《重生之兄守弟攻》 第1章 重生之兄守弟攻 作者:莫青雨  文案:  夏苍乔生前是混混,重生了还是混混。不过摇身一变成了有头有脸的混混。  本是京城人人惟恐避之不及的黄金混混,皇帝和王爷却对他另眼相待!  莫非是他有什么绝妙本领?可除了目不识丁,  长着一张和性格相差甚远的俊美容颜,  他唯一的本领就是三句话之内倒头就睡!  唯一的秘密,便是那所有人都知道的不是秘密的秘密——他是亲爹的私生子!  此文历史背景为架空,此文是年下兄弟文。  内容标签:年下 灵魂转换 天之骄子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苍乔,夏云卿 ┃ 配角:武生,谷小,司空仁,司空定,司空廉 ┃ 其它:重生,年下,皇室,冤家  第1章    乔程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先摸自己脑袋在不在。  “啊……还好……”他扭动了一下脖子,却发现浑身酸痛的像是被撞上高空然后又垂直掉下来。每一寸骨头都随着他的移动发出可怕声音,他手指碰到帐帘,外面嗡嗡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王、王爷……”一个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似乎在征求谁的许可。  “还不去看看!”一把威严的声音低咆道。  乔程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帐帘外,眼看有人影靠近,随后帐帘突然被拉开。  两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呃……”  乔程刚张口,就见那满头白发垂着长胡须的老人噔噔噔迅速后退几步——  “夏公子活、活了!”  乔程眉头一皱:夏公子?谁?  他的身体因为一动就疼,只好转着眼珠从有限的角度看着有限的景色。  被拉开的帐帘外突然靠近过来几个人,他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张张的脸上各是不同的神色。  “醒了就好。”一个中年男人松口气般的点头道。  “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个凑在床边满脸是泪,眼眶和鼻子都红红的清秀少年哭道。  “……”没开口的是一个沉默的男子,一身黑衣,眼神如鹰般打量着他。  乔程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是他哑巴了,而是眼前的状况实在突破他的常识范围。眼前的三个男人长相各具特色,但同样的都是长发及背,一身古代衣饰,从他们的肩头缝隙看出去,雕花梁柱,檀香幽幽……  乔程动了动喉咙,十分应景的弱弱道:“你们是……谁?”顿了顿,他努力用一种茫然的眼神望向床顶:“我……是……谁?”  ……  “少爷,吃饭了。”  房间的门被推开,乔程迅速将书藏到枕头下面。来人端着木盘,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碗。  “又是粥。”乔程瞪他,“我都快喝皱了!”  来人眨了眨一对大眼,无辜道:“可是少爷你的伤还没好。”  “都一个月了。”乔程掀开被子起来,对方赶紧放下木盘去扶他。余光瞄到从枕头下探出一个角来的书页:“少爷,你又再看什么书?”  乔程一顿,郁闷道:“每天只准待在房间,哪里都不许去,我很闷啊。”  “谷小,你去求求那个面瘫呗。”  被叫做谷小的少年,看上去和乔程年纪相仿。他长长的黑发用蓝色布条扎了起来,穿着一袭青衫,样貌像女孩子一般可爱,眼睛很大很亮,笑的时候嘴角边泛起淡淡的酒窝。  “二少爷……最近很忙。”谷小提起乔程嘴里的“面瘫”,面上露出崇拜的样子来,“少爷你修养的这一个月,很多人送来慰问品还借口探访,都是二少爷招待的。”  “还有人来啊?”乔程闻言,皱眉道,“我们家到底多有钱?”  谷小叹气,他只当自家的大少爷大难不死后失去了记忆。站在一旁一边帮他揭开米粥的盖子,一边递给他勺子道,“夏家是京城最大的富商,生意遍布中原。老爷祖上对皇室忠心耿耿,您的表姑姑还是先皇的妃子之一。”  这么说起来是又有权又有钱了。  乔程慢条斯理的喝着米粥,脑袋里思绪也转开了。  这一个月他几乎是昏睡着过的,因为伤势很重,医生为了着重调养每次的药里都有很足的类似安眠药的成分。不过即便浑浑噩噩,该知道的一些情况他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比如眼前的谷小,是从小伴着他长大的书童;比如夏家的二少爷,是个面瘫加古板的木头;而他自己,则是夏家的长子——夏苍乔。  夏苍乔、夏苍乔。  谷小在一边伺候着,见夏苍乔又开始走神了,鼻子一酸。  “少爷,不舒服的话,还是回去躺……”  “没毛病都要躺出毛病了。”他瞪了谷小一眼,喝干净碗里的粥一抹嘴巴站了起来。  那个曾经叫做乔程的人已经死了。在药店里偷药的时候被抓住,为了逃跑冲上马路却被迎面而来的面包车撞飞……前世的记忆明明还记得那么清楚,仿佛刚刚才发生,可眼下,他叫做夏苍乔。  再不是那个为了生计做些偷偷摸摸事情的小贼,也不是没爹没娘的孤儿。这一世,他要把他没活够的都补回来!  ……  夏云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因为连续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鼻梁。  硬朗的五官衬着一双英气的剑眉,才二十一岁却已经成熟稳重,气质内敛。如鹰般犀利的目光缓缓抬起,视线可及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晃晃悠悠的过来。  夏云卿下意识的皱起眉。  “哥。”他面无表情的走过去,看着笑嘻嘻的夏苍乔,“大夫说过,你还不能出门。”  夏苍乔靠近过去,拿身子轻轻撞男子的腰,“好弟弟,你哥哥我快憋死了,让我出去走走吧。”  “不行。”  “那就在花园里走走。”  “不行。”  “……那就在走廊走走。”  “……”  夏云卿看着夏苍乔扁起来的嘴,那无辜可怜的样子和记忆中的大哥根本重合不起来。  这真的是他的哥哥夏苍乔?他无声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那就在走廊里走。”  “好!”  夏苍乔的脸绽开极灿烂的笑容,夏云卿一时有些怔愣。  柳眉上扬,白皙精致的五官仿佛没有瑕疵的玉雕;樱粉的薄唇,细长的凤目,眼尾微微上扬就彰显出和曾经与众不同的气质来。  一直到夏苍乔带着谷小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那抹修长的背影锋利的薄唇紧抿。  ……  “这边是花园,从花园过去是待客的大厅,右边的拱门是我们刚才过来的地方主要是卧房、书房,左边是……”  “好啦好啦。”苍乔打断谷小的介绍,“我不需要导游,这样就没有探险的意义啦!”  “导游?”谷小纳闷,“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吃的。”苍乔懒得解释,带着他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点一点逛过去。  不得不说,夏家真的好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还无法相信自己真的站在这里,并且拥有着长子继承人的身份。  前头开满了花的花园,假山也做的像模像样,断桥下的流水,柳树后的亭台楼阁。  红漆墙爬满碧绿,石台充满一种厚古的味道。  他伸了个懒腰,在走廊一边的栏杆上坐下来:“跟我讲讲这个时代的事吧。”  他慢悠悠道。  ……  和煦的午后,阳光下两个少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鸟儿在枝头歪着脑袋,池塘里金鱼缓缓张着嘴,偶尔有几个婢女端着木盘匆匆走过,遥遥看见他们,也忍不住慢下脚步来。  夏苍乔,这个名字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先不说他雄厚的家世背景,单说他这个人,便已是出名到了极致。他的长相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而他的性格和他的长相完全相反。  这个出了名玩世不恭,脾气暴躁的夏家大少爷,曾经做出过许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事。逼良为娼这种事对他来说只看是不是一时兴起;心情不好就让下人抓来街边的流浪汉一顿胖揍;心情太好,随便在狐朋狗友里抓个来安排在夏家,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花天酒地,欺负百姓。让人即使对他的样貌惊叹,却无法生出仰慕之心来。倒不如说,那张脸走到京城的哪里,都是极惹人厌的。  而对此,夏家给予的态度是不闻不问,要什么给什么。可谓是言听计从,宠爱之情无以交加。  可最让人好奇的,是夏苍乔并不是夏老爷正房所生,而是在娶正房之前,他和一婢女有染,先行生下的私生子。  明明是私生子,却及所有宠爱于一身。连正房所生的夏云卿也比之不及,而且正房夫人居然还对这个私生子无比包容,礼遇有加。  说夏苍乔是这个时代的奇葩也不为过。  “咱们的皇室姓司空,现任皇帝是十一皇子。虽然是先皇钦传的皇位,不过据说二十年前发生过一件争夺皇位的大事……”  “谷小。”谷小像背历史书一样正滔滔不绝,刚讲到关键处,被来人打断了。  苍乔和谷小同时转头,就见走廊那端站着一个威武的中年男人。  男人皮肤黝黑,眉宇间满是霸气,看样子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穿着布甲,腰上佩剑,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冠,面容端的是不怒自威。  他一来,苍乔就从栏杆上滑下来了。这个人的气势太强,强到他每次一看见他,就忍不住腿发软。  男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在谷小脸上晃了一圈,落到苍乔脸上。  “你家少爷的伤还没好,别跟他说些太费劲的事。”  这意思难道是说他连脑袋也伤了?!苍乔嘴角一抽,正要反驳,突然想起自己失忆……这也算是脑袋受伤吧。  “身体好点了吗?”对着苍乔,男人威严的脸上倒是显出一份温和来。 第2章 苍乔老老实实点头,手指捏着长袖,“托……托九王爷的福……” 这些日子来,他光是记谷小告诉他的礼仪都觉得头疼。 司空定扯了扯嘴角,“你要好好养伤。这次的事怪本王……” 苍乔当然知道自己这幅身体是怎么在鬼门关走了一道,不过如果不是九王爷“错手”,他也不会有机会借尸还魂,从某个角度来说,司空定也算恩人。 “是草民的错。”苍乔说的不是很顺溜,“九王爷当街惩罚也是为了……为了……振朝纲……” 什么朝纲来着……苍乔在心里腹诽。 “以振朝纲。”九王爷笑起来,眼里也是欣慰之色:“你能想通便好。” 第2章 三个月后,夏苍乔总算被大夫允许可以四处走动。第一件事他就要求要吃肉。 吃了三个月的青菜稀饭,神仙看见肉都会动一动喉咙了,更别说他只是一介凡人。 所以当夏云卿踏进他的房门时,听到的就是一阵狼吞虎咽声外加看到谷小瞪大眼睛一脸呆滞的模样。 “哥。”他的目光落到桌边一脚踩着凳子,一手抓着鸡腿满脸油污的男人身上:“九王爷听说你恢复了,特意在家设了宴席……” 夏云卿的话还没说完,苍乔手里的鸡腿啪嗒砸在地上。 “王爷家?” 夏云卿的目光从那掉落的鸡腿上缓慢移动到男人脸上,“……嗯。” “有好东西吃?” “……嗯。” “人生啊!”夏苍乔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沾满了油的手往衣服上一擦。他没有注意到夏云卿微微抽动了一下的眼角,兀自捶胸顿足:“你再早来一个小时!我就不会吃那么多东西下去啦!” 他上扬的凤目凶狠瞪住男人:“都是你的错!” 夏云卿面无表情,目光转到谷小身上:“让哥收拾一下,一会儿我再来。” “是的二少爷。”谷小立马垂首低头,目光一动不动盯着脚尖。 …… 等到了九王爷府,大红灯笼高挂,一派的喜气洋洋。 原来不止夏家,九王爷也邀请了许多其他的客人。 夏苍乔一路撩着轿帘好奇的看过去,只见路边所有人看到他都是一副惊恐无比的模样。 他眨了眨眼睛,身子一晃——轿子停了下来。 夏云卿从后面的轿子里出来,就看见夏苍乔已经撩起衣摆大大咧咧往石阶上去。周围的人看见他这幅毫无礼教可言的行为,眉眼间都带了一些轻视的态度。只是毕竟是夏家,又是九王爷主要请的客人,那些神色只是一闪而过。 夏苍乔走到石阶上面,才想起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他回过头,俊美的容颜在红灯笼的笼罩下更添一份味道。他的目光在人群里一晃,落到正拾阶而上的男子身上。 夏云卿一身黑衣黑裤,袖口和衣裳下摆绣着银丝滚边。他的黑发一丝不苟的拿白色宽带束了,更显得那张脸轮廓清晰,五官霸道。 夏苍乔这时才发现他腰上还配着一把漆黑古剑。 “弟弟会武?”脑海里走马灯一样的过了一遍幼年时喜欢看的武侠剧,他等男子到了身边挨上去问:“找个时间给哥哥我露两手?” 夏云卿淡淡看他一眼:“如果大哥要看,我自然是奉陪的。” “好酷。”夏苍乔挑眉,对方无声看过来,他赶紧捂嘴:“啊……忘记了,说好不多话的。” …… 夏家和王爷府简直不相上下。这是夏苍乔对于九王爷府的第一印象。可即便不相上下,还是能感觉到莫大的区别,比如夏家更注重精巧的细节,给人一种内敛的奢华;而九王爷府更气势磅礴,就好像司空定这个人,不拘一格。 等被领到上座,下人开始上菜。夏苍乔瞪大一双眼睛看着一样样堆砌着美食的盘子,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肚子。 “苍乔?”主座上的九王爷司空定端着酒杯看他,“不舒服?” “不是。”苍乔苦着一张脸:“我在想这不争气的肚子还能给这些美食腾多少地方出来。” 司空定一愣,其他上座的客人也是一愣。随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多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果然果然!” 其中一个白胡子的老头点头道:“据说夏公子在鬼门关走了一道就脱胎换骨,果真不假!” “哼。”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却是不屑道:“自古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知道这回夏公子能管住自己多久。” 另一个看上去很书生气的年轻男人也淡漠道:“一国王爷居然要为一位深让我京城百姓头疼的纨绔子弟摆酒,理由还是贺对方浪子回头,真真是让人好笑。” 他话一出口,旁边那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便扯了扯他的衣袖。 司空定面色却是不变,似乎对这冒失地顶、撞毫无所觉:“不愧是我宜兰国出名的刻薄书生,朝里也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会说实话的人,才能让宜兰越加昌盛。” “来来。”司空定率先举杯:“本王代替皇上,为我朝有此等大实者感激不尽。本王先干一杯!” 司空定喝酒率性,一口干、尽了酒,赞了一声:“好酒!” 那说话的书生抿了抿唇,端起酒杯也一口闷了:“不愧是九王爷。也只有九王爷此等为人才能让吾皇让百姓安心!” 这一来一去,又是一堆客套闲扯。夏苍乔老早就没再听了,此时正举着筷子犹疑不定。 “鱼太腥,夏公子还是选其他的为好。” 之前夸赞的白胡子老头捋了捋胡须笑着提议道。 “谁说的?”夏苍乔一边拿筷子剥离鱼肚子上的肉,一边道,“鱼才是好物,海鲜食品能降低胆固醇,防止高血压,据说吃多了还不会近视。” “近……”那老头子动了动喉咙,艰难的扯着嘴角:“敢问一句,夏公子指的是什么?” “近视眼。”夏苍乔一口咬了鱼肉,清淡的鲜味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就是眼睛看不清楚远处的东西。” “啊!夏公子说的是眼疾?”那老头点头道:“不过为何吃鱼就能医治?” 那我哪里知道? 夏苍乔眨巴眨巴眼睛,那老头也眨巴眨巴眼睛。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夏苍乔慢条斯理开口:“因为猫从来不带眼镜。” “眼……” 老头又愣住了,转头去看其他的人,连司空定都饶有兴致道:“眼镜又是何物?” “就是能让人看清……” 夏苍乔话刚出口半截,就想起夏云卿出门前嘱咐过的——不要多话。 “呃……”他微微斜眼去看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已经入定的高僧。 这样说下去不是没完没了?眼镜为什么能让人看得清,因为有镜片,镜片是什么?……这简直是个灾难…… “那只是个传说。”夏苍乔硬生生截住话头,转了个弯,一脸严肃道:“说书人讲的。” 轻轻地哼声在安静的桌上响起。夏苍乔抬头,看到对面那个刻薄书生,对方眼里是毫不遮掩的鄙视之意。 他撇撇嘴,拿起筷子捧起碗闷头吃饭。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诡异,他开的头,结尾却如此让人诧异。司空定忍不住笑起来:“苍乔,我一直想问,你是真的失忆了?” “失忆了。”夏苍乔的声音闷在碗后,死也不把脸露出来。 “可是我总觉得多了点别的什么。”司空定摸摸下巴:“虽然是少了记忆,却多了其他的东西。” 那书生转头道:“也许就是这副比以往更狂傲的语调吧。” 司空定哈哈大笑,却是不置可否。之后的一顿饭,吃得是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 酒足饭饱,夏苍乔悲哀的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他手撑在腰后,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夏云卿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跟在他旁边。 “最后那场戏……嗝……好看吗?”夏苍乔难受地问道。 “……还好。” “我就看了个开头。那个画的一脸鬼样的男人出来后,我就吓晕过去了。” 夏云卿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是睡着了。” 而且睡着的速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明明戏锣才敲响。 “呃……”夏苍乔眨眨眼,“没办法,这三个月吃了睡睡了吃。别的本事没练出来,倒是睡功增长不少。”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门口。 门下的石阶,谷小和轿夫早早就等着了。看见两人出来,谷小帮忙拉开轿帘。 看到谷小,夏苍乔想起来了:“我说总觉得少了什么,你没跟我进去?” 谷小苦笑:“少爷你说笑了,我们这些下人是只能等在外面的。” 夏苍乔挑眉:“那你吃的什么?” 谷小舔了舔干渴的嘴唇:“随、随便在街边吃了点,少爷不用挂心。” …… 对其他人不熟,不等于对谷小不熟。 这三个月始终跟在身边的只有这个样貌清秀,身板瘦弱的少年。夏苍乔重生到现在,头一次拉下了脸来。 暗色的夜幕下,白皙的肌肤衬着微微泛冷的眼神。眼波流转,清风托起耳前长发,月白长袖微微扇动。夏云卿竟也有些不敢说话了。 “你没吃?”夏苍乔习惯性抬起手腕,却发现没表,顿时一咂嘴:“啧,几点了?” 这群人里,唯一适应了夏苍乔说话方式的只有谷小。他立刻明白过来,恭敬道:“亥时了。” ……那是几点?! 夏苍乔额头抽了抽,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总之先回家,吃饭!” “呵。”一声冷笑突然从两人身后响起,夏苍乔回头,就见是那书生和皮肤黝黑的男子也走了出来。 他们的轿夫也赶紧抬着轿子过来了。 那书生其实样貌不错。柳眉大眼,脸颊清瘦,下颚略尖。只是眼底带着的那一丝高傲将这份清雅的感觉带的有些走样。 第3章 “夏公子刚吃完,又要吃?” 夏苍乔看了他一眼,转身朝下走。那人见夏苍乔不理他,顿时脸上染了一层红。 “夏苍乔!” 夏苍乔掏了掏耳朵,转头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胳膊痞兮兮的看他。 “你这人不要太嚣张了。”那书生道:“夏家不过是一介生意人,插足朝廷大事本就有待商议,九王爷和皇上是抬举你们,别给点颜色就当自己是皇亲国戚。” 他顿了顿又狠狠道:“你表姑姑和你们家隔着三代血缘,莫说是半个皇亲国戚,那便是一点半点也沾不到边的!” 夏云卿不动声色,面上看不出表情。夏苍乔叹气:“喂,你叫什么?多大了?” “啊?” 这回轮到书生愣住了。 第3章 突然被问到名姓,那书生有些回不过神来。 “我,夏苍乔,二十三!”夏苍乔拍拍胸口,“你呢?我刚才听王爷叫你什么雅识公子?” 书生负着手道:“复姓慕容,单命一个雅。已过弱冠之年。” “……那是多少岁?”夏苍乔抽着嘴角看他。 慕容雅嫌恶的皱眉,“虚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就二十二。”苍乔不耐烦道,“你果然够二。” 即便不懂意思,却能从苍乔脸上看出那不是什么好意思。慕容雅皱眉:“问来何用?” “没,只是对敌人,要先知道对方的基础资料。”他揉了揉手腕,“这样教训起来我不会莫名其妙,你也不会莫名其妙。” 他话音一落,有两个人的身影同时动了。 一个是慕容雅身边的男人,一个是夏云卿。他们两人同时侧身挡住了身后的人。 慕容雅气的脖子都红了:“刚出九王爷府你就原形毕露!” 苍乔笑得贼溜溜的:“我只是吓吓你。还有啊,你既然比我小一岁,那尊重长辈这个道理你该不会不懂吧?” “长辈?!”慕容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就凭你?” 两人之间正在火光四射,一旁谷小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苍乔率先收住势头:“我要回去喂宠物了,风雅颂小弟你慢走。” “是慕容雅!”书生咬牙切齿,拳头捏紧了却被旁边的男人死死拉住。 …… 回了夏家,夏云卿从轿上下来就朝自己的院落方向去了。 “诶诶!” 苍乔从轿上跳下来,伸手拉他衣袖,“你等等!” 夏云卿不怎么甘愿的停下脚步:“大哥还有事?” “我问你啊,那个风雅颂是谁?还有那个黑乎乎的男人。” 夏云卿转过身,在月下打量夏苍乔:“那我问你,你又是谁?” 苍乔一愣,随即双手捧脸恶心样道:“讨厌啦,人家不是你的亲哥哥么!” 夏云卿忍住额角隐隐的抽动,往前踏了一步。夏苍乔微微仰头看着他的脸,心里不禁腹诽:明明是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怎么体格差这么多?他踮着脚头顶才到夏云卿的鼻尖。 夏云卿疑惑的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肩膀。低头,目光落在发抖的膝盖上,再往下移,夏苍乔正努力踮着脚尖。 “……” 他突然又没了问话的兴致,转头就走。 “诶!”夏苍乔踮着脚小跑几步,看起来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你还没回答问题!” 夏云卿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虽然这是一个给夏家丢尽了脸的长子,可他毕竟是自己的哥哥。 “慕容雅……”夏云卿看着那张期待的脸,只得说道:“京城第一才子,又称刻薄先生。雅识公子只是他的一个别称,他在朝廷是左相器重的下任左相接班人,也深受皇上和九王爷的赏识。” “至于他身边的那个人。”夏云卿顿了顿,还没再开口,突然道:“哥,你脸色好差。” “……嗯。”夏苍乔摆出一副壮烈面孔,严肃点头,目光遥遥望着远处的某一点:“因为,我的小腿抽筋了……” “……” …… 慕容雅身边的男人曾经是个死刑犯,真名没人知道,只知道人们都叫他悍将。男人并不是罪恶滔天的恶人,而是为了给屈死的一家四口人报仇,一个人屠了当时那个镇上的朝廷命官一家满门。 据说那命官和当地富商勾结,为害乡里做了许多招人恨极的事。他想要强娶那一家的女儿做小妾,姑娘不干,他就将一家四口生生害死。 悍将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旅途到此镇上,刚好遇见这惨绝人寰的事,便提刀将那官人一家满门斩了个干净,以报那一家四口的仇。 报仇之后,他便独自上京负罪。原本已被下令秋季处死,却偶然被慕容雅知道,在皇上和九王爷面前求了情…… 月斜树梢,墙外打过了子时的更。夏苍乔坐在椅子上看着夏云卿的侧脸,烛火摇曳,在那人眼眸中倒影出泽泽的光华。 夏苍乔听着对方的讲述,不知不觉有些走神。 “哥。”说完一段,夏云卿口干地倒了茶水来喝,一边又递给夏苍乔一杯:“时间不早了,你该回房休息了。” “嗯……”夏苍乔摸了摸下巴,“听起来,那个慕容雅也不是很坏的人嘛。” “雅识公子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对投靠官府朝廷以谋取利益的生意人向来没有好感,对这种互相勾结的恶人更加不会容忍。”夏云卿放下茶杯:“九王爷后来派人亲自调查了当时的冤死案,发现情况属实。但悍将杀人的罪又不能因此算了。便让他跟着慕容雅,以为朝廷效力之名,让他将功赎罪。” 夏苍乔点头,脸上倒是显出几分趣味来:“雅识公子……悍将……有趣。” 夏云卿突然有不好的预感,看他,“什么有趣?” “明天我们去找他们玩吧!”夏苍乔突然一排桌子站起来,“乖弟弟也洗洗睡吧!” 说完一溜烟跑了。 …… 早该知道他的大哥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夏云卿看着自己的袖子,又看着拽着自己袖子的人。 明明是二十三的年纪了,看起来却完全没有一副做大人的样子。虽然以前就十分不好对付,但和现在的定义又完全不同,就如同九王爷说的,少了什么……却也多了什么。 慕容雅下朝回家,刚到门口就看到笑眯眯等着的夏苍乔。 他脸色一变:“你在这里干什么?” “别那么警惕嘛。”夏苍乔摆摆手,“我是来找你玩的!” 慕容雅听到自己名为理智的弦嘣的一声:“玩?!” 悍将也从一边的马上下来,警戒的看着两人。 “你也知道吧。”夏苍乔指指自己的脑袋,“我失忆了。” “那又如何?” “所以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不是同一个我!” “……”慕容雅拂袖就往门里走:“就算你失忆了,曾经的你做的事可不会因此就被当做不存在!” 夏苍乔撇撇嘴,叹气道,“不要太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慕容雅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眼刀唰唰地定在夏苍乔身上:“你还沾沾自喜?” “没有!”夏苍乔举手发誓,“嘿嘿,小人只是仰慕雅识公子的气魄和实力,想要义结金兰……不对!是结交……” “夏公子不用费这个心思了。”慕容雅冷冷一笑,“即便没有你做的那些事,单凭你目不识丁这一点,我就不会与你结交为友。” “我们从头到尾就不是一路人。”慕容雅跨过门槛进了屋,悍将看了夏云卿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红漆大门缓缓关上。夏苍乔站在石阶下扁扁嘴:“弟弟,他不认我。” 夏云卿转身就走。 “弟弟!”夏苍乔跟了过去,“我们去哪儿玩玩吧?” 夏云卿淡漠道:“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帮爹巡视铺子。” “那我也去!” 夏云卿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还是去哪儿玩吧。” 夏苍乔一愣,随即阴森森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 谷小跟在两位少爷身后跑来跑去,他不过是书童,体力不行,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便喘不上气了。 在树下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谷小哀声道:“大少爷……二少爷……你们……你们不休息一下吗?” 夏云卿跳上一个小坡,侧头看身边追上来的夏苍乔。他心里暗暗有些吃惊,大哥的身体曾经也很弱,这样费体力的爬山是绝对撑不住的,可……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丝毫没喘气的夏苍乔:“大哥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啦。”夏苍乔将落到身前的黑发拂到肩后,转头朝下面石头上的谷小道:“你在这里休息,我们一会儿回来找你!” 谷小惊叫一声:“那怎么行!少爷等我!” 眼看少年笨手笨脚往上爬,夏苍乔笑起来,一边绕过男子朝前走,“没想到京城外面还有这样的高山。” 他兴奋道,“在我那里,高山可不常见啊!” “我那里?”夏云卿突然顿住。 “啊……”夏苍乔缓了缓,“我是说……在我的记忆……那里……还……没见过……这么高的山。” “因为我失忆了嘛。”夏苍乔眨眨眼。 这话明明解释不通,可因为夏苍乔从醒来之后就总是冒出些胡言乱语。夏云卿虽疑惑却也没再多问。爹和娘的叹息声犹在耳边回荡——“你哥哥可能是摔坏了脑子,以后他说什么,你就只听着吧……” 第4章 两人到了山顶,俯瞰京城的景色只觉得美不胜收。 灰白的围墙,错落有致的青黑色屋顶,皇宫在官道的尽头,红漆围墙,金色屋脊,好一个气势威严! 虽然这国家的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手握王权的人的想法看来都差不多呢。 他蹲下身,手撑着腮帮子看着远处的皇宫。 “我以前真的很招人恨?” 他突然提问,夏云卿愣了愣,身后好不容易爬上来的谷小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谷小抿着唇没说话。夏云卿却是靠到树荫下,将剑抱在胸口,遥遥看着远处。 风托起几人的黑发,远处有幽幽的花香。 苍乔差点又睡过去了,就听夏云卿突然开口:“是。很招人恨。” 第4章 夏云卿一句话,闷的夏苍乔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弟弟啊……其实……我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虽然和现在的他没关系,不过好歹以后也要顶着这张人皮过日子。果然有些真相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深深叹气,无语地将脸埋进手心里。夏云卿以为他在难过,一时有些愣住了,转头去看谷小。 谷小一见他那面无表情的脸就一个哆嗦。 “……”夏云卿眼神示意他说点什么。 谷小动了动喉咙,“少爷,你既然浪子回头了,就努力改好吧。王爷和老爷也对你有很大的期望。” 苍乔一脸严肃的看着远方,山与天重重叠叠,白云苍狗下他的表情仿佛定格的泼墨画,微微上扬的眼角带着一丝迷茫和感伤。 夏云卿看着他的侧脸,莫名就有些发怔。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和兄长的回忆,却没有哪一点是和现在的心情一样的。 气氛稍稍变得有些严肃。 “我啊……”苍乔慢条斯理开口,“总觉得眼睛看远处稍微有些模糊……” “?”夏云卿和谷小疑惑的看他。 “所以我其实是近视?”苍乔突然站起来,转过脸来的那一霎,什么迷茫感伤,根本就一点痕迹也找不到! 夏云卿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肯定是吃错东西了才会觉得自己的大哥变得有那么点像大哥的样子了。 连谷小也哭丧着脸:“少爷……”你就不能稍微正常点吗!当然这半截话他死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咬碎了吞回肚子里。 苍乔伸了个懒腰,溜溜达达往山下走。 “行啦,这里看够了,换个地方转转。” 谷小追上去:“少爷,刚才说的事……” “嗯?” “改过的事,不如我们先从读书开始吧?”他这个书童陪了夏苍乔十几年也从未派上过用场。 “再说吧。”苍乔搔搔脸。真是到哪里都离不开读书两个字,好不容易当一回大少爷就不能让他随心所欲一点? 苍乔不知道,如果这句话让夏云卿和谷小听到,大概两人从此再不会对他抱什么希望了。要说整个京城最随心所欲的人,还有谁能比得上他呢? 三人慢吞吞下了山,刚回城就听到前面喧哗的声音。 夏苍乔不管重生前还是重生后都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一眼看到前面堵着人,丢下身后两人就冲上去了。 “什么事什么事?!” 他踮着脚努力伸长脖子,前面有人回过头来:“你不知道,刚才前……” 那人的话在看清夏苍乔的脸时诡异的截住了。 苍乔纳闷地低头看他,“怎么不说了?” 对方张了张嘴,脸色却是苍白如纸,隔了好半响他先是慢慢朝左边退开。苍乔就见着他一步一步和自己拉开距离,等对方觉得自己到了安全范围,突然深吸一口气—— “夏苍乔来了!!” 轰—— 围观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地上甚至还有被踩掉的鞋子。 风吹起草团在夏苍乔面前滚了滚。他优雅的抬手拂开头发,嘴角怒极反笑的颤动着。 “我说……” 他也深吸一口气,咆哮道:“老子是野狼吗吗吗吗吗吗!!” …… 被这一幕突发状况弄得懵住的还有被围观的人。 对方和夏苍乔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手拖着外衣,黑发散乱,正呆立在门口。 “啊……”苍乔瞪大眼,伸手指他:“风雅颂!” “是慕容颂!不是、是慕容雅!” 对方也是脑袋还没清醒,脸色难看,急急忙忙的穿着衣服。 苍乔又看了看慕容雅站的位置,旁边是一幢挂着灯笼即使大白天也散发着脂粉香气的三层小楼。 他摸了摸下巴走过去压低声音:“感觉怎样?” “啊?”慕容雅瞪大眼,耳朵染起红晕:“我……这、这是个误会!” “哦……”苍乔先拖了个原来如此的长音,挑高眉头,随即又突然沉脸摆手:“我又不是你老婆,也不是来抓奸的,这种台词不用对我说了。” 慕容雅一顿,红晕逐渐蔓延到脸颊上:“这真的是误会!” 苍乔还想笑,身后夏云卿和谷小到了。前面有马蹄声传来,那个叫悍将的男人不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 “公子!” 慕容雅一看见他顿时怒气上脸,让那张脸红得不能再红。倒是让人分不出他到底在害羞还是生气了。 “都是你害的!”他外袍的带子还没系,就冲到男人面前拿手指戳他的肩膀:“你怎么看人的?还把我丢在这里!让我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属、属下该死!”悍将低头,黝黑的脸上竟是紧张到浮出细汗来:“两位大人走的太匆忙,我不放心才跟上去,却没想到……” “榆木脑袋!愚蠢之极!”慕容雅气愤不已:“那明明就是故意引你离开!你居然还真的上当!你跟了我这两年饭都是白吃的!” 夏苍乔在旁边看够了好戏,见悍将被吼得不敢抬头,终于出声道:“出什么事了?你被陷害了?” “……哼!”慕容雅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悍将赶紧跟在后面。 苍乔眨眨眼,他转头看夏云卿:“又不是我害他,他哼我干什么?” 夏云卿面色如常,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个字没回答。 …… 等回了夏家,总管家急匆匆跑来。 “二少爷,老爷正四处寻你呢!” 夏云卿一愣:“出什么事了?”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有些尴尬道,“武家又来提亲了。” 苍乔转头看夏云卿,见对方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舒展开了。 “爹在书房?” “是的。” “我这就去。”他抬步往前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就见苍乔正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哥……”夏云卿觉得头有点疼,“我有些事……” “我也去。”苍乔笑嘻嘻跟上来。 “你去干什么?”夏云卿摇头,“这事我和爹会帮你……” “帮我?”苍乔一愣,“提亲什么的,不是找你么?” “不,是向你提亲,已经提过很多次了。” 苍乔突然换了张严肃脸:“有阴谋!” 谷小崇拜道:“少爷你也知道了?” “那当然!”苍乔得意的一扬下颚:“我往街上一走,所有人都能躲多远躲多远,这样居然还有人来提亲,还提了很多次。这不是有阴谋是什么?” 夏云卿、谷小:“……” “其实这也不是不合常理的。”夏云卿解释道:“大哥是长子,又是夏家的继承人。光是继承人这个身份,就足够让许多人前仆后继的来巴结了。” 事实上,夏苍乔曾经的狐朋狗友哪个不是为着这个“继承人”来的? 苍乔十分十分缓慢地翻个了白眼:“弟弟,原来在你心目中,我也不过是标着‘继承人’的人而已啊。” 夏云卿道:“当然不是,不管外界怎么说,你依然是我的大哥。” 苍乔立刻眉开眼笑,“这才……” “如果你不是我的大哥,早就该被家法处死了。” “……” “而且还不止死了一遍。” “……” “而且……” “够了。”苍乔悲哀的捂住脸:“弟弟,说实话吧,你其实也很讨厌我。” 这回夏云卿没啃声了。 苍乔等了半响没等到回话,心里微微失落。不管怎么说,到这里来的这段时间,和自己走的最近,也是最照顾自己的只有谷小和夏云卿。他是真心将夏云卿当做弟弟看待了,连九王爷都比自己那个什么夏家亲爹来的频繁。 说起来,到现在他都没看到过夏老爷。外界都说夏苍乔被宠的无以交加,如此宠爱的话怎么来了三个多月连亲爹长什么样还没见过?这个夏苍乔真是浑身是迷啊……至少对他来说…… 第5章 “少爷?少爷?” 苍乔脸埋在手心里一动不动,谷小疑惑地凑过去:“少爷?二少爷都走了……” “……呼……” 谷小听到那均匀的呼吸,顿时无语凝噎:少爷居然站着就睡着了! …… 慕容雅的事情很快传的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连整日窝在庭院里扑蝴蝶的夏苍乔都知道了。 “据说是雅识公子喝醉酒对青楼女子拳脚相加,酒醒之后匆忙想跑,因为太过慌张以至于让当时在场的很多人看见他衣衫不整,面容慌乱的样子。” “就他那小身板?”夏苍乔翘着二郎腿坐在花园的大石头上,“他的拳头指不定比女人还弱呢。” “少爷认为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夏苍乔道:“我看人从来不会看错,那家伙虽然嘴巴是毒了点,但心肠不坏。” “雅识公子也是这么说的。”谷小点头,“他说有人陷害他。” “他那天不也说了。”夏苍乔点头,“那查出来凶手了吗?” “嗯。”谷小同情的看着夏苍乔。 苍乔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他说是谁?” “……是少爷。” “……” “雅识公子和你不和所有人都知道。”谷小叹气道:“那天少爷和他在九王爷门口争锋相对也是有人看到的,雅识公子从青楼出来时,你也在人群里……” 人生啊!苍乔猛的抱住脑袋,所以围观是不对的啊! “我那天明明和你们在山上!”他郁闷地吼道。 “没有其他人看到。”谷小声音越说越小,“但是少爷在……人群里时,所有人都看到了……” 而且还有人叫出来了! 夏苍乔第一次发现,人太出名了……也是一大悲剧啊…… 他要痛改前非……痛定思痛…… 可是他娘的那是以前的夏苍乔啊!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啊! 第5章 散发着浓重墨香气的房间里,有一扇纸窗微微打开着。 一盆绿油油的植物放在那窗台下,翠绿叶子斜斜指着的墙面上,挂着几幅水墨图。 一副画着在耸立的高山之下,激流中小舟如同一片竹叶,看上去危险之极却又带出苍茫天地间的渺小感;一副是坚韧不拔的翠竹,任凭你大风呼啸竹叶飒飒,竹身坚韧绝不折断。 这两幅画边上还提着字,笔锋苍劲有力,字体虽不是四四方方,端端正正,却显出题字者率性中坚定原则的气魄感。 咯—— 一声轻微的放笔声在幽静的房间里仿佛在宣纸上下笔前云晕染开的那一点。灰白色的房间因为这一声仿佛有了色彩。 坐在四方木桌后的男人,将挽到手肘上的袖子放了下来。他的黑发拿青色宽带束了,几缕发丝落在耳前,衬得那张清雅的脸秀气中带着英挺,眼眸沉静如水,就若那画上翠竹,气质雅静却让人过目不忘。 房门被从外向里推开,门口恭恭敬敬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公子,有客人到了。” 男人沉静如水的眸子里仿佛投下石子,顿时泛起涟漪。他挑起眉,脸上露出一些不甘愿,却无可奈何的复杂神色。 “是他?” “……是。”那管家小心翼翼回答。 男人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修长手指在衣服上一弹:“我这就去,你让厨房端些零嘴上来。” “是。”那管家立刻转身沿着石板路去了。 男人从门后跨出,往前走了几步,身后追来一人。 来人一身布甲,腰上佩剑。身子高壮结实,皮肤黝黑。他追上男人后,保持和男人一步远的距离道:“公子真要这样做?” “是不得不这样做。”男人慢慢道,“那两人故意害我,我也是没了办法。” 闻言,来人低下头,手指指甲嵌进掌心:“都是属下的错。” 男人轻轻挑眉,绕过长廊,远远就看见站在假山下打量的两个身影。 他咬了咬牙,一个字一个字蹦道:“确实是你的错!” …… 夏苍乔正和谷小讨论慕容家的假山和夏家假山长得好像,难道有什么地方是专门做假山批发的? 谷小跟着这个少爷的思维乱七八糟的回答,许多话他都听不懂,可他也必须回答。 “夏公子。” 不怎么甘愿的招呼声从身后传来,夏苍乔回头,眉开眼笑。 “风雅颂,你看,我还是进了你的家门了。” 慕容雅不想去追究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也不想再去纠正名字问题。此时有求于人,他只得先低头。 “之前种种,是慕容冒犯了。以后夏公子若是想来便来,慕容一定好好款待。” “咦?”夏苍乔吓一跳:“你今天吃错药了?” 三句话不到,原形毕露。 慕容雅额头抽了抽,抬眸看他:“夏公子今天会来,难道不是为了那件事吗?” “哪件事?”夏苍乔歪头,黑发顺着肩头流泻而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胸襟前是金橘色的刺绣,两只威风凛凛的老虎仿若鄙睨苍生;袖口和衣衫下摆处也是金线滚边,处处彰显着奢华。 腰间是白玉腰带,挂着一只看上去像玉扳指的戒环,金色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荡了荡。 慕容雅不得不承认,即便眼前这个男人像过街老鼠,只是没人敢喊打。他的样貌却实实在在是一等一的完美。 面如冠玉,朗目星眉,明眸皓齿。夏苍乔不像他爹,恐怕是像他那早逝的母亲,加上从未习武,身子不免柔弱,但眉宇间的痞气遮掩了那抹美艳感,变得英姿勃勃。 想起夏云卿,虽是弟弟,却因为像夏老爷。身体结实,肩背宽厚,皮肤不像夏苍乔如雪般的白净,而是带点麦色,看上去就要有气魄许多。 慕容雅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才别开眼:“夏公子是明知故问了,眼下京城已将你我之间的事以讹传讹,无法收拾,难道夏公子不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夏苍乔翻了个白眼,顿时将那张俊脸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我听说是你先陷害我。” “那是因为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慕容雅往前走了几步,道:“请夏公子与我一道去大厅坐下说吧。” …… 从厨房端来的三盘点心,一直在不停歇的被夏苍乔往嘴巴里塞。 看着男人的动作,慕容雅好几次不得不将话停下来。 “所以……”夏苍乔打了个嗝,咂咂嘴,“有两个文书馆的大人,因为嫉妒你,所以陷害了你。” “恐怕是这样。”慕容雅叹气:“文人相轻,向来容易因为观念之差而惹起是非。” 夏苍乔点点头:“那两个人请你去喝酒,本来是除了正事之外没有交集的人,你不想驳了面子所以去了。结果被下了药。”他摸了摸下巴,“我说风雅颂,喝酒为什么一定要去青楼呢?” 慕容雅脸上也是不自在,“原本我发现是青楼,就不想去了。可人都到了门前……” 悍将在他身后帮忙解释:“公子是从来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那种地方?”夏苍乔挑眉看他:“风雅颂你又没娶妻,又没订婚,男人总得找个地方消火吧?不然你平时是怎么解决的?” 慕容雅愣住了,看着夏苍乔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仿佛他头上突然开出一朵花来。 “你、你、你……”他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光天化日怎可说……如此不堪之事!” 夏苍乔眼睛都不眨:“那天黑就可以说了?” “够了!” 慕容雅一拍桌子站起来:“我真是疯了才想找你帮忙。来人啊!送客!” 谷小连忙扯住夏苍乔的衣角,一边使眼色一边道歉:“慕容公子息怒!你知道我们家少爷的脾气……呃……豪迈了一些。” “豪迈?”慕容雅斜眼,“那是抬举他。” 夏苍乔却是突然呼了口气:“哎呀,这下才对嘛。你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我看着别扭。” 他掏了掏耳朵:“行了,说正经事吧,刚才逗你玩儿呢。” 慕容雅无语,感情这家伙喜欢被人骂不成? 虽然心里有气,但也不得不重新坐下来。夏苍乔一手撑了腮帮子转着眼珠:“不如他们怎么整你,你就怎么整回去!” 悍将道:“夏公子是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啧。”苍乔一咂嘴,“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我书读得不多,大字也认不得几个,别跟我这儿拽文。” 悍将有些尴尬,低头看慕容雅。慕容雅却是道:“还了之后呢?” “啊?” “冤冤相报何时了?还了之后,他们必定还会报复回来。” 这可不是没完没了? 夏苍乔搔搔脸,“你想怎么做?” “我不过想还自己一个清白。”他慕容雅绝对不是会对女人动手的人,更不可能做了错事只顾逃跑,不去承担。 “说起来。”夏苍乔看他,“你干嘛要拉我下水?” 慕容雅理所当然:“因为当时你在场。” “所以?” “我不能一个人背黑锅。” 夏苍乔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唱着最炫民族风奔腾而过:尼玛还京城第一才子!还第一君子!君子个屁啊!风雅颂真的知道君子两个字怎么写啊! 慕容雅看着夏苍乔颜色变化丰富的脸,顿时心情大好。端起茶杯幽幽品了口茶。 第6章 “其实最重要的是,公子一个人的话,这事就没法说了。多一个人,可以暂时找个理由拖一拖时间,然后再想办法澄清事实。”悍将解释道。 而最佳的人选,舍夏苍乔其谁? “真是好办法啊。”夏苍乔干巴巴的笑:“所有人都会想,一定是我的问题,而不会觉得是你的问题。” 慕容雅道:“因为没有证据指证真凶。而且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夏苍乔挑眉看他。 “你不是要浪子回头吗?”慕容雅道,“这事之后,我就能告诉所有人,是你帮了我。这样一来,众人会对你刮目相看吧?” 夏苍乔无语:“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这是什么歪理? 慕容雅却是一摆手,“谢就不用了,我们还是说说办法吧。” …… 从慕容家回来,刚到门口,夏苍乔就看到一个身影正走进门前停着的轿子中。 夏云卿站在石阶下,轿帘被撩开,两人说着什么。 夏苍乔鬼使神差的躲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偷偷摸摸朝前看,但是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知道轿子里是个女人。 夏云卿还是那张不咸不淡的脸,气质沉稳内敛,看着有种可靠感。 谷小站在夏苍乔探头探脑的身影旁边,无语道:“少爷,你想看的话,直接走过去不就行了?” “那是提亲的人吧?” 夏苍乔问:“怎么女的来提亲?我要是过去,会不会因为看到脸就必须娶她?” “哪有这种说法?”谷小莫名其妙,“提亲的事,家人代替也行,女方自己来也行。” 夏苍乔吓一跳,回头:“这是合理的?” 谷小点头:“合理的。” 夏苍乔这才想起,这个国家仿佛不存在自己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历史。不过他不肯定,因为本身就没读过什么书,小学毕业就流浪街头的人…… 他想起那些过往,念头又硬生生打住了。 “那女人叫什么?” “武华月,武家的幺女。听说很能干。” 谷小见夏苍乔茫然,又补充道:“她有个大哥,叫武生。是目前武家的第一继承人。” “目前?” “因为武家有三个儿子。”谷小道,“武家和我们是生意上的对手,很强的对手。” “联姻吗?”夏苍乔再次吓了一跳:“有什么好处?” “因为最近发生很多事。”谷小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道,“听说生意不太好做了。” “啊!” 夏苍乔猛的回头,“不会破产吧?!” “破产?” “就是……什么也没有了!没有钱了!” 谷小无语:“夏家就算不做生意了,少爷和二少爷只花钱也能花到下辈子。” 夏苍乔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呵。” 一把不高不低的声音冷笑,听声源就在两人后面。 “果然是死性不改。”那声音道,“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败类。” 夏苍乔已经逐渐对鄙视自己的人习惯了,他面无表情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锦衣的男人。 对方黑发高束,一脸的冷气:“我不会让月华嫁给你的!” 夏苍乔一愣,随即兴奋地捂住嘴,压低声音道:“抢婚的?!” 男人脸色更难看了:“我是月华的哥哥!武生!” 第6章 夏云卿送走了轿子,正要转身回去,就听见旁边的巷子里有人的说话声。 那声音还有些耳熟。 他的脚后跟在石阶前一转,迈步朝巷口走去。刚到巷口,就感觉迎面袭来带着杀气的掌风,跟着那掌风出来的还有一个男人。 他下意识地接住了对方飞来的身子,巷口里谷小冲了出来。 “少爷!” 夏云卿一愣,低头看怀里的人。 苍乔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旧伤复发。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嘴里嘀咕:“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败类纳命来!” 巷子里的掌风又袭了过来,这次比之前更狠,看样子竟是真要取人性命的。 夏云卿眉头一皱,抱着夏苍乔一个回身,一边抬掌迎上对方的掌。 巷口里的光线昏暗,此时来人暴露在阳光下,夏云卿一愣:“武少爷?” 武生见是夏云卿,掌势也立刻收了,不过之前冲的太猛,即便此刻收招两人距离太近也停不住。 夏苍乔就见那一掌带起的风声刺啦啦从耳边过去。眼前一花,夏云卿一个四两拨千斤已经将人让过去了。 彼此都没受伤,武生站住了脚步回头:“夏二公子。” 苍乔赶紧从夏云卿怀里跳出来,躲到他身后,手指揪住他的衣服,一边控诉:“弟弟!这人要杀我!” 夏云卿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确确实实看到武生对夏苍乔无礼。但想到夏苍乔的性子,他先对男人一抱拳:“大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武少爷包涵。” 夏苍乔还点头:“对啊对啊,我什么什么不计你的过……诶?” 他突然反应过来,拉住夏云卿的手臂不敢置信道,“弟弟!是他要杀我!” 怎么反倒是他先道歉啊! 武生冷笑:“这京城里想杀你的人可多着,不需要挨个给理由!” “就凭你这句话就必须说出个理由来!”夏苍乔怒了,挽起袖子一把将夏云卿推到一边:“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叮当猫啊!” “叮……”武生嘴角抽了抽,“听说你受伤之后脑袋坏掉了,看来是真的。” 夏苍乔咬牙切齿,挥起拳头就朝男人去了。 武生哈哈一笑,倒是跟他玩了起来。街上很快就有人探头探脑的看戏,就见武生单手跟苍乔打,苍乔左一拳右一拳,还时不时抬腿踢男人两腿之间。 武生的耐性越来越少,被苍乔无赖的动作气到低吼:“这是哪里的泼皮!” 谷小也连连大叫:“少爷!别闹了!少爷!” 夏云卿站在旁边没吭声,他知道众目睽睽之下武生不会下杀手,所以他也不阻止。他的目光落在卖力的苍乔身上。他的动作虽然说不上好看,甚至是异常好笑,但那随着动作起伏的衣摆,被风扯起的黑发,怒气染红的双颊和那眉宇间的不甘心,居然让他一时看得有些呆住了。 他的大哥有过这样的表情? 记忆中夏苍乔总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从来不好好正视谁,嚣张霸道,欺软怕硬。笑起来的时候习惯一边嘴角扯着,手指不安分的动来动去。 却从未有过如此…… 夏云卿看着阳光下男人坚毅的眼神,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 武生眼看周围看热闹的人多起来,他好歹也是武家大少爷,面子上挂不住。低头再看夏苍乔,对方额头上浮出汗水来,却一点都没有要停手的样子。仿佛被惹怒的小兽,不咬到人誓不罢休。 他的目光一凝,侧身让给男人一个破绽。苍乔果然上当,还以为抓到好机会,伸出拳头就朝男人肚子上打去。武生嘴角勾起嘲弄的笑,一只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高举,眼看就要打到苍乔后脖颈上。 “武公子。”夏云卿突然冒了出来,伸手轻轻一弹武生手腕,另一只手已将苍乔拉了出来。 武生就觉得手腕一麻,退后一步收了招式。 他皱眉看着夏云卿:“你干嘛帮他?” 夏云卿面无表情:“他是我大哥,而你现在在夏家门口。” 武生揉了揉手腕冷哼:“他不配当你大哥,我帮你教训他也好。” 夏云卿不置可否,将还在挣扎的夏苍乔轻而易举制住了。他揽着苍乔的肩膀,只轻轻一个动作,就让人动弹不得。 夏苍乔不甘心地瞪着武生,“恶心妹控!” 武生一愣,转头看谷小道:“泼皮说什么?” 谷小摇头道:“不……不知道。” 不过众人都肯定他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周围的人渐渐散了,有几个好事的又开始咬耳朵,走街串巷的宣传刚刚的一场闹剧。 夏家的人自然是早就被惊动了,此时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 “武公子。”男人微微点头道,“不知劣子又做了什么惹公子生气的事了?” 夏苍乔心里的气更盛起来:所、以、说!为什么总是他们先道歉啊! …… 砰—— 卧房门被重重甩上。夏苍乔一回了屋子就先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谷小看着他鞋也不脱,就那样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唉……大少爷毕竟也过了弱冠之年,怎么行事作风却如此……没有成熟气概…… 相比之下,大家都喜欢二少爷也无可厚非了。 谷小靠近过去,小心翼翼唤:“少爷……” “谷小!”夏苍乔又一下翻身坐起,头发也乱了,气呼呼地瞪大眼,“你说说!我做错什么了!” 谷小叹气,这回少爷真是无辜到了极点。 他们在巷子里遇到武生,知道他是月华的哥哥后,少爷就兴致缺缺,准备走人。却被武生误以为是看不起人,就这样闹了起来。 第7章 说起来他服侍少爷这么久,虽然以前的少爷也目中无人,嚣张跋扈,但和如今的夏苍乔又是不同的。 如今的少爷虽然说起话来还是会让人生气,可那很少是真的带着恶意。倒不如说是恶作剧更多,还有就是喜欢逗人,跟人对着干的小孩子脾气。之前的恶劣反而一点也没有了。 “以前的夏苍乔,很过分么?”苍乔问,虽然他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事,但都是谷小节选之后告诉他的。 谷小犹豫了一下,“少爷你是不记得了,但是……别人却都还记得。” 夏苍乔看了看他,指了指茶几前的椅子道:“坐下说。” “少爷以前做过很多坏事。”谷小坐下后,慢慢讲道:“您又结交过许多……不好的朋友。那些朋友多半是赌场和酒馆里认识的,没钱您会给他们钱,而他们就负责帮少爷欺负看不顺眼的人。” 夏苍乔微微皱眉,没说话。 “他们的胆子慢慢大起来后,即便是和您没关系的人。他们也会打着您的名号作恶到底,而事情如果被您知道了……少爷您也根本不管。”谷小低着头,舔了舔嘴角,“我……五岁开始跟着少爷,也被您欺负过很多次。您后来也换过几次书童,可是因为您都不满意……所以后来还是让我回来跟着您。” 夏苍乔看向谷小,对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道:“因为只对我满意,所以后来少爷不再欺负我了,只让我帮忙打着杂,办些零零碎碎的事。” 夏苍乔动了动喉咙,他觉得这和自己没关系。可眼下,就算没关系,也是甩不掉的永恒的包袱了。 “对不起……”他突然道。 谷小吓了一跳,慌张摆手:“不!少爷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其实……其实我很感激少爷!” “我出生没多久,母亲就病死了,父亲沉迷烟花之地败完了家里所有的钱后,被青楼的打手打死了。我被亲戚卖进青楼当打杂的小工,五岁那年,有客人看上了我,想将我从青楼买回家里去当……” 谷小没能说出口,顿了顿,道:“那时候少爷您刚好到楼里来,顺手救了我。” 夏苍乔敏锐的抓住关键词:“等一下,我当时多大?” “十岁。”谷小尴尬道。 夏苍乔捂住额头,“你接着说……” “少爷来的时候,二少爷也跟着。二少爷当时才八岁,一直拉着您的袖子……”谷小倒是记得很清楚,道:“二少爷一直劝您,说会被爹骂的。但是少爷您根本不当一回事。” 那时候,被宠坏了的夏苍乔已经十分自负自傲了。 “或许是年纪相近,也或许是您一时兴起。”谷小道:“但是让我的人生从此改变的是您。换句话说,这条命本来就是您救下的。所以,不管少爷变成什么样,我也会跟着您。” 到了夏家之后,夏老爷安排了管家教他读书认字,陪在少爷身边当书童。他自己学会了看书认字,却一直没能让少爷对笔墨纸砚升起半点兴趣。 “这么多年,被你养着的那些狐朋狗友做了太多坏事。最后它们都被归咎到您的身上,因为您从来不阻止。而一旦有人和他们对着干,那就是和您对着干。少爷助纣为孽,还兴致勃勃,最严重的一次,您和那几位朋友一起,将一个老人闷死了在了草垛里。原因不过是因为他训斥了您……” 夏苍乔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抹了一把脸,叹气:“看来我这是活该啊……” 他以为重生之后,享受荣华富贵,其他的事和他没关系。 却不想……他是来帮这身体的主人还罪的。 “少爷,现在还来得及。”谷小激动道:“少爷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感觉得到。这是好事!我觉得少爷应该努力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啊。” 夏苍乔意义不明的笑了笑,眼里落下一些复杂的神色。 这话他曾经也听过许多遍,在警局里。 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一本正经的告诉他:你还年轻,做什么事不好?为什么非得做小偷小摸的事?回头是岸啊。 说着这些话的人,都觉得做一个好人十分容易。而在他看来,做一个好人,是难上加难。 “哥。” 门外轻轻叩响,夏云卿推开门进来。 “爹要见你。” 第7章 在夏苍乔重生后的记忆里,对于夏老爷,是十分陌生的。 据说他是夏老爷在成婚之前的私生子,母亲只是夏家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大概是年轻偷尝禁果吧,却不想这个禁果居然被生了下来。 夏云卿虽然是正房所生,但因为晚了两年,所以继承人的身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擦肩而过。 按道理说,夏夫人该是极憎恨自己的。再退一万步说,在成婚之前,像夏家这等有钱有势的家庭,怎么会允许有私生子的发生?他应该出生就被人害死,或者早早给送走了吧? 又或许因为……他是儿子? 不不不……夏家这种家庭应该是极重视血统这种东西的。苍乔兀自思前想后,一边跟着夏云卿到了书房里。 凝神的檀木香气很淡,窗台下的四方矮桌上摆放着成套的紫砂壶。苍乔刚进门,就听到屋里有人咳嗽起来。 “爹。”夏云卿走过去,帮忙倒了一杯茶水。 细流的茶水声,紫砂壶底触到枣色的六角木盘上,轻微的磕碰声让苍乔的心也跟着一紧。他的目光越过夏云卿的肩膀看到坐在书桌后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的眉眼和夏云卿十分像,剑眉飞扬,眼神如鹰。气质沉稳低调,不张扬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很难想象他不过是一个生意人。 “苍乔。”男人啜了口茶,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夏苍乔。 “……爹。”苍乔觉得有些别扭,低下头走进去,站在夏云卿身边。 “今天的事我详细问过武少爷了。”男人放下茶杯,手指在面前的书页上翻了一页,“恐怕是武少爷误会了你,我已经代你解释过了。不过你的礼仪,还得好好加强。别人和你说话时,怎能忽视走开?” 苍乔撇撇嘴,不吭声。 “听到了?”男人目光缓慢的看过来。 “嗯。”苍乔淡淡答应。 “……”男人又看了他一会儿,手指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听到了就出去吧,云卿你陪着你大哥,莫要让他再惹是生非。” “是。”夏云卿规规矩矩的应了,苍乔转身便走。 才走了几步,男人突然又开口:“等等。” “武家的幺女……这婚事你应不应?” 苍乔顿时冷笑:“你和夏云卿折腾的差不多了,现在想起来问了?” 屋里突然陷入可怕的寂静。那份沉重的气息仿佛看得见,重重压在苍乔肩膀上。可他偏偏梗着脖子,就是不低头。 夏老爷好半响才道,“没问过你意见……是爹的错。下回要不要让你见见月华……” “不用了!” 苍乔心里说不上是气闷还是憋屈,甩袖跨出了门口。夏云卿没有跟出来,想必是被夏老爷叫住了。 他气呼呼绕过假山,刚好碰到谷小在和总管家说着什么。池塘里艳红的鲤鱼在脚边围成一群,他蹲下身看着水中的倒影,喃喃自语:夏苍乔啊夏苍乔,有个看似宠爱却不冷不热的老爹,有个看似维护却不咸不淡的弟弟。你到底是真幸福还是假幸福? “少爷?” 谷小回头看到他,小跑着过来了:“老爷……”他小心的看了看苍乔的脸色,揣测,“老爷训你了?” “没。”那不算是训吧?顶多表面上说说罢了。 他好几次感觉到男人是真的动了气,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话似乎都是让着他,却让他比被训斥了还要不爽千万倍。 他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腰上挂着的戒环,金色流苏从他的指间滑走。他看谷小,“既然闲着无聊,不如去会会陷害风雅颂的家伙。” 谷小一惊:“少爷你……” “我不会惹事。”苍乔哼了一声,迈步就朝前走,“既然所有人都这样怕我,那我干脆利用一下好了。” …… 文书馆,简单来说就是文臣们办公的地方。那里存着许多史书和资料,也有每年官员考试的试题和所有朝廷官员的档案资料。 宜兰虽不像现代朝九晚五,一般只在上午进朝办事,下午便可回家。当然也可留下继续处理公事。 不过大多数文臣将事情都分门别类的处理,做事极有安排,下午的空档较多。在京城最大的茶楼里常常能看到许多文臣聚集在一起喝茶畅谈。 当夏苍乔踏进茶馆时,周围的声音突然全部静了。夏苍乔会来茶馆简直是闻所未闻,他的身影只会出现在酒楼、赌坊以及烟花之地。 门边上的客人偷偷放了银两就想走,刚溜到门口被夏苍乔轻轻一拍肩按住了。 苍乔从腰后拿出一把象牙股的折扇,唰地打开往胸前像模像样一挡。 “敢走的人,少爷我今天就记住你们了。” 砰哩嘭隆—— 所有人跌跌撞撞的又回到了自己桌边。 苍乔哼了一声,像螃蟹似的横着就进了茶楼,上了二楼。 上面的人早发现了下面的动静。此时一个二个瞪大眼看他。 “夏苍乔。”有人嫌恶的道,“上面都是朝廷命官。” “哦。”苍乔目光在人群里打量一转,落到坐在栏杆边的两人身上。苍乔在慕容雅家看过两人的画像,此时一眼便认出那就是陷害慕容雅的两人。 苍乔的扇子一收,带着谷小溜溜达达背着手就过去了。 桌边的两人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脸来:“夏公子?” 苍乔一撩衣摆在旁边坐了,笑嘻嘻撑着脸看两人:“拼个桌如何?” 两人狐疑道:“夏公子是说,要和我们一起坐?” “是呀。”苍乔点头,随后不等两人说好还是不好,一打响指,谷小已经冲躲在楼梯口的店小二叫道:“上茶。” 店小二战战兢兢从楼梯口探出头,伸手指了指挂在桌前的木牌:“爷要哪种茶?” 苍乔随便指了一个,那店小二赶紧下去了。 “少爷。”谷小提醒道,“这茶可苦。” “诶。”苍乔撇嘴,“良药苦口。” 谷小难得听苍乔用一句成语,心里惊喜的同时又总觉得不太对。良药苦口是这么用的? 同一桌的两人显然也是一副好笑的神情,只是夏苍乔都坐下来了,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听闻夏公子被九王爷误伤,不知伤势如何了?”两人一开口,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谷小皱眉,苍乔却是挠了挠腮帮子:“那是误伤么?我怎么听说是我被九王爷抓到调戏良家妇女,九王爷一怒之下揍得重了点,结果把我揍断气了?” 那两人显然是低估了夏苍乔的脸皮,对此事说的不痛不痒仿佛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其实对现在的苍乔来说,那确实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第8章 两人中的一个干巴巴的笑了笑:“旧事不好再提,听闻夏公子下决心改过,这是好事。” 夏苍乔看他一眼:“是呀,我没想提,不是你们提的么?” 谷小差点笑出声,那两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 “夏公子莫非是找我们有事?”另一人看上去不怎么耐烦,径直开门见山。 “是呀。”夏苍乔一脸的无辜,“想让你们去跟风雅颂道个歉,然后这件事你们私了得了。” 两人莫名其妙:“风雅颂……是谁?” “雅识公子。”谷小在一边提醒道,“有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两人一愣,随即眼里闪过慌张。毕竟是文人,一下被揭穿,面上就挂不住起来。 其中一个还想说什么,苍乔已经站起来了。 “你们把这事推少爷我身上也无所谓,我背黑锅背就背了。不过劝你们去跟风雅颂道个歉,三个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就直接说出来,风雅颂也不会报复你们的。” 他几句话说完,转身就走。楼下端着茶水战战兢兢的店小二刚好上来,苍乔抬手往茶盘里扔了一锭银子,头也不回的下楼了。 这夏苍乔莫名其妙来一趟,又莫名其妙走了。其他人不知道,做过虚心事的两人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们虽然心里发慌,但又隐隐觉得奇怪:为什么夏苍乔愿意背了这个黑锅呢?难不成还有其他阴谋? 可是仔细想想,就算想之后再威胁他们,他手里又没有证据和把柄。两人虽是莫名其妙,但因为有他的警告在前,之后还是老老实实去了慕容家谢罪了。 很快这件事又有了新说法:夏苍乔因为嫉妒慕容雅文采优秀,看不惯他清高的嘴脸,所以使诈陷害了他。 事情很快传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家都一致认为:果然夏苍乔还是夏苍乔,就算是脑袋被摔坏了,性格依然没变。 而被指责的“罪魁祸首”眼下却在花园里悠哉悠哉的看蓝天白云,嘴里叼着一根草尖,二郎腿翘着,脚尖一点一点。 “哥。” 夏云卿从远处走来,身后还跟着慕容雅和悍将。 谷小正蹲在池塘边喂鱼,看到人过来,赶紧拍手站起来。 苍乔没坐起来,只是看着蓝天道:“又想找少爷我背黑锅了?” 慕容雅脸上一红,他抿了抿唇,认认真真作了一揖道:“慕容雅谢过夏少爷,此番若不是少爷出面担当一切,这事便也无法解决。” “谢就不必啦。”夏苍乔随便道,“反正我名声够烂了,不差这一着。” 慕容雅脸上更红,以为是苍乔说反话,只能低声道:“这次是慕容有错再先,慕容不该做如此没有德义之事。哪怕……不屑夏少爷之前所作所为。但慕容此等做法,和之前少爷做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夏苍乔总算坐了起来,盘着腿叼着草看他,“不用唧唧歪歪的,事情解决了就解决了。我反正无所谓,有人养着吃穿不愁。背点黑锅而已,别人说道什么少爷我又不会少块肉。” 慕容雅万万没料到夏苍乔如此想得开。 他和悍将面面相觑,悍将道:“看来夏少爷确实和曾经不同了!” 连夏云卿也微微对他刮目相看,道:“大哥以后做什么决定,最好能跟我商量一下。这样太乱来了。” 苍乔白他一眼,“最多是被爹拉去慰问一下。” 夏云卿有些尴尬,“爹是拿你没了办法……” 骗三岁小孩儿呢? 苍乔哼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谷小,走,出去玩儿去!” “哦!”谷小赶紧追了上来,夏云卿想跟上去,可又没见苍乔叫自己。顿时有些不知该去还是不去。 慕容雅转头看夏云卿:“他之前不是挺黏你么?” 夏云卿没吭声,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挺拔修长,隐隐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潇洒。他能感觉到大哥在生他的气。大概是觉得他们不在一条战线上吧。 直到男人走出了花园,夏云卿才稍微觉得失落。转身对慕容雅拱手:“我送你们出门吧。” 第8章 “泼皮!你给我站住!” 繁华的京城官道上,两个身影正一前一后的在大街上追逐着。 武生怎么也没想到,夏苍乔那瘦弱的身板,看起来禁不起风吹的样子,跑起来却那么快! 谷小远远被两人甩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哀嚎:“少爷……等、我……少、呼呼……” 官道上的人纷纷给这两人让路,夏苍乔黑发被风扯起,纠缠到一起然后又分开。他的脸上带着疾跑而泛起的红晕,更显那张脸明媚动人。 他一个闪身躲开推来的木板车,将那老板吓得一动不敢动;又像兔子似的灵活从两个选脂粉的姑娘中间穿过,微微一侧身子,衣袖翻飞,戒环下的流苏摆动,那张侧脸霎时让人有些怔愣。 “刚才那是……” 两个姑娘拿着脂粉发呆,“夏……” “没错。”另一个姑娘点头,两人愣愣的看着夏苍乔已经跑远的背影,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即便只是擦肩而过,那双投射着阳光的眼瞳,神采奕奕的表情……曾经的夏苍乔出现过如此动人的神情吗? 那种惹人讨厌的感觉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姑娘?” 卖脂粉的老板娘拍拍桌子:“你们倒是买不买啊?” …… 武生眼看跟夏苍乔拉开了距离,本来不想在众目睽睽下用功夫追赶夏苍乔的。可是一路跑下来……他还不如用功夫呢! 想着,灰色锦衣下摆被他撩进手里,几个疾步脚往旁边石墙上一蹬,靠借力之际,人已经飞速朝前掠去。 很快夏苍乔就被堵住了。 周围的人纷纷躲让,却又禁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夏苍乔伤势好了之后,似乎比以前更能闹腾了,最近一连串关于他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今日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居然让武家的大少爷从南门追到北门。 “呼呼……”夏苍乔喘着气,将落到身前的白色发带往后一扔,“武少爷好功夫!” 武生眉头一皱,“看不出来啊,你个泼皮体力倒是不错。” “过奖过奖。”夏苍乔朝墙上一靠,哈哈笑道:“哎呀,大清早的这么一跑,真是神清气爽。” 武生不耐烦,“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夏苍乔眨眨眼,“我还想问呢武少爷,我自个儿瞎跑也就算了,您跟着我跑什么?” 武生额角抽啊抽:“你这泼皮无赖!明明是你光天化日抢了我的……” 他的话到这里突然一顿,脸色有些怪异。随即清了清嗓子道:“总之拿出来!” 夏苍乔憋着一肚子的笑,左右看看见围观人有些多,干脆一转身闪进了旁边的巷道里。武生也跟了进去,就见夏苍乔蹲在地上,毫无形象的捂着肚子大笑。 武生脸上的颜色换了好几种,几步走过去,抬手就抓夏苍乔的衣领子。夏苍乔“诶”的一声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一晃。 武生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苍乔躲开那只手站起来,此时谷小也到了,喘着气扶着墙,仿佛下一秒就会休克过去。 “少爷!”谷小软着脚走进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家大少爷还有如此好的脚力。 “谷小你来得正好!”苍乔往墙上一靠,挥了挥手里的东西,“你看我拿到什么好东西了?” 谷小走过去一看,顿时脸上泛起可怕的红晕。那样子,仿佛整个人都熟透了。 苍乔看他那样子翻了个白眼:“你个不争气的,真是白跟着少爷我混了。” 要说苍乔手里拿的什么,那是一本书。但又不是普通的书,封面上包着蓝皮,但是书脊上写着“春宫”两字。 苍乔顺手翻开,大张旗鼓的看了几页,嘴巴还不时啧啧几声。 饶是武生这样的人,也忍不住有些面红。他瞪大眼:“光天化日,不要看这等……龌龊东西!” “喂。”苍乔抬眸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男人心里不由有些慌,“这龌龊东西,好像是从你手里拿来的。” “这是个误会!” 苍乔掏掏耳朵,合上书本:“谷小……我怎么觉得最近经常听到有人这样跟我说。” 随即,他一本正经的看着武生:“我不是你老婆,也不是来抓奸的。你不用跟我解释。” 武生大窘:“这书不是我的!” 他真真是冤枉。昨晚发现弟弟没有回家,今天一早就去烟花之地寻那个不争气的幺弟,刚到门口,看到人从里面出来,正想上去抓了回家,却被对方先发现了。他家幺弟本就怕他,一看到他立刻就想跑,他几步追上去抓对方领子,却从对方怀里掉出一本蓝皮书来。他的注意力只是一瞬的分神,幺弟便逃之夭夭了。 而当他捡起那本书,刚刚翻开一页…… 想到像鬼一样突然从后面冒出来的夏苍乔,他就觉得头痛欲裂。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啊。”苍乔偏了偏头看他,“大清早的本来想去钓鱼,结果碰到武大少爷在青楼前面看小黄书。” 他捂嘴嘿嘿一笑,那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武少爷莫不是第一次?心里紧张所以要先温习?” 武生觉得自己体内的真气差点逆流,一口血梗在喉咙就差没吐出来了。 “我……”他狠狠喘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不能跟眼前的人计较!这家伙是无赖!口舌之争是绝对赢不了对方的! 苍乔见男人不说话了,背着手拿着书凑过去,“我说你是看上哪个美人……啊喂!” 他一个不注意,就被武生卡住了脖子砰地压到墙上。谷小一惊,吓得大叫:“武少爷息怒啊!” 武生阴森森看苍乔:“你说谁紧张?” 苍乔咳嗽几声,感觉到喉咙上的压力,他翻了几个白眼:“你这人……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咳咳……” 武生怒极反笑,“玩笑?说起来……整个京城说到美人,谁能比得上夏家大少爷?连京城第一花魁都不敢与你争风呢。” 他说着,另一只手抚上了苍乔的脸。惊讶于明明是男人,却肤若凝脂的触感;近距离看,那完美的五官,毫无瑕疵的脸庞,白净的肌肤里透着粉红,一双明亮大眼,睫毛微微颤抖。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居然莫名带出一丝暧昧来。 武生的手指像烫着般突然收了回来,有些恼怒地瞪他:“书!交出来!” 苍乔将书递过去,男人一把抢过来后才松了手。 苍乔捂着脖子咳嗽着蹲下身,“你这人……真是……小气鬼!” 武生撇嘴,斜眼睨他,“和泼皮比起来,我宁愿当小气鬼。” 因为苍乔低着头,黑发从身前垂落。从武生的角度看,衣领里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美好的弧线延伸…… 武生眯了眯眼,嫌恶道:“一个大男人长得跟女人似的……” 第9章 苍乔也不恼,揉着脖子抬头看他,“你嫉妒啊?” 武生:“……” …… 等到夏云卿找到夏苍乔时,对方在城外的河岸边靠着树荫正打盹。 谷小撑着根鱼竿发呆般的坐在岸上。 男人在看见苍乔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早上就断断续续听闻武生满大街追苍乔的事,害怕大哥出事,他找了一上午了。 明明以前也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四处找他,可焦急的心情这还是第一次。夏云卿摸了摸心口,也不知道自己这份转变从何而来。 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是从夏苍乔醒来之后开始的:也许是他若有若无的依赖;也许是他口无遮拦的直白;也许是他偶尔一闪而逝,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复杂神色;也许是他帮了慕容雅;也许是他那潇洒的背影。 总是,他的大哥和以前不同了。确确实实不同了。 谷小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看到夏云卿面无表情的脸。 他慌忙要站起来,鱼饵突然一动,猛的回头却见原本要上钩的鱼儿发现岸边的动静,飞快游走了。 水面荡开涟漪,夏苍乔睁开眼睛。 “哥。” 夏云卿朝他走过去。 苍乔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武少爷和你起了争执,所以在找你。” 苍乔眨眨眼,“那你到的有些晚……”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天光大亮,和清晨灰蒙蒙的雾气不同,“你是故意来晚的?” 夏云卿微微皱眉,“当然不是。” 苍乔一耸肩,“我没事,你可以走了。” 夏云卿手指紧了紧,在他旁边坐下:“大哥你还在生气?” 苍乔一瞪眼珠子:“你才看出来?” 不太适应苍乔的说话,夏云卿被堵的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苍乔伸手撑住脸,“你真是个木头。” “……” “你别叫什么云卿了,那么优雅的名字真是糟蹋了。你就叫夏木头吧,或者夏(吓)死人。” 噗…… 不远处,谷小忍不住笑了一声。 夏云卿无奈:“大哥是在生我的气,还是爹的气?还是……都有?” “你觉得那是我爹么?”苍乔回头看他,“我怎么没觉得。” 夏云卿皱起眉,“大哥,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在说实话。” “……”男人叹气,“爹只是被你吓怕了。” 苍乔盘起腿,坐正身子,一副“我在听”的样子。 “以前大哥的事……爹如果管了,你就要死要活。有一次还真的跳池塘自杀了。” 夏苍乔翻个白眼,“我真是谢谢你了,那池塘的水才到腰的位置吧?” 夏云卿一顿,“哥怎么知道有多深?” 苍乔撇嘴,“一看就知道了。” 事实上……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当然这么丢脸的事,他绝对不会说。 夏云卿狐疑的看看他,继而接着道:“虽然淹不死,但是你的举动还是吓着了爹和娘。后来你也上吊过……” 苍乔无奈了,自己这身体原本的主人究竟是……有多幼稚啊! “所以后来……爹就不再说你了。”夏云卿慢慢道。 苍乔伸手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不是继承人?明明……” 每天帮着算账的,巡视铺子的,对夏家足够了解的,都是夏云卿。 夏云卿道:“夏家向来是长子继承。我们和武家不一样,武家是有能力者居之。” “武家那样才科学。”苍乔耸肩,“我根本不是做继承人的料。” 夏云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苍乔站起来拍拍衣摆,“好了,大哥不生你气。不过以后……” 他顿了顿,危险的眯起眼:“不管发生什么,你作为我的弟弟,都必须站在我这边。” 而不是站在别人那边! 夏云卿一愣,想也没想竟是脱口就道:“好。” 男人回答的这么干脆,苍乔的心情阴转晴起来,他扬起眉笑道:“像我这种劣子,爹居然还愿意养着我,真是太难得了。” 夏云卿也站起来,目光没什么焦点的看向远方的水面,淡淡道:“大概是因为……爹是真的爱……大哥的娘吧。” 第9章 两人回城的路上,彼此都很安静。 苍乔几次主动说起话,但是夏云卿像是有些走神。和这个便宜弟弟相处这么久,他也算摸到男人的性子了。 夏云卿是个少见的好男人。这种好男人并不是说某一方面,不是说出生、性格、或者是品行。而是所有的这些综合在他的身上,却不张扬也不突显。他的优秀就优秀在让你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有多优秀。 明明和夏老爷一样是个擅长做生意的,但是从表面,你看不出他究竟有多擅长。反倒是擅长功夫这一点让人觉得他比起像夏家的二少爷、生意人,更像是某个厉害的武夫。他腰上的佩剑和他的人一样低调内敛。 漆黑的剑柄,漆黑的剑鞘。上面一点花哨的装饰也没有。 男人总是一身黑色锦衣,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和武生比起来,少了那份浮躁和危险,但是往那儿一站,又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夏苍乔发现自己对夏云卿的感觉还挺复杂的,夏云卿是一眼看上去就很好说话的人。不像武生动不动就会火冒三丈起来,也不会有话直说十分坦白。他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就像谷小说的,面无表情的时候,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觉得不敢随便插话。 苍乔想起自己曾经的伙伴,和这家伙稍微有些像。不多话的一个人,有什么危险总是自己默不吭声的抗了,也从来不奢望回报。 想起那个人,苍乔的情绪又淡了下来。他看着远处京城的城门,恢宏雄伟,门边的侍卫带出这座城池的威严感。 在不久前,他还不知道自己之后的命运。不过是躲在城市的阴暗处里,尽量让自己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偷取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换得一天的生存。 他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同伴组成一个小小的团伙,白天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里被巡逻警察追得四处逃命,晚上互相分享着战利品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们习惯骂着脏话叼着烟,蹲在马路上看路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又亮起来。 那时候的他没有未来。直到同伴被人打伤,他去药品店偷药却被发现,逃跑的过程中迎面而来的是刺耳的刹车声和尖叫。 “哥……哥?” 夏云卿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苍乔愣了愣,伸手下意识去口袋里摸烟手指却触到冰凉的陌生的衣服面料。 “呃……”苍乔改了动作,伸手摸了摸下巴,“肚子饿了。” 谷小无奈看他,“少爷……你中午可吃了很多东西呢。” 苍乔嘿嘿一笑,夏云卿见他面色怪怪的:“哥,你没事吗?” “没。”苍乔眨眨眼,伸了个懒腰,“弟弟,不如我明天也跟着你一起巡铺子?总觉得有些无聊啊每天……” 谷小眼睛一亮:“读书吧……” “咳咳!”苍乔转开头,“那什么……不如去找风雅颂玩?” 谷小:“……” …… 慕容雅坐在主位上,看着下座发呆的夏苍乔,不解的又看夏云卿。 他眼神示意——你哥又出什么毛病了? 夏云卿也是不解,不过他已经渐渐适应了。夏苍乔偶尔会突然陷入自己的世界,仿佛重重心事,又仿佛怀念着什么。 “夏……少爷。”慕容雅端起茶杯,“你今天也是京城谈论的第一大人物啊。” 苍乔懒洋洋看他,“你想知道为什么么?因为我抢了武生的小黄书。” “小……”慕容雅差点被呛到,“黄……?” “黄。”苍乔眨眨眼,“能听懂么?就是春宫……” “停!”慕容雅镇定的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我懂了。” 悍将面无表情的站在慕容雅身边,“夏少爷为何要抢?” 慕容雅侧眼瞪了悍将一眼——这个话题可以到此停止了! 悍将无辜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吭声了。 “我只是恰好碰到了。”苍乔无趣道:“喂,你这里有什么事做么?” 慕容雅不解:“什么?” “很无聊啊我。”苍乔瘫在椅子上,“没什么事好做么?你每天都做些什么?” “我有公事要处理。”慕容雅白他一眼,“无聊的话,回去读书认字怎么样?” 谷小猛点头。 苍乔一拍桌子弹起来,“你们都小看我!我会认字的!” 虽然不多! “哦?”慕容雅倒是来了兴致,“比如说?” “我会背诗!” “洗耳恭听。” “……”苍乔撇撇嘴,拿出扇子装模作样了一下,“春眠不觉晓。” “嗯……”慕容雅眨眨眼好奇看他。 第10章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苍乔哼一声,幼儿园小朋友都会背的,他也会! 他话音一落,慕容雅倒是愣住了。摸了摸下巴,他站起来转了一圈。 “不错啊。”越念越有味道,越念越有深意,“不觉晓……妙啊!” 慕容雅猛拍手,“真妙啊!” 苍乔干巴巴笑着看他,“妙吧?我也觉得。” “谁教你的?” “李白。”苍乔脸不红心不跳,随口报了个名字。 夏云卿莫名其妙看他,“那是谁?” 他不记得家里有请过这样一位先生。 “仙人入梦。”苍乔把扇子一收,板着一张脸,“话题扯远了好吗?” 慕容雅看看他,随即道,“其实最近有一件事,不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还没说完,就见夏苍乔双眼闪亮亮的看他。 “最近有一场狩猎比赛。”慕容雅坐下道:“围场狩猎,每年这个时候都有的。如今皇上还没立太子,几个皇子都想好好表现一番。” 苍乔又没了兴致,翻着白眼看他,“所以?” “皇上今年想多邀请一些人一起狩猎,你要是来的话,我把你加上。” 苍乔好笑:“跟皇上的儿子抢猎打,我是找死么?” “说是打猎。”悍将解释道:“其实是想让皇子们和非朝廷的人员多接触,京城里最大的富商夏家和武家是首选的合作对象。聪明的皇子们也知道这是拉拢你们的绝佳机会。” 苍乔摸了摸下巴,“我记得……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很讨厌生意人插手朝廷的事?” 慕容雅皱眉,“我当然是反对的,但是我一个人反对有什么用?” 苍乔哼哼道:“看来我今天不来找你,你也会来找我啊。” 慕容雅十分镇定,“我要找的首选当然是云卿,不是你。” 苍乔无语,抬手抹了一把脸。 “行了,我参加,木头也参加。”说着,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孩儿们回家了,少爷我好困……” 夏云卿、谷小:“……” 回家路上,还没走出几步,苍乔突然站住了。夏云卿回头不解看他。 苍乔勾了勾手指,“木头弟弟过来。” 夏云卿心想:这个绰号是要换来换去多少花样啊? 但人还是老老实实过去了。 苍乔将他抓着背过身去,然后不等男人想明白,突然就往对方背上跳。 手臂从后面一勒夏云卿的脖子,男人差点背过气去。 虽然苍乔长得瘦弱了一些,好歹也是二十三的大男人了。夏云卿毫无防备被他一压,还好他反应快,不然两人都得倒下去。 谷小在身后险险地扶住了苍乔的背,夏云卿也稳住了,双手托着男人的双腿,微微侧头。 苍乔居然已经将头歪在他肩上,沉沉睡了过去。 “……” 谷小讪讪看男人脸色,“少爷今天大概是累了……” 累在哪里? 夏云卿摇摇头,往上轻轻带了带男人。然后背着他慢条斯理朝夏家的方向走去。 …… 狩猎的前期准备有些复杂,总管家帮家里的两位少爷专门去成衣铺定制狩猎的服侍。夏苍乔骑马射箭样样不会,夏云卿还要手把手教他。 夏家的后花园里,临时立了两只箭靶。天上的云朵慢悠悠飘过去,风声带出“咻”的一声,一只羽箭准之又准地射中了靶心。 夏云卿放下弓箭,转头看旁边的夏苍乔。 “箭和眼睛在一条线上,拉弓的时候握弓的手不能动,拉弦的手……” 夏云卿还没说完,兴致勃勃的苍乔已经夺过了弓箭来。 “这东西我玩过!” 夏云卿不解,“什么时候?” 上辈子,公园里十元钱二十只箭。 苍乔在心里回答。随后拿了一只箭往弦上一搭就开拉—— “啊!” 手臂使不上力,弦还没拉开,手指就滑了。弦弹出有气无力的一声,羽箭软软落在前面不足几米的地方。 “……”苍乔撇撇嘴,抬手又拿了一只羽箭。 “哥……”夏云卿突然从后面抬手,绕过苍乔的身子帮他握住弓和弦,“肩膀别乱动,右手开弓……等一下……别抖……” 唰—— 羽箭又滑了出去,这回掉得远了一点。 苍乔咬牙,“好重的弦啊……” 他仿佛记得,在公园里玩的是幼儿弓箭。 夏云卿在他耳边叹气,温热的气息烫到耳朵,苍乔觉得痒就缩了缩脑袋。 头发唰过男人下颚。夏云卿低头,苍乔刚好抬头,温热的唇擦着夏云卿的脸颊过去。 夏云卿一愣。 苍乔还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看他,“没有幼儿弓箭么?” 夏云卿:“……” …… 练了一下午什么结果也没有。后半截他在夏云卿的指导下,一边被手把手的教射箭,一边窝在男人怀里睡过去了。 等到夏云卿发现手心里包覆的手软得一点力气都没使,低头一看,才发现男人不知做了什么梦,嘴角正挂着猥琐的笑容。 肩膀好痛…… 吃晚饭时,苍乔揉着肩膀碎碎念。夏云卿在他旁边撩袍坐下,两人一起吃晚饭最近已经成了习惯。只是还没开吃,门外突然走来一人。 “爹?” 夏云卿赶紧放下碗筷站起来。 苍乔嘴巴里刚塞了一口饭,鼓着腮帮子也跟着站起来。 夏老爷进门后,却是让开身子,又让身后的人走了进来。一见来人,夏云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下意识看苍乔,就见苍乔好不容易把饭吞了下去。 “……娘?” 夏云卿和夏老爷的脸从来没有黑得这么有志一同过。 “这是武家的幺女。”夏老爷无奈道:“武月华。” 第10章 等狩猎装拿回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即便成衣铺的人日夜赶工,却还是跟不上夏家大少爷那挑剔的目光。 “弄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在上面干什么?好土!” “肩膀上不要放这种好像反光镜一样的东西好吗?我是去打猎,不是去当活靶子!” “为什么要缝上铃铛!为什么是铃铛!啊?!” 几乎将所有的设计全部推翻重来过之后,夏大少爷总算是稍微满意了。 卧房里,总管家将衣物放到桌子上后便带着人退了出去。谷小好奇的拿起衣服看了看,赞叹道,“少爷,跟你以前的喜好完全不同呢!” 夏苍乔狠狠的翻了一个几乎要看不到眼珠子的白眼:“我只能说,曾经的那个‘我’的喜好真的太猎奇了好吗……” 谷小眨眨大眼看他,“猎奇?” “……就是太像狩猎装了。”苍乔面无表情解释。 “那不是很好吗?”谷小疑惑,不过随即他又点头道,“但是这一次的衣服真的要好看很多。” 那还用说?! 苍乔几不可闻的轻哼,这可是融入了二十一世纪现代装束的精妙设计! 他站起身麻利的脱衣服,谷小吓了一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少爷,我先出去了。” 苍乔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得光溜溜,随口道,“好。” …… 少爷真是不明白。 谷小站在门外,看着躲在云后的太阳微微叹气。少爷的身材他只看过两三次,那可是让人会惊叹的美呢,就算同为男人都会忍不住脸红。只是少爷自己一点自觉也没有。 屋里乒乓作响,隔了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 苍乔插着腰狞笑着站在门槛上,“哼哼哼哼哼。” 夏云卿从院门前走进来,“哥,好了吗?” 苍乔保持着狰狞的笑容转头看他,露出白白的牙齿,伸手在下颚处比了个钩:“怎么样,你大哥我帅翻了吧?” 夏云卿愣住了。 这是完全按照夏苍乔的嘱咐重新做的一套狩猎装:月白的锦衣,袖子被剪到手臂,变得不再那么碍手碍脚。腰上缠着虎皮,显得威风凛凛,下半身…… 夏云卿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在那露出来的一截小腿上打了个转。 第11章 好好的裤子被剪掉一大半,膝盖以下全部露了出来。脚上踩着鹿皮的筒靴,背后背着弓箭和箭筒。黑发全部扎了起来挽成一大团用宽带和白玉簪子系紧了,那样子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谷小最先拉回夏云卿的注意力。 “好看!”谷小拍手赞道:“少爷真的太好看了!” 苍乔满意的眯起眼睛,“以后请简称为‘帅’。” “帅?”谷小歪头,“将领之才为帅也,统领……” “停。”苍乔看他一眼,“你还是说好看吧。” …… 夏老爷等在门口,站在男人身边的妇人看起来温婉优雅。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紫裳的年轻女子。 苍乔和云卿一到门口,立刻迎来众人惊叹的目光。 以前的夏苍乔美是美,可那美却让人觉得不堪;如今的夏苍乔依然美,可那美却是带着阳光般的自信和张扬,让人只是看着,就觉得仿佛要被感染一样的充满了活力。 “爹。”夏云卿一拱手,随即又朝那美丽的妇人低头道:“娘。” 这回夏苍乔没叫错了,也跟着规规矩矩道:“娘!” 那女人有些惊讶的看了苍乔一眼,随即勾起嘴角,温柔笑道:“乖。” 旁边的年轻女子有些腼腆的对苍乔点头,“夏公子。” “……你好。” 苍乔礼貌点头,随即转身朝管家牵来的马走去。 管家牵来两匹一白一黑的大马,两只马看上去十分矫健,体态优美。皮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白马看见苍乔过来,微微退后一步,刨了刨马蹄。 那黑马倒是径直朝夏云卿去了。 苍乔看着那白马,“过来过来,啧啧啧……乖。” 谷小无语的看他,“少爷,这是马不是狗。” 那管家将白马牵到苍乔面前,“少爷已有三年没骑过流连了呢。” “榴莲?”苍乔无语,“谁取的名字啊,这马很臭么?” 白马“嘶”的一声,仿佛被冒犯了,怒气冲冲瞪着他。 管家无奈,“是少爷您取的名字啊。” 得……他算是领教了‘夏苍乔’的各种审美水平了。 “从今天开始它叫白英俊!” 谷小和管家都诧异看他,“白……英俊?” “好名字吧。”苍乔得意笑起来,“英俊,这才和我配嘛。” …… 夏云卿此时已经翻身上了马,黑马一抬前蹄,一甩鬃毛,那模样仿佛谁也奈何不得它。 夏云卿扯着缰绳到了苍乔身边,“哥,该走了。” 苍乔扭扭手臂,松松肩膀,本想来个帅气的上马姿势…… 在场所有人无语的看着他笨手笨脚背着箭筒朝马上爬,谷小在他下面扶着,管家小心翼翼拉着马缰。 英俊仿佛嘲笑一样喷了口气。 站在夏夫人身边的年轻女子忍不住笑出声,夏老爷咳嗽一声:“苍乔,处处小心。” 夏夫人也担心道:“云卿,看好你哥哥。” “我会的。”夏云卿点头,随即脚跟轻轻一碰马镫,黑马率先朝前走去。 白马跟着慢悠悠往前去了,苍乔坐在上面晃来晃去,看得跟在下面的谷小胆颤心惊。 直到两人走出去很远,夏云卿才提了提马缰,放慢速度,慢慢让苍乔从后面追了上来。黑马的马头朝白马靠过去,苍乔的腿也时不时和夏云卿的互相碰一下。 “哥。”夏云卿问,“你和月华姑娘……”他指的是刚才穿紫裳的女子。 “我不会娶她的。”之前见过面后,他已经跟夏老爷说了自己的意愿。夏云卿看他,“为什么?” “武生虽然挺帅。”苍乔慢条斯理回答,“但如果长着武生的脸的是个女人,你还觉得好看?” 饶是夏云卿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差点裂出一条缝隙来。他顿了顿,才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又安静走了一会儿,只听到马蹄声哒哒的响着。 眼看要出城了,苍乔突然道:“你娘长得好看。” 夏云卿一愣。 苍乔笑眯眯道:“看上去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娴淑的人。” 夏云卿的嘴角难得的轻轻勾了勾,但很快又放了下来,淡淡道:“谢谢。” 两人的马出了城门,远离喧哗的城池,四周突然静谧了下来。能听到树上鸟儿欢快的叫声。 谷小牵着马缰慢悠悠走着,身后跟了几个派出来照顾的侍从。 夏云卿突然道:“其实……大哥以前从没叫过我娘。” “啊?”苍乔还没反应过来。 “你叫的是云姨。” 夏云卿淡淡道:“大哥你很讨厌我娘,所以我娘也很少出现在你面前。” 苍乔一时尴尬了,“那个……至少,我现在不讨厌他。” 夏云卿扭头看他,那双如鹰般的眸子仿佛要看进人的心底去。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又别开了眼睛。 …… 狩猎场,在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的大山后面。 专门为皇室开垦出来的一片辽阔平地,四周有重军把守,以防刺客混入。 等苍乔他们到时,武生他们早就到了。 武生今天一身藏青色锦衣,金色腰带,头发高束显得那张扬俊气的脸更加英姿勃勃。 听到马蹄声,正在和人说话的武生转过头来。背光下的苍乔,正抬起手和他打招呼。 武生嘴角抽了抽,随即目光落到男人那身不伦不类的衣服上。 “泼皮……”他扯着马缰走了过去,“露这么多,你干脆不要穿了。” 苍乔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男人,“你嫉妒啊?” 武生鼻孔朝天,“我才不会嫉妒一个像女人的家伙。” “谢谢夸奖。”苍乔无赖的回答,随即一拍白马道:“英俊,咬他的马!” 英俊:“……” 武生:“……” 夏苍乔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关注,武生的二弟也骑着马跟过来,“夏大少爷,二少爷。” 他拱了拱手,夏云卿也礼貌的拱手回礼。 苍乔笑眯眯点头,“哈罗。” 武生摇头,转头介绍,“这是我弟弟,武松。” 苍乔脸色一顿,立刻崇拜道:“你徒手打死过老虎?” 武松尴尬,“没、没有。” 苍乔叹气,“别怪我没提醒你,眼睛睁大点,别爱上不该爱的女人。” 武生和武松面面相觑,不知道夏苍乔又发哪门子的疯。夏云卿倒是已经习惯了,催促大哥往前走,“哥,我们先去跟王爷打声招呼。” 夏苍乔闻言朝前看,就见不远处,九王爷正哈哈大笑着和几个人说着什么。 看到夏云卿和苍乔过来,九王爷朝他们走来。 夏云卿利落翻身下马,刚要拱手施礼,就听身后传来怪异的声音。 转头,苍乔慢吞吞的从马上下来,一边还自己配音:“嘿咻喂哟……” 九王爷好笑的看他,“苍乔,最近越来越活泼了啊。” 谷小帮忙将自家少爷扶下来,苍乔一回身,立刻没了刚才那笨拙的样子,拱手施礼道:“托王爷福!” 九王爷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苍乔肩膀:“好小子!有活力就好!” 说着,他又顿了顿,“今天的狩猎,你玩高兴就行,别做太危险的事。” 苍乔笑眯眯点头。九王爷身边的几个大臣也走了过来。 “两位公子。”大臣们对苍乔只是略微点头,重点都转移到夏云卿身上,“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真是一天一个样,云卿真是越来越像夏老爷了。” 夏云卿谦虚道:“哪里,几位大人说笑了。” 苍乔也在一旁跟着点头,“才没有说笑,弟弟以后会比爹更能干。” 夏云卿抬眼看他,目光里有几分意义不明的味道。 苍乔转头看几位大臣,“我说的对吧?” 那几位大臣立时尴尬起来,一个个吞吞吐吐:“大少爷……嗯……也是才华横溢……” 才华横溢?苍乔莫名其妙。 九王爷倒是直白,挥手道:“诶,说那么多作甚!苍乔可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厉害就是厉害,一码归一码,和继承人没什么关系。” 苍乔脑袋转了个弯,突然反应过来。 原来那几位大臣是误会他说反话,以为夸夏云卿像夏老爷,惹他不高兴了。 他无奈苦笑,看来和有心之人说话,真是比和谷小讨论读不读书的问题还麻烦。接下来一直到狩猎开始,他都干脆闭口不言了。 第12章 第11章 打猎看起来是一件很威风的事,但是做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威风,反而觉得自己无比狼狈。 到底是在打猎,还是在捉迷藏。苍乔一时觉得自己有些搞不清楚。 低矮的树枝擦着自己的头皮过去,偶尔有伸长的树叶冰凉凉的划过脸颊。苍乔在林子里时不时的左右打望,四周安静的仿佛这整片林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起先他是跟着夏云卿的,对方已经千叮万嘱让他不要跟丢,也不要乱闯,但…… 现实总是出人意料的。 苍乔如此安慰自己。 身、下的白马悠闲的低头吃草,白白的漂亮尾巴一甩一甩。苍乔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弓箭背回身后,拉着缰绳无奈道:“英俊,我们不如回营地去吧。” 就算他会在这里迷路,但是他相信马儿不会。英俊仿佛听得懂,嘴巴咀嚼着草根,一边转身,溜溜达达的朝林子外走去。 苍乔打了个哈欠,阳光穿过紧密的树枝,在前方交织出距离不一的金色大网。他无故的又想睡过去了。 这几日他好好研究了一下变得嗜睡的这个问题,想来想去唯一能考虑到的原因大概是灵魂和身体不合造成身体容易负担吧。 他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变得精神一些。身、下的马儿突然停住了。 马儿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会感觉到危险、杀意、甚至只是你有可能藏着的敌意。对于识马的人,自然知道有什么不妥,但对于苍乔来说……他当然是不知道的。 他轻轻动了动马镫,“英俊,怎么了?” 白马轻轻嘶了一声,动了动耳朵。 苍乔前后看了看,停顿的一瞬,他好像隐隐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从马上翻了下来,心中还想:难不成是有人被羽箭误伤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英俊突然张口咬住了他的头发。 苍乔哎哟一声,玉簪子被英俊拉了下来,发带跟着掉落,黑发瞬时散开在肩头。 他懊恼的看着掉在地上的白玉簪子,低头要捡的一霎,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咻”的一声,贴着他低下的头皮飞了过去,随后定在了旁边的大树上。 羽箭尾部轻微的震动让空气都发颤起来。 苍乔愣愣看着那支箭,意识到如果刚才没有巧合的低头捡东西,那支箭恐怕此刻就定在自己脑门上了。 他的头皮发麻,发根阵阵发紧蹲着身子一时不敢起来,就听有马蹄声靠了过来。 “这回我肯定……咦?”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夏苍乔?” 另一边也有马蹄声响起,一个笑着的声音打趣,“就你那箭法,多大的猎物在你面前你也能射飞了……咦?” 夏苍乔此时的内心波动十分大:这准之又准的箭法如果射不中猎物,这人干脆去当职业杀手吧。从此以后凡是打不好猎的,都可以去射人!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男人身上打量了一转。 有点眼熟……嗯,之前九王爷介绍过,好像是八皇子和三皇子。 他只记得八皇子好像叫司空琅,三皇子名字有点复杂,记不住了。 司空琅此时也看着他,“夏苍乔,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眼睛是瞎的吗?难道看不出来吗?非要别人回答你才满意你是多缺乏存在感啊?! 苍乔刚经历了生死一线,心底的怒气蹭蹭往脑袋上闯。 “啊……”三皇子发现了司空琅那定在树干上的箭,突然笑道:“该不会……八弟,你刚才差点闹出人命了!” 你才出人命了!你全家都出人命了! 苍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克服了腿软,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黑发从肩头流泻而下,因为冷汗发丝沾了一些在额头,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拍掉膝盖上的草籽和泥土,对着二人微微拱手,“三皇子……八皇子……” 老三笑道:“亏了夏大少爷躲得快啊!京城传闻果真不假,夏大少爷摸爬滚打倒是有一手。” 赤果果的讥笑。苍乔抬手挽起黑发,一边干巴巴笑道:“草民不善骑射大家都懂的,不过没想到八皇子和三皇子眼力劲连草民都不如。至少草民不会错认人和动物。” 司空琅嘴角抽了抽,还没说话,老三已经抢过话去:“大概不是我们眼睛不好使,而是夏大少爷确实和某种动物太像了,以至于我们眼花看错。” 他鄙夷道:“不知夏大少爷有没有听说过这种动物呢?叫禽兽的。” “禽兽应该是指动物种类吧?”苍乔无辜道:“恕草民知识浅薄,不知道还有叫禽兽的动物。敢问三皇子它长什么样子?” “也许就是你这样子。”三皇子眯了眯眼睛,突然举起手里的弓箭,对准了苍乔。 司空琅第一个反应过来,“三哥!” 老三看样子是个脾气不好的,他搭箭拉弓慢条斯理看着苍乔:“夏苍乔,不如就让我来猎一猎你吧。” 苍乔心里发虚,但梗着脖子面色不改:“三皇子现在做的事就不禽兽了?” 咻—— 羽箭擦着苍乔的脸过去,牢牢钉在了身后的泥土里。 苍乔白净的脸侧慢慢流下艳红的鲜血来。 “夏苍乔。”三皇子突然笑起来,“都说你欺软怕硬,仗势欺人。如今看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苍乔微微低头,“谢皇子夸奖。” 三皇子冷哼了一声,扯了马缰转身走了。司空琅皱眉看他,“夏苍乔,你可知真的惹怒三皇子的下场?” 苍乔伸手擦了擦脸,“堂堂皇子又岂是那么容易跟我一介草民计较的?” “哈哈哈哈……”尚没走远的三皇子仰头大笑起来,“八弟,走吧。我听说夏苍乔的嘴巴可不好对付,还是省点心吧。你再不加把劲,今年又得被十弟他们赢去了。” …… 苍乔从林子里一出来,谷小等人就迎了上去。 “少爷!”谷小大惊,“你的脸……” “没事。”苍乔道:“被树枝花到了而已。” 九王爷走过来看他,“苍乔,怎么?一只都没猎到啊?哈哈哈哈,好歹抓只兔子回来啊。” 苍乔扁嘴,“兔子那么机灵,哪里好抓了?” “兔子其实笨着呢。”九王爷笑道:“你对它穷追猛赶,它就只会往绝路上跑。” 苍乔眨眨眼,“是这样吗?” 九王爷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那样子看起来竟有几分宠溺的意思。他回头,“给你们少爷看看伤口,这么美一张脸,可别给毁了。” 苍乔却是无所谓,“男人脸上就得有几道疤才叫男人。” 几人话音未落,身后的林子里突然传来响动,树叶被震的沙沙作响。 苍乔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夏云卿纵马从林子里跃出来,他双手离了马缰,背脊笔直,双手开弓羽箭正对着蹦跳在前头的一只高大角鹿。和他并驱的,是一个穿着蟒袍锦衣,金冠玉带的男人。 “九皇子。”旁边有大臣捋须点头,“今年的赢家果然也不出所料。” 马蹄声有力,激荡人心。两匹高头大马互相角逐,马上男人不动如山。夏云卿和九皇子都对准了那只角鹿,箭在弦上,只看鹿死谁手。 “弟弟!”苍乔突然蹦起来,“弟弟加油、加油、加油!” 他的喊声突如其来,夏云卿一时闪神,九皇子的箭已经离弦而出。 前方的高大角鹿猛的扑倒,侧身躺在地上不断的翻着眼皮。夏云卿的箭还在弦上,他慢慢将手放了下来。 “承让。”九皇子沉声一抱拳。 夏云卿收回箭,低头恭敬道:“九皇子心箭合一,云卿佩服。” 男人一勾嘴角,一扯马缰,枣红色大马顿时抬起前蹄一声长鸣。周围人纷纷站起鼓掌,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营地,早有士兵将那角鹿拖到后方去了。九皇子从马上翻身而下,马后的粗绳上捆绑了各式各样的猎物。 夏云卿也翻身而下,身后的猎物数量并不比九皇子的少。 一只山鸡被倒掉着,羽毛落了一地,扑腾着翅膀哀叫。 苍乔欢天喜地跑过去,“弟弟!输人不输阵!” 夏云卿哭笑不得看他,目光落到脸颊上的伤口上,眉头瞬时皱起:“哥,你受伤了?” “不小心而已……”苍乔还想说,已经被谷小拉过身去。少年手上拿着伤药,心疼又小心的给他上药。 旁边一直打量着的九皇子此时才道:“早闻夏家大少爷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反响。” 苍乔费力的斜眼看他。男人身体高大结实,穿着锦衣华服看上去是一派的奢华富贵。面上的五官硬挺正气,眉宇间藏着一种不外露的睿智内敛。 他的右边眉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看样子是很早以前受的伤,已经成了一道疤。不过并不难看,衬得男人更增添了几分狂傲味道。 “谢九皇子夸奖。”苍乔点头拱手,谷小的手一抖,药粉在苍乔脸上涂下一大团。 “沈儿。”九王爷道,“你今年的箭法比去年有力多了啊。” “是左护将教的好。”九皇子谦逊道,“不过刚才若不是云卿兄分心,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夏云卿沉稳道:“容易分心,就已表明云卿技不如人。” 司空沈哈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云卿兄不必谦虚。何时选个日子,咱们武艺切磋一下,听闻云卿兄的武功也是上好,左护将可常常提起你呢。” “英将军是抬举我了。”夏云卿难得的笑了笑。 几人在这边闲谈,林子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苍乔上好药,一转眼就看到八皇子和三皇子正与武生一道出来。三人骑马并肩,看样子聊得正热乎。 “看来势力很清楚了。”谷小悄悄在苍乔耳边道,“九皇子选择的是我们,而八皇子和三皇子选择的是武家。” 苍乔挑眉,他到没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正默默打量,三皇子却突然转过脸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诡异的气氛让其他交谈的人慢慢静了下来。夏云卿皱眉,转头看苍乔,“哥……?” 第12章 两人的对视渐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苍乔在三皇子有所动作前,率先移开了目光。 “弟弟。”他眨眨眼看夏云卿,“厕所在哪里?” 第13章 夏云卿不解,“厕所?” “茅房……”苍乔伸手捂住肚子,“我肚子痛。” 旁边谷小赶紧放下伤药,“少爷,这里没有……你只能去林子里……” 苍乔皱鼻子,“这里所有人要解决都得去林子里?” 话音还没落,就见一个大臣打扮的男人提着裤子从林子里出来了。对方正了正官帽,拍了拍衣摆,还以为没人注意,一回头却发现苍乔直瞪瞪看着他。 那人心里一惊,莫名被看得有些发虚。 “这林子……”苍乔慢条斯理的转回头看谷小,意味深长道:“难不成有许多……” “少爷。”谷小看苍乔那副表情,都快错觉自己不是被清新的树林包围,而是被……他忍住恶心道:“这林子每年也只开放这几天而已。” 苍乔这才慢条斯理朝林子里去了。 他这一去,足足就去了半个时辰。 夏云卿几度想去找他,又被九皇子和其他几位皇子堵住了。等到苍乔终于回来时,用餐也要结束了。 桌上摆着被撕的七七八八的烤羊腿,酒壶已空,水果零嘴正在被从营地后方端上来。 上座本应坐着的皇帝已经先行离开了。九王爷和其他皇子坐在下手,大臣坐了一桌,夏家、武家以及其他被请来的大家族另坐了一桌。 苍乔蹲了这半响满身都是汗,他腿也麻了,走路歪歪扭扭。 “少爷!” 谷小一直守在林子边,看到他出来赶紧去扶,“这是怎么了?” “拉肚子……”苍乔脸色有些白,之前的活泼劲一下少了许多。他接过谷小递来的锦帕,随便的抹了一把脸,“娘的……痛死我了……” 另一头的林子里武生也解决了一下回来,看到他的样子顿时嗤笑:“还没开吃呢怎么就这幅样子了?” 苍乔白他一眼,“幸灾乐祸。” “那是。”武生勾嘴角,“没什么事比看夏大少爷出糗狼狈更让人高兴的了。” 苍乔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慢吞吞直起腰来,微扬下颚道:“你难道每天都想着怎么看我出糗?不要太迷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说完,不等武生回过神来,就僵硬着步子一步一步走远了。 为了让他不太难受,谷小还专门去找了软垫放在他要坐的椅子上。这一幕恰好被司空琅看到,他笑:“大少爷真是千金之躯,与其这么累不如回去吧。” 苍乔没吭声,但是对着一桌子的油腻腹部还隐隐作痛,也没了食欲。司空琅还想说什么,夏云卿和九皇子司空沈已经走了过来。 “哥。”夏云卿几步走了过去,“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苍乔声音有点虚,额头还在冒着冷汗。之前强打的情绪在看见夏云卿后顿时松懈了不少,连带着疲惫感一拥而上。 眼看对方一副要晕倒的样子,夏云卿放下手中的酒杯就去扶他。 手指触到苍乔冰冷的面颊,心里一惊:“怎么回事?!”他转头看无措的谷小,“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不、不知道啊……” 谷小也懵了,努力回忆从今天一早开始夏苍乔吃过的所有东西。 “饭食和平日一样,二少爷您也用过了。” 之后就直接来了狩猎场,除了脸上那道伤其他没有任何问题…… 伤? 谷小和夏云卿几乎同时看向夏苍乔的脸颊。司空沈也意识到什么,“我去叫太医。” 他说完转身疾步走了。 这里的骚动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司空琅一直站在旁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转身走到三皇子身边,低头轻声说了几句什么,三皇子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转头看了苍白脸色的夏苍乔一眼,撩起衣摆站了起来,趁其他人不注意带着司空琅先行出去了。 武生撩起帐帘进来时,就见两个太医正围在苍乔身边。刚才还和他顶嘴的男人此时像是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他微微吃惊,几步走了过去,武松拉住他。 “哥……事情不太对。” “怎么回事?”他皱眉压低声音问。 武松看了看左右,倾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武生突然变色,目光下意识在营帐里环视了一圈。 三皇子和八皇子都不在。 …… “夏大少爷这是……”两位太医检查完,其中一个捋了捋灰白的胡须,“这是中毒了啊。” 夏云卿和谷小一愣,司空沈皱眉道:“什么毒?” “普通的花粉毒,虽不致命但会让人浑身绞痛。” “可有解毒之法?” “有的有的。”另一个太医从随身木箱里翻出一个白色瓷瓶,“此药喝下一炷香内便能解开。” 谷小松了口气,接过太医的瓶子连声道谢后转身喂苍乔服下。 司空沈却是奇怪,“这毒是如何中的?” “花粉毒取自毒花的花粉或者球茎,球茎碾磨成粉后沾染到任何东西上擦破人的皮肤就会中毒。”太医道:“当然下到酒水、饭食里也是会中毒的。” “擦伤……”司空沈的目光落到苍乔的脸颊伤口上。 九王爷一直就坐在旁边,此时目光阴沉,脸色十分难看。 “苍乔说这是他被树枝划伤的。” 夏云卿淡淡道:“哥说谎了。” 九王爷拳头在膝盖上一紧,“是被箭擦伤的?!” 夏云卿抬头,如墨一般深沉的眼睛和男人对上,“恐怕是的。” “来人!” 九王爷突然站起来,一挥手,“将所有人的羽箭全部拿到这里来,所有的食物也要检验!” “是!” “还有一事。”九王爷转头看太医,“这花粉毒会让人腹泻?” “不……”那太医镇定道:“腹泻是夏少爷自己的问题。” “……” …… 苍乔觉得自己原本是腹痛,到后来就变成全身都在痛。 痛着痛着,他慢慢就麻木了。 眼前一片漆黑,应该是在睡梦里却又能听到周围细细碎碎的声音。 大概是有人在说话,那声音仿佛催眠曲,苍乔觉得自己又快失去意识了,却突然听到“啪!”的一声重击。 他一下被惊醒了过来。 “箭上面放毒?!这是谁出的主意!说!” 九王爷威严的怒吼在营地上空飘荡,没有人敢开口。四周沉寂的仿佛连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 他慢慢睁开眼睛,视线缓缓聚焦到临时搭建的营帐顶端,定了定神,才慢慢转头。 一直守着的太医见他醒了,赶紧回报:“醒了醒了!” 九王爷的声音一顿,随即有几个人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松口气的九王爷,默不作声的夏云卿,还有一脸担心的谷小。 这一幕真是眼熟……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口说话发现自己声音竟是十分虚弱,“我是……怎么了?” “少爷!”谷小一扁嘴巴,差点哭出来,“我以为你又要说我是谁呢。” 苍乔哭笑不得,目光落到夏云卿脸上,男人和他目光一对,开口道:“你被下毒了。” “啊?”苍乔一愣,“因为腹泻?” “不……”夏云卿淡定道:“听太医说腹泻是你胃寒造成的,和下毒没关系。” 苍乔皱了皱脸,又转眼看司空定,“王爷……” 九王爷一摆手,“你不用说了!我一定会将下毒者抓住给你个交代!” 苍乔点了点头,就见九王爷转身吼身后的几个人,“你们此刻若是说不清楚,我回去就会把今日的事告诉皇上!” 苍乔费力的探头看,才发现站在远处的是那几位皇子。 三皇子和八皇子站在一侧,面无表情,九皇子也十分镇定。其他几位皇子则是面上不安。 “怎么回事?”苍乔转头看夏云卿,“你们怀疑谁下的毒?” 夏云卿低头看他,“大哥你的擦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 “你中的是花粉毒,此毒通过擦伤皮肤就会让人中毒。” 苍乔一愣,随即目光下意识看向了三皇子。 夏云卿跟着他的目光追过去,三皇子也正往这边看,两人视线一对,他又别开了目光。 夏云卿心里却是了然了。 “是三皇子……?” 谷小义愤填膺,“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三皇子要弄伤你?” 苍乔没吭声,他的小脑瓜此时转开了。如果说是三皇子,未免有些巧合。当时看他们遇到自己分明是不知情的,后来几句话产生了矛盾,三皇子想给他个下马威也是一时兴起。 夏云卿见苍乔不说话,也没有再追问。九王爷将手里一只箭丢到地上:“这只箭到底是你们谁的,以为折断了带着标志的羽毛就能瞒天过海?我宜兰国怎能出这等卑鄙的皇子!” 每个皇子的箭都有自己的标记,如此才能区分是谁射中的猎物。而此时丢在地上的箭,却被折断了刻有痕迹的羽毛处部分,这样一来便无法认出是谁的了。 苍乔看着那被折断羽毛的部分,突然挑起了眉头。 九王爷问了半响没人应答,他恨铁不成钢的一锤拳头:“你们都不说,那就由当事人来认!” 第14章 他转头道:“苍乔,说,你的伤是谁弄的!” 苍乔被谷小扶着坐起来,目光直直的看向三皇子,而三皇子也直直的看着他。 此时别人不知道,三皇子的内心却是忐忑不安,只是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定定看着苍乔,甚至决定,如果夏苍乔保下他,或者不追究此事,他便改选夏家为自己这派的支柱。而看苍乔的表情,仿佛也是要不计前嫌的意思。 他见夏苍乔跟他眨了眨眼睛,心里猛的一松,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送还回去一个会意的笑容。 随后他就看见夏苍乔笔直的抬手指住了自己,笑眯眯道:“是三皇子。” “……” 夏苍乔你个混蛋! 第13章 “是三皇子。” 夏苍乔一句话,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脸上一阵刷白的三皇子身上。 “言瑾!”司空定猛得一拍桌子,“还不说老实话?!” 司空言瑾随着那拍桌声一撩衣摆跪下了,他捏紧了拳头刚道了一声:“皇叔,我……” 就听榻上的苍乔慢悠悠又接了一句,“是不可能的。” “……”司空言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他。 “咳咳。”苍乔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张无辜脸,“我嗓子还有点痛……说话大喘气真是不好意思啊。” 司空定一挥手,“言瑾先起来。”他转头看苍乔,“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我的伤是三皇子弄的,但下毒之人肯定不是他。”苍乔接过夏云卿递来的水,润了润嗓子道:“请问王爷,所有的箭都在这里了吗?” “是。”司空定皱眉,“连带猎物身上的箭也在这里了。” “那在林子里射空的箭呢?” “这……”司空定为难,“那太难找了。” “所以咯。”苍乔一耸肩,“每个皇子身上那么多支箭,每支都长得一个样子,要知道哪只淬了毒哪只没有,别说是别人,自己找起来也很是问题。” 司空定莫名:“所以才在箭头做记号啊。” “这毒药的发作时间这么短,九王爷眼里揉不得沙子自然是会立刻调查的。在羽箭上做记号?这不是多此一举?” 夏云卿了然道:“所以这箭是别人陷害三皇子的?” “如果羽毛处没被折断,我也许还不敢肯定。可是这一折断,根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谷小突然拍手,“少爷这句比喻太棒了!” 苍乔下半句梗在喉咙里,差点呛到。他转头瞪谷小:“在我耍帅的时候不要打岔!” 谷小扁嘴低头,心里还想:耍帅是个什么词? 司空言瑾看苍乔的眼色微微变化,不管心里多清楚刚才他明明就是在戏耍自己。可看在他此刻在为自己澄清的份上……就当是伤了他的代价,一笔勾销吧。 …… 既然是被陷害的,那么再想追查凶手便有些为难了。 九王爷让苍乔再多休息一会儿,带了人出去了。夏云卿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来,深沉的眸子看着苍乔:“三皇子为什么伤你?” “跟他杠上了而已。”苍乔眼睛滴溜溜转着,仿佛还在想着什么。 夏云卿皱眉,“哥,我们是平民百姓,跟皇子说话的时候要谨慎着。” 如果是以前的夏苍乔,他倒是不担心这个。以前的夏苍乔是个十足的欺软怕硬,仗势欺人。看着皇子那是巴结都来不及,又怎么会顶撞对方。 而如今的夏苍乔…… 他在心里叹气,竟是有些搞不清楚究竟是得罪皇子的命更危险,还是引起百姓之怒的命更危险…… 可是大哥就不能哪一种都不要选吗? “嗯……”苍乔的声音拉回男人的注意力,他抬眼看他,“怎么了?” “三皇子的箭当时定在了泥土里,之后他就走了。”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你说,三皇子那种人,会走了之后又想起自己的箭回来取么?” 夏云卿毫不犹豫道:“不会。” 要说几个比较受捧的皇子,眼下分别是:大皇子、三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和十三皇子。 大皇子因为被皇帝分担了许多公事,并且是年纪最大的,一年前的狩猎他便不再出席了。十三皇子则是年纪还小,并且对打猎丝毫没有兴趣,所以也从不参加。 三皇子司空言瑾是出了名的高傲自负,一身纯粹的皇族气质,容不得别人半点沾污;八皇子司空琅则是以三哥为首是瞻,两人到哪里都一起,另外司空琅看上去虽笨拙,却是有一身的好武艺;九皇子司空沈则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城府颇深令人不敢小看。 这三人今日都在场,要说回头捡丢下的东西,最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便是司空言瑾了。 “那会不会是其他几个皇子陷害他?”苍乔一脸的兴奋,那模样纯粹是为了窃取皇室八卦。 夏云卿无奈:“其他皇子没有这个胆子。” 苍乔眨眨眼,随即又摸着下巴一副深思的表情。 “这林子这么大,谁没撞到少爷,偏偏三皇子撞到。”谷小还在为苍乔受得伤而不满,“说不定他是故意装的像别人陷害他一样呢?” 夏云卿眉头一皱:“谷小!此话怎可乱说!” 谷小肩膀一缩,低头不敢说话了。 “是啊……”苍乔却是想到什么,“林子那么大,偏偏就遇到我了。” 他想起英俊停下时,自己听到的那一瞬奇怪的声音。如果不是谷小这么一说,他已经将那岔忘记了。 现在想来,那并不是八皇子他们说话的声音,更不是马蹄声。 “嗯哼……”苍乔突然勾起嘴角,慢摇摇笑了起来。 …… 司空定在营地里来回检查时,眉头还微皱仿佛有什么心事。 夏云卿走到他身边,“王爷,大哥说他知道凶手是谁了。” “哦?”司空定眼里一亮,随即带着其他人要往回走,夏云卿却是又指了一个远远站在一旁的大臣,“你,也来。” 司空定疑惑回头,对上男人同样茫然的视线。 “你是……”司空定还没想起来,男人赶紧施礼道:“回王爷,小人是负责这次狩猎的护卫官大人的下属,刘山。” “哦。”司空定点点头,“叫你来你就跟来。” “是。” 几人回了营帐,苍乔已经好了许多。那解药真是灵,起作用之后很快他全身的疼痛就消失了。 只是力气仿佛被抽干,十分疲累所以没什么劲。 看到司空定他们回来,苍乔对跟在最后的刘山打招呼:“嗨!” 刘山吓一跳,赶紧施礼,“见过夏公子。” 苍乔笑眯眯问:“之前一直忘了问你,你也拉肚子吗?” 刘山摇头,“没、没有啊。” “哦……”苍乔和善道:“当时看到你从林子里出来,腰带还没系好,以为你也是拉肚子呢。” 夏云卿紧紧盯着刘山面容,见他眼里划过一丝惊慌。 “小人、小人只是去方便而已。” “嗯……”苍乔看了他一眼,随即突然转移了话题,“三皇子,你打猎的时候有随从跟着吗?” 司空言瑾皱眉看他,“为什么要带着随从?” “比如随时帮忙捡箭什么的。” “没有。”司空言瑾干脆道。 “那么箭筒到你们手上之前,又是由谁负责的呢?” “当然是护卫官。” 苍乔转头看刘山,“你听见了,箭是你们负责的。” 刘山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连连哀嚎:“小人冤枉啊,每年的箭虽然都是我们在管理。但那么多支箭,小人如何知道三皇子会用哪一支呢?” 司空定也点头,“对啊苍乔,别人要怎么知道言瑾会用哪支箭伤到你呢?” 就是因为别人都不会知道,而巧合又太多,所以司空言瑾才辩无可辩。 “不用知道啊。”苍乔一副理所当然道:“所有箭上都淬了毒就行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夏云卿开口道:“哥,三皇子是来打猎的。” 言下之意,所有箭都有毒的话,岂不是刚才那些猎物…… “因为有人知道,三皇子并不会真的狩猎。”苍乔看向司空言瑾,对方脸色没变,从容的看着他,“如果我没记错,在林中相遇时,三皇子的箭筒里根本没有少箭;相反八皇子的箭筒里当时已经少了大半的箭了。” 司空定看向男人,“这是怎么回事?” 司空言瑾沉默良久,终于道:“因为我不想输。” 夏云卿注意到,其他皇子的眼里露出了然来,而九皇子司空沈侧头看了三皇子一眼。 “输?”司空定目光在几个皇子头上打了一转,“你们瞒着我什么?” 司空琅沉不住气了,率先站出来,“皇叔,其实是……兄弟们私下打了赌,这一次赢得头筹的人可以独占一次其他人放过他的机会,而输掉的人,要为赢家背黑锅。” “等等等等!”司空定糊涂了,“放过什么?背什么黑锅?” 司空琅咬了咬牙关,还没开口,司空沈慢慢接道:“为未来还无法预料的事。” 司空定一愣,突然懂了。他勃然大怒,整张脸气得通红,头发根像要立起来。 “你们!”他抬脚踹飞了一张木桌,木桌在空中翻了几个圈,狠狠砸到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现在就想着权利了?!现在就想着怎么算计对方了?!你们就那么希望你们的父皇早死!” “不是这样的!” 几个皇子纷纷跪下,连一向沉稳的司空沈也低头不敢言语。 “不是这样的?嗯?”司空定气得像发怒的狮子,在营帐里转了几个圈,胸口不断起伏,“皇兄以仁治天下,他从来就不是个暴君!他的理想和希望,你们作为儿子!难道一点都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们一开始就打着兄弟残杀的主意,这是要生生碎了你们父皇的心吗!” 第15章 “皇叔……”有几个胆子小的,竟是已经哭了出来。 苍乔被这一幕的反转弄得有些懵了,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样一个结果。等到司空定冷静下来,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眼里满是失望。 “继续说。”他大手一挥,撩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不想输,所以不比?” 司空言瑾沉默的点头,他这只能算是钻空子罢了,实在也不是能抬到台面上的事。 众人此时的目光都落到刘山身上,连司空言瑾也是了然了。 刘山打着颤:“冤、冤枉啊!小人、小人要如何得知三皇子不准备狩猎啊?” “你如何用你的方法得知,我们不需要知道。”苍乔一手撑着脸,慢慢道:“只要找到结果就好了。” 而此时,谷小突然背着个箭筒从外面进来了。 连夏云卿都没注意到他是何时不在营帐里的。 “找到了少爷。”谷小笑嘻嘻将箭筒放到地上,“果然不出少爷所料,这箭筒就放在刘山营帐里的床底下!” “嗯,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嘛。”苍乔耸肩,“这一招偷梁换柱做得不错嘛。在所有人回来后,你从林子里捡出那支擦伤我的箭,折断羽毛放进准备好的普通箭筒里,调换了三皇子满是毒药的箭筒。” “你……你……”刘山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 苍乔继续给他重击:“你如果还想要证据,那就是你满是毒药的箭筒里,会有一支是没有毒的箭。” “你算好了三皇子没办法辩解,为什么落在林子里的毒箭会回到箭筒里?它应该不在才对,可是为了陷害,你必须将箭捡回来。而三皇子更是无法承认他用那支箭伤了我。” 苍乔摇了摇手指,同情的看司空言瑾:“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第14章 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服。 那叫刘山的人慢慢地将头磕碰到地上,匍匐着抖着肩膀:“小人……小人该死……” 九王爷阴沉着脸看他,“陷害皇子,你可知是何罪?” “小人并不是想陷害皇子。”刘山低低道:“小人想对付的,只是夏苍乔。” 苍乔翻个白眼,“想对付我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这并不合逻辑,不过是一点会让人疼痛的药,再说解决起来也很快。这算哪门子的对付? “若是让你轻易死了,才让人不好过。”刘山抬起脸来,双眼恶狠狠盯着苍乔的样子,仿佛不将他慢慢折磨至死不能安心一般。 谷小惊道:“你以为借皇子之手就能将此事掩过,日后再找机会重复今日之事?” 刘山冷笑:“这毒粉每一次中毒,会比之前一次更痛,直到再无药可解,活活被痛死!” 苍乔脸一下白了,那种痛楚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我哪里得罪你了?!” 刘山瞪着他,“你一句想不起来就以为能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重头再来?你想得是美,但我妻女之仇岂能不报!” 谷小猛的想起什么,走到刘山近处仔细打量,“啊……你是……” “你想起来了?”刘山狰狞笑道。 苍乔一脸茫然,“谷小,他是谁?” 谷小有些难以启齿,“这……我们还是私下再说吧。” 他话音未落,司空琅则是笑了起来:“结果罪魁祸首还是你夏苍乔。还害我三哥被陷害,明明是你自己种下的孽果!” 苍乔看谷小那样子,也知道一定是“生前”的自己又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就到这里吧。”司空定恰到好处的打断,他站起来,“来人,将刘山压下去交由官府处置。” …… 一场狩猎不欢而散。 武生与武松跟司空言瑾等告别,率先上马离去了。 走之前,武生回头无声地看了远处的夏苍乔一眼。男人脸色依然苍白着,嘴唇的色泽也很淡,微微眯起眼笑起来的样子,比那过头了的活泼劲看起来更让人舒服。 “哥?”武松策马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夏苍乔怎么了吗?” “没什么。”武生面无表情的转头,一靠马镫,“今日的事亏了夏苍乔才能为三皇子洗脱冤情,三皇子和八皇子日后必定要卖他人情了。” 他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生意场上与夏家争斗本已成了习惯。但也因为是利益为先的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不过夏云卿为人他一向很钦佩,至于夏苍乔…… 他看着远处高高低低的树头,突然勾了勾嘴角,“日后京城更不太平了。” “啊?”武松还在纳闷,却见武生一扯马缰口里“驾”的一声,策马朝前奔去。 三皇子和八皇子上马时,夏苍乔也正从另一头上马。 他浑身没什么力气,夏云卿便与他同乘一骑。将苍乔扶上马后,夏云卿翻身到了他后面,双手绕过男人扯住马缰。马儿刨了刨前蹄,喷了一鼻子热气。 “就此作别。”司空言瑾看了夏云卿怀里的男人一眼,目光里有些不甘愿,却是道:“今日……谢了。” 苍乔回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慢条斯理道:“比起不战而屈,连战的念头也没有的人,更是懦夫。” 司空琅眉头登时立起来,吼:“夏苍乔!” 司空言瑾却是一摆手,扯了马缰转身走了。并没多言。 夏云卿无奈看着怀里那颗脑袋,“哥……” 听出男人语气中的不敢苟同与无奈,苍乔撇撇嘴,“我是为他好,他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 夏云卿倒是笑了起来,“大哥什么时候也会为别人着想了?” 苍乔打了个哈欠,随即一愣,睁眼:“弟弟!你居然开我玩笑?” 他抬头费力看着男人弧线优美的下颚:“哇!你居然开我玩笑!第一次!” 夏云卿一愣,面色有些不自然,“我只是不擅长开玩笑。” “哈哈哈哈。”苍乔仿佛高兴,对着男人的脖颈吹热气,“来来,再开一个!” “……” …… 宜兰国,仁忠历二十二年,夏。 苍乔已经在宜兰国渡过了平安无事的春天,凭借着极强的适应能力,他如今已经和夏家的三姑六婆,看门护院打得火热……不是,是十分要好。 夏家的下人都说夏大少爷变了。虽然依然是一副嚣张性子,但对人亲切温和、体贴周到,时不时还能帮上一些忙。 屋前花园里的海棠正是花开似锦、雅俗共赏之时。夏家老爷寻思着找个日子呼朋唤友一起在凉亭里小酌一杯。他一面吩咐着下人将凉亭打理出来,又跟总管商量着晚上的菜色,隐隐听到花园另一头有喧哗声,宽袖一拂,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穿过拱门是夏家兄弟两人的院落,属于苍乔的那一座,雕花大门后正传来喝彩声。 “少爷厉害!” “啊……又输了……” “哼哼哼哼。”苍乔的声音在门后响起,“跟我斗,你们还嫩着!” 吱呀—— 大门被毫无预警的推开,面朝着大门的几个下人登时白了脸。唰的站了起来。 谷小正和夏云卿从廊子另一头走过来,远远就看见夏老爷正黑着脸站在门口。 “糟了!”谷小低叫一声,下意识扯住了夏云卿的袖子。 “怎么?” “少爷在……”谷小压低声音凑过去,“少爷在赌钱!” 夏云卿眉头皱起来,眼里闪过不赞同的神色。那模样简直和夏老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的又弄这些不上道的玩意!” 谷小叹气,“少爷闲着无聊,教下人们玩新游戏……” 不过是猜拳数大小,大家都是会的。只是少爷的猜拳又不太一样,教了一阵刚刚才玩起来。 “苍乔。”夏老爷阴沉着脸,“和下人们私玩在一起成何体统?!” 夏苍乔原本还缩着肩膀等着被骂,结果……重点不是在赌博上? 他垂下的眸子刚好落在地上的几个铜板上面,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比起赌博,和下人玩在一起更加不妥么? 夏老爷说过这一句之后便也没再多说。只是道:“既然每日无事可做,今晚你便一起来吧。” “来哪里?”苍乔傻乎乎问道。 “今晚家里会邀请很多客人前来赏花。”他说着转身朝外走去,“你和云卿一起来陪陪客人。” 苍乔等到人走远了,才哦了一声。抬手搔了搔脑袋,目光瞄到从门外进来的夏云卿和谷小。 “弟弟,什么客人啊?”他好奇问道。 “都是爹生意上的朋友。”夏云卿也不看地上放着的瓷碗,径直坐到窗下,“有几位和夏家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可谓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苍乔跟着坐到旁边椅子上。谷小将地上的瓷碗捡起来,将铜板还给下人们,打发他们走了。 “做生意还有生死之交?”他更加好奇了。 “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听说也遇到过不少事情。”夏云卿也不是很清楚,一句话简简单单带过去了,随即道:“我来找大哥,是为之前的事。” “之前?” “九皇子邀我去宫里,三皇子让你也去。” “啥?”苍乔下巴差点掉地上,“三皇子找我?” 难道要把他带进宫里毁尸灭迹! 他站起来干脆摇头,“我不去!” 夏云卿忍不住扬起嘴角,“不是哥你想的那样,九皇子之前就与我说定切磋武艺。约定时间之时,恰被三皇子听到,他就让你一起去。顺便宫里的海棠、梨花都开了,让你去赏花。” 怎么这里的人很喜欢赏花么? 苍乔嘴角抽了抽,还有些狐疑,“你不觉得三皇子有阴谋?” 夏云卿端起茶杯镇定喝茶,“不觉得。” 第16章 “弟弟你警惕性太低!”苍乔伸手指了对方鼻子,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去。两人的距离一下缩近,大眼瞪小眼。近距离看,苍乔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让人亲不自禁想伸手去触摸。 只是夏云卿脑袋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手还没动,就见苍乔因为紧紧盯着他,眼睛慢慢对到了一起,看上去滑稽得不行。 噗…… 夏云卿一时没忍住,嘴角泄出一丝笑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苍乔在对方笑出声的同时皱眉道。那双眼睛还对在一起,眉头扬着,哪里看得出半点俊俏模样。 “哥。”夏云卿伸手点到男人额头上,慢慢将他推开,“三皇子没有来我们家。” 苍乔的眼睛恢复正常,皱起鼻子,“那就是……鸿门宴!鸿门宴!” “那是什么?”夏云卿好奇。 “我也不知。”苍乔随手一挥,“听人说多了,大概知道意思而已。” 他不喜欢读书。历史、国学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唯一要说的优点就是那能让自己存活下来的一技之长——偷。 “有我在。”夏云卿看着男人的脸突然道:“就算有什么,我也会护着大哥。” 苍乔一愣,恍惚间在夏云卿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影子。 ——笨蛋!两人被抓还不如能跑一个是一个!有什么事我来挡,你先走!我自己能找机会回来! 自己没能带伤药回去,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呢? 他知道自己出车祸的消息,又会怎样呢? 抬手抹了把脸,苍乔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是一个会把愁怨整日摆在脸上的人。既然无法解决,那么折磨自己也没有用。 他看向夏云卿,撇撇嘴,眼里却是带着笑意的:“弟弟你说话算数,我可就赖着你了。” 第15章 夏老爷邀请的客人里有两个苍乔是认识的——慕容雅和悍将。 夜色下的凉亭,满园的花香。沉入池塘下的鲤鱼时不时被热闹声吸引,浮上来看一眼。背上的一抹艳红在月色下忽隐忽现,尾巴荡出涟漪,能听到轻微的水波声。 苍乔将宽袖挽到手臂上,长发因为嫌麻烦绕了个大团在脑后,依然是用白玉簪子别了。那张动人的脸带着机灵的巧笑,凤眼微微上扬,连莹莹月光都被他比了下去。 “风雅颂!”他抬手搭住男人肩头,凑过去笑:“你怎么来了?” 慕容雅斜眼看了自己肩膀上的手一眼,“夏老爷特意邀请的当然要来。何况夏家花园每年此时的海棠可谓是……” “唉。”苍乔扬着一只眉毛,表情复杂的看他,“我只是随便问问,你随便回答就好,不用那么认真。” 慕容雅:“……” 夏老爷会邀请慕容雅,夏云卿也没有料到。他遥遥看着慕容雅打掉苍乔的手,苍乔一边摸着手背一边嘿嘿的笑。忍不住想要走过去加入他们,却无奈被其他客人堵住了。 “听说之前的狩猎云卿和九皇子不相上下啊。”说话人是和夏家频繁有生意来往的庄大米业,老头子比夏老爷还长些岁数,眼角和额头满布皱纹。 “是九皇子谦让。”夏云卿淡然答道。 “诶。”庄老板端着酒杯一笑,“何必那么谦虚,云卿的功夫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英左护将也很喜欢你吧?” 提到左护将,夏云卿的面色缓和了好些。他耐着性子道:“左护将的功夫才是真的出神入化,是云卿第一佩服的人。” 旁边绣庄的女老板红袖娘捂嘴笑起来,“那第二佩服的人呢?” 夏云卿一顿,沉稳道:“自然是我爹。” 夏老爷站在一旁,面带骄傲。他抬起酒杯跟众人招呼:“今夜感谢各位给夏某面子,大家回去的时候,可以在花园里选几盆喜欢的海棠带回去,就当夏某的心意。” “夏老爷每年都与人赠花,与这海棠一样,可谓是雅俗共识的生意人呢。”红袖娘扭着芊腰靠过去,端着酒杯的手臂有意无意蹭过夏老爷的手。 夏云卿淡漠的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每年都差不多的情况,今年却不知怎的让他颇感焦躁。他的目光在自己还没察觉之前,有意无意的不断朝躲在最后的夏苍乔看。 大哥曾从不出席这类聚会,就算出席,也多半会扫了在场众人的兴致。这一次苍乔却是规规矩矩,躲在最后和谷小不知道说着什么,一会儿捂着嘴不停的笑,一会儿又恶作剧的拿筷子戳慕容雅的后背。 慕容雅被后面的苍乔烦得不行了,回头瞪人。苍乔却是拉着他手臂靠过去跟他说话。 随即慕容雅的脸色也变得古里古怪,似乎有种想笑又要忍住的感觉。 夏云卿端着酒杯看着苍乔和慕容雅挨近的距离,脑袋里闪过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是不是靠太近了? “云卿……云卿!”夏老爷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他一晃神,酒从杯里洒了出来。 “想什么呢?”夏老爷一边皱眉,目光却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夏苍乔的位置。 夏云卿放下酒杯,接过婢女递来的娟帕。 “失礼了……”他擦了擦手背,又擦了擦衣裳下摆慢慢道。 红袖娘咯咯咯的笑起来,“云卿也到了这般会发呆的年纪了呢。” 庄老板和另外一个沉默寡言的雷老板也附和道:“说起来,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 在后面另一桌上的苍乔终于竖起了耳朵,看了过来。 “云卿可是有中意的人了?”红袖娘笑着问。 “没有。”夏云卿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沉着脸回答。 红袖娘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修长手指在面前盘里捡了块糕点含进嘴里。 庄老板眼睛一转,道:“我家远方亲戚的小女儿,最近会上京城来。听说是江南的美人胚子,刚到及笄的年纪。” 夏老爷点头,“若是能见上一面也不错。” 顿了顿,他道:“云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怎么亲近人。” 雷老板淡然道:“这倒也是好事,太亲近了又招人闲话。” 这话音一落,本是无意,听者却有心。许多人转头看向后面的夏苍乔。 连夏云卿也跟着看了过去。 苍乔咬着筷子,正听得有趣,见所有人都看自己,无辜眨了眨眼。 “怎么了?”他放下筷子道:“难道弟弟不喜欢和人亲近是我害的?” 其他人嘴角抽了抽,不知道他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苍乔一拍桌子苦了张脸,“如果真是这样,弟弟啊……我对不起你……” 说完还扁着嘴呜呜呜了几声,但那眉眼却是笑得弯弯的。 夏云卿忍不住就弯起了嘴角,刚刚被红袖娘惹来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 等到夜色深了,四周提灯笼的婢女换了一拨。夏老爷站起来做今日的结束词。 到后半截时,苍乔已经靠在慕容雅肩膀上睡了个人事不省。慕容雅此时一动,他猛的站了起来。 夏老爷的话刚说了个开端,皱眉看他:“有事?” “啊……”苍乔尴尬道:“没……事……” 他低头看慕容雅,那向来一板一眼的男人眼里居然有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他鼓着腮帮子重新坐下,还没来得及再酝酿一下睡意,雷老板突然道:“今日夏大少爷可安分许多呢。” 其他几人仿佛这时才想起夏苍乔的存在,纷纷开口道:“夏大少爷如此安静,还真是让人不太习惯。” 这几人都是夏家重要的合作人,自然不会像其他人看着夏苍乔就躲得远远的。 红袖娘还掩着嘴故意道:“夏大少爷多久没来过我们绣坊了,姑娘们可想着您呢。” 夏老爷的脸色顿时不好看,红袖娘也不管,眉眼里满是嘲弄。 苍乔却是一点尴尬样也没有,茫然的看了红袖娘一会儿,转头看夏老爷:“爹……夏家还兼顾开妓院的?” 有几个深知红袖娘品性的人顿时低低笑起来。 “我开的是绣坊!”红袖娘竖起眉头,“你们夏家女眷身上穿的用的可都是我们绣坊给供的!” 说着,她还别有深意地道:“夏夫人的所有穿用可都是我亲手……” 咚! 夏老爷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了石桌上。 红袖娘闭口不言了。 苍乔眼里带起冷意,他不认识这女人,也不知道她和便宜老爹是什么关系。但她那提起夏夫人时绝对说不上是善意的表情和语气,就足以让他看她不顺眼。 他的目光看向夏云卿,男人一身黑衣坐在夜幕下仿佛夜的化身。硬朗的轮廓在有限的橘色灯火下看起来成熟稳重,同时也将眼里那抹郁沉照得清清楚楚。 “我说娘的娟帕看起来那么俗气。”苍乔架起二郎腿,悠哉悠哉道:“还想说让娘将那些东西扔了,换一家买。” 红袖娘最听不得人说她的东西不好,顿时拍桌,“京城谁人不知我红绣坊的东西乃是上佳之品!” “是啊,谁人不知呢?”苍乔笑眯眯看她,“就是谁人都知了,所以才俗气。” 他那话里自然是话中有话,同时那赤果果的放肆打量让红袖娘居然想将自己遮起来。 “苍乔。”夏老爷轻轻一句,夏苍乔冷哼着站起来。 “要我说,这天下再美的人也比不得娘。何况是这一身的胭脂俗粉。”他隔着两张石桌与夏老爷对视,随即转身拂袖,“弟弟,不想坐着就跟我走。” 夏云卿从未在人前失过礼,哪怕是曾经的夏苍乔将所有的烂摊子丢在他身上时,他也能顶着别人的责备和怨恨将事情收拾的有条有理。 谁让那是他的大哥?从小娘就告诉他,长辈之礼绝不可无:无论他做什么,跟你抢什么,他都是哥哥。一辈子分不开的血肉。 所以他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可恨的夏苍乔、卑鄙的夏苍乔。他也知道自己的哥哥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他是玷污夏家的存在,可因为血肉相连,毫无办法。 而这个夜晚,头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哥哥是对的。他头一次钦佩起这个我行我素的男人,不管别人的眼光,带着那痞气的笑容仿佛嘲笑般的看着所有人。 他头一次觉得夏苍乔……是比爹,更要值得佩服的人。 所以,他站起身,跟着他走了。 …… 出了花园,两人一前一后的在走廊里漫步。 谷小跟在最后面,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好无聊。”苍乔朝木栏上一坐,转头看男人,“我以为会是什么猜灯谜,打成语。再不济也是对对子、对月吟诗。” 夏云卿靠在红木柱上,“这是生意人的聚会,又不是读书人之间的以诗会友。” 第17章 “所以更无聊了。”苍乔翻个白眼,“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是生意上的事。”夏云卿的声音很轻,淡然道:“每年都有一次,习惯就好。” “你习惯么?”苍乔斜眼看他,“那个红袖娘,每年都这么说话?” “……”夏云卿沉默了一会儿,道:“有传言说,爹要娶她为妾。” “噢。”苍乔晃荡两条腿,语气里是毫不关心。 夏云卿转眼看他,“红袖娘在生意上能帮到爹的地方很多。” “噢。”苍乔依然淡淡的。 “……她也许不会甘心只做妾的。” 苍乔突然道:“你会让她欺负你娘么?” “当然不会。” 苍乔一笑:“那不就得了,其他的事咱们管不了,能管的自然不会让人插一根毛进来。” 说着,他五指做爪型道:“她敢插根毛,我就敢拔光她所有的毛。” 夏云卿一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眼里荡开,就见苍乔神秘兮兮靠了过来:“她那个绣坊在哪里?” “啊?” “她不是说姑娘们想我吗?”苍乔笑的一脸猥琐。 夏云卿不赞同的看他,“你……想去?” “嗯……”苍乔摸摸下巴,“不如我们去青楼吧?” “啊?” 苍乔像看白痴一样看他,“哥哥我是成熟男人,我也有想……咳咳……的时候嘛。” 这是正常生理反应好不好! 夏云卿也不知道自己那根筋没搭对,突然抓住苍乔的手腕,道:“我帮你!” 这回轮到苍乔白痴了。 “……啊?” 第16章 月色下,男人的背影落荒而逃。 一直到第二天,苍乔还在为夏云卿的“豪言壮语”笑个不停。 用餐的木桌上,夏老爷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终于忍不住转头看那个一直发出诡异“噗噗”声的大儿子。 “苍乔……”他眼里不无担心,不知道这个一直就没正常过的儿子又是哪根筋出了问题,“出了什么事吗?” 这不问还好,一问起来,夏苍乔又是一阵肩抖。 对面的夏云卿面无表情的将碗筷放下,“我吃好了。” 苍乔从碗沿上方看他一眼,也匆匆将粥喝完,拿袖子一抹嘴:“我也吃好了!” 夏老爷看了看他的袖子,忍住想要扶额的冲动,轻轻摆手:“你们有事的话,就先离席吧。” “是。”两人异口同声,随机夏云卿起身就往外走,苍乔笑眯眯的跟上。 出了夏家大宅,清晨的空气里混合着街边小摊的早餐香味。早起工作的人们给这座城池带来鲜活的活力,只是大家在看到官道上信步走来的人后,这种活力变成了逃跑的动力。 …… 看着被扔在街边的蒸笼,盖子里还呼呼的冒着热气。 苍乔丢了几个铜板在旁边的木桌上,然后揭开盖子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好烫!”他双手丢来丢去,像玩杂技一样,夏云卿在前头站住脚回头看他。 “……我有事……” 言下之意是希望这位大哥不要老跟着他。 苍乔咬住一个包子,将另一个包子丢给他,“反正我闲来无事,陪陪你呗。” 夏云卿伸手接住包子,探头看了看躲在蒸笼不远处看着这边的老板。那老板脸上的表情别提多委屈了,仿佛刚刚被山贼打劫了一样。 他叹口气:“哥,你钱没给够。” “啊?”苍乔对这边的钱一向没什么概念,被这样一说,嘴巴一撇眉头一皱,干脆掏了一锭银子出来丢到那蒸笼旁边。 远处的老板瞪大眼,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奇迹一样。 夏云卿又叹气了:“哥,给多了……” 这钱都足够买下一整条街的蒸笼铺了。 “啧。”苍乔皱起鼻子不耐烦道:“一会儿多了一会儿少了,你倒是让他过来告诉我这包子多少钱啊。” 卖东西的人躲那么远,能怪他么? 夏云卿也无奈,只好转身继续朝前走,身后苍乔几步追了上来,一摇一晃的跟在他旁边。 “你去哪儿?” “巡铺子……” “哦……” “……” 两人很快没了说辞,苍乔微微不悦:“你没话跟我说么?” 怎么一觉起来两人的距离比之前还远? 夏云卿停下脚步:“哥没事的话,可以去戏班子看看戏,或者去茶楼喝喝茶。” 苍乔眯眼看他,“你就是打定主意赶我走!” 说着他一副无赖样,两手缠住男人的胳膊,就差没整个人黏上去了。 “我偏不走!” 夏云卿眉眼里划过不经意的挣扎,随即提着男人衣领将他放了下来:“巡铺子不好玩。” “玩你妹!” 苍乔火了,吼:“在你们眼里我就只知道玩!” 夏云卿一愣,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苍乔转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一边还嚷道:“谷小!你死哪儿去了!……别看那些字画!画来画去都一个样子有屁好看!” 苍乔声音大,好些人偷偷看他。那画画的书生不干了,站起来怒斥:“字画乃是一个人的精神所托,里面所蕴藏的深意和内涵何其多,你不喜欢就罢了何必出口伤人!” …… 苍乔被那人几句话说的一愣,随机眯眼道:“你不是本地人吧?” 那人下颚一抬:“江南人士,昨日刚到京城。” 苍乔了然点头,“果然。” 整个京城,也只有不认识他的人才敢这么和他说话了。想想颇没意思,连个酒肉朋友都找不到。 他又看了那书生一眼,挥手赶谷小:“走了走了,陪少爷我玩去。” 夏云卿:“……” 戏班子里人声鼎沸,大清早的就有人排着买票进场。 这让苍乔再一次深刻意识到,这个什么也没有的时代是有多无聊。 “不如我自己开家店吧?”他自言自语,倒腾点稀奇玩意吓吓这些没见识的家伙们。 “少爷说什么?”谷小跟在一旁好奇问。他还是第一次来戏班子看戏呢,以前少爷不喜欢这些东西。 他拿着钱兴致勃勃的买了两张票,两人进场时,周围沸腾的人声突然就静了。 苍乔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他昂首挺胸的往里走,还没走出几步,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让开让开!” 那人叫嚣道:“没见着我们公子来了么!” 苍乔眨眨眼,回头,就见那小厮凶神恶煞盯着自己,他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女人? 对方穿着一袭薄纱做的紫衫,宽袖上绣着鸳鸯。黑发盘成云鬓,脸比自己还白,细眉长目,一脸的漠然却带着风情万种的美。 苍乔此时才发现,周围声音之所以戛然而止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 “唔……”苍乔摸摸心口,压低声音对谷小道:“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抢了风头呢,真不习惯。” 谷小无奈了,心说:我的少爷……这种风头还是多多被人抢走比较好吧…… “哟!是夏少爷!” 那小厮被人一把推开,后面出现一个光头大佬:“真是稀客!你也听说雀儿公子今日要来?” 苍乔眨眨眼,还没说话,就被那光头大佬恭敬的朝戏台楼上请:“今儿个怎么也要给夏少爷留出最好的位置来!雀儿能得到您的赏识简直是我们的荣幸!” 苍乔再眨眨眼,到嘴边的话又被自己吞了回去。好吧,反正没事做,既然用便宜银子能换来vip座位,自然是不看白不看。 他回身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叫雀儿的人,对方已经朝后台走去了。高挑清雅的背影哪是一个雅字衬得出来的,简直就如画中仙一般。 “那雀儿是男的女的?”苍乔到了楼上雅座,转头问那光头大佬。 那人一愣,面色尴尬,“少爷您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苍乔说的理所当然,“我只是闲来无事进来看看,结果碰到这么一出。” 他手里的象牙骨扇一开,遮着半张脸笑得猥琐:“真是谢谢你请我看戏啊。” 那光头大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是讨好道:“这雀儿是江南一带出名的戏子,一年前跟江南的大戏班‘花鼓’散伙了,许多戏班是抢着要人,我们这也是花了大价钱才请到他。” “哦哦!厉害!”苍乔一收扇子,“那……他到底男的女的?” 谷小忍不住了,悲哀道:“少爷,刚才那小厮不是说了‘公子’么?” “啊。”苍乔也想起来了,无辜道:“那雀儿公子长得太好看了,我一时没留神。” 第18章 听他这么一说,那光头大佬一下高兴起来:“夏公子满意就好!待会儿戏唱完了,我让雀儿伺候你去!” 苍乔再次眨眨眼,没说话,那光头大佬笑着下楼去了。 隔了半响,苍乔才转头看谷小:“怎么……绣坊也说有姑娘,戏院也说的这么暧昧。难道……” 谷小低头看他,见苍乔琢磨了一阵,意味深长道:“难道京城其实被秘密青楼包围了!” “啊?”谷小茫然。 “这些不会是什么地下组织吧!”苍乔挑起一边眉头轻声道:“用青楼做掩护!” 谷小:“……” …… 一上午加一下午,苍乔吃喝拉撒都在这戏班子里。 虽不是正经喜欢听唱戏,要他说,那些人唱的他一句也没听懂。但是他喜欢这种感觉。 楼下是不时叫好的人群,有卖瓜子花生的小厮揣着小篓在长木板凳之间穿来穿去。台上的戏鼓唱腔是最好的催眠曲。 雀儿出场唱了两场,大概是第一次到京城,戏班子给他安排的。 即便是苍乔这样丝毫听不懂的人,也能知道他为何被戏班子抢着要的原因。雀儿的声音婉转如黄莺一般,提着调门或哀怨或欢喜的情绪轻而易举的能传递给听的人。 苍乔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眉目流转,情深意切,可跟之前看到那面无表情的冷漠人儿相差太远。 “好!”一曲终了,苍乔率先站起来拍手。 楼下好些人仰头看他,雀儿在台上一福礼,抬头又看了他一眼。 “啧啧。”苍乔捂着胸口道:“谷小,你看见他那小眼神没……哎呀妈呀,真让人受不了。” 谷小也佩服的连连点头,但两人说话显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是呀少爷!雀儿公子实在太厉害了,把秦淮公主的悲凉完全的呈现了出来,那欲言又止,忍着心痛为爱人打点行装的样子……呜呜呜……” 苍乔嘴角抽了抽,干咳一声,坐下了。 …… 晚上是戏院的高峰,甚至有大人带着小孩儿来听戏的。 苍乔磕着瓜子驾着二郎腿看,有些戏是一天之类重复很多场的,一天听下来,苍乔都会哼哼了。 “少爷。”那光头大佬从后面的楼梯上来,笑吟吟看他,“晚上雀儿还有一场就休息了,要不我帮少爷您定好酒楼的雅座?” 苍乔原本是不感兴趣的,但如今对那雀儿是有些好奇了,此时也不推迟:“行,你安排吧。” 光头大佬答应一声赶紧就下去了。 谷小有些不满:“少爷,他是利用您呢。” “啊?” “雀儿第一天到京城,得到少爷的庇护的话,他们以后只要等着大把赚银票就好了。” 苍乔莫名其妙,“雀儿唱的好,自然来的人多,和我有什么关系?” 谷小叹气,“戏班子被人砸场子那是很正常的,只是少爷因为不感兴趣所以从来没到戏院来过。很多有钱人家的少爷看上哪个名角就要将人包回家去,不依那就让戏班子吃不了兜着走。” 苍乔一愣,“警察是干什么用的?” “警察?” “呃……官兵!” “有些人是惹不起的。”谷小撇嘴,“官府自然也有没办法的时候。” “啊……”苍乔冷笑,“这一点到是到哪儿都一样。” “啊?” “没事。”苍乔摆摆手,倒是无所谓,“我先看看那雀儿人品怎么样,若是能做朋友,我这人向来护短,护着就护着了有什么关系。” 谷小张大嘴,仿佛被塞了个鸭蛋进去。少爷要看……别人的人品……他幻听么? 第17章 京城最大的酒楼里,二楼临街的位置上坐了两个全京城再找不出第三个比他们更俊美的人。 一张四方木桌,右边是笑眯眯的夏苍乔,左边是一脸漠然的名角雀儿。 飞檐下的红灯笼照着两人的面庞说不出的美轮美奂,那一幕就像是定格了的画,让人不敢随意惊扰。 雀儿的长相是江南一向的温润儒雅,细眉长目,下颚略尖,脸颊瘦弱。此时还画着戏台上的妆容,眉角点着朱丹,唇瓣是夺目的艳红。一身竹青长衫宽袖,黑发高高盘着,说不出的妖冶。 苍乔端着酒杯,一手拿着筷子夹桌上的花生。他眼带笑意,眉头微挑,不知在说着什么,雀儿时不时打量他几眼,虽默不作声,却能看出眉宇间微微的讶异和偶尔的茫然。 这一幕眼下两人倒不觉得什么,只是看见的人却悄悄的传开了:夏家的大少爷迷上了江南来的名角,两人相谈甚欢。 当然后来众人才知道谣言之所以传得那么快,是因为戏班子的人有意煽风点火。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雀儿公子能喝酒么?”苍乔端起酒杯问。 “能。”男人修长食指优雅端起瓷杯,宽袖略挡,仰头先干为敬。 苍乔一下笑起来:“不错呀,那我也……” 他仰头一口闷了女儿红,醇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咂咂嘴,苍乔道:“雀儿公子真名怎么称呼?” “我也不知道。”男人慢慢道:“从有记忆开始就卖身在戏班里,只有花名没有真名。” “花名就叫雀儿?” “全名是华雀。”雀儿道:“华同花音,师父当日取名时希望我日后能独挑大梁,艳压群芳。” 艳压群芳?苍乔眨眨眼,总觉得这形容有些让人别扭。不过仔细看看华雀的脸,艳压群芳还真没用错。 “学戏辛苦么?”苍乔夹了颗花生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问:“是不是要下腰、劈叉什么的?” “劈叉?”雀儿面露疑惑,“拉筋倒是有的。” “痛么?”苍乔挑眉,咂嘴:“男人和女人身体不一样吧?”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扯着蛋疼。 雀儿脸上有些尴尬。他来京城后,戏班的老板就先告诉了他一些京城要注意的事,这的一项要注意的就是夏家大少爷夏苍乔。 他原本听来的是夏苍乔蛮不讲理、脾气暴躁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可如今看来……他倒是有些疑惑了。 不好惹……好像也确实不好惹,不过倒不是脾气而是那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溜出来的话让人招架不住。 不过华雀好歹也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人,微微诧异之后,便镇定下来。 “小时候人的身体软,不打紧。” “哦。”苍乔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严肃点头,随后拍拍男人肩膀:“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华雀:“……” …… 一顿酒足饭饱下来,苍乔打着嗝让谷小去结账。 他和华雀慢慢悠悠的走下来,男人还有些疑惑的看他,“夏少爷是……回府?” “啊。”苍乔无辜道:“难不成你还想喝二摊?” 二摊是什么?华雀张了张口,又把好奇心吞了回去,礼貌道:“既然如此,雀儿就先回戏班去了。” “你住戏班里?”苍乔看他。 “嗯。”华雀原本对苍乔还有些刮目相看。换做在江南时,甚少有定下他却只是喝酒聊天的,不过此时听苍乔的话,心里泛起冷笑。原来话头在这里等着。 “戏班子住了多少人?” “大概四、五十吧。”他是单独有一座小院,所以不清楚合住的大院里有多少。 “挤一起睡?”苍乔瞪大眼。 “嗯。”华雀微微不耐烦,比起将欲望表现在脸上的人,他更讨厌拐弯抹角。 “冬天还能暖和,夏天不好过吧?”苍乔摸了摸下巴,“不如今晚住我家吧。” 说着他还笑:“可以和我睡一张床,我们好好聊聊。” 难得遇到一个长得这么好看,又不认识从前的夏苍乔的人。这个朋友他倒是交定了! 华雀眼底闪过嘲弄,面上却是福礼道:“依夏少爷的安排。” …… 夏云卿在花园里坐着发了一晚的呆。等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前廊传回来,他下意识的站起身,有些紧张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色下,苍乔带笑的声音温润舒服,合着夏日的微风钻进心里。夏云卿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就觉得仿佛有什么地方痒得紧,却又抓不到。 待来人走得近了,他往前一步:“哥……” 声音戛然而止。 夏苍乔和一个陌生男人走在一起,那人还长得十分好看。夏云卿不得不承认,他在京城这么久,还第一次见到和他大哥不相上下的俊美人物。心里不由起了几分警惕。 华雀第一个发现花园里有人,他安静地看过去,目光落在站在假山前的男人身上。 一袭黑色锦衣,玉带佩剑。黑发高束那张霸道俊朗的脸在月色下显出非凡的气质。 他微微一愣,随即身边的人也发现了男人的存在。 “弟弟!” 苍乔趴着红木柱子看他,“你猜你猜,我今天认识了谁!” 夏云卿看了看他身后的人,“谁?” “当当当当!”苍乔闪开身子,一抬手,“华雀!江南第一名角!刚到京城!” 名角? 夏云卿眉头皱了起来,“戏班里的人?” 华雀对夏云卿施了一礼:“夏二少爷。” 这就是传闻中的夏云卿?他目光谨慎的打量男人,据说这是夏家正房所生,论能力、聪慧都是比夏苍乔高出几倍的人才。 第19章 据说武功也是京城排得上号的人,守护京城的左将军也对他刮目相看。 夏云卿微微点头,目光转到自家大哥身上:“哥,若是让人知道你将戏班的人带回府里……” 他想说对名声不太好,可仔细想想……夏苍乔原本就已经没了名声。 华雀倒是十分会看脸色,立刻道:“若是添了麻烦,我这就回去……” “等等!”苍乔一把拉住华雀的手腕,夏云卿眼光落在两人肌肤相接的位置,顿时有些移不开了。 “都说好在我这里住了。”苍乔扁嘴,“我可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华雀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夏云卿,苍乔也转头扁嘴道:“弟弟,这么大热的天,我不想让华雀挤人肉包子。” “什么意思?”夏云卿不解。 华雀心里也微微无奈,这人……原来是误会了。不过此时他也不好解释什么。 “大不了我退一步!”苍乔竖起一根手指,“不跟他一起睡。” 夏云卿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面部表情不够用,他努力镇定:“你准备和他一起睡?” 他的大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么?不……他知道吧?!至少以前的夏苍乔一定知道! “谷小,去给公子准备客房。” “是。” 谷小转身跑了,肩膀还在不停抖动。他实在不想承认,从酒楼喝酒到现在,他就一直憋笑憋的很难受。 华雀也是懵了:“你真的……让我……只是睡……” “啊?” “不,没什么。”华雀垂下眸子,只觉得自己被夏苍乔搞得有些混乱,嘴里却是道:“谢夏少爷。” …… 华雀几乎睁眼到天明,他将夏苍乔和自己所有的对话重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终于确定,那家伙是真的只是请他来睡觉而已。 早上的鸟儿一叫,华雀就起来了。几个小丫鬟早就等在外面,听到动静敲门进来时,一个两个脸上还红彤彤的。 华雀卸了妆容,没了那妖冶感,倒是多了几分书生气。君子如玉,大概就是指的他这种人,虽然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却让人不觉得不舒服。 洗漱完,华雀从客房出来,遇到在花园里练武的夏云卿。 剑身带出的风声轻易就能听到。男人仿佛云中飞燕,身形轻巧灵活,没一招一式又带着苍劲之感。 看着看着,华雀都忍不住发起怔来。除了戏班子里的武戏,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舞剑舞得如此好看的人。 前廊处传来人声,很快有人进了花园。 “云卿哥。”那是个穿着紫裳的女人,黑发垂在身后,手里托着木盘,“苍乔哥起了吗?” 夏云卿停下动作,看了看天色,“这会儿还早呢,哥一般到中午才醒。” 那女人脸上是十分清楚的失落,端着木盘悻悻道:“那我还是……” 夏云卿突然道:“月华姑娘是来给哥送早餐的?” “嗯。”武月华脸上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笑意,“听说苍乔哥很喜欢吃糕点,我做了一些小东西……” 说着她突然注意到站在长廊上的人。目光看过去,微微一愣。 夏云卿早就注意到华雀了,此时介绍道:“华雀公子,这位是武家的幺女,武月华。” 月华一眼看到华雀就愣住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华、华雀公子。” 华雀从廊上走下来,拱手施礼:“月华姑娘,早。” “早、早……” 武月华耳朵都红起来了,匆忙想走,却又小心翼翼看男人,“怎的……以前没见过公子……” 夏云卿道:“这是哥昨晚结交的……友人。请到家中做客。他刚来京城。” “啊,原来如此。”武月华正想点头,突然面色一变,“华雀……京城……” “你是江南有名的华雀公子?” 华雀面色不变,道:“是,姑娘也知我的名字?” 武月华噔噔后退几步,端着木盘的手微微发抖,“云卿哥,你说……他和苍乔哥……” 夏云卿点头,还没说话,武月华突然瞪了华雀一眼,咬牙冲出了花园。 第18章 等苍乔一觉睡到自然醒,华雀已经用过早膳离开了。 他坐在卧房里吃早午饭,一边翘着二郎腿,“下午我们去听戏!” 谷小默默看他一眼,“少爷,今天城里已经传开了。” “什么?” “您和华雀公子已经……”谷小尴尬道:“因为昨天他住在府上。” 他依然莫名其妙,“什么?” “就是……少爷您喜欢华雀公子的事,全城都知道了。” “谷小……你说的是中文么?我怎么觉得我听不懂。” 谷小豁出去了,眼睛一闭大吼道:“全城都知道了!少爷喜欢男人!少爷迷上了华雀公子!少爷昨晚和华雀公子共度良宵了!” 噢人生…… 苍乔手里的筷子啪嗒落到桌上,他双目呆滞的看着谷小的脸。所以他的清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没有了?而且还是和一个男人……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隔了许久,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在上面还是下面?” 谷小:“……” …… 这种事可大可小!可大可小啊! 苍乔愤愤地走在街上,迎接着所有人看他时或诧异或预料之中的眼神。 他挺了挺腰板,面上虽然镇定,却是偷偷问身边的男人,“弟弟,他们有没有传谁在上面?” 夏云卿嘴角抽了抽,“不知……不过,大哥应该不会在下……嗯。” 这种话大哥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来的?他实在无法将“上面”“下面”的词随意挂在嘴边。 “太好了!”苍乔的脸色顿时阳光灿烂,“这样就好多了。” 他可以笑眯眯的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了。 哪里好了? 夏云卿和谷小两人同时想着。 “武家恐怕会来退亲。”夏云卿想起早上那一幕,简单跟苍乔说了一下。 “哦……”他倒是觉得无所谓,那张和武生极相似的脸却装着女装,他不当场大笑已经算好了。 “月华是个好姑娘。”夏云卿有些僵硬道。全城如今传言大哥和一个戏子,还是男人行为暧昧,就这一点来讲,至少他希望传言能正常一点。 苍乔不赞同的看他,“包办婚姻是不会幸福的,自由恋爱才是人们应该追求的。” “自由恋爱?”夏云卿疑惑的看他,“那是什么?” “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所以我们在一起。”苍乔抬起手,大拇指和大拇指对在一起,嘴巴里还配了“啾啾”的音。 “就像……爹喜欢大哥的娘一样?”夏云卿问道。 苍乔眨眼,“爹也喜欢你娘。” 夏云卿不置可否,不过面色却是温和了下来。两人闲聊着就到了慕容雅的家门口,石阶上悍将大刀阔斧的坐着,仿佛坐的不是石阶而是宝座一样。 苍乔莫名其妙看他,“喂,被赶出家门了?” 悍将抬眸看他,“我在等公子回来。” 苍乔看了看天色,“还没下班么?” 因为没有手表,苍乔持续过着不知时间的日子。看其他人总是看天色,他也装模作样的看天色,不过除了蓝天白云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为何你没跟去?”夏云卿不解问到。 “……”悍将没吭声,不过面上却显出为难和懊悔来。苍乔的八卦细胞瞬间复活,头上仿佛装了两只天线,滴滴滴响着对准了男人。 只是他还没凑过去套话,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穿着布衣的男人低着头,战战兢兢的退后:“对、对不起!” 苍乔看了他一眼,“没关系。” 男人赶紧想走,苍乔却是一勾嘴角,“弟弟,拦住他。” 夏云卿一愣,但是脚步却在理智之前动了。他一个侧身手中佩剑往那人身前一横:“站住。” 那人吓的脸色发白,当街惊叫起来:“大少爷饶命啊!” 他这一吼,路边的人顿时躲得远远的,好些人都显出担心的样子,仿佛在说——夏家少爷又要欺负人了。 夏云卿皱眉,还没说话,苍乔慢条斯理绕到了男人面前。 “再不闭嘴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男人顿时将嘴巴闭得死紧。 苍乔哼一声,伸手开始在男人身上摸来摸去。 联系到夏苍乔喜欢男人的说法,现在众人亲眼所见他当街对男人动手动脚,每个人脸上都是不敢置信。连那男人脸上也是晕开一层绯红,却又不敢开口说话,神情尴尬至极。 夏云卿看不下去,伸手要拉苍乔,却是看到自家大哥突然从男人怀里扯出一样东西。 “哼哼。”苍乔手指勾着那东西在男人眼前晃了晃,“本少爷的东西都敢偷,胆子真大啊。”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那东西上,只见那是一枚系着红绳的指环,形状是奇特的四方形,中间镂空,下面吊着金色的流苏。 夏云卿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自他有记忆以来,大哥就一直挂在身上的东西。 “光天化日之下偷盗物品!”悍将一下站起来,“跟我去见官府!” 第20章 “有什么关系!”男人一下大叫起来,“夏家缺这点钱么?多少穷人家的孩子连饭也吃不上,偷他一样东西怎么了!” “是啊……夏家缺这点钱么?”周围竟慢慢有人附和起来,还有人大着胆子道:“虽然都说他失忆了,可那不代表他以前做的事就能当做没发生!” “如果现在真的回头是岸,他应该补偿!” “对啊……” 大概是连续几个月夏苍乔都规规矩矩,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导火索让众人将积压的恐惧和怨气发泄了出来。 人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慢慢变得越来越大,互相给对方鼓劲,很多冲动的人竟是站了出来,指着苍乔道:“如果你真的回头是岸,跪下认错吧!” “下跪!下跪!” 附和声在整条街上传了开来,谷小有些被吓住了,扯着苍乔的衣角不知如何是好。 夏云卿面色难看,一个不注意,那小偷不知何时溜的不见了人影。 苍乔慢条斯理将指环挂回腰间,漠然的抬眼扫视了一圈众人。他若无其事的脸和诡异的沉默让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声音也安静了,他才慢慢开口:“说完了?” 站在最前头的人咬着牙道:“你不愿意道歉?” “我没做错任何事。”苍乔勾起嘴角笑,但笑意却丝毫没有染进眼底,甚至可以说,他的眼神是毫无感情的冰冷,“如果觉得自己委屈的人,大可以到夏府索要赔偿,要多少钱你们说个数吧。” “夏苍乔!”有人气得声音都跑了调,“你别欺人太甚!” 苍乔的目光看过去,“老爷子,我都提出赔偿了,你还说我欺人太甚,这可真是没理说了。” “你做的那些事!”那老头子用拐杖狠狠杵着地,“你做的那些事岂是用钱可以解决的!我的孙女……我的孙女被你那些狐朋狗友欺负,现在坟头都能长出一人高的草来了!你记得她吗?你记得吗?!” 话音未落,他突然将拐杖狠狠扔向了苍乔。夏云卿的拳头在身侧捏了捏,这一次,他却没有挡在苍乔的面前。 拐杖因为老人的力气不够,堪堪落在苍乔脚边。 苍乔一动没动,转头看了低着头的夏云卿一眼。谷小眼眶红了,却也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很想告诉所有人,现在的少爷和以前的少爷不一样了。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在闹什么?!” 突然一把朗润的嗓音响起,人群之后,慕容雅从轿子里走了出来。他皱眉看了四周一眼,目光落到苍乔脸上。 悍将赶紧道:“公子……”话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前的情形。 “当街聚众闹事者,最多可罚二十棍杖。”慕容雅淡淡道,“不想受罚的人现在立刻散了吧。” 有的人动了,有的人没动。 夏云卿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想告诉苍乔不如他们先回去。只是他话还没出口,苍乔捡起那拐杖走到老头子面前。 他将拐杖塞回老头子手里,淡淡道:“你可以恨我,不仅你,所有人都可以恨我。但是我不会为我没做过的事承担半点责任,更不会道歉。” 他冷漠的转身,黑发被风扯起,宽袖在他转身的同时甩出好看的弧度。 “我夏苍乔,就站在这里。谁找我麻烦,我会眼睛都不眨的还回去。”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道路,每个人的眼里带着的情绪各种不同。 有嘲讽的、记恨的、鄙视的、不屑的。可迎着光的夏苍乔的眼睛,却是那么的清澈明亮,毫无畏惧。 …… 戏班子里,锣鼓阵阵。 楼下依然是不断的叫好声,浓香的茶味流窜在鼻端,让人卸下所有的防备。 苍乔坐在二楼,直接对着壶嘴狂饮,一壶下去又是一壶。谷小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华雀陪坐在对面,看着苍乔重重将瓷壶放到桌上,嘴里叹出口大气来。 “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苍乔眯着眼道:“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也无所谓!” 他又仰头喝干一壶,“反正以前也总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早就习惯了。” 华雀安静地听着苍乔胡言乱语,男人甩着头道:“被人唾骂鄙视的日子,早就习惯了!这点程度算什么?要我为了新形象对他们道歉,改过自新?做他的春秋大梦,跟我有毛线关系!” “我活的好不好,和别人有何相干?别人活得好不好,跟我有何相干?”苍乔顿了顿,道:“这是当官的才应该考虑的事,当皇帝才应该考虑的事!” “我过了二十几年不被人当回事的人生,现在我要过夏苍乔金碧辉煌的人生!” 身后楼梯上脚步声响起,华雀抬头,看见夏云卿出现在视线里。 男人一张脸面无表情,走到苍乔身后拉他的袖子,“哥……” “你走开!”苍乔头也不回甩开他,“你也是个小王八蛋,仍由你哥被欺负。你答应我的事呢?说好站在我这边!” 夏云卿下颚紧了紧,淡淡道:“他们没说错。” “所以你哥活该被人当街揍!”苍乔啪得摔了瓷壶站起来,“我要跟你绝交!” 夏云卿心头一紧,却是低头没吭声。 两人之间的沉默气氛逐渐变得僵硬,华雀拂袖慢慢起身,淡定道:“夏少爷,记得付完三壶茶钱,还有你摔碎的要照价赔偿。” 说完,对夏云卿施了一礼,转身下楼去了。 刚刚上楼的光头大佬还屁颠颠地问夏苍乔:“少爷喜欢这茶么?我再让人给你上两壶?” 夏云卿:“……” 夏苍乔:“你当我是茶壶吗!灌这么多茶下去有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你们白天不!卖!酒!” 第19章 “暂时住在我这里?” 慕容雅此刻正迎来他人生中最大的麻烦。前厅内,某人像流氓痞子一般赖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别跟我装死!”他将手里的茶杯往矮桌上重重一放,一边站起身一边道:“悍将!给我把他扔出去!” “是!”悍将将拳头捏得咯吱响,不过脚步还没迈动,椅子上装死的某人睁开了眼睛。 “啧啧啧。”夏苍乔将他那张俊帅的脸扭曲的有些变形,扁着嘴斜着眼皱着鼻子,“风雅颂,你就是这么报答恩人的。” 悍将回头看慕容雅,就见男人虽然一脸的咬牙切齿,却是有些犹豫了。 “为何不回夏府?”慕容雅坐回椅子里,探究似地看他。 “……我离家出走。”苍乔抬手捂住脸,羞赧道:“不要逼人家说出来啊讨厌!” 慕容雅起了一身鸡皮,眼皮抽啊抽地看他,“好好说话!” 苍乔咳嗽一声:“真的是离家出走。虽然早就想试试这种感觉了,不过更大的原因是……我暂时不想看到那小王八蛋的脸。” “你说夏云卿?”慕容雅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淡淡道:“就因为他没护着你?” 悍将莫名其妙,“夏少爷你才是大哥吧。” “那有什么办法?”苍乔一脸理所当然地道,“我文不成武不就,哪里比得上夏家二少爷?在我看来,他倒是有当大哥的潜质。” 慕容雅猛地笑了,“这话可酸。” 苍乔白他一眼,“总之我赖你这儿了。” “你不是和什么雀儿公子相好么?去他那里赖着啊。” “我试过了。”苍乔一脸便秘的样子道:“听说我要离家出走赖在戏班子里,光头老板就差没自尽来阻止我了。” 悍将点头,“那到是,夏府要是找起麻烦来,他也受不住。该里外不是人了。” “所以啊……”苍乔捏着袖子,一副小媳妇样子羞羞答答道:“风雅颂,你就从了我吧!” “……” …… 红漆大门从里打开,悍将拾阶而下走到一直等在外面的黑衣男人身后。 “夏大少爷暂时住在我们这里。”他道:“云卿兄也别太担心,这里好歹不会有人伤害他。” 闻言,夏云卿转过脸来。傍晚的夕阳在街道上洒了一层淡淡的霞光,他抬眼看了看石阶上的大门,确定苍乔不会突然从里面蹦出来,终于放弃的妥协了。 “家兄就暂时……麻烦你们了。” “二少爷……”旁边谷小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大少爷连我也不要了么?” 夏云卿转头看他,“大哥只是耍耍性子,过几天就好了。” 他这话像是说给谷小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悍将在旁边瞅了他半天,突然道:“云卿兄,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云卿收敛心神,颔首道:“但说无妨。” “现在的夏苍乔和曾经的夏苍乔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可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的。也许你应该重新认识他,要将他至始至终护着,还是要他偿还以前留下来的罪孽,你应该选一样不要动摇。” 夏云卿沉默了一下,点头,“你说的对,这一次大哥不想见我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会好好想想。” 悍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回去了。 …… 相比起夏云卿烦乱的心思,苍乔倒是过的逍遥自在。 第二日睡了个好觉起来,刚走到花园就听有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是慕容雅,另一个则耳生的很。 他偷偷摸摸走到假山后面,探头探脑的张望,就见一个青衣男子背对着自己,身量和慕容雅差不多,看上去也像是个文人书生。 “咳咳……”他玩心又起,捏着嗓子躲在假山后开始正儿八经道:“早安各位文人骚客们,今天是北京时间星期九,农历三十二号。欢迎收听你穿我穿大家一起穿早间报道节目……” “夏苍乔……”慕容雅背着手站在他身侧阴测测看他,“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呃……”苍乔眨眨眼,“最炫民族风!” 慕容雅叹气,转头对好奇往这里看的男人道:“沈公子,这位是夏家的大少爷夏苍乔。” 说着他又对苍乔介绍,“这是前几日来京城备考的沈公子、沈阳。” 苍乔猛的跳起来,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极怪的音调:“小沈阳?” 他跳起来的同时,两人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貌。那沈公子顿时指着夏苍乔的脸“啊”了一声。 慕容雅突然有不好的预感,谨慎问道:“沈公子和夏少爷……认识?” “不认识。”苍乔摇头。 “是你!”沈阳有些气愤道:“慕容公子,他就是我提到的那个对我的字画恶言相向的人!” 第21章 慕容雅干笑着看苍乔,“我该猜到是你的……” 被沈阳这么一提,苍乔倒是有点印象了。他摸摸下巴,“噢……是你啊……那个不认识我的人。” 说着,他突然凑过去一拍男人肩膀,“我欣赏你!我们交个朋友吧!” 沈阳一愣,慕容雅顿时扶额。 …… “原来你就是那个夏大少爷。”前厅里,三人坐在一起喝茶。沈阳打量男人,“你的名声很糟糕。” 慕容雅大致对沈阳说了一下苍乔失忆的事,沈阳不是很赞同的摇头,“就算你不记得了,做错的事还是得道歉的。” “所以说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苍乔“切”了一声,手指弹了弹衣摆,“世人的心哪里是几句道歉就能弥补的,到时候更麻烦的事都会找上门。” 一旦示弱,就像被推垮的城墙,只会接二连三的倒塌。最终人们想要的不过那么几样,无法满足的贪欲和怎么做都弥补不了的伤口。 沈阳有些楞,他看了看慕容雅:“我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您府上……” 慕容雅只觉得自己的清白名誉会被夏苍乔毁得彻彻底底。他叹口气,“这人的说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权当他是个疯子吧。” 苍乔翻个白眼,不过也没打算多说什么。他从椅子里站起来,道:“我去听戏了。” 慕容雅挥手,那模样——赶紧走赶紧走! 随后,两人就听见苍乔哼着乱七八糟的词从门口跳出去了,隐隐约约觉得,那旋律还十分的朗朗上口。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 据说最近京城会来一批外域的使者,宜兰国边境战火连连,不过京城里依然是一片繁花似景,热闹程度因为要迎来外地的客人而更加的火红。 华雀的院落里,男人坐在槐树下手拂木琴,黑发垂落耳边将那张清雅俊秀的脸衬托的好似谪仙。 苍乔甩着袖子在木琴前面扭来扭去,时不时还回头问:“这样?还是这样?” 华雀抬眸,淡漠的眼睛看着面前人,终于停下手里的琴道:“夏少爷每日无事可做么?” 为什么天天准时来他这里报道? “是无事可做呀。”苍乔捞起袖子擦了把头上的汗,朝树下石凳上一坐:“这天气可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华雀挽了袖子的边,侧身帮他倒了杯茶,表情有些怪怪地道:“夏少爷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 苍乔每日来,每日都说同样的话。华雀起先当笑话听,后来当空气听,但现在…… 这人不像要占他便宜,每日除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也从未表现出过其他的念头。他竟渐渐的开始相信他了。 “我已经当你是朋友了。”苍乔看他一眼,“你不相信我也正常,不过在我们那里,像你这样的名角可是我们平凡人巴结不到的大明星。” “那是什么?”华雀也渐渐习惯了苍乔偶尔蹦出来的奇怪言语。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觉得夏苍乔果然如世人所说的那样——脑袋不正常了。 “就是很受欢迎,然后能赚很多钱。”苍乔看着华雀的面容,笑道:“你这长相,绝对是天王级别的。” 华雀听不懂,不置可否的笑笑。看苍乔杯里的茶喝完了,又给他满上。 光头大佬此时穿过前面的拱门走了进来,一眼看到苍乔,谄媚地笑了笑:“哟,夏少爷在呢!您真是每日都抽空来看雀儿,雀儿这是三生有幸呐。” 苍乔无所谓的点点头,华雀站起来,“有事?” “皇宫里来的谕旨。”光头大佬压低声音道:“这两天包你的场去皇宫里唱,如果不错,等使者到了京城,就由我们班子负责了。” 苍乔“哇”一声,不过面色上一点没显出惊讶的表情来:“这是大生意啊。” 光头大佬一个劲点头,“是啊是啊!” 华雀却是皱了皱眉,“我不想和皇室、官府扯上关系……” 光头大佬脸色瞬间变了变,“这可不是能由着你做主的事。” 华雀没吭声,但眼神却是冷了下来。 苍乔端着茶杯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说起来,我最近也会去皇宫呢,不如……华雀你跟我一起先去转转?” 光头大佬瞬间又恢复了笑容:“那敢情好,跟着夏大少爷走到哪里都有好事。” 苍乔似笑非笑,华雀有些不悦的看过来,苍乔却是对他挤了挤眼。 …… 等到光头溜达溜达的走了,华雀坐回椅子里。 “我不想去。” “这是拜托我还是撒娇?”苍乔啪的打开扇子笑问。 华雀皱眉,“撒娇?” “先说说你为什么不想去吧。”苍乔一脸八卦精神,“这可是好生意!” “做什么人,干什么事。”华雀淡漠的转开脸,目光遥遥看着远方的灰墙,“戏子是什么身份?如何能攀得龙凤,只会徒增麻烦罢了。” “这就是红颜祸水。”苍乔啧啧两声,华雀瞪了过来。 “你瞪我了!”苍乔用扇子一拍手心,高兴道:“这表示你也当我是朋友了!” 华雀被说的一愣,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经意的流露了真实的情绪。但随即他也反应过来了,若不是潜意识已经信任了面前的人,他是不会如此对待“客人”的。 “为朋友两肋插刀!”苍乔一撩衣袍,意气风发道:“你若是不想去,我便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小剧场—— 夏云卿:……为朋友两肋插刀啊…… 夏苍乔:为弟弟插朋友两刀! 夏云卿:…… 第20章 下了一整夜的瓢泼大雨,翌日还在继续的绵绵细雨仿佛在天际挂了一层薄纱帘子,罩得一切都雾蒙蒙的。 慕容雅穿戴好上朝的官服,听闻苍乔还在呼呼大睡,不得不亲自去客房抓人。 被从外推开的雕花木门,风卷着湿润的气息闯进屋里。珠帘之后,床铺里的人翻了个身,嘴里不知道咕哝了几句什么。 “夏苍乔!”慕容雅几步冲到床边,抬手就掀了苍乔的被盖。 凉风突然袭背,苍乔打了个抖慢吞吞睁开眼睛。 “嗯?” “你还嗯?”慕容雅扔了被盖就去拉人,“夏家今天不是和九皇子有约吗!还不起来!” 被盖里,只穿着雪白里衣的男人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睡意朦胧的脸带出平日少见的英挺来,黑发散开在枕头上,仿佛宣纸间晕开的墨。 他微微侧头,屈起膝盖伸手挠了挠脚底板:“时间还早啊……” “不早了!”慕容雅抬手打开他不雅的动作,嫌恶道:“宫廷规矩,你得提前先去等着,难道你还想让九皇子等你不成?!” 苍乔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起来,慕容雅转头看房门外面:“来服侍夏少爷洗漱更衣!” 说完又转头瞪住苍乔:“你动作快点,我先出门了。” “慢走不送。” …… 等苍乔出门时,夏家的轿子早就等在门口了。 抬轿子的人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看到他出来,旁边的谷小赶紧撩起轿帘。 “少爷!” 几天不见,谷小像是要把眼睛挂在男人身上似的紧紧盯着看。 苍乔愣了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随即他就看到后面的轿子里,夏云卿那张脸从轿帘后露了出来。 两人对望半响,谁也没先开口。但夏云卿那定定的眼神,却让苍乔心里微微发虚。 “哼。” 他底气不足的发出轻哼,随即也不再拒绝了,下了石阶坐进轿子里。 第一次去皇宫,苍乔终于从懒洋洋的睡意里彻底清醒过来。他掀开窗口的帘子不断向外打量着,离那高耸的红墙一点点进了,他竟有些紧张起来。 沉重的宫门缓慢打开,里面的布局就像另一座完美的城池。金色的屋顶在远处和雨幕连在一起,削弱了平日的威严,倒是显出几分凄楚来。 抬轿子的人左拐右拐,显然对皇宫的布局十分熟悉了。 苍乔光是记路就觉得头昏脑胀,等到轿子穿过丛丛拱门终于停下时,他只觉得如果自己生活在皇宫里,一定会因为迷路导致饿死在路上。 “少爷!” 谷小打开一直背在身后的油纸伞,小心的罩在苍乔头顶伺候他下轿。 苍乔颇有些不悦,转手自己拿了伞瞪他:“几天不见而已,怎么变得奴性了。” 谷小扁着嘴,“我以为少爷不要我了。” 苍乔一愣,随即心里突然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抬手揉了一把少年的头发,“我要是要你,京城未出嫁的姑娘们该哭了。” 谷小登时笑起来:“少爷真爱说笑!全京城只有月华小姐会为你哭。” 苍乔:“……” 他不该这么快心软的! 一旁早就等着的夏云卿默默地看着苍乔的侧脸。细雨柔软了男人的轮廓,黑发末梢被雨水沾湿一些,像洒了细小的糖霜。 此时正是上朝的时候,两人被九皇子的侍从请进屋内喝茶。厅内,早已等着的宫女开始为两人泡铁观音。 木桌木椅,青蓝色的瓷杯带出泽泽光华。 苍乔在对面的八仙椅上坐了,看着那宫女从木桶里舀出清水来倒进瓷杯里:只淹没茶叶,随后倒掉,再舀清水,淹没茶叶,再倒掉。 如此反复,苍乔看得稀奇:“这是在洗杯子?” 不得不说九皇子还真是个注重饮食安全的人,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还能当众洗杯子。 第22章 那宫女斟茶的手一抖,旁边的侍从干咳了一声:“少爷有所不知,这叫七泡余香。” “什么香?” “七……” “七泡余香。”夏云卿突然接过话头,淡淡道:“要七冲七泡,方能品到真谛。” 苍乔忍不住翻白眼,“真不好意思,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高雅玩意儿。” 夏云卿下颚一紧,“我没有这个意思。” 苍乔撇嘴,不理他。夏云卿面上露出无奈来,那边茶也泡好了,由两个宫女端着托盘放到两人身边的矮桌上。 宫女福身退下,苍乔端起茶杯闻了闻:“嗯,香。” 一直守在一边的侍从点头道:“这是陈年铁观音,宫里有专人打理。两位少爷在外面定当是很难喝到……” 那侍从的夸赞还没完,苍乔包在嘴里的茶已经喷了出去。 夏云卿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苍乔一张俊脸皱成了橘子皮,大吼:“苦死了!黑咖啡都要哭了!” 黑咖啡是谁? 夏云卿理智的没有多问,放下手中茶杯镇定看向呆滞的侍从。 “抱歉,有其他甜一点的东西吗?” “……有的。” …… 等到司空沈和司空言瑾回来后,司空沈的院落里,墙角边蹲着一个不断碎碎念的男人。 “南镠?”司空沈皱眉,“你在那里干什么?客人呢?” “九皇子……” 南镠站起来,双目呆滞道:“两位少爷在屋里……” 司空言瑾也奇怪的看他:“你昨儿个没睡好?” 南镠是司空沈的第一侍从,他这么多年还头一回看到大白天的南镠居然精神恍惚。 “没……”南镠仿佛自言自语:“九皇子,对待夏少爷可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啊。铁观音太苦、桂花糕太甜、橘子太酸、苹果太脆……” 司空沈不悦道:“那就找他喜欢的来。” “嗯,我也这么问了。”南镠露出一脸看破红尘的笑容,“可是九皇子,您听说过这种东西么?无色却带着甜味,摇一摇能冲出气泡的水。” “啊?”司空言瑾瞪大眼,和司空沈茫然的对视。 “还有上面是面饼,下面是面饼,中间夹着烤牛肉煎鸡蛋还放了菜叶和辣椒酱。” “……”司空沈终于明白自己的第一侍从为何是这幅样子了。 司空言瑾有些嘲弄的看男人:“我说九弟,该不会这家伙就是来给你找麻烦的吧?” 司空沈面不改色,拂袖往里走,“不是三哥硬要找他来的吗?” 司空言瑾一笑:“所以我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言瑾一眼,“所以三哥是要找我的麻烦?” 将夏苍乔放到哪里都是个麻烦,这几乎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了。 司空言瑾一耸肩,还没开口,石阶上的屋里突然传来大笑声。 那毫不知收敛为何物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司空沈转开眼睛,眼底那一瞬的杀气一闪而逝。他撩袍拾阶而上,嘴角在进门前勾起了淡淡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弧度。 “夏大少爷。”他微微点头,转眼又看夏云卿,“云卿兄!” 夏云卿赶紧站起来,一拱手:“参见九皇子!” 苍乔也跟着站起来,“九皇子,三皇子。” 夏云卿此时也看到司空言瑾慢条斯理垮过了门槛,他刚要再施礼,男人一摆手。 “反正就我们几个,不用那么见外。” 他自顾自的在上座坐了,宫女们接二连三的端着茶水和果盘伺候了过来。 司空沈看了他一眼,撩袍在主位上坐了。 “没想到今日下雨,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无妨。”夏云卿沉稳道:“雨中观景也别有风味。” “尽瞎说。”苍乔白他一眼,不屑道:“风景在哪儿呢?前面可是光秃秃的庭院。” 司空沈含笑道:“原本和云卿兄切磋武艺是真,赏花倒是三哥提来的,我这里没什么花可看,不如一起去三哥院子里转转?” “诶。”司空言瑾不慌不忙的放下茶杯,“我那院子里也没花可赏,不如去中庭的花园吧。只是下着雨怕是不方便。” 两人都是话里有话,不过只有彼此才能听得出来。夏云卿看看两人,自知此时不能多言,倒是旁边的苍乔可看不出这许多,无聊的扯着袖子边道:“那切磋和赏花都没了?我们四人要这样坐一下午么?” 司空沈这倒是想起来,顺口问道:“听说夏大少爷不喜欢宫里的点心?” “哦,这个啊。”苍乔慢吞吞道:“九皇子,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呢。” “但说无妨。”司空沈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好歹也是皇宫吧,怎么点心水果饮料每一样都那么……不上道。” 司空言瑾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好不容易吞下去,斜眼看他,“你倒是说说什么是上道的?” “这个嘛。”苍乔眯起眼,一舔嘴角:“自然是红酒配牛排、海鲜自助餐也行啊。再不济弄几个寿司……” “哥。”夏云卿及时的叫住了越说越来劲的夏苍乔,再看两位皇子,那脸色真不是一般的……诡异非常…… “我看雨也小了。”司空沈最先回过神来,咳嗽一声道:“不如云卿兄……要来一场吗?” 夏云卿自然从命,站起身有礼道:“就依九皇子所言。” 苍乔发现自己被无视了。不过想来也是,这时代哪里去找什么寿司红酒。不过他们要听,自己就瞎掰着玩而已。 司空沈道:“比剑?” 夏云卿道:“听闻九皇子剑法卓越,请一定让云卿见一见。” 司空沈摆手,“那都是夸张的。” 话是这么说,南镠已经将司空沈惯用的佩剑拿来了。 那是一把青色的长剑,剑鞘仿佛碧玉。苍乔又看了看夏云卿漆黑的古剑,两者比起来,就像用剑的人,一个内敛低调,一个虽低调,却又带着睿智。 “九弟和云卿兄都是英将军的徒弟,这场比试可让人拭目以待。” 司空言瑾端着茶杯慢慢道,苍乔看了他一眼,就见男人微扬的嘴角衬着细目——说不出的狡黠。 等到两人出门往庭中一站。南镠做见证人,站在一旁高声道:“此场比试只可点到为止。” 夏云卿一点头,司空沈也笑:“那是自然。” 苍乔偷偷摸摸溜到了司空言瑾身边,拿手指戳他:“三皇子。” 司空言瑾吓了一跳,皱眉看他,“什么?” “想跟你商量个事。” 司空言瑾好笑道:“你该不会想说我们赌谁会赢吧?” 苍乔“哇”的一声:“不愧是三皇子!这也能猜到!” 司空言瑾轻轻一哼,却听苍乔快速接下去:“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 第21章 细雨里舞起的两只剑,剑身横扫,带起水珠四溅。卷起的剑风中,甚至能听到清润的水珠声。 苍乔突然就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灰蒙蒙天色下的两人。 一身黑的夏云卿,足尖轻点,身形轻盈。黑靴在浸湿的青石板上几起几落,舞的一套剑是密不透风;一身藏青色的司空沈,高束的金冠在灰色天幕显出无以相比的气势,刚中带柔,宽袖咧咧生风。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司空言瑾慢条斯理说着,转头看一脸呆傻的苍乔,“你也这么觉得吧?” “啊?”苍乔保持着呆滞的表情转头,“什么龙?” 司空言瑾嘴角抽了抽,放下茶杯:“你刚才要说什么?” “哦……”苍乔又回头继续看庭院里身形交错的两人,“忘记了……看完再想。” “……” 铮—— 两剑交碰,剑身发出共振的龙吟。夏云卿的脚步往后错开,原地转身一个回揽朝司空沈左边空隙刺去。 司空沈迅速后退,手腕一翻舞了个剑花袭向夏云卿胸口。 苍乔下意识的惊叫出声,夏云卿一个闪神,冰凉的剑尖突然改了方向比上了脖颈。 司空沈一笑:“云卿兄,承让。” 夏云卿利落收剑,“不愧是九皇子独创剑法,摒除英将军的步步为营,更有猛虎下山、鄙睨天下之恢宏。” 司空沈将剑顺手递给走过来的南镠,“要我说,你的剑法更精妙。如果不是突然走了神,只怕输的就是我了。” 夏云卿也不多谦,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知己相惜之感。苍乔这时才呼出口气来,“明明说好点到为止,九皇子那一剑我还以为会真刺下去。” 司空沈转头笑道:“夏少爷多虑了,论距离,我那一剑只会刚到胸口前。” 苍乔点头,随即鼓起掌来:“打得好!!” 司空言瑾忍不住笑:“这话听起来怎么如此别扭?” “那不然演得好?”苍乔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看的夏云卿,皱眉,“看着我干什么?你会分神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我不会请客吃饭的。” 夏云卿只好无奈的低头看着地板。 谷小走过去帮夏云卿拍落了雨珠的肩膀,九皇子干脆脱了外袍,挽起袖子朝上座坐了笑道:“这一场比试真是让人酣畅淋漓!” 第23章 司空言瑾看他,“你和夏云卿都是英将军的徒弟,为何用的却不是师门剑法?” “我只能算半个徒弟。”司空沈摆手,“不过论辈分,我倒是云卿的师兄。” 夏云卿点头,“我入门较晚,不过如今已出了师门。” “可惜了。”司空言瑾摇头,“英将军老提起你,说你不考武状元归入他麾下简直是宜兰国的损失。” 苍乔讶异看了夏云卿一眼,他虽知道男人功夫了得,却不知居然有如此好评。 “吃过晚饭再走吧。”司空沈道:“一会儿雨停了,去中庭看看皇宫里的海棠。” 说着,他还笑:“不过是比不得夏家的海棠啊。” 苍乔发了会儿呆,一下想起来了,转头看三皇子:“接着刚才的话题。” 司空言瑾白他一眼,“又想起来了?” 司空沈和夏云卿都好奇看过来。 “你们不是包华雀场子么?可不可以换个人?” 司空言瑾一愣,他下意识和司空沈对视了一眼。随后才道:“为何?” “因为华雀不想和皇室官府扯上关系。” 夏云卿尴尬,谷小紧张。司空沈楞了半天,才突然无奈叹气:“苍乔……” “啊!” 苍乔突然笑道:“九皇子叫我名字了。” “呃。”司空沈有些不解,“名字……怎么了吗?” “你从第一次见我就一直叫我夏少爷,可是一直叫夏云卿为云卿兄。” 说着他还不满的鼓起腮帮子,“讨厌谁和喜欢谁,分得好清楚。” 司空沈的目光在苍乔脸上转了一圈,仿佛想找到一丝半点对方是故意找茬的神情。可他没找到。苍乔的表情要多认真有多认真,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这倒反而让人无法不满。 “苍乔……”司空沈干咳一声,“你在我们面前直来直去倒罢了,遇见其他人可得收敛点。” 苍乔眨眨眼,“比如说?” “皇上、文武大臣。”司空沈严肃道。 苍乔也严肃点头,“知道了。” …… 夏苍乔这么干脆听话,反而让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司空沈哽住了。 司空言瑾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司空沈无奈道:“戏班的事……由不得我们做主。” “你们跟皇上说说不行么?”苍乔好奇道:“比如……红颜祸水,养虎为患什么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司空沈转头看夏云卿,夏云卿只得硬着头皮道:“哥……” “别叫我哥!” 苍乔立马横眉竖眼,仿佛你再叫一声我掐断你喉咙似的。夏云卿抿了抿唇,“这已经是定下来的事了。” 苍乔撇嘴,“你们这些人一点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司空沈倒是被说笑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摩挲:“此话何解?” “华雀是江南名角,那可是在江南抢手的美人戏子。”苍乔架起二郎腿,像说书人一样讲起来,“他的样貌,啧啧……连我看了都忍不住脸红。你说说,如果让他来唱戏,万一被哪位皇子看上了,又万一被皇上看上了……” “夏苍乔。”司空言瑾突然看他,“此言可是大不敬。” 苍乔哽了一下,“好嘛……被皇上看上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他说完,又看三皇子,“这样行了么?” “……” “总之!”苍乔还一脸不要打断我说话的表情,道:“天下大乱,必有妖孽。” 司空沈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宜兰国好好的……” “诶,反过来想想啊!”苍乔皱眉,“有了妖孽,天下必然大乱。” 谷小在他身后小声道:“原来华雀公子是妖孽……” 苍乔默默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天下美人,总是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苍乔一副可惜的表情道:“为了减少麻烦,能免还是免了吧。” “那华雀有如此之美?”司空沈放下茶杯,看着夏苍乔问。 “美!”苍乔肯定的点头。 司空沈笑起来,“那可是更想让人看看了。” 苍乔嘴张了个o型,那表情:你看看你看看!还没见到呢!这就开始了! 夏云卿道:“我想大哥的疑虑还是有必要的。” 司空言瑾好奇看他,“哦?这又有何解?” 他从头到尾没听出夏苍乔的话究竟有何疑虑。 “红遍江南,让所有戏班子争着要的人,必然是有其长处的。”夏云卿道:“想必他来过皇宫后,迎接异域使者便是铁板钉钉。如果异域的人看上了他,提出将华雀送给使者……” 司空言瑾一挑眉头,“送的话,华雀名声太大,容易引起百姓不满。不送,会损了与使者的和气。” “吾皇一直以仁慈治天下。”夏云卿恭敬道:“此事不发生便是极好,一旦发生,却是让皇上头痛。” 司空沈满意点头,“为父皇分忧乃是儿臣理应之事。” 司空言瑾也是一摸下巴,“此事我会想办法。” 司空沈看他一眼,也慢慢道:“我也会尽力而为。” 苍乔左右看看,这事刚才还被当做可笑之谈,怎么一转眼功夫就获得了认可? 他转头压低声音问谷小:“夏云卿说的和我说的,有哪里不一样?” 谷小认真道:“措辞不一样。” “……” 这是在变着法的说他语言表达能力有问题? …… 从皇宫吃过晚饭出来,街道上敲过了戌时的更。雨已经停了,天空万里无云,呈现出紫蓝色的光影。 影影绰绰的灰黑房屋沿着官道排列,酒楼屋角点上的红灯笼照得大街上一片温馨沉静。 雨后的空气十分舒服,苍乔不想坐轿,背着手溜溜达达走着消食。 夏云卿跟在他身边,沉默的仿佛一根不会说话的木头。 “烧饼哦烧饼……” “糖葫芦啊糖葫芦……” 街边喧闹的小摊贩吆喝着,顶着深色小蓬的馄饨店冒着热乎乎的气。 苍乔突然觉得内心十分平和。他重生以来,一直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冗长的梦,和自己无关的梦。可此时他却突然感到了一种归属感。 果然黑夜才是最好的栖宿地,比起白天让人安心太多。 漆黑的巷口里,坐着乞讨的人和流浪汉。苍乔看了一眼,让谷小丢几锭银子过去,却不想被对方轰了回来。 “死也不要夏苍乔的钱!” “接他的钱?谁知道他会让我们付什么报酬?” 谷小悻悻的回来了,眼底是藏不住的气愤。 苍乔一勾嘴角,却是笑:“挺有骨气嘛。” 谷小诧异看他,“少爷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苍乔从腰后拿出扇子在手指间转着玩儿,“我好心给了对得起自己良心,至于别人接不接受,那和我没关系。” 谷小佩服道:“少爷越发有哲理了。” 苍乔嘿嘿一笑,旁边的夏云卿终于开口了,“哥……抱歉。” 苍乔一愣,沉默了下道:“你没什么好抱歉的。是我这个当哥哥的给你丢脸。” “不是。”夏云卿无意识地握紧了腰侧的剑,“我从未想过大哥给我丢了脸,只是因为大哥以前做的事……是错的,就是错的。错了……就该接受责罚。” “所以你没做错什么。”苍乔有一下没一下的将扇子敲在手心里,“抱歉也不用说。” “但是我答应过大哥。”夏云卿道:“我答应过从今以后无论对错都站在你这边,我没做到。” 苍乔在一间酒楼下站住了,突然仰头道:“是你说的,错了就该接受责罚。” “是。”夏云卿抬头,定定看着男人的侧脸。 男人的脸罩在艳红的灯笼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来,眼里流转着光华。 “你去把那姑娘的手帕要来,我就原谅你。” 他的声音朗润好听,带着笑意。 夏云卿呆了呆,直到男人低下头来皱眉看他,“听到了吗?” “嗯?” 他猛的回神,脑子里的声音转了两圈。 ——去把那姑娘的手帕要来去把那姑娘的手帕要来去把那姑娘的手帕要来…… “!” 第22章 第24章 夜幕下的酒楼,正是酣乐正盛时。临街的木栏边,几个京城的达官贵人正聚在一起吃喝谈笑。在他们之中,坐了两三个穿着风尘的美貌女子。 酒樽相碰,银铃巧笑,谁也没料到在这时会突然从楼下跃上个人来。 夏云卿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黑发随着他停住的动作从半空悠然拂到肩头。他一手撑了木栏就那样站在屋檐边上,目光扫过骤然安静下来的酒客,最后落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红衣女子身上。 “姑娘。”他慢吞吞道:“可否将你的绣帕借在下一用?” 被夏云卿选中的女人,乃是相距这里不足百米的宜香园中的姑娘。这宜香园算不得京城最好的烟花楼,但胜在姑娘们多为温雅,会琴棋书画的也多,文人雅士反而喜欢去楼里品品茶、听听琴,结交上一些红粉知己。 这红衣女子在楼里的排名是前十,花名为琴和,乃是宜香园里数一数二弹得一首好琴、下得一手妙棋的女子。 琴和反应很快,樱粉软唇带出一抹浅笑。她起身拂了裙摆走到木栏边:“公子要来何用?” 夏云卿鼻端嗅到一股好闻的栀子香,低头看着女人肤若凝脂的瓜子脸道:“我向家兄赔罪,只暂借一用,待家兄原谅了我便还你。” 琴和一楞,随即下意识朝楼下看去:正下方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似少年样,穿着青衫,黑发高束,抬着脸担心的看着这边,那张脸还显稚嫩,似女孩般可爱灵巧;另一个…… 琴和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夏苍乔。 月白锦衣,玉带衬着整个人英姿勃勃。他黑发挽了起来,单单别了根素玉簪子。耳旁落下几丝黑发,顺着姣好的脸型而下,让那眉眼在英姿勃勃里又添了几分让人惊艳的味道。 男人此时背着手,笑眯眯看着她,琴和心里一阵咯噔,不知惹上这位少爷自己会有怎样下场。想到此处,她干干脆脆的拿出绣帕来递过去:“莫说是暂借,便是送了二少爷又有何不可?” 夏云卿脸上划过尴尬,琴和看得稀奇,手中的绣帕已被接了过去。 “只暂且。”男人承诺般地道:“一定还你。” 琴和突然想笑,她虽听说过夏家两位少爷性格如何相左,却不知差距是如此之大。比起下面那个看起来嚣张自负的夏苍乔,这位二少爷倒是个老实人。 琴和抿唇一笑,抹了胭脂的脸颊透出明媚感来:“那我等着公子。” 夏云卿耳朵一下红了,垂眸不敢看人,轻轻一跃又落回了地上。 “哥。”他将还带着温热触感的绣帕递过去,“我要来了。” 苍乔眨眨眼,微微上扬的凤目带着一丝恶作剧的笑意:“那姑娘很美?” “啊?” “看你脸都红了。”苍乔捂着嘴嘿嘿笑起来,谷小在旁边皱眉,“少爷,光天化日的要姑娘绣帕……何况还是烟花女子,这不妥!” 苍乔好笑的回头看他,“谷小,我才发现你原来是色盲。” “色……”谷小的脸也红起来,“我才不是……” “色盲!不是色狼!”苍乔翻白眼,“现在明明是晚上,哪里来的光天。” 谷小被堵住了,只能眼巴巴瞅着夏云卿。 男人见苍乔没有要接过绣帕的意思,只得垂下手来,“大哥可是原谅我了?” 他要他做的,他做到了。 “没。”苍乔看他,“不如说,我更不高兴了。” “为什么?”夏云卿被男人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苍乔看了一眼夏云卿脸上逐渐消退的红晕,又抬眼看了看酒楼上依然看着这里的女子。红衣盛血,雪肤如玉。 “等我想到下个惩罚你的点子再说。”他突然转身,带着谷小朝前走了,留夏云卿一个人傻站在街边,看着前面那潇洒白影心里是说不出的怅然。仿佛求而不得,明明相距几步,却觉得怎么也追不上。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抬眼寻找楼上身影,却发现酒楼上原本坐着的酒客已经散了。 “夏二少爷。”一个小丫鬟出现在他身侧的位置,“我家姑娘说若是要还绣帕,请到宜香园一坐。” 夏云卿一愣,随即皱眉,“我交予你,你帮我还给你家姑娘。” “姑娘说她既亲手交给你,便要你亲手还与她。”那小丫鬟礼貌的福了一礼,便转身跑走了。 这绣帕突然成了烫手山芋。夏云卿叹气,只得先将帕子收起来,举步朝夏苍乔追去。 ……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慕容府上一大早就有某人精神奕奕的高歌声。慕容雅穿着朝服坐在餐桌后面揉额头,悍将站在他身后,跟着男人有节奏的歌声无意识的抖着肩膀打节拍。 沈阳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看对面的夏苍乔:“这是什么曲?怎的从来没听过?” “洗脑曲。”苍乔继续哼哼唧唧,一边掰开一块馒头。 慕容雅筷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你怎么还不回夏家?” “因为我喜欢你。” “……” 悍将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来,“夏大少爷你果然是……传闻中的……” “传闻中的什么?”沈阳还不太明白的转头看他。 “和华雀公子的事……”悍将搔搔脸,又担心的看了慕容雅一眼,“公子,这事不好办啊。” 慕容雅深深的深呼吸,随后起身朝外走,决定短时间内不要搭理这三个人。 沈阳被无辜牵连,莫名其妙的看夏苍乔:“这是怎么回事?” 苍乔将举到嘴边的馒头放了下来,惋惜的看了沈阳一眼,“你啊……真是不懂风雅颂的心。” “啊?” “我说我喜欢他,你都不吃醋。” “……啊?” “所以他不高兴了。” “……啊?” 苍乔白了他一眼,那神情仿佛看白痴似的。几口把碗里的米粥喝完,叼着馒头撩袍起身,走了。 沈阳举着筷子张着嘴傻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转头看悍将。 “那个……” 悍将阴测测的看他,“你也喜欢我们家公子?” “……啊?” “夏大少爷就算了,你想也别想。”说完,悍将也走了。 “……”为什么他居然会比不上夏苍乔? 异域使者还没到,戏班的事还没消息。最近慕名来看华雀的人多起来,华雀变得很忙,所以夏大少爷又无聊了。 他赖在华雀的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谷小每天准时到慕容家报道,即便晚上跟不到少爷,白天能跟,他还是会跟的。 “谷小,我能找点什么事做呢?” 所谓没吃饱只有一个烦恼,吃饱了就有无数个烦恼。夏苍乔现在深刻的理解到了这其中的宇宙奥秘。 “不如看书……” “当我没问。”夏苍乔干脆的打断对方。 “那……”谷小委屈的撇撇嘴,“帮老爷巡铺子?” 苍乔摸了摸下巴,“夏云卿今天也很忙?” “二少爷一直都很忙。”谷小委婉的表达,“不过如果大少爷找他,他总是会挤出时间来的。” 夏家老爷如今越来越将家族事务放到夏云卿身上,那样子看上去是要全部交给二儿子了。 苍乔突然奇怪起来,“诶?不对啊,我不是继承人么?” 谷小心里想:您终于发现了啊……嘴上老老实实道:“老爷从未让大少爷接触过家事。” 苍乔猛的站起来,“那我到底是个什么?” “继承人。” “可……”他一拍额头,“我是傀儡?!” 谷小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表面上看,确实是这样没错。 苍乔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帮我收拾行李,我今晚就回家。” 谷小高兴起来,“少爷你……” “我要抱夏云卿大腿!”开玩笑!以后夏家金库可是在夏云卿手上,他要是以后报复回来…… 想到此,苍乔脚下简直生了风直接就冲回了夏家。 夏云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的场景。他的大哥和他的娘正在花园里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笑。 这是夏府曾经绝对不可能看到的场景,他心里复杂,快步走了过去。 “娘。”他看了看苍乔,试探道:“哥……” “好弟弟!”苍乔伸手过来拉了他,一边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糕,“你辛苦了!是想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只是一晚,夏苍乔的态度居然整个翻了面。夏云卿茫然的眨了眨眼,犹豫道:“洗澡……?” “来人!”苍乔立刻挥手,“帮二少爷准备沐浴!” 夏云卿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 “哥。”夏云卿在蒸腾着雾气的房间里,隔着屏风听那头男人一直在深情的唱着什么。 “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她心里每一寸都属于另一个人,她真幸福,幸福的真残忍……”苍乔越唱越深情,抬腿踩在椅子上,手里抱了个瓷壶当麦克风。 夏云卿叫了他几声都没反应,只好提高音调:“哥!你在干什么?” “唱歌啊。”苍乔停下来,“你一边洗澡,我一边给你唱歌,不错吧?” “……”夏云卿抬手抹了把脸,站起身想拿屏风上的衣服,苍乔突然道:“你洗完了?我帮你!” “啊?”夏云卿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不用,男人已经挽着袖子转过屏风来了。 夏云卿突然脸上一阵烫红,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他尴尬的看着苍乔停在木桶边,拿眼睛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自己。 “我、我自己……” “弟弟你身材真好。”苍乔眨眨眼,突然伸手拉住男人赤果的胳膊,伸手指上胸口的一道疤,“这是怎么来的?” 第25章 第23章 夏云卿顺着某人的咸猪手看下去,目光落到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上,眸色沉了沉。 “小时候伤着的。”他不着痕迹的让开夏苍乔的手,伸手一捞屏风上的里衣将自己裹了起来。 水珠顺着未干的黑发低落到衣服上,夏云卿跨出木桶,水珠在地板上拖出一条轨迹来。 苍乔跟着男人的步伐进了里屋,对方拿了干净的白布擦头又顺手将衣衫系好。 “怎么伤到的?”苍乔还在好奇,目测看来那伤口不像是磕着碰着的,反而像是被利器所伤。 夏云卿轻描淡写,“只是练武时的擦伤。” 苍乔张开嘴“哇”了一声:“好危险啊。” 夏云卿看他一眼,也不多说,拿白布将发尾的水挤干。苍乔的目光却是落到放在木桌上的那张眼熟绣帕上。 “这是……”他想起来是前几日让夏云卿去跟一姑娘要来的,“你还没还给人家?” “不太好还。”夏云卿也看向那绣帕,眉头微皱,“或者我改天让下人送过去……” “不好不好。”苍乔摆手,“你跟人要来的,自然要你自己去还。”他眼珠子一转,突然笑道:“不然我帮你去还吧,反正这件事是我挑起来的。” 夏云卿认为能早日丢掉着烫手山芋自然是好事,但看到苍乔笑得古古怪怪的脸,心里又有些咯噔。 “这样好么?” “哪里不好?”苍乔拿起绣帕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帮你去还!” …… 天色刚刚暗下来,正是烟花之地白昼的开始。大红灯笼高挂,琴和奏鸣声不绝于耳。 苍乔带着谷小到了门口,谷小有些紧张,拉着男人的袖口。 “少爷……这要是让老爷知道……” 苍乔看他一眼,“以前被他知道的还少么?” 谷小哑口无言。 宜香园门口一女子看见了夏苍乔,先是惊讶这京城里居然还有这么好看的翩翩公子,但随后反应过来了,整个京城最美的公子哥不就是夏苍乔么。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如果拉拢到夏苍乔,真金白银那是绝对不缺,但若是惹到这脾气古怪的少爷,有几条命也不够赔的。 正在挣扎,另一个姑娘已经从她旁边闪过,远远叫住了夏苍乔。 “夏大少爷!”女人的声音甜腻,却又不让人觉得难受。门口因为一时犹豫错失机会的女人顿时扼腕。 “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那姑娘面若桃花,青衣素簪,有礼又不过,不愧是宜香园的风格。 谷小有些担心的跟在后面,见苍乔被女人领着进了门,给自己鼓了鼓劲,终于也抬腿跨了进去。 只是刚刚一过门槛,谷小的脸就垮了下来:他的清白……就这样没了。 苍乔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少年捏着袖子站在门口,仿佛进的不是一座屋子,而是地狱。那一脸的英勇就义…… 苍乔想笑,那姑娘回头看了一眼立马就懂了。跟旁边一个姑娘使了个眼色,穿着鹅黄短衫的灵巧女孩儿凑到谷小身边,笑盈盈看他,“小弟弟,要吃点什么吗?” 谷小见有女子跟自己搭话,那表情仿佛吞了一百只苍蝇。看人的眼神活像遇见猛虎下山。 苍乔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大笑:“谷小!跟上!盯着女孩子看多不礼貌!” 谷小这才回过神来,脸颊飞起两片红晕,撩起衣袍匆匆跟着上了楼。 那黄衫女子也跟了上去,还在后头一个劲逗着恨不得将自己缩起来的谷小。 …… 谷小有这种反应,其实也正常。他平日虽跟着夏苍乔,但男人要出去寻花问柳、喝酒赌博时却从不会带他。所以除了赎身之前,他是从未进过这些地方的。 宜香园没有那么重的胭脂俗粉,四周摆着青嫩的盆栽。也没有过于暧昧的珠帘丝帐。隔着屏风的一楼雅座里,交谈声和酒樽相碰声与一般酒楼并无两样。 苍乔一路好奇看着,二楼上一间一间的客房门口挂着不同的牌子。 带着苍乔的女人推开其中一扇门,屋里是前厅连着卧房,用屏风隔开了,屏风上是如花侍女图,清雅而别有风味。 “两位公子坐。”青衣姑娘自我介绍道:“小女子玉书,这是我幺妹唤作莺瑶。” 她指的正是跟进屋来的黄衫女子,那女子看上去略显调皮,手腕两边袖口系着小铃铛,饶有兴趣的一直看着谷小。 苍乔撩袍坐了,从怀中摸出绣帕来:“我是来找你们这儿的一位红衣姑娘。” 玉书不仅笑道:“公子真是说笑了,这里的姑娘不是穿红就是穿绿,再不然黄黄青青,紫衣、白衣也是有的,哪里去找红衣姑娘呢?” 莺瑶倒是好奇朝桌上绣帕看了一眼,道:“这不是琴和姐姐的吗?” 玉书不着痕迹的瞪了莺瑶一眼,女子登时不说话了,玉书又转头看向苍乔:“既然是琴和姐姐,待我去寻她。” “麻烦你了。”苍乔笑眯眯道。 …… 玉书和莺瑶都退了出去,走到楼梯口,玉书才转身给了莺瑶额头一个栗子。 “你这笨丫头,上好的生意往别人那儿推。” 莺瑶撇嘴,“那叫是不叫呢?” “自然只有叫了。”玉书叹气,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厮,“去琴和姐屋里,就说夏大少爷找她。” 那小厮应了一声,端着手里的茶盘溜溜达达的朝前去了。那莺瑶还笑:“别看夏苍乔那么随便,他身边的书童倒还是个雏儿。” 玉书眼睛滴溜一转:“那可说不准。” “什么意思?” “京城不都在传么,夏苍乔喜欢的不是女人。” 莺瑶捂住嘴正要低呼,身侧突然传来咳嗽声。 两人齐齐回头,就见一身红衣,气质端雅的琴和正挑眉看着她们。 “很闲吗?”琴和勾起一边嘴角笑道:“妈妈刚才还念叨你们俩呢。” 玉书脸色一变,赶紧拉住莺瑶跟琴和福了一礼,匆匆往楼下去了。 琴和轻哼了一声,拂袖朝夏苍乔的房间走去,她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正是那日叫住夏云卿的人。 琴和推开房门,谷小惊得登时回头。苍乔架着二郎腿剥着瓜子,一手撑在窗台边上,眼睛看着屋外夜色。 “夏少爷。”琴和在门口盈盈一礼,随即漫步走了进来。 身后的小丫鬟将门关上,苍乔转头看他,捏着瓜子的手指了指桌上绣帕:“喏,还你的。” 琴和看了一眼,也不接,轻轻一提裙摆在对面木椅上坐了,“小女子跟夏二少爷约好,得由他亲自来还。” “诶。”苍乔一摆手,“要不是我欺负他,他也不会找你借手帕了,所以我来还也一样。” 琴和似笑非笑的看他,倒也不在这事上纠缠。她跟身侧丫鬟使了个眼色,那小丫鬟走上前将绣帕收了。 苍乔目光漫不经心看着,见是真的收回了,他才一撩衣袍站起来。 “事情办完,我就回……” “请稍等。”琴和抬手,指尖如葱在半空若有似无的一点,“难得来一次,不如让琴和为少爷弹奏一曲。” “收钱么?”苍乔眨着眼看他。 琴和眉头一挑,“便是由我请了如何?” “那好。”苍乔理所当然的坐了下来,重新架起二郎腿兴致勃勃的等着。 那丫鬟有些嫌恶的看他了一眼,却注意到旁边的谷小紧张的瞅着这边。她微微挑眉,以询问的眼神看过去,对方却又移开了目光。 “玲儿?”琴和的声音拉回少女的注意力,被换做玲儿的小丫鬟赶紧诶了一声,将一侧的屏风移开,露出后面摆好的木琴。 叮咚如泉水的音乐很快流泻在屋里,苍乔微眯着眼,手心撑着下颚手指在脸侧一点一点的打着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苍乔面前的一壶花雕被喝了个干净,楼下突然传来骚动。 …… “玲儿,去看看。”琴和的手离开琴弦,温柔的铮铮声戛然而止。苍乔睁开眼,见那小丫鬟正拉开门往外看,走廊上突然响起许多纷乱的脚步,几个高大的身影从窗前闪过,突然推开玲儿出现在门后。 “所有人全部出来!”来人穿着盔甲,腰侧佩剑,看样子是官府的人。 苍乔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衣服,下意识道:“临检?我没带身份证……” 琴和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又转头看那男人,“官爷,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话音还未落,那人便不耐烦的挥手,“少废话!全部先出来再说!到楼下来!” 琴和有些尴尬,伸手理了理耳旁鬓发带着玲儿先出了房门。苍乔伸手拿了个橘子往外走,那男人这时才看清屋里人的样貌,面色一变。 “夏、夏少爷……” “你好。”他点了点头,伸手将那橘子塞进男人手中,“辛苦了,送你的。” “……谢谢……” 到了楼下,一楼厅堂里已经站满了人。客人、姑娘、小厮丫鬟都有。人们不安的窃窃私语着,夏苍乔站在二楼的木栏边上,发现人群里玉书和莺瑶抬头朝他看来。 “夏少爷可以在这里稍等。”拿着橘子的士兵有些尴尬道:“若是你不想和他们挤在一起的话……”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许多站在楼梯口的人闻言有些鄙睨的抬头朝他们看过来。 苍乔摸了摸耳朵,打了个哈欠,“随便吧,不过可以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么?扫黄?” 那人道:“宜香园外面的巷子里发生了命案,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命案?”苍乔好奇起来,“谁死了?” “两个流浪汉。”那士兵伸手一抱拳,“在下公事在身,不便多说。” 说完他转身带着身后的其他士兵噔噔下了楼。 苍乔摸了摸下巴,谷小凑过来紧张道:“少爷,不会有事吧?” “有什么事?”苍乔狐疑转头看他。 “不会又有什么事……陷害到少爷头上吧……”谷小不安的眨巴眨巴眼睛。 苍乔翻个白眼,“你当我柯南体质?” “柯……南?” 第26章 宜香园门外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金甲的高大男人肃容大步走了进来。苍乔站得稍远,不怎么看得清,谷小却是一看到那人身影便激动起来。 “那是英将军!” “谁?” “二少爷的师父!” 第24章 苍乔慢了半拍才想起“英将军”是听过很多人提起过的那个英将军。只是每个人的称呼好像都不太同。 他记得风雅颂是叫过“英左护将”,九皇子叫过“左护将”。 一个人的昵称竟然如此多。就好比风雅颂又被称为雅识公子,又有刻薄书生的叫法。古代人都很喜欢给自己弄无数个id么?也不怕自己被搞混。 苍乔想着想着就走神了,楼下穿着金甲的高大男人此时正站在众人的最前方,手扶着一侧佩剑,气质盎然的看着人群。 “所有人都齐了吗?”他一开口,声音浑厚而低沉,明明说话的声量并不大声,却震得人不敢多言。 “都到了。”旁边看样子像是副将的人微一点头,在他身后站着的是赶苍乔他们出来的士兵,此时凑过去在那副将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那副将眉头一皱,又道:“还有一个人没到。” “谁?” “夏苍乔。”说着,那副将抬起脸朝二楼上看来。顺着那人目光,将军也抬头看了过来,扬起的脸暴露在光线下,总算让苍乔瞧了个清楚。 男人的脸仿佛刀削斧砍般立体深邃,年纪看上去不大,却有着浓浓的肃杀感。这大概就是常年征战沙场的人特有的气势,不是普通人可以比较的。苍乔只记得自己还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如此震撼人的气场,那便是九王爷司空定。 此时男人剑眉扬起,一双眼定定的看着靠在栏杆上的夏苍乔,金色的铠甲衬得他脸色捉摸不定。 “下来。”他一字一句。 苍乔没笨到跟这种人抬杠,他听话的带着谷小下了楼梯。 有人幸灾乐祸的窃笑,仿佛因为看到夏苍乔被压制住了而高兴。 男人见他下了楼,便转开了视线不再多言。他对着众人的脑袋面无表情道:“一炷香之前,有哪些人单独行动过,或者行为怪异过。不说的人或者说假话的人,军法处置。” 人群里一阵恐慌,但谁也没最先开口,男人缓缓扫视一圈,又道:“若是都不说,也一样军法处置。” 这是军法里的连坐法: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过放在普通老百姓身上,未免苛刻了。 苍乔慢吞吞开了口:“英将军,这样不公平。” 站在男人身后的副将诧异地看向他,随后又担心地看向自家将军。英宥家世代为将,十七岁便跟随父亲征战沙场,二十一岁扬名天下,是出了名的少年英雄。而凡少年称雄者,皆有一个相同的毛病,那便是过于狂傲,即便武力再高,智谋再强,性格上却是容易发怒的狂暴将军。 英宥向来看不起两种人:一为战场逃兵;二为从未自己努力过却沾沾自喜,欺软怕硬之人。 夏苍乔,自然从很早以前便被他划分在二类人群里。 英宥的目光此时也缓慢转到苍乔脸上,他比苍乔高出一个肩膀的距离,此时看人脖颈、肩膀、下颚皆未动,只是眼睛斜了下来,那样子——鄙睨之感彰显殆尽。 苍乔微笑看他,随后迈步慢慢往后退去。英宥的目光随着他而动,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直到苍乔退到了楼梯口,又往上走了两阶,这才满意停了下来。而此时英宥的目光也恰好与他平起。 副将的冷汗在背后如雨下,自家将军脾气自己当然清楚,弄不好拔剑砍了人,对英宥来说不过是沾了些血腥,但对他这个做副将的来说,要收拾的烂摊子可就麻烦了啊。 英宥不动声色,苍乔依然弯着眉眼:“这里是宜香园,除了姑娘小厮,来往都是客人。这客人要出个门,入个厕,姑娘们怎么好意思问?将军让他们互相指认,客人倒是无所谓,但做生意的人怎么能得罪客人?你这不是砸她们饭碗么?” 苍乔一席话,说出了在场姑娘们不敢说出来的心声。一个个顿时感激的看向他,连站在后面的琴和也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英宥没答话,那诡异沉默的氛围让在场人放松的心情又一下子提了起来。两人就这么隔着人群对视半响,终于有客人忍不住突然道:“将军,容草民说一句,这事会不会是……夏苍乔自己惹出来的呢?” 谷小眼睛唰得瞪圆了:“你胡说什么!” 苍乔终于别开和英宥对视的视线,慢慢看了那人一眼,“出事的时候我和琴和姑娘在一起。” 琴和站了出来,福了一礼:“小女子可以作证。” 那人脸色尴尬,却是梗着脖子道:“你的打手那么多,要解决谁何须你自己动手?” 这话一出,许多人倒是觉得很有可能。最重要的是,他们很想快些和此事划清关系。别说军法处置,就是长时间站在英宥那渗人的眼神下,也没几个人顶得住面不改色。 苍乔静静看了那人一会儿,精致的脸难得没了一丝表情。就连刚才敷衍的浅笑也没了。一双眼底仿佛转着流光。 那人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手心里竟是冒出冷汗来。不知过了多久,英宥突然开口了,“再没有证据之前,这里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那人这才回过头去,惊疑不定的目光撞上英宥的,心里咯噔一声。 他原本以为不管事情对不对,推到夏苍乔身上任谁都是乐见其成的。可此时看英宥幽潭似的眸光,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错得离谱的事。 好在英宥很快又将目光移开了,他几乎要瘫坐到地上。 …… 副将身后的士兵开始逐个逐个问人,大厅里一时杂乱起来。苍乔撩了衣袍坐在阶梯上,伸手撑了脸看着宜香园的大门发呆。 琴和低头看他,“夏少爷无须担心,琴和一定会为大少爷作证。” 也不知苍乔是听着了还是没听着,对方没有反应。隔了会儿,琴和被叫走了,另一团更大的影子遮挡了头顶的光亮。 苍乔撩了撩眼皮,“我没啥好说的。” 来人正是英宥,他抱着手臂低头看着男人道:“为何?” “啊?” “为何帮他们说话。” “我现在知道不该帮了。”苍乔笑了一声。 英宥又道:“那两个人,不是你杀的,也不会是你的打手杀的。” “打手。”苍乔顿了顿,“是专门打人手的人么?那教书的先生都该叫打手了。” 英宥看他,就见苍乔好笑道:“我到现在可从未看到过家里养着这么一批人呢。” 男人点点头,接着道:“那两个流浪汉是被江湖中人杀了的。” 苍乔放下手抬起脸来,“什么意思?” “对方用的是一流剑法,我对江湖人不熟,但对门派之间略知一二。总之不会是普通人所杀。” 苍乔好奇起来,“那你在这里问什么?” 英宥看了他一眼,“听九皇子说你小聪明一大把,怎么此时却笨了?” 苍乔眼珠子一转,一拍脑袋:“你怀疑对方混在宜香园里?你是为了逼他出手?” “就算凶手没混在里面,帮手也一定在里面。”英宥目光看向人群,慢慢道。 “怎么说?” “那两个流浪汉也不是普通人,我们在巷子里发现了第三个人的血迹,一路拖到了宜香园背后却消失不见了。” 苍乔道:“难道是仇杀?” 英宥道:“难说,也可能是江湖人之间的恩怨。” 苍乔摸了摸下巴,“两个流浪汉伤了杀他们的人……流浪汉……”他突然一拍手,“丐帮?!” 英宥莫名其妙看他,“那是什么?” “没有么?”苍乔瞪大眼,“这可是江湖之中人数最多,眼线最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其他人淹死的大门派啊!” 英宥皱眉,“宜兰何时出了这么大的帮派?” 苍乔撇嘴,“那当我没说。” “……” …… 等所有人的问话结束,副将到了英宥面前抱拳道:“嫌疑人有五个。” 说着他指向门口被剔除出来的五人,其中一个正是刚才想将事情推到苍乔身上的男人。 那人紧张的脸色都白了,英宥嗯了一声,转头看苍乔:“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吧。” 苍乔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将军不怕被人说闲话?” 英宥嗤之以鼻,“谁敢?” 苍乔一愣,顿时笑起来:“将军这样对我,难道因为我是夏云卿的哥哥?” 英宥看他,“因为你刚才帮他们说了话。” 苍乔眨了眨眼,“只是这样?” 男人嘴角不经意的勾了勾,“只是这样。” 苍乔一头雾水,不过既然别人不怀疑自己那自然是好事。他背着手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往外去了。 身后的红灯很快慢慢远离,已经是深夜,大街上没有其他人。打更的人坐在一块石凳上喝着酒囊里的酒,手里提着的白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 安静下来的夜色沉淀着温柔的味道。苍乔往前走了好远,才发现谷小一直没吭声的跟在后面。 “怎么了?”他回头,却发现少年脸色发白,头上还有些冷汗。 他停下脚步,伸手拉过谷小将手探到额头上去,“不舒服?病了?” “没……没……” 谷小嘴唇微抖,仔细看的话,少年连肩膀膝盖都发着抖。 苍乔缓慢的皱起眉:“怎么了?” 谷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努力了好几次,终于将话吐了出来。这一出口,竟是带着无措的哭腔。 “少爷!怎么办,我认识那两个流浪汉!” 苍乔登时茫然了,“你怎么会认识的?” “前几天少爷让我给他们送银子。”谷小不断捏着手指,指节被捏得根根发白。 苍乔想起来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他们不是没要么?” “我、我后来又返回去了。”谷小道:“我不想让别人糟蹋少爷的心。” 苍乔无语了。但看着谷小委屈的面容,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们见我一个人来的,居然又将银子收了。”谷小道:“而且还告诉我,他们知道少爷的一个秘密。” 第27章 苍乔一愣,“什么秘密?” 难道知道他是重生的…… “他们告诉我,三天之后带少爷去宜香园,他们会在后面的巷子等着。” 苍乔松了口气,果然不可能知道他是重生额吗。 但随后他猛地睁大眼,“那岂不是……” “是呀少爷!”谷小眼眶一下红了,“我本来将这事都忘了,可少爷你突然要来宜香园,时间又刚刚好……” 这真是来的好不如来的巧…… 苍乔张着嘴傻了半天,突然道:“哎呀妈呀,我果然是柯南体质啊!” 第25章 苍乔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原路返回吧,怕事情越说越乱,况且人家信不信还要另算,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但若是不去,他又有些好奇,到底那两个流浪汉是为什么约了谷小?难道夏苍乔这个身份,真的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英宥也说了那两个流浪汉恐怕不是普通人,难保对方是有什么苦衷的。 夜色下,坐在不远处的打更人抱着酒囊还在犯迷糊,心说:这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的?怎么大晚上的前面一个白衣公子一直在转圈圈呢? 苍乔终于停下步子来,谷小和那打更人都是一愣:哟!停了! 谷小道:“少爷可是想到了好办法?” 苍乔右手握拳锤进左手掌心里,坚定道:“还是先回家睡觉吧!” 谷小:“……” ……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京城里早就因为昨夜的事沸腾起来了。英将军居然亲自督查,听说夏苍乔昨日也在那里待过。各种猜测走街串巷,很快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新话题。 苍乔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颈子后的骨头扭得咔咔响。听到房里动静,早已熟识了自家少爷新习惯的谷小端着热水盆子进了门。 “少爷,京城里都传开了。” 苍乔慢条斯理爬起来,穿了鞋袜披了件外衣坐到桌前洗漱。谷小帮他把披散在背上的黑发用宽带束了起来,一边不无担心道:“恐怕一会儿老爷要找少爷问话呢。” “问呗。”苍乔抹了把脸,“我又没干坏事,干嘛小心翼翼的。” 正说着,门框被敲响了,夏云卿推门走了进来。 苍乔下意识道:“你不等我答应就推门,那你敲门来做什么?” 夏云卿一愣,一只脚刚迈进房间就那样顿住了,另一只脚尴尬的还在门槛外面。苍乔突然想起未来的夏家掌权人正是眼前这个男人,反问的音调陡然转了个180度,“当然对于弟弟来说,这就无所谓了!” 谷小和夏云卿脸上都是不解,苍乔已经站了起来,笑眯眯凑过去,“弟弟什么时候想找我,用什么方式找我,都没问题!” 夏云卿看了看苍乔的脸,慢吞吞将放在屋内的脚收了回来,站在门口道:“爹找你。” 果然…… 苍乔回头和谷小对视了一眼,谷小眼里是忐忑不安,苍乔则是笑眯眯——没问题没问题。 …… 结果便宜老爹并不是为了昨晚宜香园的事找他,等苍乔进了前厅,才发现下座坐的是武月华。 “……爹。”苍乔眨了眨眼,看了身后夏云卿一眼。男人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感觉到苍乔看过来的目光,抬起眸子和他安静地对视。 “坐。”夏老爷啜了口茶,将茶杯放到矮桌上。轻轻的咯一声,苍乔还没再开口,武月华却是先说话了。 “月华前来,是为了问苍乔哥一事。” 苍乔看她,“什么事?” “昨夜……”她顿了顿,脸色有些不自然道:“昨夜在宜香园,苍乔哥可曾见到我哥哥了?” 苍乔一愣,“武生?” “不是。”月华赶紧摆手,“是三哥,武空。” 苍乔抬手:“阿弥陀佛,悟空又调皮了。” 夏云卿:“……” 月华一惊:“苍乔哥可是看见他了?” “没见着。”苍乔放下手,气定神闲,“何况我又不认识他。” “不认识?” 夏云卿帮着解释,“大哥失去记忆之后,除了武大少爷和二少爷,三少爷还未曾见过。” 月华也才想起这茬来,脸色尴尬,拂袖站起。 “即是如此……我不打扰了……” 夏老爷突然开了口,“且慢且慢,月华,留下来一起用午膳吧。” 武月华脚步一顿,面色虽有留恋,但目光看向苍乔,却见男人并无挽留之意。眼底闪过怨色的同时,盈盈一福礼:“多谢夏伯伯好意,只是家里还有事,月华不便多留。” 夏老爷这才不再多言,让管家好生领着武月华出门去了。 等到人影从前门消失,夏老爷才转头看苍乔:“听说武空失踪半个多月了。” 苍乔莫名其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他最常去的便是宜香园。” 夏云卿也道:“听说他和琴和姑娘十分合得来。” 苍乔一顿,“琴和?” 夏老爷叹气,“也难为了武家。老大武生文武双全;老二也是学富五车,为人谦卑温和;只是这老三不成器,流连烟花之地不知反思,这几年可是惹得武家鸡飞狗跳。” 谷小也道:“听说前不久还执意要娶一名青楼女子做小,让武家老爷大发雷霆呢。” 苍乔转了转眼珠,“昨夜宜香园出事,为何月华要来问我武空在不在那里?” 夏云卿道:“也许其中有什么关联。” 苍乔顿时来了兴致,一撩衣袍站了起来,眉飞色舞道:“我去找武生打听打听!” …… 离武家不远处的茶楼上,二楼窗台边,武生刚到楼下,就感觉头顶什么一闪。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拿下来一看——一颗花生米。 男人皱眉抬头,就见苍乔趴在窗框上对他呵呵笑。 “泼皮……”武生张了张嘴,灰色锦衣下摆拽进手中,一蹬身后推来的干草车,借力一跃上了二楼栏杆。 “哟呵。”苍乔退了开去,笑眯眯道:“武少爷好轻功!” 武生懒得和他废话,此时心里正烦,抢来木桌上的茶杯看也不看一口干了。 苍乔撑着下颚看他,“那是我喝过的。” 武生一顿,抬手抹了一把嘴角,“那又如何,我没嫌弃你算给你面子。” 苍乔抽了抽嘴角,抬手让小二端来新茶。伸手拿了盘子里的花生米扔进嘴里,“今儿个你妹妹找我来了,知道吗?” 武生脸色不自在,“知道。” 其实是他让月华去的。若是他自己去,总觉得要向泼皮求助未免不自在。 “你家弟弟怎么了?”苍乔问,“有画像没有?我也好回忆回忆。” 武生看他没趁机给脸色,反而是一副要帮忙的样子,便让小二拿了张布条来,又借来笔墨,潦草画了递给苍乔看。 苍乔左看看右看看,“没想到武少爷画功也不错。” 武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瞄到楼下穿着一身黑衣的夏云卿经过,他也伸手扔了颗花生米下去。 …… 夏云卿正在例行公事的帮忙巡铺子。今天他的动作加快了一些,因为想帮苍乔的忙,连店里的伙计都惊讶,平日十分认真的二少爷,今日居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花生米还没打到头顶,男人伸手接住了。抬眼朝窗口看来,刚巧看到苍乔的侧脸。 他的眸光在阳光下闪了闪,随后才移到武生脸上。 他跟身后几个家丁吩咐了几句,便转身朝茶楼走来,上了二楼时,苍乔正摇着头。 “没见过。”他道:“至少没印象。” 武生叹气,“那便算了。” 苍乔转眼看到上楼来的夏云卿,“这边这边!” 夏云卿走了过去,在苍乔身边坐下,苍乔将一盘子零嘴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副讨好的样子。 武生微微奇怪,怎么感觉两人的关系又调了个?不过夏苍乔自从伤好之后那思维不是正常人能随便跟得上的,他也懒得多想。 夏云卿还不习惯,不过看苍乔借花献佛的样子,只得伸手抓了一些在手里慢慢吃着。 “听说今日嫌犯都被放了。”武生道:“英将军似乎没找到证据。” 夏云卿也点头,“离异域使者来的时间近了,恐怕也不想将事情闹大。” “据说三皇子接手了此事。” “英将军大概又要头疼了。” 夏云卿和武生两人你来我往,倒是闲聊了起来。苍乔在一边听得没趣,突然敲了敲桌子,“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武生转头看他,“比如你吗?” 苍乔翻个白眼,“不是在找你弟弟吗?” 武生顿了顿,“找不到我有什么办法?” 苍乔道:“为何宜香园发生了命案,你就想着找你弟弟了?” “我一直在找他。”武生皱眉,“和命案没关系。” 苍乔挑眉,脸上那神情——你哄三岁小孩儿呐? 武生尴尬,沉默许久终于压低声音道:“起初听到有两个流浪汉被杀,又是在宜香园后面的巷子里,我以为是武空。” 夏云卿皱眉,“何以见得?” 第28章 “他和琴和关系素来很好,半个月前被家里下了禁足令,他离家出走……”武生叹气,“最先他在琴和那里躲了段时间,我去找他回家时,和他起过争执。” 武生顿了顿,似乎犹豫要不要说,可此时他也没别的办法。不知为什么,他竟隐隐觉得如果说出来,这个让人猜不透的夏苍乔也许就能想出办法来。 “起争执的时候,他撂过狠话说家里再逼他,他便要抢了琴和私奔。我当时说这不可能,别说宜香园里有自己的护卫和打手,出了京城,还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山野盗匪。武空当时就说,谁拦他他杀谁。” 苍乔张开嘴无声的“哦”了一声。随即斜斜歪着嘴角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你也有被弟弟威胁的一天。” 武生瞪了他一眼,“事情就是这样,既然你说没见过他,那便是我想多了也未可知。” “出事的时候,我和琴和在一起。”苍乔开完玩笑,难得认真说起来,“英将军告诉过我,杀人的是江湖人士,不是普通人。” 武生此时长出了一口气,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能排除这个可能性自然是好事一桩。 “而且这两个流浪汉还认识我。” 夏云卿转头看他,“京城里有谁不认识你呢?” 苍乔端起茶杯正要喝,闻言突然一顿,若有所思,“是啊,有谁不认识我呢?” 武生见他眉头微蹙,少了那吊儿郎当的模样,那张脸还正经很吸引人。 “怎么了?”他问。 “你们说……”苍乔摸摸下巴,慢条斯理道:“有谁会因为认识我而被杀呢?” 夏云卿和武生都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苍乔却是自言自语,“认识我又不是表面上认识我……秘密……” 夏云卿担心的看着他,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了。只是他还没说话,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匆匆跑进了茶楼,她手腕上系着铃铛,模样看起来很水灵,一双大眼里透着浓浓的焦急。 她几步跑上二楼,一眼看到了窗边的三人。 “夏少爷!” 这一声叫,苍乔和夏云卿同时转头看她。 那少女冲到桌边,气喘吁吁,“夏大少爷!快救救我姐姐吧!” 第26章 来人自然是宜香园的莺瑶,她口里的姐姐也自然是前日最先叫住苍乔的玉书。 夏云卿的目光在少女娇嫩的脸庞上转悠了一圈,随后看向自家大哥。那神情——怎么才去过一次,就和人混得如此熟悉了? 苍乔倒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皱眉问:“怎么了?” 莺瑶捏着袖子,眼眶微红,“英将军,英将军说姐姐是嫌犯要将人带走!” 这回三人都愣了愣,夏云卿不解道:“英将军不会是冤枉好人的人,必定是有什么证据。” 莺瑶气愤道:“就因为玉书姐闺房里有那两个流浪汉身上的饰物!” 苍乔犯了难,“这不就是证据吗?” 莺瑶紧着摇头,“不是的,这是个误会!但是我们说不清楚……”说着说着,声音里带出哭腔来,眼看眼泪就要下来了。 苍乔是见不得女人眼泪的,混合着热血的正义感顿时直冲脑门。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腰后的折扇拿进手中唰地打开——“我们先去现场看看!” 说着,还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架”。 等到一行四人到了宜香园,门口是由昨晚起就派过来的重兵把守着。大厅里,玉书正呜咽着,对面座位上是大刀阔斧坐着的英宥。 苍乔嘴里配着音:“当当当当当当当啷当啷当!” 英宥和身边的副将江海转头看他。连宜香园的老板和正哭着的玉书也愣了。 夏云卿面不改色的拉住苍乔,先朝座位上的男人一拱手,“英将军!好久不见!” 英宥目光落到夏云卿身上,眉头舒展,脸色缓和:“许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浑厚的声音震得人心弦铮铮响。 苍乔也跟英宥打了招呼,随后一撩衣袍叫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升堂!” 江海一个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武生慢吞吞的躲到了后面去,抬手遮住眉眼,将自己抽搐的表情努力掩藏住。 夏云卿依然是面不改色,看着自家大哥:“哥,这里不是府衙。” 苍乔被坏了兴致,啧一声。不过又不好跟未来当家人顶嘴,便溜溜达达到了英宥面前。 “将军,我是辩护律师。” 英宥默然的看他。 苍乔从善如流的改口:“我是状师。” “怎么又从升堂的官成了状师了。”英宥道:“你一个人可以扮演两种角色?” “那可不。”苍乔眨眨眼,“我也可以演王朝马汉的。” “那是什么?” “侍卫。” 英宥不跟他扯皮,转开头:“你要帮这女人说什么?” “莺瑶说她们是冤枉的。” “所以?” “所以我来了。” 英宥又唰得转回了脖子,“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前一晚还让苍乔摸不着头脑的台词再次出现,只不过说话人调了个。苍乔笑眯眯道:“我想她们应该是冤枉的。” “应该?”江海看不下去了,皱眉,“夏少爷,贪玩也要有个限度。这里的情况可不适合你演家家酒。” 苍乔挑眉,“那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说玉书是杀人凶手?” 江海道:“她房里搜出了这个。” 他摊开手,上面摆放着两枚一模一样的小木雕,那小木雕雕刻的是兰花的样子,惟妙惟肖。 “这是什么?”苍乔好奇道。 “那两个流浪汉身上的东西。” 苍乔一下笑了,“你们怎么知道这是流浪汉身上的?” 江海一愣,随即露出懊恼的神色,看了英宥一眼,悻悻然闭了嘴。 英宥沉默着没出声,玉书和莺瑶哭的就更大声了。 “先将她们带下去。”英宥突然站起来,一摆手,随即对宜香园的老板道:“老板,借个房间说话如何?” “请!请!”那老板战战兢兢,赶紧回头道,“来人来人,把茶水备好!” 英宥抬步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还站在下面的苍乔等人。他顿了顿,剑眉微挑:“你不上来,我可就定那女人的罪了。” 苍乔一笑,“这说明我可以参与这案子了?” 英宥哼了一声,面上却并不是恼怒。转身继续往上走了。 …… 等到茶水摆好,英宥在圆桌边坐下,伸手刚端起茶杯,苍乔大大咧咧在对面坐了。 江海一头冷汗,夏云卿要拉都没拉住,他和武生尴尬的站在门边。 英宥漫不经心看了苍乔一眼,见他自顾自喝起茶来,黑亮的眼眸迎着光漂亮的仿佛琉璃。 “都坐。”他移开目光,对着门边站着的两人挥了挥手。 武生有些忐忑,实际上他本不该来,却被苍乔硬是扯来了。 “这位是武家大少爷吧。”英宥道:“和云卿一样都是我宜兰难得的人才。” 武生刚坐下猛地又站起来:“谢将军夸赞!” 英宥嗯了一声,“听说你弟弟和宜香园的关系比较密切?” 武生眼眸一沉,不知道英宥到底查到了哪种地步,并且隐隐的,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个护城将军,会对一起青楼的案子如此关心吗?还是说,英宥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家弟……到现在还未现身,在下也一直在找他。” 英宥点头,不再多问,目光看向夏苍乔:“你为何要参与进来?” 前一晚他才洗清了他的嫌疑让他离开。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他又自己回来了。 其实英宥对夏苍乔这个人也还持着中立态度。之前他虽听说过夏苍乔的恶劣形迹,但那时候他远在边疆征战,甚少回来,而最近原本对夏苍乔并无半点兴趣的几位皇子,却总是在私底下提起这个人。 他听到过几次,九王爷又跟皇上提过几次,所以他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究竟还是朦朦胧胧。 只是昨晚那一幕,让他中立的态度往好的方面偏了偏。对于习惯性将所有坏事扯到他头上的人们,他竟是毫不犹豫的说了公道话。 常年征战沙场的人,见不得人说话磨磨唧唧,七拐八拐,也见不得甜言蜜语笼络人心。夏苍乔这般大大咧咧,有话直说,倒是合了他胃口。只是不知这是他真正的性格呢?还是如九王爷所说,因为失忆了所以脱胎换骨。 他倒是相信三岁看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只是失忆,劣根性总不会变的,久而久之必见人心。 苍乔并不知男人心里想了这许多,他只是道:“看她们的样子不像杀人凶手啊。何况人求到门口来,又是女子。如果是将军你,会转身就走么?” 英宥挑眉,“公事公办,如何能参杂私人感情?” 他私人感情几个字一出口,旁边夏云卿一直不变的脸色倒是微微动了动。他装作随意的看了苍乔一眼,只是对方并无反驳的意思,还是那副招牌笑容:“我可不是将军你,没有重担要背啊。” 英宥喝了口茶,竟是赞同了:“这倒是。” 武生微微诧异,他看了一眼苍乔,又看了一眼英宥心说: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两人仿佛老朋友似的……不是说英宥将军最讨厌夏苍乔这类人么? 苍乔继续道:“将军也说那两人不是普通人能杀的,玉书怎么看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吧?” 说到这一点上,英宥却是将目光看向夏云卿:“云卿觉得呢?” 夏云卿沉默了一下,道:“玉书和莺瑶,两人是会武的。” 这回轮到苍乔傻了,他“诶”的一声,“怎么可能?” 夏云卿接着道:“我感觉到两人的内力,但是若有若无。” 第29章 英宥似乎很满意,点头,“这能说明什么?” “两种情况。”夏云卿道:“一种是内力浑厚能隐藏,一种是真的很弱。” 英宥看向夏苍乔,威严的脸上眼底却是闪过笑意:“你还能确定说和她们没关系吗?” 苍乔皱起眉,“两个流浪汉被杀时,她们人在哪里?” “没有人能证明。”英宥道:“她们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苍乔茫然了,拿起扇子搔了搔头,“这个先摆在一边不说。”他锤手道:“将军不妨说说,为什么你对这个案子如此关心?还有,你怎么知道那两枚饰物是流浪汉的?” 英宥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会儿,“这是机密。” 夏云卿和武生两人面色一变——苍乔这算是刺探军情?真要算下来可是重罪! 苍乔是没这些概念的,他点点头“哦”一声,理所当然道:“然后呢?” 英宥看他一眼,随后侧目看向身侧的江海。 江海跟了英宥多年,早已熟知自家将军的每一个暗示。他走到门窗边四外看了看,慢慢摇头。 英宥这才开口:“这两朵兰花雕饰,是一个帮派的证明。凡是在此派中人,都有此物佩戴,以辨识身份。” 夏云卿突然想到什么,“难道是……兰花派?” 苍乔顿时翻个白眼,“这不废话嘛,刻的是兰花,难不成叫南瓜派。” 夏云卿摇头,“大哥可知,这兰花派不是小事,甚至关系到我宜兰皇室根基。” 苍乔挑眉,“他们要造反?” 造反这两个词,在所有国家中那都是禁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所当然的说出这两个字,苍乔这一说,惊得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英宥愣了半响,突然回过神来。从苍乔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了他哈哈大笑的样子。 “好好好!” 英宥眯起眼,剑眉飞扬那怎是一个霸字能形容的。他拍了拍桌子,“我宜兰人才济济!岂可怕区区群聚小贼!造反又能如何?不过嘴上说说的玩意儿!” 苍乔莫名其妙,追问:“然后呢?那个兰花派怎么了?那两个流浪汉是兰花的人?” “没错。”英宥沉声道:“兰花派的人散布各处,我们这边也有细作混进去打探消息,京城里的兰花派大多在我们监控之下!” 他慢慢道:“这次死的两个,是京城里分舵的舵主。这可不是小事。” 苍乔了然了,“你们想查明,究竟是他们内讧了、是江湖仇杀、还是有其他更大的阴谋?” “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英宥道:“那两个女人身在宜香园却有功夫,先不说功夫到底是深是浅,光这点已经很可疑。” 苍乔摸了摸下巴,突然道:“果然啊……” 夏云卿和武生转头看他,“果然什么?” “我就说青楼是秘密组织最好的藏身之所嘛。”他看向两人道:“果然宜兰被青楼包围了!” “……” 第27章 “这其实有道理。”打破众人窒息般沉默的依然是面无表情的夏云卿。苍乔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不管他怎么把事情扯到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去,这个男人总是有办法把它拉回来。 果然英宥的目光朝他看去,剑眉微挑,等着他继续说。 “敢问将军,整个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赌坊一共有多少家?” 英宥看副将江海,江海挺直了背脊:“不算小作坊的话,能在表面上看见的大约有一百到两百家。” “到底是一百还是两百?”英宥皱眉,他不喜欢“大约”“大概”“可能”这些词。 “一百八十二家!”江海快速道。 苍乔诧异看他,“你确定?你怎么知道?” 江海有些尴尬,“我……我不确定……但是应该差不到二十家。” 夏云卿道:“这些地方都是鱼龙混杂之地,就算是将军的眼线怕也不容易监视。” 光是鼎鼎有名的宜香园里就有两个会功夫的丫头,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怀疑了。宜兰京城里有三桥,三桥之内称为内城,三桥之外是外城。 外城的赌坊和青楼酒馆比起内城多了许多倍,而开在内城的,都是像宜香园这般雅致又有极高名气的。 如果连宜香园里都藏龙卧虎,外城却是不知道有多少了。 英宥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看了一眼苍乔道:“你这小子看上去虽然疯疯癫癫,不过脑袋里还是装了不少东西。” 苍乔眨巴眨巴眼睛:“谢将军夸奖。” 英宥笑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了,“这事你们不用管了,本将军自有章法。” 苍乔一下站起来,“那玉书她们……” 英宥头也不回道:“我派人提来交予你,明日太阳下山之前必须给本将军一个满意解释。” …… 房间里仿佛三堂会审。玉书和莺瑶坐在圆木桌边,对面窗下,排排坐着三个人。 这三人自然是苍乔、云卿和武生了。武生有些别扭,侧头看苍乔:“我想……” “不准想。”苍乔隔着夏云卿瞪他,“你不想知道悟空的下落?” 武生皱眉,“不是悟,是武!”怎么这小子总喜欢给人取外号的。 苍乔撇嘴,“差不多。” “差得远了!”武生额角抽啊抽,“姓都变了!” “风雅颂也被我变姓了,人家也没说什么。”苍乔掏了掏耳朵,“真小气啊你。” 武生倒抽一口冷气,一口血差点梗在喉咙。夏云卿转眼看他,聊胜于无的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那意思——别动气,大哥说着玩而已。 武生哼了一声,面上看来不在意,拳头却在膝盖上缓缓捏紧,泄露了他担心自家弟弟的情绪,“问她们又能问出个什么来?” 苍乔道:“不问问怎么知道?” 说着,他抬眼看前面有些不安的两人:“你们别紧张,我就问一些事情,要是能洗脱你们的嫌疑当然最好。” 莺瑶年纪还小比之玉书更容易泄露情绪,闻言她赶紧点头:“您问!” “那两个流浪汉被杀时,你们在哪里?” 莺瑶道:“我们……不在楼里。”说着她又道:“但是我们也没看见那两个人!” 苍乔疑惑道:“不在楼里是在哪里?至少说出个地点来啊。” 莺瑶仿佛有口难言,她焦虑的看向自家姐姐,但玉书始终低着头,没有半点反应。 夏云卿面无表情冷声道:“大哥是受你们所托才帮你们,你们要是不配合任谁也没有办法。” 莺瑶眼眶一下红了,在桌下拉了拉玉书的袖子。 玉书皱眉,终于开口道:“前后都是死,夏少爷,这件事你还是别管了。” 苍乔一挑眉,有些意料之外。莺瑶却是大哭道:“姐!不要这样!我还不想死!” 玉书脸色苍白,被妹妹拽着袖子一个劲地晃,好不容易忍住发抖的声音道:“我只有一个请求,将莺瑶带出京城去。其他的事,杀人也好,抢劫也好,都交给我来背吧。” 这意思是不管什么都好,反正推她身上呗? 苍乔架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你们被人追杀?还是一旦告诉了我,你们就会被追杀?” 玉书没吭声,武生皱眉,“既然如此,便照你的意思办了。原本就没有义务帮你们做什么。” 他拂袖起身,莺瑶却是普通跪在地上,“几位少爷,我求求你们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姐姐死,我们……我们昨晚在……” “莺瑶!” 玉书一下站起来,不过手指还没碰到莺瑶的衣袖,被一股内劲猛地弹开了。 她脚步一歪,扶着桌沿才没跌倒在地上。抬眸,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夏云卿屈起手指,慢慢道:“大哥本和这事毫无关系,被你们牵扯进来现在由不得你说算了就算了。” 京城对于夏苍乔的评价已经到了只要有事发生就必定想到他的地步。如果是以前的夏苍乔,夏云卿认为自己不会有半点为他抱不平的想法。可如今不同,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众人对无辜的大哥说三道四。 武生还是头一回看到夏云卿动了真气,脸上闪过一瞬的讶异。连苍乔都有些愣住了,他有些尴尬的拉了拉夏云卿的衣袖。男人回头,对上苍乔带着笑意的脸。 “别激动。”他捏了捏男人的手指头,哄小孩儿似的。随即顿了顿,突然道:“谢谢。” 夏云卿一愣,心脏深处仿佛被一只手捏住了,揪疼了一下。 苍乔转头看向玉书:“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既然如此,为何不说了试试看呢?也许我们有办法保住你们。” 玉书冷下脸,“怎么保?”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苍乔摊手。 莺瑶也顾不得了,她不等姐姐拦阻,径直道:“昨夜我们溜出宜香园去了后面巷子深处的一户人家中。” 玉书见她已经说了,干脆在椅子上坐下来,长呼了口气,面无表情看着桌角的一处。那样子仿佛是放任自流了。 “我和姐姐自小是寒月宫的人,不过我们天赋不够,学武也学不精。后来被宫主派来京城做联络人一直就待在宜香园中。” 苍乔转头看夏云卿:“寒月宫是什么?” 夏云卿道:“是江湖上一个门派,只收女子,但传闻宫主是个男人。” 苍乔“哇”一声,“这是传说中的后宫啊。”他转头看莺瑶,“你们见过宫主没?” “宫主只有他身边的亲信才能见到。”莺瑶摇头,“我们是从未见过的。” 苍乔点头,脸上有些惋惜,“你继续说。” “原本我们在京城,只是做一些为宫主打探情报的事。因为京城往来的人很多,也会有其他江湖门派因为办事而前来,寒月宫之所以一直屹立五大宫之首,正是因为我们的情报是其他门派无法比拟的。” 苍乔又转头看夏云卿:“五大宫是什么?” 这会回答的是武生,他道:“江湖上的门派总称分五大宫、三大门和两大谷。这十个门派是江湖上最有威望的。也几乎代表着整个武林。” 苍乔又“哦”了一声,转头看莺瑶,“你继续继续。” 莺瑶此时也从地上起来了,坐到椅子上,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但是最近,江湖上好像隐隐有危险的动静。宫主察觉到这一点,下令所有在外的寒月宫联络人重点调查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从以前每月向中间人汇报一次,加快到每三天汇报一次。” 第30章 苍乔反应过来了,“所以你们出门是去签到了?” “签……?”莺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倒是旁边玉书开口了。 “没错,我们是去找中间人了。在寒月宫,中间人是负责所有联络人的角色,只有她知道整个京城的联络人是哪些人,她将我们的消息汇总,然后告诉宫主。” “也就是你们彼此并不知道谁是自己人?”苍乔摸着下巴问。 玉书点头,表情有些黯然,“联络人是知道中间人的,而中间人是整个寒月宫知道最多消息和最多秘密的人,她们自然是被宫主选出来最得力的亲信,一旦联络人被抓住想要拷问出中间人是谁,联络人便只能……” 玉书抿了抿唇,“只能以死保密……” 苍乔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们是所有门派中掌握情报最多的。所以会有其他人打中间人的注意?” “是。”玉书点头。 莺瑶又道:“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据说联络人一旦被抓住或者被拷问,就算联络人自己不想死,也会有寒月宫的其他人来杀掉她们。所以……所以我们一旦被抓住……” 莺瑶看样子又要哭了。 苍乔突然道:“你们在巷子的深处,没听到外面的打斗声么?” 玉书摇头:“听到了动静,但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们没出门去看。” 夏云卿道:“江湖上的危机,是什么事?” 玉书一愣,她看了夏云卿一眼。虽然莺瑶只是一句带过,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发现了最重要的一点,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和兰花派的行动有关?”夏云卿接着问。 玉书沉默着,莺瑶左右看了看,道:“这和你们好像没什么关系。” 夏云卿看她,“我认为有关系。” 突然约了夏苍乔的兰花派又被莫名其妙暗杀,寒月宫开始收集消息,这几点都让他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样。 莺瑶看着他,“我们每个人收集到的情报有限,真正能分析出原因的是消息最多的中间人。” 苍乔突然道:“那我们就去找那个中间人。” 玉书一下愣了,莺瑶也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苍乔笑道:“也许她不仅知道兰花派是被谁所杀,甚至知道为何被杀。” 玉书皱眉。确实,要论情报的话,没人比寒月宫更了解这个世间的一切了。 “可是你们要怎么去?”玉书道:“如果被发现,你们也会被追杀。” 苍乔看她:“你知道中间人的长相?” “不知道。”玉书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我们只知道见面地点,从未见过她的长相。” “那不就得了。”苍乔道:“跟她谈谈条件,反正我们也不会知道她的长相,顶多她换一个藏身地,之后井水不犯河水。” 玉书还有些回不过神,“然后呢?” “如果她知道真凶是谁,便能洗脱你们的嫌疑。顺便问问江湖危机是指什么,如果她愿意说,自然帮了大忙。” 玉书一下乐了,莫名其妙看苍乔:“你拿什么条件跟她换?” 苍乔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就拿知道她的身份和她的秘密这一点来换够不够?” 此话一出,不仅是玉书和莺瑶,连夏云卿和武生也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幕后小段—————— (对台词中) 苍乔:风雅颂也被我变姓了,他都没说什么。 慕容雅(吼):你才被变性了!!你全家被变性了!! 苍乔:…… 第28章 趁着夜色,宜香园后面的巷口里偷偷摸进去两个人影。 夏苍乔走在前面,他脸上还罩了一块黑布,只在眼睛的位置剪出两个洞用来看路。夏云卿跟在后面,原本就一身黑衣更让他显得融入了整个夜幕之中。 两人到了玉书说过的位置,急促的敲门三下。这是寒月宫之间的暗号,很快门从里打开了。 门后并没有人,夏苍乔是感觉不到,但夏云卿却敛了敛神色——屋里的人内功很高。 他微微上前挡住了苍乔的身子,自己率先走在前头。苍乔见四周黑灯瞎火啥也看不到,下意识伸手拉住男人的袖边跟着往里走。 两人刚跨过屋前门槛,黑漆漆的屋里就有人说话了。 “我当是玉书和莺瑶回来了,竟然是两个外人。看来她们犯了本门禁忌啊。” 那声音是用内力催发出来的,竟是隐隐分不出人在何处,声音也分不出男女。 苍乔从夏云卿肩膀上探出半张脸来——一张漆黑的布面,上面两个大洞。 “喂,我们来谈个条件吧。” 那人哈哈大笑,“夏大少爷想用什么跟我谈条件?” 苍乔刚要说话,突然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 那人道:“能让夏云卿护在身后的,除了你,这京城还能找出第二个人来?” “有啊。”苍乔板着指头开始数:“九皇子、三皇子、八皇子、九王爷……” “够了。”那人猛地一拍桌面,仿佛有些懊恼,“你有本事的也不过一张嘴!” 苍乔沉默了一下,弱弱道:“一张嘴就够了,长两张嘴的那是基因变异。” “哥。”在对方发怒之前,夏云卿轻轻拉住了苍乔,苍乔扭头看他,两只黑亮的眼睛从大洞里露出来,夏云卿忍不住觉得可爱。还没说什么,对方已经伸出两根手指弹在他的脑门上。 “都是你。”苍乔道:“让你带个面罩你不带,一下就被认出来了吧。” 夏云卿忍住望天的冲动,将走到前来的苍乔又拉回自己身后。屋内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拍桌大吼:“就算你们都带着面罩!听你的声音就知道你是谁了!” 苍乔“诶嘿”一声的笑了出来,“不打自招了吧。” “啊?” “听声音就能知道是我,说,你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那人一下静默了,随后冷冷道:“还嫌你不够出名么?京城谁听不出你的声音呢?” “你真是抬举我。”苍乔翻个白眼,被黑布闷得难受干脆将布取了下来。他伸手将耳发拢到耳后,面上带着算计的笑容:“如果不是你认识我,就是你暗恋我。否则全京城那么多人的声音,我不信找不出一个和我相似的。” 那人不置可否,避开话题道:“你要和我谈什么条件。”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苍乔倒是把这八个字说得无比顺溜,“兰花派的事你知道多少,昨日杀害他们的是谁?” 那人大概被苍乔的理所当然气乐了,“夏少爷,你以为我是你家的奴仆?凭什么你问,我就要回答呢?” “因为我们在谈条件啊。”苍乔摊手,“你告诉我,我就不揭穿你的秘密。这个条件怎么样?” 那人一愣,“我的秘密?” “比如你是谁,长什么样子。”苍乔嘿嘿笑道。 唰唰—— 话音刚落,从黑暗里突然闪过两道寒光。夏云卿身形不动,抬手黑剑出鞘,当当两声!挡下了暗器。 苍乔低头一看,是两枚小小的飞刀。 “你若是真的知道,那便是死路一条。”对方并不停手,抬袖生风,又是几枚飞刀破空而来。 这一回夏云卿没放过机会,他耳朵一动,听到风声的传来处,一边拉着苍乔一边用剑挡开飞刀窜到了那人近前。 屋内尽头处,摆放着硕大的屏风。那人坐在屏风之后道:“不愧是英宥最宝贝的徒弟。” 夏云卿剑在手,冷冷道:“我们来之前已经将你的秘密告诉了其他人,若是一炷香之内我们不回去,对方便会将你的身份告诉英将军,一天之内,就能传遍江湖。” 苍乔添油加醋道:“寒月宫拥有最多情报的中间人身份曝光,这应该是新闻头条哦?” 咔嚓—— 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很显然对方被成功的挑拨了。 黑暗中,那人慢慢将手收成拳头,轻放在自己捏碎的木椅扶手上。 “若是你真知道我的身份,不妨先说来听听?” 苍乔清了清嗓子,双手负在身后道:“其实昨日在宜香园,我见着你了。” 夏云卿有些惊讶的看了苍乔一眼,其实他们只是下了个赌注。苍乔虽说是八九不离十,但谁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哦?”屏风后的人不冷不热的应道,苍乔却是眸光一闪——看来猜中了! “原本我还奇怪。”苍乔道:“为何你会在宜香园中,莫不是这里比较好下手,不过后来想想,这其中的蹊跷可太多了。” 对方没吭声,苍乔知道自己这把赌赢定了,只是他还没再开口,突然身边一直不动声色的夏云卿朝地上倒了下去。 “云卿?!” 苍乔吓了一跳,伸手要去扶,眼前却是一黑! 昏过去之前,他陡然反应过来——中计了! …… 夜色渐深,因为是新月,天空比平日还要黑暗。 一辆出内城的马车咯噔咯噔的跑在小路上,周围的树丫伸向天空,四下黑漆漆的,几乎无法分辨道路。 远在内城里的宜香园中,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武生坐不住了。 “我得去看看!”他站起身,玉书伸手拦住他,“恐怕晚了。” 女人脸色苍白,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武生脸色一变:“这是什么意思?” “要回来早该回来了。”玉书道:“到此刻还未回,若不是被算计了就是……” 武生一拳头锤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巨响,惊得旁边莺瑶一抖。 “为何不早说!我也好寻救兵!” 第31章 玉书恼火道:“找救兵有何用?夏少爷是去谈判的!若是打草惊蛇岂不坏了夏少爷的局!况且……若是他们真的出了事,搬救兵去也是枉然,对方大概早就离开了。” 武生不跟她多说,几步冲到门口,却是刚刚拉开门就感觉到一股冰冷杀意。 他瞬时矮身躲过迎面而来的寒光,再抬眼,门前站着红衣的琴和,手中一把软剑直逼他而来。 武生脚尖一点朝后闪去,琴和却并为和他周旋,抬手将剑刺向了玉书的位置。 玉书堪堪躲过,可惜她武功不济,被剑气划破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琴和?!”莺瑶护着姐姐往后躲,“你干什么!” 玉书却是白了一张脸,抖着嘴唇,“你是……你是……” 琴和绝美的脸上弯起一抹温和浅笑,仿佛她手中拿的不是剑,而是添酒的瓷壶一般。 “背叛宫门,杀无赦。”女人淡淡一句,武生便知不好。 他一掌撑了桌面直跃过去,刚挡在莺瑶前面,琴和却是突然收剑道:“武少爷,您不想知道武空少爷在哪儿吗?” 武生一愣,房间里的气氛渐渐冰冷下来。 “您最好让开。”琴和道:“原本这就是宫门规矩,和您并无关系。” 武生皱眉,感觉到莺瑶求救般的拉住自己的衣袖。 “啧。” 他慢慢收掌成拳,恼火道:“真是和那泼皮扯上关系,就没一件好事!” …… 阿嚏! 从摇晃的车厢里醒来,苍乔睁开眼,却是一片黑暗。这是怎么了? 他的脑袋还有些昏,好半响昏倒前的记忆才涌入了脑海中。 是了,他们被算计了!那家伙用暗器引他们进了屋子,多半是放了迷魂香之类的东西!可恶…… “哥?”身旁很近的地方夏云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些焦急,“你还好吗?受伤没有?” “没事。”苍乔循着声音朝夏云卿的位置靠了靠,感觉到两人肩膀挨到一起才松了口气,“我们在哪里?” “应该是在马车中。”夏云卿道,“我被捆住了,挣不开。眼睛也被蒙住了,看不到情况。” 苍乔努力眨了眨眼,“我好想没被蒙住,但是看不到东西。” 他很努力的睁大眼睛,但是眼前一点光线也没有。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慌,他有些紧张道:“弟弟……我、我眼睛失明了?” 夏云卿一愣,随即也紧张起来,“什么都看不到吗?哪里会痛吗?” “没……” 这么说来,后脑勺是有些痛。不过那是因为昏倒的时候撞到了吧? 五感失去一感,这可不是让人觉得好玩的事。心里的不安立刻冲到了最顶端,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分析着眼前情况。 “也许是中毒了也说不定。”他安慰夏云卿,也是安慰自己。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随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 外面有人低声交谈,苍乔努力竖起耳朵,但是听不清。 隔了会儿,马车门被打开,苍乔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粗鲁的扯了出去。 “唉!” 他几乎是跌下了马车,双膝先着了地,咚的一声膝盖剧痛。 “哥!”夏云卿声音难得的慌了神,“哥?!” 苍乔想说没事,奈何自己光是要忍痛就已经咬紧了牙根不哼一声,再没多余力气回应了。 夏云卿很快也被拖了下来,他站稳了,感觉到苍乔的气息在身边。两人被推搡着往前走,绊过了一个门槛,大概是进到了某个屋里。 “就放这里吧。”一把粗鲁的声音道:“明天会有人来接应。” 另外还有一个人,大概是应了一声。但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夏云卿耳力却是很佳,眉头一皱突然道:“武空?!”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没回答,跌跌撞撞从屋里跑出去了。 …… 四周很快静了下来,苍乔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你猜我们在哪儿呢?” 反正睁开眼也看不到,他干脆闭上了眼。 “这个时间,出外城是不可能的。应该还在京城中。”夏云卿道:“大概是在外城某个破屋里吧。” 外城不如内城繁华,要藏人的话,这里倒是好去处。 苍乔叹口气,“居然被摆了一道。” 夏云卿自责道:“是我的错,我居然没发现他用了药……” “有无色无味的药么?”苍乔皱眉,“当时什么也没闻到啊。” “有的。寒月宫才有的一种独门秘方,我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苍乔见他语气里全是内疚和自责,不由笑了笑,“没关系,至少危机关头你还在。如果让我一个人面对,恐怕就真得被吓死了。” 两人此时挨的很近,苍乔有些累,就将头歪到男人肩膀上靠着。夏云卿想着要怎么逃脱,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不如我们叫几声?”苍乔道:“会有人听到么?” “既然放心将我们放在这里,就说明周围没人吧。” 苍乔撇嘴,还想找点话题说说,突然一顿。 有什么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腿,慢悠悠的,并且有往双腿之间移动的趋势。 “我一定会保护大哥的。”夏云卿的声音在耳边道,苍乔就觉得自己耳朵有些烫。 “呃……” 那触感越来越往上,几乎碰到了……不该碰到的地方。 “弟弟……”苍乔觉得自己此时的脸肯定红的吓人,“你……你别……” “嗯?”夏云卿低头看他,但其实他被蒙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 “你别……别乱摸!”苍乔咬牙低叫。 第29章 苍乔这一声喊,倒是让夏云卿懵了一下。 “哥?”夏云卿不知道怎么回事,循着声音朝男人靠过去,脸颊和苍乔的碰到一起顿时一惊:“哥,你脸好烫!” 苍乔的双手被反捆在身后,也没办法做什么,就感觉那慢条斯理的摩擦从自己双腿之间滑了过去……滑? 碰触感到了腰上,还留下一长截残留在双腿间。他突然就不敢动了,僵硬住了全身。 “弟、弟弟……”他听到自己声音发颤,“有、有、有蛇啊!” 夏云卿一愣,立刻道:“不要乱动!” “我没动……”不如说,他已经僵硬了根本动不了了。 苍乔感觉到夏云卿轻轻从身边跪坐了起来,“在哪儿呢?”男人问。 “腰、腰上。” 苍乔越不想去想,就越是感觉的清晰。蛇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感觉的清清楚楚,双腿间更是尴尬了。 夏云卿双手也被反捆在身后。大概是知道他有武功,所以用了特殊的捆法,他挣动了好久也解不开,只好慢慢转过身,侧着身子朝苍乔说的位置摸索过去。这一摸索本不要紧,但因为找不到方位,手指先是碰到苍乔的手臂,然后摸到侧腰,上好的绸缎摸在手里滑溜溜的,轻易感觉到衣裳下头苍乔窄细的腰身。 这回苍乔吼对人了:“你别乱摸!” 夏云卿一顿,还好彼此都看不见否则才尴尬呢。只好收敛心神继续朝下去,还一边帮忙转移注意力:“不用担心,这里的蛇肯定是没毒的。” 苍乔在一片漆黑里皱鼻子,倒是没吭声。感觉到男人的手摸索到大腿上,觉得痒痒,又觉得别扭。 “挨近了挨近了。”苍乔道。 夏云卿刚刚走神了一下,但此刻可算是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他谨慎的摸到了苍乔双腿之间,为了让夏云卿方便,苍乔还微微分开了腿。 这一动,腰后的蛇头突然动了一下,往苍乔背上爬去。 “我的妈呀!!”鸡皮疙瘩瞬间窜了满身,苍乔也顾不得咬不咬人有没有毒了,突然跪起来就朝夏云卿撞了过去。 夏云卿没任何准备,被他撞的面朝地摔得挺直。下巴碰到地板上只觉得牙齿差点磕掉了,等到回过神来,才突然发现——不对劲! 此时他面朝地,背朝苍乔。双手还捆在后面,苍乔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胸口压住了他的脑袋,他的手指正碰到…… 因为被蛇摩擦而自动起了生理反应的某个地方,正和夏云卿的手指打着招呼。夏云卿的脸腾得红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苍乔还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感觉到身上的蛇好像不见了,刚松口气放软身子靠在夏云卿背上,然后…… “啊!” 他猛地朝旁边滚去,饶是平常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此时也恨不得找块石头撞上去。 只是他这一滚,却是撞到旁边的废木桌子,那桌腿可够硬,一头滚过去刚刚好撞到额角上。 “哎哟!”苍乔忍不住骂娘:“老子这是倒了什么血霉啊!” 夏云卿还忍着心脏剧烈的跳动,脑袋一片空白,这一下听到苍乔的惨叫又听到那么大动静,心里一急——哗——绳子挣开了。 将绳索扔到一边,他连忙取下黑布眨了眨眼睛。 慢慢适应的微弱光线里,能看到苍乔满地滚来滚去。 “哥!”他急急按住男人,随后看了看他撞到的额角:“没事,只是淤青了。” “这还叫没事呢!”苍乔大叫:“老子帅死上帝的脸啊!” 夏云卿忍不住笑,将男人扶起来抱住,双手绕过他身前给他解绳子。苍乔呼呼地喘气,头发蹭在夏云卿脸侧带来酥痒的感觉。 夏云卿解绳子的手突然就顿住了。 第32章 “怎么了?”苍乔睁大了黑曜石般的眼睛,茫然道:“解不开?” 夏云卿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一句:“嗯。”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看了看解了一半的绳索心说:这下要如何是好? 苍乔对他的话一点没怀疑,只得道:“这样的话,那你背着我走吧。” 夏云卿又“嗯”了一声,慢条斯理站起来。他此刻脑袋也有些懵,四周安静异常,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苍乔眼睛看不到,茫然的望着某一处,侧脸柔和带着一份无辜。 他觉得手指间还是刚才触碰男人时的感觉,竟是忍不住蹲下身来,目光落到了苍乔的裤头上。 夏云卿头一回觉得自己很猥琐,可正是热血冲动的年纪,对情事又一窍不通。此时却不知为何动了情了,只觉得心头被谁敲敲打打的,鼓噪的耳朵都发痛。 “夏云卿?”苍乔半天没听到动静,心里有些慌,“夏云卿?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夏云卿开口,苍乔一听到他声音——诶?就在面前啊! 一边猛回头靠了过去。他却不知道此时夏云卿跟他挨得很近,这一转头,薄唇带着微凉的温度擦过了男人的下颚。 夏云卿就听到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一把将苍乔压倒了。 “诶?!”苍乔吓了一跳,慌乱地踢腿,“你干嘛?!” 夏云卿手一下动了,脑袋却还没跟上手的节奏。此时也是大脑空白:是啊,自己要干嘛呢? 可看着苍乔黑发散乱,被压在下面的样子他只觉得血热沸腾。 “哥……”夏云卿深吸了口气,慢慢道:“我……我帮你吧……” 苍乔一下愣住了,隔了半天才消化掉夏云卿的话。 “这、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夏云卿低下头去,两人的呼吸只在咫尺:“让我帮你吧。” …… 真真是应了那句:夜深人静、孤男寡男。 苍乔努力睁大眼睛,可惜他什么也看不到。心里有些乱,也不知道如果自己眼睛看得见,这小子还敢不敢对自己这样开口了。 印象中,夏云卿总是很低调,话不多,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就好像在他身上是不可能看到欲望这种东西的,可此时…… 他居然能清晰的感觉到男人的欲望正慢慢变得滚烫。两人因为挨得极近,苍乔想当做不知道都不行。 “你……”苍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你以前,对别人……这样过么?” 夏云卿摇头,“没有。” 苍乔突然想笑:“这么说你还是第一次!” 夏云卿没吭声,但苍乔能想象出男人此时尴尬至极的面容。心里一软,他还头一次遇到夏云卿会这样缠着自己不放呢,平日都是自己缠着他不放来着。 这样想,心里又微微有些莫名的得意。就是不知道在古代,帮助弟弟了解情事是不是哥哥该做的事。 “哥……”夏云卿见苍乔半天没反应,心里打了退堂鼓。夜风微凉,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下。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混账事?他想着就想收回刚才的话。 只是苍乔比他快了一点。 “好吧。” “?” 苍乔见没回应了,拿脚踹了踹对方,“喂?太高兴所以傻了么?” 这回夏云卿反倒不知道怎么办了,“当、当真?” 苍乔一扭头,“都是男人,互相帮助有什么关系?” 夏云卿的脑袋顿时又重新热腾了起来,他凑过去吻住了苍乔的脖颈。 “唔……” 苍乔一僵,有些不适应又有些别扭,抿着唇感觉到夏云卿的温度紧贴在脖颈上。男人只是凭着一股子本能,像头大犬似的在颈前蹭来蹭去,手掌慢慢摸索到了苍乔的双腿间,拉下裤带来…… 炙热的呼吸交缠到一起,夏云卿从来不知道原来情事是如此让人着迷的。耳旁是苍乔极力忍耐的声音让人心头都软成了一滩泥,只觉得怜爱不已。 …… 四下静谧的京城,一个黑影在房檐上快速的穿梭。 他身后还背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青年,青年此时安静地趴在黑衣人背上,正呼呼大睡着。 夏云卿施展平生所学,极快的穿越在外城的街道上很快便回了内城中。打更的人嘴里哼着小曲儿,此时夜已过半,他晃悠着酒囊在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歇息,刚刚坐定,就看到对面房檐上有什么“嗖”的一下闪过去了。 “……”那打更人揉了揉眼睛,随后嘟囔:“喝多了吧……” 夏云卿背着苍乔回了宜香园,那里的兵都还驻扎着可人数似乎少了许多。只是他现在也顾不得这些,快速跃进了一家药房的院落里。 “大夫!”他将苍乔放到院子里的石凳上,随后转身去敲门。 很快屋里亮起了灯,一个老者披着外衣端着灯油出来,见自家院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两个人,顿时脸色大变:“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夏云卿急道:“我们是来治病的!大夫你看看我大哥,他眼睛失明了。” 那大夫这才清醒过来,狐疑的跑下石阶,拿着灯油往前面石凳上的人一照——“这不是夏大少爷么?” 随后他才看清旁边的人,“夏二少爷?!” 夏云卿将苍乔拍醒:“哥?先别睡了,醒醒。” 苍乔迷迷糊糊嘟囔:“夏云卿……你个小色鬼……” 夏云卿脸一红,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大夫你先看看我哥的眼睛。” 医者父母心,伤者最大。那老者倒也公正,不带偏词的先翻开苍乔两只眼睛看了看。 “眼睛看起来没有损伤。”他说着,又给苍乔把脉,闭着眼捋了捋胡子,“嗯……这是中毒了。” “能解吗?”夏云卿心一下子提起来,心说:自己干的什么事啊,明明应该先为大哥治病的,居然被情事冲昏头脑,万一耽误了医治…… 他光是想着就觉得一阵心惊。 不过那老者只是摆了摆手,“不是什么霸道的毒,我先给你抓点药,回去服下最多一晚就好了。” 夏云卿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站起来抱拳道谢。 …… 再说说之前另一头的武生。 他和琴和在宜香园大打出手,本是秉着不打女人的原则,却是被琴和步步紧逼。如此也没了其他办法,只得速战速决。 琴和功夫不错,可比起武生还是差了一截。很快便被擒住了,武生让守卫去通知英宥,自己则找了绸缎将女人捆了起来。 只是待到英宥赶到时,琴和已经自尽了。武生满脸的自责,“我没想到她嘴里含的有毒药。” “看来是必死一战啊。”英宥双眼泛起寒意,“让一群女人如此卖命,我倒想看看这寒月宫究竟有什么好!” 武生此时也说道:“我正准备去向将军搬救兵,夏苍乔和夏云卿恐怕出事了!” 英宥一愣,随即怒而站起:“什么?!” 第30章 英宥这一拍案而起,造成的结果就是调动了大半的侍卫开始满城找人。 当夏家两兄弟还在外城相亲相爱的时候,内城的城门已被封锁,兵力分散开始在外城寻找。只是夏云卿后来背着苍乔一路从房顶嗖嗖嗖的跃过,竟是和封锁的城门无缘相见。新月的晚上天空尤其黑,内城的门不比大城门,高度不高,也没有塔楼,夏云卿没注意下面,下面的人也没看到上面,硬是生生错过了。 英宥和武生朝宜香园后面的巷子走去,武生此时才发现谷小不知道何时不见了踪影。他四下张望,心里还纳闷,心说:不会是独自一人去找了吧。那家伙挺紧张夏苍乔这个大少爷的。武生还真没想错,谷小在宜香园等着就觉得心神不宁,后来琴和和武生打起来,他就从门边溜走了。无奈谷小个字不高,不说话的时候又很容易被人忽视掉,竟是谁也没发现他何时不见的。 话说谷小偷偷摸摸去了玉书两姐妹说的那条巷子里,摸黑到了巷子深处一户人家门口。还没敲门就发现门是开着的,小心翼翼溜进去,到了大厅的石阶下,隐隐听到里头有人说话。 他蹑手蹑脚到了门边,弓着身子竖着耳朵一脸认真的偷听。就听里头一个年轻的男人声音道:“我被发现了!” 另一个声音冷漠道:“那又如何?你既要入我寒月宫,迟早也得和他们划清关系。” 谷小眨了眨眼,心说这是什么情况。不过那年轻男人的声音倒是很熟悉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他大着胆子,就溜到窗户下面趴着窗框偷偷往里看,其实四面都黑漆漆的,屋里也没点灯本来是什么都看不到,却不想他一从窗框冒头,一枚闪着寒光的飞刀就笔直的射了过来。 谷小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一颗小石头就从斜刺里飞了过来,“当”的一下,将那飞刀打成了两截,落在了地上。 屋里的人霎时厉声道:“什么人!” 谷小惊魂未定,就感觉自己后脖领子被提起来了。转头,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出现在视线里,对方眼睛以下蒙着黑布,穿着一身夜行衣,只能看到一双好看的眼睛弯起来仿佛月牙似的。 谷小张了张嘴,还没说一声谢谢就被人提着进了屋子里。 屋里的人吹燃了一只火折子,星星点点亮起的火光让谷小看清了屋里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实在让人觉得诧异:听起来声音耳熟的是武空,武家三少爷;另一个则是…… 谷小还被人提着,脚不挨地就伸手指着那人:“是你!大少爷果然没猜错!神秘中间人果然是你!” 说着,他还恶狠狠补充一句:“小贼!” 那中间人是谁?其实就是前些日子想偷夏苍乔戒环却没偷成的人。谷小对他气愤非常也情有可原,那日若不是他挑拨,也不会引得整条街的人对夏苍乔怒斥指责,而苍乔之后的态度,又引起了新的民愤。 他家少爷……他家少爷现在明明是个好人!帮慕容公子背黑锅却不要恩惠、帮华雀公子向皇子解释也不要报酬、甚至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向他求救,他也二话不说来帮忙。 这样一想,谷小心里的火气更大,两条腿悬空胡乱蹬着:“你把少爷们弄哪儿去了?” …… 听到谷小的一番话,提着他的黑衣人倒是来的兴趣:“哦?你说夏苍乔知道中间人的身份了?” 谷小哼一声,“那是自然,夏少爷可聪明了!” 那黑衣人笑着看他,“给我说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谷小皱眉,原本还觉得救了自己的是好人,但眼下看起来他们好像是一伙的。于是他抱了个手臂扭头——一副你让我说我偏不说的样子。 那黑衣人也不急,将谷小放到地上,板着他肩膀转回身来。谷小斜眼看他,心里就是一咯噔。 黑衣人虽然依然眉眼弯弯,看起来是笑着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慑人的寒气。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他握着谷小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紧,谷小一疼,委屈的扁嘴:“你刚才还救了我……” 黑衣人道:“能不杀无辜我还是不想杀的,所以……”他语调微微上扬,那意思——你自己看着办。 谷小立马毫无原则的妥协了,反正只是说说怎么知道那小贼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大事。 “少爷进宜香园时,就认出扮成端茶水的小厮的男人是那日想偷他东西的人。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混进来偷东西,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后来发生了命案,英将军清点人数时虽然是一个不差,但少爷知道其实少了一个人。”谷小脸上带着骄傲道:“少爷读书虽然不行,但观察力却很是了不起。我与少爷和琴和姑娘见面时,那时我就觉得奇怪,为何琴和姑娘的侍女腰后带着刀。” “哦?”黑衣人挑眉,“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第33章 谷小哼一声,“骗得了别人怎么骗得了我,少爷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二少爷又是练家子。那侍女虽然用丝绸裹在了刀鞘外面,看上去只像个装饰,但我一眼就看出那轮廓是刀柄的样子。后来我将流浪汉约了少爷的事情告诉少爷,又将刀的事情一说,少爷虽还有疑惑,但却知道了真凶就是琴和的侍女。” 黑衣人点头,“那当时他为何没告诉英宥?”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来头,又有什么缘由我们怎么知道?”谷小道:“少爷说江湖事少管,说不定惹来杀身之祸,他不过想安安分分过一世而已。” 哪知道后来莺瑶求救,少爷本不想插手,却还是被卷了回去。谷小想到此处,不由红了眼眶。 黑衣人摸了摸下巴,抬眼看站在对面的男人:“尹山,这回你可跑不了了。人家可是抓到你的把柄了。” 那叫尹山的男人皱眉道:“无所谓,我已经将他二人送出城去了,明日再将他们带离京城直接交给宫主!” 黑衣人顿时笑了:“好天真的人啊!你可知,外城已经布满了英宥的精兵正等着你自投罗网,你现在是插翅也难飞了。” 尹山脸色一白,他握拳道:“那我就杀了他们!” 黑衣人将谷小推开,慢慢走到尹山面前,那始终弯着的眉眼里透出可怕的杀意来。 “你办砸了事情还想保全自己么?宫主何时准过你杀掉他们二人?” 尹山退后一步,看着黑衣人的眼睛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头皮发麻,四肢发软。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过是要将事情还没闹大之前处理干净而已。”说着,他不等尹山说话,突然抬手一挥,袖口里有什么咔哒一声,再看尹山,男人额头中间定上了一枚袖箭,鲜血入注顿时倒了下去。 武空脸色发白,站在旁边瑟瑟发抖。黑衣人看也没看他,从袖里摸出一包白色纸包的东西交给谷小。 “你拿回去,你家少爷用得着的。他们已经回了内城了。” 谷小捏着那纸包发愣,还没说什么,对方已经一闪——没了踪影。 漆黑的屋子里,留下武空和谷小两人面面相觑。 …… 夏云卿用老大夫的药敷上苍乔的眼睛后,又重新将他背起来,准备先回夏府去。 只是这刚出了门,就见内城街道上突然多了许多兵卫,正拿着灯笼四下寻着什么,满街的火光照得夜色恍若白昼。 夏云卿上前拉住了一个背对自己的士兵:“你们是英将军手下兵卫吗?” 那人一回头,将灯笼往夏云卿前面一凑顿时大叫起来:“找着了找着了!将军!找着了!” 夏云卿这才明白,原来这群人是在找他和苍乔。 重新回到宜香园阁楼里,英宥和武生从外面急急赶回来,谷小跟在后面,一眼看到夏云卿差点哭出来。 “二少爷!” 原来那黑衣人刚走不久,英宥和武生便到了。武空破窗逃走,武生还想追,却被英将军拦住了。 “年轻人,不等他自己想通了回来,你就算抓到,他寻到空子还是得逃。” 武生顿时长叹一气,只觉得这回无颜再见夏家两兄弟了。谷小将事情始末对英宥一说,听闻两人已经回了内城,便让人在内城中找起来。 三人一进屋都是先看见苍乔被蒙起来的眼睛。谷小惊得忙问:“这是怎么了?!” 夏云卿这才说了他们遇到的事,结合武生和谷小的遭遇,这拼图总算是勉强凑齐了几个边角,大致看到了一个轮廓。 “既然尹山死了,便问不出寒月宫的意图了。”英宥撩袍坐了,转头看苍乔,“眼睛确定没事?不然招几个御医来看看?” 谷小猛地想起那药包,赶紧拿出来:“这是那人给的,说是少爷用得着。” 英宥接过来看了,发现里面是白色的药粉,他抬眼看几人,“敢用么?” 夏云卿心里悬吊吊的,也不敢什么都往苍乔眼睛上用。一时拿不定注意。 武生道:“不然明日拿给御医看看,如果药没问题再用。” 其他人也觉得是这么个办法,离天亮也没多少时间了,几人便坐着等太阳升起。 …… 趁着这个时间,英宥组织了一下整件事的线索。 “这么说来,尹山一开始是要你的戒环。”他看了看苍乔挂在腰间的戒环,“这有什么来历么?” 苍乔坐着没反应,英宥又问了一遍,对方还是没反应。夏云卿凑过去听,就见苍乔呼吸均匀,甚至微微有鼾声。 他尴尬的转头看英宥:“大哥睡过去了……” 英宥一愣,“就这么坐着?” 夏云卿点头,英宥愣了半响突然就笑了起来,“这也算是一绝啊!” 随即夏云卿帮着回答英宥的问题:“从有记忆开始,这东西就一直在大哥身上。” 英宥若有所思,“你们都同时闻到了迷烟,为何却只有苍乔失明了呢?” 夏云卿也是摇头,武生道:“不是说寒月宫只收女子?为何中间人是个男人?还有那黑衣人是何人物?” 众人转头看谷小,谷小赶紧摆手,“我不知道啊,他蒙着面呢。” 真是兜兜转转,事情越发显得扑朔迷离。不过有一点众人至少确定了,那就是寒月宫想要夏家两兄弟,保不齐那几个流浪汉也是同样的想法,两方人马只是为了抢人所以出了手。 只是…… 众人都狐疑的看向呼呼大睡的苍乔:到底是要两兄弟,还是……只是要夏苍乔一个而已? 第31章 第二日一下朝,御医就被英宥找来了夏府。 这一夜的闹腾让众人都没好好休息,夏家老爷也是担心了一整宿,直看到两个儿子平安回来才松口气。 只是从谷小那里听来了前因后果之后,夏老爷的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吓人了,连旁边的夏夫人也担心的抓紧了手里的绣帕。 “老爷……这……” 夏老爷一摆手,沉默许久道:“静观其变吧。” …… 再说英宥来时,身后还跟着慕容雅。慕容雅一下朝就碰见英宥在找御医,昨夜的事惊动了大半个京城,他又如何会不晓得。这一问之下,心里骇然又好奇,于是穿着朝服就跟着来看动静了。 夏苍乔的卧房内,一柱线香悠悠燃着,四面门窗紧闭,圆桌木前站的坐的挤了一堆人。苍乔靠在床沿边上,打着哈欠,谷小端着米粥在旁边一勺一勺喂着。慕容雅看他那样子就觉得眼皮子直抽,安静的屋里光听到他一个人淅沥呼啦喝粥的声音了。其他人光看着。 两个御医先后把完脉,收回手来道:“夏公子中的并不是什么霸道的毒,只是这毒说来也怪……” 英宥大手一挥:“不用吞吞吐吐的,有什么就照实说!” 那两个御医彼此对看一眼,这才“是”了一声,道:“这原本是迷香的一种,普通人闻了不过是被迷晕过去,但这迷香若是碰到另一种毒,便会变成致人失明的毒药了。” “另外一种毒呢?”慕容雅好奇道:“难道在夏苍乔身上不成?身上有毒又怎么会不知道?” 另一个御医赶紧道:“这两种毒只要不碰到,单一而言,都是不会伤害人的。” 众人了然,夏云卿却是眉头紧皱:“如此说来,大哥从一开始身上就带有毒不成?” 谷小更是大惊:“怎么可能!少爷的吃穿用度都是我在打理,如何我会不知道?” 武生突然出声:“会不会是戒环。” 他这一说,众人都看向苍乔挂在玉带上的戒环。银色的戒环成一个奇怪的四方形,中间镂空,吊着金色流苏,看起来只是个样貌奇特的装饰,并无其他特征。 御医拱手道:“如不嫌弃,请让小老儿检查检查如何?” 英宥沉声道:“放手去做!还有我这里有一包药粉,你也一起看看是治什么的!” 那御医赶紧“是”了一声。躬背低头,双手抬过脑袋恭敬接过。随后又将苍乔的戒环取下来放在桌上。 众人都是屏息而待,那头苍乔终于喝完了米粥,一抹嘴巴。 “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御医道:“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毒,晚上应该就能恢复了。” “啧。”苍乔一扁嘴,“无聊……” 慕容雅瞪他:“一堆人帮你查线索呢,你倒好,甩手当掌柜。” 苍乔闻言,头循着声音方向抬了起来,“我还真打算当掌柜!” “啊?”慕容雅不解,夏云卿、武生等也是转头看他。 “我想开家店。”苍乔嘿嘿笑,“免得你们总说我游手好闲。” “当甩手掌柜和游手好闲的区别在哪里?”慕容雅干脆道。 “那怎么一样?”苍乔声音拔高几度。他的眼睛虽然被蒙住了,但大家的脑袋里却同时浮现出苍乔挑高眉头,眨巴眨巴眼睛的表情。 众人同时甩脑袋,心说真是了不得,夏苍乔给人的影响力也忒大了。 苍乔自然是看不到的,还在道:“作为老板,要预知市场、要分析市场、要随时根据市场的变化调整经营方针。决策也是很重要的!” 英宥听不太懂,但大致意思却是明白的,“说得还条条是理!” 苍乔一扬下巴,“那是!” 众人脑袋里又同时出现了苍乔得意洋洋眯起眼睛,狡猾的像只小狐狸般的模样。 再次同时甩脑袋…… 御医闹不清这群人在干什么,一会儿同时甩脑袋,一会儿又表情各异。他咳嗽了一声,吸引回众人的注意力。 “先说说将军拿来的药粉。”那御医道:“这是上好的驱百草,无论何毒,只要不伤及心肺都能解开。” 英宥点点头,那御医又拿起戒环:“武少爷猜的不错,另一种毒果然是在戒环上。此毒无色无味,只有碰到特种的迷烟时才会产生效果。” 苍乔道:“会不会是那个叫什么山的,偷走时抹上去的?” 谷小在旁边道:“是尹山,少爷。” 苍乔在眼布下翻个白眼,“我管他叫什么呢?” 夏云卿道:“应该不会。当时他并不知道大哥能抓住他,再说那么短的时间里他又如何能用毒?退一万步讲,即便当时他要用毒,目的是什么?他难道能预知之后能和大哥再相遇?” 苍乔被夏云卿的问题闹了个头昏脑胀,摆手:“算了!不想了!” 那御医此时已经帮忙将药粉调好,兑了水递给了谷小。 谷小端来伺候苍乔喝下,苍乔咕噜咕噜几口下去憋着一口气,一喝完立马伸舌头:“苦死了!糖!糖!” 谷小还没动,就见眼前一花,夏云卿已经拿了桌上的几颗蜜饯,凑到苍乔身边,一颗一颗给他喂了进去。 第34章 苍乔不知道是谁喂自己,他此时舌头都苦得没知觉了,只是张大嘴往前咬,湿润舌尖舔过云卿的指尖,夏云卿脑袋里陡然划过前一晚的旖旎,眼眸沉了沉。 他慢慢收回手,只觉得手指尖上的温热湿润感仿佛甩不掉。手指轻轻搓了搓。 那头英宥站了起来:“既然暂时解决了,我也该回去了。” 夏云卿转过头来,抱拳躬身:“这次多谢将军。” “诶。”英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没帮上什么忙,寒月宫那边我会派人查访的,你们这几日好好休息。” 屋里一众人躬身施礼,齐齐一个“是”字,恭送英宥出了房门。 …… 慕容雅此时转回头来,“寒月宫为何要为难你们?” 夏云卿在苍乔身边坐下,脸上又恢复了往日一贯的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不如我让悍将出城几天帮忙访寻访寻。”他道:“之前本来就是江湖人,也许自有门路。” 夏云卿点头,“是个好方法。”随后又道:“多谢慕容公子。” 慕容雅摆手,“都这么熟悉了,不用见外。” 苍乔一下笑起来,“是呀弟弟,你跟风雅颂见外,他就会更愧疚了。” 慕容雅翻个白眼,也不多说撩袍往外走,边道:“你还是看好你自己吧,我看这次的事情有些不对劲,那戒环若从小就是佩戴之物……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自己斟酌吧。” 慕容雅出了门,外面悍将早就等着了,朝门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公子怀疑那戒环上一直有毒?” 慕容雅撇嘴,“我可没这么说。”顿了顿,又轻声道:“不过若真是如此,有些事便蹊跷了。” 悍将诧异扬眉,慕容雅却未在多话,带着他穿过花园出去了。 武生自然也不好留下来,他踌躇了一会儿:“此番家弟不懂事,还请……两位少爷多多包涵。” 夏云卿道:“武兄也不知情,不用内疚。” “不。”武生道:“家教不严,自当赎罪。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到忙的请不用客气,日后寻回家弟,一定当面赔罪。” 夏云卿见他这样说了,也不好再推辞。只是他还没开口,苍乔就道:“那第一点,你先把叫我泼皮这两字去了!” 武生面色尴尬,点头,“那是自然。” “嗯……以后也不许和我抬杠!” 武生继续尴尬,“不敢。” “嗯,没其他事了,你跪安吧。”苍乔笑眯眯道。 夏云卿哭笑不得,这人,两眼抓瞎了还有精神捉弄别人。再看武生,面皮子抽来抽去,却人在屋檐下只得叹气一声,转身走了。 谷小凑过去道:“少爷,不是皇室中人说跪安可是大不敬。” “跪安是大不敬?”苍乔点头,“以后谁也别让老子跪啊安啊的,那可是大不敬。” 谷小顿时无力。夏云卿却是站起来,“哥,我去爹那里回话,也免得他担心。” “嗯,跪安吧。”苍乔是说上瘾了,端坐在那里手挥来挥去,就差个小太监在旁边扶着了。 夏云卿勾起嘴角,见苍乔并未情绪低落,心里也是松口气。 只是他出了门之后,脸色便沉了下来。快步朝书房的方向去了,两袖带起劲风,说不出的冷厉威严。 …… 书房中,茶香依旧,坐在桌后的人大概是在想着心思,夏云卿敲了第三声门,他才说了“进”字。 “爹,娘。”夏云卿进了屋,转眼看到自己的娘亲也坐在书房里。这可稀奇,娘亲平日都在后院,不怎么来前头。 夏夫人还是一如往日的贤惠端庄,盘着黑发别了素簪,一身绫罗衣摆下是百花齐鸣。她手捏着针脚,正绣着一副凤朝凰,看见儿子进来,微微一笑:“乖儿,坐。” 夏云卿刚刚涌上心头的一阵怒意又被压下去了,只得撩袍不言不语的在窗下坐了。 夏老爷闭着眼仰着头,三人之中一片寂静。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如何了?” “没事了。晚上兴许就恢复了。” 夏老爷点头,叹气一声:“这孩子总是会惹麻烦。” 夏云卿突然抬头:“爹,大哥身上的戒环是何来历?” 夏老爷仿佛料到会有这么一问,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大娘,那是个绝世美人。” 夏云卿一愣,全然不知为何会提起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来。但爹还是头一次提到苍乔的母亲,他即便心里着急答案,却只得耐性听下去。 第32章 且说夏云卿的大娘,虽是没有名分的,但好歹夏老爷口头上始终将对方排在前头。也正是因为如此,府里的下人对苍乔的娘也从未有过半点不敬。夏云卿还是头一回听爹主动说起大娘的事,虽然心里还有其他疑惑,却只得安静下来仔细听。 苍乔的娘亲,最开始是府里的一个小丫鬟,但那模样据说是长得十分美丽可人,还有点外族的样子,不太似中原人。夏老爷那时候还是年轻气盛的大少爷,和那丫鬟一来二往彼此就生了情愫,那时候云卿的娘亲已经是指定的门当户对,可夏老爷一意孤行,非要将那小丫鬟明媒正娶了。这可如何行得?岂不是让人家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做妾? 如此一来,夏家长辈自然是拼命反对,甚至将女人打出了府。而谁知,那时女人已经怀上了孩子,这一打差点一尸两命。夏老爷好不容易将人保下来,怀着孩子这事传出去毕竟是夏家面上无光,没法子,只得先好生待着,让女人十月怀胎将孩子生了下来。 夏老爷面上带出一点怀念来,手在半空轻轻比划了一下,“苍乔出生时就这么点大,又瘦又小皱巴巴像个老头子。” 说着,他又叹气,“只可惜,他娘因为郁结在心,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生下孩子没过两个月便去世了。” “什么郁结?”夏云卿问。 “你这孩子……”夏夫人在旁边怪道:“任哪个女子想和心上人在一起却被硬生生打散那也是开心不起来的。” 夏云卿面色尴尬,哦了一声,转头又看他爹。夏老爷摆手道:“说来也是我没用,害了你大娘也害的你大哥从小就没了娘亲……那时候孩子只会哇哇哭,恐怕连母亲长什么样子也是不记得的。” 说到此处,夏老爷又叹了口气。 只是夏云卿却隐隐有一种感觉,觉得爹叹的这口气太过沉重,并不简单只是可怜苍乔幼年丧母。仿佛背后还有难言之隐。 夏老爷振作精神,继续道:“你大娘只是个小丫鬟,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唯一留给苍乔的遗物就是那戒环,其实原本我是打算等孩子再大一些好好跟他说说这些事,再将遗物交给他的。只是……” 他和夏夫人对视一眼,无奈道:“苍乔一天天大了,脾气却越来越怪。他恨我娶了你娘,又生了你,他觉得我忘记了他娘。说来也是,你大娘去世不到一年,我就按家里规矩娶了你娘冲喜,孩子会埋怨也是情有可原的。” 夏云卿抿了抿唇,心里有些复杂。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出生是让大哥怀着恨意的。但说起来,除了幼年自己跟在大哥身边玩耍之后,之后的十几年,他与大哥都像是不相干的人。两者不过是互相看不惯对方,互相漠视对方而已。 再想想如今……若不是大哥失忆,也许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原来大哥还会有这些讨喜的性格。时而像只狡猾的狐狸,时而懒洋洋像只闲散的猫。那脑袋里不知装了些什么精灵古怪,总是让人分外好奇。 夏老爷不知自己二儿子走了神,接着道:“他脾气越来越大,我是管不得了。于是在他七岁那年,将他母亲的遗物给了他。因为我一直保存着戒环,这一点让他的脾气终于收敛了一些,那之后过了一些和平的日子,对我也不在那么针锋相对。不过也只是暂时而已。” 夏云卿点头,之后的事他都明白。两人满了十岁后,夏苍乔不学无术、偷奸耍滑的性格暴露无遗。而自己因为从小被管得很严,文武都有先生教导,两人的不同也越来越明显。 自己后来被送去英将军门下习武,有三、五年很少回家。两兄弟之间也就越来越陌生。 “那戒环是大娘的东西?”夏云卿问。 “是。”夏老爷说这话时,眼底却闪过一丝犹豫。夏云卿微微皱眉,又问道:“那戒环上的毒是如何得来?” “也许只是巧合。”夏老爷道:“你大娘身上有许多外族的东西,用毒在戒环上大概是为了保护苍乔,哪知会有此凑巧的事。” 夏云卿只觉得满心疑惑,仿佛有许多想法呼之欲出,却又偏偏差那么一点。 “这次的事爹会拜托英将军好好查访查访,等你大哥好一点了,你教他些防身的功夫也好过手无缚鸡之力。” 夏云卿见男人不愿再多说,只得站起来告退。出门时,他突然问:“为何爹从未说起过大娘姓名?” 夏老爷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停,随后慢慢道:“问来何用?罢了,你要知道的话说了也无妨。你大娘在府里做丫鬟时只有你爷爷给取的小名,夙尘。” …… 第二日夏苍乔的眼睛恢复了,一双清澈的黑眸还是一如既往的灵气。用早膳的时候夏云卿急匆匆寻来看他的毒解了没有,两人在廊头拐角碰面,彼此都先愣了一下。 原先没看着苍乔的眼睛还不觉得,此时被那双大眼看着,夏云卿脸不争气的烧了个通红。他眼睛慌乱的四下看,却不想苍乔笑眯眯凑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近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苍乔背着手道:“好弟弟,那事可没有下一次了。” 夏云卿一愣,心里不知为何涌上一阵焦躁,转过眼盯着男人的脸问:“为何?” 苍乔没料到对方居然还会问回来!看男人这单纯的样子脸红得都跟煮熟了似的,本想逗一逗看他落荒而逃,却不想对方居然理所当然的问起来了。 夏云卿此时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夏苍乔就总是说一些傻话做一些傻事。但话一出口,他只能直直看着男人,居然期待他收回先前的话。 苍乔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距离。被那双深沉的眸子看着,竟是有些慌乱。他抬手搔了搔脸道:“为何?这……这本来就是不应该的事……” 不说别的,就算他能接受男人,但他们是兄弟吧?第一次还能称为教导,第二次是什么? 脑海里浮现出夏云卿用手帮自己的时候,自己居然觉得十分舒服……他干咳了一声,摇头。 “大哥你说过,我们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夏云卿道:“若下次我想……” 夏云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手指在身侧紧紧捏住裤缝,“那要……怎么办?” 苍乔看他那样子,自己都忍不住要面红了,只觉得清晨的气息变得有些诡异。 “我、我哪知道要怎么办!”他甩袖绕过男人往饭厅走,“你、你自己解决啊笨蛋!” 夏云卿下意识抬手拉住他手腕,“你不担心我会去青楼么?” 此话一出,调门有些大,不仅苍乔、连跟在后面的谷小也听到了。 两人齐齐转头,大吃一惊的看着夏云卿。 夏云卿只觉得脑袋嗡嗡响,慌忙松开手张了几次嘴又发不出声音,最后眉头一皱,突然一个纵身施展轻功翻出院墙去了。 留下走廊里苍乔和谷小傻兮兮的张大了嘴半天回不过神来。 去青楼啊…… 漫步在大街上,阳光正好,让人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苍乔手里转着象牙骨扇,脑袋里还是夏云卿落荒而逃的样子怎么也赶不走。别说……夏云卿正经长得好看,俊俏又沉稳,虽然一身黑衣衬得他严肃了一些,但脸红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苍乔咧着嘴巴嘿嘿的笑,笑的周围的小商小贩满身冒鸡皮。谷小忍不住凑过去,“少爷……您乐了一大早了……” 苍乔笑得更欢,“夏云卿那样子,你不觉得好玩?” 谷小皱眉,“少爷别欺负二少爷了,二少爷是个好人。” 苍乔笑容一敛,“哦,我是坏人?” “不是啊!”谷小赶紧摇头,“我是说,二少爷很老实的,没那么多心思。少爷这样欺负他……二少爷好可怜哦。” 谁欺负谁啊!你是没看到那小色鬼色起来的样子!苍乔差点咆哮出口,不过闭了闭眼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哼一声,不再提这个话题。抬头看到前面府衙门口围着许多人便好奇的凑了过去。 “上面写的啥?”苍乔踮着脚问谷小。 谷小哧溜一下钻进人堆里,隔了会儿又钻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异域使者后天到京,全城的守卫会加强。” 第35章 苍乔“哦”了一声,这才想起之前答应华雀的事。他扇子一收,“差点忘记这茬,走,去戏园子看看!” …… 说起华雀这头,最近也是诸事不顺。 苍乔答应的事情没了音讯,戏园子光头老板又总是催着他。苍乔一段时间没来,光头老板以为这尊大金佛是抱不住了,于是又将他往另一个富家少爷那里推。那人倒是很吃这一套的,天天上戏园子来包华雀的场,昂贵的小玩意儿也是一箱一箱的送。和苍乔比起来,华雀只觉这人难以入目,长相算个四平八稳,但哪儿哪儿都没个特点,是丢进人海里就再难找到的人。满身的铜钱气,说话爱露个牙肉,眼睛总是不怀好意的盯着人看,总之是十分让人不舒服。 但来者是客,戏子说穿了比起青楼姑娘又能高尚到哪里去?总之世人是这么看的,他也习惯了。 华雀在自己的院子里喝着香茶,慢慢想着大概今晚是逃不过陪那少爷共枕的了,也不知道夏苍乔怎么样了。 正想着,院外就传来熟悉的调门。 “华雀!”苍乔笑呵呵的奔了进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华雀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心情顿时晴朗起来,“昨日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吗?” 他虽想亲自去看看,但无奈身份有别。 “没事了!”苍乔摆手,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了,“我刚看外面说异域使者要到了,你进宫的事如何了?” “没消息。”华雀摇头,“看样子是逃不过了。” 苍乔道:“其实能赚大钱肯定是好事,不过你为什么这么讨厌皇室的人?” 华雀似乎想起了谁,眼睛眯了眯,“总之和皇室的人是八字不合,再说了和他们扯上关系也没什么好事。” 苍乔哦了一声,拿起华雀的茶杯一口将茶喝干了,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你跟我进宫吧,去找九皇子和三皇子,他两人可是说过要尽力帮忙的。” 华雀似乎惊讶,“你跟九皇子和三皇子关系很好?” “不算好不算坏吧。”苍乔摸摸下巴,“那两人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一个爱装深沉,一个爱装清高。” 阿嚏—— 远在皇宫里的两人顿时打了个喷嚏…… 华雀无奈笑着道:“人家愿意帮忙已是我的福分了,哪里还敢催促的?” “男子汉大丈夫!”苍乔站起来,“说到的事要做到啊!管他是皇上还是皇子呢?” 华雀赶紧道:“诶!此话可不能乱说!” 苍乔却已是拉着他手腕站起来,“走吧走吧,我保证没事!” 而此时的皇宫里—— 几位皇子正和皇上讨论异域使者进京的事。司空言瑾突然道:“皇上,儿臣有话要说。” 司空沈也立起身道:“儿臣也有话要说。” 两人同时转头,互相瞪视对方,须臾……眼皮子都跳了起来。 司空沈按住眼皮,心里隐隐觉得——有一种讨厌的感觉要来了! 第33章 到了宫门前,苍乔的马车被拦住了。 守门的士兵看到是夏苍乔,态度倒是很和蔼的,不过话里却是不容置疑的拦阻:“未得通传不得进入。” 苍乔道:“我要找你们家皇子,我怎么等他通传啊?又没有手机……” 那士兵忽略掉他最后一句,径直道:“夏少爷可在外稍等,让我们先进去通报一声。” 苍乔点头,“早说啊,去吧去吧。” 司空沈和司空言瑾刚从议事大殿出来,就听下人来报说夏大少爷在宫门外等候。司空沈揉了揉眉心,“传他进来。” 司空言瑾想溜,“九弟,我还有事就先……” 不等人把话说完,司空沈就道:“三哥难道不想知道夏苍乔要说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好事。”言瑾翻白眼,“刚才在父皇面前你算是逞了能了,既然事情让你包办了,之后也不关我什么事了。” “这事原本是你我两人应承下来的。”司空沈皮笑肉不笑道:“三哥不用谦让,父皇也说了让我找人帮忙,三哥岂不是最佳人选?” “司空沈。”言瑾斜眼看他,“你是发现这事办下来有难度,想抓个人垫背吧?” 司空沈笑得无辜:“三哥说的哪里话,让父皇放心将事情交予我们二人,不也是一桩好事?” 顿了顿,他还意有所指,“刚才三哥争取此事时,可积极得很啊。”“……” 苍乔和华雀一进了九皇子的院落,南镠早早迎在门口了,看见苍乔身后的华雀脸上露出惊艳来。 苍乔笑眯眯凑过去遮他眼睛,“南护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南镠耳朵一红,赶紧低头,“两位请!” 华雀走在后头,似乎有些不自在。他不时看着四周,像是怕碰见谁。 苍乔一跨过门槛,就高声道:“草民参加九皇子、三皇子!” 司空沈被他那样子逗乐了,摆手道:“不用多礼。”随后目光落到进门来的华雀身上。 “草民华雀。”华雀施礼,“参见三皇子、九皇子。” 司空言瑾笑了,看一旁的苍乔道:“听到没泼皮,这才是正确的。三在九前面呢。” 苍乔撇嘴,“原来三皇子这么小气的,九皇子是你弟弟,让着点呗。” 司空言瑾倒也不气,逗他道:“你以为都和你弟弟似的,把你这个当哥哥的捧手心里。” 说着他还斜眼看司空沈,“我若是有这么福气的弟弟倒好了。” 司空沈当做没听到,喝了口茶伸手示意苍乔两人坐。 “这便是华雀公子啊。”司空沈赞叹的点头,“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华雀赶紧道:“谢九皇子美誉。” 三皇子也摸下巴,“别说,这模样果然是会让人神魂颠倒的。” 苍乔看他,“草民眼拙,没看出来三皇子神魂颠倒。” 言瑾瞪他,“我是男人。” 苍乔意义不明的哦了一声,言瑾倒是想到什么了哈哈笑起来,“听说夏大少爷好男色?怪不得呢……感情是大少爷为华雀公子神魂颠倒了?” 华雀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苍乔倒是大大咧咧,“华雀这么好看,是男人是女人都无所谓啊。” 司空沈笑了笑道:“若说起样貌来,苍乔也是一样的。” 苍乔立马捂住脸,“九皇子,你这算性、骚扰啊!” 司空沈问道:“何解?” “没得解。”苍乔迅速回答,随后道:“说正经的,我来是为了问……” “此事已经安排好了。”司空沈不等他说完便道:“父皇准了华雀不用登台,但还是得来宫里帮忙。” “帮什么忙?”苍乔不解,“端茶倒水?” “这个……”司空沈也尴尬,道:“华雀公子如今也算是享有盛名,若被异域使者知道却没见我们安排,恐怕落下话柄。” “那还是得见面啊?”苍乔道:“本质没变啊。” 华雀此时拦阻道:“苍乔,原本让两位皇子帮忙已经是华雀不敬了,如今便依皇上所言吧。” 苍乔撅了个嘴,眉头鼻子皱到一起。站在门边的南镠忍不住想笑,却见男人突然一拍桌子,“我想到了!” 几人闻言都看他,“什么?” “我来假扮华雀吧。”苍乔眨眨眼,“反正他们不知道华雀长什么模样。” 华雀惊道:“那怎么行?” “你不是不想抛头露面么?”苍乔拍拍胸口,“这件事就交给我!” 司空沈好笑:“你会唱戏?” 苍乔眼睛一眨,“不会。” 司空言瑾又道:“你会站台?” 苍乔又是一眨,“我会坐会站能跑能跳!” 言瑾差点把茶喷出来,顿时摇头,“我看悬了。” 司空沈道:“不知华雀公子不愿意进宫的原因究竟是……?” 华雀此时倒别扭了,有些话在苍乔面前说说也罢了,如何能拿到皇子们面前来说。正在为难,就听门外有人传报:“八皇子到!” 华雀惊得一下瞪大了眼。 …… 且说八皇子司空琅,他原本与三皇子交情最好,可最近因为夏苍乔的关系,三皇子却与对头九皇子走得近了起来。其实兄弟几个,谁与谁好也没什么大所谓,只是这八皇子和其他皇子颇有些不同,他的武艺非凡,脑袋却是有些楞的。 读书习字虽然也和其他皇子同入学堂,但总是马马虎虎,上不了台面。他也讨厌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倒是功夫是皇子里最好的一个,连文武双全的九皇子也是比不得的。 这八皇子没什么心眼,心思也很简单,说起来也是因为他幼时不在宫里所造成的原因。他是当今皇帝出外时留下的龙种,虽后来被寻了回来,但寻回时已过了十六岁,性格早就长定了不说还沾染了些当地的风俗味。所以一众皇子里,也只有他身上最是没有皇子威严。 方才议事结束后司空琅原本要跟司空言瑾走,却被皇上单独留了下来说了会儿话。无非又是学堂、课业的问题,教训了几句也就让他走了。 他一出了大殿就找自家三哥,听说在九皇子这里便一路寻来了。 “三哥!”司空琅一踏进门就打招呼,“九弟!我听说夏苍乔那小子来了?” 说话的同时,目光已经落到了夏苍乔身上。只是他的目光只在男人身上顿了一下,随即又转眼看向夏苍乔身边位置上的男人。 “……!”他的声音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华雀此时也是惊异非常,他下意识捏紧了衣袖,喉咙动了动却是没发出声音来。 房里陡然陷入诡异的沉默。苍乔眼睛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突然道:“你们……认识的?” 华雀想摇头,司空琅却是突然冲了过来,“美人!” 华雀脸色更难看了。 司空沈莫名其妙,“八弟?你和华……” 他话没说完,就见司空琅一把拉住了华雀的手,转头对同样茫然的司空言瑾道:“三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非她不娶的美人!” 第36章 静默静默,依然是静默。 最后苍乔不负众望的打破了这诡异的静默。 “噗哈哈哈哈!”苍乔笑得前仰后合,不断拍着椅子扶手,“美人!还非她不娶!哈哈哈哈哈!” 司空琅恶狠狠看他,“你笑什么!” 随即他见两人坐得近,将华雀拉到自己这边来,“你难道看上她了?” 苍乔擦着眼角眼泪,点头,“嗯,我看上她了。” 说着,还眨眨眼暧昧道:“我还让她在我府上睡过了。” 司空琅一愣,随即气愤道:“你果然如民间所言是个登徒子!” “我还蹬肚子呢。”苍乔大笑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 “不知道。”司空琅道:“我幼年时曾见过她几面,但后来被父皇带回了宫里……” 说着他转头严肃盯着脸色刷白的华雀,“我说过我会回来娶你的,我没忘记我当时的话,只是我后来出不来……既然上天让我们再次遇见!一定是缘分!” 苍乔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笑了,只觉得脸颊抽筋。他看着华雀,“难道就因为这家伙,你才死也不愿进宫?” “进宫?”司空琅一愣,“进宫做什么?” 随即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难道父皇又要选妃子了?!” 司空言瑾看不下去了,拿起茶杯盖就往他脑袋上扔,司空琅看也没看伸手稳稳在半空接住,急急回头看自己三哥道:“三哥!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倒想问你怎么回事!”言瑾走上前来,拉过华雀将他往司空琅面前推,“你好好看清楚了!他可是你心心念念的美人?!” 明明已经强调了“他”,可司空琅还是点头,“是她,我不会认错的。” 南镠已经又躲到角落去抖肩膀了,司空沈无奈道:“八弟,华雀可是个男人。一个大男人,你如何娶得?又如何非她不娶呢?” 这回傻了的是司空琅,他愣愣的看了华雀半响。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眉眼唇鼻,肤若凝脂,柳眉如月,凤目微微上挑带着红尘之外的清冷淡雅。 就算是仙女也比不上的梦中人一般,自己从未忘记“她”一分一毫。可眼下再看,对方确实穿着男儿家的衣衫,青衫白衬,黑发拿宽带束了,哪里有半分女儿家的样子? 也是怪他一眼就看到了脸,其他都没注意罢了。 “你……”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脑袋里一片空白。 华雀从他手里挣脱,往后退了几步,抱拳施礼,“草民华雀,参加八皇子。” 那可不是男人的声音吗!声线清晰,清冷疏离。 司空琅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碎了。 …… 苍乔这一笑,足足笑了三天。这是他重生以来遇到过的最狗血乌龙的事情,足够他添油加醋摆出好几种款式的八卦来给众人听。 夏云卿在第二天也知道了此事,不过他现在还躲着苍乔,两人几乎没碰到面,所以也没机会听苍乔亲口讲述当时的情境。而他从下人那里听来的却已传成了——八皇子发现心上人成了男人,掩面昏倒,爬起来又失声痛哭,最后一头撞向门廊的版本。 夏云卿表情有些古怪,趁着夜色他返回自己院落,一边想着司空琅失声痛哭会是个什么场景,一边下意识看了一眼还亮着火光的苍乔的院落。 纸窗上透出男人的侧影,光是看个影子,就让他无法自抑的想起那晚的事情。好像越是想躲避,越是渴望。倒是起了反效果。 他手指在身侧无意识的捏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任由夜风吹醒自己混沌的脑袋,才继续往前走去。 第34章 因为异域使者的到京,夏云卿想躲也躲不下去了。 皇宫里早就张灯结彩,一副热闹气氛的样子。夏云卿负手站在皇宫中的池塘边,身后是脚下生风,忙的团团转的丫鬟侍从。他站在柳树下一动不动,目光远远看着池塘中碧绿的荷叶,倒显得和氛围有些格格不入了。 武生也早就到了宫里帮忙,此时带着二弟武松从花园石廊绕了过来,两人正说着话,远远看见柳树下的黑衣男人,便不约而同走了过来。 “云卿兄!”武生抱拳道:“怎的一个人在这里?” 夏云卿转头,之前眉宇间淡淡的愁容顿时都收敛起来。也回了一礼道:“只是无事可做,看看风景。” 武松也道:“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啊。” 夏云卿点点头,一贯的沉默少言。目光又落到远处荷叶上,脑海里无法自抑的想起早间在饭厅碰到的男人。 夏苍乔今日穿了身叶色短衫,仿佛一缕清风将越发燥热起来的夏日衬得生机勃勃。黑发是拿同色的宽带束了,因为嫌热干脆绑到了一起仿佛马尾似的在脑后甩来甩去,连爹都忍不住夸赞这般看来比往日精神干练了不少。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男人露出来的一截白皙脖颈上,只觉得心脏鼓噪,不知是着了什么魔。 “怎的没见着苍乔?”武生如今跟两人也是熟了,转头四处看道:“他不总是和你在一起么?” 夏云卿道:“吃过早饭就不见人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武生还笑:“你居然会不惦记他去了哪里?” 夏云卿一愣,“此话怎讲?” 武生看看他,“以前的夏苍乔,你不怎么搭理我倒是明白;不过这些日子你俩总待在一起,就算偶尔看见夏苍乔一个,很快你也会寻过去。你现在这话说的,倒是让我不习惯了。” 夏云卿没想到在别人眼里自己的态度居然如此明显。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的滋味。他惶然的别开眼,故作冷静:“我也不是总和大哥在一起的,最近……家事比较忙。” “是了。”旁边武松道:“等到最热的时候,就该是夏家一年一度的节日了啊!” 武生也是反应过来,“诶!我怎么忘了这茬!”说着他拍拍夏云卿肩膀,“今年夏家的绣坊也是让人万众期待啊,听说皇宫里好几位娘娘为了抢到今年的“珍宝”早就闹起来了!” 对这番夸赞夏云卿自然是道谢,三人在池塘边又聊了一会儿,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才朝花园那头走去。 皇宫中庭最大的花园里,高高的戏台子早就搭起来了。慕容雅远远看到夏云卿还道:“你可来了,我正找你呢!” 夏云卿不解,“何事?” 慕容雅看看四周正聊天的人们,将他扯到一边去压低声音,“你可见着你大哥了?” 夏云卿摇头,心里却道:怎么现在所有人看到他都会问大哥的踪迹?他一定就知道吗? 慕容雅倒是没看见夏云卿脸上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兀自皱眉道:“这下可好了,不知道他又要闹什么事出来!” 一听到“闹事”两个字,夏云卿心里紧张,问:“出什么事了?” 好像早上大哥出门时,确实有些兴致勃勃。旁边悍将道:“早上他来了一趟府里,问了公子使者到京的大概时间,还问了一些今日的安排。” 夏云卿一愣,随即看慕容雅,“这可算是机密,如何能让外人知道?” 他不相信慕容雅会这么轻易告诉夏苍乔。这若是走漏消息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一旦搞砸了这次使者进京的事,指不定边疆又得燃起战火来。 慕容雅也是一脸尴尬,愤愤道:“我哪里知道他来的目的?只当他又是哪根筋没搭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却没想到被套出话来。” 悍将还在旁边笑:“公子一遇到夏大少爷,第一才子的能力就没了。” 慕容雅顿时回头瞪他,悍将赶紧低头看鞋面。夏云卿此时也担心起来,大哥平常没个谱也就罢了,这要是在皇宫里弄出些什么来…… 光是想象他就觉得惊出一身冷汗。 几人赶紧分头满皇宫找夏苍乔,可皇宫这么大,又不知他怀着什么心思。哪里是容易找的呢? 而此时的夏苍乔,正躲在三皇子的屋子里,换了一身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司空言瑾慢吞吞让丫鬟伺候着穿上正装,带上皇子冠。锦衣华服往身上一套,那平日就显得高贵的气质更是突出,他抬着手让丫鬟系腰带,一面斜眼看苍乔。 “真是人靠衣装。”他道:“你这样子,恐怕华雀也比不得了。” 为何这么说?因为苍乔此时穿了一身大红大紫的衣服,他早上那一身短衫挂在屏风之上,黑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精致的脸仿佛生了光,让人看一眼就要被生生勾出魂去。 旁边的丫鬟赶紧上前帮忙梳理头发,一个个脸红红,不敢正眼看男人。旁边等着的华雀也是张大眼,听到言瑾的说辞点头道:“果然苍乔是扮什么都好看的。” 苍乔拿宽袖往脸上半遮,只留出一双凤目来,眼含笑意嘴里却不正不经:“几位爷,小乔这厢有礼了。” “小乔?”三皇子此时撩袍往椅子里坐了,旁边下人端上茶水来,他一边接过一边道:“你给自己取的花名?” “可不是!”苍乔放下袖子一转身,长长的衣摆拖地带出万种风情,“从现在开始,小爷就是戏班子里的名角!” 华雀脸上还是担心,“这样真的可以么?” 其实他已经和不该碰面的人碰面了,要登台倒也无所谓了。只是一想到那人可能会有的表情,心里又是一阵复杂滋味。 苍乔看他,“都说好我替你了,不能反悔的。”顿了顿他又道:“再说了我觉得很有趣!” 司空言瑾和华雀都是一顿,心里同时道: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 等众人都到齐了,酒菜上桌,异域使者也被请进了花园。 夏云卿等人在桌边重聚,一个个用眼神询问对方,得到的答案不是摊手就是耸肩——没找着! 夏云卿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仿佛要出事。但此时人都到了,他也不能在皇宫里四处转悠,只得坐了下来。 使者一到,各位皇子公主也陆续来了花园。皇室的优良传统还是不少,女的柔美,男的大气,最受瞩目的几位皇子一到,花园里的气氛也是推上了一个顶峰。 九皇子一进花园,目光就在人群里一扫。那明显是在找谁的神情,不少人都看到了,心里是暗自好奇。 三皇子进花园时,嘴角带着标志性的浅笑。他的目光与刚落座的九皇子一碰,随即挑了挑眉,九皇子心照不宣,眉头却是蹙了起来。 虽然皇上是答应了华雀不用登台,只要帮忙就好。戏班子谁上台都无所谓,可夏苍乔真的能当顶梁柱?不得不说他答应这个意见有一大半是纯属好奇,而且夏苍乔那拍着胸口保证的样子,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并期待起来。 他暗自摇头,也不知自己下的这个赌注到底值得不值得。若是事情办砸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不就功亏一篑? 可夏苍乔那让人不自主相信的感觉,又让他隐隐觉得不可思议。 异域使者说话叽里咕噜,没人听得懂,所以旁边的翻译必不可少。一顿寒暄之后,皇上轻轻一挥袖,戏台子上便鸣起锣鼓来。 戏班子的人这次也是花了大工夫,先来了一场杂耍,博得满堂彩后又是一段精彩的比武。皇上满意点头,侧头去看几位使者,却见是意兴阑珊,似乎不怎么有兴趣。 九皇子在旁边看得真切,此时端起茶杯喝茶,用茶杯掩住口型对身后一人道:“你去给使者奉茶。” 身后人悄悄应了,走到使者那一边弯身给几人倒茶。 原本几个使者还觉得无趣,但抬眼看到来人,却是一个两个的愣住了。 你道来人是谁?便是来帮忙的华雀。这也是几人早就商量好的,华雀在三皇子那里见苍乔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去了九皇子院落里。匆匆换了一身小厮装扮,清雅的衣服衬得他如同秀气书生,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感。此时低眉顺目,平日的冷寂少了许多,让人只觉得赏心悦目。 那几位使者的眼睛滴溜溜落到了华雀身上,倒是将戏台子上的表演抛到了一边。远坐在九皇子身边的八皇子此时才注意到华雀,手里端着茶杯忘了要喝,也是看着男人发起怔来。 后座爆发出掌声,武戏结束,到了压轴。夏云卿原本还在忐忑,不知都这个时间了大哥还未出现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还在想着,却突然感觉场上气氛有些不对。他听到旁边武生倒抽一口气,花园里突然寂静下来,连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到。 他茫然的抬头,目光在看到戏台中央的人时,愣住了。 一位翩翩佳公子,仿佛误入凡尘的精灵。黑发上束冠,紫色的华服碧玉腰带,面若桃红,柳眉凤眼,规规矩矩跪坐在地,旁边放着一把打开的折扇。 黑发随着他行礼的动作落到身前,更衬得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说不出的动人。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一身行装不如往日英姿勃勃,竟把苍乔另一面的妩媚完完整整彰显了出来。 明明是张熟面孔,但偏偏在场众人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美人是谁,只有夏云卿和武生几人认出来了,俱是傻了眼。 第37章 “那不是……”慕容雅也傻了,手里端着茶杯等回过神来,茶水已经被自己抖出去一半。 也怪不得武生老笑他似女儿家,平日苍乔吊儿郎当惯了,一身干练装扮将那妩媚压下去好些。而此时是故意做戏子装扮,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模样简直让人惊为天人。 夏云卿根本不知道武生在耳边说了什么,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男人,仿佛可以用目光将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 拳头在身侧缓缓捏紧,不知道为何,苍乔这幅模样让众人看见,他从未感受过的嫉妒居然铺天盖地的朝自己压了过来。 第35章 且不说傻眼的云卿众人,异域使者一群人也是瞪直了一双眼。其中一个转头对翻译叽里咕噜几句,那翻译转身朝皇帝拱手道:“堂本大人请问皇帝陛下,台上那人是谁?” 仁皇似乎没听见,目光还看着戏台子上回不过神来,那翻译又问了一遍,他才回神道:“啊,这是京城大戏班里的……戏子。”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一丝疑惑和不确定,转头去看司空沈,司空沈恭敬道:“是戏班里的戏子,花名是……” 他一顿,这才想起自己没问苍乔要用什么名字,还好旁边三皇子接话道:“花名是小乔。” 仁皇似乎突然反应到什么,皱眉又仔细看了看台上的人,面上是若有所思。 一旁的大皇子司空明是最了解仁皇的,他微微压低声音,“父皇,这戏子怎么了吗?” 不得不说司空沈这次办的事到目前为止可说是完美至极。眼看那几位使者满意又好奇的样子,他心里微微不满,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声色。 仁皇看了苍乔良久,才慢条斯理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道:“只是在想,我宜兰居然有如此貌美之人,以前却是不晓得。” 司空明微微惊讶。仁皇可说是个为国家鞠躬尽瘁的皇帝,对除国事外的事皆不关心。他后宫虽多嫔妃却是没有一位特别得宠的,听他夸赞谁的样貌更是闻所未闻。 如此一想,司空明看台上人的身影便是多了一些算计。 再说苍乔,他对自己的出场十分满意。望着台下一双双惊艳的目光,得意之心胀满胸腔。他拿着扇子站起身来,每一个动作都是跟华雀仔细学过的,站起身的同时他用一只单手解开只是轻轻挂着的衣带,微一转身,华服落地。 场下又是一阵抽气声,只见苍乔露出里面的月白衣衫,和外套的大紫大红形成鲜明对比:金线滚边,衣摆下是云浪滚滚。那层妩媚仿佛突然翻了面,眨眼间又是那个英姿勃勃的夏苍乔。 “这么美的人竟是男儿身?”翻译帮着那堂本翻译道。仁皇点头,也不多说,转头喝了口茶。 身边司空明却是转头看司空沈,“九弟,我怎不知戏子唱戏是这种打扮?” 前半截还说的过去,但此时脱了衣服是干什么?而且他这一脱衣服,好些人都认出他是夏苍乔来,只是众人虽惊讶,却不敢开口揭露。 司空沈嘴角抽了抽,问他?他也不知道夏苍乔究竟要做什么! 华雀端着茶壶在下面看着,他知道苍乔并不会唱戏,所以一开始穿着戏服出场不过是个摆设。后面的……他也不知究竟会如何。 就见苍乔脱了戏服,伸手将黑发随意的挽了起来。他唰地打开扇子,不卑不亢道:“在下为各位大爷变一套魔术!”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苍乔的整个气场都掉了不少。台下隐隐有人窃窃私语,仁皇倒是笑了,道:“魔术是何物?如何变得?” 苍乔目光落在正中间的玉座上,知道那穿金色龙袍的男人就是当今皇帝了。 不过他没什么概念,对着皇帝与对着平常人并没不同感觉。所以他只是弯起眉眼一笑,那笑容仿佛寒冬突然绽开的红梅,让人好不惊叹。 “皇上看了便知!”他话音一落,突然伸开另一只空着的手,手心里顿时多了一沓纸片。 那是苍乔连夜赶制的类似扑克的东西,小东西他玩玩还行,虽说不上有多熟练,不过也足够骗骗眼下的人。 台下哗然,随后爆发出掌声来。 “好!”武生喊了一嗓子,苍乔抬眼看他,毫不吝惜的给了个灿烂笑容。 武生突然就觉得心口砰砰跳,莫名其妙摸了摸心口,转头就见夏云卿眼神复杂的看自己。 “呃……”武生不解道:“云卿兄?” “没事。”夏云卿慢吞吞别开视线,目光又落回台上男人身上。 苍乔一边用扇子扇着手里的纸片,就见那纸片哗啦啦如雨下,却仿佛是落不尽。眼看着手里空了,苍乔拿扇子一遮再让开,居然又多出一沓来。 “呵!”慕容雅道:“他还有这本事呢?” 悍将点头,也是好奇,“这是什么法术呢?” 苍乔终于将手里的纸片用完,扇子一收,随意从早已在旁等着的谷小手里拿来一张红色大纸。那纸张是办喜事用的,苍乔找不到其他的道具,只好将就了。 司空沈和司空言瑾此时也是好奇看着,八皇子司空琅摸摸下巴,“这小子倒有些本事。” 暗自说着又转头去看那头的华雀。就见男人好奇睁大眼看着,那总是冷寂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看的他心里一紧,赶紧别开头。 苍乔拿着纸抖给众人看,嘴里还道:“这是一张纸!” 不少人忍不住笑起来,苍乔将那纸一下一下折起来,“我把它折起来了哦,大家都看得到的。” 仁皇手指在龙座扶手上轻敲,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司空明转头看他一眼,又看台上男人一眼,肚子里花花肠子便转开了。 苍乔将红纸折了好几叠,最后开始撕。众人不明所以,就见他一点一点的撕,将纸都撕碎了,随后又重新打开。 “哇!!”有不少公主惊叫起来,好些大臣也是愣住了。 那明明撕碎的红纸,打开后却居然是完好无损!司空沈也是惊讶,随后跟着众人一起拍手,一边对司空言瑾道:“看来我们是赌对了。” 言瑾一笑,不说话,但那表情也看得出他心情甚好。 表演完几个简单的魔术,苍乔也松口气。他将扇子和红纸一起给了谷小,随后转身对着台下一鞠躬,“献丑!” 仁皇哈哈哈笑起来拍手,旁边几个使者也是点头,觉得十分有趣。 苍乔这一局获了个满堂彩,站在场上看样子没有要下场的意思。众人等着他继续拿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来,就见他清清嗓子道:“最后一个节目,在下为欢迎异域使者到来,献歌一首!”慕容雅原本还在笑,突然就僵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不怎么美好的事。他想起了苍乔住他府上时每日早晨那魔音穿耳的洗脑曲…… 只是他还没想完,苍乔已经一本正经的打起节奏来。没人给伴奏,他自己跺着脚拍着手这节奏竟也是一点点出来了。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果然!!!! 慕容雅差点掀翻桌子!夏苍乔!明明前半截那么精彩,为什么偏偏在结尾要掉链子啊! 随着男人越来越欢快的节奏,仁皇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哟啦啦呵啦呗,伊啦嗦啦呵啦呗呀!”苍乔上下耸着肩膀,眉头跟着一跳一跳,刚才还让人觉得惊艳的脸,顿时变得有些滑稽。 “哈哈哈哈!”台下好些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更多人的却是被那节奏感染,竟是跟着打起节奏来。 苍乔更欢脱了,嘴里念着:“切克闹!黑喂狗!” 就见那些使者竟是站了起来,一边点着下颚打着节奏,手里也跟着拍啊拍。 仁皇最小的公主,才四岁的小香也用着软糯的嗓子跟了起来,“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永远都唱着最炫的民族风,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苍乔终于唱完,最后一个收尾,全场的掌声叫好声不断。 这一场闹剧,竟就这样成功落幕。 “嗯哼哼哼。”晚宴结束,众人散场,苍乔嘴里叼着一只鸡翅膀,慢摇摇朝着宫外去。 之后皇室众人还要单独迎接异域使者,接下来就没其他人什么事了。苍乔功成身退,还哼着民族风的旋律一扭一摇的在路上走着。 谷小在身后忍不住一直笑:“少爷!今天真是太热闹了!” “是吧?”苍乔哈哈笑,“所以说,没有小爷我做不成的事啊!” 正说着,半路上突然闪出两个黑色的身影来。 “站住!”其中一个用发音怪怪的汉语道:“你叫,小乔?” 苍乔眨眨眼,随即转头对谷小道:“哎呀,这么快我就声名远播了。” 谷小有些紧张,只觉得来者不善,他小小的身板挡到苍乔前头。 “你们……干什么?” “跟我们走。”对方道:“堂本大人,要见你。” 苍乔一听堂本两个字,奇怪道:“日本人?” 对方听不懂,皱眉,“要你走就走!” 苍乔突然捏紧衣襟,面带娇羞:“雅蠛蝶!” 没想到对方居然听懂了,两人眉头一挑,对视一眼,又看苍乔:“你会,金樟话?” “金什么?”苍乔掏掏耳朵,又摇摇头,“我只会汉语。” 那两人顿时不耐烦,推开谷小就去拉苍乔手腕子。 “强抢民男啊!”苍乔一声尖叫,把那两人吓得一蹦。随后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两人躺在地上瞪大眼,先就看见一双漆黑短靴,再往上是黑色长裤,黑色衣摆…… 两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见苍乔面前挡了一个拿着剑的男人。 “弟弟!”苍乔赶紧躲他身后去。 夏云卿此时心情正不佳,觉得对着夏苍乔那份无法抑制的心情似乎越来越浓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听见苍乔的大叫声。 他几乎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夜色下也看不清谁是谁,总之朝苍乔去的就先两脚踹开了。 待到两人起身,彼此才看清楚对方形貌。 “你、你是谁!”对方音调怪异的吼。 夏云卿一看清对方穿戴样式,心里顿时一阵咯噔。他先回头看苍乔,“哥,没事吗?” “没事。”苍乔摇头,随后又道:“他们说什么堂本找我。” 夏云卿知道堂本,那是这次使节团的主要人物,职务在金樟国是个可大可小的文官,使节团到之前他就听司空沈说起过对方是个好色之徒。 这种时候找苍乔干嘛?当然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夏云卿顿时觉得气血上涌,冷眼看着对面两黑衣人道:“堂本大人此时应在大殿中与皇上商议两国大事。” 对方道:“堂本大人说,让这个人先去房里等着!” 等着要干什么?!夏云卿握紧了身侧剑,还没再说话,就听一声音从身后传来道:“这是在干什么?” 几人一起转头看,就见是九王爷司空定慢吞吞抱着个酒坛子过来了。夏云卿这才想起,说起来刚才宴席上好像没看到司空定。 司空定是不喜欢这些摆设玩意儿的,他刚跟英宥喝够了酒回来,英宥被皇上召去商议议和之事了,他去不去都无所谓,所以抱着个酒坛子在皇宫里吹夜风赏夜景。 其实苍乔被拦住的时候,他已经在附近了。坐在不远处的树梢上面撑着下巴往下看,本来准备偷偷摸摸用暗器打跑那两个人,却不想夏云卿冲了出来。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夏云卿脸色那么难看,愣了一会儿后再回神,下面的局势却尴尬了。 “九王爷!”夏云卿赶紧抱拳行礼。苍乔和谷小也行礼。 那两人一听九王爷,也收敛起来。跪下行礼道:“在下和田树!在下和田植!参加王爷!” 这句话说起来到挺溜的。苍乔揪着夏云卿衣摆,慢条斯理想。 第38章 第36章 “你们在干什么?”九王爷右手一转,一个大酒坛子就轻轻松松放到了地上。 那两个金樟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个叫和田树的道:“我们奉堂本大人的命令,来带走这个男人。” “带走?”九王爷目光朝还叼着鸡翅膀的苍乔斜斜一看,随即道:“带走去哪里?见堂本将人?” 就算被对方直呼了姓名,两个始终半跪的人也不敢说什么。谁不知道宜兰皇帝虽仁慈治国,但手下将门却多,有两个铁腕大将军就算了,九王爷司空定那也是战场驰骋下来的,他们曾经也或多或少在战场见过。 “是……堂本大人欣赏小乔先生才能,想见一见。”和田植一边道,一边心里还纳闷:不就一个戏子么?他们身为使节团,难道连见个戏子也要通过谁的允许?还是说这是宜兰国故意的? “要见的话,大白天随时都能见的。”九王爷却是慢悠悠道:“今日这位……小乔先生?”他说着,还眼带戏谑的看了苍乔一眼。 苍乔干巴巴笑了笑,九王爷又道:“今日先生也累了,明日再找机会见也不是不可啊。” 既然九王爷都这么说了,那两人只好告退。临走前,和田树还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在旁的夏云卿。 “你。”他道:“下回比试比试。” 夏云卿冷冷抬眉,薄唇微动:“随时恭候。” …… “你又闹了什么乱子?”等人走了,九王爷抱起酒坛看苍乔,“戏子?嗯?” 苍乔嘿嘿笑了笑,蹭到九王爷身边道:“王爷今晚是没看见,我可会热气氛了!” “呵!”九王爷哭笑不得,看夏云卿,“你看看,他倒是还得意!” 夏云卿不吭声,脸色却是不好看。九王爷挑眉,伸手拍拍苍乔脑袋,“你别紧着跟你弟弟惹事,若不是他来的巧,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他自然不会说出自己一早就在后面树上看着的事。说完话便转身溜溜达达走了。 苍乔这才回头,道:“谢……哇啊!” 一声谢谢还没说完,眼睛一花却是被夏云卿整个抗了起来。他的脑袋冲着夏云卿背部,黑发散在脸上只觉得痒痒又觉得头晕眼花。 “夏云卿!”他双腿直蹬,“你干嘛!放我下来!” 夏云卿也不理他,施展轻功就飞速朝宫门外掠去,徒留谷小站在小路上。愣愣看着那黑影消失不见了,才慢吞吞道:“两位少爷又把我忘记了。” 扁扁嘴,他只好自己一个人往回赶,刚绕过前面拱门,却听到熟悉的声音从斜前方竹林里传来。 好像是……九皇子的声音?谷小眨眨眼,这时候不是都该在大殿里议事么?九皇子在这里干什么?他一边想着,却发现自己已经朝声音的来源处去了。谷小偷偷摸摸躬着身绕到竹林外头,风吹竹林沙沙响。黑夜里只听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一会儿听得清一会儿又听不清。 他只好手脚并用的又往前爬了几步,风将声音送入他耳中,没头没尾的一句:“别让他得逞了,小心行事。” “是!”随后声音就没了。 说完了?谷小还有些郁闷,这倒是听了个莫名其妙了。正想着却感觉身前竹林一晃,一双绣着小龙的白靴出现在面前。冰凉的剑尖几乎刺上额头,谷小抬眼怔怔看着,只觉得眼睛要跟着那剑尖变成对眼,背脊上冷汗唰就下来了。 “九……九……”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声音,趴伏在地,“九皇子恕罪!” “现在知道恕罪了?早干什么去了?”司空沈将剑尖在谷小头发上撩来撩去,感受到少年瑟瑟发抖,嘴角微勾,“我看你跟你那主子久了,也忘记了礼法为何物。不如我来教教你?” 谷小把一肚子的尖叫梗在喉咙,好半响才挤出一句,“小人、小人还什么都没听到……” “你还想听到什么?”司空沈被他说乐了,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把剑收起来,“起来吧。” 谷小纳闷,偷偷抬眼瞄,见司空沈没什么反应,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衣摆下面沾了好些泥巴,胸口也蹭了草籽。黑夜下少年单薄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要没有了。 谷小还在紧张,却见司空沈突然走了过来。 “不要杀我!”谷小猛抱住头,耳边却听笑声传来,随后噌一声,宝剑回鞘。 谷小抬头,却见司空沈弯下腰伸手帮他拍掉衣服上的草泥。谷小脸唰的白了。 “我、小人!小人自己来就好!” 司空沈仿佛听不到,帮他将衣服勉强拍了拍,又伸手擦少年的脸。手指触上去,才发现这是一张软糯的脸,仿若小婴孩似的,让人微微诧异。 司空沈的指腹温热,谷小看着那凑近的俊朗面容,脸又唰的红了。 …… 夏云卿回了夏府,身上扛着的人早就不叫了。进了苍乔的屋子,将人往床铺上一扔。 “哇!”苍乔脑充血,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捂着脑袋起身,“夏云卿,我看你不用叫夏死人或者夏木头了,叫吓晕亲吧。” 夏云卿也不管他又说什么胡话,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他,“为什么代替华雀?” 这事他根本没听人说起过。 苍乔看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夏云卿脸更黑了,“我要保护你安全!今天这种事以后再发生怎么办?” 苍乔瞪眼看他,“成天躲着我这叫保护我安全?” 夏云卿一顿,脸色尴尬起来,“我……” “你你你。”苍乔叹气,翻身坐起来推开夏云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你啊,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 夏云卿耳朵一下红了,神色不自然的看苍乔,“你……你知道?” “我知道啊。”苍乔一口凉茶喝下去舒服了好些,慢悠悠道:“其实明明没什么大不了,你也太老实了。” 夏云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愣了好半响,才慢慢坐到苍乔身边去,试探地道:“没什么……大不了吗?” “没什么啊。”苍乔转头看他,一双乌黑的眸子在夜色里也仿若泽泽生光。 夏云卿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激动,“可、可我们是兄弟……” “兄弟怎么了?”苍乔莫名其妙,“这种事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夏云卿却是糊涂了,“真的……可以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苍乔将杯子一放,似乎被问得烦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就这样吧,我要睡了。” 夏云卿哦一声站起来,看着苍乔脱了外衣又脱鞋子。苍乔都脱了大半了,抬眼看见男人还傻傻站在屋子中间,莫名其妙道:“你不睡么?” 苍乔此时黑发散开,身上只留了单薄里衣衬出纤瘦身子,脚上鞋袜除尽,明明是男人的脚却洁白光润,十指圆润透着淡淡粉色。细细的脚踝子上面是修长小腿…… 夏云卿就觉得脑袋轰一声——苍乔居然是脱了裤子睡觉的! 白色的里衣下摆刚好遮在大腿上,那模样只撩的人心里瘙痒难耐。夏云卿就觉得小腹一阵阵发紧,将佩剑往桌上一放,大步走了过来。 苍乔还愣愣抬头看他,却见男人二话不说突然将自己推倒进了床铺里。夏云卿的动作略大,幔帐被扯下幽幽盖住两人。 苍乔傻瞪着身上男人,对方一双如鹰眼眸深沉,轮廓分明的脸带着平日少见的渴求。 心里像是被什么一撞,脸上微微烧起来。 “你、你干嘛?”明知故问,心里发虚所以问话声音很小。 夏云卿却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回答,“如果大哥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你能接受我吗?” “啊?”苍乔一惊,“接受什么?” “和我……我……”夏云卿脸慢慢红起来,几次张口又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绕了个圈道:“我想一直守着大哥,只守着大哥,一个。” 从夏云卿的角度来说,这已经是十分大胆的告白了。可对苍乔来说,这不亚于火烧爆发地球毁灭。 夏云卿……喜欢自己?!他这时才反应过来,随后知道糟糕了,刚才两人牛头不对马嘴了! “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他急急分辩道。 “那是什么意思?”夏云卿一愣,“大哥说没什么大不了。” “不,我说的是……”苍乔尴尬的别开脸,“我说的是互相帮忙……没什么大不了。都是男人,这跟兄弟什么都没啥关系。生、生理情况这种事,自己控制不了……” 他话音越说越小,因为夏云卿脸色越来越难看。 “若是别人,大哥也能互相帮忙?”他沉声问。 苍乔还甚少见到这样的夏云卿,心里直打鼓:怪不得人说老实人才不能惹呢!这下怎么办? “我、我不是谁都可以帮忙啊。”苍乔道:“那日,那日不是你缠着我……” 夏云卿一顿,随即微微撑起身子来,“是我的错。” 苍乔也不知为何心里就揪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抓住男人袖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云卿看了看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躺在枕上的男人。黑发散开如墨,衣裳因为自己刚才的推搡微微扯开一些露出精致的锁骨,雪白的胸膛。 他眸色一沉。不管那天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对,或者正如苍乔所说只是男人血气方刚,可眼下他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伸手抚上苍乔胸口,引来身下男人微颤。 “哥。”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道:“那就再帮我一次吧。” 苍乔愣愣抬眼看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话,对方已俯下身来,温热的唇瓣吻住了他的唇。这是他们的第一个亲吻,那日在破屋中,就算意乱情迷之时两人也下意识的躲开了对方的唇瓣。似乎这一吻就会注定什么,会抓住什么,会……沦陷什么。 他心里一紧,却没想将男人推开。感觉到对方的手熟练的找到位置,轻轻磨蹭起来,他肩膀微颤,却感觉到夏云卿温热的舔吻仿若安慰。 不行……不可以…… 心里有个声音在这么说着,却不知为何看着夏云卿迷恋的脸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喜悦。 夜晚凉风吹起幔帐,将那暧昧牵扯出丝丝怅然。顺从的苍乔让夏云卿心里一阵欢愉,却又为那句“互相帮助”患得患失。仿若一根刺浅浅扎在心房上甩不掉,只是在欢愉过后一阵阵的疼。 第37章 第二日一早,皇宫里传来消息说八皇子司空琅和使节团头领堂本将人打起来了。 谷小吃惊的瞪大眼,连在外面练剑的夏云卿也收了剑势迈进屋来。苍乔架着个腿坐在椅子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扔着个鲜桃,主位上夏老爷眉头紧皱,“皇上真这么说?” 来报的人是皇宫里一个小厮,带着尖帽子双手放在一个挂在胸口的布袋里。这是专门负责皇宫内廷的奴才打扮,苍乔也是后来才知道,宜兰没有公公这个职位,也没有太监。最大的就是内廷总管,人家这个总管可是实实在在的男人。 眼前的人是内廷总管的得力手下,姓什么不清楚只知道单名一个海字,人称海首领,只比内廷总管低一个职务,算是皇宫管事里第二大的官职了。 海首领是奉皇上之命前来,请苍乔进宫一趟。苍乔到现在将军、王爷、皇子都打过交道了,对宜兰君主却还未正式见过,他虽没什么特别感想,但夏老爷却似乎有些忐忑,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摩挲,隔了会儿又问:“只让他一个人去么?” 海首领道:“这倒是没说。” 夏老爷点点头,抬手招呼门边的夏云卿,“云卿你跟你大哥一路去。”顿了顿又补充,“免得他惹出什么乱子来。” 苍乔撇嘴,目光和门边的男人相碰,随即有些尴尬的移开了。夏云卿沉默的点点头,将剑系在腰旁,负手而立活像保镖。 第39章 两人跟着海首领往外走,谷小想跟去,却被夏老爷叫住了,“谷小你别去了,我另外有事吩咐你。” 谷小眨巴眨巴眼睛回头,“什么事老爷?” 夏老爷犹豫了一下才道:“你去绣坊看看,红袖娘最近在做什么?” “啊?”谷小纳闷,这种事让他去问?找一个丫鬟去不就好了? 夏老爷看他傻傻站在原地,眉头一皱呵斥道:“让你去你就去!她若是最近无事,就让她来见我!” 谷小只得点头,转身出去了。 苍乔和夏云卿被宫里带出来的轿子抬着往皇宫去了,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这轿子本就是可二人坐的,轿厢里很宽,前面还能摆下一张小矮桌。苍乔坐在左边,夏云卿坐右边,一个撑着腮帮子看外面街道,一个目不斜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脸沉默。 直到过了宫门,夏云卿才开了口,“堂本既然和八皇子打起来,看来是不好惹的人。” 苍乔一笑:“你确定?司空琅那性格可火爆,说不定是对方说了华雀几句什么就把他给招惹到了。” 夏云卿一愣,也才想起之前传出来的八皇子对华雀的事。他转头看男人侧脸,“那事是真的?” “啊?” “八皇子对……华雀……”夏云卿斟酌词语,“用情很深?” 非他不娶这个词已经在京城流传开了,夏云卿只是用得委婉了一点。 苍乔想起当日情形顿时又想笑,咳嗽了一声道:“嗯,总之那两人的事情也复杂。” 那就是真的了?夏云卿有些诧异,半响才道:“我以为……皇子更应该自重一些。” 别说是“非他不娶”这种词,就算真的情到深处……可他们一个是皇子一个是戏子,而且还是个男戏子。夏云卿一时有些佩服起司空琅来。 话到此时轿子停了,两人下轿一看,正是皇帝的议事大殿。两排长长的石阶看起来恢宏严谨,上方是翘角屋檐挂着青铜样式的风铃,红漆廊柱金龙盘旋,顶上刻的是祥云层层,就算是苍乔这般吊儿郎当的,到了此处也不由得收敛了一些。 两人跟着海首领的引领从旁边石阶上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司空琅的怒吼声。 “禀报皇上,夏家兄弟带到。” 海首领遥遥几步停在外边,声音中气十足。殿内司空琅的声音静了下来,就听传来威严低沉的声音。一个字,“进。” 苍乔迈进门槛,就见上面是金龙宝座,下面分列两边站的是各位皇子。中间还跪着一人走近了看竟是华雀。 “夏云卿参加皇上,吾皇万岁。”夏云卿撩袍下跪,苍乔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跪下。 不过心里是老大不乐意,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膝下比黄金贵重,到了宜兰真是哪儿都要跪来跪去。想虽这么想,他却也恭恭敬敬道:“夏苍乔,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是按着记忆里电视里的样子来的,却不想旁边三皇子捂嘴一笑。夏云卿也转头看他,上面皇上倒是笑了,“连着三个万岁真是恭敬非常啊。都说你失忆之后非比从前,果真不假。” 海首领尴尬咳嗽一声,他们这些管事的也要告诉上殿之人如何行礼,但想来夏家和皇家向来走得近,应该不用教才是,却不想这大少爷一来就让他心里惴惴,只怕一会儿被内廷总管教训。 还好对于奉承皇上也不介意,他轻轻挥袖,“都起来吧。” 这也是赦免了华雀,华雀伏地一拜,口道:“谢皇上恕罪。”这才站了起来。 苍乔听到那声“恕罪”便是皱眉,转头去看三皇子和九皇子,言瑾眨眨眼,一副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表情,司空沈却是面无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苍乔。”皇上这就开口说正事了,也不跟众人绕圈子,“朕今日找你来只为一件事,为何你代替了华雀?” 苍乔镇定道:“使节团到来是为了两国和平,苍乔不过是为了献一份力。” 仁皇道:“既如此,你又为何以戏子身份登台?还取名叫小乔?” 苍乔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会是要治我欺君之罪吧?! “那不过是……”苍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旁边夏云卿却突然开口。 “回皇上,未免他人说道,落了话柄,大哥才未用真名示人。” 皇上看他,“这是何意?” 苍乔也眼巴巴看他,就见夏云卿一板一眼道:“大哥名声向来不好,不用真名原因有二:一是为免他人说道居心不良,谄媚巴结;二是市井流言万一被使节团知道,登台表演之人乃是百姓人人避之的人物,恐对两国议和不妥。” 夏云卿说完,又是伏地一拜,额头点地不起道:“还望皇上看在大哥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 苍乔愣愣看着夏云卿的后脑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阵阵不甘又泛起阵阵疼惜。他转头看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跟着伏地一拜,额头点地规规矩矩道:“皇上,草民知错,请皇上恕罪。” 司空言瑾和司空沈都有些愣愣看着突然老实起来的夏苍乔。本有意戏耍,也不知为何就没了心思。言瑾第一个开口道:“皇上没说降罪,你们倒是抢着认错,这倒让皇上怎么说?” 苍乔抬头,仁皇道:“昨日你的表演很精彩,但也因为太精彩,才让朕很是头疼。” 说着笑道:“堂本大人非要见叫小乔的戏子,你让朕如何说道?” 苍乔一愣,看旁边的华雀,“那华雀是……” 仁皇道:“堂本派人去戏班子找小乔,小乔自然是找不到的,却是找到昨儿个倒茶的华雀。”说着他又看另一边站着的司空琅,“堂本的人硬带了华雀进宫,回廊上被老八碰见了,这才闹了起来。” 华雀低着头道:“错都因我而起,与八皇子本无关系。” 司空琅一下吼道:“打人的是我!错当然在我!” 华雀皱眉,却是没抬头。言瑾瞪了司空琅一眼,上面仁皇已冷冷道:“身为皇子却如此莽撞,你倒是有理!” 司空琅顿时不吭声了,垂着头像斗败的公鸡,双拳握在侧。 仁皇沉默了一会儿才叹气道:“使节团被打,朕还得另找法子安抚。边疆战火已打了两年,宜兰虽有左右将军,又有九王爷督战,但总归是劳民伤残的事,能早日解决才是上策。” 司空琅深深吸了口气,粗声粗气道:“儿臣知错,儿臣……愿意去道歉。” 苍乔却是突然道:“皇上,这事不对啊。” 仁皇看他,“怎么个不对法?” “来议和的是他们,他们又在我们的地盘上。不仅强抢民男还不理宜兰法制。要我说八皇子这是阻止暴行,哪里有错了?又干嘛要道歉?” 司空沈听着苍乔这话这语气心里就是一阵阵的叹气。明明提醒过这样随便的对话冲着他们说说也就算了,对着皇上哪能…… 只是他还没想完,仁皇却道:“那依你之见要如何?” 苍乔眼睛滴溜溜一转,道:“皇上若是信得过我,就让草民来解决这件事!保证议和之事圆满解决,还让他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言瑾也是一阵叹气:先我后草民,这话说的可够乱七八糟! 仁皇沉默的打量了苍乔一会儿,“这事若是办砸了呢?” “我随皇上处置!”苍乔信誓旦旦一句话,却是让周围人都倒抽了口冷气。夏云卿难得变了脸色,还没来得及阻止,仁皇却大笑出声。 “好好好!”他抚掌道:“怪不得九王爷总说你最近变了变了,依朕看这简直是脱胎换骨,今非昔比!好!朕就准了你!使节团在宜兰之事全权由你负责,若最后事情成了,朕准你一愿!若事情最后砸了,便把你送了使节团赔罪!” 夏云卿脸色又是一变,苍乔却朗声应了下来。 …… 今日皇宫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宜兰。所有人都吃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学无术的大少爷居然揽下这么大个活计。皇上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答应这么件事呢? 要说看笑话看热闹的人定然是有的,总之事情一旦砸了,被人人恨之入骨的夏苍乔便会小命不保,这倒是宜兰京城百姓喜闻乐见的! 而若是事情成了嘛…… 不可能不可能。宜兰从小到大,从少到老,从猪到狗都认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第38章 苍乔满满应下此事,仁皇起身从龙座上走了下来。到了近处,苍乔才终于看清了这位宜兰君主。 仁皇的称号来源于他原本的名字——司空仁。宜兰上任君王曾经有十三个儿子,仁皇是第十一位皇子,但二十多年前的皇位争夺过后,十三位皇子如今只剩下了三位。司空仁位居君主称为仁皇,九王爷司空定还有个定乐候的称号,意味心定身乐,对仁皇忠心并且甚少参与国家大事。还有一位三皇子,现在也该叫做三王爷的人,皇位争夺战后便闭门不出,再无人见过其貌。 苍乔细细看来,仁皇与司空定不愧是兄弟,相貌十分神似,只是司空定有一股大漠苍桑感,眉宇间有些不羁,仁皇却是温文儒雅,看起来很是清秀。 据说仁皇当年上位之时也才刚过十七,如今不到四十的年纪看上去虽没什么皇帝霸气,却有一种浩然正气之感,让人觉得不愧是被称为“仁皇”之人。 仁皇此时也在打量苍乔,这样貌本就不陌生,此时却又生出更多的熟悉感来,像是见着故人,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怅然。但他表面并未露任何情绪,只是笑道:“近处看来,苍乔确实有哪里不同了呢。” 不知是澈亮的眼睛还是那灵动的神情,跟以前骄傲跋扈的模样看来仿若两人。 苍乔赶紧道:“谢皇上夸奖,草民只是……浪子回头!” 仁皇笑了,“浪子回头好啊,省得给你爹操心。” 这两人在大殿上就一言一句聊了起来,苍乔是偷偷摸摸观察仁皇脾气秉性,以免日后再出什么差错;仁皇却有另一番心情,只是这心情如何,却只有他一人知晓了。 晚宴皇上留了夏家两兄弟一起在大殿用餐,顺道将使节团一行人也请了上来。华雀终于是给众人唱了出戏,苍乔偷瞄那头司空琅,就见男人端着酒壶却忘记要倒酒,傻愣愣直着眼看着戏子扮相的华雀。 夏云卿帮苍乔剔了一片鱼肉沾了酱汤放进碗里,抬眼见对方似笑非笑看着某处,也顺着目光看过去。 “八皇子当真是喜欢……”他没说下去,又将目光看向场中央的华雀。灯火下面,青衫宽袖,长长衣摆之下绣的是百花齐鸣,黑发被精心打理,光顺如丝,面上施了胭脂画了眉,一瞥一笑仿若女子,不,是比女子更美。 夏云卿想到这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如同自己与大哥,心里不由苦涩,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旁边苍乔转眼看他。 “怎么了?” 夏云卿摇头,“没什么。” 两人这边说着,那头大皇子司空明却一直关注着仁皇的一举一动。见他一直看着殿下的苍乔,司空明虽纳闷,却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倒是隔着几个位子的司空沈垂下眸,手指在玉扳指上摸了摸,面上似乎若有所思。 使节团的堂本看完华雀的表演,站起来鼓掌。一边举杯叽里咕噜,旁边翻译连忙道:“堂本大人说,没想到宜兰有如此佳人!真是让堂本羡慕!” 仁皇终于转眸看他,也举杯道:“听闻金樟有一位名动天下的舞姬,堂本大人何须谦逊。” 那堂本却是一笑:“仁皇若有兴趣,明日我就派人飞鸽传书,将那舞姬送来给仁皇。” 苍乔一撇嘴,暗自嘀咕:有送必有所求,不安好心。 夏云卿低头看他,见男人叼着酒杯眯着眼算计似的打量那堂本,心里只觉可爱,不由勾起嘴角。 仁皇自然不笨,道:“若是抢了名动天下的舞姬,只怕各国英雄好汉都不会就此罢休了。” 这话自然是说笑的,所谓英雄爱美人,却只是用这个借口轻描淡写带了过去。 那堂本见一计不成,只得暂时作罢,将酒饮尽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目光又看向对面的白衣青年,那笑容动作比远远在台下看着更来的让人心动。他动了动喉咙道:“这位可是昨日登台献艺的小乔?” 苍乔抬眼看他,笑眯眯道:“正是。” 堂本道:“小乔先生真乃奇才,昨日一番表演实在让我等大开眼界!” 苍乔继续笑眯眯:“这点我也知道,昨晚堂本大人等不及我回去就派人来求见呢。” 这事在场众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连仁皇都是一愣,转眼看堂本。堂本有些尴尬,道:“在下只是钦佩小乔先生,想邀请月下喝酒闲聊。” “昨日好像没什么月亮。”苍乔摸摸下巴。 那堂本面上露了不满,转头看仁皇,“宜兰的戏子都是如此无礼的?在我们那里,这等说辞足够拉出去砍头!” 仁皇转眼看苍乔,显然是将事情都交给他了。苍乔正色道:“堂本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你都说了是你们那里了。” 第40章 堂本眼睛瞪大:“我可是使节团头领!” 苍乔点头,“不知使节团是来干什么的?” “自然是议和!” 苍乔撑着脸,对他抛了个媚眼,“哎哟,既然是议和,那就是兄弟。既然是兄弟,说话何须以辈分论呢?” 那堂本一时半会儿脑袋没转过弯来,重重将酒杯往桌上一放道:“可我们现在还没议和!” “那就更要努力当兄弟啦。”苍乔一脸无辜道:“难不成要将你们关起来?或者凶巴巴对你们才行?” 好像句句说的都在理,但又总觉得不对。堂本揉了揉眉心,心说:该不是这酒太烈了,自己已经醉了吧?否则为何晕乎乎的感觉? 堂本旁边坐的一人,看起来像个书生样子,长得很是干瘦。此时终于开口道:“小乔先生此话有误,我们带着议和的心来,自然是要互相尊敬彼此以礼相待,宜兰自古是大国,兄弟礼仪想必也是有的吧?” 司空言瑾和司空沈都是一挑眉,齐齐转头看苍乔。苍乔慢条斯理将杯子里的酒喝了,舔舔嘴角,面色是不动如山,心里却道:唉,原来这使节团里不全是笨蛋啊。 看样子那干瘦如柴的人便是智囊了。他又捡了颗青葡萄扔进嘴里嚼啊嚼。大殿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而紧张。 “兄弟礼嘛,自然是有的。”苍乔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转头看了夏云卿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让夏云卿心里漏了一拍,脑袋里不由自主想起昨晚幔帐里的胡事来。 苍乔却很快别开眼,又道:“这兄弟相称,必然是互相尊敬咯?只不过堂本大人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以宜兰主人的样子自居,实在让人兄弟不起来啊。” 那翻译此时忙得连水也喝不了一口,就听他翻译的嘴巴叽里咕噜,那头堂本顿时竖眉,“我何时以宜兰主人身份自居了!这简直是污蔑!” 苍乔道:“连着两天强抢民男,这难道不是在自家后花园才会做的事么?” 那干瘦男人却道:“堂本大人只是欣赏二位才华,有意结识。” “半夜三更让黑衣人不由分说架走是结识的意思吗?”苍乔眨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真是抱歉啊堂本大人,是我误会了,原来金樟有如此风俗!这样的话,我们也一定要学习学习。” 说到此处,他摸摸下巴一脸认真道:“不如今晚我们也派几个黑衣人前去架走堂本大人,然后来结识结识吧。” 他都想好了,就让夏云卿或者武生或者大内高手倒扛着堂本满京城转一圈!经过昨夜之事他可是深刻的知道了倒挂着走有多么难受! 干瘦男人又道:“是我们想的不够妥当,只是……”他突然一转眼看向仁皇,道:“不过是区区戏子,却要我们如此解释赔罪,这便是宜兰待客之礼?” 华雀此时着戏袍端坐在一旁,闻言抬眼看了那使节团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冰冷。司空琅却是一拍桌子道:“戏子也是人!你们不要区区戏子区区戏子的挂在嘴边!” 华雀手指捏了捏长袖,又将目光垂了下去。 仁皇此时也开口了,道:“国有民所以才为国,我宜兰每一条鲜活的生命都应该得到尊重。” 苍乔嘴角一勾,他此时对仁皇的好感上升不少。虽然对权力者他一直保持警惕和不屑的心情,不过就凭仁皇能在使节团面前撂下话来,总比做缩头乌龟来得好! 仁皇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了,意思很明确:接下来只要在这个限度内,随便你夏苍乔要做什么说什么。 苍乔开口道:“这位先生,贵姓啊?” 那翻译道:“这位是朴明泽,朴先生。” 苍乔翻白眼,“怎么日本和韩国合体了吗?” 那翻译茫然看他,苍乔甩手,“朴先生,敢问议和之事是两国君主议和呢?还是两国议和呢?” 朴明泽道:“自然是两国议和。” “既然是两国,那便是两国百姓、牲口、花花草草都议和吧。” 朴明泽嘴角抽了抽,“是的。” “既然如此,你们不管百姓乐意不乐意就要结识人家,狗眼看人低进行职业鄙视,这又如何呢?” 那翻译差点咬到舌头,职业鄙视?这是什么词? 朴明泽幽幽看了他一眼,半响才道:“是我们莽撞了。” 说罢站起身与堂本将人一起行礼道:“请仁皇恕罪。” 那堂本将人一脸不甘愿,恶狠狠瞪了苍乔一眼。苍乔笑容满面看他,却又突然道:“不知两位来议和,究竟带了什么条件?” 朴明泽冷冷看苍乔,“这事应当你不归你管。” 苍乔眨眨眼,仁皇却道:“无妨,朴先生只管说便是。” 那堂本更是气的咬牙,却只能坐下来喝闷酒,朴明泽顿了会儿才道:“既然如此,在下便说了。我们此番议和只有三个要求。” “哇,三个要求还不多?”他声音压得低,听到的只有夏云卿。男人夹了筷子蟹肉塞进他嘴里,苍乔鼓着腮帮子嚼啊嚼,睁大眼听着。 “第一个要求,让我们在流沙河建立军营,军营保留人数3万。”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言瑾冷笑道:“金樟国君主真是好大口气!” 朴明泽却不理,径直道:“第二个要求,请仁皇允许金樟与宜兰联姻。” 仁皇挑眉:“哦?是嫁呢?还是娶?” 朴明泽道:“我国如今有十位皇子,公主却是没有的。” 这话自然是说娶了!要派军队不说还要人质?! 仁皇不吭声,只是道:“第三个要求呢?” 朴明泽慢条斯理看向苍乔,“小乔先生如此好本领,请仁皇恩准将此人送往金樟,以表仁皇议和心诚。” 夏云卿脸色登时变了,冷冷抬目看向朴明泽,那眼神仿若一把利剑。饶是朴明泽始终自说自话,却也一时背脊发凉。 苍乔却是笑了,连连鼓掌,“好啊好啊好啊。” 第39章 苍乔话音刚落,门外也传来哈哈大笑之声。众人抬头看去,就听那声音合着海首领禀报的声音一起进了大殿。 “九王爷到!英将军到!” “我说朴明泽!”九王爷司空定人未到声先行,“你这是来议和啊?还是来抢劫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九王爷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英宥跟在身后虎着脸,双目犀利如剑般。 众人都起身道:“九王爷!英将军!” 英宥到了殿中一个弓步半跪行礼,衣摆撩起来扯的风声呼呼响:“英宥参见吾皇!” 仁皇点头,“英将军请起。” 旁边九王爷行点头之礼,道:“参见皇上。” 仁皇笑道:“定乐候怎的想起来大殿了?海首领说下午见着你约了英将军出城比武呢。” 司空定嗨一声,叹气道:“比完了!又是平局!” 在场众人无不惊讶,英宥的功夫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九王爷却是屡屡与他打成平手,看来传闻中说九王爷文武双全果真是真材实料! 仁皇显然是知情的,只让人给两位加座,朴明泽此时才终于寻到机会开口道:“不知九王爷说我们抢劫是何意?” 司空定冷笑一声,“占流沙河为军营?你怎的不说直接划地分割?让我宜兰公主天远地远嫁去金樟?你怎的不说是为了要挟人质,知道吾皇仁慈此番之后必定拿你们无法!还有最后一项……”他看了苍乔一眼,又道:“要我们京城第一美男子是何居心?” 苍乔差点笑出声来,下面言瑾众人也是觉得这九王爷真真不靠谱。 那头朴明泽却是镇定自若,“这三点要求可一点不过分,还请仁皇听我细细说来。” 仁皇挑眉,微微抬袖,“说吧。” 朴明泽清了清嗓子,站出席位到了殿中央。这样看起来他更加瘦小了,皮包骨头似的偏偏又顶了一张大方脸。他负手而立,慢慢道:“这第一点,金樟为何要流沙河为界?其他人若是不知,英将军该是知道的。” 英宥看他一眼,拿起手边酒杯喝酒,没搭理他。 朴明泽脸露阴沉,自己接下去道:“从金樟到宜兰,中途要跨海,流沙河是最后界限,过了流沙河行过沙漠便能渡海到我金樟境内。我等前来议和,自然是相信仁皇品行绝对不会出尔反尔,既然如此,就算让我们在流沙河划一个地界作为最后屏障又有何关系呢?” 司空明猛地道:“这简直强词夺理!” 仁皇唉了一声,摆摆手,“不妨,等朴先生说完。” 司空明气不顺的大呼了几口气,哼了一声瞪着朴明泽,仿若要将此人抽皮剥筋。 朴明泽不慌不忙继续道:“至于第二点。我们绝无半点不敬之意,实在是金樟没有公主,若仁皇同意将公主远嫁,这位公主日后必定为我金樟之后,母仪天下!” 大殿里十分安静,安静的只落一根针也能让人听见。朴明泽顿了顿,看看在场诸人脸色,又继续道:“至于第三点。我金樟王希望能求得宜兰名物,以做两国友好的纪念。我们到此之后最为惊艳的便是小乔先生,若仁皇能舍得,我们感激不尽!小乔先生到了金樟一定以上礼相待,绝不会有半分苛责!” 说完三条,朴明泽坦荡荡的看着上座仁皇,那模样仿佛宜兰没有半点理由能够拒绝他们。 隔了一会儿,九王爷突然道:“怎的今日没见着敏儿?” 仁皇转眼看他,“她被调去兰妃那里伺候了。” 九王爷顿时不满,“皇上,你可是故意的?喝酒时没有敏儿相伴,这酒肉如何能下咽?” 下面司空言瑾笑道:“不能下咽便不要吃了罢。” 九王爷瞪他,“你个小东西,上次被本王爷灌翻了还在记恨不成?” 言瑾哈哈笑道:“皇叔哪里的话,皇叔的酒量整个京城怕是没人可比的。” 九王爷看那头闷不吭声喝酒的英宥,“那可不见得,这里就有一个呢。” 说着还想起什么道:“上回你喝醉了还是英将军送你回去的,可记得?” 言瑾一愣,瞅了瞅那头英宥。对方也抬起眼来,两厢视线一对,一个有些茫然,一个却深邃如潜伏的猎豹。 “这可是……一点都不记得了。”他对英宥道:“英将军怎么也不说一声?” 英宥又是一口酒下肚,桌上菜肴却是半点没动。兀自道:“三皇子不用放在心上,这是为臣者当做之事。” 这边你一句我一句,倒是将殿中央的朴明泽甩在了一旁。苍乔抖着肩膀闷笑,只觉得这皇帝一家子一个个都是肚子里花花肠子的。 朴明泽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可偏偏又不能出口打断别人的话,仁皇朝苍乔看去一眼,苍乔心领神会,咳嗽一声道:“朴先生。” 最后搭理他的居然是个戏子?朴明泽脸色更难看,但好歹比被扔在一旁不管不问的好,只得答应,“小乔先生有何事?” “唔,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谈谈你那三条。” 朴明泽嘴角挂起嘲讽,“哦?” “先说第一条啊。”苍乔拿筷子敲了敲碗,叮叮两声,夏云卿转头看他,“哥,这样不礼貌。” 苍乔哦一声,将筷子放了,又道:“这第一条啊……” 他顿了顿,露出一脸幽怨来,“第一条是什么来的?” 九王爷在上面提醒,“流沙河。” “哦,对。”苍乔点头,“朴先生你这逻辑不对啊。既然你们相信皇上,那大可不必设什么最后防线,若是要设,那便是不信。” 朴明泽自信道:“若仁皇一言既出,我们设与不设又有何关系?” 第41章 “那关系大发了。”苍乔哇一声,“住我们的地,喝我们的水,吃我们的饭。你们一军营都是男的吧?那岂不是还娶我们的女人?” 朴明泽嘴角抽搐道:“我们可以自己运送物资!” “那还是住我们的地啊!”苍乔道:“你们来三万人,我们就少三万人可住的地方。你们要付租金的呀!再者说军营里的人个个好战,若是吓着普通百姓了,你们要赔精神损失费的呀!还有你们喜欢吃海鲜吧?住河附近……那一条河才几条鱼啊?你们三万人天天吃,吃光了怎么办呀!” 堂本在后头就听苍乔一个“呀”一个“呀”的听得他头疼。他揉揉眉心道:“我们自然有军规的,不会伤害老百姓,也不会添麻烦。” “话都是人说出来的。”苍乔眨巴眨巴眼,“你们虽一言既出,可我们也是有权利怀疑的。” 好嘛,又被绕回去了。朴明泽阴沉着一张脸,这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你看,这问题大不大?”苍乔一摊手,说得理所当然,“所以这一条直接废了吧。” “废……”堂本瞪大眼,心说:你什么人啊!你说废就废啊! “然后是第二条。”苍乔一笑,“虽然你们没公主,可是你们有皇子啊,皇子一样可以嫁的。” 朴明泽一愣,“皇子如何嫁?” “该怎么嫁怎么嫁啊。”苍乔无辜道:“嫁到老婆家来,这叫入赘!没啥好没面子的,咱们也能如上宾款待,嗯,给个皇子待遇之类的吧。” 九王爷一口酒就差点喷了:好嘛,这里到底谁说了算啊? 朴明泽皱眉,“皇子入赘,从未听闻。” “这里不就有咯。”苍乔道:“什么事都有头一遭,要知道第一个人做出的第一件事一定能成千古佳话的!” 朴明泽就见苍乔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将他之前定好的计划打得是一团乱。苍乔还没说够啊,继续道:“至于第三条。” 朴明泽笑了,“第三条可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他还不信了这家伙会当着皇上面拒绝这件事! 苍乔却是点头,“没什么好说的,我可以去哦。” 众人都是一愣,夏云卿也愣住了转头看他。 苍乔却道:“不过我去了反而不利于两国议和啊。” 堂本道:“此话怎讲?” “我不如皇子公主,身份没那么高贵啊。可我去了地位又很微妙。”苍乔道:“去了你们那边,这若是出了什么事,不好交代的反而是你们。” 朴明泽彻底气乐了,“小乔先生会出什么事呢?我等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怀疑你们啊。”苍乔道:“我若是水土不服呢?生鲜的东西我吃不惯啊,还有你们的东西太清淡了,煮个火锅都不放油的吧?生鸡蛋打在米饭里直接吃,久了久了我怕出毛病啊。” 朴明泽一脸的阴晴不定,“你怎么知道我们的饮食?” 其他人也是不解看苍乔,苍乔心里还嘀咕:电视里介绍日本美食不就这么几样! 堂本道:“若是水土不服出了事,与我们何干?” 朴明泽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堂本将人你个蠢材,这不是自己往别人陷阱里跳嘛! 果然苍乔笑颜如花道:“堂本大人,我此时将可能有的问题都说出来了,也就是你们也都知道了。既然知道,却还是要我去,我当然乐意前往的。但出了事,你们岂不是招待不周?” 堂本“呃”了一声,嘴里叽里咕噜大概是骂了什么脏话。苍乔见旁边翻译咬紧牙关没吭声,嘴角勾了勾道:“这三条没有一条是有利于两国议和的,倒不如说,根本是来找麻烦的。” 英宥此时也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道:“金樟王派你们来不过是试探,打了两年没分个胜负不过因为你们善水,占了个地势优势。上了陆地乌龟都比你们跑得快,此番却是不知道低头反而作茧自缚。” 九王爷慢条斯理道:“老实告诉你们,这两年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光跟你们瞎转悠。海军基本已经训练出第一拨人了,再跟你们打两年,谁胜谁负就不知道了。趁现在来得及投降就投降吧,否则等我们杀上你金樟,那可不是这三条要求能打发走的。” 朴明泽脸色瞬息万变,堂本脸也黑了。 苍乔抱着个杯子笑呵呵,众人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仁皇最后一锤定音,“朴先生不如再跟金樟王商量一下再做议和打算。” 朴明泽只觉得背脊发凉,退到堂本身边打量着大殿上的众人。一个个虽都挂着笑,却如埋伏最深的野兽,早就磨好了尖牙等着猎物上门。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后怕。 第40章 议和的事暂且被放下了,第二日就听说朴明泽派人连夜送信回往了金樟。 不用谈国事,剩下的就只是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这事也落到了苍乔身上,所以宜兰京城的河边,就见几人排排坐,面前放着钓鱼竿头上顶着斗笠。 夏日的烈阳在脑袋上明晃晃的亮着,虽然坐在大树底下但也没觉得凉快多少。堂本将人长得虎背熊腰,打了个哈欠看河面被阳光照出鱼鳞般的波纹,一边叽里咕噜。 旁边的翻译拿着蒲扇摇着,一边道:“堂本大人说,为什么来钓鱼?宜兰没有更有趣的事了吗?” 苍乔嘴里叼着根草尖,架着二郎腿躺在树荫底下,闻言回道:“堂本大人这就不知道了,心静才能感受万物,感受自然。钓鱼的乐趣可多了,还能改改堂本大人的暴躁脾气。” 旁边朴明泽幽幽看他,“既然钓鱼乐趣如此多,为何小乔先生却没参与?” 苍乔脚尖在虚空中点了点,微微斜眼朝旁边看去。坐在河边代替他钓鱼的是夏云卿,大大的帽檐遮挡了大半张脸,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硬朗的下颚,微微下垂的唇角。 “不如我们来比赛吧。”他突然道。 堂本终于提起了一些兴趣,看他,“怎么比?” “一个时辰内,看谁钓的多。”苍乔道:“钓的最多的人有赏!” 堂本抽了抽嘴角,“赏什么?” “随便吧。”苍乔眼睛转回来,看着头顶茂密的枝杈,“在原则之内的,不触犯宜兰法律的就行。” 朴明泽道:“你的意思是,随便我们提?” 夏云卿终于动了动,微微侧过头来。苍乔慢条斯理嗯了一声,堂本突然“哟西”一声,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道:“小乔先生说定了不许反悔!” 苍乔撑起身子坐起来,一屁股坐到夏云卿身边,笑道:“那就开始吧!” 烈日下,三个大男人正兴致盎然。其实朴明泽对这个比赛并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如果赢了能奚落苍乔一下倒是不错的,他抛出饵去静静看着水面,斜眼见那头夏云卿和苍乔靠的很近,夏云卿好像说了什么,苍乔撇撇嘴神情懒洋洋的。 再看堂本,整个人是真的兴致勃勃,眼睛瞪大直直看着水面,光看他那小眼神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龌龊事情了。夏云卿突然收起了鱼竿,伸手揽了苍乔腰身踩了旁边树干借力一跃飞到了河对岸去,他在那头选了个位置坐了,随后重新抛出鱼饵。 苍乔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热的。堂本远远看着,目光就有些发怔。 “大人。”朴明泽慢慢道:“我劝你还是别想那个心思。” 堂本回头看他,阴沉道:“为什么不能?” 朴明泽只是看着对岸两人,隔了会儿才道:“总之你得不到的。” 事实证明朴明泽没说错,一个时辰后,夏云卿完胜堂本将人,朴明泽兴致缺缺却也比堂本钓的多。 “为什么?”堂本不服气的吼,“都是一条河!为什么我就钓不到!” 苍乔忍不住笑:“可能是大人的杀气太重了。” 堂本却是很轻易接受了这个理由,抚了抚胸口觉得好受了一些。点头,“有道理。” 苍乔差点就笑喷了。身侧,一只手突然牵住了他的,温热的手指,滚烫的掌心。骨节有力分明,带着一种熟悉感。苍乔一愣,转眼看旁边人,夏云卿却是目不斜视正看着前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前头朴明泽和堂本还在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一行人往回走,夏云卿另一只手提着个鱼篓,里面是鲜活的几尾大鱼,河边的湿气蔓延在两人中间又迅速被阳光蒸发。苍乔动了动手指,对方却是扣得更紧。 “你说有赏的。”夏云卿道:“我不要别的,只要这个。” 苍乔别扭,低声道:“这样很奇怪。” 夏云卿看他,“到今天过完为止,你都不能松手。” 苍乔撇嘴,“小孩子心性。”夏云卿眼眸沉了沉,“大哥想让我做更大人的事?” 苍乔一愣,随即耳朵迅速红起来一路蔓延到脖颈。他不吭声,却是感觉到对方的眼眸一直定在自己身上。接连两次做过不该做的事后,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急剧上升。苍乔想装作不知道,却在每次要成功的时候又会被对方提起来。 他搞不明白夏云卿在想什么,两人明明是兄弟。还是说宜兰已经开放到这种程度了? 虽然他的灵魂是另一个人,对夏云卿也并没有亲兄弟的感觉。但这并不代表这幅身体就真的和夏云卿没有纠葛。自己到底是哪一点值得他喜欢呢?他有些烦恼的皱眉——果然长得太帅是一种罪啊。 回了内城,苍乔看到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正在赶城里的流浪汉。堂本在前头回头道:“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百姓的?”说着还学前日仁皇的话道:“国有民所以才为国。” 苍乔轻描淡写,“这些流浪汉太有骨气了,士兵只能强制赶他们去吃饭而已。” 朴明泽和堂本将人同时想:这算睁着眼说瞎话的最高境界么? 夏云卿却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些流浪汉,他很清楚这其中有几个是会功夫的而且功夫还不弱。英宥突然清理这拨人是为了什么?寒月宫的事有线索了? 一行人回了皇宫,找了个大花园坐下开始烤鱼。鱼肉的香味很快传的整个花园和前廊都是,夏云卿无奈道:“哥,在这里烤好像不太好。” 他的手还紧紧抓着苍乔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根木签将鱼在火上翻来翻去。苍乔靠在他旁边闻着香味口水直流,“没关系,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堂本他们要这么做的。” 翻译蹲在旁边识趣的没有将这句也翻译过去,那堂本闻着鱼香只道:“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话音未落,就听前廊传来声音,“御厨今日做烤鱼吗?怎么这么香?” 苍乔循声抬头,就听又一声音道:“以厨房的距离来看,香味是不会飘到这里来的。” 那声音低沉磁性,光听声音都能想象那人沉着的脸。 果然,就见前头很快走来两人。走在前头的是三皇子司空言瑾,一身锦衣华服,金腰带金头冠,一身的贵气。跟在后头的是英宥,身侧一把大剑,穿着布甲蹬着长靴。 “你们……”言瑾一眼看到苍乔,就觉得眉头抽搐,随后看到篝火和烤鱼,只有扶额的冲动,“你们可知这里是皇宫大臣最常经过的地方!” 苍乔看他,“不知。” 言瑾瞪他,“不用问又是你提的好主意!” 苍乔心道:我没提,我只是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英宥却是道:“闻起来不错,要是有酒就就好了。” 言瑾转头看他,还没开口,苍乔却是道:“刚才堂本大人也这么说呢。” “哦?”英宥冷冷一笑,“我宜兰的好酒岂是他金樟能喝到的?今日倒是让他开开眼界!” 说着突然对三皇子身后的侍从道:“去厨房拿好酒来!” 随后,局面突然就变成了英宥和堂本将人拼酒,言瑾干坐在一旁想了半天:他刚才好像和英宥在商量什么事情……什么事情来的? 夏云卿钓的鱼很多,还足够几个人来吃,言瑾也不管了,闻着那香味就觉得肚子馋虫叫。抬手对身后侍从道:“去把八皇子也找来。” 哪知八皇子没找到,九皇子司空沈倒是来了。那侍从小心翼翼回禀:“半路上遇见九皇子……” 言瑾对着司空沈哼一声,“真是便宜你了。” 司空沈撩袍坐下,与英宥招呼几句也是喝了起来。朴明泽看着面前一群人和乐融融,十分奇怪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演变成了这样的局势? 再之后,九王爷路过花园被酒味引了过来,从皇上书房出来的慕容雅被苍乔眼尖的发现也拉了过来。花园里人越来越多,喧哗声终于惊动了仁皇。 等仁皇和大皇子司空明到时,花园空地上已经空了一坛子上好的佳酿。 司空明气得头发根根竖起:“这究竟怎么回事!” 仁皇却是伸手一拦要上前呵斥的他,笑道:“罢了,何必少了大家的兴呢?” 第42章 他的目光落到人群中间的苍乔脸上,对方一嘴的黑烟圈,脸上因酒精熏染仿佛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他和慕容雅说着什么,不时拍腿大笑,旁边堂本将人几次想借着酒精之故揽他肩头,却被夏云卿每次都“碰巧”挡开,堂本怒了,抱着酒坛子滚过去要抱苍乔,却是滚错了方向头晕目眩抱住了司空言瑾。 司空言瑾吓了一跳,还没回神堂本衣领子已经被英宥提起来了。 “堂本大人醉了。”他将人扔破布似的扔到旁边,堂本抱着酒坛子就呼呼睡起来。朴明泽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席了,这一花园里坐了一堆自己人,气氛更加活络起来。 仁皇看着,就觉得心里有些复杂滋味。多少年了,多少年没看着过自己的皇子们如此开心,没有那些算计和勾心斗角,没有皇宫中的冷漠,真的就是一家人。 回想他自己,先皇的十三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三个。如果当时他们之中也有个夏苍乔,那么事情会不会又不同? 顿了顿,他突然自嘲摇头:想什么呢,事事皆有因果循环,若是没有那人,又如何有夏苍乔呢? 他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司空明还想说点什么,可看仁皇脸上的落寞,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夏苍乔……他眯了眯眼看向那头哈哈大笑的人。那张脸单纯简单,仿佛不染任何污秽。笑的那么坦坦荡荡,与外界的传闻根本不同。 很明显,从很早以前开始皇上和九王爷就处处护着他,他多少也听到过一些传闻,若不是皇室护着,夏苍乔也不会有那么嚣张跋扈的性格。虽说他有个姨娘是皇上妃子,自己和他算少一些也能沾到点辈分关系,可这也不代表他就能是个特别的存在。 仁皇虽仁,对皇子的品德却很严格。可为何对平白无故一个夏苍乔却处处容忍? 他想着想着,目光突然落到一处。苍乔的一只手,一直被另一个人紧紧握着。顺着看过去,那竟是……夏云卿? 司空明有些愣,心说这两兄弟关系好到这样了?可再仔细看,心里却一惊。夏云卿的目光自始自终都逗留在苍乔脸上,那满眼的情意……真是瞎子才会看不出来! 第41章 且说司空明离开之后立刻找人开始调查夏苍乔以及夏家的背景,可查来查去除了夏家代代是生意人并且都对皇室忠心耿耿以外,其他什么也没查到。他满脸疑惑的坐在自己那张最爱的木雕躺椅上,上面铺着黑白条纹的虎皮脚下是如雪的雪狐皮,旁边的贴身侍从恭敬道:“大皇子若是这么在意,不如派几个人去埋伏在夏苍乔身边?” 司空明啧一声,“你当夏云卿是死的?他可是英宥的得意弟子,大内侍从中可能也就九弟身边的南镠能和他打个平手,你们?都只能是拿来看看的摆设。” 那侍从脸色不好看,却还是道了一声:“臣该死。”便退下了。 放下司空明想歪主意不提,单说苍乔最近又闲得无趣了。连着半个月他陪着堂本一行人将宜兰算逛了个遍,朴明泽终于彻底适应了苍乔说话的方式,如今将“风太大所以听不到”的本领练的是炉火纯青。再过半个月宜兰一年一次的科考就要开始了,苍乔发现宜兰的书生越来越多,看来看去都像是长得一个样子:青衫白冠,背着个书箱看上去文文弱弱。 “怎么没看着练武的人?”苍乔不解,“不是说还要选武状元么?” “科考时间不同。”夏云卿在旁边解释,“文试是每年的夏天,武试是冬天。” 苍乔点头,不过说来也是,光是文试整个京城就被书生占领了,如果放到一起宜兰城墙上恐怕都得挂着人。 “一年一次啊……”苍乔此时坐在夏府的房顶上,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发呆。 夏云卿坐他旁边,两人是上来吹凉风的,谷小坐两人后头给少爷们打着一把大伞。谷小歪头看苍乔,“少爷,你也想去考么?” “我?”苍乔夸张的挑眉,“你是故意奚落我呢?” 谷小赶紧摇头,“不是啊少爷,我觉得以现在的少爷考试一定没问题的!” “考试和小聪明那是两码事。”苍乔摇头,夏云卿倒是笑了:“你也知道自己是小聪明?” 苍乔斜眼看他,“那你呢?为什么不去考武状元?” “因为没有必要。”夏云卿回答的倒是很干脆,“我不喜欢为官。” 苍乔拖长个音调“嗯”的一声,随后目光落到围墙外一个眼熟的人身上。 “哎呀,小沈阳啊。”他笑眯眯道:“这是风雅颂家里的客人,听说也是来考试的,早两个月就到了。” “聪明的做法。”夏云卿点头,“宜兰所有的客栈都已经满了,早点来是好事。” “他在干嘛呢?”苍乔左看右看,“这个时间别人都在死命看书,他还在卖他的画……” 夏云卿也看过去,就见沈阳正盘膝坐在地上,地面上放了一堆字画折扇,那样子确实像在做买卖。 两人正看着,就见不远处来了三五个成群的书生,走在前头的那个有些趾高气昂的,看穿着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一张脸还带着一些稚气,个子也不高。 他们正说笑着,转眼就走到了沈阳的字画摊前,为首的那个停了下来低头看那些字画。 “这么丑的字还拿出来卖?”他突然道。 沈阳本来坐字画后面打着瞌睡,突然就惊醒了过来,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见对方一脸不屑又着一身文生扮相,他站起来先施了一礼,“公子有何指教?” 那人见沈阳也不气恼,只是笑眯眯看着自己心里有些不悦。他眸光在那些字画上转了一圈,随手拿起一本字帖,“沈阳?”他看着下面的署名,又翻了翻字帖内容嗤道:“笔锋无力。” 沈阳看看他,又将那本字帖拿回来看了看,“公子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几个字不太……” 话没说完,却听一声熟悉的腔调传来,“小沈阳,我说你字画你就跳脚骂人,别人说你倒好脾气了!” 沈阳循声抬头,就见对面屋顶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个可不就是苍乔么。夏云卿此时已经揽了苍乔腰身直接从屋顶跃了下来,屋顶上徒留谷小一脸哀怨。谷小趴着房檐往夏府院落里喊:“王妈!帮我拿梯子!”一边喊一边心里还闷闷想,下回绝对不跟着少爷们上房了! 屋顶上突然落下两人来,也吓了那群书生一跳。且不说苍乔一身华美,夏云卿面无表情的脸浑身散发着一种内敛气息,仿佛藏在剑鞘里的宝剑。那说话人呆呆盯了夏云卿一会儿突然回神,咳嗽了一声耳朵有些红。 “我们走吧。”他打开扇子绕过苍乔想离开,却不想苍乔一把抓住了他手腕子。 “喂这位兄弟。”苍乔笑眯眯凑上去,“把人贬低完了就想走啊?” 夏云卿皱眉,拉住苍乔另一只手,“哥,别惹事。” 沈阳也摆手,“能互相探讨也是一件好事,夏少爷别动气。” 苍乔切一声,这才放开那人。那人却是面上动气,趾高气昂转头对着沈阳道:“你记好了!我叫方行!科考场上再分胜负!” 沈阳裂开嘴笑:“记住了,方兄弟。” “谁是你兄弟?!”方行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其他书生走远了。 苍乔回头看沈阳和夏云卿,“文人就是不一样,哪像我三句谈不拢干脆打一架……” 话音未落,夏云卿已经不赞同的看了过来。苍乔撇嘴心里老大不乐意,“怎么的?看人家长得嫩气想护着啊?” 夏云卿一愣,茫然道:“这话从何说起?” 沈阳却点头,“那方行长得是挺可爱的,就是脾气差了点。”说着又看苍乔,“和你有些像啊。” “像屁!”苍乔瞪他,“老子天下第一!” 沈阳一下笑出声来,摇摇头蹲身捡地上的字画用一个包袱包裹起来准备走人。他麻利的几下收拾好,清点了一下却发现少了一副美人图,抬头一看却见夏云卿正拿着那张图皱眉看着。 “夏二少爷。”他背起包袱伸手看向夏云卿。 夏云卿却是抬眼看他,“这画是你画的?” “啊?”沈阳不解,“这里的字画都是在下亲手所做。” 夏云卿将画翻了过来对着他的脸,伸手指其中一个地方,“这个东西你见过?” 沈阳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美人图上的美人正笑的灿烂,不过夏云卿指的却是画上人腰上的饰物。那是一只方形的戒环,中间镂空只两侧雕刻的有很小的图腾,下面坠着长长的流苏。 沈阳摸了摸下巴,“嗯……应该是见过的。” 夏云卿突然提着苍乔到了他面前,伸手指,“画里的这个,和这个是一样的吗?” 沈阳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就见苍乔的腰带上也佩着同样的戒环。四方形,镂空……沈阳左边看看画,右边看看苍乔,看来看去终于点头,“是一样的!” 夏云卿严肃道:“这东西你在哪儿见过的?”这饰物从小就佩戴在苍乔身上,怎么可能在其他地方见着? 沈阳想了想,“去年?前年?哎呀我去的地方有些多,字画大多是游历时所做,具体在哪里可不记得了。” 夏云卿阴沉沉看他,“请务必想起来。” 沈阳赶紧点头,“我一定好好想想!” “这幅画可以让我拿走么?”夏云卿问。 沈阳为难,“这可不行啊,都是我辛苦所做……”话音未落,一只银锭子举到眼前。苍乔斜眼看他,“你不是卖画么?我买成不成?” 沈阳嘿嘿一笑,“成!” 待到沈阳走后,夏云卿将画收好转头看苍乔表情皱的像包子。他无奈道:“还不高兴?” 苍乔哼一声,“你一定是看人家小兄弟长得好看!” 夏云卿哭笑不得,拉着苍乔的手往另一头走,“饿了没?我们去吃巷口的炸豆腐吧?” 巷口的炸豆腐苍乔很喜欢,虽然嘴上还不乐意,却跟着夏云卿往前去了。只是刚拐过巷口,就见那炸豆腐的店被一群书生围的水泄不通。仔细一看,那不是刚才那个方行一伙么? “抢我豆腐!”其实明明是不相干的人,却不知为何苍乔见着他第一眼就觉得有些不爽。 那书生转头也看见了苍乔,他跟身旁人说了几句什么,几人便笑着朝巷子另一头走去了。苍乔回头看夏云卿,“他刚才笑话我了!” 夏云卿掏钱买豆腐,一边点头,“是他不好。” 苍乔皱眉,“你从来不让人说我坏话的。” 夏云卿拿着豆腐塞进苍乔手里,“他没说你坏话。我耳力好,都听着呢。” “那他说什么?” “他说……”夏云卿咳嗽一下,道:“我们看起来很配。” “啊?”苍乔猛的愣住了,见夏云卿脸上是控制不住的喜色,脸腾的一红,“那小子,胡说八道什么……”不过算他有眼光。哼。 被炸豆腐成功转移了视线,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只是没走几步,夏云卿突然顿住了脚步。 “血腥味。”夏云卿转头就朝刚刚书生离开的地方跃了过去,苍乔赶紧跟在后头,转过巷子却见那方行正跑了回来。少年没头没脑撞进夏云卿怀里,双手像扒拉着救命稻草死也不放。 “杀、杀……”他语无伦次道:“杀人了!” 夏云卿一皱眉,将他交给苍乔冲出巷口。就见不远处,几个书生倒在血泊里,炸豆腐落了一地。他跃上屋顶朝四周看,却没见着可疑的人,余光瞄到苍乔从巷口里出来,提着衣摆跑到那些书生面前,伸手探鼻息。 雪白的衣摆和白靴沾了点点血迹看上去有些刺目。方行跟在后头眼眶里蓄着泪,“死……死……死了吗?” 苍乔站起身叹气,“死了。” 方行一下愣住了,随即肩膀颤抖起来,苍乔见他那样子有些不忍心,刚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安慰几句,方行却突然叫道:“杀人凶手!”他的手指笔直的指着苍乔,苍乔愣了愣,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不是吧!又来! 夏云卿此时从屋顶跳了下来,沉着脸看方行,“你胡说什么?” 远远地那头,已经有衙门的人跑了过来,就听方行道:“我知道他是谁,他是夏苍乔京城最嚣张跋扈的人!”说着他看苍乔,一脸仇恨道:“早知道你将王法视若无物,我就不该招惹你,都怪我太自负了才让他们……”说着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地上砸。 苍乔面无表情看他,心里道:说的真好啊,我都要相信是真的了。 正想着时只觉自己双脚离地,转眼是夏云卿放大的面容。男人将他抱了起来,走到那些血泊之外,仿若根本没听见方行的指控,只是道:“鞋子弄脏了。” 第42章 这宜兰除开皇子重臣,也就只有夏苍乔上衙门时不用被人压着甚至是一路被抱进去的。 苍乔揽着夏云卿的脖颈左右看,他还是第一次进衙门呢,两边分列的衙役有些为难的看着他,他转头在夏云卿耳边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下来?” 夏云卿看了看他,到了大堂中间才终于将他放下了地。后面跟着衙役进来的是方行,一张脸哭成个大花猫,堂上府衙大人早就等着了,距离科考将近突然出现这种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若是处理不好那是掉乌纱的罪,此时看着苍乔心里也是抽抽的犯疼。怎么就这么巧又跟这惹祸精牵扯到一起了呢? 第43章 “咳咳。”旁边主薄看官老爷傻兮兮瞪着眼睛,只好提醒,“大人,升堂了。” “啊哦对对。”那官老爷赶紧一拍惊堂木,“升堂!” 四周威吓声四起,苍乔吓了一跳,夏云卿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背。方行跪倒在地道:“青天老爷!我要告夏家长子夏苍乔杀人之罪!” 那官老爷被方行也吓了一跳:心说这什么人啊,还嫌事情不够麻烦啊! 他看向夏苍乔,“呃……夏少爷,这究竟怎么回事?” 夏苍乔老老实实回答,“我只是买豆腐。” “嗯。”官老爷仔细凝听,认真点头。 可等了半天没等到后半句,官老爷小心翼翼问:“然后呢?” “没了。”苍乔眨眨眼。 那主薄手里的笔一停,抬眼看他,“夏少爷的意思是,你只是去买豆腐,其他事都不知道?” 苍乔竖起大拇指,“聪明!” 那主薄回头看一脸汗的官老爷,暗暗摇头,“先按普通的审讯来吧,这事抓着不放可麻烦。” 那官老爷赶紧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发生了什么事你详细说说!”他指的自然是方行,方行赶紧道:“草民方行,柳阳人士!三天前进京参加科考,在客栈结识了志趣相投之人,今日出门遇到夏家大少爷,草民……草民向来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人,对他的态度不太恭敬,却不想还没走出多远就出了事!”方行情绪有些激动,十分肯定道:“一定是他派的人!青天老爷你一定要为民做主!” 那官老爷就听他一口一个青天老爷,额角抽抽的疼。他摆手道:“你可看到行凶之人?” “三个黑衣人!”方行道:“蒙着脸,宜兰京城光天化日居然当街行凶,吾皇若是知道了也绝对不会饶过这些人!” 方行突然搬出仁皇,那官老爷也是惊一跳。但细细想来,这不无道理。苍乔向来在百姓里的声誉不好,大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彼此清楚的,但若是事情犯的过了……不秉公处理被仁皇知道了自己一定难以再为官。可……若是误判了呢? 那主薄也问方行:“只凭你揣测如何能定案?有证据吗?” 方行气愤道:“为何单问我一个?夏苍乔明明也在这里!难不成传闻中皇室保庇夏苍乔屡犯恶性的说法是真的?如此作为,我等还参加什么科考?为什么官?!” “这这这……”那官老爷一时也懵了,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如今赶考的文生可都在京城里!这闹起来如何是好? 他茫然的看向夏苍乔,闷了半响才轻轻一叩惊堂木,“夏……苍乔!你有何证据证明那些人非你所杀?” 苍乔慢条斯理道:“没证据,有人证。” 那官老爷赶紧道:“谁?” “我弟弟。”他一指旁边夏云卿,“我和他一直在一起,没派过什么人去杀人。” 夏云卿的人品显然要好上太多,主簿刚点头,那方行道:“谁能证明夏云卿与他不是一伙?他们俩兄弟感情可好得很!” 外面来看热闹的人也都窃窃私语,最近的夏云卿和苍乔常常在一起,还有许多人看见过两人有十分亲昵的行为,莫不是夏云卿真的成了同伙? 夏云卿面色不变,只是道:“我以英将军的正义之狮起誓,大哥没做过这件事。” 围观众人都是哗然,谁都知道正义之狮是英将军的精英部队,他们保家卫国几次身陷沙场却又带着希望还朝,他们是百姓的英雄,是宜兰的雄狮。此话一出,果然许多人偏向了夏云卿这边。 方行咬牙,“夏二少爷如何知道夏苍乔没有背着你做过些什么事?也许你只是被骗了!” 他看向堂上大人道:“我听说夏苍乔几个月前重伤失忆,也许这只是他的骗术!表面重新做人,背地里却干着不为人知的事!” 他说着又回头看外面的众人,“你们也应该知道最近守城护卫在赶流浪汉出城吧?仁皇仁慈为何却要做这等事?” 众人又都茫然起来,有人高声问:“你一个外人又知道了?” 方行道:“有些事,当局者迷!宜兰京城的人都被蒙在了鼓里,你们若是出城去,就知道许多事早就不是秘密!至少我听到的消息是说,驱赶流浪汉是夏苍乔提议的!” 许多人好奇道:“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方行看向夏苍乔,一字一句,“之前有流浪汉被杀死的案件,曾有许多人怀疑当时在场的夏苍乔,后来还听说夏苍乔施舍流浪汉银两却被拒收丢了面子。他是要把宜兰的流浪汉都赶出去以报私仇!” 市井里的传闻,总是变着样子夸张着说法。苍乔虽然知道,却不知道这些消息一旦传出去之后会变成另一种利器再反射回来。人家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空穴来风之事,加上一些原本就有的事一混合,真相变得岌岌可危。 他看着方行那张稚嫩的脸,但他丝毫看不到相符合的稚嫩气质,只看到一股老谋深算的味道。他总算明白为何自己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不爽,原来第六感不是女人的专属物,男人也是有的。 这人是故意的。他突然如此肯定。从买字画开始,从两人碰面开始,自己就落进了陷阱。 夏云卿见苍乔一直没说话不禁转头看他。见苍乔直直盯着方行,眼底闪过一瞬的寒光让他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的大哥是另一个人,不知为何这种想法突然在心里疯狂的蔓延。从发现他对苍乔非同一般的心情开始,他就一直希望自己的大哥是另一个人,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只有这样他疯狂的恋慕才有可能实现,可如今他确定自己不是产生了幻觉,而是真实所感。 夏苍乔,不是曾经的那个夏苍乔。仔细看看的话,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和曾经的大哥相似。甚至连模样似乎都变化起来。 夏云卿别开眼,被自己的想法震慑到了。大堂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重重围观的人群外面突然传来谷小的声音。 “让让!你们让让!”谷小奋力往里挤,人群回头看他,正认出他是夏苍乔的小跟班时,街道那头传来通报的声音,“九皇子到!” 人群刷拉让开了路,一个个激动又好奇的看着。九皇子司空沈?为何他会来?这究竟出了什么事? 苍乔抬眼,目光看到外面的金轿停下,司空沈从轿上撩袍下地,旁边南镠握剑随侍,两人的出现让整条街仿佛都落进了一种肃穆的气氛中。 司空沈走到府衙门口,里面的人已经齐刷刷跪了一地。谷小傻愣愣看着司空沈,男人经过他身边时目不斜视,谷小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九皇子万福!”那官老爷高声道。 司空沈沉声道:“都起来吧。”随后目光看向苍乔,“我刚巧路过就听到这里出了事,你怎么就不能消停一点?” 苍乔干巴巴笑了笑,“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众人都是一愣,呵!头一遭听到苍乔这么有内涵的说出一句话。此时谷小也跑到了苍乔身边,拽着苍乔袖口看方行,气愤道:“我们少爷究竟哪里惹到了你,为何要污蔑他!” 方行看他,冷冷一笑,“我污蔑?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你们被骗了才对。” 谷小气的发抖,却被苍乔轻轻拉住了。他诧异回头,在他的印象里,如今的夏苍乔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典型。少爷居然就这样忍了? 九皇子问明事情原由,低头看方行,“若是市井流言都能当正堂证供,还要官府来何用?你一肚子的书究竟念去了哪里?” 方行脸红道:“虽是市井谣言,但也有部分为真!” “哦?” “传闻夏苍乔与寒月宫有关系,寒月宫乃江湖门派,夏苍乔与江湖门派牵扯到一起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九皇子看夏云卿,“有这事?” 夏云卿沉默了一下,点头,“确有此事,可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九皇子你看!”方行道:“果然夏云卿已经被他大哥收买了!” 苍乔终于开了口,“我提醒你一点。”他慢条斯理道:“你要怎么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无所谓,但是别牵扯进别人。”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方行的下巴逼迫对方抬头与自己视线相对,“劝你别想拉别人下水进一步将我扣上罪名,我这人什么都可以无所谓,但惟独一点重感情。你要是踩了我的底线,别说杀了你几个书生,你家的祖坟我也会给你刨出来。” 苍乔说的不温不火,声调没有一点起伏。但那话让人骨头发寒,所有人一下都静了。司空沈上下打量苍乔,半响才道:“苍乔你冷静点。” 他又看方行,“一介书生口无遮拦也要有个限度。” 方行只觉得下颚发痛,等苍乔一放开自己,他便往后退了几步。 “证人证物的话,我也有。”他突然道:“还请九皇子亲眼验证!” 苍乔面无表情,只是看夏云卿,“你和谷小回去。” 他敢拿自己的帅脸保证这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虽然不知道究竟什么目的。在摸清对方意图之前,他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人有危险。 夏云卿却是没吭声,脚步也没动一下。苍乔眯眼,“夏云卿!” 夏云卿回头看他,“不行。” 两人大眼瞪小眼,那边证物已经被方行拿了出来,众人一见都是大吃一惊——那居然是印着夏家家徽的饰品!整个宜兰京城只有一家店有的,夏家绣坊的东西! 第43章 夏家绣坊,掌管人是红袖娘。苍乔见过她一次,但是留下了十分不好的印象。他向来不过问夏家的生意,过问了也没用,他不懂这些。所以看到那些徽章的时候,苍乔面上是一点表情也没有。谷小倒是反应很大,指着那些东西道:“哪有人拿这么明显的东西当证据的!” 苍乔转头看他,一脸的天真,“这是神马?” 谷小的一股子义愤填膺顿时泄气在了肚子里,旁边夏云卿解释道:“凡是夏家绣坊生产的饰品衣物,都有专门的标记。”他说着指着其中一只檀木吊饰道:“这海棠就是夏家的标志。” 苍乔凑过去看了看,果然所有饰品的最下方都有一只小巧的海棠,怒放的样子十分美丽。 “这些檀木吊牌是夏家护卫的证明。”夏云卿看了方行一眼,转头对谷小道:“去查查家里少了哪些人。” “是!”谷小忙不迭的往外跑,因为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往旁边晃了一下。斜刺里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扶了谷小一下,虽只是轻轻一碰,却让少年不至于跌倒在地。那金色刺绣的袖边很快收了回去,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谷小抿了抿唇,道了声谢,冲冲忙忙的奔出府衙朝夏府去了。 九皇子站在原地理了理衣袖,目光看向前方,坦然自若。 趁着这段时间,两把八仙大椅搬上了大堂。九皇子撩袍坐了,南镠持剑站在后方。官老爷恭恭敬敬给他端上一杯泡好的香茶,另外一把椅子则是搬到了夏云卿的身后。主薄对苍乔道:“大少爷,您现在有嫌疑在身,就先委屈着吧。” 苍乔倒是无所谓,他转眼又看夏云卿,见对方没有要离开也没有要坐的意思只得叹气,“你坐着吧。” 夏云卿看他,苍乔道:“你要是不走,你就坐着。两样选一样。” 夏云卿干脆的坐下了。堂上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主薄干咳一声道:“夏苍乔,你今日做了什么去过哪里,都详细说说。” 苍乔点头,从清早开始数麻雀到追着王妈养的那只狗开始讲,一直讲到他和谷小打赌今日爹是先迈左脚进门还是右脚,讲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到重点。众人都听得打瞌睡,官老爷一拍惊堂木,“不、不用说的这么详细!” 苍乔哦了一声,又道:“我去买豆腐,然后听到方行叫杀人,过去一看,人死了。” 那官老爷又一拍惊堂木:“这又太省略了!” 方行却道:“我在买画的摊位上碰见他的,那时候他就对我有恶意。” 苍乔点头,“因为你说沈阳的字难看。” “我说难看怎么了?”方行不服气,“不好就是不好,好就是好!” “你说不好就不好,那我说好也可以咯。”苍乔慢条斯理道:“我的朋友只有我能欺负,别人不能欺负。” “你!”方行又看堂上大人,似乎一肚子的委屈吼:“大人!” 苍乔却是摆手,“别大人大人的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就行了。” 方行斜眼看他,“想问什么?” 苍乔一甩衣袖,负手而立,道:“第一个问题,你出现的时候,沿路一共有五家卖字画的,可你哪里都没看,偏偏挑中了沈阳的画摊,这是为什么?” 方行一愣,“我想看哪家就看哪家!” 苍乔不理他,又问:“第二个问题,你既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又喜欢卖弄文学,带着的折扇却是一把白扇子,上面毫无墨迹,这又是为何?” 方行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后的扇子,眉头皱了皱,“我喜欢白扇子,又怎的了?” “第三个问题,炸豆腐在巷子口,你们买完就该出来,可你们却往相反方向走。那条后街上除了住户可什么也没有。” 司空沈挑了挑眉,目光有些探究的打量方行,方行却道:“我们初到京城!哪里认得路的?” 苍乔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看着夏云卿干嘛脸红?” 第44章 方行一愣,随即傻眼了。他结结巴巴,“这、这、这是……我没……” 夏云卿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方行,方行只觉得面上一阵火烧似的难堪,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 苍乔勾唇一笑,逗弄够了,他打了个哈欠,“你说你喜欢看哪家就哪家?你们一群人走过来的时候趾高气昂,目不斜视,声势浩大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你们。遇到沈阳的画摊时却突然低头停步,您大人真会走路,仰着头走眼睛却在鼻子下面。” 那主薄一边唰唰的写着什么,一边点头,看苍乔的目光一瞬间改善了许多。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你喜欢白扇子?”苍乔继续道:“你高谈阔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什么李白杜甫,自己在家里多有威名,这次的考题十有八九是一件记我最难忘的事……” “你胡说什么!”方行跳脚骂:“我当时根本没和他们说这些,我们根本没讨论这些事!” 苍乔眼底闪过笑意,“那你们讨论的什么?” “我们……”方行一愣,却是突然瞪大眼,“你、你套我的话!” 苍乔耸肩,“现在满京城走到哪里不是念书声就是猜测考题,你们一大群书生在一起却不说这些?你们真有自信啊。” 方行脸色难看,又听苍乔道:“像你这样自负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喜欢白扇子,你若是不找着一点机会卖弄自己你都会浑身养了虱子一样难受。还有巷子的事,你到京城不过三天将我的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几条小路会难倒你?” 方行气呼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贼喊抓贼?” 苍乔啊哈一声,拍手,“我没有这么说。” 方行瞪他,“少爷你别忘了,你是后到的,我怎么知道你会跟着我?我又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现?” 苍乔笑的更灿烂,“什么啊,原来你不知道我会跟着你啊?”堂下众人也都是拖长了“哦”的一个音调。仿佛在说“原来你不知道啊……” 苍乔笑完了,声音突然降了几个音调冷冰冰道:“我的脏水不是你想泼就能泼的。” 方行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那主薄斜眼看堂上大人,官老爷也傻愣愣的看着夏苍乔,感觉到旁边有人悄声喊自己,他才猛地回神,拿起惊堂木一拍! “方行!到底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方行看向堂上,“我没什么要招来的,是非分明请大人公断。” “这……”两边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苍乔的几点分析似乎提醒了众人什么。但方行的证据又不能忽视。他为难的看向下面端坐的司空沈,对方却是慢慢喝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少爷!”谷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夏老爷和夏夫人。夏老爷脸色难看至极,夏夫人也是一脸担心。 “夏家少了三个护卫。”谷小道:“哪里都不见踪影。” 夏老爷一眼看见司空沈,先给他行礼,“九皇子!” “夏老爷快请起!”司空沈站起来伸手抚他,“辛苦你老人家了。” 夏老爷也是叹气,看向堂中央的苍乔,又看堂上大人,“大人!都是我家教不严!但请信我一次,苍乔就算再顽劣,也绝不会光天化日之下草菅人命!” 方行却更大声道:“大人!证据充分!难道还能狡辩不成!” 眼看大堂里局势又不安稳起来,处处冒着火焰的味道。苍乔突然开口了。 “那就抓了我吧。” 众人喧哗的声音猛地安静下来。苍乔坦荡荡的看着堂上大人道:“既然证据确凿,那就抓了我吧。” “可……这……”夏苍乔主动说了,反而让人下不了手了。怎么都有一种“冤狱”的感觉! 官老爷冷汗嗖嗖冒,抬手抹了把脸又看九皇子。九皇子却是站起身,“就这么办吧,大人,接下来请秉公办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恭、恭送九皇子!” 官老爷反应了一会儿才赶紧站起来拱手施礼,一行人又跪了一遍,将九皇子送出衙门,随后主薄开口,“将夏苍乔押下去。” “哥!”夏云卿猛地站了起来,谷小一下红了眼眶。 站在门口的夏老爷脸色变了变,却是按耐住没上前。他脚步晃了晃,仿佛是累极了,旁边夏夫人赶紧扶住了,叫了声:“老爷!” 苍乔和夏云卿都回头,夏云卿赶紧奔过去,“爹!” 苍乔遥遥站在三人对面,中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觉得隔了千山万水。看着那张满布皱纹的脸,苍乔心里动了动,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苍乔。”夏夫人此时却抬头看他,笑了笑道:“你放心,你爹不会有事的。家里会照顾他,也会顾着云卿,你放心大胆的去吧。” 苍乔一愣,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鼻头发酸。这个只相处过短短几日的女人,却似已经看透了自己。他缓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方行脸上扫过,看到对方眼底丝毫没有遮掩的得意之色。 他和方行对视了半响,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惊艳了,仿佛阳光都失了色,全世界只剩下他张扬又自信的笑容,带着一些挑衅又带着一些不屑。 “只是坐牢而已。”他轻轻开口,“蹲局子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 灰色的石壁,每沿着一些距离就亮着油灯。石廊尽头的门被推开,有风灌了进来,油灯晃了几下,影子投影在墙壁上妖冶异常。有人拾阶而下,鞋底在地板上踩出轻微响动。一排排的木质牢门上拴着刺目的硕大铁链,牢门里,一张张或苍白或凶蛮的脸看着来人行过石廊。 拐过前面的弯口,后面是几间宽大的牢房。第一间牢房里铺着凉席,放着木桌木凳燃着安神的檀香。 一只小巧书柜摆在角落,旁边是一张木雕躺椅。此时上面正悠哉哉躺着一人,双脚放在前面脚蹬上,仰着头打着呼,手边搁着没看完的书本。 来人叩了叩牢门,里面的人没反应。他耐心的又叩了叩,躺椅上的人微微动了动。 “小乔先生。”那人冷冰冰道:“或者该叫,夏大少爷。” 躺椅上的人慢慢睁开眼,脖子未动,斜眼向牢门方向看来。黑白分明的眼珠仿佛有流光转动,即便在这湿气繁重的大牢里,也丝毫未减他的色彩。 “哟!”苍乔裂开嘴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是你啊,朴大人!” 第44章 牢门外站的正是朴明泽。男人手里提着食盒,一张大方脸上眼睛滴溜溜打量夏苍乔。 “你可真会骗人。”他道:“说什么戏子小乔,却是夏家继承人夏苍乔。” 苍乔挑眉,“朴大人也一样啊,中文这么溜却还带着个翻译。” 朴明泽冷笑,也不解释什么,旁边衙役帮忙打开门道:“大人,您能逗留一炷香的时间。” 朴明泽拿出一锭银子交给对方,点头,“谢了。” 那衙役转身离开,空空的几间大牢房只有夏苍乔一个住在里头。朴明泽弯腰刚踏进去,苍乔就道:“不用弯那么下去,你还碰不到牢门顶。” 朴明泽看他,“阶下囚还有兴致笑话别人?” 苍乔耸肩,从躺椅上坐起来,“你来干什么的?” “你猜不到吗?”朴明泽将食盒放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透出诱人的香味。 “不会下了毒吧?”苍乔坐到桌边,伸手先将里头一只白玉酒壶提了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嗯!香!” 朴明泽拿出筷子又拿出瓷碗,摆到他眼前,“要是怕就别吃。” “不怕不怕。”苍乔眉开眼笑,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鸡翅放进嘴里咬,“金樟出事了?” 朴明泽看他,“你果然聪明。” “瞎猜而已。”苍乔吐出骨头,翘了个二郎腿,“要我帮你可以,但你得先帮我。” 朴明泽点头,“帮你证明清白。” “这只是一项。”苍乔摇了摇油腻腻的手指,“帮我查出方行是从哪儿来的。” “这件事的话……”朴明泽挑眉,“不用我帮忙,已经有人去了。” 苍乔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夏云卿?!” 朴明泽冷笑:“你弟弟可爱护你得紧啊,我过来的时候正看到他往城外去了。” “城外?”苍乔皱眉,捏着鸡翅咬的有些不知味道。这人,单枪匹马就去查人家底细了,不知道方行那小子就等着他上门么! 想到方行看夏云卿的眼神苍乔就想揍人。只是眼下他出不去,只能把手里的鸡翅当某人的脖子咬咬咬! …… 夜色下,城门外。夏云卿几个纵身落入一户客栈大院中。他俊朗的面容在黑夜的掩护里像是潜伏的猛兽,双眼犀利透出隐隐光泽。他悄无声息的跳上院落里一颗大树,藏在枝繁叶茂之中窥视二楼半开的一扇窗户。隐隐透着的火光下,有人在埋头读书,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打更人远远的声音。又不知过了多久,月上树梢,夏云卿仿佛已经融入了夜色之中,风吹起他的发丝,他却岿然不动。 终于,那边的灯芯被细木签子拨了拨,火光微弱了下来。窗前的人合上书本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朝房间里走去了。 夏云卿又等了一会儿,这才从树梢间跃了出来。月色下,他的身形优美,动作毫无半点多余。他轻巧攀上窗口,一手挂在屋檐下静默片刻,确定屋里的人睡沉了,他才躬身进了窗口里。屋子里有淡淡沁香的味道,他走到珠帘前头往里看了看。床上帐帘被放了下来,床前摆着一双布鞋,外衣挂在屏风之上。那人确实睡了。 他回头,开始在书桌上翻动起来。普通的书本,普通的宣纸。没有夹层,放字画的竹筐中也没有任何信件。夏云卿在四周转了一圈,终于轻轻拨开珠帘进了里间。 他轻移脚步,似猫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隐藏在黑夜中的眼睛将四周景物尽入眼底,木桌、木柜。柜顶上一只小匣子。 他又看了床一眼,走上前去用剑轻轻将柜顶的匣子拨了下来。只是匣子还未入怀,凌空却被抢走了。 “这可不行啊。”一把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夏二少爷怎么能偷东西呢?” 夏云卿神色一敛陡然转头,一只皮鞭在空中改变轨迹,匣子轻巧落入来人手里。月色渐渐从树头移了出来,半透月光洒在窗棂上。 屋内人穿着白色里衣,身子娇小面容可爱。他嘴角勾着邪魅的笑,眼睛弯如月牙。 “方行。”夏云卿神色危险,“你会武。” 方行将匣子在手里掂了掂,“我没说我不会。” 夏云卿握拳。白天他根本半点都没察觉到,看来这方行内力深厚不在自己之下! 方行将匣子往自己床上一丢,幔帐荡起波纹。夏云卿目光只是瞬间的转移,再回头,对方已经到了眼前。方行的身子灵活的不似人般,他轻巧抱住夏云卿的腰身,在他侧脸偷了个吻,又迅速退开了。 “你是我喜欢的类型。”方行笑道,白天害羞的样子已经消失无踪。 夏云卿厌恶的擦了擦脸,“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怎么会!”方行诧异眨眼,“除了不是美艳型,我可和你那大哥性格十分相近哦。”他板着指头数,“嚣张,目中无人,骄横跋扈,小聪明,还有让人意外。” 他食指摸了摸唇,白色里衣微微敞开露出雪白脖颈和精细锁骨。那撩人媚态尽显无疑。 “哪里不一样呢?”他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微笑着问。 夏云卿面色不变,将对方所有的邀请视若无物,“哪里都不一样。” 方行哼了一声,轻巧翻身上桌,手中皮鞭啪的一声在空气里抽出空响,“至少我不会像他那样拒绝你,喂,喜欢我吧,我会好好爱你。” 说着,那皮鞭已像手一般绕上了夏云卿的腰身。夏云卿没动弹,方行一笑,将人拖到了眼前。 “你是谁。”夏云卿低头看他问。 方行伸手解男人衣带,一边道:“方行啊。” 夏云卿道:“谁派你来的?” 方行解开腰带又解男人上衣领子,“想知道?跟我睡了我就告诉你。” 说着,他已用另一只手抚上了夏云卿的下、身。 夏云卿看他,“你真的会说?” 第45章 方行笑的狡黠,手指在夏云卿的欲望上画圈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夏云卿动了动身子,方行笑着将皮鞭松开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再说话,男人已经压了上来,一手钳住他的两只手腕拉过头顶,危险地看着他。 “呀!”方行眨眨眼,“原来夏二少爷已经如此迫不及待……” 话音未落,冰凉触感却抵上了他的下颚。夏云卿另一只手已经抽剑出鞘,死亡的气息迅速笼罩了方行。 “说。” 方行恶狠狠道:“那家伙有什么好?你可知他是谁?!” 夏云卿一愣,脑里顿时闪过苍乔陌生的面容和眼神。那不是他的大哥,这种想法再一次侵袭了他的心。 “谁?!”他厉声喝问。 “他是金樟的细作!”方行道:“他不是你亲大哥!他也不是你爹的儿子!” 夏云卿脑袋嗡的一下,却是摇头,“你胡说。” “是不是我胡说,你去看看就知真假!”方行道:“这个时候,朴明泽可正和他商量金樟之事呢!” 夏云卿放开他,却依然没有放下剑,“我大哥从小就在宜兰,如何会是金樟细作?!” “他失忆了不是吗?他的性格和曾经的夏苍乔有哪里相同?你真正的大哥早就死了!他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假扮者!” 被这么一说,夏云卿却是找不到话来反驳。确实,大哥变化太大了,可他有很多年没和大哥在一起过,所以也未曾注意到这究竟是不是大哥的真实性格。但……他不信。 他想起苍乔在河边对他说的话——以后无论对错,你都要站在我这边! 那么稚气又意气用事,不像是他这个对别人的看法毫不在意的人会说出来的。自己在他心里有着不同的分量,他如此相信着。 “你想挑拨离间。”他冷冷道:“没用的。” 方行似乎有些不甘心,直直看着夏云卿一会儿。两人都是长久的沉默,半响后,方行才道:“他就那么值得你相信?明明是个让所有人唾弃的人。” 夏云卿慢慢道:“你不懂。” 方行捏了捏拳头,随后放弃似的哼了一声,“你杀了我吧,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说的。” 夏云卿将剑比上他的脖颈,血丝从侧边流下。方行皱了皱眉,隔了会儿,男人却将剑收了回去。 “你不说,我也总有办法找到你们的目的。”噌的一声,剑光回鞘。 方行见他往外走,喊了一声,“问我的话,是最能得到答案的哦!只要你跟我睡一晚,就一晚,我就都告诉你。” 夏云卿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方行一拍桌子,“就告诉你一件事!” 夏云卿停了,微微侧头。月色照在他半张侧脸上,完美无瑕。 方行心里咚咚跳,却可惜这人无法属于自己。他道:“我是寒月宫的人。” “寒月宫?”夏云卿回过头来,“对付我大哥做什么?!” “因为你大哥是个威胁。”方行道:“他帮英宥那次,帮仁皇处理金樟的事,都让我们认为必须除掉他。” “然后呢?你们想做什么?” “我已经告诉了你两件事。”方行从桌上跳下来往床上去了,“接下来的事,你自己查吧。” …… 朴明泽从监牢出来,刚好遇到夜探回来的夏云卿。朴明泽将双手笼在袖子里看他,“如何?” 夏云卿从房顶跃下来,看他,“你会汉语?” 朴明泽不答,只是道:“查到什么有用的了吗?” 夏云卿又看他身后的方向,那里是府衙的位置,他皱眉,“你问来何用?你去见了我大哥?” 朴明泽也不瞒他,道:“我有事拜托你大哥,交换条件便是我帮他证明清白。” 夏云卿一愣,“怎么证明?” “那要看你怎么配合。”朴明泽耐心的重复了一遍,“查到了什么?” 夏云卿将方行说的都说了,朴明泽摸了摸下巴,“寒月宫?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夏云卿看他,“如何?想到办法了?” 朴明泽无奈,“平日看你沉默少言,以为是个沉稳性子。没想到遇到他的事,你也如此莽撞。” 他又道:“方行早知你会去的,却对你说了这些。他若不是对寒月宫并不忠心,便是有他自己的原因在里头,你就不怕他害你大哥?” 夏云卿没吭声,朴明泽又道:“寒月宫既是知道这世上消息最多的门派,便掌握着一份我们所不知道的重大事情。夏苍乔帮了英宥,又帮了仁皇,便被他们视为眼中钉,只能证明一件事。” 三伏天,夜色却如凉水蔓延过夏云卿的脊背。他听到朴明泽一字一句,“他们要对付的,是宜兰国。” 第45章 当天晚上,夏云卿便与朴明泽一道去了英宥府上。英宥住在城中将军府,房屋不过普通院落,既不奢华也不大气,英宥家中尚有一老母亲,他二人来打扰时,老母亲早已睡下所以不便问安。 英宥此时穿着里衣外面披着长衫坐在灯油之下看二人,“这么晚了有急事?” 他说话时自然看着夏云卿,夏云卿是他最得意的徒弟。出师也快,为人忠厚老实,不浮躁不自大,英宥对他如对亲子般,脸色也温和许多。 夏云卿将下午发生之事与他夜探方行之事都一一说了,又将朴明泽的想法说了一遍。 英宥听闻沉默不语,隔了会儿看向朴明泽,“在这些事之前,我更想知道朴先生装作不会汉话的意图是什么?” 朴明泽道:“我原在宜兰生活过几年,会汉话本是寻常事。” 夏云卿和英宥都看他,“你在宜兰生活过?” 朴明泽也知道要找人合作必须先和盘托出自己的事。他道:“我幼年时期曾与祖母在靠近海边的小村庄里居住过一段时间,我母亲原本是宜兰人,父亲是金樟人。” 英宥难得露出一些诧异来。要知道前些年宜兰和金樟战火连连,宜兰人是绝对不会与金樟人在一起的,就算有相爱的人,也势必因周围压力所分开。可想而知,年幼时的朴明泽绝对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朴明泽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嘲道:“我是杂种,宜兰不收,金樟也不会要。我与祖母生活在一起,父母因战火波及早早身亡。我六岁时祖母也去世了,我一个人漂流回金樟,装作被战火牵连的走失孩子被带入金樟国,在金樟京城圣安过了一段乞讨的日子。” 朴明泽回想起那个时候,面上带出一些唏嘘来,“原本几次都与鬼差擦肩而过,幸得金樟将军李正人救助将我收编入军队,后来又识字学文,凭着一己之力赢得了李将军的厚爱。” 英宥和金樟打了这许多年,对金樟有哪些将军也是十分清楚的。他想了想道:“李正人应当已经过世。” 朴明泽点头,“他年事已高,后因痨病过世。现在手握军权的乃是他大儿子李成基。” 夏云卿也道:“李成基是个暴戾将军,据说他军法极为严苛,对叛逃者的惩罚也很可怕。” 朴明泽点头,“少将军行事过于苛刻,他弟弟李成明与妹妹李真儿都无法忍受。” 英宥感觉朴明泽要说到重点了,挑起一边眉头,“金樟内乱?” 朴明泽脸色变了变。事实上内乱这种事本就不该让外国知道,何况还是敌国?可如今他奉金樟王命令来议和,便是有想求助金樟帮忙平息内乱之意。如今李成基权倾朝野,金樟王又年迈体弱,皇太子尚未成人,其余皇子又窥觑皇位。这时候再与宜兰不合只是自取灭亡罢了。 “原本我们封锁消息,想孤注一掷。却被夏苍乔全盘打乱计划,我已收到金樟王新的命令,一切交由仁皇做主,只要能平息我金樟内乱,金樟王决议五十年内向宜兰称臣。” 这话一出,英宥和夏云卿都愣了。对于宜兰来说,休养生息五十年是再好不过的事,想必那时他们的水军也已具备完全。金樟王愿意称臣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英宥看他,“此事你大可以在上朝之时禀明皇上,为何要单独来说?” 朴明泽道:“将军可知,堂本将人是谁的手下?” 夏云卿反应过来,“难道是李成基的手下?” “不,是少将军的弟弟,现掌管边城禁军的大首领李成明。而他们的妹妹李真儿是二皇子下月便要迎娶的正室。” 夏云卿道:“难道你与金樟王的联系还瞒着堂本不成?” 朴明泽点头,“正是如此。我现在可谓一人之力救助我金樟王朝,骑虎难下啊。” 英宥看他,“我要如何信你?” 朴明泽从怀里掏出一物,“这东西英将军应该认得。” 英宥接过一看,神色严峻道:“不错,是金樟王皇室家徽,享有小玉玺之称的樟合。” 那樟合是何物?是与传国玉玺一般模样,却小上许多,放入手心不足无名指大小。底下正刻着金樟王召几字。 有这东西在手,即是如见金樟王一般,也拥有任意处置除内官之外的官员事物的权力。 朴明泽道:“起初我没有表明来意,便是为了看看宜兰能不能成为让我王称臣的国家。如今看来,宜兰人才辈出,夏少爷的能力便是我们急需之人。当然宜兰左右将军之力也是必不可少。” 英宥点头,将樟合还给了朴明泽。夏云卿又道:“堂本既是李成明的心腹,他们便是支持二皇子称王的了?” 朴明泽点头,“少将军李成基是支持十皇子的,十皇子如今不过七岁年纪,他根本是想让皇子做一个傀儡王。” 英宥点头,“金樟正统皇太子应该是五皇子,金大力。不过据说年岁也未过十六。” 朴明泽点头,“五皇子乃皇后所生,可皇后家人如今被李氏家族迫害。若是让二皇子登基,权力必落入李氏家族,若是让十皇子登基,效果同样。可李成基一定一手遮天。” 英宥摇头看他,“你金樟可真是前有虎后有狼。” 朴明泽苦笑,“谁说不是呢?” 英宥负手站起,来回在屋里踱步,绕了两个圈后,他道:“这事我自有分寸,你们暂且回去。云卿,你明日累一趟,去皇宫找你师兄九皇子。” 夏云卿站起,道了声是。朴明泽也是拱手,“我代金樟王感激不尽!” 两人出了英宥府上,此时已快天明了,夏云卿一身疲累,心里却还挂念着牢房中的苍乔。也不知他睡没睡好。 朴明泽看他那模样,便道:“二少爷不用担心,大少爷其实自有主意,远不是你我能想到的。” 夏云卿却是无奈,没答话,跟朴明泽拱手告别,两人分别在大路上。 …… 第二日中午,又有人提着食盒进了牢门。苍乔在木桌边吃着花生喝着小酒,见人来了,拍拍手站起来,“等你半天了,风雅颂。” 来人正是慕容雅,他翻了个白眼旁边衙役已经开了牢门。 “大人,您有一炷香时间。”同样的话,慕容雅点头,躬身进了牢门。 他环视四周,边将食盒放于桌上。 “这地方不错啊,清闲又雅静。” 苍乔看他,“你要搬进来吗?” 慕容雅撩袍坐下,不答反道:“方行已经不见了。” 苍乔似乎毫不惊奇,打开食盒看了看,扁起嘴巴,“没有烤鸡翅。” 慕容雅瞪他,苍乔耸肩坐下,“这有何稀奇?目的达到了,自然不会再当活靶子。” “你知道?”慕容雅看他,“那你知道他是何人?” 第46章 “对我有兴趣的,目前只听说过寒月宫和兰花派。” 慕容雅也捡了几颗花生丢进嘴里,“悍将已出城去帮忙打听寒月宫的事了。” “你呢?”苍乔笑眯眯看他,“不会只是来给我送吃的吧?” “你既猜到我会来,难道猜不到我来的理由?” “有三个情况。”苍乔竖起三根手指,慕容雅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一!送吃的!” 慕容雅翻个白眼。 “第二!看我出糗的!” 慕容雅倒是乐了,“这点还正经没错。” “第三……”苍乔勾起嘴角,“今儿个早朝,皇上让你接手此事彻查到底。” 慕容雅一挑眉头,“猜的不错,只是差了一点。” “哦?” “提出建议的是九皇子,皇上不过是顺水推舟。” 苍乔摸摸下巴,“说起来,我一直看不透司空沈这人,他到底想干嘛?” 慕容雅看他,“九皇子的名讳是可以随便叫的?” 苍乔一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慕容雅摇头,“明日我们开堂重审,你猜方行会不会出现?” 苍乔摇头,“不知道。” 慕容雅惊讶,“你居然会不知道?” “因为有一个可能性。”苍乔悄悄道:“方行什么时候不见的你知道吗?” 慕容雅一愣,“不知道。” “那么他去做什么了你知道吗?” 慕容雅皱眉,“你是说,他利用你不在的这个时候,做了什么?” 苍乔摇头晃脑,“最近京城有什么重大节日或者活动吗?” “没有。”慕容雅细细想了想,“只有三日后的科考。” 苍乔一顿,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他看了看慕容雅,一脸的欲言又止。慕容雅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问:“怎么了吗?” 苍乔沉默半响,最后却是道:“不,没什么。” 两人正说着,外面又来一人。苍乔抬头,没什么惊喜的看到夏云卿站在牢门外头。其实夏云卿比他算的要晚来了许多,原本他以为这小子到早上就会忍不住过来了,却不想居然是过了午后。 心里稍微有些不爽。 衙役开了牢门,还是那句老话。夏云卿谢过了钻进门里来,看看四周,似乎与想象中的冷清潮湿不太一样,面上松了口气。 苍乔见他眼下沉着疲惫,之前的不爽便烟消云散了。其实不用想也会知道,这老实弟弟一定一整晚没睡,白天也为自己的事四处奔波吧。不爽又变成了内疚,他站起身来拉了拉夏云卿的袖子,“不用这么拼啊。” 夏云卿却是勾起了嘴角,短暂的露了一个微笑,随后敛神道:“方行是寒月宫的人。” 这倒是敲定了苍乔心里的选择,他皱眉,“你如何知道的?” 夏云卿道:“他自己告诉我的。” 苍乔一愣,随即一把抓住夏云卿的肩膀,在他身上下打量,“他没占你便宜?” 慕容雅听得有些莫名其妙,“方行占云卿便宜?怎么可能?” 苍乔恶狠狠道:“当然可能!” 夏云卿不擅说慌,闻言脸色有些尴尬。苍乔何等机灵,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气的跳脚,差点掀了饭桌。 “敢轻薄我弟弟!宰了他!” 夏云卿拉住暴跳如雷的男人,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回敬回去了,不打紧。” 苍乔一脸恍然大悟,“哦,那就好……个屁混蛋!”苍乔捏住夏云卿脸颊用力拧,“你回敬什么?啊?回敬什么?!” 慕容雅忍不住摇头,“还是你精神好。”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我有些疲了,先回去休息了。” 说着就往牢门外走,想着让两兄弟好好聚聚。 第46章 慕容雅保持优雅转身准备离开,却是被夏苍乔和夏云卿一人一只手拉住了衣领子。 “……”苍乔默默地看向夏云卿。他拉住慕容雅是因为觉得和夏云卿单独相处很尴尬。 “……”夏云卿也默默地看着苍乔。他拉住慕容雅是因为如果两人单独相处,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慕容雅心里叹气,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备受瞩目的未来左相不二人选,在这两兄弟之间却总是起着一种微妙的桥梁关系?之前也是,他们俩人不合却是将自己卷了进去。 “苍乔……”他无奈的回头看向男人,“我还有事……” “你现在最大的事就是调查这件事。”苍乔一句话堵住慕容雅之后所有的话,慕容雅嘴巴张了半响,最后又默默地闭上了。 他转回身在桌边坐了,拿起酒杯喝酒一边看两人,“既然这样,有话不妨坐下来慢慢说吧。” 夏云卿干咳一声也在木桌边坐了,苍乔坐两人对面,架了个二郎腿看人,“那个什么……我们来分析一下局面吧。” 夏云卿也敛神道:“朴先生说,寒月宫要对付的是我宜兰国。” 慕容雅惊讶,“你与朴明泽见过了?” 夏云卿便把昨晚之事还有英宥说的话简略解释了一下。待他说完,牢房里是一片寂静,慕容雅万万没料到局面居然变成这样,当然,在朴明泽自己说出这些之前,任谁也是想不到的。 苍乔手指叩了叩桌面,“我们把事情从头到尾理一遍,我来说,你们听听看哪里有破绽。” 夏云卿与慕容雅都点头,苍乔便道:“寒月宫最先有人偷我的戒环,后来兰花派的人说他们知道关于戒环的秘密,兰花派的人在等我之时被杀,我与夏云卿被寒月宫的人带走。原本他们是想将我们带回寒月宫,中途却被我们逃走。偷我戒环的人被杀以保存寒月宫的秘密,我的眼睛阴差阳错的失明,那之后寒月宫销声匿迹,却在此时又突然出现陷害我进了大牢,兰花派到现在没有动静,也许是因为英将军赶走了城中流浪汉的原因,也可能是他们暂时无法有动作。” 夏云卿点头,又补充了几点,“我们在沈阳的画上看到过同样的戒环,还有朴明泽的突然加入。” 慕容雅一边思索一边道:“除开朴明泽不提,其他事好像都围绕在戒环上。” “看似是在戒环上,似乎又不全是。”苍乔摸摸下巴,“什么情况下,你又想拿戒环,又想抓住戒环主人?” 慕容雅一挑眉头,“想法分歧,这是两拨不同的人在做不同的事!” 苍乔耸肩道:“如果不是这样,我只能说寒月宫的人都是精神分裂了。” “也就是说寒月宫里内讧?”慕容雅不解道:“他们内讧的原因是什么呢?” “如果能知道内讧原因,我们就不用头疼了。”苍乔换了个方向继续二郎腿,“不过有一点能确定,他们觉得我是障碍,要对付的便是宜兰……”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诡异的一顿。 “等一下……夏云卿,你说朴明泽对寒月宫这个名字有印象?” 夏云卿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我阻止使节团议和,就碍着了寒月宫。这里面好像有些微妙。”他看向慕容雅,“寒月宫具体位置在哪里?” 慕容雅似乎也想到什么了,一脸的严峻,“东南边,靠近流沙河。” “嗯哼。”苍乔挑起眉头,“我猜我想到的和英将军想到的应该是同一件事。怪不得今天九皇子会出面。” 夏云卿道:“九皇子是左护将让我去找的。” 苍乔将酒杯里的一口酒全部饮尽,拍桌笑道:“不过有一点我打赌英宥没想到!”说着,他朝夏云卿和慕容雅两人勾了勾手指,“我想到个办法,你们得帮忙!” …… 由夏苍乔亲自谱写的剧本从当天下午开始恢弘的展开了。当天晚上,府衙门口围了好些人,谷小也在其中眼圈发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人都知道了,苍乔指使手下杀人的案子已经敲定,因为此事交由慕容雅重新审过,而慕容雅又是九皇子派来的,苍乔因记恨九皇子而在堂上出言不逊,被九皇子判了个不敬之罪交由宜兰两殿审理。 所谓宜兰两殿,便是专门审问以及判处皇室宗亲及王孙贵族罪名的地方。两殿是上合殿和下合殿,上合殿审理人由皇上亲点,下合殿则由后宫之首皇后控制。 夏苍乔被转进上合殿关押,正式进入两殿受审之前,会先住在皇宫偏院里。第二日更是传来夏苍乔已被废除夏家继承人之位,继承者的标志镂空戒环已交由夏云卿佩戴。 接二连三的消息让整个京城又喧闹起来,金樟的使节团因惹怒皇族被强制送走,战火在边疆一触即发。 剧本的铺垫迅速快捷,第三天的晚上,夏云卿在自己房中等到了那个苍乔所说的一定回来的人。 漆黑的房间中,窗户被轻轻推开。有迷烟从缝隙里飘入,夏云卿不动声色的捂住口鼻,翻身躲到另一边的窗户下面,留了个空房间给那人。隔了会儿,大概觉得差不多了,黑影从窗户翻身入房,对方遮着口鼻只露出一双有神的眼睛,一身黑衣如同黑暗里的影子一般。 那人轻手轻脚入了房中,等靠近了床铺,夏云卿突然从窗外翻身进屋,剑光出鞘毫无预兆的朝黑衣人刺去。 那黑衣人显然惊了一跳,堪堪躲开肩膀却被剑身划破露出里衣来。 只不过是稍一错愕,那人便回过神来,软剑出手挡住夏云卿逼来的招式,一边后退一边道:“原来如此!设计好的吗!” 夏云卿不跟他废话,剑势招招凌厉带着杀气。不出三十招,那人便支持不住,想要跳出圈外,却发现四周门窗不知何时已全部封锁。 房外火光大亮,夏老爷亲自督战,周围围的尽是英宥调来的精兵。谷小紧张的等在外面,屋里剑声碰撞不绝于耳,随后突然戛然而止。 “我投降。”那人收剑,挑起眉头似乎有些无所谓。夏云卿直刺向他胸口的剑尖,在对方胸前一寸的地方危险地停住了。 卧房门一开,谷小就冲了上去,一边挽袖子一边道:“二少爷抓住了吗?是哪个混蛋窥觑大少爷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冲进门里已和来人打了个照面。黑衣人被夏云卿捆了起来,对方看见他,却是笑道:“又见面了。” 谷小啊的一声,伸手指男人,“二少爷!他就是救过我的人!” 夏云卿还没开口说话,就见院前九皇子身边的护卫南镠跑了进来,他匆匆道:“宫里抓住了行刺的人,已经封锁消息先关起来了。”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真是一石二鸟!不愧是夏苍乔!” 夏云卿看他一眼,推着他往前,经过夏老爷身边时道:“爹,之后就交给我们吧。放心,大哥很快就能回来了。” 夏老爷点头,面上的忧虑却是不减。谷小跟着夏云卿往外去了,几人在皇宫里重新见面,那传闻中狼狈不堪,被施以大刑的夏苍乔却是吃好穿好懒洋洋等着收获果实。 花园里一片肃穆,石凳上坐着仁皇,旁边是大皇子司空明、九皇子司空沈。 仁皇看着跪在花园中的几人,笑道:“沈儿这次做的很好,朕甚是满意。” 司空明脸色不好看,司空沈却恭敬道:“为父皇分忧本是儿臣应做之事。” 苍乔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两人目光一瞬的相遇,似乎都明白对方心里所想,随后又无所谓的转开了。 “你们是寒月宫的人?”仁皇开口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指的是那遮面的黑衣人,此时南镠上前将他面罩取下,就见是一长得十分丰神俊朗之人,双眸黑亮有神,轮廓清晰硬朗,下颚有一道疤痕,增添了他不羁的味道。 “蒋戟。”男人爽朗回答。 第47章 “你们呢?”仁皇看向另一头跪着的五个男人,那五人面相就不如蒋戟好了,一个个长得凶蛮狰狞。 那五人没搭理仁皇的问话,司空明怒道:“大胆!皇上在问你们话!” 那五人中的其中一个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英宥站在一边冷哼,“倒是有些骨气。” 苍乔突然道:“有骨气吗?帮着外族打自己人这可不是骨气。” 他这话说的毫无预兆,所有人都是一愣。苍乔却是紧盯那五人面容,包括蒋戟的。只是蒋戟不过微微挑眉,一声不吭,那五人却是面色大变。 “谁、谁告诉你……” 苍乔啊哈一拍手,“果然是这样。” 那五人面色又是一变,有些搞不懂苍乔的行为是怎么回事。他们被弄的有些糊涂,纷纷转头去看蒋戟,蒋戟只道:“一群蠢货,所以我才总说那家伙用人不当。” 仁皇端着茶杯喝茶,不说只听。苍乔道:“喂喂,你自己也被抓住了哦。” 蒋戟一笑,那笑容十分好看,仿佛夜空里突然亮起的明星,“这一轮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输了就要认罚。”苍乔顺着杆子爬,“不说点秘密来听听?” 蒋戟哈哈大笑,“夏大少爷说笑了,你这一石二鸟如此完美,想必许多事已经不用我说了吧?” 苍乔点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倒是啦。”他毫不知谦逊为何物,眨着眼道:“那我来说,你听听有哪里不对?” 蒋戟点头,“洗耳恭听。” “你们是寒月宫的这一点没错,不过你和他们不是一伙。”苍乔指指蒋戟,又指指那五人,“你的目地只是偷戒环,而他们的目地是抓走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但寒月宫想挑起宜兰和金樟大战却是绝对的。如你们的愿,现在金樟和宜兰已经崩了,战火必将一触即发,你们下一步又想怎么样呢?” 蒋戟笑道:“你有说的权力,我有听的权力,可我没说我会回答。” 苍乔啧啧两声,“明天科考就会开始,这个节骨眼儿上将我关进大牢显然不想让我插手什么事。你们想引起科考混乱?之前死的那几个书生是方行杀的吧?也就是科考开始之后还会有书生接连受害?其实这是个好办法,只要放出谣言说皇室庇护我夏苍乔,对受害学生不闻不问,仁皇在百姓心目中的名声自然会一落千丈。” 蒋戟有些笑不出来了,只是默默看着苍乔。仁皇勾起嘴角,脸上表情似乎是极为满意。 苍乔继续道:“其实这些谣言你们早就放出去了,方行在堂上说的那些‘传闻’可让我印象深刻呢。” 蒋戟慢条斯理道:“用戒环引出我,用你自己引出寒月宫另一帮人,放出消息你被两殿关押保全了仁皇名声,原来不是一石二鸟,是一石三鸟啊。” “错错,是四鸟。”苍乔摆手道:“还有我不再是夏家继承人,将夏家继承人的位置让给了真正有本事坐的夏云卿。” 旁边司空沈突然道:“其实你完全有这个实力接手继承人。” 苍乔却是耸肩,“没兴趣。”话毕,他又看向蒋戟,笑的是一脸无辜,“寒月宫想让宜兰内忧外患,把赌注压在我身上实在太抬举我了。不知我的这个方法有没有让寒月宫失望呢?” 蒋戟苦笑,“是寒月宫小看你了。” “所以说传闻不能尽信的呀。”苍乔无辜的咂嘴,随即道:“兰花派明明是反贼却一直没了动静,倒是你们寒月宫想尽办法要造反,莫不是你们合并了?” 第47章 慕容雅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前人说过这句话,但他此时很想说:听夏苍乔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和在场的众人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夏苍乔就是能那么轻轻松松的把别人的想法都看破,甚至还能算计到别人没算计到的地方? 蒋戟此时也是同样想法,他看着苍乔无辜的笑脸愣了半响,突然道:“我想整个寒月宫都不是你的对手。” 苍乔谦虚的捂脸,“不要这样说,我会害羞。” 蒋戟:“……” 但很快苍乔又道:“方行不就整到我了?人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如果要想卑劣方法,你们还是有潜力的。” 蒋戟苦笑:“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苍乔耸肩,仁皇恰到好处的一放手中茶杯。杯座轻叩石桌面,咯的一声。花园里一时寂静下来。 “你们真的与兰花派合作了?”仁皇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只是静静看着花园里跪着的一众人,那五人说不上话来,只是怕多说多错。蒋戟却是眯了眯眼。 “若是说了,我等便是寒月宫的叛徒。”他道:“寒月宫的叛徒会有怎样的下场想必你们也很清楚。” 苍乔想起宜香园那两姐妹说的,寒月宫有专门的中间人,也有专门处理叛徒的暗杀者。暗杀者都在暗处,甚至就在身边,让人防不慎防。 司空沈突然道:“若是将你们都关起来,随后放出消息去,你们猜寒月宫会不会相信你们宁死不屈?” 蒋戟转头看他,眼神凌厉了几分,“好卑鄙啊,九皇子。” 司空沈道:“对付卑鄙的人,本就不用君子。” 谷小在后面有些担心,悄悄扯了扯夏云卿的衣摆:“二少爷……那个人救过我,不能……不能从轻发落吗?” 他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几人都听清楚了。英宥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夏云卿。 夏云卿有些为难,这事并不是他说了可以算的于是他抬眼去看夏苍乔。 苍乔早就看见了谷小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此时看到夏云卿为难的目光看过来,便知道有事想求。 他咳嗽一声,道:“谷小,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仁皇、司空明以及司空沈都朝他看了过去。谷小脸一下红了,紧张的结结巴巴。 “那个,大少爷……我……他,这个人他救过我。”谷小将那晚的事简略说了一下,苍乔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的,他转头看仁皇。 司空沈神色有些不悦,遥遥看向谷小。谷小心里一紧,半个身子朝夏云卿背后躲了躲。 “若是蒋公子能合作,自然是从轻发落的。”仁皇说着,突然抬手,“将那五人先关下去。” 蒋戟皱眉,看着那五人被拖走。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显然是极不信任的,甚至已经是看背叛者的眼神。 待到五人离开了花园,蒋戟长叹气,“这不是让我背叛者的名头坐实了吗?” 苍乔笑眯眯看他,“趁这个机会弃暗投明岂不是好事?不是每一个造反的人都能有改过自新的待遇的。” 蒋戟看他,“你这是在招揽我?” 苍乔轻轻捏着手指,似乎随意道:“我准备在京城开家自己的店面,差一个掌柜的,你做不做?” 蒋戟被逗笑了,“说正经的?” 苍乔放下架着的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身看他。月色下,苍乔笑眯眯的眉眼变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眼底似乎流转着吸引人的光,完美无瑕的脸一半投影在月色中,一半有着阴影。 他雪白的衣服下摆被夜风扯起又落下,黑发垂落身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蒋戟的胸口。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会保住你的命,但你从此以后便是我的人。” 夏云卿下颚抽了抽,好半响才忍住了拉开两人距离的冲动。他看着苍乔抬起头来,嘴角斜斜扬起有些恶作剧的味道,蒋戟却是沉默了。 “有夏大少爷这句保证,是不是也意味着皇家的保证?”他说这话时,看向的是仁皇。 司空明一愣,连司空沈也愣住了。两人齐刷刷去看仁皇,本以为仁皇不会答应,仁皇却是镇定自若的点了头。 “就依了苍乔的话。” 司空明眉头一皱,猛地看向坐在仁皇身边的夏苍乔。仿佛他们才是一对父子,仁皇像是宠着最疼爱的幺儿一般,司空沈则是很快收敛了所有情绪,依然是一张微微带笑的温和的脸,眼里却又有着什么一闪而过。 蒋戟其实也震住了,他虽听说过皇室对夏苍乔庇护有佳,却不想真的顺从到这种程度。他微微皱眉,看向夏苍乔。 “若是我以后又回去寒月宫呢?” 苍乔却是道:“你要回去就回去咯。不过到时候可要看看他们会不会信你。” 蒋戟被梗了半天,最终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了死胡同出不去了。他好半响才长长叹出口气来,“前后都是死,我还有得选吗?” “谁说的?”苍乔啧啧咂嘴摇手指,“你若是弃暗投明,保你前途无量。” …… 事已至此,蒋戟死撑着不开口对他自己并没有任何好处。相反,就算他宁死不屈,寒月宫的人也不见得就真的相信他会君子到最后。 深吸了一口气,蒋戟终于松口,开始讲起他所知道的关于寒月宫与兰花派的事。 “寒月宫原本的称号是江湖驿站。” “江湖驿站?”苍乔好奇眨眼,“那是什么?” “驿站通常能互相传递消息,或者将消息传递向其他地方。寒月宫擅长收集各种消息,再将消息卖给需要它的人,以此来筹集资金。因为从不贩卖虚假消息,所以在江湖上的声望很高。” 众人都是点头,这里一众人都是从未与江湖打过交道的,其中细节自然不怎么清楚。 “原本我们只是做着这样的买卖,可一年前寒月宫来了一个人。”蒋戟回忆道:“因为是冬天,对方带着兜帽遮着面纱,穿的也很厚实,几乎看不出他身形体格来,也看不到容貌。那人来了寒月宫之后被宫主招进屋里详谈了整整一天,第二日那人便离开了,随后寒月宫的动向就变得奇怪起来。” 看样子蒋戟也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只道:“我所知道的,只是寒月宫突然开始朝各地的兰花派发放消息,随后兰花派的帮主来了寒月宫,宫主与他又是一整日的详谈。再之后,兰花派的造反行动突然变得缓慢,并且开始配合寒月宫。宫主对我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派了几个信得过的人来了京城。” 苍乔看他,“你是其中之一?其他还有谁?” “一个是方行,一个是已经死了的尹山,还有一个人……目前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一定就在京城之中。” 苍乔道:“你们来做什么的?” “宫主的原本命令是找寻一枚戒环,因为兰花派在京城的眼线众多,很快就发现那戒环在你身上,尹山假扮小偷想从你哪里将戒环偷走却被你发现,后来他又发现你和这戒环似乎有什么必然联系,所以自作主张想将你抓走。” 原来是这么回事。苍乔摸摸下巴,“谷小说你杀了尹山。” “因为他暴露了。”蒋戟道:“一旦暴露了身份事情只会变得麻烦,我只能将线索斩断。再者说,他也违反了宫主命令。但尹山的作法又得到了另外一人的赞同,那人也主张将你绑回去,刚才那五个人便是他的手下。” “那人在哪里?”得知苍乔始终会有危险,夏云卿有些焦躁问道。 “我不知道。”蒋戟摇头,“我们是分头行动的,我只偷戒环而已,人我不感兴趣。” 苍乔突然一捂脸,“这么说那人对我有兴趣?长得帅真是大罪过!” 原本好好的气氛,被苍乔这么一搅合全没了。花园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隔了会儿,仁皇镇定自若的端起茶杯想喝茶掩饰一下,却发现杯子里没水。 “来人。”他打破沉寂道:“沏茶!” 事关宜兰危机,闲暇等人都被避退很远,仁皇这一招呼,远远那头有人赶紧应道:“是!” 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蒋戟干咳了一声继续道:“之后的事,你们都清楚了。” 苍乔看他,“也就是说京城除了方行,还有一个人在暗处。寒月宫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戒环?那兰花派呢?” “兰花派变为了寒月宫的眼线,负责监视使节团到京发生的一切事情。兰花派的帮主现在也失踪了。” “失踪?”众人莫名,“为何会失踪?” “这我不清楚。”蒋戟摇头,“你的事被方行回报给了宫主,宫主下的新命令是若你妨碍到金樟和宜兰大战,便想办法困住你。” “困住?”司空沈此时开口道:“为何不是除掉?” 苍乔也想问同样的问题,被司空沈抢了先,他只好点头啊点头。 蒋戟道:“听说是那神秘人说的,先不要伤了你。” 苍乔道:“你是说,最先找你们宫主的人?” 第48章 蒋戟想了想,“我们之后都没再见过那人,但他暗地里和宫主有着联系。听宫主叫过他一次七先生。” “七先生?”苍乔眨眨眼,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戒环是那位七先生想要?等等……这么说来,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寒月宫和兰花派居然都听从那位神秘七先生的指令?为什么?” 蒋戟苦笑,“我要是知道,我便是寒月宫的宫主了。” 想来也是,蒋戟说的这些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至少让他们看到了一副地图的边边角角。苍乔道:“最后一个问题!” 蒋戟看他,苍乔竖起手指危险地眯眼,“方行是哪边的?” “他……”蒋戟似乎在搜索适合方行的词,不过看表情是失败了,“他这个人我们都看不透。他想做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他本来就不是寒月宫的人,他是那位七先生带来的人。” 这样说来,倒是能理解为何他那么轻易就背叛了寒月宫,透露给了夏云卿消息。不过既然是那神秘男人的手下,搅在这中间又是为了什么呢? 苍乔只短暂的想了一会儿便放弃了,现在关键不是搞清楚方行为了什么,有些答案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金樟和宜兰的问题,还有寒月宫的窥探。 蒋戟看苍乔,“金樟和宜兰既然已经关系破裂,寒月宫的目地便达成一半了。” “谁说的?”苍乔抬眸看他,轻轻一笑。 蒋戟突然觉得头皮有些冒汗。只是和苍乔相处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发现苍乔每次这样笑时便是整人成功之时。 难不成自己又被骗了?他有些吃惊的看着面前年轻的男人,实在不明白他的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古灵精怪的东西。 仁皇此时对远处道:“带朴先生。” “是!” 很快,小道那头便走来一人:个头不高,细胳膊细腿,大方脸。不是朴明泽是谁? 蒋戟惊道:“不是说使节团被赶出京城,送回金樟……” 朴明泽一笑:“多亏夏少爷多谋。” 苍乔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眯着眼看蒋戟,“这叫将计就计,他们要打,便给他们打。我们佯装关系破裂,在大漠扎营扣人却又迟迟不攻。金樟如今内乱,讨论局势猜测宜兰动向兄弟吵架便要花上几个月,足够我们端了寒月宫揭穿他们的阴谋。” 蒋戟愣了半响,转头看其他几人:朴明泽是一脸佩服,仁皇面上满意,司空沈和司空明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夏云卿和英宥满眼都是赞叹,谷小更是一副崇拜神情。 他终于甘拜下风,苦笑出声:“看来我这掌柜是当定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节小剧场—— 夏苍乔:弟弟,传说中有一种节日叫端午节。 夏云卿:从未听闻…… 夏苍乔:端午节要吃一种叫粽子的东西。用粽叶将糯米裹起来然后煮熟,吃的时候将粽叶剥开,糯米白白嫩嫩,又香又糯……喂!你干嘛?! 夏云卿(正在剥苍乔衣服):哥,你也是白白嫩嫩,又香又……唔……(挨揍了) 夏苍乔:我说的是吃的!你住手!混蛋!唔嗯……呀…… ……拉灯。 ——小剧场完—— 第48章 夏苍乔与夏家分了家。这是宜兰京城里最新的劲爆消息。听说那个为所欲为的大少爷这回被仁皇狠狠整治了一次,在牢里打成重伤暂时只能瘫在家休息无法见人。百姓们倒是拍手称快,口口相传恶人总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传闻中的那个重伤大少爷,此时却在夏府后花园里纳凉,谷小在旁边摇着一把蒲扇,石凳对面还坐着一人。 蒋戟继莫名其妙成为夏苍乔预定掌柜之后,又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保镖。他换下了一身黑衣黑裤,换成了一身书生打扮。至于原因,是因为夏苍乔认为身边的黑衣人有一个夏云卿就够了,何况……这天底下还有谁比夏云卿穿黑色更好看? 蒋戟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苍乔一颗一颗的吃着葡萄,吊儿郎当的模样与那晚算计般的精明完全不同。他忍不住问:“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苍乔斜眼看他,“你脑子撞坏了?” 蒋戟嘴角抽抽,“我只是想知道,别人口里不学无术,一无是处的你,和那日我见着的你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确实不学无术。”苍乔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三伏天的阳光急速地蒸发着空气里的湿润,仿佛身上的活力也被吸收殆尽了,让人提不起精神,“宜兰字我会认识的没几个,也不知道什么名人历史。” 蒋戟不信,“那为何你总是出人意料?” 苍乔啧的一声,“是因为你们太循规蹈矩。” 谷小好奇看他,“少爷,这是何意呢?” “就是说我思维跳脱,你们的思维都在一个固定框框里。”苍乔不忘先表扬自己一顿,然后道:“要听我讲个故事吗?” 蒋戟和谷小都是点头。苍乔咳嗽一声,将架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一板一眼道:“从前从前,有一座大城市。” “城市是什么?”谷小插嘴。 苍乔瞪他一眼,谷小伸手在嘴巴上做了个贴封条的动作。苍乔继续道:“在那座大城市里,有许多不同的工作和不同的人,有十分分明的阶级制度,高高在上的人可以随意将压在下面的人折腾的死去活来。在这些职业里,有一种职业是很神圣的,他们叫做警察。” “警察是什么?”这次插嘴的是蒋戟。 苍乔又瞪他一眼,继续道:“警察是保护人民的,不管是生命也好,财产也好。他们被称为人民的公仆,让普通人能在城市里生活的安全。” 蒋戟点点头,“就是衙门里的捕快啊。” “只是这些警察,却从未真正为人民办过事。他们和贼伙勾结,互相分赃,表面上却装作鞠躬尽瘁的样子。在那座大城市里的其中一个小地方,管着那个地方的警察会逐层清理不上道的小贼,帮助那些大的贼团获取更大的利益空间。” “他们也太可恶了!”谷小突然愤愤道:“怎么可以这样子!” 苍乔道:“现实本来就是这样子,人总是为自己着想。那些警察抓到小贼能充充面子,表示他们在做事,同时又确保了大贼团的地盘。而在那里,有几个小贼,他们是孤儿也是流浪汉,他们没有加入大贼团,所以总是被警察追得到处跑。” 谷小听得入了迷,连扇子也忘记扇了,瞪大眼看苍乔,“然后呢?” “那群小贼一共只有五个人,他们合租在贫民窟里,每天分头行动有时候也一起行动。他们偷的次数很频繁,每次偷的数量不大。有时候一整天也没有收获,因为还会被大贼团的人欺负,还要躲避警察。他们吃了上顿就不知道下顿在哪里,对人生没有希望也没有奢望。每天睁开眼,只要今天还活着,那就好好活下去。” 谷小听得心里发酸,“为什么一定要做小偷呢?”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需要他们。”苍乔看向远处的假山,面色平静道:“他们没上过学,不认识什么字,五个人里有两个的身体很差,没办法做体力劳动。还有一个长期生着病,一个是女孩子智力有些问题。剩下的那个是唯一健康的,但他若是老老实实上班,就算作体力活每个月的钱却不够五个人花,更别说房租水电,若是遇到老板拖工资,他们便活不下去了。” 蒋戟闷不吭声,看着苍乔的脸,总觉得有种微妙的感觉。这不像一个普普通通编造的故事,反而像是真的,是夏苍乔亲身经历过的。可不对啊,夏苍乔从小锦衣玉食,如何会流落到那种境地里? “那个唯一健康的人,总是被警察抓住。那些警察居高临下的看他,告诉他,既然好手好脚的为什么要做小偷?就不能做点其他更有自尊的事吗?他们总是说,浪子回头浪子回头,可对于那个人来说,做好人才是最难的,做好人会活不下去,做好人便谁也保护不了。” 谷小眼圈红了,捏着手指说不上来话。苍乔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的时间,随后他收回一直看着远处的目光,脸上重新带起笑容来,看着蒋戟道:“这个故事有启发到你吗?” 蒋戟皱眉,想了想道:“我不是很明白。” 苍乔撇嘴,“猜你也不明白。” 蒋戟看他道:“若是那个人,因为生活在十分复杂的境况里,要想办法活下去还要保护别人所以总是剑走偏锋,那么我能理解。可是……你不是那个人。” 苍乔一顿,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来,隔了会儿道:“是啊……我不是那个人。”他又笑道:“我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很有感慨呢,一个人不是只走别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路,或者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就能活下去。有时候换种思路,换个角度,或者说从别人的想法出发,就能看到自己脚下不同的未来。” 他伸手搔了搔脸,“大道理我也说不出来,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吧。金樟的阴谋,寒月宫的阴谋,若站在另外的角度去想,便能看到许多破绽了。你们的想法都太单一了,比如宜兰要怎么进攻,要怎么防守,这样只会被困住。跳到圈外去做个旁观者试试看吧……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蒋戟恍然大悟,看着苍乔道:“你倒是适合做个说书先生。” 苍乔一挑眉头,“可以考虑。” 蒋戟笑了笑,眼里是真正的钦佩,他又看向苍乔身后的某个位置,突然道:“二少爷一直站在那里不累么?为什么不一起来听故事?” 苍乔一愣,回过头去,空无一人的背后是长廊的拐角。从柱后慢慢走出一个黑影来,对方手里握着剑,看样子刚从哪里练剑回来。他站在远处和苍乔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遥遥对望着。 夏云卿此刻心里有些复杂,他满心都是疑惑。他不知道苍乔那种仿佛感同身受的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他也不知道苍乔居然会有如此成熟的想法。这个人离他所认识的大哥,所知道的大哥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相像…… ——那根本就不是你亲大哥! 方行的话突然出现在耳边,夏云卿心里一震,随即在心里否定道:那不过是想调拨离间,不是真的。 他迈步朝苍乔走过去,撩袍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了。谷小重新拿起扇子给两位少爷扇风,蒋戟看着他就觉得累得慌,“你那么细的胳膊,不累吗?” 谷小鼓起腮帮子,“小看我?!我力气可大了!” 蒋戟忍不住笑,随后觉得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他侧眼看夏云卿,对方低着头看着石桌仿佛在发呆,苍乔也不说话了,一手撑着下颚一颗一颗吃着葡萄。 蒋戟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他站起身干咳一声,“我继续去找寒月宫的另一个人。”他说完就走,临走时还拉上了谷小,谷小所谓的大力气被蒋戟像伶小鸡似的伶走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阳光刺的人眼皮子发痛。凉亭外满花园的蝉鸣仿佛要死了一样声嘶力竭,闹得人有些心慌。 “哥……”夏云卿打破寂静道:“那个故事……” “我从书上看来的。”苍乔干脆道。 夏云卿默默地看他,“你不识字。” 苍乔“呃”了一下,越是心虚,却越是容易犯错。他又丢了一颗葡萄在嘴里,“那就是听别人说来的。” 夏云卿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明知道对方在敷衍,却狠不下心咄咄逼问。 他叹了口气问:“那个人也像哥这样吗?” “啊?”苍乔疑惑的看他。 “你故事里那个人,他也像哥这样,对别人的传言从不感兴趣,对别人的评价也不感兴趣,好像对什么事都没兴趣,仿佛下一秒就会离开一样吗?” 苍乔眨了眨眼,勾起嘴角笑道:“应该是吧。” 夏云卿似乎突然被什么刺激了,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苍乔的手腕子,“那大哥想到哪里去?会突然就扔下我们吗?你为什么把继承人让给我?你想做什么?” 其实心底最想问的是:对我也一样没有丝毫兴趣吗?也是可以说推开就推开的吗? 苍乔看着面前凑近的这张脸,俊朗的面容清晰的轮廓。好似比最初见到时又长大了一些,浑身透着一股好男人的气息。他居然有想对着这张脸狠狠吻下去的冲动。 可是不行,现在还不行。他还没查清楚自己和戒环到底有什么关联,寒月宫的人到底想做什么,还有背后那个七先生。前几日的事一定还会再重演,他曾经没能保护到的人,这一世一定要保护到。 说起来,夏云卿和那个人还真的很像呢。故事里那个一直生着重病的人,明明是最该被保护的,却总是挡在自己前头。他一直不敢去想,到现在他都一直不敢去想,当那个人知道自己出了车祸后会是什么表情,会有什么反应。 隐隐觉得,若是往深里想了,自己一定无法再安逸的活下去。甚至会失去活下去的理由。在那个人痛苦的时候,自己却享受着这一切,可若是那人知道自己重生到了如此有钱的人家,一定会笑着说:“要连我的份都活回来啊。” 心里突然揪成一团,夏云卿说的也不对啊……自己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没兴趣。 “夏苍乔!”夏云卿突然连名带姓的喊了他,这还是第一次。苍乔突然从遥远的回忆里被拉了回来,有一种被强制摇醒的错觉。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夏云卿的脸色居然是很差的,那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竟是带着怒气的。 “你想着谁?”夏云卿一字一句道,手指抓着苍乔的手腕不自觉的用了力,“你看着我在想着谁?!” 第49章 “想着谁?”苍乔被夏云卿一凶反倒是愣住了,“我没……” 话音未落,却被男人一把扯了起来拖出花园朝卧房的方向去了。仿佛知道会发生什么,苍乔心里咚咚跳,明明同样是男人,自己的力气却完全抵不过夏云卿。心里不由得一阵不甘心,怒气也上来了。 “你放开我!” 几个经过长廊的丫鬟看到两位少爷拉拉扯扯经过身边,一个两个都是瞪大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还甚少看到夏云卿发怒的样子,这可是新鲜! 第49章 苍乔被夏云卿推进自己屋中,身后门一关落闩。他转身就要朝桌子后面躲,却被夏云卿一把揽住了腰轻轻松松抱上了床。 “夏云卿!”苍乔一是不知夏云卿为何突然如此,二是气愤自己这瘦胳膊连人家一只手都打不过。脚下挣扎的更猛,狠狠朝夏云卿肚子踹去。 只是男人轻而易举让过,一手还抓住了苍乔脚踝。两人姿势极度暧昧,贴在一起呼吸交融,苍乔一下不动了,警惕什么似的看他,“你、放开。” 夏云卿却道:“你真的是我大哥吗?” 苍乔一愣,这些微的犹豫却让夏云卿震住了,“你……难道不是……” “我当然是你大哥!”苍乔骂道:“要滴血认亲吗混蛋!” 夏云卿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你真的失忆了?” 苍乔继续骂:“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装的?” 夏云卿皱眉。确实,如果是装的不可能整个性格有如此大的变化,但不是装的……总觉得又说不过去。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这个人与曾经草包一样的夏苍乔吻合不起来,可要说他不是……夏云卿捏了捏苍乔的面皮子,仿佛想看看是不是易容。 苍乔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呲牙咧嘴,“你居然怀疑我!” 夏云卿突然抱住苍乔,整个人压在对方身上将脸埋进了苍乔脖颈间。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自从你失忆以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别人怎么议论你也不会生气。你……看上去像是融入我们之中,但又像是从未真正融入过。” 苍乔从未听夏云卿说过这些,男人声音低沉悦耳,他听着听着就忘记了挣扎。感觉到夏云卿的呼吸在脖颈间捂湿了一片,男人顿了一会儿有些不安道:“你会离开爹娘吗?会离开我吗?” 苍乔眼睛盯着床顶,隔了会儿长长叹出口气来。他的心跳与男人的心跳仿佛重合,夏云卿的心跳很快。原来他一直很不安吗,自己居然没察觉。不过想来也是,自己总是先逃开的那一个,又怎么会注意到夏云卿的情绪。 他伸手回抱住男人,安抚似的拍了拍,“我不会离开夏家,也不会离开你的。” 开玩笑,这是他唯一的安身之所,要是离开了他要去哪里? 听到这句话,夏云卿似乎得到了什么承诺。紧绷的身子突然放松下来,苍乔被压得有些胸闷,抬手揪他耳朵,“还不起来!” 夏云卿慢吞吞撑起身子,黑发荡在额前,那张俊朗的面容居然有些尴尬,还……红了! 苍乔愣愣地看他,随后没忍住爆发出大笑来。 “哈哈哈哈!你这个老实孩子真是……哈哈哈哈……” 夏云卿难得的有些恼怒,按住笑得打滚的男人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苍乔指着他笑,“说几句话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你这样子要怎么做生意啊?” 被这么一说,夏云卿的脸却是更红起来,耳朵脖子也红了,黑发落到耳前,一双剑眉有些为难的蹙着,仿佛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苍乔笑着笑着,慢慢停了下来。他伸手无意识的摸了摸男人的脸侧,目光和对方震愣的眸光对视,心里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刚想收回手,夏云卿却吻了下来。 这好像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吻,苍乔没有拒绝,只觉心里不舍。两人唇瓣交叠,夏云卿的舌喂入苍乔口中,苍乔发出猫腻般的轻哼,感觉到手指被人十指相扣。 清风幔帐,三伏天的蝉鸣渐渐消散在耳旁。两人一吻结束,夏云卿抬头,满目映的都是苍乔的样子。 “我是你哥。”苍乔别开头,慢吞吞道。 夏云卿拳头一紧,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定,道:“不管夏家的继承人是谁,我会一直守着你,陪在你身边。” 苍乔斜眼看他,带了些调侃的笑意,“一辈子不娶?” 夏云卿却点头,“一辈子不娶。” 苍乔一愣,面对对方认真严肃的表情,他再开不出什么玩笑来了。 “若是我娶呢?” 夏云卿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若是大哥想这么做,便这么做。若是大哥不想……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 有一种陌生的情绪铺天盖地。苍乔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此刻正像夏初开得最盛的海棠,风一拂过满目的灿红摇曳。 …… 日落墙头,谷小和蒋戟一路吵闹着回来了。他们的声音隔着长廊远远就能听到。待到两人到了花园里,就见假山后的池塘边,苍乔做了个小钓竿逗池里的鲤鱼,夏云卿抱着剑坐在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不时说上一些悄悄话。那氛围仿佛没有别人插足的余地,与正午见着时的样子全然不同。 蒋戟摸摸下巴道:“他们和好了啊?” 谷小疑惑地歪头,“少爷们有吵架吗?” 蒋戟低头,看着谷小圆圆的眼睛顿时有种无力感。他伸手揉了一把谷小的头发,谷小鼓起腮帮子看他,蒋戟突然觉得这家伙像只一惊一乍的小兔子。他嘿嘿一笑,低下头凑过去,“看你这么单纯,不如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谷小好奇瞪大眼,小心翼翼道:“什么秘密?” 蒋戟见那白嫩嫩的脸颊在自己眼前,他的理智还没转过弯来,嘴已经先凑上去啊呜的啃了一口。 谷小一愣,随即整张脸迅速通红起来,他捂着脸蹬蹬后退,脚下到了池塘边,不等蒋戟叫小心,已经扑通一下落下去了! “谷小?”苍乔转头,惊讶的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叫人,夏云卿已经飞身窜了出去,他轻功好,脚尖点着水面仿佛滑翔而过的鸟,只是还有人比他更快。 蒋戟在夏云卿伸手捞起谷小之前,已经提着少年衣领将人伶上岸了。浑身湿透的谷小气愤难当,又见着两位少爷看着自己,只觉得丢人。 他迅速爬起来,拖着浸了水而变得有些沉重的衣服狠狠踩了蒋戟一脚,随后朝远处跑去了。蒋戟愣在原地,夏云卿已经轻飘飘落回了苍乔身后。苍乔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 夏云卿侧头看他,伸手不自觉将男人落到耳前的发丝拢到耳后,“怎么了?” 苍乔嘿嘿一笑,歪头靠到男人肩膀上,“我感觉到了八卦的气息。” …… 连续三天的科考结束后,这一日又是个艳阳天。多亏了苍乔事先的提醒,英宥加派了巡城的守卫,科考场里也是层层警惕,这三日的科考结束后什么事也没发生。那个方行好像就这么消失的无影无踪,苍乔去慕容府上问候沈阳,就见沈阳蔫耷耷的趴在书房桌上双眼呆滞。 “怎么了?”苍乔感受到一股死人的气息,惊得将迈进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听说没考好。”慕容雅摇头,“都跟他说过了以他的能力就算不中三甲,好歹也有文书馆的份。” 苍乔飘到沈阳身边拿手指戳戳戳,“喂,死了吗?” 沈阳依然双眼呆滞一动不动。苍乔觉得有趣,拿起桌上的毛笔开始在沈阳脸上画猫胡子,慕容雅当做没看到,转头看跟在后面的夏云卿。 “夏苍乔现在的传闻可是重伤未愈,他怎么出的门?” 夏云卿道:“坐轿子。” 慕容雅奇怪,“轿子也会停在门口……”话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莫非……” “嗯。”夏云卿淡定的点头,“让轿夫将轿子抬进府里来了。” 慕容雅忍住想揍人的冲动,夏云卿却道:“悍将回来了吗?” “还没有,打听寒月宫的消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苍乔拿着毛笔转头看他,“悍将不在,你会寂寞吗?” “……”慕容雅转身出门,袖子甩的哗哗响。 夏云卿无奈看笑的贼兮兮的苍乔,眼里满是宠溺,“为什么总是捉弄他?” “因为很有趣啊。”苍乔收起毛笔站起来,“你不觉得风雅颂的别扭性子很想让人欺负他么?亏了他遇着的是听话的悍将,换成九皇子那种类型的他就完蛋了。” 夏云卿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虽然听不太懂,也只得附和点头。想了想他问,“那你是什么类型的?” 苍乔瞪他,那目光意有所指,“当然是强攻型!”他还在强字上加了着重音。 夏云卿虽然听不懂强攻,但潜意识却似乎明白什么。他不做声,只是看着苍乔,半响不冷不热哦了一声,随后又意义不明勾了勾嘴角。 苍乔就觉得脊背上一阵冷意窜过,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算计了?错觉……一定是错觉! 一直等到两人说说笑笑出了门,沈阳还是趴着一动没动。只是眼睛终于舍得眨动几下,伸手摸了摸脸上的墨迹,叹气了一声。 苍乔分家后要开店的消息也渐渐传了出去,所有人都很好奇他究竟会做出一番什么大事来,又或者什么都做不成。总之有热闹众人总是津津乐道的,不过在开店之前,苍乔决定离开京城。 “什么?!”慕容雅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你要亲自去探寒月宫的底细?” 皇宫花园里,夜色正浓。月光隐没在云层中,炎热的气息被夜风吹的稍稍淡了些。 司空沈沉吟了一会儿抬眼看苍乔,“也许会有危险。” 苍乔伸手指身后两人,“弟弟和蒋戟在。” 司空沈又看向谷小,“他也去?”谷小似乎忌惮什么,跟司空沈目光一对上,蓦地又转开了。 司空言瑾一手撑着下颚打了个哈欠,一身懒洋洋的贵族气息依然那么耀眼。他斜眼看苍乔,道:“为何一定要出城去?” “金樟那边的事,我也答应朴先生帮忙了,何况寒月宫也在那边的方向顺道了嘛。”苍乔架着二郎腿,黑发高束在脑后,夜风扯起他的宽袖,俊美容颜将在场所有人比了下去。 英宥坐在一旁道:“我也该回沙河那边坐镇了,按苍乔的计划,我们要和金樟交恶,但又不能马上进攻。” 言瑾看他,“这一去又得是个一两年吧。” 英宥淡然点头,言瑾却道:“英将军年纪也不小了,为了我宜兰的未来着想,不如先娶妻之后再走?” 英宥看他,“为何?” “先生几个娃呀。”言瑾笑道:“英将军可是我宜兰栋梁,没有后代怎么成?” 英宥看了他一眼,漠然道:“臣的私事暂不用皇子操心。” 言瑾笑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苍乔道:“有什么事我会飞鸽传书的,与其等着他们在暗,不如直接选择进攻,我也不是那么好耐心的人。” 几人正说着,那边却传来一声音,原来是许久不见的八皇子司空琅,苍乔这才想起来,最近都没见着华雀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我也同去。”司空琅道。 苍乔莫名其妙看他,“你去干什么?” 司空琅没答话,言瑾帮他道:“你还不知道?华雀要走了。” 苍乔一惊,“去哪儿?” “回江南一带去。”言瑾看了司空琅一眼,“因为我有个笨弟弟一直缠着人家不放啊。” 苍乔斜眼看司空琅,“你欺负他了?” “啰嗦!”司空琅恶狠狠道,面上却是局促,“本皇子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说着拂袖就走,“总之我也同去,就这样定了!” 第50章 出行的人分成两拨。第一拨是英宥、司空定和朴明泽。堂本一行人早在之前就被赶出了京城,朴明泽只是中途寻了个借口溜回来,因为有堂本在,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得瞒着对方。堂本只当朴明泽是探查敌情的,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仁皇会直接驱逐他们,他还是有些没想到。原本以为那是一个温温和和的皇帝,却不想威严起来也能看几分。 司空定会跟着去,完全是出于无聊。他已经甚少插手国事,每日在京城也不过喝喝花酒,曾经虽征战过沙场,想起来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仁皇会同意他一同去,也不过是给宜兰涨涨威风,做点气势吓吓金樟国。 朴明泽离开京城后先行去追堂本等人,几人说定了一路留暗号联系,英宥和司空定晚几日就跟着出发。 第二拨人比之第一拨就更像是去游山玩水的,以苍乔为首,夏云卿、蒋戟自然是跟着,随后还有跟班谷小,司空琅和华雀。 华雀本是要单独走的,却被苍乔堵住了。说什么反正都要往江南的方向去的,同行也有个伴。华雀虽不想与司空琅一起,却碍于苍乔面子只得点头。苍乔趁机左右打听,只是华雀嘴严,无论如何没问出什么八卦来。 他们一行比英宥等人晚上半个月出发,临走前慕容雅告诉苍乔他与悍将联系过了,悍将若是得到什么消息会直接去找他们。 如此说定,在出发前苍乔尚有一件事要办。夏云卿不解,却不想第二日男人竟是将绣坊的红袖娘找了来。 第50章 一顿午饭吃的人多气氛却冷,夏云卿不吭声,夏老爷不吭声,红袖娘坐在几人对面的位置吃的优雅,苍乔如往常般说着冷笑话,不过没人笑,因为他们听不懂。 红袖娘一身艳红,衣裳料子是上好的蚕纱,能清楚看到里面的肉色肌肤。胸口若隐若现是金边的肚兜,白嫩肌肤透着淡粉,芊芊手指端着酒杯慢慢啜饮,黑发盘起三支朱钗耀眼夺目。这女人和夏夫人完全不同,身上有一股子江湖味道,少了一分闺秀多了一分潇洒,虽谈不上婉约温柔,却是风情万种。 几人用完膳,下人将桌上碗具都收了起来重新摆上果盘茶水。红袖娘自己倒了杯茶,气定神闲地看夏苍乔,“大少爷找我来不知为了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苍乔眨巴眨巴眼,“只是想问问这个。”他伸手拿出几样东西放到桌面上。众人一看都是一愣,那竟是之前用来陷害苍乔的三枚夏家绣坊的护卫木牌。 红袖娘看着桌上东西面色不变,“这不是夏家护卫身上的东西吗?” 苍乔点头,“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方行手里。” 红袖娘笑的乐呵呵,“我怎么知道?大少爷为何不去问那失踪的三人?” 苍乔笑眯眯,“失踪的人我还能问着?红袖娘好会开玩笑。” 红袖娘冷哼,“大少爷又如何不是在开玩笑呢?难不成这东西出自绣坊,就一定跟我有关系?” 苍乔道:“我听管家说那三人原本是新来不久的,按道理木牌应当在下月才发,不过袖娘好勤奋,这么早就做好了呢。” 红袖娘无所谓道:“这几日闲来无事,做个木牌子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闲来无事?”苍乔奇怪的看夏云卿,“我怎么记得之前听朝中大臣说起夏家什么珍宝节?” 夏云卿道:“夏家每年在盛夏会大批量的制造一些新的佩饰和衣裳,有的早早就被宫里妃子定去了。” 苍乔笑眯眯,“这不是快到时间了吗?” 红袖娘有些气恼,“就算绣坊最近腾不出多余时间,但那三人来时还是上个月的事……”话音未落,夏老爷却将筷子一放。 竹筷敲在碗边的声音轻轻脆脆的,明明不重,却让红袖娘蓦然闭了嘴。 夏老爷直直看着她,“每年前半年的绣坊都是为了那一天而在准备,之后后半年才会有所闲暇。” 这话已经说的够清楚了,红袖娘脸色不好看沉默了半响才道:“是,那木牌是那三人专门到绣坊里来要的。” 夏老爷问,“为何?这都是由管家吩咐安排的事,别人不懂规矩便罢了,你也不懂规矩?” 红袖娘咬着下唇,眼里不悦,“那三人看上去武功不错,那几日你不是想调一些人去苍乔身边护着么?我看他们三人不错,特意腾出时间来做的。” 夏老爷一拍桌子,“放肆!这事是由得你做主的?为何不先问我?” 那日他让谷小去找红袖娘,便是因为袖娘已许多日没来夏府汇报绣坊情况,他只得派谷小去催,却不想就发生了这等事。 红袖娘也怒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柳眉竖起凤目大睁,“我可是为你分忧,闹出这等事来我原本也不知!难道还是我错?” 苍乔一手撑在桌面看两个长辈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吵了起来,饶是夏老爷忍得,此时也是有些气急败坏。苍乔慢条斯理地想:看上去这个便宜老爹也不是不担心自己安危的,大概是之前被自己家东西诬陷所以气不过吧,此时看上去却有那么几分护崽的味道了。 只是本以为这事和袖娘有什么关联,看来却是无关了。不过也算得到几分线索,那三人应该是早一个月就埋伏进夏府来了吧。 想着想着,心情好起来,微微勾了勾嘴角。夏云卿在旁边看的真切,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桌下的手握住了苍乔的,两人十指相扣,红袖娘那尖锐的嗓音听起来倒不觉得烦了。 等到红袖娘拂袖而去,夏老爷长长叹了口气。苍乔起身要走,跨出门槛时又停住了,转头看夏老爷。 “爹,你要娶那女人么?”他问的毫无预兆,倒是让夏老爷愣了愣。 “谁说的?”夏老爷板起脸,又恢复了那没什么表情的严肃模样,“有你二娘就够了。” 夏云卿也是一愣,他原本以为……想着他朝苍乔看去,就见苍乔挑了挑眉,那意思——看着没,就说你想太多了,那女人如何比得上你亲娘呢? 夏云卿心里突然一片柔软,苍乔心里有自己,他担心他们一走,那女人会来夏府捣乱,提前帮他解决了心结。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放心大胆的出远门了。 两人的对望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夏老爷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奇怪,狐疑的看他们,“还有事?” “没。”苍乔别开眼干咳一声,“爹,您老人家还是一朵花,小心招蜂引蝶。” 夏老爷哭笑不得,狠狠瞪了大儿子一眼,“没大没小!” 苍乔一笑,溜溜达达出去了。夏云卿也要跟出去,夏老爷却是拉住他,“云卿,此番出门,照顾好你大哥。” 夏云卿点头,“自然的。” 夏老爷却摇头,“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总之,一定看好你的大哥。”说着,似乎又自言自语,“恐怕这事是瞒不住了。” 夏云卿奇怪,“爹?你说什么?” “该知道的,总有一天会知道。”夏老爷松开拉着夏云卿的手,起身往外走。他高大的身子微微挡住门口的阳光,影子在地上被拉长,“我其实从未对你大哥有任何期望,我只希望他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过一世便好。” 夏云卿甚少看见有些伤感的父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夏老爷并未等他回答,径直跨出门槛出去了。 …… 半月后,众人启程。 京城的外城门边停了一溜的马车,许多都是来送行的。 为司空琅送行的有三皇子和九皇子,还有支持司空琅的一些朝廷大臣。另外大皇子司空明也来了,不过他只是远远站着,并未说什么话也没怎么打招呼。 夏家自然是夏老爷和夏夫人送行,夏夫人一脸担心的对两个儿子嘱咐了许多,大大小小各样东西也都准备了,却还是觉得少点什么。 “夫人。”夏老爷叹气道:“你再拿,干脆把夏府搬走吧。” 夏夫人无奈,“我也是担心……”说着又看苍乔,“苍乔啊,照顾好自己,凡事别太冲动了,遇事冷静一点。” 苍乔点头,夏云卿在旁边翻身上了马道:“我们这就走了,爹娘不用送了。” “诶……”夏夫人不舍的看着自己的二儿子,夏老爷拍拍她的手道:“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云卿才十几岁就跟着英宥去了边疆历练,那时候不也聚少离多嘛。” 这边说着,那边一行人已经开始启程了。言瑾看着苍乔笨拙的爬上白马英俊的背,突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吊儿郎当的臭小子便是这么一副衰样。 他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撤,回来再商量。” 司空沈在一旁没怎么说话,目光却是越过苍乔看着后面的谷小。谷小正忙手忙脚的把一些包裹行礼放进马车箱里,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一只手却轻轻松松捞住了他。 司空沈远远看着少年和蒋戟斗嘴,蒋戟勾着嘴角邪魅的笑,少年和他不知讲到什么,脸侧微微红了起来。他有些发怔,直到旁边南镠提醒他才回神,收拾起所有情绪微笑道:“苍乔,云卿,一路好走。” 苍乔在马上转头看他,“不要说的我好像是去送死好吗?” 司空沈依然笑的沉稳,目光又不由自主去看那边谷小,谷小已经上了马车,他负责当车夫,小小的手里握着长长的鞭子看上去有些不适合。谷小挽起袖子,露出白白的细胳膊,转头和司空沈的目光相撞,男人点头微笑,谷小有些慌张的低下头。 除了华雀,其他人都骑马。四匹高头大马和两辆马车慢条斯理朝城外而去。一辆马车里装着所有人的行囊和平时要用的东西,另一辆马车里坐着华雀。 华雀直到马车走出去好远,才慢慢掀开车帘往外看。这一看,却看到车帘旁边走着一匹黄骠大马,司空琅坐在上面,看到车帘掀开他扯着马绳又往马车这边靠了靠。 “怎么了?”司空琅粗大的嗓门问道。 华雀看了他半响,“你为何要跟着出来?” 司空琅撇嘴,“不知道,但是听说你要走,我便想跟着一起。” 华雀皱眉,“你有没有一点皇子的自觉?我是戏子,堂堂皇子如何……” 司空琅不等他说完就道:“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的时候,你待我如亲人。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女儿身,一心一意想娶你为妻。后来虽然分开,我却从未忘过你。” “你现在知道我是男儿身了。” “嗯……”司空琅应了,却是半响没说话,隔了会儿又道:“你是男儿身,我不能娶你。” 华雀心里一抽,却是面无表情,“那你还跟着干什么?” “可是我不想看不到你。”司空琅低头和男人对视,“在我想清楚到底要怎么办之前,我要先跟着你。” 如果就这么放华雀走了,以后一定见不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司空琅觉得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所以只有先跟着对方,直到自己能把混乱的思绪理清楚。 华雀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面色却缓和了许多。他没吭声,目光顺着笔直的方向往前看,就见最前头,一匹雪白大马与一匹黑色大马亲昵的靠在一起。马上的两人打打闹闹,美好的如一幅画般。苍乔自信满满的侧脸,让人觉得仿佛世上没什么可烦恼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华雀不再说话,放下帘子缩进了车厢里。 第51章 越往江南去,风景越发秀丽,青山绿水开始多起来,一连几日苍乔等人都策马行走在遮天蔽日的大片树林里。虽然一开始华雀不怎么出来说话,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偶尔也会出来骑骑马。华雀的马术说不上好,但他骑起马来就像哪里出来的贵少爷。他骑的是司空琅的马,原本司空琅想与他同骑无奈佳人不愿,于是华雀出来透气时,司空琅就充当了临时车夫,坐在马车前头对着马儿吁吁地挥着马鞭。别说,堂堂一八皇子赶起马车来一点不马虎,身手老练让原本赶车的马夫都不停称赞。 “小时候赶驴赶马的时候多了去了,我还会劈材烧火,插秧割麦,喂鸡喂猪。”司空琅似乎并不以曾经的苦日子为耻,反而十分得意。 苍乔好奇道:“你是怎么被皇上发现的呢?” “那说来话长了。”司空琅咂嘴道:“我十六岁之前都住在柳家小镇里。”说着目光看向前头华雀,“我和华雀还是老乡呢。十六岁之前我娘一直没在我身边,听说她一直在找我爹,后来应该是找到了,又想尽办法托人托关系将书信带进了皇宫里,再之后就有人来找到我将我带走了。” 苍乔道:“那你娘呢?” “我娘也进了宫。”司空琅叹气,“前十六年她不在我身边,进了宫没挨过两个冬天就离世了。” 苍乔一时错愕,看司空琅大大咧咧的样子还以为他娘活得好好的,没想到提起这个最亲的人来,也不过一声惋惜而已。 司空琅甩着马鞭目光看着前面华雀骑马的背影,“皇宫有什么好?总之我是不明白,刚进去那会儿因为我人笨对许多东西也没见识,总是被其他皇子排挤嘲笑。我娘也是,比起其他王孙贵族的千金,她不过是普通的农家妇人,没两年就被其他女人活活气死了。我亏得有三哥照顾,慢慢才适应了宫里生活。” 苍乔有些说不出话来,偷偷打量男人脸色,见没什么其他表情心里才放松下来,道:“我好像不该问这些……” “没关系。”司空琅裂开嘴笑的有些憨厚,“我对娘没什么印象,谁对我好我就记得谁。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就是三哥和……”他说到此处却是没再说下去,皱起眉有些烦恼的叹了口气。 苍乔原本对这个八皇子的印象是二愣二愣的,又有些不通变数。不过此时却是欣赏起来,可能是大智若愚,又可能只是因为单纯。司空琅身上既没有皇家味道,也没有铜臭气息,执着的事就会一直相信,说是一根筋,但又令人可爱。在这世上能全心全意去相信一个人或一件事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尤其在皇家。 苍乔转了转眼珠,决定出手推这个傻皇子一把,“你喜欢以前的华雀吗?” “喜欢。”司空琅干脆地点头,“我一直记得要娶他这件事,一直等着自己到大婚的时候跟父皇提起。” 苍乔笑道:“你就不怕在你提起之前,华雀已经嫁人了?” “我跟他约定过。”司空琅道:“我走的时候告诉过他,我一定会回来,让他等着我。” 苍乔想起华雀进京城后说起皇宫总是避而不谈的样子,说起来……华雀在江南名声大振,为何会突然到京城来呢? 他似乎突然抓住了什么线,勾起嘴角一笑,“我说八皇子,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因为性别变了你就不喜欢了么?你这不是真爱啊。” 司空琅一愣,转眼看他,“可不是女子……可……”他似乎想找个理由,却发现找不到什么理由。 苍乔一笑道:“有句话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为了繁衍后代,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才是真爱。” 司空琅瞪大眼,“有这等话?”他顿了顿似乎不敢置信,“这不是违背天理的吗?” “天理那东西你能看见?”苍乔翻白眼:“又没人把天理写成大字报贴在你床头上。” 司空琅有些跟不上,“大字……报?”那是什么? “规矩都是人定的,为了加强一下这东西的威严所以加个天理。天理不容说白了不过是人内心情绪的形容词,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讨厌谁便讨厌谁,除了你想和你不想,还有其他理由?” 司空琅被说的一愣一愣的,似乎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又似乎还是模模糊糊没抓到重点。不过感情这种事外人本就不该说三道四,苍乔也不过点到为止,拉着马缰“驾”的一声,溜溜达达就朝前去了。 夏云卿和他并排,旁边华雀也靠了过来。 “你们……在后面说什么?”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苍乔笑眯眯看他,“想知道?很想知道?” 华雀瞪起好看的凤眼,“你说不说?” 第51章 “说!”苍乔哈哈笑道:“只是给那傻皇子提个醒罢了。” 华雀莫名,“提什么醒?” “就这样和那样的醒咯。”苍乔敷衍道:“华雀,你来京城不会是想看看他过的好不好吧?” 华雀一愣,随即不自在低声道:“胡说八道什么。” “若你真有这个心。”苍乔提醒道:“皇家的想法你懂的,八皇子愿意撇开那些还好,若是在意别人眼光,做为朋友我得提醒你这感情该当机立断就当机立断。” 华雀浅浅笑了笑,“我又怎会想不到?” “不过眼下皇位继承热门人选还轮不到他,以后做个逍遥王爷那倒无所谓了。”苍乔摸着下巴道:“但他若是要争皇权……前路坎坷啊……” 华雀哭笑不得,看苍乔像是突然变身为别人谋取福利的媒婆一般,他还没调侃几句,夏云卿在旁边道:“哥,华雀的事华雀自然会想,你不妨想想你自己的事?” 苍乔抬眼看他,“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夏云卿也转眼看他,深沉眸光里赤果的占有欲像全垒打棒球直直敲中苍乔的脑袋。苍乔一下醒悟过来,耳朵唰地红了。 华雀在旁边还有些不明所以,蒋戟却将夏云卿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片唏嘘,放慢马速慢慢落到几人后面,与谷小驾的马车同行。 “喂。”蒋戟轻道:“你那两位少爷一直感情就那么好?” 谷小低着头似乎有心事,蒋戟喊了几声他才惊吓般地抬头,圆圆的大眼落满无辜,“什么?” 蒋戟皱眉,“你在想什么?” “啊?”谷小一下紧张起来,“没、没什么啊!” 蒋戟狐疑,但却没多问,又重复道:“我说,你那两位少爷一直感情就很好?” “最近好起来的。”谷小看向前面骑马的人,“应该是大少爷失忆之后吧。” 蒋戟哦了一声,又道:“这华雀是何人?和八皇子关系很好?” 谷小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华雀是戏班子里的名角,八皇子……和他有些误会。”说到此处,他突然一顿,抬头看着蒋戟道:“大少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啊?”蒋戟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雀儿公子和八皇子的事……”谷小忐忑地问:“为什么八皇子争皇权的话,两人就会坎坷?” 蒋戟哈一声笑了,“我说你个小呆子,听说你还读了许多书啊?这一肚子书读去哪里了?” 谷小脸有些红,“书、书上哪里会讲这些?” 蒋戟摇头,道:“皇室纷争不就为着谁能掌权来的吗?皇上如今安康还不怎么看得出来,等再过些年,皇上若是体力不支了,各皇子和他们的拥护人便会开始想尽办法侵占朝廷势力了。如今最得皇上看好的人自然是大皇子司空明、三皇子和九皇子,十皇子也很被皇上看好,不过十皇子如今还太小,培养势力恐怕还有些年。八皇子在宫里无依无靠,家里又不是官门,按理说会被选为太子的可能性很小,可不代表没有。咱们皇帝是仁皇,原本就讨厌自家人互相算计,八皇子的憨厚可能会是唯一的优势也不一定。” 谷小甚少接触这些东西,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呢?” “然后?”蒋戟看白痴一样看他,“还需要说么?如果八皇子没那个心,日后封个什么王爷也便算了,若是他有那个心争皇权,自然要牺牲掉很多东西,比如爱情,比如亲人,甚至完全改变自己。若他真的喜欢华雀,华雀也喜欢他,但一日成王繁衍后代便是必须的责任,后宫佳丽跑不掉的,那他和华雀也没可能了啊。” 谷小脸白了白,呆呆看着蒋戟良久才慢慢哦了一声。随后低下小脑袋看着马儿蹄子不啃声了。 蒋戟有些莫名,看了谷小一会儿,见他没心思继续说话便也不说了。只是安静骑着马跟在旁边。 谷小此时心里一团麻,他想起自己和九皇子相处的点滴。那都是大少爷不知道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九皇子要他保密两人见面的事,所以他总是偷偷摸摸去见对方,那怀着期待又愉悦的心情每每想起来就让他雀跃不已,仿佛心里被填满了什么,跟随着心脏的跳动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九皇子很温柔,自己只是个下人,他却总是好吃好喝的对自己。他会问自己看了什么书,还会和自己下棋。九皇子那么高贵的人,却会帮他擦脏了的脸,然后说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谷小低着头,看着不断被车轴压过的路眼睛慢慢模糊起来。心像被揉在一起的团子,他第一次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谷小,你家大少爷最近又做了什么?” ——“谷小,你家大少爷真是有趣的人。听说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谷小,这次苍乔出门一定会带着你,你帮我个忙吧。” 其实不是不知道的,就算他再笨,也知道九皇子总是有意无意从自己这里问起少爷的事。他好像在调查少爷,可九皇子说他不过是好奇,他只是想帮少爷的忙。还有这一次也是,临走前的一晚,九皇子单独约了他,他们在宫门外的凉亭里见面,九皇子说…… “寒月宫到底想做什么,若是你知道了,能不能回信告诉我?这是关系到我宜兰国的大事,身为皇子我有义务为父皇分担,你会帮我的对吧?还有苍乔的那枚戒环,到底与寒月宫有什么关联,当然,我只是为了了解事情真相,以我的能力,若是你家的两位少爷出了什么事,我也能帮到忙。” 九皇子一如既往笑的温柔,声音带着诱哄。他本来想相信他的,他想相信的。 眼泪一点一点涌出,滴在手背上一片滚烫。他抬手揉眼睛,想起司空沈吻在自己额头上的一吻,那么轻柔,像是珍惜着最重要的宝物,他以为自己不会感觉错…… 蒋戟在旁边安静看着哭的无声无息的谷小,眉头缓缓皱起。从前方传来的苍乔的笑声,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背景。 第52章 金樟在宜兰的东南方,途中要经过传闻中很美的除宜兰京城外最大的一座城池——庆霞城。 庆霞城距离流沙河最近,也是排兵布阵最重要的一座城池。待过了流沙河经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漠,与海岸相对的便是金樟岛屿。 寒月宫也在流沙河附近,想必离庆霞城应当不远。而在进入庆霞城之前,众人会先抵达江南小镇,柳家镇。 这一日,几人行路到一座小村庄里,众人歇息饮马,顺便补充一些必需品。苍乔下马时左右张望道:“这是到哪里了?” “石村。”夏云卿伸手指前面的一块腐掉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刻得歪歪扭扭。 “离柳家镇还有多远?”他们势必要先送华雀回柳家镇的,反正都会路过,也不过是顺道而已。 蒋戟在旁边道:“大概还有半月路程。” “那么远?”苍乔张大眼,他现在虽骑马不错了,但依旧是不习惯。在马上坐久了就得下来坐会儿马车,否则屁、股颠得受不住。 蒋戟道:“原本是有条小路可省去一些时间,不过听说被一群山贼占据了。我们要绕大路走,还要经过一条河川所以得费些时间。” 苍乔诧异道:“有山贼没人管的么?” 蒋戟好笑道:“我又不是当官的,我怎么知道?” 这么一说,苍乔就转眼去看司空琅。司空琅此时正帮华雀把行礼背下来,见所有人看着自己,他纳闷道:“看我做什么?” 苍乔一拍手,“噢,差点忘记了,这家伙不怎么做实事的,问他也没用。” 司空琅眉头抽了抽,原本是不在意的,被苍乔这么一说反倒不甘心起来。他挺了挺胸脯,大大咧咧道:“我每日也会一起上朝的!” 苍乔点头,“那八皇子倒是说说,为什么这里有山贼却无人管?” 司空琅费尽心思在脑袋里一通翻找也没找到和这个偏远山村相关的任何东西。他正脸色大窘,旁边华雀却悠然道:“山高皇帝远,这么小个地方若是有人有心隐瞒,皇上也不会晓得。” 司空琅被解了围,有些感激地看华雀。华雀却是别过眼不和他对视,径直牵着马往村庄里走。司空琅自然是赶紧跟上,苍乔在后面调侃,“啧啧,还不让我们欺负呢。” 蒋戟干脆地和他撇开关系,“除了你,没有其他人欺负他。” 苍乔斜眼瞪他,却是被夏云卿牵着往前走了。谷小在后面将马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又赶着马进村口,蒋戟回头帮他,“你这呆子,凡事不要一个人扛着啊。这么多东西你喊一声帮忙会怎么样?” 谷小心不在焉地看他,“没关系,我习惯了。” 蒋戟皱眉,总觉得谷小自前些日子后一直没什么精神,不管别人问他什么都只是简单敷衍过去,眉目里满是忧愁,跟那张可爱的小脸一点都不配! 蒋戟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莫名有些窝火,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偏偏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伸手一把将那些大包小包抢过来伶着。谷小身上轻了好些,却也只是微微点头,“谢谢。” 蒋戟:“……” 这石村不大,周围几间茅草屋子外围着黄土墙,中间留出些供人行走的空地却十分狭窄,马车到村口就进不去了,只得停住。村里是一片的和睦气氛,养得肥硕的母鸡不怕人的满地乱跑,隔着几家屋子能听着激烈的犬吠。 有小孩看着外人进了村子,大叫:“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苍乔莫名就觉得这喊声像是“有狼来了!”他回声喊道:“小孩儿!你们家大人呢?” 有几个胆子大的孩子拖着鼻涕跑出来,“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只是路过的。”苍乔道:“这里有客栈可以住吗?” “有是有……”一个孩子伸手指村子后面的小山坡,“那上面有一家,不过很破旧了。” 苍乔几人道了谢,一行人朝山上走去,从小村庄尽头的路可以直达半山腰,曲曲折折的弯道,黄土地上坑坑洼洼,十分不好走。 几个好奇的小孩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华雀倒是耐着性子跟他们解释,那些孩子又拉他的衣袖。 “这衣服看起来好漂亮!摸起来滑滑的……” 华雀浅浅笑道:“这是绸子做的,和布不一样。” 几个小孩看着华雀的脸就有些脸红,旁边司空琅有些不爽的拉过华雀瞪人,“喂!你们没事可做吗?跟着我们干什么?” 司空琅长得人高马大,声音也厚沉。几个孩子有些被吓到,稍微放慢了些脚步却依然跟在后头,“我们村子很久没人来了。” 另一个孩子又道:“大人这个时间都还在田里做农活呢,村子里没人。” 华雀有些惊讶,一个村庄没人看守,全留着些孩子?大人们能放心吗? “这前头不是有山贼吗?”华雀道:“不会出事吗?” 小孩子们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道:“没关系,自从那个人来过之后山贼就不敢来了!” 苍乔也好奇的凑了过来,“哪个人?” “是个很好看的大哥哥。”小孩子们仰脸看着苍乔,想了想道:“虽然他没有你好看。” 苍乔嘿嘿笑起来,有些得意,“我也知道我很好看的。” 一个男孩不服气道:“厚脸皮!居然夸自己!” 其他小孩儿也笑着起哄,“厚脸皮!厚脸皮!” 苍乔追着小孩儿在山道上左奔右跑,“小鬼头你们懂什么!站住!不要跑!让本少爷帅得天地变色的脸好好给你们洗一下脑!” 夏云卿拿着剑心情很好的看着苍乔在前头跑来跑去,脸上带出些温和的笑意来。蒋戟背着大包小包问他,“洗脑要怎么洗?” 夏云卿耸肩,谷小在后头打了个喷嚏。蒋戟回头,“感冒了?” 谷小摇头,心头的灰暗被一群小孩儿的活泼洗刷了不少,他也凑上去问:“你们说的好看大哥哥是谁啊?他很厉害么?打跑了山贼?” “可不是么!”一个男孩儿道:“他可厉害了,就那么嗖嗖几下,就把坏人都赶走了!” “嗖嗖?”苍乔笑嘻嘻道:“难不成他发射了火箭炮?” “火箭炮是什么?” “那个东西啊……”苍乔仰头晃脑的解说起来,还加伸手比划,听得小孩子们哇哇直叫,连谷小也瞪大了眼。 “这世上还有那么神奇的东西?”谷小不解道:“真的么?” 苍乔道:“反正这里没有。” “真的有这种东西一定很厉害!”小孩子道:“轰一下过去,把金樟国的坏人们都轰掉!” 苍乔揉他们头发,“那他们一定也会想办法轰掉我们。” 小孩子总是热血的,尤其都是一群男孩子,听苍乔一说便不服气起来,“那就比比看谁的火箭炮更大!” 苍乔哈哈笑起来,却也没多说什么。司空琅却在后面严肃道:“没想到夏苍乔还有这种想法。” 第52章 华雀转头看他,“怎么了吗?” 司空琅想起每次上朝时一定会商议的边疆战事,沉默了一下只是摇头,“战争这种东西总是双刃剑,武器也是,武器越厉害,人们受的伤就会更大。若这世上真有夏苍乔说的那种可怕东西,大概宜兰和金樟也就不存在了。” 华雀突然道:“若是你当皇帝,你会让战争发生吗?” 司空琅一愣,“我为什么要当皇帝?” 华雀盯着脚下的路,“不想让百姓受到伤害的话,就自己去保护他们,不是吗?” “那也可以做士兵,当将军。”司空琅笑道:“比起坐在后面说什么谋略,我更希望亲手去战斗。” 华雀一愣,隔了会儿嘴角微微带出笑意来,“是嘛……” “那个哥哥虽然没有火箭炮。”前头的对话还在继续着,一个小孩儿道:“不过他的功夫很厉害,说起来……”他仔细看了看苍乔的面貌,摸着下巴道:“他和你长得有些像呢。” 苍乔一愣,另一个小孩儿又道:“不对不对,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很像。” “不!是长得像!” “感觉像啦!” “长得像啊!” 眼看几个孩子居然要吵起来,苍乔赶紧给拦住了,“别吵别吵,你们说他像我,却说不出是感觉像还是样子像么?” 孩子们一拍手,“对!就是这样!” 苍乔皱眉,回头和走过来的夏云卿对视了一眼。 “我觉得……” 不等苍乔说完,夏云卿点了点头拉住他,“有可能。” 谷小也反应过来了,“难道是……” 几人说着,已经到了客栈前头。抬眼一看,苍乔嘴角抽了抽。青天白日下,四周绿树茵茵,那客栈就像座传说中的鬼楼,建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看起来十分诡异。 “因为很久没人来过了。”小孩们解释,“这家店也很破旧了。” 这何止是破旧啊……苍乔腹诽,谷小已经上前去敲门,“有人在吗?” 隔了会儿,屋里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干净的白布衣裳的人,带着尖尖帽子出现在门口。他懒洋洋打着哈欠,“怎么了小鬼们,又想来这里玩抓鬼游戏?” “不是啊石老板,有客人!” 那石老板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岁,长得颇有些文人书生气,一听有客人,先是愣了半响没反应,后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苍乔等人,眼睛猛地瞪大。 “这都多少年了!”石老板赶紧打开门迎客,“快请进!” …… 这客栈虽然破旧了些,又有些潮湿。但好在床铺干净整洁,窗户打开能看到大片的树林,倒是让人心情不错。 石老板为众人倒了茶水,又亲自下厨做了些小菜,“不知几位打算住几日?” “从这里往柳家镇去,要经过一条河川吧?下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要走多远?”蒋戟问道。 “过了流沙小河就有了,你们若是明日一早走,傍晚应该就能到。” 苍乔道:“流沙小河?” “几位客人第一次往江南去么?”石老板笑呵呵道:“庆霞城外面的流沙河在我们这边有条分支,所以叫流沙小河。” 夏云卿问道:“这里为何没人来?庆霞城的往来商人应该很多才是。” “我们这边以前是有很多人来往的,这里风景好,以前还有许多人来游山玩水。只是后来出了山贼窝,渐渐就没人来了。商人们都从山那头的索道走,虽然绕远了一些,但至少安全。” 苍乔顺着石老板手指的方向望出去,满目的树林尽头,隐隐绰绰是有几座连在一起的山峰。 “原来那边也有路啊。”苍乔了然道。 华雀道:“我从江南过来时是坐的船,没走陆路所以不清楚。” “坐船那就更快一些啦,顺流而下就能到庆霞城了。”那石老板看华雀,“公子是江南人?” “嗯。”华雀道:“柳家镇的人。” “去过庆霞城吗?” “还没去过。” 看来那石老板很健谈,和华雀你一言我一语就聊起来了。苍乔有些累,打了个哈欠起身想先休息一会儿,夏云卿跟着他起来。 “我陪你。” 苍乔不置可否,两人便一起上了二楼房间里。待进了屋子,苍乔的疲惫面色却一扫而空,他打开窗子往窗下木椅上一坐,“那群孩子说的人,是方行吧?” 夏云卿也严肃起来,“听形容有些像。” “我说他怎么就失踪了,却是跑到这里来了。”苍乔纳闷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呢?” 夏云卿摇头,“难保他不是故意先到前头等我们,这一段路得小心了。” 苍乔点点头,侧坐在椅子里,一脚屈膝踏在椅边,手肘在膝盖上放着掌心拖着下颚。他看着窗外,目光却又没有焦点,只是发呆般地道:“我不明白方行在寒月宫里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他对寒月宫似乎并不上心,说他在帮忙不太像,没在帮忙也不像。” 夏云卿也摇头,“连你都想不明白,我们就更不明白了。” 苍乔笑起来,林子里的风带着湿气牵起他耳边的黑发。他突然道:“不知那位七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我更想知道沈阳那副画里的戒环,到底是在哪里看到的。” 苍乔唔了一声,却是说了个不怎么相关的话:“不知科考放榜了没有。” 第53章 “科考?”夏云卿被苍乔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话愣了愣,随即声音放沉,“你在担心沈阳?” 苍乔调皮的捏住鼻子,挤眉弄眼道:“哎呀弟弟,酸味好大!” 夏云卿严肃的脸顿时变得有些滑稽,无奈摇头站起身朝男人走过去。窗户外边,满目碧绿,窗内夏云卿俯身低头,苍乔扬起脸,两人接合的恰到好处。夏云卿细细亲吻苍乔,待要更进一步,苍乔却笑着退开了。 夏云卿扬起眉,眼里未退却的热情仿佛能燃起火来,苍乔扯着他衣袖伸手指他背后,夏云卿回头,就见门前有几个影子恍恍惚惚。 门外,谷小和华雀站在最后面,一个满脸不安,一个面无表情眼里却透出无奈来。 “你们……你们怎么好偷听的……”谷小压低声音,蒋戟从前头转过脸来,他一只耳朵还贴在门缝上,一边悄声道:“夏苍乔说他要休息一会儿,为什么夏云卿跟进去了?” 司空琅贴在另一边,面朝着蒋戟也是点头,“夏云卿的房间不是在隔壁吗?” 华雀道:“也许他们一起休息。” 司空琅瞪大眼,蒋戟笑道:“那不是更奇怪……”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被刷拉一下打开了。 蒋戟身子往前倾,一个刹不住撞到了夏云卿身上。司空琅却是收得快,负手而立面无表情道:“华雀,我送你回房间。” 华雀忍不住想笑,转过脸朝走廊另一头走。司空琅溜溜达达跟在后面,谷小手足无措瞪大眼僵在原地,夏云卿看着蒋戟直起身子来,对方咳嗽一声:“那个什么……谷小,下次别突然推我,还好二少爷开门,不然撞在门框上多疼。” 谷小傻眼,“我、我、我没……” 蒋戟却是一把揽住他肩膀,嘻嘻哈哈跟着司空琅他们后面走,“我们继续说继续说,刚才说哪儿了?” 待到众人被夏云卿无言的目光一路送进各自房间,夏云卿才缓缓关上门。回头,苍乔扭着身子在椅子上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揉着肚子,“肚子痛了哎哟哎哟!” 被这么一搅合原本上佳的气氛顿时消失殆尽,夏云卿在床沿坐了,拍床铺道:“过来休息吧。” 苍乔从椅子上跳下来,鞋子甩飞到空中钻进床铺。他从背后伸手搂过夏云卿的腰,将下颚搁到男人肩上,鼻端呼吸到夏云卿好闻的气息,他眯起眼笑:“不问沈阳的事了?” 夏云卿任他搂着,也脱了鞋上床,他将苍乔拉过来趴在自己身上,反手抱住他道:“沈阳这个人有问题?” 苍乔道:“你知道啊?知道还吃醋?” 夏云卿脸色微微尴尬,“我只是不想你什么都一个人瞒着,有心事就该说出来。” 苍乔捏着手指玩,一边漫不经心,“我只是还不确定,不过是猜想罢了。” 夏云卿看他,“猜想什么?” “巧合什么的。”苍乔翻了个身,与夏云卿并肩而躺,眼睛看着床顶,“方行那么巧合就选了沈阳的画摊,那么巧合沈阳的画摊就摆在我们眼前,那么巧合他有一幅画和我的戒环一模一样,那么巧合在寒月宫想大闹科考的日子沈阳也要参加科考。” 夏云卿皱眉,“说是巧合,也不像是巧合……” 苍乔耸肩,“所以我不确定啊,其他几个暂且不提,唯一让我觉得微妙的是,从慕容府到夏府的路上,西北边更是摆摊的好地方吧?那边文人书生也多,茶馆也多,他却偏偏摆到夏府门口……” 具体的苍乔也不怎么说的出来,那只是一种感觉。大概是被凶猛野兽盯上时,猎物会有的本能危险感。苍乔又闷闷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不知道沈阳的科考如何了,如果像慕容雅所说,他能进文书馆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一夜无话,休息好的众人第二日一早继续出发。夏云卿从房间里出来时,蒋戟和司空琅正经过他们房门口。 “……” “……” 三人无言对视半响,苍乔打着哈欠推开夏云卿出来。 “堵在门口干什么?” 蒋戟终于找到说话的契机,打着哈哈道:“不愧是夏家啊,空一个房间一晚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司空琅没吭声,转头继续朝楼下去了。苍乔莫名其妙看着蒋戟,突然一拍额头一脸恍悟道:“难道你想睡云卿的房间?早说啊!” 蒋戟:“……” 几人用过早膳,告别了石村乘马继续启程。村子在一片清晨的浓雾里显得十分安静,仿佛没有人气。马蹄声回荡的声音有些寂静,谷小一边赶着马车一边道:“这里的人好平和啊,明明前面不远就有山贼窝。” 蒋戟道:“不是有英雄帮过他们了吗?” 谷小鼓起腮帮子看他,“帮一次就行了吗?若被那些人知道那人不在这里了,一定会更肆无忌惮吧?” 苍乔听着后面的说话,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在心里蔓延,他策马到了前头夏云卿身边,“有点不对劲。” 夏云卿和司空琅走在最前头,此时不用苍乔说,两人脸色严肃,似乎也察觉到什么。 苍乔紧张道:“怎么了?” “跟踪我们的人不见了。”司空琅压低声音道。 此时他们已出了村庄,绕进了石老板告诉他们的另一条路。两边树林遮天蔽日,清晨林子里的湿气很重,聚集的浓雾让人几乎寸步难行。湿冷的气息窜进众人衣服里,没一会儿苍乔的发尖就被打湿了。 “跟踪我们的人?”苍乔有些吃惊,“这是什么意思?” 司空琅道:“从我们离开京城起,就一直有一拨人跟在我们后面。我和云卿兄想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所以一直没揭穿他们。原本我们打算靠近了寒月宫再引他们出来,可现在人不见了。” 第53章 苍乔一愣,低头静默不语。夏云卿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去打扰,只转头对司空琅和蒋戟道:“我们放慢行程,蒋戟你去队伍最后面以防有人偷袭。” 蒋戟应了一声,策马调转头绕去了马车最后。谷小有些紧张,捏着马缰眼睛四下望着,司空琅放慢马速到了队伍旁边,平日憨厚的模样此时变得沉静警惕,华雀掀开马车帘子看他,“出了什么事?” 司空琅沉声道:“你就待在车里别出来。” 这边话音刚落,马车后头突然一声马儿嘶鸣,随即有重物落地之声。谷小惊得停了马车朝后看,就见蒋戟竟然直直栽倒在地。 “蒋戟!” 谷小惊叫,跳下马车便冲了过去。只是刚跑到半路,蒋戟突然一脸痛苦的仰头冲他大吼,“别过来!” 只是说话却是晚了一步,浓雾里一个白影寂静无声的出现在谷小身后。闪着寒光的刀劈头而下,远远地司空琅看见了却来不及救人,谷小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生死一瞬间,蒋戟却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拉过谷小搂进怀里就势转身——皮肉撕裂之声传来,惊得谷小浑身一抖。 血腥味很快被风传遍整条小路。司空琅脚在马镫上一踢,借力纵身跃了过来,他腰后一把大剑出鞘,蹭一声直朝那白影而去。那白影虽然想隐藏起浓雾中,却不想司空琅准确找到他的位置,两人一时缠斗到一起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谷小就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缓缓朝旁边倒去,他慌忙转身想接住,只是他身板太小,承受不住蒋戟的力气却是被拉得一起倒在地上。他的手抱着蒋戟的背,却感觉摸到一股滑腻感,收回手来一看,满掌心刺目的鲜血。 蒋戟皱着眉,脸色刷白,谷小一时懵了,“蒋、蒋戟?你还好吗?喂?痛不痛?喂!说说话!我、我该怎么办……好多血……蒋戟!” 谷小一下哭出来,苍乔已经策马到了他面前。苍乔翻身下马,先伸手撕自己衣服,哪知衣服料子太好了,手撕不成。 “电视里演的都是骗人的!”苍乔骂骂咧咧,蹲下身摸了蒋戟的剑,用剑将蒋戟衣服下摆削下好大一片来,随即将蒋戟吃力扶起来。 “别哭了小笨蛋!”苍乔麻利地叫道:“先止血!” 谷小赶紧慌手慌脚的将蒋戟扶住,任他靠在自己身上,感觉到蒋戟的脸颊冰冷贴着自己。他想起刚才那一幕,若不是蒋戟……自己一定当场死了。 四周刀剑声多了起来,看起来是有人埋伏好的。苍乔仿佛听不见,用心将布条缠住蒋戟受伤的位置,蒋戟痛的硬生生从半昏迷中醒了过来,呲牙咧嘴,“夏苍乔!你就不能轻点!” 苍乔道:“轻了你就没命了!” 谷小紧紧拽着蒋戟衣服,一双手还在发抖。蒋戟裂开嘴笑,“以往看见我就躲,这回不躲了?” 谷小眼眶又红起来,低头将眼泪抹到男人肩膀上,“谁叫你老是欺负我的。” “我哪有欺负你,嘶!”蒋戟疼的一颤,谷小心里跟着一抽,“你,你跟我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蒋戟却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说着吃力的转头看身后苍乔,“我们中计了。” 苍乔一脸凝重的点头,“看出来了。” 蒋戟无心跟他开玩笑,只道:“你猜我刚才怎么摔下马的?” 苍乔一愣,随即手里突然使力打了个结,“被下药了?!” 蒋戟被他这一勒差点活活疼死过去,他捂着发胀的额头,“是软筋散,我手脚使不出力,八皇子和夏云卿撑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那头司空琅突然就被人一脚踹了下来。他身子高大结实,这一撞直接撞翻了马车。 拉马车的两匹高头大马惊慌嘶鸣,华雀早就从马车上跳下来了,奔着司空琅就去。只是刚跑到面前,脚下却是一软,浑身突然使不上力狠狠摔进了泥地里。 司空琅怒的双眼圆睁,“居然下药!卑鄙!” 那头夏云卿药效也发作了,只是咬牙硬撑着且战且退。眼看几人慢慢被围了起来,仿佛落入陷阱的可悲猎物。 谷小紧紧抱着蒋戟,夏云卿和司空琅费力咬牙挡在众人面前,苍乔还在纳闷,怎么只有自己没有药效发作? 浓雾中,几个白色身影商量起来,“哪个是夏苍乔?” “听说夏苍乔长得很美,可这里有两个美人。” 苍乔担心他们把华雀算进去,赶紧举手报告:“我是夏苍乔!” 那几个白影人一顿,随即嗤笑,“你说我们就信么?” 夏苍乔:“……” 对不住了华雀,我不该这么自觉的。 几个白影人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定主意干脆道:“不如两个一起绑回去!” 其他几人也附和,随即便要动手。 司空琅和夏云卿一人挡住一个,两人此时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仿佛被抽了筋一般。夏云卿连呼吸都有些费力,斥道:“你们……是谁的人……” 一个白影无视的将他踹开到一边,苍乔怒了,跳起来就给了白影人裤裆一脚。 那白影人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药效没发作,捂着要害惨兮兮的跪了下去。旁边两个白影人立即上来压住苍乔,苍乔还想再踹,药效却像玩够了似的……发作了。 两个白影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来压苍乔,苍乔几乎被压进泥土里去,闷响的咚一声。所有人都愣了愣。 那两白影人这才将他又从土里提起来,苍乔霎时变成了个泥娃娃,嘴巴猛往外吐黄土,顺便骂一声:尼玛谁有我背啊…… 第54章 苍乔和华雀被人堵上嘴巴,捆上手脚,随后被像扔麻袋子一样扔到了马上。几个白衣人翻身上马,马儿抬桩嘶鸣。苍乔还想最后看夏云卿一眼,就跟电视里似的露一个“我没有关系”“不要担心我”“照顾好自己”的眼神,这个时候风一定要给面子的配合一下,吹起几缕黑发,透出一种坚强美感来。 只可惜,苍乔瞪大了双眼也只能看到一片棕红色的马毛,随后就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颠簸。 “少爷!” 谷小的声音很快被抛在身后,融入了冰冷的大雾里。 脚下的路不停上浮又下降,苍乔头晕的厉害只得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儿停了下来,白衣人下马,将苍乔抗了下来。 “啧!”那人抱着苍乔还道:“这真是个男人?这么轻!” 另一人扛着华雀也道:“可不是!这模样看着还真像个大姑娘。” 几人嘻嘻哈哈,苍乔想骂人却无奈被堵住了嘴巴只有喉咙里一阵呜呜呜呜。抗他的白衣人伸手在他屁股上一拍,“别叫唤!待到了老大面前,你若表现好点说不定不用掉脑袋。” 苍乔被晃的厉害,晕晕乎乎就觉得思维时清时明的。他脑袋朝下,入眼只能看到大片的青石板路,费力的转脑袋,有限的视线里也只能看到四周灰黑色的石壁,每隔一些距离就有一只一人高的青鼎。 越往里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脚步声激起回声,显得这个地方十分空洞。 “大人!” 白衣人突然出声,随即将苍乔放了下来。苍乔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抬脸先是看到短短的石阶,随后是一双黑色的靴子,绣着野鹤的黑色衣摆。 “怎么有两个人?”说话的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些沙哑感。 华雀被扔到苍乔身边,两人脑袋抵在一处。就听那白衣人道:“因为有两个长得很好看的人,属下不确定到底是哪一个所以就……” “一群蠢蛋!”被叫做老大的人怒斥,随即走下来,一脚踹在苍乔肩膀上,“这个才是夏苍乔!” 苍乔被他踹的闷哼一声,抬眼怒气腾腾的瞪住对方。男人低头刚巧和他视线相撞,就见那是一个用铁面具罩着右半张脸,只露出左半边脸的人。他轮廓硬朗立体,面带凶蛮之相。头发尖端是奇异的红色,拿宽带束在一侧,负手而立,嘴角下垂。 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不感兴趣的转开头,目光落在苍乔身边的华雀脸上,目光审视般的上下打量,随后道:“这不是华雀公子嘛。” 几个白衣人也是一愣,“传说中的名角?” 男人说话虽有鄙视不屑之意,面上表情却像定住一般丝毫不动。那诡异的不协调感让苍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见男人蹲下身来,一根手指挑起他下巴,两人对视。 “知道我是谁吗?”男人道:“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吧?” 苍乔挑眉,男人将堵住他嘴巴的布条解开。苍乔呸呸了几声才道:“寒月宫派出来的第四个人?” 男人面部表情依然不变,语调却上扬了几分,“蒋戟那家伙,果然什么都说了。” 一个白衣人此时道:“大人,属下无意伤了蒋大人。” 男人道:“伤了?为何不直接杀了?他是寒月宫的叛徒。” 说着,他又看苍乔,“如何知道是我的?” 苍乔道:“猜的。” 男人哈哈大笑,但诡异的是他眉目不动,不过只是嘴巴张大了一些。这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但因为他笑声冰冷无情,眼神狠戾吓人。原本应该是十分好笑的表情,却变得可怕非常。 苍乔皱眉,“你笑的好难看,可以不笑还是别笑吧。” 男人笑声戛然而止,合上嘴面无表情给了苍乔一耳光。苍乔偏过头去,隔了会儿再抬起脸来时,脸侧隐隐有了淤青。 男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骼发出诡异的咔哒声,他单调的重复道:“如何知道是我的?” 苍乔眯了眯眼,不怎么情愿道:“石村,是你们故意安排的吧。为的就是下药迷惑我们,出门时太过安静的村子让我觉得不协调。后来才想起来,那个时间要下地干活的人早该起来了,可是村子里完全没有生活的炊烟,甚至连狗叫都没有了。前一天的小孩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而已吧。” “没错。”男人道:“那是从其他村子暂时借来的孩子,小孩子容易让人放低戒心,用了一些威胁手段才让他们乖乖听话呢。” 苍乔皱眉,“他们没事吧?” 男人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想想自己会不会有事不是更好?” 苍乔道:“若是要杀我,晚饭下药睡着了直接一刀一个不是更方便?偏偏却要第二天早上上路的时候才下手……”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是想同时铲除跟踪我们的人?” 男人哈的一声,“没错!不过你怎知跟踪的人不是我们?” “猜的,你现在说了,我就知道了。” 男人危险地眯眼,又问:“谁跟踪你们,你可知道?” “不是九皇子,就是大皇子吧。”苍乔无所谓道:“这俩人的心眼比较多,不过会用这么容易被发现的方法的,应该是大皇子吧。” 男人走上石阶,大马金刀的在上头的木椅上坐了。他摸了摸右边的铁面具,“我是寒月宫派出来的第四个人没错,我叫铁牢。你记住了。” 苍乔费力的抬头看他,“在我记住你的名字之前,能不能让我们不要像泥鳅一样软绵绵的趴着?” 男人此时倒不显得吝啬,手指轻轻摆了摆,两个白衣人上前,一人一个揪住苍乔和华雀的衣领,将他们从地上提了起来,随后塞进推过来的木椅里。 华雀皱眉看着被弄脏的衣服,怒气开始一点一点聚集。苍乔扭了扭脖颈道:“铁先生,你们到底想做什么,给个痛快吧。” 铁牢道:“关于这一点,我想蒋戟也应该告诉你了吧?我要人,也要戒环。在将你交给宫主之前,我还想知道你和戒环究竟有什么关联。” 苍乔眨眨眼,“是哦,你们的宫主好像没打算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们。你这不算背叛宫主?”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铁牢身子微微前倾,半张脸上一只眼睛露出野兽般侵略的目光,“再说宫主什么也不说就帮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做这些事,为宫主效力也就罢了,那个什么七先生,与我何干呢?” 苍乔想了想又道:“其实有个问题我疑惑很久了。” 铁牢大方道:“有话就说!” 苍乔道:“据说寒月宫只收女人,为什么你也好,方行也好,蒋戟也好都是男人?”说着,他嘿嘿一笑,“难道说……你们都不是男人?” 铁牢面无表情,盯着苍乔看了许久,“你只想问这个?” “嗯!”苍乔露出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来,使劲点头。 铁牢道:“那我回答了你,你也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苍乔耸肩,“我有得选么?” 铁牢便道:“只有分散在外,和最底层的弟子才是女子。宫主的心腹以及最得力的人都是男子,男子与女子在寒月宫所住地方也全然不同,两者是互相见不到的面的。再者说,寒月宫只有女人的说法大家都知道,有些事让男人去做,反而不会引起怀疑。” 苍乔哦了一声,铁牢道:“该我问了。为什么这种时候,你还显得游刃有余,丝毫不怕?你就不担心我弄清楚了秘密之后杀了你?” 第54章 苍乔叹气,“我如果害怕,你会不杀我么?” “不会。” “我如果不害怕,你会不杀我么?” “不会。” 苍乔一脸看白痴的样子道:“那我怕和不怕碍着你什么了?” 铁牢:“……” “世人都说你失忆之后有些不正常,我看你是正常得很。”铁牢道:“如此聪明,却被世人唾弃,你不觉得不公平?” 苍乔翻白眼,“我聪不聪明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铁牢似乎不能理解,诡异的目光在男人身上打量许久,这才道:“戒环的秘密是什么。” 苍乔张了张嘴,“不知道。” 铁牢压根不信,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形一晃居然已经到了石阶下面。他抬手抓起旁边的华雀,手指扣在华雀脖子上,“你不说,我就杀了他。” “杀了他我也不知道。”苍乔看着他,“这东西的来历我们也一直在找。” “这不是一直带在你身上的东西吗?” “据说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是谁?” “不知道,据说是个丫鬟。” “你认识七先生吗?” “不认识。” “你可知寒月宫为何要抓你?” 苍乔无言地看了铁牢半响,“我怀疑你是谁派进寒月宫的奸细。你都不知道的事,居然来问我?” 铁牢哑口无言。半响之后将华雀扔进椅子里怒气冲冲的转身。他负手在房间里一圈一圈的转圈走着,似乎对这条进了死胡同的线索十分不满。如果把人送回寒月宫说不定就能知道一些事情真相,可那样的话总觉得会错过一个大好的时机。改变寒月宫现在局面的时机。 寒月宫的宫主一直以来都很神秘,神秘到就算是他们几个心腹也从未见过宫主模样。他们不过听令办事,这是寒月宫一直以来的传统。可如今他却不服,他既没见过对方,也不知道对方深浅,若是一个草包?或是一个滥竽充数的家伙呢? 就算不能坐上宫主位置,他也想将那藏起来的人逼出来,至少让他们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正想着,外面有白衣人冲了进来,“报!刚才有信鸽飞进了蒋戟他们之中。” “信鸽?”铁牢转身,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去看苍乔,“难道是关于戒环的消息?” 苍乔无辜道:“我怎么知道?” 铁牢此时突然诡异地笑了,“你可知道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苍乔看着他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有了表情,心里一阵不好的预感翻涌,“什么?” 铁牢转身背对众人,伸手慢慢解开了右边的铁面具,随后又从身上摸了什么东西往脸上涂,隔了会儿他转过脸来,那竟是石村客栈老板——石老板的样子。 憨厚,老实,面白书生,笑容可掬。铁牢连声音都变了,声线清晰朗润道:“客官,这面相你可还满意?” 苍乔张大了嘴一时半会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铁牢哈哈大笑,随即道:“我的易容术天下无人可比!不如我化妆成你们其中之一,混进你们的同伴中去怎么样?” 第55章 一个时辰之后,再次出现在苍乔面前的铁牢——或者该说是华雀二号,眉目模样,无一不与真正的华雀一模一样。 苍乔瞪大眼,仔细打量面前的铁牢,又转头去看同样有些错愕的华雀。铁牢也做出同样错愕的表情,两人就像在照镜子,丝毫看不出破绽。 铁牢原本高大的身子因为缩骨功而矮小了许多,他换上华雀的外衣,黑发高束瞬间从之前的凶蛮男人成了一代翩翩公子。 苍乔好半响才哇出一声,“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影帝非你莫属啊……” 铁牢斜眼看了苍乔一眼,那凤目微扬,眉头轻挑的模样让苍乔打了个冷颤。铁牢道:“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我将戒环的秘密弄到手,再来处置你们。” 苍乔撇嘴,眼看着铁牢出门去了,周围的白衣人将他们关进石洞的深处,洞外几人轮番站岗。 苍乔看向华雀,“你觉得他会不会被认出来?” 华雀摇头,“看他那模样,连我自己都分不出真假。” 苍乔道:“他一唱戏准能露馅!” 华雀道:“好端端的谁会让他唱戏?” 苍乔:“……” 彼时另一端,好不容易从软筋散里恢复的夏云卿,头一遭就是要回石村去找那客栈老板。谁知几人策马回去,石村早就空空荡荡,山上的客栈也人去楼空。 “果然中计了!”司空琅一拳砸在木桌上,咚地一声巨响,木桌被砸出硕大的洞来。 两人回到山下村子里,谷小在那些小屋里挨个翻找药物,竟是真的找到好些,赶紧拿来为蒋戟抹上。司空琅与夏云卿一前一后进了屋,随便找椅子坐了,屋里陷入一阵沉寂中。 “应该是铁牢派的人。”蒋戟一边惨白着脸吸气,一边道:“他的手下分白衣人和黑衣人两种,都擅长偷袭。” 此时谷小已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口,血虽然止住了,可伤口太深唯恐感染。谷小虽已经很细致的清洗过了,但此时找不到大夫,也只能如此而已。 夏云卿自然知道蒋戟说的铁牢便是寒月宫派出的第四个人,如果他们真是从头到尾都掉入了陷阱里,那么这个村子根本就是障眼法,客栈老板一定是铁牢的人,而那个和方行相似的英雄……恐怕也只是编造出来,迷惑他们的。 夏云卿无法自制的想着苍乔此时会被怎么对待,对方一定会拷问他关于戒环的秘密,可苍乔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不被相信而施与严厉的酷刑呢? 想到苍乔的身子此时可能正被鞭打或烙铁,他胸中泛起激烈的痛苦和愤怒,一颗心仿佛放在火上反复煎熬,可奈何再怎么失去理智,也想不到任何办法。 司空琅突然道:“刚才的信鸽是怎么回事?” 夏云卿回过神来,掏出那张卷的小小的纸条,“是沈阳送来的,说是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戒环了。”他说着将纸条递给司空琅看,“据说是在雪融山下的小村庄里。” “雪融山……”司空琅皱眉道:“那不是在寒月宫的后面?” 寒月宫依山而建,易守不易攻。后面的山头十分高大,终年覆雪,山下却是一片春暖花开。 夏云卿没吭声,他想起苍乔之前对沈阳的怀疑。此时沈阳又指引他们朝寒月宫去,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可无论如何也是一条线索。 “现在怎么办?”蒋戟道:“说不定铁牢抓了人就直接朝寒月宫去了。” 此时他们带伤又不知敌人目的,要追肯定是追不到了。 几人正烦恼着,却听石村外面传来颤抖的微弱声音。司空琅一听那声音就是一蹦,如脱兔般冲出门去,就见被阳光驱赶开的雾中,一个浑身是泥,脸上也脏了的人正朝这边一瘸一拐走来。 “华雀!” 司空琅一声喊,几步冲了过去抱住了男人,闻言夏云卿和谷小也冲了出来。夏云卿的目光焦急的在四周转了一圈,没见着苍乔的影子心里不禁沉了几分。 “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华雀抖着长长的睫毛,无力般的靠在司空琅怀里,“那个男人说我不是要找的人,原本要杀我……” 说到这里他一顿,声音哽咽了几分,“是苍乔拼死拦住他,我才能逃回来。我只是碰运气,看你们还在不在村里,幸好你们还在。” 司空琅抱着华雀的身体,感觉到男人轻微的颤抖,手下更收紧了几分。他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地,叹息般的侧头亲吻男人的侧脸,“你能逃出来太好了……” 他的吻还未落下,华雀突然推开了他僵硬的后退了几步,但随即仿佛意识到这样做有些不妥,脚步又僵硬的顿住了,脸上露出不安来。 此时铁牢的心里只是单纯地在想:司空琅与华雀居然是这种关系?时间太短没能调查清楚,这下该不会露馅了吧…… 可谁知因为华雀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司空琅此时的作为反而突兀了。被推开也是意料中的事,司空琅尴尬的摸了摸头,“我……我太激动了,失礼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铁牢内心拿不定主意,好在此时夏云卿走上前打断了两人的说话。 “你从哪里逃出来的?还能记得路吗?” 华雀摇头,“记得路也没用了,他们已经出发朝寒月宫去了。” 夏云卿脸色顿时不好看,阴着脸捏着拳头,蒋戟一瘸一拐从屋里出来,趴在门框上看几人。 “看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去一趟寒月宫的,反正戒环的事也要弄清楚。” 华雀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有关于戒环的消息了?” 司空琅这才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华雀微微皱眉,不发一言立在一旁。雪融山?雪融山下确实有村庄没错,可大多都是寒月宫的人,那里怎么会有戒环? 司空琅并不知铁牢心中所想,还以为他只是惊吓过度,又为苍乔担心。他抬手一把抱起华雀,“马车损失了一辆,这回你得跟我同乘一骑了。”他一边将华雀往马上放,一边又疑惑道:“看不出来,你身板不大却挺重啊?” 铁牢此时真是想不管不顾先抽刀砍了这个司空琅,自己好歹一大男人,居然被司空琅如此轻易抱了起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早先就听闻过八皇子是众皇子里武艺最高,力气最大的人,看他那五大三粗的样子也确实能够想象,只是亲身所感还是有些吃惊非常。 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谷小将蒋戟小心扶出来上了后面的马车,夏云卿无言的翻身上马,头一个催促马儿前行,一身黑衣显出可怕杀气来。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马车的方向,心里正念叨叛徒,司空琅翻身上马挡住了他的视线,环手揽住他一边牵着马缰驾了一声。这样亲昵的坐法让铁牢浑身像爬满了蚂蚁一样难受,他将嫌恶沉进眼底,转头面无表情看向前面的大路。不管怎么说,混入这群人的计划算是成功了。 …… 苍乔与真正的华雀在石洞里呆了一整天,第二日便有人来押了他们进了洞外一辆马车里。 两人依然被捆着手脚,苍乔贴在马车窗口,就听外面人道:“大人留了暗号,我们一路尾随就好,但不能被发现了。” 另外的人应了声是,随后马车开始缓缓前行。 华雀因为被剥了外套一直只穿着里衣,石洞里阴冷潮湿,此时打了个喷嚏。苍乔眼睛一转,冲着外面道:“喂!拿点衣服来啊,我同伴要是感冒发烧,我可不饶你们!” 白衣人在外面道:“呵,阶下囚还有脸说不饶了我们?” 苍乔道:“你们主子还没说杀我呢!我可有很大的用处,你们若是不好好伺候着,我一个不高兴了,小心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外面白衣人有些怒,还想再说,却被另一人拉住。 “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那人道:“大人说了,夏苍乔狡猾的很,最好别和他说话。” 苍乔听见外面人说话,低低切了一声。华雀又打了个喷嚏,无奈道:“这下没招了吧?” 苍乔笑眯眯,“一计不成还有二计、三计。”说着,他脸色严肃起来,“我们得想办法尽早逃出去,你也不想八皇子出事吧?” 一句话说中华雀的心事。他虽一直不怎么吭声,看起来也没有惊慌之感,不过是因为从小到大在风月场所里什么事都见识过了,训练出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性格。久而久之,即便他的内心惊讶再大,面上却也是不容易看出来的。 苍乔靠在马车边上,身子跟随着起伏的马车颠来颠去,他闭上眼睛,努力思考着如何才能从这里逃出去,华雀却突然开口了,“也许,我有个办法。” …… 接连的赶路让众人都疲惫不堪。夏云卿依然是面无表情,眼底带着仿佛雪山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这样的气氛让众人一路都没有怎么交谈,司空琅和铁牢还好,重伤的蒋戟伤口却开始恶化,从两天前开始便高烧不退,迷迷糊糊起来。 谷小心里着急,却也知道无可奈何。他们为了节省时间一路穿梭在山林小道中,也没上过官道走过大路。 虽中途在小村里买过一些药品,但无奈并不起什么大作用。蒋戟一路硬撑着,也没说过不适,众人便误会他真的没事,直到他开始昏迷,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这一日,几人为了给蒋戟看病,终于是进了一座大镇。他们走小路已经绕过了柳家镇,此时距离庆霞城约摸只有不到三天的路程了。这镇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莱镇,谐音“来”,意味着欢迎各地的人来这里。 距离庆霞城越近,周围的村镇多起来并呈现出一幅繁荣热闹的景象。 第55章 往来的商人也多起来,在莱镇随时能看到赶着马匹大车,穿着富态的商人队伍。 夏云卿等人在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华雀借口入厕,顺便去留了暗号。蒋戟已动弹不得,夏云卿和司空琅合力将他搬上了客房,谷小已出门寻大夫去了。 他们住的临街的客房,窗户打开外面的喧哗声不绝于耳。热闹的气息冲淡了夏云卿身上的肃杀之气,司空琅将蒋戟放好,抬头抹了把汗道:“你也别太着急了,夏苍乔那么机灵想必不会出什么事的。” 夏云卿没回答,他又何尝不是无数次这样的安慰过自己呢?可分离的时间越久,他就越不安,如今夜里几乎无法入睡,每次睡着只会从一个又一个的噩梦中惊醒。 司空琅看他那样子,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他和蒋戟其实一开始就觉得这两人不是普通的兄弟关系,夏云卿对苍乔的爱护有些过度,而苍乔对夏云卿的依赖也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默契十足,就仿佛心意相通的…… 爱侣两个字在司空琅的脑袋一闪而过。司空琅甩甩头,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他们可是亲兄弟啊,也许只是比寻常兄弟感情好了一些而已。 当天下午,就有大夫来为蒋戟诊治。不悦的话说了一堆,无非是拖延太久,伤得这么重却不重视等等。不过好在还没威胁到性命,也亏了蒋戟内力不差,一直在用内力调养。大夫开了一大堆的中药,又包了好些外敷的药草。最后嘱咐众人,短时间内不能移动蒋戟,要让他躺着好好休息。 夏云卿当即便做出了决定,“你们留在这里,等今晚过了,我一个人去雪融山。” “不行!”司空琅竖眉道:“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况且那还是寒月宫的地盘,我跟你一起!” 夏云卿皱眉,“八皇子,你的安危更重要。如何能与我一起涉险?” 司空琅攀住他肩膀,“是兄弟就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夏云卿不如苍乔那么会说话,张了张口便不知道说什么了。司空琅转头又看华雀。 “你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不行!”这回铁牢不干了。不过废话,他当然不能同意的! 第56章 华雀会这么激动尚是第一次。司空琅有些诧异地看他,“你去了能有何用?到时候还得我分心照看你。” 铁牢心里暗道不妙,此时反倒责怪起那些蠢蛋手下未能将蒋戟完全杀死,若是蒋戟死了他们便不用分头行事,若是没受伤,也不会有这等事了。此时他再想跟去岂不是要露馅? 司空琅见华雀眉头皱的死紧,面上似乎欲言又止。他还以为是华雀在为自己安危担心,心情霎时好起来。 他走过去道:“不用担心,我与夏云卿不过是去偷偷探查,若是不妙我们会先撤回来。” 对方已经如此说了,华雀自然不能再紧追不放。太过积极反而让人起疑,可就这么放弃了又不甘心,难不成让他们先走,自己偷偷尾随在后?这个心念才刚转过,他抬头看见司空琅笑盈盈的模样却是突然谋生妙计。 这八皇子对华雀似乎非同一般,何不用计将他绑了,自己再化妆成他的样子?如此一来就能跟着夏云卿去了。 这一细想,计谋方法都印在了脑海里。他此刻也不勉强了,欣然点头,只道:“那你们要小心。” 当天夜里,铁牢等街上敲了三更鼓,这才悄悄起身,打开房门朝司空琅的房间去了。他隐藏内息,仿佛普通人一般不会武力,轻手轻脚开了门摸索进去,虽对此计觉得有些恶心,但只要能趁他不备时将人敲晕绑起来就好。他也没胆子大到直接杀了堂堂皇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借着窗外月色,他走到床边,司空琅睡的呼呼响,那模样哪里有半分皇子威严。就见他软甲外套挂在侧方屏风上,只着了白色里衣睡相是四仰八叉。铁牢居高临下看着这人,眯了眯眼,只觉哪里需要用计?如此没有防范,就算他此刻手中握剑,一剑刺下去恐怕他也该没命了。想着,他缓缓蹲下身子,从袖口里摸索一样东西。 只是手指刚触到药粉纸包,床铺上的人突然动了。司空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拉住铁牢手腕就拖进了床铺里。 他勾起嘴角坏笑,将压在身下的男人借着月光看了个仔细。 “华雀……”他道:“怎么好夜袭我的?” 铁牢此时心里紧张非常,勉强笑道:“我只是……来看看……” 司空琅伸手牵起他一缕黑发在指尖摩挲,月光照拂在他半张侧脸上,另一张脸隐入黑暗晦涩不明。此时八皇子身上哪里有丝毫憨厚淳朴之气?那模样仿佛猎物上钩的猎手,他慢条斯理道:“之前我就想问你了,为何你身上有那么重的血腥气?” 铁牢神色一暗,“什么血腥气?” 司空琅看着他道:“华雀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虽然你和华雀长得一模一样,但你身上血腥气太重,就算你将内息全部藏起来,也掩盖不了你的本性。” 铁牢静默了一会儿,突然抬手从袖子里洒出一包药粉来。司空琅一个闪身躲开,就见铁牢撕下人皮面具,浑身咔哒咔哒一阵骨骼响起,再看,哪里还有什么翩翩公子,他个头与司空琅差不多高大,身体结实,伸手将一只铁面具罩住右半张脸。 铁牢面无表情,道:“何时发现的?” 司空琅道:“蒋戟早就说过了,你最擅长的便是易容。你有一个叛徒同门在这里居然还敢亲入敌营,真是了不起。我与你同乘一骑的时候就发现了,你想藏也藏不起来的杀气。” 铁牢冷笑,失去了人皮面具之后他的本来面目便是不管如何笑,怒,惊讶,都是绝对的面无表情,只有冰冷的声音显得那张不协调的脸十分诡异。 “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何现在才说?” “不过是想看看你想做什么。”司空琅道:“你该感激我没把你的事告诉夏云卿,否则你可不会安稳到现在。” 铁牢眯眼,“他还不知道?” “他心思全乱了,哪会注意到你?”司空琅啧了一声,“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说吧,否则我将你押到夏云卿面前去。相信我,现在的他绝对不会对你君子。” 铁牢想起一路上夏云卿浑身的肃杀之气。自己与蒋戟的功夫差不多,蒋戟能轻易被擒,自己显然没什么赢面,这种时候被抓起来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夏苍乔没事,这点你们可以放心。我不过想知道戒环的秘密。” 司空琅道:“华雀也没事?” 铁牢点头,司空琅又道:“雪融山那边到底有什么,你可知道?” “雪融山那头只有寒月宫的人。”铁牢直言不讳,“我也不知究竟有什么。” 司空琅问了半天发现根本毫无用处,他有些不耐烦,“你若将苍乔他们放回来,我便让你走。” 铁牢面色不好看,“我若放了他们,回去怎么跟宫主交代?” 司空琅嗤笑,“你若不放他们,你以为你还走得了?” …… 月色下,夏云卿所住的客栈一点都不宁静。不单是司空琅的房间里正经历着危险地谈判,夏云卿的房间里其实也有动静。 夏云卿冰冷着脸坐在床沿,看也不看窗边坐着的身影。两个人就这么无言的对座半响,终于对方忍不住了。 “木头,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在这里吗?” 方行的脸上满是不悦,少年的气息带着一些恼怒和不服气。 夏云卿缓缓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方行笑起来,两边的酒窝看上去可爱非常,“当然是在等你。怎么样?夏苍乔被抓住了没?” 夏云卿眼底寒光闪过,手中剑出鞘速度极快,方行还未回过神,脖子上已抵上冰凉剑身。 他在月光下弯起细细眉眼,似乎毫不在意自己有可能命丧此地。他仰着脸看着夏云卿,目光细细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打量。 “喂,你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一点都不想你受伤,怎么办?” 夏云卿一动不动,只道:“他在哪里?” 方行哼了一声,“人又不是我抓的,我怎么会知道?” “你跟那人是否有联系?”夏云卿手劲微重,方行柔嫩的肌肤上缓缓被割开一条口子。 方行兴奋起来,双眼闪烁着极亮的光芒,他看着男人,“我若是告诉你,你跟我欢好一场怎么样?就一晚。” 他竖起一根手指,丁香小舌在嘴角轻轻一舔,媚眼如丝。 夏云卿向来沉寂的脸上头一遭露出厌恶来,他道:“你不说,便问到你说为止。” 他突然伸手点了方行穴道,将剑比上男人一根手指,“不说,就斩一根。” 方行抛个媚眼,“你舍不得的。” 夏云卿下颚一抽,抬手就砍,方行却突然幽幽道:“你若是砍了,这辈子夏苍乔都不会再原谅你。” 泛着寒光的剑身堪堪停在方行手指上方一寸距离,男人面色如修罗,“什么意思?” 方行道:“因为你们不是亲兄弟。”方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和他才是。” …… 与莱镇相隔百米远的小村庄里,一户被借来居住的农家户院中,酒肉高歌,正是欢腾之时。 华雀一身青衫,黑发披肩,正幽幽唱着小曲为白衣人们助兴。苍乔在旁边笑吟吟为众人斟酒,两个绝代佳人在旁,一开始警惕着的白衣人们慢慢便昏了头,好些胆子大的,还在苍乔手上摸来摸去。 苍乔也不恼,白皙面容上透着淡粉,凤目轻挑,媚眼如丝。与那头夏云卿房里的方行竟有七分相似。只是苍乔此时尚不知夏云卿发生了什么,他嗔怪的打掉一个揽住他腰的男人的手,一边忍下恶心感,一边招呼众人吃吃喝喝。 华雀唱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心说这群人酒量怎么如此好?到现在也没醉? 其中一个白衣人道:“能免费听名角唱一曲已经是半世福分了,没想到今儿个听得如此尽兴不说,京城第一大少爷还为我们斟酒!” 众人皆是哈哈大笑,苍乔客气道:“哪里的话,咱们这一路若是不发生点什么,我和华雀还得托各位多多照顾着,我们若是不配合,没好吃的好喝的自己也倒霉不是?” 那白衣人还道:“这句话你可说对了,你与华雀都是惯了锦衣玉食的,你们好好配合,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 苍乔笑着点头,心里却一直打鼓,这些人究竟要喝到什么时候?左右看看,四周酒坛子早就翻了一地,这个量……苍乔觉得不对劲,抬眼与华雀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不安和疑惑。 旁边一个大汉揽住苍乔,笑的有些阴险,“你们这一晚上对看无数次了,知道吗?” 苍乔心里一凝,华雀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房间里突然陷入一片诡异气氛中,大汉笑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美人计?嗯?我们可是奉大人之命看着你们,喝酒之前我们都吃了寒月宫特殊的解酒药,就算这样喝到明日一早也不会醉,你们就打消这个念头吧。” 苍乔心里一阵咯噔,但面色却是如常。他狠命让自己冷静,只笑道:“你们误会了,我们只是奇怪,为何你们千杯不醉,原来原因在这里。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玩乐到天亮呢?” 那大汉哈哈大笑,拍苍乔肩膀,“果然不能小看了你这家伙!”他拍手极重,苍乔差点跪倒在地。他抬眼看华雀,华雀虽面色未变,但眼底的失望却是清清楚楚。 看来这一计也废了,古代人也不是那么笨嘛。 苍乔叹气,打起精神继续给众人斟酒,只是那笑容显然就不自在了许多。要他平白无故卖一晚上的笑?真是便宜了这些家伙们! 正想着,却听外面噗通一声。房间里刚热烈起来的喧闹霎时如被泼了冰水。 一个白衣人站起来,“喂?外面站岗的?出什么事了?” 院子里静悄悄,无人回答。 白衣人皱眉,拿起武器与几人一同上前开门。可这边一开门,另一边的窗户却被破窗而入,一个男人冲进房间,不过几下起落,屋里人已经倒了一片。 苍乔在混乱中看清来人面貌,惊喜的叫起来,“悍将!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第57章 悍将的出现让众人所料未及,男人抡起大剑虎虎生风,有些木讷的脸上眼神锐利清晰。很快,一众白衣人晕的晕逃的逃,被整个破开大口的木屋里夜风嗖嗖灌进来,让呆站着的苍乔陡然回神!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查到一些消息,联络公子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你们现在的位置,我便一路追来了。”悍将收起大剑背在身上,此时苍乔才注意到悍将的打扮与在京城里见到的寻常扮相不太一样。 红色锦衣,灰色软甲,头发全部梳了起来拿帽冠束了,背后一把一人高的大剑,剑鞘碧绿,剑柄泛着淡淡金光。 悍将在京城里时显得十分不起眼,不过寻常便衣,披散着头发遮挡了大半张脸。除了性格木讷迟钝一些,时常都会忽略他的很多表情和面色。可此时男人精神奕奕,双眼炯炯有神,扎起来的头发露出了原本俊朗立体的五官,原来悍将的脸颊有些消瘦,额头倒是很饱满的。苍乔细细打量男人,疑惑道:“你为何这个扮相?” 悍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摸了摸脖颈道:“这是我遇到公子之前的本来样子,以前行走江湖,居无定所,经常遇到一些不知趣的人挑衅。未免总是被打扰,所以就扮得威风了一些,气势上可以吓吓别人。” 第56章 苍乔好笑,心说悍将也有这点小心思的时候。不过这样子看起来真不坏,有那么几分大侠风范。 他转身拉起跌坐在一旁的华雀,抬手帮男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风雅颂怎么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听说是之前沈阳公子放过信鸽给夏云卿他们,所以知道大概位置。我也不过是运气好刚巧碰到了你们而已。” 他一路寻来,本想在这小村里住一晚,结果大半夜的这边醉酒笙歌吵得他烦。他起身出外小解却突然觉得这曲子有些熟悉,唱的声音就更加熟悉了,这才想起华雀来。这叫来的妙不如来的巧,他到了这边院子却发现外面有人站岗,随即留了个心眼,先悄无声息的摸上了房揭开一片瓦片偷看,这才发现苍乔他们被抓了。 苍乔三人出门,解开原本拉马车的两匹马,他一匹华雀一匹,悍将本身就有马,三人连夜离开了小村,直接进了庆霞城。 路上,苍乔将事情简略的说了说,又问:“你查到什么了?” 悍将这才道:“我靠以前的消息渠道探听了半个多月,兰花派现在都归寒月宫管,他们几乎退居到了寒月宫雪融山下,兰花派的首领目前失踪,寒月宫的宫主听说也不在宫里。” “寒月宫宫主不在寒月宫?”苍乔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再具体的打听不到了。”悍将遗憾道:“他们这次封锁消息十分严密,大概除了宫主的几个心腹,还有兰花派的一些高层,下面的人俱是不知情了。不过有一点……” 悍将顿了顿道:“据说有个叫七先生的,与宫主关系十分密切,他最近出现在边疆一带。” “哪个边疆?”华雀问。 “与金樟的边疆。”悍将道:“不在流沙河,已经过了沙漠了。” 苍乔纳闷,“他要干什么?挑拨金樟和宜兰开战?” 悍将道:“公子与我说过了,你设下妙计,会拖延开战时间?” 苍乔点头,“九王爷与英将军已经往那边去了,我们动作快些的话,在开战之前将寒月宫端掉,金樟那边便留给他们自己处理吧。” 华雀突然道:“那位七先生,该不会识破你的计谋了吧?” 苍乔蹙眉。按行程算,九王爷他们应该已经到了,若是那七先生真的识破他的拖延战术……他摸摸下巴道:“好歹是九王爷和英将军,应该能处理好吧?” …… 此时庆霞城某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对峙仍在继续,夏云卿看着方行笑眯眯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再说一次?” 方行十分干脆道:“我和夏苍乔才是亲兄弟,你和他不是。当然,你是爹的亲骨肉没错,不过夏苍乔和你们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夏云卿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什么一直想不通的东西缓慢地联系了起来。为什么爹娘总让他让着大哥,为什么爹娘从不严加斥责大哥,为什么近乎无理的纵容…… 似乎这一切都有了解释,可只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为何又…… 方行眨眨眼,“想知道原因吗?我们都退一步,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夏云卿冷眼看啊,唰的收剑,撩袍朝一旁椅子上一坐:“我如何信你?” “你不用相信。”方行无所谓道:“真相很快就会揭晓了。” “什么真相?” 方行看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你即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又为何要一一告诉你?” 夏云卿道:“若你真是他弟弟,难道不该帮着自己的兄弟?” “我和他虽是亲兄弟,可我没当他是大哥。”方行眼里露出鄙夷,“那种货色,才不够资格做我大哥。” 夏云卿吞下怒气,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方行深呼吸了一下,目光漫无目的地看向房间里某个角落,他不答反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它带给夏云卿的震撼却太大太大,相比起这个故事,苍乔的身份,戒环的秘密,反而变得无足轻重了。 大概二十多年前,方行的父亲从京城狼狈逃离。他隐姓埋名,过着畜生不如的生活,他远离京城,生活在靠近边疆一带的小村庄里。那时候,金樟与宜兰尚未水火不容,宜兰国光是内乱就已经消耗了皇室中人太多精力。他的父亲便是在那时娶了一个金樟女人,随后生下了方行。父亲一无是处,什么都不会做,每日只会喝酒赌博,一身脏兮兮如同乞丐。可因为他长相俊朗,性子古怪,却让方行的母亲爱恋不已,甚至愿意为他远嫁。他的母亲,原本是金樟一小部落里的幺女,虽没什么实权,但好歹沾了一个贵族边。只是金樟重男轻女,嫁出去的女儿便如同废柴,再无任何用处,也不能继承家族。 母亲变为了普通农妇,每日辛苦带着方行,又要养家糊口。直到方行五岁时,母亲因痨病而死,村子里又恰巧蔓延起瘟疫,他父亲便带着他离开了村子,一路往下,到了雪融山附近。在那里,父亲结识了一位陌生的青年,那青年刁钻古怪,又十分神秘,却是不知为何收留了他父亲二人,让他二人一直住在雪融山下的小村子里。 年复一年,方行跟着那青年学武,父亲不用去劳动,却一直有充足的银两维持家用。直到方行十五岁时,他父亲告诉他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关系到一枚样貌奇怪的戒指,那戒指他父亲只画过一次给他看,随后便连纸一起烧掉了。父亲告诉他,这戒指拥有无比大的权力,只是他从京城逃出来时不慎弄丢了。他们迟早都会找回这枚戒指,有了戒指,他便能再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宜兰京城。那里也是方形真正的家。 自那以后,父亲开始早出晚归,每日与那神秘青年不知商量着什么。终于,他们确定了时机成熟,开始派人四处寻找那枚戒指,而方形也被父亲派出去,父亲告诉他,这是历练。只有他通过了历练,被父亲肯定,日后就能继承父亲的遗念。原本,他不过是出外寻找戒指,他急于得到父亲的肯定,也期望着再不用颠簸流离,能真正拥有一个家。可当他第一眼看到夏苍乔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夏苍乔长得和一个人一模一样,那个人他只见过一次。在父亲珍惜藏起来的画卷里。 父亲丢了许多东西,也从未重视过一样东西。可唯独那副画卷,始终贴身珍藏,从未远离过。 幼年他曾打开过那副画卷,却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即便只是一眼,他也能记住,画上是一个十分貌美的女子,就算比作天仙也不为过。芙蓉轻纱,赤脚踩莲,三千黑发荡在身前,芊芊玉指正轻拨琴弦,仿佛那天籁之音透过画卷而出,让人心神都被勾了去。 而夏苍乔,跟那人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纵使性别不同,那股神韵却让人否定不了。他只是一眼便知道了所有,那个人一定是夏苍乔的娘亲,而自己与他,定然是兄弟关系。而那枚失踪的戒指,让父亲心心念念的戒指,就挂在夏苍乔身上,仿佛天生就该为他所有。 方行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忍耐下的那么多年的寂寞,得不到父亲的爱,甚至父亲为了回到京城日夜都无暇看自己一眼,而这个人,不过是一张面皮,就一定能得到父亲的所有。 他没将此事告诉父亲,也没告诉任何人,他虽没想亲手弑兄,却也对别人的所为睁只眼闭只眼,他想看看,这样的夏苍乔能走到何时,又在何处倒下去。 方行说完,夏云卿一直没吭声。房间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中,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沉重感压上了夏云卿的背。 “你父亲……就是七先生?” 方行点头。 “你父亲……要造反……”这不是疑问,是肯定的陈述。 方行继续点头,随即笑道:“如何?你是跟着英将军长大的,保家卫国是你的光荣,你学武至今也不过为了保护家人。夏苍乔是造反者的儿子,按照宜兰律法,一旦我父亲被抓,便是灭族大罪。我活不了,夏苍乔也活不了。” 夏云卿猛地收紧了拳头,“跟苍乔无关!他从头到尾就不知道……”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被皇族宠爱?”方行打断他的自我安慰,道:“九王爷也好,皇上也好,对他是不是太过宽容了?” 夏云卿瞳孔剧烈收缩,“你是说……” “因为他们知道。”方行的唇一张一合,轻吐气息,词语几乎辨认不出,但听在夏云卿耳里,却是如雷轰鸣。 “他们知道夏苍乔是谁的儿子,也知道那枚戒指真正的用处。他们不杀他只是因为那残留的一丁点愧疚,一旦他们知道父亲还活着,夏苍乔就再也留不住了。” 轰—— 窗外突然打起了雷,闪电划过天际,照得方行笑脸如花,夏云卿脸色白如死人。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司空琅声音大大咧咧道:“夏云卿!起来起来!我有话要说!” 方行目光往门口一斜,夏云卿已伸手解开他的穴道。他起身往门口走,冷漠道:“你现在就走吧,我当没见过你。” 方行活动了一下肩膀,撇撇嘴,却是没再多话,翻身出了客栈。 而客栈下方,三匹高头大马在雷声中轰然奔过官道,朝庆霞城尽头的出口而去,直奔寒月宫。 雷声掩盖了苍乔的声音与马蹄声,夏云卿打开门迎进司空琅。两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擦肩而过。 第58章 电闪雷鸣之后,瓢泼大雨下起来了。 已经初秋的天气虽还带着燥热,被这大雨一冲也所剩无几。夜风鼓动起人的衣裳,钻进脖子里,袖口里,带来沁心的凉意。 苍乔等人没能冲出庆霞城便被这大雨拦住了,三人敲开深夜里一家客栈的大门,浑身湿透的进了大堂里。 店小二打着哈欠迎客,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揉着眼睛道:“几位……楼上还有上房。” “开三间吧。”悍将道,抬手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丢过去,“再拿些好酒好菜来,烧上热水,我们要沐浴。” “是,马上就来。”有钱赚,店小二觉也醒了大半,他收下银子先带三人去了房间,这才蹬蹬下楼去厨房准备了。 窗外又落下一条清晰的闪电,仿佛一把斧子从天际那头狠狠劈下,随即而来的是爆炸般的雷鸣。 苍乔脱了外袍,拿了干净的毛巾擦着头发。他们三人仿佛刚从河里被捞起来一般,悍将也抹了把脸,道:“这雨下的真不是时候。” 华雀也担心道:“不知他们现在走到哪儿了,到了寒月宫没有。” “也许没那么快。”苍乔也拿不准,只能安慰般地道:“等雨停了我们就赶路,应该能追上。” 奔波了一夜,除了悍将,苍乔与华雀却是疲惫不堪。待到店小二将热水提上来,苍乔草草泡了个热水澡,等身子暖和一点后就倒进床铺里一睡不起了。 这一昏睡就直到了第二日的响午。苍乔睁开眼的同时就条件反射的坐了起来,正在桌边闲聊的华雀悍将转过头来看他,苍乔还没说话,就听见窗外鼓点般的大雨。 “还在下雨?”苍乔皱眉,“现在什么时候了?” “响午了,我们刚点了菜,起来吃点吧?”华雀让出前面的位置,帮苍乔把菜布好,悍将也在一旁帮忙倒了茶水。 苍乔一下床先咕噜咕噜喝了三大杯茶水下去,这才提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一夜的疲惫过去,身体虽好了一些,但紧张的情绪让身体额外绷紧,即便睡了这么久也无法得到丝毫的放松。他在担心夏云卿,不知道铁牢会将他们引到何处,又会遭遇什么。 他第一次知道了夏云卿平日老是担心自己闯祸的心情,这种无法把握对方行踪的感觉,真的一点都不好受。 他草草吃了几口饭,便觉没了胃口。抬眼看见悍将轻啜小酒,华雀面色似乎不太好,掩袖咳嗽了几声。 “感冒了?”苍乔无不担心道。 “只是受了风寒。”华雀早已习惯将苍乔所说的自己无法听懂的词语忽略不计,他喝了口茶道:“大概是之前在石洞里受了潮,昨夜奔波又淋了雨。” 苍乔此时倒庆幸自己这金贵身子没有什么不适,否则此时倒下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道:“让店小二出门去给你找个大夫看看吧,小病拖不得。” 悍将道:“不用大少爷费心,我早晨已让人来看过,药也开了。”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用纸包包起来的几个小药包。 苍乔这才放心下来,“大夫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华雀劝慰道:“不用担心。” 苍乔长叹一气,心事重重的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色昏暗,云层压在远处房顶之上,仿佛天要塌了般的落着大雨,雷声小了许多却是闷闷的让人也跟着焦虑起来。天地间披上了雨幕帘子,再远一点的地方只能看到雨水溅起的烟雾了。 悍将在他身后道:“夏二少爷与八皇子都不是好打发的人,何况还有蒋戟在。” 苍乔道:“蒋戟受伤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华雀突然道:“他们若是为蒋戟看病,应该会找庆霞城里的大夫吧?”过了庆霞城,前面就没什么村店了。 苍乔也是被一语点醒,“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猛拍额头,面上露出欣喜来,“悍将,赶紧叫店小二来,多派几个人出去问问城里的大夫!” 悍将点头,不一会儿就叫来了掌柜的和店家,苍乔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金子,那店家一双眼睛都快落出来了。 “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帮我找几个人。他们其中一个受了刀伤,伤口在背上,去问问城里的大夫,谁找到,这金子就归谁。” 出门在外,不多带钱是绝对不行的。这里没有atm取款机,唯有相信自己的才是正道。一路上他的钱袋没什么用处,因为左有谷小,右有夏云卿,俱是一切安排妥当,不需他操心的。而此时,他却庆幸自己身上没钱就没安全感的性格,钱袋里的大票子如今可派上了用场。 店家眼睛死死盯着那金子,连连点头就差没把脖子扭断。他赶紧赶人下楼,同时关门谢客。今日不做生意了!只要找到那几个人,这辈子都赚回来了! 苍乔靠在窗边,看着客栈里的人们纷纷拿起油纸伞不管不顾的冲进大雨中。雨水打在伞上,仿佛要将伞面戳出洞来。很快的,那些人的身影就隐没进雨幕中了。 第57章 庆霞城很大,虽然不比京城,但也不过是少了一个外城的区别。店家携家带口,又招呼掌柜和店小二的家人亲朋一起出门,一群人分散四处,挨个从最近最出名的几家医馆开始问起。 因为大雨的关系,街上没有人做生意,热闹感被驱散了,浸湿成深色的石板路透出一些苍凉感来。 一直到傍晚,几个店小二才沮丧的回来,互相询问过后俱是没有发现。众人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湿透的坐在大堂里盯着外面交织的雨帘。从昨日到现在,雨一直没有变小过。 苍乔等人又吃过晚饭,掌柜和店老板也回来了,两人拧着身上的水,站在门口道:“明日我们会继续找的,客观请放心。” 苍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被这不断的雨弄得焦急。他抬手又摸出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放,“明日若是找到,这些都是你们的。” 掌柜倒抽了口气,他与店老板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睛里的贪婪和狐疑。 花这么大的价钱在庆霞城里找人?回想起苍乔形容过的样子,刀伤?难不成是仇杀之类的?店老板突然心里有些打鼓,有些事就是这样,平白无故有大钱砸在你面前,也不见得每个人都有胆量去捡。这若是为了财赔上命怎么办?有钱没命花比没钱人活着还让人憋屈。 华雀看人极其敏锐,一看两人脸色便知他们在想什么了,他咳嗽了一声道:“放心,我们少爷大手大脚惯了,这钱算是白给你们的,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样一说,两人才放下心来,面上又露出欣喜之色来,道:“三位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继续找人!” 如此一夜无话,半夜的时候苍乔明明困得要死,却始终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翻去,听着外面的雨声似乎变得小了点,正想着也许明日就放晴了,哪知后半夜雨又开始变大,而且又越来越大的趋势。 仿佛天上破了个洞,轰鸣的雨声甚至将人的说话声都掩了过去。 苍乔也不知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只知道浑浑噩噩间,突然被一双手摇醒了。 “苍乔!起来!” 他睁开眼,就见华雀正焦急看着自己。他尚未来得及问发生了何事,华雀已抬手拿了他床边的衣服,悍将伸手将他连被子一起裹了起来抗上了肩膀。 “哇啊!”苍乔脑袋朝下,觉一下醒了。 “悍将!你干嘛!放我下来!”他最讨厌这个姿势!想曾经被夏云卿挂着从宫里跑回夏府,他再不想受第二次这种罪了! “事出紧急!请恕在下冒犯了!”悍将与华雀匆匆往楼下跑,苍乔这时才发现,客栈里的其他客人也都背着行李包裹匆匆往门外去,连客栈老板也是如此。 两把油纸大伞在头顶撑起,一出客栈,轰鸣到耳朵都发疼的雨水让苍乔呛了好些。 他会不会是第一个被雨水呛死的人?苍乔大叫,“放我下来!好歹换个姿势啊!” 可惜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大雨之中,周围慌乱的人群和脚步声从他旁边匆匆而过,溅起的水花唰了他一脸。 “……”靠他¥%&*#%%…… 一直到三人随着人流冲上了庆霞城最高的山头,周围惊恐的议论声才断断续续传进苍乔耳朵里。 “这水会不会淹到这里来啊?” “放心吧,这里是庆霞城最高的地方了。” “房子会不会冲没啊?” 担心又迷茫的声音让苍乔渐渐明白了发生了何事。悍将终于肯将他放下来,华雀递上衣服,苍乔匆匆穿上,头发也没捆,就那么披散在背部。 他道:“发洪水了?” “这事蹊跷。”华雀道:“这么多年,庆霞城从未出过这种事。” 前面虽是流沙河,可分流一直做的很好,怎么可能两天的大雨就发洪水了? 苍乔皱眉,转头四顾,就见有几个官兵模样的人在人群中说着什么,随后又有其他的官兵开始整理人群,将人们三三两两的安置好,看那样子,是要跟这洪水做长期战斗了。 苍乔挤过人群,头发湿淋淋的贴在脸上,身上,他拉住一个官兵就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官兵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被突然一拉,一时火大的回头正想骂人,却在看到苍乔的瞬间顿住了。有些苍白的脸色,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粘在脸上的湿发显出惊艳的柔弱感,那官兵不自觉地软下声音,“没什么大事,等洪水过去就好了。” 悍将从身后跟上来,摸了块牌子在那官兵面前晃了晃。那官兵起先一愣,随后错愕道:“你是……” 他四下看了看,谨慎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你们跟我来。” 几人跟他走出人群,到了山头的另一边。那官兵又谨慎的四望,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道:“不知慕容大人的侍从是为何来此?” 悍将道:“我叫悍将,我们有急事要去流沙河那边。前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官兵皱眉道:“此时可去不成流沙河了,那边……那边被炸了!” “炸了?!”苍乔瞪大眼,“你的意思是……” 官兵点头道:“英将军和九王爷才到那边没多久,不知为何却与金樟发生了争执。还未开战,昨天夜里流沙河前面的分流口却被偷袭,一群死士身上捆满了炸药,将分流口炸断了。” 华雀也是倒抽了一口气,“这可不是洪水的问题了!也许整个庆霞城都会……” 那官兵道:“今日一早就有快马加鞭奉九王爷命令驱散所有庆霞城的人,他们在前头虽想办法阻拦了,但……功效甚微,我们的人已死伤好些了。” 苍乔没见过流沙河,但听华雀的说法,也知道那必定不是小小一条河流那么简单。这瓢泼大雨来的不是时候,事情变得糟糕了。 悍将沉默半响,突然对苍乔道:“莫非,那七先生前段时间出现在大漠那头,为的就是……” 苍乔脸色阴晴不定,他顶多不过一些小聪明。他不是什么军事大家,也不是三国诸葛。遇到真正的军事对手,他根本毫无反击之力。 无论如何,他也没料到对方居然直接绕过前方军营,朝主城庆霞城攻来。若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战斗,他们已输了大半。 “少爷!你不能去!”前方突然响起混乱,一个少年的声音叫道:“洪水就要来了!你这时候去岂不是找死吗!” 另一把粗犷的声音也吼道:“夏云卿!你冷静一点!” 夏云卿! 苍乔几乎扭断了脖子,他转身跌跌撞撞就朝声音来源处奔去。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水沾湿了他平日总是一尘不染的白靴白袍。 “苍乔!” 华雀生怕他在人群里摔着,此时人多混乱,万一被压伤可如何是好? 他这一喊,那边的喧哗突然静了。人群被一股大力拨开,露出来的尽头处,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男人正站在那里。 “苍……” 夏云卿看着朝自己奔来的男人,黑发如墨般被风扯开,那张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神情。焦虑?急切?渴望?狂喜? 夏云卿呆呆地愣在原地,直到冰冷的身体扑进怀中,紧紧抱住了自己。 “云卿!”苍乔喊出声音,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雨里颤抖着。 失而复得的情绪在两人的胸腔里接连爆炸,夏云卿刚收回手紧紧抱住怀中之人,苍乔突然抬脸,狠狠对着他吻了上去。 周围人群悄无声息,司空琅与华雀等人遥遥相对,俱是一脸震惊。 司空琅,“……”原来他们真是那种关系! 第59章 在附近驻守的官兵带领下,好不容易集合的众人来到山头后面的临时驻扎起的营帐内。 浑身湿淋淋的众人换了官兵们送来的干净衣服,虽然都是军服,不过总比穿着湿哒哒的衣服好太多了。 夏云卿自始自终都紧紧拉着苍乔的手,走到哪里都坚决不分开。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小孩子心性,但又让苍乔感动不已。其他人俱是不说一词,也可能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蒋戟背上的伤口沾了水,此时被谷小重新换过伤药,换了干净的衣服躺在营帐里唯一的木板床上。 木板床与客栈的床铺不一样,上面不过铺了一层床单,连软一点的棉絮也没有,躺起来格外不舒服。 蒋戟艰难的翻了个面,背朝上脸朝下的趴着。谷小坐在一旁有些担心蒋戟的药要怎么熬,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再一会儿就该是吃药的时间了。 华雀与司空琅也各自坐了,司空琅见到华雀显然是很激动,但华雀表现就比较平平无奇,清冷的面上只是多看了司空琅两眼,仿佛确定对方安然无恙放下心来,也就不再多问什么了。倒是司空琅见他这样子心里反而有些不悦,眉头皱成个川字,故意在华雀身边坐了,膝盖与对方膝盖紧挨着。两人此时坐的位置恰巧正对着对面椅子里的苍乔与夏云卿,司空琅看看两人的模样,好不容易才开口道:“你们……” 苍乔回头看着司空琅,干脆道:“误会。” “啊?” “我太激动了,用力过猛亲错地方。” 司空琅:“……”怎么看也不像是亲错…… 夏云卿手指捏了捏苍乔的手指,仿佛在说——当众做出这么骇人听闻的事,现在圆不回来了吧? 苍乔斜眼看他,眼底都是笑意和欣喜。华雀这几天与他相处甚近,也发现苍乔这几日浑身覆盖的那层焦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向的自信与随性。到这份上他自然也不会相信苍乔是什么亲错,雨中两人重逢那一幕太让人震撼,到现在华雀脑海里还都是夏云卿惊喜交加的脸。 单独坐在另一端的悍将道:“原来世人说大少爷喜欢男子,此言是真的。” 司空琅:“……”这话说的是不是直接了一点? 夏云卿看向悍将,“这次若不是悍兄出手帮忙,我等真不知会发生何事。” 悍将摆手,“奉公子之命协助你们,能帮的我自然尽量帮。” 如此,悍将又将他所查到的事告知了众人,夏云卿皱眉,“这么说,炸毁流沙河分流口的果然是那位七先生出的主意?” 谷小气愤道:“若真是如此,那位七先生未免太残忍了!居然将庆霞城如此多的百姓置之不顾!” 夏云卿想起方行的话,神色有些复杂。他看向旁边尚不自知的苍乔,犹豫着这事该不该说出口。 不过话头很快被司空琅接了过去,他说起了铁牢的事。 “你居然发现了!”苍乔惊讶道:“行啊八皇子!” 华雀也有些惊讶,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司空琅却……他转头看男人,对方似乎期待着什么似的,一双眸子里暗藏着汹涌情绪。他心里一堵,有些解不开的心结几乎就要自此被抛之脑后,可那也只是几乎而已。他别开眼,只道:“八皇子聪慧过人,明察秋毫。” 司空琅嘴角抽了抽,但自己心里也纳闷。他在期待什么呢?又想听华雀说什么呢? “原本想用他换你们,哪知他手下前来报,说是你们被劫走了。”他看向夏云卿,“你们是没看着夏兄弟当时的表情,那叫一个……” 话没说完,夏云卿猛然咳嗽一声打断了他。苍乔转眼,就见夏云卿面颊上居然有一丝可疑的暗红。 他心里窃笑,不过总得给弟弟一些面子,只得当做没看见道:“然后你就放他走了?” “他自己逃了。”司空琅耸肩,“那家伙功夫也不差,何况身上还带着好些莫名其妙的药粉。” 寒月宫稀奇百怪的药粉他算是长见识了,又道:“走之前他还说了改日再战。” “呵。”苍乔笑道:“输人不输阵啊。” 司空琅目光落在苍乔腰上的戒环上,还不解,“他为何没将你戒环拿走?” “大概太有自信了。”苍乔道:“以为能连我一起万无一失带回去吧。” 蒋戟此时在旁边道:“他这人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说他用人也都是些蠢货。” 苍乔斜眼看他,“说自己的前同门真的没问题?” 蒋戟翻白眼,“同门的时候也不对付。” 悍将转眼看到蒋戟,他还不认识此人,便道:“这位是……” 夏云卿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悍将点头,随即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只玉白瓷瓶来。 “这是我出门前公子给的,对外伤很有效。”他走到蒋戟身前,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金色的药丸来递了过去,“不介意的话,请用。” 谷小赶紧接过来,拿在手里就闻到一股清新的草药味,仿佛透心凉一般。 第58章 蒋戟闻到此味也是一扬眉,“玉露金散丸?这可是十分昂贵的药材。” 苍乔好奇,“怎样的药材?” “对外伤很有用,一天吃两颗的话,伤口半月之内就能恢复如初而且不会留下疤痕。” 悍将听闻,干脆将整个白玉瓶子递了过去,“如此便都赠与你了。” 蒋戟睁大眼,“这是你们家公子送你的,我拿不太……” 话未说完,却听苍乔幽幽道:“放心,这种东西我敢肯定悍将不止一样。” 悍将点头,一脸佩服道:“不愧是大少爷,我这里伤药还多,都是公子给的。”他说着,从怀里又摸出好几个锦囊玉袋来。 蒋戟满头黑线,朝廷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这些药材放外面药铺里那都是压箱底的货了。放悍将身上仿佛不要钱似的。 谷小连连谢过悍将,苍乔笑道:“慕容那家伙就是口硬心软,还说不担心悍将安危,这叫不担心?” 悍将回头看他,温和笑道:“公子一直是个好人。” 苍乔敷衍地点头,“是是,谁都比不上你家公子好。” 几人重逢,似乎话比以往多了些,气氛也活络了不少。众人也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不过是面对严重危机之前,稍微的苦中作乐。好在苍乔待在夏云卿身边就恢复了以往的活力,脑筋也转的快了起来。外面雨还在哗哗下着,不过看样子似乎小了许多。营帐外面有官兵守着,这帐篷里一个八皇子,一个未来左相的贴身侍从,还有一个京城谁也不敢招惹的大少爷在,真可谓是龙虎齐聚了。 不远处庆霞城的百姓们俱是担心着,有人等了许久便开始后悔出门时没再多拿点什么。这便闹着吵着要下山去,百姓与官兵之间一度发生了激烈争执。 苍乔撩起帐篷看了看,皱眉道:“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谷小道:“可如果现在朝流沙河去,万一洪水突然来了,那可只有死路一条啊。” 苍乔摸着下巴不做声,隔了会儿突然道:“有没有其他路去流沙河的?最好是地势高一点的山路?” 悍将突然道:“这座山就与寒月宫的山头连在一起的,只是翻山过去的话,可能路会很难走。” 华雀道:“看上去是连在一起的,但其实中间有个很大的悬崖断口。悬崖下面是很小的山路,平常没什么人走。” 苍乔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杈在泥土上画着,“怎么样个地势?” 悍将也蹲下来,将这两座山峰大致画了一下,又标明了他们现在在的位置。华雀接手过来,在两山的半途中间划开一条线,指了指道:“到这里就必须从悬崖上爬下山谷,再从下面爬上另一边的山头。” 这样一来会花费很多时间不说,还有很大的风险。 寒月宫比这边的山头略高,也更为陡峭。爬山并不是什么好主意,虽然能躲过洪水,却不见得能平安无事到达目的地,不如说,比洪水还要恐怖。至少被水冲不过淹死一途,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侥幸丛生,从山上落下去那可是真真的尸骨无存。 苍乔显然也知道这法子行不通了,他呆呆看着地上的画,那树杈无意识在上面戳来戳去。待到泥土都被他戳成马蜂窝,他突然道:“流沙河的分流口在哪里?” 司空琅走上前,拿了树杈指给他看,“大概在这一片。” 那不就是在山谷前面一点点的位置? 苍乔站起来急急道:“这山谷通向哪里?” “就是我们之前来的石村那边。”华雀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石村前头就是小流沙河……” 苍乔哈一声拍起掌来,“刚好!顺便一举端了贼窝!” 夏云卿走上来道:“你想怎么做?” “炸山。”苍乔勾起嘴角,拿树枝气势汹汹指在山谷一处,“堵了进庆霞城的路,让水全部从山谷走!” “最后又会进入小流沙河。”蒋戟道:“那下游的人会不会有危险?” “现在就派人去通知小流沙河沿路的村庄和县城,出动所有官兵驻防洪的泥沙。反正洪水一旦进了庆霞城,后面的村庄县城也一样要遭殃。就近的百姓可以全部集合到庆霞城里来。” 司空琅很快下了决定,撩起帐帘出门去吩咐了。苍乔转头道:“云卿你跟九王爷他们写封信,让军营里的人想办法送过去,我们要跟朴先生联系上才能知道金樟想做什么。” “那去寒月宫……” “不去了。”苍乔笑起来,“我刚才突然想到,既然戒环还在我身上,那该担心的人是他们。就让他们慢慢担心着吧。” 夏云卿点头,转身出去跟人借纸笔去了。因为前方的消息要随时与这边通报,所以他们有自己的联络飞鸽,这倒是省了不少事。 夏云卿一边写,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将方行说的话也写出来。可如果真如方行所说,那七先生有九成的可能与皇族有所牵扯。如果他们知道对方没有死,会不会真的伤害苍乔? 他的笔停在白纸之上,等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黑墨从笔尖掉落砸在白底上晕染出硕大的圆圈,仿佛他心上挥之不去的阴影一般。 “云卿?”等了许久不见夏云卿回来而独自找来的苍乔突然出现在身后,他歪着头奇怪道:“你在做什么这么慢?” 夏云卿赶紧将笔收起来,“没,我已经写好了。” 他将纸折起来,递给一旁等待的士兵,苍乔却突然拦住那士兵,将纸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前面都是按照他所说的来写的,没什么问题,只是后面……他看着那显然不像是要结束的语句,随后却是硕大的墨团。将纸重新折起来递给士兵,他转头狐疑地看夏云卿。 “弟弟,你有事瞒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邪恶小故事:(云苍篇) 从前从前,有个不怎么喜欢说笑的小男孩儿,有一天他捡到了一只白毛黑花的小猫。 喵。小猫喜欢跟在男孩儿身后跑来跑去,时不时还拿爪子抓他。小男孩一手的伤,但却很喜欢这只活泼的小猫。 “以后你就叫苍乔。”男孩儿自我介绍,“我叫云卿。” 喵—— 苍乔小猫舔爪子,抖耳朵,不搭理云卿。 云卿为了讨小猫欢喜,每天都拿不同的东西来逗他:鱼,鸡蛋,羊奶,虾米。不过小猫都不太感兴趣。 直到有一天,小猫咬住了云卿的手指。 舔啊舔啊舔啊。它似乎对这个感兴趣。小男孩儿被舔的痒酥酥,浑身软趴趴,小猫没长尖牙,咬人不痛。猫舌虽然粗糙,却带来异样的舒服。 从此小男孩的手指变成了苍乔小猫的玩具,小男孩不苟言笑的脸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会满脸通红,黑色的大眼水汪汪看着小猫。从此,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完)(苍乔(掀桌状):……这是神马!!!!!) 第60章 苍乔一句话,就让夏云卿半响憋不出一个字来。他不擅长撒谎,尤其对着夏苍乔。 苍乔走近些许,伸手轻轻捏住夏云卿脸颊,“瞒着我什么?嗯?” 夏云卿皱眉,脸上写满了为难二字。苍乔却是道:“对我有利的,无利的?” 夏云卿慢慢摇头。 苍乔又道:“说了是为我好,还是不为我好?” 夏云卿又慢慢摇头。 苍乔一笑,松开手道:“那就不说。” 夏云卿抬眼看他,心里动容。他抬手拉住苍乔收回去的手,看看四周无人,悄悄放在唇边啄吻一下,道:“我会保护你的。” 仿佛是承诺,又仿佛是宣誓,但苍乔却听出了别的味道:更像是夏云卿自我安慰的催眠。 苍乔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夏云卿不经意皱起来的眉头,他没说话,只是耐心的将那些皱褶抚平。待到夏云卿恢复一贯的漠然面庞,他才笑道:“嗯。” 这两人的互动,被站地远远的华雀看得清清楚楚。宜兰风俗还没有开放到不仅能接受男人之间的相爱,还有兄弟之间的暧昧不清。这样的人是不会被任何地方接受的,可苍乔与夏云卿相处起来居然如此平凡,一举一动透着让人感觉说不出的美好,居然让人无法责备他们。 他本是想出来看看怎么回事,此时却是转头回了帐篷里。只留那二人静静相处。 他刚进营帐,司空琅也回来了。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水珠,此时外面的雨几乎要停了,天边尽头泛出亮白来,仿佛要突破这一层灰暗的迷雾。 华雀看着他肩上的潮湿,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衣袖里拿出帕子递过去,“擦擦吧。” 司空琅一愣,随即乐呵呵接了过来。帐篷里一时无人答话。 蒋戟已经睡过去了,守在旁边的谷小也趴在一边沉沉入睡。谷小最近又担心大少爷又担心蒋戟,自己心里还装着满满的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原本就瘦瘦弱弱的身子,此时看着更遭人心疼。 没人说话的帐篷里安静非常,悍将出外找信鸽联系慕容去了,司空琅与华雀隔着桌子相坐,司空琅突然道:“你还记得柳家镇戏台边的虎子么?” 华雀一愣,司空琅又尴尬道:“这是夏苍乔教我说的,不过果然有些别扭……” “当年我才七岁,除了会玩泥巴什么都不会。你却已经学戏两年了。”司空琅怀念般地道:“那年是冬天,你穿了一身翠黄小袄,颈边一圈雪白兔毛,戏班子里的人疼你,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你踩着鹿皮小靴的时候,我还只穿着草鞋在雪地上撒欢的蹦也不觉得冷。你记得那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华雀浅浅一笑,手指摩挲桌上的茶杯道:“脏小孩,毁了这一片雪景。” 司空琅哈哈笑起来,随即又想起蒋戟等人在休息,赶紧压低声音,“原来你还记得。” 华雀不说话。他如何会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司空琅,彼时司空琅还不叫司空琅,他只有个小名叫虎子,才不过七岁年纪却长得比同龄人高大威武,下雪天穿着背心草鞋,就在雪地里跑来跑去。黑色的短发粘了雪后打湿了一片,他手掌很大,捏两个雪团子就能做出一只雪狗,而自己只能做一只雪兔子。 那时候说他是脏孩子,其实是假话。明明穿的不比自己好,看上去一身穷苦气息,但映着那一片雪景却美得不可思议。 “之后我常常去听你练戏。那么小的年纪却十分认真,唱不好就罚跪一个时辰,冰天雪地的冻的小脸一片通红。” 华雀点头道:“你还偷偷给我送捂热了的小暖炉,又怕被大人发现挨揍,每次到时间前你会来拿回去。” 司空琅沉默了良久,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女孩子,你那时候太像姑娘了。” 华雀道:“我知道你误会了,但我没告诉你实话,错也在我。” “其实……我那日看到苍乔与云卿的关系,心里虽然震撼不已,但似乎又想通了许多。男人女人又有何关系呢?若是女子,不爱亦是不爱,感情这种事本就强求不得。”他似想起自己母亲,叹气道:“缘分这种事,换到帝王家却只是徒增伤心而已。我若是想求得一人,只想与他一辈子在一起,再不分离,也绝不看其他人一眼。” 华雀诧异看他,心里却是砰砰乱跳。司空琅抬眼和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我当真是喜欢你的,以前是,现在也是。虽然刚知道你是男儿身时让我迷茫了很久,但如今,我……” 他话音未落,华雀慌张站了起来。他用力太大,膝盖撞到桌腿,桌上的茶杯顷刻翻了,茶水哗哗流了满桌。 这响动惊醒了谷小,他揉着眼睛纳闷看着前面两人,“八皇子……” 司空琅定定看着华雀,眼里却是自嘲道:“不想听我说完吗?” 华雀难掩慌乱,手指捏着衣袖急急道:“你是皇子,很多事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自己也说过了,感情这种事一旦到了帝王家便是徒增伤心罢了,八皇子你又何苦……” 何苦执着?何苦放不下?我不过是一低贱戏子,即便身为女儿身也同样配不得你。何以在我决意放下的时候,又来招惹我。 华雀抿紧唇,甩袖就往外走,司空琅却是突然起身,几步追上他道:“没错,皇族无情,所以我宁可不当皇族中人。” 一句话,让帐篷里所有人愣住了。谷小呆呆看着司空琅,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何事。刚从外面回来的苍乔和云卿也愣住了。 苍乔在片刻的错愕后很快恢复了表情,笑起来,“这么说八皇子是决定好自己未来的路了?” 华雀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苍乔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如果八皇子有心争帝位,华雀你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这辈子都不要再跟他有牵扯,但若是他无心……”苍乔钦佩地看司空琅道:“八皇子真的下了决定?” 司空琅点头,目光没看苍乔只紧紧看着华雀,“原本我背景单薄不适合宫中生活,不过为了母亲才坚持到现在。我不会与三哥九弟他们抢,日后不管谁做皇帝都与我无关。” 华雀一时说不出话来,就听苍乔道:“像九王爷那般不插手政治也不错啊,做个逍遥王爷。华雀,你若是当了八王妃,不仅不会拖累八皇子,反而会让他更加平安哦。” 华雀也反应过来,如果是男王妃……便不会有子嗣问题…… 可刚一这么想,他就发现自己居然动摇不已,内心已经完全偏向了司空琅。当一个人已经不再有念想决意放弃,却突然发现前方是生生不息的希望之时,很容易被诱惑。可这诱惑到底应不应当接受? 华雀咬牙,罢了罢了!他何不学一次夏苍乔,做一次潇洒自我呢? 第59章 司空琅原本看华雀始终没有反应,心里还忐忑不已,心说也许是自己之前话说太过了,或者还不够诚心。只是下一刻,华雀居然回手握住了他的手。 司空琅一愣,就见华雀虽没说话,那模样却似答应了。 “雀儿!”司空琅喊出了幼年时他常叫华雀的小名,内心激动无以复加,他惊喜道:“我司空琅在此发誓,绝不背叛华雀,一生一世只与华雀在一起!” 华雀脸一红,苍乔哈哈凑了过来,暧昧道:“要不要今日就洞房啊?” 司空琅惊喜连连,“那就拜托……噗嗷……”话音未落,肚子先挨了华雀一拳。 …… 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此时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就算让苍乔连着跑两个山头去帮司空琅办一个天下绝无仅有的婚宴他也在所不惜。 可惜……此番却不能依他做主。 待到悍将回来,帐篷里洋溢的温馨啪啪啪地打到他脸上。司空琅与华雀对视的温暖目光刺的人眼皮子发痛。他狐疑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苍乔八卦的凑过去叽叽咕咕一阵,悍将赶紧抱拳:“恭喜八皇子!华……八王妃!” 华雀腾的一下,几乎浑身都变成煮熟的虾子般。司空琅揽着他得意的笑,仿佛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 悍将恭喜完,这便道:“我已传信给公子,将这边的事俱已说了。之后就看皇上打算怎么做了。” “皇上那边,九王爷定然也传了消息。”苍乔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洪水带给宜兰的损失,另外,想办法让寒月宫那群人找过来。” 夏云卿心里是天人交战,方行的话到底是说还是不说让他手足无措。可这个秘密迟早会被揭开,如今若是说了,指不定苍乔还能想个解决的法子,可若是没有解决的法子呢? 他坐在椅子里有些心不在焉,连苍乔后来说了些什么也俱是没有听见。 直到用过晚饭,雨彻底停了。天上云层渐渐散开来,晴朗的天空繁星闪烁,悍将看着天空道:“明日定然是大晴天。” 苍乔点头,转头见夏云卿难得的喝了不少酒。此时两边面颊泛着淡淡红光,眼神有些模糊,不如往日犀利了。 他陡然起了逗弄心思,凑过去坐近了道:“弟弟,你喝高了。” 夏云卿摇头,“我没……” 苍乔看着夏云卿大舌头的样子竟是觉得可爱非常,伸手捏男人耳垂,软软的。 “弟弟,听说耳垂软的男人怕老婆。” 夏云卿皱了皱眉,突然道:“大哥是老婆?” 苍乔一愣,好嘛,居然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他眯了眯眼,“我不是老婆!”他戳男人肩膀道:“你下我上!” 夏云卿严肃脸摇头,伸手搂住苍乔腰身,俯身过去在眼帘上吻了吻。 “我会保护你的。”他喃喃道。 苍乔一愣,想起下午男人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夏云卿确实隐瞒了自己一件不同一般的事。很少见沉稳的他有这幅忧心忡忡的模样,又仿佛是钻进死胡同出不来,让人看得着急。 “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就说出来。”苍乔慢慢道:“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解决嘛。” 夏云卿这回沉默了良久,他酒气在鼻端四溢,睁着眼睛看着不知名的方向突然道:“真的有一件大事。” 他说这话时,周围的人刚好安静下来。一桌的人都看向他,谷小一边喂蒋戟饭一边好奇眨眼,他也很少看见二少爷烦恼成这幅模样呢。也许借酒说出来倒是好事。 苍乔轻轻拍着男人背,仿佛鼓励。夏云卿打了个酒嗝,有些迷迷糊糊道:“大哥,你我不是亲兄弟。” 轰—— 众人如雷轰顶。 “你和方行是兄弟。” 轰轰—— 众人只觉背后电闪雷鸣了。 “方行是七先生的儿子,所以,你也是。”夏云卿长长的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办好?大哥?” 所有人鸦雀无声,蒋戟张着嘴艰难的去吃谷小勺子里的米粥,眼睁睁看着谷小手一歪,米粥尽数倒在了他脸上。 蒋戟:“……” 作者有话要说:邪恶小故事:(琅雀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老虎,他遇到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那只狐狸很白很白,他落进了猎人的陷阱里,腿上流着赤红的血。小老虎救了他,背着他一路回了山洞里。 “谢谢。”白狐道:“我叫华雀。” 小老虎歪头看他,愣愣的脸上有着不解,“我叫虎子。” 白狐笑道:“很可爱的名字。” 小老虎眼睛一亮,“你笑起来好好看。”他像十万个为什么一般围着白狐转圈,“你为什么长得和我不一样?你为什么是白色的毛?你尾巴好大!你耳朵好尖!” 白狐很耐心的一一告诉小老虎,小老虎摇着尾巴听白狐好听的声音只觉得内心无比舒服和安逸。 白狐的腿还在流血,小老虎低头帮他舔,舔着舔着…… 白狐红着脸道:“虎子,你在……你在舔哪里……” 小老虎甩着尾巴,喘着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白狐:“……” 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完)(华雀(掀桌状):……这是神马!!!) 第61章 夏云卿被苍乔连泼了三碗水,一阵抖嗦才从迷茫里清醒过来。 “哥?”夏云卿不解的抬眼看端着碗一脸严肃的男人,再转眼,司空琅等人也都看着自己。 “怎……”脑海里醉酒的记忆突然闯入脑海,他甚少喝酒,喝醉的次数更是绝无仅有。方才浑浑噩噩只当自己在梦里,心里的郁闷也就一股脑说出来了。却不想…… 苍乔眯眼看他,“你刚才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夏云卿脸色有些发白,旁边谷小递上抹帕,夏云卿拿来抹了把脸,有些吞吞吐吐。 “我……那个……” 司空琅急的嗨一声,“云卿兄弟!这么重要的事你还瞒什么?赶紧说了吧!” 苍乔撩袍在旁边坐了,碗底重重撞在木桌上,叩的一声让夏云卿一紧张彻底豁出去了。 他这便将方行说的话转述了一遍,眼前都是同生共死值得信赖的同伴,他也没在隐瞒七先生与皇族的关系。说完之后,众人一片静默,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无法言说的震惊。 “难不成那位七先生曾经是皇室中人?”司空琅不解,摸着下巴看苍乔的戒环,“这东西我从没听皇宫里有人提过啊,它真的很重要?” 连蒋戟也一边擦脸一边道:“二少爷你该不会被骗了吧?” 夏云卿摇头,“我觉得方行不像在说假话,再说他讲的那个故事就现在的情况看也毫无破绽。” 他转头去看夏苍乔,似乎生怕他想不开或者深受打击。但坐在旁边的人显然毫无所感,不如说,他看上去心情似乎前所未有的好。 夏云卿有些不解,“哥?你不担心吗?” “我最担心的问题已经没有啦!”苍乔哈哈哈笑起来,一边拍夏云卿肩膀,“我们不是亲兄弟!真的太好了对不对?!哎呀,我还一直担心我们搞禁断会没有好下场啊,还一直在烦恼怎么跟爹娘说啊,难不成一辈子保持地下党关系?你想啊,你将来是要继承夏家的,爹说不定会逼着你娶亲啊,到时候要怎么办?我抢亲吗?哎哟人家会不好意思啊……” 夏苍乔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夏云卿满头黑线——怎么办,好像自己一个人烦恼了这么久根本没有必要啊…… 桌子那头,司空琅与悍将忽视这两兄弟直接开始讨论了起来。 “你见过这戒指吗?”司空琅问悍将。 悍将摇头,“我跟着公子也进过很多次宫,但从未听闻……” 两人还在讨论这个问题,那头华雀突然道:“二十多年前,难道是那件事?” 司空琅与悍将停下来看啊,两人眼里都有所领悟。蒋戟虽是江湖人,也道:“如果是那件事的话,宜兰大部分百姓也都知道吧?” 苍乔闭上嘴,左右看看众人,“什么事?” 华雀道:“二十多年前,先皇驾崩,当时的皇子们为了抢帝位闹了个满城风雨。那是宜兰内乱最厉害的时候。” “听说当时血洗宜兰京城,连京城外许多村庄都没能幸免。”司空琅补充道。 悍将也道:“毕竟先皇有十三位皇子,打起来可非同寻常。仁皇是第十一皇子,听说是正统太子,但其实有传闻说,传位的诏书临时被改过。” 谷小睁大眼,“这是哪里的传闻?怎的从未听过?” 悍将道:“不过宫里私底下的传闻罢了,这些话题无论如何也传不到坊间去。” 司空琅也点头,“我也听三哥的奶妈说起过,如今在京城里闭门不出二十多年的三王爷也是那时候的受害者,他不出门是答应过父皇,若是踏出家门一步,全家便活不了。” 苍乔听得心惊,他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皇室的冷酷无情,却不知亲兄弟之间居然能无情到这种地步。不过想来也是这么个道理,窥觑皇位的人都得不什么好下场,如仁皇这般仁慈的才放过了三王爷,换成其他人,养虎为患不如杀了一了百了。也省得日后担心他与自家孩子争位。 这么一想,九王爷之所以慢慢从朝政里退出来,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吧。如今皇上正是在立太子的紧要关头,他谁也不偏袒最好,省得麻烦。 苍乔摇头,“朝廷里的事光是听起来就觉得烦。” 司空琅也点头,话锋一转道:“那位七先生,说不定就是那时候参与其中的某个人。我们对当年的事虽然知道一二,却不完整。也许皇叔他们更清楚。” 夏云卿几乎是下意识否定:“不行!” 苍乔笑了笑,伸手捏住夏云卿手指,倒是显得云淡风轻,“不用那么担心,方行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 夏云卿皱眉,“但若是……” “若是要杀,不过早晚的时间。仁皇与九王爷待我如何,谁也没有我更清楚。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是真的不愿杀我,而不是什么愧疚弥补。” 夏云卿不吭声,但脸上依然写满了拒绝妥协四个字。苍乔见他那么坚持,也不再勉强,道:“那就先不说,在见到那位神秘先生之前,我们还是先做好眼下的事吧。” …… 前方的消息不断传来,据说是最后的防线也要塌了,撑不住了。司空琅和悍将连续督促后面的炸山行动,以及山谷之后所有村子的人员转移和堤防。运气好的是,一个村子里的老村长拄着拐杖一摇三晃的赶到司空琅面前,告诉他村子后头还有一条废弃许久的小山路,通往的是另一边小流沙河的分叉,如此一来洪水可以被分流成两拨,能减轻不少压力。 所有的工程都在争分夺秒,这边的消息传过去后,英宥也回信道在这边做好准备之前,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拦洪水的决堤。 朴先生的信也附在一起,信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金樟失守,太子被囚。” 苍乔放下信道:“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金樟老二已经拿到了大权。” 司空琅也道:“战争将近了。这次九皇叔能跟去真是太好了,指不定就会打起来。” 苍乔长呼一口气,“那位七先生算是赢了第一局,不过第二局能不能开始得我说了算。”他说着,手指摸了摸腰间的戒环,模样一点不显沮丧挫败,反倒是跃跃欲试。 司空琅也被一连串的事件激发了嗜血的战意,摩拳擦掌的有些想去前线与自家皇叔一起抵御外敌。 而在众人都沉浸在宜兰与金樟的事件中时,有一个人却显得无比心不在焉。那个人是谷小。 第60章 这一日,眼看又是一个大好天气,没有再接连下雨为洪水的决堤缓和了不少时间。帐篷里所有人都出去忙碌了,谷小为蒋戟换好药,又喂他吃了饭,眼看男人疲惫的睡去,他放下碗筷站到帐篷边上往外看。 山头上聚集的百姓们这几日都被英宥派来的官兵好好照顾着,先前焦急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军民一家亲,此时正互相谈天说地。他皱着眉,目光落到这几日帮他们与京城和前线联络的一个士兵身上,他肩膀上停着一只信鸽,灰色的信鸽咕咕的转动脑袋,小眼睛绿豆似的,不时抖动翅膀,调整站姿。 他心里正在挣扎。九皇子说过,一旦知道大少爷与寒月宫的关系就要回报给他。 九皇子会害少爷吗?他脑海里浮现那张沉稳的脸上带着浅浅微笑,仿佛在说着“相信我,我会帮你们。” 谷小小脸皱成包子,手指紧紧拽着帐篷布帘的边缘。说?不说?说?不说? 可是如果少爷真的遇到危险,若是皇上与九王爷真的要杀他,九皇子那么厉害,说不定能求皇上为少爷保下一条命来。 他内心剧烈动摇,相信与怀疑仿佛两个力气巨大的粗莽大汉撕扯着他的心脏。他想起苍乔说过的皇族无情,又想起皇位争夺,可少爷明明是无辜的……九皇子应该能理解的。 或者自己求求他,看在自己为他做过这么多事的份上,当少爷遇到危险的时候拉他一把?他没有奢望过什么,不过这么一点点愿望罢了。 仿佛下定决心,他正要出声叫住那士兵,身后却突然传来蒋戟的声音。 “别做傻事。” 声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谷小惊愕的转头,看到蒋戟费力的爬了起来,正盘膝坐着看着自己。 “你……说什么?” “若是不想你家大少爷死,不想你家二少爷痛不欲生,就别做傻事。” 谷小被撞破心事般慌乱起来,他捏住衣袖,战战兢兢道:“你……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大概知道吧。”蒋戟挠挠脖子,道:“从出发那天我就发现了,你和那位九皇子,关系很好?” “不……”谷小低下头,“我这种人,怎么会和堂堂皇子有关系。” “随便啦。”蒋戟挥手,“这一路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总是有意无意注意着夏苍乔和夏云卿的对话吧?那位深藏不露的九皇子,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谷小咬住唇,不吭声。 蒋戟嘲道:“我当你对你家大少爷有多么忠心耿耿,结果也不过如此而已啊。夏苍乔还真可怜,我一个半途被招揽的都没想背叛他,却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暧昧笑容,“还是说,那个九皇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喜欢他?” 谷小一下抬起脸来,圆圆懦懦的脸上露出愤怒,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你闭嘴!九皇子不是那样的……他……他没想算计我!” 蒋戟盯着他看了半响,调侃的笑容收了起来。谷小一时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蒋戟不笑的时候特别严肃,眉眼间有一种让人畏惧的戾气。 “我不管那个九皇子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只警告你一句,那人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信。” 谷小心里一抽,下意识反驳,“为什么?你不了解他……” “我不用了解他。”蒋戟冷冷道:“你家大少爷这一路说的话你记住多少?连司空琅都会说皇族无情,他可比你了解那个世界里会发生什么。” 蒋戟不等谷小再开口,接着道:“就算他一开始的初衷不是这样,又或者,在初衷之后他改变了心意,但只要最终的目的不变,他便永远不会是个你所以为的好人。今日夏云卿说的话,你若是告诉了他,改日夏苍乔若是死了,你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谷小心里一阵惊涛骇浪,“为什么,为什么大少爷非死不可呢?他什么也没做啊!” “若那七先生当真与皇室有瓜葛,又或许,他是皇室通缉的人,夏苍乔只会被连累。”蒋戟道:“还有那枚戒环,如今不过是寒月宫的人要得到它。你若是说出去,九皇子必然也会派人来抢夺这戒环,会被牵连的依然是你口中最无辜的大少爷。” 谷小抿紧唇,久久不语,但蒋戟看得出来,谷小已经放弃通报九皇子这件事的想法了。他叹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谷小为那个男人上火心里就隐隐的不忍和郁闷。 司空沈啊司空沈,你还真会找人下手。蒋戟心里嘲弄道。 第62章 第三日,前线传来消息,洪水已过了最后的防线,直奔庆霞城来了。 山顶上燃起了一根半人高的柱香,据官兵说,待到这香燃完,便是洪水到达的时刻。 前面的山体虽炸了不少,落下的石块勉强算挡住了洪水进庆霞城的道路,后面的村镇却还没有彻底完工。即便是百姓与官兵们一起不分昼夜的忙了三天,也不过只是将前半截的泥沙驻好了,后面的却还稀稀松松。 司空琅叹气,“只能听天由命了。” 苍乔站在山头上远远看后面老村庄所说的第二道分流口,村子里的人已经在前一天全部搬空了,虽然很对不起他们,但只要洪水过去之后,这个村子还能再重新修建起来。 对此,老村庄的觉悟显然比较高,他摸着白花花的胡子道:“庆霞城是宜兰的第二大主城,这里向外远达百里都再无遮蔽之体,是个绝佳的易守不易攻的地方。若是庆霞城保不住,别说我这一个小村子,整个宜兰都危在旦夕啊。” 司空琅与悍将都十分欣慰,连连承诺只要这次的危机渡过,一定将村子恢复原貌。苍乔还在旁边笑道:“只恢复原貌么?干脆修得比以前更好啊!” 司空琅点头,“自然自然。” 被接连的雨水洗刷过的天空蔚蓝的仿佛透明,周围青山绿树,鸟语花香。阳光大好,甚至让人昏昏欲睡。山风将山顶上的香柱烟气托起来,它们歪歪扭扭在空中纠缠不休,却不知等待着香燃完的众人心情却不似这般轻巧。 一众人席地而坐,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是这样看着。谷小也扶着蒋戟从帐篷里出来,两人在苍乔身后坐了。蒋戟这几日修养的很好,加上悍将的药伤口已开始恢复,只是不能太大动作,否则伤口容易撕裂。蒋戟盘膝在旁闭目养神,一边游走丹田之气调养生息。谷小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眼睛看着前面苍乔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蒋戟的话尤在耳边回响:他背叛了少爷。若是九皇子真的不安好心,他便害了少爷。他捏着袖子呆坐在一旁,连前面苍乔叫他也没听到,直到蒋戟懒洋洋帮忙应了一声。 苍乔好奇,“我叫谷小你回答什么?” 蒋戟懒洋洋,“回答一声也不会少块肉。” 谷小回过神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哦,也没什么。”苍乔靠在夏云卿肩膀上,仿佛闲聊般,“只是想问问你和九皇子有没有联系。” 谷小先是一愣,随后整张脸白成了一张纸般,“为、为什么突然……” 苍乔有些奇怪,“你与九皇子关系似乎不错,我不过问问……你怎么了?” 谷小心里错愕非常,他与九皇子这事难道谁都看得出来?头一个蒋戟,后面就来了少爷。仿佛那不是什么秘密。 谷小忍着惊愕道:“我……没与他联系……” 苍乔哦了一声,“我总觉得司空沈那家伙深藏不露,说不定知道一些事情。”他摸摸下巴,“不如你写封信给他?帮我问问如何?” “问什么!”谷小与夏云卿几乎是同时道。只是前者是惊惶和不敢置信,后者却是吃果果的质问。 苍乔捂住耳朵,差点被这两人轰的耳鸣。他无辜道:“只是问问知不知道关于那三王爷的事。” 谷小道:“若是这般问起,岂不是让九皇子起疑心?他必定会追根究底的。” 苍乔笑起来,“你倒是清楚。” 谷小额头冒汗,“少爷还是不要问的好。” 苍乔也不勉强,就道:“那就问问司空言瑾。” 夏云卿提起他的衣领就朝帐篷方向去了,“哥,我们好好谈谈。” “哎哟。”苍乔注意力瞬间转移到某人身上,羞涩捂脸道:“我都不是你兄弟了还哥什么?叫人家苍乔啦。” 夏云卿:“……习惯了。” 眼看两人进了帐篷,谷小膝盖发软瘫坐在地。蒋戟看他,“怎么?这下知道怕了?” 谷小眼眶突然泛红,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衣裳下摆。 竹林里那人高不可攀,手指却那样滚烫。他为自己拍掉尘埃的一幕仿佛深深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闭上眼,谷小长长叹出口气来。 “我懂你的意思了。”他慢慢道:“少爷和九皇子,我只能选一个。” 蒋戟心里突然抽的紧,这个少年还未长大,若是生在普通家庭,也许是被父母宠爱的孩子,不会知道人心险恶,不会知道选择和放弃之痛,也不用知道这些。即便过的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能安然自在,在自己喜欢和喜欢自己的人中尽情的任性胡闹。 “喜欢,不等于适合。”蒋戟看着谷小微微颤动的肩膀,叹气道:“九皇子并不适合你,若是他真的珍惜你,便不会置你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也不舍你为选择而痛苦。” 谷小苦笑,“我这条命是少爷救的,要选,我也只会选择少爷。” 他说完便站起身,朝另一头走去了。蒋戟皱眉,想追上去却又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身影没入人群里。 司空沈…… 蒋戟不知道为何,仿佛自此将此人看做了眼中钉。果然皇室中人没一个好人! 远处,无辜的司空琅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 接近傍晚的时候,最后一点香也燃完了。站在山头最前面的人突然道:“你们听!” 众人屏息,就觉仿佛从天尽头来了千军万马,又或是天兵天将。奔腾之声轰鸣作响,震慑天地之间让两边高山也为之撼动。苍乔感觉到自己脚底的山石抖动起来,内心中竟升起一股担心此山会崩塌的错觉。 “来了!”前方有人惊叫。 就见远处天地相连之地,起先仿佛是一条笔直的长线,再次后面的浪头推波助澜,浑黄的河水如巨人般朝庆霞城扑了过来,却在前面的山石前被堪堪阻挡,拐了个弯朝山谷而去。 拦在庆霞城前的山石不断被重重撞击,仿佛有千万只手拿着大锤往上砸。众人心惊胆战,不管如何设想也远没有看到现实来的震撼,他们都小看了大自然的力量。 山石被重重撞击竟是朝后缓缓移开几步,仿佛被推开的厚重石门,一部分水流涌入了庆霞城。 “别慌!”司空琅一声厉喝,制止了慌乱起来的人群,“这只是一小部分,不会形成危险。” 虽说只是一小部分,但水量进入城门后也有齐腰深的程度,许多房门被河水堵住,河水冲垮木门纸窗,一时间庆霞城内变成了一个小湖泊。 司空琅静静看着城内变化,见更多的水流都进入了山谷,他立刻吩咐道:“带着人跟我来!挖道将城里的水放走!” “是!” 官兵们拿着武器朝山下跑去,华雀见那山石摇摇欲坠,担心的拉住司空琅的衣袖。 “你……”想说你在上面指挥就足够了,何必也要一起下去。可看着那人坚定的眼神,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战斗的热血在司空琅眼中沸腾,就如他自己说的,他不适合在后方扯什么劳什子谋略政策,他只适合拿着剑冲到最前面去。 手指轻轻松开,最后吐出的话不过一句“万事小心。” 司空琅点头,扬起一个仿若盛夏最炽烈的阳光般的笑容。他的镇定与从容霎时安抚了在场的百姓们,许多男人挽起袖子提议要一起帮忙。 苍乔看着这一切,突然道:“也许司空琅是匹黑马。” 华雀回头,“什么意思?” “亲民啊。”苍乔笑道:“这一战之后,恐怕八皇子的民声会上涨许多。”反观在宫里享受生活的其他皇子,谁更胜一筹自然不必分说。 华雀了然,面上却是露出一丝怀念,“小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人,会因为朋友与别人打架,不管自己与对方相差多大年纪,也会打到对方站不起来磕头认错为止。” 他也许是最没有皇族威严的皇子,但却是最讲义气的人。不过皇室不需要义气二字,也许让他离开那个地方也是一件好事。 心里的疙瘩渐渐解开,与其让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幸福或者不幸,倒不如让自己确确实实的带给对方幸福。 苍乔看着华雀从容起来的脸,隐隐暗笑,手指捏了捏华雀的耳朵。 “嗯……这也是个软的。” 华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捂着耳朵往旁侧开,“这是做什么?” “耳垂软的都是好男人。” 华雀哭笑不得,“谁耳垂不是软的么?” 苍乔耸肩,突然手痒痒很想捏捏司空言瑾与司空沈的耳朵。 第61章 此时远在京城的皇宫中,司空言瑾喝着上好的佳酿正与南镠下棋。两人在银杏树下慢慢吞吞,风和日丽,阳光零碎从树梢洒在棋盘上,斑驳出一种红尘之外的错觉。 “报!”有士兵穿过前面拱门,到了两人面前跪下道:“庆霞城洪水已被全部分流,损失三座村镇,无人员伤亡。” 司空言瑾挑眉,扯出惯有的狡黠般的笑来,“不愧是九王爷与英将军,下次回来恐怕父皇有重赏了。”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道:“这次的总指挥是夏苍乔,九王爷与将军是协助,八皇子也参与了此事,据说如今民望很高。” 南镠手里的棋子一顿,他看向另一边石阶上看书的男人,“九皇子?” 言瑾谴退那士兵,也笑吟吟转头,“九弟,你不是说什么事都不会瞒过你吗?苍乔和八弟这回可做了件大事啊,我们竟完全不晓得?” 司空沈一如既往的温和笑脸从书后探出,他慢条斯理道:“看来深入腹中的棋子已被吞了。” 言瑾站起身,将手中黑子扔进棋盒里,嘲道:“我看那孩子是见异思迁了吧,九弟你也不用太伤心,改日三哥给你找个更可爱的来。” 说完却是意义不明一笑,负手踱步出门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南镠站起身看着自己的主子。 司空沈直到言瑾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又隔了会儿,脸色才慢慢阴沉了下来。那温和微笑不知去处,眉目间满是冰冷。 “南镠。” “在!” “你亲自跑一趟,去弄清楚前线发生了何事。” “是!”南镠顿了顿,又道:“九皇子,其实我们另外派人打探寒月宫的消息也……” “明日上朝,父皇必定问起此事。”司空沈不等他说话突然道:“知道这事越多的,就是我们要对付的人。” 南镠一愣,“您是说……” “呵。”九皇子重新躺回椅子里,拿着书挡住了脸,只余声音幽幽道:“你当真以为这皇宫里只有我一人派了眼线吗?” 作者有话要说:邪恶小故事:(蒋小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蒋戟的小男孩弄丢了自己心爱的小兔子。 他一路沿着河寻过去,河里一个男人站起来温和微笑道:“我叫司空沈,我是河神。你弄丢了什么呢?” 小男孩儿道:我的宠物兔子,他叫谷小。 河神点头,从河里提起一只湿哒哒的黑兔子,“是他吗?” 司空言瑾叫道:“放开我臭河神!你提的我耳朵好痛!!” 小男孩摇头,“不是他。” 河神又提起一只红色的兔子,“是他吗?” 南镠规规矩矩被提着,四肢自然下垂,“主人,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发型不好看了。” 小男孩摇头,“不是他。” 河神又提起一只白色的小兔子,“是他吗?” 小兔子:“……555555,河神你不要我了吗?” 小男孩睁大眼,“是他!是我的谷小!” 可是小兔子死死抓着河神的衣袖,泪眼汪汪,“河神,你救了我的命,我是你的。” 河神依然微笑,“可是你看起来不够好吃。我喜欢更肥嫩一点的。” 小兔子:“……55555” 从此以后,河边有一只小兔子天天等着河神出现,小兔子身后是拿着刀发誓要杀了河神的小男孩。(完) (言瑾(掀桌状):这是特么神马东西!!!) ╮(╯_╰)╭ 第63章 第二日消息前方战线消息已传遍整个京城,大街小巷讨论的俱不是这次大难不死,而是从皇宫里透出的消息,渡过这次奇袭的总指挥乃是所有人都从未想过的——夏苍乔。 京城处处透露出一种古怪沉默。宜香园楼上,一身翠黄与一身青衫薄裙的两位姑娘正靠在阁楼木栏上看着下面布告栏前窃窃私语的百姓们。 “不愧是夏大少爷。”一身翠黄的女子手腕上栓着铃铛,风一过叮当作响,“让人对他刮目相看的方式总是如此出乎意料。” 青衫女子也笑起来,“谁说不是呢,不过之前不是说他离开夏家出门修养身体去了吗?怎的却出现在庆霞城?” “玉书姐姐,夏大少爷的行事方式,岂是旁人能猜透的?” “莺瑶你也莫笑我。”玉书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这下面的人又哪个不是带着怀疑呢?” 说话这两人,正是夏苍乔曾经帮过的那对姐妹。因着知情人琴和与尹山都死了,这两人干脆离开了寒月宫,自此藏身在宜香园中不闻江湖事了。 正如玉书所说,如今京城的百姓都是个个疑惑不解:不是说夏苍乔身受重伤吗?不是说他与夏家分家,已离开京城吗?不是说他被皇室孤立,受到了严重的警告吗?明明从哪个角度看都已沦为败家犬的夏苍乔,如今却又突然成了英雄?这究竟怎么回事呢? 短暂的错愕之后,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开始了热烈的讨论,有说这是皇室的计谋,为的是让夏苍乔重新回到京城;亦有反对者,认为皇室大可不必为一个败家犬如此作为,莫不是夏苍乔真的深藏不露? 而坊间猜测只是猜测,此时皇宫里,却远不如这么热闹。 仁皇收到九王爷传回的消息后,立刻就宣旨从京城开始逐层传递消息,势必让整个宜兰的人都知道关于夏苍乔的事。另外,仁皇还快马加鞭让人传旨去庆霞城,册封夏苍乔为第一功臣,加封爵位,定为夏风候。 此消息一出,又是整个宜兰的轰动。彼时朝廷上,司空沈与司空明的表情则是各自不同,司空明显然有些焦急,司空沈却是不为所动,只与其他皇子大臣一起赞叹吾皇英明。 待到朝散,司空明几步追上走在前头的司空沈。 “九弟。” “大哥。”司空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有事?” “……”司空明上下打量他片刻,转身甩袖道:“我有话对你讲,跟我来。” 司空沈也不拒,只带着南镠跟着司空明朝前去了。后头与其他皇子一道出门的司空言瑾远远看着了,旁边有皇子道:“三哥,大哥他们……” 言瑾一笑,甩袖朝另一头走,“人事自有天定,管他们那么多呢。” 司空沈跟着司空明径直回了大皇子住的东宫,进了屋后花园,司空明谴退其他人后先行在石凳上坐了。 “九弟,坐。” 司空沈看了南镠一眼,南镠识相的往后退出几步,直走到花园入口处确定听不见两人说话声音才停了下来。 “夏苍乔的事,你知道多少?”司空明也不跟他兜圈子,径直问道。 司空沈依然那副面容,只道:“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司空明不悦道:“不用装了,你也在夏苍乔身边埋伏了眼线吧。” 司空沈微微笑道:“大哥多虑了,我为何要如此做?” 司空明见他不跟自己坦言,这便也冷下脸来。他手指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冷眼道:“你不说也行,那么我知道的,自然也不会告诉你。” 司空沈垂下眸子,谦逊道:“大哥,如今庆霞城刚安稳下来,尚不知金樟还会有何动作。此时我们应该共同进退,为父皇分忧才是。” 司空明下颚一抽,眉头蹙起来,“好好好,真是父皇的好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那些花花肠子可是我们这些人里藏的最深的,别以为你瞒得住别人就瞒得住我!” 司空沈轻笑一声,抬起头来,“大哥这是哪里话?我又有何事需要瞒着自家兄弟呢?” 司空明倒抽一口气,却不是为他这番言不由衷的话,而是男人眼眸里的冰冷戾气让自己一瞬胆寒。这人总是把情绪藏的很深,他野心勃勃,也是自己最大的对手。可从未如此赤果的表现出来过。 司空明舔了舔嘴角,干涩道:“都到了这份上,你我俱是心知肚明的。实话说了吧,我不会放弃皇位的,我是父皇长子,按道理太子之位也迟早是我的。” 司空沈沉默了一下,慢慢道:“大哥难道忘记了之前的申武事变?若不是因为那事,这太子之位保不齐还真是你的。” 申武事变,那是皇宫里众人皆知的事。申武曾经是宜兰右将军麾下副将,他与右将军俱是支持司空明当政的,只是申武此人太过莽撞,那时候为了锻炼长子能力,仁皇将右将军的军队交予司空明暂管,却哪知申武就此以为有了靠山,做事嚣张跋扈起来,后犯下屡屡打错。司空明被仁皇怒斥用人不当,收回了赋予他的使命。而另一边,申武想将功赎罪,竟是蠢到刺杀司空言瑾来为司空明解决一个争夺皇权的人。 哪知这事却被左将军英宥撞破,其实那说来也是个巧合。可冥冥之中也许自有定数,英宥救了司空言瑾,申武因刺杀皇子重罪而判下死刑,司空沈却是趁机从中作梗,硬生生将此事扭转成了谋反未遂。于是申武事变传得人人皆知,一时闹的京城沸沸扬扬。 司空明用人不当,还差点害了自己的皇弟与当朝天子,费劲心思没被牵连在谋反罪名里已是大幸,哪里还能再狡辩什么? 如此之后,仁皇对他的期待显然落空许多,太子之事也自此没再提起。 司空明如今想到此事还是一肚子气,被司空沈提起来更是戳到痛处忍不住发怒:“若不是你有意诬陷,我有如何能落到这样下场?” 司空沈却是冷笑,“大哥此言差矣,人说一着走错满盘皆输。但前提也要有一个布局完好的满盘,大哥……我与你却从未对弈过。” 司空明只觉得一股冷意直刺背脊。司空沈竟是拐着弯的说他根本不是对手?或是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这人未免太嚣张了! 司空明重重一拍石桌站起来,“司空沈,你得意也只在此时了!”他冷笑道:“我便告诉你,咱们的父皇喜欢的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个夏苍乔,且不说他到底是何来历,如今刚做了功臣就让父皇急着昭告天下,甚至加封!你如今笑话我便笑吧,到时候让外人踩在你头上,看你还笑得出来!” 说完,拂袖进了屋子,大吼道:“我累了!皇弟慢走不送!” 司空明声音颇大,待到前面关门之声落下,余音似乎还在园子里飘来荡去。司空沈淡然起身,伸手弹了弹衣摆,将落在身上的树叶扫去。这才发现满园的绿叶已开始变黄了。 萧瑟的秋天要开始了吗。他抬眼看了看头顶交叉分割的枝丫,嘲讽的勾了勾嘴角才迈步出了园子。 南镠一路跟在后头不做声,待到两人回到自己的居所,司空沈才慢慢道:“我让你去查的消息呢?” 南镠低下头,“属下无能……查不到……” 司空沈一皱眉,“怎么可能?” 南镠不敢抬头,继续道:“不知为何,消息传递不过去,也没有任何消息传递回来。就好像……被谁刻意阻拦了。” 司空沈拳头紧了紧,想起方才司空明的话心里难得忐忑起来,失了往日从容。 这是怎么回事?谷小赔进去就算了,他也没指望那个少年真的会为自己送来什么消息,想必他一旦想通也不会选择背叛自己的主子。可南镠明明还另外派了人暗中跟随的。他不相信南镠做不到的事,那个大皇子能轻易得到消息。 他坐下来静静思考了一会儿,得出个结论:想必对方也是半路没了消息,想方设法想从自己这里套一些情况出来吧。呵,难得那个人的脑袋偶尔也有灵光的时候。 想通这一层,先前焦急的心情便慢慢平复下来。既然两人是势均力敌,谁也不比谁知道的更多,那么只有静观其变了。 …… 另一边,远在庆霞城的众人是在第五日傍晚才接到了快马加鞭来的圣旨。 连夜赶路几乎未曾合眼的信使一路跑折了三匹马,他一念完圣旨就直挺挺昏死了过去。 悍将赶紧让人抬出去休息,几人在帐篷里俱是面面相觑。 “加封……夏风候?”华雀不可思议,“苍乔,你现在是侯爷了。” 夏苍乔还没什么概念,只道:“能拿多少工资?” 谷小道:“少爷!整个宜兰加上你只有三个侯爷呀!”他扳着指头数,“九王爷,定乐侯;三王爷,永昌侯。现在多了一个少爷,夏风候!” 历来宜兰皇室侯爷之名只给予王爷或者皇族众人,皇子加封侯爷的都很少,更多的还是在加封王爷之用。也难怪宜兰轰动了,夏苍乔可是第一个从平民百姓里出来的侯爷啊! 夏苍乔也跟着“哇”了一声,不过面上表情显然很不稀罕。只重复道:“给多少工资?” 第62章 司空琅笑道:“按王爷的礼遇,是在原本的俸禄上再加,你的话……一年俸禄大概400两白银吧。” 夏苍乔想了想,“也就是说一个月就有白银30多两?!”这一回他终于兴高采烈的哇了一大声,扯着夏云卿袖子道:“弟弟弟弟!我养得起你!” 夏云卿好笑,一边跟着点头,眉目间却又有些疑虑。 “皇上为什么突然加封?就算是抵御了洪水,八皇子与悍将却未被封赏。” 司空琅摸了摸头,“圣旨里只说我与悍将回去后论功行赏,却远不及苍乔的厉害。” 夏云卿心事更重了,苍乔倒是无所谓,伸手像安抚大狗一般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担心,既来之则安之。” 大水过去了五天,后方的村镇开始清水和重建,司空琅写了信回去,大意是请皇上拨款重建这些村镇。庆霞城恢复的很快,也不过破了一小部分最前头的房屋,其他的却是完好。 帐篷里,苍乔打了个哈欠,难得从紧张的情绪中剥离出来,他有些困,撑着脑袋想好好睡一觉。 蒋戟躺在另一侧的木板床上,照例是趴着,脸朝下。他歪着头看桌边眯着眼的苍乔,想了想道:“夏苍乔。” 苍乔眼睛不睁,只道:“叫我老板。”说着又得意一笑,“或者称呼我为侯爷。” 蒋戟眉头抽了抽,道:“夏……老板。我有个问题。” “说。” “之前跟踪我们的人,自从铁牢出现过后就消失了。” 苍乔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到前方帐篷下一缕阳光圈出来的地上,“大概被杀光了吧。” “你猜那是谁的人?” “我猜是司空明。”苍乔道,“只有他会那么着急,也才会被你们拆穿。” 蒋戟拐着弯道:“除了司空明呢?” 苍乔斜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第64章 夏云卿掀开帘子进来时,就见里面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夏云卿走过去坐在苍乔身边,伸手自然而然的揽了某人入怀,由着他歪过头蹭在脖颈处后才道:“在说什么?” 苍乔叽叽咕咕在他耳边一顿说话,夏云卿皱眉,看向蒋戟,“你知道什么?” 蒋戟也不隐瞒,径直道:“你们就没想过也许我们周围有许多的眼线?” “所以?”苍乔眨巴眨巴眼。 “所以。”蒋戟叹气道:“以后有什么事,你与夏云卿商量便是,我们也能理解。” 苍乔笑起来,“看来我这个掌柜没选错人。” 蒋戟哼了一声,微微侧了侧了身子。身后的伤口敷着冰凉的药膏感觉十分凉爽宜人,也没有那么火辣辣的刺痛感了。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就听苍乔道:“有些事情不能单一而论,别人攻你就一定只能守吗?” 他说的无比轻松,面上笑嘻嘻的仿佛完全无所谓。 蒋戟狐疑道:“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苍乔无辜摇头,“本来是没有,不过你这么一说反倒是提醒我了。”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道:“干得漂亮!” 蒋戟嘴角抽了抽,“等一下,你有听懂我说什么吗?我们周围可能有很多来自皇宫的眼线,也许他们会利用你……” 他话未说完,外面谷小正好端着一盆打来的凉水进来。他一进屋子,蒋戟立刻闭嘴了。猛然蔓延开的诡异的寂静,让夏云卿皱起眉,苍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依然笑眯眯的。 谷小察觉到不对,站在门口没动弹,“怎么了……吗?” 蒋戟撇了撇嘴,转过身面朝墙壁没吭声。苍乔却是道:“没什么,蒋大掌柜正在与我商讨攻守问题。” 谷小心里有些悬吊吊的,虽然他没再想要跟九皇子报告什么。可曾经一度起过的念头却让他在看到自家主子时愧疚难当,连眼神也有些四下躲避着。 夏云卿并不是笨蛋,联想到蒋戟会突然说起这种事来,再看到谷小有些忐忑的表情。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眼底慢慢冻结成冰。 他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会伤害苍乔的事,更不可能接受背叛。尤其他曾经在英将军身边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按军法,背叛者只有死路一条。 他揽着苍乔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仿佛不这么做,身边这人就会在不经意间落入自己无法触及的危险之中。苍乔任他揽着,也不拒绝。他朝门口的人招手,“先进来,站在那里不累吗?” 谷小勉强扯了扯嘴角,端着凉水进屋。将盆子放在床铺边的凳子上,又伸手去探蒋戟的额头。 昨天晚上蒋戟一度发起高烧,虽然早晨的时候降下去了却让人无法安心。他拿了抹帕浸在凉水里,轻轻拧干了帮蒋戟擦了擦脸和手,然后折起来放在蒋戟的额头上。 秋季的燥热感在帐篷里蔓延,泥土的潮湿带着闷热更让人无法忍受。人仿佛是在蒸笼里的包子。蒋戟被这凉水一抹,立刻舒服了好些,闭上眼眉宇间难掩疲惫。 谷小看着他的脸,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若不是这个人,恐怕自己已经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了,若不是这个人,自己恐怕也早就命丧九泉。他心里叹了口气,转回头时才发现苍乔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少、少爷。”他慌手慌脚站起来,下意识的垂下头看着脚尖。 苍乔与他相处这么久,早也摸清了他的习惯性格。会做出这种动作,是苍乔的习惯行为,一般在觉得愧疚和抱歉时才会出现。 他眸子里闪过了然,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面前的桌子,“坐这边来吧,让蒋戟睡会儿。” 谷小点头,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了。 他捏着袖口,目光始终不敢抬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从自家二少爷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其中还隐隐有些怒气。 苍乔道:“一路上多亏你照顾蒋戟了。” 谷小慌忙摇头,“不,是他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苍乔道:“蒋戟的伤,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完全痊愈。亏得是没伤到骨头。” 谷小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说,只能沉默地听着。 “再过两天,前面流沙河的分流口就会被补上。你猜,是我们先去寒月宫,还是寒月宫的人先找到我们?” 谷小茫然摇头。 “不管是哪一个,都是揭开所有真相的时候了。”苍乔说这话时,目光有些飘忽不定。自从他重生成为夏苍乔,原本的计划却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不过想好好的渡过这一世,不用吃苦不用受累,难得是个大少爷,不管夏家由谁主导,只要能让他安然渡完此生便是大谢了。 可随着与这幅身体相处的越久,他却越来越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夏苍乔还是曾经的乔程。 仿佛出车祸前的事已经成了上辈子,而这一世才是真实完整的。又仿佛属于乔程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个荒诞的梦。 他是夏苍乔,只是因为当街欺负姑娘家被九王爷狠揍了一顿,大命不死却是失了记忆。他是夏家最受宠的长子,是皇亲贵族也要避让三分的大少爷。他有一个可爱的书童叫谷小,他们一起长大,有一个面瘫的弟弟叫夏云卿,曾经看不起自己,现在却不能与自己分开片刻。 他认识一个江南名角,风华绝代的美男子叫华雀;认识一个平日不拘一格却在关键时刻十分可靠的八皇子司空琅;皇宫里有一个像狐狸般狡猾的三皇子,有一个永远摸不透的司空沈,有一个总是窥觑着皇位却十分容易表现出情绪的笨蛋司空明,有一个对自己慈眉善目的皇上,一个潇洒不羁的王爷。 他脑海中仿若走马灯将这群人一一数过,他们那么真实,真实在自己的血液中记忆里心头上。他已经与夏苍乔再也分不开了,再无法做到对夏苍乔本身的事漠不关心了。因为他就是夏苍乔,除开这个名字,他便什么也不是。 想起方行和那个未曾谋面的亲生父亲,他竟然也隐隐期待和好奇。 “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留在这里照顾蒋戟。”苍乔道:“不用跟着我们去了。” 蒋戟眼皮子动了动,却是没睁开眼。谷小心里一阵咯噔,却是苦味渗进心头。少爷这么聪明,定然是察觉到了吧,这便是要将他排除在外了吧。 想来也是,自己已经没资格再服侍这个人了。 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捏着衣角,酸涩道:“是。” 苍乔盯着他脑袋看了一会儿,突然道:“若是不想我丢下你不管,就把实话说出来吧。” 谷小一愣,连夏云卿也微微错愕:他原本以为苍乔会点到为止。 谷小张了张嘴,却是半响没发出声音来。他脸色刷白,脑袋里嗡嗡作响,竟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如今的苍乔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虽笑着,眼里却并未带着笑意甚至有几分严厉。他看着自己,目光仿佛已经将他所想所觉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只能挤在黑暗里的羞愧和不安全部被放大在阳光下,无可遁形。 “我……”谷小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兀自瞪大一双眼呆滞道:“九皇子让我告诉他所有关于少爷的事。” 夏云卿脸色刹那间变得十分不好看,他没做声,谷小喃喃道:“他想知道戒环和寒月宫的事,也想知道少爷与戒环有什么关系。” 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也许是吓着了,也许是知道再也藏不住了。谷小说着说着,就见桌子对面的人站了起来。他眼看着苍乔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然后缓缓抬起手。 要被打了! 他霍然闭眼,痛感却迟迟没有落下。温热的触感滑过脸颊,他颤抖着睫毛睁开一点眼睛,却见苍乔的手指只是将自己脸上的湿润抹去了。 原来自己说着说着,早就泪流满面。谷小嘴唇一阵颤抖,突然就离开椅子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少爷,我错了,你罚我吧!” 苍乔点头,“嗯,该罚。” 谷小抿着唇低着头不吭声,苍乔道:“就罚你和蒋戟在这里老实呆着,有任何动静都想办法告诉我们。” 谷小诧异抬眼,蒋戟突然开口,“为什么连我一起?” 苍乔转眼看他,笑眯眯,“因为你早知道了,却没告诉我。” 谷小看向蒋戟,蒋戟哼了一声别开头。苍乔拉着谷小起来,伸出手指在少年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 “痛……”苍乔是用了真力,额头一片火辣辣疼。 苍乔道:“人都说重色轻友,可轻和背叛那不是一码事。我不能当你年纪小就放过你,做错的事要用这里牢牢记住。”他伸手戳在谷小心脏的位置,放低声音道:“若是因为你之过,让我们所有人遭遇大祸,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说这话时并没露出温柔笑容,脸上是一片肃穆认真。俊美的侧脸在这份严肃下笼罩了一层无法言说的感觉,深深的吸引着旁人。 夏云卿看着他的侧脸就觉得自己有些发怔,心里一阵一阵的麻起来,突然很想将这个人揉在怀里狠狠亲吻一番。 “有的人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也有的人说,一次机会往往不够,我们还需要第二次。”苍乔喃喃道:“但你记住,有些错误我们一生只能犯一次,而只是一次,就足够让你落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谷小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呆呆地点头。那声音仿佛魔音一般穿透大脑,清晰的在耳边回荡。 苍乔摸了摸他的头,面上片刻又浮现出吊儿郎当的笑容来。 “好了!这事说清楚了就揭过去了吧,你也别成天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了。” 谷小动容不已,低头道:“是。” 这边刚说完,那头司空琅掀开帘子进来了,“前方传来的消息。”他道:“七先生出现了。” 众人齐齐回望他,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同。 华雀也跟着进来道:“还有一个消息。”他顿了顿道:“悍将在山下抓到一个人。” 原本气氛正在诡异中,苍乔却突然开口,“哇!被他抓到一个‘人’那么厉害!” 华雀后面要说的话顿时被噎住,蒋戟忍不住笑出声,帐篷内的凝重顿时减轻不少。 夏云卿也勾起嘴角,无奈摇头。 华雀虚咳一声,哭笑不得道:“悍将抓的那个人,是武家的幺弟,武空。” 第65章 第63章 山顶上帐篷里,一众人之中坐在最前头的苍乔像是审问犯人的法官一般严肃认真。 他抬手在半空虚拍了一下,仿佛手里抓着惊堂木,自己嘴里还配音:“咚!” 蒋戟斜眼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苍乔笑眯眯道:“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威——武’。” 蒋戟继续看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苍乔不理他,转头看向前面被绑在椅子上的某人,“悟空。”他语重心长,刚开口叫了个名字,对方怒气冲冲道:“是武!武!武空!” 苍乔点头,“嗯,悟空。” 武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 苍乔继续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你哥哥在到处找你吗?他为了找你已经变卖了所有家产,因为向亲朋好友借钱不还被打成重伤,你妹妹生了重病,如今瘫在床上生死不明,只为了见你最后一面一直熬着……” 苍乔说的几乎要泪如雨下,声音发抖,抬袖遮面。 武空错愕道:“当、当真?!” 苍乔放下袖子,面无表情:“假的。” 众人:“……” 苍乔笑嘻嘻:“这种台词我早就想试一次了!” 司空琅提起他的衣领将他丢到后面,不再啰嗦地问武空,“你怎么在这里?” 武空抿了抿唇,不吭声。 司空琅笑起来,“不说是吧?我看你小子就是日子过的太安逸了不知道吃苦两个字怎么写!”他说着突然转头朝外道:“来人!拿马鞭来!” 武空惊吓般的抬头,见外面真有人去拿了马鞭来,脸色一下刷白,“你、你不能这样……” 司空琅看也不看他,径直将马鞭在半空一挥。啪的一声,那抽打在空气里的声音让人心里一颤。 “你现在是阶下囚,还是寒月宫的人。我为何不能这样做?” 苍乔拉住夏云卿的衣袖遮自己眼睛,一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若是你我就连寒月宫老大穿几号内裤都说!” 武空瞪住他,“你以为谁都像你!”说罢,他抖着嘴唇强做镇定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司空琅点头,“还有点骨气。”说着,走上前举起了鞭子。 “等一下!”苍乔突然冲出去抱住司空琅的手臂,“大人!我求求你放过他吧!他还小,不懂事,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家里老的小的都在等他回家!” 司空琅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苍乔,随后抬眼看夏云卿,“把你们家这只东西带走。” 夏云卿慢吞吞看了苍乔一眼,转开眼,当做没看到。 司空琅嘴角抽了抽,鞭子换到左手上,苍乔跟着又扑过去。 “……”他又换回右手上,苍乔继续扑。 左边,扑,右边,扑,左边右边…… 司空琅逗起了瘾,身后一群人全部别开脸不忍再看。却是被绑着的武空大叫出声,连声音都比刚才抖了许多。 “你们、你们要下手就赶紧的!” 苍乔泪眼汪汪看他,“你不孝!” 武空脸上表情一变,眼底却是闪过怨恨,“要、要你管!” 苍乔抹了把脸站起来,“那就不管。”他退后几步对司空琅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吧。” 司空琅嘿嘿一笑,鞭子在空中又抽出啪的一声。还未下手,苍乔又突然道:“啊!等等!” 华雀看不下去了,转身出了帐篷。谷小也不敢看了,转身跟着走了。 蒋戟倒是睁大一双眼,“夏……老板,你到底要做什么?” 苍乔对外喊道:“拿盐水来!” 司空琅眉头抽了抽,“呵,你比我还狠!” 苍乔笑眯眯,就见武空不断的动着喉咙,脸上的筋肉一股一股的抽,冷汗顺着鬓角而下。 “我看悟空也是个汉子,既然是汉子,就要有相应的道具。” 门外士兵端来一盆盐水,司空琅还有些犹豫,苍乔却是抓住他的手腕就将鞭子浸了下去。 武空突然尖叫起来,“我说我说我都说!” 司空琅一愣,莫名其妙看他。 “我还没打呢。” 武空连连摇头,“这会死人的!” 苍乔点头,“好孩子,这才对嘛。” 之后,苍乔问什么,武空便老老实实回答什么,这一问一答是十分默契,甚至武空还透露了好些众人原本不知道的事。 “原来寒月宫也有派眼线在我们这边。”让人将武空带下去好生看管之后,苍乔摸着下巴眯着眼道:“是方行下的令呢?还是七先生?” “我觉得是七先生。”华雀重新回来了,此时坐在苍乔对面道:“恐怕他想知道是谁带着他的戒环,又是谁在阻挠他。” 虽然方行并没有将苍乔的事告诉给七先生,但对方并不一定就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过。加上之前尹山,蒋戟和铁牢,无论如何也总会有些消息断断续续落入那人耳目里的。 苍乔也点头,“谨慎了那么多年的计划,不会容许有一点的失败和无法掌控。恐怕他早就在调查我了。” 司空琅似乎还在纳闷之前的事,突然插嘴道:“为什么我吓武空那小子一点用也没有,你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这么有效?” 其他人也是好奇看他,华雀和谷小自然也是。 苍乔嘿嘿一笑,“这人啊有个毛病。”他竖起一根手指道:“有时候一旦豁出去了,那一瞬间人是无敌的。他们什么也不会怕,甚至有平日没有的勇气和胆量,就算让他这一刻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司空琅点头,“然后?” “可是一旦这个豁出去的勇气被用尽,人的求生本能和恐惧会重新占据上风,而且会比之前更甚。”苍乔道:“我刚才不过是拖延时间,将他那一股子豁出去的勇气用完,在适当的把原先的威胁提高而已。” 司空琅听得称奇,“居然还有这样的方式!太厉害了!” 华雀无奈道:“你不去军营里专门审问那些犯人真是可惜。” 苍乔嘿嘿一笑,“这种办法只能对付一下武空这种小屁孩儿,遇到真正的死士,见过大场面的军人,这可不起作用。” 司空琅连连点头,悍将也是道:“言之有理!” 夏云卿适时的转移话题,“武空说他是来跟寒月宫的眼线接头的,还说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他们都会撤回寒月宫。这是不是说明,那位七先生已经不需要收集消息了?” 苍乔趴在桌上眯着眼,仿佛懒洋洋的猫咪,但众人都知道,这是他在思考时的无意识行为。 没人开口说话打扰他,直到苍乔突然道:“也许是七先生知道我会去见他。” “去见他?”夏云卿一愣,“你要上前线?” “这是唯一的办法。”苍乔道:“我看那位七先生比我们还更了解宜兰的现状。我们现在不可能只等不动,被炸毁的分流口只是暂时封住了,如果再遇到大雨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速战速决然后重修整个堤坝。另外,我们没有退路可言。” 苍乔耸肩道:“身后是大皇子和九皇子虎视眈眈,就算打道回府也不过拖延一时的时间。戒环的秘密不搞清楚,我们始终会被卷进皇室争斗里,所以只有往前走。” 夏云卿听罢并不言语,他明知道前方尽是危险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躲开。苍乔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握住他的手道:“放心,若是只见我一面就能知道我的身份,说不定那七先生一看到我就突然幡然醒悟,悔过自新了呢?” 夏云卿点头,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那位七先生对亲生骨肉的感情了吧。 几人商定,便由司空琅往前线送去消息,他们第二日便出发启程直接去前线。而另一边,苍乔却是叫住了悍将。 “你送封信给风雅颂。”他道:“不管沈阳如今是个什么官职,找个理由暂时封锁他的所有职权。” 悍将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道:“沈阳考中了,不过没进文书馆,进的是军查所。” 苍乔没听过这个名称,纳闷道:“那是什么?” 悍将解释道:“军查所,是掌管军队用度的。英将军在军查所里也有一职。” “掌管军队用度……”苍乔突然一怔,伸出手狠狠捏了悍将一把,“你怎么不早说!” 对悍将来说,苍乔就算用了全力他也是不痛不痒,所以只是无辜的看着男人,“你没问过,而且之后一直这么多事,我也忘了说。” 悍将并不知道苍乔对沈阳的怀疑和猜测,在这种危机关头,谁也不会想到去提一个远在京城的朋友有没有落榜的问题。苍乔此时脑袋里是念头急转,许多事情突然有了眉目。 他急急朝帐篷里走去,一边拉过夏云卿道:“我知道了!” “什么?” “为什么分流口会被无声无息炸掉?按英将军和九王爷的能力,不可能察觉不到。里面混进了其他人,而且是躲过了英将军和九王爷的,这种人只有一种!” 夏云卿也反应过来,“运送粮草和必需品的运输人员?” “他们不用打仗,不是派在编制里。王爷和将军不认得也是有可能的,很可能被钻了空子。” “那……”夏云卿虽很快明白他要说的意思,却不知道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话要说。 “九皇子只会派一个谷小来吗?包括司空明和司空言瑾,他们俩怎么可能不安插人手?” 夏云卿却道:“自从知道有眼线以后,我已经把所有人排查过一次了。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这就是了。”苍乔道:“如今他们几个肯定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的消息被人阻断了!会阻断他们获取消息却并不是为了帮我们,而只是为了帮他自己,这种人我只能想出一个来。” 夏云卿一愣,“是寒月宫的人……”他脑子里模糊的线条被苍乔一一捋顺,终于肯定道:“沈阳是寒月宫的人!” “而且还不是小人物。”苍乔突然一笑,“也许,他就是那个神秘的从未有人见过的寒月宫,宫主。” …… 悍将很快写了封信,绑上信鸽的时候,苍乔突然拉住了他。 “等一下。”他想了想道:“不行,既然消息会被阻隔,也许风雅颂根本收不到这封信。”而且他们还很可能打草惊蛇。 “你要亲自跑一趟了。”苍乔道:“这封信绝对不能给任何人,必须你看着风雅颂打开它!” 悍将点头,“交给我吧!” 说完将信封好,外面又用一层真丝的丝帕包裹起来,放进了衣服最里层。司空琅给他派了一匹快马,悍将当即就出发了。 第66章 驻扎的军营在沙漠尽头,苍乔一行人重新出发,这一次他们只剩下司空琅、夏云卿与苍乔三人而已。华雀不想给众人添麻烦,所以自愿留在庆霞城等他们回来。 过了流沙河之后,原本的地表渐渐开始被黄沙掩埋。当整个庆霞城都变成一座模糊的影子后,四面八方已经遍及不到人烟,风卷着细腻的黄沙不断从头顶掠过,三人带了有面纱的高帽,苍乔的脖颈处被夏云卿用围脖圈了起来,以免沙子钻进衣服里。 第64章 马儿走在软软的沙地上稍显吃力,每一步都踏下去一个浅浅的印记,身后风一过印记又全部消失了。 三人前面有几个带路的士兵,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形,不容易迷路。好在沙漠的覆盖程度并不是太大,走了两天一夜之后便隐隐能看见前面的军营了。 因为靠近沙漠,前面是一座小村庄,村庄再往前便是辽阔的大海了。军营为了不被沙漠遮挡,用硕大的黑色石头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城堡,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高墙,四个方向立有塔哨,前面的正门处是硕大的铁门,铁门上高挂一只牌匾,上书“风沙城。” 苍乔仰着头看,一边吹了声口哨发出惊叹声。前面的士兵回过头来自豪道:“这是英将军当年与我们一起修建起来的,自从修了这座城以后,我们就不用担心会被风沙阻挠了。” 苍乔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话说着,前面门已经慢慢打开了。厚重的铁门打开时发出嘎吱的可怕声响,配合着身后黄沙漫天,这黑黝黝的城池显出几分肃穆感来。 一进铁门之后,周围呼啸的风沙霎时都停了下来。城内修建的是有模有样,正中间是笔直的大道,顺着大道一路有着排列整齐的木屋,木屋都长一个样子,大小不大却又实用。两边沿路摆着小摊,卖菜的卖瓜的都有。 前面士兵一边带路一边介绍:“这些都是从前面小村子里运来的,风沙城每天卯时开城门,巳时关城门,这期间村子里的人可以将种下的东西拿来这边买卖。” 虽说是座“城”,但其实并不大,里面住的也全是军人,粮草马匹四处都能看见,没有真正的城池来的热闹,反倒带着一丝丝严肃和沉闷,这里卖衣服的店铺也只有一家,摆的是厚重的大衣和毡帽,如今大热天的,自然没有生意可做。 士兵带着三人到了风沙城的尽头,那里有一座与其他木屋不一样的,修建的更高一些的房屋。沿着木梯上去,一屋还套着一屋。 “什么人。”门口看守的士兵伸手拦住,“王爷将军正在商讨战事,外人不得打扰。” 走在苍乔前面的士兵让开一些,伸手指道:“看到没有,这是八皇子和夏家少爷。” 那人赶紧收回手抱拳行礼,“见过八皇子!” 司空琅无所谓的摆摆手,仗着身份,他先撩袍跨过门槛,随后才是苍乔和夏云卿。 第一间屋子看来向待客用的,前面是屏风,绣着荷花池中白鹤展翅,四面还挂着山水图,窗下摆着几盆植物,几把八仙椅纵列排着,中间放着矮桌,屏风下是一把四方大椅,有一种沉稳内敛的感觉。 绕过屏风往后,另一间屋子里正坐着几个人。他们围在一副地图边上,最前面低着头的正是九王爷和英将军。 “王爷!将军!”前面带头的士兵声如洪钟,器宇轩昂,一声喊出抱拳道:“人带到了!” 正说着话的众人都转过了头来,九王爷率先开口,“终于到了!” 他几步跨过来,厚重的靴子在木质地板上踩出沉闷声响。司空琅与苍乔等一起躬身道:“参加王爷,将军!” “都是自家人,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 司空定哈哈大笑,声音震动胸膛。他抬手拍了拍司空琅,“好孩子!庆霞城的事我都听说了,干得不错啊!怎么样,要不要跟着皇叔去打仗!” 司空琅眼睛霎时亮起来,摩拳擦掌,“皇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太好了!我早就想狠揍金樟那群不长眼的混蛋了!” 司空定哈哈大笑,“好好好!我宜兰皇子就是要有这等大气!” 说罢,他又转头看夏云卿,“云卿,怎么样?你跟着你师父吗?” 夏云卿一进这军营,年幼时的记忆就全部回忆起来了。清晨练武,与众士兵吃一锅大锅饭,晚上在风沙的呼啸中沉沉入睡,那便是男儿最向往的自由自在,热血难当。 九王爷一说,他便抱拳道:“愿跟随将军鞍前马后!” 英宥也难得笑起来,走上前点头,“好样的,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苍乔在后面看着,隐隐觉得有些羡慕。那是一种他所不知道的责任与担当,曾经他未曾有过这种情绪,如今也从未有过。 这边说完话,那头几位大将也走了过来,“参加八皇子。” 其中一个大胡子男人道:“有八皇子与云卿助阵,我等是势如破竹啊!” 另一个看起来有些消瘦的人也道:“云卿,几年不见,越发像个大人了!” 其他几个人则是看着苍乔,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军营里一向多的是熊腰虎背的大汉,皮肤一个个黝黑的如煤炭里捞出来的,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了? 就见苍乔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之中,越发衬的如一个女子般。娇嫩白皙的肤色,粉嫩润泽的唇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如琥珀般泽泽生辉,一袭月白衣衫,黑发高束,与这些人是格格不入。 “这位难不成就是……” “来来来!”九王爷攀住苍乔肩膀对众人介绍,“这便是夏家大少爷,云卿的长兄。也是皇上刚刚下旨封的夏风侯,夏苍乔!” 几位大将俱是深吸一口气,那大胡子男人道:“我的娘喂,这若不是王爷您说,我还真以为是哪家的大姑娘!” 说着他突然又看看云卿,“我说云卿,怎的你与你大哥半点也不像呢?” 夏云卿沉稳道:“大哥随母。” 那大胡子男人嗨一声,“你爹真是好福气!看你这大哥模样就知道你娘有多美了!” 夏云卿点头,却是不做多解释。苍乔被围着看来看去,倒也不觉得别扭,大大方方拱手道:“苍乔见过各位将军!” 那大胡子一愣,哈哈哈笑起来,“果然如将军所说,这人好生奇怪!一个军营里哪来这么多将军呢?岂不是乱了套!” 英宥此时道:“苍乔未曾进过军营,不知道也无妨。”他伸手指那大胡子男人,跟苍乔介绍,“这位是我的先锋官,郝义;这位看起来很瘦弱的人,是我军营军师,葛子林……” 英宥挨个介绍过去,无奈人太多,苍乔一时也记不全,不过看他们一个个自信张扬的模样,带着战场上那股特有的豪情万丈,饶是苍乔嘴碎,却也老老实实,没有多说什么。 郝义为人胸襟开阔,什么事都不往心头去。不一会儿便跟司空琅,苍乔他们混熟了。司空琅甚至与他兄弟相称,郝义少根筋,却也没觉得不妥。 “在这里没有什么皇子不皇子的。”司空琅道:“都是兄弟!” 郝义顿时对这位八皇子好感上升,连连道:“好好好!我还当皇宫里来的都是些娇贵人儿,你!我喜欢!” 苍乔看着这两活宝就开始胡吹海喝了,他转头朝九王爷那处走去,“王爷,听说七先生出现了?” 司空定与英宥互看一眼,道:“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如今在金樟那头呢。金樟如今易了主,太子被二皇子拘禁了,我们也联系不到金樟王。” 苍乔左右看看,“朴先生呢?” “太子一党全被拉下了水,他与堂本已经回金樟了。”英宥道:“堂本是二皇子的人还好说,朴明泽……目前我们也无法知晓他的情况。” 苍乔皱眉,这下可好,唯一一个可以与金樟王联系的人也没了。 司空定看了看他突然道:“这回真是多亏了你。” 苍乔一愣,“我?” 英宥也道:“你保下了庆霞城,这是大功一件。而且也阻碍了金樟进攻的脚步。不瞒你说,若是庆霞失守,我们此时早就打起来了。” 苍乔道:“现在的情况呢?” 英宥伸手指向地图,道:“你来看,金樟已将所有战船聚集在了一起,目标直指我们。前些天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说,上面战车战马俱是齐全,后方粮草供应也足。” 苍乔对打仗自然是一窍不通,不过英宥解释的十分仔细,倒也不至于听不懂。 司空定道:“一旦打过来,他们势必要破风沙城与庆霞城,如此才能供应后续粮草。” 苍乔明白,庆霞城易守不易攻,若是那洪水破了庆霞城,金樟自然会打响第一声炮火。战争也不可避免。 想到庆霞城那么多的百姓,况且风沙城是军营重地,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坐下来,苍乔将他们一路得知的消息俱是告知了九王爷等人。英宥眉头皱的死紧,“这么说来他们是多年前就开始谋划了,我们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司空定也难得脸色凝重,“对方是步步为营,这次的仗恐怕不好打。” 苍乔等人自然没将七先生的身份也和盘托出,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不能被动的等着挨打。 苍乔道:“不瞒王爷,我想亲自见见七先生。” 司空定一愣,“见来何用?” 苍乔道:“自然有我的办法。” 英宥道:“不行!如今别说我们没见过七先生,他这人深藏不露,策略也十分奇特。仿佛知道我们的排兵布阵一般,不能随便涉险。” 苍乔却坚持道:“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们有内奸。”于是他便将沈阳的事俱是说了。 司空定拍案而起,“皇上身边就有这么大一个隐患!这可如何使得!立刻传令召集人手赶回宜兰……” 苍乔抬手阻止,“王爷稍等,我已让悍将亲自将书信送往京城。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变数太大,我相信风雅颂能将此事安排妥当!” 葛子林一直安静在旁边听着,此时才问:“风雅颂是谁?怎的未曾听过朝里有此人?” 苍乔笑眯眯道:“是慕容雅的外号。” 葛子林一愣,哈哈笑起来,“那位刻薄公子居然也有这种时候,向来是他居高临下的欺负别人,何曾被别人欺负过。好好好,我算是得偿所愿了!” 苍乔纳闷,“葛先生与他认识?” “何止认识!”葛子林气呼呼道:“我曾依将军吩咐去过一次京城,在茶楼歇息时巧遇慕容雅。因为在上朝时有过一面之缘,便随口聊了几句,却不想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英宥似乎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郝义也大笑,“咱的军师居然也有斗不过人的时候?” 葛子林哼一声,“我与他说起边疆战况,我主张收复四地,宜兰为王;他一个文弱书生却是呵斥我野心太大,连累无辜百姓,又说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竟是将我说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般!” 郝义哈哈大笑,“我说军师,你难道未曾听过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吗?” 葛子林哼一声,显然对那次被辱十分不满。苍乔却笑起来,“我倒是觉得风雅颂是对的。” 第67章 “哦?”葛子林挑起眉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以为侯爷该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苍乔到目前为止还头一遭听到人家正经八百的叫自己做侯爷,一时有些不习惯,一边道:“我只是觉得风雅颂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的很对。敢问军师一句,若是金樟收复宜兰,你可会承认自己从今往后是金樟人?” 葛子林皱眉,“我葛子林生是宜兰人,死亦是宜兰魂。” 苍乔点头,“这就是了。收复四地对于老百姓而言不过是被陌生的人侵占了家园,地盘越大,争斗越多,你想征服,人家未免不想夺回,那不过是恶性循环罢了。” 郝义在旁边道:“只要展现出我宜兰本事,弱者自然甘心归属!” 苍乔耸肩,“我不过是一小老百姓的想法,各位大可不必理会我。” 郝义皱眉,还待再说,葛子林却慢吞吞出手拦住他。 “侯爷有自己的一套见解,这倒与世人所说的草包不太一样。”他温和的笑了笑,并未见生气的模样,英宥适时的转移话题道:“你当真要去见七先生?” 苍乔转过脸来,眉宇间放了几分严肃认真,“是。” 夏云卿在旁边慢慢道:“我也去。” 司空琅正待说话,九王爷却是抬手。所有人看向他,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苍乔,我信你这一次,你要去便去吧。云卿跟着以作保护,一有不对立刻回来。琅儿你就不要去了,跟着你皇叔我守阵。” 司空琅只得点头,“是。” 夏云卿还道:“就我们两人去吗?” 英宥道:“到时候让郝义给你们开路,苍乔,你可确定他也会见你?” “我相信他会见我的。”苍乔笑了笑,“不用派太多人跟着,我觉得人越少越好。” 这边说定,那头英宥便派人去给金樟那头送信。突然提出要见对方的核心人物,指不定金樟也是摸不着头脑,能不能成功见面尚是两说。见了面之后呢?英宥和司空定心里也是不踏实,因为不知苍乔究竟要做什么,但凭着他一路过来展现的聪慧,他们愿意放手让他博一次。 总之也是要打的,至多做好两手准备罢了。 第65章 英宥派人送三人去客房休息,司空琅住到司空定隔壁,两叔侄正巧说说话聊聊天。经过这一次,司空定对这位平日大大咧咧的八皇子很是看好,夏云卿与苍乔二人则专门分了一个小院子,两人的房门对着,院子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显得有些萧索。 一进了房门,夏云卿回手关上门就皱眉看向自家大哥。 “见了面之后又当如何?” “当然是劝说他放弃造反。”苍乔在椅子里坐下,一手撑了下颚懒洋洋道。 夏云卿站在他面前,“能说得动?”这人用了这么多年的功夫精心设计了一个完美的局,他可不认为苍乔几句话就能让那人放弃。 苍乔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夏云卿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总不会让你伤着便是。” 只是如果不成功,父子便要拔刀相向,他想起来总觉得不太好受。抬眼看苍乔面目,那人却是丝毫没有犯愁一般,神情如往常一样,带着几许摸不透的淡漠感。 苍乔见夏云卿若有所思盯着自己看,勾起嘴角嘿嘿一笑。 他一笑起来,那种淡漠感便消失了,眉眼弯弯,唇角带着几缕温柔。夏云卿忍不住就靠过去,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随后又俯下身,落下一吻在对方额头。 苍乔面上有些红,睁着大眼看他,声音放轻道:“这可是在军营里头……” 话未说完,夏云卿突然笑起来。他甚少露出笑容,但一笑却足够让人怔神。苍乔喃喃了一句,“你这是犯规……” 男人却已伸手,捞起他的膝弯,一手揽住腰将人从椅子里抱了起来。 仿佛手上没有重量似的,夏云卿将苍乔放进后面的床铺里,不等男人挣扎,已经俯身压上去吻住了那张常常让人哭笑不得的嘴。 一路行来,惊险坎坷太多,以至于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腻在一起过。夏云卿的舌尖轻轻描绘苍乔的唇,随后以不容拒绝却又温柔的攻势撬开双唇探了进去。唇舌缠绵,带出互相确认般的安心感,苍乔只是起初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发现推不动,倒也不反抗了。 有什么好反抗的呢?两情相悦,他们也不再是兄弟关系。 如此想着,他伸手揽住了云卿的脖颈,男人仿佛得到鼓励,搂住苍乔的腰身将对方更加拉近自己。 身体的摩擦很快带出快感来,夏云卿的吻逐渐变得有些失控,苍乔脑袋昏昏,心脏仿佛被人揪住了喘不过气来。男人的手指解开他的腰带,探进衣服里摩挲那细腻的肌肤。苍乔的腰处是敏感带,每次手指滑过,苍乔便难耐的喘息。 身体轻微的颤抖带出平日不容易看见的示弱,夏云卿心里欣喜,这是这人接纳自己的方式,也是容许自己靠近的标志。满足感在内心膨胀,他的吻顺势而下,细碎落在下颚上,脖颈上。 苍乔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夏云卿眼神微沉,感觉到下腹一股一股的灼热仿佛噬魂的火蔓延至全身。 他声音暗哑:“哥……我想……” 苍乔气喘吁吁,黑发散乱,哪里还有力气再说什么。他自己的硬物早就被摩擦的高高挺立,身体诚实的反应由不得他说个不字。 见身下人不说话,夏云卿手指拉下苍乔裤头,掌心包住了双腿间的脆弱上下滑动起来。 “嗯……”没了衣服的阻挡,肌肤相触的快感立刻爬上脊背。 苍乔微眯着眼,腰身不自觉的跟着晃动,那模样只能用活色生香来形容。 夏云卿口干舌燥,恨不得立时在这里要了身下的人,可他又怕伤到苍乔,心里犹豫,却挡不住浑身越来越炙热的火焰。 很快地,两人身上便一丝不挂了。苍乔懒懒攀住男人脖颈,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夏云卿低头吻住他胸前凸起,牙齿轻咬拉扯,手中动静不减。自己的欲望也蓄势待发,胀痛的五脏六腑都在煎熬。 苍乔一阵闷哼,带着水雾的眼眸看向男人身下,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颤抖的欲望上,夏云卿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苍乔……”他抵住男人额头叹气,“别撩拨我。” 苍乔笑嘻嘻,手心包住男人的脆弱滑动起来,“看你这么可怜,我只是帮帮你。” 苍乔的手心温暖柔软,皮肤光滑连带着滑动的触感也好的出奇。夏云卿弓起背,连连抽气才能压住心底翻涌的野兽。 他咬牙吻住男人的唇,似啃似咬般,直蹂躏的那唇殷红似血方才放过。再看苍乔,已经气喘连连,双目里微微带出一丝失神来。 “云……”那仿佛在渴求什么一般的眼神,扯断了夏云卿最后一丝理智。 他突然弃了如今温温绵绵的缠绵,动作有些惶急的分开了男人的双腿,将自己挤了进去。 两人坦诚相露,夏云卿低头埋在苍乔脖颈处,呼吸的灼热熨烫男人的脸颊。苍乔面色红润异常,感觉到夏云卿突然加重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唔嗯……啊……云……嗯……” 无法阻挡的快感突然攀升直顶端,苍乔绷紧了双腿,手指深深抓住男人肩膀。小腿甚至些微抽筋,脑袋一片空白时,欲望已尽数洒进了男人手心里。 有些尴尬,又有些羞耻。苍乔的喘息渐渐平复,却见男人没有要罢手的意思,手指就着黏湿探到了自己身后。 “等……”苍乔大惊,“谁教你的!” 夏云卿声音沙哑道:“我特意去找过一些书来看过了……” 苍乔面上腾的红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眸里竟是落了些胆怯。 “我听说……很痛……”他抓着男人的手不放,有些退缩的意思。 夏云卿俯身咬他耳朵,“我会轻轻的……” 这对话怎么听怎么……苍乔咬住下唇,眼睛瞟到这头又瞟到那头。夏云卿见他犹豫不决,心里着急。他这头是解决了,自己这头可难受着呢! 想罢手指突然就插、了进去。 苍乔啊的一声,异物感让他浑身难受。 “不……” 刚说了一个字,夏云卿却堵住了他的唇。缠绵热情的吻很快将他重新拉回漩涡之中,脑袋还在迷迷糊糊,就感觉夏云卿已开拓了三根手指。 抽、插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苍乔皱着眉,夏云卿却是难受的脸色涨红。紧致的包围感让他内心的野兽吼叫欲出,直到身下的人似乎不那么排斥了,他才抽回手,将自己早就胀痛的欲望顶在了上面。 “苍乔……”夏云卿动了动喉咙,暗哑道:“我要进去了。” 苍乔大窘,差点没拿枕头丢在他脸上。 “不要说……啊!”随着苍乔一声惨叫,夏云卿已进入了他的身体。 奇异的感觉让苍乔睁大眼,仿佛身体里有两颗心跳在跳动一般。灼热感从身下蔓延到四肢百骸,疼痛只是起初,慢慢地那感觉便消失了。 “苍乔……”夏云卿忍耐着不动,见身下人皱着的眉头似乎慢慢放松,这才开始轻轻的摆动起腰来。 “你……等等……啊……”要适应这种不适还需要一些时间,苍乔连连呼吸,额头上弥漫出一层汗来,夏云卿只觉得浑身畅快无比,仿佛一下放下了什么重担子。 他趴在苍乔身上,双手分开他的双腿,身体急切的晃动起来。 “哥……”有些痴迷,又有些狂热。苍乔甚少见到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露出如此表情来,心下一软,只得由着他去了。 “嗯……啊……唔嗯……嗯……”慢慢的,两人配合上了节奏。苍乔攀住夏云卿的臂膀,身子随着男人每一次的撞击而前后晃动,摩擦感在身体里激起难以言喻的火花,他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缠上了男人结实的腰身,两人契合的仿佛天生就是一对。 夏云卿因为常年练武的关系,每一寸的肌肤都结实而紧致,他立起上半身,双手钳住苍乔的腰一下一下的深入。平坦的小腹隐约能看到肌肉起伏的线条。 苍乔双眼失神,感觉到每一次的深入都让自己颤抖不已。他看着夏云卿平日沉稳的脸色带着异常的红晕,双眼灼热似火。只是被这样看着,仿佛就已经被侵犯了无数次。 他忍不住叫出声音,随即又觉得丢脸,抬手捂住嘴巴,双眼的湿润沾湿了长长的睫毛,那模样更让人激狂。 夏云卿惶急的摆动腰臀,两人接触之间的淫靡声响让他脑袋里理智的弦一根又一根的崩断。他伸手抓住苍乔双腿间的脆弱,配合着自己的撞击滑动起来。刚刚才释放过一次的地方慢慢又挺立起来,黏湿的液体滴落到男人手心,苍乔从未见过夏云卿如此模样,仿佛突然变成另一个人,那个说着一定护他周全的人此时居然在狠狠欺负着自己。 “云……”苍乔被前后的攻击弄的苦不堪言,扭动着腰想要摆脱,却是被男人锢的更紧。 身体里的欲望又胀大了一圈,苍乔闷哼出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地方被撞到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快感。 “啊!”又是一下,他惊叫出声。 “哥?”夏云卿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发现有个地方能让苍乔兴奋起来。 摆动着腰身,他缕缕撞击同一个地方。苍乔顿时慌了神,抓住他的手臂似推似拉。 “不要……等一下,不要一直……啊嗯……啊呀!” 可怕的快感。苍乔瞪大眼,只觉得身子突然不是自己的了。不断向上攀升的快感,前端的欲望甚至不用夏云卿碰触就已经变得黏湿不堪。 欲望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喷发一样。夏云卿将他拉了起来,翻了个身将他压在了墙上。 从后方进入时,那敏感的一点更加清晰异常。夏云卿粗重的呼吸在耳边响起,两人的手指按在墙上紧扣,身体密切的贴合带出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肌肤摩擦激起的火花在不断释放的欲望中拉着人往深渊拖去。 “啊啊……啊嗯……嗯……”苍乔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晃动着,纤细的腰段让夏云卿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咬了几口。 “不……嗯唔……”苍乔激烈的摇晃着脑袋,可那跟随在身上的快感却无法丢开。 “我快要……啊……不行……啊啊……”苍乔身前的欲望再次被男人握住,夏云卿身后的晃动变得有些惶急。 “一起……” “放开……啊啊……” 最后的攻势,如狂风暴雨,夏云卿仿佛要将人吞吃入腹一般。直到两人同时到达顶端,灼热熨烫进身体里,苍乔颤抖着也在夏云卿手中释放。 “……” “……” 一时半会儿,两人谁也说不出话来。粗重的喘息在房间里久久回荡。 …… 缠绵后的房间里,暧昧的味道纠缠不休。 夏云卿紧紧揽着怀里的人,面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苍乔只觉得腰酸背痛,他头一回见识了这个男人在内敛的表象下,那颗闷骚的心。 哎哟喂……他稍微动了动,就觉得四肢都在嘎吱作响。虽然面上不满,但记忆里男人痴迷狂热的样子却让他心里满是得意,甜蜜感在胸口膨胀,让他忍不住笑出声。 “哥?”夏云卿醒过来,闭着眼先吻了吻男人后颈,随后才睁眼道:“笑什么?” “没什么。”眼看外面天色快亮了,苍乔翻了个身,舒服的窝在男人怀中喃喃道:“睡吧。” “嗯。” …… 第二日夏云卿神清气爽,连司空琅都隐隐觉得奇怪。 “真难得看见夏兄心情这么好的样子。” 苍乔懒在旁边,闻言翻了个白眼,“是啊是啊。” 司空琅凑过去问:“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苍乔干脆道:“什么事也没有。” 司空琅看看他,目光慢吞吞挪到苍乔脖子上,被衣领遮挡的地方若隐若现有小小的红色印记。不仔细看却是不会发现。 什么都没发生?司空琅撇嘴,哄小孩儿呢? 这头几人尚在闲聊,那头郝义大步流星走了过来,“金樟有回应了!” 坐在上座的司空定与英宥俱是抬头看他,就见郝义目光一转,落到苍乔身上,“七先生答应与侯爷见面,见面地点要他来选。” 司空定眉头一皱,“这怎么行?” 苍乔却道:“他想在哪里?” 第66章 郝义道:“寒月宫。”说完,他又道:“还说侯爷可以随便带多少人。” 第68章 与前线的紧张截然相反,皇宫里此时弥漫着一种晦涩猜疑的气氛。比起战场上的热血沸腾,宫墙中满是压抑的低气流。散发这种情绪的主要人物自然是宫里的几位皇子,尤其以大皇子司空明为首。 从朝堂上下来,司空明正考虑着今日仁皇所提的一些问题。前线洪水之后的恢复,庆霞城虽没多大损失,但也需要紧急往那边增派人手协助。自己要不要毛遂自荐呢?仁皇掌权以来从未辜负过他的“仁”字,对自家儿子也一直希望他们能心系百姓,这种时候若是自荐定能博得仁皇好感,但若是自己不在宫中…… 想到后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九弟,他不敢肯定自己一旦离开,那个司空沈会在后面做出什么事来。正想着,抬眼却见前面司空言瑾正与十皇子一道往花园去,他一愣,心里却陡然有了计谋。 “三弟!”他招呼着几步追了上去,一边又看向十皇子,“敏儿也在呢。” 十皇子今年十四岁,还未及成年。但因为从小机敏,仁皇便破例让他提前跟着几位皇兄上朝听政,他不需要回答什么或作出什么建议,仁皇的本意不过是让他先熟悉熟悉周围的人事。 司空敏转过头,一双乌黑的大眼仿若常年浸在湖水中温柔湿润。他不善骑射之术,加上年纪又小,在外很少能见着他人。据说他不怎么喜欢和人亲近,就喜欢待在书阁里整日整日的看书。 司空明自然没把这不合群的十弟放在心里,所以只是展现一下长子的威严后便去看司空言瑾。 “最近怎的没见你与九弟走在一处?” 在苍乔瞎搅合之前,司空言瑾与司空沈两人向来是互不理睬的,这与二人的性格自然也有些关系。不过自从两人都认识苍乔之后,彼此之间的态度倒颇有些转变,至少司空言瑾偶尔会拿那个深藏不露的九弟开玩笑了。 言瑾听他问起,微微笑道:“我为何要与他走在一处?” 司空明道:“只是觉得你们最近关系不错,之前不是还一起保过夏苍乔嘛。” 言瑾勾了勾嘴角,并不作答。司空明偷眼看他,这个三弟虽然喜笑,但很多时候笑容却是别有深意,他与总是保持温和的司空沈又不太一样。司空沈微笑的样子很温和,仿佛没了利爪的老虎,温驯如大猫。因为有远见又左右逢源,仁皇一直很喜欢他。 言瑾的笑却总是让人看起来心里惴惴的,仿佛心里那点小心思早就被看透了,颇有些让人不舒服。 司空明嘘咳一声:“三弟对父皇说的事情怎么看?” 绕回到正事上,言瑾一边牵着十皇子的手一边道:“庆霞城是个关键,父皇自然会派最信得过的人去。” 最信得过三个字敲中了司空明的想法,他慢慢道:“若是有皇子自荐,你觉得如何?” 言瑾眨眨眼,“大哥愿意去?” 司空明道:“为何一定是我?三弟没有这个想法?五弟七弟呢?或者……”他顿了顿,道:“九弟?” 其实司空明还有个想法,自己若是不去,让司空沈去也是好的。至少对方不能在自己背后搞什么幺蛾子。左右也不会吃亏,便有意拉拢司空言瑾与他站到一起。 果然言瑾沉默了,隔了会儿道:“若是父皇要我去,我便去。不过我不善治水,九弟倒是很有些法子,他去也许比我去更有用。” 司空明眼眸一亮,“既如此,不如我们一起去父皇面前推荐九弟……” 话音未落,就听旁边十皇子软软糯糯的声音道:“九哥!” 言瑾与司空明一起抬头望过去,见从花园长廊那头绕过来的正是司空沈。 司空沈一袭藏色朝服,旁边跟的是近身护卫南镠和…… 司空言瑾眉头挑了挑,主动打招呼道:“武公子,许久不见。” “武生参加大皇子、三皇子、十皇子!” 来人正是武生,他刚被从宫外唤进来,此时正要与司空沈一起去商量事情。司空沈没想到半路遇到两个麻烦,他一边摸了摸十皇子的头,“十弟,前些日子的糖糕可还合胃口?” “嗯。”没什么表情的司空敏似乎挺喜欢自己的九哥,从人一出现他就蹬蹬跑到对方身边去了,一手拽着司空沈的衣袖不放。 司空明若有所思的看了武生一眼,面上端的是清风淡雅,“武公子这时候进宫来是做什么?我听说这些日子你一直帮着夏家兄弟照顾夏老爷他们。” 说起来这还是很好笑的一件事。两家明明是生意上的对手,但碍着苍乔临走之前将夏家托付给武生照看了,他又欠着苍乔的恩情,这便只有答应。好在武家的当家人便是他自己,当家人开口,其他人自然也就不会多说什么。 武生听大皇子发问,恭敬道:“只是帮夏老爷与九皇子商量进贡的事。” 夏老爷最近渐渐不问世事了,生意几乎停滞不动只由各家的负责人一如既往的做着每日都会做的事情。有人问起,他便只推脱说身体不如以前了。夏家一年一度的珍宝开场,之前与后宫娘娘们说好的首饰衣物要逐渐送进宫来,其他新的衣物款式则是在夏家每个店铺里隆重登场,惹的许多富家小姐,甚至是京城外的人前来购买。 往年这种时候都有夏云卿在家中坐阵,今年夏家却是两个儿子一个都没留下。 司空明自然知道这个借口是十二万分的完美,听罢也只是点头,眼里却对司空沈带了几分警惕。 司空沈与二人行礼,“没什么事,请容我先告辞了。” 他正要绕过二人往前去,言瑾却突然道:“九弟,我有话想与你说。” 司空沈一愣,他回头看向司空言瑾。这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去他院子里了。 “何事?” 言瑾看向司空明,见司空明有些错愕的看他,微微一笑道:“还是回了你的院子再说罢。” 待到几人走后,司空明一个人留在花园中气是不打一处来。自己本还想笼络老三,却不料对方居然早就和司空沈是一窝人了! …… 到司空沈院前,南镠找了个丫鬟带着十皇子回他自己的院落去了。 几人进了院关门,言瑾大大方方入屋落坐,道:“你想不想亲自去一趟庆霞城?” 只一句话,司空沈便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他端起下人奉来的热茶,轻啜一口慢条斯理道:“想我毛遂自荐?如此能博得父皇欢心的事,三哥为何不自己去?” “当然是我没你有手段。”言瑾耸肩。 对三皇子总是针对自家主人的言行早已习惯的南镠,只是保持面色不动站在门边。倒是武生吓了一跳,低着头不知道这皇族家事自己一个外人在场到底好不好。 好在司空沈也习惯了,并未露出什么不悦来,只道:“你不去,大哥难道也要放弃这个机会?” 言瑾笑道:“你装傻呢?他不去是因为不敢去。” 司空沈听到这句心情倒是好起来,一勾嘴角,话却是装傻充愣,“三哥这话可奇怪,大哥难道有什么好怕的不成?” 言瑾也不戳破,顺着话道:“所以,你去么?” 司空沈沉默了一会儿,“大哥要推荐我?” “你觉得呢?” “……我去也无妨。” “主子?!”南镠在旁边大惊失色,去庆霞城倒是无所谓。但皇宫里的事向来说不好,他在宫里这么久也什么都见过了。司空沈一走,大皇子一定会趁机除掉他。 言瑾却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了,一手撑着下颚,俊俏带着贵气的面貌沉思了一会儿,“其实我有个想法。” 司空沈不答话,只是看着他。 只是言瑾并没有一股脑都说出来,他转头看站在一旁的武生,“在我说之前,不如你先说说你找武公子为的什么事?” 相对于对大皇子一问三不知的情况,对于言瑾的发问,司空沈仿佛没想隐瞒。 他看了武生一眼,武生自觉开口道:“回三皇子,九皇子找草民来是为了问寒月宫的事。” “哦?”言瑾道:“前面终于有消息漏出来了?” “不。”武生摇头,“草民一直在追寻幺弟的下落,因此也派了一对人马朝寒月宫去了。与九皇子遇到的情况一样,靠近庆霞城之后便失了联系。不过在失去联系前,我得到的最后消息是,幺弟在庆霞山被抓,由专人看管,他是寒月宫派出来的眼线之一。似乎与七先生有过短暂接触。” “七先生……”言瑾转头看司空沈,“真有你的啊,居然能想到找武生。” 司空沈并未搭理他的这段夸赞,在他耳里,言瑾说话从来只有拐着弯嘲讽人的,真心夸谁的情况却很少见。夏苍乔就是那个少见的例外。 “也不过这么点消息罢了。”司空沈放下杯子,微微蹙眉,“九皇叔那边加急文书,战火一触即发。如今寒月宫与苍乔到底什么关系已经不重要了,先解决金樟才是正经。” 言瑾笑起来,“虽说我挺讨厌你这人的,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从来不让人知道。但你与大哥的区别也就在于此,这个时候你知道该选什么才是对的,而那个人……” 他想起司空明之前的话,露出一丝不屑道:“国家陷入危难却还在想着如何夺得皇位。” 司空沈难得诧异的看他,“我倒是甚少听你说这种话。” 言瑾耸肩,“如今不是你我斗嘴的时候,一致对外吧。看在这份上,我暂时帮你一把。” 在皇子之中,获得的拥护者越多自然越是好事。何况老三也是皇位争夺的热门热选,他愿意带着自己的那部分权力来协助他,这可是难得的好事。 司空明若是笼络到他,不得不说是个机会。只可惜…… 司空沈露出笑容,“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吗……” 言瑾嗤笑,“别误会了,我不是赞同你。”顿了顿,他意味深长道:“争是不争,不争是争。” 司空沈一愣,哼笑一声,“众兄弟里,也就只有你有资格跟我斗上一斗。” …… 第二日朝堂之上,众臣皆惊。九皇子司空沈毛遂自荐,带领仁皇几个心腹即刻前往庆霞城。 三皇子一应附和赞成,并将自己一个心腹侍卫也派给了九皇子随同出行。 仁皇对这两兄弟赞赏有佳,司空明却在旁边不明所以。这岂非依旧与自己所想相同?司空沈远行,自己只需要在背后落井下石…… 只是司空沈走了没多久,他才知道一切都大错特错。因为三皇子的贤明表现,仁皇钦点他协助九皇子办事,两人要时刻有所联系,连带的,司空明想在背后做任何小动作,都被三皇子堵的死死的,压根什么也办不成。 他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不仅害不了司空沈,自己也没能在皇帝面前博个彩头。 第69章 司空沈是以钦差之名,专为重建庆霞城周边村镇而去的。同行有朝廷重臣以及仁皇分派的粮款以备不时之需。 离庆霞城最近的几个小城也得到了消息,纷纷调拨人手前去帮忙。没了村镇的百姓可以收容在周边小城或庆霞城内。 庆霞城损毁部分虽不多,但粮仓被淹此事可大可小。好在周围的城镇富家子弟都愿意捐粮出来,这倒让人欣慰。 引水还在继续,绕过村口后方的山坳流入小流沙河的水让整个分叉口的水都变得十分浑浊。司空沈十分有远见,先派了紧急文书到庆霞城,命那边的知府调派多名大夫等着,又勒令了几个靠近流沙小河的村镇,让他们不将用水完全烧开不允许饮用。几番周折下来,虽后来还是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瘟疫,但好在处理及时,用人得到,都立刻控制住了。 只是那又是后话。 司空沈一行浩浩荡荡,押着马车货箱,想走也走不快。即便如此,却也已经比预料中的前进速度快了好些。 一路上青山绿水,江南是一派的好风景。任这人世间如何慌乱,天地却巍然不动,仿佛从未被什么阻碍过,影响过。 天还是那片天,地也还是那片地。司空沈一路有些心不在焉,他此刻出行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后方有司空言瑾守着也不怕被人窝里端,这次的事做好了,指不定就在仁皇面前立下大功来。他还没打算只是重建庆霞城,而是连前线的战场情况他也准备一起打探了。能帮上忙的地方自然要帮上,既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自己却也不能亏本。 虽然他面上一直没表现出什么,但不代表他心里不疑惑。仁皇在这种时候封夏苍乔为侯爷到底意欲何为?别说古往今来没有这种荒诞之事,即便是有的,却也不会在太子尚未立下之前,先提拔了一个年纪轻轻,深受皇帝喜爱的……不是皇族的人。 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封侯在宜兰是大事,向来只有皇子、王爷才会有这个机会。侯爷是另一种权力的代表,他有些微妙,宜兰历史上也曾有过皇上将皇位传给了侯爷而不是太子的事。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总觉得皇上迟迟不立太子的原因,说不定就在夏苍乔身上。 纵观仁皇执政二十多年,如今也才刚接近四十的岁数。正是大好时候,按理说他们几个兄弟私底下斗一斗也就算了,但还不到真的将这些暗潮推到明面来的时候。 但不仅是他,连沉默了许多年的大皇子司空明如今也是按捺不住。想来大家都是有所感觉了,对那个莫名其妙突然冒出来的夏苍乔。 司空明有句话没说错,夏苍乔一截普通百姓,就算他姨娘是后宫妃子又如何?从小到大他深受仁皇与九王爷的庇护,至今仁皇不立太子,却是逮着机会就四处宣扬夏苍乔的好。 第67章 怎么看……这都是在为夏苍乔铺路啊。 想的深了,司空沈突然觉出一身冷汗来。也许他们几个兄弟斗来斗去,却是压根在为别人做嫁衣。仁皇执政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原本就没什么烂摊子好收拾的,他们几位皇子也几乎没参与过边疆战事,而如今接连一系列的大功都有夏苍乔的份…… “九爷?……九爷?爷?” 身边南镠几声喊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回过神,抬眼看了看前面的路。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爷。”南镠道:“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要休息吗?” 他们这一路都在紧赶慢赶,他生怕主子身子受不住。在宫里这么多年,还甚少出这么远的门。 司空沈定了定神,“无妨,再走一会儿。” 他刚说完,却见前面一匹高头大马匆匆从身边擦肩而过。那大马上的人一身狼狈,身上似乎还有许多伤口,不过他面庞坚毅,眼眸炯炯有神,只是一晃而过,马蹄声已渐远。 司空沈愣了半响,只觉那人似乎有些面熟。不过衣着打扮又不太像,加之对方一身泥泞…… 大概是看错了罢。司空沈揉了揉眉心,放下车帘。 那匆匆而过的人是谁?自然是一路奔来的悍将。悍将受了苍乔的意,一路小心谨慎,隐藏行踪朝京城返回。本是一路无事,眼见着接近了,却被方行与铁牢拦住了。 两人斗他一个,他却是凭着一股子意气闯了出来。身上虽挂了好些彩,却不影响他的精神。 他一路护送信件又奔波了三天,到子夜才终于进了京城外城。 “开门!”悍将在外城门外大吼,“来人啊!快开门!” 楼上守卫被吵醒,怒道:“哪个不长眼的!外城每日寅时才开!” 话没说完,突然一把闪着寒光的剑飞了上来,笔直而精准的扎进那人身旁墙缝里。 “我乃慕容府上的人!现有前线加急文书要送进宫中!误了事你担当得起吗?!” 被悍将如此一吼,那守门的人也行了。瞪大眼睛往下一看,好家伙……一个浑身像从泥巴里滚出来的人,但那眉眼却是熟悉的。可不就是慕容府里的人吗! 城门大开,悍将策马奔了进去。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扎耳。他一路到了慕容府上,下人一看是他赶紧去禀报了。 待到悍将大步流星进了正堂,慕容雅也正披着衣衫匆匆赶了出来。 “公子!”悍将一步跪倒,双手捧上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这封信夏大少爷说一定要你亲自拆开来看!” 慕容雅此时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一边接过信一边扶起他。 “这是怎么弄的……”他在灯火下看清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脸色一变,“来人!去找大夫!” 有小厮赶紧就出门去了,悍将却是无所谓,只道:“公子你先看……” 话未说完,门那头又绕出一个人来。正是沈阳! 沈阳如今还借住在慕容府上,虽已赐了官职,但住的地方尚未定下。 沈阳打着哈欠,一头黑发披散在背后,也只披了一件外衫,“悍兄弟回来了?”说着他突然一顿,“这……怎么回事?怎么一身的伤?” 慕容雅此时已拆开了信,就着旁边下人递来的灯笼看着。他一目四行,眼里神色一闪,但迅速掩了下去。他将信重新折了起来,拿过灯笼取下灯罩,将那封信点燃烧了。 沈阳看着他的动作,“前线出了事?” 慕容雅眼看着所有的纸都烧成了灰烬,才慢慢拍了拍手,转过头道:“有点事。” 沈阳严肃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慕容雅低垂下眸子,仿若在思考什么,隔了会儿道:“沈大人,这事事关紧急我也不瞒你了。这封信是苍乔送来的,他说查到了寒月宫宫主的所在。” 沈阳一挑眉头,面上没有半点变化,“然后?” “听说对方如今就在京城里。”慕容雅焦急起来,一边让下人给自己拿朝服来,一边道:“我连夜去趟皇宫,你去一趟军查下令封锁外城,暂时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沈阳点头,“我这就去!” 三人分头行头,悍将换了身衣服,身上的伤口也只是仓促包扎就跟着慕容雅进了宫。 仁皇早得到消息在大殿里等着了。宽阔的大殿如今一个人也没有,不似平日上朝站满了人,竟有几分凄凉感。夜里金龙座椅,雕花梁柱却没显出白日的辉煌,倒是多了几分吃人不吐骨头般的阴险。 慕容雅一进大殿,先是行礼下跪,随后起身道:“皇上,请允我近前说话。” 仁皇屏退左右,道:“上来说话。” 慕容雅告了声“得罪”,三步并着两步的上前,压低声音道:“苍乔来信,沈阳……是寒月宫宫主,他与金樟里应外合,炸毁分流口的指使人多半也是他。” 仁皇起初闻听脸色一下变了,但好歹他是天子,很快便恢复下来。沉着道:“我记得沈阳一直住在你府中。” 慕容雅道:“我命他去封锁外城了。”随即将自己与沈阳的说话告知给了仁皇。 仁皇赞赏道:“能在他面前看了信却不变色,还沉着应对,好好好,朕果然没看错人。” 慕容雅拱手道:“谢皇上夸奖,可如今……我等可如何是好?” 被敌人大摇大摆的打进了内部,这话说出去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仁皇叹气,只觉防不胜防。九王爷虽不怎么干预朝政,但一直也与左右将军盯着兰花派的企图。 却不想被兰花派蒙骗了眼睛,让另一泼人计划周全,万无一失的进了自己的地盘。 恐怕兰花派的老大此时也很是郁闷吧,他们搅合了半天,却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 仁皇沉吟不语,慕容雅也垂首等在一旁。打草惊蛇自然是不妙的,既然没想到过沈阳是寒月宫的人,那他周围,甚至他们自己周围还有哪些人是?哪些人不是? 这可真让人昏了头了。 两人正在犯愁,下面一直站着没动的悍将突然道:“卑职却有一计,不知当说不当说。” 慕容雅看他,“你这人,有办法赶紧说出来!” 悍将点头道:“皇上,此时最好的办法,不外乎将计就计。” 他是个直脑袋,想不到那么远的事去,也想不到那么多复杂的情况。他自然没如慕容雅他们那样,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召集众臣,又怕打草惊蛇,又顾虑周围可能还有眼线和埋伏。 悍将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人家是来打听消息的,干脆就告诉他们消息好了。 慕容雅皱眉,“那是说真消息,还是假消息?” 若是说真的,岂不是更糟糕?但若是说假的,又如何通知苍乔他们呢?放出的消息一定会被截下来,人不如鸽子快,若是再让悍将跑一趟,这一来一回不止马受不住,人也受不住。 悍将却是道:“自然是说真话。说假话要与许多官员串通好消息,反而更加麻烦。” 一个谎圆另一个谎,难免不出问题。 仁皇也点头,“悍将这话说的对,只能说真消息。” “那……”慕容雅皱眉,“苍乔那边……” “我想苍乔也许会明白。”仁皇似乎想到什么,道:“我现在就拟旨,将我们要说的消息堂堂正正传给苍乔与将军他们知道!” …… 第二日早朝,京城戒严。仁皇谴人当众宣读了圣旨:着九王爷即刻带精兵返回京城保驾,英将军与金樟暂时和谈,兰花派与寒月宫试图造反,由右将军带庆霞城官兵上寒月宫清剿一干人等…… 一道道的消息搬下来,让人措手不及。连沈阳都有些意外。 仁皇高高在上道:“奉朕口谕,我宜兰支持金樟二皇子登基,再送好马好粮以示友好。” 下面有官员皱眉道:“皇上!万万不可!金樟二皇子好战残暴,他一旦登基,必定先拿我宜兰下刀。只怕到时候永无宁日!” 慕容雅突然站出来道:“如今寒月宫的人混进了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皇上龙体之躯若是有个好歹你可担当得起?” 沈阳面无表情站在下面,看着两方人马开始闹起来。他抬头,见那个所谓的仁皇面无表情,眉宇间却有淡淡哀愁。 结果仁皇不过是一个胆小鬼,沈阳心里慢慢想道。 “不要吵了。”仁皇似乎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就这样定了。先把寒月宫和兰花派的事解决了再说,事情总要一样一样来。” 说完,他抬头环视周围一圈,“颁圣旨的人就让……沈阳。”他点名道:“你去吧。” 沈阳一愣,“微臣惶恐……” “让你去你就去。”仁皇不耐道:“为协助庆霞城重建,九皇子把朕身边的人都带走了。”他又转头看慕容雅,“慕容你留下来帮朕处理这件事。” 慕容雅恭敬道:“是!” 沈阳想了想,反正他现在身兼军查所一职。去颁圣旨的话,许多消息也必定先落到自己耳朵里。这倒是有利于他们行动,也没什么坏处。 这便点头道:“微臣遵旨。” 第70章 在宜兰国后来的史书中,仁皇二十六年小寒。宜兰与金樟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在那场战争中,战火遍及整个庆霞城,百姓纷纷逃往,左将军英宥深受重伤昏迷不醒长达数月,九王爷浴血奋战,当年征战沙场的雄狮模样被唤醒,杀喊声震动了整片宜兰天地。 仁皇二十七年的新年,这场战争结束。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个月,算是历史上短暂却让人无法忘怀的大战。在那之后,九王爷重返朝堂,接掌左将军军营,天下奉他为长胜雄狮;英宥因重伤未愈暂且卸职进入了长时间的修养。右将军镇守边疆,宜兰与金樟签下百年内互不侵、犯的条约。 再之后,朝堂经历了一次浩大的洗牌。大皇子司空明被圈禁,三皇子、八皇子先后封爵,九皇子司空沈在仁皇二十八年被正式立为太子,辅佐仁皇监国。 而在那场大战中,成为了扭转整个大局,甚至挽救了整个宜兰国的人,却自此隐姓埋名,在庆霞城住了下来。整个宜兰在那一年都知道,有一个叫夏苍乔的人,差点被活埋在战场废墟之中,差点再也无法回来。他在后来很长的时间里,被宜兰人恭敬称为夏侯爷,而与他齐名的三皇子乃至八皇子,都远不及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等到仁皇下位,九皇子司空沈正式成了皇帝,改国号永昌,因“昌”谐音“苍”字,一度博得天下百姓好感。那场战争在时间的洪流中慢慢变成了一个无法言说的传奇,其中许多真实被夸张甚至扭曲,但唯一不变的,是对夏苍乔的歌颂和赞扬。 苍乔传、夏风侯记、苍穹永碧等市井书本也很快流传开来,有的甚至详细记录了夏苍乔锋芒毕露的一生,但当事人拿到那几本书时,却是笑得前仰后合,仿若那上面的一切都指的是另一个人。 这些都是后话。 再往前数几年,眼下,苍乔与夏云卿正走向那个会改变他们一生的战场中。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何事,甚至在当时,一切都还游刃有余,一切都还掌握在苍乔自己的手里。 “王爷今早收到了圣旨,仁皇命他带精兵返回京城,英将军则与金樟和谈。”夏云卿骑在马上,转头看身边的男人。 脸色红润,眼神坚毅,一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腰。也许真是江南养人,几日下来,苍乔越发生的俊俏,让人惊艳非常。 当事人浑然不觉,抬手将风吹起的发丝拂到耳后,仰起脸笑:“唔……他们想让沈阳自己露出破绽?” 夏云卿凝重道:“这将计就计用得好便好,用不好……”一旦被识破,那可是会被反咬一口的。而他们现在的情况可是输不起。 苍乔想的其实很简单,他去见七先生,将一切摊牌。只要他知道那个亲生老爹在想什么,总归会找到破解的办法,而要把寒月宫和兰花派一锅端了,就得靠仁皇他们在后面帮忙。九王爷佯装带兵回京其实是转移注意力,看似前线的军队被分散,其实只是集中到了后方,时机成熟才能方便围剿。英将军在前面打哈哈,和谈其实只是拖延时间。 一切会如何,最后还是得看他与七先生谈的如何。 他不是什么军事大家,不过只能遇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再远的,他一没经验二没经验三还是没经验,只能靠其他有经验的人来弥补了。 七先生所提的“随便他带多少人”,这看上去像个陷阱。寒月宫他没去过,只知道在半山腰上,随便他带人,好像是七先生为了弥补自己选定地点这件事给了他一个优惠折扣,如此来保证自己并无恶意。 但凡事都有两面,不能怪苍乔想的太多,而是他从来就不会把人这种东西想的那么简单。七先生说随便自己带人,那么如果他带了,也许前面等着的是团灭的陷阱;若是他不带,也许风沙城会出什么事。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七先生不愧是幕后高手这一件事。但对方没想到的是,在那之后圣旨就到了,九王爷被调走,英将军带人去谈和,风沙城里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反正最重要的两个人都不在城里,看你还能玩出个花来? 因此,最后出门的依然是最初定下的人:苍乔,云卿和葛子林。 本来郝义应该随行,但因为前面谈和,他只得跟着英宥走了。葛子林虽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功夫其实并不弱,想来军营出生,再弱能弱到哪里去? 第68章 三人带着几个随身护卫一起往寒月宫去了,一路上不断有消息联络,告知他们九皇子此时到了哪里,沈阳到了哪里。 葛子林道:“九皇子我曾经只见过一次,侯爷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苍乔唔了一声,“很聪明的人。” 葛子林挑眉,“只有这样?” 苍乔挑起嘴角,“军师想知道什么?他为人品行?做事态度?我听说左将军好像是三皇子一党的?” 葛子林道:“这话可不能乱说,结党营私那是死罪。” 苍乔也不点破,只道:“如今三皇子和九皇子关系还不坏。” 葛子林似乎有些诧异,“那……” “九皇子这一次来是帮我们来的,三皇子也是。”苍乔道:“虽然他们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共同目标至少相同,要问其他的事,等平息了这事再说吧。” 葛子林一笑,面上露出赞赏,“侯爷说的有理。” 这边两人嘀嘀咕咕,那边夏云卿始终有些不安,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但又安慰自己许是关心则乱。 穿过沙漠之后,三人到了寒月宫山下,半山腰上寒月宫像漂浮在半空的世外桃源。雕梁画柱,飞檐峭壁,无一不如仙境般。山下便是沈阳信上所提过的竹林小村。那村庄看起来十分祥和平静,只是几人在竹林前绕了几圈却也没见着有人。 从村庄下的山道往上走,一路都是阶梯,阶梯陡峭仿若直入云端。几人只能下了马靠腿往上爬。 走到半路,苍乔就泄气了,理所当然的般的伸手笑眯眯看某人。 “背。” 夏云卿是得一个命令听一个命令,闻言立刻转身,将手中剑递给葛子林暂且保管,微微蹲下身任由那人爬上背来。 葛子林看的稀奇,“你们兄弟关系真好。”其实他更想说,做哥哥的让弟弟背?这样合适吗? 苍乔自然不觉得不合适,他挽着男人的脖颈,对方稳稳起身双手往上抬了抬,手掌落在他的屁、股上。 苍乔抬手拍了男人脑袋一下,“流氓!” 夏云卿一笑,却是没将手移开,就那样托着他几步几步的往上走去。葛子林在后面看得更加稀奇,流氓?这是正常兄弟之间打闹的词吗? 撇下葛子林满心疑惑不提,单说几人终于到了半山腰。还好寒月宫只是在半山腰不是在山顶,就算夏云卿向来身强体健,此时将苍乔放下来时也有些气喘。 苍乔摸摸他的脑袋,葛子林将剑递了过去。三人一起抬头看向面前红漆大门,门上黑色木牌镶着金边,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在牌匾上清晰异常——寒月宫! “这江湖门派还真是不一样。”苍乔道:“多么的豪气万丈!” 苍乔这话可不假,就单说门前装饰就已经比王府还大气了。 葛子林微微侧头,一个士兵往前几步叩响门环。 “有人吗?” 回声在山头飘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 一时间万籁俱静。 又等了一会儿,那士兵抬手再叩。门却吱呀一下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人,身穿软甲,脸上遮着半张铁面具。 “铁牢!”苍乔张大眼。 铁牢却似没看见他,只是面无表情道:“七先生在里面。” 说着让开身子,做出请的手势。 夏云卿率先走了进去,面上不动神色打量了铁牢一番。苍乔紧跟在后,经过铁牢身边时还道:“你们家里破败了吗?怎么开门的小厮都没有一个?” 铁牢嘴角抽了抽,他已领教过这人的嘴碎,此时忍下揍人的冲动,道:“七先生将所有人都遣走了。” 苍乔一挑眉,“七先生真体贴,一定是觉得我们进了人多的地方会紧张。” 铁牢懒得理他,一路带着众人绕过花园,绕过长廊,绕过水榭楼亭直到了一处假山下才停住脚步。 “这里。”他指了指假山下的一座只供一人进入的洞口。 苍乔表情微妙,“七先生难道是只熊?!” 铁牢看他,“何出此言?” “那为什么住在洞里。”他一路过来可看着不少客房和院落。 铁牢道:“七先生不喜光,不喜人多的地方。” 苍乔点头,面色肃然,“原来是蝙蝠。” 葛子林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王爷与将军提起这人时,又是夸赞又带着些微妙的头疼。这人真是……太有趣了。 同样还是夏云卿先往里走,随后是苍乔,葛子林和其他侍卫殿后。铁牢跟在最后,几人进去之后,贴着肩膀的石壁让人觉得狭隘,仿佛连呼吸也有些费力。 待过了走道,一拐弯,前面却是别有洞天。 猛然开阔的视野和空地,从假山外零碎透进来的光线斑驳在地表。模糊的阴影里,一个人坐在有扶手的大椅上,旁边还站着身材纤瘦的人。 “七先生?”夏云卿皱眉问道。 那人在黑暗里没吭声,他旁边站着的人走了出来,面容笼罩进隐约的光线下。 苍乔竖起眉头,“方行!” 方行呵呵一笑,脸色冷然,“我倒没想过你居然真有胆子前来。” “就算我不来,你后面那位也会想找我的。”苍乔解下腰带上的戒环,握进手心里,笑道:“七先生想要的是这个?” 他将戒环展现在光影下,那黑影里的人终于动了。 “为什么戒指会在你手里。”他慢慢走出来,声音有些变调的沙哑。苍乔面上虽未动,但眼睛已微微眯起,努力想看清来人的样貌。 七先生走近光线下,一侧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一侧清晰异常。高挺的鼻梁,斜飞的双眉,眼睛犀利而有神,嘴角下垂满面阴沉。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俊帅的男子。与仁皇、九王爷不相上下。只是他浑身有一种不太友善的气息,甚至是饱含恶意和杀戮的。 苍乔也往前了几步,让自己也站进了光影之中。他与男人遥遥相对,方行捏着拳头站在一旁。 只一眼,就入穿越了所有的时间。七先生声音戛然而止,面上露出怔神的模样来。 第71章 “夙儿?”葛子林狐疑的看了看苍乔与那位七先生,他身为军师跟在英宥身边是仁皇二十二年的事,对曾经皇位的争夺不过是有所耳闻,具体情况却并不知道。但饶是如此,夙儿这个名字还是唤醒了他的一些记忆。 先皇国号是君,那时候仁皇还不是仁皇,只是十一皇子司空仁。 他与九皇子司空定向来关系融洽,另外还有五皇子和七皇子也与司空仁走得很近。在君皇的眼里,自己这一群皇子里,只有区区几位皇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其中司空仁虽谈不上备受宠爱,但许多大事君皇也会交由他去做。司空仁小小年纪就已表现出如今为人来,他宅心仁厚,若不是罪恶滔天的事总会留足二分余地。他对动物植物一向很上心,自家后院还种着许多亲手栽培的葡萄架与瓜果,逢年过节也会选一些生长的好的水果送进宫里。 虽然十一皇子得天下民心,但君皇喜欢的却是膝下另一位皇子,七皇子司空廉。 司空廉是皇后所出,生来便备受宠爱,他模样最似先皇,性格也十分相像。他从小便由专门的师傅教养长大,因时时被君皇带在身边,也学会了许多帝王之术。只是随着年纪慢慢长大,许多君皇身上所没有的性格也渐渐体现了出来。他残暴,狠戾,做事心狠手辣而不留余地。 连教养他的师傅后来也常常规劝,“天子虽常常有不得而为之的事,但心存百姓纵观大局才是上策。” 可司空廉并未听进心里,他喜欢看书,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不说琴棋书画也无一能难得了他。就武功来说虽不及九皇子司空定,但在众皇子之中也算个良好。 他读了许多孤本,自己揣摩出来一套自己的方式,并对君皇献策。此策一出,曾经轰动一时。 “削各爵名头,剥宰相大权,皇权应交还与皇上专政。” 如今的朝堂上,之所以没有宰相却分了左相与右相,将军也分左、右而不是一家独大,便是那时候政策所改造成的局面。 君皇那时已年老,发怔的时候远比清醒的时候多。最宠爱的司空廉搬出这个政策,也无非是想保皇权,担心皇上年迈被人觑了空子。君皇十分满意,不等众臣开口就已准奏。 之后,司空廉被立为太子,辅佐君皇监国。君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很多时候他都闭门不出,将宜兰国事交予了司空廉。 在司空廉揽权的一年里,众臣经历了无法想象的水深火热,连带京城百姓也是苦不堪言。 司空廉憎恶懒惰,遂所有百姓必须每日出门劳作,连朝廷大臣也不例外。 那一年里,国库迅速增长,司空廉憎恶结党与贪污,亲自下令处置了一大片的官吏,牵连颇深连带许多身后有拥护者的皇子都落了水。 要说司空廉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葛子林无法下定论,就历史上看,他虽正直手段严厉,但难免有暴君之嫌,此时他年纪还尚轻,日后若真揽了大权,后果无法设想。 而就在那时,京城里出现了一个人。那是京城第一青楼里的头牌,据说来自外族,长得与宜兰人不太一样,但样貌却是出奇的美艳惊人,仿若天仙下凡,又仿若根本不是红尘中人。 慕名而去的人太多,事情也传到了几位皇子耳里。九皇子喜欢美人和酒,当时便托着几个关系不错的皇子一起去宫外看看那美人究竟是何样貌。却不想,向来冷面冷心的司空廉也去了。 几人在门外碰了头,互相看着对方的脸色有些晦涩不明。司空廉如今掌管大权,最讨厌的便是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没想到今日却见着自己兄弟结伴前来。 司空仁率先上前道:“七哥,咱们几个只是好奇来看看。” 司空廉看了他一眼,隔了会儿道:“既如此,便一起看看吧。” 难得司空廉竟然放水,九皇子司空定高兴起来,几人前后进了屋,那老鸨一见几位身穿不凡便知道遇到大爷了。她赶紧开了一间上好的厢房请诸位进去,又扯着嗓子嚷嚷,“夙儿!夙儿!” 司空廉在窗边坐定,他不合群,也不跟其他皇子常常在一起。原本有九皇子的地方还比较活络,现下坐了个太子爷,几人便闹腾不起来了。 气氛稍稍有些僵硬。 待到门外突然飘进一股茉莉花香,淡雅清爽,不显媚俗又恰到好处,几人转头皆是愣住了。 “小女子敏夙,见过几位大人。” 来人穿着一身翠绿衣裙,不似其他青楼里的女子大红大艳,却衬得两袖清风,仿若不沾尘世雨露。 三千黑发挽在脑后,面目娇小,柳眉清扬,殷桃小口色泽粉淡。她并未施什么粉黛,只如此已让人惊艳,若是再好好打扮,岂不是要让人晕过去? 连司空定看多了美人的人,此时也是一副傻住了的模样。 敏夙捻着衣裙轻轻进了屋,身后跟着两个伺候的丫鬟。她坐到前面,丫鬟立刻摆上了一只古琴。 “几位爷要听什么曲儿?” 司空定道:“你是外族人?”那眉眼清雅却带着一丝和宜兰女子不同的感觉。 “是。”敏夙说个地名,几人想了想,发现那是一个依附宜兰的小国,几乎没什么战斗力也从未构成过威胁。 司空仁道:“那便唱只你们家乡的曲吧。” 敏夙点头,凤眼抬起,眼眸如水般。她手指弹琴,琴声与宜兰的不同,带着一种大草原般的辽阔感,又有几分豪气。司空定惊疑不定,只觉这女子看起来温温弱弱,却能弹出如此琴声,只觉得妙哉。 敏夙的歌在宜兰也是一绝,她调门很高,但起承转合无一不流畅动人,婉转起来如树枝上的黄莺小调,高昂起来如直冲云霄的鹰。 随着她的声音,众人如在大草原上奔跑,头顶上是碧蓝的天色,脚下拂过的风带出沁人心神的爽快。 “好好好!”一曲终了,司空定率先拍手叫好。敏夙大大方方的点头,并不矫揉造作,也并未说出什么谦逊的话来。 那一晚的事情,在坊间传闻里流传了很久,甚至后来许多人还以为敏夙攀上了九皇子司空定,指不定日后会被司空定收回屋里做个妾侍。 第69章 可事实是,敏夙直到失踪之前,都一直在青楼里唱着小曲。 夙儿这个词,让葛子林第一想到了这个京城第一美人。因为直那之后,夙这个字简直成了“美人”的代名词。 而敏夙为什么会失踪,如今又在哪里?在时间的洪流中,已无人再记得曾经的第一美人,她的事也不过成了坊间偶尔的闲暇话题罢了。 “你说夙儿?”葛子林问道:“是敏夙?” 七先生阴沉的目光看向他,“难道这世间还有两个夙儿?” 果真是敏夙!葛子林惊奇,他并未见过敏夙模样,但此时站在七先生面前的人明明是夏苍乔……为何…… 那头七先生在最初的怔愣之后回过了神来。乍眼一看,夏苍乔简直像是敏夙转世,那眉目模样无一不酷似曾经惊艳天下的美人。但再仔细看来,这人身量比敏夙高了一些,穿着锦衣玉跑,黑发高束明明是个男儿身。 他眼底闪过狐疑,“你是谁?” “夏苍乔。” 七先生冷冷一笑,“我自然知道你叫夏苍乔,还知道你是京城夏家长子,好吃懒做欺善怕恶的草包。”男人话锋一转,“我听说皇上封了你一个爵位?如今可是夏侯爷了。” 夏苍乔笑眯眯,“不敢不敢,只是吾皇抬举。” 七先生见他说话吊儿郎当,似乎在这压抑的气氛里也丝毫不显紧张与无措。那处变不惊,总是笑的清风淡雅的样子,再次与记忆里的敏夙联系起来。 他突然似想起什么,道:“戒指为何在你哪里?” “从小就在我身上。”夏苍乔说的直言不讳,“据说是我娘给我的。” 七先生愣了愣,突然呼吸加重几分,肩膀都微微颤抖。方行还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如此激动的时候,心里一阵的怨愤。七先生往前紧走几步,又在距离苍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似乎在仔细的确认什么。 “你娘是谁?” “我爹的老婆。” 葛子林胸口一闷,本被这气氛调动起来的紧张感差点化为一口血喷出来。 这人!这时候也能打哈哈! 七先生并未不悦,只是等着。夏苍乔看着,隔了会儿才道:“据说叫夙尘。” 七先生瞳孔猛的张大,就连离的稍远的夏云卿和葛子林也察觉到他明显的变化。七先生突然抬手,似在半空虚抓,又似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夏苍乔。 “你你,你……你是我……”他努力吞咽几次,向来阴冷的性格造就他即便在此时也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所以只是瞬间的,他恢复了冷静。 “你不是夏家的人。”他勾起嘴角,“你是我的儿子!你姓司空!” 不仅是葛子林,夏云卿,连旁边方行也愣住了。 他只知自己父亲被迫害直此,却一直不知道自己父亲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从他曾经的语气里,他兴许猜测到一点不普通,却从未想过……竟与皇室挂钩? 司空!这是只有皇族才有的姓氏! “司空乔……”七先生喃喃自语,似乎想起什么,“是了是了,乔,那是我定下的名字。本以为用不到了……” 七先生道:“孩子,我的孩子。你不是夏家的人,你是我司空廉的儿子,你注定是皇子身份,怎可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他话锋一转,突然直指葛子林与夏云卿,“他们都是你的敌人!仁皇也是!九王爷也是!”说到此处,他似乎愤怒起来,“司空仁!你居然藏匿我的儿子,甚至将他隐姓埋名,你安的什么心!什么心!” 他上前几步,拉住了苍乔的手。苍乔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拖到了与云卿他们相对的另一头。 饶是葛子林再聪明,此刻也傻了。司空廉……司空乔…… 七先生,就是曾经的七皇子司空廉! 夺位的历史在脑海里猛然转过,连夏云卿也是清楚明白了! “你没死。”葛子林喃喃道:“你……当年满门抄斩,明明没留下一个活口……” 司空廉阴笑道:“可惜我命大,自有先皇保佑。当年代替我送死的是我身边一个近臣,我却是逃了。” 他一路狼狈逃京,许多物件俱是来不及带出。他本想去找敏夙,至少拿回那枚戒指,只要那戒指还在,他便还有希望。可等他去时,敏夙已经不见了。他没有时间再找人,只能独身离开了京城。从此一躲,便是几十年。 当年风光的七皇子司空廉已消失与人间,如今再无司空廉,只有一个狼狈的七先生。 他的额角已有了白发,面上亦不再年轻,可那又如何?他辛辛苦苦筹划许多年,为的就是夺回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对自己身边的苍乔慢慢道:“你可知,你的父亲差点被亲兄弟杀死?你可知,你的家人已全死在当年的京城里?你可知,你本来应是太子,而不是人人口中的草包,白白被人欺负到如今!” 太子?苍乔愣住了,事情发展太过诡异已经超出他的预想。 葛子林突然道:“住口!你休要信口雌黄!当年圣旨钦点,皇位传与十一皇子!当时的所有朝臣都能作证!” “哼。”司空廉不冷不热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人怎么可能知道真正的内幕?司空仁根本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你们只看到他的仁慈,却从未看到他的残忍,若是仁慈,他如何能对自己兄长下次凶手?如果仁慈,他如何能在先皇辞世的时候,让司空定带兵阻拦我,修改了诏书!” 葛子林此时不亚于被五雷轰顶,他蹬蹬后退好几步,方才道:“你是说……原本的皇位应该是……” “没错。”司空廉眼里闪出恶毒和仇恨,“若是他不使出这种手段,如今一人之上的人,应当是我!” 第72章 葛子林所知的历史被推翻,满面是无法掩饰的诧异非常,甚至还带着一些不可置信。 仁皇掌权二十几年一直以仁政为先,如何能想到这位受百姓爱戴的皇帝居然做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此事是真的,仁皇上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况且还是篡改诏书,更加罪无可恕。 石洞里瞬间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苍乔被司空廉抓着的手臂有些隐隐作痛,他挣了挣却只是换来对方迅速的一瞥。 “喂。”他突然开口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说的,片面之词要我们怎么相信?” 司空廉对他的称呼不悦,将他拉到眼前紧紧盯着,“叫我爹。” 苍乔笑的无辜,“你突然告诉我这二十几年我叫的爹都不是我爹,我总得适应一下。” 其实谁是谁的爹跟他压根没关系。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司空廉冷冷道:“你身上的戒指,就是最好的证据。” 苍乔一愣,握着戒环的手背拉起来。男人力气很大,轻而易举扳开他的手指将戒环拿了出来。 他拇指在戒环上轻轻摩挲,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这是我宜兰的传国玉玺。” 夏云卿皱眉,“传国玉玺自然是在仁皇手里,怎么可能是这个。” 司空廉也不理会他,兀自说道:“仁皇手里的那个,是假的。这才是我宜兰真正的传国玉玺,也是当年父皇亲自交予于我的。” 他说着,突然将苍乔推至方行怀中,“看好你大哥。”说罢,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方巾来,又摸出一只火折子。 他将方巾摊放在地上,将火折子吹燃,在戒环镂空的下端开始来回扫来扫去。 众人看着他的作为不知所以然,却见在火苗的燃烧下,戒环似乎渐渐有了变化。镂空的雕刻变红,空气中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见差不多了,司空廉将火折子丢到一旁,伸手在灼热的金属上抹了抹,很快刮下一层银色的粉末来。他又从怀里掏出印泥,将戒指镂空的部分印上去,再抬起来,反手印在方巾上。 就这么会儿功夫,夏云卿与葛子林都看出异样来。那戒环下被剥落的地方,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印记。司空廉将方巾拿起来,展开在光线下道:“用你们的眼睛亲眼看看吧。” 葛子林上前几步,看清那方巾上印着什么时,眼睛陡然睁大! ——镇吾宜兰。 四个龙飞凤舞的字,清晰异常。这是宜兰开祖皇帝亲手刻的印章,后被奉为传国玉玺,只有正统继承人才会有的东西。镇,乃是开祖皇帝的国号,这印记葛子林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向来仁皇传书于边疆要求调兵时,上面印的都是这传国玉玺。 他早已看过无数遍,又怎会错认。可若这个是真的,那仁皇手里的岂不是…… 心里骇然,甚至潜意识的想否决。夏云卿突然上前一步,依然是不动如山的模样道:“若这戒环真是传国玉玺,我有个问题想问。” 司空廉握着那戒环在光线下细细打量,显然是心情大好,此时看也不看人道:“说。” “仁皇与九王爷不可能不认得真正的玉玺是何模样,既如此,为何会让这戒环放在大哥身边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要拿走呢?” 司空廉脸色一凝,慢慢回头看向夏云卿。两厢对视,阴厉如司空廉却也没有吓退夏云卿分毫,他隔了会儿才慢慢道:“也许他以为我死了,所以才未下手。” 苍乔笑起来,“传国玉玺不是凡物,假的始终是假的,仁皇即知道真的在哪里,怎么可能不拿走?” 司空廉又是许久没说话,半响才道:“那个人的心思,我是看不透了。可那又如何,即然他没拿走,那便是我胜了。如今玉玺在我手中,天下归附于我也不过翻手之事。” 说罢,他突然看向苍乔,“本想拿到东西就解决了你,却不想得来一个意外惊喜。吾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爹我马上就要拥有这天下了,到时候你便是太子,如何?回到爹的身边吧。” 夏云卿心里咯噔一下,之前他们并不知道这些真相。即便猜测七先生是个很有身份的人,却也从未想过与皇族有关系。 会有谁面前摆着天下江山也不动心的吗?何况自己的大哥曾经被世人看做草包,嘲笑了那么久。 苍乔此时心里也是叹气,事情发展的过程远远超出自己所想。太子?皇族?即便这司空廉不是皇帝,算起来也是个王爷。想来何其嘲讽?上一世尝便人间冷暖,做最下层的人,饥一日饱一日,从未奢望过明天。而如今…… 先是京城最大夏府长子,蒙受皇帝王爷眷顾;如今甚至离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咫尺距离。若这是老天爷想要补偿他的,他却只想说,老天爷还不够了解自己。 “我拒绝。”苍乔一字一句,面上依然是云淡风轻的笑:“我对皇族不感兴趣。” 抓着自己的方行一顿,似乎有些错愕。连司空廉也皱起眉,“为何?夏府难道比得上金龙座椅?” 仿佛认定了苍乔便是自己的皇太子,甚至是继承人。他诱惑道:“等爹坐上皇位,便将曾经欺辱过你的人统统杀光,为你解气,如何?” 苍乔眉头一皱,“那恐怕你得血洗京城。” 司空廉道:“杀一儆百,日后你便是宜兰太子,谁也不敢拿你怎样。你要做什么都可以,爹不在你身边二十多年,以后会慢慢补偿你。” 他说这话时,仿佛压根没看到苍乔身后的方行。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儿子一般。 方行抓着苍乔的手冰凉,甚至微微发抖,只是极力忍住了。苍乔心里叹息,对方行生气一股怜悯。 有这样的父亲,方行的幼年想必不好过。如今做了这么多,却是连父亲一个褒奖也得不到。苍乔摇头,“我是夏府的长子,我姓夏。这辈子也没打算改,你若是那么想找个继承人,方行才是你的最佳选择。” 司空廉目光冷冷在方行身上扫过,哼道:“他如何能与你相比,你的事我都知道。聪明过人,连其他皇子也不是你的对手。先帮朝廷压下金樟挑衅,又帮司空定解了庆霞城被洪水吞没的危机,吾子便当如此!” 那话语,那音调,仿若方行连一根手指头亦是比他不上的。方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怨恨的神情渐渐漠然下来,最后变成波澜不惊。 苍乔知道自己之后的计划全没用了,来之前抱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想法想劝司空廉放弃造反,直到如今才知道自己想的有多天真。这人的怨恨和执着比谁都强,不是自己三言两语或打着已故母亲的旗号便能让他放下刀剑的。 他不做到最后,是不会罢休的。 苍乔皱起眉,一时竟想不到阻止这人的办法。夏云卿却道:“七王爷,请容我说一句,仁皇如今深得百姓爱戴,又有九王爷与将军助阵,身边皇子也各有千秋。与其反目成仇不如与我们一起回京,吾皇仁慈,也许就这样算了。” 葛子林也是点头,“云卿说的对,七……王爷,与我们一道回去吧。” 司空廉冷冷笑了,“回去送死?你们都太小看皇帝心思了,天子无情向来如此,他当年能下杀手屠我一家,又怎能放过我还活在世上?他心虚,因为他知道我才是天命所归。”说着,他将戒环揣进袖里,又道:“至于司空定和那个左将军,你们放心,我自有礼物送与他们二人。” …… 九皇子带着钦差之命驾临庆霞城,全城百姓夹道恭迎并口称天佑宜兰一路跪拜。 皇子阵仗不可小觑,身后马车銮驾俱是齐备。一派的华贵庄严,让人心生崇敬。谷小也跟着府衙官兵出来迎接,蒋戟因身受重伤所以不必出面。 司空沈撩袍大马金刀在府衙上座坐了,知府跪在下面头也不敢抬。比起那个好亲近的八皇子,这个九皇子可是一身的贵气让人不敢直面。 司空沈让众人起身,细细问起庆霞城现状以及前线情报来。知府自然是言无不尽,谷小垂首站在角落里,心思有些漂浮起来。 第70章 为何偏偏此时皇帝派的是他来呢?一辈子见不到,或许这情也就淡了。再者说,自己是何人呢?不过是一个书童,身份低微,曾经若不是大少爷临时兴起救下自己,如今自己还有命在么?或者只能每日打碎了牙齿和血吞吧。 如此想来已然是赚得多活几年的命了,还能奢望什么呢? 前头的声音隐隐显得遥远,谷小不懂这些东西,自然听与不听也是无差的。不知隔了多久,那人的声音总算是停了,身边人一个个离去,谷小这才惊觉司空沈似乎说了个“乏”字,他赶紧也想退下,却不料刚一转身,被那人叫住了。 “谷小。”司空沈声音平淡无奇,“你留下。” “……是。”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南镠看了谷小一眼,转身走出大门关上了门。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司空沈看着隔着自己很远的人,眼光在对方身上上下打量。 好似瘦了很多,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了。身上依然是那股淡淡的气息,黑发束起来,清秀带着些可爱的面庞如少女般,但眉宇间的丝丝忧愁又将这感觉带出别的风味。 “过来。”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轻轻道了一声。像是怕吓着那人。 谷小咬了咬牙,只得慢慢上前。走了几步,对方没吭声,又走几步,磨磨蹭蹭终于到了对方前面几步远,司空沈突然下了椅子,几步下来伸手捏住谷小下巴,逼迫他仰起头来。 “就那么不想见到我?嗯?” 醇厚的气息让人的心都揪起来,谷小别开眼,“不……不敢……” 司空沈眯起眼,隔了会儿拇指轻轻摩挲柔嫩的脸颊,“我知道你怨我。” 这是肯定句,司空沈声音放轻了些,淡淡的,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谷小眼睛慢慢转了回来,目光与司空沈相对,突然觉得鼻头发酸,可也只能说出一句,“小的不敢……” 司空沈心里一紧,仿佛扎进一根刺。他对谷小的感情很微妙,不见他时,本以为随着时间这新鲜感便会消失,但此时见了,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他与谷小相处的点滴。虽是带着目地的,虽处处算计着,但那段时光却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谷小信赖自己的样子,微笑的仿若盛夏最灿烂的阳光。他的单纯曾经一度稀释过自己内心的野心,但那也只是一瞬,谷小一离开,沉闷的宫墙便提醒着他。他是天家之子,生来便无法逃脱争斗的漩涡。 一次一次动摇的心,又一次一次坚定起来。他甚至想过,若是谷小忠心于自己,等自己上了位,便将他从苍乔那里要过来,从此跟随自己身边罢了。 只是这人选择的并不是自己。 他并不知谷小曾经动摇的心,只是被蒋戟拦住了。如今谷小心中更大的是对苍乔的愧疚和抱歉,他不怨九皇子利用自己,要怨也只怨自己笨罢了。 “我也不愿为难你。”司空沈放开他,负手而立,淡淡道:“可大皇子与其他皇子都在你们身边安插了眼线,我又如何能放弃这个机会?我答应过你不会伤害苍乔,便是绝不会违诺的。” 谷小低下头,又有些走神起来。司空沈见他不吭声,已然知道两人关系再不可能恢复从前了。 他突然觉得遗憾,又突然在想:若是几十年过去,待到自己垂垂老矣,膝下子孙环绕时,会否想到曾经有这么一个清秀的少年,满心信任过自己,却被自己辜负了呢?自己会不会后悔? 心里微动,看着那低垂的眉眼,纤长的睫毛。无辜的面庞带着几丝茫然。他突然拉过谷小怀进臂弯里,低下头吻了上去。 谷小一惊,下意识想躲开,只是这么一耽搁,司空沈还未吻到,门突然被人敲开了。 “谷小!” 蒋戟汗流浃背的撑着一根拐杖出现在门口,旁边是伸手阻拦的南镠。 司空沈瞬间放开了怀里的人,面色不悦,“好大的胆子!” 蒋戟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面上一愣,却是很快笑道:“对不住了九皇子,我该换药了可是一直找不到谷小人。听说他在你这里我才急着找过来。” 南镠怒道:“放肆!你换药而已难道就不能找别人帮忙!” 蒋戟无辜道:“不能啊,谁喜欢每日被陌生人把身子看遍的?再说谷小也做习惯了,我这伤可拖不得,日后若是留下旧疾,我找谁说理去?九皇子心系百姓,不会难为我吧?” 这话又把司空沈捧了捧,司空沈冷哼一声,道:“你们退下吧。” 谷小低垂头行礼,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门。蒋戟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眸色沉了沉,这才转头跟九皇子行礼告辞,转身离去。 离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离于大堂里的男人。锦衣华贵,面容沉稳,隐隐有着帝王之相。门慢慢关上,仿若突然隔开了两个世界。 蒋戟心里一叹,转头去追走在前面的谷小,心里道:你已权倾天下,又何苦相守天涯。 第73章 蒋戟追上谷小,见对方面色有些茫然,但眼神尚还清明。对方转头看他,见蒋戟面上都是汗,杵着拐杖的模样十分辛苦,又担心伤口撕裂。谷小忙扶住他,道:“你怎么出来了?” 蒋戟苦笑:“见你一直没回来,怕你被九皇子欺负了去。” 谷小一愣,面上有些动容。蒋戟与自己最近熟稔起来,这人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但实则心思细腻,也不愧是苍乔看中的人,这八面玲珑的劲确是适合当一店掌柜的。 谷小心里的郁结也渐渐打开来,既然见了面,话也说清了,日后便再不会有交集。难为蒋戟还为着自己着想,如今前线战事未定,少爷安危与否也不知晓,哪里容他烦恼这些小家子性呢? 他面上带出笑容来,“谢掌柜的体贴。”这话却是带了几分调侃了。 蒋戟见他并无不妥,心里也是放下心来。再思及方才司空沈抱着谷小那幅画面,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偷眼看旁边的少年,素衣衬得身子清瘦,原先白嫩的脸因瘦下来而显得下颚略尖,竟带出一些平日少见的秀美来。明明想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却又知道此时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只得默默由那人扶着自己回屋去了。 九王爷司空定带着精英骑兵赶往京城,路过庆霞城不久后,司空定只带着另一名副将偷偷从城外绕回了庆霞城。他与司空沈在府衙内见了面,司空沈因先走一步,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闻听司空定一席话后,才知道京城竟是被人惦记上了。 “皇叔准备……”司空沈看司空定并无半点不放心的样子,只是坐在椅中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仁皇这心思,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真亦假来假亦真,不过是为了骗过前面的人。”司空定道:“我这里带人离开,前线不就放松警惕了吗。我已将骑兵分为两组,一组只有甚少的人,先朝京城赶去做做样子。其余人在城外的后林里埋伏,待前线一打起来,我们就来个出其不意!” 司空沈点头,“听说沈阳也被派来了,如今该在路上。” “他来一个老子抓一个,来一双抓一双!”司空定豪气道:“把主意打到皇帝头上,简直是胆大包天!以为我京城无人了吗?!” 司空沈点头,却是隐隐觉得不妥。哪里不妥,他此时也一时说不上来,沈阳已在来的路上,皇叔与将军也早已安排下陷阱,只等着对方跳了。可事情真的会如此顺利? 那头沈阳在马车里看着书,不一会儿后面有人骑马来报:“沈大人,有你的信。” 一只灰白的鸽子被递了过来,沈阳放下手中书,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小卷,抬眼露出温和的笑容,“谢谢这位大哥了。” 那士兵赶紧道:“不敢。” 车帘被重新放下,沈阳打开卷起来的纸看了一会儿。上面只寥寥数语,却让沈阳的眉头舒展开来。他又提笔在那纸张背后写了一行小字,掀开车帘招来士兵,将卷起来的小卷递过去,“麻烦大哥了,这是军中急报,切勿勿了大事。” 那士兵神情立刻严肃起来,点头道:“属下立刻送出去!” 寒月宫那头,众人陷入了胶着之中。夏云卿不是不能带着苍乔先闯出去,可他们好不容易过来,便是为了想办法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若是此时离开,那么事情只会往更坏的方向走。且不说这场仗究竟会谁胜谁负,就是面前明明站着罪魁祸首却又让对方离开,光是这一点也只会为日后落下隐患来。 今日一别,再见就难了。司空廉不会蠢到暴露了身份还会继续待在寒月宫中。 苍乔突然道:“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司空廉挑眉看他,“哦?” “若是你的计谋得逞,便由得你如何,若是你输了,便跟我们回京听后皇上发落。” 司空廉阴晴不定的看他,“这便是你要与你亲爹说的话?” 苍乔面色淡然,“这辈子我只有一个爹。” 他并不说完,但言下之意却是表明了他夏家的立场。夏云卿心里动容,葛子林知道外面诸事已定,再劝已是无用,只能看谁更高一筹了。 “我不会输。”司空廉冷冷开口,“你们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我花了几十年的功夫谋划了这一切,岂是司空仁临时起意便能瓦解的?” 苍乔却道:“任何事都有破绽,即便你谋划了这么多年,你也没想过有的人会临阵倒戈,有的人会脱离你的计算吧?” 司空廉冷笑,“不错,譬如你就是那个出人意料的存在。若不是你,戒环早就该落入我手中,若不是你,金樟与宜兰的战火早就挑起来了。” 如今的时间却比他预料中的时间晚上许多。但好歹也在朝计划中进行,因此司空廉并不担心。 几乎是同时,铁牢突然从外面来报:“报,英宥与金樟打起来了!” 苍乔一愣,连葛子林也是变了脸色。 “怎会如此?”将军临走前的意思分明是去拖延时间的,根本不可能真的打起来。 司空廉哈哈大笑,“想知道为何?我便告诉你们,英宥去谈和,其实是为了拖延时间吧?我那个弟弟的作法我又如何会不知?我早就命二皇子亲自带兵渡海,如今英宥撞上的可不是什么谈和使者,而是金樟带着军队的二皇子!” 葛子林脸色刷白,夏云卿还算沉稳。他知道自己的师父,那个宜兰左将军绝对不会轻易被打败,只是突逢变数恐怕也不好过,为今之计只能……他看向司空廉,眼神陡然变冷。 擒贼先擒王! 苍乔还未回神,那头夏云卿突然身影一晃,剑已出鞘。身后跟着的士兵一看此竟,也跟着纷纷出剑朝司空廉袭去。 铁牢霎时出手挡在了司空廉身前,与夏云卿拆起招来,方行冷眼在旁观看,正想以苍乔为人质命那人住手时,葛子林不知何时也窜了过来。 葛子林身材矮小,身形瘦弱,初看只会觉得他不过文弱书生,却不知他功夫灵巧,擅专空隙。方行被夏云卿那头转移开注意力,他便突然闪身过来,一把拉住苍乔手臂将人拖出来的同时,抬袖一枚暗器便朝方行胸口飞去。 方行堪堪躲过,暗器是一枚袖箭,被葛子林磨的十分利索,只是划破了方行一点皮肤。 方行正待冷笑,却突然觉得不妥。低头看去,袖箭尖上隐隐泛着蓝光。 “你!”方行脸色大变,“这上面有毒?!” 葛子林冷笑,“这东西本想用来解决反贼头子的,如今却是便宜了你。” 方行只觉腿一软,慢慢跪了下去。身上仿若掉入冰窖又似在火焰里翻滚,时冷时热,不出半会儿唇色就变得青紫起来,浑身发抖,目不能视物。 “你……你……”他抖着嘴唇狠狠道,“好大胆子……我……我是……皇族……” 后半截的话无法再说出口,他仰天倒下去,眼睛还怔怔盯着自己父亲的方向。可惜司空廉只是站在铁牢身后,只是朝他撇去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冷道:“他可是你们皇帝的侄儿。” 虽这么说,口气里却并无没怎么在意。 苍乔突然一阵火起,为了这个几乎没相处过的弟弟,也为了这似血亲为无物的亲爹。 上辈子他十分重视身边兄弟,就因为没有家人,也曾经怨恨过丢下自己的父母。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不过是变得淡然随后木然。 如今眼看着方行闭上眼睛没了呼吸,前面那个口口声声应当临驾天下的人却丝毫没有情绪波动,那根早就被埋没起来的神经突然被拨动了,让那股无名火来的勇猛而让人无措。 苍乔突然甩开葛子林就朝男人冲去,铁牢因被夏云卿缠住无法脱身,眼睁睁看着夏苍乔冲向了身后的司空廉。 其实如今方行未死,依方行的功夫,苍乔也是近不得那人身的。可惜,如今局势一边倒。 他猛冲过去,抱住男人的腰狠狠撞向旁边石壁。戒环从司空廉袖里落了出来,那人大怒,伸手摸出匕首就朝苍乔刺去,嘴里一边喝着:“不孝儿!” 苍乔哪里听得进去他在说什么,嘴里一股脑将自己所知的所有脏话都骂了出来。他按住司空廉就开始狠揍,也不管匕首扎进了自己手臂,鲜血顺势而下滴落在那人脸上。 他不觉得痛,但是有人觉得。眼看那匕首扎上苍乔,夏云卿陡然红了眼,铁牢本就是拼了全力再与他缠斗,此时却是节节败退,夏云卿一剑比上他喉咙,葛子林冲过来压住了男人,其他士兵用赶紧上来一起压住。 夏云卿飞身就去拉苍乔,却听司空廉大吼,“被贱人养的久了!连局势也看不清了吗!你们会输的!届时我才是真正的皇帝!” 夏云卿心里厌恶,“天命所归,必不会是你这样的人。” 司空廉一顿,似突然想起早先那些狼狈的过往,心里怨恨陡然而起。他突然伸手在旁边石壁上乱摸,苍乔此时清醒了一些,转头便看到他按下了一块石头。 心里蓦然浮现不好的预感,他一下站起来,忍痛拔掉手臂上的匕首,道:“有机关!快走!” 只是晚了。 先是石洞外传来轰然巨响,巨响接二连三,整座寒月宫都在摇摇欲坠。 司空廉站起来冷笑,“我花费了数年在寒月宫山里遍布了火雷,待这山崩塌,冲击力会只逼庆霞城。”他顿了顿,冷笑,“庆霞城一毁,后防军队就无法援助前线,你们都得送死!” 夏云卿脸色铁青,“那你又要如何逃呢!” 第71章 司空廉一步步后退,他捡起地上掉落的戒环,突然又按下另一边的石壁,假山壁上露出一个大洞来,他闪身进去,只余冷笑回荡在山中,那石门几乎瞬间就关闭了。 铁牢也反应过来,大吼:“他给自己留下了逃跑的路线!” 夏云卿冲过去在那石壁上东敲西撞,却是半点不见动静。 苍乔脸也白了,此时整座山头晃动的让人连脚都站不稳。 “不管怎么说先出去!”夏云卿背起苍乔就往外跑,葛子林等人也先后跟上,出洞之前,苍乔回头看向已经欲塌的假山,簌簌掉落的灰层落在方行身上。那人已再也感受不到了。 苍乔突然鼻涕一酸,这种情感来的十分莫名其妙,按理说,他该不会对这人有任何兄弟情义。可那种痛楚仿佛扯到了心肺,竟觉将他留在这里实在可怜。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血脉相系才会产生的情绪吧。否则,苍乔实在无法解释。 …… 待众人冲出假山,朝山下奔去时。视线所及却是让人胆寒。 整座山竟在一点一点垮塌,山体朝一边斜去,连带远处看起来的天际都外斜了。 若谁看到这一幕,都无法冷静下来。几个士兵甚至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苍乔从夏云卿身上下来,握紧了拳头,“就算是死,也要尽最后一丝全力,其余的,听天由命吧!” 第74章 寒月宫所在的山头垮塌,整个地表都轰轰作响,庆霞城以及远在沙漠那头的人都有所感,众人尚以为是发生了地震。 地震在宜兰发生此时还要追溯到历史百年前,到目前为止还未发生过如此大的地震。前线交兵的众人皆是惊慌失措,马蹄抬桩嘶鸣连连。 英宥在战场中巨剑大吼:“天子发怒!扬我国威!是我宜兰将士就给我杀!” 随着他的一声大吼,郝义也跟着喊起来:“杀!!” 郝义长得三大五粗,嗓门也高,这一喊竟是带了些嗜血味道,震得身后一众将士精神一颤,热血沸腾! 前线厮杀正酣,英宥首当其冲,他与二皇子在马上来回冲锋数次,每次两人都均为得手。英宥顿时对这二皇子刮目相看,也总算了解了为何他能够囚禁金樟王以及自家大哥。这人年纪轻轻实力却不可小觑,若是让他坐上王位,恐怕日后宜兰边境将不得安生! 想到此,英宥下定决心今日定要将人斩下马来! 而远观另一头的庆霞城,谷小惊慌从屋里冲出来,左右查看,发现府衙里官兵似乎收到什么命令,竟是都在往外跑去。 “这位大哥!”谷小好不容易拉住一个官兵,道:“发生了何事?” “英将军那边打起来了,九皇子正要带我们前去援救!”顿了顿,那人又道:“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寒月山塌了!山石陨落,眼看就要挡了前面的路,九王爷调动所有人去搬石头!” 虽然可能是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的好。饶是九皇子与九王爷两人也是对此等变数大吃一惊,完全没有料到。 司空沈再沉稳,面色也有些惊惶了,好在司空定比他多吃几碗饭,目前为止调动人手,派人传书于京城还是井井有条。 而在京城那边,却也正上演着让人诧异非常的现状。宫墙之中突逢刺客,幸而仁皇身边慕容雅与悍将都在,悍将功夫不弱,一力挑起几个刺客也还绰绰有余。他挥着他那把大剑如若无人之境,慕容雅曾经与其他内侍一起护着仁皇离开。 仁皇眉头微蹙,看了那几个刺客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待几人到了后院,宫外巡城右将军早已调动人马冲入宫内保护皇帝,将那些人一应斩除。 司空言瑾慌忙从偏殿跑来,一眼看到仁皇先道:“父皇!可有受伤?!” 仁皇摆手,在几人伺候下坐下来,皱眉道:“那几人总觉得眼熟得很。” 慕容雅一愣,“怎么会……”随即想到什么脸色一变,“难不成是有谁趁机落井下石!” 篡夺皇位几个字几乎同时在几人脑海里闪过。言瑾也变了脸色,他首先想到的是大皇子司空明,如今左右看看,尽是没找见那人身影。往常的话,司空明早该跑来显示自己有多孝顺了才对。 仁皇想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揉了揉眉心,“前面如何了?” “有悍将和右将军等人在,不碍事。”慕容雅宽慰道,但心里还是担心,那些刺客显然是死士,打斗起来尽是拼了命,一点余地不留。 如今右将军在宫内,京城又如何了呢?慕容雅此时才慢慢惊觉,似乎很多重要的人都被先后调派出了京城,竟使的京城有些缺乏人手了。 仁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道:“看来,京城里并不止一个沈阳而已。” 慕容雅撩袍下跪,“臣该死!” 仁皇叹气,“你何罪之有?听言瑾说,你们这几日将京城内外都调查了个遍,却是没发现与沈阳有牵连的其他人吧?你已尽力了。” 慕容雅心里却是不好过,仁皇掌权这么多年来,何时被逼到这种情况下过? 那头司空明总算是姗姗来迟,额头上还有汗,“父皇!儿臣来迟!” 仁皇看他一眼,“你去了哪里?” “儿臣在殿内听说有刺客,立刻就带了人往前面去了,在前面却是没见着父皇。倒是碰到了右将军等人,便与他们一起诛杀刺客。” 这道理倒是说的通,仁皇点点头,“右将人呢?” “刺客虽大部分被抓,但有几人却逃了。右将正命人关闭京城城门,搜查全城。” 司空言瑾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眯着眼打量司空明良久,突然道:“大哥,为何小关不在呢?” 小关全名关在,乃是司空明贴身侍卫,也是司空明的心腹。无论到何地都不会离开司空明身边的下属,此时居然不在司空明身边。 慕容雅闻言也抬头朝司空明看去,司空明看了言瑾一眼,道:“我派他跟着右将军帮忙去了。” 这似乎也没什么说不通的地方。言瑾没吭声,回想之前仁皇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批刺客的样子,他隐隐觉得不对。转身对仁皇道:“父皇,我去前殿看看。” 仁皇点头,言瑾带着人立刻朝前走去,到了僻静处见左右无人,他压低声音对自己的侍从道:“你去右将军那处看看关在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是!” 言瑾吩咐完身边的人,自己又转身朝某处走去。他招人备来马车,出了宫直朝京城某处赶去,马车刚到目的地,他正掀开帘子探出头,前面赶车的马夫突然闷哼一声晕了过去。他一怔,带着冰凉寒意的刀便比在了自己脖颈上。 “没想到三皇子驾临,真是有失远迎。” 言瑾斜过眼,见是一个陌生男人满脸横肉的看着自己。 “大胆,既然知道我是三皇子还敢如此作为?” 那人却是冷笑:“叫你一声不过抬举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不成?”说完突然拉起言瑾就朝旁边大宅里推去。 言瑾心里顿时了然清明,果然是如此。抬眼,大宅上的门匾清晰异常——成王府。 这便是直仁皇上位以来,再也未曾出过房门半步的三王爷的府宅。 言瑾被推搡着进了门,踩过青石板铺的小路直到后面厅堂里。左右仆人几乎没几个,这个王府看上去恢弘,却只是空有其表罢了。 曾经有过传言,因三王爷与七王爷关系交好,七王爷犯下大不敬之罪甚至差点弑兄,而三王爷从旁协助,后被仁皇下令终身不得离开王府半步。实为被圈禁。虽然平日俸禄不曾少过,但府里却再不如皇子时期,也没什么下人了。 大堂里坐着一人,面容沧桑冷漠,看到司空言瑾也并未露出诧异模样。 “言瑾给三皇叔请安。”说是这么说,他此事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也并未行礼,只是淡淡道。 司空成抬眸看他,手中转着一枚白玉扳指,“言瑾……你便是仁皇家的老三吗?” 他被圈禁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自己的侄子们,自然也不认得。 言瑾道:“是。多年未曾来与您请安,还望三皇叔海涵。” “呵。”司空成冷笑,“这表面话倒是说的好,只怕你就是想来请安,你父皇也是不会准的。” 言瑾没搭腔,司空成继续道:“皇侄到我这冷僻地方来作甚呢?听说外面可闹的厉害,你不在你父皇身边帮忙,却是有闲心跑到我这里来了?” 言瑾斜眼看抬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笑道:“恐怕我为何而来,皇叔比谁都清楚。” 司空成转动扳指的手一顿,漠然道:“前几日便听说有人在我府前打探消息,我当是谁这么胆大,原来是你的人。” 言瑾笑起来,“皇叔聪明。” 司空成不理他的奚落,只道:“既如此,我便来问问你。如今仁皇大势已去,你想推举谁为新皇呢?” 这话若是放出去,足够司空成死一万次了。皇帝尚在却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只是眼下情形逼迫,言瑾也没动气,只道:“皇叔这话是怎么说的,如今九王爷与将军都在前线为皇分忧,我宜兰人才比比皆是,何来的大势已去?” “呵,内忧外患。”司空成冷然道:“你以为本王在这里数十年就从未打算过什么吗?” 言瑾笑道:“愿闻其详。” “告诉你也无妨。”司空成慢慢道:“你道抓住你的这人是谁?他便是兰花派失踪许久的帮主,传言说他跟着七先生,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实则他早已进了京,与我偷偷接上了线。还有沈阳,你们将他派往了前线帮忙,却不知他是寒月宫的宫主,主导一切的幕后黑手。你们的每一步都在我们掌握之中,早已被围堵,哪里还能逃出生天?” “如今宣布立场是你的机会,待仁皇下位,作为皇叔,我也会保你不死。” 言瑾看了他半响,方才道:“既如此,皇侄还有一事想问个明白。”“你且问。” “让寒月宫与兰花派不惜一切推举的人,那位七先生,究竟是何来头?” “哈哈哈哈。”司空成大笑出声,“是你的七皇叔!仁皇与其他人都早以为他死了多年的司空廉!” 言瑾从容不变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诧异错愕来,随即他皱起眉,“他没死……” “他没死。”司空成大笑,“他是天命所归,本就是你父皇夺了他的皇位,连带着我一起遭殃!这仇我怎会不报!他又怎会罢休!” 言瑾垂眸半响,突然苦笑:“怪不得都说天子无情,天家更无情。早知如此,我倒是羡慕寻常百姓,普通人尚且知道手足情深,我从出生开始却从未感受过。” 司空成收敛笑容,看了他一会儿,“既是要夺位,兄弟之前,首先是对手。既有了对手,又如何称兄道弟。”说罢,他也似想起许多过往,半天才道:“命如此而已。” 言瑾突然道:“江海!” “奴才在!” 一声响亮回应在屋里响起,让司空成与那兰花派帮主俱是一愣。 司空成陡然起身,“谁!” 江海身影一晃而出,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兰花派的帮主只觉胸口一痛。他僵硬的放开言瑾,退后几步伸手摸住胸口,鲜血淋淋。 “啊……啊!”满脸横肉的男人惨叫起来,却是半响说不出个字来。震惊大于一切,他茫然看向前面同样惊恐的司空成,刚说了一声,“王爷……” 随后却是两眼翻白,重重倒了下去瞬时没了呼吸。 司空成万万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府里本就没什么人,此时更是人单势薄。他后退几步贴着墙,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 “谁!谁!” 江海的剑从斜刺里出来,比上他的喉咙,“王爷,得罪了。” 司空成瞪大眼看他,“你是……” “英宥,英左将军身边得力副将。”言瑾弹了弹衣摆道:“他出城时,将江海留给我了。我一直没让他出现,就是为了出其不意。” 江海的功夫比起英宥也差不了许多,别说一个兰花派帮主,即便来一打兰花派的人也不是对手。这是言瑾唯一自保的,也是唯一的将棋。 “跟我进宫见皇上吧。”言瑾冷冷道,转身推门而去。 …… 山体的垮塌速度让人惊悚,苍乔众人卯足了劲往山下奔逃。途中不断有硕大的山石砸下,跟在后面的几个士兵先后被砸入深渊,只余惨叫在众人耳边回响更带出几分惊恐来。 苍乔不得不承认,他膝盖有些发软。眼看着整片天地仿佛都在倒塌,这种仿佛电影院里才有的大片效果此时放在自己身上,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刺激可言。 第72章 胸口的心跳大到轰鸣着耳朵,连带夏云卿对自己吼着说了什么也听不到。 “前面的路断了!”手被突然拖住,苍乔才发现自己再多跑一步脚下便是深渊。 葛子林在后面惨白了脸,“现在回头来不及了!”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盏茶功夫他们就得被活埋在大山下面,到时候就算菩萨显灵也没用了! 夏云卿额头满是冷汗,他左右张望,见断掉的崖边有长长的藤蔓,缠着树根一直往上。 “用这个荡过去。”夏云卿说着扯过几根来,“应该很结实。” 此时断掉的路还不算离的太远,若是再等一会儿,恐怕自己脚下的石路也会裂开了。 死马当活马医!夏云卿看向苍乔,见男人肩膀微微颤抖,双眼有些失神,面色惨白的看着脚下的某一点。 “哥!”他大叫,“集中注意力!” 苍乔一下回过神来,“你们先走!快点!” 夏云卿一愣,“哥你先过去!” 其实苍乔刚才是看到了一个人,在断裂开的石壁下往下攀爬的某人。那熟悉的身影让他一眼认了出来——司空廉! 对方很快爬进另一个石洞,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只是一瞬,夏云卿和葛子林都没发现。 葛子林大叫,“别磨蹭了!谁先过去不是过啊!” 夏云卿一咬牙,自己先过去也未必不好。他可以试试这藤蔓牢不牢固。 第75章 紧了紧手里的藤蔓,夏云卿双脚在石壁上狠狠一蹬,整个人便滑出了半空。苍乔看得心一下子揪起来,生怕那根藤蔓在中途断掉,不过还好,夏云卿安然无恙的停在了对面。对方显然也是松口气,转过头来朝这边大喊,“动作快!” 葛子林有意让苍乔先行,可苍乔似乎在想什么,眉头皱起来。他看看对面的夏云卿,又看看脚下隔得不远的石洞。因为山体的断裂,造成那隐蔽的通道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中。 戒环还在那人手上,一旦他出去,又将是腥风血雨。就算这一次他们逃得掉,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他不想被人抓着把柄整日活在惶恐之中,或者担心被人暗算。 他上辈子胆战心惊的日子已经足够了,如果不解决了他,京城不安,宜兰不安,自己不安还会牵连到夏云卿。 依对方的脾气,一日不抓住司空廉,恐怕一日无法卸下防备。他紧了紧拳头,突然道:“军师你先过去。” 葛子林一愣,“侯爷……” “叫你先你就先。”苍乔皱眉,“我会紧跟着你。” 眼看时间不多,葛子林也不能和他在这里耗着,只得先抓了藤蔓过去了。夏云卿心里突然涌起不安,他定定看着对面的人。见对方随着拉着藤蔓,但视线却不是看着对面,而是往下。 “哥?!”夏云卿大喊。 “我刚才看到司空廉了。”苍乔此时才说实话,道:“我去追他!” 夏云卿脸刷的白了,就算看到山体崩塌都强制镇定的脸色,却在此时彻底乱了方寸。 “不行!”他大吼,“等我们从这里出去再……” “来不及!”夏苍乔抓着藤蔓,不是荡过去,而是慢慢朝下面滑去。不断往下砸落的石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看得夏云卿捏紧了拳头,指甲甚至深深陷入肉里。 “哥!”他喊着就要重新去抓藤蔓跟着下去,却被葛子林一把拉住。 “云卿!我们得先从这里出去!” “夏苍乔!”夏云卿不理身后拉住自己的人,对着石壁那头大喊。此时苍乔已稳稳落到了洞口边上。 他躲开一块落下的石头,探头出来朝上吼:“我保证会平安无事的出来!相信我!葛子林!带着夏云卿立刻离开!” 说完,头也不回的朝洞里追去了。 他没有时间与夏云卿在这里纠缠,也没有时间互述衷肠,更不会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话。他一定会活着出去,他这辈子重生就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来的,绝对不会为了这么个人死在这里。 他没有那么大的宏伟目标,也没有那么大的责任感。他并不想背负天下苍生,一切不过为了自己日后能活的舒坦罢了。 葛子林扯着夏云卿就往山下跑。过了这个断口,再往下就容易了许多。夏云卿一时的怔神之后也知道不可能在这里等下去,那通道定是连在其他安全的地方。他必须先一步…… 这样一想,他立刻施展轻功飞跑起来,一开始还是葛子林拽着他,最后却变成了他拖着葛子林。 待到两人下了山,一直绕到山的后方林子里,又跑出很远,才听到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整座山已经成了平地。偌大的石块堵住了去路和来路,庆霞城的大门自然也是看不到的了。 兵戎相接的声音却从前方传来,葛子林脸色大变。 “怎的打过沙漠了?!” 夏云卿也是错愕,英宥应该会把战线控制在海边才对,怎么会…… 就听那头有人骑在马上大喊,“庆霞城里的人听着!你们的仁皇已经大势已去了!宜兰左将军英宥已经被我金樟二皇子斩下马!先锋郝义重伤昏迷!你们已经没有抵抗之力了!” 这是……夺城! 夏云卿心里头咯噔一下,就听庆霞城那头,隔着偌大石块,一个男人豪迈的声音响起:“宜兰九王爷司空定在此!谁敢放肆!” 随后是军队的呼号声,夹杂着被激怒的百姓们的嘶吼。 “我左将军岂是那么容易被你斩杀的!将士们不要听他胡扯!他是在故意折损我们的士气,若是将军真的战亡,将头提来见我!” 九王爷声音响亮,因着用了内力而传遍整个庆霞城上空。夏云卿虽看不见两军将士的神情样貌,可听九王爷的声音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此刻全心都落在苍乔身上,那山一塌,他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可也许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默契使然,他知道苍乔没事,但那也只是暂且没事。 他要尽快找到那洞口的出口位置,定然在离这后山不远的地方! …… 相比起外面的危机四伏,战火四起,洞内却显得安静诡异。 这山洞一直朝下,苍乔几乎是一路滚下去的,不过这倒节省了许多时间。待上头轰然巨响平静下来时,他知道他逃出了山下,此刻的石洞怕是离出口不远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伸手摩挲着往前,但四周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着往前走了一截,压抑的感觉让人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停下脚步,他伸手在怀里摸来摸去,摸出一截只剩最后一点的火折子,打开来吹燃。虽然几乎没什么用,但至少能照出自己脚下的样貌来。 这石壁光滑,脚下也不是坎坎坷坷。看样子是早就修建好的。 再往前几步,前面有个人影等在那里,苍乔也慢下步子来。 “没想到你会追上来。”司空廉冷冷道:“不孝子,辜负了你娘亲的一片苦心!” 苍乔站着没动,笑道:“你怎知我就一定是辜负了我娘呢?” 司空廉道:“你娘原本能做后宫嫔妃,只因我被算计才落得如此下场。你不但不为你娘报仇,却是跟着敌人来对付我们!认贼作父的逆子!” 苍乔讽刺道:“可惜对你忠心耿耿的好儿子却是不被你当一回事。” 司空廉冷哼,并未答话,只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若我没猜错,此时英宥他们已经被打败了,宫里也应该乱成一团了。” 苍乔皱眉,“什么意思?” 司空廉冷笑,“沈阳在京时还与一人有所联系,那是我的三哥,也是现在被圈禁的三王爷。你以为沈阳为何那么容易埋伏在京城却无人发现?为何那么容易考上科举又被恰好调任在军查所?这一切是我们早就安排好了的。” “司空仁不适合做皇帝,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对贪官污吏斩尽杀绝便会动摇皇室根基。天下二字,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担当的?作为皇帝,有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有多少又是因为必须与权势打好关系而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的?司空仁刚直不阿,作为皇子还行,做皇帝却是根本不适合。暗地里对他不满的王孙贵族岂止一两个?不过煽动一下,便都成了我的爪牙。” 苍乔听不懂这些,他也不想听懂。有些事太过复杂,太过复杂他便不想了。 “他能做二十多年皇帝,而你不能,就是你输了。”苍乔淡淡道:“成王败寇,即便是我,也懂得这个道理。” 司空廉冷道:“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我是蛰伏数年只为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他拿出那枚戒指,轻轻摩挲,“你若不信,我们倒是可以等等,看到底谁输谁赢。” 同一时间,另一边的皇宫里,司空成被押着跪在地上,上首坐的是仁皇,旁边站着慕容雅与悍将。 皇宫外已是一片大乱,百姓想要逃离,却奈何城门大关逃不出去。宫墙外被重重的士兵包围,带着人马来的,竟是大皇子司空明的拥护大臣以及算起来还是司空明堂兄的另一族人。 说起来都是王孙贵族,此时却是一副逼宫模样。司空明骑马在宫门外得意的笑了,看着城外燃起的战火,知道那是右将军召集外面的军队想要冲进来护主,两厢人马缠斗到了一起。 “大皇子真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啊。”那近卫大臣抱拳恭喜,“只要让皇帝退位,您是皇帝长子,如今又有其他王族支持,登基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司空明哈哈大笑起来。 皇宫大殿内,仁皇疲惫的闭上眼,仿若对门外的战火充耳不闻,只道:“三哥,我当初没杀你便是要你反省,平平淡淡过下半生不好吗?” “不好!”司空成怒极:“你若换做我,你愿意剩下的几十年都在那一片天地之内渡过吗?” 仁皇长长叹了口气,“你说七哥没死,是怎么回事?” 司空成冷笑,“你便也只能得意一时了,七哥当年逃了出去,费尽心思筹谋数年,如今再次回来,只会直逼宫门之下。你已是输了。” 仁皇看着他,“这皇位,我从以前开始便是不屑得到的。” 这话一出,让在场所有人俱是愣住。司空成也是怔了怔,随即才嗤笑:“此时说这些,是否太假了一点?” 仁皇却是摇头,“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当年我本意是推举九哥,却不想九哥也对这皇位并不重视,最后无法,只得我来坐。” “住口!”司空成气红了一双眼,狠狠瞪着上面的人仿佛要将对方碎尸万段,“高高在上却好像不情不愿,你当我们这些人是什么!” “一个皇位,比不得兄弟好好相处重要吗?比不得一家人团团圆圆重要吗?” 司空成气乐了,“怪不得七哥说你不适合当君王,你果然不适合。像你这样的人,居然在王位坐了这么多年!我恨啊!我恨为什么当年七哥棋差一招被你算计!” 仁皇背靠进座椅里,仰起头,仿佛思绪回到了当年,只觉得疲惫不堪。 “你以为我想吗?七哥当时已展露风头,先皇老了,已经分不清明君和暴君的区别。他喜欢七哥,谁不知道呢?可七哥在私底下早已拉拢了一大片的主战党,甚至与前线大将军也已有了联系,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一旦登基,就要开始收复四地。” “哪里错了!这有哪里是错的?!”司空成大吼起来,仿佛认不得上面那个人是自己的弟弟。仿佛他们并不是一个皇帝所生。 “我当年十七,七哥当时也不过二十好几,正是一代风华之时。年少气盛,满腔抱负,却不是安内,而是急着跨马征战。江山越大,宜兰先祖越光荣。是,我懂,可你让我如何眼睁睁看着国库被这样耗光!如何看着宜兰天灾旱灾未平,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已饥荒到需要食子来生存时,皇帝却还在打仗?!” 难得仁皇显出怒意,那个总是温和的皇帝,此时却是满面痛心,捏紧了拳头。 “七哥说我不适合坐这个位置也好,说我优柔寡断没有抱负也好,说我给先祖丢了脸也好,我不过做了我觉得对的事。我对不起七哥,对不起先祖,我对得起宜兰苍生百姓!” 天子之威,震得大殿嗡嗡作响。再次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司空成愣了良久,却是苦笑:“我们说不通的,十一弟。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在一条线上。” 这一声叫,仿佛突然穿破了时间,回到了几人都还年幼的时候。那时候即便是七皇子总是冷着脸,不合群,却也坳不过这个总跟在身后咯咯笑的十一皇子。 十一弟…… 仁皇突然眼眶发酸,低下头挥了挥手,“带下去,传谕旨,让大皇子司空明进来见我。” 第76章 司空明被传进大殿时,左右的目光已经不再如以前看着他时那般恭敬了。不用说,逼宫本就是大逆不道之事,即便许多皇子曾都多少露出个窥觑皇位的想法,却也不如他如今做的如此露骨。这已经表明了他对皇位以及对自己皇父的所有野心。 第73章 大殿之上,坐着的那个黄袍加身的人面目却并未露出怨恨或失望,只是依旧平淡无奇的看着他。 “儿臣参见皇上。”撩袍跪下,下颚却微扬,带着一丝平日努力藏起来的得意忘形。 仁皇并未让他起身,只是道:“你堂兄一家人是什么时候与你有所牵扯的?” 司空明道:“不过这两日而已。” “如此便愿意推举你为天子?”仁皇说的仿佛是其他人的事,“你就没想过他们背后也许还有其他用意?” 司空明道:“父皇多虑了,有什么用意也不过是为了在儿臣面前立下功劳,日后好赚得大笔吧?说起来堂兄的长子,如今也到了而立之年,却因父皇一直不用亲臣而一直郁郁寡欢呢。” 亲臣,这是宜兰才有的说法。仁皇不怎么用皇亲贵族的人做重臣,不过是厌恶世袭制所带出的众多诟病。他向来一视同仁,有抱负有学识的从考科举开始,如常人一般走所有过程,那便也是行的。却万万不能因是皇亲国戚便走得捷径。 也正因如此,就如司空廉所说,仁皇所得罪的人并不少。 “朕记得是叫成飞的人吧。”仁皇淡淡道:“整日不学无术,只会与三教九流厮混在一处,大皇子可是觉得,这样的人便能为我宜兰所用了?” 司空明脸色变了变,却道:“即便不得大用,表面功夫却也是少不得的。儿臣大胆直言,许多规章制度推崇需要靠这些人去实行,一杆打翻却不是明智之举。” 仁皇突然不做声了,司空明觉得心里有些发毛。抬眼偷看,却见仁皇突然笑起来,“你平日若是愿意将这些话说出来,朕对你恐怕也得高看几分。” 可惜,司空明在大局未握之前,却总是做事小心翼翼。给自家兄弟下绊子的事没少做,却没把这些心思用在国事上半分。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司空明有些不满,“若是按父皇所说,夏家长子夏苍乔同样是不学无术,比之皇家那些不长进的人有过之而不及,为何却不见父皇对他严惩?” 慕容雅早知他会把话题引到这里来,转头去看仁皇,甚至连司空言瑾也看向仁皇。在场众人其实心里多少无不对这事有着好奇的。 “你即逼宫到这里,却不知道背后是谁在主宰一切吗?”仁皇道:“你可知那些说会支持你的人,其实与你三皇叔有所联系。你,不过是他们利用的棋子罢了。” 若是按照正确的时间,司空廉其实早该进了京城,这时候逼宫的也不会是司空明。可惜因为前面的一系列事情,加上夏苍乔的搅合,如今司空廉却是被拖住了。 司空明不过是其他家族为了拖延时间而临时推举的人,只要把仁皇逼下位,在司空明正式昭告天下之前,他们还有时间再推举另一人。只要诏书没下,谁坐那个位置都还暂定。 只可惜司空明还以为自己是拣了大便宜,哪知这世间哪里会有那么大的馅饼? 连司空言瑾也知道,此时自家大哥暴露出这么大的野心。到时候等七王爷一到京城,等待司空明的不过是个圈禁至死的结局。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司空言瑾摇头叹气,司空明却还不自知,只道:“父皇可是想劝说我放弃皇位?其实儿臣也并不想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家族里早已有人抗议父皇政策,如此下去对我宜兰不利。” 他话未完,仁皇却淡淡道:“你七皇叔还未死。” 司空明的声音戛然而止,半响才惊道:“七皇叔?不可能,不是满门……” 随即他突然也反应过来了。再联系之前那些推举自己的大臣面上阴晴不定的表情,仁皇刚才说的那些话终于敲醒了他。 司空明一下慌起来,“这么说,这一切是七皇叔……” 世人谁不知当年争夺皇位的事呢?他的手段与那位传说中的七皇叔可是半点比不上的。别说比不上,恐怕自己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脸色瞬间惨白,司空明跪在那里只觉得刚才的得意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脖颈处甚至寒意凉凉,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把铡刀从高处落下,让自己尸首分离。 仁皇却并不急着回答他,却是提起刚才的事来。 “你说为何我不惩治夏苍乔。那是因为他是你们的堂兄弟。” 慕容雅等人俱是一愣。 司空明傻傻的看向高高在上的天子,只觉得自己所知的东西全部被推翻了。 “他是七王爷司空廉的长子,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敏夙所出。当年我被宗亲所逼,只得将七王爷府上所有亲眷屠尽,可我与九王爷却偷偷救出敏夙,将她转移到从宜兰开国来就一直对皇室忠心耿耿的夏府上。敏夙改名为夙尘,诞下苍乔后却是因无法原谅朕弑兄而一病不起,就这么去了。朕原想让苍乔就这样平平淡淡渡过一生,再不要牵扯进皇族来。原本他性子骄纵,为人暴戾,朕本也没再对寄予过希望,后来的事你们也知晓了,他重伤恢复后却是变了个人。聪明机灵,对皇家之事看得淡薄,随性自由。” 说到此处,仁皇顿了顿,半响才道:“到此时朕也不瞒你们了。为何会突然册封他为夏风候,不过是为了铺路。朕对七王爷有所愧疚,想要将皇位送还与真正该坐之人。” 言瑾与司空明俱是大惊,慕容雅也如被五雷轰顶,半响才道:“皇上此话……难道是准备让夏苍乔继承皇位?!” 司空明突然大吼起来,“万万不可!” 他甚至可以容忍司空沈、司空言瑾甚至是司空琅来坐这个位置,也决不允许皇位莫名其妙落到他人之手。 仁皇却是冷冷笑了,“这皇位本就是朕与九王爷篡位谋来,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司空廉,皇太子身份也只有苍乔能当。” 若是夏苍乔一直是那副顽劣性子,他也从未想过要做到这一步。可如今不同往日了,苍乔也许并不擅长政治,但他的聪颖和善良却是自己所认可的。 司空明突然哑了一样,怔怔瞪大眼睛却不知该如何说话。而那头,炮火打响,门外士兵高叫:“皇上!右将军已撞开城门进来了!” 说来说去,这京城里剩下的也不是什么有威胁的人。沈阳被送走,司空成被关押。他们的计划已折了大半,此时司空明也远没有了夺位的心情,想着怎么自保都来不及了。 剩下的王孙贵族不过是一个个善怂恿的人,而群人无首,接下来要怎么办?逼宫众人面面相觑,却是听得后面右将军已厮杀着进宫了。 这真是历史上最好笑的逼宫乌龙。 …… “苍乔!” 另一头的石洞门外,熟悉的喊声传来。带着与平日的沉稳截然不同的焦急。 苍乔心里一动,正想往外喊一声,司空廉却突然上前,袖子里一只小巧匕首露出来笔上了苍乔脖颈。 “我现在要赶着去京城,跟我一起吧。” 苍乔苦笑,“这好像不是提建议的样子。” “我当然不是在跟你提建议。”司空廉一手拽住他,两人慢慢朝外走去。 在黑漆漆的石洞里待得久了,外面的光线让苍乔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旁边的男人也眯了眯眼,前方林子簌簌作响,黑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苍乔!”夏云卿一眼看见人,先是上下打量,见对方并没被大石头压扁,这才松了口气。 他如鹰般锐利的眸子瞪住司空廉,“七王爷,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苍乔补充,“还是最后一个儿子。” 司空廉脸色阴沉,“即是知道却不为父亲做打算?” 苍乔一脸真诚,“我已经劝过你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司空廉冷笑,“我手中人脉如今遍布京城,这时候放弃?只怕我愿意,别人也不愿意。” 苍乔道:“那再跟你说一件事吧,沈阳被派过来了。” “那又如何?” “啧啧。”苍乔撇嘴,“沈阳一走,京城还有谁是老大吗?” 司空廉挑眉,“人脉早就盘根错杂,即便沈阳不在,传一个消息便也能调动。” “你真当京城里都是死人?”苍乔哇一声,“早听说过你这人自负,却没想到自负到这种程度。你当这世上除了你,其他人都不会用脑子了?” 未等司空廉说话,夏云卿便接道:“九王爷与金樟已经打起来了,九王爷的所有兵马都在。沈阳一到庆霞城,只能落下一个被活捉的命运。” 葛子林气喘吁吁跟了上来,也道:“京城里还有三皇子和慕容公子,那两人可也不是好惹的主。” 苍乔笑道:“司空言瑾那可是只藏的深的狐狸,我也不敢肯定他心里到底藏着多少弯弯。”司空廉原本坚定的心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他们安插的人虽然都在京城,但苍乔说的一点没错,有些人注定就是只会听令而不善带头,否则头羊一多只会让事情更乱。 一群羊里只会有一只头羊,一群狼里也只会有一只头狼。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是一样。 沈阳不在,真的是好事吗?如今他们的计划比预先的也已晚了许多,那群人到底能不能坐得住? 虽然是有王孙贵族的支持,回京之后加上手中的戒指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可时间在这里一拖延…… 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不过是那么一拖延,天地就全变了。 “我要见司空定。”司空廉突然道。 夏云卿一愣,与葛子林面面相觑,“前面的路被堵了。” “那就绕过去。” 第77章 大雨之后,宜兰进入了真正的深秋。清晨和夜晚的凉意已经能浸入骨髓。庆霞城门前的战斗愈演愈烈,被搬开的仅容几人通过的小道,不断堆彻起新的尸体。苍乔他们因绕道回庆霞城,加之没有交通工具,四人走了三天才重新回到庆霞城的后方。那里,此时也并不平静。 司空沈早就与司空定一起调兵遣将,想尽办法将贼人堵在庆霞城外解决,可越来越多渡海而来的人,却让他们的防守开始崩塌。 苍乔等人到时,一声炮响轰来,整个庆霞城震了三震,随着一连串的尖叫,庆霞城一半的城门轰然倒塌,露出狰狞的口子外,是外族人杀意盎然的面容。 饶是苍乔这般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此时内心也震撼不已。前世虽生活在社会底层,但好歹也没经历过战争。比起私底下那些龌龊争斗,阴谋算计,摆在阳光下的嗜血杀意才是真正会激起人心底的恐慌。也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知道,生命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沙漠那头,英将军的部队似乎真的全灭了。挡不住的部队从沙漠那头源源不绝而来,风沙城里还剩下的所有部队都守在了庆霞城里,由司空沈与司空定指挥着,后方则开始撤退所有的百姓。 洪水刚过,新城未建,外族就入侵了。 苍乔与司空廉在人群中逆流而上,几次被冲撞的踉跄,司空廉怒吼:“司空定呢?让司空定来见我!” 有几个维持秩序的官兵看见了夏云卿,随即注意到了被挟持的夏苍乔。 “侯爷!”有人匆匆去前面城门处报信,司空沈一听夏苍乔在后面被人挟持,眉头一皱。 “你去看看。”司空定大声道,炮火与众人的厮杀声几次淹没了他的声音,“务必保护好苍乔!” “是。”司空沈领命,匆匆撩袍下了城墙。 此时的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满面灰土,鬓发散乱。手臂被流箭射中,鲜血染红了一片袖口。 原本是想来立功帮忙,却哪知陷入了战火里。若是今日死在这里,什么皇位,什么权谋,又与他何干? 他牵过下面士兵拉来的马,翻身上马朝后面疾驰而去。路过府衙门口,却见谷小正与一人拉扯着出来。 谷小面上满是焦急,乌黑的双眸带了些水光。司空沈拉住马绳,马儿嘶鸣抬桩,扬起黄沙。 “怎么回事!你出来干什么!”竟是自己也没发觉的责备口吻。 “九皇子……”谷小一愣,随即很快道:“蒋戟身上伤还未好,却一定要去帮王爷的忙。” 别说是去帮忙,一会儿再受伤可怎么得了? 蒋戟抬眼,看见司空沈手臂上仓促包扎的伤口,心里更是涌起不忿来。 “这点伤算什么!”他挣开谷小往前走,“外族侵占,难不成我还要在里面睡大觉?” 司空沈皱眉,眼见蒋戟走路都费力。谷小小心翼翼扶着对方却又怕对方拉扯到伤口。那心急模样竟是分外刺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伤口的血早就止住了,可为什么却突然觉得火辣辣的痛? 面上不动声色,他漠然道:“你们家少爷回来了。” 谷小和蒋戟俱是一愣,回头看他,“谁?” “夏苍乔。”司空沈策马欲行,“他好像被谁挟持了,我正准备去看个究竟。你们若是一定要去前头,我不拦着。” 说完,双腿一夹马儿,“驾”字尚未出口,蒋戟却突然翻身上了他的背后。 “大胆!”司空沈面色铁青,“下去!” “劳烦九皇子顺道了。” 第74章 蒋戟伤口被扯得隐隐作疼,深吸口气道:“你也不想看着谷小着急吧?” 司空沈训斥的话突然就哽在喉咙。低头就见谷小睁大了一双眼,那模样似乎也想跟去。 司空沈叹气,“我与蒋戟去,你留在这里。” 谷小张口欲言,蒋戟恶狠狠道:“躲到房子里去,你那身子,指不定被人群冲到哪里去了。到时候夏苍乔回来哪里去找你?” 谷小知道自己是帮不上忙的,只得点头看着两人一骑匆匆朝前头去了。 …… 被人群挤破的房门前,葛子林搬出几根凳子来,几人坐了。 司空廉手还拽着苍乔,匕首稳稳比在亲生儿子脖子上,丝毫不为所动。夏云卿这一路不是没有办法救出苍乔的,可苍乔却使了眼色,让他就这么跟着,什么都不要动。 如此四人也平安无事到了庆霞城,离开时的喧闹城池,此时却完全变了模样。 苍乔冷冷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你自己的土地,却让别人来踩踏?” 司空廉冷哼,“待我上了王位,便会赐金樟二皇子为金樟王,从此签订合作条约。这庆霞城也是说好要送与他们的。” 葛子林眼眶欲裂,脸色涨的通红,“卖国贼!” 司空廉却是不动声色,只道:“天子如何作为,与百姓何干?只要我宜兰百姓吃好喝好,谁当天子与他们有何关系?金樟再不犯我边境,岂不是解决了这么多年来的难题?” 葛子林竟被他驳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夏云卿冷着脸,却是只一动不动看着苍乔。 “年纪大了,就是不一样了。”苍乔道:“听说你以前是主战派,东南西北你本想亲征的?” 说到此事,司空廉脸色难看,随即才道:“有些东西,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如今我已不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想法自然也随之改变。” “那你真是极端。”苍乔冷笑,“要不就侵占别人,要不就被别人侵占。” 顿了顿又道:“如此宜兰,我还接来有何用?” 司空廉一愣,“你愿意做太子了?” 苍乔笑:“就算我愿意做,日后等着我的不过是一大堆的烂摊子。” 司空廉却笑了,抓着他的手劲微微放松,“为父自然有办法,金樟二皇子不过也是个有野心的。这番夺了庆霞城,也得修养好一阵子。在他们休养期间,只要给他们弄下一些麻烦,百年之内,也不用担心他会逼宫门下。” 葛子林身体发抖,几乎说不上话来。夏云卿终于动了动眼珠,却不是看向司空廉,而是看向前方。黄沙里,马车正疾奔而来,赶车的人夏云卿不熟,司空廉却是认得的。 “沈阳来了。”他勾起嘴角笑,自信更多了几分。 可待那马车近了,司空廉却突然笑不出来了。马车旁边还有一支军队,整齐肃然,气势恢宏,显是援军。旁边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慢慢露出清晰轮廓来,葛子林大叫出声,“八皇子!” 司空琅一身甲胄,银盔银剑。身后马上还坐着一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华雀。 “苍乔!”华雀一眼看到夏苍乔,惊喜出声。 司空琅却是勒停了马,抬手一挥,“所有人先去前头帮忙!” 大军轰然而过,只余司空琅带着马车朝这边过来。 “军师。”他对葛子林点头,随即看向司空廉,“这位便是……七先生?或则说,是七皇叔。” 苍乔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司空琅下马,回身又抱下华雀来,道:“沈阳出发之际,我便被派去接马车,实为监视。沈阳却不知道,途中他想送信出来,却被我拦住了。我看了他的信笺,上面的尊称是七王爷司空廉。” 他看向自家皇叔,面上却无半点敬意。说来也是,比起在前面厮杀的九王爷,这位七王爷实在逊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道:“七皇叔,束手就擒吧。三皇叔已被关押,沈阳也已是我们囊中之物。”他说着,上前几步捞起马车帘,里面坐着的沈阳却是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东西。 光线让沈阳眼睛眯了眯,随即看清了外面的人。目光与司空廉相对,心里已经清楚明白,扯了扯嘴角,依然是一脸的淡雅从容,却是摇了摇头。 司空廉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我们计划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 司空琅冷笑,“从你们开始透露出一点半点的诡计时,我们就已有了防备。”他说着又指了指苍乔,“咱们宜兰的侯爷,可是帮了不少忙。” 从最开始数到现在,几乎每样计谋都是被这人破解了。也许是误打误撞,也许是天命如此。因着苍乔拖延了金樟与宜兰的合约,连带之后的所有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一步走错步步皆输,洪水之时,也是苍乔发现了沈阳的存在,而京城那头,收到消息后便早早监视起了沈阳。也因监视沈阳的人里有司空言瑾的眼线,这才发现了与兰花派接头的另一人,三王爷。 若只是发现沈阳,也许还有三王爷在后面暗藏生机,可笑的却是,皇族众人眼线遍布四处,不仅自家兄弟身边有,仁皇身边也不乏眼线。也因如此,才会被连根拔起。 司空廉手握成拳,半响没说出一句话来。半响,他丢了刀子,却是仰天大笑。 天要亡他,便是过了这几十年也是同样。天命所归……不过是自己贻笑大方。 但能闹得他宜兰不得安生,便也不枉此着! 司空廉眼底闪过恨意,突然将夏苍乔推开,拿起匕首朝八皇子刺去。 能战的大将,他便是杀一个是一个!若是金樟今日突破重围赢得庆霞,那便让他们再赢下去,直到毁了整个宜兰!他得不到的天下,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 他身形晃动,这一招用了全力。夏云卿闪身出来,后面却传来马蹄声:“都让开!” 司空沈手中长剑掷出,却是正中司空廉后背。男人身影一僵,缓缓跪倒下去。 苍乔心里一堵,就如同他离开假山时最后一眼看向方行时的感觉。明明不该有所同情和怜悯,心脏却突然揪成了一团。骨肉相连,必然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身体里流的是同样的血,一方动则牵连所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夏云卿从旁边伸手过来,紧紧将他搂进怀里,仿佛怕他再消失一般。 黄沙蔓延的庆霞城,满地是血腥,不远处草团灯笼被风吹着在地上滚成一片,人群混乱而留下的鞋子,破烂的娃娃,让这座本来繁华的城池凄凉无比。 司空廉咽气的时候,援军与九王爷司空定一道,冲出城门开始了激烈的交战。嘶吼声震动天地,云层里隐隐传来闷雷,苍乔将脸埋进夏云卿的脖颈里,终于泪流满面。 …… 仁皇二十六年,小寒。战火已遍及了整座庆霞城,但也止于庆霞城。 京城稳定之后,援军从其他地方不断调来,两方陷入了胶着中。一直被人以为殉职的英宥,两月后带着重伤和尚未身亡的一小部分军队从后方包围而上,情势彻底逆转。 司空沈被仁皇叫回京城,右将军代替他帮助九王爷征战。当司空定知道自己的七哥就那样死在离自己不到百里的地方时,一句话没有说,只是高举剑,直指天空,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杀!!!!” …… 仁皇二十七年,新年。战争结束,九王爷与英宥凯旋归京。金樟二皇子退回到海的另一端,签下百年内再不犯宜兰的条约。 英宥因当初被二皇子算计而失算落马,胸口被桶了一剑,昏迷了两月才苏醒。这也是天佑他而没让他就此殉职。回京之后,因伤势严重而暂时卸职,被封镇国大将军回府修养。 八皇子司空琅自请留在庆霞城重建这座美丽的江南城池,并向仁皇表明了无意皇位的心意,只愿自此镇守庆霞城,再不回京。 仁皇竟也答应了,封司空琅为乾坤王爷。竟成了所有皇子里,第一个被封王的皇子。 大皇子司空明在同年被彻底圈禁,从此不允许踏出大皇子府半步。三王爷司空成,则知道所有事情都付之流水,在牢里咬舌自尽。 至此,仁皇这一代,留下来的先皇皇子,只剩下仁皇与九王爷两人。当年幼时兄弟,情深手足,仿佛只是仓促一梦,隐隐让人痛惜,又觉悲叹。 司空廉尸体被运回京城,葬在了皇族陵墓之外,已是仁皇大恩大德。 …… 仁皇二十七年,夏。苍乔与夏云卿带着蒋戟和谷小,偷偷回过京城夏府一次。他们看望两位老人家,夏老爷除了比以前消瘦了一些,精神倒还好,夏夫人也无大碍。 苍乔慎重的与他们跪下磕头,感谢了两人的养育之恩,再之后,他们便辞别家人,说好每年新年会再回来,自此消失于所有人的视线里。 仁皇二十八年,九皇子司空沈被正式封为太子。仁皇皇位继承人已清楚摆明,重臣俯首口称天佑宜兰。 司空言瑾夺位失败,也没了这心思念头。成天倒是往英将军府上跑,渐渐不再管朝上政事。 仁皇拟诏书宣告天下,称颂了夏苍乔的事迹,宜兰为之轰动。这个一直没有怎么露在人前的大少爷,终于被世人所知晓。宜兰京城的老百姓们早就对苍乔改观了,茶楼里不防有说书之人,说起曾经的夏苍乔与如今的夏侯爷的天大变化和区别。 没多久,有人传言,在重建的庆霞城中看到了夏苍乔的身影。彼时,司空沈在帮忙仁皇看奏折,消息传进宫中,仁皇的笔只是微微一顿,道:“是嘛。” 司空沈看了自己的父亲一会儿,道:“听说,父皇本是想传位于苍乔。” 仁皇一笑,“可惜他拒绝了。” 司空沈一惊,“何时的事?” 仁皇并未再答,却道:“日后的宜兰,要拜托你了。” 司空沈赶紧撩袍下跪,“儿臣必当竭尽全力。” 仁皇微微一笑,拿起手边的四方戒环,轻轻按上印泥,在刚写下的诏谕上压下。 鲜红的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镇吾宜兰。 宫门外,一声清脆鸟鸣响彻云霄。 …… 庆霞城内,南街上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牌匾上刻着几个娟秀的字体——点心店。 这家店在庆霞城十分红火,不仅装修新意,服务也十分特别。 在这里的店小二只有两个,一个是长得如同女孩子般乖巧可爱的少年,一个是眉眼清冷,却风华绝代的男人。两人时常因老板的要求换做不同的衣服接待客人。 偶尔是书生,偶尔是少爷,偶尔是戏子,偶尔竟是女装宫婢模样。 这家店里供应的是茶酒与许多奇奇怪怪的小点心,有一种叫饼干和刨冰的玩意儿,深受姑娘喜欢。 这店里很安静,入内的客人禁止大声说话。墙角边还摆着书架,能够一边吃食一边看书。时常也会有读书人到这里来谈论话题,交友也是方便。 这家店的掌柜是个看起来有些邪魅的男人,长得俊帅非常,心思却是细腻又机敏。许多姑娘都偷偷来看他,他却从未看过那些姑娘们一眼,倒是对那个店小二少年十分在意,常常看到两人斗嘴,一会儿又和好如初。 这家店的靠山不小,在此镇守的八皇子司空琅也常来。只是他每次一来,那长相绝美的店小二便会消失一阵子,也不知是为何。 而这家店的老板,就更加神秘了。常年也不见他出现一次,只知道在离店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大宅,鸟语花香,甚是安静优美。府上挂着的门匾只写了一个乔字,其他什么字也没有。 据说偶尔有人看到这家主人,是两个男子。听说是兄弟,但又听说不是。一个一身黑衣冷面内敛,另一个则常常一身雪白,样貌俊俏秀美,满面笑容。 有时候那点心店不开门,店里的人都会聚集到那庄子里,众人说笑的声音让外面经过的人好不羡慕。和和睦睦,热热闹闹,竟有些世外桃源之感。 而有时候又听人说,那府里偶尔会传来一些奇怪的歌声,是宜兰从未听过的歌声。取名叫做:最炫民族风。 仁皇三十年,寒冬。仁皇退位,与九王爷整日下棋喝酒,好不快活。司空沈正式继位,改国号为昌,因谐音苍字,颇得天下百姓好感。 彼时,天空下起鹅毛大雪。铺满整个宜兰,隐隐有梅香传来,新年钟声响起,安静谧和。 ——全文完—— 第78章 番外一 宜兰,君皇十年。 宜兰京城里一片和睦,官道上来往马车人流喧哗热闹。远处宫墙里钟声鸣起,所有百姓皆停下手中活路抬起头来。一匹马自宫门一路奔来,马上之人大声宣布着:“吾皇第十一子降生,十一皇子取名司空仁,以仁为本,以仁为天下!” “吾皇万岁!”城内百姓俱是下跪,朝着宫门的方向跪拜。 宫墙之内,几个重臣与君皇一道正在内殿之中。珠帘檀香,房内还回荡着婴孩哭声。君皇一脸慈祥,眼角眯起显出一些皱褶。珠帘被掀起,一个婢女抱着怀中婴孩走出来,盈盈福身行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如此天家已有十一位皇子了。” 第75章 君皇笑起来,伸手抱过孩子。怀里小小的婴孩皱巴着脸,眼睛乌黑荡着水波。小小的拳头紧握,胖乎乎的双腿蹬来蹬去。 旁边下人已拿起锦被准备将小皇子包起来,皇上亲手接过,为自己的孩子包裹起身体。只露出一张可爱小脸。君皇伸手捏了捏孩子软嫩的脸颊,十一皇子扁了扁嘴,却是没有哭出来。 君皇笑了,“这孩子隐忍,日后定有作为。” 旁边众臣俱是行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 君皇十五年,司空仁五岁。花园之中,几个奴婢跟在粉雕玉琢的十一皇子身后小心伺候,前面传来喧哗之声,司空仁扯着长长的衣摆好奇往前头走去,身后一干奴婢俱是胆颤心惊。 “十一皇子,慢点走,小心摔着。” 青石板路的尽头,一个个高结实的男孩正拿着一把剑与另一人吵闹,旁边还站着一个冰冷着脸的少年。 “比不过就不要比!干嘛做这些卑鄙的事!”嗓门大的,是一个穿着一袭灰青色锦衣的男孩。他个子虽高,却还是不及身边两位少年。被他斥责的那一位,穿着一身鹅黄色锦衣,脖颈处围着雪白貂毛,衬得那张瘦弱的脸更显清秀。 “放肆!司空定!你就是这么跟哥哥说话的!” 司空仁往前走了几步,看清几人之后开心的叫起来,“三哥!七哥!九哥!” 他声音软软糯糯,还带着一些奶气。雪白的脸颊被冬风吹的泛起红晕,圆圆的小鼻子尖上也是红彤彤的。 司空定听到喊声,转头收起剑,走过去一把将自己的十一弟抱了起来。 “怎的出来了?”司空定声音里带了些责备,“前些日子的风寒还未好全吧。” 司空仁咯咯笑着抱紧了九哥,司空定比他大不了几岁。只是从小喜武,身体却是结实健康,抱一个五岁的弟弟并不吃力。 那头,三皇子司空成与七皇子司空廉也走了过来。 “让你们看住十一皇子,你们是怎么看的?若是病上加病,你们有几个脑袋?!”司空成如今也才十二岁,说起话来却是少年老成,气势汹汹拿司空仁身后一干奴婢问罪。 “奴婢等该死!” 司空仁眨眨乌黑的眼睛,伸手给三皇子要抱抱。 司空成接他过来,孩子身上的奶气带到鼻端,让司空成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太医今天来看过了没?” 司空仁点头,又悄悄道:“是仁儿自己要出来的,不管宫女姐姐的事,三哥放过她们吧。” 司空成伸手捏他鼻子,“就你心肠软!” 司空仁又咯咯咯笑起来。花园里某处有暗香传来,司空定也忘记刚才与自家兄长的不快,转头道:“听说前面有个梅园,是父皇为了梅娘娘种的,这几日当是开得最盛时,咱们也去看看吧!” 说起梅娘娘,旁边一直沉默的司空廉脸色沉了沉。司空成心思细,转头抓住七弟的袖子,“别放心上,去看看梅吧,也当散心。” 司空廉点点头,阴沉的脸与好奇的司空仁相对。司空仁甚少见到自己这位冰冷的七哥,此时咧开嘴一笑,伸手又是要抱抱的样子。 “七哥……”怯怯的声音带着一丝期盼。 司空廉皱了皱眉,当做没看到,转身走了。 司空仁嘴巴一扁,旁边司空定上前逗他,“乖仁儿不难过,七哥最近心情不好。” 司空仁转头看他,“为什么?” 司空定刚要说,司空成却是瞪他一眼,“身为皇子,别一天到晚大嘴巴。” 司空定嘴角一抽,不吭声了。 …… 待到了梅园,几个皇子俱是坐了。身边伺候的人哪里不懂呢,先后端来热茶热炉,十一皇子的随身侍从还专门拿来厚厚的貂裘,给这位小主子披上。 司空定在园子里喝出冷气来,司空廉看着这满园的殷红,心情好了不少。本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孩子心性显露无疑。 司空成笑道:“这么美的景色,九弟刚才不服比剑输了,此时再比过如何?” 司空定一下站起来,高兴道:“好!” 不等司空成起身,司空廉却道:“我来与九弟切磋吧。” 难得向来不多话的七皇子开口,司空定也高兴,“太好了!早听说七哥有专门的师父教导,我等羡慕不已呢!” 司空廉勾了勾嘴角,俊朗面容上带出几分与当今圣上相似的表情来,“我也刚好看看九弟的武艺学的如何。” 两人俱是拿了剑,走到梅花树下站定。司空仁坐在侍从怀里乐的拍手,好奇的张大了眼睛看着。 司空定一身青灰锦衣,竖着白玉腰带,黑发高盘而起。虽才七岁年纪,却是有几分英雄豪气。再看司空廉,一身藏青色锦衣,金边滚袖,脚踩丝履,黑发只随便束在脑后,头上带冠,看起来是贵气不凡。 两人只微微点头,便由司空定不气的攻了过去。司空廉气势沉稳,拆招架势端的是有条不紊,两人剑光忽闪,司空仁看得眼花缭乱不断的咯咯发笑。其他下人也是看得不断叫好。 冬季的天气慢慢沉了下来,头顶笼罩起乌云。看样子是要下雨,到半空却是落成了雪花。雪花落到剑上,又随即被削落。红梅在雪里仿佛落下的朱红,几人喝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剑身叮当,心情舒畅。 兄弟之中正是融洽之时,不知道谁突然叫了一声:“皇上来了!” 司空定吓了一跳,匆忙收剑,正巧了司空廉正攻过去,招式收不住,眼看要伤到老九,他硬生生一转剑锋,剑气却是削下一大节梅花枝丫来。 “啊。”一声女声响起,语调里满是可惜和心疼。众人抬头,就见君皇负手而来,身边跟着一个面容娇媚,气质贵雅的女人。 “参加父皇,梅娘娘。”皇子们下跪,身后一干奴婢也是下跪行礼。 皇上见自己新宠的妃子心疼看着地上的梅枝,皱眉道:“怎的在梅园里刀剑相向?嗯?” 司空定赶紧道:“回父皇,儿臣只是看这景色奇美,一时兴起想与皇兄切磋武艺,也当逗十一弟一笑的娱乐罢了。” 司空成也道:“这事是儿臣提起来了,父皇若要怪就怪儿臣吧。” 司空廉沉稳道:“梅枝是我斩断的,一人做事一人当,父皇若要怪便怪我吧。” 在当时,几兄弟并未想过,之后的大半辈子几人都要互斗不断。而在此时,几人却是忙着拦下过错,因为他们都知道,君皇为人哪里都好,就是喜美色。 宜兰历史上君皇的后宫妃子是最多的,并且也都个个绝色。也因此,君皇的儿子女儿们最多,并且也多长相俊美。 梅娘娘正是皇帝最近的新宠,俱是说什么听什么。而在这女人出现之前,皇帝最宠爱的,一直是七皇子司空廉的亲母,玉娘娘。 司空廉会对这女人有所芥蒂是自然的,几个稍微懂事的皇子俱是知道。君皇恐怕也是知道一二。因此这一番下来,君皇却以为是七皇子故意的,这便发了火。 “老三、老九都回去闭门思过,十一回去歇着,这病不是才好吗?老七,去朕房门口跪着,朕没叫你起来,便不准起来!” 司空成与司空定互看一眼,心里俱是担心。但又无他法,只得点头称是,恭敬退下了。 司空仁被抱走时,还看见司空廉默默收了剑,对君皇行礼之后朝房方向走去。 …… 白雪慢慢在地上铺起厚厚的地毯,一脚踩下去直没脚踝。 司空仁被带回去的半路,突然就挣脱下人的手往房跑去了。粉嫩的脸上乌黑的双眸闪烁着水灵灵的光,他一路跑过回廊,穿过花园,直跑的气喘吁吁,小小的身子胸膛剧烈起伏,这才在房石阶上看见跪在那里的七皇子。 旁边四皇子与五皇子经过,眼带嘲讽的看了司空廉一眼,并未多说一句便离开了。 司空廉低垂着头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中,看上去背影孤独寂寞。司空仁突然觉得自己的七哥是在哭的,他拖着长长衣摆走过去,软软的小手摸在司空廉脑袋上。 “七哥。”糯糯的声音,司空廉一愣,抬起头来。 没有哭。 司空仁眨巴眨巴眼睛,伸手在司空廉冻得冰冷的脸上摸了摸。 司空廉看得好笑,伸手抓下他的手来。握在手里才觉得冰冷无比,他皱起眉,“不是让你回去吗,怎的又出来了。” “不放心七哥。”司空仁说的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眼眸坚定。 他在旁边石阶上坐下来,“我陪七哥。” 司空廉一愣,眼神深处有什么动了动,随即又恢复平日的冷漠淡然。 “胡闹,赶紧回去。” “不要。” “回去!” “不要!” 两人的争执惹来了下人,几个侍从想将十一皇子抱走,哪知司空仁小小年纪力气倒大,抱着司空廉脖子不松手,差点勒死司空廉。 奶声奶气的声音带了哭腔,在一片雪景里变得模糊。 …… 皇帝也只让司空廉跪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算了。众多皇子里,他最喜欢的依然是这个与他最相似的七皇子。 待到司空廉终于可以离开,却听闻被强行带回去的司空仁发起高烧来。 重重叹了口气,司空廉终是没忍住心头冷硬,转身匆匆朝司空仁住的殿内跑去了。 而在那之后许多年,待这几个皇子党派斗的你死我活时,没人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曾经那些胡闹而温馨的时刻。 就连司空廉死的时候,他满面也是带着恨意的。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有抱负有野心的少年郎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唯独雪花依旧在飘,年复一年,月照大地,洒上让人悲凉的薄光。 第79章 番外二 宜兰仁皇最小的儿子,今年也有十八了。*。十皇子司空敏与自己的九哥,当今皇帝司空沈的年纪足足相差了接近十岁。司空敏从小就不怎么合群,在其他皇兄眼里这个有些少年老成的弟弟虽然长得可爱,却一直不怎么讨喜。他不会说阿谀奉承的话,也不善观人脸色,比起大大咧咧的老八司空琅,司空敏更多的是一副天真率直。 天真在于他因为受九哥司空沈的维护,几乎没怎么见过宫闱之中的黑暗。加上自己的母妃本也是大家闺秀,母凭子贵,子也同样以母为贵,因此自小也没怎么受过排挤和欺负。 再则他年纪最小,皇位之争在前头几个兄长之间兜兜转转,除非前面的兄长们都死光了,否则这皇位是落不到他身上的,因此被忽略的同时,也算保证了安全。 而率直,则来自于他向来喜欢,常常一个人一壶茶一本就能坐一下午。看得多了,想得多了,常常说话语出惊人,敢为别人不敢为之事,这也是司空沈喜欢这个十弟的原因。 如今的昌皇,也就是曾经的九皇子司空沈,自登基以来勤勤恳恳,在房的时间远比在殿内休息的时间多,加之干练忠臣护航,宜兰迎来一个新的鼎盛时期。家家载歌载舞,四海升平。 与上一任的仁皇一辈相比,昌皇的这几个兄弟除了大皇子司空明之外,其余俱是封了王爷,低调的不干涉朝政的早早封了个逍遥侯四处玩去了;还留在朝政里的,也是以昌皇马首是瞻,绝无二心。这其中八皇子自请外调到遥远的庆霞城去,三皇子甚少干预朝政,最近更是几番微服与伤愈的英宥结伴出游,朝廷里一下少了两员大将,其余王爷从一开始便低调行事,倒也都相安无事,兄弟之间和睦融融。 司空敏年满十八这一年,昌皇亲封了一个廉敏王,谐音怜悯。自因司空敏乐善好施,心底纯善,虽已被允许上朝议事,说的政见大多与百姓疾苦相关。世人皆知,廉敏王总是为别人着想,样貌随母,生得秀气斯文,明明是皇子身份却并无皇家架子,平易近人,十分受人爱戴。 昌皇喜欢直臣,脾气暴躁的,耿直的,说起话来雷厉风行,做起事来也有效率。但这样的人在朝廷上容易得罪其他臣子,而廉敏王仿佛一池温水,将这些急躁的火都消融进去,却是平衡了朝廷上的争吵。 久而久之,昌皇对司空敏更加看重起来。 “皇上。”这一日午后花园,司空敏手里抱着一叠,却是看见前面树荫里坐了个一身黄袍的人。 笔直的身躯,气势沉稳威严。侧脸立体深刻,嘴角微微下唇抿着,再不复见曾经做皇子时温和的笑容。 那些笑容本就是装出来的,如今他已贵为天子,真实的情绪近几年开始慢慢显露。 司空敏看他遥遥看着前面假山一头,眸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他小心走过去行礼请安,隔了会儿,束冠的男人才转过脸来。 第76章 “廉敏王又去?”他的目光落到对方手里的上。 “是。”司空敏微微一笑,渐渐显出成熟轮廓的脸上依然带着一副少年单纯模样,“今儿个天气好,臣弟想把里的搬出来晒晒。” 阳春三月,气候渐暖。远处碧绿池塘上,偶尔还能看见几只野鸭子在悠哉悠哉的划水。 “这些让下面人去做就好,你总是操这些心作甚。”昌皇无奈道。 “臣弟喜欢亲力亲为。”司空敏抬了抬手里的,“怕别人晒不仔细,翻坏了。” 昌皇笑骂,“朕这群兄弟里,就你爱如命。不知道你到底从了谁。” 即便是仁皇,也远没有这小儿子这般对本痴迷,更别说其他人了。 司空敏一笑,见昌皇有闲聊的兴致,干脆放下手里的本,走到对方身边站定了,陪着聊起来。 “皇上在看什么?” “又不是朝堂之上,叫九哥便行了。”昌皇扯了扯嘴角,道。 司空敏也不推来推去,只点头,“九哥。” 昌皇眼里露出一些柔和来,这才慢慢道:“出来散散心,走到花园来却想起了一些往事。” 司空敏好奇,“关于什么的?” 昌皇道:“那还是先皇在的时候,金樟派了两位大臣来逼迫宜兰签订不公平条约。本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却被一人轻易化解了。” 司空敏点头,“这个我知道,是夏侯爷做的。” 昌皇嗯了一声,“这事一被耽搁下来,那两位大臣又无法离京。先皇便让夏侯带着人四处逛逛……” 之后不知为何逛进了花园里,就在那假山下面,烤起了鱼。 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花园里有夏苍乔、夏云卿、三皇子司空言瑾,英宥,还有自己。因着夏苍乔的关系,自己与老三一度冰消溶解,甚至是过了一段……算得上是快乐的时光。 那些人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眨眼间,却又物是人非。独留自己一人在这心心念念的皇位之上,除了寂寞,便再无其他。 孤家寡人,原来便是如此滋味。谁也相信不得,整日被国事缠身无法好好休息,偏偏那几个最能出主意的,却是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愿回来。 如今想来,做个逍遥王爷未必不好,做个普通百姓也未必不快乐。膝下儿孙绕膝,只留一人真心相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想着想着,又有些走神了。司空敏有些担心道:“九哥?” 昌皇一愣,回过神来,抬手揉了揉眉心,“最近累得很了,有些乏。” “九哥请保重身体。”司空敏脸上不无担心,那双漆黑真诚的眸子,让昌皇一怔。 这么久了,不是没想起过那个人。可每次想起来,又会很快被其他事淹没。 谷小。一个简简单单,甚至算不得好听的名字,不过是夏苍乔身边童,无权无势,身份卑微,甚至简单的过了头,只要对他真心以待,他便全数相报。 曾经,自己就是那般利用了他,让他烙上叛主的铁印,这一辈子再也洗脱不得。可在那之前,那个少年便如同今日的司空敏一般,只是信任的看着自己,是担心是喜悦,都能一眼看出来。 是的,他后悔了。可他不愿承认自己做错了。 他是一介皇子,排行第九,一直假扮温和面容骗过所有人,才有幸得到圣上眷顾。否则,前面有三哥和八哥,即便八哥无意皇位,三哥排行在他之前,皇位很可能落不到自己手中。 他不过是为了自己筹谋而已,要夺天下,必然有人牺牲。可如今他高高在上,每日上朝,重臣虽恭敬行礼,他却看不到那些低着头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廉敏王这般愿意坦率看着自己的人少之又少,曾经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变得弥足珍贵。 若是将那人留在身边,如今定然少了许多烦忧,亦可全心全意的信任,不必自己硬抗。 也许对方也会用担忧的眸子看着自己,说着温和安慰的话。光是想想,心底就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不愿承认,夺得天下必需要牺牲的人里,也包括着自己。那人如今远在江南,也许已忘了自己,也许活得幸福。也许有人看到他的好,愿意护着他。但无论如何,两人此生再无可相见的机会。 “皇上!”远处匆匆跑来一个身影,穿着朝服,神色紧张,“北边有急报!” 怀念的神情一扫而空。只是瞬间,微微带了些慵懒的昌皇便恢复到平日严谨的模样。 “传左相右相即刻到房来。” “是!” “廉敏王去放了也到房来,晒就等改日吧。” 司空敏低头,方才的亲昵称呼也一道收了回去,“臣弟领旨。” 黄袍加身一日,便是这江山主人,受万人敬仰,世人艳羡。司空沈甩袖急走,身后一干奴婢侍从紧紧跟随,气势威严,直压的这满园春色都失了彩。青鸟啼鸣,隐隐仿佛远处有朝拜之声响彻云霄。 这便是人人心底都奢望过的至高尊崇,却如那宫墙高阁,永远将幸福二字划分在世界之外。 司空敏抱着往前走了几步,悄悄回头,远看着那黄色身影消失在尽头拐角处,阳光从那处斜斜落出,斑驳在地上碎了一地的绿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过,却不知是为何,摇摇头,他一身月白锦衣慢慢 第80章 番外三 新一天的清晨,窗外鸟鸣清脆。 英宥醒过来的一瞬,仿佛还置身在战火之中。头顶是灼热的烈日,环绕四周的是嗜血的厮杀声。 皱眉想起身,身上的伤口却被牵动,忍不住闷哼出声。 门被适时的推开,从外面走进一人来。晃动的影子在阳光下有些模糊,英宥眯起眼,误以为是哪个下人。 “今天什么日子了?”这几日敷药吃药,昏睡时间比最初还要长了好些。大夫说这是为了让他多睡来保证身体的恢复,可他只觉得自己要躺的骨头散架了。 “怎么?一觉起来不知今夕是何夕了?”来人笑起来,声音朗润好听,带着促狭,“左将军真是好福气啊。” 这声音…… 英宥撑着床沿起身,来人已到了身边,伸手扶住他,“别动!” 英宥却是恭敬道:“末将参见王爷。” 如今已不是三皇子,而是三王爷了。 司空言瑾撇嘴,“这里又没外人,哪来的这么多礼。” 他将英宥扶着坐起来,帮他在身后垫了枕头,又撩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这些日子他常来,自从司空沈顺利成为太子后,他便慢慢开始不过问朝政之事了。人都说一朝皇帝一朝臣,对方是那个深藏不露的九弟,若是自己还如以前一样,难免会惹这位未来皇帝不满,认为他还对皇位有非分之想。 这种时候对方不趁机铲除他与其他几位皇子就算好的了,自然不能再搀和下去。 可不怎么上朝后,空余的时间就闲暇了起来。以前总觉得忙不够,如今却是无聊透顶。家财不缺,万事不操心,只觉得时间一下漫长起来,竟觉得寂寞。 于是便总是往同样赋闲在家的英宥府上跑。 英宥如今而立之年,家中却没有一位女眷,新太子曾想为他指一位高官之女,却是被这人拒绝了。连司空言瑾也总是看不透这人在想什么。 人都说武夫莽撞,英宥和九王爷司空定却是反其道行之,不仅不莽,却是沉稳机敏,肚子里的肠子弯弯不比他们这些常年勾心斗角的皇子少。 言瑾帮英宥倒了杯凉茶,又在旁边道:“前几日又有老臣提起你的婚事。” 英宥一口茶喝下去,觉得嗓子里的灼热好了一些,抬眸看他,“他们没事可做吗?太子的大婚还没着落,怎的总是想着我?” 言瑾笑起来,“还不是你这次功不可没,九王爷是不稀罕这人巴结的,这些人巴结也没用。但你不一样啊,前途无量,多少官员想把自家女儿、孙女嫁与你。”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是这么个道理。 英宥冷哼一声。他向来讨厌这些官场里的潜规则,所以也从不与其他大臣结交,在官场里朋友也没有几个。倒是九王爷一向赏识他,太子也信任他,所以倒没出过什么事。 否则换做其他人,这般态度早就被排挤了。 言瑾见他不想提这事,便也转了话题,“伤口怎么样了?” “大夫说再养几月便好了。” 言瑾不无担心,“这回伤的太重了,日后会不会留下旧疾?” “应当不会。”英宥开口,又挑眉,“王爷为何如此关心末将?” “啧。”言瑾翻个白眼,露出一脸‘你不识好歹’的表情来,“你我都赋闲在家,左右是无事的,看看你怎么了?再者说你也算是看着我们兄弟几人长大……” 话到此处,却是顿了顿,大概想起兄弟之间的争斗,面上露出了一些唏嘘来。 “谁能想到最后父皇立了九弟呢?”原本以为没了大皇子,皇位应当是落在自己头上的。 英宥看了看他,“王爷慎言。” 言瑾一笑,“在你面前我怕啥,就像在九皇叔面前我也不用忌讳什么。” 闻言,英宥面容却是缓和了好些,眼神不易察觉的柔和下来,“先皇自有他的用意。” “谁说不是呢。”言瑾一笑,复而又道:“我也不过这么一说罢了,那皇位坐不坐也没关系,坐了也不过一个孤家寡人,想想,果然还是九弟更适合这个位置一些。” 英宥不置可否,妄议朝政可不是他们这些属下该做的事。 “老八倒是走得潇洒,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心思其实比谁都细。”言瑾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吞吞喝了一口。 英宥突然道:“我在庆霞城见到八皇子时,他似乎与那华雀关系匪浅。” 言瑾一愣,随即想起曾经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红着脸告诉自己,他有一个心上人,这辈子非“她”不娶。虽然后来证实是个男人,足足让人笑了许多天,结果还是在一起了吗? 言瑾突然恍然大悟,为何不再回来,不过因为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 突然觉得有些羡慕。 英宥看着言瑾端着茶杯突然就发起呆来,屋外阳光在他黑发上洒了一层蒙蒙白边。男人一身湖蓝长衫,白色宽带束腰,黑发只是简单的拿了白玉簪子固定,看上去比曾经做皇子时的穿着淡雅了许多,但依然挡不住那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 不得不说,众皇子里最有贵气的人确是三皇子司空言瑾无疑。司空明太高昂,看上去像纨绔子弟;八皇子太直爽,别说是贵气了,甚至是一身的朴实之气,看上去只像某个目不识丁的武夫;九皇子太深藏不露,温温和和老成内敛,看上去虽像王孙贵族,却不似天子。 当然如今司空沈做了太子,隐藏的那些性格已渐渐显露端倪。平日端的是不苟言笑,严谨威严,气势压人不可同日而语。 唯独司空言瑾,从小到大便引人注目。他长相俊美,一瞥一笑里俱是皇子气息,天之骄子,让人侧目艳羡。 …… 英宥突然发起怔来,看着面前早已长大成人的男人,却是想起曾经他幼时模样。 在英宥还只是继承家门的少将时,那时候英宥气场远没有现在这么大,可轮廓性格却已有了八分相近。平日总是冷着一张脸,看人时目光犀利。 而言瑾彼时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咧着一张没长齐牙齿的嘴,一笑就漏风。软糯的脸上带着孩童的天真,双目漆黑如初生小鹿惹人怜爱。 第一次见面时,英宥进宫面圣,心里还有些紧张。那是他第一次去见仁皇,被父亲带着,路过花园就见小言瑾正在追着一只蝴蝶。 “抓……抓!” 他呀呀叫起来,指着蝴蝶看向前方英宥。英宥看了蝴蝶一眼,却是没动。 后面紧跟的侍从赶紧道:“参见三皇子!” 言瑾眼见蝴蝶擦过英宥头顶飞走了,一时生气鼓起腮帮子就道:“你!大胆!” 英宥好笑,后脑勺却是被自家老爹拍了一巴掌,随即就听老爹道:“三皇子消气,老臣让英宥罚跪一个时辰,给您赔罪。” 第77章 英宥:“……” …… 所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绝对说不上是愉快的。至少对英宥来说。 而言瑾则是很快将这件事忘光光了,待两人再见面,英宥已接下了父亲的担子,成为了宜兰最年轻的将军,言瑾也已长的俊美挺拔,眉眼间不知何时带上了那一抹狐狸般的狡黠。 英宥对这个傲气的皇子并无好感,会因自己喜怒惩罚一个臣子的皇子,日后绝对不会是个明君。那时候英宥已给言瑾标上了这样的标签,却哪知之后两人先后有了许多次的接触。 剿匪,镇压外地兰花派闹事。司空言瑾接下这些任务,与英宥合作了一次又一次。 慢慢的,左将军才知道,这人虽偶尔会闹起脾气来,却不是是非不分,善恶不辨的。他做事井井有条,条理分明,心思活络,虽然总是动些歪脑筋,却又无伤大雅。 “左将军?”言瑾的声音拉回英宥的回忆,他一怔,目光抬起却恰巧落到那人淡色的唇瓣上。 薄唇,应该是刻毒小气的人。英宥突然一笑。 言瑾莫名其妙,放下茶杯,“怎的了?” “王爷可记得你与九王爷畅饮那次?” 言瑾皱眉,“不是说了这事休要再提。” 不为其他,只因言瑾喝酒不行,九王爷却是千杯不醉的酒量。没到三更天,他便已经人事不省了。 英宥道:“还是末将送您回去的。” 言瑾撇嘴,这事虽然九皇叔提过了,但他自己却是没什么记忆。 “我……没闹出什么事吧?” 英宥的笑意却是更深。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夜色下,那人双颊烫得吓人,眼神如浸了水的水晶般让人惊艳。他背着这人回房,刚往床边一放,对方却是挽着自己脖子凑了上来。 “美人……”醉的连眼前是谁都看不清,只是一股脑的缠了上来。修长的身子紧紧贴上身,英宥伸手揽住对方腰身,两人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 在紧贴磨蹭的身体下复苏,英宥一僵,呼吸不由粗重起来。他不沾女色,平日有需求不过自己解决,此时几人都喝了酒,酒意上头,却是觉得怀里这人柔软带着隐隐香气。 “三皇子……”英宥动了动喉咙,不想承认自己然舍不得放手,一边又及时箍住理智。 “你!”言瑾眯起眼,往床上一躺,伸手解开上衣衣襟,露出纤细锁骨。手指修长,带出诱惑之感,“本皇子允许你来伺候……嗝……” 英宥眼神一沉,手心竟发痒起来,忍不住抚上那细腻肌肤。 “唔嗯……” 身体的热烫和英宥手心的冰凉接触,言瑾一抖,却是舒服的哼出声来。 绵软无力,予取予求。 英宥嘶哑出声:“三皇子知道我是谁吗?” “……谁?”言瑾舔舔干燥的嘴唇,话音未落,舌尖却被人叼住。 话音和呼吸都被悉数吞没,纠缠的吻火辣热情。来不及吞咽的银丝顺着唇角滑落,声音在安静屋里回荡,带出更旖旎的氛围。 英宥的手心抚上言瑾双腿间的,不轻不重的滑动起来,那人在身下闷哼出声,软软的呻吟听起来倒像鼓励和邀请。 呼吸纠缠,吻在脖颈处啃咬舔舐。言瑾伸手环住英宥,一室春光,屋外若是有人经过,光听声音都能让人膝盖发软,再无力气。 …… 回忆及时刹车,英宥竟发现自己隐隐有了。抬眼灼灼看着眼前的人,言瑾却是被他看得心虚。 “怎的了?难道我出了糗?” 若是求饶哭泣也算的话,那便是出糗了罢。英宥好心情的想到。 为何一直不娶妻,不过因为心里这点不能为人道的小心思。为何不表明,不过因为和这人身份差距太大,只能默默守护。但如今……这人赋闲在家,无事可做,也许…… 连八皇子都敢于选择,自己堂堂将军,驰骋沙场这么多年,如何还能畏首畏尾? “王爷。”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带着期待,“待末将伤好,咱们也去江南看看吧。” 司空言瑾一愣,眼底一瞬闪过欣喜,面上却是淡淡,“也好。” 他还以为,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会表明心迹了,不过眼下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嘛。言瑾弯起唇角笑起来,两人遥遥对望,心底却算计着对方。 同年初夏,英宥负责护卫三王爷南下,正式告别朝廷,游历四方。 第81章 番外四 庆霞城有一家新开张不久的点心店,名字取的简单,足以看出取名字的人有多么的懒。 店里目前只有三个伙计一个掌柜,老板是三天两头不见人,好在店内生意却是一直红火。 隔着另一条街的老字号店铺,也是以做小吃出名的。可如今却是抵挡不住新鲜事物的攻击,老板咬牙切齿,恨不得哪天天上掉一块大石头活活砸毁竞争对手的店面,不过那只是白日做梦,所以他只能揪着手帕看着老顾也去宠幸新人。 不能怪老字号比不过人家,因为对手实在太过强大。自家掌柜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白发白须,眯着眼满脸皱纹,虽然慈祥和蔼,但看看对方——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深色劲衣,干净利落,头发草草在脖颈后捆了,一张脸邪魅又带着些痞气。 对方个头也高,身体结实,看样子像是长期练武的。不过拨起算盘来却也像那么回事,指法熟练,算盘珠子滴答作响,从没出过错误。 也难怪庆霞城里的姑娘一天到晚往那里跑了,就连早已出阁的少妇们也总是找着借口去那里买东西,而这家老字号的铺子门口,只剩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婆们,还会携手慢吞吞到这里来买一些吃了多年的零嘴。 若是只有一个帅气的掌柜倒也罢了,偏偏那店面里的三个伙计也长得俊秀非常。 一个华美而气质冷淡,偶尔会在店里唱些小曲,那声音那身段,简直堪比戏场名角;一个还是少年模样,面孔稚嫩,笑起来单纯如初夏阳光,引得好些长辈疼爱不已,仿佛当做自家孙儿般;还有一个是最近才新招来的,做事老实,埋头苦干,话不多,但胜在身强体健,就是反应慢了一点,感觉有些木讷。 店内的新鲜东西加上这几人,简直是所向披靡,老字号店铺无法抵挡,只能唉声叹气。 撇开竞争对手的整日怨念不提,点心店内却如往常一般和睦融融。 蒋戟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目光却时不时偷瞄大厅,一个瘦弱的身子穿梭其中,面上带着亲切和善的笑,黑发在脑后竖起来,人是精神了不少,但眼下的黑眼圈却暴露了一些端倪。 蒋戟手里的毛笔无意识的点着墨盘,旁边华雀靠过来,看看他,又看看谷小。 “蒋兄。” 蒋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华公子,有事?” 华雀压低声音,“谷小怎么了吗?” 蒋戟面色不动,眸色却沉了沉,声音也淡了下来,“谁知道呢。” 这话自然是骗人的,他当然知道,而且还很清楚。前些日子宫里传来消息,太子大婚,娶的人是某重臣的女儿,同时还纳了两个妾侍,听说是右将军的远亲妹妹。 消息自然是从司空琅那里漏出来的,自那之后,谷小面上虽没什么表现,但偶尔却会发起怔来,或者有些心不在焉。 蒋戟撇撇嘴,眼角瞥见新招来的伙计陆林正朝谷小走过去,男人比谷小高出一个头去,此时正低头说着什么,谷小点头,不一会儿又扬起一点笑容来。 咔嚓—— 华雀愕然低头,却见蒋戟手中毛笔裂成了两半。 “蒋……兄?” “嗯……”蒋戟丢开毛病,从柜台后往外走,“天气有些热,我去拿点冰块出来。” …… 寒月宫和兰花派失势的第五个月,宜兰开始恢复了生机勃勃。庆霞城的重建很顺利,连带周围被洪水冲刷过的村镇也重新活力起来,司空琅在这里坐镇,行事用度低调,尽心尽力备受百姓爱戴和尊敬,这也为司空琅后来宣称自己娶了个男王妃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以至于两人并未受到任何阻挠,反倒是获得一片喝彩。 而彼时,蒋戟和谷小之间的关系也慢慢被周围人看出了个名堂来。 新来的伙计陆林,曾经也是个当兵的,参与过庆霞城的大战,负了伤,后退役下来被司空琅介绍到这里来做伙计。这人最近和谷小走的很近,虽不怎么说话,但谷小似乎很依赖他。蒋戟最近的火气和天气一样热烈起来,搞得进店里的人都有些战战兢兢,但有好事的,又觉得好奇,总觉得蒋戟和陆林之间会出点什么事来。 而对于他们的竞争对手,老字号的小吃铺,更是乐得看他们内讧,甚至派人来下绊子,在人群里四处散播谣言。 蒋戟不是好惹的主,陆林手上也是沾过血腥的,这两人对起来,就仿佛林中猛兽,互不相让,一时间竟也让人津津乐道起来。 只是当事人却并不如其他人所想,至少陆林看起来就和平常没两样,似乎压根没感觉到暗地里的风起云涌。 谷小倒是听到些风声,还特意找到陆林,“陆大哥。” 少年有些担心,身子虽还瘦弱,但比起以前却是结实了不少,这也跟蒋戟一天到晚逼着他吃东西有关系。 “……”男人一向的沉默少言,只是抬眼看他。 “你和掌柜……”少年斟酌语句,“你们有过争执?” “没有。” “那……你不小心惹到掌柜了?” 男人想了想,慢吞吞摇头,“没有。” 谷小抿了抿唇,还待再说,身后却传来凉丝丝的声音,“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不好相处的人?” 谷小一僵,回头干巴巴的笑,“不……我没这个意思。” 陆林直起身,跟蒋戟点了点头算是问好,又下意识揉了揉谷小的头发。他与蒋戟擦身而过,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敌意,陆林走出去好几步,又疑惑的停下来,歪着头想了片刻,却是没想到原因,只得离开。 蒋戟伸手拨了拨谷小被弄乱的头发,似乎想弹走什么似的,脸有些阴沉。 “又没睡好?”他捏起谷小下巴,逼迫对方仰起头来,眯着眼问。 谷小有些抗拒,脚步往后退了退,蒋戟手上却更用力,害他只得停下来仰着头费力回答,“还好……” “这样子是还好?”蒋戟有些生气,话也脱口而出,“你还想着那个司空沈?” 谷小脸一下白了。 蒋戟有些后悔,憋了这么久都没有戳破,何以现在却想也不想的就开口了?时机也不对…… 只是看着他与陆林关系不浅,又想起之前司空沈的恶例在前,难免就心浮气躁了。 退一万步说,若是按顺序排,除开苍乔,司空沈,与他在一起相处最久的便是自己了,为何自己与他关系一直没见增长,反倒一个新来的伙计却跟他似老朋友似的? 蒋掌柜不承认自己在吃醋,心里却是慢慢的不忿,越想越生气起来。 “你跟我过来!”拽过少年的手,又拖又拽的回了店面后的院子里,他与谷小还有陆林在此处各有自己的房间,院子很大,住起来也很舒服。 谷小茫然不知所措,也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对方,被对方一路拖进房间。门砰的关上,谷小皱眉,“前面的生意还……” “先别管那个。”蒋戟下意识吼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太凶了一些,深呼吸一下,调整情绪,“谷小,你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能总是活在曾经里。司空沈如今贵为太子,他与你再也不可能了。” 其实谷小自己何尝不知道呢?有些道理,别人不讲,自己也是清楚的,但有些事又不是只讲讲道理就能放下的。 若是放在苍乔身上,他一个重生的现代人,本就将这些事看得多了,爱情这东西谁也不欠谁,也说不出个对错来,你看错了人就自认倒霉,地球不是围着一个人转,少了谁不是活呢? 可放在土生土长的宜兰人谷小身上,却远远没有那么豁达。按照这里的铁律,他原本是身份低贱的,即便后来成为苍乔童,就算吃食尚好,地位却没有什么变化。总之都是奴才,都是得卑躬屈膝的,看惯了上面人的发号施令,也看惯了冷暖人间,皇子对他来说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国家的继承人,与生俱来的贵气,那是自己再活几百年也得不来的东西。横垣在两个世界的鸿沟十分巨大,但也因为巨大,所以崇拜和仰慕。而那个笼罩在金光里,看上去遥不可及的人,却曾在自己的人生中与自己如此接近过。 第78章 即便只是闲来无事的聊天,却已如莫大恩宠,对方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关心,也是让自己深陷的重要因素。曾经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为那个人做任何事,就算去死。 就算如今理想幻灭,就算那个人与自己想象的不同,但这份曾深入骨髓的感情,却不是那么好拔走的。 “我……知道。”谷小低下头,额前的黑发挡住了他的表情,“我当然知道,我……没想……” 他没想高攀,他也没想继续自作多情下去,他只是需要时间。 蒋戟看着他,脑袋里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之前苍乔有意无意的话:“让一个人走出失恋的最好办法,是投入一份新的恋情。” 这话是众人聚在一起吃饭时,苍乔悄悄跟自己说的。那时候自己并未察觉其中深意,而如今,他却突然明白了。那是苍乔对自己的暗示,也是鼓劲。 罢了罢了,与其这么半死不活拖着,倒不如干脆来个爽快。 脑子里刚这么想,手下却已动了,他一把拉过谷小按上身后桌面,未等对方反应,便已吻了下去。 窗外的蝉鸣拖着长音将夏季拉得更长,热气熏的两人大汗淋漓,炙热的吻却不见中断。 谷小惊慌躲避,却被蒋戟拉着不肯放。无论往哪里逃,那侵占的舌尖都会卷过来,宣誓着霸权,带着不由分说的执着。 谷小眼眶一热,伸手按在蒋戟肩上想推开,对方的手却揉住了他的胸口,一面往下,往亵裤里伸去。 “不要!” 趁着喘息的空荡,谷小惊慌叫出声。蒋戟手一顿,抬眼看他,漆黑眸子里竟是有几分失落和自嘲,“我不行吗?” 谷小呆住了。 “只有司空沈可以吗?我不行吗?”蒋戟有些自暴自弃,又吻住谷小下颚,泄愤似的轻咬一口,引来对方的闷哼。 “除了那些皇族的东西我不能给你,其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蒋戟闷闷道:“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谷小心口一动,仿佛突然被撕裂开一个大口子。因为背负着对少爷的愧疚,他自己的心情不敢说出口,也无法对任何人说,自己扛在肩膀上却是一日比一日沉重。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他看着大少爷和二少爷,看着华雀和八皇子,却是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但是他们看起来很幸福,为什么可以笑的那么开心,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委屈也好,难过也好,甚至带着一些自嘲的凄惨,却无法宣泄。 眼泪滑落出来,浸湿眼角。他与蒋戟为何关系一直若即若离,因为蒋戟的这份霸道,与司空沈如出一辙,自信,仿佛将人牢牢控制在手里,让他害怕。所以他下意识的躲开,而陆林的温厚却像邻家大哥一般,让他能喘口气。 不过如此而已。 可如今这人的话却……颠覆了他所有能想象的东西。原来他也有不安,也有这般失落的时候。 自己想要什么……都能给吗? 谷小说不出自己是开心,是释然,是松口气还是无奈。滋味在心头繁复,五味杂陈。 蒋戟叹息着又吻上他唇,呼吸辗转,谷小松了推拒的力道,似在犹豫。 蒋戟心里一喜,抵着头的额头嘶哑道:“跟我在一起吧,别想着别人。” 谷小抿了抿唇,脸上烧起火烧云,勉强道:“我……你……你先……放我下来。” “好。”蒋戟一笑,没有拒绝,就是有希望。 将人抱下来,又帮他理好衣服,举手投足竟是宠溺,谷小心里咚咚跳,却也不敢抬眼看。 不远处,某人躲在树丛后面摸下巴,“云卿,你说他们成没成?” 夏云卿叹气,“不知道。” “干脆下回往他们俩的饭里加春/药得了。” 夏云卿哭笑不得,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陆林,对方手里还抱着要洗的衣物。 苍乔也转头,“我以为你会吃醋。” 陆林莫名其妙,“为什么?”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你们不觉得……”陆林不苟言笑的脸难得扯出一丝笑容,然还有些羞涩,“谷小很像一只小犬吗?我喜欢犬科……” 苍乔,云卿:“……” 第82章 番外五 八王爷乾坤侯要大婚!这是大事!况且娶的对象还是个男人!闻所未闻! 庆霞城一时间沸腾热闹,走街串巷人人都在传递着这个消息。据说王妃是世上第一美男子,天上地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也有的说王妃擅长狐媚之术,勾住了八王爷,引得他茶饭不思,只想陪着佳人。 这些消息传到皇宫去起码还要一个月,但周边小镇却已都知晓了。许多达官贵人上门祝贺,不管传言怎么说,总之人家娶是要娶的,管他是狐媚子还是真心实意呢?巴结一下总归没有坏处。 所以华雀最近很头疼,因为找他的人快踏破了门槛,八王爷最近很烦躁,因为一想到要拜堂成亲,实现自己幼时的承诺,他就一颗心扑通扑通,紧张得不得了。 而另一处,有的人在不忿。 “什么天上地下只有他一人?”夏苍乔趴在树荫地下乘凉,一边吃着店里新送来的小吃,咂咂嘴,“我呢?我算个啥!” 夏云卿在旁边打瞌睡,闻言清醒了一些,睁开眼道:“你有我了。” 苍乔一愣,脸上红了红,“这有什么关系吗?” 夏云卿凑过去,伸手挑起苍乔的下颚,拇指轻轻帮他将点心的残渣抹去,“你有我了,所以世人知不知道你的样子,都没什么关系。” 最好一辈子不要出这个大门,喜怒哀乐都只要他一人看见就好。 苍乔鼓起腮帮子,眉宇间却是满满的喜悦,“讨厌啦,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肉麻的话了?弟弟你学坏了!”说罢还丢了点心捂脸状。 夏云卿:“……” 虽然到现在也还不是很习惯他偶尔的抽风,但……嗯,这幅样子也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 说回正事,苍乔放下手撑在脸侧烦恼道:“我要送华雀什么呢?” 夏云卿想了想,“不如送新研制的糕点?” 苍乔斜眼看他,“你也不嫌穷酸。” 夏云卿无语,就见苍乔左思右想,不一会儿消灭了整个盘子里的点心,抹了把嘴道:“闹洞房吧!” 夏云卿嘴角抽了抽,他有不好的预感。 …… 没想过被人叮上的华雀,此时还将自己关在房里死活不愿出门。司空琅得到消息匆匆赶过来,却一样吃了闭门羹。 “嘿嘿,王妃。”司空琅厚着脸皮道:“谁惹你不开心了?” “你!”华雀在门里怒气冲冲,“你就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司空琅佯作不知,“啊,难道是礼服你不喜欢?那让成衣铺的人重做吧……” 门被唰一下拉开,门后露出一张怒容。即便竖着眉头睁大眼睛,那绝美的脸上也依然让人怦然心动。 “我不嫁!”这话怎么说怎么别扭。 “为什么?”司空琅急了,伸手卡住门不让对方关上。魁梧的身躯挤在门中间,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看人,“为什么?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 华雀牙齿咬得咯吱响,愤愤道:“世上哪有王爷娶男王妃的!” “这里不就有一个!”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说了你肯定不同意啊。”司空琅指指自己被挤在门中的样子,摊手,“现在不就已经这样了。” 华雀被堵的没话说,猛的放开门,司空琅用力过猛,差点摔一个大跟头。 “王妃……”甜腻腻的叫出声,司空琅还没起声,脑袋被人用力踩住。 顺着往上看,华雀一张脸涨得通红,耳朵和脖颈也红了,正用力大声道:“不准叫!” 司空琅一侧脸压在冰冷地板上,丝毫不觉愤怒,抬手握住男人脚腕子,还暧昧的磨蹭,“那……叫什么?” 华雀松开脚往后退,“以前叫什么还叫什么!” “那多不亲热啊。”司空琅爬起来,毫不在意脸上一只脚印,笑着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咱们的大喜日子,该高兴才对啊。” 华雀看他那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甚至还有担心。 世上从未听闻谁会娶一个男人做王妃的,自己本都下定决心了,就算司空琅必须娶一个正室开家散叶,自己也绝不能阻止他。 繁衍后代是男人的职责,他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自己与司空琅的关系,更不会与正室争宠。 可前途漫漫,也许对方有了孩子心思慢慢会转移到妻子身上去吧。没有谁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也许之后两人就形同陌路,再无瓜葛了。 每次梦中出现男人抱着孩子和不认识的女人簇拥在一起,都会被心痛活生生折磨醒。一醒来,睁眼是漆黑的夜空,安静的让人无法忍受的房间,心里好像被生生挖去了大块。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人居然会一声不响的突然宣布他们要大婚! 不感动是假的,不开心是假的,可他也同时担心司空琅如此做法会不会招来皇族不满。 如今司空琅镇守庆霞城,边疆由右将军看守,两人里应外合配合的十分好。庆霞城恢复得也很快,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更加尊敬和爱戴他,如今这样做……岂不是生生毁了这些功劳? 世人会怎么看司空琅?朝廷重臣又会如何在皇上面前说话?会不会有人诋毁他? 华雀满脑子想的都是对方的事,可当事人却浑然不觉,甚至笑嘻嘻的来跟他商量礼服和当天要宴请的人。 宴请他妹!这话是跟苍乔学来的。 眼看心上人不吭声,甚至满面愁容,司空琅慢吞吞挪过去,从背后抱住华雀。 “你不用担心这些。”他伸手抚平男人眉间的皱褶,淡淡笑道:“娶了你,我不仅不会被怪罪,反而会有好事。” 华雀一愣,“什么好事?” “你想想看。”司空琅在旁边坐下来,握住华雀的手跟他解释,“我在庆霞城和右将军里应外合,配合是好,可皇帝会如何想?就算他不愿意怀疑,下面的大臣也是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的。我如果有不轨之心,和右将军一起逼宫,他们就会遇到大祸。况且我如今在庆霞城威望又高,难保百姓不会支持,你觉得呢?” 华雀瞪大眼,“这……你并没有这个心思啊!” “我是没有,可别人却不会这么想。”司空琅笑道:“虽然定了太子,但朝廷还不稳。之前的大仗消耗了宜兰太多元气,现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谁也不想再惹事,九弟太子为何会娶了右将军的妹妹?这里面也有这一层关系,如此可以以防右将军和我合作。” 华雀从未想过这里面居然如此复杂,但政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他突然有些心疼这么多年司空琅一个人在皇宫里的生活,也不知是如何过来的。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司空琅摆出无辜的面孔,“这样你也要拒绝我吗?你要把我往火坑推吗?” “我……我……”华雀一惊,“我怎么会想害你!” “不想害我就和我成婚。”司空琅哈哈一笑,“我娶了你就不可能有子嗣,没有子嗣,如何抢皇位?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定心丸,我也再不用被牵扯进权利斗争里了。” 第79章 这么说来,自己反倒成了保命符? 华雀愣了半响,他不怎么明白这些政治的东西,有些狐疑道:“你不是诓我的吧?” “怎么可能。”司空琅举手发誓,“如果我骗了你,就让我……” 后面的话自然被华雀捂住了,凤目微挑,带出几许无奈。 “那……那就依你的办吧。” 说完,又突然犹豫道:“你,当真不想要子嗣?” 司空琅一愣,紧张起来,“怎么?你想要孩子?难道你想娶妻?” 华雀被他反将一军弄得哭笑不得,“我根本没这么想过,只是……你不要子嗣,真的好吗?” 司空琅拥住他,先侧头吻了吻华雀的发鬓,爱惜道:“今生今世只要你一人,你是男是女都没关系,能不能生下子嗣也没关系,你若喜欢孩子,大不了我们抱养一个便是。” 华雀抿了抿唇,突然感动的想落泪,双颊被人捧起来,他温驯的闭上眼,感觉到男人落下来的吻,轻柔甜蜜,随后慢慢加深,舌尖缠绕,吞没彼此的呼吸。 司空琅早已熟知华雀的每一个敏感点,一边亲吻,一边手就不老实的像下抚摸。指尖轻轻刮搔过颈侧,引来身下人的颤抖,随后解开衣扣,拉开腰带,外面还在天光大亮,屋里却是一片暧昧。 华雀手臂绕着他的肩膀,并没有要拒绝,话却道:“现在还是白天。” 司空琅笑出声,挤开男人的双腿用欲望早已挺立的与他磨蹭,“火熄不了了。” 华雀面上一红,手却滑下男人脖颈,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挺立。 “嗯……”司空琅一僵,低头看进男人眼眸,对方带着几分戏谑,“帮你消火。” “你这是在点火。”司空琅不能赞同,一边抱起华雀放上桌子,华雀手指轻柔,拉开男人裤袋伸了进去,手指在顶端刮搔,惹的男人阵阵抽气。 司空琅抵住华雀额头,与他啄吻,又伸手也握住华雀的,两人喘息交融,互相爱抚却是带出激烈的快感。 “唔嗯……嗯……”华雀抓着司空琅的肩膀,手下滑动的速度与司空琅一样,两人配合的默契非常,司空琅忍不住,低头噙住男人唇瓣,几尽蹂躏舔弄。 “琅……嗯啊……”司空琅的吻带着强烈的侵占,手指骚过华雀双腿间的敏感,华雀率先投降,灼热洒进男人手心,司空琅被一刺激,也跟着释放了出来。 两人交颈喘息,屋外响起谷小的声音,“华公子,二少爷找您。” 华雀顿了顿,平息了呼吸才道:“知道了,马上来。” 抬眼,司空琅又落下吻来,两人又在屋里纠缠许久,才慢吞吞收拾了出门去。 院外,夏云卿一身黑衣,负手拿着剑在树荫下头。司空琅上前打招呼,夏云卿笑了笑,俊朗的面容看向两人,“你们都在,正巧了。” “嗯?”司空琅不解,“怎么了吗?” 夏云卿开口,“苍乔想让你们的婚礼更精彩一些。” 光是这句话,就让华雀冷汗冒了三层,司空琅面部表情像在抽搐,“云卿兄,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你不能……” 话音未落,夏云卿却道:“我正是来跟你们商量这事的,想请你们帮个忙。” …… 几天之后,八王爷大婚,从皇宫甚至送来了皇帝和其他皇子的贺礼,这算是名符其实,也算是承认了两人关系。 庆霞城一片热闹之声,八王爷下令,当天所有酒楼食楼的客人都由他请客,全城同贺。这场面浩大的,所有百姓欢呼,一时间酒楼食楼人满为患。 在一片鞭炮声中,两位新郎拜堂成亲,王爷府上一片大红,在战场上看来血腥残忍的颜色,在此时却显得温暖而让人羡慕。 而那时,苍乔还不知道,自己已进了某人的算计之中。 第83章 番外六 鞭炮声轰鸣作响,大街上一片欢腾。八王爷府上宾客满席,丫鬟下人来往匆匆,谁也没注意到有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绕过花厅进了后面。 花园之后是今儿个洞房的地方,门口大红灯笼照的石阶暖洋洋的,四周拉着火红大绸,门窗上贴着双喜,四下无人,因为人都在前面忙活,倒显得这里安静了好些。 来人身影躲在树丛后左右张望,又拔起几根小草挡在脸前,遮了和没遮完全没有区别,他就那样弓着身子一步步朝石阶上走去。 不远处的回廊柱后面,谷小有些担心,“真的不用管吗?” 蒋戟掏掏耳朵,吊儿郎当,“管他做什么?你们家二少爷自然知道收拾他。” “收拾?” 蒋戟咳嗽一声,“我是说,二少爷知道去找他。” “可是……”谷小心里忐忑,他今儿个收了蒋戟和二少爷的警告,不管苍乔去哪儿,他都不能阻拦,也不能做任何提醒,苍乔不知道的事,就让他不知道。 当时他还满心不解,可如今他却清楚明白的了解了,大少爷所不知道的事是什么——那间房间不是华雀他们要洞房的屋子。 蒋戟见谷小咬着手指,似乎不安又好像忍不住,生怕他坏了夏云卿的计划只得转移注意力,“去前面看看吧,新郎该拜堂了。” “啊。”谷小想起这茬来,“听说华公子的礼服是王爷专门定做的。” “所以更要看看了!”蒋戟扯着他就走,一边还道:“不若我们也一起办了吧?” “啊?”谷小腾的脸红起来,语无伦次,“什、什么,别乱说!” 蒋戟嘿嘿的笑了,左右看看无人,俯下身在少年嘴边偷了个吻,这才拥着他心满意足的往前厅走,一边还能听到他讨价还价,“今晚让我住你屋吧。” “不行!” “还不行?都三个月了,我除了你亲你,什么都没碰过。”某人愤愤不平。 “不行!”谷小几乎尖叫,恐怕衣裳下面全身都红了。 蒋戟啧了一声,可又不能勉强,只得拖着他走了。 而苍乔此时也顺利进入了空空如也的房子里面,他左右看看,红蜡烛,合卺酒,桂圆红枣一个不少,桌上还摆着一些小菜,显然都是按男女婚嫁来置办的。 苍乔这个倒知道一点,桂圆和红枣有早生贵子的寓意,早生贵子……想到那是两个大男人,等会儿让华雀进来看到这些,不知道得是个什么表情,苍乔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四面墙上窗户上俱是双喜,喜被红艳艳的,上面绣的是龙凤和鸣。连床帘也是大红色的纱帐,看上去暧昧朦胧,屋里还有檀香幽幽。 苍乔左右转了一圈,在椅子上坐下来撑着手发了会儿呆。俊朗面容在四周的红色衬托下显出几分明媚来。 咚咚咚—— 前方锣鼓响起,该是拜堂时候了。苍乔回神,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一包小药粉来,也嘿嘿笑了几声,将药粉倒进燃放着檀香的炉子里,将炉子盖好,桌上洒落的粉末抹去。像是毁尸灭迹一般,认真做完这些,他才坏笑着转身,却不想直直撞进一个人的怀抱。 对方胸口很硬,害他被撞得后退几步,腰身撞上身后桌子,咚的一声。 “云卿?”看清来人,苍乔吓了一跳,赶紧将手里的纸包揉进掌心,又偷偷藏进衣袖里,“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呢?”云卿直直看着他,苍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觉得这人今日眸光好似灼热了好些。 “我……看看这屋子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撒谎撒的脸不红心不跳,苍乔眨巴眨巴眼睛,听到外面响起宾客的欢呼声。 “华雀他们拜堂了!快点快点!”他可不想错过精彩时候。 哪知夏云卿却是拦在他面前一副没想把人放走的样子,苍乔一愣,这才发现夏云卿穿的不是平日的黑衣黑裤,而是带点暗红的锦衣,深色的腰带束了,衬得人精神奕奕。 “你……穿的什么?”苍乔奇怪,又隐隐觉得不对。 夏云卿却是伸手拉住他,将他拉到床边,又将他按着坐上了床沿。 “等等!”苍乔吓一跳,“这是新人睡的……” 话未说完,就见男人已转身端了酒杯过来。 两杯合卺酒,酒香盈盈,酒杯上雕刻着两兽,一凤蹲于一兽之上,青色杯沿微微透明,光泽仿佛穿透而过,美艳异常。 苍乔还在发愣,那酒杯已送入自己手中,夏云卿拉着他的手与自己的手环绕而过,互相对上彼此唇瓣。 那一头,新郎对拜,司空琅一身红衣大袍,玉带束冠,面色满是喜悦,脸上甚至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华雀的礼服下摆稍长,宽袖坠到膝上,身上华服袖的是百花齐放,群鸟和鸣,衣襟上缀了金线,长发束在脑后,越发显得那张脸盈盈动人。 人群边上,谷小被蒋戟拉着,有些羡慕的看着两人行礼,只一福身,再起,双目相对仿佛定下永世白头。 身边有请来的女子唱起来:时光静好,于君语;细水流年,于君同;繁花落尽,与君老。 …… 女子莺歌传过回廊,隐隐在门外响起。 苍乔看着夏云卿笃定面容,心头居然一颤,手指几乎握不住酒。 “你……设计我……”他脑筋一转,如何还能不明白?这屋子,这酒,这红蜡喜字,俱是为自己而做。 夏云卿不语,只一口饮了合卺酒,雕花酒香在嘴里蔓延,带出苦尽甘来的味道。 苍乔抿了抿唇,头一遭上了人的当,却也上的甘之如饴。仰头,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下。 还未放下酒杯,腰身被人揽住,夏云卿的吻炙热的落了下来,两人手中酒杯落地,当一声,又咕噜噜转了转,挺在桌角。 桌上檀香幽幽,苍乔被吻的喘不过气,脑子里突然想起自己刚才放的东西,暗道:完蛋了!本想给华雀和司空琅助兴,结果是害了自己! 在屋里待了这么久,药效已隐隐发作,身体难耐的燥热起来,夏云卿的呼吸也有些不稳,吻急促的落在唇上,脖颈上,带着一点啃咬。 “嗯……”苍乔闷哼出声,膝盖弯曲,顶在了夏云卿双腿间,磨蹭到了男人的。 “哥……”习惯性的称呼并不容易改变,在此时却带出让人心颤的刺激来,“你放了什么?” 苍乔苦着脸说实话:“合欢药……药店里一两银子买的。” 夏云卿一愣,虽然有警惕了,却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事来,皱眉,“为什么?” “想帮他们助兴啊。”苍乔扁了个嘴,“司空琅那天找我,说他一直怕伤着华雀,动作不敢大了,洞房要怎么办。” 说着还摊手,一副很深明大义的样子,“所以我帮帮他啊。” 夏云卿哭笑不得,可此时药效上身,他只觉整个人如落在情欲里焚烧,此时也是用力压制理智,才能保持一点清醒。 他一边解开苍乔衣领子,一边咕哝,“自作孽不可活。” “啊?”苍乔已经有些晕晕乎乎,泛红着脸看他。 那双平日清澈的双眸带了些迷离,薄唇微启,酒香让人垂涎。 夏云卿突然觉得自己很饿,又觉得很渴,低下头噙住那张薄唇,细细品尝起来。 …… 外面酒席到一半,众宾客就发现八王爷和王妃不知所踪。好在这里的管家训练有素,依然将客人照顾的极佳,美食美酒吊着人们的舌头,让人也想不起来要去闹洞房了。 司空琅抱着华雀匆匆往里走,经过为夏云卿他们准备的房间时,两人还停下步子看了看,没听到什么动静。 司空琅道:“苍乔该倒霉了吧?” 华雀笑,“你倒是看好戏。” 司空琅嘿嘿笑出来,“只要不打扰你我就行!” 第80章 这话说的华雀脸腾的一红,却是已被司空琅抱着继续往另一个院落走了。 月上树梢,宾客喧哗,鸳鸯离世,一夜。 两对新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84章 番外七 热浪涌在身上,仿佛甩不掉的蛛网。心里难受的痒痒,苍乔喉咙里不断发出无法忍耐的呻吟,双腿间早已硬起的欲望濡湿了一片小小的痕迹。 “云卿……嗯……难受……”苍乔埋头在男人颈间撒娇磨蹭,身上衣服早已被男人扯开,白皙胸膛露了一片,精细的锁骨下已满是吻痕。 夏云卿双目灼亮的吓人,呼吸粗重,一边脱了自己的衣服,一边将苍乔抱进床里,伸手放下纱帐,赤红纱帐隔挡开外面的烛光,一片朦胧里旖旎更甚。 喜被上肌肤白皙的苍乔看上去像美味大餐,肌肤因情欲泛起潮红,腰带被解开,裤头拉下。漂亮的欲望在冷空气里轻颤。 夏云卿伸手摸上去,滚烫灼热,只是刚握住,苍乔就弓起了身子,呻吟更大。 “云……嗯啊……恩唔……” 上下滑动带来比平常更可怕的快感,身体敏感,头脑一片空白。 夏云卿的胆子也并平日更大了些,一手滑动不休,一手绕到后方,在那撩人的地方轻按揉搓,一点一点的开扩,他嘴还不停,俯下身咬住胸口凸起轻轻拉扯。 苍乔瞪大眼,几乎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快感和痛感同时交织在一起,让他一会儿在水里沉浮,一会儿在火上煎熬。 欲望被牢牢抓住释放不得,他双手扣住男人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深陷进去。 “我……要……嗯唔……放开唔……” 夏云卿却是喘气摇头,一边拿起旁边的腰带将苍乔的欲望捆住。红涨的欲望颤抖着,顶端不断流出透明的湿液,像在委屈的哭泣。 苍乔摇头,黑发散开在身下,带出惊艳的绝美。潮红的脸蛋没了平日的英气,带出几分脆弱,又让人怜惜。 唇瓣轻咬,眼神迷离,活色生香。 夏云卿将他抱起来,道了声抱歉,一边吻上男人的唇与他不分你我的纠缠,一边从枕头下摸出一盒玫瑰药膏来。带着淡淡香味的药膏涂抹在手指上,随后插入后庭。 “嗯啊!”苍乔仰头叫出声,纤细的脖颈被男人吻住,又留下一串暧昧的红痕。 云卿的手模仿着即将到来的袭击,不断的插入抽出,从一根到两根到三根。 苍乔觉得自己到极限了,无法承受的快感化作眼泪从眼眶不断滴落,却让人更想欺负。 腰身被钳住无法动弹,大开的双腿骑在男人身上,挺立的身子带着一些羞耻感,带却让快感更甚。 直到确定差不多了,夏云卿才无法忍耐的将手指抽出,换做了早已胀痛的坚硬。 拉着苍乔的身子往下,挺身,深入。 “啊!” 被顶入的一瞬间,苍乔就觉得自己要射了,可是前端被绑住,痛苦的他不断摇头。 他揽着夏云卿的脖颈,还未适应,身下男人已急促晃动起来。粗重的喘息,和平日的内敛完全不同,也许被合欢药刺激了,也许是因为今天的特别。 夏云卿如野兽一般,目光锁住苍乔失神的脸一眨不眨,精干的腰身不停耸动,钳住男人的手也拉着苍乔一次又一次迎合着自己。 体内的灼热变得更加巨大,不断刺激着敏感的那一点,撞得苍乔嘶哑大喊出声,已经完全无法顾及门外会不会有人听到。 嘶哑的声音带出欲望,不知道是快乐还是痛苦。夏云卿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快速的顶撞之后,又将苍乔抱起来压到墙上,分开他的双腿,摆动起腰身来。 “不……啊啊……慢、慢点……啊啊……”苍乔语无伦次,身体像船一般被摇来晃去。 黑发因汗湿粘在耳边,张开的唇露出若隐若现的舌头,夏云卿吞了口唾沫,无法忍耐的弯下腰,伸出舌头与苍乔热吻,不断侵占。 药性让人失常而疯狂,理智已被抛到天边。 苍乔被夏云卿抱来抱去,挪来挪去,硬是把好几种姿势都试过一次。 苍乔堆积的快感足已让他觉得疼痛到要昏过去,几次伸手想去解开束缚,却又被夏云卿拉住了。 被翻过身的男人,欲与欲求的样子呈现在夏云卿面前。挺翘的臀,窄细的腰身,黑发披散在后背显出迷人风情,仿佛引诱撩拨,夏云卿胸口满是占有的爱意,无法停息。 他从后进入,他知道这是苍乔最喜欢的。 果不其然男人再次叫出声来,嗓音已有些可怜兮兮了,但却更加性感。 快速的冲撞堆积起最后的时刻,夏云卿伸手解开了苍乔被束缚的欲望。同时低下头如野兽般咬住了苍乔的脖颈。 “啊!!” 释放来的激烈而让人晕眩,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向下涌去了。耳朵里一时嗡嗡响。 夏云卿同时射了出来,紧绷的身体显示着他正品尝着无法言说的快意,甚至喉咙里发出闷哼声。 汗水从额头低下,两人趴在一起半响没发出声音来。 淫靡的气息在空气里散播,隔了会儿,苍乔才道:“水……” 夏云卿下床帮他拿,却只能找到酒。 “混蛋……”苍乔一口饮了,不够,干脆抱着酒壶喝。 嗓子灼热,脑袋也还昏昏沉沉,喝完就把酒壶一丢,倒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 夏云卿怜爱的吻他,随即将他抱进怀里轻轻哄着。 屋外月色偏移,更夫的声音远远传来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此生有你,足矣。 夏云卿留恋的将脸埋向对方颈项里,远远看去,两人如交颈的鸳鸯,再也无人能将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