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日青岚》 第1章 苍日青岚 作者:风之简介一攻多受文,没有娇滴滴的小受(也许)。 穿越到架空古代,当王爷,有战争描写。 自嘲地一笑,苍岚强压下心中翻腾着的情绪,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既然捡来一条命…… 就让他再陪这个无聊的世界玩玩吧。内容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苍岚 ┃ 配角:叶青岭,刑夜,沈昊哲,熠岩,郝连昱牙,雷貄,待定楔子浩轩苍岚死了。谁都不不会想到在经济王国翻手云覆手雨的浩轩苍岚就这样死了,站在黑暗地下势力的顶端,从来都是用残酷手段折磨别人的浩轩苍岚死了,还是死在自己妹妹的手里。一头白色头发在气流中飞扬,他背对着直升飞机的打开的舱门,身后就是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漆黑夜空,纷飞的银丝下,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分明,只有一双莹然发光般的纤长银眸无声地流露出他的难以置信、他的激动。看到男人混杂着悲伤的质问眼神,对面拿着枪的女人更加战抖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握住手中的枪:“你也是这样做的!只要能站在所有人上面,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铲除威胁不是吗!?所以……!!所以,苍岚,别怪我!!是你给我这种机会……!”威胁?这两个字重重的砸在胸口,疼痛好象真实存在一般,从心脏向四肢蔓延开去。然而,苍岚眼神中燃烧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多久就暗淡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熄灭或者破碎了,那难道就是他身上少得可怜的还可以成为人性的东西?苍岚自嘲地想。“原来如此……”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突然笑了,就像平时一样笑得极是淡然。女人的恐惧却已经无法控制,她看到男人的眼睛平静了下来,水银一般冰冷。他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她此刻才知道那几乎就像刀刃刺入骨髓一样让人战栗,“不……不要!!不要看我!!”女人发疯般喊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么,手指没经过大脑就扣动了扳机——竟感觉不到痛?被唯一毫无保留亲近的人打成蜂窝的感觉居然也不过如此——对于无数被他击溃的对手来说,这死法应该也是太过安乐、不足解恨的——苍岚不觉想放声大笑,但他到底没笑出声,随着耳边的风声,意识在渐渐陷入黑暗……这么长久以来小心的把对方呵护在羽翼下,原来,一直的强大竟被看成一种威胁,他真的错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是值得在意的……直升飞机在公海上空飞过,女人还握着枪在发抖,男人的脸在眼前一遍遍晃过,她终于成功了!她可以取代他站在顶点了!取代她那个谁都以为无法击败的哥哥!只是手里的枪无论如何也松不开,女人就着这个姿势,几乎号啕大哭,她做到了!她得到了!她得到了吧?只是心里突然的空洞的感觉是为什么……?第一章 再生知道浩轩苍岚这个名字的人都会知道他冷酷无情,苍岚自己也知道。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是不是生来就那么冷酷,不过他很小就从家族的竞争中了解这是必须的,因为他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就不能同情敌人,这么多年他很轻易并且很完美地做到这一点。然而,他竟然完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保护的东西——总是依赖自己的幼小的妹妹已经变成了敌人,原来在自己不知觉间他已经挡住她……“洁儿……”苍岚听见自己干涩声音的同时察觉身边陌生的气息,伸手在枕下没有摸到武器——弥蒙的意识完全清醒过来之前他已经条件反射地抓住那人压制在身下。激荡的杀气瞬间熢开笼罩满整个空间。“王……王爷!”身下的人清冽柔和的嗓音中充满惊讶,却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王爷?听到这个称呼,苍岚一怔。眼中的混乱着的痛楚迅速抽去,看在对方眼中像昙花一现般不确定。压制住的果然是一个陌生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挺拔的鼻子,温润的眼睛,剑眉末端斜飞又往回形成一个漂亮的钩,配上薄薄的唇,温文之外又平添了几分超然。此刻他显然被有点吓到,呆望着苍岚。明明是个陌生人,心里却升起一种古怪的熟悉感觉?苍岚又一怔,开始慢慢环顾四周:柔软的大床上铺着洁净的顶级的丝绸床单,床前是雪白的狐皮裘毯。一个玉石镂空的香炉挂在床头,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檀木精心雕刻而成的镂花家居处处有金玉镶嵌其中,尽显奢华。像对面的这个人一样,这从来没来过的地方为什么感觉这样熟悉?!随着四周的景物映入眼帘,一些莫名的记忆决堤般一涌而来,刹时间头痛欲裂。扶着昏沉沉的头,苍岚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记忆好象自己亲身经历一样清晰,难道他疯了,出现了什么幻想症?这个结论似乎是最科学的。精神力坚韧如他也会变成神经病?那些曾称他为最完美的铁血统治者的人恐怕会抽说这话的人耳光,而且他也很难说服自己,他感觉到自己是清醒的。那眼前的事该怎么解释?“王爷?”很久都没动作,身下的人终于回过神,抬头查看他的脸色,一张英俊的脸上还有几分迷惑。“青岭……”几乎是没有思索就叫出这个名字,脑子里的记忆好象他本来就知道这个人一样。叶青岭——他的表哥,也是他幼时的陪读,现在的左右手,官拜兵部侍郎。可说是他掺带起来的人,也是唯一可以擅自进入他卧房的人。更醒的记忆中“自己”很多事情都是交给他去办的。顺手摸了下对方,温热的触感也让他确定这不是幻觉!与此同时,自己的手进入视线,苍岚更惊讶的发现,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少年独有的,刚刚发育成型略显纤细的骨架……而且身上也没有被打成蜂窝的痕迹。“真他妈的见鬼了!”苍岚低声咒骂,不理对方惊讶地瞪着他,直接冲到屋角宽大镜子面前,即使在铜镜中不很清晰,他也能看出这个人绝对不是他!虽然外貌基本是自己的翻版,一样的白发银眸,皮肤也是没有任何色素的纯白,但是明显比他三十二岁成年男人单薄很多!倒是仿佛……时间逆流让他回到了少年时代!“真他妈的见鬼!”苍岚有种把镜子打破的冲动。还好无论何时保持镇定是他的天性,苍岚吸了口气,抓起地上的睡袍胡乱披在身上。在呆若木鸡的叶青岭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消失了门口。一边考证记忆资料的可靠一边前进,出了卧室的格局处处都和刚刚溶入脑海的记忆一样。漫无目的地闯完半个庞大的府邸,在后院的池塘边停下来,他不得不确认承认一个事实——他现在“附身”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身上,而且还是在他所不认知的时空。“他”,当今皇上的弟弟,无人不知,臭名昭著的熠亲王浩轩苍岚——名字居然也和他一样。在皇上即位前就仗着先皇的宠爱横行无忌。贪墨滥权的官员和他的关系千丝万缕,可说得上是大晅蛀虫之首。更依仗身份到处强取豪夺,只要稍看上眼的,无论是人是物必定在劫难逃,谁敢稍有反抗必定加倍报复。还好他虽然跋扈阴狠,还知道底线,从来不去触碰王权,所以当今皇上也忍他三分,很多事情都睁眼闭眼不了了之。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仅仅才十七岁的身体也和他以前一样是个人人惧怕的角色,并且更加广为人知。难道就是这诸多巧合他的意识才进入这个身体?这应该算是超自然现象吧?……如果浩轩洁儿知道自己在另一个时空中,以这种方式再活下来不知是会松一口气呢还是更加恐惧自己……?自嘲地一笑,苍岚强压下心中翻腾着的情绪。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既然捡来一条命……就让他再陪这个无聊的世界玩玩吧。“王爷真是好雅兴,清晨就来后院赏花。”一回神,青岭已出现在走廊那一头,一脸古怪的表情。“时至深秋了,王爷可要小心着了凉”看到他身后的仆役捧着的正是自己的衣服,苍岚这省起已经衣冠不整的晃了半天了,风吹在身上是有些微凉。怪不得“前王爷”这么倚重这个人,外表看来儒雅的贵公子,做事也心细有分寸。想来应该很讶异他一早夺门而出,竟一个字也不问,只是不着痕迹的察看他的神色……不过,这么一来倒方便了苍岚,索性不开口解释——反正根本没人敢质疑他。从容打量完青岭,苍岚接过衣服披在身上,淡淡道了句“谢谢”,转身折返卧室。 第2章 青岭因为苍岚的道谢又是一愕,眼前这个人明明就是朝夕相处了十余年的人,对方的心思他可说能揣摩个十之八九,但今天突然换了个人一样不可捉摸。原本的傲慢跋扈变得沉稳内敛,望向他的银眸竟像天空般深广不见底。 “王爷!”行不多时,一个男子迎面疾弛而来,动作迅速而轻盈,一看就是长期锻炼结果。 来人一见苍岚似乎松了口气,立刻垂首半跪在旁。似是跑了很久,脸上透着丝丝红潮,身上还散发出若有似无的汗味,闻起来竟有点像麝香。 苍岚早已认出来者是谁,近年来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影子般的侍卫——刑夜。必定是不见了苍岚,正急急寻来。 刑夜的身手好象不错,“前王爷”正是看上了他这点,三年前才会答应他的请求,从先王手中保下他本应流放的家族。之后刑夜就跟在他身边做了贴身侍卫。 与资料中丝毫不差,果然是标准的一袭黑衣。尽管知道他的外貌,出于习惯,苍岚还是检视了下眼前的人:修长的眉毛,眉梢微微上挑,一双黑玉般的眼眸藏在低垂的睫毛下,抿紧的唇线透着冷淡和坚韧,黑衣包裹下矫健的身躯向外透着力量一般巧妙地与干练的线条糅合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头黑豹,每一刻都蓄势待发。 不错的爪牙,苍岚勾了下嘴角。 不过看来前主人并没有把他驯服啊,淡淡地把刑夜眼里从来没人察觉的隐忍收进眼底。这也难怪,“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很难说得上高明,刁横倒是有余。刑夜会在他这里一半是报恩……一半恐怕只是迫于无奈。 刑夜突然感觉全身僵硬,如果说以前的苍岚让他憎恶的话,那此刻的他就让他打从心里恐惧。那眼神有若实质般在他身上掠过,让他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所有隐藏的东西都暴露在这轻轻的一抬眼中! 寒意瞬间从脊背直达头顶,让他忍不住想动一下,打破这种感觉。 幸好这时候苍岚开口了。 “起来吧” 眼角瞥见旁边的刑夜暗暗松了口气,眼中古怪的光芒流转,被吓到了吗?真是直觉敏锐的动物。苍岚轻轻一勾嘴角,转身离去。 身后的人一呆,眼中波澜更盛,顿了顿,加快脚步走在沉吟的青岭身侧。 回到房中洗簌完毕,想来是没有可以尽显他完美绅士风度的西服,挑了件银色绣边的纯白宫装换下身上让人想皱眉的明黄色华服。吩咐仆役送来早膳的空挡,苍岚拿过茶杯坐在窗前,漫不经心地品着…… “有什么事?” 青岭一大早就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他本不想管。但看他一直踌躇的样子想来比较棘手,倒挑起了一点好奇心。 “啊……是……”青岭一震,目光在苍岚脸上想寻找什么似的游移不定,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王爷可记得昨夜游灯河遇到的少年公子?” “恩”昨夜的事情又怎么会不记得,苍岚不用细想立刻找出“资料”:一个漂亮的哑巴,“自己”当时和几个纠绔子弟喝得烂醉后遇到了他,调戏不成,索性直接掳了回来。如果他没搞错的话,现在还在别院关着。 真会找麻烦。用这个身体的代价似乎是要收拾不少烂摊子。 “他是哪家的公子?” “沈府的二公子,远威大将军的弟弟,沈家现在好象正在满城翻察”迟疑了下,找了个容易开口的词“王爷如何安置他的?” “吃了”哪能听不懂青岭想问什么,不过动手的可不是他啊。他是绝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先不说这种事强迫来索然无味,他可是从来就不缺床伴解决需要。如果是为了羞辱对方的话,这种体力活他会随便叫个手下来做。 “啊……?” 平静地喝茶,像聊家常的口气,差点以为他在说吃饭喝酒一类的琐事。 “吃过早膳没?一起吧”听见脚步声进来,苍岚把茶杯往几上一搁,去了前厅。一直静立在旁的刑夜立刻神色古怪的跟了上去。 “王爷……远威大将军在边关屡次立功,在军中威望很高,皇上恐怕也不能不听他谏言。” “所以?”不紧不慢的吃着饭,青岭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王爷要及早防范,以免横生枝节” “那就先让远威大将军消失吧。” “王……王爷!!” “不好吗?那你就去帮我下聘礼,给二公子一个名分。”依旧是一脸波澜不惊。 “……!……那怕是不妥!” 看着青岭一惊一咋的表情,苍岚眼中不自觉的掠过一丝笑意。看来这个保姆平时就做得够头痛,要拉“熠亲王浩轩苍岚”的缰绳兼为之出谋划策还要擦屁股,想来已经心力衰竭。明明感觉应该是从容潇洒的一个人,却成了这副鸡婆的德行。不过这种有人担心的感觉还真是新鲜……尽管心中早有了主意,还是等着看他更头痛的样子。青岭焦急之中未曾意,一旁的刑夜却看见了苍岚一刹那闪过的表情,直达眼底的笑意竟恍若冰原上的初阳,带着一丝绚目暖意,让人离不开眼,但还来不及确认,已恢复到冰刀般不为所动的俊美脸庞。 “还是要杀了沈家二少爷灭口比较好?虽然可惜了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王爷……”青岭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开始他的长篇大论“此法虽可行,但事情败露,反而更加难以收拾……既然王爷可以忍痛放弃他,何不大事化小……” “……嚯?”苍岚好整以暇,左手轻蹭眉脚,等着下文。 “以王爷的身份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沈二少爷虽然美貌,也不过中上之资,不如这回先放了他回去,天下之大,何愁找不到更出彩的美人……” “然后?”说了半天,连哄带骗,怕是怕他急色不肯放人,苍岚心下觉得有趣,故意不置一词。 “王爷只需把他打昏了弃之郊野,让他的家人自动寻回即可,他先天不足,日后就算沈家不忿,也不能指认王爷……” “恩,你去办吧。” “……是”苍岚回答得过于爽快,让青岭一肚子说辞赶紧咽回去,差点憋成内伤。在旁的刑夜也身型一震。这件事好歹可以基本“圆满”解决,青岭暗自松了口气…… “主子!不好了,别院的公子不见了!” “什么?!”匆匆忙忙跑来的仆役让他这口气立刻又提了起来。青岭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比他惹祸上身的“本尊”还着急,让苍岚差点笑场。 见他看好戏的表情在旁,青岭不由得狐疑的看过来: “王爷……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先过去看看吧”苍岚正了正神色。 第二章 好戏连台 “什么时候不见的?”满地狼籍,想是之前住这里的主人也并不是什么乖宝宝。 第3章 “回主子,今早小的起来是还听见屋里有声响,但刚刚过来送早膳时已经房门大开,屋内不见人影……”虽然苍岚面色如常,仆役还是小心翼翼答到,生怕说错一个字自家主子立刻翻脸。 “那定没走远,速速在府内搜查……” 判断很快,命令也下得迅速嘛,看到青岭一刻犹豫也没有立刻点兵谴将,苍岚在心中评论。 发觉到视线,青岭转过身来,对上一脸事不关己的苍岚——口气平静,双目中却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无奈:“王爷,此事马虎不得,万一远威大将军因此和王爷有了嫌隙,只怕会有人乘机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 “不是只怕,是肯定吧,朝中一班赤胆忠心的臣子们,哪个不欲除我而后快?” “王爷”青岭愣了下,看着苍岚一脸的无所谓,有些迟疑“王爷既然知道,为何还视若儿戏?” “我没有啊”见青岭露骨的不满,微微一笑,破天荒的补充道“只是事已至此,急也没用。” “王爷……” “主子,远威大将军沈昊哲大人求见。” 真是好戏连台啊!苍岚发自内心的赞叹。 “远威大将军?!他什么时候回京的?!” “你应该更奇怪他这个时候闯进来吧?”刚刚“纠正”完青岭,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院口,标准的善者不来的步伐。 “沈大人!你竟敢擅闯熠王府,你可知有何后果……”身旁的一帮仆役没一个能拦住他。 “说的好,摆明有备而来嘛——也许该打赏下说这话家丁?” “王爷,你还在说笑……”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苍岚表情虽然没有丝毫改变,但像有一股摄人的寒意隐藏在冻结了的银色眼眸里面一般,只是没打破表面的冰层透出来。这个人真的是熠亲王浩轩苍岚吗?如果不是太熟悉他这个人,他真的会以为是别人假扮的。 “熠亲王,下官失礼了,实因有要事求见王爷”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很从容,一派大将之风。 铁壁一样的的男人,苍岚由衷地想。本来他一米八余的身高已经很傲人了,不过比起对方还是矮了一点;鹰眼配上浓密的剑眉,平添了几分沉稳;完美的唇型,少一分太刻薄,多一分又太忠厚……常年征战在外的磨砺出的坚毅显现在挺拔身躯上,让人望而生畏,甚至觉得怎样的打击也不能击溃他的精神乃至身体。 轻轻一抬手,让下人退到一边。 “不知大将军有何事?”明知故问。 “王爷可知下官有一先天不足的胞弟?”沈昊哲犀利的眼神停在苍岚脸上,仿佛能捕捉到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愿闻其详”可惜苍岚根本没任何变化。 “家弟昨夜随家慈夜观灯会,不慎走散,已彻夜未归,家弟平常又从未独自出门,所以家慈很是忧心……” “沈将军!令弟不见了你却硬闯熠亲王府是何用意?难不成是怀疑王爷?!”沈昊哲出现后,青岭反倒是恢复了冷静,打断沈昊哲的话咄咄逼人。 似乎没料到青岭会喝问他,沈昊哲霍然把目光调向青岭,没有吭声,眼睛深处似闪烁着的愤怒打破了外表的平静。 “沈大将军可是要本王帮忙找人?”在这么多心之肚明的人面前苍岚说得面不改色,把沈昊哲灼灼的视线又引回到了自己身上。 凝视苍岚片刻,沈昊哲缓缓开口,脸上已看不出喜乐。 “下官听闻家弟在府上叼扰了王爷,不敢有片刻耽搁,特来拿他回去严加管教。” 这话说得,摆明了说沈二少爷在他这里,言辞之间却无可挑剔。 “哦?令弟什么时候来的?本王为何不知?”言罢调向一帮仆役“昨夜喝多了不太记得,沈二公子可有来做客?” “回主子,奴才都不曾见过沈二公子……”不管是真是假,除非不要命了,有谁敢在这个时候说在王府看见沈二少爷了? “是谁告知将军令弟在王爷府中?何不找他出来对质!”说话的是青岭,大有护仔的母鸡气势,言语间寸步不让。 “下官前来只为约束家弟,叶大人何出对质之言?”尽管是武将,沈昊哲为官多年早已滑不溜手,略微一顿,不等青岭答话“不过告之下官的人断不会说谎。” “只凭沈将军的片面之辞,我们恐怕很难判断。”青岭有岂会让他含糊过去。 “叶大人有所不知……”沈昊哲在青岭和苍岚身上扫视了一轮,最终停在苍岚似笑非笑的俊脸上,那深沉稳健的气度和印象中相差太多,听到他有人左证也没变一下表情,让他差点怀疑确是自己搞错了,不过,既然硬闯了进来,不管真相如何,他已不能后退。 “家弟在王府做客……这是当今圣上体恤家慈挂心,知会微臣的。”这话不缔于一个平地惊雷,青岭的脸色几不可察得白了一下。 拿皇帝来压我?!苍岚心里冷哼了一声,却不动声色,正好见青岭面色沉重,当下微微一笑,竟有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之意。然后略一回身,作势要为沈昊哲让开一条路: “原来如此……但本王确不知令弟在本王府上,看来将军也是不信,只好劳将军自己来确认了。” 没料到到这个地步,苍岚竟然以退为进,沈昊哲一时反倒僵在原地。熠亲王府岂是可以说搜就搜的?! “沈将军若不方便,本王带着你找好了”正当沈昊哲进退两难,苍岚开口了,顿了一下,无视在场惊疑不定的众人,悠悠然又道“真是事有凑巧,本王府上正好也丢了一位贵客,命手下内外搜寻。” 听到这,青岭握成拳的手又再紧了一紧,紧张地盯住苍岚。一直低眉垂手的刑夜也满目惊诧望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自己要把话往这上面引。 “不知王爷又在找何人?”沈昊哲目光在苍岚身上转了两圈,还是接了话。 “说来真是颜面尽失……本王刚结交的一位公子,在这王府别院中在留宿时竟不见了踪影。”有意无意地扫过凌乱的厢房“看迹象像是有人将他劫走了。” “那还真是蹊跷”沈昊哲面沉如水“不知那位公子是何来历?竟招惹到可以在王府来去自如的高手?” “本王也不太清楚”定定锁住沈昊哲的眼睛“因为那位公子口不能言,本王也不能细问。” 果然像苍岚所想看到的一样,沈昊哲眼中一道寒光仿佛利箭般射过来,一股绝强的气势从他身上发出,让人寒毛倒竖。 这真是一个绝佳的猎物!彻底击溃这样的人一定会很……有趣!虽然只有一瞬间,苍岚血液中的黑暗叫嚣着骚动了起来,差点要冲破他冷静的外表。 “既然王爷有事,下官也不便打搅了……愿王爷能早日找到贵客。请准下官告辞!” 良久,沈昊哲缓缓道,一旁的吓得鸦雀无声的下人也终于可以呼吸了般呼出一口气。 “不送。” 苍岚忽然不愿再多说一字,朝向沈昊哲离去的方向,整个人想冰雕一般一动不动。 第4章 客人送走了,他是不是该关起门来清理下家务事了呢? 第三章 拆招 房中到处是破掉的瓷器碎片和薰香里的残渣;两个放置小样物品的圆凳横躺当中,一个还断了一条腿;桌上的丝绸暗花桌布、床上的锦被也乱七八糟的皱在地上…… 就在这被摧残的现场,刚好在窗外的光线不能照到位置,一张宽大厚实的黑色檀木雕花椅子端端正正没入厢房中央的阴影中。 少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白色长发错错落落铺满肩头。几近透明的脸庞仿佛寒冰琢磨而成,嵌在上面的眼眸在眼帘微动时,点点光澜透出银白的睫毛又转瞬间没入其间。修长的眉毛飞扬其上,轻轻一挑,眉宇中竟似有苍鹰震翅欲飞。一手拿着本书;一手手肘撑着扶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得摩挲着下唇,似看书入了迷,但翻书的速度实在太快,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看。 “王爷,还是叫下人打扫一下?”半个时辰之后,坐一旁的青岭第六次看了看苍岚,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急”不用说,看书的自然是苍岚。 “王爷为何……从何……”翕动了下嘴唇最终还是没把话问完。 “你到底要问什么想清楚了没?”苍岚眼皮也没抬,身旁两摞史记持续着增加和减少。 “王爷为何要告诉沈将军沈二公子曾在王府?为何撤回了搜索的人?为何不立刻进宫向皇上澄清……”实在太多疑虑憋在心中,青岭索性一吐为快,还隐隐带了责怪之意。 “第一,沈昊哲早已认定他弟弟在我这里,我认不认都一样。第二……”苍岚放下书,站起身,目光落在面前的刑夜身上。 “刑夜,你来说,如何?”明明是商量的口气却让人感到不能拒绝。 “属下不知王爷要属下说什么……”他果然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脚了?不过他知道了多少?!刑夜一激,不敢深想,立刻半跪在地上,臣服却一丝破绽都没有的防御姿势。自半个时辰前,苍岚淡淡对着他一句“呆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开始,刑夜就一直定在那里不敢动弹。明明是秋天,侧面窗口照来的光线竟然会觉得刺眼。在三伏天下练几个时辰也毫无问题的他,此刻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 “不知道?”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渗入灵魂一般的磁性“我也不知要不要给你这个机会好呢?” “请王爷明示……!”刑夜几不可察地微微震了一下。 “给你试探我的机会啊。”似叹息地低吟了一声。苍岚伸手把刑夜形状漂亮的下巴挑高,意外地捕捉到黑玉中闪过慌乱,本来冷漠的外表却因此而生动了起来。 “哦?”唇边依旧是淡淡的笑,苍岚懒懒地收回手,冷森的压迫感像潮水一般退去。 “起来吧,我们来拆两招”转身出了厢房,来到庭院中,“你赢了的话,就让我来告诉青岭问题的答案。” 僵在原地片刻,刑夜缓缓站直身体,虽然不能确定苍岚真正的用意,不过他很清楚自己别无选择。 青岭欲言又止,还是没说什么跟了出去。 院内的树叶已经开始枯黄,正片片飘飞,苍岚立身其中,银丝飞舞,竟说不出的诡异和夺目。 “你动手吧,我不用武器,能碰到我,就算你赢。” 苍岚掸了掸衣服,若有似无的杀气随着他的动作掸出,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一波一波扩散开来。让一旁的青岭也浑身炸开了寒粒,看向他的目光更加闪烁不定。 刑夜的身体更是不自觉地越绷越紧,终于跨步欺上,双手紧握短剑从腰间刺出,弹指间离苍岚胸膛只剩半尺寸。还没待青岭喝止,苍岚已侧身向前,闪过杀招,顺势一个手刀直劈刑夜肘关节。 好快的速度!刑夜一惊,连忙撤手,可惜晚了一步,苍岚已经化掌为爪,直接抓住了刑夜的左手。 一前冲,一矮肩,抓着刑夜的手直接扔向墙壁。 刑夜忙一提气,空中身形一扭,借着墙壁反弹,整个人握着剑又飞刺了回来。 苍岚立在原地,叹了一口气,迎上刑夜刺来的剑,一抬腕,正好将他的脉门扣在手中,看起来倒象刑夜自己把手递过去。刑夜一震,加速踏前,把剑送入苍岚怀中,欲逼他放手。 苍岚已脚步微错,顺势旋身到刑夜背后。只听“咯”的一声,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苍岚抓住刑夜的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别到身后,刑夜脸色刷地白了白,却未哼一声。 “看来是你输了。”苍岚就着这个姿势和刑夜贴身站着,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脖子,拇指在颈侧轻轻揉了揉,下巴凑到刑夜耳边,说话时嘴唇几乎扫到他的耳廓。 “我该拿你怎么办?”这句恋人间呢喃的低语在此刻听来充满了死亡意味。是扭断脖子、截断动脉,还是捏碎喉骨?“你没听到我之前的话吗?为何还不出尽全力?” “属下职责是护王爷周全,王爷要是有个万一,属下万死难辞其咎”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略一顿,又道:“恐怕属下的家人也难逃灭门之祸”身后的人体温让刑夜感到心安和恐惧两中感情强烈地搀杂在一起,几乎是直觉告诉他,不服从就只有死亡,现在是最后说实话的机会了。 “这么说来,你本可以赢我的了?”终于放弃试探我的底牌了?看出刑夜的臣服,苍岚放开钳制住他的手,退后了一步。 “属下……不能!”刑夜半跪下来道。额上细汗密密地冒了出来,也不知是源于疼痛还是恐惧。 因为很清楚苍岚没有内力,出手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尚可一搏。但他从来不知道苍岚竟然会一身似是而非的工夫,出手之准确,借力之巧妙,让他醒悟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要想伤他,唯一的办法是以命相换!这个他长久以来厌恶的,平时只知道声色犬马的熠亲王竟然这么深藏不露!刑夜又哪里能想到苍岚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若不是这个身体用不习惯,第一次出手,他已将他制住。 “那么,现在给青岭解答下他的问题吧”言罢看也没看刑夜,朝呆立一旁的青岭一笑,越过他,拿了未看完的书回椅子上继续。任谁也不能看出他刚刚一念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人命,对他来说真的如蝼蚁一般。 “王爷撤回了搜索的人,是因为……沈二公子就在面前”刑夜拣回剑插在腰间,身侧的手臂因为阵阵发痛不能控制地微微发颤。 “面前?”青岭环顾四周,之前搜索的人已经早把这庭院翻了个遍“他在这里?” “应该说他还在屋内才对吧?”说话间苍岚已经换了另外一本书。青岭恍然把目光投向房内最大的家具,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了——卧床上,凌乱的帏帐下,果然可见木制的床板移动过的痕迹。满目创痍原来是为了掩饰这个! 刑夜疾步走过去,单手一揎,把木板移开,略有一俯身,半拖半抱地拽出一个人来。凤眼柳眉,虽说除了那唇之外与兄长完全不像,但这不是那沈家二公子还能是谁?床单撕成的布条将他四肢向后捆了个结实。嘴上也谨慎地堵了起来,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因为挣扎而敞开的衣领下,点点青紫的若隐若现。他本就体弱,经这连番折腾,已经昏厥过去,加上青白的脸色,看来早已支持不住了。 “把他松开。找个人洗干净了,叫太医来看看。”死了就麻烦了。苍岚皱皱眉,吩咐刑夜道。 至此,青岭又疑问再生: “为何王爷就笃定是刑侍卫做的?” 听到这话,刑夜本来跨出门腿一顿,却不敢停下来片刻。 终于变乖了,苍岚不动声色将刑夜的举动看在眼里,口中懒懒道:“在我府上能来去自如,不是熟悉府内规律的自己人,就是武功超群的高手。怎么想也是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那样的话,其他人也有可能……” “要制住一个人,身手好的人比较容易做到。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也就是沈二公子不见的时候不曾见到他吧?” “就凭这一点……” “有一点已经够了”苍岚重新埋首于书本“我身边的人,不能有这样的一点。” 第5章 瞥见青岭锁紧的眉,终又道“最后让我确认的是这地上的薰香,和我房间的不同,这是催情剂。点上之后很像麝香,而我在他身上也闻到这个味道。” “刑侍卫又是为何要绑了沈公子?” “为何呢?”苍岚玩味地一笑“因为知道沈大将军立刻会来要人?”刑夜的举动没没有对他构成威胁,也是他放他一马的原因。那么又是谁告诉他沈昊哲要来的?此人目的又是为何?又是谁告诉皇帝沈公子在熠亲王府的?一股阴谋的味道扑面而来,苍岚开始有了点兴致。 “既然沈二公子就在屋内,王爷还敢冒险让沈将军查搜?”看来先前青岭被吓得不轻,还不忘提这件事。 “他不是没搜吗?就是沈二少爷在这里,他才让他搜的。要不是这样,我不是要奉皇上‘口谕’把他交出去?” “王爷不打算把他送回去吗?”不知道是担心还是什么,青岭的口气听起来有点怪异。 “当然要,不过不是现在。” 随着苍岚的目光看了眼地上气若游丝的人,青岭立刻就知道理由了。把这个一看就是被摧残过的少爷交出去,沈昊哲就算不当场翻脸,只怕也相去不远了。明明事情还很麻烦,青岭竟感到暗暗松了口气,心中一惊,忙道: “……既然这里已经无事可谋,王爷为何还不进宫面圣?至少不要让皇上只听别人片面之辞……” “不急,他会来请我。” 望向苍岚从容的侧脸,青岭醒悟过来他比自己多想了一层,大将军和亲王之间出了这种事,皇上无论如何也不会装做不见的,要是急于辩解,反而显得问心有愧。只是像苍岚这样做贼不心虚的人怕是不多。 一阵秋风越窗而入,吹起书页“哗哗”乱响。苍岚一皱眉,起身过去掩窗,刹那间逆光的背影竟似要展翅而去。青岭心中一堵,差点要伸手去抓,笃然惊觉,那个以前处处依赖于他的熠亲王浩轩苍岚,在朝夕之间似破茧而出,好象已经不用他操心了……他应该感到如释重负才对,只是……为何……窗扉倏闭,屋内暗了下来,青岭的心也陡然一沉。 第四章 面圣 如果说浩轩氏大晅王朝前一百年的历史是血泪金戈的话,那近一百年的历史就是长袖金樽。 京城内外亭台楼阁随处可见,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锦衣绸袍络绎穿梭。庞大的王宫更是金碧辉煌,高墙朱漆、雕檐镶金。据载,宫中只是侍人之人已是上万。 苍岚坐在进宫的马车里向外随意观望,心中却想着另外一回事。记忆中的资料配合史书上粉饰太平的含混记载,他对眼前的局势已经了然。 尽管晅国自冰原开国,数十年东征西战,无数良将英才埋骨其中,方才入主中原,称霸四方。但近百年的辉煌和安逸,整个朝廷上下都已经被奢糜的生活浸透,完全忘记了卧榻之侧的眈眈虎视。 在晅国尽情享乐,妄自尊大的时候,周边被逼到不毛之地的各国,却经过休养磨砺强大了起来,渐渐挣脱晅国的控制,反而窥视起这肥美的猎物。近年,像点燃烽火般,其中最强大的南晖反咬一口开始,大晅边境就争战不断。晅王朝早已积重难返,拖着庞大的身躯瞻前不顾后。割地姑息的同时,勉强守住防线的武将的地位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像青岭所说的,他招惹了手握重兵的远威大将军,事情不可能不了了之的。不过,有人陪他玩也不错。 看到皇帝后,苍岚更加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浩轩康煌可以说是一个温和的人,甚至说是好人,但不能说是一个好皇帝,从他的行止间就可以看出他的优柔寡断。 见苍岚行礼,皇帝动了动,欲伸手扶他,似乎意识到是找他来问罪的,又稳了下来,道了句免礼。这样的人能登上帝位还真是奇怪。不过,他唯一的弟弟——“自己”比他更不合适就是了。 “皇上急诏臣弟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皇弟府中可是有人被劫?”看了看沈昊哲,浩轩康煌道。他已经三十有余,在这个时代,当他的父亲都够了。虽然眸色不同,有几分相似的轮廓和银发,昭示着他们确是血亲。 “回皇上,臣弟正为此事奔波焦虑。” “皇弟可知那人是谁?”浩轩康煌又看向沈昊哲,对方默不做声站在一旁,不见有丝毫表情。 “难道……竟是沈大将军的胞弟?!”不知这算不算装糊涂。 “据诸多契合看来,应是错不了。”浩轩康煌道。 “大将军之前在王府为何不告知本王?让本王错失了向将军赔罪的机会。”听见这话,沈昊哲目光一沉,盯住苍岚,缓缓道:“下官也是事后仔细思虑,方才了然。” “皇弟言重了,你本不知,又何罪之有?”听口气,浩轩康煌竟在为他开脱。苍岚不由得心下有些诧异,难道他不是找他来兴师问罪的? “尊弟被劫,想是冲本王而来。起因在我,自然也有责任。”这句话还真是模凌两可。 “皇弟可是有了眉目?” “臣弟正在大力追查,相信近几日就会有结果。根据蛛丝马迹判断,二公子应该没有大碍。”这个是太医说的。 此言一出,浩轩康煌似乎松了一口气。沈昊哲面色也放缓了些。 “王爷已知是何人劫持了家弟?” 果然是追问二少爷的下落,苍岚早有准备: “对方是江湖中人,已被我手下查到行踪,相信不久就会找到他。” “此人为何又要挟持家弟?”沈昊哲紧追不舍。 “具体为何只有抓到他才知了”如果抓得到的话。 感觉到沈昊哲气息浮动,苍岚微微一笑,不再陪他打太极: “想来应是臣弟平时品行放浪,以致于招人怨恨,连累了远威将军。” 听的二人俱是闻言一震,摸不透他为何突然编排起自己的不是,怔怔然还来不及说话,苍岚又一字字道:“臣弟痛定思痛,恳请皇上准臣在此事了后身赴边疆,到大将军帐下学习磨练,痛改前非!” 语毕,大厅中像闪过一声惊雷,三人谁也没有做声。 要知道如今边疆形势险恶,但凡王公权贵都宁愿做鸵鸟,尽情享受眼前歌舞升平的美梦,哪里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拼,反正还未兵临成下,那就尚可高枕无忧。贪图享乐的熠亲王可说是其中的代表,这个代表人物竟然说要上战场? 苍岚莫测高深,卓然而立,倒像请命出兵的大将。没错,这才是他面圣的目的,他就是要帅兵立下战功,以前的熠亲王怎样想他管不了,可是要他以后一直雌服于一个儒弱的人之下,成日只是醉生梦死,他,浩轩苍岚,办不到! 沈昊哲眼中冷电暴长,罩在他身上的目光似讶异,似轻蔑,似另眼相看。而浩轩康煌呆了半晌,才迟疑道:“皇弟你要上疆场磨砺固然是好,只是你已封亲王,再在沈将军麾下怕是不妥……” 苍岚当然知道,不过,这话就是要逼皇上自己说。 “……沈将军以为如何?”浩轩康煌把问题推给沈昊哲。 “臣也以为,以熠亲王的身份断不能如此委屈。”沈昊哲脸上恢复了平淡“熠亲王若真想亲临战场,臣愿意力压三军,听从熠亲王差遣。” 好一个“力压三军”,苍岚在翩翩一笑。沈昊哲明里要让出正职,话里说他不能服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过,他本来就没指望他会乖乖让出统帅之位,就算是挂名也无妨,只要他坐身军中,有的是办法让手下将领听命。 第6章 “沈将军为国杀敌,功勋无数,岂能屈居副职?”浩轩康煌沉吟道。 “托皇上洪福,臣不敢居功。”沈昊哲道。 “朕心里明白。”浩轩康煌说完,又是一阵沉默。苍岚以为他出言反对他上阵的时候,又听他迟疑道:“朕以为不如把守霄城一万军队从沈将军麾下分出,交给皇弟负责守城,这样沈将军也能够分出身来,追剿叛军。二位觉得如何?” 皇帝竟在偏袒于他?!万没有想到浩轩康煌会想出这样的提议,苍岚反到有点措手不及。不仅让他去边关不说,而且军队的调派明显对他有利。看起来好象是把两人分开,各帅一军,互不干扰,但实际上是分了沈昊哲手上的兵权来交给他。而且还是让他驻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霄城。比起在沈昊哲面前被架空实权,顶个总帅的名号;或者随便找个不重要的边城流放,这样不知要好多少倍。 “多谢皇上恩准!臣弟定全力迎敌,以报圣恩!”不管怎样,苍岚先把事情落实了再说。 “臣也以为如此甚好。”沈昊哲躬了躬身,似在想什么,竟也未提出异议。 “好……如此……定了吧。”浩轩康煌喃喃道,又把“皇弟切记不可卤莽”“多听部下将领进言”之类的嘱咐了一番,关切之情竟毫不作伪。 苍岚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浩轩康煌的作为实在超出一个皇帝对臣弟的关照。特别是他这样一个骄横的下臣,还是可能威胁他宝座的同样血统的兄弟。不说陷害,至少借机排除了这个熠亲王,对皇帝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现在看来,他没有防备于他不说,还在处处维护?这背后又是什么原因? 出了宫门,已是暮霭沉沉,宫殿各处的灯火开始闪烁,但即使在昏暗的天空下还是显得暗淡。 罢了,无论那是什么原因,他都有办法对付。苍岚一旋身上了马车。 “本王就在此别过将军了,日后还请多关照。” 不等一同出来的沈昊哲答话,马车已轰然一动,缓缓向前。 沈昊哲翻身上马沉吟良久,直到夜色如墨,方才打马离开。这次回京太多事情出乎他意料,特别是熠亲王浩轩苍岚,整个人深沉内敛,绝代风华却不时飞扬而出,谈笑间摄人心魄,大有帷幄天下的气势。撇开他们之间的嫌隙不说,这,对大晅王朝到底是福是祸? 第五章 回府 苍岚回到王府,踏入大门就看见青岭负手立在大厅外的天井中,眉心紧蹙,似沉思,似低吟。迎着阵阵秋风,襟袂纷飞,看起来不无萧索之意。苍岚心中微动,正待出声,青岭已发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特。有点开心,有点难过,有点担心,有点放心,全部随着他的眼神倾泻过来。 “王爷你回来了。” “皇上可有为难你?” 短短的两句话,却是千言万语包含其中。苍岚微微怔神,记忆中的信赖和亲近第一次真实溶入到他此时的感受中。 “你觉得呢?”苍岚笑了笑,不同于之前不时挂在脸上的笑容,一个真正到达眼底的微笑。青岭觉得庭院突然明亮了起来。 “这么晚还在这里,用过晚膳了没?” “还没”青岭回过神,慌忙道;“你没事就好,我也该回去了。” “现在?” “回去……还有事……” 在旁的下人偷瞄了眼落荒而逃的叶侍郎,就没闹明白怎么待了好几个时辰都舍不得走,突然就有事了? 挑挑眉,苍岚也懒得深究,抬脚转去了别院。 房中的一幕还真是出乎他意料。房内早已打扫干净,厢房的床上,两个人正暧昧的纠缠在一起……沈家二公子缩在宽大的床塌一角,双手死命拉着褪到腿上的裤子不肯松手。刑夜黑了一张脸,一声不吭,单腿跪在床上,正用力把他拉出来……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好玩。 “王爷。” 看到苍岚,刑夜忙手一松跳了下来,跪在地上。 “怎么?原来刑夜你也对沈公子有意?” “属下不敢!”刑夜的脸又黑了几分。 “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啊?”满意地看到刑夜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说不出话来,苍岚施施然走到趁机拉好衣服,愤恨又戒备地盯着他的沈二少爷床边,瞥了眼床上的伤药,又瞥了眼刑夜垂在一旁的断手“沈公子,你再这么含情脉脉的看着我,我可会把持不住的。”沈二公子看来精神好了不少,如果可以说话,早已经把苍岚骂了个遍,可惜他只能恶狠狠地继续用眼神剜他。 “唉……盛情难却啊。”苍岚叹了口气,毫不费力把沈二少爷翻了个个,一手抓住双手别在背后,一手压住他的腿,让他打横了趴在自己腿上。刑夜忙抵下头,收起几分惊疑和不忍,精虫上脑的王爷有多残忍他见多了,不过,想不到这个时候他还想要沈二少爷,真是急色到不计后果……白天给人的莫测高深难道是错觉? “刑夜,你不过来继续,在那里干什么?”还真当他是只有下半身的猪头了?好笑地看着刑夜神色变换,苍岚瞟了眼伤药,示意他拿起来。 “……是”刑夜恍然应声,略一犹豫,伸手扒下了沈二少爷的裤头。对方的拼命挣扎在苍岚的压制下,有等于无。拈了药膏在手指,几乎是壮士断腕地往那双丘间伸去……在入口处来回了几次,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到更加收紧的□。刑夜捣鼓了半晌,终于抬头尴尬地看着苍岚,耳垂犹如玛瑙样红了个透。 想不到刑夜如此生手,接到他求助的眼神,苍岚差点暴笑出声……不怀好意的幅度爬上他的嘴角,目光锁住刑夜,随手把沈少爷的衣服往下一拉,缠住极力反抗的双手。腾出只手来在他□的雪背上游移,一寸寸描画着背脊的曲线,下滑到腰间辗转片刻,又从急剧起伏的侧肋摩挲而上,终于掠过胸前冰凉柔嫩的一点。沈少爷身体一颤,刑夜的手指已顺利滑入。感觉到异物进入,内壁随即又是一窒,紧紧咬住来物。 怕又弄开伤口,刑夜不敢乱动,但苍岚的视线和手上的触感又让他坐立难安,耳上的红晕在颈后迅速蔓延开来。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看到刑夜梗着脖子,苍岚正待进一步撩惹下他,忽然发现怀里的人羞愤地涨红了脸,眼泪在眼眶直打转,却咬着下唇不让它滴落下来。 罢了,苍岚没兴趣再欺负小孩子,撤回手在摸了摸沈少爷的头发,嗓音低沉而温柔:“我不会对你怎样,你放松点,不然没办法好好上药。”不知是真的被他不带欲念的手安抚,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沈少爷渐渐放松下来,刑夜赶紧涂好膏药闪到一边。 “乖一点,伤好了就送你回去。昨晚你就当打架输了吧,人生在世总有输的时候。”这安慰的话自施加的一方说来还真让人不是滋味,直接忽略沈少爷怨恨不甘的瞪视,苍岚转头叫上刑夜出了房间。 吃过晚饭,已经是子时。 “说吧。” 苍岚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突然没头没脑地道。 “王爷要听什么?”话一出口,刑夜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见苍岚眼中寒芒一闪,杀意躁动而出。 “全部。” 苍岚也许有耐心和敌人磨时间,却没耐心和手下磨,部下就像手足,如不听使唤,拿来也没用。 “回王爷,属下可以说的事只有一件。”刑夜顷刻连背脊凉了个透,明白此刻不容他多想“今日藏起沈二公子一事,是皇上授意的。”他早上才接到命令,所以才手忙脚乱留下破绽。 “皇上?你是皇上派来监视我的?”苍岚眯了眯眼,懒洋洋的神态好象刚刚凌厉的气势不是他发出的。 “皇上让我到王爷的身边,好象是为了王爷的安危。”刑夜想了想,说了个有点离谱的理由。 刑夜本不姓刑,姓冷,冷夜。那时他虽然年轻,却已是名震天下的捕头,他所抓都是极为棘手的人,但义之所在,他可以奋不顾身。为此他无数次负伤,却从来没有完不成任务,就算是武功高他几倍的高手也会被他击倒。因为他坚忍,能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伤痛和难熬的等待。他善于掌握时机,就像猎豹一样从不做无谓的攻击,每次出手就是全力以赴。但他抓错了一个人,唯一也是最后一次。那个人就是熠亲王浩轩苍岚。罪名并不大,强抢民女。只不过那女孩回家之前就死了,在熠亲王包的画舫里。他当时几乎想都没想就把浩轩苍岚送了刑部。然后学到了一件事,对的并不是什么大晅例律,而是权利。在他和熠亲王之间,权利选择了后者。皇帝对他说,念你过去的功绩,如果你愿意向熠亲王负荆请罪,那朕就网开一面。于是,在那死去的女子与家族之间,凌夜也选择了后者,所以他现在在这里,被赐姓刑,做了皇帝的直属部下,熠亲王的侍卫。而皇帝也数次透过他暗中帮了熠亲王一把,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维护熠亲王,但他知道,这份偏袒是无庸质疑的。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苍岚沉吟片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没有相信。 “属下不知。”刑夜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深入。 第7章 “算了。”回想那关切的眼神和记忆中的种种,苍岚心中一动,扑捉到了点什么。 “王爷相信属下说的?”刑夜反倒意外了。 “你希望我不信?”苍岚食指蹭了蹭眉角:“现在给个机会你选吧,是做皇上的部下,还是我的。” “选皇上——你回到皇帝身边,告诉他,你身份被揭穿了……”深深看了刑夜一眼,一字一顿道 “在我和皇上没有冲突之前,我都不会动你。” 刑夜一凛,几乎忘了呼吸。 这话中的含义实在太过重大!难道熠亲王还打算和皇帝起冲突?!既然这样为何还给机会放他回去?难道就不怕他把刚才的话转告皇帝?刑夜惊疑不定,一时间心念百转,不知该如何回话。 “因为你会选我。”看都没看刑夜一眼苍岚就道出他心中的疑问。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苍岚缓缓又道:“现今天下浮乱,达官显贵却视而不见,京中却笙歌不绝,长此下去,晅必亡。此乃上位者不可旁卸之责,你的家族性命难道要交付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我和皇帝孰优孰劣,你也该懂得分辨!”像要回应他的话一般,霎时间狂风骤起,卷起苍岚的衣银发,映着背后的圆月,散发出让人不敢逼视的绝世狂傲! 刑夜完全被镇住,若是今天之前的熠亲王这样说他只会当他骄纵无礼,但今天的,特别的此刻的苍岚光华四射到令他打出心底折服!令他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不满! “属下愿听王爷差遣!”话说出口,刑夜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体内逆流的血液在微微发颤。 “好!那我告诉你选择我的方法。”苍岚长笑一声道;“从今以后,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也好,都不要让我再对你有所怀疑!”苍岚没有说否则怎样,因为根本不用说。 “属下明白!”不仅要绝对忠诚的部下,也欢迎强大的对手吗? 好强的自信!好大的气魄! 刑夜半跪下来,第一次真心地对这个人屈膝。 “起来吧,以后不用再跪我,我要的不是这个。”得到意料中的答案,苍岚揉了揉眉心,困意开始上涌,这个身体大不如前,居然这样就乏了。 “我困了,你去休息吧。”转身走向里屋,逼人的气势好象随着他这一转又藏回身体。 “王爷要不要叫人来伺候你沐浴更衣?” “不用”苍岚忽又想起什么折了回来“等等,”目光灼灼打量着刑夜: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王爷?”刑夜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落差,看到苍岚挑眉,咬了咬牙,伸手在领口犹豫了一下,扯开衣扣把衣服扒了下来。展露无疑的小麦色身体上,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痕深浅交错,随着健美的线条起伏,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不敢迎视苍岚的视线,略一顿,又把手伸向长裤的带子…… “你想做什么?”苍岚的口气很是兴趣盎然。“要想□我的话,脱衣服要更有技巧一点……要不要我给你示范?” “王爷你……!……是王爷你让我……”刑夜急了,颈后又烧了起来。 “我没让你脱裤子吧。”做了个让他过来的手势,看见刑夜本来熟透的脖子更红了。苍岚不觉想笑,这个人脸红的时候红的竟然不是脸,而是颈项。 “找太医接过了吗?你的手。”苍岚看了看那红肿的胳膊。 “……没有,不过属下已经自己处理过了。”刑夜神色复杂地看了苍岚一眼,飞快答到。 “那你一定是个庸医。”轻轻捏了下没接到原位的伤处,苍岚皱了下眉。“忍着点,会有点痛。” 看着苍岚认真的脸,刑夜不知为何竟没有解释这是刚才在沈公子那里又碰伤的。感觉温热的触感在手臂上滑动,猛地一阵巨痛,刑夜差点哼出声,但一股奇特的感情却从心底升起。完全没留意到刑夜古怪的脸,苍岚熟练地切下几片竹简把他的手固定好绑胸前,道了句去休息,径自回了房去。 第六章 出发 “这么早,有什么事?”抬起一只眼看了下青岭,苍岚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肢势又趴在床上不动了。屋外,早已日上三竿。 “王爷……”青岭声音有点干涩“王爷被皇上谴去驻守边城一事,为何昨天没有告诉我?”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让一个亲王去疆场,这不是小事,皇上到底是以何为由降罪于你?” “降罪?是我自己要去的。”苍岚扶了下昏沉沉的脑袋,终于坐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半个身子在凌乱的衣竟襟间忽隐忽现,青岭一惊,忙别开脸去 “王爷为何要突然要去边城?眼下时局不稳,去镇守边疆很危险……” “难道你就真的觉得在待京城就安全了?先不说是否有人在暗中对我动手脚……你是兵部侍郎,难道真的未曾想过终会有人击溃防线,挥军而入的一天?不……恐怕是各国争先恐后来分享这饕餮大餐。” “王爷……”青岭表情不能说不错愕,不管是苍岚精准的见解,还是他因为这个理由要上战场“难道王爷是想要镇守边城,固我大晅疆土?” “镇守?”苍岚懒洋洋拢了下头发,翻身下床,一边让早已候在门口的刑夜为他拿来更换的衣服,一边向早已准备好的木桶走去,行至跟前站定, 一回身,神色狂放: “若我要做,就要纵横四海、收服天下。” 闻言,刑夜低垂的眼帘中似有光彩闪了闪。 要知道大晅的领土虽然还是最大,大到让权贵不顾外忧,继续为了面前的利益勾心斗角,但有不少边郡已美其名曰“赏封”割让给周边各国,而各国更是变本加厉,军力直上,隐隐已有超过大晅的势头,看迹象似正群起而攻之,逐步蚕食过来,不要说拿回失去的疆土,能寸土不失,就已很难得。 纵横四海、收服天下。 青岭身在兵部,更明白这话要实现是何等困难,但却因为那飞扬的神态怔然出神。正在不知该做何反应时,苍岚已脱衣迈进桶里,但见宽肩紧腰,长腿窄臀,一时间青岭竟忘了把目光从那修长的身影上离开……直到迎上苍岚的银眸,他才一震, “……王爷沐浴之前应该先叫我回避……”霍然调开视线,脑中却不断切换出他刚才见到的一幕和听到的话语,乱糟糟像填了糨糊。 听了这话,苍岚只是挑挑眉,大有“被看的人都不在意,看的人罗嗦什么”之意 “我去了那边,如果以后若有军需就要靠侍郎大人多多与户部周旋了。” 听不出苍岚是不是在开玩笑,沉默片刻,青岭缓缓道:“我已奏请皇上,随你前去霄城。” “什么?”苍岚声音并不大,却难掩惊讶“你堂堂一兵部侍郎,不在京中处理军务,随我去霄城做什么?” 青岭动了动唇,似有很多话要说,凝视视苍岚良久,最后只是道;“我只是去察看军情,若王爷军中未出任何差错,我就回来。” ……原来是担心他这个娇生惯养的毛头小子初任统帅,跟去为他收服军心吗?……这个保护者还真是尽心啊,苍岚看着面前年轻而坚定的面庞,终究还是笑了笑,调侃到:“那就请侍郎多担待些了。” 第8章 又是那样的笑容!青岭心脏几乎漏跳一拍,赶紧转移视线,却清晰的感觉到心里某处更加沉沦了“王爷定要小心行事,出不得任何差错……要知道朝中文武已为此事吵翻了天……” “让我猜猜,可是上下一遍反对之声。说我阅历尚浅,毫无实战经验,不足以当这驻守国门的重任。或者说我身份尊贵,怎可以身涉险。” 不用等青岭明说,苍岚早意料会有这样的反映。不管是站在他这边的贪官还是对他深恶痛绝的清流,都不愿意他熠亲王驻守霄城,一些怕他从此流放边城,他们在京中少了个靠山,一些怕他败絮其中,守不住这西南的的大门。 次日早朝,面对群臣的大力反对,皇帝的态度竟出奇的坚定。一道圣旨拜熠亲王为大将军,随即摆驾退朝。 殿下百官从未在做事畏首畏尾的皇帝身上遇到过这种情况,反倒束手无策。 本来准备好要让众人收声的事竟让皇帝替自己做了,苍岚也乐得轻松。定好后日启程,接下来就是亲自把好的差不多的沈二少爷送回沈府。这小子个性虽倔,却也聪明,自上次以后就学乖了,不用人逼也会自己上药。入沈府,沈大将军不在。苍岚更省了不少麻烦,敷衍下沈家年迈的老夫人就告了辞,完全无视沈二少爷刀子般的仇恨目光。 从小开始他的敌人就人不计其数,苍岚早已不介意被人敌视。而且,站在对面的人并不可怕。能致人于死地的,往往是在身后的人…… “王爷,沈将军府上有人求见。”出乎意料的是,稍晚,沈昊哲竟派人送来口信,邀苍岚一起上路。 “和沈将军同行不失为一个好方法,”青岭停下手,终于肯把收拾的事情交给仆役去做“沈将军虽然和王爷有了前嫌,但以他对朝廷的忠心,定然会保护王爷到达霄城。但是……” 但是,对朝廷忠心和对苍岚忠心是两回事,再者,达到和平安也有点区别,沈昊哲的打算恐怕还是未知之数。虽未言明,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就和威镇天下的沈大将军一起走吧,如遇上强盗,还可以见识下他的盖世神威。”苍岚淡淡道。旅途漫漫,看看沈昊哲到底要做什么也无妨。 虽然自己也要同行,沈昊哲应该不会有太大举动,青岭想了想,还是以防万一: “王爷此次可要带些亲兵?” “不用。”苍岚断然道“有刑夜就够了。” “刑夜就可以一挡百,对吧?”朝着刑夜钩了下嘴角,没想到对方竟道声“是”,认了个干净,苍岚随即大笑出声。 青岭怔怔看着吊儿锒铛的苍岚,再瞟过一本正经的刑夜,突然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大为不同,竟有一种他不能融入的感觉。竭力说服自己没理由在意,但心底瞬间泛起的酸涩好象一个标识,提醒着他想逃避的事实。 行装经过精简再精简,出发的时候,苍岚还是把青岭准备的行李又扔下了一包。相对于青岭的担心,刑夜反倒不以为然,他已经有过无数次长途跋涉,在外面赶路总有不周到的地方,但不能什么都带吧。 三人出到南门,沈昊哲已经带了两个侍从等在那里,黎明的微弱的光线中,大将军勒马伫立在又高又大的城门下的剪影,渗透着一种浓墨重彩挥洒出的厚重。 略为惊讶于苍岚没坐马车而是骑马,却也没说什么。几乎寒暄几句都没有,一行人顶着微凉的薄雾上路了。 从京城到霄城差不多要赶一个月的路程。出了京城,越是往西南,温度就越是上升,途中的城镇却越是败落,虽然仍可见高台阁楼,但很已经多久未翻修,每每路过集市,也很是萧条。将近边关更是荒凉,到处可见空置的房屋,废弃的农田,还有衣裳褴陋,携家带口,沿路乞讨而上的人,比起朝堂之上吹嘘的相差甚远。对此情景,苍岚早有预见,战争和贪污带来收刮能让城镇兴旺那才奇怪。刑夜以前在江湖奔波,也知之甚详。吃惊的人是从未远行的青岭,他知道大晅国势渐衰,只是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样下去再过几年,不用敌国来攻,晅国自己就会内乱。想到朝中的种种弊端,更是一筹莫展。 是日,到达霄城必经之路的夏耘镇,已是黄昏将近,几人连日赶路,除了沈昊哲和刑夜,都已经人困马乏。不说青岭看上去风尘仆仆,满面疲惫。苍岚顶着借来的身体,还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尽管因为坚韧的意志,他的表情依旧老神在在,但疲惫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爬上眉心,他的体力真的有点透支了。 “岚公子,天色渐晚,不如我们就在镇上投宿吧。”说话的竟然不是几次欲言又止的青岭,也不是时时在注意他状况的刑夜,而是沈昊哲。他这一路虽寡言少语,却一次也没找过苍岚麻烦,似完全忘了弟弟的事。 “好。”苍岚放慢了速度,策马进了城,这里的土地已经不似京城那边带黑的肥沃湿润,方圆十里不见一点绿荫,马蹄踏在官道上,干黄的尘沙泛起阵阵烟云,镇上客栈的木牌在南风下左右摇晃,看上去已经有些破旧,不过对已经好几天露宿荒野的人来说,这已经不错了。 “掌柜的,要五间房。”沈昊哲的侍从驾轻就熟,一人走在前面开房,一人已牵了马去后面喂草料。 “这位客官,你来晚了一步,只有四间房了。”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整洁很多,因为是去霄城的路上,客栈似乎还有点生意。前堂的十几张桌子上还处处坐着吃晚饭的人。 “四间房怎么住得下?”众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只见一个青衣公子翩翩而入,温文潇洒,眉梢的回钩如点睛之笔衬在俊美的脸上,超群脱俗。 “附近只有这一家客栈,只能想办法挤一下了。”威武沉稳的英挺男子一进门,掌柜立刻就知道这行人来头不小了,这个人,以前他回京述职就曾在这里住过一、两次,他闭起眼睛也能认出,不是镇守西南威名远播的远威大将军沈将军又是谁? “哦?想什么办法好?”还没来得及激动,一个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自门外懒懒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门口光影微动,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容自若跨门而入,众人一窒,像被夺了呼吸,说不清是因为他出色的体貌,还是似有若无气势。这边关的小店突然见来了这么多难得一见的人物,掌柜得正暗暗称奇,但听又一个声音从白衣少年的影子里发出“ “岚少爷,属下可以不用房间。”如果他不说话,很多人都不会留意到他站在少年背后,一身黑衣像把他完全隐型起来,连气息都掩盖过去。但一旦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就很难离开,不仅因为他英俊的外表,因为他坚忍锐利的的眼神,因为他静如水镜,动如刀锋,更因为他能把这一切隐藏起来。 “你不用房间,难道打算睡房顶?”苍岚笑道,听刑夜果然应声“是”笑得更畅快了“掌柜的,你们这住房顶要多少银子?” 掌柜一怔,呆看着苍岚的笑脸,平时利索的嘴皮硬挤不出话来,在旁的青岭叹了口气,让掌柜回了神:“那就开四间房吧,先准备点吃的。” 几人刚坐定,忽然门外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有人破门而入…… 第七章 客栈 “几位兵爷请高抬贵手!” 但闻掌柜的一声惊呼,蹄声已在堂内,竟是连人带马破板冲了进来。只见领头的一虬髯汉子穿缨盔铠甲,身后两人扎巾劲装打扮,倒像强盗多于官兵。理也未理老板,虬髯巨汉放马进了大堂,叱道:“搜捕军中逃出来的奸细!所有人都给爷站过来!” 青岭一谔,沈昊哲皱眉,苍岚挑眉,刑夜看着苍岚,却是谁也不动。 店里的人神情各异,听到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这才舒了小半口气,稀稀拉拉地围了过去。 “你!你!你!你!你!你!你!还有你!跟我走!”大汉手里的马鞭点了点,厅中的人竟被他挑得所剩无几。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可疑之人?”青岭皱眉,望向沈昊哲,却只见他抿了抿嘴,却不说话。再看苍岚,一贯的气定神闲,像是知道些什么,正想问个明白。 那边,被指到的人已扑到在地大呼冤枉,却只见几记马鞭劈头盖脸飞了过去,立刻皮开肉绽“爷没让你说话!谁让你多嘴了!”在旁的人见状,再也不敢声一声。大汉又补几鞭停了手,勒马回转,这才瞥见这边还有人大大咧咧坐着。 “爷叫尔等几个畜生滚过来!难道竟耳聋了?!” 那虬髯巨汉想都没想,鞭子一扔,反手抄了一百来斤的斧钺,随手一舞“呼”的一声,夹马斫了过来。 忽听有人低喝了一声:“住手!” 虬髯巨汉平时勇猛无比,威风惯了,上级叫他住手也未必肯听,但那声低喝却带了不可抗拒的威严,让他手上略一迟疑。 “谁敢拦我!” 他怒问,还是把斧头朝被背对他白衣人劈了下去,斧刃临身,他忽觉那人侧了一侧,斧头便落在了桌子上,三尺长的方桌顿时四分五裂。同一时间,一个黑影踏前一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样子,□的马已人立而起!慌忙勒住受惊的马,前臂一痛,斧头再拿不住,连人也栽倒下来。 “好哇!你们要造反了!”巨汉怪叫道,连桌旁坐的人都没看明白却被来了个下马威,受了伤还摔得头昏脑涨,真是从未有的耻辱!登时恼羞成怒,“来人啊,统统拿下!” 后面看呆了的大汉这才回神,自马上跃下,如狼似虎般提刀过来,冲到跟前却又再呆住。 “还愣着做什么?”虬髯巨汉捂着臂上的伤口跳将起来,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眼前这伙人。那避过一斧的白衣少年似笑非笑,动也不动坐长凳上看着他,倒像在看热闹多些。护在白衣少年一侧的是个脸带惊怒鄙夷之色、青衣卓然的贵公子。另一侧,黑衣青年垂手而立,剑已插回腰间,若不是慌乱中瞟见了那对坚忍的眼睛,他真不能确定是他出手。他不看还好,这一看就感觉对方非同一般,底气有点往下掉了。 “你们是什么人?” 第9章 他一开口,沈昊哲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 虬髯巨汉倒是听出是刚才出声喝止的人,只见他气度不凡,心下更是狐疑,正要问个明白,青岭冷冷道 “我们自然是大晅百姓!大晅历律在上,你岂容你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抓人?!” 巨汉听了这话,胆气又上来了一点,只当是哪些不谙世事的读书人,书生意气,当下道 “本爷奉命捉拿奸细,你们行迹可疑,若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顿了一顿在几人身上来回了两圈,视线里似乎还有点其他的含义。 “若不能,你要怎样?”苍岚的声音懒洋洋的。 “嘿嘿,看你是宁愿充做军奴,还是做大爷我的贴身小厮?”那视线里的含义更加露骨。苍岚叹了口气,眼神里突然多了点怜悯,只有看过这种眼神的人才知道,那是他杀人前的征兆“脑袋里长肌肉的人,也不是他的过错,又不是自己愿意长的。” 虬髯巨汉愣住,还在想苍岚何出此言,突然外面又一阵蹄声传来,谁都没发觉地救了巨汉一命。 “蔡大人!逮到逃跑厮了!您看怎么处置?”四、五个劲装大汉推了一个人进门。 大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只见摔倒在地的那高大男子手上脚上都锁着木枷,从伤口绑的布条和有些愈合的地方来看,已经不短时间了,但新磨破的地方还往外渗着血水。身上衣襟尽裂,袒裸大半身子,各种各样的伤口鲜血脓水齐冒,惨不忍睹,但早已给人打得头穿额裂的脸,还可隐见英俊的轮廓。 “抓到了?我看你跑!”看到这人,姓蔡的巨汉双目立刻放出嗜虐的快意,疾步行至马前拔了马鞭甩手就抽。只见血肉横飞,在旁的众人立刻别开脸去,不敢再看。 地上的男子挣扎了两下欲爬起来,未能如愿就不再动弹,却是哼也未哼一声。 见男子如此倔强,巨汉鞭子落得更狠了,整条马鞭被血染了个通红,眼见那人就要命毙于此。 刑夜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暴了出来,可是人却依然安如磐石。看了眼苍岚,他确定他没有干涉的意思。 军人的事还是沈昊哲出手比较快解决,苍岚一向物尽其用。 不过一旁的青岭却比沈昊哲更快冲了上去 “给我住手!” 巨汉停手,他没想到有人敢阻止他。 “你叫我住手?!”也不知道是惊多点还是怒多点。 “对!就是叫你!大庭广众之下你竟敢滥用私刑?你还有没有王法!”青岭厉声道,气势上竟赢了那巨汉几分。 “你这死穷酸!”蔡姓巨汉欲发作,却又惊于青岭毫无惧色“你说我蔡富滥用私刑?我还告诉你了!这厮是一个下贱的军奴,现在逃跑被抓住,就算了拆了他的骨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这次被震住的是青岭,军队的刑法他当然清楚,只是……回头看了眼大将军的沈昊哲,却见他向自己微微摇了下头。再转头苍岚,他还稳稳坐在,觉得青岭被骂做“死穷酸”很是有趣的样子。此刻接到青岭求助的目光,嘴角的幅度更完美了: “伤脑筋,我们只开到四间房。” “王……岚公子……”现在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吗?青岭无语凝噎。其他两人也愕然。 “如果救下他,我们就更不够住了。”也分不清他是不是开玩笑,青岭再次气结。 见无人再敢阻止他,蔡富更是得意,鞭子一甩,又要出手。见地上的人早瘫在血泊中,青岭也顾不得多想,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这厮找死!”蔡富大怒,就着马鞭朝青岭兜头劈了下去。 只听见一声轻叹,鞭子断成两段。 叹气的是苍岚,出手的却是刑夜。几乎是苍岚眼神一变,刑夜就抽刀了。 没想到两人竟默契至此,沈昊哲目光闪了一闪。 苍岚自己也没想到,不过刑夜腰间的白芒一现,他立刻就知道自己多了一对手脚,比以前曾多过的任何一对都好用。 “刑侍卫你……”没看到刑夜是在苍岚的意愿下出刀的,青岭有些惊讶。 “你打不过那堆肌肉的,让刑夜给你演示吧。”苍岚已不知何时行了过来,有意无意把青岭挡在身后。 “你们胆敢威胁朝廷命官?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罪大恶极!”蔡富大喝,额上却冒着细汗。他明明有一身武功,却没看到刑夜出剑。 “我们没打算威胁你……”苍岚心不在焉的在打量地上看起来快死掉的人“只是打算杀人灭口。” 见蔡富的脑袋出奇的反应迟钝,苍岚又好心地下了个总结;“只要想上告的人都死了,威胁朝廷命官这件事不是很没发生一样吗?”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都说到这个份上,哪里还有人听不懂,蔡富脸色巨变,提起厅中的长凳就扫了过来,三尺长一尺宽的凳子在他手里转等跟小木棍一样,看来他能在军中有一官半职也不是瞎混的。后面的几条看傻了的大汉也清醒过来,捉刀围了过来。 长凳一拖一扫,逼开刑夜,蔡富举凳朝苍岚砸下。擒贼先擒王,他看出刑夜不好对付,他也看出苍岚是做主的人。四周的大汉立刻配合他的攻击开斩,居然颇为训练有素,不用想也知是杀了不少人练出来的,眼见苍岚避无可避。 沈昊哲面色一沉,终于拔刀一挑,接下几个大汉的刀光。他的两个侍从见状也赶忙加入战团。而本来众矢之的的苍岚不知何时已护着青岭转到他背后施施然避起风头,另一头袭来的蔡富早不见了动静。因为刑夜被他一扫,确实退了,不过又随着他收回长凳矮身进了一步,仿若附在那凳子一端。蔡富把目标放在苍岚身上更是让他破绽百出,几乎是毫不费力的,他把剑从腹部直灌而上,送入他的喉咙。 直到血随着刑夜撤剑喷出,蔡富的部下这才发现以勇猛著称的上司已经了帐。登时有点无措,不知是不是该住手。 “都给我撤手!”一声沉喝代替他们的大脑发出了命令。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一干人收了刀茫茫然站定。随即又想起自己上司横死,自己恐怕很难交差,作势又要围上去。 “你们还没认出我是谁?!”沈昊哲脸黑得可以和包工媲美。 “这位是你们的总帅,镇守西南的名将,威名赫赫,战功累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远威大将军沈昊哲沈大将军哦。”苍岚一本正经,众人的脸白了白,沈昊哲的脸又黑了几分。 “王……岚公子,你可知道,那个军奴就算按大晅历律,你也不能救他的,更何况为此是斩杀朝廷命官。”沈昊哲回身盯着苍岚,眼中不无寒意。 “沈将军,这恶官随意抓人,不是已经犯了大晅法典吗?岚公子不过是就地执法。“ “难道抓人一事论罪当诛?”对于青岭的护短,沈昊哲有点哭笑不得,“何况……搜捕奸细,本就可以抓人回去审问。这点也无法依律问罪。”说到这里,沈昊哲又蹙紧眉头。 青岭哑然,又急急想说点什么, “不要谈什么大晅法典了”苍岚已经挑了条凳子坐定。 第10章 “只要我想这么做就够了。” 声音并不大,却让听的人为之一颤。凳子上懒洋洋的人像是忽然间换了一个人。 但只是一瞬间,那压倒般的霸气又消失了,还是那副让人分不清是不是正经的口吻 “杀一人救一人,也算扯平吧?” “你就不怕我告发你?”看着泰然自若的苍岚,沈昊哲眼中闪烁不定,终于沉声道。 “当然怕。”苍岚回答得和内容一点也不相符的快。沈昊哲面色微变,又听他缓缓补充 “不过,这里所有人都看到沈大将军你出手了。” 大厅中的气氛顿时像凝结了一样,沈昊哲面沉似水握了握刀柄,被钦点的“目击者”更是大气不敢出。一面似狼,一面如虎,拿不准是该跪倒大声申明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好,还是附和这少年好。 “传说果然不可信。”终于沈昊哲开口了 “哦?” “岚公子比传说中聪明得多。也……”苍岚挑眉,等他下文。 “也卑鄙得多。”随着这句骂人的话出口,刚才剑拔弩张的场面反而忽然不见了,似不曾有过。 “沈将军也与我印象中大为不同”苍岚大笑,仿佛很是受用“竟然会占点口舌便宜。” 第八章 晚上 沈昊哲闻言也笑了,常年不见笑容的脸竟然很温和,之前被吓的不敢喘气的众人突然明白了,两人一定是多年的好友。青岭却看着棋逢对手的两个人,没由来的打了个寒战。 “下官只是开个玩笑,蔡富以下犯上,行刺熠亲王浩轩苍岚殿下,现被就地正法,在场人都是有目共睹。” 沈昊哲敛了笑容,让人心悦诚服的大将风度却一点不减。人群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白衣少年竟然是当今皇帝的弟弟熠亲王,慌忙跪倒了一地。 对面不怒而威的大将军,没有人能有异议,更何况事情的主角还是跋扈出名的熠亲王。 “王爷,是否要请大夫来看看?” “军队中的人自然该交给沈大将军。”想都没想就把青岭的问题推给一旁的人,省得耽误休息的时间“掌柜的,我们的房间准备好了吗?” “是!王……王爷您这边请……” 苍岚起身向后堂走去,路过地上那人身旁时漫不经心的一瞥竟又吸引住他的目光。倒在那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张开了眼睛,一抹深深的蓝色毫无预兆地撞入眼中。浓密的睫毛下眼角微微向下的眼睛是苍岚从未见过的深邃和优美,甚至会让人误会它是深情的。 “他不是本国的人?”细看之下,立刻可以发现他轮廓分明,和中土的人大为不同。 “回……回王爷,他的确是抓回来的战俘。”一劲装大汉立刻道“此人应该是南晖大漠以西绿海里居住的鬼族。” “鬼族?”苍岚倒真有些意外“他会什么法术不成?” “王爷误会了,据传鬼族的先族吃人为生,所以被神唾弃,那蓝眼睛就是下贱一族的烙印。” “原来是这种无聊的理由。”苍岚大笑,看到那平静到近乎绝望的眼眸闪过光彩,忍不住俯身抚上他的眉骨:“我喜欢这眼睛。” 众人怔怔不知接什么话好,又听苍岚道:“不知沈大将军要如何处置他?” 沈昊哲别有深意地看了苍岚一眼才道:“但凡逃走的军奴被抓回来,按军规当然是问斩。” “问斩?”看到那蓝色因为地上的人闻言闭上眼睛消失,苍岚神差鬼使地道:“那我们的吏部侍郎不是白忙了?沈将军何不看在叶大人的满腔慈悲给此人一个机会?” 青岭一愣,神色复杂地盯着苍岚,终于还是把目光头向沈昊哲:“沈将军,私自潜逃当然是大罪,不过此人已经受罚不轻,望沈将军能网开一面。” “叶大人应该知道法不容情,如果不能依法处事,何以严明军纪?”沈昊哲语毕沉沉锁定苍岚,青岭已经看出他这话是冲苍岚说的,正想截多话来,又听苍岚缓缓道 “沈大将军确实应该严明军纪了,不然军中怎么会出这种不识上官,纵兵扰民的下属?” 见沈昊哲脸色更沉,苍岚踱了踱步道:“叶侍郎此行不是察看军情吗?可不要看漏沈大将军如何军纪严明的。” “下官自知统帅不力,但自问并无徇私枉法之处,自然不敢放过此人以换叶大人青睐。”沈昊哲反而恢复了冷静,似一点也没把苍岚的威胁放在眼里。 一时间适才凝重的空气又压了下来,所有人又开始边冒冷汗边怀疑起自己之前得出两人是朋友的结论。青岭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暗暗着急,知道话说到这里,沈昊哲要是让步就是把苍岚的指责承认了,所以他是万不会松口的,却找不到方法化解。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苍岚又笑了笑 “看来沈大将军执行军法确有很多身不由己之处,不如把此人划到我这个新上任的驻边将军帐下如何?沈将军公正严明,本王却是荒唐专横出名,不介意再多一两项。” “王爷言重了,此人应该是霄城驻军中人,王爷已是霄城主帅,自然应该交给你处置,是下官疏忽了。” 这翻脸还真比翻书快,随着苍岚递出一个台阶,沈昊哲面不改色接了下来,大厅中好象又和乐融融了。青岭更加无言以对,这边软硬兼施,那边从善如流,都配合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虽然苍岚占了上风,可是能从容认输的沈昊哲也不简单。 “沈将军客气,那本王就先提前滥用职权了。”笑笑丢下句谁也不敢应“是”的话,苍岚转身看着地上一直沉默不语,只是注视着自己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王爷,此人被抓到之前就是南晖的奴隶,所以是没有名字的。”地上的人用久久未答话,劲装大汉赶忙拍马道。“而且小的们平常也从未听见他开口过,所以都叫他岩石。” “岩石?”苍岚打量了下他卧倒在地仍显得高大的身躯,还有刚才固执的表现,不觉尔莞:“他确实满适合这个名字,不过,却衬不上这对深蓝。”略一沉吟,苍岚低低笑道 “好,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熠岩。” “王爷三思!”众人惊诧不已,青岭更是大吃一惊“熠是先皇赐你的封号,让一个奴隶为名怕是不妥。” “既然是我的,当然随我高兴。”苍岚又是一副半真半假的神态,“把适合的东西给适合的人,有何不妥?”青岭为之哑然。沈昊哲却更见目光深沉。 “熠岩……”喃喃的声音几乎小到听不见,如果不是苍岚这么近的距离的话。 “原来你会说话?”挑挑眉,见地上的人好象在凝视着自己,又似乎在出神,苍岚又道“觉得这名字如何?” “……” 熠岩动动嘴,极力想回应那低沉的声音,却无法说出口,黑暗一点一点夺走他的力气。 苍岚实在很难从唇型上判断他说的什么,却看得出对方的神智正在涣散。 第11章 “你听好了,这个名字只给你用到你死为止,如果你不想做一个无名的奴隶死掉的话,就给我活下来。” 在黑暗中越陷越深,但耳边传来冷冷的、好象在生气的声音像是一丝光,让他维持着拼命向上挣扎的意识,甚至很久以后他都因为这句话熬过了难关。 身份暴露的好处就是本来没有的房间竟然又硬生生多出两间来,叫人去叫了医生,把熠岩往床上一丢,不多时,就听见识过熠亲王气魄逼人的掌柜亲自来房外通报道: “王爷,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您是要在屋里用还是移驾去小厅?” 苍岚扫了眼多张凳子也放不下的房间,别无选择带了刑夜跟掌柜转去后院。 这小厅应该就是掌柜的自己的住房的大厅没错了,看起来就是紧急装点了一番,对着门的那面墙还有长期摆放的桌椅被移开后留下的痕迹,土墙角不伦不类地放着一个青瓷花瓶,里面什么也没有插…… “王爷请上坐,下官还以为王爷不会过来,就先入坐了,还请见谅。”见苍岚进门,已经坐下的沈昊哲又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大将军客气,本王确实懒的动了,不过饭还是要吃的。”苍岚一边走过场,一边四顾,厅中只有沈昊哲一人,果然不见青岭,正待问掌柜的,只听沈昊哲道:“下官方才已经问过掌柜的,叶大人似旅途疲惫,已经睡下了。” “看来有青岭垫底,我也不必太羡慕大将军精力过人了。”苍岚笑笑,坐了下来,像一路过来一样看着刑夜用银针试毒。 “下官才是仰慕王爷智计,今日有机会定要敬王爷一杯。” 待刑夜忙完,沈昊哲提起桌子上的莹白如玉、漂亮得像一件装饰品的酒瓶,一人斟了一杯酒。神情居然甚为诚恳,酒看起来也是好酒。刑夜闻言动了动,沈昊哲竟似想和苍岚冰释前嫌? 苍岚默默接过酒,却没忙着喝下,脸上的笑容没变,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大将军过奖。本王也景仰大将军武艺不凡,正找机会敬大将军,却被沈大将军抢先一步。而且令弟的事,我确实深感抱歉,应该我斟酒向大将军赔罪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沈昊哲微怔,还没答话,苍岚又道:“不如我们来个投壶如何?以三支为限,如果我好运中的较多,大将军就把这敬酒的机会让给我。” 沈昊哲回身看了眼墙角的青瓷花瓶,若有所思地道了声好。 结果可说在刑夜的意料之中,两人全部中标,不分上下。沈昊哲神色古怪地看着苍岚,直到他把最后一支筷子投进花瓶,才像突然惊醒道:“王爷好准头,就冲这个,敬王爷这杯就是应该的。” “大将军真这样想就好了。”苍岚叹了口气,到桌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出乎沈昊哲想象的干脆,“我没有中的比较多,看来失去了先向将军敬酒的机会了。” “王爷抬举了,若要下官陪你喝酒,什么时候下官都会奉陪。”沈昊哲说得很慢,也举起手中的酒一口喝下。 “就等你这句话。”苍岚道,语毕两人相视而笑,若有旁人在定又会认定他们是莫逆之交了。 青岭躺在床上已经很久了,明明很累却无法入睡。苍岚为什么救下熠岩,还把自己的封号给他做名字这种事,他一点也不想去想,思维却违背自己的愿望一直在这件事上打转。按说苍岚以前突然心血来潮对某个玩具有兴趣这种事一点也不希奇,但他是那么骄横的王族,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封号和奴隶有什么联系的。难道这一次,苍岚竟然是真的看上这个奴隶?青岭一惊,马上察觉自己竟然担心起以前从未担心过的事。他太了解苍岚,太了解他的喜新厌旧和无情残酷,所以不管他看来多么俊美不凡,他对苍岚都尽止于亲情,他绝对不会也不能对这样的人有什么期待,但现在他好象已经无法控制自己。青岭烦躁地翻了个身,忽然发现隐约有东西在窗前晃过,竟似人影。 “王爷,你睡下了吗?” “什么事?”苍岚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清醒。 “下官有事相商,可以进来吗?” “唔,进来吧。” “王爷可是病了?”床上的一动也不动。 “我没事,只是有点困,沈大将军到底有何要事刚才不说?”苍岚终于翻身半坐起来,眼眸半垂,一头散乱的银发在黑暗中隐隐发光,伸手向后一梳,衣襟下锁骨乍现。 “王爷……”沈昊哲不自然地别开脸,顿一顿又调回视线,直直看着托着额头等他发言的苍岚:“劫走舍弟的人其实是王爷吧?” “是也不是。”苍岚笑了笑,低沉的嗓音说不出的性感。 “王爷此话是何意?”沈昊哲皱了皱眉,依旧盯着苍岚,像要在他脸上找出答案来。 “何意……沈大将军半夜来找我说这件事又是何意?” 苍岚无视沈昊哲灼灼目光,向他勾了下手,语气不能说不暧昧“沈大将军过来这边让我慢慢告诉你好了。” 第九章 夜袭 明明是极为蛊惑人心的话,沈昊哲却忽然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想马上掉头离开,但脚还不听使唤地定在那里,苍岚已经走近身前,近到下巴可以轻松越过他的肩头:“长夜漫漫,沈大将军还有其他什么要问的?我倒有的是时间……” “王爷……你!”伸手欲把两人的距离拉开,沈昊哲的脸由慌乱变成铁青,他想推开苍岚竟没有成功!脚上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去一般,稍稍往后一挪,立刻就有点站立不稳。 “大将军可是病了?”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你为何……?!”震惊和愤怒不能掩饰地出现在他沉稳的外表。 “为何……为何我还没有中招,还是为何会让你会感觉不适?” “你知道了。”不愧是大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从混乱恢复,甚至很平静。“你为什么会发现,所有的酒菜已经验过没有问题了不是吗?” “用银针试不出来的东西又何止一种。”苍岚退开了一点,漫不经心地拈起沈昊哲一撮垂到前襟的发束把玩着“重要的是,在这种偏僻的客栈,怎么会有那样精美酒瓶?简直好象哪个工匠细心打造的杰作。” 沈昊哲不得不承认,那个瓶子确实是一件难得的杰作,它刚刚送到他那里时,他还为它的机关构造得如此巧妙而惊讶,就算给人拿到手上也不会发现它暗藏的夹层“那也有可能是老板的珍藏拿出来讨好你呢?” “那不过是其中的一环罢。只有一点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把它连起来就是答案。” “……还有……让你怀疑的地方……?”沈昊哲回想了一下,还是不确定哪里出了差错。 “你说呢?”口气很无奈“不是沈大将军你自己以敬酒来提醒我,那酒有问题吗?” “我自问一路并未有任何让你起疑的动作,你还是防范于我?” “你在考验我的耐性吗?”叹了口气,苍岚揉了下眉心“就算令弟不告诉你,你又岂会猜不到发生过什么事?即使如此,你要与我同行却又只字未提,为的是什么?你越忍耐就越有问题,如果一路隐忍都是为了今夜发难的话倒不足为奇。” “原来一开始就没有胜算。”沈昊哲居然笑了“我仰慕王爷智计,现在绝对是说真的。” “那我是不是该回答,我也景仰大将军呢?”苍岚也笑得似乎很诚恳“我也是说真的,所以才在这里跟你罗嗦?” “既然如此,王爷再告诉我怎么对我下的药,让我输个明白吧。” “大将军可别冤枉我,这药是你自己下的。” “你对调了我们的酒杯?我不认为王爷有那个机会。”沈昊哲说到这里,身形一晃,再也站不住。 “如果动手的不是我,自然就有了。”一探手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却比想象中吃力,苍岚皱了下眉,改用两只手抱住。 第12章 “是刑侍卫。”沈昊哲挣扎了一下,起不到任何效果,只好任自己的头紧靠着苍岚的颈侧搂在一起,脖子上温热的体温让他不确定自己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尽全力推开对方。“你说那番话引我去投壶,原来就是为了让刑侍卫可以换酒杯?” “怎么会?我是想说服沈大将军放过我啊,可惜大将军不肯停手。” 看着苍岚不太认真的勾起嘴角,沈昊哲始突然很想相信他话“你不怕我服过解药再往酒里掺东西?” “大将军不是为了取我性命才这么大废周章吧。如果大将军有解药,又何不看看大将军想做什么。我也有件事请教大将军……”苍岚一顿,悠悠然的口吻突然有了一丝寒意: “你到底在酒里下了什么东西?” 就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姿势,苍岚发现对方的身体越来越热,一个火热的物体隐隐触到腿上,他又怎么会不明白那代表什么,不过他不认为现在是沈昊哲该有这种反应的时候。 沈昊哲没有回答,也没必要回答,谁都可以猜出他下了什么药。然后他第一次发现,苍岚没有笑容的时候,那银眸简直像北国深海上从不融化的寒冰,面对几万大军也没有过的寒意蛇一般窜上背脊的同时,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也一闪而过。 “既然大将军算好时辰自己送上门来,我若还没表示未免太对不起你了。”随着苍岚冷冷的声音,沈昊哲被重重扔在床上,几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一手把他根本无法动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苍岚俯身压了上来,腰带一松,另一只已经游进他的袍子底下,就轻驾熟地脱下他的长裤。沈昊哲感到自己的□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却不能控制地更加昂然。微冷的手扶上他的腿,沈昊哲马上明白苍岚接下来想做什么。 “等等,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说。”苍岚没有抬头,身体在他的双腿之间停下来。 “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吗?”极力想忽视依旧在他腰间流连的手指,但在药物的催动下,那跳动的指尖却几乎让他战栗。 “我想我现在知道了。” “药虽然是我下的,我没想过要对你做这种事。” 感觉到苍岚的身体又埋进了几分,柔软的衣料摩擦着无法合拢的胯间,温热的气息和背后还残留着体温的床单把他完全包裹其中,沈昊哲嘶哑的声音连自己也有点吓到, “我来找你是为了知道我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 苍岚顿住,雕塑般的脸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那你现在是缓兵之计,还是决定要告诉我你们的计划?” “你……你知道的还有多少?”沈昊哲难以置信地看上方的少年,修长但并不强壮的身型确实地昭示着他的年纪,但那深沉的眼神却像个历经世事老头子。 “刑夜。”苍岚没动,也没回答问题,他已经感觉到门外细微的气息“客人来了,你出去招呼他们。” “是。”横梁上飞身而下一个黑影,沈昊哲这才惊觉屋内还有一个人。 只见门扉间一丝微弱的光线一纵而没,屋外已经响起兵器相交的声音。 “你让刑侍卫待在这里是早预料到会有人来袭?” “先告诉我是谁和你合谋的吧。”苍岚的手来回揉捏着他腰,沈昊哲的腰算不上粗,却很结实,光滑的肌肤下,肌肉好象皮鞭一般坚韧,任谁都可以从中感觉到力量,不过他此刻却连最小的反抗都做不到。 “我可以告诉你……作为条件……别碰我……”沈昊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却没有成功。 “我不听就可以碰你了?”苍岚又笑了,却有点不怀好意“那你还是不告诉我好了。” “你……”强忍住差点变成呻吟的尾音,沈昊哲只说出一个字就住了口,苍岚的手正变本加厉在他身上游走,有意无意地掠过前胸从未被人碰过的一点。 “沈将军的身材可是一流呢,真不愧是经常在锻炼的人,不知让多少人迷恋……”随着抚摩一点一点敞开衣袍,本来已经很热的身体开始发烫,染上了一层红晕。全身袒露在苍岚的视线下,沈昊哲一拧手臂,想挣脱出来,被苍岚加了几分力道又压制了下去, “碰可以,看就不行?别害羞啊,刚才刑夜从旁看了,大将军不也没什么损失。” 低低的笑声在耳攀响起,沈昊哲闻言一震,回忆起刚才的一切都被刑夜看在眼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爬上心头,用尽仅剩的力气挣扎起来。 “……大将军是在诱惑我吗?”苍岚的银眸比平时暗了几分,戏谑的话透着危险,半调子的反抗反而真正挑动了他的兴趣,手往下移握住对方因为忍耐微微战抖的挺立,沈昊哲浑身一颤,顾不上粗重的喘息溢出喉咙, “住手……!” 奋力一挣,竟抽出手来抓住苍岚,但以他现在的力气又怎么能拖得开,虚软地捉住那骨节分明的手,微凉如玉的触感隔着掌心的薄茧传到手中,和□上被来回摩挲的快感交织在一起,迷乱的低吟再也无法控制。 苍岚索性放开另一只手,顺势扶住他的后颈,细碎的轻啮落在颈侧, “好诱人的声音啊,沈将军的的声音也不只威严呢……” “你……放手……”感到下身的欲望早已到达临界点,沈昊哲弓起身体想推开对方,入手却是一片柔韧细腻,纠缠中竟拉下苍岚的单衣,白皙的肌肤就在掌下。心脏狂跳的同时腹间一热,欲望已经倾泻而出。 “大将军……你下药的时候不会把药和酒的比例搞反了吧?”手中完全没有软下去的迹象,苍岚的表情很复杂:“还是你想让我死在床上?” “要不是你极力撩拨,又怎么会……”沈昊哲终于恼羞成怒,刚刚发泄完,说话倒顺畅了,忿忿难平的样子和一直以来的沉稳大相径庭。苍岚一愣,忍不住窃笑,沈昊哲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住了口。 “看来大将军也很享受嘛,那是不是该投之以桃抱之以李呐?” “等等!这种事不和你中意的人做有意思吗!” “哦?真想不到大将军有这种想法,”苍岚微笑,“我很喜欢。” 沈昊哲怔住,不知道是不是该松一口气,又听他慢慢道 “所以更不能错过你了。”说话间已经就着沾湿的手探向沈昊哲身后。 “你……”沈昊哲清楚什么叫在劫难逃,而门外的无声的打斗已经渐渐真正无声了,看来真的是一败涂地,明明是从未有过的屈辱,但他竟还未能从心底憎恨眼前的人。 “你们在王爷房外做什么?!来人啊,有刺客……!” “殿下!” 青岭突然中断的喝问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苍岚一皱眉,刑夜已经在窗外请示出声,苍岚停了下来,他明白刑夜这样的人不是遇到无法解决的状况是不会来打搅他的。 “真会挑时候……” 苦笑了一下,从沈昊哲身上爬起来,脱下单衣胡乱擦了手,披上外袍推开房门,客栈的过道上七七八八躺了好些个人,还都是标准的黑衣蒙面。还站着和刑夜对恃得只剩下两人,稍远的那个蒙面人挟持着的人不是青岭又是谁。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晃到这里来做什么啊?”苍岚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因为屋里的事还是屋外的事。 看到他,青岭担心的神色放松了下来,身后的蒙面人却似乎吃了一惊,上下扫视了一番才道: 第13章 “熠亲王,我家主子请你去做客,请移驾跟我走一趟。” “你家主子请我,你拉着叶大人做什么?”苍岚挑眉,一派无关痒痛的口气。 “我们自然不会动叶大人,只要熠亲王肯跟我们去。”拿刀的手在青岭脖子上紧了紧,一丝血痕立刻出现在那里,敢情还真是把好刀。 第十章 伤 苍岚没吭声,回身走了两步,沉静的夜变得更静了,听得到客栈远近有些响动,似乎有人起身过来查看。身后几人的视线紧盯在他身上,少倾,又见他回头,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王爷,不用顾及我,青岭岂可和王爷的安危相提并论!王爷是驻边大将,万不能以身涉险!”青岭抢说道,他不想听到苍岚的答案,他害怕他答应,也怕他不答应,不如由他自己来决断。 “还请叶大人免开尊口!”蒙面人的剑又近了几分,颈上的伤口淌出来的血缓缓滴落在青衣上。他也很紧张,这次的事情失败他定是要负责的,就算侥幸逃回去也可能性命不保,撞在他手中的叶青岭是他唯一的筹码了,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不过他只能赌。 只有站在近处的刑夜才看到苍岚的眼神在冷漠和犹豫间变换,最终变成一潭凝冰,那神色竟有点像在生气。他究竟为何生气?刑夜不能确定。 “我跟你去,你放了他。” “那还要先委屈王爷拿出诚意来。”蒙面人暗暗舒了一口气,对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小心翼翼提剑上前,见苍岚确实没有出手的意思,遂摸了把绳子出来。 苍岚竟然肯为了自己冒险,青岭却高兴不起来,眼看他被绑了个结实,更觉心痛,顾不得蒙面人的刀锋,拼命想阻止他: “王爷!你不可以跟他们去!这些人……”话未落音,脑后却被敲了一刀柄,昏了过去。 “王爷,请!” 刀架在肩上,苍岚垂下眼帘盖住眼中翻腾的杀机。尽管对方因为绑牢了他而甚为放心,刀锋离他的脖子还有点距离,不过让要害暴露在敌人的利器下实在有点扭曲他的本能。行至出面交涉的蒙面人左近,对方已经把青岭放在地上,刀却没有入鞘,想来对他防备得紧。 “殿下!” 刑夜欲上前,蒙面人已经提刀对着他,刚才交手中早知他的厉害,哪容他近身。 “不可慌乱,你且按原计行事,记得告诉沈昊哲将军,事情有变,辜负他示警的美意了,日后本王归来再重谢他。”听闻沈昊哲倒戈,蒙面人大惊回头,却看到一个飞扬的笑容。 略一失神,顿觉背后寒意袭体,心道不好,还没回身,已反手一刀向后挥去。反应不是一般的迅速。 与此同时,架着苍岚的人刀身一收,欲拿他来要挟刑夜,却只见眼前的人身型一低,脚边已有劲风扫来,忙跳起避过这一腿,人还在空中,苍岚以扫出的脚为轴,就势旋身,又一膝撞正中他的侧腰,苍岚的力气并不大,但这一击却是借势而发,如大杵临身,立时将他击飞出去。 那一边,猛面人也挥了个空,刑夜矮身逼近,一剑刺来,蒙面人扭腰一闪已是不及。 长剑入体,蒙面人正好看见同伴被苍岚撂到,吃惊之余大喝一声,竟不理伤处,举刀向苍岚扑来,声势还不弱,想来虽然刺中他,还是被其避过要害。苍岚还没收势,蒙面人的刀已经到了跟前。现在要是不能马上制住苍岚就毫无胜算,所以他也是拼尽全力。 眼见刀已逼进苍岚颈侧,苍岚身势不停,贴着刀刃回身,一后旋命踢中蒙面人的肘关节。蒙面人被踢个正着,手臂巨震,刀却没有脱手,苍岚立刻知道是自己匆忙出手,这个身体力道不够。 现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蒙面人又岂容他抽身?反刀上挑毫不留手,直逼要害。如果苍岚双手可以用,还可以劈下他的刀,但现在只能顺势后仰,尽力减轻伤害。刀锋砍过他的侧肋,“嗤”的一声响,声音却出奇的小。 “殿下!” 苍岚一晃,倒下去的却是眼前的人。刑夜几乎同时出手,却没赶得及阻止蒙面人。见苍岚中刀,心下大骇,顾不得拔把蒙面人钉在地上的长剑,抢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一阵剧痛传来,那尺余的刀伤这才鲜血涌出,由此看来那刀确实快不可思议,若他没有先踢伤对方,刀势断无可能被肋骨挡下来。一旁的刑夜见苍岚血流不止,白了一张脸撕下衣服为他包扎,说话的声音似乎在发颤: “属下贸然出手,以至于让殿下受伤,请殿下责罚!” “是我暗示你出手的。你做的很好,是我自己能力不够。”强自稳住身体,苍岚眼角扫过这不远处被他打飞的蒙面人溜走,却没做声“先把绳子给我解开。” 刑夜不敢回答,刚刚苍岚轻描淡写的话不仅没让他心情平复,反而更起波澜。苍岚注意力却放到了别处,完全没发现: “去看看青岭怎么样了。” 不放心地看了眼靠墙站者的苍岚,血已经把捂在掌下的布条渗了个透,开始沿着身体下滑。刑夜心下担心,却不敢迟疑,闪到青岭身边,拭干他颈上的血迹立刻答道:“殿下,叶大人只是小伤。”言罢,捏住他的指骨一使劲,青岭吃痛醒了过来,还没回过神,几个人已经出现在过道,刑夜忙站回苍岚身前。原来那店里的掌柜听见响动不敢不过来查看,却又很是害怕,叫了上伙计这才赶过来。 “王……王爷!您受伤了?!……谁……谁竟敢动你老人家?!”掌柜乍一见苍岚白衣上血迹斑斑,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他就一小生意人,要这九千岁在他店里出了点什么事,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他赔。 “王爷!你的伤……!”青岭看来也吓得不轻,腾地站了起来“还不快去叫太医过来!” “不用,很快就止血了。”苍岚皱眉道,掌柜的应声刚要走,听了这话又愣在原地不敢动弹。刑夜动了动,正要说话,听得青岭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快去叫太医!”烛火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掌柜的一哆嗦赶忙用跑的叫人去了。 苍岚看着青岭,终是叹了口气: “放心吧,我死不了。” “你……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你怎么可以答应他们的要挟?!你要出了什么事,要我怎么办才好?我……”青岭情绪激动再顾不了许多,差点把话脱口而出“……我……” 活了这么久,还没人对他这么说话的,苍岚没做声,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而青岭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无论如何这话都太得突兀,只是患得患失的心情已让他进退失据。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场面顿时有点僵住。 “殿下,怎么处置这些人?”刑夜岔开话题,不知为何觉得苍岚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丝怒气。 “全部杀了。” 说这话时,苍岚眼皮也没抬一下,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刑夜并内有看错,苍岚确实在生气,不过理由却很他猜想的有点出入,与其说因为青岭,不如说因为他自己。他竟然因为看见青岭受伤而动摇,他竟然在无意识中把他当成洁儿的替代品,想要护他周全。难道在浩轩心洁那里失去的,他想在这个“陌生人”身上得到吗?目空一切的浩轩苍岚竟然如此窝囊! “是。” 刑夜领命,拔了插在那蒙面人身上的剑,正要动手,忽然发现那人只是昏死过去,竟然还未毙命,举剑就要补上, “慢着。”他略一顿,苍岚也发现那人还活着,心念微动,出声阻止道: “我改变主意了,留着他,把其他活着的也绑了放着。” “王爷,大夫来了。”说话间,掌柜的一路小跑领来一个人,这大夫傍晚从隔邻县城中请来的,天晚了没回去就住在掌柜的家中。 “草民唐拓叩见王爷。”来人手忙脚乱地拜了下去,没等苍岚吩咐又立刻起身。看起来二十七八样子,似个包度诗书之人,白面无须,眯缝着眼睛的脸甚为平和,一头短发上环了圈菱形图案的头巾,竟没有梳发髻:“王爷,这里不便看诊,可否请王爷回屋到灯下让草民诊断。” 苍岚没动,屋里的沈将军相信还好好地躺在他的床上,他倒是不介意,不过,有的人可能面子里子都挂不住。掌柜的见他不动,以为他还在坚持,连忙说道: 第14章 “王爷,这位唐先生不仅博古通今,更是附近远近闻名的神医,您老人家让他看看,开副药养养身子也好啊。” “刑夜,你先去掌灯,”听着大夫连声不敢当,苍岚开口了“屋里太乱,进去撞到什么就不好了。” 几人只觉得这话有点怪,却也不敢说什么。灯亮进屋,果然什么也撞不到。 “王爷,你伤的颇深,最好卧床静养,近两个月都不能有大动作,不然伤口很难愈合。”苍岚褪去一只衣袖坐在桌前,深可见骨的伤口敷了好几次药上去方才止住血,白衣染红了一大片,本来就缺少色素的脸更是一丝血色也没有。青岭默默看着苍岚,惨白的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 “这点小伤,要两个月这么久?” “请恕小民直言,这伤口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算小伤,王爷体质又与常人不同,伤口不易凝结,一定要加倍小心。” 苍岚皱眉:“罢了,刑夜,你领他去看看门外那个人,要是死不了就提他进来见我。” 刑夜一犹豫,还是带了大夫出去。 “王爷,你受伤不轻,还是躺下休息,审问的刺客的事就交给刑侍卫吧。”青岭翕动下嘴唇,好半天才把话说出口,苍岚默不作声的侧脸好象离他很远。他难道看出什么了?青岭一阵心慌:“刚才的话只是我一时情急,你……” “我知道,”苍岚笑得有点无奈——对他自己,他还是无法无视青岭“你也累了,先回去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摇曳的灯光映射,青岭无端端觉得苍岚的笑容里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苦涩。 忡怔良久,刑夜拖了个人进来: “殿下,大夫说者此人未伤及要害,只要现在医治就可保命。” 让大夫进来给那人治疗,屋内顿时有点挤不开了,苍岚起身欲移到床上,却眼前一花,险些栽倒。 “王爷!” 青岭大惊,刑夜已先一步扶住他,看着苍岚一手环过刑侍卫肩头借力,青岭缓缓缩回手,突然觉得面前两人靠得太紧了些。 抬手罩住双眼,等那阵眩晕过去,苍岚放开刑夜的搀扶坐到床边。另一头,那大夫捣鼓半天,插了几支银针在那人身上,又自药箱摸了几根鱼刺形状的针穿了丝线在一小瓶里浸过,落手伤处缝了起来。青岭刑夜两人看在眼里,惊疑不定,只道这人又不是物件,怎么可以这样缝缝补补的。但见苍岚饶有兴趣的样子,也没出言阻止。苍岚接下来的话却吓的他们再也沉不住气: “你既然会缝合,为何不处理我的伤口?” 那大夫唐拓刚忙完,听了苍岚的话,愣愣瞅着他,东西也顾不得收拾了。没等他回答,青岭先一步道: “王爷,你伤势严重,还是不要再尝试这种僻异之术。” “怎么我这伤到你这里就变成重伤了?”无法解释外科手术并不僻异,苍岚笑着顾左右而言他,看青岭噎住,笑容更完美了“唐大夫是太医,又不是刽子手,你何必怕成这样。” “这位大人说得对,王爷万金之体,”唐拓看起来似忧似喜,说话很是犹豫“还是不要用此方法,只需小心静养就可痊愈。” “因为我的身份,所以你不敢在我身上动针吗?” “王爷明鉴,小民万万不敢冒犯王爷。”唐拓扑倒在地。 “起来吧,现在是我叫你给我缝合的。” “王爷……”青岭还欲劝阻,被苍岚挡了回去:“我马上要赴霄城,没两个月时间慢慢调养。” “启禀王爷,就算小民为您处理了伤口,也不能立见奇效的。” “这我清楚,不过时间是可以缩短的吧。” “小民以为……” “唐大夫,你医术高超,也不似愤世忌俗之人,却屈居在边关小镇,定是方法为人不容,不过我却觉得你这方法只是太过超前,才被人误解。你若不疑我诚意,为我疗伤,也可借此正名。你若宁可误我误己,也要错过这个机会就回去吧。”苍岚打断唐拓的推脱之辞,示意刑夜把那刺客叫醒。 “小民愿为王爷尽绵薄之力!”唐拓拜了下去,并非他矫情到最后一刻才答应苍岚,而是真正被说中痛处。他自问医术超群,精通天文地理,却怀才不遇,常在为病人治疗时被非难,甚至故国临薛国的权贵认为他是邪门歪道,临薛宰相竟说他欲图他性命,派人要杀他,以至于他背井离乡,在他国的边境躲起来,不敢再按自己的研究替人医治,特别对达官贵人更不敢有丝毫显露。今日见伤者的是一名刺客,想来不会有人追究他方法有何不妥,这才技痒动了针线,想不到竟被这少年王爷不但不以为异,反而很是赞赏。心中感激自然不在话下,更是觉得苍岚的见识气度实非常人,佩服不已。 第十一章 长谈 夜已过四更,月色正明,清冷的月光洒满夏耘镇空空荡荡的土道,临街的客栈灯火通明,一阵骚动过去,又渐入寂静,只偶尔传来寒蛩的鸣声。 “青岭……你若还不想睡,不妨去帮我问问外面那帮刺客的口供。”留意到青岭脸青唇白,手握紧到指关节发白,苍岚睨了眼唐拓正在缝合的伤口,找了个理由让他回避。 青岭抿抿唇出了门。过道已经收拾过,刑夜手下留情,竟无一人毙命。所有人都绑了拖到后院让两个伙计看着,而掌柜的还在这边静候着不敢去睡。做了个手势让掌柜的离开后行至屋内见不到的死角,脚下生了根般再也不动。他无法阻止苍岚,也知道呆在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但…… 从苍岚额上泌出的细汗就知道唐大夫说的会有点痛恐怕不止一点,伤口过长,银针的麻醉并不完全。还好唐拓确实了得,盏茶工夫就缝合停当,刑夜立刻上前为他上药包扎。 “有劳大夫。”唐拓说完一些注意事项,听苍岚如是道,忙拾掇好东西,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在门口一顿,然后隐约是两人离去的声音,蒙面人难以置信地发现一个人的笑容竟然可以把人改变得如此彻底,好象北国凌厉的雪雨突然变成南国温暖的徐风。但苍岚把目光调回他身上,那笑容依旧,却是冷得让人打颤,以至于他以为是受了伤神智不清: “你最后想取我性命的那一刀也是你主子的意思?” 蒙面人早被除了面巾,三十岁上下,唇周围和下巴都留了短短的胡子。闻言一个激灵,端端正正的国字脸已从那副类似见了鬼的表情回复: “废话少说,你要杀就快动手。”话虽然有点底气不足,毕竟还是说出来了。 “杀你的方法多的是,想要好过一点就想想再开口,”苍岚眼睛在此刻看来竟有金属般的质感,“先说你为什么突然想杀了我吧。”蒙面人一阵心虚,暗讨这个问题无关紧要,遂迟疑道: “……不是突然决定,主子本就想杀了你,是我向他进言不如捉你回去用处更大。” “不过看来你家主人并不是很赞同,索性派你来办这件差事。” 蒙面人大惊,又看了苍岚两眼才道: “对,我本以为大将军愿意协助,至少了七成把握,哪知他……今日打草惊蛇,以后要动你更是万难,不如退而求其次,为主子除了你这心腹大患也好。我伤了你,自知今日断无幸免之理,不过我决不会告诉你我家主人是谁的,你给我个痛快吧。” “刚好相反,我不仅不杀了,还会放了你。” 拿不透苍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蒙面人哪敢答话。 “你随时都可以走,不过你那班部下却要等你来赎他们。”苍岚懒洋洋道: “朝中有的大臣受贿枉法,你应该听过吧?”苍岚列了十个人道“我给你他们中饱私囊的证据,你让他们分别用一百两黄金来换,不愿意出钱的就把这证据投到衙门去。三个月内只要在他们身上拿到五百两给我,这件事此了结。不过到时你没来或者不够数目,我就把你的部下交给刑部处理,到时各位权贵也会知道有人手上有这些证据……这个游戏你要不要玩可以慢慢考虑。” 第15章 床下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隐约发出一些声响,刑夜神色古怪地看了苍岚一眼,只见他一脸笑意越发盎然。还好蒙面人听得瞠目结舌,根本没察觉到。 “刑夜,送他去你房间休息。” 那个声音自然是沈昊哲发出的,刑夜接到苍岚的命令,一时找不到地方安置大将军,干脆故计重施,衣物床单包作一团,往床下一扔。想他大将军一世英明,几时爬过床底,还是像偷情般被人藏进来,却偏偏做不得声。 看刑夜回到房中把一张黑了脸的沈昊哲拉出来,苍岚向内移了移,让了个空位给他: “大将军身体好些了吗?” 苍岚似笑非笑的脸让他差点吐血,特别是他说这话时,刑夜还站在一旁。 “不敢劳王爷操心。” “哪里,应该的。”苍岚笑,熠熠生辉“还有很的多事情要请教将军啊,你之前说的条件还记得吧,现在告诉我如何?” “你……”他不提还好,沈昊哲咬牙,刚刚的事马上回放,还好刑夜自觉退出门外,看不到他面红耳赤的样子:“你明明已经……” “已经什么?……难道大将军希望我用另一种方式兑现?” “你为什么不问那个刺客反而来问我?”沈昊哲马上发现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再多说一个字。“你要我亲口说出来,好让我通风报信的事落实?” “大将军,我已经不小心让一个知悉你示警的刺客逃了,你说不说这件事怕都是真的了。”苍岚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王爷下手真是利落。”沈昊哲出奇的平静:“刚刚那个刺客,你不会也是为了要断我后路才许诺放了他吧?” “要达到目的一个人传话就够了吧。”苍岚侧躺下来:“刚才那人么……只不过是我闷得慌,想他代我拖几个人闹腾下。” 沈昊哲闻言一愣,明白了过来: “王爷此举看起来如儿戏的,原来大有深意啊。” “有吗?” “你扣住他的同伴原来就是为了让他不敢独自回去。” “清楚你大将军是共谋,也能在你的同伙面前进言,看来他的地位也不低啊,为什么不敢回去。” “越是这样,他主子对他越是防备,何况被派来执行这种任务,想来也对他甚为不满,多是东窗事发后的弃子,”沈昊哲沉吟:“而且……你轻易放过他,却扣住他的部下,他若只身回去,只会让他的主人更加猜忌他,他看来也不是毫无脑水的人,自然不会现在回去送死。” “这么说也只能怪他的主人太多疑,怨不得我啊。” “他不敢回去就只有按你说的为你办事了,不过那样一来,却更是回不去了。” “哦?” “他如成功,更是泥足深陷。你只要告诉他手下的人为何放走他们,他为你卖命,他主人又怎么容得下他?” “原来还有这招,不愧是大将军。”不理会苍岚,沈昊哲继续道: “再则如果他失手被抓,对你并无任何损失,以他的身份,这黑锅都给王爷你的对头背定了。而且……不管成功与否,你都在京中点了一把火,让他们先互相烧去。” “怎么会?我只是贪财,想谋几个便宜银子花花。” “王爷自家的金库和国库比之怕是有过之无不及吧,怎么会图谋这几个钱。” “原来在大将军看来几千两黄金也是小钱啊?这也差不多大晅一年国库的收入了。” “是下官失言,王爷不是可以嫁祸你的敌人就是能收获一笔,真是万无一失啊。” “大将军……他不见得愿意去做,还可能一走了之啊。” “他有把握躲过大人这边,他主子那边还有朝中大臣的各路追杀的话也许会那么做。……王爷虽然让他选,不过却只给出一条路,他若还不想死,就只有按王爷说得办。” “大将军真是深谋远虑啊,本王佩服之极。”苍岚恍然大悟。沈昊哲目光在他脸上流转良久,方才缓缓道: “王爷此举只怕早已经猜出对手是谁了?” 苍岚笑笑,真假难辨:“不是正等着你告诉我吗?” “那还有一事望王爷先给下官解惑。王爷到底如何得之今夜会有人夜袭,莫非也是我一杯酒提醒了你?” “大将军在这和我磨工夫,难道是觉得我有伤在身,不可能碰你了?”苍岚俯身,“你的那个部下记得吗?来客栈抓苦力的那个。” “原来是他点露了他们的行藏,也是,这中小镇不仅客满还有那么多青壮男子着实可疑。”沈昊哲叹了一口气,“王爷也真是明察秋毫,看来看走了眼,看不见的人是我。” “我没让大将军看的地方还很多啊,大将军有兴趣吗?”说话间手已经移到了他腰上。 “王爷……你不是说答应我之前的条件吗?” “我答应啊,不过你不是拖时间想和我多沟通沟通?”满意地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又僵硬起来,苍岚继续往下…… “那人是二殿下。”沈昊哲慌忙道,再让他这样下去,之前的一幕恐怕又会上演“我和他也不算同谋,我本不愿意卷入……” “然后?”苍岚意犹未尽把手缩回了一点。 “只是我弟弟对你……”沈昊哲呼吸急促起来之前,苍岚听到这话停了手,看了眼他若有所思的脸,沈昊哲又道:“而二殿下又求我助他……” “你做的事虽然并不是非做不可,不过这样一来,你和他合谋却是事实了,他想要的目的恐怕是这个。足以你范险的原因还有什么?” “京和南晖与我大晅是三国互相接壤,目前两国联军侵我西南边境。不知何故京国突然偃旗息鼓,提出愿意议和,不过要……熠亲王你做驻京大使。下官此次回京也是为了此事……” “我没听说过有这回事?” “皇上认为京国其心不诚,命下官不能公开,以防扰乱人心。”沈昊哲说这话时忽然觉得皇帝这么做大有蹊跷。 “但是二殿下却知道了?而且还颇为赞成把我送去做炮灰。”苍岚目光闪了闪,扫了眼沈昊哲“看来大将军也并非不赞成,这还真是一举两得。我品行不端,不学无术,却又谋权窃国,必是大晅的大患,你如忠君为国就该及早助他剪除了我……你们两个就先斩后奏,到时满朝文武进事成定局,又可暂舒威胁,必定极力维护你们,皇上就算不赞同,也奈何你们不得。” “他皇上的独子,虽未立为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有此虑也是……难免……但下官据所察,王爷并非胸无点滴的纠裤子弟。比起大晅一味退让,派你去做人质,还是将西南的大门交到你手上,下官也有所犹豫……现今看来,王爷应可保我大晅南疆无恙。” 第16章 “大将军倒看得起我嘛。”苍岚笑道,二皇子的顾虑怕不是他没有能耐,而是怕他太有能耐吧,不过这样急着出手,是他太过沉不住气,还是另有原因? “不过二殿下的做法与你想的看来不大相同啊。他本是想杀了我,顺便也让大将军你来背这黑锅。”沈昊哲没吭声,刚才在床下他早已听见。二殿下此举分明是争权夺利,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他本不愿卷入任何一方,但现在已经容不得他抽身,而且只能站在熠亲王这一边。他刚刚对苍岚坦言一切已经是投诚的证明。 两人各有所思,忽听见刑夜的声音: “殿下……叶大人回来了。” 苍岚回首,青岭端了碗热汤进来,后面还跟了一小二: “小的什么也没看到。”店小二把手上捧的热水盆往地上一放,床上靠得极近的两人吓得他趴着再不敢抬头。特别是熠亲王放在大将军身上的手,还有大将军衣冠不整的样子和脖子上点点痕迹…… 这话分明就是说他什么都看到了,而且看明白了嘛,苍岚大摇其头,而沈昊哲脸上可以滴出墨来。 “……小二的,你先下去。”青岭话一出口,店小二千恩万谢,屁滚尿流地出去了,只不过后来边关盛传熠亲王浩轩苍岚全靠远威大将军沈昊哲在背后撑腰才能权势滔天,而 沈昊哲当然是苍岚的入幕之宾…… “大将军……喝醉了,走错房间。”接到青岭古怪的目光又扫过沈昊哲铁青的脸,苍岚干咳一声,要把沈昊哲丢到床地下看来是来不及了。 “下官失礼……告辞了……”沈昊哲费尽全力才支起半个身子,被苍岚按了回去:“今晚你就在我这里睡……” 沈昊哲猛地抬头,一双眼中分明的怒火纠结着其他说不明的东西,顷刻点燃苍岚从第一次见他时就搁置在心底的欲望,手在他颈侧反复,低低的声线很明显地暗哑着“……沈将军……别这样看着我,好吗?” 感觉到手背下的皮肤又灼热起来,眼中的火焰似乎在跳动,苍岚起身:“我去你房间睡。” 折去过道另一头的房间,苍岚抿了两口热汤,刑夜已备好衣服,端过热水为他细细擦拭。青岭一路沉默,直到此时才道:“我已审过那班刺客,他们是二殿下派来的。” “你审出来了?”苍岚愕然“我本以为他们宁死也不说一个字呢。” “直接问他们自然不会有结果,不过准备好答案套他们就容易得多。” 青岭双眉紧蹙,盯着苍岚身上的白纱:“若知道会让你受伤……我决不会……” 苍岚笑笑,没看漏青岭眼中的悔恨,只是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看着青岭拧眉出了房间,着他自己多加小心的话最终没说出来。他今晚是救下了青岭,却为两人埋下了更大的隐患,从今往后他的敌人恐怕也会拿青岭开刀,不过懊恼并不是他的作风: “熄灯吧,刑夜,我困了。” 五更,夏耘镇内已经有人早起忙碌了,客栈各人方才睡下,却人人都辗转难眠。只有苍岚睡得很沉,连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毫无所觉。 刑夜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旁边,只看着天色渐明,金色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这才无声无息地爬起来合上纸窗。 第十二章 首战 自然形成的断层把大地一份为二,凹陷的一边连着南晖黄沙漫天的大漠,凸升的一面是大晅庞大的疆土。往南直至大海,往北直到京国草原边缘的赭岭,连绵数千里的断层,霄城前面又长又阔的四十度斜坡是适合进兵的通路,城后半个大晅都是一马平川,可说霄城一破,晅就去了一半。而它却也是最难入的门户,城高墙厚,俯瞰大漠,占尽了地利。 霄城,盘踞崖上,直入云霄,这已经不能算是一座城,而是峭壁上的一座关卡。和平时这里虽然是两国通商贸易最热闹的城市,但近年连年征战,城中长驻大批的官兵,时有扰民的事发生,近万的百姓避走战祸去了近九成,城中几乎全是驻守的士兵。只有一些深信不会破城或者无法离开的人留在这里。 西边霞光灿烂,照出霄城的轮廓,又高又厚的城墙好象一顶金冠,在山脉间闪耀。一只苍鹰不知从哪里掠过来,盘旋于城上空数匝,清利的啼声在旷野里传出老远。 留守的何敬领着披坚执锐的骑兵分列城门两旁,猛烈的南风在自背后灌来,卷起披风猎猎作响。遥望北方,有一队人马迎风进如视线,扬起的尘土在马后翻滚,很快又消失在烈风中。 放马行了两步,拿不准是不是要等的人。他收到沈大将军手信,着他谴兵去迎熠亲王才一日,算算到夏耘镇的路程,应该两日后在能折返。 一行人近,何敬已看清十骑骑兵他派去的部下,而领头的旁英武男子正是他的顶头上司,这才跳下马来,迎了上去。 “大将军!”何敬瞟了眼硕大的马车,只见布帘紧闭,心道这王爷还真是身娇肉贵,本就不服皇帝硬派来一个上司,这下更大是不满,只对沈昊哲见了礼,提也未提熠亲王。礼过正身,这才发现马车旁行着三骑,他满面不屑正撞入那稍前的雪发白衣少年眼里,心里一惊,还没整神色,却只见他含笑挑眉,纵马而过。身后青衣公子皱眉看了他一眼,也一言不发跟了上去。等到黑衣男子也行过,他才猛然想起银发正是大晅的王族标志,心里有些忐忑,但又想起自己在边关多年,在军中还有些威望,熠亲王也不能把他怎样,遂放下心来。 稍晚召了几个将官见面,就算交接完毕。按照常例,应该是第二天各营结集,苍岚传令点兵。 次日清晨,校场集合的各队到最后一刻总算到齐,各兵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松松散散地站了一大片,却没个样子。部分人认为苍岚是个大草包固然是其中之一的原因,但其实军中风气实在不怎么样。沈昊哲治下虽严,但整个西南驻军却也有他无法鞭及的地方,就这霄城的驻防就是其一,因为此城有不可能攻陷的美誉,那些权贵派到军中的爪牙自然都选中这块风水宝地,霄城的军营也成了根本无心战事的将领窝居地,而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些将领帐下的兵士也松懈得很,哪里有点在军队中的肃穆之气。朝中污浊早已是大势所倾,霄城还有少数真正会带兵的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见惯权利斗争的沈昊哲也深知得罪一些人后患无穷,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之前客栈被苍岚送去往生的军官也是那帮人私自提拔的亲信,所以才了闹出不识总帅的乌龙事来。 不过这帮人吊儿郎当,哪知熠亲王比他们还散漫。众人等了又等,校场上根本不见他的踪影。 青岭在屋里转了两个圈, “王爷,校场那边……” “我伤口痛啊。”苍岚端着茶,半真半假地哼哼了两句,脸上的笑容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可要叫唐大夫来?”明明知道他是随口说说,青岭还是不放心,本应该在客栈多停留几日的,苍岚坚持第二天上路,还好唐拓自请随行,让他稍微安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自己进退有度约束苍岚,而是因为一点事团团转。 沈昊哲进来正好见到这一幕,不着痕迹打量了下两人,面无表情道: “王爷,下官也该去驻营了,前来告辞。” “喏,青岭,大将军不也还没有去校场。” “王爷认为现在不是收服军心的时候,不愿浪费时间,下官又怎么敢阻挠。” “沈将军倒是火眼金睛,看来身体已经好了吧?” 沈昊哲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扮做没听到: “哪比得上王爷明镜高悬。” “说得好,大将军果然有眼力,这下我浑身都舒坦到至少可以去趟校场。”苍岚大笑,起身,忽地发现青岭看着沈昊哲的眼神不无揣测之意,再瞟过沈昊哲似乎刻意垂下的眼睑……畅快的笑变成无声而暧昧,伸手搭上沈昊哲的肩头: “青岭,难道你也发现大将军英姿飒爽,离不开眼了?” 还未等青岭有所反应,沈昊哲竟浑身一震,弹开两步。 不妙。心里刚出现这两个字,沈昊哲就看见苍岚侧首轻笑,对方眼中写满了让他不寒而栗的兴趣。沈昊哲知道自己表现得有点过了,不过前日那药的效果似乎仍在,因被他强忍下来,其实那药的药性并未完全发挥,第二日虽可行动自如,但力气尚未恢复,至今还感觉有些疲软之余身体也异常敏感。想起那前日,沈昊哲脸皮热了一下,他的不自在自然没逃出苍岚的眼睛。 “大将军为何对我如此防备?难道怕我对你下毒手?”笑着上前一步,看沈昊哲想躲开又不愿太着痕迹而僵在那里实在很有趣,索性探臂勾住他的脖子,成功让对方绷紧了身体:“前天晚上可是大将军你主动来找我……” “王爷!有的玩笑不好笑!”忙不失跌打断苍岚,换来他一脸讶然,眼中却是分明的促狭: 第17章 “——来找我喝酒……这句话像开玩笑吗?” 沈昊哲暗自咬牙,干脆不答话。 “启禀熠亲王殿下、大将军!” 一名属下匆匆而来,引开了各人的注意力: “晖贼大军忽现!距城不足五里!” “距城五里才有军报,这晖国大军还真是神出鬼没。”苍岚笑。 “王爷应该不会再介怀军中疏漏众了”沈昊哲不知道这种情况该不该说声还好,不过总算借机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兵临城下不正是王爷想要的整革三军的机会吗?” 苍岚闻言蹭了蹭眉梢,仿佛很无奈: “你最近在我面前锋芒毕露,就不怕我忌惮你看得太透?” “我恐怕还没到看透王爷的地步。何况,王爷既然有此一问我就不怕了。” “昊哲……”仿佛很苦恼“我真的很喜欢你……就算这样你也不能仗着这点专揭我的底牌吧。” “我……!”苍岚带了刑夜扬长而去,以沉静稳健著称的大将军即刻闹了个关公,狠狠扫过呆瞪着他的属下,紧了紧手中的刀柄,跟了上去。 青岭目光流转后,凝立良久,也向城墙赶去。 苍岚迎风站在城头,刑夜亦步亦趋紧跟着。目所能及的最远处,漫天滚滚的沙潮汹涌而来,随着逶迤的地势绵延起伏,黑漆漆的人马在其中时隐时现。 敌军逼近,可以听到隆隆的马蹄声在开阔的空间里撞开,夹着呼啸的呐喊,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好象可以把阻挡在前的一切障碍踏成齑粉。卷着烟尘冲到城前五百步左右,呐喊声忽止,军队齐刷刷停了下来。迷蒙的黄沙渐渐散开,黑压压的骑兵列阵城下,看上去不下五万。 这么多人马静立城下竟没有一丝哗乱,一阵秋风吹过,肃杀之气在阵前漫开。 “敌军主帅是谁?”看到军队中一幡猩红夺目的大旗,苍岚皱了皱眉,他好象有这面旗的模糊资料。 “看来应该是晖国右丞相赫连昱牙。”沈昊哲也盯着那旗帜,面色沉重。 “那个大漠的‘红虎’?!”青岭吃了一惊,在朝堂中这个名字已经早了耳闻。 “大将军,是否紧急调动漠南驻营过来助阵?”何敬手心捏了一把汗,这是晖国率军来攻中规模最大的一次,而且还是号称智勇双全的赫连昱牙亲自押阵。晖的强大他可说居功至伟,此人协助晖王,仅仅五年就在消耗最少的情况下收编了各部族。虽说晖本来就是大漠与戈壁上最强大的力量,但能在这么短时间而且统一陆之西南决非易事,他的威名就是在大晅边城也不下于沈昊哲。 “王爷认为呢?”沈昊哲居然征求苍岚的意见,把一直跟随他的何敬吓了一跳。 “大将军的军队能赶来固然是好,不过……”苍岚话未说完,只听得一阵战鼓突然响起。 队列刷地分开,几队人从中推着的高大的登城车,沿着山坡而上。 呐喊声,呼喝声,惊天动地地再一次响起来,没等苍岚下令,不知城头哪个搭巨弩的兵士竟然吓得把弩炮射了出去,顿时张满的弓,盛满的投石机通通发动起来,箭矢滚石蝗虫般在天空交织,排山倒海沉沉压了下去。 苍岚皱了皱眉,敌人根本没进入射程,大半都没有命中。 云梯离城墙越来越近,冲锋终于开始了,鼓声越来越密,渐渐被数万人发出的呼啸声掩盖,士兵潮水般涌来。 等城上第二波攻击发动,竟已经有人冲到了城下。但霄城毕竟占尽地利,飞落巨石的声音隆隆盖过敌兵的惨叫,震得大地战抖,不时砸在硕大的登城车上,庞然大物飞迸出破碎的肢体,轰然倒塌,在人群中压出一片血浆。箭矢一片连着一片,下雨一样刺在人海,只见城下点点鲜红慢慢绽开来,敌兵还在踩着血海,没命地往上冲,竖起的云梯几次被推倒,尸体开始在城角堆积,这样僵持了近半个时辰,南晖军队终于开始狼狈后退了。 “王爷!末将姜林请兵出战,乘势追击晖寇,必能大胜!”城上顿时士气大振,一武将立刻上前请战。沈昊哲认出此人就是朝中党羽的爪牙之一,刚刚明明还胆战心惊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见敌兵损伤甚重,就想乘此机会在熠亲王面前立功,完全忘记刚才被对方气魄震住。 “下官认为尚不能出城迎战,虽然敌军有所损伤,但未及元气,后退之势也太过做作,极有可能是诱敌之计。”沈昊哲敛眉道。 “大将军所言极是,敌众我寡,不宜贪功冒进。”何敬也道,从军多年的经历,他对沈昊哲的判断只有一个服字。 “王爷,晖寇分明是吃亏败走,而且就因为他们人数众多,乘此机会追剿更为容易,不能等他们重整棋鼓。”姜林本来还有些胆怯,但这何敬在军中多次阻他手脚,早就对他很是怨恨,经他这么一说,更不能在苍岚面前对他示弱,“况且,只是龟缩城中岂有损我大晅国威。”城头上的诸将大半立刻出声附和,何敬还欲说什么,见沈昊哲不再言语,也咽了回去。 “好,我准你出城追击。” 出乎青岭意料,苍岚笑了笑,一锤定音。竟没有采用沈昊哲的意见。 哪知沈昊哲的话更出乎众人意料: “如此,下官也请出战!” 苍岚回首, 疾风从身后扬起他的银发,明明是笑脸盈盈,却好象修罗样让人丝丝发冷: “好。大将军请便。” 定定看了沈昊哲片刻,又道: “我要你们看我号令追击,令行即止。” “……否则,后果自负。” 少倾,厚重的城中门缓缓升起,六千骑兵分做两列似一对长矛飞出,直捣敌军后背,冲到之处血肉横飞,端地是杀敌如割草。 这样一阵冲杀,已经深入敌腹,只见晖国兵士向两边溃散开去,苍岚忽然传令鸣金: “够了!收兵!” 城头诸将一愣,这眼前形势大好,收兵未免太可惜,正要进言,忽听对方几声号角,城下分开的敌军并做两队迅速绕回过来,有从晅军背后合拢之势。 与此同时,沈昊哲接令回兵,竟好似和苍岚心意相通,一刻迟疑也没有,一柄青黝黝的大刀左右翻飞,所领的三千人停也不停,已经在敌群中划了个半圆,自左侧冲出,锐不可挡!刚好和合围的敌军贴成两条弧线交错而过。 另一边,正在左侧杀得顺手的姜林本已听得鸣金,但他贪功心切,还在前冲,突然发现前方晖军返扑过来,而背后来路正在渐渐聚拢,当下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喊撤,调转马头就跑。他本就不是冲在前面,这一落跑到是容易,但他所帅三千骑兵立刻乱做一团,有的勒马回转,有的还在前冲,挤在一起,只有跑在后面的几个勉强跟上。 两队统帅优劣立判,城上争权一派见此情景惧是冷汗齐下,又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抢这个立功机会。 苍岚冷眼看着姜林突围,忽地皱了皱眉。 只见沈昊哲自包围边缘擦过,却又引兵回旋,在晖军背后咬尾杀去。 第18章 姜林一队有此接应,总算稍整队型,杀了出来。缺口一开,沈昊哲所领几千人马立刻排开长蛇冲回城内,姜林所帅人马也紧跟起后,只不过他们仓皇逃出,情势反转,被晖军拖在后面剿杀,不断有人落马毙命。城上众人看在眼里只能干着急,敌军掺杂在自己人中间,箭弩也不能有太大动作。姜林三千兵勇被敌兵缠住边打边逃,眼看已去三分。 危急时分,沈昊哲又单刀奔马杀了回去,万军之中一人一马好似怒海腾龙,所向披靡。城头众兵士见此情景,轰然叫好,声势竟压过敌军的呼啸。被围人马立刻压力大减,军心一振,摆脱敌军冲了进城。 城墙上各人都屏息引颈看着沈昊哲在最尾断后,心中无不佩服。 但见他且战且退回到城下,大批人马也随之逼近!似乎晖军即刻就能乘势而入,城上已经有人开始脚软…… “关上城门。” 苍岚冷冷道。 “王爷!大将军还没进城……”何敬大急抢话,被苍岚面无表情一扫,顿时没了言语。他也很清楚,此时再不关城门,敌军势必一涌而入。其他人更是各有打算,再也无人出声。 重达千斤的城门落下,好似震得整个城都颤了一颤,扬起一阵尘土,把沈昊哲连同千军万马隔绝于外。 第十三章 援军 沈昊哲冲到城角,勒马回身,黄迷蒙了如墨的铠甲和人立而起的战马。自坡下望去就像浇铸城前的一尊军神,威不可撼! 紧跟而来骑兵一惊,几乎想要落跑,未及转念,一面长刀迎面拍来!只听得“嗡”的一声,已从马背上飞出,撞在身后同伴身上,两人一起栽跌。还没落地,又见青光旋飞连续劈翻近前的几人,刀刃重重砍进革制的护甲,只是卷携的力量已足以粉碎他们的筋骨! 后面的人被这样一阻,锐气登时去了一半,一时间竟无人上前,结圈将沈昊哲围了起来,顷刻便水泄不通。 贮马圈中,沈昊哲单手握刀斜指地,踏蹬站起身来。恰时风尽气平,只见他面色平静依然,丝毫不见陷入绝境的仓皇,反而有一种山岳般的气势从他身上渗出,凝涉了周围的气氛,让敌众退怯之心隐起。 忽地,一支利箭带着破空之声飞到,来势迅猛如电闪! 沈昊哲微微动容,挥刀横劈,竟被震得晃了一晃,刀身抖颤不停! 这一箭就好象在敌众耳边擂响了战鼓,被摄住的士兵又士气倍增,齐声呐喊,舍声忘死地扑来。 城上众人捏拳,从上观得刀光连闪,大将军马下又多了几具尸体,心中一定,大为叫好。何敬却是忧喜掺半,虽极为钦佩沈昊哲神勇,但这样消耗下去绝不是办法,再一看熠亲王漫不经心的样子更是焦急。殊不知比起城下的围兵,刚才那箭才更能威胁沈昊哲。 轻飘飘扫了一眼城下的激战,苍岚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红色帅旗。刚刚的一箭就是从那近旁射出,离城足有六百步,而且中的后劲力尚如此之大,这一箭的射程已不下于一把众人合力才能发动的巨弩。这样的人在敌军中实在是一件棘手又好玩的事。 “放绳子。”苍岚命令简短“弩炮发射,弓箭手掩护。” 提心吊胆观战的诸将恍然领命。何敬这才想起还有此方法,暗骂自己糊涂。 沈昊哲不愧为沈昊哲,乱军之中也有注意到城头放下的绳索。当下大刀抡扫,在密集的人群中强空出一米过的空间,夹马近墙,反身抓住绳结往臂上一绕。 “拉。”苍岚一声令下,见他适才判断精准的兵士再无一丝怠慢,全力收绳。追击的敌兵赶将上来,却扑了个空,目标腾空而起之时箭石交织如网,当头罩了下来,城下刹时一遍惨号。 沈昊哲瞬间自杀戮的血海拔离,还在上升,又听得脚下一阵鼓动,敌兵这一轮的攻城开始了。 领军大将军尚在空中,命悬一线,现在不攻,更待何时?敌军重新结集,蜂拥而来。 敌阵中,弓箭手也纷纷瞄准这头等大功,沈昊哲名副其实成了众矢之的,弹指工夫挥落羽箭成片。正左右防挡,但见一线寒芒后发先至,穿超箭丛直夺面门!这一箭来速之快,以至他挥刀只扫及箭翎,箭头去势略偏,狠狠擦过脸颊,钉入城墙。 观望众人惊魂未定,却见沈昊哲运足点墙,荡开尺余,又一发劲箭贴身射在他刚刚停身的地方!竟是两箭连发! “天弓将军!”何敬看得真切,普天之下能两箭齐发又如此劲准的人实在为数不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完这话,他觉得苍岚笑容更完美了,但一细察又觉得他根本没留意他说话,看风景一般睨着城下千军万马,只是时不时指令攻击之处皆能有效阻断敌军冲杀。 看着沈昊哲借力于深入墙中的箭矢连接收绳,加速上升丈余,城下攻城的敌将渐感到晅兵不仅没有群龙无首的惊惶,反而更加有条不紊,心下皆奇。 “把长绳系到滚木上推下城内。” 敌后一阵骚动,远观一蓝衣将军排众而出,苍岚下令道,扫了一眼手忙脚乱的士兵又道: “刑夜,你去。”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刑夜动作却毫不迟疑,滚木顷刻滚落城内。几乎就在沈昊哲转瞬飞升,即达城上之时,两支箭从那蓝衣将领手上抢先呼啸着掠到,来势竟又快过之前!好在他这次早有准备,捉刀横拖,硬生生打落一支,但同时而来的箭取向竟完全不同,反手回挑却挥了个空,立知不好,想要点墙荡开已是不及。 只觉手上长绳一松,顿时失了着力点。 “大将军!”何敬扶墙惊呼,忽觉眼旁白影一闪,掠下城去。城下敌军见这两箭,又复振奋,呐喊响彻云霄。 耳边,敌众喊声正炽,陡地手上一紧,沈昊哲难以置信仰头看着上方,银色的长发在逆光中飘飞,那个他一向认为没有笑意的笑容在此刻却让他迷惑了,依旧是若有似无挂在嘴边,但没有来地,随着那无可挑剔的笑,一种类似信赖的感觉在他心里漾开。 “你好重。”看沈昊哲完全没有改变现状的意思,苍岚决定提醒他。一手勾住城墙,脚踩在墙侧勉强可以支撑住两人,要拉他上去就很困难了。 脸很可疑地红了一下,沈昊哲可以称为慌乱地抬手把大刀□城墙的缝隙。借力刚欲攀上墙头,双箭连发又至!不过这一次却是齐冲着无法动弹的苍岚。 几乎想都没想,沈昊哲临时改势,背对来箭一把抱住眼前的人。极近距离的接触几乎让他分不清那炽热的体温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好痛。”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心如擂鼓中只有耳畔完全听不出语气的低沉和一声金石交鸣的声响。心下巨震,那个声音又道:“昊哲,你这么热情是很好……不过,铠甲上的甲片铬得我好痛。” 沈昊哲一愣,来不及计较苍岚的调笑,又讶然发现刑夜抓着绳子悬在身旁,明白过来刚才的劲箭就是被他击落。 刑夜伸手一搭,助沈昊哲上了城墙,见苍岚跃了进去,方才翻身跟进,脸色却实在算不上好。他握绳下来刚好看见苍岚探手勉强拨开一支箭,以那箭的劲道,如果他来迟半步,无法想象苍岚是能再奇迹般安然再化解另外一支箭,还是连沈昊哲被钉个对穿。 三人安然返回,诸将立刻围了上去,连声称颂两人英雄了得。与城下士气衰颓,攻势锐减相反,城头发出一阵欢愉之声,几千兵勇抖擞精神,军心更定。苍岚下令把守城的弩炮、投石车分编几组轮番接令发射的安排,众人也无不依从。只见他稳立城头,指向之处尽去敌之锋锐。霄城守城的器械本就完备,不多时,敌军又被配合得当的攻击压制了回去。 远处,只见那蓝衣将军打马穿梭,朝向城头连连展弓,皆是箭无虚发,却无法再统军上前一步。又是半个时辰,战况僵持不下,晖军开始后退。这一次却不同于之前,撤退迅速而且毫不见乱,很快就像退潮般撤出四里外,留下城下漫地残骸。 青岭站在苍岚身后,只觉得他此时如鹰于苍穹,畅意翱翔,万物皆在其脚下。以至于早就看见在他白衣下隐隐透出点点鲜研的红色,还是忍住没有上前。默默盯了良久,再转向沈昊哲,却发现对方也正望着那痕迹出神,心中顿时翻腾不已。 “姜林不是早回城了吗?叫他上来。”众人拿不定苍岚笑着说的这话是何用意,只有沈昊哲闻言目光一闪,从那血迹上回了神。 “你领兵追击,却不听号令,致使部下将士折损千余,还让大将军为瑗你部突围而身陷险境,姜林,你可有打算负责?” “末……末将罪该万死……请……请王爷饶命……”姜林刚才死里逃生,本就吓得不轻,这下更爬在地上瑟瑟发抖,哪有半点武将的威严。 至此众人总算明白,先前“后果自负”的话并不是为了兵权而挤兑沈昊哲说的,苍岚针对的人其实是姜林。现在追究责任,就是为整顿军纪,杀一儆百,姜林刚好是那只撞在口上的出头鸟。只不过只有沈昊哲事先就猜出苍岚准姜林出兵的用意,而且如若让其独自领三千人马出城,那几千人可能都会成为他的陪葬。姜林无能,死不足惜,但那几千兵士,至少他要尽力避免白白牺牲,这才强请出战。 “饶什么命?我又没说要杀你。” 第19章 苍岚还是在笑,众人正打算舒一口气,又听他道:“不过就这样放过你,我对战死的士兵也不好交代。这样吧,念你初犯,你从今天起就从兵卒做起,立一次功我升你一级,相信不久以后就可以官复原职了。” 所有人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姜林早就站不起来了,这下虽然暂时活了下来,但人人心里都明白,他这个官本是靠另一种本事混上去的,要在最底层小卒做起,不要说立功,只怕连保命都成问题。 “传我令下去,从现在起军中凡有号令不听者,斩。相反,表现佳卓者,不计身份,论功行赏。” 众人一个激灵,何敬心里对苍岚看法已经大为改观,立刻叫人大声传扬开去。刚才守城战时,守城士兵本来已经对这新上任的上司有几分信服,得此令更多出几分敬畏。 传令部分人警戒,其余兵将休整备战,诸将各自领命散去,苍岚笑笑对着沈昊哲: “想要不听号令,出奇立功,至少也得也像大将军这样的本事,对吧?昊哲。”听不出这话是讥讽还是称赞,冲他那声亲昵的称呼,沈昊哲也无法判断: “若不得王爷相助,下官恐怕也有去无回。” “现在才跟我客气?刚才大将军可是勇不可挡啊。”见苍岚挑眉,沈昊哲居然难得笑了: “只因下官知道,凭王爷才智,只要我能撑得片刻,定然有方法替我解围。” “你倒真信得过我。”苍岚还真有点惊讶“我大有可能让你去送死,好让我有机会捞到更多军权在手。” “也许吧,不过你到底没那样做。”沈昊哲垂下目光落在白衣的红斑上,像在回想什么:“你肯为别人挨一刀,那我又为什么不能赌一赌?” 苍岚眯了下眼睛,一瞬间看起来像在生气,随即又笑了: “那倒也是,那你现在是不是感动至极,想以身相许?” “你……”沈昊哲实在很想当他在开玩笑,但那眼神分明有九成是认真的,明明知道他有意结束刚才的话题还是紧张起来:“王爷伤口似乎又开裂了,还是回住所请大夫看看要紧。” “是啊,经你这么说就觉得好痛。”苍岚捂住伤口“没人扶我怕是走不回去了。” 沈昊哲哪里看不出他在做戏,还是一阵踌躇。心未定念,只见青岭走过来,抓起他的手臂挂在肩上。 “青岭……”苍岚苦笑了一下,居然放过了沈昊哲,搭在他肩上去了。远远看去却不像被人搀扶,反而有几分像护着对方。 刚才沈昊哲以他肯冒险救青岭来做标准实在错得厉害,为了别人他必然不会这么做。救沈昊哲大半只不过是为了收买军心,要知道以沈大将军在军中的威望,这是事半功倍。何况,他苍岚的目标本就不是区区西南大军的军权,可以让这种人日后为他办事才是更大的收获。其实沈昊哲又何尝不明白苍岚救青岭的动机和救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但却没说出来。 “王爷,你这伤不能太大动作……”唐拓皱紧了眉,本就只有一条缝的眼睛完全成了线。 “唔。”苍岚喝了口水,让刑夜帮他重新裹上伤口,见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唐拓只好放弃:“王爷,随你马车前来那个伤者已经无事了,想要见你,可要答应见他?” “伤者?……熠岩?”想了想,正要答话,门外兵士忽然来报: “王爷!不好了,晖贼又有援军到达!” “有多少?”苍岚平静的口气马上让来报的人安心不少。 “回王爷,看来两万有余。” 黄沙深处,雪白的帐篷好似连着天际,密密麻麻铺了一片。 “晖贼已经在这里扎营,看来暂时没打算进攻。” “先头部队有五万之众,……后继部队却只有两万?”苍岚看着远处,好象在自言自语。 “看那两万人马行装甚多,应是携了全军物资,所以此时方到。”沈昊哲道。 “王爷,不如趁现在调集漠南的军队过来?”何敬这次居然问的是苍岚。 “那他们为何不现在进攻,而要等我们的援军到来?”何敬闻言一愣,望向沈昊哲,但见他目光中闪动着的似乎是赞赏: “晖军多骑兵,宜野战。先前突袭未果,我军已防备,与其强攻城塞,确实不如扬长避短,在城外和我军作战。” “王爷的意思是晖军此举意在诱我漠南驻军仓促来援,以逸待劳,阻杀我军?”何敬顿有所悟,想起漠南军队如要来援,来的方向刚好和对垒两军型呈三角,南晖军队大可在其入城之前截断前路。 “只要晖军以其优势,击溃援军,那城中驻军必会军心大乱,到时攻城,定收奇效。赫连昱牙果然不愧是智勇双全。”沈昊哲说得平静,何敬却听得心寒: “如此说来,这援兵是不能来了?”说完不无忧虑又道“如果不来,那……以敌之众,若要强行攻城,仅城内数不足万的守军恐怕很难应付。” “若是强行攻城倒不足为惧,征战之道要看天、地、人。如今我们占据地利,他们依仗人多,真要拼比起来,大家都没有十成胜算。”沈昊哲沉思道。“赫连昱牙计谋百出,不到万不得已应该不会用这么下乘的方法,就怕他另有奇袭。” “既然是天、地、人……”苍岚伸手,让强劲的南风拂过手心“那天时又如何?” “时值深秋,风高物燥,王爷的意思是……”何敬思索片刻,豁然道“他们会用火攻?!” “霄城城高,若是我攻城不如借这强劲的南风纵出火种,火攻也算是借天时。”苍岚终于回头看了何敬一眼“不过到底会在何时进攻才是关键。” 跟上城墙的唐拓一直愣愣看着几人说话,听到这里,略一犹豫,接口到:“恕草民斗胆……据草民观得天象……今夜子时,西南风会狂起突骤。” 沈昊哲微顿,看向原处的浮云半晌:“这天象确像会起狂风,”看着唐拓又道,“先生所学真是广博,这风,就算长居漠南的人也很少能预测得出。” “草民研习天象,略有所得……不过都是些无用之术。”唐拓呐呐道。 “这世上又怎会有无用之术?只是看用在什么地方。”苍岚三言两语说得唐拓深有知遇之感,还说不出话,听得何敬忧心忡忡把话又带到正事上来: “如此一来,我军援军不能到,敌军又有火计攻城该如何抵挡才是?”这种时候,这两上将还有心情谈论其他…… “也不能肯定对方就会用此计。”苍岚笑笑,还是不温不火的样子。 “就算如此……也要以防万一……” “那你说说该怎么防好?”有意要看看何敬能耐,苍岚淡淡道。 “……末将以为立刻让城中干燥易燃之物移走掩埋或用水浇湿,再贮水以备,城中多是土石结构,应该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 “防范未然是一定要的,但最多能自保,终不是破敌之法。” “那……”何敬听了苍岚这话,深以为然,焦灼万分望向沈昊哲,却见他沉稳依旧: “王爷既然预料到敌军有此图谋,那必有办法应对的。” 第20章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苍岚搓了下眉角,沈昊哲脸上又见笑容。 在旁的何敬忽然无端觉得有了几分胜算,跟随大将军这么多年,看过他笑的次数可是屈手指都数得过来。 “罢了,能博佳人一笑,再大的误会我也认了。” 一句话噎得众人愣在那里,沈昊哲脸上忽青忽红,苍岚又道: “从漠南驻营到霄城要多久?” “四万军队轻装极速前进大概两个时辰就可到达。”何敬还在震惊于有人会对他们威武的大将军开这种玩笑,沈昊哲已经飞快回答道。 “那就有劳将军亲自前去调他们来霄城助阵了。”看到沈昊哲极力想快些把属下的注意力引回来,苍岚笑得粲然。 “王爷不是说不能让援军前来吗?”何敬终于回过神来疑惑了。 “原本是不能,不过时机到了就可以。” “王爷想在他们攻城时前后夹击?”沈昊哲沉吟“不过一个掌握不好,可能反而被其所克。” “所以这就看大将军你了,大将军可放慢速度在子时之前赶到附近就行了……”苍岚笑了,近前说了句什么,又道:“我的命可就交到你手上了。” 沈昊哲闻言心头一震,这句话有几分真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抱拳回身,始终没有再抬头确认苍岚的表情: “下官告辞了。” 第十四章 胜负 是夜,乌云蔽月,窗外南风一阵比一阵来得急,狂烈地掠过房檐,发出的风声好象神鬼的哭号。 青岭行至苍岚门外,敲了下门,犹豫片刻,推开房门进了去。屋内光线昏暗,依稀可见宽大的床上一个身影陷在被子里。居然还睡下了……青岭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王爷,众将都在城头等你……”青岭行至床头,本来就不算大声音到一半就没了声息,熟悉的睡容印入眼中,突然有种很久不见的违和感。无声凝视着那比日间看上去年少很多的侧脸,一屡发丝萦绕过眼睑垂落脸旁,安静莹白得好似没有生命。青岭皱眉,探手抚开那银丝,随着微温的触感传来,心里的纠结慢慢舒缓了去,好象被那丝温暖缠住了手,就着这个姿势怔怔出神。半晌,轻轻动了动手指,小心地抚摩着掌下的轮廓,从眉毛到眼角过脸颊再到嘴唇……一点,一点,像被无形的齿轮牵引着,俯身离熟睡的人越来越近…… “殿下,亥时已到。” 青岭一惊,猛然回身,刑夜不知何时到了门口,侧影被摇曳的灯火映在门格上,好象真的变成了一个影子。 “殿下,亥时已到。”似乎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幕,刑夜提高声音,苍岚终于动了动,嗓音微哑: “我知道了……” 盯着没任何反应的刑夜一阵,青岭上涌的血液渐渐回复: “王爷,可要叫人给你沏壶茶来?” “不用。”似在适应起床后经常的头痛,苍岚托着额角坐起来,独特的气质也随之复苏。青岭发现他一抹浅笑挂在嘴边的脸看上去竟能成熟这么多。 “走吧,去看看晖军的攻城准备得怎样了。”本是和衣而睡,苍岚坐了片刻起身就走,青岭见状急急道: “你……王爷,你这样出去会着凉。” 苍岚已经行出门外,闻言回头,默默看着青岭在柜子里挑拣衣物,银眸中波澜闪烁不定。 早在青岭还没进门之前他就醒了,不过低血压几乎让他在那可以称为珍惜的动作中找不到机会醒来。手在脸上游弋的感觉此刻依然清晰,苍岚心念百转,但在青岭望过来的瞬间又沉静了下来。笑容依旧从容,接过披风裹了出去。 步上城楼,不远处南晖大军营帐没入狂风秋夜中,只有点点灯火忽明忽暗,微弱的光线下,好似沙漠中匍匐着择人而噬的群兽。 这边已经架起几十口巨锅,金汁在锅中翻腾出阵阵臭气,箭石滚木,堆积有序。城头却也是安静异常,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大锅沸腾的油水声。 “王爷!守城事宜皆已经准备停当,现今应当如何?”何敬望见苍岚,松了口气,迎了上来。 “等吧。”苍岚看也没看面色紧张的一班将领,用等戏开场的口气道。 约莫两刻工夫,大风忽停,听得苍岚道: “来了。” 何敬动了动嘴还未说话,敌营中似有响动隐约传来,那声音越来越大,由远及近,不多时已如雷鸣,滚滚而至,一片黑云随之压到城下,阵列森严,连着列队后的黑暗,看上去无穷无尽。 若不是有事前知道有此一战,光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已经足以教守城的士兵手忙脚乱,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人看得心里发虚。 密集的人马刚到城下,突然狂风又起,比之前又要强劲上数倍,撩起黄沙推压着高大的城墙,沙尘中晖军先头部队霍然而止,在离城三百步外纹丝不动。后面的蹄声还在继续涌来之时,只见城下的晖军燃起一遍火把,无数个亮光竟突然升起,乘风急速而来。 “居然在这里看到孔明灯……”众人此刻对苍岚料敌先机已佩服之至,刚想问他何谓孔明灯,敌军金鼓雷动,进攻已经开始了。众兵士未得他命令谁也不敢放弩炮攻击,但小腿早已开始打颤,却见苍岚径自看着敌军顶着生牛皮蒙盖的棚车逼近似在出神,晖军声势虽然浩大,但到城下的人马其实并没有蜂拥而上,甚至甚为小心,没有出动耧车反而是防御较强的棚车,究竟为何?苍岚目光中忽闪出极大的兴趣: “弓箭手听令!在浮灯近城之前全部给我射下去!一个也不能放过!” “王爷,城中已经准备万全,何不专心应付城下的敌军?”众将虽一个想法,却是有何敬出声质疑。 “什么叫准备万全?战场瞬息万变,敌人有岂会按你的安排行动?” 话未落音,一名兵士已经听命射落一盏灯火,只见那翻落的火焰突然变炽,在半空中爆开来,伴着一声巨响,气浪排空,震得左近城楼上的物什扑簌簌直响。 “火天雷!”众人惊呼,无不变色。这火天雷是早有的,不过却不能隔远攻击,这种用法真是闻所未闻。 “投下滚木!”苍岚冷静的声音让诸将缓过神来,只见他稳立城头最显眼的地方,调度指挥从容自若,毫无措手不及的焦躁,反倒有点乐在其中:“谁能借我长弓一用?” 立时就有就近的兵士捧弓递上,苍岚挽袖引弓,一箭虚发后却是连射连中,虽然所中都是极近的目标,但手下士兵顿时大增信心,一时间,只听得爆炸声此起彼落,漫天灯火已经熄灭不少。 隆隆砸下的滚木延着坡势飞卷着撞向棚车,绞起块块碎木残肢再一路碾下去,所过之处惨号不绝。 城上兵将越战越勇,在空中箭网竟还未放一盏灯飘过城楼。 苍岚正欲收弓,一线寒芒从城前黑沉混乱的战场中突然射到,防不胜防! 青岭全神看着苍岚,见此突变,血液几乎凝结。便在此时,自苍岚的影子中展出道黑影,斜身上前。众人惊呼还未出口,听得两声连响几乎连成一声,眼前青光滑过,映着楼头上的灯火,清寒的剑光流淌着点点金芒。黑衣人站直身形,众人这才看清是刑夜,这才想起这柄剑,曾斩下无数之头,这个人,从未无功而返! 刑夜抽剑一撩一斩,那两箭失了准头,一箭钉入地上,一箭竟在身后一武将的面上划起血槽,飞逝在夜色中,又是日间那蓝衣将军的劲箭! 第21章 以为万无一失的高墙上也有了威胁,苍岚扫过吓不轻的众人,勾动嘴角,脚下未动分毫搭弓又射。几声巨响爆开来,和狂风卷起的气流混在一起,苍岚立在气旋中间,从容淡定,好象那风浪是被他呼唤而来。只看得众人愣愣出神,城下的喊杀声也好象小了很多。 刑夜收剑立在苍岚一侧,盯着城下的敌军未有一丝松懈,只见蓝衣将军又复发箭,这一箭却是射在近城的浮灯上,那灯发出耀眼的火光跌落城头,轰的炸开,城墙土石飞落,足足开了个三尺余的坑。躲在棚车下靠近城角的人马等此信号,纷纷探出箭弩瞄准城头上飞近的灯火,霎时,城头迸开的爆炸络绎不断,整个城墙都在冲击中晃动。 “别站着发愣!把灯给我射下去!你们居高临下还比不过城下的冒着弩石的弓箭吗?”一声冷喝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居然分外分明,兵士幡然应是,苍岚回身又搭弓, “王爷,让我来。”苍岚每发一箭,青岭心里就紧一分,终于忍不住上前,拿过苍岚手上的弓箭。明明有伤在身,他这个娇生惯养的王爷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会顾惜自己的身体。 “你……” 苍岚微怔,看着青岭发失必中,却是奇准,“我不知道你会弓术?” “……我也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能百发百中……”青岭神色微涩,手下一顿却没停,苍岚笑了笑正想以话带过,何敬已经按耐不住插话道: “王爷!是否是时候发信号让大将军来援了?” 灯火还在不断下落,炸损坚硬的城墙,不时轰翻城头的巨锅,锅里的火油被引燃,串起熊熊火焰,城下的士兵乘着爆炸的混乱,开始搭设云梯,蚁附上来。 “还不到时候。晖军主队还在旷野中整军待战,现在叫大将军过来,只会前功尽弃。”苍岚不见任何慌张之色:“滚木不要停,把金汁倒下去!”沸腾的火油从城头倾倒,运到火星即刻裹起烈焰,浇到晖军士兵身上,铸红了一身甲胄,贴着肌肤一直烫到内脏,伴着撕心裂肺的号叫从云梯上滚落,跌入城下的红焰与血色中。城头爆炸还在继续,敌兵却也杀不上来。僵持片刻,那蓝衣将军举弓连发,灯火通通落在同一个地方,又高又厚的城墙硬生生塌了个缺口,鼍鼓的巨鸣同时大作,晖军又疯了般向前猛冲了上来。 “……王爷……再……再不发信号……”看着敌军多朝缺口涌去,没等何敬发言,一群少说少错的将领已急得话都快说不清了。 “还不行。”苍岚笑得很轻松:“诸位将领,现在是你们大展所长、身先士卒的时候了,你们各据一段城墙,上前拒敌去,谁要是临阵畏缩或者让晖军突破的……就请叶大人神箭执法,就地处决!”把披风解下搭在青岭肩上:“这里就交给你了。……何将军,你随我去城墙的缺口。” “王爷!”青岭大惊,一把捉住苍岚。 “放心,我这种人一向很长命。”对着那俊美的脸上的笑青岭却说不出什么话了:“何况让晖军攻入,这里还有谁能活命吗?” 最后这句话自然是冲着胆战心惊的将官说的。众人一个哆嗦,谁还敢有异议? 忧心忡忡看着众将散开,青岭蓦然发现刑夜还在身旁,不由得又急又惊:“刑侍卫?!怎么没跟上王爷?!” “……”刑夜抿了抿唇,拽紧拳头,却没说话,他本来举步跟上,却被苍岚一个眼神阻止,要他留下保护青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保护王爷安全是你的责任,你还不快赶过去!”青岭皱眉,却只见刑夜猛抬头,眼中的愤怒和忧急让他的眸子像豹子般闪烁着,只有一瞬间又隐忍了下去,侧头观察着城下的动静: “是王爷让我留在这。” 看着那绷紧的背脊,青岭突然扑捉到什么,目光一沉没有再说话,放眼望向城墙的缺口,残石断垣堆积,人头攒动,后面的敌军还在不断围过去。 守在缺口处的兵士手持盾牌结集在一起,里里外外堵了好几层,勉强把晖军抵在城外,但敌军尸体堆积的同时,前面的同伴也不断在倒下,部分防线越来越薄,不多时已经被冲开一条血路,持盾的士兵大惊,就要溃乱……忽地一人一骑,飞驰而到,银枪若雪,借势连挑数人,一干兵士立刻认出是刚才在城头指挥的主帅,当下士气大振,一声齐呼,奋力扑上,又把敌人抵了回去。于此同时,何敬业已赶到,拣盾逼了上去。 “何将军,你听我号令,放他们进来。”,只见苍岚下令部分挤在后面的兵士撤回,何敬立刻会意,配合他放入部分敌军,里面准备好的士兵立刻随着苍岚一涌而上,这样几番诱杀,晖军顿生胆怯之心,而晅军见苍岚挥麾自若,游刃有余,只觉得有如神邸在后,结盾之线竟又往外推出不少。 这样相持数刻,飞至的灯火几乎已经全部射尽,霄城城墙内外硝烟弥漫,众士兵正待喘口气,听得几声号角,墙外的敌军放声呐喊,不远处似有轰鸣传来。 “王爷,敌军似乎全军出动了!” “是时候了!”苍岚眼中有光彩一闪而过:“现在才是最难熬的时候。” “大将军!敌军就要登上城墙了!” 没有理睬属下火烧火燎的通报,沈昊哲勒马凝望霄城漫天的焰火一动也不动,他不动,他身后整齐列队的几万士兵也悄然无息,沉寂在黑暗中。只是谁也没发现他放在刀柄上的手因为用力微微发震。从攻城到现在他好几次几乎要下令全军上去救援了,火天雷的出现应该已经打破了己方的部署,但不知道为何,他竟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等那个从未领过兵的熠亲王的信号,他虽然担心,但却能打从心底相信他的判断。 部下还要进言,突然看见沈昊哲脸色一变,不远处发信的烟火尖啸着升上霄城上空,几十里外也能看见。 半空的冥光一瞬间划亮这个战场,从城楼上望去,城下的敌军像浪潮拍来,一波更甚一波,随着汹涌的人潮,庞大耧车再次推上坡道,稳置大木的冲车也载在浪滔上撞击着城门,发出巨响好象催人命断的丧钟。 晖军看到救援信号,更是变本加厉,想在援军到来之前攻进城内。 队伍最后的赤旗也开始移动,蓝衣将军一边拉弓发箭一边随着一个火红的骑影缓缓移动,所到之处周遭的晖军立刻沸腾起来,卷着狂风向前冲杀,那一往无回的气势好象那人是一团莲红的火焰在千军万马中碰就迅猛燃烧开来。还有点眼水的人都能看出这不凡的气魄必是主帅出阵了。 这边的将领简直恨不得弃城而逃,不过被苍岚下了死命令,为了活命,只好站在城头拼死抵抗,虽然本事平平,但也多少能鼓舞士气。 霄城上下,焚火浴血,密密麻麻的箭石所及之处,总有死伤,晖军几次冲上城头又被压了回去。城下的冲车被金汁一淋,腾起大火,两边的士兵惨叫着滚开去,火焰未熄灭,又有后面的人推动冲车重新轰着砸城门,这样反反复复,最为激烈的争夺却是在城墙的缺口处。 青岭从城楼看过去,双方的士兵挤做一团,根本分不清敌我,甚至死活。 苍岚提枪守在防线之后,白衣上下摆已经被血染透,枪头的白缨变成了红色,但凡有突入的敌兵到了跟前,无一能再前进一步。但敌军数量实在太多,防守的士兵数量却在渐渐见少,不多时就没法连成盾阵,被敌人大批冲入。苍岚顿时陷入重围,挑翻身前的几人,就要补上缺口,一个未着甲胄的男子竟然先一步提了重盾长矛挡在苍岚身前迎了上去。 矫健而充满力量的背影把人潮完全阻隔在前,厚重的盾牌在他手中生了根,好似一道横在水流中的堤坝,稳稳停住敌军的冲刷。稳固的防御后,长矛利落地出击,几乎每次出手都必定命中对手要害,大有一夫临关,万夫莫敌的气概。不过这个骁勇的人看来却不是军队中战士,颈项和额头还裹着纱布,似乎受伤未愈,苍岚凝神片刻,突然想起一个人: “……熠岩?” 男子一颤,回过头来,微卷的褐发下一双眼睛深海般蔚蓝,流动出情绪的波动。 “看前面!”苍岚掷出手中的长枪,把一个试图偷袭的敌兵钉倒,随手捡了合适的刀盾压上前去。晅军组成的盾墙有这两人加入,顿时压力大减,稳住了阵型。一边迅速把近前的敌人撂倒,尽量减少力量的冲撞,一边向并肩作战的熠岩道:“你怎么在这里?” 熠岩极力靠前帮苍岚阻挡敌兵的挤压,棱角分明的脸庞看起来有些局促:“……听到声音……过来城墙……发现你……危险……” 敌人前仆后继像坍塌的大山扑来,明晃晃的刀剑在眼前翻飞,苍岚在冲击的中心也有些疲于应付。一番斩杀稍稍减缓压力,略感吃力地顶住盾牌,总算抽出空来看了一眼熠岩:“你的伤好到可以上战场了?” “……没……要紧”含混的话让苍岚有种和小孩子说话的错觉,但毫不退缩的身形却能看出主人的坚决:“……可以。” “好!”苍岚大笑,又搏杀了几人向前挪了挪,和熠岩斜靠,互相护住对方的侧面。 战场上和着风声的呼喊自耳边隐了去,溅起的血水在衣襟上纵横交错似真的渗进了身体,一阵阵发烫。熠岩激荡的心情和越发坚定的决心几乎都要溢出倾注到长矛里面,敌军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围上来的敌人好象总也杀不完——就算真的杀不完也无所谓,离开绿海以来从来没有人允许自己这样站在对方身侧,跟别说同等地把生命托付给彼此! 熠岩感觉梢纵即逝的撕杀在别人看来却好象一个世纪那么长。 “王爷!大将军他们来了!”满身是血的何敬在人墙中一声欢呼,晅军冲锋的号角终于响起,南晖军队一阵慌乱,仓皇的反扑那里能冲破这边重新振作的防线,不多时就衰竭下去。守城的士兵顺势杀了回去。 “熠岩!你带着剩下的士兵守在这里!”苍岚从尸山血海中抽身,白色的身影大半都变成了红色:“何敬!你把除了发动弩炮的士兵外还能冲杀的人给我挑出来!” 肩旁的体温消散,熠岩略微愣神看着苍岚几步从附近的楼梯登上城墙,直到无法看见。 从上望去,晖军开始往后退却,城墙上的弩石追击着狼狈的溃军,不远处沈昊哲的人马碾踏过来,几万敌军在中间挤做一团,冲锋的战鼓声、喊杀声,临死的马嘶声、惨叫声,奴炮轰击的声音混杂在战场中。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到处都是流淌的血水,城下变成了修罗的杀场,巨石几乎可以溅起血花! 至此晖军败逝已定,突然敌阵中帅旗一展,几声角鸣,附近慌乱的士兵蓦地又重整阵型,集结在周围往后冲杀去。火光中隐约可见一团赤影一马当先,在铁桶似的包围里烧出一条路来,先头部队已经渐渐离开城上箭石范围。 第22章 “是赫连昱牙!”刚刚集合好士兵的何敬上来正好瞧见这一幕。 “能出战的有多少人?”苍岚没回头道。 “大概两千余,已经整队完毕。”何敬回答,忽又喜道: “大将军来了!”城下赫连昱牙带领人马突围的势头突然停住,一骑墨甲武将横刀阻在前面,两人匍一照面就连换几合,竟不分上下,只见纵马交兵处,双方的将士又围了上去,战在一起。就在着胶着之时,一直在向城头引弓以缓解箭石的蓝衣将军加入战团,搭箭连发把沈昊哲逼退丈余,赫连昱牙立刻势如破竹冲出晅军重围。 沈昊哲却没统兵追击,反而静待汹涌的潮头扑出才拦腰截断。按照苍岚事前所言,若不能拿下主帅就放他离开,以绝庞大的敌军临死反扑的可能。 看着红色的旗帜在包围外一阵展转始终无力回天,终于远去,苍岚方才下令:“停了巨石投弩,两千人马随我出战!”想了想又道:“叫上熠岩。” 何敬一怔,想起苍岚似乎叫过那蓝眼的人这个名字,迟疑片刻,领命去了。 晖军此时无人号令,军中精锐刚刚随主帅突围而去,已如无头苍蝇,被前后夹击更是乱做一团,晖军两面轮流出击却每次都不逼到最后。几万敌兵在坡道上来回奔命,越来越衰惶,但也激不起拼死之心。这样反复碾杀直到天明,战场上硝烟早已散去,城前的斜坡上尸横遍野,余下的士兵再无心力战斗,纷纷弃甲投降。 霄城一役,苍岚以少胜多,折损兵将数不足万,缴杀敌军七万余,大败能征善战的南晖右相赫连昱牙,一战成名。 第十五章 议何 赫连昱牙所帅残部五千余退回霄城以南的格尔特,无力来攻。大晅一向“以和为贵”,也没有派兵乘胜讨回领土,西南边境一时间竟风平浪静。而熠亲王战功赫赫,皇帝一道圣旨把霄城所在的长州赐与苍岚做封地,州内几万兵马任其调遣。苍岚从一个毫无实权的亲王俨然变成掌控重镇的不可小窥势力,远在边城居然也有不少人送来贺礼,不过认为他太过权重,要皇帝小心堤防的也不在少数,更有学子上书说他狼子野心不可委以重任。不过这样一来,他要筛选一些人回京注意朝中的动静,重组人脉,又忙于整顿军务内政,也没有余力提议征战的事宜,想不到一个月后,南晖竟派来使者…… “王爷,原来你在书房,我一顿好找!大将军在前厅等你过去有事商议。”自从霄城大战以后,全军上下对苍岚崇敬异常,更为他大举提拔一些没有靠山的优秀将领很是心服。何敬长在边关,性子比较直爽,对苍岚的钦佩不已,遂喜欢上时不时朝他院子里跑。 “他直接进来就行了。”苍岚看着唐拓写的关于改善耕田的议案,漫不经心道,他发现唐拓处理这些颇为得法,干脆把这类的事都交给他处理,自己拾掇下提议,就等着验收结果,倒也省事。 “我也这样觉得!”唐拓扬声附和,被苍岚一看又嘿嘿笑道:“不过大将军说那样太失礼了。” “失礼?更失礼的事他都做了。”苍岚随手一抛卷宗,起身出门,刑夜表情复杂紧跟身后。何敬心里一阵扑腾,最近听说的大将军和王爷的传闻……难道竟是真的?想不到像王爷这等身份、这等风采的人竟然也肯委身与大将军……不过大将军也确实英武过人…… “昊哲,这么长时间,你终于想起来看我了。”一阵胡思乱想已到前厅,苍岚嘴角上扬,勾出一丝暧昧,叹息道。 他的话顺利地把何敬揣测的目光引向沈昊哲,却只见他的表情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更是他心里的想法肯定了九分。 “王爷何等身份,定有上苍庇佑,下官操心不上。”边关的传闻沈昊哲也有听过,当然不可能忽略何敬炯炯的俩眼,他已经尽量避嫌,苍岚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给苍岚说话的机会,又摆出公事公办的口吻道:“那南晖使者不知道王爷打算何时接见?” “大将军你要何时见他,也要我来决定?”端了侍从上的茶,没理会沈昊哲皱眉欲语,苍岚朝向何敬:“军中已经操练完了?怎么不见熠岩?”他在霄城的府邸甚大,索性让熠岩和唐拓都搬了进来住。 “熠岩协标他……”何敬吞吞吐吐道:“他跟几个将官约了出去……” “哦?”苍岚在守城战中带熠岩出战,就是有意让他多立点战功,论功行赏的时候直接封他做了个副将,让全军上下明白他唯才是用的决心。此举借战胜之威,再则对一些因为没权势而得不到重用的人大为有利,而熠岩确实又表现不凡,故也没人多说什么,不过,熠岩是鬼族的事大多兵士都心有芥蒂,使他始终很难和其他人打成一片,所以熠岩每次练兵完毕总是马上就回了住所,哪里会有什么应酬。苍岚挑了下眉,不动声色: “我还不知道原来他和军中的将官这么熟了。” “……大概……”何敬心里咯噔了下,决定说实话:“他和几个将官起了点小摩擦……大概是……” “小摩擦?”相处一个多月,也明白他虽然骨子里很固执却也很收敛,从来不会招惹什么人,会跟人有什么摩擦? “……是……有些将官议论……一些……一些流言蜚语的时候被协标听到了……”见他看了看自己又神色慌张地扫过沈昊哲,苍岚明白了八九分: “你作为上将,竟不阻止他们私斗?” 何敬听得一头一脸的汗,熠岩协标一反常态发起飚来他是阻止不了,但现在看来,熠亲王这边更难交代……再看看大将军,也是黑沉了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更是如坐针毡,正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一阵脚步声传来。熠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起来毫发无损,反而英姿勃发,何敬顿时松了口气。 “赢了?” 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让熠岩一愣,呆呆道: “……赢……了……” 还真老实!那对深蓝的眼睛温和了刚硬的五官,带着一丝惶恐,对着这毫不掩饰的眼神,苍岚居然觉得有点泄气,默了一默才道: “……别再有下次。”等到熠岩惴惴不安应了声,苍岚蹭着眉梢,看着用奇怪眼神盯着他的沈昊哲,表情除了有点诧异还有点其他的什么: “大将军你为何还不去见见南晖使者?” “……对方要见的是我军的统帅。”碰到苍岚的视线,沈昊哲忙移开目光。 “那不就是你?我忙得脱不开身。”苍岚口气悠闲地道。 “王爷难道不是猜到是议和的使者,不想议和,才托词不见吗?” “看来你已经习惯看高我了。”苍岚叹了口气“我为何用这种小伎俩?议和不议和可不是我说了算。” “王……王爷……我们还没见到使者……王爷怎么就知道他们是来议和的?”何敬逃过一劫,总算缓过气来,却跟不上这两位的想法。 “战术之上是战略,既然赫连昱牙这次在战术上失败了……”满不在乎的声音顿了一顿“那在战略上赢回来就好了。” “战……战略……王爷是说……南晖此次派使者来是想以议和为名,对我们布下圈套?!”何敬恍然大叫。 “你总不会以为他们现在派使者是为了宣战吧?来议和——南晖又有几份议和的诚意?” “南晖窥视我大晅已久,这次虽伤了点元气,却没损及筋骨,必不会这么容易放弃……这次来使应该是想……”沈昊哲说到这里,突然停下。 “想从上而下拆开我们的防线。”苍岚笑笑,帮他接着往下说,却也没说完,接下来的话,何敬自然明白。对付皇帝和京中一班权贵比对付边城的这两位更省心力,只要皇上答应和谈,那南晖动手脚的机会来了。 “王爷觉得皇上会答应这次议和?”沈昊哲脸色不怎么好,朝中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这难得的安逸送上门来,大臣们又怎么会错过? “不会。”苍岚答得很顺溜,沈昊哲怔住,沉默半晌正要开口询问,又听他道:“我这么说你也相信?” 好象看见沈昊哲额角有青筋浮动了一下,何敬暗自为大将军叹了口气…… 几乎毫无疑问的,几天后圣旨一到,皇上任命青岭为议和大臣,答应南晖在格尔特议和。 格尔特修建在沙漠里最大的绿洲上,前面连着漫漫黄沙,后面连着黄沙漫漫,这个城市就是茫茫沙漠中唯一的明珠。不分四季,这里好象永远温暖如春。不分昼夜,这里好象始终灯火通明。这个本是大晅城市是大晅、南晖、京国三国通商时商队必然停驻的地方,各式各样的人频繁来往,让这里变得异常繁华,只要你想得到的享受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虽然因为朝廷的懦弱而割让给了南晖,但也因此战争丝毫没有燃烧早这里,格尔特依旧灯红酒绿。 这里的建筑不像京城的华楼高阁朱墙深院,也不似霄城的土坚石固密不透风,构造简单而高阔的空间由柱子支撑起来,房屋内多以轻纱隔蔽,带着暖意的风轻易穿过房间,吹拂起纱幔。 议和的地方格局也相差不多,青岭走进空旷的大厅,懒洋洋靠在对面的人看起来不像个丞相,倒更像一个风流的帝王,态度悠闲而裾傲。 第23章 “叶大人,请坐。” 和青岭有点书卷气的潇洒不同,若说青岭是山间高远绵长的飞瀑,那这个人就是一团红焰,燃烧形成的火莲。鲜艳的红色长发错落披散直过臀部,五官俊美却充满男子独有的挺拔,线条漂亮的眉毛微折上扬,斜挑的红眸中好象总有一丝蛊惑人心的放浪与傲慢,薄唇一勾,游刃有余,狂放不羁的邪气威压周遭,毫不见惨败的颓丧。 “多谢。”想不到文武双全的‘红虎’竟然如此轻狂华贵,青岭收回诧异的目光,依旧站着,态度从容:“闻名不如见面,赫连丞相果然气度不凡。” “叶大人你没有敷衍我吧?”赫连昱牙带着一抹别有意义的笑站起来,披在身上的对襟红袍下是南晖人爱穿的质地轻薄的长杉,襟口一直开到腰际点缀着点点宝石的腰带处,小腹隐隐可见肌肉隆起,线条紧连着结实的胸膛,阳刚的身躯映着红色的外衣,狂野而性感: “被如此俊逸出尘的人一赞,今夜怕是要彻夜无眠了。” 恍然间觉得赫连昱牙和心底那个人有什么地方相似,不过那个人从来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心底一颤,青岭下意识想向后看,却马上停住,沉了面色道: “赫连丞相若是有诚意议和,我们就开始交换条件吧。” “冷淡的态度更令人回味……”察觉到青岭微小的动作,顺势瞥去,默立在后的侍卫修长的身形蓦然撞入眼里,一头黑发把他更衬得像冰样透白,整个人似乎有股捉摸不到的气势流转浮动,略一顿,赫连昱牙绕过青岭行了过去: “这位难道就是……熠亲王身边的刑侍卫?” 微不可见的银光在刘海下闪过,赫连昱牙讶异地朝几乎遮住银眸的黑发伸出手去…… “赫连丞相!提出议和好象是贵国的吧?!这样儿戏的态度到底是何意?”青岭陡地提到声音,不可抗拒的语气和他一贯的温文大相径庭:“还是说你觉得我国已无战力,瘠弱可欺?!” 煞气转瞬即逝,湮没在赫连昱牙略带嘲弄的脸上,缓缓回身道: “叶大人何此言?南晖自然是诚心议和的,倒是叶大人连点寒暄的时间都不留给本官,真是以诚相待吗?” “那就请丞相说说贵国议和的条件吧。”对方轻蔑得好象对待囊中之物的神态仿佛倒没有激怒青岭,平静的外表却看不出丝毫异样。 “很简单,我把格尔特附近的六个城池给大晅,而你只要把格尔特以外的另一条通往京国的商路给我开通就达成协议。” “两国议和可不是我与丞相两个人之间的交易,要大晅把西康城换给南晖对我国有何益处?”西康城在三国交际处,是连接晅、晖、京三国的一个通路,不过因为通往大晅的道路崎岖而盘绕,商人大都不经过那个地方,所以在大晅统治下无所发展。 “六个富足的城池换一个小边城还是好处?”赫连昱牙高高在上的表情和诚恳半点挂不上钩。 “虽然西康城位置偏僻,却是我大晅牢不可破的边线中一点,丞相开出的条件大晅必不能接受。” “想不到大人不仅人长得不错,头脑也很好,真是难的——不过何况叶大人也说了,这个可不是我们之间的交易,还是请上呈你们的皇帝,让他来解决吧。”胜券在握语气充满讥诮,青岭却找不出语言反驳。赫连昱牙重新坐下,不到一刻的议和就结束了:“下榻的地方已经为叶大人准备好了,晚上的宴会也请大人一定要赏光。” 宴会热闹而自由,与大晅用丰盛的酒菜做摆设,所有人微襟正座欣赏歌舞不同,傍水修建的大殿内食物琳琅满目放在中间,一侧的歌伎舞伎轻歌曼舞,大厅中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声。 冷眼看着里面欢快的画面,黑发侍卫静静倚在僻静露台的栏杆上,目光扫过厅中众人众星拱月围着的青岭时稍稍缓和了一点。这样应对从容,侃侃而谈的青岭他还从未见过,想起他平时的鸡婆不觉有些好笑。笑意未尽,略一调头却和一对赤眸对了个正着。 这个侍卫自然是苍岚,他从唐拓那里得了些逃亡时调出的暂时改变发色的药物,借此机会来看看这个有趣的对手——虽然在别人看来他这里理由太有搪塞的嫌疑。 苍岚的眼神瞬间转冷,反而让赫连昱牙大感兴趣丢下众人走过来: “刑侍卫一个人在外,秋风凉露,难道不觉寒冷吗?” “是有点,不过全因为丞相你来了。”苍岚挂着笑容。 “这么说来是我的责任了?”赫连昱牙的笑邪魅而诱惑:“那我更应该把温暖分给你对。” “丞相这样穿得单薄,只怕也分不了多少给我。”不着痕迹挡开赫连昱牙轻佻地挑动他腰带的手,以苍岚的经验,怎么又会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衣服单薄是因为还有很多方法可以驱做寒冷——比如说彼此的体温。”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这么冷静地拒绝他,赫连昱牙顿了一下,鲜艳的赤红中征服的欲望更加炽热地燃烧着。 看着赫连昱牙贴近的,健美的身体和栏杆把他迫在中间,两人之间再无空隙,苍岚的笑忽然也变得分外性感: “这个方法也不错。” 第十六章 夜色【河蟹章节】 巨大而柔软的床垫直接铺在地板上,丝绒床单上两个人陷入其中,几次纠缠仍然脱不下对方的劲装,赫连昱牙直接抓住领口撕开苍岚的衣服,大片胸膛暴露在眼前,一俯身抚上柔韧的身体,另一只手开始拉扯着腰带。 “……你是想打架吗?”苍岚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刚才被挑起的一丝兴趣已经烟消云散。 “你在害怕?”赫连昱牙稍梢放轻动作,滑向苍岚的分身,嘴唇紧贴着耳垂把气息吹在耳后。 “还好。”任他撩拨着自己的欲望,苍岚兴趣缺缺靠在厚厚的枕头上,低头抬手抚摩着他的下颚。手指温热的展转让赫连昱牙身体越来越热,感觉到手中的欲望渐渐抬头,鲜艳的红眸转成深红,终于粗暴地扯下苍岚的长裤,一条腿挤了进双腿间: “想不到你这里也长得很完美……”膝盖抵着跨间,继续挑逗着半勃起状态的火热,灼热的视线往上却发现银眸一片清明,甚至有几分玩味: “……你喜欢就好。” 瞬间在眼中凝结起强烈的要对方屈服的欲望,把头埋在苍岚颈项间啃噬着,感觉身下原本微凉的身体开始逐渐升温,赫连昱牙越移越下,舌头微卷把同样没什么色素的一点含入口中,终于听到苍岚闷哼了一声,缓慢地在赫连昱牙身上流连的手加重了力度。 “有没人有说过你全身这冰冷的色泽……真是个奇迹……”赫连昱牙露出一抹得胜的邪笑,轻舔着嘴唇,说话的时候恶意地触着濡湿的乳尖。苍岚眯了眯眼,眼中的深沉更加沉淀,终于变成欲望。 “你是第一个。”抚上对方的脸,手指摩挲着触感细腻的薄唇,终于坐起来,弯下身吻了上去。柔软的唇贴到嘴边,赫连昱牙略一失神,舌头侵入口中的同时,一阵酥麻自胸前被拈住轻轻揉搓的细嫩的柔软传到。喘息还没溢出就吞噬在吻中,感到对方另一只手灵活地解开腰带,若即若离地轻触着肌肤下移,握住早已火热的欲望,那里更加激烈地跃动回应着。身体热到发烫,涌动的血液带来阵阵眩晕,本能地向那手凑过去。分身上被微凉的手揉捏带来的快感,一波强过一波,终于让他颤抖着一泻千里,恍恍惚惚间耳边传来暗哑的声音: “开心吗?” 到达顶峰后的余韵还没过去,苍岚乘势前倾,继续或轻或重地套弄着他的分身,分出手来抹向他臀部。再度袭来的快感几乎让赫连昱牙沉沦,勉强找回神智,粗重的呼吸中一把按倒苍岚,把身体压了上去,拉过他的手紧紧锁住; “原来你是情场老手了……不过接下来,换我了。” “你这样是犯规……”看着赫连昱牙身上未褪的红潮,苍岚似乎有点无奈。 “什么叫犯规?”赫连昱牙邪邪地一笑,舌头轻轻点着耳垂。 “就是违反规则。”苍岚勾了下头,也把下巴凑到赫连昱牙耳边,蹭起他一个激灵。 “规则是强者定的……”迅速稳定心神,赫连昱牙一手抽出腰带,利落地往苍岚腕上缠绕,不容分说的霸气在笑容中张扬开来。苍岚低低叹息着,试探似地抬了下手,却没有挣扎,似乎顺从地接受了力量的差别: “真巧,我也喜欢这个说法。”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一瞬间迷惑于对方嘴角那个从容而性感的幅度,赫连昱牙一走神,下身突然巨痛,苍岚撞在他要害上膝盖看来没有留手,痛得他蜷缩着几乎翻下去。 “哪里有不可思议?我只不过按你的话做……你应该不反对吧?”没等他说话,后脑被手肘一撞,失去知觉之前眼前的人正不紧不慢地用嘴拉开腰带。 第24章 感到有什么在脸上来回滑动,赫连昱牙微微张开眼睛,倚在床头的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脸,目光落在空旷的房间外的水波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月色把他的眼眸印得透明了起来,连带整个人都有点虚幻,但黑色发丝带来一丝轻微的不协调又让他的存在感确实了。 “我们继续?”脸上表情没变,说完这句话,苍岚才回头。没空追究他是怎么发现自己醒来的,赫连昱牙发现自己双手被牢牢缚在身后,脸色沉下来,赤红中分明的威胁: “你敢绑我?!” “我是用事例告诉你……绑人的话最好把手绑在后面。”无视赫连昱牙发出的气焰,苍岚在脸上移动的手滑到身上,加大了游动的范围,点火一样在乳首划着圈,随着他几下拨弄,像有电流传到,赫连昱牙小腹一热,又不受控制地有了感觉。 盖在身上的薄被被掀起,不着寸缕的身体一凉,身旁的温热随即靠了上来。从后面包住侧躺的身体,贴紧的身躯互相摩擦着,手伸到前面缓缓挤压着已经春意浓浓的勃发,苍岚磁性的嗓音听不出是温柔还是刻薄: “这里已经可以达到这种状态……看来已经不痛了?” “你要是敢动我!我一定杀了你!”咆哮的话带着重重的喘息,被缚牢的手臂根本无法挣开身后人的压制。唇在肩胛骨上轻噬游弋了片刻,整个人下移,放开了昂然向上摩挲,再 次缠上已经变硬的红豆。腰后的手慢慢揉压了几下,往下穿过两腿间按上要害的根部,赫连昱牙拼命想并拢却换来两腿间更怪异的感受,不属于自己的异物紧贴着奇怪的部位,屈辱的快感在全身蔓延。 “强者可是用行动说话的……”苍岚把手退出两腿间,补上自己的身体,却刻意不去碰那已经被挑起的欲望。突然失去的空虚感和转而在大腿内侧碾动的手煎熬着已经很兴奋的神经,后面被什么火热的东西紧贴着的感觉更是让他加倍紧张。赫连昱牙极力忍住得不到舒缓的焦灼,敏感的身体被让爱抚的快感无形地放大,前方的挺立又开始颤颤地泌出蜜汁来。 “你的身体告诉我……你很乐在其中啊……”手指又回到后面,几次按压后缓缓伸了进去。 “我不会放过你……!”手上的腰带发出被力量拉扯的吱吱声,若不是反复缠绕只怕已经断开,强烈的违和感终于让赫连昱牙挣扎着,想要把体内的异物逼出去,咬牙切齿的话却马上被触到一个敏感点而中断。 “……这可是丞相主动邀请我的。”身体下的人滚烫的身体时不时烧灼着擦过小腹,苍岚停下被紧紧吸住的手指,僵了片刻:“……你最好放松。” “你……做梦……”抿紧的唇吐出的话伴着炽热的气息颤抖着。被一下一下揉捏着窄臀,羞耻的感觉和娴熟技巧挑拨的快感同时传到,体内更加躁动却无丝毫放松的意思。 “受伤的话别怪我。”内壁微微有些润湿,苍岚抽出手指一个挺身埋入对方体内,赫连昱牙绷紧了背脊,几乎要痛哼出声。咬紧下唇吞了回去,眼睛像野兽一样的血红,似要滴出血来。感到里面的紧窒,苍岚停了下来,嘶哑的声音充满危险:“我再说一次,放松。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和男人上床,知道怎么做吧?” “……王八蛋……你说谁被人………”愤怒到已经口不择言的嘶吼从咬紧的牙关迸出,赫连昱牙因为疼痛刷白了脸,逢场作戏从来都只有让对方束手待毙的份,哪里有过这样的处境。 “……”苍岚的呼吸似乎微微加重了,身上游移的手又来回在小腹下的敏感,几个反复,血色重新回到赫连昱牙脸上。快感的旋涡中,竟隐约感到身后人的似乎在忍耐,身体一抖,不知为何竟放松了一些,后面的入侵随即深入碰到体内的一点。 “我要……杀了……你……”狠抽了口气,臀部微微被抬起,浅浅的抽送反复刺激着敏感点,被贯穿的疼痛和快感强烈地纠集在一起,赫连昱牙发狠的话变得断断续续,不受控制地就要射出,却被罩在上面的手力道恰好地捏住,指腹堵住了顶端。 “现在还不行……”感觉到手中的跳动那样迫不及待想得到宣泄,苍岚俯低了身体,低沉的声音带了几分安抚。 得不到发泄的痛苦和积蓄的快感,逼得赫连昱牙扭动着身体,火热的甬道紧紧包裹住苍岚的分身,几乎感到些许疼痛。苍岚加大了动作,身下的人发出压抑的低哼越来越急促,红眸在情欲中的迷蒙起来,到最后几乎变成呻吟着的哀求。 “……放…开…” “……”蹭着红发披散的结实身体上泌出细细的汗滴,猛地几个冲刺进入到最深处,松开了手上的钳制。赫连昱牙痉挛着攀到最高峰,几乎没感到对方抽离了身体。 第十七章 追逐 “你到底是谁?” 赫连昱牙阴着脸盯着苍岚。对方气定神闲的,已经擦干净身体,穿回了劲装,若不是上面的撕裂,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过事实是发生了什么,而且是一个侍卫不可能做得出来的事。 “问别人姓名的时候礼貌一点比较好啊。”苍岚目光还停在地上的红衣上。到底是选红色的还是这件明显被人扯破的衣服也让他着实犹豫了一下。 赫连昱牙当然不可能真的还会好声好气地请问他的姓名,屈辱和愤怒没有扭曲他的表情已经不错了: “你是熠亲王派来的?” “这样说也没错。” 检视了下赫连昱牙被长裤绑了结实的双腿,苍岚重新贴近床边,好象没看到赫连昱牙像会咬他一口的阴狠目光,揉了下那头燃烧的大红,撕下衣服强行把他嘴勒住在脑后打了个结。 “赫连丞相,后会有期了。” 苍岚撩开纱幔走出房间。快要消失在重重帘帐后,像想起什么又回头悠然道: “我是浩轩苍岚。” “我是浩轩苍岚。” 微风扬起轻纱,苍岚的身影已然不见,所以他没看见赫连昱牙激动的反应。比被人压在身下更深沉的挫败感一瞬间烬燃红眸。 竟然是他! 那个阻在他战无不胜的军队前的人!让他无人匹敌的计谋落空的人! 他得到沈昊哲回京的密报纠集军队不但没有赶得及在其回城之前占到便宜,反而大败于城下,刹羽而归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竟然大敕敕来到他军队驻扎的城池中,毫无顾忌地耍了他再扬长而去! 赫连昱牙做事从来只许胜不许败! 而他也真的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他才能在所有人面前张扬跋扈,就连皇帝也拿他毫无办法,虽然忌他,也不得不倚重他才能。他确实是天降英才,但其间的艰辛又岂是别人知道的?这个不败的神话却被浩轩苍岚轻易击破,竟然还在自己的地盘再一次栽在他手! 他决不能,决不能放浩轩苍岚安然离开! 赫连昱牙双目的赤红烈焰般焚烧着,用尽全力挣扯,韧物绞动的哀号分不清是结实的束缚还是身上的筋骨发出的。 宴会的中途苍岚就不见了。 难道苍岚的身份已经被发觉了?初入脑中的念头让他发昏,但随即想到若是那样,自己也断无可能还安然站在这里……环顾四周,赫连昱牙张扬的身影也不在其中,不安的涌动一下堵在胸口,青岭突然再无心思和一干官员周旋。 没等到宴会结束,匆匆回了住所,果然不见那人。 时间好象停住一样,强迫自己坐下来砌的茶还在冒着热气,青岭已经好几次想要出去找赫连昱牙要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若事情不是像他猜测的那样,如果苍岚遇到什么危险……青岭手脚开始阵阵发冷,恍惚间好象回到那一夜的城头,战场上沸腾的喊杀好象永无止尽,一次次的冲杀勒住他的呼吸。苍岚被淹没在这样的冲击下,他却无法阻止,甚至无法站在他身旁。苍岚为了他受的伤和开在他身上一样,他拼命想守护的人总是在危险的前面,他却再跟不上对方的脚步。 “青岭?”低低的声音响起,抚过心弦。青岭一震,回过头,苍岚站在身后,惯常的笑熟悉而遥远。 “王爷!你……”一眼瞥见衣服上的破损,猛地,连同呼吸一起顿住:“……赫连昱牙他对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苍岚迅速翻了件衣服罩在外面,盖住锁骨上清晰的痕迹:“先别说这个,我们现在离开。” “……现在?和谈……” 第25章 “上路再说。” 好在格尔特因为通商流动的人极多,不仅没有宵禁,甚至没有修筑城墙,几乎是畅通无阻。 两骑黑影在月下飞驰,离那被灯火勾勒出的城市越来越远。 “王爷。”青岭犹豫再三,无话找话道:“而且我们带来的侍卫……” “我让他们先出发,原路返回了。”苍岚淡淡道:“我们回去的路线要稍微往南再折返。” “赫连昱牙发现你的身份了?”青岭大惊,让侍卫去做诱饵,无疑是为了躲开追捕,不过他无暇担心那些人能不能逃过一劫。 “我告诉他的。”苍岚顿了一顿,声音依旧很随意:“在那之后。” 看到苍岚身上的痕迹,在什么之后根本不用猜想,从结果也很容易推断出到底谁吃了亏。 苍岚毫无节操他也一清二楚,但从来没有哪一次的感觉像这次一样难以接受,夜风刮过来,刀子一般刺得双眼发痛: “……王爷是为了激怒赫连昱牙……还是真的喜欢上了,不惜挺而走险……” “怎么会是喜欢?”苍岚大笑一声看着青岭,表情很是奇怪: “我这里没有感情,只有欲望。” 像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青岭的脸在月色下惨白得冻结了一般,唇角动了动着,却是笑了: “是那样就好,若王爷对敌国的丞相动了心,就后患无穷了。赫连昱牙一直是大晅的心腹大患。” “……”一如既往的表情似有一丝不忍闪过,苍岚对着那个惨淡的笑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没到达青岭那里就被风吹散, 清晰入耳的已是狂言长笑: “赫连昱牙若是能成我的心腹大患,欢迎之至!” 青岭愣愣盯着纵马驰骋的背影,甚至忘记策马跟上。意气纷发的身资那样鲜明地烙在心头,几乎掩盖了深沉的苦涩。下一刻,张狂飞扬忽又轻轻地落下来,苍岚回过头笑道: “不过也要我能逃得过赫连昱牙的追杀。” “……他只怕要率人追到霄城才肯甘心。”意识到苍岚漫不经心地侧首是等着自己,痛楚和一些完全与之相反的情绪霍然翻腾,一层层附着在心底某处,青岭催马赶上前,苦笑着道。只是这片刻的等待,已让他无法停止的心念越滚越大。 “若是暴跳如雷,直接帅兵攻打霄城就更好了。”好象完全没有发现青岭的心潮起伏,苍岚笑得很惬意。 “王爷此行就是为了破坏和谈……?”青岭道,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下的事上。 “怎么可能,我当然是另有目的。”不由得愕然,青岭实在无法从那半真半假的表情得出答案,只见苍岚正色道:“可以理所当然把事情推给别人做的机会断不可错过。” 脸上换过数种表情,千万思绪最终平息下来,青岭最后笑着叹了口气。 “沈将军听到王爷你说这话只怕会后悔代你处理军务。” 言罢,又笑了,如果可以这样骑马啸西风,避开其他的一切一直奔驰下去,付出什么代价他也愿意…… “把伯飞给我放出来!” “丞……丞相……?!”靠在柱头上的打盹卫兵一哆嗦,差点没滑下来摔个仰叉。赫连昱牙好象真的卷起烈炎扑到,燃烧正炽的怒火吓得他见了鬼似得直往边上缩。下战场就只留连于风月间的右丞相一很雍容风流,在大败而归的那天也没见他这么气急败坏过,更别说看上去还有些狼狈。不过这看守伯飞将军到底是他的职责,一边手忙脚乱地摸钥匙,一边还不忘问一句: “……王……王上不是要让伯飞将军……禁闭思过……反……反省上次战败的过失……” “我叫你放他出来。”赫连昱牙说话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分明带着杀气。那士兵缩紧了脖子,再也不敢过问这大半夜的右丞相到底想做什么,有没有王上的意旨,飞快开了锁。 “这么晚了,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心急火燎地来找我?”年轻俊朗的男子披着蓝袍站在门内,一片讶异之色,问出了守卫不敢问的问题。 “我要借你的鹰还有强弓,跟我走!”不等对方仔细打量他,赫连昱牙一把勒住男子的脖子,拖了就走。 “等等……”蓝袍男子一阵憋气,在赫连昱牙的铁碗下挣扎着:“你要追捕谁啊?居然擅自放我出来。” “浩轩苍岚!” 被愤怒压出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它的主人会发出的,蓝袍男子怔住,刚要问清楚原由,突然发现赫连昱牙手臂上道道淤痕,又怔住。 “发生了什么事?”蓝袍男子问完,颈项上青筋暴起的手臂又缩拢过来,赫连昱牙一言不发,直接把他拖向马棚。在蓝袍男子以为自己快要被勒死的的时候,赫连昱牙终于放开他,动作奇怪地骑上了马。 抚着得以解脱的脖子,再对上随时都像要爆发的火山,蓝袍男子明智地选择了回避。十多年的交情,这个好友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再问下去只会自讨苦吃。先别说自己是南晖左相葛统的儿子,想来他也是威名在外的天弓将军伯飞,却拿赫连昱牙毫无办法……吩咐被惊动的侍卫拿来弓箭,把鹰放上天际,伯飞暗自感慨。 似乎在舒缓什么不适,赫连昱牙僵硬良久,稍稍调整了下肢势,神态却很是不耐烦: “到底发现他们没有?” “大概……”伯飞看了下月下盘旋的大鸟,翻身上马:“在往霄城的方向确实有人影,不过偏南的方向也有人。” “……我们分开追!”赫连昱牙勒紧缰绳,掉了个方向。 “给我留活的!我要让他生死不能!” 天亮前微寒的晨风和着朦朦的光线勾勒着旷野无边无际线条,让骑马飞驰的人生出茫茫天地间只有自身的错觉。 青岭纵马与苍岚互相追逐,竟把被追杀的事抛在脑后。一夜奔驰而泛红的脸上泌出丝丝细汗,看起来反到神采奕奕,一打马肚,放了缰绳伸展双臂笑道: “追风逐月,舍我其谁?” 语毕,耳侧响起轻声附和,调转视线,正好把苍岚微笑中点点温和收入,那暖意像包住身体渗入皮肤,青岭心头一紧,心脏不能自己地猛烈跳动着,眼中的光彩却闪了两下,黯淡飘忽了起来。 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苍岚笑了笑策马赶超了过去,忽然猛地抬头,望向什么也没有天空。 “王爷,怎么了?”青岭一愣,随着苍岚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也许是我多心……”若无其事收回向天空探询的目光,一种细微的被什么东西盯住的感觉依旧消散不去。 “茫茫沙漠,就是想追也无从下手,除非……”青岭沉吟道,还没说完,只见苍岚忽地面色一变,勒紧缰绳: 第26章 “青岭!快停下!” 话未落音,奔马陡地下栽,青岭猝不及防地被摔出。几乎与此同时,苍岚已飞身跃离马背,在青岭落地之前勉强将他推开。如果给他时间考虑,苍岚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这样做。 青岭在沙地上一个翻滚站起身来,只见苍岚和两骑坐骑竟好象陷入泥沼,迅速往下沉去! “王爷!” “别乱动。” 低沉而稳定的声音使青岭慌乱中强忍住想过来扑过来的动作,心中的惶急却丝毫未减: “……是流沙?!” “应该是……这么大面积,能碰上也很难得。”仰躺在沙上少倾,苍岚下陷的速度奇迹般地缓停下来,不过已经深陷入流沙中的腿想要很快□是不可能的。很明白自己的处境,苍岚放缓动作向上拔腿,侧头看了下青岭道: “我们没必要两个人陷在这里……” “……没有马匹,我也没办法离开。”青岭定住片刻,反而慢慢试探着走回过来,向苍岚伸出的手坚定到平静。 “你就这么想再见到赫连昱牙吗?”苍岚叹了口气,握住青岭的手,要凭对方的力量把他拉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样下去,到赫连昱牙出现时恐怕都不能脱困,但他很清楚现在要说服青岭离开更加困难。 “王爷……你可能不记得了”深深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像忧伤又有些像幸福“……十年前若不是你也曾这样抓住过我的手,我恐怕已经葬身江底了。” 那是在大脑的资料中几乎要迷糊的事情,现在被青岭一提竟又清晰了几分。因为小王爷的任性,两个小鬼偷偷跑出去城外游玩,却和几个小混混起了冲突,不识水性的青岭被推下河堤。当年小王爷一面哭着一面死命拉住青岭的场面,不知道该说他懦弱还是勇敢,不过凭他那细小的胳膊能拉住青岭一个时辰,一直到有人来救他们,还是应该夸奖吧…… “我记得……不过,抓住你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苍岚的银眸细不可察地变了一下,轻笑浮在唇边。只是转瞬间,抓住的人又变得那么遥不可及,青岭捉紧苍岚的手腕: “不管王爷你如何改变,我始终……”慌乱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一下,苦涩好象在口中曼延:“……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苍岚眼帘轻颤了一下,缓缓垂了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中,青岭的手是冰凉的,却出奇的稳定。 直到天边出现一线霞光,细细地铺在两人身上,苍岚才抬头看着青岭,正要开口,隐隐约约的蹄声先打破了寂静。 第十八章 交锋 陷入流沙的马匹悲鸣着,仿佛在召唤远处的来者,青岭心急如焚加大往上拖的力度,却感到捉住的人几乎没有移动迹象。 “青岭,如果你力气再大一点……”苍岚的表情正经到让青岭呼吸一窒:“我就被你拽成两截了。” “……王爷!”青岭顿时有点脱力,越是这种时候,苍岚似乎越是说话不着重点,那个怎么看来都是事不关己的笑勾在了唇边: “别急,如果真是赫连昱牙追来,我现在脱了身也来不及了。” “就算这样……” 按捺不住的焦急总算换回苍岚一个补充: “你再仔细听听那个声音。” “什么……”微微一怔,青岭凝神片刻才发觉本该早发现的事:“……似乎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一支二、三十骑的车队出现视线中,依稀可见马上的骑者穿着厚实宽大的骑马装,和南晖人喜欢的轻柔的衣着完全不同。 “……像是京国的商队。”青岭看了看苍岚,略一犹豫,向远远停下来的车队扬声说了句奇怪的语言,对方一阵静默,缓缓行了过来。 “京国的语言?” “恩,以前曾经学过一些……”青岭轻声道。 说话间,几个人簇拥着一个首领样子的汉子策马到了跟前,外袍褪了一只袖子,里面是白色的中衣,武者防身用的刀具直接别在腰带上,看上去非商非贾,壮硕的身型配着金色的头发,简直就是一头雄狮。看到两人似乎愣了愣,金发汉子反复打量着他们,说的话却是苍岚也能听得懂的通用语: “晅国人?” “……是的”青岭似乎也诧异于对方的形貌,顿了一顿才道“我们不小心遇见流沙……” 目光在青岭脸上游移良久,又落在苍岚身上,金发汉子略一迟疑,落马吩咐几个手下去马车上取来贮水和工具,一边帮手拉住苍岚,一边道: “你是晅国的贵族?” “他不是。” 未待答话,青岭已抢先道,神情是苍岚从未见过的戒备。金发汉子闻言,先是惊讶然后是了解什么似的脸色阴晴不定。 突然,一声苍鹰的清鸣结束了这短暂的沉默,天空中一个黑点在几人上方盘旋不去,远处又有马蹄声急促而来,这一次正是两人来的方向! 青岭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结一般,紧紧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位。惶急之色被一旁的人看在眼里,金发汉子面色深沉,却什么也没说,让人冲苍岚困陷的地方猛地灌水,同时强行把他向上拖。好象在和接近的马蹄声赛跑,几乎就在苍岚离开流沙时,几骑疾驰的骑士出现在视线中。最前面,一团火红在晨曦中诞生,炽烈地扑了过来。 苍岚起身后一个趔趄,却没有要立刻逃走的意思。一时顾不得就要到眼前的追兵,青岭慌忙扶住他道: “……你受伤了?!” “我没事,只是在考虑该多谢这位兄台搭救还是该埋怨他拉得我好痛。”敛去若有所思的表情,苍岚笑笑,看了一眼诧异的金发汉子:“不过还是要多谢的好,请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王……少爷!赫连昱牙已经……”话未说完,高大的战马踏着沙尘直接向苍岚撞过来: “浩轩苍岚!!” 推开青岭,苍岚退后尺余,刚好躲过掠过来的战马。赫连昱牙一紧缰绳,奔驰的骏马急停住掉头向这边,雪亮的马刀斩了下来,带着风声撕裂空气。 “赫连丞相何必送出这么远。” 苍岚顺着马刀来势往刀侧斜斜拍去,刀锋在离头数寸的地方斩过,撩断的数根头发还飞扬在空中,只见他一矮身,一脚扫在马腿关节处。骏马一声狂嘶,向前栽倒之前,赫连昱牙一蹬马蹬,翻了下来,后面追来的几骑骑士立刻上前,将苍岚圈在跑动的马匹中间。几个京国人见此情形呆在一边,已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有那金发汉子带着了然的神情,挡住欲上前的青岭。 “王爷!”眼看马上的骑士就要发动攻击,青岭惊呼,就近拔出金发男子的腰刀抛给苍岚。 霎时,奔马的包围中寒芒乍起,一个白影似翔鸟游鱼,在交错的战马间隙中隐现。数行数顿,几匹骏马全部悲鸣着翻倒,其中两个来不及反应的骑士被压在底下,即时跳开的翻身起来,一侧头先是看见的同伴被砍翻在地,然后才发现自己背后的白影,一阵剧痛随即袭来,最后映入眼中的是肚子上露出寸许的白芒。 四周陷入一遍死寂,所有的人好象被无形的手抓住咽喉,出不得声,后面还在接近的马蹄声听起来异常的清晰。苍岚缓缓拔出刀,看了眼潺潺流出的鲜血,叹息似的道: 第27章 “赫连丞相,你留人的方式应该换换才对……” 赫连昱牙震惊的脸上忽青忽白,对上苍岚的银眸却突然打了个寒战——好象勉强压抑在体内的怪物从那分明混杂着嗜血欲望的冷酷眼神中释放了出来。瞳孔收缩了一下,竟有一阵混着兴奋的战栗传遍全身,赫连昱牙紧了紧手中的长刀前冲横劈了过去: “用什么方式不是你说了算!” 苍岚推刀一竖,“铮”地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身体竟离开地面,向后弹出尺余! 青岭已回过神,拣了弓箭料理接着追来的敌人,瞄到这边的情形不由得大急,正要调回箭头,却见赫连昱牙并无丝毫欣喜之色,反而更显凝重,举刀逼了上去。两人连接着短兵相接,苍岚每次都会被避退一点,但不见丝毫忙乱。青岭渐渐明白过来,他为了避免力量悬殊的冲突,在交锋的一瞬间自己先借力跃开了一点。 好象砍在流动的物体上,每一击都不能完全着力,赫连昱牙攻击越来越紧迫,之前被愤怒激狂的头脑反而冷静了下来,隐隐感觉苍岚是在被压制的劣势中刻意保留体力,寻找反击的机会——他一出手必定是致命的一击! 一直在观战的京国人早已经摸不清眼前的状况,不过金发汉子一直不发话,他们也只是一头雾水地看着。 身体的不适使赫连昱牙在一番猛砍后稍微减慢了速度,就在此时,苍岚一直护在身前的刀瞬间换了个方向,跟着他收回的刀刺了过来! 还好他已有防备,临时变换收势,把马刀迎着刀尖抵了上去,迅速刁钻的一刺被刀侧一阻,滑开了去,在胳膊上推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形势马上逆转过来,赫连昱牙吃痛略顿,苍岚紧跟着的进攻又已经临身!仓促抬刀格挡住,还没调整出攻势,刀风又至! 连番反复,赫连昱牙的马刀竟“叱”的一声,出现了冰裂!未及转念,只见苍岚双手持刀,照准裂纹一劈,刀身立刻断裂飞迸了出去! 几乎可以想象刀刃在脖子上切过,只是弹指的时间差距,赫连昱牙想再变换姿势已来不及,却感觉眼前的一切慢了下来…… 突然,上空中一声老鹰尖利的鸣叫把一切又拉回了正常,有一支利箭竟在瞬息之间飞到,阻止了苍岚进一步攻击! 和赫连昱牙一样,苍岚立刻认出这是谁的箭,能背负天弓之名的想来也不多。 凝神砍下箭只,地平线的上已经奔出大批人影。 苍岚很明白现在没时间再继续缠斗下去,何况一夜未曾休息使他的体力急速下降。目光一扫,青岭早先一步径自跨上旁边金发汉子的马,扯了另一马匹向他弛来: “王爷!这边!” 停也不停奔马,顺势翻上马背,人已经在两丈开外,赫连昱牙上前只追到一句笑语: “这位兄台,多谢你的马了,改日来霄城中找我,浩轩苍岚一定加倍奉还!” 众人怔神望着两骑绝尘而去,另一边的人马这才冲到跟前。 “昱牙!你怎么样?要不要紧?”伯飞慌忙赶来的,一见赫连昱牙臂上的伤痕又吃了一惊。 “没什么!”赫连昱牙烦躁地道,好象在犹豫什么,末了终于记起:“你怎么这么快过来的?另一边呢?” “交给手下的兵士了,我觉得你今天心浮气躁,完全不像平常,怕你出事,所以还是折了过来……” “我会出什么事?!”明显的迁怒语气只是让伯飞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有能说这话看来还不打紧。决定暂不招惹他,一转头发现旁边的金发汉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京国的商人,路经这里而已。”金发汉子淡淡道。 伯飞闻言更是狐疑,那种处惊不变的态度实在不像个商人: “你叫什么名字?是京国哪个商家的?” “我是商羽,京国‘商家’的。” 伯飞讶然,这个‘尚家’他早有耳闻,是京国最有钱的一个经商世家,全国各地都有他们的买卖,已经相当于京国经济的操纵者。而且还有传说从他们大有来头,祖上开始其实就是皇室派出来经营生意的。 略一寻思,伯飞向赫连昱牙递去求助的目光,却发现他根本没在听,只是捏着断剑在想些什么,正要叫他,却见他眼神一定,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昱牙!你要做什么?!”伯飞大惊道:“再追过去就是晅国的驻营了!” “我能不知道吗?”赫连昱牙一抖缰绳,掌控一切的表情看起来已经和往日无异:“你放心,我现在很清醒,你先带人回去吧。” “你!……等等!我也去!”红影越行越远,伯飞终于一咬牙,上马往着同一方向追去。 第十九章 进城 夕阳西斜,庞大空寂的霄城整个镀上一层鲜艳的金色,映得拖出的阴影都泛着幽蓝。 熠亲王的府邸本就不多人,近几日更显得冷清。 明明有两个人在的书房静得好象没有人一样,房内按苍岚的喜好布置得简洁舒适,沈昊哲坐在铺了雪白貂皮的椅子中,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柔软的皮草,另一只手反复翻着书案上的同一个卷宗已经不下十次。窗前,刑夜一动不动抱手站在那里,一直向着窗外的脸让人不知他的目光落在哪里。 何敬冲进房间见到这一幕,无端端生出紧张感,硬压低了嗓门道:“大将军!熠岩协标刚刚骑了马就出去了,可怎么好……” “出去?”沈昊哲还在看着卷宗上的批字,明明很生涩的字迹却带着苍劲飞扬,就像字的主人:“去哪里了?” “刚刚接到驻军的传书,说是王爷提前回来了。熠岩协标他就……” “回来了?和谈这么快就结束……”沈昊哲好象突然清醒过来,接着扫到刑夜一言不发就向外走:“刑侍卫?” “殿下回来了,我当然是做回他的侍卫。”刑夜淡淡道。 “……王爷让你留下就是为了掩饰他不在,你贸然去接他岂不是弄巧成拙。”理所当然的回答让沈昊哲一愣道。 刑夜被这句话定住,拳头握了又松,和沈昊哲对视片刻,终于面无表情道:“殿下已经回来了就没有掩人耳目的必要了吧。” 一时无语,沈昊哲看着刑夜转身离开,脸色变得很怪异,好象有点诧异,有点了解,甚至还好象有点羡慕…… 书房内无声到凝重,何敬冒了一头细汗,赶紧发话缓和由烦躁变得紧张的气氛:“大将军,要派人把熠岩协标追回来吗?” “……不用了。这么快回来,看来是有什么变故,让他们去也好……”站起身来回踱着步,沈昊哲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大将军要不要去接下王爷啊?” 没察觉到何敬偷偷摸摸的打量,沈昊哲犹豫再三后坐了下来: “……有刑侍卫他们应该没问题了,我还有事没做完。” “王爷,好象有人过来。”弦月已经挂上天空,霄城才进入视线之内。远远望见有人朝他们迎来,青岭道,暗自揣测来者会是谁。 第28章 “……是熠岩。”苍岚想了想道。 不多时熠岩毫不掩饰的喜悦的表情就清楚可辨: “……岚殿下……” 青岭的脸僵了一下,这个称呼似乎太过亲昵而且不太符合一个亲王的身份,不过苍岚本人都无所谓的样子,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在军中的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很好……”熠岩顿了顿,湛蓝的眼睛因为一句询问流动闪烁着,好象发光的宝石一般。 “你……”没漏掉他一丝迟疑,苍岚正想问个清楚,又见人影出现在前方:“你还带了人过来?” 熠岩还一脸茫然,苍岚已经轻声自言自语道:“刑夜怎么也来了?” 没说出心中的答案,没有看越来越近的刑夜,青岭的目光锁在苍岚身上,月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好象灵魂氤出体外,耀眼而强大到根本无法真正与他直视。这样的人会吸引多少人他不想去想,若不是因为自己从小就待在他身边,在他周围的人当中应该毫无分量。 “殿下。”刑夜行到跟前,看来有点紧张,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显然之前沈昊哲的话还在他心上,“我以为殿下提前回来可能有有事发生,所以……” “还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苍岚笑笑,不仅没有没有责怪的意思,还带了些赞许。刑夜松了口气策马跟在后面,突然觉得这里才是他的位置,没有人的背影能让他如此安心如此想全力守护。恍惚中听到苍岚的声音又道: “只不过和谈的事可能没下文了。” 同样的话,刑夜只是默默地听着,沈昊哲则愣了盏茶工夫道: “王爷你做了什么?若有你破坏和谈的风声传到皇上那里的话,以朝中现在的形式,只怕很难收场……” “昊哲在担心我?”不怀好意的话轻易让沈昊哲脸色铁青: “王爷,此事事关重大,你就不要在再拿下官开玩笑了。” “难道担心我就是件无关紧要的事?”苍岚低笑,沈昊哲扭曲的表情实在是有趣:“虽然无关紧要,不过昊哲也不必担心。因为不想和谈的是南晖才对,我没有做出什么破坏和谈的事啊……” “不想和谈?!提出和谈的可是他们!”沈昊哲还没开口,何敬终于憋不住插话道。 “只怕再举兵来攻的也是他们。” “王爷,到底南晖发生了什么事情?”无法在苍岚那里看出任何蛛丝马迹,沈昊哲不动声色扫过青岭的复杂神色道。 “没什么,只不过右丞相赫连昱牙突然追杀我们……” “禀王爷,大将军!南晖和谈大使右丞相赫连昱牙刚刚要求进入霄城。”一个士兵匆匆而来,打断了沈昊哲继续追问。 “什么?!”青岭以为自己已经有点习惯事态的瞬息万变了,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昊哲虽然不知道事情始末也大感惊讶,带着疑问看向苍岚,只见他眼眸里流露出一刹那的诧异,淡淡的笑几乎没离开过嘴角: “有请。” 来传报的兵士虽然满腹狐疑南晖大使来访的时间,还是应声下去了,留下的一屋子人全都等着苍岚给出答案。 “王爷,你刚才不是说赫连昱牙在追杀你吗?为何他……”最沉不住气的自然是何敬。 “看来是我低估了他,他不直接率兵来攻还真是遗憾。”苍岚懒洋洋地答非所问。 “不过王爷好象也没几分遗憾的意思。”沈昊哲目光灼灼,不等苍岚说话又道:“想来王爷已经打算好如何对付他了?” “哦?昊哲你还真了解我,那你觉得那我会怎么对付他?”房内一阵沉默,看了看犹在沉吟的沈昊哲,何敬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大将军还要想这么久,忍不住道: “王爷……赫连昱牙是南晖率军的主将,才智不可小窥,我们若能乘此机会消灭他,也就为大晅除掉一个强敌……” “恩,这样好象不错。”苍岚道,沈昊哲闻言霍然把目光调回他脸上,欲言又止半晌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霄城上下,昏黄的灯火透出厚实的建筑,点点随着南风忽明忽暗,城中空置已久的鸿明馆此刻也是华灯辉煌,大厅一侧宽大的椅子上,赫连昱牙旁若无人斜靠在那里,倒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邻接的椅子上坐着的是‘天弓’伯飞,略显端正的坐姿也不知道因为紧张,还是天性使然。 “昱牙,这样来霄城真的不会有事吗?”伯飞放轻声音道,他们马不停蹄赶来敌阵的举动他始终抱有疑问。 “怕死就给我回去!”赫连昱牙眉毛一轩,好气地低吼道,换了个姿势,身体不舒服让他多与对方说一句的心情都没有。 “我就是怕,谁不怕死啊……”伯飞小声嘀咕,赫连昱牙在自己面前分外不客气他早就认命了,不过这两天这家伙好象在忍耐什么似的分外暴躁。 还没说完,只见赫连昱牙神情一变,一瞬间已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伯飞打了个寒战,才发现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后面的门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了那个银发的少年,正确地说是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高挑而修长的体形略略有点单薄,不过他马上就知道他是谁,虽然他从没看过他的脸,不过那莫名的气势和那头发丝已足以让他下判断。 赫连昱牙的红眸变成深红,在苍岚身上流连片刻,站起身来: “熠亲王,别来无恙啊。” 第二十章 议和 “怎么?赫连昱牙丞相竟然这么执着?追杀我到霄城来了。”缓步行入大厅,一身泛光的银色随着步履奇妙流动着,定住他人的目光,淡淡扫了两人一眼,苍岚旋身坐上当中的正座。 “追杀的事从何说起?”赫连昱牙重新坐回椅子上,直接忽略了跟在苍岚身后的几人,摊手道:“我们可是专程从南晖来的和谈大使,熠亲王不觉得这么说很对不起我们的诚意么?” 苍岚没说话挑了挑眉,冷冰冰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忘记坐下的伯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腰间配刀的位置,却发现什么也没有,这才记起早在进入鸿明馆时候交给了馆内的守卫。 那头发——银发是这样适合这个人,让他整个人都变成冰一般寒冷而坚固的色彩,赫连昱牙终于明白,在此之前看到还是黑发的苍岚时,一直感到对方身上小小的不和谐是怎么回事: “难道熠亲王不打算让和谈继续了?” “这位是‘天弓将军’伯飞?”差不多是称述的疑问句,苍岚视线停也没停,越过赫连昱牙落在他后面的人身上,伯飞的动作更引起他的兴趣。 “正……正是……”看见赫连昱牙眼里一闪而过的戾气,伯飞很清楚原因,从来没有人敢——应该说没有人能这样无视他过。 “真是有趣……”冰雕一般的人又笑了,这次带了点玩味,落在伯飞身上却更加让他寒毛倒竖:“赫连丞相你不只自己送上门来,还带了个分量不轻的陪葬?” “若是要人送死,我还用不着自己来。”赫连昱牙的声音已经开始有点不平静。 “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用和谈换你们两条命?这次和谈给大晅带来的利益可远远比不上让你们消失带来的。”托着腮下的漂亮的指节无意识蹭了下下巴,苍岚似笑非笑,依旧盯着伯飞,仿佛在评估他的价值。 第29章 “因为熠亲王你不得不和谈不是吗?”成竹在胸的稳定又出现在赫连丞相的语气中,伯飞松口气看过去,却发现他微微绷紧了背脊:“要是让你们的皇帝陛下知道你阻挠和谈,以你现在岌岌可威的地位——得益的虽然是大晅王朝,但不见得会是你熠亲王吧?” 苍岚终于调过脸看着赫连昱牙,这一刻,总是挂的笑容的脸居然没有丝毫表情,平静深沉的声音在大厅里毛骨悚然的清晰: “来人!” 霍然起身,明显的错愕和紧张一瞬间爬上赫连昱牙的脸。 苍岚自座位上行下来,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眼里流露出的分明是淡淡的讥诮,说话很轻,却是不容分说命令: “议和的事改日再谈,送丞相去休息。” “等等,浩轩苍岚!”从会被杀掉的误解中清醒过来,遭人愚弄的感觉马上涌进大脑,赫连昱牙想抓住苍岚,却让紧跟在后面的刑夜挡了下来,这使他越发恼怒:“你敢这么对我?别忘记我是南晖的和谈大使。” “我时刻都没忘记过,尊贵的丞相。”苍岚回首,态度冷淡,彬彬有礼到傲慢:“所以我很清楚‘和谈’这件事——对丞相你来说同样别无选择——当然,如果你愿意为了其他什么不惜一切代价就另当别论。” 伯飞讶异地看着赫连昱牙气得几乎在发抖却束手无策瞪着苍岚离开,除了在心里得出一物降一物的结论,他实在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王爷,你真的不打算借这次机会除掉两个劲敌?”路上,何敬死心不息又提起这个大拣便宜的事。 “你认为我可以杀了他们吗?”苍岚睨了眼何敬,对着沈昊哲道。 “王爷打算怎么做?他们必定有什么阴谋,所以才不惜代价……”沈昊哲回答基本不算回答。 “什么阴谋……用西康换格尔特在内的附近六个城池。”说话的是青岭,看起来很是心事重重。 “什么?!格尔特附近六个城池可是个个都排在‘众国最富饶城池’的前列,南晖竟然愿意用来换一个小小的边城?”何敬好象看到金矿:“能把格尔特归入大晅,那绝对是一笔大财富。” “……像你这样想的人想必不在少数。”苍岚挑眉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把这六城拿到手中又该拿什么来守住它?” 鉴于属下茫然的表情,沈昊哲很容易判断出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皱紧的眉头又紧了一圈: “因为常年通商,城中的龙蛇混杂,而且这些城都在开阔的大漠当中,城防修筑基本和没有一样,易攻难守,一但开战要用去我们很多兵力去防守……最重要的是……”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青岭接道:“交出西康就是等于在西南的防御上开一个小口,南晖的军队就可以绕过霄城直接扫荡我大晅国土。” “这……这样说来,南晖的和谈是万万不能答应了?!!”何敬恍然,大急道。 “……眼下国库紧缺,就算皇上有所犹豫,根本不熟悉边关事宜的群臣也会上谏要皇上答应的。”沈昊哲说得很慢,显然思虑良多。 “怎么……!王爷!您打算怎么阻止他们?!”何敬不知何时已经习惯‘在这种时候苍岚必定会有办法的想法’。 “我不打算阻止。” “王爷?!”淡淡的一句话让何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沈昊哲却目光沉了沉,青岭也神色更加复杂起来。 “让南晖的军队攻入晅国,敲敲躲在京城的权贵未尝不是件好事。”苍岚笑得仿佛很开心。 “王爷……”目瞪口呆看着苍岚,何敬依旧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王爷这句玩笑话要是传到其他人那里……” “放心,我会上书皇上不接受这个条件的。”不过最后做什么决定就是他的事了,这半句苍岚没说出来。何敬小心看了他百无聊赖的表情半晌终于认定他先前的话一定说笑,慢慢放心下来。 沈昊哲却依旧是一脸阴沉,他明白这个人在最像开玩笑的说话往往是认真的,一直等到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他才又开口道:“王爷,放敌国的军队入境是件很危险的事,若置之不理,会把无数的百姓卷入战争中,而且如果真的让他们攻下京城,覆巢之下……” “难道大将军觉得我还不够尽力么?”苍岚回头看着沈昊哲,好象很无奈。 凝视着银眸,眼神中的波澜迅速翻腾起来,没有回答苍岚的问题,沈昊哲知道之前这个人擅自跑去敌方势力有多危险,不知为何他打从心底不希望这样的事再发生! 好象现在,他明白这件事情并非不可阻止。不过,如果要苍岚出面阻止和谈,那些想和谈的人,那些本来在朝中反对苍岚的声音就会加倍散开,那几乎是要坐实他拥兵自重的罪名。到时候这个真正做了正确事的人恐怕只会被群臣声讨,他不能让苍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情愿他选择一些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中的、哪怕是残酷的手段。 “只要我们跟在其背后追击,在南晖攻下京城,在造成真正致命的打击之前消灭他们就没问题了。战争在我们境内进行,对方是远征,从战场的胜负来说,对我军比较有利,到时候南晖的主力一灭,我们就可以扭转现在一直挨打的被动局面。”看出沈昊哲显而易见的情绪波动,苍岚笑了笑,好象在安抚对方,他这个计划有大将军的支持当然才是最好的,但苍岚完全没想到沈昊哲会同意他做法的原因和自己想的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结果只不是回到起点,该有的战争还是不能靠说的就化解得了。在让自己的国家做为战场是愚蠢的行为,不过,有时只有通过这种愚蠢来敲醒让他发生的愚蠢的人。如果朝廷上下没有紧张感,居然现在还妄想议和的话,那一定是因为他们还不够痛!——放心好了在有实质的重大伤害前,我会补救的。” 沈昊哲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该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可怕的是,他竟然打从心里赞同。他竟然觉得这种无视平常百姓的死活,只管最后结果的做法,如果让苍岚安全一些那就可以实行。 如此一来,朝中的大臣想必会明白现在的局势糟糕到什么程度,因为这次无可推卸的过失不得不更仰重武将,那时熠亲王的地位又会达到什么样的高度沈昊哲不想去想。 和伯飞料想的不同,他们不仅没有被严密看守,相反还很受礼遇。 第二天的议和出乎意料的顺利,大晅一方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接下来的就是把条件传回京城等皇帝的旨意了。傍晚时分还有款待的宴会,整个过程简直就是一场真正的和谈,之前发生的事好象都是错觉。 鸿明馆可以说热闹非凡,够格到场的人都到了,熠亲王浩轩苍岚当然也不例外,但是走过场的客套招呼过后,他便没再多理会两人。不过最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是一向自诩风流多才的赫连昱牙,在这种场合总是大出风头的他,这次却冷着一张脸,死死盯着场中的白影。除了对自己大呼小喝,他还真没见过谁能让他露出这样毫不掩饰的情绪,难道昨天那个会面真能让他气到今天还放不下?狐疑地观察赫连昱牙一阵,却见他捞过酒杯一饮而尽——心道‘不好’,刚要出手拉他,那团火红的人已经冲熠亲王那边大步走去。 早就察觉赫连昱牙好象有刺的目光,没想到不加理会,他竟然直接找过来,苍岚回头看向对方,只见他甫一接触到自己的目光,好象震了一震,随即迅速移开去,落在旁边的沈昊哲身上: “沈将军,战场之下风采依旧啊。” “蒙丞相夸奖。”早看出两人间气氛不对,本以为是来找苍岚的人竟和自己寒暄,沈昊哲心里生出古怪的感觉,却不动声色道。 “本相久闻大将军美名,不知能邀将军改日共饮一杯否?”俊美的五官配合刻意压低的声线确实能让很多人呆滞片刻,沈昊哲却觉得不对劲的感觉更明显了,一边答话一边踌躇地望向苍岚,想在他那里得到答案: “……承丞相美意,下官……” 跟着沈昊哲的目光,赫连昱牙终于也看向苍岚,带着挑恤:“熠亲王殿下不会反对吧?” “看来昊哲和丞相颇为投契,那你们多聊聊,我就不打搅了。”似乎在看好戏的表情瞬间收起来,苍岚淡淡道。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赫连昱牙一直愣到他离开,自己的情报中明明有浩轩苍岚和沈昊哲之间的传闻,现在看来真的是空穴来风? “看来丞相是找错人了。”沈昊哲也看出点端倪,口气说不上来是如释重负还是有点失落。不过赫连昱牙现在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在这边,闪着愤恨,焦躁,不甘的红眸,下一刻突然变成惊讶。 那一边,浩轩苍岚正在和刚刚进来的叶青岭小声说着什么,一抹浅笑轻轻映在他眼底,虽然赫连昱牙看过一次却远没有现在来得诧异。 无论何时优雅而漫不经心的白色身影,无谓随意的的浅笑,但那坚硬而冷漠的眼神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冰,这样一个的冰冷桀骜的人会有那样温暖的笑意!他还以为他至少已经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爷,那是个刺客,你真要留他在身边?”青岭焦急地道,好象这段时间他经常处于这种状态,而且还因为同一个人。 “别急,先说说这么晚过来的另外一件事吧。”苍岚低声笑了笑,忽然让青岭觉得自己才是年纪比较小的那个,不过他没什么精力计较这些: “还有就是京城又有学子联名参你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皇上若不节制你的权力必会养虎为患……” 第30章 “哦?领头的是谁?”好象有了点重视的意味,苍岚问道。 “叫方弘耘,学识不错,在学子中颇有号召力。” “真是难得,能说出我想要做的事……” “王爷!这种玩笑话怎么能乱说!”青岭慌忙环顾四周,几乎想捂住苍岚的口,对方不以为意的态度一向让他无奈。 只不过,他没发现苍岚在拿事实开玩笑。实际上他很多时候都不能分辨他的意图,比如稍晚的时候,在面对那个客栈行刺失败的刺客时—— “做得很好,那现在我也兑现我的诺言,你可以去军队的大牢里带走你的属下了。”苍岚口气随便的说话,分明和他对自己说的要留下这个人的想法相悖。 “……多谢王爷。”半跪在地上的中年人是必恭必敬地垂着眼帘,苍岚来边城赴任那天用马车装走了他的部下他是亲眼看到的,不用说也是安插在军队的牢房中了,所以从来没动过想要独力救他们出来的想法:“罪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王爷能成全……” “说。”苍岚倒,眉毛也没动一下,倒是青岭开始有些了然。 “请王爷收留罪民,让罪民为您效劳,将功赎罪!” “你叫什么名字?” “罪民姓陈名海,原是二殿下手下的门客。”听到短暂沉默后有此问,陈海微微松了口气,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投诚早在苍岚的预料之中。 “陈海,”苍岚道:“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达到我的要求的吧。” “罪民……”陈海颤了一颤,但是他知道现在没有太多时间犹豫:“请王爷恕罪!这些银两其实并不全是按照王爷您的要求取得的……有……有半数……是罪民以到手的银两为本,倒卖东西获得的……” “倒卖东西?”苍岚的反应完全在陈海的想象之外,他看了自己片刻,一个笑容慢慢在他唇边扩大:“你真是个难得的人才。” 陈海完全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接下来的话总算让他完全放下心来:“不管怎样,你能达到目的了,起来吧,我有很多事情要交给你做。” 第二十一章 无题 熠亲王府邸中最难得的东西恐怕也要算上庭中的那棵古树,在这荒芜的土地上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稀疏的树叶早在秋初就凋零已尽,盘绕扭曲的躯干连着奇形怪状的树枝艰难地向外伸展着,若不是苍岚随口一句话,依照下级官员的意思已把它连根拔去。它就默默立在苍岚的房间外,高大的树影连同树下的人溶入夜色中。 刑夜很喜欢这树,因为它的顽强,因为它背后是个练功的好场所。 此刻他其实并没有要隐藏自己的意思,一动不动凝视着手中练习后还没入鞘的剑,似乎在出神。南风缓缓卷走蔽月的浮云,月光透过树枝班驳地洒落下来,让剑身上莹出的寒光开始流淌,一个白色的轮廓好象随着剑光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不过马上被前来的脚步声打散。 在门外犹豫了一下,青岭踱了踱步,突然发现在站在树下的刑夜,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让人猜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 “刑侍卫!你还没回房休息?” “叶大人要见殿下的话,在下回不回房间都是一样。”刑夜淡淡道。青岭一愣,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刑夜的房间连着苍岚卧室外的厅房,任何人要进入苍岚的房间必定会被他先察觉。 “我不是来找王爷的,我找的是你。”顿了一下,青岭望了望房门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刑夜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错愕,也回头看了眼房门,还是跟上了青岭。 “叶大人,在这里应该可以了吧?”拐出长长的走廊,刑夜语气中明显的不耐烦让青岭停下脚步: “刑侍卫似乎对我心存芥蒂?” 对方抿了抿唇,竟没吭声来了个默认,青岭有些忡怔: “……难道是因为……刑侍卫你看见了那天王爷房里的事?” “……”没想到刻意回避的事被突然提起,刑夜看着青岭,短暂的对视后微微垂下眼帘: “和那件是没有任何关系。” 他虽然这么回答,却自己也骗不了自己,那话里至少有一半是在说谎——虽然他真正不想看到青岭太过接近苍岚,是因为青岭已经越来越明显地成为难为他想保护的人的弱点。但,就算不会威胁到那个人的安危,他也不能毫不介意青岭在那个人心里变得更加特殊。 苍岚身边有最亲近的人仰或近亲的情人的差别,对自己来说居然并不是毫无关系的事。 刑夜没否认看到自己对苍岚的举动,青岭脸色白了下,却轻声道: “原来你真的看到了……也罢……” 从那可说是认命的神态中刑夜隐约察觉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过,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问。他想他有点了解青岭的心情,几乎是为了冲散这种感受,他飞快地道: “叶大人你到底有什么事吩咐在下?” “圣上的旨意已经下来了,我明日起程回京……”青岭似乎还没恢复过来,若有所思中丝毫没发觉刑夜的异样:“最近……边关一定很不太平,王爷……刑侍卫一要格外小心,也许会有人在暗处蠢蠢欲动……” 刑夜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可怕: “……是二皇子的人?” 这几个字缓慢得像每个字都重达千斤,他一刻也没忘记苍岚在他面前受的伤,那不仅仅是什么失职的自责!而是恐惧!他已经发誓绝对不会让那样事再次发生! “……希望是我多心。”似乎被刑夜从没有这样暴露过的气势吓到,青岭神色复杂地道,让人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安心。 赫连昱牙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站在了浩轩苍岚的房间里,一路过来居然没遇到一个侍卫。 在他差不多要怀疑自己中了苍岚的圈套的时候,床上的人不甚安稳的睡脸进入眼中,双眉好象被梦魇住一样紧蹙着。不自觉地走近床边,伸出的手还没决定干什么,皱紧的眉毛下的双眼突然睁开,银眸没有焦距地映过来,好象突然复苏的荒洪怪物,带着被惊扰后强烈而混沌的杀气。 心跳漏跳了几拍,赫连昱牙想也没想就按住似乎想要有所动作的人,对方眼神渐渐清明,终于准确扑捉到自己的脸,眼中明显的暴戾的渐渐平静下来,眼神却更加凌厉和危险。随后,那丝犀利也倏然隐去,苍岚重新闭上了眼睛,声音嘶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赫连丞相……作为和谈大使你还真是别具一格……” “……哪里,这可是跟熠亲王你学的……”抓住对方手腕的感觉清晰地传来,赫连昱牙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才发觉背后竟出了层细汗。 “丞相,霄城可不是格尔特……”赫连昱牙谨慎而有力的压制让苍岚不能丝毫动弹,不过他看上去还是不见慌乱:“难道你觉得你可以来去自如?”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抓在手中的腕骨比印象中要细一分,赫连昱牙并不是一点不担心这么做的后果,但一想到刚才显现出的那么巨大的灵魂就装载在自己压制的这个身体里,现在他有机会对之前一直占尽上风的人为所欲为,那种强烈的征服感让他战栗,足以左右他的判断。 感到对方的欲望火热起来,紧紧抵在自己的小腹,苍岚皱了下眉,微微动了下身体,却被更加牢固地钳制住。 “丞相居然可以为了这种事涉险?丞相不管议和的事了?” 第31章 “难道你又会这种事中断议和?”赫连昱牙笑得胜券在握:“如果是这样只能说我太高估你了……” “你要是没高估我,现在你就站不到我面前了,所以我也不确定会不会一怒之下不顾皇上的意旨杀了你啊。”苍岚好象很认真地考虑了下,道。 “……竟然这样威胁我……”赫连昱牙笑道:“你也并不是不沾男风的人,还是说在你身边的人都是下边那个,例如——你们的和谈大使叶大人?” “丞相真会开玩笑,不过,最好别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所有人。”苍岚道,带着明显的嘲弄。 “我说错了吗?你知道他远远看你的眼神吗?好象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幸福和憧憬之类的很类似的东西……” “我发现丞相你原来还是个诗人。”苍岚打断道:“那又怎样?你想说什么?” “原来你知道……”赫连昱牙意外地顿了一下:“喜欢上你的人真是可怜。我看你对他也不是毫无意思,居然还要吊对方胃口?” “我已经说了,别把所有人的行为都套上你的模式,丞相大人。别忘了除了上床,还有其他的东西。” 任谁说出这样的话都不会比眼前的说出来更让他吃惊,略一迟疑,赫连昱牙道: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因为他重视,所以才不碰他吧?” 苍岚怔了怔,嘴角的幅度重新出现在脸上: “那你认为呢?” “可别告诉我是什么愚蠢的友情或者亲情……”话没说完赫连昱牙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居然说对了!苍岚笑还在嘴边,但那对眼睛却沉了一下,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绝对是恼怒。 立刻有丝按耐不住的狂喜涌上来,他也能激怒他!虽然他很明白这样的举动多么幼稚很危险,但他至少也能打破那冷漠。赫连昱牙的红眸更加燃烧起来,好象看猎物般在苍岚的脸上游移,在唇上停顿了数刻,最后俯下头,试探地触了触苍岚的唇。 任他笨拙地在口腔中挑弄着,几乎可以称为生涩的技巧让苍岚挑了挑眉,终于轻轻挑动着舌尖,扑捉着对方的舌头,几次缱绻的纠缠,赫连昱牙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那天夜里的感觉有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突然,他身体轻轻一颤,猛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赫连丞相……你不会从来没有过接吻的经验吧?”苍岚脸上是不应该在他现在的处境出现的玩味和挑恤。 换成赫连昱牙近乎狼狈的恼怒,虽然他的对象多不胜数,但与人接吻这种事却是真的少之有少。 有限的耐性被彻底焚烬,赫连昱牙一声不吭扯开苍岚的单衣,漂亮的线条完全收进眼底,让他找回些许胜利的的感觉。把身体压了上去,一手揉搓着苍岚的身体,身体随即挤进修长的两腿之间。 “看来你那拙劣的强迫手段一点改进也没有……” 身下的人依旧冷静的嘲弄微微不自然地止住,赫连昱牙立刻发现苍岚的目光越过他停留在身后,心头一惊,马上回头,却发现根本一个人也没有。 与此同时,被抓住的人已经抽出手无声无息地勒住他的脖子。微凉的手贴着他的脸颊,简直就像贴近了死神,寒意瞬间凉透整条背脊,他以为会听见自己颈椎错位的声音,对方却在这一刻微微迟疑了一下,赫连昱牙也没想到自己重重的一击还有机会打在对方的侧肋。 苍岚闷哼一声,蜷曲着身体,赫连昱牙迅速把他的双手扭在背后,按在宽大的床铺上。 “我以为你一定不会放过杀我的机会。” 神色复杂地找东西缚住苍岚,对方没有答话,凌乱的银发遮住了眼睛,以至于赫连昱牙无法判断他的此刻的表情。 “很痛?”慢慢贴了过去,拇指摩擦着苍岚的侧腹,微微抬头却对上头发的阴影下一对金属般坚硬的眼睛。赫连昱牙倒抽了一口冷气,紧接着,让他血液逆流强烈征服欲再次激荡充盈。手绕在前面轻易握住对方最脆弱的地方,粗暴地揉捏着,感觉到那□的血脉在微微跳动然后渐渐有抬头的趋势,赫连昱牙紧盯住苍岚的双眼,却没看到他希望看到的哪怕是瞬间的溃乱,那双眼依旧没有丝毫的动摇: “还好……” “这个时候你不觉得应该表现出一点弱者样子么?逞强对你可没好处。” “你想我怎么回应你?”苍岚居然笑了,黑暗中明明没有丝毫笑意的脸却只有用璀璨来形容:“难道像丞相你一样威胁对方?” “……这可是你自找的!”还很清晰的记忆在此刻提起无疑是在火上浇油,赫连昱牙一手扣住苍岚的双手,有一手勾在他髋骨,把他的下身拉向自己,“今天我就加倍还给你……” “殿下……?”门口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来,赫连昱牙甚至没有时间犹豫要不要回头,寒意已经渗入背后的肌肤,凌厉得分不出是剑气还是杀气。 刑夜自己也记不起有多长时间没像现在一样愤怒过,当他回去自己房间前习惯地在苍岚门口驻足时立刻察觉到屋内有丝异样,但他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情景。 竟然有人敢这样对待那个他愿意一直追随着其的背影的人,就算自己遭受这样的屈辱也不会让他这样动摇,他甚至完全忘记掩藏自己的杀气,那一剑夹带了他所有的意识,向着压在苍岚身上的人挥去。 赫连昱牙勉强滚向侧旁,避开扫来的一剑,肩上一凉,还感觉不到痛楚,连接而来的攻击又已经到了,他几乎来不及看清楚对方的脸。 “留下他性命,刑夜。” 苍岚的声音竟然能停止这个死神般的黑影,不过赫连昱牙没时间惊讶苍岚在这人心里不可侵犯的地位,剑尖已经贴着他的喉咙,拿剑的人手还在微微战抖,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正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看到刑夜的黑眸渐渐平静下来,赫连昱牙本能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肩上温热的液体渗透衣服。 “相赫丞相,你奇怪我为什么错过杀死你的机会吗?” 苍岚站起身走过来,身上的单衣早已敞开,赫连昱牙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对那晰长的身体有所反应,那披散的银丝和白到透明的皮肤,因为有那双冷到让人发颤的眼眸而都凝结起来,本来显得脆弱的颜色因此有种坚硬锋利的错觉。他更加想看看这个人在自己手中崩溃的样子,甚至差点忘记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过苍岚接下来的一句话到底让他想了起来: “因为留着你似乎更好玩……” “如不是你的侍卫突然闯进来,现在熠亲王你就说不出这句话了。”赫连昱牙讽刺道,想到刚才一刻他完全无法抵抗自己,快意再次出现在他脸上。 “不会有什么如果,刑夜一定会来。”苍岚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半蹲下来,伸手挑起赫连昱牙的下巴,他眼底燃烧着的强烈的欲望让他想忽视也难: “倒是丞相你,总是下这种风险很大的赌注,觉得很愉快吗?——比如说现在?” “至少刚才你在我身下动弹不得时候很愉快。”赫连昱牙掉开头,正好看见刑夜因为苍岚的话而闪动的眼神,想也没想,话就脱口而出。刑夜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把手里的剑刺下去。 “……你还真是比我想象中有趣。”苍岚低头笑了下,“作为一个统帅,我还以为会看到一个比较理智的人呢。” 一句话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苍岚之间的差距,自己的不成熟完全被对方看在眼里,赫连昱牙心里闪过一丝挫败感,却依旧不甘示弱回视着苍岚。后者俯下头轻轻擦过他的唇,那张俊美的脸就在眼前,赫连昱牙不自觉地失神的刹那,苍岚已经在他抿紧的唇上辗转了一下,离开了去,唇边的笑容渐渐扩大: “请回吧,赫连昱牙丞相。” “你……”苍岚竟然没对他采取任何举动,他可不会天真到认为这是什么手下留情,而是彻底的忽视。被刑夜一脸想杀了他的表情推出门,赫连昱牙都没回过神来,居然被这样当做无足轻重、挥之即去的人,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少年居然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他怎么能! 第二十二章 突变 “王爷……请回吧。”青岭欲言又止,始终没有回头,怕看见身后的人依旧是那副无谓表情,回京的队伍已经进入风化的岩山之间,离霄城很远了,但强烈的失落让他几乎不想开口让苍岚回去。 “我正好想出来散散心。”苍岚笑笑跟了上去,青岭的脊背明显地僵硬了一下,还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又听见他道:“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王爷……会担心我吗?”没想到苍岚会说出这样的话,青岭回头,满是震惊与不确定,逆着早上的阳光,他只能看到一个微笑的轮廓。 第32章 “你是我从小就在一起的兄弟,我怎么会不担心你呢?” “……我不是你的兄弟。”还没成形的希望自青岭脸上消失,他声音并不大,却带着绝望的坚决:“至少,在我心里你已经不是。” “青岭……”苍岚苦笑了一下,示意投来诧异目光的一众侍从拉开距离。 回京述职的何劲本想跟上去,但见刑夜也放缓了速度,不得不看着前面的两人渐渐行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青岭,你要的东西……我这里根本没有。”苍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般,却让青岭脸色苍白,翕动了下嘴唇,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气中飘忽起来: “……我知道……只是已经有的东西,我也无法再让它消失……”发现苍岚的神色好象严肃起来,青岭几乎是急切地又道:“我不是想从要做什么,只要这样就好……” 总是在分明很哀伤的时候笑起来,苍岚不是没见过这样的表情,却不愿意看到这样痛苦的笑容出现在青岭脸上。 沉默,好象让人无法呼吸,终于苍岚又开口了,带着淡淡的无奈: “青岭……你想要的人也许……” 陡地,低沉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强劲弩箭中断,青岭无法判断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也没有时间再去深究。 苍岚刚刚察觉到危险,还来不及示意青岭折返,密集的羽箭已经朝他飞掠过来,旷野的岩丘后同时突然冒出一队人马,大白天的一色的黑衣蒙面,更是说不出的诡异,没有呐喊,没有预兆,夹着惊人的杀气,一支催魂的镰刀般悄无声息地掩杀过来。 “王爷!”看到苍岚被悲嘶着立起的坐骑抛下,青岭想靠近他身边,坐下的骏马却被箭擦过开始狂奔。 对方很明显是冲自己来的。苍岚落地时立刻借力一撑翻身站起来,埋伏的人马已经发动又一波的箭雨,眨眼间缩短了距离。几乎连自己都感到诧异,他竟在这个时候暗暗松了口气——只因为青岭已经冲出逼近的刺客截杀范围。 形势顷刻已成定局,敌人已经冲到他面前,现在要杀掉苍岚已经是胜券在握,他已经无路可退!但他却没有退,不仅没有退,反而朝着敌众奔腾的铁骑迎上去! 冲到最前面的骑者还没有时间吃惊,他身下的骏马突然不受控制地软倒,跪了下去。他也没有看见那个人是怎么出手的,但是如果他能看见对方是如何放倒他的坐骑他会更加吃惊。只是一支羽箭,他竟然可以只用一支羽箭精确地割断奔跑中的马的筋腱。就像推倒骨牌一样,栽倒的马匹绊倒后面的奔马,混乱在严密的包围线中迅速蔓延。 “别再向前!放箭!” 几乎就在敌人就要溃散的时候,混在队列一个身型高大的汉子发出了清晰的命令,简直就像预料到会突然演变成这种场面一样应对得法。苍岚心里闪过一种古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情势不允许他再探究原因。 连接的羽箭飞射过来,刚才的混乱丝毫也不影响他们的行动,这绝对是一支经过严格训练的队伍,没有人因为会误伤同伴而迟疑,令行即止的冷酷,就连最铁血的军队也未必能做得到。 苍岚勉强借着随手捡来的剑和跌倒的敌人躲避箭失,却再难拉近和包围者的距离。只是弹指间,周围混淆敌人判断的混乱已经随着无情的杀戮平静,苍岚知道已经到了不得不孤注一掷的时候,把目标锁定在发号施令的高大男人身上,他积蓄起全身的力量蓄势待发。 “王爷!” 一个声音把他要冲过去的身形即时拉住,终于控制住马匹的青岭竟然又折返了过来。马还没冲到跟前,马背上的人已经远远伸出手,好象恨不得立刻就把他拉上去。 对青岭来说这片刻的时间是如此漫长,以至于他抓到苍岚的手还不确定是不是要庆幸自己赶得及。 “给我追!!把浩轩苍岚射下来!” 杀无赦的喝令让青岭的心脏猛地一颤,每一支呼啸而过的箭都刮过他的神经,仿佛是为了舒缓他的紧张,稳定的心跳随着背后的体温隐隐约约传来: “别担心,刑夜他们已经赶来了。” “殿下!” 把一干侍从甩出老远,刑夜一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就冲了过来。 疾驰而来的刑夜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却又因为苍岚完全的信任胸口微堵。 刑夜的马直接和两人错身而过,一勒马,停在他们背后断后。像是张开的一把无形之伞,一串劲矢纷纷跌落在他的剑光下,不多时,何敬带着后面的侍卫也涌了过来。 敌人猛烈而集中地紧咬在后面,明显是想要一鼓作气撕开周围的侍卫的防线。 双方碰撞在一起,好象突然相遇的两股激流,不断有人在冲刷中倒下,看着刺客的人马迅速突进,青岭捏紧了缰绳拼命后退,却听得苍岚好象一直在等这刻到来般,断然扬声道: “何敬,放箭。” 青岭一愕,只见身旁的何敬立刻从战团中抽身反手射出一只号箭。尖锐的哨音未落,后面不远处的马蹄声随之乍起。 看着两人早有防备的样子,青岭更加诧异: “……王爷埋伏了人马?” “王爷说叶大人回去的路上可能会有事发生,特地调了小队人马跟在后面。”何敬收弓护在两人身边,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了,言语中对苍岚佩服不已:“果然有刺客埋伏,王爷真是料事如神啊!” 身后,两队人马的撕杀因为马上要到来的伏兵又改变了形势,刺客被硬阻在进退不得的距离,此时双方都已经折损过半,只要来援骑兵到达,立刻可以结束战斗。 “只不过是防范于未然,而且……他们发动的时间真是出乎意料。”苍岚的语气一贯的轻描淡写,好象刚刚惊险的一幕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 青岭的眼神暗淡下来,苍岚几乎马上就猜到他在想什么:“没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毕竟还不确定……” 解释的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已经可以称为宠溺,但青岭心里却很清楚,苍岚对他的感情和他想要的完全不同,尽管如此,此刻的温柔还是让他觉得就算一直这样下去,他也能忍受。几乎是沉迷于对方的贴近,若有似无的气息扫在后颈,声音好象透过身体直接传到,在这种时候他竟然开始在意环着着自己的双臂,青岭不自然地僵直了背,绷紧的神经立刻察觉到后面的人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两人的距离。 因为这小小举动一阵心乱,青岭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看着熠岩领着的兵士已经出现在视线中,他竟不希望这么快就结束这场战斗…… 就在此时,两面的岩山上突然传出号角声,大批人马赫然狂冲而下,瞬间就要阻断了两人的后路。和被拦在后面的黑衣人不同,不下千人的铁骑甲胄分明,除了用布裹了脸面,看上去分明就是一支军队。 “向前冲,青岭。”同一时间,苍岚一剑刺在马臀,坐骑立刻朝着夹击的人马还未合拢的缺口狂奔过去。 敌人像潮水般从两边倒过来,紧紧追逐着两人。苍岚强行在还没稳固的包围当中挥剑护住两人,分开一条血路,手中的长剑早已满是缺口,只听得“叮”的一声,终于断成两截飞了出去,青岭心里一紧,前面阻挠的敌人却突然减少,两人骑着的骏马好象被浪尖拍挤一样冲出包围…… 居然奇迹般地冲了出来!青岭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回望苍岚。 “王爷,你有没有受伤……” 揪紧的心还没平复,几道银光突然掠过来,却被身后的人挡了下——苍岚贴着自己的身体更加接近,把他严严实实地揽在怀里,还来不及反应,那个人抱紧的双臂已经松开,还是那么平静的声音: “别停下。” 相依的体温瞬间被空荡荡的感觉替换,青岭伸手只抓下一片那袍角,好象时间的流逝突然放慢,他清楚地看见风吹起苍岚的银发飘飞在俊美的脸侧,几支亮皇皇的银钩陷入那个人胳膊,拖着他跌下马背,然后被紧追上敌人淹没…… 第33章 青岭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个声音突兀得像来自不同的时空,他甚至没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的: “苍岚!” 苍岚没听到那个声音,混乱的马蹄声像直接敲打在骨头上,马匹在四周擦过,带起的气流卷起衣脚,好几次都要撞在他身上。 一刻迟疑也没有在奔腾的队列中翻身起来,苍岚立刻用断剑把钩子连四周的血肉挑去——肩臂上的伤完全感觉不到痛,甚至比不上落地时撞击,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 但敌人又怎么会给时间他继续料理伤口?刀剑已经扫到了眼前,苍岚砍翻近身的敌人,得不到丝毫的空隙后面的人立刻又补了上来,迅速发麻的手臂更是让他没有机会换掉手中的断剑。四周都是敌人的刀光和呐喊,不下于旌旗擂鼓的战场,苍岚不知道落地后的这一刻工夫他已经杀了多少人。 对方在这撕杀中也丝毫没占到上风,还没有人能近到苍岚身前,直到他刺出的剑终于被人格挡住。 “熠亲王你束手就擒吧!”说话人的口气已经显示出他是这队人的首领,而他手里的长刀也彰显出他的地位,虽然他的体形和声音都透露出他还很年轻。 好象因为这大将单挑的对白发笑,苍岚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幅度,却在对方因此错愕的时候飞身上前,向他的喉头划出—— 于刻不容发缓之际,忽然出现一点锋芒直取苍岚的左眼,没有人看到这次攻击是从哪里发出来,除了苍岚。 伺机而动的攻击者比他想象还要高明,略一侧头险险躲过剑尖,手里的断剑却没能完成他的目的就收了回来,出招被阻,几个抢上前的人已经围了过来,苍岚不得不先解决他们。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多余的伤口,这几个人就永远躺在了地上,他们至死都不会相信人和人的差距会有这么大。 苍岚没空去看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神,趁着这个空当,他侧首看了眼刚才划破他额角的人,血像半张面具流淌在他脸上,伤口渗出鲜血流入眼睛,蒙眬的血红中只见人影晃动——他只能隐约看清那是个中年人,但那阴狠的眼神使他确定这个人远比刚刚站出来的年轻人要更难对付。 但被盯住的人并不知道他其实已经看不真切,在他看来,被雪染红的人居然带着一丝笑容,好象乐于这样近乎残暴的杀戮,在他近三十年的马背生涯中他还没遇到过这样让他毛骨悚然的人。这样的画面镇住周围的人,也镇住他,不过随着后面涌到救兵的冲击,他是第一个清醒的: “都给我上!在他部下过来之前抓住他!不然所有人都得死!” 代替还在一边发呆、差点丢了性命的年轻人发出的喝令让已经有退却之心的人又围了上来,好象被驱赶着、疯狂地向前逼近。 对方根本就是用人命在消耗他的体力!何况刚才出手偷袭首领时他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苍岚明显地动作慢了下来,眩晕渐渐爬上大脑,感觉到身体越来越麻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痛。终于,背后有什么东西猛地刺入身体,苍岚的身形晃了一下,向前栽倒。 模糊的双眼印入眼中的最后影象是正拼命向这边杀过来的高大人影,交错的人影中隙似乎可以看到那双湛蓝。 熠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进去的,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立刻去到那个人身边,他现在需要帮助,不过眼前的人挡在他面前,像永远也杀不完! 当他终于看到苍岚,满身鲜血的他被困在敌人中间,这一幕让他完全不管自己是不是会受伤一直向前冲杀。终于他接到了苍岚,阖拢的眼睑,身上的红色更让他白得像没有生命一样,几乎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当他笨拙地把那个人紧紧拥进怀里,他知道他的血液还在流动着,他才突然感觉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被围困的野兽一样,熠岩死死护住苍岚,双眼幽蓝的光彩像要择人而噬。 年轻的首领本想结了熠岩,却被对方的神态慑住,还僵在那里,中年人已经用刀背敲昏了瞪着他的人: “把他连熠亲王一起带走。” 似乎恼怒于自己会被对方吓到,年轻人狠狠握了下长刀,看了眼中年人,终是把刀塞回了刀鞘。 “撤!” 第二十三章 囹圄 青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没有习武,如果时间可以重新来过,他愿意花费过去所有的岁月换来现守护在苍岚身边,不过事实是他根本无法前进,不说敌人,连身边的侍卫他都没办法超出他们一步……直到——袭击的伏兵突然退走,刚才激战的中心只留下被撕杀冲刷后的尸体,再也不见一个站立着的人……就好象天地间再也看不见一个人,青岭的力气突然被抽空,差点摔下马来。 摔下马来的是黑衣人的首领,对面的人回应他的阻拦的是完全是没有防守的拼命招式,刑夜根本不理身旁正攻击他的自己的部下,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一摆脱缠斗立刻就向骑兵撤走的方向追过去,蒙面汉子略一犹豫,重新包起被剑扫落的头巾下面露出的光芒耀眼的金色头发,终于发令撤去。 “浩轩苍岚被带走了?你确定?!” “你小声点!” 伯飞赶紧左右张望了下,瞄了一眼赫连昱牙怎么也说不上开心的表情,小心地点了下头: “会是谁……在这种时候……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赫连昱牙完全没在听伯飞在说什么,他盯着地面,好象发现有什么瑰丽的图案,半晌,他突然开口道: “伯飞……把你的鹰借我用用……” “你要做什么?”伯飞实在猜不到这个青梅竹马的想法。 “当然是趁此机会抓到浩轩苍岚。”赫连昱牙道,好象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不是应该趁熠亲王不在,我们赶快回南晖调集军队,攻打霄城吗?”伯飞愣住。 “浩轩苍岚是我的,我一定要亲自毁他!”赫连昱牙说得很慢,慢到像一字字钉在听的人身体里:“现在正是机会怎么能这样错过。” “昱牙你……冷静点!现在这个不是重点吧……” “我很冷静。” 赫连昱牙红眸里燃烧着深沉的、近乎狂热的的执着让伯飞怔了半晌,才又道: “……你……我觉得你遇到熠亲王的事就很反常,这次来霄城的事也太过冒险,……你这样毫无理智地追逐着浩轩苍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什么?”赫连昱牙不耐烦地打断了对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一定要亲自击败他,让他再不能小看我!” “……你在说什么?我们率兵拿下霄城不是更好的办法吗?” “我绝对不能避开浩轩苍岚。攻打霄城,你来就够了。” 丢下这句话,火红的身影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后面的伯飞在说什么根本没进入他的耳朵: “等等,昱牙!你这样下去……” 沈昊哲差不多是和赫连昱牙同时听到苍岚被掳的消息,只有一瞬间,剧烈的动摇在他眼底闪过。要不是书卷被他打翻的墨泼了个透,没人看不出来他有多么吃惊。 “立刻派人去追……”缓缓放下手里的笔,顿了一顿又道:“把经过给我详细说一遍……” 何敬还满身的血污就冲进了书房,他小心地叙述着过程,却发现和青岭听到苍岚还活着的激动相比,沈昊哲几乎是没有任何反应,沉默得好象变成了一座大山,自己说完了好久,才听到他道: 第34章 “立刻把这件事十万火急呈报皇上,就说此事可能是朝中有人对熠亲王不利,还有,封锁霄城到所有出口……” “大将军,会不会是南晖那边……” “把赫连昱牙和伯飞看住,别让他们离开。”直到最后,沈昊哲声音都很稳定。 梦,一直持续着,他梦到清醒时绝对不会出现在脑中的童年。 从他小到还没有意识到浩轩这个姓氏带给他怎样的命运开始,无休止的争斗就在他身边。除了他一直保护着的妹妹,没有人可以真正亲近他。但是当他以为能自己扼住命运的咽喉,让它拜服在自己脚下时候,他从来不曾怀疑的人竟然背叛了自己,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幼小的女孩——他竟然已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原来他竟是这样的愚蠢…… 苍岚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怎么也无法醒过来,梦境好象永无止境地反复延续,他想挥开这梦境,却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发出声音……直到青岭突然出现和浩轩心洁的脸重叠在一起…… 好痛……!分不清是胸口的抽紧还是背上伤口突然的一阵疼痛,他终于醒了过来,这才发现什么人正紧拥着自己的。 熠岩的双手双脚都上了重重的镣铐,不过他并不太在意这些,以往的岁月里早已习惯这样的东西,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怀里的人身上。 无措地看着苍岚好象想努力挣脱什么东西而蹙紧眉头,最后,随着他痛苦的表情溢出的低低呻吟,熠岩终于忍不住收紧双臂…… 苍岚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有多久,他勉强推断出现在在一辆马车上,马车行进时的颠簸传到抽痛的头,车轮好象碾压着神经,全身都在隐隐作痛。甚至使不上力气坐起来,苍岚明白这不止是失血或者身上的伤造成的,他也许该庆幸钩爪上毒药的效用似乎并不是要他的命。 眼皮沉重到他想诅咒这个身体,勉强睁开眼睛,黑暗中好久才捕捉到对方的轮廓: “熠岩……” “……岚殿下!你要……要不……要紧?”头上的人吃力吐着单字,苍岚勾出一丝笑,只是黑暗中无法看的清楚: “……还好,你还勒不死我。” 愣了片刻,熠岩才明白苍岚的意思,笨拙地移动身体,小心翼翼松开了双臂。 一阵金属的轻微碰撞声传到,苍岚皱了皱眉,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身上也少不了这样的东西,比现在更糟糕的状况他都遇到过,只是从没像这一次一样力不从心。 看来他以后有必要好好锻炼下这个身体,再次合上双眼前他这样告诉自己。 对方明显在食物中搀杂了什么药物,苍岚时睡时醒,混噩的头脑根本无法判断马车走走停停前进了多远,只是透进来的光线和完全的黑暗相互交替让他知道过去了很多天了。 熠岩还勉强维持着清醒的神智,药物对他的作用本来就比一般人来的弱。但是苍岚睁开双眼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他几乎觉得他会这样一直睡下去,他很清楚这是抓他们的人持续在食物里下药的结果,但他忍不住会害怕他不会再醒来。 累积的不安和焦躁终于年轻的主谋走进马车后爆发出来,他愤怒地扼住企图接近苍岚的年轻人的喉咙,如果有足够的力气他一定会直接让对方停止呼吸。 年轻人吃了一惊,他很清楚药物的分量,高大的男子明明要站起来就已经很吃力了,但那摇摇晃晃的身体固执地挡在那里,甚至让他心虚。这让他感到恼怒,何况明明是个蓝色眼睛的低劣一族,居然也敢冒犯他,几乎是气急败坏一把挥开熠岩,年轻人伸手去拔腰间的配刀: “竟用你下贱的手碰我?我看你是不知道我是谁吧?!在二殿下府上也没人敢……” “原来阁下是浩轩广安的手下。” 一种比实质的威胁还强大的东西凝固了他拔刀的手,虽然昏暗中突然传来的声音并不很清晰,甚至很虚弱。年轻人愣愣看着一个白影慢慢站起来,半晌才想起要说的话: “熠亲王你醒着,这样也好,省得还要叫人把你拖出去。”不知道是为了弥补自己失言,还是要借此一壮声势,又强自道:“反正你也是阶下囚,我也不怕说与你听,本少爷可不是什么手下,本少爷是北凌陵阳一族的少当家陵阳泓。” “久仰久仰。” 低低的笑语依旧是无谓的口吻,陵阳泓顿时感到被人嘲弄,但更强烈的几乎是恐惧的感情控制了他,所以他只是狠狠道:“熠亲王,你落到这样的地步还笑得出来?我随时都可以取你的性命!” “原来你们让浩轩广安铤而走险暴露在朝中的势力……”苍岚稍微向前移动了下,随着他的动作,陵阳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阻击对方时差点被杀掉的印象已经深深植入身体:“调动西北的防军把我抓来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了取我性命?就算你愿意这样做,浩轩广安答应吗?” “你怎么知道是西北的防军?!”陵阳泓吃惊到顾不得苍岚的嘲讽道。 “能在晅国境内出入自如,这么大数目的人马,除了晅国自己的军队,难道还能是北凌国的?再推算下朝中的势力,不难想象这些人是哪里来的……”轻轻地笑了笑,俊美的脸上是类同怜悯的表情:“难道你们还以为蒙个面就是做得滴水不露么?” “你……!别以为你现在很安全,能不能活命还在二殿下一念之间!”被苍岚撩得牙痒痒,却不敢上前,又瞪了一眼横在两人中间的熠岩,陵阳泓恨声道:“来人!把熠亲王带去见二殿下!” “大将军……末将无能……让赫连昱牙逃走了……”何敬一脸疲惫,一直追踪到格尔特还是无法抓到趁乱从离开霄城的南晖“使者”。 “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沈昊哲略停了下笔,没抬头道。“明天传令所有将领到军营商议备战。” “……大将军。”磨磨蹭蹭往回走了一半,何敬终于忍不住回头,“王爷那边有消息了吗?” “……”一阵沉默,何敬确定了心中的答案,正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听沈昊哲道:“王爷的事就交给叶大人和刑侍卫了,王爷不是常人,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大将军……”何敬顿了顿,不无忧心地偷看了眼沈昊哲实在算不上好的脸色,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既然如此,你也休息一下……” “现在突生变故,南晖可能会调集军队来犯,很多事情还没筹备万全。” 差点被沈昊哲沉稳的声音说服,却发现他机械地来回扫视着卷宗却半天没再翻动一页,何敬动了下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离开了书房。 窗外,夜风冷得有点刺骨,初冬已在不知不觉降临。 “你是谁?” 浩轩广安盯着对面的白色身影,身上交错的伤痕和血污让那张白到透明的脸看起来像来自不同世界,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他绝对不相信那种从容气魄是什么王家的气质的鬼话,那是无数次跨越生死线才会沉淀出的深沉和冷静,他所知道的浩轩苍岚绝对不是这么可怕的人,所以他才敢起活捉他的念头。 “原来你不知道我是谁?” 苍岚笑了笑,那十足嘲弄的笑意又让浩轩广安重新怀疑起自己刚刚下的判断。他自座位上站起来,在苍岚身边踱了踱步,仔细地打量完对方却陷入更深的疑惑中:那绝无仅有的白发银眸,在浩轩一族甚至这片大陆也很难找到第二个。 “你真的是浩轩苍岚?”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放了我吗?” 苍岚仿佛真的满怀希望道。一旁的陵阳泓瞪大了眼睛,正要说话,浩轩广安眯了眯眼睛: “……我会杀了你。” “那看来我没得选了。”很遗憾对方没有和他开玩笑的心情,虽然从那对阴蟄的深灰色眼睛他就能看出面前的人远远超出他这个年龄的独断和多疑,浩轩广安才二十出头,却绝对不是什么喜欢说笑的主。“那么,我现在应该问,你抓我来做什么才对吧?” “……短短数月不见,你的变化还真大。”没有一丝惊惶的表情,浩轩广安心中的决断更加摇摆不定:“如果你真的是浩轩苍岚,那我自然有事相商。” “如果我说是因为死过一次,你相信吗?”苍岚挑了下眉:“你要商量的事只怕我不能拒绝,是吧?” 第35章 “你当然可以拒绝。”笑得让人不寒而栗,浩轩广安好象很久没有笑过,已经不懂得要怎样去笑。苍岚叹了口气,道: “只是拒绝后你会杀了我,是吗?” 第二十四章 无题 霄城西北,越往北进,分割南晖和大晅的断层渐渐变成起伏的山岭上,树木开始生长蔓延,形成人迹罕至的浓密森林。高大的山脉之外,就是京国一望无际的草原,山脉以内,大晅境内群山耸立,山间已经分辨不出崎岖盘绕的道路,战争开始后,本来就稀少的商队也在这条路上绝了迹。 这里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晚,初冬已至,遍野的落叶却也盖不过漫山的青葱,夜幕降临,斑斓的色彩全部隐入墨色,繁星随着山间冷冽的空气出现,空寂而宁静,可惜顶着黑夜前进的一队人谁也没有心情去留意夜景。 “叶大人……再过去……就是京国了……王爷真的会……”连续几天日夜兼程的赶路,饶是在边关饱经风霜的士兵也开始招架不住,不过事关重大,谁也不敢有半句怨言,更何况对着完全靠意志支撑着的青岭,他们也说不出什么。 “我相信刑侍卫的判断。”短暂的沉默,青岭道。 想不到得到这样回答,兵士愣了一下,还没说话,一直在队列前的刑夜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 “今晚在这里停下来可以吗?叶大人。” “要停下来……?” “进入京国边境后没机会扎营了。”刑夜一直放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也许会遇到京国的守军,最好停下稍作休息整顿。” “……我明白了。” 翕动了下嘴唇,青岭始终没有看刑夜的脸。一路上除了必要的交流,他们几乎没有跟对方说过话,尽管如此,青岭能却清晰地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不愿意停下来。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根本就没有愈合,但刑夜依旧站得很直——标枪一样挺直了脊背,以至于谁都没有发现他转瞬即逝的忧急和自责。他应该更强!为了真正能守护那个人!但他却在关键的时候错过,尽管没人有会责备他,但他不能原谅自己!刑夜又紧了紧剑柄,直到长剑握紧到好象已经长在他手上。 营火轻轻跳动,把刑夜一动不动的影子投入身后周遭丈余外黑暗中,就在更远的一个山头外的石室里,的几个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二殿下是说……要我帮你篡位?”苍岚笑得很无谓,好象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篡位从何说起,”说这句话的时候浩轩广安眼睛也没眨一下:“大敌当前,我只是想帮帮父皇而已。” “帮他代理朝政确实也算帮……”深感赞同口气,苍岚搓了下眉角,掩饰不住的疲惫让他看起来更加漫不经心:“不知二殿下要我怎么做?” “你答应了?”浩轩广安深灰色的眼瞳似乎在发光,不过这不能怪他,任谁让一个像苍岚这样的人臣服于自己都很难不出现这样的表情:“只要皇叔你在百官面前表一下态,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 “要我出面推你坐上王座?”轻轻叹了口气,苍岚道:“看来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过,如果二殿下你兔死狗烹,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差别?” “王爷可知道自己处境已经岌岌可危?”一个声音在浩轩广安回答前插了进来,却不是陵阳泓:“王爷在朝廷内外树敌已经不少,一旦议和事毕,王爷恐怕就是众矢之的了。” “西北驻军的冯彦晟大将军都这么说,那我真是稳赚不赔了。”苍岚说完这句话才看向一直站在浩轩广安座位旁的中年人,仿佛刚刚发现他的存在。 “原来王爷有留意到下官,”冯彦晟不由得顿了顿,对面的人太过镇定,好象看透一切的冷淡让他感觉到不自在:“王爷愿意听下官一言是最好不过。” “就凭将军前几天混战中一剑换回陵阳族少当家一条命,我也很难忽略将军啊。”习惯于在暗处伏击猎物的人特有的眼神,“前王爷”见过冯彦晟不下十次,却此毫无所觉,难怪这个人会投靠“自己”的对头浩轩广安,如果他还是以前的他,这个决定无疑会让冯彦晟平步青云。 深沉的表情被打破,冯彦晟眼底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警惕,还没待他说话,陵阳泓已经抢道: “说什么换回我一命!几天前在混战中熠亲王你难道不是狼狈不堪,最后还被我们生擒了来!”似乎觉得底气不足,又道:“最后在你身边的居然是个奴隶,看来熠亲王可以信任的人也不多。” “……”苍岚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是深深的嘲弄:“如果全部是像阁下你这样的,我情愿一个也没有。” “你!”陵阳泓瞬间涨红了脸:“熠亲王你就算目空一切,现在也是丧家之犬,你若不答应我们,最后只能是众叛亲离而已,就连你最亲近的叶青岭和沈昊哲……” “泓!” 一声断喝,陵阳泓震了一震,立刻住了口,浩轩广安眯了眯眼睛看向苍岚: “陵阳出言无状,还请皇叔不要介怀。不过,陵阳意在提醒皇叔而已。” “哦?” 苍岚的态度让人根本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眼神闪了闪,浩轩广安决定继续说下去: “皇叔你被伏击的时间如此微妙,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怀疑?” “我该怀疑什么?青岭通知你我会去送他,好让你们准备好了调集军队抓我?” “皇叔认为不可能吗?” 苍岚挑了挑眉没说话,浩轩广安居然也不说话了,一时间,忽然的安静绷紧了屋内的气氛。似乎为了打破凝结的空气,只听得冯彦晟缓缓道: “我们确实不是从叶大人那里知道的……不过,王爷可知道伏击你的另一队人马是京国人?” “所以?” “叶大人和京国有莫大的渊源,王爷不会忘记了吧?” “原来如此。”苍岚轻轻笑了起来:“青岭的父亲是京国人,所以他私下和京国勾结?” “应该说叶大人的父亲从未断过和京国的联络,”冯彦晟好象没有看到苍岚唇边的讥诮,径自道:“至少不久前京国提出要王爷做质子的事和叶大人大有关系。” “将军是说青岭是京国安排在我身边的棋子?我该相信你吗?”懒洋洋地道,苍岚好象在思索又好象什么都没听进去。 “这要王爷自己判断,”冯彦晟道,面不改色:“只不过,如果下官只是想离间两位必不会用这么拙劣的理由。” “很有道理。”苍岚还是那样的口气,甚至连动作都没有改变,只是最后那句话是看着浩轩广安说的:“看来我不得不相信了。” 语毕,苍岚发现浩轩广安还是会笑的,不同于之前那种僵硬的笑容,而是从眼底透出来的舒畅愉快: “皇叔本不该心存顾忌,只要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定不会让皇叔你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我好像已经陷入这种境地了。” 浩轩广安微怔,因为苍岚又无声地笑了,沉静的笑容让白色人影在这一刻几乎不真实地沉入阴影里,“关于二殿下刚刚说的事……” 除了那双坚硬的银眸: 第36章 “我拒绝。” 屋内的三人眼睛都盯在苍岚身上,绝对是错愕和怀疑……他们错愕到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听错。 最先回神的是浩轩广安,对面的人的回答和他说完后饶有兴趣‘欣赏’自己反应的眼神都让他感到被愚弄!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以至于下颚都在抽搐,如果不是冯彦晟适时开了口,他维持多年的面具恐怕已经挂不住: “王爷若助二殿下安内攘外,下官敢断言天下定无与我大晅抗衡之力,届时,京国再不会有机会对你不利,王爷可要三思……” “我也认为将军所言极是,不过,”苍岚漫不经心道:“我不给机会他,怎么知道这个人会不会背叛?” “很好。” 在冯彦晟再次开口前,浩轩广安道,带着近似于愤恨的眼神: “我就如你所愿把你交给京国,我也想看看……你们多年的‘情分’在他心中到底能不能胜过京国。” 没有接口,苍岚勾起的嘴角看来好像又是深深的嘲弄。 幽暗而简陋的牢房不如说是临时关押人的洞穴,潮湿而坚硬的石壁处处长着青苔,看起来使用得并不算多,不过牢房应该有的刑具居然还是一一俱全。 “岚……殿下……”颇为艰难的发音听起来充满关切,看守的士兵暗暗松了一口气——被关进角落的男子在苍岚进入的时候终于停止了用身体冲撞牢房又粗又大的木条。 同时进来的陵阳泓愠睨了熠岩一眼,正要发作,忽又想起什么,满面得色: “来人,请二公子过来会会熠亲王!” “等等……” 只听到冯彦晟向苍岚道: “熠亲王……你也聪明人 ,竟要下这种如此大风险的赌注?” “既然是赌注难道不是风险大的才好玩?” 揣测的目光在苍岚脸上转了两圈,冯彦晟道: “王爷觉得二殿下不敢对你下手?你可知道二殿下想说服王爷顾忌的只是西南的重兵而已。”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苍岚低笑着揉了下眉脚,停了下又道:“将军是不是要告诉我,二殿下早有其他方法可以控制西南的军队?比如说……通过沈大将军。” 冯彦晟一愣,还未说话,苍岚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激怒了陵阳泓: “沈昊瑾早已请二殿下助他对付你!给你一条活路竟然还不识好歹!” 短暂的惊讶出现在苍岚眼中,他立刻反应过来‘沈昊瑾’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谁——沈昊哲的弟弟,那个几乎被他忘记的少年。 “哪里,我也很想学会狐假虎威。”苍白的脸上出现仿佛很愉悦的笑容,苍岚看也没看涨成酱色的陵阳泓:“可惜沈大将军就算再怎么重视其弟……也不会是会徇私以至背叛朝廷的人。” 沈昊哲也认为自己不可能是那样的人,或者说在和苍岚扯上关系前他从不怀疑这一点。 但是现在,南晖又重新结集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甚至还动过调动军队去搜索一个人下落的念头。如果不是对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他莫名的信赖,他不知道还能按耐得住。但是几天下来一直没有消息回传,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是不是下了错误的判断,就像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会落入敌人手里。 ……敌人?!沈昊哲被自己吓了一跳,何时开始他竟然把威胁到苍岚的人归为自己的敌人?至少为了昊瑾的事他也不能…… 第二十五章 再会 熠岩的眼睛是苍岚喜欢的颜色,大海和天空般纯粹的湛蓝,深邃得甚至会让人掉进去。 同样是这双眼睛,却让他面前的守卫只想快些离开!——幽荧在黑暗中,仿佛猛兽的眼睛一般跳动着狂暴与凶残——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鬼族’!看守打了个冷战,脑中不断冒出种种关于鬼族的恐怖传闻,尽管对方已经被牢牢锁在了石壁上,他还是不敢把注意力稍微移开、去看一眼身后让熠岩出现这副可怕神态的根源。 石室中央的刑具上用粗重铁链缚着的人已经毫无声息,沾上血迹的银发凌乱地遮蔽了低垂的脸,几乎分辨不出他是不是还有在呼吸,但沈昊瑾顺着陵阳泓气急败坏的视线很容易就发现了那嘴边不变的幅度。 半个时辰前看见这个人的时候,这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就一直挂在那里,从容到让人忽略了他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紧勒到磨出血迹的链条,甚至他语气也自然得好象一个很久不见得老朋友: “沈二公子,别来无恙。” 短暂的的惊讶后,沈昊瑾脸上的表情很快被憎恨所取代,不过对方似乎完全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落在他脸上的视线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了唇上。怒火更炽地抿紧了唇,沈昊瑾几乎马上就知道,面前的人从他们唯一酷似的唇线上看到了大哥的影子: “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不过,你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凭借这个说服沈大将军倒戈吗?” “确实如王爷所说。”抢在陵阳泓之前开口,冯彦晟道:“不过沈公子并没有要让大将军为难的打算,只不过是表明沈家的立场而已。”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大将军是站在二殿下这一边,见风使舵的人不本就不少,可说朝堂上大局已定……”低低笑了声,苍岚的话听不出来是褒是贬:“真是好计策,大将军可说无路可退,就算他来得及帅兵进京勤王……恐怕也只会被当成谋反。” “看来你很清楚嘛,”陵阳泓得意洋洋接口道:“以你们当今皇帝的性格,只怕听到沈大将军率军回来就会吓得束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交易吗?” 没理睬陵阳泓,苍岚的视线依旧在沈昊瑾身上,依旧平静: “沈昊哲现在已是手握重兵的重臣,他随浩轩广安起事,除了落个不忠的恶名,对他还有什么好处?难道浩轩广安打算和他分享天下?如果沈昊哲要力战到底,先不说你们胜负如何,你已准备好了兄弟对决?”苍岚皱眉停了下来,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沉默片刻却又道: “如果你们起事失败,不但沈家会大祸临头,沈昊哲不管参与与否都难逃罪名……” 顿了顿,这一刻苍岚的表情看来像嘲笑又像别的什么: “为了报复我,你不惜拖上整个家族……不惜让沈昊哲万劫不复?” 沈昊瑾目光急剧地闪了闪,说不清是因为那奇特的语气还是这番话本身几乎让他动摇,还未及转念,只听冯彦晟道: “二公子帮助二殿下是做一件造福江山社稷大事,何况二殿下谋事已是胜券在握……” “哦?原来二殿下不是被西南战局所迫,不得不仓促间孤注一掷?”苍岚充满疲惫的一句话,冯彦晟的脸上已变了颜色,言语中显而易见的闪烁: “……王爷此话从何说起?”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也一定要说出来么。”苍岚终于微微转过头,不无嘲弄地抬眼看了眼冯彦晟:“晅晖议和已成定局,南晖大军不久就会借这次议和之利挥军北上。结局是胜是负,二殿下只怕都不愿意见到吧。” “王爷这样人实在可惜……” 第37章 冯彦晟由衷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少年王爷居然能把浩轩广安这么急于行动的原因说得分毫不差:败了,得利的是南晖;胜了,兵权在手的浩轩苍岚更将权倾朝野。 “此举可是成王败寇,冯将军有空担心我吗?”不再理会冯彦晟,苍岚垂下眼睑,眼角沉静的弧度已经掩盖不住他越来越明显的虚弱。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何原因,刚刚强打精神说的那番话与其说是在对冯彦晟说,不如说是说给沈昊瑾听的。 “你居然还敢逞口舌之利!”早按耐不住的陵阳泓终于逮到机会开始发难:“沈公子,我们依诺把这个人交给你处置了,只要留下他一口气——” 他拿过皮鞭顺手就抽了出去,鞭子甩出的尖啸划破空气,一道血痕拉过脸颊往下撕开前襟,苍岚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止住呼吸,白袍下隐约可见的交错伤口又裂了开来渗出丝丝殷红。陵阳泓颇为满意地抖了抖鞭稍: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你要做什么?!” 兵士扭曲的呼喝和类似咆哮的低吼紧接着盖过陵阳泓的声音。墙边丈余宽的牢房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褐发男子突然用尽全力冲击着木栏,发出巨大的声响。尽管知道他被锁链锁牢,决无可能挣脱束缚,看守还是忍不住开始后退。 “一群废物!你们愣着干什么,不过是个低贱的鬼族,让他给我永远出不了声!!”被熠岩的举动吓了一跳,陵阳泓随即恼羞成怒,发号的嗓门比平时更高了很多。 这些守卫都是陵阳泓的部下,知道他自认身份高贵,最恨‘下等人’冲撞他,这话就是下了杀人的命令,见冯彦晟也不阻止,只得勉强上前,绞紧熠岩身上铁链。 被勒住四肢和颈项的铁索拉回石壁前,熠岩不得不仰起脖子,却更加猛烈地挣扎着,金属被拉到极限发出极小却非常清晰的声音,那铁索竟开始变形。守卫看得胆战心惊,慌慌张张又想退缩,陵阳泓见状更是怒极,“霍”地拔了武器对准熠岩的喉头就要掷出。 熠岩却根本不在乎迫在眉睫的危险,他发疯一般想挣开锁链,冲到苍岚身前,此刻支配他行动的只有担心和愤怒。突然,视线里低垂的白色长发轻轻动了一下,就在陵阳泓扬手的同时,苍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陵阳一族……”很轻却有磁性一样引回所有人的注意力:“陵阳一族为了在战败之后还能苟延残喘于雪原上,对浩轩王朝屈膝俯首百余年,总算知道下贱二字,也是颇有长进。” 陵阳泓的脸几乎立刻变成猪肝色,他回身兜头又是一鞭子落在苍岚身上,那怒火中烧里硬摆出来的表情真的很难分辨是不是笑: “熠亲王,你还没明白现在我们的立场已经调转过来了吗?!” “……我该怎么明白?因为你马上要动手杀掉一个动弹不得的人?”苍岚终于垂眼看着他矮了一个头的陵阳泓,脸颊边的血痕丝毫也不影响他笑容的璨烂: “真是好大的壮举。” 暴跳如雷已经不足以形容陵阳泓现在的状态,皮鞭随即雨点一样密集地落下。 熠岩嘶吼了一声,却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一瞬间对上了苍岚的银眸,那对视的一刻短暂得好象没有发生过,但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在用眼神阻止他行动。证据就是那双眼睛,在流泻的头发阴影中好象凝固的冰冷,那里面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感情。好象灵魂从身体中抽离一样冷冷地注视着一切,甚至自身,如果硬要说里面有什么,那也只能是的轻蔑。 冯彦晟若有所悟看了眼突然安静下来的熠岩,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却又更加不能理解:这个无论如何和笨搭不上边的少年王爷居然用激将法救人?就算他想收买人心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奴隶让自己吃苦头吧? 一边琢磨着此举的用意,他一边静静地直盯着苍岚,丝毫劝阻被气昏了头的陵阳泓的意思也没有——这个少年决不是他们的二殿下可以支配的人物——既然如此,就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少爷来动手永绝后患好了。所以接下来的工夫,他都一直冷眼旁观着,直到那个人连呼吸都微弱到无法察觉。 熠岩居然也再无动作,石化了般一声不吭看着眼前的一幕,只是那双摄人的幽蓝眼瞳像鬼火一样闪烁着。 上涌的血液从脑袋里退去后,陵阳泓总算找回些许理智,他强压下莫名其妙的挫败感,做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熠亲王,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好好向我告饶的话我可以考虑让你少吃点皮肉之苦。” 可惜那表情勉强得连一直跟不上事情发展的沈昊瑾也看出他心火未平。那也难怪,被鞭子打到血肉模糊的人似乎一点感觉有没有,若不是那唇边轻轻上扬的幅度,都会以为他已经失去知觉。 沈昊瑾没有很多时间回想之前发生的事,他看见低垂的白色头颅抬起了一点,终于可以看 那下巴漂亮的线条—— “……说得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苍岚果然还清醒着,他勾动嘴角,很吃力、很温柔地轻声说: “请你轻点,我很怕痛。” 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那充满蛊惑的话语和妥协没有丝毫的共同之处,陵阳泓涨红了脸,又握紧了被血渗透的鞭子: “你!” “住手。” “……二殿下!”浩轩广安适时的出现让冯彦晟略感可惜,他随即发现自己的背着浩轩广安除掉熠亲王的算盘一开始就没可能个实现,这个人来了已经又好一阵了!只听的浩轩广安缓缓道: “刚刚听王叔说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浩轩氏可是连陵阳族都不能不听命、统治中原的无上一族,把王叔你就这样交给京国未免太灭我大晅王朝的国威……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好好我为你饯别才行。” 慢条斯理地环视了下石牢,浩轩广安目光停在一件东西上,在场的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都不由得吓了一跳。冯彦晟皱了皱眉毛,陵阳泓则怔在原地——那是防止奴隶逃走,在奴隶身上烙上印记的烙铁。只有最下等的奴隶才会被烙上这个烙印,因为一但烙上这个印记那就和牲口无异、就算是无官无爵的平民都可以随意买卖和使用的奴隶。那对一个人,特别是苍岚这种王族血统的人来说是在怎样的屈辱! “我有个有趣的提议。”浩轩广安深沉的眼神隐隐有光彩闪动,到了这个份上谁都知道他想做什么了,那是迫不及待想要享受对方绝望挣扎的表情:“这实在是与王叔现在的处境很相衬的东西。” 对面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虚弱到无法做出回应。那沉静让浩轩广安的表情夹上一丝不耐烦,他感觉是在面对无法撼动的坚固! 盘口大小的烙铁落在□的后背,烧灼着皮肤发出咝咝的声响和阵阵焦味,苍岚的瞳孔终于明显的收缩了一下,却没有广安想看到的痛苦流露出来,反而陡地迸发出更强大的,比愤怒更深沉的杀意,不过他来不及确认,那银色的眸光就消失了,苍岚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看来已经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六章 无题 “他……他怕是不行了……”执刑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察看了一下苍岚状况,心里七上八下,似乎觉得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去找人来看看,别让他就这样死了!”心有不甘却又无处发作,浩轩广安神色阴沉地检视了苍岚片刻,转向沈昊瑾的时候居然颜悦色的:“沈二公子应该相信我们的诚意了吧?现在也没办法继续施刑,不如我们先回去商议大事,反正来日方长,把他交给京国前一定会沈二公子你亲自处置的。” 沈昊瑾当然不会回答他,就算他能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苍岚现在看起来性命都难保,但他不仅不觉得心情有所好转,反而觉得更加沉重,他本来以为可以为报复苍岚不惜任何代价……现在,仇人的话竟让他犹豫了。 强打精神,沈昊瑾满腹心事地随浩轩广安离开了,陵阳泓怔了半晌也出了石牢。牢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看守的三个兵士正打开锁链把毫无知觉的苍岚放下来,被割开的宫装下到处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只有冯彦晟还没走,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他迟疑良久,终于走到近前探了一下苍岚的鼻息,闪烁不定的眼神定在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剑鞘—— “——!” 背后突起一声怒吼!冯彦晟被吓了一跳,迅速回头,锁在墙边的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硬扯开手上的铁链,荧荧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抑制的狂怒。熠岩一直在留意着苍岚的状况,他比站在跟前的士兵还要快看出冯彦晟的意图,若不是余下的锁链还在限制着他的行动,他早已撞开牢房冲了过来。 “——不准碰他!”生硬的话夹杂着一些听不明白的发音,在冯彦晟意识到那是一种语言同时,拔剑的手却握了个空!对面,熠岩的表情突然变得惊喜万分,来不及惊讶,胸口已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进去!他先是发现在胸前的赫然是自己的配剑,然后才看见苍岚那双轻轻看着他的眼眸,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他却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平静到让他发冷! 他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向后退…… 尽管留在苍岚手中的剑那样地确实,他仍然不敢相信,这个之前明明还奄奄一息的人,竟然趁他的注意稍微移开的一刹,那夺了自己的剑把它如此准确地穿过骨骼的缝隙插入自己的心口! 苍岚当然没有要顾及他心情的意思,在旁的看守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他已经一跃而起,剑尖飞速地、恰到好处割断了他的咽喉。反应稍快的一个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转身刚要逃走,立刻被一柄寒芒钉透过颈项钉在了木制的刑具上,喷薄的鲜血瞬间盖过上面已有的血痕,铁锈的味道随之弥漫在空气中。 第38章 站得最远的士兵早已被眼前的场面吓得抖如筛糠,挂在腰上的刀竟半天也拔不出来,直到他被割破了喉咙,那刀也没能出鞘。 “……你……”苍岚在瞬息之间就把三个守卫杀死的手法让冯彦晟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人,横躺在地上极力按住伤口,张口就涌出的血液已经让他的话变的断断续续:“……你昏过去……是装的……?” “……装得像么?”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回应似乎是在笑,苍岚背对着冯彦晟,血迹斑斑的衣服在刚刚被放下来的时候割了扔在地上,头发被血濡湿贴在背上,发缕间黑红的烙印清晰可见,就像一尊被刻上符咒的恶鬼,他转过身,表情却是那样平淡,仿佛又一次放在冯彦晟的脖子上的不是一把染血的利器。 刀尖贴近冯彦晟的脖子,知道不可能得到答案了,冯彦晟绝望地闭上眼睛。 只听到“嚓”的一声,温热的液体淌过颈项,混沌的大脑空白了数刻,听到熠岩焦急地叫了声什么,他才察觉那不是自己的血。睁开开始模糊的双眼,上方的人身形微微晃动着,自己脖子上的血正是顺着他插在地上支撑身体的刀流下来的。 苍岚确实伤得不轻,一连串动作几乎消耗了他积蓄的所有力量,现在要反击或者是逃离都是易如反掌。可惜冯彦晟却没有那样的力气,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判断力,这让他取得过无数的胜利,所以他才决定趁此机会剪除这个难以揣测的敌人,这个判断其实也没有错,错的是他还是低估了苍岚。 料峭的夜风透过石室窄小的窗户灌入,身上的伤口被冰刀切割般剧痛,苍岚皱眉看着冯彦晟涌出一口血后慢慢停止了呼吸。 也许是冬天的降临也许是失血过多,握刀的手不能克制地轻颤,不止是手,整个身体都变得不听使唤,他想在冯彦晟身上切实地补一刀竟然都没来得及抬手。刚刚他已经因为支持不住一度昏迷,如果不是这样,要麻痹冯彦晟恐怕也不容易,虽然也在预计中因疼痛清醒过来,但这个身体看来快要到极限了,必须在倒下前离开这里…… “你……居然……!!”突然出现的声音带着几分变形,总算还能听出是发自陵阳泓口中,里面的震惊和慌乱不言而喻:“……你居然还想逃?!” 缓缓回头,石牢的门口站着的人还算知道危险,已经抽出了长刀,不过这个问题太过白痴而这个白痴少爷出现得也真是时候。 苍岚叹了口气,漫不经心把钥匙挑给正在极力征脱挣脱的熠岩,突然,毫无预兆地矮身前倾,整个人如箭离弦,顷刻已经到了陵阳泓身前,前冲的速度和身体的重量形成的力量压着刀锋透出——但显而易见的虚弱毕竟还是影响了他的速度,陵阳泓护住身体的刀慌慌张张一压居然 勉强砍在刀锋上,他手里的长刀看来确是把利器,金属交鸣的声响和冲击同时传来,苍岚手里的刀竟断成两段飞了出去。 向后弹出丈余,还是未能完全化解碰撞产生的力道,苍岚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珠子样散落的血在地上溅出一条红色的轨迹,接着雨点般滴落在脚边,伤口痛到他几乎不能站直。 另一边,陵阳泓翻倒在地上,长刀也震得脱了手,他这养尊处优的贵族几时经历过这样的对决,手里的武器一但失去,恐惧立刻不受控制地上涌,再也顾不得其他,放声呼救起来,那声调就像面对着什么巨大可怕的怪物,突兀地撕破夜空,让听的人头皮发麻。 “真麻烦……”皱眉嘀咕了一句,不远处有人赶过来响动已经由不得他再稍做休息,苍岚吃力地虚握下越来越不听使唤的手指,正要强迫自己上前,身边一个人影猛地就越过他冲了过去。 陵阳泓还没把被震飞长刀捡回手里,眼前一暗,褐发的男子已经到了跟前,利落地撩起长刀挥了下来,他眼睁睁看着苍岚遍体鳞伤所积蓄的狂怒都夹在了这一刀里! “等一下……” 刀身映着陵阳泓的脸停在下巴底下,熠岩恨不得一刀剁了他却还是没砍进去,能让他停住的只有苍岚的声音: “……别杀了他,只要两条腿就可以了……” 语毕看也不看歇斯底里的陵阳泓,强撑着出了石牢,身后惨叫已经破了嗓子,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对陵阳泓来说,没了两条腿已经和天塌下来差不多,他在族里也算的上一表人才,被人捧惯了,更觉自己英武不凡,哪能想到会有残废的一天。 当然苍岚不会想要知道他想什么,更不是借此泄愤,他懒得——这个自负而幼稚的少爷根本就还没到能放在心上的程度,如果不是想让他拖延下闻声赶来的人的时间,他会直接把他抹掉。 山风吹得火把摇摇曳曳,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厚厚的云层,天地间漆黑一遍,五丈外的事物就什么也别想看见。浩轩广安铁青着一张脸,他到时候早不见了苍岚,还在与几个兵士周旋的那个奴隶,见来的人越来越多也一个闪身没入影影绰绰的林子里,迅捷得像生长在山岭的野兽。叫了几个人想办法给陵阳泓疗伤,浩轩广安竟不管不顾地亲自带人朝熠岩消失的方向追去。 “……岚殿下!”把追兵引去下山的方向,熠岩在树林间几个穿行甩掉他们,又折了回石牢更上面的深山,他按约定一段搜寻仍不见苍岚的踪迹,不由得心乱如麻,却不敢大声呼唤,只能压低声音希望苍岚就在附近。 其实苍岚也真的在附近,他没有体力走得更远,隐隐约约听到声音传来,却没回答,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还能传那么远,何况他并没有向人求助的先例,越是虚弱的时候越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但这一次还有一个原因,就在对面不远处一个人正在附近搜索着,虽然对他出现很感意外,但他还是辨认出那是谁。 赫连昱牙,不管他想做什么,现在碰面的话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他居然可以这么恰巧地出现在这里?已经有些迟缓的大脑里刚刚扑捉到什么,头顶的树木一阵响动,有什么东西停在了上面。苍岚暗叹了口气,立刻明白了原委,只听到一声清亮的啼声,赫连昱牙已经霍然转身。 “叶大人!刑侍卫朝那边山头去了!让我来禀报你一声!” 守夜的士兵来报的时候青岭根本就没睡着,尽管闭着眼睛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每隔一阵他就要不自觉地去确认贴身收着的那片袍角,好象它能维系着和苍岚的联系一般,看到山的远处忽明忽暗几点亮光的时候,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祈祷发生了作用。心脏激烈地跳着,青岭憔悴的脸上眼睛亮的吓人: “叫所有人起来!马上过去那边!” 言罢头也不回地冲了进黑暗,那士兵也明白两个人激动的原因,忙不跌地叫人起来跟了上去。 “……浩轩苍岚!” 手里的火褶子一亮,赫连昱牙着实吓了一跳,树干旁斜倚着的人紧皱着眉,浑身上下分不清是血污还是伤口的累累痕迹赫然交错。浩轩苍岚会吃苦头本不奇怪,但以这个人的狡诈居然会搞到这样真是出乎意料。他毫不怀疑自己已经习惯了血腥与杀戮,看到那伤却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忽然,一丝金属色泽在微抬的眼帘下与他的眼睛对上,还是那样冰冷坚硬,赫连昱牙一震,目标就在眼前的兴奋终于取代心里莫其妙的感觉,上挑的红眸亮了起来,他极尽嘲讽地道: “看来你似乎被很‘热情’地招待过了,感觉如何?” 苍岚淡淡看了他一眼又合了眼睑,好像他只是只跳进自家园子扰人清梦的鸟雀,没有一点要理睬的意思。 混杂着征服欲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赫连昱牙想也没想就上前狠狠地摁住苍岚的肩膀,抬起下巴让他朝向自己: “你看着我!” “……”吃力地别开了头,苍岚稍稍张开眼睛,没发出任何声音,赫连昱牙却分明感到他的不屑——那双眼睛在清楚地向他传达着主人的想法——他一定要打破他这种可恶的近乎无视的冷漠!!这个念头完全充占据了他的大脑,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已经好象要吞噬对方一般吻上了因失血而透白的唇。 独特的气息萦着呼吸轻拂在耳侧,几乎让他忘记留意着毫不抵抗的人的反应。肆意掠夺着口中微温的触感,随着反复地加深舌头的索取,身体的温度渐渐升高,一种更原始的欲望取代所有想法,赫连昱牙呼吸越来越急促,一手往下拉扯着苍岚的腰带,小腹的火热急切地想得到脱…… “唔……!”舌尖突然剧痛,赫连昱牙闷哼一声,放开了苍岚的唇,紊乱的呼吸还没平息下来他已经恢复了思考,被压在底下的人眉头蹙得更紧,眼底仍旧一遍月辉般冷淡,口中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他,刚刚被扰乱的竟然只有自己。纷乱的情绪顷刻上涌,还未待他整理过来,又一记膝撞猛地落在在腹侧的肋骨上,撞得他翻倒在一侧。 苍岚试着挑动了下发麻的舌尖减淡口里的血腥味,那粗暴而拙劣的吻一点进步也没有,面前这个红色的家伙简直是靠本能行动的动物,看那丧心病狂的样子,等他‘性趣’过去恐怕已经死很多次了。不过这么容易得手却是意料之外,虽然他不确定刚刚的那一下到底有多大作用。 拖着麻木的手脚想站去来拉开两人距离,就在同时,赫连昱牙已经兀自爬了起来,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嘴边的血迹或是其他的什么,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狂乱而激动,一伸手就重重地掐住了苍岚的脖子。 类似花香的味道蔓延口腔,几乎立刻就溶开了。好象被灌入了某种药粉,苍岚只觉得眼前更加模糊,分辨不出是颈项上的手带来的窒息还是药物造成的眩晕,身体更是使不上力气。 看着他逐渐失去抵抗之力,赫连昱牙平静了下来,却很奇特地沉默着。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象中可以雪耻的痛快,甚至隐隐有些失落。 这个人,即使冰晶一样眼神也比现在渐渐失去生气的样子更适合他,他应该是更加强大和耀眼的……不对,他只是还没看到他被自己彻底驯服而已!赫连昱牙心头一跳,立刻阻止自己再去深究不快的原因,放在颈项上的手却不知不觉松了开,就在他稍稍走神的工夫,对面的人已经得到片刻的喘息,他还没来得及彻底说服自己,那个人已经抓住还击的机会,抬肘就扫了过来,迅捷得一点也不像刚刚一息尚存的人,好象那是个无数次生死关头演练出的反射动作。他愣住,这一瞬间他似乎透过那双银眸看到一个白色强大的影子,甚至忘记了躲闪。 赫连昱牙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他只看到苍岚看到他的表情似乎也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脖子就被一股力量击个正着。对方飞扬的眉毛,冰冷的眼睛几乎就如他想象的那样出现了他从不曾忘记的样子,最后微微上扬的嘴角帖在他耳边,以至于他能够勉强听清楚那句话: “你就那么喜欢我吗?” 那个邪气的笑容那么狂妄、轻蔑,映入眼中然后拉远,赫连昱牙用难以言喻的神情看着苍岚摇摇晃晃站起来,直到视线一遍漆黑。 鲜艳的火红头发让熠岩马上认出赫连昱牙,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会把一切燃成灰烬般盯着苍岚的红眸他却很难忘记。循着很快熄灭的火光赶来还是没发现苍岚,反而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怎么会倒在这里?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熠岩更加心急如焚,却顾不上思量始末,迅速在附近察看着。一阵山风穿过林子引起他的注意,有丝淡到常人绝对觉察不到的铁锈味夹在风中吹来,那绝对是血的味道!顾不上不时擦挂在身上的树枝荆藤,熠岩用最快的速度朝着上风处奔了过去。 周围的树木急速向后飞逝,豁地一疏,光线稍稍亮了一点,趔趄而上的人影蓦然出现在数丈开外的草木间。即使只是个模糊的背影,熠岩也立刻认出那就是苍岚。 第39章 “岚殿下!” 苍岚好几次都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却依旧在前进,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 晕眩的感觉好象麻痹了所有感官,耳边不住地响着嗡鸣声,四周一遍昏黑,面前范围极小的模糊视野在晃动着,身上的伤口丝毫也不觉得痛,只有本能在控制着身体不停地前行。混沌的大脑几乎无法分辨现在的状况,恍惚中浩轩心洁的影子不时出现在眼前,无声地叫他放弃……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却再没力气去掩饰,那个影子一直就在他心底,只是现在无法控制地暴露了出来……就像他无法再信任青岭。 如果青岭带来的不是晅国的救兵而是京国的使者,那他是否要再次原谅自己的愚蠢? 这一次,就让他先断绝这个可能。因此他不想再在浩轩广安那里多呆一刻。 每走一步都在消耗生命一样,即使如此,苍岚却没有停下来样子。 那个背影像要刻入灵魂一般冲击着胸口,熠岩突然想起越是负伤越不会妥协座狼,心痛和莫名的悲伤瞬间堵得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岚……殿下!” 冲到跟前,熠岩伸手一把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直到那冰凉确实地揽入怀里,他才发现怀里的人根本不像还有意识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圈拢双肩,想把他身上残存的一丝热气留在怀中一般,熠岩把步伐放到最轻奔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乱世之幕 夜染如墨,厚厚的云层完全遮蔽了光线,天空几乎降到了地面,整个山脉已在黑暗里辨不出轮廓,更不用说方向,一阵紧过一阵的冷风无限制地加大了昼夜的温差,卷得林木间的枝叶瑟瑟狂舞。就在这怒涛一般起伏着的漆黑密林中,一个黑影丝毫不受影响地在树木的间隙飞掠而过,纵跃的的身形迅捷如魅。被刑夜抓到的人都尝到过被他追捕的绝望,似乎再恶劣的环境也不能阻碍他分毫,但现在刑夜却觉得自己还不够快,明明就能一直看见忽阴忽现的点点亮光却总也到不了跟前。全力奔驰了许久,他几个纵身忽然停下来,那几簇被风刮得快要熄灭的火光就在眼前,握紧了手上的剑柄,刑夜无声地靠了过去。一群人拿着火把散开了搜寻着周围,谁也没发现树木间潜行而来的人,跟在神色暴躁的浩轩广安跟前的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殿下,前面……山下好象有什么人!”走在前面的士兵急急地转了回来,报告的声音不无惶惑:“会不会是熠亲王的部下已经到了?” 浩轩广安明显吃了一惊,抢步上前,观望片刻,脸上越发的阴沉: “一路搜过去!就算是浩轩苍岚的部下,他们朝这边过来也必然是还没见到他……”狠狠咬了咬牙又道:“事到如今,绝对不能放他回去!” 随着他的话穿透风声,林子里蛰伏的人从没出现般无声无息地没入更深处。刑夜本已蓄势待发,却万万没想到会看到浩轩广安!而且听他言下之意,即使来救援的人正面搏杀也要留下苍岚。浩轩康煌只有这么个儿子,虽然没定下太子的名分,但朝廷上下上谁不把他当成未来的皇帝看……浩轩广安这样不计后果的行动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这件事居然是皇上的旨意?不管是什么,那绝对是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手心里不知不觉有汗渗出来,轻轻松了松剑柄又更紧地握住,刑夜闪动的目光好象握刀的手一样坚定了下来,仔细察看了下远近,反而奔向了更深的山林里。 青岭看到浩轩广安也怔了一怔,表情复杂得让人无法分辨那是愤怒、担心还是恍然或者惊讶,最终他弓了弓身子,声音里更分不出是何情绪: “二殿下。” “不知叶大人深夜到这样的大山里是想做什么?”浩轩广安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语调里讽刺意思很是昭然。 “你……二殿下又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这上面有殿下的府邸?”青岭抿了下唇,居然不顾尊卑反问了回去。周遭的士兵俱是一惊,果见浩轩广安面色变了又变,却是久久不语,半晌,忽地扯出个极僵硬的笑容道: “正是,看来要变天了,叶大人不妨去我那里暂避如何?” 浩轩广安的笑里面分明有什么足以打击他王牌,一抹近乎恐惧的不安窜上心头,就在进入石室的一刻,这种不安变成了现实,青岭就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了心脏,紧到忘了呼吸。地上一件已经被染得变了色的宫装在还可见斑斑血迹牢房里并不是格外醒目,他却一眼就看进了它,那袍角的一块残缺…… 青岭煞白的脸色在浩轩广安看来和抓住猎物的弱点没多大区别,他绝对不会放过可以让他痛苦的机会: “叶大人可知道我是怎么处置关押在这里的人么?真想让你看看烧红的烙印下去,他苦苦告饶的样子……” 还要接着说些什么,前面呆立着的人猛地回身,居然拔出了基本是装饰用的配剑横扫了过来,浩轩广安猝不及防差点被削掉鼻子,骇然后退,那剑尖还是紧贴着他的下巴: “王爷到底在哪里?!” 众人大惊失色,谁都没想到叶大人会有这么疯狂的举动,居然在皇子脖子上架刀!一时间傻了眼,愣了好一阵才想起要扑上去阻止。却见浩轩广安摆了摆手: “你们都下去。” “你到底把王爷怎么样了?!” 看也没看犹犹豫豫退出房间的众人,青岭的眼睛直盯着眼前的浩轩广安,见过血的人都知道那种眼神,但浩轩广安却仿佛没看出来,他缓缓把向前移动了一点,几乎被剑刃蹭出一道口子: “如果我把他怎么样了……你要把我怎么样呢?”青岭拿剑的手几乎颤了一下,只见浩轩广安有摆出了那个根本不算笑容的笑,低声道:“你要杀我吗?哥哥?” 屋外的众人不知道浩轩广安说了什么,也没听到青岭回答什么,只听得呜咽着的风声带着点点碎雨打在了草木山岩上,酝酿已久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大晅历晅安元年冬,熠亲王浩轩苍岚在晅国境内突遇截杀,下落不明,皇帝浩轩康煌力图隐瞒,派人搜寻均未果,消息传出举国震动。同年次月,南晖再次来犯,两军交战不之际,皇二子引北凌军直逼皇城,自冕为帝。晅国动乱,流寇四起,同年末,京国、临薛联军直抵边境,天下局势瞬息改变,乱世如狂风涌云骤然已至。 ……好冷…… 被子弹穿透的身体从高空落下,直跌进冰寒的深海,刺骨的海水立刻包围了他……这是梦……苍岚的理智在告诉自己,但身上冷入骨髓的感觉是那么清晰,四肢不属于自己的一样无法动弹,或者这就是死亡? 残留的意识里只有什么声音隐约在耳边……他试图辨认那个声音,几乎是被它牵引着、从无止尽的黑暗中脱离。一点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苍岚终于清楚地知道到自己不是在海里,不用睁开眼睛,就感觉到一遍白色。漫天的大雪在周围飘飞着,熠岩用肩头阻挡着风雪,极力把苍岚藏在怀里艰难地前进。 “再一点……岚殿下……马上就到了……” 似乎是在祈祷又似乎是对毫无回应的人低语,明明万分疲惫却是那么虔诚——他坚信他会听见。 突如其来的降雨阻碍了他翻过这片山脉,随着山势渐高,雨中已经夹着细雪,苍岚冰冷的身体让他不得不寻了个山洞,生起篝火躲避风雨。在风雪中停留了一夜,天明之时,山头已经被白色铺了个遍,雨点不知何时变成雪花,高岭之上,冬天竟然就这样真正降临了。满山的树枝在夹雨的风雪中挂上一条条晶莹的的冰菱,整个山脉被银白重新粉饰,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但是熠岩来说这个世界绝对不会比之前的更美好,结着薄冰的湿滑山坡极为难行,稍有不慎就会踩滑滚落下去,但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这些,不说伤势和食物,单这寒冷就足以威胁昏迷不醒的苍岚,他必须在大雪封山之前带苍岚走出去,他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就这样被带走,哪怕是老天爷也不行。 又低声呼唤了一声,怀里的人还是静静的没有声息,熠岩按耐下加深的担心,小心地留意着苍岚的状况,一不留神踩到什么,那东西竟猛地弹了起来,他不由得大吃一惊,脚下一滑,已经一斜身摔倒。他急忙调整角度,重重地撞在旁边的树上才没滚下山去,还没来得及看弹起的是什么,忽然一阵爆豆般清脆的崩裂声……树上的冰菱要掉下来了! 熟知大自然的他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也没想就把苍岚护在身下。几乎就在同时,扑簌簌的声响在周围响起,其中有破风之声朝着他背后落下来,他心里一沉,冰锥已经触体—— ……只是擦破了皮似的疼了一下,却没有刺进多深?听那落下的声音怎么可能会……熠岩愕然回目,一对修长白皙的手环过他的身体牢牢接住那掉下来的冰锥。是苍岚的手!他猛地掉转头,正对上那对微合的银眸。 “……岚殿下……岚殿下……”还喃喃说不出话来,他惊讶地发现苍岚伸手攀住他的肩头,想自己站起来,但这几乎耗费了所有的力气,熠岩忙拥住那抬起的身体,没等他判断凑在耳后微弱的声音想告诉他什么,搭在肩上的手滑了下来,苍岚又昏了过去。 “小心那家伙……”苍岚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有没有确实地告诉熠岩,也不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究竟是担心什么多一些,在沉沉浮浮的混噩中根本无法再思考,唯一清楚的是只要恢复一点点听觉,几乎都可以听到熠岩不甚明晰的低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东西滑进喉咙,体内逐渐升起的暖流强行拉回他越来越模糊的意识,唇上渐渐恢复的触感明明是人体特有的温软……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但那感觉让他立刻想起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人,苍岚条件反射地想要翻起身,只觉得浑身伤口一阵抽痛,身体却像被冻在了冰层里,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嘴上的触感消失了,面前的人似乎很狼狈地弹了开去,勃然大怒道: “你做什么?!不是说了我给他喂药吗?还想不想救这个混蛋了?” 另一个声音没有理会那人,闷闷的通过身体传到: “岚殿下,听到我说话吗?” 第40章 熠岩俯身看了看半个身体都枕在他怀里的苍岚,小心翼翼地探了下额头,然后轮廓分明的脸才带着怒气朝向对面的人:“岚 殿下,不喜欢,你,这样。再说混蛋,死” “那你就等他睡到死吧,”那人咬着牙道。 “……”熠岩说了句什么,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又怕碰到苍岚,强行忍了下来,腾腾的怒气却是再明显不过。那人看了熠岩一阵,反而不生气了,语气讥诮地道: “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吗?就算你现在舍了命保护这个人,你也是鬼族,晅国甚至整个中原都不会有你的立足之地。” 蓝眸里闪过屈辱、痛苦和愤怒,熠岩不自觉地一收胳膊,就要冲过去,银色的发丝滑过手臂,苍岚就在怀里的奇异感觉几乎马上让他平静了下来: “岚殿下,鬼族的什么,从没说过。” “你还真以为你可以在这个天皇胄贵面前可以有一席之地啊!”那人突然毫无形象地胡乱抓了抓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末了,却莫名其妙有几分迷茫一般又道:“不如省点力气为自己吧,何苦呢……” “我喜欢岚殿下。”熠岩不为所动地又探了探苍岚的体温,头也没抬一下。 没料到熠岩这样回答,那人愣了一阵,忽然暴躁地又跳起身来:“别开玩笑了,这样的的混蛋凭什么这么多人会看上他!” “不准……”熠岩说了一半,突然发现怀里的人动了一动,呼吸急促了起来: “岚殿下!” 两人说话的声音好象隔着玻璃罩,吞下去的东西在血脉中散开,一点点溶解冰冷,身体里的暖流逐渐变的燥热了起来,苍岚试着睁开眼睛,顺着几缕卷曲的褐色头发往上,模糊的视线朦胧了熠岩属于异域的轮廓。 眼眸的焦距在熠岩脸上停留了片刻,苍岚好象终于看清眼前的人,又重新合上了双眼,呼吸越发地浊重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突然开始升高,相较于之前的冰凉,这个变化异常得让熠岩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本来以为在旁的那个人是不会对苍岚下毒手的,难道他的想错了?如果是这样他,怎么都不该把这个人一起带进这间族人出外远行时准备歇脚的石屋!熠岩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可怕: “你到底给了什么?!” “当然是解药,”看着苍岚似乎因为熠岩的存在放松了警惕,怅然若失的红眸里飞快掠过一丝不安,很快地变成胜券在握的笑容:“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不是吗?我在他身上下了药,不吃下解药的话只会一直昏睡下去。” “岚殿下他……” “他不是醒了吗?” 确实,在屋里升起的火堆印照下,苍岚的睫毛在轻轻地颤动,好象随时都会再张开来,但他绝对还没有完全清醒,像是在极力挣脱梦魇一样紧皱着眉头,何况刚刚说话的人口气里明显的幸灾乐祸。熠岩再也忍不住,起身就抓住了对面的人的衣领: “赫连昱牙!……岚殿下如果……你……” 另外一个人正是赫连昱牙,长期在沙漠的生活使他小看了高山的风雪,居然在追踪的中途把目标失去了,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却又再次狭路相逢,真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不过,若不是被踩到,他可能真的会在雪地里长眠了。 “我说了,那就是解药。”抬手挥开领子上的手,好整以暇地转动了下被胡乱绑住的手腕,赫连昱牙上挑的嘴角带出一丝邪气:“只不过那药还有另外的用途——你要让他完全清醒的话,就先放开我。” 熠岩从赫连昱牙眼神看到了危险的意图,那燃烧的红色就和以前看到过的一样充满深沉狂热的征服欲,他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居然有人敢对那个人有所企图,而且还是在他无法抵抗的时候!这比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更让他恼怒! “岚殿下绝对不会交给你!” “他可是真的会死掉——对你家的主人来说,这种事情居然会比他的性命来得重要?” 因为赫连昱牙焦躁的话明显收缩了一下瞳孔,熠岩握紧拳头以至用力过度发颤,过了好一阵才迸出两个字。 “解药!” “……我对他下药的目的就是为了好好帮他解毒——你认为我会还有解药?”赫连昱牙语气轻佻地道。看到熠岩强烈地动摇着,他不知怎地暗暗松了口气,毕竟在彻底击溃浩轩苍岚以前,还没想过就这样让这个人消失。 心念转间,忽觉得耳旁生风,赫连昱牙忙向后闪躲已经到了跟前的拳头,还是避之不及,被狠狠地擦到脸颊,他还来不及翻起身,熠岩结实的一下又落了下来。 “你做什么?!”顾不得脸上火辣辣地疼,赫连昱牙慌忙用双手一挡,石室的空间并不大,他不得不弹身撞开虚掩的门,狼狈地翻了出去。 熠岩眼睛的幽幽蓝光看来像被激怒的大型猛兽,他却顾忌着什么,没有再追击,高大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把苍岚隔绝在赫连昱牙的视线之外。 “看来你是宁愿看着他去死了?”异样表情出现在赫连昱牙脸上,他盯了熠岩片刻,勉强从喉咙里低声笑了出来:“还是说你想自己来?你知道怎么上一个男人吗?你重要的主人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生手折腾……” 苍岚伤重消竭的画面随着这句话闪过,赫连昱牙竟不自觉地停了讥讽,凝然望着门口像要择人而噬的人咬牙转进了屋,这个异族对那人的拼命回护同样让他心情复杂。 第二十八章 绿海遗族 “岚殿下……” 和刚刚可怖的神态判若两人,熠岩不知所措地看着那苍白的脸上泛开不正常的红荤,伸手想拭去苍岚额角细细的汗珠,触手之处竟烫得吓人,不觉又惊又急,连声音都微微抖颤。出乎预料的是苍岚居然若有所觉地低喃了一声,只是声音嘶哑到自己都听不到说了什么。 “听到……说话吗?岚殿下?”俯身把苍岚揽入怀中,那个虚弱的声音总算勉强可辨: “……别碰我……” 背部的线条瞬间僵硬,熠岩一动不动地保持着环着苍岚的姿势,不仅仅因为这是句拒绝的话——暗哑的嗓音压抑着某种分明的欲望,半晌,他终于轻轻收了下手臂,把那人越来越烫的身体拥近了些。 “岚殿下……” 体内的灼流在燃烧着意志,身体烧灼的感觉似乎完全吞噬了视觉,苍岚万分吃力才扑捉到面前隐约的人影, 褐发的男子带着安慰的意味在他额头战战兢兢触了下,流畅深刻的脸部轮廓让他想起某出歌剧里面英俊而优美的男主角,如果在他的时代,这个人只会被人众星拱月一般追逐,那对蓝色的眼眸只会吸引所有人的亲睐,可笑的‘鬼族’将永远和这个人无缘……但他没有太多空余去想这些,熠岩的手抚上了他的胯侧,停了一下,缓缓探了进衣服,在碰到下面的滚烫时明显又顿一下,然后把手覆在了根部,好象征求意见似的抬起了靛蓝的眼睛: “岚殿下……” 火热的脉动好象跳动的心脏就在掌底,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确实地感觉过另一个男人坚硬却最脆弱的部位,熠岩轻轻摩挲了一下,被握住的人洁净的气息随着一声含糊的低吟传到, “……住手……” 声音里的喘息比阻止更直接地触动着神经,熠岩的手颤了一下,却没缩回手去,迟疑片刻,另一只手也落到腰间,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松开了苍岚的衣带。 熠岩笨拙的爱抚若在平时根本不可能瓦解苍岚的意志,但现在几乎完全侵占了他的感官,身体不能自己控制的愤怒却又抑止住就要释放快感,积蓄到极点的欲望对他已经是一种折磨。忽然,□被柔软而湿润的东西包裹了起来,苍岚闷哼了一声,勉强抓住最后一丝理智,伸手推开埋在自己腹间的熠岩,立刻牵动全身的伤口一阵剧痛。 “岚殿下!”怕他身上的伤再裂开,熠岩连忙按住想要挣起身的苍岚。 尽管被不会让自己受伤的方式压制住,苍岚心里还是升起强烈的不快,他无法忍受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别人,但药物和超出身体负荷的伤势让他甚至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更别说挣开对方。 熠岩心痛地看着苍岚脸上血色又褪,如果可以,他想把那虚弱和不愿妥协一并揽进怀里。 第41章 “岚殿下……” 抽出一只手轻抚了下苍岚泌出汗的额头,低头又在上面轻轻触了一下,熠岩缓缓解开自己前襟俯身下去,小心地不触碰到伤口的限度竭力环住苍岚。 人体特有的温暖和柔软包围过来,健美的线条在敞开的衣襟下隐约可见,苍岚尽量克制自己不去在意对方毫无保留的一面,□的身体散发的温度让他已经很高的体温被烧得更加炽热,被人摆弄的感觉却强烈地交杂在心头,理智溃散的边缘,上方的人贴近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熠……岩……”充满磁性的嗓音此刻更是低哑地直接传进胸口,熠岩的呼吸倏地紊乱了起来,皮肤相贴的部位触电般的感觉迅速蔓延全身,心旌动摇之际,视线和苍岚对个正着,银眸里掠夺的欲望和强大的理智像在互相攻击一样纠集着,“住手……我不喜欢这样……” 随着这句话,极其强烈的男子气息异样地在被他压制住的身体呼之欲出。 熠岩形状优美的眼睛闪过毫不掩饰的惶恐,他很明白自己在做的事,去触摸逆鳞一样、在这个人不能抵抗的时候勉强他,虽然没有任何恶意,但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停止地想要守护他,何况是在这个人正需要帮助的时候。 张了张口,熠岩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支起身,慢慢地收紧了按住苍岚的手。 感到上方的人呼吸一窒,绷紧的身体已经艰难地纳入自己□的前端,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熠岩闭上眼睛沉下了腰。 剧烈地疼痛让褐发的男子无声地仰起头,痛苦的声音噎在了喉头,他尽量想让自己放松,却整个身体都无法克制地战抖着。 “熠岩……” 苍岚闷哼了一声,好象拉紧的弦被崩断,本能像洪水一样把理智冲刷干净,欲望随之一泻而出,几乎是立刻又充满体内。 让他痛苦万分的火热异物蠢蠢欲动,熠岩紧闭双眼,尽管极不舒服,依旧俯身扣住苍岚肩头,另一只手支撑着身体。两人呼吸的温度收拢在臂弯里,紧贴在一起的感觉渐渐又开始真切。苍岚抬手触到他垂下的头发,微弱的力量往下,熠岩顺从地低下头,双唇一触,伴着急促的呼吸,舌头滑入口腔。心脏狂跳的同时,那人另一只手扶上他腰,企图明显的抚摩带来一阵酥麻,他浑身一颤,终于勉强支着身体艰难地动了下。 “岚……殿下……” 巨大的痛苦并没有减轻,他脸色煞白呻吟出来,下身刚刚出现的反应早已消失殆尽,停了一下,却又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 直到苍岚再次合上了眼睑,呼吸越来越平缓,熠岩才费力地起身下床,从体内透出的疼痛差点让他栽一跤,按着床沿小心地探了下苍的体温,他才动手收拾满身的狼藉。 “……你真是笨得可以,你要真的喜欢他按就该彻底占有他。” 一句话毫无预兆地出现,不知何时赫连昱牙已经站在了门口,在门的缝隙无法看见他说话的表情。 听到赫连昱牙的声音,熠岩怒气重新涌了上来,披散着衣服就过去猛力拉开了门,只见门口红影一闪,已经退开颇远去。 “你们究竟谁是他的情人?还是全部都是?”捆住的手早已解开,赫连昱牙被风雪扬起的鲜艳红发掠过脸旁,却没有伸手去拢。他没有在看熠岩,似乎也根本没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语毕停了一停,径自回身没入山林。 百姓们无论贫富,到了一年之初总是会迎禧接福、摆酒相庆,今年却是万物萧瑟,老天爷也在大晅王朝纷乱的局势中添上了一笔,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降落,这雪一下就是一个隆冬,大晅北起京都南到霄城都严寒刺骨,也正是因此,京薛两国联军从西北而下,虽然几乎要把恒国拦腰截断,却终没能阻隔朝廷与边关的通路。霄城战火正急,城楼上旌旗四布,城内一遍死寂,哪里有丝毫喜庆的气氛,两军不断交战,各有损失,加上强敌环伺,又岂不人人自危。 “大将军,……朝廷的诏书又来了。” 何敬心急火燎地随着通传的侍卫就冲到沈昊哲面前。 “……”沈昊哲一身黑色的铠甲,听见何敬说话,犹自按着腰间配剑,凝目望着案上的晅国地图沉思。 何敬偷眼看了看沈昊哲,大将军严肃的神色他早就见惯了,如非如此他也看不出他此刻正满腹心事,自从王爷被掳以来,那张刀削般的脸愈渐棱角分明,他现在不说话,手下分列两旁的众将更是大气也不敢喘。隔了半晌,见他仍然沉色不语,勉强找了句避重就轻的说辞: “南晖的兵将虽勇,但我们霄城占尽地利……大将军您也不必太过忧虑……” “晖军现不足为虑,我们守城不出,不出一月,他们必定会退兵。”沈昊哲淡淡道。众人闻言都愕然不解,但看他胸有成竹,又都暗忖大将军从无虚言,此话一出必是很有把握,只是怎么自己就一点看不出来晖军几时会退兵,大将军的见地真是了得。何敬忍不住要开口问个仔细,又听他道: “第七道。” “啊?”何敬一愣,马上明白了沈昊哲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朝廷两月间已经传了七道诏书下来,不用看也能知道其中的内容必定是叫远威大将军回京面见新君:“大将军,召您回京的事切不可答应,二殿下只怕会对您不利……” 见沈昊哲沉吟不答,厅内又站出一人,却是小将朱武。沈昊哲得熠亲王交付长州军权时间虽然不长,却整顿得很有成效,照苍岚的交代,不论出生、功赏过罚。最近提拔起来几员的将领都在与南晖的战斗中战功出众,这朱武就是其中之一,只听他朗声道: “大将军!属下以为何敬将军所虑极是!皇上根本没下圣旨传位于二殿下!他居然引北凌兵入关,致我堂堂大晅的京都落入外族的掌握之中,大将军对朝廷的忠心众所皆知,二殿下此刻召您回京定是另有企图。” “对,二殿下犯上作乱,勾结外族,为了我大晅王朝,大将军切不可奉诏!”众人听到有人说出了心里话都纷纷附和。还要再劝沈昊哲,只见他一拳砸在木案上,声音不大,却是一字一顿: “这本就不是天子诏书,他篡位自立,至使天下大乱,怎么能做天下之主。” 众人听到这里都松了一口气,沈昊哲又道: “我找你们来商议军情,另外也是为了这件事”顿了一顿“他连连催促,必定是北方战局不利。” 说到这里,大厅的人不同于以前那帮酒囊饭袋,大半也都明白了,浩轩广安急诏大将军回京必是和京薛联军交战吃紧,想要收回霄城的兵权,调兵回去解围。 “真是岂有此理,按二殿下的做法,那霄城空虚,怎么守得住!他不仅想谋害大将军,还想将常州弃之不顾,大将军不必理会他!”何敬愤愤然道,沈昊哲还没说话,又有一人站了出来,也是提升不久的将领之一霍角,此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员武将,白面微须、甚是文弱,得大将军示意他开口,才道: “若是不去救援,京城局势动荡,迟早会被京薛所破……” “二殿下那是自取灭亡!” 霍角看了打岔的何敬一眼,也不起气,缓缓接着道:“只是京城一破,京薛联军又怎么会放过踞立南方的长州?那时南晖再卷土重来,我们将背腹受敌,霄城将成为一座孤城……” 其实更严峻的局势沈昊哲都已经看到,若京城沦陷,不仅是霄城危险,国无君主,各洲郡将成为一盘散沙,大晅亡矣。为了大晅王朝,京城之危,就算舍弃长州,再搭上自己性命他也不能不顾的! ……只是那个人的失踪绝对和二皇子脱不了干系……而且若长洲是他的封地,怎么可以在自己手里丢失,让他他日回来无立足之地……?! 大厅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看着沈昊哲拧紧的眉头,虽然不知道他纠结的原因所在,却都知道他心里忧虑,正拿不出主意,忽听又有人来报: “启禀大将军!有密探来报,南晖右丞相赫连昱牙已经回了晖军营中!” 第二十九章 绿海 在南晖大漠以西有一道巨大的峡谷,因为太过深广,只有在天气极好的时候,才能从两边的峭壁上透过云雾窥见峡谷里茂盛的植被。关于这浩大深密的树海有无数古老传说,其中有不少是关于这里居住的崇拜狼的一族,他们自称狼裔氏族,却被更多人称为鬼族,而这里则被称为绿海。 谁也没办法说清楚绿海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大自然在这片亘古的大地姿意伸展,太多危险阻碍了人们进入这里,除了本来就在此生长的狼裔氏族。 族里的人都知道族长回来了,那个去到京国就杳无音信的族长,他们曾让很多人去寻找都没有回音,现在终于回来了,这可说是部族里的轰动的大事,却没几个人见到他,因为他不但不露面,甚至不许任何人接近他居住的地方。库克扎也在这‘任何人’中,虽然他是族长至亲的弟弟。足有一个多月,他才明白那是为什么。 在绿色淹没的高大建筑前,被青苔点缀成幽绿的偌大台阶上静静坐了一个人,树木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的阴影,罩着他和他面前清可见底的湖面,柔软的皮毛把他连头包了个结实,露出来手臂看起来异常的白,库克扎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大哥。 “喂,你是谁?”撞见了却不弄清楚,他的好奇心怎么能放得下,索性上前看个仔细,也顾不得大哥会不会发火。 那个人听到声音微微回头,库克扎顿时看得愣住了。 第42章 这简直是一尊冰雕,苍白的脸上,居然连眼睛都是眼睛金属般的银白色。只有眸子掉转的时候缓缓流动的光彩,才能确定让他确定这是一个活人。看到他,那个人似乎有点惊讶,说了句什么。低低的声音充满磁性,很是好听,半晌他才明白过来,他没听懂对方的语言。 “你说什么?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在我大哥这里?” 白色的人用好听的嗓音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勾了下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就这懒洋洋的一个幅度,整个人忽然生动了起来,那样的鲜明……接着转过脸不再理会他,看着水底因为水温微升正缓缓活动的游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你!” 库克扎忽然很喜欢这个人,简直就像山里什么稀有的动物一样,让他忍不住想多看两眼,他不愿意交流就这样结束,索性走近了些,哥哥带回来的人应该不会是敌人: “你看着水发什么呆啊?光看着有什么意思?我带你去抓。”说罢也不等对方回答啊,拉了人就走。 没想到旁边虎头虎脑的大块头叽咕完后,还动起了手,那人猝不及防,被猛地从地上拉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缩手,却没甩得开库克扎: “你想做什么?” 听出语气不善,库克扎不由得回头,那人裹在身上的毛皮滑了下来,一头银丝般的头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腰部以上的部位都露在了外面,身体上缠着好几圈白布条,露出布条的地方还可见几处正在愈合的伤痕,现在被室外的低温一激,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得透明。 库克扎愣住,正不知所措,屋里冲出来一个人,劈手就把人揽了过去,迅速拉起皮毛把那人裹了个结实,然后急切地说了一大串听不懂的话。愣愣地看着冲出来的人好半天,库克扎扎克才冒出一句: “……大哥?原来你在啊?” “不是说过不要来这里吗?你来做什么?” 冲出开的人不用说,正是熠岩。不知道是不是语言流利的关系,他虽然说的很慢,苍岚却觉得话语中却透出一种远远超出兄长的威严,但再回头对着自己时却还是那种生涩的笨拙: “岚殿下,什么时候,出来的?……觉得不舒服,有没有?” 苍岚若有所思地看进了蓝眸片刻,向后退了退拉开两人距离,把被扶住的手臂抽离出来。熠岩伸出的手却没放下来,明显的想再过去扶却又不敢的样子——苍岚醒来后几乎没过说话,那种沉默让他没由来的恐惧,他甚至觉得苍岚大发雷霆都好过这样平静…… 库克扎也呆看着熠岩,那个小心翼翼的人和他印象中刚强悍猛的大哥差别太大了,还有那个白色的人,那身颜色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大哥,他是谁啊?和芬里尔好像,一身白毛……” 话没说完立刻被熠岩愠怒的眼光扫了回去,接下来的话更骇得他瞪大了眼睛: “胡说什么,岚殿下是神狼的化身。” 是不是神狼的化身至少苍岚自己再清楚不过,他如果听懂这句话可能会大笑出来,不过熠岩的态度他还是能大概猜到他说了什么。从天天来缠着他库克扎和所有人好奇的跟着他转、盯到早习惯被人看的他也不耐烦的目光,他知道一个月前,熠岩为什么宁愿强忍着身体不适亲自照看自己;随着这些高大拙朴的古老建筑里进出的人逐渐增多,他也不难明白熠岩的身份: “你说只要我原谅你,你什么都愿意做?作为一族之长,你就这么想任人作践?” 熠岩的反应马上就证实了苍岚的推断,他用惶惑的表情看着苍岚,不过却不是疑惑对方怎么得出这个结论,而是他本来很清楚这个人生气的原因,现在反而有点不太明白了。 这是一处全部由巨大石料构建的建筑,就像所有狼裔氏族的住所一样,它高大到已经不像是人类用来居住的地方,但各处的雕刻与花纹又确是人类文明的遗迹,从墙角到室顶爬着几缕藤蔓和石头上隐约透出的青色都可以想象它经历的岁月,它被绿海里古老的绿色浓密地包围着,好象比这里的植物更早出现在这里——在大地形成的时候,然后随着大地的沉陷落入了这个峡谷。 此刻,空阔的房间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依旧觉得那双蓝色眼睛深邃优美,苍岚看着熠岩的表情也没有改变,但看起来却像在生气。他一把把蓝眸的主人压倒在床上,褐发男人立刻条件反射地想要挣起身来,抬了抬身体,又强忍住不动了。 最外面的皮衣很快被扔在一旁,冰冷的空气从扯开中衣的襟口流进,熠岩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感到一只微凉的手探了进来,迅速地拉开腰带往下身滑去,在小腹上抚摩了一下,挤进两腿间向后面探了过去…… “岚……殿下……”熠岩艰难的声音带着哀求,他可以推开对方,已经握住苍岚肩头的手却不敢用力。 “转过去。” 稍微离开了一点,苍岚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任何要强迫的意思,但那不带感情的强硬语调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吗?” 身体底下的人几乎完全僵硬,熠岩很明白这和上次在石屋里情形完全不同,这次只是□裸的羞辱而已,他本来宁愿抗挣到死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对待,但对方是苍岚,苍岚的话对他来说比咒语还有效。过了半晌熠岩总算有了动作,他死命把身体贴着床,想不触碰到苍岚的身体翻转身,但臂弯下的空间怎么能完全避开,他极力忽略身体互相摩擦的感觉,好半天才换成侧伏着的姿势,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更让他觉得整个过程如此的漫长。 苍岚垂着眼睑,深沉的眼神看不出是犹豫还是其他的什么。终于,他俯身,手抚着熠岩的腰顺着脊椎滑了下去,在臀间停了一下,随着彼此的身体确实地接触到,手指已经压进了甬道的入口。 恐惧出现在蓝色的眼睛里,在邂逅苍岚以前熠岩从来无所畏惧,但现在却怕很多事,怕那个人受到伤害,怕伤害来自于那个人……熠岩无法控制地收紧身体的同时,苍岚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很快地又伴着尖刻的话更深地探入: “你很喜欢这样吧?还是说自己主动的话,被人进入的时候感觉格外不同?” “……!”熠岩的呼吸因为疼痛和屈辱粗重了起来,却甚至连要苍岚停止的声音都没再发出。在体内滑动的手指缓缓退了出去,随着裤子被拉得更下,一个东西代替手指进入了体内。 □送进时□到几乎发痛的感觉传到,熠岩终于痛哼出声,苍岚艰涩地□了几下,身下的人不再吭声,却是痛得微微发战,冷汗濡湿了头发,紧握的拳头关节已经发白。 “……舒服吗?”神色复杂地把头低了下来,蹭着熠岩后颈的发根呼出的低语依旧带着嘲弄。 熠岩皱眉痛苦地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马上点头。 “……” 身后的人停住了动作一阵沉默,熠岩不能看见苍岚的表情,却感到对方似乎在凝视着他。那目光不仅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反而让身体每个部位都加倍敏感了起来,一切细微的动作都那么强烈地传到。几乎不可能的直觉,他觉得那个人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种坚硬锋利的冷漠悄悄地褪了下去…… “你是白痴吗?” 这个笨拙而温柔的男人,根本不管自身会不会痛苦,始终竭尽全力包容、保护他。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特别的愤怒。因为就算熠岩违背了自己的意志,他却还是没能把这个人完全排除。他本来是绝对不能允许任何人勉强他,也从来不会和有了肉体关系的人真正接近——也许也因为他对熠岩的期望也许远比他自己想的还大,大到他还是不愿意放弃,甚至对其轻贱自己的行为不满;也许这个人的纯粹确实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在他心里造成什么错觉……不管哪一个,都足够让他生气。 但是他也知道,对熠岩,何尝不是在迁怒。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不快和郁结,他都想发泄在这个褐发男人身上,而他居然选择默默承受。 苍岚没再进一步动作,忽然探手触着熠岩的眉骨。这一个多月前,连续几天的高烧消瘦了这张脸的痕迹还没完全恢复,那场高烧的始作俑者也可以说是自己…… 下面湛蓝眸光随之微颤了一下,熠岩的情绪再次剧烈地起伏着,发白的脸上眼帘慢慢闭起来,好象在感受这突兀而单纯的接触,种种刚刚还充满眼睛的伤痛从来也没出现过一般消散。但其实惟独憎恶,才是真的从来也没出现过在这双眼睛…… “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你更笨的人了。” 这一次的叹息熠岩确实地听到了,只是里面似乎包含了很多他猜测不出的东西, 随着下一句耳语,苍岚的手指开始往下滑,熠岩不用回头也能从那磁性的嗓音中听到一抹久违的漫不经心的笑: “不如让我来教导下你如何……?” 在敞开的衣襟里游弋着的手明明很轻很慢,却瞬间让被触摸的地方像被烫到一样清晰,居然比之前更让他难熬。 苍岚探索着握住了熠岩□,生涩的男人又那里经得起这样熟练的挑 逗,本来安静的地方在他指掌摩挲下立刻有生命一样抬起头。 第43章 熠岩立刻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惊慌失措地想躲开,稍一弓身,已经贴紧了背后的苍岚,还留在体内的火热让他不可控制地把声音变成呻吟: “岚……殿下……” “……别乱动” 苍岚低低的声音几乎是的温柔,让他安心,更有种让他面红耳赤的性感。 带着安抚意味的手在颊边停留了片刻,体温贴近,浅浅的吻在嘴唇上流连着,舌尖似有若无地舐过唇线,随着下身灵活的手指越来越熟悉他的身体,熠岩张开了口,无声的颤栗还没溢出,就被滑进的舌头卷在口腔中。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身体,描摹着腹间矫健的线条,由下而上,慢慢滑到胸前的柔软,只轻轻一碰,熠岩触电一样颤了一下,一阵酥麻从那一点传过全身,他不由自主地一挺腰,身后一阵钝痛,把他几乎完全迷失的意识拉回来,苍岚带着低笑的话语进入耳中: “你这里很敏感呢,看……另一边也有反应了……” “岚……殿……别……”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侧躺在苍怀里,大开的衣服里,最隐私部位被爱抚的画面一览无余。 发烫的身体一下子就要烧起来,熠岩下意识地想用什么遮住自己的身体,却被苍岚在俯在耳边的话轻易阻止: “不是叫你不要乱动吗……” “看……会看到……” 耳垂被顺势轻噬着,蓝色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润色,暗压的嗓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被谁看到?”声音通过震动的胸腔和耳膜同时到达大脑中枢,修长的手在熠岩身上以更让他脸红的方式游移:“不喜欢吗?还是不喜欢被我看到……?” “不……” 熠岩勉强可以忍住快要出口的低吟,却不能忍耐一阵高过一阵的快感,他无法不在意自己目前的处境,苍岚不怀好意的语气更让他却无法忽视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在苍岚的视线下起着变化……所有感觉更清晰地集中,他终于猛地抓住苍岚的双手,但下身的欲望已经闷哼中一泄而出…… 大脑还在浑浑噩噩,身后的体温突然抽离,本来被异物贯穿的痛苦几乎消失,苍岚已经从他体内把根本没有解放的□退了出来。 “岚殿下!”熠岩一个激灵,转身伸手就抓住正在起身的人。“对……对不起!我……不小心就……” 苍岚一愕,马上明白了熠岩为什么道歉, “你这么用力可不行,”看着褐发男人做错事的紧张样子突然很想笑:“邀请人的时候应该更有技巧一点……” 熠岩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他看到苍岚的笑意不是只在嘴角而是微微漾在银眸中,他看着这个笑容,甚至没听到对方在说什么,一直到苍岚回身,银色的发梢抚上他的胸膛他才回过神。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隐隐洒进来,今夜竟然是个明月夜…… 第三十章 临歧抉择 “大将军!有城外有人自称是从王爷那过来的……” “什么?!王爷有消息了?!”沈昊哲霍然站起,还没出声,何敬已经先脱口而出,但是帅府里激动的众人谁都没在意他的僭越:“王爷他到底怎么样了?” “回……回将军,那人在城外,小的还没问仔细……” “还不立刻那人叫进来说清楚!” “是!” 何敬话刚落音,来报的士兵已经一溜烟小跑着去了,何敬追出两步差点没一起过去,搓着两手在门口直打转。一回头看见大将军只是盯着门口,面色不见有丝毫波动,不过以他对沈昊哲的了解,不难发现了大将军按在桌沿的手微微发震: “大将军,王爷既然能派人过来,想来已经脱离险镜……” “对对!必是如此!” “大晅如此纷乱之局,王爷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众人的七嘴八舌随着被两个兵士架进来的人突然安静了,那个衣衫滥娄、满面尘土的说什么也不像是来报平安的,他一进门就挣脱搀扶的人,扑通一下跪倒在案前: “大将军!你快去救救王爷吧!我们突然遇到南晖的军队!王爷他……” “王爷遇到晖军?!王爷怎么会……” “王爷现在怎么样了?” “大将军,我们……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顿时炸开了锅,沈昊哲的手反而稳定了下来,只是上面暴起一条条的青筋。 “末将请命!请大将军调给我三千兵士前去保王爷回城!” 神情激动的何敬一个箭步跨出来,沈昊哲看了他一眼,却是坐了下来盯着地上报信的人: “你是何人?王爷派你来求救不会让你空手而来吧?” “属下姓孔名成则,随叶大人去寻找王爷……属下糊涂,请大将军恕罪!”来人恍然记起什么,忙从怀里摸出一块莹白的配饰,看起来非金非玉,上面刻着的正是浩轩一族纹章。“这个是王爷让属下交与大将军的。” 沈昊哲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怔神看着,好象凝固了一般慢慢吐出几个字。 “……确实是王爷的信物……” 夕阳的余辉依旧映得天空蓝得发青,霄城城外不远处,晖军几万骑兵悄无声息地安扎在沙漠起伏的线条里,好象已经和大漠连成了一片。 “我说……”伯飞吞吞吐吐地支吾了老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沈昊哲真的会带兵出城吗?毕竟……他应该也知道我们这样僵持不了多久了……” “他当然会。”逆光里,赫连昱牙眸中坚定的红色丝毫不逊于挂在天边的艳红——他要做到的事,就一定要让它实现:“要救浩轩苍岚,他不能不来。” “京薛联军连破我十座城池,如今已经抵济水之滨,众卿可有破敌之策?” 同一时刻,京城,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金碧辉煌的宫殿盘踞了在城市的最深处,大雪覆盖下,庞大的皇宫更是茫茫望不到边际,大殿通明的灯火在雪光中竟格外昏黄地摇曳着。冷风从敞开的门庭直灌而入,卷动悬挂着的幔帐,似乎连新登极位的皇帝流冕上的珍珠都在随风晃动。殿堂里文武百官分立两旁,却是鸦雀无声。足足有一刻钟,回答新皇帝的都只有呼呼的风声。 浩轩广安在殿下低垂的脑袋上来回扫了几圈,表情越来越暴躁,当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最近的老臣——国丈如衡身上时,终于听到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 “如……如今之计……还是……请远威大将军回师勤王……为……为上……” 第44章 “沈昊哲抗旨不遵,你难道不知道?!” 站在武将之首的人按剑而出,殿上众人各自瑟缩了一下,似乎被这声断喝吓到。 皇帝座前,居然还有人握剑呼喝,那人除了北凌大将军陵阳拓坤不会有别人——自他率领北凌军队助皇帝兵变逼宫以来,北凌军已经俨然是浩轩王朝的军事后盾,在这种特别的时候,皇帝都不能有什么不悦的表示,国丈自然更不能。那张酷似陵阳泓的脸此刻挂着同样的神情不可一世,对此,如衡面色变了变,却是讪讪道: “不知……陵阳将军……有何妙策……?” “看来大晅久居中原,早没了冰原上的锐气。”陵阳拓坤哼了一声,下颚的短须得意地翘了两翘,转身对浩轩广安道:“卑将愿率北凌军为皇上退敌!” 浩轩广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笑道:“陵阳将军有此豪志,朕心甚慰——” 阶下又是一阵沉默,除了目空一切的陵阳拓坤,众臣谁也从那拖长的语调听不出一丝快慰的感觉,却也猜不出这心机深沉的皇帝到底为何不快。 “……陛下,微臣有一计,可配合陵阳将军破敌……” 陵阳拓坤身后传出的声音好象因为身体不适而有气无力,实际上这个人也确实在鬼门关上回来不久,蜡黄的脸色还泛着青灰,但浩轩广安有意无意看过来的目光已不许他再沉默下去。大概只有他能了解浩轩广安现在的心情:看陵阳拓坤那骄傲的神气就知道,这种人逞威有余,真正上阵只怕输多赢少,但现在的形势却是,大敌当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分忧,皇帝不得不倚重这个北凌大将军…… “哦?爱卿有何良策?” “陛下何不直接派人去宵城协助沈大将军处理军务?” “你是说……不知道谁能担此大任?”浩轩广安脸上有光彩闪动,被他说话时看过的人却脊背发凉。谁都知道,‘远威大将军沈昊哲’是那么好‘协助’的吗?那十有八九是一件有去无回的差事:“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微臣力荐丞相如国丈。” 那人轻咳了一声道,刚刚说话的如衡立刻一哆嗦,差点没跪下来: “陛下……陛下明查……老臣……老臣……早已朽迈……唯恐坏了陛下的大计……” “国丈不必担心。”隐隐有轻蔑的神色闪过,只听那人缓缓道:“下官会前去相助国丈。” “爱卿愿往,自是再好不过,不过爱卿的身体怕是不宜征戈劳累。”众文武察言观色,都看出皇帝这下是确是松了一口气了,最后这一句说来竟真的有几份关切。 “陛下放心,微臣此去比之带兵上阵已是轻松不少。还请陛下再派一人和微臣同行。”那人又咳了两声,才道: “沈家沈昊瑾公子——还请陛下下旨与他。” “大将军,请你下令发兵吧!” “大将军……” “你先去休息一下,待调集完毕我再派人叫你。”一抬手阻止了众将讨令,沈昊哲对来报信的孔成则道,不等他再说什么,已经被半扶半架地带了出去。 “大将军,属下愚见……”一直到被孔成则消失不见,霍角才从纷乱的众将中站出来:“王爷待援的消息怕是有诈。” “此人带了王爷的信物,那配饰质地乃北国百年难得的奇木,沙漠的南晖很难仿造出这样的东西,应该是假不了。”何敬焦急难耐地接过了话,他正说出了大多数人心中的看法:“王爷现在的情形必是凶险无比!大将军,救王爷一事不容耽搁啊!” 沈昊哲微微了震了一下,但他却好象没把何敬的话听进去的,缓缓道: “……霍将军,依你之见,有何可疑之处?” “回大将军,”霍角看了一眼沈昊哲,几乎以为刚才大将军瞬间的动摇是错觉:“此人来的时机未免太巧了,刚刚是在晖军快要粮尽之时,而且……还是在右丞相赫连昱牙回来不久。这很有可能是南晖诱敌之计。” 此话一出,帅府顿时死一般寂静,谁都知道若真是如此,那派兵出城就可能影响两军的战局,甚至直接葬送大晅的南疆。 “霍将军……你也只是推测而已,万一真是王爷遇险又当如何?!” 朱武也看了眼沈昊哲才道,但他又怎么能看得出丝毫端倪,就连何敬也不能从大将军阴沉的脸上知道他到底会做何决定了。没有在再催促沈昊哲派救兵,所有人都在屏息听着大将军的命令: “众将听令……” 苍岚一睁开眼就着实吓了一跳。 能吓到他的事情已经不多,但看到一头大型的猛兽蹲在床头绝对可以算是其中一件。何况床虽然很大,大到可以四五个人在上面打滚,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绝对谈不上安全。 他第一反应是弹起身来,这才发现有个人压在他身上睡得正熟,可能正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才让他的警觉性大大降低,连房间里进了足以构成威胁的生物他都没察觉。 那只猛兽见他有所动作,也竖起耳朵,眼睛定在苍岚身上,微微抬起身体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这反到让苍岚有点迟疑了。它看来没有要扑过来的意思,这样的东西该不会是族里养的吧?先不说它的种类,这比人还大的个头就远超过常例了!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只是本能抱住就在身前的温热,眼睛底下淡淡的暗色看来,最近一直没能好好休息……有那么一瞬间,苍岚甚至有点犹豫要不要叫醒他。 就在此时,那猛兽一只耳朵转了一下,少倾,就有脚步声伴着一个颇为熟悉的人声响起。 “别进来!” 对方显然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反而加快了脚步冲了进来,苍岚皱了下眉,就要准备动手,来人语调里明显的惊喜阻止了他: “芬里尔!” 库克扎进门先看见的是一头雪白巨狼,虽然开始他以为是大哥带回来的人变的,但他立刻就认出那是绿海里的狼王,而那个被他在想象中变了形的人,正护着似乎还在熟睡的兄长,略带惊愕的疑问眼神看向自己。 “它……它是大哥的朋友,你别担心,它不会攻击我们的……” 说了一半,库克扎才想起对方也许不明白他意思,他求助地望了望巨狼,对方重新蹲坐了下来,自然也不会给他任何建议。 挠了挠头,突然听到那个人极好听的嗓音低低说着什么。他望过去,惊讶地发现他的大哥,族里最受尊敬的勇士早已张开眼,却没有要起来的意向,做梦一样怔怔盯着声音的主人,而那人微微垂下头的姿势竟有几分亲昵……库克扎猛地红了脸,不知为何,眼前的一幕让他有种奇怪的局促感。直到那个人勾了下嘴角,大哥才带着自己从没见过的紧张神情飞快地松开手。 “那两个,好象是来找你的。”苍岚漫不经心地示意熠岩旁边还有一人一兽在。 “……!”熠岩想要爬起身,忽然觉得身体一阵酸痛,这才察觉被子下面,自己和苍岚都□着身体,昨夜胡乱扔在地上的衣服尴尬地散在两位不速之客面前。熠岩稍一移动挡在苍岚身前,像以前一样摸摸巨狼的脖子和它打招呼,却没办法起身穿衣服,只好对着还在发愣的库克扎道: “这么早,有什么事?” “已经不早了……”库克扎没把话说完,他隐约觉得现在不是让他大哥认识到已经日上三竿这个事实的时候,“……大祭师说有外人进到绿海了,让我叫你去参加族里的紧急议事。” “布拉……?他还说了什么?”这么说着,熠岩不由得看了看苍岚,后者似乎一点也不关心他们的说话内容,支着头像在出神,察觉到熠岩回头,他调转了下目光,笑容灿烂: “有没有我能穿的衣服?昨夜你该已经确认了我不用躺着静养了吧。” 第45章 清晰地想起昨晚的事,熠岩脸上烫了一下,些许奇异的情绪在划过,他忽然觉得自己或是苍岚有了一点改变。 第三十一章 分歧 芬里尔在族人中间穿行,说不上很友善,但很从容,好象来到自己领地的王者。它早就熟悉这片淹没在绿色中的巨大建筑群,沿着石块铺垒平整的地面,集会用的高大华丽的石柱撑起的殿堂就在幽绿的中心。 直到听到大祭师布拉的话,熠岩才觉得它的到来也许是想告诉自己某种讯息: “终于能见到你了,我的族长,我们森林又开始骚动起来,狼裔的敌人又来到了这里。” 身着月白长袍的老祭师须发皆白,他的年龄就是他崇高地位的象征,而就像大多数权威者一样,他的声音也是缓慢而庄重的,不过随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大,这种平和已被愤怒打破: “已经过去了三个春天,他们放火焚毁的土地才刚刚长出新的生命,这一次我们要守卫自己的土地,他们将不能进入森林半步,这也是神狼的启示。” “敌人?”虽然不是时候,熠岩还是松了一口气,集会并不是针对苍岚,不用和最有声望的长者冲突是再好不过:“是泽玛塔尔的部族还是……” “至强至尊的神狼在上。”老祭师深深地看了熠岩一眼,“泽玛塔尔的部族从来都不是我们的敌人,虽然他们选择了依附京国这种我们不认同的生活方式,但是他们也是神狼的子孙,神狼指引着我们,他们最终会记起狼裔的自由与骄傲……” “那这次来的是京国?”熠岩脸上一闪而过凶狠的表情,皱紧眉,却没有争辩。 “正是京国的军队,他们还在做愚蠢的尝试,想要进入被神狼力量加护的美丽土地。我们必须立刻召集所有可以战斗的族人,格萨德。” 很久没听到自己的名字,熠岩愣了一下,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 “……格萨德……” 他也许该告诉苍岚自己的名字,那个含义为山与树木、狼裔特有的古老词汇,在他最屈辱的岁月这也从不曾放下的骄傲,但是现在却几乎自己都要忘记了,甚至愿意继续遗忘它。 什么也不用去想也不错。 苍岚远远依在在殿堂门口,熠岩的衣服他穿起来很宽松,也因此显得格外随意与慵懒。森林干净的空气和冬天午后的阳光是他自有记忆起就不曾留意的东西,远离了争斗与阴谋,甚至觉得可以就这样下去……如果没有人在一边聒噪不休的话: “库克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再跟我说话,好吗?” 这段时间苍岚记得的几个词,不可避免的有库克扎的名字。 库克扎当然也不知道苍岚在说什么,不过自己的名字和那个笑里的威胁还是明白的,他只好缩了一下,暂时转移目标: “芬里尔,你的毛是不是长长了一点啊?看起来胖了一圈……” 可惜这只骄傲的动物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的努力不理不睬,前爪一伸,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有时候库克扎真的很怀疑所谓听懂人言只是人类一相情愿的猜测: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话啊……大祭师还说你昨天是在通知我们……” “狼王的警告让我们发觉到森林有入侵者。”老人眼睛眯缝了起来,不知何时已经把熠岩瞬间的错愕看进眼里:“族长不是狼王最好的朋友吗?昨夜群狼的长嗥竟没有听到?” 熠岩脸上不易察觉地一红,干脆闭紧了嘴巴,大祭师的目光却移向门口的人影:“难道是因为你带进来的那个异族人吗?他让你听不到森林的声音了,我的族长。” “岚殿下……” “他并不是我们的殿下,族长,能让我们俯首的只有无上的神狼,不管他在其他人面前如何尊贵,他都只是异族,难道你忘记了他们是如何践踏我们的森林、抢夺我们的宝藏、杀害我们的手足?”大祭师对待做错事的儿子一般慈祥而痛惜,熠岩脸色微变,却还是寸步不让的坚定: “岚殿下他不是其他的异族人,他是神狼的化身。” 他不认为自己想法有错,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苍岚的出现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就像他从未曾忘记狼裔一族都深信不疑的神狼传说,他们的祖先被世人无端的敌视,在最危难的时候,银白的神狼现身了,带领先族进入了这片土地,并且从此庇护着这里,它的力量让任何外族都不能入侵。 只可惜这些他永远无法让别人了解,大祭师当然也不能,老人口气更加严厉: “你为何要袒护他,族长,异族是不被允许进入绿海的,他必须要接受神狼的审判……”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岚殿下,就算是大祭师你……!”熠岩眼中猝然跳动着蓝焰,把在场人都吓了一跳,虽然立刻被一个声音熄灭了,苍岚走进来的时候自然到没有人想起要阻止他闯进部族的会议: “怎么了?熠岩?” “异族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叫浩轩苍岚,”苍岚有些无谓地回头,却是无可挑剔的完美风度,似乎一点也不吃惊这个看起来很精明的老人会说中原话: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不能进来。请恕我无礼。”略一欠身,又向熠岩低笑道:“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熠岩还没整理好该如何回答,大祭师代替了他说话: “我们正在商议如何处置闯进森林的异族。” “真是重要的集会,幸好您说的异族没有包括我。” “即使你蒙骗了我们族长,狼裔的规则也不能对你在例外,异族人。”老祭师一句话还没说完,熠岩已经是备战的姿态拦在苍岚身前,可惜本该被威胁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异议: “确实你们的族长很好骗,我以后会提醒他的。”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规则?” “不想。” 众人不免面面相觑,由始自终都微笑着的人以及老祭师好象在生气却又发作不出的神态实在叫人不明所以: “那样也没关系,只要你看过我们处置抓到的敌人,就会知道狼裔的规则。” 敌人很多情况下都是指能威胁到自身的人,被带进来的人无疑可以胜任这个称呼。 狼狈不堪,所有人看到那人时都是这种感觉,但同时那种隐而不发的刀锋般锐利气息又让他们忽略了这一点,他简直好象引死渡生的黑色使者。 “……刑夜?” 听到苍岚不太确定的声音,熠岩才发觉对面的人似曾相识。身上的劲装到处都有破损,上面干涸的不知是血液还是泥泞,黑发也凌乱披散着,只有一双眼睛依旧寒星一样,里面的焦躁忧郁在抬眸的一瞬间变成激动。同时,苍岚也好笑的勾起嘴角: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这也太惨了点吧?” 刑夜呆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就像一个几乎绝望的奢想突然实现,反而难以置信。半晌,他突然毫不费力甩脱抓住自己的两个人,冲到了苍岚跟前半跪下去: 第46章 “属下失职!请殿下降罪!” 本来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应该好象模子刻出来的——不带任何感情却一字字掷地有声,此刻却因为嘶哑的声音扭曲了。而他企图弓身垂头来隐藏难以竭止的心情,更让人注意到他肩头微微发震。一个人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但却很难控制身体的语言。一时间,在场的人都有点发愣,谁也没记起要去抓住他。 苍岚扫了伤痕累累的人一眼,居然没叫刑夜站起来,也许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有的人宁愿被人砍一刀,也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失态。他只是转向布拉淡淡道: “不知道您打算给这个异族怎样的处罚?” “神狼并没有赋予我那样的权力。”大祭师道,和苍岚相反的冷峻表情,刑夜的反应更让他警觉面前这个人非同一般,作为需要被排除的敌人,他绝对是个危险的存在。 “哦?” 老头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苍岚,毫无疑问是在提醒说得事不关己的人,异族并不止跪在地上的人而已: “外来的人只要能通过狼谷,就是得到神狼的认可……” “不行。” 熠岩的反对几乎不用经过思考,老人闻言眯了眯眼睛,缓慢的说话也开始咄咄逼人: “擅闯我族地的邪恶者才会被神狼留在谷地,格萨德,我的族长,你对他们其实并没有信心?” “信心,不需要证明。” “你……” 随着这个毫不迟疑的回答,老祭师的白须微微颤动:“我看着你成长为一个可靠而勇敢的族长,格萨德,我对你的信任就一如你对我的尊重,但是现在这一切正被考验着。” 熠岩的眸光暗淡了一下,随即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对你的尊敬从未面临考验。” 在场的族人更是不知所措,族长和大祭师一向良好的关系是众所周知,今天这样在集会上剑拔弩张可说是从没有过的事。所有人还僵在当场,旁边有人‘嗤’地笑出声,只听苍岚大笑道: “想不到你口才这么好的,我的族长!看来坚定的信心对说话也有帮助。” 不觉有些无措,熠岩愣了愣,忽然觉得逐渐升温的气氛又缓和了很多,好象有一股无形的魔力让苍岚的一举一动迷惑着在场的人,再一次消弭了紧张的火药味。来不及思考,远方蓦然响起狼群嗥叫的声音,懒洋洋趴在石阶上的巨狼耳朵一竖,站起来往着声音的方向窜了出去。熠岩脸色一沉,已经听见大祭师布拉道: “敌人来了!居然这么快就接近了狼谷!” 所有人顿时忙做一团,号角声缕缕升起,盘旋在森林的上空。余音回荡,森林的各处不断有鸟雀飞起,很快,四面八方都有动静向这里靠近。随着第一个手持长矛的族人出现,其他人拿着各种武器的陆续聚集在石殿外巨大的阶梯下,竟有不少女子搀杂其中,他们挽到腰间的袍襟已经是备战的装束。 忽然,阶下的越集越多人群骚动起来: “泽玛塔尔……” “……是泽玛塔尔回来了……” 一个收拾整齐的中年从分开的人群走了过来,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树海,带着几份知性的衣着无疑是十分得体的,除了那对发亮的眼睛,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苍岚身上,惊讶之外有一丝喜悦一闪而没。苍岚犹自在想什么着,以至于没看到熠岩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神色。 “格萨德,想不到还能见到你。” “我也是。” 熠岩在压抑着什么语气终于引起苍岚的注意,他询问的眼神望过去,走到面前的人已经用流利的通用语道: “我是火轮狼裔的泽玛塔尔。” “现在狼裔已经没有火轮和冰轮的区别了,泽玛塔尔。”大祭师布拉道。 “那是因为火轮都已经跟随我离开了绿海,才让你们可以胡乱混淆一切。”泽玛塔尔大笑道。 “已经混淆的是你们,狼裔不会屈服。”熠岩生硬的话用同样生硬的语气说了出来。 “别这么不友善,格萨德,你不是也认同我的想法才尝试去京国的吗?” “接受新的事物,并不是做别人的奴隶。” “为了获得强大的力量,这点小小的牺牲不算什么,所以我们火轮狼裔才有不败的战绩,象征至强的神狼在上,追逐强大才是它的旨意。”泽玛塔尔顿了一下,马上道,狂热的声音近乎神经质。 “强大……是不接受任何屈辱。” “想不到你还是一样天真,结果只是换来更多的屈辱,难道你在那边吃的苦头还不够吗?” 对着这句恼怒而刻薄的话,熠岩的瞳孔瞬间收缩,却出奇地马上冷静下来,只是危险的鬼火已经在他眼底沉淀。大祭师布拉固执的发言更让其他人难注意到熠岩细微的变化: “任何入侵绿海的异族都会受到惩罚,我们已经很强大了,不需要任何异族的力量。泽玛塔尔,你就是为了散布这错误的想法才回来的吗?” “尊敬的大祭师和冰轮的族长,至少这次你要承认是你错了,”泽玛塔尔笑了,将轻蔑藏得很好:“我们是回来帮助狼裔的,相信你们也很需要火轮的战力。” “……你已经决定离开京国,重新回归神狼的指引?”布拉确实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但他毕竟不是年轻的小伙子,对方言行的矛盾他还是看得出来。所以泽玛塔尔也没打算撒如此幼稚的谎: “当然不是,”好象故意等到布拉变了脸色才又道:“不过我自然有方法让京国不知道我们的行动。” “你既然不离开京国,又为什么要回来帮我们?” “问得好,大祭师,不管你们是否承认,我们都是绿海的狼裔,守护这里是我们的权力。京国不过是火轮狼裔强大的垫脚石,我怎么能允许他们随意踏足我们的领土。” 老祭师的表情明显因为这句话缓和了下来,在这一点上,他的看法和泽玛塔尔肯定没有分歧,于是泽玛塔尔又接着道: “族人聚集得差不多了吧?京国已经接近狼谷了,立刻去那里布置伏击,有神狼加护的土地会为我们带来胜利。” “我们不会听你的,你不能信任。”熠岩盯着泽玛塔尔的眼神却没有任何变化,泽玛塔尔似乎也预料到会这样,他甚至预料到大祭师会犹豫了一下道: “泽玛塔尔说得并没有错,狼谷是个伏击敌人的好地方,”说到这里布拉看着苍岚:“他毕竟我们一族。” 熠岩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对老祭师来说,维护异族踏入绿海的人更加不可信任,但泽玛塔尔隐隐透出得意的表情让他不能放心就这样放弃: “我不许我的族人去,这是族长的命令!” 第47章 “格萨德,难道你已经被异族蒙蔽到这个地步?竟然放任敌人的军队侵略我们的家园?” “等……等等,大哥他只是不同意听泽玛塔尔安排……” 一头雾水的库克扎终于觉出事情有些不对,熠岩没有再说话,忽然发现在听他们说话的族人脸上的猜疑,也许被考验的不止老祭师对他的信任。他离开这里已经有三年,三年的时间何其短暂又何其漫长,短暂到就像在昨天,又漫长得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众人默然执行着泽玛塔尔调遣,苍岚却似乎什么也没感觉到,微微舒展了下身体,旁若无人搭在熠岩肩头: “我累了,可以回去休息吗?” 听到这句话,泽玛塔尔竟停了一下:“你是格萨德的朋友吧?现在帮助狼裔正是让大祭师解除误会的好时机……” “我拒绝。” 苍岚轻笑着丢下这句话,微一欠身,已经转身离开。布拉望着苍岚的背影,缓缓道: “族长,这就是你为了他破坏规则的异族人……” 第三十二章 局 熠岩房间隔间有一个两平米大小的人工水池,在刑夜看来,无论大小和造型都是装饰用的。这么一处观赏用的水池里面的水却是热的,也不知道从何处引来的温泉让这里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浴室。就算是苍岚叫他收拾下自己,刑夜也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在这里沐浴,因为它的古怪,也或者是连接着苍岚所在房间的门高大得就像没有一样。 熠岩在那高大的门下呆了一刻钟之久,终于有了声音: “岚殿下,我回去了,泽玛塔尔……” 迫在眉睫的战斗已经让他心急如焚,他还是和刑夜一样立刻跟上了苍岚离开的脚步。他不放心苍岚独自回住所,更想留下来,但是……望着和门差不多大小的窗户旁边,熠岩的话没说完,凝视窗外的人一动不动,没有回答,更没有回头,好象在考虑什么事情。熠岩收回望向苍岚的目光,看了一眼刑夜,虽然看起来并不明显,他知道能得到苍岚认同的人不多,刑夜就是其中一个,那自己应该也可以信任这个拼死闯进禁地绿海的人吧……?! “等等……”熠岩咬牙转身的同时,苍岚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你不是明明觉得泽玛塔尔很可疑?” “我……”熠岩的矛盾显而易见的写在脸上:“族人……会危险……” “你去也没用,他们没有听你的不是吗?”苍岚依旧没有回头。 “……”沉默,但谁都能看出在左右他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在说话的人,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人,好象在祈求着什么。 “正好让他们验证你的判断。”苍岚的声音一直很沉静,就算转回脸来,也不能看出一丁点心底的矛盾,“我不喜欢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熠岩僵在原地,‘不喜欢’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苍岚也明白这一点,他很清楚自己对熠岩的影响有多大。在以前,他会说出相反的话,他会选择相信熠岩能够应付这种局面,而且若不能活着回来,那他也只能成为自己的累赘。不知为何,他最后说出来的和却判断完全相悖,但是话一出口,就决定了下来。 苍岚向前几步,熠岩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在面前放大,有些熟悉的触感贴上嘴唇,舌尖在口中挑动着他的每根神经,灵活的手不知道何时伸进衣襟,他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甚至看不到苍岚眼中的复杂。 找到一个人的敏感处,对苍岚来说并不难,何况是昨晚还在一起的人。一边在熠岩的身体上游移着,一边把手滑向下身,握住微微抬头的□,在顶端用手指轻轻摩挲,随着泌出的黏液润湿指腹,熠岩呻吟了一声,身体前倾抓住他的肩膀,靠在颈侧急促地喘息着,好象要借助他的力量才可以站稳。炽热的气息烫炙耳侧,他微微侧首——长而密的睫毛下,完全投入的蓝眸在极近的距离。这样的表情他已经看过很多次,只有这一次,苍岚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激烈地动摇了一下,下腹的热流涌窜,他感到自己的□已经触到对方。熠岩也有所感觉,抓住他的手指几乎没了关节般定住了,苍岚索性靠近了一些,身体紧贴着对方的大腿根部,把手向后面探去。 在颈项轻噬的唇落在了胸前的突起,熠岩一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忍不住伸手更紧地抱住对方。苍岚那头柔软冰凉的银丝在手臂上流动着的触感,和异物进入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的疼痛纠扰着,他身体颤了一下,已经被苍岚准确地找到体内敏感的一点。 熠岩的背脊已经紧紧抵着墙壁,不用眼睛确认,他也能感受到他双腿在微微发抖,若不是死死抱紧自己也许会滑下坐下去。即使如此,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的男人却没有任何抵抗,顺从地让自己摆弄着他的身体,苍岚眼睛里的颜色暗了下来…… “……狼王!” 就在这时候,一声动物的长嗥地穿过偌大的窗户直冲耳膜,熠岩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一抬头,这才越过苍岚的肩膀发现一道闪烁着震惊的目光。 苍岚好象完全没意识到还有一个人,却有意无意挡住了熠岩望向刑夜的视线,熠岩敞开的前襟、长裤被褪到胯间的身体也被他遮了个严实,顺势一揽,两人已经转入房间的死角,磁性而诱惑的低语吹在耳侧, “你不会现在要去吧……” 熠岩蓝色的眸子出现了一丝接近痛苦的激烈挣扎,却没有移动,只是身体的热度似乎降了下来。 微微顿了顿,苍岚一把扯下宽松的袍子,把对方按倒在床上。从没想到要使用这种手段留下一个人,他几乎是半强迫的把熠岩留在房间,甚至为了那黯淡的神情消失,极尽技巧地想让熠岩沉溺于本能……一丝对自己的不快爬上心头,但他居然在按耐着它,小心地不伤害到身下的人,直到熠岩疲惫地昏昏睡去。 刑夜还是穿着一身污糟破烂的衣服,那是绿海已经古老得人类难以接近的证据:不仅仅是可以看见的危险动物,森林里潜伏着的奇异植物,没过膝盖的腐烂枯叶下不知名的东西,无法辨认的沼泽…… 他现在想的却不是经历的种种,他本是一个喜欢干净的人,在有热水的池子旁边坐了几个时辰,他还是一动也没动。他可以选择从房间另一头出去,回避让他觉得尴尬的场面,却也还是没有动。 稍微一转头就可以看到房间有一头高大的椎型拱门的门柱,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但他觉得苍岚和熠岩的重叠的影子一遍一遍在重播。他应该早已习惯熠亲王的好色轻浮啊!看到更不堪入目的场面都不知有多少次,为什么居然无法接受……?! 一定是太久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让已经对这个人的看法彻底改观了,他才会这么吃惊,刑夜这样告诉自己…… 依稀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下意识掉转头,熠岩出现在门口,蓦地,脑中定格的苍岚的侧脸更清晰地出现,他没见过的认真表情……刑夜瞳孔收缩了一下,几乎要伸手去摸从不离身的长剑。 “岚殿下……” 高大的男子并未留意到这些,回头看了屋内一眼,他接下来的话不必说出来,刑夜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就在殿下出事前,另外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你还没收拾好啊?” 默然看着熠岩消失在门外的长廊,另一个人突然一点声息也没有出现在刑夜的眼前,他一弹身跳了起来: “……殿下!” “别见了鬼一样,把这个换上。” 苍岚挑眉捋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把一件衣服丢过来,一边整理身上散开的绷带越过刑夜身边。不需要多说一句,刑夜已经跟了上去,然而就披上袍子的一刹那,他的面色突然有些发白,那上面有一丝苍岚独有的清新味道,但不仅仅如此,那上面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草木的气息,他却知道这个味道绝对不是属于森林,而是属于一个人! “……昱牙,已经四更了……”时间推移,伯飞不觉有点沉不住气,看了一眼裹着毯子毫无反应的赫连昱牙,又嘟哝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谱,什么时候还睡得着……” “你在吵什么?自己睡不着也不让别人睡?”赫连昱牙忽然翻了个身,伯飞赶紧退后了一点,道:“没,只是……只是觉得你还和以前一样太好了……” “什么意思?”睁开一只眼,赫连昱牙口气不善地问。 “没!没别的意思!”伯飞忙道,生怕此人乖张的脾气一发作就是一顿无妄之灾:“总之你能回来亲自攻打霄城,我们获胜的把握就大了很多,我之前还怕你被熠亲王迷得昏了头,我们没必要跟他正面……” 话音嘎然而止,伯飞被那阴恻恻红眸吓了一跳,那是某人发怒的前兆,但赫连昱牙沉默了一阵,居然又翻了个身,丢给他一个脊背:“你上次说得没错,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让他乖乖拜服在我脚下,就是我赢了。” 伯飞一愣,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没及细想,赫连昱牙掀开毯子跳了起来,低声喝道: “来了!” 第48章 马蹄踏地的轰响透过大地隐约传来,不远处,骑兵的踪迹已经模糊地蹿动黑暗的地平线之间。 “看来族人被围在里面了,” 苍岚揉了下眉角,望着穿入下面茂密森林的男子:“只带几个人就打算去偷袭主将的帅帐吗?体力居然还这么好。” 这些话刑夜用不着回答,实际上他甚至没听进去,借着月色,终于可以清楚苍岚,真实地在他面前微笑着。刑夜恍然觉得,追踪时快要让他绝望的艰险都只是臆想,除了不久前看到的那一幕…… “这样围而不攻,简直就是在叫人去救嘛。”视线里苍岚已经转回了头,似乎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话说回来,居然能在绿海里找到狼裔一族,几日不见你追踪的本事又大有长进了。” “……八十又七日。”刑夜回过神,微微垂首,整张脸没在自己的影子:“进入绿海已六十一日,如果不是碰到绿海的部族,属下还不能见到殿下。”。 “你还记得真清楚,”苍岚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看来要找到狼裔,非得是狼裔自己不可。” “皇子殿下,不如先抓了再仔细拷问。” “我自有主张,没有我的口令,不准对鬼族出手。” “他们不会和我们好好说话的,这样耗下去,对我们没好处……” “我不是来打战的!”冷戾的声音与那略显得清颀的青年极不相称,他背着的手,灯光让他的影子在营帐上放大、跃动着,转回身,他面上已经很平静,缓缓道,“你真的有跟他们说清楚吗?泽玛塔尔。” “当然,尊敬的殿下……”泽玛塔尔心里狂跳,面上却不见丝毫异样,双手一合,弓身道。青年冷峻的目光依旧没有放松地盯着他,一直到帐外的士兵跑了进来: “皇子殿下,好象有鬼族来偷营。” 青年猛地站起身,停了一下,慢慢走出营帐,泽玛塔尔目光闪烁着,也跟了出去。 大营安扎在谷地的高处,站在帅帐外就可以看见大营门口一阵骚动,几个影子正和陆续赶来的士兵短兵相接,昏暗中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几人,青年大声道: “记住我要抓活的。” 话未落音,一个影子从冲了过来,就像弓在暗中早已蓄势待发的迅猛野兽。护卫在侧的士兵举刀欲拦,被钢钳夹住一般抓住了手臂,不待他挣脱,来人就势一带,肩背略旋用力转身,侍卫甩了个弧线,整个人带着风声飞了出去,狠狠砸在跟着跑上来的士兵身上,重物撞地的声音中夹着骨骼短裂的特殊声响。周围的人看得一憷,这人已经冲到了青年面前,有力的手抓住青年的手臂向后一拧,士兵不觉有些慌了, “皇……皇子殿下!” “无礼的鬼族……” “你还是来了!”混乱中泽玛塔尔的声音格外的突兀,在来人看清他的同时,他刷地点亮了一个信号,周遭立时亮了起来,四周突然冒出拿着火把的士兵、弓箭手包围了过来。 “泽玛塔尔,你果然出卖了我们。” 眸子在黑夜中静静地反射出湛蓝的微光,来人转回头,正是熠岩典雅深刻的轮廓。好象在意料之中一样,他并不慌张,张口横咬住手中一个几寸长的白色东西,似有若无的声音好象正从里面传出。 泽玛塔尔的面色瞬间大变,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大喝起来: “放箭!别让他继续!” 可惜没有人放箭,没人敢这样不明所以地拿皇子的性命开玩笑。所有人都还拿不定主意,一支箭忽然离弦而出,伴着那支毫无准头飞出的箭是半声惨号,紧跟着那个射出箭的人被什么东西拖进了黑暗,在旁的士兵一阵大乱,有人惊恐得几乎滚着逃开: “有……有怪物!有吃人的怪物……!” 周围的森林林里居然好象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游走,无数点幽幽的绿光忽隐忽现,众人更是大乱了起来,几乎没人的注意力在向朝森林撤去的熠岩身上,除了泽玛塔尔。 他抽了在旁边士兵的配刀就斩向熠岩的后背,这一刀奇快而准,谁也料不到这样一个规矩有礼文士会劈出这样狠辣的一刀,还是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之下。 就在刀离脖子只有寸许之时,熠岩头也没回,一错步把被制住的人抵到身前,几乎是迎着刀锋撞了上去!通过三年前的事,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也多了很多。果然,泽玛塔尔猛地一顿,那根本不可能停下的刀弧居然缩了一缩,险险地在青年的肩头划出一抹殷红。 “殿……皇子殿下……!”泽玛塔尔的脸有些发灰,青年却并没理会他,似乎一直在观察着森林里蠢蠢欲动的东西,并且终于得出结论: “……是狼!别慌!那是狼群!把火堆点起来!”。 听到这个命令,士兵顿时镇定了不少,已经不成型的包围立刻又围了起来,并朝着中心收拢。扭住他的熠岩微微动了一下,加在手臂上的力道突然变大,青年被拉得一仰身,肩膀上的红色渗得更开了,伴着士兵又一阵慌乱,熠岩喝道: “退远点!” “你……”好象听到熟悉的声,青年顾不得其他,转过了头:“你是熠岩?!” “……” 熠岩没有回答,也没有惊讶,只是愤怒!这个人出现在京国军队中已经让他非常愤怒!何况他还是京国的皇子!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把他迎向泽玛塔尔的刀,那个曾经把他的尊严狠狠睬在脚下的财狼之邦……那个联手暗算过岚殿下的国家!……如果那个人知道这件事会多么的难过……! 第三十三章 重围 “放开皇子殿下,格萨德!你是冲不出这里的。” 泽玛塔尔投鼠忌器不敢再贸然出手,只能持刀大喝。青岭却一点也不像做为人质的样子,他扭过头想更清楚地看见熠岩的表情,疼痛还是别的什么让他的声音有点变调: “苍岚……王爷在哪里?!他还活着对不对?!”。 “让你的军 队离开 绿海!”咬着兽笛,熠岩的声音从牙齿间迸出来。 “告诉我王爷在哪里?我只要找到他立刻就走!熠岩,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不会让你再危害到岚殿下的!”激动的情绪终于影响了熠岩,青岭却因为这个答案整个人都好象放松了下来: “他果然还活着……” 在旁看着,泽玛塔尔忽然道: “把熠亲王交给我们,就放了你的族人离开,格萨德,你是为了这个来的吧?!” “放他们回来!”熠岩霍地转头,泽玛塔尔已经抓住敌人的弱点般笑了,示意士兵缩小包围道: “你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救人吗?” “……”直接用行动代替回答,熠岩抓住颈项的手用力一紧,巨大的力量让青岭不得不仰起头,眼前一黑,咽喉像要被捏碎一般。泽玛塔尔见状不得不退后了几步,脸色难看,看两人熟悉的样子,他确实没想到熠岩会突然就下重手: “住手!格萨德!如果你还想你的族人离开狼谷的话……” 第49章 “……等等……”稍微得到呼吸,青岭痛苦地咳嗽着,只觉得铁锈味道充满口腔,几乎发不出声音:“……让我见……王爷……否则……我绝对不答应……” “皇子殿下……!”泽玛塔尔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了,脸色阴晴不定,终于让士兵搭上了弓箭,看来竟像是要挺而走险,对恃顿时一触即发。森林里游走的狼群此刻却因为四起的火堆沉寂下来,熠岩带来的几个人也被人围住,渐渐有点穷于应付。 “……王爷……在这里对吧……我……一定要见到他……”四周静得只有青岭的声音断断续续,“……熠岩……你想要族人回去……就让我见王爷……” “……决不!” 熠岩断然拒绝同时,泽玛塔尔的手缓缓的抬起来,青岭知道那是就要动手的手势,这是个危险的赌注…… 但他却也是决不放过这个再见到苍岚的机会……! “你见到我又想做什么呢?青岭。” 场中的人视线一下都望向突然出现的人,苍岚走出森林的遮蔽,淡淡道:“你会放狼裔的人离开?还是……除掉我?” “……”一时间青岭忘记准备了千万次的话,他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苍岚停了下,无声地笑了:“也许……我应该叫你皇子殿下?” “王……爷……”青岭挣开微微放松力量的熠岩,想冲到苍岚面前,泽玛塔尔一声大喝却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放箭!” 士兵们一愣,只见泽玛塔尔已经把手里的刀当做武器扔了出去,刀身飞旋,独特的投掷方法竟让它的去势凌厉了十倍不止! 带着疾风的刀刃顷刻已经到了苍岚面前,他动也没动,甚至有点无谓地挑了挑眉毛。 他的影子却突然伸展,竟倏地一转掠到身前,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过后,大家才看清楚,跳跃的焰火映照下一柄剑寒光流转,泽玛塔尔盘旋的刀刚好击在狭长的剑身上,刑夜襟发飞扬,倒提长剑,完全的战斗架势。 青岭呆了呆,震怒地回头,熠岩已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朝泽玛塔尔猛扑过去,回应他的还有森林里窜出的巨大猛兽,它在包围圈上撕开一个口子,直接越过火堆跳到场中,比常人还要大的个头,一身白毛一点杂色也没有。 “狼王!”泽玛塔尔大叫,勉强躲过熠岩击向侧肋的拳头,只手撑地,旋身退到包围的士兵身后:“愣着做什么?!快放箭!”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只见狼王已经冲到跟前,弓箭在这个时候除了误伤自己的同伴发挥不到丝毫作用。 “该回去了。” 情况突变的同时,青岭听见苍岚的声音就在身后,恍然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比以前又低了一点,随即声音的主人越过他到了前面,青岭怔怔看着苍岚向熠岩伸出手,然后停也没停地消失在视线里。 大漠上的骑兵是可怕的,辽阔的土地和跨下的战马给了他们冲击一切的力量和速度。 就是这样无数场杀戮洗礼过的骑兵组成的军队,在夜色中的狂风一般呼啸而至,忽然,跑在最前面的人整个脱离了骏马飞驰的方向,好象被一只大手打翻在地上,如果光线再亮一点,就可以看到一支箭从他的眼窝贯穿头骨,在落地之前他就已经无声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紧跟着的骑兵立刻闪了过去,发出警告的呼哨,后面的队伍训练有素地放慢了速度,警惕地搜寻敌人的踪迹。 就在此时,反复吹响战斗号角的骑兵突然听到战马发出一声悲嘶,竟像大锤击中一样,整个砸在身边跑着的同伴身上,颈项中穿过的箭又□另一匹战马的身体,马匹再也不受控制,受惊地横冲直撞。 混乱立刻在队列中炸开,队伍刚刚受阻,后方已经升起一线耀眼的光亮,紧接着,黑暗中响起的声音好象突起了暴雨,羽箭蝗虫一般让天空又黑又重。 “我们……中埋伏了,大将军!”何敬觉得自己的声音被一片的惨叫声淹没了,他有点怀疑大将军有没有听到,沈昊哲石刻一般倒拖着长刀,闭了闭眼睛,霍然回头: “把东西给我。” 赫连昱牙也在凝神看着不远处,敌人发出的号呼在炙烫着他的血液,他喜欢战斗与撕杀,尤其喜欢打败对手时的杀戮! 这一次,是他赢了!沈昊哲来了,那就是浩轩苍岚没来得及回到霄城,接下来,他要彻底夺取他的立足之地,他的国家,他的骄傲,直到他所有! 近乎狰狞的笑爬上他的嘴角,那边混乱的中心忽然有一点光亮起来,就好象薄雾的海面映出的幽蓝月光,隐约跃动着,然后大海起了波浪,那片光亮在迅速流动着,他觉得对方混乱的队型开始汇集,随着那光奔驰起来。 “让他停下来,”赫连昱牙已经看清了,那是一面旗,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可以在黑暗里发出荧光,伯飞立刻会意,根据旗的轨迹判断着骑者所在,取箭搭弓,铮的一声嗡鸣,瞬息间箭已离弦。 何敬划拉着大将军的大刀,不怎么利落地跟在沈昊哲马后,心里说不出的沮丧。王爷的消息真的只是诱敌之计!他们满心的希望都在这被伏的突变中破碎了,正挥舞旗帜卷扫着箭支的大将军心里应该更…… 忽然沈昊哲猛地沉腰,身体一斜,旗像刀一样砍了下去,铿声中乍现一点寒芒,被击中后居然去势不尽,继续激射而来,沈昊哲就势一抖旗杆,猛地将其裹在旗帜中,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何敬还没辨认清楚,只见沈昊哲向后身体一倾,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大将军!”何敬大惊,急冲上去,赫然发现一支箭竟透甲插在沈昊哲肩上,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天弓将军!……把……把旗给属下吧!大将军!” “没事,我已卸去不少力道了。” “可是……”何敬还想说什么,沈昊哲已经自马上站起,反手抄在背后的旗帜展翅一般猎猎舞动。 赫连昱牙的眼睛盯着那团荧彩稍一沉又更招摇地出现,嘿声笑道:“拿旗的人一定是沈昊哲,他在向你挑恤——” “怎么办?”伯飞颇为为难地抓了下后脑勺,赫连昱牙又是一声冷笑:“现在是你装蒜的时候吗?你就不想把他留下来?” “我可没你那种嗜好……”很小声嘀咕了一句,伯飞搭箭的手却快而且稳定,敌方主将人头已经不知道被他这样拿过多少次了。 不知不觉,沈昊哲已经冲到队伍前面,前面的箭雨突然密集了起来,他很清楚再往前一点就可以突破敌人的包围,手里的旗帜是聚集兵力突破,减少折损的离开这里最明显标志。 但是敌人的攻势也猝然增加,他在箭雨中策马冲锋,左扫右挡,散落的荧光随着大旗的盘旋纷飞,打落的箭只已经不计其数。尽管如此还是有箭漏进他的防线,若不是人和马都披上了铠甲,只怕难以再前行半步。 而且就像所预料的一样,威名赫赫的天弓将军又出手了,就在他穷于应付的时候,一只箭卷动气流、破空而来! 沈昊哲咬牙放弃了挡开其他箭只,运足力气一拨,那特制的金属旗杆居然发出一声脆响,嗡鸣不止,来箭迅速转了个方向没入黑暗中,但紧紧贴在后面的又一点寒芒瞬间已经到了面前! 不得不顺着箭的势头疾仰身体,沈昊哲只觉得额际一热,身穿的铠甲已经让他失去了重心,忙用旗杆一撑,正要翻上坐稳,马发出一声长嘶,突然栽倒下去!沈昊哲一惊,闪身滚下马来,马重重地摔在他刚刚避开的地方,背后已经马蹄声就在他脊背上响起一般——是后面的战马冲到了,身上的铠甲延缓了他的动作,在这千军万马中绝对避无可避! 还来不及站直,沈昊哲返身向着战马奔来的声音迎了上去,马匹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冲过,飞卷着手里的旗帜。他五指一张,划过飞快掠过的马鬃,拉住了缰绳,猛力的拉扯让他的肩膀几近脱臼。 在隆隆的马蹄声里,沈昊哲被拖行好一阵才翻上马背,鞍上的骑兵倒伏在马背上,不知何时就已没了气息。沈昊哲知道自己没时间理会这些,否则就会有更多的部下留在战场…… 何敬已经冲到了伏兵面前才发现大将军不见了,他挥刀开着路,一边左顾右盼地嘶声大叫,忽然看见不远处,泛着幽光的旗又扬了起来。 “好象还活着啊……”赫连昱牙也看见了那片飘动的光:“原来天弓将军就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那个称呼又不是我起的……”伯飞收了弓,两条眉毛碰了碰头:“这个距离太远了,我们追上去!” “等等,”和他燃烧的颜色不符,赫连昱牙此时冷静得让人摸不清到底在盘算什么:“让他们去,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50章 “谁让你对熠亲王动手的?!”青岭怒吼声被什么吞噬一般,沙哑得只有一点点声音发出来,如同他没能来得及说的解释……和那个人的再会就这样以最糟糕的方式结束了! “请皇子殿下息怒,属下一时失手……”泽玛塔尔已经半跪在地上:“而且属下……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攻击熠亲王?” 气得发抖的身体突然停住了,青岭冷冷看着泽玛塔尔,足足有一刻钟,再说话时至少表情很平静:“我有告诉你的必要吗?——传我令下去,谷口的士兵全部后撤,把鬼族的人都放回去。” “皇子殿下,难道您这样就放弃?” 泽玛塔尔知道这个问题也不会得到回答,却忍不住问了,至少他自己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他也不打算放弃。 第三十四章 守护之刃 支着头坐在椅子上想着什么,漫不经心扫了眼报告族人回来消息的人,想像往常一样凑上来的库克扎居然缩了缩脖子,乖乖走了。苍岚收回目光,一双蓝眸也正不安地看着自己,好象自己的思绪就写在脸上……狼裔还都是这样直觉敏锐…… “一直盯我,我会不好意思啊”微微垂下眼睑,苍岚探手搭上熠岩的肩膀,耳语道:“该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想……叶大人的事……”熠岩脱口而出后感觉到苍岚顿了下,暧昧的声音变得有点无奈,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啊……我的族长。” “……”熠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苍岚埋在他肩上的头更让他大虾一样弓着身子,动也不敢动。沉默片刻,苍岚出乎意料的温和声音又在颈边低低响起,让他安心却莫名的心痛: “已经过去的就不用再想了,青岭的事只是预料之中。” 刑夜心里一紧,他实在无法相信青岭会是所谓的京国皇子,但苍岚始终都没任何要确认的意思,如果可能,他甚至想替青岭否认,在陷入困境时却连牵绊最深的人都不能信任,那样的孤独足以冷透一个人……幸好那的冻结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出现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尽管他的温柔对自己是那么遥不可及——两人间好象有个无法进入的空间,自己,终究不是真的影子。 刑夜知道现在是影子消失的时机了,他的理智在告诉自己,脚下却像长了根。就在此时,苍岚喃喃的说话却是谁也没料到的: “该回去了……” 环视了一下自己住所,熠岩突然明白过来‘回去’的意思: “……回去……” “天明就走。我离开的话,京国应该也会撤兵……” 用无谓的口气说出的决定却是突兀的,刑夜也知道这支军队的目的是苍岚。可是殿下应该一早就看出这一点,而且已经以退为进、静管其变,又怎么会现在才想要离开。刑夜能想出最直接的理由就是,他不想面对的人突然出现了……对青岭,他…… 熠岩却只是顿了一下,转身低声道: “我去准备。” “等等,熠岩……” 熠岩惊讶地回头,苍岚迟疑了一下,淡淡地,却像直接渗进心底的嗓音道: “我要你跟我一起走,……你明白吗?” 没想到这样的问题会是面前的人问的,熠岩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他当然明白要回去的是那个不属于狼裔的世界,在那里他一无所有,可是……褐发的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形状优美的眸子渐渐地溢动着光彩,大海上的碧蓝波光般。 苍岚缓缓松开手看着熠岩离开,像在想着什么,久久都没有动。 天已微明,从霄城的城楼上望下去,又高又厚的城墙下黑黝黝好象无底的深渊,一支军队突然出现在深渊中,城头的通明的灯火只能勉强看见队伍疾速涌来,城头立刻响起了密集的梆子声,守城的士兵刚刚发出警告,已经有人冲到城墙下: “别动手!!是自己人!” 城楼上一阵骚乱,城门下混乱的队伍果然勉强可以分辨出是大晅的着装,再次有人在喊话: “我们中了埋伏!王爷的消息是假的!南晖的追兵就在后面!快开门!” 果然只见后面隐约可见点点火把的光亮,城楼上的将官探头出来: “事关重大!请大将军一见!” “大将军……大将军他受伤了!快点让我们进去!”城楼下的喊声已经是气急败坏,守城士兵往下望去,果然可见一身黑甲的将军倒卧在鞍上,看来已经伤得不轻。城楼上顿时一阵忙乱,大漠中的光亮也越来越近,开始汇集成一条庞大的火龙,终于响起一阵巨大金属绞动声,城门缓缓升了起来,城门的士兵马上一拥而入。几乎就在队伍挤进城门的同时,火龙已经蹿动着冲到不远处。 “别那样看着我,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苍岚突然道,说完这句话他才回头望向刑夜。 刑夜一震,慌忙垂下头,未及说话,又听苍岚道:“我看起来这么需要担心吗?” “……殿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走,和落荒而逃差不多?” “属下不敢……!” “就算是落荒而逃……现在不觉得太晚了吗?尊贵的亲王殿下。” 不知幸或不幸,一个温文有礼的声音即时地让刑夜避开了苍岚的视线,他的手在对方开口的同时已经搭到了剑柄上: “谁?” “会觉得拂晓时分太晚的,通常是贼。”就着靠在椅子上的姿势,苍岚转回目光放在门口模糊的人影上,懒洋洋地: “阁下能不能在光亮一点的地方出现,被误会就不好了。” 门口静了好一阵,来人走进来站在火把照明的屋子中,一丝不苟的文士衣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泽……尔塔?” 刑夜看见泽玛塔尔的脸随着苍岚的话眼角跳动了一下,又是很久才道: “我是火轮狼裔的泽玛塔尔,您不奇怪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奇怪。”苍岚的口气不无敷衍的味道:“你有什么事?” “来找您,”泽玛塔尔鞠了一躬道。“我是奉命来取您性命的。” 赫连昱牙隐藏在涌进城门的队伍里,难以遏止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在燃烧一般,一切都按照他的安排在进行,进城的这一刻就是他的把那个人握在掌中的第一步! 第51章 但就在此时,异样的感觉包围了他,与大多数人相反,他的判断力也因为沸腾的情绪更加敏锐起来—— 这里太安静了! 霄城不应该这么安静,它不仅仅是一道屏障,更是一座大城,虽然战争已经让这里的百姓减少了很多,也不可能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埋伏! “全部停下来!”几乎在做出判断的同时,赫连昱牙已经发出了喝令。 潮水一般的队伍立刻停止了前进,顿时一种可以延缓时间流逝的紧张压在每个人心头,但直到他们整队结束,城门都没有落下来,甚至后面的军队已经冲进城,霄城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昱牙!我们中埋伏了!” 伯飞骑着马直接冲到面前,赫连昱牙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被晅国的军队从后面袭击了?” “你……你怎么知道?!”伯飞有点发愣,他领着扮做追兵的军队在后面已经拉开了很长的距离,赫连昱牙没可能知道后面的情况:“埋伏我们的晅军看起来像是晅国的大军啊!怎么……” 说到这里,伯飞突然停了,他率军一路冲进城根本没受到任何攻击,之前城楼上的士兵也不见了踪迹。 “你终于发现了。” “怎么可能……” 赫连昱牙咬着牙笑了: “沈昊哲他居然敢走这步险棋!” “大将军,朱武已经把晖军逼进城了,骑兵不能突然掉转,我军几乎没什么折损!” 何敬激动得顾不上满身的狼狈,在刚刚开始休整的军队中找到了沈昊哲,在毕竟大将军的以身犯险没有白费。 “传令全军集阵迎敌!” 沈昊哲脸上一点计谋得成的喜悦也没有,他已经感到肩膀举不起来,不仅是天弓将军几乎要搅碎他的肩骨这一箭,身上的箭只有的已经穿透了铠甲……重要的是……为什么赫连昱牙会有那个人的信物?他是怎么得到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鞍上横着的士兵也在提醒着他,赫连昱牙可不是俎上之肉。战斗还没有结束,为了其他的事情分神后果不堪设想。 晖军重整旗鼓完毕,霄城内更是静得可怕,只有风裹着城头遍布的旌旗呼呼作响。 “报丞相大人,城楼上没发现晅军,也……也没找到任何守城的器械。” “果然……难怪他们这么长时间才去救人,不过以把这里变成空城来说已经算神速了,”赫连昱牙转向伯飞:“伏击你们的军队不是看起来像,而确实就是晅国的大军。” “若真如此,霄城之后的防守必定不堪一击,我们趁势进攻……” 伯飞未及答话,前去检视的武将已经喜形于色。不待他说完,只听赫连昱牙冷笑道: “我不在的时候,晖军居然多了你这样的废物?你以为沈昊哲为什么要倾尽全军去到大漠?” “……他是我家的家丁……家父让他来历练的……” 那武将脸色阵青阵绿,伯飞喏喻了两声,忽然也变了脸色: “你是说沈昊哲堵住了我们退路?!” “原来是你的家奴,左相大人真是未雨绸缪……” “现在你就别理他的小花招……”伯飞有点急了: “我们得立刻杀出去!” “原来主子还知道不能孤军深入,不过,你觉得沈昊哲会毫无准备吗?” “即使如此,我们也必须一战啊!”伯飞说着已经又翻上马背:“沈昊哲此举就是想困住我们,时间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那也不急现在。”赫连昱牙的号令一如既往的果决: “全军休息待命。” “等等,昱牙……”伯飞忽然明白了:“你到底有什么对策。” “您知道狼裔为什么被称为鬼族吗?亲王殿下?” “因为你的存在?” “原来格萨德连这个也没告诉你吗?”泽玛塔尔面具般的笑脸阴狠而诡异:“我们超越常人的能力——” “哦?” 就在苍岚挑眉的瞬间,泽玛塔尔蛇一般窜到面前,快得几乎可以看见两个影子。但与此同时,刑夜也挡在前面。 ‘嗤’的一声轻响,刑夜顿了一顿,突然开声大喝,手里的剑往上一撩,泽玛塔尔应声弹了出去, “……不错的一击。”等到刑夜稍微退后站定,苍岚才缓缓道:“这就是超越常人的能力?” “很快您就知道了。”话未落音,泽玛塔尔冲过来的速度比之前又快了一些,不过苍岚也终于看清楚他手里的武器,那是一把镰刀一样的东西,奇特的是他的刀刃是开在刀的外侧,刀贴着手底一旋,竟好象凭空伸展一样脱手滑出,叫人防不胜防。 不待刑夜再出手,苍岚已经伸手一划,手指恰到好处地贴上刀身,飞掠而来的寒芒立刻改变了方向,‘呼’地急转无声没入石墙。 泽玛塔尔立刻闪身退后,变了脸色。 “真是可惜,我本来以为可以拿在手里看个仔细的。”苍岚扫了眼插在墙上的刀,接来的话毫无预兆: “你受伤了?刑夜?” “没有”刑夜想都没想就否认了,看见苍岚因为他的回答微微侧过头,他迟疑了一下:“……只是一点擦伤。” 苍岚皱眉正要说什么,泽玛塔尔又扑了上来,就像是两人预先演练好的一样,苍岚微一错身,顺手抓住他的腕骨,好象只是轻轻地一托,泽玛塔尔就把兵器送到了苍岚手里。 形势瞬间对换了过来,苍岚手里的古怪兵器紧贴泽玛塔尔的去势,眼见刀锋已经落了下去。苍岚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是疑惑和轻蔑哪个多一些—— 第52章 就在此时,一把剑格开了落下的镰刀! 出手的居然是刑夜! “……”惊讶在苍岚眼底一闪而过,他轻轻地往后退了退,笑了:“原来这个才是阁下所说的能力?” 泽玛塔尔的微笑不无得意,他充满赞赏地看着刑夜: “做得好,刑夜。” “确实做得不错,”苍岚叹息着看了眼刑夜,举起镰刀对着火光照了照上面一层幽蓝的青色: “看来像是催眠术,或者什么药物?”停了片刻,不经意般问道:“……如果你死了,这个能力还在吗?” “……您可以试一试,”泽玛塔尔说话的时候退到了刑夜身后,他伸手拍了下男子的肩膀: “现在,给我把这个人的头拿下来。” “……!” 刑夜身体震了一震,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却依旧僵在那里。 “看来已经不太灵验了?”苍岚趁着泽玛塔尔愣神的一刻,冲了抢到了跟前。 又一次,刑夜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出手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见了两个苍岚,明明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唯一能听见的声音像直接代替他的大脑发出命令一般,要让他行动。在混乱中忽然觉得,身后,苍岚对着自己说话的声音,简直就和自己无数次希望的一样…… 熠岩与其说是来准备远行的东西,不如说是跟库克扎告别,虽然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是没找到库克扎,反而是大祭师的仆人叫他去见布拉,然而在集会的大殿等了很久,老祭师却又不出现了,有种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地爬上心头: “大祭师到底有什么事?” “请再等一下……我去问问布拉大人……” 仆人不安地行了礼,正要出去,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库克扎居然在这时候闯了进来,气急败坏的样子: “大哥!大祭师他们让泽玛塔尔去找狼神了!” 没等他说完,熠岩已经冲了出去,但到外面又停下来——外面的石坪上聚满了人。 他稍一停顿,老祭师出现在人群中: “你要去哪里?我的族长?” “让开!” 躁动的幽蓝眼睛让阶下的人群往后退了退,但大祭师的说话又让他们停止了退缩: “我们不能让你去,族长,这个是我们许诺泽玛塔尔的。” “你们怎么还相信泽玛塔尔?”库克扎也已经跟了出来:“我们被困在狼谷,一定是他诡计!” “……他确实说服晖军让我们全部回来了”大祭师避开库克扎质疑的目光,顿了一下,又道:“……用异族人的人头换取晖军片刻松懈的方法就算不成功,对狼裔也没什么损失……” “让开!谁再挡着我我就杀了谁!” 没有再听布拉说下去,熠岩的咆哮充满了愤怒,此刻,再也没人敢去阻拦他,谁也没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样子。 “族长!你已经把狼裔置于脑后了吗?” 大祭师的斥责不如说是最后的挽回尝试,熠岩停住了,然而只是一下,他又更快地离开。 他从来没把狼裔置于脑后,为了狼裔,他可以不惜性命,但是现在,他可以不惜一切。 刑夜不能出尽全力,因为这个始终没有回头背影也是苍岚,他所熟悉的苍岚,比那个鼓惑的声音更强烈的东西在阻止他。 一直以来,苍岚都把背后留给他——或许只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但对他来说却是完全的信任——他不能对这信任举剑相向,对这个背影,他的剑只能是守护之剑。 听见剑刃下衣服被划开的轻响,就在刑夜不确定有没有伤到那个背影的时候,一个狰狞的烙印出现在他眼里!在那个一向耀眼的背影上! 刑夜死死盯住苍岚的伤痕依稀的后背,但是一个巨大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反复鼓噪着,头好象要裂成两边又拧做一团,无论如何都无法思考…… “刑夜!别停下来!” 就这么短短片刻工夫,泽玛塔尔已经有点手忙脚乱,不由得出声叫道。 刑夜一震,像触动了机簧般猛地抬起了剑,几乎与此同时,熠岩冲了进来: “岚殿下……!” 声音未落,剑已经落了下去,流动着的寒芒深深没入血肉中,血液似乎被突然截断,微微一滞,然后才顺着剑锋迅速淌下。 第三十五章 别离 “伤脑筋……” 要在丛林中追上遁远的泽玛塔尔对一个不熟悉这里的人来说是不可能的,苍岚叹了口气,用不怎么伤脑筋的表情对着熠岩笑了笑:“被你吓一跳,这下人跑丢了,怎么办好?” 熠岩自然完全没有要先反省自己做错事的意思,冲到跟前,焦急地想要确认他是否受伤却不知该如何去做。 一旁,刑夜呆看着苍岚,刚刚发生的一切好象是一场梦,除了那个还清晰浮现在眼前的那个屈辱的印记,他不敢去推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决心誓死保护的人……狂涌的自责堵住了咽喉。这是他的责任,做为一个侍卫最大的失职,即使豁上性命他也不该让这样的事发生的: “请殿下降罪!” 苍岚转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刑夜,除下被割破的袍子,背上的剑伤虽然长,却很浅,远远及不上愈合得差不多的旧伤: “……起来吧,这次的事先记下。”抬手擦了一下血迹,又道,“以后也别再向我请罪,我想治你罪的时候不用你提醒。” “……是。” 艰难地站了起来,刑夜不再去看苍岚背上的烙印,因为那个痕迹已经烙进了他心里,他只是低头不会动了般站着,抿紧了嘴唇。苍岚蹲下的身型突然进入视线,惊得他差点一个趔趄。始作俑者却没理会他,利落地把刑夜的裤腿撕开更大的口: 第53章 “还好没伤到动脉,”微微蹙眉,“先把裤子脱了处理下伤口。” “……是……” 明显的迟疑口气,苍岚抬头,男子苍白的脸色夹杂着无措,微微勾动嘴角,立刻看到一丝纠结着的慌乱回应他,这个情形真是似曾相识: “不是要我帮你吧?我可还在生气啊,如果你那一剑不是刺向自己的腿而是泽玛塔尔的话,我们走的日子就不用推后了。” 刑夜最后的一剑刺在了自己腿上,稍微清醒后他就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早点那样做。 而更让他悔恨的是他没有能阻止那个烙印的出现!浩轩广安居然在这个人身上烙下这种印记!他怎么敢!那烙印在他来说几乎就是自己亲手烙上去的!……很久以后他才察觉苍岚此时的随意或多或少救了他。 眼看太阳缓缓升上天空,烤得整个大漠一片金黄,又渐渐敛去它的锋芒沉入地平线,沈昊哲一直在等待着。但晖军始终没有出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士兵已经开始有点浮躁,只是大将军沉稳得让他们不得不冷静下来。 几乎是晅军的斗志被消磨到最低点时,霄城的城门忽然开了,晖军决堤般涌出城墙,短兵相接只是一瞬间的事,冲下斜坡的队伍直接闯进大晅军队的布阵,一番撕杀后,没有任何悬念又渐渐败了回去。 “大将军,晖军退了。”何敬提着枪在沈昊哲身前身后踅摸,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们是不是该衔尾追击,趁机消减他们的兵力。” “……还没到时候。”大将军说话的时候少有的迟疑了:“只要不让他们突围即可,传令不可追击。” 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晖军十数次冲出城门,可不管哪一次的人马都太少了,分明就只是为了扰乱他们而来。 沈昊哲明白是哪里有问题——赫连昱牙为什么要用这种显而易见的疲敌之计?是为了让他疏于防范还是引他倾兵捕杀?他必须尽快作出判断…… 或许已经错过了得出结论的时间。沈昊哲看着城门里涌出的士兵大大超过之前几次时,心往下陡地一沉。 熠岩以为苍岚会对布拉出卖的行为发怒,但他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反而提出要帮助他们。当他说服他们把筹码压在自己身上,微笑着说出‘请相信我’时,熠岩再一次坚信自己看着的就是狼神。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从容而自信地面对这么多指责自身带来灾难的人,以至于后来大祭师布拉说,族人一开始之所以能敌视他,是因为他还没想过要获得他们的好感。 “也许他们真的是为了抓我才来的,但是京国派兵入侵了绿海难道不已经是事实?你们是不会原谅外族进入绿海的吧?没有正式和狼裔交涉,而是用武力让你们就范足以证明他们并不是你们的朋友。把我们交给京国也许对你们并没有什么损失,不过他们真是只是为了抓我才调集大军吗?如果我真的有那个价值,你们何不相信我一次。” 苍岚似乎一点不觉得现在才示好有点太晚了,而实际上大部分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真正是被他的话动摇的是大祭师,布拉长期以来一直都要参与狼裔一族大小事宜的决定,他要考虑的无疑比谁都多: “……先不说你有没有办法击败京国,交出你只是迷惑京国的手段而已,狼裔并没有打算妥协。你也是外族,我们不……” “我可以进一次狼谷——依照你们的规则。” 不待布拉说出不能合作的话,苍岚停了下: “请相信我。”最后这句话居然是用狼裔的语言说的,只有这一句就好象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霄城脚下只剩下死亡和杀戮,对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来说,战场上能做的两件事只有杀人和被杀。每一个人发自心底的本能让他们嘶吼出来,声音混集在一起,再撞击着耳膜,让他们除了前进和后退的号令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沈昊哲绝对没有把秋末霄城一役再重演的打算,何况在中间被夹击的是自己的军队。若不是已经撤走了守城的器械,那将是真正的再现那晚的战场。他知道赫连昱牙是料定他不会攻城,一边以小队人马骚扰晅军,一边养精蓄锐,他也有把握他们不把大半军队留下来是不能冲出霄城…… 但现在居然在他背后也出现了晖军——这支援军真正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赫连昱牙居然是早有此着才使的疲兵之计? “昱牙,你……你不会是把囤守粮草的军队调来吧?!” 伯飞一直以为赫连昱牙放飞的鹰是请求王上再发救兵,但按这个速度来看,他怎么想也只有那几千粮营的人马。抓住机会一般,前日被赫连昱牙奚落过一番的将官立刻接口道 : “真是囤粮的军队?要是粮草出事……” 却似没听到他意犹未尽的话,赫连昱牙破天荒的默然不语。 当日浩轩苍岚一定就在相同的地方看着自己的败退。赫连昱牙站在高高的城墙垛上,俯瞰着城角下的炼狱,那里的形势已经逐渐倒向晖军,即使沈昊哲以最快的速度调整阵型,但胜利的天平一旦向晖军倾斜就再也无法挽回。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场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的交锋。 “我们被困在这里,粮草平安又有什么用,”半晌,他才忽然斜眼看了眼伯飞,末了冷笑一声:“再则,我们的粮草数量真的有必要继续囤兵看守么?敌人的部署要是也一成不变来配合我们,那打个旗鼓相当倒也不是发白日梦。” 发白日梦的人怔了征才又以青白的脸色才表示自己已经听懂了话里的讥诮,不过沈昊哲当然不会配合他,只是旗鼓相当这一点倒是被说中了。 到了这一步,沈昊哲知道双方既定的谋略都已经被打乱,本来的取胜的最后一着,现在也只能提前发动了。 随着一线呼啸闪耀着的信号升起,赫连昱牙倏地变了脸色,整个战场似乎都静了一静,随即,霄城的另一边,攻城的战鼓声穿过偌大的城市隐约传到。沈昊哲在这里为赫连昱牙布下的局赫然就是他自己最担心会出现的——霄城被内外围困的情形! 大祭师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苍岚确实依诺去了狼谷,但却是和他们族长还有族人一起去的,这样一来,狼谷里各种危险的存在,包括守护着那里的绿海食物链最终端的狼王也不会成为他的威胁。最后连布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默许了。 “你真的要跟去?我可不喜欢被任何人拖后腿啊。” “属下宁愿死,也不会再连累殿下分毫。” 听到这个的回答,苍岚的笑又浮在脸上,却远远没到达眼底。 刑夜顿时一阵不安,可是仅是他的侍卫身份就让他不能留下来等消息,同样的,他也不能劝阻苍岚去狼谷,甚至‘泽玛塔尔也许不是叶大人派来的’这句话,他都找不到机会说出来,即使他是这么的想为他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而苍岚到底是不是因为这次刺杀改变心意,决意和青岭一战,他看不出来,更不能问。 黑沉的天压在每个人心头,京军固然人多,但密林间不断闪烁着愤恨的眼睛让他们觉得,整个陌生而神秘的绿海都和狼裔一起拒绝他们的到来。恐惧让京军的敌意无限地扩大,恨不得马上就消灭这些令人不快的根源。 “王爷!” 青岭无意识地催动坐骑向前,他的面前,苍岚一如既往地挂着那抹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笑。只是现在他们分别站在两支对垒的队伍前面。 “皇子殿下,因为种种原因,你要是再不退兵的话,我只能用最确实的方法请你出去了,或者……永远地留下来。”苍岚说这话时还在笑,语气轻柔。 青岭刷地白了脸,他所做的一切绝对不是为了要成为苍岚的敌人,他张开嘴,干涸的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被苍岚制止了,一抬手让身后的人搭上弓箭,银眸中深沉的颜色他再也读不出包含了什么意思: “别再拖延时间了,我不想听任何理由,你只要回答退不退兵就好。” “……王爷”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青岭终于回头:“全军听令立刻……” 然而,不待他嘶哑的话被士兵们听明白,一声哨箭响过头顶的天空,在紧绷的气氛里不缔于炸雷。狼裔的弓箭手是再熟悉这族人特制的哨箭发出的声音不过了,也不知是谁惊愕松了弓弦,伴着保护皇子的京国士兵冲出阵列,场面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住手!都给我回去!” 青岭嘶声大叫着,喉咙里立刻就有铁锈味涌上舌根,但那声音哑得自己也听不见,根本无法传到士兵耳朵里。他绝望地看着两边的队伍冲上前开始搏杀,以及人影晃动的间隙,那个人平静无波的眼眸。 第54章 混战并没有持续很久,狼裔就逐渐向森林里退去。 混乱中,青岭只是没命地往前冲,追逐着开始撤退的狼裔队伍里白色的影子,根本不理会周围护卫的士兵越来越少。 就在离苍岚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的马绊到什么东西,猛地往前一栽,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翻起身顾不得确认有没有受伤,青岭只想着追寻前面的的影子。但出乎他的预料,那个人居然没再走远,反而慢慢退了回来。 “……你”苍岚微微叹息着,神色看起来很复杂。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他终于给了他机会,青岭的说话却只能用嘴型来判断: “王爷……” “你知道我为什么引京军过来这里吧?” 青岭一怔,心里刚刚还漫溢的东西突然抽空,只是看着苍岚越走越近, “有什么要说的吗?在你的士兵赶到之前我可以听你说。” “……我……从来没想伤害你……” 青岭无声地回答,他已经不在乎也不想理会周遭的情况。 “我知道。”对苍岚的回答吃惊的应该不止是青岭,他已经微笑着:“正是你的真心蒙蔽了我的眼睛。如果不是这样,很多事根本瞒不了我。” “我……” “把我送去京国做人质是你的意思吧?想让我避开浩轩广安……” “告诉皇帝,沈昊瑾在我府中的也是你吧?为了让沈昊哲支持你们的动作。” “那么……这次来绿海找我,也是想把我带回京国了。” “王爷……!跟我回京国吧,你不能再回晅国,浩轩广安已经篡位了!我……” “我知道。”苍岚依旧很平静,平静到青岭觉得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浩轩广安敢明目张胆地调兵来抓我,必定是谋反已经箭在弦上,而冯彦晟愿意站在他那边,必是还有其他的势力——最有可能的就是离王都最近的北凌,他应该是一回京立刻就发动了,对吗?” “不过至于他为什么非要谋反不可……从会借他国之力来看,我们的皇帝,我亲爱的哥哥,可能戴了顶不怎么好看的王冠。” 青岭的脸已经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他无法从陈述着这些的苍岚身上看出丝毫情绪, “你这么想保护我吗?” 青岭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点头了,苍岚目光中终于又有了一丝看不明的东西: “其实我不该问,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京国的皇子的确可以比兵部侍郎得到更多的东西。不过我并不是可以追随别人的人啊……” 苍岚微微垂下眼帘,无声地笑了: “你如果这么想要我,不择手段也要让我就范的话,就先胜过我吧。” 青岭在心里大声的否定,他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可以什么都可以舍弃,但喉咙里的伤口像掺进了沙子,痛得整个胸口都抽紧了,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而苍岚已经没有再读他说些什么: “时间到了,青岭……我们该告别了。” 身后的人声依稀传来,青岭张大眼睛看着苍岚,什么东西冰凉地穿过身体,心脏破碎了一般的痛,他分不清楚那是什么原因……他伸出手想抓住就在面前的苍岚,却被轻易就挣脱开去,触手冰凉的袍角从指间滑过,温热的液体不断经过下巴掉落下来,他也无法分辨那是眼泪还是血液,他仅剩的力气都用来看着苍岚离开的背影,看着他迅速模糊。 苍岚始终都没有回头,这一次他选择了和上一次完全不同方式,他不想向自己的心确认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冬末初春,竟然有下起了小雪,只不过这一次只在绿海,直到雪花在他脸颊上融化后滑落,苍岚才惊觉它的降临。 大晅历晅安二年春,大晅远威大将军沈昊哲,与南晖右丞相赫连昱牙霄城一战未分胜负,晖军撤兵回国,晅军囤兵霄城如故。大晅皇帝浩轩广安帅军济水之滨迎击京薛联军,败而迁都,退走北凌,称大晅前皇帝浩轩康煌迁都途中身染恶疾,不治而亡。京国皇子叶青岭领兵收服狼裔一族,大败,命危,故此,京军据济水西北七城,囤兵不发。临薛据济水左右共九城,与晅凌联军相较不下。大晅王朝疆土已失三之有一,且南北分离,各不相顾。 第三十六章 执济之水 从北凌经临薛过大晅直入东海,执济河东西走向。蜿蜒上万里,在重峦叠嶂、阔野平原间滚滚流淌,磅礴的河流和源于临薛的娥娜燕河汇合于长洲境内,永乐就在这两川交汇的水域旁。 因其地势平坦,山川秀美,更有车马船舶之便,长洲州府衙门自是建在这里不说,不少权贵纷纷来此划地设庄,南来北往的商贾也看重这四通八达之地,是也,永乐到处可见楼阁亭台、花园堂屋,繁华之处可追京都,比起的霄城更是富美。 战事乍起时,这里也因为人们迁移动荡过一阵,自南晖退兵,大将军沈昊哲就调军驻防,虽然还是龙蛇混杂,却也安定起来,较之执济上游战后的断壁残垣,俨然另一方天地。 永乐的燕归楼所在的大路口,布棚摊贩疏疏落落,各种小吃杂物一一俱全。这家长洲数一数二的酒楼门口,一个二十上下的虬须汉子瞪着两只铜铃眼,看着来往的人流,过往的人无不望旁避了三尺。 “这位客官,您在这站了半晌也累了吧,不如小的帮您看着,您老人家进店休息……”眼见行人绕道,店小二不得不跑出来对这位面相横生的爷点头哈腰。哪知这位两眼一翻,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他的后脖领子抓小鸡似的提到了一边: “给咱家闪开点,就凭你这瘦皮猴?这可是咱家大哥的贵宾!要是让你给寒碜了,那咱家的头还不让大哥给提了去喂狗!” 店小二一听这满口山大王的说辞,心道大爷你那头怕是狗也不敢吃。一边喏喏应是,忙不迭缩了回去。要知道现在大晅战火未平,这些趁乱而起,把头挂在裤腰带上的各路大王,他们开店的可是一个也惹不起的。 这边店小二正犯愁,忽见那汉子牛眼放光,朝着路口策马而来的一行‘蹭蹭蹭’几步迎了上去。说来也怪,看着明明没跑出几步却已经到了那行人跟前: “沈大人!咱家可等你好久了!” 前来的一行都是一怔,面色古怪地互相看了看,谁也没答话,策马拦的前面的武士更是眼皮也不眨一下,挡在前面不让他再靠近用披风罩了头脸的男子,大汉见状,连忙自报家门: “咱家是并州雷貄的拜把子兄弟屠老三,是咱家大哥让咱家来接沈大人的!” 此话一出,拉起披风的男子忽然放声笑了起来: “你要接的是沈昊哲沈大人?” “那……那哪能有错。”屠老三被笑得一愣一愣的,怎么也不明白是什么引得这位大人如此开怀。 “这就叫人生何处不相逢,带我去见你当家的吧。” 屠老三眨巴眨巴眼睛没回味过来什么人啊相逢的,店小二已经老远地跑过来牵马引路了,他早就伸长脖子在听着,敢情这位客人竟然是远威大将军大将军啊!偷着瞄了眼大将军斗篷下的脸,虽然看不真切,那绝对是了不得的仪表不凡,就连这旁的几位也个个都出类拔萃啊,沾着点贵气就是不一样,但为啥大将军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像银色的?一定是他眼花了! 燕归楼最里面临河的雅间可说是楼里最好的一间,淡雅幽静窗前翠荫浓蔽,窗下就是燕河的幽幽碧波,水面点点红绿悄然流连。 第55章 “你他x的把谁接来了?” 这一声咒骂真是大煞风景,雷貄却浑然不觉,这些雅调闲情在他那里狗屁都不是,他只知道远远地见过沈昊哲两次,没一次是长这样的。 “沈大人啊……”屠老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谁告诉你他是沈大人大人的?” “不是大哥你说的,大将军没坐马车的话一定会骑马来……” “你怎么不把满大街骑马的都给我接来啊?” “咱家也见过不少世面了,大哥,大将军那气势还不一眼就看出来,再说,哪里有满大街那么多让咱家接……” 再说下去就是让自家人现眼,雷貄直接闭嘴,不由得又看了看已悠然坐下的男子,有了心理准备还是不能接受——这根本就不是该在这出现的主! 不对,雷貄想说这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主,光那长相刻个模子就能卖个好价钱了,水波映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还白透的冰雕样流动着淡淡的银辉,最特别的是他笑起来,俊美的五官就有种任意张扬的神采,叫人就想一直就这样看着,却又被逼迫般不敢直视。 本以为自己的眼光打小就没生全,啥人模样好看不好看他全没感觉,但看来他还是能分辨好坏的,他要是个娘们,一准会看上眼前这个人,但他不是娘们,所以发完呆后,他立刻把此人拔到对头的一边,有这种人在的话,那他雷貄在花丛中无往不利的本钱不就大打折扣了吗: “你居然敢冒充沈大人,胆子倒是不小,不过大爷我今天约了人,你要是有什么过节想找爷麻烦,改个时间,本大爷奉陪到底。” “我不想改时间,就今天吧。” 说的快,答的也很快。 “原来你是冒充的!”屠老三才算明白怎么回事,手脚倒是很快,也不见他怎么动作,呼地已到了男子面前,大手一伸,就想像抓店小二那样把人提起来。 “你想做什么!” 手伸在领子边上,居然硬生生停了,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了个结实,屠老三吃惊地望向那只手的主人,更让他吃了一惊,深深的眉骨下分明是一对天青色的眼睛! 冷汗忽然从屠老三额头钻了出来,他这才觉出危险,不止扣住他手的男人,在椅子背后战立的武士不知何时已经把牢牢握住了剑柄,肃杀之气悄然透出静默的姿态。屠老三总觉得要抓下去,会有什么大大不妙的事情发生,但他打小就没怕过什么人,尤其是他傻人有傻福,莫名习得一生好武艺,更没在拳脚上吃过亏,当下心里觉着不对,却两眼一瞪,就要发狠…… “x的,谁叫你动手了?给我回来!” 闻言,屠老三缩了缩,有点不甘心地退了回去,居然又没由来大大松了口气,刚刚让他喘不过气的感觉忽然就消失了。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大哥都不让他吃亏,他肯认比他还小的雷貄当大哥,对这大哥自然是佩服得没话说。 雷貄对自己可没那么满意,本来对面的家伙再怎么耀眼,他也不该忽视了旁边的两人,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绝非等闲之辈,就连几个跟班也是深不可测的样子,……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心里忽然闪过一个答案,雷貄撑着扶手慢慢坐下来,挠了把错落纷散的刘海,肆意打量着对面的人,狂野不羁的眼神中混淆着几丝很难察觉敏锐。 沈昊哲已经到了燕归楼,与其说应约前来,不如说这里的动静让他非来不可。 以现在混乱的局面,沈昊哲能维持长洲的安定几乎已经是个奇迹,但是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大晅分崩瓦解。 不过想要苟且偷安的各洲大员似乎更占多数,他们虽然表面声称愿意听大将军号令,结果却是无论他怎么向邻近的个洲调集军队粮草都被避重就轻地搪塞了过去,太过强硬又会踏破这层薄冰,正在他决策难断的时候,居然有线报回传说长洲邻近的州牧都派人来长洲赴某人的邀约。 与此同时已有两份请贴投到他手上。 一份是并州雷貄的,他知道雷貄,因为敢在乱世中做生意的人不多,雷貄就是其中一个。 不仅因为雷貄买卖的正是战争所需要的战马兵器,更因为他还有一块谁也管不到的领地,并州州牧雷直忠战死以后,次子雷貄年纪轻轻就接掌兵权,仅仅不到两年,就从谁也来不及动他变成谁也不敢轻易动他,他强大的军队为他的生意提供了最好的保障。 另外一个也名声不在雷貄之下,说他是商人,却并不做生意,他似乎什么生意都没做,但几乎所有的生意又都有他插手。这个人只和钱打交道,他借钱给所以他愿意借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各国的达官显贵的,他不仅帮保管钱财,还可以借给他们。似乎各国的大城都有他的钱庄,不管多少银子,他都能兑换得出来,只要是有了他的凭证,那就是真金白银,甚至还有传说临薛的君主也曾向他借过黄金。 这两个请贴到底哪有一个才是这次的正主,他无论如何都要亲自来看看才能放心…… 折转上楼,沈昊哲的沉吟忽然被打断,一个声音张狂地在楼口就能听得一清二楚,说话的内容更让大将军沉下脸来, “……我听说浩轩苍岚早就死了。” 雷貄看着男子身后两个侍卫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全不在意,因为他更希望对面那张完美的脸也能变个表情,“被千军万马乱刀分尸,后来更是连尸首都找不到,做孤魂野鬼怕都……” “你胆子不小,敢在这里散播如此大逆不道的谣言。” 他还待继续,已有人沉声道,杀伐之气随着并不高的声音隐隐透出,厅里的人都是一惊,雷貄回头望去,只见几人已经进了厢房,为首的高大男人很显然正是说话的人,压抑不住的慍怒神色正刻在两道眉川中间,屠老三想都不用想就给他对上大将军的位置。 直到大将军那刀削般的线条一点点变成了惊讶,沈昊哲视线所及的白色男子才轻叹一声道: “好凶的人,看来除了我,没人敢要你了。” “你……” 沈昊哲回神,噎在咽喉中的话参杂了太多的情绪。 “也只不过是两年没见,大将军就忘记我了?真是薄情。” 半真不假的神情在外人看来几乎就是那么一回事,雷貄怔了一怔,和瞪着对牛眼的屠老三一起望向沈昊哲,就连默默跟在那人身后的几个人也忍不住看了眼传说中的大将军。 各种复杂的感情在沈昊哲眼中变换,闭紧嘴巴默立许久,他才矮身半跪了下去: “下官参见王爷!……属下怎敢忘记,王爷您的轻浮一点也没有变。”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这一点呢?看来以前大将军都是在勉强自己?”又是一声叹息。 “下官何时……” 尽管及时住口,沈昊哲又看见苍岚笑了,比记忆中少年的脸庞成熟了许多,就连身型也有所改变,更添了几分男人特有的魅力,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年龄: “原来并没有勉强,那么我就放心了,大将军这样心思难测真叫我心力焦瘁啊,若不是我们早有那一夜之缘,我早被你活活急死了。” “……王爷!”沈昊哲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一张脸青了又白,不知幸或不幸,对方这一点还是一点没变:“在那之前,恐怕不少人已经被王爷活活气死了。” 第三十七章 不醉无归 沈昊哲当然不想被活活气死,当下选择忽视众人的注视,引开话题——有的误会只会越描越黑: “这位应该就是雷貄,雷公子吧?王爷竟然和雷公子是相识?” 第56章 “什么雷公子,我粗人一个,雷公还差不多!”勉强从惊谔中回神,雷貄大笑,“原来这位真是传说中的熠亲王啊!既然现在已经见过面,我们自然就算相识了!” “确是如此,”苍岚也畅快地笑了起来:“我对雷兄你刚才的话更是印象深刻,只怕日后想忘也忘不了了。” “王爷真抬举我了!你是做大事的人,哪里有工夫记我的玩笑话。” 沈昊哲只听两人说话间的急流暗涌,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交好的人,为何又会一起……他望向苍岚,那人支着头看着雷貄轻笑声有趣,忽然朝沈昊哲眨了眨眼睛: “我不过是一个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哪能有什么大事,还不知道大将军要不要我了呢?” 沈昊哲一怔,随即沉下脸来,谁都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责难: “下官一直坚信王爷会回来——如果王爷还没有忘记大晅,忘记长州是您的封地。” 说罢,也不理会苍岚因为他话愕然,又道: “不知道雷公子此次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咳,本来有事的,现在也没有了。”干咳了一声,雷貄不无尴尬地飞快把惊愕的目光从沈昊哲身上调开,高声喊道:“掌柜的,给我上几坛最烈的酒!今天居然能见到王爷和大将军值得庆祝!不醉不归!” 燕归楼果然不愧是永乐最好酒楼,连伙计都手脚格外麻利。苍岚扫过迅速送上来的海碗和几坛子烈酒,无奈地挑了挑眉: “雷兄没有了的事,我却想和你商量呢。” “你知道我找大将军是为了什么?”雷貄嘿嘿笑着,也学着苍岚挑了挑眉毛,继续往碗里‘嗵嗵’猛倒酒。 “除了战事所需的器械和战马,雷兄的生意,没有其他了吧。” 闻言,雷貄大笑了起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那王爷你知道我为什么又不说了?” “因为我?” “和王爷你说话真是痛快!”猛地一拍苍岚的肩膀,好象彼此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了:“因为我要的条件,王爷你回来了之后,大将军绝对不会再同意。” “你有生意要路过长州。”苍岚也很自然地拿下雷貄放在肩膀上的手,顺手塞了个海碗在他手里,想了想:“你想要用长州的河道。” “你同意了?”雷貄兴致勃勃地把酒碗换到另一只手,继续搭在苍岚的肩膀上。 “要我说的话……”苍岚终于回头,雷貄闪闪发光的眼睛装得确实很天真,所以他也笑得很灿烂: “就算雷兄你□我,也,不行。” 这么硬的软钉子,饶是雷貄这样的厚脸皮,也觉得有点吃不消。有话好好说,笑得那么惊心动魄,就是算他的脸皮受得了,心脏也受不了,所以他顿了顿,才干笑了两声: “……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谈了吧?” “我不知道。”苍岚又一次把雷貄搭在肩膀上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在桌上,笑容依旧:“为什么你借路和别人做生意,却不和我做?” 本来安静的雅间更静了,在场的人似乎都在等着这个问题的回答,雷貄停了一下,慢慢地,一丝狡黠出现在明亮的眼睛里: “好酒在前,什么生意都喝完再说!王爷!我们来先干三大碗!”大概也只有他在苍岚的逼视下还能哈哈大笑——直接就把坛子‘砰’地砸在了桌子上, “老三,你也过来给各位敬酒!” 旁边的屠老三立刻端了碗酒,朝着苍岚左近的几人一举,一仰脖就倒了下去,还意犹未尽的抹了下嘴。雷貄也同时端起来海碗: “王爷,大将军!请!” 沈昊哲略一犹豫,看了眼苍岚,只见他仍旧没有想动的意思,又听雷貄道: “王爷可是看不起我们兄弟?” “一来就是最烈的酒,我还以为是雷兄铁了心不想和我打交道,打算让我喝得烂醉好脱身呢?”苍岚还是没动,开玩笑一般随口道: “还是说只要能喝过雷兄你,就能和你做生意?” “王爷你觉得能喝过我?” 居然没否认。雷貄好象忽然没了开玩笑的兴致,眯起眼睛盯着碗里随时满出的酒,酒一直在碗边晃动着,却始终没有溢出来。这微妙的平衡和当今的时局何其相像,不过,变数迟早还是会来的: “好!就照王爷说的!是男人就是要痛快!请吧!” 沈昊哲一皱眉,站在苍岚背后的刑夜动了一动,熠岩已经伸出手: “岚殿下,让我来……” “既然是我和雷兄打的赌,当然得我自己亲自喝才算,” 笑了笑,苍岚按住熠岩就要端起的碗,“否则雷兄又怎么肯答应。” “王爷你真是明白人!” 雷貄笑了起来,狠狠地一口气灌了一碗酒, “不过,王爷,我要是赢了,不仅是执济,燕河的水道,霄城过关文书你都得给我如何?” 大将军一震,看了看两人,最终没说话,因为苍岚已经慢慢端起碗: “好。” 一点也不好,大将军在暗道,那意味着输了的话,就是答应姓雷的自由出入长州,这样儿戏的豪赌如何可以服众? 更何况,还是和雷貄这样的人赌酒。 雷貄在军中是从兵士开始做起,从最粗鲁的兵卒到最豪爽的将军,没有一个人能喝酒喝得比他多,千杯不醉甚至已经成为他的一个招牌,他本来还奇怪这奇特的王爷怎么会没听说过他的传言,但现在看来,他并不是不知道。 证据就是那双眼睛。 第57章 一碗接一碗的烈酒倒水一样进了肚子,雷貄有点不记得喝了第几碗了,也有点记不得到底是为何喝酒,只觉得周遭的物件似乎越来越多,并且还在莫名其妙打着晃。 不过他还能看得到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喝第一碗酒的时候,似乎就有了把三分醉意,但一直喝到不知道多少碗,还是只有三分醉意。 只不过,雷貄觉得自己还很清醒,他发现年轻王爷拿碗的手已经在晃悠了。 他想得没错,一个贵公子哥,怎么可能敌得住这刀子样的烈酒,可不能被那双眼睛给骗了,现在只等着对方倒下就好。 奇怪的是,那手无论怎么晃,里面的酒始终没洒出来,反倒是他自己手里的碗怎么也递不到嘴边,倒了一身酒水。 “……好……好……酒……酒量……” 口齿不清地端起碗,脑袋已经昏沉沉的,雷貄艰难地又看了看彼此的碗,他心里打了突,终于手里的碗一松,一骨碌歪在桌子上。 “看来雷兄需要休息了。” “王爷!好酒量!咱家也喝不过大哥,你居然能把他灌得趴下!咱家算是服了你了!” 屠老三目瞪口呆看着苍岚斜了下空碗,正要过来架起雷貄,只听沈昊哲道: “那就请雷大人到我府上住下吧,王爷明日也好找他商议。” 本来他是打算如果苍岚输了,就强行把雷貄扣下来,现在看来只要找顶轿子就好。 思忖着要不要叫多一,仔细看了看那人,仍然不见他有任何异状,只是站起身时似乎畔到什么,微微晃了一下。 “王爷……?!” 沈昊哲顺手扶了他一把,立刻被手上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你喝太多了!”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一直是微凉的。 “……都说小别胜新婚,昊哲也知道心疼我了。” “……这种时候您还能条理清晰地说话,或者我真该佩服您的酒量。” 又或者那不知是什么构建的理智,沈昊哲扶住苍岚的腰,想把他架在肩膀上,不过很快发现他错了。只觉桌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苍岚直接把他摁倒在桌子上,动手就拉他的腰带,整个人也压了上来,浓烈的酒味随着近乎啃咬的掠夺一起涌进口腔。 大将军僵住, “……有机会和大将军这么亲近,再喝多点又有何妨?” 直到戏谑的低语传到耳朵,他才炸了一般一把推开苍岚,脸上迅速上演冰火两重天: “你喝醉了!” “别吼那么大声……” 被推得一个趔趄,苍岚痛苦地捂着头,虽然很想好好欣赏大将军受窘,但他觉得那声音不次于一个炸弹,幸好有人及时接住他。 “熠岩?” “是我,岚殿下。” 确认了一下对方的脸,苍岚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 “……我头好昏……” “你要不要紧?很难受吗?” “……很难受……” 沈昊哲不觉愕然,刚刚还充满攻击力的人居然会安静地靠在熠岩肩头,说话的声音也缓了下来,终于有了喝醉酒的样子:“……我动不了了……好想睡觉……” “岚殿下……” 熠岩赶紧抱紧了怀里的人,他还从来没见苍岚喝醉过,总觉得现在的样子很不寻常,再也顾不得许多,架起人就往外走。 看着刑夜也紧跟着出了门,沈昊哲才想去追上去。心下已经明白,苍岚确实喝到撑不去,这个吊儿郎当的王爷还是喜欢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逞能……不过……刚刚的场面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苍岚对所有人都有所保留的什么,仅仅给了熠岩标协……? 第三十八章 酒醉人 苍岚觉得越来越热,热得要烧起来,又好象置身怒吼的大海中,找不到重心,还好身边是熠岩熟悉的气息,这让他可以放松下来,就在他试着让自己更彻底地失去意识的时候,那个人居然拿手指强压住他的舌根,难以抗拒的条件反射让他吐了出来。苍岚猛烈地咳嗽着,胃里的东西几乎都吐出来后,终于可以说话了: “……熠岩……你好粗暴……温柔一点对我啊……” “对不起……!岚殿下,你怎么样了?你脸色越来越差,给你喝了些醒酒的药也不见有用……” 模糊的视线里果然是熠岩担忧的脸,扫过稍远一点几个人影,又看了看用红木家具布置得大方简洁的房间,苍岚吐了溯口水,重新闭上眼睛: “……我没事……这是什么地方。” “……是下官的宅院。”沈昊哲的声音。 “我怎么到了这里……?” “王爷醉得不醒人事,下官认为这里比客栈更容易照应。” 听到大将军有些迟疑的答案,苍岚勉强笑了: “看来大将军真的很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大晅声誉。”沈昊哲口气比说话的内容好不了多少:“熠亲王醉酒而死这种愚蠢的事情,也许真的只有熠亲王才做得出来。” 看到对方黑口黑面的样子,苍岚自然也是要笑的。 “我可以当作你在称赞我。” 第58章 “如果这样可以让王爷你不做类似的事情的话,也无不可。” “类似的事情我也不想做啊,不过不用苦肉计,又怎么知道昊哲你的真心呢?” 真的可以算苦肉计,苍岚稍微想爬起来,立刻一阵头昏目眩,额角更是抽痛得像被念了紧箍咒。 看着他抱着头皱紧了眉,沈昊哲终于没再说什么: “……还能开这种玩笑,王爷看来已经没事了,早些休息吧。” 不过对方却不能领他住口的情,翻身坐了起来: “……我要冲凉,浴室在哪里?” 满身的酒味,还夹着些许呕吐后怪味,基于长久以来良好的生活习惯,他不想就这样睡。 “王爷……?” “我要沐浴” “王爷现在最好先休息……” 话说没说完,沈昊哲就知道白说了,因为对方已经开始脱衣服。 对在场的人来说,旁若无人的脱衣秀显然比直接看到熠亲王的裸体更有震慑力,尽管不怎么利落,也足以看得傻了眼—— 先是两条锁骨延伸向微微隆起的肩,胸膛的线条连接着逐渐收紧的腰线,然后可以看到小腹精练的腹肌,髋骨旁隐约的腹股沟往下……幸好在脱衣秀全套完成前,有人回过神来,拉住他正在松着长裤细绳的手—— “殿下,等一下……” “……刑夜?”眯着眼睛停了一下,苍岚顺势就勾住对方的头贴了上去:“你想和我一起洗?” “下官这里并没有准备可供两人使用的浴场,望王爷见谅。” 苍岚低笑了两声,声音有点闷闷的, “……两人用的浴桶我也不介意,正好可以更亲近地互相了解不是吗……” 他的头埋刑夜颈旁,沈昊哲只能看到阴影中狭长的银眸以及嘴角轻扬的轻佻与放浪。和之前在酒楼被压倒时一样,此刻的苍岚好象放松了理智约束,狷狂的邪魅更加肆无忌惮。 枪一般挺直着脊背,刑夜比沈昊哲更清楚苍岚还没清醒,平时的苍岚,或者说最近两年来的苍岚,虽然偶尔会戏弄人,却绝对不会真的挑逗自己身边的人,对苍岚醉酒后的举动,他绝对不该有丝毫的动摇,何况面前有一双好象能看透一切的蓝眼睛……幸好诱惑没有持续多久,肩头的人已经捧着头老实了下来,刑夜稍微退后: “沈将军,殿下喝醉了,可以叫人下去准备热水送来吗?” 沈昊哲目光闪烁了一下,与刑夜的视线碰到一起,已经明白他是想叫人回避。 “如此,下官也先行告退了。”示意看得发呆的下人出去,:“把热水给王爷送到外间。” 沈昊哲转身出门,刑夜暗自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看向苍岚□的后背,隐约的痕迹在发丝的间隙,被什么刺进眼里般,刑夜目光一跳,立刻了调开去。 和大多数狼裔一样,熠岩对事情的认知总是准确而直接,这与其说是洞察力,不如说接近动物的本能。不过他虽然很容易了解一些别人留意不到的事情,却通常都不会去深究原因。 熠岩知道刑夜极力避免看到苍岚的身体,他不会去想是为什么,正如他不会去想为什么苍岚明明说要沐浴,却在水里睡觉一样。 “岚殿下……”为了不让苍岚溺水,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托高他的下巴了:“水要凉了。” 眼见水里的人毫无反应,熠岩试探着的温度,犹豫了一下,终于俯身把他半拖半抱地捞了起来。苍岚总是自己打点身边事情,所以不会有什么伺候出浴的人,这样的情况还是两年以来第一次。 “岚殿下。” 把苍岚放在床上,擦着他身上的水迹,熠岩试着又叫了一声。裹在浴巾的人终于含糊地应了一声,睁眼仔细辨认了片刻,又合上眼睛任由他摆弄。 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没由来地让熠岩心头一颤。那个总让人觉得强大到难以扑捉的人,现在完全放松的躺在面前,熠岩出神了片刻,不自觉伸手去确认他的睡脸,眉毛、眼睑、颧骨、下颚…… 苍岚觉得有温度在移动,从颈项一点一点往下移,越来越慢,简直是在撩拨他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亢 奋神经,他终于忍不住张开眼睛: “……熠岩……” 熠岩好象做贼被抓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类似守护和宠溺的眼神却已经落进苍岚眼里,让他微微有些诧异,两年前倒还算了,他现在已经是完完全全的成年男人,居然还能看到这种表情。 “岚殿……下……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你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熠岩显然对苍岚的惊愕很不安,语无伦次。 “……所以你很想摸我?” “我……” “……还要不要继续……?” 熠岩马上就从苍岚暗哑的嗓音里听出了危险,却忘记了拒绝,苍岚支起上半身,抓住了他的手臂: “现在说不也晚了,我想要……继续” “……”一动也不能动,熠岩只看能看着那带着掠食者欲望的银眸贴近,接着是有个炽热的,还带着酒气的吻。 苍岚明显地感到身体并不灵活,应该说难以控制,只是一个吻就让体内涌动着的躁热急速膨胀,不断催促着他寻找宣泄的出口,一把把熠岩按在在塌上,几乎是用撕的扯下了对方的长裤, “……岚殿下!”火热的□就抵在腿间,熠岩缩紧了身体。 被慌乱的声音多少唤回些理智,苍岚抬起眼,一对湛蓝的眼睛映在眼中,分明带着几分惧意。停了一下,他慢慢放缓了动作,埋下头在熠岩颈项间摩挲着,嘴唇擦着皮肤,轻噬着往下游移,一寸寸拉开他的衣襟,爱抚下面男性阳刚的身体,感觉到身下的人渐渐抬头的欲望抵在腰腹上,苍岚的呼吸已经紊乱而急促。 “岩……”伸手在熠岩身后探索着,窄小的入口被手指触碰后立刻缩得更紧,指腹被柔软吸附的感觉让苍岚难耐地哼了一声,声音因为忍耐而含糊, “可以吗?我的……族长……” 充满欲望的眼神,但却因为极力压抑反而显得出奇的温柔,在平时会稍纵即逝的关切,现在却停留在眼底,熠岩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颈项。 不能判断熠岩是不是有点头,只是手下的身体绷得更紧,却微微抬高了迎合着他。理智顿时被这个的动作淹没,苍岚猛地挺身,把自己深深那个温暖的身体中。 没有完全打开就被强行进入,后面被撕裂的疼痛差点让熠岩惨叫出声,冷汗马上溢满了额头,他尽量想放松自己,苍岚的激烈却让他难以控制。 “岩……” 第59章 苍岚发出一声低嘶,说不清是因为满足还是痛楚,不仅仅熠岩抱在脖子上的手让他呼吸都困难,裹住下身的甬道更是□到战栗的疼痛。 感觉到熠岩痛苦的战抖,苍岚勉强压制住想要尽情放纵的欲望,手指在对方身上安抚地移动着,指腹触到胸前的柔软,那细腻的一点迅速随着指间的动作收缩,苍岚尽量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放缓,低下头用舌尖爱抚指间挺立的乳首。另一只手在□着有些委顿的□,一次一次轻轻按压最为敏感的铃口,随着溢出的呻吟,湿滑的液体黏住了指腹。 腾出一只手揉弄着熠岩的另一边突起,苍岚终于开始缓缓进行下身的动作,不需要怎么确认,就找到甬道内最敏感的一点。用□小幅度地摩擦着那一点,直到对方身体的快感逐渐占了上风,手里的火热顶端牵出已经一丝银丝,几乎快要全部喷涌出来。 “……忍耐一下……” 扼住的手中跳动的男性象征,苍岚不甚清晰地呢喃了一声,开始加大身体的动作。 身体被越来越猛烈地冲撞着,异物在里面出入幅度早已超出所能承受的,熠岩分不清快感还是痛苦让他的身体几近痉挛。 熠岩已经明白,以前的苍岚都有把握尺度,小心地不让他受伤,但这样完全投入到失控的他,他也想全部接受。 在身上冲刺的人终于闷哼出来,一股热流涌进身体,他也再不能忍耐,涨大到极限的欲望喷薄而出。一瞬间,熠岩的大脑完全空白,只有苍岚达到顶端时俊美的脸,蹙紧的眉头看起来很专著…… 没有给他太多时间记忆那个影像,还埋在身体里的东西又开始蠢动,就着□继续搅动着要融化一般的内 壁,两人结合的地方热得像是会融合在一起,然后就是耳边分不清是谁的喘息声…… 夜空中似乎隐约有笛声传来,空寂而美丽,宛如一汪冷月,刑夜甚至觉得那笛声充满了悲伤。 他极力想忽略这个扰乱他心绪的声音,就像他刻意不去想房中究竟是什么情形。 手中的剑越舞越快,炸开的剑芒最终化做一道寒光‘铮’地没入树干。他缓缓拔出剑,整个人已经沉静下来,好象所有的杂念都随着这一剑沉入黑暗中,他已经重新成为一个影子——不需要任何杂念的影子。 远处,笛声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逝。 第三十九章 生意 “沈将军,殿下还没起。” “他……” 正要说什么,忽见刑夜愕然回身,两人身后的门已经打开了来,苍岚撑着门框站的门内,居然□着半身只围了块布巾。 沈昊哲愣了愣,慌忙转头,脸上赤红一闪而没。苍岚却破天荒地没有趁机让他更难熬,似乎有点沮丧地拢了下头发: “刑夜,让人送些热水过来……还有伤药……” “……是。” “王爷哪里受伤了?” 沈昊哲问完就觉得好象有什么地方搞错了,苍岚抬起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脸转了过来,似笑非笑: “大将军觉得我像受伤了吗?要不要亲自确认一下?” 看到这个熟悉的表情,沈昊哲已经全神戒备,但不想苍岚会抓起自己的手贴在那紧致平坦的腹间。白皙肌肤微凉的温度透过掌心的薄茧,居然和记忆中的触感清晰地重合在一起…… 怔忪片刻,他才被烫到一样抽回手: “王爷!” “看来昊哲真的对我的身体很有兴趣。” “……下官对王爷的德操更为关心。” “哦?大将军还真难满足,不过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你满意的。” “……下官不是专程来找王爷开玩笑的!” 苍岚眼睛里的戏谑更加明显,低笑了一声,转进了房, “我知道你现在迫不及待想要我,但也得先让我准备准备。” “王爷……!” 一口气憋在胸口,目光扫到苍岚的背影,沈昊哲铁青的脸忽然多出些恍然: “……王爷房间……还有客人?” 当然知道沈昊哲指的什么,刑夜也看到那肩上清晰的红痕,抿了抿唇,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卑职不知。” “……不知吗?”沈昊哲若有所思的视线移到旁边的人身上,“除非必要决不多说一句,甚至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的影子……刑侍卫,王爷想必是十分信任你。” “卑职没想过这些。” “是没想过,……还是不去想。” 星子般的眼眸终于有一丝异样闪过,刑夜按在配剑上的手指节发白,一字字道: “沈将军来见殿下,所为何事?” 回到房间,床上的人还睡得很沉,眼眶下微微有些青色,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昏。 苍岚摸了下熠岩的额头,皱了皱眉,掀开被子,趴睡着的人明显被人粗暴对待的痕迹和下身斑驳的血迹让他的眉心的结更紧了。 外房传来下人放下热水退出去的声音,苍岚犹豫了一下,正要把人抱去外间,那人忽然醒了, “岚殿下……!” 慌忙翻起身,却脚下一软,差点跌下床去。苍岚忙一把抓住他, “小心一点!” “……岚殿下……你……醒了……” “看到我的脸有必要吓成这样?” 第60章 苍岚信口道,目光停上熠岩腿间还在滑下、红白交杂的液体上。直到对上惶惑的蓝眸,才想起面前的人总是能很准确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别乱动,我帮你处理伤口。” 实际上要抱起一个比自己高的男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熠岩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苍岚已经能做到了。 湿漉漉的银发贴着□的胸膛,默不做声的样子看起来更是完全超过年龄的成熟,而且心情不太好……熠岩任苍岚抱着一动也不敢动,尽管两个大男人一起挤在木桶并不舒服。 “……”感觉到熠岩一直盯着自己,苍岚没有表情的脸终于浮上一丝无奈: “你看着我做什么?” “岚殿下你……在生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生气?”苍岚挑了挑眉毛。 “我……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 真像是这个人会说的答案,苍岚往后一仰,靠在桶边。看着熠岩好象一个大型动物死死撑着桶沿,不觉想笑: “紧张什么,我没有在生气。” “对不起” “你真是……” 几不可闻叹了口气,拉下熠岩的头枕在自己肩膀上,手指探索到身后的□,稍微撑住两边分开入口,立刻有白浊的液体混着丝丝殷红在水里溶开。 “昨晚我喝醉了……” 过程苍岚都记得很清楚,不仅不知轻重地要了熠岩很多次,更是直接把东西射在对方体内,清醒后他就后悔和雷貄赌酒了——他完全可以不理会那小子想给自己下马威的小伎俩,为了拿一个满分把搞得自己这么失控,真是得不偿失: “……你应该拒绝我。” 伴着微微的刺痛,熠岩一缩身体,却感到已经有东西滑进甬道,他不安地退了下,正好可以看见苍岚的脸。垂下的眼睑,睫毛好象轻柔地覆在了心里某个角落,一时间忘记要说的话,只觉得微温的体温很舒服,稍稍放松,苍岚的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腰,两人重新贴近,□的肌肤直接摩挲着,细腻的触觉温柔到熠岩无法思考,唯有手指滑过一点时的骚动,让他难以静下心来。 “你的身体很诚实哦,岩。” 沉默了很久的低沉嗓音贴着后颈,熠岩一阵恍惚,才发现自己已经顶在苍岚的小腹间,慌忙扣住木桶边缘想站起来,苍岚的手已经落在他□上,接着滑到下面,托住底部把玩般来回抚摩着。 “不……”熠岩微弱的哼了一声,听起来更像是呻吟, “别担心,我不会再乱来的……” 把熠岩的声音堵在喉咙里,苍岚的唇顺着脖子向下,含住他的乳首,轻轻舐舔着红肿的痕迹。 只觉得身体的力气被抽空一样,酸软的腰臀一阵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贴在苍览身上。体内的手指开始轻柔地抽动着,熠岩的身体越来越烫,随着那个动作轻轻颤动着,自己也不知道是抗拒还是回应多一些。 喉咙里浊重的呼吸直接从颈项传到苍岚耳廓,好象是什么大型动物的呜咽,一阵颤抖,熠岩缩紧了身体,然后无力地靠在苍岚肩上喘息着。 刑夜再次见到苍岚的时候,他依然只裹着布巾,听见他吩咐人去找大夫,刑夜犹豫了一下,把早送进房间的衣服拿了过去: “殿下,大将军已等候多时了。” “我知道。” 披上衣服,苍岚又摸了下熠岩的额头,上好伤药,熠岩已经疲惫地睡了过去,但烫人的温度还是没有下降的样子,他的身体不适合被抱,所以他很少做到最后,即使有也不会太过,这样乱来后果显而易见: “以后在我喝醉的时候,别让人靠近我。” 沈昊哲已经等了一个时辰,前厅中,雷貄也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只不过是沈昊哲要他等。 雷貄头痛得厉害,他相信那个和他拼酒的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看起来却不是这样。 “雷兄昨晚睡得可好?” “不好。” 捧着头哼哼了两声,雷貄看了苍岚两眼,不乏不忿之意: “王爷,我今天还有个约会,什么时候可以放行啊?” “可是燕河上的约会?”苍岚笑:“雷兄放心,我们谈生意不会太久,去赴晚宴绝对来得及。” “听王爷的口气,王爷难道正好也要去赴宴?” “有事抽不开身,我就不去了。不过我会让刑夜接送你,保证万无一失。” “那真是遗憾。”看了眼一动不动站在苍岚身后的人,雷貄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遗憾,好象没听出苍岚把他‘留’在将军府,“本来我还在猜测这次宴会的主人会不会和神秘出现的王爷你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就是我本人。”苍岚还在笑;“那样的话,和雷兄你谈生意会不会容易一些?” “本来就不是很难的事,商人诚信为本,”雷貄哈哈一笑道,“我愿赌服输,王爷你说要什么,我们就卖给你什么。” 好象就在等着这句话,苍岚轻描淡写地接道: “我要的也不多,只要雷兄你的全盘的生意都和我们做就好。” 雷貄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明亮的眼睛却更加亮,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在这双眼睛下遁形。沈昊哲也在看着苍岚,但他同样猜不出苍岚有什么把握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不过他不会在对手面前问这种问题,所以还是雷貄自己开口了: “你要我归属王爷你?” 没得到否定的答案,雷貄的声音隐隐透出几分凌厉,慢慢又道: “并州虽然是大晅的,可并不是王爷你的。更何况……我和我家那个死掉的老头子不一样,忠诚可是一文不值。” “我不需要你的忠诚,也没说叫你无条件把东西给我们。”苍岚依然漫不经心,“你该得到的一分都不会少,甚至可以更多。” 第61章 “这是大晅朝最显贵的熠亲王的许诺?” “是浩轩苍岚的。” 最后,苍岚又笑了笑: “来日方长,雷兄你不必急着给我答复。” 第四十章 好宴 画舫是木制的,宽阔的船楼,精美的雕花,各色的彩漆,轻纱幔帐,江水映着灯火,灯火映着江水的涟漪,犹如一个盛装的美女。 如此豪华的画舫只有同样盛大的晚宴才能衬得上她,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各色珍馐琳琅满目,最醇的美酒,最棒的舞姬,就连客人都是现今大晅各掌一方的显贵。 既是显贵,也就是很多人都听说过,却是大多数人都不认识的人。 不巧的是这些人沈昊哲大半都认的,而雷貄认识的更不少,各州牧的亲信、公子,有的人甚至还和他颇有交情,所以寒暄一场是免不了的。 刑夜不喜欢这种场合,也不喜欢面前轻歌曼舞的莺莺燕燕,但很擅长在这种地方收敛好自己,他只要保持一段距离跟着雷貄就好,在人们注视的焦点之外,几乎不会有人留意到他。 不过这一次,他却忽然感到一道视线停在身上。 霍然回头,舞娘妙蔓的舞姿正好遮住那缕目光,等到飘起的纱裙落下,竹帘外,只有几个乐师,翠白相映的乐器和出婉转的乐声。 是笛子,刑夜莫名想起昨夜听到的笛声,未及转念,乐班停下来悄悄退了出去,楼口一阵骚动,宴会的主人上了船楼。 比起参加的宴会的客人,宴会主人的名字在百姓耳中可说鲜为人知,实际上真正见过本人的显贵也并不多,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自然所有人都要看个究竟。 一张三十岁上下的国字脸,嘴巴周围短短的胡子,以一个和信誉有关的人来说,他的长相还算不错,至少有几分可以信赖, “各位尊驾赏面前来,郁东海在此有礼了。” 沈昊哲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甚至那个笑容都非常眼熟。 在他走神的当口,那人开始侃侃而谈,不过大将军听得似懂非懂,只明白大概内容居然是把钱交给他们保管会获得如何丰厚的回报云云。他反而比较留意雷貄,从头到尾,这个并州的‘大当家’都很专注地听着。不断闪动的眼神,不难看出他对此很感兴趣,那兴致勃勃的表情和捧头呼痛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无意中想起另一个宿醉的人,沈昊哲心念微动,忽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还没想出任何头绪,只听郁东海突然提到自己: “若是需要周转,也在鄙人效劳的范围之内,只要有沈将军这样盛名……或者一些抵押。” 感觉到视线都落在身上,也包括雷貄狐疑的目光,沈昊哲心里的诧异并不比他少,虽然没有人能从他神色看出端倪来: “郁老板的意思是……你可以无条件借银子给我?” “以大将军的身份,鄙人自是求之不得。” “……包括借饷?” “那要看大将军是借多少军队几年的饷银了。”郁东海笑笑,再次觉得那笑容像极了某人,沈昊哲不觉想为难下这个笑容: “若是十万大军十年的军饷呢?” 似乎可以听到细微的抽气声,但宴会主人的脸在沈昊哲鹰一样的眼睛审视下仍然平静, “那恐怕鄙人要分开来才支得出了,”郁东海淡淡道:“而且……这个数额的话,请恕鄙人无礼,大将军也得做少许抵押。” 居然没有找些理由搪塞,沈昊哲终于掩饰不住讶异,雷貄的眼神更是亮得像要把两人盯穿。 任谁都不难看出,这比交易要是达成,就相当于长州的军备有了强大的经济后盾,这个支持过临薛王的郁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 “什么样的抵押?” “大将军要在这里谈?” 楼船里鸦雀无声,谁不想知道郁大老板到底要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包括雷貄,当然也包括沈昊哲。 “……看来郁老板要的抵押也不是可以轻易许出去的东西,”凝视了郁东海片刻,沈昊哲却道: “那应该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东西,需要借助郁老板的时候,我不会忘记把这些禀告熠亲王殿下的。” 平息静气的众人立刻一阵骚动,雷貄暗骂一声老滑头,不在这里揭底牌,就算私下没谈成,话说到这个份上作用就已经发挥了大半,还掐着机会把浩轩苍岚回来的事公诸于众,一下就多了两个号令各州牧的筹码。 现在在场的人哪个会不识时局,多半已经在心里掂量出结果了,接下来要把济水以南集合在一起已非难事……那自己所期望的各方制衡的局势势必是不保,要想获得最大利益,他的选择并不多。 想起熠亲王之前说的‘生意’,雷貄更觉得牙痒痒,那个家伙一定早已算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还才大方的让人‘接送’他来看这场好戏!根本已经吃定了他晚宴结束后不会翻脸杀出永乐去! 这次宴会倒像是郁大老板专程为了方便熠亲王收服诸侯设的,那个该死的郁东海到底和浩轩苍岚是什么关系,居然合着伙压到他头上了!雷貄越想越窝火,却只能窝着——‘识时务为俊杰’已经在他脑袋里根深蒂固。 相较之下,大将军自然觉得事半功倍,虽然没能让苍岚亲自过来,但目的都已经达到,这次的宴会时机真是太好了。如果和郁东海的‘生意’真的能成功,那苍岚更是如虎添翼,不仅是济水之南,整个大晅的收复也雏形可窥。 刑夜回到大将军府的时候,苍岚正在看书,准确地说是念书。 自离开绿海开始,只要没特别的事,苍岚总是会在晚膳过后教熠岩一些东西。 从中原的文字到行军打战的基本,奇怪的术数到稀奇的制造,甚至是闻所未闻的理论。 懒洋洋地靠在椅子扶手上,苍岚的声音低沉轻柔,不时抓住熠岩握笔的手在书案上修正着什么,烛光无声无息地跳动着,映在银色的眸子里氤出几分暖意,唯一可以形容这感觉的只有温柔。 谁也不会想错过这样的苍岚,所以刑夜一点也不奇怪熠岩用心地听着,即使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熠岩看着苍岚,专心致志。 刑夜也在看着苍岚,隔着门。 他已经习惯了眼前的一幕,习惯不去想自己是不是多余的存在。 又退开了一点,刑夜隐藏好自己,然后习惯地检视四周,忽然发现一脸错愕的大将军。 进了房间,沈昊哲还是惊诧莫名,熠亲王这样漫不经心的人居然会有心思教人: 第62章 “王爷……” “王爷!你真的回来了……!” 没等沈昊哲想起要说什么,有人一阵风似的冲进院门,声音哽咽。 苍岚没想到还有人对他的归来这么激动的,不过他估计沈昊哲散播熠亲王回归消息的本意,绝对不是听到属下热泪盈眶地咋呼: “你总算回来了!大将军……大将军总是一宿一宿呆在你的书房里,你要再不回来……” “何敬!你越来越不成体统了,在王爷面前胡说什么?” 一声怒喝,何敬一抖,这才发现口中的大将军也在,而且分明脸色不善。只吓得眼泪也缩了回去,忙结结巴巴纠正前言: “我说……我说……王爷不在这段时间,大将军你替王爷处理批文……以至于每晚都在书房呆到天明……” “你从哪里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沈昊哲气得满脸通红。 “大家……大家都这么说……” 分明听到那人‘哧——’的一声笑出来,大将军额头上的青筋蹦起老高,却发作不得。 一向口花花的人居然没再说什么,但那勾起的嘴角让沈昊哲觉得不是就此作罢,而是要找个更能发挥的时机。 “大将军找我有事?不会也是像何将军一样想我了吧?” “……王爷!” 沈昊哲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因为王爷你‘有事’没去今天的晚宴,有些事下官必须向您禀报。” “还有什么事?我没去晚宴,你的目的不也达成了吗?” 好象并不惊讶会听到这样的话,沈昊哲看了苍岚片刻,目光中不无探究之意: “王爷你早知道事情会这样?” “是啊,”回答得很干脆:“我猜的。” “那郁老板想和我们交易的事,王爷应该也猜到了。” “既然大将军都这样说了,我只好应该也猜到了。” “如此说来,郁老板要的‘抵押’,王爷自然也猜到了。” “我自然也猜到了。” 苍岚摸了摸眉梢,“——我倒是很想这么说,不过大将军你信吗?” “如果王爷这样说,下官自然也信。” “大将军在别的事情上也这么好说话就好了。”不无遗憾的一声叹息,苍岚重新竖起了书卷:“可惜要抵押什么我现在还没猜好,也还不想猜。” “难道王爷觉得不应该和郁老板做交易?”沈昊哲眼讶然道。 “为什么不?某种意义上来说,打战就是互相消耗金钱,越多准备当然越好。” “那……” “在那之前,大将军想把能抵押来的银子花在哪里呢?该不会是还在观风的各州州牧吧。”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苍岚眼睛也没抬。 “这个我也想到,只是怕郁老板那边……迟则生变。” “大将军可知道,商人再变也逃不过利益这一条。” “王爷……其实和郁老板早已打过交道?” 顿了片刻,沈昊哲又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的人,对方配合地挤了挤眼睛: “大将军有没有觉得,也许我就是郁大老板本人呢?” “下官认为那也不是不可能。” “那也劳驾你这样说服雷大当家的吧,这样我和他的生意应该会比较容易做。” 说话的人变得一脸严肃,沈昊哲却忽然觉得,如果苍岚不想说,要从这人口中的话辩明虚实谈何容易,所以他知难而退: “……下官认为要雷大当家或者各路诸侯……听命的条件已经所差不多,只是……” “只是什么?找不到发威的对象?” “王爷果然早已想到。”眼睛里透出赞赏和希望,沈昊哲刀削般的脸因为这个眼神少有地显出了激动,“只有让他们看看王爷运筹决胜,这些人才会觉得有底,承认收复失土的大业非王爷莫属!” “你不是要我去打战吧?”苍岚挑眉道,“我只说要做要做生意,可没说以复兴大晅为己任啊。” “……王爷?!你……你想放弃大晅?!” 浑身一震,沈昊哲难以置信地瞪着苍岚,竟隐隐有丝恐惧在眼中闪烁不定。见他这般神色,苍岚倒是一愣,忍不住暴笑出声: “开玩笑的话大将军也听不出来?看来大将军你一直在等我回来的传言是真的了,居然这么怕我随遇投机、不负责任?” “……你!”说不清是喜还是怒,沈昊哲只觉得血往头上冲,只听苍岚又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回来吗?你不会以为我逍遥之极,顺便到永乐玩玩吧。” 代替没缓过劲的大将军,始终一头雾水的何劲终于有些恍然: “……王爷你收到什么消息?” 苍岚微微低下头,郑重得连大将军在内都要忘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第63章 “因为我想念昊哲了。” 吐字清晰。 在场的人不多,不过已经足以把熠亲王明明白白的话传出去。 不久之后,大将军和王爷之间的众所周知的事实在长州百姓口中又一次被证实,且花样百出、经久不息。 第四十一章 色迷人 下落不明的熠亲王回来的消息传到晅国各州郡,也几乎是同时传到各国,包括南晖国都阿拉卡。 寻欢作乐的地方不一定是青楼,青楼却一定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陈设豪华的宅院里,高大宽敞的屋子正中一张祭坛般豪华的大床,上面是巨大厚实的彩色软垫,床罩下铺满芬芳的干花,旁边焚着伽罗。 华丽的垫子上或躺或靠不下十个漂亮少年,装饰着五光十色的珠宝,莹白光滑的皮肤透出玻璃般发亮的薄丝,涂在身上的白檀香油让他们惑人的靡迷盈在空气中。每一个无疑都是千挑万选的,这么多聚在一起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大白天的你又在这种地方鬼混,你还是右丞相吗?” 伯飞一眼就看见中间左拥右抱的赫连昱牙。话说回来,男院在南晖本就是奢侈的销金窟,其中出类拔萃的少年更是抬到了天价,能这样大肆挥霍的也只有这个右丞相, “王上找你议事,京国那边似乎有什么动作。” “我现在做的事才合我的身份,被闲置的挂名右相还议什么事,让你爹一手操办,他不是更高兴吗?”几分醺醺然,赫连昱牙晃了晃酒杯,红色的液体裹上透明的玻璃。 “他要是会打战,又怎么会还让你挂名。” 确实是实话,但赫连昱牙清楚事实不仅是这样,若不是左相家的这个不肖子极力回护,两年前再次损兵折将的处罚不会这么轻的。他们的晖王一向是重视结果的人,左相大人要趁机落井下石自然容易。算是看在这个正直得让人无力的家伙份上,赫连昱牙摩挲着怀里小倌滑嫩的腿,接道: “京国有什么人值得我亲自去的,他应付不了再来找我吧。”言下之意,就是至少让左相大人吃点苦头再说了。 伯飞头痛地看了看笑着假意闪避的少年,又环顾满屋子的小倌,终于叹了口气, “浩轩苍岚回来了。” 话刚落音,坐在赫连昱牙怀里的少年‘啊’的惊呼了一声,差点没跳起来,却只敢捂着被捏痛的地方,幽怨地看着赫连昱牙: “大人怎么了?为何突然发起火来?” “……”赫连昱牙刚才还迷艨的红眸再不见半点醉意,一字字道: “你说的谁回来?” “你不是说他肯定没死吗?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 说完这句话,伯飞突然觉得这些人,总有那么一两处有几分像那个人。 青楼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寻欢作乐的地方却不一定是青楼,不过如果是在自己的府邸中未免还是太过招摇,特别是在大将军府就更是匪夷所思了。 偏偏有的人该做的事不做,就喜欢做一些别人觉得不合体统的事,这样的人也许不多,又无处不在,至少沈昊哲觉得苍岚就是那样的人。 “王爷,灵州牧葛洪有礼物送你。” “嗯……” 苍岚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在舞伎盈盈的细腰上,最近来拜访、送礼的总是不少,但也仅止于此,那些奸滑的老头一个也没有实质的表示。 倒是在侧的雷貄回头看了眼大将军,又看了看苍岚,伸手往苍岚肩膀上一搭,嘿嘿笑道: “这个妞最美的就是腰了,王爷果然很解个中真味。沈将军也别玩什么目不斜视,在边关待了这么久,一定要找机会试一下,那滋味必定叫每个爷们都消……” “雷大人,在王爷面前请注意言辞。” “我开个玩笑,王爷都不介意,沈将军你何必认真。” 雷貄接着笑,更加豪爽。心里却在大骂,就是你家王爷叫的姐儿,只为了把大爷我出去的理由给堵了,连光顾个窑子的权力都没了,还不许说说玩?! 苍岚也笑了笑,似乎没看到雷貄那笑到扭曲的脸: “这次你就说错了,对我来说,大将军可比我自己要紧多了。所以就算是雷兄你也别随便调戏他。” 比较满意雷貄的手僵在肩膀上,苍岚让了让,让它滑开,随后才听到手的主人发出干笑: “……王爷放心,我只对女人有兴趣,您留着自己调戏好了。” 太阳穴跳了跳,沈昊哲吸了口气,只作没听到, “……王爷!您的礼物……怎么办?”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为难?”苍岚终于回头,沈昊哲想了想, “还是王爷您自己看吧。” 场中的人都在偷眼看那份礼物,苍岚也在看,却不似众人那般惊叹,带着点玩味。 因为那份礼物是自己走进来的。 会走的礼物。 “礼物呢?”看着两手空空走进来的人,苍岚还是示意性地问了一句。 “草民就是殿下的礼物。” 谁都不能否认,一个绝色的美人是一件厚礼,特别是那件礼物态度还如此坦然,即使美人是个男人,众人也觉得可以接受了。 用妖娆来形容一个男人虽然有点过分,但实在找不到其他更贴切的词汇。细长的凤目,流转时带出来的妩媚连雷貄都觉得,如果熠亲王的对象,像这样的男人他还可以理解。 “原来如此……难怪大将军会着紧,这份确实很合我意。”苍岚淡淡道,似笑非笑看了眼沈昊哲,后者一僵,然后雷打不动地垂着眼皮, 第64章 “可惜这是葛洪那个老头子送我的,如果是美人自己要送我,我会更开心。” “那殿下也可以当做草民自己送的。” “哦?” “灵州牧正是家父。” “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寥落雪,字无痕。” “可是尊上姓葛?”苍岚想了想,“这么说你就是随母姓的葛家老四?” “王爷明鉴。”寥落雪眼神流转,不着痕迹地掠过苍岚的脸,似乎颇有些意外。 “尊上难道就不怕这样做被人传为笑柄?” “能得王爷青眼,是无上的荣耀,谁敢看做笑话。” “马屁也能这般理直气壮,难怪尊上敢让你过来我这里,”苍岚笑了,尽管没多少笑的意思,“这该说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也说不定是青出于蓝。”寥落雪泰然道。 “说得也是,”站起身,苍岚微微俯身看着阶下的寥落雪,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缓缓道, “自己送自己,这样的礼物倒是方便得很,如果哪天我不想要了,你是不是也自己收回去?” 寥落雪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却轻轻转了转头,让脸贴着苍岚的手,笑得更加动人, “只要王爷一声吩咐。” “……你可以留下来。” 一锤定音,苍岚坐下来,挥挥手示意寥落雪站在一旁,转向面沉似水的沈昊哲: “为难的礼物我已经处理了,大将军还有什么事?” “还有召集将领的事……”沈昊哲说到这停了下,见苍岚没有表示,又道:“他们都已经到了,只等王爷召见。” “来得倒很快啊,不过要去的不是我。” 沈昊哲听到苍岚的话,就隐约想到去的人会是熠岩。 与其说是召集众将领讨论战事,不如说是熠岩在调兵遣将,没有一句客套话,从头大尾只是清晰明确的分兵部署,最末才道: “有人没明白我的话现在就问我,如果不能做到,也现在说出来。” 场下静了一刻有余,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护军将军霍角: “不知道刚才的调遣代王爷传话,还是……您的命令?”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霍角白净的面皮显出一丝为难。 “是我的战策,有什么疏漏吗?” 对上熠岩直视过来的眼睛,霍角忽然没由来地一阵心虚,错开了视线: “末将没有异议,……只是不知道您是以什么身份来指挥我们?” “你是问我有没有权力吗?” 熠岩环视周围一圈,又看着霍角道,蓝色的眼睛在卷曲的褐发阴影下格外的夺目。 霍角迟疑着,一时间竟没有人接话,营帐内静得不能再静,诸将都微微屏着气,还是听到自己的呼吸。校尉朱武终于沉不住气,拨开众人站了出来: “请恕末将直言,沙场上血铸刀锋,寸土垒骨,就算拼杀的士兵命如草芥,我等至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若是王爷与大将军统帅,末将不会有任何疑虑。” “你是说你不信任我。”熠岩用的肯定句。 被慑住的将领又开始私下交换眼神,沈昊哲一皱眉头,还没开口,熠岩沉声道: “你不需要信任我。” “你们只要信任你们自己就够了。我的部署有没有纰漏、你们能不能实现它,要你们自己来判断!——如果对于这些没有疑问,我是不是能到你们的信任,会有结果来证明。” 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中原难以见到的异域轮廓更让人觉得,他即使站在面前依然和众人隔着什么,却格格不入到难以忽视。 帐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沈昊哲落在熠岩身上的目光隐约闪动了一下,再扫过静默的诸将: “熠岩将军护卫有功,王爷亲自提为车骑将军,当然有统帅你们的资格,王爷的命令你们也想违抗?!若是行军布阵上有什么看法只管现在说出来,若是无可挑剔你们这就是以下反上。再无理取闹,就算熠岩将军容得你们,军法也容不得你们!” 见一众部下完全低了头,沈昊哲转向熠岩, “熠岩将军,刚才那样只是他们有所误会。” 熠岩没说话,询问的眼神看着沈昊哲,等他说完。沈昊哲不觉有点后悔出面打圆场, “……王爷的传言……” 面对熠岩瞬也不瞬的注视,沈昊哲也尽量让声音保持沉稳,“其实只是讨王爷欢心,才当上将军一类的无稽之谈。” “讨岚殿下欢心有什么不对吗?”沈昊哲愕然,只见熠岩皱起眉头,变得眼神有点不善,“只要王爷开心,什么事我也做。” 众人的眼睛再一次齐刷刷投到熠岩身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熠岩却不再理会,道: “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就到此为止,出了任何人出了纰漏而导致战况失利,将会于我一同担此干系。” 商家是耳目最灵便的,各国的动向若要说最快获知的就是商家。 经商的商家,京国的商家。这个是商家虽然经商,但却是京国的望族。 第65章 当家的商羽并不是官,但他在商家说话的分量甚至比他的哥哥——左相商悦、前将军商衷更重。而京国昏聩荒淫的暴君偏偏最宠信就是商家这两兄弟,所以商羽会出现在军营中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京国军营的金顶帅帐。 在商家的人当中,商羽的一头金发是最亮的,好象雄狮的棕毛,现下这头雄狮皱了皱眉头: “怎么样?仁王你……你冒险去永乐亲自见了那个人,果真是浩轩苍岚吧?” “……为什么非是他不可?” 答话的人清冽的嗓音有一丝奇怪的沙哑,好象上好的璧残了一道痕,让人倍感惋惜。 “还能不是?前段时间面面见王上、宴请群臣,却独独漏了仁王殿下你的那个郁东海,除了浩轩苍岚不会是别人。” “至少我看到的不是。” 顿了顿,青年又道:“那时我不在京都,漏了我也不奇怪。” “就当是那样吧,”商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可惜你千里迢迢赶去见他,却不是你想见的人。” 青年终于放下整理的卷宗,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和, “可惜的是别的事情,你应该最清楚我要见他不是因为怀疑他是浩轩苍岚,是因为他能拿出大笔的银子。” “那你怎么不好好再和他周旋两天?”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浩轩苍岚回了永乐的消息你没收到?” “原来如此,你还是见到他了,然后落荒而逃。” “我没见到,我只是见到他的侍卫。”青年耐心地道,看上去并不在乎一直纠缠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对方也在耐心想要探究他的真心, “我没时间留在那里,是因为多出了浩轩苍岚这个变数,我们要尽快出兵,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做何事来。” “能这么说话,看来你真的没见到。”商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样也好,如果你真的见到了,不知道又会出什么乱子。” “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过去的叶青岭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京国的仁王。” 叶青岭轻轻拿起案头下一份卷轴低头看了起来,至始至终他的脸都是平静、温文的。 商羽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 “你这两年的作为确实已经当得起仁王的封号,晅人什么圣贤那几招富国安民的伎俩你倒真用得顺手。不仅会教人垦荒,还能收编得了草原上的‘群狼’,不枉在晅国呆了这么些年。……两年前,我还以为你连晅国那些荒唐的东西也一并接收了呢。” “一个傀儡就算学了些荒唐的东西也无关紧要吧。” 淡淡回了句,青岭提笔在卷头落下几个字,手势圆润稳定。 “傀儡也是有用一点的比较好。” 知道不可能看到什么出奇的反应,商羽起身走向帐外,在门口停下又道: “不过,看了这么久百姓爱戴的仁王,你那种温和贤明变的样子被扭曲似乎也不错。” “那恐怕你要失望了。”青岭没再抬起头,“比起这些,你当真要我做主帅?” “那是当真,你不慢慢爬上去,又怎么做得了商家的傀儡。” 第四十二章 短兵相接 商家在京国早已是只手遮天,军政两权掌握商家兄弟手中,商羽想达到的目的往往比京王想做的更快实现。 然而商家兄弟虽然是名副其实的妄臣,却不仅仅只会讨京主开心,他们确实有治国安邦的才能,至少京国的强大正是多亏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譬如挥军南下的目标,不是一盘散沙的晅,而是更为强大的威胁——正在重整的南晖。 提议是青岭提出的,但他还是有点意外商羽会这么容易同意,更意外战况会真的如此顺利。 京军连下南晖二十六座城池,迅雷不及掩耳。 每次在青岭率军到达之前,前将军商衷之子——商缜的先锋军队早已做完补给,开始向下一个城池推进。京国的文官并不算多,青岭几乎把所有精力放在了民政之上,每据一城,出榜安民,开仓放粮,维护地面,推选属官,忙得精疲力竭。 大军与商衷所率领的另一路人马汇合于达坦尼亚,已是兵近十万,声势大盛,并且左接阿姆,右据萨累斯,互相呼应,京军将领无不认为情势大好,应该一鼓作气直取南国国都。 青岭不知道商羽在想什么,至少他却是丝毫不敢轻敌。南晖的城池大多易攻难守,而晖国和京国的军队一样多骑兵,善攻不善守,再则,大漠究竟是南晖的地盘,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开始反扑,那绝对也是雷霆万钧之势。最重要的是,此时已经深入晖国腹地,那个狂妄的右丞相赫连昱牙却一直没有现身,到底是南晖内部纷争的结果还是另有蹊跷…… 他必须要抓紧时间稳固现在得到的战果。 就在他日夜不停忙于政务的时候,先锋部队战败,随后商衷被困的消息传了回来。 “赫连昱牙。”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青岭说不上释然还是更加紧张, “必须立刻调集援兵。” “……”商羽只瞟了一眼战报:“我选精兵轻装出发,粮草辎重你随后跟上。” 几乎和青岭预料的一样,这仅仅是个开端。就在商羽率军离开的同时,又一道战报十万火急送到他手中,后方已经在京国治下的几个南晖城池居然在几日前丢了,时间差不多正是京军失利前后! 没看完战报就在青岭脑中跳出一个人,一个能够如此巧妙掌握时机的人,他根本无暇应对收到的消息。 然而,青岭怎么都想不到,在他的梦魇会这么快变成现实。 突如其来的狙杀,伏击的军队亮出的赫然是大晅的旗号。 青岭完全措手不及,前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渐渐地,面前越来越多的翻飞的兵刃,溅起的血浆拖出一声声惨号嘶吼,随即被一片浓烈的血腥淹没。身前的护卫慢慢出现间隙,在这种近身的混战中,任何谋略都变得多余,他必须得拔剑撕杀。勉强砍倒冲到近前的敌人,青岭身上已经好几处挂了彩,感到身后有人逼近,他急忙转身,架住袭来的兵器。 刀剑相交,金属的铮鸣和双手的麻痹突然消失了,马刀,弯曲流畅的线条后是一双狭长的银眸。 第66章 青岭不知道现在自己什么表情,好象所有的感觉都远离自己,甚至没察觉握剑的手不能自己地震颤,眼中只有飞扬的白发,似曾相识的带着迷人笑容的俊美脸庞,这张脸已经比他记忆中更加成熟。 “王爷……!” “我不知道你居然改做武官了,青岭,京国的皇子看来也不容易?” 运足全身力气,青岭格开苍岚的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大概也想不到我会活下来吧。” “谁知道呢?” 本以为会被阵阵杀声吞噬的说话,苍岚居然有回答,用他的独特的、不紧不慢的清晰吐字: “这一次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这么好运?” “你一定要杀了我?” 青岭笑了,绝望却深深刻在眼底,“作为大晅王爷的你……不惜帮助南晖也要我彻底消失吗?你……这么恨我?” “……你觉得我恨你吗?” 一丝复杂的神色飞快闪过苍岚的脸,随即被尖锐的嘲弄替代, “你以为自己有让我追着不放的价值?我会在这里,只不过是不能让你们任何一方坐大而已。” “……苍……岚……” 以为已经麻木的地方痛得让青岭要窒息一般,身体的关节、甚至血肉好象都凝结,连发出两个干涩的音节都变得困难。 周围的撕杀瞬间漫过两人,飞快隔阻了乱军中白衣胜雪的男子。 “殿下,叶大人……” 刑夜紧紧护在苍岚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青岭在混战中越来越远,以为不会有回应的人忽然回过头,轻轻说出两个字: “你去……” 腥臭的血液黏糊糊地沾满了甲胄,脚下踩着湿滑的东西不知道原本属于人的哪一个部分,青岭只能拼命抵挡着攻击,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不断跌倒又站起来,手里握的早已不是原来的配剑,那是不知道多少次脱手后胡乱从战场上抓起的兵器,满面血污的他狼狈之极,即使如此,他不能放弃挣扎,就这样在那个人心里毫无价值地死掉!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黑暗里,周围的人逐渐减少,他似乎终于从拼杀的中心脱离,耳边惨烈的喊杀声小得再也听不见,青岭知道自己不能有片刻停留,追兵随时会出现,但身上的疼痛忽然排山倒海地涌来,摧毁了他最后的意志。 连同原本属于晅国的七城,车骑将军熠岩一举攻下京国十座城池,济水之南各据一方的诸侯纷纷望风而投,至此,大晅王朝九州六十一郡,至此已有大半归于熠亲王治下。 右丞相赫连昱牙诱敌深入,一举歼灭京国大军五万有余,宴会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在南晖的达坦尼亚,晖国国主亲自驾临与熠亲王订立盟约。 苍岚回到自己的房间子时已过,一切都如他所预定的进行着,只是这样的场合,右丞相赫连昱牙居然没有出现,让他稍感意外。 摈退左右正准备更衣,忽然觉出一丝异样,苍岚伸手推开里间的门,挑了挑眉,站在原地没有动, “您不参加宴会就是为了潜入我的房间吗,尊贵的右丞相赫连昱牙大人。” 里面没有掌灯,借着屋外的微光,床上的红发男人翻起身来,半裸的上身披着幔帐,腰腹线条分明可见, “您这样子……还是说奉晖王之令款待我?” “你说对了,” 被抓住衣领拽进屋内,苍岚皱紧了眉,还没开口,赫连昱牙已将他重重摁在床上,整个人压了上来, “把腿张开!” 下身粗暴的手让他痛得蜷缩起身体,随即感觉赫连昱牙挤进了两腿间,苍岚深吸了口气,对上两簇烈焰般的红眸: “我还以为您稍微长进了一点,看来手段还是一样低劣。” “这是报答你的,你最好乖乖享受。” “……别忘记我们现在是盟友。” “我没忘记,我正要好好款待你。”赫连昱牙一字字道。 “千里迢迢来帮你们却是这样的款待,我可不保证盟约会有效。” “你会让它有效的!” 扣住苍岚的手腕,赫连昱牙泄愤般狠狠咬在颈上,“还敢说帮我们……得到好处最多的就是你熠亲王浩轩苍岚,在你手上的三座南晖城池还有浩轩广安的人头,你都要和我们结盟才能放心拿!” “你还真了解我想做什么。” 痛,苍岚侧了侧头,更觉得头痛。 “想要结盟能顺利的话,最好乖一点……” 腿被分得更开,跟着长裤被扯了下来,赫连昱牙更加肆无忌惮地玩弄着苍岚的□,手指越来越往下, “不过你抵抗也没用,我知道这次不会再有人来救你,你那个侍卫居然没跟着你……” “他又没被我抱过,有什么必要追着我跑……” “你给我闭嘴!” 掐住的胯骨猛地向下一拖,赫连昱牙的欲望差点直接插入体内,滚烫的前端濡湿着穴口,恶意地摩挲着, “除了求饶,别让我再听见你说出其他的话……” “……放手,我不喜欢在床上用暴力。”苍岚垂下眼睑淡淡道,一对银色的眼珠看不出任何感情。 “看来你是想说不出话!” 第67章 被平静的声音彻底激怒,赫连昱牙把抵在穴口的欲望一挺,苍岚几乎是同一时间拧腰,身体整个翻转过来,把对方压在身下,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用膝盖顶住赫连昱牙的腹部,苍岚冷冷看着对方因为疼痛和惊讶而扭曲的表情, “……我不喜欢暴力,但并不表示我还是会输给你。” “你……!”赫连昱牙气急败坏地一挣,却出乎意料地轻易脱了身,苍岚一弹身退在一边,抬手摸了摸颈项上的牙印, “到此为止,刚刚算我还你的,你该满意了吧。” “你做梦!” 被愚弄的感觉接踵而至,赫连昱牙翻起身刚想再上前,门外突然有响起敲门声,有人道: “在下伯飞有要事相询,请王爷赐见。” 屋内静了片刻,苍岚忽然低低笑了: “来得真是时候,你的好兄弟还真了解你。” 第四十三章 沉水入火 亮了里屋的灯,苍岚转头,赫连昱牙喷火的目光正定在自己身上,只是多了几分不确定的游移,不难看出他在惊诧什么, “两年不见……你不会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吧?” 没打算等他的回答,苍岚俯身拿回长裤,身体与赫连昱牙微微擦过,却没料到对方猛地退后,刚好压住衣服的另一头。 “我说……你适可而止……” 不觉有点不耐,抬起头,却意外地看见一张强自镇定的脸。苍岚一怔,慢慢地,嘴角出现一个完美的幅度,赫连昱牙立刻有点挂不住: “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新鲜,刚刚还张牙舞爪的人居然会难为情?” “你说谁……谁难为情!?” “啊啊……你说是谁呢?”就势前倾,贴在耳廓上的话语调轻柔却充满了莫名的攻击性,“丞相大人如果一直这么可人疼,我倒也可以改变主意,好好对你负责呢。” 似乎有那么一刻的不知所措之后,赫连昱牙终于想起勃然大怒: “谁要你负责!你以为我是谁?!” “不要最好,沾上就死缠烂打的人一向非我所好。” “你……!” “浩轩王爷,出什么事了吗?!” 虽然门闩并没有插上,但伯飞绝对是破门而入。而且屋内的情形显然和预想的有点不同,以至于他就像吞了一个整鸡蛋,说话都在结巴: “昱……昱牙!……你已经……你怎么会……怎么在王爷这里?” 看了看脸色发青的年轻将军,又把视线调回双眼通红的赫连昱牙,苍岚举了举双手: “别误会,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丞相大人也不反对我这样说的话。” “什么也……” 伯飞目光移向苍岚,表情瞬间已称得上惊恐欲绝, “昱……昱……昱……昱……昱牙,难道你……” “看什么?!伯飞你给我转过去!”赫连昱牙劈手抓起苍岚的衣服就扔了过来,“穿上!你不知道羞耻吗!” “这句话你应该对把它脱下来的人说。” 饶有兴趣盯着赫连昱牙脸上奇异的赤红,苍岚稍一探身,对方已经全神戒备: “浩轩苍岚!你别以为有人在场我就不敢动你!” “你要怎么动我?我还以为丞相大人只动过碧玉年华的小倌,正感到无所适从呢……” “你敢小看我!” 分明的恼羞成怒,赫连昱牙用力抓住苍岚的头发,蛮横的吻像是一定要证明什么。 “昱……昱牙……你在做什么?!你们……你们果然已经……” “我们什么也没做,你看清楚了!我还穿着衣服!”伯飞的咋呼很快结束了两人不太友善的亲近,赫连昱牙喘着粗气对着苍岚似笑非笑的脸咬牙道: “你还敢笑!” “我只是松了口气——多亏你的好兄弟在一边,真是得救了。” 得救的表情显然太过敷衍,赫连昱牙当然不会看不明白: “你是说有人在,你才放过我?” “这话是丞相大人您自己说的,”摸了摸有点有些刺痛的唇,苍岚懒懒笑道: “我本来只是想拿回我的腰带,却差点被丞相大人吃掉,伯飞将军可要为我做主啊。” “我替你做主……?!” 伯飞的声音是硬挤出来的: 第68章 “……昱牙,王爷是我南晖贵客,你别再乱开玩笑……” “……好,我不开玩笑,”赫连昱牙突然平静了下来,语气缓慢却绝对的不容质疑, “现在就告诉你,浩轩苍岚是我的人,我想对他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 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伯飞彻底愣住,根据他的了解,现在的赫连昱牙是绝对认真的。对方却没有理会他,眼睛锁死在屋里的另一个人,他急忙转头,只见那人银眸中的惊讶变成别有深意的笑意, “原来我是你的人,那看来伯飞将军也为我作不主不得主了……” “你说对了,就算是王上也不能作这个主。” “昱牙!别乱来了!你不是只喜欢二八少年吗?小倌馆里多的是……” “我是只爱玩少年,”赫连昱牙淡淡道,“不过只有浩轩苍岚例外,我绝对不会放过他,除非我死了。” “……”心头隐约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伯飞口吻郑重得近乎阴翳, “这些话要是传到王上耳朵里,你可知道后果。” “我做事又什么时候计较过后果?” “昱牙……!” “伯飞将军深夜前来,找我有什么事?” 不紧不慢的声音适时插入两人的对峙,苍岚似乎一点罪魁祸首的自觉也没有,看好戏似的一边整着衣服。 “是……”伯飞一愕,立刻泰然回道,“想求王爷一言,我们盟约已定,你不会陪着别人一起乱来吧。” “既然我已经是丞相大人大人的人,丞相大人这么热情,我恐怕很难再置身事外啊。” 苍岚也不质疑伯飞咄咄逼人的搪塞,任两人的目光随着这个回答钉子般钉在自己身上,半晌,伯飞才道: “你若真的有一点顾及到昱牙,就应该让他死心。” “死不死心不是他说了算的!伯飞!你是来找我的吧!到底是什么事?!” 接过伯飞的话,赫连昱牙断然道,伯飞张了张口,终于没再说什么, “……王上有事找你。” 下弦月,战场上喊杀早已散尽,遍野来不及掩埋的尸骸和折戟残剑凝结了死亡的森然和孤寂。 青岭张开眼睛好一阵才确定自己还活着,好象世上只有自己还活着一般。 他居然奇迹般地成了漏网之鱼。 噩梦却是刚刚开始,对迷失了方向的人来说,无边无际的大漠戈壁永远也没有尽头。 青岭已经忘记走了多久,除了战争留下的尸体,他没再见过一个人。 不仅仅是沙漠的高温,只是讥饿和干渴就足以威胁他的性命,他用尽了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下去,吃掉把所有能放进嘴的东西,甚至从恶臭的死尸身上搜索已经腐坏的食物。为了寻找干枯的河床附近几乎不可能的地下水,他的指甲全部往外翻着。为了但是却远远不够,严重的缺水已经让他头昏眼花,每一次停下后能前行的路程越来越短。 最后一次,只挣扎了一里不到,身体就彻底违背意志载倒下去。他顺着地势滚到最底才停下来,再也动弹不得。 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麻木,所有感觉都从身上抽离。只有胸口的痛却一直很清晰,痛得他想立刻去死。但他不能,哪怕只有一点点重视,在那个人再次看向他之前,他不能原谅自己这样默默地死去! 只是,他还能坚持多久? 一天,两天,也许只有一个时辰或者一刻…… 死亡凌迟一般慢慢降临,意识也变的朦胧的时候,青岭看到了幻象。 一个人影,被旁边跳动的火焰映得忽明忽暗,更加看不真切。 “……王……爷……” 青岭的声音只出现在了唇型上,那个人影居然停了一下,有了回应: “你这么想见到他的话就先拼命活下去,他……” 后面的话青岭怎么也听不清楚,干倦的嘴角似乎有湿润的东西淌了进来,他几乎以为只会是自己不甘心的眼泪。 再从昏迷中醒来他才明白那不是幻觉——身边的篝火还在!青岭猛地支起身。 “上天还真的很眷顾你。” 说不清是强烈的欣喜还是失望,青岭看着面前人一动也没动。 “你的部下说和你失散在乱军之中,我还以为你绝对跑不出来了。” “……商老板多虑……败军之将在还没赎罪之前怎么能消失……” 这句话花了青岭所有的力气,他躺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忘着火堆的方向,那里围做一堆全是京国士兵,与晅军完全不同的甲胄,分明得让他闭紧了眼睛。 带刀配剑的卫兵和执壶掌灯的使女侍立在傍水而建的明厅两侧,已过不惑之年的南晖左相葛统也陪伴在旁。明厅的中心是一个三十上下的中年,身着红、蓝宝石交替点缀的华贵龙基,宽额大眼,只是一个鹰钩鼻让他豁达的王者之像平添了几分狠厉,此人正是晖国主杜格: “赫连,你是不是对寡人和熠亲王结盟仍有疑异,晚宴也借故不来。” “王上的决定微臣怎敢有异议。”恭顺的话从赫连昱牙嘴巴里说出来依旧带着三分狂气。 “不敢?”杜格笑道:“你赫连不敢的事只怕不多吧。” “王上明鉴,与晅结盟是国之大略,虽然彻底打败浩轩苍岚实乃微臣所愿,又岂能与之相比。” “听卿如此说来,那流言必定是不实了。” 第69章 杜格慢慢道,比起刚刚的诘问,反而叫了解他的人不安。伯飞飞快地扫了自己低眉垂目的父亲一眼,心下已经明白了大半,赫连昱牙却恍若未觉,昂首道: “微臣有差错自己尚不察?请王上明示。” “卿言重了,”杜格看了看赫连昱牙,突然又单刀直入道:“只是寡人有所耳闻,赫连你与熠亲王从往过密,欲另择木而栖。” “若真如此,不如立刻废了盟约,让微臣向王上昭明决心。” 毫不客气的回答让伯飞捏了把冷汗,却听座上君王大笑道: “我晖国上下,敢这样对寡人说话,也只有你赫连!好!你大可放心,与熠亲王一较高下的机会必不会少,现下,寡人想派你领兵助他讨伐乱臣,你去是不去?” “臣……” “王上三思……!” 反对的话脱口而出伯飞顿觉不妙,果然见杜格停了一停,转头道: “难得伯飞会出言相阻,难道你也认为赫连与熠亲王之间果有密谋?” 左相精瘦的脸终于也有了丝变化,冲伯飞抬了下眼皮,一道精光闪过眼底,伯飞暗中大急,却不敢再表露分毫,只能答道: “王上误会,臣以为,右丞相大战方休,不宜出师远征,臣愿当此重任。” “王上的信赖岂可辜负,”赫连昱牙自然不会领他这个情,“微臣此行责无旁贷!” 此话一出,北上统帅算是定了下来。 伯飞却的心却没定下来,只是一直到走出明厅,他才有机会发作: “昱牙!你疯了吗?为什么答应要去帮熠亲王?!万一王上是在试探你……” “我若不去,难道就不会被人说是做贼心虚?”缓步走在前面,赫连昱牙的话若有所指,“而且……他的目的恐怕也不是要帮浩轩苍岚。” “你觉得王上……他会要你对付浩轩苍岚?” 赫连昱牙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回答,伯飞更急了,抢前两步道: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失败的话,你就更说不清了!” “你说我对付不了他?!” “我只知道他对你根本是虚与伪蛇,你却是已经着了魔一样不管不顾。” 愣了一下,赫连昱牙难得地没有反驳径自走了,留下的话却更让伯飞的心更往下沉, “你都明白了,也该明白阻止不了我。” 第四十四章 晅王国玺 “给我躲开!”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苍岚躺着没动,帅帐外有人低声回了句什么,很快传来打斗声和士兵的骚动。他不得不爬起来,披上袍子走了出去,低血压总是让他起来后一段时间都不会有太好的心情: “这么早你们想做什么?” “真是好早,”一招将对手逼退,赫连昱牙把弯刀指向苍岚:“你知不知道已经什么时辰了!” “别用这么危险的东西提醒我。”苍岚捏住刀锋转到一边,“你不会是特地用这个来叫我起床吧。” “我是来叫你拔营上路的,何况你的狗太碍眼了。” 赫连昱牙哼了一声,回答他的是一个恭敬的声音: “主子歇息的时候擅自进去,未免太放肆了,奴以为,南晖赫赫有名的右相大人也应该自重才对。” “奴?为了讨好浩轩苍岚你还真是不遗余力。” “作为送给主子的礼物,这是份内的事。” “那你看好了,”恼怒之色一闪而没,赫连昱牙一把抓住苍岚,宣告所有权的同时贴上对方的唇,“你家主子也是我的,你最好先学会讨好我。” 垂下眼睑,放任赫连昱牙挑恤‘对手’的举动片刻,苍岚开始加深这个吻,故意等到红发的男人因为自己的回应激动起来才结束: “就算这样,你能不能不要不分时间地点地撩拨我?” “……是谁在撩拨谁!” “我可是为了讨好你。” 无视赫连昱牙的忿怒,苍岚微笑着转向好象什么也没看见的寥落雪, “无痕公子,随军的请求之后,难道是侍寝?如果是这样,你来的还真不时候。” “回主子,是家父有封书信要奴转交给主子。” “信?” “想是家父为庆祝主子得胜而归特修书道喜。若是侍寝之事,没得主子金口怎敢造次。” 把信递到苍岚面前,寥落雪微微抬头笑了笑,轻柔得可以醉倒所有人,赫连昱牙很喜欢这样的笑,如果那个笑不是对着某人的话,所以他一刀割断了拉起帐篷的一条绳子,让苍岚若有所思的目光转了回来: “时辰不早了,上路吧。” “我还没更衣。” 看着正在倾斜的军帐,苍岚揉了揉眉心,突然有点怀疑同意赫连昱牙率军入境是不是有点太过草率了。 不过苍岚没有后悔的习惯,而且军队早已通过霄城,扎营之地就在永乐府城外不远。 第70章 数万大军,能够进入永乐的当然只有熠亲王的亲军,就算这样足以在城门外的大道上摆出一条长龙,风卷着白底蓝纹旗,在骑兵头上招展着,格外的耀武扬威。永乐城比往常更为热闹,大开的城门旁分列着两队士兵,城门附近的街旁和楼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一睹熠亲王的风采。 只可惜谁都认不出大名鼎鼎的熠亲王。 至于原因,亲自来迎接的沈昊哲是再清楚不过——应该出现的人根本没在其中。 从犒劳众将的接风宴回来,直接折往书房,透过窗,隐约看见书案旁人影晃动,沈昊哲终于稍微松了口气,能进他书房的人屈指可数: “王爷……” “主子,奴可以进去吗?” 刚跨进屋,身后有个声音同时响起。沈昊哲转回头,出声那人正躬身施礼,束在脑后头发顺着脖子滑了下来,缎子一般光滑柔顺, “落雪见过大将军。” “寥公子多礼……” 沈昊哲的视线不自觉停留了一下,稍一迟疑,已经有人接过了话, “作为一条狗,果然很清楚该怎么摇尾巴。” “赫连丞相……!” 沈昊哲循声望去,顿时觉得额角开始隐隐作痛,他实在没到赫连昱牙会赫然坐在书案上,更让他头痛的感觉有增无减的是两人对话时的暗流汹涌: “赫连大人谬赞,打搅到大人房中之乐已是落雪太过莽撞,不过大人似乎还没能如愿呢。” “你既然知道还在这里做什么。” “大人见谅,要不要回避奴只能听主子的。” “如果你也和你的狗一样会缠人就好了,浩轩苍岚。” “不合你意还真是抱歉。” 随着低沉的嗓音,被赫连昱牙挡住的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沈昊哲才发现苍岚就坐在书案面前的椅子上,从那豁开的前襟不难想象之前的情形,那人似乎也没打算要掩饰,甚至带着让沈昊哲有点气闷的漫不经心: “不用了,你们都进来。” “落雪见过主子。” 比起沈昊哲的郁悒,寥落雪笑得就再自然不过了: “主子有何事特地差人召奴前来?” “令尊的信里说的事。”随意靠在椅背上,苍岚拿起竹简敲在赫连昱牙的腿上,力道刚好让他踩在椅子上的脚滑下去,“你觉得我该怎么回复才好?” “这些应该主子决定的事,落雪怎敢置喙。” “你不是我的人吗,说说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一手把卷轴抖开,苍岚头也没抬,以至于郝连昱牙好像可以刺穿人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后转向寥落雪,后者立刻放弃了揣测苍岚想法的打算, “奴可以先问问主子家父信中所说是何事吗?” “你不知道?” “落雪不敢妄测。”从沈昊哲到郝连昱牙,寥落雪眼波流转,最后落在苍岚身上,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才道: “若是王玺之类大事……” 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又停了下来,沈昊哲不由得皱紧眉头, “为什么葛大人会提到这个……” “不巧他确实就是说的这个,你们看完再说也无妨……” 话为落音,苍岚从书案上抽出的信被劈手抓过,郝连昱牙撑住椅子两侧的扶手强迫他抬起头: “你给我等一下……为什么要挑我在这里的时候说这些?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难道你觉得我不该信任你?” 声音温柔低沉,赫连昱牙却被刺到般,红色的眼瞳猝然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发出骇人的气息: “别给我耍这些小花招!” “不愿意听你随时可以离开啊。” 看见笑意出现在银眸中,郝连昱牙分辨不出那是促狭还是其觉得有趣,稍一闪神,刚刚的气势立刻消失了一大半,只是一声不吭看着继续翻着卷宗的人勾起的嘴角,屋内顿时一阵诡异的沉默。 沈昊哲更觉头痛万分,但信上的内容让他暂时忘记了眼前的麻烦人物。 “信上所说,葛大人可以游说临薛和王爷结盟,并且归还落到临薛王手中的王玺……可是真的?” “家父怎敢欺骗主子。” “……恕卑官直言,听寥公子适才所言,此事应该早有眉目,为何突然提起?”沈昊哲皱眉道。 “想是家父认为如今天下归心,能再兴我大晅的时机已到。”一丝古怪的神色飞快地从寥落雪脸上闪过,沈昊哲看了眼苍岚似乎想说什么,郝连昱牙发出一声冷笑: “倒真是见机得快,简直对浩轩苍岚的动静了如指掌。” “主子的德才天下闻名,自从两年前大败右丞相以来已经威名远播,家父想不知都难。”声音可谓娓娓动人。 比起夹枪带棒的奉承,苍岚照单全收的赞同表情更是推波助澜: “此话深得我心,无痕公子说的断不会错……” 第71章 “你给我闭嘴……!” “寥公子好口才,” 抢在郝连昱牙发作出来之前,沈昊哲铁青这脸色及时把话引回重点: “相信葛大人对寥公子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沈将军此话何意?莫不是也怀疑落雪是家父派来的刺探主子举动的?” “卑官小人之见,不过……若是王爷决定要听信于公子,卑官就再无异议。” 虽说话是对寥落雪说的,沈昊哲却求证什么似的一直看着苍岚。 “不用怀疑,我肯定他是。” 万年不变的笑还在嘴边,这个回答到底让沈昊哲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么,无痕公子……我让你达到目的之后,你是不是也该让我知道有没有留下你的必要了?” “主子……” 突然发现对面的眼眸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寥落雪竭力控制从脊背往上冒的寒意,一时竟说不出辩解的话,只听苍岚继续缓缓道: “令尊叫我去灵州,我是去还是不去?” “奴绝无加害主子之心……” 寥落雪不由自主跪了下来,更加臣服的姿态可以让他稍微减轻面对苍岚的恐惧: “……结盟之事对主子大为有利,……如果取得晅王国玺,更是可正声名,主子如果信不过奴,随时都可以取了奴的性命……” “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吓到美人可非我所愿。”苍岚放下竹简缓缓站起身,语气平和到寥落雪差点怀疑刚刚的压迫感都是错觉, “大将军,你觉得如何?” “王爷既然这么说,定是早有成竹于胸了。”沈昊哲答到。 “……似乎不止无痕公子和我心有灵犀啊。” 寥落雪不知道是不是该松一口气,苍岚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撩起一缕发丝,动作极为轻柔, “听起来大将军也没有异议,那就请无痕公子这样回复令尊……” “我是你就不会去。” 话音未落,久未说话的郝连昱牙突然打断道,脸上阴晴不定。 “为什么不?临薛现在已经阻断了大晅,我可不是想在和临薛开战的时候,被浩轩广安坐收渔翁之利。” “……那是要在结盟的事是真的前提下。” “有人说你会骗我,”苍岚终于看了一眼郝连昱牙,把寥落雪拉了起来,“你不说点什么?” “只要主子信奴,外人的要怎么看奴也无妨。” “这么说,你是内人咯?” 看起来完全不像有把郝连昱牙的话听进去,苍岚凑在寥落雪耳边低语, “知情识趣的人果然比较好,我今晚是不是该留下你才对得起这个称呼……” 侧头看着郝连昱牙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到底还是忍住了笑,果然就像他预料的一样,某人咬牙切齿的样子分外有意思: “你最好不要惹怒我。” “否则会如何?”苍岚笑笑地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在生气了呢?” 把拳头紧了又紧,郝连昱牙终于摔门而出,力道大到书房的窗户都在颤动。 “王爷……”沈昊哲摸了摸额头,声音有点无力,“郝连大人毕竟是南晖右相,玩笑请不要开得太过。” “我并没有在说笑啊,今晚可别来打搅我……”顺着修长的颈项滑下,苍岚品味般摩挲着寥落雪细腻的皮肤,忽然道,“……熠岩去哪里了?” “熠岩将军……” 愣了片刻,沈昊哲才反应苍岚突兀的话题转换: “像是和雷公子一同出去了。” “雷貄?他们怎么会一起出去?” “下官不知,要不要派人去找?” “……不用。” 把苍岚不易察觉的犹豫看在眼里,沈昊哲看了眼毕恭毕敬的寥落雪,终于没再说什么。 早春的已至,但在靠近大江的永乐府,每每起夜露的晚上还是透着入骨的寒意。 苍岚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尽管裹着披风,冰冷的空气还是让他清醒了不少,几个回转到了自己的卧房,前面提灯的丫头突然停了下来,慌慌张张的声音看来吓得不轻: “谁在里面?!……你……” “……右相大人,你这么晚不睡觉,不会是在赏月吧?”示意已经挡在左右两边的侍卫后退,苍岚跨进房门前没忘记看一眼一片漆黑的夜空。 “怕被我搅了好事,还特地去那贱人的房间?”郝连昱牙一脸阴郁,压抑的声音分明从牙缝里挤出来。 “如果和你猜想的一样,你要怎么办呢?” 第72章 “你居然真的让那个贱人睡了!”领子被一把抓住,面对郝连昱牙的怒火,苍岚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别这么大声,整个将军府的卫兵都会被你叫过来。” “你……!”已经七窍生烟的郝连昱牙顿了顿,忽然推开苍岚,“去洗掉你那身狗骚味!” “不用你说我也会,”一边松开披风,一边示意下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热水抬进房间,苍岚没忘记冲郝连昱牙微笑,“真的这么介意的话,你代替他的位置如何?” “你要我代替一个下贱的男宠?”郝连昱牙终于放低了声音,平静的男中音却说不出的危险。 “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如果有人能无视这种危险,那个人一定是苍岚,他做了一个解脱的表情,“比起这个,我最近要出一次远门,你要不要去?” “……远行?你忘记我来你们晅国做什么的了?”话题转换的太快,郝连昱牙明显有种不知道该对哪件事情发火的混乱,他有点不想承认坐进浴桶里的男人身体也是引起他混乱的原因之一。 “恩,很清楚……” “我麾下的军队好像只是帮你收拾浩轩广安,”走到浴桶旁,郝连昱牙迟疑了一下,俯身抬起苍岚的下巴,“不过你能让我满意,我也可以陪你去灵州结盟。” “我没说让你去灵州。” “什么意思,你耍我吗?” “在去那边之前,还有件事要先……”十分满意泡在水里的舒适感,苍岚没有动,但对方越来越放肆的动作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等等,没力气再陪你玩……” 映在眼底是一双跳动着欲望的眼睛,苍岚抓住郝连昱牙伸向自己腰间白布的手,稍微改变了主意: “……似乎已经晚了点……” 第四十五章 北上 郝连昱牙一早起来就有种带着挫败的愠怒,他居然在那个男人手里就释放了出来,最让他恼火是,那个男人的留在自己臀间的□,虽然没有进入体内,但黏湿的感觉让他清晰地想起上一次的屈辱。 “你居然把东西……弄在我身上!” “……什么?”眼皮重得像粘在一起,苍岚的眉心打了个结,说话的声音勉强送出喉咙,“不好意思,我习惯了在外面……” “习惯?”耳边的男声低了下来,包含的怒意却在一点点增加,“那接下来你也给我好好习惯吧。” 一个人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苍岚的大脑终于恢复了运作, “这么不满……难道你想我进去在里面?” “这种时候还敢口无遮拦,”苍岚侧卧的姿势很容易就让郝连昱牙占了上风,他按住他的肩膀,一边拉开他的腿,两人的□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你最不可原谅的地方就是种这自以为是。” “你在说你自己吗?”看样子又会上演昨晚的角力戏码,双方为了争夺主动搞得气喘吁吁的事实在不适合没睡醒的时候做,苍岚决定适当地息事宁人: “我昨天好像没有进去吧,只不过在你后面……” 话说到一半,手臂被猛地拧到后面,痛得苍岚哼了一声,反击的动作刚要随着怒意发动,钳在手臂上的力道忽然松了一点,苍岚的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对方肚子上,郝连昱牙立刻蜷成一团。 “抱歉,我好像下手重了点,你要不要紧?” 足以让人痛到发不出声音的一击后,苍岚的彬彬有礼明显缺乏诚意。 红发的男人还没缓过劲来,目光中参杂的愤恨和痛苦却因为这句话急剧地动摇着,看着一动不动郝连昱牙,苍岚揉了揉手臂确认没有脱臼后,终于还是探身上前。 “让我看看。” 拉开对方的手,按上腹部的一团红痕,马上换来郝连昱牙的拳头,苍岚侧头闪过,看到对方痛得扭曲了的逞凶表情,明显勾了下嘴角: “……看样子没有伤到肋骨,不然这下按下去你就只有哭痛的份了。” “你……!” 对方火冒三丈的同时,苍岚已经翻身下床,背后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居然没有趁机出手倒是颇让他感到意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确认临行前的准备时雷貄的回答, “王爷不是派熠岩将军问过了吗?” “……熠岩问过你?” “王爷不知道?熠岩将军昨晚回府之后不是去见你了吗?” “晚上?”苍岚一愣,没有再深究熠岩到底什么时候来过, “那么物资已经送到了?” “王爷出征前就交代的事,想不办妥怕也不成吧。” “大司农大人果然办事得力。” “王爷说的是谁?”雷貄突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就是雷兄你,宣布你任大司农的文书大将军都已经拟好了。” “……那可真是多谢王爷赏识。” 说话的表情好像恨不得咬掉舌头,雷貄腹诽的内容苍岚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眼前的奸商无非是迫于形势才对他俯首听命,想必很是想念以前逍遥的土皇帝日子,现在顶着个官衔,还是个大大的官衔,以后更是得听人差遣,心中定是大大不满,偏又有点舍不得也不敢拒绝,那心中大大不满定是大大的翻倍。 “这样一来,王爷不会怕我溜走吧,出去喝花酒是不是可以自己一个人了?” “恐怕暂时不行,我有事要北上一趟,还要雷兄随行。” 乐于见到雷貄郁卒到接不上话,苍岚转回好像早知会如此的沈昊哲身上:“大将军,长洲这边交给你没问题吧。” 第73章 “如果容下官有异议的话,我希望能和王爷的位置对调下。” “你是说……”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你想做亲王?” “王爷!”沈昊哲有点庆幸现在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下官希望能代王爷北上。” “大将军这是在担心我?” “如果这能让王爷改变主意的话。” “真遗憾不能回应你的心意,因为没有谁比昊哲你留在长洲更让我放心的了。” “王爷也能让下官放心就好了。”沈昊哲的顾虑早已向苍岚提出过,不仅孤身前往,还要带着两个不安分的人物,“刑侍卫也不在你身边,至少……让熠岩将军随行。” “……熠岩有其他事情,”苍岚很清楚沈昊哲不是多事的人,他甚至不会问过刑夜去了哪里,实际上他的睿智沉稳让他省心不少,也正因此他才能更放手去做, “要是真的有什么事,大将军你可要保佑我。” 从水路出发,一路上日夜兼程,估计太过疲惫,沈昊哲不放心的两人倒也相安无事,辗转五天后,终于可以看到上空飞翔着的海鸟,随着水面上船只越来越多,就在河流入海口的城市盎然出现在水域之上。 看到从停泊在港口的三桅发帆船下来的大块头,雷貄终于明白为什么熠岩会主动来找他问这边的情形了,那笑得格外明朗的脸上有一双和天空一样颜色的眼睛。 “我好想你!狼神大人!”库克扎直奔苍岚而来,中原话说得比熠岩还流利。 “等等……”苍岚实在很不喜欢大块头,特别是力气大的,他抬手抵挡的动作被直接无视。好在立刻有人助了一臂之力,拉住手臂把他拽了出了库克扎的拥抱: “他是谁?” “很高兴见到你,来自沙漠的客人,我是库克扎,狼神大人最忠实的仆人。”库克扎弯了下腰,居然颇为得体,郝连昱牙却不太欣赏: “你认识我?” “我跟随狼神大人去旅行的途中到过沙漠,那里的人和你一样的着装。” “……原来你消失了两年是去游玩了?”郝连昱牙转向苍岚。 “算是吧……”苍岚随口答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初次见面的人这么坦诚,库克。” “但是他是狼神大人的朋友吧。” “还有,”登上甲板,苍岚回头,紧跟在后面的库克扎差点撞上来,“别擅自用那么奇怪的称呼叫我。” “我明白了,狼神大人。” “……” 盯着库克扎灿烂的笑脸足有一刻,苍岚开始庆幸熠岩和他这个大条的弟弟一点也不像。 库克扎在狼族里面无疑也是最会打交道的一个,他可以无视郝连昱牙的乖戾,更是立刻就和雷貄熟络起来,包括雷貄那个黑金刚一样的拜把子兄弟。帆船出港的时候,几个人居然已经开始天南地北地闲聊。 扬帆北航不不多时就到停了下来,与之接弦的是一艘黑色的三桅帆船,黑色的帆,黑色的桅杆,黑色的船身,流畅的线条和鼓胀的三角帆都显示着良好的机动性,如果不是在这样的蓝天碧海之上,那几乎就是一个船的影子。 “这是你的船?”郝连昱牙不能不向苍岚确认,他从来没见过海船也不难看出它的卓越。 “很漂亮吧,这是可是狼神号!” “为什么是狼神号?”雷貄看过来的时候,苍岚发现必要澄清库克扎炫耀的这个愚蠢的名字和自己无关: “……别问我,我不记得有给这船命名过。” “是大祭司大人命名的,狼神号上的大家都很想念狼神大人你啊。”库克扎显然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何不妥。 那个糟老头……苍岚笑了一声,确信这是布拉在报复自己说服狼族全族迁徙。 第四十六章 岛 尽管总是备受歧视和迫害,狼族中也有不少人向往绿海以外的世界,库克扎就是其中之一,实际上他不仅赞同大哥的想法——认为学习异族的长处对狼族的大有好处,更是乐意接受各种新鲜的东西,包括让船沿着海岸线抵达一个全新的地方,不过绘制航海图却不是他的兴趣,纯粹是因为那是苍岚交代的。 修整集 合资料再和库克扎制定航行路线,苍岚从一大堆图纸中解脱出来已经是半夜,借着明朗的月色,帆船依旧在航行,看来狼族的学习能力比他想象的还好。 “库克,说不定你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航海家。” 刚想站起身,库克扎一把按住他: “狼神大人,我们一起去沐浴好不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苍岚揉了下眉心“在船上洗澡?” “反正明天就可以到岛上了啊。” 苍岚挑了下眉,没吭声,对方瞅了他两眼,终于露 出点怯意: “其实……是雷大哥跟我打了个赌……” “内容呢?” “就是……你那里是不是也是白色的。” “那里?”顿了一下,苍岚的笑的有点让人发冷,库克扎忽然觉得雷貄现在应该打了个冷战:“想知道也没问题,你叫他自己来看吧。” “不用这么麻烦,让他来问我就好了。” 被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一跳,库克扎转回头,隐约可以分辨门外的人, “……郝连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们打算一起洗澡的时候。”郝连昱牙说着走到两人面前,从后面抓住苍岚的肩膀,动作很是暧昧: “不止那里,他下面的毛发也是和头发一样的颜色,我可以作证。” 第74章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看了眼傻愣愣的库克扎,苍岚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角度刚好能和郝连昱牙对视。 “做什么?你好像还欠我很多问题吧。” “比如?” “你到底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要带着我过来?” “恩?原来你想知道?” “别敷衍我!”郝连昱牙拉住苍岚的头发,就在苍岚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一个吻落在唇上,虽然还是蛮横无比,但却带着点挑逗的探索,和以前比也算是有所进步。苍岚饶有兴趣地诱导着对方的舌头在口中彼此纠缠,忽然扫到在旁的库克扎。 “库克,你出去,我们有事要谈。” 在苍岚看着库克扎懵懵懂懂地离开的空挡,郝连昱牙从上面伸进了衣襟里,扯开领口,埋头咬在锁骨上, “看来你很喜欢那小子。” “我也很喜欢你啊。”苍岚勾住郝连昱牙的头:“如果你咬我的时候别这么用力的话。” 郝连昱牙抬起头,一瞬间又些失神,他很明白为什么苍岚总是让他焦躁,因为对方完全不在他掌握中,但越是接近就越看不到他的真正在想什么。 苍岚轻轻勾弄着郝连昱牙的发梢,在其喉结上啃噬,不时用轻舔着弄出来的痕迹,“还是让我来教你如何?” “用不着……”本能地轻颤了下,郝连昱牙唇停留在苍岚的锁骨上,随着衣服渐渐敞开,手已经贴着腰带触到小腹;“现在先回答我问题……” “哪一个?”苍岚说话声音低了下来,手指描摹着对方的颈椎,直到红发男人的呼吸也开始浑浊。 “……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了你……”往下拉住郝连昱牙的衣领,迫使对方弓身的同时,大片的胸膛和肩膀露出了来,苍岚偏头舔了下前胸的突起,立刻可以感受到贴近的身体一阵战栗,随即是心脏传来的激烈跳动。 郝连昱牙撑住椅子的扶手喘息着,去拉苍岚的手有些迟疑, “你给我……老实点……!” “不是现在想要喊停吧?”缠绕着裹在身上的龙基并不太好脱,衣服外的装饰被苍岚拉得七零八落后,终于可以从下摆摸到那充满弹性的长腿,郝连昱牙身体越来越烫,突然拉下苍岚的腰带,把从松开的裤子上方露出的私密部位握在手里, “……把话给我说清楚!” 最脆弱敏感的地方被郝连昱牙捏弄着,并不算温柔却也不至于疼痛的刺激让苍岚深吸了口气,手也往上探向股间,“……都到了这里,你会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还真是难伺候……”火热的东西烫着手心,苍岚另一只手停在让这副健美身躯微微发抖的一点,唇往下,轻咬在他的肋骨附近。郝连昱牙呻吟出声,在苍岚分身上的手却没停下来,手指摩擦着根部的果实,苍岚低沉的嗓音开始带着暗哑, “……你希望我说什么?我要从海上去北凌找浩轩广安算账……?” “……为什么要让我一起?”用手把苍岚的头抬起来,郝连昱牙狂野的红眸开始出现一丝迷离,呼出热气的唇因为情欲而张开,属于男性阳刚的俊美竟张扬着无边的绚艳,就像那头燃烧的火色头发。苍岚伸出舌头碰了一下他的下巴,贴上颈项,再到耳朵,两人很快重新贴合在一起, “因为我发现离不开你啊……满意吗?” 玩弄着男人的挺立,苍岚的手指在顶段反复按压着,用指腹顺着那个形状来回摩挲,放在前胸的手在上面往返流连,直到掌心的柔软慢慢变成小小的一粒。近乎残酷的逗弄让郝连昱牙的难耐地攀住苍岚的肩膀,欲望被撩拨到极致却不能满足的感觉几乎快让他丧失理智, “王八蛋……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这种说法真让我伤心……”侧头蹭了下枕在颈项上的头,苍岚用一路吻上郝连昱牙的后颈,忽然一阵酥麻感从握在对方手里的地方袭遍全身,苍岚闭了闭眼,叹息般哼了一声。男性独有的低沉呻吟就在耳侧,立刻让身体已经有些瘫软的郝连昱牙浑身战栗,欲火卷走了最后一丝理智,他本能地用手找寻着在刚才的位置,想要对方发出更多的声音。 淫靡粗重的喘息声和纯男性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两人互相刺激着同时向对方寻求更多的快感,郝连昱牙在苍岚肩头啃噬着,攀在后背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在苍岚越来越激烈的动作下,终于颤栗着发出一声低吼,白浊的□黏湿了苍岚满手。 粗糙的爱抚却不能让苍岚得到释放,趁着郝连昱牙瞬间的失神,他起身把对方压倒在桌子上。 “……就这样……”顺势把手上的东西抹在身下人股间,苍岚顺着臀沟开始滑动, “……你……!”郝连昱牙身上的温度好像一下更加高了,绯红的颜色爬满全身,在身体外面的火热男形比进入体内时更让他觉得窘迫,曾经的记忆更是让感觉都集中在身后。 “我不会进去的……所以也配合一下……腿并拢……”苍岚手探前,握住郝连昱牙的要害,因为高潮还敏感异常的顶端被苍岚刻意拨弄的刺激直接让郝连昱牙呻吟出声,刚刚委顿的部位立刻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 “……是你自己太差劲了……别怪我……” “明明是你故意的!” 看着支在自己身后,已经有些微喘的苍岚,郝连昱牙的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 “……你好了没有?!” “……”微微蹙紧的眉头,苍岚没有回答,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又垂下眼帘,呼吸越来越急促,贴着两腿磨擦很久的硬度依旧得不到解脱。郝连昱牙才放松不久的身体却逐渐僵硬起来,欲望温度渐渐高涨,他用力扣住桌沿,看起来好像在极力忍耐。 苍岚的手重新落在他的两腿间,细细啃咬他的下巴, “……你……给我适可而止……!”不甘处于被动,郝连昱牙转过身想对抗诱惑,只不过情动时的声音却不能配合脸上恼怒的表情。 苍岚自然不会停下来,把两人的欲望一起放在手里,手指间残留的体液在滑动的时发出细微淫糜的声音。 “一起……” 不知是为了盖住这声音还是想给予更多,郝连昱牙终于忍不住把手覆在了上面,分身滑黏滚烫的皮肤相互摩擦传递着脉搏的跳动,快感直接冲得脑中一片空白,再也分不清是哪个部分属于谁。 “……溷蛋……”再一次攀上顶峰的时候,郝连昱牙只听见自己暗哑的诅咒。 果然就像库克扎说的,第二天船就到了,却没有靠岸就下了锚,早上的大雾中,极近的距离才看见黑黝黝的岛屿轮廓,若不是早已知道位置极有可能在浓雾中不到它的位置。 放下小艇驶向岸边的时候,天色渐亮,白茫茫的雾气也一点点散开,随着第一缕阳光撒下来,浓重的墨色逐渐明亮起来,变成苍翠的绿,浓荫深处隐约可石木溷合搭建的房屋,从视野所及最远范围到面前港口都可以看见有人在其间活动,洋溢的生命力好像也注 入了整齐地停泊在港口的几列船队,让它们看起来简直就像无声矗立在海上的巨人军团。 “你……真的打算去北凌。” “不是早说了吗?” 第75章 “你疯了,就算是你这三十多艘船一起……就算是真的能从海上全部抵达北凌,也不过几千人,你要怎么在别人的领地上打赢?!” “因为我是神啊,”为了让郝连昱牙彻底被噎到,苍岚向库克扎求证:“对吧,库克?” “狼神大人不仅帮我们击败了敌人,还帮我们找到了传说中的狼族宝藏,狼神大人说可以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呐,就是这样。”神理所当然地总结。 苍岚当然是神,而且是狼神,不过这是在库克扎眼里,对郝连昱牙来说就是个琢磨不透的大骗子。他好像就没有一句真话,好像伏尸百万的战争不过是一盘棋局,好像就连自己活着也不过是一场游戏。 如果是游戏,那认真的一方本身就已经落败,郝连昱牙突然又开始烦躁起来,好在小艇已经靠了岸,他无暇去想其他的许多。 在岸边迎接的人全部都是深浅不同的蓝色眼眸,他们对苍岚的态度和库克扎完全不同,没人有半分逾越,却是恭敬到近乎虔诚。若不是那明显的特征,郝连昱牙很难想象这是就是令人畏惧的‘鬼族’,不过最让他惊讶的还是那头全身白毛的巨狼,它若无其事走在人群中间,好像一个王者矜持远远地看着这边,一直到库克扎热情地扑过去,它才颇为嫌恶地一甩尾巴走了开。 不过比起芬里尔,有人显然更关注另外一件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是要做什么?……狼族宝藏又是什么?”雷貄的插话让郝连昱牙明白不知内情的人不止自己一个。遗憾的是他显然挑错了时机,对面白发苍苍的老者很不友善地紧盯着他: “你问狼族的宝藏做什么?远方的客人。” “我只是……” 望向雷貄那张有点尴尬的发光的脸,苍岚忽然笑了, “黄金的宫殿。”特地加重了‘黄金’两个字,顿了顿,“就在绿海的狼谷里面。” 众人惊诧不已,老者吹胡子瞪眼: “请不要散布这种会引发纷乱的谣言,岚大人,如果您还是族长的朋友,或者还需要用到狼族的话。” “大祭司大人还是一样谨慎。” “伟大的狼神在上,我只是不想战火再燃烧那片美丽的森林。” 大祭师布拉是最不想离开绿海的,但是他知道不带着被泽玛塔尔觊觎的狼族的宝藏离开,那绿海就永远不能得到安宁。让他最终下决定的是苍岚会击败京国帮助他们回到绿海的承诺——相对的,狼族当然也会帮助苍岚。 第四十七章 桥 远航的准备早已完成,苍岚在狼族暂时居住的岛上稍作停留,立刻就带着船队出发。 船上的人数远比郝连昱牙想象的还要少,航行了十多天都没有靠岸补给过,对于从来没有离开过陆地超过一天的人来说,海洋无疑好像没有尽头一般,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是置身在茫茫的水域中,即使是知道船在前进,却还是会怀疑永远不会到达岸边。随着船队深入北方的海洋,气温也越来越冷,不过对郝连昱牙来说,感到最明显的变化苍岚逐渐倦怠起来,似乎一帆风顺的航行似乎让他提不起劲。 一脚踏上甲板,就见苍岚倚在船舷上,望着远处的海正在出神,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懒洋洋的金色,带出的安逸氛围让郝连昱牙不由得感到平静。 “你……”知道不会有回答,郝连昱牙一肚子的问题到了嘴边变成“这么冷你还在甲板上做什么!” “晒太阳。” “进去。” “郝连大人你就这么百无聊奈?才中午就饱暖思……” “你少自作多情!”郝连昱牙一愣,恼羞成怒,“冷得跟冰块一样,谁会想碰你!” “不是就好,”苍岚的视线在郝连昱牙脸上停了一下,若有似无的幅度挂在嘴边,转了个身,仍是极为放松的平和口吻,“快看见陆地了。” 几乎被苍岚的安然搞到以为是跟着他来游玩的,半晌,郝连昱牙才记起自己应该惊诧,这远比他想象中的时间要短: “……已经到了?!” “照这个速度大概要晚上能看到陆地。”苍岚恍惚的回答有点似是而非。 “这里应该……还没到北凌重地,你……”站直身盯着船队前进方向茫茫的海平线,犹豫了一下,郝连昱牙还是问了出来:“你打算怎么做?” “是啊,该怎么办好?” “别问我!”果然是预料中的答案,郝连昱牙大怒,怒自己偏偏要去问,“别给我装傻!” 郝连昱牙被气得跳脚也算是苍岚漫长航海中的消遣之一,不过察觉到甲板上的人竖起耳朵在听偷听着这边的动静,苍岚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问你……这里是哪里?” “北凌边境。”只不过稍微带点纵容的口气就让郝连昱牙怎么也发不出火了。 “还没到。”苍岚用下巴指了下前面,“这里是晅和北凌之间的内海。” 顿了顿,见郝连昱牙很是专心地在听着,苍岚冲一直向这边张望的库克扎招了招手,示意他来解释。 天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库克扎毫不犹豫地、屁颠颠就凑了过来: “北凌和晅之间的海虽然辽阔,但其实也有很窄的地方,若是用直线来计算,应该不到四百里。” 摸了摸头,见郝连昱牙嫌他多余的表情有所缓和,又咋着胆子继续道, “但是距离最近的这一带却也是最危险,风速并不稳定,而且船在进入无风地带的时候可能会碰到流向不定的暗流,而且很多浅滩和礁石,运气好的话可能只是在海上多耽搁些时日,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不能活着回去呢,所以比起跨过这片海域,所有人都比较喜欢绕远路走陆路。” “了解得这么清楚?”郝连昱牙眯了下眼睛,最近他对海洋的认知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就像他深知的可怕沙漠,人类和大自然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他看着苍岚的脸,像要看出对方能有多么的任意妄为,“你是打算从这么危险的海上运送军队过去?” “说对了。”苍岚倒是任意得干脆,而且明显是懒得解释的干脆。 “你!” “放心吧,我可是把这附近的海图都画出来了。”库克扎忍不住又插了句。 郝连昱牙听是听了,眼睛还是钉在苍岚身上: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计划的。” “不小心路过这边的时候。” 第76章 “……这两年去了哪里?” “什么地方都去了。” “别告诉我你去周游四方了!” “你又说对了。” 比起郝连昱牙越问越火大的口气,苍岚有问必答倒是很耐心,库克扎偷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是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郝连大哥那么喜欢和狼神大人粘在一起,却又总是在生气。 不过听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磨嘴皮,库克扎还是很开心的,因为船上的娱乐实在太少—— 只听郝连昱牙已经放弃追问苍岚这两年的行踪,他更关心的显然另一件事: “你……你应该已经算过了吧,就算你的船载满了人,一次最多不过两千人,你只打算让这么点人去敌人腹地送死不成。” 听到‘送死’这两个字,苍岚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仍是随口道: “兵贵精不是吗?” “还不能包括战马器械,粮草辎重。” “那我分作几次把他们运过去又如何?”苍岚笑了笑,有些懒惫地垂眸看着郝连昱牙等他的答案。 “我是不知道两岸相距有多远,”冷笑一声,郝连昱牙压根也不信苍岚的话,“不过若是极短距离的话,还用得着你这样煞费苦心……” “其实也不远,也就四、五百里。”没等郝连昱牙说完,库克扎又接过了话头。 “那最快要一天能来回了。”不知道何时雷貄也听这边说得热闹,不甘寂寞凑了过来,没头没脑地插上一句,一听就知是另一个闲的发慌的人。 “不行呢,我说了这地方不能这么快的,来回的话,三四天吧。”库克扎又道。 “三四天算个鸟,咱家当年跟着大当家走陆路跑商时……” “现在不是在说跑商!” 等到屠老三都来搅合,郝连昱牙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这越扯越远的发言,自然不理会大老粗张口结舌的样子,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苍岚继续道: “……这样在这边慢条斯理的,北凌万一有所察觉的话,难道你打算和他们正面硬碰硬?”加重了语气更是摆明不想再给人打断两人的谈话。 苍岚又笑了,这一次确是带着点赞赏,那丝笑意在眼底流动着,映着阳光,暖得生辉,郝连昱牙呼吸一窒,瞬也不瞬地盯着苍岚的脸。 察觉到郝连昱牙的变化,苍岚的笑忽又带出点玩味: “那我在这里造一座桥总可以了吧。” “你不如叫北凌王把头送给你还快些。”没看到两人眉来眼去,雷貄大笑又把话头接了过去,终于招来郝连昱牙狠狠扫过来的凌厉目光: “别忘记现在无论他想做什么,你也会有份。” 于是雷貄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后又变成两声干笑。 通过这次教训雷貄已经知道,不能学库克扎在两人身边死乞白赖地转悠,自己可没库克扎那么刀枪不入。 等到再看不见测量还流的浮标,苍岚终于发出停船的命令。 “到了?我们可以上岸了?”这一次雷貄是真的大喜过望。他终于可以不用呆在这只有男人的船上,也不用担心打搅人家的好事。 好在郝连昱牙也不是时刻想着干好事,至少还有工夫回答雷貄, “这里明明还在外海,你要怎么上岸。” “原来郝连大人也有在留意。”苍岚一点没有要说明的意思,漫不经心地打发雷貄,“没上岸的必要,明天开始会很忙碌,早点休息吧。” “……今晚不航行,我还以为终于到了呢。”雷貄只能失望了。 “这片海域的夜晚最好不要行船。” 夜晚又至。 比起近几天已有所回暖,却依旧冷得刺骨的夜晚。天空不见一颗星,连远处隐约可以见的地平线也慢慢没入墨色,黑暗中只有大海的摇曳发出连绵的声响,似乎世间的一切都被包容其中,深沉危险却又宁静而安详。 直到第二天重新启程,郝连昱牙才确定苍岚真的是想造一座桥。只不过这座桥和他认知的相差太多,船队一路航行,一路放下小艇,再把船上用绳索困扎好的稻草和皮革链接着铺在海面。 如此前进四天后,终于,这座‘浮桥’链接到海岸。 岸边还未融化的冰雪让靠近岸边的水面都隐约浮着一层薄冰,大大小小的冰块随着浪涛游移,尽管说是春天,却比南国的隆冬还要寒冷数倍。 看了看似乎早已在岸边集结的军队,又看了看忙碌的众人,雷貄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 “就这样搭一座浮桥让军队过去?这样的东西太危险了吧!” “别问我,又不知我造的。” 郝连昱牙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却是看着又在靠着船舷、微嗑双眼的苍岚,他总觉得他似乎有点异样,但又看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半晌,他还是走了过去: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这里虽然是北国,但据说海水是不会结冰的。” 听到郝连昱牙突兀的话,苍岚半垂的睫毛动了一下,微微回头对上郝连昱牙的视线,片刻之后,却是漫不经心地伸手抚上郝连昱牙的脸,“……郝连,你真的很聪明,长得也不错,真的是得天独厚。” 郝连昱牙一怔,他怎么都想不到苍岚的话会比他更突兀,刹那的不知所措后,已经强自镇定下来,抓住苍岚的手腕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若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话,我会更喜欢你。” “你……”郝连昱牙又怔住了,按捺不住的喜悦让他的红眸发光般亮起来,“什么意思?” “我是说做什么事都要有点耐心。”苍岚促狭地眨了眨眼,似乎预见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 第77章 “这样你就喜欢我?” 这一次,郝连昱牙却好像没听出苍岚的揶揄,一反常态的认真起来。反倒是苍岚愕然忘记了说话,郝连昱牙就那样仔细而执拗地看着他,忽然靠了过来,嘴唇轻轻地、近乎小心地碰了碰苍岚唇: “是不是这样?” “……以你来说算是不错。”迟疑了片刻,苍岚还是笑了,侧头回吻的动作似引导似诱惑,也是极其轻柔,从旁看去,两人仿若一对情深不渝恋人。 不过这种温柔只有那么一瞬,苍岚忽然停了下来,越过郝连昱牙的肩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对面的人。 褐色卷曲的头发,湛蓝的双眼,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一头硕大的白狼同样无声无息地跟在身后——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隔在了另一个世界,以至于失落了声音。 苍岚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笑容却是没有变,淡淡道: “熠岩,你来了。” “岚殿下。”看到苍岚望过来,熠岩迅速低下头,没发现郝连昱牙闪烁不定的目光,“我已经把人马全部带到,随时可以出发。” “约定时间还没到,你不用这么急。” “……我本想比岚殿下早赶到的。”熠岩话中不无沮丧。 “……”苍岚沉默了一下,在微妙的静默气氛漫开前,笑道, “你就为了赶这点时间也不跟我见面就出发了?” “我临行那晚去见过岚殿下……!”猛地抬起头,熠岩满脸的风尘仆仆,只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一眼就能看出他生怕被误会的急切。 不觉微错开眼,苍岚还没说什么,突觉郝连昱牙环住他的腰,头也贴上了的颈项,他微微皱眉,却只是对熠岩道: “你一定很累了,先去休息吧。” 熠岩应了声是,也没理会一致在打量他的郝连昱牙,退了两步又看了看苍岚,转身走了开去。一旁的狼王立刻跟了上去,用鼻子拱了拱熠岩的手,颇为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着熠岩用手顺着后颈的毛。 一直到熠岩消失在视线中,郝连昱牙才语气古怪地出声道: “居然毫无反应,是你管教得好还是这个‘鬼族’已经失宠了?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两年前……” “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想做我的男宠。” 之前的兴致早已经全无,苍岚说完拉开腰上的手,转身进了舱房,只留下郝连昱牙怔了一怔后眼中更是红芒大盛。 第四十八章 逆春寒 连接几天,灰色的阴云遮蔽整个天空,透不下一隙蓝天,不仅是阳光,甚至太阳都被厚厚的云层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似乎完全失去了生气甚至颜色,与北国苍白的冻土相别的只有黑沉沉的大海。 随着萧索的旷野一天比一天阴暗,天气突然开始剧变。狂风驾临了大地,怒吼着,卷起地上的冰屑一层层涌动着,海洋也躁动起来,怒涛狠狠地拍向海岸。 帆船早已收了帆拖到岸上,就是营帐也是扎得格外的低矮结实。 钻出营帐门,熠岩准备巡营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苍岚所正在的旗舰,稍转脸,就感到吹在脸上的风刀刮般,让他一下想起苍岚最是畏寒,不自觉地停了脚步望着舰队的方向出神。 直挺挺等在旁边的几个兵士见主帅突然动也不动,心下都是狐疑,却是半点不敢表现出来,正茫然间,忽然看见面前的将军变了脸色疾步而去。 一干人愕然向他疾走的方向望去,却更加惊讶地发现另一个人影冒着狂风、缓缓行来。 风扬起素色的披风,白襟银发飞扬飘舞,会有着那样一头银丝的人不是声名显赫的熠亲王又是谁? “岚殿下,你怎么来了?”熠岩慌慌张张地迎了上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惊讶和担心更盖不住眼底闪动着的欣喜。 “你不来找我,只好我来找你了。”那显而易见的喜悦让苍岚不觉一笑,“先让我进去啊,我的族长。” 熠岩愣了一下,已经发现苍岚的脸色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忙紧走了几步拉开帐门让他进了营帐,又连接着把毯子都裹到苍岚身上,加了盆篝火,这才停下: “岚殿下,暖和点没?” 某人倒很是悠然地坐着看人忙活,听问,摇了摇头,轻笑着伸手道: “好冷,过来我这里。”刻意压低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别有用心。 熠岩的的脸飞快地红了红,还是靠了过去。 伸手环住熠岩让他坐到自己身前,苍岚不自觉地浮起一个笑容,还没说话,熠岩呐呐道: “……岚殿下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很容易就从对方闷声不吭的后背感到他的雀跃,苍岚嘴边的笑扩大了一点,道:“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生气不理我了。” “我为什么会生气……”吃惊地回头,熠岩忽然又记起之前见面的情形,有些惶惑地道,“岚大人以为我在生气吗?我并没有,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眼中闪过忧色:“岚殿下不要太相信郝连……” “……唔,”将熠岩担心的神色看在眼里,苍岚却是含混地应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见过库克扎了吗?” “我刚刚到他就来军中找我,比在绿海的时候还要胡来,居然擅闯军营……” 说着,如此这般,一条条列出库克扎不少毛病。静听着熠岩皱眉数落库克扎,苍岚已是变换了数种神色,他当然听得出熠岩虽然对这个弟弟求全责备,其实很是放心不下。这次出征本是个让熠岩更加巩固军中地位的机会,但自己是不是太过逼迫于他,如此想着,他有些犹豫了: “这次你就随船管教下他如何?” 熠岩似乎能没领会这句话的意思,满脸的疑惑,苍岚又道: “我来带军前进,船队就交给你……” “不可以,”熠岩想都没想就急切地打断了苍岚,“北国太冷了,你以前受伤的时候没能调养好……” “那些旧伤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知道熠岩想起他旧伤发作时的情形,苍岚笑了笑,实际上最深的几处刀伤还是会因为严寒和天气变化影响他的睡眠,不过比起最初的那次高烧不退,这种程度实在算不得什么——还待说话,熠岩注视着他若有所思的脸,忽然道: “我什么都会做,只要岚殿下需要我。” 第78章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苍岚脑中转过的念头都截在了嘴边,沉默了很久,他仍是笑了,轻声道: “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这句话熠岩却没有听清楚,因为掩得严严实实的帐门竟然被掀开,挟着冷风砸进来的还有冰冷的雨箭,在这片刻功夫里,暴雨竟然已经来临,呼啸的风声和雨声巨大得好像这个世界都在笼罩在这铺天盖地的声响里面。 不多时,暴雨中已经夹闪着稀疏的白芒。 “雪……” 郝连昱牙发现苍岚不见的时候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却并不是像印象中一样飘落的,密密麻麻的箭一般嗖嗖地射向地面,视野完全被这片汹涌的雪幕隔阻,铺天盖地、持续不绝,简直是要淹没世间的一切。打在脸上的雪花更冷利的让人觉得刺痛,郝连昱牙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片刻功夫,身体就止不住的打颤,蓦然想起自己的目的,他摔上门冲下了船舱。 “浩轩苍岚哪里去了?” “啊?”正津津有味地听雷貄讲他的艳史,郝连昱牙来势汹汹的闯进来,船舱里几人都傻了,库克扎有点怪不好意思,“你说狼神大人?” “除了他还有几个浩轩苍岚?!” “狼神大人不在这里啊,他没在房间?” 话刚说完就被对方凶狠的目光吓了一跳,库克扎赶紧道, “那可能是去大哥那里了?狼神大人最爱和大哥在一起。” 郝连昱牙脸色更加阴沉,不过没等他再出去,就被库克扎拦了下来, “现在出去很危险,等这场雪停了再去吧。” “……什么时候会停?” 看郝连昱牙那副样子,库克扎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回答,还好有人接了过去: “不一定,可能很快就过去了,但也有可能下几天……” “几天?!” 忿然转身,然后郝连昱牙怔住了,说话的正是苍岚,只见他皱了皱眉,“这种天气你要上哪里去?” 郝连昱牙当然哪里也不去,他只是死死盯着苍岚白衣上的雪花,脸上阴晴不定。 雪只下了两天,到第三天中午几乎已经停了下来。 沿岸的海面都冻结了起来,白茫一片,一直延伸到更远的远海才渐渐显出灰白的颜色,留在海面的小艇早已在冰层的挤压下破碎变型。 狼族的舰队也已经在海岸的另一边冰面上大面积地洒上煤灰,凿开近海的冰层安置天火雷,并且往船上装载着粮草辎重。而军队在暴雪停后就已经集结在岸边,近万的人马黑压压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苍岚站在阵前,不难看出士兵脸上的惴惴之色,尽管海面结冰后看上去看上去几乎和陆地一样,但谁都知道,这样的冰面并不坚固,催马在上面经过根本就是在赌命。如不慎掉进薄冰开裂的地方,严寒的大海里立刻就让他们失去性命,更何况是身着革甲。 扫视了一眼众人,苍岚心里很清楚,这批人能有一半度过海峡,他的计划就不算失败。他当然不会介意葬身海底的人,对他来说那只是个数字,但视线落在熠岩身上时他才又真正犹豫了——就跟调查得出的结论一样,几乎每年必至的寒流确实来了,却比他预想中十来天的暴雪短了很多时日——让这一次的奇袭功亏一篑,还是让眼前的男人用性命去冒险,都没在他的计划之中。 并没有花很多时间和族人告别,熠岩远远望见苍岚皱眉沉思的表情,飞快地嘱咐完库克扎,又摸了摸狼王的脖子匆匆低语两句,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苍岚身边。 不过他等待的那道命令却迟迟没有发出,熠岩没有出声询问,他默默凝视着那白得有些透的侧影,也不知过来多久,直到觉得眼睛都有些刺痛,才脱下披风上前两步披在苍岚身上, “岚殿下,我一定会为你扫平一切障碍,请下令进军吧。”退开两把,熠岩半跪在地。 苍岚低头看着熠岩,在旁的人谁也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变成一个惯常的幅度, “好吧,既然如此,你可只能胜不能败。” 只许胜不许败! 这句话在这一次出征中到底意味着什么,看熠岩属下众将一张张变色的脸就知道了,要知道这本就是一次赌博般的行动! 熠岩领命,翻身上马,一声号令后领军疾驰而去。 他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义无反顾地策马踏上冰层,被他的坚定多感染一般,士兵们也忽然都觉得面前的路并不是那么可怕,咋着胆子冲了出去。 顿时,静止的军队化作一条巨龙轰响着窜上海面,搅动着冻得凝固了的空气,带得苍岚披风扬起又落下。良久,他转身向舰队走去,没再回头。 远处传来火天雷的阵阵轰响,船队也已经开始顺着炸开的冰面缓缓入水。 这一边,郝连昱牙冷冷地看完雪地里两人分手的情形,突然道: “像浩轩苍岚这样的人若犹豫不决,会是为了什么。” “管他为了什么,我可没兴趣知道。” 雷貄望了望苍岚,又看了看郝连昱牙,绝对是不想惹祸上身的口气。 即使在微弱的阳光下,视野中的一片银白也会晃得人有些眼花。一路疾驰,冰面上留作记号的小艇沿着几不可见的‘桥面’不时出现,链接跑了三个时辰,四周全是空旷的茫茫冰原,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更是难以辨明方向。 一直在军队前面的熠岩缓缓慢了下来,拿过后面士兵的火把举在手里,小将朱武立刻靠了过来, “将军?怎么了?” “从这里开始,最先达到的人每一里留下一人执火照明,一直到全军过去才可以跟上来,”熠岩勒住马,“就从我开始,你领着人马继续前进。” 朱武犹豫了下,却已经知道眼前的人虽然平时不多话,却绝对是说一不二的主,只得应是。 队伍前进得很慢,等近万人的队伍整个通过差不多用了一个多时辰。 一直到看到队伍的最末,熠岩才翻身上马,行不多时,赫然发现队伍前进方向的黑暗中似有团团莹光,慢慢靠近才看清那竟是白日里看上去黑乎乎的小艇。 见到上面幽幽的蓝绿微光,熠岩马上明白这是什么,他还曾经见过,那是库克扎在听了苍岚的说了某些东西在夜晚能发光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捣鼓出来的玩意,想不到居然被用在这种地方。 熠岩心头一阵暖意,虽然明月当空,但这小小微光却能让他确定自己并没有在旷野上走错了方向。 如此又前进了一个多时辰,算来是快要到达彼岸了。就在熠岩要为此行出乎意料的顺利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觉得在隆隆的马蹄奔腾声中还夹杂着其他的什么声音——那声音极其细微,几乎完全被大军的声响淹没,熠岩却直觉地察觉那声音有点异样。他停了下来,仔细地凝听着,陡然脸色大变,一夹马肚纵声大喝道, 第79章 “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了,脚下的冰层好像在隐约动着——那是海面得冰层不知从什么地方已经裂开并且随着海水开始移动发出的声音,那非常巨大的声音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所以才听不真切。 第四十九章 极冰至焰 “狼神大人,郝连大哥和雷貄大哥的随侍都有一人没有上船。” 库克扎说完没得到回答,偷眼看去,只见苍岚一声不吭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半晌,才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若是以往,库克扎少不了要磨唧一番,这次却是乖乖放轻了手脚溜了出去。 郝连昱牙走进黑漆漆的房间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景象,本以为早已躺下的人居然还在敞开的窗户面前,甚至连他进来都没有理会一下。 “你还不睡觉在看什么。”一丝躁闷很快涌上心头,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嘲讽: “你是在担心你那一万精兵还是那个忠心耿耿的情人?” 苍岚终于调转目光看了过来,逆着月光,一张脸在阴影中看不出任何笑意, “……郝连大人这么喜欢吃醋,以前到底是怎么风流起来的?” 郝连昱牙的瞳孔迅速收缩的一下, “生气了?真是护得紧,这么宝贝,又何必叫他去冒险。”说这话时,郝连昱牙表情古怪之极,好像有几分愉悦却又像是很忿恨。 “我倒是也很奇怪你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 淡淡道,苍岚已经扭转头,明显心情不佳到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 船队已经到了远海,除了偶尔会有浮冰擦过船身,实际上从这里根本不可能看到任何端倪,远处似乎有什么声响,他可以确定是自己想多了,但却挥不去心头的不安。 深浅交错的海沟让海峡间的海流极其混乱,有时候越浅的海域反而是海涌最激烈的危险地带,而苍岚选择的路线显然就在海深最浅的路线上,否则就算在铺在海面的稻草棉革浸入再多淡水,它也不可能这么容易结冰。 熠岩不用看也可以知道开裂的冰面在暗流的冲击下以极快的速度追逐着奔马的蹄印,如同死神张开的大口想要吞噬掉奔驰的骑兵。 就在熠岩清楚听到清脆碎裂声的同时,跑前半个马身的士兵突然马失前蹄栽了下去,一条尺宽的裂缝赫然出现在前方。没有时间想,熠岩顺手抓住那士兵后背的衣服,一夹马肚跃了过去。骏马载着两人迅速把裂缝抛在后面,但只过了片刻,两个人的重量就已经超过奔驰很久的战马负荷,背后冰裂的冰面越来越近,每一次崩裂的声音都可以让被追逐的人神经断裂一根。 “抓紧!” 在裂痕再一次蔓延到马蹄下的时候,熠岩一边不出声提醒已经紧张到四肢僵硬的士兵,一边狠狠地抽向马臀。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也想起苍岚的对他只胜不败的期望,他要不要舍弃这个士兵,哪怕只为争一点点平安归去的机会? 然而这个念头只来得在他脑中一转,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熠岩身体向下一沉—— “熠岩将军!” 马嘶声和的惊叫一起混在一起,这一次,熠岩的坐骑没能跳过紧追着他们的缝隙。失去平衡的战马把他重重地摔下来,顷刻,冰冷的海水就淹没了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非要激怒我?” 苍岚语气冷硬,眼睛下淡淡的青色更让他看起来郁怒之极。 这几天寒冷的天气让他整天昏昏欲睡却又越来越难以入眠,何况他本就压抑不住的心浮气躁。偏偏郝连昱牙一有机会就会想对他用强,甚至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每次体格相当的两人最后都在肉搏中吃了不少苦头,身体的恢复能力本不算好的他已经被弄得到处都是印记。 郝连昱牙这个时候反倒平静得出奇,挣了两下感到苍岚的压制完全不留余力后索性不再动了, “我有什么必要激怒你?你看不出来我只是想上你而已?” 苍岚冷冰冰的脸完全看不到平时的笑,又一次在睡眠中被袭击以后,勉强维持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你是脑袋都长在下半身了吗,能不能得手也判断不了?” “可能是吧,越是难得手的我越想尝尝看,到底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 危险的冰焰在眼底跳动着,嘴里的铁锈味进一步催化了苍岚的烦躁,抿了下被郝连昱牙咬破的唇,掩不住的戾气。 “没什么不同,你可以去找别人尝试。” 郝连昱牙盯了他片刻,笑了,他冷笑道: “那把你那个主动坐在男人身上的情人给我试下如何,比起带兵打仗他应该更拿手这个,被别的男人上,他是不是也那么迫不及待的?” 苍岚没有再说什么,不管郝连昱牙出于什么目的想激怒他,他都不想再忍耐。 他突然身体前倾,压住对方的前臂和手肘一错,只听到一声微细却很清晰地脆响,郝连昱牙瞬间白了脸色,胳膊关节的部位已经偏离原来的位置。 惊怒之下,郝连昱牙手肘一横撞了过来,却被苍岚稳稳地抓住手腕,另一只手向着手肘一推,又是同样的一个声音,郝连昱牙终于痛哼出声。苍岚却眼也没眨一下,毫无顾忌地将对方两手交叠按在头顶,直起身体,腾出一只手直接拉下郝连昱牙的长裤。 双腿大开,随着被撕裂的痛苦,毫无前奏的侵入几乎让郝连昱牙几乎叫不出声,他咬紧牙,猛地抽出手一拳挥向苍岚。苍岚也没有退开,只是顺着来势稍微侧了下头,拳头擦过他的脸,一丝血迹从刚刚已经受伤的唇上渗出,郝连昱牙却痛得煞白的脸上满是了冷汗。 “现在你没那么‘迫不及待’了吧?我有时候也会做一些不本不想做的事,不用感谢我现在这么配合你,” 苍岚擦了下嘴角冷冷道,听起来丝毫没有因为身下的人紧绷发颤的身体而动摇,“只是你挑了不不错的时机,虽然不怎么舒服,我不想再费事去找别人来上你了。” 进行唯一可以做到的对抗般,郝连昱牙没再让自己哼一声。然后,从牙关间溢出的快要窒息般的粗重呼吸渐渐边成近似抽噎的声音,却是笑声,他居然笑了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很快地变成狂笑,身体也不知因为疼痛还是大笑而抽搐着。 苍岚终于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好像遇到什么可以笑到岔气的事的人,终于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门口突然有人冲了进来: “狼神大人,看到海港的讯号了,是大哥他们!” 居然是库克扎,他瞪着床上的两个人,后面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平安过了海峡……拿……拿下了入海口的滨城……”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几不可查地,苍岚弓起的后背伸展了一下,依旧看着几乎要笑出眼泪的郝连昱牙,“把门关上。” 等到库克扎出门,郝连昱牙的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搭在眼睛上的手动了一下,好像因为疼痛又止在了那里。 沉默,两人都是一言不发地僵了片刻,苍岚终于叹了口气: “别哭了,是你故意激怒我的,不要耍赖。” 第80章 “谁他妈哭了!这点小事本相还输得起……!” 郝连昱牙愤怒地想一把推开苍岚,却是明显的自不量力,扭曲的手臂几乎没让他背过气去。 “你的手臂要是不能复原可不能怪我。”苍岚淡淡道,却是移开了钳住郝连昱牙的手。 “怪你?我笑还来不及。” “原来你喜欢被人折磨?”苍岚挑了下眉。 “我笑你这样的人居然会被一句话激怒,你居然那么在意那个鬼族!” 郝连昱牙又笑了,他真的在笑,散乱的红发如主人张狂的笑,如烈焰般燃烧,那么狂热极端却又那么难以屈服。这样的人,越是输得一塌糊涂越不会退缩示弱,苍岚忽然觉得他不难了解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金玉其外,自私冷血的败类。”语气很平静,但赤红的眼睛可以说明他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即使他不愿意表现出一点被对方的冷酷对待到伤害到。 “这么了解我,难道是因为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根本没把这个结论的放在心上,苍岚却又放缓了口气,“还是你其实喜欢人渣?” “喜欢?”郝连昱牙又低笑了起来,不无嘲弄,“对你有一点期待都是我的报应。” “那是什么样的期待?你不是为了这个才有意挑战我的底线吗。”苍岚有意无意动了下,郝连昱牙的笑声立刻被抽气声中断,他狠狠地盯着苍岚,如果手臂不是痛得抬不起来,早已经抡到了那张脸上。 苍岚似乎没感到郝连昱牙的忿怒,伸手捏住对方的肘关节。 一丝和恐惧很相似的情绪居然掠过郝连昱牙眼底,他猛地向后一缩,只听到又是一声骨骼的声响,苍岚轻声道, “终于知道害怕了?”说着已经拉起手腕往向相反方向一拧,把脱臼的手臂接回了原位。 郝连昱牙一怔,立刻抓住苍岚的前襟, “你……!” “这样手臂还会痛,”稍一用力按住郝连昱牙的手臂让他松开自己的衣领,苍岚向前贴近,郝连昱牙立刻深吸了口气,身下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抓住苍岚肩头。苍岚轻轻地把□退出体外,语气温柔得好像刚刚的冷酷只是谁的错觉: “……别再刻意激怒我,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几乎迷失在这种体贴中,郝连昱牙猛地提高声音,更像是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 他还没愤恨发泄出来,苍岚已经用另外一种方式中断了他的话,低头贴上了他的唇,停了一下,伸出舌头滑过唇瓣。感到湿润温热的东西进入口中,郝连昱牙立刻就咬了下去,却因为对方吃痛的闷哼到底没下去几分力。 看着眼前俊美的脸退开了一点,两条飞扬的眉皱了皱,郝连昱牙突然有些惘然。 苍岚略一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靠了过来,柔软的吻带着铁锈味。这一次,他没能与之对抗,只因他莫名其妙觉得,那对银色的眼珠中所流动的正是他想看到的那种温和。 挑逗的吻逐渐加深,苍岚的指腹更是带着磁力一般滑过小腹的浅沟,往下,手掌覆了上去,直接刺激着男人的象征。 看着郝连昱牙的红莲般的眼睛因为□迷蒙而灼热,苍岚低声笑了, “你加倍还我的时候记得像现在这么诱惑,我可不喜欢不解风情的床伴……” 也行男人天生就是容易被挑逗的生物,特别是面对本来就有欲望的人。郝连昱牙前一刻明明还在岩浆般沸腾的忿恨好像被什么堵在胸口,只有臂弯里填满了温暖柔韧的触感分外鲜明,他忍不住沉醉却又无法完全麻痹自己,好像抱着的是一把刀,被温柔伪装了依旧冰冷的刃让他清醒地感到彻骨的痛。 身体的痛苦逐渐在对方细心的爱抚下变成快感,在极限来临的一瞬间,他突然无法忍耐地咬在苍岚肩头,嘴里瞬间弥漫的腥味让他的低吼好像负伤的野兽: “王八蛋!好痛……!” “……真的很痛,你轻一点……” 苍岚抽了一口气,皱紧了眉头,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反击,只是叹了口气, “别再想着试探我的真心好吗,让我温柔一点对你。” 安抚地捋了捋郝连昱牙后颈的发丝,低沉的男音低沉轻柔,好像魔咒一般,郝连昱牙狂乱的眼神渐渐平静成一种看不明白的东西,与其说时痛恨不如说是痛苦,难以自拔的痛苦。 第五十章 陷阱 浩轩苍岚也会有觉得抱歉的时候?他没有做到最后是不是因为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在意自己? 郝连昱牙刚这么想,就立刻觉得自己可笑得要命,更要命的是他笑不出。他控制不住自己去这样想,并且从中得到那么一丝丝宽慰,这种明知危险却还是留连难舍的愚蠢简直快要赶上那个‘鬼族’了。 “手抬起来点。”见郝连昱牙扭开脸一动不动,苍岚皱了皱眉,腾出一只手抬起郝连昱牙的胳膊,在肩膀附近把布条缠了上去。 “你这算什么?猫哭耗子?” 郝连昱牙说着,刚要去扯绑好的布条已被抓住手腕,苍岚挑眉道: “不想以后动不动就脱臼的话,这几天都要这样固定好。” “别给我玩这种恩威并济的小花招!”郝连昱牙一把挥开苍岚的手,却没在去动裹好的绷带。 “上了伤药再睡。” 苍岚看着背对着自己钻进被褥郝连昱牙,对方一声不吭干脆一把把头也蒙起来的举动看起来更是跟小孩子赌气一样,抬手摸了下眉心,他还是上前把他蒙头的被子拉下来,顺手拨了拨那头沐浴后湿淋淋的红发, “船上倒是有医生,不过你想明天就起不来的时候让他看你后面的伤吗?” “他敢?!” “不想的话就自己把伤口处理好。”苍岚丢过一盒膏药,又摸了摸自己肩头,那里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紫痕迹,有的地方不但肿起很高还在渗着血丝,“你这种又掐又咬的方式到底是哪里学来的。” 郝连昱牙哼了一声,明显的还不够解恨的意思,苍岚却没再理会他,想了想,从床头抓起衣服套在身上。 “你要去哪里?” 还没踏出门便听到某人焦躁的喝问,苍岚看了眼迅速转回头的郝连昱牙,若有似无地笑了声,也没管被笑得脸上挂不住的人,径自去了。 第81章 在茫茫在沙漠里看到植被已经是十天之后,京国的骑兵早已不能称为骑兵。要避开南晖的城池不得不改变路线,却因为流沙不断折返,所剩无几的军粮还能勉强靠宰杀战马来补充,而更是难以获得的是水源,每天利用温差得到的水分根本不够全军所需。伤残的士兵自不用说,最骁勇的精锐也是疲惫不堪,所幸的是,在不断有人掉队的同时,终于也看的到草原,就要进入京国的境内了。 早已过了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而且是在帐篷的荫蔽中,商羽依旧感到体力一点点被高温蒸发,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好动身的青岭,却见他直勾勾盯着前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到越来越密集的绿地: “往这个方向走,不知道几时能到京国的边城。” “……还有一万不到吧?” 青岭的回答让商羽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我们的军队?要离散的全部结集起来才知道。怎么?你在想怎么向王上复命吗?” “有商军师你在,这种事我还不需要担心吧。” 稍微转了下眼珠,凹陷的眼眶透着重重的青黑色,消瘦的脸上可以看见颧骨笔直的线条,参差不齐的胡渣一直从下巴蔓延到干倦的唇下,青岭整个人看起来萧索而狼狈,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好像沉淀了很多东西。 “拜熠亲王所赐,你还真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若不然又能如何,仁王本来就是商家的棋子。” “这可是大败,你就不怕弃子?” “若真那样,我也无力回天……”青岭生硬地笑了笑,“何况我还是觉得棋子本就该无能才对。” “无能?仁王你吗?”商羽大笑着站了起来,“连说话都越来越不饶人了。不过你确实不用担心,这样的败仗我们还能应付得了,而且现在追究谁的责任也赢不了你家王爷——还以为他只不过稍微有点能耐,居然又狠又准,没能在两年前除掉他真是可惜。” 商羽打量了一下青岭的神色,见他毫无反应,又道:“当初对他下杀手是怕你对大晅有所牵挂,在霄城的时候你还不愿意诱他出城……现在看来,这个倒是没必要担心了,你那位王爷下手可真是绝情绝义,被他害得这么惨,下次见面你不会再念起旧情了吧?” “他绝情是应当的,战场上本就下手不容情,何况我们已经……”青岭略微顿了一下,“被打败的人没资格说什么旧情。” “确实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赢回来……”眸光闪动,商羽笑着拍了下青岭,还想说什么,却见前去探路的士兵心急火燎地跑过了来。 “报仁王殿下、军师大人,南方三十里左右发现绿……绿洲……”那士兵结结巴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上报,“还……还有敌军……” “敌军?”青岭和商羽对望了一眼,“是晅国还是南晖的?” “看……看起来像是晖军……” “有多少人?” “太远了……看不真切,”见两人态度沉稳,来报的兵士总算是定下心来:“只能远远看见几队骑兵,像是运送粮草的车队。” “粮草?只是路过吗?……为什么会经过这里?”是车队的话,那应该不是为了拦截他们的,青岭说着,心下稍松之时忽又闪过一个念头:“你们探路怎么去到南面那么远?” “这个……在半路碰到牧民,听说那边有绿洲……”兵士说着只见青岭的脸色变幻不定,看了看商羽却没再出声。 “我去看看。”商羽沉吟片刻道,见青岭欲言又止,又道:“再没有水源和粮草,我们也很难回去京国。” 要了热水胡乱冲洗完回来,郝连昱牙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睡进去,”披着单衣,苍岚提脚推了推好像大虾一样弓在床上的郝连昱牙。对方动了一下,仍是摆明了不会合作, “你不是很怕我完事就走人吗?特地回来陪你,不表示下感动?” “给我滚远点!” 一听就知道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苍岚显然是毫不在意,悠然道: “这是我房间。” “你……”郝连昱牙终于转回来头,一脸狠戾;“你信不信我还会趁你睡着的时候动手?” “你还有那力气的话。” 说完就着郝连昱牙身前空出的位置,苍岚翻身睡了下来,也不管身后人咬牙瞪眼,半晌,才听一声冷笑道: “堂堂的熠亲王被人烙上所有物的标记,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这种毋庸置疑想狠踩自己痛处的口气倒让苍岚有些想笑,所以他没吭声,只是勾了下嘴角表示听到, “要不要我帮你把它消除了,把后背的皮肤整个切下来。” 苍岚挑了下眉毛,郝连昱牙又道, “或者再用一个更大的印记盖住它,比如说我的奴隶烙印怎么样?” “你想给我烙印?” 干脆闭上眼睛,苍岚漫不经心随口应道,任郝连昱牙的手在背后的烙痕上游移。 “不这样的话,你一辈子都得背着这个标记。” 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郝连昱牙目光已经不知不觉地牢牢锁在那个伤痕上。他很清楚苍岚虽然不是特别反感身上有什么痕迹,但也不会喜欢被人为所欲为,不过他现在却有把挑衅的话变成现实的冲动,那个烙印他真的看着很碍眼: “怎么样?至少我的烙印可以说明你是我的私有物,比这个人人都可以使唤的标志好多了。” 闷笑了两声,苍岚翻了个身,似笑非笑地半撑起身体,被子滑到腰际, “好啊,你想烙在哪里都行”微分双腿,连最隐私的部位都若隐若现的诱惑姿势,“只要你有这个机会。” 一瞬间郝连昱牙男性的本能就又有了反应,当然知道这不过是某人用更恶劣的挑衅来回应他,但他偏偏还是会中招。 “这是个陷阱,让他们后队作前,立刻后撤。” 一字字从容有力,说话的人金色的头发根根扬起,整个人如同一头雄狮,正是商羽。 听到京国的号角响起的时候,青岭也发现商羽的后路已经被两队骑兵切断——敌人分明是早有准备! “仁王殿下!是军师的撤军暗号!我们……” 第82章 “等等,和约好的不一样,他被截住了。” 就在青岭和属下将领说话这片刻,两军已经短兵相接。 晖国的骑兵轮流冲击着京军的两侧,从远处只能看见两支骑兵划出一个又一个弧线,夕阳拉出的黑影中,闪烁的刀光带起的也分不清是残肢还是人头,随着战斗的呐喊渐渐变成挣扎的嘶号,京军的骑兵队越战越少,很快被围在中央。 “仁王殿下……我们……” “传令全军前进,前去接应商军师。”青岭命令出口的瞬间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隐隐发颤,那是战场余生的烙印——恐惧,对死亡更是对失败的恐惧。 面前的士兵一个个被屠戮,在绝望中被死亡逼迫追赶,那样的记忆他连想都不愿意再想起!……即使如此!即使明知前面有埋伏,明知会搭上半数甚至是全部士兵的性命,他还是得去救商羽。 就同商家需要仁王这颗棋子,商羽这一张牌他也输不起,哪怕性命相搏……他不能让自己被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抛离得更远。 队伍很容易就合拢一处,但晖军不断出现的阵列黑压压一片,看起来早已超出一万。 混乱中,商羽已经来到跟前,座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头脸上满是斑驳的血迹,看了青岭一会,纵声笑道:“如果能活着回去,这次救援之情商羽绝不会忘记。” “这种话突出重围再说也不迟。”青岭也是笑了,却是无半分笑意,紧张和恐惧已经僵硬了他的神经。 “说的也是,过来容易出去难,”商羽又是一笑,昂首道,“不过大丈夫岂可畏首畏尾,放手一搏就是!” “……商军师没做将军真是可惜。” 四面楚歌的关头还能谈笑自如的人恐怕没几个,青岭有些佩服商羽的气魄的同时,却是想起也是这般临危不惧的银发男人。 “那就看看我不能不能像个武将一样杀出去吧。”没察觉到青岭怅然出神,商羽闻言,取下背上的弓箭抛了过去,“仁王殿下你可别跟丢了,死在这里的话,就什么都没了。” 两军的人数本就悬殊,京军早已疲惫至极,冲在前面的士兵几乎是成片的倒下,一点点撕开的突破口很快又被晖军围拢,战马踏起的泥沙被染成了铁锈的颜色,不断有飞溅的血肉,打在身上、脸上,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呼吸都困难。商羽左劈右砍,不知不觉冲在了队伍最前,紧跟其后的青岭已经可以感到敌军的阻力在逐渐增加。从空隙中射出的箭刚刚让敌人倒下,立刻就有更多的填补那个位置,越来越暗的天色更是让他难以瞄准。 连自己也不知道射了多少箭,青岭反手在箭筒里摸了个空,这才发现手上已经被弓弦割得鲜血淋漓。 就在他稍一闪神的时候,一个晖军的骑兵已经砍倒身侧的士兵冲到近前,青岭根本来不及拔出佩剑,握住手里的长弓就劈了过去,只觉得手上一弹一轻,随后雪亮的刀光已经进在眼前。勾住鞍镫往马侧一倒,青岭只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嘶,奔跑中的坐骑突然小山一般翻倒过来! 顿时,怒涛般的敌军压来,呐喊声,马蹄声,号角声,……青岭只觉得阵阵声响都透骨而入,像要淹没他一般在头顶翻腾。战马的尸体为他挡住了不少伤害,但却牢牢压在他腿上,让他动弹不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压住他的马匹忽然被劈开两半,挣扎着还没站起来已被人拖上马背,青岭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赫然发觉身后的骑兵是南晖装扮—— “我是来带你逃走的!”对方也察觉青岭企图动手,立刻低声喝道,一边用披风将他兜头罩住。 心下惊疑不已,青岭极力向后看去,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就在他迟疑之时,战马顺着晖军前进的方向穿行,已悄然脱离最前端的战线。 “你是谁……?”昏暗的夜色中,杀声震耳的战场越来越模糊,青岭嘶哑的声音总算能听得清。对方却还是恍若未闻,径自跑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突然放缓了速度将缰绳交到青岭手中,道: “往前一直走,前面就有你们的军队。” “你到底……?!”没想到这晖军打扮的人不待他说话就翻下坐骑,青岭转回头,只见到那人落地前在马臀上一挥,战马已经撒开四蹄狂奔不止,忙踩上马镫想勒马停下,却不防腿上一阵剧痛,立刻摔下马来。 “你到底是谁?!”青岭喊声也不知因为疼痛还是力竭几乎都没传开去,四周更是一片死寂,入目尽是茫茫的荒野,哪里还能看到人影。 青岭几乎要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妄念衍生了幻影,但腿上骨骼一阵阵传来的疼痛却是不容置疑——京国的军队就在前面——时间仿佛停在了等待回答的那一刻,青岭一动不动地望着漆黑的夜幕,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咬牙爬上了马背。 然而他怎么都想到,在前面的并非他想象中京国的败军,甚至算不上京国的军队——泽塔马尔所带领的狼族。 大晅历晅安四年春,京国仁王大败于南晖,京王撤其主帅之位;后领属下鬼族部破晖国两万骑兵于边境,复论其功授之京西宣谕使,节制西南两路军马,较之前景,赏过其罚。京军败军半数回归,大败在前,然根基尚存。 第五十一章 重川滨 船上的人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狼神大人和暴躁的南晖右相一夜之间忽然有了微妙的平衡,甚至可以说颇为融洽,似乎两人都有所让步,时不时真假难辨的对恃在旁人看来更是同耍花枪无异。 熠岩也有这种感觉。 再看到苍岚的时候,郝连昱牙依旧在一旁,准确地说是搭在苍岚的肩膀上翻看着他手里的文书,说话的时候几乎贴在了耳边,而银发的男人支着头心不在焉听着,不时懒懒的笑竟透着几分沉静和安逸。犹豫了一下,苍岚已似有所觉抬眼望来,熠岩只得上前: “岚殿下……” “你受伤了?” 一眼看出躲躲藏藏的熠岩有些异样,苍岚正要起身却觉得腿上一沉,郝连昱牙直接往他身上一枕,劈手夺过文书看了起来,苍岚眉心跳了跳,终于还是没动。 熠岩把这近乎纵容态度看在眼里,只是垂下眼睑回道, “手有些擦伤,不碍事。” “过来……” 对着伸出的手磨蹭许久,熠岩才站了过去,藏在袖子底下的手被握住时不觉得一缩,却没敢抽回来,只能不安地看着苍岚捋起了他的袖子。 手掌和上臂几处不规则的伤口已经发白,裹得乱七八糟的布条还在渗着团团殷红,那是掉下海时留下的伤。冰冷的海水差点就停止了他心脏的跳动,盔甲更是让他根本无法动弹,但他到底没沉下去,冰面下面居然埋有一层网,苍岚居然早有准备。饶是如此,他抓住的冻成铁线一样的网绳,坚持到士兵合力把他拉上去的时候,结着冰渣的绳子已经完全嵌到手臂里。 不难猜出这样的伤口是怎么回事,苍岚脸色微变,最终却什么也没问,皱眉道, “怎么包扎成这样,你有没有好好让军医看过。” 未等熠岩想清楚该不该说自己一有空就先过来了这里,郝连昱牙冷声道, “你这么着紧,不如叫他脱了衣服检查下有没有少点什么。” 此言一出,两人都看向郝连昱牙。 苍岚挑了挑眉,面色冷了一分,熠岩盯着郝连昱牙看了一会,又看了一眼苍岚,才道: “多谢关心,我没有丞相那般骄贵,狼族也不像晖人喜欢□身体。” 只听到‘嗤’的一声,苍岚毫不客气地笑出来了,郝连昱牙狠狠扫过他深以为然的嘲弄表情,反唇相讥道: “这么说你不是特意来和人温存的?有人该伤心了。” 熠岩一愣,又看了苍岚一眼,显然是在确认郝连昱牙的话, 第83章 “请恕我不能明白郝连丞相为什么会这样想。” 不等郝连昱牙说话,又飞快道:“岚殿下,需要的辎重都已经从船上搬了下来,我军明早就拔营上路。” “唔……” 随口应了声,苍岚往后靠在椅背上,还想说什么,却在郝连昱牙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打消了念头,扶了下额头只道,“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 感到苍岚欲言又止,熠岩抬眼望来,蓝眸中的担忧毫无掩饰让苍岚略一愣神,随即安抚地笑了笑。 这无声的一笑平复了熠岩的不安,落在郝连昱牙眼里无疑是刺眼得可恨的,好像有种他可望不可及的默契,接下来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接下来你们真的要攻打呈辉和重川滨?这两城互成犄角之势,你真的觉得你这个情人能拿下来?” 听见郝连昱牙的这样说,刚想离开的熠岩又停了一下,苍岚淡淡道, “他既然什么也没说,就是要我相信他能做好。” 这明显是向着熠岩听的话让郝连昱牙一脸阴蜇,他咬了咬牙,反而笑了两声,用书简拨过苍岚的下巴,“真是让人感动。” 苍岚也笑笑,抽回书简,直到熠岩默不作声退了出去他才动了动。 “起来吧,现在没人看你做戏了。” “说得也是,你的情人根本没反应,原来浩轩苍岚也有被人看轻的时候。” “你这算是挑拨离间吗?” “怎么?你真的在乎了?” “我比较在乎你什么时候从我身上起来。”顿了顿,又波澜不惊地补了一句,“很重。” 目不转睛地看着苍岚的脸半晌,郝连昱牙眼中的积恨渐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语带讥讽: “你把这么重要的一战都全权交给他,却不承认你对他很在乎?浩轩苍岚,你是怕我对他不利还是怕你自己陷入太深?” 瞬间记起郝连昱牙的敏锐,苍岚一顿,垂下的银眸冷芒闪烁,信口道, “照丞相的所说,那所有的事我都不能交给下属去做,都要亲力亲为了。” “还不算亲力亲为?宁愿做运送粮草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也要让你的情人功成名就。”郝连昱牙冷笑道。 手指绕着郝连昱牙的红发,苍岚轻微的变化早已敛去,“深入敌军腹地,粮草供给难道不重要?” “重要得过眼前这一战?”知道苍岚不欲再纠缠这个话题,郝连昱牙脸上瞬息万变,终于别开脸侃侃道, “这两座城在浩轩一族当年入主中原前就号称冰垒,曾把临薛的十万大军截在这里长达半年。而你,恐怕没有半年的时间耗在这里。”说完,压抑不住的灼灼之华从眼底透出来,不难看出他有多关注这一仗。 “……郝连大人对接下来的一战很感兴趣啊。”苍岚好像只看到郝连昱牙可称战争狂人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接过话,“既然这么难,如果是郝连大人你的话会怎么办?” “怎么办?两城犄角不外围城打援。”郝连昱牙哼了一声,眼中的狂热已经消散,不管他对战争谋略有多热衷,现在带兵的人到底不是他。 “你也该知道我军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围城等到另一城的援兵了吧。” “别告诉我你不会使诈。” “怎么诈?诈降?” “那就不是我要想的事了,我比较在意的是,”强压下想畅谈兵法的冲动,郝连昱牙探手伸向苍岚的颈项,手指在喉结上滑动,“如果这一仗是败了,你是心疼你的情人还是更心疼你的霸业呢?” “听起来你很想我输。” “我希望你一败涂地,不过是在我手上。”郝连昱牙冷冷道,语气中却不无告诫之意,“如果我是你的话,与其千里奔袭硬取北凌王城泺,不如固守临海海港,等待大军稳步蚕食而进。” “不愧是南晖右相,不过你也该知道,我现在并有没有那么多的军队可以调动。” 郝连昱牙难得的沉默了,他根本不用问为什么,号称效忠的诸州郡貌合神离不说,南晖的眈眈而视他更是再清楚不过,所以他也根本没有立场来叫苍岚不要铤而走险。 重川滨虽然谓之滨,却离河海相距甚远,它深在雪国腹地,突破重川滨与呈辉构成的一道壁垒,北凌国京都北泺几乎就在眼下。 从重川滨快马加鞭不出半日就可以看见呈辉与皑皑白雪溶为一体的灰白色的城墙。 天刚蒙蒙亮,在飘落的雪花下,高耸的城墙也有些模糊,刀子般的风吹在脸上,城头巡逻的兵士冻得整个手掌快连在了兵器上,连眉毛似乎都结成了冰块。 新兵冯贵柱转了转身子,好让冻僵的脚能恢复点知觉,忽然看见有人影出现在墙头,忍不住大声喝道, “谁?!”晅军如神兵天降,近在咫尺的消息早已绷紧他们的神经。 来人却并没回答,反是在旁的老兵醒了醒神,大声道: “参见大将军。” 来人居然就是陵阳拓坤,他看也没看几个兵士,几步踏上城头望着楼下的雪野,脸色铁青地问身后的偏将, “派出去的探子还没有回来?” “回大将军,还没有消息。” “一帮废物!到现在还没消息!浩轩苍岚怎么会突然出现的?临渊到底丢了还是没丢?!若是因为消息延误,兵援不及让临渊被攻破,你们就提头来见我!”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比他的脸色好多少,跟在一旁的守城将领激激灵灵地打了寒战,忙道: “大将军,临渊遇袭已经是三日前的事,很有可能早已失守,若贸然领呈辉驻兵救援……” 正说着,忽见白茫茫的风雪中一个黑点被什么东西追赶一般仓惶接近,隐约可以分辨那人正是北凌士兵装束。 “重川滨急报!离重川滨城三十里发现晅军正在扎寨!” “……三十里!”听到晅军如此大模大样的军报,陵阳拓坤气得一抓剑柄,牙齿咬得咯咯有声,“他们居然在重川滨眼皮底下扎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晅寇都这么近了,居然没察觉一点动静!?” “属下失职!罪该万死!” 第84章 守城的将领哪里还敢分辩半分,早就跪了下了来,陵阳拓坤却没发作完,飞起一脚踢在最近的一人胸口,大吼道: “还呆这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滚下去准备守城!……等等!” 那人一个骨碌,还没缓过劲,又被陵阳拓坤一声冷笑吓得一哆嗦,忙翻身爬在地上,连声告饶: “……大将军恕罪!大将军恕罪!” “给我立刻调集呈辉所有精锐!” “大将军?” “怎么能让晅寇这样猖狂下去!这次就让本他们见识本将军的手段!” “……恕属下妄测……大将军难道是想……率兵出城?”战战兢兢地,副将说话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你觉得率兵出城怎么样?” “……属……属下以为……我们既是守城……当是等晅寇攻城,届时,与重川滨互相救援……” “你觉得不该出去是吧?” 陵阳拓坤又是一声冷笑,脸上的暴怒依然不见,反而渐现得色:“本将军正是要出其不意!你这么想,那晅寇难道就不会这么想?再则,他们既然在重川滨安扎,定是着重留心重川滨城中的动静!更何况,从临渊一路赶来他们必是困乏已极,我们以逸待劳,就算不倚呈辉的城门也一样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快去给我备马!” 少不多时,就见呈辉城门噶噶开启,北凌军队在飘雪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疾驰而出。 黎明前漆黑的夜空中,有什么光亮在天边忽明忽暗,若是仔细倾听,便会听到让人寒毛倒竖的杀戈之声隐约传来,熠岩一动也不动,一身戎装上薄薄的一层霜不难看出他已经在外面待了不少时候了,反倒是□的战马好像感觉到传报者的紧张,耐不住刨了下蹄子。 “熠岩将军,重川滨的城门开了!” “重川滨守军直取营寨!” “敌军已经攻入北营门!” “报!敌军就要攻破大寨!” 来通传的士兵一次比一次急,饶是朱武很清楚在时机成熟前暴露行踪就功亏一篑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熠岩将军!我们……” “……等。”截住朱武的话,熠岩湛蓝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远处闪烁的微光,只吐出了一个字。 “重川滨守军退了!” 最后一次战报传到,朱武紧张的到发干的嗓子终于咽下了一口唾沫,也分不出是庆幸还是惋惜, “熠岩将军,不如我们趁现在追击北凌军攻入重川滨。” “……”沉吟片刻,熠岩回头看着朱武,口气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等。”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朱武撇了撇嘴,这段时间一直跟在熠岩身边,多少也知道这位的脾气,他认为能做到的事情不管再困难都会坚持,所幸的是,到目前为止他的判断还没有失误过,简直像对遇到的敌人都早已彻查、了如指掌一般。 不过眼看着天色微现暝色,朱武又开始觉得说话有点艰难了,更何况他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来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报——!” 又一声报传来,那干涩变调的声音让朱武差点没跳起来,简直就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报!报!北凌军再次袭营!” “哪面?” 见来报的士兵有点愣神,朱武赶紧把熠岩的意思转达得更清楚一点:“北凌军从哪边来袭的?” “……东……东门!” 第五十二章 因利制权 晅军大寨东门,带着火团的箭镞不断落在营门和营栅上,飞快窜起的火苗呼啦啦把营寨映得一片赤红,宛如修罗炼场,喊杀声翻滚着传出老远,惊得重川滨城楼上的灯火不断在闪烁游移。 从营门一路杀进,晅军的守势几乎是一击即溃,陵阳拓坤听着军营中警报的铜锣乱响一片,心中更是得意,一切都照他预想的进行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奇兵也不过如此,那他其实根本不用担心这边的急报,单枪匹马连夜从京都赶过来。 晅军的中军大帐就在眼前,陵阳拓坤一扬马鞭,周遭的北凌兵也好像看到立功的机会,抢着往帅帐冲了过去,有那么一两刻,时间仿佛停住了,呐喊声好像也突然安静了下来,人们回过神才发现那只是被更巨大的声音所吞噬,突然窜起几团火光,几乎没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气浪便卷着周遭的物件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整个营寨像要被整个翻转一般,连地面都在摇晃! “熠岩将军!北凌军上当了!” 其实不用士兵来传报,传遍方圆几十里的震天声响早就告诉熠岩时机已到,就在这时,又是一骑十万火急地飞驰而来,那士兵没等马停稳就滚了下来: “熠岩将军!熠岩将军!王爷有东西要交给你!” “东西?难道是王爷有什么吩咐?”朱武紧张地凑了过来,终究不敢拿来看个究竟,因为本来定在原地的将军大人已经疾步迎来,把东西接了过去。 看到手中的东西,熠岩愣了愣,居然有点眼熟。 “王爷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只是借与将军上阵之用,来日送还之时定要完好无缺。”好歹赶在熠岩出战前办好了王爷这突发奇想的差事,来的士兵轻松了不少,说话也利索了起来。心理却在嘀咕,这把东西赐人是司空见惯,但还要要回去的却是少见了。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本以为苍岚会有什么命令传下,朱武有点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地看着熠岩抖开的披风,却忽然觉得这位蓝眸的将军那双本来很深邃的眼睛有些什么和铁血的战场无关的柔软的情绪,虽然几乎被他肃杀的表情掩盖。 熠岩翻身上马,零星散落的雪花追逐着他风中扬起的披风。 “跟我来!” 坚定的声音宣布这他们的杀戮即将开始,只等着大将一声令下的队伍整个动了起来,但在远方巨大声音的掩盖下,居然没有什么声息。 “……立刻去叫重川滨出兵来援!”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陵阳拓坤虽然没冲在前面,但天火雷的威力之大,身上也挂了不少彩,他却已经顾不得这许多,翻上马背就是一顿狂奔,顺手落在士兵身上鞭子更气急败坏,“都给我起来!晅贼肯定还有埋伏,全部起来重整列阵!怠慢者军法处置!” 天将明,风雪却越来越大,燃烧的营寨渐渐和落下的雪花融在一起,除了一片焦臭漆黑,只剩点点火星在还在挣扎着跃动。伤兵残卒结集的动作远没有陵阳拓坤要求的迅速,然而,地上的尸体都已经冻成砖块,晅军的埋伏还是迟迟没有发动。 每过一刻,陵阳拓坤的惶急就越发的扩张,事情远远超出他掌控的不安随着时间流逝越滚越大,敌人肯定有什么诡计正在进行,他却完全估摸不到,这绝对比可以预见的阴谋要让人发狂。 第85章 所以当燃烧的箭雨袭来时,陵阳拓坤莫名其妙透了一口气。 强弓劲弩落下的阵势一点也不比北凌军发动攻击的时候差,一阵扫荡后,北凌士兵终于开始做困兽之斗,拼了命往外突围。也不知道倒下了多少人,阻拦在前的盾阵到底被冲破,变成短兵相接的混战,而晅军似乎架不住北凌军的劲头,严密的布阵很快就杀出一个缺口,后面的士兵立刻前仆后继地沿着这条血路推进。 “大将军!好像有点不对……” 副将提醒的时候,陵阳拓坤终于也觉出有些异常,晅军的反应也有点太过迟钝了……简直有点自乱阵脚,未及深思,对面的军中突然杀出一员大将,一面架开左右的攻击,一面发声大喊: “是陵阳大将军吗?陵阳大将军可在?” “何人……?!” 见陵阳拓坤示意,副将打马上前,更是惊疑不定: “你不是重川滨的城守金铎吗?你居然通敌叛国,降了晅贼?!” “真的是陵阳将军?!”金铎急得差点没把马镫踩断,惊得坐下坐骑嘶鸣不已:“大将军!我们中计了!快停手!” “什么意思?”副将正待细辨真伪,陵阳拓坤已经觉出大事不妙,那变了调的声音没人能听出来是出自这位从来都是志得意满的大将军之口: “都给我住手!传令下去,都给我住手!” 等到杀红了眼的北凌军停止厮杀,天色已是大亮,地上的尸体让雪裹了,层层叠叠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但陵阳拓坤知道,这里躺的几乎全都是他北凌的士兵,不过他现在没心情理会这个, “都跟我回重川滨!” 这一次,陵阳拓坤算是料中了,等到他们到城下,虽然重川滨墨色的城墙完全没有经历战火的痕迹,但那城头挂的已经是大晅熠亲王蓝色的旗帜。若说刚才那乌龙的一战足以让陵阳拓坤名声扫地的话,号称不可逾越的重川滨被夺更会让他遗臭万年! “金铎!”陵阳拓坤刚才吼败了的嗓子现在沙有点像豺狼,而且是没抢到肉反瘸了腿的豺狼。 “末将愿领死罪!” “想死?!有那么容易的?!你简直蠢如猪狗!折损我这么多人马不说,还丢了重川滨!!把这腌奴才给我捆了用马拖回呈辉再行辗裂!” 陵阳拓坤一边怒骂着,兜头一顿鞭子把跪在地上的金铎抽得满脸鲜血。完了一丢马鞭,更没打算听诸将的求情,盯着重川滨高大的城墙兀自气得发抖,就在此时,重川滨的城门忽然开了条缝,从里面跌跌撞撞地滚出一人,北凌军众正不知其所以然,只听城墙上,有人大声道: “熠岩大将军有令,为感谢陵阳将军派亲信替我们打开城门,让我等不费吹灰之力便收下重川滨,特例将他放回给将军!另请不必在城下守望了!将军彻夜激战,想必疲累已极,还是回去早些休息吧!” 随后是一阵大笑,那笑声在城楼上越传越多,越多越响,响得陵阳拓坤差点没口吐鲜血摔下马来。 朱武不能不笑,要知道他们可是借着陵阳将军求援的机会,传假令调守军去偷袭‘晅军’,然后又打着陵阳将军的幌子大摇大摆地‘凯旋’进城,而且他还可以看着陵阳大将军在下面干瞪眼却拿自己毫无办法,这么愉快的事,他想不加油添醋,笑得陵阳大将军跳脚都难,当然,如果是气急攻心,一命呜呼就更是大大的乐事。 “熠岩将军,陵阳拓坤如果气死了,算不算了立功啊?” “他应该还死不了,” 同样站在城头的熠岩,回头看了笑得正欢的朱武, “北凌的京都攻下前都有很多你立功的机会。”下意识拉了身上的披风,由衷的快乐也在他眼底闪动,苍岚接到这个消息,应该也是会高兴的吧。 强迫自己不去看苍岚,郝连昱牙真的很厌恶那种的感觉——接到捷报的时候,苍岚的眼神实在太过柔和,如果说平时的他耀眼到足以蒙蔽人的双眼,那些许稍纵即逝的暖意就像迷惑人的灯火,让人不自觉的想靠近一些。 他想装作没看见,然而—— “看来传说中鬼族的族长确实有真材实料,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个亡国的王爷。” 郝连昱牙自己也说不出这句话是由何处冒出的,总之苍岚分明在想着什么的人表情持续半日后,他再也装不了没看见。 果然对面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一丝他想要激起的怒火,而是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梢: “因为这个王爷更加雄图大略,文武双全,才貌无双,世间罕有。” “你这么说不脸红吗?!”郝连昱牙瞬间被气笑了。 “总好过那郝连大人毫无新意的挑拨离间。” “是你的情人就不许别人欣赏?”郝连昱牙冷哼。 “那倒不是,”苍岚微笑,“根据郝连大人以往的说辞,我还以为大人你会自知无识人之明,愧不作声呢。” “我这人一向以结果论事,而且不喜欢像某人一样自欺欺人。” “这个某人在说谁?” “你以为除了你……” 郝连昱牙冷笑了一声,还没说完,突然一声巨响,脚底的舱板猛地倾斜,差点没把他摔个跟斗,感到船舱仍在晃动,伴着船身的哀鸣,郝连昱牙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怎么回事?” “很显然是上天都不想你诬蔑我。” 长笑一声踏上了甲板,苍岚看上去居然颇为愉悦。 船几乎已经停止了航行,船身仍然微微倾斜着,甲板上狼族的水手正忙着把下帆。见到苍岚,库克扎立刻几步跑了过来: “狼神大人,好像撞到暗礁了。现在只能勉强修补一下,还好破损不是很严重,如果没有遇到大风浪,应该能撑过去。” “……暗礁,可真是巧……”心中一动,苍岚沉吟片刻,又看了眼远处水平线,“就在附近靠岸吧,小心前进,别再张满帆。” “靠岸?这么快到了?”从冲甲板下的船舱冲上来的雷貄听了个半截,抱紧几个葫芦稀里糊涂地环顾四下茫茫的海面,“这不是还在海中央吗?上哪里靠岸?” “那边。” “我只看见天上好像有几个黑点。” 望着苍岚注目方向,雷貄瞪圆了眼还是看不到一点可以看做陆地的地方,还好不是所有人都像苍岚一样懒,库克扎的解释从来都是很耐心的: “对啊,那是海鸟。有海鸟的地方肯定有陆地。” 第86章 正当雷貄眉眼逐开死盯着远处几乎不可见的几个海鸟影子,苍岚懒洋洋的一句话让他的好心情开销了一半, “照现在的速度估计还要好几个时辰,虽然只是暂时停一下,你有的是时间可以好好准备。” 不过也幸好他准备的时间够长,才不至于在船上的骚动再一次响起时和第一次一样慌张。雷貄兜头罩脸地穿了个结实,打算立刻踏上不会晃得让他难受的土地的时候,却发现船的前面还是海,只不过海上不仅能看到岸,还能看到一支船队: “那是……” “我们已经放了信号,不过对面没回应。”库克扎当然知道雷貄想问什么。迅速接近的船只明显比‘狼神’的黑色帆船大上一圈,结实的船身更是有无数片划桨支出,无论谁都能看出,帆桨并用船上的人一定不少。 确定了不是来接应的,雷貄咽了口唾沫: “那……那不会是……” “是海寇。” 说话的是苍岚,瞥了一眼支在船舷检视着对面船队的人,郝连昱牙道: “我们的船上有多少士兵?” “没有。”苍岚眼睛也没眨一下:“为了装物资,水手都缩减到最少,怎么可能有士兵。” “狼神大人,我们狼族的子民可都是真正的战士。” 对库克扎的抗议,苍岚干脆不置一词,摆明了不想浪费口舌。个中原因雷貄也能猜到——本来习惯在丛林中作战的一族到了海上能发挥几层的实力真的很难说,却忍不住继续追问: “那有多少水手?” “刚好够这船能航行。” “那还不快走?!”雷貄差点没跳起来。 库克扎当然一点也不体谅雷貄的担忧,老实地打消了他逃跑的念头: “不可能的,现在掉头的话我们就是逆风,何况,周围到处是暗礁。”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别人好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你们来的。”郝连昱牙倒是很镇定,不过如此好整以暇的肯定不止他一个,还有苍岚: “别说得好像你自己不在船上。” 一旁的雷貄不听还罢,一听这两人开口就直想喊娘, “你们在这个时候还斗什么嘴……” 还没哀声叫完,只听库克扎道: “狼神大人,他们来了!” “传令,满帆,冲过去。” 变化就在瞬息之间。 第五十三章 海寇 雷貄从来不知道风可以产生这么大威力,当船头的撞角狠狠地在对面的船舷上破开一个缺口的时候,他总算明白了。不过那边甲板上等待他的并不是胜利,而是一张张虽然惊愕却依然凶横的脸。常年乱世中跑‘生意’的他,当然见多了这种脸,那可不是跟你讲道理,而是谁手下够硬,谁就说了算了脸。 雷貄刚想尽量躲远一点,一只手已经搭在肩膀上: “大司农大人,要劳驾你了。” “原来大司农是武官吗?!” 大司农大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人推了出去,所以他没工夫再质疑苍岚的决定:“老三,快来救我!” 屠老三当然比雷貄听话得多,立刻冲到了最前面,所以雷貄在敌人堆里还能时不时躲在屠老三背后,看看苍岚到底做何打算,他可不想真的就这样一条船一条船地杀下去。可惜就只是他躲过敌人的攻击,一回头那么一会功夫,本来一直站在船舷观望的人不见了! 苍岚去哪里了?! “那个白衣人在哪里?”雷貄脑中刚刚转过的念头已经有人问了出来,他心里打了个突,循声望去,才发现人群中有个包着头巾的青年汉子,方正的长脸,两道眉毛几乎和眼睛平行,看上去不说温和,至少带不出半点匪气。如果不是这一声,他还不会发现他那双眯着长眼突然张了张,闪着骇人的精光。这个人看来是头,雷貄还在盘算着怎么接近那青年汉子。甲板地上的窗栏突然被掀了起来,一个大块头利落地窜了出来,趁着众人吃惊,几下撂倒了周围的人。 之后才有人很悠闲地走了出来,掸了掸衣服: “是在找我?” “你怎么过来的……”雷貄简直觉得神了,怎么转眼间他就冒到自己前面去了。 “这种话应该让给客人问。”苍岚说的‘客人’当然是面前那个青年汉子。‘客人’紧盯他,却不是问话: “你从舷侧的炮窗进来的。” “果然是炮窗,没看见应该在那里的东西,我还在猜测是不是我搞错了。” “你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青年汉子眼中的警惕渐渐加深,“你是谁?” “不知道对方是谁你们也敢劫船?”苍岚笑了笑,“就算是海贼,这也太乱来了吧。” “在这片海域还没有我们要顾忌的东西。”没有一点虚张声势的狂妄,青年汉子慢慢说着,如同深思熟虑的结论。 “那可真是抱歉,现在你们有了。”苍岚还在笑,却突然间窜了出去,衣袂纷飞,快到几乎在空气中划出道白色残影。 但对方的反应也不慢,一声大喝,已经抡起手上的剑砍了下来,仔细看那剑,比平常的大了两倍不止。 苍岚当然知道这是把双手剑,而且是比中原的长的剑更厚重的西洋大剑。这青年汉子却只用了一只手就把它挥了起来,不仅力量惊人而且动作迅捷。苍岚不是不惊讶,他只是习惯应付各种计划之外的事情。身形一旋,呼啸的剑风刮过衣角狠狠地在甲板上砸穿个窟窿,与此同时,苍岚借着旋身之势,一个膝撞准确地袭向对方后颈。 只听得一声闷响,就在这须臾间,青年汉子前俯之势未改,空着的左手已经挡住膝撞,又是一声大喝,铁钳般的手抓住苍岚的脚踝,用力一扭。苍岚不得不顺势翻身,重重地摔在木板上。 “好痛……!”刚把自己的感受诚实地表达出来,青年汉子已经欺身压上,大剑一横落了下来。 “……浩轩苍岚!” 第87章 “狼神大人!” “喂!不是吧……”从郝连昱牙听起来像在怒吼的声音到雷貄紧张的质疑都在同时发出,然而让他们心都悬起来的一幕却突然定格了一下,虽然只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青年汉子停了一下。 苍岚眨了下眼,似乎在笑。 他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匕首,已经刺入对方的腹部,然后就在对方微微一愣的一刹那,放开匕首滚了出去。剑在甲板上破处一条深槽,这么近的距离砍下去,竟然也能有这么的的威力,不过那到底是甲板,不是苍岚的脖子,再大威力也没用。 “二头领!”这次换了水贼那边一片惊呼。 青年汉子翻身跳起,持剑弓身,看也不看仍插在肋下的匕首,无懈可击的姿势立刻让骚动静了下来。 “胜负已分,”苍岚却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掸了掸衣服,“用你这条命换我一条路怎么样?” “这本就是拿命搏的买卖,由不得你我。”青年汉子眼睛又只剩下一条缝。“何况,你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这可不好玩……”苍岚苦笑,看起来颇为苦恼,“怎么办好?我还蛮喜欢你这样的人,不过……” 越来越低的说话没有说完,一抬眼,苍岚的眼神已经变了,眼睫的投影下,那眸子流连着银色光泽的金属一般,冰冷而坚硬,青年汉子不由的起了一层鸡皮,忽然,面前的人影微动,瞬间他的神经已经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二头领!小心……!” 然而接下来的一击却是在身后,后脑勺被什么种种地撞一击,他来不及回头,只看见对面的人勾起嘴角。 “配合得不错啊,库克。” “都不许动!” 抓起青年汉子退回苍岚身边,库克扎咧嘴笑着,看了看想冲过来却不敢轻举妄动的一干水贼,又看了看抓住的青年汉子,颇为困惑地望向苍岚:“以前这个时候他们不是该全部逃走了吗?” “那是一般的毛贼。”苍岚扫了一眼青年汉子还在渗血的伤口,“别拔他腰上的刀。” “也不至于这么快流血死掉吧。”郝连昱牙冷笑了一声,“还真有心,被追到遍地打滚,也不忘记避开要害。” “虽然我早就知道你喜欢吃醋,但没想到这种飞醋你都爱吃……”苍岚也笑,声音低沉,戏弄之意却很分明,不等郝连昱牙回话,已敛色般扬声道:“想要你们二头领安然无恙,现在就通知你们大头领,我有事想见见他。” 船上的水贼一阵骚动,很快就有人发出讯号,四周船只上刚要展开的混战停了下来,只过片刻功夫,伴着死寂的海浪声,一艘比桨帆并用船小很多的三角帆船穿出一片混乱的船队,划了一个极小的幅度利落地停在旁边,钩锁抛过来后,几条人影出现的船舷边。 “磔单在哪里?” “磔单是谁?你们二头领叫磔单吗?——他在这里。”库克扎颇有点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一声惊‘咦’后回头望向不知何时已经跳过这边的郝连昱牙:“郝连大哥,这个人的头发和你一样是红色的!” “哪里一样了?”郝连昱牙狠狠地瞪了一眼库克扎,又看向那个明显是首领的人。冬装把脸头脸都裹的严严实实,只能看到卷曲的暗红头发被海风扬起,缎子般流转着柔软顺滑的光泽,色质其实都和郝连昱牙的大不相同,那人一双碧绿的眼睛也在郝连昱牙身上停顿了片刻才转向苍岚: “你有什么条件?” “放我们过去。”苍岚答得很快,话到最后却转了个弯,“我本来想这样说的。” “什么意思?”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 不管这句话任谁听来都充满调谑,红发的首领还不见作何反应,这边另一个红发已经铁青了脸。 “你能不能不要见一个喜欢一个……” 看了下周围的海贼明显被激怒的表情,雷貄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还要说点什么,躺在面前的二头领磔单突然一跃而起,在他出声示警前一道雪亮的刀光从他腰间闪出,直奔苍岚而去。谁都没有料到一个已经昏迷的人会有这样利落的动作。苍岚回头,匕首已经在白色的袍子上染出一朵艳红,几乎就在同时,磔单被库克扎劈手打落匕首,几柄长剑随后落下—— “住手!” 红发首领大叫声中,苍岚抬膝把磔单撞翻在地,却也刚好让他躲过这几剑。 “狼神大人,你……你……”库克扎看着苍岚衣服上的血迹,很是惊骇。 “不是我的。”苍岚撩了撩外袍,果然里面里面的衣服只是沾到点血迹,连条划痕也没有,不过他也只来得及在刀锋刺到的一瞬间侧了下身,“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啊。” “我栽在你手里没话可说,”拔出匕首以后,腰上的伤口迅速渗开一片粘稠,不过磔单脸上的决意却是丝毫未减。“不过你别想大头领会答应你任何条件。” “原来如此,真是情深意重。”苍岚别有深意叹息了一声,却是看着海盗首领: “那你呢,要看着他去死吗?北凌前水军都督辛达。” “你知道我是谁。”海贼首领辛达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乐,“还敢说要我?” “难道你觉得你没那个价值?还是说你想带着你的手下一辈子在海上漂泊?” “好大的口气。”辛达绿色的眼睛猫一样弯了起来,这小动作看起来和磔单有几分相似,“我凭什么相信你?” “雷貄——如果你认识这个人的话。” “等等!”雷貄不能不跳出来,“王爷,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可不能让别人顶缸啊。” “怎么?难道大司农大人连这点力也不肯出?”苍岚笑笑,顺手拉掉雷貄的兽皮围脖,“你和他们应该做过不少买卖吧。” “……原来早有预谋,难怪要我跟来这鬼地方……”雷貄小声嘀咕,只觉得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哪都不舒服。海贼那边却一阵小小的骚动,辛达看了雷貄一会,很快道: “雷大当家的居然也在这里,你到底什么来头?” “这里和永乐相隔甚远,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雷大当家的现在是大晅的大司农。” “大晅……熠亲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了运送军队的补给。”苍岚笑笑,说的很随意。 疑惑在眼中一闪而过,辛达的眼睛又眯起来, “这样随便就泄露军情没问题吗?” “没问题,因为我一定会送到。”这句话听起来更是想都没想过。 第88章 “……你们的目的是王城?你别忘记了,我是北凌的水军都督!”瞬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辛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苍岚却轻松忽略了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微笑道: “我还记得你已经被革职了,前水军都督。” “如果在这里抓到浩轩苍岚,功劳岂止是个水军都督。”辛达却也没有动摇分毫。 “北军水军几乎都解甲归田,你要去哪里做回水军都督?”迎着对方的视线,苍岚更是对一切洞若观火的沉稳,“他们根本就容不下你,因为你不仅是异族还是个女人。” “住口!你居然……”听到这话,磔单挣扎了一下,似乎又想跳起来。 “女……女人?这是个娘们?!怎么可能……” 这一边最吃惊就是雷貄的拜把子兄弟屠老三,一声惊呼后,只听雷貄“啪”地打在他后脑勺,骂道: “别一副没见过女人样子给大爷我丢脸!” “可这怎么看也……”屠老三放低声音嘀嘀咕咕,郝连昱牙不耐烦地打断了: “有完没完?声音你听不出吗?男人的声音……”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不自然地停了下来,屠老三还想分辩两句,却听辛达陡然提高了声音: “敢当面说挑我痛处的人你是第一个!” “我说了什么值得你们这么生气的话?是女人还是异族这种微不足道的事难道会是你的痛处?”苍岚这次没有笑,眼睛直视着辛达微微欠身,“如果是的话我道歉。” 在旁的郝连昱牙一愣,他还从来见过这样的浩轩苍岚,郑重其事却风度翩翩,直觉有种苍岚也很擅长和女人打交道的感觉,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那目光差点没在某人身上烧个洞,还好在场人的注意力都在苍岚和辛达身上—— “你是我见过最会说话的男人。”辛达放声大笑,毫不掩饰她的好感,“你总是这样收买人心的?” “谢谢称赞,”苍岚接的脸不红心不跳。 “我很喜欢你,不过嘴巴会说的男人往往是最不可靠的。”笑声明媚,辛达的话却毫不客气。 “我可不止嘴巴会说。” “很好,那不如让我们见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辛达已是一派凛然。 “我是没问题,不过你的手下看来可等不了多久了。”勾了嘴角,苍岚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先帮他止血。” 听到辛达的应答,苍岚挑了下眉,颇为无奈, “看来这场考验不会轻易结束了。” “王爷不必担心,”辛达把御寒的外袍扯了下来,贴身的衣服勾勒出惹火的线条,漂亮而妩媚的脸庞上神情自信从容,却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豪爽, “很简单,按照我们的规矩,你和我比一把。” “真是让人羡慕的比试。”雷貄吹了声口哨,直勾勾地盯着辛达,就差没流下口水来。 “其实我偶尔也想羡慕下别人的。”苍岚笑。 第五十四章 变数 年轻人总是喜欢冒险,朱武也是,但和关系到自己性命的时候难免会犹豫。 朱武骑在马上,忍不住一再去看越来越远的重川滨: “熠岩将军,重川滨留的人会不会太少?万一被截断后路的话,我们就会被遏绝粮援……” “重川滨不是我们的后路。”熠岩毫不掩饰自己对苍岚的信任,“现在只要往前就行了,岚殿下一定会按时送到粮草的。” 就凭这份坚定,朱武就什么也不能再说,不过心底却还是微微有些不安,毕竟海上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你的船,和我的船,” 辛达的自豪足以说明她是志在必得, “谁先到达终点谁就算赢,此外,还可以随便挑选另外的船来护航。” 居然是比试行船,雷貄有点傻眼了,他本来还指望着能多看几眼这许久不曾见过的美人,现在可好,仍是没完没了的海…… “让我挑?”苍岚却没惊讶,略一沉吟,笑着抬了抬手,意思很明白,“那我就要这一艘做我的护航舰好了。” 此话一出,人群一阵骚动,特别是海寇那边,一面交头接耳一面拿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若无其事的人。 “……王爷,这可是他们的船。”郝连昱牙忍着没说话,雷貄却忍不住。 等了片刻,苍岚没有丝毫改变主意的表示,辛达朗声笑道: “你真的很有趣,那么我们开始吧。” “等等。” “怎么?”见苍岚不像是要收回前言的样子,辛达倒很好奇他想说什么。 “既然规矩是你定的,那终点该轮到我定了吧。” 微微一笑,苍岚笃定辛达会答应,果然,辛达恍然,随即一口道: “好,你来定。” 苍岚却没有马上回答,目光掠过磔单,极目望向茫茫的天际,半响才缓缓说出目的。 他明白这是个危险的赌注,但越危险的赌博获得的回报往往也是最大的,合上双眼任风轻轻滑过耳际,苍岚不由得笑了,所谓的天生喜欢冒险,好像就是他这种人。 变幻莫测的海上当然也会有无风的时候,对帆船来说,风就是生命,所以当风停下来的时候难免会有人着急。 第89章 “大头领,怎么办?现在……” 跑来报告的水手心急火燎地还没说完话,辛达已经笑道: “别慌,从这里到终点至少也要三天,何况有我们的船队在后面拖住他,我的比试可不是行船那么简单,能不能有效发挥船队的作用也是其中一节。不过……居然把终点指在清水入海口……”女人转了下眼珠,脱跳的绿色眸子盼顾生辉,“他们约定的汇合地点应该也在那边,这段路我们怕是真的要给他的船队护航了,这个熠亲王,这种时候也没忘记物尽其用。” 那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却因为辛达的好心情放下了心,一脸茫然地呐呐问道: “那……大头领……我们还要过去?” “没关系,我们的船队全部都来了,足够让他们再也踏不上陆地。” 辛达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说出的话居然和磔单一般无二, “在这片海,还没有我们的对手。” 如果辛达船上的水手知道后面的情形,大概风停得再久也不会慌张,因为在‘狼神’上的对手现在是在太过安逸。 “你倒闲的紧。” 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算是回答郝连昱牙,苍岚躺在船长室宽大的躺椅上,半托着头看着卷什么书籍,明显的心不在焉。用厚厚的毛皮垫了的躺椅不仅舒适而且暖和,特别是在寒冷的天气格外的让人眷恋。 郝连昱牙走过去一把拿过苍岚手里的书卷,“南洋异闻?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船从昨天就看不见影子了。” “唔。” “你……”郝连昱牙忍不住咬牙,就要说话,库克扎正好出现在门口: “狼神大人,船已经修好了。” 库克扎搔了搔头,偷偷看了苍岚一眼,又小声补了一句:“大概……” “能航行多久?”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能坚持四五天。” “够了,这个时间如果还没到,我们就不用到了。” “说的也是。”库克扎松了口气。 却听郝连昱牙冷冷道: “按现在的速度,你觉得能到吗?” “不能。”苍岚答得很干脆。 “那就让船快起来!” “周围都是海贼的船,没办法再快了。我们也试过冲出去,不过他们的跟得很紧,根本就找不到空隙。”库克扎接得也很利落,从门口望出去,那在旁晃来晃去的船只正印证着他的话。 做了一个‘就是这样了’的表情,苍岚翻了个身, “所以还是不要浪费休息的时间。” “……真难想象你如此散漫要怎么治军。” 牙痒痒地盯着面前的人,目光落在苍岚翻身时露出的锁骨上时,上面一个清晰的红痕让郝连昱牙的眼神跳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很古怪。 顿了片刻,他探身撑在苍岚上方,手指已经落在对方脖子上,在那个记号上流连了一会,慢慢顺势向衣领下探索。 苍岚调转视线看了眼那只手,又对上郝连昱牙的红眸,抬高了眉: “你有资格说我吗?” “你……你别以为我带兵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郝连昱牙居然稍微有点脸红。 “说得也是,暴躁的红虎……说不定应该是狡诈的红狐呢。” “你在说你自己吗?” “要让你失望了,我从来都不会在没必要的时候浪费精力。” 苍岚无所谓地笑了笑,郝连昱牙的眼神却又沉了几分: “那你必要的时候要怎么做?” “……” 没有立刻回答,苍岚支起头,垂下目光跟随着郝连昱牙下移的手,他确是不讨厌对方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欲望,这种感觉完全不像和这个时代的人相处,倒和以前的情人很像。如此想着,他侧了侧身,有意无意地让柔韧的腹肌缓缓摩擦过对方的掌底,低沉的声音吹在耳际,更是像□正浓时溢出的低吟: “……这样……怎么样?” 郝连昱牙的手抖了一下,说话声明显是喉咙发紧: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什么?”苍岚的笑一点点扩大,上挑的嘴角张扬着诱惑和邪魅:“你是说你很喜欢手上的触感——还是说喜欢听我□?” “□?”郝连昱牙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手掌滑到苍岚后腰,无限地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接近,几乎是耳语道: “我喜欢你这么厚颜无耻……” “……郝连大哥……” 不知何时已经被两人的库克扎终于小声咳嗽了声,被郝连昱牙一瞪声音更小了: “……二头领……” “……”郝连昱牙的目光从库克扎脸上往后,正好看到一张震惊又嫌恶的脸,磔单就站在门口,腰上的伤口上了药后用棉布结结实实地缠了几圈,看上去颇为严重。 第90章 见郝连昱牙看来,磔单已然恢复常态,眯缝了眼,却依旧没吭声。 “来得正好,”这个时候能一脸波澜不惊恐怕只有苍岚,“有事请教二头领。” “正好?”磔单扫了眼贴在一起的两人,心里的想法不言而喻。 “二头领你别当真,狼神大人和郝连大哥……玩笑总是开很奇怪的。” “我们像在开玩笑吗?”郝连昱牙冷冷道,只听得库克扎脊背发凉,委屈地往苍岚那边瞄了瞄: “……不是吗?但是看起来不像认真的……” 郝连昱牙瞳孔飞快地收缩了一下,上挑的眼角却挂满了嘲讽,“他什么时候看起来像是认真的?”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从来都很认真。”苍岚总算拨开郝连昱牙的手坐了起来:“你们可不要让二头领有什么不好的误会。” “如果你想挽回形象的话应该没什么用了。”郝连昱牙说着把苍岚的前襟拉拢,看了一眼冷眼旁观的磔单,居然起身坐到了一边的书桌旁。 “不是都说亡羊补牢吗,二头领会给我这个机会吧。” 磔单厌恶之色一闪而过,开口道,“我不想。” 摸了下眉角,苍岚好像没听到磔单的话,径自道: “我的船怎么样?” “……很好。”磔单犹豫略一犹豫道,“无论船型还是船帆的搭配。” “那么,比起你们大头领的船呢?” “我们大头领?”磔单竟笑了下,“你别搞错了,帆船不是只要船好就能快的。” “所以我想让你来驾驭它。” “你什么意思?”磔单眯得只剩条缝的眼睛张了开。“让我帮你去追辛达?” “如果你会答应的话。”磔单皱眉的同时,苍岚已经摊了摊手,“说笑而已,我是说在那之后——我追上大头领,你就帮我驾驶这条船——如何?” “我为什么要答应?” “果然不愿意吗?”苍岚失望地叹了口气,伸展身体往后一靠:“那这样如何——如果我没追上大头领的船,就让你把那一刀还给我。” 看了苍岚足有一刻,磔单还是没能发现任何端倪,无论怎么看,这些条件都对自己有利: “好,我和你赌。” 目送磔单离开,郝连昱牙把目光定在库克扎身上,只看得库克扎心里发毛: “郝连大哥……怎……怎么了?” “你还留在这做什么?” “啊?”库克扎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郝连昱牙那极度不快地目光是为了什么,“当然是等狼神大人说清楚要怎么追上……” 不等库克扎说完,郝连昱牙走到又懒洋洋地躺回椅子的人身后,伸手抚上苍岚的脸,拇指掠过嘴唇的动作已经不能仅用暧昧来形容,郝连昱牙低头看着苍岚,说话声不高却分明语带威胁: “他现在没空对你说这些。” “狼神大人……”库克扎眨了眨眼睛,求救地看向苍岚,只见某人反而伸手覆着郝连昱牙的手背—— “你太不解风情了,库克,我们郝连大哥还想继续刚才的玩笑的……”说话间,舌头似乎无意触到唇上的指尖,在郝连昱牙浑身一僵的同时,苍岚低笑出声,磁性低沉的声线更是蛊惑人心,那嘴边的幅度不能不说是恶劣, “郝连大哥不问我打算怎么追上辛达?” “反正到时候你会做给我看。” 郝连昱牙没打算再啰嗦,抓住苍岚的手,就待更进一步之时被苍岚不着痕迹地挡了下来, “再继续下去可是会教坏小孩子。”如此说着,却看也没看兀自在旁的大个头‘小孩’。这不着调的话让郝连昱牙不耐烦地眯起了眼,上挑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危险,少顷,他却接口道: “我不介意他学得更坏一点。” “但我现在没空配合你,”调转视线看着门外的天空,苍岚笑笑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你还有什么新鲜的……”郝连昱牙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已发现船的摇晃幅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 细雨渐下,只见一骑快马在永乐城春雨润浸的石板上踏出点点水花,几转几折,到了大将军府后门,那骑士敲开门示出令牌便悄没声息地进了去。 不多时,大将军沈昊哲已传来何敬和霍角,犹豫再三,还有没把那封火漆印了的信笺传给两人看,只是道: “王爷……熠岩将军已顺利攻下沿海的临渊城……” 说到这,何敬顿时一脸喜色,连忙问道: “大将军,王爷可是有书信回传?都说什么了?到底是怎么过的海?” 沈昊哲面色一僵,他当然不会说信上只是寥寥几句‘吾甚安,然望君挂念,今已取临渊,吾敌知悉必窥吾之君尔,思及此,夜不能眠,甚念。’这不论是谁读了去,都会觉得觉得是封家书。 但想到让他头疼的密函,担忧郁闷之色不由得浮在脸上,取得临渊只是第一步,这样孤军深入始终太过危险,偏偏他又抽不开身去助得一臂之力,这和两年前的情形何其相同。 沈昊哲不说话,何敬自然不敢再刨根问底,霍角却误解了他烦忧症结, “大将军,如今随行的南晖右相和大司农大人应已有所察觉,不久各地君王诸侯也会收到风声,在长州怕还有晖军,另外无痕公子也不知是否另有所图,属下以为不可不防。” 提到寥落雪,沈昊哲皱了皱眉,不过再觉得此人可疑,毕竟是苍岚亲口应承他留下的,也不便说什么,而且这无痕公子这段时间深居简出,别说落下把柄,要见到他都很难。 稍一思索,也只有暂时抛开此事,等暗地监视的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 “王爷这次并没带走多少人马,若有变数,长州驻军足以应付。而且各地诸侯既然表面归顺,也万不敢在胜负未分的时候胡来,倒是南晖不可不防,霍将军,你去镇守霄城,进出的人若有可疑,可直接拿下。”沈昊哲想了想,又道,“倘若……倘若王爷奇袭未果,我会军报传你,立刻封锁关口。” 第91章 一直支着耳朵听的何敬这才算是明白过味来,有些惶惶道: “这内忧外患的,王爷要是奇袭失败,那不就等于陷在北凌了?” “何敬,你立刻开始调集长州军队,记得要机密行事。”没有直接回答何敬的话,沈昊哲只是在心底暗道,这一次,断不能重蹈覆辙。 最后一道命令下来,霍角的眼神闪了闪,白净的面皮上却没带出分毫。结集军队做什么?在他看来,毫无疑问是说王爷要是身陷北凌的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回来,这个决定他无权置喙,索性装做不知其所以然。 第五十五章 乘风 在甲板上更能感受到海天间的异常,天空黑得像层层重纱压在人的头顶上,风一阵阵大过一阵,推挤着海水撞上船身。 “暴风雨就要来了。”磔单说得很平和,居然没有一点幸灾乐祸之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任何一个经历过暴风雨的船员都不会在遇上它的时候感到庆幸。偏偏有的人就接了一句没遇到过暴风雨的人说的话: “来得正是时候。” “正是时候?”磔单说着转身看着苍岚,难掩厌恶之色,就像库克扎不在意苍岚和郝连昱牙的‘玩笑’一样,磔单明显很在意那个‘玩笑’,而且很在意苍岚此时轻浮的语调,“不管你怎么想,不想死得莫名其妙的话最好下帆抛锚和我们的船队搭在一起。” “那可不行,现在正是顺风的时候。” “王爷……你不会是又想做什么吧?”觉得大事不妙的雷貄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当然是追上他们的大头领。”苍岚理所应当。 “别小看了海洋,”磔单的脸却瞬间变了颜色,“这可不是贵族少爷玩乐的地方。” “没办法,谁叫我下了两笔大赌注?” 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风从后面吹起苍岚的满头的银发,在这墨色的天幕下更是亮得夺目,他无声地仿佛很是愉悦地笑了,对库克扎道:“准备好船帆,我们要加速了。” 见库克扎听话地跑去准备,磔单已经明白这一次也不是在开玩笑,他看起来很想狠狠揍醒这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要不是隔着郝连昱牙,他可能已经这样做了: “你疯了吗?!我可不想陪你去死!” “真遗憾,恐怕你没得选。” 苍岚这么说的时候,一大滴雨点砸了下来,‘噗’的一声打在甲板上,声音很小,却似一个号令,随即就有无数的雨点化成直线连接射到船上,很快连成一片。暴风雨顷刻间就已驾临,而银眸男人那坚硬冰冷的眼神看起来更是好像这海上的暴君已经附在身上,磔单突然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让他做不得声,他只能做噩梦一样直直盯着苍岚。 “左满舵!张帆!” 随着苍岚的命令,似可以听到船帆‘蓬’地一声响,风帆鼓涨的黑色帆船在狂风中转了个弯,迅速向左边的桨帆并用船冲了过去! 磔单终于也被惊醒,见这一幕,却是冷冷道:“没用的,我们就算被撞上也不会让开的。” 果然就像磔单说的一样,本来好像已经打算抛锚停船的船只只是稍微调了调头,而在旁的另一艘船已经靠拢过来,两艘船舰飞快形成一个‘人’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就算冲过去也不会对两艘船造成多大的伤害,反而会被劫持在中间——这显然是多次实战中磨练出的经验和默契,就算在这样的暴雨中,也毫不迟疑。 “不愧是前海军,船长间的配合也是天衣无缝。” 苍岚的赞叹发自内心,这让磔单稍微产生了一丝好感, “辛达旗下,若非身经百战做不了舰长。” “确实,”苍岚忽然笑了。“不过我有你们船护航,你忘记了吗?” “说是护航,又怎可能……” “下集风帆!右满舵!” 又怎可能帮你,这句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断喝,磔单一直眯缝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眼看就要冲进两舰夹角,帆船两侧挂上的帆全部都被抛下,前进的速度让它们瞬间张开,拉得整条船硬生生停了下来!就在紧贴右边航行的海贼船还来不及停下的瞬间,黑色帆船调转了九十度,随着苍岚又一声“斩断集风帆!”,船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擦着这艘船的船尾窜了出去! 帆船就这样在海面划出一个漂亮的‘之’字型,硬生生穿出了重围,这不下于任何一场华丽的戏法表演! “这不是合作得愉快吗?你的护航舰可是好好地给我让了路。” “你……”磔单哑口无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苍岚,只见雨水淋得他浑身都湿透,发丝屡屡贴着脸颊颈项往下淌着水。磔单突然觉得,这暴风雨像是被他呼唤来的。他完全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那艘露出破绽的正是本该他指挥的船,不过他不认为代替他的船长是让苍岚突围的主要原因,哪怕指挥的反应明显慢了一拍: “难怪你要我的船护航,大概谁也没想我们自己船会给你让路……其实你不必特意找我的船下手,再出色的船长也不可能跟上你。这样的暴雨中突然用集风帆停船,谁也看不清,何况把集风帆砍断,更是跟放开拉满的弓弦差不多。” 就像磔单推测的一样,在船队那边的人看来,黑色帆船突然就在旁边消失了,还没等他们明白为什么,那船又从右边出现,鬼魅般的一闪又消失在暴雨中。 望了望瞬间已经不见踪影的船队,苍岚把额前挡住视线的流海往后梳了梳,轻笑道: “船长英明,他们果然没能追来。” 半晌没人说话,众人还自沉浸在惊愕中,却是库克扎拎着一捆麻绳跑了回来,见苍岚还在,忧心忡仲地道: “风浪越来越大了,狼神大人你不会水,要不要进船舱去?” 感到周围的视线一下集中在自己脸上,‘狼神大人’眉心跳了一下,有种古怪的感觉,难道他不会水值得这么关注? “谁告诉你我不会水?” “大哥。”库克扎毫不犹豫,“如果不是大哥交代我要照顾你,别让你掉下海了,我都不知道狼神大人你不会凫水……” “……”听到自己在这两兄弟的口中变得如此不让人省心,苍岚的脸色更是微妙,最终还是决定忽略这种违和感,“就算会游泳,这时掉下去也凶多吉少吧。” “那倒……” “那我们不如停船休息了吧?”飞快地接过库克扎的话,雷貄缩着脖子,见苍岚回头,不失时机地搭在他的肩头,更是用一脸媚笑提醒他自己的存在,“这雨冻得人浑身都痛,海贼那边应该也会停船……”雷貄当然不会承认是帆船的颠簸让他只想直接趴下。 “你可以跳下海或者进船舱呆着。”回答他的郝连昱牙毫不客气地挥掉了放在苍岚肩头那只手。 “说得好,你们最好二选一。”顺势冲众人做了的‘自便’的手势,苍岚拉过条救生索栓在腰际,又看了雷貄一眼,“特别是会晕船的人。” 雷貄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会晕船的人,这也难怪,这种暴风雨中的航行就算是最老资格的海员也很难经历几次,何况是在中原内陆的人,他几乎把肠胃都吐出来的反应也算不得稀奇。东倒西歪地下到船舱,漱掉满嘴的苦水,雷貄浑身无力地躺在船舱内的床上恨不得一头昏死过去,不过屠老三同情的眼神可就不让他消停, “看什么看!不认识大爷我了?!” 第92章 “大当家的,你这身子骨是不是总想着偷懒落成这样的?”屠老三通常都是比较老实的。 “去你x的,你大爷我结实着呢!”雷貄几乎是蹦起来,恰好船身一晃,差点没让他磕到墙上,不由的骂道:“他x的,这样晃来晃去的,还有完没完了!” “怕是快停了吧,我觉着动静比刚才小了不少。”屠老三满不在乎道,“那鸟贼咋咋呼呼的,其实也没多大点屁事。” 死贴着墙看着地上盆子里的水摆动幅度逐渐变小,雷貄抹了把冷汗,似乎觉得好受了一点,正要说话,屠老三口里的‘鸟贼’磔单进了房间——船上载满物质,只有雷貄他们住的房还有空床,这新来的俘虏自然就住了这里,按苍岚的说法,正好让两个无所事事的人看管俘虏。 却见磔单进门后看了两人一眼,冷冷道: “想放心还早着呢,才刚开了个头而已,别把愚昧无知和万事大吉混为一谈,自求多福吧。”明显是把屠老三的大嗓门听了个一字不漏。 屠老三自然似懂非懂,却知道是在奚落自己,怒道: “咱家看你这厮就是睁眼说瞎话,你这叫造谣……那啥众!这不明摆着船都不怎么颠了吗!” 听了这话,磔单神色古怪地盯了屠老三一会,居然一声不吭开始脱了衣服换起裹伤的棉布来。雷貄见状反觉有点意外,犹豫片刻,起身正想出去看看,库克扎一头撞了进来,一手抱着蓑衣,一手把一包东西丢给磔单,回头见雷貄愣在门边,道: “雷大哥,你昏船浪的话最好躺下休息,风浪越来越大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咋兄弟你也来唬人了?这不好好的,船也不怎么摇了。”能得屠老三好声气的人可不多,算是物以类聚,少根筋的库克扎颇投他缘。 “那是狼神大人在掌舵,不过遇到真正的大浪的话,他可不会管船上有没有人了。” “王爷在掌舵?”雷貄错愕之际,屠老三帮他把话说了出来: “乖乖,他咋啥都会,有没有他不会做的事?” “没有。狼神大人说,天下没有他不会的事。” 脸上的崇拜之色毫不掩饰,库克扎还要说什么,只听磔单道: “这样胡吹大气你也敢信?你之前不是说他不会游泳吗?” “啊?”库克扎愣了一会,挠着头笑道:“是呢,我都忘记了。” 磔单无语凝噎,片刻方拿起拆开的包裹问道: “这是油纸吧?你给我做什么?” “狼神大人叫我给你,说是裹伤用。” “裹伤?我为什么要……”磔单说着忽然明白过来:“我可没打算去帮他掌舵。” “狼神大人还说了,多则六个时辰,少则四个时辰,你一定会兑现承诺。”库克扎说完又颇为困惑地道:“这和油纸有什么关系?” 磔单又是沉默,雷貄看了磔单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屠老三和库克扎却挤眉弄眼地某不着头脑。 舱中各人各有所思,都未觉出噪杂的风雨呼啸声越来越大——突然,船身一斜,地板都快直竖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陡地撞在船上,地上的水盆哐哐啷啷猛地乱翻,撞在墙上又滚回地上,里面的水泼了满房。 雷貄更是一个没站稳,差点直接从房门飞了出去,还好库克扎一个马步拉住了他。另一边的磔单自然不会如此狼狈,屠老三却已经一头撞在床柱上,昏头转向地爬起来,还没站稳,船身一晃,又是撞向另一头,还好他这次有所准备,死死拉住床柱不放手: “这他娘什么阵仗啊?要翻船了不成?!” “好像开始了,大浪来了。”库克扎说着把已经脸色发青的雷貄往屠老三身边一推,心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大当家的,这点子好像真的扎手了……” 屠老三傻愣愣夹着雷貄,地板又是一斜,回答他的是雷貄的几声干呕。 一旁,磔单却没再说什么,眯缝的眼睛上面,两条眉毛拧得死紧。半晌,竟不管船身还在剧烈摇晃,径自翻上床睡了去。 第五十六章 破浪 几个时辰过去,甲板上仍是风雨交加,站在舵前的男人身上的羽纱雨衣已经湿了个透,宽大的袖子用绳子扎严了,还是不断有雨水淌进。 “你想做什么……急着见阎王没关系,别拉上我。”苍岚一手紧抓船舵,一手格开郝连昱牙的手。 触到一片冰凉完全不似活物,郝连昱牙稍微停了一下,紧握成拳,随着一丝微微异样涌上的是无法克制的妒忌, “我还以为你真是神明护体,不怕这么冷的雨水……为了这军粮堂堂熠亲王可说是尽心竭力。” “你是不是还以为能在这种时候掌舵的人很多?”苍岚叹了一口气,却感觉不到嘴里有热气冒出,北国初春的雨,对他来说还是太冷了点。人在不舒适的时候通常不会有太好的脾气,不过苍岚还算能笑得颇为温柔:“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当然是你精疲力竭、有机可趁的时候。”郝连昱牙重新袖着手靠着船壁站定,旁观的架势至少是摆出来了。 “先趁人之危,然后给我陪葬?” “放心,我还不想死。”郝连昱牙冷哼了一声,“不就是驾条船而已,你会的我未尝不会,你还真觉得自己是神?” “原来如此。” 苍岚“嗤”的笑出声,只笑得郝连昱牙的老脸无端端一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却听苍岚道: “如果好连大人想帮我的话,不如去叫磔单上来比较稳妥。” “谁说要帮你了!?”郝连昱牙明显恼羞成怒。“要那个海贼帮你的话,就自己说服他!” “不行吗?”苍岚的口气不无遗憾,“还以为你终于学会体贴一点了,要知道这雨冷得我浑身都痛。” “少给我学雷貄那副蠢样!” “真让人伤心,我可是真的旧伤复发,疼痛难忍……” “你是想让我说大快人心还是自作自受?”当然看不出苍岚有一点难受的样子,郝连昱牙咬了咬牙,还是转身下了船舱。 磔单到底有没有睡着谁也不知道,不过在郝连昱牙一脚踹在床边的时候肯定是醒了。 第93章 “浩轩苍岚叫你上去。” 见磔单毫无动静,郝连昱牙似乎也打算没再说什么,就要离开,只磔单道: “告诉他我不可能帮他去赢辛达的。” “自己去说,我不是你的跑腿。”郝连昱牙看了看磔单,又道;“难道你是怕得连甲板都不敢上去了?” “怕又怎么样,在海上生存的人对大海没有敬畏之心不可能活得长。” 根本不在乎郝连昱牙的激将,磔单说的是实话,有经验在船长在遇到暴风雨时绝对不会再继续航行,收帆下锚的漂流才是最安全的对策,即使如此,葬身海底的人却绝对不是少数。在狂暴的大海面前,苍岚的做法无异于螳臂当车……能引人瞩目的螳臂当车! 踏上甲板的一刻,磔单就更确定了这种想法。 狂风肆虐,摧动着天地间的一切,船帆鼓涨着,雨点箭矢一样成片成片冲刷着船身,大海煮沸了一般浪涛翻滚,漫上甲板和雨水混在了一起,水手全都系了救生索才敢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奔走,风浪居然比他想象的还大! “你来了?”苍岚看了一眼钻出船舱的磔单,倒像老朋友打招呼。也不知道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恐惧让磔单从头到脚都觉得发冷,他默了片刻,才道: “你还不打算收帆?” “实际上,我还打算请帮我驾驶这条船。” 居然没有立刻回绝,磔单迟疑了片刻, “……不可能。”他不能花点时间来确定自己的想法。 会在变化莫测的海上漂泊的人,如果说没有一点冒险的渴望那是不可能的。在看了那奇迹般甩开船队的一幕,他不能否认有点期待苍岚的疯狂——那是纯粹的、对完成不可能完成的挑战的期待。为了不让这种难以按耐的冲动有影响他决定的可能,他之前甚至选择忽视苍岚在暴风雨中航行的举动。 “怎么?二头领不愿意兑现承诺了?” “承诺……”磔单眯缝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想:“我记得说的是你追上辛达以后的事。” “你没记错。” “那……” “按照约定不偏离航线的话,应该就在附近了,你们的大头领。” “现在只过了两个时辰。”磔单看了一眼正在甲板另一边守着帆索库克扎。 “我确实说过至少要四个时辰,不过……”苍岚头也没回,却好像把磔单的举动看到眼里,道, “今天的风浪特别大——库克!准备操帆!” 最后一句苍岚突然提高了声音,帆船两边的操帆手已经一阵迅速的跑动,做好了对抗的姿势。 磔单不用问特别大的风浪到底大到什么程度,看到前方竖起的浪头他只感到全身的血液在逆流,那是足以把这艘大型帆船整个卷入海底的大浪!大海正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它恐怖的一面!伴着浪涛的轰响,船头已经迎着那十丈余的浪涌而去! ……不可能过得了这么大的海浪!磔单心里的恐惧并没有喊出来,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已经避无可避,唯一能做的就是期待大海的能够网开一面。 只是眨眼间,船已经乘上了海浪,整个船头都高高抬起!紧紧抓住船上的救生索,磔单死死盯着前面的浪头,是会爬过顶端还是会翻进海底就是接下来片刻之间的事!就在此时,船身突然左转,竟然在那巨大的浪涛上滑行起来! “船身太斜了!这样的强风,会翻……!”磔单话未说完,只听苍岚喝道: “收帆!” 与此同时,绷紧的的帆已经松了帆索,涨满的风立刻放掉了大半。船身迅速稳了下来,磔单悬的心并没有放下来——后面垮下的浪头紧紧跟追船尾,稍慢一分就会被卷入其中! “张帆!”呼啸的风雨声中,苍岚的声音却异常地清楚,磔单条件反射地抓紧救生索,只感到身子猛地向右一甩,帆船转舵向右滑下的同时,风帆瞬间涨满,带着整条船冲出拍下的浪头。一瞬间,脚几乎快要离开甲板,强力的风压卷着雨水打得满头满脸,磔单只觉得呼吸都很困难,看着后面已经落下去的巨浪更是恍然如梦,喃喃道: “……过了……” “过不了就麻烦了。”尽量小幅度转动船舵,让帆船浪涛间穿行,苍岚说得也是轻描淡写:“所以二头领你掌舵的时候可是要小心这种大浪啊。” 手臂上炸起粒粒寒粒,磔单不由自主握紧了拳: “……我做不到。” “还真是顽固,不过我不讨厌忠心的人,这样的人才值得性命相托。”脸色已冷得有些不正常,苍岚居然只是笑了笑。 磔单反而有点难以释怀,怔了半天正想说什么,一旁沉默很久的郝连昱牙突然说话了: “你有时候也会说实话,这种话为什么不当着本人面说?” “郝连大人指的是什么时候?”苍岚没回头,但从后背看去,那瞬间绷紧的脊背却更加明显了。 “你说得没错,”一个人也许能随意控制自己的神色,但反而会从容易忽视的地方流露出来,深深地看着苍岚,郝连昱牙脸上阴晴不定,冷哼一声道,“我们已经赶上那个女人了。” “赶上……你是说辛达?” “那边,是你们大头领的船吧。”郝连昱牙的眼睛总算从苍岚身上移开,投向狂暴的大海。 “……”磔单没有回答,顺着郝连昱牙指的方向,很勉强才看见起落的浪涛远处有一点红色影子,就算这样,他是对那艘船是再熟悉不过了,那绝对是辛达引以为傲的‘红’。几乎同时,库克扎也一溜小跑窜了过来,若没见过的人恐怕很难想象一个大块头会这么利落: “狼神大人,追上那艘海贼的船了!你不是说要四个时辰才能追上的吗?” “四个时辰是说如果大头领继续航行的话。”苍岚耸了耸眉算是澄清前言,磔单几乎是立刻也明白了为什么,这样的巨浪,就算是同样的条件也没人会像苍岚这样冒险,何况占尽优势的人,他心念急转间,却听苍岚的声音懒洋洋又传到,“那么……二头领,可以兑现你的赌注了吧。” “我……” “你倒是说很轻松。” 虽然原因不一样,郝连昱牙倒是和磔单结论相同,“我可不想这么随便就把命交到别人手上。” “虽然很高兴你这么信任我,不过我也差不多到了极限,就要稳不住船舵了。”苍岚说着顿了一下,突然退后一步,双手一张放开了船舵:“接下来就劳驾二头领了。” “做什么!你……!” 失去控制的帆船被风刮上浪涌,船身顿时一倾,磔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根本就来不及细想,一把抓住舵柄,堪堪稳住船身。 第94章 “接得好。”苍岚赞叹。 “你疯了吗!居然敢放开船舵!”血液鼓噪的的声音还在冲击着大脑,磔单的大吼不能不说失态。 “看前面,大浪来了。” 苍岚颇为好心地提醒道,话未落音,磔单明显感到冲击船舵的力量骤然变大,排山倒海而来的浪头已经压了过来。 “不行,我没试过在这种时候……!” “道理很简单,就同冲浪差不多……右转舵!下帆!” 没有没功夫留意苍岚话中的‘冲浪’究竟为何,随着他一声断喝,磔单不由自主地转舵向右,已经乘在了海浪上。 “不是做到了吗?” “……”磔单没有答话,浑身没有一处不是紧绷着,手上的舵重得超出他的想象,光要对抗海水的冲击就用上了他大半的力气! 后面的浪头更是贴着船尾往下倒,放佛随时会砸在船上,磔单到底是稳住船舵冲到了浪涛尽头,一咬牙勉强取舵向右!然而,帆船刚刚滑下他立刻察觉转舵的时机太早,高耸的巨浪瞬间垮下来,速度比帆船快出数倍,瞬间把半个船身都裹了进去! 要翻了!!划过脑海的念头是他多年在海上得出的经验!手里的舵也被海流冲撞着,更是重逾千斤,几乎就要脱手时却突然定了下来! 磔单来不及惊讶,海水已经铺头盖脸地打上甲板,冲击着船上的一切,耳边轰然的水声里似乎夹着谁的低喝: “就这样稳住船舵!能过去!” 船体被水挤压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负伤的悲鸣,时间好像也被这种能把一切拖进海底的力量抓住,视线里除了海水什么再也看不见其他,磔单刚刚感觉到双手应为用力隐隐发抖,海水已经飞快地淌下甲板,船身又浮出在了浪涛之上! 漫天的大雨和黑沉的天空在此刻看来居然有些亲切,磔单屏住的一口气终于透了出来,忽然看见搭在舵上的还有只骨节分明的手,虽然那手已经被冻到泛青,磔单还是明白刚才正是这只手帮了自己一把。 缩回手,苍岚捋了下透湿的银发,也是透了口气,颇为赞赏地: “二头领果然了得,那么我就先回船舱了。” “你没看到刚才差点就沉船了吗?!” 磔单当然不能同意苍岚的说法,匆匆扫过对方煞白却从容不迫的脸,又不由得生出一丝犹疑。 “没关系,下次你会做得更好。”招了招手,苍岚已经转身到了舱门前,口气很是不痒不痛。 “等……” 磔单还在欲言又止的时候,郝连昱牙早已没好气地接过了话: “还有下次?刚才差点没被冲下海去。” “不是都没事吗?”合作地看了一眼甲板上的船员,苍岚的话不无装睁眼瞎的嫌疑。 “那是有救命索!” “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就不错了,他绝对是你可以放心的船长。”完全不理会抗议的声音,苍岚说着拉开舱门进了去,想了想,又回头道:“郝连大人你最好趁早打消换你接手念头,相信我,真的让你来掌舵的话,我们已经喂鱼去了。” “浩轩苍岚!”郝连昱牙只能怒吼。 磔单没有再说话,即使他脑子里充满了各种想法。有一种人,对于强权和利益也许都无法左右他,但却会被别人性命相托的信任折服。 “二头领真的很厉害啊,”只有库克扎倒是很能接受现状:“狼神大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暴风雨的时候可是连桅杆都折断了。” “库克,专心看好你的帆。” 苍岚的声音不大,刚好能从船舱传进库克扎的耳朵里,不过显然达不到效果: “现在不需要我帮手啊,狼神大人。对了,那次我们在海上漂流了好多天……” “……原来你自己也是差点喂鱼?” 郝连昱牙的讥诮分明是回敬自己刚才的话,所以苍岚干脆不予理会,却不想船身一倾,他本就脚下虚浮,顿时撞到郝连昱牙身上, “你怎么这么……?!”后面的人显然是吃了一惊,忙抱住他,一眼扫见领子下红肿的地方,更是惊愕,“……你说的旧伤复发原来不是信口雌黄?” “离我远点。” 顿时有种被拆穿的恼怒,苍岚却也疲惫已极,懒得再去掩饰,进到船长室三两下脱了衣服就一头钻进厚厚的被褥里,摆明了不欲多说。 自然知道他此刻很不愿有人接近,各种情绪在眼底翻腾了一阵,郝连昱牙才恨恨道: “你为了情人还真舍得拼命。” 说完,见苍岚难耐地紧皱眉头,忍不住想上前,屠老三‘蹬蹬蹬’几下冲了进来: “不好了!那谁……熠亲王!那……那船漏了!” “什么……”郝连昱牙一惊,瞬间想明了原由:“难道是刚刚被浪拍到的时候。” “屠老三是吧?你去帮忙补上。” 稍一松弛,身体的不适已经反噬一样在各个部位作怪,苍岚没动,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再动了:“郝连你也去。” “别命令我。” “好吧,我求你,”苍岚毫无诚意的回答倒是很快:“满意了就快去吧,现在不够人手,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种话不要给躺着说!” 郝连昱牙大人的声音绝对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又回头看了苍岚一眼,却还是不甘不愿地摔门去了。 海面上的暴风雨丝毫未减弱,在黑色帆船不远的海面上,另一艘帆船正随这汹涌的波涛漂流着,小心地转着舵躲避排山倒海的浪头,从那谨慎娴熟的航路选择不难知道这条船上的舵手也是一流的。 “大头领!暄国的船……发现暄国的船……!” 第95章 满身雨水的水手一头撞进船长室,尽管是自己说出来的,他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这种暴风雨中?!”辛达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话未落音已经冲上了甲板。 “怎么办……大头领,他们超过去了……”看着立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的辛达,旁边的水手吞了吞唾沫,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我……我们要追吗?” “……追?要怎么追?”一直到苍岚的船消失在视线中,辛达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突然朗声笑了起来: “我们已经输了。” “……那……要不要回头……” “回头?” “反正……他们的船队还在后面,”说话的人声音也渐渐稳定下来,“我们干脆把船队截下来。” 第五十七章 雨后初霁 暴风雨总会停。 早上的阳光成片在波涛上跃动,天空和海洋都是明媚的蓝色,连带着咸味的海风都变得清新起来,好像前一天的狂暴只是错觉。 帆船叫人胆战心惊晃动终于也完全停了下来,从刚处理完积水的舱底爬上来,郝连昱牙却没心情享受这种劫后余生的舒畅直接进了船长室,扫了眼仍乱七八糟丢在地上的衣服,郝连昱牙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丢到椅背上,往另一张椅子上一坐,仰头透了一口气,这才转脸看着陷在被褥里的苍岚,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苍岚没有一点要理会的意思,直到郝连昱牙的手伸进了被子,才皱了皱眉头,表明他确实醒着:“很冷,别碰我。” “会吗?我觉得很暖和。”干脆钻进了被窝,郝连昱牙毫不客气地整个人贴了上去:“身体在发热啊,你有感觉了?” “没错,所以最好别再对我上下其手。”额上满是细密的汗水,苍岚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 “你不会是紧张到出冷汗吧?”把苍岚的脸转向自己,郝连昱牙顺手拂开津湿的流海,“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温柔……就算只是说说,也算是一大进步了。”苍岚终于睁开一只眼看了下郝连昱牙。 “是我错觉吗?你身体有的地方……是不是肿起来了?” “……你是说那里?” “那里是哪里?”郝连昱牙环住苍岚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沿着背脊确认着手掌下的肌肉线条“真是又硬又烫……” “别那么用力,”苍岚皱了皱眉,“我好像刚听你说会温柔一点。” 手上停了一下,郝连昱牙凝神注视着苍岚仍旧有些青白的脸色: “这听起来可是撒娇。” “我很佩服你的耳朵。” “旧伤复发的时候还敢逞强,你什么时候才会老实点?” “痛!”被郝连昱牙在肩胛附近用力按下去,苍岚淬不及防地哼了一声,随即挥开郝连昱牙的手臂翻起身来,语气很是不善,“……你又想同我打过吗?” 郝连昱牙一愣,嘴上却是分毫不让: “难得本相大发慈悲给你推拿两下,你发什么火!” “……”看了郝连昱牙片刻,苍岚终于叹了口气,“……还真敢说,明明不会还偏要勉强,这是风湿,只要你别用冷冰冰的手来碰我就感激不尽了——承蒙你这么拙劣的关心,被你折腾的地方更难受了……” “你……!” “当我没说……”偏转头,装作没看见对方红了老脸,苍岚又叹了口气,躺了下来:“一国的丞相可以任性到要病人迁就……” “你少罗嗦!在海上乱来,搞到要本丞相亲自的修船的又是谁啊?!” “是我,”苍岚拢了拢被角,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厚厚的被子下传出,“船修好了吧。” “我还以为你想着给情人送粮草,不记得问呢。” “我是没打算问,这个时候应该可以看见海岸线了。” “据说傍晚可以到,” 郝连昱牙迟疑了一下,“后面的船还没有影子,你……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 “你别忘了装满物资的船队才是海贼的目标。” “啊,是啊,怎么办好?” “看来你早有准备,”对苍岚漫不经心的态度已经多少习惯了点,郝连昱牙摸了一把露出被子的银发,用手指把玩着,“或者你打算叫那个海贼直接带你去他们老巢?” “原来还有这一招,确实不错。” “别说你没想到,那家伙不是已经被你耍得服服帖帖帮你掌舵了?” “你要怎么想我是管不了,”越过郝连昱牙,苍岚的视线闪了闪,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幅度,“不过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说不太好吧。” “你还怕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好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以至于郝连昱牙都有点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突地明白过来苍岚话里的含义,他顿了顿,回头望向门口:“偷窥难道会上瘾吗?” “……抱歉。突然看到不干净的东西,错过了出声的时机,”磔单眯缝着眼睛,好像没听见郝连昱牙之前的话。“不介意的话,希望你们下次能先关好门。” 郝连昱牙瞄了一眼磔单腰际隐隐渗出的红色,也是不动声色: “既然觉得这家伙这么不堪入目,你还这么卖力帮他掌舵?” “我说,郝连大人不觉得不干净的东西是包括你的吗?” 第96章 “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又不是野狗,怎么可能乱咬人。” “要耍花枪请稍后,”磔单终于出现一丝扭曲的表情,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今年的冰层特别厚,不想这艘破船彻底被撞坏的话,最好在离海岸远一点的地方就停下。”顿了顿,又道: “还有,赌约的只是帮你驾驶这条船,要我带你们去营寨是不可能的。” 听到这话,苍岚冲郝连昱牙挑了挑眉,才道: “放心,就算你愿意带我去,我也不可能去袭击海贼的营寨。” “说的也是,你那当将军的情人带的物资可撑不了多久……” 越说越不是滋味,郝连昱牙阴着脸道, “你觉得那女人会来?” “你不会以为我在船上,辛达就一定会来。” 磔单和郝连昱牙同一声气这一点,苍岚倒是觉得很好笑,所以他就笑了, “差不多是那样。” “……” 磔单沉默了,郝连昱牙却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你还真看得起他。” “能让这样的男人屈居第二的女人,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这话让磔单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终于睁开,审视了苍岚很久,才一字字道: “你的确有能让辛达另眼相看的资格,除了是糜烂到骨子里的皇族这一点。” 这下轮到苍岚愕然了,他看着磔单走出舱室,片刻后,才道: “这算是夸我还是贬我?” “当然是在夸你,”郝连昱牙哼了一声,居然有些好心情却又闹心的样子,很是像自己家什么贵重的物什被人称赞了,但又担心被人觊觎, “他承认你配得上他们老大,只要你能收敛下你那浪荡的态度。” “那可不行。”看到红发那古怪的表情,苍岚闷笑出声,“鱼和熊掌我要兼得。” 郝连昱牙狠狠地磨了磨牙,却没再说话,他太了解这种任性了,因为他自己原本也是这类人。 傍晚,离白茫茫的海岸还有一段距离,帆船就早早地收帆下锚在睡着一般的海面上停泊着,夕阳虽然不带什么暖意,暖暖的色彩却镀得船身都温和了起来。 早两年跟着苍岚在海上饱经风雨的狼族水手自不用说,一天的风和日丽让雷貄青白的脸都恢复了过来。 看着库克扎和屠老三伙着一帮水手在船舷边撒网抓鱼,他只觉得昨天一边往外舀水一边死顶着木板修舱底的情形恍如隔世,不过至少他还是知道庆幸自己还活着,不仅仅是渡过了这场暴风雨,还包括他连酸水都吐不出的状态头昏脑胀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他觉得凭这点就该佩服自己——当然这首先得忽略晕船并不是什么值得佩服的事。 能打算他这种自我欣赏的事不多,其中就有瞭望台上传下来的喊声: “是海贼的船!看见那个海贼女头目的船了!” 当然,重点不是喊话的声音,而是类容,雷貄首先想起的是女头领火辣的身材,然后才反应过来地平线上根本看不真切的小黑点是艘船。 “女人赴约总是这么慢啊。” 雷貄喃喃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风流往事。苍岚笑了,不过话却是对辛达说的, “好女人等再久都是值得的。” 辛达闻言也是微笑,只是目光咄咄: “你好像笃定我一定会来。” “能屈居第二、辅助女人的男人并不多,你应该不会为了那只船队放弃磔单的。”苍岚补充,“至少是我就不会。” “你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磔单毫不领情。 辛达大笑, “这么欣赏磔单,要不要我把他送你啊!” “那当然是求之不得。” “王爷,这样好吗?”见苍岚一口应承下来,雷貄不由得瞅了瞅郝连昱牙,“一山不容二虎啊。” “雷大当家的,我对男人没兴趣。”飞快地接过话,磔单全神戒备地划清界限,虽然没有露骨的嫌恶表情,但连脖子到手背似乎都有鸡皮炸起。 “不过三天时间,你们已经好到会开这种玩笑了?”辛达笑着道,此话出口,突然敛了笑容, “磔单,我输了。” 磔单脸色一凝,已经满脸严霜,却只是握紧了拳头,默默低下头。 辛达却是微微一笑,越过磔单身边时拍了下他的后背,快步来到苍岚跟前,一手扶胸单膝跪了下来: “大晅的熠亲王殿下,我辛达·阿米奇在此宣誓,为您奉上我的帆和舵乃至生命!” 场面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外面轻拍着船身的海浪声,苍岚没有立刻说话,好像在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 “你的誓言我收下了,作为交换,有我寸土就有你的立足之地。” “还有我的兄弟!” 辛达抬头直视着苍岚的眼睛,妩媚艳丽在脸庞在月光下别样的刚强,苍岚一怔,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想象中还要难得,那种领袖式的决断和磊落甚至超过了很多男人: 第97章 “还有你的兄弟。” “……大……大姐!我们真的要……” 静立在旁的海贼中终于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还想说什么,辛达已经起身大声道: “从今往后,大家就不再是海贼!而是熠亲王的臣民!以往兄弟们都信得过我,就再信我一次!能让磔单低头的人绝对不会让我们失望!” 辛达是个善于领导别人的人,就像所有这类人一样,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在眼前的利益和长久的利益前,她必然选择后者。苍岚所表现的风范远超过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她有理由相信这个男人能带给她的,绝对比船队装载的货物要多。 第五十八章 犹疑 兴大兵于政治多有不利,而且召集军队虽不难,物资调集和运送却不容易。要出动大军,这必不是一个小数目,长州的内政是沈昊哲主事,但也需要各级配合,连接几天他都在清算钱粮,秘密派人细查各地的库房与账面,传令运输的官员整修待命,虽然如此,宁愿白忙一场,他也断然不愿这些准备真的派上用场。 如今的熠亲王浩轩苍岚什么都符合以个上位者的条件,唯一的不足就是他太过随性而为,太过轻慢自己的性命。沈昊哲皱紧了眉,想到苍岚面临挑战时的神采飞扬不觉又变成一丝苦笑,越是琢磨越是光辉好像就是这种人,可也太让人放心不下…… 沈昊哲无意识地凝视着跳动的烛火,无奈的叹息还没出口,忽然觉出有个模糊的人影被月光投在了书房的窗纸上,他心中一跳,轻轻起身摸向剑架上的配剑,刚握到剑柄,窗外的人忽然说话了: “卑职刑夜求见大将军……” 话未落音,沈昊哲已经一把打开窗户, “刑侍卫?王爷可是出什么事……”顿了一顿,看清刑夜一脸的惊讶,沈昊哲心下稍松,“是了……你应该还没见到他……” “卑职见过大将军就回殿下身边。”窗外的人神色一黯,抿紧了唇,从腰侧掏出一块琉璃色圆牌:“果然在边境发现晖国大军,按殿下吩咐,已引了京军于他们交战……这是趁乱拿到的晖军令牌。” 接过令牌,沈昊哲听刑夜简略说完早有风闻的境外一战,冷不丁问道: “京国皇子叶青岭……可真是叶大人?” 刑夜一愣,还没说话,沈昊哲又道: “王爷可是让你去助他?” “没有。”这一次刑夜答得很快,但说完这句就沉默了,苍岚却是没有亲口说让他帮助青岭,不过…… 沈昊哲盯着刑夜风尘仆仆略嫌疲惫的脸,已经从那双星子般的漆黑眼眸中发现了端倪,他皱皱眉,忽然道: “请刑侍卫转告王爷,以前胞弟走失,告知下官胞弟在王爷府上的人,并非皇上而是叶青岭叶大人。” 脸上掠过苦涩和挣扎,沈昊哲的提醒刑夜自然有数,苍岚又未必不知。不过刑夜虽然能大约知道苍岚想做什么,却不知道苍岚为何这么做,何况他也没有去深究的资格,他能做到的只是执行命令: “卑职记下了,就此告辞。” “等等,”沈昊哲话已出口,才觉得有些突兀,“……战事若真有失,请刑侍卫一定护得王爷周全,我……长州众将一定会前往救援。” “卑职职责所在,必会拼尽全力。”瞬间眸光深若寒潭,刑夜挺直的身形愈发挺拔,“一路行来见长州时有异动……大将军不要轻举妄动,负了殿下所托才好。” 明显带着点敌意话让沈昊哲微怔,还不知如何接话,对方已经消逝在黑暗中。当然没留意自己的话正好说中了刑夜的痛处,在沈昊哲看来,要做苍岚的侍卫实在不容易,他当然不会知道,刑夜曾一再发誓要护卫苍岚,可却一再因为没能做到而懊悔。 熠岩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一天到了江,一路行军都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尽管如此,他却不觉得有丝毫的轻松,北凌的冰原实在太过寒冷,河面结着层层薄冰,苍岚的船要从海口进来恐怕是困难重重。而随军携带的军粮就要见底,如果苍岚的补给真的不能按时到达,那这只深入敌后的军队将面临绝境,艰难的行军中士气已经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哪怕只是断粮一天对士气都是严重的打击,所以这些担忧他更不能向任何人表露。 饶是他有这样的担心,天公却并不作美,小雪仍旧断断续续地下着。 “你的风湿好像没好过?” 郝连昱牙去了寒气才爬上床,还是觉得苍岚的体温比以前要高。 “真的不要用药酒……” “不要。太臭。” “你……”郝连昱牙咬牙,“我明白了,你是吃的苦头还不够!” 吃的苦头够不够只有苍岚自己清楚,不过辛达和磔单成为大晅水军后,他基本没怎么动过,用郝连昱牙的话说是少喘口气就可以封冰了。然而该来的问题始终会来,一天之后,已经到了清河入海口,波涛汹涌的宽广水域,就连雷貄都觉得有些不妙,不说水流激荡的地方其实是水浅这么浅显的道理,光看块块突出水面的礁石便觉得这清河入海口好似有一道堤坝般,不过想要马上踏土地的欲望却是一点没减: “怎么停下来了?” “急也没用,这里的水太浅了,海船进不了入海口的,而且今年春天异常的冷,上游的积雪还没开始融化。”辛达的船靠过来,倒是有效地分散了雷貄的注意力,“北凌之所以对这边疏于防范,就是以前来的海船还没有能顺利进入内陆河流的。” “原来如此!”雷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一脸阿谀绝对是动机不纯:“大头领,不如让我去你那边吧,你的船这么轻快,肯定能过的去的!” “雷大当家的,辛达现在是大晅水军统领,叫大头领不太好吧。”磔单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刚好挡在辛达跟前。 “不过是个称呼,有什么要紧!”辛达咯咯一笑,把磔单拍得一个趔趄,满是自信又道:“我的船是可以勉强进去,不过王爷的船队过不去的话,我们也只能停在附近了。” “那可不行,约定的地点在清河河岸的地方。” 还没出船舱就听见几人说话,苍岚踏上甲板看见雷貄殷切地就想停船的样子,不觉抬手蹭了蹭眉梢。 “我猜也是,清河下游直到海口几乎都是峭壁乱石,骑兵可以到达的河滩屈指可数。”碧眼一弯,辛达笑了起来,居然丝毫不觉意外,“所以我已经提前发信叫营寨派出河船,只要在这里等两三天就会有人来接应。” “可惜,我没有等两三天的时间。” 苍岚知道现在赶去也是会比约定时间晚半日,迟到两天的话,熠岩的负担会更重,虽然那人一定不会有丝毫抱怨……想到这里苍岚不觉有些出神,在了解熠岩前,他真的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类人存在。他当然知道熠岩并不是傻瓜,不过那对感情近乎虔诚,丝毫也不考虑自己会受伤的坚定,让他有时甚至会怀疑这种感情是否只是单纯的迷恋。 “王爷打算现在过去?” “不是打算,是非过不可。”几乎可以预见到熠岩见到自己后雀跃却不擅长表达的样子,苍岚眼中神色变幻,最后终于映出极其放松的欣然。 随着苍岚的命令,船上的辎重已经被抛下海,众人都吃了一惊,随即看清所有的东西都是用木桶封好了,窜成一窜漂在海面上。 “原来王爷已经探查过。” 磔单看了眼毫不掩饰赞赏之意的辛达,忽然道: “这样也是过不去的,你的船比一般的海船更坚固,不过也比一般的船重,本身就吃水太深。” “这么快就能了解船的性能,不愧是船长。”苍岚笑了笑,“所以只能提高到可以过去为止。” 第98章 “你要怎么提高……”磔单没说话,脸上已经变了,因为他听见掉下水的东西发出的声音明显和刚才不同:“难道……” “是船底石。”辛达的惊讶不亚于磔单,“居然把镇船的船底石也丢了?” “王爷……你好像做了很不该做的事?”雷貄虽然是不明不白,还是懂得看行家脸色的。 “……又……又做这种事……”磔单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稍强一点的风就可以把船刮翻,不能张帆的帆船你要怎么航行?!” “这我可不知道。” 苍岚笑了笑,接下来的一句让所有人堆磔单投去复杂的目光: “要掌舵的是你啊,别忘记你答应过我的。” “熠亲王果真是个有趣的人!”短暂的沉默后,辛达是第二个笑得出来的,还不忘记顺手拍了拍僵直的磔单:“太好了!磔单!王爷很信任你!” 如果沈昊哲在场肯定会对磔单的心情感同身受,不过郝连昱牙也算是事不关己地同情了一把: “你不止能折腾自己,还很会折腾别人。” 不过按苍岚的话说是物尽其用,不管怎样,船队虽然险象环生,总算是进入了海口,把货物堆进已经丢掉大半船底石的船底,帆船勉强稳定了重心。沿着尚有冰花的河川逆流而上,一路上都是黑白二色的峭壁,一天之后,终于到了约定的开阔浅滩。发出讯号不久,就见偏将朱武跑在士兵的最前面从乱石堆后绕了出来。 “没见到情人出现,担心了?” “……”没有答话,苍岚自信并没有表露出丝毫端倪,郝连昱牙能察觉自己的动摇却是让他有些惊讶,很快得出是最近太过接近的结论,苍岚转向朱武: “只有你?” “熠岩将军带了一半人马早上就出发了,他让我们等殿下你一到就追上去。”朱武说到这里看了看辛达和磔单,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说离此不远有海贼的老巢,让我们分些人马护送你。” “不用。” 苍岚皱了皱眉,话说的很短,心头隐约的异样让他忽然懒得开口解释什么。 把苍岚的神色看在眼里,郝连昱牙到底没说什么,而一旁的磔单显然错愕到不知说什么好,辛达却是一阵大笑。 “被发现了呢,好厉害的将军。不过不用担心,王爷就交给我们护卫好了。” 朱武闻言心下更是狐疑,却也不敢问什么,小心退到一旁指挥兵士卸载物资。 至此船队的任务算是顺利达成,船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苍岚看着忙碌的众人若有所思。 等到船上的货物卸完,苍岚下令船队原路返航,‘狼神号’随着辛达的船继续北上。船行不多时就碰到了辛达招来的船队,在辛达的示意下,很快就向沿岸散开不见了。 “难怪他们之前那么夸口,说清河这一段是她的采邑都不过分。”郝连昱牙的赞叹好像故意加重了语气说给谁听。 那自然就是在旁边的男人,他从刚才起就出奇的沉默无疑是因为前头打仗的那个将军。不过苍岚看起来根本没听进去,于是,郝连昱牙决定不再绕弯, “在伤心你的情人居然躲着你吗?” 在这个人面前郝连昱牙总会说一些让自己生气的话,于是他也总会听到一些让自己更生气的回答,好像浩轩苍岚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让他生气存在的: “我在遗憾你为什么不多躲着我点。” “你……!”郝连昱牙立刻噎得火冒三丈,“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珍禽异兽?!你不是很期待见到他吗?要不要干脆追上去问问他为什么半天也不等你?” 听到这话,苍岚却是笑了,笑罢,深深地看了郝连昱牙一眼,居然下一本正经地回答了: “不用,这样就好。”顿了顿,深沉的眸光突然变得刀锋般锐利, “还有,熠岩是我的将军,情人一类的话私下开玩笑就算了,别再在他人面前提起。” 郝连昱牙一愣,他立刻明白这不仅仅是警告自己,而是表明苍岚给熠岩的位置,这算什么?给那个鬼族留下后路,还是—— “你还怕他的被人轻贱?” 说完这话的时候,郝连昱牙立刻知道知道又猜对了,银发男人瞬间的僵硬已经落进他眼中,“原来如此,一个鬼族如果靠着你的床爬上高位,就算有你护着也会是众矢之的,恐怕更不得善终。”他冷哼一声,眼中晦涩难明,“我是他的挡箭牌吗?你为他想得倒周到!” “怎么?你还会怕被人指责?” 转眼看不出丝毫端倪,苍岚的笑一如既往带着点玩世不恭: “我倒觉得我这样的败类只适合你这样的恶棍相提并论。” “你还知道自己是败类?”郝连昱牙气得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生气,然而苍岚的回答让他几乎忘记了生气。 “不是你说的吗?自私冷血的败类。” 苍岚仍是似笑非笑地淡淡道:“我不否认,我恐怕不会为谁神魂颠倒,也不值得别人太多真心,聪明人都应该对我们避而远之。”若对方无条件的付出真的只是迷恋,可以及早收回,也许算得上一件好事。 后面的话苍岚并有说出来,郝连昱牙却已经怔住了,这个人居然可以这么冷酷地说着这么温柔的话。 他从不自欺,也知道眼前的人正是因为不在乎自己的感受,才会随随便便跟自己逢场作戏。却没想到这个自负狂傲的人处置感情的居然这么笨拙,明明心心念念想保护对方却仍然质疑自己,他踌躇不前是因为觉得自己其实不够投入。 他表面的温柔其实是足以诱人万劫不复的无情,而他顺其放手的无情却是因为他的温柔。 若真的无情又怎会怕自己不够深情?而可悲的是他这种小心翼翼恐怕很难被他所重视的人了解。 人就是这样矛盾,就像郝连昱牙之前是那么想掌握浩轩苍岚的真心,此刻突然希望不了解这样的他,他的温柔和迟钝好像只会让他陷得更深,也因此,就算他看得再明白也不要把这说穿,否则,他真不知该把自己置于何地。 朱武自然不明白苍岚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把知道的传给熠岩后,这位将军的眉头难得的拧了起来: “岚殿下为什么没回去?” “是的,沿着清河往上了。”朱武说着又瞄了熠岩手里的竹筒两眼,终于还是忍不住:“殿下……虽然说是危急之时方能拆看,不知是不是在信里有什么交代?” “……快三月了,时不我待……”似乎在自言自语,熠岩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封口的白蜡,还是把竹筒收进怀里:“攻城器械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略微有点失望,朱武收回目光:“熠岩将军,真的要先攻打王城吗?万一这个时候屈握城出兵来援怎么办……” 第99章 “能来最好,我已经派人去屈握城传信说我们进攻王城了。” “什么……下……下战书吗?”朱武怎么都没想到的熠岩是这回答。 看到傻愣愣的朱武,熠岩也是一愣:“是派人假扮北凌王城的信使……应该比下战书有效吧。” “属下失礼!是属下想佐了!”朱武嫩脸一红,暗骂自己蠢材,将军大人明明是用的一条计,怎么就想成那些酸不拉几的过场了,不过说来也要怪将军那副安然正大的表情。 说来熠岩将军怎么看也是个不会故弄玄虚的耿直人,难不成是跟着莫测高深的熠亲王久了的缘故? 暂不提朱武腹诽之时苍岚无端端打了个喷嚏,屈握城还真的出兵救援王城。远远看着北凌的士兵向这边奔行,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连成一串长蛇,不下五千的队伍把白雪覆盖的地面踩成灰白的泥泞,朱武不觉有点忧心忡忡: “将军,敌军人数似乎和我们不相上下,这样的布局……就算能打败屈握城的援兵,也不能阻断他们的后撤……” “这样是怕会留下后患,直接攻下屈握是不是比较好。”一偏将出列道,熠岩总是身先士卒,也不会对属下疾言厉色,相处时间一长,本来颇有微词的诸将都对这位少言寡语的将军很有好感,反觉得比沈昊哲更好说话。 熠岩还没说话,朱武已经答话道: “这样太过费时,而且攻城太过折损人马,只能出其不意。目前拿下,北凌应该有所应对,攻城是下策,能在这里把他们围歼是最好的。” “为了速进我们人马并不多,即使是诱敌出城也不可能全歼敌人的。”一双幽蓝的眼睛仍紧盯着逐渐逼近的军队,熠岩好像一头猛兽,耐心等待着下令出击的时机,“只能攻心。”说着终于收回了目光,却是拔刀在手:“敌军要来了,准备好突袭。”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随着得阵阵蹄音已经清晰可闻,最前面的北凌骑兵很快从晅军藏身的斜坡下跑了过去。 “就是现在!” 熠岩一声令下,蓄势已久的骑兵立刻浪头般冲下斜坡,把紧跟在后面的步兵队列拦腰冲断,北凌的士兵大多都配有防止雪盲的皮革眼罩,却因此更是视野狭窄,前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转头就被后面掩杀而来的晅军追上。 这一仗可以说的一面倒的杀戮,传令收兵之时,近三分一的北凌军已经留下了尸体。 第五十九章 意外 晅军取得重川滨的消息总算传到北凌的边城枢,这里虽说美其名曰是借给浩轩广安,但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一来算是北凌借兵臣服的表示,二来这位皇帝也确实败仗吃怕了。好在枢城虽不算大,但到底因为交通便利很是繁华,行宫自然也颇为讲究,多少给了浩轩广安点面子。 不过饶是它交通便利,浩轩广安收到消息也是数日后,而且还是顺带收到: “晅军攻下了重川滨?!到底是怎么……”浩轩广安吃惊之余总算想起细作报来的另外一事,“陵阳拓坤因此要处置金铎?” “启奏陛下,陵阳大将军还命人将金铎将军捆了游街示众。” “金铎是朕举荐的人!他这是有意要让朕难堪!”气急败坏地一拍书案,浩轩广安霍然起身在大殿内躁急地来回踱着步。 侍立一旁的丞相如昕见状默不做声,一直等到浩轩广安步子渐缓,才道: “臣以为,陵阳拓坤此举未必是冲陛下而为,”如昕接替国丈如衡的相位,远比其父为相时要稳练得多,“北凌王尚未立储,陵阳拓坤不过是不想减了自己声望,把这失守的过错全部推往金铎将军身上罢了。” “他倒想撂得干净!”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不要派人为金铎将军说情……” 浩轩广安的盛怒平息了一点,依旧是两手直抖,“说情!那个狂妄自大的陵阳拓坤哪里容得别人说情!”咬牙切齿地踱了几步,又道,“朕一国之君!堂堂一国之君!岂能向他这个属国的皇子低声下气!” 如昕闻言便闭了嘴,两人都是心知肚明,自从济水之战败北以来,浩轩广安和陵阳拓坤的立场基本是对调了过来,现在也只能逞下口舌之快而已。 浩轩广安阴螫的目光投向殿外的天空,仿佛陵阳拓坤本人就在那里,“他现在在北凌如日中天!朕由得他嚣张!朕顺着他!若日后……”说到这,他狠狠地磨了磨牙,那‘咯吱’好像真真在碾磨着谁的筋肉,听得如昕全身一缩,忙顺势更低了头。 一个阴狠的主子同阴狠的对手一样不好对付。 若说有什么东西比这两样更难对付的,那应该算是复杂多变的茫茫天地了。 在辛达的指挥下,船队渐渐靠拢,转进了支流。河面很快变窄,两船并行时更是窄得能扫落冰棱,枝头上的冰棱,没有足够的技术也许就能把船驶上岸。就这样一条小小的河沟居然水深到可以驶入海船,若不是是两岸树木杂乱横生,谁都会以为这是条人工修筑的运河。行不多时,河道一转,立刻可闻阵阵隆隆声响,面前出现的确是绝境!两边不下十丈高耸山壁毫无立足之地,山峡间冲击而出河水虽未到形成瀑布,却是绝非船只可以逆流而上的汹涌激流! 船上的人一片哑然,终于还是最沉不住气的屠老三先喊了起来: “兀那婆娘!这是到了还是没到啊?怎么一个鸟人都没瞧见?!” “老三!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会死啊!”话刚落音,雷貄倒先大怒起来,于是屠老三只能很委屈地嘀咕着躲到一边看着当家的对着‘兀那婆娘’大献殷勤: “大统领可别跟老三一般见识,这家伙不会说话。你们的营寨隐蔽得好啊,完全无迹可寻!” “这种粗野汉子在我的船上也有不少,”辛达却是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这上面就是我们的营寨了!” “上面?”抬眼望着陡峭的崖壁,雷貄有点懵了。“这里能上去吗?” “当然能。” 辛达说着打了个呼哨,随着从上面传来一声呼应,浪花翻滚,一串黝黑发亮的东西从河面弹了出来,众人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从上面的垂下的几条铁索,之前放松了搭上岸边竟几不可见。 “这里居然藏着铁索,”任何新奇的事物库克扎都是感兴趣的,“难道是要用这个把船拉上去?” “说对了。”辛达已经让人放下小船,不多时,便已经把悬空垂下的铁索绕着船身扣稳了,小艇上的人划开后听得几声哨音,接着便是那粗大链条哗哗作响,硬生生把硕大的船身拉离了河面! “船飞起来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河面越来越远,库克扎左右一张望,盯住了还在船上的磔单,“这要多少人才能把我们拉起来啊?” “如果是靠人来拉的话,很多人都不用做事了。”磔单眯着眼睛,有些心不在焉,“是水力。” 接下来的话不用磔单多说,帆船已经升到石壁之上,上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只见头顶几排铁索横空链接在高崖两端,卡在上面的巨型齿轮正拖着帆船的铁索稳稳地向前滑动。一个雾凇沆砀的湖泊赫然就在山腰,瀑布从高不见顶的绝壁上挥洒而下,冲得一排水车翻滚不停,在湖面满起层层浪花,推动着涟漪泠然,活物般游过湖面从十丈余的河口倾出,顺着河道往山脚奔腾流淌。 湖泊一侧的崖壁上,曲折迂回地爬了一条宽不足三尺的路,狭径能到之处都能看见一个个入口撑篷的石穴,险峻难行的地方还打上木桩挂了绳网,一看便知是住人的居所。 上下都是绝壁,除了奔腾的河流就只有那几条铁索与外界相连,整个营寨的落成不能不说是鬼斧神工,完全利用了造物主给了这样一方奇境。 等到船上的人都下了船,湖边的空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到辛达翻下船舷,周遭的人都围了过来,一片雀跃之声。辛达笑着招呼众人,一回头看见一行人还在惊异之中,拍了拍磔单的肩膀,毫不掩饰自豪之色: “这营寨是磔单筹划设置的,我们磔单可说是能干绝群吧?” 听到这话,一直在左顾右盼的库克扎是眼睛都亮了: “没错没错!磔单大哥真的是精明强干!”一边向磔单投以崇拜的目光,居然连称呼都改了。 第100章 “刚才绞动铁索的齿轮就是靠那瀑布下的水车动起来的,不用的时候只要把水车上的扣的齿轮松开就行了。”辛达更是如遇知己地向库克扎介绍起营寨的机关,指着湖岸的另外两个水车又道:“水涸的季节还可以旁边串在一起的也推下去,便捷又稳妥。” 几人仔细看那水车果然好像算盘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两头固定在湖畔,而那水车底部居然装有几个轱辘,确是精巧周到。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磔单身上,只看得他正浑身不自在,却又眯缝着眼扮作不在意的样子。 苍岚不觉好笑,正要推波助澜地赞叹两声,忽然感到一道视线钉子般钉在自己身上,他转脸看去立刻对上一双满是震惊和憎恨的凤眼。 怔了怔,苍岚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和这个人重逢,少年明显长高了不少,脸上已经褪去了圆润和粉嫩,依稀酷似其兄的轮廓,两叶修长的柳眉配上凤目却让他的英俊带出几分修美——不是沈昊瑾又是谁。 和沈昊瑾一起站在人群中的少女见苍岚望过去,小脸一红,却是根本没发现身旁的人可以把人刺穿的怨毒眼神,生拉硬拽地拖着沈昊瑾兴冲冲迎了过来,到了跟前偷瞄了他一眼,转向磔单道: “哥哥,你们带客人回来,怎地也不引见一下。” 这少女居然是磔单的妹妹,苍岚闻言不动神色地把目光移到旁边的少女身上,只见她粉腮桃晕,唇樱巧鼻,一双剪水秋瞳正好奇地殷殷投向自己,端的是个美人胚子。苍岚当下也不管沈昊瑾锲而不舍的注视,微微一笑,在收到小姑娘更加热切的眼神后没事人一般转向磔单。 磔单脸色果然变得很是怪异, “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大大咧咧做什么?” “不过就是问一下,哥哥你怎么这么凶……”小姑娘显然是没想到一向对自己很是纵容的磔单居然出声训斥,小嘴一撇,一脸的委屈。 “他……”磔单顿时有点头大,干咳了一声,声音怎么听都有些僵硬,“这是大晅的熠亲王殿下,从今往后是我们的主子了。” “大晅?”少女显然始料不及,而一边的沈昊瑾刷地白了脸,紧握的拳头微微震颤。 不过人群的注意力现在都在苍岚一行人身上,随着辛达的解释人们的惊疑渐渐变成欣喜,谁也没注意到沈昊瑾的反应——除了郝连昱牙,他郝连昱牙是何许人,从苍岚转眼的惊讶和沈昊瑾数变的脸色就已经把事情猜到了七八分。 当沈昊瑾找上来的时候,郝连昱牙自然一点不惊讶。惊讶是苍岚,看沈昊瑾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有淡忘那次的仇恨,原以为他会避着自己,居然还找上门来……难道他还无知到会冲动之下来找寻仇? “沈公子,我们这算不算是他乡遇故人?”苍岚挑了挑眉。 沈昊瑾没有回答,当然,他也不能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眼郝连昱牙。郝连昱牙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冷笑了一声,不等苍岚说话就站起身欲走,却停了一下,又转身拉过苍岚的头,结结实实地在他嘴上啃了个来回才离开。 这逢人就要示威的行为苍岚多少有点习惯了,所以他只是摸了下有点刺痛的唇,若无其事地看着沈昊瑾,沈昊瑾也瞪着他,不出所料的又恼又惊又嫌恶又是羞恼。 接下来苍岚更吃惊了,沈昊瑾突然跪了下来。 在他的印象中,沈昊哲的弟弟是个被教养得不错也护得很好的少爷,没吃过什么苦却也是绝对不会轻易向人低头的。所以他立刻就明白,这两年,这个少爷应该也不好过, “你有什么事?” 沈昊瑾在磔单的话说出的来到时候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在这里赢过苍岚。 这里的人有不少是辛达的旧部,因为北凌撤除水军,也有不少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未求生存的流民,若不是迫于无奈,谁又愿意背上这贼寇的恶名,都是刀口舔血的讨生活,至少苍岚的到来给了他们以后安定的希望,而自己不过是被捡回来的外人。侥幸被留下来而没有当做奴隶卖掉,说来还是因为二头领的妹妹对自己的长相很有好感。 想起自己的长相,沈昊瑾心中更是翻腾,若不是这张脸,他又怎么会无故招惹到熠亲王这么无耻的败类。 那天的奇耻大辱他对谁也没有说过,却深深地刻在心上。所以当二殿下登门拜访,游说自己应该趁着着浩轩苍岚的垂涎,接近这个仇人给他下药报复,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他还记得,大哥送走他擅自接待的二殿下后,要了二殿下给他的药,只说了声‘交给我处理罢’,却是一句也没问他们谈话的内容。虽然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不过是要借他逼他大哥淌上这趟浑水。后来他更是被当人质一般,变成挟大哥的一个筹码,所以遭遇土匪时他不管不顾地逃了,他不想再连累自己万分仰慕的大哥。 然而只身流浪了数月,他不仅没能回到大晅,还又遇强人尝尽屈辱、差点曝尸荒野,他甚至连独自生存的能力都没有! 时至今日,他已知道自己有多不自量力,所以,无论他多么恨他,至少他是学乖了。 听到苍岚的问话,他动了动嘴,没发出任何声音,不过苍岚还是看懂了: “你要我带你回晅国?” 低下了头,沈昊瑾额头紧挨着地面,不仅是表示确认,还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下心中的屈辱和憎恨,他要回去晅国现在正是难得的机会。 “我为什么要带你回去?”苍岚缓缓道,毫不掩饰他的冷漠。他确实要回晅国,不过途中还有许多布置,就算没有之前的恩怨,他也不愿意带上这么个累赘。 手指紧紧扣着地板的缝隙又放松,沈昊瑾慢慢抬起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苍岚会有这样的问题,他站起身,眼中满是坚定,然后把手放在了衣服的腰带上。 沈昊瑾一件一件脱下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面前,介于少年和成人间的体格让他的身体看起来修长而柔软,窑洞青墨色的墙壁更是把莹白的肌肤衬得如玉一般。 苍岚眼中的惊讶之色渐渐变成玩味, “你这是想做什么?” 听到苍岚的话,沈昊瑾浑身一颤,他本以为这个人会立刻恬不知耻的凑过来,他却只是勾着嘴角冷冷地看着他。明明是这个人粗暴地在他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现在却视如敝屣,憎恨在他心底燃烧着,他只是低着头,恭顺地跪到他脚边,身体前倾,颤抖微微摩挲着苍岚的腿。 苍岚看着沈昊瑾抬头起来,两点樱红往下一览无余,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似乎可以感受到对方柔软细腻的肌肤,这种诱惑对他这种荤腥不忌的人来说无疑是很难抗拒的,他伸手抚上沈昊瑾的脸,由下而上又慢慢滑下。 “你不冷吗?”苍岚低头,下一句低语几不可闻,“把衣服穿上。”之前的熠亲王怎么看沈昊瑾他是不知道,不过就冲着现在的沈昊哲是自己的左右手,他也断不会犯忌去碰他的弟弟。 沈昊瑾却是难以置信地盯着苍岚,几乎就在同时,郝连昱牙掀开厚厚的布帐钻了进来,狠狠地扫过两人, “浩轩苍岚,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沈昊瑾大吃一惊,苍岚却是不为所动地勾起嘴角: “我只是好奇你要偷听到几时。” 郝连昱牙咬了咬牙, “你新收的水军统领找你来了!” 苍岚仍是轻笑悠然。沈昊瑾一震,握紧拳头看了眼毫不在意的人,也顾不上屈辱和狼狈,几下穿上了衣服。饶是如此,他掩饰不住的慌张和愤恨还是招来磔单有些狐疑的眼神。 第六十章 追兵 在磔单看来,这个王爷无疑是个到处沾花惹草、毫无节操的家伙。在郝连昱牙几次三番的反对后,苍岚还是带上了沈昊瑾,这让他更确认了这点,要知道这次他们是从陆路去晅国灵州赴什么约,在这种战乱中,可不是带人游玩的好时机。 不过他想不让辛达同行却没有成功,加上狼族的两人和寨子里挑出来的两个兄弟,连同郝连雷貄两人的随侍一行十余人乘船而上,等到几日后转行旱路时,一干手下已混得稔熟。 最让他意外的是浩轩苍岚居然并没有像他想的一样对沈昊瑾出手,那不温不火的态度根本是在戏耍几次主动示好的年轻人,而另一个被撩拨的就是妒火中烧的郝连昱牙。 这日夜暮露宿林边,众人都散去准备火炊,郝连昱牙又一次拦住了沈昊瑾,几下把他拖进旁边的林子里。 第101章 “别再紧着浩轩苍岚身边!”这一字一顿的说话算不上大声,在寂静的野外却可以听得很清楚。苍岚坐在火堆旁抬眼望去,树木的间隙中,只见郝连昱牙把沈昊瑾压在树干上,那一脸狰狞差点没让他笑出声。 然后从郝连昱牙更加难看的脸色,他可以猜出,那个小鬼的倔脾气又犯了,大概正不怕死地回瞪过去。果然,片刻之后,郝连昱牙猛地把沈昊瑾按倒在地,连挣扎似乎都没持续多久就分出胜负,郝连昱牙冷声道: “我在这里玩了你浩轩苍岚也只会看着而已,别再卖弄你那点小聪明,你真的觉得你能勾引他吗!”听到这,苍岚挑了下眉,果然看见郝连昱牙愤恨的目光往这边扫来,所以他笑了笑,算是表示确实地在看好戏。 “你……!”郝连昱牙脸色一变,有些喜怒难明,在他闪神的时候,沈昊瑾已挣开他跌跌撞撞跑了回来,满眼的惊惶求助在接触到冷漠的银眸时瞬间变成屈辱和憎恨,但只是一瞬,他又低下头,一副柔顺而怯弱的样子。 他的这副可怜样对苍岚来说自然是不够看的,如果不是沈昊哲的亲弟,又稍微学会了龙蛇之蛰的求存之道,他可能真的会丢下他不管,不过总是有人会同情弱者,很显然磔单是其中一个,他劈了一捆柴火回来,看到衣裳不整的沈昊瑾,明显有些不忍: “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你问我?”苍岚耸眉,他真的很无辜。 郝连昱牙心里的邪火立刻消了一半,不过他还是不喜欢磔单的质问: “是我在教导后生,有什么不对吗?” “如此教导?”磔单眯缝起眼睛,倒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自然是特殊教导,副统领也想了解一二?”这种话也只有郝连昱牙可以说得盛气凌人,磔单面色一僵,苍岚已经大笑起来。三人同时望来,苍岚笑容更加灿烂,正要说话,辛达不知何时也回来了,见四人这情形,笑道: “都眼巴巴看着王爷作甚?难不成我近日风闻王爷好男色,竟是真的?” 此言一出,郝连昱牙立刻转眼去扫向二人,沈昊瑾脸色又青又白,磔单却是看着辛达那大大咧咧的样子,哑口无言, “自然是真的,”苍岚笑得更是欢畅,停了一下,又唯恐天下不乱地补道:“不过我也好女色。” 果然,另外两人也变了颜色,却只见辛达眼睛一眯,锦上添花地接道: “如此说来,王爷日前说要我的话还作得数吗?” “何时都可践诺。”有人配合,苍岚自然不会煞风景,笑得益发迷人。就在郝连昱牙快要发作的时候,有人一阵风似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拆了这台大戏, “大事不妙,王爷,有大队的人马往我们这边来,怕是暴露行藏了!”来人却是雷貄,看他急的只跳的样子,显然是恨不得多长了两条腿。 磔单听了他的话,立刻皱眉道: “这不可能,王爷从陆路回去的事就是寨子里的兄弟也只有那么几个。” “你就那么肯定其中没有想立功的人?” 闻言一愣,磔单抬头,见郝连昱牙审视的目光,当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吭声,转向面色依旧的苍岚,不知怎地暗松了口气。辛达也看了眼苍岚,方道: “这事先不说,兴许是响马,我们先进林子回避为上。” “就是兵勇没错!老三已经在前头和他们打上了!”雷貄急的满头大汗,众人这才看清他衣服上犹有血污,“还有库克扎……” “把人召回来,”苍岚心下一沉,熠岩担心库克扎确实没错,这家伙总是爱往最前面凑,略一顿,“按辛达说的,我们避到林子里去。” 几声响亮的唿哨让众人聚拢后,苍岚正吩咐各人做些简易的陷阱,却见昏暗中,似乎有个人影在树丛里踉跄而没,苍岚若有所悟,正待过去查看,远处的喧嚷声已渐近。就如雷貄所说,紧跟在且战且退的屠老三和库克扎身后的,一队人马盔明甲亮,看来不仅是士兵更是哪个居高位者的亲兵。这队人先先后后足有三四百人,混着蹄声咄咄一干人咋咋呼呼,更是声势浩大。 眼见二人来不及进到林子已然被围,苍岚眉头一皱,身形刚动就被在旁的郝连昱牙一把拉住,随后听得几声机关绷簧连响,跑在前面的兵士应声从马上栽下,二人得这一缓,都趁机滚进了林子里。 苍岚这才回头,见到磔单手里拿的东西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来,‘诸葛连弩’,这四个字在他脑中一闪,随即转向让他见过‘孔明灯’的人。郝连昱牙却没看他抬高的眉,径自脱下大氅往他身上一盖,恶声道: “看我不如看看你自己,不如穿个灯笼在身上,让他们都知道往哪里招呼!” 体温犹存的外衣顿时传来一阵暖意,苍岚一怔,虽然不喜郝连昱牙刚才阻拦他救人,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再看另一边,冲到林子边上的人马突然中了磔单几只冷箭,居然就都有些畏缩之态,退出好远打着转不肯贸然追来,不多时便有个甲胄光鲜得将领从后面打马上来,喝道: “怎么回事?人还未抓到,为何不前?” “禀大统领,林中有埋伏,可能……可能是来接应金铎将军的……” “一派胡言!大将军亲令要杀他,还有谁敢留他?难道还能是浩轩那个缩头乌龟不成?” 说话那人支吾了起来,显然是不知如何答话。 而林中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一愣,刚摸回来的库克扎怪模怪样地龇了龇牙,又想往外摸,却被郝连昱牙拧着眉一脚踹翻在地。那大统领自然不知‘浩轩’就在林子里,犹在滔滔不绝,那份自大同他主子倒是一个模子般: “就算是浩轩派来的又怎地,谁不知道他不过是仗着那皮相,若论血统尊贵,又怎么比得上陵阳大将军,何况他如今还得倚仗我们北凌……” 听到这,还有谁不明白‘浩轩’所指何人,都忍不住去偷瞄眼前这脱不了干系的人。 苍岚此刻已心念百转,但没带出分毫,淡淡道:“浩轩之名还轮不到这等狐假虎威之人胡言抹黑,准备好陷阱,待我……” “你不能去!”苍岚话还没说完,就被郝连昱牙堵了个满口:“你怕陵阳一族不知道浩轩苍岚在北凌招摇吗?” “郝连大人的话有理,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王爷应知而慎行。”磔单居然也开口了,苍岚摸了摸眉梢,无端端生出‘千夫所指’的感觉,又听库克扎插了进来: “我去,让我去,”说了半截,后面的话却小了声去,“刚才他还说狼族是异兽,要抓回去豢养……” 见苍岚脸色一寒,库克扎已不敢说下去,自觉地缩回到一直安静躲在一旁的沈昊瑾身边。辛达猫眼一眯,显然是有了计较: “让属下去吧,”说着抬手把头发挽在脑后包了,几下脱了外袍,又往脸上抹了把泥,冲着欲说什么的磔单摆了摆手,“当着这么多人面势必一击即中,我去再合适不过。” 真的是合适,辛达狼狈地扑出林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那被叫做统领的人眼睛亮了,也不知想猎奇还是猎艳,居然没有全神戒备,反而策马前进了几步,一直往她雪白的颈项和手臂上瞄, “怎地钻出个小娘子?” “大官人救我……林子里……里面有伙强人……”那队士兵也都看清趔趄着跑向大统领是个女人,正有点犯迷糊,忽地林子里冷不丁射出一只响箭,众人一惊,离得尚远大统领却被坐下坐骑直接掀翻在地,辛达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那马匹发狂一般横冲直撞。等惊慌失措的一干人再看清他们的头时,只见他脖子上多了一柄双刃镰刀。 清兵大统领脸色发青,条死鱼一样大张着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刀柄另一头连着的锁链正缠在辛达莲藕般的玉臂上,她脊背抵着这大统领的背弓身一旋,血淋淋的人头立刻飞了下来,溅射的血液随即炸开一簇艳红。这样残酷的搏杀让一个女人用出来,绝对是足以叫人从脚底发冷的震撼。 辛达却连满头满脸的血污都没抹一把,利落地提了头颅窜进树立里,直到她的背影快要不见,才有人反应过来: “快抓住那女人!她杀了大统领!!” 第102章 愣住士兵这才知道大事不好,也顾不上许多,直接策马追了进去。然而树林里骑马奔就不能和旷野相比,更何况早有设好的埋伏在等着,顿时听得昏暗的林中一遍惊呼惨叫。 苍岚看着辛达退回树立就已经叫人点燃引线,时间算得不可谓不准,就在几人把这支人马收拾得乱作一团的时候,林子各处先先后后燃起团团火把,树丛摇摇曳曳的遮挡着,谁也不会怀疑埋伏了大队人马。 而摆脱追兵的辛达也已点起火把,一手高举着那大统领的头厉声道: “我们主子本来只想救人,不想伤人性命的,谁知你们陵阳一族欺人太甚!大晅之主名讳岂是你们可以乱提的!居然狗嘴咬人,辱及我主!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我主也不远赶尽杀绝,不想死的就快滚吧!” 一个女人能立身于乱世果然非同一般,这番滴水不漏的离间嫁祸本已在苍岚肚子里打完了腹稿,想不到被辛达说了出来,让他不能不在心底称赞她的才智! 辛达说完,抡起头抛了过去,已经摸不着南北的一众士兵见这阵势都傻了眼,混乱中也不知道是何人的火把掉到了地上,居然把干燥的树木点了起来,很快燃起一大片。这帮子亲兵不少在北凌也算是亲贵子弟,跟着陵阳拓坤不外是在军中逞威打混,更别提上阵厮杀。事已至此,谁还顾得上去抓人,只听苍岚吩咐的水手躲在后面喊了声‘撤’,就都争先恐后地退出树林,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拿回他们大统领的人头。 苍岚一行自然也迅速从另一头撤出了树林,当然是不能再留,草草收拾一下这要离开,忽然从化作一片火海的树林里钻出个人来,哑着嗓子几人求救: “你们……你们真是陛下派来救我的吗?……我是金铎……我就是金铎!” 这满脸血污跌跌撞撞的汉子竟是热泪盈眶,众人都不觉愣神,只有苍岚掀开马车车帘,淡淡道: “上来吧。” 也许是他的态度太过自然,太过平静,金铎一脸的震惊和失望一点点变成茫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马车跟前,梦游般爬了上去。剩下面面相觑的几人也很快回过神,各自翻上马背随车上路。 说实话,苍岚不太认得这个金铎,隐约记得好像在浩轩广安手下办事,所以金铎不说,他也懒得问情由,反正不外是在陵阳拓坤那里犯了什么事。 马上本不算宽敞,郝连昱牙往坐在案几旁的苍岚身上一躺就占去了不少地方,剩下不宽的位置本是留给体弱的沈昊瑾,金铎上去后让他不得不往里面移了移,靠得里面两人更近了。似乎被适才的情形吓到,沈昊瑾再装不了平时的殷殷之态,脸色发青地抱着腿,怔然出神,郝连昱牙却是在假寐,马车内谁也没有动静。 倒是金铎在行进的马车上缩了一阵,终于回了点魂,结结巴巴地问, “请恕金某冒昧……尊驾……尊驾……难道是熠……熠亲王?” “你有此问是何意?”回答的是郝连昱牙,这个人说话鲜少有好声气,对着金铎更不会有。金铎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 “能不能劳驾尊驾送金某到北凌的边城枢,这份恩情金某必会相报。” “我就是浩轩苍岚。”苍岚缓缓道,也不理郝连昱牙冷眼横着自己,“我和你家主子一向不和,你要怎么报答我?” “我……”金铎噎住了,他确实没办法把‘只要不背叛主子’一类的话说出口。 “何况,就算你回得去,也要留得命才能报答我,你确定你主子不会把你交给陵阳拓坤?” 苍岚不用再多说,金铎的脸已经铁青着脸住了口,他当然明白,浩轩广安推荐他去北凌任官无非就是为了稳固在雪国的影响,又怎么会为了他得罪在北凌如日中天的陵阳拓坤!所以本已绝望的他在听到浩轩广安来救才会那么失态! 车中只有车轮骨碌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又过了好一阵,苍岚几乎都要睡着了,金铎终于咬着牙低低道: “就算这样我也要一试!陵阳拓坤欺我太甚!他……”顿了顿,似极力控制情绪才道,“他让我在城中示众三日不说,我妻携子去求告于他,他居然泄愤杀了我子,又讲我妻充作军妓……”说完已是泪光闪烁,牙关格格作响。 这样悲愤确不是作伪可以作得出,苍岚半抬着眼看了他一眼,思忖片刻,才道: “陵阳拓坤是浩轩广安的后盾,不论如何我都是不会放过他的。” “……殿下这是何意?”金铎听得一愣,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高深莫测的人。苍岚却没有丝毫犹豫,随即道: “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帮我,也许能亲手报仇。” “……殿下……殿下愿意收留我?我……我……以前……” 这对金铎来说无异绝处逢生,他怎么都想不到,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愿意扶他一把居然是主子的敌人。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以前你怎样我管不了,”说到这里,苍岚总算坐直身体,“就是今后,我也不会用什么忠义之辞约束与你,而且有一事我要言明,我用人唯才,能不能得到手刃仇人的机会还要看你自己。” “……多谢……殿下……!” 金铎伏在马车车板上,久久没有起来,苍岚也没叫他起来,径自支在案头闭目养神。沈昊瑾也不知在想什么,偷偷打量苍岚的眼神透着惊疑。只有郝连昱牙盯着头抵着木板的汉子,他确认金铎脸上纵横的涕泪发自内心后心中更是五味夹杂。 苍岚绝对是一个掌控人心的高手,最后那句话最为微妙,听起来不无不计前嫌的勉励之意,有点骨气的人都会为被这样的话鼓动,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许诺。而且他的气量也确确实实不是常人能及……但这种气量却也是在轻贱自身的安危!他的做法与其说是信任或是考验别人,不如说是以此为赌注的自我挑战!这个狂妄的人!他本不该留下这个金铎,让自己他去找浩轩广安或者干脆灭口都比带着这人稳妥!他郝连昱牙聪明一世,怎么会遇到这么个人?! 第六十一章 济水南北 郝连昱牙思绪万分,却独独忘记关心则乱这句话。没有相当的把握的事,苍岚又怎么会轻易去做? 几人一路到晅凌边境已经是数日之后,一路上没有几乎没有一座比较繁华的城市,而且北凌天气寒冷,即使是初春仍不见草木,看上去更是分外萧索。 越近边境,人迹反而越多,却不断地有散兵游勇三五成群地穿来荡去,也不知是战场逃兵还是附近驻营出来收刮百姓的,路上的行人见到这些军爷立刻噤若寒蝉的诺诺之态不难看出北凌军平时的跋扈。 苍岚当然了解北凌的军队,他们很是强横,只不过这种强横是因为胜利来的太容易,大多数人就会被这种轻易获得的利益欺骗,而最应该保持冷静的统帅都自满的时候,这支军队最终只会印证‘骄兵必败’这个词。若不是知道他们的轻慢,他断不会用那么少的兵力孤军深入。 这种自大被击溃后的张皇,熠岩此刻已亲手验证,他连续三次派人去屈握通报自己围攻王城的消息,并且两次击退了援兵后,第三次屈握再也不肯出兵了,虽然第三次真的是是在他特地放过的北凌王信使。 北泺更是城门紧闭,除了偷偷溜出来搬救兵的使者,半个人也没有出现过,熠岩却围而不攻,趁着这段时间安心地布置防御工事。 而另一边陵阳拓坤终于察觉晅军不取呈辉,直接进军王城,但他匆匆赶来之时,却被已经冰块砌成的屏障摆了一道,根本不能实现约定的两面夹击,混战中反而吃了不少苦头,不得不退守北泺。 不过晅军的行动更让陵阳拓坤坐立难安,熠岩利用骑兵的快捷,不断把军队主力在各门调换,却每每在城内紧急改换布防时又撤了开去——晅军孤军深入,万没有拖延时间的道理,所以这必是疲敌之策,但知道又能如何,他已领教过对方的狡计百出,又怎么敢不小心应付,如今只能盼着大军能及时回军勤王。 自古真正为勤王回师的,多是忠勇之兵,在晅国旧都坤都负隅顽抗的晅军,也可算得上其一。这本是浩轩广安的心腹冯彦晟的西北驻军,只可惜大将军早已不在,否则临薛军队能不能攻到坤都城下尚未可知。 到了晅凌边境,郝连昱牙本当心苍岚会想绕去新都伦,他却提也没提。 浩轩广安现在根本不在新都,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这点苍岚是知道,何况,如今北凌军大举入驻晅国,就算冒险除了浩轩广安,对眼前形式也是有弊无利。不过,看到大批的北凌军回军时,苍岚又改了主意,所以他们绕道去了京城坤都—— 远远望去,那京城似乎还同两年多以前没有区别,只不过能看到城墙上的尚未清整的血迹和残痕,城下守备森严,总是打开的城门仅开了一人宽的隙缝,许久也不见半个人出入。 “我们如何进城?” 郝连昱牙皱眉,他们这一行人全都太过显眼,先不说苍岚,狼族几人就很难混入。 苍岚也是沉吟不语,他早已经弃车换马,头发也暂染了墨色,眼睛的颜色却是改变不了。 不过他不说话并不是没有主意,他在等,等别人自己开口。 第103章 “属下愿为殿下求得城门。” 金铎果然说话了。 这话等同说服城守,绝了回头的路,而苍岚等的就是他这种决断。 “好。” 虽然如此,苍岚却只回了一个字,因为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及不上行动。所以他停也没停,仍是策马走在最前,好像已经确信金铎言必行、行必果。 金铎一怔,忙急行上前,又道: “殿下隔远待属下回音即可。” “无妨,”苍岚笑了,只要见到城守,就算不能得他投诚,至少他还是有八成把握全身而退的,不过他换了个方式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信你。” 这句话的力量有多大不得而知,不过金铎还有迟疑的话,此后都会打消不少。有时人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很大程度绝定于周遭的人如何待他。 苍岚在城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后就堂而皇之地进了城,从城门到提督府,不断有人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一行人,能在这个时候骑马进城,又这般惹眼的人自然是稀罕。 苍岚倒是习惯地不以为意,只是漫不经心地把一路上损毁房屋和神色凄惶的百姓看在眼里,心里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事情果然很顺遂,城守鲁将军不满的不仅是浩轩广安的胆怯,对他于金铎见死不救显然早有所闻,又见随侍的各人都是各据一方的风云人物,当下审时度势,已然明白,向熠亲王投诚后守下坤都的把握多出一倍不止,而且京都也免于落入北凌国之手。 不过苍岚的打算却远不止于守得坤城,他想要的是一举收复大晅的土地,之前诸多筹谋都是为此布局。 “王爷……你打算怎么做?”看到悠然像在自家宅院般坐在椅子上苍岚,雷貄忽然有很不好预感,算起来,说服辛达再加上这次城守,他已经被带在身边当了两次筹码,自己投效熠亲王增加了他收服各部的筹码,但反过来,收得的各部也是压制他的筹码。 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损失,可天知道,他还真没打算死心塌地跟着这个主子混呢,自己山大王的逍遥日子,他可是很怀念的。 “怎么办好?”苍岚一眼就看出雷貄的小算盘,却不急着说穿,他这样胆战心惊的样子倒有趣得很。本来带着雷貄除了防他在永乐有小动作,最重要的还是他手中的人马。陆路有什么闪失,关系到切身安危,雷貄也会求的自家私兵前来救援,而且—— “我记得并州好像就在济水之侧吧?” 雷貄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装作茫然道: “确实不错,不过属下的并州可已经王爷你的麾下啊,王爷你提它做甚?” “如此好极。”苍岚笑得格外的灿烂,“我听说并州兵勇马壮,正好派上用场了。” “王爷……”雷貄的脸一下青了,活像有人在他身上剜了块肉,嘴上却道:“并州自当竭尽全力为王爷效力,不过王爷……”说到这,话转了个弯,“王爷,这济水之北也是大晅的兵勇啊,我的部下与他们也算血肉相连,怎么好自相残杀?” “说得也是,这样确实情理难容。”仿佛很容易就接受了雷貄的搪塞,苍岚冥思苦想了片刻,才道,“那这样吧,我们暂不管济水之北的城池,先拿下济水南侧的如何?” “……”这下雷貄是瞠目结舌,半晌才道:“王爷,是说……要……要属下……去……去和临薛大军对阵?” “大司农大人该没有异议了吧?只要攻下执济南岸被临薛所占之地,南北交通,我相信大晅南北的统一指日可待。” “如此……重担……”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滑,雷貄结结巴巴地强道,“我……属下怕并州的实力难以胜任……” “这是不仅关系到浩轩王朝万世基业,更是我大晅泱泱大国之国威,岂可妄自菲薄,图长蛮夷志气。”看着雷貄灰败的神色,苍岚好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场,继续慷慨陈词道,“大司农大人尽管放心,为了收复我大晅大好河山,本王誓同并州将士共存亡!男儿生当保家卫国,只要一息尚存,绝不容人随意践踏我们的家园,凌虐我们的亲人!” 雷貄不说话了,他还能说什么?虽然他心里想的是,被临薛军又没打到并州,有其他人顶着,他犯不着自找麻烦。不过苍岚不打算再给他回避的余地了,现在他能做的要么出兵,要么和熠亲王翻脸。 除去毫无选择的雷貄和神态怪异的沈昊瑾,辛达和磔单自然惊讶不已,库克扎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在济水之北坚守了两年之久的将领们更是被唬得群情激昂。只有郝连昱牙皮笑肉不笑地腹诽不已,这话要换了别人来说,绝对就是好大喜功、不知轻重,偏偏还说得这么多人心悦诚服。 苍岚很满意各人的配合,于是,雷貄率并州驻军攻城的事就这么被迫定了下来。 当然,被迫是雷貄,并且苍岚给的期限并不长——这位大司农之前偷偷遣了随侍回并州通报战况,相信他会让并州军‘顺便’做好应付时局突变的准备——苍岚也没有料错,并州的人马来的很快,几乎不到二十天就到达了济水南岸。 而这期间,辛达在北凌边境的暗桩发信召来了一批寨子里兄弟,尽量多地备好船只,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攻城的准备。 这一仗,苍岚绝对是和时间赛跑,他在敌人势力中制造出来的空隙转瞬可逝。 第六十二章 沄口之战 黑云不透星月,辽阔的平原上,一条白带波澜壮阔,横断南北。浩荡的江面最窄处,一座城池纵跨济水,黑越越的城墙似桥似墙,下面若干拱形水门白涛涌出,水声激荡,便是赫赫有名的‘渡水之城’沄口。 如同京都坤城象征着浩轩皇室的权利,沄口正象征着大晅领先各国的辉煌文明。 晨曦初吐,沄口城烟火依稀,云压城头,无限森然。 “以前这个时辰可是往来熙攘的啊……”不知谁轻声低喃,当年浩轩广安便是在这里于京薛联军决战,败而弃都,此战在浩轩广安固然难忘,于参战诸将也是记忆犹新。大晅在此折损近五万兵勇,京薛联军血战三月拿下沄口,愤而屠城,待临薛王发布禁令,城中百姓已所剩无几。 着甲除胄,苍岚站上帅台,台下临河列阵,兵甲层层,旌旗连绵,齐整巍然,只等他一声令下,足以改变时局的一战已然在即。 鼓舞士气的话无需多说,万余坤城守军雪恨在即,无不轰然应诺,激荡之气蔓延开去,振撼全军。着雷貄统领并州骑兵,辛达率新编水军,金铎领坤城驻军,众人出列领命后,苍岚最后却扬声道出郝连昱牙之名。 “你什么意思?我可不是你属下!”放低声音,郝连昱牙神态自若地面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讶异目光,把咬牙的动作减小到最小幅度。 “有南晖右相坐阵可是很振奋人心的,借丞相你的威名恫吓对手也不错。”苍岚转头,也在台下看不到的角度眨了眨眼,他可没说谎,南晖右相助自己攻城的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而且你奉了南晖之主的命令来帮我吗?” “你……!”郝连昱牙深吸了口气,忽地矮身大礼,“谢王爷授予外臣指麾全权,郝连昱牙必不负所望!” 居然要自己交出指挥权?关键之时被反将一军,看来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对此人多少起了大意之心。台下大军无不惊讶,历来盟国助阵是有,可从来没有直接号令的,这个南晖丞相未免太过僭越,完全不似盟友所为!眼看场下就要动摇,苍岚不怒反笑,稳稳取下腰间的佩剑,算代替节钺交给了郝连昱牙, “愿丞相所向披靡,以伐无道而讨不义。”既然要玩,赔你玩玩又如何? 此话一出,苍岚等若把这支军队交到了郝连昱牙手上,不仅郝连昱牙一怔,台下众人更是吃惊,却谁都没察觉到帅台上暗流涌动,还以为是苍岚早已作此打算。军令如山,不少人心中虽还有疑虑却不能不听从此令。 大营中,号角声阵阵传出,郝连昱牙的计策无他,只是令金铎弩炮攻城。时间紧迫,晅军攻城器械准备不多,投石车受地势所限,更是效果甚微,一天下来,只是听城中锣声紧响,却连城墙都不曾开一角。 天色渐暗,城中守军仍毫无出战之意,显是决心据城不出。 “你不着急?” 根本轮不到自己上阵,苍岚回帐休息时索性连盔甲也除了,听到郝连昱牙的出声,倒很想问问他接下来作何打算。不过见对方神态殷殷期待自己询问,他又觉得这样更为解闷: 第104章 “不着急,反正你会想办法。” 果然对方的脸出现了常人想骂娘时候的表情,不过这人到底是郝连昱牙,咬牙冷哼一声,却是吩咐人去找雷貄。 雷貄进帐,郝连昱牙却没忙着下命令,他没管后面的屠老三,只盯着雷貄看,直到雷貄觉得有些不妙地偷眼扫向苍岚: “别看浩轩苍岚了,是我叫你来的。” “丞相大人有何吩咐?”雷貄干咳一声,惯了的和气生财式讪笑。 “你的骑兵现在开始攻城。” “郝连……丞相!我那可是骑兵!” 这绝对不是一个上策,雷貄几乎是跳了起来。 苍岚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雷貄反应为何这么激烈,并州调集的五万骑兵可说已经是精锐尽出,雷貄这次避无可避,同样是折损人马,与其白白送死,不如孤注一掷。不过他在自己身上下了重注,却未必会及及郝连昱牙,苍岚不觉有点头痛了,又听郝连昱牙道: “本相当然知道你那是骑兵,带上装土的麻袋丢在城下,就可垫出你们上城墙的路。” “可是据坤城驻军传言,月前临薛还曾十万大军攻打京城,城中怕是防守严密,我们……” 雷貄还想分辩什么,苍岚已经叹了口气, “大司农大人,郝连丞相已思虑及此,因而白日疲敌,夜晚才令你行动。” 显然也想到此处,雷貄眼睛面色稍缓,却仍不死心, “王爷,在此之前我们试下水攻又如何?” “水攻于己损伤最小,本是上策。”郝连昱牙截过话道,“不过沄口位于平原之上,再则城周凿群分流,水攻效果甚微,当年临薛军就曾水攻未果,最终是取驱蛇奇策。”说到这,一双红眸向苍岚看来,“而且截流堵水太耗时日,你们王爷怕是没有那个时间。” “……”这一瞬间苍岚已经知道郝连昱牙看破了他的部署,让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确实是一件危险的事。不过他还是好奇对方到底能对自己的行动推测到什么程度,苍岚没有说话,笑笑示意红发男人继续。 “看来你也没打算否认,”郝连昱牙却也没有什么得意之色,他并不满意自己的推断,若是两人交锋,他早失了先机,“事成定局,你确无否认的必要,这次的奇袭不过是为了引回北凌的大军,你所要的从来就不是北凌都城,所有人都被你的障眼法所蒙蔽!不过浩轩广安若知你在此,就算无所倚仗也不会善罢甘休,若不速战速决,你就会背腹受敌,你到底为何不先拿下浩轩广安手中的城池?” 苍岚笑了,这个郝连昱牙,他这句虽然是问话,却是目光灼灼,显然也有定见: “因为我不想被任何一方坐收渔利。我若先攻浩轩广安,对收复临薛夺去的领地益处不大,可能两败俱伤而声名不佳;反之,则众所归心,名正言顺。” “你又怎么有把握不会被浩轩广安坐收渔利?” “若是不成功,我当然只能搏得身后之名而已。”苍岚看向雷貄,这淡淡一瞥却可比万钧,“不过我还从未想过要失败。” “王爷……”雷貄已听得有些嗓子发干,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苍岚一开始就押了重注在他身上:“我……” 见这个一向油滑的男人有些惊惶,苍岚点到即止,无形的压力换做了安抚, “城中没有多少守军,这点大司农大人尽可放心。” 这句话算是说到症结,雷貄眼中一亮,苍岚只做没见到这畏死惜命的反应,郝连昱牙已厉声道: “言尽于此,雷大人可知再拖下去就是违抗军令?” 陡地打了个激灵,雷貄一咬牙半跪领命。 有舍才会有得,该发狠的时候,他雷貄也不是孬种! 远处投石车的还在不时的发出轰响渐渐消失了,随着号角齐鸣,变成一阵阵呐喊声。 城下的骑兵分成几列来回穿梭,蹄声连绵仿如怒涛。少顷,沄口城守军终于也发现异样,城墙上篝火腾腾,窜动着的火把闪闪烁烁,燃烧着的金汁从墙头火龙般扑下,团团散开来。近到城下的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避,在腾起股股黑烟中垂死挣扎,凄厉的惨叫甚至盖过了进攻的鼓声。 井然有序的队伍立刻混乱起来,前进的队伍哪里止得住奔涌之势,不断冲撞着前头的骑兵,倒地的士兵很快被同伴踩踏而过,伴着人号马嘶,身上的筋肉连同骨骼都被凿到变形,人和马淌出的内脏连同扭曲得肢体搅在一起,又很快被碾进沙袋的空隙中。 放马在帅旗下来回走动,雷貄死盯着夯入土中似乎然在颤动的截截残肢,两眼发红,五官俱都变形,握拳甚至渗出滴滴鲜血。 这些并州骑兵都是他的心血!因此,他输不起! “别停下!继续给我填土!都跟我冲!把城头的人拖下来给死去的弟兄陪葬!!” 眼看冲锋的士兵渐渐慢下来,雷貄嘶声吼着,也顾不得城楼上的金汁,一马当先只手提了沙袋冲向城下。屠老三见状立刻连声暴喝,一路呼啸超了过去,反手大戟一挥,嗡嗡声响中,沉重的长戟居然一道金光掠上城头,随即听得一阵惊呼,火光蓬起: “看大爷迟早拉这些鸟人下来剁了!” 屠老三吐气开声,当下犹如在滚油入水,千万人跟着炸开了呐喊,又一次加快速度往城墙压去。 也不知又顷下多少火油,城墙上的防守逐渐换了弓弩。下面堆起的丘陵在火光中猩红发黑,根本分不出哪是泥土哪是血肉,在骑兵的马蹄下不断发出的钝裂声响也被竭斯底里的咆哮淹没。呛鼻的焦臭中,张张乌黑狰狞的脸上只有双眼睛恶鬼般睁着,一心一意只想爬上城头。 帅帐外,郝连昱牙凝神望着远处的恶战,手掌复握数次,忽然道: “坤城驻军不日前才与临薛大军交锋,你怎知城里的守军不多?” “郝连大人不是心中有数,何必再问。”相隔甚远似乎仍能闻到空气中的异味,苍岚拧眉,见郝连昱牙霍然回头紧盯自己,在心中暗叹,他实在不能理解亲口说实情对对方有多大意义,“我派人联络临薛王,联手进攻北凌,他未应允。” “不过临薛王却加倍关注你的举动,原来你这一举骗的人也有他一份。你又怎知他一定上当,调军北线去攻北凌王城?” “并无十分把握。”苍岚无谓地笑笑,“不过临薛于北凌接壤远多过大晅,而且北凌王城本就离他们较近。” “若临薛军真的也挥师王城,你的筹谋算算是成了,”郝连昱牙似乎屏息片刻,才又神色古怪地道,“不过你的情人恐怕是在劫难逃。” 苍岚久久没说话,郝连昱牙矛盾的目光牢锁在脸上也没有察觉。对于这件事,他本该很有把握的,为此他设想的次数远超过以往的谋划,无论如何都能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不过他却无端端觉得不安。 为何安排好一切还是会担心?这并不像自己的行事风格。苍岚皱紧了眉头,勉强为心中一丝困惑找出答案——冰桥渡海时出的差错让他难免多虑了。 郝连昱牙看着苍岚若有所觉的神情,闭了闭眼,却是转脸向身后的兵士喝道: “传令水军统领来见我!” 突然间,江上哗哗水响,用铁索封了的水门缓缓绞起,几十艘斗舰列阵而出,前后左右树牙旗金鼓,船舷站满了盾兵,后面持矛,最中弓箭手,满满当当,殊出水门就欲摇桨靠岸,竟是要从旁截杀正在攻城的骑兵。 第105章 几乎就在同时,悠长的号角声传来,江岸两边居然瞬间涌出成百上千的小船,随着呼哨连连,轻舟分作数队,迅速向船队接近。 双方相距不过三百米,斗舰上已燃起点点星火,随着鼓点号令轮流着向四周的快船射出。霎时间只见火矢如蝗,交织成网,映着江水涟涟,灿如烟花。 那火头落下,可谓一点即着,立刻在晅军小船中腾起团团火焰,惨叫声起,船队却停也没停,一往直前冲入临薛阵内,着火的船只更是直接撞在大船上。 此时船阵已被小船分隔,斗舰上的齐射再无章法,加上轻舟灵便,黑暗中,进退穿行间举火开弓,江面流矢纵横,哪里还分得清箭从何来。 混战不足半个时辰,本不易燃的斗舰也被卷入火势之中,烧得毕毕剥剥,临薛士兵再顾不上周遭快船,忙于灭火之际,连接几艘斗舰忽然吱嘎而倾,随即江水裹挟,在船阵里互相挤撞,乱作一团。 “晅军凿船!”临薛水师终于有人惊觉,但舰船已是江水灌入,无法可想,纷纷弃船跳水。 如此激战至天明,蒙蒙初晓中,临薛水师终于得以清明耳目,却无力再战,惶惶鸣金回城。晅军小船自然不会追击,也撤回两岸,只留下执济河上残骸沉浮,不时见得浮尸夹在其间。 城下,填土的并州骑兵也已收兵回营,堆积到城墙半腰的土坡黑红一片,江风一起,腥臭扑鼻。 刷白的太阳升上天空之时,沄口内外却是寂然无声,只有满目的疮痍证实这噩梦般的一夜。 第六十三章 沉溺 刑夜赶到沄口大营已是日暮,晅军正城下列阵,背光中黑压压宛若蚁云,却围而不攻,齐声唱喝: “临薛大军泺城大败,尔等已无粮援,及早乞降罢!” 让一起行动的几个狼族找了营帐休息,刑夜凭借令牌进到大帐,本该在的人居然不在其中,叫他不觉心头一跳,正待细问,帐旁站立的兵士已道: “这位大人,熠亲王殿下同南晖右相大人去督战了,”说着遥遥指着江面,“不过右相大人说阵前刀剑无眼,调了艘战船……” 这士兵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花,满面风尘的男子已然行出丈余外,在他瞠目咋舌之际早不见了踪影。 晅军的战船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不挂帅旗可谓毫不起眼,加之船上侍卫作便装打扮,任谁都会以为这是条商船。 “这么冷,我可不想乘船。” 目光从眼前的船上收回,苍岚挑眉看着郝连昱牙,他才不相信对方是真的是来督战的话。 “有份大礼要送你,”郝连昱牙看了苍岚一会,道:“从江面看最是清楚。” “哦?莫不是什么良辰美景?”勾唇浅笑,苍岚却仍骑在马上未动分毫,没有充分的理由,他可是真的不愿在寒气逼人的江山打转。 “不远矣,是沄口入手之时,你不想亲眼看见?”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的人马同临薛军拼到两败俱伤才肯取下沄口。” 苍岚眨了下眼,郝连昱牙脸色数变,终是愠声道, “不管你信与不信,本相已是尽力减免伤亡了!攻城之道最善乃围三缺一,迫其弃城!若是不全力攻城,进而溃其水师,又怎么能令薛军心生怯意,惑乱其心!” 虽然心中有数,苍岚还是缓缓几下击掌以示赞叹,然后在对方就要火冒三丈前悠然下马,踏上了舢板。 郝连昱牙一鞭把苍岚的坐骑抽得嘶鸣而去,撒完气也上了船。 刑夜到时只见战船离岸,一瞥间发现一抹白色的身影就在船头,忙截了马匹沿途跟去。 江船上,苍岚隐隐觉得有人在叫自己,一回头,却是郝连昱牙神色难明地看来,微觉异样,粲然道: “郝连大人可是觉得我风华绝代,移不开眼?” “那又怎样?浩轩苍岚,你又如何看我?” 出乎意料的坦言,苍岚一顿,随即笑道: “自然是十分仰重。” “若真如此,你为何故意在众目睽睽下昭示我随行助你?难道你不是要让我晖国国君对我起疑?” “那不正是我需要你,才有此为吗?”苍岚想也没想,随口道。 “你真的想我留下方用的离间计?”这一次郝连昱牙却没就此打住,定定地看着过了来,“你对我,可有半点真心?” 真心?万没想到郝连昱牙有此一问,苍岚错愕不已,半晌才道: “……我有没有真心你不是看得很清楚?” “我也以为我对你足够明白……不过,我要你亲口说出来。”神色一黯,郝连昱牙仍然要印证什么似的不肯放弃。 “我说你就信?”苍岚无声地笑了,“那我对你绝对是情真意切。” 郝连昱牙闻言居然没有发怒,他静静凝视苍岚良久,反而笑了笑,带着一点绝望的自嘲: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到底好在何处,郝连昱牙没有再说,他一步上前,侧头吻住苍岚。 感到对方在唇上轻噬,舌头滑入口中,深深地探索着,苍岚眯了下眼睛,然后抚上郝连昱牙的腮颊,缓缓回应着,直到贴近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苍岚伸手揽住对方的腰,正欲进一步时却被猛地拉开了距离。 抓住苍岚的肩头,郝连昱牙的气息逐渐平下下来,转头望向沄口城中: “差不多是时候了。” 听得一声尖啸,战船上窜起几丈高的黄色烟花,待那光芒隐去,苍岚顺着郝连昱牙所指的方向望去,城中忽起点点星火,转瞬已变作火团。 苍岚的惊讶很快变成了然: “你烧的是粮仓?” “没错,临薛据城两年,粮仓早已固定,观鸟雀之迹就可推断一二。”郝连昱牙缓缓道,江风渐起,把他的红发扬得犹如炎焰,“此火一起,不需多少时日,临薛军必会弃城而遁。” “水军混战时派出的细作除了散播谣言,原来还有此着。”苍岚赞叹,却没怎么觉得意外,“把事情交给郝连大人果然省心。” 第106章 “……别说你毫无所觉,若非如此你又肯信我?”嗤笑一声,郝连昱牙顿了顿,远处越来越盛的火光映在红眸中忽明忽暗,放佛声音也涉重不少,“沄口已是你的了……虽然你见不到晅军破城……” 见不到?!霍然回头,苍岚目光扫过船舷,之前还在那里的两个狼族随侍不知何时已不见人影,而船上三十余水手全都对着这边耽耽而视,瞬间他已经明白这是一个局—— 郝连昱牙一路安分,如此尽力地帮他攻城,就是为了换他松懈的一刻——这绝对不是一个急躁易怒的人可以布下的局,不过他也早就知道,郝连昱牙最能误人耳目的就是那乍看起来冲动浮躁的个性。这真是有趣之极,苍岚勾起嘴角,淡淡的笑容终于变成大笑: “郝连大人,你真是要我时刻放在心上才行。” “你居然还笑得出……”郝连昱牙笑得有些苦涩,不明就里的人看来也许会弄反两人处境,“然,此时能笑得出的,也许只有你浩轩苍岚。” “我不笑又能怎样?” 夜暮渐浓,苍岚侧头望着渐不可见的沄口城,战船沿江而下,恐怕等到众人攻下城池的时候,谁都找不到他了,不过等人来救也不是自己所好,所以他重新看向郝连昱牙, “如果我要挟郝连大人,我已经向京王施了离间计,你们定下在长州里应外合的的计策不能发动,最终会归咎于你的私情,你会放过我吗?” “你果真是用此计……”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郝连昱牙的声音隐隐有些变调,“不过只要我抓住你,那些谗言自然不攻自破。” “哦?我还以为你是想杀了我呢?” 这下倒颇为意外,苍岚挑了挑眉,只见到郝连昱牙眼中痛苦忽现,惊讶之余不防对方会突然上前,手臂被抓得一阵生痛,还没说话,红发男人低吼声传来: “你居然觉得我会杀你?!就算你对我只有算计,我又怎么可能要你的命?!我对你……你真的不明白……?……虽然我永远也不可能向他一样跪在你面前!”已经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郝连昱牙咆哮绝望得像哭泣。 “你这可是耍赖……”苍岚叹气,明明中了圈套的是自己,怎么现在他倒觉得自己是被指控的一个,“难道我对你还不够温柔?” “……你总是用这种手段骗人吗?”压低了怒诉掩饰其中的微颤,郝连昱牙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即使你根本不屑一顾……” 不屑一顾?皱了皱眉,抬手甩开郝连昱牙,苍岚的脸冷了下来,银眸寒光闪烁,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郝连昱牙一怔,呆看着苍岚骤变的表情,忽然莫名地有些忐忑,甚至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难道苍岚对他也并非自己想的那么冷酷……?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还是撇清关系的好。” 看了郝连昱牙片刻,苍岚终是无谓地笑了笑,慢慢走进船舷,轻松地纵身踩舷上,又冲一脸呆滞的郝连昱牙抬了下眉,在眼前人近乎惊恐的注视中一退,身体已离船而去。 “你疯了!你不是不会水的吗?!” 郝连昱牙的大吼清晰入耳,随即被水花溅起的声音掩去,一片刺骨的冰凉中,能听到只有‘汩汩’声响。 冷得见鬼!苍岚在心里诅咒,尽力屏住呼吸,还没让身体完全适应冰冷的河水,上方陡然一阵水响,随着串串气泡,一只手猛地向他抓来,苍岚一惊,伸手去格,却被对方一把抓住衣领。 对方用力之大,苍岚一挣之下没有挣脱,反而被带着在江流中翻腾,不过他很快发现不妥,这个人仅仅在水面冒了一下,笨拙划动中已被水流冲得离战船越来越远: “郝连昱牙……你不会游泳下来做什么?”浮出水面,苍岚换了一口气,对方狼狈不堪的挣扎差点让他呛水,“这可是济水,不是你家浴池。” “……你会凫水,你又骗我……”郝连昱牙一句话没说话又被汹涌的暗流卷入其中,苍岚被拖着一沉,顺着水势越潜越下。心中警觉不妙,刚要扯开对方的手,领上忽然一松,拉扯着他的力道不见了。 苍岚回头,只见郝连昱牙渐渐沉下,却像是要带走什么影像一般,看着自己的眼睛瞬也不顺,仿若两团不会熄灭的火焰。 眼看那一抹赤红就要消逝在昏黑的江底,苍岚不及细想,转身一潜,抓住郝连昱牙的手腕,立刻看到对方平静的眼眸变得灼灼,不过随着空气一串气泡从他变化着口型的嘴边溜出,那闪烁的光芒很快消失在眼睑后。 这种时候还想说什么废话?苍岚暗骂,从背后勾住郝连昱牙的脖子极力上浮,好一会才穿出水面,张目四望,发现已经不知被江水卷到何处,勉强辨明江岸方向,赶紧往岸边游去。 把郝连昱牙拖上岸,苍岚爬在一动也不动人的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脸,果然不见任何反应。立刻扒开郝连昱牙的领子,用急救法让他吐出一口水,红发男人这才恢复呼吸。 此时已是手脚酸软,苍岚透了一口气,从手掌下赤裸的胸膛传来有节奏的心跳,证明这个人确实活着,苍岚不觉想笑,自己果然是个怕麻烦不多的人? “你笑什么……”郝连昱牙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不过从他微弱沙哑的声音听来,虚弱已极。 “我笑你算是坐实通敌的罪名了。”被江风一激,苍岚立刻打了个冷战,抬眼望了下四下的地形,蹲身搀起脸色青白的郝连昱牙,“不过现在还是先想办法别冻死的好。” “……我还以为你死都要离开我?” 郝连昱牙冷哼了一声,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撒娇,若不是冷得浑身僵硬,苍岚肯定会笑出来,不过他此刻只是苦笑: “这下可好,有可能死一起了。” 也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再无心情,郝连昱牙没说话,苍岚把他半拖半架地带进矮树林,找了个避风处。 “带火石了吗?”自己身上是绝不会有,苍岚当然也不会想钻木取火之类的蠢事,所幸的是,郝连昱牙居然点了点头。待到燃起篝火,苍岚身上已觉得隐隐作痛,不过郝连昱牙的情形看来更为糟糕,青紫了嘴唇却是两颊潮红,显然是开始发烧了。 “把衣服脱了。”迅速把自己的衣服烤在火上,苍岚走近一脸迷蒙的郝连昱牙,皱了皱眉头,只能动手帮他。 “……浩轩……苍岚” 郝连昱牙头搭在苍岚肩膀上,任他脱着自己的衣服,口中的低喃含混不清,似乎已完全不知身处何地,只辨得出眼前的人。好不容易把衣服扯下来,苍岚刚要起身,却被郝连昱牙拦腰抱住,两具赤裸的身体贴近,红发男人的声音愈发的暗哑, “……苍岚” “……什么事?” 苍岚无奈地应了一声,男人听到他的声音,更是收拢了手臂, “……和我一起……可好……?” “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怀里的人终于松开了一点,抬起头来忘向苍岚的脸,双眼朦胧,仿若水汽氤氲,片刻才道: “……你又在骗我?” 对方火热的柔软的皮肤紧紧地偎贴着他冰凉的身体,说不出的舒适,苍岚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反搂住郝连昱牙。被他的手臂一揽,红发男人红眸的彷若融化了一般,更加盎然如春水,他笑了笑,迷离而满足的神情让染满红晕的脸无限地艳媚,无边的诱惑。 “郝连……”苍岚不由自主地抚上那沉醉的脸,微张的唇,身上的人眯起眼,探出舌头舔shi嘴边的的手指。 这个动作胜过任何一种魔咒,苍岚意识到之前已经在探索对方的身体,温暖的肌肤,柔韧的触感,此时完全无力更是一种与平时不同的柔软。 苍岚不觉流连,然后在触到对方胸前的突起时,郝连昱牙呻吟出声,那和平时激动而压抑的声音迥然不同。完全不掩饰自己快感的叹息着,郝连昱牙随着苍岚的手掌无力地扭动自己的身体,让敏感的一点在苍岚手中挺立,紧贴在苍岚腿上的柔软也变得火热而坚硬。 发现自己的欲望也同时被对方点起,苍岚细看红发男人神志迷煳的样子,却有些迟疑了,但郝连昱牙更是诱惑地勉强撑起身体,轻啃他的下巴,舌头品尝般在皮肤上滑动,模煳的声音意思却很明确: 第107章 “别……别停下……苍岚……” “你……” 看来又要被加上一笔恶帐了,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苍岚拉过根本没干透的衣物垫在地上,翻过身,把蠢动的男人压在身下,手掌揉过他滚烫的身体,从前胸到小腹,让他的叹息一声声溢出,吹在自己耳际。 感到自己的体温也在逐渐升高,苍岚竭力压制着想要立刻把对方掠夺侵占的冲动,反复挑逗着男人的高涨的情欲。终于身下的人身体一颤,洒了他满手。在对方微合着眼,仍沉溺于身体的快感之时,苍岚就着体液用手指慢慢探入那瘫软无力的身体。郝连昱牙本能地想要抽离,却在苍岚熟练地找到某个位置后又一次遵从了欲望。忍耐到分身都有些发痛,苍岚撩拨这郝连昱牙,直到他完全放松,才挺身进入对方火热的身体,饶是如此,身下的人还是痛哼出声,回应的律动顿时僵硬。 将不适地的反应看在眼里,苍岚把动作放到最小,深吻吞噬着郝连昱牙的呻吟,又移到他的前胸用唇齿轻噬。渐渐地,男人的痛苦又被难耐的情欲所取代,随着他的节奏摆动着腰肢,两腿环在了自己腰上。 “……郝连” 紧蹙双眉,无意识地呼唤地方的名字,苍岚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火热的身体紧裹着自己的分身,彷佛无数的小舌纠缠滑动,他再控制不住抽动的幅度,肆意进出着男人的身体。 终于郝连昱牙昂起头,喘息着,颤抖的呻吟中,又一次把体液射向自己的胸口。与此同时,他身后缩紧,滚烫的甬道似乎在吮吸着自己的欲望,苍岚再也忍不住,一声低吟,把白灼的液体如数注入对方身体。 “……苍岚……你骗我也可……但你要骗我一世……” 张开眼,郝连昱牙正凝望着自己的脸,冥蒙的视线中竟有一丝清明,苍岚换了姿势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拂过男人依旧发烫的脸,低声叹了口气, “好……我答应你。” 红发男人终于合眼沉沉睡去,微蹙的眉峰和上扬的嘴角却叫苍岚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做了场好梦还是噩梦。 第六十四章 应变 尽量靠近火堆,苍岚检视着郝连昱牙后背细微的擦伤,心中五味俱全,居然如此忘情,好像他的自制力越来越差了。 感觉到男人瑟缩着往他怀里钻,苍岚回神,用手试了下火上烤着的衣物,挑了件勉强烘干的披在对方身上,却忍不住苦笑,难道对人体贴也会变成习惯?算了,既然答应过他,这些也是应该做到的吧。这样想着,苍岚忽然觉得有丝熟悉的气息出现在周围,他抬起头,刑夜居然就在面对。 完全融入黑暗般的男子身形挺拔,即使如此,也难掩满身的狼狈,看起来好像跋涉很久未曾休整,苍岚蓦地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刑夜已低下头,半跪下来,他这个动作始终都不肯改变: “殿下,属下护卫来迟,请殿下责罚。” 就连说话都固执的相似,苍岚揉了下眉心,莫名地放松了不少, “你回来得好快。” “殿下交托的事属下都已完成,本该更早赶回,但绕道去了永乐。” 省略了令牌之事,刑夜完全恪守职责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再看苍岚一眼,现在他满脑都是苍岚欢爱时专注的表情。 无数次的刻意回避都在刚才的偶然中化为泡影,苍岚那么用心拥抱另一个人的画面几乎让他窒息,而且让他清醒意识到这种痛苦的对象居然不是熠岩,而是那个别有用心的郝连昱牙?!他本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别人插足的余地……到底在他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刑夜难看的脸色落入苍岚眼中,却自然而然地归为疲劳所致,他沉吟片刻,道: “你是从中军大帐过来的吧,离这里有多远?” “不足一个时辰,而且……”刑夜抬起头,目光微错,落在苍岚身侧:“属下方才过来之时,似见人沿江搜寻。”营中不知苍岚去向,不会这么快找来,莫名停泊的战船更让他觉得可疑,所以他才弃了马,徒步而来,“殿下最好即刻回营。” 探了一下半干的衣服,苍岚沉吟着,目光落在郝连昱牙红潮依旧的脸上,再受风寒,这笨蛋恐怕会加重病情,“再等等,御寒的衣服烘干……” 说到一半,刑夜忽然站起身,疾步走到跟前,迅速解开腰带。 苍岚不觉愣住,在他惊讶的目光下,对方的动作停了一停,面上却毫无表情,很快脱下劲装褂衣罩在他身上,立刻转身对着来时的方向,不过这样一来,苍岚倒是把那后颈可疑的红色看了个分明。 这么紧张,真把自己看成见色起意的花花太岁了……好像还确是这样没错。苍岚只来得及勾了勾嘴角,林中几声短促的笛声,几个人闪了出来,随即四面都传来衣袂细响,他不用看都知道,郝连昱牙的部下到了。 领头的人一扫眼前的情形,眼神连闪,已纵声道: “丞相吩咐过,如果不慎落入敌手,不必有所顾虑,以任务为先!” 郝连昱牙会是这么大公无私的人?苍岚自然是不信,但他的属下似乎却从迟疑无措瞬间变成杀气腾腾,三十余人蹑步弓身,行动间居然悄无声息,一看就知道俱是会家子。随着包围圈缩小,斜刺里一人猛地踏前,雪亮的刀刃直接朝苍岚招呼过来。 苍岚没动。 刑夜也未移动分毫,动的是他手里的剑,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刑夜的手依旧按在他的剑柄上,冲出来的人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不再连在胳膊上,惨叫声陡起,所有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你的武技好像又精进了?” 正常人在这种时候大概都会谦虚,但苍岚知道刑夜不会,他果然老老实实应了声, “是。” 好果断的一声‘是’,周围的人目光随之都移到了刑夜身上。 “活捉那人又如何?” 苍岚指向领头那人,那人一惊,却不再给两人动摇人心的机会,一声断喝: “两拳难敌四手!一起上!” 喝声未落,人已扑出,周遭众人全都顷刻攻上!刑夜再次拔剑,那人却突地拧身,从身后掩上的人后面旋了过去! 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不是刑夜的长剑入肉的声音,却是拔剑后喷溅的血液,被当做挡剑之用的人还未倒地,领头那人已经连接旋步向着苍岚袭来—— 于此同时,刑夜已一拍面前人肩头,借势倒立而起避过四面的寒光,身型未落,翻身在一人刀上一点,长剑随人直奔领头人而来,将那人直接钉于地下。 “别管这人!杀了浩轩苍岚即可!”那人被长剑透肩直没到剑柄,一点动弹不得,却仍不死心,犹自大吼道。 郝连昱牙早下这样命令,自己还真难脱身,苍岚冷笑,攻来的人顿时又多了几个,他险险避过贴面而来的马刀,刑夜已然弃剑扑到,居然徒手抓出砍下的刀刃,反手一掌拍在那人太阳穴,随即旋身拦在苍岚身后,夺来的马刀飞出击倒一人,手肘一曲,又险险将刺来的马刀夹于肋下。 连下杀手不见效果,刑夜完全被挟制手脚,只顾着为苍岚解围,已是险象环生。眼见他几处见红,苍岚皱了皱眉,抱起郝连昱牙沉声道: “都给我住手!郝连丞相奉晖王之命,本就是来助我收复失地!何有生死相搏的由来!” 谁都没料到这种时候还会听到这样的说话,都是一愣,苍岚又道, “先前不过是郝连丞相负气所为,现下我们已澄清误会,切不可被人撩拨,自相残杀!” 第108章 他这话真假参半,不明就里的众人更是云里雾里,他们自然对右相大人和熠亲王的事早有耳闻,加上两人之前在船头上演的戏码,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苍岚从那领头人发号的说话就知道这些人大多数对此行的缘由知之甚少,而且很多指令都是那个领头之人所转达。想来也是,这种并不光彩的行动,知道始末的人越少越好。 “休听他胡言!郝连丞相为国筹募,不过与他假意周旋……” 那领头人见众人半信半疑,顿时有些慌了,张口欲辩,苍岚已示意刑夜将其拍晕了过去: “晖王之命岂可违背?此人从中作梗,不仅欲置我于死地,更是想加害你们丞相,其心叵测!若是不信,可等你们丞相醒来一问。” 苍岚说完,低头拍了拍郝连昱牙的脸,唤了好几声,才让对方醒来,眯眼看了看他,对周遭的一切仍是一无所觉,张臂环住他的颈项,又昏昏合眼。 已经解决了借题发挥的人,本想郝连昱牙出声收拾残局,这下苍岚不觉有点哭笑不得。不过郝连昱牙的动作足以说明两人关系,加之抬身时露出点点痕迹,更有一丝浊液顺着腿根滑下,在场的人哪里还能不明白。 刑夜神色一变,飞快地调开视线,其他人也都不自然地别开头去,刚才还见光剑影的场面居然也就此化解了。 装作没见众人异样的反应,苍岚脸上风平浪静,心中却道,让这高傲的男人在属下面前这般糗态,待他清醒之时,恐怕又是好一通发作……不过看他七窍生烟也是种乐趣。 虽然做好了应对的准备,郝连昱牙却并没发火,甚至浑不在意,手段毒辣地审了领头截杀之人,也不知是不是把怒火发泄到此人身上。反倒是身上旧伤疼痛不已的苍岚看着第二天就生龙活虎的人难免郁结。 伸手撑住硬压上的来的郝连昱牙,对方一脸欲望叫他眉心数跳,这哪里还有前一晚奄奄一息的样子,恢复力的反复无常倒是很像他的个性: “郝连大人,我是抱了你没错……可不是用强的。” “难道就你可以趁人之危?”低头啃在苍岚肩头红肿的伤处,郝连昱牙冷笑,虽然那笑已不怎么冷。 对他们这种同样顺应欲望的人来说,彼此的相处就像战争,付出感情的一方必然落败,因为对方投入的只有身体。郝连昱牙本以为自己会输得体无完肤,但现在,他好像看到一点希望,因为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笨拙。 “趁人之危可不是这么用的。” 苍岚微微转头,示意刑夜就在大帐中,郝连昱牙立刻面色一沉道: “我们打架你还要他出手?” 为什么不能让他出手?苍岚愣了愣,被郝连昱牙这么一说,他好像还真的不好意思叫刑夜帮忙了。 见苍岚沉思,郝连昱牙居然笑了,笑得很邪魅,却也很明媚,一向择人而噬的恶魔开心起来绝对同这相差无几,苍岚暗自心惊,对方却按住他的手腕,轻轻舔咬着他的喉结,轻柔地低语: “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强行抱了你,不过……你不能拒绝我其他要求,可好?” “……原来你想榨干我?”苍岚挑眉,还要说什么,只觉唇上一痛,郝连昱牙已一口狠狠咬上来,随即又转去噬咬他的舌头。 刑夜背对着两人睡在帐中一角临时准备的榻上,黑暗中一双星眸眨也不眨,没有半分睡意。他其实困顿已极,身后两人的呢喃夹着苍岚的低笑,声音几不可闻,却叫他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他几乎想立刻冲出帐去避开越远越好。 但他不能,他必须是时刻护卫苍岚的影子,他能做的希望做到的也只有这个了。紧扣在剑柄上的手青筋一根根隆起,似乎将他所有的感受注入了从不离身的剑中,他才能控制着自己好像死人一般动也不动。若也能像死人一般毫无所觉该有多好,一直到身后的声音消失,刑夜才缓缓闭上眼睛,握剑的手依旧焊在剑上一般。 遥遥千里之外的永乐,远威大将军沈昊哲也是彻夜未眠,诸多琐事已足以叫他忙至深夜,细作来报,驻在城外的晖军有所动作,他更是片刻也不能耽误,将人马调至永乐城外。几万大军黑压压列阵静立,连着连绵起伏的密林,乍眼看去更是不着边际。 他确信前方并无战败的消息传来,为何晖军提前发动了?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这种变化不必等到晅军战败,这是争对自己或者是苍岚的变动…… “大将军……反正我们大军已结集完毕,何不干脆拔了他们的大营。”何敬全身着甲,骑马跟在沈昊哲身后,已是跃跃欲试,自他知道这些晖国人心怀不善最巴望的就是此事。 “不可,晅晖盟约尚在,王爷是成大事之人,断不能先行反悔。” 心中念头百转,沈昊哲略一顿,刀削的面孔却没带出分毫,“而且在境内兴战事,虽胜算多,损害却也不小,不要打草惊蛇,稳住他们为上。” “只凭一道令牌,也不知能不能成功。” 何敬嘀咕了一句,突听晖军大营中互响了几声炮响,沈昊哲眉毛一蹙,已喝道: “传令进军!” 晖军大营中,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已插在旗杆上,诸将聚集的中军大帐中,代郝连昱牙统军的将军邹舟杀气腾腾,正等着下属通报处刑结果,却不料火烧火燎冲进帐的士兵张口却是: “禀将军,晅军大将军破营而入!直奔大帐……” 话还没说完,沈昊哲已经策马冲进帐中,没待惊惶失措的众人开口,何敬从后掩出,一挥大刀架在邹舟脖子上,厉声道: “好个晖贼,因何斩杀我大晅将军?” 没想到沈昊哲来的如此之快,邹舟心中狂跳,听对方说话,却知并非就要拼个鱼死网破,遂强自振振回道: “这几人使鬼蜮伎俩,冒充我晖国使者要我移交军权,欲乱我军心,死有余辜!难道他们竟是大晅所派?!” 两眼直盯着邹舟,沈昊哲缓缓开口,每一字都似乎都能给对方无形的压力, “晅晖结盟于前,我大晅才好心派人护送晖国使者,你道来者并非晖使,可有证据?” “自然是有!”邹舟尖声道,话音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变了调,他停了停,指着地上的令牌道: “此人伪造我晖军令牌!敢问大将军,晖军使者因何要伪造令牌?这令牌从何而来?!” 见何敬变了脸,邹舟眼中已有得色,这抹异样却丝毫未落收入沈昊哲眼中,他命何敬拿过令牌,把玩一阵后忽然传令: “带晖国使臣前来!” 帐中众人又是一愣,随即想起,永乐还有早前随大军前来的文臣被招待在了城内。 盏茶功夫,几个被养得油光满面的南晖使臣进帐,俱都战战兢兢,得知只是要他们辨认令牌又都舒了口气,几人接过令牌传看一番后,却是异口同声道此令万无虚假。 这道令牌怎么可能是真的?! 豆大的汗珠从邹舟脸上滑下,他顿生百口莫辩的感觉,那令牌造的确实可以以假乱真,却也的的确确是假的!为何到了这帮文臣口中却变了真的?他本想以此树威,掌控全军,以备必要时按计议接应晖军,怎么好像掉进了一个圈套? “邹将军!你竟颠倒黑白,滋事生非,到底是何居心?” 惶然间,只见沈昊哲铁青着脸,一字一顿直冷得邹舟浑身一激灵,他突然醒悟,为何沈昊哲来的如此之快,根本就是等着他杀人!因为那令牌一经对方手就变成了真的!不管他接不接那道令牌都所查无几,这本就是一个计中计!虽然他还想不通,这面真的令牌究竟如何得来,却知道大势已去。 结果无庸赘述,沈昊哲当着诸多晖臣的面锁了邹舟,将试图反对之人一并拿下,且宣称待到郝连昱牙回营就交还于他处置,又把令牌授予几个文臣,着他们暂代军务。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地让晖军群龙无首,动弹不得,却毫不授人以柄。算来苍岚出的这道难题,刑夜可算帮了他一个大忙。 第109章 第六十五章 归来 北凌都城泺,冰雪初融,寒风料峭和着湿漉漉一片片水迹,入夜可谓清寒入骨,城中北凌军却稍安不得,日夜惴惴已近足月,不料这日天光,城外只剩灶坑冰垣,围城晅军不战而退。两日之后,北泺以西,薛凌边境驻军回师勤王,北凌王大喜遂大悟,愤而命其追击遁逃晅军。北凌军出,不足五日,临薛大军悄然而至,大破北泺。 直到撤军,朱武才算闹明白,这一次奇袭就是要令凌薛两国大军转移,最好在北泺直接交锋,好让自家王爷浑水摸鱼收复大晅的城池。 想来也是,北凌都城离长州相去甚远,加上中间诸多隔阻,就算攻下也无法互为呼应,得不偿失,怪不得熠岩将军一开始就对巩固重川滨不上心。若早知道王爷的打算,朱武定会觉得这支骑兵是有去无回的诱饵,虽然他现在还是有这样的想法: “怎么北凌军还在追进?若王爷谋划无误,此时他们应该回军迎战临薛?” 后面北林军穷追不舍,近日他们已经交锋好几次了。好在这位将军很擅长游军之形,分而撤军,聚而迎敌,加之骑兵灵便,且战且退中疲扰驻敌,几乎是没有折损,换了别人恐怕已有不少人死的不明不白了。 哪理会得朱武的种种思量,熠岩侧目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此人对苍岚心存疑虑,微微不悦道: “北凌军收到消息也要些时日。” “那也该……”见熠岩皱起了眉,朱武赶紧干咳一声,换了话头:“王爷有封手谕说在危急之时可拆阅,何不看看王爷有何吩咐?” “……并未到那时候。” 熠岩略一沉吟,朱武却看出他的迟疑,立刻从旁怂恿道: “真到兵危之时就来不及了,王爷所指应该就是此时,以免误事应拆开一阅。” 听着朱武心痒地巧舌如簧,熠岩犹豫再三才从怀里摸出竹筒,里面的东西远远在他意料之外。 朱武探头偷看,更是咋舌,因为那里面卷了好几张纸,其中一张只写了个‘降’字,而余下的几张却是满满当当赎回战俘的条件,熠亲王的印记上面更加了一个清晰的指纹。 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深感愧疚,认为王爷会把他们当弃子实属多虑且小人之极,朱武心中自检,偷瞄着眼前将军闪动的蓝眸,吐了吐舌头,这下是再不敢在熠岩面前多嘴了。 苍岚的体格已经很接近以前的身体,但他却觉得实际上相去甚远,所谓的血小板数少并且低血压,特别是后者,让他很头痛。晨起的头昏缓和后,苍岚又发现被他压倒的不是直觉上那人。 “……刑夜……你什么时候……”哑着嗓子话没说完,又一阵头昏,苍岚低吟着皱了皱眉,闭上眼没动。自熠岩时常在他身边过夜后,这种事已发生过两三次,据前事经验,他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奇怪的是,他为何会将刑夜的气息同他们混淆? “……有报临薛军弃城,右相大人已经进城控防。属下听见呓语,以为殿下梦魇……”从胸膛传来刑夜毫无起伏的声音,苍岚不动,被压住的男人也一动不动,若不是鼓动心跳声,苍岚会觉得对方就是历经淬炼的一柄剑,直利而柔韧。 “……噩梦没有,春梦倒是有的。” 最奇特是这样一个人居然那么容易就害羞,支起头,果然发现刑夜的耳后已是通红一片,苍岚忍笑的同时,勾了勾对方的下巴,标准的调戏动作: “刑夜,我那里好像有反应了,怎么办好?” “殿下……!”刑夜急了,两只耳朵都红得要滴出血来,却又抿紧了唇不再发一言,只乐得苍岚‘嗤’地笑出声。 刑夜看着抚额低笑的男人,磁性的声音比他实际年龄听起来还要低沉,喉间滚动的音节让人酥醉的好听。眯缝着眼睛,只能看到眼睑上银色的睫毛,这种笑更是让刑夜觉得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把这份亲近揽入怀抱。 但他不能伸手,以他身份还有这份妄念本身就是种冒犯,他不能坚守自己的心,至少要严守侍卫的规则。 意外地发现刑夜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苍岚不觉有点不安,难道他玩笑开过头了?好像……还不算过分吧?撑起身体,苍岚亡羊补牢地整了整对方的衣服,温言笑道: “别当真,戏言而已。” “属下明白。” 利落地答道,身下的男人一得自由,立刻飞快地抽身而起,握拳立到一旁。见他逃也似地连目光都不再落过来,苍岚搓了搓眉梢正欲起身,忽然看到自己□的身体上满是痕迹,心中恍然继而苦笑,郝连昱牙这种彰示所有物的习惯到底还能不能改? 出了大帐,苍岚才知沄口临薛军黎明之前已经弃城夜遁,好在雷貄同辛达都是知道何时该有所担当的一方雄主,不用上报后立刻领兵追击,所获斐然。 次日,晅军入驻沄口,开仓安民,百姓无不欣然。苍岚整肃沄口坤城人马,交与辛达号令,一边令其同雷貄乘胜攻下临薛所占城池,城内百姓纷纷响应,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晃眼又过去十日,苍岚考虑再三,还是让人送沈昊瑾回了长州,却没有动身去灵州。虽然他知道,若寥落雪口中的国玺真的在灵州牧手里,这一拖再拖的赴约已是刻不容缓,但他在等,等一个可以让他安心去灵州的消息。 在案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文书,苍岚心不在焉地伸手接过刑夜递来的茶,竟洒了个满手,手上一痛,还没来得及放下,茶杯就被刑夜劈手夺了过去, “属下愚笨……!殿下……” 苍岚回神,看了看有些发红的手,又看了看刑夜绷紧的脸,杯中剩余的茶水溢出,对方却好像一无所觉, “没什么大碍,你先把杯子放下……” “你们在做什么?” 在对面的郝连昱牙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来,狠狠扫过大眼瞪小眼的两人,撂下笔,从桌子那边转过来,抓起苍岚的手细看了片刻,“你在神游太虚吗?况且端茶送水这种事也让侍卫来?一个男人能做好吗?” 见刑夜闻言又抿着唇,苍岚挑了下眉,淡淡道,“我不喜欢时刻有旁人在候着,只好委屈刑夜了。” “……他不算旁人?” “那是自然,”听出郝连昱牙话中的醋意,苍岚勾起嘴角,“他身心都是我的,是吧?刑夜。” “是。” 听起来完全不苟言笑的声音,会正经接应苍岚这种话也只有刑夜,不过这话一出,郝连昱牙立刻霍地转头看向他,不过后者只是紧握剑柄站得笔直,面上根本看不出分毫端倪。 郝连昱牙神色阴晴一阵,终是冷笑,提起苍岚的衣领恶声道, “那也无妨,只要你是我的。” 说着手势一分,已经拉开苍岚的前襟,顿时露出大片胸膛,上面点点青红格外的醒目。 这充满掠夺的一幕让刑夜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差点就拔出剑来,居然这么肆意地对待那应该高不可及的人,他郝连昱牙怎么敢?!刑夜微微错开目光,却全身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只要苍岚有一丝抗拒,他的剑就会挥出。 不过刑夜很快发现必须克制自己的怒火,银发男人并没有着恼,他只是错愕之后笑了起来,好像有点无可奈何。 “现在可是青天白日。”苍岚惊讶的是郝连昱牙居然没气得同他大吵大闹,感觉到对方越来越会对付自己,他心中暗叹,这家伙果然躁如虎,狡如狐。 “你什么时候也会在乎这个?” 襟口半呈的突起被郝连昱牙的拇指掠过,苍岚不觉低哼了一声, 第110章 “……我是不介意……”见对方有意无意地扫了刑夜一眼,已明白这男人果然什么醋都要喝,“不过,被人看到可不好……” “谁会敢闯熠亲王的书房?”两手进一步探进苍岚的衣襟,郝连昱牙低头轻咬着他的锁骨,“何况现在都还忙着为你征战……” 征战……苍岚一顿,这句话却像打开一道闸,熠岩的样子突然闯进脑中,随之而来的忧心让他被挑起的欲望在这一瞬间已冷了下来。 感觉到苍岚身体明显的变化,胸口的红发不动了,错落的刘海在眼睛上投下重重的阴影,从苍岚的方向望过去无法看得清郝连昱牙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闷声道: “最近你一直魂不守舍的,难道是军报迟了?” “为何……” “能让你上心的事能有多少?”郝连昱牙哼了一声,声音很低,有点模糊似乎还有一点悲哀,“一有心事就难以入眠的怪癖还能瞒得住谁。” 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苍岚沉吟着没答话。北泺的陷落的消息都传到了,却迟迟没有熠岩报平安的书信,是撤退时遭遇从晅国回师的北凌军?还是被临薛边境的驻军赶上?或者更糟糕是被二者合围?如真如此,若熠岩宁死不降……越想答案就越糟糕,他紧蹙的眉头已经带出一丝焦躁。 “苍岚……”郝连昱牙低低的声音传来,似叹息更似自言自语,苍岚不觉收回思绪,对方的手抚着他的脸颊轻轻滑动,低声道:“……苍岚……别忘记你答应过我……就算他回来,你也不能弃我……” 从未想到这样话会从郝连昱牙口中说出,苍岚怔怔对上那灼热却怅然的红眸,张了张口,居然没能说出话来。 没等苍岚反应过来,凝视着他的红发男人竟又笑了,用手指揉过他的眉心,似乎因为安心而由衷地愉悦起来, “你放心,他一定会回来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若真的被俘或者战败,你早就听到传报了。” 听着他安慰自己,苍岚烦忧渐去的同时却是一头雾水,这男人一悲一喜的,唱的哪出啊…… 刑夜已经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他突然知道为什么郝连昱牙能留在苍岚身边,因为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苍岚,也许苍岚自己都未必及他看的明白。 几个纵跃勾住房梁上了挑檐,阁楼的檐脚刚好可以吞没他的身形,刑夜一动也不动在下站了许久。日暮鸦声中,也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之名的虫子在旁盘旋不去,他剑柄一顿,那小东西立刻被劲气撞得无影无踪,刑夜反手展剑,正想归进鞘中,却不防那剑一声细响,截截断下! 刑夜怔神半晌,才苦涩一笑,气劲由心,他心已乱,胡乱纵气贯剑,剑又怎能不折……! 人又岂能完全控制自己?刑夜不能,浩轩苍岚也不能,尽管有郝连昱牙的宽慰,他眼下的青色还是渐渐浮出来,很并不喜欢这种昭然若揭的忧虑,苍岚知道自己想得太多,却忍不住想发兵北凌,就在他几乎要召回还在攻打临薛的军队的时候,熠岩居然就出现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熠岩突然就回来了,青灰的砖石砌了的院落,一簇簇阳光把开始萌芽的树枝影影绰绰勾勒出来,也铺满了熠岩的褐发。在他湛蓝的眼睛期待而欢欣地望过来,在他有些呐呐却急切地示好的时候,苍岚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 苍岚舒了一口气,笑了,笑得熠岩有点毛骨悚然,以前从未见苍岚对他这么笑过, “我不是叫你让人先传战报,然后从水路让狼族的船接应你们回去吗?说吧,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第六十六章 惩罚 “右相大人,你不能过去。” 书房外的长廊,曲曲折折根本看不到另一头,阳光投下的影子让这建筑的墨色更浓,逼视着完全溶入这幽深中的刑夜,郝连昱牙眼中阴螫的火焰如同他自身火红的色彩一样鲜明,他冷怒道: “我见浩轩苍岚难道还要经你允许?” 刑夜没答话,只是拦在前面未动分毫。郝连昱牙盯了他片刻,伸手一推, “让开!我知道那个鬼族回来了!” 刚一举步,只听‘铮’声响过,面前的人居然将剑横到了郝连昱牙脖子上。 “你找死!” 这下郝连昱牙怒意更盛,他在苍岚面前可以收住脾气,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最是吃软不吃硬,但不代表他对任何人都会这般容忍。反手抽出腰间的马刀,也不管颈旁的利刃,顺手就挥了出去。白色的刀刃划了办弧就停住了,刑夜的剑已经在瞬间下拉,格住及身的刀刃将它弹了开去。 冷笑一声,郝连昱牙不但没停手,反而欺身而上,料定刑夜不敢下重手,更是连斩带刺只攻不守,在狭窄的走廊中,长刀居然被他用得又快又狠,攻势一招戾过一招。 刑夜以剑缠身,辗转腾挪,却是守密不透风。按说郝连昱牙更惯常在战场作战,单兵独斗是远远不及刑夜的,不过他使的全是刁钻的杀招,而刑夜却每每放过对方致命的要害,这本就不平等的对决更是让郝连昱牙把刀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两人斗了近盏茶功夫还是不分胜负,郝连昱牙突然眼神一闪,望向刑夜身后脱口道: “苍岚,你还不叫他住手?!” 闻言一震,刑夜臂上顿痛,顷刻已见刀锋已入体,好在他反应极快,顿足发力,顺势而退,持剑的右臂才免于被整个卸下。刑夜站定,股股鲜血顺着提剑的手滴下,他不用回头就知道上当了,身后哪里有苍岚的气息,他居然在对敌时因为这种小花招就分神了……! “没能留下你的手真是可惜,” 郝连昱牙冷笑,“我本想知道,不能再拿剑的侍卫,浩轩苍岚还要是不要?” 只是唇抿成了一条线,刑夜脸上却没有表情,甚至姿势也没有变过,依旧站得笔直,他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动摇: “就算右手不能拿,我还有左手。” “这么说,”郝连昱牙不怒反笑,眼中的杀机更盛,“你只要有一口气就一定要跟着他了?” “是。” 刑夜好像没看到对方狰狞的表情,毫不犹豫。 “你以为他终有一天会回应你的妄想?他对你根本毫无兴趣!” 一字字说完,郝连昱牙狠戾的神色掺上了几缕其他的情绪,似感怀似同情又似快慰。不过只是那么一瞬……郝连昱牙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击倒敌人的机会,耽耽捕捉着刑夜的反应,他要给对方致命一击,让其知难而退,为了他想要的,他一向不择手段。 听到这句话,刑夜的脸色果然变了,一瞬间如同白纸,但他缓缓抬起握剑的手对着郝连昱牙,血沿着剑尖淌下,他的剑还是那么稳,纹丝不动: “我是殿下的侍卫!仅此而已!” 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郝连昱牙不觉惊讶,他脸色数变,还没说话,身后有人疾步而来,脚步声绕过廊脚,突然停了,似乎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诺诺两声后才道, “郝连大哥……刑夜大哥……你们……这是怎么了啊?” “切磋武功!” 郝连昱牙回头看向库克扎,脸上已是敛去杀气,晦涩难明。那恼意让库克扎缩了一下,却不知死地又道, “可刑夜大哥好像伤得不轻……” 第111章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没好气地打断库克扎的话,眼见郝连昱牙的怒火就要殃及池鱼。 “没什么没什么,”库克扎赶紧转了话头,“我是来找郝连大哥你的,跟着你乘船过来的那个侍卫,好像被拦在门口了,让我转告你,那个……什么葛大人的人?已经找到?” 库克扎虽然摸不着头脑,郝连昱牙却一听就明白了,上次那个一定要致苍岚于死地的人就是左相葛统派来的,却不想吃了一顿酷刑后,还没招供居然就死了,郝连昱牙疑心大起,暗自彻查身边的人,现在是有了结果。 “熠岩将军杳信太久,殿下余怒未息,右相大人,有事请速去的好。” “狼神大人他生我大哥气了?”库克扎被刑夜平静的陈述吓了一跳,蹭着就想往里面去,却被刑夜伸手拦了下来。 郝连昱牙神色复杂地看了长廊那头一眼,终是咬了咬牙,转身离去。他很清楚,经过这次的教训,就算再迟钝,苍岚也该多少明白对于熠岩的感觉了,现在去也只能搅搅局而已。他好不容易在那个男人心中留下自己的印记,在他把这个印记刻得更深之前,绝不想徒惹对方生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熠岩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忐忑地不断瞅着苍岚的脸。苍岚嘴角上挑,倒被这句话气乐了: “谁教你的?是朱武?” 落入眼中明显是‘你怎么知道’的反应,苍岚眉心跳了一下,本以为这小子年纪小,比较容易接受上将是鬼族的事,难道他给熠岩挑错副将了? “岚殿下,我……沄口人太少,带来人马可以帮到岚殿下……” “你知不知道从晅国回去的是北凌的大军?万一你们正面遇上,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走的是小径……”所以才会这么晚,后面这句熠岩直觉觉得不应该提起。 “这么说,你觉得我让你回去是多此一举了?”悠悠地道,苍岚似笑非笑。 “岚殿下……”完全不知怎么答才好,熠岩只是惶然看着苍岚的脸,这么刁钻的问说明苍岚比他想象的还要生气。 “军报也不传回来,又是怎么回事?” “是……潜匿踪迹……”熠岩哪里还有领兵时的沉着,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不能……” “不能什么?怕我传令叫你回去?” 熠岩又说不出话了,本来应该说的是,怕被敌人截了消息,不过苍岚说出真正的原因,他还怎么能强辩。 “这又是朱武的主意?” “不是……是我……”熠岩小心翼翼道,生怕再说了不该说的话。 “怎么?朱武还让你一个人把责任担了?”把熠岩的谨慎看在眼里,苍岚眼帘半垂,笑得有些森冷,“看来是该给他敲打敲打。” “岚殿下……”好像越解释苍岚越生气,一早和朱武套好的词更是往得精光,熠岩有些急了,却更加的无措。 这么一个大男人做错事的小孩一般眼巴巴望过来,苍岚暗自好笑,终是伸了伸手: “……过来。” 熠岩脸色一松,立刻快步走近苍岚身边。 “坐下来……对,就这样……”苍岚靠着椅背,到男人不自在地跨坐自己腿上时,心中的恼怒早已烟消云散,脸上却看不出分毫,“把衣服脱了。” “……岚殿下……”熠岩一僵,见苍岚不为所动的样子,只能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从外袍到里衣,等到精赤的上身完全呈现在苍岚面前时,他的手已经有些颤抖。 “……下面也要,全部。”苍岚却依旧支着头,澹澹道。 “……”看着熠岩再不敢接触自己的目光,一双眼睫微颤,然后僵硬地略微站起身,褪下长裤,分开的双腿间,身上最私密的部位居然有微微抬头的倾向,苍岚勾出一丝戏谑,目光随着手掌在对方的身体上游弋, “只是脱衣服就有感觉了?”手落在熠岩腿根内侧,引得男人一阵战栗,却刻意不去碰那要害,“你赶着来见我是不是为了这个?” 熠岩摇头,苍岚当然知道,对方现在开口,声音一定很诱惑,所以他偏要他说话,“这么急切,你在军中没有用过这个?” 食指顺着分身底部划出,那里立刻受了惊吓一般,又抬起数寸。熠岩更是全身微颤,拼命摇头,苍岚却没打算放过他,手从两腿间滑过去,探入细缝,揉按那其间的柔软, “这里呢?你自己动过吗?” “岚殿下……” 浓厚的情欲带着羞愧的颤音,熠岩颤抖着,两脚一软,却不敢坐在苍岚手上,只得前倾,两手撑着椅背,这样一来,他急促的呼吸和喉间强忍的呜咽都清晰地响在苍岚耳畔。 “我还没进去,就受不了了?”苍岚的声音不觉暗哑,他强自忍耐着,抽回手,“我也想好好疼你,不过这样进去可是会受伤的,你自己把那里打开……” 熠岩一震,他求饶的目光却换来苍岚在他胸前的柔软上一捏,顿时不受控制地软在苍岚身上。 “岚殿下……那里……别…… 颤抖的手探向自己的后穴,却几次试探后还是卡在穴口,熠岩抬起头,眼底满是祈求,声音愈发的浑浊, “……岚殿下……就这样……进来……可以……” 说完这句话,熠岩的身体整个都染上了一层晕色,下身挺立的欲望紧贴着苍岚,却不敢一动。 一个有着成熟的阳刚宽容,却又有着挚子般纯粹透明的男人完完全全臣服在面前,难耐欲望任君采颉的场面绝对是无上的刺激和诱惑。 要好好让对方得到教训的念头立刻被跑到九霄云外,苍岚一扫书桌上的物品,将熠岩仰放在桌上,埋入他的身体。 纠缠的炽热中,苍岚闭目感受着熠岩体内的□,结实的小腹因为他的抽送而抬起,剧烈起伏着。男人的手臂环过他的头,他的肩,似乎比他还要急切地想把他揉入怀中,这毫无掩饰的渴望,更让苍岚难以自控。 欲望顷出,压在熠岩身上的时候,苍岚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明白郝连昱牙的感受,他此刻只想着把眼前的男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哪怕自知自私,自知不配拥有。他想将对方的身体乃至灵魂都染上自己的颜色,让这份挚诚永远属于自己。 关押犯人的地方一向不会太明亮,所以天色尚早,潮湿的囚室里已经点了油灯。 “郝连昱牙,你色令智昏,通敌叛国只为在一个男人身下承欢,你终会……” 被五花大绑的是郝连昱牙的随从之一,胡计还没骂完,郝连昱牙一抬手,已经有人上前强行给他灌下瓶什么药物,然后用布堵了他的口。 自始自终,在场的几人,连同跟郝连昱牙最久的亲随宓柯,没人敢看他的脸色。 第112章 等到胡计的挣扎逐渐变得奇特而暧昧,喉咙的低吼听起来同呻吟无异,郝连昱牙才拿起点着的油灯往他背上一丢,顿时只听一声惨哼,翻倒的灯油和火花一切洒满这人的背。郝连昱牙却没让火势蔓延,随即拿了衣服往他身上一盖,两下熄灭了火焰, “别想就这么便宜了事,”郝连昱牙冷冷道,比他暴跳如雷的时候更令人发寒,“先让你知道什么叫辗转承欢。” 说着沾着灯油往胡计身后一抹,郝连昱牙顺手将衣物把他兜头罩住,挺身就进入对方体内。 反复的的动作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囚徒早已因为药物失控了几次,哽噎的哼声让几人青白的脸都变红,郝连昱牙还是没能让自己释放出来。他其实并不太喜欢成年男人的身体,不过征服一个男人却比一个青嫩的少年的快感要强烈,他以前这么做时也确实从中得到了满足,这次却是分外乏味。 如果身下的人是苍岚……那人锁紧的眉头和暗哑的声音似乎就在面前,郝连昱牙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腹部躁动,几个挺身后居然一泄如注。 “……你们好好招待他,等他痛快到没气力叫再说!” 用胡计的衣服匆匆擦了几次,郝连昱牙的郁怒和嫌恶在脸上表露无疑。几个手下深感他喜怒无常之余,更有人心有余悸,最近自己这主儿在熠亲王收敛得款款温存,差点以为他真的转性了。 “明天叫朱武过来,这次你们违令,他也有份。” 苍岚的声音透着餍足和慵懒,他侧了侧身,抚过熠岩的胸膛,却发现对方呼吸一顿,一脸怪异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抬起眉问出这句话,熠岩的脸飞快地红了一下,苍岚更笃定自己所料不错,怎么所有人都当他随便找个人就可以发情?虽然他确实私生活不检点,可没对小孩子下过毒手,“……罚他可不用我亲自动手。” 见熠岩释然后张了张口,微微有些担心的表情,苍岚皱了皱眉, “你想替他求情?” “我……”熠岩欲言又止,他本能有种会弄巧成拙的感觉。 “说完。” 苍岚恶质地动了下还在熠岩体内的□,霏糜的液体滑动声,让对方身体一缩,紧张到说话也无法经过思考,脱口而出, “是我想来……才……问了朱武将军……” “你问他做什么?”本已经释放的过的地方被紧紧箍住,又开始蠢蠢欲动,苍岚也不忍耐,就着姿势缓缓摩擦着,“不必想怎么答复我好,你只要说实话就可。” 身下的男人低‘嗯’了声,也不知道是是回应苍岚的话,还是被触到敏感处,声音情动却压抑。 “明天我处置他的时候,你可以帮他求情……”朱武绝对有想立战功而从旁鼓动熠岩的嫌疑,苍岚已决定要好好警告他,然后再让熠岩卖他一个人情。 他这样的盘算,身下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余力再去思考,随着他的节奏溢出点点极力克制的低吟,微合的蓝眸中一直都是自己的投影。 苍岚渐渐也融入到这专注中,吻上熠岩的眼睑,脸颊,嘴唇…… 室内□无限,屋外春光却不浓,尚透着寒冬的冷意。 相持足有一个时辰,刑夜别提放库克扎过去,就是去离开片刻找大夫包下伤口也是不肯。这愣小子还想卖乖帮刑夜包扎一下,却差点没被对方杀气吓死,无奈之下,只能悻悻离去。 等到和熠岩有些相仿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一头,刑夜才退到屋后,草草扎上仍未凝血的伤口。 郝连昱牙这一刀砍得颇深,他若能看见自己的脸就会发现,嘴唇都有些泛白。不过刑夜却习以为常,这种伤对他实在算不得什么,他的剑本就是在无数次危险中练出来的,脱下半边衣袖后露出的条条交错的伤口都是见证。 从来都是独自打理这些伤口,刑夜日积月累的防身习惯让他不能忍受别人触碰他的身体,除了……那个人为他接臂的动作居然是那么温柔—— 书房的门一响,突然打了开来,刑夜一惊,飞快从回忆中抽离,随之一阵涩意上涌,让他简直想狠狠给自己一记耳光! 第六十七章 不期而遇 灵州紧邻并州,从都城所在益北州过去也是极近,因出入灵州道路险峻,州治宁西府虽近在京薛二国之侧,也未被战火波及,这一方重山隔断的平原之中仍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这日天朗气清,宁西府周近处处嫩绿新萌,从近郊的春耕农夫到城中商户走贩俱忙乎不停。 喧嚣吵嚷中,一队骑兵鱼贯雁比,迅速而至,宁西久未经战火,一干百姓皆是不明所以,驻足呆视。只见其中一个白衣人略一抬手,队列立刻慢了下来,徐徐接近宁西城门。这城下素来没有进出临检的习惯,前头的骑兵也不知道和守城卫兵说了些什么,那些个城守立刻打躬作揖退到一旁,恭候着这只队伍进了城。 前面六骑轻甲开道,后面百余兵士策马随行,左右各有护卫,除了州牧葛洪,宁西城中人何曾见过这阵仗,无不惶惶退避,待看清被人前呼后拥的人,又都瞠目而视。 但见那人银发错落,根根透亮,煌如辉阳,双眉跃然斜飞,狭长银眸点光流涟,其中深沉迫人之势却因嘴角一个回勾匿去不少,策马前行斗篷舞动,隐见宽肩窄腰矫然有力,沉稳雍容中好一派气宇轩昂。 时似心情极佳,笑言朗朗飒飒,路人不觉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一褐发男人并辔而行,温厚的脸上窘迫欢喜不断交替,让人不由得猜想那银发男人到底所言为何,只叫这七尺男儿思绪完全形诸于色。忽地,那褐发男人抬眼,引颈窥探的人都是一惊,那双眼竟是可怖的天青色。 众不及细想,一袭赤红倏然闯入视线,俊美英武端地是难得一见,不过没人敢在此人脸上停上片刻,那阴狠忿怒的眼神让他们一个哆嗦,忙移目他顾。 随即发现三人身后一墨衣男子紧随而行,若非偶然把眼光对上这人漆黑若寒潭的眼睛,谁都不会留意这敛息静气的人,不过只要看到这对眼的人都会惊讶,这么一个出众的青年,居然差点便看漏了眼。 等到这一众丰神俊朗的人物招摇过市,朝着渐渐行人稀少的州牧葛洪府第方向前去,围观的百姓这才渐渐回神,开始交头接耳,回味揣测此起彼伏。 那吓得旁人不敢目视的赤红之人,不用说就是郝连昱牙,他打马赶在苍岚身侧行了一阵,却不见男人回头,而对方那种压抑不住的公牲畜发情时典型的行为,更叫他火大,那充满占有欲、色迷迷的眼神简直就像要把另一旁的鬼族吃拆下肚—— “苍岚,让我过去!” “……”苍岚转头,不知为何总觉得郝连昱牙刚刚在痛骂自己,他挑挑眉,决定还是不深究的好,“……你要去哪里?” “你那边。”不等应诺,郝连昱牙已经一推苍岚,纵身翻了过来。 “……我该夸你骑术精湛吗?”扫过已经转头旁顾的熠岩,苍岚看着面对面侧坐在身前,双臂环上自己颈项的郝连昱牙,一阵头痛,“不多时就要到葛洪府上了,你这样不怕颜面扫尽?” “我郝连昱牙几时怕过?”郝连昱牙冷哼一声,却因为苍岚话中也顾忌到自己舒展了表情,他贴得更前,耳语道,“信不信我当着他的面剥光你?” “……你先转过去。” 语气很是无奈,郝连昱牙立刻看见苍岚颈侧起了几粒寒栗,因笑道, “这可是你怕了?” “没错,我怕你咬我。”苍岚脸色怪异地叹了一口气。也难怪,早上拥着熠岩还在睡梦中,不想被人破门而入,冲着他的脖子就是一口,差点没以为对方被什么猛兽附体,这种惊吓想忘记都难。郝连昱牙更是开怀,撩开对方的衣领,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个还很清晰的牙印,感到苍岚一缩,却没推开自己,刚才的窝火都忘得一干二净,低声道, “还很痛?” “痛又怎样?你让我咬回去?” “好啊,想咬哪里?” 第113章 “……没想好,你除了衣物让我仔细挑挑……” 两人耳擦鬓磨越说越过火,前方突然想起一阵马蹄声,一支人马从路口侧面穿了出来,差点没和前头的骑兵撞上。 “让他们先过吧。” 苍岚一手搂住郝连昱牙,勒住缰绳,整个队伍立刻全都停了下来。 那队人马也没客气,十来佩剑武士陆续横街而过,随着车轱辘声渐近,一辆马车在几个剑客环绕下出现了街口,这阵势居然不输苍岚的随行护卫,众人都正暗自揣测车中何人,突然听得马车中有人出声,居然在街心停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马车车帘猛地掀起,一个青衣青年从车中跌出,扶着车辕怔怔看着这边。 见了来人,刑夜缓缓把手按在剑柄上,他这一动作,周遭的侍卫随即纷纷亮出兵刃。熠岩也是全神戒备,郝连昱牙却是诧异之后转而细看着苍岚的脸。 苍岚脸上惯常的无谓笑容在一瞬间似乎有些僵硬,他举目看着对面的青年,没说话。 “王爷……” 那青年似乎没看见这如临大敌的一群人,盯了苍岚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皇子——不对,如今该是仁王殿下吧?”苍岚淡淡道,旁人完全分不出喜乐。 似乎被苍岚的话提醒,青岭脸色一白,举目看了看左右,再望向苍岚时却又恍然如在梦中,一丝由衷的喜悦让他激动得两颊潮红,喃喃道, “……你真的来了……真的是你,我还怕认错,你变了许多……” 苍岚目光闪动,还没说什么,身前的郝连昱牙忽然喝道: “已给你让你路,不快点过去,还拦在前面究竟是何用意?” 那边的护卫一听这话,俱都怒容满面,本已握住武器的手一挥,刷刷抽出将出来,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青岭这才留意苍岚揽在身前的人居然是郝连昱牙,他脸色数变,终是令护卫左右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王爷先行罢……”说着再不理气势汹汹的郝连昱牙,只凝望苍岚的脸,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王爷此行……定要多加小心……” “多谢仁王。” 随口应答,苍岚干脆地放马前行,自青岭身侧而过,直到背后追随的目光因为接到转角而消失,他才皱了皱眉,陷入沉思。来这之前就预料到这个葛洪绝对不会是什么善类,却没料到京国的王爷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城中,看来局势比他想象的还复杂,而且…… 郝连昱牙却没让苍岚沉默很久,卷住他的耳垂一咬,力道刚好让对方回神, “在想人家的脉脉含情还是你自己吉凶难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现在似乎应该担心郝连昱牙会不会一口咬掉自己的耳朵,苍岚叹气,“我谁都没想,你先松口。” “放心,我舍不得真吃了你。” 似乎颇为满意,郝连昱牙果真没有再蹂躏那已经发红的耳垂。 两人又复言来语去,不多时,州牧府已在眼前。 葛洪的迎宾礼仪不可谓不大,大门前的街道直到大堂两侧都排满了人,葛洪一张老脸笑得红光满面,同几个儿子一道行跪拜之礼将苍岚迎了进去。 被人簇拥着到了大堂,里面居然已经布置了宴席,但到酒席结束,这老狐狸只字未提晅王国玺,反倒言及隔日排摆宴席才算洗尘接风。苍岚打定主意要看看这鸿门宴到底安排了什么戏码,一口应诺了下来。 苍岚不当一回事,却不是所有人都不当一回事。 晚间,苍岚睡下后,刑夜照例在卧室偏厢安置了床榻,眼下局势未明,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剑在手侧不说,更衣不解带和衣而卧。 许久许久,内室静无一丝声息,刑夜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这样寂静的夜好像许久不曾有过了,他合眼,脑中浮现曾经在身侧熟睡的脸,不觉柔软了嘴角的线条。 然而这静溢没持续多长时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刑夜立刻警觉,那声音却在门口停下,反复来回,似在迟疑要不要进来,他心念转动,已知那谁。又合眼片刻,门口那人依旧未曾离去,刑夜紧了紧手中的剑,起身打开了房门。 “熠岩将军,可是有事?” “我只是有点担心……”门外正是熠岩,被刑夜吓了一跳,脱口答道,“岚殿下睡下了?” “是。” 刑夜干巴巴地道,熠岩闻言似在思索什么,就在两人无言之时,郝连昱牙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 “这里还真热闹。” 熠岩一愣,意外地看见郝连昱牙居然从庭院的另一头出现, “……你没在岚殿下房间?” “你不是也没在吗?”郝连昱牙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中模糊不清,敌意却毋庸置疑。 熠岩皱皱眉, “这和郝连大人不在有什么关系?” “说明他对你偏袒也不过如此,”郝连昱牙冷哼一声,后面半句已经从挑衅带出几分提醒,“你最好小心看牢了,那钝人只要别人对他好一点就能拐了去。” 听出郝连昱牙意有所指,熠岩蓝眸闪动,已经想到对方何出此言, “谁会对岚殿下好,不是我们可以管得到的。” “你是何意?浩轩苍岚同谁相好你都无所谓?”郝连昱牙缓缓道,熠岩的不为所动让他恼怒。 熠岩却回答很快,他没看郝连昱牙复杂的表情,沉声道, “岚殿下终会君临天下,他又怎么会是被人束缚得住的。” “你是说你竟不想独占他?!”郝连昱牙越说越慢,话音落下,整个人已变得凶邪缠身般渗人,他绝对无法容忍对方这种似乎随时可以把苍岚让出去的态度, “你真的钟情于他?!” 第114章 这一次,熠岩直直地回视着咄咄逼人郝连昱牙,在夜里点点幽蓝沉静到摄人心魄,两人的气势竟不相上下,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 那坚定让郝连昱牙脸色更加难看,他眼中闪烁不定,不自觉地把手伸向腰间的马刀,就在他狠戾算计的眼神一沉要拔出刀的一刻,刑夜突然站在了熠岩前面, “右相大人,殿下已经歇下,有何话明日再说不迟。” 这实是警告,郝连昱牙眼睛一眯,刚才的杀气居然忽地不见了,调转视线看着刑夜,冷笑道: “若所有人都像你倒不怕,有你这么坚贞不二的奴才跟着也好,不想你家主子在你面前纵情声色的话,就少让乱七八糟的人接近他。” 话中的嘲讽刑夜哪能听不出,他心中翻腾,还没说什么,忽地身体一震。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身后想起苍岚的声音,有几分无奈, “郝连,难道白日里同故人见了一面,就值得你三更半夜来欺负我的人……” 郝连昱牙似乎一点也不吃惊苍岚的出现,没好气地道: “故人?那不是你的敌人?” “怎样都好……”苍岚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困怠,“我与他一直就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只可惜人家不是这样想罢,”郝连昱牙冷笑,顿了一下,又上前拉下苍岚的手,用拇指顺着他眉心的川字,低声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大概就是你说我傻得随便就被人骗走的时候。”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郝连昱牙变脸的迅速,苍岚眉心跳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难道你不是?”郝连昱牙嗤之以鼻,“只要谁真心对你好,你…… “你难道不知道能做到这点有多难?” 挑眉打断郝连昱牙的话,苍岚实在觉得这‘罪名’莫须有,却不料对方想也没想道, “并不难。” 苍岚错愕地看过去,郝连昱牙眯着眼笑得似乎完全忘记了适才的戏码,两手更是滑进了他披散的单衣里, “今晚我要睡你那里,可好?” “……你还让不让我睡觉了,别忘了明日还有一出好戏。” 这狡黠的人,苍岚又抬了抬眉毛,趁郝连昱牙不备,忽地退后一步,将旁边的熠岩揽在怀里,慢慢浮出的笑容不能不说很邪恶, “若真不睡,也是和美人一起的好。” 不说熠岩被这一抱搞得昏头转向,郝连昱牙算是彻底气炸了,吼声几乎传遍了半个州牧府,以至于握剑挡在苍岚身前的刑夜突然有点同情他, “浩轩苍岚!你竟然觉得我长相也不如他?!” 第六十八章 鸿门宴 大堂之中,苍岚斜倚在右首专桌旁的椅背上,微笑淡然,却让人感觉一种奇特的威严和遥远。 刑夜站在苍岚背后的阴影中,默默留意依次入座的人,看到和灵州互通声气的洚泽州州牧时已心生警惕,他大概也知道这些人无不是一方显贵。各州居然暗地里都派了人,而且显然只候着苍岚到来。这次会不会真的小看了葛洪……刑夜眼角扫过空着的主桌和对面的左首首席,目光又落在苍岚身上。 苍岚也在看着这些人,不时颌首应对对方施礼,心中想的却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现下危急四伏,他有些后悔带熠岩来了灵州,比起葛洪,郝连昱牙更让他觉得棘手。那人最近越来越有点阳奉阴违的架势,对着自己百般手段的殷殷切切,转脸对着旁人可一点都不会手下留情,留他和熠岩在一起…… 自然不会猜到苍岚正神游天外,葛洪待宾客坐定,站在主桌的台前挥了挥手,令止了鼓乐声朗朗道, “今日邀诸公来此,实有一大喜事,”他顿了顿,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才缓缓又道, “京国欲与我大晅结盟,京王特使仁王殿下已带来了盟书。” 苍岚回神,看来自己在忙的时候,别人也没闲着——这位葛大人有了京国做后盾,才敢这么明目张胆来招惹他。 笑容不改环顾大厅,众人与他目光相接,有的一脸惊疑,有的却是立刻垂目下视。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但这安静只持续了片刻,洚泽州牧宦新站起身来,声若洪钟接道, “此事若成,大晅西南无忧,确是千载难逢的好事!何不请来仁王爷,立刻结成此盟?” “我也正是此意,诸公以为如何?” 只闻诺诺连声,众人眉来眼去却无一人明言反对,葛洪立刻击掌为号,只听一声唱喝, “京国仁王殿下到!” 垂下眼,片刻,苍岚又含笑望向大殿入口。 一袭青衣出现在幔帐前。 银色暗花锦缎,领端袖口丝线滚边,衬着青岭施施然的身姿说不出的高华卓然。这一刻的他,真真君子似玉,如切如磋,从容而温雅,丝毫无愧泽被众生的仁王之名。 “仁王殿下请。”葛洪抬手向着左首的席位。 几个剑客簇拥下,青岭缓步来来席前站定,环顾四周,目光在苍岚身上停了停,随即低眉欠身,风度翩翩。 苍岚笑,也微一点头,波澜不惊目视青岭坐了下来。默默看着两人仿佛素昧平生的举动,刑夜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又听葛洪道: “既已巧为东道主,就由不佞代各州盟誓,诸公以为何?” 话已至此,欲执牛耳之意可谓昭昭,葛洪语音一落,宦新立刻连声附和。 其他各州来人却是青白着脸默不作声,少顷,又都把目光向苍岚投来。左右人都明白,今天这出,其实真正针对的是风头正盛的熠亲王,争这号令各州之位,而如今这王爷孤身在灵州,怕也是不得不服软了。 感觉到四面的注视,苍岚笑笑,却是面向对面的青岭, 第115章 “仁王殿下以为何?” 一瞬间变了变脸色,青岭定定看着苍岚,幸而宽大的袍袖遮住了扣住扶手的手,那手因为用力隐约震颤,他缓缓开口,涩哑的嗓音却叫人很难辨明其中的情绪, “若熠亲王愿代为盟约,京国自然求之不得。” 葛洪一怔,显然没料到青岭会如此回答,但看到众人面面相觑又复轻出一口气,这些人都清楚,苍岚才与南晖结盟不久,哪有同时与交战两国结盟的道理。 果然苍岚摇头轻笑道, “本王不能。” 按说晅国也不能再和京国结盟,但上次的盟约是苍岚独自订立的,而这次却邀了各州在场,葛洪眼中精光一闪,只要这次结盟成功,等于也是各州否认了苍岚在大晅总揽大局的地位, “熠亲王殿下为长州之首,又是皇室宗亲,本该殿下歃血为盟。”说着用眼捎这苍岚,见他只是笑而不语,干咳一声转道,“不过殿下尚未冠礼,不佞才代为执礼。” 其实苍岚已过了冠礼的年纪,这话等于给他找个台阶而已。 苍岚却忽然不笑了,他脸色一整,缓缓道, “未行冠礼,只因本王无父兄在上,与结盟无关。” 停了一下,又断然道, “就算此刻你们结下盟约,我大晅熠亲王也不会予以认可!” 字字金石之音,掷地有声! 青岭身形一晃,脸色煞白,却强自微笑。刑夜早已按剑在手,他没有看面沉似水的葛宦二人,运起一切知觉感应周围的变化,从茫然失措的各州贵人到幔帐后骚动的乐师侍者,准备着应付一切异动—— 静,大殿之下,隐有金戈之声! 惊诧的骚动过去后,所以人都止住了呼吸,偷偷窥测葛洪的动静,又齐刷刷看着放佛在刀尖上的浩轩苍岚,眼中含义不尽相同。 见众人惶惶若鸡的摸样,苍岚直想笑,他也笑了。整个大殿之中只有他一人乐不可支乃至放声大笑,张狂猖獗之至! 若是郝连昱牙在场,也许会气得牙痒痒,但他此刻正对着熠岩,满脸的郁愤, “你别看了!他没那么快回来!”若不是苍岚赴宴前威胁他,可能已经找了熠岩一万次的麻烦了,不过肚子的火气却越积越多。 停止了从窗口向外张望,熠岩皱眉,回视吃了炮仗似地郝连昱牙, “丞相大人无事何不请回?” “你以为我想在这里看着你?!”气不打一处来,郝连昱牙立刻炸了,抽刀把身旁的楠木桌子一刀劈成两半,“浩轩苍岚那个混帐说,你少了一根寒毛拿找我算账!!” 熠岩脸一红,望着还在桌子残骸左右气得打转的红发男人,却没忘记帮苍岚正名, “丞相大人会错意罢,请勿辱及岚殿下!” 当然不会告诉熠岩他多受重视,郝连昱牙咬牙, “怎么?你觉得葛什么的那老狐狸不会玩阴的,来捆了浩轩苍岚手下一干人马?”忽然停步,红眸一眯,摸唇喃喃道,“也许会将我做筹码要挟浩轩苍岚?” 直接当做没听到后面那句,熠岩拧眉道, “他们真的要对岚殿下不利,为何这么大费周折,昨日就可下手……” “我又没说姓葛的要的是苍岚的命!他只不过想苍岚名义之上臣服……至少也要分庭抗礼罢了!”冷笑一声,郝连昱牙眼中却有闪过焦躁,“只要那厮不太过招摇,应无性命之忧……” 见郝连昱牙越说越没底气,熠岩不吭声了,于是两人一人在屋子里来来回回,一人只管看着窗外,又安静了下来。 不仅招摇,苍岚简直是肆无忌惮。 葛洪刚摆出一副笑脸圆场,他笑声倏止,拂袖离座。 苍岚不仅没低头,而且态度分明,厅中众人怔住,特别是已经面上向熠亲王投诚的焦州、峦州、昌黎三州来人更是手足无措——苍岚如此坚决,他们也不能再模棱两可了。 悟得苍岚是要众人择一而从,葛洪气得两手发抖,一拍桌案,门口随即闪出一列身着甲胄的卫士。 明晃晃的兵刃拦在殿前,映得满堂刀光,几乎同时,青岭蓦地起身,惊得葛洪一涉。还未明白这位仁王欲意何为,又是一人站了出来,却是左尾席的焦州州牧的主簿杨晓,只听他怒吒道: “葛大人你竟敢对熠亲王殿下刀剑相加?!你为大晅之臣,此乃逆上作乱!” 示意刑夜退下,苍岚回身,看了眼满脸冷汗的杨晓,似笑非笑望向葛洪,不无讥嘲之色。 葛洪万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主簿胆敢直呈其恶,将苍岚袖手旁观的超然看在眼里,更怒不可遏,盯着外强中干的杨晓冷笑一声,他一招手,殿外的武士已蜂拥而入, “区区小吏竟信口雌黄,污蔑本官!就先治你这以下犯上之罪!”浩轩苍岚的身份让他忌惮三分,这焦州的跳梁小丑正好可以祭旗! 卫士兵甲啷当,就要上前拿人,杨晓已抖如筛糠,却紧咬牙关不肯开口求饶。 比起常年安泰的富足灵州,焦州实是贫瘠之地,久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军资人马征集艰难,可谓不堪一击,本已决定了跟从已显天下共主之势的熠亲王,但京国支持的葛洪也得罪不起。现下两面相持,胜负难料,杨晓情急之中,只能先在此向苍岚示好,若是他日这位亲王脱身,焦州自然安然;若是葛洪势长,他豁出去人头落地,应能平了不少怒火,且主簿不过小小一佐吏,州牧也可撇清干系。 眼见杨晓被拖出大殿,苍岚微微一动,正要说话,不料青岭居然出声喝止。 “仁王殿下有何见教?”葛洪仔细打量着青岭的神色,自然是奇怪这位仁王殿下的反常。青岭抬手往上拢了拢宽大的袖口,才缓缓道, “既然是结盟,还是各州都有人见证为上。” 此话已像是和自己作对,又想不出青岭有何缘由,而且以这位在京国的处境,越看似风光越危险,断不能容他行差踏错的。结盟之事,对方同样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何还要横生枝节?葛洪心中不快,言语也带出几分来, “仁王所言甚是,不过结盟势在必行,这等宵小不与也罢!” 没有立刻说话,青岭有意无意扫过苍岚的一霎,眼神复杂之极。 大殿中又是一静,忽然,殿角一人躬身蹑足快步行到葛洪身后,急急说了两句什么,他的脸色又是一变,目光似电朝苍岚射来,许久,才招了招手。 这反应倒叫苍岚心中大奇,出了什么变故?不过看着葛洪脸上的厉色渐减,苍岚已有九分把握,对方不是决意痛下杀手,那—— 第116章 “远威大将军沈昊哲到!” 唱喝声起,苍岚笑了。 沈昊哲戎装如墨,稳步走上大殿,随着而来的兵甲停于殿下,竟不下千人之众! “……沈将军何事如此大动干戈?”觑见阶下的兵士,葛洪腮边跳了一跳,却满脸堆笑向沈昊哲迎了过去。 看也没看葛洪,沈昊哲来到苍岚身侧,矮身半跪道, “臣闻殿下归经灵州,特来接驾,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殿下恕罪!” 随着沈昊哲一跪,他带来的士兵接到号令一般,呼啦啦跪倒一片,从大殿的台阶上看下去,好不壮观! 殿中众人无不瞠目看着这完全超出想象的剧变,葛宦二人更是脸色青紫。 “大将军不必多礼。”苍岚抬了抬手,心中却道,这一个算是‘将在内,君命有所不受’?本是计划被困后让熟悉地貌的雷貄前来接应,看来不用自己操心了。 沈昊哲哪理会得苍岚心中所想,起身见对方漫不经心的样子,直想皱眉,脸上却毫无异样,转目四顾,目光在青岭身上一凝,很快又回到苍岚身上, “殿下欲何时返回长州?臣即刻准备车驾。” “且慢!”被晾在一旁的葛洪闻听此言,立刻出声道,“下官尚有事同熠亲王殿下相商!” “葛大人真的有事才好!”沈昊哲眼中一寒,沉声道,“殿下长州兵十万远涉灵州,停多一日,粮饷损耗也是不菲。” 这话绝对是威胁!众人虽猜不出沈昊哲口中十万是否属实,但看那胜券在握的神态却不能不信! 饶是葛洪的脸皮足厚,也白了一白,不过瞬间又笑容满面, “下官自然不敢有半句不实。” 见他如此坚持,沈昊哲倒觉出异样,他看向苍岚,两人视线一对,都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 苍岚挑眉道, “难道葛大人想要请出晅王国玺?” 国玺二字一出,众皆哗然,青岭神情微变,宦新嘴皮动了动,欲言又止,葛洪却是泰然自若接到, “大晅国玺岂是下官能碰的?”不阴不阳地顿了顿,又道,“不过熠亲王殿下尚未加冠,不如就在灵州行了冠礼如何?” 听到葛洪又一次提起此事,苍岚没答话,他只是勾着嘴角淡然看着对方。 被这种无谓的态度激得一僵,葛洪笑容中已透出几分狰狞, “皇上就在灵州,可为王爷行此冠礼。” 第六十九章 挟天子令诸侯 葛洪哪里是要苍岚加冠,分明是要昭告天下,大晅皇帝浩轩康煌在灵州,在他葛洪的掌握之中! 以葛洪的实力就算杀了浩轩苍岚,也无法号令群臣,所以谁都认为他的目的不过是想割据一方。现在看来,却分明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 沈昊哲坐镇长州,苍岚对此行也颇为随意——葛洪断不敢杀了自己,引得大将军兴兵征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暂困灵州,用以节制沈昊哲,只要性命还在,他自有方法脱身——现在看来,他此行确是太过贸然,浩轩康煌仍在,他若是不肯与葛洪低头,就会成为一块毫无用处的绊脚石。不管明里留他几分情面,都是凶险之极,沈昊哲此行说不定已救了苍岚一命,不过,却也是将这位大将军也陷入局中。 君臣父子,苍岚说到底还是晅国之臣,不臣不敬在古人看来绝对是大罪,特别是对于沈昊哲这种‘忠君’二字已深入骨髓的将门之后。 这招王牌对苍岚作用不大,对沈昊哲却是致命的,苍岚清楚,葛洪自然也不会不知道。但……既然早有此着,为何不在自己一到灵州就发动?为何要沈昊哲前来接人方才说出?这其中必定有什么曲折…… 不论如何,苍岚已经决定见一见自己那位‘死而复生’的皇兄。 城外军帐中,苍岚据案独坐,扶额沉吟,不经意抬头,却见帐内几人都在盯着自己,一愣之后挑高了眉, “你们这是做什么?难道我脸上生花?” “王爷……” “你……” 沈昊哲和郝连昱牙同时开口,互相看了一眼,郝连昱牙上前一步,撑在案头径自, “你那个皇帝哥哥不是已经病死了吗?怎么又钻了出来?姓葛的这老家伙会不会使诈?” “王爷同皇上是嫡亲兄弟,若是假冒,王爷定能看出破绽,葛洪应该不至出此下策。”尽管不满郝连昱牙无礼的说辞,沈昊哲还是忍住没有出声指摘,接过话道,“不过为防万一,明日晋见皇上,下官请同前往。” “我也……” 熠岩的嗫嚅着,话没出口就被郝连昱牙打断,红发男人嗤笑, “万一真是个圈套,你们同去好被一网打尽?” 见熠岩完全不理会郝连昱牙,只是一脸祈盼的看着自己,苍岚不自觉揉着眉心笑了, “皇上岂是说见就见的?有刑夜就足够。”说着回头对刑夜道,“这趟可能真的会要你以一当百了。” 等了片刻,才听到身后那声“是”,苍岚略微有些诧异,为及深究,又听郝连昱牙有些不耐地磨牙, “何必和姓葛的纠缠,直接带兵斩了他了事!” 苍岚还没有说话,沈昊哲已皱了皱眉, “不可,形势未明,如此作为,名不正言不顺,此乃大节,成大事者,天下悠悠之口不可不忌。” “要找理由还不容易?” 郝连昱牙冷哼一声,却不再说话了,苍岚别有深意地看了沈昊哲一会,听这口气,葛洪虽以皇帝相挟,大将军还未放弃要他‘成大事’? “说来大将军为何会来灵州?” 第117章 “……是葛洪的四公子警示下官,灵州牧暗借国玺之说邀请各州州牧,实是别有所图。” “寥落雪?” 苍岚皱眉,郝连昱牙已怒道, “那个贱人言而不尽!早该剁了他!” 沈昊哲看了郝连昱牙一眼,又看了看苍岚,古怪的神情一闪而没, “下官虽宁可信其有,也疑他有诈,特带了他随军,不如叫来一问……” “他……” 几乎就在苍岚开口的同时,帐外的士兵忽然报道, “禀熠亲王殿下,葛州牧四子寥落雪求见!” 寥落雪一点都不像肥头大耳的葛洪,他出色的容姿九分都源于其母,作为显贵之后,他的长相本不易招来祸事,可惜的是他的母亲是贱籍,而且尚未觉察自己有孕,便被商家商队看中买下。 京国商家借行商之便,顺道为京王收集珍宝美人已是惯例,待寥母身型渐显,方知有了晅国灵州州牧骨血,商家商贾起家,有利可图自不放过,便知会葛洪重金赎回。一来二去其间,胎儿已呱呱落地,因其未认入葛家宗室,暂从母姓。这葛洪却逮到时机,不仅赠送大量财物,寥母献与京王,又将寥落雪留在京国,以示交好之诚。 可怜寥母入宫三月便不明暴卒,寥落雪在京国的自然不会好过,且他天生尤物处境更是不言而喻,年纪方到十二三岁就被京王传入宫中,自此一待就是五年。葛洪也似根本忘记了还有这个儿子,但两年前,寥落雪居然被京王放回了葛家。滴血认亲后,葛洪虽承认了这个儿子,却没令他改回葛姓,其中的嫌恶世人皆知。 若说这个寥落雪会恨葛洪,苍岚是信的,不过要说他会帮自己,苍岚却不怎么信。在寥落雪看来,自己同京王应该算是一丘之貉。 苍岚懒洋洋倚在椅子上,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寥落雪,那神态有几分像刚吃饱正在休憩的猛兽,对这缩在面前的兔子兴趣缺缺。 “主子,还请刑侍卫也回避……”寥落雪开口,见苍岚冷冷扫过来,不由得心头狂跳,忙低头道,“非奴矫情,而是与奴同来之人……身份特殊……” 苍岚没说话,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向刑夜略一抬手, “刑夜,你去……让卫士放人进来。” “谢主子……”寥落雪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随着身后的脚步声进来,他又微微抬头,小心地窥察着苍岚的动静。 苍岚看着来人,却几乎没什么反应,淡淡道, “看来你们也有不少瓜葛,无痕公子,原来你不是葛州牧派来的,而是这位仁王殿下安插在我身边的吗?” 来人正是青岭,他脸色一白,寥落雪已经急急道, “主子误会了,仁王殿下于奴有救命之恩,奴这才代为引见。” “救命之恩?”苍岚笑了笑,银眸却结了冰一般的冷,“所以你便帮他骗我来灵州授首?仁王殿下真是好手段。” “此事与仁王殿下无半点关系,仁王殿下得知后还要奴领大将军相救主子!” 瞬间慌了神,寥落雪提高了声音,随即自知失态,匍匐在地道,衣领下,雪白的颈项曲线柔软,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主子明鉴,诱主子来此确是家父所谋……奴再不敢对主子有半句欺瞒。” “怎么?你之前不是才说,对我的雄才大略心悦臣服、弃暗投明此类的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欺瞒的,最好一并说了。” 手指轻叩桌面,苍岚半垂着眼睑,笑容仿佛带出几分怜悯,这近乎轻蔑的表情寥落雪不曾见过,青岭却明白苍岚动了杀机,他稍一迟疑,哑声道, “王爷……此间的种种,我知道得比无痕公子更清楚,王爷何不问我。” 寥落雪一震,扭头望向青岭,动了动唇,终是没说什么。苍岚也把目光放在青岭身上,良久,直到对方因为这不带丝毫感情的审视浮出一丝悲色,他才调开视线, “仁王殿下深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请王爷速速离去,葛州牧已经开始调集人马,若王爷不肯臣服,必有灾厄……”一直凝神注视着苍岚的脸,见银发的男人根本无动于衷,青岭的话添了几分焦虑,“大晅皇帝确实尚存,我已经亲眼见过!” “仁王殿下还敢去见大晅皇帝?”苍岚重新回望青岭,脸上的表情很奇特,不像是讥诮,好像真的有点惊讶。 “我……”青岭涩然一笑,扫过跪在一边的寥落雪,“我是去见母亲。” 他顿了一顿,声音微哑,却很清晰, “大晅皇后是我的生母。” 在场的两人谁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寥落雪闻言几乎忘了眼下的情形,惊骇地瞪着青岭。苍岚也是一怔,半晌,才缓缓道, “你是死去的大皇子?这么说你是我的皇侄儿了?”语气已是明显的嘲笑。 “母亲本是京国商家一脉,被选来认作京国公主嫁到大晅,不过见京王的时候……”青岭却仿佛根本没听到,眼睛两得有些怕人,“那时大晅皇帝还只是太子,母亲有孕的事在我养父——入赘大晅的京国王孙叶离相助下蒙混过去,但以早产为由出生的我,怎会有浩轩家族的银白发色,偏偏也不似母亲金发……” 后面的话不用青岭再说,这个异于父母的‘大皇子’自然不能活在世上,若非商家想要这么合适的傀儡,恐怕京国如今没有人会知道这个‘仁王’的存在。一个来历如此不正、简直是烫手山芋的小孩,恐怕也不会被养父母喜爱。 一丝绝望和顿悟闪过眼底,寥落雪忽然明白,为何青岭会从京王手里救出自己,那只不过是同病相怜,他早该想到……!他顺着青岭的目光,看向面无表情的苍岚,他完全不 明白,这么一个冷酷又难以捉摸的人,有什么地方值得青岭冒险来规劝对方,甚至挖出不堪的身世。 寥落雪的眼中瞬间浮出难以克制的嫉恨,他低着头,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只听青岭道, “王爷,可以放无痕回去吗?我还有话想单独和王爷说。” 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寥落雪随即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直到苍岚的声音传来, “……你去帐外等着,看看你家仁王能不能说服我放过你。” 寥落雪应声,垂着眼皮退出了大帐,就连苍岚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也没察觉。 暂时忽略寥落雪失魂落魄的样子,苍岚收回目光,正巧对上青岭奇特的眼神,他略一皱眉, “可以说了罢?” 第118章 “王爷……”冷冷的,明显是不耐烦的语气,青岭脸色一黯,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方锦缎包裹的物什,“这是从母亲手中得的,我知道王爷正是为了此物而来,请王爷带了它立刻离开灵州!” 苍岚只看那东西的形状就猜到了几分,却没伸手去接。 “母亲要我把此物交给浩轩广安,定无虚假,”见他沉吟,青岭上前两步,痛苦地盯着苍岚的双眼,“王爷要如何才肯再信我?” “你我现在是敌人,何来信与不信。”苍岚淡淡道。 “可我败军逃命的时候,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青岭情不自禁地抓住苍岚的手臂,复杂的神色出现在脸上,苍岚看着那只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手,没有说话。 一丝希望瞬间照亮了青岭的脸,他此刻的光彩完全不同于宴会之上的高卓,而是从心里渗出眼睛的欢愉,他激动得双唇微颤,却又小心翼翼地道, “……王爷,你……是不是已经不恨我了?” “……我从来就没恨过你,救你杀你都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苍岚缓缓道,看着对方眼中的光华亮极后一点点消逝,“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感情纠葛。” “王爷……我们朝夕相对十余载……我不信……” 青岭死死抓住苍岚的手腕,紧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你现在是京国的仁王,再提这些过往并没有什么好处,”神态更加冷漠得让人发寒,苍岚一寸一寸抽回手, “事到如今,自己选的路,就算爬着也只能爬完……” “我没有选这样的路!” 青岭大叫,声音嘶哑,“我什么都不要,就只要你!” “……”从未见过这样的叶青岭,苍岚不由得愣了一瞬。 “要怎么做你才肯信?……我做的一切……都是想和你……一起罢了……” 没等他说话,青岭已经放下手中的玉玺,抖抖索索地解着身上的衣带, “……哪怕是无痕那样的男宠也行……王爷……让我留在你身边……” 敞开的衣襟下,削瘦的身形一览无余,凸显的锁骨,白皙的胸膛上两点红樱。 青岭俯身,修长紧致的大腿紧挨上苍岚的身侧,冰冷的手指颤抖着触摸他的脸, “我不求王爷像从前一般信我……只要……” 这种情形似曾相识,苍岚却突地有种莫名的怒火, “我不是你要的那个人!” 猛地起身,青岭淬不及防,重重撞到旁边的案角上,连书案都几欲翻倒。 苍岚条件反射地拉住对方,那痛楚和惶惑让他一僵,顿了很久,才低声道, “……你为什么还不明白?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鬼了!” “……我不明白……”青岭却是顺势抱住苍岚,好像是在感受这片刻的温柔,又好像怕自己再被甩开,“王爷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何你可接受无痕……却不不肯要我?你还是恨我骗你……对不对……?” 苍岚没说话,青岭抬起头, “王爷……我虽然骗过你,却从未想过要害你,我以为你必敌不过浩轩广安,才想带你离开大晅……”停了一下,懊悔让青岭再也说不下去,他近乎乞求地凝视着苍岚,“王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 青岭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苍岚忽然把他摔在了床榻上,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已经压了上去,解下腰带腰带将他两手缚在了床头。一把扯下他的长裤,双手掐在了青岭的腰上。 青岭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苍岚眼中的冷戾让他感到恐惧,却不敢丝毫挣扎,只是从颤抖的双唇中发出两个暗哑的音节, “王爷……” 苍岚抬起青岭的腿,就在对方闭上眼准备承受的时候,大帐口忽然有人一头撞了进来, “……主子!” 动作一停,苍岚就着蓄势待发的动作,慢慢回头,扫过一脸惊惶的寥落雪,落在他身后的刑夜身上,眼中的怒气逐渐隐去,苍岚皱了皱眉, “出去。” 听见帐内不寻常的声响,刑夜才有意无意放了寥落雪进去,里面的情形并没有出乎他意料,苍岚随后的吩咐更叫他心情复杂, “等等……寥落雪,你过来。” “仁王殿下于你有恩,我就给你这个代他受过的机会。”苍岚勾起嘴角,示意脸色煞白,直勾勾盯着青岭的寥落雪除去衣物。 青岭却是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苍岚,直到寥落雪顺从地趴在身上,他的视线都未曾移开过。 寥落雪身后容纳着苍岚的律动,身前的男性象征渐渐抬头,不时擦过青岭的小腹。娇曼的呻吟和淫靡的声响传入青岭耳中,两人交合时炽热的气息更是扑面而来,他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寥落雪配合着苍岚的进出扭转这腰胯,这一切比任何一种酷刑都更煎熬。 但随着苍岚的喉间的闷哼,抽出□把白浊释放在寥落雪背上,青岭发现自己的下身竟然有了反应,一行冰凉不由自主地顺着眼角缓落枕间。 目光追随着苍岚整好衣服走出大帐,青岭盯着帐门一动也没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瘫软的身上的寥落雪忽然低笑了起来,抬起身扳过他的脸, “殿下要不要试一试?刚才那人才用过的地方……” 调回视线,青岭默默看着寥落雪,眼中的悲哀深沉而绝望。寥落雪的笑容渐渐僵在嘴边,他觉得这一切简直荒诞可笑之极,但却再也笑不出。 “帮我把手解开。” 青岭淡淡道,声音平静,他的脸上的轮廓依旧温雅优美,只是一双眼睛灰暗得犹如一潭死水,好像生命的光辉都被刚刚离开的人带走。 寥落雪刹那已泪流满面。 第119章 这一夜苍岚是在沈昊哲帐中过的,观颜察色,大将军自然不会去问众人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叫士兵加了两张床榻。 次日,苍岚起的很早,没等折腾了大半夜的郝连昱牙闯入大将军帐中抓人,他就进了宁西府面圣。 拿了玉玺撤出灵州固然是最保险的路,但这样一来,本已逐渐开始归为一体的晅国必然会再次州郡割裂,且内斗不休,战火不断。就算他最终能赢得胜利,但伐兵攻城都不是上策,最好就是能在战事未起前,解决这场争端。为此,他必须亲自见见皇帝,以探对方虚实,青岭拿的玉玺是皇后交出,更让他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想到这,青岭隐约有着泪痕的脸在脑中一闪…… “……刑夜,我是不是太……” 苍岚的话没说完,停了片刻,转为一声低叹,“这样他也该死心了吧……” 立刻明白了苍岚说的是何事——岂止死心,应该是心死。不过这句话刑夜是绝对不会说的,他只是抿了抿唇,断然应是。 稍后一路无语,领着苍岚的宦官在宅院中弯来拐去,不时可见兵丁侍立两旁,戒备森严。 几经折返才到了大厅,浩轩康煌衣冠齐整端坐堂上,简直像等着苍岚到来。 苍岚一撩袍角,还没拜下去,浩轩康煌就从疾步过来相扶, “皇弟当真尚在人间,真乃天佑我浩轩……” 说话间,激动得热泪涟涟,苍岚有些意外,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配合皇帝表达下‘思念之情’,在旁忽然有个声音急道, “皇上,时间无多,还是快些与熠亲王商量要事为上。” 苍岚转头,一个文弱的弱冠青年站在厅中,虽是峨冠博带的文臣打扮,却少了朝堂之中磨砺过的世故老成,透出几分书生意气。 暗自思量皇帝身边几时有了这么个人,只听浩轩康煌道, “弘耕说的是,皇弟……此番前来可有带侍卫?” 隐约猜到皇帝的意图,苍岚不动声色打量了下大厅,果不见有其他人,即示意刑夜上前拜见道, “臣弟只带了刑夜一人,皇上有何吩咐?” 浩轩康煌闻听此言,匆匆看了刑夜一眼,双肩俱都耷拉下来,掩不住的失望之色,竟是无言。方才说话的青年见状,忙道, “恕下官冒昧,熠亲王殿下此次晋见应该有备后路吧?” 这话不仅是冒昧,若是换个场合,等于直言苍岚其心有异。 心念转动,苍岚脑中忽闪过一人——曾经谏言皇帝,熠亲王拥兵自重,别有用心的学子似乎有个叫方弘耕的——他凝目看向被唤作‘弘耕’的人,这个人也许看得透彻,但也太过稚嫩,他又怎会将确有准备一事说出, “臣弟面见皇上,何须准备后路?而何出此言?” “殿下……”此人确是方弘耕,浩轩广安逼宫篡位,浩轩康煌能得以脱身,其中少不了他的耿耿忠心,所以皇帝现在对他也颇为倚重。不过此刻浩轩康煌显然更明白如此追问不会有答案,不等他再说,已双手抓住苍岚的手,哀声道, “皇弟,如今朕身陷囹圄,只有你这同胞兄弟可以信赖,你可能助我离开宁西府?” 苍岚一怔,他怎么都没想到,皇帝会要自己帮他逃离葛洪的掌控,在浩轩康煌看来,自己难道不是应该比葛洪更加危险吗?他微一迟疑,方弘耕已在旁愤然道, “葛洪犯上欺君,几次三番胁迫君上,甚至派人搜检国玺,对皇上近臣肆意刑罚,熠亲王若还念骨肉亲情,就该助皇上脱离虎穴。” 如此怒陈葛洪的胆大妄为,虽说四下无人,但当着皇帝的面,也太过不顾浩轩康煌的脸面,不过皇帝本人却是一丝尴尬也不见,甚至触动良深地殷殷望向苍岚。 是被葛洪欺压得狠了,还是对自己真的如此毫不避忌?苍岚目光掠过这儒弱的‘兄长’,银眸深沉,却是勾唇笑道, “皇上要离开宁西又有何难,即刻就可动身。” 第七十章 天命之陨 春风轻柔,阳光明媚,这本是一个好天气。 可惜深宅大院之中,没有鸟啼虫鸣,更无人人声鼎沸,明明是青天白日,却静的好像所有活物都消失了一样。 但方弘耕知道,宅中到处都有人,无时不刻不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点刑夜知道,苍岚知道,浩轩康煌更清楚。这样的日子他已过了近一年,相信刚才的方弘耕说的话已经传到了葛洪的耳朵里,想到这他便一刻也不想停留。不过甫出大殿,浩轩康煌又忐忑了,这看守严密的宅院,只有孤零零几个人,如何出得去? 望向前方幽深的长廊,他忽然觉得像极了墓穴的甬道,脚下竟有些发软迈不开步去。 万籁俱寂,只有仓皇的脚步声。 浩轩康煌深一脚浅一脚在前面走着,苍岚冷眼看着这所谓的天子,甚至懒得伸手去扶。 本来还期待他向自己求救是为了挑起争端,让自己和葛洪互相制约,现在看来,就算皇帝有这个心,也未必那个胆魄。这般遇事惊惶的人,作为对手也太过无趣,若做傀儡倒是再合适不过。 苍岚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这位皇兄会理所当然的把他归到自己人一方,难道被儿子背叛得还不够? 葛洪那老狐狸隐瞒皇帝的存在,结盟索玺等种种作为,说不定就是因为浩轩康煌想要倚仗的是自己这个同胞兄弟。那现在让他们相见,应该就是等自己带走皇帝的一刻…… 苍岚刚思及此,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忽地响起,迅速向这边而来。随着脚步声接近,苍岚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只见浩轩康煌的胸膛急剧起伏,几乎可以听到他的紊乱的呼吸。 “浩轩苍岚犯上作乱劫持皇上!立刻拿下这大逆不道的反贼!” 一声呼喝,浩轩康煌一激灵,虽说是叫着浩轩苍岚的名字,他却倏地出了一身冷汗,放佛又回到浩轩广安引兵闯宫的时候——左右近臣都被屠戮干净,他差点以为最后就轮到自己…… 浩轩康煌忍不住往后一退,直接撞到苍岚身上。 “皇上,”不动声色扶正皇帝,苍岚示意刑夜在前,加快步伐朝着最近的院墙行去,“请随臣弟来。” “浩轩苍岚,你还不束手就擒?!” 没等几人迈出几步,葛洪已出现在长廊一头,左右的兵丁更是一涌而入,霎时之间满目层层叠叠,都是执戟持戈的武士,同一时间,阁楼房脊之后立起一派弓箭手,引弓待发,整个庭院被围得严严实实。 “葛洪!皇上驾前,你竟敢一手遮天,指鹿为马?!” 方弘耕见此仗阵,心道万无脱身之理,只能亢声怒咤。得这一提醒,浩轩康煌也声厉色茬地喝道, 第120章 “……大胆逆贼……还不与朕退下……!” 话为落音,忽觉对面葛洪声色有异,顺着对方的目光回头,却见刑夜踩墙而上。四周搭弓的武士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翻身越过两丈有余的墙壁去,心中惊疑,正待出声询问苍岚,只听葛洪高声急道, “不必管那小贼!先除了浩轩苍岚!” 葛洪心中断定刑夜是去求援兵,哪肯再耽误,务要速战速决。 周遭的武士得此令,正欲蜂拥而上,猛地听不远处几声巨响,恍若平地惊雷,地面都随之震颤! 这班兵丁,连同葛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震住,停下动作惶然张望,差点以为真是天降神罚。却听苍岚已道了声“失礼”,拉着浩轩康煌向前扑倒。众人犹自惊疑不定,又是一声轰响,强劲的气流伴着四溅的墙壁炸开,直震得瓦楞上的沙砾扑簌簌下落! 尘烟弥漫中,近前的武士被吹得东倒西歪,扑仰在地,宅院的院墙纷纷倒塌,缺口居然一气通往外面的街道。 “……天火雷!是天火雷!” “皇上!!皇上可无恙?!” “不必留活口!杀了浩轩苍岚!” 宅院中顿时乱作一团,一时间都听不清此起彼落的呼喝声。等到场面稍静,竟隐约传来大队人马接近的声音。 “杀了浩轩苍岚!把皇上迎回来!” 形势瞬间大变,葛洪再顾不得州牧的身份,手脚乱舞地连声喝令混乱的兵丁围拢过来,他已孤注一掷,必须在救援来到前将浩轩苍岚截杀! “带皇上从缺口出去。” 已把浩轩康煌扶起交给在一瘸一拐的方弘耕,苍岚同刑夜跟在后面跌跌撞撞跑着的皇帝后面。约定好的援兵就要从缺口进入,只要能带走浩轩康煌,自己就可胜券在握! 苍岚握剑在手,全副注意都放在扑上前的敌人身上,连接放倒几人,忽地,一道寒芒划过,苍岚心生异样,身后已响起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皇上……!” 猛地回头,只见一支箭从浩轩康煌背后穿入,几乎没至箭羽,方弘耕惊恐万状的呼叫还没落音,又是连接几箭射在皇帝身上! 这变故发生得太过突兀,宅中一时鸦雀无声,随即听见葛洪发疯似的大喊, “……弓箭手!弓箭手齐射!!!把浩轩苍岚杀了!!”本就是投鼠忌器才没有下令放箭,哪知还是功亏一篑!如今他是上了绝路,只能不死不休! 所有的人都被这竭斯底里的声音激得一哆嗦,顷刻间,箭下如雨,从四面八方兜头而来! 在浩轩康煌中箭的刹那,苍岚已知不妙,避无可避间,刑夜已闪身站到身前,只听几声金属铮声响过,疾掠而至的飞箭竟纷纷落地。 就在此时,一个威严的喝令声遥遥传到, “全军上前!保护熠亲王殿下!诛杀葛贼!” 沈昊哲总算赶至,一队骑兵从另一侧坍塌的墙壁山呼而入! 葛洪见状更是睁目龇眼,劈手夺过左右武士的长枪就掷了过来,恨不能把前面那个小小的侍卫连同浩轩苍岚一起凿穿! 枪身沉重,这一击并不快,极易避开,但刑夜不能避,他身后就是苍岚。运剑一挑,那枪斜飞而出——刑夜的长剑居然也脱了手! 他本不该脱手! 怎么都没想到刑夜居然会被击落长剑,苍岚一愣,随即低喝: “躲开!” 一只箭瞬间贯穿刑夜的腿。箭雨更密,他不仅没躲开,反而张臂护住苍岚。 飞箭入肉的声音,清晰到苍岚瞳孔收缩,他顾不得细想,拦腰将刑夜一抱,就地滚倒。 连接的羽箭擦着苍岚的衣襟脸颊呼啸而过,陡地肩上一痛,几乎让他松手,间不容发之际,一个黑影突然越过他挡在身前,马蹄的轰响随之潮水般从旁奔涌而过,惨叫声骤起! 苍岚没有看战做一团的两队人马,几只羽箭触目惊心地映入眼帘,粘稠血液不断地从黑衣上渗出再顺着他的手臂淌下,让他抱着刑夜的手不自觉的轻颤了一下。 “……属下护卫不力……” 漆黑如夜的双瞳落在苍岚脸上,刑夜挣了两下,竟强自跪起, “……殿下……” 一口鲜血随着他的话从口中涌出,身体已再次倾倒。 “王爷!” 沈昊哲翻下马来,飞快检视完苍岚衣服上团团殷红,看向昏过去的刑夜时不觉眉头紧蹙,从他在战场上看过的各种伤势判断,刑夜恐怕是凶多吉少。 “去叫大夫。” 苍岚不停手地撕开刑夜的衣服,用布条迅速裹着伤处,头也不回地道,不知为何,那平静的语气竟让沈昊哲觉得是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夫来得很快,在另一边的厮杀还在持续的时候就到了。不过他想察看苍岚肩上被箭透穿的伤口时,差点没被他冰锥似的目光吓破胆,这才明白要救治的是倒在一旁的刑夜。连接又是几个军医赶到,但谁都不敢去碰苍岚,只能围着刑夜和尚未咽气的浩轩康煌忙碌。稍后到达的各州权贵听着被逼到宅院深处越来越弱的打斗声,偷瞄过苍岚的神情,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王爷,”从皇帝身边站起,沈昊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苍岚面前,“皇上在叫你……” 苍岚眼皮动了一下,终于调转视线望向皇帝躺着的方向。方弘耕正匍匐痛哭,他一阵心烦,却还是举步行了过去,在浩轩康煌身边半跪了下来。 “……你安然就好……好……” 浩轩康煌已经气若游丝,看见苍岚出现,面上竟浮现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声音也大了一点, “自宫变以来……朕感会有今日……已拟诏交予弘耕……弘耕忠直……你可重用……” 说到这,他的声音又渐渐小了下来,伴着急促的喘息几不可闻, “皇后……虽不淑……朕亦欠她……不可……” 第121章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皇帝张了嘴,那细微急促的呼吸拖长一拍后终于陡地中断,再也没了声息。 场中一阵死寂,院中的战斗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只有阵阵铁锈味伴着方弘耕的哀哀恸哭时断时续。片刻之后,各州权贵终于也反应过来,哭倒一地。 大晅皇帝浩轩康煌就在这或真或假的号啕涕泣中终止了一生,作为一个强大王朝的皇帝,他并不出彩的过往也会被载入史册,只是谁也不知道,后人会鄙夷他的软弱还是叹息他的心慈。 然而此刻,在场的众人却不会有工夫伤怀这些,比起浩轩康煌的死,他们更关心的是诏书的内容。所以方弘耕宣读遗诏,众官伏地听旨时,下跪的动作都有那么一点急遽。 苍岚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甚至连皇帝诏书传位于他,众人山呼万岁,也不曾应答。 所有的人都惊讶于皇帝的遗命,复而又觉得理应如此,他们自然不会忘记窥测这位新帝有无清算旧账的端倪,此时他阴郁的沉默无疑让众人胆战心惊。 只有沈昊哲隐约明白个中原由,不时扫过在刑夜周遭忙乱的大夫,神情愈发凝重。 即皇帝位都不能让苍岚面色稍霁,若刑夜真的就此陨命,恐怕各州权贵的担心会变成事实。直到分头去‘请’洚泽州宦新的熠岩出现,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那严霜般冷厉仍在脸上,至少让人处理了箭伤。 稍后,皇后叶氏在浩轩康煌尸身旁大哭不提,沈昊哲率长州兵入驻宁西府,将葛洪余党一一压制。 大晅历晅安四年,大晅皇帝浩轩康煌驾薨,谥号晅孝哀帝。 自此,晅熠亲王浩轩苍岚登上帝位,天下诸公虽料及有此一日,仍对其及位惊叹曰天命。 第七十一章 牵绊 宅院内又恢复了宁静,除了残破的断墙还在修补,谁都不能看出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厮杀。 “王……陛下……”将灵州的布置一一说完,沈昊哲看了眼不置一词的苍岚,迟疑道,“……陛下,要如何处置葛洪?” “……他还活着?” 虽然早有准备,对上那冷冰冰的一双银眸,沈昊哲还是有点后悔挑错了时机,不过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沉声道, “下官……臣令人将其捆拿下,没有王……陛下旨意不敢妄自决断。” “……好,”只说了一个字就又沉默了,就在沈昊哲以为苍岚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只听他淡淡道,“诛九族罢。” 沈昊哲没动,新帝即位铲除异己,用些凌厉的手段本是常见,但他却不想看到苍岚走的是这条路,他更希望苍岚能够以德服人,天下归心。 见大将军欲言又止,苍岚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难道葛洪谋害先皇,这处罚重了?” “……臣不敢有此念,只是株连甚众,陛下……可否押后几日,待……”要待何事,沈昊哲明显转了个弯,苍岚虽说是用以弑君为借口,他却是心知肚明,此番发难和刑夜重伤脱不了干系。刑夜虽然是苍岚的近臣,但以一人的生死左右皇帝是否大开杀戒,沈昊哲始终觉得不妥,只好先行拖延再说, “诛了葛洪本族再行定夺。” 眼中变幻不定,苍岚盯了沈昊哲一会,再次说话的口气已不容置疑, “全家腰斩,绞了葛洪的舌头,押他去刑场观刑,知会其族人,要想活命,就让葛洪自请凌迟之刑!” 这已不是刑罚,而是想折磨葛洪泄愤了,沈昊哲略一犹豫道, “陛下为先皇和刑侍卫报仇之心无可厚非,但各方诸侯都在观望……” 沈昊哲不说还好,这求情的话一出,却是火上浇油,苍岚面色一沉,不耐地道, “要以儆效尤,这算是轻的了!刑夜还没死,报什么仇!告诉那些大夫,若救不了人,全家都去陪葬!” “王爷请三思……!!” 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沈昊哲连称呼都用错。苍岚停了片刻,勉强压制住心中横冲直撞的暴戾,抬眼看了看脸色有些发青的大将军,又转到一旁紧盯着自己的熠岩身上,无声地透出一口气,终于冲熠岩伸出手, “过来……”从后面环过熠岩的腰,把脸埋在男人颈项,苍岚身上修罗般的气息一点点缓和下来,“……可有吓到你?” 也不管苍岚有没有看到,熠岩立刻摇了摇头,放在膝上的手抬了抬,似乎想安慰肩上的人,却又不知从何做起,只能喃喃道, “……岚殿下……” “……此事改日再议。” 苍岚淡淡的口气带出一丝疲惫,沈昊哲微一怔,难掩忧色地躬身应答,正要退出去,一道红影一阵风似得冲了进来,人还没站定,已急道: “听说你受伤了?!” 来人正是郝连昱牙,熠岩感到背后的苍岚一僵,少顷,坐直了身形。 “伤到哪里?” 见苍岚不答,郝连昱牙上到近前,一伸手却被挡了开去,他不由得一愣,很快发现对方脸色不对,红眸里闪烁不定,终于只是静静看着苍岚,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反而更加凝重。 沈浩哲把这近乎对恃的沉默看在眼里,突然明悟了什么,却错过了退下的时机,只好在一旁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苍岚终于开口道, “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 郝连昱牙脸色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道, “难道你不满意?” “我本可以破后而立,这样全盘接手一个烂摊子,我该庆幸?” “你心疼那个侍卫就明说!何必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幌子!”郝连昱牙冷笑道。 “这么说,你不打算分辨了?”口气愈发阴沉,任谁都可以看出苍岚正在发作的边缘。 “你已经把帐算到我头上,我又何必分辨,”郝连昱牙笑了笑,“又分辨给谁听。” “难道我错怪你?!那箭是不是连弩射的?我们一路行来,知道磔单的连弩能有几人?就算那几箭不是你指使的,刑夜臂上的伤是哪里来的?!” 霍然起身,苍岚咄咄的怒意在眼底燃烧。郝连昱牙没有马上说话,视线在苍岚脸上反复,很久,才大笑道, 第122章 “既然如此,你何我杀了我为他讨回公道?” 话刚落音,只听‘琤’的一声响,郝连昱牙腰间的马刀已被苍岚一把抽出,他手一提,沈昊哲已觉不妙,忙抢道, “陛下息怒!”如果郝连昱牙真被苍岚盛怒之下斩了,晅晖必定马上开战! 闻言顿了顿,苍岚一挥手,刀身把塌旁的矮几硬生生砍掉一截, “你最好别激我!” 郝连昱牙眼也不眨,只是看着苍岚,红眸里是黯然的决意,缓缓道, “横竖你曾应诺的也做不到,连假意都欠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亲手了断了……” “住口!” 苍岚手上的青筋暴起,握刀的手紧了又紧,终是刀身一顿,狠狠地插入矮几的残木里,随着他的动作,一团殷红隐约又渗出白袍。 郝连昱牙神色却是一变, “……你真的伤了?” “伤又如何,是我狂妄自大应得教训,你说得对,只有这么点代价,我该满意。”苍岚嗤笑道,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自责。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迁怒郝连昱牙,虽然事情超出他掌控是因为这个红发男人插手,但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因为好像自己的疏漏而失去什么重要东西,却无法挽回的感觉。他本该从前晚刑夜的迟疑看出端倪,那样深的伤口不是一天两天了,刑夜日夜跟在身前身后,自己居然没发现。 见苍岚冰雕样一动不动,郝连昱牙脸上一阵奇特的神色,似喜似悲。即使苍岚本身没察觉,他却感到,面前这个人对他已不同从前。就算他故意相激,对方盛怒之下,还是会手下留情,他不会让这种转变轻易被破坏…… 定定看了苍岚片刻,忽然拔出几上的刀,一反手,狠狠划过手臂。 苍岚愣住,等到鲜血四溅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口,居然没能说出一句话。 “这样你能消气了吗?”郝连昱牙笑道,好像那刀是割在别人身上,“这事不是你的错,你就怨我好了,反正你对我不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苍岚咬牙,心中却是五味俱全,“我自己虑事不周,我认了,你又何必用这种苦肉计?” “我不是帮你出气吗?”郝连昱牙也不管苍岚僵硬的,轻轻拦住他的颈项,轻声道,“别憋在心里,就算你迁怒我,我也不还手还不行?” “……放手” 绷紧了脸往后一退,没能挣开,反而被抱得更紧,血液染了两人一身,郝连昱牙声音有些暗哑, “苍岚,你恼我也行,不能弃我。” 抬手想拉开郝连昱牙,感到对方一震,苍岚僵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了下来, “满身的血腥味,先把伤包扎了。” “……” 郝连昱牙却不动,又加大了力道,喃喃的声音几不可闻, “太过心软……终有一天会害死你……” “……你到底想怎样?”差点没被对方给气笑了,苍岚揉了揉眉心,“说我冷酷是你,说我心软还是你……” 察觉苍岚身上紧绷的戾气消弭不见,沈昊哲舒了一口气,暗道郝连昱牙为达目的真是不择手段,转眼望向熠岩,却见对方并无任何反应,心中一叹,又听郝连昱牙轻声道, “我要你只对我心软,对其他人都无情。” “我对谁都一样。” 这句话有多勉强,明眼人一看便知,只是刑夜的生死,他就做不到如同对待浩轩康煌一样漠然。 所以当大夫说出熬过三天,刑夜便可保命时,苍岚说不出是心下稍安还是更加难耐,他行至床前,看着毫无血色的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了别人豁出性命的忠诚,若是以前,他大概会从心里蔑视这种人的愚昧,并且不动声色地物尽其用。 不过对于这个总是默默跟在身边的人,苍岚发现自己已不能像对待物品般用完即弃。他总是在冒险,能跟上他行动的人太少,他早已习惯独自面对危险。不过,有一个人,即使万般艰难,也会不离不弃地追着自己的脚步,只为在危急的时刻凭一己之力为他挡去伤害,因此他渐渐觉得,这个人会一直追随在侧。 但他几乎忘记了,要保护一个每次都在挑战自己极限的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现在刑夜做到了,却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苍岚凝视着刑夜的脸,良久,低低的声音似在自言自语, “……你可知若要护卫别人,需得自己先活着……” 床榻的上的人没有回音,苍岚心中掠过一丝无力,合眼片刻,刚要转身离开,忽然一声低喃传入耳中。苍岚心头一跳,却发现刑夜并无醒转的迹象,微一沉吟,探手一触对方的额头,入手微温,顺手捋开额前的黑发,犹豫了一下,在榻旁坐了下来,向左右的使女道, “取温水来。” “……皇上!”垂首候在一旁的大夫闻言,变了脸色跪倒在地,颤声道,“皇上,刑大人失血过多,不可饮水啊……” “……我知道了。” 仍示意使女端过水来,苍岚抬眼扫过趴在地上的大夫,只是沾了些许濡湿了那青白的唇。 手指掠过,刑夜却似有所觉地又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这一次,苍岚却听得分明,他脸色复杂地顿了片刻,方将手中的瓷碗交给使女,吩咐道, “叫人把书房的文书搬来这里。” 为苍岚去死已经是得偿所愿,刑夜从来不敢奢望更多,那个人走得太快,为了不被抛下就要竭尽全力,更何况要换的他一次回头。然而混沌的意识中,他好像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孤寂和颓丧。为此,他怎么也放心不下,但越是努力想看清那人,越是动弹不得,无尽的黑暗和嘈杂好像粘住了他的身体,他挣扎着,浑身剧痛却都无法移动一根手指。 他无数次感到,那人就在身边,在等他醒来,这一次,他为他驻足——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死,我要你为我活。” 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拧紧般难受,同时却又有什么瞬间填入胸膛,刑夜睁开双眼,随着光线淌入眼帘,世界也缓缓变得清晰,四下俱寂……那个人并没在身边,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不能割舍所衍生的臆想…… 刑夜动了动手臂,想要搜寻总不离身长剑,这才记起,似乎早已被人击落,所以他才差点死掉。不过他还活着,就必须得有一把剑,他仍然是那个人的剑……! 第123章 就在他凝起全身力气,想要爬起来时,有人惊喜地叫了出来, “……皇上!皇上!刑大人醒了!他……他……!” “……别那么大声,”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刑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床榻对面的书案后,苍岚从成堆得文书中扶额抬起投来。疲倦地蹙起的眉随即惊讶地展了开,欣喜的神情柔和了他的脸,不过只是那么一瞬间,苍岚已挑了挑眉,惯常地勾起嘴角向刑夜道, “你这一觉可睡得真久。” “殿下……”刑夜仍旧搞不清现状,愣愣地看着苍岚走近,还要不知该说什么,苍岚忽地伸手抚过他的脸, “让我伺候的代价可是很大的,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第七十二章 似是而非 大丧三日之间,沈昊哲可说一刻也没停,重新部署军队,调换各级官吏都要经他手再上报苍岚,还好有方弘耕主持大丧,代为拟旨传往各州郡粘贴民间告示。 苍岚却难得的没有偷懒,白日里繁缛的仪式之后,居然不眠不休批阅递上来的奏章,事无巨细都逐一过目。几乎所有人都赞叹新帝勤勉,只有郝连昱牙不以为然——证据就是刑夜一醒来,苍岚倒头便睡,并且传令把登基大典推后到半月之后。 “你什么时候……” 苍岚一睁眼就发现郝连昱牙正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一阵头疼之后,忽然想起什么。略一低头,见熠岩靠在他身侧仍在睡熟,想是这几日陪他熬得辛苦,竟未察觉郝连昱牙的到来,遂环住对方,拢了拢被子,压低声音道,“这么早你来做什么?” 郝连昱牙见状却是咬了咬牙, “你不是坚持要那个小侍卫留在你房间的隔间吗?怎么还有心情和人亲热?” “……你哪只眼看见我们亲热了?”苍岚无力地遮住眼睛,这红发男人真是越来越缠人。 “我不信你能坐怀不乱,”郝连昱牙冷哼一声道,“今晚我要睡这里,我可是忍了很久了……” “我们的郝连丞相也学会忍耐了?”苍岚闻言却是淡淡道,“你不是随便找个人就可以解决吗?” “你这个也知道了?” 见苍岚不答,郝连昱牙眯了眯眼,笑意盎然, “是不是妒意难耐?” “……”苍岚挑了挑眉,“不会,我们互不干涉就好。” “你……!” “也省的你精力过剩,总是与人寻恤。” “你以为我不想随便抓个人了事?”郝连昱牙眉毛一竖,似乎真的恼恨起来,“若不是你,我就出不来,你要怎么补偿我?” “这也怪我?”苍岚揉了揉眉心。 “不怪你怪谁?”郝连昱牙不知何时已经把手伸到被子底下,顺着苍岚的腰线往上,捻住前胸的一点揉搓,“何时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早上极易被撩拨的身体瞬间有了反应,苍岚抓住郝连昱牙的手,却被他另一只手游蛇般滑到小腹下,不由得轻哼出声, “……你的伤好了?” “你担心我?”郝连昱牙手中不停,整个人都已贴了上来。 “……你自找的……”苍岚一只手撑开郝连昱牙,却挡不住对方手脚并用,不一会,里衣已被扯开了大半,忙出声阻止, “等等,现在不行。” “怕吵醒你的宝贝?”那冷笑更带了几分狡诈,郝连昱牙自然是不怕被熠岩醒来,相反,他还希望情敌看到他和苍岚亲热,“他又不是不知你我的关系,你紧张什么?” “你行事非要这般极端吗?” “正好可以教他取悦你不是吗?”感到苍岚的的身体越来越热,郝连昱牙不仅没住手,反而低头咬了要对方的下巴,“你起来了,有人在你更兴奋……?” “我又不是死人,这样还没感觉……” 正说着,身边的熠岩微动,苍岚动作一滞,却郝连昱牙趁机拨开衣服,将已然抬头的□握在手中。苍岚闷哼一声,终于支起身,咬牙低喝道, “你给我等一下!” 声音中真的有点恼怒,郝连昱牙却笑得更开怀,甚至可说得意,显然是在享受苍岚不能全力反击的快感, “是不是觉得我床上功夫更好了?” 苍岚索性不答,拉开郝连昱牙的手,将被子熠岩的掖严了,方拢了把披散的银发,凑近郝连昱牙耳边道, “这笔帐我记下了,晚上一定好好疼你……”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一起服侍你?”郝连昱牙一副兵来将挡的神情,用舌头轻轻舔过苍岚的唇,见他挑眉,笑得更是魅惑,“让他在前面,你的后面交给我……” “……”饶是苍岚刀枪不入,听见这话,脸色也是青了一青,但随即也笑了笑,“反过来我还可以考虑。” “想都别想!”这下换成郝连昱牙眼中凶光大露,一口咬在苍岚唇上,“我不允许!” “郝连……!” 嘴上顿时漫出铁锈味,明明是这人挑起的话头,居然还冲自己发作,苍岚吃痛,刚生出几分怒意,却不防郝连昱牙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能真的被吃了。” “……我看起来那么好欺负?”不觉生气的力气都没了,苍岚苦笑,“你到底如何想的?” “谁知你会不会一时发昏,”郝连昱牙又舔了舔苍岚嘴边的伤处,毫不掩饰因为对方的容让而生出的愉悦,“你本就该釜底抽薪,杀了浩轩康煌,他太易被人左右,只会是你累赘,为何你不下手?” “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这样做会遗臭万年,”郝连昱牙低声说话时不无温柔,“你身边的人,你都不愿意弄脏他们的手……” 第124章 “我说了,别再提这事。”苍岚皱了皱眉,“不如担心你自己吧。” 郝连昱牙笑了笑,满不在乎地道, “我才不担心什么恶名……” “你别以为南晖的右相身份可以让你事情败露后还活着回去。” “下手的那人已经不在世上了,若你没受伤,或许我还会饶他一命!” 郝连昱牙上挑的眼角寒光闪动,苍岚见状不觉有些出神,忽然觉得对方的手段竟与自己曾经做过的何其相似, “……你做事太狠,小心众叛亲离。” “到时你会来救我,不是吗?”郝连昱牙却是真的笑了。 隐约觉得对方有点不对劲,没等苍岚想出到底所为何事,外间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自己来。”避开使唤丫头拿着的手巾,刑夜实在不习惯有人在身上,不过他这一避,却牵动了伤口,只吓得看诊的大夫一通手忙脚乱,正劝说刑夜之际,苍岚从里厢出了来,众人连忙翻身跪倒。 “这是在做什么?”拨开随之而出的郝连昱牙放在腰间的手,苍岚随手系着里衣的带子,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只听几个大夫叩首道, “惊扰了皇上歇息,奴才罪该万死,但刑大人换药的时辰已到……” “怎么?” “属下能自己料理……” 苍岚行至刑夜榻前,视线从刑夜渗血伤口再到抿紧的唇,搓了搓眉稍,“你们下去吧。” 见苍岚拿过侍女净身的布巾,刑夜一动,立刻被苍岚按住, “这可是你自找的。” 苍岚的手修长而有力,虽把握了分寸,刑夜仍因那微凉的触感一颤,不过郝连昱牙那讥讽的冷笑撞眼帘,随即让他上升的温度降了下来, “殿下……!” 感觉到刑夜僵硬的抗拒,苍岚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调整角度隔断两人的对视, “郝连,你也出去……” “你要做什么不能见人的事?” “放心,我今天还要留着力气对付你。” 郝连昱牙咬牙,很快又冷笑一声,摔门而去之前也没忘记狠狠盯了刑夜一眼, “也罢,本相离开之后还要他看着你,总得有些甜头。” “……别理会他。” 叹了口气,苍岚头都懒得回,动作利落地将伤口周围的伤药轻轻抹去,再将涂满药膏的棉布迅速敷上,试图将刑夜扶起来重新裹上绷带,却被刑夜避了开去,苍岚一拧眉,看到那身伤口时,又温和了语气, “乖一点,不然我真的乱来了。” “……” “我可是带伤照顾你,不能配合一点?” 刑夜抿了抿唇,看了眼苍岚肩头的布条,终于软了身体靠在苍岚身上。随着一圈圈裹着布条的动作,一阵清新气息带着微温传到,他微微别脸想独特的味道中脱离,却将襟口若隐若现的胸膛收入眼底,忙闭了眼,颈后顿时红了个透。 臂弯中麦色的身体瞬间紧绷,苍岚若有所觉,停了片刻,又加快速度将绷带裹紧了固定,俯身将刑夜放回床上,却未起身,反而撑在床头,让对方避无可避, “你不必这样防着我,我……” 看到刑夜眼中的紧张,苍岚突然有些犹豫,正打算就此作罢,恰好松松结上的带子滑了开,里面寸缕未着,刑夜立刻飞快地别开脸,脸上的阵红阵白。 两人如此贴近也不是一次两次,苍岚却第一次感到一丝尴尬——刚才被郝连昱牙挑起的欲望还没完全平复,这对照自己刚才的申明,可真是打自己嘴巴,他笑了一下,只能厚着脸皮没话找话, “……你再这样,我真会以为你心悦我……” “属下并无!” 刑夜答得很快,似乎这个答案早已放在心中。也因为他回答得太快,苍岚一愣,难堪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半晌,才微微移开目光, “那样最好,我有意让你出外为官,你……” “请殿下收回成命!属下愿一世为殿下座前侍卫!”恐惧出现在刑夜眼中,简直像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拼命挣起身来,一丝铁锈味随之隐隐漫开。 苍岚又是一怔,按住刑夜,还未说话,门外忽地有人传报, “启奏皇上,远威大将军沈昊哲求见。” “让他进来。” 苍岚站起身,顿了顿,又缓缓道, “过几天我就要回坤都,你若想随行,就好好养伤,别再勉强自己。” 少顷,苍岚梳洗完毕,对上直挺挺跪在地上的沈昊哲,又是一阵头疼,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犟,真是比对手还难应付, “你人都杀了,还降什么罪?” “臣未请旨斩了朝廷钦犯,此谓欺君罔上。” “知道你还擅自杀了葛洪?”苍岚扶着额头皱眉道,“我治你的罪倒是容易,你先举荐一个能替代你的人吧。” 沈昊哲闻言没有立刻回话,倒似真的在认真寻思着人选,苍岚更是哭笑不得, 第125章 “你这是怕我在处置葛洪的事情上失了人心,索性先斩后奏,还是怕你功高震主,故意做些事给人发落?” 见沈昊哲脸色一变,苍岚挑着眉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两者都有。” “臣……” “你也该想好怎么收场吧,自己拟个陈条递上来。” 苍岚明显懒得理会得样子,沈昊哲反而有点惊讶了,照日前的情形,他本以为这事恐怕会触怒苍岚,毕竟上位者很少能忍受手下违背自己的意愿,而沈昊哲本人也根深蒂固地认为服从命令是身为臣子必须做到的。现下这样子,哪还有君臣之间应有的格局,不过比起之前杀气腾腾的苍岚,现下吊儿郎当的居然让他心中安定。 眼看苍岚起身,就要转进房内,沈昊哲终于回神,忙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 苍岚回头,沈昊哲迟疑了一下,才道, “京国仁王藏匿葛洪四子寥落雪,我已令人围了下榻的馆舍,但……仁王欲以京国使臣身份求见陛下。” “京国使臣?”微一愣神,苍岚勾了勾嘴角,“大将军觉得我见不见的好?” 沈昊哲没直接回答, “臣以为,陛下平定乱党之际,能对外罢兵最善。” 第七十三章 启程之前 所谓两国交涉,大凡都要走走过场,在场的人自然少不了,直到停战协定达成,青岭都没有机会直接和苍岚说上两句话。眼看接待的宴会也结束,宾主退席,苍岚起身就要送客,青岭终于忍不住上前, “陛下!外臣有事想与陛下私议!” 四周一阵骚动,随即静下来,目光都在苍岚和青岭身上游移,大殿中座无虚席,但高台之上还是显得空旷, “见谅,”虽然没料到青岭有此一着,众目睽睽之下,苍岚的笑还算从容自若,“孤竟然忘记和殿下有约。” 这次青岭反倒愣住,见苍岚做了个请的动作,忙疾走了几步,察觉到自己失态又慢了下来,缓步走在苍岚身侧。 经过华丽的大殿,延伸的廊屋之下是一池幽深碧波,点点嫩荷点缀其上,池塘之旁的山石隐现茵茵苍苔,槐树挂满了新绿,春风拂面,沁人心脾。 无人说话,后面的人保持着距离,时不时偷眼打量着似乎融入景色中的两人,无端端觉得张扬难测的皇帝和温雅高贵的仁王站在一起比这美景更加入画。 在青岭眼中,苍岚逆光的侧脸泛着莹莹微光,随着步履徐徐,襟袂起伏,行止疏离有礼,漫不经心的微笑,飒然如碎春冰。 不用转头都能感到青岭的注视,苍岚行至于池中的凉亭,停步回身,青岭一双眼睛映着阳光,透若琉璃,束在脑后的墨发被风扬起,丝丝柔润。抬手,如丝的发丝拂过手背,轻柔得如同对方的视线,苍岚不易察觉地退了半步,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有何事现在可以说了,仁王殿下。” 青岭翕动嘴唇,似竟不知从何说起, “落雪……” “仁王殿下中意无痕公子,我愿转赠与殿下。” “我并没有想过带走落雪!王……陛下……”被自己申辩的声音吓了一跳,青岭方才冷静下来,“只是……落雪身世多舛,希望陛下能网开一面。” “他已不在葛家的名册上,仁王殿下不必为此忧心。” “陛下愿意放过落雪?” “是大将军为他求的特赦,谓其平乱有功。”苍岚有问必答,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 “你原谅了他了?”事情比想象中容易,青岭怔怔看着苍岚,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王爷,为何容不得我……” 苍岚却笑了笑,明显是不想再多说, “无痕公子怎能同京国王爷相提并论,看来仁王殿下只是消遣我,恕不奉陪了。” “王爷……我们真的毫无可能?” “仁王殿下,我可是花名在外,若不想被人拿你们关系做文章,还请注意言行。” 微一欠身,苍岚有意无意避开对方的视线,刚一转身,一直动弹不得般僵立不动的青岭突然上前一步,抓住苍岚的手,只是一瞬,又立刻放了开来, “王爷,”青岭再开口时,无声的微笑透着难以言喻的沉静,“郁东海在京国的人脉能否借我一用?” 只是这突兀的一句话,苍岚的便停了下来, “这两年在各国都有经营的郁东海,可是王爷手下的陈海?”这已经不是质疑而是肯定。 一瞬间已是心念百转,这两年在各国游走经商、交结权贵的郁东海,正是曾奉浩轩广安之命刺杀苍岚的陈海。苍岚交给他的差事便是利用熠亲王的财富渗入各国,陈海做得远比他想象的好,不仅有了自己的人际网,更将生意越滚越大。这是苍岚埋下的一步棋,陈海暴露身份对他的部署影响不可谓不大,但…… “你见过郁东海了?” 苍岚如此说已算了是默认,青岭又慢慢道, “想必我以后还有机会见到他。” “……你这是在威胁我?” 苍岚强忍住没有回头,只听青岭暗哑的声音在寂静中空洞而清晰地响起, “既然无法回头,只能一直向前。” “好,”半晌,苍岚才吐出一个字,感到青岭的呼吸因为他的话停了一下,迅速又道,“京国内斗对我也有好处。” 身后的呼吸重新恢复正常,机械般毫无起伏地轻轻答道, “我若成事,必不会忘记陛下。” 第126章 “我很期待。” 抛下这句,苍岚走出凉亭,转进长廊时扫到一直凝立亭中的身影,握拳片刻,终是离了去。 宁西府的夜并不宁静,只不过远远近近的人声和此起彼伏的虫鸣,到达深深庭院中还是消减了不少,也因此,厢房中的响动更是分明。衣物的悉索细响中,男人模糊的轻语从黑檀雕花的床上传出,上面的两人几乎陷入柔软的床褥里,互相松着对方的衣带,随着红发的男人的衣袍分开,苍岚已翻身调换了彼此的位置。 纠缠的舌头分开,郝连昱牙喘息着,健美的胸膛露出前襟,诱惑地起伏着, “今天你去见旧情人了?” “……”不觉一顿,苍岚的吻停在了郝连昱牙的颈项下。 “看来并没有破镜重圆,”笑得眼睛眯缝起来,郝连昱牙揉着银发的手不断移动,将苍岚的衣服往下拉,另一只手从领口伸进,顺着嵴背往下摩挲, “真难得,我以为你最不能抗拒就是这种人。” “什么意思?”苍岚抬头,凌乱的头发从肩上垂下几络,在郝连昱牙光洁的皮肤上绕出数道幅度。 “我看他一副为你不管不顾的样子。”郝连昱牙抽回手,将那些发丝在指间缠绕着,捏住发梢划过苍岚的颈项,“你居然狠得下心……” 打断郝连昱牙的话,苍岚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你搞错了,他心里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已经不在了的人。”将对方另一只手也按住,苍岚俯下身轻咬了咬郝连昱牙的下巴,又轻吮了一下,换来对方一声低吟,不过却未能如愿地打住这个话题, “还有你赢不了的人?或者他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 眉心跳了一下,苍岚撑起上身,却感到郝连昱牙微分两腿,让他的身体贴着腰胯,然后动了动身体,笑靥妖冶, “那你让我说不出话啊……” 与其说是诱惑,不如说是挑衅,苍岚低笑了两声,身体下滑,一口含住郝连昱牙胸前的柔嫩,品尝般让那细腻在唇齿间变形。随着那点缩成小小一粒,郝连昱牙的腰身挺了起来,苍岚舔了一下有些发红的果实,用手指捻住轻轻搓动,身下的身体随之一颤,叹息般溢出一个音节。 “舒服吗?可别出来了,”在床头摸过小瓷瓶,沾着粘稠的液体滑向男人的两腿间,用指腹在小穴入口轻轻按压着,“才只是开了个头……” “……你想对我下药?”口气很是不甘愿,郝连昱牙还是迎合着苍岚的动作,蹙眉让手指慢慢挤入甬道。 “这是润滑剂,”把那忍耐的神情收进眼中,苍岚不觉放柔了推进,另一只手在对方分身上滑动,绕着顶端的淰湿的小口徘徊,“还是你想用药?” 苍岚熟练地炙热的内壁找到一点,郝连昱牙的身体一弹,刚要出口的回答变成了呻吟, “……别碰那里……” “这种时候应该说别停下。”手指的抽动仍是紧贴着郝连昱牙体内的敏感点,苍岚慢慢加入一只手指,看着男人难耐地扭动身体,又将唇凑到了挺立的突起上,另一只手放开了对方的分身,顺着小腹的腹肌一寸寸往上,撮住另一边的红蕊揉捏着,郝连昱牙断断续续的喘息已经充满了情欲, “……别再……我要出来了……” “那可不行,你要等我一起。”苍岚重新扼住男人的分身,甬道内滑动的手却丝毫未停。 郝连昱牙双腿环过苍岚的腰,来回摩擦着他已经挺立的分身,却没得到回应,终于哑着嗓子哼出了声, “……我忍不住……了……进来……” 分明就是在等这句话,苍岚无声地笑了笑,低头吻上郝连昱牙的唇,转而啜住柔软的舌头,微微抬起郝连昱牙的腿,挺身将分身送进了对方的身体。□的内壁越来越热,苍岚持续律动,直到男人的后穴抽搐般吸允自己分身,无法克制地呻吟着想从他手中挣脱,这才松开对方早已涨起青筋的欲望,在男人体内释放出来。 红发被汗水濡湿,郝连昱牙两腿仍环在苍岚的腰上,望向他的迷蒙眼神中激情后的余韵尚未褪尽, “我要回南晖了,你可会想我。” 回去?尽管有所察觉,听到郝连昱牙说出来,苍岚真的有些意外了,他支在郝连昱牙上方,退了一下,却没能抽出身来。 “就这样别动,”还没说话,红发男人低低笑了起来,伸手将他揽在肩头, “……杜格叫我回去的密令已经来了很久了,我若再不回,他恐怕会向你要人了。” 此话一出,苍岚瞬间都想明白了事情的利害,晖王杜格此时召回郝连昱牙,一则本就不想帮助晅国平定内乱,再则对这个右相是再无法信任。若郝连昱牙真如传闻和苍岚有私情而不奉诏,晖王定会让苍岚出面遣回——苍岚拒绝的话,晖国必定不会保持沉默,届时晅国两线开战,绝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郝连昱牙此行无功而返,恐怕凶险异常。 郝连昱牙默默看着苍岚沉吟,许久,伸手抚上他眉间的川字, “待你坐稳了江山,可要记得来接我。” 他敢回去,自然会有应对之策,何况此次计划若真的成功,那南晖就真的有可能取代晅国,鸟尽弓藏也许尚未至于,但这个功劳太大,晖王也不见得会让他好过。不过此刻他却不会说破,他希望苍岚为他担心,最好时刻都记挂着他, “到时,我把旧部都带来可好?你是堂堂帝王,很多事情你都不能亲自去做,身边总要有一个心狠手辣的人,难道不觉得我再合适不过?” 郝连昱牙一脸平静落在眼里,苍岚又是一阵沉默,这人竟真的已经做好叛国来投的准备。 这个男人,他不愿意依附着自己,而是要成为自己的助力,他竟自愿走这条一步落错变万劫不复的路,用他独特的方式在他身上结下这条联系。 苍岚突然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超出掌控,一次次扰乱自己的步调。 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无法逆转的,太阳的升起就是其中之一。 阳光镀在褐色的卷发上,格外的温和,熠岩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低声念着呈上来的文书,许久没有回音,不由得低头看向也不知有没有在听的苍岚,声音一停,腿上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水……” 熠岩一愣,随即搁下文书,端过旁边矮凳上的茶碗, “不是我喝,”苍岚终于睁开眼,轻笑道,“难道是要我喂你?” “岚殿下……” 第127章 见苍岚真的坐起身,熠岩更是无措,愣愣看着苍岚的脸在眼前放大,稀里糊涂地咽下哺入口中的茶水,待到唇上的湿润离开,仍是有些出神。 顺了顺那头卷发,苍岚抚过熠岩的眉弓,随口道, “在想什么?” “右相大人……” “你想他做什么……” 顷刻的惊讶后,熠岩涨红的脸让苍岚明白了这话的由来,看着那说错话的慌张表情,却是一阵无力, “……那天和郝连说话吵醒了你?” “我不是有意……” “床上功夫的话,你可以随时问我。” 苍岚凑到熠岩耳后,一个吻刚落下,沈昊哲的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臣有事要禀。” “真是不解风情啊,大将军。”话虽然这么说,苍岚仍是贴着熠岩的颈项,懒洋洋地看着沈昊哲走进庭院中。 “陛下,郝连大人刺伤陛下的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习以为常地视而不见,沈昊哲礼毕起身,显然更担心另外的事,“陛下再不露面,各方州牧怕是又会有所异动。” “别管他们,只要不是我的死讯,他们不敢乱来。” 对苍岚若无其事的反应似乎也在适应中,沈昊哲面只是皱了下眉,又道, “郝连丞相应该到了长州,是否要向晖王发去文书?” “不用。” 不能同南晖开战,更不能授予晖王处置郝连昱牙的把柄,这场戏当然只能点到为止,而且出其不意,能稍微扰乱晖王的视听就算达到效果, “派人去见南晖左相葛统,就说愿合谋除去郝连。” 苍岚轻叩着茶杯,以眼下的局势,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只有速战速决将浩轩广安根除,才能整合各州,进而对付各国, “准备车驾,明日启程回京。” 第七十四章 即位 从宁西府到坤都不过三千里,路却并不好走,苍岚的马车速度更是缓慢。所幸的是沿途都是秀丽的山川,处处春意正浓,虽然路途颠簸,倒无愧于灵州的美名。且因道路难行,除了苍岚的马车,同行的文武都是骑马上路,车驾前后竟很是热闹。 轻撩开马车的窗帘,正好看见策马走在后面的一行,方弘耕似乎与沈昊哲说些什么,直让大将军一脸青黑;而在旁的焦州主簿杨晓则是不断赔笑,还不时扯上熠岩说话。但熠岩却是低头沉吟,那神情落到苍岚眼里,一看便知他有心事。 心中转念,苍岚抬高窗帘,刚想唤来熠岩,光线进入车厢,躺在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动。 扫过刑夜的睡脸,苍岚动作一停,又重新坐了下来。 刑夜睡得很浅,大夫总上报说他不愿多服镇痛药,看来是假不了。锁骨肋下和腿上都中了箭,疼痛辗转怕不是一两日,而且修养不过数十日,根本不能外出。 被刑夜用之前的承诺来堵自己,苍岚也是决定耍赖不认,不带他上路的。但这犟脾气居然死不松口。苍岚看了眼刑夜满头的冷汗,叹了口气,见左右没有趁手的布巾,随手抓起被角去擦。 不料刚触到刑夜的被子,对方一震,倏地睁开眼来,眸中杀气陡现,伸手就抓向身旁的长剑。 苍岚微一错愕,刑夜更是满脸惊讶,两人都僵在了那里。 “……你也太小心了吧……”说起来,这么长时间,自己好像还第一次见这人睡觉的样子。 “属下职责所在……” 可疑的红色飞快闪过耳后,刑夜随即垂下视线。苍岚突然有些不自在,马车容纳两个人本是有余,此刻他却无端端觉得有些窄小,随即缩回手没话找话道, “真要有事,你有力气起身吗?” “属下无能。” 见刑夜抿紧了唇,苍岚已经明白对方听成自己在责备他了,搜肠刮肚地想了片刻,方轻笑道, “别这么想不开,你伤得这么重,也是因为郝连昱牙,说来这也是我的过失……” 说到一半,苍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摸了摸眉梢,却怎么也想不出刑夜为何脸色变得更差了,只得转道, “安心睡吧,有什么事我会叫你。” “……是。” 生硬地应声,刑夜闭合的眼睑犹自颤动,苍岚不觉想笑,若不是对方伤重,他真会忍不住逗弄一番。强压下这个念头,拿过一叠文书放在腿上缓缓翻阅起来,伴着纸张的轻响,身侧的呼吸逐渐平缓,苍岚暗自舒了口气,渐渐投入到繁琐的公事中。 马车达到驿站途中,苍岚偶尔察觉旁边的人会睁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后又昏昏睡去,他不由得心生异样,看着刑夜虚弱的脸,终是没有深究。 车驾一路缓行,十天之后,京城坤都已近在咫尺。 “陛下,焦州州牧庞泽、昌黎州州牧革朔、吏部尚书张长翔率众在前迎驾。” 马车还没进入城门车外就有人传报,苍岚从车帘的缝隙中已看见候在道路两侧众人,略一思忖道, “停车,”说完回头,对正欲起身的刑夜道,“别乱动。” “朝臣跪迎殿下的车驾,属下不能……” 刑夜还想说什么,苍岚已拉起车帘,淡淡道, “你躺好便是。” 举步下车,密密麻麻的人一直延伸坤都城内,近前的俱都锦衣华服,稍远的虽看不真切,也隐约可见一身簇新。苍岚含笑令众人起身,翻上马背向坤都行去,一众人连忙跟在车驾后。临街的房屋居然也修复得七七八八,不少人家门前还设摆了香案,整整齐齐分列两旁的兵士背后更是挤满了人,一眼望去熙熙攘攘,整条街都是热闹非凡。 第128章 在这乱世之中还能弄出这样的排场,这是说自己民望不错还是该说,还是该说这些人颇费了心思……心不在焉地挂上笑容,苍岚在一片‘万岁’的呼声中,策马缓行,前呼后拥地进入皇城。 金碧辉煌的城楼下,四丈高的墩台此刻是五门洞开,左右的两座阙亭中,钟鼓齐鸣。 从承天门、奉天门一直到到正殿,丹凤门形制的门阙之内,两侧廊庑围成的广场层层递进,一派威严肃穆。 虽然因战乱中没有修缮而透着些许萧索,但这座宫殿到底是皇权的象征,没有任何建筑能比它更宏伟堂皇,就如同皇族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大晅新帝浩轩苍岚也将在此首次临朝,隆重而繁琐的登基仪式,更是昭显皇帝威严。 黎明,宫殿仍是浸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朝臣集合的殿前广场被燎火照得通明,红色的宫灯沿着廊房延向后宫。皇帝的寝宫金华殿中,苍岚近乎忍耐地让人侍候着穿上绣满日、月、星辰衮服,再束起一头银发,戴上珊瑚串珠的十二旒冕,整个过程他都是昏昏欲睡。 “皇上,是否上朝了?” 听到太监那尖细的声音,苍岚眉心一跳,总算清醒了一大半,挥了挥几乎及地的长袖, “起驾吧。” 乘车来到殿前,苍岚百无聊赖地循例进入东阁坐了片刻,直到谒者来报众官都已进殿候驾,这才出了门,举目果见环卫宫殿的卫士都已就位。 在一干卫士的簇拥下,缓步进入正殿,肃穆无声的大殿顿时钟鼓齐鸣,众官已是伏了一地,按文武品秩,所着的衮服也是各色井然。苍岚居然大半都认识,更有几个与‘自己’私交不错,不过就算他对这些人的印象算不上好,朝会还是得继续。 走上高台上,甫一落座,钟鼓声立停,只听一声唱喝, “请朝贺——” 随之宣朝臣一一上前,三次跪拜完礼。 满朝的文武自然不可能全到,除去被斩首的葛洪和收押的宦新,九州州牧到了三人,六部中只有吏部尚书张长翔上朝,虽说是因为浩轩广安北遁带走了不少朝臣,加之战乱流离,但人心不定也其中原因。 “并州州牧臣雷貄等拜贺。” 听到这一声奏,苍岚一抬眼,雷貄正领着人到座前跪拜,间中还不忘冲着自己挤眉弄眼,不由得挑了挑眉,这小子哪里是来朝贺,分明就是不想再带兵打战。 按苍岚的喜好,却是觉得带兵打战比较有趣。待全体朝臣朝贺完毕,鼓乐声又起,群臣依次上殿敬酒,君臣宴席之后更有诸多仪式,冗长的朝会直到日暮方才罢了。 饶是苍岚以前也会出席一些社交场合,早有了准备,还是觉得无聊透顶。 下朝之后才是真正理政的时间,商议补缺官职,军队调防,再拟定诏书。此类事务自不能一挥而成,等到朝廷又逐渐恢复到可以抽身,已是月余后。 这一日却又是后宫中的宣室殿议事,苍岚早有些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是熠岩请命出征的事。按自己的心意,本想留他在身边担任京城禁军统帅一职,但今日看来,对方似乎更喜欢征战四方。这一点苍岚当然能明白,男人志在建功立业,无可厚非,只是上一次熠岩突然失去音信,让他很难再放手由他。 “皇上,峦州傅文博、璗州刘义该如何处置?” 随着新任的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方弘耕的说话,苍岚稍微把思绪又调回当前。 各州州牧的权力太大,这隐患迟早得解决,但没有铲除浩轩广安之前,就连宦新都只能放着,除非他想逼他们投向北方那个小朝廷。 现下九州,苍岚破格提拔焦州主薄杨晓为灵州州牧,已是不少波折;另一头,承诺雷貄的大司农之职,苍岚却是直接废除,改为户部尚书,加上原有的吏部、礼部、兵部,又新设工部,照搬了六部的设置。 这户部尚书自然是京官,不可能身兼并州牧,苍岚当年许这个官位,也不是没有回收并州的意思,雷貄自然是交出了州牧的位置,却举荐了辛达为并州牧。 在旁人看来,也许雷貄是被辛达迷魂了头,但苍岚却知道他的小算盘——以辛达的身份,想要胜任并州牧的位置几乎是不可能,除非有雷貄在背后支持,那说到底,并州还是在雷貄掌控中,这小子此举竟是想一石二鸟,又要讨好美人又要巩固势力。 对此苍岚却是睁只眼闭只眼,直接就许了雷貄的提议,只要不是和他作对,暂时还懒得操这个心,属下不规矩也好,也许日后无聊还可以拿捏这些人来打发时间…… 房中众臣还等着答案,久久没听到苍岚说话,都偷眼向看去,只见皇帝扶着头倚在椅背上,合着眼,也不知是睡是醒。 吏部尚书张长翔谔谔然不知所错,转而望向方弘耕,这年轻的大学士见状又待出声,却被沈昊哲拦了下来, “陛下近日太耗心神,余下的明日再议吧。” 别人不清楚,大将军却是再明白不过,苍岚绝不是什么都往身上揽的人,因为人手不足,事无巨细都要经手,这一月余处理的政事应该已经远超过他愿意过问的。如今朝廷开始运作,再逼他勤政,恐怕会像以前在长州一样,直接推给旁人。好在苍岚虽然散漫,但很多事都是心中有数,处理起来更是又快又准。 方弘耕哪里理会得沈昊哲如何想,面上居然有几分羞恼,斥声道, “沈大人知道皇上劳累,就该劝着少些出宫。” 这话没头没脑,沈昊哲立刻铁青了脸,一旁看戏的雷貄听了却是贼笑着拿眼觑沈昊哲——都在传皇帝经常晚上出宫,到大将军府上留宿,想来方弘耕也听说了去。 “在陛下面前,方大人还是不要提及这些捕风捉影的事。” 想起回京的路上,方弘耕已经特地过来劝自己不要蛊惑君王走上邪道,沈昊哲还是一肚子憋屈,现在竟又给他罪加一等。 天知道,苍岚晚到他府上晃了一晃,直接就后门溜了出去,然后早上又回来从他府上上朝!但沈昊哲只能背这黑锅,光看在这人居然肯如此费心费神的份上,他也不敢把苍岚小心维护的人翻出来。 自然知道沈昊哲不会说,所以当几人悄声退出时,苍岚忽然低声叫住沈昊哲, “昊哲,你留下,我还有事。” “……陛下!” 沈昊哲只能在其他几人怪异的目光中停步,只听苍岚懒洋洋又道, “不用这么激动,只是想问你有没有侍卫举荐与我?” “臣……”没想到要说的是此事,沈昊哲微一迟疑,心中已有些明白是刑夜重伤让苍岚有了顾忌,“若皇上想找身手了得的,不如让刑侍卫在冷家中挑选。” “冷家?”苍岚揉着眉稍,似乎好一阵才想起,“刑夜的本家?” “正是,冷家在朝中藉藉无名,但相传在江湖中却有些声望。” “……也好,大将军要回府吗?” 苍岚勾起嘴角,沈昊哲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应是。 “正好与我同路,走吧。” 这自然不是商量的口气,而且也不算过分的要求——如果没有漫天飞的传言的话。 认命地坐上马车,沈昊哲一言不发只看着车窗外,半晌,对面的苍岚也是毫无声息,他心中倒有些诧异,调转视线,却见银发男人似乎真的已经睡着。 第129章 想来也是,每日早起回宫就是没完没了的政事,晚上还要见情人,不累才奇怪。沈昊哲暗自叹皱眉,这近期和苍岚同进同出,每次提醒对方,都被轻描淡写应付了去。这样下去,终会被朝中几个谏臣指责。 沈昊哲正自出神,忽地对上苍岚的银眸, “大将军看什么这么目不转睛。” “陛下恕罪,臣只是在想陛下打算让谣言传到何时?” 岔开调笑,沈昊哲的劝说刚开了个头,苍岚已接道, “自然是待到谣言变成事实的时候,”说着魅惑地压着嗓子,轻笑出声,“大将军希望那天早日到来?” “陛下!” 沈昊哲终于有点吃不消,还要说什么,只听一声惊咤,伴着马嘶声,马车突地巨震! 第七十五章 娇客 待车厢的翻滚停下,里面两人已是滚做一团,外面响起兵刃相接的声音,随着连声惊呼,车板猛地被劈了开来。 只见一人负手立在车前,竹笠下视线森冷,沈昊哲心中一凛,还没有所反应,车前的人倏然一晃,竟不见了踪迹。反手拔刀,沈昊哲更是全神戒备,却见正与将军府上的随侍战成一团的几个蒙面人四散而去,只留下另一辆马车横在路中。 来势汹汹的刺客居然就这样退了去,沈昊哲心中满是狐疑,回头望向苍岚,顿时脸上变了颜色, “陛下!你被刺客伤了?!”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几缕殷红从脸上往下滴,抹了一手粘稠,苍岚看起来倒像是在笑,虽然是苦笑,“只是撞破了头。” “……臣从来都只愿陛下毫发无伤!”额角青筋一跳,沈昊哲同时松了口气,看苍岚还能口无遮拦,应该是没有大碍。 “大将军……”苍岚挑眉扫了眼车外,又饶有兴致示意对方转下视线,“你压在我身上说这种话,就不怕被人误会。” 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刚好压在苍岚的大腿上,沈昊哲弹起身,脸上阵青阵红,正有些挂不住,去追刺客的随侍已折了回来,自不知道先前的曲折,往车前一跪道, “大将军,那帮贼人不知什么来路,须臾就不见了……” 经这一提醒,沈昊哲才想起刺客的举动很是诡异,为何未曾一试就半途而废?除非…… “看来他们找错人?” 除了外袍擦着脸上的血迹,苍岚的动作忽地停了一下,随即丢了衣服,在众人愕然中翻上侍卫的坐骑,又沉声道, “传令缉拿刺客,派兵逐户搜查!” 言下之意竟是要大动干戈,沈昊哲一惊,眼看苍岚已调转马头,忙掏了令牌让属下去传谕令,骑马追上。 在熠岩的府上扑了个空。 苍岚并不擅长等待,在厅中等了片刻,得知是熠岩是同库克扎一同出去,他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比起来,此刻的沈昊哲就平静了很多,他看着苍岚,就像看着被困在笼子里的风,神情很是奇特。因为风不会被困在笼子里,风若是停歇,就不再是风。 所以他现在觉得苍岚不像是苍岚,是什么感情,让这样一个人会为还没发生的事动摇。 吩咐左右去找人,沈昊哲语音从容。 身旁站着山峙渊渟的大将军,苍岚渐渐也意识到自己反应似乎太过,他笑了一下,却分明有丝无奈。 忽地看见大夫匆匆从厅前经过,他这才想起在府中休养的刑夜, “刑夜的伤怎么样了?” “禀皇上,大夫说可以下床走动,不能勉强练武,但刑大人他……” 苍岚皱了皱眉,举步向后院行去,见大夫远远侯在院口。 为何等在这里不进去? 他进入庭院就明白了—— 刑夜有客人。 刑夜有客人不奇怪,奇怪的是苍岚在此之前都没想过他会有客人。 看来自己还真把他看成私有的了,苍岚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院落里靠在一起的两人,少女双手抱着刑夜的手臂,她的胸紧自然是紧贴着刑夜。 这是一个碧玉年华的女孩子,娇嗔的样子使她俏丽粉嫩的面庞更加动人,眼中闪亮着这种年纪特有的热情。 “这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苍岚懒洋洋地笑了,只见刑夜猛地往后一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殿下……!” 那少女却没放手,依旧挂在刑夜身上,一双眼滴溜溜在苍岚身上打转,咯咯娇笑道, “夜哥哥,你叫他殿下?他是皇帝的亲戚吗?长得可真好看。” 刑夜急得满脸通红,终于想起拉着少女行礼。 少女并不甘愿,她显然是被娇宠了的公主,可能自出生起还没向谁下跪过,她不满地甩着刑夜的手,扁起了嘴。 这样一来,刑夜汗珠子似乎都要冒出来了。张了张口,还没说话,苍岚冲他眨眨眼,示意他起身,然后对着少女笑道, “是我好看还是夜哥哥好看?” 加重了‘夜哥哥’这三字,刑夜的脖子简直是火烧般腾地红了起来,随即挣开了少女。 第130章 “自然……”少女盯了苍岚好一会,突然飞快地闪过一丝赧色,嗔道,“自然是夜哥哥好看,你这人笑得……笑得……!” 笑得什么,少女似找不到合适的词,苍岚微笑接道, “放荡?” “对!就是放……” 少女目光一亮,刑夜终于忍不住低喝, “娇娇!不可无礼!” 苍岚‘嗤’地笑出声来,他还鲜少见刑夜这种焦头烂额的样子,于是暂不管又开始打量他的少女, “听起来倒像是做事有分寸的人,”苍岚顿了顿,“我听说你又开始练武了?” “……属下已经痊愈了。” 回答有些迟疑,却并不含糊,“请容属下恢复侍卫之职。” 苍岚挑了挑眉,有得事,他也是不含糊的, “如此甚好,让我看看。” 看什么?怎么看? 刑夜被看得浑身僵硬,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习惯□着身体被人审视。何况对方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何况他对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格外的在意。 他根本不敢对上苍岚的视线,死死盯着对方襟口上的,好像那是多么精湛的艺术品。 苍岚低头,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脸吓了刑夜一跳,他却浑不理会,仔细察看过刑夜肋下切开伤口。 拆掉线头的地方都已结痂,确是愈合得不错,想来里面鱼肠线缝合的地方应该也长好了。 万幸沈昊哲力主军医向唐拓学习手术一类的治疗方法,不然刑夜被箭伤到的肺部恐怕就难以医治了,苍岚拇指滑过伤口下方,不觉放轻了力道,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并无……”刑夜的声音明明有些不稳,他在看着苍岚,看着对方眼底的柔软。苍岚这种眼神也会投向自己,刑夜几乎以为这又是在梦中。 “下面呢?”苍岚勾了勾刑夜的腰带,意思很明白,“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那个……伤也好了。”” 苍岚一抬头,便看见刑夜赤红的脖子,于是又笑了。他现在的笑,按门外少女的话说,应该是笑得很放荡, “夜哥哥,我没亲眼看过可不行。” 被苍岚这压着嗓子一叫,刑夜舌头差点打结, “……殿下!陛下……!” “怎么?” 世界上就是有喜欢拿老实人开玩笑的人。苍岚觉得要按捺住自己不去捉弄刑夜真的好难,对方窘迫的样子实在有趣极了,虽然他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 幸好,门外的小姑娘已等得不乐意了,拍着门,脆生生地喊道, “夜哥哥,你什么时候才好啊?再不出来我要进去了!” “娇娇!你别乱来!” 刑夜顿时不僵了,动作利落地几下穿上了衣服。 苍岚托着腮,嘴角的幅度意味深长, “看来你这位娇娇真做过类似的事?” “陛下……”刑夜很少申辩,他的回答经常都是‘是’或者‘不是’,现在他却忍不住挤出一句,“属下和娇娇是同宗兄妹。” “是吗?” 苍岚若有所思。 据他的‘记忆’,中原的礼法是严禁同宗通婚的,但从冰原来的浩轩一族却是以纯粹的血统为荣,推行大受抵触的“内婚制”,甚至不惜在五服之内婚配,就如同…… 就在这时,房门被一脚踹了开,冷娇娇好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比如只是搬开挡路的石头,拍拍小手,欢笑着扑向刑夜,又挂在他身上, “夜哥哥,这里的门太过行滥了,我一不小心就跌了进来。”说着冲苍岚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看来这丫头不仅没有把同宗的事放在心上,而分明将另外的东西放在了心上。未经世事,被人宠惯了小姑娘,恐怕根本没考虑过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通常这种时候苍岚都会笑,这一次,他却没有,只是淡淡挑了挑眉。 苍岚笑的时候,刑夜不好过,苍岚不笑的时候,刑夜更难受。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有没有听进他的解释。 “夜哥哥,爹爹和哥哥都不让我出门,我第一次来京城,你带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冷娇娇又在甩着刑夜的手。 苍岚起身,掸了掸袍子,在刑夜的目光追随下走向门口,头也不回的道, “我有事要出去,你随行吧。”这个‘你’自然不是冷娇娇。 冷娇娇气得直跺脚,对她来说,这样不给她面子的坏人,应该是第一次遇到。 苍岚当然不太清楚冷家的江湖地位有多高,因为以前的‘自己’根本不关心这类的事——而这两年他要做的事太多,根本没空去了解。 不过现在他觉得似乎应该了解一下, 第131章 “冷家中可有能推荐给我做护卫的人?” 刑夜一愣,他看着苍岚,那张脸罩在斗篷下面,只能看到完美的下巴曲线。 但对方要挑选侍卫的意图,刑夜却确实收到了。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紧了心脏,他握上剑柄,艰难地道, “陛下……冷家族长有严令,凡是冷家的人不能与朝廷有牵连。” 有的人总能对别人没说的话猜到一二,苍岚开口,却不是问‘你不是冷家的人?’,他皱眉道, “因为我?” 他隐约记得,刑夜做捕快的时候险些祸及家族,可是‘自己’一手造成。 “并不是,是属下自身……属下无能,让陛下失望了。”刑夜抿紧了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属下绝不再失职,陛下……” 终于察觉刑夜的反应远不止提起冷家这么简单,苍岚忽然想叹气, “我并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实在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只好道,“别什么事都揽上身。” 这话由苍岚说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没听见刑夜答话,他更觉有些不自在,随岔话道, “这是到了哪里?”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十三埠楼’了。” 刑夜低着的头到底抬了起来,他飞快答道, “陛下寻熠岩将军的话,从巷西走比较近。” ‘十三埠楼’以前刑夜来过不少次,因为‘熠亲王’很喜欢所谓的烟花之地,虽然这本是皇家子弟不该来的地方,显然以前的‘熠亲王’并不在意这点恶名。 这一点上,现在的苍岚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不过他没料到的是,熠岩也会去。 “熠岩在这里?” 此刻苍岚脸上的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第七十六章 剑 冷娇娇要逛京城,倒让苍岚想起一件事来。 若要‘逛逛’京城,热闹非凡的‘大廊房’必是非去不可,此地紧邻‘十三埠楼’,黑白江湖、官旅商贾出出入入,可说是藏踪匿迹的首选,因此,陈海的暗桩据点就设在‘大廊房’。 陈海现在也算半个‘江湖人’,对各地的堂口都再熟悉不过,让他追查刺客,应该比官差快得多。 苍岚来这龙蛇混杂之地,本是为了联络陈海,现在,他改主意了, “熠岩在哪里?” 苍岚竟不知道熠岩来了‘十三埠楼’。刑夜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说出的话却是不能收回,他只能小心不再说错话,所以他闭紧了嘴。 “东华院?暖玉阁?贵香院?临春楼?……” 揉着额角回忆着,苍岚接连说出一串名字,在看见刑夜眼神一跳之后笑了笑, “……是临春楼,”末了又淡淡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苍岚的‘好地方’是如何断定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刑夜也认为‘临春楼’确算不上好地方——那并不是单纯的青楼,似乎有黑道帮会经营,一楼赌场,二楼青楼,是个极不入流的地方。当库克扎向他问起这个地方时,他也曾犹豫要不要告诉对方。 现下,临春楼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应是战乱时人众离散,这里的生意还未恢复过来,门可罗雀。 苍岚很容易就找到了熠岩,当然,这也是因为‘鬼族’罕见的外表。 进入厢房,却看见了三双蓝眸瞪着自己。 “岚殿下……”熟悉的天青色眼中满是错愕,随即在旁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狼神大人!你怎么来了……”库克扎说着又发现刑夜,立刻恍然抱怨道,“刑大哥带你来的?邢大哥不是说不想来这种地方吗?害我们找了好久,怎么跟狼神大人就来……” 说到一半,库克扎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刑夜站在苍岚身后,整个人都像一柄出鞘的剑,杀气逼人。 这当然是因为房中的第三双蓝眼,刑夜清楚地记得这张脸,并且完全地归在敌人一边。 “真是久违了,尊贵的陛下。”第三双蓝眼的主人起身退到了窗口边,又抢在刑夜拔剑前躬身道,“为见陛下一面,小人差点连命都丢了。” “谁叫你要冒充为大祭司传信,还选在这种地方,大哥当然以为是谁的陷阱。”库克扎言下之意和活该差不多。 “你们知道是我,来都不会来不是吗?”那人阴阴笑了两声,摸了把脖子,“若非我及时说出是来见陛下的,族长大人恐怕已经让我长眠了。” 上面几道青紫赫然,可以想象之前扼住他喉咙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熠岩眼中野兽般的青光掠过,却是一声不吭,转向苍岚时已恢复了天空般的宁静。只是一眼,苍岚便已经明白,无论熠岩多么不喜欢这个人,都会把自己的决定放在第一。 “你是……投了京国的那个……泽……塔?” 看了眼房中尚未收拾干净的狼藉,心中暗觉两人绝不止‘对狼族的未来有分歧’这么简单,苍岚坐下,习惯性地想让熠岩坐在身旁,抬手顿了顿,转而脱着下巴,懒懒道, “大晅和京国已经停战,你要见过,大可递上文书进宫,这样大费周折是想做什么?” “陛下好记性,”蓝眼桀桀笑道,这话从他说来,像足了反话,正是狼族另一支的族长泽塔玛尔,“小人火轮狼裔的泽塔玛尔,不过来见陛下不是代表京国。” “难道你现在想改投晅国了?” 苍岚笑笑,不无讥讽之意。 第132章 “只要陛下愿意收留的话,也无不可。”泽塔玛尔面不改色,但仍是临窗站着,很明显,除去熠岩压抑的敌意,刑夜的蓄势待发更让他心有忌惮,打算一言不合就跳窗逃遁,“但陛下应该不会要小人,所以小人这次是奉仁王殿下之命而来。” 青岭派来的?来做什么?难道他身边真的无人可用,竟要派这么一个一看就觉诡诈多变的人?还是说他已被此人蒙骗?抑或拿住了他什么把柄?或者这个人根本就是不是青岭派来的? 泽塔玛尔说话间,苍岚脑中已经转过无数念头,但他只是淡淡道, “既是仁王殿下派来,你就更该有京国使臣的样子,莫非仁王殿下已经不是京国皇族了?” “仁王殿下是为了私事,自然不便这么大张旗鼓。” “哦?那朕倒要听听。” 见泽塔玛尔狐疑的神色一闪,苍岚更是不动声色等着对方往下说。 “仁王殿下想求陛下出兵,让京王禅位,事成之后,殿下愿向陛下称臣。” 房中其余人都是一惊,然后苍岚轻声笑了,就在泽塔玛尔暗出一口气的时候,他却笑道, “刑夜,给我拿下他!” 泽塔玛尔一愣。他本是个反应极快的人,听到苍岚的话,他只不过怔了眨眼的功夫,然而,就是这顷刻间,刑夜的剑已经刺到!好像在苍岚说话前,他就知道苍岚有此命令! 长剑入肉,他不仅不避,反而顺着剑势往后一仰! 这时他自然是毫无招架之力,刑夜只要横剑一挥,就可将他断成两截。但苍岚说的是拿下,而不是杀掉,就是这两词的区别给了泽塔玛尔可趁之机。刑夜改刺泽塔玛尔双腿的时候,他已经鱼跃弹出,瞬间从窗口落下。 伴着楼下的惊叫,刑夜身形一动,就要追出,却在窗边硬生生停下,回头看向苍岚——他显然并未忘记自己职责是护卫。 “算了,让他去吧……” 知道耽误这一会功夫,泽塔玛尔是追不上了。苍岚苦笑,正想问清楚熠岩到底同泽塔玛尔,突见褐发男人脸色一变,他心觉异样,刑夜已化作一道黑影向自己身后掠出! 只听后面隐有风声响过,苍岚回头,身后竟不止一人! 这一变化来得太快,泽塔玛尔设下了埋伏——苍岚得出的这个结论几乎是想当然的。 其实泽塔玛尔的传话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不过苍岚对此人却是有心提防,就算这真的是青岭的意思,也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再说其他。看对方反应,对自己也是早有戒备,更可能是做贼心虚。 不过苍岚立刻又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这几人的行装看来竟眼熟之极,和稍前伏击过自己马车的人一般无二。 刑夜的剑很快,因为出手距离过近,声音却是极轻,甚至比血液喷溅的声音还要细微。 他连续几剑,青芒乍现间,居然人随剑势撞进了几人的合围之中,猱身扭旋,每一剑都在敌人的出招的同时发动,没人会以命搏命,硬接这种只攻不守的杀招。 不过一个照面,那些刺客或伤或惧,无不退了开去! 那险极又险的打法却叫苍岚皱了皱眉,没听开口,一声‘琤’声响过,苍岚忽地看见了一双寒光四射的眼睛。 剑已被那人手中的雁翎刀架住,刑夜的背影明显一震,对方抬手一挥,刀光闪过,刑夜身不由己地退后,苍岚想也未想就伸手接住。 “这么多年,你的内功好像一点长进也没有,”那人却未抢攻,提了刀讥笑道,“难道已经被废到沦为百无一用的弄臣?” 刑夜绝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闻言,他只是抿着唇,绷紧了脊背枪一般站着,即便对方的尖锐说辞让他如何难受,却不肯躲闪也不肯低头。 “你们认识?”苍岚打量着看起来孤傲之极的来人,突然明白之前的袭击是冲谁来的了,淡淡道, “为何他见人就咬,你什么时候和这种只会背后偷袭的人有瓜葛了?” “主上……”显是没料到苍岚会出言回护,刑夜尚未答话,那人已被苍岚话所激,怒喝道, “可笑之极!你身前之人才是精通此道,明明只会杀人的剑,却偏偏做了护卫,只得你这种昏聩无道的人才会用他!” 脸色白了几分,刑夜的手却依旧很稳,他剑尖指向来人,冷冷道, “冷昼,主上的声名不是你可以辱及的!” 既然是叫冷昼,来人和刑夜的关系,苍岚心中更明白了几分,看这情形,这所谓的冷家对刑夜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果见冷昼似知失言,随即又转道, “你叫我冷昼?别忘记我是你兄长!” “我已经不姓冷,陛下赐我姓刑。”刑夜答得很快,眉毛都没动一下。 “好个目无尊长的刑某!你是彻底六亲不认了,除了驳嘴之外,是不是还想和我动手?” “他没必要和你动手,”苍岚在刑夜出手前一拦,笑道,“冷家行刺于我,自有官兵前去剿灭。” 这当然是威胁,虽然说得轻飘飘的,但谁都知道,这对苍岚来说易如反掌。 “你……!” 一瞬间,冷昼杀气大盛,但几乎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了危险。 那柄一往无回的剑,或者一双幽如鬼火的蓝眼,他分不出哪个更让他忌惮,只是被冷风吹过般冷静了不少。 何况,冷昼并没有忘记眼前这个人的身份,这绝对不是冷家可以对付的人,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这是冷某人一人所为,何故牵扯到冷家?” “当然是因为我昏聩无道。”苍岚不要脸的时候从来都多过要脸的时候,“或者我其实英明神武之至,绝不会伤及无辜,只不过阁下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冷昼更是被噎得脸色发紫,一如无数在他面前俯首帖耳的人,不同的是,他直接用武力,而苍岚用权势。 “……是在下失言。”不管冷昼有多么不情愿,他都得服这个软,因为即使他有信心即刻斩杀苍岚,也没勇气让冷家上上下下从此被朝廷追剿。 “不知者不罪,”于是苍岚又很‘好说话’地笑了,那笑容灿烂得直叫人头昏脑胀,“我最喜欢就是知错改过的人,正好你功夫了得,就在刑夜手下做我的侍卫吧。” 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只有苍岚才把这么强硬的命令说得这么‘温和’,这么出人意料。 熠岩终没有说什么,他很少质疑苍岚的决定,而且通常都不会深究对错得失;刑夜则是不知该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苍岚并不喜欢管人闲事,现在却分明是在替自己出头。 第133章 冷昼彻底僵硬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不过冷昼仍然不甘心,他惹不起苍岚,却不怕刑夜,他从未向过要在这个弟弟手下办事, “我们打个赌,若是我赢了,你就向皇帝请罪说你擅自免了我的职;若是你赢了,我从此听你调遣。” “好。” 刑夜只说了一个,一剑刺出,极快,不过他自知,不管怎么快,遇上真正的江湖中人,他的内力仍是不足。所以若想赢,他只有更准、更狠、更有进无退——就像冷昼说的,这是杀人的剑,若不能抢先击中对方的要害,就会招来自身的灭亡。做捕快时,他使这样剑尚不觉得吃力,但要保护一个人,却越来越感到不足,他想要更万全的剑,或者说,他宁愿用这杀人的剑去换一身足以为盾的深厚内力。 剑一刺出,刀光突现。 冷昼的刀也很快,并且劲力十足,他是冷家选定的传人,就连内功也是稳扎稳打。 刀剑相接,声音却很奇特,不是该有的金属铮鸣,只听‘咔’的一声,长剑居然拦腰折为两截,剑尖打着旋向上飞起! 高手过招,兵器折损就等于已经输了一半! 刑夜弃剑,就在得胜的微笑已经挂上冷昼的嘴角的同时,他迎着刀尖撞了过去。 冷昼一惊,雁翎刀划破了刑夜的劲装,却被夹在肋下,而刑夜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落下的半截剑尖—— “我赢了。” 利刃在冷昼喉咙下划开一个小小的口子,而刑夜肋下已经渗开一大团血迹。 冷昼不是没有见过敌人被逼上绝路后豁出性命的打法,那样的力量有时确实可以让人发挥最大的力量,甚至化腐朽为神奇,战胜强于自己数倍的对手。 但没有人会随时准备牺牲性命,因为人性天生就是怕死的。一个人究竟要对自己多么狠,才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你要遵守约定,从今后全力保护主上。”刑夜松开剑尖,手掌上也是一道伤痕,那是用力握住利刃留下的。 冷昼怔然看着刑夜收手,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居然一直对这样一个人疏忽大意,以为对方可以随自己摆布。 第七十七章 讨逆在即 苍岚发现自己稍一闪神,刑夜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身伤,要知道他不过才和沈昊哲在书房说了两句话。当然,在他看见垂手站在一碰的冷昼就明白了, “我本来打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苍岚似笑非笑地看着冷昼,说了这句另对方心头打鼓的话,他居然不往下说了,意态悠闲地道, “在此之前,先告诉我你找刑夜什么事?” “……属下不过是想问清娇娇的下落。”冷昼垂着眼答道,和刑夜的坚忍不同,他面无表情的脸自带着一种自傲,透着屈从于苍岚的不甘,他畏惧的不过是苍岚的手中的权势。 “只不过问你妹妹的下落,有必要拦截马车?” “是属下急昏了头,陛下恕罪。” 冷昼口中说着恕罪,却没一点真的想请罪的意思。 “哦?什么事会急到你这么不择手段?”苍岚眯了眯眼,已有些不耐烦,“我还以为你只是仗着武功高强,想在昏君面前让我的御前侍卫好好出丑呢。” 冷昼眼中已是数度变幻,惊讶、得意、后悔、愤恨、痛苦、屈辱,但最后还是恢复了那种孤芳自赏的傲气,似乎颇为轻松地道, “小妹在婚宴上失踪,属下自然着急,故失了分寸而已。” “婚宴?说来她还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轻笑了一声,苍岚定定看着冷昼道,以至于完全没发现刑夜在他说出下面的话时异常的表情,“难怪会急着来见意中人。” “陛下何出此言,冷家……”冷昼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冷家有规矩不能同宗婚嫁。” “同宗兄妹确实说起来不好听,”苍岚依旧在笑, “不过大晅历律是言明可以婚嫁,若这还不够,我指婚如何?” 指婚?!和冷娇娇? 刑夜身形一震,冷昼却是几乎是立刻跪了下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快, “陛下!小妹……”冷昼铁青着脸,终于狠狠扫了一眼刑夜,咬牙道, “小妹已与属下有了婚约!” 此言一出,刑夜更加错愕,苍岚却几乎大笑, “被逃婚的新郎官是你?” 他越来越觉得冷家真是有趣之极,“难道和你们就不算同宗兄妹?” 冷昼当然不觉得好笑,他握拳,冷冷道, “属下是冷家旁系过继的养子,并非嫡亲。” “这么说你也并不是刑夜的兄长了?” 苍岚说着,打量着这两兄弟,不说冷昼傲气中带有几分养尊处优,全不似刑夜满身腥风血雨中磨砺而出的锐气,光是肤白而下巴尖狭的外表就和刑夜迥异,原来根本就不是亲兄弟。 “家父母老来得子,属下一向视他如同胞弟。” 苍岚把冷昼下颚跳动的青筋看在眼里,已然明白,冷昼对刑夜的敌意绝非一朝一夕的积累。 不过他实在想象不出刑夜这么个闷葫芦,到底是怎么在‘兄长’的怨恨下长大的,按常理,亲生的儿子怎么都应该被惯养得更好,怎么这两人看起来完全相反? 苍岚当然也没办法从那张鲜少有表情的脸看出如此复杂的过程,他眼中越来越冷,却只是叹了口气, “还是说回我给你的好消息吧,拦截我车驾的刺客抓到了,已审定是逆贼浩轩广安派来暗杀我的。” 冷昼抬头看着苍岚,显然完全跟不上他的突然转变, “只不过还有余党在逃——” 第134章 苍岚笑了,笑着揉了揉眉梢, “冷家和逆党真的毫无关系的话,最好不要再有什么以下犯上的举动。” 虽然是警告,却是言明放过了冷家。这种时候,冷昼应该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苍岚的笑脸让他觉得遍体生寒,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实际上,他的预感对了, “这次就从轻发落,你下去领杖刑三百吧。” 三百杖若是从轻发落,那死刑也可算做从轻的一种了。 冷昼几乎跳起来,他愤怒地看着苍岚,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雁翎刀。但是对上那对没有丝毫温度的银眸,他又感到了恐惧——对方好整以暇,似乎在等待,甚至期待他动手,就好像欣赏锁定的猎物踩上陷阱。 稍有反抗,他就要他死!自己明明已经屈服不是吗?!冷昼觉得苍岚的杀意毫无道理!他又惊又惧,却毫无办法!他只能无条件服从,接受苍岚的处罚,因为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然后死去,如果是杖刑,虽然他可能重伤,但自信还熬得下来。 苍岚看着冷昼的神情,就知道这个人以前必定也是善于忍耐,也许也是他的处境让他不能不有所忍耐,他的自傲,其实很大可能就是源于他在那种处境下积淀的自卑。苍岚对这种人说不上同情,如非必要也很少会去踩上一脚,有时为了利益还会刻意拉拢。不过这次不同,他已决定要么让对方俯首贴耳,要么除掉。 “你担心你这个大哥?” 苍岚开口,却是问的刑夜。 其实他不必多此一问,对方一直注视着冷昼被带下去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对你可没那么友善。” “……主上,”刑夜顿了一下,毅然道,“冷昼武功高强,有他护卫主上更加周全。” “说得也是,他至少不像你这么笨。” 揉了揉眉心,苍岚苦笑,瞄了眼刑夜的伤口,“我令他到你手下,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硬碰硬,搞到身上都是伤——你就不能用点手段整治他吗?” “属下……” “别请罪了,”见刑夜垂下眼睑,苍岚一脸头疼地抬手打断道,“在考虑其他的事前,先要确保自己不会有事,你就把这当成命令好了。” 这一天,服侍苍岚的侍从忽然发现一件怪事,这件事的怪异程度不下于天上下红雨。那侍从先是以为自己眼花,到后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癔症。 影子一样的刑大人,居然会笑! 对统治者来说,发动一场战争重要的往往不是理由,而是时机,至少对苍岚来说是这样。 这一点,沈昊哲也是心中有数,当辛达完全收复临薛所占城池的文书递上去,他毫不意外地看出苍岚有意出兵北上。不过第二天到宣室议事,他却被苍岚头上裹伤的布条吓了一跳, “陛下……” 他在家中久候不至,得到苍岚在宫中的传话,这才赶进宫,不由得怀疑对方在进宫途中又出了什么事。 苍岚见沈昊哲惊骇的样子,却是‘嗤’地笑出声,只笑得正在痛陈浩轩广安种种恶行的方弘耕一愣,期期艾艾地道, “微臣所言可是有误?” “你说得很好,”苍岚笑着冲沈昊哲眨了眨眼睛,摸着额头道,“浩轩广安几次三番谋害先帝与朕,更篡位叛国,至使生灵涂炭,罪不容诛,就这样告昭天下好了。” 方弘耕刚躬身应是,一抬头,苍岚已站起身,忙道, “皇上,可要准备设坛场拜将……” 沈昊哲听到这,已明白苍岚是借着遇刺定下了与浩轩广安正面开战一事,这场战赢得顺利,那苍岚的帝位就再无人可以动摇,带兵的人选必不能马虎,既要有真材实料,又要能放心把大军军权交付与之。此次的统帅之人等同得到苍岚作为新帝的绝对信任,却不知选了谁…… 不过沈昊哲虽将此事放在心上,但也不便问,直到苍岚又照旧和他共乘一车,他才听到答案, “你更善于守,而且兵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可没人能接,就安心在‘军机处’办事吧。” 没想过要争此功绩,沈昊哲倒也不觉失落,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忙道, “恕臣斗胆,此次北伐虽不算凶险,但毕竟是陛下已经是我大晅之主,还请切莫以身犯险。”他差点忘记这个主最爱做一些出人预料的举动。 苍岚乐了,这算不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像那么喜欢打战的人吗?”就算真有这个想法,在决定之前,他也不会说出来。 “臣以为不是‘像’,而是‘是’……” “大将军倒很了解我,” 随口敷衍道,苍岚手指轻叩着马车上的小几,终是心不在焉地道, “熠岩向我请命出战……” “熠岩将军?”惊讶过后,沈昊哲随即有些明了。那日方弘耕言辞振振地教训自己,举出诸多君臣颠鸾倒凤,使得主上荒淫,而后无道亡国的时候,熠岩也在旁。 却没想到自己不以为然,熠岩倒听了进去,沉吟片刻,又觉得告诉苍岚这件事有点小题大做,只好道, “熠岩大人确有将军之才,在军中必会有大作为。” “不止将军之才,他本该是狼裔的英雄……” 沈昊哲一愣,忽然明了,苍岚说的不是要让熠岩随军出战,而是在考虑将大军交付于他。当下有些迟疑——自己可以不介意熠岩的身份,但军中其他将领,特别是从各州牧手中调集过来的军队可不见得会释怀, “臣愚见,窃以为要统帅三军,熠岩将军威望尚显不足,” 看了苍岚一眼,沈昊哲若有所悟,看来对方也不是没考虑这些, “陛下可让熠岩将军为副,想来将军也不会有怨言。” 没立刻回答,苍岚深思许久,才自言自语一般道, “……我可能已毁了他一生,却做不到像他对我一样,至少……” 沈昊哲闻言,却是眼中异色连闪,皱了眉,沉声道, 第135章 “陛下是君,熠岩将军是臣,如何能一样。” “……权力决定一切吗?”苍岚漫不经心抬了下眼皮,“假如我不是皇帝呢?” “陛下已经我大晅皇帝,受命于天,岂有假如之理?!”沈昊哲顿时提高了声音,若说他有志报效明君的话,苍岚就是不二之选,哪听得下他轻飘飘地说什么不是皇帝。 “也对,” 看出沈昊哲急着想打消自己的‘杂念’,苍岚失笑道,“我有时会忘记现在还是君权神授……” 听出话里带了几分讥讽,沈昊哲更是不明就里, “陛下……此言何意?” “没什么,我头疼。” 懒得对这种愚弄民众用的粗浅伎俩再说什么,苍岚抬手,触到额头,自失地一笑, “看来这伤伤得不轻,果然撞到哪也别撞到头。” 哪里知道苍岚是在自嘲患得患失,沈昊哲被唬得一愣,留神注视着苍岚几下拉下缠着的布条,却见刘海下面不足寸的伤口已经结痂,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得对方心意难解,不由得又思忖起适才的对话,直待苍岚挑眉看过来,才惊觉失礼,忙道, “上次拦路的刺客还没抓到,陛下以后还是少出宫的为上。” 苍岚心想,那刺客挨了三百杖,一时半刻还起不来身呢。也不解释,只笑道, “大将军这是心疼我?” “陛下九五至尊,做臣子自然担心……” “担心和心疼可是两回事,大将军分辨不出,我不介意教教你。” 说着欺身上前,吊儿郎当的样子显然已经把刚才的作茧自缚完全抛在脑后。 大将军这下算是完全清醒过来,霍地起身,又觉此举有违逆之嫌,越发对苍岚说变就变有些难以适应。 正进退不得,马车忽而停了下来,原来已到了将军府。沈昊哲立刻抢下车,站在一旁拉起车帘。 苍岚更是好笑,看来一向全神戒备的大将军分神的时候也是有机可乘,手忙脚乱样子,当真好玩得紧。于是乘胜追击,借着扶在沈昊哲肩头,俯在对方耳边道, “真让我伤心,我头上可是你伤的,昊哲竟打算视而不见吗?” “臣愿领罪……”显然是担心他又提出什么无理要求,沈昊哲这‘领罪’二字说得极轻,无奈又含糊。 这样一来,旁人自然听不清两人说话,只道两人轻声细语、耳鬓厮磨,关系真如传言一般,忙都低头,装作不见。 刑夜还好,大将军府上的侍卫一色在地上找蚂蚁,沈昊哲哪还能看不出不妥,偏又不能分辩,可真是哑巴吃黄连。 脸色变了又变,沈昊哲凝气一口气,刚要开口令人都退下,突然扫到门前一个熟悉的人影—— “昊瑾……?” 沈昊哲的声音传入耳朵,苍岚看向将军府门前,那个纤弱的青年一脸震惊地望过来,正是沈昊瑾。 “王爷!大将军!可见着你们了!” 说话的人当然不是会沈昊瑾,在旁人一步上前,跟两人见了礼,那欢喜的声音听来也是耳熟,不是何敬还会是谁, “何将军?你怎么……” 沈昊哲皱眉,还没问完,何敬已经答道, “属下进京述职,顺便送二公子回家。”说着又小声嘀咕道,“哪知大将军府上的人全都换了,竟不让我们进……” 声音虽小,沈昊哲也听在耳中,飞快看了苍岚一眼。最近苍岚总在他府上进出,所以他严令不准放外人进府,不过这个理由自不能说,只是点点头,又看着沈昊瑾道, “我前几日才接到你在长州送来的书信,本想过些时日再接你进京……”一丝愧色闪过沈昊哲脸上,他犹豫了一下,道,“爹娘可还好?你在信中不曾提及……” 沈昊瑾却仍是直愣愣地看着两人,见到那个可恨之极的人和敬重的兄长同进同出,亲昵地谈笑晏晏,简直不低于平地惊雷! 他没反应,何敬自以为那是身有残疾,不能言语,代为答道, “大将军,你刚一离开长州,二公子就到了,听说你在改做了京官,又回京来寻……” 沈昊哲却察觉到胞弟的异样,随即醒悟到苍岚还搭在自己肩上,心头一跳,忙挥开苍岚,退开一步。做完,又觉得自己的方才的举动太着痕迹,抬眼果见苍岚神色古怪地缓缓放下手,心中更乱,强自镇定地对沈昊瑾道, “昊瑾,还不过来见过陛下。” 沈昊瑾终于茫然地上前两步,拜了下去,何敬这才后知后觉地咧嘴跪下, “陛下……陛下恕罪,微臣刚才一时糊涂,搞错了称呼……” “无妨,”示意两人起身,苍岚转身上了马车,“你们很久不见,朕就不搅你们相聚了。” 沈昊哲终没再去看苍岚脸色,只听苍岚淡淡下令道, “去朕的离宫。” 适才的尴尬连同亲近都随着这一声消散一般,礼敬而疏离,但君臣之道,本该如此,若超过那条界限,便是变了本质。 沈昊哲目送马车起动,和调转马头的刑夜视线一碰,彼此都在对方眼中发现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就像沈昊哲所说,现在苍岚是君,而熠岩是臣。 只不过,苍岚没有要遵守为君之道的意思,而熠岩也不甚明了中原为人臣的诸多规矩。 “我已经拟旨拜你为大将军,领兵讨伐浩轩广安。” 所以苍岚对熠岩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在朝堂之上,而是在熠岩身上。 第136章 当然这种情形之下,苍岚的行为当然不止不庄重,还很恶劣地扼住对方的□,“出发之前你可要好好安慰我……” 因得不到舒缓的欲望而微蹙,熠岩胸膛急剧起伏着,下意识地想向后缩,却又忍住。苍岚轻笑,低头在微张的双唇上流连,引得男人的喘息含糊而破碎, “没有我的许可绝对不能先出来了。” 捏住火热的手指轻佻地搓动了一下,身下的人一颤,□的顶端立刻泌出□来。 “岚殿下……” 双眼迷离中充满了眷恋,熠岩哑着嗓子低吟出声,似叹息又似祈求。 “这样看着我最好分时候……” 那情动的顺从姿态差点让苍岚失控,伸手盖住熠岩的蓝眼,将欲望整个推入对方体内,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想要疯狂索取对方的冲动。熠岩出征在即,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放纵造成对方身体的不适。 这一次征讨浩轩广安,不仅是他称帝后发起的第一场战争,更是熠岩奠定政治基础的机会。苍岚虽然不愿,但他一向认为授人与鱼不如授人与渔,这样即使没有他,对方也没有问题, “熠岩,别让我会后悔没把你困在床上,”低声说着,熠岩的睫毛在掌心划过,苍岚感到男人的忐忑,声音愈发的温柔,“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这一夜格外的短,以至于苍岚在搂着熠岩,模模糊糊间听着对方低声说着狼裔传说,什么战士死后会化身成狼返回所爱之人身边的时候,忍不住皱眉想,怎么还没睡就快天明了…… 第七十八章 生辰宴 大晅历晅安四年夏,大晅新帝浩轩苍岚遇刺先后,南晖右相郝连昱牙撤兵回晅,世人皆传,其因私怨怒伤新帝,畏罪遁走。大晅遣兵追出关外,不得而退,更有晅人出入左相葛统处,形容诡秘。其后,郝连昱牙暴病不起,晖国权贵接连暴毙,皆为右相相近之人,晖国顿陷动荡之局。 与晖王震怒、下令彻查之时,大晅朝廷昭告天下,刺杀大晅皇帝浩轩苍岚者,乃为北帝浩轩广安所使。 遂召集四方大军,设南北两座土台于京城北,誓师北伐。 皇帝浩轩苍岚斋戒三日,文武百官齐聚拜将台,分由雷貄祭山川赐弓矢,沈昊哲祭星辰赐斧钺,浩轩苍岚祭天地赐虎符宝剑,拜南夷狼裔熠岩为大将军,一军皆惊,复因皇帝重仪俱礼,莫敢不从。 暂不提甫一出师即传捷报,苍岚在熠岩离京后,他索性住到了离宫,也就是所谓‘潜龙邸’原熠亲王府。 这进出比皇宫方便,苍岚不见人影并不奇怪,可巧的是,每一次沈昊哲来都没见到他,如此已过数日, “臣沈昊哲求见陛下,请公公代为通传。” 向大厅站着的小太监沉声说道,沈昊哲心下拿定主意,今日非得问清苍岚的去向不可。不料那小太监却是哈着腰,谄媚地道, “皇上一早知沈大人要来,特地吩咐小人侯着呐。”又向跟在后面的何敬也打了个千,“两位这边请。” 说着半侧着身子走在前面,从旁为二人引路。 和熠亲王府时候相较,离宫完全没有改变,虽比不上皇宫的宏大,精巧奢华已有过之而无不及。长廊顶上蔓藤的庇荫已经抽出长长的新枝,庭院的布局更是考究,不说那些花草的珍稀,一路行去,多而不乱,似乎每一段院落、每一个季节都有不同的风景。 不说何敬东张西望看得瞠目结石,沈昊哲也几乎忘记熠亲王府这般的考究,不过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心急火燎,也并未曾仔细观瞧便是。 比上次来这里要进深得多,小太监一路小心地讨着好,直行到一片竹林边上方停下来。隔着圆形的院门,忽听到里面有打斗之声,沈昊哲一惊,也不等报,一步跨了进去,见里面情形,又是一愣—— 幽绿的竹林旁黑白两个人影纵跃起落,丛竹间隙竹叶飘下,被劲风一带,‘唰唰’轻响,竟毫无杀伐之气,无边的空灵协和。 “皇上,沈大人到了。” 小太监软着嗓子喊了一声,银发男人转头望向这边,道, “到此为止……” 对面的人立刻闻言停住,却不防男人攻势却未止,直接往对方手肘内侧点去,也不知是来不及还是根本就没闪避,手里的木剑顿时掉落地上。 “刑夜,你怎么还这么笨?”一点也不脸红,苍岚将木剑一丢,拉起刑夜的胳膊瞧了眼,然后颇为自得地长笑道,“看来这里我身手最好,赢了他又赢了你……” 众目睽睽之下使诈赢了自己的侍卫还大言不惭的主,怕也只有他了…… 众人都瞠目结舌,不敢恭维,只有何敬被那笑容晃得两眼发直,张口硬挤出一句恭维来, “皇上好功夫,不愧是……不愧是上兵伐谋!” 苍岚更是受用,笑得更欢,走过来拍了拍何敬的肩膀, “兵法学得不错!” “全是大将军教导有方。” 沈昊哲没出声,若是平时他少不得要教训下顺杆爬的何敬,不过眼下他反而留心探察着苍岚的神色。 “这可真是青出于蓝,大将军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就好了。” 苍岚笑容不改,回视过来时全无异色,一如从前。仅此而已,沈昊哲近日一直悬着的心却陡地放了下来,终于有心情回应,一语双关地道, “臣不敢居功。” 何敬现在这么厚脸皮,某人的功劳才是最大。 苍岚哪能听不出,看了沈昊哲一眼,微笑不语,拿过小太监奉上来的手巾,他自己极难出汗,遂递给刑夜用,转而让众人进到林中的凉亭坐下,这才道, “大将军连日找我,可是有急事?” 说这话时,已是议讨国事的口气,沈昊哲一愣,忽又觉出苍岚的反应有了几分保持距离的意味。 ……本该如此,对方是万乘之尊,切不可因为一时玩笑而忘乎所以,自苍岚归来他就已反复告诫自己,做足了准备…… “臣确是有要事……” 沈昊哲下意识地回避堵得他胸口发闷的缘由,收敛心神拣了当务之急的事,正要向苍岚细说,却发现站在竹林边上的人在哪里见过,不由停了一停。 “他是我最近收来的侍卫。” 本是垂目掀着茶杯的盖子,沈昊哲语音一顿,苍岚随即淡淡道,也不看对方惊疑的神情,又道, 第137章 “不用管他,说你的便是。” 苍岚新收的侍卫不会是别人,只有刚能起身的冷昼,他脸色仍是极差,刚才苍岚非要他下场比划时,根本就招招就下杀手。他重伤未愈就来当值,哪里是对手,好几次差点就命断当场,反观苍岚和刑夜动手,简直就是笑闹逗趣而已。 从小刑夜在父母面前受宠冷昼是明白缘由,但对皇帝来说,自己身手可一点不比刑夜差,再加之手里的冷家势力,到底哪一点不比刑夜有用? 想到这,他的面上又难看了几分,察觉到沈昊哲的审视,知对方认出了自己,更怫然不悦。 心道,横竖已做了皇帝的侍卫,还怕人翻旧账不成,自是毫不客气的斜睨回去。 此刻已经认出冷昼正是日前拦截马车的刺客,沈昊哲对其中缘由并不是清楚,但冷昼一副目中无人、狐假虎威的样子,他眉头还是打了个结,又自觉苍岚有意疏远自己,不便再行劝说,只能道, “晖王遣使来京,请求派兵助其攻打京国……” “最近向我借兵的人可真不少,还有借兵出征的。”似乎完全没察觉沈昊哲有些走神,苍岚理也不理两人眉目交锋,道,“晅国的使者是谁?” “……回陛下,是曾为郝连右相帐下副统帅的邹舟,此来也是令其向陛下请罪,” 说到关键处,沈昊哲终于收回目光,考虑如何措辞, “据说此人曾向晖王进言,称郝连右相……” “说我和郝连?”闻弦歌而知雅意,苍岚冷笑两声道,“很好,那我就杀了他吧。” 沈昊哲一惊,忙专心回想所议之事,思索着道, “陛下,郝连右相将其在长州斩杀我大晅将军一事交给晖王处置,但晖王言其误听谗言以至行事失当,只斩了邹舟左右副将。” “在长州夺兵权本就是为了策应晖国的进攻,晖王自然舍不得杀他。” 苍岚话刚落音,沈昊哲已道, “臣愚见,陛下若真杀了此人,借兵的事恐不好再推脱。” “这是拿邹舟的人头换得借兵?”一直在旁悄声听着的何敬这时忽然啧啧叹道,“晖王真舍得,就算是我大晅真的出兵,也不见得就会全力助他啊。” “为社稷舍了臣下的人头本是应该,” 完全恢复了雍容稳健的大将军气度,沈昊哲的话字字分明, “晖王怕是听说我们已与京国议和,借兵不过要大晅表明亲近哪方而已。” “……我倒是听说晖国最近很乱,”静了片刻,苍岚开口,已是完全转了方向,“晖王真的还有余裕攻打京国吗?” “陛下是说……晖王意在试探?” 沈昊哲目光一闪,忽地有些了然,何敬却挠着后脑嘀咕, “小的怎么越来越糊涂了,晖王这是想试探啥?若他们不开战,我们自然也不用出兵,邹舟岂非白死了。” 自不能说出晖王送来公然与郝连作对的人,很有可能是从苍岚的举动来判断郝连昱牙的忠诚,沈昊哲思忖良久,方道, “陛下,晖王意在试探,那处置邹舟一事更要谨慎,否则,怕会祸及郝连丞相。” “我不杀他,不是也有做贼心虚的可能?” 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苍岚语气分明成竹在胸, “此行的应该不止邹舟一个吧?” “是……” 极不赞同苍岚欲斩杀邹舟的想法,沈昊哲却不得不承认,邹舟并不是非留不可,验证郝连昱牙是否通敌的人不止邹舟一个, “还有天弓将军伯飞。” 很显然,晖王虽然很怀疑,却也并不打算只听邹舟一面之词,并且派出这人还同郝连昱牙交情匪浅。 苍岚闻言勾起嘴角,毫不掩饰他的兴趣, “听说天弓将军非但武艺好,领兵布阵也是不错。” “是啊,我以前也吃过他不少苦头呢……”何敬想也不想接道,说完又发愣,“皇上怎么说起这个?” “想起好玩的事。” 到底是什么‘好玩’事,他不往下说,其他人当然谁也不敢再追问。 沈昊哲也是猜不透他究竟想些什么,沉默片刻,又将余下的事务一一禀告。所说的内容不止军兵布防、官员调动,更有农商施政、田地户籍﹑赋税钱粮、土木水利等等。 这下可好,何敬听了一个时辰,越听越是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告退,只能苦坐着。偷眼见苍岚故态复萌,倚在椅背上只是听着,许久也不曾答上一句,直冲沈昊哲挤眉弄眼示意。 沈昊哲却不理会何敬,径自往下说,他知苍岚一向如此,看起来心不在焉,该留意的地方,他不仅在听,恐怕比谁都有数。虽说经常让他们将谏书议过又议,但需要立下决断的事从来都没有耽误过。 见沈昊哲停也不停,何敬只好转去瞧旁人,但见那个新进的侍卫边上微微踱步,不时留神听上两句,又转而去看刑夜,同样显得很是无聊。刑夜却是浑然不觉,垂目不动,只有偶尔望向苍岚的视线,才能看得出他眼中光彩流动,似乎一点也没感到乏味,何敬更是暗暗称咂舌,惊佩不已。 他哪里知道,以前苍岚教授熠岩时,刑夜就已习惯这般在旁。比起那时刺目的情形,现下看着安静阖目的苍岚,只觉得一切都如此美好,连正午太阳都是融融款款,甚至希望这样的时间越长越好。 但时间再长,对人来说也不会永无止尽。 一缕阳光落在苍岚的眼睑上,他终于抵不住抬手遮住光线,没头没脑地转向沈昊哲, “我饿了。” 毫无疑问是要沈昊哲结束冗长的议事,这样的公务真要认真去办,一辈子也是处理不完,打理得完完美美、千秋万代传下去的妄想可是与他无关。 小太监早在院门外竖起耳朵侯着,听了这话,忙一溜小跑上前道, “皇上可要用膳?” 第138章 “叫人送来这里,” 苍岚颔首,沈昊哲住了口仍未告退,稍一耽搁,苍岚已觉出大将军有话要说,挑眉道,“大将军可是还有私房话要说与我听?” “陛下……”沈昊哲稍微红了红脸,终是正色道,“舍弟明日生辰宴,陛下可能抽空驾临……” 说到一半显然又有些自觉僭越,不知为何却还是等着苍岚回答。 “是你要我去?”苍岚淡淡道,“还是令弟要我去?” “臣……” 被苍岚一语言中,沈昊哲无言以对。 确实是沈昊瑾言及想同苍岚一谈,沈昊瑾无功名在身,要见苍岚并不容易,但他之所以应承难道真的仅仅因为胞弟的请求吗?自从苍岚不再去将军府,连续几天不曾见面后,他已开始动摇,何尝没想过向他表明自己那日举动并非有心,但他又该从何说起,用什么立场去说? 苍岚自是不明白对方为何进退失措,甚至丝毫没有将此事和自己近日没见沈昊哲联系起来——他不过外出吩咐陈海在各州布置暗桩而已。 不过沈昊哲对其弟的愧疚苍岚倒是一目了然,为此还前所未有地断然打落自己的手,他也不想对方难做,适当拉开了距离。在他看来,以沈昊哲的为人,会有这样的请求,自然是沈昊瑾提出无疑,不过,这小鬼又是玩的哪一出戏? 不愿和沈昊瑾再有什么纠葛,苍岚沉吟,忽地发现气度沉稳的沈昊哲竟有些紧张,想也不想抚唇笑道, “原来大将军也想我去?” 这个问题大将军当然不会回答,所以沈昊瑾的生辰宴,苍岚最后也没说到底去是不去。 沈家全族几乎都随浩轩广安北迁,沈昊瑾的生辰宴其实并无几人参加,除了府上的家仆,只得沈昊哲的旧部来了一两人贺喜。苍岚让人送的贺礼是到了,但直到宴会结束,人都没有出现。 看着花厅里特别准备的宴桌原封不动,沈昊哲倒不觉得在意料之外,正要命人将酒席撤下,前厅忽地有了骚动,他心中一动,疾步走出,看到徐步走进的人,还是意外了。 “二公子的生辰宴结束了?” 外出的披风交由刑夜拿着,苍岚穿得很随意,头发还染了黑色,一看便知又是两人微服出门,还没回去换过装扮就过了来, “见谅,有些事来迟了。” 府上的仆从都是认得苍岚,习惯他在府中来来去去,竟都没来同传一声。 沈昊哲只好连开门接驾都省了,引了苍岚进入花厅,沈昊瑾已在厅口站着,见到苍岚,居然浅浅一笑,上前拜倒。 “不必多礼。” 虚扶一下,就着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苍岚脸上隐有疲色。今日为着晖王使者的事去见了陈海,却又得到泽塔玛尔的消息,带人扑了个空后方赶回来,此刻不愿再说其他,开门见山道, “二公子借着这喜庆的日子,不知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沈昊瑾起身,却是先为苍岚斟酒,再另拿了杯子满上,然后以竹筷沾酒在桌上慢慢写着什么。 他站得离苍岚极近,一手拉起袖子,前倾的身子有意无意地挨擦着苍岚,一阵完全迥异男人体味的幽香从身上传出,竟似刻意施了熏香一类的东西。 早觉出对方的行为诡异,苍岚扫过身旁神色复杂的沈昊哲,不动神色地侧身支在桌上,正好避开沈昊瑾的触碰,不过这样一来,倒和对方成了面对面。他也懒得再避,将目光投向桌面,只见上面写道, “容小人下去更衣再伺候陛下。” “更衣?” 苍岚笑了,正要说什么,沈昊瑾一笑一礼,又冲沈昊哲比划了一下,随即转身而去,苍岚只好转向沈昊哲,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将军比苍岚更想问这句话,他确实有意沈昊瑾放下仇恨,但却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让苍岚来府中也绝没想过是让沈昊瑾投怀送抱。 难道说沈昊瑾那天的反应其实是因为其他——一同回晅国的路上,他们之间又有了自己不知道的纠葛?又或者自己列举苍岚种种好处,竟让他生出了错觉?沈昊哲五味俱全,察觉到银眸中的探究,更觉心乱如麻,这个人会不会也生出误会,以为是自己让昊瑾如此作为? 凝视了沈昊哲一会,苍岚忽然揉着眉梢,道, “大将军难道打算在令弟回来之前都这么耗着吗?坐吧。” 看着沈昊哲犹豫一下,侧身坐了下来,苍岚轻笑一声,还没说什么,只听府中忽然喧哗叱咤声四起,少顷便有人小跑到厅口跪道, “大将军,抓到个擅闯入府的女……女剑客……”那仆人飞快看了苍岚身后的刑夜,“说是刑大人的故人,有事定要马上见大人不可。” “今天事可真多。” 几乎立刻就想到那是谁,苍岚勾唇道,果不多时便看见了哭的一塌糊涂的‘女剑客’冷娇娇。 “夜哥哥,哥哥说是你告诉他我的住处?是也不是?你真的想我嫁给哥哥?!他骗我对不对?!你去跟哥哥说你要娶我!你为什么不说!……” 她连珠炮似地一通哭叫,完全是被欺负的小姑娘,直叫将军府几个抓着她的护院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沈昊哲眼皮底下,不能不落足力气防她挣了开去。 沈昊哲惊讶之余,看向苍岚,苍岚却是看着刑夜,刑夜毫无反应,好像根本不认识泪眼涟涟的小女孩。 有时候不回答也是回答的一种,他的答案已经很明显,苍岚叹了口气,对刑夜道, “你不想兄弟争风也罢,领她下去好好说清楚。” 第七十九章 故技重施 刑夜可说‘领命’带了冷娇娇离开,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去拉他的手臂,都被错步避了开去。她又急又气又恼,几欲放声哭闹,以往在家时,她这般一哭一闹,总是有效的。不过此刻的刑夜看起来陌生之极,瞅着那面无表情的脸,终是不敢再发脾气。 从后门出了将军府,让人去准备马车,刑夜这才转回身, “娇娇,你回去吧,冷昼若要找你,躲也没用。” 此话一出,冷娇娇的眼泪又刷地掉下来,跺脚叫道, “那你替我拦着哥哥啊!夜哥哥你不是总帮着我吗?!怎么不管我了?!” 显然是不知如何回答,刑夜抿嘴,半响,才道, 第139章 “……冷昼本性不坏,他会对你很好。” “我不想嫁给哥哥!夜哥哥你对我最好,我……” “你可知我为何对你好?”没等冷娇娇说完,刑夜断然打断了她的话,顿了顿,才道, “只因你是我妹妹,从前往后都不会变。” “令弟可去得真久,难道是有意要你我独处?” 确实是独处,这花厅本就幽静,加之大将军与皇帝之间的传言,侍候的两个使女也远远避出了厅外。 转着手里的杯子,许是奔忙了一日的缘故,苍岚微觉渴意,就着满好的酒一饮而尽,忽地想起前事,笑道, “我们以前好像也这般对饮过?” “承陛下既往不咎……”沈昊哲显然也未忘记,而且想起的比苍岚还多。那一闪而过的尴尬自然逃不出苍岚的眼睛,拿起瓶子将沈昊哲面前的杯子也倒了满,托腮观赏着大将军的反应,道, “不知道这次酒里有没有惊喜?” 知道回答必无好话,沈昊哲索性不答,端起酒杯一口饮下,苍岚笑笑,又为他满上,如此连饮三杯,沈昊哲面上隐现赤色,微一扶额道, “陛下手下留情……” 沈昊哲竟有几分酒醉的松懈和迟滞,看着那鹰隼般的双眼渐渐蒙上一层薄雾,苍岚饶有兴趣地微笑道, “大将军是真的酒量浅……还是欲迎还拒?” 平时严肃威严的沈昊哲酒醉后的摸样,苍岚自然不会错过,不但没住手,反而拿起杯子递到沈昊哲面前。 察觉到银眸的戏谑的笑意与从以前一般无二,不知为何,大将军竟没有拒绝,只两手扶着喝下。苍岚看着那更是明显的红晕,目光从沈昊哲的脸往下,停了片刻,抬手摸向对方领口……本已如坐针毡,苍岚一伸手,沈昊哲立刻往后猛退,紧贴着椅背,差点翻倒下去。 见他被吓得惊慌失措,苍岚粲然一笑,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我记得大将军的体温比我高上不少,果然如此……” 说着不怀好意地起身,苍岚的手撑在沈昊哲的椅背上,话未说完,脸上的笑却忽地僵住。 他微微一晃,眼中已经变得冷厉异常,沈昊哲正因对方的变化而怔忡间,苍岚身体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沈昊哲大惊,连忙一把扶住, “陛下?你怎么了?” “你居然……” 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渐渐消失,苍岚抓住沈昊哲的手臂,竭尽全力竟说不完一句话, “……什么时候……” “陛下!” 须臾间心念数转,沈昊哲有种一脚踏进陷阱的可怕预感,正要叫人,竟发现沈昊瑾幽灵一般站在厅口,他瞬间明白了大半, “昊瑾!是不是你做的?” 沈昊瑾静静地看着沈昊哲抱着的人,嘴角慢慢溢出一丝笑意,不过那笑意直叫沈昊哲脊背发凉,他忽然明悟,自己的弟弟从未放下仇恨,只不过将它埋藏起来,甚至因此积得更深! “你下了什么药?!你竟……快将解药给我!”在别人发现前,也许还来得及挽回…… 挽回什么?沈昊哲不及细想,他心神俱乱,若不是他奢望两人可以和解,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调转视线看回沈昊哲,沈昊瑾眼中闪烁不定,许久,就在沈昊哲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他垂下眼睫,慢慢上前,伸手入怀掏出一个药丸来。 没想到对方这么容易就妥协,沈昊哲反倒吃惊,他迟疑着伸手去接,却不防对方将那药丸一捏,‘啪’地裂了开,里面霎时蓬开一团白雾来! “你……” 沈昊哲虽有疑心,但绝对没想到沈昊瑾会对自己下手!一阵香味扑鼻而来,这味道正是沈昊瑾方才身上的异香,难怪他贴着苍岚站了如此之久! 虽是惊觉却为之已晚,适才的分量比起下给苍岚的明显更多,沈昊哲抱着苍岚更不易行动,只退开半步就是一阵头昏! 他极力看向沈昊瑾,只见对方也向他看来。 只是,沈昊哲此刻才算看清那晦涩的眼神,那是说不出的悲伤、怨恨、失望,看着这样的眼神,心头的愧疚更是压得他一句话质问的话也说不出。那是他的亲弟弟,他受了侮辱,自己本该帮他却没有,甚至对侮辱他的人屈膝,自己有何面目责备他?! 沈昊瑾就那样看着沈昊哲,轻轻拍了拍手,随即有两个大汉窜进了花厅, “二公子,可是得手了?” “你们……!” 沈昊哲当然认得这两人。 前将军府的老家人几乎都已北迁,这两人是为数不多随他到了长州又回京的,他对这两人也算信任,从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乱子。 之前不详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沈昊哲觉得事情并非弟弟的报复这么简单,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求证什么,用仅剩的力气一把拉下桌布,只希望发出的声响能惊动府上的人。 沈昊哲当然不会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他每说一点苍岚的好处,沈昊瑾就越是憎恨苍岚。 因为沈昊瑾看得出,自己的大哥对苍岚绝非一般,他从来没有这么认同过一个人! 那个冷酷狡诈的恶棍,毁了自己不算,还把自己睿智沉稳的兄长也拖进泥潭! 沈昊瑾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他要毁掉浩轩苍岚!让他的敬重的大哥回头! 刑夜到底送走了冷娇娇,虽然苍岚言明在大将军府上不需要担心,他还是只让她上了马车就折返, “发生了什么事?” 见两个侍女正在收拾满地的狼藉,刑夜心头一跳, 第140章 “主上在哪里?” 听见询问,侍女忙停了手里的活,涨红对望一眼,其中一个稍长的结结巴巴地道, “回刑大人……皇上……喝醉了……主人已扶了回房歇息……” 刑夜立刻发现其中的蹊跷,冷娇娇的确胡搅蛮缠耽误了不少时候,但苍岚的酒量他是知道的,居然这么快就喝醉…… 再则,若说和沈昊哲有了什么未免也太突然了—— “沈将军的房间在何处?” 刑夜冷着的脸吓得两个侍女六神无主,本觉得他这样寻去很是不妥,却哪敢说什么,慌慌张张地指了沈昊哲卧房的方向。刑夜自是片刻也不耽误,疾步奔至,犹豫了一下,在门外道, “主上可已歇下了?” 连问两声,里面居然悄无声息,刑夜再顾不得其他破门而入—— 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就在此时,花厅那边传来一声尖叫,刑夜身形一闪,运足全力奔回花厅,只见两个侍女跌坐在地,惊惶万状地指着花丛后伸出的一只手。 那只被紧握的什么物什割得鲜血淋淋,刑夜脸色大变,掠至跟前拉开花丛看去,正是大将军沈昊哲! “二公子,我们赶紧把人送出城,晚了怕被人发现的话,大公子的信印就没用了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隐约听到男人的说话声在一阵颠簸中传来,苍岚努力想睁开眼却徒劳无功,他用力握紧拳,以留住最后的一丝意识。旁边似乎有什么‘悉索’响过,他随即听到另一个较粗的男人声为难地响起, “公子爷,这样怕是不好吧……老爷吩咐的……” 那人话音未落,苍岚感到胸口微凉,似乎有人在拉扯着他的衣服。折腾了许久却是颓然退了开去,然后一记耳光狠狠地落在脸上,差点没让他清醒过来。 这人口中的‘老爷’是沈昊哲的爹还是另人其人?如果是,他为何对付自己,应该不会单单为子报仇吧…… 脑中艰难地转着念头,接着又是一阵‘悉索’声响,先前说话那男人一声叹息,似乎是对什么妥协了。 接下来良久,只有模模糊糊的车轱辘声,苍岚几乎又要完全丧失知觉时,依稀感到光线亮了许多,朦朦胧胧中周围的人声似乎忽然多了起来。 第八十章 拐子手 “这位公子,您带来的这货色虽然是好,但年纪大了些,而且……”一个公鸭似的声音嘿嘿笑着,说不出的猥琐,“而且这身板也……这种大老爷们的形貌,喜欢玩的客人可不多……” 苍岚似乎感觉有只手捏起他的下巴,然后顺着颈项往下,挑选牲口般又摸又捏,他竭力想睁开眼却是徒劳。 若他睁开眼便会发现,一个秃头黄牙四十岁上下的胖子正凑在跟前,扑着香粉的脸上还上了红脂,一张血红的大口让人毛骨悚然。 此人笑起来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满是市侩算计,虽是穿的绫罗绸缎,满身的粗鄙淫恶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找个恶客让他接,完事我们就走!你们这地方,还怕找不到那些个龌龊的人吗?” 旁边的男人急道,正是帮着沈昊瑾将苍岚带出将军府的粗声大汉,此刻穿了沈昊哲的衣服,从背面望去竟有几分相像。 “怎么?你们不是要卖了他?” 公鸭嗓门的胖子颇有点失望,贪婪地在沈昊瑾身上打转的小眼珠转了回来,往苍岚看去,似触到眼脸下一线寒芒,心生警觉,又重新打量着三人, “三位爷这是何意?这人……究竟是三位什么人?” “少罗嗦,爷给银子你便是!” 沈昊瑾自然不能说话,那粗声汉子喝道,见胖子起疑,脸上已经带出杀意来。 因为可以出关的令牌在沈昊瑾手中,说服不了又不敢动粗,他不能不遂了对方的愿,带苍岚来这下九流的地方先全了沈昊瑾的执念。找上专门做人肉买卖的兔爷,本就有万一有事杀人灭口的念头,反正这些地方人蛇混杂,死一两个人也常见得很。 那胖子也是成日和奸恶之人打交道,见粗声汉子形状更是疑心,正想找个借口开溜,同行的另一人却精明不少,早看出胖子有意要逃,补道, “我们家少爷要让这买来的官奴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别再磨蹭了,赶快去叫人来!” 精明汉子这样说着,沈昊瑾已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子来。 胖子一见这足有十两的金锭,顿时两眼都放出光来,这个数足够普通人家吃喝好几年了。飞来横财摆在眼前,胖子就连自己姓甚都快忘了,哪还理得什么可疑不可疑,回头看了苍岚一眼,更是乐得快上了天,扯公鸭嗓子狞笑道, “既然三位爷这么诚心,今日小的就豁出去了!就让小的亲自来教教他好了!” “你?”粗声汉子上下打量了公鸭嗓门一眼,嘿声道,“你这么说倒很合适!一身肥膘不说,长得也够埋汰!” “多谢爷青眼,” 此刻在胖子耳朵里听来,别说是这小小的讥笑,就是指着他鼻子骂娘怕也觉顺耳。他之前看苍岚就已经心痒痒,横竖挑毛病无非是想压低价格,现在竟摆上金子让他去享受,还不色利熏心,心痒难耐,哪管得了其他细微末节。当下又转回来,肥手在苍岚脸上摸了一把,伸出舌头舔了舔肥厚的嘴皮,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头道, “不知三位想教成样?” “你看着办……” 精明汉子明显很是厌恶,似想草草了事。沈昊瑾走上前,从怀里掏出纸用炭条写了什么,胖子看得眯起小眼,竟极是开心, “就照爷的吩咐,怎么下贱怎么做,不叫他哭着求饶绝不停手。”说着已将手在苍岚大腿附近下作地揉搓着, “三位是要在这看着?” “少罗嗦个没完,想拿银子就快办事!” 那粗声汉子怒道,精明汉子别开脸,沈昊瑾却死死盯着苍岚,胖子像是有点明白,咧嘴露着黄牙道, “三位看着好了,小人的手段保管不会让两位失望。” 苍岚模糊感到有两只手撕开了自己的衣服,在胸前一捏,然后□着将他翻了个身,随即是一声惊咦, “居然真的是个奴才,真看不出……” 第141章 看见苍岚背上的烙印,其他三人更是大吃一惊。沈昊瑾还算知道点眉目,其他两人面面相觑,几乎要怀疑起面前的人是不是替身,又见沈昊瑾并无惊惶之色,这才稍安。 胖子却是完全放下心来,兴奋地一手在苍岚身上乱搓,狗一般用舌头在肩头颈项舔来舔去,口中道, “这下贱奴才摸起来的味和那些个软绵绵不同,倒真带劲……” 待胖子的手拉下苍岚的裤头,抓着胯间柔软的器具,一直在旁的精明汉子忽地侧了侧身,凝神片刻道, “我去外面看看,一会就回,给我仔细了别耍花样!” 说着出了门去,胖子却从苍岚身上起来,应了声, “爷放心。” 在床下摸了一阵,掏出好几件物什来,麻绳之外还有几个不同形状的小瓶,最后又从盒子里翻出一堆黄豆大小的铜扣, “公子爷看好了,包叫你满意。” 胖子谄媚地冲沈昊瑾一笑,用绳子交叉将苍岚绑了,两手缚在身后,接着倒了两颗药丸喂进苍岚嘴里。 口中一阵异味,苍岚直觉想将药吐出,也是无论如何做不到。随着一阵恶臭,却是那胖子用口想让苍岚吞下药丸,黏稠的口水让他更觉恶心,这种浑浑噩噩动弹不得的感觉像了噩梦缠身。只不过苍岚清楚,此刻发生的并不是梦,他反而调动所有知觉去扑捉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好让自己尽快醒来。 那胖子捣鼓了一阵,终于将药喂了下去,又摸来两粒小铜扣夹在苍岚胸前,一粒扣在分身顶端。办完这一切,似乎颇为自得,满意地将苍岚上上下下揉了个遍。良久,见苍岚没有任何反应,胖子很是失望地停了下来,回头涎着脸笑道, “公子爷,这奴才可是用药迷了?” “你这厮,怎么这么多事?问东问西做甚?!” 粗声汉子一脸不耐就要发作,胖子忙道, “容小人说句充行家的话,这人要是用药迷了,这玩起来的效果就大减了……要知道我的□药效可是刚好,足叫他没力气不从,又留了余地……那身子动起来可是大不同……” 说着已是垂涎欲滴的样子,粗声汉子眼中满是厌恶,就要给胖子一阵不痛快,沈昊瑾却取出一粒药丸来。 “二公子……这样不好吧……” 那粗声汉子大不赞同,被沈昊瑾怨毒的眼神一横,只得住了口,颇为不忿地砸了砸嘴道, “二公子你慢慢观赏吧,小人也去外面察看察看!” 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个个大老爷们还不够,非要弄这么腌臜”,摔门去了,显然早看不下去。 沉昊瑾哪里管他,将那药丸一递。他此刻只想着见到苍岚屈辱不堪的表情,其余的事都不再重要。 胖子见状大喜,忙接过那药也给苍岚吞了,从小瓶里倒出些不知名的液体来往苍岚下体涂去,又过了好一阵,只忙得浑身是汗,身下的仍是泥凋木塑般声息全无。胖子终于急了,身体压在苍岚上方,一边在胸前又捏又搓,一边分开苍岚的腿, “爷今天不捅到这下贱奴才发浪,以后不再这道溷了……” 胖子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在他将苍岚的腿抬过肩膀的时候,下面的人忽地睁了开眼睛。 那是一双冷硬犹如刀锋般的银眸,胖子一呆,无端端觉得踩上了扑兽夹子! 没容他转念,苍岚挺身,就着两腿绞住他的脖子,只是一旋—— 细微清脆的声响,透过骨骼直接传到胖子脑中,恐惧挤压着他的胸膛,让他从喉头发出半声嘶哑的惨叫。 声音促然而止时,胖子性命已随着口鼻的污血一道流出,洒落苍岚满身。 沈昊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苍岚抬身之际,那银色的眸子流动着冰冷嗜血的光芒,似往这边扫过,一瞥间森冷慑人。然后那人重重地摔倒在床下,刚好翻了个身,胖子仍压在他身上,他却没有再动,就如同之前任凭胖子怎么摆弄,也死人一样全无动静。 不过那却是会杀人的死人! 沈昊瑾不敢上前,直到此刻,他才忽然又感到恐惧,想起自己绑来的人,是个随时可能会噬人的恶鬼!他完全没把握自己贸然靠近,会不会同样在顷刻间被结果性命!他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打算为此豁出性命的觉悟! 就在他被镇住,动弹不得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沈昊瑾一个激灵,像从冰窖里脱出,刚要向那人求助,却发现根本不是自己的同伙—— “主上!” 随着屋里的一幕映入眼中,刑夜的瞳孔急剧地收缩,瞬间升起了杀人的念头——一个肥硕丑恶的胖子居然压在苍岚身上! 他一剑将那胖子对穿,这才发现那胖子已经变成了一堆肉而已。即使如此,激荡的愤怒仍是让他将踢开的胖子一剑钉在地上。 “刑……夜……” 辨出面前的黑影,苍岚缓缓合上眼,蹙紧了眉,呼吸急促却只发出两个微弱的音节。刑夜立刻察觉,拉过被单将苍岚裹住放在床上,回头向沈昊瑾厉声喝道, “解药给我!” 刑夜整个人都在忍耐,他恨不得把那死了的胖子再杀死一次!他恨不得一剑结果了沈昊瑾的性命!他没一寸肌肉都因为忍耐而绷得僵硬! 见沈昊瑾只是贴着墙壁瞪大眼看着自己,他一拳挥出,将门框击得粉碎, “解药!!” 不说沈昊瑾不能回答,就是能,他也说不清现在苍岚被下的药自己并没有解药。 刑夜再不能忍耐,他抓住沈昊瑾的手腕一拧,立刻就是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 他杀过的人很多,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想要杀人! 沈昊瑾痛得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呜咽,面容扭曲地弯下腰,恐惧和疼痛让他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顿了一顿,刑夜稍一迟疑的同时,门口闪进一人来,居然不理沈昊瑾,飞身就往苍岚抓去,正是适才外出的粗声大汉! 刑夜不认得那大汉,却毫不犹豫地丢下沈昊瑾拔剑扑上,不管是谁,此刻进到苍岚身前三尺就是进到他的格杀范围! 剑快而无声,粗声大汉刚触到苍岚身上的床单,忽觉得一只腿竟短了一截,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不在自己的腿上! 第142章 只将床单抓到手里,他立知不妙,正想再次向苍岚袭去,眼前变成一片血红! 手上青筋暴起,刑夜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只是费了大汉的双目,留下活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也不看惨叫翻滚的大汉,飞快地除下上衣刚将苍岚盖住。 刚完成此举,跟着门外又是一阵嘈杂,冲进了四五人。却是沈昊哲府上的侍卫,随着刑夜留下的记号赶了来。 几人进到屋里又俱都愣住,见刑夜提剑而立,渗人的剑芒看上去比平时锋锐十倍不止,大将军的胞弟失魂落魄地靠在门边,更是惶然不知所措。 “都出去!” 刑夜横剑喝道,却挡在床前半步也没动。苍岚现在的样子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看到!若非认出是大将军府上的侍卫,他已经让他们全部变成瞎子! “把这些人都拖下去!” 这些侍卫也终于察觉情形不对,立刻拖了犹自捂脸痛嘶的大汉和沈昊瑾退到了门外。 刑夜回头望了苍岚一眼,正要再逼问沈昊瑾解药,却见脚步虚浮的沈昊哲出现在视线,他抿了抿唇,终是站定了等着沈昊哲上前。 从胡同里进到破落的小院,一眼看见被拖到门外、缩成一团的沈昊瑾,怜惜和自责刹那涌上心头,沈昊哲刚毅的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沉重地走到小屋门口。 越过拦在门口的刑夜,他迅速环视满屋的狼藉,在看到遍地的血迹时顿时遍体发凉,连声音都不觉变了调, “……陛下……陛下怎么了?” “……”刑夜没有立刻回答,沈昊哲却被他眼中的愤怒和责难吓到,他不敢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仅存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吐不出半个字。 刑夜冷冷地盯着沈昊哲良久,忽听到苍岚一声低吟,这才紧了紧握剑的手,一挥剑指向门边的沈昊瑾道, “解药!” 沈昊哲闻言,方才恢复几乎完全屏住的呼吸,他只觉一阵脱力,扶着门框转向沈昊瑾, “昊瑾……” 见沈浩瑾咬着唇只是垂泪摇头,沈浩哲已看出蹊跷,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向左右喝道, “去叫大夫来!” 第八十一章 解药 “给我松开……”苍岚低沉的声音暗哑到几不可闻,却有磁性般渗入耳鼓。 刑夜一震,看了一眼面色担忧的沈浩哲,终于没说什么,转进了屋内。 从他转身的空隙,沈昊哲分明看到苍岚身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腿上更有滑亮的液体,难道他真的被人…… 刷白了脸,沈昊哲想走过去却一动也不敢动,他一点点回头,目光停在沈昊瑾头顶的空气,他没有看向那张脸, “你……得偿所愿了?”这是他同胞的兄弟,他怕……怕自己不能原谅对方! 余光之中,沈昊瑾机械地摇了摇头,沈昊哲闭眼,良久,深吸了一口挥挥手,示意侍卫将沈昊瑾带走,背对着屋内再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再分不出是喜是悲。 犹豫了一下,刑夜将苍岚抱在怀里,抽剑把绳索割断扯下,然后飞快地按捏着苍岚手臂上的捆痕, “主上,大夫就要到了,请再忍片刻……” 也不知道是不是刑夜生涩的推拿起了作用,发麻的手臂很快就能活动。苍岚抬起手,想拔掉胸前的铜扣,几次尝试,却使不上劲,下身肿胀得几乎生疼,炽烈的欲望使他难受地蜷起身体, “主上……” 刑夜不由自主地将苍岚抱得紧了一些,伸手探向苍岚胸前。 对方温热的气息靠近,苍岚更觉难熬,他睁开眼,双眼深暗地看向刑夜,只要是男人都能明白这种眼神,那是最原始的本能,压抑着的满溢的欲望,想要宣泄或者掠夺。 刑夜手指瞬间僵硬,触到铜扣的同时,细腻的触感碰上指尖,惊得他几乎缩回手去。 “大将军,大夫到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屋外通报传来。刑夜一颤,知道不能再犹豫,捏住铜扣微微用力,却不防苍岚身体一缩,闷哼出声,被铜扣夹住的地方竟渗出血丝来。刑夜大惊之下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铜扣夹子内侧的倒刺早深入肉里。 苍岚一直未出一声,他竟未察觉,适才自己拔动铜扣,苍岚定是痛极。刑夜又惊又怒,忙运劲掰开夹子,果然下面血肉模糊。 为了握剑,刑夜的手一向都很稳,此刻竟不觉有些发抖,等到他小心将铜扣都取下,苍岚的额上已泌出冷汗,他忙用衣物将人一裹,叫了大夫进来。 “这位爷似乎是中了迷药之后又被下了媚药……” 一番望诊,那大夫欲伸手翻开苍岚的眼睑,被刑夜沉着脸一挡,忙不迭缩了回来,道, “迷药倒是好解,这位爷此时的症状,应是已服了迷药的解药,只是解药和那媚药相冲,未尽全效……加之媚药下得极重……” 听着大夫絮絮叨叨就是不动手医治,刑夜已有些焦躁,低喝道, “那就快开出解药来!” “……回大人,常言是药三分毒,再用药强解对身体损害很大……” 大夫又是一揖,整个人都矮了半截,面露尴尬之色道, “……何况这位爷服下的药早开始发作,如今需行了敦伦之事方可解得……” 说着匆匆扫了眼苍岚的脸, “而且越快越好,这位爷像是克制不少时候了,再不得脱,怕会遗下不治之症……” 那大夫越说越觉得刑夜的脸色难看得很,忙底气不足地补道, “好在这附近做什么的都有,随便找个青楼女子就可……” “你胡说什么!”刑夜一声断喝,差点没抽出剑来,吓得那大夫两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第143章 沈昊哲目光连闪,上前站在两人中间,向那大夫道, “管好你的嘴,我家主人不是在这烟花之地出入的人,你到此间看诊之事也只能烂在肚子里,若向任何人提起,小心你项上人头!” 说着正要叫人拿些诊金给这面如特色的大夫,听得外面一声惨叫,随即有人报道, “大将军!有人偷袭……” 传报噶然而止变成兵器交鸣之声,刑夜立刻挪动位置,握剑退到苍岚身前,沈昊哲却是一个箭步跨了出去。只见院中二三十打扮各异的蒙面人,正与自己府上三个侍卫战成一团。 “先抓浩轩苍岚要紧。” 沈昊哲循声望去,认出那人正是从府中劫走苍岚的家人之一,这才想起少了这一脸精明的沈福。 只见他话音未落,已破窗而入跃进房中,整个人向刑夜撞去。 刑夜根本不避,倒转剑尖一剑刺下,却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原来沈福竟将刀身一侧去挡刑夜的剑。 就在刑夜长剑一曲,‘咔’地折断一截时,沈福已抓向榻上的苍岚,他赢得这片刻空隙,却不反击,无非是打定主意拿了动弹不得的苍岚,让其余的人投鼠忌器。 他动作很快,但哪里料到苍岚忽地抬手抓住他伸出的手臂。 苍岚的气力并不大,却着着实实吓了沈福一跳,忙一缩手,刑夜长剑又至,将他拦腰砍翻倒在地。 另一边,几个侍卫寡不敌众,连接被放到在地,沈昊哲中的迷药本是随便用了些应急的法子解去,身手根本没有恢复,只能提刀守在门口,却防不住从窗口进入的人。 他眼见不断有人突入屋内,缩在屋角的大夫也被人一刀结果了性命,暗暗着急。事起仓促,府中的人手本就不多,他原以为以为劫持苍岚的人断不敢明目张胆,这才分作几批寻人,哪知道对方竟出动如此多人。眼下只有盼着适才叫人去通知的禁军早些赶到。 苍岚勉强撑着床沿坐起身,他清楚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眼前却模糊一片,用力闭上眼再睁开,仍是只看见人影晃动,似乎接近的人都先后倒下。 “沈大人!你带主上回宫,我来断后!” 分辨出刑夜的声音从身前的影子传出,浓重的血腥味中,又是一人飞快贴近,苍岚随即条件反射地将身边半截断剑藏在手里,侧头望向来人。 一双暗沉的银色眼眸看来充满混沌的杀意,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随即沉声道, “陛下……是微臣……” “……别……碰我!” 稍微放松了些许,被沈昊哲一扶,体内叫嚣着的欲望几乎要摧毁苍岚的意志,他嘶声推开沈昊哲,试图站起身来。但此刻他浑身发烫,连喘气都有些困难,更不用说下身难堪的肿胀。□上已浮起条条青筋,急欲宣泄地渗出丝丝□,哪里还能移动半步。 沈昊哲却顾不得苍岚窘境,一咬牙硬将他架起,衡量眼前形势,只怕禁军还没到,刑夜就要支持不住。 “小心背后!” 就在两人退到门边之时,听得刑夜一声喝,身后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应声弹了起来! 居然是已被砍翻在地的沈福,原来他借着后退之势,只伤了皮肉,却借机倒地不起,就是为了等几人不备之机。 他伸腿横扫,直攻沈昊哲腿弯,大将军淬不及防,迷药更未全解,但他到底是身经百战,当下顺势屈膝,反手握刀从肋旁穿出。 沈福一扫不中,立刻以掌撑地,就地打滚,却是抽刀刺向苍岚。 沈昊哲虽觉沈福若要下杀手不会等到此时,眼前刀芒闪烁,他又哪里敢去赌,握刀的手变招已是不及,只得松开苍岚,以臂去挡。 沈福一刀刺中沈昊哲手臂,却不拔刀,两手一松,趁着苍岚站立未稳,一拳打在他腹部,顺势扛上肩头,破门而出。 沈昊哲心中大急,就待追出,又是几个人闪到面前, “大公子,这是老爷的意思,你别再插手了……” 沈昊哲顿时脸色大变,不说来人说话的内容,那声音就是分外的熟悉。 正被人缠住刑夜早在沈福乍袭时就想冲过来,他就连下杀手结果了几人,却仍是脱不开身,闻听此言,古井般的双瞳更是寒光迫人,手下全是一往无回的剑路。 “让开!” 眼见沈福带着苍岚跳下墙头,从短暂的震惊中惊醒,沈昊哲开声大喝,说话那人也是一惊,急道, “大公子!你这可是要忤逆老爷?” 沈昊哲更不答话,拔刀就砍,此间的种种枝节他也没功夫去细想。 沈福在胡同中钻来绕去,半点不敢耽误地发足狂奔,一直没听见后面有人追赶才松了口气。 刚缓下脚步,却不料肋下突然剧痛,他大惊之下猛地甩开苍岚,只觉得一截森冷从他肋下直拉到跨上,狂涌的鲜血随之是白晃晃的肠子冒着热气翻出。他狂叫一声,向跌在地上的苍岚走出两步,就再也迈不开退,双膝一屈,就此扑地而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苍岚缓缓站起身,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直感到地面都在晃动,腿间站起的欲望疼得让他几乎没不能移动。但他得离开,他没把握先来的会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身上满是伤痕,说不出的狼狈和难受,他却想笑,虽然一笑起来肚子就会痛。他还真容易重蹈覆辙,喜欢处于危险之中的刺激也好,不够得珍惜生命也罢,都可算是江上易改、本性难移了。只是若真的被人上了,不知道郝连昱牙会不会从南晖冲回来杀了他……? 苍岚这样想着,就更加想笑,还真是差一点就被说中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已如在梦中,只记得有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面,他似乎有攻击对方却被避了开去。 然后那人远远地看了他很久,才一步一停地上前道, “陛下……不记得小人……”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球,让苍岚朦朦胧胧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后面的事就再不记得。 第八十二章 药解 来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见苍岚没有抗拒,遂将他抱起,凝神回想片刻,在胡同里几转后,找准一家灯火通明的院子后门停了下来。 “哪位爷……” 听得敲门声,有个马脸女人嗲着嗓子探出头来,一见两人形状,随即脸色一变,道, 第144章 “你想做什么?!” 抱着苍岚的人也不答话,推开女人进了院子,随手将小门也关了。 马脸女人一个趔趄,见那人强横,大惊失色叫道, “不好了,妈妈,有强盗……” 原来这竟是一间青楼的后门,那人腾出一只手,一把卡住那那人的嘴,冷森森地道, “别给大呼小叫!我们是客人,没工夫和你废话,叫你们鸨母来!” 马脸女人喊不出声,吓得直哆嗦,等那人松开手,连脸上被捏出几道红痕也不管了,立刻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屋子。 “真晦气!老娘才开门,你这死丫头大惊小怪做什么?” 那人抱着苍岚疾走几步,屋里已经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与躲在她身后的马脸女人一比,两人居然有几分相像,只不过隐约可以看出这女人年轻时候比马脸女人美貌不少。瞧那一副世故老练的神气,显然就是这家青楼的老鸨。 老鸨看了那人两眼,又看了看脸色明显不对的苍岚,她能开这么大的楼子,自也有些见识底气,道, “这里可是青楼,要找相公可是走错了地儿,大爷请早,别妨碍了生意!”言下大有再不走人,就叫伴当来轰走的架势。 扶着苍岚那人阴着脸也不多说,摸出几张银票往鸨母脚下一丢,道, “闭上你的狗嘴,将楼上全给我空出来!” “且慢,我们院的客人……” 老板还要说什么,低头一看银票的面额,顿时大了舌头,几乎合不上嘴。 只顾盯着两人,马脸女人看漏了老鸨的神色,见两人要进到楼子里,忙朝老鸨道, “妈妈,他们要进楼子了,要不要叫人……” “瞎说什么呢?你这没眼色的死丫头,还不赶紧伺候两位爷!” 得这一提醒,老鸨一个激灵对马脸女人骂道,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银票揣入怀中,甩着帕子跟了上去。 马脸女人吃了骂也不在意,像是早习惯了,还是偷眼打量着苍岚,跟在老鸨身后,凑上去小声道, “妈妈,那人这样子难道是……” “下了药了,这样筋骨伟悍的,不给他吃点苦头不会听话,不过这么猛的药还真有点糟蹋……” 老鸨也是看得稀奇,小声回着也朝苍岚身上窥察,却不料扶着苍岚那人回头,眼中凶光大露,分明是听到了她们嚼舌根。这下饶是那老鸨老练胆大也吓了个好歹,倒退好几步,扯着脸皮强笑道, “这位爷别发火,老婆子多嘴!只是觉着这摸样的虽然不讨爷们欢喜,可也是上上等的货色……” 见那人脸色越来越黑,心知这话又没说对,忙一叠声又道, “爷只管玩,若不尽兴,我们这里还有上好的药……” “给我仔细了你们舌头!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雏儿叫过来!” 那人从阴测测地打断老鸨的话,老鸨恍然大悟,赶紧道, “对对,这位爷一个人他怕是解了不这药,爷的汉子进了老婆子的门,包他没事……” 说道一半,老鸨一看那人脸色,知道又说错了话,见巴结这财神爷硬是没贴对地方,恨不得咬掉舌头,只得闭了嘴叫人去。 领了几个标致的小丫头上楼,老鸨不想那人拣了两人,就将将其余人都轰走,威吓不准任何人进,又迅速在屋前屋后探查完后,居然径自出了院子。 老鸨还没见过这等怪事,在楼口直踅摸,一直跟着的马脸女人忍不住道, “妈妈,你看这两人是不是来历古怪,适才我好像见着那年轻些的身上还有个下等役奴的标记,这使银子的人也鬼鬼祟祟,莫不是偷了主人的钱财……” “是逃出来的卖身奴吧,哪个楼子的或是哪户官家的,” 那老鸨转着眼珠子,忽笑了起来道, “是官家的也不打紧,先将他们的钱榨出来再说,若是楼子里逃出来的,还可再赚他几个钱……” 说着眼睛左右一瞥,示意马脸女人附耳过来,道, “上面应该还没开始办事,你叫梅姐儿和兰姐儿进去。” “叫她们作甚?她们年纪那么大,现在接的客都是些下九流的……” 马脸女人吓了一跳,话还没说完,就被劈头盖脸地呼了一巴掌,指听那老鸨气道, “老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有银子给你送手里都不会拿!不是这样还叫她们去吗?我那两个姐儿好不容易养这么大,让个役奴□多难听,留着给别人客人买卖好做不说,还能再开个好价钱。” 说着又自找借口道, “反正那两个没□的也不会侍候,梅姐儿他们虽是老了点,但功夫可好,包叫那役奴痛快。” “但……被那人发现怎么办?” 马脸女人满腹委屈,拿眼睛觑着老鸨小声辩道。 老鸨一听更是火大,拿手点着女人的头道, “我说你是猪脑袋你偏不信,你叫那两清倌在外间候着,他又不在旁看,怎么会知?” 说这这话,她终是心虚,又左右一望,放低了声音道, “再说了,那本就是个役奴,让梅姐儿去都是抬举他……” 苍岚被人‘抬举’的时候很多,但还没试过这一种。 第145章 良久,难耐的煎熬得到缓解,他才模模糊糊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女人身下, “梅姐姐,这男人好像醒了……” 被唤作梅姐姐的女人拍了拍苍岚的脸,颇为满意地娇喘着, “姐姐救你一命,以后好好伺候姐姐吧,虽然是个役奴,倒也长得叫人心痒痒……” 苍岚潜意识的反应就是推开那女人,抬了抬手,却是无力。 “你躺着就行了,” 旁边有人伸过手来,按住他的手臂娇笑道, “梅姐姐只提自己,把我那份功劳都吞了?” “那又如何,兰姐儿你还想着同我争?” 那梅姐姐佯怒,兰姐儿忙嗲声笑着说, “瞧你说的,姐姐你的客人还不够多?” “别提那些恶心的,坏我兴致……” “怎么?这位明明就是客人,姐姐你反倒像是在玩他了?” “客人?” 听兰姐儿越说越不堪,梅姐姐反而有些得意,道, “他背上的标记我可认得,定是从小倌馆逃出来的,姐姐我也算被人伺候一回了。” “他这般不动也算伺候么……” 她们这些女人一旦年老色衰,在青楼的日子只有被人作践的,哪怕只有些下三滥的客人,也得巴巴地伺候着。不想死路一条的,早将什么廉耻抛了一边,放荡弄骚已是平常事,何况难得接到个顺眼又不会欺压她们的客,还不放纵一番。 两人说得肆意,却不料屋外两声尖叫起,接着在外屋等着的小丫头扑进一人来。 兰姐儿一扭头,见一个英武的男人手握长刀杀气腾腾地出现在门口,吓得失声尖叫,几乎滚下床去,梅姐姐却是外强中干地大声道, “你……你什么人?!” 沈昊哲没说话,一眼便看见苍岚,对方浑浊的双眼明显还神志不清的样子,加之还骑在上方、一看就知是风尘之人的女人让他陡地生出古怪的感觉。 似愤怒,似懊丧,更似一直珍而重之、生怕玷污的被人轻慢对待。 得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口信,说苍岚在这里的时候,沈昊哲还担心其中有什么陷阱。看到这一幕,他所有的顾虑都抛到九霄云外,一步踏入房中,正要有所动作,梅姐姐已看出什么端倪,急叫道, “等等……!你是来找这奴才的吧,我们可是救了他,虽说收了银子……” “你叫谁奴才!” 沈昊哲大怒,他最不喜无缘无故取人性命,也知道这女人并不清楚苍岚身份,此刻却提起了刀来。 “你想他变废人吗?!” 梅姐姐见势不妙,更是歇斯底里的喊道,见沈昊哲的手一缓,她又白着强笑道, “他的药劲可还没完呢,” 说着抬了抬身子让沈昊哲看, “憋了这么久,再不出尽,以后就只能靠药……” “……”耳边似乎嘈杂个不停,苍岚想挣开压在身上的人,稍一转头,又看见幻觉,好像沈昊哲就站在门口,他开口,本来想说的话从喉咙里发出,却只剩下喘息和破碎的低吟。 “听听,这声音真不错,他可正享受着呢……” 沈昊哲僵在原地不动,梅姐姐立刻看出对方有了顾忌,居然生出些许快意道, “还是说你想用那活儿来让他快活?” 整条手臂都在震颤,沈昊哲好容易才没让理智那根弦断掉,他一字字道, “收起你的污言碎语!” “……” 扭曲得视线中,沈昊哲转身而去,苍岚完全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吃力的声音还没吐出,又感觉有人堵住他的唇,然后半是威胁半是哄骗的语气轻声道, “乖乖给我记住了,姐姐今天救了你,记得在你主子面前说姐姐好话!” 苍岚从前不是没遇到过危险,相反,他经常遇到危险,甚至还死过一次,却没一次感觉像现在这样糟糕。 这种情况他一点没有得救的感觉,等他清醒意识到,自己确实‘并非出自自己意愿’的情形下和两个女人上了床,而自己看做左右手的沈昊哲的置若罔闻并非幻觉,他的心情当然不会太好。 沈昊哲再次看见苍岚,对方的眼神已经恢复清明,他却再不敢去看苍岚的眼睛。因为他转身的时候,确确实实曾感到苍岚向他求助,却只是视而不见……!他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 眼前这个人是大晅的统治者,大晅皇族的血脉必须由他传承,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念,而让他留下什么隐疾。 楼子里的人都让赶到的禁军绑了下去,沈昊哲跪在地上,苍岚坐在床头,周遭近悄无声息,只有更远处似有人声嬉笑喧哗。这寂静针一般一点点刺着沈昊哲,他却没有丝毫申辩的念头,相反,他宁愿苍岚对他发作,都好过这样沉默不语。 刑夜也不说话,他恨自己比沈昊哲晚到一步,没能立刻将那些女人杀掉。 他明白为苍岚解药是刻不容缓,但想到那人背上绝不能让人看见的烙印暴露无遗,更在毫无抵抗之力时被人随意摆布,刑夜挥之不去愤怒更有难以言会的揪心,几乎想和沈昊哲一战。尽管知道冷静沉稳的大将军选择是正确的,他却无法控制住的敌意。 三人都是无言,直到苍岚苍白的脸色稍微恢复正常,他才缓缓道, “回宫。” 第146章 站起身,苍岚的脚步很稳,脸上风平浪静,他已经换过了衣服,任谁也看不出他之前是多么的难受和难堪——除了依旧沙哑得好像只在喉间打了个转的声音。 院子内外一片通明,大队的官兵几乎挤满了整个院子,却是寂静无声,就连女人啜泣呜咽都不甚听得见。 青楼的大厅里跪了十来个女人,都被人用布条绑了口唇,看着苍岚缓步走下,极度的惊惧和疑惑写在她们满是泪痕的脸上。 那青楼的老鸨,开门的马脸女人,早已呆若木鸡。她们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何这役奴的主子找上门后,又出现了这大队官兵,不过是个奴隶,值得谁调动官兵?!直到身旁的官兵按住她们低头,她们才开始怀疑,这难道是个连仰视都不能的大人物? 只有之前骑在苍岚身上的梅姐儿知道情形不妙,她一脸死灰,拼命想往苍岚这边挤,却被押在地上,分毫也动弹不得。 淡淡扫过还在恐慌流泪的女人,苍岚顿了顿,缓步上到马车,倚着车窗若有所思。不过所想的事却和这些女人无丝毫关系,这一天发生太多的事,他需要好好从头梳理一遍,尽管他心中还一片混乱。 刑夜破天荒地没等吩咐就跟进了车中,默默待在一旁。 直到他倒了水送到跟前,苍岚这才发现对方举动不同往日。 调转视线看着刑夜,很久很久,苍岚终于接过杯子,只是动作艰难得好像所有的筋肉都已经僵硬。 见苍岚脱力至此,刑夜心中一痛,握剑的手指几乎要扳下剑柄的花纹,却没表现出一点难过。 有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他们表现出来的总是无法撼动的坚强意志,宁愿独自面对自己深埋的脆弱。表露在外的弱点并非弱点,说得出口的痛苦不是痛苦,相反,越是虚弱越是难受,就越是振作,让人生出全无破绽的错觉。 刑夜不愿让苍岚看出,自己因为他的虚弱而动摇。 第八十三章 罪责 朝中众臣,不管是战乱中颠沛流离、还是死守京都的,也算经了些大风大浪的日子。 如今天下初定、战事未平,都还没从乱世中抽身,不觉有些轻忽太平之时那些‘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圣人之言。 而朝廷刚恢复不过月余,事务繁多,对皇宫中宫人逃散、宫中守卫也不甚全备一事都还未来得及打理。 再则这两年东征西讨,苍岚匹马当先是有目共睹,加之那我行我素的行事,众臣也是体会不少,所以朝中大臣对皇帝暗中出宫虽觉不妥,也未太过介怀。 但这才遇刺不久,又闹到出动禁军,京中大臣是再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是也,皇宫的前殿很是热闹,苍岚回宫还没睡下,这些文武就赶着天色未明,一窝蜂地来上朝了。苍岚传了道令人退去,群臣还是在前殿外长跪不起,谏劝皇帝不要轻易出宫,‘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云云,更有人言侍卫失职,甚至直指大将军谋逆,请旨处罚。 苍岚索性一概不理,倒头便睡,好像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一般。后殿幽静,一觉醒来天已大光,他合眼片刻,捋着头发坐起身,便看见刑夜, “什么时辰了?” 声音还有写沙哑,苍岚皱了皱眉,刑夜已答道, “已过午时三刻,主上。” 说话间微微错开视线,苍岚已有所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半身,懒懒道, “最严重的痕迹可是你弄上去的,打算眼不见为净?” “属下并非有意……” 瞬间回想起苍岚躺在怀里的一幕,刑夜的脖子腾地红了一片,心中却安定下来,苍岚满不在乎地提起此事,看来似乎真的不当一回事。 “好说,你什么时候也让我在身上留个痕迹,就算两清。” 见刑夜神色窘迫,苍岚勾唇,赤脚下床,往寝宫右侧的行去。世界上的事不如意十之八九,而越是站得高的人,遇到过的事往往更多,所以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情绪,不然自己就足以击溃自己。 穿过过道便是四米见方的浴池,他没住□的正殿,选了这处为寝宫,很大部分都是因为这里的浴池最近。 正午时分,殿内光线明亮,苍岚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一清二楚,他从前便习惯了在睡觉前后赤身去浴室,虽有刑夜在旁,也不怎么介意。但对方显然不是这么想,已将衣服送到面前,苍岚挑了挑眉,还是将衣物披上身,边行边道, “冷昼呢?昨晚交代他的事怎么样?” 昨夜还没到宫中,就有报妓院的女人被人杀了个干净,如此殃及无辜的做法,苍岚看出并非沈昊哲下手,遂传话叫冷昼去查,此时已是中午,怎么都该有个回复了。 “冷昼已在殿外侯了些时候。” “叫他来。” 苍岚坐进浴池中,头发上的染汁被水一浸,墨色浑开,很是不舒服。 还没等他开口,出去吩咐小太监传话的刑夜已折了回来,转进屏风内,盛了盆水为他清理着头发。 苍岚平时沐浴很少要人在旁,只有染了头发时觉得麻烦,有次让刑夜去叫人侍候,却不想对方将这事揽在了身上。懒得深究刑夜出于什么理由,他也没什么异议,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微微合眼,感觉到刑夜的手一次次从头顶滑下,顺着倒下的水流穿过头发,动作很是小心。而且似乎一次比一次顺手了…… 这双被剑磨出了茧的手,做起这种事来居然也能很轻柔,对这个闷葫芦此刻脸上的表情有些兴趣,苍岚睁开眼,对方一丝不苟的神情引得他不觉失笑。 刑夜一遍遍仔细冲洗着手中的发丝,他告诫自己,这么做仅仅因为苍岚背上的烙印不能被人发现。 刻意忽略那夺目的银色在掌心泛着光泽,手指插入发际、柔软温热的触感所带来的异样感受。听到苍岚的低笑,刑夜条件反射地把视线移了半分,男人盎然的笑撞进眼底,他顿时心头猛跳,飞快调转目光,却看见浸在浴池中的身体,手下一僵,差点没拉到苍岚叫痛。 刑夜这般不知道该看哪里紧张的样子,苍岚倒真有些无奈,如果他记忆没出现问题的话,自己这样子他不是看过少说也有上百次了,怎么还是这么慌慌张张,搞到他有种猥亵了对方的感觉。 “刑夜……” 苍岚正打算重申自己并无邪念,便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冷昼隔着屏风道, “属下冷昼参见皇上。” “怎样?” 示意刑夜退下,苍岚伸展身体,整个人沉入浴池中,只听冷昼又道, “胡同中的女尸属下已察看过了,像是一人所为,刀伤不止一两处,似生恐留下活口。” 顿了顿,见苍岚并不询问细节,又继续道, 第147章 “能在官兵眼皮下杀人,又使刀的,江湖中并不多,属下已让人打探过……在京城的好像只得属下一人……” 他这话说得越来越低,含含糊糊,但苍岚显然听得很清楚, “那就是你了?” “并非属下!” 冷昼声音已有点委屈,苍岚挑眉好笑,口中却是毫不留情, “不是的话就给我去查清楚到底是谁,你冷家不是在江湖中很有门道吗?” 隐约记起昨天从胡同将他送到青楼的人,苍岚虽直觉觉得不会是冷昼,仍道, “昨晚你在哪里?” “属下失职……”冷昼更觉冤枉,昨日并非他当差,他看了眼立在旁边的刑夜,憋屈不甘更是言之于表,“我去寻访小妹的下落了。” “找到了?” 顿了顿,苍岚明知故问,刑夜也似想起什么,神色一变,冷昼却是又盯了刑夜一眼,道, “回皇上,属下不知小妹身在何处。” “……” 又静了片刻,苍岚的声音从屏风内传来, “刑夜?” “主上……娇娇的下落属下并未告知冷昼。” 已经知道苍岚问的是什么,刑夜立刻答道。那日冷娇娇找上门,提到她的下落是自己告知冷昼,他为了让她死心,才将此事默认了下来。本以为是冷昼自己查到,苍岚这一问,他已看出此事可疑。 冷娇娇的出现若非刻意引开刑夜,未免时机太过‘恰当’。 冷娇娇也在此事中有份?苍岚沉吟,他自是相信刑夜,却并未排除冷昼说谎的可能。而且,不管谁参与了此事,能使得动冷昼或者冷娇娇,在晅国布下这步棋对付自己的人,在晅国的根蒂可算得颇深——难道真的是沈家老爷子?沈老爷子和冷家又有什么纠葛? “让人接冷娇娇进宫来。” 选了个最简单直接的方法,苍岚又将近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边,有种各路蛇神混集的感觉。自己终日在外游荡,觉得有机可趁的人应该不少,不过他从来认为‘危机’不仅仅是危险而已,这也是把京中不安分的人清除的大好时机。筹码大,收获才能大,自己这次可吃了不少苦头…… 忽然想起昨夜把自己丢在妓院的人在哪里见过,苍岚猛地站起身,水声骤响,却吓得刑夜一闪身进了来,见苍岚无恙,进退失措地愣在原地。 苍岚面上却已恢复正常,笑道, “别这么杯弓蛇影,有冷昼当值,你去休息吧。” 说着跨上池畔,就要走出,刑夜见状已托了备好的衣物上前,一声不吭地半跪在地。 苍岚深深看了刑夜一眼,终是没说什么,穿好衣服方才转了出来,只做没看见冷昼神情怪异地在他们身上窥察。 折往寝宫前厅,苍岚又令了刑夜下去休息,这才半湿着头发倚在椅上,把递上来的折子大概翻了翻。 只是这么一上午的功夫,弹劾沈昊哲的奏章已经堆起一大叠,这些京官的消息可真灵通,不过,那个一向最爱来烦他的方弘耕居然没有上折子…… 苍岚暗自奇怪,将折子搁一边,端起了茶杯,一口还没喝下,小太监又已来报, “皇上,晖国使者宫门外求见。” 还真是片刻也不让他闲着…… 微一皱眉,苍岚的将茶杯放下,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梗,随即意味深长笑了笑, “传朕旨意,在鸳鸾殿设宴款待。” 通传的小太监一楞,殿前一群重臣还跪着,在这种时候设宴款待外使本有些不妥,更何况是在鸳鸾殿,那已是皇宫后殿,大臣们都没几人进出过。 不过小太监更清楚,皇帝面前没有他说话的份,所以马上低了头,躬身蹑步退了出去。 不得不听从苍岚的命令离开,刑夜并未歇下,相反,他一刻也停不下来。试图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苍岚的身体,他曾那么近距离…… 他知道不该去想,那是自己发誓效忠的人!若说昨夜的女人对苍岚举动是冒犯,那自己脑中的影像更加不堪……但他却控制不住,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没空去想,他决定亲自去问问冷娇娇。 走出宫门,轻风微凉,刑夜穿过高大的道道宫门。 他很少独自这样出宫,以往他的目光不是在苍岚身上就在警惕周遭,这些宫门他也看过很多次,此刻竟觉得它们看起来不同往日。没有苍岚的背影,它更能提醒他,那个人是多么高不可攀,紊乱的心神已然平静,刑夜收回往向皇宫的目光,走出不远,却发现两队人马先后围了过来。 来者不善。 刑夜清楚,却没有回避。只是一眼,他就看出这些人并非武林中人,而是行伍出身。何况对方根本没有隐藏身份的打算,一个短小精悍的人走上前,将腰牌一亮,道, “刑大人,小人奉命禁军护军中尉行事前来。” 刑夜没说话,他知道对方必定还下文,果然,那人又道, “日前刑大人失职,致皇上于危险一事,护军中尉要请刑大人,冒犯之处请大人海涵。”说着已变了声色,挥手道, “拿下!” 刑夜几乎是立刻拔出刀来,随即又犹豫了,他确实觉得自己失职。不过对方究竟是何用意,他却不能不深思—— 他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苍岚的侍卫,随便让人抓走,那等同让苍岚的威严被触犯。 扑上来的人身手确实不错,但他们缠斗半晌,谁也拿不下刑夜,能站起来的人更是一个个减少。 “刑大人,为了社稷,还请你认罪服法的好。” 终于有人没耐心等到刑夜失手被擒的时候,从最远的处停靠的轿子里,方弘耕钻了出来。 第148章 刑夜见是他,手下一顿。苍岚并不喜欢这个人,却依旧重用他,除去这人真有才干之外,也是因为他确确实实有着忠君而不谋私的酸腐文人气节,所以刑夜对他也是有几分心服。 “刑大人应该知道百官都在声讨沈大人吧。” 刑夜没回答,答案是肯定的。方弘耕又道, “余深信沈大人绝非犯上作乱之人,若真的罢免沈大人,不说错责忠良,皇上也如断右臂;若皇上回护,却难服百官,朝廷上下、市井民间,皇上和沈大人的谬传盛行,更有甚者会说皇上昏聩。” 方弘耕逼视着刑夜,加重语气又道, “不过……若皇上的遇险的过错不在沈大人,而是刑大人的疏忽又另当别论。” 方弘耕没有说,以刑夜这样出身门第并不高的侍卫,当下这样的罪名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他虽然不说,刑夜却是明白,他将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终是松了开,方弘耕见状如释重负,对刑夜长揖到地,亢声道, “为了天下大计,为了皇上不至于痛失良臣,本官多谢刑大人了。” 第八十四章 殿上 殿宇重重,引路的太监换过了三人,伯飞才看见苍岚,他不觉有些惊异。 听说皇帝遇刺,邹舟求见也是为了探下虚实,没想到居然真的说见就见了——虽然明言不见邹舟,只见作为副使而来的自己,不过对方真是淡然得完全不像有事发生过。 伯飞云里雾里的,还没看出任何端倪,就被小宫女洒了一身酒水,忙着替小宫女求情完,又稀里糊涂地被领着去换衣服,遇刺的事或者郝连昱牙的事就连提都没提及一句。 再回到殿中,却见远远见到一个小太监急冲冲地走向大殿, “皇上……刑夜被抓走了!” 苍岚见到冷昼气急败坏地冲进来的时候已知道又有了什么事,却没想到会听到这话。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审视着冷昼不似作伪的担心神情道, “说清楚。” “护军中尉说是刑夜失职,累及皇上……” “你是说护军中尉在我皇宫里来抓人?” “此事千真万确,属下一旧识特地让人传话……” 冷昼一抬头,看见苍岚的表情,打了个突,随即又省起什么,面色微变道, “因为事情紧急……” “若要交代你如何从六扇门的江湖朋友那里得到消息,大可不必了。你去把人领回来,就是奉我口谕。” 哪里会把冷家那些交结放在心上,苍岚皱了皱眉,听到是禁军带走刑夜时的冷厉神色敛去,看来他再不理会,这些人的不知还会翻出什么浪来, “起驾前殿,朕要上朝。” “劳将军稍待,朕去去就回。” 刚踏进厅中的伯飞彻底愣住,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苍岚已然不见。 这算什么事?把他一个人晾在这里,说是怠慢吧,但面前歌舞酒菜不断,美人殷殷作陪,几个小太监更是憋足了劲谄媚。几次想离开,因苍岚那句‘去去就回’,他又犯起了踌躇。 径自从跪了一地的大小官员身前缓步而过,在朝堂丹壁上的御座坐了下来,苍岚终于缓缓开口道, “听说列位臣工在殿前侯了不少时候了,莫不是都无事可做?” 众臣听着苍岚吊儿郎当开玩笑似的语气,不觉互相交换了下眼神,他们来此之时本心中有数,料想苍岚会为此不悦,现在竟有些捉摸不透的感觉,难免底气不足了。 许久无人说话,吏部尚书张长翔终于上前道, “皇上万民之主,皇一身系天下安危,凡有举动都应格外谨慎……” “嗯,有道理,朕以后会少出宫。” 见苍岚这么好说话,张长翔简直无所适从,战战兢兢又道, “兵部尚书沈昊哲大人护驾不力,使皇上遇险,臣请皇上降罚。” 他这话说的算是中肯,也颇为轻,更有大事化小的趋向,苍岚立刻分辨出他怕是朝中少数几个帮着沈昊哲的人。 “都起来说话吧,” 群臣各怀心思,见苍岚笑容不改,都忐忑站起了身。粗略扫过众人的反应,苍岚淡淡道, “张卿这话从何说起?” 张长翔也心中安定不少,理了理腹稿,道, “皇上!沈大人虽治家不严,而使小人藏匿府中,但沈大人赤胆忠心……” “这件事的始末你知道多少?” 张长翔万没想到到苍岚如此一问,真说不出话来,难道他还能说自己不过一知半解?苍岚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道, “朝堂之上,别传些捕风捉影的事,昨夜的事朕自有主张,就为此事的话,退朝罢。” “皇上……” “还有何事?” 张长翔愣住了,这样的结果他简直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出动了禁军,闹到满城风雨的事,板上钉钉的事,怎么皇上似乎没打算给天下一个说法? 就连偏帮沈昊哲的张长翔都觉得不妥,一意要追究沈昊哲的人哪里还能服气,随即就有人站出来,伏地纵声道, “皇上!沈昊哲以色侍君,私通奸佞,恃君宠而图不轨,更恐其乱朝纲,臣等请清君侧!” 第149章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瞥了眼阶下的人,苍岚爱理不理地道,似乎一点也不上心。那人闻言,却是胆子大了不少,又道, “皇上,臣既为陛下之臣,志切匡扶社稷,清除佞臣以正视听,为此万死不辞。” “这么说,我是昏君了?” 苍岚轻笑,陡地拍案而起,喝道, “朕就是昏君又如何!来人!给我拿下!拖下去杖毙!” 众臣哪里料得苍岚说翻脸就翻脸,都是目瞪口呆。 只见几个卫士持戟而入,架着人就拖了出去,那人大惊之下,还想振声高呼,却被几个卫士堵了嘴,看这那卫士的举动,分明是事先就有吩咐过。 众臣忽地都觉得脊背发凉,一个个泥雕木塑般站着,一心弹劾沈昊哲的人更是如雷轰顶,求情的话都忘记了说。 苍岚也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站起身来,双目中寒光闪烁,和平时淡然的笑容简直判若两人,他厉声道, “谁还有事要奏!若真是言之凿凿,就同我拿出佐证!难道昨日之事,你们都比朕还要清楚?!朕已言明早有决断,尔等还抗旨不尊!君前泛泛莫须有的罪名,结党乱政!你们是不是全当朕昏庸可欺?!是不是自恃朕非尔等不可,胁迫于朕?!” “皇上……” “皇上息怒……!!” 这才惊醒早先的行为已经有逼迫皇帝的嫌疑,而上面那位主儿并不是能受人威胁的,群臣顿时汗出如浆。更有人脚下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随即只听得不断的‘扑通’声响,庭上再没一人站立。 冷笑了一声,苍岚慢慢踱下来,他放低了声音,却仍旧字字清晰, “污蔑朝中重臣,更在这大殿之上口出狂言,将朕置于何地?若在以讹传讹,封疆大吏该如何看朕这个君王?周遭强邻又当如何轻蔑我大晅?你们这番作为,真是为了朕为了大晅江山,还是为了那直谏不阿的名声?你们实在让朕心寒。” 这话已是句句诛心,这些罪名,在场的谁能担当得起?他们除了发抖,脸申辩都不敢。 苍岚说到这里,却不再往下,转和了口气道, “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多为奸人所惑,一时糊涂。朕即位时日不多,百废待兴,列位臣工为朕分忧,日夜不得休歇,朕都是心知中有数。这次就此作罢,切莫再被人趁此心,谁当赏谁当罚,朕自会有交代。” 说着将最前面的张长翔一搀,温声道, “若真的为了社稷江山,列位臣工以后还是三思而后行,否者休怪朕手下不留情。” 事情至此,所有人都觉得发了场噩梦,那些立主严办沈昊哲的大臣,更是直觉背上的冷汗被风一吹,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苍岚一番话恩威并重,有人虽隐约觉得太过不了了之,却也觉得,之前的作为实在太不顾及皇帝情面。甚至更有人觉得苍岚这样轻易就作罢,实在是大大的手下留情,还体恤众人辛劳,当下感激涕林。还有欲兴风作浪的见此情形,刚才仗着人多的气势全被消得干干净净,都是诺诺应声。 苍岚打发大殿重臣时丝毫不觉吃力,人的秉性大多如此,又打又拉才能让他们服服帖帖。何况他也没有要沽名钓誉的打算,有的事他不打算去掩饰,只要心知肚明,各留余地就好。 但他没想到,最转不过弯的人,就在身边。 “不是让你带刑夜回来吗?” 苍岚回到皇宫后廷,先就看见冷昼,对方那一脸焦躁,他就知道又有波折, “还有谁敢拦你?” “那笨……刑大人也不知被谁教唆……挑拨,说是失了侍卫的职责,应该领罪。” 冷昼恨恨道,大有刑夜不识抬举的意思,那副神气真像小孩子怄气。苍岚早觉这两兄弟看起来有些长幼颠倒,此刻更是深以为然, “他要领罪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皱皱眉,又道, “别理会他,带回来便是。” “属下也曾劝说,” 冷昼很小声地冷哼了一声, “但他说些什么‘陛下身份今时不同往日,要服治天下必正法纪’的大道理,让属下向陛下复命……” “他还真是长见识了……” 只觉一阵头疼,扶额苍岚苦笑,心中已猜出必是有人给刑夜说了什么, “难道就不会先想想,这么点事我这个做皇帝的都压不下来,那皇帝还是趁早别做的好……” 还待先回招待伯飞的宴席交代一二,苍岚正自嘲间,一个小太监急冲冲地一路小跑追了上来,向苍岚跪倒颤声道, “皇上,沈大人在宫前除了头冠,上折请罪,称皇上遇袭之时乃他一人所为……!” “……”苍岚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霍地转过身来。 他本已经拿点主意严办沈昊瑾,杀一儆百以维护自己的威信,之所以没有立刻下旨,不过是等沈昊哲上折子撇清关系,自己也好让他脱身。 却万没想到等到的却是沈昊哲将罪名全部承担下来!谋害皇帝的罪名和护卫不力完全是两回事,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第八十五章 悔 沈昊哲并不知道苍岚在大殿中怒斥群臣,极力回护,他一直在等苍岚下旨,他无法将沈昊瑾交出,也不能向苍岚请求法外开恩。但刑夜被护军营拘走的消息,让他不得不立下决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苍岚绝不会允许别人将刑夜当做替罪羊。 “让他进来见我!” 沈昊哲在门外就听到苍岚的声音,可见怒火正炽,他心中顿时万分复杂。 “陛下……” “你……” 第150章 两人同时开口,苍岚吐出一个字,深吸了口气,道, “你请什么罪还要搞到这么大排场?” “……以下犯上、谋害君王,臣自知罪不容恕,今缚了从案罪人请罪,请陛下发落……” “从案?” 苍岚脸色依旧如罩严霜,他心中已知,沈昊哲如果打算把沈昊瑾交出,就不会领犯上的罪名。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等着对方,直到双目皆毁的男人被捆着拖进殿,他才忍不住怒喝, “你在戏耍我吗?把沈昊瑾交出来!” “微臣胞弟年幼,并不知其中关节……” “你还想他能置身事外?!可知道你弟弟犯的什么罪?我若真的想追究,就算你揽在身上,他也一样脱不了干系!还是说你是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索性全部扛身上?!” “微臣不敢有此妄念,只求……陛下息怒……” “你可知你现在虽无名头,却已兼了宰相之职,你真要为了你弟弟,让朝中政务也无人总领?” 无声地透了口气,苍岚另阐利害。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便,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瞬间察觉这是对方难得的挽留,沈昊哲一震,沈昊瑾缩成一团的影子同时又出现在面。自己出于私心,一直无视昊瑾的感受,才将他逼到铤而走险…… 他面上动摇和愧疚不停交错,最终定格成死寂的决绝, “陛下为国之君,处罚公正,一切都臣默许,请陛下……”强烈的愧疚让他拼命想为沈昊瑾脱罪,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好个处罚公正!” 从未这样试着劝说过人,却被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言反驳,苍岚气极反笑, “你难道不是在包庇你弟弟!你就这样给我交待!” 知道苍岚不会接受这个说辞,沈昊哲咬了咬牙,只好道, “请陛下对昊瑾网开一面,他初犯且未得逞,更绝无谋反之意,不过是无法释怀前事,念其情由……” 看着苍岚一怔,沈昊哲声音噶然而止,无奈之下迫出口的话还没说完,他却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这样说,等于谴责苍岚以前曾对沈昊瑾做的事。他并不想这样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在他看来,沈昊瑾报仇本是理所应当。 沈昊哲并不知道上次苍岚被人截杀,也有沈昊瑾参合其中,而苍岚也算因此放过他一次。 苍岚看着沈昊哲,目光渐渐平静,他没有解释的习惯,就算有,他也不会现在说出。 沉默,屋内的氛围立刻变得无比诡异。 被拖进殿的瞎眼汉子却察觉到什么,本是死气沉沉一张脸闪出狠色,忽地嘿嘿地笑了起来, “浩轩苍岚活该被那个兔爷儿把玩,谁让你荒淫无道,作孽太多,说一报还一报,大公子为弟弟讨回公道……” “你给我住口!” 没料到旁边一直等死般躺着的人会冒出这种话,沈昊哲惊怒交集地大声喝断那瞎眼汉子的话。他这样失态,那人反而更是不停,又喘又笑地道, “大公子,这可是你自己认的罪,小的不过是帮你说完罢了……” 他昨夜在沈昊哲手下吃了不少严刑,此时是恨他入骨,不但不会反驳沈昊哲自污,更是恨不得将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苍岚也已认出这个声音,这是昨晚同沈昊瑾一起,被沈昊哲府上侍卫先行带走的粗声汉子。 他哪里分辨不出这人是出言挑拨。但昨夜的一切不愉快的记忆,随着这个声音蜂拥而至,冲击着他的情绪! 被人强迫交合的屈辱感……沈昊哲转身的一幕—— 苍岚脸色白了一白,转向脸色铁青的沈昊哲,缓缓道, “我竟差点忘了,是我报应不爽……所以在青楼之时你才视而不见?” 和苍岚的目光对上,沈昊哲瞬间想起,这是个从骨子里轻狂自傲的人,被人为所欲为,必定认为是极大的耻辱。不管什么理由,是他继续放任那两个女人,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狡辩,沈昊哲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如果苍岚为此责备他,他毫无怨言, “请陛下降罪。” “将罪?” 只是沈昊哲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比起这件事本身,苍岚更在意其他。 见沈昊哲根本不否认,苍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似凝透的冰雕般,冻结到了最深处,但只是一瞬,他很快又大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不能白白背负了这名声!昨夜开始京城各门都下了禁令,你真以为找不出沈昊瑾?” 苍岚不是习惯忍耐的人,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之所以完全没有用极端的手段来羞辱沈昊瑾,最大的原因就是他无意中回应着沈昊哲的信任和期待。甚至是沈昊哲昨夜的无视,他也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但前提是,对方的视若无睹不是出自于深埋心中的怨怼。 他从不怕面对别人的恶意,此刻却觉得心头被什么刺痛的感觉何其的熟悉,为何他总是一犯再犯……? 苍岚不愿再想,一挥袍袖,走向候在殿外的冷昼道, “传朕谕令,逐门逐户搜查!!抓到沈昊瑾立刻送到朕面前!朕也试试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听冷昼领命而去,沈昊瑾生不如死的下场几乎毋庸置疑,沈昊哲铁铸般的脸上顿时出现了慌乱的神情, “臣愿……代其……身受!” 最后这两个字,沈昊哲说的很慢,却很重,好像每一字都用了全身力气。 也因为沈昊哲说的太过艰难,苍岚已察觉中他对方话中的含意,他猛然停在殿口,背对着沈昊哲道, 第151章 “你什么意思?” “沈昊哲,你就好好伺候这个昏君,让他给你开罪吧……” 见苍岚盛怒之下也始终不肯发落沈昊哲,反而要全力搜捕沈昊瑾,那粗声汉子心知不能拖沈昊哲下水,而自己必死无疑。他为了沈家落到这个下场,沈昊哲不仅没有放他一马,反而让他吃尽苦头,更是把满腔怨恨转向沈昊哲,提着气惨笑道, “反正你六亲不认……” “给我把他拖下去!” 苍岚喝令厅外的卫士将那大汉架出去,很快已经熟练地堵了那张骂声不绝的口。苍岚这才回首道, “你觉得我觊觎你很久了,是也不是?” 沈昊哲欲言又止,还不知从何说起,又听苍岚大笑,那笑声让他觉得像被谁捏紧了心脏, “好……就给你看看我能有多不堪……!” 除了郝连昱牙,很少有人能激怒苍岚,他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被处事得当的沈昊哲激怒得这么彻底。 “这个和沈昊瑾给我的不同,我可给你留下拒绝的余地,你可以随时说不……” 似笑非笑地盯着沈昊哲吞下药丸,似乎自己都觉得这‘慈悲’可笑之极,苍岚低笑了两声, “怎样?准备好了吗?” “……请陛下……吩咐……” “那你可要令行禁止。”苍岚轻笑,眼中却冰冷无比,“先脱衣服吧。“ 沉昊哲脱衣服的的动作很快,好像比起赤身裸体,做这件事本身更让他难受,不过最后,放在长裤腰带上的手还是停了下来。 “是我说的不清楚吗?” 苍岚挑眉,从后面环过沉昊哲精赤的身体,握住他的手腕,对方呼吸一窒,背部的线条立刻变得清晰。苍岚却不理会,强行拉开对方的手,一手将长裤往下一扯,沉昊哲握紧双拳,却只是硬挺挺站着,没有丝毫要退缩的意思。 “这么快见效了?”让沉昊哲微微抬起的分身暴露无疑,苍岚退开两步,转到男人对面的椅子上坐定,极其恶劣地在那处打了个转,才盯着对方的脸,缓缓道, “趴下让我看见你后面……” 沉昊哲终于勐抬头看向苍岚,平常坚毅锐利的目光除了药物作用后难掩的波动,更有心神俱震的激荡!但他很快又垂下眼帘,然后跪了下来,转过身,一寸寸将两手撑在地上。 扫过沉昊哲扣紧大理石地板边缘、青筋暴起的手,苍岚眼神闪烁不定,片刻,才起身走到对方面前,伸手在那已经发烫的身体的游移,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吧?” “……臣明白。” 沉昊哲的声音依旧很清晰,几乎和平时谈论公事一般无二。 苍岚的手微顿,随即冷笑一声,往下掠过对方的要害。感到男人身体一颤,他却不停,手指探到后方,撑开小穴毫不顾惜地挤了进去,异物的进入立刻换来对方一声闷哼。 眼中有异色闪过,苍岚停了片刻方道, “……你没有话要说?” 沉昊哲呼吸因为忍耐和疼痛都已经浊重而溷乱,仍然咬牙不吭一声。 苍岚见状,银眸不可克制地暗了几分, “把腰抬起来。” 揽住沉昊哲的髋骨提起,一手将他的肩往下按,声音已带出几分压抑, “还要继续吗?你宁愿被当做玩物,也不肯交出你弟弟?” 沉昊哲匍匐于地的姿势比刚才更加屈辱,他闭紧了眼,无法言喻的羞耻冲击着他。 更难堪的是,处在这样的境地,他居然对苍岚的动作有了反应,虽然告诉自己那是药物的作用,不过心头却有个截然相反的念头。 苍岚刻意的羞辱让他痛苦,但他已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对对方的触碰感到反感…… 那是他的君王,也是伤害过沉昊瑾的人!他怎么能……更何况,沉昊瑾他唯一的兄弟,不仅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还有残疾在身,作为兄长,本该保护对方却没有做到。不说报仇雪恨,为了自己能够安心,甚至连弟弟心中所想没去了解。印象中一向听话的弟弟落到这个地步,他罪无旁贷……!而对着改变了沉昊瑾的人,他竟然还…… “……请陛下……饶过昊瑾,臣愿从此侍君……” 越是无法抗拒苍岚,就越无法原谅自己,沉昊哲低喘着,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句话。 “从此侍君?” 怒火在眼中暴长,苍岚气息一凝,转眼即冷笑道, “好,我成全你……!” 苍岚不等对方有所反应,抓住男人的腰身,已将欲望挤入男人后穴。 沉昊哲浑身震颤,侧脸上却毫无表情,苍岚竟也不动,他身体前倾,抚着沉昊哲的下巴,令他张开嘴,将手指探入其中,挑动着柔软的舌头, “太紧了,别人怎么在床上是怎么取悦你的,至少给我学一样吧。” 沉昊哲微微睁开眼,眼底已满是痛苦,他艰难而含溷地刚吐出几个音节, “……并无人……啊……” 话未说完,苍岚一挺身,将他的喉间的低沉的喘息顶得一乱,一声吃痛的低呼直接送出了喉咙。 “难道大将军还是在室?” 接着缓缓抽动起来,苍岚嘲讽地抚过身下滚烫的身体,让男人胸前的柔软在指缝间滑过,然后揉捏着肌肉紧实的腰侧。 第152章 沉昊哲似乎拼命想忍住不断溢出口中的呻吟和喘息,但含着苍岚的手指,生怕咬伤了对方,当然是做不到。殿中本静的,就连抽动时细微而淫靡的声响都清晰可闻,令人难耐的低沉的男人声顿时充满了大殿。 “也罢,叫起来声音还是不错……” 苍岚捏住沉昊哲胸前,男人浑身一颤,简直像要验证苍岚的话一般,溢出的声音变得更沙哑性感,随之而来的羞耻感令他刀削般的脸几乎扭曲。苍岚却扳过的沉昊哲脸,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不是要侍候我吗,身子虽然不好用,出声取悦我至少会吧,大声一点……” “……陛……下……” 对方竟真的回应,轻抚着沉昊哲微张的唇,苍岚眼中越来越暗。他对自重沉稳的沉昊哲虽有责怪之意,却并不想这样折辱对方,本来到这一步已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但沉昊哲的顺从竟让他生出和熠岩缠绵的错觉,尽管他清楚这种顺从很大程度是源于对沉昊瑾的回护,还有对皇帝的臣服。 苍岚突然不可遏制地想要重温在熠岩身上可以得到的宁静,他发现自己竟已经开始惦念这种感觉,特别是在经历昨天的事后。 他俯下身,将沉昊哲揽入怀中,俯首在颈项间厮摩,温热的体温让他动作原来越柔和。 在男人颈项肩胛上轻吮着,苍岚揉过身下柔韧的的身体,结实紧致的触感摩擦着掌底,感觉如此相似。 面对熠岩时的感觉更清晰地唤起,他难耐地忍住抽动,将手探向对方胯间的,握住已经异常坚挺的地方,指掌游移。身下的人喘息着溢出模煳的低哼,显然是在竭力压抑着将欲望往苍岚手中抽送的动作,腰臀的肌肉绷紧到颤抖。 “……别那么用力……” 苍岚感到分身在对方体内被挤压到生疼,他轻咬了下男人后颈突出的骨节,握住男人灼热的地方手指重重一搓, “这里动啊……” 沉昊哲浑身一震,微微仰头,呻吟着,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胯部。 “就是这样……很棒……” 感到男人的甬道放松了一下,夹着自己的分身摩擦后又迅速收紧,苍岚低吟出声,将分身又往里送了半分,几乎全部没入。 沉昊哲顿时一声长喘,低沉的声线几乎破碎,因欲望而更加暗哑,苍岚立刻察觉那敏感的一点,舌头舔舐着对方嵴背上的浅沟,再次在男人体内动了起来。 “……陛下……别……啊……” 媚药和爱抚同时发挥着作用,沉溺于欲望羞耻和难以自拔的快感交织,让沉昊哲的哀告出了喉咙,已经变成极为魅惑的沙哑呻吟。 这声音煽动着苍岚掠夺的欲望,他却勉强停了下来,用分身顶在男人体内的敏感处,抓住男人欲望的手变得极为轻柔。 这种欲擒故纵的刺激让沉昊哲愈发难耐,但清醒的意识下,他怎么也做不到主动向苍岚索取,更被欲望煎熬到浑身发颤, “你想要的吧……动一动……” 苍岚咬住对方耳垂轻声蛊惑着,磁性的嗓音温柔低沉,绝对的诱惑,另一只手在男人胸前的突起上揉捏按压,沉昊哲呼吸更加粗重,终于无法克制地送着腰胯。 “……很舒服……” 发出一声叹息,苍岚奖励似的用指腹按住对放的分身顶端,在穴口摩挲转辗。 “……陛……下……不……” 男人沉沉的声线带着微颤,几乎都听不出在说什么, 苍岚更为沉醉,将男人翻转过来,埋首在对方胸前轻噬,沉昊哲不由自主地挺起腰,后穴不断收缩,明显已经到了极限。 “……等等……还不能出来……” 苍岚伸手捏住对方分身根部,加大了抽送的幅度,吻一路往上,落在身下男人的锁骨,咽喉,脸侧,耳后……激烈却不失温柔。 急促的呼吸男人胸膛上下起伏,胸前挺立的小粒有节奏地蹭着苍岚的皮肤,不知何时已双手环过他的颈项,下身的挣动着,分明已极度渴望释放,火热的甬道更紧紧吸着他的分身。 对方呻吟声哑到听起来像是再难发出声音,苍岚终于松开手,沉昊哲立刻浑身颤抖,后穴不断收缩,一泄如注。 “熠岩……” 蹙眉将体液注满男人甬道,苍岚将脸埋在男人耳后低吟。 就着交合的姿势趴在对方身上,带着情事后的餍足向对方的眼睛,瞬间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你……” 臂中并不是他的熠岩,因为熠岩绝不会用如此复杂、如此痛苦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个笨人总是深邃蓝眸痴痴地忘过来,专注得像是会包容他的全部。 苍岚几乎是立刻抽离了沈昊哲的身体,他站起身,狠狠捋了捋头发,顿了片刻,才道, “……你回去吧,我不追究这次的事,请罪的事也休要再提。至于外面的风言风语,你也只能充耳不闻,否则又谈什么忠君为国、将功折罪。” 说完随手拿起件长袍丢在沈昊哲身上,转身走出大殿。 沈昊哲脸色刷白,很久才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一件件穿好衣服,手在滑落的白袍上滞留了片刻,轻轻搭在厅旁的椅背上,然后脚步艰难地走出殿外。殿外转角处,远远有两个小太监正在探头探脑窃窃私语,一见他出来,立刻停了说话一脸揶揄。沈昊哲看在眼中,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径自向外走去。 第八十六章 悔莫及 沈昊哲骑马去的皇宫,回府却是坐的马车,正在将军府门口来回踱步的何敬见到他,大舒了一口气, “我就说大将军一定没事,还上什么请罪折子,” 他哪里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搓着两手乐呵呵迎了上来, “皇上今天在殿上龙颜大怒,将弹劾你的朝官都杀了一人,哪里会责罚……” “……你说什么?” 沈昊哲满是错愕,以至于何敬完全没有留意他异常的嗓音,也是一愣,道, “大将军还不知道?” 随即将听来的事加油添醋说了一遍,又道, 第153章 “有皇上为大将军撑腰,你早可以安心……” 话还没说完,沈昊哲身形一斜,何敬大吃一惊上前扶住,这才发现沈昊哲手上冰凉,轮廓分明的脸因为痛苦的表情整个都有些扭曲,他更是惊骇不已,惶急道, “大将军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染了什么急病?” 沈昊哲没有回答,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怕人,他没料到苍岚也会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作为皇权尚未巩固的新帝,一人力排众议……那人对他竟如此的信任和看重。 然他在两难的境地难以抉择,为了让自己安心,为了赎清他的愧疚,自己亲手将这一切毁了! 他很清楚苍岚对他并非表面看来那么轻浮,对方从未踏过那条底线,甚至怒极之中,也给了他机会。也许正因为这种顾惜,他才能做出那些面对别人时绝对无法办到的屈辱行为。对苍岚若有似无的情绪让他心虚到无法责怪沈昊瑾,他拼命想抛开有关苍岚的私念,想用罪责来赎清自己……却做出了最自私的事! 他原本以为让苍岚将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这种自取灭亡的举动,虽然不见得能救沈昊瑾,至少可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至少可以为苍岚堵上天下悠悠之口。 现在他才意识到,这根本是得不偿失,他是可以无愧于自己的兄弟了,但之前的明知故犯有多伤苍岚,他就会感到多痛心。 悔……已莫及! 真正咎由自取的就是他自己,……当他无法抗拒地陷入苍岚的温柔的时候,对方呼唤的名字和冲动后毫不掩饰的懊悔,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有的人自觉对越亲近的人会更包容,但有的人,却自觉会要求更多。其实最大的可能却是,在某些方面,人们会更为宽容,有的方面,却反而更加苛刻。 苍岚一向认为,对待下属应该抛开这些,以最有利自己的方式,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情感来解决问题。 他本可以痛斥沈昊瑾一犯再犯,让沈昊哲无法辩驳,但他无法说得出口——因为对方冷眼旁观的理由,会让他感觉向一个背弃自己的人祈求谅解。但反之,会因为那么一个理由就感到被背叛,他也发现自己对沈昊哲,太超过他们应有的上下关系——本不该如此! 苍岚已经有些后悔自己苛责沈昊哲,更后悔自己将对方当做熠岩的沉醉……那双蓝眼睛应是独一无二的…… 人在护军营看押失职护卫的牢房,刑夜就听说苍岚于款待晖国使臣的宴会上喝了个大醉,不过带来这个传言的人和护军营没有任何关系,是他冷家的兄长,冷昼。 “我怎么知他……皇上醉到什么程度,你要担心,自己去看。” 冷昼说着,见刑夜站在已开了锁的门边,低头不语,竟完全没看见自己打眼色,更急了, “你知不知道……不能惹怒皇上?!” 他本来想说,‘你知道不知道沈大大将军就因非要领罪被‘教训’过了’,话道嘴边,却转了个弯。 “主上……恼怒我了?” 见刑夜立刻抬头,冷昼冷哼一声道, “知道怕就跟我回去,难道要皇上亲自来接你。” “我……” “看来侍卫大人还没想好,” 刑夜正自犹豫,两个人从大牢的门口走了下来,一个男人笑嘻嘻地从侍卫打扮的人挤着眼睛,道, “不过,我们的陛下可不耐烦等了。” “我该站在外面喝西北风吗?我的户部尚书?” 另一人懒懒答道,打量着一排空荡荡的牢房,似乎对里面铺满稻草的床很感兴趣, “还当这里与别的牢房不同,让你流连忘返了呢,刑夜。” 见到来人,冷昼暗叫不妙,赶紧跪了下来,刑夜看着徐步走来的人,更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倒是一旁的雷貄继续不知死活地道, “在外面站着要被人认出,确实比亲自下到大牢要好,毕竟陛下刚对群臣许诺不是。” “我只说少出宫,何时说过不出?” 若说皇帝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抵赖的话,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苍岚,而且神态自若,显然先前的酒醉一说,也不过是个幌子。 雷貄顿时无语凝噎,说来那句‘少出宫’也确是虚言,但谁又能要求皇帝说不出宫门半步?一直跟着自己的屠老三被调离,做了护卫熠岩的副将一事,他还耿耿于怀,进宫想把手上的政事几下上报走人,却被苍岚吩咐了不少麻烦的差事,又让他帮着混出宫…… 这下可算逮着机会挤兑下,苍岚居然比他还无赖? 苍岚也不再理会雷貄,挑眉转向呆看两人‘交锋’的刑夜道, “你不是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背,我又用黑汁染了发怎么办好?” “……主上!” 原来苍岚竟已看出自己的意图,刑夜闻言一震,这才想起跪下。 苍岚叹了口气,道, “走吧,我不是说过若要护卫别人,先得保全自己吗,别让我时刻都要看着你……” 这一声低语和自己在生死一线时以为的幻觉重合,刑夜怔怔看着苍岚转身,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已经起身追随那个背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胸膛,直到回到皇宫刑夜都无法让自己平静,不过随着苍岚的笑容消失,他的担心随即代替了心中的翻腾。 “在想什么?” 看出苍岚的银眸不同往日的深沉,刑夜几乎因为这句话是自己不小心问出的,和那双眼对上,他才惊觉这话居然出自苍岚口中。刑夜哪里答得出,苍岚又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你可盯着我足有两刻了。” “属下……!”刑夜的耳朵腾地红了个透,随即道,“属下……以为……主上有心事?” “哦?”苍岚一愣,随即放下一叠文书,支在榻上挑眉道,“何以见得?” “属下妄言……” 刑夜飞快答道,却下意识地在苍岚的脸上停了停,他这举动落在苍岚眼中自然是一目了然。 苍岚凝神注视着刑夜的表情,他最近已经发现,这个几乎没有表情的闷葫芦,其实经常会透出些细微的变化,如果真正留神并不难解读,只不过自己从前都是背对着对方。想到这,他轻笑了声,道, “也对,时间长了,你这个闷葫芦我都能看出不同来,何况你总是盯着我……” 第154章 “属下并无它意!” 感觉深藏的心思被一语说破,刑夜顿时有些慌了,想都没想就矢口否认。苍岚哪能看不出他的慌乱,忽然道, “在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这一问,刑夜呆了一呆,隐约觉得自己不该避开这个问题,不由自主道, “是属下最要紧的人……” 话已出口,见苍岚惊讶地看过来,他才发觉自己说得有多暧昧,简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本就不善言辞,本有千万个借口,却硬是找不出一句可以下台阶。 苍岚预想的答案可不会有这一个,愣了片刻,才从这句和告白相差无几的回答中回过神,发现刑夜急的都要冒出汗来,他不由得‘嗤’地笑出声,随即变成大笑,道, “原来你真的心悦我,看来我也并非那么让人厌恶。” 自己说漏嘴的话,竟得到这种反应,刑夜这下更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是不是该松一口气?不过看苍岚笑得那么那么开怀,他还真的无法将话收回。 苍岚笑了好一阵,才勾了勾手,示意刑夜走近。他心头压着的东西似乎真的随着刚才的笑减轻了不少,伸手抓住刑夜的手臂将对方拉向自己,臂弯之中的身体僵硬异常,但他却觉出对方似乎在拼命配合自己。苍岚心中一叹,看来虽然也看错过,还是该相信自己能分辨好歹。 合目片刻,他顺了顺对方额前的发丝,这才道, “今晚留下来陪我可好。” 很少有人能拒绝苍岚的邀请,刑夜更不能,而他的紧张可想而知。 夜已微凉,俯在榻侧就着苍岚,刑夜一动也不敢动,揽着他腰的人竟也没有动作,过了许久,他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然睡去。 和以为的太大出入,刑夜又愣了好一阵,一丝怅然在发现苍岚微蹙的眉头时很快被他抛到一边,注视那个川字良久,到底不敢伸手去碰。 刑夜轻轻起身,不由得犹豫起要不要把苍岚从矮几前的榻上移到床上去。因为浩轩一族的血脉,苍岚较中原人明显要高,现在比刑夜也要高出些许,虽然他的力量足够忽视这点……却又觉得如此做有冒犯之嫌,就算苍岚少年之时,他也不敢想将对方抱起。 苍岚睡得很浅,刑夜从一动他已所察觉,他原想诈作未觉,哪知对方久久站在榻前不动,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终是装不下去,睁开眼道, “你要在那站多久?” “主上……你醒了……?” “夜露这么寒,我可是很怕冷的。” 苍岚眯起眼无声地笑了笑,见刑夜懵懂不解似乎想去卧房拿褥子出来的样子,眉角跳了一下,空出身前的位置, “我是叫你睡下来。” 刑夜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苍岚已猛地将他拉下,圈在怀里,又道, “睡吧,我累了,可别再吵醒我。” 或许是对方能让他放松,也或许是确实累了,不多时苍岚又已睡着,刑夜却彻夜无眠。 他再无法说服自己对这个怀抱的梦寐以求,只是那毫无防备的睡脸就足以让他留恋,甚至觉得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环过苍岚的后背,僵了到手臂有些发颤,却终不敢搂实了,只又放回自己身侧。 但他前日一战消耗的体力根本没机会恢复,更是两夜未曾合眼,天明之时,到底抵不住睡意。 苍岚醒来之时,难得地发现刑夜埋在胸前睡得正沉,他已听见外面细碎的脚步声,应是侍候起居的宦官等在了殿门外。稍一动弹,感到对方抱着自己的手臂一紧,苍岚迟疑片刻,还是又躺了下去。 第八十七章 好梦正酣 刑夜发了个好梦,梦见苍岚驻足回身,笑容温柔,他们距离是那么的近。 似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特有的清新气息,甚至臂弯里的微温都是那么真实,刑夜不由自主地想确认这种触感…… 手微一动,头顶忽地传来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刑夜一惊,瞬间清醒过来,随即被近在咫尺的胸膛吓了一跳,往后猛退,却是身下落空,‘碰’地撞在后面的几案上。 惊讶地发现熟睡中的刑夜突然弹起,受惊吓的动物一般落荒而逃,把几上的卷宗撞了一地——苍岚拿着文书,差点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对方迅速爬起,习惯性地去抓腰间的剑柄,却什么也没抓到,然后手足无措、万分紧张的站在那里,他这才回过神。 从榻上摸出一把长剑,难得‘好心’地递了过去, “这玩意咯得我不轻,你是不是不拿着它就不安心。” “主上……” 刑夜早已回想起昨夜的事,脖子红得更煮熟了一样,两手接过仍然有温热的剑,半天挤一句话。 忽地记起熠岩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反应,不过那次苍岚还能归咎于自己酒后放纵,让对方吃了足苦头的缘故。 这次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也值得这么大反应么? 苍岚站起身,越想越觉得有趣,上前一步, “你睡着的时候可比现在主动得多,至少不是只会抱着剑。” 有意贴着对方的耳朵,忍笑低声道, “有没有比抱着剑舒服?” 只觉全身血液轰地上涌,刑夜手里的剑一个不稳,‘啪’地掉在地上。 这反应可真好玩得紧,苍岚嗤地笑出声,揉了揉对方乱了的头发,留下几乎僵成石块的人,一路笑着径自去了洗漱。以至于侍候的小太监见着皇帝对着自己笑颜逐开,于是稍后便屁颠屁颠将这‘荣耀’传了整个皇宫,并且深以为必交好运的兆头而沾沾不已。 只不过旁人看来,鸿运当头的是刑夜。 苍岚上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褒扬刑夜忠勇护驾,令其为负责皇宫宿卫的禁卫军前锋营统领,授领侍卫内大臣之职。 这样一来,以刑夜的官职和护军营统领相当,加之领侍卫内大臣的头衔,除了皇帝御旨,别人再名分动得分毫。 虽说没有罪责护军营,却毫无疑问是给了方弘耕一个警告,谁还敢再提什么失职查办。 第155章 稍后,苍岚又下旨令方弘耕主持缉拿行刺凶徒一事,至于沈家的发落,却是只字未提。 虽对沈昊哲说了就此作罢,但苍岚很清楚,这次的事情并非这样就可以的了结的,他可以一手遮天,放过沈昊瑾。但没有以儆效尤,警告臣民何者绝对不可行,这种姑息不仅损害皇帝的尊严,也是为自己的安危埋下隐患。 这些就算苍岚都不理会,那些依附于这个森严阶级的权贵,却不会同样无动于衷。 不过战乱之中,只有手握兵权的藩镇实力大增,削弱的不仅仅是皇权,京中贵族更不比从前,他们只能静待苍岚久久没有下达的旨意。 苍岚心中有数,在京城这么大动作,绝对不是沈昊瑾这个小鬼能发动得了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揪出其余党,转移众人的目标。 而把缉凶交给方弘耕,就是已知他会尽力为沈昊哲脱罪,至于此事有多难行,对方又会做出什么‘丢军保帅’的动作,就不是他头疼的了。 当然,能见方弘耕焦头烂额算是额外的消遣。 处理完接下来的事又已是日暮,刚退朝,苍岚又见到另一个焦头烂额的人。 “皇上,娇娇不见了,去见接她的人今早复命说,她昨晚彻夜未归!” 这也难怪,听来冷昼干着急了一天。 苍岚却是不以为意,眼皮也没动一下,继续前行, “这对你们大小姐不是平常事吗?如果不是畏罪潜逃,让人守着便是。” 冷昼不死心地爬起跟上道, “皇上有所不知,冷家也有很多对头的……”说着看了眼刑夜,苍岚有所察觉,微一回头,见刑夜面上隐有异色,顿了顿,道, “派人暗中寻找吧,反正也是顺便……” 他的顺便,自然是顺搜捕刺客的便,先是泽塔玛尔,后是号称沈老爷子派遣的爪牙,而后是妓院出现的男人,苍岚明里有护军营搜捕,暗里有陈海的脉络,甚至连冷家和雷貄的人脉他都调动起来,这样的天罗地网之下,相信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果然很快就有人现身,他追查冷娇娇的命令还没下到各方,雷貄已经有了回报。 苍岚抬眼看见雷貄带进来的人,表情很是复杂,那人不等雷貄传报,上前一跪道, “小人宓柯向陛下叩罪!” 苍岚眯了眯眼睛,没理会来人,转向雷貄道, “你倒是胆子不小,直接就把他带到朕面前。” “是皇上要我找的啊,” 雷貄只管打哈哈,嬉皮笑脸地道,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他可是郝连的贴身侍从,早见过皇上很多次了不是?” “你倒和他的人相熟,” 苍岚也笑,直笑得雷貄脸上有点挂不住, “别告诉我是你找到他的。” 雷貄不吭气了,叫宓柯的人赶紧道, “小人与雷大人相识,所以冒昧求雷大人代为引见。” 他正是郝连昱牙的手下,随着郝连昱牙在海上呆了不少时候,一来二去,和自然和同船的雷貄认识。说完,未听苍岚开口,忙又道, “小人前日是逼不得已,请陛下原谅,陛下……可还记得小人?” “就凭你这一问,我也该记得。” 苍岚脸上不见喜怒,淡淡道, “前日遇到的果然是你,我该以为那是个巧合吗?” 两人的话没头没脑,雷貄和冷昼都是一脸狐疑不说,刑夜也忍不住迅速打量了宓柯一眼。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小巷中有过的对话——将苍岚带到青楼的,正是这个宓柯。 “陛下明鉴,小人是奉主人之命……” 尽管有所准备,宓柯还是打了个寒战,飞快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什,打算交给冷昼呈上来, “这是主人给属下,必要之时向陛下表明身份的印信。” “够了……” 见到那东西,苍岚揉了揉眉梢,抬手阻止冷昼上前, “不用拿过来。” “主人说,陛下若记得这个印信,他有一句话要小人转达。” “……我不记得。” “主人说,若陛下不肯拿到手中细看,必定是记得。” 这个东西苍岚是不记得,不过他已一眼看出那个是镂空的熏香球。南晖盛产香料珠宝,郝连身上总是带着这类东西。 苍岚记得的是那种的味道,在一起时间的时候尚不觉得,相隔一段时日,竟发现非常的深刻——他在前夜失去知觉前便是分辨出那熟悉味道。 苍岚不自觉地又揉了下眉梢,道, “……他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主人说,这在南晖也是罕有的熏香……每次欢好他都会选这种,陛下若想起……必是情动,可以索一些聊以□。” 后面半句宓柯说的又低又快,殿中的人显然还是听得真切,雷貄嘿地笑出声,冷昼愣了愣,神态明显不自然地看了眼刑夜,只有刑夜恍若未闻。 第156章 “看来他还真是什么不怕告诉你,” 苍岚居然也没什么反应,就知道郝连昱牙会跟自己找不自在,他倒觉得这很像那家伙说的话。 不过在被晖王疑心的时候,还让这个宓柯如此传话,看来郝连对这个手下,也算是信任了。而这个宓柯巴巴地赶来,难道就是为了传这句话? 支着额头,苍岚半垂眼睑,饶有兴趣地盯看宓柯一会,才又缓缓道, “我知道了,没其他事你就下去吧。” 苍岚的答话太过无谓,宓柯顿时生被看穿打算的感觉,心中打了个突,脸色数变,终于咬牙磕头道, “求皇上救了小人一命,主人已知道前日之事,必不会放过小人。” “你不是将青楼的女人都杀光了吗?他怎么会知道?” 苍岚这轻飘飘的话一出口,殿上几人立刻都明白了什么,特别刑夜,漆黑双眸霍地锋芒逼人。 宓柯更是暗暗叫苦,自己办过无数差使,这趟可算最棘手的一次——他奉命暗地里‘看着’苍岚,遇到前日的情形,若是视而不见,自家主人不剥了自己几层皮才怪;他无奈之下只能想的那么个办法,显然也是不能让主子知道半点风声的,但却…… 既然苍岚已经看出那些女人是被自己灭口,那自家主人交代的任务,对方应该也不难猜出……宓柯想到此处,索性把这里外不是人的差使和盘托出, “向主人报告陛下行踪的并不止小人一人……” “他还看得真紧!” 这点雷貄当然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更忍不住促狭,大笑道, “前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郝连昱牙会翻醋坛子?难道是我们皇上被你趁虚而入了?” 这玩笑可开得有点大了,殿中其他人听到都已色变,被郝连听到那绝对必死无疑,宓柯磨牙, “雷大人,主人听到这话可不止会生我的气。” 阴测测的眼神倒和主人很是相似,雷貄随即想起郝连昱牙没事还翻三尺浪的作风,笑容顿时收了个干净。 见雷貄焉了,苍岚更得出其欠人收拾的结论,现下也懒得再理会他,抬了下眉,只向宓柯道, “你因为知道你家主子不是省油的灯,为什么断定我可以救你?” “陛下若有心,救小人一命不过举手之劳……” 苍岚稍一松口,宓柯立刻见缝插针。苍岚却笑了笑,不无戏耍的意思,道, “那我为什么救你?” “陛下,”宓柯只能当做没看见,他只能一赌,“小人京国鬼族藏在什么地方……” “你是说你知道泽塔玛尔的行踪?” 果然苍岚的神色稍整,宓柯松了口气,接着道, “上次陛下见过鬼族后,我们就有人一直追踪。” “我该夸你吗?” “不敢,只求陛下向主人求情。” “能开出这样的条件,你果然是郝连的手下,” 苍岚感叹,却在宓柯的心就要落实的时候,忽又笑了起来, “你真的觉得我会这样就放过你?” “陛下……” “把这些消息留着当成筹码,可不叫请求。” 声音带笑,内容却咄咄逼人,宓柯跪在地上听着,差点悔青肠子。能吃得住自家主人的人,自然不会比主人好对付,他这下可真是连苦都叫不出,只能出冷汗。 对方这么快服服帖帖,苍岚倒真觉出此人精明,和聪明人打交道有时只需点到为止。 苍岚收了笑容,转向雷貄正色道, “雷貄,你随他去拿人,朕见到泽塔玛尔再说其他。” 雷貄的脸瞬间挤成了包子,他可不觉得一个形貌特异、并且苍岚一直在翻查的未得的人有那么好抓。 第八十八章 子肖父 就像雷貄想的一样,泽塔玛尔狡兔三窟不说,更行踪隐蔽。他们连续找了几个此人在京城的落脚点,结果全无。 都要怀疑这个所谓的鬼族已经不在城中,雷貄只能分散了在各处埋伏,这一等,轻易就过了三日。 三日里,方弘耕一天一道折子上报,大抵都是说沈家家人死不松口,搜捕毫无进展一类。 沈昊哲却一直告病没有上朝,群臣中收到风声的不少,私下早传得沸沸扬扬。 而苍岚对这一切似乎都不上心,简要处理几桩政务后,便只是翻看陈海传上来的各地细作的报告, 刑夜很喜欢看着苍岚静阅沉思,这样的时刻自然越长越好,但他却不难看出对方有些心不在焉——像在静待什么事情发生,至于是什么,刑夜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苍岚似乎并不期待它的到来。 整理案头的卷宗逐一递给苍岚,忽然发现了能让对方展颜的书信,刑夜立刻抽出了出来, “主上,是熠岩将军的战报。” 苍岚接过折子,果然是熠岩报捷的书信,这算是最近最好的消息。凝视仍是有些扭曲的字迹,苍岚只觉得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字间萦绕,不觉失神。良久,抬眼撞见刑夜隐隐期待的眼神,他一愣,随即揉了揉眉梢,勾出一抹笑来, “你猜的没错,是捷报。” 第157章 目的达成,却似被看穿心中所想,刑夜顿时吃了哑药般一句话说不出。 这闷声不吭的紧张反应落在苍岚眼里可算是奇特。 难道自己又说错什么?苍岚正自困惑,只听小太监在殿外细声叫道, “皇上,何敬将军求见。” 刚刚放下的思虑跳出脑海,苍岚瞬间没了仔细研究刑夜表情兴致,脸色微沉道, “见。” 何敬身穿戎装,步子又快又急,反倒把引领的小太监甩在后面。 “皇上!大将军……” 满头大汗地跨大殿,他一张口,见到苍岚的脸色又想起什么,战战兢兢停了下来,往地上一跪,仍是惶急道, “请皇上救救大将军!” 本来称病不朝的沈昊哲居然不在大将军府。 京城,‘大廊房’左近的一家破落的小院,这样的院子在胡同里并不起眼,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这里更为隐蔽。 谁都不会想到,近日来众人引颈观望的沈昊哲会跪在这院内的厢房中, “我已经让方大人去捉拿这次谋害陛下的同谋,此处很快就会暴露,望父亲在此之前向陛下请罪。”他声音沉稳而清晰,哪有半分抱病的样子。 “你说什么……你真的……” 沈昊哲说完一阵,坐在对面的情矍老人才如梦初醒,一声暴喝站起来, “你这个逆子!你竟敢骗我?” 这老人正是暗中回京的沈家老爷子,前几日沈昊哲回心转意说要投浩轩广安,他喜出望外,已将与事人脉一并告之。此刻真真气得白须乱颤,简直都不知该从哪里发作, “浩轩苍岚迁怒你的事,难道你也是骗我?!我沈家家训忠君报国!你竟会去助这个篡位谋逆的恶徒!” 仍是沉声静气,沈昊哲的话无半分退让,凿凿道, “真正的乱臣贼子是浩轩广安,陛下是奉先帝的诏书即位。” “你胡说什么?皇上是先帝的独子,无论如何帝位非皇上莫属,皇上有什么理由篡位?!先帝为何又要传位给恶名漫天的浩轩苍岚?!先帝明明驾崩,怎么会出现在灵州?!” 沈老爷子哪听得下去,一拍桌子连声喝问,显然根本不信诏书一说。 知父莫若子,沈昊哲哪里不了解老爷子的顽固,可惜他们两父子在某一方面倒真是像足,只听沈昊哲道, “外间相传多有相悖,陛下文武全才,先帝传位于陛下并不奇怪。” “你这个逆子!你……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沈老爷子更是怒极,连话都说不连贯,沈昊哲见他如此,苦口道, “父亲对浩轩广安逼宫一事岂不也是视为不见,为何对独对陛下心怀偏执,执迷不悟。” “……你竟敢数落我?你助纣为虐,竟还敢颠倒黑白,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儿子自知不孝,” 见老父气的战战巍巍,沈昊哲眼中终是一顿,语气却是坚定决然, “陛下是儿子的君上,儿子不能听任父亲当面诋毁陛下。”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还敢跟我说……!” 心知这儿子是回不了头,沈老爷子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了下去,再抬手,突然停住,将沈昊哲衣领一扯,瞬间面目青紫,连退两步,才嘶声道, “你……你身上……那些是怎么回事?!” 沈昊哲刚毅的轮廓没有丝毫改变,但已掩不住灰败之色。 沈老爷子见状,更是笃定心中所想,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在北面就听说你和浩轩苍岚的传闻,我还不肯信……竟是真的?!你居然……我沈家世代为将,光耀门楣,竟出了你这么个孽种!!” 对这个出类拔萃的儿子本是期望甚高,万万料不到沈昊哲会做出这种只会被万人唾骂的事,沈老爷子已是失望透顶,怒恨交集之下,抓起门后的木门闩,劈头盖脸地往沈昊哲落下, “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为将者襟怀天下,当自当横刀立马,浴血疆场!就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是死得其所!何其壮哉!你堂堂七尺男儿……竟是用这种方法来讨好你那个皇帝的?!” 武将的骄傲可说是沈老爷子一辈子的执着,但他到底老了,不到盏茶功夫,已累的气喘吁吁。 沈昊哲能明白老头子得痛心,但自始自终都没有躲,也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 若是在数日之前,他还能说这些不过是谣传,前几日留下的痕迹仍在,还能怎么说?他只是将痛苦之色掩去,俯地道, “时间无多,儿子没时间等父亲息怒了,请尽快随我晋见陛下……” “你……!我沈家的祖上都被你丢脸,你还要我跟着你来丢这个脸?!” 沈老爷子眦目欲裂地左右一顾,‘刷’地将沈昊哲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 “我先杀了你这个孽障!” 几个被支开的家人早听到这边动静,远远地瞧着情形不对,再想过来拉哪里还来的及—— “等一下!” 只听一声大喝,沈老太爷握刀的手不觉一缓,只是在沈昊哲肩上开了条血口子。他循声望去,不觉怔住,倒不是因为何敬突如其来的声音,而是有个男人不知何时进了院子,无声无息地站门廊外,一头银发配着同样颜色眼睛,流光溢彩夺人心魄。 第158章 “陛下!” 沈昊哲的惊讶脱口而出,沈老爷子闻言又是一怔, “你就是……”他完全无法把苍岚和他印象中的熠亲王联系在一起。 “陛下是何时来的……” “不少时候了,” 沈家几个家人竟都忘记要去拦,只在旁直愣愣看着苍岚带人缓步走进, “朕本来想看看你们一家子要闹到什么程度才收场。” 苍岚看了沈昊哲一会,忽然转身对沈老爷子道, “沈老爷子好像对朕还很了解,正好,他和朕的关系就和你知相差无几,所以就算你是他爹,最好也别太过分。” “……陛下……!” 沈昊哲尚理不清心中千思万绪,沈老爷子已反应过来,手指点着苍岚,一口气几乎要提不上来, “你……你竟然……!竟然将这种丑事……宣之……!” “沈大老爷好像忘记了,就算你不承认我是晅国的皇帝,这里还是在我的掌握之中,他愿意不愿意,或是你愿意不愿意,都由不得你们!” 苍岚笑了笑,满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冷厉, “何敬!将这里的人抓起来!” “陛下……” 沈家几人被前锋营的人强拖了出去,沈昊哲转向苍岚,说了一半又强自忍住。苍岚停了片刻,等不到对方求情的话,终是开口道, “你希望我怎么发落你爹?” “臣……但听陛下处置!” 视线在言不由衷的沈昊哲身上扫过,苍岚心中一叹,道, “就连何敬都知道他不会听你的向我俯首,你为何不干脆放他走,要跑来自取其辱。” “臣坚信陛下必会统一天下,就算臣放家父回浩轩广安那边,他日城破之时,也必……” 意料之中的回答,苍岚淡淡道, “你爹的罪名可不是沈昊瑾一般‘被人唆使’就可以了结的,你还想保全他……”接下来的话到底没说完,沈昊哲为了自己的父亲豁出去,他又能说什么。 听出话中还有未了之意,沈昊哲不由得抬头,少顷,方道, “陛下,家父是两朝武将,若是归降,对陛下必有帮助。” “他像是会降的样子?是我看走了眼,还是你做儿子的不够清楚你爹的固执?” 对苍岚的愠怒,沈昊哲却是欲言又止, “臣明白……” “你明白?那你知道不知道,那些御史恐怕不止不会放过他,也会捎上你……” 说到这里,忽觉得自己不知不觉又超过界限,苍岚停了片刻,才又道, “……这是你的抉择,你好自为之吧。” “臣并不只是为了家父……” 本不想把理由说出,见苍岚不欲再说,想挽留什么的心绪翻涌,迫使沈昊哲开了口, “家父和昊瑾不同,在朝中颇有人脉,臣不能让他回去。” “……” 苍岚愣住,从沈昊哲的举动就不难看出家人在其心中的地位,所以万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决绝的决心。 在那样的侮辱后,这个人居然还是把自己的帝位摆在第一,为此殚心竭虑。即使这个时代把对皇帝的愚忠看成美德,也不会高过一个武将最基本的自尊。 究竟是什么让对方做到这个地步? 目光在沈昊哲身上滞留许久,对方的累累血痕让苍岚的悔意再次浮上心头。 他很少为做过的事后悔,唯有在那种情况下抱了这个人……他无法说服自己像以往那般转眼就放开, “这事以后再说,先让人看看你的伤……” “臣无妨!” 明显温和了些的声音传到,沈昊哲却脸色一变,猛地抬头,只是这个动作,已是一晃。 苍岚看在眼底,眉心跳了一下,只道, “既无事就离开吧,被人看见你在这里,到时就是我,也很难说得服那些人。” 愕然注视着苍岚,将对方的侧脸收进眼中,沈昊哲张了张嘴,又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他已然想起何敬所说的苍岚一力袒护之事,莫不是自己又让他为难了? 作为臣子,他应该为君分忧,苍岚为了包庇自己,和朝臣对立的事,更应该立刻劝阻,但他却说不出口。 刚才那一瞬,他的担心中更有失而复得安心,似乎把那决然离开的人挽回了一点,再不想拂了对方的好意。就算因为苍岚的偏袒而生出的心悸,已明白告诉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自己一己之私…… 第159章 面上不见丝毫异样,沈昊哲躬身退开,却是心乱如麻,居然被丢在地上的长刀一绊,脚步踉跄几乎跌倒。 苍岚伸手一扶,却感到他身体滚烫,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怎么这么烫……你……” 话为落音,沈昊哲脸色瞬间又青又白,同时扫到男人颈项上的痕迹,苍岚已经明白了几分, “那天……你是不是受伤了……” 四目相接,沈昊哲立刻不自然地调开视线,翕动嘴唇,却一个字也没出来。 苍岚暗自叹了口气,还没说话,刑夜在门边一闪而入,头也不抬地道, “主上,有大队人马接近!” 话刚说完,又是一人奔到门边,却是冷昼。他虽对苍岚的传闻听得多,但显然并未想过真有亲眼见到的时候,乍见贴得极近的两人,还是忘了转眼, “皇上,方弘耕方大人来了……” 第八十九章 了结 冷昼异样的眼神让沈昊哲手臂一动,似乎想一把推开苍岚,又硬生生忍住。 苍岚哪能不察,稍稍后退。 不自觉松了口气,沈昊哲转眼却是愣住,苍岚居然在解腰带,没等他回神,一件白袍兜头罩在了身上, “陛下……!” 冷不防被苍岚弯腰抱起,沈昊哲大吃一惊,条件反射想挣开去。 苍岚双臂一沉,皱了皱眉,沈昊哲可不轻,他光抱起来都有些吃力, “再乱动就摔下去了。” 沈昊哲宁愿摔下去,打习武起就再没被人抱起来过,更何况是一个男人。但他没机会选择,苍岚就这样抱着他出了房间。 “……皇上?微臣叩见皇上!” 方弘耕惊讶不已的声音传来,沈昊哲感到苍岚将他往怀里紧了紧,不得不抓住衣服襟口,僵硬地埋在对方肩头。 “方尚书,你这是做什么?” 低沉的声线震动着胸膛,属于男性的低音和自己相比,少了几分刚强,却多了异样魅惑的磁性,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仍是让差点分神没听清方弘耕回话。 “微臣适才刚拿了上次欲谋害万岁的逆贼,审得……”方弘耕停了一下,扫了眼左右跪满的兵士,斟词酌字道,“有同党在此处藏匿,臣得皇上不请旨拿人口谕,所以便直接带了人赶来……” “哦?那还真是巧,朕也得报亲自前来抓人,不过方尚书既得供词,理应进去搜搜有无漏网之鱼。”苍岚笑笑,抱着沈昊哲从容而过,在踏上马车前,又回身道, “此案不宜久悬,如今贼人落网,朕近日就想见到此案了结。” 方弘耕伏地,眼角瞥见白袍下裹着的男人长靴,心念急转,长叹一声,道, “臣遵旨……!” 他这一叹自是心知肚明,沈昊哲拉住衣角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忽觉眼前一黑,跟着车轱辘转动声起。 “……还好你没穿盔甲,” 尽可能小动静‘放’下沈昊哲,苍岚触到一片滚烫,想也没想道, “你那里到底伤得怎样?处理过了吗?” 沈昊哲眉头耸动了一下,垂下眼,没回答。 根深蒂固的观念和男人尊严让他下意识地回避,但另一种东西却让他想留住对方话中的关切。 安静,静得令人不自在。 苍岚当然知道是什么造成,彼此身体交缠过,就永远跨过了那条模糊的界限。就算他们都在努力修复,以前惺惺相惜的尊重,却已经参上了其他的东西…… 从来没有这样一团糟的感觉,苍岚顿许久,才低声道, “让我看看……” “……” 瞬间变了脸色,沈昊哲看向苍岚。 看看看着,他背转身,缓缓松开腰带。 满身的□痕迹犹在,受伤的地方更恶化到惨不忍睹,苍岚眼睑跳动了一下,闭了闭眼,拉开对方的手,将衣服撩起,顺着脊背往上,很快按过青紫的淤肿,缩手道, “伤处不能这样放着,里面……” 说着皱了皱眉,从车窗叫冷昼拿了金疮药出来,把沈昊哲强拉到腿上,就着车里的水壶给男人稍微清洗后,再上药处理, “……回去后记得换药。” 苍岚身上散发的味道带着微温,语调轻柔,尽管沈昊哲明白这是出于歉意,这种温柔还是让他难堪甚至软弱到不敢回头。 “你爹的事交给我来了结,你在其中如何做都是错,别再插手了。” 闻言微微一动,沈昊哲的几乎忍不住去确认苍岚的表情。 即使这个人曾经那么的郁怒,但此刻正挽回什么的努力应该不是错觉,对方并没放手—— 这失而复得的片刻,让沈昊哲刚毅的轮廓为之微微震颤,许久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应答。 第160章 作为天下之主,苍岚比沈昊哲认知的都要宽容和温柔。 只是,这种疲惫时可以放心停留的感觉,更让人难以自拔。 何况从一出生,沈昊哲就是注定被寄予重望的那个,他自己也认为理当如此,从不知道,有人可以为他承担什么。 不甚听清沈昊哲的回答,苍岚当然更不知道沈昊哲在想什么,回到宫中,心头的郁结还是占据他大半的思绪。 因为对方一直都未让自己失望,而太过求全责备,又或因前事迁怒……不管什么理由,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几日前的所为都是有失妥当……现在他只能尽力补偿。 “刑夜,”刑夜应声出现在面前,苍岚揉着眉心,“你去将沈家老爷子……带进宫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次日,轰动朝野的事之一,便是方弘耕结案的呈报。 一连串得人名后,只听他朗声道, “……以上诸人犯上作乱,妄图胁迫皇上而窃我大晅,以助逆贼浩轩广安死灰复燃,经查,证据确凿,臣拟为腰斩,请皇上定夺。” 方弘耕如此请旨,便是落实了罪名,只等苍岚稍减其刑,以示皇帝宽仁而已。 众人哗然,不少人这时才发现名单中的朝臣早已不在殿上。 窃窃声稍歇,终于有人排众而出,高声道, “下官有一事不明,望方大人解答!” “……大人请。” 知道这人要说什么,方弘耕却不得不回应。那人也是毫不客气,直言道, “下官敢问,沈家上下该如何处置?” “沈大人也是被人算计,毫不知情……” 早想好的托词还没说话,方弘耕的话已被截断, “方大人说得是,不过沈大人既然亲自供出其父,也是要大人秉公处理之意。”说着话锋一转,咄咄道, “同样是谋逆,沈家老沈益德还是主谋,大人这样丝毫不问责,是否有失公允?” “沈大人大义灭亲,其父……” “此乃诛九族的大逆之罪,方大人难不成认为如此就能抵消?”那人更不待方弘耕说完,讥讽道,“莫不是沈大人得皇上青眼,方大人就曲意奉承罢?” 此话露骨到就差没破口大骂,朝堂上下顿时又是嗡声四起。 没人敢去说皇帝是昏君,但有的指责却是无形的,所有人目光都投向众所周知的‘佞臣’,那是带刺的甚至是轻蔑的。 这样的众目睽睽,不下于被示众的侮辱,方弘耕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白地直哆嗦。 但更是群臣注目中心的沈昊哲,却是毫无表情,似乎根本不为所动。 苍岚扫过殿中众臣,在明显被孤立的沈昊哲身上停了停,随即转开视线,向着质问方弘耕的人道, “方尚书若是不公,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那人死早料到苍岚会有此一问,侃侃道, “臣以为沈家上下不可不责,否则又如何重责其他从者,如何以国法治天下?请皇上圣断!” “有道理,” 苍岚颌首,本以为他会发怒的而不敢附和的人都是一愣,又听他缓缓道, “把沈老爷子带上来!” 殿上鸦雀无声,没人有会想到,沈老爷子居然出现在朝堂上向苍岚请罪,所有指向沈昊哲的矛头都大乱阵脚,突然找不准了目标。 只有沈昊哲看得出,沈老爷子万般勉强,却因为什么而不得不低头。 “远威大将军沈昊哲治家不严,护卫不力,罚至灵州戍边,不奉诏不得回,但念其功绩赫赫,志虑忠纯,仍领兵部尚书衔。其父沈益德有错在先,但悔过意诚,收回其功名,发至长州充军。其弟沈昊瑾贬为贱民,终生不得入仕为官。” 大殿之上,只有苍岚的声音无比清晰,停了一停,他才一字字道, “适才所奏诸人斩立决!” 这样的处罚不可谓不重,先不提沈昊哲被放逐一般去灵州,沈老爷子这样的年纪,充军等同死刑。 “——如何?你们还有什么要说?” 适才针对沈昊哲的人全都懵了,这样的结果,他们还能拿什么侍君博宠说事;而本来试图为沈昊哲脱罪的人,更多了几分同情,只道君王无情。 再没人说话,半晌,众人只能拜倒齐声, “皇上圣明!” “既如此,就给朕记牢了,以后谁再拿什么恃宠惑君生是非,即是诽君谤主,妄陷忠良,杀无赦!” 苍岚说完一拂衣袖头也不回了走出大殿。 这日午时,城中交头口三声炮响之后,近二十人被处决一事,或多或少让人感觉到大晅朝廷的威严。 沈昊哲离京,并没有多少人去送。 何敬当然是去送的人之一,却意外地看见刑夜,于是忍不住要发点牢骚, “伴君如伴虎果然不假,皇上说翻脸就翻脸……” 话没说完,被刑夜一盯,到底是心虚,不敢嘀咕了,转而将刀鞘杵得当当响。 第161章 沈昊哲见状,蹙紧了眉沉喝, “陛下用心又岂是你能明白的……”说着目光闪动,好一阵才又道,“你是个将军,这样成什么体统。” 何敬不明白,沈昊哲却是明白的。 灵州州牧杨晓在灵州才上任不到两月,不少事尚焦头烂额,自己此去军权在握,他只有加倍陪着小心的份,远不似朝中被人眼红挑错,背后指点。至于沈家老爷子,长州军中全是自己的旧部,又怎么可能让他吃亏。更别说沈昊瑾那样就像是挂了个名的发落。 把所有针对他的言论都一并堵死,还保下了老父,苍岚说到做到。 见沈昊哲沉了脸,何敬忙将佩刀挂回腰间,不甘不愿地道, “我自是不明白,皇上是怎么说服沈老爷子的我都猜不出。” 何敬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刑夜双眼闪过怒意,速速看了沈昊哲一眼,生硬地道, “你们不会想知道。” 沈昊哲不是不想知道,其实他已问过苍岚,对方却是答非所问,只是叫他整顿好灵州的军队,好像真的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让他去灵州一般。 望向皇城的方向,沈昊哲默立许久,他可以暂时远离朝堂上的争斗,但…… “刑大人请回吧,如今朝局还不稳定,陛下身边也不能没人……” “冷昼在。” “……”沈昊哲闻言,一愣,随即淡淡道,“冷昼不同,陛下对你……” 深深看了刑夜一眼,终是道, “若京中有变故,请刑大人务必立刻传书于我。” 刑夜没回答,彼此都清楚,虽然回京只是苍岚一句话的事,却不知会是何时。 但只有一点是朝中大臣都明白的,苍岚剔除了一干异己,又断了一臂,朝廷正是用人之时,对他们来说可是机会。 对着各方私下活动,苍岚始终无动于衷。 沈老爷子的案子虽然结了,但他一直觉得,这老太爷说话不尽不实。 也难怪,对着威胁要将他儿子给人□示众的人,他能说出起事的理由就不错了——大概也和自己想的差不多,不外是什么孤注一掷,但又不愿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再让晅国被外夷所趁,于是就活捉要挟,要他向浩轩广安低头——虽然休简单的往往是最有效的,但浩轩广安身边还真是没什么谋臣…… 不过最可疑的却是,为什么沈家老爷子可以在京中找到这么多内应。 沈益德的人脉也就是沈昊哲的人脉,就算意见相左,为了利益,他们也该更多人站在沈昊哲一边,而沈昊哲居然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朝中两次三番的朝议都是针对‘圣眷正浓’的沈昊哲,一人两人也就罢,这么多人都不顾皇帝脸色…… “看来确实有人在暗中煽动?” 第九十章 浮出水面 “看来确实有人在暗中煽动?”雷貄坐在殿旁的椅子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腰,一副操劳过度的样子,“这挨千刀得可轻饶不得,害的我忙前忙后的。” 看都没看装装模作样的雷貄,苍岚将朱笔一搁,拿起另一叠文书,淡淡道, “别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将冷娇娇带回来就想交差?我要的是泽塔什么的。” “至少知道冷娇娇突然出现和泽塔玛尔有关不是?” 雷貄赶紧给自己表功,末了又底气不足地道, “那鬼……小子狡诈得很,现在打草惊蛇了,恐怕还得费点功夫……” 这几天蹲守的唯一收获就发现了险些被灭口的冷娇娇。这丫头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冷昼派去的人硬要带她回去,言明是刑夜透露的住处,还叫她去对质云云。冷娇娇自然是想都没想就去了将军府, 被刑夜赶回来后,料想客栈有冷昼的人等着,便寻了个地方躲着,非叫两人像从前一般急着来找不可。哪知一日憋不住出门,又看见早前来接她的人,只道两人都已只道她行踪,却故意不理,心里可真恼恨,于是两人还大打出手,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真的会下杀手…… “你是说小妹看到那人就是泽塔玛尔?” 一直留神听着的冷昼终于忍不住插口,一脸郁卒道, “他竟然假冒我的人……” 之前冷娇娇见到冷昼便是又好一通哭闹,只闹得冷昼又气又急又怒,又怕苍岚看着碍眼直接治个什么罪,于是当场一记耳光下去,小姑娘惊吓过度,当时是不闹了,估计回头更会变本加厉。 “看他熟门熟路的引你家小妹进那院子,应该错不了。冷侍卫,你家小妹还好吧?” 特意加重了小妹两个字,雷貄显然觉得冷娇娇这闹法有趣得很,还想调侃两句,忽见苍岚喜怒难明地抬头看过来,忙陪笑道, “皇上,微臣虽然不小心又让泽塔什么的跑了,不过可也没闲着……” 说着干咳一声,道, “皇上交代我的另外一件事可已经有了眉目。” “说。” 苍岚简单地吐了一个字,又继续去看手里的文书,雷貄也不敢再卖关子,老老实实地道, “这次与事的人,不少和冯彦晟有过牵连。” “冯彦晟……” 略一思索,苍岚已经想起一个人来, “一直辅佐浩轩广安的‘西北驻军大将军’?” “皇上英明,正是曾和沈大将军齐名的‘驻军大将军’,” 第162章 从来不吝啬不要钱的马屁,雷貄先拍上一拍,才道, “不过自从浩轩广安称帝后,就没怎么听说此人音信,据传已经病死。” “病死……” 苍岚挑了挑眉,想起此人在长州边境被自己杀掉的情形,却突然停了下来, “如果此人还没死?”两年前在石室中,自己并没有补上那确定对方断气的一刀。 雷貄一愣,脸上涎着的笑渐渐消失,正色道, “皇上,现在京城驻军可有不少是冯彦晟的旧部——以前回师勤王,对抗在京薛联军的,正是原西北驻军。” 苍岚却笑了,他之所以记得冯彦晟,便是对方不择手段,并且善于隐匿暗中等待时机,他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对手,至少比只知道蛮干的愚人要好玩得多, “利用沈家老爷子逼迫沈昊哲,确是步好棋……” “难道真是他在背后捣鬼?” 雷貄咧嘴,本来不错的脸笑得颇为难看,显然是这个推断让他笑不出。 大殿深深,光线不甚明亮,幔帐影影绰绰,似乎暗中隐藏了数不清的阴谋,竟让人觉着森冷。 一身白色是大殿中最光亮存在。 刑夜站在阴影中,凝望着浑身泛着光晕般的苍岚,忽然明白了沈昊哲担心什么,光芒万丈的帝王,身后的黑暗也是同样的浓重。 在自觉前已向着前面的背影走近了几步,刑夜还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只听有人在殿外报道, “陛下,宓柯求见。” 宓柯跪倒,火烧火燎的开口却是, “陛下,主人有书信要小人转交。” “念……”苍岚头也不抬,说完又改了主意,放了文书道,“等等,拿来我看。” 说是信,其实只是一张小纸条,看上去就像是什么紧急联络方法送来的,只见上面几个狂草,几乎认不出是什么的大字,“你竟敢与伯飞睡过?” 苍岚不觉一笑,看来最近宴请伯飞的目的已经达成。 “你就是为了送这封信进宫?” 苍岚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实在猜不透这封书信的内容,不过这显然不是宓柯该过问的事,他飞快地道, “还有一件事,陛下一直想捉拿的泽塔玛尔今日突然现身,想求见陛下。” “不觉得你搞错事情顺序吗?” 宓柯一愣,随即理所当然地道, “主人的书信标明十万火急。” 夏日的热浪总是会让一些人烦躁,特别是在炎热的大漠。 南晖都城阿拉卡,莲花池的粼粼波光,映入池畔建筑阴影中,阵阵微风穿过马蹄形的门窗,却也带着些凉意。 高大空旷的椭圆型尖顶大殿里,叠层成花瓣的精美雕饰,爬满了穹顶与石柱,充满着异域风情的华贵。 地上巨大奢华的圆形床垫,郝连昱牙靠在软垫上,身着沙漠民族最常见的群衣,健美的身形大半露出质地轻薄的丝纱,鲜艳的红发披满肩头,说不出的俊美绮丽,哪有半分‘暴病’的样子。 与此格格不入的,就只有主人的怒火。 郝连昱牙一脸阴霾显然让人胆战心惊,几个奴仆远远地伏在殿外,大殿一地碎裂的水晶杯盏也没人敢去收拾。 红发男人反复看着几叠小纸条,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个头巾遮了脸面的人出现殿旁,跪道, “主人,王山召见了刚刚回来的天弓将军,好像是为了和大晅皇帝的传言。” “给我滚!再提这事我杀了你!” 郝连昱牙直接从软垫上弹起来,赤着脚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才咬牙道,“……敢假戏真做的话,有你们好看!” 这‘你们’是谁,趴在地上的人都是明白的,不过,‘知道是假的还发这么大脾气’一类的话,是绝对没有人敢说出来。 “一个个都是废物!宓柯这个没用的东西,居然让那些下作的人得手!” 这咬牙切此的话,众人有点似懂非懂了,却都听出了主子真正恼火的另有其他事,更是缩紧了脖子,只求莫名其妙的发作快些过去。 郝连昱牙又狠狠地拿了摆设的物件出气,终于坐下,恨不得立刻了结南晖的事,回到晅国。 伯飞进出晅国后宫,还穿了苍岚衣服出宫一事,邹舟也是如实上报了晖王,却让晖王对其说话可信度大打折扣。郝连昱牙明显感到晖王的疑心消减了不少,但还没到可以动手的时候…… 还在心浮气躁,又是一个仆人来到殿前, “主人,天弓将军求见。” “不见!说我死了!” 没好气地道,郝连昱牙话未落音,一个蓝袍青年已出现在庭院另一端,闻言轻咳了一声, “……昱牙……我已经进来了……” “谁叫你们放他进来的!” 郝连昱牙怒,随即转向来人冷笑道, “你还真是本事见长,竟敢勾引完我的人,又跑来见我?” 第163章 “我看你会被醋淹死……”伯飞苦着脸嘟哝了一句,见郝连昱牙眯了眯眼,忙道, “我是来告诉你,王上打算派人来探望你。” “还用你说,他已经派人来过几次了。” 冷哼一声,郝连昱牙不以为意地躺回软垫上。伯飞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只是想问,你还要韬光养晦到什么时候?我爹已经向王上谏言,好像认为晅国混乱,现在正有机可趁。” 郝连昱牙眼中变幻不定,片刻之后,忽然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道, “明天我会向王上请战。” 就像苍岚得出的结论一样,泽塔玛尔和冯彦晟大有关系,但出乎意料的是冯彦晟的归降。 几乎就在南晖突然翻脸,大军压境的同时,苍岚泽塔玛尔带来了冯彦晟。 若有人对苍岚说见到鬼,他大概不会相信,虽然他自己就是‘鬼’。不过看见冯彦晟的瞬间,他还是有种见鬼的错觉。 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面前,算是很难得的事。 “冯将军好像清减了不少。” 苍岚淡淡道。 冯彦晟确实是瘦了,似乎一场大病还没完全康复,他佝偻着背半跪在地上,说话时还带着轻微的咳嗽, “这是罪臣对陛下不敬所受的报应,罪臣为两年前的过错,叩请陛下恕罪。” “奇怪了,你的主子不是浩轩广安吗,何时需要向我请罪。” “臣愚昧,明知悔过已晚,但心存侥幸……” 冯彦晟叩头道,但语气中自有一份泰然。 “这么说你现在想投靠我了,”苍岚看在眼中,仍是不动声色勾唇道,“还是说浩轩广安派你来诈降?” 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冯彦晟伏地,从容道, “回陛下,两年前罪臣曾向二殿下请缨,同国丈如衡、大将军胞弟沈昊瑾一起,前往长州说服大将军沈昊哲……” 说到这,见苍岚并无不快之色,冯彦晟反而有些心虚,停了停方道, “却不想中途遇到流寇,国丈如衡命丧黄泉,沈昊瑾也下落不明,罪臣请大将军回师无望,二殿下又迁都北上,战乱中身不由己,最后流落到了京国……” 暂时销声匿迹,不过是看出浩轩广安不是成事之人,于是另谋出路。 苍岚支在扶手上停着,更确定了心中的结论—— 这绝对是一个难缠的对手,此人威名虽不及沈昊哲,却比沈昊哲要狠,而且不择手段又善于隐匿, “看来你知道背弃浩轩广安,他是不会放过你,却又奢望我会饶了你?” “臣惶恐,只因陛下宏图大志,并非二殿下一样狭隘之人。” “哦?我还有这个优点,我怎么不知道,”苍岚轻笑,对冯彦晟这贴膏药很是受用一般,“莫不是我轻易放过了沈昊瑾,你觉得我也不会为了那件事,太过为难你?” “陛下宽仁,” 冯彦晟居然不否认,又道, “臣还知一事,对陛下讨伐二殿下大有帮助。” “说来听听。” 苍岚挑眉,冯彦晟显然也并不想饶舌, “二殿下并非先帝所出。” 殿中静了一静,包括带来冯彦晟的泽塔玛尔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堂堂大晅王朝的皇帝,他的唯一的嫡子,竟然不是亲生的?! “那还真是有意思。” 只有苍岚不为所动,他低声地笑了笑,那笑声仿佛带了几分讥诮,没等人分辨清楚,笑容已敛。 皇后的第一个儿子是青岭,那第二个儿子也不是皇帝的,倒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 “你又如何知道的?” “先帝亲口所说。” “皇兄知道?他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留着浩轩广安?甚至对皇太后毫无责难之意?” “……”冯彦晟终于犹豫了一下,迅速看了苍岚一眼,才道,“先帝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疾。” “你知道这是说什么吗?” 从冯彦晟开口,苍岚就猜到隐疾指的什么,浩轩一族为了血统纯正,不惜近亲通婚,这种被很多人视为被诅咒的陋习,导致后代什么毛病都不奇怪。 但这仅凭一句话,可改变不了什么, “你这可是污蔑先帝。” “臣有先帝的亲笔诏为证,” 和聪明人说话的最大好处就是省了口舌,冯彦晟立刻知道苍岚想要的是证据, 第164章 “是先帝写给陛下的诏书。” 果真是浩轩康煌的亲笔,不仅嘉奖苍岚在霄城首战告捷,提到身罹痿疾,更分明有立苍岚的为东宫的意思。原来浩轩康煌之所以对自己那么放心,是因他早就向自己表明传与帝位,只可惜这诏书落到了冯彦晟手中,也难怪浩轩广安迫不及待地逼宫篡位! 苍岚拿着绸缎的诏书,却在想着另外一回事,留下这个冯彦晟,固然可以让这一证据更加可信,不过…… “陛下正是用人之际,若不计前嫌启用罪臣,天下也会为陛下的宽容折服。” 冯彦晟的语调终于透出了紧张,他看得出苍岚的迟疑,成败就在对方一念间。 “用人之际?” 垂眼盯着浩轩康煌的落款,苍岚面无表情地重复,轻声道, “你以为你逼走沈昊哲,我就手下无将,非用你不可?”算计自己也就罢了,他可不太喜欢有人对付自己身边人。 “陛下,北方尚未平定,南晖又大举进犯,臣只想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你觉得我会把军队交给一个叛主反复的人?” “京城驻军皆是臣旧部,罪臣若心怀不轨……”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沈昊哲去灵州。” 苍岚声音仍不大,甚至很温和,冯彦晟却有些发憷,他一向以为知己知彼,现在是越发的捉摸不透苍岚,而自己的底牌竟不知不觉间已经翻完。 “陛下……” 两年前被苍岚刺中的景象突然变得给外清晰,冯彦晟带着病色的脸又青了几分, “臣是真心想归附陛下,臣在暗处,若在沈昊瑾出手时就骤然发动,陛下也是防不胜防。” “看来你也知道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苍岚的说话似乎有着一丝怜悯,冯彦晟诧异地抬头,对上一双冷冷的银眸,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只能使出最后的手段, “臣得报,郝连昱牙率军攻破霄城。” “……是吗?你消息倒是很灵通,” 依旧不温不火的表情,冯彦晟心头狂跳,他确信自己的情报准确无误,但苍岚的反应实在太过平静——就算他还没收到前线战报,听到这话也该稍微变色—— 苍岚起身从阶上踱下,优雅而轻缓,在冯彦晟看来就像是无聊之至,终于抓到猎物戏耍的大型猛兽, “看来你还是来得太快了,想不想知道城破后发生了什么事?” 第九十一章 归心 南晖再起战端,右相赫连昱牙亲为先锋,城破之时,后背中一矢,伤重。晖军破城四日,晅军围困霄城,主帅葛统率军接应被击退,右相赫连昱牙坠马,生死不明,五万晖军困于城中。 冯彦晟念着战报,忽然觉得这声音虚弱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这封战报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他这一次可真的是看错了时机,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想从坐回椅上的男人那里看出虚实,却只见苍岚支着头扫了眼泽塔玛尔,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局势对谁有利了,暗中煽动群臣对付沈昊哲不提,你们借沈益德之手挟持我一事,可有想好要怎么说明?” “尊贵的陛下,我们只是奉了仁王殿下的旨意行事……” 泽塔玛尔被看得发毛,忙跪下申辩,还没说完,苍岚眉头一挑,喝道, “冷昼!将他拖下去!” “陛下息怒……!” 冷昼几招之下,毫不费力拿下泽塔玛尔,看得冯彦晟心中狂跳,急道, “罪臣之所以能回京城,确实也得仁王叶青岭的帮助,臣还有仁王的书信!” “……他叫你们来抓我?” 话说得很慢,苍岚眉间川纹隐现,刑夜已上前一步,拔出剑来,却被苍岚一抬手止住, “之前泽塔尔的还曾言他想向我借兵,竟是这样借法?” “……那只是微臣误以为仁王与陛下早有不睦,是想探知虚实所用的托词,” 瞬息从两人的反应发觉到什么,冯彦晟又道, “但仁王殿下要微臣投向陛下是真。” “作为一个武将你还真的是谨慎,步步为营,” 苍岚笑,他了解这种人,就是因为自己诡变太多,更不会信得过任何人, “但朕又该信你吗?” “陛下,臣绝无半点加害陛下之意!” 冯彦晟背上的冷汗已透湿长衫,他竭尽所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来诚恳,现在皇帝愿不愿用他还在其次,他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头颅! “那日虽是沈益德安排,但臣已准备好亲自救出陛下,却不想沈家二公子横生枝节。” “现在说实话不觉得太晚吗?” 苍岚手指搭在眉梢,一动不动地冷冷道, “我也不妨告诉你,今早捷报,我军收复新都伦城,洚泽州州牧上表请朝,北方平定在即,你还想拿什么来做筹码?” 顿觉万事俱休,冯彦晟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伏地只等苍岚一声令下而已。 第165章 就在此时,殿中忽地多出一个声音, “把他给我。” 冯彦晟不由得循声望去,从殿后走出个俊美的男人,一身夺目桀骜的红色让人过目难忘。 看到对方缠着的绷带,冯彦晟更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赫连昱牙竟在大晅的皇宫中!竟比他收到消息还快,从城破到今日不过数日,到底要怎么日夜兼程才能做到?! 这人的出现对自己又是好是坏?冯彦晟无法判断,只是手上拿着的信纸抖动的簌簌声响,已昭示他正为一线生机激动不已。 “赫连,你不是睡了吗……” 冷厉的神色稍减,苍岚回头,赫连昱牙已伏在椅背上,伸手环住他的颈项,一脸尚未恢复的疲惫。 赫连昱牙也不管仍在瞠目而视的冯彦晟,含住苍岚的耳廓,低声道, “我听你们说得有趣,还提到我不是?” 说话间却看也不看冯彦晟一眼, “我要这个人。” 也由得赫连昱牙在贴肩颈上,对方餍足地眯缝着红眸的样子映入眼帘,苍岚不由得挑眉, “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也有兴趣了?” “本来没有,不过敌人的敌人就不同了,” 赫连昱牙低笑着,又在苍岚脖子上作怪,伸出舌头舔了舔上面的一个吻痕, “用他来对付沈昊哲岂不是很好用?我的情敌被他整的那么惨,我很喜欢。” “赫连,你这是玩火。” “很少有人玩得过我。” 苍岚皱眉,赫连昱牙笑了,蹭着苍岚的脸,半真半假又道, “放心,我说说而已,而且……就这么杀了不是太便宜他? 事后赫连昱牙只说也给冯彦晟烙了个印,至于具体在什么地方,苍岚看不出,也不想问。 随着‘新都’伦收复,浩轩广安的势力屈指可数,寥寥只剩北凌的边城枢附近的几个小城池,可说再无回天之力。 熠岩稍加休整,便召集诸将,准备最后一击。 “发生什么事?” 感到几个将领都有些心声不宁,熠岩话问出口,更发现朱武的表情很是异样,他疑心刚起,已听屠老三嘿嘿笑道, “定是听说皇上被浩轩广安的走狗挟持吧?咱家老大还特别吩咐,不能说给你听……” “屠老三……!” 急的舌头打结,朱武想要阻止也是不及。果然熠岩霍然起身,急喝道, “岚殿下怎么了?!” 觉得熠岩不避苍岚的讳的称呼很怪异,但也没心思计较,朱武心道,皇帝明令‘不必’让大将军知晓的事,怎么就让这祖宗一下捅破了,可别怪到自己头上就好……想到上次见苍岚挨的一顿板子,他一个激灵,只听库克扎道, “大哥你别担心,那事有些时候,狼神大人没什么事,好像还抓到主谋了。” 库克扎说着挠了挠头,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有点不放心,一直没告诉熠岩,只因被人吩咐,不要分了熠岩的心。 想起最近苍岚的通信明显频繁许多,熠岩已知缘由,出神半晌,方逐一环顾众人的神情,沉声道, “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朱武眼见瞒不过去,只能豁了出去, “听说霄城失陷于晖军。” “什么时候……?” 说着熠岩脸色一变,立刻又道, “谁领兵?” 朱武对苍岚和赫连昱牙的传闻都是道听途说,听问也没多想,只道, “应是右相赫连昱牙。” “大将军,属下以为,不如回师,防止有人趁机作乱,先前京中谋逆之事为鉴,皇上的安危不可不虑。” 见话已说开,忧心忡忡的众将也不再缄默,一人趁机出列叉手道。他刚说完,又是一人断然反对, “有此一事,皇上必定有了安排,眼见就要平定北方,怎么能功亏一篑?” “浩轩广安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 “天无二日,浩轩广安以帝王自称,岂能放过?” “眼下当务之急……”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服谁,久不听主帅说话,都渐渐停了下来,向熠岩看去,只见他不动不语,似乎在想什么可拍的事,仅眼中渗人的青蓝点点跃动,不觉噤声。 帐中安静许久,熠岩终于开口, “所有骑兵轻装待命!” 第166章 不容质疑的命令一道道传下,众人对这出师以来还未曾一败的大将军都已心服,私下还有人冠以‘常胜’的封号。是以虽然不甚明白熠岩作何打算,却再无人多言,纷纷领命 。 随着众将散去,但见一人在军帐门口一停,回头道, “熠岩将军,这样会不会太勉强,我军刚攻下伦城,如此冒进风险太大……” 正是代替并州牧辛达领兵讨逆的磔单。 从熠岩调兵遣将,磔单已明了这是想要突入北凌,直接拿下浩轩广安。他和熠岩不相熟,本不想多说,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隐隐看出对方的挣扎,才有此一劝。 朱武自然也清楚熠岩想做什么,他怕苍岚责难,不敢再鼓动熠岩冒险,但主帅自己决定的可不同,当下驳道, “这样甚好!霄城失陷,消息都已经传到前线,京中必已收到消息,若真有事,那现在回师已经是不及,最好的办法,就是抓到浩轩广安。到时,我们也可以以其人之道,用浩轩广安要挟反贼……” 朱武说的自有一番初生牛犊的勇往之气,熠岩不置一词,磔单也不再争辩。 两人先后退了出去,库克扎却忍不住道, “大哥明明想回去,干脆回去不是更好。” “岚殿下并没有叫我回去。”见库克扎有些担忧,熠岩又道,“我相信他。” “但是……” “他要我收服这片土地……只要是岚殿下的期望,我都会达成。” 对熠岩来说,苍岚的愿望,等同于一生恪守的誓言, “库克,你和屠三先今夜就回去。” 库克犹豫了很久,到底没说什么,只因他知道,熠岩比他更想回京。 皇宫之中,盏盏灯火明亮,却仍照不透偌大的寝宫。 赫连昱牙一觉醒来,睁眼便见苍岚坐在案前,执笔写着什么。 在床头默默趴了片刻,随着眼前人不是幻觉的认知,他嘴角上扬,无声地走到苍岚身后,一把将对方搂进怀里,随即换来男人一声叹息, “赫连,我在写信……” “这么晚还写什么?”赫连昱牙探身,看了眼纸上的内容,语气突然一转,恶狠狠地道,“我在宫中的事不能外泄,你还要特地写信告诉他!” “熠岩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你就这么舍不得他担心?”赫连昱牙咬牙,很快又放柔了声音,将手探进苍岚衣襟, “如果换成是我,你也要这么对我。” “……”苍岚沉默了一下,很明显地岔开话道,“你不是受伤了吗,别随便挑逗我。” “你是答应了?” 赫连昱牙笑了,手已经在抽着苍岚的腰带, “怕碰到我的伤,我们可以换个姿势……” 第九十二章 宫中 “赫连……” 苍岚抬了下被绑在床头的手腕,他有时会配合床伴玩些花样,不过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这可不好玩。” 在手臂内侧轻噬,赫连昱牙闻言支起身,捧起苍岚的脸,语调轻柔, “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做你不喜欢的事……” “你确定我喜欢这个?” 赫连昱牙拇指滑过苍岚的唇,低头吻住,轻笑道, “别动……我会让你喜欢……” 苍岚不得不承认,赫连昱牙是个好学生,比起以前粗暴的索取,这个吻居然很温柔,不过有一点却是没变, “刚‘死里逃生’,你哪里来那么多精力……” “因为只能想着你的身体发泄,我都要憋疯了。” 整个人覆了上来,赫连昱牙双臂圈在枕旁,毫不掩饰眼中的炽烈。 苍岚很清楚那是什么,男人用理智克制住的掠夺本能,比对方话里表现得还要强烈, “……这种事你有必要让我知道?” “不止这样,”赫连昱牙用身体摩挲着苍岚,刻意放低了声音, “我还想知道你有没有想着我自渎。” “这个我恐怕满足不了你,” 苍岚失笑,微一抬头,对方环住自己肩颈的怀抱中,分明有种久违的香味,他无奈地想起某人的‘传话’, “你身上又熏了香?” “终于发现了,” 第167章 赫连昱牙手掌握住苍岚的胸侧,往下经过肋间,直到腰线, “我要让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的味道,别人再不敢碰。” “……你的动作可不像染上味道这么简单。”苍岚挑眉,毫不怀疑对方在想象着如何进入自己的身体。 “我想你了……” 也不否认,赫连昱牙压抑着什么一般,手在身体上流连,然后含住苍岚前胸,用舌头在嘴里爱抚着一点柔软,听到头顶一声低吟,他抬眼,红眸锁在苍岚脸上, “这么有反应,看来你很久没有过了?” 见苍岚垂目望来,眼中颜色看起来越来越暗,赫连昱牙含溷地低笑了声,双唇下移,吻在苍岚的腿根,一手覆上小腹下微微抬头的分身, “有多久?” “你觉得呢?” 半垂着眼睑,对方明明已经下身滚烫,却仍拼命忍耐,想要从他这里确定什么的样子一目了然,苍岚嘴角渐渐浮出一个幅度, “宫里那么多女人,我随时可以……” “不许你碰那些女人!” 果然半句也听不下去,赫连昱牙翻身压在苍岚的分身上。 提了腰,刻意顺着臀部来回滑动,但他挺立的灼热碰到苍岚的腹部,却泌出汁液来,威胁更是变了声调, “说说也不行……” “你这个……” 胸前被对方夹起揉捏,重要部位相互摩擦着,感到上方的人低喘已是接近极限,苍岚声音也变得暗哑, “……让我进去。” 被蛊惑般,赫连昱牙探手扶住苍岚的分身,向着自己后穴送去,两人吃力地调整位置想尽快贴合。折腾了好一阵,苍岚仍被□的穴口阻住,丝毫没有进入。随着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赫连昱牙却已经呻吟着吐出他的名字, “苍岚……” “你……等一下……” 感到小腹上瞬间布满粘稠的液体,苍岚眉梢跳了一下,闭了闭眼,等到被几乎到了弦上的激情稍微平复,才哑着嗓子道, “你果然是看着我就能尽兴了。” 同样是男人,赫连昱牙听得出,这声音中有着积压了很久的欲望。 带着激情后的微喘,伏在苍岚身上,他不仅不觉得这么快一泄如注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是舒畅般,一丝笑意分明地爬上眉梢, “你真的没让人陪床?” 停了停,又眯着眼道, “还以为会有人趁虚而入,你和那个姓沈的事……” 说到这,察觉到下面的身体一僵,赫连昱牙停了下下来,脸上的笑意顷刻消逝无踪, “那沈昊哲真的上过你的床?” “……” 沉默片刻,苍岚开口,声音业已澹然, “你想知道什么?” “都已经睡了,居然没有继续玩下去?让你这么容易被撩拨……” 摸到苍岚的分身揉动,赫连昱牙俯首在胸膛上,突然咬住一侧,苍岚闷哼一声,皱起了眉头, “……别闹了,把手给我松开。” “你还真是笨,” 瞬间从苍岚的态度看出端倪,赫连昱牙安心了,这个男人的笨拙,除了自己,还没有人发现, “完事你就后悔了是不是?” “你不是这样认定了吗?” “你的身体很诚实,”对着苍岚似是而非的回答,赫连昱牙却仍是很肯定, “那里已经下去了一点。” “……赫连,你喜欢在床上谈论这些的怪癖还能不能改?” 苍岚合眼,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满意了吧,先放了我。”虽然根本没有释放,但他已经没什么继续的心情。 “你是我的,谁都不能比我更了解你,” 赫连昱牙却放柔了声音,低头看了看苍岚的分身,髋骨蹭过他的小腹,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 “我还没看到你出来,” “……你不是已经……” 腿触到赫连又有了反应的地方,苍岚挑眉,没再说下去,看情形对方不会就这么草草了事的。任着男人埋在胸口,在刚才咬过的地方轻shi,苍岚微合眼睑,刚刚有了点兴致,却感到赫连昱牙又停了下来。 第168章 “你这里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微一错愕,随即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苍岚没有回答。 这种沉默让赫连昱牙脸上闪过一丝明悟,少顷,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忿怒, “是那些贱人做的,对不对?他们还碰了哪里?”愤恨而低哑的声音,听来有些像嘶吼的郊狼。 “我不记得了。” 比起赫连的激动,苍岚的口气简直是敷衍。 赫连昱牙眸光闪烁,很久,才收了满脸的狰狞之色,埋头在苍岚身上一寸寸吮咬,一边确认般重复着, “这里?还是这里……?” “我告诉你不记得了。” 隐约将一些不愉快的感觉和赫连昱牙的举动溷淆,苍岚终于皱紧眉,不适地挣动着腕上的带子。 见苍岚明显在回避前事,赫连昱牙瞳孔收缩了一下,停了下来,却收拢双臂将他越抱越紧, “我要杀了他们!” “已经死了人,要怎么杀。” 两人紧紧相贴,细腻的肌肤和柔韧的躯体都是自己所熟悉的,还有那带着熏香的温度,固然会使人感到安心,但赫连力气大得快要让他喘不过气,苍岚难受地转动着手臂,只想在窒息前抽出手来推开对方, “放手,你要勒死我吗?” “我不放!”赫连昱牙低吼,却放轻了力道,“那些贱人居然敢对你下药,连我都舍不得……” “我可记得你也给我下过药。” 苍岚无奈,所谓双重标准就是说这种人。 “你是我的!怎么能给那些贱人……!” 吼声戛然而止,赫连昱牙突然想起什么,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话来, “……后面呢……被人碰了吗……?” 一点也不想再提起这件事,苍岚眉心跳了挑,索性道, “……若被人碰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我会怎么办?!” 苍岚没想到的是,这话一出,对方的声音都变了调。 抬眼看去,赫连昱牙因为激动而控制不住的震颤,通红的双眼更是骇人。以至于苍岚觉得他真的会变成什么吃人的怪物……又或者充满挫败的负伤斗兽——看来觉得他会追杀自己的想法,真是太高估他了…… 不觉叹息一声,拉下赫连昱牙的头,安抚地吻在对方腮侧, “你可别大哭一场,那样死在你手下的人会觉得冤枉的……” 似乎也自觉难堪,顺势将脸埋在苍岚发间,好一阵,赫连昱牙才闷声道, “你的手什么时候解开了……” 闻言差点笑出声,苍岚戏谑地抚着对方的背, “你不是想我用手,才特意绑那么松的吗?” 手掌落到赫连昱牙后腰,慢慢变成另一种意味,赫连昱牙呼吸一顿,很快支起身,按住苍岚的手臂。 两人对视片刻,赫连昱牙松开苍岚的手,弓身擢住苍岚的欲望。 感到赫连昱牙粘湿的手掌在分身上滑动,然后握住那里,艰难地想直接送进身体,苍岚不由得皱眉,伸手扶住赫连的身体,手指探向对方身后,反复数次后,勉强将小穴撑开一点,赫连昱牙竟一沉身—— “等等……” 分身前端硬挤入对方体内,苍岚倒抽了一口气,半是刺激,半是疼痛。 再看红发男人更是疼得双腿微颤,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动弹不得,汗水都已濡湿了发丝。苍岚有些哭笑不得,以前也曾让床伴主导,这样连接大摆乌龙却是绝对没有过。 “我们堂堂的右相人人,也找不到人泻火吗……这么迫不及待……” 撑着身体望过来,赫连昱牙居然没出声,似乎眼下的情形已用了他所有力气。 确实不是取笑的时候,苍岚捏住对方有些萎顿的地方,熟练地拨弄着,让男人身体前倾,轻噬过颈项锁骨,在胸侧徘徊。 赫连昱牙一点点放松下来,透出一口气,终于又出得了声, “……谁说我找不到人……我每一次……” 苍岚挑眉,缓缓动了动身体,身上的男人一顿,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就像……看着……你的脸在我下面呻吟……” 赫连昱牙说着,伸手抚摩苍岚的脸,从眉骨到下颚,极为缓慢地,苍岚不觉道, “我倒想见见这么像我的人。” “……你见不到……” 抱住苍岚的头,赫连昱牙顺着苍岚的节奏滑动着腰胯,失神地吻着他微蹙的眉心,跟着叹息般呻吟出声, “……我记忆中……你交合时的样子……只有我……” 第169章 “赫连……” 等明白过来对方在说什么,苍岚发现,他还是更喜欢做主导的一方,他的分身仍没得到解放,红发男人却再一次在他身上攀上顶峰…… 冷昼进宫当值,如往常一般进到了殿前,忽觉左近有人,一惊之下拔出雁翎刀,却发现刑夜站在廊柱旁的阴影里,愣了愣,才道, “你怎么在殿外?皇上呢?” “主上尚未起。” 冷昼还待说什么,却忽然听见殿中隐约传来男人的说话声,他自幼习武,耳目比常人灵敏许多,听出那声音并非苍岚,瞬间明白了大半, “……谁在里面?” 没得到回答,冷昼回头见到刑夜万年不变的脸,心中突地泛起一丝异样,神色难看地道, “皇上……是不是也对你做过了什么?” 刑夜霍然转头,抿了抿唇,冷声道, “主上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君心难测……”冷昼冷哼了一声。 刑夜却不再理会他,脚下一点,踩着廊柱翻上屋顶。 冷昼当下眉头一竖,也纵身跃了上去,伸手一拉刑夜手臂,怒道, “我是给你忠告!” “我不想听见任何中伤主上的话。”刑夜硬邦邦地道。 冷昼见状,更不罢休,道,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躲什么?难道被我说中了?” 感到刑夜的手臂一僵,冷昼脸上已变了颜色, “你和皇帝真的有了苟且之事?” 闻言也是面色一寒,刑夜反手一拧,甩开冷昼的手,冷冷道, “冷昼,我的事你管不了。” “你疯了吗……皇帝身边的人还能少得了?你掺在中间只会吃尽苦头……” 冷昼急了,想再上前,对上刑夜幽深的漆黑眼睛,差点忘记要说什么,久久没吐出一个字。 两人无言相峙,气氛竟比出招互斗还要凝重。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殿下有人唤了声刑夜的名字。 冷昼听出那是苍岚的声音,他稍一分神,再回望刑夜,蓦地怔住—— 好像一阵春风化开池水,刑夜脸上一成不变的线条微微改变,那罕见的柔和,竟是让人转不开眼的好看,冷昼还在是自己眼花的时候,对面的人已抽身,影子一般自屋檐上消失。 第九十四章 心意 “这次你挣不开的……你乖乖别动,很快就好……” 隐约听到男人的轻笑声,刑夜进到卧房,一眼便看见两手被绑在床头的苍岚, “刑夜……把他拖开……” 低喘着的声音,让他瞬间将眼前的景象和前不久发生的事重叠在一起,心中小小的喜悦彻底消失无踪,在他意识在自己做什么之前,已向压在苍岚身上的红发男人挥出一剑。 “这种事你也……” 赫连昱牙话未说完,感到寒芒森然,身形一侧,狼狈地滚下床,才险险地避开刑夜的剑锋。 他惊怒之极,瞥见地上的衣服中的腰刀,立刻抽刀在手,翻起身来, “姓刑的!你找死吗?!” “……” 也不知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话,刑夜胸膛急剧地起伏着,脖子上青筋跳动。 不料对方如此激愤,赫连昱牙却是一愣,又看了看同样错愕的苍岚,怒色稍减。扭头目测自己肋间浅浅的一线血痕后,才又向刑夜冷笑道, “让人得手了才知道拼命,早做什么去了?” “……刑夜,” 苍岚也反应过来,见刑夜却仍是如临大敌地盯着赫连昱牙,只得低咳了一声道, “别管他,先给我松开。” 转头确认苍岚的神情,刑夜视线触到大片裸′露的肌肤,随即飞快调开,停了停,终于慢慢把剑收回腰间,来到床边,默不作声地解开苍岚腕上的带子。 “我没事……” 察觉刑夜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似乎激荡的情绪仍未平复,苍岚坐起身,伸手刚碰到对方的头,赫连昱牙已将刀往地上一丢,跨到他身上,顺便一拉被单子将他遮了个严实,低头抵着他的额头道, “你知不知道,刚才没清醒的时候,也这么摸我的头?” 不等苍岚回答,又狠狠盯着刑夜道, “我还以为这习惯是姓沈的让你养成的……” 第170章 刑夜心头一荡,却不理会赫连昱牙,直直看着苍岚。 这样的目光烫在脸上,苍岚觉得自己不能不说点什么, “你别抓个人就找他麻烦……” “是我找他麻烦?”赫连昱牙磨牙,“刚才他无端刺我一剑,你当做没看到了?” “他是我的侍卫,谁让你趁我睡着的时候乱来……” “他可是差点杀了我!” 赫连昱牙怒。 让自己的耳朵远离对方的狮吼,苍岚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投向刑夜的杀人目光,只是任由红发男人跳脚,等他气喘匀了,才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 “你不是活着吗?” “你……!” 赫连昱牙立刻又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他也还没死,你怎么就冲我发狠了?” “我记得是你自己发狠……” 赫连昱牙别开头只做没听到,苍岚更是好笑,叹地了口气,倒到底抬起对方的手臂,看了看道, “你皮糙肉厚的,这点伤算什么。” “你说什么?!” 赫连昱牙大怒,两只眼都要烧起来一般发亮。 苍岚这才忍笑,微微探身,手指在那条细痕附近拂过,红发男人的怒火立刻变成嘴角一丝欢快的笑,顺势勾着苍岚的脖子,低声道, “确实不比某人,穿个耳洞都大呼小叫,闹到手下误会他被人强了。” 苍岚难得有些尴尬,因为刑夜闻言后,惊讶的表情掩也掩不住。不过他的脸皮一向不薄,顿了顿,已挑眉道, “我怕痛。” “怕痛?”赫连昱牙笑着上下其手,“痛得过你身上这些伤吗?” “那可不是我愿意的……” 赫连昱牙破天荒的有耐心,不过,在能接触苍岚身体的时间,他一向很喜欢, “戴上这个就表示你是我的,以免还有人误会,你是哪里逃走的奴隶……哪里不好?” 迅速看了眼赫连昱牙手上莲花形纹理的红宝石耳饰,苍岚眉心跳了一下,道, “你留着自己用吧……” “你不喜欢?那带在看不见的地方如何?” 轻笑着,借机在苍岚脖子上啃出一块青色来,赫连昱牙的手越滑越下。 苍岚哪能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很及时地拉住男人的手, “我今天要上朝……” “让他们等。” “你不是受伤了吗?好好休息。” 凑在赫连昱牙耳边,抚了抚男人颈后的发丝,趁着对方失神,苍岚无声地笑了,将男人放在床上,极为轻柔地盖好被单,抽身出来。 半晌,待红发男人从这说来就来的体贴中反应过来,老羞成怒之时,苍岚已不见了人影。 而且更为可悲的是,对这种‘招数’,他好像没办法‘吃一堑长一智’。 洗漱更衣,红色的耳饰‘叮’地掉了出来,不由得想到男人的笑颜逐开、傻乎乎的样子,苍岚闷笑了声,微一犹豫,让刑夜将那耳坠用绳子窜了,挂在颈间。 很快收拾停当,甫出寝宫,就见到冷昼。 一看便知其有话要说的样子,苍岚脚步稍停,还没出声,刑夜竟踏出一步,站在冷昼面前。 顺着冷昼的目光审视刑夜,发现对方紧张地抿紧了唇,苍岚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 刑夜明显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嚅嗫着半天没吭声,苍岚只得抬了抬手, “过来。” 刑夜一惊,僵了一僵,动作极不自然地走了过来。 也懒得多说,苍岚一把拉住刑夜的手臂,从肩往下摸索完后,更不管对方吓到动弹不得,微微靠近,在绷紧的肩头停了片刻,才退开去, “没有受伤?那是什么事?” “皇上……你们这是……” 张口结舌看着这一幕,冷昼连话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憋得脸红脖子粗。 苍岚挑眉,正想着冷昼会不会自己急出毛病来,只见一人一溜小跑过来,进了庭院立刻放慢脚步,近前跪道, “皇上,先锋营副统领来报,收押的那个京国……异人逃走了。” 第171章 “泽塔尔?” 苍岚微微皱眉,见刑夜就要跪下,先道, “是我疏忽,此人怀有些异术,不该关在你们先锋营。” 泽塔玛尔虽然说不上有什么大智谋,却是狡诈奸猾,又让这人溜走,恐怕更难抓到。 暂把冷家两兄弟古怪的言行搁到一边,苍岚微一思忖,知道搜捕也是徒劳,只吩咐派人缉拿,便去了上朝。 朝堂之上倒没什么出奇的事,众臣议论不休的,不外就是召回熠岩,然后启用沈昊哲去长州抗击晖军。 甚至一些排挤沈昊哲的大臣,都是言之凿凿、理所应当,就好像他们之前声讨轻蔑的是另外一个人。相比之下,那些怕沈昊哲再立战功,出言反对的人,就势单力薄了。 苍岚却也不提驻守霄城的霍角并未告急,由得他们去吵。对上位者而言,臣下间这种程度的对立,反而更易于了解、掌控朝局。 于是浪费半日毫无结果,回到寝宫,却不见了赫连昱牙。 刚要叫人来问,冷昼忽然上前伏地道, “皇上,属下斗胆有一事相求,请皇上恩允!” 这才又想起早上的情形,苍岚望向刑夜,果见对方神色慌张,更觉奇怪,眯了眯眼,道, “你想求什么?” “属下求陛下为刑大人指婚。” 冷昼显然深思熟虑,每一个字都确定无比。 指婚?给刑夜?为什么? 这样的请求算是出乎苍岚意料,他惊愕的同时,刑夜已变了脸色,一声断喝道, “冷昼!我的事不是你管得了的!” “就算我是养子,也是你的兄长!” 冷昼也是霍然抬头,语气也是咄咄逼人。 刑夜闻言,握剑的手青筋绽起,差点就拔出剑来,忍耐着道, “我已不姓冷。” “那也抹不去你在冷家待过的时日。” 苍岚听着这兄弟俩针锋相对的话,更觉一头雾水,皱眉片刻,方道, “你们并没商量妥当,就来求我指婚?” 见刑夜望过来,眼中隐约有着些希翼,苍岚似乎扑捉到什么,再一细想,又更摸不着头脑,转向冷昼道, “那人是谁?” 冷昼显然也是绷紧了神经,差点没领会得苍岚在问什么,晃了晃神,才艰难地道, “属下的……属下的族妹冷娇娇。” “你是说你的未婚妻?” 苍岚又一愣,随即笑了,眼中却了无笑意, “难道是你奈何不得她,便顺了她的意强求刑夜?” “属下怎会如此!” 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冷昼急了,为这种理由来求皇帝指婚,他可真是半点也不敢认, “小妹和冷夜青梅竹马,只因出了……变故,小妹才许给了属下……” “就算没有变故,娇娇也只是我的族妹。” 冷昼还没说完,刑夜已截断道,显然急于澄清些什么。 这样的刑夜实在少见,苍岚不觉留意着刑夜的反应,缓缓道, “我看来,刑夜好像并不愿领你这份情。” “……就算刑大人不承认,我也是他的兄长。”冷昼只能咬牙,憋的满脸通红。 “哦?”对冷昼那别扭劲,苍岚视而不见,只淡淡道, “听说你们的前尘往事,我还以为你恨他多些?” “属下确实样样想与刑大人一较高下,” 冷昼似乎一眼也不敢看刑夜,飞快道, “但我们到底是兄弟,并非只有争斗而已……” 此话一出,刑夜再难掩动摇之色,似乎也刹那间想起许多,不过很快就恢复常态,更是抿紧唇,不置一词。 “作为兄长,你可不太当得起,” 将这细微的变化收进眼底,苍岚心中另有了计较,决定稍微推他们一把,向着冷昼道, “冷娇娇蛮横少约束,又做事鲁莽,以刑夜性子,她恐怕更是任性无忌,迟早给他惹来祸端——这些你想过没有,你真是为了他好,才求我指婚?” 并没有疾言厉色,甚至连驳回的话都没说,但谁都能听出,指婚之事绝无商量余地。 第172章 刑夜愣愣看着苍岚,深潭般的黑眸中清晰映出银白的轮廓,仿佛已将这一刻永久保存。 但,苍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马上从满溢的幸福中清醒, “你若真想尽兄长之责,至少要有了真正适合刑夜的人,再来求我。” “属下知错……” 找不出辩驳的话,冷昼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刑夜,心头更是不甘,强道, “只求皇上也能为刑大人网开一面……别让他身背污名……” “冷昼,你还不住口!” 突然沉声喝断冷昼的话,刑夜霍地挥出剑来,剑刃竟应声而崩做数截。 看着断刃‘当啷啷’掉落地上,刑夜面罩寒霜,冷昼却是吃了一惊,再说不出话。 苍岚也怔了片刻,才回过神, “污名是指什么?” 回想冷昼的言行,哪里还不明白, “你是怕我对刑夜居心不良?” 冷昼索性不吭声来了个默认,苍岚抬手制止就要出手的刑夜,冷冷道, “朕虽然声名狼藉,但还没有色令智昏到作践自己的亲信,刑夜跟随我出生入死这么久……” 说着调转视线,碰到刑夜奇异的目光,口中话却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冷昼看在眼里,立刻道, “属下愚昧,只因沈将军前车之鉴……”他到底是江湖逞强惯了,心中只想着让苍岚做出承诺,不会碰刑夜,也顾不上这话会让皇帝难堪。 这下再没有琢磨刑夜表情的心思,苍岚眼中一寒,又微微合眼,神色复杂间,只听刑夜一字字道, “冷昼!你了解多少?有什么资格指摘主上!” “我是不知道,”到这个地步,刑夜仍是口口声声护着苍岚,冷昼也红了眼,豁出去道, “我只知道沈昊哲千夫所指!你步他后尘,只会比他更惨!” “若真有那一天,我有什么不能舍弃,何况名声!何况主上……” 彻底被冷昼激怒,刑夜的话冲口而出,说到一半,忽然噎在喉咙,整张脸都因失悔而刷白。 冷昼却不管刑夜心情如何,径自接着道, “十年前,我对你见死不救,这一次我不能再眼看你万劫不复……难道你心甘情愿,就这么悄没声地心慕皇上一辈子?” 苍岚的郁怒彻底被惊讶取代,失控的场面已不由得他不省觉,原来刑夜对自己竟不仅仅是崇拜或者仰慕。 他以前的玩笑话,对方竟是抱着真心应对的? 刑夜从来都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其实他早该知道…… 第九十五章 去留 就在殿中一片死寂之时,忽地响起几声掌声, “真是一出好戏,” 头发包的严严实实,显然是刚从宫外回来,赫连昱牙击掌而入,一步步向刑夜走来,冷笑道, “这样的深情陈词,你们早套好了?” “赫连……”苍岚扶了下额角,起身挡在刑夜跟前,“你别添乱。” 赫连眼中戾气闪烁,转脸,却是搂着苍岚的脖子,笑了, “你这么容易被感动,小心又让人有机可趁。” 说着斜睨着刑夜道, “你养的狗还真是会唱戏,跟在你身边这么久的人,你居然不知道他想要你。” 赫连昱牙这话无疑是在挑拨,他哪里不知道,苍岚之所以没发觉,除了刑夜的克制,更多的原因,其实是苍岚一厢情愿地回避这个可能。 苍岚似乎习惯于把床事和感情分开,前者可以温存却不会放入感情,后者却更像对待血亲,简直就好像他一直以来,只有对亲人付出过感情。 所以对着熠岩这个例外,他才会缚手缚脚,既想亲自守护,又想让对方离开自己也能幸福。 赫连昱牙本以为苍岚不会对任何人心动——直到发现他那种笨拙的处理感情的方式——不过,这个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分享。 苍岚自然听得出赫连昱牙不怀好意,挑起一边眉梢,正待说点什么,刑夜突然一步站了出来,决然道, “主上与属下云泥之别,属下从不敢亵渎主上!” “不敢?”扫见苍岚皱眉,赫连冷笑,“天天看着他,一丝绮念都没有?” 刑夜脸上阵红阵白,握紧了拳头。冷昼这才搞清楚突变的情形,忍怒道, “阁下到底是谁?为何这样含血喷人……” “我是谁轮不到你来过问!” 第173章 赫连昱牙陡然变色,喝声中已拔出腰刀砍了下去,冷昼一惊,立刻侧身闪开。赫连昱牙随之刀尖一转,提刀就横扫过去,冷昼冷笑,闪身拔刀。 但只见寒芒一闪,赫连昱牙竟向刑夜袭去,冷昼立刻刀锋一送—— “都给我住手……!” 眼见就要见血的场面硬生生定格,苍岚将刑夜拉到身后,另一手格开冷昼。 赫连的刀刃已经切破他的外袍,却好像早准备好收手一样,分毫不差地停了下来。 冷昼早吓出一身冷汗,他的刀锋几乎平贴着苍岚的胳膊扫过,若不是他功夫了得,强转了方向,对方的手臂恐怕不保。 “……属下罪该万死!” 短暂的失措后,冷昼一丢长刀,惊惶地跪了下来。 赫连昱牙却是一把抓住苍岚的手,见上面并无伤痕,方抬头,发现苍岚面上隐隐的冷怒,虽然心虚,但也有些不忿,又见苍岚还捉着刑夜的手腕,更不肯松手,只道, “我也没打算杀他,只是想试试你想救谁而已……” 苍岚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短暂的沉默后,缓缓道。 “……那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你知道我不会伤你,才用身体挡的,是也不是?” 也不正面回答,赫连昱牙眯起了眼,少顷,已笑容满面, “你既然知道我不会下杀手,还发什么恼?” “……你怎么会得了‘红虎’的绰号,” 明明是个狡如狐的家伙,苍岚暗中叹了口气,口气却无丝毫松动, “我不喜欢被人这样试探,别有第二次。” 换了任何一个人说这种话,赫连昱牙都会毫不留情地跟给对方点颜色看看,但对着苍岚,他会觉得恐惧。因为他害怕失去已得到的,越是习惯对方不经意的纵容,越难以割舍。 气哼哼地揽住苍岚,赫连昱牙没应承,却也没有反驳。 拉不开扒着自己不放的男人,苍岚无奈地作罢。转身,刑夜一直在他侧脸的目光立刻移开,在手腕上一停,垂眼盯着地面时,已看不出任何波动。 苍岚松了手,脑中思虑百转,良久,才道, “刑夜,我想让你去并州。” 刑夜闻言半跪下来,依旧一声不吭,本以为对方会应是,苍岚微微蹙眉,心头竟生出说错话的感觉,柔声道, “你可听明了?” 刑夜一震,拒绝的话差点冲而出,到嘴边却终于没说出来,他的唇抿成一条线,缓缓道, “愿听主上吩咐。” 手紧握着拳,他看向冷昼时,目光更是复杂, “冷昼,别忘了你败在我手里时的承诺。” 刑夜说完,看了眼赫连昱牙,然后凝视着苍岚的脸,片刻,朝着苍岚慎而重之地一拜,再也不抬头。 他怕再看苍岚一眼,便会违抗对方的意思。 既然苍岚是要他避开,那他就该自动消失,永不相见,哪怕永远怀着那份难以割舍的眷恋。 发现刑夜举动简直如同诀别,冷昼无端端有点心慌了,这并不是他愿见的结果。 刚才刑夜看他的眼神,冷昼再熟悉不过——每次他抢了刑夜珍惜得东西,对方就是这种眼神。不过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空洞,一如亘古寂寥的黑夜,他甚至觉得刑夜会就这样孤独终老。 这次他是真的想为了以前的错过补偿点什么,想刑夜知难而退,而不是固执地独自背负伤口,还没想到该如何是好,他已经开口道, “皇上,适才都是属下信口胡言……” “你还想说什么?” 苍岚看也没看冷昼,冷冷道, “一句胡言就想了事?就算我不治你欺君之罪,你刚才那般吵嚷就已是君前失仪!” 光线在他眼睑上投下一抹重重的阴影,让人更辨不清眼中的情绪。 冷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面对着此刻的苍岚,他这才回想起,对方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刚才自己的作为,足以治罪。不过他更不想刑夜有去无回,冷昼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刑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自又道, “属下愿领罪,求皇上收回成命……” 苍岚眉间煞气一现,看到到刑夜随着冷昼的请求惊讶地抬头,随即却是转头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直冷眼旁观的赫连昱牙直到此时方才有了反应,他紧了紧环住苍岚的手臂,到底没说话,默默听着苍岚道, “刑夜,你可是想留下?” 可想留下? 这根本不用问,只是苍岚语气稍松,刑夜已毫不犹豫地应道, “请主上容属下随侍在侧,属下绝不会再犯。” 苍岚没再说什么,他选择了一个自己觉并不算好的决定,这足够让他不快,所以他转而向冷昼道, “你下去领廷杖五十,再向朕贸然请旨,就先准备好后事吧。” 第174章 苍岚并不是个易怒的人,平时对繁琐的礼仪也都不甚看重,所以冷昼的受罚的事一传开,谁都觉得是这心气高的冷侍卫太不懂规矩。只有赫连昱牙心中了然,比起什么不敬,苍岚恐怕更恼火冷昼把事情搅到如此地步。 赫连昱牙很不喜欢苍岚为了刑夜的事上心,他本容不得有这么一个人在苍岚身边,不过他更需要一个能完全放心的人时刻跟着苍岚,特别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 实际上,赫连昱牙经常不在。 早上醒来,感到身边空无一人,苍岚半合着眼,躺了片刻,哑着嗓子道, “刑夜……” “属下在。” 黑影般几乎是应声出现,却没上前,而是远远地站在殿角,苍岚微微皱眉,只是道, “赫连又出去了?” “是。” 略一沉吟,决定不去理会这事,苍岚翻起身来,如常洗漱完毕,便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以前的折子都是沈浩哲经手,规整完毕再上呈,清晰简要不说,很多事对方都有了对策,根本不用如何费神。现今人已不在,事务顿时显得格外繁多,虽然苍岚做起来并不费力,但光是批阅那些冗长啰嗦的折子就是件体力活。 加上朝中清除了不少人头,也要提拔一些人上来,保持大臣间微妙的平衡。官员的任命丝毫马虎不得,除了其本身的才干,身后的势力也不能不考虑。 不过这些苍岚也只是花费时间而已,只有前线迟迟不到的秘报,让他深觉心无定数…… “……主上,酉时已过,是不是传膳?” 苍岚捻着文书犹自出神,蓦然听见身后的声音,才发现竟是日暮。 转回头,昏暗的光线中,刑夜自始自终都低着头,黑眸一次都没投过来,这种明显的刻意多少让苍岚有些在意。刚应了声好,刑夜已迅速退回殿外,他终于皱了皱眉, “等等……” 话出口,忽然发现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道, “你过来坐下,我稍后有话问你。” 刑夜终于抬头,飞快看了眼苍岚,眼中闪过丝恐惧,来到跟前,却跪了下去。 “我叫你坐下。” 这种小心翼翼让苍岚心头莫名生出些不悦,他眉心一跳,还是放柔了声音, “你打算一辈子不再看我不成?” “主上……” 刑夜抿紧唇,忽觉眼前一暗,立刻知道是苍岚走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被一把抓住胳膊,哪里敢挣脱。 “你想我怎么做?” 苍岚拉起刑夜,见对方仍不吭声,直接扳起对方的下巴,埋下头去,他的动作却很慢,根本就是有意要让对方有反抗的余地。 不过刑夜显然吓得不轻,一双黑眸直直盯着他,几乎都没了呼吸,苍岚犹豫着,终是把吻落在对方腮边。 “伤脑筋,我怎么觉得像对小鬼出手。” 苦笑了一下,苍岚小声嘀咕,居然会感到某种‘道德底线’的东西, “你想和我上床吗?” 刑夜的脖子刷地通红,黑眸闪动着点点喜悦,却如同雨后晴朗的星空,胜过一切回答的言语。 苍岚颇为尴尬地发现,自己用轻浮来转移罪恶感的方法完全失败。他明知面前的人一点逗弄不得,这并不是可以和他玩玩而已的对象,偏偏有时候越是按捺不住,如果是可以单纯玩过就算的人,那事情也会简单很多…… 伸手掠过刑夜的头发,有意无意擢住都要滴出血来的耳垂,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立刻感到对方整个人都绑紧了,紧张地伸手去握腰间的佩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他稍微平静。 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真会对自己怀有欲望,苍岚视线停留紧紧攥着剑柄的手上。 手指修长,掌心必定已磨出硬茧……脑中倏然跳出赫连昱牙自渎的说辞,他不觉停了动作,半晌,突兀地低咒一声,缩回了手。 “……主上?” 没能听清苍岚的说话,刑夜愣愣地看过来,疑惑中更有不安。 “……刑夜,” 说话的男人怪异的神情,刑夜忽然有点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你知道男人是怎么交合的吧?” 他当然知道,甚至还亲眼见过一次,刑夜急得满头大汗,却哪能说出口。 见对方一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苍岚揉了揉眉心,正想着怎么挽救下这窘境,门外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皇上,”果然是小太监尖细的声音,但却不是送膳食来的,“库克扎大人和屠大人求见。” 第九十六章 枢城 血腥味呛鼻。 一间狭小的民房,门窗紧闭,奇特的呜咽声从里面传出。 确切地说,是从缩在角落的一个瘦弱人影的喉咙里发出,似乎极度的痛苦和恐惧剥夺了他语言,只剩下一些扭曲的音节。 “可别死了……” 红发男人居高临下地抬脚拨了拨地上那人的脸,冷森森地道, 第175章 “这么容易没了的话,我该找谁算这笔帐?” 说着用力踏在那人喉咙上,几乎要将对方纤细的脖子踩折一般。 地上的人痛苦地挣扎着,勒住口唇的布条渐渐渗红。 他浑身赤裸,血肉模糊,身体奇怪地蜷成一团。让人分不清是什么的体液,红红白白粘满了□,脸上血污泪痕模糊一片,一双眼却充满绝望和怨毒,狠狠地瞪着男人。 屋子里剩下两人见状,拿出个物什往地上那人□一送,他立刻怪异地惨哼了一声,显然痛到极点,再不能集中视线,意识涣散地发抖。 宓柯进入房间,见到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眼也没眨一下,只朝着男人背影跪道, “……主人,陛下在找你。” 宓柯的主子自然是赫连昱牙。 “……” 一脚把地上的人踢到一边,赫连昱牙转头,神情变化让另外两人吃惊不小, “苍岚?他终于也想我了?” 对这‘难答’的问题,宓柯只能回避, “奴仆不知道,不过陛下请你速回。”他如何知道皇帝怎么想,就算他敢问,对方难道会回答? 赫连昱牙也根本不需要宓柯肯定,他已推开房门。 刚走两步,又朝屋内两人吩咐道, “你们两个继续‘伺候’他,弄些伤药,别玩死了,也别让他好全了。” 转向地上的人,红眸中更戾气大作, “你以为以前为何那么轻易放过你?居然还敢打他的主意!你真是自掘坟墓!”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宓柯这才扫了眼地上的人,暗中出了口气,幸亏他见机得快,先在皇帝面前求了情,不然自家主人这笔帐,一定也会算到自己头上了。 就连想投机而参与此事的冯彦晟都没能幸免。 舌头上的烙印不算什么,割断手筋也算轻的,若不是冯彦晟还有利用价值,恐怕在骗出沈昊瑾后去见阎王了。 而被抓到的沈昊瑾,就算能侥幸不死,这辈子都已经完了。 他再没可能做个真正的男人。 沈昊瑾听到赫连昱牙叫出苍岚的名字。 无边的恨意随着这个名字上涌,逼出他的眼泪,在脸上划出清晰的水迹。 这种恨烧灼着他,比不上被陌生男人侵犯凌虐的屈辱,甚至比不上□被割掉的痛苦! 他差点死去,但他挣扎活了下来,因为他的恨——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浩轩苍岚造成的! 那个男人不仅对他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更欺骗他的兄长,让他尊敬的大哥被人耻笑,老父发配充军,沈家支离破碎……而大哥还被蒙在鼓中,深信那个恶鬼会依诺放过自己,仍然尽心尽忠。 而浩轩苍岚不仅出尔反尔,用计抓到了他,更肆意□! □被两个男人撑开,灌入什么东西,刺痛之余更有浓烈的药味,沈昊瑾咬紧牙关承受着。 他不能抱着这样的仇恨死去,他要报仇,他要打乱浩轩苍岚的如意算盘!只要有一线机会让他现在遭受的痛苦讨回来,他就要活下去! 他不想死……! 仇恨成了唯一支撑沈昊瑾的东西。 熠岩大概永远也无法想象有人会这样恨着苍岚。 因为在他看来,那就是近乎光明的存在,他第一次见到苍岚时,如同见到神祗的感觉从未改变。 在自己卑污不堪、近乎绝望的时候,那个人对他伸出手,欣赏他的眼睛——总是被人畏惧鄙夷的眼睛。那双银眸中,自己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更没把他看成怪物或者奴隶。这使他重新相信,绿海以外的人,也会接受和包容狼族的存在。 苍岚对熠岩来说,有时就等同于信仰。 他为了这信仰,可以攻无不克,苍岚所心往的天下,他想亲手奉上。 熠岩很远便望见了残阳斜照下的小城。 北凌边城枢。 连绵的火烧云布满天空,整个旷野都是一片血红,只有枢城伶仃地黑漆一点。 城里没有声音,没有灯火,没有炊烟,甚至好像没有人。 但熠岩知道城里必定有人,浩轩广安必定还在。 他就了为了赶再浩轩广安逃跑前到达枢城,才这样日夜行军,直接绕过两座城池。这样的险着,稍有不慎,便会被背腹受敌。 大军足足分了二十行的牵线阵,黑压压布满整个旷野,他们虽然疲惫,但数量上来说,已经足够让城中的守军胆寒。 比起城头的士兵,浩轩广安无疑更加寝食难安,因为这支军队就是冲着他来的, “你派出去的探子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浩轩苍岚的人马还在六百里外吗?!” 浩轩广安差点没把军报丢在丞相如昕脸上。 如昕低眉敛目,迅速低声答道, 第176章 “臣知罪,但探子上次来报,确是尚远,这应该多是轻装的骑兵。” “那又如何?大军都在眼皮底下了!” 太阳穴的青筋都在跳动,浩轩广安怒喝,他的声音很快消失在空荡荡的大殿,如同沉入无尽的恐惧中一般,他不想再忍受这种恐惧,所以想到了最有效的办法, “马上给朕准备车架,让军中精锐在北门等候!” “皇上,臣已经传令各方结集,也向北凌请求救援,” 如昕不用察看浩轩广安的神色,就知道他想立刻逃走。 他也并没有为浩轩广安死守的决心,如果不是已经兵临城下,他绝对赞同弃城逃亡。早听说浩轩苍岚手下的鬼眼将军快如疾风,却仍没想到能如此迅速,现在带兵出城,又怎么可能与骑兵相抗,等同送死罢了。 为了自己的性命,他只能劝浩轩广安等待, “皇上只要能守下三日,定能解围。” “三日?!” 晅凌一向交好,边境的枢城根本就是通商往来的小城,防御一般盗贼尚可,对付军队却是远远不够。 浩轩广安想起不足两丈的城墙,城外甚至连一条护城壕都没来得及挖,早已脚底发凉, “你知道以为这里是大晅的霄城?!这里的城墙才有多高?” “皇上,那鬼族将军所以这么快,一定没带辎重器械,我军实可以一当十。” 如昕再劝,不能不凿凿而言。 浩轩广安总算稍微冷静下来,也难怪他烦躁,手中还有多少军队可以调集,他完全没有底。 以这个‘大晅皇帝’现在的落魄,北凌恐怕根本就不会管他的死活,更何况北凌自己尚与临薛打得难分难解,早就请过几次援兵,都是石沉大海, “北凌军可会来?” “浩轩苍岚的军队犯境,他们不会不管的。” 如昕仍是斩钉截铁,心中却道,就算来,也不会是大军。不过只要有一点兵力牵制平原上的骑兵,那他趁乱突围的把握就多了一分。 枢城虽然小,却地处辽阔的平原,道路易行而四通八达,不管是前来救援的一方还是进攻的一方,都可以很快到达。 熠岩知道自己暂居优势的时间并不多。 “大将军,城中毫无动静,浩轩广安好似打算死守。” 朱武犹豫了一下,道, “我们要不要出其不意,连夜突袭?” “传令各军分营驻扎,派四队人马轮流到城下火矢鸣锣即可。” “可……” “这次不同以往,不能让浩轩广安趁夜逃走。” 朱武想了想,领命之际,忍不住又道, “大将军,我军精锐尽在此处,而辎重粮草还在几百里外,万一浩轩广安从别处调集人马拦截,如何是好?” “不会有人截到后面的军队,我本就没让他们来。” 在简易支起的帐篷下和衣躺下,熠岩眼望着黑漆漆的城墙,篝火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后面的人马已往纽城进发,现在应在半途了。” “和枢城最近的纽城?” 朱武一愣,不说敌人料不到,他也没想到熠岩有此一步。 浩轩广安被困,周遭的城池必有动作,确实是趁乱偷袭的好机会。 攻下纽城,那在纽城和已经攻占的新都伦之间会只余一座孤城,但前提却是,现在的大军将面临绝粮! “我们不会绝粮,” 好像知道朱武想说什么,熠岩又道, “枢城商贸频繁,里面的粮草必不会少。” 只有攻下城才有生路,朱武突然明白了,这将是一场血战,熠岩并不打算围城消耗,而要赶在援军来前速战速决,他已让所有人都别无选择! 他们的大将军,发起狠来简直不可理喻! “你找我?” 有苍岚的令牌,赫连昱牙一路无阻回到了寝宫,还没踏进大殿,已一眼看见多出个熟人,当下哂笑道, “难道是谁阵亡了?” “……” 怎么听这话还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苍岚眉稍一跳,却发现库克扎已经很热络地迎了上去, “赫连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离我远点!” 赫连昱牙抬脚踹开明显是想来个拥抱的大块头,随即想起什么,恶狠狠道, 第177章 “你刚才有没有这么往浩轩苍岚身上扑?” “有,不过狼神大人……” “这些你不用回答。” 苍岚真想不通库克扎的神经是怎么长的,挥手道, “这没你的事了,回去吧,见到赫连的事别对任何人提起。” 库克扎闻言,明显还想问个明白,却又不敢,一步三回头地瞥着两人往外蹭。 苍岚只做不见,拨了下案头的文书,转向赫连昱牙道, “这份任命书是怎么回事?” “冯彦晟的任命书?是我写的,” 似乎私自撰写文书还加盖玉玺不过是平常事,赫连昱牙凑到跟前,毫不在乎地照例圈着苍岚的脖子,只不过手上的力道明显比平常大了许多——他虽然觉得出,苍岚并不像多数上位者一样,时刻警惕着手中的权利,但毕竟有些心虚, “你不是答应把他交给我处置吗?” 对赫连昱牙的外强中干,苍岚暗自好笑,不动声色道, “我可没说是‘文渊阁大学士’的冯彦晟。” 比起对方擅自动用玉玺,更在意的是委任状本身,就算他容得下冯彦晟这个人,也不想把沈昊哲的对头扶上位。 “你还怕他对姓沈的不利?” 赫连昱牙几乎立刻明白症结所在,想起沈昊哲‘趁虚而入’,就觉得牙痒痒,不过苍岚的默许,却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放心,他只不过是我的傀儡。” “听起来可不是那么让人放心……” 苍岚淡淡道,话还没说完,身后的人扶住他的脖子,猛地拉出贴身带着的红色坠子来。 一脸惬意,赫连昱牙把玩着坠子,道, “晖国少了我的势力,晖王杜格必容不下左相葛统独大,何况杜格已认定是葛统铲除异己。不过在他们两败俱伤之前,我还不能露面。冯彦晟是最好的棋子,把他给我,可好?” 话虽然请求,他心中却早笃定苍岚会答应,因为这个人是信任他的。 拉开赫连昱牙的手,苍岚起身,凝视厅外的庭院许久,方转身,打开案头的锦盒。 赫连昱牙看到盒中的东西,笑容突然僵了, “虎符?” 再开口,他俊美的脸上已是喜怒难明, “你要我带兵去哪里?你那个鬼族果然出事了?” “只是以防万一,让你去接应。” 苍岚皱眉,将盒子滑了过去。 赫连昱牙面色数变,终是伸手接住, “若我没有冯彦晟做幌子,你也打算让我去吗?” “我会自己去。” 第九十七章 得失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兵家从来都认为武力强行攻城,是不得已为之。 不说优秀的将军,就连丞相如昕都有这样的认知,所以他几乎不相信,仅在第二天,鬼族所率领的晅军就发动了攻击。 而且简直像笃定浩轩广安打算逃遁北凌一般,集中兵力在了北门。 城下的骑兵结成一个个圆形射阵,轮流不息地向城墙投射着。 只见一个个烟球被小型投石车抛上并不高的城墙,隆隆声响大作,城头顿时阵阵黑黄的浓烟漫开。 罩入烟幕中的士兵不多时便个个佝偻着背,泪涎齐下,守城将领心知不妙,连声喝令众人取水袋之际,一架架竹飞梯已搭上城头。 浩轩广安两手紧抠着窗台,在望火楼上倾身观望,隐约见了飞梯搭上城墙,浑身一个激灵,回头大喝道, “抽调各门的兵力到北门!绝不能被他们断了后路!” “皇上……” 如昕张口,见浩轩广安浑浑噩噩,歇斯底里的样子,又停了下来,目光在浩轩广安脸上转了转,悄没声地退了下去。 “大将军!北门敌兵大增!” 其实不用人来报,熠岩清楚看见爬上城楼的士兵纷纷翻落,简易的飞梯也被掀倒,随着一轮滚木擂石砸下,虽然被墙高所限,威力不足,但己方的攻势已被硬生生逼了回来。 城下立见死伤,若有足够的时间,熠岩是绝对不会用这么折损人马的战术,他会尽最大的努力为苍岚保存实力。但一想到万一赫连昱牙辜负苍岚的信任,他就恨不能立刻赶回京城! 朱武紧张地盯着城墙上下,调令兵士轮番接上,忽觉阵风卷起战袍,转眼看向身旁掠过的一骑,不禁大骇, “大将军!” 喊声未落,那一人一骑已经策马疾奔至城下,挂在马侧捞起系在撞车上的长绳。 第178章 一手抱住马颈,随着奔马前冲,绳索‘嗡’地绷直,几乎绞入手臂!顿听战马一声长丝,人立而起之时,笨重的撞木竟被生生往前拉动数尺! 本被城上攻势迫回的兵士见此情形,齐身发喊,再不顾城楼上箭石不断,重又攻了上去,拥起撞车,将城门轰得隆隆震颤! 城下赤红斑驳,落石声、呐喊声蒸腾而起,最原始的蛮武不断冲撞下,终于听到一声巨大沉闷的爆裂声,城门应声迸开! 门外霎时喊声雷动,兵士呼啸着,朝着城门蜂拥而上之时,冲击着城墙的人潮却是一滞。 只听的里面惨叫声起,幽暗的门洞尽头,赫然列着一排排拒马枪阵! 冲进城门的人不少撞在长枪上,飞溅的血液黏湿了地面,眼见更多的人从后涌上,就要在门洞里挤成一团,熠岩打马而上,喝令众人将城门下的撞车继续往里推进,那枪阵终于被硬撞开去。 在后面望见熠岩在城下纵马穿行,将烟球朝城头掷出,身型发色尤为显眼,朱武叫苦不迭。若主帅被人认出,出了什么差池,皇帝那边可没法交代。 他催马疾奔,还没抢到跟前,已感到得压力大增,城中的守军好像正不断增多,城头箭石密疾如蝗,每每落下都带出一片血色。 城门狭窄,人数上的优势也大大折扣,城内的守军竟似源源不断,层层叠叠地截住门口,无论如何冲杀也是进不得城门。 朱武看在眼里,正心急如焚,陡地一道寒光自城头闪下,熠岩竟被带下马去,这一下只惊得他失声变色。 “叫他们给我去北门!!都没听到吗?!北门会怎么失守了?!” 这样的大喊大叫不知持续了多久,浩轩广安都有些声嘶力竭,但没等他的怒火发作完,听得一声锐利的尖啸盖过他的尾音。 惊骇之下,他竟忘了合拢嘴,瞪眼看着一道黄光从南门升起,神情恍惚,活像睡梦中一脚踩进万丈深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大将军!成功了!是磔单的讯号!他夺下南门了!” 同样发现了城中的动静,朱武立刻知道是先一步混进城中的磔单得手。 他连声大喊,却寻不见滚下马背的熠岩,知道战机稍纵即逝,只得按照事前的约定好的,喝令后面的骑兵整队,直奔南门而去。 南门的守备完全及不上北门,迅捷的骑兵进到城中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失了城墙的屏障,城中的守军被一股股分割剿灭,几乎和预想的一样顺利,只除了熠岩在混战中坠马。 “赫连让你给我?” 大殿中, 苍岚坐在案前,放下手边京国发来请求结盟的文书,从宓柯呈上的竹筒里倒出几张纸片, “这是什么?” “主人说他不在的时候,南晖的事都可转交给陛下决定。” 苍岚挑眉,上面弯弯扭扭几个似曾相识的符号,像是藏文或者是梵文的文字—— “我不认得上面写的什么。” 宓柯犹豫一下,道, “陛下能否让小人一阅?” 苍岚微一颌首,宓柯才站起来,探身取过纸片,一举一动都谨守主从尊卑之别。赫连昱牙将宓柯留在自己身边,可能正因为这根深蒂固的意识。 这一点上,刑夜也是不遑多让。 苍岚不觉回头,撞见背后的视线,随即见对方一愕,不知所措地呆看着他。 以往还不觉刑夜的目光有什么特别,现在看来,那疑惑又紧张的样子,简直像被抓个现行…… 苍岚仍自走神,却听宓柯道, “陛下,这是被困在霄城的桑吉将军的密信,想问主人是否率军归降陛下。” “这让我来决定?” 里面的内容出乎苍岚的意料,这可说关乎赫连在南晖的棋局胜败,大有可能一子错满盘皆输, “我叫他降,他就会降吗?” “是,主人说过,陛下的旨意就是主人的命令,有异议的人都已被剪除。” “传闻被左相葛统暗杀的大臣,是赫连自己下的手?” 虽然是问话,苍岚却已心中有数。 “是,”宓柯肯定,背书一般又道,“主人临行前带来的人也都接到过指令,主人的仆从就是陛下的仆从。” 宓柯说完,难免在心中叹息,自家主人绝对是个深谋远略的野心家,喜欢万事都在掌控之中,为争权夺势不知已屠戮过多少人。 如今竟愿意把辛苦培植的势力拱手他人,对着这个皇帝,他狡诈多疑的一面收敛得干干净净,真像变了另外一个人。 那些对此一无所觉,不肯随赫连昱牙投效皇帝的人,可死得不算冤枉。 葛统觉得自己很冤枉。 被困在城中近半月的桑吉将军脱围,在皇帝面前对他歌功颂德,几乎要将他捧上天时,葛统却后背冷汗直冒。 因为他这次率兵解围来得太容易,带着残存不多的兵力,还未对阵,多出数倍的晅军就已撤离。 加上赫连昱牙阵亡,之前与赫连昱牙交好的几个大臣死得不明不白,还有晅国曾派人私下联系他的事实,都让他感到有理也难说清。 “这次葛相功绩斐然,孤以右相之位相授,众卿以为何?” 顺着吉桑的话,杜格不仅没有丝毫责怪做主帅的葛统出战失利,反而许了最高的官位。 葛统忽然惊觉,他不仅没有充分的理由,更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 感激涕零地拜谢完晖王,着手准备一搏之前,葛洪叫来伯飞。 第179章 “赫连昱牙真的死了?” 只是有一点他猜不透,如果赫连昱牙只是诈死,这一切都是对手的布局,如此结果,对方又有什么好处? 这样内斗,最为得利的,只有在侧的强邻。 伯飞迟疑。 他也知葛统处境危急,以前的明争暗斗,都不至于伤了国家元气,现在却分明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局面。 而赫连昱牙自身的势力也已消弱,何况,就算他不死现身,也不可能再获得杜格的信任。 自幼的好兄弟如此义无反顾,无非就是为了晅国皇帝,伯飞早深信赫连昱牙并未丧生,却没有正面回答, “父亲,你还是向王上请辞吧,我也会向王上呈情。” “你倒说得轻松,王上容不得我独大,难道会如此轻易就放过我?” 知子莫若父,葛统见伯飞神色,心中的猜测已确定一二。 只不过,晅国皇帝给赫连昱牙的好处再多,也不过位极人臣,何苦要毁了经营已久的势力,在异国从头来过? 至少,他葛统是做不到, “况且我这般年纪,可能再待不到东山再起之时。” 说着挥了挥手,对伯飞道, “你回去吧,别再过来,你我相悖多年,也不必挑这个时候来往。” 要放弃辛苦得来的一切,远比从来没得到过要难,曾经的经历很大程度左右着一个人。同样的,知道对方的阴暗,仍然选择相信,也是不易。 他就有这么大把握,晅国皇帝不会兔死狗烹?要知道,上位者处置一个曾经叛主的人,有时甚至完全不需要理由。 在北凌边境混迹多年,磔单带人潜入枢城的任务几乎是易如反掌,晅军一日破城的卓然战绩,他功不可没。 剩下的就只是压制守军和搜捕浩轩广安,他下令手下的士兵先往各个城门赶去,回头与朱武会合,远远发现对方毫无喜色,环顾左右,立刻知道了原由, “怎么只有你?大将军呢?” 朱武简直想大哭一场,遂简单说了前情,道, “战况紧急,只好先带了人马过来。” “你做没错,我们先擒下浩轩广安要紧。” 勉强出言宽慰,磔单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隐约感到,若真折了熠岩,不论最后得失,此事都不会轻易作罢。 正自忧心忡忡,忽听得兵士来报, “两位将军!逆贼浩轩广安已被我军围于殿上!” 第九十八章 定江山 浩轩广安的‘行宫’在枢城中央偏北,府邸并不大,前殿却高大堂皇,一看便知重新修葺过。 殿阶之下兵甲层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血红的残阳洒满大殿,七八具尸体倒卧在阶上,殿中果然有个灰色头发的华服男人,抖抖索索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皇族的气度。 “把他押下去!” 朱武排众而出,喝令士兵收押浩轩广安,忽见磔单神色严峻地上前,一把掀起浩轩广安的袍子,当下不解道, “磔单将军……?” 话未说完,随即发现浩轩广安长裤上湿漉漉大一片,就连地面都是斑斑点点的水渍,又是一怔。 磔单更不答话,抽刀劈向浩轩广安,朱武大惊之下,只见浩轩广安跌坐在地,被割开的裤裆里空空如也, “他不是浩轩广安。” 不用磔单说明,朱武也看得出,那面如土色的宦官绝不会是浩轩广安, “传令全军!浩轩广安……!” “传令全军,浩轩广安已被擒获,但不可放过一个余党。”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截断朱武的话,“将他押上高台,勒令城中守军投降。” “大将军!” 朱武大喜,疾步迎出。 直到熠岩稳步上了台阶,才看见对方半边脸上都是血污,更有点点暗红渗出甲胄,但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已足够他定心。 磔单也是长出了口气,又听熠岩道, “朱武,你将俘虏全部集中到前庭,磔单,你去粮仓清点粮草,犒劳兵士,剩下的全部装上粮车。” 磔单应诺,朱武却是迟疑道, “恕属下斗胆,大将军不打算驻兵枢城?” “枢城易攻难守,不是合适驻守,拿下浩轩广安,稍作休整,明日就撤军。” 得到熠岩肯定的回答,朱武忍不住又道, “但我军好不容易……” “朱武将军,大将军自有计较。” 第180章 磔单道。 比较夺下一个小城这种蝇头小利,避免和北凌正面交锋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毕竟花了那么大的功夫才让北凌和临薛交战,若是让北凌背腹受敌,临薛得的渔利就超出预计了。而且即位不久的皇帝,也需要腾出手来,消弱国内割据的各州权贵。 尽快撤出枢城绝对是个明智之至,磔单心中转念的同时,也暗自惊讶,这已不像是一个将军,而更接近帝王的见识。 这个看起来只会打战的蛮族将军,为何竟如此目光长远? 苍岚这天醒得很早,走出卧房,突然生出一丝异样, “刑夜?” “陛下,小人是宓柯。” 暗中闪出的人果然不是刑夜,苍岚皱了皱眉,将袍子披上,边向浴池行去,边道, “你跟了赫连很久了?” “小人记事之时就是主人家的奴隶,跟主人来晅国的,大半都是如此。”宓柯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又道,“不过已大多奉命潜入晅国各州,陛下可要他们报告行踪?” 和推测的相差无几,苍岚根本无需什么报告,从赫连昱牙的为人,就不难知道对方的手段,这无疑是在筹划剪除各州的势力。 一个政权的巩固,必定伴随着人所不知的黑暗,这些若不是赫连昱牙去安排,他迟早也会亲自动手——他早已让陈海做了准备,刻意交结亲近各州权贵,确切地说,是权贵属下的得力助手。 这一切,就只等熠岩的捷报。 微风徐送,森黑的殿阙上方,清晨湛蓝清澈的天空,看上去居然是无比熟悉的颜色。 苍岚驻足片刻,刚要继续前往浴池,却隐约听见人声,似乎在低声争执些什么。下意识地转了方向,循声走去,果然远远望见说话的人正是刑夜。 “冷昼,以后你在寝宫外当值,主上出宫需你护卫时自会有人去叫你。” 分明不想多言,刑夜飞快说完就要走,冷昼急道, “皇上为何不要我随侍了?难道他已经对你……” “主上所思所想你也敢妄论!”刑夜冷喝,顿了顿,又道,“是我要调离你的,你再如此冒犯主上,终有一天会大祸临头。” “你有资格说我吗?”冷昼怒道,“那个红发男人是皇上的新宠吧,当这皇上的面就敢对你出手!” “他的事你最好现在就忘记。” 不知道想起什么,刑夜注视冷昼一会,才道, “我也早不是以前的冷夜。” “难道你不姓冷就可以卑贱到这个地步!”冷昼大怒,“除了替皇帝去死,还要想身体取悦他吗?!你……” “我看你的教训还不够。” 本不想过问兄弟间的争吵,苍岚听到此处,终于还是从长廊一侧走了出来。 正剑拔弩张的两人见是苍岚,都是一惊,这才先后跪了下来,显然心绪紊乱,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接近。 “刑夜,你过来。”苍岚抓住来到跟前的刑夜,将对方摁在墙上,用足以让在场几人都听见的声音,一字字道,“以后别让我听到有人再敢这样辱骂你,包括你以前的兄长。” “主上……” “要我告诉你怎么做吗?”扫过吓得脸色发白的冷昼,苍岚又淡淡道,“以后遇到这种人,不管是谁,你都可以先斩后奏,再让人把尸体剥光了,挂到菜市口示众。” 见冷昼的色忽青忽紫,苍岚似乎颇为满意,转向刑夜,却发现怀里的人也是紧张万分,放低了声音,轻笑道, “你若做得到,我就让你住在我的寝宫,如何?” “皇上!你说过……” 此话不仅出乎刑夜意料,还爬在地上的冷昼更是失声叫了出来。 苍岚却是一低头,吻住刑夜,顺势将手滑入衣襟之下游移,直到对方几乎站立不稳,这才伸手扶住,好整以暇地朝着冷昼道, “我改变主意了,谁若有什么不满,可以来找我。”苍岚说着,笑了笑,却是森冷异常,“不过先准备好身后事,说不定冷家还会剩下替你收尸的人。” 冷昼总算再不敢吭声,他又哪里知道,若是以前,苍岚会直接让不想听见的声音消失,而且处理得无声无息,哪里还用这般虚张声势的恫吓。 真是顾忌越多就麻烦越多,苍岚心中苦笑,发现刑夜仍双眼迷蒙地盯着自己的脸失神,顺了顺对方的额前的发丝,耳语道, “我打算北上,到晅京边境会会京王,你去挑选车架侍卫,一切从简。”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刑夜才如梦初醒,紧贴了墙壁站直身体,面红耳赤之余不免有些犹疑, “主上是要微服出行?” “来回不过月余,不会有什么事。” 理顺国内后的第一目标,应该是北凌,开战之时能稳住京国也是再好不过,除此之外,苍岚倒真想见见这个荒淫无道之名犹剩自己的京王。 枢城彻夜灯火通明,拂晓时分,燃烧的篝火依然晕开片片红辉。 行宫前庭,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不少人汗流浃背,却不是因为火焰的灼热,而是因为恐惧。 “大将军,城中的人都集中在此,如何处置?” 朱武叉手禀道。 忙了一天一夜,未能找出浩轩广安。但这么多的战俘,要是全部押回,如果遭遇来救援的军队,就会变成累赘,他自然着急。 熠岩不答,缓步登上庭前的石阶,纵声道, 第181章 “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有功名官爵的在身的上前!”待到声音在人们的嘈杂声中远远传开,才又喝令道, “燃香!” 阶下吵嚷之声更大,半柱香化为灰烬截截倒下,眼看着就要燃尽,才有三、四人从人群中挤到前面。熠岩凝视几人片刻,突然厉道, “香已尽,余下的人全部诛杀!” “……大将军?!” 守军加上城中百姓,前庭挤了近乎万人,这些人要全部杀光?! 朱武还在怀疑自己耳朵,磔单已上前一步,将号令传了下去。 顿时前庭中号哭声,刀光闪动处更是一片混乱。先前站出来那人也不知竟是这样结果,只看得瞠目结舌,张口想向熠岩求情,瞥见那对幽蓝的眸子,满腹的话变成了激灵灵一个寒战。 而混在人群中的官员将领这才开始大呼小叫,拼了命往前挤。 熠岩也不阻拦,待百来人都跌跌撞撞扑到跟前,方令士兵停手,将一身华服的太监带到跟前,沉声道, “这里谁是浩轩广安?” 众人这才恍然,正惶惶不安之时,一人站出了出来,指向人群最后, “将军,二殿下在此。” 像被无形的劲力冲开一般,所有人都避开那人所指的方向,缩在后面的人立刻显露无疑。 虽然灰头土脸,却掩不住的愤慨惊惧,卫兵立刻抢上前去,掀落那人的风帽,果见一头银灰色。 被押来的太监见到那人,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事实昭然若雪,浩轩广安脸如死灰,再不躲藏,嘶声骂道, “如昕,你竟为了苟且偷生,不惜卖主,你……” “殿下,若微臣不指认你,也会有其他人认出。” 如昕却是毫无愧色, “何况敌军破城,也只因你太过贪生怕死,殿下尚且如此,又岂责怪我等?” 枢城城破、浩轩广安被擒,这消息几乎在枢城中闹剧落幕的同时传到纽城。 纽城士气全无,加之金铎所率领的军队辎重充裕,且多工程兵士,连番炮石攻击下,纽城开城投降。 三日之后,冯彦晟所率原西北驻军抵达接应,沿途攻下孤立城池。 七日后,浩轩广安割据的璗州各郡全部归降。 自此,拥立浩轩广安的各州大势已去,大晅王朝的九州六十一郡,尽数收于新帝浩轩苍岚统治之下。 第九十八章 结盟 缀在辽阔蓝天下的云朵似乎触手可及,再往下,坚固的土垒城墙泛着淡金色的辉光,城市正中,圆顶八角的宫殿,便是京国王庭所在。 草原上很少有建筑群,京国的王城便是其中之一。 在这众多圆形建筑中,一处中原常见的府邸却是最为突出。 庭院一侧,檐帷轻扬,透过廊柱便可以看见屋中的矮几。 商羽几步迈进房内,将文书丢在矮几上,张目注视着桌前人的反应, “仁王殿下的努力总算没白费,晅国皇帝答应和我们结盟了。” “这是父王的意思。” 青岭端坐榻上,只是抬了下眼,淡然不动道。反倒是坐在一侧的寥落雪闻言,盈盈的笑意瞬间僵硬。 商羽长笑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难难以捉摸了,无痕为你进言也罢,我还真不明白,你是怎么说动那么多大臣上谏王上的。” 青岭还没说话,寥落雪已恢复笑容道, “只是群臣都不想和晅国开战而已。” “只是他们?王上这次结盟,指明要仁王殿下随行,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寥落雪不易察觉地一窒,在宫中长大,他当然了解,最大的可能不是因为宠信,而是京王要拿青岭坐质子。恐怕在交涉的文书中已经提及送上人质,晅国才会那么快答应,只是没想到,这个质子,会是民间声望正高的仁王。 他不觉望向青岭,这个温文尔雅的人,现在到底是何想法,他真的也有些猜不透…… 青岭拿起文书,逐行阅过,才道, “恰巧我也不愿攻打晅国。” “之前你不赞同出兵晅国,是我们与灵州早有往来,可以利用灵州牧分化晅国——若贸然进攻,他们反而有可能结集——现在灵州被浩轩苍岚接管,还有什么理由不对晅开战?” 商羽的质疑一向是咄咄逼人,青岭却只有一番从容,缓缓将文书压在纸镇下,道, “因为我们敌不过晅国。” “好理由!” 商羽大笑,又戛然而止,双目如炬道, “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第182章 “我军新败于南晖,需要休整军队,储备物资。” “那为何你又反对我们扩大耕地?” “此事不能只看眼前利益,草原耕地唇齿相依,若一味开垦耕地,土地失去草原的庇护,很快便会流失。” 清冽的嗓音里,沙砾般的粗哑让人过耳难忘。 商羽这次没有笑,他目光深深,试图从青岭的举动中扑捉点什么。作为一枚摆上王座的棋子,青岭越来越难以掌控,除了表面看来温润而泽仁的君子气度,过往的刻痕更将他磨砺得越发成熟内敛。 他近来总觉得青岭在暗中有所动作,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胆欲大而心欲小,仁王殿下,真叫人刮目相看。” “商当家过奖,愧不敢当。” 青岭微笑,却终于透出一丝苦涩。 胆欲大而心欲小。 战略越宏大,策略越细密,计划越大胆,措施越仔细。 这用来形容他苦苦追逐的人再合适不过,苍岚令陈海在京国买下的人脉,给他带来的便利比他想象中多得多。他甚至无法估量,这需要多少财力,对方又是如何获得的。 现在想来,早在陈海带着银两回霄城复命之前,苍岚就筹划了这步棋,而且动用了熠亲王时的所有身家。 大军回到新都伦城,本该在此汇合的冯彦晟所部不见踪影,磔单和朱武都觉奇怪,刚进城中,随即有好几封书信呈给熠岩,见传令官连接而至,十万火急的样子,两人互换了下眼色,更觉不安。 军中约定的烟火旗箭等暗号联络虽快,却只能传递简单的讯号,难道京中真出了什么变故? “军队去了晅京边境,” 熠岩就在马背上逐一看完,竟一拨马头道, “军队暂时在城外驻扎,交由你二人统帅,见我帅印行事。” “大将军?” 两人一惊,看熠岩这情形可不像是要先回京请赏的,又见熠岩摒退左右道, “岚殿下欲与京王结盟,已身在璗州。” “是陛下谕令大将军护驾?” 朱武恍然,总算明白那些书信的由来。 磔单却若有所思,晅京结盟由皇帝亲自主持,对方应该也是君王亲至,京国上下就不怕京王中途出了什么意外? 晅京结盟几乎没有生出任何枝节,歃血为盟的仪式结束之后,酒宴自然必不可少。 璗州商贸便利,原本就富足,在璗州锦华府的宴席排场虽不算大,却也准备周全,歌舞丝竹、美酒佳肴一样不落。京国一行显然格外满意,觥筹交错之际,更见满脸红光的京王左拥右抱,好不惬意。 大殿中,主位之上,苍岚面带笑容,盛意拳拳,似乎也是乐在其中,只是身边作陪的美人看起来战战兢兢。 原因无他,每次她借斟酒布菜之机,想贴近苍岚一点,总感到皇帝身后那个可怖男人的目光。 但听到苍岚示意她去京王那边侍候,那充满杀气的红色眼睛竟忽而不见了。 她手脚虚软,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那当然不是错觉,那个男人依然在皇帝身后低声谈笑,只是被殿下鼓乐之声所扰,她怎么也听不真切。 “京王在位四十载有余,太子都已过不惑之年,也许不少人还盼着他出事呢。” 赫连昱牙在说什么,苍岚自然能听清,看了一眼吓得半死的美人,他转向大殿外的冯彦晟, “我比较担心你的棋子会不会出事。” 这个昔日的北方驻军统帅,坐在锦华府大小官员之列,竟一点也不扎眼。 “你说谁?冯彦晟?”赫连昱牙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他身边只有我的人,还能翻什么大浪。” 早已发现冯彦晟身边尾巴似的两人,苍岚微笑, “我是说你留在京城的人。” “你知道……” 瞬间想到沈昊瑾,赫连昱牙声音一变,忽地瞥到对面的京王叶乾正往主座上张望。 视线相接,对方居然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随即住了口。 “传闻陛下喜好男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见叶乾醉醺醺地打量赫连昱牙,后者万般不耐烦地垂着眼睑,以隐藏身份,苍岚勾了勾唇,笑而不语。 京王却意犹未尽,招了招手,将适才在苍岚身边的美人搂进怀中,又道, “但这美人也是香艳……不用岂不可惜?” 赫连昱牙闻言更恼,额角青筋一跳,刚要发作,已被苍岚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后, “京王深谙其道,难怪枝繁叶茂。” “本王还真要当此谬赞了!”叶乾一点也没听出苍岚语带讥诮,笑得花白的胡须直颤,看向苍岚的眼神已有几分不对劲,“敦伦之事……男女各有妙处,陛下可知温香软玉……” “滋味各人自知,自不足为外人道。” 苍岚皱眉,不客气地打断叶乾的话,对方仍是毫不介意,继续结结巴巴道, 第183章 “陛下果然是同道中人……真不枉我此行……” “你真的也抱过女人?” 立刻听到赫连昱牙在身后磨牙,苍岚稍一转头,发现刑夜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以前的事还是不提也罢? 和京王不同,在苍岚看来,床伴只是为了更愉快的解决生理需求,无论男女都可达到目的,最大的区别是会不会有怀孕的顾虑。他的床伴总是男人居多,无非是因为他不太喜欢浩轩家族的血脉,特别是自己身上所谓的纯正血统。 苍岚扶着额角,还没说话,只听叶乾口齿不清的声音又再响起, “陛下……你身后这侍臣……倒是我没玩过的货色……” 他转回头,只见叶乾两眼放光,直勾勾盯在刑夜身上, “我用十个美人换你这个侍臣……如何?” 刑夜猛低转头,按在腰间的手青筋暴起,飞快看了苍岚一眼,又垂下视线。 两国已经结盟,就算他再如何愤怒也得忍耐,何况,苍岚要作何决定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扫到刑夜抿紧唇,苍岚想也没想,道, “他是我的贴身侍卫,不是弄臣。” 没料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叶乾一愣,似乎颇为不解, “那又如何……不过区区一个奴才,有何区别……” 见刑夜悄然凝望苍岚,星子般得眼睛撩得他心痒痒,终觉不甘,悻悻然又道, “我可用一人与陛下交换。” 瞬间已猜出叶乾口中的人是谁,苍岚却不希望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随着那人进入殿中,他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青岭步履从容,高华而温雅,所有人都目光随着他移动。 “这是小儿青岭,陛下意下如何?” 颇有些成竹在胸,叶乾说话清晰了不少,就算不怎么看重这个儿子,但这卓然风华他却是中意的——只可惜这是他儿子, “较之你身边的嬖臣,可算毫不逊色吧?” 青岭怔在殿中,只听这短短两句话,已明白前因。 他几乎可以听到苍岚的拒绝。 不知从何时起,阶下的鼓乐声渐小,殿外众人虽听不清台上的言谈,却都在留意两国君王的举动。 苍岚没看青岭,淡淡道, “朕早闻听仁王贤名,京人若知此事,恐怕会怨怒于朕。” “陛下何惧区区草民之口?难不成是怕他不会伺候?” 叶乾不等苍岚说话,又大笑道, “陛下大可放心,我可留下人为陛下好生□,要知就连那些蛮狠不逊的鬼族奴隶都能训得……” “父王,陛下驾前请慎言!” 青岭脸色大变,却哪里能挽回叶乾说出的话。 苍岚早听得清楚,冷冰冰勾了勾嘴角, “却不知京王身边还有此能人,听来颇有成效?” “然也,不信陛下可找人来问。”郁怒地瞪了眼青岭,叶乾哪里听得进警告,他从来是满脑酒色之事,就算没有酒醉,也不见得会比现在清醒, “就连鬼族族长,以前也曾是本王的禁脔。” “你说泽塔尔……还是熠岩?” “这两人是谁?”叶乾大摇其头,又自沾沾道,“我说的是那个自投罗网的格萨德。” 叶乾不知道熠岩,青岭却知道,而且还从泽塔玛尔那里听过熠岩的本来的名字。 从苍岚骤然变色的脸,他也知道,对方必定也清楚这个名字。 第九十九章 人去楼空 “只可惜,那格萨德太过凶蛮,最后也未能全功……” 京王自顾回忆着当初心痒难耐的滋味,不无可惜地捏了把下巴上的胡须, “后来捉到的鬼族都训得服服帖帖,这鬼眼族长仍是野性难驯。” “本王也不能不死心,索性饿他几日,打算待他手脚没力,直接绑到榻上了了心愿。眼见就要成事,却不想他能掰开铁笼逃走,派兵追到国境都没能抓回来……” 叶乾如果不是回味得如此投入,稍微看一下苍岚的脸色,也许不会继续滔滔不绝。但他骄奢淫逸了这么多年,早被商家兄弟吹捧得忘乎所以,天下天下唯我独尊的日子过惯了,酒酣耳热之际,什么观颜察色都忘得一干二净。 何况他不过在谈论曾经猎到的玩物, “想来他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是下贱的鬼族,若心息做奴隶也就罢了,竟也学着人模人样,向草原上的主宰请求邦交。” 他哪里还会想到,在眼中与珍兽无异的,谁都可任意践踏的奴隶,面前皇帝却是珍而重之, “也幸亏如此,才让我见到稀罕鬼物,索性命人捉了,关进铁笼赏玩。” 第184章 叶乾说到得意处,更大笑不止, “最妙的是,捉了这头领,就不时会有鬼族送上门,如今我宫中还用铁链锁了一只……” 台上回音空响,只有京王一个人笑声兀自不休,他努力睁大浑浊的眼睛,终于发现殿中的人都在注视着他。 即使叶乾早已习惯万众瞩目,也开始感到这样的目光有些异样,特别是座上的皇帝神色森冷,他差点以为,若不是被后面的嬖人紧揽着,对方早就拍案而起。 叶乾的声音稍歇,苍岚已拉开赫连昱牙站起身来, “朕累了,筵宴到此为止罢。” 阶下鼓乐立止,叶乾目瞪口呆看着苍岚擦身而过,竟对他视若无物,而紧随其后的嬖人却是一脸轻蔑嘲弄。 他几时受过这样的冷遇,更想不通,为何皇帝会在这样的场合给他难堪。 难道这个年轻的皇帝有意要煞他威风,竟不惜慢待他,羞辱京国? 环顾四下,叶乾只觉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转身怒道, “陛下这是何意?晅国就是如此怠慢盟友?” 殿下的人自不明白台上发生何事,但这慢待盟国的似乎是确有其事,当下都是面面相觑。 苍岚停住脚步,两国结盟,他当然不能无端端翻脸。不过京王显然还不知熠岩,他也不愿意让对方知道, “是谁怠慢在先?” 何况要找理由根本不是难事,苍岚厉声道, “你交给朕的是质子还是弃子?” 苍岚回身,景王怀里的美人吓得俯倒在地。 叶乾也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他酒终于醒了大半,甚至觉得皇帝是动了真怒。 “你自愿留质于晅,又随便寻个弃子来愚弄朕?!” 眉心三道蹙纹,刻痕一般蔓延到眉弓之上,篝火将苍岚的影子无限地扩大,整个罩主京王,直投到大殿高高的横梁之上。随之漫开的森冷凶煞,简直有如严寒之下的暴风雪。 但只是一瞬,这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就消逝无踪,就连厌恶和愤怒都不复存在——好像他面对已是个死人。 接下来众人恍然之际,叶乾呆看着苍岚拂袖而去,差点没一个趔趄摔倒。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迫切地希望,刚刚的情形,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惊梦。 “大哥,你不是为了早点见到狼神大人,才赶得这么急吗?都到了这里,怎么不进去?” 库克扎倒是一心想看看宴会里面的情形,不过熠岩不肯进,也只好跟着在偏厅里耗。 他说着,想起一事,探着头在熠岩身上看了又看,才松了口气道, “还以为你的伤又裂了,还好没事。” 担忧之色一闪而过,熠岩只不做声。 库克扎抓了抓头,又道, “难道你怕狼神大人也怪你擅离职守?你放心好了,就是他叫我来接你的……” “擅离职守是怎么回事?” 熠岩皱眉愠道,库克扎更是委屈, “我哪里有?明明是你叫我回京,狼神大人却说,他让我做你副将,再私自离开,就以逃兵论处。”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道, “不过狼神大人发火的时候好渗人,屠大哥都被吓到。” “……岚殿下” 熠岩闻言,出神了好一会,才道, “我不想让岚殿下知道……” 见库克扎一脸疑惑,沉吟片刻,终究只是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遵从岚殿下的决定。” “会有什么事……?” 库克扎摸头不着,还想细问,却被小跑进来的侍从打断了去, “两位将军,宴会早了结束,皇上已经回行宫了。” 刚回行宫,方弘耕便急着上谏,苍岚烦躁之余,开始后悔留了雷貄在京中,让方弘耕到此张罗仪式。 “京王昏庸,京国实是商家掌控,贸然除去京王,不过徒背骂名,” 进门就伏地,方弘耕头也不敢抬, “且坏了晅京盟约,对大局不利,请皇上三思!” “你倒看得准,”苍岚冷冰冰道,毫无回旋余地,“既知我要除去他,还在此饶舌?!他敢轻辱我……” 说到一半,忽地停住。 真正的理由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他不会让人为他所作的事,而去指责熠岩。 听出苍岚言之不尽,方弘耕早觉皇帝发怒另有缘由,却怎么也猜不透, 第185章 “皇上,京王已有悔意……” “我意已决!退下!” 苍岚一声断喝,方弘耕再不敢多言,怵然叩头,倒退而出,只见一侍从来到殿前报道, “京国仁王叶青岭奉文书求见。” 声音未落,只听后殿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砸在墙壁的声音。 方弘耕一惊扭头,见随侍在侧的宓柯一脸古怪,刑夜抿了抿唇,显然都明白殿后何故,却一动也没动。 苍岚更是恍若未觉,指节轻叩桌案,良久,才挥了挥手道, “都退下。” 后殿中除了赫连昱牙自然不会是别人,听到青岭进殿,他早想冲出去,让这个潜在威胁知难而退。 但苦于不能暴露行藏,只气得在屋内打转,若不是顾忌苍岚,他甚至会直接抹消此人了事。 “陛下……” 青岭也察觉后殿动静,微微一顿,想起筵宴上匆匆瞥见的红眸,遂只做没没听见,道, “父王除了留我为质,更许了战马五百,此约皆纳入文书,待父王返京即刻兑现。” “你还有空闲替京王跑腿?”苍岚看也没看,就将文书往案上一丢,淡淡道, “我以为你借陈海之力,真就所有成就,结果你的目的是被当弃子送出?” 目光随着那文书投到案前,青岭刻意避开苍岚的脸,轻声道, “陛下可是担心我?” “……” 苍岚微一停,凝神注视着青岭,忽然觉出对方脸色有些不正常,皱了皱眉,却只道, “我只是不想做蚀本的交易。” 青岭眼中一黯,随即微笑, “陛下真的这样想,就该放我父王回京国。” “这是京王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苍岚说着,缓缓上前,箍住对方的下巴,果然发现青岭洁净的脸上泌出点点细汗, “他对你做了什么?” “……只不过稍有训诫。” 收进眼中的笑容越来越勉强,苍岚眉心一跳,猛地拉住青岭的领口往两边一分,下面的皮肤光洁如玉,丝毫无损。他脸色更差,手伸向青岭的腰带,却被对方一把拉住, “陛下……!” 青岭的指尖冰凉,轻微的颤抖早将表面的从容打破。 苍岚眉头紧皱,强行将青岭长裤拉下,之间一条铁链缠在胯间,顺着链子探向对方身后,不出意料地触到一个硬物, “这个是怎么回事?” “……父王要我来伺候陛下,这不过是稍作准备。” 极力隐瞒的事昭然若揭,青岭也不再挣扎,道, “只可惜他不知道,陛下早就不屑一顾。” “你既然知道,还自甘堕落?!” 听到苍岚冷喝,青岭嘴唇泛白,仍微笑道, “我若不自己放进去,父王也会叫别人代劳,我在他眼中的作用不过如此。” 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叶乾亲眼看着他戴上这秽物,那目光和看向寥落雪的一般无二。 但他选择承受这种屈辱,为了达到目的,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陛下,他迟早自取灭亡,此行太子也在暗中促成,回程必有变故。你为天下之主,难道竟忍不了这一时半刻吗……” 苍岚默然听着青岭苦劝,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忽然勾住链子一头微一拉动。青岭双脚一软,身不由己地攀住面前的人,脸上浮出一丝绯色,更满是难以置信。 “……腿分开……” 手指撑开臀瓣,低声示意青岭配合,苍岚将对方体内的东西整个扯出。青岭低吟一声,神情恍惚之际,苍岚已将足有半尺的玉势摔个粉碎, “你到底想做什么,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青岭抬头,琉璃色的眸子似有千言万语,清雅高华的脸庞和衣裳半褪的淫靡画面犹如两个极端,却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感到青岭□顶在自己腿上,苍岚退了退,竟自觉问错了话。 相对无言间,刑夜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殿前, “主上!冷昼回报,京王住处人去楼空。” 第一百章 不信 “叫冷昼不必追了,去接熠岩和库克……” 第186章 吩咐刑夜传话,苍岚刚拉拢青岭的衣服,便见赫连昱牙从后殿冲了出来,只得叹了口气,道, “赫连在这里的事,我不想任何人知道。” “那有何难?杀了他就行了。” 赫连昱牙接得快,青岭平稳的对答也不慢, “那也未必,赫连丞相今天在宴会上招摇过市,疑窦暗生的人只怕已不少。” “除去别有用心,暗中监视苍岚举动的人,谁会怀疑?” 听见赫连昱牙直呼苍岚名字,青岭拢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淡淡道, “别有用心可是指会背弃旧主的人?” “你说什么?当初是谁差点害死苍岚的?” “是我不自量力,所以在我有足够的力量前,我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青岭转身对着苍岚,这番话与其是对赫连昱牙说,不如说是对着苍岚。赫连昱牙更气得牙痒, “你竟还妄想他会跟你走?” “将陛下视如己物应该是阁下才对,” 对着红发男人的怒火,青岭仍是不卑不亢, “何况我和阁下不同,并天纵之才,若再轻易放弃希望,只怕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渐渐察觉对方不同于以前,赫连昱牙眯了眯眼,火冒三丈的样子忽然不见了, “我看你倒是口生莲花。” “承蒙谬赞。” 刑夜进殿,正好撞见这针锋相对的一幕,而苍岚居然事不关己地任两人斗口,他正有些发愣,苍岚转头望了过来,对殿外的宓柯道, “带仁王去休息。” 赫连昱牙立刻嘴角上扬,搭在苍岚肩上,一脸挑衅地睨着青岭。 青岭却没动,目光深注道, “请陛下准我留宿一夜。” 任谁也不会料到这么一个贵公子,会说出这样的话,都是一顿,青岭恍若未觉,又道, “借陛下榻前就可,只要父王确信我不负所托。” “别想用这种苦肉计趁机爬上他床。” 赫连冷笑,瞥到前来复命,却一直插不上口的刑夜,更是了然, “他等不及和他的大将军亲热,又怎么可能留你过夜?” “……” 话题牵扯到熠岩,苍岚皱了皱眉,终于调转视线看向赫连昱牙,不无警告之意。 赫连昱牙自己阅人无数,哪里不知道这样咄咄逼人只会反效果,但他怎么也无法克制,他本就不能容忍别人碰他的东西,更何况是苍岚。 他自己都没预料到,他会如此执着一个人,能超过他的野心。 “你不远千里跑来璗州,不是为了早点见到情人,难道会是为了动辄杀之的京王?” 话刚说完,赫连就后悔了,这固然可以让青岭难受,他却不该提醒苍岚对另一个男人的重视。 他甚至希望,这个银发男人永远不要明白这点,直到他能完全取代熠岩,虽然他越了解苍岚,就越知道这断无可能。 青岭不禁怔神,数年前决绝的拒绝仍在耳畔,却原来,对方不是无法动心,只是还未动心? 他求证的目光没得到回应,苍岚垂着眼,若有所思。 场面忽然冷了下来,沉默,比之前的剑拔弩张更令人憋闷。 刑夜不知道苍岚在想什么,只是不想看到他紧皱的眉头,更不喜欢赫连昱牙总要让苍岚为难, “主上,冷昼回禀,熠岩将军已经回来了。” 看出刑夜有意打岔,苍岚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 “人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冷昼所言,熠岩将军已经来过了。” 刑夜说完,才隐约觉出有些异样。 “……什么时候?” 苍岚下意识地看了眼青岭,皱眉道, “叫冷昼进来。” 本以为苍岚又要为京王逃走的事责怪他,冷昼被问得莫名其妙, “属下从京王住所回来之时,恰逢熠岩将军从行宫出来。” 想了想,又补充道, 第187章 “方大人还同熠岩将军说了会话,什么社稷为先,暂放下个人恩怨的……” “他将京王的话告诉熠岩了?” “……属下不知……” 被苍岚冷厉的口气吓了一跳,冷昼不觉反问道, “京王说了什么?” 苍岚一顿,青岭已轻声道, “陛下,当时台上只得几人,方大人应该是也听随侍的美人转述,所知不详。” 苍岚抬眼望向青岭,却发现赫连昱牙正向宓柯暗中示意,后者立刻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赫连昱牙见他察觉,眼皮也不眨一下,冷笑道, “祸从口出,得让伺候你的人记牢规矩,你总是太纵容下人。” 这话分明意有所指。 青岭瞬间洞若观火,赫连昱牙一半是处置不安分的美人,一半却是冲着自己,但他已非昔日那个叶青岭,仍是不动声色。 苍岚却没心情理会两人之前的暗涌,他隐约有些不安, “熠岩去哪里了?” 苍岚问出这句话,整整一个时辰才有了答案,他知道自己的焦躁有多明显——殿中三人的也是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不过屠老三并不太了解当今的皇帝,被从酒店里叫回来,进殿的时候还云里雾里,只咧着嘴愣神, “熠岩大将军?咱家是有见到,他带着几个族人去追京王,不是说那是皇上的意思吗……” 看来熠岩刚好撞见了自己和方弘耕说话, “集合军队!追击京王!” 苍岚几乎没有片刻犹豫,话音未落,已跨出殿。 苍岚竟出尔反尔,青岭一惊,见赫连昱牙一脸预料之中,这才相信赫连昱牙之前所言,真的有人可以左右如今的苍岚, “陛下可是要亲自前往?”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自己,青岭心知肚明,劝说的话变成了恳求, “我熟悉晅京道路,请陛下带我随行。” 就算京王再如何不是,青岭追杀亲父,可绝不是什么好名声,对于着力政治的人来说,更是把柄, 苍岚停步回头,见对方一脸担心,依稀同多年前一般无二,皱了皱眉,终是没有驳回。 方弘耕说的话,熠岩只记得京王炫耀对于狼裔的侮辱——他从不怕那段经历公诸于众,却独独害怕被苍岚知道。 他刻意隐瞒的过去,却被京王当众揭了出来,成了苍岚的耻辱!难怪苍岚这么生气……! 他一直都有准备,苍岚不再需要自己的一天,但……现在唯一能补救的方法,就是遵照那个人的意志,将京王的人头拿下! 熠岩一心追击京王,却哪会想到,苍岚会此动用军队。 结盟护驾的军队名义上仍是冯彦晟率领,其中三千轻骑兵,用来对付京王是戳戳有余。骑兵速度很快,但三天披星戴月地奔驰,却不见前队踪迹,可见京王也是日夜兼程。 到第三日,军队已疲态尽现,苍岚不得不下令暂作休息。 马上就要到晅京国境,大队人马尚不虞有失,熠岩带走的人却是太少……躺在简易搭好的帐篷里,苍岚毫无睡意,忽觉有人钻进了帐中。 淡淡的熏香味传来,他闭着眼,没有动。 进来的人直接在苍岚身旁躺下,伸出手环住他的腰,隔着衣服在他身上摸索着。 苍岚眉心跳了下,抓住对方的手, “……赫连,你什么时候才能安分点。” “你可以继续装睡,”赫连昱牙低笑,在苍岚脖子上轻吮,“我不介意。” “我希望你介意……” 苍岚侧了侧头,刚想起身,赫连昱牙的笑声停了下来,黑暗中,双手抚上他的脸。 对方的额头抵在他的眉间,炽热的气息将他整个包围,仿佛保证什么似地,喃喃道, “我们会追到人的。” “……我知道。” 苍岚重新合上眼,也不知过了多久,赫连昱牙闷声道, “你要何时才肯睡,让我占占便宜。” “你想怎么样?” “我想趁你睡着,把你关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永远只看我一个人,只想着我。” “真像你做得出的事。” 虽然是刻意分散他注意,苍岚也毫不怀疑赫连昱牙的话是发自内心的, “你有意让我睡不着吗?” “反正你本来也睡不着。” 第188章 赫连昱牙轻笑,在心里补道,至少不只想着那个鬼族。 刑夜只离开一会,回到帐前,立刻察觉里面不止苍岚一人,他怒视宓柯,不需多问,后者已道, “是我家主人。” 宓柯看了刑夜一眼,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陛下并未入睡。” 刑夜没再说话,他看的出苍岚忧急,却不知如何开解,若有人能做到是再好不过。他会做的,是帮助苍岚尽快追上京王。 一路警惕周遭的情形,他已经从一些蛛丝马迹察觉到,京王似乎临时改变了回程路线。 “主上,京王也在此停留,并且分做了两队。” 天未亮,苍岚已下令拔营上路。 听到刑夜禀报,他不难得出结论——这是京王察觉到了熠岩的追兵,而用的疑兵之计,不过他只关心一件事, “熠岩走了哪边?” “从草木折痕看来,京王有意掩盖小路的痕迹,但在那之上又有新痕,熠岩将军应该是追了小路这一边。” 苍岚自然相信刑夜的判断,每一次对方都能找到自己,绝非偶然, “我们兵分两路,仁王殿下,你随赫连从官道走。我领一半人马……” “你不能走小路!” “陛下,小路太过危险!” 赫连昱牙和青岭几乎是同时出声,意见也是出乎意料的一致,两人对视一眼,赫连昱牙冷哼一声,青岭只做没听见,继续道, “从这边狭道要翻过终年不化的雪山,但夏季雨水太多,山体不稳,虽然是捷径,却太过危险。京晅不通商贸,只有走商人为了避开关卡,才会选这条路。我们可从加快行军,从官道赶到前面……” “已无法再快。” 苍岚略一沉吟,迅速下了决定。他话一出口,赫连昱牙和青岭又是异口同声, “让我一起……” “我也走小路……” 尽管心浮气躁,苍岚见此情形,还是挑了挑眉,某一方面来说,这两人倒是心有灵犀。 不过现在不是看戏的时候, “不能放冯彦晟一人领兵,这是你搞出来的隐患,自己看好。” “那让我去小路!” 赫连昱牙死心不息,苍岚看了对方急切的表情片刻,回答也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不行。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怕他出意外,还是怕他见死不救? 赫连昱牙没问,看的出苍岚也在意自己,但事情牵扯到熠岩,他对他的态度就不同以往,甚至让他觉得那么的不堪一击。 “……把叶青岭带走,我不需要他指路。” 见苍岚翻身上马,算是默许。赫连昱牙打马来到苍岚身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是对的,我恨不得除掉任何接近你的人……” 唇舌交缠,赫连昱牙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能为了你忍耐……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即使是夏天,高山上积雪覆盖,白色之外,只有死气沉沉的墨色。漫起的大雾里,白日尚难辨别方向,夜晚自然是寸步难行,即使再急,军队也得停止前进。 山上寒冷,篝火旁仍是冷得透骨,积攒的疲惫却随着严寒加倍。 苍岚几乎以为自己睡着了,听到的声音忽远忽近,如在梦中, “陛下像是风寒,必须立刻就医,不能再前进了……” 青岭的之外,另一个声音应该是刑夜, “没找到熠岩将军,陛下不会同意回去的。” 青岭一停,很快又沉声道,掩不住的焦虑, “……你该知道风寒不及医治,会有多凶险……” 刑夜沉默了好一阵,就在苍岚认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朦朦胧胧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接近。苍岚只微微抬了下眼睑,伸手环住对方,快要冻僵的肢体却有些分不出是冷是热。 “主上……” 刑夜顿了一下,破天荒地反搂着他。 苍岚在心中叹了口气,勉强睁开眼睛道, “放心,我不是什么风寒,只是以前落下的毛病……” 加上有点睡眠不足,他省了后半句,低声道, 第189章 “可有发现熠岩?” “回主上,” 刑夜低头,刚好对上苍岚的脸,顿时整个人都极不自然僵硬着, “附近有几队人马先后经过的迹象。” “……除了京王还有其他人?” 苍岚终于清醒了一些, “不会这么巧有商队经过吧?” 苍岚的疑虑正是青岭的担心的,他明知苍岚不会听劝,还是忍不住道, “陛下……前路越来越危险,父王会走这条路蹊跷之极,再继续追击,可能陷入别人的圈套。” “你是指谁?京国的太子?你有多少把握他会动手?” “我早将商家扶植我上位一事透露给了太子。” 青岭脸上阴云密布,实际上,他几乎可以肯定多出来的人马是何来路, “他必有所动作,这次一反常态,与我一同促成京晅结盟,就是证据。” 这在意料之中,苍岚没有动作,只是潮湿的柴木冒出股股青烟,让本不算旺盛篝火更暗,也让他眉头的阴影加深了几分。 良久无话,直到远处隆隆声响传来。 “雷声?” “打雷了……” 营中一阵骚乱,随即众人都明白,那绝对不是雷声。 那冲击大地的轰响,简直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下,虽然距离很远,沉闷巨大的声波却放佛在直撞入着每个人的体骸。 即使是不熟悉雪山的人,也被这种声音所震慑,就像神佛的巨掌划过山坡,那是雪崩。 苍岚怔住, 片刻之后,猛地坐了起来, “立刻拔营,连夜前进!” “陛下……!” 危险一类的说辞根本无法说服苍岚,青岭脸色一白,疾步上前,又停住,转头望向刑夜。 刑夜却似浑然不觉,只是应了声是。 苍岚却越来越不安,连绵的雪峰如同挥之不去的焦躁,无尽蔓延,天地间一片茫茫似乎永无之境。 实际上,翻过山头便是京国的国境,但他没有翻过山岭。 天明的第一缕光线投向被雪洪冲刷过的山坡,仅剩下惨淡而冷冽的白色。 地面所有人为的痕迹都被抹消,刑夜知道,这里是昨夜雪崩的必然结果。 军队急行,经过几处折断突出树木,很快在一小片树林里发现了几个狼裔。 苍岚却没有其中发现熠岩,只有那个有几分相似的大块头,之前的焦虑瞬间被证实, “狼神大人,我们昨晚就要追上京王……大哥前去追击……被……” 库克扎号啕大哭,高大的身体孩子般缩成一团,在雪地上显得格外的小, “……被雪崩卷进去了去!” 苍岚站在他跟前,放佛已经跟皑皑的连为一体,而这之下,掩埋着那双湛蓝的眼。 山风呼啸,天空昏灰一片,连一隙蓝天也不见。 似乎再也不见…… 苍岚看着库克扎满脸的泪水,久久久,只说了一句, “我不信。” 人生如戏,偏偏有人让他相信了真情纯粹,自己尚可为谁真心。 现在,竟又要他承认失去?若他承认,就再不知自己为何仍存于世。 第一百零一章 抹不去 赫连昱牙追出晅国国境,才追上京国人马,扮作盗贼将之截下,队中竟无京王踪迹。 骄奢淫逸的京王舍了官道不走,这实属异常。想到京王成功回京的可能,加之急于与苍岚汇合,赫连昱牙没留下一个活口。 穿过夹缝中的小国邾国,他从山脉另一边上山,几日后,见到苍岚的军队散开在山坡上,他知道为时已晚。 “熠岩将军被雪崩卷袭,陛下到现在还未找到人。” 宓柯报告得很是简单明了, “冰层之下找到几具尸体,都是临薛人。” “苍岚怎么样了?” 第190章 赫连昱牙脸上看不出喜怒,脚下不停,直往苍岚的大帐行去。 声音有些犹豫,宓柯的回答低了下来, “看来像是无恙……” 苍岚看来确实无恙。 实际上,青岭把他照顾得很好,营寨安扎之后,又叫人在里面加了好几层毡子。不论日夜帐中总是升着篝火,每顿的饭菜必定是热的,睡前的床褥也是暖过,就连穿的衣服也是一直烘在炭盆旁。 “主上,冯彦晟率领的军队到了。” 刑夜掀开帐门一角,利落地钻了进来,一丝凉气随着帐门落下,迅速消逝在温暖的空气中。 苍岚倚在榻上,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睑,像一尊华贵的冰雕。 过了不足半刻,帐门又被猛地掀开,冷风扑面,旺盛的篝火都呼呼响着偏了一偏。 赫连昱牙出现在面前。 苍岚动了下,看了赫连昱牙一会,重又收回视线,等待着。 ‘没有找到’ 他在等着这句话,尽管他一点也不想听见库克扎抽抽噎噎……就好像熠岩真的被埋在下面一样。 “你在山上呆了多久了?” 赫连昱牙伸手,似乎想扳过苍岚的脸,手到一半已经被他挡开。赫连昱牙立刻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跟我回去!别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过几日而已。” 苍岚用力挣开,手腕上竟留下几道抓痕,他也不理会,似笑非笑道, “他回来我就会回去。” “几日?你还清醒吗?我从邾国过来都用了七天了!他若能回来,早……” 赫连昱牙抓住苍岚的肩,似乎想将他从榻上拽起。 青岭见状,微一探身,又强忍住,沉声低喝道, “赫连昱牙!你敢对陛下动手!” “你们想他一辈子在这里陪你们是不是?他是浩轩王朝的皇帝!” 赫连昱牙面带怒色,扫过刑夜和青岭。 后者正要说些什么,被一个声音冷冷地截断了去, “你们去留尊便,别在我面前啰嗦。” 苍岚的话并不大声,只是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意,他微一抬眼,银色的眼珠泛着坚硬的光泽,仿佛利刃撕开空气。 争吵的两人都是一窒,这样的苍岚,好像剥去了伪装的怪物,冷酷和暴虐原形毕露。 青岭僵住,只是顷刻,低头看了看苍岚腕上的痕迹,很快在帐中翻了瓶酒,重又坐下为苍岚处理伤处。 “果然只有我还是不行……” 几不可闻地低声说了句什么,赫连昱牙红眸像要滴出血来,但却笑了笑,轻声道, “你有多久没睡了?” “……我每天都有睡。” 苍岚当然有睡,他躺在榻上的时间和平时无异。 只是,他的大脑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日夜不停地推断熠岩回来的可能,然后,过去的一切在脑中出现, 他记得他们并肩而战,他记得雪地里体温,锲而不舍的低语,带着草木味道的身体…… 他知道最后找到的尸体是在雪层四米以下,他知道超过这个限度再无存活可能…… 他记得他蓝色眼睛充满的痴迷,他记得他说,战士死后会化身成狼,返回所爱之人身边—— 他知道雪崩已经过去十天又八个时辰三刻,就算找到也只会是尸体。 反复,交错,放佛永远无法停止的冰冷机器,清晰而准确一次次碾压着他,带着利刃的齿轮在心中片刻不停地转动,让他想毁灭,抹杀这一切。 这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主宰着他,令他窒息发狂却无能为力。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我很清醒。” 然而苍岚没有发狂,他依旧很清醒,即使听到的说话声像大锤敲在头上,理智永远都会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就好像现在,他起身,想走出大帐,以免自己对赫连昱牙拔刀,就像几天前,不知死活地劝他收兵的将军一样。 刑夜转头,见苍岚烦躁地起身,忙上前撩开帐门。 见苍岚头也不回地走过身侧,赫连昱牙苦笑了一下,忽然低声道, “你派人分头打探消息,可有回音?” 第191章 苍岚再一次望向赫连昱牙,外面的光线从帐篷底溢出,让他眼睛下一笔青色格外显眼,眼底满布的血丝更昭示着他有限的耐心, “去问你的手下。” 赫连昱牙看着苍岚,又一次伸手,这次,却是轻轻拂过他的眉心,柔声到, “我将所碰到的商队扣下,你可知道发现了什么?” 苍岚皱了皱眉,不耐地道, “一次说完。” “其中一队根本不是商人,他们是被派来引发雪崩,埋伏京王的。” 这是想扰乱结盟的嫁祸。 邻国和仇敌联手,正在和北凌交战的临薛王,绝对不会喜闻乐见。 赫连昱牙说完,定定看着苍岚,分明是在等他下决定——是继续在这里寻找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人;还是重新整队,对付敌人。 他没有多少把握,却只能一试。 不过赫连昱牙没想到,互无好感的情敌会与他同声同气,只听青岭缓缓道, “赫连丞相所言不差,京薛联军也是太子一手促成,临薛王想一石二鸟,帮助太子,也让京晅大战,以免危及临薛,此人不可放过。” 苍岚没回答,转身准备出帐。 “原来你心中有数,却还是不肯离开,” 见苍岚眼底的坚冰不为所动,赫连昱牙惨笑道, “难道你以为这样苦等,死人便会回来?” 死人两字出口,刑夜和青岭脸色都是一变。 之前说熠岩已死的人,都被下令处死! 这是苍岚最不愿听见的一句话,赫连昱牙居然肆无忌惮地说了出来! 回答他的是剑鸣‘铮’声,苍岚抓住刑夜握剑的手,直取赫连昱牙胸膛,鲜血顺着剑上血槽往回淌出—— “主上!不可……!” 再前一分,便会要了对方的性命,感到苍岚的手微微发抖,刑夜强行缩回手,翻身跪倒在地。 抬手抹了一手殷红,赫连昱牙一怔,然后放声大笑, “……你要杀我……!” 对,杀了他,反正最后也要失去,不如亲手毁掉,抹杀所有进驻心中的人,再无牵挂也许就再无痛苦! 苍岚一动不动,眼中的杀意却不断闪现。 那悲伤的笑声就像一把锯子,拉扯着他的心脏,也将他理智的弦越磨越细。 沉睡已久的暴戾的黑暗完全失控,苍岚银发光芒闪耀,投在地上的影子,却浓得可怖。 “王爷!还没找人,也就是还有万一!并非定局!” 青岭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苍岚一动,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抱住对方。 他忽然觉得,若真的让赫连昱牙死在苍岚手下,苍岚也将永远消失。 “若大将军回来,你会后悔终生!” 简直像在和谁争夺,青岭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苍岚停住,良久,才哑着嗓子道, “放开我,” “……传令全军,拔营……!” 大晅历晅安四年,夏末,京王会盟大晅皇帝返京,途遇刺客,察无果,风传为太子所使,京王大怒,收回太子监国之权。 同年秋,大晅皇帝亲征,下北凌城池五。 北凌王城为临薛所占,北凌王流至呈辉,背腹受敌,不足半月,肉袒出降于大晅皇帝,皇帝允。 次年春,大晅皇帝集军国之兵,兵临临薛。 除了驻守霄城的霍角,各州牧抽调所有兵力齐聚璗州。 身在灵州的沈昊哲也接到这道意旨,他隐约感到另有隐情,挥师来到璗州,晋见苍岚之前,却先看到赫连昱牙。 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但沈昊哲很快又觉得并不奇怪。见对方染了墨发,当下明白了大半,正打算装作不识,径自过了去,赫连昱牙却走了过来,盯着他看了一阵,道, “姓沈的,苍岚是不是和你睡过?” 领路的侍从忙悄然退到一旁,垂下的头都要埋到了胸口。 沈昊哲脸色铁青,强忍下一口气,道, “右相大人何不先关心自己的名声。” “名声?” 赫连昱牙冷哼一声,眼中犹如两团火在燃烧,很快又黯淡了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个袋子,抛给了沈昊哲, “若他和你睡,记得点上这个。” 第192章 攥紧布囊的手筋脉尽现,沈昊哲鹰隼般的目光锁在赫连昱牙身上,片刻,才道, “这是什么?你想做什么?” “安神的药香!” 赫连昱牙咬牙,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从上次起,苍岚每次见到这个伤口的表情都很奇特,似恐惧又似痛苦,放佛这是提醒他不可再越雷池的标识,又放佛是付出的感情已经覆水难收的证明。 赫连昱牙绝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他竟如此轻易就原谅了苍岚。 只因为让他痛彻心扉的那一剑,是双刃剑,他真没想到,这个人会笨到这个地步。 “……陛下怎么了?” 终于听出端倪,沈昊哲皱眉, “你还不知道?是专心练兵,还是故意不去打听?” 赫连昱牙冷笑,不无讥诮, “苍岚的那个鬼族将军死了。” “熠岩将军?” 沈昊哲脸色一变,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不管是谁也好,只要能留住苍岚,总比交给死人好。” 赫连昱牙留下这句话,却是万分不甘。但他实在不愿意,每次醒来,都察觉身边的人只是合眼静静地躺着,根本不曾入睡。 沈昊哲发现苍岚不笑的时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他进到殿中已经近两刻,曾经常见的笑容始终都没出现在脸上,更别说那令人难以割舍的温柔。 他忽然明白了赫连昱牙用意。 “皇上,小人四下打听,去年夏末,确实有临薛的奴隶贩子从京国往临薛,送过鬼族奴隶。” 一人伏在大殿的阶下,笼着的风帽,沈昊哲不太能看清此人面目,却觉得那声音耳熟之极。 苍岚坐在正中沉重而宽大的椅子上,眉头的川字刀刻一般,冷而煞,沉默很久,微带暗哑的声音才响起, “继续找。” “是。”那人应了一声,回头看了沈昊哲一眼,见苍岚没有表示,又道, “临薛那边全部准备妥当,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即可撤出临薛。” 顿了顿,见苍岚再无反应,才一叩头,退了出去。 沈昊哲业已看清,那人正是郁东海无疑,他心头的猜测到忽然有了答案,难免思虑万千。 待他回神,却只见苍岚目光深注,牢牢定在他身上,赫连昱牙之前说的话瞬间在脑中浮现。 沈昊哲正没由来一阵心虚,只见苍岚走下御座,一步步走来,竟让他不自觉地想后退。没等他挪动僵硬的双腿,苍岚已到了面前,一言不发箍住他的下巴。上次的经历的霎时让他清楚对方想做什么。 沈昊哲条件反射地伸手欲推,苍岚想也没想格开那只手,遮住对方惊惶的眼睛,直接吻了上去。 第一百零二章 尚未就寝 口中同样属于男性的味道,柔软的唇瓣,温热的舌头…… 苍岚强迫沈昊哲张开嘴,迅速加深这个吻,察觉对方往后退缩,他环在男人后腰的手收紧,将那阳刚的身体禁锢在手臂中。 随着体温越来越高,苍岚手往下,让对方的髋骨更贴紧小腹,掌下结实的肌肉勐地绷了紧。沈昊哲显然是感觉到下面的挺立,似乎想挣开苍岚的手臂,拉住苍岚的双手的却分明在犹豫。 沈昊哲呼吸越来越急促,抓着苍岚的姿势既像拒绝又像回应。手指顺着对方按压这对方臀间的隙缝,苍岚覆在沈昊哲眼睛上的手滑了去,扯开长裤的腰带,几乎同时,沈昊哲的视线落在大殿一角,突然浑身一震,加大气力,一把将他挥开。 苍岚侧头避开,只觉脖子上一痛,随即有什么东西滴落。 “陛下!为何……” 沈昊哲一惊,拨开苍岚的头发,颈上一道已然结痂的伤口已然开裂,很显然是被他适才撞到。 没有去管不停淌下的血液,苍岚将沈昊哲按在大厅四方的金柱上,随着点点赤红渗开衣领,刑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主上!你的伤……” 沈昊哲手上的力道应声加大,苍岚抬头看去,对方神色难看地只盯着他的颈项,惊疑和羞耻在刚毅的脸上交替,僵硬地梗着脖子的样子分明想避开与人对视。这是他借重的属下,并不是熠岩,就算自己曾把他们溷淆……太阳穴一阵抽痛,苍岚撑在柱子上的手紧了又紧,恨不得立刻进入对方,就算是一点点相似也好,那种抱着熠岩的感觉…… “都出去。” 宓柯早已伺机往殿外退去,刑夜却难得地迟疑着,苍岚回头,嘶哑的声音加重了语气, “刑夜……” 那不正常的嗓音像细沙拂过身体,刑夜瞬间绷紧了背嵴,狼狈地退了一步,和苍岚四目相对,更窘迫得立刻调开视线,扫到被压在柱子上的沈昊哲,他僵了片刻,到底退了出去。 苍岚转回脸,还没说话,只听沈昊哲涩声道, “陛下为何……” “你说过的以身侍君,”打断沈昊哲的说话,苍岚扯下对方的长裤,将腰身挤进两腿间,分身隔着衣物顶在男人胯下,“便是说我随时都能进去你的身体,还问什么缘由。” 沈昊哲两腿分开,衣袍之下,搭在苍岚小腹上的柔软隐约可见。那脆弱得部位夹在中间,摩擦之下,一点点抬起头来,他眼底的悲哀也渐渐被羞耻所掩盖,微微发颤的声音道, “……微臣只是想知道陛下的伤从何而来。” 苍岚僵住了,脑中浮现另一个人的脸,也是这么悲伤。 死亡是弱者的选项,活下去是一种本能,更是深入骨髓的意志,这让苍岚无数次从死神手里挣脱。即使在午夜迷蒙之时,他对危险的第一反应仍是攻击,消灭敌人,不过,他没想到那个敌人如此熟悉。 第193章 明明是赫连昱牙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那张脸看来却是泫然欲泣,所以苍岚不自觉地松开了扼住对方咽喉的手。 “……你哭什么?” 似乎很久没有说话,苍岚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不像自己的, 赫连昱牙却发怒了,他咬着牙道, “我哪里有哭?我恨不得我们同归于尽,从此不再……” 从此不再难过? 苍岚看了赫连昱牙一会,恍惚像在照镜子,不过那显然不是自己,至少,他不会这般形于色。 如果此刻真有面镜子,赫连一定不敢这么嘴硬,他看上去就像被人遗弃、无处可去的动物。 苍岚探身,抚上男人俊美的脸,艳丽的红发,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脖子在刀刃上移过,一道血迹让赫连昱牙立刻丢开长刀,好像那是会咬人的毒蛇, “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想死吗?” “……若能杀了你……” 垂下眼,胸口的伤痕刺入眼帘,苍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慢慢缩回手,“……抱歉没能骗你一世。” “不过这条命,你可以拿去。”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低了,赫连昱牙怔了好一阵,才有所动作。 他抱住苍岚的头,很久很久,似乎说了句什么。 “你不能死,还有我在。” 直到此刻,苍岚看着沈昊哲的眼睛,方想起那句话。他像那种寻死觅活的人?苍岚动了动唇,还是没能笑出来, “……不过是意外。” 居然会得到回答,眼前的人虽然仍是毫无笑意,却好像忽然柔和一些。沈昊哲紧扣着柱子,还没确定这是不是错觉,苍岚已凑过来,在颈侧停了一下,含住他的喉结。 “……陛下……!” 条件反射地往后避开,身后却没有退路,沈昊哲僵硬地后仰,紧紧贴在柱子上,喉咙里的声音低沉而含煳,既像拒绝又像邀请。 这样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沈昊哲只感到血液上涌,烫得他脸皮发热。 发现对方脸上一丝可疑的红晕,苍岚没有停下,嘴唇经过沈昊哲的颈项,落在颈后缓缓吮咬着。 手掌抚进对方领口,拇指滑过锁骨,很快来到胸侧。 指腹按上一点柔软,掌下的身体一弹,男人急促地抽了一口气,却忍住没发出任何声音。 转动手指,继续按压揉搓着,让那细腻冰凉的一点慢慢变硬,对方的胸膛也开始剧烈地起伏着,夹在两人身体中间的男性象征越来越热。 苍岚低头,沈昊哲的欲望已经撑起衣袍,半截昂然分明可见。他伸手握住,对方立刻低吟了一声,腰胯一动,随即停住,紧闭了双眼,刚毅的脸上满是羞愧。 轻咬了下男人的锁骨,苍岚双手往下分开外袍,将那结实的胸膛完全露出,埋下头,在胸前停了一下。 吹出的气息掠过乳首,对沈昊哲来说,这比被手指玩弄更加难堪,他伸手想推,苍岚已张口含住那点。 苍岚轻噬着,用舌头来回爱抚那小小一粒,沈昊哲的手立刻变得无力。他握着男人分身的手也轻轻滑动,顺着形状来到顶端,在微微粘湿的地方流连。 怀中的身体越来越烫,苍岚慢慢滑下摩挲着对方胸侧的手,探向身后,手指轻轻挤压着,用指腹探索着穴口。 手指挤进小穴,沈昊哲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却仍是强行克制,苍岚很快找到内壁的敏感处,手指揉过,低声道, “说话……” 欲望被撩起,沈昊哲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感到蹭着他臀间的灼热更是明显,从身体内传来的快感更让他的话断断续续, “……臣……不知说……什么……” “……叫我的名字。” 沈昊哲动了动唇,分明说了什么,发出的音节却被闷哼所吞噬。 苍岚抬头,咬住对方下巴,手掌摩挲着腿根,半是强迫地让对方配合他的动作抬起一条腿,然后撑开男人后穴,将分身顶在了穴口。 小穴收缩,口唇一般吮吸顶端,苍岚动了动,摩擦着穴口。感到沈昊哲微微发颤,因为羞耻拼命往后退去,他伸手掐住对方的腰,揉捏着后腰柔韧的肌肉。 片刻之后,男人在挑逗下低喘着,慢慢挺起腰,将小穴更往他的分身送来。里面的嫩肉将顶端的一小半都包了进去,放佛用那又热又紧的甬道邀请分身进入。 苍岚低吟一声,终于慢慢地向里推进,刻意摩擦着对方体内的敏感。 沈昊哲小腹起伏,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大,男性象征也迅速胀大,情不自禁地在苍岚手中抽动,肠壁更痉挛般紧紧绞着侵入的异物。 看着对方的自制力在欲望下渐渐消失,阳刚的身体变得淫乱而诱惑,苍岚微一失神,竟将体液射入男人体内。 温热的液体注入甬道,沈昊哲身体一颤,明显也到了极限,却被扼住男根得不到发泄, “……陛……下……放……放开……” 苍岚没有放手,稍微退出,让白浊顺着腿根流下,又往里送入,等到分身逐渐变硬,他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几乎完全退出,再连根没入。 激烈而缓慢的撞击中,沈昊哲扬起头,整个人都已失控,喘息变成了无法克制的呻吟,属于男性的嗓音,沉醉而忍耐,随着苍岚的律动一声声溢出,和液体滑动时的声音溷在一起…… “陛下……” 就在两人互相纠缠之际,远远的,有谁的声音传来,苍岚一顿,转过头,庭院另一端的小太监已被刑夜拦了出去。 第194章 隐约有人的脚步声仓皇离去。 沈昊哲张开迷蒙的眼,只见殿门大开,外面一片通明,一眼就能看尽庭院另一端。 阳光照进殿口,他赤裸的胸膛上满是苍岚留下的痕迹,胸前的两点已些红肿,就连他每动一下腰胯,小腹肌肉的扭动都一览无余。更何况被高抬起一条腿,下面交合的部位也完全暴露在光线中,任谁经过殿门都会看得一清二楚,他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对自己的君主摇臀求欢…… 强烈的羞耻却丝毫没有让他的下体软下来,得不到宣泄的欲望,迫使他环住苍岚的肩头,希望对方能让他从这极致的折磨中解放, “……陛下……放手……” “舒服吗?” 苍岚扼住分身根部,让对方难耐地扭动,甬道紧紧绞着自己的挺立,重又抽送了起来。 沈昊哲浑身都在颤抖,再说不出话,呻吟声似哀求更似欢愉,伸手想拉开苍岚的手,却被握住,扣在自己的男根上。 掌底是自己的分身,沈昊哲何曾想过,会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爱抚自己的性器,火热的脉动提醒着他从中得到的快感。他失神地滑动着,分不清手中是苍岚的手,还是自己的器具,更已分不清这样做,能不能让到达临界点的身体解脱, “……陛下……陛……下……让我……” “……还不行……” 察觉到手中的男根青筋凸出,夹着自己的后穴不断收缩,苍岚改变抽插的频率。 怀中的男人一声声呻吟更加破碎,连同的粘液滑动的声音,充满整个大殿,格外的清晰而淫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昊哲的声音已低哑得几不可闻,等他终于将体液再次射入男人的甬道,放开手,对方哑着嗓子呻吟着,一个挺身释放出来后,立刻浑身无力地瘫软下来。 苍岚搂住沈昊哲,退出分身,对方腿根已满是粘液,一动不动,竟是睡了过去。 他就着这姿势停了片刻,才弯下腰,将精疲力竭的男人抱了起来。 长途泼涉后疲劳加上激烈的欢爱,沈昊哲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觉醒来,竟是半夜。 环顾房中简洁厚重的陈设,他愣了好一阵,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身下的床榻有着苍岚独特的味道,那种清新到近似于无的气味,这应该是苍岚的床。只不过,宽大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人,原来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沈昊哲闭了闭眼,已想起先前的一切,若是说第一次的沉醉是因为药物,这一次,他却是再清醒不过,也再清楚不过。 他竟然希望与另一个男人交缠,即使如此不堪,即使……即使那人事后便转身离去…… 苍岚进到卧房,见沈昊哲一脸惊愕,不由得也是一愣,看了看左右,究竟觉出原由, “……刚过亥时,我还未就寝。” 第一百零三章 应诺 “……” 沈昊哲张嘴,居然没能说出话来,他脸上现出一丝赧色,很快被习惯的刚强压了下去,爬起身来,竭力出声道, “……污了龙塌……陛下恕罪……臣……这就回去……” 苍岚走了床边,听到对方嘶哑的声音,顿了下,转向床边的高几。 凝视着苍岚的背影,沈昊哲眼中闪过涩意,掀开被褥,却尴尬地发现,身上寸缕未着,放眼看了看房中,竟无自己的衣服,顿时有些动弹不得。 苍岚翻过几上的杯子倒了水,回身,发现沈昊哲吃力地下地,就往门边行去,皱了皱眉,上前拉住对方的手腕拽了回来。 沈昊哲浑身酸软,身不由己地前倾,勉强撑住没有撞到苍岚身上,赤?裸的身体却完全暴露在对方眼前,他到底是不适应,脸色阵青阵红间,苍岚已将他拉到床沿坐下。 将杯子塞给对方,见沈昊哲怔神不动,苍岚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一口,扣住他的后脑,将水渡了过去。 几次之后,沈昊哲坚毅的目光渐渐涣出几分迷离—— 苍岚停了下来,只觉那眼神同蓝眸中见过的如此相似,如此熟悉…… 忍不住伸手轻触对方的眉骨,一手往下,扶上对方胸前的突起。 沈昊哲一颤,杯中的水差点洒出,哑声道, “陛下……?” “……” 嗓音中有着欲念,沈昊哲沙哑的低吟分明是一种魅惑。 苍岚眸色渐暗,重又拿过杯子,将对方摁在床?上,沾着杯中剩下的水,深入男人两腿之间。 “陛下……” 双腿被抬起分开,沈昊哲想出声拒绝,一眼看见苍岚胯?下的勃?起,忙紧闭双眼扭开头去。随即感到尚未恢复的后?穴被湿润的手指撑开,那东西一挺而入,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哼叫失声, “……陛下……等等……!” 苍岚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开始开始抽?动,让对方的语言消失在喘息中,伏在男人耳边低语道, “……别叫我陛下……” 不久前才进行过的性?事让沈昊哲的身后更容易出入,苍岚不断重复着同一动作,蹂?躏着男人红肿的小?穴,直到的对方的呻?吟带出呜咽,才让彼此释放出来。 近乎忘我的肉?体交?缠中,沈昊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去的,再一次醒来之后,他先发现胸前一头银发。 如月光般的发丝泻下,俊美的脸静静伏在他胸口,眉头深锁,睫毛的阴影仍掩不住眼睑下重重的青色。 箍住身体的手臂太过用?力,沈昊哲默默看了苍岚许久,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睡着,抬手轻轻捋了下那头银发,只感浑身无力,微一抽身,伴着淫?靡的黏?液滑动的声音,觉出苍岚的器?具居然还在体内,这个认知顿时让他一阵发热。 常年戍边,他早习惯了克制自身的欲?望,何曾有过这么放纵,何况是和心慕的人交?欢,其中的欢愉不啻于一剂摧毁意志的毒药。 第195章 苍岚睡得很浅,两人紧紧贴合,沈昊哲下?体的蠢动立刻让他有所察觉,睁开眼,恍惚好一会,才分辨出对方是谁,他抬身看了眼两人结合的部位,已经明白了大半, “……还要继续吗?” “……” 见到对方羞耻到极点的神情,苍岚扳过沈昊哲的脸,手掌滑过刚毅的轮廓,俯身吻了下去,一手抚?摩着男人的灼?热,慢慢开始律动。 这一次苍岚的动作无比的温柔,沈昊哲几乎有种被宠溺的错觉,甚至他攀上顶峰后,对方就将并未的释放分?身退了出去。 只不过,那丝若有似无的愧疚让他若有所悟。 抽身退开,苍岚掰?开沈昊哲的腿,稍微按?压小?穴周围,里面满注的白?浊立刻流?出。 如此隐秘的地方被人直视,沈昊哲忍不住想缩拢双?腿, “……陛下……臣……” “……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伤。” 压住对方的腰,苍岚低声解释,却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沈昊哲浑身僵硬,长久以来的廉耻观念在他脑中生根,何况作为一个男人,即使是夫妻间,他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形。 但僵持片刻后,他只是别开头,任苍岚摆弄。 苍岚扫过对方忍耐的神色,迅速确认完后,草草擦拭完身上的□,唤人抬热水进房内。挥退下人,试了下水温,见沈昊哲依旧定在床上一动不敢动,才上前拉开被子道, “里面的东西太多……清理了再睡。” 里面是指什么,沈昊哲当然知道,要他当着苍岚的面……他宁愿让他难受的东西留在里面…… 强忍着嗓子里火烧般的疼痛,沈昊哲哑声道, “属下回去再沐浴……” “……以后你就住我这里。”苍岚用的是陈述句。 说完,趁着沈昊哲疑惑的空当,将他拖进木桶,对方震惊之下,早忘了其他,怔怔道, “陛下是何意?” “反正你我的事已天下皆知,我要你住我宫里。” 没有提白日里被撞见的事是某人蓄意而为,加上事后推波助澜,已瞬间传遍全军。苍岚目光深注,将沈昊哲的挣扎尽收眼底,垂下视线道, “……留在我身边……” 声音很低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语。 沈昊哲心中一痛,不知为何,突然惊觉眼前的男人语气中有几分无助,近乎脆弱的祈求。 他知道这不是对自己说,就算是,也不过是自己身上有那么一点点他人的影子,正因为这样,他更不能拒绝。 这是他笑谈决胜,俾睨天下的君王,只要自己还在,他就不会让这个人如此无助, “……蒙陛下不弃……” 这是应诺了。 翻腾的感情堵在胸口,几乎让苍岚窒息,他从沈昊哲脸上读到了了然,但更有坚定。 对方明明知道自己在他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却还是愿意支撑他,他最不该招惹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会深入骨髓,一旦失去,痛彻心扉! 他却一而再…… 苍岚坐在床沿,头埋在双手间,许久不动,手上因为用力而脉络尽现,听见沈昊哲从水里站了起来时,他的声音很平静, “睡吧。” 第二天,续大将军重投大晅皇帝怀抱的传言之后,宫中又传出沈昊哲留宿的消息,更有甚者,指天画地称,大晅皇帝才是嬖幸于大将军的一方。 此讹言一出,更是沸沸扬扬,却谁都不敢再拿此事到明面上来说事。至于这谣传从何处来,为何传播得如此之快,虽有人心疑,却无从得知。 沈昊哲早起的时候,自然对这些一无所知,似乎感觉房中另有他人,多年的独居另他翻身坐起,浑身乏力之时,苍岚的身影映入眼中。 见他醒来,道, “今日朝会你就不必去了。” “……陛……下要上朝?” 沈昊哲的声音还未恢复,见苍岚又递过水来,这一次,不敢多想,一口饮下,只听苍岚淡淡道, “众州牧能到的都到了,是时候料理浩轩广安。” “陛下……要将太后如何处置?” 也听说了事情梗概,沈昊哲神色凝重,不说太后,其中更牵涉到孝哀帝浩轩康煌,这种丑事可说是浩轩家族的耻辱。 苍岚沉默了一会,却没回答他的话,不知从摸出个布囊来。 “这是安神香……” 正是赫连昱牙给的物什,沈昊哲没由来地有点心虚。 “……这是催情的,”苍岚只做没见对方的反应,又道,“若真的燃了,你会吃足苦头,以后别乱接赫连的东西。” 沈昊哲简直有些无奈,赫连昱牙怎么也算是堂堂一国的丞相,居然玩出这样的小孩子的把戏。 第196章 虽然苍岚说过不用上朝,他还是不怎么放心,更衣完毕便往前殿寻去。一路行来,宫人看他的目光格外的奇特,他早有准备,却没看到预想中的鄙夷,不觉暗中奇怪。 来到召见各州州牧的前殿旁,立刻有侍从将他引进偏厅。哪知进门便发现厅中早有人在,除了久违的叶青岭,赫连昱牙赫然也在其中。 他不动声色将药囊归还,对方在他揭穿后却是毫无愧色, “反正你们所做之事也不过为他安神,有何区别?” 沈昊哲皱眉,青岭接下来的话更让他脸色难看, “若真是为了陛下,右相大人又何必将此事传遍全军,让陛下伤神。” “那又是谁指使个小太监前去搅局?”赫连昱牙冷哼一声,也不否认,“难道还指望苍岚改投你的怀抱?” “我并不知沈将军在……”青岭急辩,很快又缓缓道,“不论如何,陛下刻意穿出那番谣言,也不是为了右相大人……” 沈昊哲眼中神色数变,听到这里,心头一跳,不禁沉声道, “什么谣言?” 互不相让的两人闻言,俱都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神很是怪异。 特别是赫连昱牙,简直像要喷出火来,正咬牙要说些什么,只听大殿那边一阵骚动。 三人从窗户望去,只见苍岚立于高台之上,白色的袍服褪到腰际,银发披泻之下,隐约可见上身起伏的线条,而其中,背上狰狞的红黑色烙印清晰无比! 第一百零四章 蝼蚁 前殿,殿阶上立着割据一方的各州州牧,阶下是一方权贵的得力臂膀,朝中文武。 大晅群臣济济一堂,场面堪比皇帝即位之时。 老奸巨猾的各方雄主在场,众人的进言无端多了不少, “陛下,临薛不过蛮夷之地,我大晅只要稍展我大晅雄威,令其俯首称臣即可,实不宜挥师远征。” 璗州州牧刘义的话刚落音,紧接着便有人附和道, “刘公所言极是,就算攻下临薛,也无法治掌。” “然也,此劳军伤民,所获甚微。” “若陛下真要训诫临薛,不如借北凌之力。” 这无疑是大多数朝臣心中的盘算,各州州牧手握重兵,谁都不愿为了啃这块硬骨头而折损,手中的军权更是他们‘劝谏’皇帝的资本。 苍岚更比谁都清楚这点,召集军队他们不能不来,但是否尽力却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半年来,调动了所有的力量,终于有了熠岩的线索,他一刻也不想等下去。 鬼族倍受歧视,没有晅国将军这个身份,所有人都可能是熠岩的敌人,就算他遭受怎样非人的对待,都没人人会伸出援手。 想到熠岩在临薛被卖为奴隶的可能,苍岚听着阶下众人振振有词,脸色越来越难看。 “陛下决意伐薛,我等臣子自当为此尽心竭力,何以群雌粥粥,畏首畏尾!” 看出皇帝心意,金铎出列道。 苍岚依诺让北凌王交出陵阳拓坤,眼看大仇就要得报,他对苍岚自然是感恩戴德,惟命是从。 随着金铎驳斥,越来越多的人察觉皇帝神色不对,侃侃声渐渐小了下来,群臣的注意力渐渐都回到苍岚阴沉的脸上。 苍岚端坐不动,眉心杀气隐现,许久,才一字字道, “朕让你们千里迢迢来到璗州,是为了儿戏一番,自鸣得意?你们都是来糊弄朕不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吸入的空气,像巨石压在胸口,他们看着苍岚缓缓起身,随着他的动作,殿下的武士无声无息地齐齐出现在阶下,一个个手握刀柄,场中更是杀气腾腾。 各州牧都是吃了一惊,心头隐约有些不安,却仍不想就此退让。 特别是‘待罪之身’的宦新,他自知开罪苍岚已深,目前大军齐聚,若是能得个州州牧携手,就算不能煽动兵变,也是让这个年轻皇帝低头的机会。 当下出列,慨然道, “熠岩将军命陨,临薛虽是可恨,但陛下是我大晅万民的陛下,因一人大动干戈,连累天下苍生,非我大晅之……” 非我大晅之福—— 所有人都等着宦新说完,好接过话去,但这句话却没有说完。 ‘福’字尚未出口,宦新的人头已经从脖子分离! 狂涌的鲜血霎时把白森森的颈骨染得血红,他的身体随着剑锋的方向歪倒,诡异地扭曲着栽倒在地上。 血淋淋人头‘咚’地落下,咕噜噜动时,一大滩血迹漫过地砖,似乎还冒着腾腾热气。 人头停下,众人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犹自愣愣看着苍岚,看着苍岚手中提的剑,那是上朝所配的玉具剑,血液从剑尖滴落,那是宦新的血。 谁都没想到,堂堂的一州州牧,竟如此轻易就身首异处,简直是斩杀家畜一般! 谁都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如此暴戾独断,完全不顾众人会有何反应!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那头颅双眼圆睁,嘴歪脸斜,更令人毛肚悚然。 也不知是谁发出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惊叫,这声音像被踩到了脖子的鸡。不少人被吓得一哆嗦,倒退一步,这才如梦初醒,确定宦新已经掉了脑袋。 第197章 宦新这番话本是捕风捉影,想让寻些理由以影射苍岚荒唐。 幸运的是,他歪打正着,但更不幸的是,他不知道这是触不得的逆鳞。 顺昌逆亡,苍岚冷冷勾起嘴角,将剑身在宦新身上擦干,这便是权力,并无什么道理可讲, “还有谁?” 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前殿鸦雀无声。 苍岚一步步踱到阶前,他走得很慢却很稳,宦新的血溅了他一身,每走一步,脚下便有一个暗红的脚印,身后长长的影子一直连接到大殿深处,好像他就这座堂皇森严的大殿本身! 周遭的武士也跟着苍岚一点点收拢,只要皇帝一个指令,他们就会向着目标纵身扑上。 巨大的压迫感如有万钧,阶下众人忽然觉得,阶上的脚步都踏在谁悬命的细线之上,他们忽然发现,台上的这个皇帝真的是杀人不眨眼! 没有人敢回答,他们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直视皇帝的脸,那张脸沾满血迹,宛如修罗! 提着剑,徐徐扫过众人,苍岚摸了把脸上的血迹,把剑往地上一插,褪下上衣擦掉身上的血迹,淡淡道, “既都再无异议,下一件——带上浩轩广安。” 武士往后退去,众大臣这才敢稍微抬头察看皇帝的脸色,这一看却是定住。 宽肩窄腰,肌肉的线条流畅而有力。 若说纵情声色的皇帝,有如此精悍的身形还不足怪的话,那至高无上的皇帝,背后居然有着奴隶的烙印,就叫人难以置信了。 “陛下……为何会有……” 沈昊哲同样不敢相信,他睁大眼望了苍岚一会,才觉得身边两人太过安静。转回头,只见青岭扶着椅背,怔忡出神。赫连昱牙双手抱胸,目光跟随苍岚移动,眯眼轻轻捻着颗红色的石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见他看去,冷笑一声,道, “还问别人?这可有沈昊瑾的功劳。” 不过最大的‘功劳’还是浩轩广安。 自从押送到锦华府,虽未有一指之刑,浩轩广安的在牢中吃的全是菽藿糟糠,还时常饥寒相交。锦衣玉食娇养惯了,他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日子,几月下来,蓬头垢面,再全无半点王家风范。 他在几个卫士押送下,崴脚鸭子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殿前,少见侍卫正往下拖着尸首,整个人都失了魂,好像个破麻袋,‘噗’地软倒在阶下。 浩轩广安惶然四顾,无神的双眼见到一旁的刘义时又亮了起来,跟着诈尸般往前挣,尖声大叫道, “浩轩苍岚!你谋朝篡位,天理不容……!” 众臣这才回神,惊觉盯着皇帝的目光太过无礼,忙都俯低头,转而去瞄浩轩广安。 只见他话未说完,就被在侧的卫士按了下去,刀柄照准肚子一撞,嘶喊立刻戛然而止,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呕出些秽物来。 百官见状无不面现嫌恶之色,别开脸去。 苍岚走下殿阶,看了浩轩广安一眼, “你可知我为什么没杀你?” 声音平淡依旧,没有一丝感情,这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堆还能动的肉而已。 “……我……我是先帝的独子……浩轩苍岚……你不敢……” 好容易缓过气,浩轩广安梦呓似地吐出句话,又往刘义看去。 似没接到阶下囚求助的目光,刘义耷拉眼皮,一对小眼珠却精光闪烁,少顷,方侧目窥察苍岚的动静,却撞见无声投来的冰冷视线——仿佛静静观察着猎物般,深沉而残忍。 刘义顿时一激灵,头埋得更低,唇上两撇小胡子禁不住发颤。 双手拄着剑柄,苍岚无谓地勾了勾唇,脸上残留的血迹让他嘴角幅度说不出的可怖,犹胜嗜血恶鬼。 他便带着这样的笑容扫过阶下,目光所过之处,众臣无不将缩将起来,见此情形,他大笑出声,抬手一挥,又一个人被卫士推了上来。 “浩轩广安,你的事北凌知情的可不少,还认识这个吧?” 浩轩广安当然认识,压上来的正是陵阳拓坤,竟然是北凌王的三子陵阳拓坤! 想起被陵阳家族掌握的把柄,他脑中轰地一声响,牙关嘚嘚作响,硬吐不出一个字来。 何况,北凌王的儿子都落在苍岚手里,北凌的败北可想而之,他的后盾,最后一丝希望灰飞烟灭。 比起浩轩广安软成一滩烂泥,陵阳拓坤至少还有几分骨气,大晅皇帝既点名要他,他自忖万无幸理,口中的布条一被拿下,就破口骂道, “要杀便杀罢,你们浩轩一族虽能入主中原,也注定无道绝后,你们晅寇只能逞威一时!” 想起被苍岚砍断双腿,拖数月才痛苦死去的胞弟陵阳泓,他只希望能激怒晅人,以求速死, “浩轩康煌儒弱无能!浩轩苍岚不过是被打上烙印送人的质子!” 一干晅臣听到这北凌俘虏还敢出言不逊,无不脸色铁青,有人都已涨成了猪肝色。 陵阳拓坤却不肯罢休,转眼见浩轩广安见鬼似地瞪着他,心生鄙夷,索性发狠到底,狂笑道, “浩轩广安更是我陵阳家一个奴才的种,竟也曾做了你们的皇帝!真是天下的笑柄!” 这一下,可说是群臣哗然! 这不仅是王家的耻辱,更是晅国的耻辱,他们一个字也不想信,但浩轩广安灰败的神情落入眼中,由由不得他们不信! “……你胡说!你……你含血喷人……!” 浩轩广安变了调的声音响起,苍岚只觉得可笑之极,一个已经怕到站不起来的人,求生欲望倒是很强烈。 第198章 不过他没有多余的功夫理会他,出兵临薛势在必行,他需要将权力集中到手里,为此,多少人头奠基都不算多,况且,只是踩死这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苍岚动也不动,只沉声道, “冯彦晟!” 冯彦晟应声出列,这件事基本是尘埃落定。 大臣们瞠目结舌,却只能接受先皇的诏书和冯彦晟的证言,这一切都像是一场闹剧,可惜的是,很多人都在这场闹剧中参了一脚。 还想见机救下浩轩广安以节制苍岚的人,都再无话可说,正如陵阳拓坤所说,这简直就是耻辱、笑柄! 只有苍岚像局外人一般,拄着剑冷眼旁观,他根本不着急让浩轩广安这个碍了众人眼的人消失,先让金铎手刃了陵阳拓坤,才道对着浩轩广安道, “你现在可知我为何没杀你?” 因为他已经没有动手的价值。 所有人心中都是这个答案,浩轩广安爬在地上,两眼死死盯着苍岚,生怕他下一句话就是要他去死,只见苍岚一点冯彦晟道, “可知我为何没杀他?” 没人知道,但冯彦晟似乎知道,垂着眼,到浩轩广安身旁俯下了身, “因为属下已效忠陛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惩奸除恶,再无半点二心。” 一句耳语,浩轩广安如醍醐灌顶,他忽然明白苍岚要他做什么,为了活命,他知道知道该做什么了,他激动得抖抖索索,几乎没昏了过去, “……陛下……陛下饶命……罪臣谋害先王是被人所使!实是璗州州牧刘义和峦州州牧付文博合谋……!请陛下明鉴……!” 从一开始,皇帝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他! 第一百零五章 倾巢而出 “绝无此事!”刘义顿觉不妙,扑倒在地,辩道,“臣等不知浩轩广安真面目,才会被其蒙蔽,老臣原意是为匡扶社稷,为了大晅江山!” 他说完,只有几个幕僚先后声应和,这才发现峦州州牧付文博根本没到,只派了手下大将前来。 这几个本该和他同声同忾的人,居然毫无动静,刘义心中打鼓,只听浩轩广安痛哭道, “事到如今,我再有半句虚言,岂不是自寻死路?” 浩轩广安一脸悔不当初的,又道, “大晅诸公人众,若非确有其事,我又为何偏偏要指名你璗州刘义?” 刘义知道浩轩广安恨他见死不救,有意要拖个垫背。但贼咬一口,入肉三分,众人皆知他拥立浩轩广安,这事如何说得清楚,当下又急又怒,道, “你这是含血喷人!口说无凭,你……!” “都给我住口!君前咆哮,你们眼中还有朕吗?!” 苍岚喝声陡起,打断刘义的话,面色阴沉地盯了对方一会,冷冷道, “刘义,你是不认罪了?” “臣惶恐!” 话中分明是认定其有罪了,有宦新的先例,谁都知道此时最好避免和皇帝争辩,不过这个罪名刘义又如何敢认?他汗如雨下,只得磕头嘶声道, “臣无罪,何以认罪?” “很好,朕查明是谁在愚弄朕之时,别怪朕没给你们机会!” 苍岚冷笑,刘义若是承认,等于把他自己送上断头台,浩轩广安不可能有证据,苍岚并不奇怪对方抵死不认。他要的,只是群臣都听到浩轩广安的指证,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只差收尾而已。 虽是悬而不决,却丝毫没有搁下此事的意思,群臣谁猜不透皇帝心思,但刚被吓了个半死,哪敢随便出声。 阶下悄然一片,心知之前的杀着起了作用,苍岚也不管前殿一众满腹狐疑,道, “顺朕意则生,逆朕心则死!你们都听清楚了,最后一事——” 停了停,直到确定所有人都屏息静听,方一字一顿道, “大晅治下不得转卖奴隶,将无罪之人充作奴隶者,为逢赦不赦之罪,斩立决!” 声若掷地金声,仍带着杀人后的暴戾之气。 “你们可有异议?” 苍岚拔剑在手,在阶前缓缓踱步,扫过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目光所及之处,那人立刻不自觉地缩了半截,直到众人都噤若寒蝉,他才‘铛’地还剑入鞘,才转身走向御座。 鬼族的地位,他会一点点提高,他要彻底攻下临薛,然后,熠岩被奴隶贩子抓走的事,绝对不能在浩轩苍岚的领地上发生——既然获得了力量,他就要它为自己所用,利用它改变这个世界! 人有贵贱之分,权贵就是其他阶层的主宰,长久以来,随便抓个下等人奴役已是常事,他们享受生杀在手,没人想过要放弃这种特权。 不甘之际,众人望见苍岚身后的烙印,随即都明白了过来,被迫烙上奴隶标记,必定是皇帝的痛处,难怪会有这样的旨意。 所以他们虽然不甘,却谁也不愿去触皇帝的霉头,这种情形下反对,岂不是认为皇帝也是奴隶,‘大不敬’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偏厅之中,三人异常的沉默,似乎谁都没心情说话。 虽然相隔甚远,苍岚的话厅中也能分辩个大概。 许久,赫连昱牙一拳打在窗框上, “我就知道他是有意……!” 停了片刻,倏地回头,看着两人道, 第199章 “看来他真想留下浩轩广安的命?这是为何?” 似乎没听到赫连昱牙的话,沈昊哲仍盯着苍岚的背影,脸上的神色黑沉得有些怕人。 青岭却神色复杂地避开赫连的审视,隐约看出他的担忧中夹着些别的东西,赫连昱牙阴测测道, “和你有关?” 青岭握了握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才淡淡道, “右相大人何不去请教陛下。” 刘义竟然逃过一劫,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离开大殿,便令人疾驱马车,往自己的大营奔去。 没有带些亲兵前来,他又是后悔又是侥幸,不过这次之后,他会加倍小心,绝对不会再给皇帝可趁之机。 而且,皇帝肯定是在针对他璗州刘义,不说浩轩广安对他的倚重,就算是先帝,也没有这样疾言厉色对待过一方大员,这个才即位不久的皇帝,竟敢如此欺压自己! 可这皇帝到底还嫩着,只是吓唬一番,就想他乖乖听话;稍一示弱,便放虎归山;还不准抓人充奴,着实可笑! 他必须马上着手准备,必要时,可在和临薛大战时,纠集北凌王,反咬浩轩苍岚一口! 咬牙切齿一番,将侍人送上的酒喝下压惊,刘义想着自己见风使舵的本事,又不觉暗自得意。 苍岚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洗掉身上的血污,长时间的失眠,让杀人后的躁动更加强烈。仰躺在浴池里,随着身上的血腥味渐渐消失,杀戮的欲望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他坐起身,蒸腾的水汽中,一个黑色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站在一旁, “冷昼复命了吗?” 没有回答,苍岚转回头,见刑夜只盯着他发呆,似乎有点魂不守舍。他从浴池里跨了上来,来到跟前,刑夜才一惊,往后急退,差点一个趔趄。 扣住对方的手臂,将人拽了过来,苍岚忽然发现刑夜脸色有些不正常, “……病了?” “属下无事……” 不等刑夜说完,苍岚伸手探了下对方的额头,微一思忖,终于想起缘由, “我的背?” 虽然面无表情,刑夜的手臂的肌肉收缩了一下,苍岚知道自己说对了, “……看来是,” 他捉住刑夜下巴,让他看向自己, “你觉得我对那个无法释怀,才下了那样的命令?” 刑夜如墨的双瞳看进苍岚的眼中,飞快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自责,僵硬地道, “属下不知。” “这玩意能促成我的政令。” “是。” 只吐出一个字,刑夜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苍岚皱眉,几乎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这人固执的想法,烦躁地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终于侧头,吻在刑夜抿紧的唇上。感到对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来嘴,他更加深入,扑捉着那生涩的舌头。 刑夜完全不知如何应对,他直挺挺站着,差点没攥断手中的剑。 和第一次有些敷衍的吻不同,苍岚的动作充满了掠夺,两人紧贴在一起,刑夜甚至可以隔着衣物感觉到苍岚□的皮肤,湿润微凉的发丝泛着水泽,丝丝透亮。 夙夜梦寐的人就在怀中,刑夜却生怕做出不该做的事一般,不敢一动。 揽住的身体越来越烫,苍岚的手从襟口伸入,顺着柔韧的肌肉往下,来到腰际。 手臂碰到冰冷的剑鞘上冰冷的金属,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苍岚一顿,猛地放开已紧张得连关节都不会弯曲的人,等到点燃的冲动渐渐退去,他才低声命令道, “当这是件好事……” 提起这事,立刻可看出刑夜根本没听进去,却不想再用一次刚才的办法,苍岚沉默了一会,穿上衣服行了出去。 来到门口,宓柯早侯在那里, “陛下,冷昼得手了。” 苍岚不用问什么得手了,稍后,刘义畏罪自杀,陈尸车中的消息传遍全军。 刘义带来的璗州人马,被沈昊哲如数接管,灵州军交到了金铎、朱武手中,而并州则是辛达统领,被斩于殿上的宦新所率洚泽州士卒,则是交给了磔单。 同一时间,付文博因部下哗变,被斩杀于峦州首府,峦州军受雷貄节制。 剩下焦州庞泽、昌黎州革朔,则是听从苍岚调度,加上冯彦晟旗下的西北军,作为大军中军。 须臾之间,大局已定,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回到苍岚掌控之中。 九州七个州牧,转眼折去其三,奇得是,其麾下将领,无不服从调遣,简直好像是皇帝自己筛选出一般。 最弱小的焦州和昌黎州州牧,哪里还敢有话可说,何况他们幡然惊觉,最近这一年间,自己身边,似乎也有几个手下不慎身亡…… 陈海的买通的网脉,加上赫连昱牙布下的爪牙,苍岚收回军权几乎没出一点意外。 意外的是,和沈昊哲商议选任将领时,对方会不时走神,别人出现这样的情形不算什么,在一向沉稳的大将军身上,可算少见。 晚上两人交合之时,沈昊哲更是奇怪,似乎在赎回什么,一直竭力配合自己。 第200章 身边的人疲惫不堪地沉沉睡去,苍岚思绪纷乱地闭着眼,将最近的事过了几遍,还是找不到沈昊哲这样做的理由。 半晌,他起身出门,走不到两步,一阵夜风袭来,透骨冷意立刻渗进衣袍。 恍惚间,苍岚蓦地察觉,自己已习惯于别人的体温。经过这么多个寒夜,这个习惯也许再也戒不掉。 “主上?” 刑夜微愕的声音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对方从长廊另一头一闪而至, 以前在外养成的习惯,行宫中最近苍岚卧房的便是刑夜的房间,但他来的方向却不是卧房隔壁,苍岚停住脚步,淡淡道, “怎么还没睡?” “属下……” 刑夜脚下一顿,还不知如何作答,苍岚却了然了,他可以想象自己卧房内的动静。 摸了摸刑夜的衣领,果然因为一直待带屋外,而被夜露沾湿,他皱眉道, “以后你的房间和宓柯对调。” 见刑夜猛地抬头,直直地看过来,苍岚伸手,在对方脸旁一滞,落到了头顶, “……去睡吧,” 捋动着刑夜的头发,究竟放柔了声音, “照顾好自己。我不能总看着你……” 大晅历晅安五年,春,浩轩广安欺君谋逆,因其将功补过,赐予全尸。太后商氏遵哀帝遗诏不得赐死,至灵州为哀帝守陵。大晅帝室家丑不断,虽未告示天下,却是人尽皆知。 同时,皇帝浩轩苍岚借各州集结之际,以雷霆之势铲除异己,挥师四十万,几尽举国之兵,直取临薛。 第一百零六章 交战 被绵延的绝岭所阻,临薛出兵各国的道路有限,同时也限制了晅国大军进军的路线。 在凌薛边界进入,一场血战之后,晅军三路齐进。雷貄、朱武在右,辛达、磔单在左,中路有冯彦晟为先锋,沈昊哲负责粮草辎重。所过之处,仿若摧枯拉朽,不出三月,已攻下临薛近半的城池。 和绿海非常相似,整个临薛都陷入大陆之中,虽然紧临北凌,洼地之中却比冰原上来的温暖,高岭上雪山和西面的海风,让山国多雨潮湿,到处都是湖泊和沼泽,茂密的植被布满了崎岖难行的群山。 高山和河谷、白昼和黑夜的温差,加之瘴气升腾的丛林,生长在这里的人固然艰辛,对外来者来说,这里更加难以适应。 随着深入临薛,军中伤者病者越来越多,进军的速度也日渐缓慢。 预计的汇合之处,雷貄所部却没有赶到,战场瞬息万变,一发全身,苍岚不能不停下,核实雷貄的情况,以决定是进是援。 沈昊哲调度各路粮草的分运,不断完善后方的补给线,选择最安全快捷的路线,以减少押送人马。每攻下一个城池,都需要重新修正,通宵达旦是时常会有。 他同手下几个将领商议、整理完毕,列出陈条,再回到苍岚大帐,已近五更。 帐门的守卫见是他,径直退到了一旁。 沈昊哲却皱了皱眉,心觉侍卫太疏于防范,想叫他们通传,看了眼天色,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宓柯见他转身欲走,忙上前低声道, “沈大人请留步,陛下已等了有半宿……” “陛下在等我?” 沈昊哲一怔,见宓柯默不作声站了回去,犹豫片刻,才掀开帐门行了进去。 帐中果然还燃着灯,一点如豆,被泻入帐中的风卷得连连跃动,连带男人银发上的金色也忽明忽暗。 苍岚侧卧在榻上,也不知是醒是睡,刑夜僵在床前,正进退不得,察觉沈昊哲进帐,他飞快将手里拎着的毯子塞给对方,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沈昊哲一眼瞥见刑夜脖子上的赤色,愣了愣神,回头看向苍岚。心中暗忖,自己如果不进来,刑侍卫到底打算为这点事挣扎多久? 他又看了看被抓得都有些暖了的毯子,有些无奈地把毯子披到了苍岚身上。 几络发丝缓缓滑落,有些透明的银白色,放佛微光流动,沈昊哲忍不住伸手轻握起一缕。 苍岚的眼睑微动了下,一线眸光投向沈昊哲脸上,少顷,又闭上眼。 其实苍岚本不需要等沈昊哲,对方经手的事,他不用过问也能放心得下,只是少了熟悉的温度,他很难找到一点睡意。 看出苍岚分明还很清醒,沈昊哲一惊,忙放开手中的头发,刚要直起身,却被拉住手腕。 苍岚扣住沈昊哲的腰,拔掉对方头上的发簪,将人环在臂中,便不再动弹。 目光所及之处,苍岚的臂膀有着成年男性特有的有力幅度,沈昊哲仍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 “……陛下,所攻下的城池中,所释放的奴隶,该如何安置?” 头顶沉默了好一阵,他才看见对方的颈项动了动,低哑的声音透过血肉直接传到耳中, “怎样都可以。” 苍岚对那些奴隶的将来没有一点兴趣,之命令临薛人放奴隶自由,不过是为了找一个人。 这点沈昊哲当然明白,不过这也是个收买人心的机会,他腹稿完毕,正想向苍岚陈词,却发现身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缓。 往日的经验告诉他,苍岚这次真的睡了过去。 沈昊哲心头一松,静了一会,轻轻把盖在苍岚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严。 若有在场,必会被大将军此时脸上的温和吓一跳,沈昊哲自己却丝毫不觉。 第201章 手落到苍岚后背,又是一停,手掌游移,虽然感觉不到任何痕迹,他却清楚记得那个位置。 他从来没想过苍岚会有这样印记。这个生来就在云端之上,被两代皇帝万般纵容的天之骄子,竟有人敢这样折辱。 更让沈昊哲不能释怀的是,这件事居然有沈昊瑾参合其中。 他的印象中,苍岚尚是熠亲王的时候,就不会放过作对的人,何况作为皇帝,他绝对有足够的理由处置冒犯其尊严的人。 对方出于什么理由放过沈昊瑾,答案呼之欲出。 这个人远不如外表的冷酷,对自己尚且如此,对熠岩…… 已经已有近半个临薛在手,还是不见熠岩,只怕是凶多吉少。 沈昊哲忧心忡忡,想起同样不见踪影的沈昊瑾,他多方打听,甚至拜托京中的方弘耕,也是毫无线索,这事他却不能向苍岚提起。 担心之余,他也怕沈昊瑾又蹈覆辙,届时…… 只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沈昊哲不知何时睡着的。 一个温热的东西压在手臂上,苍岚已有些惯了,不用看就能分出那谁,而且不管睡得有多晚,对方是起得最准时的一个。 果然,躺不多久,沈昊哲就醒了过来,这一次却停了好一阵,搭在他后背的手来回轻移,半晌,才轻轻起身。 苍岚睁眼,只见沈昊哲坐在案头,翻看着几上的文书,迅速摘记着什么,显然是在帮他整理陈条。 也不知看到什么,紧皱眉头,苍岚坐起,倾身看向对方手里的文书,沈昊哲这才惊觉, “陛下……!”有些不自在,他却没有避开,沉声道,“雷大人的军报,临薛军似有异动……” “……” 苍岚只瞥了眼就想起其中的内容,大概就是雷貄在会合中途发现敌军,似乎临薛军正在利用他们熟悉地形这点,暗地里接近, “然后?” 沈昊哲闻言正要作答,苍岚从后面贴上去,一手已经伸进了前襟,他的话顿时停在喉咙, “陛下……” 苍岚听到对方呼吸一顿,不仅没住手,反而很快找到沉昊哲前胸的柔软,指尖捻动,怀中的身体一弹,不稳的声线有几分羞恼,更有几分情动, “陛下……现在尚是酉时,在军营中……!” “……昨晚你来得太晚。” 似乎已经道明了一大早就如此举动的理由,苍岚轻按了下沉昊哲已变成一粒的突起,指腹揉动,一手从襟口下移,在腰间停了一下,拉开长裤的系绳,将手伸了进去。 行军途中久未有情事,但沉昊哲的身体却好似记得苍岚的爱抚,反而更容易撩拨。他拿着文书的手一震,不由自主地仰起头,锐利的目光已有几分迷离,竭力找回神智道, “……陛……下,军情紧急……” “那又如何?” 随口应了一声,让沉昊哲靠在肩上,结实的身体袒露在眼前,苍岚吮咬着男人的颈项,收紧手臂,将对方的腰胯拉向自己。 显然感觉到顶着臀部的欲望,沉昊哲没有再挣扎,任苍岚拉下长裤,两人私密部分的皮肤互相摩挲着,他羞耻地闭紧眼,生怕看到自己又挺立了几分的分身。 苍岚在床头翻出些膏药,调整姿势将沉昊哲压在几上,手指很快挤入他的后穴,扳过对方的头,耳语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 “陛下……!” 一个不稳,手中的文书掉到了地上,沉昊哲似乎有些恼怒,但双腿微分伏在几上,变了调的声音无论如何听来都像是呻吟,他很快也察觉到这一点,立刻闭了嘴。 感到身下的人配合自己放松身体,苍岚将手指抽了出来,慢慢推入分身,揉搓着男人的性器,道, “我是问你雷貄的军报,该如何应对……” “……臣……以为……” 尽管心中已有了大概,但身后纳着君主的欲望,体内的敏感处被缓缓摩擦着,这样的对答何曾有过,沉昊哲只觉一团纷乱,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喘息声, “……临薛军……可能已到了……陛下……” 断续含煳,呻吟一般的话,苍岚却好像听明白了,他继续在男人身后律动,爱抚着对方身体,低声道, “说啊,我想听。” 磁性的嗓音,沉昊哲一个激灵,终于也分出苍岚有意引他出声,他羞恼却又无奈之际,忽然觉察帐外隐约响起骚动, “……陛下……外面……” 苍岚稍微抽开身,竟是将沉昊哲拉回了榻上,顺势将人翻转,重新埋下身, “别管他们。” “……陛下……外面……似有敌情……” 帐外分明已经有了喊杀声,沉昊哲忍不住想推开苍岚。作为一个将军,怎么能在这种情形之下,被人进出身体……! 身下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绷紧,苍岚却不理会,反而变本加厉调拨着沉昊哲,频繁的性事中,他早熟悉男人的敏感处。 然而对方比印象中更容易屈服,沉昊哲的挣扎完全没有用尽全力。 很快又沉溺于快感中,沉昊哲的身体早习惯苍岚的爱抚,混沌的理智在告诉他,士卒交锋之际,还进行这样交媾简直是荒淫无耻,却难以抗拒身上的人。 “陛……下……不可……敌人……” 第202章 含溷而低哑的呻吟像是哀求,苍岚忽然有些明白,这个一向刚毅果断的男人对他的感情,可能比对方意识到的还要深。 他吻上沈昊哲的唇,安抚地道, “……别担心,我早有布置。” 第一百零七章 密林 帐外脚步声接近,只听一阵急促的交谈,显然是有人想求见。感到怀中的身体因此而紧绷,苍岚加深了吻,封住沈昊哲拼命压抑的呻吟,等到对方终于一泄如注,他才拔出□释放出来。 麻痹神经的欢爱后,苍岚通常会趁着激情褪去的倦怠睡去,这样他就不会有太多的时间理清自己的感受。虽然他越是和对方交缠,就越清楚地感觉到,沈昊哲永远不可能变成熠岩,也不可能代替熠岩,不过…… 他必须坚信熠岩还活着,那是几乎是他全部的动力,但时间缓慢而无情地削减着希望,渺茫却无法放弃的挣扎让他疲惫至极——他竟已可悲到饮鸩止渴,要借着别人的支持和宽容才能坚持的地步。 努力压下窒息般的感觉,苍岚脱下身上的衣服迅速擦掉彼此的污迹,抬头,却撞上沈昊哲深深凝视着他双眼。 似乎察觉了什么,帐外的动静已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沈昊哲竟没急着起身,苍岚撑在他上方,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了开,道, “起不来吗,我刚才有那么过分?” “臣并不是……” 沈昊哲立刻出声否认,话出口却又张口结舌,一看就是不知如何接下去。苍岚低头拉上对方的衣服,有意无意地掠过下面紧致的皮肤, “看来你稍微习惯我的身体?” “……陛下……!” 深沉目光中隐藏的忧色终于被窘迫取代,苍岚手背轻触了下沈昊哲的脸,不等他有所反应,翻身下榻,两下梳洗完毕,行出帐外。 “何敬?” 明知沈昊哲在苍岚帐中,何敬还敢前来,自然是军情十万火急。 临薛火攻粮库,一小队向后方营盘包抄,欲截断输送通道,好似对晅军布局了如指掌,直扑目标而来。 “皇上!请准末将率军增援!” 何敬急的满头大汗,他实在不知对方是如何探听得这么仔细。 苍岚没做声,战况越来越激烈,只听杀声遍野。 大军也是严密部署,山上丛林里火光闪烁,号角声声。不足一刻,已有讯息传到,粮库西库失火。 临薛军一队约有三千人马分两路,向西和偏西南粮库包抄而进,正和璗州军相持不下。 很快,战局又有了变化, 磔单所部拦截绕到后方的临薛军,却在西边山腰的密林中,遭遇更多潜向大营侧翼的人马,双方战做一团。 中军向着苍岚的大帐猛攻,被西北军阻在山脚沼泽边。 与此同时,包围粮库的临薛军业已掉头,转向苍岚大营所在的山头。 随着苍暗的山脉起伏,星罗棋布的火把忽现,漫山都是兵卒,尖啸的矢镝带起阵阵惨叫嘶吼,尚未离巢的鸟雀被惊起,没头没脑地扑簌簌乱窜。 铁锈的味道混入丛林清新的晨风,逼得人透不过气,四面八方都是战场,战线的争夺不断反复,不时有小队敌军不要命般冲破防线。 “临薛军向着中军大帐而来,陛下的位置已被他们知晓,应尽快移到安全之处。” 站在山头,四下的情形尽收眼底,当然清楚临薛军为何而来。身后有人急急连声,苍岚回头,见到于战场格格不入的青袍男子,皱眉道, “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话的正是青岭,好几次在战场上命悬一线,他多少有些适应残酷的厮杀,至少,眼中从容的决意已将他的疲惫掩去了不少, “我来此是想告诉陛下,三年前在霄城遇袭,我从未将陛下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不明白对方为何这般忐忑,苍岚不耐地打断青岭的话,三年前的事,只会让他加倍的想见到熠岩。 青岭却只当他不信,脸色一白,很快又稳声道, “我知道陛下不信我,但……军中确有细作,请陛下小心提防。” 终于搞懂青岭觉得自己仍在误会他,苍岚没吭声,对方的心意早表露无疑,这般患得患失无非是因为‘熠亲王’。不过苍岚实在想不到,该如何向青岭说明,对方心悦的人,早已不复存在。 苍岚的沉默中,沈昊哲忽然沉声道, “战事激烈,陛下的大营不能轻易移动,会动摇军心。” “暗箭难防,应以陛下的安危为重……” “说起此节,三年前,就是仁王殿下将昊瑾的下落告知,引得我去府中查找。” 倒不是有意为难青岭,仁王的身份和过往的事,都让沈昊哲对青岭异常警惕,苍岚现在是中原之主,别有用心想接近他的人,肯定大有人在,不可不防。 沈昊哲言下所指,青岭一听即明,他迎着对方的审视,坦言道, “我想让陛下去京国避祸,不得不借将军之力。” 理由姑且不论,只要能让沈昊哲参与,将苍岚带到京国一事,成功几率一定大大增加。 实际上,这件事差点就达成了,但苍岚之能完全超出他的想象,或者,对方一直有意隐瞒……?青岭不觉涩然一笑,转向苍岚缓缓道, “若是知道陛下可胜浩轩广安,我绝不会生出带陛下离开晅国的念头,我只是……” 只是在他能力范围,考虑着怎么从即将内乱的晅国中,保护‘浩轩苍岚’。 第203章 青岭暗中给了沈昊哲消息,却不愿让苍岚的罪名坐实而事先提醒。另一面,沈昊哲得知沈昊瑾下落,先去了浩轩康煌面前请旨,才让刑夜先一步将沈昊瑾藏了起来。 “……我知道。” 苍岚一瞬间已对事情的始末了然于胸,他开口,声音被山下的呐喊声冲的有些模糊, “但你真的清楚,自己保护的人是谁吗?” 青岭一愣,本该脱口而出的话,竟因为苍岚的语气噎在喉咙。见苍岚转头,他不由得想上前,却被对方身后的黑色人影一阻。 刑夜抿紧唇,只看了青岭一眼,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在周遭的密林上。 沈昊哲若有所思,放眼山下,眉峰间的川字更深了几分。 战况瞬息万变,纵观下面混乱的战场,不难发现,临薛军仿佛被胜利果实引诱的虫群一般,已大片聚集在苍岚大营的坡下。 密集的弓箭驽石之下,水泽边茂密的林子里仍有人影攒动, “别让他们从侧翼包抄,全军后退!” 号令传下,冯彦晟见西北军随之而动,目光寒芒一闪,很快又归于平静。 军中将领大都换过,他们早已习惯,发号施令的不是冯彦晟,而是冠以‘军师’头衔的男人。 赫连昱牙抬头,山坡上的营寨篝火团团,晅国霍霍招展的大旗下,隐约可以看见几个人影,不知为何,他能断定苍岚就在其中, “他们的目的是浩轩苍岚!不能让一个人过去!” 兵将轰然应诺,即使对面的临薛军顶着箭石,发疯一样扑上来,他们也只能迎战,只要山上的大旗不退,谁也不能撤下这条防线,那是大晅的根本! 亮晃晃的水面已被填成烈黄芯欢铣宸妫芤采辈痪“闱捌秃蠹獭 等到箭矢用完,临薛军终于也踩着泥泞中的尸体涌过了沼泽,顷刻已短兵相接。 白刃翻动的,落下的刀锋若不能让敌人爬不起来,那接下来终结的就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就如同砍多了血肉也会变得钝涩的刀刃,随着倒下的人堆积成山,久经沙场的西北军也开始疲乏,兵卒互相配合的小队逐渐被打乱,进而变成毫无章法的肉搏。 山坡上,苍岚凝立许久,下面乱作一团的拼杀让他一阵不安,忍不住道, “让焦州军、昌黎军下去。” “不可,那样陛下身边人马太少……!” “陛下,只剩下前锋营护驾,万一有变……” 青岭和沈昊哲都出声反对,苍岚竟不理会,挥手让人传令下去,才淡淡道, “不会有变,奸细传给临薛统帅的消息中,其他方向都有大军埋伏。” “这是将计就计?” 两人终于醒悟过来,难怪临薛军会聚集于此,而先前的烧掉的粮库,恐怕就是为了让敌军验证消息的可靠。 “……但引来的敌军要如何应付?” 行军打仗,青岭到底不是擅长,他还在思索,沈昊哲已猜出大概,接道, “雷大人所部难道已到了?” 天色渐亮,对面群山的树林中,突然出现大队的人马,排山倒海似地合围而上,将仍被截在山脚的临薛军吞噬其中。 雷貄所率军队从后面出现,战局霎时即定。 战后死一般的寂静,苍岚从大营走下,一路上浓烈的血腥味升腾,在林中久久不散。 临薛军早已逃散,无数的死尸残骸遍布山野,远处血红的水面上,黑压压载沉载浮;浅水处,不少陷入泥泞中,辨不出是敌是友;更有尚未咽气的兵卒,在地上抽搐挣扎。草地都染上一层赤褐色,稍不留神,可能就会踩到软绵绵一团血肉。 苍岚左右的侍卫大多是权贵之后,哪里见过这等惨烈的阵仗,不少人都是脸色刷白,差点没蹲在路边呕吐。 一行人下到山脚,到处都是正忙着求助伤兵、草草清理战场的晅军。 一队兵士正戏耍着两个伤痕累累的临薛士卒,他们朝夕相处的同袍有不少在刚刚的厮杀中丧生,似乎只有狠狠欺凌敌人,才能化解残酷战斗的窒息感。 见到皇帝驾临,兵士纷纷拜倒。 其中一个临薛兵也似感应到什么,他挣动着想要爬起来,眼中满是不甘,似乎用尽全力在和死神挣扎。 苍岚只一顿,略一辨认,随即抬脚行了过去。他从来就不是会同情敌人的人,何况,长期的征伐,这些随时可能丧命的士兵需要宣泄。 身侧的青岭却停了下来,苍岚回头,正好看到青岭朝着那人走去,他心头一凛, “别过去……!” 话未落音,只见那人忽然窜起,抓着污秽不堪的兵刃就刺了过来! 苍岚只来得及将青岭往后拉了半寸——不过,苍岚一动,刑夜已经上前,拔剑一格——他这个动作好像演练了无数遍,正好挡下那人的垂死一搏! “你做什么?!” 苍岚抽出长刀,一刀挥下那人的头,用力拽住青岭,直拉得对方一个趔趄, “这里是战场!你想找死吗!” 刚才惊险的一幕尚且不算,苍岚面罩寒霜的喝问倒真的吓到不少人,在场的人都是一缩。 青岭呆住,半晌才低声道, “我……只是看到他……褐发……” 第204章 “难道我会认不出熠岩?!” 虽然明白了青岭停下的理由,苍岚仍是心有余悸,直接打断对方的解释。 见他蛮不讲理地发火,青岭有些不知所措,更无端地有丝心喜。还要说什么,苍岚头早也不回地走掉,忙跟了上去。 “苍岚……” 拉住苍岚的手臂,青岭轻声低唤。 脚下略一迟疑,苍岚随即挥了开,沈昊哲见状,暗自叹了口气,心知是熠岩的意外让他神经紧绷,却无法可想。 进到帐中,冯彦晟垂手立在帐角,赫连昱牙正胡乱抹着脸上的血污。见到苍岚进来,他将手巾一丢,径自走了过来,一把抱住苍岚。 众目睽睽之下,苍岚一愣,垂眼察看着对方,确定赫连昱牙并无伤痕,低声道, “怎么了?” 赫连昱牙却不答,许久,才闷声道, “你的护卫哪里去了?” 苍岚皱眉,示意刑夜上前,赫连昱牙却冷哼一声, “我说的是那些你不会心疼的。” “……他们在外面,”苍岚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 好像看见鬼族踪迹这话,赫连昱牙到底没说出来,他盯着自己在苍岚白衣上留下了一团污迹,转道, “让他们逃走了不少,最好全军拔营,今晚连夜进军。” 始终觉得赫连昱牙有话没说,苍岚正自沉吟,青岭已道, “可我们才经此大战……” 听到青岭有异议,赫连昱牙又恢复了一脸不可一世,冷冷讥道, “临薛军熟悉地形,这一代都极适合隐蔽,难道不乘胜推进,还要等他们在这里设置防线?” 第一百零八章 唐拓 离开血腥的战场,茂密的枝蔓交错仿若奇巧华丽的穹顶,整个世界都是静溢的绿色。微弱的阳光透过树叶泻下,落在萦绕的薄雾间,缕缕淡辉流动。林中无路可寻,没过马蹄的积腐让长长的队列变得迟缓而无声。 苍岚的坐骑和沈昊哲靠的极近,只听对方细陈方弘耕处置的大小事宜,很难才问上一两句,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上心。加上赫连昱牙不时打岔,更让大将军循规蹈矩的奏对格局平添暧昧。 沈昊哲头疼不已,正无可奈何间,苍岚勒马停了下来。 前面一队人正在收拾几具晅军的尸体,见到苍岚一行,一人急忙打马迎上,警戒周遭的侍卫见他身上传信兵的标识,也未加阻拦。 “皇上,先头探路的人马被偷袭,附近……” 那传信兵连下马行礼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慌张变调的话音刚起,黑黝黝一件物什带着风声,朝着苍岚袭去! 赫连昱牙想也没想,将那士兵一拉,挡在苍岚身前。 利刃入肉的声响,一柄回旋刀赫然钉在那传信兵脖子上,力量之大,几乎将他头颈斩下,鲜血从颈上动脉喷涌而出,血溅了赫连昱牙一脸! “有埋伏!” 随着喝声陡起,连接的羽箭旋踵而至! 赫连昱牙没来得抹一把脸上的血迹,伸手抓向苍岚,却抓了个空。 林中寒芒闪动,突地瞥见似有一头褐发一闪而没,苍岚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身形甫动,已被沈昊哲扑倒。对方厚重的甲胄压得他一窒,还说不出话,只觉眼前一暗,刑夜飞身而至,挡在了跟前,他再转头望去,对面冲出的都是临薛士兵,哪有半点他熟悉的身影。 仿佛刚才出现的,是呼唤他去另一个世界的幻影,身上的重量却在提醒他何谓现实,让他动弹不得。 青岭坐骑稍后,只听见四周呼喝连连,他微一愣神,看到苍岚的战马插满羽箭,翻倒在地,忙搭弓在手朝着这边纵马急奔,直见到喝令兵士迎战的赫连昱牙并无忧急之色,才松了口气。 苍岚可说毫发无损,就连几处瘀伤也是被沈昊哲的盔甲撞到。 他仰躺在松软的枯叶上,沈昊哲刚毅的轮廓就在面前,对方深沉的双眼中显而易见的恐惧凝住他的视线, “陛下……你不能……” 不能什么,沈昊哲没再说下去,苍岚却觉得自己能明白。 因为他也曾对熠岩说类似的话,他记得自己说‘一定要活着回来’。 苍岚不觉想笑,他似乎能将每件事、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和熠岩联系在一起,原来魂牵梦萦就是如此简单……!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昊哲终于放手退开,苍岚条件反射地握住赫连昱牙伸出的手,坐起身来。 这才发现,倒在地上的功夫,战斗已分出胜负,护卫一拥而上,几乎是一面倒的杀戮,埋伏的敌人无一幸免。 “来得不过百人,都是些伤残士卒。” 赫连昱牙清点战场,迅速得出结论。 青岭丢掉长弓,仔细检查着苍岚身上的淤青,以前照看‘熠亲王’时的细致入微早变成习惯。 听见这话,方觉得这队临薛兵来得蹊跷,沉吟道, “我们这边人马众多,一看便知,他们有意来送死吗?” “这些人因为受伤,无法及时撤离而留下,自知凶多吉少……” 第205章 沈昊哲扫过地上的尸体,心中已有了答案。 说到这,一言未发的苍岚终于有了反应,淡淡接道, “他们应该是恨透了我。” “陛下政治宽和,” 沈昊哲闻言,不赞同地皱紧眉,道, “临薛人终会宾服。” 苍岚却不置一词,只道, “放慢速度,临薛军留下伤兵急退,定是为了休整军队,出了这片山陵就会碰到他们的大军。” 毫无疑问,等在前方的又是一场血战,越深入临薛,战斗越惨烈。 沈昊哲和青岭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只有赫连昱牙冷哼一声,杀气大盛,眼睛瞅着青岭,也不知是青岭的举动,还是刚才的临薛军让他心气难平, “谁要找死,就让他来好了。” 晅军连夜推进,再未遭遇半个敌人,午夜时分,终于穿出群山,到了一片开阔地带。 比起之前的崎岖的山地,更利于行军布阵,苍岚这才下令停息,让沈昊哲选了个高处安营布防。 前夜的激战,加上两昼一夜行军,所有人都疲惫至极,就连精力旺盛的赫连昱牙都撑不住睡去。 苍岚轻轻拉开一直缠着自己不放的红发男人,对方若有所觉,反而手脚并用搂得更紧。 苍岚伸手,听到赫连昱牙沉沉的呼吸,掰开对方的动作一缓,放在肩头没有再动,却不知道那双红眸悄然睁开一线,良久,才重新阖拢。 赫连昱牙能感到,对着身边的人,苍岚比以前更为的温柔,简直就好像无法给予熠岩的温柔,都转嫁到其他人身上。 他明明知道这种温存有多危险和脆弱,却不能自拔,他甚至不想确认,前天在战场上撞见的蓝眸到底是不是熠岩。他恨不得拔除所有进入苍岚内心的人,但……若有什么能比对方夺目的光彩更令他难以抗拒,便是这丝柔软,他绝不会让它消失。 可以的话,他想日夜把这个人绑再身边,不过他需要全力对付临薛军——南晖的内乱就要分出胜负,晖王应该多少也听说自己在苍岚身边的消息,为了以防万一,在那之前平定北方,回师晅国。而且,越是混乱的时候就越是有人浑水摸鱼,他刚一起来,手下就报上一件让他很不愉快的事。 沈昊瑾被人救走了。 赫连昱牙并不关心沈昊瑾被谁救走,只要抽出手,他就一定会重新把沈昊瑾翻出来,没人能阻止他,除了…… 脑中的脸忽然和眼中的景象重合,赫连昱牙略一恍惚,才发现苍岚已回到大帐。 帐中倒卧着一具尸体,分明是赫连昱牙的手下,苍岚看了眼对方手里带着血迹的马刀,只示意宓柯叫人来清理干净,然后榻上坐了下来,微提声音,对帐外道, “让他们进来。” 候在外面的人居然不少,除了冯彦晟,各路统帅都一一进帐,显然是有要事商议。 “你不问我?” 赫连昱牙似乎没看见鱼贯而入的一众将领,径自坐到苍岚身边。 没有没脑的一句话,苍岚却了然道, “你希望我问?” “我希望无论何时,你都站在我这边。” 赫连昱牙答非所问,苍岚转头,看了他一会,道, “我只能答应你,不论你做的事造成什么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赫连昱牙一怔,竟无端觉得自己所做的事,苍岚也许并非一无所知。 在场的人更无不面露异色,虽然苍岚说得轻描淡写,但当着这么多重臣面,不管这是承诺,还是约束,其意义都不同寻常。 “陛下……!” 青岭上前一步,翕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最后只是调转目光,瞬也不瞬地逼视着赫连昱牙。 赫连昱牙有意无意扫过沈昊哲,将苍岚眼睑下的青色收进眼底,难得地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他一点也不后悔对沈昊瑾下手,让苍岚吃过的苦头,他必会加倍奉还,否则,简直有愧他赫连昱牙之名!若沈昊哲因此和苍岚生分,更再好不过。 只是懊恼太小看这个孱弱的青年,以至于沈昊瑾逃走的时机太不凑巧——至少等苍岚的情况好转,沈昊哲再无利用价值。 从几人的态度中察觉到什么,沈昊哲紧皱眉头,心头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一时无人说话,雷貄终于忍不住干咳一声, “陛下,临薛王城已相去不远,是否先行招降?” 辛达眸光流动,从几个男人身上悄然转过,配合地轻笑道, “敌军严阵以待,恐怕不会投降。” “看来只能一战,大敌当前前,可要齐心才好。” 被赫连昱牙一瞪,雷貄缩了下脖子,道, “我是说军中的奸细……” 说着却意犹未尽地挤眉弄眼,直到苍岚抬眼,脸上半点笑意也无,不由得悚然噤声。 辛达和磔单交换一个眼神,都觉座上的人不同从前。 第206章 只有金铎甚觉皇帝本该天威难测,毕恭毕敬道, “皇上,兵不厌诈,军中细作尚不知已现行,可再用之。” 沈昊哲听到此处,也暂时放下思虑,将探子的消息整理一遍,沉声道, “临薛全力反扑,已是决战之势,必会谨慎用兵,再以反间计恐收效甚微,不如及早清除。” 放佛早预料会议及此事,苍岚垂着眼睑,只道, “先看看是谁再议吧。” 苍岚这么大费周章,此人自然不是一般细作。 冷昼进来的时候,刑夜脑中一片空白,他捏着剑柄刻意不去看来人,只等苍岚的命令。 幸好,冷昼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这个人很熟悉沈昊哲和朱武都很熟悉,若此人是奸细,那绝对留不得,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唐拓不仅仅是一个军医,他博学多才,长州的民政水利都有他的手笔,此次北上,战后安民整顿也有他参与其中,苍岚对他的重用可说犹在留守朝廷的文官之上。 朱武自进帐起就不敢出声,此时到底沉不住气,毕竟唐拓效力苍岚的时间,比他还要长, “皇上,唐大人在皇上还是熠亲王时就在长州效力,是不是其中有误?” 只这一句话,唐拓就明白大事不妙,他先是惶然看着苍岚。映入眼中却是一张平静的脸,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唐拓知道,这样的神情,皇帝必是证据确凿,说什么都是多余。没有辩解的余地,他反而也平静了下来, “皇上于我知遇之恩,罪臣辜负圣意,万死不能赎罪!” 唐拓对苍岚的感激一点也不掺假,只是他顾念的太多,辗转半生,逃亡时留在临薛的妻小仍是他的要害。 忠而忘私,在这个年代虽是被人推崇的美德,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苍岚并没自大到,要求别人对他的忠诚能胜过一切,也没仁慈到对背叛视而不见。 唐拓削职收押,两日后自尽身亡。 如多数人一样,唐拓在苍岚和家人之间选择了后者,唯一不同的是,他有着别人没有的才能。 他的才能让人们对他的死众说纷纭,有人谴责他的不忠,也有人深感惋惜,认为帝王无情,暴殄英才。 不过军中很快将此事遗忘,唐拓死讯上报之时,晅军正与临薛空前一战已一触即发。 第一百零九章 决战 夏末,临薛王终于赶在王城沦陷前,将人马调集汇合。除此之外,几乎征召了举国青壮,连刚能挥动武器的少年都派上战场。号称五十万之众,阻在前往临薛王城的路上。 晅军也是全部投入,援兵尽出,每一路都无回旋余地。 按照商定的计划,中路苍岚率军佯攻,引临薛军主力,磔单与辛达策应;右路由雷貄截停;左路朱武和金铎为先锋,赫连昱牙取中军大帐,沈昊哲接应。 战局一开,军队分而前行,卷动的战旗浩如烟海,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晅军。 苍岚的中军摆出锥形阵,骑兵长枪马刀在前,重装弓骑兵护住两翼,队伍行进势若奔雷,而最为耀眼的,是迎风招展的天子旌旗。 临薛军还在骚动不已之际,苍岚的军队已一头撞进敌阵。 跑在最前的骑兵将敌人砍翻撞倒,连接而过的队伍立刻补上,他们不会停下,更不会给尚未断气的敌兵爬起的机会,长枪马刀随着飞驰的战马落下,直到终结着对手的生命。 队伍在敌阵中翻起一片血海,苍岚刺眼白色战袍几乎就在队列最前,终于,临薛军也开始移动—— “是大晅皇帝!” “大晅皇帝在这里!” 呼喊声一波高过一波,很快在整片大地上漫开,临薛军由远及近,纷纷向着这边进发。 “大将军!皇上快被包围了……!” 何敬不能不急,远眺看敌人就要围拢,而晅军的还按兵不动。 沈昊哲拽紧缰绳一言不发,他的军队是在赫连昱牙发动攻击后策应启动,作为一个统帅,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 此时的赫连昱牙正在马背上站起身,苍岚的队伍太远,又突入临薛阵中,从他这里看去,滚滚的尘烟将整只军队都笼罩,哪里看得见苍岚,唯一可以辨认的,只有传令的大旗。 “怎么还不动手!” 大旗没有任何讯息传递,赫连昱牙咬牙,整个人都往前倾,只等一个讯号,就会领兵杀出! 他早就觉得这个计划风险太大,不过提出这个计策的人,是他唯一拧不过的苍岚! 苍岚骑在马背上,透过搏杀的人群,耐心察看着周围的变化。 他在等待。等待庞大的军队更加接近,等到对方变动阵型露出空隙的一刻。 羽箭不时擦着他身侧。 刑夜和冷昼一左一右,拨打射来的箭支,动作稍缓,马上有一点寒芒擦着冷昼的刀身滑过, “皇上!小心……!” 冷昼大喝声未落,刑夜身伸手接住羽箭,箭刃瞬间在他手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冷昼变色,却没功夫多看上一眼,又有箭支飞到! 与此同时,苍岚终于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旌旗摇动,号角声起,前冲的骑兵忽然改变轨迹,有序地变成一个弧,奔马的速度未减,整支队伍已改变了方向。 第207章 临薛军随之一阵混乱,向前追击的队列和停下阻拦的挤在一起,片刻之后,才各自整队,向着队伍侧翼攻来。 但这一滞的功夫,磔单与辛达早左右掩上,鹤翼阵仿若两片巨大的盾牌,先头冲锋的晅军从这两只队伍间折回,后面追杀的军队却被挤压截断! 最精锐的骑兵后撤,游走于外围和鹤翼阵后。 临薛军被辛达、磔单阻拦的时间,苍岚的中军迅速完成变阵,在敌军最密集的地方结为圆阵。行动迟缓手握大盾而走在队伍最末的步兵成了最外的防线,长枪步兵退后居次,弓箭手则位于地三列,最中间是两排强弩。 另一头,全力进攻的临薛军还没来得及掉头,雷貄已领兵从侧面将敌阵撕做两半,与对冲而来的赫连昱牙分头,一支向着包围苍岚的大军背后猛攻,一支直接冲向临薛中军大帐! 金铎和朱武刚在中军阵列上杀出一个缺口,赫连昱牙的大旗就后来居上,势如破竹地直逼本阵。 谁先攻下对方的主帅,就可赢得胜利,而战斗的结果,更是两个国家的胜负! 灰蒙蒙的天空之下,战场绵延数里,在旷野上显得弱小的喊杀声,也因为成千上万的汇集而震耳欲聋!所见之处都是奔腾的战马,阵列的盾牌,弓弩,所有的人都投入战斗——要活下去,只有杀死敌人这一个选择! 临薛士兵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主帅的中军帐前,他们反扑更加激烈,临薛军四面八方蜂拥而上,几乎可以把插入的晅军淹没其中。 而沈昊哲的使命就是不能让杀进去的队伍背腹受敌,他早率兵掩上,守住赫连昱牙的后背。 遥遥数里外的战场,敌军渐渐冲鹤翼阵中间涌入,接近苍岚所在的圆阵,但有盾牌在前,弓矢在后,骑兵在外围绞杀,根本不能拿形成合围之势。 让大旗手传下一道道命令,苍岚紧皱眉头,赫连昱牙冲得太快,已经超过作为先锋的金铎和朱武,幸好战局已稳,沈昊哲及时策应,为他保住了后路。 事已至此,他只能等赫连昱牙拿下敌将人头…… 苍岚勒马远望着远处的争夺,几乎忘了周遭的战况,一个侍卫突然扑到跟前, “皇上!有鬼族闯阵!” “有鬼族闯阵!” “有鬼族闯阵!” 苍岚霍然回头,眼中的波动刹那又平息下来。 看着库克扎和泽塔玛尔一同从翕开缺口的盾阵中进来,苍岚不能不问,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库克扎不说话,蓝眼中布满了血丝,这几个月,他一直带着狼族在山岭上寻找熠岩。 苍岚还要再问,猛地看见对方身后的白色巨狼,熠岩的话莫名地变得清晰, 他说,狼裔死后都会化生成狼…… “陛下,外臣不过是为库克引路……” 目光闪烁地窥察着苍岚的神情,泽塔玛尔开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库克扎已哑声道, “我找到大哥了。” 苍岚握紧拳,很想打断库克扎说话,只这一句话,他就不想往下听。 因为熠岩并没有出现。 他说他找到了,但熠岩却没有出现—— “他死了。” “……” 苍岚的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直直盯着库克扎, “是芬里尔找到的。” 库克扎从怀里摸出团柔软,一簇褐色卷曲的长发,色泽和他本人极为相似, “我没法带他回来,他已经……” 听见对方在说什么,苍岚却好像听不明白,他看见库克扎眼眶中又充满了泪水,慢慢将头发托了过来。 苍岚只觉得手指有些僵硬,手里的触感是那么陌生……这是熠岩? ……不可能……这应该又是一场梦魇……一如近来一直纠缠他的梦魇…… “狼神大人,你是不是大哥的情人?” 耳边似乎有人在问,苍岚甚至没有余力去想对方为何这样问,停了很久,才机械地应了一个字, “是。” “库克扎,我并有诬赖你大哥吧,” 一直观察着苍岚,泽塔玛尔笑了,掩不住目的达成的快意,他警惕地留意周遭的人,口中犹自不停, “他并不值得狼裔为他报仇——就算要报仇,你也只能找大晅之主,因为陛下的情人太多,格萨德却是最低贱的一个,他卑污的过去被拆穿,怕被他的狼神抛弃,才那么鲁莽地去追杀京王……!” “你住口!” 库克扎在怒吼,苍岚不需要思考就能听出,泽塔玛尔在挑拨离间,但他像被钉住般一动也不能动,这些的话直刺入他的胸口……他一直不愿去想的可怕念头,因为他,熠岩才会出事! 若真有人因此一剑贯穿他的心脏,也许,他会轻松很多……! 刑夜拔剑,两人战成一团,苍岚却感觉很遥远,直到泽塔玛尔被砍翻在地,他才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充满敌意的鬼族。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苍岚在泽塔玛尔面前停下,抬手,视线又不自觉停在掌中的褐发上。 心神恍惚间,隐约听到有人惊叫,陡地腿上一痛! 第208章 “主上!蛇……!” 刑夜放开泽塔玛尔,一剑将咬在苍岚腿上的小蛇斩成两截。 苍岚低头,任刑夜撕开裤腿,划开皮肤,挤压出黑色的血液,却感觉不到痛。 所有的人面色都是一沉,刑夜还没逼问泽塔玛尔拿出解药,更大的骚动已在圆阵外传来。 “皇上!出现大队临薛人马!” 本来再多的敌人,传信兵也不该这么慌张的,但伴随着突然从背后出现的临薛军,成片的蛇群铺满地面! 临薛人用筏子渡过沼泽,绕过辛达的人马,驱赶着蛇群作为头阵,在无孔不入毒蛇助阵下,晅军中军的阵型很快被打乱。 赫连昱牙眼看就要冲到临薛统帅的大旗下,身后突然一阵哗然,他回头,只见苍岚阵中的旌旗纷乱,当下勒转马头,往着苍岚所在在方向杀回。 身后的士卒微一错愕,也紧随着他回身。 后面的接应的沈昊哲当然也发现苍岚那边的突变,他即刻看出赫连昱牙的想做什么,但他更明白,若真的有变,从这里回援绝对为之已晚! “赫连昱牙!” 沈昊哲大喝,掷出长枪‘咚’地钉在赫连昱牙身前的地面上,惊得战马长嘶而起,差点没把人掀下来。 赫连昱牙大怒, “姓沈的!你找死!” “拿下临薛统帅,才能解陛下之围!” 沈昊哲不容置疑的声音同样也带着怒火。赫连昱牙停了一瞬,到底一把拔出枪,重又不要命地往中军大帐冲去, “如果苍岚死了,你们也一个别想活!” 喊杀声阵阵,战场沸腾一般,不提高声音根本无法交谈。 “泽塔玛尔!你利用我!” 发现库克扎追着趁乱逃遁的泽塔玛尔而去,苍岚想阻止,却发现出声都已有些困难。 他脚下一软,立刻感到有人将他扶住,即使如此,仍觉得地面在晃动,临薛军一层层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冲击着面前溃乱的盾阵。 冷昼开路,宓柯护住后背,刑夜带着腿上麻木而无法独自骑马的苍岚,两人一骑,再神骏的战马也不可能跑得很快。 模糊的视线中,一抹红影出现在面前,苍岚以为那是赫连昱牙,很快发觉,这人比赫连昱牙娇小很多。 “和雷貄汇合,我来断后!” 辛达领来的人马为苍岚杀出一条血路,但她的军队撤下,也让之前一直被堵截住的临薛军突破了防线,冷昼沿着这道口子往回冲,却好像陷入了无尽的修罗地狱。 他杀过人,但没杀过这么多人,前面的士兵杂草一般倒下,后面又涌上! 他们发疯地袭击刑夜的坐骑,刑夜早已满身是血,马蹄所过的地方,留下一条尸体堆砌的通道。 左右跟随的晅军越来越少,很快,只剩下一头辛达红发。 磔单指挥着鹤翼的另一边追尾攻击,有的临薛军开始四散奔逃,但更多的敌军完全不顾后背的威胁,直向着苍岚的所在的方向扑去。 就像苍岚所说的,对于侵占自己家园的人,总会有人抱着刻骨的仇恨。 不过此时苍岚没有任何想法,他听见一阵欢呼,调动迟缓的视线望去,后面追随的士兵都已不见,只有敌人嗜血的眼睛,在那人海之上,一个人形被高高挑起。 苍岚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辛达。 死亡不仅在追逐着他,也猎杀着他的军队,他的将士用生命在护卫他! 这刺眼的一幕映入他眼中,却不能触动他的神经,好像心中开了一个大洞,什么东西都再难激起波澜。苍岚眼望着辛达被临薛军吞噬,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流失殆尽,若不是被刑夜紧紧抓住,他早掉下马背。 “主上!再一会就到,雷大人就在前面!” 刑夜居然在对他大喊,意识到刑夜在他身前,苍岚勾了勾嘴角,不过麻木的好像不止他的心,似乎牵动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勉强。他艰难地抬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毒液一直在蔓延,这一次也许真的到了尽头,熠岩也许等他很久了…… 但,如果他不能突出重围,刑夜会像辛达一样,永远地留在战场上,他不能让他陪葬—— 左右的敌兵还在扑上来,刑夜挥剑隔开他们的兵刃,忽然压力骤减。 感到苍岚正在抵御敌人的攻击,他更是一阵狂喜,护住前方纵马狂奔,片刻之后,已冲出临薛的包围。 刑夜终于有空档回头,只见身后的人持刀而笑,飞溅在脸上的鲜血沿着脸颊淌下,变成白袍上干涸的红痕,那笑中从未见过的悲哀和温柔,好像从漫长的噩梦中得以解脱。 有的人早已忘记用眼泪表达悲伤。 “辛达将军战死!” 磔单不用听人传报,他远远就看见辛达的尸体,他咆哮着往那边冲杀,谁都不知道他在吼什么。 很快,并州将士也追着磔单的坐骑狂涌而上,他们吼声在战场上熢开, “为辛达将军报仇!” 第一百一十章 各自为战 “……传朕口谕……” 苍岚搭在刑夜肩膀上,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肩头, “……兵符……由沈昊哲掌管……” 坚持到大帐已是极限,他想站直身形,却连话都快说不出, 第209章 “……赫连……” 吐出这个名字,苍岚混沌的大脑闪过无数的片段,仿佛可以预见红发男人的咆哮…… 他给他的承诺,好像注定无法实现,赫连昱牙在晅国尚无一官半职,他甚至没有时间为他铺筹后路…… 本以为麻木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勒紧,手指却开始僵硬,竟握不住手中的重量,苍岚的长刀‘铛’地掉落地上,整个人往下滑去。 在旁的雷貄脸色大变,忙扯下帐帘,青岭疾步早上前,手忙脚乱地帮着刑夜将他放到榻上, “苍岚……!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听到青岭的惶急的声音,苍岚向着声源望去,最后的意识中只有一个模糊黑影,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你……马上……” 话音倏然消散,左近的人几乎都没能听清苍岚说了什么,青岭却张大眼,像被施了定身咒,伏在榻前。 刑夜指尖微颤,探手按住苍岚颈侧,感到尚在跳动的脉搏,回身向外冲去,冷昼见他神情可怖,心叫不妙,拦在帐门前道, “你要上哪去?” “闪开!我找解药!” 刑夜就着前冲之势挥出一剑,将冷昼逼退一步,迅捷地仄身转向,化作一道黑影闪出了帐门。 “你要上哪里去找?!” 冷昼反手,哪还抓得到刑夜,大急低喝道, “就算临薛人有解药,他们处心积虑设好局,怎可能随便让人拿到?!何况正两军交战……!” 后面的话没说完,冷昼已知道根本是徒费口舌。 刑夜头也不回地翻上马,很快消失在营门,他看了眼陷入昏迷中的苍岚,咬了咬牙,纵身追去。 几个军医早拥上前,一见苍岚腿上的发黑伤处,都是骇然失色,金针汤药一并,围着矮塌忙前忙后。 雷貄不时察看外面的战况,几次进出大帐,眼瞅着军医焦头烂额折腾半响,苍岚仍不醒转反应,更急团团转。 战场的厮杀还在继续,临薛军围着营寨前的防线一直猛攻,沈昊哲与赫连昱牙被截断在战场另一头,磔单更还在敌阵中心,根本无法撤回,何况他拿不准是否该指示撤兵, “陛下到底怎么样了?为何不见醒转?!” 医官们面面相觑,直到雷貄面沉似水,才有人上前嚅嗫道, “……卑职无能,罪该万死,只能暂且延缓皇上体内的蛇毒发作,此蛇毒甚为罕见,乃临薛密林中特有……” “我理它是何处来的毒蛇!我要你们解毒!” 雷貄差点没七窍生烟,被他一喝,军医个个麻袋般扑倒在地,战战兢兢地禀道, “若无解药,恐怕只有生在临薛的……唐……唐拓……能解……” “要你说这废话!” 雷貄心头升起疑云,唐拓如此快自杀身亡,难道只是个巧合? 他念头方动,青岭抬头,四顾众人后,缓缓从怀中拿出个令牌道, “沈大将军回来之前,谁也不能离开大帐,任何人不得泄露半点此间情形。” 明白青岭封锁消息,是要稳住军心,却没料到对方身上会有苍岚的令牌,雷貄一怔,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 “陛下最后说了什么?可是……有人作乱?” 青岭转动视线,看了眼雷貄, “他想死。” 他声音平淡,面色如常,若不是紧抓在苍岚腕上的手不能控制地发抖,任谁也看不出,他心中的激动, “他早在等待结束性命的时候。” 雷貄张口结舌,愣了好一阵,才摇头道, “你胡说什么,陛下不是会求死的人,绝不可能是自戕,他是被临薛人暗算。大晅强盛犹胜从前,所向披靡,天下之物予取予求,为何要……” 他絮絮叨叨的话,青岭听在耳中,只笑道, “若非如此,谁又能这么轻易伤他。” 苍岚的变化,雷貄并非一无所觉,心中却难以接受,正想找出什么话辩驳,青岭忽然道, “他叫我回去京国。” 低笑声渐止,青岭垂眼,嘴角笑带着一丝宽慰,最后,他还是念及他的, “他已认定自己会死,失去他的庇护,我留在晅国早不保夕,所以要我离开。” 雷貄一动,显然有话要说,青岭好像已知道他想说什么,低声道, “我不会走,世上再无浩轩苍岚,回去京国又如何……” 嗓音嘶哑而清冽,说不出的苦涩,说不出沉静,更有说不出的决绝, “没人希望我出生,哪里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没有他,我早已心死。” “你……” 第210章 雷貄无语凝噎,他听得出,说苍岚想寻死的人,其实自己才真的想随之而去。而且,话里的决意不是一时的冲动,更像经过深思熟虑后下的决定。 他不由得也出生窒息之感,心乱如麻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阵阵痛哭之声,好像成百上千的人在远处放声呼嚎。 雷貄心头一惊,只道攻向临薛统帅的大将出了什么岔子,忙走出军帐,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 “是辛达将军!他们把她的……把她……分成数段,挂在大旗上……!” 回答的兵士哽咽着,激愤得两眼布满血丝,这样的暴行足以激起每一个男人的血性,更不用说辛达手下的并州兵。 雷貄呆了呆,远眺见并州将士玩命地朝着临薛的大旗猛扑,扭曲了脸暴喝道, “我x他祖宗!” 这些并州士卒是他一手带出,临薛军诱杀的,可是他的心血! 临薛军的调度随着腾烟的数量和位置不断变化,防守最严密的中军帐前,赫连昱牙一刀砍倒临薛的帅旗,敌军的阵型一乱,他终于有空回望身后的战场。 只一眼就让他又急又怒—— 苍岚的旗帜虽撤回中军大帐,磔单所部却直往战场最中心冲杀,焦州庞泽、昌黎州革朔索性躲在圆阵中一动不动,晅军可说各自为阵,一盘散沙,毫无进退配合可言! 赫连昱牙知道,可能是他所想的最坏的情形! 他大喝一声,趁着敌人混乱之际,直接纵马飞跃,扑向层层盾甲后的临薛主帅。 奔马落下,重重砸在临薛护卫组成的人墙中,赫连昱牙早弃马腾空,连人带枪撞在那临薛主帅身上! 乌黑的枪身贯穿敌将身体,血花四溅,伴着骨骼断裂的声响,从对方的胸口后背喷出!素有‘红虎’之称的赫连昱牙,勇武不屈是他的标识,但从出生起,他都没有如此搏命过! 四下里,战场突地静了一静,欢呼声轰然而起! 割下敌军大将的首级,临薛中军很快乱作一团,赫连昱牙却无丝毫喜色,顾不得号令晅军击溃敌兵,抢了战马折回,遇到上前助阵的沈昊哲,厉声道, “苍岚的布局近乎万全,就临薛军从后面偷袭,也不应散乱至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昊哲不答,他无法回答,晅军的散乱只有一个解释。 “……这是剧毒,无法可解……” “再说一次看看?!” 与此同时,雷貄的吼声就差没掀翻军帐。苍岚没有任何好转迹象,几个军医汗出如浆,他们也不愿犯大忌说皇帝只能等死,但又哪里敢说自己能治得了。 这些雷貄何尝不知,他只是急得想杀人! 临薛统帅阵亡的信号传到,本应撤退的临薛军并没有退去,好像无头苍蝇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临薛军曾攻下沄口后屠城,无情侵略过别人的民族,在被侵略时也许更为不屈不挠,因为他们深知被人主宰的残酷,对他们来说,这一仗不仅关系自身,更关系家中的父老。 这种意志,让临薛和晅国处于两败俱伤的局面。 就像陷入一盘死局,他深信苍岚可解,可对方回应他的却只有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雷大人,熠岩将军的胞弟库克扎大人求见!” 雷貄正火烧火燎,听见这声传报也未多想,直到库克扎将拽着的小瓶拿到青岭跟前, “解药,我从泽塔玛尔那里抢来的。” 青岭很快醒悟过来,侍卫口中伤了苍岚的‘鬼族’是泽塔玛尔, “此人狡诈……” 他紧握着苍岚的手,几乎快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又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但在场的人并不傻,谁不明白他的意思——这药也许并不是解药! 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这药也许会顷刻要了皇帝的性命,谁敢下这个决定? 雷貄当然也有顾忌,他咬牙,还没出声,青岭已将药一饮而尽,俯身渡入苍岚口中。 人人都是一惊,随即暗自松了口气,引颈静待结果,就连青岭将皇帝抱在怀中,也没人阻拦。 库克扎满身血污,看到这一幕,低下头,摸着身旁白狼的头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时间流失,帐外的军报不知传来多少次,苍岚依旧没有动静。 绝望,慢慢侵蚀着被点燃的一点希望,大帐之中一片死寂。 榻上躺着的,是能让浩轩王朝走向极盛的君王,眼看纵横天下,再无大晅之敌,竟这样功败垂成! 这惨烈的一战将毫无意义,剩下的,只有战场上无数的枯骨,和连绵的青山水泽。 生命如此渺小,让这里横尸万里的九五之尊,也如此不堪一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存亡 “浩轩苍岚!辛达是相信你才死的!他们都是因为你才死的!他们相信你不死就会赢得胜利,你就算从地狱爬上来,都要活下去!” 雷貄突然大吼,在场人吓得呆若木鸡,不知这雷大人发什么疯,竟对着皇帝又吼又叫!好半天,他们才想起上前,将雷貄拉开, “雷大人……!皇上驾前,你怎敢……!” 只有青岭明白,雷貄只是被灭顶的绝望憋得透不过气。 这一点,苍岚也不难理解。 耳边的声音吵个不停,无数的纠葛纷至沓来,让他无法放下,就要得到安宁之时,却感到嘴里又苦又涩。 第211章 有人强迫他将那东西喝了下去,许久,麻木的指尖开始恢复,他想再静一静,但环住他的人似乎用了全身气力,勒得他发痛,清楚听见雷貄咆哮,他勉强送出声音, “……敢直呼朕的名姓……你好大的胆……子……” “苍岚……!” 从梦魇里挣脱,回到冰冷持续的现实——整整一年,时刻缠绕他的噩梦终于不再是噩梦,而是现实,无法逃避也无法遗忘的现实。 眼中映入的人激动得泫然欲泣,苍岚合上眼,好一阵,才低声道, “放心吧,我死不了。” 上次听到这话,恍如昨天,青岭看着苍岚地支起身,面无表情的样子却和以前完全不同,他两眼发胀,一个字也说不出。 失去深驻心中的人,将灵魂最柔软的地方剜出一个洞他不能想象苍岚的痛苦,就像不敢想象失去苍岚后的自己。 这个男人的伤痛一生都无法愈合,可不论如何,对方没有被亡灵带走。 “皇上,就算服下解药,蛇毒的所创也要几日方能痊愈……” “皇上……请保重龙体,卧榻休息……!” 苍岚动作迟缓地下榻,候在一旁的军医立刻拥上前,他抬手止住众人啰嗦,推开青岭的搀扶,慢慢直起背, “雷貄,你随我出阵。” 既然活下来,就不能在失败中死去,这不仅是给追随他的人,更是给他自己的约束。 还想劝谏的人都哑然失声,这是命令,没有辩驳的余地! “大将军!是皇上的旌旗!皇上从营门出来了!” 正随着沈昊哲往回冲杀的何敬忽地大叫,声音兴奋莫名,从后面阵型大乱开始,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号角声起,大队人马冲出扎在高处的大营,苍岚的旗帜展动。分明是为了让战场的人看得更清楚,排开的阵型中央只有寥寥数人,一袭白色战袍昭然其中。 同样喜出望外的,还有赫连昱牙,虽然看不清数里外那人的面目,但他可以肯定那是苍岚无疑, “他没事……!” 因为随着那人的大旗号令,战场上的人马开始变阵,缓缓集合在一起。 “冷夜!是皇上!他醒了!” 相对赫连昱牙,横穿战场,正往着临薛大帐疾驰的冷昼更看得清楚。刑夜闻言望去,微一失神,差点被流矢射中。 冷昼见状,更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可好,白白杀到这里,还不如等在皇帝身边,他尚知你心系于他!如此不得要领,就算比别人辛苦百倍,也是徒劳,你还是趁早和他断了……” “身为护卫,你的话最好别让人听到!” 被冷昼的念叨激怒,刑夜星眸带煞,勒转马头道, “保护主上的安危,难道只是做给谁看?!” 冷昼一噎,还要反驳,忽听那端有人放声高呼, “得大晅皇帝首级者,封万户侯!” 呼声很快传开来,引得乱作一团的临薛军纷纷掉头。 刑夜心中狂跳,再不理会冷昼,打马往回奔去。 临薛的士兵开始往着苍岚的方向流动,他们和大晅皇帝的军队短兵相接,不足两刻,晅军便节节败退。这更让临薛军振奋,就连临薛的将领也渐渐觉得,这是个不能落于他人之后的机会,越来越多的人往着苍岚的旗帜涌上。 不多时,战局竟忽然扭转,临薛的大军化为一股洪流,直逼苍岚而去! 沈昊哲发现局势不妙,但他也收到苍岚的信号,瞥见赫连昱牙那边阵型一变,就要冲去截杀临薛大军,他急令军队变阵,堵在对方前面。 不出一刻,便见红发男人暴跳如雷地策马奔来, “让你的手下让开!不然我一起杀掉!” “陛下要我们尾随临薛大军,” 沈昊哲也是面色不善,他何尝不想杀回去,他甚至有些羡慕赫连昱牙的任意妄为,只可惜,这样的事,他永远学不会, “若是被你打乱部署,陪进手下将士的性命,你要如何交代?真要陛下为你担当?!” “苍岚在你心中还比不上你手下的士兵?” 赫连昱牙目光连闪,就差没喷出火来,一字字道, “辛达和磔单的军队死伤严重,再难形成夹击之势,之前的棋局已废,他现身诱敌,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我知道!” 一声断喝,惊得何敬一个哆嗦,赫连昱牙愣了愣,就连沈昊哲也被自己的失态吓了一跳,他停了片刻,才沉声道, “陛下正将临薛军往山岭中带去,你该记得我们来时的地形吧?” 雷貄还记得,往后退出五里,便是一处峡谷。 不过,要把这支大军引入深谷谈何容易,临薛军来势凶猛,晅军不时把后背留给敌人,且战且退,伤亡也是不少,佯装的溃逃几乎要演变成真正的溃败。 特别是苍岚,蛇毒侵蚀的身体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恢复,每一个动作都很吃力,护卫中只有宓柯的武艺尚可,在箭矢如蝗的战场,自然是险象环生。 好在周遭的士卒都以为他在演戏,临薛军也因此追得更紧。 第212章 一个时辰过去,两军到底来到峡谷入口,晅军四散而去,随着苍岚带领的小队人马退入进入峡谷,临薛军中已有将领传令停止追击。 青岭站在山头,望着下面的临薛军接近,一个时辰内可以布下的陷阱可说粗糙之极,却足以改变千万人的命运——只要他们进入峡谷。 若要临薛军追击,必须付出代价。 苍岚放慢速度,示意宓柯让到一旁,将自己暴露在敌军的弓箭射程内,就在此时,他听见刑夜的声音, “主上!” 苍岚回头,愕然发现刑夜正从临薛军中杀出,从疾驰的马背上提气纵身,腾空而来,所有射向自己的羽箭瞬间被那道黑影挡住! “你……!” 箭支追到的瞬间,苍岚反手,一把搂过对方,却根本稳不住身形,两人一起直接从马上摔下! “皇上……!” “陛下……” 雷貄与宓柯失声惊呼,正要回头去救,已看见两人仍挂在马鞍旁,苍岚一手抓住马鞍,受伤的腿竟是直接固定在马镫上。 刑夜勾住马颈翻身上马,见苍岚脸色发白,后背竟插着数支羽箭! 临薛士卒立刻轰然而上,掌控他们的,不再是军中大将,而是面前苍岚的坐骑! 他们追逐着即将到手的胜利,哪里知道正在追逐着死神,狂喜和激动让他们对前方的陷阱浑然不觉。 大地震动,马蹄带起的轰鸣在峡谷回荡,突然,这声音被更巨大的声响掩盖! “天火雷!” “前有有埋伏……!” “……全部停下!” “都往后撤!!” 叫喊声此起彼伏,然而都已经太迟,前路被落下的山石截断,成百上千的士兵生生砸成肉泥,掩埋在巨石之下! 山头上,苍岚的大旗舞动,后面四散的晅军顷刻掩上,堵住退路。 沈昊哲早调整阵列,没等敌人冲出,又在外围布下重重包围。 临薛士兵一次次的突围,一次次地失败后,堆积城上的尸体带给他们的,只有越来越深的恐惧。 峡谷另一边,道路被截断后,晅军迅速结集,由溃乱的奔逃转为攻击,整只人马的布阵形如刀锋,迎向侥幸穿过峡谷的临薛军。 “主上!你背上……” 见苍岚脱下战袍,背上的部分整片铁甲露出,刑夜揪紧的心终于一松,却不敢上前,只因明显感到眼前的人在生气。 不过对方并没有丝毫表示,指挥士兵剿杀敌军,直到战事告一段落,才停下来,让他将身上的羽箭取下。 刑夜解开绑甲带,把箭连铁甲一起拿开,苍岚手支着头,一言不发半伏在草地上,后背几处不算很深的伤口往外渗着鲜血,看上去血肉模糊。刑夜手下一顿,小心捋开被血液黏湿的银发,正要用金疮药涂上伤口,苍岚忽然开口道, “我刚才若是被临薛人乱箭射杀,你会高兴吗?” 怎么都想不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刑夜张口,半天没出声。 苍岚稍一侧头,见到刑夜难过又无措的样子,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转回头,低声道, “我只说最后一次,我不需要你为我去死,若做不到,就趁早……” 趁早离开。 “……也许已经太迟了。” 苍岚疲惫不堪地闭上眼。在他身后,刑夜将手握了又握,他究竟明白了苍岚的意思,却更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屠戮 穿过峡谷的晅军和敌军都不过数千,偃旗三刻,临薛军趁着暮色,突然开始反扑,竟是迅猛无比,显然有善战的将领临时统帅。 没有什么比豁出去的敌人更可怕,陷入绝地的临薛军拼死一搏,人数相当之下,晅军更难挡住临薛的攻势,眼见军队就要溃散,苍岚不能不亲自上阵。 苍岚的大旗在前,连接将冲出的敌军斩于刀下,晅军随之士气大振,呐喊着迎敌而上。 战斗至此,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只能至死方休,弥漫山野的,除了刺鼻的血腥味,只有竭斯底里的喊杀声。 血战结束时,夜幕已降临,雷貄选在河床旁安营扎寨,令士兵稍微清理战场,再回望苍岚仍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心中有些不安。比起战场上修罗般的暴虐,夜色的苍岚,简直安静得可怕想到之前在大帐大呼小叫一事,又不敢过去。 正犹豫间,只见苍岚扫到地上尚存一息的临薛士兵,催动战马上前,长刀轻轻一竖将其彻底了结,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丝毫感情或停顿,宛如战场徘徊的死神。 雷貄更觉冷汗直冒,紧跟后面的刑夜到底出了声, “主上,军帐已搭好。” 苍岚浑身上下都已被污血浸透,浑然不觉黏在身上的衣袍变了颜色,他听见刑夜说话,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停在堆积如上的尸体前,好一阵,才缓缓道, “可见到库克带回来的东西?” “属下……” “算了……” 人都没了,留着头发又有什么用。 打断刑夜的话,苍岚淡淡吐出两个字,驻马凝望河对面——透过林间的缝隙看去,茂密的参天大树比邻连冠,如此像绿海——他放马朝着河边走去,战马下河,还未没过马膝,背后已传来刑夜的声音, 第213章 “主上,河水很深……” 苍岚闻言微顿,勒住马头,翻身下马。 身上的血迹随即在水中晕开,他两下脱掉血衣,向前走去,突然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苍岚回头,见对方亦步亦趋,万分戒备的样子,随即明白了什么, “我只是想沐浴。” 刑夜脖子上立刻涌上一片潮红,又嚅嗫着道, “主上……伤口不能沾水……” “……” 也不知是紧张到忘记还是心有余悸,刑夜仍是没放手。 对方局促的神情尽收眼底,片刻,苍岚伸手抚上刑夜抿紧的唇,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感到对方一僵,抬眼望来,深潭般得漆黑双眸光华闪动。 这一眼胜过任何语言。 苍岚只觉胸口一阵闷痛,良久,缓缓倾身,低下头去。两人的越来越近,对方不仅不敢动弹,竟屏住呼吸,苍岚终于侧头,吻了上刑夜的唇瓣。 轻吮后放开,再重复,苍岚一手贴着刑夜柔韧的身体滑入衣襟,来回摩挲掌下滚烫的皮肤,他一点点褪下对方的上衣,扶住臂中的人放倒在水中的石块上。 “主上……” 水面没过髋骨,被后背河水一激,刑夜一挺腰,急促地低呼出声,不由自主地攀住苍岚的肩,这样一来,迎合求欢一般,矫健的身体变成极具诱惑的姿势。 月光投下苍岚的影子,和滴下的水珠一起,落在刑夜身上,白和黑两个倒影奇特地融合在一起。不等刑夜调整,苍岚含住对方胸前的柔软,俯下身去…… 几乎同时,一声悲悠的长嚎传来,叫声划过夜空,似呼唤又似倾诉,悲凉而孤寂。 那是狼嚎。 苍岚眸光一滞,停下了动作。 岸边,一头白狼正对月嚎叫,在它旁边站着的,是库克扎。 撞上苍岚视线,库克扎不但没躲开,反而走了过来。 他说着,却目光灼灼地看着刑夜,像是要从中寻找答案, “狼神大人,大哥为什么会做你的情人?” “我也想知道。” 苍岚起身,挡在刑夜跟前。 库克扎又迎向苍岚的双眼,喃喃道, “狼裔认同强者,最强大的人,可以拥有任何人,可以得到失败者的一切……他是不是输给了你?” 苍岚怔了怔,随即面色一沉,狭长的银眸迅速凝结,沉郁的痛苦夹着怒火,让他的声音像野兽低吼, “他不是我的战利品!” 这样咄咄逼人的暴戾显然吓了库克扎一跳,身后的刑夜动了动,似乎想介入两人之间,苍岚却已察觉到自己失控,他努力克制自己,只是依旧绷紧了背脊。 “别听信别人诋毁,你大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来不是谁的耻辱。” 库克扎张了张嘴,他有太多话要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所向披靡的大哥为什么会真么轻易死去?为什么大哥会和狼神大人在一起? 这些疑问最后都化作嚎啕大哭。 哭声中,苍岚的手指的关节根根发白,垂下眼,看向河中一轮破碎的明月,忽然笑了,低沉的笑声微哑, “就如这水中月,我本不该伸手……” 就如石中花,本不该去碰,硬要触碰的结果,是将之化为碎末。 苍岚笑着,发现刑夜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又停了下来,神色更为复杂。 青岭回到军帐的时候,苍岚已经睡下了,但白天发生的事,让他无论如何放心不下。 他近到榻前,一眼见到苍岚发白的嘴唇,皱眉轻声道, “可有叫军医再为陛下号脉?” “有。” 刑夜简短的回答显然并不能让青岭放心,他接着追问道, “军医怎么说?可是余毒未清?” “……不是,但需要静养几日。” 捡了最紧要的一句说完,刑夜便闭上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无端觉察到一丝异样,青岭眼中数变,没再说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束头发, “陛下落下……” 正说着,只听帐外一阵马蹄声在帐前停下,卫士的喝问声还未落下,来人已直接闯进帐来, 第214章 “苍岚怎么样了?!” 只从传令兵口中得知个大概,赫连昱牙绕过峡谷奔行半日,早心急如焚。 劈头盖脸问出这句话后,扫到青岭拿着的褐发,几步上前,劈手夺了过来,怒道, “谁带来这种东西来!我早说过你们会害死他!” 青岭呆了呆,也是神色一变,低喝道, “……赫连昱牙,陛下才刚睡下,别在这里发疯!” “你敢对我指手画脚……!” 赫连昱牙将发束往地上一扔,就待拔刀,忽见苍岚已坐起身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争吵。他硬生生止住动作,推开青岭,也不管榻上的人反应,一把搂住对方。 苍岚拉了下赫连昱牙的手臂,没能把他掰开,这个任性又暴躁的人像在他身上生根一样,纹丝不动, 苍岚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叫出对方的名字, “……赫连,” 红发男人闷应了声,还是不动,苍岚继续道, “做我的丞相吧。” “你说什么?” 赫连昱牙猛地抬起头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苍岚一字字又说了一遍, “从今往后,你就是晅国的丞相。” “在这种时候……?” “晅国的军队都已在我的手中,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苍岚语气平淡,好像在称述一件再平淡不过的事实。这样的举措虽然突兀,但只要有他在帝位上,不出三年,赫连昱牙就可在晅国站稳脚跟。 “有,” 赫连昱牙红眸闪动,在苍岚脸上打了个转,斩钉截铁地飞快道, “想也别想,我不答应。你要交代后事?若你真的死掉,我会把他们一个不留的送到地狱!” 青岭欲言又止,只有刑夜似乎想到了截然不同的地方,抬头看了眼赫连昱牙,不过那一丝歆羡也是稍纵即逝。 “……这事由不得你,”苍岚却是笑了笑,“我会拟旨,告诏天下。” 两军阵前,擅自丢下军队便不见踪影,沈昊哲不用想都知道,赫连昱牙这个名义上的‘军师’哪里去了,他不能不接过西北军的指挥,以稳住战局。 晅军截在峡谷入口,有意留下缺口,反复放出小股敌兵,再全部剿杀,十数次之后,临薛军终于心神俱疲,放弃了突围,退到峡谷开阔处结营。 三日过去,沈昊哲得知赫连昱牙出任晅国右相时,苍岚也绕路回到中军大营,稍加整顿,留下二十余万人马,其余军队继续北进,一举攻下临薛王城。 破城之后,晅军拒绝临薛王投降,将其生擒斩首,王室子弟无一幸免,临薛王宫焚为灰烬。 谁都料想不到,得以幸存的,竟是宫中十来个‘鬼族’奴隶。 除了城中的万余人,大部分晅军驻扎在临薛王城外,营盘星火点点,山风猎猎。 也不知在草地上坐了多久,一件披风覆在肩上,苍岚木然转头,见是刑夜,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青岭呢?” 自从被库克扎打断后,苍岚再也没做过任何超过的举动,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免两人独处。刑夜早有所觉,握紧剑柄,语气却是一如既往, “仁王殿下在帮沈将军,布置肃清临薛王城的举措。” 对如何安置临薛人没有丝毫兴趣,苍岚微一沉吟,道, “告诉赫连昱牙,招降峡谷中的临薛军。超过一月不降,全部杀掉。” 经过血腥的战争,短时间内要化解仇恨已不可能,最直接最有效方法,就是将敌人彻底消灭。 残酷的手段虽然不能获得人心,却也能巩固统治。 不出十日,赫连昱牙就决定了峡谷中士兵的命运。 临薛号称五十万大军实则三十万余,大败于临薛安野,其中十万余活战死逃散,近十万士卒被晅军炸毁山壁,活埋于峡谷中,降者不足五万,全部收往晅国充作奴隶。 临薛几近灭国。 磔单、库克扎留驻临薛,代替临薛王治理此地,往后长达几百年之久。 大晅历晅安五年冬,晅军凯旋。 晅国官制重编,地方大员军政分立,且启用任期制,由大晅皇帝选拔任命,浩轩王朝君王独裁由此远超历朝历代。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出游 京都又是漫天大雪,城中谈不上歌舞升平,经过一段时间恢复,已渐渐显出它该有的欣欣之象,至少,附庸风雅的富家少爷们已有了兴致赏雪。 当然,他们最喜爱的去处,还是西郊滟湖边的镜花楼,那里不仅有美景,更有美人。 从楼上,可以看见冰封的湖面上画舫停泊,其间莺莺燕燕轻歌曼舞,更有人冒着严寒,点出一叶扁舟荡向湖心。 苍岚怕冷,对风雅之事也没什么偏好,只是不想呆在宫中。 第215章 出宫这几天,青岭却是心情恬逸。因为落雪悄然,如柳絮沾身,万籁俱寂不似人间,也因为暖酒一壶,浅斟慢酌,与心系之人涓涓相伴。 舱中烘着暖炉,苍岚就隔着小几半卧在对面,披着暗花缎面的大氅,昏昏欲睡。青岭不时将苍岚的酒杯满上,或是专注于银发落上的一两朵雪花,拂动发丝将它们轻轻拨去,缠绕指尖的银丝,柔和醉人。 不过苍岚允许侍人上船陪侍后,这种静谧很快变了味—— 这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美艳中又夹着些清雅,他跪坐在苍岚脚边,小意逢迎却谈吐得体,丝毫不显鄙俗,显然经过精挑细选又再苦心栽培。 回到晅国不足两个月,将这种人送给苍岚的事,发生了不下十次。苍岚照单全收,更让一些权贵卯足了劲,四处搜罗美人,其中不乏一些贵胄的庶出或是旁支。 青岭推断着这美人的来历,见苍岚睁开眼,抬起其中一个的下巴,诧异之色一闪而过,迅速调开视线。 那侍人借景传情,诗词参夹,娓娓道着湖山昔往,却不知苍岚有没有在听,暗自揣测皇帝喜好,正想换个方法时对方终于有所动作,不禁心中狂喜。 本来,男儿之身要屈从另外一个男人是件屈辱的事,但要看被服侍的人是谁,眼前这个人就是其中的例外。 他不仅是万乘至尊,所建功业,在历代帝王中也是屈指可数。 短短数年,重振奄奄一息的浩轩王朝,平定内乱,空前强化皇权,压制强邻,把版图一再扩充。 这样一个人,集上天厚爱于一身,别人做来再荒淫的事,他做来都是理所应当,甚至推崇备至。 更何况他俊美张扬,风华无双,足以令不少人目眩神迷。 那侍人顺从地抬头,望向苍岚,一双明目瞬间晶亮无比,颊上红云浮出,竟是痴了。 对方不再挖空心思提这附近的‘名胜’,苍岚缩回手,淡淡道, “你想让朕去那边镜花楼?” “奴才不敢……!” 被点破心思,侍人面色一变,这才记起收敛心神,察言观色。 对面的人支着头,白色睫毛微阖,一线冷漠的银色泻出,不带丝毫感情却似可以洞察一切。 他何曾见过这么慑人的目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他到底是世家子弟,还算知晓进退,惊惶之中已俯首道, “只是族中长辈……备着皇上疲乏之时,或会在附近歇息,确实在楼中有所安排……” “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奴才万不敢透露皇上行踪!奴才只是念及族中长辈对皇上一片赤诚,让族中稍作准备,他们并不知晓侍候的是皇上……” “你胆子还不小。” 苍岚起身出舱,跪坐在身后的刑夜立刻跟了上去。 青岭也知他欲意何为,向岸边的望去,楼中竟不见几个人影,显然被人包了下来,明知劝不住,还是皱眉道, “陛下白龙鱼服出游数日,怕已有人觉察,不如早些回去……” “无妨。” 苍岚想都没想就驳回了,倒不是真的对这些小花样感兴趣,而是玩这手段的人。 镜花楼是陈海经营的地方之一,多的是贵介子弟一掷千金,但也正因此,要包下这地方,不是有足够的人脉,就是要开出让人都哑口无言的天价。 眼下的晅国这样的家族可是少得可怜,而且并不包括送来侍人的这家。 镜花楼大半建在湖面之上,从楼下的泊船的水道进入厅中,湖水浸过的格木扶梯漆黑发亮,上到二楼,临湖的长廊斗拱繁复,纱帐掩映,古朴的雕花栏杆上,盏盏方灯浑然一体。 最里面的楼阁,也是镜花楼最奢华之地,悬于湖面,滟湖尽收眼底。 时下隆冬,镂空地下和廊柱中灌入蒸汽,一缕缕白雾萦出长廊,漫出湖面,混入洋洋洒洒的雪花,渐渐消弭。殿中的地板却是封闭得极为严实,毫不见水汽又温暖异常。 这番奢靡比起皇宫中也过犹不及,难怪被那些纨绔子弟趋之若鹜。 撩开幔帐进到殿中,见到侯在里面的几个少年,苍岚脚下一顿。 这些少年都长极为秀美,两眼落在苍岚身上,都是停了停,随即波光流动,微拧腰身俯地见礼。圆润的肩膀露出拉低的领口,再款款抬身,下巴轻扬,欣长的颈项曲线优美。 一伏一起间,胸前犹如缎子般的肌肤上,两点红缨若隐若现,说不尽的温顺和魅惑,更透着在男人身下承欢无数次才生得出的勾人媚意,显然是豢养的娈童或是接客的小倌。 苍岚还未开口,青岭已带着几分薄怒道, “这就是你们做的准备?” 找几个小倌来伺候皇帝,那可不是讨好逢迎,而是让贱民冲撞圣驾,是足以杀头的大不敬! 身后的侍人早吓得失了魂,听到青岭的低喝,方惊醒拜倒, “主子恕罪,族人愚钝……定是不知主子亲自驾临……” 这辩解也不无道理,谁会想到,堂堂一个皇帝悄没声地说来就来。 青岭面色稍缓,皱眉道, “让他们下去……” “不用,都留下。” 一众小倌难掩失望,在听到这话后,又都变成殷殷之色。他们早在风尘中打滚,就算不知道苍岚是谁,也看得出他值得他们用尽手段。 看着苍岚漫不经心地进殿坐下,几个小倌随后靠了上去,青岭一窒,转头看了眼刑夜,见对面毫无反应,只能暗叹了口气,向远远跟着的侍卫打了个手势,没有进殿,只望着湖面出神。 刑夜并不关心青岭使了人去做什么,他背对着殿口站在廊中,却对里面的情形一清二楚。 纱帐里靡靡之音时断时续,身边的小倌浅笑嫣然,不断满上酒盅。刑夜很想让劝酒的小倌离苍岚远点,虽然那人很难喝醉,但这样暴饮最是伤身。他就要忍不住进殿的时候,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第216章 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苍岚半躺在榻上,脑中终于一片空白。 感到趁势偎进怀中的人袍子下面什么也没穿,他抬手,刚触到一片细腻,随着惊叫声起,身上一凉,熟悉的声音传来, “拉出去砍了!” 殿内的哭喊声很快就消失殆尽,赫连昱牙的脸映入眼中,有些模糊,苍岚勾了勾嘴角, “……你这次来得好及时。”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你将所有事都塞给我,就是为了寻花问柳?!” “作为右相,” 苍岚笑的依旧熏熏然,对赫连喷火的眼睛视若无睹, “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你喝醉了?还被几个贱人摸了个遍……!” 赫连昱牙盯着苍岚的脸,刚才几个小倌贴在对方身上那一幕,足以叫他七窍生烟。目光往下,落在苍岚敞开的衣襟,冲天的怒火很快又变成另外的火焰,充满掠夺和占有。 苍岚微微睁开眼,看着赫连昱牙的手在胸前游弋,那只手慢慢停下来,抚上他的脸, “我在你心中比起这些人如何?” 话中别有深意,苍岚望进对方眼中,缓缓道, “你应该知道。” “万一我不知呢?” “你不是那么笨的人。” 眼中一黯,苍岚却笑了,有些心神恍惚。 赫连昱牙见状,立刻知道对方在想着谁。 苍岚再也不曾提起熠岩,好像完全忘记曾有过这么一个人,笑谈决策挥洒自如。他不再失眠,除了夜晚听见宫中的狼嚎会猛然坐起,久久不动不语。 谁都不知皇帝为何将一头怕人的畜生养在深宫,不上锁链也不曾去看它。 但赫连昱牙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对方自欺欺人,装作能忘记那个鬼族,却根本无法忘记, “比起那个已死掉的鬼族又如何?” 苍岚脸色分明白了几分,赫连昱牙仍没住口,径自又道, “你将所有的事推给我,一心培植我的势力,可是还在想着要离我而去。” “……你想太多了。” 片刻之后,苍岚才有些僵硬地回答。 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赫连昱牙埋在苍岚耳后,究竟将心中堵了很久的话说出, “既然如此,让我抱你……” “你一定要我这样证明?” 对方的手炙热地贴着腿侧,意图再明显不过。 酒精麻痹着大脑,让苍岚无法思考,反反复复都是一个念头——若他能让熠岩更相信自己,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只不过,他明知他不想重蹈覆辙,明知失去熠岩对他意味着什么,竟用熠岩来逼他让步。 苍岚垂下眼,许久,才淡淡道, “……我不喜欢被人逼迫。” “……” 话中的涩意让赫连昱牙心头一紧,瞬间已生出悔意,但,苍岚吐出一个字,足以让他将之抛在脑后, “好。” 这个承诺太过诱惑,虽然令这人让步的不是自己。 赫连昱牙半晌没动,直到苍岚闷笑了一声,才有了动作。将手滑前襟,慢慢褪下衣袍,就着衣袖将苍岚的手臂缠住。 感到对方用衣服将双臂绑在身后,苍岚忍不住皱紧了眉, “……赫连,你想做什么?” “别担心,” 赫连昱牙摩挲着苍岚腰侧,解开他的腰带,轻声道, “你的身体会变成迎合的姿势。” 看了赫连昱牙一眼,苍岚强忍住没有挣开束缚。 对方拉下他的长裤,将手伸到大腿内侧,忽然又低低道, “难受吗?” “难受又怎样?” “我会停下。” 第217章 赫连昱牙没有丝毫犹豫,苍岚没说话,看着旁边的人起身,从几上的托盘选出一个小瓶, “这种媚药可以让你没那么不适。” 苍岚的眉头皱得更紧,却还是将赫连昱牙喂过来的液体咽了下去。 不出一刻,便觉得力气一点点流失,视野中愈发朦胧。 赫连昱牙俯在上方,捏住他胸前的突起,来回碾动,欲望随着爱抚的动作渐渐抬头,但被控制和侵略的感受却让他心生抵触。 感到对方握住他的□,然后扶着他的腿,将身体挤进两腿间,苍岚本能地想要抵抗,调整身体角度,给自己留下行动的余地。 “苍岚……” 留意到他的反应,赫连昱牙停了下来,掌心轻蹭着他的颈项、下巴、脸侧,确认地道, “……你知道我是谁吧?叫我的名字。” “……” 苍岚低喃了句,从熠岩到沈昊哲,甚至是遗忘已久的胖子,眼前的人不断交替,在对方的声音中又变回赫连昱牙,他勉强压住反击的冲动, “……快点……” 赫连昱牙神色数变,终于咬了咬牙,将埋下身去。 但殿外按捺已久的人再也忍不住,一头闯了进来, “……主上!大将军求见!”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触即发 “……刑夜?” 眼前有些模糊,苍岚看不清来人,却辨出声音。他条件反射地抽出手臂,推开身上的人。 不能不停下,赫连昱牙转头,只见刑夜半跪在地上,手中死死扣着腰间的剑,显然只要他再有所动作,就会一剑挥来。 他早发现外面并无动静,只有青岭木着脸站在殿前——这小侍卫为了阻止他,居然不计后果,谎称沈昊哲到来! 当下怒火中烧,恨声道, “姓刑的,这里没你的事!” 刑夜心头翻腾的愤怒不下于赫连昱牙,殿中的动静他听得清楚,苍岚明明已喝得大醉,明明不喜欢被人勉强,而这个红发男人也知道这些,却还要乘虚而入! 他抿紧唇,不但没退,反而起身,将手中的大氅盖在苍岚身上, “我只听从主上命令!” 这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赫连昱牙眉毛到插,杀意顿生,伸手就摸向塌旁的腰刀—— 刀剑相击的声音突然响起! 兵刃带起的风声和杀气有若实质。两条交战的人影映入眼中,苍岚怔了好一阵,才确定两人真的就这样打了起来, “……住手!” 听见苍岚的声音,刑夜立刻应声而止,赫连昱牙眼中戾气连闪,终究还是一停。 只不过喝止两人,已觉头昏眼花,苍岚紧闭双眼深吸了口气,才沉声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次可是他向我寻衅,” 愤愤地向苍岚表明自己‘无辜’,赫连昱牙对着刑夜,转脸又冷笑道, “还学会欺君罔上了,不是说沈昊哲来了吗?人在哪里?” 刑夜闻言也不吭声,只是提剑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就像一把只进不退的枪。 隐约明白刑夜为何冲进来,苍岚皱眉,想坐起身,稍微一动,却酒劲上涌,愈发昏昏沉沉。 他抬手压着额角,还没说话,青岭走进来,望了赫连昱牙一眼,轻声道, “是我告诉刑侍卫的,沈将军到了,正在镜花楼外等候召见。” 两刻之后,沈昊哲确实到了。 收到青岭的传信,沈昊哲不觉意外只觉头疼,毕竟比镜花楼还不着调的地方,苍岚都去过。 但实际的情形却大大出乎他意料。 沈昊哲一脚踏进殿中,只觉得里面的空气凝结了般。他微一错愕,扫过僵持不下的三人,不明所以之下,还是上前道, “陛下,臣沈昊哲前来接驾……” “没人要你来接他!” 不等沈昊哲说完,赫连昱牙已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 沈昊哲皱了皱眉,只做不闻,没听见苍岚说话,抬头望去,却见榻上的人竟似在熟睡中, “陛下?” “陛下醉了,不过镜花楼不是休憩之地,最好请陛下起驾回宫。” 瞥见沈昊哲脸上的疑惑,青岭淡淡道,既像解释又像提醒。 第218章 话刚落音,赫连昱牙已怒道, “谁也别想带他走,他应承了做我的人!” 三人的搅局彻底激怒了他,之前对着苍岚时的犹豫早抛到九霄云外。此时的他,红眸隐现狰狞之色,护食的野兽般咄咄逼人。 这是挑衅,更是宣告占有! 此话一出,刑夜手上暴起条条青筋。 沈昊哲脸色也变了变,他这才发觉苍岚有些异样,看来像是睡着,粗重的呼吸却极不正常……简直就和上次被掳走一摸一样! 万没想到这样的情形会再现,再环顾榻前一片狼藉,沈昊哲立刻将事情猜了个八成,强压着怒火,一字字道, “只有我沈昊哲在,陛下永远不可能变成你的禁脔。” 顿了顿,他沉着脸起身,挡在赫连昱牙面前, “下官护送陛下回宫,告辞了!” 随着沈昊哲的声音,他带来的亲随一拥而入,气氛竟比之前更为紧绷。 一场激烈的冲突一触即发——只差一个动作—— 赫连昱牙放佛随时会拔刀而上,握刀的胳膊用力到发颤,却没有上前。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沈昊哲离开,眼底的狠厉之色越来越浓。 将一切看在眼里,青岭有意无意落在最后,直到众人都消失在视野,才移步向殿门走去,经过赫连昱牙身边时,忽然道, “赫连丞相,请适可而止。” “难道让他这样一辈子念念不忘,就真的是为他好?!” 不无嘲讽地冷哼一声,赫连昱牙转回头,整个人好似一团火焰, “你们可以忍受他被个死人霸占着,我却不能,我要他看着我,而不是那个亡魂!” 青岭静静注视着赫连昱牙,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缓缓道, “陛下已经尽力了,你别再逼他。” 苍岚又在芬里尔的长嚎中醒来,坐了好一会,透骨的寒意让肩膀隐隐作痛,他拉拢前襟,才发现自己已换了衣服。 什么时候换的? 变换姿势,太阳穴随即一阵抽痛,他闷哼了声,扶着头,努力拼凑记忆—— 昨天喝了个大醉,被赫连昱牙抓个正着,然后…… 怎么也想不起如何回到宫里,苍岚又皱眉躺了回去,翻转身,觉出身旁的床褥还带着温度,脑中忽然闪出一两个片段…… 昨夜……似乎有谁在……? ……不像沈昊哲,也绝对不是赫连昱牙,却又有几分熟悉,难道是…… “……刑夜?” “属下在。” 刑夜竟应声而出,看来是彻夜守在殿前,苍岚一愣,低咳了声, “昨夜我……” 自觉这个念头太过荒唐,揉了揉眉心,又转过话头道, “……怎么回宫的?” “是沈将军前去接驾。” 刑夜低着头,苍岚瞧不出任何端倪,只好道, “他人呢?” “大将军在前殿。” “这么早?” “……昨日回宫后,大将军才知道赫连丞相还有些急务未处置完。” “你是说他在替赫连处理政务,” 难得刑夜解释这么多,苍岚却还是一头雾水, “赫连又去哪里了?” “在宫外。” 苍岚眉心跳了跳,刑夜终于没等他再问,又道, “属下已传令前锋营,主上醒来方为赫连丞相放行。” “你……?” 这可不像刑夜的做法,苍岚很快便从沈昊哲那里知道事实。 “是臣请刑大人下的禁令。” 沈昊哲将整理出的卷宗呈上,头也不抬地沉声道。 第219章 看得出,他不仅对赫连昱牙余怒未息,对皇帝也颇有微词, “陛下是真龙天子,怎能轻易做出那种许诺……” 话出口又突然停下,他已察觉自己失言,尽管在酒醉之下,那也绝不是轻易做出的承诺,但……作为大晅至高无上的皇帝,怎么能…… “你没想过睡我?” 正自心念百转,轻飘飘一句话传入耳中,沈昊哲却如雷灌顶,瞬间怔住,什么君君臣臣的想法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容易回过神,却见苍岚心不在焉地随手翻着文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对方口中说出。 他直愣愣看着苍岚支在椅子的扶手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心头的震惊逐渐淡去。 对面的人映着斜入的晨曦,每翻动一下卷宗,白袍银发似有光彩荧荧流动,沉静而煌熠, “臣从未想过,熠岩将军应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沈昊哲的回答一贯的认真郑重,苍岚一僵,顷刻,已无声地笑了笑,看不出是歉疚还是惘然, “你并不是他。” 同样的,赫连昱牙也不是熠岩,这一点苍岚当然明白。 他本以为,赫连昱牙会暴跳如雷,结果竟没事人一般,赖了他一会便不了了之。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苍岚虽觉得他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却也只能暂时搁下。 眼下苍岚更奇怪的是,昨日大醉之后,包下镜花楼的人竟毫无动静。 他当然不相信这只是讨好逢迎这么简单,是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大晅皇帝,还是另有所图,或者说……赫连昱牙来的太快? 可能太多,唯一肯定的就是,无论背后这人是谁,他的势力也绝不在晅国。 那么……是南晖还是京国? “主上,那人应是和京国有关系。” 让陈海和宓柯分头去查那侍人的家世,听到他的吩咐,刑夜忽然开口道。 刑夜的话很少,但说出口的,从来都是板上钉钉一样,他会这么说,必然是有什么理由。 苍岚正想细问,刑夜略一踌躇,又神色古怪地道, “仁王殿下或会识的。” 苍岚才想起,回宫后就一直未见过青岭, “昨晚……他可有进宫?” 实际上,青岭几乎都住在宫中,京城中的仁王府等同摆设,昨夜他自然也是在宫中留宿。 苍岚之所以多此一问,除了自己含混的记忆,刑夜提到青岭时,所言不尽的样子也让他无法视若罔闻。 他一路沉吟,去到青岭的住处,更觉得事情蹊跷, “青岭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尽相同 “……回皇上,是昨夜……偶然风寒……” 侍候青岭的小太监言辞闪烁,苍岚也不再听他啰嗦,径自走进房中。 室内开着窗,积雪皑皑中,一片清幽的绿色就在窗口,风过竹林,沙沙声起伏,床前低垂的幔帐拂动,似有淡淡的药味传出。 “可有叫医官来看过?” 里面竟没升炉子,很有些寒意,苍岚随手拉上窗,走到床边,掀起帐子,顿了顿, “人在哪?” 床上隆起的只有褥子,他弯腰摸了下床褥,被中冰凉,分明睡在这的人不在多时。 小太监早脚下发软,扑倒在地,惶恐万状地道, “皇上饶命,仁王殿下他……昨晚殿下说是太晚,不愿太大动静,只使了奴才在这伺候着,奴才……奴才没忍住打了个盹,天亮醒来就……就不见了仁王殿下……” 皇宫的规矩严苛,有几个人却不必一一遵守,青岭就是其中一个。 虽是京国的质子,但宫里上上下下谁都知道仁王殿下很得君宠,不仅在宫中留宿,又时常跟在苍岚身边。这小太监吃不准是不是青岭自个外出,到处寻了个遍,也没敢声张,只盼着他能快点回来,如今皇帝问起,已觉出这次情形大为不同,哪里敢半点隐瞒。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苍岚转身,小太监更是缩成一团,抖着声一个劲磕头, “奴才该死!奴才挨个问了岁羽宫的人,也都未见着殿下……” 青岭能上哪里去?想起刑夜所言,昨日的包下镜花楼的,若是商家…… 苍岚皱眉,示意刑夜去询问轮班的侍卫,正要挥退兀自求饶的小太监,门外轻微的脚步声急至,很快便见声音的主人出现在门口。 望见苍岚,来人急切的神情中转为喜悦,只是因为疾行而浮上的血色仍掩不住脸上的苍白, “陛下……?陛下是来找我?” “……我听说你病了,你……” 苍岚缓步上前,看到青岭身后做太监打扮的人,话声倏止。 第220章 随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青岭似乎也想起还有人跟着,整了颜色轻声道, “已经无妨了。” 只做没见到门边埋着头的人,苍岚视线回到青岭身上,不动声色推断着事情前后,忽然道, “你的风寒可是被我传染的?” “你病了?” 青岭闻言脸色微变,立刻上前,探向苍岚的额头。 手下的温度并无任何不妥,他扫到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随即知道苍岚的话从来而来,想缩手,却被扣住了手腕。 “昨夜……你在我寝宫?” 捕捉到青岭的动摇,苍岚几乎可以确定答案。 他心头一阵懊恼,还想问什么,却见对方额上泌出细汗,似乎被抓住的手牵动到痛处。他微微皱眉,检视的目光沿着手腕,落在青岭的肩膊上。 猛地拉开对方领口,那里一片淤青赫然肿起,苍岚一滞,不由得松了力道, “这是我弄伤的?” 声音沉怒。 生硬的语气让青岭面上更白了几分,他却没抽回手, “不是,陛下误会了,这是我不小心撞伤,并非昨夜……” 眼睑动了动,他究竟抬头,下定决心似的直视过来,适才的慌乱已消失不见, “……陛下可要亲自验证?” “好。” 对青岭的以退为进,苍岚回答得眼也不眨。 做太监打扮的人一震,青岭也是怔住,紧张之色一现,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苍岚,缓缓解开衣带。 衣服一件件褪下,青岭手放上里衣襟侧,仍不见苍岚有所表示,眼中似喜似悲,微一动力,拉开绳结,白色的衣襟一点点滑开,露出光洁的肌肤。 接触到冰冷的空气,青岭不由自主地一颤,胸前的柔嫩渐渐挺立,与此同时,一丝绯色爬上他的清俊的脸颊,琉璃色的眼珠却专注到近乎深情,定在苍岚脸上。 苍岚垂下眼,确认般抚过对方身体,片刻之后,抬手抚上肋上一道旧伤。 青岭身上除了这道伤痕,再无其他痕迹,这是一条已经发白的伤疤,显然当时伤得不轻,以至于在愈合很久以后仍是触感分明。 苍岚当然认得,这是他亲手刻上的伤,只是没想到比他想象得要严重。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伤口移动,感到青岭一直在微微发抖,他停了下来,将对方的衣服拉起披上。 身上一暖,青岭不知是松口气还是怅然若失,依旧没有动弹。 他站得极近,随着苍岚的动作,整个人几乎纳入苍岚怀中,他只希望时间就这样停住。 皮肤清晰感觉到微温的气息,恍惚中,贴着乳首擦过的衣料带起一阵战栗,与想象中温柔的爱抚重叠,他身体发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一直痴缠陛下,却绝不想逼迫与你……” 勉强出口的话暗哑,把他的窘境暴露无遗。 觉察对方身体的变化,苍岚沉默着,却没抽身。 只是这么动也不动地站着,青岭眼中已光华满溢,慢慢伸出手,声音紧绷, “苍岚……我若将京国……” “皇上,恕小人僭越,仁王殿下是有要事相求。” 门边的人突地出声,青岭一个激灵,瞬间已清醒过来。 苍岚回头,侍候青岭的小太监早见机退了下去,说话的自然是剩下那人。他此刻不再躲躲藏藏,绝美的脸迎向两人,凄然中透出难耐的嫉恨。 这个人便是寥落雪,将他的稍纵即逝的嫉意收进眼底,青岭目光深沉。 苍岚自然没漏了寥落雪的神情,只懒得理会,挑了挑眉,对着青岭道, “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去寻无痕,” 青岭神色一黯,看了眼寥落雪,注意力重又回到苍岚身上,迟疑着道, “昨日,京国商家的武士来找我……” “镜花楼的款待,是为了和你碰头?” 苍岚冷不丁冒出一句。青岭愣了愣,随即道, “陛下已知是商家在背后安排?他们不知我住宫中何处,只能使了这法子,不过在楼中耳目众多,所以便另约昨晚再细说……” “商家这么大手笔,只为了让你见他一面?” 苍岚用下巴一点寥落雪,淡淡道。 “不是……” 青岭欲言又止,寥落雪忽然截过话道, “启禀皇上,昨晚殿下未能按时赴约,小人斗胆是擅自进宫的,不想在宫里迷了路,直到方才被仁王殿下找到。” 第221章 “哦?你能混进来?” 苍岚眯了眯眼,回到院中的刑夜也闻言向这边望来,青岭张口,还没说话,寥落雪已飞快道, “商羽有东西要给殿下,小人便是靠这东西进宫的。” 说着,掏出一个令牌。 “京国有变,殿下需回京筹谋,商羽怕陛下不放殿下回去,让小人携了这令牌前来……” 京国需要青岭回去的变动只有一个,便是王位交替,这一点苍岚不用想就有结论,难怪商家会这么着急……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寥落雪拿出的令牌,那是晅国皇帝御赐的令牌,虽不能调动军队,出入关卡却是绰绰有余。 商羽似乎不知青岭身上也有一块,那么这令牌又从何而来? 可能性很多,苍岚没问,寥落雪却自己说了出来, “这是在一个鬼族奴隶身上搜出来的,等到商家发现这是晅国的令牌,已被那人逃了。” 听见这话,苍岚银眸冷焰跳动,刹那变得森寒无比。 御赐的令牌不多,但加上朝中御史,持有的人也不少,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巧合……这话根本就是为他而设。 察觉熠岩对他影响的人似乎也不少—— 是试探,还是陷阱? “你是说鬼族?” 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寥落雪忘了回答,显然犹疑他的无动于衷,苍岚更为心中了然。缓缓收回视线,又投向青岭,对方面上挣扎之色渐浓,却没说话。 “你也希望我去京国?” 苍岚笑了笑,不等青岭说话,又缓缓道, “好,我就去一趟京国。”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大概苍岚笑得太无谓太突然,直到他消失不见,寥落雪都不知自己算不算得逞。 刑夜一反常态地没立刻跟上,疾步来到青岭身前, “那真是熠岩将军的令牌?” “你不必逼问殿下,他并不知情。” 刑夜话音刚落,寥落雪来到近前,先一步答道。 青岭确实不知商家从哪里得来的令牌,不过寥落雪的意图却再明显不过,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对方姣好的面庞,沉声道, “无痕,你为何要引陛下去京国?” 寥落雪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淡然回眸,笑道, “晅京互为盟国,何况晅国现今如此强盛,皇上去去京国又有何妨,难道殿下不想皇上去京国?” 青岭当然希望时刻待在苍岚身边,而且担心赫连昱牙死心不息,才没有出言阻止。但他在京国的势力虽然日渐巩固,却不是万无一失…… 寥落雪一眼看出他的顾虑,又道, “去京国之时,皇帝陛下将是殿下你一人所有,试试又何妨?” 没错,即使仁王眼中只有大晅皇帝,见青岭这样委屈求全,他也要一试。至少到了京国,占据上风的就会变成京国仁王,甚至,自己还有机会将他除去! 意识到寥落雪的目的远超过自己的初衷,青岭脸色一变。 刑夜抿紧唇,看也不看寥落雪,只冲青岭道, “你可以劝陛下。” “……我说的话,陛下未必肯听,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并不在给自己找借口,青岭真的怀疑自己的话能有多少作用,即使他一直在为从前的隐瞒补救,却无法逆转时光。不自觉地按住肋下,那里的伤口放佛就是见证。 刑夜直视着青岭,好一阵,忽然没头没脑地道, “据说冯彦晟天生右心。主上刺他的一剑,其实是正中心口。” “你为何……?” “主上出手很准。” 也不管青岭是何反应,刑夜飞快往对方肋上的伤口一扫,自顾自又道, “若他想杀你,必定不会失手刺在肋间,刚好避过脏器。” “……他……” “在大漠,也是主上授意,让我们助你……” 刑夜没有再继续说,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太多了。 青岭已是心中通透。 长久的祈盼忽然被人印证,往事历历浮现,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第222章 几年来历练,青岭不难明白,苍岚最初那一剑的用意,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恩断义绝,让他作为敌国的皇子了无牵挂。 连刑夜都猜到寥落雪亮出令牌不怀好意,苍岚怎么会看不出,他…… 原来计算对彼此的不尽相同,苍岚也从未放手,却让自己以为他早已放手。 决定前往京国,离开之前,得必要的政务稍微处理。 苍岚去到初成雏形的‘军机处’,只有三人在场。 雷貄油皮滑脸地请安后,瞅了瞅坐在另一边的沈昊哲和赫连昱牙,笑得好不幸灾乐祸, “有件急务还请皇上定夺,一个不好,可是要宠妾灭妻了。” 近来苍岚看上去比北征时正常了许多,他说起话来也有点故态复萌。 这话声音不小,看来这小子无聊的发慌,想没事找事。 苍岚没做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果见沈昊哲面色发青,赫连昱牙一声冷笑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姓雷的,信不信你新讨的小妾会有花柳?” 雷貄一个哆嗦,忙目不斜视地正色道, “皇上,是臣妄言,其实是朝中众臣上了不少折子,说是南晖又有图谋,恳请沈大将军坐镇长州。” 说着,又偷偷做了个怪相。 “……” 苍岚还是没说话,翻了翻堆积的折子,揉了揉眉心。 不用说,必定是赫连昱牙动的手脚,他得罪人多,但巴结他的人同样多。丞相的名头加上皇帝的默许,不过几个月,见风转舵去攀附他的人人数之众,俨然不可小觑。 “那可没我什么事,” 赫连昱牙起身来到苍岚身边,一如既往、毫不避忌地勾着他的脖子,眯缝着眼道, “霄城确实告急,不过,我已让冯彦晟前往。” 冯彦晟岂是可以信任的人,边关告急让他去哪能放心,如果不让沈昊哲去,凭着赫连昱牙在晖国的影响,可能才会真的告急。 一阵沉默之后,沈昊哲站到案前,叉手道, “臣愿往……” 对赫连昱牙的手段洞若观火,苍岚抬了下眉,瞥到红眸中的森冷,微微皱了皱眉。 若说智谋,两人不相仲伯,但要斗狠,沈昊哲绝对及不上赫连昱牙。 赫连昱牙可以不顾国家社稷,将士兵的姓名玩弄于股掌之间,沈昊哲却不能听之任之,就这一点把柄,送到赫连手中已足够。 如果自己不插手,看来他是打算将沈昊哲永远‘发配’,顺便加上冯彦晟做绊子。 不过自己要暂时离开晅国,为防两人矛盾激化,沈昊哲一个不慎被算计了去,让他去长州回避,更为妥当。 皇帝不反对,这事基本就是定了下来。 雷貄惊讶之后,见苍岚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再出声。 第一百一十六章 枝节横生 沈昊哲前往霄城不久,赫连昱牙又一次发现苍岚不见了,而且这一次,不是出游这么简单。 “好你个叶青岭!” 一心对付沈昊哲,对青岭并不怎么提防,竟被钻了空子,赫连昱牙气不打一次来,按着刀柄在殿内打转。 宓柯大气也不敢出,他随着皇帝出宫,被吩咐先行打理客栈候驾,直到三天后才收到苍岚的书信。现在看来,这封言明要转交给右相大人的信,里面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赫连昱牙的殿内踱了个遍,身上的郁躁总算一点点平息,怎么对付青岭姑且尚在其次。那可恶的浪荡皇帝竟然不告而别?对自己竟无一丝顾念?!他绝不能让他这么说走就走! “给沈昊哲去封书信,把你知道的……等等……” 拿起苍岚的信又放下,赫连昱牙将各国的局势迅速过了一遍, “让桑吉给北凌王去信……” 南晖的内乱就要平息,有桑吉为首的赫连旧部支持,晖王险胜在即。左相葛统元气大伤,现在釜底抽薪,逆转南晖局势正是时候。 赫连昱牙有了定论,又道, “冯彦晟身边可有鬼族的踪迹?” 看来主子这怒火是不会撒到自己身上了,宓柯暗自抹了把冷汗,立刻答道, “并无回报。” 据说与临薛在密林交战之时,曾有鬼族趁乱接近冯彦晟,与他打交道的鬼族,多半是泽塔玛尔无疑。但他们都是利字当先的人,不过是互相利用,泽塔玛尔不可能冒险前来营救。 宓柯略一犹豫,忍不住道, “也许是身边的人看错?” “看错?” 赫连冷哼了一声,思及前情,他当然不会以为泽塔玛尔是为冯彦晟而来,必是为了交换什么消息,若造成混乱,顺便救出冯彦晟倒是很有可能, “这个人藏得很深,那个自裁的太医和他脱不了干系。” 第223章 还没搞明白泽塔玛尔到底谋划了什么,本想留着冯彦晟引出那个鬼族,却久不见他现身, “既然那个鬼族不再出现,留着冯彦晟已无用处,差不多是时候清理干净了,也让桑吉给冯彦晟送封密信……” 赫连昱牙突然盘算着除掉冯彦晟,苍岚自然一无所知。 苍岚的护卫充作青岭的随从,加上青岭自己的扈从,近百人的车队已出了晅国国境。途经小国邾国,青岭派人示意性的将过关文书送上,在国境停下车队休憩。 北地的严寒推迟了春天的降临,连人迹都少了很多,一路上几乎只有皑皑白雪和苍茫的冻土。 苍岚最是怕冷,但他现在却不能窝在马车里。 将头发染黑束起,象征侍卫身份的束带绕过前额,换了藏青色的劲装,不说那漫不经心的神情,至少打扮是十足的侍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剑刃,瞥着刑夜在旁,又要过他的剑,胡乱擦拭起来,一看便知是无聊至极。 车队前头,寥落雪在马车里和人说着什么,把车帘掀开一隙,望了眼苍岚又放了下去。 不一会,从车中钻出个青年,直直地向这边走来,到苍岚跟前一站,颐指气使地道, “殿下万金之躯,这几日路途劳顿,不能只用干粮,你去猎些野味来!” 冬季还未完全过去,要人在这样的荒芜的季节去捕猎,绝对就是找茬。 而且说话的人还声音不小,周遭的人大半是苍岚的侍卫,闻言立刻齐刷刷盯了过来。这青年是商家派来‘迎接’青岭的武士,当下全当自己八面威风,扯出一丝狞笑,等着苍岚回话。 对上那张阴测测的笑脸,苍岚挑了挑眉,有些不想理会,刑夜已出声道, “主……浩侍卫不是随从。” “有何分别?” 青年冷笑一声,垂下手来,袖筒里短刀隐隐露出,黑色刀柄的暗纹翻丝丝亮红,格外惹眼, “难道不是伺候仁王殿下?” 这人有武功在身,说话间竟准备出手。刑夜将对方滑出的短刀看得分明,厌憎之色一闪而过,扫了眼远处青岭的车驾,已暗暗蓄力,却见苍岚站起身来,淡淡道, “为仁王殿下效劳,在所不辞。” 苍岚解了弓箭翻身上马,径自走了,刑夜一滞,随后跟了上去。在旁的冷昼冷哼一声,也忙追上两人。 这样一拳打在棉花上,寻衅那人只觉说不出的别扭,又发现三人放马款款而行,哪里像去猎野味,倒像去散心,心头更难受得紧。回头望了马车的缝隙,找回颜面般骂了声, “装模作样!” 悻悻地回了去。 苍岚早看出这人是被寥落雪撺掇着来生事,打算在雪地走一圈了事。见刑夜低着头默不作声,显然心中不忿,只是自己没有发难,也只能隐忍不发。他思及此处,遂向对方低笑道, “反正也是无所事事。” “主上……” 苍岚被人呼来喝去,刑夜自然不觉得是小事,虽然面前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察觉苍岚有意出言宽慰,他抬头望去,淡然笑容映入眼中,再对上此刻温和的银眸,一瞬间把什么事都抛到九霄云外,脖子上腾地出现一抹可疑的红色。 苍岚见状,眼底异色闪动,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只是一句, “何况有人刁难也好,以免被识破。” 他借口找得再勉强,刑夜也不会反对,冷昼却是不敢有异议。 于是三人无话,信马由缰地晃荡了一个时辰,眼见天色渐暗,仍没碰到半个活物,冷昼究竟沉不住气,上前道, “那商家的侩子手就是想逞威风,他已达到目的,皇上,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着却一停,偷眼看了看刑夜。 苍岚看在眼里,按下不提,勒转马头,淡淡道, “你认得他?” “不认识,不过属下认得他刀柄上的图案,那是在江湖上出了名的杀手组织‘行冢’的标志,” 冷昼策马跟在身后,言辞笃定,说着,又瞅了眼刑夜, “他们暗地里还为京国商家卖命。” “你好像很清楚。” 觉得出冷昼有话要说,而且此事多半与刑夜有关,苍岚没察看刑夜的反应,把话接了下去,果听冷昼道, “这些是冷夜……刑大人查出来的,皇上也知道一二。” “我为何要知?” 在苍岚的默许下,冷昼一股脑又道, “皇上可记得以前得皇上垂青的庶人女子,那丫头可并非一般的孤女,她是‘行冢’出身,暗中负责联络商家。” “有这种事?” 苍岚这次真是怔住,这什么时候的事? 冷昼见他确是记不起的样子,心头说不出的憋屈,也不管刑夜脸色难看,提醒道, “刑大人还因此遭了牢狱之灾。” 回头望向刑夜,苍岚绞尽脑汁,终于‘想起’那件‘陈年往事’, “那个我抢来的丫头?当年就是你因为她,将我抓进大牢那个?” 第224章 也因此得罪‘熠亲王’,差点连累家族,最后还被迫做了他的侍卫。 刑夜根本不想提此事,几次想阻止冷昼往下说,但找不到理由,又不善言辞。现下被苍岚问起,更不知怎么回话,憋了半天,还是一个字, “……是。” 好像没感觉出刑夜的回避,苍岚想了想,道, “她死在我的画舫上,所以你推断是我杀人灭口?” 这下刑夜又不说话了,冷昼却接过话,颇为不平地道, “那事与当时的兵部侍郎叶大人有关,叶大人一向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谁能想到他和京国的商家有来往,还欺瞒皇上,都以为他是听皇上之命……” 这显而易见的挑拨,苍岚勾了勾嘴角。 但‘熠亲王’之所以留意那丫头,确是因为无意撞见这少女和青岭同游,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非要‘请’来看个究竟。现在想来,此女就是商家与青岭联络人,刑夜追查此事,有人怕露出蛛丝马迹,杀人灭口恐怕是真,而后…… 苍岚犹自沉吟,刑夜在一旁听到这,却又开口道, “那件事主上并不知情。” “我又没说……” 冷昼哼了一声,心道,当年的‘熠亲王’那般报复刑夜,不见得不知情吧。 他哪里知道以前的苍岚比现在更不讲理,没理还搅三分,何况有人敢在太岁头山动土。 刑夜当初追查‘行冢’时,的确误以为背后的主使是苍岚,但这几年跟在苍岚身边,早推翻了原先的判断,他甚至有些忘记以前的苍岚是何形象。是以,对冷昼如此了如指掌倒更觉警觉,冷着脸道, “这些事你从何处得知?” 见刑夜不肯领情,冷昼顿了下,愠道, “父亲虽然面上将你逐出家门,其实派人暗中留意,怕你又……” “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与冷家没有干系。” “你……!” 冷昼又被刑夜平静无波的话怄得半死,随即一阵沉默。 苍岚揉了揉眉角,忽然想起两人以前争吵时提起的只言片语,他若有所觉,探询地抬眼看向刑夜。 对方这时已翻下马,正蹲在地上察看什么,然后弓身缓行,在一个隐蔽的地洞停下,又半蹲在地上,闭上眼顿了片刻,一边丈量着什么,一边小幅无声移动。 苍岚正要上前,只见刑夜突地抽出佩剑,往地上刺出! 长剑一下没至剑柄,与此同时,一声尖细的惨叫从地下发出——什么动物被刺中的惨叫。 还真没见过这样狩猎的。 这冻土坚硬,要刺进去绝对困难之极。能轻易刺进如此之深,出剑精准,无声无痕,刑夜的功力似乎又见长。 苍岚在暗中有了定论,冷昼也是一呆,半晌才想起上前帮忙,也抽出腰刀,用刀鞘两下扒开土,很快挖出只兔子来,还颇为肥硕。 “这样回去,那人也无话可说……” 冷昼喃喃说着,随即又抱怨道, “你能抓兔子倒是早点下手,非要等到天黑。” 说完又自觉有点丢脸,他虽是江湖中人,但娇养着,根本会这些野外求生之道。 刑夜更懒得理会冷昼啰嗦,两下将剑擦净,提着兔子回到苍岚跟前,却没出声,似乎想苍岚高兴,又怕伤了他面子。 那提着猎物,期待又有点紧张的模样,像极了某种动物,苍岚闷笑出声来,刑夜更加不知所措, “主上……” “回去吧。” 苍岚当然不会解释自己冒出的联想,眨了眨眼,笑道, “幸亏有你在。” 他随口一句戏谑,见到刑夜发亮的眼,嘴角的笑却不觉一点点扩散。这人如此好骗,叫他怎么放心…… 三人也算完成任务,回到车队停歇的地方,冷昼便去将那猎物交给伙夫,低声吩咐了两句,才神色自得地寻了火堆坐下。 苍岚早在篝火旁暖着手,接过侍从乘上的粥,见刑夜如常站在身后,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刑夜一怔,本觉僭越,但附近的人都在篝火旁团团围坐,自己反而惹眼。低头默了一会,比苍岚靠后半尺的地方坐了下来。 苍岚侧头,扫了眼危襟正坐的人,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喝骂声起,很快看见之前寻衅的‘行冢’大踏步冲来,怒气腾腾地一指苍岚,喝道, “你!竟敢在殿下面前多嘴,说我指使你?!” 苍岚挑了挑眉,目光投向冷昼,对方已站起身道, “既然是殿下想吃野味,我叫伙夫问下殿下想吃什么,让浩侍卫下次去猎。” “你们别以为抬出殿下就能没事!” 那人怒极反笑,阴沉地看过三人,却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对方由挑衅变成威胁,刑夜再不能忽视,正要悄然起身,苍岚有意无意往后退了退,将粥递了过去。 大概是苍岚的动作太过自然,刑夜想也没想就伸手接下,末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第225章 苍岚再取了一碗,见刑夜仍捧着碗发呆,勾唇道, “你可别悄没声地走了,我还有话要问你。” 刑夜起身时的断然的杀意,可不像临时决定,似乎有什么东西促使他对这个人格外提防,甚至不惜要先下杀手。 在窄小的马车中,苍岚和衣而卧,仍是觉得冷。他脑中整理着事情的头绪,一时却是拿不定该从何问起,毕竟,他看的出,刑夜一点也不想提起过往。 苍岚正自迟疑,一旁静候着刑夜忽然一晃,脸色变了变,目光暴长投向刚刚命人送来的炭盆,一撩车帘,将它整个挑了出去。 炭盆落在雪地的声响之中,另一阵几不可闻的破空声入耳。 有人在炭盆里动了手脚,然后窥伺在外…… 苍岚心念急转,伸手扣住起身欲追的刑夜, “那人既然是商家的爪牙,没了他,商羽会起疑心,先放着他吧。” 随行的侍卫众多,冷昼和刑夜都是耳目果人,对方的手段虽然麻烦,尚不足畏惧,比让商家警觉要好得多。 苍岚瞬间已权衡利弊,同时感到刑夜的手臂微颤,难以克制的怒意和激动少见地浮现在脸上。 他肯定其中潜藏着更深的隐情,收回思绪道, “炭盆里有什么?” “加了迷乱心智的药物……” 很快察觉刑夜面色异常,苍岚目光一沉,一探对方的额头, “你中毒了?” 刑夜屏住呼吸,还没说话,冷昼压低的声音隔着车帘急急响起, “皇上!冷夜他是不是去追……” 他显然发现刑夜仍在车内,松一口气又道, “恕属下无礼,只因刑侍卫以前曾中过此类暗算……” 刑夜依旧低头不吭一声,苍岚看不到他的表情,视线落在抿紧的唇上,片刻,到底问道, “怎么回事?” 话音并不高,命令的口吻却不容规避。 “主上降罪,” 刑夜一僵,语调毫无起伏地飞快道, “属下幼时曾在‘行冢’待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折返 这是什么意思?刑夜做过杀手? 苍岚皱了皱眉。 杀手虽然也有武功不俗的,不过名声和武林侠士可是天壤之别,以冷家在江湖中的名头,是不可能让嫡亲的儿子去做杀手的,除非…… “冷家扬名江湖,歪魔邪道都视如眼中钉,家父早年与一贼人交手,不慎让他逃脱。” 在皇帝面前当差的人,历来都是富贵出身,做过杀手如此不光彩经历,难免引人猜疑,冷昼久不听见两人说话,却是急了,替刑夜解释道, “那贼人敌不过家父,便设法让冷家丢脸,伏伺许久,直到刑侍卫十岁那年初离家门,用迷药虏了刑侍卫卖给‘行冢’,从此销声匿迹。” “你好像很清楚他怎么下手?” 苍岚淡淡道,刑夜脸上看不出什么,冷昼一停,道, “属下与刑侍卫同行……” “然后你就看着他被人抓走了?” 冷昼闻言,嗫嚅着道, “当年属下年仅十五,技不如人……” “是技不如人,还是你心中不喜这个幼弟,选择袖手旁观?” 车帘外没有了声音,苍岚回头,刑夜正用奇特的表情看过来,显然早知冷昼当年为何见死不救。他有些失悔当着刑夜的面责问出来,笑了笑,故作轻松道, “难怪你出手那般凌厉,真是练的杀人的剑。” 听见苍岚的话,冷昼又想起刚才担心的事来,硬着头皮道, “四年后父亲抓到贼人,才知刑侍卫并未遭毒手,不过‘行冢’驯养死士,不惜用药物控制,刑侍卫为此吃尽苦头,万不能再沾此药物。” 苍岚已推测出冷昼口中的药物,就是类似于迷幻药这类的毒品,他以前没少见过因为毒品生不如死的人。 心头一沉,将刑夜拉到身前,扶住对方的脸颊,仔细看着他的瞳孔,问道, “可有哪里感觉不对?” 刑夜被兄长背弃,十岁便身陷囹圄。‘行冢’弱肉强食,驯养死士更是残酷,身手稍差的,即使没有在竞争中被同伴埋葬,也会很快被选来作为细作□,作为玩物送到达官贵人身边。他如履薄冰,为了不遭此厄运,只能将自己变成杀人的剑。 几年后脱离‘行冢’,回到家中,已错过奠定内力根基的年龄,内功修为很难再进一步,加上曾做杀手的过往,父亲对他很是失望,可说是心存芥蒂。偏偏刑夜也在死士的争斗中磨得性子坚忍,父子互不亲近,关系越是疏离。 加上他执意追查‘行冢’,不惜投身公门,想借朝廷的将之绳之以法,而‘行冢’背景复杂,并非单纯江湖势力,冷家不愿招惹,令他自担后果。 第226章 后来他还是牵连冷家,被父亲一怒之下断绝了关系,至此,更和家族形同陌路。 刑夜并不怨恨冷家,甚至没有什么挂念,他习惯人性凉薄,孜然一身来到苍岚身边。 直到王府中的变故,他手中流浪已久的剑才找到归属…… 这便是他的立誓追随的人,苍岚的温柔和强大同样令他折服,连生父都避讳的过去,对方没有一丝的忌惮,无条件地站到他的一边…… 只是他心中波澜万千,却半分也说不出。 苍岚见刑夜只是发呆,眉头皱得更深,正想让冷昼叫来大夫,刑夜已回神道, “主上,药物燃起不久,属下无事……” 苍岚又确定了下对方的体温,确定并无异样,才想起刑夜应是此事很是介怀,不愿提起。 但…… 他却不能不问……若他能早知道熠岩的过去,让对方安心,是不是可以…… 苍岚心头一紧,想安慰刑夜,却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 对着旁人,他只消三言两语便能掌控人心,现在竟觉词穷,半晌,只低声道, “……都过去了。” 他却不知道只是这么一句,无论什么事,刑夜都可以放下。 苍岚命令刑夜在车中睡下,一夜无事。 次日,唤来与陈海联系的人,吩咐他去调查‘行冢’,那人领命后,并没退下, “禀皇上,陈大当家的今日传来密信,” 他顿了顿,又道, “南晖桑吉和北凌王或有往来。” 早预着赫连昱牙不会毫无反应,为免沈昊哲有失,苍岚已安排雷貄暗中照应,又命陈海将情报第一时间送来。 但这样的异动若是赫连昱牙在背后,那这次可是打算大动干戈,不是雷貄和方弘耕能阻止得了的…… 苍岚思虑良久,终于还是不放心, “我要回去一趟。” 沈昊哲收到雷貄的信。 信中暗示南晖桑吉的动静与赫连昱牙有关,可能会突然发难,叫他小心提防。 沈昊哲疑虑重重,但他断定赫连昱牙会对任何一个人下手,也不会这样对付苍岚。 虽然有传言称皇帝病重,右相借机把持朝政,不过苍岚托病不上朝也不是一次两次。 然而更坏的事接踵而来,南晖大军竟真的冲破边城西康,从极难行军的荒僻之地进入晅国,绕过霄城,竟不顾后路被截断,长驱直入。 与此同时,北凌王骤然反目,从北面出兵,直取京都坤城,其进军之快,简直就像晅国内部有人策应。 晅国顿时背腹受敌,就算有足够的把握击退两国夹击,若京城沦陷也是为时已晚…… 沈昊哲明知南晖发动这样两败俱伤的进攻必有阴谋,却说什么也不能让苍岚有个万一。 局面已是刻不容缓,他向各州调集军队合围,令霍角领大军追击晖军之后,为求速归,只率了五千骑兵便回京勤王。 日夜兼程,至少半月的行军缩至短短七日,赶在南晖之前抵达坤都。 此时北凌军已围城数日,以寡敌众只能出其不意,沈昊哲没停下休整军队,五千骑兵精锐背后突袭,虽是疲惫之师,却骁勇迅捷。 万没料到沈昊哲不理晖军直接救援坤都,北凌军连日全力攻城,士卒体力衰竭,措手不及之下,一战即溃。 只带了冷昼和刑夜折返,其余侍卫都留给了青岭,苍岚正从小路赶回晅国。 两日一夜马不停蹄,到了晅国境内,苍岚已是累极,在河边升了篝火,倒头便睡。 刑夜风餐露宿惯了,冷昼功力深厚,两人倒不觉疲惫,一人打猎一人便看着柴火煮食。 苍岚中途起来胡乱吃了两口又自睡去,高山严寒,夜里竟下起雪。 雨点夹着雪花簌簌落下,饶是他睡去多时也醒了过来。 没见到冷昼人影,刑夜抱着长剑却似乎已困倦入寐,苍岚一凛,隐隐觉出惊醒自己不是雨滴,而是其他的什么——刑夜是绝不会在守夜的时候瞌睡——他背着火堆,很快发现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投在地上,有人潜到了左近! 苍岚几乎立刻断定那是商家的走狗,只是不知寥落雪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这人丢下青岭,来追杀自己。 他微微阖上眼没动,只等来人更加接近……就在对方作势躬身的刹那,刑夜突然出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暴喝,冷昼不知从何处飞掠而至! 那黑影被刑夜一剑划过腰际,反应也是矫捷无比,不顾伤势顿足旋身,一个空翻没入黑暗中。冷昼随即紧跟其后,衔尾追杀而去。 “可是‘行冢’的人?” 苍岚向刑夜印证道。 对方一击中敌,并未追击,提剑护在身旁,闻言答了声‘是’,举目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隐有忧色。 只听不远处两声叱喝声传来,许久再无动静。 又过了一阵,风雪渐大,茫茫雪幕下,地上的篝火几欲熄灭。 第227章 苍岚皱了皱眉,‘行冢’确有些门道,这个人能在刑夜突袭下脱身,可见功力非同一般。冷昼久久不回,该不会着了道吧? 看了眼刑夜,见他注视着黑漆一片的山谷,显然也是心中记挂。 苍岚微一迟疑,示意刑夜一起循着冷昼声音的方向,沿着河床行了不足一刻,变故突起! 巨响声起,山头有什么东西应声崩落,势若奔雷! 偷袭之人竟然还有帮手,调虎离山之后在此设下机关! “有陷阱!” 苍岚一拉刑夜,想往后退开去,刑夜却是一纵身扑了过来,他心叫糟糕,两人已猛地撞到一起! 耳边风声响过,苍岚重重摔在地上的同时,眼前一暗,一个人影支在上方—— 刑夜用身体挡住粗大的树干,完全动弹不得,抿紧了唇苦苦支撑着,血液从额头流过脸颊,滑下颈项滴到苍岚脸上,一滴滴温热,很快凝结变得冰冷渗人, “主上……属下过失……” 说话声微弱而艰涩,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心脏急剧地跳动着。苍岚深吸口气,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顾不上刑夜眼底的愧疚,伸手环过刑夜的后背,用力将压在刑夜背上的重物往上推,再一点点起身,用肩顶开。 留意着不让滑开的碎石砸下,移开滚木之时,地上的人已经没了知觉。 “刑夜……” 苍岚唤来声,刑夜毫无反应,他几乎不敢去探对方的脉搏,俯身将人扶了起来,感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总算想起自己该做什么。 雪夹着雨点不断夺走刑夜的体温,暗处还有敌人伺伏,不可能在这里天明或者去寻冷昼。 苍岚大约辨了下方向,抱起刑夜,朝着山下疾行。 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必须要找个地方躲避风雪。苍岚一路留意,沿着山脚,终于找到个不深的山洞,将刑夜放下。 几下从里衣撕了布条,把刑夜头上的伤口裹住,然后抽出他紧紧拽着的剑,弄来些柴火燃起火堆,再将湿漉漉的衣服脱下烘在旁边,整过过程对方一动不动。 难道又一次……不对,刑夜还活着……应该只是脑震荡…… 不断提醒自己保持理智,苍岚强甩开心头被巨石压住般得窒息。伸手摸了摸刑夜颈侧,再仔细检查伤势,将腿上划开的口子,和一些并不算深的伤口上了金疮药。他犹豫了一下,在铺开的外衣上躺了下来,将失去昏迷不醒的人揽在怀中。 时间出奇的缓慢,简直到了煎熬的地步,苍岚感觉到刑夜体温回复的同时,对方终于动了动,迷糊地睁开眼,仿佛不知身在何方, “……主上?” 苍岚顿住,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怒,片刻,却是无声地透出一口气, “以后别再这样……” 刑夜却是似懂非懂,他很快发现自己正躺在苍岚身上,想要爬起身,苍岚眉心跳了跳,索性拉开自己的里衣将他裹住。 两人的皮肤直接贴在一起,刑夜的动作戛然而止,不敢一动地任苍岚抱着,甚至恍惚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是值了。 若是在死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柴火‘哔啵’炸开一朵火花,刑夜一惊,几近空白的大脑终于又开始运作。他回过神,才发现苍岚已经睡着,伴着均匀的呼吸,拧紧的眉头却比清醒时更为明显。 感觉到刑夜有节奏的心跳通过身体传到,苍岚放下心来,更觉累极,渐渐陷入梦境之中。 清晰如现实的梦中,又是往日一般不停重复的片段,只不过,这一次他伸手抓住刑夜,却变成熠岩,然后看着刑夜被海啸一般的雪崩卷走……耳边是白狼王的悲凉的长嚎,他猛地惊醒过来! 果然是梦…… 苍岚抬手,发现刑夜双手环着他,定了定神,才看出对方还醒着。 火光下,一双黑眸满是担心,苍岚笑了笑,僵硬的笑容慢慢变得淡然, “你这是勾引我?”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只好转移对方的注意。 本以为这样戏谑的话会让刑夜窘迫好一阵,但那双黑眸里虽然现出丝慌乱,却依旧直视过来。 ……竟然没有否认…… 苍岚看了刑夜一会,不觉收起笑容。 伸手拂过他的发际,轻轻滑下抚在唇上,对方的唇还有些凉,甚至比自己手指的温度还要低, “现在不行,你的身体……” 显而易见失落和自我厌恶出现在刑夜的眼底,环住自己的手臂也是一颤。 苍岚心头被什么拧紧,却又生出些怒意,要怎么做,对方才能明白他的在意……? 他心中纷扰,最终还是无奈。 低下头,用舌头在抿紧的唇线上轻轻挑逗着,嘴唇的触感,居然出奇的柔软。 刑夜瞬间张大眼,显然刚才的默认已是极限,事到临头,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苍岚的手指摩挲着唇瓣,深′吻好象品尝一般一路落在下巴,停在喉结上轻轻啃′咬舔噬着,指腹下的嘴唇一动,溢出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动′情的急促声音。他手指微动,滑进刑夜嘴里,指尖触到柔软的舌头,对方缩了一下,苍岚却没停下,在手指间纠缠着口中的柔′软。 “……主……” 一丝银线顺着嘴角滑落,刑夜含糊地发出抗拒的声音,昂起头,颈后满布了绯色。那星子般的眼睛里始终有一些看不明的东西,像沉醉,更像是羞耻和忍耐,苍岚把手指退出,重新用吻覆了上去: “……放松一点,我可不是在和你过招啊……” 手掌按′压着那挺′直的脊背,被沾湿的手往下,滑到臀′部,探向对方身后的袖穴, 第228章 “在这种时候把背绷这么直,会受伤的……” 刑夜目光闪动,似乎听进去了,但他极力调整,回答苍岚的仍是抿紧的唇以及更加挺直如标枪一般的身形。 苍岚一滞,顷刻,忍不住笑了出来,从来没人能让他像现在一样破功, “……你这样简直好象我对你动用酷′刑,你明明自己都说服不了,却来邀请我……” “……主上……” 刑夜对这突如其来的笑更是不知所措,他明明是想要放松,但身体…… 见对方惶急的样子,苍岚叹了一口气,唇边的幅度参夹了另外一种意味, “……就当做我强你好了,你要配合一点啊……” “……” 在刑夜弄清楚这个荒唐提议之前,苍岚又一次吻上他的唇,掠夺般地深入,将舌′头探入口′中,几乎夺走他的呼吸。 苍岚翻过身,将刑夜压在身下,手掌描摹着健美的线条,感到柔韧的肌肉在掌心逐渐发烫,手指再一次按压着臀间的入口。 一次次的挑′逗,下面的身体开始微微战斗,却始终用背紧贴着地面, “放松……” 苍岚在刑夜耳边低语,熟练地握住半软的男性象征滑动,刑夜却越来越紧张。他勾了勾嘴角,恶质地加重手上的力道,对方立刻闷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弓起身体。 “……很痛?” 细细地揉着瑟缩在手掌里的柔′软,感觉它又一点点回复生气,苍岚指腹按住分′身顶端碾动,很快便有液′体泌′出, “我想要你……别让我忍耐得这么辛苦……” 轻柔的语调有些像在哄小孩,苍岚手下也变得更为温柔,含′住刑夜胸前,用舌头拨动细腻的突起,直到那红豆因为刺′激而缩小。 刑夜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战抖着攀住苍岚的肩膀,双眼因为快′感而蒙上一层朦胧。 苍岚挤入刑夜体′内的手指开始慢慢抽′动,扩张的同时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即使在神智迷离之时,刑夜仍能清晰感到苍岚专注的视线,此时此刻,完全注视着他。 这样的视线好像可以烧灼身体,他从未有过的这样感觉,所有的感官都更为敏感,虽然极力克制,还是沉浸在身上游动的爱′抚之中,身′体迎合苍岚的动作而起伏,淫′乱的反应彻底暴′露在苍岚面前,他终于忍不住闭上眼。 苍岚手指进入□的甬道,带出细微淫′糜的声响,在触到某处时,身下的人一弹,挺身迎了过来,腰胯蹭着自己的小腹,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这情难自禁的声音很快被刑夜忍住,苍岚用唇齿轻碾胸前的小粒,立刻又换来对方浑浊的喘息。他顺势抬起刑夜的腰,将身体贴得更紧。 长久以来很少松懈的身体让刑夜姿′势僵硬,他不用睁眼也知道自己的双′腿被分开,苍岚的分′身顶端已经顶入身后,明明是极为不堪的事,但小腹却流窜着热流,被握住的分′身几乎要一泻而出。 刑夜紧闭的双眼和抿紧的唇,都显出主人羞耻万分,却任由他摆′布,苍岚心中升起一阵柔′软, “舒服吗……刑夜……” 他轻舔了下被蹂′躏到红肿的乳珠,开始缓缓抽′送,刻意摩′擦着对方体′内的敏感点。扼住对方的昂然用拇指刺′激前端的小口,感觉到身下的人渐渐适应放入的异物,随着他的律动,难耐地挺′起身体,内′壁的嫩′肉更紧紧绞着分′身。 “主上……” 似乎对他的有所反应,粗重的呼吸中出现两个因忍耐而破碎的沙哑音节,但直到他在他身上释放出来,对方都没有开口求饶。 两人攀上顶峰后,刑夜静静躺在苍岚身前,眼睛却没有合上,直望着外面的夜幕。 绝对不能做的事情,长久以来的禁忌被打破了……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苍岚,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对我有欲′望是一件很不齿的事……” 感觉到手臂上的身体一震,又僵硬了许多,苍岚知道自己说对了,良久,他侧过身,揽住刑夜, “睡吧,别想那么多,是我要和你交′欢的。” 怀里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对这种近乎自虐的自律有些无奈,苍岚收拢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第一百一十八章 挂念 北凌军退去,沈昊哲将军队留驻在京城南郊,从敞开的城门进入坤城,街道两旁的百姓夹道相迎,竟是万人空巷的盛况。 他却更加疑虑重重,依照苍岚的行事,兵临城下,正是那人乐在其中之时,怎可能窝在宫中,不见人影…… 衣不解甲,风尘仆仆地策马直奔皇宫,被引到前殿,赫连昱牙火红的身影站在殿阶之上,分明就在专程在等他到来。 沈昊哲心头一沉,缓步拾阶而上,前殿中空空荡荡,仍是没看到苍岚。 环顾殿中的大臣,寥寥几个都是拍赫连昱牙马屁的主…… 沈昊哲立有定见,在殿前一停,何敬已在身后悄声道, “大将军,这苗头好像不对,要不要我去城外兵营……” “来不及了。” 沈昊哲头也不回地道。赫连昱牙处心积虑要对付自己,肯定准备充分,调来那几千人马,反而会徒增伤亡,同室操戈是他不愿见到的。 “大将军来的好快啊。” 从冯彦晟再到沈昊哲,赫连昱牙冷冷扫过前来的众人, “只是不知大将军违抗圣旨,擅离职守,趁皇上卧病在床,领兵直逼皇城,是想做什么?” “赫连丞相!大将军星夜赴援,为解京城之困,整整七天马不停蹄,城外血战方了就进宫……” 第229章 何敬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话未说完,沈昊哲已一抬手,打断他激愤的申辩。 早知眼下不能善了,这些名须有的罪名讲的本就不是道理,辩也是无用。而且,苍岚一定不再宫中,否则赫连昱牙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对他下手。 沈昊哲只沉声道, “陛下在哪里?” “你应该心中有数。” 赫连昱牙冷笑,一抬下巴,阶下候着的太监一溜小跑来到跟前,战战兢兢把一封信双手呈了上来。 沈昊哲拿过拆开,越往下看,眉头越是紧锁。 何敬伸着脖子想瞟上一眼,无奈怎么也看不完,他只觉得信纸上张狂潦草的字迹很是熟悉,正可着劲回想,又听赫连昱牙道, “如何?本相没冤枉你吧?陛下可是亲笔下旨,令你不得回京。” 沈昊哲认得苍岚的笔迹,信也确实是苍岚亲笔写的,大约说了去向,让自己别回京城,只是他现在已回了坤都……这信到手的时间太晚,也不能由赫连昱牙来转交,绝对是赫连昱牙为算计自己而私下截下。 沈昊哲哪能看不穿其中的手脚,但事情至此,他最恼火却是另外一件事, “赫连丞相,你就为了设计沈某回京,不惜罔顾陛下信任,让南晖大军长驱直入?!” 赫连昱牙看向面沉似水的沈昊哲,不无嘲弄地哼了声, “大将军太看得起自己了,本相若要对付你,方法多的是。” 他冷笑着又道, “何况镇守南面的不就是沈大将军吗?你通敌叛国,放晖军入关还想推脱责任!” “赫连昱牙!你含血喷人!大将军何时有……” 没等沈昊哲说话,何敬早被这颠倒黑白的说辞气得够呛,忍无可忍大叫道。 赫连昱牙却红眸斜挑,盯着一字字何敬道, “我自有证据!” 他这话言之凿凿,饶是何敬全心信赖沈昊哲,也是一呆。 “将证据拿上来!” 赫连昱牙一声喝令,又是几封书信捧了上来,他抽出抖开,朝向众人——好几张信纸,不仅有向北凌和南晖的示好投诚,更有数条晅国的兵力布防——就像赫连昱牙所说,这就是通敌的证据无疑,不过,何敬很快发现其中的破绽, “赫连昱牙,这是你诬陷大将军!这些都不是大将军的笔迹!” “不是?” 赫连昱牙一晒,眉间却煞气陡现,一扫沈昊哲身后,喝道, “这是沈昊哲帐下冯彦晟所书!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一句不是就想撇清?” 话音未落,殿旁冒出几百着甲持戈的卫士将沈昊哲几人团团围住,个个杀气腾腾! 殿前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沈昊哲后面的冯彦晟,在所有人惊怒或轻蔑的注视下,冯彦晟已是白着一张脸,阴蛰地看着殿上一众人。 这里哪个都不是同他一路的,他在赫连昱牙正式出任右相,将他派往霄城之时就察觉其中的蹊跷,所以才抓住北凌王暗中联络的时机,为自己谋一跳出路。他当然知道其中的风险,却别无选择,如今跌入陷阱,不管沈昊哲会如何,他冯彦晟这次是万无幸免之理了。 自己碌碌一世,只因当初压错一次赌注,竟再无翻身机会,他惨然叹扼,还没拿定主意是否拖沈昊哲下水,听得赫连昱牙命令道, “都给我拿下!” 赫连昱牙昱牙身侧的几个大臣立刻瑟缩着往后退了退,卫士一拥而上,将手无寸铁的冯彦晟按倒在地,又向着沈昊哲步步逼近。 何敬看着情形,惊得冷汗直冒,沈昊哲晋见不可能带侍卫,两个随行偏将都没资格带兵刃上殿,只有沈昊哲和自己有佩刀,这样下去,几人就是瓮中之鳖! “你……!你凭这个就敢对大将军动手?!皇上不会视而不见的!” 他急红了眼,‘刷’地抽出腰刀,大声道, “大将军你杀出宫去!何敬为你断后!” 以沈昊哲的身手,从几百人手下脱困虽是有难度,却并非不可能,奋起一搏,结局尚未可知。 他这般喊着,沈昊哲左右的将领也激愤而起,几人背靠背朝向围上来的卫兵。 这都是久经沙场,跟着沈昊哲出生入死的堂堂男儿,并肩作战积攒的信任岂是这么简陋的计谋可以打消的,对沈昊哲的忠诚甚至胜过大晅皇帝,对沈昊哲的栽赃便是对他们的栽赃! 他们不畏惧死亡,他们可以日夜不休,紧接着便与敌人拼死厮杀,却不能忍受这样不明不白的污蔑! 愤怒充满几人布满血丝的双眼,加上浑身上下斑斑血迹,一往无回的悲愤气势顿时压倒性地盖过周遭的卫士,最前得卫兵竟不约而同地退了退。 “如此甚好!” 赫连昱牙见状却是笑了,笑得好不张狂,好不得意, “你们便负隅顽抗,坐实谋反罪名!” 何敬恨得牙痒痒,就要挥刀扑上,赫连昱牙身后的大臣中,终于有一人缩着脖子上前一步,讪讪道, “大将军何必如此,若真与大将军无关,我等自会查明,还大将军一个公道。” 说着冲赫连昱牙一揖, “相爷,在大殿兵戈相见,就算相爷在理,皇上日后得知,只怕也对相爷不利。” 想不到这种时候居然有人出来当和事老,何敬愣住,沈昊哲却心知肚明。 第230章 这些大臣不比赫连昱牙,他们只不过是出来见证自己叛国的证据,是不想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和赫连昱牙一起担这责任的。更何况,发落一个大将军,没有皇帝的旨意,怎么都说不过去。 赫连昱牙只怕也打的是将自己下狱的主意,当然,如果自己不忿之下而吃了暗亏,对方绝对是乐于见成的。 沈昊哲虽然明白,但心头愤怒也是真真切切,很久没人能如此激怒他, “南晖大举进攻,不日就到坤都,我军结集不及,你们要怎么对付?!难道便这般两败俱伤?!陛下南征北战,终于能让大晅休兵养民,你们怎么能趁陛下不在,给他捅下这么大的祸患!为了一己私欲,让他的心血付诸流水!” 他纵声怒斥,墨色的盔甲划痕累累,一袭战袍满是拼杀中留下的残缺,即便这样,鹰隼般的眼睛仍凌厉得慑人,整个人都刚像从修罗场出来,高大的身躯山岳般不可撼动! 这便是一直捍卫大晅南门的大将军!这一刻,没人再敢质疑他的忠诚! 大臣都是诺诺不再吱声,何敬和两个偏将更是眼眶泛红。 赫连昱牙难得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从前和沈昊哲交手时,对这个对手,也是在心底有几分尊重的。 不过,这并不足以左右他的行动,他也只是顿了顿,顷刻,便冷笑道, “不劳大将军操心,前来的晖军是本相旧部,久战不下,已被我劝降。” 劝降这两个字赫连昱牙说得轻轻松松,听在回援的众将耳朵里却是平地一声惊雷! 让他们心急如焚的燃眉之急,居然如此轻易已被这个红发男人化解了? 他们瞠目结舌之际,赫连昱牙又踱着步道, “就是你们放走的北凌王,我也调了灵州军在国境等着他。” 这一下,殿上众人都难以置信了。 调集灵州军是前来解京城之围,却是去铲除拦截北凌王! 这一步棋不仅仅大胆可以概括,简直是物尽其用,不管赫连昱牙有没有准备后路,这里面对沈昊哲的信任可也说得上非同一般。 何敬忽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偷眼看了看沈昊哲,自家大将军也是神色复杂。 良久,沈昊哲才缓缓道, “这样兴师动众,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 赫连昱牙眸光一闪,片刻之后,一步步走近沈昊哲,在他身前三步停下,忽然道, “他若弃了晅国,若真的一去不返,你难道会视而不见?” 这算不上正面回答,但其中的意思,沈昊哲自然听得明白,沉吟间,赫连昱牙挥手喝道, “陛下伤寒,不能上朝,某代理朝政,不能有半点疏忽,拿下!” 沈昊哲的手一握刀鞘,先前劝说的大臣又出了来,道, “当今明察秋毫,大将军真是无辜,陛下必不会让大将军遭不白之冤。” 沈昊哲相信苍岚在的话,绝对不会让自己背这黑锅。 在的话…… 他捏着刀柄,面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半晌,终于一摔手,将佩刀远远丢在地上。 “大将军……!” 眼见沈昊哲束手就缚,何敬失声惊呼,想说些什么,沈昊哲已看眼几个属下,道, “……无需多虑,我见到陛下自能解释清楚。” 场中众人闻言都自长出了口气,何敬却不知该不该放下心来,他始终觉得赫连昱牙不是好相与的主,岂会轻易放过沈昊哲……他虽这般想,但态度到底软了下来。 另一边,至始至终没有出声的冯彦晟发现这边竟这般草草收场,忽地生出不甘来。 自己这个幌子再没用处,必死无疑,但本该为自己垫背的沈昊哲似乎并无大碍。 他对赫连昱牙和沈昊哲都是嫉恨难当,下定决心,就算不能拖上一人,也要加深两人的嫌隙,当下张口道, “我自食其果,无话可说,不过赫连昱牙,你的手段卑劣,比我冯彦晟也不遑多让,沈将军只怕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胞弟被这个阴狠之人抓走……” 冯彦晟突然出声,几个卫士接到赫连昱牙示意将其拖下时,沈昊哲早听了大半,他瞬间明白了什么,逼视着赫连昱牙,没有出声。 那一头,被按住的冯彦晟仍挣扎着恨声道, “你手段如此毒辣,谁能容得下你!只怕下场比我冯彦晟更惨!” 赫连昱牙却是长笑一声,不屑之色毫不掩饰,他若怕人报复,怕人诅咒,哪有可能成为今天的赫连昱牙! 他笑罢,睨了眼沈昊哲, “大将军有什么不满,尽可以来找我!” 然后全然不理对方咄咄的注视,转身扬长而去。 两人相拥而眠。 刑夜在山洞的岩石后醒来,哪里还有苍岚的身影,他真觉得是南柯一梦,或者真的是南柯一梦? 地面干燥而微温,他随即明白,他是躺在昨夜燃起篝火的地面上,山洞前面,柴火一类有人在此的痕迹已被仔细地收拾过,腿上重新包扎的伤口,身上的衣服却是苍岚的里衣,两人的大氅和披风也烘干盖在他身上。 外面风雪未停,苍岚外袍也没穿,就那样去了哪里?难道自己睡得太死,竟没有察觉到敌人迫近? 他猛地坐起身,心神大乱,感到长剑就在手里,顾不得腿上的伤,以剑拄地,就要顶着雪雨出去,忽听见脚步声疾至…… 第231章 苍岚出现在洞口,湿漉漉一身,因为走得很快,呼出的气变成一串串白雾。 “你醒了?好些了吗?” 将布包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来到刑夜面前。苍岚伸手想探对方温度,想起自己浑身都是水迹,停了下来,只端详对方片刻,捡起放在地上的火石,从角落里拿出熄掉的树枝重新升起篝火。 做完这些,见刑夜呆愣愣的样子,顿时明悟了几分,道, “我不过离开一会,所以没叫醒你,这样的雨雪,‘行冢’的杀手也很难追踪,放心休息吧。” 需要煞费苦心设下陷阱,‘行冢’必是不敢正面出手,所以他才只是将刑夜藏好就出了去。 简单解释着,开始感觉身上隐隐发痛,旋即脱下中衣拧来擦干水迹,再烤在火边,俯身去拿盖在刑夜身上的单衣。 刑夜本已刻意转移自己注意,随着苍岚这个动作,眼中突然撞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 满眼都是属于男性的躯体,淋湿的银发打着卷垂在胸前,长裤的细绳绕着腹股沟,系在髋骨上方,下身收窄的线条连同皮肤都清晰透了出来,看过很多次悍炼的身形,此刻看来更格外的魅惑。 他瞬间想起昨夜的情形,脖子刷地红到了耳根,忙要移开眼,瞥到苍岚手臂上的擦伤和身上开始发红的旧伤,目光又被粘住了般,怎么也挪不动。 苍岚浑然不觉,直到披上衣服,才发现刑夜仍望着自己。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抬起手看了眼臂上擦伤,一怔之后,勾了勾嘴角,伸出舌头舔了下伤口,不怀好意地盯着刑夜道, “审查完了吗,可还满意?” 刑夜对这样的□裸的挑逗一向没有招架之力,瞬间又窘迫万分。 却见苍岚似笑非笑,水汽萦润发丝间,银色的眸光暗了下来,放在腰上的手有意放慢动作,抽开绳结,拇指勾着紧贴小腹的长裤,缓缓拉下…… 他脑中霎时‘轰’的一声,只觉全身血都往上涌! 就在他昏昏呼呼,进退失措的时候,面前的人已越来越近,身体前倾,撑在上方,微侧过头,声音吹在耳畔,渗入身体般低沉好听, “我快冻僵了,怎办才好,刑夜?” 刑夜哪里回答得出,简直像被丢进滚水的大虾,就差没熟透。 他这边还在努力找回自己的神智,想想该‘怎办才好’,忽然听见耳畔‘嗤’地一声轻笑。 苍岚究竟没憋住笑出了声,这困窘、惊慌甚至动弹不得的反应实在有趣,本待继续捉弄刑夜,外面一阵寒风灌入,顿时冷得他受不住。 现在这身体可比以前麻烦……他苦笑了下,不得不得收起逗弄对方的心思。 拢上衣襟,正要退开,忽觉刑夜一动,扯起身上的大氅将他严严裹住。 苍岚错愕之下,发觉刑夜的手用力过度而发抖,不觉笑了,抬起手,避着对方头上的伤口,轻轻捋了捋散乱的墨发。 直到头顶的手抽回,刑夜才找回神智,看向苍岚。 后者往火堆添了些树枝,再挑出几根削细了,竟从丢在地上的布里翻出几尾鱼插在火边。 终于猜出苍岚为何湿得那么透,刑夜面色一变,脱口道, “主上,你去河里……” “没有你打猎的本事,不过两条鱼还难不倒我。” 没留意到刑夜的神色,苍岚漫不经心拿出匕首擦干,顺手也插在旁边的地上。火花爆裂,映出阵阵炙热,他一边烘去身上的寒意,顾着烤在火边的鱼,忽然听见刑夜低声道, “属下失职……” 声音尽是懊悔,苍岚闻言转头,见刑夜自责,揉了揉眉心,慢慢措词道, “只是那么一会,不要紧……而且水下还没有水上冷。” 这话自是说得轻描淡写,刑夜却知道苍岚最受不得冷,如此严寒,河水必定冻得彻骨…… 他心头一紧,低头不再做声,许久,苍岚将烤熟的鱼递到手中,才勉强抛开脑中转动的念头。一眼之下,发现手里的鱼打理得非常干净,不禁愣住。 “味道如何?” 察觉刑夜又在出神,苍岚没话找话,这人却一口没吃就慎而重之地点了下头,他挑了挑眉,也懒得再问。 没油没盐,味道能怎么样——刚下了结论,又见刑夜危襟正坐,细细咀嚼,吃得很分外认真,忍不住凑了上去,就着对方的手尝了一口…… “……” 总算明白什么叫‘食不知味’,苍岚神色古怪地把鱼咽了下去,几乎被鱼刺卡住。 刑夜被苍岚的举动搞得一阵紧张,末了,他居然如此反应,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主上……?” 苍岚看了对方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将鱼上的小刺挑出,又递了过去。 刑夜本想违心拒绝,僵持片刻,苍岚毫无缩手的意图,只得接了过来。 但凡王公贵族,就算不是养尊处优,也会严循尊卑之别,只要身边的人还有一口气,就断不能自降身份去做这些下人做的事,更何况是堂堂一国之君。 刑夜早习惯了上下尊卑,不管处境如何,他都遵从这个规则,从来不曾怠慢,即使有了昨晚那样关系,他仍告诉自己不能有非分之想。但…… 刑夜无声地抿紧唇,眼中跳动着闪烁,好半天,才慢慢吃了起来。 那神情,说不出煎熬还是快乐多一点,苍岚真怀疑如果这不是一尾鱼,自己一转身,对方就会将之收起藏好…… 这样的执拗真让他有些无奈。 还有同样固执于此的沈昊哲…… 第232章 苍岚自己就是善于利用对手弱点的人,当然明白赫连昱牙要从这上面拿捏沈昊哲可说是轻而易举。 如今一耽误,不能及时赶回去,怕真的会出乱子…… 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越来越浓,苍岚望了眼外面茫茫的雪幕,眉间的川字更深了几分。 好容易吃完,刑夜目光投向依旧沉默着得苍岚,很快从那微蹙的眉头看出,对方在为难着什么。 ……是什么? 他竭力思索,蓦地记起,眼下两人虽暂无危险,不过苍岚之前那般赶路,定是晅国要出大事,甚至是刻不容缓的情形。 想到这里,刑夜顾不得腿上的疼痛,站起身来, “主上,我们上路吧……” 冷不丁听到这句,苍岚愕然转头,只见刑夜脸上一如既往没有表情的表情,腿上的伤口却往外渗着殷红。他眼中怒意攒动,少顷,又敛了下去, “现在风雪正大,贸然赶路出了意外反而得不偿失。” 拉住对方的手腕,半强迫地让人坐到自己身前,环过无比僵硬的身体,将腿上的伤口重新上好药,他挑眉轻笑道, “你现在可是我的了,别随便糟蹋自己的身体。” 刑夜感到苍岚的体温微凉,自己的背后却要烧起来一样发烫,他好几次见银发男人这般抱着熠岩,别说希望怀里的人换做自己,便是羡慕的念头也要马上打消…… 他生怕惊醒这美梦,一动也不敢动,忽然觉得将头枕在自己肩上的苍岚气息一滞,伸手摸向旁边的匕首。 刑夜马上警觉有人在山洞附近,他按剑在手,外面的人已飞身扑了进来—— “冷夜!” 冷昼口气又惊又喜,目光掠过刑夜包裹伤口的布条,又停在苍岚身上。 看清两人的姿势,他的神情要多难看就有难看,忍了又忍,跪倒道, “皇上,属下不力,让那贼人逃了。” 昨夜他眼见得手之时,听到后面异动,忙弃了追杀‘行冢’。匆匆赶回,还是丢了两人行踪,冒雨找了大半夜,总算凭着他过人的耳目之便,找到了人。 此刻他满腹的忧急消失,随即有些恼火起两人这般亲昵来,看了眼刑夜,翕动嘴唇道, “不过贼人虽然狡诈,有刑侍卫护驾,应该是无妨。” 这话阴阳怪气的,苍岚哪里听不出,冷昼一向不喜欢他们有超过主从的关系,却不敢冲皇帝发火,于是变着法子去挑刑夜的刺,讽刺他护卫不力。 刑夜自然不会出声辩驳,苍岚心中暗叹,搓了搓眉角,不温不火地接道, “那是自然,若等你回来,朕怕是尸首都凉了。” 这下引火上身,罪名可不小,冷昼一听苍岚的话,背上冷汗直冒,只得俯首道, “属下疏忽,请皇上恕罪。” 说完,回味出苍岚回护刑夜,有意压自己,又心不甘情不愿腹诽苍岚色令智昏,还要随着什么仁王去京国,如今可好,被那白眼狼纵着手下来追杀。 苍岚只当没看见冷昼变化万千的神色,这人典型目空一切的大少爷,自以为很明白如何才是对人好,总爱插手刑夜的事。却又处处与刑夜比,若真的超过他了,必定闹别扭……话说回来,这倒倒也是十足的武林世家做派。 青岭自是不知被人背地里骂做了白眼狼。 他这几年学得最多就是步步为营静待时机,若不是商家始终不知他在京国的势力,绝不会放心将他扶上京王的位置。 商家派来‘护送’自己回京国的商剡仗着武功高强,跋扈无理,他身上的淤青便是两人争执时留下。不过这些算不得什么,他都可以忍耐,不仅没有与之翻脸,反而加倍地示弱,让寥落雪去与此人周旋,借此避开监视,方便调遣属下。 商剡找苍岚麻烦,他自然知道,但为这些小事暴露苍岚身份反而因小失大,所以他也选择暂且按下。不料苍岚折返后,商剡也不见人影,他虽然觉得苍岚自能应对,到底关心则乱,暗中派了人尾随。 几日过去,派去的人仍未有消息回传,青岭开始不安起来,若不是经过几年的磨砺,他早就不顾一切折回去找人了。 他端坐几前,凝视着书简久久不曾一动。 寥落雪看在眼中,猜出他魂不守舍,轻声道, “殿下在担心回京后的局面?” “……一切有商当家的,何须我担心。” 青岭闻言已收摄心神,淡淡答道。 在京国的布置并未告知寥落雪,倒不是怀疑对方对他的心意,而是他看的出,寥落雪对苍岚暗存怨怼。 他本有心疏远对方,但寥落雪的美色,对他却是帮助不小。要达成目的,他可以利用任何人,当然包括寥落雪,是以,无痕公子便这么不清不楚地留在了身边。 看出青岭不想多说,寥落雪眼中一黯,转瞬又笑道, “殿下这番事成就再不用看太子那恶心的嘴脸。” 青岭确实觉得太子恶心,除此之外,便是厌憎,和所谓的兄弟完全无法联系到一起。因为太子是京王所有的儿子中,最像父亲的一个! 太子是不能留,但却不能自己动手,若发难也要等商羽动手之后,否则,就会被天下人诟病——军队在商家手中,自己能把握的,就是民望和朝中大臣的支持,断不能轻易失去。 青岭心念转动,面上却没带出分毫,温声道, “他虽不仁,我却不能同他一般。” 寥落雪对青岭疏离而放任的态度虽习以为常,但也有几分怨怅,不禁道, “殿下对晅国皇帝也是这般想法?” 话一出口,青岭清澈的双眸突地一寒,待寥落雪确认,却只能看见他一脸平和温润。 第233章 青岭笑而不答,寥落雪更不知从何下手,一时只有车轱辘声响个不停。 两人又复各有心思,无言相对,许久,马车外有人策马接近,经过窗边时,又低又疾的声音传入车中, “殿下,商剡回来了,好像受伤不轻。” 派出没回来,商剡却回来了? 这消息只叫青岭又惊又急,他握紧双拳,强自按捺下去找商剡的冲动,神色不变地静待发展。 又过一阵,果见寥落雪借故下了马车。 寥落雪也不避嫌,径直去了商剡的马车,见对方像是逃回来的狼狈样,已明白了八分,暗骂商剡无能,口中道, “他们从大人手下逃了?” 商剡正窝着一肚子火,被他这么一提,马上有了发泄的借口,恼怒地道, “你不是说那三人是晅国皇帝安插在叶青岭身边的奸细?!为何个个武功都如此之高?!” 寥落雪早预着苍岚没那么容易对付,他只是不愿放过任何机会,听商剡质疑,却不愿揭穿苍岚身份,连累到青岭,一笑道, “若不是大晅的奸细,哪里来那么高的武功?” 商剡哼了一声,还是觉得自己吃亏的,嘲讽道, “要拿他们的人头换你一晚,你的身子可真金贵。” 寥落雪神色微变,他知道商剡好大喜功,听说是大晅奸细就想揽下这功劳,还一箭双雕,让自己陪一晚罢了。 他恼恨商剡,反而笑靥如花,上前款款道, “大人若不嫌弃,奴现在伺候你又何妨?” 这是看准商剡伤得不轻,不可能做什么。 然而,寥落雪若知道这番说话会原封不动传到青岭耳中,怕说的时候就不能如此深情,如此流利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地牢 看守地牢的狱吏是个大麻子,脸上数不清的坑坑洼洼,他唯一让人有点印象的,也就那么一张麻子脸,可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他手下送走的达官显贵比脸上的麻子少不了多少。 麻子见过形形□的人,他打沈昊哲进大牢那刻,便知道这是个不好对付的主。 当然,在他这里的不好对付,和别人是有出入的。简单说来,就是难开金口的犟脾气,因为他麻子在地牢呆这么些年,最拿手的绝活,就是让犯人招供。 不知是第几次把沈昊哲从水里捞上来,麻子有些犯难了,按上面的意思,是不能留下外伤,那就是很多皮肉之苦的刑罚都用不上。不见外伤把人往死里招待的手段倒不少,可却不敢用,大将军一天没画押,这事就得悬一天,万一真弄出反而好歹来而大将军又翻身了,那第一个遭殃的,绝对是麻子,可能还会捎上他九族! 麻子自顾打着小算盘,新进来的狱卒可就不明白了,这沈昊哲口硬得紧,再这样一个字不吐,他们这帮小角色的麻烦就大了,他瞅着冻得嘴唇发青的沈昊哲,见对方理也不理自己,啐了口唾沫,道, “相爷可是限期要他招供,怎么让他出来了?” 麻子脑子里也转了好几个弯,这人已经在水牢里呆了几天了,大冷的天,再折腾下去,非弄出人命不可……他砸了砸嘴,道, “这都浸了好些天,先让他回去牢房,我们不是侩子手,万一他要是站不住,淹死在那大笼子里面,你我一样脱不了干系。” 看牢房的‘前辈’都吱声了,剩下的狱卒也有了计较。想想也是这个理,挨一顿排头甚至丢了差事,都好卷到上头的明争暗斗里,遂一对眼,带沈昊哲回了地牢。 地牢门侧的绞索‘当啷当啷’响起,何敬一下就自地上蹦了起来,他只当是狱吏换班,扯着嗓子叫道, “你们把大将军弄到哪里去了?你们敢乱来,我……我一定会禀告皇上!” 他这么说着,自己都觉得气短。 从沈昊哲被带出牢房,何敬就一直在闹腾,奈何那些狱卒早司空见惯,似乎也没打算提他逼供,任结实的木栏被踹得‘咚咚’响,各自该做什么做什么,压根不理他。 何敬正骂骂咧咧,忽然发现沈昊哲被带了进来,面目发青,混不似个活人,当下脸色一变。 “大将军!” 他掰着木栏大喊,却见沈昊哲毫无声息,囚衣湿淋淋像是都要结上冰渣,惊得声音都走了调, “你们把大将军怎么了?你们敢妄杀朝廷命官?!” 何敬征战沙场的武将,此时急怒之下,声音中带出的杀伐之气到底不是寻常官员能比的。 几个狱卒都是一震,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转头辩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入了地牢都是阶下囚,哪里来的朝廷命官?” “你……!” 何敬气得不轻,吼道, “大将军是被冤枉的!” 那狱卒还要说什么,麻子却站出来道, “进来的人可大半都说是被冤枉的,小人这是奉命行事,何大人你可不能怪小的。” 说着打了个揖,走了,几个狱吏立刻跟着悄没声闪了个精光。 何敬一向不擅长同这些油头打交道,想过去看看情形都是不能,还待忍一口气,将人喊回来,只听对面的声音传到, “这样慌慌张张,大呼小叫的,若是战场上,你还能带兵吗?” “大将军!你可吓坏我了……” 那边的沈昊哲说话虽然虚弱,却与平时一般沉稳,何敬委屈地长出了口气,瞥见地上的水痕,又道, 第234章 “他们竟敢带你去水牢,这么冷的天……” 眼下开了春,北方的天气还是很冷,夜里都可以结上冰凌子,折腾时间长了,就算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沈昊哲坐起身,背靠着墙壁,不等何敬啰嗦完,打断道, “可有将消息送出?” “有,今天才有人递了消息进来。” 何敬连忙转过话,顿了顿,道, “皇上许是还没回来……” “……昊瑾呢?” “……已派人暗中留意赫连昱牙左近的人,但……” 从这垂头丧气的语气就知道结果,沈昊哲没再说什么,何敬更加不安,不过他倒不是担心沈昊瑾,而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皇帝一点音信都没,难道真的这么大个晅国都撒手不管了?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何敬自顾嘀咕着,牢门处又有了动静,他只道是买通的狱卒进来透个气,举目望去,两眼瞬间充血。 从石阶上缓缓走下一人,地牢的火把更让其一头红发格外的艳丽,不是赫连昱牙又是谁? “赫连昱牙!你还敢来这里!” 随着何敬的怒喝,赫连昱牙冷笑了声,看也不看他,道, “我想来便来,你能如何?丧家之犬,还能咬我一口不成?” “你这红毛贼……!” 可以的话,何敬还真想上去咬这个红发男人两口,他张口欲骂,沈昊哲已出声道, “你来做什么?” 口气很平静,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会以为是大将军的故友来探监。 何敬骂声立止,赫连昱牙眯了眯红眸,从信封里抹出张文书,随手抖了开来, “你想知道你家那哑巴被我关在哪里吧。” 赫连昱牙口中的哑巴,自然是沈昊瑾,他这么说,就是承认冯彦晟的指控——沈昊瑾真的是被他抓走的! 沈昊哲闻言抬头,目光似电,凌厉得浑然不似刚刚从水牢放出来的人! 他心头却是万念翻涌,沈昊瑾落在赫连手上,会落得什么下场?那是他的血亲!有个万一,自己该不该讨回个公道?!若是对赫连昱牙动手,那苍岚…… 沈昊哲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拳头关节发白,他眼也不眨地看着赫连昱牙,强大的气势让一旁的何敬不自觉地噤了声。 这个时候的大将军绝对是可怖的,换个稍微胆小的人,一定会吓到脚软。赫连昱牙绝对不是胆小的人,所以他回视着沈昊哲,讥诮布满眼底, “那哑巴做的事,苍岚因为你不计较,我可不必理会你在想什么!你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可以报复,难道我就不能报复?我赫连昱牙都舍不得动的人,他竟敢一而再三地下手!要怪就去怪他出手前不掂量着自己的斤两!” 若说这番话让何敬听得瞠目结舌,那沈昊哲的反应都复杂多了。 他眼中一黯,却仍盯着赫连昱牙,胸膛里的愧疚和矛盾就要满溢而出,使他更不能回避。让苍岚从赫连昱牙手中要人,肯定是轻而易举,但那个人已放过沈昊瑾数次,那可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他不能再让他一再让步,这件事必须由他亲手了结! 沈昊哲扫过赫连昱牙拿着得文书,粗粗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服罪状。 视线在上面停了片刻,他沉声道, “是不是我画押,你就放了昊瑾?” “放了他?”赫连昱牙冷哼一声,“我只能告诉你我把他关在哪里,他能不能得救,我可不保证。” “哪有这样的条件!”何敬算是听明白了,赫连昱牙分明就是来消遣大将军的,“赫连昱牙,你欺人太甚!” “就是欺你们又如何,若有本事,自可以去救那哑巴,” 把文书按在木栏,赫连昱牙挑衅道, “就算画了押,苍岚若真心护你,也不会在意这一纸文书。” 沈昊哲哪里不明白,赫连昱牙不仅是报复沈昊瑾,也是要报复自己。就算这样的画押最后可以推脱为屈打成招,这究竟是个危险的把柄。 对方早有不快,为了苍岚忍下而已,镜花楼那次冲突,以赫连昱牙的为人,迟早会找自己清算,只不过趁了苍岚离晅这个机会。 他不到不得已,不想与之争斗,不想苍岚为此为难。 可是他不能置沈昊瑾于不顾,那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明明能调动外面的人手去救他,却没有做,他会抱憾终身…… 苍岚哪里知道沈昊哲画了押,尽管如此,冷昼到了后,他便一刻也没耽误。 本想叫冷昼留下同刑夜等到雨停,奈何拧不过某人,只得用油纸为刑夜包了伤,便上了路。所幸的是,到了山下,雨雪也差不多停了,他们一行三人上了管道,踏着满地泥泞无言地赶了半晌路,冷昼终于绷不住了, “皇上,不如让小的去前头看看有没有集镇,买马回来代步……” 三人的马上次变故中丢了,又是冒雨赶路,搞到袍子的上全是泥污。其实这些冷昼尚可忍耐,最恼火的是,他得背着刑夜!就算是他弟弟,可也不是几岁的孩童了,只觉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冷昼不乐意背,另一个也未必愿意给他背,刑夜听见这话,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出现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一推冷昼,利落地落了下来, “主上,让冷侍卫去吧,属下可以自己走。” 他真可以自己走,以前独自对敌的时候,哪一此不是死里逃生,这样的伤根本算不得什么,苍岚得命令让他不得不遵从罢了。 这两兄弟的意见竟难得一致,苍岚回头, “就快见到城池了,有必要这样来回跑吗?” 第235章 扫了眼似乎在等他宣布惩罚结束的两人,心中暗自好笑, “你不喜欢被冷昼背着走?” “……是。” 即使摸不准苍岚问话的意图,刑夜略一迟疑,还是肯定了。 冷昼轻哼了一声,居然没说什么。 苍岚一直觉得二人憋屈的样子十分有趣,故意又沉吟,直到他们直勾勾地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可怜巴巴的意味,才一点头, “你去吧。” 冷昼如得大赦,道了声是,几个纵身就消失在马路拐弯处。 苍岚还真没见他跑这么积极,他勾出一抹笑,却是转身蹲下,背对着刑夜, “上来吧。” “主上……” …… “上来。” 一阵沉默后,果然还是命令的口吻有效,身后动也不动的人应声挪了,手搭在了苍岚肩头。苍岚背起刑夜起身,忍笑道, “这样呢?” 仿佛看见刑夜眼睛里的问号,苍岚重复了一遍, “喜欢我背你吗?” 背上的人不说话了,放在苍岚肩头的手异常僵直,大有打死也说不出口的势头。 刑夜紧紧抓着苍岚的衣服,这感觉可以称为喜欢吗? 只是这么一点小伤,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背在背上,他觉得窘迫又难堪,可是,苍岚的体温渗入怀中,他不舍得厌恶。 他这般努力思索,听着苍岚的低笑,深潭般得黑眸似有涟漪化开。 第一百二十章 邂逅 这几年大晅动荡,有钱的人家早就迁往比较安泰的州郡,只有离开了土地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才舍不得家里几口薄田,只要战祸还未临头,便提心吊胆地艰难营生。 北地为晅国腹地,战乱中相对太平,哪知北凌王突然发难,率兵攻晅,沿途的百姓不少都已逃散。 现下战事才止,冷昼把就一条街道的小镇翻了个遍,才算买到两匹瘦弱的小马,刚要折回,就见到苍岚背着刑夜,已到了小镇前头。苍岚低声说笑,而刑夜竟专心致志,全副注意都在说话那人身上,似乎浑然不觉身在何方,两人间的气氛亲昵到近乎暧昧。 他吃惊之后,神色不虞地上前交差,暗道,堂堂一个皇帝,竟背着自己的侍卫堂而皇之地走在大道上,要让人知道,还不谣言四起,真是一点礼义廉耻都不顾…… “……两匹马?” 苍岚的声音响起,冷昼回过神,触到洞察一切的银眸,打了个突,忙收起满腹不痛快,道, “皇上,这小地方太小,出外避祸的人还没回……” 哪里看不懂这‘江湖中人’挑刺的眼神,苍岚只做不见,望了眼萧索的小镇,果然家家都是紧闭门户,官道上空无一人。这番景象兵荒马乱之时最为常见,看来北凌王真的发兵了,也不知战况到底如何。 苍岚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冷昼又道, “是否先在附近的客栈一歇,属下再到前面的驿站看看。” 前面不远居然还有家小店,虽然大堂临街的板门都上了栓,但店门虚掩着,门口的布幡随风晃动,显然还在经营。 苍岚略一沉吟,向小客栈走去。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缩着脖子打盹,听见动静,迷噔噔地抬头,看见进门的三人,一时有些发懵。 这三人说逃难不像逃难,说游玩不像游玩,说是赶路吧,又狼狈了点。 这最前面这位显然是哪家的大少爷,可低眉顺眼的样子,说不出的怪异,后面那位更带着种有钱人家也没有的气度,一双罕见的银眼让人不敢直视。这掌柜在管道边做生意,地方虽小,人来人往倒也少,立刻觉得进门的男人来头不小——却怎么像下人一样背着个人…… 他脑中转着弯,狐疑中,见那黑衣男子颇为不自然地说了句什么,那银眼男人微微一笑,真若春风破冰,说不出的好看。 根本没发现黑衣男子是如何下来,站到了一边,掌柜的一晃神,最后还是觉着这位背人的才像正主,朝着苍岚哈腰道, “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 “结账。” 正说着,一个声音忽然插入,苍岚瞳孔猛地收缩,不由自主地朝着出声的人望去。 随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苍岚差点没停住呼吸,那人很快发现他异样的目光,转过脸来,看了眼苍岚,刹那恍惚后,湛蓝的眼睛犹如一尘不染的晴空。 熠岩! 这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苍岚却只是直直地看着对方。 刑夜见到那人,也是一惊,随即抿了抿唇,担心地看向苍岚。 那身型,那蓝眸,看起来同熠岩一般无二,却是完全不同的人,黑发束起,有些圆润的方脸平平无奇。 而且他的眼神,看向苍岚时,只有陌生与疏离。 熠岩绝不会用如此无动于衷的眼神看着苍岚,这只是个有些相似的鬼族。 为何要出现这样一个人! 第236章 刑夜发现苍岚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心头一痛,他张了张口,终究是不知该如何劝慰。 冷昼也察觉到端倪,看了看苍岚,又看了看那鬼族,不明所以地偷偷撇了撇嘴。 苍岚对两人的小动作一点反应也无,柜台前的背影映入眼中,独特的说话声不时传来,与他记忆中的影像重合,如此熟悉! 那人迅速结完账,转身之时又同苍岚照了个面,眼中闪过疑惑和警惕之色,随即戒备地越过三人,向外走去。 经过苍岚身边时,感到对方的视线牢牢粘在身上,忍不住顿了顿,他这一停,却被突地抓住手臂。 “熠岩……!” 眼前的鬼族就要消失在视野中,苍岚鬼使神差般伸手,然后探向对方的脸。 被抓住的人先是一愣,蓝眼中短暂的困惑后,很快意识到苍岚在做什么,反手拔出插在腰带上的佩刀—— ‘当’地一声响过,刑夜架住那人的刀,冷昼已将兵刃放在那人脖子上,而一边的掌柜早被这变故吓得面无人色。 “你们想做什么?!” 盯着苍岚的蓝眸满是愤怒,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只是带着毫不退缩的敌意。 “……你……是……” 这的的确确的敌意让苍岚的手僵住,他的脸白到透明,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就在此时,柔美动听的女人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 “相公,可以上路了吗?” 这一声让苍岚一震,如中雷击。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 一列车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门口,一个女人娉娉婷婷走下马车,蓝色裘衣在破旧的殿中格外妖艳,被斗篷遮住的大半的脸上还带着面纱。露在外面的美目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鬼族身上,嗔道, “我都等了好半天了,你怎么倒和人打起来了?” 说完,她有意无意又一回眸望向苍岚,媚眼如丝, “这位公子,我家相公可有冒犯阁下?” 这女人可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冷昼哼了一声,十几个打扮各异的人也下马围拢过来,看来绝非善类。 苍岚看着她,感到被自己抓住的手坚定地往回抽出,他紧了紧,最终还是松了开, “见谅,只是点小误会。” 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往旁退了一步,直到两人上了马车,官道上停着的车队渐渐远去,他才转回店中。 “他们是什么人?” “回……回大爷,小人不知……” 先前的一幕加上此刻苍岚阴沉的脸色,那掌柜的大气也不敢喘。 苍岚闭了闭眼,又道, “说你知道的。” “小人……” 掌柜还想说不知道,瞅到苍岚刀锋般的狭长双眸,忙改了口, “小人听他们的口音,像是京国人……” 京国,又是京国! 苍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感觉不会错,那个鬼族脸上的触感和真正的血肉有着微妙的区别。更重要的是,他给他的感觉太熟悉,熟悉到他忍不住想确认对方每一寸肌肤,每一丝气息,每一个音节,就如同他在回忆中重复一般…… “主上,有人相似……” 刑夜勉强劝道,他的话只换来苍岚的沉默。 刚才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近在咫尺,他不能用相似来说服自己……可若真的熠岩,他同行的女人又是谁? 苍岚想起那声‘相公’,不觉握紧了手, “你去前面的关卡的驻营调军,将他们拦下来,不得伤了其中的鬼族。” “皇……大人!为何……?!” 冷昼简直怀疑自己听到什么,见到苍岚掏出的兵符,瞬间一头冷汗。不过那骇人的压迫感,让他忙不迭地闭嘴,领命而去。 然而一个时辰后的复命,冷昼更觉心惊胆战,最近的军队被赫连丞相调集截杀北凌王,他带去的人手太少,被那伙京人弃车逃了,只抓住几个手下。 他只能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 “属下怕大人久候,斗胆命人继续追捕,先带了几人回来……” 出乎冷昼意料的是,苍岚听完,只说了四个字, “备马,上路。” 他奇怪苍岚轻易罢手,却不知道,在他离开的时候,陈海的眼线早来过一次。 沈昊哲被定通敌之罪的消息可说十万火急,让苍岚没有时间在这里耽误下去,在这里等他的结果已是极限,若非如此,他怕是会亲自带人去追。 第237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法场 京城这几日是沸沸扬扬,不为别的,北凌军被击退的喜讯刚传开,刑部居然审定大将军沈昊哲的通敌罪。 从如今的右相亲自来地牢那天,麻子觉着就不妙。 果然不久之后,除了冯彦晟的口供指认,刑部手里又多了份大将军本人的认罪状,这认罪状就成了定罪的关键。 通敌罪,那是什么罪名?!掉脑袋都算轻的了! 这人是不是被冤枉的,麻子哪能看不出。 沈昊哲要真是打死不松口,风头过去,麻子最多被人记恨,但沈昊哲认了罪,真的杀了头,以后皇上追究起来,认罪状就是最可疑的了。 认罪状虽然不是麻子手里出来的,他还是有些心虚,毕竟让沈昊哲去蹲水牢,的的确确有他的份! 他思前想后,得知那份认罪状的第二天,就悄没声寻个借口辞了差事,打算离京避过风头再说。可还没出发,刑部的判决就下来了,沈昊哲、冯彦晟通敌叛国,凌迟处死!而且不是惯例的秋后处决,跳过不能行刑的十斋日,刑部直接将行刑定在了三日后! 不说麻子觉得提心吊胆,朝廷上下,乃至整个京城都是暗流汹涌。 认为沈昊哲被冤的不在少数,愿意出来说句话的,却少之又少。 原因很简单,越是得力的功臣,越是难逃鸟尽弓藏的收场,历朝历代早有血证。 谁也摸不准这是不是皇帝的意思,要不然,皇帝为何对这显而易见的冤案不闻不问? 众臣心头打着小九九,无论为沈昊哲出头的人怎么蹦,都是冷眼旁观。 一晃眼,就到了行刑的日子。 天还没亮,处决犯人的菜市口就是人山人海,京城卫军几乎全部出动,才在人群中留出条道来。 沈昊哲和冯彦晟的囚车一出现,两边人群里哀哀的饮泣立刻传开,嚎哭声响成一片。 和朝中不同,百姓中十之八九都是为沈昊哲鸣冤的,但沈昊哲已在服罪状上画押,他们又哪里想得出办法。 这件事同样叫雷貄叫苦不迭,他是朝中少数要保大将军的人之一,沈昊哲要真让人剐了,估计自己也半截身子进土了。 皇帝可是‘特地’交代过,要他‘稳住’朝局。 现在可好,所有的异议,赫连昱牙都是一句‘是非曲直,陛下自能分辨’。他算明白什么叫焦头烂额,人都上了法场,还没想到如何将沈昊哲捞出来! 不过刑部决定这么快行刑,也非毫无道理,通敌之罪落实,就是难逃一死,以沈昊哲在军中的威望,这消息传到长州,激起兵变也大有可能。 雷貄咬咬牙,将人布置在菜市口各个路口,带了自己的亲卫早早就前往法场,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万不得已…… 让雷貄难以理解的是赫连昱牙,这人做事未免也太狠绝了点,难道就不怕苍岚回来后怒火? 如此显而易见的污蔑,沈昊哲若因此而丧命,自己都难脱干系,就不信堂堂右相能置身事外。 让一众亲卫散在人群中,他骑在马上远远眺望,手心里早已冷汗津津,就是战场临敌,他也没这么紧张过。 按说就算再仓促,也应该是一天当中“阳气”最盛的午时三刻行刑,以冲淡杀人的阴气。也不知道是想证明其间没有冤屈,还是只想早些了事,竟一到菜市口,监斩官便丢了大令—— 三声炮响! 雷貄就要示意手下行动,却发现侩子手都朝着冯彦晟走去。 似乎有些蹊跷? 千钧一发之际,他忍住了动作。 只见侩子手熟练地亮出刀具,伴着他徒弟的唱喝,将冯彦晟前胸、下阴、眼鼻、唇舌依次割下,仪式一般一次次举起抛在刑台周围。冯彦晟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咒骂,最后变成惨嚎,侩子手这才开始从他身上分出铜钱大小的肉片,一片片摆在白布上。 一转眼,绑在柱子上的人形便面目全非,那声声嘶吼充满怨毒。 这将人活剐的一幕太过残虐可怖,观刑的人不知不觉间都安静了下来,不少人早两脚发软,更有的面色苍白,几欲呕吐。 这是做什么……倒像是杀鸡儆猴…… 雷貄扫了眼绑在另一边的沈昊哲,大将军颧骨下方已有了明显的凹痕,看起来好像大病初愈,却根本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血肉模糊的行刑上,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这镇静得也有点反常了吧? 雷貄心中一动,他对沈昊哲算不上知根知底,但对方弱冠年纪便成为大将军,其手腕也可见一般。 虽说能征善战是主要原因,但先帝在位时,朝中喜欢暗中下绊子的老油条不是一个两个,能在那样的局势下得到重用,绝非偶然。以前在晅晖边境,沈昊哲和赫连昱牙交手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次为何这么容易就让人拿住了把柄? 想到这,雷貄急得发痛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不少,暗暗寻思起两人的明争暗斗来。 日上中天,台上的血腥味在正午的阳光下更是分外刺鼻。 冯彦晟的声息渐弱,显然是支撑不了多少时候了,侩子手下刀也越来越快。 凌迟的时间可长可短,完全看侩子手如何下刀,他这般赶紧,倒不是同情了冯彦晟,而是照了上面吩咐改了动刀顺序,先去了犯人的子孙根,以致此人失血太多,经不起折腾了。 听见侩子手报数的喝声都带了点微喘,沈昊哲这才看了眼露出森森白骨的冯彦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通敌叛国,沈昊哲自是觉得对方该死,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酷刑只是为了威慑自己,赫连昱牙行事也太极端…… 他会画押,最大的原因,是认为赫连昱牙不会杀了自己,至少不会担上这个责任。对方要的,是可以对苍岚交代的证据,而这份证据其实漏洞百出。 不过他意料之外的是,赫连昱牙竟轻易交出沈昊瑾。交换条件的第二天,手下就成功将人救出。 就算深陷牢狱,沈昊哲能使得动的人还是不少,特别是这次随他回京的部下,他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有不少人混杂在四周的人群中,何敬甚至还提过索性让人劫狱,这才是他担心的。 现在他和赫连昱牙其实是在比耐心,看谁先走出绝对不能走的那一步,若真的有人沉不住气,前来营救才是正中赫连昱牙下怀。 劫法场,就成了实打实的罪名。 不过这也是危险的赌注,若赫连昱牙真的不管不顾…… 第238章 雷貄不动声色环顾周遭,很快察觉观刑的人中形迹可疑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不同与寻常百姓,身上自有一股杀伐之气,他长舒了口气,愈发觉出味来。 赫连昱牙步步紧逼,要沈昊哲自掘坟墓,后者却赌对方不敢下狠手,以退为进。 两人就像在刀尖上对峙,各自拿捏着尺度,稍有不慎就为对方所乘。 雷貄正琢磨着这事要如何收场,忽然发现这出大戏的另一位主也到了刑场边上,他当下更是笃定自己推测没错,顿时安了心,打马朝人群后的赫连昱牙走去。 “右相大人,” 雷貄来到跟前,也不管红发男人什么反应,自顾笑道, “大人可是不放心大将军?” “……我为何要担心他?” 赫连昱牙本不想搭理对方,听见这话,眯了眯,危险的气息在眼中凝聚。 雷貄打了个哈哈,不无风凉地道, “没经过皇上的御批,就将大将军处死,难道大人不担心?” 他说完,又赶紧补道, “反正我是挺担心的。” 对着雷貄的死皮赖脸,赫连昱牙口气更不善, “那是刑部定的罪,与我何干。” 服罪书的交易,除了何敬,并没人知道,关系到沈昊瑾,沈昊哲本人是不会向苍岚说的。退一步说,就算苍岚知道他动了手脚,又如何……那个沈昊瑾…… 回到京城不久,赫连昱牙就查出了沈昊瑾的去向,和他预料的一样,沈昊瑾是被苍岚派人带走的,他自然不会从苍岚手下抢人,让沈昊哲动手却再适合不过。 以后,沈昊瑾不在苍岚的保护下,他想怎么做都可以。 一旁的雷貄见赫连昱牙随便撇下一句话,思纣半响不语,只当点中对方软肋,心头大乐,乘势道, “只怕大将军的旧部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一半,撞上对方森冷的目光,那点得意随即泄了个没影,讪讪道, “不过皇上对右相一向另眼相看,将之压下也不一定。” 这话自然勉强得很。 赫连昱牙闻言,脑中却突然冒出苍岚的诺言——自己的所做作为造成的后果,他愿意承担——悄无声息地把这烂摊子接了过去,这就是他的做法? 那个人…… 真是越来越心软。 既然插手,就该一刀杀掉沈昊瑾,以绝后患,却偏偏留着! 他愿意袒护自己,却也同样顾及沈昊哲的想法。 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让赫连昱牙很是气闷。 他不想见苍岚这样委屈求全,在他赫连昱牙这里,从来都是物竞天择,拥有力量的人,拥有一切予取予求。 就如他对沈昊哲说的,苍岚明明能让沈昊瑾万劫不复,为何定要让着那个跳梁小丑? 雷貄一直偷眼打量着赫连昱牙,看他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意味深长地道, “可惜很多人都道皇上喜怒难测,不念旧情要至大将军于死地,却不知道皇上根本不在京城。” 这话不说还好,雷貄这么有意敲打,赫连昱牙心火更盛,红眸一挑,冷冷道, “沈昊哲获罪早已天下皆知,这样他都不肯回来,那沈昊哲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你又何必在这里操心!” 声音杀气横生,雷貄立刻发觉自己这一脚没踹对地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怎么就忘记这家伙最见不得苍岚对别人好了呢?! 赫连昱牙阴着脸,他也不明白苍岚为什么没出现,怎么算对方都该回来了。 他就不怕他发狠?他……! 按自己的心意,可是真的想让沈昊哲消失! 他有意放纵沈昊哲和外面的联系,就是想要对方有所动作,不管劫狱还是劫法场,都是重罪。 刑台周围沈昊哲部下来了不少,这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只等对方发动。但想不到命悬一线之际,沈昊哲仍是不出手…… 分明是断定自己不敢痛下杀手! 赫连昱牙举目望去,正巧沈昊哲也看过来,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对,俱都沉静到异常,似乎连空气都山雨欲来般凝重。 刑台那边,冯彦晟的凌迟也到了尾声,侩子手将他开膛剖肚,最后一刀连头砍下,鲜血喷出,引起围观的众人一阵惊呼。 了结了冯彦晟,侩子手终于走到沈昊哲身前,台下顿时恸哭声四起,饶是此人经手不少活计,碰到这般场面,也面现犹豫之色。他往台下某处看了眼,顿了片刻,再拿刀时,已是满面狰狞。台下的人群随之向前涌上,差点冲开隔开众人的卫军。 赫连昱牙盯着混在其中蠢蠢欲动的人影,一动也不动,他在等待—— 然而,沈昊哲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逼近刑台的众人停下来。 他重又看向赫连昱牙,完全不理会刀刃割开中衣,直到□被人拿到手中,他才忍不住皱紧眉头,目光如电投向面前的侩子手。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眼吓得一缩,侩子手整个人直哆嗦,就差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239章 见到这一幕,赫连昱牙眼中阴晴不定,雷貄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高高提起,动手的命令几乎已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打算豁出去之时,一个人影迅捷无比地几个纵身,从观刑的人头顶掠上刑台! 这人出现得全无征兆,沈昊哲和赫连昱牙脸色都是一变! 人群一静,顷刻如炸开锅般沸腾起来,以至于有个声音完全淹没在的鼎沸人声中, “废了他的手。” 第一百二十二章 落幕 众目睽睽之下,沈昊哲面前多了个长身而立的男人,一身藏青色劲装,精芒暴射的眼中难掩傲然之色。在他脚下,赫然一截断手,雁翎刀却滴血不沾。 法场周围又是一静,侩子手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发现地上竟是自己手,开始惊恐万状地失声大叫。 被他的声音惊醒,四周的人随即乱成一片,惊叫和呼喝混在一起, “有人劫法场?!” “是谁……” “来人啊!将他拿下!” 在这一片混乱中,赫连昱牙回过神来,向隐在人群中的宓柯一示意,然后环顾刑场外围。刚才那声命令,别人也许没听到,但他听得很清楚。 很快在后面的街道旁发现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窄小的车厢一侧,黑衣青年骑马静静没在阴影中。 赫连昱牙红眸一亮,调转马头奔了过去。 几乎没人注意到右相大人的举动,所有人都被那个青衣人吸引了注意,卫士蜂拥而上,还没等他们近到跟前,变故又生! 一骑快马冲向法场,差点没撞翻四散躲避周围的百姓,马上骑者一面策马,一面高举文书,扬声大喊道, “右相大人有令,大将军罪名不实,有南晖将军桑吉为证,即刻停刑重审此案。” 沈昊哲早已认出眼前的人是冷昼,他马上想到苍岚,他的目光在掠到场边红色的身影同时,也看见了停在远处的马车。 他回来了…… 按叶青岭出发的时间,苍岚知道晅国事发之时,怕已抵达京国。沈昊哲从来不认为赫连昱牙的计划会成功,在他看来,苍岚至少会等到青岭胜券在握,才会返回晅国,甚至做好在牢中待上一年半载的准备,却想不到,苍岚竟特地赶了回来…… 本对此没有奢望,沈昊哲觉得什么东西一瞬间填满胸口。 刑场上闯入的骑者和欢声雷动的人群都被他抛在脑后。 直到监斩官慌忙叫人松绑,他才意识到,赫连昱牙终于打算让这幕大戏收场。 还没开打就完事了? 众人都欢欣雀跃,只有冷昼颇觉无趣,瞥了眼不知所措的一干卫兵,举刀一划,割断了沈昊哲身上的麻绳,低声道, “皇上在车中等你。” 沈昊哲闻言一僵,很快收起脸上的异色,缓缓站直身,接过监斩官递过的外袍披上。 他一步步走下刑台,步伐沉稳,好似山岳之势沉凝于身,任谁也看不出刚刚从侩子手刀下脱身的惶惶之态。只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就叫所有人为之憾服,哪怕有人之前还有一丝沈昊哲罪名属实的怀疑,此刻都烟消云散。他们欣喜之余,无不暗叹一声,不愧是大晅王朝的股肱重臣! 那些卫军见冷昼在前为大将军开路,又没听到上司再叫拿人,都识趣地退开去。 另一边,刑夜盯着赫连昱牙接近车厢,微一动,马车中已传出微哑的声音, “让他进来。” 刑夜捏着剑柄,没有出手,只是眼中的责难不言而喻。 红发男人根本不予理会,一头钻进马车。 苍岚正好放下窗帘,往后半靠在车厢壁上,脸上喜怒难辨。 他不说话,赫连昱牙却恼道, “你怎么才回来?” 说着上前,顿了顿,忽地放低声音, “发生什么事?” 银眸下有着不甚分明的青黑色。 对方还是那么敏锐,苍岚瞬间五味杂陈,微微抬眼,道, “你这次闹得这么大,该满意了吧?” 没有预想中的怒气,那淡漠的口吻反而让赫连昱牙心里一空,强自道, “谁让你一声不响便丢下我走了个没影?” “我告诉你还走得了吗?” “你……!” 赫连昱牙又是腾地火起, “你随随便便就跟姓叶的去了京国,是不是也和他睡过了?” “……” 苍岚一滞,不知为何想起从镜花楼回宫后的事,片刻,才淡淡道, 第240章 “是又如何。” “你真的和他睡了?你故意气我对不对?你不是一直冷着他吗?” 问过的话再问了一遍,赫连昱牙两眼发红,直若噬人妖魔。 落在苍岚眼中,却有几分泫然欲涕,这个人,明明是他自己挑起的话,却气得半死, “他若真的能成京王自是不同,” 苍岚没将心中的不忍露出半点,仍不急不缓地火上浇油, “对晅国大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连年战事,再经晅薛大战,晅国其实是急需休养生息,虽尚不惧强邻,但出兵攻打京国是绝无可能的。唯以战养战一途可行,那却是大失民心,就算最终攻下京国,也难以长治久安。 赫连昱牙自然知道这些,在他看来,这些都不重要,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国家?你去京国也是放不下青岭,对不对?” “也许?” 苍岚笑了笑,居然不否认。 这种满不在乎的肯定,更让赫连昱牙难受。 他猛地上前,将苍岚按在车壁上,粗暴地咬上对方的唇。一丝铁锈味在口中蔓延,赫连昱牙停住,对面的人却毫无所觉般,眼底的银色纹丝不动。他终究受不了,紧紧抱住银发男人,低低地道, “你是不是气我对付沈昊哲?那你帮他讨回去好了,你冲我发脾气,也别这样有意疏离我……” 苍岚心中一紧,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我不会动你分毫,我说过,你做的事,便同我做的一般,什么后果我自会负责。” 他顿了顿,木着脸又道, “我也会让昊哲周全,我不想……” 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一双蓝眸出现在脑海,苍岚话音戛然而止,闭了闭眼,困扰着他的问题又一次浮出—— 那到底是不是熠岩? 苍岚的答案肯定的,但为何对方的眼神如此陌生……? 立刻察觉到苍岚情绪的波动,赫连昱牙心头微动,趁机声厉色茬地辩道, “我不是让人去救姓沈的了吗,哪有伤他半点!” “你没让那侩子手动手脚?若我不管,你会这么简单放过他?” 苍岚冷声道,声音已有了几分沉怒。 赫连昱牙却觉得这样好过之前平静,尽管知道那是伪装,他还是很不喜欢,紧搂着对方不放,他不服气地轻哼了声, “不是没成吗?” 苍岚一窒,又听赫连昱牙闷声道, “还有谁?你告诉……我不能碰的人还有谁?” 后面的声音很小,夹着些许怯弱,与这个烈焰般的男人完全不符的小心翼翼。 苍岚没回答,像被什么攥住心脏,让他说不出的难受。 在他肩头,赫连昱牙垂着眼,眼中却满是笃定。 臂弯中的身体放松下来,冷冽的气势敛去。赫连昱牙了解苍岚,这个人一旦投入感情,就再放不下。所以即使对方再怎么气恼,还是会不自觉地宠着自己。就是这份他眷恋着的温柔,虽然明知被对方如此对待的还有其他人,他也不想将之毁掉。 两人都不说话,诡异地沉默着。 不过,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苍岚便感到赫连昱牙环着自己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一点点滑到腰际,又从肋骨往上…… 他眉心跳了跳, “……你想做什么?” 语气中的无奈让赫连昱牙的红眸弯了起来,由衷的愉悦爬上眉梢,手上更不停, “我想你。” 苍岚不得不用手去挡,正拉拉扯扯不分胜负,沈昊哲的声音打破车中的角力, “陛下,臣沈昊哲求见。” 话音未落,苍岚已拉开赫连昱牙,起身将车帘撩开一角, “上来。” 身后无数双眼睛关注着这边的情形,以苍岚的身份实不宜在这里现身,沈昊哲生恐被人识破,想也没想就上了马车。他早就看见赫连昱牙来找苍岚,眼下只做不见,在车马一头跪坐下来。 只不过,这样一来,马车里更显狭窄。 苍岚用下巴点了点车门,冲原地不动的赫连昱牙道, “你骑马回去。” 言下之意自是要他下去。赫连昱牙闻言怒道, 第241章 “他一来你就赶我走。” “这里太挤了。” “那为何不让姓沈的下去?”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苍岚眯了眯眼,缓缓道, “是谁害他的来这菜市口的?” 赫连昱牙转过脸,狠狠地剜了沈昊哲一眼,对方恍若未觉。在苍岚的目光下,他终是有些心虚,咬着牙跳了下去,却显然心中憋着火,摔得马车的帘子‘啪’的一声打在框上。 赫连昱牙下车,马车随即一动,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沈昊哲危襟正坐,似乎没开口的打算,苍岚搓着眉梢,好一会才道, “这次的事是我大意了……我本该早点告诉你我要去京国。” “陛下不必向任何人交代行踪,” 沈昊哲话出口,自觉听起来有几分赌气的嫌疑,又补道, “陛下有意助仁王登上王位,为人臣自当从命,竭力以辅,只是陛下事事亲躬,实非长远之计。” 他好容易才将见到对方的悸动勉强压下,更怕被看出端倪来,话说得一板一眼。 沈昊哲这般目不斜视,苍岚倒不觉意外, “我知道你不赞成我京国一行,不过这是也是我欠他的,这个身体原本是该帮他。” 听着耳边低沉的嗓音,内容却没头没脑,很是奇怪。沈昊哲忍不住望向苍岚,扑捉到对方难掩的疲惫,已将刚刚升起疑惑放在一旁,脸色微沉,道, “臣不知陛下是何缘由,但以帝王之尊,轻身犯险,臣不敢苟同。” “你何不直说你担心我便是?” 早习惯沈昊哲总是老臣谋国的口吻,苍岚索性不与他啰嗦,一抬手,道, “你过来。” 沈昊哲被一句话说穿,面红耳赤地愣了好一会,还是起身,感到下面一凉,这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件外袍。 刚刚在那么多人面前都不觉什么,但对着苍岚却突然生出难堪来,更要命的是,只是被对方这么注视着,他就感觉血液在下身凝聚,哪里迈得动步。 沈昊哲不进不退地定在那里,苍岚正觉讶异,马车忽地转弯。对方身形一斜,他忙将之拉住,不想用力过猛,反让高大的男人整个跌到自己身上。 ‘咚’地一声闷响,虽然动静不大,但做肉垫的滋味可不好受。 而且……这好像不是一次两次了? 苍岚苦笑,抬起头,却发现沈昊哲脸色很是不正常,近距离看来,轮廓分明的脸已消瘦了几分,继而皱了皱眉, “赫连做了什么……?” 被拉住手腕,沈昊哲无法坐直身形,对方独特的气息萦绕左右,他脑中更一片混乱,努力平息身体的躁动,尽量郑重地答道, “右相大人劝降南晖桑吉将军,又将北凌王拦截在边境,相信不久就会传来捷报……南晖北凌此次元气大伤,北凌更或并入大晅,若真是得当,我大晅将强盛空前。” 赫连昱牙虽然针对他,但对苍岚是绝无二心,这次的动乱,其实是最小牺牲换取了最大的成果,对晅国来说的确是件好事。这一点沈昊哲自看得分明,所以才对赫连昱牙诸多忍让。 他客观地陈述事实,苍岚却为之语噎, “我是问你他对你做了什么?” “臣……” 沈昊哲这才明白方才答非所问,暗恼自己心神不定。 见沈昊哲面现尴尬之色,苍岚干脆不再废话,拉开对方的衣服。 并没有一处伤痕,但手背碰到的肌肤,竟是冰凉一片,他眉头皱得更深,伸手抚上结实的身体。沈昊哲随之一震,苍岚忙停下,却发现对方脸上阵青阵红,好像不是被碰到伤处。 微微错愕,目光下移,扫到上方男人胯间微微抬头的分身,苍岚立刻恍然, “……难怪你心不在焉……” 轻笑一声,探手握住尚且柔软的地方,掌心传来脉搏的跳动,半缩那里的脆弱立刻有生命般,很快变得滚烫。 沈昊哲想向后退,却使不出力气挣开苍岚的手, “陛下……” “你这里被人碰了这么久,怎么现在有反应?” 眼前刚毅的轮廓迅速染上可疑的红色,苍岚手掌揉动。 沈昊哲锐利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迷离,更带上恼怒, “臣并不是……!” “哦?那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看到我就有了反应?” 苍岚不怀好意地追问,放开对方手腕,改而抚上胸口。 沈昊哲顿时呼吸紊乱,再不说话,支在苍岚身侧的手臂微微震颤,不由自主地前倾,使得彼此的身体更加贴近。 苍岚没错过这个细微动作,支起身,从颈项轻噬道锁骨,趁着沈昊哲失神,翻过身,让对方躺了下来。 后背接触到马车的木板,沈昊哲又想起身在何方,终是忍不住道, 第242章 “陛下……现在是在马车上……” “不用担心,就算别人听见什么,也会装作听不见。” 这古板又困窘的样子当然只换来苍岚变本加厉的戏谑, “何况……比这更过分我们都做过,不是吗?” 话里的指的什么,沈昊哲自然心知肚明,他难掩羞愤地别开脸,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做出反应。随着苍岚的手指游动,快感越来越难以克制。 沈昊哲半躺着,苍岚的膝盖从后面伸进两腿间,令他避无可避。胯下夹着苍岚的腿,根本无法并拢,后背完全靠入对方怀中,胸前的柔软被揉捏变硬……熟悉的爱抚,他情不自禁地开始配合,分开双腿,让苍岚的腿更深入胯下,臀部紧贴着对方的小腹……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感到沈昊哲的迎合,苍岚嘴角勾起一个幅度,用舌尖舔过对方拼命闭紧的唇线。 沈昊哲睁开眼,见到面前邪魅的笑脸,脑中浑浑噩噩,竟顺着对方的话开了口, “陛下……” 声音被苍岚在胸前重重一捻,变成呻吟传出,他方才醒悟是对方有意,想到马车还在大街上行驶,恨不得直接昏过去。 苍岚却没就此放过沈昊哲,扳过他的头,舌头滑进对方口中,让细碎的喘息不断溢出。 “放心,就算被路人听到,他们也不会知道,这么撩人的声音是我的大将军发出的……” 直到沈昊哲快喘不过气才放开对方,苍岚手指捻动男人分身下方的两粒,指侧轻轻擦着□的边缘,拇指蹭着底部,再用两根手指缓缓揉捏着往上,在顶端的停下,指腹按压最敏感的小孔,带出丝丝透明的黏液。 至始至终都是若有似无的挑逗。 这种勾人的爱抚比激烈的交合更让人难耐,沈昊哲忍不住伸向苍岚游移的手,暗哑的声音微颤, “陛下,别……” “想要我怎么做?” 苍岚恶意地拉过沈昊哲的手覆在分身上,引得低沉的声线发出更多颤音。 手掌握住对方的手,感到那只手无比僵硬,顺着他的引导在分身上滑动,苍岚舌尖划过沈昊哲的耳廓,耳语道, “这样可以吗?” 他隔着裤子蹭着沈昊哲的后穴,抓住对方另一只手,放在胸前的小粒上。 两人的手指触到挺立的突起,沈昊哲不能自己地发出一声闷哼。 在苍岚面前做出这种近乎自渎的动作,羞耻和快感同时冲上头顶,他想挣脱出来,但身体完全沉溺其中。 半强迫地让沈昊哲随着自己生涩地动作,苍岚覆着对方的手,玩弄着指缝中小小一粒红肿,他侧过头,用舌头舔上顶端,换来男人压抑的呻吟。 手指和前胸同时感受到微温的柔软,难以言喻的感觉窜过身体,沈昊哲分不清快感是从那边传来,只能任由对方摆弄。 苍岚□蹭过沈昊哲的臀部,随着对方的身体变得滚烫,他越来越难忍耐进入男人身体的冲动, “昊哲……” 磁性的低吟,从苍岚贴在沈昊哲耳后的喉咙直接传进大脑,击碎他最后一丝理智。意乱神迷之际,身体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向以前无数次一样,迎向身后的灼热。 苍岚分身贴着男人的臀缝,小穴的入口紧紧闭拢,却条件反射地不断收缩着,隔着衣物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他努力克制自己,声音已因欲望而沙哑, “……你后面的口在叫我进去……” 沈昊哲浑身一颤,有那么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多么淫乱,但这种强烈的羞耻感,竟让他身体更加敏感。 苍岚在身后缓慢律动,埋在胸口咬噬着…… “陛下……不行……” 变了调的声音更像满足的叹息,他无法自己地攀上的顶峰,释放的体液洒了两人一手,然后在滴在小腹上。 短暂的晕眩后,沈昊哲的慢慢回过神,小腹的白浊,还有紧贴着后面的挺立在提醒这他——自己竟一个人…… 他脸上一阵发烫,想找个什么东西擦掉,苍岚却没有放手, “……别乱动。” 沈昊哲立刻知道苍岚在忍耐,听到对方回来时的心情再次满溢,却提不起勇气邀请对方,只能僵硬地躺着。 环着自己的体温带着熟悉的气味,他也不知是难熬多一点还是眷恋多一点。 看着沈昊哲有些困倦的脸,苍岚知道对方最近吃了不少苦头,得不到宣泄的欲望终于因此慢慢平息。 好一阵后,感觉不至于失控,他才拉过衣服,慢慢擦掉男人小腹上的体液。 沈昊哲几乎又有了反应,不过仍感到身后的分身顶着自己,他再窘迫也一动不敢动。 苍岚也察觉到两人处在危险的状态,却是闷声笑了起来,微哑的声音很是暧昧, “这次先记下。” 记下…… 沈昊哲脸上又青红了一轮,半响,才听苍岚道, “之前我问你话,你还没回答我。” 这话又是没头没脑,沈昊哲却明白是在问自己和赫连昱牙的冲突。 第243章 赫连昱牙对苍岚的助力,可以让他不计较对方让他吃的苦头,其实他也清楚,对方这种程度的手段,已是一再克制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苍岚为自己出头,先不说其他,身为男人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做出这种类似争宠的行为。 若是真要讨回点什么,也要自己亲手讨回, “并没有什么……” 沈昊哲想搪塞过去,哪知苍岚根本不接话,分明是在等他继续,他只好沉吟着道, “只是在水牢待了一阵。” 他真正不能释怀的是,赫连昱牙对沈昊瑾出手,不过这话,却不会对苍岚说。 将沈昊哲的固执收入眼中,苍岚阖上眼脸,睫毛的阴影显得下面的青色更重了几分。 车中一点声息也无,宁静得像里面的人已陷入酣睡之中,只有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有节奏地延伸向皇宫。 第一百二十三章 废话 马车直接驶进宫中。 有赫连昱牙在旁,侍卫就连例行的盘查都省了去,临近后殿,早有软轿在候着。 想是猜到车中情形,赫连昱牙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他下了马,不见苍岚出来,便直接去掀车帘。 刚伸手,刑夜已挡在前面,赫连昱牙眼角上挑,怒意更盛, “给我闪开……!” 刑夜一言不发,却是纹丝不动。 在旁的候着的几个太监一见这势头,可真吓了个好歹,个个缩头缩脑,就差没把头都埋到脚面了。这对峙的两人,一个当朝丞相,一个皇帝贴身侍卫,谁不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他们要翻脸,怕是要闹个‘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眼看赫连昱牙表情渐渐扭曲,冷昼终是怕刑夜吃亏,站出了来道, “右相大人,皇上应是睡着了,” 接到对方的眼刀,他暗哼了一声,有意压低声音又道, “这番回程可谓一波三折,皇上中途遇刺,又日夜兼程不曾休息。我等习武之人尚且吃不消,皇上……” “遇刺?” 赫连昱牙一挥手,叫旁人都退了开,才面目狰狞地道, “怎么回事?” 车厢内,沈昊哲听见外面没再争执,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一点,仍是躺着没起。 正如冷昼所说,苍岚确实睡着了,不过睡得很不安稳,搭在沈昊哲身上的手紧握成拳,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沈昊哲忧心忡忡,听到苍岚喉咙里溢出一个轻微模糊的音节,分明是噩梦中痛苦的低吟,他忍不住轻轻翻过身。总算能看见身边的人,只觉得银色的发丝下,俊美的脸恍若透明,就要燃烧殆尽般苍白到透明。 从临薛凯旋后,沈昊哲很少再见到苍岚这般心力交瘁的样子,他心头剧震,突然生出必须紧抓住对方的恐惧,不由得伸手将睡梦中的人圈进怀里。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苍岚却已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张开了双眼。 “……昊哲?” 银眸里由着些许混乱,但很快变成清明。 苍岚笑了笑,随着这抹轻笑,眉宇间的疲惫瞬间尽褪,漫不经心的挂上嘴角,和睡着时大相径庭, “怎么?终于发现我玉树临风、举世无双了吗?” “陛下自是天之骄子,臣愿尽微力为陛下分忧。” 这个回答叫苍岚一怔,见到沈昊哲一脸担忧,本想调侃几句,却不料对方郑重其事,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他随即挑了挑眉,抚过沈昊哲的脸颊,低笑道, “如此甚好,正好朕适才侍候爱卿,累得动不了,大将军可愿把朕送上那边软轿?” “陛下……!” 沈昊哲脸上一红,也是被气的,为了某人顾左右而言他,将心事藏得滴水不漏。 苍岚哪知沈昊哲的想法,含笑静待,就在以为要听到君君臣臣的说辞时,只见对方起身、弯腰,将他整个抱了起来,动作流畅。 他顿时愕然,不过出了马车,看到外面几人活见鬼的表情,忽又大笑出声。 能得大将军在人前不顾‘伦纲’,这么稀罕的事可也算有趣。 冷昼和刑夜这才回过神,神色各异地调开目光,只有赫连昱牙目露凶光,上前劈手抓住苍岚。可惜一个大男人的‘分量’,岂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夺过手,不仅没能成功,还差点让沈昊哲一个不稳,将人摔下来。 沈昊哲面色一沉,见赫连昱牙停了动作,到底没说什么。 苍岚顺势落地,自然也动得了了,老神在在地将自己的外袍往沈昊哲身上一披,举步向着寝宫走去。 宫门外,软轿仍停在那里,待苍岚不见了人影,远远候着的几个太监待方过来将轿子抬走,各自一脸惊疑不定。 苍岚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三司会审,由赫连昱牙担任主审官,为沈昊哲彻底翻案。结案之后,立即传旨,以回师勤王论功,任命沈昊哲为左相。 刑部落了个断案不明,几个大员连降三级,就连负责地牢的看守也被发配充军,在这大动静之下,还有一个侩子手人间蒸发自然鲜为人知。 朝廷上下又是轰动一时,都道大将军此番大起大落,真是大难不死,或是天威难测、旦夕祸福云云。 不久之后,更风传大将军圣眷正浓,冤情得雪后,皇上亲自前往迎接,甚至再度传开大将军得皇上垂青,是做‘上面’那个一说。也有人反驳,前往菜市口救下大将军的,分明是右相大人,有人亲眼看见右相从接大将军的马车下来。 苍岚放任这些谣言越传越烈,只是埋头处理堆积如山政务。 第244章 这段时间,赫连昱牙处置的多半都是军队布防、人员任用调动升降,有关赋税、盐粮、河运一类的民生却是通通放了一边。原因很简单,这类事劳心劳力又最为琐碎无味,他同苍岚一样兴趣缺缺,一向都是沈昊哲着手处理。 苍岚却是不能像赫连昱牙一般放手不管,不然兢兢业业的大将军不知要忙到何年何月。 压在沈昊哲身上的政务诸多,若是平时,大将军这么尽心竭力,他自得清闲。 现下却不同,对方刚遭牢狱之灾,明显清减不少,若是视而不见地让沈昊哲独挑大梁,自己撒手不管,苍岚已做不到。 沈昊哲规整谏言,去粗取精自不必说。赫连昱居然也专心公务,不仅没生事,还帮着出谋划策,苍岚暗自讶异,处置政务却容易很多。 连续数日,宣室殿不断有大臣进出议事,众臣在欣慰皇帝陛下终于病愈理政之时,也在感叹当今处事效率着实惊人,政令举措得当,往往利弊一言蔽之,阐明主次轻重,全然不似一直疏于朝政的人。 他们却不知,苍岚还是觉得太慢。 在临薛边境抓到的人全部自尽,但从毒药和标识上得到一些线索,直指刑夜熟知的‘行冢’,陈海也多少打探到‘行冢’在京国的蛛丝马迹。 无奈他□乏术,只能强自按耐。 是夜, 又自午夜梦回中醒来,希望和绝望在不安忧急中躁动拉锯,几乎习惯了此刻钝刀割肉的感觉,苍岚躺在宣室殿后殿的矮塌上,无声地望着屋顶。 四下静寂,罩了黑纱的烛火发出微弱的光芒,他待了好一会,才对着空气出声道, “他们都歇下了?” 尽管看不到人影,他知道刑夜一定在—— “主上坐寐之后,右相大人和左相大人不欲惊扰,都去了前殿。” 听着刑夜的回答,苍岚抬了下手,示意对方过来。 将人抱在身前,感到那僵硬而顺从的年轻身体充满了生命勃发的热度,不知为何,他心中渐渐平静,轻擦过刑夜后颈的一道疤痕,放开对方道, “把安神香熄了吧。” 安神香是赫连昱牙点上的,刑夜最清楚苍岚近来睡得不好,略一犹豫,见苍岚已起身走出殿门,忙熄了火头跟上。 半空中一轮圆月,月色如水,洒上枝头抽出的新芽。空气寒冷而干燥,让苍岚更加清醒,把前来掌灯的人挥退,朝着前殿行去。 回京便有人上报沈昊瑾被救走,其去向不用多做追查,因为沈昊瑾已出现在大将军府,沈昊哲想来应知道他的现状。被折断过的四肢,苍岚找来的大夫尚能接回去,男人的命根子却是无论如何恢复不了的。 苍岚并不关心沈昊瑾,只是一团糟的纠葛让他头疼,虽然早威胁过沈昊瑾三缄其口,但经赫连昱牙这一闹,大将军不可能一无所觉。 而且,赫连昱牙处事太过不留余地,旁人极易生出离心,对赫连昱牙自己也不是好事…… 沈昊哲回过一次大将军府,之后并未对赫连昱牙有什么动作,苍岚仍是不放心两人单独相处。 这么想着,还未走出几步,便听见一声野兽的嚎叫。他脚下一顿,停了许久,终于换了个方向。 刑夜随着苍岚来到养着狼王的院子。 芬里尔体型硕大,比大型犬种还要高大,就算它不曾伤人,也无人敢接近。只有几个随苍岚回宫的狼裔照看,他们自然住在宫外,夜晚这里便空无一人。 进到庭院,刑夜很快发现花草丛中一双幽绿发光的眼珠,狼王匍匐在暗处,正无声无息地盯着他们,他按住剑柄,更小心戒备地跟紧了苍岚。 “芬里尔。” 这是苍岚第一次叫狼王的名字,在熠岩出事前,他和这头狼也不算熟悉,实际上,若不是库克扎坚持,他并不想把它带回来。因为看到它,苍岚就会想起熠岩,不过这可能正是库克扎的希望——为皇帝付出一切的兄长,他希望皇帝永远记得。 狼王一只耳朵动了动,缓缓站起来,雪白的狼身高出高木许多。它显然认得苍岚,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过来,只是原地看着这边的两人。 苍岚站着没动,直到狼王慢慢走了过来,他才伸出手,让它抬起鼻子嗅了嗅。 “……熠岩还活着对不对?” 热气呼到手上,苍岚喃喃的低语脱口而出,倒像是自言自语。 狼王耳朵又转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闻到老朋友身上常有的味道,停下踱着步确认气味,舔了舔苍岚的手。 这是动物亲近和接受的表示,看到这,刑夜稍微放了心,默默退到一边。库克扎很确定狼王能辩分得出兄长的伴侣,刑夜却和狼图腾的狼裔不同,始终认为狼王再如何和人亲近,也脱不了野兽范畴。 苍岚却浑然没有面对野兽的警惕,无意识地垂下眼,一下下摸着芬里尔的皮毛, “……他还活着……他定是怪我放弃得太早……” 声音有些飘忽地传到刑夜耳中,从未想到苍岚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怔忡出神,忽见苍岚手下一滞,狼王也扭头望来。 立刻察觉到庭院那头一个黑影,他闪到苍岚身边,低喝道, “谁在那里?” “是微臣,”那黑影忙慌慌张张地出声,一溜小跑着到了面前见礼,“微臣叩见皇上!” 雷大人? 刑夜看清来人,心头一阵狐疑,苍岚已挑了挑眉,道, “半夜三更,你还在宫里做什么?” “微臣……” 雷貄苦哈哈地干笑了一声,心虚地道, “微臣从两位丞相那边出来,就是瞅着天色已晚,才抄了近道,不想冲撞圣驾,请皇上恕罪。” “哦?” 苍岚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第245章 “看来爱卿很是辛苦,我回头问问他们,到底什么事留你到这么晚。” 雷貄一哆嗦,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凉飕飕的,说不出的诡异。 他一琢磨,想起苍岚和前殿两人的关系,顿时傻眼。好在只要苍岚不发火,他还是有几分胆气说话,当下厚着脸皮道, “皇上饶命,并非两位丞相留臣,是……是微臣在偏殿处理政务的时候打了个盹……不想睡过头……” 说着在心中暗骂,最近一通好忙,先是提心吊胆,然后每日起早摸黑,本想来个忙里偷闲,明明让人叫他一声,哪知被他吩咐的小王八连个人影都不见,害他直接睡到半夜!这皇宫是他能呆到晚上的地方吗?!他又不是…… 绝对是有人故意给他下绊子! 至于是谁…… 雷貄断定十有八九是睚眦必报的右相,这次为了沈昊哲一案,他可真的得罪了这尊金刚。 “……” 苍岚自也猜到几分,似笑非笑地顺着狼王的白毛,没出声。 雷貄明白这解释算过了苍岚这一关,脑中还在胡思乱想,思及赫连昱牙的可怖之处,颇为不甘心地嚅嗫着又道, “皇上,你这次离京,不是有意要引右相大人出手吗?左相大人一案,就这么结了?” “不了结还要如何?” 视线有些意外地投向雷貄,苍岚淡淡道, “我让你留心赫连,不是要揪住他不放,只是以防事情不可收拾。” “……可沈大人一案并非误审,不少朝臣都略知一二……” 雷貄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道。 他倒不是全为私心,赫连昱牙陷害沈昊哲这一手极为漂亮,没留下丝毫把柄,何况苍岚还让他亲手为大将军洗冤,这也是让他撇清干系。但朝中大臣还是大有明眼人在,色令智昏、处事不公一类的腹诽是少了了, “怕有人会认为皇上偏袒……” “你觉得赫连对我如何?” 苍岚反问。 雷貄只得勉强答道, “……算是一心一意……” “我却做不到同他一般。” 在旁的刑夜这时方抿了抿唇,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雷貄也是一愣,完全搞不懂面前这个天下至尊的想法,皇帝乃万物之主,何须‘同他一般’,自古费尽心力想做皇帝的人,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他偷偷撇了撇嘴,道, “皇上是国君,自是不同,怎么能比得……何况皇上的一举一动,天下人都看着。” “不过是落了些名声。” 苍岚无谓地笑笑, “也许你说得对,对我动心,便注定了他们的劫难。” 他说得很轻松,其实泽塔玛尔的话,早让这个念头如跗骨之蛆。 但曾经失去的痛苦,让他懦弱到不能抛下任何一人,只能不断地要求自己对身边的人更好一点……他们的争斗,他有种乏到骨子里的疲惫……即使这般折磨,却仍不能放手,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深深填进心中的伤口,又如何能再拔除。 “微臣可不是那意思。” 雷貄看着狼王在苍岚的抚摸下眯起眼,一人一狼俱都是周身银白……倒真有些相似,难怪总被鬼族的家伙叫做‘狼神’。 他胡思乱想着,口中道, “我也挺钟意皇上,倒没发现有什么劫难,可惜你不是女……” 顺溜地说到这,陡然打住,发现苍岚的愕然,‘糟糕’的神情的瞬间出现的脸上。 他怎么就不知不觉间放松警惕,说了实话呢?难道是今天的皇帝陛下难得这么坦诚?即使这样,对方还是他的顶头上司没错啊!对了!这就是他的‘劫难’啊! 雷貄想挽回,无奈舌头硬邦邦的,怎么也转不过弯。 然后雷貄看到对方的眉心很明显地跳了跳,‘见鬼’两个字也写在脸上,不无嫌恶地丢下一句话, “我对你这样的没兴趣,不然你马上就能变女人。” 被雷貄这么一搅,苍岚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实在废话太多,也不再理会他,提步转向前殿走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明月夜 亮着的窗户微微闪动,嵌在漆黑肃穆的前殿上,平添了几分暖意。 殿外当值的太监左右站着,缩手缩脚尽量靠近殿门,似乎这样就能暖和一些,他们偶尔偷眼瞄着殿中,显然隐隐盼望着里面的人能快些歇下。 这虽然是开春了,可还冷得紧啊…… 其中一个暗自念叨,耸着肩打了个呵欠,到一半便硬生生刹住,‘咚’的一声跪了下来。站他对面的太监吓了一跳,看见夜色中行来的两人,也慌忙拜倒。 苍岚只抬了抬手,也不管两个太监有没有看到,径自进了前殿。 殿中只有沈昊哲一人,正就着案前的烛火翻看着卷宗,紧蹙双眉,却似乎在出神,连有人进殿也未发现。 第246章 苍岚没不出声,来到桌案旁,沈昊哲终于惊觉起身,脱口道, “……陛下,怎么起了……” “没人陪我,孤枕难眠啊。” 苍岚眨了眨眼,很自然地坐在沈昊哲刚刚坐过的椅子上,顺手将退到一边的人揽了过来,探身看向那卷文书。 沈昊哲一噎,似乎想避,见刑夜迅速查看了大殿就退出门外,到底没动,沉声道, “陛下身系江山社稷,龙体安泰方乃天下之幸,切莫过劳心力……” “唔,”随口应了声算是作答,扫过文书上面密密麻麻的谏言,道,“怎么?有人哭穷?” “……是璗州想请减免赋税…” 沈昊哲条件反射地接过话,苍岚又看了遍文书,漫不经心地笑道, “有灾情?有意思,璗州上缴款项年年居于各州之首,不是依仗地矿吗?” “应是璗州官员被人煽动。” 沈昊哲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各州大员以前权势滔天,俨然割地分据。 如今官员改制,州牧被架空,地方官连带削弱许多。油水最为丰厚的璗州官吏养尊处优,到嘴的肥肉要吐出来,肯定是万分不愿。有刘义的前车之鉴,他们明里不敢违抗,暗 中有些小动作却是免不了的。 这一纸谏书便是试探。 战争结束,减免赋税也是无何厚非,何况这项政令可为苍岚博得美名,按照常理应该应允。 只可惜,这些好处多半不是落到百姓头上。而且…… “先遂了他们的心愿吧,钓鱼总是要有些甜头。” 摆明了不想再谈论这个,苍岚垂下眼,目光顺着自己抚摩着沈昊哲背脊的手下移,隔着衣服,身前人结实的肌肉隐约可见。 感到在后腰移动的手有了其他的暗示,沈昊哲顿时黑了脸,昏黄的灯光下,不易察觉的赧色一闪而没, “陛下……!” “怎么了?” 苍岚懒洋洋地问,一手支着头看着沈昊哲,闲适之极。 触到苍岚好整以暇,甚至略微期待的视线,沈昊哲呼之欲出的抗议就这么凭空消失。 他无奈地选择回避,努力找回被打断了思绪,不去想那只不老实的手, “……陛下,适才有军报回传,北凌王被我军生擒。赫连丞相已往兵部,商议后或会提议进驻北凌……” “你便是为这个心神不宁?” 苍岚一点也不意外听到的消息,顺着外袍下摆滑进衣服下,勾到长裤的绳子把玩着。 沈昊哲方才出神自然不是为了这事,他已知道,苍岚回晅途中遇到了个极似熠岩的鬼族。 不管此人是不是熠岩,苍岚都必会再去京国。可眼下草原局势微妙,就算京人忌惮晅国国势强盛,那边也是风云暗涌的是非之地。 他忧心忡忡,却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道, “进驻北凌,镇压反乱,不可能一僦而成,初时耗费巨大,少不了又需物资……” “……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 应承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般,苍岚的口吻随意又平淡。 沈昊哲一怔,随即心头一热,望着文书又自沉吟。直到苍岚的手贴着腿根,他才生出危机感,反应过来长裤的细绳被抽开,一把抓住那只手,急道, “陛下…前殿是商议国事之地!” “嗯,我知道,” 苍岚哪会管对方的申明,贴着沈昊哲的后腰含糊出声,感到下面的肌肉立刻紧绷,他勾唇道, “还有呢?” 有过这么多次前车之鉴,沈昊哲对苍岚恶劣的兴趣可谓一清二楚。 自己越是窘迫,对方越是盎然。 但他无论如何不能习惯这样恬不知耻地随处欢爱,又不能动用武力自保。 束手无策之下,沈昊哲微愠的脸阵青阵红,勉强挤出几个字, “陛下……去后殿…再……” 苍岚闻言几乎憋不住笑出声,仍闷声道, “你的话不是还没说完吗,我们可要继续商议国事啊。” 听出苍岚声音中的笑意,沈昊哲脸上的温度瞬间高了很多,堪堪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谢请陛下容臣说完……” 话未落音,苍岚‘嗤’地低笑,手掌更肆无忌惮地摸到沈昊哲的要害, 第247章 “你说我听……这两件事并不相悖的,大将军……” 他放柔了口吻,带出让人痒到骨子里的磁性, “只要把下面交给我就好了。” “陛下!为何非要在此地……” 沈昊哲真的有点急了,紧紧扣住苍岚的手,迅速看了眼殿门,没见到人影,暗松了口气。上次在大殿中的回忆实在不怎么好,他并不想再来一次。 但还没恢复脸色,苍岚的呼吸又吹在后腰,引得他一阵战抖, “这是你欠下的啊,欠太久可是会有利息的。” 苍岚将对方长裤褪下,见大将军进退不得,生怕发出奇怪的声音而闭紧了嘴,却守着最后的防线,扣着自己的手不放,不觉一晒。 其实沈昊哲半吊子的拒绝才是苍岚乐此不疲的原因,他伸出另一只手摩′挲着对方的腿,感觉到掌心的皮肤一寸寸发烫,原本只是戏耍一下的想法也抛到一边。 空荡荡的外袍下,苍岚的手从腿间探入,就着被抓住的动作,揉捏着男人的下体。 直接的刺激让沈昊哲手上一颤,松了力道,苍岚趁机滑动,按压后面的入口。如此一来,沈昊哲反应更明显,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撑在案头。 “……现在没办法回去了吧?” 不忘低声戏谑对方,苍岚从领口往下,拉开沈昊哲的前襟,胸前两粒在衣襟下若隐若现。他用手指捻住,随着指腹间搓动,两点突起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变硬发红,充分展示着主人被挑起情欲。 沈昊哲呼吸越来越急促,已经忘记了要挡开。 苍岚耐心地让手指慢慢挤入,按压滑动着,一边有意含笑道, “可也不能耽误国事啊,之前璗州的折子……昊哲是何想法?” “…臣……” 沈昊哲哪里能想到苍岚真会在这种时候问,他根本不能集中注意,随着苍岚手指进出,一阵阵战栗,许久都不能出声。 苍岚笑容更添邪魅,让沈昊哲半伏在案上,从后面撩起长袍下摆,男人结实的臀部一览无余。两腿间的性器上面,肉色的小穴紧紧裹着插入的手指。 分明是感觉到视线,沈昊哲的后面又紧了几分,轻轻收缩着,随着手指的进出,湿润的内壁里发出体液滑动的声音。 苍岚熟练地试探着对方体内的敏感点,见沈昊哲微一昂头,喉咙里溢出压抑的低吟,顺势套弄着男人的坚挺,分开小穴,勉强又送进一根手指,轻声道, “……准备好的话,要告诉我啊,大将军…” 沈昊哲因为忍耐而浑身战抖,侧过的脸爬满情欲的红潮。 最后的理智让他开口的同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陛下……已经……” “……已经怎样……?” 苍岚勾起唇,俯身伏在沈昊哲肩头,却不急着进入,轻咬对方耳廓,耳语道, “我感觉还是很紧啊……真的可以进去?” “陛下……!” 沈昊哲愤怒的声音因为上涌的欲望而低哑,听起来丝毫不具威胁,整个人已烫得像要烧起来。 苍岚低笑着抽出手指, “我知道了…你放松…” 撑开男人小穴的入口,将分身从后面插入,却到底早了点,沈昊哲随之一僵,明显因为疼痛屏住了呼吸。 苍岚托起他的颈项,轻咬住后颈吮吸,又再擢住胸前的突起把玩。 沈昊哲随着苍岚爱抚放松身体,努力适应着体内的异物,渐渐又陷入快感中,神志不清任对方摆弄。 他的脸正对着殿门,大殿的门扇和平时一般并未装上,借着皎洁的月光,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庭院。 尽管知道外面的人应该已被遣走,他还是生出众目睽睽之下,被另一个当众宣示占有的感觉,忍不住闭上眼。 苍岚立刻感到沈昊哲的变化,刚刚放下的恶念又一次冒了出来,轻轻抽动着分身,低声道, “……昊哲,之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肠壁内的律动让沈昊哲不能思考,几乎没发现自己迟疑的回答变了调。 “璗州的折子……可别要我再问哦,” 苍岚埋下头,不怀好意地徐徐善诱, “不然我可要准了。” “不可……” 思绪一遍模糊,分不出苍岚的威胁是真是假,好在这件事他早有结论,放能强自找回自己的声音, “……臣以为…减免赋税的事要稍待……啊……!” 说到一半,一个猛的挺身,他低沉的嗓音出现一声暗哑的惊喘。 “……很棒…” 苍岚满意地叹息,拧动沈昊哲胸前的小粒,蛊惑地道, 第248章 “……我喜欢你的声音声音…继续……” “…陛下……” 沈昊哲终于明白,这是苍岚在引他发出声音。不过,对方每次都这样逼他开口,似乎真的很喜欢…… 这个念头在脑中萦绕,和撞击中一波波的快感交织在一起,完全模糊了意志。他无意识地张开口,溢出一声声低沉破碎的呻吟。 男人厚而沉的声线充满了欲望和情不自禁的沉溺,仿佛被体内的冲击迫出,苍岚反复抽送着。分身被湿热紧窒的嫩肉紧紧裹住,伴着最原始的律动,清晰的液体滑动的声音淫靡之极。 在寂静的夜空中,两人粗重的呼吸好像点燃了空气,大殿充满了躁动和炙热。 两人攀上顶峰后,苍岚却没有立刻退出来,反而让沈昊哲坐在腿上,任湿漉漉的小穴含着分身,从后面搂着对方。 直到沈昊哲从余韵中清醒,后穴传来的收缩显出大将军的不自在,苍岚才轻轻滑出分身,难得认真地道, “我要去京国。” 沈昊哲不动了,也没说话。 他隐约猜到,这说要走,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因为苍岚其实远不如表现出来那般贪恋色欲,这般云雨其实是远行前的告别。 发现沈昊哲侧脸很凝重,苍岚暗叹了口气,道, “你若不放心,可以派个使团过去。” 顶不了什么用,但聊胜于无。 关于使团的作用,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沉默很久,苍岚几乎觉得沈昊哲默认了的时候,才听他的声音响起, “臣愿请做使臣。” 说得不大声,却绝对郑重。 苍岚不觉讶然, “……跟我前往草原?晅国的事你搁得下?” 这没心没肺的一问,沈昊哲顿觉一口气憋在胸口。 在他这里,国事再重要,又何时比得过对方的安危?再则,挂心政事的,不是应该说话这个一国之君吗……好在他到底领教过苍岚的荒诞不经,脸上阴云密布,口中却半点不 显, “陛下,朝中有右相大人主持,重要的急务这几日都处理得差不多,应无大碍。” 突然有些明白沈昊哲这几日为何竭尽全力地处理政务,苍岚将下巴枕在对方肩膀上,没有立即回答。 沈昊哲显然知道他在犹豫,竟也没再开口。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苍岚正要说话,忽地感觉腿上粘湿。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自己刚才注入后穴中的体液流了出来。 沈昊哲僵硬地起身,白浊更是顺着双腿滑下、滴落,说不出的诱惑。 苍岚眼神渐暗,将回答放到一边,重又箍住对方,撩起长袍,露出泌出精液的穴口,再一次埋进分身,将男人的抗议撞成低哑撩人的呻吟。 “夜还很长呢……” 明月依旧高悬,月光漫入殿中。苍岚察觉到什么,有意无意抬头望了眼殿外,但身下男人的反应让他很快又收回注意力,专注于纠缠的身体中。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京国集市 远远的,在前殿旁看不到的长廊黑暗中,刑夜坚忍的眼神蓦地出现一丝动摇,若非光线的太暗,他后颈迅速腾起的一大片红色一定相当显眼。 殿中传来模糊的呢喃,正常的男人都能猜到里面正在做什么,对面僵持的红发男人也变得面色古怪,盯了刑夜片刻,忽然道, “你终于也上了他的床。” 不用刑夜回答,这是肯定而不是疑问。 在苍岚为了一个小小侍卫而责问自己的时候,赫连昱牙就知道会有这天,他额角青筋跳动,却咬牙切齿地转身走了。只不过一过拐角,立刻抽出马刀,冲着长廊的栏杆一通乱砍,直到气喘吁吁才拎着都快卷了口的兵刃离开。 刑夜隐入横梁下,那么大的动静自然没逃过他的耳朵。 真像是冷昼小时候没抢到想要东西的举动…… 闪过这个念头,刑夜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主上总是爱气气赫连昱牙,似乎这就是有趣之处。 第二日,苍岚临朝,只为了宣布左相沈昊哲出使京国,理由很为牵强,是为两国联军出兵南晖。 南晖京国各有内乱纷争,晅国连接征戈,将纳入版图的临薛变成生力尚需时日,何况还有北凌之乱。可说是三国胶着,谁也抽不出手对付谁。朝臣又是猜测纷纷,都不明皇帝此举深意,最为反对的就是右相赫连昱牙,不过皇帝一意孤行,几乎是立下定论,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两天,赫连昱牙的红眸更红得泛出血光,见谁都是一副吃人的神情,死死看着苍岚快要到了亦步亦趋的地步,特别是沈昊哲离城的当日。 能在这样的盯人强度下若无其事的,大概只有苍岚,对两人同进同出几乎没有任何异议,无谓的微笑依旧。以至于伺候他起居的太监们暗暗咂舌,看不出当今皇上还是个好脾气的? 苍岚的纵容和沈昊哲的离开,总算让赫连昱牙笑逐颜开。 夜晚, 寝宫里又传出了好几天不见的动静。不过听见的人恐怕会吃一惊,因为那带着几分示弱的声音完全不像平时嚣张跋扈的右相大人。 “……苍岚……停……” 红发男人一头艳丽的长发散乱,体′液斑驳点缀着完美的身体,从小腹延伸到胸前。他瘫软在凌乱的床褥上,随着苍岚的进′入微微扭动腰′胯,有些像无力的挣扎,也像是情不自禁的迎合, 第249章 “……今天……不行了……放过我……嗯……” 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鼻音,赫连昱牙不记得自己已经释放了多少次,只能感到极度的快′感而无法射′出任何东西,虽然他精力旺盛,还是招架不住喊停。 “……好……” 留意到身下的人连动个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苍岚吻上男人的眉心,哑声回应着,终于将克制已久的欲′望泻出。他有意取′悦赫连昱牙,引得对方不断射′精,其实自己也忍耐到了极限。 赫连昱牙低哼了一声,后′穴抽搐般收缩着,挺直了腰,但很快便软回床上。 苍岚停了一会,慢慢抽出分′身,稍微退开少许,立刻感到几乎无法动弹的男人抬起手,搭上他的腰。他顿了顿,为对方换了个比较舒适的姿势揽回怀里,直到那双红眸抵不住眼皮打架,消失在眼脸后,才勾了勾唇。笑容中夹着一丝无奈。 日上三竿,赫连昱牙从睡梦中醒来,一下没摸到身边的人,已经得出一个让他愤怒的结论: 还是让那个滑不溜手的家伙跑了! 支起酸痛的身体,发现身上已收拾过,残留的青红痕迹却叫他恼恨不已。 他最喜欢与苍岚交′欢,肉′体交′缠的时候,银发男人的投入只属于自己。昨夜那样的情形,赫连昱牙本是甘之如饴,哪知对方前所未有地热′情索求他的身体,是为了趁他睡着走人! 那般激′烈的欢′爱后,亏那混蛋还有体力逃走! 赫连昱牙霍地起身,又双腿一软,跌回床上,随即发现床头还放着一封信。 不用看就知道是给自己,‘刷’地抖开质地上乘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字, “尽速归来,勿念。” 他气得磨牙,又见背后一行字, “昨夜之欢若不足备用至归期,可自选一人纾解。” 赫连昱牙那好看的五官顿时被腾腾杀气扭曲,暴怒的咆哮传遍整个寝宫, “浩轩苍岚!别就想这样打发我等你回来!” “……主上可是伤风了?” 离城数十里外,官道上跑着两骑快马,最奇的是,一头白狼跑在马旁,罕见的巨硕吓倒了不少路人。 黑衣男子稍稍落后半个马头,见前面的男人似乎打了个寒战,有些担心地问了出来。 “……没有……” 后者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咳一声,银眸闪动,晒道, “好像谁在想念我?” 这两人自然就是刑夜和苍岚。 将某人放倒后连夜赶路,苍岚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想来对方醒来后也会同上次一般暴跳如雷吧? 也许还会直接追过来,那大将军想要留人‘看家’的打算可就落空了。 苦笑了一下,很快将这些念头抛到了一边,他现在只想快点达到京国。 在众人的一再坚持下,苍岚这次带的护卫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不过改了装扮分作几批前后照应。 虽然看起来同行的只有刑夜,但不论何时,总有些‘路人’在左右。 两人很快就追上沈昊哲,一聚之后,苍岚为了芬里尔不那么显眼而改坐了马车,却并没有同路,而是走在了使团前面。 虽然知道不远处有人暗中跟随,刑夜还是一路小心戒备。每到一处城池集镇,他们会稍作停留,让人去任何一处钱庄兑换银票后,总有各色各样的人出现在苍岚身边。这些人带来些简短明了的消息,都有关是否发现鬼族的行踪,显然是陈海的暗桩。 这样的联络,进入京国境内仍在继续,陈海的眼线无如此孔不入,到了刑夜都有些心惊的地步。好在这些人看起来只是听从命令,并不知道自己传达的内容代表了什么,也不认识苍岚。 他们这样走走停停,在京国都城左近,苍岚又得到消息后,忽然折回了之前落脚的集落。 清晨还冷风沙尘,巳时已云开日现,葱笼的绿色爬满了大地,连绵至天边。 辽阔的草原上不时有放牧中的牛羊马匹,经过好几处圆形的帐篷,土坯矮屋和棚子云集的集市出现在面前。 京国往来各地走商的人不在少数,权势赫赫的商家就是其中的代表,因此集镇也四处可见,靠近王城的集落更颇俱规模。 屋顶棚杠上飘扬着彩带,简易的铺头罗列着各式各样的货物:药材、奶制品,来自南晖的珠宝、香料,北国的烈酒、熏肉,临薛的雕刻、木器,晅国的丝绸、瓷器……可说是琳琅满目,甚至还有各色的小吃。 铺头围出来的街道人来人往,偶尔还有扎着小辫的小鬼,顶着脸颊上两团酡红在街道上嬉闹追逐。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京国虽及不上物产富饶的晅国,其繁荣程度也不下于曾对晅国构成最大威胁的南晖。 苍岚才到过集镇上留宿,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之前住过的宅子。这里是陈海买下的,接近王城,芬里尔太过显眼,便是暂时寄养在宅中。 刚要进门,隔壁走出一伙人,见到苍岚,都是一愣,随即拉了拉帽檐,故作镇定地过了去。 刑夜迅速认出是跟在后面的一拨护卫,他们没接到皇帝要改道的通知,现在定是措手不及。苍岚哪理会这些,他在前面得到的消息是,曾有人在集镇上看见过鬼族的人出现,在靠近王城的集镇,这可是非常难得一见的。 自从京王下令大肆追捕鬼族,除了青岭管辖的地区,几乎不会有鬼族的踪迹。 同样的,他们再出现的几率也是非常的少。 就像大海捞针。 这点苍岚当然清楚,但就像他不能完全确定之前遇到的人就是熠岩,在集市上找到曾出现的鬼族也非完全不可能。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就无法放弃,哪怕他并不希望熠岩真的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在集市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苍岚晚上回到住处,身体疲累却没有半点睡意。 沐浴完,他信步走出房间,正觉得少了点什么,忽听头上细微的声响。 抬头望去,只见刑夜背着雾蒙蒙的月亮站在屋顶,点漆双眸宛如星子,整个人都融入到恒古的夜空,放佛即使岁月变迁,这个人也会永远同这黑夜一样,这么静默而执拗地出现。 苍岚感到对方存在的刹那,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倏地消散,他微微出神,随即笑了笑, 第250章 “……你在那里做什么?能看见我沐浴?” “……不能。” 刑夜居然老实回答。 苍岚又是一怔,然后笑意瞬间爬上眉梢, “想看吗?” “……” 这一次刑夜没有马上回答,可认真思考后更难以回答的神情昭然若揭,苍岚更是止不住发笑。 刑夜呆看着自家主上闷声笑个没完,越来越不知所措,待他想起自己现在还站在屋顶上,委实有些不敬的时候,苍岚却攀着矮墙爬上了土坯屋顶。 “怎么你喜欢这种地方?” 苍岚四顾,很沉的夜色下,可以看见的不多,他拉过刑夜,朝着可以看见亮光的方向坐下,静静看着远处空地上的篝火,压抑着的焦躁不安不觉平静了几分。 “视野更广,容易发现反常。” 刑夜却浑然不觉,一板一眼地答道。 “原来如此。” 苍岚哈哈一笑,揉了揉对方的黑发,正要说点什么,院子趴着的芬里尔突然‘蹭’地站起身,长嚎了一声。 两人都是一惊,芬里尔叫声止歇,又转动耳朵,发出一声低吼,竟猛地越过矮墙窜了出去! “追上去!” 苍岚面色一变,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第一百二十六章 纵使相逢 不断有护卫听到响动,从左近的屋舍内冲出,得到指示后,相继追去。幽静的小巷内,破空之声四起,都扑往同一个方向。 前面不远的岔路口中,一头巨狼踩在墙头,泛光的眼珠幽幽锁着路口中间的几人。 “芬里尔?!” 一个男人脱口惊呼,月光朦胧,勉强可见他双眼的颜色略浅。他身后的众人也是一脸惊骇,对此人能叫出这头巨大野兽的名字显然不明所以,只有人群中黑毛的獒犬摆出备战的姿态,发出呜呜低吼。 与此同时,四周黑影纷纷掠至,竟有数十人之众,将路口中间的人团团围住。 “泽塔玛尔!你带人来抓我们?!” 不知是谁失声质疑。 前面的泽塔玛尔一愣,马上知道情形不妙,如果对面是敌人,自己再被身后的几人误会的话,就会陷入背腹受敌的局面。 一转念,他顾不得先搞清来者何人,已阴测测地澄清道, “是那样的话,我的朋友,我会直接告诉商家的商羽你们的行踪。” 说着,举起手中的兽笛,又道, “应该呼唤你们领路人的同时,也引来了意外的客人……” 不等他解释完,一声低喝陡地响起, “拿下他们!” 声音不大,却似带着刀口磨砺出的渗人杀意。 随着命令下达,十几人飞身上前,外围的护卫仍是截住四面的路口不动,根本不用刑夜出手,场上已有了压倒性的优势。 这些护卫不同于京中的贵族出生的侍卫,他们是赫连昱牙从军营和自己的手下中提□,这次出行,沈昊哲又仔细筛选过。 只见众人互相配合,进退攻守俨然有序,完全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那边几人越打越乱,接二连三被撂倒在地,片刻功夫,就连那条獒犬都被制服,只剩下泽塔玛尔一人在孤军奋战。 他身手很好,总是能找到空档突围,但只是移动尺寸之地,立刻又有人补上。隔远看去,数人的战团一直不断移动,被围在中间的人却始终无法逃脱。 泽塔玛尔习惯躲在暗处,从来都是他趁人不备,哪里吃过这样的亏。手忙脚乱地应对着围攻,他身上好几处挂彩,已是又急又怒,忍不住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问出着句话,蓦地看见包围外有个白色人影,他顿时心神大震。 战斗中岂容人分神他顾,立刻有人见机一刀砍中泽塔玛尔的小腿,几个护卫随之一齐攻上,将他叉翻在地,顺手把兵刃架到他脖子上。 泽塔玛尔被制得一动也不能动,他惊惶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巷道中的人,结结巴巴地道, “……你……你怎么会在京国?” “……” 苍岚不奇怪对方一眼就认出自己,他刚沐浴完,洗去药水的白色头发在晚上也很容易分辨。 他已暗中将场中的人来回审视了几遍。 ……不是他…… 那丝小心翼翼的希望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狂涌的暴戾。 看来这个泽塔尔在和什么人碰头,好死不死让芬里尔听到兽笛声,撞到了接头的地点。 第251章 正好! 苍岚冷冷地盯着面前的俘虏,他有笔帐还要和这个人慢慢算一算。 “……原来芬里尔和你一起……” 泽塔玛尔也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苍岚冷厉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冷。 他明白,这次被抓可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过,现在必须抛出能让自己保命的筹码, “我尊贵的陛……” 他张口,见银发男人拿过侍卫手中的长剑,标准的套词硬生生卡住。危险的信号在告诉他,不能再啰嗦,他几乎是用吼的直接转入正题, “我知道格萨德在哪里!” 苍岚停了停,默然盯着魂不附体的泽塔玛尔,冰刃般的杀气越来越凌厉。 少顷,他提剑,伴着对方的惨嚎,一只鬼族标志的蓝眼被挑出了眼眶。 他的动作很利落,好像完全没经过思考般,若不是让人血液凝结的恐怖气势,谁也看不出他此刻的暴怒。 “……不……我带你去见他……!陛下!我没有说谎!” 泽塔玛尔疯狂地挣扎着,甚至来不及去哀悼已经失去的一只眼睛。他一只眼珠被削去大半,加上开裂的眼皮,一片血肉模糊,但疼痛远远及不上恐惧! 他看见苍岚的剑又抬了起来! “我会让你留下一口气来说,” 苍岚低低道,像是恶魔的低语,更像压缩的风暴, “在此之前——首先,你的眼睛让我心情很不好……” 听到这声音的人都打了个冷战,忽然有些同情起这个要直面皇帝怒火的俘虏,因为他们明白了,刚刚只是个开了个头…… 只有刑夜抿了抿唇,他很久没有见过苍岚如此愤怒,那种掺杂着深深的失望和痛苦的愤怒。 让他想做些什么来减轻这些,却不知从何做起。 苍岚又抬起手,没等他的剑落下,那条被制服的獒犬忽然没命地吠叫起来。他好像感应到一丝异样划过心头,猛地转头,芬里尔也站起身,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一双熟悉的蓝眸。 夜晚的光线中,明明不可能看清那是何颜色。但或许是在心中驻留太久,苍岚在一瞥之下,就确定那双眼睛正是自己寻找的湛蓝。 “熠岩!快救我们!” 有人嘶声大叫,护卫按住的几人显然被之前的变故和苍岚的暴虐吓懵了,他们搞不清这伙人是什么目的,只知道目前的处境岌岌可危。 “……熠岩……” 真的是熠岩? 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苍岚怔忡之中,看清了对方脸,正是上次在客栈撞见的那个鬼族。 他真的熠岩…… 真的是? 强烈的熟悉和违和感让苍岚定在原地,他魔怔般看着对方带着一道劲风,迅捷无比地冲到面前,两手举着兵刃挥下—— “主上!小心!” 刑夜一晃身,挡在苍岚面前,他长剑一横,刚好接住来人砸下的重剑。 ‘铮——’ 长鸣声起,兵刃相交处溅出两点火星! 刑夜手中的剑身在巨大的冲击下回折,差点压到额上! 力量并不是刑夜的长项,他一向会避免这样的冲撞。不过,此刻他没得选,甚至不能用自己擅长的杀招! 他咬牙应撑,迈步弓身,剑身在强大的力道压迫下,发出刺耳难听的金属摩擦声。 “……住手……!” 身后一暖,苍岚低沉暗哑的嗓音传进耳中,刑夜看见一只修长整洁的手掌越过自己,抓向压下的重剑。 ……会受伤! 这个念头在脑中急闪,他一声断喝,肩头发力,长剑扫出! 剑身‘嗡’地回弹,恍若弓矢之声,把对方连人带剑挡了回去! 随着来人连退数步,薄而锋利的长剑恢复原状,却两条裂纹隐现。 刑夜没管这些,见苍岚的手未伤分毫,他立刻收敛心神,重新站定。 在外围人护卫已反应过来,纷纷围向手持重剑的男人。 “不许伤他!” 苍岚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下达如此愚蠢的命令。以对方的勇武,剩下的护卫要捉拿这人已是非常勉强,双方敌对的情况下,这句话只会让人有恃无恐。 但那是熠岩…… 好像是为他提供更多的证明,芬里尔已窜到男人面前,转头对着围拢的护卫们,狰狞地龇牙咆哮! 第252章 矛盾而诡异的发展顿时令所有人感到无所适从,场中静了一静。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持剑男人的身上,很显然这一切变化全是因他而起。 没人察觉,在路口的一边,被按住泽塔玛尔脸色涨的通红,好像努力忍耐着什么,直到一个护卫无声地倒了下去! “有毒……!” 旁边的护卫看出端倪,摇摇晃晃地朝着泽塔玛尔斩下时,此人早贴着地面一滚,双手一按,好像毒蛇从地上弹起! 手中镰刀状的兵刃飞出,射向另一个前来阻拦的护卫,弧形的轨迹奇诡却准确之极地划过那人的咽喉! 虽然是突然发难,这一手也确实了得! 但他根本不敢稍作停留,身形疾闪,看也不看鲜血喷溅的侍卫,反手接过镰刀,没命地冲向开出的缺口。 因为身后根本不曾出手的两人,他是交过手的!不说其他,两次攻其不备皆未能全功,只凭这点就对他构成威胁……更何况他们对他都是深恶痛绝! 苍岚却似没发现泽塔玛尔突围,他目光没离开过被叫做熠岩的人,除了抓住刑夜的动作, “别去,此人太过狡诈。” 声音很平静。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这里也不是我们的地头。” 这口吻让有些混乱的护卫很快间恢复镇定,救人和搜查俘虏,井然分工。 但刑夜分明感到抓住自己手臂的手很用力,指间传来几不可查的颤抖直接涌向心脏,让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拧紧,异常难受。他却只能同往常一样,默默站在一旁。 见到苍岚居然放了泽塔玛尔离开,而且并未发动攻击,持剑男人眼中困惑和警惕的神色交替。他看了眼呆愕的同伴,又看了看芬里尔,视线最后回到苍岚身上, “……又是你……你是谁?” 听到这话,苍岚一动也没动,许久。 对面的男人都快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说出足以叫几个俘虏倒抽了一口气的名字, “浩轩苍岚。” “……浩轩苍……岚……” 低声念了一遍,到最后一个,男人明显停滞了片刻,狐疑之色更重,脸色却奇怪地缓和了很多, “晅国的皇帝?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是我 “是我。” 声音很好听。 持剑男人脑中冒出这个想法,其实第一次见面,他就认为对方声音很独特,有着渗入灵魂的磁性。 还有那双眼睛,坚硬又锋利的银色,好似某种金属淬炼,微微转动时,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光泽流溢。 ……所以他才能这么快认他来,即使对方改变了发色……银色的头发…… 没由来地觉得现在的颜色更适合对方,他扫过冲着护卫发出警告低吼的白狼——好像,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狼王化成人形,充满了王者的力量与光辉。 他对晅国皇帝是很有好感的,这个人让鬼族出仕为将,一再提高他们的地位,晅国,是唯一可以让鬼族安心走在路上的国家。 男人如此想着,发现对方遥遥望过来,眸子里隐隐涌动着恐惧和祈盼,放佛静待着什么。 那眼神看上去居然如履薄冰? 这令他无端有些不安,他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但仍是无法从白炽的身影上移开目光,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你是来抓我们的?” “我在找你。” 苍岚说得很自然,看着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清澈蓝眸,他不自觉地笑了。 只看他的笑容,谁也不会猜到,这四个字说起来如此容易,做的时候却不会终结般漫长。 无数焦虑的白昼和梦魇的长夜,每次燃起又破灭的希望,放弃和坚持的挣扎都像经历一个轮回。 他强迫自己放下,他也认为自己能做到,连骨肉至亲的背叛,都能被时间冲淡,又有什么不能遗忘? 可是这一次,他几近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忘记这个男人上。不给自己想起的机会,比以前更在意身边的人,直到自己都觉得,这些人对他的重要可以掩埋一直纠缠他的幻影。 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至少能将之深深封印,只有夜半不能自主的梦回中,这个幻影才会出现。 然而这些努力不过是徒劳。 见到这个男人的一刻,所有一切都被唤醒。 随着狂喜破出表面的平静,担心不安焦虑挣扎翻滚而来,一切如故。 似乎要彻底遗忘,只有将生命终结。 对面的男人没了声息,好一会,才道, “找我?为什么?” 苍岚愣了愣,随即道, “因为你是熠岩。” 第253章 完全是本能地回答,也许不想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他停止了思考。 熠岩明白了,他听说过,晅国有个将军和自己同名, “你在找叫熠岩的人?” “……不是谁都可以叫这个名字。” 苍岚淡淡道,银眸渐渐开始黯淡。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但控制不住声音的艰涩, “让我看你的脸。” 熠岩没再说话,他走到几个俘虏身边,弯腰冲他们要了个小瓶,然后费力地清洗着脸上的东西。 不知为何,他没想过要拒绝。 下颚,嘴,鼻,脸颊……逐渐显现出很深的异族轮廓,眉弓的阴影下,形状优美的眼睛湛蓝深邃,甚至会让人误会那是深情的…… “……你是熠岩。” 苍岚重复。 熠岩皱了皱眉,对方愈发沉寂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我是,但不是你找的人。” “……你是熠岩。” 苍岚又重复,深深凝视着对面的男人,脸上却忽地出现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好像长久以来的目的终于达成,他如释重负地轻声道, “跟我回去,好吗?” 语气和眼中的死寂完全相反。 熠岩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很难出言拒绝了,因为晅国皇帝完全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姿态。 对方在无意识中流露出近乎绝望的希翼,似乎在开口之前,就知道回答,却还是忍不住一试。 困惑中,他沉默片刻,尽量让自己否认听来委婉,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熠岩说完,发现银发皇帝无声地笑了,依旧风度完美,只是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说不出的苍白。 确认对面的男人就是熠岩,刑夜目光闪动,戒备中透出愠怒。感到苍岚的手变得冰凉,他抿了抿唇,像被无形的力量拧紧了心脏。 他突然了解赫连昱牙不喜欢任何人接近苍岚的理由。 如果付出的代价是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他宁愿他不曾将谁放在心上,永远都是那个挥洒张扬、俾睨天下的君王。 “主上……” 刑夜担心的声音传进耳朵,苍岚听到了,却没有反应。 就像从刚刚攀上的顶峰跌下,或者脚下的地面迅速崩塌,他竭力摆脱那种无力又窒息的感觉, 半晌,终于松开抓住对方手腕的手,笑着揉了揉对方的额前的头发,然后缓缓朝着熠岩走去。 一众护卫见状,犹豫了下,只得让在一旁,小心地盯着熠岩。 熠岩疑惑地注视着苍岚的一举一动,见皇帝走到面前,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许是那微笑恍如相识,他竟鬼使神差地放松警惕,微微俯身。 哪知这一低头,被对方伸手扣住后脑,熠岩大惊, “你……!” 正要反击,却被对方落在唇上的吻凝住了动作。 突如其来的吻比看起来要温柔得多,试探着滑过唇线辗转轻吮。 熠岩不觉失神,直到头上传来一阵抽痛,他才猛地惊醒,恼怒之下,揪住男人的衣领,将剑架在对方脖子上,喝道, “你做什么?!” “主上!” 伴着刑夜的惊呼,护卫们刚想上前,就被苍岚的抬手止住。 “……熠岩……” 苍岚说了句什么,含糊的音节低不可闻,没等熠岩听清,他又轻笑道, “你如今过得可好?” 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肤,他嘴角噙着笑意反而柔和了许多。 “什么意思……?” 晅国的皇帝难道有什么毛病?对萍水相逢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还是说他和他要找的人同名不说,还那么像? 看出对方没有轻慢之意,熠岩脑中转念间,又是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他皱紧了眉,两点野兽般的幽蓝却慢慢趋于平静, “除了被你认错,我没什么不好。” 银发男人闻言怔了怔,垂下了视线,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又一次出乎他意料地抬眼笑道, “那就好,带上你的同伴回去吧。” 第254章 不止是熠岩,在场的人全都一愣,被抓住的几个俘虏更是下巴都快掉下来。 这是唱的哪一出? 是承认自己认错人还是欲擒故纵? “主上,” 刑夜最先回过神来,难得地出声劝阻道, “他们已知主上的身份,若是传开去,太过危险。” “无妨。” 随着泽塔玛尔的逃走,这个消息绝对是无法保密的。 这句话苍岚并没有说出来,他抽身退开,冲着仍围着熠岩打转的芬里尔道, “芬里尔,回来,他应该也不认识你的。” 白狼王仿若真的能听懂苍岚说什么,转头望了他一眼,又恋恋不舍地嗅了嗅熠岩的手,见对方不为所动,只是用诧异合不解的眼神观察着它,只得不甘不愿地低呜了声,拖着尾巴回到苍岚身边。 另一边的几个俘虏也见机得快,一被护卫放开,立刻想起小命要紧,已有人边退边咋着胆子道, “熠岩,我们走,门主还在等人复命,休与他们啰嗦。” 在几人的催促下,熠岩不能不抛下各种疑团,待确定同伴安全离开,也跟了上去。 即将拐入巷道另一边时,又不禁回头。 白色的人影清晰可见,对方正看过来,目光深驻,那眼神令熠岩有种折回的冲动,他顿时头疼欲裂,忙甩了甩头,飞快离去。 京国王城 夜夜笙歌的皇宫今晚居然没有京王最爱宴会。不过这可不是说京王放弃享受,相反,他正在尽情放纵自己的玩乐。 只不过这点隐秘的乐子不宜被太多人知道。 寝宫的大床上,京王叶乾忘情地进入着身下青年,肥硕的身体撞击着对方,‘啪啪’声响不绝,眼睛却紧盯着床边另一个青年,喷着粗气道, “把腿张开点,让孤看清楚!不然孤可要叫人来帮你弄了!” “王上,有奴还不够吗?” 听到叶乾急不可耐的吼叫,爬在床上的寥落雪嗲声抗议,有意扭动腰肢。 叶乾马上抖了抖,全身绷紧,口中骂着‘妖精、骚货’,然后软了下去,压在寥落雪身上。过了好一会,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冲旁边的人道, “下去吧,真是个不懂事的,让孤乐一乐都学不会!” “儿臣告退。” 那人也不分辩,从软垫上站起来,拉拢衣服,不疾不徐地退了出门。 侍从都被遣走,外面空无一人。 屋角的宫灯一照,映出他俊逸的五官,卓然高华的举止中更有着一份谦和,赫然便是民望正高的仁王。 青岭镇静自若的样子,即使是有人听到屋内动静,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便这般从容地回到自己的府邸,至始至终没表露出一丝嫌恶,尽管刚才在京王面前用玉器插入自己身体的时候,已经恶心得想吐出来。 可他更知道,表现出他的好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若不自己动手,叶乾一定会找人‘伺候’他。或许他该庆幸,满脑肥肠的父王还存有最后一点伦理观念,也顾及那几乎没有皇家脸面。 而他只要守住这个底线,让所有人以为得商家扶持他,其实也最被京王看重,先不说太子能按捺几时,到时‘遗诏’上出现自己名字,万不会再有人怀疑。 青岭温润的脸上出现一抹冷笑,转瞬即逝。 他入往常一样进入浴池,还没浸上一刻,屏风上出现一个黑影, “殿下,晅帝已到我国王城的消息盛传,许是出了差错。” 话未落音,说话那人只听到里面一阵水声,仁王殿下已裹着布巾拉开屏风, “苍……晅帝到了王都?这是哪里传出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仁王 青岭居然失态到直接从浴池冲出,这暗卫跟了仁王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来不及思忖理由,在主子发黑的脸色下,忙答道, “属下尚在追查,眼下看来,像是太子殿下手笔。” “……是他。” 青岭很快恢复了平静,既然是刻意放出消息,那就不是因为出了瞒不下的大事。 只是,太子打草惊蛇是何用意?是不想苍岚来王城,还是还逼他现身? 若是后者,苍岚难道已经到了王城……? 他顺手将衣服披在身上,走下浴池石阶,候在下面的使女已上前服侍穿衣。 薄薄的里衣在腰间松松系上,勾勒出男性修长的身形,前襟处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惑人心神,引得几个正值妙龄的使女红飞颊上。 偏偏那如美玉琢磨的脸看上去温文高洁,让人不敢轻亵,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奇异地糅合到一起,较之京国五大三粗的汉子简直有如云泥。 不过她们如何心动,也不敢稍越雷池半步。 第255章 不说那可望不可即的醉人风采,这人还是深具贤名的仁王。对小小使女来说,哪怕能做上他的通房丫头,也是不可求的妄念,只能小心侍候,希望能得主子青眼也好。 可惜的是,仁王完全殿下没有留到使女们眉目含情。 他淡然端坐榻上,让使女擦拭着濡湿的墨发,仍思量着适才得到的消息。 正忧喜参半,王府的管家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殿下,商大人派人送来了一封请柬。” “拿进来。” 青岭习以为常地淡淡道。 商家不时送来请帖,多是要他去做应酬。 接过使女转递的帖子,这次约定的时间居然就是今晚,完全当他是随传随到的棋子。 青岭冷冷一晒,如此也好,他现在也希望商家继续这样看轻自己。 不过商家这次的安排,事先完全没有通气,到底所为何事? 还有赴宴的地点……怎么会这么巧……? 他捏着帖子仔细斟酌,突然发觉背面的触感很是怪异。 顺手翻转,后面还有一方非金非玉的黑木,通体铮亮,草草一行‘云庄东恭迎君驾’。 “准备车驾。” 青岭不再犹豫,就算商家的邀请有什么蹊跷,这木牌也让他放心了大半。 看来像是顺应请帖内容的木牌,其实和商家无关,是他晚上赴约的地方——云庄发出,是云庄主事的独门请柬。 上面示意已知自己会到云庄赴宴,那样一来,他至少不用担心被人暗算了去。 因为云庄和镜花楼一样,正是苍岚通过陈海在京国埋下的据点之一。 镜花楼虽然没有镜花,云庄却是有云的。 当然,云在天上。 从湖泊上修建的水榭,经过湖边的小树林变成的猎场,到远到望不见的木栏围成的马场,都是云庄经营的范围。 白日里看去,除了葱绿的草原,便是天上的云朵最为显眼。 只不过人们不会为了看云而来。 除了骑射围猎、马球摔跤,最不可少的其实是美人。 美丽的女人永远是男人一掷千金的动力,云庄东面刚好是这种吸引男人的地方,这里到了夜里便是另一番景象。 不大的湖泊如缀在辽阔草原上的一粒明珠,湖旁几处楼阁热闹非凡,大堂到包厢都是灯火通明。 其间酒香扑鼻,各种佳肴琳琅满目,酒令欢笑不绝于耳,酒酣耳热之际更有人即兴豪舞。 仰或芬芳甘甜如麝如兰,丝竹轻歌飘飘幽幽,宾客倚红偎翠、击箸和琴而歌。 湖面的水榭中,燃着旺盛的火盆,充满异域风情的美姬舞姿妙曼。 她们摆动轻灵柔软的身体,光影投射,伴着欢快的乐声,勾起一阵又一阵的喧哗…… “王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青岭被人领到较为僻静的楼中,从楼上俯瞰着眼前一派欢腾,微微有些惊讶。 他知道云庄,但一向不太喜欢这些醉生梦死的地方,这还是第一次来。 身后的众侍卫也是目瞪口呆,这等浮华的场所,不是人人都能来的了,亏有如此多的人能在此销金! 有人不由得嘟喃道, “这云庄主人的富有,比起商家可能也不差了。” 如此最好。 青岭心道,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默然随着领路的仆人朝着里间走。 现在身边侍卫中就有商家的钉子,他还不想让人察觉自己和云庄的主人有什么联系。而且,商家几次让他来这种地方,都没发生什么好事…… 青岭暗自留神,走到一半,忽地堪堪顿住—— 有人等在长廊前方,显然是在等自己。 跟在身后侍卫大惊,待看清几人,更是脸色齐变! 竟是好几个轩昂武者! 他们或立或倚,旁若无人地挡在路中间,个个皆隐透锋锐凝实之气! 京国历来重武,在草原上游牧的民族,强健的体魄是长途迁徙的根本,一个部族的首领,往往是武力争斗中选出的勇士。 虽然因为来往行商,颇受南北各国影响,但拥有极端强横武力的人依旧很受尊重。 在京国,这些人多半信马由缰,有时会随兴加入商队游历四方,之后不告而别。或者和一群牧民逐水草而居,进而成为一个部族的守护神。就是达官贵人遇到他们,也会礼让三分。 看几人的气度,分明就是这等千金难求的武者! 这种人从各种意义上都很难对付,单是武力就可以一挡百。眼下无端冒出几人,怎能不另侍卫变色? 第256章 但他们职责在身,只能豁出去抢到青岭身前。 几个侍卫互看了一眼,正欲想个法子先弄清对方来意,已有一个剑客上前叉手道, “仁王殿下勿怪,家主人吩咐我等前来护驾。” 此言一出,憋足劲的侍卫登时傻了眼。 家主人?谁有这么大的脸面? 他们纷纷咽了口唾沫,费力地转头望向身后的青岭,希望能得到答案。 然而此刻的仁王殿下更叫他们看不透—— “有劳。” 青岭仅是微微抬手作答,镇定自若,未多一句询问。 这坦荡荡的应对,显然让眼前的武者大为赞赏,他们躬身一礼,随即恭敬地垂手退到一边,待他过去才举步跟上。 而几个几乎定在原地的侍卫,则是诚惶诚恐、云里雾里地走在了最后。 青岭不是不想问,只不过这里是陈海的生意,他相信对方不会任自己遇险,若这些人是敌非友,一定会有所警示。 但饶是如此他胸有成竹,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还是微微变色。 里面不是别人,全是青岭的皇兄,而他们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惊讶地瞪着门口的青岭。 京王好色,子嗣众多,青岭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他这些兄长虽然也不乏地位低下的母妃所出,可比起连过往都不能提及的青岭,自然是高出一头。 何况青岭浑身上下半点不似京王,不少人还认为他来历不明,依附太子期望将来能安享富贵的,更是对他嫉恨有加,怎么看都碍眼。 这样的想法的厅中就有,因而他们吃惊后很快摆出一副厌恶的神情,不知是谁尖声道, “真是晦气,不是说这里堪比九霄天宫,怎么什么人都能来?” 此话带起几声嗤笑。 笑声中,青岭已淡淡检视完大厅,在场的皇子大多不受重视,坐在上首的九皇子是叶洪裕,可算是这些人中说话分量的人。 果见他面露嘲讽之色,起身喝止众人, “你们岂可如此小瞧了人,就像狮背上的虱子,那种不起眼的可恶东西,你才拿他没办法。” 说着,向引青岭进门的仆人曼声道, “厅中已无虚席,在我身后为他加一座吧。” 他口气缓和,内容却刻薄恶毒,不仅将青岭比作虱子,更直言厅中没有青岭的地方,要对方坐到下人的位置,以此戏耍羞辱。 叶洪裕整整大了青岭十岁,他母亲来自草原的大部族,又有自认有些才学,即使比不上以后成为京王的太子,也有荣耀一世的资本。 偏偏冒出个叶青岭,明明无权无势身份暧昧,竟比他还先一步得了王爷的封号,还隐有争位之意! 被一个野种高出一头,叫他如何不难受! 青岭自然知道症结所在,他双眉微扬,还未说什么,只听领路的仆从哈腰答道, “九殿下误会了,敝庄万不敢落下这等谬误,仁王殿下乃主客,主位便是为仁王殿下而设。” 说着对青岭打了个千退到一旁。 “你是说我们是为他作陪的?!” 叶洪裕闻言脸色一沉,立刻语气不善地问,完全不复适才的侃侃得意状。 那仆人当下想也不想道, “九殿下圣明,此事不是小人可以做主的,小人也万不敢说这样的话。” 说着一个劲作揖,哪有半分畏惧的样子,可又油滑之极,令叶洪裕拿不住他。 青岭淡然看着这一幕,脑中早千回百转。 商家作为东道主迟迟不到,放着他和这帮皇兄独处,又不设好席位,若不是这个仆役被人授意维护自己,势必会有好一番奚落嘲弄。 这样的安排,可不是让他笼络人心,而是将他推到刀尖上。 是想让他们兄弟更加势如水火,还是想让他充分体会,自己必须依从商家? 应该两者皆有。 他得出结论,扯出一抹笑,缓步向着主座走去。 旁边僵着的叶洪裕见状哪肯罢休。刚要调转矛头再针对青岭,一转头,看见跟着他进来的几个武者,顿时将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时候这个野种可以使得动桀骜不驯的武者了?!还是数人之众!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认识这其中两人,一个就曾随着他母亲的部族迁移过,全族上下都对这个人非常敬重! 另一个,则是右丞相的上宾! 可右相不是支持太子殿下的吗?怎么…… 叶洪裕被几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上,只觉得脑中混沌、脊背发凉,差点没想往后退。 第257章 于是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青岭从身边漫步而过,然后极为优雅地一撩青袍,坐到了主座之上。 叶洪裕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他敢挑衅青岭,就是明白青岭是商家的傀儡,却不知道,原来这傀儡的势力,也可以大过自己!? 呆望着阶上的青岭,武者们分立身后的仁王,那浑然天成的高贵风采,竟叫叶洪裕生出一丝敬畏。 左丞相商悦姗姗来迟,走进大厅的时候,明显诧异万分。 他今天宴请这些皇子,一来是想以商家而非仁王的名义拉拢这些人,为最后动手做些准备;二来,最近仁王似乎越来越有名望,叫上叶青岭,也是为让对方不要忘记,离了商家他什么都不是,然后自己再出面收场,算是例行的一个巴掌一颗枣。 这一招屡试不爽。 □出来的奴才,指他往东绝不敢向西,想怎么拿捏都成。 可这一次好像出了点问题…… 商悦审视着自然而然坐在上位的青岭,却说不出哪不对劲。 然后他环顾周遭的一干皇子,猛然醒悟后又愈发困惑,这个仁王怎么把他的皇兄们制伏的? 早在商悦进厅之前,几个武者就从主座后退了出去,青岭一点也不奇怪丞相大人的反应。 肯定了自己之前对商悦意图的判断之余,不由得怀疑起,暗中指示的人是不是陈海。 他不认为陈海会这么煞费苦心地帮自己,那么…… 青岭面上含笑,看似关注着商悦的应酬,心头实在重复否定某个猜测。正心神不宁间,身后传来一声懒懒的调侃, “要跟你说上两句话真不容易。” 听出独特的语调出自某人口中,青岭就差没跳起来。 尽量放松,他确认侍卫都退到殿角,才维持平静的表情微侧过头。 身侧,领自己进来的仆役不知何时换了个人,还很为自在地挤了挤眼,眼瞳的银色一目了然。 “苍……” 青岭开始庆幸自己越来越会控制表情,硬是把头转回,他压低的声音又急又快,说是惊惶万状也不为过, “陛下!你怎么可以来这里!?”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绸缪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要待在京国王城,这里应该是首选吧。” 苍岚无谓地笑了笑,倾身拿起几上的酒壶为青岭满上。 听到他的话,青岭不能不承认有些道理,人蛇混杂的地方确实更容易藏匿,何况这里还是自己人在经营。 不过,这和堂而皇之地在敌人面前现身可是两回事……! 他稍微定神,想劝苍岚赶紧离开,又被对方后半句噎住, “有这么多的美酒还有美人,王城除了此地,可别无二家。” “……陛下喜欢烟柳之地,难怪晅都那么多……” 勉强收拾心情,青岭作势饮酒,借着衣袖遮挡看向苍岚。 一看之下,只觉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早忘了那点酸涩,回到正题道, “陛下这身装扮,可经不得有心人的眼。” 扮作侍卫还算勉强,此刻仆役的身份根本是破绽百出,笑语晏晏间掩不住的光华流溢,青衣短褂反倒泄了底,多待一刻就多一份暴露的危险。 当事人却是满不在乎地抬眉,下巴点了下商悦道, “商家的中流砥柱在此,相信有心人都比较喜欢留意他。” 宴上觥筹交错,做主人的商悦招呼周到,几个皇子也大献殷勤,俨然是宾主尽欢。而对同样在上座的青岭,他们明显不太热忱,看来虽被仁王之前的排场震慑,却仍认为是商家在背后撑腰。 青岭对这种情景习以为常,他更抵不住苍岚吊儿郎当的态度, “陛下,常备不懈方能……” 听出对方要开始长篇大论,这种话苍岚早在沈昊哲那里听多了,当下照常随口打断道, “你被商家看得这么严,不这样如何见你?” 青岭微微一震,不由自主地转头看来,在苍岚脸上停了片刻,闪动惊喜的双眼又黯淡下来,语气复杂地轻声道, “陛下是有急事?” “是有。” 苍岚似一无所觉,道, “正好也和商家有关。” “这里不便说话,”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青岭笑容一现,很快整了整神色,微一沉吟道, “我稍后离席去见陛下可好?” 对方一个劲想赶走自己,苍岚挑了挑眉,终于道, “也好,我在楼上厢房等你。” 第258章 留意着苍岚悄没声从主座后离开,青岭轻吁了口气,可无论如何不能平复情绪。 到底是什么事重要到他亲自出面? 青岭心事重重,商悦叫上人前来陪酒也未听到。 直到有人坐到身旁,他才恍然收回心神,发现热闹的筵宴竟变得绮丽奢靡。下面每席都陪着个容姿妖娆的华服美人,男女皆有,他这里就是个雌雄难辨的美少年。 感觉到少年靠了过来,青岭只脸色沉了沉,便由得对方贴在身上。 那小倌巧笑婉言,娴熟地斟酒劝饮,青岭也不拒绝,照单全收。 连接几杯入口,他脸上已浮出晕红,眼中微熏,醉意中流出一抹惑人的艳色,就像青莲尖头晕开的绯色,让人自心里发痒。 厅中众人不知谁先察觉贤名远播的仁王竟如此风姿,渐渐地,偷偷投向上面的目光变得多了起来。 美男子与人耳鬓斯磨的场面显然格外招人,他们抱着怀里的美人,脸上露出的亵狎之意更是昭昭然。 青岭双眼微阖,放佛对这些一无所知,杯中的酒水却映出他眼底一片讥讽,不知怎地,他忽然手上一滑,让水酒洒了一身—— “奴才愚钝,殿下恕罪!” 没等青岭有所动作,身边少年娇声轻呼,跪倒在旁,捉了自己的袖子为他擦拭。 擦着擦着,手势不知不觉地变得轻柔而暧昧,有意无意从胸口抹到小腹,少年的声音也温婉媚人, “这可怎生是好,仁王殿下可要去厢房稍歇,净身更衣?” 哪听不出其中的挑逗,青岭斜睨了少年一眼,清冷的琉璃色眼珠分明写着不悦,少年的媚笑顿时僵了僵,讪讪缩回手,却被他伸手揽住。 青岭扶着额头起身,整个人都搭在了少年肩头,沙哑含糊的嗓音怎么听都醉得不轻, “商大人,本王有些不适,就先失陪了。” 供客人休憩的厢房在后面的阁楼上。 楼阁上极为亮敞。 舒爽的风拂动窗口垂着的轻纱,不时掠过苍岚的脸,狭长的双眼锋锐如刀,让俊美的脸庞更有着成熟男人的冷静。 他支在窗楞上,漫不经心望着楼下的回廊,听到转述近日消息的声音渐渐停下,突然勾起唇角, “看着我做什么?继续啊,我在听。” 调转视线看向身后,刑夜做错事般慌张的神情收进眼底,苍岚一怔,调笑变成苦笑,将对方拉到身前。 怀里的人身体僵硬,似乎大气也不敢出。 苍岚更心中暗叹,即使是他们有了那样的关系,这个人还是自制到近乎卑微,自己努力的效果总是微乎其微…… 刑夜就像一把剑,一把薄而锋锐的剑,自有着坚韧而执拗的锋芒,让人莫名刺痛,苍岚越来越熟悉这种无力感,越想回护就越不知如何是好。 环过刑夜的腰,下巴枕在对方颈侧,他不觉皱紧了眉,却又笑道, “赫连让桑吉去了北凌,北凌太子愿去国君之位称臣,京王让商悦出面见大将军,这里到处传言我到了王城……还有呢?” 有意放柔的声音暂时起了作用,刑夜想也没想,将脑中盘旋的事脱口道, “……熠岩将军身边的女人,好像就是‘行冢’现在的门主。” “原来门主就是她。” 耳边吐出的话像结了冰渣子,刑夜怵然回神,失悔不已的神色随即出现在脸上。 苍岚立刻有所觉察,勉强收敛怒意,重又转头看向楼下,然而深沉燃烧的怒火之后,是更深的挣扎和苦涩浮上心头, “……我该怎嘛办?” 这句话只在喉咙里打了转,他已忍不住想笑,这样的事,自己居然还会犹豫? 是的,不过是个女人,要亲手杀死成百上千个,他也不会眨一下眼。但前提是,他处置那个女人应该是出于利益,至少也是因为好恶,而绝对不应该被情绪左右。 因为失控的情绪会影响人的判断,就像现在,他无法判断出熠岩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不管什么情形,他都不愿假设熠岩有憎恨自己的一天…… 苍岚不再说话,刑夜也抿紧唇一言不发,房间里便这么安静着,静到似乎呼吸也会泄露他内心的动摇。 但实际上,苍岚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纱帐模糊了他的脸,任谁也看不分明。 他沉默许久,见到青岭被人扶着出了大厅,才又笑了笑, “果真是不容易。” 少年小鸟依人、情意绵绵,一路卖弄风情,就差没对仁王殿下上下其手了,看得跟着的侍卫暗暗咂舌,却又不免生了花花肠子。难得来次一等一的奢侈繁华之地,谁不想去快活快活。 自是知道他们心思,青岭挨到厢房,马上打发几人银两,让他们去下面等着。 待到几个侍卫心口不一地领命离开,青岭进门,忙松开搀着自己的小倌。 提步进屋,撞见苍岚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有些不是滋味地道, “陛下为何总爱出人意料。” “怎么?云庄数一数二的美人作陪,仁王殿下有何不满?” 好笑地挥了挥手,让恋恋不舍候在外面的少年退下,苍岚倒还真不明就里。 青岭没由来生出‘对牛弹琴’的感觉,没马上答话,盯着苍岚好一会,才无比认真地缓缓道, 第259章 “……能让陛下开怀,自无不满之说。” 苍岚笑容究竟一滞,顷刻,嘴角的幅度扬得更高,却没再接话, “殿下要甩开身边的钉子不容易,我就长话短说了。” 顿了顿,待青岭留神,又接着道, “商家派到晅国去接你的人,可还记得?” “就是被寥落雪怂恿去追杀你的商剡?他是商家家族中的人,商羽最忠诚的爪牙,我已准备好提前拔了他。” 青岭淡淡回答,似乎谈论的不是决定一个人生死的大事。但他眼中分明透着冷意,也换了对寥落雪的称呼。 没想到青岭会知道自己被追杀的事,苍岚讶然道, “在此之前,我想让无痕公子再给告诉他一些事……” 说着,又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话出口的时候,他仍在犹豫, “他们门主也许藏匿了商家一直在找的人。” 青岭不需要问为什么苍岚会想到寥落雪,他很清楚,若要用反间计,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就是寥落雪。 他想知道的是,那个被藏匿的人是谁。 从苍岚的迟疑中,青岭隐约猜到什么,能让对方患得患失的人…… 还没开口,伴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条人影从房间的另一头冲进阁楼。 他转眼望去,惊讶之下完全忘记要追问苍岚。 沈昊哲铁青着脸进到房中,见到青岭,先是一怔,随即颌首示意,然后一板一眼地向着苍岚见礼。 这样子…… 大将军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苍岚心道不妙,暗暗把自己最近做的事过了一遍——好像并无什么出格的事……吧? “爱卿起来说话如何,什么事值得你从逃生的密道冲进来,被人发现的话,那条密道可就废了……” 明显被这话刺激到,沈昊哲霍地抬头, “陛下尚顾忌安危,实乃臣之幸,” 一听就是反话,半跪在地上大将军勉强克制着怒气,说话都有些变了声调, “臣听说京国盛传陛下到了王城?” “我也听说了。” 苍岚尽量仿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那事不关己的语气更让沈昊哲身上的气压低了三分, “那恕臣斗胆,敢问陛下这最近抛开随行护卫,只身游荡一事可是真?” “哦?是谁胡乱搬弄是非?” 总算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苍岚瞟了眼跟着沈昊哲上来的宓柯。 后者的冷汗珠子都快聚成小溪了, “陛下降罪……是……是小人……” 他艰难地认罪,跪的姿势差点没变成‘五体投地’。 这可是自己主人特地密信嘱咐,皇帝若一意孤行,就搬出大将军……他如何敢不听?哪里想到大将军会直接冲来找皇帝对质?! ……虽然他是说了‘陛下差点回不来’,不过也一点没有夸大其词吧…… 冷眼看着地上一惊一乍的宓柯,苍岚揉了揉眉角,着实后悔起带着这个人出去, “我只是随便逛逛,并没到什么危险的地方……” 斟酌着,话未说完,沈昊哲竟突然起身,一声不吭地伸手抓住他的前襟。 根本不防稳重的大将军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苍岚错愕之中忘了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胸前一凉,已被拉开衣襟。 一大片青紫布满在肋骨下方,透白的皮肤上,不正常的肿起格外醒目——真是人证物证俱全。 被沈昊哲一下按在淤肿处,苍岚忍不住抽了口气,苦笑道, “……昊哲何必如此热情。” “陛下好功夫,” 难得无视苍岚的戏谑,沈昊哲一张脸黑得锅底一般, “臣斗胆,什么地方会安全到陛下被人断了肋骨,还是流连忘返。” “并没断,只是……” 苍岚无谓地一晒,不自觉地避开沈昊哲的注视,却撞见刑夜震惊的视线,而且不用看就能感觉到青岭也正看向自己…… 避无可避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垂下眼,眸光深了几分,半晌,才抬头笑道, “他都告诉你了吧,那只是事出突然。” 第一百三十章 取舍 第260章 宓柯才不相信是事出突然。 皇帝定是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才带了自己,而不是刑夜前往。 原因很简单,如果随行的是刑夜,不会像自己这般听命等着。 远远看见皇帝被狠狠摔在地上,宓柯吓得减了好几年的寿。 那个高大的鬼族有多大气力不难想象,用膝盖顶住皇帝的动作看来更是用了全力,身形单薄点的人,可能就吐血而亡了。 一句话说来,就是宓柯以为皇帝至少没了半条命,而自己也死定了。 不过,这确实冤枉了熠岩,他发现苍岚快背过气去,就已松了力道。 至于对苍岚出手,这不能怪他,他们的营地不许外人接近,还在四方都设置了岗哨,一旦抓到可疑的人马上灭口。 这个男人却突然出现在面前,他第一反应就是将跟踪他的人制服,然后才知道跟踪他的不是人。 苍岚很不知耻地指认,找到他的罪魁祸首,是在乖乖旁蹲着的狼王。 堂堂皇帝居然把责任推给一头畜生,加之白狼好奇地看着好戏的神情,熠岩不免觉得自己有小题大做嫌疑。结果他没有找芬里尔算账,只是警告他们不能再接近,便偷偷放了他们离开。 可惜他显然小瞧了某人的厚脸皮,一次又一次,营地迁徙后,晅国皇帝总会找上门。 熠岩起初还有点怀疑,自己的警告是不是不够清楚,几次下来,终于明白根本是对方左耳进、右耳出。 他慢慢也就顺其自然了,大概是这人什么也没做,似乎只是来遛遛宠物,接着有一茬没一茬地和自己搭话。 晅国皇帝总有大把时间,总是这么快活自在,而且还很容易笑。虽然熠岩完全不清楚说了什么,可以让对方如此开怀。 他觉得奇怪,可看着对方这么快活,他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 这是第五次迁移,京国最近很乱,他们搬到了更隐蔽的地方,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了…… 熠岩想着,走出帐篷,望了一会山谷口茂密的树林。 那人每次都趁着暗哨布置完毕之前潜进来,现在差不多布置完了吧…… 发了阵呆,他隐隐有些失落,将栓在柱子上的獒犬放了,拿了水囊去取水。 刚到河边,屁颠颠跟着他的黑獒忽地站住,直盯了林子某处,然后微微摇动尾巴。 “熠岩。” 熠岩转头,银眼皇帝便这么笑吟吟地出现在面前, “抱歉,要绕过你们人,晚了点。” 蹲在河边,看着对方带着头白狼熟络地走近,熠岩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苍岚又哪里需要招呼,在熠岩身边坐了下来,顺手帮忙提住水囊, “居然搬来这么远的地方。” 自然而然地配合着将囊口扎好,熠岩才觉出这样的情形有些怪异,喃喃道, “还是被你找到,也许我该告诉门主。” “你没告诉她?” 熠岩一愣,随即陷入沉默。 见银眼皇帝笑了,似乎真的很开心,他忍不住道, “因为你不是敌人。” 笑意更浓,苍岚伸手,却不知怎地顿了下,最后只捋了捋卷曲的褐发。 收手躺了下来,他支着头,低笑道, “那你不是为了躲我才搬走了?” “我为什么要躲你……” 又是那撩拨心弦的低低嗓音,熠岩想也没想就怔怔道。说完才想起什么,脸上赤色一闪,正色道, “京国将要内乱,你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是吗?我看是风平浪静啊。” 随口接道,苍岚心情很好。 对方和从前一般的小动作,不断向他证明这个人活着,只看着熠岩的一举一动,曾经纠缠自己的噩梦似乎都烟消云散。 阳光洒在苍岚身上,金灿灿一片暖色,让他看上去就像在自己领地打着盹的野兽,放松而惬意。 熠岩不由得看了眼另一边眯着眼晒太阳的狼王,心道,真是物似主人形…… 虽然不想破坏这俩自来熟自得其乐,权衡了下孰轻孰重,他还是好心提醒道, “以为风平浪静的恐怕只有京王,商家和太子都在四处活动,如今仁王回来,大乱在即……” 说着他皱了皱眉,困惑地打量着苍岚, “仁王是你放回来的,怎么你会不知情?” “嗯,” 苍岚又笑了起来,理所当然地回道, 第261章 “因为我可是出了名的玩乐皇帝。” “……” 这话熠岩无论如何也不信,究竟发觉自己担心多余,看着苍岚笑得灿烂得脸,却发不起火来,只是愣愣望着他。 苍岚见状愉悦地眨了眨眼,探过身去,声音更加柔和,一下一下拨动着熠岩的发丝,仿若和风的低语, “熠岩对这些很了解,教教我如何?” “……这些都是门主教我的,” 竟然很喜欢听对方这么说话,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半天,熠岩才有些局促地想起回答, “若你是寻觅贤才,可以请门主……” 他心中不安,没发现苍岚动作僵了僵。 “她对你很好?” 不着痕迹地退后,看着熠岩点头,苍岚瞳孔收缩了一下,却保持着兴致盎然的笑。 “我被人追捕,是门主救了我。” 显然很乐意和苍岚说起这些,由衷的笑浮现在熠岩脸上,他自顾道, “我不会中原的文字,也是门主教我。门主什么都会,行军布阵国策权谋都会一一说给我听……” 苍岚这才发现,他很少见到熠岩笑,只是这么笑着,耀眼到让他窒息。 那是说起自己倾慕之人才有的神情,专注纯粹。 如数家珍,将口中的门主夸耀了一番,熠岩的声音渐渐沮丧起来, “不过我只记得这些,前年大病一场,有些事已记不清……” 他回忆着,不经意抬眼,扑捉到银眸中写满了痛苦,顿时一愣。 只觉得心脏都被那种深刻到骨子里的痛拧紧,他瞬间忘记了自己烦恼。 正不知所措,却又发现对方依旧温柔而随意地看过来,似乎刚才是自己看走了眼。然后银眼男人勾动嘴角,懒洋洋的笑容同往常一般。 见熠岩停下发愣,苍岚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弓,笑道, “只要你好好活着,忘了谁都没关系。” 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又轻声道, “我最近有些事,可能暂时不能来见了你。” 挥之不去的胸口发闷的感觉,熠岩几乎跟不上苍岚的说话。 他半响才反应过来,望了眼远处的树林,等在那里的人比前几次多了……而且更加接近,不是以前完全不能听到他们谈话的距离……难道他碰到什么危险? 这么想着,想法已经在他脸上一目了然。 苍岚不觉轻笑, “别这么看着我,事情完后,我会再来……” 拇指摩挲着眉弓,睫毛划过指间,柔软而美好的触感羽毛般漾开,湛蓝的眼仿佛就在掌中。 那双只倒映着自己的蓝眼,此刻的熠岩简直就和从前一般无二…… 苍岚俯身,阳光投下的影子随着他的接近投在熠岩身上。 “你……!” 就在两人的影子要完全重叠时,熠岩紧张的低音传到,苍岚猛然惊觉里面的困惑和抗拒,他盖住熠岩的双眼,狼狈地起身退了开去, “……抱歉……” 一开口,听到自己声音沙哑,苍岚顿住,深吸口气才道, “若出了什么事,把这个拿出来,就说我许诺为你做一件事。” 将早备好的令牌放在对方手上,他已恢复平静,笑容自若地招呼芬里尔离开。 手中的东西残留余温。 这次对方来的时间似乎很短…… 熠岩朝着苍岚离去的方向怔然出神。 刚才,他还以为银发皇帝又会吻下来,他并不情愿,可是看到对方极力克制,竟会觉得不忍。 他到底是怎么了?无端有种丢失了重要东西的感觉? 走到熠岩看不到的地方,苍岚才停下,回头。 被树林遮挡,这里也同样看不到熠岩。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下肋,他不自觉加大力道,身体的痛楚好像可以减缓其他的感受。 他很清楚,刚刚如果放任自己,决不是一个吻可以结束,他差点控制不住想要占有熠岩。 让对方像以前一样看着自己!这个念头就像一头怪物,足以吞噬他的理智,唯一还能制止他的,就只剩对自己的承诺。 尽自己所能,让他获得更好的……既然他已经从自己这里解脱…… 穿过树林的缝隙,天空蔚蓝深远,蓝得像是会滴落下来,高得仿佛会掉进去,在那之上,正有苍鹰翱翔。 第262章 苍岚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刑夜无声无息地来到身边,他放下手,缓缓转身, “回去吧。” “……是” 刑夜应声,忽然恨起自己的口拙。眼下的情形,赫连昱牙和叶青岭自不用说,即便是沈昊哲,也不会一言不发。 而自己明明看得最多,却只能束手看着。 苍岚已翻身上马,刑夜牵着自己的坐骑,脚下生根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蓦地,视线中的背影回身,刑夜便走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想更接近前面的人。 诧异地发现刑夜没有上自己的马,而是朝着自己走来,苍岚愣了一下,笑着伸出手, “一起?” 手上微温,刑夜知道自己本该拒绝,却借力翻上马背。 一路上,他紧握剑柄,不敢稍动。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更僭越的事。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入夜 回到云庄,陈海早等在楼中,将对付商家的计划详细吩咐下去,已是入夜。 沐浴完,裹着布巾让刑夜重新将头发染黑,苍岚翻动着刚刚从陈海那里得到的消息。 经营酒楼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消息灵通,但要辨别其真伪也非易事。 花了好些时间仔细看完,脑中慢慢过滤行冢的传闻,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扶手,无意中发现刑夜欲言又止,不由停了下来温声问道, “怎么了?” “主上……” 刑夜目光微闪,停了一会,还是飞快地道, “熠岩将军也许被行冢动了手脚……” 他一点也不想提这些,却怕苍岚因此有所疏漏,好容易才憋出口,便瞬也不瞬地留意着苍岚的反应。 苍岚闻言沉默了一会,若不是□的脊背骤然绷紧,刑夜几乎无法察觉他声音的变化, “我知道。” 情报中有不少关于行冢控制人的手段,苍岚当然心中有数,所以看着熠岩全心信赖着那个女人,他心中的黑暗就会翻腾不休,被什么东西扼住咽喉的感觉,更有种毁灭杀戮的冲动。 但他不能亲自对那女人出手,因为他不想面对熠岩的憎恨。 从未试过这样压制自己的想法,该庆幸的是,他还能成功……也许也只有面对熠岩,才能做到…… 虽然再怎么尽力,他也做不到像他那般纯粹。 苍岚闭了闭眼,强自将涌动的情绪按下,拢了下头发,感觉差不多干了,起身准备就寝。 刑夜目光锁在苍岚身上,眼见苍岚和着布巾躺到了床上,露出布巾外大半的身体顿时尽收眼底。 肌肉线条流畅起伏,将力量与优美恰到好处地糅合,危险之极也魅惑之极。 他心头一跳,忙转开视线,却扫肋下的淤青,这才想起青岭派人送来的药酒。 刑夜犹豫着,拿了药酒上前,正不知如何开口,苍岚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以前在行冢,被他们做过什么?” “属下记不太清了……” 刑夜一愣,略为回忆,不自觉降低了声音道, “……只是教属下怎么杀人……” 听出刑夜提起此事的自厌,苍岚皱眉,拉过刑夜,顺手拿过他手里的药瓶扔到一边。 刑夜身不由己地俯身,极近距离撑在苍岚上方,还带着水气的气息潆绕,令他耳后一热,慌忙道, “主上,那是疗伤的药酒……” “我不喜欢。” 苍岚自顾道,手上用力,让刑夜不得不贴近,整个人都埋在了怀里,他伸手摸上对方后颈,很快找到一条淡淡的疤痕, “这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沿着伤疤游移,身上的人僵直着没有回答,他顿了顿,微一抬手,捻住那通红的耳垂把玩着, “刑夜?” “是……不是……” 刑夜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却磕巴起来。 指间细嫩的耳垂像要滴出血来,苍岚神色古怪地放手,见刑夜仍抿唇踌躇着,便转而从他的衣领滑入,摩挲着颈后交错的旧伤往下。 掌下的身体轻轻颤抖,苍岚低头,贴在刑夜耳侧,随着手上的动作,不无引诱地缓缓道, “到底是怎样?要我一处一处问吗?” 压低的嗓音说不出的霏靡,颈后移动的手更让刑夜神经紧绷,再无暇顾忌其他, 第263章 “有的是任务,也有的是在门中……” “行冢的人对你动用武力?” 苍岚低柔的耳语同他眼中的冷焰大相径庭,不过刑夜自然看不到,他正努力将心神集中在行冢的事上, “所有人都是对手,最后活下来的人才能成为门人。” “你们一直这样自相残杀?” 这不是筛选门人这么简单,行冢的主事根本就没把他们当做人,而是豢养的杀人工具。 类似的手段苍岚见过不少,不过没一次让他心情这么恶劣。 终于感觉出苍岚话里的寒意,刑夜勉强抬头,却只能看到头顶的下颚。 主上似乎很不喜欢自己的过去…… 得出这个结论,他不安地握住腰间的剑柄,张了张口,还未说话,苍岚低声的叹息传入耳中, “所以你出手的时总是以命搏命……” 声音并没有嫌恶在里面,刑夜立刻心头一松,解释道, “行冢传授的杀敌之法都是此类。” 停了一会,没听见苍岚说话,又道, “……有很多棘手的任务,若是惜命会死得更快。” “……他们教你的方法不对,以后别再这么不计后果了。” 苍岚收了收手臂,语气中不见喜怒。 这一次,刑夜总算明白了什么,语无伦次地道, “……受伤可以降低敌人的警惕,都是轻伤,自己就可以……” “你都是自己疗伤?” 虽然一早觉得这人让人放心不下,苍岚还是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 “并不怎么痛,” 脸侧贴着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传来的心跳令刑夜眷恋。只能看到苍岚的颈项,他努力说明,却不知是否凑效, “门中服用的药剂会让人神志不清,也可镇痛……” 突然想起熠岩就在行冢,这些会徒增苍岚的烦恼,刑夜下意识地住了口。 “……” 看得出自己要对方优先自保的话又被当了耳边风,苍岚没做声。 许久,侧过身,将刑夜半褪的衣服拉开。 小麦色的皮肤上,一道道浅浅的白色痕迹清晰可见,让矫健的身形显出几分狂野,如同敏捷的野兽般极为原始的美感。 指腹划过那些旧伤,怀里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苍岚手往下移,碰到腰间的束带,顺手抽掉,结实的小腹从滑开的衣襟中露出,柔韧的肌肉触感仿佛黏住掌心…… 他忽然停手,抬起刑夜的下巴,看进对方紧张万分的漆黑眸子, “把衣服脱了。” 刑夜愣愣看着苍岚抽离身体,支在一边。 好一阵,才领会过来是在等自己脱衣服。 他起身,很快脱下上衣,没听见苍岚喊停,又硬着头皮去解束着长裤的腰带。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手指竟不听使唤,埋头苦战了半天,才将衣物都脱下。 “过来……” 见刑夜手足无措地移了寸许,脖子上几乎冒烟,苍岚心头一软,终是探身靠了过去, “我现在教你别的……” 说着,伸手抚上刑夜的唇,然后托住对方的头,侧头吻上,用舌尖扫过唇瓣,再探入其中,轻柔地撩拨着口中的柔软,逐渐深入纠缠…… 直到刑夜因身体发软而后退,才松了手。 “学会了吗?” 将人放倒,苍岚俯身,轻舔刑夜的唇, “做一遍试试……?” 刑夜浑浑噩噩地瘫在床上,闻言窘得抬不起头来,刚才他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记得如何动作。 这反应完全在苍岚的意料中,轻笑一声,他覆在刑夜身上,贴着对方滚烫的皮肤,手已经在光裸的身体上移动, “那我再教你一次,可要记住。” 接下来,激烈的吻几乎要夺去刑夜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学会,只是随着苍岚的爱抚而难耐欲望,情不自禁伸手攀住上方的肩膀…… 在他模糊的意识中,灼热在体内进出的同时,唯一还能记得,就是耳边低哑的嘱咐, “……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然我可白白教你了……” 第二天,苍岚醒得很早。 第264章 有件硬物咯得他极不舒服,张开眼,刑夜枕在肩上的脸映入眼中,迷糊了一阵,才辨出那硬邦邦的东西是刑夜的剑。他不觉苦笑,想一换下位置,却被拦腰抱住。 刑夜睡得很沉,也不知昨晚几时才入睡,苍岚微一迟疑,合眼没动,还未等他再睡着,房间外的走廊又隐约传来说话声。 这个时间,若非有要事,苍岚的护卫是决计不敢让人打搅他休息。 皱了皱眉,待要起身,身旁的刑夜突然毫无征兆地翻身坐起,倒把他吓了一跳。 “主上,属下睡过了……” 被外面的人声惊醒,刑夜瞬间已搞清眼下的情形,望了眼惊讶的苍岚,他神色更加狼狈,一撩被子就想跳下床去, “属下去看看发生何事。” “等等……!” 早上透窗而入的光线并不强,可也足够将刑夜身上遍布的吻痕看得一清二楚,苍岚一瞥之下,忙一把抓住对方, “我去看,你先穿好衣服。” 刚随手抓了件衣服裹上,并不算大的叩门声就响了起来, “主人,京国仁王求见……” 话音未落,青岭已推开房门, “苍岚,我有话……” 目光触到正在系着腰间细绳的苍岚,以及幔帐后的影影绰绰的人影,马上清楚自己撞到了什么,青岭眼中一黯,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道, “我有话要对你说。” 见是青岭,苍岚挥手让护卫退下,却没打算让对方进到房间,只撑在门上道, “说吧。” 如此一来,青岭完全落实了刚才的猜测,他一阵难受,只是面上淡淡的,看不出端倪, “我从寥落雪那里得知,行冢已经肯定你到了王城,打算对付你,” 顿了下,心中的担忧已取代酸涩, “……也许会用熠岩将军做饵。” 口中这么说,是思及熠岩在苍岚心中的地位,让他将事情往好了说,其实青岭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因为作为之前寥落雪‘揭发’行冢门主的回馈,商剡将这一点也告诉了寥落雪。 当然,这些并不是寥落雪亲口告诉他的,就像商剡以为的一样,寥落雪恨不得苍岚折在京国,断不会走漏消息,但不料青岭会派人监视对自己一往情深的人。 苍岚的反应却大大出乎青岭的意料,他只面色微沉,没有丝毫诧异之色,若非要说惊讶,也是别的原因, “你一大早赶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你知道了?” 青岭愕然望着苍岚,顷刻,陡然变了神色, “你……你那天的反间计是为了试探行冢门主对不对?你居然……” 他深吸了口气,才艰难地接下去, “如果行冢门主真的打算庇护熠岩将军,你打算怎么做?你要成全他们吗?” 回答他的是苍岚的沉默,青岭又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了解眼前的男人。也许最难体会到他的用心的,正是被捧在手上的那个人。 自己以前岂不是也曾错过? 这个念头闪过,他更加悔不当初。 发现青岭眼中变幻,不知在想着什么,苍岚倚在门上,正静待对方回神,只听楼脚喧哗声起。 旋即便有人咚咚冲上楼来,边大声吵嚷着, “叶青岭不是在上面?这里是哪个姐儿的楼,怎么我就不能来?看本太子不拆了它!”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京太子 “主子,京国太子硬闯,云庄的人拦不了他……” 暗处的护卫见机不对,急忙回来通报,没等他说完,一个男人已出现在走廊那头。 青岭自然认得此人,除了京王,他最厌恶的就是这人,不仅同京王一般荒淫,贪婪暴虐更青出于蓝。 这个瘟神在此刻现身,难不成自己的被人下套了? 想到有此可能,青岭什么急智应对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条件反射地将苍岚猛推进房中, “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被推得一个不稳,苍岚有些讶异对方的进退失据,成为仁王后的青岭,已经很少如此‘形于色’了, “你冷静点,你们在云庄玩了不少时候了,他不是冲我来的。” 扣住青岭的手,待对方一愕后平静下来,才扭头向着冲出来的刑夜道, “你去后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刑夜犹豫下,刚飞身攀上房梁,就有人大踏步进了房间, 第265章 “本王在下面就看见你们卿卿我我,躲什么躲,什么人见不得光?” 来人脚步踉跄,居然大清早就醉得不轻,他觑着眼往屋里打量,见到青岭,嘿嘿一笑,道, “你不是不屑来这种地方吗?怎么……可是哪个骚蹄子的滋味不俗,对了你的胃口?” 京国不如晅国讲究礼仪,粗野汉子不少,太子早就无人管束,在风月场所出入久了,愈发没有王室风范,猥琐又跋扈。 青岭将苍岚挡在身后,闻言简直想直接斩了这粗鄙的下三滥,却只能强自按捺, “太子殿下误会了,他并不是伺候人的。” 见青岭脸色难看,太子反而得意,摇晃着凑了过来, “不就是楼子里卖的,护这么紧做什么?他不伺候人,难道你伺候他?” 此话一出,随即传来两声哄笑。发笑的两人青岭也不陌生,一个太子走得极近的十一皇兄,一个是右相廉安的儿子廉冲发出,他们自恃有所依仗,谁也没把青岭放在眼里,就连太子的几个随从也是嗤笑出声。 青岭不怒反笑,淡淡道, “如此多旁人在,皇兄说这话,要将王族的颜面置于何地?” ‘皇兄’两字是对太子最好的讽刺,作为被京王承认的儿子,太子对他的贬低同样影响整个叶姓。这一点,周围的人可以故意忽略,但经他一提醒,谁都有点笑不下去。就连太子醉醺醺的笑脸都僵硬了片刻,只见他怒色隐现,但随即收敛,盯着青岭踱起步来。 太子的确很像京王,不过他正值壮年,加上发福的体型,显得比京王更为大上一圈。 和京王不同的是,他长了一双犹如毒蛇的三角眼,即使色迷迷的表情也总透着几分阴鸷,他越过青岭望见苍岚,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阴测测道, “好好好,是本王口误,这便帮你讨回来罢。” 发现太子转瞬即逝的狠厉,苍岚早心中有数,对方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他肯定,这‘醉汉’不过借酒装疯, “还不来人将此人给本王绑了?!” 太子一指苍岚,大声喝令,在旁的随从立刻领会主子的意思,蜂拥而上,趁着青岭愣神就去抓苍岚。 苍岚转瞬已心念急转,眼下这太子存心要找青岭的麻烦,自己不过是被殃及,不过……他微微一动,已被青岭拦在前面, “你别出手。” 飞快说完这句,青岭转身面对太子,沉声道, “等等,” 他声音不高,却是寸步不让, “此事本王自会处理,不劳太子殿下。” 太子就是为了找青岭麻烦而来,又哪肯善罢甘休,斜着眼理所当然地道, “我抓去玩玩又如何,这庄子里哪一个我玩不得?” 说着伸手就去摸苍岚的脸, “这样的可新鲜,这双眼……” 眼看着几个随从又上前扭住苍岚的手臂,青岭神色一沉,道, “太子殿下,他是云庄的客人,并不是……” “客人?那正好。” 太子听到此话,忽地瞪大了三角眼,冷笑道, “本王听说最近有晅国的奸细混进我大京王城,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过。” 他本是无中生有,哪知歪打正着。 青岭再也沉不住气,怒声道, “太子殿下何苦借题发挥,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也好,我们不要他伺候,” 太子此刻哪里还有半点醉意,阴阳怪气地道, “听说十九弟的深谙此道,本王还真好奇得紧。” 青岭闻言静静看着太子,神色很是渗人,以至于想附和太子的几人都没敢出声。 不过,太子显然早有准备,咧着肥厚的嘴唇道, “听说十九弟以前一脱衣服,大晅皇帝就答应你的请求,我们兄弟很想见识下。” “太子殿下,请你慎言!” 青岭的脸刷地变白,他最怕就是苍岚听了后会更加疏远自己。 太子却自以为戳到他痛处,又道, “怎么?十九弟以为自己做的事真的天衣无缝?父皇要你去晅国不就是要你讨好那个皇帝,让我大京得以休养,你又何苦装得一身清白……” “你……”青岭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看了眼苍岚,只担心太子又说出什么动摇两人关系的话来,“这是你我之间的事,先让他们离开。” “怎么,你都能做了,还怕被人知道?或者这个人还真的是你的相好?” 留意到青岭的小动作,太子又有了计较,矛头一转,喝令随从将苍岚拿下, “不愿意就算了,拉了他走也不差!” 第266章 被两人左右夹持,苍岚虽感觉很不愉快,但还是忍了下来。眼下并不是反抗的时候,至少得等出了云庄。 “住手!” 眼看着苍岚就要被架走,青岭急了,先不说被太子玩弄的娈童全都死得格外凄惨,单是苍岚身份暴露,就已足够凶险。他深深看了苍岚一眼,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然后下定决心般,拦在前面一抽衣带,冷笑道, “太子殿下不愧是一国储君,羞辱自己的兄弟也要这般兴师动众。” 极为镇定地一件一件脱下衣服,修长挺拔的男性身体渐渐暴露无余,青岭扫过众人,视线最终落在太子身上,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这样如何?够了没?” 准备嘲笑青岭的几人,反被他轻蔑的眼神看得一阵难受。太子早已老羞成怒,强道,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本王还以为能勾引到大晅的皇帝,应该是柔媚非常。” 在旁的十一皇子见状,冷不丁递过一句话来, “说不定那里很特别。” 青岭一震,太子立刻会意,两眼一翻,怪笑道, “你要试试?” “……我不好男色。” 十一皇子干巴巴地咳了一声。他长得很不讨喜,自然嫉恨在皇子中最出众的青岭,不过他乐意怂恿太子去对付青岭,自己却绝对不会出这个头,瞄了瞄的青岭,那张丑怪的脸上不忿之色愈浓, “不过我倒有个主意。” 他转眼望向太子,极力做出谄媚姿态,道, “太子殿下不是有条小蛇?” “经你这一说……” 太子大笑,似乎总算找到了合适的泄愤途径,勾勾手指,让专门管着这些玩物的随从上到前来, “我们试试?” “你还想做什么?!” 青岭又惊又怒,他还是太小看了太子的无耻程度,这个恶棍竟然比他爹更不要脸。 “把他们按牢了!” 太子一声令下,把苍岚也捎在了里面,他本能地防着这个未发一言的银眼男人。 青岭奋力反抗,又哪里敌得过一群随从,被分开两腿被按在桌上。太子拿了蛇在穴口比划着, “放心,这小家伙拔了牙,伤不了你。” 可被按住的人挣扎得太过厉害,那小蛇无论如何进不去。 他连接试了好几次没成功,居然怒火中烧,狠狠扇了青岭一耳光,只扇得青岭昏死过去。 没料到太子会下手打人,苍岚被压在另一边,听到这动静,忍不住扭头望去。 只见太子想了想,接着拿过桌上的水壶往青岭下身一倒,抓住小蛇又送了过去。 这一次倒是异常顺利,那蛇头刚进去就开始乱动,激得青岭一声惨叫,立刻醒了过来,拼命想甩开众人。 直到此刻,他才体会到,在那个人面前受辱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他忍不住嘶声叫出太子的名字, “叶洪基!” 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被青岭怨毒的神情吓到,几个随从一松手,几乎被青岭挣了开去。太子却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大声喝骂, “按住他!你们都干什么吃的!今天不把这东西整条给我放进去不算完!” 骂声简直就是破锣在敲,似乎提高嗓门就可以掩饰他的心虚。 一群人呆了呆,尽管心中畏惧,还是得听自己主子的,又一起发力按住了青岭。 青岭绝望地挣扎着,根本无法敌过这么多人,却始终不曾开口求救。 苍岚垂下眼,眼底掠过无奈和郁怒,最终都变成森寒的杀意。 第一百三十三章 赌 身上的压制突然消失,青岭随即翻起身,却感到身上一暖,被人拉进怀里。 “别乱动……” 抓住蛇尾把小蛇缓缓拉出来,苍岚放柔了声音,安抚地抚上青岭的后背,待怀里的人不再发抖,才将手中的小蛇用力一甩,那条蛇顿时软了下来,一动也不动了。 “你……!” 京太子惊恐万状地看着四五个随从像麻袋般倒下,甚至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小蛇被丢到地上,他才反应过来是苍岚所为, “你竟敢对本太子的人动手?!” 语气中尽是难以置信。 “这样玩法,如果肠壁破裂会不治而亡的,” 第267章 苍岚淡淡道,察觉到青岭搂住自己的手一紧,他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刚好在眼睛上投下重重的阴影,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分明, “太子殿下,他毕竟你们京国的皇子,传出去恐怕也不好听。” “那好,我不玩他!” 太子大叫,被冲撞的愤怒已冲走莫名的恐惧,他一厢情愿地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当做偶然, “把这下人给我拿下!” 剩下的随从瞅着瘫在地上的同伴,咽了口唾沫,朝着一动不动的苍岚艰难地挪动,浑然不知除了前面的男人,还有一个人在房梁上盯紧了他们。 “等等!” 看到刑夜蓄势待发,青岭突然出声,上前的随从都是一停,不约而同地长舒了口气,随即听到他清晰而缓慢地道, “太子殿下,贤妃娘娘近来可好?” 这没有没脑的话一出口,太子的面色忽地变得异常僵硬,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又高又尖地挤出半句, “叶青岭!你什么意思……” “臣弟听说贤妃娘娘曾经小产,若不然,臣弟也许也能有个皇弟。” 青岭似乎就是随口说说,但所有人都从太子越来越难看的神色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太子咬牙,正想说点什么,又听青岭头也不回地道, “怀胎数月,要是有得选,娘娘一定会倾尽全力留下我们的皇弟吧。” “你……” 太子脸色发青,急促的喝问几乎变了声调, “你想说什么?!” “太子殿下最似父皇,”青岭仍旧不答,径自道, “我们的皇弟一定也会酷似殿下,当然,除了殿下得自皇后娘娘的双眼。” 这一次,太子没有说话,眼中已杀机必露,不过青岭接下来的话,让他狠厉的表情变成了畏惧, “殿下可还记得,贤妃娘娘小产之时,还碰上王庭失火,娘娘身边唯一得以幸存的侍女次日也无端失踪。” 到这里,在场大部分人都能记起几年前发生的那件惨案,只不过,谁也不敢细想其中的内情,除了太子。 太子最是清楚其中的隐秘,那个消失的侍女,他更是找了又找,只因为贤妃曾经怀上的‘皇弟’,身上流淌的叶氏血脉不是来自京王,而是他这个作为东宫的太子。 难道自己的把柄竟然落入到了对方手中?! 哪怕只是一半的可能,也足以令太子心存忌惮。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一个人带着侍卫冲了上楼,甫一进门便扬声叫道, “王上有令,传太子殿下晋见!” 这人的出现立刻打破了房中的对恃。 不用看就知道是寥落雪,苍岚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为青岭挡住门外的视线,让太多人看到仁王狼狈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不算一件好事。 寥落雪显然发觉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怨毒地落在苍岚身上,只一瞬又移了开, “太子殿下,王上有急事要见你。” 随着他来的人站满了外满的长廊,个个剑拔弩张,全是仁王府的侍卫。 如此一来,眼前形势已彻底逆转。 太子脸上阴晴圆缺了一轮,还是决定接了‘口谕’这个台阶,冷哼一声道, “仁王,眼下本王还有要事,你今天的话,日后一定要你说个明白!” 说罢拂袖而去,十一皇子早提步跟上,只有直愣愣的廉冲犹豫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慌忙离去。 苍岚静静旁观着这突然的变故,却无一丝意外之色,直到脸色灰败的太子消失在视野中,才低声道, “你明明可以要挟太子,为什么不早点自保。” 青岭一震,没有说话,仍是埋在那不动。 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里衣布料,几乎完全贴合在一起,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苍岚自然意识到这点,无声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松手。 一旁的寥落雪见到这一幕,只觉得无比刺眼,恨不得上前分开两人, “不是有人袖手旁观,殿下何至于这样!” 他说着,怨怼油然而生,忍不住冲青岭道, “仁王殿下,若他不出手,难道你就打算忍受太子的玩弄?” 话中的‘他’是谁,自不消说,寥落雪恶狠狠地瞪着苍岚,浮出的泪光也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气愤, “为什么这么心狠无情的人,你还一心……” “如果他觉得这种事不值得出手,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打断寥落雪的控诉,青岭终于抬头,神色已是淡淡的,完全看不出适才的激动, 第268章 “这里无事了,你先带人回去罢。” “殿下……” 寥落雪咬着唇,看了眼苍岚,还未说话,青岭又道, “我还有事要和陛下相商。” 尽管寥落雪万般不愿青岭和苍岚独处,可也清楚,这种时候,青岭绝对不喜欢有人横插一杠,他只能回避。 目视寥落雪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苍岚若有所思,片刻,收回目光,却发现青岭正望着自己。 他只当青岭有什么重要的事不想寥落雪听到,哪知对方转开眼,细弱蚊吟地道, “陛下可是觉得无痕公子容颜绝色。” “……” 苍岚一噎,本想顺口应承,感到青岭的手冰冷,顿了顿,还是道, “我倒觉得他来的真是时候,就像早知太子会来找你。” 青岭闻言,抬起头来,琉璃色的双眸瞬也不瞬地落在苍岚脸上,探究中略带惊讶。 见对方像是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要这么说,苍岚不自觉皱了皱眉, “身处权利中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多不胜数,你既要争夺王位,就该有所准备。” “……嗯。” 青岭立刻低低地应了一声,明明沙哑的嗓音,听来竟柔顺之极。 其实他刚才只是想确认苍岚的在意。 不过,他不会澄清这个误会,因为苍岚似乎因此更关注自己,而且,他也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出太多心机。 对寥落雪的左右逢源,青岭心知肚明,这正是寥落雪的利用价值。 今天的事,就算寥落雪真的有份,不到清算的时机,他也不会揭穿。 可有的事已超过他的忍耐,如果寥落雪再触犯这个底线,他会提前舍弃这颗棋子——比如说在这里见了苍岚,回头又做些小动作, “我不会让无痕公子添乱,” 他眼中一片清冷,少顷,又不放心地道, “但陛下的形貌容易辨认,太子迟早会生疑,最好离开云庄。” 青岭如此说着,不仅一点也没有放手的意思,还紧偎在苍岚身上。留意到腰间的淤青,环过腰际的手又松了几分,没有血色的唇微张,吐出的气息轻拂过苍岚的颈项, “陛下行事太不计后果……” 担忧的神色,令他清俊温雅的脸庞看来愈发苍白,眸光潋滟,如同垂落在苍岚身前的青丝,缱绻缠绕,写满了不舍和眷恋。 白皙的肌肤微凉,不着寸缕仿佛让人予取予求的姿态,是无尽的深情,更是无声的邀请。 这种诱惑苍岚是司空见惯,却没有一次像此刻一样着不忍拒绝。 就在沉默的气氛要变得僵硬之时,房梁上传来轻微的声响,苍岚趁机退了退,捞起地上的衣服披到青岭身上,重新回到正题, “你们太子恐怕没力气对付我,” 掌握太子私通母妃的证据,青岭选择引而不发,其中的缘由,苍岚并不想太多过问, 只是正面与太子冲突,麻烦必定接踵而来,既然插了手,就不能不管下去, “倒是你,为何还让他稳居东宫之位?” 捉住披在身上的衣服,青岭迅速掩去一丝失望,相对于之前渺茫的希望,现在的结果,已经很大的进了一步。 从刑夜那里证实苍岚暗中对自己的照顾,他就在等待一个机会。 他要赌,赌苍岚不会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撒手不管,至少,他赌赢了。 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挽回这个人,对于太子,他反而并不怎么关心, “他是不是太子,对我并没什么差别。” 对青岭自己来说,太子也好京王也好,都是敌人。 他要将两个都击败,而最先对付的,肯定是正在王位上那个,谁在王位谁就是最大的障碍,留着太子,就是为了借他的手除掉京王。 苍岚皱眉,他也明白,要成为京王,必选要现在的京王让位,弑父的名声比手足相残更加难听。 不过,青岭处处被人骑到头上的处境,自然是越快结束越好,他可以出手干预,可是自己埋在京国的势力,在行冢的事了结前,还不能完全暴露…… 心中转过无数念头,苍岚一边示意刑夜从屋顶上下来,然后唤人准备热水和衣物,带青岭去房间换洗。 一旁,青岭顺从地等着苍岚安排,跟着侍从走了两步,发现苍岚仍沉吟不语,忽然道, “太子是谁,对我和京王都是一样。” 他希望苍岚为自己挂心,又见不到对方真的为难, “必须要有人把京王从王位上下来,这个人不能是我,太子当了几十年的太子,他应该比我更着急。” 京王并不是那么在意他的继承人是哪一个儿子,比起来,自己享乐的时间够长才更重要。现在除掉太子,东宫之位,不一定能轮到青岭,相反,他可能树立更多的敌人。 这是事实,也是借口。 第269章 苍岚注视着停在门边青岭,眉头又深了几分, “怎么叫你回来,不是太子要动手?” “本来太子会动手,后来去问了个异人,说是京王今年之内就会驾薨。” 青岭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凝重,显然对这个说法,他也是半信半疑。 苍岚对于鬼神之说一向是不信,即使是莫名上了别人的身, “还有这事,难怪他决定再等等。” 他语带讥诮,刚说完,伴着一串细小急促的脚步声,宓柯很快出现在门外,半跪在地道, “陛下,熠岩将军在王城闹市现身!”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逃 京国王城,一辆马车疾驰而过,隆隆声响大作,吓得街上的路人纷纷避让,那驭者仿佛还嫌不够快,一个劲扬鞭催马,直到进入闹市才放慢速度。 王城的闹市规模并不小,街道熙来攘往,商铺摊贩,酒肆茶楼应有尽有。 苍岚坐在车中,搭在刑夜肩上的姿势一如既往的散漫,随着卷入窗口的风,银发有一下没一下拂过刑夜的脸颊。只是他一直盯着窗外,眼中不时闪过丝焦躁,浑然不觉跪坐身 旁的人后颈热得烫手。 另一侧,青岭似乎丝毫不受颠簸影响,也全不在意两人亲昵的举动,自若端坐。留意到马车拐过街角,他方倾身上前,拿起斗篷为苍岚披上, “陛下,就要到了。” “唔,” 苍岚没回头,由着青岭将斗篷的绳结上,随口道, “一会你们两个就在车中等我。” “主上……” “陛下……” 刑夜和青岭几乎同时开口,两人都一停,前者抿了抿唇,住了口,后者立刻接着道, “陛下需得提防,这极有可能是商家设下的陷阱。” “商家……” 喃喃重复了一遍,苍岚这才从熠岩的出现一事收回心神,转向青岭,一双银眸在昏暗的车中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你最好准备随时脱离商家。” 言下之意和这话一样突兀,竟是要和商家对抗。 那凝固的杀意让青岭微微顿了顿,不得不将规劝的话暂时放到一边, “最近商羽好像很忙,完全顾不过朝堂上的事……” 他动作轻缓,把苍岚头发从披风领口理出来,声音中带着些迟疑, “……是不是和陛下有关?” “算是吧,我们的商谈不欢而散。” 苍岚漫不经心地回答,随手揉了揉刑夜额前的碎发,终于发现对方的局促,他嘴角微微上扬,坚冰般的神情柔和了些许。 “商谈?” 青岭一愕,他原以为,苍岚与商家早就势不两立,商家又使了什么手段不成? “去商议的是陈海,他想与京国的一些商户合作。” 苍岚知道青岭所想,若不把话说完,对方恐怕又要坐立不安,就像现在,怎么也不愿回府,而是执意跟着自己上这闹市一趟, “不过商家总愿意出更高的价格将那些商户收购,似乎不打算让他的生意做得太大。” “他们最近经常资助其他的商户也是这个原因?” 青岭略一思索,蹙眉道, “商家如此行事,是不是已经疑心上了陈海的身份……” “那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他们得花销不少银子。” 苍岚没有正面回答,青岭心中一动,随即又愁眉不展起来, “商家年前也效仿陈海开设了钱庄,最近已是门庭若市。” “是吗?” 懒懒吐出两个字,苍岚唇边的笑已变得刀锋般渗人,只一瞬,又随着他转向车窗淹没在一片光幕中——宓柯通报的酒楼近在咫尺,从车里就能看到楼上靠窗坐着一个褐发男人 。 苍岚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马车一震,还没停稳,他已起身,却被人拉住衣袖, “陛下,” 好像不敢看苍岚的表情,青岭垂头整理着苍岚的衣袍,拉上斗篷的帽子,迅速松了手, “还是让刑侍卫也……” 第270章 “你们都在车里等我。” 并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苍岚又重复了一遍,撩开车帘便下了马车。 就像青岭所担心的,苍岚几乎可以肯定,熠岩在这里出现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引出自己,也因为这个,他不想带上两人。 上到二楼,一眼看见极显眼座位上的熠岩,他脚下一顿。 此刻的熠岩果然没有易容,极深的异域轮廓另他看起来格外独特,也格外的孤立,楼上的宾客不时投向他的目光更是异样。 那是混合着鄙夷和畏惧的眼神。 只这一点就不难了解,鬼族在京国,特别王城附近,是多么不被认同!行冢的门主竟让熠岩以这种方式做饵——只要京王还在以豢养鬼族为乐,熠岩多在这里待上一刻,就会 多一份危险! 苍岚只觉得有什么在心头翻腾涌动。 自己最珍惜的,被人轻慢利用,烧灼他的感情绝不仅仅是愤怒。 他想也没想地朝着独自待着的熠岩走过去,完全听不见身后宓柯战战兢兢的劝阻。 “好巧。” 苍岚不请自来地往熠岩对面一坐,等着惊讶的蓝眸从楼下转到身上,他早敛去了可怖的神色,轻笑道, “或者是特地等我?” “你……” 熠岩直勾勾望过来,在苍岚黑色的斗篷上扫过,眼中的紧张消散了不少, “你来得好快……” “真的是在等我。” 苍岚又笑了,笑容中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愉快,对着熠岩,他恶劣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褐发男人却是一怔,转眼环顾四周,清澈的蔚蓝渐渐黯淡了下来。 与此同时,苍岚也察觉到有几只眼睛始终在窥察自己,只是他根本不想理会,伸手摸向熠岩的眉弓,晒道, “怎么了?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熠岩竟没有避开。 苍岚指腹滑过对方的眉角,熟悉的触感和动作,他忽然舍不得缩回手。 但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回顾从前,只听熠岩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 “我是在等门主,你没事的话,请让一让。” 这拙劣的谎言,仍叫苍岚嘴角的笑僵了僵,没等熠岩发觉,他下巴一点桌上的令牌,挑眉笑道, “那我给你的令牌,你拿出来做什么?” “我……”熠岩噎住,结结巴巴地道, “我……我要了太多酒菜,不够银两……打算拿来抵……” 正在圆谎的窘迫昭然若揭。 话未说完,他便听到某人‘嗤’地笑出声,于是张着口怎么也接不下去。 熠岩并不讨厌苍岚和自己调笑,可是此时此地,一见这人毫无戒备的样子,他心中的焦急就开始急速膨胀, “你快走吧,门主在这里布了埋伏,打算抓住你。” 没料到熠岩会对自己示警,苍岚勾起唇,漾开的笑意仿若一缕阳光洒在冰晶的雕刻上,炫目得叫人移不开眼。 “熠岩……” 发现熠岩望着自己愣神,他更笑得粲然,往前移了移,哑着嗓子蛊惑般道, “跟我一起走,可好?” “……” 磁性的声音哄小孩一样在耳边低语,熠岩定了好一阵,才猛地一退,眼中似有怒意闪过,然后一把抓住苍岚的手腕。 自然看到熠岩的恼怒,苍岚几乎以为自己又会挨揍。 他稀里糊涂地准备应对对方的拳头时,已被拉了起来,拽向窗口。跟着眼前一花,只见熠岩已跃出窗外,手臂上随之而来的力道将拖着他一起翻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从窗户跳下,别说酒楼里等着熠岩信号的杀手没反应过来,就连苍岚也是手忙脚乱,差点没直接摔在街上, “好痛……!” 踉踉跄跄地撞在褐发男人身上,刚刚站稳,又被拉着向前疾奔,他不由得苦笑, “熠岩,你慢点……” “你被认出来了!” 熠岩低吼,迅速着确认同伴埋伏的位置,在街上的骚动声中回头,一眼瞥见银眼皇帝那吊儿郎当的笑容,顿时感觉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焦虑实在是荒谬。 自己真不该帮他……!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放手,继续拉着对方突围。 第271章 任熠岩带着自己在街道中折转,苍岚游刃有余地探察周遭,感到一道目光牢牢锁住自己,他顺势望去,一个婀娜的人影隐约出现在酒楼上的窗口。 即使昏暗的阴影模糊了那人的面目,苍岚还是可以断定那就是行冢的门主,只见对方抬手,一声尖锐的啸音和烟火划出的光弧同时出现。 目瞪口呆的行冢门人这时到底有了动作,纷纷追了上来,越聚越多,竟有数十人之众,分明对苍岚是势在必得。 一窜追兵仿佛冲开人群的水流,跟在两人身后涌至,声势不算浩大,可也够引人侧目。 计划周全的陷阱完全变成万人瞩目的马拉松……可真是有趣之极。 苍岚想笑,真的就大笑了起来。 “你……!” 听到这愉悦的笑,熠岩先是一堵,侧头对上苍岚脸,愣了愣,竟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头夺路狂奔。 感到拽着自己的手滚烫,苍岚收回目光,注意力慢慢回到前面一头褐发上。 已经长长了一些,发梢柔软地卷曲着,绢丝一样的触感似乎还在指间。 他不禁走神,七弯八拐地在闹市中折转几条街,后面的刺客越来越少,最后全都不见踪影,仍没让熠岩停下。 反倒是对方突然止住了脚步,微喘着道, “前面没有我们的人了,你走吧。” 熠岩的打算再一次出乎苍岚的意料,在这么多人面前帮自己逃走,现在回去,这件事岂会轻易揭过, “你不跟我走?” “我是门主的护法,到死也不能脱离行冢。” 熠岩理由当然地道,显然根本没想过要离开。 坚定的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此时的毫不动摇是为了别人。 苍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熠岩,片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温和, “你现在回去,要怎么向门中交待?” 熠岩沉默了,好一会,才道, “……门主不会重责我……” 他移开眼,也不知是逃避苍岚的问题还是视线, “你快走吧,他们虽然没有熟悉这里,找过来也用不了多久。” 根本不相信熠岩迟疑的回答,苍岚却顺着对方的话道, “你经常来这里?” “只是习惯,找我麻烦的比他们多,必须先找好退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苍岚哪里还不明白,熠岩之所以如此熟门熟路,不过是被时刻面临的危险逼迫。 这足以令他将所有的顾虑抛在一边,脱口道, “跟我回去。” 没错,他想亲手守护他,哪怕无法回到从前的关系,甚至仅仅是自己一厢情愿,这一次,他一定会护他周全,绝不会让他这样步步为营。 看着苍岚的脸接近,熠岩渐渐放轻了呼吸,那眉头微蹙的认真表情,他是第一次见到。 一直认为晅国皇帝的笑容充满魅惑,却不想这个人不笑的时候更加让人难以拒绝,似乎对方深爱的人就是自己,一笑一颦都是源于此。 一定是这张俊美的脸—— 它乱人心神,好像直接越过理智指挥自己的大脑…… 熠岩张口,居然忘记该说什么,还好一阵车轱辘传到,他马上惊醒,条件反射地一拳挥了过去! 心慌意乱中也不知用了多少力气,发现银发男人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早来不及收手。 “苍岚!” “主上!” 不等熠岩再有所动作,两个人声随着马车闯入他们所在的小巷中。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车中急掠而至,堪堪停在苍岚身前。 “……” 赶到面前的人是刑夜,苍岚低着头,明明开了口,可一个音节也没能发出,肋骨上的旧伤又被重重一击,他几乎窒息,勉强伸手抓住刑夜。 “主上……” 刑夜的语气一贯没有起伏,只有握紧的拳头可以看出他正克制情绪。 熠岩有些发怔,见到被刑夜挡住的苍岚慢慢直起身,他暗自松了口气,不留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急忙道, “你上次放了我一马,这下我们两清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故意提高的声音很快很清晰,但苍岚好像没有听见,依旧一言不发站着,沉静得只剩下风卷起衣摆的轻响。 青岭几时见过苍岚这么执拗沉默的样子,心中大痛,上前抓住对方衣袖, “陛下,我们暂且回去吧,行冢的杀手也有不少擅长追踪……” 他说着,就差没用力强将人拉走。 第272章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尖厉的啸声突地在不远处响起,接着便听到衣袂破空之声,一个毫不起眼的汉子闪到了巷口。 那汉子上下打量着苍岚,又望了眼熠岩,竟没忙着动手。 熠岩却明显急了,掩不住的挣扎之色,顷刻,他忽地沉下脸,冲苍岚道, “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客气 苍岚闻言愣了愣,身旁的刑夜和青岭俱是脸色一变,正急怒间,只听苍岚低声笑了起来, “你要怎么不客气?” “我……!” 那满不在乎的态度,熠岩好不容易鼓足的劲一下泄了个没影,半天没憋出话来。 苍岚也并没有想要得到答案,他笑着转身,又是几个打扮各异的人出现在小巷中,听动静,后面更有大队人马正接近这里。 如此刻不容缓的情形,他不但没准备离开,还曼声笑道, “门主阁下,我们等你不少时候了。” 话刚落音,便有人发出一阵娇笑, “不愧是陛下,洞察秋毫。” 伴着糯软的笑声,几人后面走出个女人。 一个会让男人血脉喷张的女人,她款款而行,面纱轻拂着脸颊,身上的紫裘丝毫不影响举步时妙曼的曲线。 带着媚人的风姿走到最先达到的汉子身旁,她才眼波流转看向熠岩,别有深意地接着道, “也不会做些无用的努力。” 女人现身的一刻,熠岩已满是不安,轻飘飘一句话,更让这高大的男人神情惶惶。 比愤怒更深沉的情感刹那冲击着大脑,苍岚的银眸凝结了一般,笑容却愈发完美,语气也愈发温柔, “门主真是很了解我,” 若不是眼中一遍冰冷,谁都会认为,这只是一个多情的男人不得不拒绝一个多情的女人, “我不走,也不会跟你走。” 于是女人咯咯笑了起来,尽管挂着面纱,还是抬起白嫩的纤手掩在口边,含情脉脉地道, “那恐怕由不得你。” “哦?门主觉得我的去留应该由谁决定?” 对络绎达到的行冢门人视而不见,苍岚笑容不改。 同样的,对面的女人也报以微笑,不过,笑着笑着,她动人的笑声渐渐低了下来。 或许不是低了,而是被很多人的脚步声掩盖。 “陛下!臣护驾来迟!” 当沈昊哲刚毅的面孔映入众人的眼中,在场人的表情都是一变,行冢门主藏在面纱后嫩白的脸也白得有些异常。 大将军当然不是一个人来,与他同时到达的,是晅国齐刷刷的护卫军队,虽然几百人,可对付眼下的情形已足够。相反,行冢声势不小的杀手仅仅到了一二十个,后面再没有响动,似乎其余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只是他们死得太过无声无息。 看到从头顶跃过,落在苍岚身后的冷昼,行冢门主的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甜美了, “原来陛下早有准备。” 特别是冷昼耀武扬威地甩了甩刀锋上得血迹,然后站在最后的门人又倒下两人,她的脸更陡地由白转青,娇喝道, “我们走!” 苍岚本来没打算让她走,一旁的沈昊哲也早布下弓箭手,可是同时行动的还有熠岩。 见褐发男人作势欲走,苍岚只想着拦下对方。 “让开!” 被挡住去路,熠岩怒目而视,已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苍岚顿了顿,若不是那干巴巴的声音,任谁也觉不出他有什么变化, “你不能回去。” 事情至此,熠岩哪会不知自己的同门被苍岚将计就计除去不少,可如此势不两立的情形,真要大打出手,他还是有些犹豫,虽然这丝动摇随即因为远处女人不满的催促而消逝, “熠岩,你还在做什么?” 听到行冢门主出声,苍岚也有了反应,想强留下熠岩却慢了一拍——对方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这一瞬间,苍岚至少有十种方法反击,可惜他在迟疑。 有时,局面的变化就在片刻之间。 只听‘格’的一声,熠岩已将他的手臂反扭向后,用力推向上前的刑夜! “……熠岩!” 第273章 被刑夜接住,苍岚顾不得其他,立刻转身,仍抓了个空,熠岩停也不停地朝着行冢撤走的方向赶了上去。 没等他再有所动作,一旁的青岭竟扑上来死死拉着他, “不行!苍岚,别去!” 如果没有被青岭阻拦,苍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去追,他甚至认为自己脑袋坏掉了,明明有很多话要说, “她在利用你。” 这么简单的一句,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居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陛下,让弓箭手……” 沈昊哲最先把注意力从苍岚身上转到逃遁的一行人,他布下的弓箭手中,不乏准头好的,或者能命中行冢门主也未可知。 被大将军提醒,苍岚拦下就要追出的刑夜,缓缓挣开青岭的手,木然道, “不行,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苍岚也不知道,他只清楚一点,他不能杀了行冢的那个女人,起码不能在熠岩面前。 由着大将军和青岭的意思,在青岭买下的密宅住下,苍岚又一次失眠了。 也不知躺了多久,终于要睡过去时,突然察觉有人进了房间。 “陛下……” 也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认得这人的嗓音,他没从半梦半醒之间清醒过来。 接着房内也没了声息,他浑浑噩噩地几乎以为对方已经走了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了脸。 那只手小心地停在脸颊,过了好一阵,又一点点下移。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当对方经过肩膀滑到敞开的襟口,苍岚到底发现不对劲。 覆在身上的手轻缓摩挲着,有意来回掠过胸前的一点,另一只手渐渐游向小腹……! 身体随着对方的动作有了反应,他差点低吟出声,也睡意全消,猛地睁开了眼。 青岭的脸就在上方几寸,见他醒来,不仅没住手,更埋下头轻噬他的颈项,一路来到胸口,含住一边的突起。 “……青岭!” 实在没料到青岭会做到这个程度,苍岚这才记起拉开对方。 不过带着浓重酒味的吻不管不顾地又落在唇上,他顿时明白了原因, “你喝醉了?!喝了多少?” “苍岚……” 青岭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他,颊上的绯色借着微弱的月光竟也能看到, “你声音真好……让人心痒……” 苍岚不觉一窒,被挑起情欲而变得暗哑的声音,听起来如何,他还是明白的。 他索性闭了嘴,先打发对方离开再说。 只是豁出去的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两人拉拉扯扯,青岭不但不退,还整个人压了上来, “苍岚……我想要你……” 穿得并不严实的里衣早凌乱地敞开,苍岚锁住青岭双手,感到对方在怀里扭动着身体,想挤进两腿间,细腻的肌肤辗转摩擦,带出一阵阵本能的愉悦…… 与感官刺激相反的是他的心情,并没有用太大的力量制住青岭,只是压低的声音已透出几分沉怒, “你给我适可而止!” 青岭似乎被吓了一跳,应声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地伏在苍岚身上,许久,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着湿意, “……你长大了……” 这委屈的口吻算哪码子事?自己才是被偷袭那个吧? “……” 苍岚深吸了口气,也没打算讲道理, “你找错人了,我不是……”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他忽地记起,熠岩也曾说过同样的话,甚至清晰得就像烙在脑中。 苍岚不知不觉松了手,感到青岭又紧紧攀着自己,他神色复杂地道, “……你将成为京王,别再这样行事了。” 黑暗中,青岭的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眼中变幻不定,到底没有抬头察看苍岚的表情。 苍岚也没有等青岭回应的意思,接着道, “商家有意孤立你,已经把你推倒浪尖上,再隐藏实力,会有很多眼浅的人认为你不过是人人可取代的傀儡,进而对你不利……你现在的处境,最好全力以赴,这样也可迫使太子动手……” 自顾说到这,他才顿了顿, 第274章 “你要做的事还多不胜数,分神在我这里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为何定要做那些事?!做了京王又有何用?” 青岭突然起身,捧住苍岚的头,像是用尽全力般紧绷了脊背, “别总是顾左右言他!你看着我……!要怎样你才肯看着我?!” 一时被青岭近乎歇斯底里反应镇住,苍岚差点没听清对方变了调的声音, “无论怎么做你都对我不屑一顾……那让我来好了……!让我抱你……!” 青岭说着,已扣住他的手腕,将里衣扯了开。 火热的男性象征顶在两腿间,随着迫在上方的人失控的动作,只感到被揉过得地方隐隐生疼,苍岚眼底的惊愕渐渐转冷, “下来。” 充满警告意味的命令疏离森冷,不次于一盆凉水,青岭焦躁和沮丧撑起的胆气一滞,两手微微震颤,却仍不放手, “……动手好了,我得不到你,死在你手里也一样。” 上一刻还意图用强的人,竟开始指控自己要杀他?还是说以死相挟? 苍岚眯了眯眼,又听对方道, “……也许我死了,你心里就会有我了。你明明就不在乎身边睡的是谁,明明就有那么多人呼之即来,可偏偏要惦记一个弃了你的人,你这是……” 下面的话,青岭到底不敢往下说,他是喝了不少酒,可是他知道自己很清醒, 他也知道,以两人身手的差距,苍岚若真的会动手,十个自己也未必是对手。 对方的容让正是他蛮不讲理的凭恃。 过了好一阵,苍岚才冷冷接道, “我这是什么?下贱还是报应?” 青岭早已脸色刷白,因为映入眼中的银眸结冰了一般。 他可以感觉到苍岚的在意,但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什么,哪怕近在咫尺,也莫名地无法再进一步。 如同追着永远不能到手的希望,这痛苦让他不顾一切想打破那道看不见的墙壁, “……以前的你绝不会为了一个鬼族委曲求全……” “以前的我?” 打断青岭硬挤出的话,苍岚抽回手,没怎么费劲就调换了彼此的位置, “那你还记得,以前的我是怎么疼爱爬到我床上的人吧?” 青岭分明感受到苍岚骇人的怒意,他几乎后悔起自己的举动,即使兵刃相见的时候,对方也不曾如此怒形于色。 不过比起刀锋般的冷漠,他宁愿面对此刻的苍岚。漂亮流畅的身体线条,勾勒着掠食动物般的力量和优雅,致命而惑人。 苍岚将青岭的双手扣在头顶,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脸上的神色愈发阴沉, “你还真是喜欢这个身体。” 听出苍岚语气不善,青岭不自觉地想辩解,正不知从何说起,前胸一凉,大半个身体都从敞开的襟口露出,双手随即被腰带固定在床头。他忽然回忆起以前也被如此对待过,见苍岚抽身退开,再也压不下心头的恐惧, “苍岚……!你避着我不过是自欺欺人,上次你喝醉之后我们什么都做了……” 苍岚闻言低头看向青岭,昏暗的阴影中,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静静地折射出银色的微光。 “苍岚……” 青岭哑着嗓子又叫了一声,苍岚才动了动, “我们做了什么?” 他确实不记得那晚的事,而且很不喜欢青岭补充的部分,尽管对方的反应令他有着类似的怀疑。 青岭被酒劲烘得发烫的皮肤在空气中瑟缩了一下,本能地选择了沉默。这个强横难测的男人失去知觉,任自己摆弄的时刻固然美好,但绝对不适合让对方知道。 苍岚看着青岭心虚地转开视线,怒极反笑,伸手从案头的锦盒中取出个物件,抬起青岭的腿,将长裤整个褪下丢到了一边,顺势倾身,分开对方的臀瓣。 手中的硬物抵到青岭的后穴,随即激起一声惊呼, “等等!……不行……!” “这个大小你应该可以放进去吧?” 苍岚勾了勾嘴角,握住玉笛轻轻滑动, “你不是和我做过吗?我的可不止这个尺寸。” “我不要笛子……” 屈辱和紧张涨红了青岭的脸,被苍岚的手指拨过胸前的红蕊,急促的反对顿时含糊地融在了喉咙。 “你不是一样乐在其中吗?” 苍岚似笑非笑,手指一路往下,经过挺立的分身滑到两腿间,撑开穴口,将笛子一点点推进对方体内。 “……苍岚……拿出去……” 青岭扭动身体想阻止异物的入侵,但那暗哑的声音怎么听都是邀请,随着苍岚爱抚着两粒柔软,和身后的东西反复进出,他的抵抗愈发无力。 第275章 他不由自主地仰起下巴,眸中似有水气氤氲,却顺从地将双腿环在他腰胯左右。修长的身体毫无遮掩地陈于床褥上,衬着身下的衣料,白皙如玉,这玉泽因酒意泛着层淡淡的绯色,简直就像在引人撷取。 苍岚手掌摩挲着他战战巍巍的灼热,在泌出体液顶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着,耳语的内容更是恶劣, “真的要我拿出来?你的身体可很满意它……” “……拿出……去……” 性感的声线在耳边响起,青岭一颤,极力忍耐住就要倾泻而出的欲望,呻吟着吐出的音节并不清晰,却依旧坚持什么, “……我要你……苍……岚……” 这无疑是最能诱惑男人的一句话,苍岚慢慢俯下身,吻上青岭的唇,等他回过神,对方的白浊已洒了他满手,并且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这次可什么也没做。” 苍岚突然生出自己做了件大恶事的感觉,他不能不为自己分辩。 可惜青岭听到这话,弓成一团的身体缩得更小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言为定 不论如何,青岭留了下来。 次日醒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床头,静谧的金辉中,床前一个模糊的影子映入眼中,他一时忘记身在何方。 “殿下,昨晚出事了。” 床前的影子开口,青岭总算认出对方, “怎么是你?” 寥落雪目光闪烁,从青岭露出被子的身体上收回,答非所问道, “十一皇子昨晚在太子府暴毙。” 青岭一怔,没由来觉出这事有些蹊跷, “怎么回事?” “太子招了舞姬彻夜狂欢,结果十一皇子猝死房中……下人请的大夫说是‘脱症’,几个歌姬怕受处置,又哭又叫,偏巧太子醉得不省人事,直闹得满城皆知。” 寥落雪一口气说完,重新打量着青岭的神情, “此事王上虽没有追究,不过众臣私下对太子颇有非议。殿下真的不知?” 拥簇太子的十一皇子因为这么个不上台面的理由,暴毙在太子府,对太子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这事发生在两人刚刚羞辱过青岭之后,不仅寥落雪感到太多巧合,就连青岭自己也不能不怀疑。 “我为何会知?” 心念百转间,青岭的回答却很淡然。他若有所思地起身下床,让进来的使女服侍沐浴穿衣。 从里衣到外袍,随着一件件衣袍将身上的痕迹被掩去,青岭已恢复成平日里高贵温雅的仁王,唯一不同的是,他眼底的琉璃色似有光华四溢。 青岭的好心情明显到寥落雪不想觉察也难, “殿下猜出是何人所为了?” 何人所为? 既然不是自己所为,那最有可能出手的,就是昨夜还嘱咐自己逼迫太子的人。 青岭恨不得立刻就去向苍岚求证,疾步走过寥落雪身边,他忽然面色一变, “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疾言厉色的问话一出,寥落雪愈发确定了心里的猜测,话里有话地答道, “我来的时候,他不在这里。” “不在?” 根本没打算回避寥落雪的试探,青岭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随即看向一旁的使女。 能在秘宅的使女,都是百里挑一,哪里能看不懂主子脸色,话音刚落,便有人回道, “客人一早就出去了。” “去了哪里?” 同样的话,刑夜说出的时候多了几分剑刃般的锋芒,他握紧拳,瞬也不瞬地盯着青岭,急怒之外更有些沮丧。 昨夜是苍岚要他和冷昼换班,他就该更警觉的,那个人绝对是决定了危险的什么行动,有意调开自己。 见刑夜出现,青岭忧急之色稍减,忙道, “我刚收到消息,商家开始肃清‘行冢’,苍……他怕是去了熠岩将军那里,你可知‘行冢’的藏身之地?” 他话音未落,刑夜已掠出门外。 苍岚早到了行冢新划出的‘禁地’。 周围埋伏的人手明显比平时要少,他借着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放到几个暗哨,山谷深处比外面热闹得多。 树木下比邻的大帐内外一片混乱,不难看出许多人都是措手不及,衣冠不整地在与人交手,地上躺了好几具尸体都是披头散发,疑惑又惊怒的神情凝固在了脸上。 苍岚勾了勾嘴角,与预料中一样,商羽和行冢门主之间的争斗一触即发。 第276章 那女人不仅隐瞒了熠岩的存在,连之前闹市围堵的行动,也没有知会商家。 所以来的只是几个刺客,而不是商家的军队。 她也许想拿下自己当筹码,可惜的是,好算盘往往都会落空。 没有一个当权者会容许手下如此自把自为。 商家怀疑行冢有背叛的意图,这次失手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种时候,区别仅仅是他们冲突的程度而已。 因此苍岚往滚油里加上了一滴水——昨夜令冷昼冒充行冢刺杀商羽现在已收到奇效—— 商家突然发难,应该不久就能收拾干净了。 苍岚嘴角带笑,只是那笑容森冷得仿若死神的镰刀。 他巧妙地避开厮杀的众人,缓缓从树林的阴影中接近营帐后面得一小块树林。 夜风穿过细幼的枝叶,渗人的寒意夹着凄厉的惨叫,足以让人生出一种岌岌可危的不安。 不过这小树林在山谷最深处,仓皇的行冢门人也不会逃窜到此,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苍岚很快便找到了暗哨口中的刑场。 树林中间,一个大块头兀自孤零零地挣扎着。 熠岩双手戴枷,被困在一圈囚笼似的铁柱里,扣在脚踝上的镣铐连着四角的巨大铁桩,让他一点也动弹不得。 发现有人接近,他停下徒劳的努力,幽兰的双眼无声地看了过来。 苍岚脚步一顿,很快又加速走向熠岩,没理会对方惊讶的注视,蹲下身查看铁索的接口。 “是你带人来的?” 熠岩的戒备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取代,口气却不是很友善。 “不是我。” 回答的低笑听起来很轻松,熠岩微一迟疑,不觉喃喃道, “难道真的是……” “就是商家。” “怎么会……他们说并不追究门主,只是前来缉押我……” “他们也许更想一举两得。” 苍岚掏出匕首卡进锁链的缝隙,突然话题一转, “我可以帮你弄断它。” 显然完全没想到苍岚会冒出这么一句,看着那双微微眯起的银眸,熠岩跟不上转变地发愣。 苍岚笑笑,自顾又道, “我有个条件。” 熠岩沉默了,片刻,才抬眼望向苍岚, “你要什么?” “你。” 苍岚答得很快,但一字字无比清晰,完全不同于脸上无谓的笑容, “你跟我走。” “不行!我……” 熠岩坚定的拒绝还没说完,苍岚已将它堵在了喉咙里。 他起身,趁着对方分神顾望营地的时候吻了上去。 唇舌纠缠,熠岩吃惊的急喘一窒,像定了身般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阵,终于抵不住呼吸困难,下意识地想要退开,随即被脚上的禁锢一绊,差点摔倒在地,这也令他迅速清醒过来, “你怎么……” 苍岚伸手稳住熠岩,顺势揽着对方的动作再自然不过, “取暖。” “……我不冷。” 不知为何,熠岩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些发热。 苍岚立刻察觉了这小小的变化,他的声音也随之带上几分愉悦, “我冷。” 这种愉悦,就像严冬里有一片阳光洒在身上,或者风雨跋涉的夜晚进入屋门后的炉火。 苍岚知道自己将熠岩一丝动摇都加倍地放大,却无法控制。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恢复平静,重新蹲下身,把注意力集中在锁链上。 第277章 铁链粗而坚硬,用匕首对付它其实非常勉强。 等到手中的匕首崩断,苍岚将两节断刃合在一起,总算逐一撬开。 把最后一条铁链丢在一边,苍岚再起身,刚好捕捉到熠岩落在身上的视线做贼似地移走,他眼底的暖意愈发扩散, “可以了,走吧。” “我……” “不提那女人决定交你出去自保,商家这次就是为了她来的,必定做足了准备。” 哪能猜不到接下来的话,苍岚打断熠岩,指了指还锁在对方手上的铁枷, “戴着这个,你去了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明白苍岚说的是事实,熠岩眼中到底闪过了犹豫,不自觉地别开脸, “我可以跟你走……” 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因此有意学着苍岚的语气, “……你先帮我救出门主。” 熠岩当然知道自己的要求的是什么,他要苍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一心谋害对方的人。 不远处的拼杀声仍然不断传来,还有火光冲天而起,似乎有人撞翻烛火点着了帐篷,可见战况越来越激烈。 角落的小树林里却分外的静,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更显出其中的静。 静得熠岩不敢呼吸,不敢看苍岚的表情。 他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在那张一贯的笑脸上看到伤心,以至于他完全无法判断,苍岚应承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一言为定。” 因为悦耳的低音依旧懒懒的,没有一点波动。 第一百三十七章 触手可及 一个接着一个,燃烧的大帐迅速蔓延,腾起的黑烟充斥林间。 苍岚顺手放火,一边趁乱寻找的行冢门主。 在拼杀最激烈的地方,那女人很遗憾地还活着,他不得不和熠岩一起出手,帮她冲出重围。 这无疑比悄悄带走熠岩要难得多,商家的人就像炸了窝的蜂群,不死不休地直扑行冢门主。 好在天色未明,枝叶交错的树丛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边打边逃,混战中,也不看不清倒下的是哪一方的人,随着人数渐减,突围的众人很快只剩下了三人。 后面的追兵似乎也更加明确目标,毫不含糊咬紧了他们。 “这边。” 眼见快要冲出树林还拉不开距离,苍岚一拽熠岩,折了个方向。 熠岩立刻察觉三人是直奔河流而去,却没出声,他总觉得银发皇帝自有打算。 正心中转念,频频回头的行冢门主听到水声,尖声急道, “那边是河,无路可走,你怎么带的路……!” 她话音未落,已被自己短促的惊叫盖了过去,接着又听重物落水的‘噗通’声连续响起! “他们跳下水了!分成四队,两队过河,沿河岸追!” 很快便看见河面顺流而去的黑点,随后达到的追兵仅仅一阵轻微的混乱,顷刻便整队分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样的安排,商羽可说下了一击必中的决心。 对商家来说,行冢确实是一把利剑,但忠诚度不够的行冢门主,更是悬在商家头顶的利剑,若不能确实铲除,恐怕睡觉都不会安稳。 充分体会商羽的雷霆手段后,行冢门主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草木皆兵。 剔开熠岩不说,在重重包围中杀出血路的这个男人,她隐隐感到对方很危险。 虽然夜色中看不分明,但那种似有若无的杀意,让她毛骨悚然,好像随时都能眼也不眨地结果了她。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脑中转动的念头竟变成现实! 她陡地被那人按在了地上,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好像要炸开胸脯一般剧烈跳动! 恐惧!连她尖叫的声音都夺了去! 反击还没开始便被压制,她只能睁大双眼瞪着对方,从出生到这之前的一刻,她从未感到如此接近死亡! 然而,那双冰凉的手从她嘴上移了开。 等到鼻端的浓重的血腥味消散,她才醒悟是自己杯弓蛇影,才想起要愤怒, “你是谁?!敢如此无礼!” 今晚被商家阴了一记,险些在自己地头丧命,就够令她痛苦的了,接下来还被手下如此冒犯! 听到行冢门主失控的怒斥,苍岚根本不想不理会,看着搜寻的军队已消失在视野中,他径自转过身,就着河水抹着一手一脸的血迹。 熠岩微一犹豫,看了看苍岚染黑的银发,也没揭穿他的身份,弯腰摸到了苍岚身边,低声道, “……你……受伤……了?” 第278章 一路杀过来,这个人一直护着自己,他不可能毫无感觉。 见熠岩吞吞吐吐的样子,苍岚轻笑一声,停下手上的动作,还没说话,行冢门主怒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不回本座的话?” 她平时对死士颐指意使惯了,不要说是护主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算是要属下白白送死,也不过一句话而已! 现在,这两个人竟然无视自己,这可是对她高高在上的自尊可是不小的刺激,足够粉碎她从容的伪装。 苍岚当然不会为行冢门主丢了面子买单,头也没回一下。 倒是一旁的熠岩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异样,垂眼道, “门主,此地不是追究这些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对本座说话了?” 粗暴地打断熠岩的话,行冢门主显然恼羞成怒,她霍地起身,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确如熠岩所说,深吸了口气,然后努力压着声音道, “不过你说得也对,他们一旦看清河中飘走的只是浮木,必定马上折回,你二人需得有一人现身引开他们。” 完全没想过两人有拒绝的权利,她说着,视线定在苍岚身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苍岚本来还想当做没听见,察觉熠岩有自愿请缨的意图,他不得不先阻止对方, “就在这里等。” “可……” 熠岩翕动嘴唇,有些不忍拒绝银发皇帝的关心,他也说不清是被对方锲而不舍打动,还是门主的态度让他感觉到了落差。 门主的做事方式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在这个陌生的皇帝身边,他有时会产生错觉,似乎门主以前不是这样,反而更像眼前笑容不变的人。 苍岚哪知熠岩因何面露挣扎之色,眯了眯眼,又勾唇道, “别忘了我们有约在先,救出她,你就是我的了。” 这半真半假的戏谑倒提醒了熠岩,他立刻回神道, “……我们尚未脱离危险。” “快了。” 苍岚淡淡道,漫不经心的口气让熠岩噎住的同时,心头也是一松。 让熠岩安心的话,在行冢门主耳中,却有如惊雷。 她终于明白自己想指使的人是谁! “你是大晅皇帝!?” 其实不必多此一问,她早觉得这人太过扎眼,早从那种危险的感觉得到答案。 她之所以没有认定对方是大晅皇帝,是因为万万想不到堂堂一个皇帝会亲入虎穴,只为了带回一个奴隶将军! 这哪里是一个上位者的举动,简直是荒谬! 可大晅皇帝一点也不像愚蠢至此的人,远处突如其来的打斗声也在陈述这个事实,接应皇帝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他一定做了周全的安排。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熠岩对他来说,比她估计的还要重要。 原来以为自己已经物尽其用,竟还是看走了眼。 行冢门主觉得难以理解,但更多的是惊喜。 女人面纱后的眼睛从惊恐到贪婪,苍岚回身,冷眼将这变化收进眼底,差点克制不住杀人的冲动。 不用多么费力去想,就能看出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他脸色难看地扣住熠岩的手, “是时候了,走吧。” “什么?” 熠岩也看到行冢门主的神情,正觉难解,对苍岚的反应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不过接下来门主的命令让他霎时恍然, “熠岩!将他拿下!” 惯于服从行冢门主的声音,他条件反射地一动,对上银眸中似曾相识平和,不禁又顿住。 同以往每一次交手一样,他知道对方并不打算反击……! 熠岩不能不承认之前一直强压在心底的意愿,他一点也想对苍岚动手。 特别是面前的笑容慢慢扩大,炫目又温暖恍若日出辉光,会叫人不由自主跟着心情飞扬。 微光下勉强看清苍岚的脸,行冢门主瞪圆了一双美目。 苍岚在笑,谁都能看出他由衷的欢喜。 她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大晅皇帝真的很迷人,她相信,这种人刻意去亲近谁,没有几个人能抵得住。 熠岩显而易见的动摇就是证据。 惊艳的冲击褪去后,被冲散得恐惧瞬间窜了回来。 若熠岩倒戈相向,这张最大的王牌就会变成最大的阻碍! 第279章 惊怒愤恨在行冢门主眼中翻腾,她突然想起什么,狠厉的神色一闪而没,倾身上前拉住熠岩的衣袖, “熠岩,你为何不动手?” 急切的责问恰到好处地透着几分惶惶然,双眼中也满是期满和依赖,还隐隐蓄着水汽,好像她和满手血腥的行冢门主全无干系,只不过是一个楚楚可怜的纤弱女子, “他必不会放过我,你不会任由他伤害我,对不对?” 为苍岚辩驳的话差点脱口而出,熠岩怔了怔,一时忘了回答,只呆看着行冢门主。 然而随着对方的贴近,一阵熟悉的甜腻味道扑面而来,似是对方身上的味道,却又不同,他待要细想,便感到一阵接一阵的头痛。 强烈的排斥感油然而生,熠岩不由得皱紧了眉,又听行冢门主幽幽道, “熠岩,你是不是怨我了……” 女人说着,抬手捧住熠岩的脸。 熠岩迟疑了一下,还是忍着莫名的不适,没有躲开。 行冢门主似乎一无所觉,她纤手轻搭在熠岩脸上,眼睛却飘向苍岚。 两人视线相接的一瞬,苍岚瞳孔收缩,从对方眼中的算计警觉到什么,本能将熠岩往后拉。 就在此刻,那女人变了调的呼喝直刺耳膜,狂热而尖厉, “熠岩!动手!” 苍岚心头一突,只见熠岩的身体一震,顺势撞了过来! 骨头断裂的轻响清晰可闻,他应声晃了晃,刚接住熠岩,就被扼住喉咙猛地按进水里。 “熠……” 河水漫过熠岩腕上的铁枷,将他的声音一并淹没在水中。 铁枷深深卡在颈项上,喉头渗出的铁锈味转瞬被冰冷的河水冲淡,巨大的力量压在肋骨断裂处,疼痛好像钻进了五脏六腑。 熠岩一点没有留手,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苍岚用尽全力想扯开熠岩,但他发力一向借助速度,以现在的姿势,要挣脱对方的压制几乎不可能——只有攻击——熠岩好像失去知觉一般,普通的关节技对他毫无作用,再加大力道恐怕会生生扭断他的手腕…… 同熠岩角力的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苍岚渐渐开始无法思考,他一点点掰开熠岩的手,就快挣出水面时,腹侧传来一阵剧痛! 那女人狠狠一脚直接踹在伤处,痛的他眼前一黑,河水狂涌入气管,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熠岩不敢相信自己在做什么,他觉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他明明想放开苍岚,但怎么也不听使唤。 一刻,两刻……没入水中的头发晕开了墨色,将那悲伤看着自己的银眸遮蔽模糊,如同鲜血般浓稠而不祥。 他越来越不安,就像在梦魇之中,极力想醒来,身体却不受控制。 终于,抓着自己手松了开,无力地垂了下去…… 不行! 他猛地松手,几乎同时,耳边传来一声欣喜若狂的命令, “可以了,捞起来。” 熠岩迅速将苍岚从水里拉了起来。 污黑的汁液顺着银发往下滴,在脸上拉出一道道黑纹,看起来就像没有生命的破碎傀儡。 他梦游般让苍岚侧身,吐出灌进去的河水。 随着他的动作,一件冷冰冰的物件从一动不动的男人身上滑下来。 那是半截匕首,就收在对方怀里,伸触手可及…… 熠岩呆呆盯着地上的断刃,体内某个地方无端地绞痛,那疼痛几乎要涌出眼眶。 “还活着吧?” 行冢门主凑过来,探了探苍岚的鼻息,按捺不住的狂喜之色, “带上他,我们从另一边走。” 抹出钥匙将熠岩的铁枷打开,对方动也不动,行冢门主这才将注意力转到他身上,惊疑不定地打量一会,摸出个小瓶凑到熠岩鼻端,又加重语气道, “带他走。” 蓝眸愈发浑浊无神,熠岩闻言,手上青筋跳动,可仍旧没动。 行冢门主见状柳眉倒竖,正要有所动作,身后的树林中突然窜出一行人来,惊得她连连倒退,待看清为首的人,方长舒了一口气。 “门主,不知何人将商家引了开,属下带援兵一路前来都无人拦截……” 那人刚上前跪倒,行冢门主已扬手截断道, “离开这里再说。” 她回头,还未说话,只见褐发男人站起身,动作僵硬地抱起了大晅皇帝。 熠岩低着头,视线一直停留在苍岚脸上,脑中一片混沌,似乎有什么片段不断闪过,但稍微细想就头痛欲裂。 不能放开怀里的人——这成了唯一清晰的念头,他紧紧抱着苍岚,木然跟着行冢门主一步步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打斗声越来越大,又过了好一阵,总算到了他们所在的河边。 第280章 完全超出计划之外,沈昊哲带人将山谷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最后在河边的草丛里找到一颗罕见的红宝石。 这确实是他要找的,但绝不止于此! 水边搏斗的痕迹在告诉沈昊哲,他们来的太迟了。或者他一开始就不该被那个男人说服,不管熠岩将军是不是只有对方能带回来,都不该冒这个险。 “至少他还活着。” 青岭赶到时早日上三竿,他语气尚算平稳,可惜那青白的脸阴暗得叫人脊背发凉。 他一定会将行冢这根毒蔓铲除,连同它能攀附的势力一起…… 行冢同商家翻脸,投靠太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那他就给她来个釜底抽薪! 太子打了个哆嗦,有股凉意从脚跟一路爬上后颈,因为宿醉而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一大半。 十一皇子衣不蔽体,白渗渗的尸体都有点发硬了,两只眼珠子突出眼眶,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他的亲弟弟,堂堂京国王族的皇子,竟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太子府,他眼皮子底下。 这绝对是警告,叶青林那厮在报复昨日的事! “一定是他!是叶青岭!” 太子大吼,在空荡荡的房里格外突兀,他霍地转身,提着剑挨个审视着门口跪着的人,一大群人皆是噤若寒蝉。 发生了这样事,他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好像已经看到自己睡在床上,这帮进进出出的人,会冒出一个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就像对付十一皇子这样悄无声息! 那个一直都被自己踩在脚下、淤泥一样的野种,竟然成长到可以随便取了自己性命?! 太子看了又看,却怎么也挑不出不同的一个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才是最不同的一个。 磨得咯咯响的牙齿不慢慢不受控制碰撞起来,暴怒之后,太子的惊慌可想而知, “去叫右相廉安来!” 作为拥立太子的人,廉安很头痛,自儿子廉冲口中得知太子名目张胆去羞辱仁王,反被仁王以私通母妃开始。 老天显然一点也不眷顾他,第二天一大早,听说十一皇子暴毙,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而现在,他简直认为太子是一头蠢驴! 太子府出了那种事,太子不去见王上,大张旗鼓的找自己上门作甚?! 尽管廉安以前很满意太子的愚蠢,也忍不住想打退堂鼓了。 不过他想退已经太晚了,软硬兼施的太子府家丁也不给他这个机会。 廉安忐忑不安地到了太子府,太子一句话,他更是认定对方已经疯了, “本王要提前动手!” 廉安吓得脚下一软,急忙环顾左右的侍从,额上冷汗津津, “殿下……何出此言?!” “叶青岭那小杂种……” 太子焦躁地踱着步,火烧火燎地道, “你立刻安排,本王要赶在他前面!” “太子殿下……” 当着如此多人面谈论这些,廉安恨不得将太子敲昏了过去,好在对方还有所顾忌,抬手挥退了众人, “本王等不了了!准备好人马,老东西一咽气,你们马上处置叶青岭!”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宫变 花香,浓郁得像泥潭。 苍岚差点透不过气来,他竭力睁开眼,繁复艳丽的彼岸花映入眼帘,一朵刻在穹顶上的圆形花纹。 花纹当然不会发出这么浓烈的花香。 转动视线,围着石顶上的彼岸花,一圈石柱整齐排列落于地面,满是美轮美奂的雕花,刚好环在苍岚身下的圆形毛毯边缘。极大极厚的毛毯色彩斑斓,和屋顶浑然一体,就像只硕大精致的鸟笼放在石室中央。 一丈见方的石室烟雾缭绕,唯一看似入口的拱门垂着厚厚的紫红幔帐。两粒夜明珠分嵌左右,在镂空的雕花后面发着蓝色幽光,映得四面墙上色泽鲜艳的纹刻华美而妖异。 作为一间囚室,这里无疑称得上豪华。 不过除了角落里小巧的熏香炉,房间里再无他物。 确认那味道是镂空的薰香炉里袅袅散开,苍岚闭了闭眼,掀开缎被翻身欲起,脚上随即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足有三指粗的铁链扣住脚踝,锁在房间的石柱上,他能活动的范围不足五尺,自然也够不到那一头的熏香。 身上除了锦被,就只有薄薄的里衣,肋下裹着的布条隐约可见,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发现这异常,苍岚皱紧了眉扶着昏沉的头,微一沉吟,抓起枕头一抛,盖住了熏香,然后起身,沿着石柱缓缓移动,重新检视着石室。 还没觉得呛人的香味有所减淡,一个人环佩当啷地走了进来。 “陛下可还中意妾身准备的住所?” 娇媚酥软的女声,除了行冢门主,不会是别人。 苍岚回头,看了眼门口步姿妙曼、脸罩面纱的女人,一言不发。 第281章 行冢门主本来还在笑,被大晅皇帝淡然一瞥,忽然有点笑不出来。 他就那么静静站在屋中央,有一丝不耐,更多的是不屑。 冰冷的肤色,冰冷的发,冰冷的眼,在幽暗的石室中寂静而张扬,周围厚重的色彩似乎都被压了下去,变成他的领域! 这居高临下的气势似乎是天生的,但行冢门主却的的确确有种压迫感——和接近笼子里的野兽极其相似的感觉,只要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自己就会变成被扑食的一方——她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小心地停在铁索长度之外。 按照她的推断,之前下的药该发挥作用了,可对方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 没打算理会女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苍岚暗中辨认岩石的肌理,大约推断是到了某处山脉中后,便自顾闭目坐了下来。 一边的女人傻站着,看起来像极了战战兢兢伺候着的下人。 过了好一会,行冢门主总算明白不可能得到回应,可她几时被人这么忽视过?仅凭出众的相貌也不可能!这激愤倒为她得问话平添了胆气, “晅帝,你别忘了……!” 不过她刚出口,见到银发皇帝微抬眼脸,冷冷的嘲讽目光,不由得一窒,狠话卡在了喉咙。 怎会如此?这个人哪来这么凌厉的气势,明明应该神志不清的! 心中惊疑之际,她定了定神,又暗自劝慰自己不必急于一时,先探一探对方虚实再说。 反正对方已落到自己手里,她最娴熟就是对付男人的手段,再如何凶悍的男人,最后不都是服服帖帖! 行冢门主这么想着,忽地眼波如丝,半是委屈半是不忿地嗔道, “晅帝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妾身和陛下可没什么仇冤……” 她顿了顿,眼中浮上了一抹动人的羞恼,柔美的声音渐低,欲说还休, “……难为妾身如此钦慕陛下……” 就算这明知这话有假,出自一个美人口中,也可以小小满足不少男人的虚荣心。 苍岚眯了眯眼睛,扯动嘴角,终于吐出一句话, “你说只是想抓我做你的面首?” 略显暗哑的嗓音虽然好听,话可不像是什么好话,若是通常妇人恐怕会立刻翻脸。 但行冢门主非但没生气,反而面上飞红,‘咯咯’娇笑道, “妾身倒不怕说是,只不知陛下能不能做得来?” 她一面笑着,一面窥察苍岚的神色,以往她这么说,那些男人就算不是色授魂与,也会被激起三分性子,那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可惜对面的人根本不接招,似乎连说话都懒得费力,仅可听见几个低哑的音节, “做不来。” 轻慢的回答差点让行冢门主岔气,这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她笑容一僵,然后愈发不甘,不驯服这个男人,她怎么能甘心! “那也不要紧,妾身可以教于陛下……” 她心头越是恼恨,说话越是妩媚。 说着款款而行,柔媚的娇笑拂动着面纱,纱衣极优美地拖曳在地,薄雾般裹着女人婀娜的曲线,佩饰的叮铃细响中,仿佛是因肌肤太过细腻光洁,而一寸一寸滑落。 行冢门主始终无法从苍岚脸上看出喜怒,试探着踏上毛毯,对方没有出手,她心中大定! 等到两人相距咫尺,银发男人里衣下精悍的身形尽收眼底,更生出一丝得意,这一次她赢定了! 她的举手投足无不是精心设计过,并且完成得十分完美;催情的熏香已燃了多时,也发挥了效力,她忍不住瞟向对方小腹。男人此时该有的反应也出现在了那里,看来之前的种种,只是在防范自己、死命硬撑而已,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行冢门主身体慢慢前倾,眼角眉梢春情洋溢。 从今以后,拜倒在她裙下的奴仆又多了一个,这一个还是被世人仰望的尊贵身份,让她怎能不满意? 她伸手,柔软的身躯刚贴上男人的肩,那丝自得瞬间被捏住咽喉的手掐灭! “你……” 行冢门主难以置信地瞪着苍岚,拼命挤出的声音再维持不了之前的悦耳, “……你怎么……?!” 怎么还这么清醒? 后面的疑问,就算行冢门主没说出来,苍岚又哪里不明白。 他没说话,只手将行冢门主抵在柱子上,慢慢端详着对方,好似斟酌着从何处下手,眸子坚硬妖异的冷辉如刀锋,哪有半分情动的样子。 早就知道熏香里有古怪,苍岚并没刻意去掩饰身体的变化,勾人的风姿落在他眼里,是一个接一个的破绽,也确实诱惑。 很大的诱惑,这女人自动将要害送到面前,就算他感觉身体不怎么听使唤,也实在找不出理由不动手。 皮肤直接接触到冰凉的石头,行冢门主一个机灵,脱口道, “你杀了我,永远也别想离开这里!” 这是实话,不然她也不会接近苍岚。 “我不杀你。” 苍岚不怒反笑,捏了捏女人柔弱无骨的皓腕,没怎么费力,就听到对方忍痛急叫。 “和我欢爱,对你有什么损失?” 第282章 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估错了苍岚的意志力。行冢门主忙收敛语气,换了招数, “妾身只求陛下垂怜罢了,行冢门人遍布京国,陛下若愿让妾身辅佐,入主京国也非不可能……” 对任何稍具野心的人,这都是巨大的利益,何况她乞哀告怜,做足了姿态。 行冢门主口中哀哀,却毫不松懈地盯紧了苍岚,就等着他有所动摇,哪怕是一丝松动,她都能趁虚而入! 讥诮的幅度挂上苍岚的嘴角, 这女人竟妄图控制自己,很少有人敢这么对他:不是她一向顺风顺水,就是对熠岩的一再忍让,已经让她将自己看成一块俎上之肉。 苍岚戏耍般掂起女人一根手指,放佛觉得随之传来的指骨断裂声很是好听,他的声音也听起来很温柔, “不需要。” 行冢门主应声痛呼,寒意好像一条毒蛇直窜上背脊,忙不迭地亮出最后底牌, “昔日的常胜将军,陛下也不需要了吗?” 从对方对熠岩的态度,她有九成把握!她顾不得有所伪装,又急又快地道, “熠岩最肯听我的话,只要我叫他为你效力……” 这一次,苍岚停下了动作,似乎在考虑她的条件,片刻,手上的力道却猛地加大! 行冢门主一声惨叫,整只手臂因为疼痛而颤抖不已,根根手指都以奇怪的角度往外翻着! 但苍岚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抬手捏住了她得下颚,另一只手臂已固定住她的肩颈——这可不是什么亲昵的动作——只要用力一错,就可扭断她脖子! 惶恐如同潮水,刹那淹没了她,这个男人,真的想杀了她!不计一切后果! 为什么?! 她绝望地挣扎着,拼命撞向苍岚肋下。 行冢门主的反抗不过是徒劳,对方对他下的药一定类似迷幻剂一类的东西,苍岚根本感觉不到伤处被撞击的疼痛。 真是咎由自取,竟妄图通过药物掌控自己。 他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愚不可及的女人操纵着熠岩! 银眸犹如坚冰,苍岚手上微动,女人的面纱随之滑落的一瞬,他喜怒难辨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纹——前所未有的震惊! 出现在面前的,居然是一张万分熟悉的脸! 与自己有三分相像的脸…… 浩轩心洁! 苍岚定在那里,翻腾的情绪从他眼中一目了然,行冢门主到底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逃了了开去。 没等她气喘匀,苍岚冷得结冰声音又响起, “你是谁?” 行冢门主直退到门边,确认苍岚再也够不到,才惊魂未定地嘶声道, “我……?你疯了不成!?你这个疯子!我是你主子!你记住了!我迟早要你跪下来求我!” 她竭斯底里地吼着,尖刻的谩骂在空荡荡的屋内无比刺耳,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疯子!一定是做惯了玩物,只能在男人身下承欢!难怪熠岩这么快被你勾了去!” 回想之前种种,行冢门主更肯定了想法。只有这样,她一再被践踏的自尊才能稍微平复,不是她魅力衰减,而是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个男人! 行冢门主一通痛骂之后,见适才还万分动摇的苍岚居然渐渐恢复了无动于衷的样子,怨毒之色更浓,语气却忽然平静了不少, “当初驯化熠岩那头犟驴,本座可费了不少苦心。” 像想起什么快事,掩口轻笑,又道, “他死活不肯顺从,本想废了神智做成药人,不想他不仅脾气硬,心智也出奇坚定,吃尽苦头也忘不干净。明明忘记鬼族的种种,就连族长身份也忘了,却始终能够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的晅国的星星点点……” 分明察觉到苍岚微微绷紧了肩头,她愈发有意滔滔不绝,半晌,究竟说到了关键的地方, “于是本座只好让人套出他口出些零碎,让人用药水画了这个上去。” 行冢门主边说侧边过身,露出背后一个烙印似的疤纹来。 女人光裸的后背落入眼中,苍岚神色说不出的复杂,像怜悯又像轻蔑。 只这么一个眼神,行冢门主吐出一口恶气的快意无端烟消云散,她双眉倒插,陡地拔高声音恨恨道, “你还不明白吗?!他现在是我得东西了,你永远也别想再要得回去!他怎么可能抛妻弃子跟你走?!” 抛妻弃……子? 苍岚目光一寒,可没有半分对方期待的暴怒,竟一字一顿地懒懒道, “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你可以要挟我的筹码就只有熠岩,别忘了伺候好他。” 他没打算否认熠岩的分量,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确保对方安全的方法。 听到苍岚毫不避讳,反而以此反击,行冢门主差点七窍生烟。 现在还敢威胁自己?!凭什么?!这个傲慢的男人!她绝对不会放过他! 不敢再靠近苍岚,行冢门主气急败坏冲出石室,疾步走过火把通明的地下甬道,也不管身上寸缕未着,朝通道另一头的手下大叫, 第283章 “把他手脚给我打折了!丢到蛇坑里去!” 收到这个命令,那名下属呆了呆,很快从行冢门主的样子看出端倪,忙低下头,正要领命,一个人慌慌张张地出现在入口, “门主,王城传来消息,变天了……!” 天色蒙蒙,晨曦初现,冷冽的空气比起凌晨并暖和不了多少,这种时候,太子通常都还在温柔乡里。 但这一天不同往日,太子一夜未眠,天边刚翻出一片鱼肚白,便带了人杀进了汗宫。 凭借多年苦心布置,一路当值都换做太子买通之人,数百死士长驱直入,很快进到后宫。踏着金砖铺成的地面,他有种走在云端的错觉,胸中澎湃之余,还带着踩不到实地的心虚。 毕竟那位置他心痒了多少年,今天终于要付诸行动…… 成败在此一举,由不得自己回头了! 在殿前下定决心,太子咬了咬牙,进了殿中。 发动之前,他打算再给京王一个机会,再如何不在意,弑父的名声终究太过难听,这也是他一直迟迟没有下手的缘由。 寝宫幔帐低垂,他熟悉的淫靡气味扑面而来,被灌入的冷风一吹,伴着烛火忽明忽暗,顿时消减不少。 “父王,儿臣有要事求见!” 回应他的是里面一片寂静。 从梁上悬挂而下的大片纱幔摇摆不已,好似埋藏着无数玄机,令人顿生不安。 特别是心头有鬼的人。 太子又踌躇起来,停步不前,跟进殿的几名死士也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还未等他指使人进去打探,帷幔深处响起悉索声,一个风姿绰约美人缓步迎了出来,浅浅一福, “太子殿下,王上尚未起塌。” 见到来人绝美的脸庞,太子重重透出一口气,疑虑尽去,视线在对方身上转了一圈,瞅着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口气古怪地问道, “落雪,父王不会刚睡下吧?” 出来的绝色美人正是寥落雪,他和太子周旋已久,早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自然也是今夜刻意安排在京王身边的人。 见太子嫉意十足的垂涎神态,寥落雪眼中鄙夷一闪,柔声应是,别有深意眼波流转,引了太子往床塌走去。 太子总算还知道轻重,忙撇下冲上头的□,沉着脸大步向前。 就为独占艳名远播的无痕公子,今天也非要搏一搏! “父王……” 望到影影绰绰罩在幔帐中得床榻,太子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变调,他条件反射地干咳一声,就在此时,寝宫的黑暗处无声无息地走出十余黑衣人! “……你们!” 被惊得一颤,太子心生不妙,急忙掉头,身后不知何时也被同样打扮的人截断! “来人……” 左右死士立刻‘呛啷’抽出佩剑,呼喝还未出口,只听死寂的大殿中有人一声接一声尖叫不断! “来人啊!有刺客!王上遇刺了!” 随着黑衣人一拥而上,大殿外的死士也闻声而入! 大京汗王的寝宫霎时刀光剑影! 混乱中,太子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京王的龙床,触到床上白森冰冷的京王,他脸色也变得血色全无。 上面躺着的,只有一具没了气息的尸体! 他想起什么,张皇四顾,却哪有无痕公子的身影? 寥落雪此刻在汗宫后的庭院中,趁乱从殿后出了寝宫,几个转折到此,没见到任何人,他紧蹙双眉,举目望着庭院进出的拱门,显然与人有约。 想着京王死在了自己手上,他一阵快慰。 杀了那个老色鬼,再嫁祸给太子,真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仁王必能顺顺当当得登大宝,早该如此的!等到接应的人将自己送出汗宫,他一定要为殿下好好庆贺一番! 似乎已预见到青岭加冕为王,寥落雪嘴角漾开一抹笑意,让他绝色的容颜更光彩四溢。 然而这嫣然一笑迅速定格,半截雪亮的剑尖从他的胸口直透而出! “你……” 寥落雪极力转身,看清身后之人,他的惊愕瞬间变成愤怒, “宓柯?!是谁让你……!?仁王殿下他不会放过你的……!” 宓柯并没有回答,轻轻抽回长刀,带出狂涌的鲜血,等寥落雪挣扎着倒下,又补上了一刀,然后仔细查看这个至死还对青岭怀着无边的眷恋的美人,确认对方死得不能再死了,阴冷的神色才有所松动, “你上次在云庄设局,想让太子撞破陛下的行踪,别说是主人,就是仁王也容不下你的……” 他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 “若这功劳能抵过陛下被掳就好了……” 忧虑万分地嘀咕着,他搜了搜寥落雪的身上,将任何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都拿了,一闪身消失在宫墙长长的阴影中。 第一百三十九章 补偿 第284章 太子弑父篡位,证据确凿。 前将军商衷领兵血洗汗宫,太子府百余人的死士连同亲兵两千一起被埋伏射杀在宫殿内外,以王位之争,这点牺牲算不得什么,甚至可说是极为轻微。 不过王城戒备森严,不时可见军队在城中穿梭,但凡住在王城的权贵无不人心惶惶。 青岭静坐榻上,翻看着案头堆叠的卷宗,似乎外面的腥风血雨与自己毫无干系。 商家手上的军队不会交由他指挥,自然轮不到他操心。 可手下剑客进来时,青岭脸上一闪而过的急切可以看出,他绝非表面那般气定神闲。 “殿下,廉家的刺客已被清理干净。” 听到剑客的禀报,他垂下眼睑,掩去本不易察觉的失望。 那人微一犹豫,又道, “无痕公子未能出宫,可能在商家的乱箭中折了。” 似乎颇为意外,青岭怔忪片刻,涩声道, “本王不便,你等暗中安葬,代本王祭奠吧。” 这剑客闻言顿时有些动容,他在仁王座下不少时日了,知道寥落雪实是为青岭效力,但说到底一个男宠而已,牵连进这等事,与之撇清再平常不过。 深觉自家主子待人果然情真意切,心中感慨之余,剑客匆忙领命而去,全没发现青岭眼底截然相反的清冷。 那剑士消失在门口,青岭身后角落中,一个暗卫无声地上前两步,叉手道, “殿下,无痕公子并非商家下手,是被……” “由他。” 淡淡打断暗卫的话,青岭早已知道暗卫想禀报的内容,何况他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上,沉默片刻,眉头又隐现焦躁,明知答案,还是忍不住问道, “还没有消息吗?” “回殿下,各路都是一无所获,唯有晅帝陛下的近卫尚未折返。” 对这突兀的问题,暗卫明显答过不少次了,一点迟疑也没有。 实际上,才过去两日而已,要这么短时间揪出有意隐匿的刺客组织,基本是不可能,除非行冢门主急的昏了头。 行冢门主是急了,她的全盘计划都被打乱。 商家突然翻脸,令她有些措手不及,但她早有后路。 只要太子成为京王,她辛辛苦苦谋得的叶家血脉就会成为一步登天的阶梯,再有行冢这绝佳护身势力,她有足够的信心在以后的京王身边为所欲为。 假以时日,她将不止是见不得光的刺客头目,她将享受万人艳羡! 但太子就这么败了!败得这么快! 她还没来得及落子,棋局就分出胜负!而且赌注还是全部身家性命! 原来只是想巩固自己地位而抓来的晅帝,现在居然成了不能也不敢放手的探手山芋!难怪那个男人这么狂妄! “都是废物!!” 行冢门主整张脸都灰败扭曲,状若癫狂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勾魂尤物的风姿, “谁让他这么快下手的?!” “属下不知……” 前来通报消息的中年男人大气都不敢出,可他作为行冢护法之一,这种关系门派存亡的大事,不能不置之不理,他想了又想,终于吞吞吐吐地道, “门主,是不是……放了晅帝……” 行冢门主一听,更勃然大怒, “放了他?你以为那个不可一世的疯子重获自由会放过我?!放过你们?!” “那……难道要……” 中年人嚅嗫着,打了个寒战,一个‘杀’字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杀掉?” 行冢门主冷冷地接道,看样子简直想一刀劈了中年人。 她有意挑选易于控制的属下,可这一刻也受不了对方的愚蠢。 行冢根基不可能撤离京国,杀掉晅帝,马上就会即位的仁王若要报复,那也是灭顶之灾! 不!她还不想拼个鱼死网破,毁掉多年苦心经营! 最后一线生机就是将晅帝受制于己,可她又鬼迷心窍地给那怪物留了活动的余裕,无论往屋里灌多少迷药,他似乎时刻都清醒着,自己的人根本近不得身! 京国,甚至中原最大的势力都在四处翻她,哪怕一个时辰,她都不想再耗下去了!必须提前进行那个计划…… “你忘了我们还可以炼制药人吗?” 拿定主意,行冢门主眼角一挑,一字字道。 咬牙切齿的声音听得中年人头皮发麻,深知药人有多大缺陷,他忍不住道, “药人能瞒得过晅国重臣眼目吗……?” 第285章 末了,又不死心地提起之前的计划, “晅帝暂无后妃子息,以门主的倾城之姿,若再怀有身孕……” “你以为我不想……!” 这话直接把行冢门主气的脸色发紫,记起绝对手到擒来的阶下囚,居然差点要了自己性命,她咬了咬牙,强撑着面皮道, “没时间了!本座想要浩轩家的种,做了药人一样可以!让熠岩去见他!我们要怎么对付那个疯子,别叫他知道就行!” 一站起身就头昏脑胀,苍岚索性躺着不动。 虽然早有防备,吸入的迷烟也不少,好在连接了断几个人后,那女人也没再派人来送死。 行冢门主仓惶逃命的时候还敢招惹自己,苍岚已经肯定了对方背后还有靠山,最有可能就是京国太子。 ……现在,京国太子应该也到头了。 从那女人突然改变的态度不难猜出京国争位近况,苍岚皱了皱眉,极不愿去想与浩轩心洁八分相似的脸,他闭上眼,努力将之抛在一边。 渐渐地,熠岩的身型出现在脑中,蔚蓝的眼,被阳光镀上金色的褐发,可以让他完全放松的气息似乎就在身边…… ……不对! 苍岚猛地翻身,熠岩真的就跪坐在旁,局促地呆愣愣望着他,一副出神很久的样子。 “……你……你醒了?” 撞到苍岚惊讶的目光,熠岩立刻停滞了背脊,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自己都在这里待了好一阵了,面前这个人却毫无所觉睡得很是安稳,哪有门人形容的警觉与暴戾,若来的不是自己,还不被人所趁…… “……熠岩。” 苍岚显然心情大好,整了整暗哑的声音,根本没深究熠岩的反应,嘴角一扬,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来带我私奔的?” “我……” 此时此地银发皇帝还有心情调笑,熠岩张口结舌,随即脸上可疑的赤色一现,蓝眸闪动,片刻,却渐渐晦暗下来, “你一直都没吃东西……门主拿了些食物……” 熠岩迟疑着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苍岚轻笑着应了一声,拉过放在不远的托盘,伸手掂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丢。 但没等放进口,熠岩已将整个托盘拿到一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东西劈手抢了过去, “等等!” 苍岚一点也不意外地笑了笑,只是支着头不说话,熠岩翕动嘴唇,扣着他的手紧了又紧,好半天,才低声道, “……你太久没进食……身体不好……必须吃些……”企图解释什么,熠岩词不达意地吭哧了半天,又艰难地道, “……不能吃太多……” 这话一出,苍岚忍不住笑出声, “你要劝我多吃些才对吧?” 毫不吃惊的语气,熠岩怔了怔,突然心慌起来。 虽然门主极力隐瞒,他还是能猜出食物里动了手脚,不然不会因为无人能接近苍岚而将自己从大牢里放了出来,眼前的人也一定一早就清楚…… 他果然不该拿这种东西来,可是,知道银发皇帝一直滴水未进的时候,他真的很担心,只想做点什么,至少亲眼确认对方无恙。 “我不是……” 刚才见到苍岚似乎累极而眠,他更不愿对方就这么白白吃苦头,这样一直耗下去,终会有撑不住的一天…… 熠岩心乱如麻,更不知如何辩解,急得如坐针毡。 见他眼中的紧张和不安呼之欲出,苍岚怔了怔,恍若回到了从前,不觉抬手摩挲那极深的轮廓,许久,勾唇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女人不会要我的命,里面的东西并不致命。” 宠溺的温和中带着说不出的魅惑,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一次浮现,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常常这么对自己,熠岩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但心头不知何时已中安定了下来。 苍岚拇指有意无意滑过熠岩的唇,感到对方全然没有抗拒,只是目光迷离地凝视着自己,银眸一点点变暗, 他缓缓倾身向前,可还没靠近对方的脸,脚上的铁链一紧,顿时无法再进半寸。 皱了皱眉,苍岚扫了眼铁索,站起身调整位置,徒劳地左右转了两步,最后还是原地坐了下来。 这一番动作,也将熠岩从失神中惊醒,盯着苍岚脚上的铁链愣了愣,愤怒立刻出现在脸上。 他随即又被自己的激动吓了一跳,低下头,好一阵,终于压下强烈到莫名的情绪,再望向苍岚。 只见对方半单手托腮侧躺着,沉静的神色早取代了先前那一点懊恼,见他看来,眯眼笑了笑,笑容很是温柔, “熠岩,你过来点。” 语气也像极了哄小孩,有所图谋的打算昭然若揭。 熠岩瞬间将所有东西都忘了个一干二净,窘迫万分地挺直背脊,却动了动,鬼使神差地前移了些。 他正惴惴不安,只听苍岚轻笑一声,用下巴点了下他手上的糕点,悠然道, 第286章 “我饿了,你到底要不要给我吃?” 熠岩松了口气,接着面上一红,看了眼手里捏得不成形的东西,又看了看苍岚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犹豫着从身后的托盘换了块最小的, “……里面可能掺了会让人染瘾的秘药,很难解……” 不放心的话还未说话,声音戛然而止。湿润的柔软滑过着指间,那种温热的触感令他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想缩手,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握住,却怎么也不舍甩开。 苍岚就势一躺,枕在了熠岩腿上,懒洋洋的翘起嘴角, “熠岩,给我吃了那么奇怪的东西,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救你出去。” 对他的玩笑,熠岩仍是和从前一般无二,从头到尾都极为认真,郑重地道, “这里戒备稍微松懈,我就来带你出去。” 苍岚眼底随之暖意浮现,银色的睫毛下,仿佛点点星光,融开蔓延, “不行,我现在就要。” 熠岩只觉得满眼都是银发男人炫目的笑颜,磁性的低语恍若魔咒,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顺着对方的勾住颈项的手臂埋下头去。 苍岚在褐发男人的唇上辗转,渐渐半支起身,手掌沿着对方腰背的肌肉游移,不知不觉中,男性阳刚的身体越来越滚烫。 熟悉的体温烫贴着皮肤,对苍岚来说,比任何催情的药物更容易挑起欲望,他不由自主地从对方衣摆下滑了进去,从侧肋往上,描摹着结实的线条,引起男人一阵阵颤栗。 两人的位置渐渐调换,苍岚覆在熠岩身上,将对方圈进怀中,浅吻往下在喉结上轻噬着,呼吸已有些急促, “熠岩,我想要你……” 熠岩落在苍岚脸上的目光迷蒙,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岚殿……” 这极轻两个字进入耳中,却让苍岚一停,抬起头,脸上惊愕和欣喜交错, “……你想起我了?” “……想起……?” 感觉到身上的人抽离,熠岩喃喃重复着,迷糊好一阵,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环在对方肩头,交缠温存的余韵犹在,整个人已瞬间僵住,手臂好像不能弯转般,动也不能动。 从熠岩的脸上得到答案,苍岚眼神黯了黯,顷刻,又不无诱惑地低笑道, “你的身体想我了……” “……” 熠岩张口,竟能没否认,他总是有种不是第一次和对方如此亲热的错觉,那爱抚很轻易就让他小腹下起了变化,甚至沉溺其中。 似乎极为重要答案就堵在胸口的感觉又一次涌出,让他无比难受…… 为什么? “……别想了” 察觉熠岩的痛苦,苍岚低低的声音响起,捋了捋他额前的发丝,抚过眉骨,重新捕捉对方唇。舌头探入口中,唇舌纠缠间,蓝眸上紧皱的眉头不自觉展了开,很快就呼吸困难,不时溢出喘息声。 苍岚一手拉男人前襟,擢住胸前的突起。 柔软的细腻在掌心变成小小一粒,身下的身体立即绷紧,却双腿微分,收紧了攀住他的肩颈手。 “熠岩,现在不行,别这么勾引我……” 暗哑的叹息分明压抑着什么,苍岚只觉抵在熠岩小腹的分身灼热到有些生疼,他深吸口气,捉住男人的手放在两人紧贴的挺立上,等对方顺从地一起握住,再忍不住律动的冲动。 除了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只能听到破碎的呻吟。 熠岩入目皆是银发皇帝微蹙的眉心,那专注的神情占据了所有的心神,他根本无法思考,甚至不知是怎么攀上顶峰的,直到被白浊染了满手,才明白刚才那羞耻的声音是自己发出。 浑身僵硬地躺了好一阵,紧搂着自己的人却没有松手的意思,熠岩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地看见对方散乱的里衣下露出的布条,几日前的黎明顿时清晰出现在脑中,他胸口一紧,脱口道, “你的伤……” “好了。” 苍岚把玩着男人的褐发,想都没想,睁开眼,见对方直盯着自己,只好眨了眨眼, “完全不痛了,你什么时候想带我走都可以。” 说完拱前一点,用下巴贴着对方头顶。 熠岩神色变幻着没有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银发男人的呼吸渐渐缓慢,似乎竟睡了过去。石室内异常静溢,他合上眼,随着环着自己的微温和心跳声,挥之不去的阴霾无端消散。 又过了许久,熠岩轻轻退出男人的手臂,脱下外袍盖在对方身上,注视着那张睡脸好一会,终于起身往外走去。 “熠岩,那女人有了?” 就要走出石室,身后响起的问话让他脚下一停,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苍岚仍睡着般躺着,没等他困惑地反问,又淡淡补充道, “……你的骨血。” “你是说……” 熠岩恍然的同时心头一沉,他沉默地望着苍岚始终没有抬起的眼睑,最后还是不愿欺骗面前的男人, 第287章 “门主与我的儿子是门中的秘密,快要五岁了……” 第一百四十章 最后 肃清太子残党,王城解禁后,不少人还是风声鹤唳,三日国丧,商户几乎都关了店铺,只有商家不为所动,特别是名下几处银庄,铺面大敞,接二连三不时有人进出。 比起萧索的街道,这样的情形已是扎眼,引得稀稀落落的行人侧目张望,不乏猜忌眼红的视线。 “商家生意可是越做越大了,什么日子都红火得很。” 一个生意人打扮得中年人经过,也驻足多看了两眼,接着小声嘀咕了一句,同行的彪形大汉一听立刻咂咂嘴, “他们可是刚扶了新王上位,我说师父,您给算算,会不会以后京国就姓了商……” “你胡说什么?这次太子那里吃的苦头还不够吗?!” 中年人一听,急忙打断大汉的话,正要训斥两句,忽然脸色大变,扯了大汉退到街边。 随着马蹄声迅速接近,一队骑兵从两人面前鱼贯而过,为首的一人墨色盔甲,刀削般的轮廓上一双眼沉稳锐利如同鹰隼,不怒而威,眉头的川字在不经意瞥见商家的店铺后,更深了几分,不过他并未稍作停留,一队骑兵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这个人是谁?好生威风!” 避让在旁的大汉对着绝尘而去的骑兵伸了伸脖子,大惊小怪地直咋舌。中年人也盯着相同的方向,闻言下意识地答道, “这可是晅国的大将军,看来传闻晅帝在背后支持仁王……” 他说道这,才发觉说漏了嘴,赶紧把话咽了回去,慌慌张张地左右一扫,再不理大汉的追问,闭嘴就走。 这些事背后的弯弯绕绕,还是提都别提的好! 这议论不得的大将军,自然是沈昊哲。 京王即位,近在王城附近的沈昊哲来的很早,尽管他忧心如焚,根本不想抽身走这一趟,但表明整个晅国的立场,为青岭造势是苍岚的意思,何况有的事已箭在弦上。 “王上,晅国使臣沈将军来贺。” 因为一切从简,汗宫的变化很少,甚至青岭本人也和仁王时并无太大分别,只多了袭藏青色的外袍頍冠,上面湖蓝暗纹流动,领口衬以蒙茸的白色裘皮,简单又不失华贵。 他抬手让沈昊哲入座,视线在对方身上略一停,眼中的期待已变成失望, “沈将军那边也没有消息?” “劳京王挂心。” 沈昊哲显然没打算细说,留心四周并无旁人就直奔主题, “外臣已遵陛下布置,随时可策应京王成事。” 听见代苍岚答谢,话里话外生疏有别的口吻,青岭脸色变了变,明白沈昊哲必是极不情愿在这种时候还要腾出手来帮自己,但他也同样不想分心旁骛, “他还没回来,我怎能安心对付商家。” “陛下没告诉京王?” 深深看了青岭熠岩,沈昊哲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几分, “所有的布局在十一皇子殒命的时候就发动了,请京王不要辜负陛下的美意。” “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要这位置又有何用……!” 青岭一噎,接着气急色变,话还没说完,沈昊哲已霍地站起身来,一声断喝道, “他能出什么事?!陛下成为天下共主岂是偶然,能伤他的人……” 他陡然顿住,握拳深吸一口气,又沉声道, “我相信陛下必定平安无事,他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 声音坚定不容置疑,也不知为了说服青岭,还是自己。 他相信苍岚,他必须相信苍岚,这是他的帝王,重塑晅国的人,哪怕是死而复生的蓝眼将军也不能将他夺了去! 不是苍岚问起,熠岩差点忘记还有一个儿子,只因这是门中的‘秘密’,他们当然不会相认,门主也很少提起,甚至连上一次见面都久远到模糊不清。 所以发觉银发皇帝并不如何在意这个孩子,他也随即将之放到了一边。 或者说,熠岩根本没有去想那孩子的余裕,自从上次违心把苍岚带回来,他就明白自己被做了手脚。 这在门中屡见不鲜,但他不能自制地感到反感,每晚纠缠的梦魇也让他越来越焦躁不安。 梦中总是出现同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这人似乎正身陷险境中,他拼命想保护对方,却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一片通红烙上人影光裸的背脊,伴着嗞嗞的声响,从皮肤冒出被烧焦的青烟,暗红狰狞的伤口随之深深刻入血肉…… 他失控地大吼着,那人低垂着的头终于抬起,微扬嘴角绽开一个笑容,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熠岩……如果你不想做一个无名奴隶死掉,就给我活下来。” 是的……他是熠岩……他要活着!为了给他名字的那个人,他一定要活着回去! 熠岩奋力挣扎着,猛地惊醒过来! ……一切仿佛还在眼前,唯有梦中的人影怎么也想不起面容。 没等身上的冷汗干去,他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翻身冲出了房间。 “熠岩护法,门主有令,不能让你……” 被安排在门口监视的人见到熠岩,顿时醒了瞌睡,急忙出声阻止,不过撞上困兽般的幽蓝双眼,剩下的话生生没了下文。 第288章 熠岩更不想听对方啰嗦,直接一拳打昏了这人,便疾步向着关押苍岚的石室而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从银发皇帝那里印证自己的猜测,一刻也不想再耽误! 行冢最隐秘的老巢整个从山脉内部开凿出,熠岩在长长的石道中折转着不断往上,为避开门人绕行好几个岔口,究竟到了石室附近。 他迅速考虑着如何通过前面重重看守,已放轻脚步做好突袭的准备。 然而他小心地转过通道之际,陡地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和门主身上的熏香极似,又掺杂着与之迥异的淡淡铁锈味! 有人就在附近! 没有看到目标,但无数次对敌中磨砺的本能令他感到危险所在,抬肘向着身旁山壁狠狠撞去! 然而那人微凉的手掌已先一步扭住他的颈项…… “……熠岩?” 搭上颈侧的手掌却没用力,熠岩也认出了近在耳边的声音,他立刻一停,手忙较乱之下还是冲到对方怀里,那人伸手接住,更低低笑了, “我还以为你一点也不想我,原来是欲擒故纵吗?” “不是……!我一直在找机会……” 熠岩解释出口,听到苍岚的闷笑,不但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反而不自觉地凝住了目光,他真的很喜欢眼前的笑容。 “是吗?我都等不及了。” 见蓝眸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苍岚嘴角的幅度又上扬了半分,有意倾身凑到熠岩耳边低语。感到对方一动也不敢动,他伸手扶住男人下颚,顺势侧头,舌尖掠过微张的唇瓣,探入口中挑′逗着里面的柔软,辗转纠缠。 两人几乎完全贴合,不需要用手确认,苍岚对手臂中的身体轮廓已熟悉无比,颈项、锁骨、胸膛、腰腹……男人赤′裸的身体微颤,却顺从打开双′腿接纳自己的情景随之出现在眼前…… 在立刻占有熠岩的男′性本′能击溃理智之前,他猛地抽身,深吸口气,哑着嗓子低咒了声。 明显跟不上苍岚的变化,直到在耳后流连的手指收了回去,熠岩才回过神,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晅帝……?” 苍岚并没回答,又退了退,说话仍低哑生硬, “走吧。” 看着银发皇帝转身,朝通道另一条岔口走去,白色的背影映入眼中,熠岩只觉得梦境的内容瞬间翻腾涌出,冲击而来,一把抓住前面的人。 “晅帝,你身上是不是……!” 刚才的背影和梦中如出一撤,他不能自己地想进一步印证什么,心神纷乱之际拉开对方的衣服,却蓦地停了动作,震惊之后,燃烧的愤怒很快在眼底扩散。 这近乎火上浇油的举动让苍岚一滞,刚刚压下的冲动闪过银眸,随即下意识挥开熠岩。 退出两步,苍岚顺着褐发男人的视线看了眼自己襟口,才神色复杂地抬手拢上衣服,勾唇道, “这种举动很危险啊,我可不一定能拒绝这么热情的邀请。” 有意无意中,戏谑的声音淡去了欲望带来的侵略性。 “……” 但这一次,熠岩只僵了僵,并未被分散注意力,眼中惊怒之色未减,更多了几分忧急。 他张口还想说什么,通道下方突然响起一串尖锐的哨声! “真是不解风情。” 听到这显而易见的警戒信号,苍岚笑容一冷,眼中戾气大盛,转瞬又隐去,望着通道深处沉吟起来。 现在行冢上下有了戒备,正面冲出去绝对九死一生,但那动静听来是从通道下层传来,不像发现了自己…… 正思忖间,身边的熠岩神色数变,焦急地道, “应该是看守我的人,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 根本不需要考虑,苍岚一言截断道,没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拉着他向通道另一头退去。 熠岩一挣,扫到腕上的手腕,眸光微动,又定在上面,只是魂不守舍紧跟着苍岚。 奇特静默中,沿着通道疾行片刻,越往前腥臭味越重,熠岩才发觉已来到一扇敞开的铁门外。正对门一根高大的石柱连接着屋顶,下端遍布暗沉的粘稠液体,暗色中又闪着点点寒芒,竟是一丛丛密集的尖刃! 这无疑是行冢的刑室,熠岩脑中忽然浮现奇怪的影像,仿佛亲眼见过捆在上面的人被锁住手脚的铁链拉扯,变成血肉模糊的肉块…… 他一阵头痛欲裂,扫过室内排排刑具,只见刑架上还挂着几具残缺的人形,皮肉外翻,里面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动物般的直觉令熠岩寒毛倒竖,他戒备着走进刑室,这才发现这些支离破碎的人形居然都是活着的!只不过这些人生命的迹象微弱之极,如果不是他超过常人的敏锐,几乎不可能察觉。 苍岚自然早知道这些活死人的存在,不过他比较在意的是后面渐渐逼近的嘈杂声,对室内不构成威胁的‘摆设’视若无睹,径自从各式各样的刑具中穿过,直到身后的呼吸紊乱起来,才有些讶异地回头, “熠岩?” “……你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从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移开眼,熠岩心中愈发不安,忍不住出声询问。 他刚才看得清楚,两个铁环赫然扣在银发皇帝锁骨上,显然穿过不少时日,已很难取下,发白的创口屡屡血丝尚未凝结,可以见到的皮肤满是淤青和血痕——他简直不能想象门主到底对这个人做了什么,若对方不能逃脱,又将是何下场。 “嗯?” 看出熠岩眼中的担忧,苍岚闷声笑了,答非所问地道, 第289章 “你心疼我?” 知道面前人有意顾左右而言他,熠岩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这么对你。” 似乎这刚刚成形的念头心底深处埋藏已久,熠岩说完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极度不适的感觉却淡了去,忙几步走到前面,嚅嗫着道, “这里很暗,我……我比你习惯……” 苍岚一怔,随即笑颜逐开, “好,那就交给你了。” 熠岩呐呐应了一声,闷头领路,不多时便转到尽头处空荡荡的石室。 除了正中的水牢别无他物,水牢顶被厚重的栅栏封死,上面满是斑驳的赤红,也不知是铁锈还是血迹,就连水中也一片猩红浑浊。 那狰狞的颜色让的熠岩本能地排斥,而且这里怎么看都是一处死地,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看向苍岚。 接到熠岩的困惑,苍岚上前两步,伸手拉住水牢上方的铁栏, “下面的路不太好走,可要小心了。” 熠岩还没来得及思量他语气中难得的郑重,伴着‘咯咯’机簧声,那粗重的铁栏应声提了起来。 ‘哐’的一声巨响,唯一的入口处重重落下一道石门,嵌入门口的凹槽中,将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刹那间,石室活过来一样,上方闸门顿开,汹涌的水流轰然注入,势若奔雷! 声音震动石壁,在通道中远远传开,听到的人无不悚然变色。 这声响也传到通道上方的精美石室,一个黑影闻声停下动作,望了外面片刻,又重新收回目光,焦急地察看着石室。 石柱和毛毯上,反复干涸的血迹形成大片深深浅浅,沾满血迹的铁索末端空无一物,显然之前锁着什么…… 看到这,黑影握紧了剑柄,整个人都好像化作了利刃,杀气四溢。 这黑影正是刑夜。 带着白狼王不眠不休地追踪了几天,终于找到了行冢的老巢,他传回消息后,并没有等沈昊哲领兵前来,趁着随行的侍卫拖住行冢门人,先一步摸到了里面。 哪知赶到逼问出的房间,里面只有个衣不蔽体的女人! 地上的女人披头散发,手脚都被衣物捆了结实,□着玲珑的曲线,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她脸上怨毒和疯狂,而本应是鼻子的部位只剩下一个可怖的血洞。 刑夜记得这张脸,准确地说,是记得这双眼,属于行冢门主的妖娆女人。认出对方行冢门主的身份,他憎恶之余又稍微松了口气。 行冢门主落到如此下场,那主上必是设法逃走了。 心中有了定论,但刑夜可以肯定苍岚不久前还在这里,因为石室中浓重的催情熏香之外,男女交合后淫靡的气息尚未散去…… 强压着将女人一剑了断的怒火,他上前扯下行冢门主口中的勒绳, “主上在哪里?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轰鸣声中,苍岚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一闪神,被劈头盖脸的水柱笼在其中,就在此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晅帝!” 被褐发男人拦腰抱住,紧张万分地强拉出水幕,苍岚有点啼笑皆非地缓声道, “放心,冲不了我去,下面的闸门至少要屋里的水注满,或者有人从外面开启石门才会打开。” “……” 也发现自己太过慌张,熠岩尴尬地松了手,顿了顿,又神色凝重地看向石室中央的水牢, “……我们要从这里出去?” 难怪他迟疑,随着水牢注满,里面污浊的黑红漫出,血腥味扑鼻。 商悦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不少年头没有晋升过了,身居京国右相之位,已位极人臣,又能再晋到哪里去? 所以‘护国亲王’的封号下来之时,商悦自己都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吓,权衡再三,还是认为上头的傀儡只是做个顺水人情。 要知道商家在京国的势力错根盘节,先不提不可能动得了分毫,即便真的有那手段将商家一网打尽,京国也会伤筋动骨。他不信被商家捧上去的小子敢拿自己开刀,一个傀儡王总比亡国之君来得好吧! 有了这样的定论,商悦领了旨,然后心安理得地进汗宫谢恩。 他万万没料到,这一去就是鬼门关。 商悦直接交代在了汗宫前的台阶上,甚至没能见到这满心瞧不起的傀儡王。 几丈之遥的大殿内,京国文武木桩子般站了满堂,其中还不乏商家的心腹,可面对层层兵甲,这些人大气都不敢喘,眼看着商悦以‘弑君’罪被分尸在外面,这不过是新王即位的第三天! 接下来这新王要怎么处置商家偌大的产业?要如何应对商家掌控的军队? 他们还在震惊这突变,前将军商衷坠马身亡的消息接踵而来! 青岭当然不会意外,宓柯暗杀商衷,借用晅国的护军对商家发难都是一早有了安排,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时候把满朝文武困在宫中,直到尘埃落定。 他就那么端坐高台之上,胜券在握的泰然竟镇住阶下群臣。 大概谁也猜不到,青岭其实如坐针毡,他有种极不好的预感,可封锁汗宫已动用了所有的隐藏力量,他只能坐在这里等! 水位升高的速度很快,不大的石室一会就完全没入水中。 第290章 不过此时石室中已人影全无,只剩下偌大的铁栏卡在入水口的铁闸上。 借着水中的浮力,两人合力才将铁栏卡了上去,熠岩本以为会从注水口脱身,不想出口仍是下面的水牢。 底下的积水经过一阵激流冲击,明澈了不少,勉强可见身前数尺。 连续撞到里面悬浮的十来具尸体,熠岩很快明白这水如此浑浊的原因,仔细看去,还有几个行冢门人混在其中,服饰和苍岚身上一般无二,想来是被击杀后沉尸水中,难怪一路过来都无人阻拦。 只是前方黑漆一片,根本看不到头。 熠岩水性算不得好,就在他快要摸不清方向时,‘咂咂’闷响从石壁中传来,前面透出一隙亮光。 看来时间掐的恰好,是上面的石室满了。 闪过这个念头,熠岩如释重负地转头看向苍岚,几乎同一时间,石壁上刷刷声起,十几道寒光破开水流激射而来! 有机关?! 在水中哪及得上平时的身手,熠岩心头一沉,正想调整身体护住身边的人,只感到搭在腰际的手一推,送来的力道让他身不由己地朝着出口冲去! “晅……!” 马上反应过来,熠岩条件反射地张口欲呼,却狠狠地灌进一口水,他忙闭嘴,咬牙调头之际,一条人影猛地撞在闸门上,带着他掠了出去! “熠岩!你怎么样?” 借着闸门后狭小的空间,苍岚将熠岩托出水面,扶着对方把呛进的水吐出来,没得到回答,已被男人一把拉住。他恍过神来,随即任由对方在身上摸索,用下巴蹭着熠岩耳侧,柔声笑道, “你这可是趁机我占我便宜。” “我不是……” 磁性的声音钻进耳中,熠岩心里安稳下来,刚要放手,触到半截直插入苍岚身上的箭柄,又是面色大变, “你背上……!” “别担心,机簧发出的箭矢很短,没有看起来那么深。” 苍岚安抚地捋了捋熠岩的褐发,现在不是让熠岩‘占便宜’的时候,更没功夫理会箭伤——就算不是在要害,刺入的倒钩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起出来的。他扫了眼两人出来的闸门,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看来有人猜到我们从这里逃走,发动了机关,得把这里锁死才行。” 石室中的注水口被卡住,已经无法合拢,闸门锁死的后果绝不仅仅堵住追兵这么简单。 这一点苍岚没说出来,熠岩也似乎完全没想到。 于是当刑夜听见声响,从那间华丽的囚室出来,看到的是通道下方的澎湃流涌,奔腾不息,足以将行冢老巢冲个七零八落! 苍岚卡死绞上的闸门后,顺着水道走了片刻便分出岔路,一边是通向悬崖的排水口,而另一边,则是行冢门主所说的‘禁地’。 这‘禁地’建在行冢老巢背后的山壁上,只有应急逃生密道连接到了前山。 路过一个个囚笼似的石室,浓烈到呛鼻的熏香弥漫,几乎每间石室都有人在,一人或是三五人不等,透过缭绕的烟云,朦胧可见里面人姣好的面目,其中还有曾在门主身边随侍的美少年。 不过这些人都被锁住脚踝,衣裳凌乱,眼神迷蒙,对路过的两人全无反应,颓糜之极。 见此情景,熠岩即使第一次踏足,也明白这‘禁地’是什么所在,以前苍岚被囚禁的一幕与之重叠,他心中确定门主的打算,脸上沉怒更深。 并没察觉身边人的异样,苍岚加快脚步,一口气走过长长的过道,就力不从心地放慢下来。 这熏香中掺杂了类似毒品的东西,即使的效力算不上猛烈,可对他也不是无效,特别是最近日夜待在其中…… 苍岚皱紧眉,努力摆脱有些恍惚的状态,看向前方。在亮光中,一截吊桥接在通道外, “快要到出口了,前面也许有看守……” 他刚要知会熠岩一起冲出,又猛地住了口。 有人接近!一个、两个……十个! 熠岩望了苍岚一眼,迅速抢在前面。 惊呼惨叫声不断,外面的人明显措手不及,一个照面功夫,连接四五人就被丢出桥外,剩下的纷纷落荒而逃,竟还有一人摔倒在地。 不过他们退去的方向,吊桥另一头的山顶,持弓挽箭、密密麻麻站了不下百人! 不论是从山顶另一边下山,还是取道陡峭山壁上蜿蜒而下的栈道,那里是两人必经之路。 熠岩没有再追击,握住交手时夺来的武器,谨慎地返身挡在了苍岚跟前。 敌众我寡的战斗他经历过很多次了,何曾畏惧过,可是……自昏暗的地道中出来,看清银发皇帝异常的苍白,心底的恐惧就挥之不去。 苍岚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糟糕,湿冷的衣服黏在身上,随着体温流失,身体似乎透支到快要失去知觉,冰冷而僵硬。 但好在事情和自己预计的出入不大,这里的吊桥狭窄,人数的优势并不能充分发挥会出来。 除了有个人的出现超出他的意料,适才混乱中跌倒在地的人…… 苍岚神色怪异地看了看那个和沈昊哲几分相像的青年。 这人也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不是失踪多时的沈昊瑾又是谁? 两人对望着,都还没开口,只听对面山顶上有人失声道, “晅帝!你怎么会从这里出来!?那下面密道里的人是谁?” “下面?” 苍岚闻言抬眼,在敌人最前面找到说话的独眼人,若有所悟,不无嘲弄地一晒道, 第291章 “这里还真热闹,泽塔尔?还是泽尔塔?你和行冢的丧家犬合作还愉快吗?” “我叫泽玛塔尔!你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也不知是被说中痛处,还是旧伤复发,泽玛塔尔眼眶上的刀疤抽搐着,剩下的独眼阴鸷地一转,锁住熠岩, “你和他在一起,看来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难道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一直注意着两人对话的熠岩浑身一震,差点脱口问出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泽玛塔尔马上捕捉到这丝动摇,眼中的试探变成了快意,阴阴笑了起来, “他不记得,哈哈,尊贵的陛下,我们配出的药果然是无解的!他永远都不会想起你的!可悲的……” 他得意的反击没有机会说完,一道白影已贴地窜来,数丈距离一闪而至! 快得泽玛塔尔不敢相信,这真的是那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皇帝?! 对方冰冷的银眸就像坚冰,泽玛塔尔似乎可以感觉到被撕裂的刺痛,他很快醒悟这疼痛是真实存在,一截刀锋已没入身体! “毁掉吊桥!弓箭手放箭!” “我们冲过去,别让他布置弓箭手!” 两声断喝几乎同时响起! 泽玛塔尔向后急退,苍岚则乘胜追击! 其实不需要苍岚说话,熠岩早紧跟而上,对面的人一顿忙乱,刚砍掉一条绳索,两人就撞了过去! 苍岚几个突袭,短兵相接后,却不再忙着突围,和熠岩互相照应着守在桥口,借着地势消磨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有限的地面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剩下的人开始发现,既无法包围两人,也在混战中无法动用弓箭,不觉停滞不前,还隐隐向后退去。 混在其中伺机而动的泽玛塔尔见状,顿知不妙,顾不得牵动伤口,亮出兵刃大喝道, “杀了他们!他们才两个人!其实不过是强弩之末!” 他这话说得不假,至少苍岚看起来并不轻松,再几轮围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只不过要拼命的人可不是泽玛塔尔,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慑于泽玛塔尔的余威,又蜂拥上前,熠岩高大的身形一时居然被逼回了几步。 苍岚目光一寒,就在此时,山顶上一人厉声道, “拿下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过!” 停了片刻,冲苍岚说话的口气也极为不善, “陛下!臣救驾来迟!” 听到这个怒气冲冲的声音,苍岚眼中却笑意闪动,脱力的感觉渐渐蔓延全身,他轻舒一口气的同时,背上一阵刺痛! 难道真的是放心下来才感觉到痛? 不对…… 看见熠岩的表情陡然凝固,苍岚苦笑,确定背上的箭矢更深入了几分。 他转身,带着碎肉的箭头脱出身体,拿着箭矢的人满手鲜血,仇恨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浮出几丝慌乱,那人不由自主地后退着。 沈昊瑾,本以为沈昊瑾是被掳来的,现在看来未必……自己太大意了…… 苍岚回头,根本不想理会沈昊瑾,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只想多看一眼那双蓝眸, “还好你没想起……” 已经是最后了吗? 他明明就不是个惜命的人,借着这个身体游戏几年,竟怕死了。 心中自嘲,鲜血沿着口角滴落,苍岚晃了晃,一个不稳退到了吊桥上。 脚下的木板却一沉,剩余的绳索承受不住两个人重量,整个向下散去。 视野中的天地颠倒了过来,好像时间放慢了流逝,所有的一切都无比清晰。 沈昊哲策马朝着这边直冲而来,背后的蓝天正是自己熟悉的颜色,与湛蓝相接的,原来是一片罂粟花田,在那花海的尽头,似乎有一骑火红,更远处,金色的京国王城隐约闪烁…… 这鲜艳的图像放慢、定格,然后重归于黑暗。 刑夜走的另外一条密道显然是专为外敌而设,他一路上不知触动了多少陷阱,若不是曾被行冢役使多年,对这些还算了解,恐怕很难活着出来。 但当他踏上栈道,上方银发的身影遥遥映入眼中的霎那,这一切都被抛在了脑后。 沈昊哲几乎扑下山去,他纵马之时,下方栈道上掠起一道黑影,几个纵身接住苍岚,接着身形一沉,险险地滚落在下面的栈道上。 认出救下苍岚的人,沈昊哲并没有感觉轻松一点,因为刑夜翻起身,抬手拂过苍岚的脸,就再也不动。 刑夜愣愣看着苍岚,似乎不敢相认。 这幅残破不堪、生机全无的样子,怎么会是那个光芒夺目的人? 没有呼吸,甚至没有温度…… 刑夜抿紧唇,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大叫,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岚殿下……” 第292章 那声音又好像从吊桥上方传来, “岚殿下!!” 直到上面的人跳下吊桥,他才惊醒般猛地起身,架着苍岚向后退去! 眼见熠岩不要命地跳下栈道追逐刑夜,两人快要消失在栈道尽头,沈昊哲感到心底的希望也在一点点消散,不过他绝不接受这感觉就是结果, “刑侍卫!你要做去哪里!?把陛下留下!” 刑夜好像没听到沈昊哲的喝声,他运力毁掉经过的栈道,方回身遥望着熠岩, “我不会把主上交给你们任何人!” 他声音很低,虽然是在回答沈昊哲,却直视着熠岩,一双眼深得见不到底,如同凝结的黑铁,他看着失控的熠岩,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 “如果不是你们,主上怎么会变成这样!” 刑夜的话如同一柄剑! 是在责难熠岩,何尝不是在责备自己! 熠岩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刑夜的话,而是他每走一步,那些深埋的记忆都在发芽抽枝一般恢复着。 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熠岩。” 他说,“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你更笨的人了。” 他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说,“只要你好好活着,忘了谁都没关系。” 充满脑中的,全是能让他从心里融化的片段,为何他却像被勒住了脖子一样不能呼吸? 他说,“还好你没想起……” 晅安六年春末,晅国右相赫连昱牙率军进驻北凌,途径京国,为贺京王即位,绕道王城。同年同月,京王肃清朝野,斩杀商家全族百余,收回军权。商家银庄挤兑,殃及京国近半商户。次月,商衷直隶部属回京述职,未曾领一卒。同月,郁东海发放借贷为契,入股京国大半商户。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尾声 草原上的春天是最青黄不接的季节,不过夏天来临,青草连绵起伏直达天际,明净得让人愉悦。 京国王城同样生机盎然,与之格格不入的是驻扎在城外的晖军,加上京王征求巫医的悬赏令,难免人心惶惶。 “效药,赏金万两,赏戈当草原世袭领地,赏京王铁契……” 榜文前人头攒动,本就拥挤的坊市入口更堵得水泄不通,一彪形大汉左推右攘挤到前面,摸着下巴念着榜文,边啧啧摇头, “这什么怪病,悬赏都贴到闹市……” 他看得忘形,完全不管榜前还站着士兵,就要口无遮拦之际,被人一个爆栗敲在头上, “你作死不成?!” 大汉先是倒竖眉毛跳将起来,见到站在身后的人,顿时蔫了下去,嘟喃着道, “师父,我就看看……你说都什么话,看这彩头可不得了,您老人家要不要去试试?” “你这逆徒,嫌我这把老骨头死的不够快?!你知道先前揭榜的活着回来几个吗?” 后面得中年人两眼一瞪,拧着大汉的耳朵就往外面拉,咬牙切齿地低骂,只是不经意扫过榜文,又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怪了,这还能改回去不成?” 他说着,望了望汗宫的方向,面上显出一丝古怪来。 比起坊市,汗宫中静得怕人。 大巫师特尔图的手在发抖,他剪掉小半截铁环,试图把扣住锁骨的部分拉出来,这一切其实很顺利,躺着的人安静之极,根本不会做出任何影响他的动作。 但不管他怎么小心,鲜血还是顺着铁环往外渗出,随之滴落的,就是他额上的冷汗。因为病人是没有知觉,殿中发红的眼睛可是全都眨也不眨地死盯着他! 特尔图一咬牙,硬着头皮将铁环一拉而出,然后一把敷上药粉,也不敢看那很快浸成红色的粉末,一头跪在地上, “王……王上!里面有的地方已经结痂……在铁环上了,并非我不慎……!” “我说过了吧?!你再弄出半点伤,我就放了你的血!” 没等脸色煞白的青岭开口,一个暴怒的声音立刻打断特尔图的话,说话的红发男人满身戾气,反手就拔出腰间的马刀。 “赫连昱牙,你还要杀几个医者泄愤?别耽误了陛下的伤势!” 在旁的沈昊哲脸色铁青,出言阻止赫连昱牙发作,青岭却字字冰冷地接过话, “苍岚有个万一,把他们杀光也罢。” 他说着转向谢尔图道, “先做完你该做的事!” 地上的特尔图早汗湿重衫,听着几人的对话,更是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这床上都快咽气的人,难道会是大晅皇帝? 他也医治过位高权重的人,对一些上位者的传闻自然之道不少,转念已笃定是那么回事! 哪里还敢细想,忙手软脚软地爬起来,剪开紧紧缠在苍岚身上的布条,见到下面奇形怪状的累累伤痕,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 伤处并不致命,可大大小的创口极不规则,想来受伤时定是痛极,加上锁骨上的铁环……这世上谁还有胆子对大晅皇帝用刑?! 第293章 “还愣着做什么?!” 特尔图手下刚顿了顿,被赫连昱牙杀气腾腾的一喝,也顾不得这些外伤,慌慌张张地想将苍岚翻过身来。 他知道这位绝对是杀人不眨眼,而且还正在压着性子,完全是颗点就着的炮仗啊! 赫连昱牙当然在压着性子,若由得他,此刻的局面绝对不是杀掉几个医者这么简单!特别是一直怔怔立在一边的熠岩,他自始至终都当做没看见,他怕……怕会忍不住一刀斩了这心腹大患! 对此熠岩一无所觉,眼中只有床上的躺着的人,看出特尔图的意图,他木然的姿势才有了变化,坐到床边,一弯腰,抱起苍岚伏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锁骨的伤口。 这番动作,大殿中余下几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熠岩身上。 与此同时,床头影子般一言不发的刑夜终于一动,漆黑双眸不错眼地盯着两人,忍耐着什么似得握紧了拳头。 特尔图也不知被熠岩的举动,还是苍岚背后的鞭痕吓得一呆。 还好他今天已受惊不小,现下多少有些适应了,迅速回过神,给箭伤上了药,又看了看还未凝结的伤口,不由得心中打鼓。 “王上,这位大人的体质……似乎极难凝血……一般的伤药不太有用……” 特尔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见青岭的面色一沉,赶紧一口气道, “请准特尔图用火烙法止血!” 火烙止血用得很多,军中的兵士箭伤难以止血,便多是这般处置,沈昊哲自己就吃过苦头。 灼热的铜管‘嗤’地点在创口,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竟好像能感觉到痛。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若是平常,苍岚必会半真半假地涎着脸喊痛,然后恬不知耻要些‘好处’……可床上的人静静地阖着眼,毫无反应,刚才的一下如同烙在了尸体上! 恍若没有尽头的静寂中,青岭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青岭的问话瞬间,特尔图只觉得集中在身上的视线重逾千斤,一再确认伤口不再流血,他好容易吸进一口气, “回王上,这位大人……先前多时未有呼吸……特尔图只能力尽于此……” 特尔图不敢哄骗这几位,更不敢把话说完。 只要见过赫连昱牙杀掉前头医者的狠戾,谁还能如实说出,床上的人能恢复呼吸就已经是万幸了? “你有空来这里,浩轩苍岚还活着?” 重重看守下地下密室内,商羽扫了眼刚进门的青岭,动也没动一下。 “他不会比你早死。” 青岭神色一狞,很快淡淡道,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为太子预言天命的大巫师,是你放走的吧?” 听到这话,商羽面色变了变,凝视青岭半晌才道, “……看来我败在太高看了你,居然不惜冒亡国之险,拱手将京国交给大晅皇帝,你不会真的为了一个男人可以舍弃所有吧?还是愚蠢到认为他能容你称王?!” “你还有余裕关心这个?” 青岭闻言眼中一寒,并没有被说中要害的迟疑,反而是商羽一怔,根根金发鬃毛般倒竖, “没错!没错!成王败寇,我岂有资格指摘你!” 他说着,又长笑一声道, “其实从你执意要将身为晅国亲王的浩轩苍岚带回京国,我就想绝了你的念头,只可惜未能置他于死地!” “那次霄城设伏,你果然是一心取他性命。” “你猜到了?” 听到青岭阴厉的声音,商羽神色自若侃侃道, “我倒是很奇怪,你当初是怎么察觉到手的迷药有问题,没有让浩轩苍岚服下?” “……你说什么?” 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青岭心中突然猛地一跳,不自觉地回忆起曾试图带回苍岚京国,对苍岚用药的细节,他平静的外表开始有了裂缝, “迷药……有什么问题?” “你不知道?” 商羽古怪地坐直了身体,片刻,陡地放生大笑, “那就是浩轩苍岚发现了,只有你一直蒙在鼓中!那你最好祈愿他赶紧死掉!我还没听说哪个皇帝会饶恕想杀死自己的人!” 他肆意之极,直到青岭的脸色惨白一片,才停了下来, “那药无色无味,能叫人一睡不起!——你还要为浩轩苍岚寻找那大巫师吗?!” 青岭一时心神俱震,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本应昏睡的苍岚忽然醒来,一点一点变化都是那个时候开始…… “一切都是因果。” 最终还是被带进汗宫的大巫师摇头叹气,一身商贾打扮都没来得换下,他与其说是回答青岭,还不如说在叹息自己的倒霉。 倒是一旁的彪形大汉咧了咧嘴,满不在乎地道, “师父,你不是说,这病倒的人得天独厚,不是那么容易死掉的吗?正好有人求上门,你就顺势领了彩头吧!” 第294章 “我……!我怎么教出你这个蠢材!” 被尊为大巫师的中年人勃然大怒,感到大殿中几人刀芒般的注视,他干咳了一声,放过了大汉,眯起眼来重新审视了苍岚一会,嘀嘀咕咕地道, “奇怪,看起来早该没命了的……” “你说什么?” 这大巫师还在暗自揣摩着什么,赫连昱牙语气不善地追问,他确实没听清,但就是看这神棍不顺眼。 中年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赫连昱牙,没等对方发作,又移开目光挨个打量了大殿中众人一圈,最后定在青岭身上,整张脸皱成了包子, “王上,小人真不会替人看诊开方……” “你不是断了先王生死吗?说说看。” 青岭面无表情地说完,中年人的苦瓜脸更苦了几分,心道,那不是你们这帮人捣的鬼?!不过在旁的大汉也许能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他绝对是敢想不敢言,万般无奈地咂咂嘴,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打算,勉强开了口, “王上,万事都有因果,这位就此去了,可能算是好事一椿。” 他说着神色一肃,竟不理众人的惊怒,像模像样地接着道, “他虽是天之骄子,不过逆天而生,何况几位因他变了命数,此是孽,必将几世轮回以偿,每每众叛亲离,不得善终……若能斩断孽缘,尚可得解。” 反正他是没撤,不如让这些个煞星安心点吧! 在苍岚听来,周围的声音模模糊糊,犹如被无尽的黑暗阻隔,只有中间遥远而漫长的回忆不断映出,他想摆脱眼前的景象,可根本动弹不得。 “洁儿长大要做哥哥的新娘!” 对着小女孩胖乎乎的小脸,同样似懂非懂的苍岚回答得很爽快, “好。” 然后是变成少女的浩轩心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哥哥,有人说我们更像情侣呢。” “谁说的?” 苍岚从床上爬起来,头疼地看着屏幕里的少女,不自觉地皱眉拢了拢头发。 “不告诉你!” 那一头的浩轩心洁却哼了一声,飞快挂断了电话。他身后□的女人看在眼里,伏在他肩头笑了起来, “听说你们家还在推崇高贵纯粹的血统?” “好笑吗?” 苍岚也勾起嘴角,只是懒懒的声音没有半分笑意, “我就是近亲通婚的产物。” 那女人惊愕而僵在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接着,浩轩心洁的脸再一次出现, “哥哥,我们会不会结婚?” “别理家族那些老家伙,我会对付他们。” 苍岚揉了揉浩轩心洁的头,完全没留意对方垂下眼帘中的变化。 时间推移,随着遗忘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苍岚越来越深入其中,几乎以为自己此刻就在现实中,他听到自己苦笑, “我的订婚宴就要开始了,有什么事不能回来再说?” “哥哥……你真的决定娶那个女人?” 这似乎是浩轩心洁最后一次叫他哥哥,苍岚看着她的脸,对方正等着他回答。 她应该是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笑着说要给他礼物…… 可这一次,苍岚没有发出声音,他奇怪地等了一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并握了握, “……怎么回事?” 这是梦,还是现实?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哥哥,你怎么了?” 浩轩心洁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熟悉又陌生的脸让苍岚一愣,他迅速四顾周围,远处包裹的黑暗不见了,一切都真实鲜明。他站在自己的两层高的别墅门口,庭院的修剪得整整齐齐,连绵的草地一边的小道上,前来接他的司机站在车前…… 苍岚揉了揉眉心,这是怎么了? 就算不上心,订婚宴还是不能迟到的,这是最起码的礼仪,还在这里发什么呆? “没什么,有点走神而已。” 他回答浩轩心洁,换来对方恨恨地一甩手,不觉笑了, “走吧,公主殿下,时间不早了。” 蔚蓝明亮的天空让心心旷神怡,苍岚举步,不知怎地又停了下来。 天空……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一定忘记了什么! 第295章 无边的黑暗顷刻没顶而来,将他从明媚的景象中分离。 疼痛、寒冷、僵硬……紧随的各种不适像要撕裂身体,苍岚呼吸都开始困难。 “岚殿下……” 但充满大脑的嗡嗡耳鸣声夹着谁的低语,他明明失去知觉,还是感觉到环着自己的双臂。 苍岚吃力地睁开眼,没忘记扯动嘴角, “……好痛。” 晅安七年,大晅皇帝浩轩苍岚改年号恒,至此之后,史称苍恒王朝。 晅恒帝在位间,晅国急速恢复和发展,辉煌的远超历代。直到三百年后,狼裔部落壮大为第二个统一大陆的一族,继苍恒王朝主宰神州。 后人对恒帝评论却表贬不一,不乏笔吏批他好色妄为,偏信男宠,紊乱朝纲,薄情寡恩,残暴嗜杀。又有人颂他英明果断,擅于选贤用人,安内攘外,功绩旷古。更有人认为恒帝无碑无陵,此番种种不过前人谬传。 但各类记载中的传奇已经胜过任何丰碑颂典,成为亘古不灭的传说。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终于完了~完了~也~ 好吧,目前为止的主线基本都算完了,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么……留在番外吧~~~啊哈哈哈哈哈~~以为番外=h的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番外不一定是h哦~~~虽然主角们确实没羞没躁地生活在了一起~~~ 另,这文开了有4年了吧?hoho~从头开始看文的同学还有木有呢?抓头……好吧,不管怎样,还有耐心的大家,请继续被等待番外折磨吧~~-3-一个先~~ 番外 第 142 章 光线进入眼睑的瞬间,苍岚便掉进一泓湛蓝,不过那蓝色好像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般深不见底,他无意识地抬手,未触到对方的眉弓,一阵抽痛立刻传来。 “岚殿下……” 熠岩张大双眼,盯着苍岚好一会,眼中的惊愕渐渐转为狂喜,见苍岚脸色发白地蜷起身体,他猛地一收手臂,又极快地松了开,小心地把握着力道, “岚殿下,你哪里痛?我有没有碰到你?” “苍岚醒了?” “陛下……!” “……” 随着熠岩的动作,大殿中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显然听到众人的声音,苍岚抬眼,不甚清明的银眸辉光流转,迟滞地从几人身上移过,片刻,合上了眼帘,翘起的嘴角微动,定是在说些什么,却只听见几个含混的音节。 熠岩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贴在苍岚额头,确定对方的呼吸比刚才稳定,才稍稍安定些。 熠岩真的想起过去了……? 这个念头在心头满溢,苍岚模模糊糊间,似乎感到有人近到床前,然后身前的温热似乎抽离了去,他皱了皱眉,但终是抵不过困倦侵袭。 “醒……醒了……?” 在大殿石阶上等死的大巫师特尔图得到传唤差点没领会过来,慌忙进殿察看后,他好像被这突然掉下来馅饼砸呆了,说话都语无伦次, “这位大人需静养数月……若不反复,过了这几日就无大碍了……” “过了这几日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会再醒来?!” 几人脸色一沉,赫连昱牙已心情恶劣地打断特尔图的话。 大巫师一惊,不敢细想地道, “这位大人病情尚未稳定,不过现在有了知觉,是睡了过去,并非昏厥,大人可唤醒他……” 见红发男人就要付诸行动,赶紧补充道, “可这位大人体力不足,需要休息,最好不要打搅……不要……不要太多人在旁……” 特尔图不知道自己这话错在哪里,只是几人都望过来时,控制不住地结巴起来,接下来又是让他发憷的沉默,直到沈昊哲先开了口, “留下一人在陛下身边,其他人先歇下罢。” 没有人反对,可也没有人动,赫连昱牙更直接往床头一躺,一手支在上方,把苍岚向自己拢了拢,完全就是护食猛兽的姿态,冷笑道, “很好,你们自己请吧。” 熠岩坐在大床另一边,因为赫连昱牙的架势而目光闪烁,发现苍岚肩颈滑出外面,他皱眉,拉起被子盖上,很轻却毫不退让, “……岚殿下最怕冷,除非他亲口对我说,我不会离开的。” “你还敢说……” 赫连昱牙红色的眼睛愈发夺目,他正要发作,只听青岭淡淡插口, “各位还是听大巫师之言,不要惊醒陛下的好。” 说着,也不等赫连昱牙转移攻击目标,对沈昊哲道, “宫中已有为客人备下的房间,大将军可要回房间歇息?” 沈昊哲听得出青岭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本以为对方会为了苍岚的身体而最先退让——可京王这平静而执拗、好像生怕错失什么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能不担心,何况还有始终不言不动的刑夜在旁,他清楚记得,那日几乎无人可以阻止失控的刑夜,若不是苍岚咯出一口血,恢复了一线生机,后果不堪设想…… 沈昊哲面沉似水,丢下这极不稳定的几人和苍岚呆在一起,他实在没那个‘胆量’, “不必,为陛下侍疾是外臣职责所在。” 第296章 特尔图愕然望着众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得出的结果竟是一个也不肯走,他暗自摸了把冷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眼前正刀光剑影。 不过他绝对不知道,比起这几位真的‘过招’起来,此刻的些暗涌只是毛毛雨。 赫连昱牙强忍下一口气,反正他要和人算的账多了,也不差这一笔,特别是身前安静得出奇的家伙! 目不转睛地盯着苍岚,从日出到日暮,再到夜深四下俱静,大殿中已熄了灯火,唯有稍微几点油灯如豆,他心头的怒火却越来越旺! 他最见不得他在别人手里吃亏!他还一而再三! 还敢叫他不要打搅! 这家伙甩下自己,私下搞到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明明就醒了,居然一句话都没跟自己说! 赫连昱牙恼恨之极,伸手碰触苍岚的颈项的手却很轻。 入手冰凉……他记得这个人虽然体温偏低,可应该比此刻要高一点的…… 他要是敢这么睡下去,他不会放过他的! 赫连昱牙竭力用怒火驱散挥之不去的不安,不甘心俯身,在苍岚透白的皮肤上咬出一小片血色,摩挲一会,又印上第二个…… 苍岚很怀念没有知觉的时候,发烧加上迷药的后患,耳鸣一刻也没停过,刺痛由毛孔深入到骨髓,血管烧灼般抽动着,却感觉浑身发冷,身体更重得像有块巨石压在身上…… 不对……真的有东西…… “……赫连……” 你想玩死我吗? 半梦半醒之间,发现赫连昱牙紧贴着自己,双手在身上移动,不断地吮噬着后颈,苍岚完全可以想象那里已经不少青紫,他眉角抽动,可惜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但听到他几不可闻的声音,赫连昱牙一顿,随即掩不住的欣喜万分,惯常不可一世的声线也有些不稳, “苍岚?你在叫我?你知道我是谁了?” “……” 苍岚有气无力,不过紧皱的眉头还是很清楚传达了自己的意思,赫连昱牙到底停了下,接着低低道,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隐约感到下面分明有硬硬的东西贴着自己,苍岚连回避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索性不去理会,重新昏昏睡去。 “苍岚……!” 见他又闭上眼,赫连昱牙似乎是急了, “你给我醒来,不然……信不信我现在就要了你……!” “你是禽兽吗?!?” 这句异常愤怒的低喝不是苍岚能发出的,一道剑光擦着赫连昱牙的脸竖在床头——这还是刑夜手下留情的结果——红发男人在忙着威胁苍岚的时候,显然忘记了殿中其他人的存在。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能自拔 京王的寝宫不小,苍岚养伤的大殿足够下五个人打擂台,这几人聚在一起,也和打擂台相差不多,明刀暗枪你来我往,其热闹程度和大巫师要求的静养相去甚远,还好他们大多数时候都紧盯着苍岚,好像一转眼他就会咽气了一样。 刚吩咐侍从准备洗澡的热水,苍岚立刻感到几人的注视,里面隐隐的责怪让他一头雾水, “……你们也要沐浴?” 话刚落音,赫连昱牙的红眸就亮了起来,其中的欲念不言而喻。 沈昊哲坐也瞬间坐直了背脊,脸色有些发黑。 刑夜却不知想到什么,飞快扫过局促的熠岩,垂下了视线。 诡异的安静中,苍岚很快意识到—— 这话听到几人耳朵里,已经变了成了其他的意思,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微微侧身,薄薄的春被滑到腰际,顺着完美的腰线,结实的小腹若隐若现,配上伤势未愈的无力,不仅是引诱,更有任人予取予求的错觉, “要还是不要?” “浩轩苍岚!你想怎么样……!?” 赫连昱牙心如猫抓地最先跳起来。 苍岚唇边的幅度随之扩大了几分,声音愈发沙哑, “怎么了?我做了什么?” “你不要命了?还敢勾引我!” 赫连昱牙咬牙切齿,破天荒的忍耐让苍岚闷笑出声,不想扯动伤口,顿时痛得没了声息。 “你这个蠢材,谁让你那么用力……!” “陛下!你……!” 这下不止赫连昱牙,就连大将军都站起身来,刑夜早一步来到床前,迅速察看完苍岚的伤处,眼中的焦急才缓和下来。 “……哪里痛吗…岚殿下…?” 熠岩手忙脚乱,学着苍岚每次安抚自己的样子,捋着对方额前的银丝,却又生怕力道大了一丝,显得格外笨拙,更没发觉,某人脸色煞白的同时,已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腰上,还浑水摸鱼地收了收。 只有青岭原地站着,关切中掩不住的失落。 苍岚从来不会这般同自己调笑…… 第297章 仿佛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他阻拦在外,可他仍然无法离去,即使真的如商羽所说,即使再也回不到从前,他也不愿放弃。 侍从将浴桶抬进了殿中,青岭犹豫了一下,朝着赖在熠岩身上的苍岚轻声道, “陛下,你的伤还不能沾水,暂且忍耐些时日,用手巾擦拭可好?” “不好。” 苍岚答得很快,可这么随口一句,却令青岭一怔,如履薄冰地僵在那里。 终于察觉到什么,苍岚调转视线,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青岭脸上片刻,正要开口,只听沈昊哲沉怒的声音响起, “陛下受伤本就比常人更难痊愈,还请保重!” “……大将军是恼我了?” 似乎从青岭身上看出异常,苍岚收回目光,眨了眨眼, “可是我不喜欢被外人碰到,大将军要帮我吗?” “臣……” 沈昊哲发黑的脸一点点变成青中带红。 那不怀好意的银眸笑意点点,放在平时,他绝对不能拒绝。但这个人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居然还不知好好将养。 最另他羞愧的是,此刻自己心中那丝动摇…… 比起大将军的迟疑,赫连昱牙简直干脆得过分,一双眸子红芒闪闪, “我来给你擦……” “你不行!” 回答他的是刑夜挡在前面的长剑。 “木头人!你诚心要和我对着干是不是?!” 赫连昱牙当然不会退缩,不仅不退,看样子更暴躁了几分。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沈昊哲只得头疼地出言干预, “下官也认为赫连大人不擅这类事情,陛下有伤在身,还望大人节制。” “本相够节制了!只不过想扒光他,有何不妥?” 赫连昱牙自然不觉得不妥,他最喜欢就是苍岚由得自己摆布的时候。但对其他人来说,这就成了冒犯,特别是被君君臣臣一套深入骨髓的人。沈昊哲皱紧了眉,刑夜的脸寒了下来,久未出声的熠岩也张了张口, “岚殿下,我……” “鬼族的,不让我碰,你也休想!” 看出熠岩想说什么,赫连昱牙立刻宣布所有权。 苍岚听着几人你来我往,却是不知哪里来的默契,谁也没有让他下床半步的意思,好笑之下,也不得不让步, “水都要凉了,你们还没结果吗?可别说一起来,我会难为情的。” 揉了揉眉角,他回望了褐发男人一眼,不知为何,最后却是向刑夜勾唇道, “就刑夜吧,横竖我每次沐浴,你都看光了。” 一锤定音。 怒气冲冲的赫连昱牙被几人‘请’出,大殿中是剩两个人,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静得苍岚几乎都快听见刑夜的心跳——这么远的距离,他哪有可能听见,这其实是因为对方后颈可疑的红色。 刑夜拽着手巾,避无可避地看见苍岚身上交错伤口的刹那,颈项上烫人的温度随之消散。 苍岚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对方此刻的反应正是他没有让熠岩留下的原因,熠岩如自己所愿重新回到身边,他只想尽快抛开前段时间的一切,让伤害将到最低。 他不愿熠岩痛苦,同样也不想看到刑夜自责,可惜经过最近发生的事,这个倔强的人恐怕一步也不肯离开。 “都是些小伤,全都结痂了。” 揉了揉刑夜的额前的碎发,苍岚发现对方小麦色的皮肤又有了变化,暗自松了口气,轻笑道, “你别只盯顾着一处,下面也要啊。” 此话一出,刑夜果然和预料中一样,鲜艳的颜色腾地蔓延到耳后,差点没滴出来,半晌,才将被单拉到一旁,看到长裤上的细绳,又抬头,窘迫地看着苍岚, “主上……” “嗯?” 似笑非笑地枕臂侧躺着,苍岚心中大乐, “什么?” “亵裤……” “嗯?” “…可以除下吗?” 听到那又急又低的请求,苍岚几乎破功,他顿了顿,才缓缓道, “不除下要怎么擦?…不过我现在一动也不能动……” 第298章 这理由怎么听怎么无赖,可刑夜还是听了进去。攥紧手巾,憋足了劲般一伸手,去解长裤上的细绳,足足用了一刻才松了开。 他迅速调开视线,抓住长裤,只拉开一点,就卡在了那里——有只手覆在手背上,微温的感觉和磁性的声音似乎在同一时间渗入皮肤, “这样也太粗暴了,我来教你脱衣服吧……?” 刑夜顿时呼吸一窒,僵硬地随着对方的引导移动着手掌,落在小腹一侧缓缓往下,他脑中一片混乱,只有细腻的触感蔓延而来,好像吸住掌心般,令他抽不开手, “……喜欢吗?” 不知过了多久,略带笑意的蛊惑再一次传入耳中,刑夜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急得就差没咬到舌头, “属下恣肆…主上责罚……” “那是不喜欢?” “不是……!属下…属下…” 这个问题显然让刑夜更加难以回答,见对方心急如焚,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苍岚心中一软,柔声道, “不是就好,继续帮我擦身吧。” 刑夜如蒙大赦,拧了好一阵的热水才又把手巾拿出,不敢用眼去看,只凭着手上的感觉擦拭起来。 但他却没想到,越是看不见,传来的感受就越清晰。隔着湿润的手巾,模糊的体温依旧能和刚才的温度重合……更无意中碰到一处柔软,极为熟悉的形状让他瞬间明白手下是什么,几乎血液都快要逆流。 “放松一点,” 见刑夜定住,苍岚好容易压下的恶习又蠢蠢欲动,按住对方的手, “你不是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吗?” 这一次苍岚没有得到回到,看着刑夜僵直得好像碰到一颗地雷,他微觉意外,在对方身上一扫,很快看出了端倪, “刑夜……你是不是有感觉了?” “……” 随着这句话,覆在下面的手一震,刑夜抿紧唇,一副被抓现形的羞耻表情。 整个人如同被煮熟的虾,大片的绯色由下巴一直延伸到领口下,和自律的黑色劲装形成极大的反差。 “…伤脑筋,” 有种马上脱下对方衣服,尽情点燃那赤色的冲动,苍岚低笑了声,银眸暗了下来, “我的伤还没好啊。” “属下并无此意……!” “那是我冤枉你了?” 抽出另一只手抚上刑夜的腿根,藏在衣服下面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了起来。 “不是!是属下失仪…!甘愿领罪!” 刑夜不由得想要退后,却被拉住手腕,手中那灼热的形状也渐渐抬头。 “让我怎么罚你好?” 苍岚根本没打算放手,反而突然发力,刑夜措不及防下,身不由己地向前,忙稳住身体,急道, “主上,你的伤……!” “……所以你要乖一点,过来。” “主上……” 还想做最后的努力,看到苍岚想要起身,刑夜顾不得其他,顺着对方的力道俯□去。 “知道接下来怎么做吗? 暗哑的嗓音就在耳畔,刑夜一阵战栗,只能勉强支在苍岚上方,不敢稍动,更不用说还要做什么了, “属下…不知……” “……没关系,照我说的做就好…” 那狼狈的样子落入眼中,苍岚更轻柔了些,轻触着上面发颤的人,手指划过颈项,分开前襟,两点红豆跃然眼底, “再往上一点…” 滚烫的皮肤乍然接触空气,刑夜条件发射地一缩,但那丝挣扎并没持续很久,腰间滑动的手令他不由自主地依言上移,将身体送到了苍岚面前,胸前的突起被含进对方口中,极度的羞耻竟然放大了快感,低喘声伴着一阵温热酥麻冲出喉咙。 “这么舒服吗?没有我允许可不能出来啊……” 苍岚轻笑,手拂过另一边的一点,缓缓下移,拉开刑夜的腰带,探向身后,指尖按压着受到刺激而收缩的入口,很快被那里的嫩肉包裹住,深入少许,又退了出来。 进入体内的手指退出,心头的不安让刑夜清醒了少许, “主上……?” 不过下一刻,他就明白了苍岚的意图, “转过去……” 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吹进耳中,刑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的,他完全迷失在苍岚的气息中,直到对方的手指分开后面,将火热的挺立挤进甬道,破碎的呻吟随之溢出。 停在了入口,苍岚没急着继续,从后面捻起刑夜胸前的柔软,指腹摩挲揉捏着, 第299章 “刑夜…你来把我吞进去……” 刑夜浑身颤抖,吃力地阻止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想一次纳进全部,却被苍岚的手卡住, “这样不行的……” 苍岚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带着几分怜惜和无奈,扶着刑夜的腿, “转动你的腰…慢慢来……” 如果刑夜的身体可以更烫,此刻一定已经烧了起来,他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抵不住刺激着敏感处的爱抚,缓缓动了起来。只进入一点的□逐渐没入甬道,□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刑夜身体都要融化般,大脑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按记忆中的方式让体内的异物进出着,一次又一次地贯穿身体,夹着淫靡的□滑动的声响,一波波快感吞噬了全身,如此□的举动完全超过他的底线,可身体着了魔般不受控制。 几乎失去苍岚的恐惧根本无法抹去,这样毫无保留的交合,似乎可以驱散心中的不安,强烈感到对方存在的时刻更让他不能自拔。 第一百四十四章 监守自盗 ... 京国很少有地牢,比起阴暗潮湿的小屋子,他们更喜欢把人拴在柱子上或者关进笼子里。 汗宫里,重重把守的偏僻院落已经落上了好几天的锁,除了看守卫士时时通过院门上的小窗查看里面的情形,这里便再无人过问。 锁在院落中央的女人一开始还在发狂般地诅咒,可几日几夜没有进食,她的骂声早停了下来。 终于明白她的咒骂不会有任何作用,在别人眼中,她和死人并无太大区别,随着体力一点点消失,女人开始有了丝恐惧与不甘。 因为再这么下去,消失的就不是体力,而是她的生命……她不愿意就这么死去! 她有颠倒众人的资本,凭什么只能做商家的工具,凭什么她就不能为人上人!从最初的玩物一步步爬到现在,为了对付那些恶心又自大的男人,她付出了多少代价……!这么 全部付诸东流……她不甘心!即使没有太子,她还有太子的血脉,只要能逃得一命,一定可以卷土重来! 似乎要用希望掩盖心中的战栗,她一遍一遍想着,突然发现院子里并不止她一个人! 院落另一边有个很大的笼子,里面竟然关还关着人,那个人纹丝不动,看上去早死了多时,以至于她这么长时间才注意到。 难道自己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谁在那边?!你给我起来!给我说话!!” 这年头刚起就几乎让她崩溃,女人尖声叫了起来,将铁链拉的当啷乱响时,院子外忽地传来一阵人声,院门‘嘎’地一声打了开。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女人瞬间没了声音,半晌,她才哆哆嗦嗦地一跤跌坐了下来, “……有人来了……这里果然不是刑场……不是……”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看了眼坐在地上的女人,轻摇了下头,柔声道, “还这么有精神……” 语气中的温文淡然叫人忽略了他声音中那丝嘶哑,听在耳里如沐春风,可女人却猛地抱住膝盖缩成一团,若不是被铁链锁着,早退到了角落里,仿佛见到了催命的阎王, “叶青岭……!你…你来做什么?” 进来的男人翩然而立,俊若温玉,不是当今京王又是谁? 她仔细调查过叶青岭,虽然没有拿到证据,但她直觉地感到,这个人绝非大晅皇帝的傀儡那么简单,何况他看着大晅皇帝的眼神…… 想到自己曾对大晅皇帝做的事,不由得她不怕! 没等她定下心,跟着青岭进来的守卫已上前一步,大声喝道, “贱婢!你活腻了吗?!敢对王上无礼!” 那守卫怒视着女人,看清她的脸,立刻如同踩到了只蛤蟆,满脸的嫌恶。 女人有双极美的眼睛,即便是此刻也不难看出以往的动人风情,点点泪痕犹如秋水盈盈,让人一望之下爱怜由生。 但这我见犹怜的眸子下面,本应挺翘玲珑的鼻子部位只有血肉蠕动的窟窿! 惨白的脸上怵目惊心地布满了血迹,显然才止血不久,结痂的地方还有红红黄黄的脓液渗出,配上这么一副可怖模样,她的眼睛再也动人不起来,甚至那种楚楚可怜也变成了近乎卑贱的畏缩。 被守卫一喝,行冢门主好像恍过神,挣扎着说道, “王上……王上!……妾身是行冢门主,行冢脉络遍布京国,可以为你做很多事!” 顿了顿,她努力挤出笑容,浑然忘了失去的依仗不仅仅是京国太子,还有天生的本钱,她抓住救命稻草般望着青岭, “王上,你不是……有想要的人吗……妾身也能为你得到!” “是吗?” 青岭转过透如琉璃的眼睛,静静看向行冢门主,和煦地微笑着,丝毫不见厌恶之色, “你若真的能做到,还须开口求孤?” “妾身没有半点虚言,行冢有此类药物,只要给妾身时间……” 行冢门主越说越小声,自己这最后的一搏到底有没有独对,她心里根本没底。因为叶青岭的神情虽然温和依旧,但她总觉得似乎有股寒意从背脊往上冒。 其实青岭并非全无变化,他的微笑更温柔,语气也更柔和了, “听起来像是真的,若你果真做到,孤可以留下你的性命,甚至让你们母子团聚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里,行冢门主的眼睛亮了起来,狂喜刹那压过心头的警惕,正要伏地叩谢,又听青岭温声道, “不过孤今日不是来找你的,先安静待在一边罢。” 他说完,不再理会呆怔的行冢门主,慢慢走向了笼子,在近丈远的地方停下,微一抬手, 第300章 “打开。” 守卫忙应诺一声,打开笼子上的铁锁,拉开门冲里面大声道, “王上驾临,还不起来跪迎?” 等了一会,笼子里却没有动静,想不到这死到临头的人还端架子,守卫心中火起,刚想钻进去直接踢了人出来,只见青岭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然后轻声道, “你能听见孤说话吧?可想回晅国?” 睡在笼子里的人还是尸体一样没有回应,青岭却不以为意,径自道, “按理你早该被乱剑分尸,不过你身中行冢的剧毒,无法可解,加之陛下的伤已无大碍,送你归乡也无不可……” 说到这里,那人终于动了一下,缓缓翻过身,绝望让他年轻而姣好的面孔呈现出死灰色,他直勾勾盯着青岭,翕动嘴唇说着什么,但只有微弱奇怪的声音传出。 青岭半垂着眼睑,也目不转睛地回视着对方,似乎在专心辨别着这人的话,良久,才淡淡道, “大将军无暇过问你,让你回去也不是陛下的意思,只是孤看在大将军的面上,让你家中父母见上爱子一面罢了……” 顿了顿,青岭微笑,加倍的温文尔雅,而那话中的含义也让这种温和显得加倍的残酷, “怕只怕令尊早以为沈二公子你死在战乱中,见了你反而徒增伤悲。” 这无疑是提醒笼子里的人,对方是多么多余的存在。 那人顿时如遭雷击,痉挛般攀住笼子,嘶吼着想冲出来却力不从心。 沈二公子也就是沈昊瑾此刻看起来如同一缕死不瞑目的残魂,凄厉而衰弱。 他当然不会以为青岭是真的好心,让自己的父母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煎熬,又怎么可能是好心?! 但这种怨恨很快就燃尽,沈昊瑾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毒是获得泽塔尔玛帮助的代价,他本来还有些惧怕,可是那一日,他差点和仇人同时掉下吊桥后,他早就不在乎了。 因为他最敬爱的大哥毫不犹豫地选择地选择了那个银发的恶鬼,只在自己身上停了片刻的目光也带着愤怒,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简直是在看敌人! “让沈二公子搬去永和殿,准备膳食调养身体,三日后启程吧。” 青岭含笑吩咐看守,冷冷地看了眼安静下来的沈昊瑾,转身离去。 他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个人不出三日必会自行了断,无形无迹地从世上消失。 其实沈昊瑾的毒并非无药可解,沈昊哲能狠得下心,大半是苍岚生死难料——现在苍岚开始好转,也许沈昊瑾也因此有了一线生机——就好像当年从赫连昱牙手中获救。 青岭不想再给沈昊瑾这个机会,虽然很可怜,但危害到苍岚的人,他实在不放心让对方继续活着。 兴许是近几天睡得太多,等到刑夜都沉沉入睡,苍岚还很清醒。 察觉刑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自己靠拢,苍岚不觉无声地笑了,将对方揽入怀中。 显然是这段时间堆积了太多疲惫,刑夜感应到他的气息,不仅没有醒来,还伸手攀住他的背,将埋在臂弯中的头更加贴近了几分。 此刻,这个犹如一柄利剑般的男人竟完全放松,全身心地信赖着自己。沐浴后墨发在下巴拂过,柔软而微润,怀里的身体柔韧而温热,苍岚抬手,轻轻摩挲着刑夜的发丝,不知不觉中,居然也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又是日上三竿,直到被肩膀上疼痛唤醒, “……赫连…你轻点…!” 会突然咬自己一口的,苍岚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你不是精力旺盛吗?!给我起来!” 轻是轻了点,可赫连昱牙怒火未熄,索性在苍岚肩头磨起牙来。 “……你好重…” 头昏脑胀地拨开红发男人,苍岚迷糊片刻,才想起什么,探了探手,没摸到身边的人,勉强觑着眼环顾四周,仍没看到刑夜,不得不皱眉看向赫连昱牙, “…你把刑夜怎么了?” “我把他怎么了?!他监守自盗,自己没脸见你,干我什么事?!”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赫连昱牙几乎气炸了肺,一掀薄被压了上来, “你们交合了几次?!还敢说我不知节制!” 第一百四十五章 调剂 ... “……赫连!” 冷不丁压到背后的伤口,苍岚闷哼一声,伸手抵住赫连昱牙, “…你先起来……” “我偏不!” 赫连昱牙咬牙,索性扣住苍岚的手腕压在头顶, “我是为了什么才忍了又忍的…竟让那个木头人钻了空子!” 在这种时候和赫连昱牙角力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苍岚无声地叹了口气,哄小孩一样放缓了语气, “别胡闹了,我可不想这么难看地死在床上……” “你还敢说,最乱来的人就是你,每一次都背着我弄得破破烂烂!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亲手……!” 赫连昱牙自顾自的一通宣泄戛然而止,扣住苍岚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僵了僵,猛地俯身咬在苍岚颈侧。 “……好痛…!” 第301章 几乎渗出冷汗来,苍岚声音都有些扭曲,倒不是对方咬得有多用力,而是压上来的重量让他背上痛得吃不消。想推开赫连昱牙,却感到颈边的人不能自己地震颤着,紊乱的低喘就像在抽泣。 他抽出得手不觉停在半空,最后只是顺了顺对方一头红发,柔声道, “你哭什么啊,我还没死呢。” 察觉到苍岚的纵容,赫连昱牙一顿,好一会才支起身,随手扯下自己的腰带,两下缚住苍岚的手腕。 “…真想杀了我啊?” 见赫连昱牙不仅没有作罢的意思,还摆出霸王硬上弓的架势,苍岚不由得苦笑。遇到这种稍加安抚就活蹦乱跳的脾气,真不知算不算好事。 “至少你会死在我面前。” 赫连昱牙的回答听起来竟有几分认真,他伸手拨开苍岚额前的发丝,确认自己的所有物一般,拇指摩挲着掌下的轮廓,颧骨、下颚、颈项,再从胸膛贴着身侧到髋骨,视线慢慢随着手掌下移,最后辗转来到小腹下,握住男人的要害处。 知道对方接下来想做什么,苍岚不得不提出异议, “等一下,现在不行……” 赫连昱牙哪听得进去,直接用嘴堵了回去,上下挑逗了好一会,手中的□依旧柔软,他才半是迷惑半是挫败地抬头怒道, “怎么没动静,是不是行冢那贱人给你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敢情在他看来,某人的这个部位和含羞草差不了多少,碰一碰就会有反应,全然抹杀了对方昨夜已经带伤乱来过这一事实。 苍岚闭了闭眼,也懒得申辩, “……难道不是你方法太拙劣?” “你说我床上功夫不好?!” 赫连昱牙恶声道,隔着布条咬住胸前的突起,听见苍岚喉咙里吃痛的低哼,又瞬间消了气,眯起眼,伸出舌头轻舔着咬过的地方, “真好听,再叫一次。” “……” 苍岚眉角一跳,看出赫连昱牙挑衅中掩不住的期待,沉默片刻,缓缓勾起嘴角,刻意压着嗓子道, “放开我…让你听个够。” 低沉的音节带着说不出的磁性,徐徐靡靡挠得人心头发紧,赫连昱牙一颤,两簇火焰迅速窜上眼底, “想都别想,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 这次显然是□远胜于怒火。 说着更含住苍岚的喉结,摩擦了两下握着的□,然后稍稍松手托住,目光灼灼地审视着道, “好像大了一点?我还以为真的变成徒有外表的摆设了。” “被这样摆弄,还能站起来的人恐怕没几个。” 苍岚挑起一边眉梢,懒洋洋地道, “你以为那是拿出来展示的东西吗?” “你害羞了?” “当然,有这种嗜好的人可不多。” “我想看见你更羞耻的样子——只有我能看到——” 赫连昱牙听了不但没放开,眼中的光亮还愈发炙热,顺势抬起苍岚的腿,哑声道, “把腿张开。” “怎样?” 垂下眼睑,苍岚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容还未敛去,居然真的摆出个令人难以启齿的姿势, “这样够了吗?” “不够!” 赫连昱牙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身体下滑,在腿根一口咬了下去。 “你……!!” 被这么措不及防来一下,苍岚差点没能忍住反击, “你想做什么?!” “这个是我的印记…很痛吗?” 赫连昱牙唇瓣轻触着□下方咬出齿痕的地方,神情有几分关切,更有几分得意。 苍岚不由得挑高了眉,还未说话,突然发现两个人影出现在大殿外, “刑夜…” 他刚看清前面那人,只见对方在门口一呆,已提剑扑来, “等等……!” 刑夜虽然只离开数刻,仍是担心苍岚会出什么变故,匆匆赶回来,一眼见到殿内的情形,差点没气疯,这一剑自然用足了全力,听到苍岚出声阻止,才堪堪偏了寸许。 他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总算僵硬地收回剑站定,只听沈昊哲愠怒的声音接踵而至, 第302章 “右相大人,陛下是我大晅之主,你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过了吧!” 看得出大将军这次动了真火,赫连昱牙眼中一寒,也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样子,苍岚只能无奈的接过话头, “昊哲,只是些调剂而已……” “陛下…!” 铁青着脸看了眼苍岚不堪的姿势,沈昊哲转开目光,深吸口气,仍是不无恼火地沉声道, “你是不是也太纵着右相大人了?” “姓刑的!姓沈的!这里没你们的事!” 如果平时,赫连昱牙不跳起来动刀子才怪,但他此刻只是用身体挡住苍岚□的部位,凶狠的表情隐隐透出丝雀跃与炫耀。难得苍岚护着自己,他不趁机得瑟就不是赫连昱牙了。 沈昊哲却没理会赫连昱牙,勉强平复了语气,又道, “陛下,刑侍卫请来的医者就候在殿外,能否整理仪容,以便召其进殿?” “什么医者,你们故意来搅局的吧?!” 赫连昱牙哪肯这么无疾而终,冷哼一声,一动不动。 此话一出,刑夜盯着赫连昱牙的眼神直若两柄利剑,亮得怕人。而沈昊哲的脸早黑得像锅底,他一字字道, “刑侍卫忧心陛下背上的伤口会复发,就算早些时候没事,现在怕也开裂了。” 说着转向苍岚,其中的坚持不言而喻, “还请陛下让医者一诊。” 沈昊哲的判断一点没错,布条上零星的红点足以佐证,前来看诊的大祭司更是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尊贵的大人,您的伤口很深,愈合后本不应该轻易复发,怎么会……” “少废话!你给我快点治好!” 见到苍岚背上好容易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丝,饶是蛮不讲理的赫连昱牙也开始心虚了,呵斥大祭司的口气怎么听都有点外厉内茬。 刑夜则是做错事的小孩般,眼也不眨地候在一旁,显然在他看来,自己的过错并不比赫连昱牙小。 苍岚倒不觉得有多大个事,听着大祭司紧张万分的嘱咐,颇是心不在焉,可有沈昊哲一丝不苟地详细询问,他不能不配合地听下去。 好在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多久,步入大殿的青岭一句话将之终结, “令弟自尽身亡,大将军可要亲自布置后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 留下 对这些,沈昊哲似乎一无所觉,始终保持着沉默。 “过来。” 苍岚朝着仍半跪在地的沈昊哲吐出两个字,见对方面露迟疑,并没有说第二次的打算,坐起身来就要下床。 沈昊哲见状脸色一变,即刻站起身, “陛下,你还不能下地走动。” “担心你自己吧,” 苍岚冷冷道,抓住沈昊哲的手臂顺势一带,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大将军摔在了床上, “我不想再给你自责的机会了。” “陛下……!” 沈昊哲还没来得及反抗,苍岚已压了上去,摸到袍子下的腰带,两下扯了开,把长裤往下一拉,露出结实的臀部,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真正的皇帝吗?那我和沈昊瑾之间,你该选择谁没有什么为难的吧?我现在就让你记住,不止是他,整个晅国,包括你,都是我。” 苍岚说着,从胯间探出去,拨了下沈昊哲的性具,随即将手指按进小穴中,强行撑开, “把你的腰抬起来一点,这样我可不好摆弄。” “陛下!不行,你的伤……” “还不明白吗,你只需要听我的,什么都不用去想。” 从耳边冷怒的声音就知道苍岚不会轻易住手,沈昊哲心乱如麻,试图挣脱身上的压制,却不敢太过用力。僵持不下中,被伸进后穴的手指按压住内壁的凸起,顿时浑身一颤, 紧紧绞住进入体内的异物。 “看来太久没进去了,你的身体很渴望我啊。” 苍岚稍微曲起指节,又勉强放入一根手指,然后向两边拓开狭窄的入口,低声道, “说你想要我填满你……” 沈昊哲好像不去看就能逃避一般闭着眼,皱紧了眉心,滚烫的体温却诚实地投射出他的感受。 随着苍岚滑动手指,反复刺激着肠壁内侧,沈昊哲呼吸急促,喉咙里偶尔送出几个难以控制的细碎音节,只是微颤而僵硬的身体始终是拒绝的姿态。 “怎么?还不够?” 这种无声的抗拒让苍岚挑了挑眉,突然抽出手,俯身将分身挤了进去,但只没入顶端又停住,伸手从衣摆下擢住胸前的细腻揉搓着。感到含着自己性器的嫩肉一次次收缩,他 用手指抚上沈昊哲的唇瓣, 第303章 “说不出口?你下面的口在吮吸我的东西,热情得令我很难自持啊。” “…” 身体的反应被苍岚宣之于口,沈昊哲脸上顿时出现羞耻的表情。 苍岚却没放过他,继续道, “做臣下的,可以只顾自己舒服,让身负重伤的皇帝来伺候你吗……?” “不是…” 沈昊哲绷紧了背脊,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的两个字还是几不可闻, “……进来……” 男人最原始冲动瞬间狂涌而出,苍岚眸光闪动,呼吸都紊乱起来,他随即强自按捺, “叫我名字。” “陛下……” “我说的是名字……” 重申了一次,苍岚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沈昊哲的乳首,可无论他如何逗弄,身下的男人喘息着,宁愿难耐地弓起腰身,也不肯开口。 “你在这种地方倒是固执得出奇……” 苍岚不觉开始低喘,顿了顿, “……不对,你有意的是吧?你很喜欢我这么对你。” 说完,他猛地挺身,停在沈昊哲后穴入口的灼热立即整个没入。 “——!” 沈昊哲闭紧了唇,还是从鼻子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缓缓进出了数次,等到沈昊哲逐渐适应了体内的硬物,苍岚抬起沈昊哲的腿,就着结合的姿势,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 “陛下…等……啊……!” 性器在紧窒的甬道里转动摩擦,沈昊哲强忍住的呻吟脱口而出,他胯下的勃起颤动着,两手紧紧扣着床榻边缘,深怕一不小心就会失控。 苍岚额头渗出细汗,却在这时停下了动作,眼中的关切一闪而逝, “怎么了?有这么痛?…以往这种时候你都会陶醉地抱着我……” “……” 沈昊哲睁开眼,刚好扑捉到那点异样,他出神地望向苍岚,顷刻,忽然用力抱住苍岚的颈项,张口吻上苍岚的唇,生硬激烈的深吻让粗重喘息细碎而急促。 感到身上的力道大得出奇,苍岚愣了愣,随即埋下头回应着沈昊哲,同时分身退出甬道外再狠狠地撞击进去。 “陛…下……” 被夹杂痛楚的快感冲击着,沈昊哲含混的惊喘越来越大声,反复进出后,他后庭狭小的入口已经变得湿润而火热,紧紧包裹着苍岚的分身。 只有沈昊哲自己明白,赫连昱牙尖锐的嘲讽未尝不是事实——在这种痛苦的时候,他会去依赖苍岚的温柔。 苍岚不会真的伤了他,就算是被激怒,苍岚的粗暴还是有所保留,他想要什么都不去想,就这么沉沦其中,那种近乎惩罚的交合似乎可以减轻他的负罪感。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只是本能地叫着苍岚,胸前酥麻、还有每次被撞击到体内的敏感点的战栗在传遍全身,他身体融化一般,后穴的嫩肉缠住苍岚的挺立, 完全沉醉在刺激的快感中。 苍岚重复着律动,用手捻动沈昊哲胸前的凸起,而男人浑厚阳刚的声音渐渐变了声调,沙哑破碎,像哀鸣又像索取, “陛下……已经…陛…下……” “乖一点,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苍岚掐住沈昊哲的腰,揉捏着柔韧的肌肉, “…你后面变好紧……” 终于,猛地几个抽插后,一股热流注入身体,握住分身的手松了开,沈昊哲仰起头,痉挛似的射了苍岚一手,全身酸软地瘫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半晌,沈昊哲终于缓过劲,试图将体内的东西抽出来,感觉到压在身上的人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到不想动弹。他轻轻动了动,见到苍岚蹙紧的眉头,又想起什么 ,勉强支起身,看向苍岚背后。 确认之前特意扎紧几分的布条看来并没有松动,沈昊哲这才松了口气,躺了下来。 这么一躺几乎睡了过去,直到感觉身上一凉,后穴含着的东西滑了出去,才不由自主地一缩,惊醒了过来, “陛下……” “感觉怎么样?还要不要我安慰你?” 发觉沈昊哲清醒了,苍岚半靠在床头,手背抚过沈昊哲胸前的痕迹,补充道, “用身体。” “我……” 沈昊哲一开口就发现发出的声音格外沙哑,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赤红,闭上嘴。 苍岚看了沈昊哲一会,搭住沈昊哲的腰,手往后探去,沈昊哲吓了一跳,顾不得发哑的声音,沉声道, 第304章 “陛下!太医说了,你的伤……” “你又有余裕担心我了?” 苍岚碰到沈昊哲的后穴,黏稠的体液很快流了出来,濡湿的手指探进入口,发出液体滑动的轻响, 沈昊哲又急又窘,忙抓住苍岚的手,却见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现在知道怕了?以后用这么糟糕的方法向我撒娇,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你。” 缩回手,苍岚起身,作势想将沈昊哲抱起来, “好像有点肿了,起来清理了再睡。” 沈昊哲微一怔神,又一把抓住苍岚,迅速爬了起来, “臣自己可以清理。” 看着沈昊哲吃力却态度坚决地挪到桶边,背对着自己,整个人浸入水中,苍岚戏谑的笑容收了起来,沉吟片刻,眼中渐渐浮出一丝冷意,隐约还夹着些无奈。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有事 沈昊瑾究竟是怎么死的,沈昊哲没打算追查,只因在二选一的时刻,他已经放弃了沈昊瑾,即便知道其中蹊跷,最后找出罪魁祸首也不过是自我安慰。 沈昊哲只字不提,苍岚居然也像毫无所觉,又或是太过乏了,搂着大将军便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日上三竿,头昏目眩的感觉照例出现的同时,苍岚感到有人从后面贴上来,伸手进衣襟上下游移,他并没有理会,直到那双手流连在某个早晨很容易变得敏感的部位,他才地迷迷糊糊出声, “……昊哲……你还是欲求不满吗……?” “……臣不明白陛下何出此言!” 头顶传来低哑浑厚的男声,只是一字一顿,听起来很是用力,分明带着点愠怒。苍岚恍惚了一会,到底意识到大将军还被自己抱着——若是以往,沈昊哲一定早在他醒来前就起床穿戴整齐,也绝不可能这样挑逗自己——微微顿了下,他侧了侧昏沉沉的头, “赫连?那不是你的玩具……” “不是我的,是谁的?” 这次没有搞错,赫连昱牙的声音随即响起, “查验下你背着我落下的证据还不行?” 他说话间索性将苍岚一拉,结结实实地圈进怀里,一对红眸却斜睨着沈昊哲,不无挑衅示威之意。 如果苍岚再不动,他很愿意在沈昊哲面前更彻底地‘查验’下去。 察觉赫连昱牙的企图,苍岚又清醒了一些, “……你想要什么的证据?” 不情愿地睁开眼,大将军发黑的脸首先进入视线,他不觉扯动嘴角, “你不妨向大将军求证啊,问问他昨天有没有……” “陛下!” 不等赫连昱牙有所反应,沈昊哲沉声打断苍岚,脸上阵青阵红, “陛下既然醒了,臣请旨传医者进殿望诊!” “需要诊断的是你还是他?” 赫连昱牙却哪会这么简单放过,阴阴地转向沈昊哲,话里的讥诮不言而喻。 沈昊哲闻言一顿,抬眼看向赫连昱牙,神情中的不自然却淡了去。目光掠过对方紧紧箍着苍岚腰际的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接着翻起身来,一反常态的就在床边开始更衣。 他动作沉稳,没现出一丝要回避的意思,这么一来,半裸的上身还醒目的青紫立刻一清二楚。映入赫连昱牙眼中,简直就是□裸的炫耀,直气得红发男人七窍生烟。 其实说是炫耀不如说是反击。 沈昊哲本是早就醒来,见到苍岚揽着自己睡得正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而生,终是把礼义廉耻都压了下去,没舍得抽身。 偏偏赫连昱牙硬闯进来,将这感觉破坏得一干二净,就算是沈昊哲也很难不介意。 不过,大概只有大将军自己才知道,这么做需要多大的意志。他浑身无力,特别是身后难以启齿的地方酸胀不已,彷佛昨天进入的异物还在里面。 赫连昱牙的眼刀可以忽略,可始作俑者也明显在注视着他,自己身体被做过什么,对方再清楚不过…… 苍岚倒不是想让沈昊哲觉得难堪,只是老持成重的大将军也会有吃醋的时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而且沈昊哲吃醋不打紧,赫连昱牙却是较起劲来,只要关系到他,无论何事都要争上一争。 其中自然包括打理饮食起居,可是对从来没伺候过人的右相大人来说,喂个汤药都不是件容易事。 “……我自己来……” 差点被猛灌进口的汤药呛到,苍岚抬手稳住药碗,哪知红发男人一点没放弃的意思,眉毛一竖,然后喝进口中,用嘴渡了过来。这一来更一发不可收拾,若不是顾忌苍岚有伤在身,一定会从两人“角力”变成真正的“大战”。 接下来的几天,苍岚片刻不得安宁,但真正让他不安的是最近时常不见踪影的熠岩。 熠岩掩饰不住的自责令苍岚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躲着自己,也正是那自责,让他一次又一次忍耐,没有把熠岩强行栓在视线范围内。 熠岩住得离苍岚养伤的大殿并不远,就在京王寝宫西北的偏殿中。 汗宫完全不同于中原建筑的秀丽精致,偏殿也是如此。明净的青空下,只有金红两色的殿宇,走廊外的庭院几乎没有植被,被白炽的太阳照得无比清晰。 熠岩站在桌面前,从大大小小的瓷瓶中挑出一瓶,倒出几粒药丸,托到阳光下皱眉辨认着什么。透窗而入的光束落在掌心,熠岩有那么一刻愣神,脑中又浮出苍岚的影子,谈笑晏晏彷佛就在眼前。 第305章 熠岩觉得这阳光极似苍岚。 不过他不管看到什么,大约都能想起苍岚。 生怕会再次遗忘,他不能停止地一遍遍回忆着苍岚的一切,甚至包括险些置对方于死地的情形。最珍而重之的人被自己双手掐灭生机,记忆中的片段深刻得就像刚刚发生,他好几次被气息全无的白色身影从梦里惊醒,三更半夜冲到苍岚睡着的大殿外,想要紧紧抓住些什么,却魔怔了般,到天明都不敢再近一步。 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熠岩的恐惧并没有像绝望一样消退,反而加倍增长,他怕失去苍岚,怕失去记忆,更怕自己会攻击苍岚…… 他心中翻腾不已,只听‘咔’的一声,顿觉掌中刺痛,竟是将手里的药瓶生生捏碎。 熠岩回过神,这才注意到隐约传来的呻吟声,略一犹豫,重新拿起一只药瓶转到屋内。 里屋的床上蜷缩着一个人,显然是发现熠岩进屋,这人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茫然无神的蓝眼透出一丝企求, “族长……” “……” 熠岩几步上前,目光掠过这人的脖子,一条环形伤痕赫然其上,那是被硬物长时间摩擦留下的,熠岩面色一寒,随即郑重道, “京王的合欢散有毒,我不会再给你的,这里有些药丸是大巫师配制的,或许能让你戒断合欢散,但也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愿意试……” 那人艰难万分地挤出几个字,熠岩立刻倒出几粒药丸喂其服下,不多时,床上缩成一团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似乎身上的痛苦得到了缓解。 熠岩见状依然神态凝重,又等了好一会,才伸手探向对方脉搏。不料他刚碰到这人,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人大叫一声,发疯般弹起扑了过来! “卡坦!是我!” 心头微沉,熠岩不得不按住被叫做卡坦的男人,好在对方本不及他高大,加之身体孱弱,很快便被压制住。 但他还来不及舒出一口气,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这是在做什么?” 熠岩浑身一震,差点被卡坦挣脱开去,他紧张地回头,果然见到苍岚神色古怪地立在门外,身旁是一脸玩味的赫连昱牙,还有漠然跟在苍岚另一侧的刑夜。 “岚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大夫说我差不多痊愈了。” 苍岚答得倒是很顺溜,话未落音,赫连昱牙已冷笑道, “他说你可以稍微走动罢了,” 顿了顿,又幸灾乐祸地道, “难怪你见不到人,原来忙着和人私会。” 苍岚眉毛抬了一下,没有理会赫连,径自走到熠岩身边,打量了卡坦片刻,撑开对方的眼睑看了看,淡淡道, “毒瘾……这是谁?” “……我的族人……” 熠岩说话的声音有些迟疑,尽管苍岚的态度看不出一丝端倪,他还是感到他的不悦,所以当苍岚示意刑夜用床单把卡坦捆起来时,他只能不安地看着。 苍岚大致明白熠岩的族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从这人长时间佩戴镣铐留下的伤痕看来,这无疑是死掉的老京王所为。 “好了,你可以放手了。” 没想花太多时间关注卡坦,等到刑夜利落地将卡坦捆成粽子,他顺手拉平熠岩乱了前襟,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冲熠岩伸出手。 哪知熠岩还没反应过来,却是赫连昱牙往椅子上一挤,毫不客气地整个人挂了上来。 “赫连,是你说我的伤还没好吧?” “你觉得呢?要我再帮你验伤吗?” “不用了,我没什么怪癖,还是喜欢温柔的美人来做这种事,等到你学会控制力道……或者有点理智的时候再说吧。” 苍岚似乎也习以为常,不咸不淡和赫连昱牙对答,只是其内容可谓气死人不偿命。 赫连昱牙一噎,瞪了苍岚半晌,突然冷笑了几声, “别想这样就气走我,我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说完,就这么气哼哼地赖在苍岚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苍岚扶着额角看了赫连昱牙一眼,居然没再说什么,半垂着眼帘沉吟起来。 他不说话,赫连昱牙不吭声,刑夜更是闷葫芦,就连卡坦挣扎的动静都开始变小,这一来,屋内忽然静得说不出的诡异。 若换更别人,这个时候一定会问问苍岚到来做什么。 但熠岩不是别人,他面对苍岚的时候脑袋里想的东西通常都少得可怕,就像现在,他根本忘记要问下苍岚的目的,彷佛几百年不曾相见似的,看着对方的脸发呆。 对熠岩牢牢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苍岚当然有所觉察,一抬眼,撞到对方眼底的眷恋,心中那丝焦躁和怒意在这样的注视下不知不觉化为乌有。 见到熠岩怔了怔,随后躲闪地移开眼,他心头一紧,无声地叹了口气,说话的话却是于脑中的思绪毫不相干, “刑夜,你去替我请京王前来,我有事要和他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