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有西厨》 第1章 田家有西厨 作者:燃墨文案:性格不好?人缘也差?还是西餐厨师?穿到古代那真是个十足的杯具……好在遇上了这家人,田少爷意外的耐心且温和,书童田七其实也并非针对他,还有和蔼可亲的老管家成伯~日子一天天过,总有一天什么都会变好的不是?吃货有,美食有,农家生活有……温柔包容攻x自我别扭受,小受性格很欠压,但会慢慢改变。内容标签: 种田文 近水楼台 穿越时空主角:严君,田易 ┃ 配角:田七,成伯,小花,三妮 ┃ 其它:种田,美食,温馨,he作品简评 厨艺精湛的西餐厨师严君穿越到中国古代,无调料无厨具一身本领毫无用武之地,怎一个惨字了得!再加上此人以自我为中心、eq极低,实在前景堪忧。幸好天不绝人,派来 个温柔包容的田家少爷田易,衣食住行全包之余兼管传授为人处世之道,一家人做美食、干农活,其乐融融。本文一改厨师穿越大杀四方的常见设定,让主人公一开始就处处吃瘪,再加上龟毛的性格,不完美的主角反而真实可爱。笔者着意刻画了乡居生活的方方面面,日常生活的琐碎也充满乡土情趣,展现出一幅乡村生活的优美画卷。第一章 哎呀有妖怪“……黄大仙?”“真是黄大仙?”“在哪在哪?”“快快!去看看!”……咋咋呼呼的叫嚷同脚步声一道隔了门墙传进来的时候,灯芯毕剥跳了一下,惊得竖起耳朵伸长脖子往外够还嫌听不到究竟的田家书童抖了一抖,回头就对上了自家少爷田易带笑的眼。“少、少爷。”“田七啊。”“啥、啥?”“想去看?”“……嗯!”踌躇着田七还是应了。田易一看就知这小子的心思压根没收回来,其实也难怪。这田家大湾说小不小,足足聚居了田氏和其他姓氏好几百户人家,占地不知多少方圆,算得上远近一等一的大村落。但硬要说大实也算不上大,平日乡里乡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有多少热闹可瞧?今儿听着竟像是闹了狐鬼妖怪,别说才十来岁的田七,就是自己也有些好奇。他放下手里的书,“那就去。”“谢……”田七的话尚未说完,却听到了下一句,“我同你一道去。”书童立时苦了一张嫩生生的小脸,鼻子眼睛都恨不得皱成一团,“少、少爷,成伯说后年乡试您要用功……”“怎么着,莫非我还做不得这个主?”“不、不是……”田七再没有这么后悔了,好端端看什么热闹!管家是不会教训少爷你,但注定一定以及肯定会把我训个狗血淋头!他敢怒不敢言的应承,“少爷您请。”然后他就瞧着自家少爷露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满意神色,施施然打桌边站起来,迈开步子朝外走。直到出了家门,两人都没碰上田七在心里头呼唤多时的救星公管家田成。转念田七就记起现下快到端午,而少爷是秀才,在族里也讲得上一两句话,成伯定是被族正邀去商谈端午节祭的事了。如今家中是事情多人口少,谁还顾得上他们主仆二人?没辙地摇摇头,田七赶紧跟上少爷。这一路不时有田氏村人三三两两过去,最后全部会集在族田边缘的一处田埂,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因人多,有一些贪玩的童子看不着又挤不进,只得攀到旁边的树上眼巴巴地往里望。但当其余众人发现田七存在的时候,还是毕恭毕敬地朝小书童身侧的田易打招呼,“易哥儿来啦!”“秀才老爷您请!”“这几日雨多,安大伯腿脚可好?平叔您先走……”田易客客气气地一一回应,面前依然飞快形成一条畅通的道路,没费什么工夫,便和田七轻而易举进到内围。任由田七双目放光地加入围观人群,田易的视线落到被几条锹和耙子压得动弹不得的陌生男人身上。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只依稀瞧得到那张脸比旁人来得秀气。*湾里几个出了名的大汉像是彼此壮胆般站得极近,大约先前已问询过几句,这时正有人问到:“你是何人?”那男人似乎并未听懂,面上只挂着一丝茫然。待有人追问了好几遍,他方才像是听明白了些许,开口道:“我是calos。”田易听着前面两字似是中州地界的官话,只这后面的……饶是他自认在湾里是数得上号的见多识广,念着也不像人名。其他人的反应更是比不上他。“卡……落……丝?”“落丝……好饶舌……是螺蛳?”“螺蛳?”便有跟着瞧热闹的村童嚷起来,“我晓得我晓得,前边沟里的螺蛳烧着好吃!”随即被家里大人拍了脑门教训,“尽想着吃!”田七鬼头鬼脑地扫了眼四周,才在自家少爷的示意下扯住其中一名妇人,“连四婶,不是都讲他是黄大仙?”“那是搞错了!听我们家的说是看到个黄老鼠跑过去,他就突然在树底下趴着了,但黄大仙可机灵了。”妇人发现是被秀才老爷的书童扯住,脸上即刻堆了笑,再看不到方才的恼意,与有荣焉般高兴的答道,“哪会是这样子跟泥菩萨似的木木楞楞?怕是别的精怪,头一遭见着人。”田七顿时来了兴趣,也没留意田易盯着那人看的眼神里多了什么,只顾着继续问,“那婶子你说他是个啥?莫不是狐狸?” 第2章 “不可能!” 连四婶斩钉截铁的作结,“狐狸精不都长的……跟朵花似的……” 田易插嘴,“如花似玉。” “对对对!就是这个!”妇人叹服地望他一眼,“秀才老爷到底是学问人。” 田易笑而不语。 照连四婶话里的意思,那人既不机灵又不好看,所以不是黄大仙更不是狐狸精。不过他倒觉得天色影响了连四婶的眼光,要青天白日的再换副装束,说不准第一个上前打听这人想着给自家闺女说亲的就是她。 他们这头说话的工夫,那边已经商议定了处置意见。 村族里向来也有规矩,凡是犯了见不得人的事,又或是如眼下这般,都要送到前头龙王塘沉了献给龙王爷。 经询问族正那边和秀才老爷这边也无异议,大伙决定要避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故,现在就去把这人沉进龙王塘。 * 心满意足地看完热闹,田七倒是没打算再跟去塘边。他琢磨着这妖怪瞅着跟人一点差别也没有,沉塘肯定怪吓人的。 他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衣领就传来一股大力,让他立时收了脚步认命地顿住,回头看果然是自家少爷。 “少爷你又有什么吩咐?” “田七啊,你回去拿几根竿子,要扎实些的,再拿几条粗一点长一点的绳索。” “啊?” “别叫人发现,你悄悄拿去龙王塘边上等着。哦,再拿把刀来,要利索点的。” “少爷你莫不是打算救……” 田易并未正面回答就打断了他,“还不快去?” “是,少爷。” 待田七躲躲闪闪拿了那些物事过来,刚还有丝蒙蒙亮的天色越发暗了。他探头探脑在那影影绰绰里正找呢,就被田易一把扯到旁边的桑田里头。 “少……” “嘘——” 田七赶紧点头。 “没给人瞧见你过来吧?” “没呢,少爷,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就是放心才叫你去办。”田易嘴角也带了点笑,知道这个书童向来伶俐,又有自己的吩咐在先,加上此时天色已晚,当不至于出什么纰漏。 “那少爷,我们现在干嘛?” “等。” “还等啊?” “不然你想现在就冲过去?也不怕被人当成妖怪的同伙?” “……我等!” 小书童果然被吓住了,瞪大眼捂着嘴搂住竿子挽紧绳子,乖巧地在田易身旁蹲下来,生怕一个不好真被当作妖怪的同伙也沉进龙王塘里去,到时候凭少爷孤身一个大概是救不起两个来。 * 说到底沉塘这事干起来挺快,绑了几条绳子,再罩上一个大筐子,倒也没谁想起系几块石头。眼下虽说快到端午,天气早就一天天热起来,龙王塘里的水却出名的凉。就是盛夏时节湾里孩子想戏水消暑,大人多半也是不许的,就怕被龙王爷看上收了去。 因此没多会工夫,塘边先还满满的人都散干净了。这口塘跟湾里其他的池塘不一样,周围除了立着龙王庙,再就是几片桑田,向来没什么人烟。 按照田易的嘱咐,出于谨慎起见,田七挥动竿子四下扫了好几圈,接着才在田易的招手中跑到塘边。 他边问边解腰带,“少爷,现在该我下水了么?” “用不着!过来帮我绑绳子,那头绑实了,等会记得把竿子也拉住了。” “少爷?您莫不是要亲自下水?” “说什么废话,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下去捞得起来么?” “……” 田七不吱声了。 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一下那人的身形,他不得不承认,那人尽管不算壮实,个头却跟少爷差不多高,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别走神,拉牢了啊!” “我晓得。” “……这水……还真冷。”进到塘里,田易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要不是自小他也是田间山上地里水下胡闹大的,加上龙王塘的水不怎么流动,今儿又没起风,他还真没信心能救人。现下没用多少时候就找着了罩在筐里的男人,顾不上别的,他先拽了那人往上浮。 塘水透骨的凉,快到岸边的时候他的脚也有些抽筋,差点松了手把好不容易救起的人又扔开。万幸他早有准备,身上系着绳子,田七拽着竿子也一门心思等在上头。千钧一发之际就叫他抓紧了竿子,到底没让自己沉下去。 上了岸,倒是田七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使劲揉,脸一下子吓得煞白,“少爷您可再做不得这种事了!要是人没救上来还把自个搭进去……” “瞎担心什么,算命的都说你家少爷我福泽绵长,不是个短命的。” 第3章 “……那话也是作数的么。”田七不服气地小声嘀咕,又道,“再说保不准救的还是个妖怪,我铁定会被成伯打死!” “……田七,这才是你真正怕的吧。” “不是啊少爷,我是担心您!” “行,我知道。刀呢,去把他身上的绳子割了。” “少爷!万一他真是个妖怪……” “你觉着他是妖怪?” “这我可说不好,妖怪还会在脑门子上写‘我是妖怪’四个字么?” 田易被他逗得笑了,看着自家书童不情不愿地过去割绳子,磨磨蹭蹭割到一半却猛地大叫起来,“啊——少爷!他他他没气了!” 第二章 白蛇还是田螺 闻言田易顾不上抽筋的脚,赶紧拢过去看究竟。 好在使劲拍了那人前胸后背好一会,他便呛咳了好几口水出来,身上依然冒着凉气哆嗦个没完,人到底是缓了过来。 田易这才没好气地敲了田七的额角,“你怎么就没跟着我学得沉稳点!” “……少爷您被成伯念叨的时候哪里沉稳了。” “今儿这是长脸了?”没料到田七立时钻出另一句话,虽说没生气,田易也知道放纵不得,便沉了脸色,“都会编排你家少爷了?” 田七马上乖顺地低头,声音比蚊子嗡高不到哪去,“少爷我错了。” 田易觑他一眼,天晚看不清神情,他心里却知道这小子认起错来干脆是干脆,下回该哪样还是哪样。当然他也没在意,田七说是书童,田家自己这一支却人丁单薄,他实是把小上好几岁的田七当幼弟看待的。 于是他拉了那人靠在肩上,“先回吧,这儿黑灯瞎火的。” “哎!”果不其然,田七此时已经又是劲头满满地跟了上来,撑起那人的另一边,免得自家少爷受累。 快到戌时,外边已经没什么人,一路回去顺顺当当的当了家门口。刚进院子,两人架着另一个人刚想蹑手蹑脚地进屋,迎面却有一丝火光照了过来。 田易先反应过来,堆了一脸笑,“成伯。” 灯笼被举高,在他们身侧绕了一绕。随着亮光而来的老人家须发都有些斑白,面容慈和可亲,语气也与面相一般。 只这内容,却着实叫田易头疼。 “少爷啊,不是老奴说你……” “……成伯。” 生气了,成伯定是生气了! 老管家田成早在祖父那会就在家里,他小的时候成伯真同父母一般,和蔼又慈祥。平日里与其说是管家,不如说更像田易的长辈。因此成伯一旦用了老奴来自称,田易就晓得他确是着了恼。 “出去串门子也不是不行,莫非少爷还怕老奴拦着了?是觉着老奴碍着少爷的眼了?这样鬼祟地避出去像什么话,连灯也不熄……” “……” 我那不是想着您回来看到灯亮着便当我们都在么!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虽说少爷你在县里取了个秀才有了月供的钱粮又免了租税,但上上下下哪里不要用钱?这灯油可不便宜,你任它点了这么一晚,就白白花了好几文钱!下回少爷万不可再这般随心所欲,要知节俭持家是本分。就是族里的规矩,也写明了要勤俭节财……” “……是!成伯!” 赶在管家显然要继续长篇大论前截断了他的话,田易满脸诚恳,“您的话我受教了,定不会有下回……”下回他一定记得把灯熄了。 “这样老奴就放心了,就是老爷泉下有知,也会觉着欣慰。”成伯这时像是才回神,眯起眼满意地笑了笑,目光最后停在二人架在中间的那人身上,“这个……就是你们方才出去捡回来的人?” 到了自个家里,田易没有什么隐瞒的心思,“我就知道这点事瞒不过成伯,这就是方才那……” “莫说,莫说。这乡里乡亲不错,也别忘了有句话叫隔墙有耳。” “您放心。” “不过既然少爷做都做了,也该想得清楚些,有个计较在心里头。比如少爷,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请大夫。” 田易很无辜地指指身上挂的那人。 两人隔得实在近,湿衣服丝毫挡不住另一个人身上的滚烫,就连耳畔脖颈都被呼出来的热气扑腾着。 “他烧起来了。” 成伯眼皮当即一翻,在小书童看来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味道,却也不敢作声,只缩着脖子瞧他慢吞吞的道,“少爷,县里面才有正经大夫。您是觉得这家里谁跑得了夜路呢,还是他等得到大夫过来?” “……那郎中?” “湾里就一个田三郎中,今儿这事你是想瞒下来,还是想大张旗鼓?” “嘿嘿……” 田易便只能讪笑了,“自然不能大张旗鼓。” “那就是了。” 成伯理所当然地道,“就搁屋里放着,反正家里人少,关起门不叫人见着,别人就不会知道我们家多出一口人来。我现在去煮姜汤过来,你再给他捂一捂,自然就好了。” “……都听成伯的。” 田易也没再提任何异议,这人来路本就见不得人。等他好了是留作奴仆也好,另有去处也罢,眼下自是不能叫人知晓。出出汗总会万事大吉,反正远近的乡亲受了凉有个头疼脑热也是这样做的。 第4章 * 家里的几间空屋子有两间放了床,父母那间当然不能用。他跟田七一道把人弄到另一间里,剥了衣服扔到积满灰尘的床上,又叫田七去翻被褥。 田七好不容易找了被子过来,先用干布巾子给那人擦了身上的水,便放他歪在床上裹进被子里。灶里的火还没有熄,成伯的姜汤来得很快,捏着鼻子灌下去后,灯火闪烁下,也总算有了点人气。 “哎唷,少爷,这妖……” 放了碗田七被扫了一眼乖乖改口,“这人长得可真白,比少爷你还白!”他到底没忘记那人的身份,“该不会也是白蛇成精吧?” 同样下了一次水,田易便也端了碗姜汤喝着,闻言差点喷出来。咳了好一会才在成伯炯炯的目光中咽下去,生怕又被说不勤俭,对田七就有些记恨,眉毛一挑他便道,“你还真惦记上白娘子了?可惜这就算是也是白公子。田七啊,我想问的是,你若当真想和他共度此生白头偕老,是想嫁他还是娶他啊?” “……少爷!” 田易只笑吟吟地看他。 田七有些委屈,“我才没有那样想。” “哦?前些日子你不是才想着我家也出个田螺姑娘。这人名字像是叫螺蛳,只要跟了你姓,那可不就是田螺?” 田七翻了翻眼皮,“少爷只晓得说我,莫非是忘了您也姓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成伯笑着看了一个来回,见天晚了便出声阻止,“少爷,别光顾着捉弄田七,既然喝了姜汤,也该回去温书了。” “……我这就去,田七,把灯灭了。” 朝另一边的房里走,田易还在寻思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说是狐鬼妖怪,他自是不信。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来什么妖魔鬼怪,不都是穿凿附会造出来唬人的? 那时在外头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只觉着不错。待现在灯下这么一看,就知道确实是个长得好的。田七说他肤白,他也一样觉得。就是近期一直在屋子里温书的自己,不是黑的,也差了一分。而且这人手上没茧,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 只不过任他再怎么思量,也想不出哪儿的衣着打扮会同这人一般。 那黑色的上衣下裤看料子倒是好东西,竟像是能闪光,只是哪有上衣前边比后边短上那么一截的道理?更不要说里边的里衣白是白,却不是绸子。更怪异的当数他的头发,比湾里三四岁的孩童还要短。 要说是西南那边流落过来的外族蛮夷,也不像。他又不是没在县里见过西南大山过来贩货的行商,绝没有这样细皮嫩肉的。 算了,既然想不出,等那人醒来一问便知。再不济也就当救人一命了,只要妥当的瞒下来,总不会惹得祸事上门。 田易在这边琢磨,却不知被他琢磨的那人此时也在深思。 房里压根没有留灯,伸手连五指都看不分明,比自己此前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黑。其实早在灌姜汤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不然要真人事不知,哪有那么轻易把汤水灌进去。然而听着那三人的交谈,却让他心惊肉跳,全身直冒冷汗。 被人当做妖怪也就罢了,当时他浑浑噩噩的,回想起来方才觉得不对。那些人穿的全是颜色晦暗的粗布衣服不说,样式也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得到。不论男女,没有一个是短发。后来被稀里糊涂的绑了沉进水里,也绝不是在现代社会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做的事。 而救了自己的人,也都是一身古装。他记得那年轻人还被叫做……秀才老爷?秀才是什么时代的称呼? 或者他是被送到了哪个穷乡僻壤?但也不至于连电器都没有,还一身古人打扮吧。就连说话也跟平时见到的人有些差别,像电影里似的。是捉弄他给人看了取乐?他在国外的时候倒听过这类节目,但闹到自己头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莫非……他是到了古代? 那又会是什么朝代?唐朝还是宋朝?现在在的是什么地方? 其实这只是个有些过于漫长的梦吧。 只要黑暗过去就会醒来,他依然做着西餐大厨,有一手别人拍马也赶不上的厨艺,更不要说还到欧洲系统的学习过两年。前程似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升职,成为酒店最年轻的一任总厨。 不! 回忆里另一件事恰在此时跳了出来,他现在早就不是大厨,已经被解了职,到他向来不以为然的厨师手下当了助理。 第三章 避居田家 卯时三刻,天还泛着青。田七边套衣服边往外奔,嘴里没忘高声叫着,“少爷少爷!时辰不早该起了!”才拐进院子门他迎面就撞见浑身上下衣物整齐的田易,嘴巴里一下子卡了壳,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少爷你起来了啊……” 田易瞥他一眼,“等你喊我还不如自觉些到成伯那领罚。” “……我又不用起来打拳。” 按照成伯定下的规矩,田易每日卯时三刻就要起来跟着他老人家练几趟拳,权充做是强身健体。加上成伯要求向来严格,打小起,田易就少有间断的时候。 嘀咕完田七还添一句,“花拳绣腿。”这可不是他下的评价,这是上回成伯让少爷打一趟拳后丢出来的话! 田易哼一声,“那也足够把你打趴下。” “那可说不好。”田七不以为然,“没准我天赋异禀呢!” 田易斜斜递过去一个白眼,“天都快亮了还做梦?你也该醒醒了,要么我用一个拳头就能把你……”打醒…… “少爷!” 他正说得兴起却被旁边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成伯早。” “每日叫少爷早起习拳是要你强身,不是叫你好勇斗狠的。” 田易抬起来的手掌于是轻飘飘拍在田七肩头,诚恳又亲切,“走,陪我练拳。” 田七立马苦了脸,“能不练么?”他不是少爷,成伯惯来没什么要求,起得早多是因为惦记着要叫起,说到练拳……其实他比花拳绣腿还要花拳绣腿! 田易得意的笑出一口白牙:“不能。” * 两趟拳下来离辰时已经没多久,就到了烧早饭的时间,今日成伯却领了田易和田七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过去。 门被推开吱呀的叫了一声,三人齐齐撞上一双被惊动而大睁的眼。 第5章 田易上前一步,“兄台总算醒了,身上可还舒坦?” 床上那人裹了被子坐起来,大约还不怎么适应他的口音,顿了一会才道:“我很好,昨天谢谢你。” 估摸这人的来历脱不开养尊处优四字,田易想着得客气些,“些须小事,无足挂齿,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对方停顿的时间更久了,“你是问我姓名?” “对啊。” “严君。” 这回换田易被唬了一跳,“阎君?”搞了半天不是妖怪,而是阎王爷? 严君对他的质疑有些不满,“是,有什么问题?” “那倒没有。” 田易心说你昨日若是这样回答而不冒出来什么卡螺蛳,湾里的其他人定不会将你沉塘而是把你供起来! 听说前朝皇帝爱干微服访民间的事,莫非阴间的皇帝也有一样的喜好?当然他也没真信,在他看来,这人的回答要么是因为他遭遇变故脑子生了毛病胡思乱,想将自个当成十殿阎罗,要么便是在故意乱扯身份。 而且前者可能性较大……他不免露出一丝同情。 注意到他的神色严君皱了皱眉,想着他是救命恩人,发作不得,接着听到他又问,“那兄台家住何方?因何流落到此?” 严君便一脸迷茫了。 说来也不怪他,田易说话有些口音,对严君来说,甚至还不如外语好听懂。一旦听不明白,他心里就不自觉地发慌。 经过一夜的反复思考,严君对自己这番奇特的遭遇——他记得之前是在酒店为了新总监和新总厨到来而举办的晚宴上,当时自己已经被解职,却不想窝囊地退让,还特意好好装扮了过去。虽然多喝了几杯,但也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下楼乘电梯也没有跌倒的道理,算是稀里糊涂来到这里——也不得不认命。 就算他是科学家,只怕也不可能因陋就简地造出时光机来把自己送回现代。其实也无所谓,反正来都来了,再说工作出现变故,父亲在自己中学时就因病去世,早就同父亲离婚再嫁的母亲,也有同母异父的兄弟足够照应她。 想是想得很好,可还是难以安心。整整一晚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身上也忽冷忽热,等到好不容易有些困意的时候,门就被打开了。 外头才刚亮起来,他开始还觉得这也太早了吧,后来才记起小时候课本学过的,古代劳动人民一向早出晚归。 田易想了想,换了说词,“你是哪的人?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 严君扯扯嘴角,“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到这里只是意外。” 他的语气和内容都透出点瞧不起人的味道,田易想着忽逢变故再怎么刻薄也是寻常,并没有计较的意思,“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这……” 严君又被问住了。 彻夜未眠说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当然不可能,但他在现代学的虽然是厨艺,却是西餐。而这里是古代,看这条件就知道没什么做西餐的机会。想到这他又有些怨愤,他明明是酒店最出色最前途无量的年轻大厨,凭什么是他落到眼下这般田地! 心里一激动,嗓子跟着也不舒服起来,他忍不住咳了好一会。 成伯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便道:“公子你的风寒还没有好,不如先在我们家住下来,一切稍后再说,你看可好?” 严君一点也不想寄人篱下,事到临头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好,谢谢,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小书童闻言不高兴了,“我们救你莫非是指望你报答么!” 看出严君心情不佳,田易将田七拉回身后,“不管怎样,先把病养好了接下来什么都好说,你继续睡一会,等早饭好了我让他来叫你。” “……嗯。” 严君也没客套的意思,径直躺下钻被窝里闭了眼。 * 田七更不高兴了,出了门就撇嘴道:“这人好不讲礼数。” “田七。” 田易不赞同地叫了他的名字,“看严公子的情形是遭难了才流落到我们这儿,遭逢大变性情难免和平时不同,哪怕看不过眼也要体谅。” “……是,少爷。” 田七不情愿地道,看厨房就在眼前,快走几步进了门,只扔下一句,“我去生火。” 田易想再同他说两句,却被成伯喊住,“少爷,既然他会留在我们家,后面的事情就不能不考虑。” “我也这么觉得。” 田易早有想法,要一直把个大活人藏在家中不被任何人知晓,那是绝无可能。家里当初还有些家财的时候虽说修了房院,但比不过族正家的高门深院,家里人口少又简单,多个把人就很显眼,瞒不过谁去。唯一的办法,是在昨日事情淡下来后,将严君直接摆在外面,方不至于惹眼。 只不过,这样也得给他想一个稳妥的身份才是。 “成伯,我们家的亲戚和来往别人都清楚,只怕安不了哪个的名号到他头上。我记得您好象有户亲戚……是在华亭县?” “少爷的记性到底是好,难怪老爷一直想着让少爷光耀门楣……是在华亭县,少爷莫不是……” 成伯的感慨让田易浑身不自在,赶紧道:“成伯真了解我,就委屈点严公子,让他当一当成伯您的远房堂侄吧。” “这倒没有什么,只是严公子会不会愿意?” “他当然愿意。” 田易笑眯眯地拍板。 这事可由不得那位严公子,他可不会叫事情变成因为自个好心收留了谁,却反倒给自家惹上麻烦。 “那好。”成伯没有再提出异议,“少爷你说说具体的打算?” 第6章 “就说是您的远房堂侄,因患了重病来我们家休养,等病好了才能出门。昨儿虽说天色暗,他又伏在地上,没什么人看清他的模样,但也不可不防。过些日子,他头发该也长得长了,自然叫别人分不出是同一个。至于户籍,就拜托您去县里办理了,还有从华亭县过来的路引,也最好补上一份,以防万一。” “少爷真是长大了……” 便又招来成伯一声欣慰的感叹,“该考量的都考量到了,很是周全。原本我还想着要不要替少爷分忧,没成想少爷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成伯,您突然夸奖我我真是一点也不习惯。” 待田七把灶里的火生起来,水烧开了,出来的时候,田易和成伯已经谈妥如何将漏洞补得严丝合缝,只要无人特意去华亭县调查个究竟,决计不可能瞧出他身份有问题。 这时成伯正做下一步的打算,“那我明日就到县里衙门去一趟,刚好再给少爷你带点纸笔回来。” “麻烦成伯了。” “不麻烦,少爷,您要真有心,就等后年乡试的时候,好好考个举人老爷回来,也好让我向地下的老爷交代。” “……嗯……啊……哎,田七我们今儿早上吃什么?” 立刻躲开成伯炯炯的视线,田易迅速借助田七转移了话题。 第四章 意面和粽子 目前还在床上躺着养病的严君,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在田易和成伯的寥寥数语中就被决定下来。 又喝了几碗姜汤,狠狠出了几身汗后,时好时坏的高烧总算退了。 两天后,他在送到自己面前的文书中知道了前因后果。 翻开来看,上面是清一色的繁体字,读起来很吃力,但严君还是用签定合同的态度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一遍。 田易看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姓名处,才道:“我想着你要用成伯远房堂侄的姓,所以写了这个严字……” 严君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我自己的名字你在这里解释个什么劲? 难道是希望他感激? 严君便道:“谢谢你。” 瞧出他确实不在意,田易倒是松了口气。不管先前怎么拿定了主意,事到临头仍不免顾虑着不好硬来。毕竟就算对方脑子糊涂了给自己安个假想的身份又或是胡乱搪塞,也不能说得太直接。 事实上,严君真的无所谓。 对很多现代人来说,在哪落户并不是十分大不了的事。在城市之间跳槽搬家档案却放着不动,都很习以为常。 要说不习惯,他不习惯的是另外的事情。 首先是厕所。 哪怕这家的茅厕在整个田家大湾里算得上首屈一指,但跟现代那种铺满瓷砖、安装着抽水马桶、拥有冷热水洗手池、镶嵌着平面镜的卫生间相比,是拍马也赶不上。 当然他是男人,一点点不方便可以克服,但克服的过程嘛…… 就一个坑上垫了木板和茅草,后面直接连着猪圈!土墙才垒到半截,只能勉勉强强遮风蔽雨!擦屁股还只能用树叶! ……就很难描述了。 第二件不习惯的事却至关重要,是食物。 眼下他就站在厨房里发怔。 这家人的厨房没有他印象里中式厨房那么脏乱破旧,除了油烟还是油烟。面前的应该是灶,灶上两个一大一小摆在一起的是锅,边上有大大小小的罐子和碗筷,下面有洞应该是生火的地方。旁边扎成一耙一耙的柴禾和干草都码得整整齐齐,梁上用绳子吊了几篮子像是吃的东西。 但是没有烤炉,没有锔炉,没有扒炉,没有烤盘,没有煎锅,没有滤锅,没有切模,没有酒提,没有搅拌机……他需要的、他会用的,这里一样也没有。 说不出的郁闷让他刚想出去,门被一把撞开,接着,一个夹杂着几分诧异和不满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怎么是你……啊……”说到一半田七就记起自家少爷的吩咐,忙不迭改了口,“严少爷,少爷不是去你那了?” “嗯,他拿文件给我看然后就走了。” 文件?那是什么?莫非是说文书?田七也没多在意:“那您站在这里干什么呀?莫不是早上没有吃饱?” 少爷可教过他一句话,叫做“君子远庖厨”! 嗯……可见严少爷不是君子。 严君丝毫不知道田七给自己下了定义,摇摇头表示不饿,却见田七手里拽着一把颜色青翠形状各异的叶子,不由有些好奇,“这是……” “……” 连这都不认得,这位严少爷难不成真是哪个山旮旯里面蹦出来的新鲜妖怪?心里腹诽着,田七还是乖乖把叶片往前一送,分了不一样的两把,“这是艾叶,这是新摘的芦叶。端午不是要到了吗,家里要包粽子呢!” 严君先看看艾叶,凑近了有股辛味,接着又看芦叶,上头还沾着水,青翠欲滴,闻着比艾叶要舒服多了。 说到粽子,他当然知道。只是长这么大,他吃粽子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后来学西厨,饮食习惯更加西化。这几日的饭菜已经很不习惯,就别提连味道都忘得一干二净的粽子了。 “这两种叶子都是用来包粽子的?” “没错。” “艾叶……味道那么奇怪……” “哪里奇怪了?”田七看他一眼,“端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艾叶,可没人说奇怪!不过少爷也爱吃芦叶包的粽子,所以成伯才嘱咐我特意多摘一些来备着。” “哦。” 严君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比较想吃的是……意大利面。 看他摸了摸肚子,面上却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田七心想他的病不是还没好吧?赶紧过去把他拉到条凳上坐下,“严少爷,不要太客气了,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呗,总不能叫你饿着肚子吧。” 不料严君脱口而出,“说了你也做不了。” 第7章 “……” 厨房里气氛霎时变得僵硬。 说不客气还真不客气了?又不是自家正经的少爷,也好意思拿腔拿调!田七好不容易才按田易的吩咐将满心恼怒按捺下来,板着张小脸指指灶上,“严少爷您要自己做得了就自己做好了,米面菜都在这,可别说咱们没招待你!” 说完他头一扭,踩着重重的脚步出去了。 留下严君一个人愣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他说了一句话,那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小孩就生气了? 他说的明明就是实话! 难道他想吃意大利面,那小孩能做? 别开玩笑了! 就是他自己,正正经经科班出身的西餐大厨,没有工具缺乏原料不也是两眼一抹黑,做不出来吗! 他一动不动站着,门又被推开,田七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将装着糯米的筲箕从缸上面端起来,摔门走了。 “……搞什么啊莫名其妙的。” 严君皱了皱眉。 这小孩也是,先前那个田少爷也是,都一样的奇怪!讲话没头没脑,情绪喜怒无常,要不是语言相通,他还真觉得自己到了外星球! * “那人真是好不知礼数!” 田七把筲箕重重放在石板上,一屁股坐下来,恼火地扔出一句。 “好端端的又怎么了?” 田易从撑开的窗口探出脑袋,偷眼瞧四周,“成伯呢?” “被族正叫去了。” “嘿嘿,那可好。”闻言田易两眼瞬间放出光来,立刻把书本往桌上一盖,“那成伯晌午前都不会回来了。”视线往下一瞄,他又有些好笑,“哎,你就是生气也别拿米来撒气啊,小心成伯给你耳朵里念出茧来!” 田七这才将自己在糯米里戳来戳去的手指抽回来,嘴巴却扁着,不服气地道:“你都敢不温书了,我还不敢戳戳米么。” 田易从善如流,“行,你继续戳。” 这下轮到田七不好意思了,“糯米又不是那妖……严少爷,我戳它做什么。” “那就把它当成严少爷。” “少爷!” 田七一下炸了,抬眼瞪他,“你是把我当做不懂事的奶娃儿么!这事又不是我的错!你都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前次他说少爷您不知道他的家乡也就罢了,您跟我说他还病着,不该同他计较。可他现在都能下地了!我好心问他想吃什么,他却说……却说我做不出!他当他是县老爷么,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哎,还真说不定!” 田易提出一种可能,“没准他落难前就是大官家的公子,只习惯好吃好喝?” “那……他现在也已落难了呀!” 小书童犹自愤愤不平,“难不成咱家亏待他了?什么叫好吃好喝?少爷您后年就要参加乡试,可花费都还没有凑齐!平时的纸笔墨钱,找中人作保的钱,都不是小笔开销!要有多余的钱,还不如让你去县学备考,至少有先生能够指点作文!现在倒好,给个妖怪住,还给他吃,还要担心他吃不惯,却换来这么句话!” “好啦,好啦,别气别气,气坏了可是你自个。”田易心想怎么自家书童还把个大活人当妖怪,见他在气头上又不好指责,便好脾气地笑,也在台阶上坐下,拍拍田七的后背,“不是要包粽子?我跟你一起包。” “少爷……君子远庖厨……” 因为才用过这话,田七印象十分深刻。 田易挑眉斜睨他,“你是不想吃我做的珍珠圆子啊,还是不想吃我做的梅菜扣肉啊,或者不想吃我做的琵琶鸡啊?” “……” 田七不吱声了。 明明都是一样的锅和灶,少爷烧出来的菜就是比自个同成伯烧得好吃!盘算了一下现在他俩离厨房的距离,嗯,足够远。 于是他点点头,“那一块包。” 田家如今谈不上富裕,但为了端午节祭和一年一回的粽子,也早早做了准备。 新糯米经过一夜浸泡,泛着层珍珠似的柔光,颗颗饱满。早就切成丁的腊猪肉是年前腌制的,油光像是能透到外边来。去年八月才收的枣子,晒干晾凉拌了草木灰装到缸里,保存到现在颜色深了些,红得仿佛戳一下就能戳破。 湾里大伙包粽子不外乎就是这两种,肉馅和红枣馅。 县里到端午的时候还会卖杨梅馅的蜜饯粽、板栗馅的板栗粽、赤豆馅的赤豆粽……只是那些粽子的花费可比自己包要多得多了。 他拿了三张芦叶在手里,眼角的余光就发现不远处多了一个人。刚刚田七正埋怨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墙边,视线则钉在自己手中的芦叶上。 第五章 一包就会 让田易想起去年冬天下雪之后,有只小狼冒冒失失地跑到他们家外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又可怜巴巴的眼神。 简直一个样! 心里暗暗发笑,田易面上却未露出半点蛛丝马迹,继续观察墙根边的严君,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将那三张芦叶理理顺,再把它们头尾交叉,铺在左手上,然后稍稍一对折出一个漏斗般的形状来。接着舀起两把糯米,把红枣填进去。轻巧的将余下的那截叶片继续折过来,恰恰将漏斗上方盖住。最后早有田七准备了丝线,紧紧缠好。 就这样,一个相当厚实的粽子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田易才向严君所在的位置偏过脸,眉眼一弯,“严兄。”随即将搁着粽子的双手向前给他看,“要不要来尝试一二?” 第8章 “……” “我想严兄家里一定管教得颇严吧。” 看出严君有点犹豫,田易再接再厉道,“想必要吃粽子也都是别人包了煮好了送过来才吃到嘴里?” “……是的。”要吃得去超市或者店里买。 “现在既能体会一下包粽子的乐趣,还能自己吃,何乐而不为?况且你现在暂居在我们家,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总让自己想太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 听了几日带口音的伪普通话,严君知道田易说的已是相对标准的官话。连外语都能精通的他,要听懂也很容易。就是碰到文绉绉的话还有些难以适应,但咀嚼几遍,也能够体会到话里的含义。 严君朝他看过去。 一口一个严兄的田易年纪应该是比他小一些,在这里待了几天,他当然知道这是种礼貌而客套的称谓。 这位田家少爷笑的时候,眉毛微微扬出一个弧度,眼睛里清楚写着诚恳,连说话的语气都跟他的眼神一样。 他不由自主地点了头,挨在田易身旁坐下来。 隔着一个人,田七撇撇嘴,很想来声冷哼。无奈自家少爷斜过来的一眼意味深长,让他不得不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包粽子。 早晨的阳光正好,直铺下来,暖洋洋地晒在房檐院落、树木草叶、乃至每个人身上。脚边草丛里开出一簇一簇或白或紫的小花儿,星星点点。叫三人都不由地放缓了动作,体味此刻的静谧。 然而下一刻,这种让人打心里头安逸起来的宁静还是被打破了。 “噗哈哈哈哈哈——” 始作俑者是屈从于自家少爷眼神的田七,再往前追溯则是因为严君。 “你包的这是什么呀?别告诉我这是粽子?你一定是在说笑……” “……” 严君不语。 田易都忍不住想要以手掩面。 因为严君手里的那个东西……真的有些不忍卒睹。 方才严君在他的劝说下过来,安静地看他包了几个粽子以后,就提出自己来的要求,并要了一把芦叶过去。 然后他开始包,那架势着实似模似样。 只是田易未曾料到,被那一双修长又灵活的手指折腾一番,眼前与其说是粽子,不如说更像是圆子。 别说有棱有角了,那压根一个棱角都没有! 但细细看来,又觉得这玩意做得也很精巧细致,芦叶还被弄出一道荷叶似的边来,围在四周当做点缀。 严君被田七好一通嘲笑,白净的面皮也似乎微微发红。看看手里的“粽子”,他嘴角有些无奈地弯了弯。 一直在留神他,田易将无奈当成了尴尬和苦恼,赶紧一把接过那只粽子,扔到另一只筲箕里,“不碍事,不碍事!人人都有第一回,就是我头次包粽子,也是个四不像,比起严兄来可要不如得多了!” 他说着便又拿起三张芦叶,比划给严君看。 “严兄你瞧,首先要紧的是一个卷字,却不能完全卷,在这一处定要压下来,折起,才好做出一个棱角……” 将每一步都分解开来,仔仔细细地讲给严君听,生怕他不明白,还重复了好几遍,最后才又拣了几张芦叶塞到他手中。 “来吧,再试一次。” “……哼哼。” 旁边田七冷眼观瞧,他可不信第二次这个家伙就能包好。 严君拿住芦叶,看看田七又看看田易。 “来吧。” 这位田家少爷又朝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没有看错,那是非常认真的鼓励。于是严君根本说不出、也不可能说出“他不是没学会而是习惯性采取了制作西点的方式”这一真相来。 “……嗯。” 他开始包自己的第二个粽子。 然后…… 田七先是斜视以示不屑,继而有些好奇地偏了偏头,接着惊讶地转过脸来,最后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 “你你你……你包出来了?!” 而且个头适中、棱角分明、色泽搭配得恰到好处,分明就是再完美不过的一个粽子! 这怎么可能! 田七扁扁嘴,这人明明就是不知从哪个没有人烟的山旮旯里钻出来的妖怪!不讲礼数不懂人事的妖怪!怎么可能才第二个就能包出这么好的粽子……足足比他初学时要少上好几个! 他眼珠一转,迅速找了理由,“我知道了,你以前定是包过的。” “别胡闹!” 田易轻敲了下他的脑门。 田七委屈地抱头,“少爷!” 第9章 “别说话,继续包。” 于是乎,田少爷一锤定音,小书童偃旗息鼓。 而严君看着亲手包出的第一个正宗的粽子,眉间渐渐舒缓开来。 其实包粽子不难,不会比当初自己制作西点或是进行裱花造型一类的工作复杂,只要施加适当的力道,用不着多少技巧,也用不着什么专门的模具和工具,就能做出来。 简单归简单,他心底还是免不了油然生起一丝成就感。 他这一笑看在田易眼中,只觉着这人忽然像年轻了好几岁,跟个小孩子似的,也不由有些好笑地多看了几眼。 * 等到一筲箕的糯米和旁边的腊猪肉红枣都被裹进艾叶和芦叶里,大大小小碧绿可爱的粽子被串成了好几串。 最后多余的一颗红枣被田七眼疾手快地抢到塞进嘴巴。 接着他迎上另外两人的视线,若无其事般看向厨房,“也快中午了,该烧饭了。” 直到田易咳一声,他才不好意思的干笑起来,“我们中午吃……” 下一句异口同声,“粽子吧。” 其中分明有严君的声音,这时田七第一次觉着,这位突然进入自家的严少爷,其实也有合乎自己心意的地方。 他自告奋勇跑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田易和严君已经提着粽子进来了。 看田易接过自己手里的粽子一并往锅里扔,严君有些奇怪,“全都煮掉?吃得完吗?不会坏掉吗?”古代好象,不,是肯定没有冰箱的啊。 “严兄你这担忧倒是多余,煮好了放在水里浸着,几天时间轻易坏不了。再说我们家现在有四口人了不是么,何况……” 他才说到一半,三人同时听到院门口传来的叫唤声,“易哥儿在么?易哥儿?” 田易闻言一笑,“你马上就晓得了。” 严君正想跟过去,却被田七挡了下来,“严少爷,你现在还在‘养病’,可千万别出去给人瞧见了,院门那边全是篱笆。” 他先是一愣,接着就想起自己在这个地方的其他人眼中是妖怪,确实要谨慎行事。干脆他就站在厨房里,勉强听着田易同外边那妇人的对话。 “……送给易哥儿……定能高中……” “……多谢……婶子……待会我们也要……” “……” 隔得有些远,听不太清楚。但在田易和田七再过来的时候,严君看到田七捧在手里盛了四只粽子的筲箕,心里一动明白过来。 田易也解释道:“这是我们湾里的风俗,端午煮出来的第一锅粽子,要送到相熟的人家去,请大伙都尝一尝。严兄,这里头还有你的一只。” 煮熟的粽子颜色比生时要深一些,从翠绿变成了黄褐色,没那么鲜亮,但隐隐约约的闻见了一点香味。 他想熟了虽说不够好看倒也会叫人有食欲,却见田七的鼻头动了动,脸色一变,“哎呀少爷,咱家的粽子好了!” 田易边跟田七捞粽子,边告诉严君,“我们家也要礼尚往来送粽子给人,虽说按人口来用不着很多。但你看,我们家四口人,给出去一些,剩下的说不定还不够吃。”他解了一串递过来,“吃吧,现在分不出哪是你包的,将就一下如何?” “嗯。” 艾叶粽比芦叶粽要小一些,闻起来依然有些辛味,严君看田易正将那些艾叶粽子全部集中起来放到旁边,“这是……” “成伯爱吃这个,给他留的。” 田易面不改色地刚说完,田七就来了一句,“……明明是少爷你不爱吃这个所以每次都推给成伯。” 第六章 宣朝的咸鸭蛋 虽说田七这话打击报复的色彩极其浓厚,田易倒也不见生气,只瞅着自家书童笑,手里继续解粽子。 田七却觉得心里发虚……少爷这笑也太阴森了! 他赶紧狗腿地接过粽子,“少爷,您就歇着吧,我来替您分忧!” 哪知田易将严君面前的粽子也拿了一股脑塞给他,笑眯眯道:“既然你有这个心,我要是推辞那也太说不过去,所以田七啊,你就分得彻底些吧。” “……” 望着面前堆成小山包似的粽子,田七苦了脸。 他的内心涕泪交加:少爷啊我帮你也就罢了,为什么还得帮那个妖怪啊! 待粽子被剥干净放在碗里,活像一个立体的三角形。糯米与芦叶经过水煮后,别有一种严君在现代时从未感受过的居家气息。 破天荒的,他对眼前这十足是中式的粽子,有了食指大动的感觉。 旁边二人已经开吃,严君才用筷子夹起来,轻轻在粽子尖上咬了一口。 嗯……还真不错! 煮熟的糯米糯而不黏,沾染上了芦叶的味道,颜色也随之微微泛绿。温柔绵软,牙齿不用多大力就轻而易举地咬开,叫舌头都觉得十分的熨帖。 再咬一口就咬到了红枣,此刻红枣的表皮已没有了生吃时的硬度,跟熟透的枣肉裹在一起,愈发显得香甜。 田易在间隙瞥他一眼,忍俊不禁,“严兄,你家的礼仪管教当真如此严苛?不过食用粽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珍馐佳肴,犯不着这样细细品味,放开胸怀便是。” 这句有点饶口的话费了严君好一会思索,才领会到他的用意。 只是……叫他怎么解释,这和严苛的管教无关,而是他不自觉的西餐礼仪。 他一向认为,吃西餐的礼仪可和中餐截然不同,贯彻始终都不脱离优雅二字。刀叉勺都是金属制作,不留神就会发出噪声。作为一名合格的绅士,在食用西餐时必须牢记这点。使用餐具时,幅度不可大,声音不可扰人,同时伴随着似有若无的美妙音乐,讲究的是情调是浪漫。 第10章 不过现在毕竟不是吃西餐,入乡随俗很有必要,他点点头,“好。” 三下五除二地将还有大半个的红枣粽吃下肚,接着是另一个腊猪肉的粽子。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这个粽子的味道也十分好。 没有记忆里家中菜色的过于清淡,也没有中餐馆里的过分油腻和重口味。咬到腊肉时便有油一丝一丝的浸出,不可思议地漫上牙齿。却因为和糯米混杂在了一块,少了油腻,多了嚼劲。 今日这一餐,可以说是在他莫名其妙来到古代后,最满意的一回。 等三人都吃饱了,田七收拾碗筷拿去清洗,严君才发现那个头小一些的艾叶粽还真是一个都没人动,隐隐的辛味仍在散发着。 盯了半晌,他还是决定认为意大利面的味道比较……正常。 * 成伯打族正那儿回来时晌午果真过了,下午田易和田七出门送粽子,也只比他早回家一会。窗外几声散碎的虫鸣唧唧地响起,夕阳逐渐在西边下沉,夜晚即将来临。 “这是族正给的,有栗子的和赤豆的两种。”将手里拎着的粽子递给田易,成伯又招呼严君,“君哥儿也来尝尝看。” 名字加上哥儿的称谓如今严君倒已经习惯,这是比较亲近的叫法,很符合田家人安在自己头上的身份——成伯的远房堂侄,华亭县某富户家的公子。 将成伯递来的粽子接在手里,严君很容易就辨认出这些粽子与他们方才包的有些不一样,要大一些,丝线还是五彩。 田易也眉开眼笑地把剩下的粽子全捞在手里。 “……少爷!” 没来得及拿到的田七一张脸即刻鼓了起来。 田易却对严君道:“这是县里头丰乐楼的端午粽,难得吃上一回,族正果真是湾里最殷实的人家。严兄,快吃吃看。” “好。” “喂!少爷!” 田七委屈地围着他转,觉得自己的福利被严重侵害了! 要不是成伯开口说起端午节祭的事,只怕他会一直转下去把自己转昏为止! 他的注意力瞬时被拉了过去,眨巴着眼睛,满是向往,“那是说,到初五那日,我们能去菱角湖看龙舟竞渡了?” 田易插话道:“怎的一说到有得玩,吃的就不要紧了?” “这可是一年一次呢!”田七很不服气,认为自己可不是只知玩乐的人。 “看来的确重要些,那这赤豆粽,我就和严兄分吃了。” “……少爷不要啊!” 田七立马急了,飞一般扑向了他手里的赤豆粽。 正剥了艾叶粽到碗里的成伯笑道:“要真爱吃,就到县里买。” 最爱赤豆粽的田七却一本正经地摇头,“那就算了,要花钱呢。” “花点钱又如何。”田易笑着拍拍自家书童的脑袋,“既然我家田七喜欢吃,多花些钱也不打紧的。” “不要不要。”田七的头便摇得活象一只拨浪鼓,“就是吃不到才觉着好吃,要吃多了反倒没意思了。” 田易含笑看他一眼,才将搁了粽子的碗推给严君,“严兄,请。” “……谢谢。” 严君边吃边听他们继续谈论端午节祭的事。 “……那咱湾里跟去年一样出那些人么?” “嗯,只换了几个。” “到时要是湾里能取到头名,族正会不会再发粽子?”田七想起件事,不由幻想起美好的前景。 “哪有那么轻易的事。”成伯好笑道,“谁划得快些哪个能打包票?十里八乡哪个不会派出最得力的划子?” “……我不过说说嘛,到时候铁定热闹,人多了,肯定有货郎过来,说不准还能买到糖霜呢!”田七并未气馁,锲而不舍地幻想。 田易有点无语,自家书童不像这么招砸的人啊……转眼就见严君听得正起劲,不禁感到一丝歉意,“严兄,抱歉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严君哪里能懂,“怎么了?” “过几日就是端午,我,田七和成伯都要出门,却委屈你……”他的视线在严君只长了一点的头发上轻轻扫过,“只能在家中‘养病’,出不得门。到时留你一个冷清得很,我们却去瞧热闹……” “没什么啊。”严君不以为然,“我还觉得你们能把我单独留在家不怕被我搬空,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田易一愕,“我们家又没有什么钱财,再说严兄落难到此,当然不会干那些鸡鸣狗盗的事。” “嗯。” 严君心里却想这要放在现代,谁收留一个陌生人搁家里自个出门去,哪怕再家徒四壁穷困潦倒,也会被看做神经病吧。 仔细看发现他的确不介意,田易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杬子应该也能吃了吧。” 杬子? 严君正困惑呢,就见田七得意地捧出一只碗,“早煮好啦,少爷你想怎么吃都行。” 那碗里分明盛着好几个蛋,比鸡蛋要大一些,蛋壳泛着一层几不可察的浅青,应该是鸭蛋。等到那“杬子”被田易敲开掏出来塞到严君碗里,他才知道原来这所谓的“杬子”就是咸鸭蛋。 里面的油已经渗到蛋白外边,雪白衬着几点金灿灿的黄色,看起来很是可口。等吃进嘴里,严君发现这咸鸭蛋的蛋黄仿佛每一处都被腌成了粉末,又细又油,又松又沙,确实算得上美味。 吃到一半他心头一动,盯了蛋黄半晌,直到田易催促才继续吃完。 第11章 这咸鸭蛋蛋黄的味道,若是能再加点别的什么调和在一起,似乎完全能够当作西餐的酱料啊…… * 几天时光转瞬即过,五月初五就在眼前。 一大早便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色,看田家三人一齐出了门,严君也知道不要太靠近院子边缘,毕竟沉塘不是什么好体验。 等他们去得远了,他才到田易的书房坐下。 说是书房,其实远远没有严君想象中或是电影里看到的那样雅致,书架和桌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书册,甚至没有分门别类。 随意抽一本就是繁体竖版,轻而易举叫他败下阵来。 无聊时只能胡乱想这些天的遭遇,恍恍惚惚地还有些不真实。想了想,他还是再次到书架前翻找起来。 越翻,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唐诗宋词都有,孔子庄子老子孙子也一个不差,但他就算对中国古代史了解极少,好歹也知道些历史大事朝代顺序。 小学时有句诗是这样写的: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宋元明清后,皇朝至此完。唐宋连在一起,之后应该是元朝。 但手里书中记载,北宋后并非南宋,是如今的朝代。 宣朝。 无奈文言文看得不明不白,到最后他把书一扔,决定不看了。 好象才一会的工夫,太阳高悬到了头顶。严君刚想去厨房解决中饭时,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田易带笑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不由的愣住:“你怎么回来了?” 第七章 皆大欢喜的交流 “怎的,我回来不得?”田易并未直接回答,将手中纸包搁到桌上,笑一笑开始解上面的绳子,“左右每年都有得看,我索性就回来了。” 严君记起田七深深的向往,觉得难以理解,“不好玩?” “呵呵……倒也不是。你是不知道,那儿漫山遍野全是人,岸边,树上,都挤满了,连脚都没处摆。别看我们走得早,好些人比我们去得还早。要真不好玩哪来这么些人?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只不过每年都有,今年看不了明年照样可以看。我又不是田七,凑个热闹也就罢了。” “这么热闹?”严君倒是难得的起了兴趣,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看过龙舟赛,“龙舟是什么样的?” 田易想了想,描述给他听,“近三丈长的船,船头船尾都雕有龙头。这是最要紧的,每条船都要提早请来手艺最好的师傅,雕出最威武的龙头。船身还要刻上鳞爪、祥云,再绘上各种鲜艳的色彩。” “这样啊……” 想象了一下,严君脑中很快出现了彩虹般的若干条船排列在水中被无数人围观的画面……老实讲,那图案让他很有压力。 “对,龙船都是那样。”田易丝毫不能体会作为一个没见过龙舟的现代人的思维,“开始时先有推举出的长者给所有龙船祝福,有时还会将粽子挂在船上。到了划的时候,船头有人击鼓,划子划船。若是最先到达,就赢了头彩。” “你这么早回来,应该还没划完吧。” “当然没有,还早着呢。” “那不是很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不是都说了么,想看来年再去看。”田易嘴角微微翘起,手中绳子恰在此时解开,动作随之一顿,眉毛挑起,面上笑意加深些许,“来,严兄,尝尝看我今日捎回来的好东西。这可是比那赤豆和板栗粽子还要金贵些,叫做糖霜。” 尽管他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严君却能够体会得到,田易之所以提前回来,其实是因为担心自己一个人在家会很无聊。 他动了动嘴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喃喃地道一声,“谢谢。”也不知是针对田易回来相陪,还是针对那糖霜。 只是糖霜…… 不是西点的一种糖制调味品么。 下一刻,当他定睛瞧向糖霜后,就迅速的……沉默了。 这所谓“金贵的物事”,非常细碎,色泽洁白,晶莹闪亮,堆积在黄褐色的纸面上,就如同一层缤纷的霜雪。 但再美得不同寻常……归根结底那也只是白糖而已。 放在现代,随便哪个超市,几十块钱也能够买到一大堆。 田易一直在留意他,此时了然道:“我就知道严兄不会认不出这是什么,看来严兄平日里也常见到糖霜吧。其实这些年,无论糖霜、糖粉,都比从前要多,价钱也降了好些。只是我们这儿无人栽种糖蔗,是以较为稀少。” “嗯。” 严君看田易拿手指沾了些糖霜往嘴里送,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一边还道,“说来这糖霜沙县肃公曾有诗夸赞,甜满中边一夜冰,璀璀璨璨自天成。冷香入骨追琼液,秀色当筵莹水晶。绛阙不须餐沆瀣,玉池何事养胎津。从公乞取洗蒸郁,一驭寒风上太清。” “……” 完全没听过! 但对于自己身在古代的事实,严君忽然有了再真切不过的感受。 那可是经过加工的白糖啊……要是真能再加工成正宗的糖霜,要是还能制出奶油,再找到替代烤箱的办法,那他就能制作很多种西点了。 念头一生他就忍不住思索起来,面色不免带上一丝纠结。 田易便停下了动作,很是不舍地盯着那顶多不过几寸见方的糖霜,最后又抹了一把,才一脸悲伤地将剩下的全推到严君面前。 “都给你吃就是,不要难过。” “……” 看他很有想安慰地拍拍自己脑袋——就跟对田七一样——的打算,那手指上分明还沾着白糖末!严君赶紧退后一些,心里十分困惑,到底他是哪只眼睛看出自己很难过而且还是因为吃不到白糖而难过啊! * 第12章 经过这样一番交谈,二人都觉得彼此亲近不少。 在田易看来,严君落难后糊里糊涂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些,虽说仍是个公子哥;而在严君眼中,田家少爷至少是个诚恳的好人。 于是公子哥与好人决定继续交流,当然田易也没忘记时候不早,该烧中饭了。 “严兄,你难道未曾想过,待安顿好了,找机会回家,或是给家中去个信?”他随意地将袍子卷起来扎好,再从水缸里舀了几勺水到锅里,最后在灶前蹲了下来。 只是简单几个动作,就成功从颇具书卷气的书生转变成眼下的农夫,让严君都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然后也不知田易怎么在灰里刨了几下,灶里就燃起火苗来。 严君这才顾得上回答他,“我是……回不去了。报信也不可能,根本就没人能送到,也不可能有人查收。” “……你们家搬去了别处?” “那倒不是,我家还在原地。”只不过转变了时空。 “你父母不会挂念你么?” “他们都不在了。” 田易恍然大悟,“……那家中的亲信也全都不在了是吧。”他边把米淘好,放进小锅里再加水煮,又洗了一把看起来绿油油的菜,边有些同情地望向严君,心想严兄家里果真是不一般的世家大族,所以权力斗争才会如此凶猛。凶猛到当一个派系的首领去世时,便树倒猢狲散。 “亲信?” 谁知严君冷冷地笑了一下,那张平素就较旁人秀气的脸愈发显得俊秀,“我从来都没有亲信。”现在想来,能力再强,年纪再轻,学历再高……又怎样?所谓的前途不过是酒店上层给他织出来的一个虚幻的假象。 于是田易眼中的同情之色更加浓重了,“抱歉,我不该提及你的伤心之处。”他脑中仿佛出现一个缩小了许多的严君,缺少父母的保护,在家中任人欺凌,直到最终遭逢变故,流落到此。 严君自嘲地笑,“没什么,事实而已。” 他早该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过是酒店的一只小虾米,上层的争斗会牺牲的,也只有他这样既无后台也不善于钻营的人。 “严兄,别想太多,以后要有机会,再将你应得的拿到便是。”田易安慰他,边拿了一条腊肉在案上切下一块,再细细地切成丝。 然而严君沉声道:“没那个机会了。”他已经到了古代,再想当总厨也不可能了。 不料田易放下刀,猛地提高了音量,“严兄!你怎能这样消沉?若你真的不去计较,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而且事无不可为,你还是莫要再有这般丧气的想法才是。” “……” 一时间,严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向都知道自己在酒店人缘不好,起初毕竟是最年轻的大厨,不缺少巴结的人。但有几个是真心相交?在被解职后,那些人可一个都没出现,甚至不少人还落井下石。 倒是到了这里,被人收留,被人关心,还被人推心置腹说出这样的话。 心里百味陈杂,似乎比曾经吃过的奶油蒜泥烩蜗牛的味道还要复杂。 “谢谢你。” 他直视田易,说出此时的心里话。 田易欣慰地点点头,“这样才好,严兄你还年轻,犯不着跟老头子似的一蹶不振。就是成伯,一把年纪了,不也照样精神抖擞么。反正你啊,现下只管安心住在我家……”他嘿嘿一笑,“我还希望严兄有朝一日能提携一把,也好将糖霜不再当做稀罕物。” 最后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霎时消散,严君哭笑不得,“如果可以,我会。”要是真能回去现代,白糖算什么,想吃多少来多少! 闻言田易眉开眼笑,随即将被推回的糖霜再递过去,“严兄,饭还有一会好,先填填肚子吧。” “……嗯。” 如此赤诚的示好,严君不想再推辞。 待饭菜尽皆做好,田易一坐过来就发现糖霜已经所剩无几。他小心翼翼地刮下纸上最后一点粉末,满足的吃下肚,有些疑惑的嘀咕,“怎的吃这么快?看来下回还真要像田七说的那样多买些。” 因而未曾发现身旁另一个人侧过去的脸上微微的不自在,那人还悄悄捏了一下稍有些鼓起的某处衣袖。 * 成伯同田七到了天色全黑下来时才回,小书童提着盏纸糊的灯笼,乐呵呵的,可见心情十分舒畅。 田易却留意到成伯的脸色,看似平静,毫无波澜,但作为时常要看成伯脸色行事的他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郑重。 “成伯?出什么事了么?” 听他这样问,田七立时敛了笑意,紧张地看向成伯。 “倒没什么要紧,就是回来看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田易啊了一声,“难不成明日要落雨?” 第八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唉,明儿是初六,看这样子,八成是要落雨。要是今日下雨也就罢了,明日……”成伯眼中掠过一抹忧色,“要真下了雨,只怕接下来都不得晴。” “这下糟糕了,要是五叔他们几家收成不好,租子只怕难得收起来。” “少爷,其实也不用紧张。多半都是稻子,水多一点不打紧的。只是得找人来疏通一下那几条沟渠,花得几个工钱罢了。倒是菜地这边……” “菜地就算了吧,工钱能少一点是一点。您也别担心,有我和田七在呢,莫非还能让它被水淹了去?” “可是少爷……” 成伯还想说什么,田七在田易的暗示下赶紧道:“成伯,就算少爷要温书,那不还有我吗,我连着挖上好几天也不在话下!” 他们的对话只让严君觉着云山雾罩,忍不住插嘴问,“明天下雨怎么了?是不是下雨就不能做事了?” 田七鄙夷地瞥他一眼,“严少爷,下不下雨咱们都得做事!要不下雨,哪来的水灌溉庄稼?天上掉水下来么?那不还是雨!只是雨要是太多就不好了!” 第13章 严君心说我又不是没去过农庄,虽然是现代的。那里看起来就是刮风下雨都无所谓,管道遍布地底,由电脑程序控制灌溉,还能避免水分的蒸发。 田易将自家书童轻轻拍开,耐心解释:“湾里老人都讲,端午落雨还好熬,初六落雨烂脱瓦,就是说明日要下了雨,接下来只怕就要阴雨不断了。” “那为什么还要担心别人家的地?” “严兄,你是说五叔他们?那可不算别人家的地。”田易知道严君是真不懂,“我们家人口少,我还要备考,种不了多少地。再加上我如今有秀才的功名,能免去租税。于是这几年索性把地给人家种,又有几家将田地挂在我的名下,每年交租钱给我,借此却能免去更重的租税。真由我们家照管的,现下只有那些菜地。” “……原来是地主啊。”严君恍然大悟。 田易点头,“可以这样说。” “可是……”严君只觉得这地主同自己印象中的词语差距未免太大了,比如半夜鸡叫的周扒皮,白毛女里的黄世仁,“……地主不是只等着收钱就能舒舒服服的吗?”全是剥削阶级,还用得着担心气候和收成? 田七好奇地盯着他瞧,“严少爷,你……真不刚修成人形么?你尾巴在哪……呢,哎呀少爷你别敲我头我不说就是了!”他抱着脑袋灰溜溜蹲到一边,眼睛却始终没从严君身上挪开,仿佛心里认准了这就是个妖怪! 严君也意识到自己定是说错了话,但不知道到底错在哪,有些无所适从地板着脸站在那里,最后还是朝田易求助地看去,“田……兄?” 田易有些好笑:“地主地主,说穿了就是田地的主人罢了。除非有大庄子,地够多,不然收入的钱财也未必富裕。我们家里,一是我的花费大,纸笔书本全要钱,要不是考上了秀才,只怕连一点进益都没有。后年又有乡试,要到武昌府去,路费,食宿,还有寻人作保的费用,十贯钱只怕都不够。再者租了地的都是乡亲,当然不能黑心。我不知严兄你是从何得来这等印象,或许在严兄你的家乡便是如此,但在我们田家大湾,不光我们,就是族正,西头的几位老爷,家里人要是不做活,那花销也不会宽松。” “……哦。”严君应得有些迟疑,不过他已经大致明白现代所知道的那些地主老财,在这是个例。 见他依旧懵懂,田易也不知该怎样才能向这位公子哥解释清楚,就在此时他眼前忽的一亮,“有了!” “嗯?” “现在已是晚上,你不怕被人瞧见,何不趁这个机会,我带你出去转一转?严兄,你看如何?哎,都是我的疏漏,竟然忘了还有这回事,让你平白在屋里困了这些天。” 听到能出门,严君也来了兴趣,“好。” * 今日的晚饭是粽子、咸鸭蛋加上菜粥,等用完了,田易拎起灯笼,正摸向第二个灯笼就在成伯的注视下缩回手,领着严君出了门。 外边果真如成伯所说,天幕漆黑,没有一点星光。但山野间偶尔会有蛙鸣和虫鸣,并不会显得沉寂。 “这边走,严兄。啊,留意脚下。”田易举高灯笼,尽量让光线照在严君身边,“其实早就应该把你带出来认认路,抱歉,是我一时忘了。” “没关……系。” 严君说着就被脚边一截沾满泥土的麻绳给吓了一跳。 田易停下让他绕过那处泥坑,笑着道:“严兄,这时节你不用担心在路上撞见蛇。要是有蛇在地上,那多半是刚开春时,它们才刚出来。现下蛇会避着人,只有到下田的时候才要注意些。好在我们这里多是水蛇,没有毒,被咬一口也不打紧。” “……嗯。” 记下田易的指点,又在他的指引下拐过若干崎岖不平的水洼,借着灯笼的一点光,他影影绰绰看到四周的模样。 两边多半都是田地,却看不清是什么样的田,栽种了些什么庄稼。田地将脚下的路夹在当中,让路越发的狭窄。 严君开始很庆幸自己穿的是皮鞋,可当他发现田易脚上分明穿着草鞋后,他就觉得还是穿草鞋好,至少弄脏弄坏比较无所谓。 “严兄,你站在这别动。” 田易说完走到田塍下边一点,将灯笼举得更高些,试图让严君看到更远一些的景象,“这一片都是我们家的田,水田是稻子,那边刚种胡麻和大豆。” 其实仍旧看不太清楚,只约略有一个大概,严君看他一直举着胳膊,赶紧道:“我看到了,你上来吧,这么多都是你们家的田?” “真要说,也就七亩。” 也不知是灯笼的光线原因,还是他本来就笑得有些诡异,“严兄,想必你一定认为田七的名字是药名吧。” “……嗯。”严君含糊地应道,没说他压根就没注意。硬要说能在脑海里找出什么跟田七有关,就只有牙膏。 “嘿嘿,不是。”田易乐不可支地告诉他,“他出生没多久就到了我们家,那时候我也才八岁。那会我父母的情形已经有些不好,家里的田地都快卖干净了,只留了七亩,所以才给他取了个名儿叫田七。” “……噗。” 严君忍不住笑了,原来田地七亩等于田七。 田易却追忆道:“后来我父母过世,家中只留下我,成伯和田七,又没有闲钱,也就没把地再买回来。新增的这些地,都是我中了秀才以后才有的。来,严兄,这边。”此时二人再朝前走上一段路,两边出现了篱笆。“这是我们家的水塘,可惜这塘养不起鱼,几乎是闲置在此。” “那不是很浪费?” “也许吧,有机会再说。严兄,往回走吧,菜田离家里比较近。” 果真如此,不远处就是田家的房院,严君才发现那些菜地刚才经过过。因为光线实在暗淡,种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只瞧得见近处像是用竹竿扎成的架子,上边垂下来条条缕缕的藤蔓,差点叫他又认成蛇。 田易忍俊不禁,“严兄,那空着的打算过些时种晚瓜,这是丝瓜,而这是……豇豆,真没蛇,要有蛇,我会替你挡。” “……我那是条件反射。”听出他语气中的玩笑意味,严君有些不快,“要真有蛇,你挡得住吗。” “呃……”没听懂的田易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那边等种上罗汉豆,过冬的时候我去烤给你吃,又脆又香。” 严君于是也不好意思再板着脸,但也只嗯了一声。 然而古代的一切都让他大为新奇,进了院子后他还是开了口,“为什么没有喂鸡?”他早注意到了这点,要知道没有鸡就没有鸡蛋,就没有最重要的原料。 “因为分不开身,养猪都够忙了。牛舍那边,其实都是五叔他们牵去用,草料不用我们理会。我也曾想养些鸡,好给家里添点进项,可惜成伯不同意。” “他是为你好。”严君想这古代的科考大概就跟现代的高考一般,自然要专心致志,哪里能分心做别的事。 “我知道。”田易看他神色好不容易恢复了,笑着道,“严兄,方才我若是说错什么,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 他这样一说,反倒让严君觉得不好意思,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小肚鸡肠? 田易看他脸色微红,便打住了,“严兄,晚了,睡吧。” 第14章 “好。” 严君现在也懂得晚上不管做什么娱乐都要花钱,只有睡觉成本最低。只是……也许因为出去转了一圈,让他越发的不希望待在屋子里。但自己的形象在旁人眼中确实怪异,衣物早就换了还好说,头发就…… 要是能让头发长得快些就好了……惆怅地摸摸发梢,严君叹了口气。他并未发现,这一切都落到了正在关门的田易眼中。 第九章 初次务农 待田易神神叨叨地将一个小纸包摆到他面前时,严君只觉得莫名其妙。 “严兄,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莫非又是糖霜?严君想到被自己塞在床边缝隙里的糖霜,要真是,他可很是期待啊。 然而最终的结果让他失望了。 纸包里面显然并非糖霜,而是黑糊糊的粉末,闻起来有点奇怪的腥味,又有股淡淡的香味。 “这是我专门寻来的方子,有胡麻,还有螺蛳壳,碾碎了搅在一起。听五婶说,用这个洗发,头发会长得快些。” 哪知他才说完,就发现面前那人露出一脸嫌恶,“偏方?” “是啊。” “我不要这个。” 然后竟然果断而干脆地拒绝了。 田易十分纳闷,“为什么?” “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的东西最害人。” 其实在现代之所以他的生活和饮食越来越西化,或许都跟那件事有关。那时他父亲身患重病,却因为听信了一个偏方,导致病情恶化,早早就离世了。从那之后,不管是什么内容的偏方,都只会让他厌恶。 田易更纳闷了,“科学?那是什么?怎么会害人呢,胡麻可以食用,很香,螺蛳壳也谈不上害人啊。” 严君只阴沉着一张脸,没有一点解释的意思,“总之我不要。” “可是……”田易想到昨夜看到他的神色,那种形于色的向往,自己绝不会看错,“你不是很期待出门么?” “是很期待。” “那要是头发长了,不就方便许多?” “也用不着用这东西。” 严君的坚持让田易无法理解,他忽然有些明白当初田七的恼火,纯粹的好意却被人不当回事,心中着实难受。只是他天生就极少能发得起脾气,便是成伯都说过,若从脾气上分辨他与田七这一对主仆,旁人定会以为田七才是少爷。 他便温声询问:“严兄,能告诉我你为何不愿使用么?” 严君一点也没有顾虑什么的自觉,直说道:“这种东西谁能证实有效?怎么可能能让头发快点长?” “……可五婶告诉我说很顶用。” 严君很想说我不信偏方也不信中医,在他看来这就跟巫婆似的……话到嘴边,看着田易认真又困惑的模样,往日不管在什么场合也能脱口而出、哪怕是面对餐饮总监时的尖刻话语忽然怎样也说不出来。 动了动嘴巴,他只道:“田兄,我不想用。” “即便因此老得拘在家里也不妨事?” “嗯。” “可是用了说不准白日就能出门了,过些天几个湾之间要开集市,定有货郎到那去贩卖糖霜呢……” “……” 眼前这人笑眯眯的样子简直就像拿着棒棒糖在逗小朋友。 分明就是引诱! 严君却……不得不心动了。 一方面若是总在晚上出门,他会觉得自己跟电影小说里昼伏夜出的吸血鬼一般;另一方面,有糖霜啊,说不定还能遇到别的原料。 但是…… 再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包黑糊糊的东西,他又犹豫了。 “严兄?” “……不要紧,以后有机会。”严君边说边在心里懊恼自己的嘴硬。 田易便遗憾地道:“那好吧,那你把它扔了便是。” “啊?” “我还要去帮忙,先告辞了。”也不等严君再说什么,田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严君一个人,看着那包东西,艰难地调开视线,没过多久又看了过去,再移开……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等晚饭时,田易发现他的头发带着湿意,从他身后走过去盛饭时,鼻尖闻到了某种有些古怪却不陌生的味道。就是那偏方……他在心底暗暗发笑,只觉着这如同七月半的鸭子般嘴硬的严兄,其实还真是个趣人。 * 那玩意果真有效! 没隔几日,严君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因此在田易“无意”将药包落在门前窗下后,他也心照不宣地继续使用。 等头发长长的这段时间,他切切实实地见识到了农家的忙碌。或许初来正逢端午刚忙过一阵,又或许田家是地主,所以才会有清闲的错觉。 第15章 这些天几乎看不到一丁点日头,成天无休止的下雨,让不管哪间屋里都仿佛生出一股霉味,也让田家三人看不见踪影。便是田七这在他眼里十足的小孩,也要每天拿上锄头前往田间,累得够戗。这点,从每天晚间就能看出。严君可记得清楚,田七总会与他针锋相对,绝不会像现今这般老实。 他觉得自己对古代生活也还算适应得不错。 穿衣住房都不用操心,与田易身材相仿的他一直穿田家少爷的衣物,也没有谁要他缴纳房租。就是吃饭,从目前看来,不管是粽子,又或是平时吃的菜粥,米饭,腊肉,青菜芜菁丝瓜苋菜等等等等,不知是因为天然还是别的缘故,味道并不差。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这天一摸头发,严君就发现可以用手撮起来。 田易随之也发现了,微微一笑:“严兄,恭喜,你现在可以束发了。”然后就拿了块青色的布巾给他。 严君盯着手里的布巾半晌,还是为难地看向他,“田兄……” “我来帮你。”其实也猜到他定是不会,田易接过布巾就替他束好了发。 严君摸了摸头发,心想自己现在肯定越来越像一个古代人了,他趁机又道:“田兄,我老是闲在家里也不好吧,不如我今天跟你们一道出去,也好帮忙。” 田七从饭碗里抬起眼看向他,面上清楚写着我不相信你,“严少爷,就你这身子骨,还不如变个戏法帮忙,就不要下地了。” 严君冷声道:“为什么不可以?”他在现代可也是时常进健身房锻炼的人,勉强也有几块……肌肉。 “那不明摆着么,你一看就……”在自家少爷的瞪视下田七迅速改口,“去帮忙啊,那是好事啊,我们可以松快些了……”他越说越小声,“就怕是帮倒忙。” 只可惜并不足够低,因此严君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便也憋了一口气,凭什么田七要这么看不起人? 出了门就是晴日当空,田易很高兴,“这几日雨总算少了,啊对,严兄。”他回头对严君说,“我们现下是去栽晚瓜和小豆,等会你看我们怎么做,你照做就是。” “……我知道。”难道他会连这都不懂?当他是白痴吗! 看出严君的不悦,田易并不明白所为何来,倒也下意识地闭了嘴,只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以免他跟不上自己。 直到田七折回来抱怨,“少爷你今儿怎的这么慢!” 严君才发现田易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心中益发认定自己被看轻了,便加快脚步,“是啊田兄,我们快点走吧。” 没多久,他就后悔了。身旁几人全都拿了东西,自己双手空空,可反倒走不过他们。要不是路程短,只怕最后会被甩下老大一截。 接下来的活计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管怎样的心理准备,栽种和施肥的脏和累都与想象无法比拟。日头又毒,衣服浸在汗里又被蒸干,很快就结出了白花花的盐粒。而那些肥料,听田易说还是他们自己沤的,味道着实……不好形容。 无奈偷眼瞧得另外三人都若无其事,严君哪里好意思提出不干? “严兄。” “……” “严兄!” “……啊?” “累的话就去那边树下歇一歇吧,旁边罐子里有水。” “……不用。” “哎,我一人去歇着也很无趣,严兄何不一道?” “……好。” 这天的最后,严君休息的时间比其他三人都要长了两倍,即便如此,回去后他也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只想直接奔向床,但才奔到一半,他就被田易叫住了。 “严兄。”那人一脸温和的笑容,透着种说不出的诚恳味道,“不去洗个澡么,要不一块来吧,我连水都准备好了。” 等严君过去才发现田七也在,而且不是想象中的泡澡,只是在井边搁了几个木桶,里边装满了水。 “这是什么?”正想着能洗去汗水和脏污也是好的,他就发现青石上放着几块不认识的东西,捞起来闻一闻,还有股极淡的丝瓜味。 田七又一次不客气地鄙视了他,“严少爷,你怎么连澡豆都不认识?你平时在家用什么洗澡?” “我用沐浴露。” 田七不吭声了,听到那个露字,他想应该比这用猪胰子、豆粉和丝瓜制成的澡豆似乎是要金贵那么一点。 田易看他们你来我往也不插话,等两人都消停了,才道:“严兄,今日辛苦你了,反正该栽的都栽完了,明日我们去捕鱼,我做鱼给你尝尝,如何?” 田七听了就啊的大叫一声,“少爷!你怎么能这样!平日我想吃的时候,你可从来都不答应我……” 田易瞥他一眼,“也不看看你都是什么时候想吃,那时节哪来的鱼?你要现在说,我保准会应了你。” 听他这样说,严君心里反倒一动,轻声道:“谢谢。” 第十章 做鱼 夏季的白日越发的长,洗完澡吃了晚饭,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严君刚回房里,就听见外面有响动,出去便见田易主仆两个在往外走。 田易朝这边看过来,“啊呀,严兄,吵到你了?” 他摇头,“没有……你们提着笼子去做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明日要做鱼给你吃吗。” “去钓鱼?” “呵呵,我们可不是钓鱼,而是下笼子捉。怎么,严兄想要一道去?” “嗯。” “那就来吧。”田易也没有推辞。 第16章 如果不算被当成妖怪的那回,严君今日还是第一次在白天出门,又是直接下田,对整个田家大湾的地理位置,完全谈不上了解。 被田易带着绕过了田家的房院,朝西北方一直走。依稀觉得脚下的地势渐渐高了些,却也没有高出多少。两边没有田地,都是将天空快要遮蔽住的树木,枝桠张牙舞爪。别人家的房屋就掩映在枝叶间,听田易说哪个是五叔家哪个是谁谁家,又过了好一会,水流潺潺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听到田易说:“到了。” 前边就是流淌着的溪流,因而扑面而来都仿佛是水的气息。虽说已是夏天,脚下踏踏实实地踩在泥土和草叶上,一点都没有现代都市里耐不住的炎热,即便穿着长袖长裤,也感到一阵阵的沁凉。 此时天色已经越发的黑了,天边露出快满的月亮,照在面前望不见两端的水上,闪着粼粼的波光。 田七把没有点的灯笼扔在一旁,卷起裤腿,赤着脚就走到水边,沿着溪流的滩岸弯着腰不断摸索。 严君有些好奇,“他在做什么?” “在找我们家的位置。” “什么?” “这是湾里大伙的溪水,算是这片水最好,鱼最鲜美的一条溪流。这也就是我们,若是严兄你贸然来这捕鱼,定会被湾里人打跑。这儿的每一截,都被分给各家各户了。”田易指着田七已经停住的地方,“这里,就是我们家的。” 二人说话间,田七已经拿了那竹篾编成的笼子,加了饵料,小心地放置到水下。溪水在这一段并不是十分的深,有些乱石东一块西一块的散落着。也不知他怎么弄的,等上来的时候,那笼子就已经安稳地待在了水里。 见他已经做好,田易捞起灯笼,“看来今儿不用点灯,我们回吧。哎,严兄,别依依不舍了,明儿早上我们就过来。到时候定会有鱼,跑不掉的。” 严君脸上一热,面无表情地收回盯着溪水的视线,想说他不是渴望吃鱼而只是好奇捉鱼的过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跟上田易的时候,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人的轻笑声。 说来也怪,要放在往日被人这样调侃,他早就恼了,今日,或许是如水的月色带着股宁静的味道,他一点也没想要发火。 不过这一路回去,严君都记挂着这事,只觉得百爪挠心,恨不得一眨眼就已经到了明天早上。翻来覆去不知多少次才好不容易的睡着,等屋外阳光透过窗子晒在脸上的时候,他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草草套上衣服系好就往外冲,一出门就招来了田七的白眼,但小书童也只看他一眼,立时就转过去对自家少爷道:“少爷,严少爷起了,可以了吧。” 他语气里的焦急和不满让严君纳闷,然后他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因为田易道:“严兄你可算起了,把田七都等急了。” 田七嘴一撇,“……少爷是你不让我叫他。” 严君一怔,却听田易又道,“好了好了,现下他不是起了?”接着对自己道,“严兄其实不用这么急,等你弄好了,我们吃了早饭就去拿鱼,如何?” “嗯。” 严君当然没有意见,把衣服扯得更齐整些就去刷牙洗脸。 他过去听说古代人不刷牙,到了这里才知真相并非那样。至少在田家,每日早晚田家人都会刷牙。用的是桃枝,一头剥了皮,露出里面嫩嫩的芯,再蘸着从县里买来,据说用青盐白芷等物做的“牙膏”。 洗脸要相对简单一些,直接打的井水,一沾到脸上就是一股凉意,在夏季很是惬意。 * 到昨晚去过的溪边时,严君就发现那儿不止有他们下的笼子,还有别人家也在那往外捞鱼,更多的则是在取水。 视线在那多兜了一会就叫田易发现了,告诉他,“那是家中没有井的,打井有些贵,要不是我家早就有井,我也舍不得打。” 田七已经麻利地去取了笼子上来,里面很有几尾鱼,活蹦乱跳,个头还不小。严君瞧那笼子的齿眼被编得很大,看看别人也是如此,心里忍不住想:古代人还是很有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嘛…… “哎,少爷,今儿有三条草鲩!还有两条鲫瓜子!” 田七喜滋滋地给田易看他们的收获,刚想上来,又发现了什么低下头去。从严君这边往那望,只看到他脚边的几块乱石里,像有什么在搅动,翻起一片片的水花。 接着他听田七兴高采烈地大叫:“少爷少爷!这还有条石头鱼!” “哎?”田易也有些惊讶,“这时节的石头鱼可不如早几月……罢了,田七你把它捉过来吧,弄个粉蒸鱼也还行。” 等回到家里,严君就见识到了田七的手巧程度。田易才吩咐完,三下五除二他就将那几条鱼一股脑的全给剖了,又去了鳞,肚肠和鱼鳃也给理得干干净净,只用个小碗装了鱼泡和鱼白。 田易只在一旁动动嘴皮子,“好了把石头、两条鲫鱼都留在这,草鱼只留半条,其他的你拿盐腌了挂起来。哦,再拿些米粉给我,还有早起泡的木耳和笋丝。” “哎!” 田易看田七去拿东西,就开始卷袖子。 等田七回来,他又道:“你把那边的姜和葱都切碎。” 然后田易开始剁鱼。 他先是把草鱼剁成一寸多见方的鱼块,从田七那拿了细碎的姜抹和葱白过来放进去,再加了一些盐,搅拌在一块。然后他把盆搁在一边,有些抱歉地看向严君,“严兄,这个要多腌几个时辰,中午怕是吃不成。” “没关系。” 好象就等着他这样说,田易笑弯了眼,又把留下的石头鱼剁成差不多大小的鱼块,同样加了葱花和姜末,又放了些黄酒,再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坛子里挑了点什么加进去。 严君凑过去便看到那坛里是凝固的白色物体,“这是……” “猪油,过年时杀猪留了些肥肉,在锅里炒热了炼的。”边告诉他,田易边把石头鱼的鱼块也放到一旁,“这个腌的时候短,待会就好。” 最后他才拿起一条鲫鱼,右手拿刀,将鱼脊划开。 严君还是第一回看到有人用菜刀用得这么举重若轻,轻巧到了极点,就把脊部划了条口子,又一挑一拨,那鲫鱼的脊骨就去掉。 接着田易又在鱼身的两面斜斜划出一字的花纹,划得极薄。倒了点黄酒细细抹在那些花纹上,又搀了些盐。 “这个也先腌在这,还有别的要弄。” 像是怕他心急,田易说了一句。 “……”严君心想我脸上没写饥不择食四个字吧…… 田易丝毫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将田七拿来已经泡好的干笋丝拿出来,又拿了腊肉一道切成丁,加上姜末,竟然还加了一个鸡蛋,搅拌在一起。 等灶里的米饭熟了,田易炒了两条丝瓜,才在一个锅上放了个圆笼。 第17章 严君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这就是粉……蒸用的?” “对,就是这个石头鱼。” 田易将鱼块在米粉里均匀地滚了一遭,让每一部分表面都沾上米粉,再把鱼块整齐地码在圆笼里。田七很有经验地加了草把进灶膛,将火烧旺。 “鲫鱼也要粉蒸吗?” “不是,鲫鱼我要做个荷包喜头鱼。” 田易边回答,边把调好的笋丝腊肉馅填进鲫鱼的肚子里,极其小心地掩好,不让外面露出一丁点,又用另一些粉末封住那鱼腹上的口子。 “这也是米粉?” “这是芋头粉,用来调肉最好。” 严君了然,这就是古代的生粉。 另一条鲫鱼,自然也是这样依样画葫芦的炮制了一番。 田易挑了些猪油到锅里,一会的工夫,那些猪油便化开来,他这才放入鲫鱼。不断地翻面煎炸,渐渐的,鲫鱼的两面都越来越黄,直至变成灿灿的金黄色,他倒了姜末进锅,加上酱油和醋,又加了一些看起来像糖却不是糖霜的东西。翻炒了一会,他让田七将火烧得小些焖着。 这时就轮到圆笼里焖了好一会的石头鱼了,田易把鱼块取出,撒上翠绿的葱花。接着圆笼被撤下去,仍是底下那口锅。放上黑木耳,倒了酱油和芋头粉,搅在一起勾芡,最后淋上烧化的猪油才起锅。 严君看看旁边的石头鱼,“这是要淋上来?” “不是,那样也可以,不过我们今日是拿这当作酱料,蘸着吃。倒是这个……”他回头去看鲫鱼,两条鱼此时已经焖透了,正好盛起来,浇上刚才黑木耳制的芡汁,“才是要如此处置一番,味道更好。” 说着田易就抬眼冲严君笑,“大功告成,严兄,吃饭了。” 第十一章 闻香而动 两道鱼刚放上桌,连成伯都闻香而动,动了动鼻子过来,一屁股坐在桌边,乐呵呵地就拈了块粉蒸鱼。 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鱼块霎时缺了一角,越发腾起一丝浅淡的米粉香。 “严兄,请——” 田易微微一笑,摊手示意。 严君便夹了一块,刚要往嘴里送,又被田易拦了下来,“哎,稍等,严兄,你莫不是忘记了还有这个?” 接着那碗黑木耳制的酱料被送到他面前。 “只要放到里面蘸一蘸即可。” “谢谢。” 学了田易的样子,严君将鱼块在浓稠的汁液中滚了一遭。一股愈加浓厚的香气瞬时与米粉的味道混杂在一处,两相得益,整个鱼块都仿佛更为鲜香。咬上一口,滚热的汤汁将米粉尽数滚在一起,好象能够流动一般。待外面那层化在嘴中,就见到肥嫩鲜美的鱼肉,一下子露出来。 看他吃得如意,田易又将那盘荷包喜头鱼端过来,“严兄,别光顾着吃那,再尝尝看这鲫鱼如何?” “好。” 田七在一旁小声嘀咕,“还真不客气。” 严君浑然像没听到他的话,只看那像两个荷包似的鲫鱼,色泽微微有些泛红,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脊背上的肉。 田易赞叹道:“看来严兄也晓得鱼背的肉最是美味。” “……” 严君的筷子即刻一滞,装做若无其事的吃进嘴,心里却翻来覆去的想,现代时每次吃鱼都吃肚皮是不是错了? 但下一刻,他就相信了田易的话。 鲫鱼的肉鲜嫩到了极致,透着种别样的清甜,却与鱼皮外层糖的甜味截然不同,粘稠的汁液在焖的过程中渗透进去,风味极佳。 吃完这一筷,他正要再去夹鱼背的肉,却被田易第二次挡了下来,“哎,严兄,虽说鱼背最鲜美,可这一道荷包喜头鱼,有些不一样。你不如吃吃这肚皮,再尝尝肚子里的馅,保准不会叫你失望。” 严君于是改变了筷子的终点。 细细一品,果真如此。 鲫鱼与鱼腹中馅料的味道巧妙的相融,笋丝与腊肉的原味却又未曾消散,尤其是腊肉有些油,却一点也不腻。 看出他很满意,于是田易也很满意,“严兄一看就很懂吃啊。” “啊?” 严君一怔,心想他怎么看出来的,转念一想就知道他和自己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的确懂得吃,但是是西餐,对中餐,他还真谈不上了解。 “还……还好吧……” 只是看到田易为此而眉开眼笑,实话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也没办法说,跟个古代人解释什么叫西餐? 那不开玩笑吗! 不过老实说,田易做的这两道菜,着实好吃。现代他也不是没有去吃过宴席,席面上的中式菜肴也不可谓不多,但或许是加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调料,又或许是现代的食材原料不够天然,在他看来,远不如眼前这两道其实并不复杂的鱼来得美味。 唇舌间满是熨帖的感觉,一筷接一筷地夹菜,严君却突地顿住。 他发现这段时间,自己越来越少想起自己的本职,过去怎么也看不顺眼的中餐都变得美味起来。难道是因为换了时空,身边都是古人,自己也越来越像古人了?或者是因为已经认了命?这样的话,他跟过去自己最鄙夷的、轻易就能放弃对西餐追求的厨师……又有什么两样? 或许该快些找原料来试一试了…… “喵——” 好不容易拉回思绪,严君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微乎其微的猫叫声。 第18章 是幻听吗?不,好象并不是。 那喵喵的声音愈加频繁,距离也好似离得并不远。 瞥了眼其他三人,他们都埋头苦吃毫无所觉,严君悄悄找着那声音到底从何而来。这时脚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一下。 低头看去,他立时明白了猫叫的来源,正绕着桌脚转圈的分明就是只全身长满黄褐花纹的大花猫。 好象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花猫仰着脑袋,张嘴又喵了一声,跟玻璃珠子似的琥珀色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看了他好一会,花猫索性不转了,径直走到他脚前,坐在那儿,只抬眼瞧他。 严君于是也看着它。 心里有些紧张,刚才裤子好象被猫擦到了,这猫不会跳上来吧……他没有洁癖,却一向认为动物身上充满了细菌。 一人一猫就这样对看起来。 直到花猫甩了两下尾巴,又叫了一声,田易终于发觉不对劲。垂眼一看,也看到了这只猫,随即又看到严君傻眼般的模样,不由哧一声笑了出来。 严君眉毛一挑,“田兄你笑什么?” 谁知田易答得很是坦荡,“严兄莫怪,我不是有意要笑,也不是笑你……其实你是不知道,大花大概也闻到了鱼香,是在管你要东西吃。” 仿佛在证明田易说的话,大花猫恰在此时张嘴喵喵地叫了几声。 “……哦。” 严君赶紧把筷子上的粉蒸鱼扔了下去。 “喵喵——” 大花猫当即叫得更大声了,以一种与它胖乎乎的身体丝毫不相符的敏捷姿势,扑向了那块鱼,并准确地扑住。 叼在嘴里,它尾巴一扬,颇是高兴地两边摆动了几下,就蹲在严君脚边开吃。 果然是来要东西吃的……严君有些不自在地往相反方向挪动一下,才问:“这是哪来的猫?” “这是三妮的猫。” “三妮?” 严君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外边就传进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大花!大花!大花你在哪呢!哎?易大哥!田七哥!看到我家大花了没?” “在这呢!” 田七听了吱溜一下就从条凳上下去跑过去开了门,让小姑娘进来,“三妮进来吧,大花刚才就到了。” 叫三妮的小姑娘看起来比田七约莫要小上三四岁,瘦瘦小小的裹在一身粗布的灰蓝裙子里。头发微有些发黄,却梳得很齐整,在头绳上还插了朵蓝紫色的小花,看得出是在路边摘的。倒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眨巴眨巴地看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严君脚边的大花猫,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后便扑了过来。那姿势……还真有些像她那只花猫。 待到蹲在花猫身边,她就拿手摸了摸猫背。大花猫像是十分舒服地细细叫一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可吃鱼的动作却半点也不见慢。 这时,三妮总算看到了一旁的严君,先是吓了一跳的睁大眼,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道:“你是严大哥吧?听易大哥上回说你生了病,现下可是好了?生病可难受了!我上回着凉,难受了好些天!严大哥你生了那么久的病,一定比我还难受!” 小姑娘黑亮的眼睛里露出显而易见的同情,看了他半晌,接着垂头瞄向自个随身带的小荷包,一脸不舍的摸了块糖出来。 “严大哥,这个给你吃,我难受的时候可喜欢吃这个了!”边递过来,她还很有同情心地拍了下严君的手。 “……不,不……”你确定你用的不是那只摸过猫的手吗!不会觉得不卫生吗! 可是对上小姑娘亮闪闪的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也没能吐出来。好半晌,他终于在三妮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视线游移了一下,他接过糖块,“谢谢你。” 说完还是没忍住瞪向明明能施以援手却只旁观的田易,那人笑眯眯的满不在乎,“三妮啊,吃了饭没,没吃的话一块吃吧。” “没呢,爹和大哥二哥还在田里没回,我娘在弄饭呢。我就不吃了,娘等着我呢。”小姑娘看了眼桌上的鱼,又飞快地缩回目光,笑着道。 田易便立刻改了口,“行,田七,拿个碗来装些鱼。” 一听就知道自家少爷的用意,田七迅速装了些鱼到碗里,塞到三妮手中。 三妮被吓到似的睁圆了眼,“易大哥,这可不行,我娘知道了该骂我呢!” 田易却胸有成竹地道:“不会,就跟五婶说是我做的主。再说了,上回五婶送来的酸豆角可不只我爱吃,你田七哥,成爷爷都爱吃,都想着五婶下回多做些呢。” “哎!”小姑娘响亮地应了一声。 此时花猫终于吃完了那块鱼,正冲严君喵喵的叫,很有再来一块的架势,而严君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它一块。 三妮眼疾手快地捞起它,有些吃力的抱在怀里,噔噔噔就往外走。 刚出门,她被田易叫住了,“三妮!” “易大哥还有什么事?” “你家的小猫全送出去了么?” “没,还有两只呢!易大哥莫不是想要?” “嗯,我家好象闹了耗子。” “那我待会把小花送来好啦。” “不用,我叫田七去捉来就行。” “哎!” 第19章 看着那大花猫再没有回来的意思,严君放下了一颗提到现在的心。只是吃了几口饭,他记起田易好象是要弄只猫养在家里? 这不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家中会一直多出只猫了?看看手边小姑娘给他的那块糖,淡黄色的糖块极是粗陋,严君忽然感到十分的苦恼。 第十二章 如何让猫都嫌 当日下午,田七果真从三妮家捉了那只“小花”回来。说是小花,它从头到脚与那只名叫“大花”的花猫并不相似,灰黑色的条纹,眼睛蓝得也有些偏灰。因为才几个月大,个头要小大花猫好大一截。 小猫被田七放到桌上,好几次想跳下桌,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有些退缩,细小的胡须都随之怯生生地轻轻颤动。 严君不得不承认,这只小猫非常可爱。 然而下一刻,小猫被田易拎起脖子,送到自己面前。 猫脸倏然在眼中放大,田易笑眯眯的脸随后也凑到跟前,“严兄,看——”边说他边还揪起小猫的两只前爪朝前递。 几乎要挨到自己身上,于是往后躲的同时,严君不禁冒出一个念头:之前对大花猫的态度不是被田易察觉到了不对吧?田易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因为他口口声声说闹耗子,这猫怎么看都不像能捉老鼠的呀! 当然意见再大也不方便提出,何况也不算意见。若是不把卫生问题考虑在内,生活里添了这么只猫,其实很有趣。 起初的几日,小猫还有些怕生,总是缩到角落里不肯见人。一旦屋里的任何人靠近,它就极是凄厉的叫个没完。但没几天,它的胆子便渐渐大了。满屋子乱窜不说,连大花猫要食物的那套都被它原汁原味的学了来。 于是吃饭时脚边总有个小家伙绕着腿或是桌脚转来转去,发出细声细气的喵喵声,吃到好吃的鱼时还会眯起滚圆的眼睛,讨好一般蹲到前面叫。 哪怕心肠再硬,这时也会软下来吧……反正严君一边在心里自我催眠“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一边默默接受了现状。 这日田易又做了鱼,不同于那天的粉蒸石头鱼、荷包喜头鱼,只是简单将草鱼切成块拿盐腌一下,再加上自家的酱一起炒,便让鱼块轻而易举的入味三分,半点也不逊色于那回精心烹调的成果。 小猫照例在菜上桌时跑过来打转,眼巴巴瞅着严君叫。 严君刚想满足它的愿望时,这次却被田易拉住手,阻止了,“严兄,不要,还是不要再喂它了。” “啊?” 就见严君的筷子悬在半空,筷尖上的一团鱼肉煞是显眼。 而小猫在下方直叫唤,若不是它还小,只怕马上就要蹦上来叼走了。约莫是看严君纹丝不动,小猫转了一下过来趴在他腿上。整个身体直立起来,前爪一个劲的挠。 严君彻底僵在了那儿,想弄开小猫,又有些舍不得,一脸纠结。 田易心里笑得差点打跌,面上仍一本正经地道:“严兄,这个……你也知道,我们捉来小花是要让它逮耗子,若是照你这样喂,它可不会对耗子有兴致了。” “……我知道了。”严君便收回了筷子。 见鱼肉落空,小猫当即失望地喵喵大叫起来,又是抓又是挠。只是它才多大点,爪子还不尖利,眼下虽是夏季,严君穿的也是密密实实的长裤,感觉就跟挠痒痒似的。 但经此一事,小猫对严君是记恨上了。接下来好一段日子,它极少再对他叫,连靠近都似乎不情愿。 严君一方面庆幸卫生隐患终于离自己而去,另一方面,看着围住田易直转的小猫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一种看着自家孩子认贼作父的愤懑油然而生。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吃不到鱼的罪魁祸首是谁啊! * 又想避开又想靠近,严君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最后付诸行动的是可劲地讨好小猫。好不容易,小猫又开始往他脚边凑了,他心里才踏实下来。 已经入夏,天气越发的热了。乘完凉,严君回屋睡觉时,小猫也乖乖地跟进了屋。它白日上蹿下跳,此时也没了精神。无精打采地叫了两声,咕噜一下就再没出声。等熄了油灯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严君合上了眼睛。 蝉声渐渐的也轻了下去,织娘却还在唧唧的叫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严君猛地从床上跳下来。 蜷在床边的小猫瞬时被吓得炸毛,脊背弓起老高,喵的一声凄厉地传出门外。 “怎么了怎么了?严兄?”田易来得极快,只穿着件汗衫就跑了过来。 过了一会田七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跟进门,“出什么事了?少爷?严少爷?” 两双疑惑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自己,严君一会抓脖子,一会抠背,脸色难看,“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咬我。” “喵——”小猫在田易的腿间转来转去,一会追起自己的尾巴,一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咬你?” 田易上前察看,果然见严君的脖子上好大一个红疙瘩,掀了上衣再看,他背后是同样的几个红疙瘩,才一会的工夫全肿了。 “喵喵——”见三人都不理自己,小猫不甘被冷落似的攀到床沿上。 田七举着灯也凑过来,“这个肯定不是蚊子叮的,要真有蚊子,严少爷也不至于现在才说,这个是……” 田易忽地微一蹙眉,抬手蓦地向严君耳边伸去。 “田兄?”严君被唬了一跳,正不知发生什么事呢,就见田易的手收了回去,拇指与食指之间夹了一只黑色的虫子。 “怕就是这玩意闹得严兄你睡不好觉。” “跳蚤!”田七一下子认出来,“我们家收拾得可干净了,哪里会有跳蚤!” 田易也觉奇怪:“是啊,我们家一贯没有跳蚤……” 严君恨恨盯了那已被碾死的跳蚤一眼,然后跟着其他二人一同环顾四周,片刻后,三人的目光落到了同一处。 “喵喵?”小猫十分无辜地仰起脑袋,蓝灰的眼睛睁得滚圆。 “是小花……么?”田七不很确定。 “应该就是它,它白日到处乱跑,也不知去了哪,若是去了牛舍或是外边,沾上跳蚤也不是不可能。” “小花!”一时间严君恶向胆边生,一把将小猫抓了过来,边对田易道:“拜托田兄帮忙准备一盆水,若是有澡豆也一块拿来。” 田易干脆地答道:“好,田七你快去拿。” 第20章 “……严少爷明明拜托的是你啊少爷!”咕哝归咕哝,田七还是迅速跑开把水和澡豆全端了过来。 “喵喵呜——” 任由小猫一沾到水就凄惨地叫,全身死命挣扎,四只爪子连抓带挠,严君也铁了心定要仔仔细细给它洗个澡。 等它好不容易解脱出来,浑身上下湿毛东一撮西一片,小猫委委屈屈甩了两下尾巴,屡次想要从严君包住它的布巾里爬出来。 这一折腾,就折腾到了下半夜。田七早被吩咐去睡了,田易见严君眼皮都快要搭在一起了,面上越发显得毫无血色。 他便叫:“严兄。” “……啊?”激灵一下惊醒,张开眼,严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略带迷茫的神色叫本就年轻的脸瞬时像是又小了几岁,若不是听他说过他已经二十六岁,田易还真难相信这个人比自己年长快七岁。 他下意识地柔声道:“严兄,看你是困了,不如先休息吧。我把小花带过去,你这屋子方才我已叫田七拿艾叶熏了,应是不会再有跳蚤了。若是还不放心,明日我叫他再烧些蜃炭来洒一些到屋角。” “……好,谢谢你。”严君此时脑子早成了一团糨糊,听了也就顺着点了头。 田易刚抱起小猫,就听到啪的一声,却见他脑袋砸在了床沿上,却浑然未觉,满脸香甜地睡了过去。 他不由的微微一笑,也打了个呵欠,轻轻在挣扎的小猫脖颈上揉捏几下。刚才还死活不肯消停的猫儿立时老实了,眯起眼睛张开嘴,又被田易轻轻挠起那小牙齿,“小花别叫,莫要吵醒了严兄。”接着,他才蹑手蹑脚地掩上门离开。 第二天太阳升得老高,严君艰难地爬起来,眼皮酸胀,无奈院子里早就响起人声,他也不好意思一直睡。 才跨出门就瞧见不远处的小猫,严君刚一迈步,小猫一扭头,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走到田易脚边蹲了下去。 “……”心中明了这是昨晚又惹毛了小猫,可看它这样,严君只觉得满心不是滋味。 像是瞧出他的心情,田易递了块甜瓜给他,“严兄,吃瓜。早上成伯刚在田里摘的,我们这可不像在县里有冰圆子,不过吃瓜也能消暑。” 咬上一口,严君便觉着这瓜清甜爽口,他可一点也不认为古代的什么冰圆子会比这甜瓜更好吃。正吃着,他却见田七面前摆着蒜瓣。 “今天要做什么菜,一大早就在剥蒜?” “……严少爷你莫非以为只有吃才需要蒜?”田七一如既往鄙视他一眼才道,“现下要种葱,种芜菁,还有些别的菜,我是在择下月要种的蒜珠呢。” “蒜珠?”严君细看才知那东西比蒜瓣要小,“这是用来种的?” “当然,蒜薹上生出来的蒜珠,今年种下明年能生出独头蒜,明年再种下去,后年就能种出整个的大蒜了!” “干嘛不用蒜瓣直接种?” “……那样够吃么?” 被田七白了一眼的严君默然。 于是等出门种菜时,田易的再三拒绝也没挡住他要跟上的决心。只不过到了地里,或许今天日头太毒,他比前几次还有所不如。 田七真的恼了:“严少爷您还是回吧,在这待在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好!真想帮得上忙,不如回去把碗洗了。” 严君下意识就往田易那看,然而田易此时正蹲在菜地的另一头豇豆架子边,跟人在说些什么。收回视线就对上田七瞧不起人的眼神,严君哪里还待得下去,当即一转身,真的回去了。 第十三章 鸡蛋和牛奶 田易说完话回头就发现少了个人,不由有些奇怪:“严兄人呢?” 田七故作镇定答:“大约是嫌累,先回去了。”抬眼却迎上自家少爷的视线,心跳立时跟擂鼓一般,生怕被瞧出异样。 谁知田易停顿半晌,没说什么,只倏然一笑,“也好,他也确实受不住。哎,田七你怎的满头大汗?真这么热,不如也回去歇着?” “……少爷我一点也不热!”田七悄悄擦汗,他根本不是热,是被吓的! 两人正谈起的那人已然到了院门,进去后寻思片刻,还是走向了厨房。既然田七摆明了态度,他还非得把碗洗了不可! 学着先前田七洗碗的样子,他拿桶装了碗提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用丝瓜囊使劲地刷着碗,费了全身的力,摸起来碗还是有些油腻。 沮丧之余,他有些心气难平。 洗碗尚属次要,实在是田七的那句话,真的把他当成了白吃白住的那种人,虽说实际上也确是如此。他又有什么办法?在古代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这样寄人篱下难道是他希望的?他知道就算想要硬气,理智也不会让他离开田家。他对这里根本还谈不上熟悉,若是走了,说不定走不出这个田家大湾就会饿死或是被野兽吃了。这个时代的山里可不像现代,野兽比人多。他不过是一名西餐厨师,没有打猎的本事。 唉…… 他破天荒地想,自己要是个中餐厨师就好了,哪怕没有足够的调料,也总能做出与众不同的菜肴来,挣一口饭吃。 这念头刚一生起,就立即被掐灭了。 将碗晾晾干,严君苦笑了一下,西餐可是他从年少时就产生的追求,若是连追求都抛在脑后,他还算个什么? 倒不如换个角度考虑,在这个年代,西餐有没有活路?是不是一定就那么悲观?既然现代人都能喜欢上这些食物,古代人就一定会不接受吗? 越是想下去,他就越是觉得,唯有当自己创造了足够的经济价值,才能挺直腰杆无所谓田七的冷嘲热讽。 那能做什么? 首先跳出来的就是牛排。 然而等中午田家三人回来,田易叫了田七去烧蜃炭给他清理屋子,严君问到牛肉,却得到了让他失望的回答。 “牛肉?有倒是有,有人专门养了牛宰杀来吃,也有人到县里贩卖,丰乐楼里就有牛肉为原料的几道菜。严兄也想尝尝么,下回去县里说不定有机会。” “我是问家里。” “那就难了,我们这的牛都是耕牛,可不能随意宰杀食用。就算是生病了,也要取得官府的批文才能宰杀,当然并非真那么麻烦,但也需跟族正通报一声。再则是祭祀时,要用三牲,也就有食用牛肉的机会了。” “这样啊……” “严兄不要失望,若真想吃,不如过几日我去县里领取秀才的钱粮时,你同我一道去买些牛肉回来烹煮?不过我怕到时严兄还真会失望,因为我可不擅长炮制牛肉,毕竟……”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平日没怎么吃。” 第21章 “……不用麻烦,我不是想吃。”他是想做给别人吃。 田易没信心,严君对如何料理牛肉倒是很有信心。只是听到这样一番话,他就知道第一项可能暂且破灭。 而且顺带跟牛有关的一大堆西餐也都没了可能,除非……有朝一日有足够的钱。 那么猪排羊排?好象还是不行。他早看出来,即便在所谓的地主田家,田易几人平日吃的也少有新鲜猪肉,多半是过年时腌制的腊肉。至于羊,也没看到几户人家饲养。 总而言之,关键都是一个钱字。 那炸酿馅鸡胸肉?小龙虾?别说前者,杀一只鸡目前他都无法左右。他到古代这么久就压根没见过龙虾! 饭烧好了他都还在思来想去,被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田七一见他心不在焉就没好气,扯着嗓门就喊,“严少爷!吃饭了!真是的,回来洗个碗也洗不干净,那边的洗米水不知道用啊……” 严君这才回神,顺着田七的视线看了眼洗米水,脸上一热,想道歉可田七早拿着后脑勺对着他了。 好在此时田易打了圆场,“快吃吧严兄,若真想吃牛肉,有的是办法。” “嗯。”严君边答,边想到自己只剩下唯一的办法。 西点。 至少鸡蛋和糖都还算容易弄到,牛奶问一问应该也有。想到被自己塞在床边的糖霜,他勉强恢复了点信心。 可是等到了晚上,回去睡觉时朝那儿一摸,严君傻眼了。手上黏糊糊的,或许是因刚熏过的缘故,并没有看到蚂蚁,但糖霜也分明就在炎热的天气中融掉了。 不好意思给田易知道,他偷偷打了水过来清洗。 谁知还是惊动了田易,诧异地过来看时,就发现他在给地面浇水,随即眼前一亮,“严兄当真聪明,这样会凉快许多,我怎的没想到!” 说完田易招呼一声回去泼水了,留下屋子里的严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回身却听到了喵喵的叫声。 他这才发现小花也跟着田易进了屋,但在门被掩上的时候没来得及跟出去,只好扒在门边挠门,急得直叫唤。 算了,就当有机会挽回跟小猫的感情了……然而他还没迈步,就见小花瞥他一眼,轻盈地跳上桌子,再跳上窗台,嗖一下跳出去跑远了。 “……”难道他就真的这么不讨人喜欢,连猫也不喜欢吗? 严君不由地想起当初在酒店里,自己同样一向独来独往。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却怎样想不明白自己的人缘为什么那么糟糕。 心情烦闷地睡下前,他还在琢磨着该怎样弄到鸡蛋和牛奶。 * 出乎严君意料的是,这个机会竟然来得很快。 夏季的天气越来越热,一连晴了多日,终于下起雨来。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并未带走多少暑气,反倒愈发闷热难耐。雨停后隔日又天晴,中午天色阴沉下来,闷热得连气都快喘不出来。随着炸雷轰隆一声,猛烈的暴雨直往下泼。 连着几天都是如此,这日田易回家时脸色带了些疲倦,有点难看。 “田兄,难道是雨下太大了?”严君问出一知半解的疑问。 “那倒不是,阵雨罢了。只是地里的菜……” “菜?” “嗯,有些菜的秧还有别的菜,这几日萎蔫得多,而且越发的多了。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成伯说往年也常这样,只怕又要重新种了。” 严君听了,心里却不由的一动。 他忽然记起,当初为了做出最合乎心意的酱料,曾经特地到当地的农庄去学习。那也是七月份,天正热。那次刚下了大雨后他却看到农庄开始喷灌,奇怪之下农民告诉他,这时的热雷雨,会使表层土地受到严重撞击,导致毛细管封闭,结构破坏,并在植物的根部残留大量有害气体。雨滴溅起的土还会污染叶片,引起灼伤。 当初是怎么处理的……想了好一会,他反复思索再三确定没问题,才道:“田兄,或许我有办法。” “什么?你有办法?”最先叫起来的仍是跟着回来的田七,他不相信地打量着严君,撇撇嘴,“我才不信你会有什么办法。” “田七!”田易把他扯到后面,然后道,“严兄,抱歉,你说你有办法,不知……是什么办法,能否告诉我?” 被人请教的滋味果然是好,严君本不想卖关子,脱口而出的却是:“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希望能交换一些东西。” 田七闻言又想说什么,却被田易看过去的目光给制止了,“严兄请说。” 只是田易投来的眼神中分明含着对他行为的惊讶,让有些得意的严君发现自己的心情好象更糟糕了。 “我想要一些鸡蛋和牛奶。” “鸡蛋,牛奶,你是说鸡子和牛乳?可以。” “少爷,还不知道他的方法有没有用呢!”田七急了,扯着田易的袖子就叫。 田易没有理他,“严兄,我答应了,现在可以说了么?” “其实很简单,只要在雨后及时浇水,最好用井水或者冷水塘的水,就能够防止发生类似的问题。” “浇水?”田七瞪大眼,更加不信了,“都有那么大雨浇了,还浇什么水呀!” 严君却只直视着田易。 并不想让这人也认为自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片刻后,田易微微一笑,“田七,照着严兄的话去做。” “少爷!” “田七。” “……是。” 第22章 看田七已然照自己的话去做,田易收回目光,“严兄,你需要的那鸡子同牛乳什么时候要?是尽快么?” “你……” 田易一挑眉,“严兄?” “就不怕我是在胡说八道?” “哎?严兄何出此言?我想严兄定是出于无奈,且急需那鸡子牛乳,才会用上这么个法子。”田易轻描淡写的带过,“鸡子好说,要的时候去找五婶就是。牛乳可能要多等等,湾里近来没有小牛出生,不过去县里定能买到。” “好,那就谢谢你了。” “严兄何必客气,若是你那方法有用,可是会让我们家一直都能尝到好处啊。”田易把绕着他脚边跑的小猫一把捞起来,挠挠它的下颌,才朝严君一笑,“我现在倒是很期待,严兄会拿鸡子和牛乳做什么了。” 第十四章 试制奶油 大约是他提供的方法切实有效,最近田七出现在严君面前时就有些不自然。这日严君正在琢磨要弄到鸡蛋牛奶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时,门猛地被推开,田七别别扭扭的走进来。把手里的小瓦罐往桌上一放,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才道:“少爷叫我拿这个来。”说完也不等严君反应,就像被鬼追般飞也似的跑了。 莫非是……上前一看,一股奶香味告诉他那确实是牛奶,而且看色泽、形态,是颇为新鲜的牛奶。 严君知道成伯刚从县里回来,倒没想到竟将他要的牛奶也买回来了。这罐子里的牛奶份量不多,不如现在就尝试做一做他打算的那东西。 站在院子中从门里看到他在屋里四下转了转,接着小心翼翼地捧着罐子将它放到了一边就再无动作,田易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田七只觉得严君是在故弄玄虚,才不信他真能做出什么稀奇的玩意,“严少爷该不会只是想喝牛乳吧?要么就是在故意捉弄人!” “别这么说。”田易正要转身,脚步却蓦地一滞,“……看他那样子,倒让我想起县里的糖酪了。” “糖酪?” “县里这些天应是有卖的,田七你想吃么,只是价钱……有些贵。” “……不是有些贵而是很贵吧。” “嘿嘿。”田易讪笑两声,改口道,“既然严兄没有说的意思,我们等着便是。” “哼……”田七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决定暂且罢休,只是到底气不过,还是狠狠瞪了眼浑然未觉的严君。 “好了好了,我看那边的马齿苋长得很肥了,这里也有不少,你扯些添到猪圈那边。你不是也最爱吃么,不如再摘一些过来做菜吃?” “少爷你不要把我和猪相提并论!你做么?” “当然是我做。” “……少爷你就知道拿吃的笼络人。” “哎?那自然是因为我就擅长做这个,要不然,田七你是想让我写一首诗送你么?比如叶落家童未扫,一心只待吃饱……” “……还是算了我根本听不懂。” * 严君丝毫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落到了屋外人的眼里,他在回忆奶油的制作过程。由于没有原料,他只能按照较为原始的方式来。他尝试通过天气的自然作用让牛奶发酵变酸,只是不确定牛奶要多长时间变酸。想了好一会,外面树上的蝉拼了命似的叫,站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他拿着蒲扇使劲扇,可也扇不去满身的烦躁。 等院子里再一次有人走动时,严君忍不住走了出来。 就见田七正在拔地上长的一种草,那草是一节一节的,茎微微泛着点紫红,圆头的叶片却很绿,看上去极是鲜嫩。 “这是什么?” 田七头也不抬就扔来一句,“严少爷你连马齿苋都不曾见过?”他立刻被田易敲了下然后抱着脑袋喊疼。 田易告诉他:“这是马齿苋。” “我知道马齿苋,但是不知道这就是马齿苋。”严君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硬是多加了这一句解释。 田易全然不在意,“严兄你不清楚也是正常,你家想必定是高门大户,哪有什么机会来吃这样的菜肴?” 严君干脆顺着他的话,“嗯……这草也能做菜?” “当然能,其实很多野生的菜味道都不错,不说这马齿苋,下回扯些野韭菜,同鸡子一起炒,那可真是香得很。” “……哦。”听归听,看着那满院子里到处都是的马齿苋,严君有些怀疑。 于是待到田易拿水焯了一下田七摘回的一大把马齿苋,又用油盐炒了,端上桌时,他仍审视地看着那碗菜,不愿下筷。 未曾想到下一刻,田易十分热情地拈了一筷子到他碗里,“严兄,尝尝吧,虽是乡下的野菜,保准它好吃。” “……好。”严君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送进嘴里。 等咬了一口,他却不由的一愣。这野菜的味道出乎了他的意料,肥厚茎叶鲜嫩多汁,透着点淡淡的酸味,真的不难吃。 再加上另外的韭黄腊肉和清炒丝瓜,这顿饭严君比往日吃得还要多。 吃完回去牛奶还没什么动静,但等到晚饭过后刚一进屋,严君就闻到了一股腐败似的酸馊味。接着就见小猫正趴在罐子边挠,他一下子吓坏了,赶紧过去看小猫。好在小猫腿短没真捞到里边的牛奶,可牛奶明显是坏掉了。 他很不想麻烦田易,但这时候不麻烦也不行了。 听完严君的话,田易思量片刻,却问:“严兄,我想请问,你这到底是想做什么?牛乳虽说不算太贵,却也不便宜。” 若不是夜间天色已暗,严君只怕自己脸皮发烧定会被看在眼里,“我想做样吃的,要先把牛……乳放酸。” “哎?”谁知田易了略略一寻思,“那不就像是北边过来的酥酪?严兄,不如下回我直接买些酥酪给你可好?” “好,什么时候买都可以。” 酥酪?难道是奶酪?严君满口答应。何况他也知道此刻是求人不是别人求自己,必须得按捺住内心的焦急。 * 第23章 等田易在几日后将那酥酪拿过来时,严君还真吓了一跳。 这酥酪呈乳白色,半凝固状,有些像酸奶,又有些像奶酪。他取来碗和筷子,又取了些水,先放了一块在碗里,添上些水,用筷子上下反复地搅动。碗中半凝固的酥酪逐渐变得粘稠起来,最终分离成一面奶皮贴在碗壁上,还有一层白色的油脂在上面。 尝了一口,虽说味道还有些细微差异,他肯定这千真万确就是奶油。接下来……要是有烤箱就好了,不管是泡芙哈斗或是蛋挞,他都有把握都做出来。只不过现在没有条件,也只能什么简单做什么。 用另一只碗将剩下的酥酪也制成了奶油,又从厨房取了些糖洒进去,再次拿筷子使劲的搅拌起来。这个过程当初学西餐时,师傅曾着重指出极其重要,必须用到肘和腕的力量,保证奶油与糖的充分均匀搅拌,生出的泡沫越多越好。 这些泡沫便成了奶油霜,将它淋在奶油上,严君平生所制最为简陋的甜点就算是大功告成。 从他取碗筷时便全程围观的田七好奇地凑到近前,吸了吸鼻子,“这味道真甜,而且香的可真好闻。” 田易瞧那如雪一般白色的东西盛在碗中,面上也露出一分赞赏,“这就是严兄你一直想要拿牛乳做的吃食?这样子的确别致。” 田七闻了老半天,忍不住对严君也有些刮目相看,“严少爷,你做的这个,难不成就是少爷说的糖酪?” 严君一愣:“糖酪?” “对啊,少爷提了我才记起,去年我在县里那条街上也瞧见过,和樱桃一块,取了个名叫做樱桃糖酪。” 严君困惑地看田易,田易自觉地补充道:“糖酪好象也是用糖与牛乳制成,四五月时通常加上樱桃或蜜李,现下则用寒瓜或是甜瓜,若是拌了樱桃的便是樱桃糖酪了。在夏季可是最吸引人的冰饮……” “冰饮?”原来古代也有冰饮? 田易没留意他的神色,继续道:“唐时白乐天曾有诗云,琼液酸甜足。听说这糖酪与你这一般,如同乳白色的琼浆玉液。夹了樱桃,因而制成了红色。前朝东坡居士也曾夸赞,说盘中宛转明珠滑,舌上逡巡绛雪消。” “……”这怎么跟冰淇淋似的…… “说到糖酪,其实现下县里也有人贩卖冰酪,只是制冰难得,不是大户人家,怕是难得吃上。严兄,看你的样子,应是吃过吧。” “……吃是吃过。”只不过不在这个年代罢了,可是这冰酪真不是冰淇淋吗? 严君是全然未曾想过,古代竟然不光有酸奶酪,连冰淇淋都已经有了。照理说,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毕竟这样一来,古代的科技发展水平没有他原先所料那样低,也就意味着一些替代工具应该不难找到。 但莫名其妙的,他却忽然有些担心。再看到那碗中他所做的最体现不出水平的甜点,心中就生出些许嫌弃。 直到听见田易问,“严兄,你做的这吃食如何称呼,我们可以尝一尝么?”严君这才发现田七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只顾盯着那奶油了,一旁的田易也似乎很是兴致勃勃。他很想说这是初次的试验品太简陋没什么好吃的,最后也还是道:“奶油,想吃就吃吧。” 他话音方落,田七就跟饿虎扑食一般扑到碗边,拿筷子挑了一块塞进嘴,“好吃!”香甜绵软,触舌即化,“严少爷,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做糖酪!我要向你道歉呢,上回我不该说你什么用也没有……” 田易都禁不住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自家书童还真是认吃不认人。待田七狼吞虎咽了好一会,他才拈了一筷品尝。 略微一抿,他神色却是一滞,垂眼道:“确实不错。” 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异样,严君还是捕捉到了,心头一跳问道:“田兄,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如果有,你可以直说。” 第十五章 碰钉子 他问的实在太直接,让田易有些不习惯,“严兄?” 在严君而言,他很难理解说话做事拐弯抹角的含蓄,摇头道:“田兄,我看出来你应该有什么想法,请直说吧,只要有道理我就会接受,而且……”他顿了顿,“不管做什么,都是在提出意见并修改,不断的改进中才能达到最大的完美。” 田易默默注视着他,严君眼中流露出的认真与执著,让他确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专注于追求的用心,于是道:“既然如此,我就说了。严兄,你过去在家中定然吃过糖酪,或许还吃过酥酪,不知是否同我们这县里卖的一般,但我吃来却觉得并不足够特别。” “……你是说味道差不多?”严君皱眉,良久都没有说话。 田易不禁有些担忧,他不知严君是从何处学来的制糖酪的法子,但分明就是将它当作了另外的物事,不然也不会起了新的名字叫奶油。 出乎他意料的是,下一刻严君便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透着几分恳求,“田兄,我想要去县里看看,可不可以?” “哎?”田易一愣随即点头,“自然可以,我的纸又用完了,正好要买些回来,两日后我就同你一道去,如何?” “谢谢。” “严兄莫要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接下来的两天,田易一家人却陷入到新一轮的忙碌中,严君问过才知他们是要赶在小暑后大暑前将绿豆栽种下去。可那几块地显得十分贫瘠,他便提出疑问,田易告诉他,绿豆种了原本就是为肥田。鉴于此前严君的表现,他只能力所能及地帮些无足轻重的小忙,但或许是有了奶油作为缓冲,田七见了他要热情多了。 就是每日看着他们下田劳作,又疲惫万分地回家,心里着急,严君有些担心这一次无法成行。 但在他连续几个晚上辗转反复的思来想去后,这日一大清早,天还没全亮,门被田易敲开了,“严兄,起了,我们要早些赶到县里。” “哦!”听到那句话严君已全然清醒过来,飞也似的把所有事情做完,接着在田易的指引下,坐上了邻家五叔的马车。 这马车没有篷,五叔赶了马在前头坐着,后头密密麻麻地码着东西和人。严君在车上看到了一篮子的鸡蛋,还有编好的草鞋,再有些不大认识的物品,大约要拿去县里贩卖的。连三妮都跟了过来,挨着她大哥乖乖坐着。不过没多久,就凑到田易面前,一脸期待地问起小花的事。 这一路四面都很少见到山地,大部分都是田地,并不是很颠簸,但快到的时候,严君依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得散架了。 好不容易转过小路上了官道才好一些,随着天已大亮,四面同路的人也越发多了,县城终于在不远处显露出真容。 见有人支了茶棚子在路边,天上日头又毒,在征求了一下大伙的意见后,五叔把车赶到了茶棚边。一文钱一碗的茶汤绝对谈不上好喝,像是稍稍放了点剪碎的干荷叶,带着股极淡的涩味。即便如此,赶路的众人也都觉得凉快了不少。 等进了县城,严君便有些目不暇接。他并非没有见识过大都市,但却真没料到古代的一座县城也能如此繁华。 蜿蜒的街道,拥挤的行人,也有车行道与人行道的简单划分。进城不多久,田易一行人就与五叔暂时分开,约定了到时再碰面。 * “严兄,这边。”田易当前带路,领着严君同田七拐上了另一条街,“那卖糖酪的铺子都在城隍庙街,我记得不算上丰乐楼,一共还有三家铺子。” “那我们去哪家?” “哎,严兄,糖酪有些贵,我们选最便宜的那家吧。” “你决定就好。”对于价钱高低严君并不挑剔,等跟在田易身后进了铺子,他就是一喜。或许是因夏日点心容易变质,铺子里竟是现做现卖,正好给了他看个究竟的机会。 越看他越是难以克制心头的震惊。 铺子里的伙计此刻先做的是另外客人要的酥酪,竟也是将牛奶添了酒蒸,闻起来有种淡淡的果香。做出来的酥酪极其柔滑,呈半凝固状。那日急着要试制奶油,今天细看,才发现这酥酪其实很像布丁。 第24章 等做完酥酪,伙计又去做田易要的糖酪。 田易见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看,赶紧扯了一下他,低声道:“严兄,收敛些,莫要让掌柜以为你是在偷学。”随即又故意高声道,“严兄,就知道你会好奇,怎的,这回可算见识到了吧。” 大约因严君肤色白皙,一眼看去便认为是养尊处优的人,掌柜和伙计都没有起疑心。 而严君心里越发震惊。 那糖酪可以说跟现代的冰淇淋并无多少实质性的差别,原料都很相似。原来田易口中的寒瓜就是西瓜,伙计拿半凝固状的奶酪浇到切成丁的瓜瓤上,又浇上蔗浆,因是夏日,还取了冰屑调和。 很快,三份寒瓜冰酪便制好了。 待吃进嘴里,田七首先发出赞叹,“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少爷……我怕是再也不想吃别的东西了。” 听他这样讲,严君看看面前的冰酪,脸色便有些沉。 “严兄,吃吧,等冰融了味道会差些。” 等田易催促他才开始吃,吃进嘴里,严君才觉得跟这寒瓜冰酪一比,那日自己做的奶油就跟猪食一样。 冰酪越美味,他反而越不是滋味。 将严君的神色尽收眼底,田易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作罢。 等三人都用完了出去,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让田七张口就道:“天真热,少爷,真想再吃一碗呀……”接着看看严君又道,“严少爷,老实说,你那日做的那个……奶油,虽然也好吃,可有些腻呢!” 严君淡淡应了一声却问田易,“田兄,你也这么觉得?” 踌躇了好一会,田易才道:“那奶油确实有些腻,味道浓稠得过了些。严兄,你可曾想过该如何改进?” “我知道改进的方法,但是……” “其实不用严兄你说,我懂你的意思。牛乳还好说,那添进去的酒我也不知是什么,约莫是果子制的。但制冰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大户人家才开了冰窖,在冬季把冰储藏,以供夏日使用。严兄你莫非……”田易估摸着提了一提,“是想也卖那糖酪?” 严君未置可否。 看来八九不离十,田易便道:“若要购买冰块,价格可不低。而且……我问了掌柜,光景好的话,一日能卖上百八十份,但很多是和其他点心搭在一块卖。我算了一下,你制那奶油花费不低,怕是难以支撑得起来。何况还要添上人工和路费,铺子的花费……” 他尚未说完就被严君不客气地打断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拿出来卖?” “哎?”是他弄错了? 一直到几人买好了纸,又买了些盐,等去和五叔会合,严君都只抿紧唇未再开口。连捧着块饴糖吃的三妮凑过来要给糖他吃,他都没有多加理睬。 三妮倒是锲而不舍,回去的一路上始终想要把糖塞给他。这一趟马车轻便了许多,速度也快了不少。等到了湾里,田家房院已在眼前,五叔放慢了速度,小姑娘不知第多少回要把饴糖塞到严君手里。 “我不要!”严君忍无可忍的挥了挥手。 “哎呀!”三妮惊呼一声,望着落在地上的饴糖,眼中迅速积满了两汪泪水,扁着嘴就开始抽泣。 严君一时间手足无措,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样开口。 倒是田七立马瞪向他,“严少爷,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你对三妮凶什么!”说完过去哄三妮,“三妮乖,我带你去抓蚂蚱。” 严君动了动唇,“我……” 田七和三妮却都没理他。 田易赶紧道:“抱歉,严兄,你莫要同田七计较。”想了想又宽慰他道,“其实那奶油也很是难得,吃来味道……” 他的话又一次被严君打断了,“不用说好话,反正他说的是事实,我有什么好跟他计较的?” 田七见他刺完自家少爷就进了屋,心里更加不平,“少爷!他这算什么事!他不过是个妖……罢了!您还是在夸奖他呢,他发什么脾气!” “哎,别气别气,没见我都没气么?严兄他心情不好,怪不得他。” “可是少爷……” “成伯像是炖了绿豆汤,田七你不来喝么?五叔,虎子都来吧,三妮也来喝一碗,我给严兄也拿一碗来。” 待他们往厨房去了,严君才走到门边。刚才田易的话他全听在耳中,心里也并非全无愧疚。他也想心平气和,只是那种话根本就是敷衍。而那句代替田七的道歉,更是叫他莫名有些烦躁。 没过多久,田易果真端了绿豆汤来,“严兄,天热,喝点绿豆汤去火。” “你是说我火气大?” “哎?我可什么都没说。”田易微微笑得很是无辜。 仔细瞧他面上确实没一点气恼,严君迟疑一下,接过了碗,见田易转身马上就要跨出门去,堵在嗓子眼的话总算艰难的出了口,“刚才我……很抱歉,我没有想要说那些话……谢谢。” 第十六章 晾书套莲蓬两不误 一连几日都叫人暑热难耐。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随便看哪看得多了眼前就像只剩白茫茫了。前些时常有四处乱跑欢叫的狗也安静了,成天伸长舌头趴在老树底下装死。家中小花也一改喜欢上蹿下跳的习惯,躲到了阴凉的地方。 雨一少,事情反倒更多。湾里的几具水车连续不断地将各处塘中的水抽进沟渠,方便每家取水浇灌田地。 等下了几场阵雨,大伙才好不容易闲下来些许。这天一早起了风,严君洗了脸过来就发现田易正同田七一道把房里的书全部搬出来。一趟接一趟地把书搬到门边堆着,两人却不像平时在家中那般光着胳膊仅着汗衫,穿得极是齐整。眼看田易身上的袍子被汗水打湿,他不禁有些好奇,“天这么热,为什么不穿少点?” 田易看向只穿了汗衫的严君,依然觉着这人不适合这样穿,不过如今也没有了第一次的惊讶,因为当时的严君毫不犹豫就换上了。他苦笑道:“我也想,但是严兄,你见着了,我们是在晾书,若是穿的太少,汗水很容易滴在书上。” “为什么要在现在晾?干嘛不在凉快的时候晾?” “严兄家中莫非不在六月晾?”田易先是疑问,随即却自己给出了解释,“想来严兄你家中定是时常有仆从翻检书橱,打扫得也勤快吧?” “……差不多……吧。”他家的书都扔书柜里压根不管,更多的时候看的是电子书,根本不需要打扫,丢了再下载也很方便。 “那就是了,而我这的书平日也没什么工夫管,到这时候就得整理出来翻一翻,好好晾一晾,以免天热生虫,或是受潮发霉。”他说着便见严君像是也打算过来帮忙,赶紧道,“严兄,有我和田七就够了,你又不出门,换了衣服当心热坏了。” “你们都不要紧,我也不要紧。” 第25章 在田易听来这实在是逞强,可严君已经换了身长衣服出来。看着是五婶前几日刚拿麻布料子做的,才稍稍放下心来。 房里的书已全被搬到门口,一摞摞码着,严君问,“要怎么做?” “只要小心些便是,莫要让书上沾了汗,摊开,放在每个房檐下风大,太阳又晒不到的位置,若让太阳直晒到,纸会变黄。” “嗯。” 田易说得浅显好懂,再者还能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严君一会就轻手轻脚拣了几本书搁在怀中,寻了稍远的、有风又阴凉的地方蹲下来。那里正是两间屋子的中间,穿堂风吹得袖子都鼓了起来,很是凶猛。把书本摊开,平放在地上,就大功告成。 其实是极简单的事,可即便是这样的事,也能让严君觉得踏实,至少不会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那天的县城之行不啻是给了严君最大的打击。早先他一直认为自己适应古代生活适应得很好,衣食住行全无问题。可是碰了壁他才发现,没有问题只不过因为有别人的帮助。在这个时代,他的厨艺得不到发挥,连以为会领先于其他人的甜点都由于工具和成本变得不够实际……他根本什么也不是。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到了古代他究竟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在得出答案以前,或许也只有体力劳动,才能让他感到一点存在的价值。 晾书一直要持续三天,这三日一点雨也没有,阳光灿烂到了极点。最后这天日头越发的毒辣,在外边站一会就像被放在火上烤,严君很怀疑会不会被晒熟。正收书呢,耳边忽的一阵轰鸣,头晕得厉害,眼前像有什么在乱晃,胸口闷得有些作呕,他赶紧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只隐隐约约听到田易慌忙喊着严兄并同田七成伯一道跑过来的声音,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陷在黑甜的梦境里其实很舒服,仿佛回到了现代,然而睁开眼,严君就知道他依旧在古代。难受的滋味没有远去,脑袋胀得慌,胃也有些恶心,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还有些湿,外边的衣服给剥干净了,但床上铺的席子却给拉到了旁边。 其他三人都在,田七还拿着蒲扇给他打着扇。 见他醒来田易松了口气,“严兄你可算醒了!”又难得的加重了语气,“你怎的连自己中暑了都没察觉?那些书又不急着要,我和田七慢慢收便是,没人催你,这么卖命……”他说着声音渐渐的还是柔了下来,“莫非还想叫我支你工钱不成?” “我……”原来他是中了暑,怪不得…… “先别急着说话,田七,把汤拿来。” “哎,严少爷,给!” 等接到手,碗中那股味道便传进鼻子里,严君不由的皱起眉。 看出他的迟疑,田易却不容质疑地道:“这是用藿香、丁香、陈皮加紫苏叶煮的水,虽说味道不好,你现在却一定得喝。” “……嗯。”其实严君并非嫌味道差,而是不能接受中草药。只是环视屋内一周,别说田易,成伯一脸慈祥地看着自己,连田七都满是期待……他当即仰头将那碗汤灌进肚里。 味道实在不太好,但流到食管,再渗进胃里,立即有一种极是清凉却并无丝毫刺激感的舒适油然而生。 或许,中草药也未必像当初父亲接触到的那些,只是骗人,也能跟那回田易弄来的偏方一般,收到奇效。 这日田七一直不计前嫌地忙前忙后,严君只当他离开前总要讽刺自己几句比如帮不上忙还晕倒了,没想到自始至终田七都毫无怨言。嘱咐了诸多事项,还说要用剩下的藿香煮粥给他吃,田易才带着田七离开。 成伯落到最后,在出门前止住脚步。老人家回头看看严君,语重心长,“君哥儿,少爷都同我讲了。你失望归失望,可千万别把自个不当回事。要知道日子还长,这世上啊,总有你能干的事。” 说完他跨出门去,留下严君不知怎的有些想笑,眼眶却又有些热。 * 书都整理好了的第二天,一家人才真正闲了下来。田易早早的扔了书,连同田七和严君把小猫围住。成伯边剥豆荚,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硬是把小花给逗得炸了毛,喵喵喵地直叫唤,才出声阻止,“少爷啊,真没事做,你回屋温书吧。” “……”田易心道又来了又来了,赶紧扯上严君,“严兄啊,前边塘里荷花开得差不多了,莲蓬应是能吃了,我带你去套莲蓬可好?”也不等他回答就冲成伯摆摆手,“我带严兄和田七去套莲蓬了,要赶得上,中午我们做莲子粥!” 严君有点纳闷,他真看不出那么慈蔼可亲的成伯有什么让田易如此害怕。跟着田易穿过好几片交错的田地,又穿过一个晒谷子的围场,三人到了那水塘。眼前一片盈盈的绿色,偶尔有些粉红的荷花,或是含苞待放,或是花枝招展。 看到不少小孩子都在水边,严君便问:“他们也来摘莲蓬?” “那倒不全是。”田易摇头道,“还有些是摸鸡头苞的,或是嫩菱角,这两样东西,炒了吃味道清甜得很,还能做糕。嗯,等会我们也可以跟他们换一些过来。” 他正说着,水里就有几个小孩子猛地窜出来,使劲甩着头发,看到他都打招呼,“易大哥!”“秀才大哥!”称呼不一,此起彼伏。 严君弯了弯唇,还是没忍住哧一下笑出了声。 田易苦着脸道:“严兄,这么多人面前,你也要给我留点面子。”随即却又朝那些孩子招手,“你们这帮皮猴子,现下族学可没放假,怎的到这里闹起来了?” “哎,秀才大哥教训人了——”听他这么说,一些大点的孩子呼啦一下全跑了,只有小些的或是小姑娘还在水边,期期艾艾地看着荷花莲蓬。 三妮最先凑过来,看他拿着竹竿,“易大哥来套莲蓬?” “是啊,给你严大哥套着玩。” 严君立刻被三妮看了一眼,他发誓那一眼里定然有“这么大人了还玩啊”的含义在,便朝田易瞪去。田易却仿佛毫无所觉,笑眯眯地折了柳枝圈了圈绑在竹竿一头,才朝他道:“严兄来不来试试?” 接着,严君就在田易手把手的指导下,好不容易才套到第一个莲蓬,翠绿的盘子,上面的莲子极是饱满。 只是一旁的小孩子看他的目光都很古怪,直到有个小孩嘀咕的声音大了些,严君才知那古怪是为什么——“那个大哥手脚可真笨……” 田七的动作则娴熟又轻巧,一会的工夫,就套了好些。见太阳爬到头顶上,田易拿了一部分跟其他孩子换了些鸡头苞,带着剩下的莲蓬,三人便往家赶。 走了一会,严君忽然道:“田兄,你上次说家里的水塘养不起鱼,那能种荷花么?我看塘边说不定还能够栽树,要是能让水肥起来,是不是就能养鱼了?” 下一刻,他对上了田易惊喜的目光,“严兄你这想法我好象听说过……嗯……对!听说有些地方就是在岸边植桑养蚕,或是开垦菜畦,架上笼舍养猪,还能顺便喂鱼!我得去找找有谁晓得的多,学一学,也许还真能试试!” 第十七章 若有似无的醒悟 田易好似被启发了般颇为欢喜,让严君抿了抿唇,只觉打心底漫上一丝笑意。等到进了院子里,他迟疑一下道:“而且……如果你不嫌我笨手笨脚,我也可以……帮忙。” “哎?”田易一怔,继而很认真地道,“严兄你这可是好事,谁第一次做活不笨?我第一次切萝卜还切了手呢!” 被田七叫出来接莲蓬的成伯闻言也不由的露出欣慰之色。他一直觉得,严君就像站在一旁和谁都格格不入,也难怪田七会看不惯他。可是此刻的严君,终于给他了一种愿意融入并开始融入的感觉。 中午的莲子粥是用黍米煮的,嫩莲子去了芯,越发显得清甜可口。清炒鸡头苞没放别的调料,油盐也只放了少许,不如生吃那样脆甜,却也别有风味。严君发现自己现在的饭量越来越大,碗里都空空如也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见他好象舍不得撂碗,田易微微一笑,“严兄,其实鸡头苞的梗子也很好吃,下回摘些回来炒你就晓得了。能吃的好东西呀,我们这里多着,不用着急。” “……”严君无语,心想他没有表现得那么饥饿难耐吧…… 田易还想调侃两句,却被成伯一句“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少爷该去温书了。”给说得敛下笑容苦着脸进房温书了。 * 第26章 进伏后天气一直都热得不行,湾里人大多减少了出门劳作的时间。再一转眼,立秋总算到了。虽说带了个秋字,依然是太阳当头,热气仿佛能把一切都氤氲成水雾。严君很快就发现除了自己,田易等人看到天晴反倒很高兴。 “前几天天热不是不好么,今天热怎么就好了?”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小时候很流行的那套十万个为什么了。 “不是天热不热,是今日晴着。”田易告诉他,“要是过了今日再下些雨也还好,但今日要是落了雨,只怕接着就要旱了,稻杆容易烂,收成也会不好。” “哦。” “严兄放心,等到了晚上你就晓得没那么热了。” 确实如此,到了夜间,天色一暗下来,南风慢慢转变为了徐徐的偏北风,会让胸口烦闷的湿气都一扫而光,只剩下清爽的干燥。 连着好几晚严君可算睡上了几个好觉,这日起来时天都大亮了,家里的那三人竟然都不在。找了一圈,他只瞧见灶上给自个留了饭,小花趴在房檐底下。见他过来,小花难得的喵喵喵叫起来,凑到跟前直起身子扒在他腿上,小爪子讨好似的直挠挠。不过等喂了些吃食给它,小猫就嗖一下又跑走了,让严君哭笑不得。搞了半天原来并非自己魅力见涨,而是小猫饿了。 待中午田易等人回来,他才知他们是去帮着抢种荞麦去了。 “就是赶得紧,所以才没叫你。”看出严君的失落,田易连忙解释道。他边打了水擦着身上,边又感叹,“这荞麦啊,可真是个好东西。听说是唐以前从胡地传来的,在旱地,或是贫瘠的地里栽了也好活,不挑窝子。也不用多加照管,味道跟麦子差不多。而且一年里可以种好多次,收好多次。” “下午还要去么?” “不去了,剩下的五叔他们能做。严兄,别担心没事做,这几日我们还要出去收些青草回来备着。” “青草?家里好象没兔子吧?” 田易忍俊不禁,“你忘了我们家有牛么?可不是只有兔子才吃草,就是猪也要吃。这些青草收回来要制成饲料积攒起来,要知道,过些时就是冬天,这些东西再准备可来不及,而且现下的草又好。总之严兄,这事你得帮忙,别想着待在家里轻省。” “我没这么想。” “哎……”田易有点无奈,“我只是开个玩笑。” 割草是货真价实的体力活,从隔日下午开始,每个人都忙了起来。经过一个夏天,疯长的草有些地方甚至有一人高。 严君刚要往里走,就被田易拉住了,“严兄别忙。”说着他在那草里扫了好一会,“这草里可能有毒虫或是蛇,先要惊走了才好过去。”随后又教他怎么使镰刀,“严兄,来,拿拇指比住把子这,莫要擦到前边,小心把自己割伤了。嗯,手腕和腰使力……哎!严兄你学的倒是真快!”见他会了又告诉他分辨割哪些草较为合适,“像这兔子草,兔子喜欢一些,就不用了。还有那一些,牛吃了会比较烦躁,说不定会害病。” 原来不光是体力活,还是不折不扣的脑力活……严君用心记着,才半天的时间,手上就磨起了好些水泡。等夕阳西下,一片淡淡的橘红洒在四面八方,天际的云都染上红色时,他才发现腰杆也在不断弯腰的动作里有些直不起来了。 “严兄先别动!” “啊?” 严君还不知怎么回事呢,就感到腰后突然贴过来什么。温热隔着粗麻布透过来,满是未加掩饰的善意,却是田易拿掌心在给他慢慢揉着。 边揉,那人还边在念着,“严兄啊,觉着累就得歇歇,这活本来就重,就是我们当初也难得适应,你以前又没干过这些事,凡事啊,都得慢慢来。你看你现在吃到苦头了吧?要是伤到筋骨了怎么办?哎?好些了没?要不晚上我拿些成伯制的药酒给你推一推?你不会是因为我那样说才这么使力的吧,我也只随口说说哎……” 田易絮絮叨叨说着,细碎到让人想到婆妈一词,身上虽然累得恨不得睡上一百天,腰酸背疼,肩膀抬都抬不起来,手掌上的泡火烧火燎的疼,严君却觉得心情变好了。 晚上田易果真拿了药酒来,点了灯,叫严君脱了衣服趴在床上,“忍着点痛,力气要是用小了就好得慢。” “嗯,我不怕疼。” 鼻端闻着药酒谈不上古怪的味道,听田易说这药酒是黄酒加了枸杞、甘草、杜仲还有黄姜等等泡的。光线有些暗,田易有一句没一句的语声柔和而平静,说是可能会痛,其实也还好。手劲很适中,在腰后不紧不慢地揉搓,甚至可以说舒坦。渐渐渐渐,严君就昏昏欲睡起来。 后来他好象真的睡着了,直到田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严兄,严兄?严兄你睡了?醒醒严兄……” 猛地惊醒,他却发现田易正朝这边俯下身体。两人此刻离得格外近,那人呼出的热气一股脑地弥漫在脖颈上。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感到浑身都不自在,好象身体里有什么随着他醒来也被惊醒了般。 田易笑笑:“莫要这样趴在席子上睡,入了秋,容易着凉。” “嗯,谢谢。” 他看着田易出去掩上门,屋内只剩自己一个。低头才发现手上也被抹了药膏,之前火辣辣的疼痛已然一扫而光。夜深人已静,是正好思考的时候,他却似乎根本提不起一点勇气去研究刚才到底怎么了。 * 一家人足足用了好几日才把青草收够了,铺在院子里晒。小猫偶尔会跳进去胡乱钻,也不知是不是想找出老鼠来。等它发觉没什么意思放弃时,草已经差不多晒干了。把晒干的青草弄好堆在后头储藏,这些天的辛苦总算告一段落。 田易明显闲不下来,又跑来同严君道:“严兄,上回你说愿意帮忙,你看我们养些小鸡怎么样?一开始不用太多,三五只养着试试?” 严君自然没有意见。 于是两人过去五叔家捉小鸡,按田易的说法,要选形状小、毛色浅、腿脚细短的,不过严君看来看去,觉得那些小绒球根本就长的一个样! 更叫他意外的是,田易叫五婶在地上洒了层糠,又叫那些小鸡在上面走了一趟,竟然就分辨出哪些是公的哪些是母的…… 看出他的惊讶,田易告诉他,“公鸡走的只有一行,母鸡会走出两行印子。” “真的?” “等长大了就晓得了。” 于是家中在多了只猫后,又多了五个小绒球。五叔家的虎子帮着做了鸡笼和槽,就安放在院子的一边。小猫最初对这群新邻居明显很是紧张,成天盯着它们跟前跟后。不过没用几天,它们就好象容纳了彼此,相安无事,十分和睦。 接着,田易又想起了计划在自家那水塘边栽树。为此他还专程到县里买了好些书,在温书的时候搁在经义底下悄悄看,严君才发现不光现代有农科节目,古代也有指导如何务农的农书出售。几个人讨论着到底是种枣还是植桑,若是种了枣树要到哪年才能吃上枣子,若是植上桑树就得养蚕,还能在底下种上苎麻。又该怎么把猪圈迁到塘边,如何将塘水变肥。最后敲定的还是桑树,因为湾里桑树多,容易栽好。而养蚕这事,田七想到了三妮,小姑娘如今正跟着她母亲在学着养蚕刚好实践一二。 几人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一切,仿佛已看到了桑林成片,肥鱼满塘的美妙景象。 第十八章 月半叫饭 然而再美妙也只能是想象,这日晚饭后,成伯发了话,“少爷,你们搞那鱼塘种树啊搞的怎么样了?” 田易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成伯语气虽说平静无波,但他与成伯一同生活了这么些年,又怎会分辨不出那是话里有话?他赶紧道:“正准备桑枝呢,不过得先开沟,和三妮说好了就由她来养蚕,她在学呢。” “少爷啊。”成伯扫了眼其他二人,田七立即识趣地把不明所以的严君拽走了,“先前我不说什么,是因为君哥儿,前些时他有些消沉,看他能跟你一道忙前忙后,也好叫他把那些事都忘了。可是少爷啊,别怪老奴没提醒你,你后年就要考了,时候不多了。你这段时间看书看的如何了?别是看什么《农桑要旨》、《农书》或是《种莳直说》吧。” “……成伯你说的这是什么?”田易装傻,“我知道后年就要去考了,我一点也没敢放松功课啊。” “这样最好,不管你怎么做,莫要忘了老爷的话。还是你想永远在地里刨食?一年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黑汗水流,如此辛苦?” “我……”说到父母,田易神色一黯,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口里发干。 第27章 “少爷,不是成伯总想管着你,只是希望你别辜负了老爷的心愿。好好学,若能考个官回来,也是光宗耀祖,叫成伯我以后也能光光鲜鲜地下去见老爷,跟他有个交代。” “成伯,别说了,我知道。” “少爷你有谱有好,成伯啊,对你也没什么不放心。对了,明日就是月半,该准备的香烛黄纸我都准备好了,看少爷觉着还差些什么?” “都到过月半的时候了啊……”又是一年了……轻轻叹了口气,田易摇头道,“我晓得了,明日我要亲手给爹娘烧一桌菜。” 他没料到才一出屋,就见严君背着身站在那,十四的月将要圆,清辉洒落一地,也照在这人身上。 听到声音严君转身,“田兄,成伯没责怪你吧?”被田七拉出来时他还很莫名其妙,随后就依稀瞧见田易神色变化。只是现在看去没留下一丝痕迹,难道是他眼花看错了? “没事。”借着月光,田易能看清他面上的担忧,“严兄,不如来帮我弄些东西?” “好。” 田易叫他准备的全是食材,丝瓜菱角豇豆苦瓜等等不一而足,丝瓜是特地选了立秋前就长在藤上的。又叫了田七去下笼子捕鱼,还说明日要买鲜肉回来。到第二天中午,这些东西被洗净了全放在厨房。 严君在旁边看田易先是取了早晨买的五花猪肉,那肉有肥有瘦,极是均匀。仔仔细细切成寸余长、食指宽的长条,搌干了水放在盆里,又加了盐、酱油还有些自家腌的蚕豆酱,姜末、黄酒同糖在一起,搅拌了搁在一旁。过了会,再把米粉细细地洒在上面厚厚一层。最后才把它们皮贴碗底,码在碗内,放到圆笼里蒸。 随后田易又拿来早上就腌着现下在通风处晾干的鱼块,这些鱼块清一色的一寸见方,下进油已然烧滚的锅里煎。直到鱼块都成了金黄色,才加上盐、酱油、姜末、黄酒、糖还有些花椒一道,又放了点清水烧。待到汁液全都融在一块粘在鱼块上,锅中反没了汤汁,他便将鱼块盛到碗中。 严君注意到,田易今日的神色格外认真。 等丝瓜、豇豆、菱角和苦瓜都炒好了,田易又去洗了一道手,才来将之前放进圆笼里蒸熟的莲子、薏米和红枣,以及糯米取出,加上蜜冬瓜条、糖桂花和柿饼,拿糖和熟猪油搅拌均匀,最后再放进笼里蒸。过了小一刻时辰,便有股浓厚而香甜的气味徐徐传出,弥漫在厨房中。 将所有的饭菜包括粉蒸肉、糍粑鱼和八宝饭都取出,端上桌后,严君才发现原来不仅是田易,另外两人也都一脸肃然。没有人开口说话,全都安静地端坐着。他有些不解,却能感到此时气氛凝重,也抿紧唇不吭声。 田易先拿了两个碗,将每个菜夹了一些过来,左边一只多装了些粉蒸肉,右边那只则多放了块糍粑鱼。他将碗摆在上首,那儿点了香烛,立着牌位,上边的繁体字,严君看不太清。 “叫饭吧。”成伯沉声道。 严君正疑惑,但接下来就知道了叫饭是什么。 田易将筷子横在那两只碗上,首先大声道:“爹!娘!来吃饭了!爹,这是您最爱吃的粉蒸肉!娘,这是您最爱吃的糍粑鱼!” 随后成伯和田七分别大声地说了些老爷来吃饭的话,最后田易有些勉强的扯唇笑道:“好了,现在开始吃饭吧。” 严君顿了一下,见他们都开始吃了才伸筷。 那粉蒸肉看上去红白相间,嫩却不糜,米粉被浸透得油润,滋味浓郁到了极致。糍粑鱼闻着有些臭,吃起来却咸辣喷香,很是下饭。八宝饭也极是甜润可口。就是其他小菜都各有各的滋味,直叫人把舌头都快连着吃下肚。 只是今日,田易等三人吃的都有些无精打采。于是严君也只有克制自己,跟在他们后面放下了筷子。 晚上这个过程又重复了一遍,之后就是收拾锅碗。严君先一步从厨房出来,快到时又停下脚步,回头便瞧见田七与成伯都离开了,田易却一直待在里面。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往回走。油灯昏黄的光透过门缝和窗子照出来,将里边那人的侧脸勾勒得十分清晰。 可在严君看清田易的神色时,心头却不由的微微一紧。 这人在印象里总是处事温和,待人诚恳,面上看不到难色,好象任何事也难不倒他。那些自己永远都搞不懂的东西,在他而言全都不在话下。 可是此时此刻,田易却拧着眉头,满面黯色,眼睛半闭着垂下,全身都仿佛要蜷曲起来一般,有种很难用言语描述的……脆弱? 严君不知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但翻遍了脑袋,似乎惟有这个词最为贴切。 该不该进去?或者不该去打扰田易?他站在门口迟疑不决,直到下方传来喵的一声将他的思绪给唤回。低下头,他就见小花跑了来,正用前爪使劲挠门。 “小花别闹,跟我回去。”严君最终决定不进去,能问些什么呢?田易将他自己一个留在屋内,原本就应是想要独处。 然而下一刻,屋里的人大约被猫叫声和说话声惊到,出了声,“严兄?” “呃……”严君有点尴尬,他想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被别人看到那副模样,至少他就不愿意,“田兄你还在收拾厨房?我马上回去。” 刚一转身,他却被田易叫住了,“严兄稍等……”田易顿了顿,嗓音有些干涩,“能进来陪我坐一会么?” “……好。”既然直接提了要求,严君当然不会拒绝。 门才被他推开,小猫先一步刺溜一下跳了进去,直扑向田易,喵喵喵地叫着好象在安慰他一般。田易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看它舒服地眯起眼,好笑地摇了掏头,“你这小家伙,还真是机灵。” “喵——”小猫并不懂得他的夸奖,只是又朝他凑近了些。 田易这才看向站在门边的严君,“严兄,坐。” 严君便在他对面坐下,“田兄,你……是不是心情不大好?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嗯,就是想跟你说点什么。”田易朝他微微一笑,方才的脆弱好象全都消失不见,平时的田易又回来了。 “那我听着。” “嗯……你知道今日是七月十五。在我们这,七月十五是过月半的日子,每个人会在这天祭拜故去的亲人。我爹和我娘,其实都过世好些年了。可是……”他的眼圈泛红,语气忽的有些哽咽,“我却觉得还能见到他们,听到他们同我说话。听我爹说,叫我温书,叫我作文,好好学,好好考,叫我记着要光耀门楣。他总是板着脸,可我知道爹他……其实也很关心我。还有我娘……”他笑了笑,眼睛像是被油灯的光给刺痛得闭了闭,“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她会做最好吃的饭,我如今会做的菜,全都在她那学来的。有时爹训我训得重了,娘会给我解围,用她的话把那些道理再讲一遭。家里最穷的那会,娘总是把好吃的给我和爹留着,自个却吃剩菜剩饭……” 直到灯油点光了,月光慢慢的水一般渗进黑了的屋子里来,田易还在轻声说着。严君忽然有些羡慕起他来,至少田易还能跟人说这些,而他……就算是想怀念父亲,母亲大概也不会想提到这事。 “喵——”又是一声细细的猫叫,田易停下来,与严君对看一眼,朝门口望去。不知何时离开的小花跑回来,嘴里叼着什么。等叼进门它才把那黑糊糊的一团吐到地上,用爪子小心地往田易这边推。 仔细一看,严君惊讶了,“老鼠?” “好象是。”田易看着小猫用来讨好自己的东西,哭笑不得。 下一刻,二人再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第十九章 从馒头到三明治 一场秋雨一场凉,随着几日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过,到处暑时,天气越发的凉了下来。晚间睡觉时的席子早已收起,甚至用上了铺了薄絮的被褥。当然,这天的雨让成伯笑得合不拢嘴,严君估摸着大约是好年成有望。想想也是,就连眼看着前些时挑好的蒜珠被种下,再看那一畦畦的菜地中长势喜人的瓜菜,心情又哪里能坏得起来? 三妮听说小猫能逮老鼠了,便跑过来看它,顺便还捎带来了五叔叫她送来的羊肉。把羊肉给了田七,小姑娘就两眼放光地死盯着小花看,似乎很有让它一显身手的架势,硬是把小猫给看得躲回到了田易身后。 她失望地鼓起脸颊,转头看田七,却见他正拿着圆笼在洗,随即跑过去问,“田七哥田七哥,你是不是要拿这个来做馒头啊?” 第28章 田易原本在看书,闻言便道:“三妮是不是想吃馒头?” “嗯……”三妮咬着嘴巴想了好一会才点头,“想吃。” 田易笑道:“想吃的话,易大哥给你做,怎么样?” 小姑娘有点犹豫不决,“可是我娘她……” “没关系,有我在!”田易鼓励她,心里却想好不容易才捡到这么个总算能不看书的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三妮很轻易地动摇了,“好!” 大概就是因为她的缘故,成伯没有出言阻止田易的不务正业。田七得了吩咐去取了面粉放在盆里,刚要加水,就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让我来吧。” “严少爷?”田七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会和面?” “……我会。”严君努力让自己别恼,这些日子与田七的关系才有所改善,若是吵起来定会功亏一篑。 看看自家少爷,田七放了手,“那你来吧。”他本就不爱干这些活,要不是少爷吩咐,他宁可去捕鱼套莲蓬逮雀儿钓澎蜞! 事实上田易看到这一切时也有些惊讶,他没有多问,而是开始考虑今日要做什么馅的馒头。 田七和三妮兴致勃勃地提供建议:“荷花馒头?枣泥馒头?……” 这时,严君才知原来他们所谓的馒头,其实是包子。 田易否决了他俩的想法,他已经有了决定。在前朝时,馒头还通常只用在祭祀里,到了宣朝,这些吃食才跟堂前燕一般,飞入了寻常百姓家。便在县里,也有馒头铺子。不过馅料如何,味道怎样,他对自己更有信心。 田七则注意着严君揉面的动作,看了一会,才不太甘愿的承认,严君和面还真的挺在行……嗯,不比自己差。 因不是十分了解这面粉的特性,严君没有在第一次就把水全倒进盆里,而选择了按部就班慢慢来。开始倒了些水,揉了一会,再将面团中按出一个小坑,拿手再沾水进去,包了那水继续揉。他的身体贴近灶台,使用全身和臀部的力量,不一会儿,这初时加了水有些粘手的面团,在他的揉搓里逐渐变得光滑。面筋渐渐被揉出,手掌按下去时,能感觉到内部仿佛有弹性般,又像是充满了气体。这时候,严君知道应是已经快好了。又揉了一会,他取了一小块面团,用手抻开,他满意而自信地笑了笑。 这团面被五指撑开,形成了极其坚韧,也极其薄的一层膜,光线足够透过来。这就意味着,面团已被揉到了最佳的火候。 另一边的田易,首先想到的是茄子馒头。 这时节茄子已近尾声,过段时候就没有茄子吃,正好趁今日做来吃。好在家中菜地也种了茄子,他便让田七去摘稍嫩的茄子。田易自己取了葱和陈皮,细细地切碎成末,均匀地混在一处。他又把三妮刚才拿来的羊肉剁碎搅拌,直到茄子被摘回来,由田七洗净,田易把茄子的穰去掉,将泥状的羊肉填塞进茄子内。 到此时,茄子馒头的馅就做好了。 他转头看看严君,便看到那人将酵汁小心翼翼地倒进面团中,又是好一通揉搓,那张俊秀的脸板着,没有丝毫表情。 田易却能感受到他那种认真到了极点的态度,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继续调制第二种馅料。 这时的严君找田七要了块干净的布打湿,再盖住那揉好的面团,等待发酵。闲下来,他也不由地朝另一边看去,就见田易在切葱和陈皮。田易没有再用茄子,而是直接拿羊肉与葱和陈皮放在一处,加上盐,还有自制的酱料搅拌。 严君无暇再看,盖着湿布的面团已经发酵得胀大了许多,拿手轻轻按一按,能感到十分松软,若是扒开看,就能瞧见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孔。他又揉了好一会,反反复复的搡,直到面团恢复到发酵前的硬度。再盖上湿布,放在一旁醒面。 等面终于醒好时,田易那边的两种馅料也调好了。严君将面团揉成长条,再切成一块一块的递给田易。田易再自然不过地接过,用擀面杖将它们细细擀成薄皮,把馅料包进去,再在皮上或是曳出皱褶,或是剪出花样。 最后,这些包好的馒头被搁到圆笼里开蒸。起先要用旺火猛烧,直到水开了,田七才抽了些柴禾出来,让火小些,只是要记得保持水沸腾着。就这样蒸着,香气便渐渐的从笼里蔓延出来。 “好了么?”三妮吸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看田易,再看看圆笼。 “还没呢,还得多等等。” “嗯,三妮不急。”小姑娘明明就渴望得不行,嘴上却言不由衷。 田易忍俊不禁,“三妮,要不要易大哥再帮你调点蒜酪?” 三妮忙不迭地点头,“要!” 田易继续逗她,“那要加芫荽么?” 三妮差点又点了头,醒悟过来警惕地看着他,赶紧摇头,“不要!” 馒头在笼里蒸了有一刻多钟,田七把火熄了,让馒头继续在笼中待上一段时间。等到好不容易,田易点头道:“可以了。” 田七赶紧将馒头拿出来,那股香味益发浓重,直叫人食指大动。 严君先拿了一个茄子馒头,咬一口便尝到了其中香浓味美的馅料,茄子包裹的羊肉,既鲜又嫩,吃时差点没把舌头咬到。 见他们吃得满意,田易也觉得心里舒坦,“其实若今日有足够的工夫,拿鱼汤先把羊肉泡了炖上一会再做馅,那滋味可是更美。” “啊?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严君一想这不正好鱼羊为鲜吗,也不顾嘴里还咬着馒头,就断断续续地给予认同。 他第二个拿的是剪花馒头,所谓剪花,就是在包好时用剪子在表皮剪出各色花纹,拿在手中只觉得精致可爱,吃时羊肉与酱料的味道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同样美味。 田七嘴里塞着一个,手上还抓了俩,他狼吞虎咽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朝严君道:“严少爷,我突然有个想法。你说你那……什么奶油,能当馒头馅么?我想啊,那只怕比豆沙的馒头还要好吃呢!” “嗯?”严君心里一动,想到了另一件事。 若是将面发得再松一些,将馒头特意制得更扁一些,不要馅,再在两片扁馒头片中间放上奶油、茄子羊肉、酱料,那……似乎跟三明治没什么两样啊。 待他提出这种构想,田七压根没听明白,“不就是把所有的东西全都包在里头么?那不还是馒头?” 田易一琢磨,发现了其中细微的差别,“我看若是照严兄所说,那馒头片和馅料都能够单独备好蒸熟,不需要彼此节制,要吃时只需要夹在一起,可是如此?” “就是这样。” “有什么必要么?”田七依然不明白,“有馒头吃不就行了?” “不一样。”严君想方设法地解释给他听,“这个可以提前做好,然后再稍作加工,整个过程要快得多。”他又问田易,“田兄,你认为可行吗?” “倒没什么不可行。”田易思考片刻,“严兄,我看你似乎还有更多想法?” “嗯!”严君越说越是兴起,“我是这样想的,找一个合适的铺面,开一家专门卖三明治的铺面,哦,这是我给它取的名字。这铺子一定要足够干净,要让每个客人都觉得既快捷又卫生,要让食物的香气吸引来往的客流,要让大家感受到方便……” 成伯在这时却泼了冷水下来,“君哥儿,你知道在县里买一家铺子,或是租赁一家铺子要多少钱么?每月最少也得五贯钱往上走。还有人工,你知道雇一个看铺子的伙计需要多少钱?你知道五贯钱能做什么么?拿五贯用来作保让少爷能去科考,剩下的或许能买上一头小牛犊或一亩田。五贯钱,足够让一个人在外头用上好长时间!而这五贯钱,只是开铺子最少的花费。” 第29章 严君立即听懂了,开铺子成本过高。这下他真郁闷了,“不行么……要是谁本来就开铺子就好了……”可以合作…… “严兄稍等!”田易眼前一亮,又看看成伯,“成伯,全叔不是在县里开了个卖饭的铺子么?说不定严兄的想法还真有用!只要告诉全叔让他去做,全叔定能给收益你……岂不是皆大欢喜!” “……是啊。”严君有点古怪的想,这不就是技术入股? 第二十章 第一桶金 自从有了小鸡,每天早晨严君起床便早了小半个时辰。早先他连该给小鸡喂什么都摸不着头脑,经过成伯一番指点,如今他就是噢律律地唤鸡都像模像样了。小鸡们也越来越习惯他,一旦鸡笼被打开,它们就唧唧啾啾地扑腾出来。现在小绒球们嫩生生的嘴壳颜色加深许多,有了棱角,越来越想往院子外跑。 严君正想着是不是该把它们给放出去,却被田易阻止了。 “它们现在已经会在傍晚回窝了,不会跑丢吧?” “不是担心跑丢,而是外面有黄鼠儿,那可是最爱把鸡叼走的玩意,况且院里该有的都有,不需要弄到外头去。” 闻言严君立即熄了想给小鸡们扩大生存空间的念头,这几只小绒球他手把手才喂到现在这么大,要真被叼走一只,不心疼才怪! 小猫一直懒洋洋趴在凳子上晒太阳,直到院门口突然传来喊声,那声音简直就像拿了两个破铜锣狠命地敲,小猫喵一声给吓得躲到田易身后。严君很有点心理不平衡,分明他对小花更好,小花怎么还是比较喜欢田易呢…… 大步流星跨进门的是全叔,他挥了挥手里拿着的一叠文书,“易哥儿!我拿你们要的契书来了!你同……君哥儿看看,还有没有遗漏,或是需要改的地方,定下来了我们也好去县里找县老爷印押。” “嗯,我看看。”接过契书,田易先翻了一遍,又拿给严君看。 严君这时再顾不上繁体字加竖版辨认有多吃力,逐字逐句地读起来。因为这可不是那户籍文书,而是切实与每个人的利益息息相关,绝对不能马虎。 看下去他便发现这契书跟现代的合同没有多少差别,条款分门别类,细致而明确。他需要付出的是对经营方式、环境、贩卖食物内容、如何分口味销售的策划,全叔则出钱出工出力,最后是商定好的按月分红。 严君知道这是颇费了一番工夫才达成的结果,他感激地看了眼田易,更小心翼翼地读了下去,判断其中是否有可能存在的陷阱。说到分红,他倒有些想笑。全叔明显不太信任这件事的结果,因此不愿意给现钱。但实际上,这样的分配方式,对他们更有利,正中了严君的下怀。 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严君确定这份契书没有问题。接下来,他同田易与全叔一道前往县衙,由官府对契书进行印押,契书才算是具备了法律效力。 到此时,严君只觉心头一块大石放下,回去的路上破天荒都觉得马车不颠簸了,或许是习惯了也说不定。 隔日严君发现田易并没有放弃改造水塘的打算,从他拿了一堆莲子出来却不吃就能看出。 见他拿了瓦片在右手,左手则摸起一颗莲子,细细地磨着顶部,严君有些不解:“你到底是想吃还是想干嘛?” “当然不是吃。”田易给严君看皮的一端被磨薄的莲子,“莲子皮厚,若是放着不管,就没几颗能出芽了。只有像这样……”他边说,边让田七取来粘土,捏出一块约莫三指粗细两寸长短的泥团,将莲子的底部搁在下边,小心的搁平,再将泥团封住,又捏了捏,将泥团上端做得尖尖的,“等泥团干了,把这样的泥团扔进塘里,就会看到莲子的位置既稳又正。因莲子皮已磨薄了,芽就容易出了。” “哦,那你还要移栽桑树么?” “呵呵……”田易讪笑两声,“先不忙,一是时节不对,要再过几个月,二嘛……”他朝成伯瞥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被禁足了……严君了然点头,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自己每次出门都能感受到背部灼热的视线,转过头还能对上田易哀怨的目光。 * 气候一日日的愈加凉了,风一吹,院里便铺上一层落叶。趁着秋高气爽,大伙把收起来的被褥全拿出来晒。这日傍晚刚收呢,全叔的大嗓门又一次如惊雷般在门口炸开。 “易哥儿!君哥儿!”全叔满面红光地冲进来,两只手都快不知放哪了。 “全叔坐,出什么事了?”田易赶紧招呼他坐下,又让田七给气喘吁吁的他倒了杯水塞过去。 “不是出事,啊不,也算出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啊!就是我们那铺子!要我说老实话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一开始,我还真不信你们那主意能有什么好,不过现在我信了!”他一拍大腿,翘起了大拇指,“信得不能再信!你们可不晓得,就是好多别处的客人,都会特意绕点路跑过来买那啥……三明治吃!人家可都说了,隔得老远就闻得见香味!那股子味道,可真馋人!口味搭配可比馒头多得多了,还快,现在是人人都交口称赞啊!这么一来二去的,生意那叫一个火暴!哎呀把我都给吓了一跳。最开始那几天,我还当大伙就是为了尝尝鲜,没成想都这么些天了,虽然生意渐渐回落了些,可还是赚!照这样下去,马上就能把前边花的钱给挣回来!所以现在啊,正好月底了么,我把这半月该给你们的钱先拿来!你们猜猜,现在有多少了?” 田易和严君一齐摇头。 “嘿,这个数!”全叔摇了摇两根指头。 “两贯钱?”田七咋舌,这可是两贯钱,不是两文钱!就是那回吃的寒瓜冰酪,可都能吃上好些份! “你这小子未免也太看不起你全叔了吧。”全叔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拍到一旁,“真是没胆子想,两贯那才多点,差不多快二十贯!” “……有这么多?”田易也不禁有些惊讶。他不是不知这世上的有钱人多着,听说一顿饭也能吃下这么些钱去。可这样的数目,对前些年还需要卖田如今才好过点的自家而言,那无疑是个大数字! 严君望望这个,看看那个,对这钱的数量还没多少概念。不过他记得清楚,成伯给他算的那笔帐。此时慢慢转换过来,他就知二十贯钱着实不少。若是按这里一碗茶汤一文钱,在县里吃顿便饭八文钱来算,一文钱就跟现代的两块钱差不多。那一贯钱就是两千块,而二十贯就等于……四万? “没错!易哥儿,我看了帐都吓了一跳!要知道我那铺子不过是个小饭铺子,平时除了糊口,一年上头也不过才能赚个二十贯钱,这不到一个月竟然就有这么些……到底是读书人跟我们不一样啊!刨开些别的,还能拿到十五贯!” 面对全叔崇拜的视线,田易干笑,心说出这主意的可不是我。 “来,这是给你们的四贯半钱,数一数看是不是!” “全叔你经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田易笑着接过钱串,分了三分之二递给严君。 拿到手里时严君还有些不敢相信,来到古代的第一桶金,就这样有了? 待全叔告辞离开,他还有些飘飘然的不真实感,四万放在以前当然不算多,可此一时彼一时。手中的钱仿佛点燃了一把火,烧热了他的心。这时他才“啊”的一声,想起其实还能追加投资,支持全叔把铺子开得更大些,也能赚到更多钱。 听了他的想法,田易却摇了摇头,“严兄,不是我说,如今全叔开起这个铺子已经很不容易,要再扩大,只怕困难重重。” “为什么?” “你知道县上那些大铺子,都是谁家开的么?要么是县里老爷们的亲戚,要么是望族名下的私产给人经营。” 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严君就明白过来。全叔、或者说田家大湾,缺乏足够的力量,只能支持这么一间饭食铺子。 田易没有说的是自己内心隐隐的担忧,这铺子生意如今这样火暴,说不准已经被人留意到开始盯上了…… 只是再一转眼,他就发现严君两眼发亮地看着捧在手里的钱。 田易不禁笑出声来。 待严君回神,随即对上了他笑弯的双眼,有些不自在的把手放下,可还是牢牢把钱攥在手里,一点也不肯松开,“呃……我只是……” “无妨,无妨,我能理解严兄的心情。”田易顿了顿又问,“严兄,你拿了这些钱,有没有什么打算?” “打算?”严君略一思忖,那个一直有些模糊的想法,到此刻终于浮出水面,愈发的清晰,“有。” 第30章 “哦?说来听听。” “我想开一家属于我自己的铺子。” “也卖三明治?” “不是,应该说不光是,或者还有奶油,还有很多很多别的东西……”严君说完看向田易,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慢慢沉淀成一片墨黑,“其实田兄,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是一名厨师。” “哎?”田易先是一怔,待明白他是在说厨子以后又是一惊,怎么也不能将厨子与严君划上等号……但转念一想,从奶油到三明治,还有严君和面时的驾轻就熟,似乎都证明了这点。 看出他的讶异,严君认真道:“我家乡的厨师与这里的很不一样,而且我从小就想要成为厨师。田兄,你们这的菜,与我擅长的有太大差别,所以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拥有我自己的铺子,让你、让每个人都吃到我做的菜!” “……那在街面支个摊子行不?那本钱要的少。” 第二一章 田易有考试恐惧症? 原本展望未来的豪情壮志意气风发,立马被田易这一下子给戳没了。严君恍然大悟,田七时常拆台的行为其实压根就是学的他家少爷吧! 但他也知道,这事目前没什么转机。虽说照全叔铺子眼下的赚法,或许几个月下来攒得到些钱做本金,可开铺子绝非只需准备资金就行。田易有意无意地提醒了他,有方方面面都需要考虑到,比如官面上的人脉打点,比如铺子所在区域的治安等等等等。毕竟贩卖吃食的铺子,一个不小心,就能陷入到无穷无尽的麻烦里。 既便如此,严君也丝毫没有想过要放弃这个打算。只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他想,总有一天能达成愿望。 愿望成真的日子尚远,中秋却渐渐的近了。 秋日晴好,傍晚时分月亮就迫不及待的出来,从小船般经过这些天的不断丰满,今天已快要圆了。小猫不知是不是觉着那月亮像个饼,嗖一下窜上了房顶。没多久,它又一次叼着只小老鼠跑回来,献宝似的推到众人跟前。 成伯和田七默然。 严君和田易则对望一眼:“又来了……” 小猫感到有些不对劲,朝众人喵喵叫了两声。见大伙都不搭理它,它委屈得连尾巴都垂了下来,摆动两下,掉头跑了,大概是去反省与主人家不可磨灭的观念分歧。 只是它没记得带走的老鼠,吸引到了正要进笼的小鸡们。这些小绒球软乎乎的绒毛渐渐变少,较硬的翎羽长了出来,唧唧啾啾地围拢过来,你啄一下我啄一下,直到被严君挥挥手赶开,才扑棱着小翅膀一窝蜂地进了鸡笼。 成伯让田七把老鼠丢到外头,看了眼田易,“少爷,是不是该买些月饼回来了?你看是我去买啊,还是你同君哥儿一道去啊?” “当然是我跟严兄一块去!”田易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答道。他心里激动:好不容易终于能出门了,这个机会决不能错过! 他那点心思成伯如何看不出?当然看出也不在意,“行,不过少爷,你得先把那几篇经义解了再作篇策问。” “……我知道了。”田易苦着脸瞅瞅天色,决定去挑灯夜读。 隔日当二人留下被赋予喂小鸡和小猫的重大责任的田七,坐上湾后头四爹家的马车往县城去的时候,严君就见他一副没睡醒的呆滞模样。 不由有些好笑,他便问:“做那什么经义策问这么累?你很讨厌念书吗?” “不是。”田易却摇了摇头,“我不是讨厌念书,我只是……”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想了半天说辞才道,“我只是不喜欢考试。以前学里的先生一直夸我文章做的好,经义解的好,样样都好,可等到我县试时,心里就不知怎的透不过气来,最后糊里糊涂考完,都不晓得是怎么答的。能中个秀才,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但一想到成了秀才,还得再去考乡试就……” “就总想要……逃避念书?” “是啊。”田易叹了口气,满面苦恼。 严君的面色比他古怪得多,搞了半天,他一直以为无所不能的田少爷你原来竟有考试恐惧症啊…… * 到了县城里,严君被田易熟门熟路地带着左突右拐,最后绕到一条有些眼熟的街上。他仔细一看,这不就是那次来吃冰酪的城隍庙街? “没错,就是这条街。”田易指着临街的铺面给他看,“这里大都是卖吃食的,犹以点心为最,所以买月饼也没谁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还是上回那家?”严君记得贩卖冰酪的店铺也出售其他点心。 “那倒不是,我们去县里最好的饼铺。” “会不会太贵?”在拿到自己的第一桶金后,严君对钱有了更明确的概念。 “你跟着我来就是了。” 很快,严君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处巷子里,田易所说的饼铺就在眼前。说来也怪,这儿分明就很偏僻,人却着实多,看来这家饼铺的饼,只怕真是全县最好。 “这家铺子专门制饼,不论是别的饼,还是中秋的月饼,那味道啊,嘿嘿,吃过一回就忘不掉。”田易边进门边对严君道。 严君还来不及搭腔,饼铺的伙计闻言高兴地迎上来,“看来这位公子是熟客啊!二位是要买什么饼?有芙蓉饼、春饼并梅花饼,蜂糖饼和枣箍荷叶饼,还有金银炙焦牡丹饼!是要月饼?那是要现做的,还是现成的?现成的话这边走,若是要现做,就请二位到隔间稍等片刻。那二位是要什么花样?有荷叶、芙蓉和金花,玉兔、月宫和嫦娥,随意挑随意选!要什么口味?桂花的既香又浓,糖霜的甜腻滑润,胡麻的喷香满嘴,枣泥的香甜浓稠,莲蓉的清甜可口!要什么请跟我说便是,包您满意!” 田易看向严君,“严兄,我们就要现做的如何?” “好。”严君心想原来还有定制业务,难怪生意能兴盛成这样。 他们商量一番要了玉兔面的糖霜月饼、芙蓉面的莲蓉月饼,以及嫦娥面的桂花月饼各一包四个,价钱也没有多贵。 等从铺子里离开,严君提出想去看看全叔的铺子。田易自然没有意见,因为自从那铺子改造好后他也没再来过。 “看来生意确实不错。”还不到中午,就有不少人奔着铺子而来,捧着热乎乎香喷喷的三明治离开,严君点了一下人数,还真不少。只是放了奶油的人极少,可见口味上大家还是更传统一些。 “是啊。”田易赞同的点头,又看向他,“严兄,照这样下去,你的铺子说不定很快便有着落了。” “嗯?”严君微微一惊,没想到自己那回的话田易竟还记得如此清楚,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喜悦,抿唇笑了笑,“嗯。” 田易也笑笑:“看也看了,我们回吧。” “好。” 他们二人本就没打算知会全叔,只想看看就走,因此没有进铺子。现下决定离开也很方便,转身便能朝另个方向走。田易领着严君抄了条小道,前往与四爹约好的城门边。这条巷子尚未穿出,旁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几声呜咽,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对视一眼,田易走在前头,严君拿着月饼在后面,朝声音传出的方向走了过去。 等到了近前,他们才发现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抱了个盆,那盆里面栽着棵枝蔓绿色微有些泛黄的植株。少年灰头土脸,穿着粗布短衫坐在房檐下边,哭得稀里哗啦。 “小兄弟你这是怎的了?”田易见他瘦弱,也不由心生怜悯,“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如跟我们说说,或许能帮到你。” “就是这个……”那少年将怀里的植株往外一递,抽抽搭搭地抬起脸,泪水和黑灰把整张脸搅得一团乱,看不出是个什么样,只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说是瓜蒌,还说可以治肠痈,但我买了来,别人却告诉我说这根本不是瓜蒌!” 第31章 田易没有留意严君靠近后一直盯在那植株上的惊讶眼神,他看这少年哭得可怜,想了想道,“这的确不是瓜蒌,就算是瓜蒌也得过些时才结果,你买这个是打算治病?” “嗯,我爹腹痛,说是肠痈,给了钱我去抓药,可是我却……我却……”少年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田易正要安慰他别哭,严君却插话道:“你买这花了多少钱?” “七百文。” 田易立时生出一丝警惕,这少年答得未免太快又太一口咬定,况且照他说家中大人要小孩抓药,多半不会一次拿七百文这么多钱。可严君已经朝自己望过来,“田兄,我身上只有两百文,我记得你还有些钱,借我五百好吗,我回去就还你。” “借钱倒是可以,但是……” 严君只定定望住他,眼中带着一丝恳求,“田兄,拜托你。” “好吧。”虽然想跟他讲这少年未必可信,但转念一想,田易又觉得若是自己怀疑错了人,少年真的拿了钱去救了人,那也是善事一桩。他便数了钱递给严君,再由严君把钱给了那少年,换了那盆植株过来。 待他们去得远了,巷子里从不知哪刺溜一下冒出好些少年来,当头一个皮肤特别黑的捶了把先前少年的肩膀,“青头,干的不错!” 青头眼睛还有些红,看看手里的七百文钱,咬了咬嘴巴,“那两个大哥是好人,我看我们还是把钱还回……” “你发疯了吗?”那黑皮少年瞪着他,“那样他们便知我们拿不值钱的东西骗人了,你想被抓去见官?” “可是……” “走吧,青头,有钱了还不好么?正好多分些你,给你妹买点吃食,我听说前街那三明治很好吃,你妹定会喜欢!” 而已经坐上车的田易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同寻常,不放心地看着把那盆东西当宝贝般抱住的严君,“严兄,只怕我们是被骗了。” “啊?”严君回头一想,也觉得那少年不太自然,但这又怎么样呢?他弯唇浅笑,摇头道,“田兄,没关系,这可是好东西。” “你认得?” “嗯,我不知道你们这有没有,怎么称呼,在我的家乡,我们喊它番茄。” 第二二章 奶油饭冻月饼 “番茄?”田易从字面上琢磨一番,还是放弃了,“看不出哪里像茄子,哎,这叶子大约还有些相似?严兄你是说,这番茄是好东西?莫非在你的家乡,这东西很多?” “嗯,番茄既能生吃,又能做菜,还能制酱。我家乡的许多美食,加上番茄酱会让味道更美妙。” 田易如今越发相信严君确实是厨子,经他这么一讲,也来了兴趣,“原来这番茄还有这么多用处?”他善厨活虽说是受了母亲影响,但若是对吃和做菜毫无兴趣,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现在这样的厨艺。 “不错,而且番茄的营养价值非常高……哦,我是说多吃番茄对人有好处。” “那倒真是好东西,不过这一盆,怎么看起来像是盆栽?” “嗯……是有点像……”严君只能含糊地应了过去。当初制酱时,他因为需要曾深入研究过番茄的种植、习性以及历史。比起古代史,对番茄史他只怕还知道得多些。有史料记载以来,最初是在明朝才有提及,被称为番柿,又叫六月柿,说它“叶如艾,花似榴……缚作架,最堪观”。到清朝末年,中国才开始食用番茄。他还记得有种说法是番茄明朝前就出现了,不过也是被当做观赏植物。 手中这破瓷盆里的番茄看起来应是成年植株,茎叶微微有些黄瘦,缺乏光泽。他想大概是因为季节已过,果实掉落,主人便认为失去了观赏价值,从而丢弃掉,又被那少年捡到拿来骗人。 也不知好好照料了能不能活,希望还来得及。严君记得番茄是喜光喜肥的植物,而且这棵多半是因缺乏肥料照管。当然一开始不能施放过多肥料,免得反倒死了,得慢慢来。至于现在已是秋季,错过了最适宜栽种的季节,他倒也不太担心。他记得曾有人提到说番茄并非一定一年只一个生长周期,如果温度合适,环境良好,说不定也能开花结果。 要是有暖房就好了,天气再冷下去,肯定得放自己屋里……不管怎么说,有希望才有继续的可能,万万不能现在就丧失信心。 严君的脑袋里翻来覆去的胡思乱想着,于是回去的这一路上,田易就见他好象不怕累似的抱着那盆番茄,面上始终泛着一丝傻笑,那模样别提多好玩。可当事人硬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只顾望着番茄发呆,丝毫不知身边人暗地里早已笑得打跌。 等回到家中,严君做的第一件事,仍跟番茄有关。他把番茄放到院子里最容易晒到太阳的位置,那小心翼翼的姿态让田易想到了去庙里上香。 小猫开始以为他要霸占自己的地盘,不依不饶的叫了半天,发现没有才甩甩尾巴扬长而去。 第二件事才是回房翻了钱还给田易,第三件事则是找他借纸笔。在使用毛笔时,严君虽然勉强能似模似样地拿笔,但落到纸上,那字就比较的…… “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田七十分骄傲的仰头,“严少爷你的字啊,比我这被少爷认为是鸡爪子刨的还不如啊哈哈哈!” 严君倒是想反唇相讥,无奈田七说的是事实,只得扭头问田易,“田兄,有没有……硬一点的笔?” “硬的?”田易琢磨半晌,“那还真没有,要么我去折根树枝来?” “……有羽毛没有?” “哦,这有。那回宰鸭子剩的,晾干了搁着在。”毕竟羽毛除了制箭羽,平时没什么用处,如今天下承平,西北边塞都没仗打,更加不值钱。田易叫田七取了根鸭身上最硬的翎羽来,然后他就见严君拿羽毛沾了墨,开始在纸上写写划划。 严君写的是自己在马车上打了半天腹稿的“番茄栽培计划”,刷刷刷一会的工夫就密密麻麻列了一大面纸。 开始田七还饶有兴致的看着,渐渐的就觉得无聊,打了个呵欠闪边了。田易一直不曾离开,看着那纸上的字很眼熟,却与平时所写的字有些差别,用词也怪得很,读来倒也通顺就是,而且严君还是从左到右横排书写。 当然他并没有多问,只在心中约略勾勒出严君的家乡——人情冷漠的家族,与众不同的风俗习惯,迥然相异的地理环境。他知道这世上稀奇古怪的地方多了,因此也没打算刨根问底。 严君今日得了番茄,更是格外高兴,甚至在吃饭后口一张,表示他打算给大家做点新鲜东西解个馋。 田易和成伯自是无所谓,田七想着奶油虽说比冰酪差了些,可总归是个稀罕玩意,便也表现出十二分的期待来。他很是好奇严君打算做什么,忍了一会还是问,“严少爷,你想做啥?” 严君倒也没卖关子,“后天是中秋,我准备做奶油饭冻,并试着做做奶油饭冻月饼。”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他知道田家有些什么工具可以使,而且做这个相对简单一些。 田易立即道:“那我明日托五叔捎一些酥酪和牛乳回来。” “嗯,谢谢你。” “哎?严兄用不着这么客气,最后不还是我们吃的么?” 隔日除了酥酪和牛奶,田易还叫田七去弄了几个鸡蛋过来。待全部材料都准备妥当,中秋这天一大早,严君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他先是细细地淘了一些米,放了牛奶和糖化在五个碗里,再把米放进去,让牛奶恰恰盖过米一指高。接着将这五只碗放进大锅里煮,边煮边微微的搅拌。待到牛奶冒起泡了,那米粒也渐渐变大,看着烂了,才拿到另一边用小火焖上。 这时严君才开始制奶油。因有前次的经验,这次的奶油很快就制好了,他又取了两个鸡蛋,将蛋清单独分出来,混到里面,稍稍蒸一下,再拿筷子搅到膨胀,那碗中成了奶油霜才停下。 此刻那五只碗里的米已熬得差不多了,严君将它们取出,再装在桶中吊到井下浸泡。饭就在这过程里慢慢凝成了一整块,看起来呈半透明状,表面一层滑腻至极。他取了四只碗反扣过来倒出,再把奶油霜倒上去。 “如此……便好了?”田七一直在桌边看,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地目不转睛,因此在第一时刻就凑了过来。 第32章 “好了,可以拿刀切成块吃,或者用勺子舀着吃也可以。只要剩下这碗给我留着做月饼就行了。” “这就是饭冻?嗯,顾名思义,倒也有趣。”田易尝了一勺,那饭冻加了奶油霜后愈加的香甜滑腻,到嘴里却不用多嚼,很快就溶在舌尖。 接着,严君制那奶油饭冻月饼就更简单了。揉了面,在面团里夹上做好的饭冻,只在烙的时候注意一些,不要火候太过,以免损害到其中奶油饭冻的滋味。不过要掌握好这其中的细枝末节,也是门功夫。 到了晚上,正是天晴,空中一丝云雾也没有,月亮早早的就挂在天边,真如月饼一般团团圆圆,看着就觉欢喜。 成伯拿了张矮桌子放在院子里,每个人又各自端了板凳出来围着坐下。桌上将买的月饼和严君做的饭冻月饼都摆上,恰好是四只盘子,合了此时的人数。 待圆月慢慢爬得更高一些,成伯又切了月饼分给大家,拿着月饼还不忙吃,要先拜一拜天上的明月。好不容易拜完了,总算能够开吃了,田七迫不及待的就往嘴里塞。不论是糖霜或莲蓉或桂花月饼,还是那奶油饭冻月饼,都各具风味。 尤其是奶油饭冻月饼,比起其他三样多了几分甜香,又清爽滑润,田七吃得肚皮都快要撑起来,不住口的道:“太好吃了!严少爷!这太好吃了!我发现原来不是奶油不好吃,而是要换着方的吃。” 便是田易都多吃了两块,只因这奶油饭冻的馅滑糯得很,有点将冰酪搁在月饼里吃的味道。 见他们吃得开心,严君也难得的生出些满足感来。 当他自己察觉到这种情绪时都不由愣了愣,忽然有所领悟。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技术信心十足,可实际上,吃过他做的餐点的客人里,会心满意足满口称赞的人极少。曾经还有人评价说,他做的食物,味道美则美矣,却缺了点什么,因此离尽善尽美的程度总是差了一步。 那时他很不服气,但此刻,严君却好象有点懂了,自己缺少的是什么。或许,就是现下这期待吃的人满意又欢喜的感同身受。 他走了会神,被喵喵的叫声才拉回思绪,也拿了块月饼吃。一看旁边,才发现原本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尾巴的小花,不知什么时候不甘寂寞地跑了过来,扒在田易腿上直叫。 “啊呀,小花也想吃月饼么?”田易便掰下一小块,却不给它,只逗着玩,每次在小猫快要抓到时就把胳膊一抬,叫它扑个空。 直到小猫急了,跳到他身上,张牙舞爪地一路爬过。 田七首先憋不住的喷笑,“哈哈哈,少爷你看你现在像棵树!” “是有点像。”严君给出中肯的回答。 连成伯都分外同意,“嗯,少爷被抓乱的头发就是树上的鸟窝。” 小猫也胜利地叫:“喵!” “……” 第二三章 救人于水火的蛋糕 一大清早,严君就发现田易不在,而成伯站在书房的窗子前边,像是在收拾什么。见他打外面经过,成伯喊住了他,“君哥儿,过来一下。” “成伯?有什么事吗?”严君只好放弃了立即去给那盆番茄浇水的打算,先拐过去,踏进房门就看到成伯手里拿着一叠纸,上边写满了极为整齐漂亮的楷体字。 “君哥儿你能不能帮着跑一趟县里?” “去县里?” “嗯,你也知少爷如今没法在县学念书,不过他到底是秀才,算得上县学的生员,因此隔些时日便去请教几位先生,也好不落下功课。前些时又是收枣晒枣,好不容易才完,过几日又要忙,就定了今日。哪知他早上走得匆忙,我看了下,还有些东西未带上。我要准备收秋的事,田七得留着给我帮忙,托给别人我有些不放心,想来想去,也只有君哥儿你去最好了。” “好,我去给田兄送,只是……”严君为难的是另一件事,“成伯,如果田七不是太忙的话,我能不能让他帮着照管那盆番茄?” “那是自然。”成伯笑呵呵的挥手,并不知道自己将田七送入了水深火热中。 听着严君一五一十的吩咐,田七咬着嘴巴神色呆滞,接过递到面前的纸笔,只觉着脑袋都大了一圈,疼得不行。 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他赶紧道:“严少爷,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可是为什么还得写下来啊?”田七很不理解,他想莫非严君是在报复自己上回说他的字惨不忍睹,所以也叫自己写字?天知道他的确勉为其难的跟着少爷学了百家姓千字文会写几个字,但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拿笔! 严君看他一眼,“实验记录要准确到每个时候,如果不记录清楚,就无法辨别番茄的具体生长状况,也不好对症下药。比如什么时候需要光,什么时候需要……” “停停停!”再也不想听下去,田七干脆拿指头堵上了耳朵眼,“我记!我记就是!严少爷你就别说了!我每隔半个时辰会来看它咋样了,若是蔫了就给它浇水,是朝根里浇,等盆子底下湿了就停,我保证都会写的清清楚楚!” “还有光照时长,就是太阳照在番茄上的时间。” “对对对!我晓得,我都晓得,严少爷您就放心的去吧!”说到后来,田七简直像送别瘟神一般欢送严君出了门,才油然而生终于不再受摧残的解脱感。 他不清楚的是,没过多久,严君就跟他有了相似的感受。 因赶车的人是鲁四叔,此前严君压根连面都不曾见过,车上坐着的几个婶子和大叔也都是陌生脸孔,他便一直保持沉默是金的态度,抱紧了成伯给他的包袱,垂眼抿唇,安静地端坐在马车一角。 哪知车子才刚拐到一条宽些的路上,旁边的婶子首先问到了他。 另一个婶子答道:“你还问是哪个?不就是秀才家成伯的堂侄子?听说从远处大地方来的,瞧这模样多俊啊!先时病着你们才没见着,这不好了就出来了么。” “是说怎的从前没见过呢!” 严君顿时感到若干目光全投在自己身上,额角不由冒出冷汗。 婶子们却越说越欢。 “啧,真是俊啊。” “他大姑,是不是要你家闺女还没嫁,就想许给人家了?” “嘿,还真说不定!” “……” 严君再不想听,这些话也避无可避的直往耳朵里钻。加上这些话并未直接跟他讲,而是小声闲聊,就是音量大了点,直说得他满头是汗,脸上发烧却又无可奈何。 第一次他觉得从田家大湾到县城的路怎么这么长,简直比唐僧西天取经还长! 等到了县城,严君几乎逃一般从马车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跟鲁四叔说了去县学了就先行离开,离远了似乎都还能听到婶子们的笑声。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想要翻脸的冲动,一丝一毫都没有。就是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要知道如果放在以前,遇到类似的情况,他不板起脸发脾气才怪。或许……是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在婶子们的玩笑里感到恶意。那些揶揄带着种纯粹而质朴的味道,让他自然而然地就心平气和。 于是待严君发现找不到路的时候,就大为后悔。离家前成伯曾详细解说过县学的位置和怎么走,他的方向感一向不错。若不是跑得太急,再不济,至少也能找鲁四叔带路,绝不至于落到眼下这田地。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寻了街边的人问,第一个摊子上的小贩一心想要他买自己的货物,不然就不肯说,第二个倒是知道,可描述起来严君更糊涂。好不容易第三个讲得清楚些,他还未来得及找去,田易竟先一步寻了过来。 第33章 被他叫住,严君吓了一跳,心想田易难道还能未卜先知? 看出他的诧异,田易告诉他,“鲁四叔来找我,说你也一路来了,却……”说到这他含糊的带了过去,嘴角却分明翘起,挂着一抹极是古怪的笑,“他说你对这不熟,担心你跑丢了,便去同我说了,我就出来找你了。” 严君有点不自在地别开眼,“那你一找就找到了?” “哎?哪能那么快啊,没见我这么气喘吁吁的么?我可是寻了好几条街,问了不少人才终于找到的你。” “……对不起真没看见。” 田易知道他说说而已,也不在意,扯了他往另一头走,边走还边道:“严兄,今日真是麻烦你了。” 严君皱了皱眉,他可不想听这种客套话,“如果说麻烦,我一直住在你家才叫真麻烦到你了吧。” 敏锐地察知他若隐若现的不悦,田易立即转了话题:“你别同婶子们计较,她们不是故意那样笑话你。” “我没说她们故意,也没想计较。” “我知道我知道,我那不是安慰你么?” “……”严君真想给身旁这人狠狠来一下,好叫他知道真正的安慰是什么样! 县里的县学修筑得颇具规模,两边是名宦祠和乡贤祠,中央的殿里供奉孔子牌位,左边奉着曾参、孟轲、颜渊、子思等孔子四弟子,右边则奉着十二先哲。后头还有更多,只是作为非本县生员不得入内。 想着就算现在去了马车那,鲁四叔他们的事也定未办完,二人索性在县学外边寻了个茶馆,叫了壶茶消磨时间。这儿的茶比那回的茶汤要好喝许多,价钱当然也水涨船高,一壶要十五文钱。等茶喝的差不多,严君便在田易该怎么走路上小心的诸多叮咛中,边反省自己早上是不是也太啰嗦了,边提着田易买的牛奶,往城门去和鲁四叔碰头。 到家已约莫是晌午,一进院门严君就发现多了一群小孩。他先是一愣,然后马上想到了番茄。赶紧拢过去,才发现番茄虽被围住,却也被田七护得严实。 看他回来,田七可算松了口气,赶紧将手里的纸塞给他,“严少爷,这是你要的那什么实验记录!”说完就跑了。 然后换成严君被围堵。 三妮问:“田七哥说那叫番茄,很好吃,是你的么?” 又有人问:“大哥哥,真能吃么?” “是炒着吃么?吃叶子还是吃梗子?” “……” 严君发现问题集中在可不可以吃、好不好吃和怎样吃这几点上,一时间深有感触,果真民以食为天。为了转移这些孩子的注意力,刚好带了牛奶回家,家中有五婶拿来的鸡蛋,他很快就想到了一样绝对能吸引住他们的好东西。 蛋糕。 听说严君要做好吃的,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了,田七也满怀期待地跑过来,美其名曰要给严少爷打下手。 一开始动手,严君脸上就没了表情。他首先拿了几个鸡蛋敲开,用两个蛋壳不断只让蛋清流进碗中,确保蛋清与蛋黄的分离。剩下的蛋黄才装到另外的碗里,加上牛奶和糖,再加上一丁点醋和盐,略微搅拌一下再放入面粉和酵汁,不断搅拌直至呈糊状,才把碗浸在温水里搁到一旁。 要制蛋糕,最紧要的便是蛋清的处理。不仅碗和筷子都得干净到没有一点水,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严君舀一小勺盐到碗中,搅拌到起了鱼眼般的泡就停下,再放了些糖,继续搅,看着泡泡越发均匀,再放第二次糖,再搅,此时蛋清已慢慢变为白色的半流质,有极细的小泡浮在面上。最后的糖在现在才放,还是搅拌,让半流质成为半胶质,达到干性发泡的程度,哪怕把碗倾斜都不会流出,才算是完毕。 到此时,就该将两个碗里的东西混在一起了,由下往上均匀的搅,力道必须放轻。严君一会就找回了以前的感觉,眨眼间便做好了蛋糕糊。 顾不上目不转睛的众人,他又在锅里细细涂了一层油,再把蛋糕糊倒入。这时田七才真派上用场了,严君让他先用大火蒸一会,抽出些草把改成小火蒸半刻多钟,再加进去生成大火蒸。 没过多久,便有香甜的味道从锅里一丝丝地冒了出来,一个劲地往每个人鼻子里钻,一直钻到了肚肠中,叫大伙齐齐吞了口唾沫。 第二四章 秋收 眼见着蛋糕一出锅便被一群孩子围了上来,虽说没谁争抢,可若加上田七和闻香而来的成伯,本来也不算多的蛋糕瞬时几乎被一扫而光。严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保住了两块拿到一旁。待隔日中午田易打县里回来,田七才知他心心念念的那两块蛋糕是给自家少爷留的。 “哎?这是什么糕?”田易看严君端来的糕点色泽很有些秋日的喜庆,上边一层是稍深的金黄,中间则是粉嫩的淡黄,不用特意闻,那股极甜的香味都似乎围绕在身周,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糕点的气味都要浓得多。再拿筷子轻轻一戳,还能发现这糕点极是绵软酥松,“莫非严兄你看着重阳将到,便也做糕来吃了?” “啊?这是蛋糕,跟重阳节没有关系。” “蛋糕?你是说放了鸡子么?”田易拈起一块递进口中,眼前便是一亮。细腻的口感叫人备感熨帖地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比起光是闻到,吃进嘴里只觉着愈加香甜。吃完这块他当即再不犹豫,将剩下的蛋糕全吃了,才朝旁边一直眼巴巴望着他的田七道,“田七啊,别想了,如此美味的糕点,我可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不过照严兄所说,你们昨日可是大快朵颐,比我吃得多多了。” “少爷,冤枉啊!”提及这事田七分外伤心,“昨儿柱子春生三妮他们都在,我能吃到多点啊,就吃了……”他拿指尖比划了一下,“这么小一块!” “还真是有些少了。”田易边说边朝他抱歉的笑,“可没办法,我已经吃完了。” “那啥……”田七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一眼严君,再讨好的对田易道,“少爷啊,你可以让严少爷再做嘛,只要您发话,我想严少爷定会做的。” 田易闻言挑一挑眉,“哦?我有这么大用处?” 田七言之凿凿,“那是自然,也不看您昨日没在,今日不照样吃到了么。” “那倒也是,严兄怎么看?” 严君淡淡道出事实,“现在没有牛乳,做不了。” 田七一下子蔫了下来,扁着嘴,很是懊恼,好一会都不愿跟自家少爷说话。好在他本就不是记仇的性子,才小半个时辰,他想起要选茄子种,又兴冲冲的跑来跟田易商量。严君正在院子里记录番茄的长势情况,见到这一幕也不由有些好笑。他正要收回视线,却冷不防对上田易朝看过来带笑的眼。那人明显是发觉了自己在看他们,还挤了挤眼。严君只觉得心头一跳,当下板起脸,转过头去。 尽管田七想吃蛋糕想得百爪挠心,田易也觉得蛋糕滋味香甜,成伯同样认为蛋糕是个好东西,但接下来,一家人一个比一个忙,每天到晚上,竟有些时间不够用的感觉,谁也没空再去提什么蛋糕。 直到一切安排妥当,秋收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天才刚蒙蒙亮,严君就被田易从睡梦中叫了起来,匆匆洗漱,用过早饭,跟着一道去了田里。 “其实我们家需要收割的田地不多。”田易领着严君往前走,边跟他解说,“像是这边几块种的稻子,是要收了做口粮。那边的一块地单种,则是要留作种粮。其余的田地多是挂在我名下而已,平时的一应事宜全是由五叔他们自行完成,现下也是由他们收割,我们家做甩手掌柜。” “只有这几块,够吃吗?” “严兄,这倒不必担心。若是光靠我们家种,确实不够吃,但因挂在我名下的地能免租税,因而到年跟前,会有粮食送到我们家,加上我做了秀才,还能领一些钱粮,并不至于不够用。” “哦。”严君直视前方,微微眯起了眼睛。 此时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天边已隐隐泛着日头的绚烂光影。天穹在秋季显得格外开阔而高远,呈现出大片大片的明净。轻风从田间拂过,已然成熟的稻子此起彼伏,如水一般的波纹霎时掠过。虽然心知肚明那些田地跟自己毫无关系,可身在此情此景中,严君也不由生出几分丰收的喜悦。 第34章 “前几日田里已排干了水,只待收了。但收了还要扬场,还要脱谷,做种的要挑选出来贮存好,以备来年开春栽种。不过这田地冬日并不得闲,要种冬麦和芸薹。”二人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已影影绰绰看到了搭在田间的草棚。田易见严君看向另一边,又道,“那边是种的大豆,这几日也得收。还有些别的庄稼,我们家没种,倒也轻松一些。但是严兄……”他稍稍凝了神色,“我说的轻松,也不过是相对而言。这些事我们习以为常,每年都要做,自是不会觉得多么辛苦。但只怕对你来说,这负担就沉重了。若是……” “没什么若不若是。” 严君能从他的字里行间感受到那赤诚至极的好意,只是这种好意,他不想接受。他承认自己是没做过农活、连累一点的劳动都很少接触的现代人,可是不代表他永远得以那样的人自居。刚到古代时他确实有些心气难平,难以甘心,可在这里过得越久,他越是能从点滴间体会到身在此地的好处。 当然仍有很多事不方便,哪怕这个朝代比他对古代的想象要先进得多,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知道自己已经渐渐喜欢上脚下这片土地。这片他曾经毫不在意,如今却深深感激的土地。农村两个字,换做以前的他,那是沾都不想沾上的字,但也是现在的严君,真心愿意融入的地方。 “如果……”他斟酌着用词,看向田易,“不嫌弃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做起事情来比你们要差,速度也慢,我想,能帮上一点忙是一点忙。” 田家救下他已是天大的恩德,后来收留他住下来还办理了户籍文书,让他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当初他不懂,现在却明白那些有多重要。他们尽心尽力地帮助他,甚至可以说是照顾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既然上天让他来到古代,那么他也想要发挥出自己的作用,不断为此努力。 “严兄,莫要妄自菲薄。若说你在农事上有所欠缺,你看看我们,不也没谁能做出奶油饭冻和蛋糕么?”田易微微一笑,带着他下到了田里。 经过一番指导,他学会了割稻子。可没多会,严君就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个字,累。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可那仿佛渗进血管乃至细胞的劳累,让他十分难受。现在的天气早就不热了,可才割了一会,他就觉得自己浸在了汗水里,衣裳不断的干了又湿,湿了再干,背后逐渐能体会到盐粒的粗糙。 但只要往旁边一瞧,他就发现不管谁都在精神抖擞地干活,而且自己这块是割得最慢的一块。跟他们相比,严君想自己真像田七说的那样没用。 他咬了咬牙,手上狠狠用力—— “严兄你小心!” “嘶——” 下一刻,严君倒抽一口冷气,稻杆跟刀锋一道在手上划出极锋利的几道口子,鲜血瞬时淌了下来。 田易早发现不对,跑过来见他已按住伤口,“严兄,莫要沮丧。你不习惯农事,能做成现今这样已很是不错。若换了本县的县老爷来割稻子,怕只怕才割上两三下,他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你用不着安慰我。” “哎?我可是说实话,怎的是安慰你了?”田易笑眯眯地道,又拿这话问另外两人,“成伯,田七,你们说我是在安慰他?” 成伯也笑眯眯的摇头。 田七脑袋更是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当然不是,严少爷,虽说你不咋样,可比起县里的大老爷,那总得强上一大截!” 严君哭笑不得,他现在确认了,他们真没安慰他。 他被田易拉到五叔搭的草棚坐下,田易又取了药膏让他敷了,“严兄,看你累得快要站不稳了,不如先歇息一会,喝些水。” “……谢谢。” 灌了好些水,严君想继续下田,但田易来了老一套,“我想多休息会,严兄,你陪我坐坐可好?” 想着至少别耽误了他,严君咬牙切齿地道,“我会歇足一个时辰。” 田易立时做出吃惊状:“一个时辰?那太多了吧,半个时辰行么?” “……” 中午五婶同三妮一块送来了两家人的饭,糙米饭加上两个菜汤,因要做活,菜汤里零星地飘着几片肥肉,老实说味道一点也不好,严君却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这日直到傍晚太阳落山,今天的活计才算告一段落。回去时,他只觉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自己的,迈动脚步都艰难万分,得靠田易一路撑着他才回到家。 进了院子朝房里挪了两步,严君却突然精神一振,甩开田易就大步朝前,把田七吓得直嘀咕,“莫不是回光返照?” “别瞎说!”田易拍他一下,心里也很纳闷。 不一会,他们就知道了原由,却见严君到了番茄旁,盯住那上面的一点极小的突起,两眼直放光。 第二五章 重阳登高也吃糕 “番茄生病了?”田七想也不想张口便道。 他立即被严君冷冷地瞪过来,“不是生病,那是花苞。” 田七缩了缩脖子:“要开花了?” “应该是。” 看着那一点花苞,尽管如今还是初生的绿色,活像一个毛乎乎的椭圆形球体,严君依然满心喜悦。很明显,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并未白费,这棵番茄到底是越活越好了。当然他也知这喜人的长势与近期日照较足,阴雨不多有关,接下来还是得看未来的天气,加上自己更加仔细的照管了。 开花就意味着可能结果,实在是件太值得高兴的事。浑身的劳累仿佛都一扫而光,但也只是仿佛,才围着转了一圈,他腿一软,踉跄一下差点摔倒,被田易扶住,“严兄,高兴归高兴,你也要悠着点啊。” “……我知道。”暗自想自己得锻炼了,待到洗澡时,严君便对田易道:“田兄,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你说。” “你……每天早上是跟着成伯在锻炼吧?” “锻炼?”田易略一思忖就明白了,“你是指打拳?是啊。严兄莫非想一块来?想让自己变得健壮些?那很好啊,不过还是等忙过这段时日后吧,这几天你只怕应付不来。” “好,谢谢。” “用不着这么早道谢。”田易边拿水兜头浇下来,边笑得眯起眼来,怎么看都有些不怀好意,“成伯的要求可不是一般的严厉,照你的话来讲,就是要有心理准备。” “……” 过了几日,地里的活忙得差不多了,严君总算体会到了田易的言外之意。成伯口口声声道:“君哥儿啊,莫要听少爷瞎说,成伯我最是体谅人,只要我说什么你跟着做便罢了。”他也的确是如此照自己的话做的,可每天早上若不把他要求的做到位,就得不断地重复重复再重复。严君一想是自己先提的要求,也不好拒绝,咬咬牙忍受吧。然而接连几日,他就发现没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早起一天无所谓,天天早起是折磨啊! 成伯自个起得早,他一起床,必会绕过来把严君给叫起来。每天早晨天没亮,卯时不到就得爬起床。哪怕在现代时严君并不睡懒觉,可也少有五点以前起床的经历。看了两天发现田易也没这么早起,他便提出了疑问。 然后立即得到了回答,“想卯时三刻再起?那还不容易?只要君哥儿你能像少爷这样自己打完这趟拳就行。” 想了想他才到第三式动作便稀松无比,严君看着成伯笑眯眯的脸,第一次体会到田易为什么会害怕眼前这和蔼可亲的老人家了。 田七得意的是另一桩事,“原来还有人比我更花拳绣腿啊!” 严君先是一顿,随即道:“花拳绣腿那也是拳和腿,总比没拳没腿好。” 没拳没腿的田七败下阵来。 第35章 好在除此之外,与农活相比其实还轻松一些,经历过高强度的劳作后,严君也逐渐适应了早起打拳锻炼。更何况,这儿的晚上只要把灯一熄,四下就伸手不见五指,加上白天的疲累,一躺上床他就睡着了。待到重阳近在眼前时,他已经不再觉得累了。 按照田易的说法,重阳有五桩事要做,祭方灶田祖之神、登高、赏菊、喝菊花酒和吃重阳糕。第一件是每年秋收后总要做的事,一面庆贺丰收,另一面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些天随处能见菊花盛放,有的小脸盘却生成一簇簇,有的大朵大朵却独绽枝头,没有严君记忆中菊展上那样争奇斗妍,但金灿灿倒也绚烂得很。院子里的菊花早几日就开了,黄澄澄几朵错落有致,引得小猫跑来,像知道会抓坏,只轻轻地挠。 今日才用过早饭,田七发现菊花枝上又钻了几个花苞出来,十分兴奋,“少爷少爷!菊花打苞子啦!少爷,去年酿的那菊花酒能拿出来喝了么?还有少爷,重阳糕!咱们是去买县里的,还是你做啊?你做的好吃,可我想吃虹桥糕和木蜜金毛面!” 而注意到番茄枝上几朵花苞好不容易长大了些,有一个已有一丝嫩黄花瓣像要挣出花萼的严君,只得在心里默默的想,我的番茄能结果能结果能结果…… 田易则好脾气地笑,“那得等后儿初九再拿出来喝,到时还得酿明年的菊花酒。至于是去县里买还是我做……”他顿住,瞥了眼成伯。 “去县里太费时了。”成伯轻描淡写一句话,田七便不吱声了。 按例,菊花酒要重阳那天才拿出启封,来年的菊花酒同样要那日再酿。但重阳糕可不一样,初八这天,把物事全准备妥当,田易挽起袖子开始做重阳糕。 田七用刚打的井水细细淘好的米已浸泡了一个时辰,田易便捞出来放在筲箕里沥干。待摸上去不怎么粘手了,再添水磨成稀浆,边磨边放蔗浆进去,磨好了搁着备用。随后他又取了些红枣,再叫田七去院中折几枝新开的菊花来,才问严君,“严兄,你是爱山药味,还是爱鸡头苞味,或是莲子味?” “都可以,反正都是你做的。”严君不假思索答,他心想不管哪种味道,田易应该都能做得好吃。 田易闻言眉开眼笑,“严兄,想不到你这么看好我。”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田易浑然没听到般,继续道:“那我就拿山药做,这东西吃了好。”边说,他边将磨好的浆里洒上撕得极碎的菊花,又碾碎了几根山药加入。 田七翻了个白眼,“……少爷你分明就只准备了山药。” 田易仍当作没听见,在浆里再放上红枣,装进笼里蒸。先是大火,继而是小火焖,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蒸好了,拿出来那糕上还冒着白腾腾的汽。田易小心地将糕分成大小不等的九份,最大的那份撒了些白果,稍小一些的加了些蒸好的黄米,见严君似有疑问,便告诉他说,“这是上金下银,取个吉祥。”随后的几份,分别撒了些石榴子、糖桂花和别的干果,活像个大杂烩。 等弄好了,他再喊严君,“严兄,来帮个忙。” “要怎么做?把这些一层层码上?” “哎……严兄你领会到了?这莫不就是心有灵犀?” “……”严君差点叫口水呛到,这个词怎么听起来如此怪异…… 待码成九层的重阳糕,乍一看像座宝塔。田易又拿了田七和好的面团开始捏,严君看了好半晌也没看出他在捏什么,很是好奇,“这是捏的什么?” “羊啊。”田易理所当然地道,“重阳重阳,捏两只羊好应景。” “……羊?” “不是羊是什么?”田易很困惑,“我每年都这么捏。” 严君有点无奈地接过那团面,只见他的手指轻轻翻飞,不一会,两只活灵活现的小羊就出现在眼前。 田七立即道:“少爷!严少爷这羊比你像多了!” 田易撇嘴,“羊当然比我像羊,田七,还不拿去蒸上!” 一夜转眼便过,初九重阳到了。一大早,田易就拿了去年酿的菊花酒出来,这酒还未开封,隐隐便有一股极淡的酒香氤氲出来。接着又要酿明年的酒,他叫上严君和田七一道去摘菊花。 “要选最好的拿来用,严兄,你看那刚开的菊花最好,千万莫要摘开了好几日的。还要折些茎叶,也要好一些,嫩一些,不能有虫,不能有一点破损。” 严君点头,“我知道了。” 最后田易从三人摘的菊花和茎叶中又挑拣了一番,才把它们放到罐子里,加了地黄、当归和枸杞,再加水煎成汁。这汁将残渣滤出,与煮成半熟沥干的米搅在一起,又拌了一些自家做的酒曲,才装入坛中,细细用稻草裹紧,便放到后边的窖里。 这时候,一家人才带上菊花酒和重阳糕,出了门往湾后头的山上去。正值秋日,天上一丝云也没有,路边不时能见着野生的菊花,偶尔还能遇到回娘家的大小媳妇,每个人脸上都笑嘻嘻的。更多的则是与他们一路的人,像是五叔家的三妮一看到他们便跑了来,额上还贴着片糕,怀里抱着大花猫。发现小猫没来,她失望地扁起嘴。 田易挠挠大花猫的下巴,问她:“你爹和你哥呢?” “他们先上去采药了,说早些去能采得多些。” “那同你易大哥一起走吧,待会也和我们一起吃糕。” 果然说到吃,小姑娘的沮丧立时荡然无存,“好!我娘没来。” 这日山上人着实不少,寻了个好位置,成伯放了蒲草编的垫子在地上,又被田易敬在上首坐下,大家才拿出菊花酒来喝。 严君一尝,这酒清冽之余,还散发着些许菊花香,并不如何浓烈,喝在嘴里却觉得唇齿间都仿佛染上了淡淡的芬芳。 过了会,田易递了根长了羽毛般叶子、结着紫红色细小果实的枝叶过来,那些果实密密麻麻的簇拥在一起,玲珑可爱。 “这是……” “茱萸,插上便是。” 严君见别人都插着,于是也插在腰间,可没过多久,田易不知在哪折了枝粉白的菊花又递了给他。 他有些不自在,含糊地道:“我是男人。” 田易很是莫名:“我知道啊。” 严君心头一跳,猛地觉得浑身血液一股脑地涌上头来。 第二六章 打猎 从山上往回走要轻省许多,三妮仍没同她爹一道,还是跟着他们。小姑娘每走几步便拿眼睛瞅一瞅严君,严君先当自己有什么不妥,又想起那时以为被瞧出了异样,正想问她,三妮有些忸怩的开了口,“严大哥,我娘听我讲上回你做蛋糕我们吃,叫我晚些拿几个鸡子过来给你,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吃。柱子春生他们定也要拿牛乳跟鸡子过来,那严大哥,到时你还能做蛋糕来吃么?” 田七一听两眼放光地凑到跟前,“对啊!严少爷,这样不就能做了么,回去就做吧,最好能多做些。” 注意到田易都期盼地望过来,严君点了头,“好。” 三妮一听可高兴了,“太好了,我现在就去跟柱子他们讲!”别看她人小腿短,跑起来飞也似的,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远处的山道口。 这日新制的蛋糕,依然是香甜绵软,吃得每个人都恨不得多生一张嘴出来,尤其是几个小孩子,肚皮鼓起还意犹未尽,盯着剩下那几块,眼睛里满满都是馋意。田易拿纸包了让他们带回去吃,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让了好一会,三妮才道:“谢谢易大哥和严大哥,那我明儿再拿几个鸡子过来。”其他孩子便也扔下如出一辙的话,抢过蛋糕一溜烟的跑远了。 第36章 “哎!”田易没能喊住他们,看着剩下的鸡蛋和牛奶,“还拿什么啊,今儿的都没用完,牛乳也还有好些……” 严君正在收拾锅碗,如今他已能熟练地就着淘米水拿丝瓜囊涮碗了,听到田易的自言自语便问,“田兄,鸡蛋多少钱一个?” “倒不贵,一文钱能买三枚。” “那……”严君踌躇了一下,问,“你觉得我如果卖蛋糕,能赚钱么?” 田易略想了想,道:“我看能行,牛乳比鸡子贵,但我看你做蛋糕时鸡子用得多些,这蛋糕一锅又不少,且味道与众不同,切成块卖,跟那些糕点的价钱差不到哪去。严兄,这样一算还真不错。” 严君闻言翘起嘴角,他感到自己总算找回了信心,“嗯,我想我知道开什么铺子了,不用卖那些复杂的食物,就制作蛋糕这样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这主意很好,这蛋糕就是我都觉得香甜,别说那些小孩子了。” 严君听他支持自己,抬眼看过去,认真道:“田兄,谢谢你。” “哎?本钱是你自己赚的,手艺是你本来有的,主意都是你想出来的,我可什么力也没出,你还谢我?是要谢我吃了你的蛋糕么?” 带了一丝调侃的微笑在田易脸上绽开,眉眼都弯了起来。严君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此前在山上的情形,那之后他就知道重阳赠菊花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在那时,他为什么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那种突如其来的尴尬到底因何而来……严君忽的不敢再往下想,而眼前有什么晃了过来,耳边响起田易叫他的声音。 “严兄?严兄?……” “啊?” “你的番茄花好象开了。” 严君面上一热,跟着便看向窗子外头,沐浴在阳光中的番茄枝上,有两朵花瓣细长的淡黄小花正在绽放。 九月正是所谓的小阳春,气候还算和暖,番茄的长势也一直不错,接二连三开了好几朵花,严君让这些花互相沾了花粉,希望能顺利结出番茄。 不过他也未尝没有担忧,天气毕竟一天天冷了下来,晚上的凉意更是分明,这些天每到晚间,他都得把番茄搬到房内保暖,好在当初就因如此,没把番茄移栽到地里。可眼下明显还未到最冷的月份,要是再冷一些,房里只怕也暖和不起来,那可怎么办? 对于严君的忧虑,田易颇有些不以为然,“严兄,我看你种这番茄倒像那些老爷们玩盆栽一般,既然栽在盆里,移动便利,自然能四处摆放。等再冷了,给屋里加些草毡便是,何况那时要生火盆,只要人不觉着冷,它也不会冻着。” 渐渐的,薄絮换成厚重的被褥,树上的叶子越落越多,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冬天终于来了。立冬之后过了些时日,湾里种了果树的人家便要忙着浇封冻水了。田家倒只栽了几棵枣树,可五叔家一整片的果树林子,却都挂在田易名下。 连着刮了好几日的北风,只刮得人骨头都松了几分,好不容易今日无风,跟着田易一道去浇封冻水,严君听他解释道:“就得选今日这般的天色,没风,晴朗。再早是暖和,可那样一来明年结果就结的少了。若再晚些,树却容易冻坏。浇水也不能浇得过多,要揣摩着树的大小来。” 他们先是在这些果树的行间离了差不多五尺不到的距离,挖上约莫六七寸的浅沟。如今严君挖起沟来也似模似样,并不比别人慢多少。等沟挖好,再将水灌入,灌了水再把沟给填平。在做这些活前,还得先把树底下的枯枝落叶、烂果杂草清个精光,以免冬天的时候闹虫子。 连土壤都翻了一遍,严君手上不可避免地磨出了水泡。接着再给树皮裂了或是翘起的树干剥皮,修建长变形的树冠,最后还要给树干束上稻草。 等这些事一并忙完了,这天早上刚推开门,严君就发现起雾了。视野里的一切都愈加模糊,浓浓的湿气扑面而来。 早饭时成伯道:“少爷,准备一下,过几日等落完了雪,我们进山去。” 严君好奇道:“现在进山?” “是啊君哥儿,进山好打猎。这个时节,猎来的毛皮最好。而且刚下雪时,出来找食的野兽也多一些,就是再不济也能抓住些斑鸠和兔子。” 田易补充道:“而且再过些时要封山,就不能再去打猎了。” 到古代这么久,严君已经比较习惯古人的可持续发展观念,也不惊奇,想了想问,“那我能一起去吗?” 成伯摸着胡子捻了半晌,又看了他好一会,才道:“跟着去见识见识也好,大老爷们总不能怕这怕那。” 待备好了弓箭,由成伯背上。那箭只有一筒,听说每年也只能用一筒,若是没猎到也不能再多用。每个人拎上一根既粗又结实的大棒子,再提上些铁夹子和套子,就出了门往后边山里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严君见四周与上回重阳登高时的景致截然不同,灌木林茂盛得很,参天的大树也随处可见,而且山道更为崎岖。要不是经过成伯每天早上的锻炼,严君怀疑自己肯定要掉队。 走了没多久,田易突然望了过来,“严兄,把你那铁夹子给我拿着吧。” “啊?” 以为他是问为什么不拿那根更重的棒子,田易解释道:“棒子总是个武器,要是遇到了野兽能有用,那铁夹子就不一定了。” “……我拿的动。” 这才知严君起先压根没领会自己的用意,田易并不想改变主意:“严兄,现在还没什么东西,可别让自己累得过了。” “那过会给我拿。” “哎。” 刚落过雪,山里到处都是茫茫的白,大清早天正冷,呼一口气都像要凝结成冰花,偶尔能听到山鸡唧唧咕咕的叫声,或是别的野兽发出的窸窣声响。 成伯无疑是捕猎的好手,没多会就逮到了一只山鸡,挂在腰上。接着他轻车熟路地寻了几个地方下铁夹子,安套子。 田易便也在四周搜寻,很快他就朝严君招了招手:“严兄来看。”待严君过来他才指着雪地里的痕迹道,“这是兔子留下的足印,严兄,咱们跟着去找这兔子,如何?” “嗯!”严君立时来了兴趣,他可从来没有打猎抓野兔的经历。 二人一路追着那兔子的足印,离成伯渐渐远了,正转了个坳口,严君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到田易轻呼:“严兄稍等,站在那别动!” “怎么?” “好象……有别的东西。”田易神色肃然,让严君不由自主绷起神经,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棒子,视线慌忙地在四周逡巡。 但好半晌他什么也没看到,心想田易莫非是太紧张弄错了,刚要往前走,却听到了几声嗷呜的嚎叫。紧接着,三只毛色灰中带白、嘴巴大张往下滴着涎水的动物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田易变了脸色:“狼!严兄你就在那待着,要这畜生过去就给它们来一棒子!”说着又打了两声极尖利古怪的呼哨。 “可是……”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三只狼么…… 田易压根没听他说什么,往后稍退了几步,寻了个背后生了两棵树的位置,专心与那几只狼周旋。只是那毕竟是三只狼,虽说有两只个头较小,其中一大一小的两只被他东一棒子西一脚的牵制,一时半会像是也没了那凶狠劲,可严君却瞧见那第三只狼狡猾地绕了个大圈子,从另外的方向朝田易摸去。眼看着就要摸到田易身后,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来不及思考,人已经往那边挥动着棒子挡了过去。 第二七章 补过头了 他这一下倒是挡住了那只狼还来了下狠的,将那狼给掀翻在地,抽搐不起,自己却也被狼爪给重重抓到,从肩膀一路到肚子上,夹袄整个的破开来。 “严兄!” 第37章 严君只听得耳边田易猛的一声大喝,随着胸腹间火烧火燎般疼痛而来的,还有股直往里钻的寒意,低头一看,就发现自己被狼爪给挖出长长一条伤口,血不断往外淌……他扯了扯嘴角,“肚子没穿,不算重伤。” “闭嘴!” 又是一声大吼撞进耳中,严君只模模糊糊想这恐怕是田易第一次对自己不客气吧,接着却再也没办法想得更多。剧痛与寒冷双重夹击,让他整个人都迟钝了下来。只依稀感到又是一股大力,却是被田易给拉到身旁,拿了衣服使劲堵在伤口上。 这样一来,剩余的两只狼就更难应付。躲闪不及,严君肩膀上又给狼抓了一下,然后他就再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眼睛一翻疼得昏了过去。 见他昏了田易愈发着急,一面得对付那两只狼,一面还得照应人事不知的严君。好不容易偷得一丝空隙,拿手往严君的鼻子底下伸去,感到这人的气息还算有力,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勉强放了下来。只是他更清楚,那伤口虽说不致命,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就是现下把狼全赶跑了,冬日里一时半会也寻不到合适的草药来救急。 越是焦虑,招架的动作就越是不成章法。一来二去连田易自己也给挠了一爪子,被疼痛一激,他才强自镇定下来。暗暗想着好歹只有三只,一只还被严君方才砸得没缓过气来,地形于自己又有利,田易边盼着听到招呼的成伯快些过来,边倾尽全力对付那狼。 哪知他刚刚安了些心时,却听呼哧呼哧的粗气像是又大了几分,才发现不远处竟又钻出两只狼来。 这下田易嘴里直发苦,这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是什么? 那新来的两只狼更瘦一些,可眼下野兽越瘦往往越凶,见它们往这边扑,田易手上丝毫不敢放松,却也觉得只能听天由命。 就在这时,唰唰唰几声极是犀利的破空声,羽箭接二连三射来,其中当先的那支恰恰从面前那狼的眼窝穿入,挟持着另几支箭,将偌大一只狼竟是死死钉在了地上! 接着听到汪汪的狗叫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田易脸色一松,望过去就见成伯飞快地跑过来,一棒子横扫过去就能摔出去一只狼,后边还跟着虎子兄弟俩,他们可是成伯打猎时货真价实的徒弟,五叔家的两条狗一前一后地也撵上了那狼。一会的工夫,五只狼被留了三只下来,只跑了两只。 瞧见严君的伤处,成伯赶紧拿了些雪擦了一道,又撒了些药,拿衣服绑了,再把他背在身后,“少爷,虎子,怕是山里头还会有更多的狼,我们得快些下山。山鸡捎上,几头大的赶紧剥了皮削些肉,别耽搁。”说完他就先一步往山下去了,别看成伯年纪最大,腿脚却最是灵便,转眼就翻过了小半个山头。 待田易赶回家,一进严君的屋就闻到了一股子烧酒的味道,成伯见他眉头紧皱,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爷莫要太焦急,君哥儿一看便知不是那等福薄的人,何况这伤口不算深,待到今晚过了,应该就能醒了。” 田易抿紧唇点一下头,搬了凳子在床边坐下。他知道成伯是极其出色的猎人,对处理这些伤口丝毫不在话下。想来一回家成伯就叫田七烧了滚水,给严君清理了伤处又敷了家里的伤药,这人定不会有什么凶险。可看着严君面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死气沉沉的睡着,他心里就好似也悬了一口气般,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来。 那时若是严君别冲出来,躺在这里的绝不会是他……当时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烁,手上不知不觉用了力,待到把被褥攥得狠了才回过神来。 床上这人浑然不觉,削尖的下巴不同以往习惯似的扬起,几乎贴在脖子上,眼睛闭得死紧,睫毛直直垂下,安静地睡着。 “你这人……明明平日就……”田易脾气是好,却也并非看不出这人模样虽好,性子却差。至少刚来那会,惯常阴沉着一张脸,从没有几句好话,把他自己又看得极重,态度傲得很,哪里像是会管这等闲事的人?谁想得到……“你倒好……偏要给我挡那一下子……”田易摇了摇头,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搭在严君臂上,掌心多少能触到一丝暖意,才略略松了口气,收回手来。 * 醒来时严君先是觉着睡得舒泰,继而就感到了伤口的疼痛,刚动了一下,浑身就一个激灵,再也动弹不得。 田易正端着碗进来,发现他睁了眼睛,立时眉目一展,快步走到床前,“严兄,你可算是醒了!” “啊……”严君动了动想坐起来,却被田易双手按住肩膀,又躺了回去,“严兄,别忙着起来,你这伤虽说不十分重,可也不轻,你还是先躺着,凡事由我同田七做就是。”他边说边又细心的将枕头竖在床头,扶着严君靠在那里,才道,“你睡了半天一夜,我估摸着肚子也该饿了,便做了些东西来你吃。” “……嗯。”严君本来还想多说几句话,但一张嘴就发现自己的确没力气说话,只轻轻的应了一声,就见田易将那粗瓷汤碗上的盖子揭了开来。 浓郁而鲜嫩的香气霎时在房内弥漫,田易朝他笑笑:“这是我拿了猪肉、猪杂骨加上新长成的母鸡一起熬的汤,里边添上了熟地能补气血,放上葱姜去了腥味,别的不谈,保准好喝。” 待严君喝进嘴里,就知田易说的着实没差,这汤中尝得出猪肉与鸡肉的口感,又混了些骨头的鲜味,夹在一起,比那香气还浓郁几分。肉也熬得稀烂,入口便融,恰好照应了现在动一动牙齿都觉难受的严君。 第二日,田易端来的则是用猪肚同猪肘,加了党参、黄芪、白术、白芍、熟地和当归一起熬的汤,同样鲜美。再一日,又换了拿黄芪、当归搁在鸡腹里蒸的嫩母鸡,那鸡肉酥烂鲜嫩,肥美可口。第四日又换了新鲜花样,如此这般一连数日下来,不仅吃的是心满意足,严君的伤势也飞快的好了起来。 这日早上严君刚醒,田易就又推门进来,一手端了汤碗,另一手拿着要换的伤药。到了床前,他放下汤碗就伸手打算掀被子。 谁知严君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急急叫道:“等等!” “哎?” 田易的动作到底要快上几分,被子已被掀开,然后他就见严君脸上被绯红一层层极快地染了上来,简直像要滴出血一般。 下一刻,他就知道了严君会这样的原因。 只不过视线往下一扫,田易便看到了原本被遮挡在被褥里的部位,那物事将裤子都撑起了老高,形状大小极是清晰。 田易的神色也不由一变,只是稍纵即逝,接着他就轻轻咳了一声,仿佛什么也不曾见着一样,若无其事地将被子搭在严君脚上。他又俯下身体,将包裹住严君的布条揭开,将伤处的药膏一点点挑掉,边道:“是我的不是,每日给严兄拿来这许多滋补之物,却没提防补得过了头,严兄会做火也是难怪。看严兄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今日的这汤就先别喝了,我端回去,重新煮些去火的汤水,也好叫严兄不至于觉得身上发燥。” 一时间严君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而田易的手指随着那沁凉的药膏不断在胸腹间的伤处轻轻抚动,忽上忽下,原本该萎靡下去的东西又忍不住的粗大了些。留意到这点,严君又瞥见田易微垂的侧脸上平静如初,连一丝不自然都没有,心里益发的不平。凭什么他在这边尴尬得不行,田易却好象什么事都没有? 待田易替他换好了药,用干净的布条细细包裹好,端了汤碗刚要转身,严君一咬牙就猛地坐了起来,拽住他的衣领。 田易被吓了一跳,连忙配合地俯身,叫他不要用力,“严兄?你莫非是有话要说?若是要我做什么你说就是,是要喝这汤?莫要让伤口又裂开了,现下可是好不容易才……” “你……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 田易的话尚未说完,严君低沉的语声已先一步传来,他说的虽然断断续续,田易却立时明白过来,当即微微一笑道:“你我都是男人,再者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难不成严兄还希望我同你锱铢必较么?” 听他这样说,严君即刻泄了气,把手松开。 田易犹豫片刻,收拾起东西先出去了。 等出了屋,他就听里面严君冷哼一声,手上掩门的动作倏然一顿,田易不由的苦笑。哪怕心知肚明二人都是男人,可若要说真不当一回事,他也是……决计做不到的。只是为了避免尴尬,不得不装聋作哑罢了,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严君竟如此直接问了出来。 第二八章 铺子的变故 在此之后又下了场雪,或许也正因落了雪,天色反倒愈加开朗。严君的伤动一动就容易裂,田易便不让他随意出屋。又怕他待在屋里冷,铺上草毡之余还生了火盆,这火盆就是拿着个大铁盆子搁在木头架子上,里面烧着木炭。于是等严君的伤结了疤时,番茄上后开出的几朵小花已变成了嫩生生的绿色果实。 知道他见了定会欢喜,田易特意把那盆放在窗子前,让日光照进来。因此当严君的确惊喜地张大眼望过去时,就对上了田易含笑的双眼。 严君眼神立时闪烁了一下,这天距离那回二人的尴尬也有几日了,其间彼此的相处似乎并未生出变化。他虽能下床走动,田易也照常来替他换药,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般。其实仔细一想,那确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于是他也没有避开,而是向田易点头示意,“田兄你来了,听说那天你也受了伤,一直没顾得上问,现在好了吗?” “你还记着这事啊?我可没你伤得重,不过是皮肉伤而已,现下早好了。”田易见他穿上夹袄却没系紧,又递过来一团什么,“严兄,天冷,你的伤还未大好,莫要冻着了,把这皮袄给披上吧。” 严君接过来一看,说是皮袄,倒更像是拿了两张半人大小的毛皮胡乱拼在一起,只稍稍在边缘和接口处缝制了一番。 见他翻来覆去地打量,田易神色中忽的生出些拘谨,声音都低了下来,“严兄,我手艺虽说确实不好,但比起成伯同田七来,还是不算……差的吧。这不得赶着做么,五婶最近又忙。这皮子就是上回打到的狼皮,嘿,它们害得你受了伤,这下你穿它们的皮,倒也正好报了仇。” 严君不禁一愣,才知道这件皮袄竟是田易缝的。他低下头摸摸鼻子,一时间觉得鼻子痒得直叫他想笑,又觉着暖融融好象那火盆把热量都传进心里,舒坦到了极点。 正在这时,田七跑过来喊两人,“少爷少爷,那萝卜饼烙好了,可以吃了!哎?严少爷能出门了吧,那我不用端过来了。” 田易好笑地敲他一下,“你倒机灵。” 第38章 “那是自然!”田七可得意了,“严少爷穿成这样要还不能出屋,那可不金贵得跟大闺女似的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知被扯到了哪根筋,早被抛在脑后的画面再一次浮在眼前,严君脚步一顿,只觉得耳根都好象要烧起来。直到田易发现他落在后边,询问地看过来,他才赶紧道:“田七刚说有萝卜饼?” “嗯!这是少爷说你几日没出屋,怕会有些积食,因此特意做的。” 而田易则笑眯眯地道:“不用太感谢我,这萝卜饼做起来简单得很。就是把萝卜先切成细丝,炒得怕有五六分熟,再同剁茸的猪肉搅在一起,添上葱花、姜末和盐再调成馅,和了面把馅裹了,烙熟便行。” 说话间三人已进了厨房,小猫难得地绕着严君转了一圈,才趴回灶边,那萝卜饼还在锅里直冒热气。拿在手上同样热乎乎的,咬上一口,外边的面皮烙得既香且脆,里面的猪肉同萝卜搀在一起,又香又烂,简直是这冬日里头再适合不过的吃食。 严君起先倒不觉得自己几日没活动有什么不适,但吃下这饼,又打了两个嗝,竟真有种从头到脚都万分通畅的舒爽。 * 又过几日,大伙去给家中前些时栽种的芸薹追了肥,回家就发现全叔正站在院门口,一会搓搓手一会跺着脚,没个消停。见田易他们过来,他即刻迎上前,嗓门依旧大得跟铜锣似的,猛地一下响起,好多天来懒洋洋只爱趴在灶边的小猫也喵的一声炸了毛,奔出来直扑向田易。 “易哥儿,君哥儿,你们可回了。这是……”全叔从怀里摸出钱来递过来,“这月的五贯利钱,数一数就收好吧。” 田易边捉了小猫,边接过钱道:“全叔,上回不是说过了么,这钱先放在您那便是,我们又没什么不放心的,用不着每月劳烦您跑这一趟……”他说到这里蓦地顿住。先前未曾细看,此刻再看,全叔的神色明显有些不对。要说手里的钱跟平时别无二致,但全叔往日的兴头却一扫而光,眉头拧紧,连皱纹都似多了几条。他赶紧问,“全叔,可是出了什么事?” “唉——”全叔只叹口气,摇头道,“没有,哪会有什么事。” “全叔!”田易极是恳切地唤他一声,“有什么事还望全叔直说,若没什么要紧事,您也不至于烦恼至此,莫非……”他心里一动,“是铺子里出事了?” 全叔闻言不由的一惊,直瞪过来。见他这样,田易哪里还会不明白?他当即朝严君看过去,严君恰在这时微微皱了眉也看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田易又道:“全叔,既然我们也算您那铺子的一份,发生了什么事情总得知晓才是。” 全叔连叹了好几口气,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实也不能说出事。要说咱们这铺子,在县里头可真算得上是独一家!要我说,从来都不曾见人想出过这样的主意!头一个月生意那可真是好,便是跟着的几个月,生意也蛮好……” 田易同严君一齐点了点头,他们是去瞧过的,那铺子人来人往,客流如织,可不就是生意蛮好么! 却听全叔继续道:“可说来也怪……自打进了这个月,来我们铺子买三明治的人却忽的变少了!虽说看上去好象还是有那些,可我是开铺子的人,如何会看不出来?而且呀,还是一天天越发的少!一开始,我还真不知是怎么回事,还道是铺子里出了什么问题。可查来查去,食材仍是每日精心准备,君哥儿说的干净也都做到了,伙计都勤快肯干,快手快脚的绝不会怠慢客人。就这样过了几日,我同伙计去进货时,方才听街上有人谈起,说县里南城那边也开了卖三明治的铺子!我一听就知道坏了,再一打听,才知就在这月,县里新开了一家同我们家一般模样的铺子。我后来去看了,那铺面比我们还要大得多,里边三明治中放的除了有咱们做的那些,还有好些新鲜玩意,口味繁多!那老板也真阔气,不管什么都似乎比咱们要好,生意也比我们俏。这还没完,隔日我路过丰乐楼,才知丰乐楼竟也跟着做起了这桩生意!唉……”他连连摇头,“咱们的铺子怎么跟人家比……” 田易并未露出多少讶色,又问,“那全叔,如今铺子里生意如何?” 想到刚才诉了半天苦,全叔老脸一红,“也还行,虽然有客人去了别处,但我们家毕竟老招牌,总还有些人来光顾……” 谁知田易接下来一句就道:“全叔,从下月开始,您就不必再送利钱来了。” “这可如何使得?”全叔一个劲地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易哥儿!你同君哥儿可是在这铺子上出了大力,再说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怎能平白无故的不给利钱?快收回你这话,莫要再提这事!” 然而田易十分坚持,“全叔,您也不要再瞒着我们,若不是生意真的差了,您也不会这般苦恼。” “没、没这回事!”全叔还想分辩,“要知我那铺子本就贩卖吃食,总有……” 却被田易轻声截住:“您就应了我吧,您和全婶一向也起早摸黑地赚着那点辛苦钱,我们家您也知道,断没有这个理由让您辛苦了补贴我们。” 两人推来让去半晌,全叔才终于答应下来。 田易送全叔离开,一转身就见严君盯着窗子发呆,仿佛透着丝怅然若失,他不禁有些担忧。他知道严君一心想攒钱开他的铺子,原本每月能拿几贯钱到手,不用一年便有指望,可如今这样一来,就真半途而废了。 他苦笑着解释道:“严兄,莫要怪我开这个口,只是现今全叔获利若非减得太多,他也不会那般愁眉苦脸。你若是有所怀疑,下回我们再去看个究竟也行,反正契书还在。但要是真的差了,还得不断分给我们,全叔或许不会说什么,但久而久之,心中难免落下芥蒂。我觉着也不好为了这点利,坏了两家的交情。再来若你以后真要开铺子,说不准还得要全叔帮忙……” 待严君回神,就发现田易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话,如果说刚才他的确很难过,这时就只剩好笑了,“田兄,谢谢你说这么多,我现在很好。” 田易似乎没相信,“严兄用不着客气,总之你莫要因这事消沉,我们也赚了几个月的钱不是么?要赚够开铺子的钱,总能想到法子。” “……我没想消沉。” 田易盯了他好一会,见他弯唇一笑,眉目间添了神采,倒是真没了方才的失落,才放下心来,却免不了的继续叨念,“严兄你想得开就好,我还真怕你一时想不开要做傻事,这条道走不了,自有下一条道走得通,你该想想你还能做那奶油饭冻,能做蛋糕,能做好些别的……” 第二九章 修完圈舍来烤火 “……”真看不出这人这么能唠叨,严君先冒出这样的想法,接着却记起那回中暑,还有后来累得伤了腰时,田易也像今日一般,说了不知多少的话。心里微微一动,知道这人是实实在在的为自己担心,于是熄了打断的念头,严君干脆听他说了下去。 待田七过来寻他们两个时,就见二人相对站着,一个不停的说,一个面不改色的听。等到田易走到前头,小书童才扯了扯严君,小声道:“严少爷,你好厉害,竟能听得下少爷的唠叨!” “啊?” 田七很是佩服的看着他,“这我可做不到。”继而又感慨,“严少爷到底不愧是……会做蛋糕的人啊!” “……”田七你到底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的啊! 细细一想,严君倒真没听不下去的感觉。田易并非老是这样,再说,被担忧关怀的感受实在很好,过去的他几乎从未有过。就是再啰嗦上百倍千倍又怎样?田易他……总也是这个田易。 因严君的伤已大好,屋里便没再生火盆。要知道木炭虽说几文钱便能买上一斤,但成日的烧那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寻常人家只有到天气再冷些,或是过年时才用。番茄则被搬到厨房里,又选了个离灶不远,却能晒到阳光的位置。 一进屋,严君就见那绿色的果实已经颇有些大了,在枝上挂着。接过田易递来的“实验记录”,他认真地翻看起来,边翻还边喃喃自语,“嗯,开花的时候施了次肥……刚结果的时候也施过……顶部的嫩枝定期清理了……还授了粉……浇水次数……日照时间不错……很好……”他猛地将那叠纸拍在桌上,望向田易,“做的太好了!”每个步骤都没有差漏,想来番茄定能变红成熟! 那双眼睛闪闪发亮,里面满是兴奋与热切,如此形于色的情绪叫严君整个人都仿佛小了好几岁,惹得田易偏头过去偷笑了好一阵子,才道:“那是自然,我和田七可是按着你的吩咐一五一十做的。” 严君很认真地道:“谢谢。” “客气什么,我可是一心等着你这番茄种出来,好尝一尝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有个好滋味啊。” “嗯,你等着瞧吧。”严君眉飞色舞地在原地乱走了一会,转眼见田七从屋子后头抱了堆东西出来,才收敛了些道,“田兄,这又是要做什么活?” 他现在早已习以为常,到了古代是没有现代那样固定上下班的作息,可每天花在做活上的时间可绝不会少。就算不在农忙时,一天下来也不可能闲着没事。就像成伯坐在家里,也要编垫子打草鞋。很可惜的是,严君翻来覆去也想不出能帮到他们的办法,不管是更先进的农具还是更科学的种田方法,他都没什么研究。 “哦,眼看着过些时就是冬至,我们也要准备把家里的圈舍栅栏都修整清理一番,也好叫家里的猪啊鸡啊牛啊都能舒舒服服过个冬。” 说到猪,严君就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他只有去茅厕解手时才往那边过去,其他时候压根不拢到跟前。只大概知道那猪圈里养了三头猪,没现代所见的那么肥,黑乎乎的滚在泥水里。倒是家中的五只鸡,被他照管出了经验。只要鸡一叫,他就能判断出它们是饿了还是没事叫着玩,舒不舒服。如今这几只鸡都长大了许多,严君一直想知道的是,它们什么时候才能下蛋。 “现在就要开始么?”严君分辨出田七抱出来的都有些什么器具,锹,耙子,笤帚,撮箕,绳子等等非常齐全。 “不呢。”田七把那堆东西往院子墙根下一扔,拍拍手走回来,“等五叔家来了一起,那几头牛主要是他们用的。再说虎子哥在这事上是一把好手,要是我们先做了,虎子哥过来说不准又要让我们返工。” “哦……可是……”严君望着外面,唇角抽动了一下,“我倒是觉得……如果你不把那些东西收好,等虎子过来的时候,也许连工具都没有了。” 第39章 “啊?”田七跟着他往外一看,立时大叫着奔了出去,“小花!小花!乖啦不要咬那个啊——” 连着几日阴云密布,这天早上天色眼见这像是放晴,北风也总算稍稍小了些。五叔同虎子兄弟,还有三妮一道过来田家。三妮最先跑进屋,一进来就满处找小猫。大花猫比她速度更快,一阵风似的窜进厨房,两只猫在灶边打打闹闹,猫叫声不绝于耳。 商定了要先去牛舍,虎子边走就边道:“是得好好修整牛舍,这牛舍啊,要暖和,要干净,牛才能长得好,干起活来也才能卖力!还得把牛也给刷干净了,不然……”说起这他头头是道,一副十分权威的模样。 然后被五叔一把拍在脑门上,“你这小子,你爹我在这,你在教训哪个啊!” 虎子立马蔫了,“爹,您教训,您教训……” 三妮正吃力的把两只猫都抱在怀里,任谁要也不肯松手,见状歪了歪脑袋,“爹,可人家都说大哥养出来的牛最好了。” 五叔瞬时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只得疼爱地摸摸他闺女的头发。 三妮却扁着嘴捂住脑袋眼泪汪汪,“爹,你又把我的辫子给弄歪了!” 五叔赶紧道:“那爹帮你扎。” “才不要。”小姑娘一偏头,也不知怎的看到了严君,“严大哥,你帮我扎。” “……”严君便过来笨手笨脚地给小姑娘编辫子,最后还是田易看不过眼接过这活,虽然也很勉强可到底把三妮的头发给扎好了。 看着这一幕,严君心想为什么再复杂的蛋糕裱花他都能做的挺漂亮,绑头发似乎也没多难怎么就死活扎不好呢…… 牛舍要足够保暖,里面得铺上草,门窗还得挂上草帘。众人先拿笤帚把里里外外都清了个干干净净,接着又将那几头牛身上也刷了一通。这刷牛也是个技术活,用力太轻会清不干净,重一些因牛皮厚实,牛反倒舒坦,毛皮蹄角的清理方法也不尽相同,好在这整桩事全由虎子包了。为了让牛舍足够暖和,又拿了些秸秆跟草毡糊在一起,再往墙和顶上糊。挂的草帘结得极是密实,拿手指戳会觉得硬。 接着大伙又去修理了一下猪圈,再把鸡笼给加固,等到五婶带着蒸好的馒头、鸡蛋还有些萝卜白菜过来的时候,活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田七先一步回去把火盆生了,红彤彤的火光叫整个屋里越发的热气腾腾。他又眼巴巴跑到田易跟前,“少爷,煮酒酿圆子吃吧!” 田易一想也好,便让他取来家里自制的米酒,盛在锅里架在火盆上,又用糯米磨成的沉浆粉添水滚成小指盖大小的圆子下在里边,不一会就腾起一股淡淡的酒香。 “呀!下雪了!”三妮第一个发现外边又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成伯笑眯眯地道:“北风一停就该落雪了。” 田易只专心煮那酒酿圆子,待到圆子都在浮起在面上,他才拿碗盛起来,分到每个人手里。 严君忽然想起一句话,酒不醉人人自醉。就好象眼下围坐在火盆边,手中捧一碗酒酿圆子,既热乎又香甜。他弯了弯唇,舀起几颗圆子送进嘴里,软软的圆子被甜丝丝的米酒味渗得通透,咬一口极糯却不粘牙。 难怪三妮连吃了三碗,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她娘怀里,眯了眼睛打瞌睡,跟旁边也眯着眼的大花猫简直一个样! 严君见五婶带来的馒头没人理会,就去取了一个,拿火钳架在火盆上烤。没多久,又是一股香味四散开来。 三妮立时张大了眼,“严大哥,这是馒头的味道?” “确切的说,是烤馒头的味道。” “好象比馒头还要香呢!” “来尝尝看?” “嗯!”三妮接过来,掰一下,酥脆喷香,里边的馅好象要流出油来,“好吃!原来把馒头烤了这么好吃!” 见她吃得香,其他人也都眼馋地取了馒头来烤。连大花小花也蹲到火盆边,眼巴巴的挠着木架子。烤着烤着,成伯和五叔乐呵呵地谈起今年的收成,谈起明年要种些什么。外边的雪眼见着越下越大,开始还小粒小粒的,渐渐的雪花跟鹅毛似的打着旋儿往下落。 严君正拿了火钳往上放馒头,碰到手指就是痛。一看才发现指尖上满是细小的口子,一挨到又干又疼,他正想忍一忍算了,旁边却伸过来另一只手,将他的手给拉了过去。 “……田兄?” “我看看。” “嗯。” 被田易抓了手在掌中翻来覆去的看,那人的掌心温热,带着些微湿意,大约是烤火烤出的汗。指头又被一根根的细看,疼的位置被轻轻抚过,心里头却好象被猫爪挠了一下。被放下时,严君听田易道,“严兄,你莫要再烤手了,越烤这皴裂越重。”又听他对成伯道,“去年的手药没了么,待会我们先做手药吧。” 第三十章 番茄熟了 他这样倒叫严君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这么麻烦,只不过裂了几道口子,我平时注意一点就行了。” 田易不认同的挑了挑眉:“严兄,这皴裂就是我们做惯了活计的也会生也要治,你哪能这样不放在心上?再说何来麻不麻烦,即便你没生皴裂,手药也是年年都要制的。” 有种自作多情了的感觉……严君不自在地嗯了一下再没吭声。 正好五婶在,要着手准备制手药和面脂的材料因而更方便些。这些材料分开来说零零碎碎,积到一处也有好些。除了猪胰子、青蒿叶和酒,还有夏季留下来的白桃仁十五枚,少许丁香、藿香和甘松香,加上十颗橘核。五婶带着三妮同田七一道翻箱倒柜的工夫,田易将严君拉到一边,“要等手药制好也得明儿才能用,先找别的法子弄一下,免得加重了。” “别的法子?” “嗯,应急的法子。”说是应急,做起来并不真那么简单。先要拿梨子炖熟,又烧了糠汤,叫严君先拿那糠汤把手细细地洗了,还必须每根指尖都要极认真的洗上好一会,田易才将那热乎乎的梨子挤出汁液来,涂在那些皴裂上。 熟的梨汁免不了有些粘腻,可擦在指头上,干燥不适的感觉确实有了缓解。严君慢慢低下头,看向田易的侧面,不知是不是因为火生的太旺,田易鬓角边沾着几点汗珠,却忽然未觉,嘴唇抿出认真的一条线。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想要给田易把汗擦了,手伸到一半却记起这只手上满是梨汁,田易又在此时恰好抬起头。严君匆匆把手放下,就对上田易不明所以的眼神,“严兄?擦了这个可是有什么不适?” “没有。”严君连忙摇头,心里寻思着朋友之间互相擦个汗不算什么大事吧,为什么他会莫名有些心虚? 又坐了一会,五叔虎子同成伯去把剩下一点收尾的活给做完了。随着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院子里的地上,树梢枝头,成片的篱笆,更远处的田间地头,还有再远一些的山坡俱都被覆上了一层银白。 “下雪了好啊,下雪了好啊……”盘算着今年落了几场雪,五叔乐得合不拢嘴。要知雪水与普通的水结构不同,有益健康之余,还能蓄水抗旱、防寒保温、消灭虫卵等等。当然五叔解释不了这些,他只知道,家里的牲畜用雪水拌了饲料喂长得更快更壮,地里的庄稼长得会比没雪时好得多。 “要做手药,现在就开始吧,赶在天黑前弄好。”成伯看看天色道。幸亏是雪天,本来稍嫌阴沉的天被雪把光一反射,要开朗许多。 严君只得在一旁干看着,倒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手上又被涂了一遍未用完的梨汁,大张着十指动弹不得。 他见田易先拿了猪胰子一个,将上边的油脂都去了,混上些青蒿叶子,再浸到酒里。泡一会倒在碗中,使劲捣。捣到摸着那汁液有些滑不溜手,才算捣好了。接着田易再把那白桃仁的皮剥了,研成碎末,同样拿酒拌上,又拿丝绵裹了将汁全绞出来。最后是拿丝绵包了备好的丁香、藿香和甘松香,放上打碎的橘核,把前面两个碗的东西混了,再装到瓶子里,算是初步完成。 虽说里面有桃仁,有橘核,还有那香气很是浓烈的甘松香,可制成后的味道反倒清淡下来,闻着一点也不腻人。 接着五婶做面脂则用的是温酒,浸了丁香跟藿香在火上煎,要煎到汤开上好几次,再也没有沸出的泡沫才换小火。这时又加进胡麻油和牛脂,继续煎着,待到水没了,拿丝绵罩在瓶口滤了残渣,也放在瓶子里等凝结。 第40章 * 眼看着进了腊月,过年的日子仿佛近在眼前。湾里一天天的热闹起来,不时有人套了马车载上一大车子人去县里。虽说大部分年货由自家置办,但县里的新鲜玩意每年都多,总能买上些回来讨个欢喜。 严君手上的皴裂在田易每天提醒他拿糠汤洗完再涂抹手药后,没几日就长好了。更让他喜不自胜的是,时刻留意的番茄终于从染上层红晕到了如今的全红,其中最早结出的两个番茄明显已经成熟。 田七发现的第一时间屁颠屁颠跑来问:“严少爷,是不是能摘下来吃了?你说能生吃还能做菜,那是要怎么吃啊?” 他失望地看着严君摇摇头,“现在结的我要留下来做种。” 这几个番茄在花序适中的部位结出,又是第二到第三果穗,个大还齐整,因被照料得很好,面上光滑,色泽是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红。脐很小,蒂部没有丝毫裂纹,摸上去果肉厚实得很,正好用来做种。 严君小心翼翼地把番茄摘下来,先搁置两三天,再清洗干净。由中间横切开来,分成两半。接着就用刀将种子同周围的黏液挖出来,放在准备好的粗瓷大碗里。在屋子里再放个两三天,待到外边能看见白色的菌膜,种子与周遭的胶状物很容易分离时,就是发酵好了。再往里面倒上同样数量的清水,使劲搅拌。停下时,种子能沉到底下才算搅好。接着把上层的液体倒了,再用清水淘洗个三四遍。之后趁着天晴,又把洗净的种子摊出去晾晒,时常翻动使种子干燥均匀。如此这般几日,咬一咬能听见声响时,这些种子便能存放起来待到开春再用了。 在处理这些番茄种子的同时,严君知道家中事情又变得繁忙起来,除了置办各种年节的东西,还要沤肥。沤肥是要将秸秆、绿肥、杂草混了塘泥,再同人畜的粪尿放到积水坑里进行发酵,严君觉得这味道比施肥更难闻。 看出他的心思,田易便叫他去帮着给芸薹清沟,这时芸薹正值抽薹的时候。实际上清沟并不比沤肥轻省多少,那沟里脏污的味道也臭得慌。但严君心知这是田易的好意,绝不能挑剔。好在他如今适应许多,做起事固然还不能既快又好,但也不上不下了。 待忙完这些,离三元那日又近了些。田易同成伯商量,只需去县里买些急需的东西,成伯很同意,“也是,真要去县里,倒不如等到正月十五上元节,特别是元夜时县里定会有花灯会,你可以带君哥儿一块去看。” 严君来了兴趣,“花灯?” “嗯!”说到这,田七越发兴奋起来,“那花灯花样可多了,县里还有人点了不同的花灯来比谁的好看,还猜灯谜呢!” 见他开始算日子,严君觉得自己都有点想数一数离那日还有多少天。 其实到了年跟前,时间一晃便是一日。这天早上,严君发现院子里多了几口缸,还没来得及问,田易已笑眯眯的迎了过来,“严兄来帮忙,今日我们把酱做出来。” “拿缸做酱?” “缸?”田七闻言噗哈哈哈就是一阵大笑,“严少爷,这可不是缸,你看那水缸腹宽口也宽,这是制酱的瓮,腹宽口却窄。” 闹了笑话的严君微微一窘,板起脸转身看田易洗瓮。 田易边洗那瓮,边温声道:“严兄莫要和田七计较,我替他给你陪个不是。” 严君心想干嘛又要你给他道歉,面上表情却慢慢缓和下来。 他见田易洗得极是仔细,就拢过去些,田易告诉他,“这些瓮须得洗的干净,但要小心些不能磕了碰了,万一瓮漏了,那制的酱就会坏。哎,严兄你端个凳子坐啊,这做酱的时间长呢。” 用来制酱的是春天栽的黑大豆,颗粒不大却很均匀。先放在蒸甑里干蒸,中间要翻一遍保证豆子馏熟。用来做这些的火直接生在院子里,拿干牛粪围起来烧,没灰又没烟。等蒸的差不多了要拿灰盖起火,还得不让火熄灭。 “这要蒸上一夜,我们现在再来做肉酱。”田易怕严君看得无聊,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除了肉酱还要做鱼酱,嘿嘿,严兄,你应该发现平日我做菜会斟酌着放些酱,我看你很欢喜吃鱼酱,倒跟小花一般模样。” “……”严君低头,与脚边的小猫对视一眼。小猫喵喵叫了两声,蠢蠢欲动地继续看吊在旁边的鲤鱼。 肉酱要用新鲜的羊肉,田易削了油脂,与田七一道把肉挫成极细的肉泥,拿去煮熟。又把酱曲晒干,与熟肉泥放在一起捣,捣好了再要放盐。最后放到瓮里,拿泥封好,再由成伯搬了埋到堆好的黍穰里面。见严君看得目不转睛,田易好笑地道:“这还要放上十四天,等那时开了封,闻着酱没有曲的味道,才算制成。” 他最后做的是鱼酱,刚一开始,严君和小猫齐齐朝前走了一步。 同样要新鲜的鲤鱼,由田七利落的去了鳞,洗干净又沥干。田易拿刀把鱼骨尽数的剔净了,用了好些鱼,加上盐和干姜,还要加上切成缕的橘皮。细细的调匀了,也是放到瓮里拿泥封起来。与肉酱不一样的是鱼酱要放在日头下曝晒,不用埋到哪里。 第三一章 个个都爱鱼制品 第二天一大早,严君就候在一旁想看那豆子怎样了。田易把蒸好的豆子捞了几颗,先咬开来看,一看已经黑了,就是熟透了,才全取出放到太阳下晒。 可惜这天还是无法完工,白天晒完晚上盖好了,直到豆子的皮能舂掉时,才放到甑里蒸第二回。蒸完还要晒,再用筲箕筛干净了,再舂。这次舂完,就把豆子浸在大盆里好一段时日,淘洗着搓掉黑皮。之后就该把豆子放到摊开的干净席子上,让它冷透。 另外备好的盐、草、还有用米和麦制的黄蒸,加上麦曲同样要晒到干燥透了,才能拿来用。豆瓣最多,加上三分之一豆瓣分量的曲末,又放些黄蒸同盐,抓一把草子,在盆里使劲的搅。等到每样都湿得彻底而均匀,才放到瓮中,按紧装满,拿泥封口。 就这样又是几日,待成伯把这瓮放到高处时,严君都望眼欲穿了,“还没好?” “没呢。”田易让他别急,“这是腊月做的,要五个七日才能开封。到时要把豆瓣掏出来捏碎,还要把两瓮分成三瓮。这时再取了太阳没出前的井花水,放盐搅匀澄清,再拿清汁泡了黄蒸,揉搓一番只取那黄色的浓汁,滤掉渣,再倒在瓮里调和,接下来还得敞着瓮口任太阳晒。” “……这么复杂?” “还没完。”田易倒是很有耐心,“初时先晒十天,每天要翻搅好几遍。十天后,每日翻一遍即可,满三十天才能停手。平时敞着,落雨时得盖上,以免进水,而只要逢着下雨,就得搅一回。这样到一百天,酱才真正制好能用了。” “这也太复杂了吧……”严君想了好一会,觉得相比之下番茄酱可真要简单多了。 “哎?其实也还好,毕竟一年只做一次。” “嗯。”想想也是,严君与其说是觉得麻烦,不如说他跟小猫都对鱼酱颇为感兴趣,可鱼酱还要等上好些时才能用。 田易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微微一笑,“严兄,不用着急,我敢担保明日我们做的东西你和小花也会喜欢。” 严君看看小猫,小猫舔了舔爪子,没吱声。 “原来是说鱼糕和鱼圆子……”待到隔日,严君就知道田易指的是什么。他印象中有鱼糕,但并未见过实物也没有吃过。倒是不难想象是什么样的东西,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是用鱼做的,可还是有些好奇。 “嗯,等做出来你便知道了。” 做鱼糕首先要准备几条大青鱼和猪肉,猪肉要一些瘦肉,还要一些极肥的肥膘肉,另外还要备好黄酒和鸡蛋。 田七先把青鱼洗净,三下五除二的剖了,去鳞去鳃了递给田易。田易从尾部巧妙的动了两下刀子,就剔去了鱼骨和胸刺,将白生生的鱼肉给刮取下来。这些鱼肉被放到清水中浸泡上小半个时辰,保证血水除净了再沥干。成伯唰的扬起两手的刀,好一阵排剁,一会的工夫鱼肉便被剁成了鱼茸。 接着,田易再把鸡蛋敲破,将每个鸡蛋的蛋清和蛋黄分开装入碗中。他又将那肥膘肉切成丁,再让成伯把肥肉同瘦肉一块剁碎成茸。在肉茸里加上极细的姜末和葱花,又倒了些蛋清和芋头粉进来,拌上好一会拌得均匀了才放下。 这时就该将方才剁好的鱼茸放进来,倒入一大瓢子清水,调湿的芋头粉,更多蛋清,再放些姜末和盐。田易拿筷子往一个方向使劲地匀速抽打,这又是个颇要气力的活,而且要大半个时辰不能停。待到这鱼肉同猪肉略微的蓬松起来,成了糊状,才告一段落。 田七早在一旁将那圆笼中铺上一层湿的纱布,田易便把那鱼肉糊倒在其上,抹平成约莫一寸半的均匀厚度,再盖上笼盖。 “一开始火要旺些。”田易告诉严君。 果然,田七拨了拨灶,又添了几把草把,让火燃得越发旺盛,确保笼里的水沸腾。如此持续了四分之一个时辰,田易把笼盖揭了,拿纱布将面上的汽水搌干,再将一旁调匀的蛋黄抹在糕面上,同样要涂抹得极是均匀。再盖上笼盖继续蒸,这一回不用多久,只蒸了一会田七就把圆笼抬到了一旁,表示能出笼了。 “好了?”严君看得出来,大部分过程并不困难,但也有一些细节值得注意。首先是剁鱼茸时,成伯在案板上垫了肉皮。其次是上笼蒸时,里面要垫一层纱布。而鱼茸中添多少蛋清和芋头粉应也有讲究,多一些或是少一些,只怕会影响吃时的口感。搅拌时对力度的要求也很高,绝不会比做蛋糕时搅蛋清来得轻松。 田易点一点头,“嗯,待会要吃只需切成块就行。”他又把另几条鲩鱼递给田七剖,“其实现在也差不多该要做肉果了,哦,也就是肉圆子,那可得吃到正月过完。不过既然今日做了鱼糕,就顺便把鱼圆子做了也方便一些。鱼圆子现做现吃口味更好,但也要留些到过年时吃,毕竟初五前不能动火做菜。” 第41章 田七已将鱼开膛破肚,田易又剔了鱼骨,也是削出白色的鱼肉来,同样交由成伯剁成鱼茸。加上葱和姜末,撒了些盐,也要倒鸡蛋清进来,也要搅拌。只是在差不多搅匀时才放些芋头粉了再搅,拌匀后还要倒进一些实现泡好的葱姜水,让那鱼泥将葱姜水一点点的吸了进去为止。 田易在锅里装上水,冷水时便把鱼泥拿手挤成圆子下锅。田七一直在旁边看着火,让火不要太大,以免锅中的水沸腾。待水快要沸腾时,将浮沫撇了,再加清水进去。严君注意到水一直要保持成“菊花水”的模样。 “这叫养圆子,过一会养熟了,就要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漂凉。”田易看鱼圆子差不多熟了边捞边道,“其实这鱼圆子还有另外的做法,就是更烦琐些。是在圆子里包裹猪板油,吃时圆子就成了空心,很是有趣。” 此刻鱼糕和鱼圆子都做好了,鱼糕切成薄薄的片状在盘子上排了一圈,一面是雪一般的洁白细腻,另一边则是润泽的淡黄,两相映衬,光是看着都觉赏心悦目。田易又在上边撒了些翠绿的葱花,还有煮好的黑木耳,才端上桌来。另外他又捞了一汤碗的鱼圆子,就见那圆子在汤水中浮浮沉沉,玲珑可爱。 严君迫不及待地拿筷子拈了块鱼糕进嘴,一吃他就发现,别看鱼糕看起来跟豆腐有些相似,吃着却更带劲,夹动时也不会轻易断裂。柔软香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洁白的部分尤其软嫩鲜香,黄的那部分则有些许蛋味。仔细尝还能分辨出其中既有鱼鲜也有肉香,嫩滑到了极致,不用咀嚼,一入口就融在舌尖。若不是他亲眼见到这东西是怎样做出来,他简直要怀疑这里面是不是真有猪肉了。 接着他再夹过来一个鱼圆子,这圆子与上回的酒酿圆子自是截然不同,清爽滑嫩的味道且不说,连丝毫油腻都没有。严君心满意足的品尝完,刚要夹第二个,就听到小猫喵喵的叫声越来越近。低头一看,果真是小花跑了过来,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动,直立而起,拿前爪使劲挠着他的腿。严君心说你不是总跟着田易么,为什么一旦要吃食就找我呢…… 想归想,他还是夹了片鱼糕和鱼圆子到碗里,等凉了再丢下桌。小猫敏捷地接住,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吃完又挠着严君的腿要,他还没来得及给,田易却道:“行了,小花再吃也不该吃了,它也会积食。” 于是小猫叫了好一会,大约也发现自己没可能讨到食物了,竟然把脑袋一扭,从严君身边踱开,回田易那趴着去了。 “……”小花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严君默默看着它,心里十分的想要泪流满面。 吃过这餐,剩下的鱼糕同鱼圆子都放好吊在梁上。这一是为了防老鼠,二则是为了防贼心不死的小猫。 几日后便是腊月二十三,严君早上起来跟着成伯打了两趟拳,就见田易没到往日的时辰也起来了。 “田兄?你今天起这么早?” “是啊,今日是扫尘节,家中各处都要打扫,既是扫去陈年积垢,也是扫去这一年的所有不快。可我们家才四口人,不早些起来怎么打扫得完?” 田易笑眯眯的模样看在严君眼里,总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下一刻,他确定自己没想错。因为田易一拐弯进了另一间房,把睡得还香的田七给揪了起来。田七压根没睡醒,边打着呵欠边揉眼睛,很委屈地跟着田易去准备笤帚掸子和其他器具。 待他们备好了,严君的拳也练完了,成伯难得的说了句好话,“君哥儿如今拳可总算练得是那么回事,从明儿起跟少爷一道起吧。” 整整一天,清扫家中的每个角落,拆洗被褥,翻检柜子,直到夜幕降临才算做完。站在院子里,头顶上一丝云也没有,星光柔和而清晰地洒落,让人心绪不自觉便沉淀下来。严君蓦地记起自己到古代已有半年多,竟然快过年了。 这时他听到田易唤他的声音,转身就见那人已到了近前,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微微的笑,“严兄,来试新衣。” 第三二章 只因我家好 田易所说的新衣是五婶晌午时送来的,每个人都有一套,包括上衣下裤还有冬靴。严君接过来拿在手里还略有些沉甸甸的感觉,摸得出衣裤都胎着一层薄棉,抖开来看,上衣是田易惯常穿的式样,长度刚到膝盖,穿起来格外暖和。那双冬靴上则缝了上回猎来的兔皮,被鞣制一番后的兔子皮分成了六块,缝在靴子上。严君穿上后踏着走了两步,软绵绵的极是舒服。 田易在一旁看他换了新衣,像有些不习惯似的站在那里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不禁有些好笑,“严兄,很合身。” 他一说完,严君就抬起眼,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窘意,嗫嚅着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然我还骗你不成?”田易说着顿了一下,朝他走来。 见他离自己越发的近,严君下意识想退后些,转念一想这样未免太露痕迹,但要他纹丝不动站着,却又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正左右为难时,田易已走到了跟前,伸手将他的衣服扯了一下,又笑笑:“嗯,这里怎的皱到一起了……” 他一说完就又往后退了两步看,严君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再次想多了?他很想捶一把自己的脑袋,问个究竟,为什么如今他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只是这念头刚一生出,他就又听田易在叫自己。 “严兄?来帮我看看如何?” 严君才将视线调转过去,就瞧见田易也换了五婶做的新衣,左掸掸右扯扯,微微笑着问他。那身衣服在腰部略微收了一下,应是五婶特意在那处拿针线掐了一把,越发显得田易身材挺秀。 “……很好。” “嘿嘿,五婶的手艺到底是好。”田易乐呵呵地拉了拉自个身上的衣裳,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哎,对了,严兄,上回那皮袄,不如给我拿去再让五婶做一做,我缝的那针也实在太不象话了。” 谁知严君却摇一摇头,竟是断然拒绝,“不用,那样太麻烦了。” 田易倒也没有多想,“也是,五婶要置办一大家子的东西,想来只怕比我们还忙,未必有时间做这个。” 严君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嘴角,心想你缝跟五婶缝能一样么…… 待试了新衣,二人就听见田七在外头喊:“少爷少爷,那黄米跟麦芽熬得差不多了,是要起出来么!” 田易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门,“就来,就来!” 这是因第二日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要祭送灶王爷才要做的物事。传说中,灶王爷主管着一家子的饮食事务,还要监视这家人的品行,到了每年的腊月二十四,灶王爷要往天庭去拜会玉皇大帝汇报,若是说了坏话,便要给大家带来灾难。祭灶便是针对于此,糖瓜做来就是去粘灶王爷的嘴,叫他坏话说不得,只能讲些甜言蜜语。 总而言之,小年这日马虎不得。 田家的糖瓜有两种,一种是货真价实的糖和瓜,是早就制好了的。严君打听了一下具体的制法,却是在冬瓜成熟时就备下了的。冬瓜去了皮和瓤,横切成约莫一寸半的瓜圈,洗净了再纵切成一寸半长、一指宽的瓜条。 还要备些石灰,一开始听到严君吃了一惊,后来才知如今早已有了石灰,只不过惯常用在肥料里头。那瓜条得放到石灰水里,五个时辰后等瓜条硬得没一点软心了方才捞起,又拿清水冲洗,泡一个时辰换一次水,如此要换四次。再把瓜条煮沸了,加上白矾,煮一刻捞出来泡冷再沥干,才能倒在糖浆里头浸。浸上五个时辰再加热煮沸,出锅时糖就全粘在瓜条上裹成一层糖衣,方才制好。 另一种则要拿黄米和麦芽来做,也就是他们眼下正要过去的厨房里熬着的糖。严君进到厨房里时,见田易已将那糖给捞出来冷着了。 看到他来,田易一样拣了一块递给他,“严兄,尝一尝,看看甜不甜,粘不粘。这糖瓜啊,最紧要的就是甜和粘,别的都不妨事。” “嗯。”严君接过来,两种糖瓜都吃了一块。冬瓜糖瓜是早就制好的,甜丝丝,脆津津,咬起来微微有点沙沙的感觉。另一种新做的还有些热,形状呈扁圆,吃在嘴里仿佛糖中充满了极是细小的气泡,脆甜香酥。 他比较了一下,指着后面那种道:“甜倒是都很甜,但这种要粘一些。” 田易立时一拍巴掌,“那好,明儿我们就拿这个去粘灶王爷的嘴!” 弄完这些琐事,已差不多到了凌晨,严君才一出厨房门,就被午夜的冷风刮得打了个喷嚏,然后听田易道:“严兄,快去睡吧,莫要着凉了,明儿还要早起。”接着,肩膀上蓦地稍稍一沉,却是一件衣服披了过来。 大约那衣服披得及时,早上醒来时严君并未感到丝毫不适。他知道今日正是小年,他还发现,在这个时代,无论是田家或是五叔家,都没有谁将春节叫做春节,反而是叫元旦,或是像上次田易那样称做三元。 一整天全家都忙着做傍晚时祭灶的准备,成伯拿竹篾编了纸马,又扎了元宝,田易则做了粉蒸肉,蒸了鱼糕,煮了鱼圆子,又炸了肉圆子。 待到黄昏时,就要祭送灶王爷升天了。 家中厨房的灶上贴了一年的灶王爷的神像,此时已沾满了油烟和黑灰,上边的字却还能依稀辨认得出来写着灶君司命云云。 田七在灶台前摆上桌子,四个人向墙上的灶王爷敬了香,接着再把糖瓜和其他的食物全摆上去供给灶王爷。各色圆子两碗,粉蒸肉放在正中,还围了一碗鱼糕。 第42章 成伯边拿了糖瓜给神像上灶王爷的嘴边涂,边在嘴里念叨着,“好话多说些,不好的话一个字也别讲……” 待涂完了,他就把神像给揭下来,再把新的灶王爷神像给贴上去。还在旁边贴了一副对联,右边写着“上天言好事”,左边写着“下界保平安”,那字迹正是田易的字迹。贴好后就成伯拿着旧的神像到院子里,那儿已由田七堆了胡麻杆和松树枝,连同早备好的纸马,加上草料,一起点火烧了。 院子被那生起的火照得通明,也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连小猫都跑来凑热闹,成伯笑眯眯的道:“该磕头了,今年年成不错,得亏灶王爷去年说了好话,还望灶王爷今年继续保佑。” 严君看着他们磕头,也稍稍拜了一下,边还听到成伯在一旁大声念着,“今年又到二十四,敬送灶王爷上西天。有好马,有草料,一路顺风平安到。供的糖瓜甜又甜,请对玉皇进好言……” 在火里的物事烧个一干二净前,成伯眼疾手快地捞出一个纸元宝,藏到橱里,而田易一拉严君,“走吧,现在神仙全都上天了,我们也该开饭了。” 此后过年已近在眼前,湾里来来去去的大小媳妇老少爷们全都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媳妇们胳膊肘里挂着篮子,里面尽皆是正准备的年货。 这日田易一早就叫田七敞开了院门,又搬了桌子在院子里,备了笔墨并一大叠红纸。严君先还有些纳闷,等到过了没多会五叔上门找田易写春联,他才知是怎么回事。五叔却是当天的头一个,此后越来越多的人登门求春联,都提着一些自家的出产,或是一篮子鸡蛋,或是腌好的腊肉,或是熏的鱼,还有买来的糖霜,香脆的干果,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多半是田易直接写,也有人摸出张纸,叫田易照着写,严君见那上边写着“家家户户说说笑笑欢欢喜喜同过新年,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添一岁”,内容倒是新奇,跟别人有些不一样,一问才知那人其实是从县城里抄回来的…… 另外的春联,都是喜庆吉祥读来又通俗易懂的话,要么是“一年好运随春到,万事如意福临门”,要么是“年年顺景则源广,岁岁平安福寿多”,倒没费田易多大的功夫。最后等人散了,也到了晌午,他才提笔给自家写了几幅,交给田七和成伯分别贴在各个门口。 严君一见自己门上贴的是“天外有客到,只因我家好”,先是一愣,读了两次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田易得意的笑,“如何?我写的不错吧。” “是很不错,自夸的很不错。” “那怎么叫自夸呢,我家难道不好么?” 严君看他一眼,认真的点头道:“很好,我很……喜欢。” 接着大家把大门上贴的旧门神像给揭下来,改贴上新的门神像。严君看那两个门神都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问才知那是两个唐朝的名人。 一连好几日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杀猪倒是早杀了,但还要做各色圆子,炸米泡和苕皮,捣糍粑,做沉浆,前几日酿的米酒也隐隐能闻到酒香了。待到腊月三十这日,忙碌在早上更是上了一个新台阶,而一年上头最重要的日子眼看着就到了。 第三三章 年夜饭 年夜饭说来不过是一餐饭,可哪怕在严君眼里,都认为这餐饭很紧要。早早儿的,一家人就开始忙活起来。 田易先去把米酒取出来,这米酒早几日就酿上了。家里制米酒并不难,选那圆白的糯米用井水淘洗干净,再泡上半天,又在圆笼里垫好了纱布,把糯米倒进去用大火蒸。待蒸汽冒出来再蒸上约莫一刻多点,就能撤火了。 熟了的糯米放到干净的大盆晾着,只等它凉。此时再把备好的酒曲放到碗里捣碎,倒些凉白开,搅一下了倒进凉了的糯米饭里,拿手拌匀。最后将盆里的饭抚平,再用筷子在上面扎上十来个洞眼。最后顺着盆子边缘罩上一层纱布,放着就行。 还没拢到跟前,严君已闻见了酒香,田易眉开眼笑的舀了些起来,“正好,拿来喝或是煮沉浆圆子都行!” 他接着又拉严君去看腊肉腌的怎样了。 这腊肉是用杀猪时特意留的猪屁股肉做成,先分成块干烧到隐隐发红,再用手捏着,将肉皮在锅里烙。这时手要不断的动,等肉皮变得金黄了,再放到水里浸一会,洗净搁着。而用来抹在肉上的物事,要另外单做,用花椒、沙姜、盐和一些糖混合而成。抹的时候力道得均匀,也要小心仔细,不能放过任何位置,表面要抹得极透。 涂好了都垒在盆里,隔三岔五去翻一下,上下轮换。前两日田易已将腊肉洗去盐,刺了眼,拿绳子穿了,在院子里横着搁了根竹竿晾着。 今日去时,严君见那肉已全没了鲜肉的模样。看他盯着腊肉猛瞧,田易好笑地道:“现在还不能吃,要再等些时,那日写春联时有人送来,你不用怕没得吃。” “……”严君瞪他一眼,脸却没绷住,反倒先笑了。 接下来,他又帮着把各种东西归到田易的顺手处,看着那堆又有猪肉,又有整鸡,又有鱼,又有糯米,还有豆腐、荸荠、鸡蛋同梅干菜,这梅干菜其实就是将芥菜的薹和叶腌制晒干蒸熟制成的,至于葱姜黄酒更不必说。 严君也有些好奇,“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田易没打算卖关子,“年饭时有些东西是定要有的,一是八宝饭,那边已煮了,这边多是肉菜和圆子。二是圆子,珍珠圆子蒸白圆同豆腐圆子要现在做,肉圆子是早炸好的。另外还要做琵琶鸡,梅菜扣肉,鱼糕,这是田七成伯和你爱吃的。最后还得做个鱼,好叫年年有余。” 一听有鱼糕,严君就心满意足了,看他着手做那三样圆子。乍一看好象没分别,仔细瞧就能发现其中差别颇大。成伯最擅长的活计是剁肉,一会的工夫,就见刀光直闪,等停下来时就见案板上光剩下看不出丝毫形状的肉茸,甚至辨不清原本是猪还是鱼。 只是珍珠圆子先切一些肥肉丁和荸荠丁备着,都是大豆大小。瘦肉也须得剔去筋膜才好用,排剁时板上还得抹芋头粉。淘洗干净的糯米拿温水浸上一个时辰,定要浸湿透心才能捞出来沥干,搁在一旁的筲箕里。猪肉茸里盐、葱花、姜末以及黄酒是定要加的,还得备好个大小适中的大瓢。 在搅拌时,每次舀一瓢子加入,要加三回。拌合时定要搅透上劲,等差不多才把肥肉和荸荠丁一道放进去拌匀。这时才能挤成约莫一寸差点见方的肉圆子。再将肉圆子放入装有糯米的筲箕内滚动,等均匀的粘上糯米,才能逐个捡放在圆笼内码上。 而蒸白圆的肥肉得先煮熟,再同荸荠一道切成丁,且瘦肉也要切成丁。在鱼肉茸里加上盐、姜末、葱花并黄酒添了清水搅拌,拌得有些粘稠了,才把肥瘦猪肉丁和荸荠丁同芋头粉一道加入搅匀,挤成一寸多些见方的圆子,再逐个放到圆笼的又一层码好,还要记得先在里边垫上纱布。 豆腐圆子与前边两种又不一样,先要把豆腐浸在清水里泡着,换两三道水了再拿纱布包上放到筲箕里面沥水。只是也要用到糯米,却不是滚在外头,要煮熟了用。猪肉用的是五花肉,去了肉皮后切成丁,把姜末和盐放进去。 先把沥干的豆腐倒在盆里,豆腐要记得把外皮撕了,露出里边白的部分。洒些清水,以防豆腐粘在一起,搅散了把鱼茸同盐、蛋清、姜末拌一会了倒进去,加上之前切的肉丁一道搅拌。再把糯米和葱花放进来拌匀,直到最后的糊能上手为止。码到圆笼里时也不一样,要把那一格先拿油抹一遍,洒上清水防止圆子彼此粘连。 三样圆子都码好了,田七就塞了些草把将火加旺。其中珍珠圆子蒸一刻钟就能取出,另外两个要蒸上双倍时间。 趁着这时,田易将备好的整鸡切了,取了鸡胸脯、鸡腿和翅膀切八块,每块还得配上根鸡骨头。鸡块拿刀拍松了,在锅里稍稍炸一下取出,又加盐和黄酒腌渍一会。而鸡肉炼出的鸡油正好合用,加上盐烧沸了,再拿芋头粉调浆了勾芡,淋些胡麻制的油,撒上葱花。做好的时候圆笼那边早已是蒸汽腾腾,一股子香味四散,先取了珍珠圆子,待到白圆也蒸好时浇在上面。 “……这个变大了。”严君见原本小一些的珍珠圆子现今反倒大上一号,却是糯米一颗颗全竖了起来,显得格外晶莹,倒真像珍珠似的。 田易笑道:“是了,所以才叫它做珍珠圆子。” 刚才腌好的鸡肉此时派上了用场,严君在田易的指导下拿了芋头粉、面粉加上蛋清调和一番制成浆,递过来给他。 田易把鸡块放在里面糊挂上浆,见田七已让灶里的火越发旺了。他把锅里的油烧了有五六成热,再把鸡块下到里面,炸到金黄色时捞出。 严君见那鸡块被捞出后田易还在盘子里细细按形状拼了,最后活像一个琵琶,心道怪不得这菜要叫琵琶鸡。 田七最爱吃这道菜,一看见眼睛就好象跟饿狼似的发光,恨不得直接捞起就吃,无奈手才一动,就被田易拍了回去。 接下来田易要做梅菜扣肉。所谓扣肉,就是五花肉,先把外面的毛皮刮净,切成一寸见方的块,皮要朝下,上面拿刀剞上十字花纹,剞时得分外小心,让皮面不被损伤,再拿开水焯一下。他叫田七将火加大了,用油将锅炝一下,把五花肉块、姜末和黄酒倒进去,煸炒一番再放入酱油,待肉块都被酱油染色后,加一些用鸡架煮的汤。再用旺火烧沸后,倒入发好的梅干菜。 田七见自家少爷瞥来一眼,立时心领神会地将草把往外抽,让火小些,这样一直烧到肉变酥烂,梅干菜变柔软,肉皮上起了自来芡,显得格外油润光亮才起锅。 最后做的是清蒸鳊鱼,田七早剖好的鳊鱼去了鳃和内脏,田易又在鱼身两面剞上兰草花刀。这也是个细致活,花纹又要好看,又要深浅一致、距离相仿。锅里放清水先烧沸了,把鳊鱼下到里边烫一下了立即捞出,烫的时候随烫随提,免得把肉烫老了。这时,再叫田七在清水盆里把那鱼的鳞刮干净。洗净沥干水,用盐和黄酒腌制入味。 严君被他交代把香菇、冬笋和火腿切成柏叶片,放到汤锅内稍稍烫一下,小心地摆放在鱼身上,摆成红白褐相间的花边。葱结姜片也放在鱼身上,又淋了鸡汤同熟猪油。再把整鱼连盘放到圆笼里,用旺火使劲蒸。其间田七要不断加火,保持满气到鱼眼凸出来,肉质也愈加松软才能取出。 严君见田易把姜片和葱结拣了出来,有些奇怪。 田易告诉他道:“将这些东西垫到鱼底下不过是为了使鱼身下透进热气,熟得更均匀又快些,还能让鱼肉更嫩。”他见严君大有先品为快的架势,赶紧道,“等上桌你就晓得了,不过今儿的鱼可千万记着少吃些,要有余。” “……我知道。”严君边应声边失望地看看那鱼,此时已差不多到了晌午,另外的菜和饭也都烧好了,他便帮田易一道收拾桌子,将菜端上桌。 第43章 待摆到桌上,就见琵琶鸡形似琵琶,金灿灿的色泽好似稻子熟了一般。珍珠圆子活象珍珠,豆腐圆子白白软软。清蒸鳊鱼好大一整条,晶莹的泛着玉色。正中间的八宝饭则色彩艳丽,光只看着都叫人食指大动,恨不能一股脑全吃到肚里。 田易又拿酱油、醋、姜丝并葱花调了汁,放在小碗中拿过来道,“严兄,莫忘了还有这个蘸着吃。” 等到终于能动筷子,严君当即先拈个珍珠圆子,入口便觉糯米软糯,肉圆鲜美。接着再夹个蒸白圆,触舌即融,丝毫不腻。豆腐圆子则跟它模样一般,绵软得很。琵琶鸡外面松泡吃着却不枯,鸡肉香味浓郁直透进五脏六腑。梅菜同扣肉两相得益,油而不腻。清蒸鳊鱼原汁原味,鲜嫩爽口。 第三四章 守岁 待到全部尝了一遍,严君愈发不愿放下筷子来。眼角余光往周遭一扫,就见田七早一筷接一筷跟抢似的开吃了,成伯倒是不疾不徐,可细看就知他吃下肚的速度也不慢。唯独田易只笑眯眯看着大家吃,发现严君视线扫过来,还冲他眨了眨眼,“严兄,得快些吃,这些东西凉了不好吃,要是慢了……怕是抢不过田七。” 田七闻言讷讷地停下筷子,在三人齐刷刷的视线中强自腆着脸道:“少爷,还不是因为你做的东西太好吃了,我这叫,这叫……”他想了好一会才道,“情不自禁!对,就是情不自禁!” 田易又哪会真同他计较,摆摆手笑,“嗯,你继续情不自禁吧。” 田七面皮毕竟不够厚,接下来就放慢了好些,任由成伯在桌上一枝独秀。 严君又拈了些鱼糕和几个珍珠圆子到碗里,筷子才戳破珍珠圆子外面那层糯米,就听到了熟悉的猫叫声,脚边则被什么东西挨挨擦擦。低头就见小猫正绕着桌子脚和众人的腿,不甘寂寞的转着圈,似乎对大家全没注意到自己感到极是悲愤,与严君的目光对上后还龇了龇牙。 可就它那点米粒般的小牙齿,还真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叫严君忍俊不禁。不知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点,小猫迅速转变了策略,找准目标开始细声细气的叫,边叫还边挠严君的腿。 “……”对这样的小猫,严君向来最是没辙,眼中闪过一丝为难,但又不舍得拒绝,至于什么吃里爬外啊认贼作父啊不够卫生啊也许会有跳蚤啊……种种思绪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偷觑一眼田易,琢磨着那人应该没有阻止自己喂猫的意思,才夹了碗中凉了的圆子,用筷子分成几块小的,丢下去给小猫。 谁知下一刻,小猫的叫声却猛然变凄厉了。 严君被吓了一大跳,再一看,才发现自己养的那几只鸡不知什么时候也拢了过来,正同小猫争那圆子。想想也不出奇,这些鸡平日里没进笼时本就是自行四处觅食,用饭时最爱往桌子下钻。眼下见了那圆子不吃才怪,哪料到半道上却有另一个家伙在候着,自然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早留意到严君一脸纠结,田易暗自笑了好一阵子,才道:“严兄,先自己吃了再说,又没饿着它们。” “……嗯。”严君想了想,觉得这碗水着实难以端平。那五只鸡虽说现时早长大得没了小绒球的可爱模样,可到底是自己手把手喂的。而小猫虽说也大了许多,但毛茸茸的模样一直没变,蹭起人来不知多乖。 待到一家人吃完,喂了鸡和猫,把鸡赶进笼,田七把火盆生好,搬到堂屋里。眼看着外边的天光慢慢慢慢的暗了下来,火盆里的火却让屋子里充满了暖和的红光。小猫趴在火盆边懒洋洋舔着前爪,惹得严君直朝它看——即便只是随随便便的一趴,小猫同田易的距离为什么要比离自己这近得多! 大年三十正是这一年的最后一日,严君都听成伯念叨了两句,说“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知道往常在除夕时大家都要守岁。田七把凳子码好,又拿了些干果、米泡和炸的苕皮装在盒子里拿到火盆边搁着,还从泡着糍粑的缸里捞了好几块糍粑过来。这才甩了甩火辣辣的手,坐到凳子上想了又想,他还是跑去舀了一大碗米酒,拿了些沉浆过来。待到再没什么好准备,夜色也越发的深沉了。 冬天屋外应该很冷,可是屋子里因有了火盆,丝毫感觉不到寒意。抹了手药的手指上早没了皴裂,烤着火也不会再觉得燥得慌,反而也生出些许汗意,让严君想起了那天田易的掌心。 田易见田七一副坐不住的模样,好气又好笑道:“年年都守岁,怎的越大反倒越坐不住了啊你?” 田七很是理直气壮:“就是因为每年都一个样,年复一年,少爷这词我没说错吧?所以才觉得没啥好玩的嘛!” 见他边说,边还贼溜溜看着旁边的糍粑,田易立时懂了他的心思,摇一摇头,却松了口道:“想吃就吃,莫非还要少爷我伺候你?” “哎?少爷!我可没那么想,你不能冤枉人呀!”田七边控诉着,边兴高采烈地拿了糍粑在手里。那糍粑刚打好还没多久,一块块尽是白色的长方形。架到火钳上烤着,上边的水滴到火堆里就是刺溜的几声响。烤上一会,原本硬巴巴的糍粑表面一点点的鼓了起来,白色的表皮也渐渐染上了焦黄色。 严君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米香,接着就见田七戳了戳糍粑的表面,先被烫得嘶的叫了一声,继而把那块糍粑捧在手上,眉开眼笑的掰开。 他刚要往嘴里送,却听到自家少爷咳了一声。 田七的动作霎时定格,望望田易,然后乖乖递了一半给严君,“严少爷,吃糍粑,这糍粑啊……嗯,其实拿水煮比较好吃……”边说他还肯定的点头,表示烤着没啥好吃,边望眼欲穿般看着那一半,希望严君能推辞。 哪知严君当即接过去,“谢谢。” 田七再看一眼田易,决心化悲愤为食欲,专注于手中的糍粑。 严君拿着另一半糍粑在手,指尖能感到外皮微有些烫,摸着还有些硬,内里却软糯到了极致,并没有什么浓郁的香味,也没放丝毫调料,可就是这样原汁原味的烤糍粑,吃在嘴里却香的很。 田七吃了这又吃那,来来去去到底还是坐不住,待到外边传来三妮的喊声,“田七哥出来放炮仗!”他立马从凳子上蹦起来,扔下一句“少爷我出去了!”就乐呵呵地跑出门,把三妮和虎子迎进来。 严君见小姑娘拎在手上的爆竹,跟现代的鞭炮也有些像,都是拿红纸包着,火药绳串起来。三妮头上扎着新的绒花,嘴角简直快要裂开到耳根去。虎子将三妮送来就回去了,可过了会柱子春生也跑了来,一时间院子越发的热闹。 田易掩上门,喊了两声成伯,成伯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本来盯着外边的严君都回头好奇地看他们,田易凑过去仔细瞧了一下,才朝严君比了个别做声的动作。原来成伯虽还是坐着,其实早睡着了。 他添了火再往严君那看,严君已经又望向窗子外头,仍是一声不吭,便问:“严兄,你想家了么?” 谁知严君不假思索就道:“你不是知道我家的……情况吗,我怎么可能想家……”他说是这样说,心里却着实有些想念在现代的时光。虽然人缘不好,虽然母亲早同父亲离了婚再嫁生子极少关心他,但父亲还在世时,他也曾被全心全意的疼爱关怀。看着田七带着三妮和其他孩子在外面玩,他忍不住想起小时候过年,父亲也会笨拙地做些他爱吃的菜,会捎回巧克力糖果和蛋糕,也会买来鞭炮一起放…… 田易一愣:“哎?” 严君没理他,继续道:“再说,我也没家可想。”因为再想也回不去,且不说时空都改变了,就算回到了现代,父亲他……也不在了。 “严兄……”田易讷讷叫他,心里猛地一紧。 他自然还记得那次严君提及家里时说过的话,似乎父母都已不在,家族冷漠以对。可明明心中挂念,嘴上却口口声声说着不想,甚至还来一句无家可想,那大概只有对家族绝望到了极点,才能说得出口。 严君没有应声,只稍稍垂下眼,扯了扯唇角。 田易望着他,屋外偶尔会闪过炮仗的火花,明明灭灭。他依稀觉着,严君的睫毛上好似沾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心里头也像被什么轻轻地掐了一把,那滋味怪难受。田易坐了过去,犹豫片刻还是道:“严兄,既然你真的不能回家乡了,不如就把我家当做你家,如何?” “嗯?”严君竟然立刻转过脸来,那上面大约被火烤得狠了,显得有些红,“你是说让我把你家当做……我家?” 田易却再不迟疑,“是啊。你看,虽说田七那小子有时候也蛮烦人吧,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够乖巧的,成伯更不必说,他真心把你当做同我一般的晚辈,而我……”他微微一笑,眉眼都弯了起来,原本挺秀的面孔浮起一丝俏皮,“也决计不会介意你来把我的任何东西分出去一份,怎么样?条件可还优渥?严兄可……动心了?” 听他这样说,严君只觉得之前隐隐生出的落寞,就好象此时火盆里窜起来的灰,只一眨眼,便再也找不到了,“很好,很优渥,我……动心了。” “那现在是我们家了。” “嗯。” 两人齐齐笑了。 后来二人东扯西拉的又聊了许久,夜早已深了,火盆里炭火三不五时炸开噼噼啪啪的声响,严君想自己一定是被成伯感染了睡意,眼皮越来越重。待他醒来时,却感到头顶有些热气,自己正靠在田易肩头,而屋子外头,爆竹声猛地大了起来。 第三五章 元夜去观灯 他刚一动田易就知他醒了,轻声道:“现下已是元旦了。” “啊?哦……”严君见他揉着左边的肩膀,面上仍是一派言笑晏晏,有些不好意思,“田兄,你可以直接把我喊醒的。” 第44章 “哎?虽说是守岁,睡了也就睡了,莫非我打个瞌睡眼下又没事你也要喊我起来?”田易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刚才我掺了些圆子下到米酒里煮,我记得你也爱吃酒酿圆子,来一碗吧,也热乎热乎。” “谢谢。” 田易半真半假的抱怨,“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我们现在可是一家人,严兄对待家人还这么客气?” 严君于是便顺水推舟道:“哦,那去给我盛碗酒酿圆子,圆子要多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翘起唇角,就更别提田易嘿嘿笑出声来,才去盛了酒酿圆子给他。 田七领着三妮那一帮子小孩在院子里头瞎闹,也不知他们的精力怎的如此充足,盖过了从其他地方传来的爆竹声响。鞭炮每次炸开,就惹得小猫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过了会那噼里啪啦的声响竟停不下来似的,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小猫喵一声炸了毛,干脆扑到田易脚边,不肯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天色反倒越发黑,几个孩子终于闹得累了,就在堂屋的火盆边条凳上横七竖八的睡了。严君刚打了个呵欠,就被田易赶着去睡觉。 他努力撑着眼皮,“你呢?” “我就在这歪一会。” “……那我也在这睡。” “严兄,睡觉这事我会,既不用你教,也不用你陪。” “……” 严君脸一热,乖乖回房睡觉了。待他再醒过来,就见窗外天边正映出一缕阳光,接着却是一阵与以往有所不同的鸡叫。凝神细听了一会,他还没来得及想到这鸡叫的意思,门已被田易推开,“严兄,你那鸡下子了!” 闻言严君一下子从床上跳下地,跑了两步觉得冷才匆忙拿了衣服边套边往外跑,一旁的田易看得目瞪口呆。 那母鸡一见严君,就拍着翅膀拢了过来,咯嗒咯嗒咯咯嗒地直叫唤,田七则把那个鸡蛋拿了过来。看到鸡蛋,严君怔了半晌,长长的吁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狼狈模样,后边田易递过来一双鞋,“严兄,天冷,别冻坏了。” 转过眼却看到那人温和关怀的脸,严君沉默片刻,“想笑就笑,憋着干嘛。” “呵呵……咳……”田易当下变了表情好一通笑,直到被成伯拍断,“君哥儿你那鸡生子啦?好事啊,吉祥!” 这层含义是取的谐音,也正好应了元旦时要往门上贴鸡画的景。等贴完鸡画,灶上的桃汤也烧好了,喝这个是借以辟邪祈福,然后一家人用完饭,就该出门拜年了。初一初二两整日,就在拜年和被拜年之间度过。一路上,时常还会碰到湾里耍龙灯的队伍。到了初三,田易去给父母先辈上坟扫墓,点了香,黄纸烧出来的灰飘得到处都是。这日湾里田氏宗族也将田易叫去,由成伯陪着,严君没有资格参与,后来听说是去祭扫祖墓,祭祀祖先。 初五破五,一大早就把几日里积下的全部垃圾都给倒了,这叫送穷,因那些垃圾在前几日是福气不能丢,只有等初五成了穷土才能倒。初六时成伯则把门上门神的双眼给去了,说是防止他们作祟。 一连好些天,田家乃至整个大湾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这段时日农活相对轻省,正好叫大伙全都能歇一歇,乐呵乐呵。 就这样,一晃过眼就是半个月。此前说要去看灯的话,严君都有些忘了,却被田易放在心上,到十四这日提醒他,“严兄,你不是想看灯么,那想哪天去?” “还能自己选时候看?” “那是自然,从昨日算是,足足五日都有灯会,只不过昨儿第一天人定是不少,明日是正日子人也会很多,最好要么今日去,要么等十六了去。” 严君想了想,“就今天吧。” 田易点头,又补上一句,“严兄把衣服穿得厚点,赶回来只怕得到丑时,那时候冷。”不过在看到他套上那件皮袄后,田易眉梢略略抽了抽,“严兄,其实也没必要穿这么多,当心热着。” 严君却打定了主意,“就穿这个吧,热了脱掉就行。” 待上了马车,田七一看乐了,“严少爷你这衣裳不就是少爷上回缝的么,哈哈哈我还以为没人好意思穿出来呢,就这针脚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他立马被自家少爷一掌拍在脑门上,“多嘴。” 偷眼瞅着田易脸色好象真沉了下来,田七连忙闭口不言。 还是严君救了他,“我觉得挺好的。”说着又顿了顿,看看自个身上,很诚实地道,“至少比我做的好,好很多。” 田易苦笑,“严兄你……还真是不会安慰人。”你一看就不会使针拿线,大概就是田七都比你做的好…… 严君撇了撇嘴,心想我总比你会安慰人。 进到县城里时天还没黑,不过街面上已能看到熙熙攘攘的游人,沿街有些房檐屋下已挂上了灯,只是无论形状抑或花色都较为单调,没什么稀奇。倒是酒馆饭庄的酒旗招幌全都换成了大红色,加上红彤彤的灯笼往边上一挂,喜庆得很。 一路往里走,严君时常能瞧见肩上扛着一挑杂货担子的货郎,手里拿着串铃,边唱边摇的招揽生意。他发现糖霜果真比饴糖之类更稀罕些,路过了好几个货郎,才瞧见一个卖糖霜的,那糖屑真跟雪一样。当然寻常小孩子倒是不挑什么糖果,便是饴糖也有吵着要的,只有些身着锦缎的小孩,才格外挑剔的要么买糖霜,要么拿着铺子里卖的糕点果子,吃得不亦乐乎。 被田易领着绕来绕去,他已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现在是……在往哪走?” “城隍庙那去,灯会可不在这边。” “为什么?我看这里灯已经很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田七洋洋得意地给严君答疑解惑,“这灯会呀,可不光只是看看花灯而已,最好看的要数斗灯!” “斗灯?” “没错。”田易停住脚步接过话茬,抬手往前边一指,“你看,有很多大店铺都会参与其中,挖空心思地弄出好些新奇的花灯。” 严君一看,果真如此。 田易所指的方向,各式花灯已初具规模,比起之前所见要好看得多。灯上的花样也种类繁多,宫装仕女,风流才子,烟笼寒水,明媚山川,或是花鸟鱼虫,都应有尽有。严君还瞧见一些特别大的灯,被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央。有大灯自然也有小的,都是球状,挂在道边树上。 他正看得目不暇接,却听到一阵鼓乐喧嚣,循声望去,就见一条长长的队伍,最前方是一块高达三丈多的白布牌子,三五个壮汉紧握着才能牢牢扶持住。那布牌上写着“一盏灯两重楼三四院落无数星辉,吃最美味的菜肴,看最新奇的花灯,都来丰乐楼”。鼓乐声则是从布牌后边传出,原来是跟着一个乐队,当中一个大鼓打着,四周吹拉弹唱样样都来。 “这是……” “那是今晚斗灯的一家,县里丰乐楼的游行。” 再往后,那队伍里还看得到许多被提在手里的小巧花灯,提灯的有些是少年,还有些却是婀娜女子,容色妩媚,穿着打扮与寻常妇人不同,满头珠翠,身穿花衫。听田易说了严君才知那是青楼的窑姐儿。他们边走边沿街向路边的游人劝酒尝鲜,或是展示手里花灯,还赠送些小糕点。 严君看着这一幕,好半晌都瞠目结舌,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字来说,心想原来这时代就有跟超市里免费品尝一样的广告了…… 他还在无语,田易那边已被招揽上了。 “这位公子爷,来尝尝丰乐楼的三明治吧,味道那可是一等一的!若是觉着好吃,到时要记得给楼里的花灯叫个好唷!” 刚一回头就见几个唇红齿白的艳色女人围住了田易,虽说田易不过在敷衍地同她们说话,严君心里却蓦地生出十分的不舒服……更不用说那些人推销的还是原本属于自己的专利! 他当即上前拉住田易就想走,哪知却引起一阵更为欣喜的惊呼。“啊唷唷……姐妹们快来呀,这里还有个更俊俏的郎君!” 第45章 “公子爷面孔有些生,不过不妨事,晚上就到我们姐妹那去……” “对嘛,价钱好商量嘛!” “……” 待到从脂粉堆里好不容易出来,两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皆是一身汗脸色难看,田易道一句“严兄,你袄子好象脱线了。”严君则说一声“田兄,你衣领歪了。”,然后同时顿住又齐齐苦笑起来。 好不容易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天边挂起一轮圆月,有孩童的尖嗓门欢喜地叫道:“灯亮了!灯亮了!” 接着,严君就见前方树上的球灯最先被点亮,当真是连绵成片,红红火火,随后更多的花灯被燃起,一时间照得犹如白昼——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个错字…… 注:前文的全部春风楼都改为丰乐楼。 摸下巴,发现我一直木有正面描写过两只的外貌哦…… 少爷你又调戏小严! 田七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拆台…… 第三六章 心意 城隍庙旁边的九曲桥下水波粼粼,倒映着沿岸灯月交辉。大部分街巷全都亮了,虽说大多是再普通不过的球形灯笼,但在靠近城隍庙的这边,花色新奇的灯也立时吸引了游人的注意。 好象只是一眨眼的事,四面八方都是人,汹涌的人潮如海浪一般狠狠冲过,严君发现田易和田七都已不在身旁。 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慌张,他胡乱的转了几步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恰恰拽住了他的手腕。 “嗯?”定睛看去便发现那是田易,前一刻还忐忑难安的心马上放了下来,“田兄你在这里啊,田七呢?” “嗯,我在。”田易温声道,边拉住他往街对面走。好在此时最凶猛的那阵已过,二人穿过了许多游人,“田七在那边,你莫要担心。若是不当心失散了,我已让他到时候去马车那候着就是。” 田七正盯着旁边一盏灯看,那灯上细细绘着鹊桥,又有一男一女,男子牵牛在这头,女子身着霓裳在那一端,正是牛郎织女。 见严君被带过来,田七才道:“严少爷,你可算没事,刚我跟少爷一看你没了,真吓坏了也急坏了。要再有下回,你可千万记得要顺着人走一段,才好避出来啊!” “嗯,我知道了。” 田易却道:“不妨事,严兄这么大个人总不至于丢了。” 然后他就被自家书童鄙视地看了一眼,“少爷你还说,说得好象方才那个急得团团转到处找的人不是你!” 严君心里一动,忍不住朝田易望去,那人却已轻描淡写地带开了话题,“有句话叫做此一时彼一时。好了好了,专心看你的灯吧。” 于是严君嘴唇动了动,也没好再多说什么,视线一转,便跟着田七也看向那盏牛郎织女灯。这灯是盏走马灯,灯面转动,先是隔着鹊桥,接着鹊桥又将牛郎织女连接起来,再接下来二人已然相会,慢慢重复着这过程。哪怕是在现代看多了电子动画高科技焰火,严君也不得不承认这灯很是精彩。 三人一道放慢了脚步往城隍庙的方向行去,沿街的摊贩也愈加的多了起来,大都是卖吃食或小玩意的。 没多会,严君又看到了一盏八仙过海灯,这倒并非走马灯,只是八仙绘得格外生动;还有福禄寿灯,上边有三个老头儿憨态可掬喜气洋洋;另外有七仙女灯,松下弈棋灯……全是清一色的人物。除此之外还有山水风景,或是孤帆远影碧空尽,或是云霞明灭黄山松,也有花团锦簇,也有疏影横斜。更有鸟兽虫鱼,龙凤呈祥最是壮观,长尾雉鸡花色艳丽,虎狮相斗威猛,蟋蟀挑衅趣致,锦鲤嬉游活泼。 比起刚入城时,严君看得真有些眼花缭乱,心想这真的只是古代一座县城? 两旁鳞次栉比的阁楼房舍全都古色古香,与眼前的灯火交相辉映,同他所熟悉的现代自是大为不同,让他忽地生出些虚无飘渺的感觉,好象走着走着,就会失去方向。 直到手腕又是一紧,耳中被田易焦急的声音直直撞进,“严兄?严兄!你怎么了?难不成这里会有拍花子?……” 接着人中猛的一疼,严君才倏然回神,发现田易正使劲掐着那儿,指甲下边,指腹隐隐擦过唇上,叫他一阵心慌,赶紧摇头,“我没事,继续看吧。”说着就往前快走几步。 “哎,别走那么快啊。”始终有些不放心,田易哪敢松手,只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田七浑然未觉那两人间暗潮涌动,只顾着兴致勃勃东张西望。一会在这个摊子前边盯那云片糕,一会在那个摊子里看五香猪头肉,或是戳几把草扎的蜻蜓,又瞧瞧捏出的糖人。更多的是鼓乐杂耍,一般是简单圈出一小块空地,要么变戏法,要么吹奏几支欢快的小曲,就引得游人围观欢呼。这些田七虽不是头一回见着,可他一年上头也难得凑这么大的热闹。一会的工夫,就用出去好些铜钱,换来了一只草编的小马,几只模样各异的糖人,两包蘸了糖粉的云片糕……数数怀里的钱不多了,田七才想起自家少爷。谁知才求助的回过头,眼中就只剩下摩肩接踵的人群,哪里还找得到那两人的踪迹。 “少爷?严少爷?哎,人跑哪去了啊?”田七苦恼的是这样一来,好多想买的物事都买不到了。他正找着,另两人已向前走了好一段路,也发觉田七没影了。 严君当即往到处看,可入目的除了人还是人,“田七呢?” 田易反倒不像他那么急,不紧不慢地道:“定是去给三妮柱子他们带些小玩意了,严兄安心,丢不了,到回去时自然碰得到。” 严君还想说什么,却见他一副笃定的模样,便也打消了去找田七的念头。在说四周人满满当当,又喧闹,要说话还得提起嗓子。就这样二人一路沿着水岸,能见着满树的球灯被倒映在波光中,好似串成一片火红的珠玉。 又走了会,前方的叫好声猛地高了八度,田易往那一望,随即拉着严君加快脚步,“严兄,斗灯总算开场了。” 拢到跟前,严君好不容易从攒动的人头间瞧见前边几条乌漆抹黑的街巷,随着一声鼓响猛然亮起。左边还打着布幅,看内容正是先前那丰乐楼,另外还有李顾秦三家大户各一条巷子,并几个大商铺,总共有八条巷,起了名叫做八仙临凡。 田易解释给严君听,“这斗灯起初是县里的大户造了灯,谁也不服气别家,要比出一个谁的灯多,谁的花样多。后来一年一年办下来,如今算是官办了。你看,那主持的是县里的主簿,那边捧场的还有其他老爷们。” 他虽这样说,严君在那找了好一会也没看清都是些什么人,总之都高高坐在阁楼上。等进了八仙巷,他就发现这里的花灯比刚才又要更上一层楼。像是李家有种格外大的灯,足足比得上几间房屋,上面精雕细刻了无数繁复图案。秦家有灯叫火树银花,当真好似树上开出烟花一般,又像天上星子皆落在此地。更有丰乐楼的花灯别出心裁,有小灯如同佳肴,还闻得见香味,还有灯如同莲花绽放,里面转出仙女来送酒…… 严君看得目不转睛,田易看看灯,又看看他,觉得这人比花灯还有趣。 这八仙巷巧妙地连成一片,游人轻易在里面自如穿梭。待把每条巷子都走遍了,就可以将进入时拿到的叶子牌扔在巷尾的盒子中,表示最喜欢哪家的灯。 严君捏着牌子站在那,面上很是纠结,他心里认为丰乐楼的灯最有意思,却又觉得这楼着实可恶…… 田易见他脸色不停的变,忍不住问了,一下子笑出声来,“严兄,莫非你当另外卖三明治的铺子是凭空钻出的?要知县里秦李两家都有吃食铺子,那铺子的老板不会是他们以外的人。” 严君立时泄了气,随意把叶子牌扔进盒子里。等再往前走,看到两旁用松枝竹叶搭了棚子,悬灯结彩,灯下用布条结着灯谜,他才提起兴致,同田易一道解灯谜。 要不怎么说现代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呢,哪怕是并不热衷上网的严君,也见到不少似曾相识的谜面,只是大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也解开了不少。田易却是真会解,就连严君眼熟却记不起答案的,像“自小生在富贵家,时常出入享荣华。万岁也曾传圣旨,代代儿孙做探花”,都能准确说出是蜜蜂。 不一会,二人手里的布条就有了一把。严君见有游人去换了小灯,有些眼热,“这布条能换东西?在哪换?” “是可以,就在那头。”田易边说边走过去看有什么,严君还没拢上前,就见他在那说了什么又走回来,继续解灯谜,大有将这里扫荡一空的架势,还跟他道,“严兄你要换什么自己去换吧。” 严君心下好奇,可任他在那看遍了也想不出原由,最后换了盏纸糊的描金牡丹灯笼,也做的精致秀雅。提了灯在手,他刚想去找田易,那人却已到了跟前,面上微微笑着,手伸过来,上边摆了一只簪子。 “田兄?” 第46章 “送你。” 严君接过来,那簪子摸在手里十分温润,大约是玉石雕琢而成,还有些沉甸甸,雕的是鱼戏莲叶间,雕工精巧细致,那鱼好象活了一般。 田易边还在说:“严兄,我看你爱吃鱼和鱼糕鱼圆子,应也会喜欢这吧?” 严君听得出其中玩笑之意,他沉默片刻,却认真地答道:“……嗯,我……很喜欢。”就像此时刮过的北风吹进了心底,此前总排斥去细想的东西在这一刻,失去控制般变得再明了不过,叫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为什么会想得太多,为什么会不自在,为什么会莫名其妙……他全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对田易的心意。 第三七章 窘迫 霎时间,严君有些恍然,又有些恐慌,还有些庆幸。 恍然的是他对田易抱持的情感决非寻常兄弟朋友间应当存在的,甚至带着些许无法明朗的晦暗。恐慌的是他与田易分明是同性,就算在更为开明的时代同性恋也未必不会引发周遭震动。庆幸的是田易并不知情,再说就算他的举止行为被看出端倪,以这人的脾气,也断不会恶语相向。 不知不觉中严君握住簪子的力道越发加大,刺到指头了都毫无所觉,只喃喃的又说了一遍……“我很喜欢,谢谢你,田兄。” “喜欢就好。”或许因周遭过于吵闹,田易没有留意到他的古怪,边伸手拉他边道,“我还顺便换了两碗酒酿圆子,过去那边摊子就……严兄?”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发现自己的手落了个空。不无意外的望过去时,就见严君死死扯住袖子,避开了自己,“严兄?你不想吃么?可天越晚怕是越冷,吃一碗肚里身上都热乎。而且我记得你应是很爱吃这,总不至于记错了吧……” 道边的灯火忽明忽暗,严君的脸色因而有些看不太清。田易只知他停下了脚步,然后直直朝自己望过来。 可即便如此,那眼神也似隔着层光晕,很是模糊。 “……哎?严兄?莫非是我脸上沾了灰?”田易说着抹了抹脸。 这时严君总算开了口,“没有。我很喜欢酒酿圆子,我们过去吧。”虽说只是再短暂不过的一瞬间,他却已想的明白。一开始他是下意识想逃避,可就在方才他躲开田易伸过来的手时,他清楚体会到了内心的不舍。 一点都不想离开这人,哪怕就如此刻这般平平淡淡的相处也好,既然……田易并不知道他已变质的感情,那他也能当做毫不知情。 “那我们快些过去。” “嗯。” 县里的酒酿圆子跟田易在家中做的没有太大分别,咬进嘴里同样是香糯滑润。不同之处是圆子包了糖桂花做馅,因而更甜一些。 但是严君觉得家里的圆子着实更为好吃,煮圆子的米酒也更清甜香醇,想到这里他扯了扯唇,心说这便是爱屋及乌吧。 渐渐的月已上中天,如一轮银盘挂在头顶。随着夜深,周遭的游人稍稍少了些,剩下的扔有很多,熙熙攘攘在街头巷尾穿梭,毕竟鼓乐杂耍这几夜会通宵达旦。田易和严君倒是未打算在县里过夜,看完灯就顺里往城门走。待到了马车旁,田七已蹲在那等着了。 “田七?” 闻言小书童立时转过脸来,垂头丧气的活象只没讨到骨头的小狗,“少爷你们可算是来了,跑哪去了嘛,也不先知会一声,让我一顿好找……”结果还没找到! 田易觑他一眼道:“去年你似乎是自个跑去看的灯,不还说没我在更好,觉得我很碍手碍脚么?” “咳……”田七一阵猛咳,“少爷,我咋不记得我说过这话,再说……”他好不容易说到了点子上,“我今年钱没带够。” 田易露出早知如此的神色,“我看你也买了不少东西,反正三妮柱子他们之后说不得也会来玩,莫非会缺了你买的这些玩意?” 田七不服气了,“有句话不是叫做那什么……礼轻情意重么!” “好好,礼轻情意重,人齐了,四爹,回吧。” 待到了家里,果真丑时已过了一半。洗洗睡下,灯一熄四下就伸手不见五指,其他人应也睡了,到处都是一片沉寂,严君却久久不能入眠。 尽管已做好打算,假装什么都未曾改变,可一旦想到自己对田易产生的感情,不能自已的后怕就汹涌而至。倒不是因为自己这样算同性恋,现代时他的同事里就有对在马萨诸塞州结婚的gay,酒店也并未歧视,他在国外时遇到的更多。里面有sm的玩家,也有真诚的老好人,其实与异性恋并无多大差别。 他怕的……是万一被察觉到,田易是不是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理睬他。 就这样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也不知最后是怎么睡着的,等被田易叫起来时,眼皮还一个劲地往下掉,田易都被他吓了一跳。 “严兄!你面色怎的这般难看?难不成昨儿还是着凉了?这样吧,你就先别起了,我叫田七煮些姜汤来你喝。” 他说着就匆匆离开,接着院子里响起他叫田七的声音。其实用不着田易说,他也知自己的眼圈定然有点发青,只是被关怀的感觉实在太美妙,让他都没能来得及叫住田易,说不用麻烦先别把田七从睡梦里吵起来。 洗漱完毕喝完姜汤用了早饭,严君就该去鸡笼收今日的鸡蛋了。自从元旦那天家里鸡下了第一枚蛋开始,另外那三只母鸡如同被鼓舞了般接二连三下起蛋来,每天总有两三枚。早上起来严君一听到它们咯咯嗒的叫,就知道又下了蛋。手伸进鸡窝摸出三个蛋,留下一个做引窝蛋,剩下的便放到篮子里。数一数,这十多天除开用去的,也累积了十多枚鸡蛋。然后轮到照料番茄,在那回结果后番茄又熟了几个果子,也被他如法炮制一番当种子留下。只等到过些时日,从田家的菜地里辟出一块就能种了。 把番茄搬到院子里光照好的位置,严君边琢磨着自己林林总总也攒了快十贯钱,当真不算少了,可距离开铺子的本钱还是差得远。但是他相信,慢慢来总能攒够。放下番茄,他想起前日田易曾说今天要去给芸薹排水除草,便学着把裤脚扎了,去找他们。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严君没能找到田易的人,连成伯的踪迹都消失了般,只有田七在厨房出出进进的搬着柴禾和草把。 听到他问,田七摇头表示没见着。 严君也没辙了,只好往回走,路过成伯的屋子,却听到屋后传出说话声,依稀听得出那是成伯和田易的语声。他自然知道听墙角不好,正想拐开,刚一转身却停下了脚步,刚才成伯似乎……提到了自己? 田易他们应是站在两间房屋之间的背光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严君不用拢到跟前,就能听得清楚。 “……少爷,你得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记得去年的租钱已送来了啊。” “年前五子他们就拿来了,但也不算多。去年年成是好,但年成越好,越是伤农。同往年相比,那钱也不过持平而已,可保不住去年开销大。别的不提,就说君哥儿那回养伤,药材是一桩,连着几日的鸡和猪肉也花了不少钱。还有……” 听着成伯这话,严君脸上不由有些发烫。成伯只略提了一提,他却清楚自己自从来到田家给他们添了多少麻烦,就是户籍文书,不花钱也绝对办不下来。 他听田易又道:“咳,花销是有些多,但也不至于没什么节余吧。全叔铺子的利钱我不都给您了么,好歹能补贴一二。” “少爷!你莫要忘了,你明年便要去乡试,到时不光寻人做保的费用,路上的花销,吃住的花销,那都不是个小数目,这笔钱可万万动不得。开春还有不少地方要用钱,哪里留得下多少。” “……那是得想个法子多挣些钱,可成伯,我说去接润笔的活您又不让。” “少爷,你莫非忘记了当初老爷怎的扯上那官司了?后来不了了之是花钱买的平安,算下来可是倒贴进去好些钱。” 润笔?严君有点好奇跟现代的润笔是不是一回事,而从成伯的话里,他能听出态度有多坚决。 田易还想争辩,“只要我当心些……” “别说这话,少爷!”成伯毫不动摇,“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就像君哥儿那回一般,我不信少爷你找不到法子。” 第47章 “……我还真想不出。”田易很想苦笑,那三明治可是严君家乡的玩意,他到哪里去灵机一动啊。 “要不,找君哥儿把钱借来先用着?” “不行,那钱他可有大用。” 后面的话严君没再听下去,他已经听出,田家现下是遭遇到了经济危机。待到去给芸薹除完草回来,田易在前头走,他犹豫片刻,还是叫住了那人。 “严兄?你可是有什么事?” “不是我,我问你,现在家里是不是缺钱?”严君眼神游移,问的话却分外直接。他知道这样一来大概会被看出自己偷听了他们的话,可要他什么也不做的袖手旁观,他决计是办不到的。 “哎?倒也不是,顶多有些窘迫罢了。” “如果需要,可以拿我的钱去用。” 田易一愣,立时推辞道:“那怎么成,严兄你可是攒着钱开铺子的。” “开铺子可以从长计议,反正现在还不够。” “那也……” 田易才吐出两个字,就被严君狠狠盯了过来,“你之前说过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拿钱周转难道不行吗?” “可你的铺子……” 严君想了想,猛地一咬牙,“你那回不是说过吗,我可以到街面上支个摊子。” 第三八章 开年第一场灾 闻言田易先是一愕,随即朝严君望过。那人正看着自己,眼中未加掩饰地写着认真。他立时明白严君并无半点敷衍之意,他是真这么打算。心下禁不住微微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最终他只得道:“若你确实想,先暂且去支个摊子也不妨事。但是这事得先好好合计一番,急也是急不来的。严兄你啊,就先且放宽了心,家中再窘迫也不会揭不开锅。” 既然都这样说了自然不至于骗自己,严君也没有意见,“那好吧,如果需要钱就跟我直说,要支摊子得注意些什么你记得告诉我。” “嗯。” 因有了计较,严君想着确实得先计划好。他没有开店的经验,对现代时酒店的经营模式虽然有所了解,但那无法依葫芦画瓢地投射到此。想了想,他决定去向其他人请教。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不管是成伯或是五叔,还有其他见着的人,都被严君抓住问过许多令他们啼笑皆非的问题。 只是还未等他把计划总结出来,天气一下子变得格外糟糕。连绵不断的阴雨,让成伯的脸色一天天也难看起来。 地里种的冬麦和芸薹离收获的时节尚远,若是成日泡在水中可不行。为此一家人都忙翻了,不停地疏通沟渠排水。可雨下的虽说并非时时都大,没个完那雨量就可观了,湾里的大小池塘湖泊全涨了水,几乎要淹到外头去。 这日五叔打县城里回来,铁青着脸道:“我看外头的河里水也不小,听人讲江里都发了大水。这……这才出冬日,怎的就发水了。莫不是哪个开罪了龙王爷,就像去年那妖怪,龙王爷现下降罪了吧……” 严君心里一个咯噔,田易只顾着安抚五叔,“莫要这么担心,涝虽涝了,可我们这的沟渠修整得好,不会派不上用场。再说如今还早,要补种也来得及。说不得这回雨多,蚜虫也不会闹。五叔若是有什么需要,跟我或是成伯来打商量便是,千万莫要客气。至于那龙王爷……”这时他才朝严君瞥来含义不明的一眼,“我想他还不至于跟我们计较,五叔千万别担心过头,把身子弄坏了。” “易哥儿,我知道你说的在理。”望着外边哗哗的雨幕,五叔的脸色并无好转,“可那么些冬麦,若全被糟蹋了,我心里难受啊!” 一时间成伯同他都唉声叹气,屋子里也愈加的沉闷。严君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直到成伯送五叔离开,田易却伸手过来拍了拍他,“严兄,别胡思乱想,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不是妖怪,我还不清楚么。” 他才觉得整个人都一下松快了,轻轻嗯了一声。 可即便没有任何得罪龙王爷的“妖怪”,雨依然下个不停,但这样也必须去县里领这一次的钱粮。因成伯和田七都忙,便由严君与田易一道前往。路上满是泥泞,连带着马车都更为颠簸,路过几个衣衫褴褛的行人时,严君见田易的眉头拧了起来。 倏然在心中生出的想拿手去抹平的想法,把他吓了一跳,咳了一声强作镇定地问,“田兄,你看到什么了?” “我见过那些人,是县里大户庄子的佃农,看他们的样子,大约是去讨要种粮。看来这次的水,或许比我们想的要大。” “啊?” “唉,眼下还没过多少天,要是真持续下来,县里,邻近的几个县遭的灾只怕都不会小了。到时,可就不是眼下这般情形了,总会有些出来逃荒的流民。” “可是……”严君想到的是田易那天对五叔说的话,“你不是说现在还早,就算是受了灾,还有时间补救吗?” “说的也是,倒是我杞人忧天了。”田易勉强笑了笑,“而且去年年景好,我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罢了。” 严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如此笨拙,压根找不出言语来安慰田易。一路上他没有看到田易话里所说的流民,但他也辨认得出来那与之前有些不一样的光景。所有事物都仿佛笼罩在一层灰蒙蒙里,透着股霉味。以前在现代时,对天灾的感受他谈不上多深,虽然也会着急难过,但每次捐完款,心里也知道国家会救济,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可是当自己来到了古代,设身处地,才发现天灾对于寻常的庄户人家,是多么可怕的灾难。 他好半晌才道:“田兄,那我们能做什么?” “怕是也做不到什么,毕竟我们家也靠着田地生活。” “要不这样。”严君想到了自己存下的钱,“先别管支摊子的事,把我那的钱拿出来用着吧,如果家里不需要,别人需要也可以的。” “严兄……”田易吃了一惊,看着严君久久不语。他早已看出来,这人有时虽然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又有些不通世故,说心地却实是好的。只是也还始料未及,会好到愿意将他的财产拿出,用到与他非亲非故的人身上。 直到严君不太自在的反问,“田兄?” 田易方才回神笑笑,“当不至于那样严重,但你若是真有心,可以先帮着五叔他们垫付一下,待到这阵子过了,他们总能还你。” “那个不用急。”严君并不在意什么时候还,他想到了另一件事,“这种天气,是不是应该还买些药材回去,免得大家生病?” 田易一想确乎如此,点头道:“那我们先去买些必备的物事。” “好,这个给你。”说着,严君竟掏出一堆钱递了过来,“这是五贯钱,我就想你可能需要,快接着啊,背着可真够沉的,也好减轻一下我的负担。” 想来他定是早就做了打算,将钱带在身上,田易见他抿起唇浅浅地笑。斗笠下漏过来的雨水沾湿了发梢,眼中的失落和不舍却隐藏不及,他心知劝说也没有用处,只好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 五叔等几户人家收到送来的东西都很是高兴,说待有了收成就还。钱一转眼便用出去差不多一半,手上余下的钱眼看着是开不成铺子了,严君反倒觉得好象放下了包袱。他想或许……他来到古代并不需要追求太多? 几日后,淅淅沥沥下了好多天的雨终于停了。之前抢着收下的一些蔬菜果实,还有家中的粮食等等都难免容易发霉生虫,天气一晴,湾里尽是赶着晾晒的人。田地也要抓紧将水排干,疏通沟渠,将淹死的一些小动物堆到一处烧了,以免留着害人。然而田里的冬麦正是返青的时候,与芸薹一道因这场雨,好些连根都烂掉了。刨除还好的几块地,剩下的都赶紧换了些庄稼种上,合计下来大伙受的损失并没有那么大。听从县里回来的人讲,外边河道的水也退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严君这些天一直有些懒散,倒不是什么事都不干,就是提不起劲。看着天气转暖,他也知再这样下去要不得。这日他想着该将番茄种子找地方栽了,或是先育苗,于是去找田易商量。 又是在那背屋处,他听到成伯在和田易说话。 盘算着等他们讲完,严君就听到了成伯恨铁不成钢的语调,“……少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叫不务正业!你忘了老爷对你报了多大希望么?为什么非要去做这种事!上回我就跟你讲了叫你莫要再想这茬,你倒好,偷偷去接了活。老奴也一大把年纪了,管不了许多事,你要真想这样轻省地挣银子,也藏得好些别叫我瞧见!” 第48章 那话里出现的自称让严君知道这下成伯是当真恼了,不由地有些担心起田易来,边还琢磨着那人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会惹得成伯这般生气。 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接着他听到了另一个他曾听过的词。 “不过是几个润笔,我很当心,成伯,不会像我爹那样……” “少爷,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么?就算你不会跟老爷那般,牵扯进什么阴私里,可你明年就要去考乡试,你准备的怎么样了?经史学得如何,作文呢?去年因君哥儿初来,我知你得多花些心思,可现在了你还不收心怎么成?” “成伯,我得想法子挣钱……这不上回……”田易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来,“这不上回你说的么。” “那能一样?就是挣钱,我也不希望你做这润笔。写这些东西对你作文可没好处,若要是再跟老爷那样……” “我当心些,不至于会那样啊。再说……” “不用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见成伯怒气冲冲地走开,严君赶忙闪到一边,待再出来时,恰与田易撞了个正着。那人见他也是一愣,继而苦笑着道:“严兄,你听到了?抱歉,让你看了我的笑话。” “……这也不算笑话。”严君笨拙地找着词,“润笔到底是什么?” “就是帮别人写些东西,像是为人作文或是墓志铭文一类,实是有些赚头。”田易说着又向严君道一声歉,“我原是想着,这样能把钱先凑了给你去支摊子。” “……”严君心里一动,他竟是因为自己…… 第三九章 只欠东风 自从那日将钱用出,手中没有多少剩余,严君与其说是轻松下来,倒不如说是失去了确立的目标。虽说事都在做,却像被抽空了般,浑浑噩噩。此时听田易所说,他精神一振,蓦然发觉原来为了他的目标努力的并非独自一人。 “田……易。” “哎?”田易头一遭听到这人如此称呼自己,中间还迟疑了片刻,吃惊之余,他却敏锐地听出严君语气中分明透着几分前所未有的亲近。 “谢谢你,真的。”不论是在他刚来到这个时代、什么都还未接受时,抑或是现在他已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时……眼前这个人对他的帮助,无疑是最多又从不计较回报的。 “嗯。”似乎明白严君的认真,田易没有客气,极是坦然地接受了他的道谢,继而又问道,“严兄,你可有表字?” “没有,在我家乡,大家没有这个习惯。” “我现在也还没有,等我二十生辰过了,只怕也不会有。成伯不肯给我取,还说什么表字最好由座师来取,对仕途有好处。”说到这田易有些无奈,“不过我估摸着,不定那时我也七老八十了,怎么都得好久以后。要不这样,我从今日开始叫你阿君,你喊我阿易。” “……阿易。”严君尝试着叫了一声,心里当真欣喜。田易待人惯来温和有礼又不乏关怀,但只有这一刻,他才觉得彼此间的关系更深了些。 “阿君。”田易也没有例外,接着他狡黠地微微一笑,朝严君挤了挤眼,“我那润笔接了总得做完,待到这笔钱到手,你应是能支摊子了。” “嗯。” 田易随后肃然道:“还有些事先需打点的,想必你心中已有了谱,不过我还是要跟你分说一二。你是真想去卖吃食么?那会很辛苦。你无法在县里住下,那样必定要多花好些冤枉钱,因而只能来往在两地间。每日早上你要更早起,晚上得更晚睡,还要学驾马车,很多事都没人帮得了你。阿君,我这样说并非是想叫你知难而退,而是……若你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 “不,我愿意去做。”严君的态度意外的坚定,“但还是谢谢你。” 终于有了实现梦想的机会,再苦再累他都绝不会退缩。尽管目前连个露天的摊子都还未支起,更别提遥不可及的铺面,但他相信只要踏踏实实地干下去,总有一天,会有许多人盼望着来吃他做的东西。 见严君一副想要大干一场的模样,整个人都仿佛熠熠生辉,田易只觉着眼前被什么闪了一下。同时他也在想,待做完这笔活计,也不能不考虑成伯的心情,若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再接润笔了。只是这样一来,还有什么法子能开源呢……或许去年半途而废要把家中那塘开垦出来的打算,是时候拣起来了。 二人都有些想到就做的冲劲,正好眼下未到农忙时节,刨去必须用在功课和其他事务上的时间,事情都大有可为。 田七最先发现自家少爷和严君近来格外忙碌,而且他还有个感觉,这两人之间似乎保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在他看来这可不是啥好事,要知他可是少爷的书童啊,贴身的侍从!什么东西不该是自己门儿清楚的么! 于是这日他被田易叫上去县里办事,看着被留在家里的严君,田七很是得意地扬起了脑袋。可惜等到了目的地,他才知出这趟门就是为了严君,立时愤懑道:“少爷,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鬼鬼祟祟!” “鬼鬼祟祟?”闻言田易好气又好笑,他们现下是到县里的马市。过几日润笔钱就能拿到,手中的钱林林总总足够支摊子了。湾里其他人家的马匹自有用途,要套马车也只好自己前来购买。马匹的价格比牛略贵,好在只是挽用,不需要千里驹似的好马。在马市里转上一圈,他已有了计较。 “还不是么,你们忙什么啊都避着人,还突然来买马,我们家需要马?”田七跟着田易踱到几匹马前。 “过几日就有用了。” “哎?难不成……”田七脑子转的也快,“就是严少爷那回说的铺子?” “是摊子。” “卖吃食么,蛋糕?”说到吃食,田七就果断地将其他念头都抛在脑后,一门心思琢磨会有什么好吃的。 “应该有,具体有些什么,你问我我也不知。” “……”田七倒也没沮丧,眼珠一转,打定主意要去找严君问个究竟。 这时田易看着面前两匹马,有些拿不定主意。 要说这马多好那未免言过其实,越是好马越贵,他也只带了七贯多钱。两匹马总算是颈部厚实,脑袋不大,眼球满而微凸,眼珠尚算明澈。鼻大广方,口吻较长,牙口健壮。耳朵相对较小,耸立时并无松开,看上去跟斜削出的竹筒似的,鬃毛也还浓密。左面那匹前胸更宽阔些,或许无法高速奔跑,耐力却应不错,右边倒没这缺陷。脊椎比较短,及不上一些良马强韧,但也算有力。 他又叫一旁候着的伙计把马蹄捞起来看。两匹马的四蹄都较为厚实,穹窿适度,蹄叉虽没有像鹞翼那般却也很好。右边那马的头颅更昂扬高峻,左面那匹却更加轻灵。右边的是匹枣红公马,左面的则是匹棕色牝马。 比较之下,田易觉着右边的更好些,正要定下时,衣服却被牝马轻轻叼住了。望过去就见这马眼神似是写着请求,头还摇了一摇。 想了想,他便把这牝马买下,花了有七贯半钱,还多亏田七口舌伶俐。待到回去由五叔套好了车子,这日下午,严君就被拉出来学驾车了。 看着那马大大的眼睛,他忽然有点头疼,又见它鼻孔里扑哧着热气朝自己拢来,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严少爷,不用怕,这马可温顺了。” 严君发誓现在田七正憋着笑!他偏开眼,心想我才不是怕,我只是不习惯面对这么大的动物!要是在现代多好,至少驾驶汽车时看到的都是人! “没事的,阿君。” 严君才转回视线,就对上了田易鼓励的眼神。这人面色总是这般温和,仿佛什么事都能够包容,让他消失的勇气与信心瞬时回归。 “……嗯,我知道。”他没再犹豫,接过田七递来的缰绳。 第49章 “你又不需要骑它,只是用来驾车罢了。来,学着我的样子,摸这里,你喜欢它,它便喜欢你,就把它……当作是更大些的小花好了。” “……”想象了一下这般体型的小猫,严君默然。 当然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田易怎么做,就跟着做,手下有些毛糙微温,甚至隐隐感觉得到血脉跳动。但就像田七所说,这马的确温顺,被他们怎么摸都乖乖站着,只偶尔打个响鼻。 接着田易又教他怎么套车,怎么控制力道和方向。在往常看五叔他们做起来并不复杂的事,却足足耗了严君一个下午加一整日,才总算勉强像那么回事,其间收到田七无数次鄙视的目光。 学着驾马车还要学认路,同时又要准备各项事务,包括摊子该确定在哪,在县里实地考察,还要种种需要打点的事情……都做完,终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严君一直在思考摊子开了该卖什么,以前拿手的种种餐点,一是原料不足,虽说番茄已找到了,其他的东西未必找不到,替代物定也能发现。二是条件缺乏,当然工具这问题,因陋就简也不是不行,若赚了些钱,请人打造也未尝不可。最紧要的第三点,却是古代人的口味未必适合。像上回那三明治,他就发现大家完全把那当夹馅馒头吃。即便要标新立异,口味上也得一步步来。思来想去,现今反倒只有蛋糕奶油之类的甜点,才称得上古今中外老少咸宜。 这几日,田易发现被排除在外的成了自己,就见严君、田七和三妮神神秘秘地关在厨房里忙活。他倒没想打听,不过这日晚间刚一回家,却被严君拉了过去。 他看这人面庞上泛着一抹红晕,像是十分兴奋,愈加叫那张脸都格外俊秀,田易便弯了弯唇,“阿君?什么事?” “这些……”严君说着指了指桌上,“田七和三妮都说喜欢,我还是想让你也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 “你这么看好我,我自然要看。”田易玩笑了一句,拢到近前不禁吃了一惊。他进来就依稀见桌上摆着糕点,却未曾想到花样如此繁多,样式这般新奇,竟像是见所未见。转念一想也不奇怪,严君家乡本就与这里大相径庭。他拿起一个撒了糖霜屑的小蛋糕,圆滚滚的精巧可爱,送进嘴里,边道,“若要吸引小孩子,光靠样子都……”说到这他猛地一顿,严君既期待又难免忐忑地盯着他看,田易若无其事停了半晌,眼见严君憋不住想开口了,才微微一笑道,“好吃,甜而不腻,细致绵软,形态活泼有趣,香味浓郁芬芳。阿君,你那摊子必然能成。” 第四十章 第一声吆喝 “……真的?”听他一说,严君只觉满心喜悦。 这些糕点别看个头小巧,即便孩童吃时也能用上三五个都不至于积食,每一个却都是他尽心尽力想出来又由田七与三妮细细品尝,提出意见再一一改进的成果。 比如田易现下刚吃的,就是特别加大了蛋清的分量,蒸时则注意刷锅的油量,最后还尝试了许多回的成分比例才最终制得。上边研碎的糖霜末,也选取了色泽更为雪白的。再比如旁边那种颜色亦呈白色的方形糕点,则参照了些许广东那边制双皮奶的法子,让蛋糕外面包裹上一层奶皮,格外的香甜滑嫩。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田易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继而又细细地端详了一下他,温声道,“阿君,你近来似乎都未曾睡过几个踏实觉,脸色有些不好,今日既然都已做好,就无论如何也该早些睡下。若是人累病了,那还开什么摊子。” “我知道,过会就去睡。” 严君嘴上应的很好,可当田易再回来时,就见他依然坐在桌前写写画画。面上看不到丝毫表情,目光专注且认真,浑然未觉自己和田七的出出进进。 瞥了一下那纸,上边是与他熟知的有些相仿又不尽相同的字,凌乱而潦草,田易也没多说,轻轻出门去做剩下的活。 然而等他第二次进门,却发现严君下巴搁在支起的手臂上,眼睛闭着,脑袋跟磕头似的一点一点,分明已睡着了。 胸口浮起一丝近乎于怜惜的情绪,让田易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严君身边,俯下身子把桌上散得到处都是的纸收拾好,才拍拍他的脸,“醒醒阿君,阿君?醒一醒,在这睡当心着凉,去床上睡。” 他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眼睛底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表明了这些日子他有多累,可却又意外的沉,被喊了好一会才勉强撑起眼皮。视线茫然地乱飘,好不容易才落到田易脸上,“怎么?……好。” 田易有些好笑,拉起他往外走,“这事情啊,总是忙不完的,今日做不了就明日做,用不着这么着急。” “可是……”严君想分辩几句,无奈脑中只剩一片混沌。最后他也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懵懵懂懂地回了屋,躺在床上睡下。一闭上眼,浑身的疲倦就排山倒海一般席卷而来,几乎只是一个眨眼,他已进入黑甜的梦乡。 “阿君?睡着了?……”连着叫了几声也没得到回应,田易便知他已睡熟,不由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掩上门,极力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响。 从这日起的两天后,严君的摊子总算是要在县里开张了。地点并不十分热闹,也没有固定下来,但根据他的实地考察,判断出这里人员流动相对集中,而且小孩子特别多,很符合目前对这个摊子的定位。而针对价格他也做了一番调查,最后将没有花样的小蛋糕定价为两文钱,不过是两块饴糖的价格。寻常人家应是能接受,哪怕不满足想多吃几块,这钱都比较好拿出。有花色的蛋糕,则按花色和精细的程度也区分了价位。 若非眼下资金有限,严君倒是很想像丰乐楼那般做广告。 等到把摊子支起,他看看四周,就发现即便这里并非最繁华的地段,也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商贩。左右有卖火钳火锹熨斗铁汤瓶的;有卖交椅衣架的;有卖碟碗蒸笼并水缸的;有卖小玩具和针头线脑的;还有卖花的,那花玲珑又洁白,闻着挺香;当然更有同他一般卖吃食的,或是熟的猪羊肉,或是风味小吃。人来人往,很是喧闹,他注意到小商贩们个个扯着嗓子招揽客人。 严君张了张嘴,面上慢慢涨红,好一会都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尽管他心知肚明这样矜持要不得,但想和做有时候,还真是两码事。 远远瞧见他傻愣愣地站在那,手脚都像不知该怎么放,田七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唉,严少爷这样可不成,你看香味都散开了,人家一见他傻子似的杵在那,谁会去买呀!不行不行,还是我去吧。”他才刚一迈步,衣领就被扯住了,转头却见是田易拽的,他纳闷了,“少爷,你干嘛不让我去啊?” 田易朝他摇了摇头,“这是阿君自己的事,别插手。” “但是……”田七想不明白,自家少爷分明就挺关心这事,帮前帮后哪曾清闲?为啥眼下却……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啊对,袖手旁观呢? 田易也没打算同他解释,会悄悄跟到这来看看,只不过是不放心而已,压根没想让严君知晓。田七的确能帮得上忙,这小子惯来是伶牙俐齿的,但不能帮这个忙。他很清楚,严君对这个摊子有多认真,因而他愈加不能插手。这摊子是严君一心要开的,无论做成什么样都须得严君来承担。而吆喝客人,只是第一步罢了,若是连这第一步都踏不出去,倒不如早早回家算了。 与此同时,这条街的另一边,有个瘦削的少年同另几个人朝这走来,视线一扫,竟拧着眉毛愣在那里。 接着他就被身旁一个极壮实的少年使劲拍上肩膀,“青头,你看啥啊?那边有什么好看的?桂花姐也不在这啊!哎?好香,这是什么味道?” 青头朝严君的方向努了努嘴,“不就那么。” “那是啥小吃?我从来没见过啊,可这味道当真好闻。” “你去问问价钱,买几个呗。” “那成,我去买,要不要给你妹也捎带几个?” “嗯。” 青头见同伴跑去买了,眉头却没有展开,他已经确定那就是当初那位大哥,只是极洒脱拿出那些钱来的人,怎的会在此地贩卖小吃? 对于第一个上门的客人,严君实是惊喜万分。这日的第一笔生意,总共不到十文钱,却足够让他回味无穷。这少年的举动让一旁观望的几个小孩也有了拢来的底气,你推我攮的也买了些走。 大约是这事鼓励了他,酝酿良久,严君终于叫出了第一声吆喝。 “新鲜的蛋糕!味美香甜!吃了……保准还想吃!哎,你是要这?哪种更好吃?,那要看你是爱吃什么样的,是甜些还是不那么甜。行,就这个……” 看他已然逐渐进入状态,田易微微一笑,转身道:“田七,回吧。” “啊?少爷……”田七眼馋地望望严君,吸了吸鼻子,有点不舍,“现在就回?” “放心,回去你自然有得吃。”一见他这德性就知他在想啥,田易好笑地敲了敲他的额头,“阿君定然会留些在家,而且……”他的眼色慢慢凝了下来,“我也该去做我的事了。” 田易所谓他的事,其实指的便是早计划好了的移栽桑树。 这事在正月里做最是恰当,不过眼下倒也算良机。水塘边自有土质松疏,容易打碎的土地,将地犁好后,就得开排水沟。这时便能看出在水边的好处,按行宽约莫两尺到两尺半施些肥料,又将泥土翻匀再拨平。要栽下的桑枝是托五叔制的,乃是去年正月时,用钩子压下枝条,让它们着地再用燥土覆盖。今年取出截下枝条,便能栽种。将桑枝剪成五寸长短,上边留着三四个芽,田易就将它们垂直摆在土里,让芽朝上,埋住,压实了泥,淋上水,定要保持二十日的湿润才行。 反正一天两天也干不完,田易每日就带着田七去浇水,待到这天回来时,天色已有些晚了。一进院子,成伯笑眯眯地提灯迎了上来,那神色叫田易悄悄打个哆嗦,“哎,成伯,您怎的出来了?” “要出来啊,免得少爷你看不见脚下。” 第50章 “呃……” 未等田易说话,成伯又问:“少爷,你的功课,近来如何?” “还、还好。” “我见你这几日早出晚归,莫要太累了。” 田易听他还没自称老奴,暗暗松了口气,“不会,我有分寸。” 成伯意味深长盯他一眼,“还希望少爷你真有分寸才好。” 田易觉着自个冷汗都快流下来了,才又听成伯道,“我知道少爷你是在想法子,可只要告诉我,由我去做就是,犯不着你亲自动手。” “那怎么成……”田易苦笑道,“您偶尔帮些忙也成,但您事也多,就算您腿脚再利索身子再健壮,按您的岁数,也总该享享我的福了。” “只要少爷你考中,还有什么福是享不到的?”成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有这个心我很高兴,但也希望少爷你别影响了功课。” “成伯,您就放心吧。” “好好好,成伯上了年纪,总要啰嗦些,不嫌我就好。夜了,君哥儿也早回了,你们啊都早些歇下,明儿还有得忙呢。” “哎!” 成伯再没说什么,田易心想反正还要等过些日子那桑枝的芽才会出来,便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念了好几日的书。可他到底有些拘不住,又盘算起家中该添置猪崽的事来。 第四一章 调虎离山 像寻常的庄户人家,一年上头辛辛苦苦喂得一两头猪,待到过年便要宰杀掉,得些猪肉或是过年吃,或是腌制起来,勉强支撑整整一年的需求,田家也不例外。虽说过些时正好是家畜配种的好时节,田易也只打算从湾里有种猪的人家那里挑几只回来养。他知四爹家才抱了一窝猪崽,便带着田七去买小猪。早上严君已去了县里,成伯在家中忙活,两人一道出门时,晨光熹微中还略有些凉意。 到了四爹家的猪圈,就见那竖着埋了个大的木车轮子在地上,露出上半边,正好将小猪和母猪隔开来。 见田易来家,四爹脸上的皱纹快笑成一朵花,“易哥儿是来挑猪娃的么,正好,你看这两只可都是顶子猪,包管长起来快!” 闻言田易朝圈里看去,果真瞧见两头格外活泼的小猪崽,一个劲顶着其他小猪,抢食抢得既快又狠。所谓的顶子猪,便就是这般在母猪哺乳期间,最会抢到前边喝奶的猪崽。四爹边说边将豆栗散在里头,小猪们一拱一拱地在轮子间来来去去,一会巴住母猪吃奶,一会又抢豆栗吃,只有母猪隔了轮子过不去。他又看了一遍,找出两头身上毛十分稀疏的小猪,指着它们道:“这两头也要了。” “哎!”四爹很是欢喜,因田易给起钱来极是爽快。 田易又同他商定好了过几日来带猪崽回去,到那时小猪已能断奶,若是太早拿了,反倒容易生病。 而起先他打算迁移猪圈的事,眼下却只能不了了之。一是因猪圈连着茅厕,颇要顶些用场,二是塘边离家里稍嫌远了些,往来不便,也不甚安全。湾里总有些游手好闲的货色,平时顾忌着秀才的名头不会惹事,但若隔得太远,又缺乏足够的人手,就算出了事也不知是谁干的。 回家路上,他却想起此时应在县里的严君来。也不知那人现在生意如何,想来应是比初时顺当多了。因那人虽然看得出来很累,可眼角眉梢的精神劲,却也是自从他来到自家后就没见表露出来过的。想想这样也好,成日拘在屋里头不是个事,哪怕严君从来都没说过,田易也体会得到那分不耐,便是他自个,也决计不愿时时待屋里温书的。如今总算好了,有时操劳,也能让人心里舒畅。 他可是还牢牢记得……守岁那日,严君未曾诉诸于口的怅惘。 田七可不知自家少爷边走边七想八想的,他一路大步流星,待进了门立马直冲厨房,从柜里翻出一碟子糕点,正要摸上去,却被田易拍开了手。 “少、少爷……我这叫情不自禁……” 他转头就迎上自家少爷似笑非笑的脸,“?那倒不妨事,只是你刚才摸了猪娃,可是没有净手,莫不是忘了下地回来吃馒头闹肚子的那次了?” “啊!当然没有,怎么会嘛……”田七咕哝着赶紧跑去打水细细地洗了手,可是当他回来,却看到那碟子上的大部分糕点已被搜刮一空,他当即瞪大眼,委屈地控诉,“少爷!你怎的,怎的这样……你净了手么?” “那是自然。”田易笑眯眯地将手里的糕点吃干净,“你莫非没瞧见么,我在四爹家已把双手都洗净了,你来闻闻,可还有股胰子味呢。啊对,田七啊,这是你最爱吃的,看少爷我多好心,还特地给你留了一块。” 看着田易推到自己面前那一小块蛋糕,金黄色也颇是诱人,可是……田七瞪直了眼,欲哭无泪,“少爷你明明知道我最爱吃的是你已经吃光的!”为什么自家少爷会这么狡猾,竟然来一招……调虎离山! “?那是我没留意,下回我尽量记下。” “……”你就装吧!田七委屈地眼泪汪汪,别以为他不知道田易最喜欢吃的也是那种蛋糕! 若是田易能听到他心中所想,只怕也会点头以示赞成。那内里是细腻的蛋糕,外边则裹了一层奶皮,正是他最爱的类型。他美滋滋地回味了一下满口余香,又斜睨一眼田七,心想那可是阿君留给我的,怎么能让给你…… 与此同时,县里正将几块制成桃心模样的蛋糕递出去的严君,鼻子忽的有些发痒。他赶紧在喷嚏打出来前将脑袋转过来,心里却奇怪得很:这天也没变,自己也未着凉,怎么会打起喷嚏来呢? 于是等他回了家,便特地去厨房寻姜打算煮碗姜汤喝,正在那的田易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你不舒服?” “没有。” “那要姜汤干什么?” “以防万一,我打了喷嚏。” “那是得喝,我叫田七煮。阿君,要不要……你明日先别去了?” 严君立刻摇头道:“那不行,现今生意慢慢好了,事先备好的差不多能卖光,我还琢磨着该弄个锅和炉子,就跟我边上卖馄饨那摊子一样,现做现卖。再说要是什么都不讲就不开张,我怕会影响生意。” “那……”田易仍不放心,“后日如何,你看你接连忙活了这许多天,可别真把身子累坏了,你不都有些不舒服么。” “……我没有不舒服。” 不管他怎样分辩,田易都坚持他应当好生休息,加上严君思考一番,觉得不管是总结经验还是开拓创新,都需要一定的空余时间。正好他那番茄也该栽种出来了,最终他便决定在明天挂个牌子说明后日暂歇。 然而到了第三天,田易就一脸无奈地看着严君明明说了是在家休息,却依旧脚不沾地地忙个没完。 番茄的适宜栽种时间正是现下,约莫从正月里到阳春三月的这段时间。既可以育苗出来再进行定植,也能够直接播种,严君打算选择前者。 把收好的种子拿出,先用干净水浸泡一番,边揉搓着去除杂物,漂去秕粒。接着在温水中浸泡,使种子充分膨胀。这样要浸上约莫两个半到三个半时辰,之后再拿热水烫。这热水不能太热,摸上去绝不能烫人,将种子在其中烫上半刻钟,就拿起放到冷水里降温,最后就可以用来催芽了。 他找田易要了一个瓦盆,盆子的底部和四周都要垫上稻草,这样是保证温度。将种子捞出,用纱布包好放入盆中,再盖上一层打湿的麻布片。然后严君将瓦盆抱到阳畦上。这阳畦他开始以为没有,不料才一提出,田易就表示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时代已有农书记载了阳畦,其实就是苗床。设在向阳之处,四周用土培成框,还要在北面或四周安上风障,利用阳光加温。做法简易,畦框的北墙装土夯实,用锹一点点铲修。畦框做成了还要在北墙外挖一条约莫一尺差一些的沟。还要找来芦苇或是秸杆,与畦面弄成半个直角。随秸秆茬花也能插入数根竹竿,以此抗风。北面更要加披草苫,再覆上披土用锹拍实。 剩下的事,就该等芽出来了,急也急不来,严君便拜托田易帮他进行下一步,“催芽的时候白天温度……,就是太热了要遮阴,现在好象无所谓。如果下雨了,你就把盆子收到屋里。土壤得保持湿润,要是你看上面颜色变浅了,就浇点水,或者覆盖草苫来保湿。至于以后……等出了苗再说。” 田易一一记下,又道:“似乎不难,和其他蔬菜瓜果没什么两样啊。” “……番茄本来就是蔬菜瓜果啊。”只是这年头被错当成盆栽观赏罢了。 第51章 趁着这日有些空隙,严君还要将想到的点子全列出来,并判断其可行性。客户意见簿就算了,虽然也有大人光顾,可更多来买蛋糕的都是小孩,但根据这些时日的反馈,也能更好的做出未来的规划。他想到的另一点,却觉得着实可行,那就是生日蛋糕。 他不太清楚在古代孩子们如何过生日,但现代生日时有生日蛋糕吃,那真是无限的幸福……至少父亲尚在时,他一直这样觉得。 待到春雷渐息,更为忙碌的时节就来到了。春大豆首先得浸种下种,还有好些菜也要在这时栽到地里,更紧要的是牲畜在这时很容易生病,比如牛会生疫气、中热、腹胀等病,马会生喉痹、黑汗等病,需要投入十二分的注意。倒是抱回家的四头猪崽,安然度过了刚断奶时常拉稀的日子,虽是瘦了些,可也有长膘的迹象了。 这日严君又是早起,天还未亮,连自家的鸡都还安安静静地在笼里。他用昨晚备下的原料制好今天的份,只待听到鸡叫就好上路。谁知连几只母鸡都咯咯嗒地扇着翅膀出笼了,往常早开始打鸣的公鸡却一声不吭。 仔细听时,他才发现并非那公鸡未叫,只是声气格外低弱,怎么听都不对劲。田易见他到了点还没走,过来一问,也拧起了眉。 将公鸡摸出来,就见它连冠子都蔫蔫地垂着,无精打采,动都不愿动弹一下。严君这下可急了,“它这是生病了?生的什么病?” “阿君,莫急,你容我先查看一番。”田易却好象已有了计较,伸手摸上鸡嗉,神色立时舒展开来。 第四二章 马掌 “不严重?”早留意他的神色变化,严君连忙问,在得到田易摇头回应后,才勉强放了些心,“你认得到底是什么病?是鸡瘟吗?” 田易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公鸡提起,用另一只手压在它胸前的嗉囊上,稍稍用力就见鸡嘴边冒出了脓黄色还带些泡沫的黏液,隐隐散发出一股腐坏般的味道。他才道:“不是瘟病,是软嗉。也不知它在外面吃了什么玩意,让它的嗉囊生了病。这病说轻不轻,若不理会它可就死定了。说重倒也不重,更不会像瘟病那样弄成一大片。” “那要怎么治?” “很容易,你捉着它。” “。”严君将公鸡捉在手里,看田易取了些蒜瓣,在碗里捣烂了,将捣出来的汁液喂给了鸡,边告诉他,“就这样每日两回,连着喂两三天即可。” 听他说的果然简单,严君彻底宽了心,看时候不早,就匆匆出门往县里赶了。田易过了会却有些不放心,又去查看了一番家中的其他牲畜,都没什么问题。小猪看上去已适应了豆糠制的料,拉稀的情况再未出现,反倒一见田七拢到槽边,就哼哧哼哧一窝蜂地涌来,眼巴巴看着他,等料进了槽,吃得不亦乐乎。吃完小猪多半要睡,偶尔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有时也会滚来滚去,滚得一身泥水,成了彻头彻尾的泥猪。 田易采取的法子十分见效,待到三天一过,早上严君起床后没多会,就听到了公鸡喔喔喔响亮的打鸣声。 只是这日他高高兴兴地出了门,下午却板着脸提前回来,一将马车赶进院里,就叫起田易来。成伯离得近,听他语气焦急,赶忙过来,“君哥儿,出啥事了?” 严君指那匹牝马,“马……” “马也生病了?是怎的不好?发汗?喘不过气?还是……”成伯心想虽说眼下牲畜容易患病,可也没道理这么频繁啊。 “我觉得是蹄子。”严君已然回答了他,虽然不太确定。他只是见这马没平日那么安稳乖顺,又记起田易曾提到这些天牲畜容易病,才会早早回来。不过这些日子的生意不错,早起备好的糕点都卖了个一干二净。他已在考虑下一步是否该做些新鲜玩意了,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改造一下车子。 成伯闻言往那一看,就知果真有些不同寻常。惯来温顺的牝马有些烦躁地刨着蹄子,鼻子里也时不时打着响鼻,连明澈的眼睛都似覆上了一层难过的薄雾,肚子上都汗津津的。待到他将马脚捞起来一看,便立时明白过来。它大约是被硬石子伤了蹄子,有一只后蹄既红又肿,虽说还未流脓,但若不赶紧治,就定会化脓,到那时,便更难治了。 “这是瘙蹄之症?”田易不知何时已出得屋来,在旁边看了看道。 “可以治吧?”严君现在完全是凭借他们的表情来判断情况如何,好在这办法还真是一用一个准。 成伯点了头,“自然能治。”又叫田七,“到后边那地里取些咸土,用水淋着,到锅里煎好了拿过来。” 田七应了一声,等煎好了端来时,成伯已将马蹄四周的毛全剪干净了,取了洗米水来细细清洗。待到蹄子干了,又拿田七端来的汁液洗。成伯还叫他去拿些杏仁跟猪脂捣碎,再敷到马蹄上,拿布裹住。 这马似乎也知他们是在帮它,一动不动地任由摆布。 严君看看那一坨包好的东西,“这样就可以了?” “还没完,再要洗上三次就差不多能愈合了。君哥儿,这几日最好让它养着,不能用它就得辛苦你了。” “没关系。”严君摸了摸马的鬃毛,倒没有打算把治疗的原理想通。他早已明白这些不过来源于经验,真要说个所以然,大家可都不是兽医。那马蹄的样子,他觉得应该算是受伤发炎,但他很清楚这时代没有抗生素,何况就算有,是不是能用在马身上就算回到现代他也搞不懂。 他只是看着这匹向来温顺的马,有些心疼。它虽不像家里的鸡一般被他从小养到大,他却能从这些日子的相处看出它颇通人性。可不就是如此,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马晃了一下脑袋,在严君身上蹭了蹭。 “喵——” 恰在此时,小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说它小,如今它的个头其实也不比大花猫小多少了,只是现在站在马的面前…… 让严君霎时想起那回田易叫他把马当做放大版的小猫,心情有些复杂。 小猫仰着头看马,舔了舔前爪,又喵喵叫了两声。大概知道主人们都在一旁自己很有靠山,它丝毫没见一丁点的害怕,蹲着打量了会,再绕着马腿转了几圈,脊背弓起来,很有跳到马身上去的架势。 直到被严君一把捞在手里,它才安分下来,也在严君身上蹭了几下,接着再冲那马长长地叫了几声。 “……小花这是在示威?”田七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田易好笑地看一眼窝在严君怀里得意洋洋的小花,又看看那匹马,发现两者之间好象还真有点针锋相对的味道。 反而是当事人严君浑然未觉,他皱着眉,只顾使劲想着刚才脑中闪过的灵光是什么,好不容易才眼前一亮,记了起来。 马掌。 严君不确定古代是什么朝代开始使用马掌的,但依稀记得在一个电影里看到说唐以前没这东西。他又回忆了一番,不论是五叔家的还是四爹家的挽用马,脚上都未见马掌。犹豫了一下,他才道:“阿易,你们……这里……有没有给马脚上钉那种,嗯,保护马蹄的东西的习惯?” “哎?”田易先是一愣,“你这是指的什……”紧接着却想起什么,“哎,等等,我像是曾在哪听说过。好象是我一位同窗,提及北方有些民族惯来骑马打仗,他们的马脚上,似乎会钉上你说的马掌?” “大概就是这了。” “这真能护着马蹄?不知京城那些大地方是不是有了,我们这倒没怎么见过。阿君,你知道得多些,说说看?” “我尽量。”严君绞尽脑汁地找着词来描述,“据说是马容易把蹄子磨损,要用这么个东西来保护。应该是铁做的,样子跟马蹄差不多,用钉子钉到马的脚上。” “那找铁匠能做吧。” “应该能,不过……”严君之前想起还没什么,此时细细一琢磨要在马脚上钉钉子,那真的不疼么,于是道,“你既然听人说过,不如去打听清楚,说不定能找到会做的人,免得凭我这点印象,要是弄差了,遭罪的就是它了。” “少爷,君哥儿,这事交给我吧。”成伯没等田易答话就揽下了这个活,“县里头顾家商队里有我认得的老伙计,我去问一问,只怕顾家本来就有做这个的匠人,要知他家的商队可都走陆路。” “行。” 这事便说定了,而家中这匹马的蹄伤经过一番治疗,很快便好了,严君也用不着再去麻烦五叔了。只是从县里回来的成伯面上却挂着一丝冷笑,“我去问了,顾家还真有,只可惜说是那匠人专属顾家,不可外传,怕万一被人学了去,还说要是我们想用,就得少爷先成他顾家的一份子!” 田七一听可就恼了:“这怎么成!少爷可是秀才,怎么能去做奴仆!” “嗯。”严君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心中重视田易,又怎么能忍受其他人对田易的态度这般鄙薄? 第52章 最后还是田易打圆场,“成伯,田七,阿君,你们想想,这也是难免的事。既然这马掌大有用处,又不曾传开,自然会被人当成宝。像顾家商队都要用马匹运送货物,生意一直这么好,说不定就是沾了这光。成伯,你看清那马掌的模样了么?” “看清了,我年纪虽大,眼可不花,我还看见那马掌怎么钉了。我那老伙计还把他那马脚给我看了,可不就是个铁掌么,我还摸了好一会。” 田易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微微笑着道:“那正好,咱湾里不也有铁匠么,成伯,您去同二林叔分说分说,也许能叫湾里大伙都沾上光,还说不得能再给家里添些进项。” 铁匠二林经验极是丰富,在成伯和严君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下,经过一番尝试,田家大湾的第一只马掌成功出炉。这马掌乃是将铁煅烧成片,再打造成马蹄的形状,最后再给马脚钉上。马喜欢尥蹶子,大家又想出个法子,做出个正好将马牵进去固定住的木头架子,人在外面,马就算再不老实尥蹶子,也不会打到身上。 待到田家这匹马的四蹄也钉了马掌,已经又过了好几日。钉掌时尽管马很乖顺,而且成伯还告诉他马蹄那跟指甲一般,并无血肉,不会痛,严君看着还是有些心疼,只是一想这样也算一劳永逸,就感觉好多了。更让他惊喜的是,自从铁匠二林和自家的马匹用上马掌,十里八乡有马匹的人家全都跑来找二林打马掌。趁着眼下法子尚未传开,两家人也小小赚了笔银钱。 第四三章 上汜正好卖吃食 转瞬间一日比一日和暖,离三月愈近,倒真有些阳春的光景显现出来。冬季时铺盖的被褥,穿戴的衣物,到如今就有些嫌厚。一大早看了看天色估摸着今日晴朗,严君便打算把夹袄一同去了,并被褥到院子里晒着,待回来收进柜里。 他才换了衣服出来,却听田易道:“阿君,你怎的把袄子去了?现下虽说开春了,可是常言道春捂秋冻,你还是把夹袄穿上,当心着了凉。” 严君不以为然,“我哪那么容易生病,再说我这几天忙起来总觉得热。” 然而田易意外的坚持:“那也不行,你至少得把衣服带着,你那可是在外头,没个遮风挡雨的东西,真要冻着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好吧。”严君其实也没打算不答应,很快就顺水推舟了。田易的这般举动让他打心眼感到高兴……毕竟,若是毫不关心,也就根本用不着如此细心叮咛。 家中这匹牝马自从钉上马掌之后,跑起路来似乎更加带劲,扬起蹄子竟硬是比原来要快上一线。想着再也不会遇到它伤到蹄子的情形,严君才觉得当时狠狠心没做错。这日他赶车回家要比往常更早一些,一是今天客人比昨天还多,二是如今他这摊子在过往的人群中依稀有了些名气。买蛋糕的人除了小孩,连好些大人也来了,像昨儿的一个年轻人,便是给他媳妇捎的。因而连着几日,备好去卖的糕点没到下午便卖了个精光。他最近已经在努力做得更多,可是好象依然有些供不应求。 还有件事他也在思考,像他这样独自一人一驾马车,尽管每天在刨除成本后都还很有些进益,但相较于湾里其他人家每每要装满一整车人才跑一趟,严君觉得挺亏的。马每日都要食用草料,加上买马的钱,马车的费用,合在一起绝不是个小数目。 若是要计算成本和收益,哪怕他没学过经济,也多少接触过一点。怎么算,都是他在县里待的时间越长,这段时间越忙收入越多,效益才越大。 看来还真是时候去找个跟旁边卖馄饨的大爷那一样的炉子了,再把原料也带在马车上随走随用,至少时间定能不再有丝毫空余。 他赶着车拐了个弯,往平日早已走惯的道上行去。 春光正和煦,照在田间地头,让那些肆意开放的野花都透着一丝明媚,尤其是地里成片成片金黄的芸薹。严君如今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这芸薹其实就是油菜,而它与油菜之间微小的差距,大概是经年累月不断进化所造成的。 偶尔能见蝴蝶在田野间翩翩飞过,衬着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芸薹铺满视野,如同一幅极是绚烂的锦缎。 有只蝴蝶一点不顾忌人,大喇喇从严君旁边穿过,歇在道边的篱笆上。穿梭的枝条上绽着几朵袅袅娜娜的淡黄小花,这花他本来并不认识,只记得田易告诉他叫做连翘,于是记了下来。盯着连翘花上蝴蝶,严君心里忽的一动,想起另一件事来。 于是等到到了院子里,他迫不及待地就跑去问田易,“阿易,我之前不是说过要蜂蜜来当蛋糕的一种原料,你弄到了么?如果买蜂蜜,需要多少钱?” “哎?你给我的那些钱很是足够。” “我不是这个意思。”哭笑不得之余,严君莫名有些不高兴。田易的话就好象在急着撇清关系一般,可他从来都不曾想过把两人之间的帐算清。而且不管怎样,亏欠更多的都是他才对,“我是问你,蜂蜜是什么价,买来要多少钱?” “蜜浆稍有些贵,一百文一罐,不过用也能用好久。” “这样算来……”严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阿易,你说,为什么我们不尝试着自己来养蜜蜂呢?” “自己养?”田易先是一愣,随即也有些意动,“我倒是从未想过此节,不过也未尝不是个法子,只是养蜂这档子事,我可从来都没做过。” “我也没有。”严君睨他一眼,“谁还不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学的?就像包粽子,我不也是现学现做?” 田七在一旁听得郁闷,心说你一包就会,明明比老手还老手!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严君的话让田易有些动摇,他仔细地考虑了一番养蜂的可行性,发现还真不低。 “我回来时看到外面的油……芸薹花开得很好,这不是一个正好能让蜜蜂采蜜的场所吗?你不还说过,过些日子湾里的果树也要开花。这里有哪家养了蜜蜂吗?没有吧。这就叫做……天时地利人和!”严君好不容易想起以前课本上学过的词,拿来显摆了一下。 “哎?这样说来还真能养蜂,我且去寻成伯问问,再找些书来瞧瞧,你要的蜜浆我已买了,放在厨里。”田易顿了顿又道,“你也见着那芸薹花了?确是开得好,幸好还有得开,要是都同那冬麦一般,大伙可就难受了,阿君你的钱也就难得收回了。不止芸薹,便是那边的桃树梅树,都已在开花。” “嗯,还有连翘……野花也都开了。”尤其是他今日回得早,看得清楚。 “哎!”田七先一步叫了出来,“三月三上汜节快到了嘛!少爷少爷,我们要不要也去踏青啊!” 然而他立即就失望的垂下脑袋,因为田易道:“我们不去。” “为什么啊?” “你看,阿君要顾他的摊子,我要念书,还要帮你和成伯做活,谁有空?” “话可不是这么说!”田七振振有辞,“严少爷上回都说了,没时间可以挤出时间!” “反正不去,你想去玩也不是不行,只是……”还没等田七乐完,田易就笑着道,“以后阿君做的蛋糕都没你的份,如何?” “……不如何!”田七一听可真给急坏了,“少爷!少爷我一点也没想玩啊!我可是最勤快的田七!少爷!” 田易逗了一会田七,转眼发现严君微微拧起眉,一脸的若有所思,不禁有些好奇,“阿君,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啊?……没什么,刚才田七说,上汜节是……要出去踏青?” “是,莫非阿君你想?若是真想去,倒不如我们都空出那日来,一同去游玩一番。每年这时节,可正是湖光山色相映好,县里的人也喜爱到郊外来游玩踏青,或是放纸鸢,或是在树上结了秋千荡着玩。” “……少爷你这叫差别待遇!”田七悲愤地想起曾经听严君说过的另一个新鲜词。 “那倒不是。”好在严君的答案让田七略感安慰,“我只是在想,既然大家都要出门游玩踏青,是不是可以专程制作一些便于携带又好吃的零食去贩卖。” “哎?这个主意当真不错!”田易闻言先是想了想,继而弯眉笑道,“而且不妨换个地方开张,就不去县城里头了,改在外边的官道旁卖。那些人要出来游玩,定要途径那儿,想来生意决计差不了!” “嗯。”见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严君极是高兴。发自内心的雀跃让他忍不住的眉飞色舞,怎样按捺都控制不住,“我都已经想到了一些东西,原料也就是惯用的这些加上托你找的那几样,等会就能试着做做看。” 似乎只要提到制作餐点,或是亲自动手制作时,这人就跟惯常的表现完全不一样,活脱脱变了个人般,叫心中最初形成的印象被全盘颠覆。 不……田易望着他,心中却想起,其实如今这人早已不再是刚到家中的那副模样,敛去了尖锐,没有了刻薄,也难怪田七现下都颇爱往严君身边凑——当然,这其中起效的是不是因那些美味的甜食,谁也说不好……他微微一笑,温声道,“想到什么都能够做,要什么我都帮你找。” “……嗯。”严君好不容易才努力让因兴奋扭曲的面皮恢复过来,回过去一记浅笑。只是在迎向田易的视线时,他的眼神又有些不自在地游移起来。 他托田易寻的原料倒也不复杂,一是蜂蜜,二是芋头,还有些红枣,并一只老柴鸡,可惜的是这时节水果稀少,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柿饼替代。 将红枣加水打成泥,又将柿饼切成极小的碎末,其间加上蔗浆,好一通搅拌,待严君认为足够了停下时,田七伸长脖子一看,就见那碗里的物事哪里还看得出是柿饼,压根就是一坨乌七八糟的东西。 第53章 他不由地咋舌:“这真能吃么?” 严君板着脸看他一眼,没吭声。 然后他就听自家少爷道:“你可以不吃。” “……我啥也没说,少爷你听到我说话了么?”田七赶忙捂上嘴巴,表示方才他们听到的只是幻觉。 接着严君又用柿饼泥加上奶油和蛋清,试着制蛋糕糊,根据这段时间的经验来调整其中各项原料的比例。除此之外,他还尝试着变换了好几种方法,或是添些芋头泥,或是用上蜂蜜,或是加入枣泥来制蛋糕糊。一个多时辰后,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各色蛋糕,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第四四章 香满屋 “严少爷,好了么?”田七探头探脑地问,生怕自个再讲出什么不合适的话,让先品为快的机会溜走。 “只差最后一样。”严君难得地搭了腔,而且还和颜悦色道,“那些蛋糕你想吃就吃,有什么想法等会告诉我,或者把三妮他们找来也行。”说完他又紧紧闭上嘴,最后他打算做的可以说是一种汤。首先要用已经处理好的老柴鸡放到沸水里焯熟,剔出其中的瘦肉,细细打成鸡胶。 田七闻言看那各色蛋糕盘算了一番,自家少爷定是不会谦让,这总数也没多少……他果断地决定不去喊三妮了! 过了好一会,严君手下的瘦肉才被打成胶状,直叫他额上都浮出一层薄汗。他又把那鸡骨头放进罐子里,添入清水炖上。 “这大概要炖……”严君换算了一下时间,“一个半时辰。” “这、这么久啊。”田七边往嘴里塞蛋糕边含糊地说,他小心翼翼地没把手往田易面前伸,果然得到了田易赞赏的眼色。 “其实时间长就长在准备上。”严君看了看火,轻声道。 田七嚼着蛋糕,奇怪地望他一眼,觉得他今天特别有耐心。他倒是没有判断错,此刻严君的情绪的确高昂。 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时日生意着实不错,今天又能把一直想尝试和推出的新口味蛋糕都顺利做了出来。另一方面,则是来自于田易的支持。严君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现代曾听过的一句话: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这里当然要换成男人。接着他就觉得被自己五雷轰顶了。尽管如此,他仍然觉得舒坦得不行。那种滋味就仿佛在云端漫步,叫人轻飘飘的。 “哎!严少爷,时间到了吧?” 田七将他叫得回神时,严君才发现自个走神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脸上不由一热,掩饰地偏头盯住那罐子。 火候确乎是到了,他便将汤底取出。早已备好的野山菌,并去县里买回的金虫草,先放到鸡胶中搅拌一二,再加进炖好的鸡汤底里,继续炖上半个时辰。 其间田七一直眼巴巴地看着,面上硬是带了十二分的好奇,就连晚饭他都没肯挪步,好在本也吃了蛋糕垫底,倒不怕被饿着。 “那些蛋糕怎么样?田七,嗯……还有阿易,有什么想法或是问题,可以直说。”见蛋糕已被一扫而光,趁着这会空隙严君问。 “好吃!”田七蹦出俩字,随即又在那抓耳挠腮地想要给意见,最后好不容易才挤出几句话来,“嗯,那种之前加蜜浆的好吃,还有个后来淋蜜浆的,我觉着总像太甜了些,而且有些粘牙。还有那放了柿饼的,那味儿有些怪,我说不好。当然严少爷,你就是放再多蜜浆也没得关系,都交给我,包准能帮你吃完!” “……”什么叫帮我吃……严君又将询问的视线投向田易。 “我跟他的意思差不太多。”田易边想边道,“首先就是你那蜜浆浇的蛋糕,稍嫌甜了点儿,你知道我们这糕点未必是愈甜愈好,正是要那再甜一丝过分,差一丝又欠缺了些,才是最上。再有就是那柿饼碎,要是再少些更好。但是形状花样都很好,要我说,若是再同之前所做的品种混合,尤其是那奶皮蛋糕,定会有更多人喜爱。” “嗯。”严君记下他们的话,边若有所思。事实上,田易说的他早已有了打算,这些口味与花色也只是初步尝试,离做成还远着呢。 此时那汤总算炖好了,严君再把鸡蛋清分离出些许,在嫩油中滚上一下,这一下得掌握着千万不能让蛋清变白,再加进汤里,炖第三次。这一次所需时间相较起前两回来,要短得多。只一会工夫便端走,盛出来晾上片刻,那汤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凝结起来,变成跟鸡胶一般的胶状。 田七小心地拿筷子戳了戳,见那凝胶般的物事还颇有些弹性,“严少爷,这是汤?可汤不都是水一样么?这要怎么喝?” “很容易。”严君舀了一勺递给你,“你来试试看。” “好。”田七把勺子送进嘴里,下一刻眼睛就一亮。原来这汤看似是胶状,到了嘴里就化开来,鸡和野山菌的鲜美互相混融,加上一丝若有似无的滑腻,实在美味。 田易也尝了一勺,点头笑道:“阿君你这汤很妙,一是名为汤却不似汤,定会有许多客人想要一尝为快,二是极符合这时节,现下还尚未热起来,凝成这般不费多少工夫,便于携带,三是鲜美之处妙到了巅毫。” 严君知他分明完全看出自己做这种汤的理由,忍不住也笑了,“还没开始卖就被你夸得找不着北,不管怎样还得等到卖的时候。” “你就放心吧,我说的可没错。”田易挤了挤眼,“我先去温书,你是还在这试做,或是先到此为止?” “我继续做,你快去吧。” 待到田易念完了今日的功课,作了一篇文,看成伯应已睡下,他才蹑手蹑脚地出来,一看厨房,果真有光从虚掩的门缝间漏出。 推门便是吱呀一声,里面正在打蛋糊的严君立时扭头看来。大约是油灯的光线实在有些暗淡,又或是现下过于晚了,他竭力撑着眼皮,眼里依稀能见红丝。只是在瞧见田易后,他眼中却蓦地蒙上一层光彩,“阿易?你还没去睡?” “自然没睡,我可是才做完功课,你不也还没睡。” “嗯,我想把几种口味确定一下。离你说的那个上汜节没几天了,我也不能老在家待着做这,不如先弄好了。”严君打了个呵欠,扯了扯嘴角,“你用了一晚的功,肯定累了,快去睡吧。” “我来帮你,你看,你一个人怎么判断这些蛋糕的口味?我帮你这叫天经地义。”田易说着就见严君眼睫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他抬手想擦,手上却沾满了蛋清。他微微一笑,“我来。”随即帮他把额发撩起,擦了擦眼睛。 等擦完,严君就立时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好半晌都没吭声,只顾着做手上的活,直到耳根的一抹红色消散,他才道:“也好。对了,我想该给摊子取个名字,这样别人都知道是哪里卖的蛋糕。” 田易眯了眯眼,收回盯着他的视线,“这个主意好,有了名字才好有口碑,前朝陆放翁曾有诗言‘滑欲流匙香满屋’,虽不是说的蛋糕,倒也适合,便叫做——香满屋,如何?” “你觉得好就这个吧。”反正他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字,脑子里想到都是现代各色西点的招牌,放在这里可不恰当。 明明一个人独自做来既吃力又疲劳的事,轮到两人一起做,还真是要轻省许多,似乎驱散了疲惫,让时间都过得更快。 * 几日后正值三月三,上汜出门踏青的人就跟韭菜一般,一茬接着一茬。县城外的十里八乡,县里的各户居民,都趁着这春光明媚的好时节出得家门,四处游玩。时常能见携了三五好友的年轻人,又捎着纸鸢,往城外行来。别说严君,这官道上的摊子当真如潮水一般,连绵成片,可见大伙都看准了这商机。 只一会,严君的摊子前就光顾了好几拨人。这其中也有老顾客,是在里面常来的,都让他打了八折,于是好些小孩当即吃了又买着带上。更有些是得了推荐而来,也在那选着自己心仪的口味。不论垂髫幼童,或是青年男女,对于蛋糕的细腻香甜都十分喜爱。他这摊子支在此地,连带着两旁卖小玩意的货郎生意都节节高涨,喜得那几个货郎也跑来问价,一问不贵也买了几块,说要带回去给孩子吃。 又送走一拨客人,严君心里很是欢喜,不知不觉就想起了那天。他和田易不断尝试又改进,一直忙到凌晨,还是田易发现离严君平日起床都不到两个时辰,才赶他去睡。那时两人都红着眼,活象兔子。可最叫他心中喜悦的,是往往用不着自己说话,那人就懂得了他的意思。 他知自己心里对田易的想往更近乎于奢望,可他也想同那人靠得更近些,哪怕是“心有灵犀”的假装也好。 “香……满屋?这名儿倒是不错。” 这时摊子前又来了一群人,一马当先的便是一个年纪比三妮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严君见他们都穿着缎面春衫,连身后的仆从都比寻常人家衣料要好,而更远处停了两辆马车,拉车的马比起自家这马来就更显神骏,那马车上的车蓬也装饰华丽,哪还不知这应是县里大户的家中子弟。 不过不管什么身份都是客人,如今他也不怕应对买卖,便笑道:“多谢夸奖,姑娘是要哪种?都可以先尝一尝再买。” “还能先尝?”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就要上前,却被身旁的丫鬟拉了一把,她这才扁着嘴停下,“不如你说说哪种好吃?” 第54章 “姑娘的口味我也不清楚,我这卖的最好的,是这白色的玉包金,外面包裹的是一层乳皮,吃起来细腻,闻起来浓郁。还有那种里面夹杂了柿末的散红碎,有果香也有蜜香。另一种则添了甜枣……” 第四五章 动容 “听着倒都不错,那个又是什么?”小姑娘下巴一抬,视线环绕一圈,却又落在另一面淡黄的球状物上。 “那是凤凰汤。” “汤?”小姑娘惊讶地凑拢过去猛瞧一阵,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呀!原来竟有干涸的汤,这汤味道如何?” “姑娘,前面这就是给你尝的。”严君指了指摆在前方体积极小的汤球,旁边还有削尖的竹签子,他插了一个递过去,“你不妨先吃吃看,再做决定。” “算了,那么麻烦做什么,给我把这有的都来一半便是。”她说着叫方才扯住她的年长丫鬟来付银钱,“芳草,给钱。嗯……那些每样也来五块,都装好了。”接着才极是自然地夸奖一声,“早听说你这摊子,现下看来倒也名不虚传。” 虽说是实打实的夸赞,只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听便知,让严君一怔,眉头微皱了下。却被旁边同行的另一个面容格外娇俏的丫鬟注意到,“你这贩子竟还敢摆脸色?莫非我家小姐买了你的东西你还不乐意么?” 严君抿唇浅笑——这可是田易都说过用来对付难缠的客人最有效的工具,“怎么会,是全部都来五个么?姑娘请拿好了。” 好在这群人似乎很是赶忙,这丫鬟也没纠缠,被那芳草给拉在一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就转身服侍着小姑娘上了马车。见他们一行又是马车又是马的渐行渐远,严君才总算松了口气。哪怕他心里再抵触,也清楚这些人要找自己的麻烦那是轻而易举。 他却并不知道,此时那小姑娘懒洋洋靠在马车内的垫子上,叫芳草取了个玉包金,拿在手里先看了看,等吃在嘴里立时来了精神,“哎!这……是叫蛋糕的味道着实不赖嘛。” 另一名与她同车大约也是大户子弟的姑娘跟着尝了一个,颇为赞成的点一点头,一抬眼见她坐在那不知想着什么,眼珠子却直转,“紫苏儿,说来你秦家的吃食铺子在本县也称得上是独占鳌头,你该不会是想……” “哎?琳琅姐姐,你莫要把我家想得太蛮横了!”小姑娘不依不饶地扑过去同她扭打一阵,才嘿嘿一笑,“我只是有些好奇。”她边又叫来芳草,“芳草,待今日回去你同五根说一声,叫他弄两个人盯一盯那摊子。” 对于另一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小姑娘全无羞色,只笑着歪了脑袋:“琳琅姐姐,莫非你就不想随时都能吃到么?” * 整整一日,出外游玩踏青的人是络绎不绝,严君这摊子的生意好到了极点。要知这蛋糕与三明治又是不同,细腻绵软、香甜浓郁不说,携带也极方便,特别讨小孩子和大姑娘小媳妇的欢喜,更有许多老人家牙齿差了,吃这却一点不妨事,也纷纷来买。那似胶非胶的汤也很新鲜有趣,刚开张就被买走一半,后面的那些很快就被哄抢一光。 待回到家中,将今日所得一股脑地倒出,就听见好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其中更有一块银子,正是当时芳草所给。田易都不禁稍稍吃了一惊,要知银比铜贵,寻常人买卖物品惯来不会使用银子。等听严君说了当时情形,他却沉默下来,后来还是严君连着叫了他好几声才回神,“阿君你喊我?” “嗯……”严君不解地看他几眼,才道,“我是在想,要不要在车上安个炉子。这样一来,就不会在没客人的时候闲着无聊了。就跟我在县城里卖蛋糕的时候,旁边的那个馄饨摊子一样。好象是担子吧,但是也不完全是,反正就是炉子放在里面,外边包了一层板子还是什么。” 他说的不清不楚,田易却已明白过来,“那样啊,我知道了,就是锅灶和方柜都做到一起是么?” “对。” “你想要这样的倒是不难,我去跟二林叔和五叔说,包准能弄出来。” “需要多长时间?” “总要几日吧,莫急。” 他叫严君别急,一转眼田易自个却跑去同五叔两人描述一通,等到只隔了一天,严君回家时就发现那炉子已经弄好了,只需放到马车上即可。 前面是一圈晾盘,正好用来摆放制好的各色蛋糕,中间的圆洞则用来坐锅,下面就是炉子。晾盘的后面是个方柜,制出好几层来,每一层都有抽屉,能够分门别类地将各种原料和工具放置其中。待摆到马车上了,旁边又能放上几个桶,装上清水,用来清洗锅碗或是调和原料。 严君见了一愣,“……这么快就做好了?” “嗯,五叔和二林叔的手艺那是没得说,做起来够快够好。阿君,你仔细瞧一瞧,可还满意?若是有哪里还需要改进,再同他们说也不是不行。” “……明明是少爷你催着他们快些快些再快些嘛!” 听到田七的话,严君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现在这样已经很完美了,不需要在麻烦他们了。”他不是不愿去想自己在那人心中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可他却不敢。若是最后想象与现实毫不相符,只会让人更痛苦。 田易也并无辩解之意,只轻轻把田七拍开,“明日就是寒食,不能起火,要吃冷食,阿君,你明日正好休一天。” “嗯,这新做的炉子,我也好熟悉一下。” “那好,哎,今日田七才采了些新鲜的春头回来,你好久没同我们一道吃饭了,这回我做个茼蒿伴春头你吃。” “茼蒿伴春头?春头是什么?” “就是这啊,也叫地米菜。这时节地里长了好些,到处都是,就是还不够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了些肥的。” 田七抓住筲箕里一把绿生生的菜,递给他看,这时严君才知春头就是荠菜,这荠菜成簇而生,叶片犹如锯齿,上边的花和籽都格外小巧玲珑。 待到了晚饭时,田易把经田七捡净了老叶的茼蒿和荠菜放在一处,切成极细的细末,加了盐和熟猪油,添上大米磨的米粉,在盆里搅匀。分成两份,一份直接放圆笼里头,用旺火沸水蒸上约莫一刻多钟,接着就撒上花椒,淋上胡麻油。另一份则与切成细长条的腊肉在一起蒸,蒸好了也依葫芦画瓢的撒些花椒。 还未端上桌,严君便闻到了一股香味,只是他对茼蒿向来敬谢不敏,拿着筷子有些犹豫要不要拈。可吃进嘴里,他才知茼蒿的茎叶虽然味道特殊,与荠菜在一块,反倒愈加的鲜香交融,鲜嫩爽口,又有外头一层米粉滋糯,腊肉的油腻被化开得恰到好处,当真是好吃得连舌头都要咬掉。 隔日寒食家中没有生火,到了饭时,湾里都见不着炊烟。严君起来不见田易,待到中午才知他和成伯是去扫墓了。 他不禁有些奇怪,“扫墓不是清明才做?” “那倒不一定,阿君你家乡是清明扫墓么?那倒跟唐俗一般,唐时起到前朝有好些人开始在清明祭扫,只是到了本朝反倒大家多半在寒食祭扫。若是家中有人新去,还要大张旗鼓的祭祀一番。” 昨日做的寒食粥和枣饼,就是他们今天的饭。用完饭,田易又叫田七去折来柳条插在门上。这日之后过两日便是清明,待到清明之后,连下了两场雨,天气忽的又冷了下来。这日总算放晴,却又起了北风,一阵一阵刮在面上竟令人觉着有些刺骨。 从外头回来的严君使劲搓着手,心想这倒春寒还真厉害,就听成伯道,“田七去弄些柴草来,只怕今夜要打霜。” “打霜?” “是啊,若是落了雨方晴,又刮起北风,这天晚上多半要打霜。平日打霜也不怕,只是如今正是果树开花的时节,若是遭了霜,就难得结果了。” 因田家果树不多,没有园子,也没有预先备上足够的柴草,好在这玩意平时也没什么用处,一会的工夫,田七便将柴草收了好些。这柴草都是些残枝落叶或秸杆,拢到一起用草耙扎成把子,到地里堆起来,点燃了熏。 虽说果树未成密林,可柴草燃起还要辨风向,因而用了不少时候。待出来时,严君似是踩到了上田畴的一个洼地,脚下便是一个踉跄。 田易赶紧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给扶了起来,这才发现严君眼睛好象睁不开般,不停地眨着,“哎?阿君你的眼睛……” 严君擦了好一会,终于能睁开眼,“烟熏的有点不舒服而已。” “烟熏?你怎的不早说。” “又不要紧。” 第55章 虽是这样说,田易却听得出他本意是不想耽搁了活计,不由站定了朝严君看去。依稀见着严君眼中泛着层水意,因撞上他的视线而偏过头去,他不自禁地柔了声调:“你傻啊,便是说了又能耽搁多会?” “我不……” 田易却打断了严君的分辩,扶了他就朝家中走。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方才那一刻的动容。他向来脾气好,在湾里人眼中他温和可亲最易接近,可对于严君,又何尝没有冷眼旁观保持距离的时候?可是这个人一旦改起来竟真如脱胎换骨般,实在是……傻得有些可爱。 第四六章 大买卖 “阿君。” “嗯?” 才用完饭,严君边轻轻捶着肩膀边往房里走,在院子里却被田易叫住了。他立时停下脚步,疑惑地望过去,就见那人放下了正端在手里的水盆,朝这边走来,面上掠过一抹看不很分明的神色,“阿君,去雇个伙计吧。” “雇伙计?没这个必要。”严君先是一怔,随即摇头拒绝,当然他有理由,“多一个人就会多一个人的工钱,我记得成伯说那花销不算小。” “那又如何?”田易不以为然,“是,伙计得付工钱,若是要找个称心如意的,那定然更贵,只是你这样连日奔波,哪怕是铁打的身体也会吃不消。你确是跟成伯练过一阵子,可你如今还练了么?没有。就算你现在比原先壮实,但自从你操持起蛋糕摊子的事务,就没日没夜早出晚归的,你真当自己是铁人了?” “……怎么会,可是我没事,阿易,你的好意我很清楚,只是真的没这必要。”严君并不想改变主意,他承认这些天劳动强度正越来越大——上汜过后,来光顾“香满屋”的客人比起此前的数量,简直就跟芝麻开花似的,节节高。但满打满算,在县里待的时间并不十分久,跟过去在酒店工作时常凌晨两点下班相比,谈不上哪个更累些。他也不认为自己的状态有多差,无非就是缺少睡眠罢了。 然而看在田易眼中,他的情形实在不容乐观。脸色明显比之前难看不说,精神劲也不如前些时。今日距上回烟熏防霜冻已又过了些天,那日他将严君扶回家,叫田七打来水仔仔细细替他把眼睛擦洗了一遍,总算没有大碍。原本第二天,田易不赞同严君照旧开张,可严君却很坚持。这一回,坚持的换成了田易。 “阿君,随便找个人看一看,包准每个人都会看到你现下的憔悴。不过是个摊子,何苦操劳到如此地步?” 严君偏开眼,“你明知道那不仅仅是个摊子。” “我晓得,可你真得找个伙计帮着做才好。” “不需要。”严君也很坚持,“我旁边的大爷都独自一个人顾那么大个摊子,我一个年轻人难道还不如那位大爷?” “……这不能相提并论吧。”那位大爷田易也曾见过,一看便知是做这门馄饨生意做了几十年的老人。 “为什么不能?” 说来说去,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到最后只能互相瞪着眼,还是田易先缓下来,摇一摇头,笑道:“也罢,雇了伙计若是不提防着,说不得还会带来祸事,就是要找,也得找个靠得住的,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看着他转身端了水盆离开,严君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一个字也挤不出口,心中难免忐忑,一时间竟是站在原地出了神。要说这段日子不吃力那是假话,他又何尝不想顺了田易的意?只是他还记得上回听成伯与田易的谈话,知道田家也不宽裕,前一年因自己的缘故多花了许多钱,人家不说,他却不能不放在心上。若是雇佣伙计帮忙,哪怕并不熟悉厨里,也能让他轻松一截,但那价钱……寻常的人工一日约莫要三十文往上走,最高能到一百文乃至更多……着实不低。 刚才田易似乎还提到要提防雇来的人,说来也是,蛋糕在古代可以说是独树一帜,搞不好就跟上回那铺子一般被人瞧上。思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了严君方才回神,发现周遭漆黑一片,明日开工要做的活还没去做。 他赶紧往厨房走,哪知一推门,就发现里面有人。 田易正背对门在桌前做什么,袖子高高挽起,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见是严君便微微一笑,“阿君,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还不睡吗?” “原本打算睡下,只是还没熄灯就记起你没来备好明日的东西,我想着来帮你做一些是一些,这样你也好多睡一会。” “……谢谢。”严君悄悄退了一步,随即又走上前。他不想将这一刻内心的波动表露出来,但有些事似乎并非能压就能压得住。 “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好在田易已然回头,直到他走到桌前,方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嘿嘿一笑,“哎呀,真不好意思阿君,我忘了我手上全是面……” “没、关、系。”严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这可是他昨儿才换的衣服! 他未曾料到,没过多久,他却不得不认真考虑起雇佣伙计来帮工这件事来,起因则是一桩大买卖。 如今每到中午时分,在家中备好的各色蛋糕总会被卖得差不多。一些特别受欢迎的品种他虽说也会多做些,仍是供不应求。这日照例是如此,眼见着生意稍稍空了些,严君便把带来的饭食在锅里加热一下,正要吃时,就见面前落下一片阴影。 抬起头,却见到了一位熟人。 “芳草姑娘?” 这位大户人家的丫鬟,也是从上汜那日起,就时常来光顾严君的摊子。每每买些裹奶皮的玉包金,或是买些凤凰汤球。这天她的穿着打扮与前几次却有些不同,格外的朴素些,头上只简单簪了朵绒花,一来就道:“嗯,我记得你曾跟我说你这摊子能做些什么,上回似是提及能订做蛋糕,是也不是?” “没错,姑娘请告诉我数量和截止日期,我才好决定。” “行,我这回是来替我们府上在你这订上五百个蛋糕。我们老爷明晚要宴请宾客,那客人可不一般,正想弄些不同寻常的吃食呢,小姐就想到了你这的蛋糕。不是我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严君依稀觉得芳草的话里像是意有所指,却又有些语焉不明。 “你可千万要卖力些!花色呢是要分成五种,每一样一百个,头一种是那玉包金,接着是散红碎,甜又蜜,三色夹和元宝儿。” 芳草边说边拿手指在严君摆在晾板的碟子上点来点去,这碟子里装的是各色样品,一是为展示,二是为试吃。 “就是要这五样对吗?还有什么要求没有?是要什么时候取?还是直接送去府上?这么多我会给你打上八折……”严君边听边取了纸笔在一旁写写划划。 芳草瞅着他的举动,不自觉地往另一边看了一眼,嘴里不忘答道:“就是这五样,每样一百个。八折?!是说只收八成钱对吧,倒是你这摊子才有的新鲜玩意。不过那倒不用就是,我们府上可不缺这些个银钱!便照原价给吧,只是要在明日酉时前做好,就在此地,我们老爷会派人来取。” “……明日酉时?”下午五点左右,想想五百个,要再加上当日的生意,还真有些难以承受。但严君却不想放过这笔买卖,因为五百个差不多也得卖上大半天,于是他一咬牙又问道,“姑娘府上贵姓?” “姓……”芳草不知怎的犹豫了一下,“秦。” “那好,这张收据……,凭证就请姑娘收好。这是明日来取的时辰,这是数量,这是订做蛋糕的买方姓氏,这是……今日先付上三成定金,到时候拿着这来取就行。” “……”芳草拿着那张纸在手里,眼神有些游移,又朝远处看了一眼,方才镇定下来,“这是定金,那我先走了。” “姑娘走好。” 这时摊子前已又有人光顾,严君也顾不上留意她,就边同客人说话,边琢磨起怎样按时把蛋糕全制出来。 而芳草拿着那张纸快步走到前边,一闪身拐到街角的茶馆里。 “弄妥了?” 若是严君此刻在这里,定能认出说话的便是那日的小姑娘。 “小姐,这给你,我又不识字,只知道这是凭证。”芳草递了纸过去,又掏出帕子擦了把汗,“那么些钱就这么给出去了,下回再有这事可千万别找我。” 第56章 “你放心吧,这人可不至于会吞了那些钱。”秦家小姑娘看着那单子,眉头逐渐上扬出一个颇有些锐气的弧度,“倒是未曾看出,这人还识得字,就是写的难看了些。这张凭证倒差不多是一份简单些的契书,还有些意思……” * 田易这天一听严君松了口,透露出想要雇佣伙计的心思,原本因这事而产生的些许忧虑都一扫而光,顾不上再细思那秦家是否另有打算,一个劲地点头:“早该如此,可不就要雇伙计来帮忙么。” 田七一听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自告奋勇地道:“严少爷,雇什么伙计呀,这儿不就是个现成的么!而且我不要工钱,只要管饱!,是蛋糕管饱!” “你这小子,这样不是比工钱还贵?”田易好笑地把他拍开,又朝严君道,“既然有了这打算,先把明日这买卖做了,后日我们便去牙行找人如何?” “牙行?” “嗯,那儿是专做这等经济之事,免得我们去找人只会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找,现下却只需要寻个好的牙人,交由他去办这事,最后再付钱与他便是。” “……”原来是古代的人才交流市场啊,严君了然地点头,“好。” 第四七章 太好学要不得 隔日秦家派了几名小厮来取蛋糕,严君接过那张凭证,便朝后面一指,“贵府上需要的蛋糕,都在这里了。” 当头的小厮一见五百个不同花色的蛋糕整整齐齐码在车上,每个都小巧可爱,一股浓郁而香甜的气息在四周萦绕,暗暗点了点头,“这是剩下的银钱。”钱货两清,他们就迅速离开了。 看着他们远去,严君才松了口气。此时酉时早到了,换在平日也差不多该收摊子了,他边打了个呵欠,边开始收拣东西。这蛋糕说来数量颇大,哪怕总共分量不算极多,做起来却要耗费大量时间,尤其是那玉包金裹奶皮时要格外细致。要不是有田易同田七帮忙,只怕还未必能及时做完。就因如此,从昨天到现在,严君统共都没睡到一个时辰,所以才会困得不行。他只希望身边现在有张床给他躺上去,能昏天黑地地睡上个几天几夜! 所谓有付出必然也有收获,忙碌了一整夜的成果便是眼下手上的银子。严君早从田易那儿知道这时代一两银子比一贯铜钱看似等价实则贵重得多,因此在又一次看到银子时,他体会到了秦府的财大气粗…… 由于太困,回家的这一路上,严君就没中断过打瞌睡。若不是自家的马灵性十足,压根没要他赶车也能不紧不慢往前走,更没走错路,只怕他会在哪个水沟沟里睡醒过来。而现在嘛,他则被一个柔和的嗓音唤醒。 “阿君?阿君,到家了。” 这声音听着很近却似乎又格外远,隐隐还带着些许戏谑的意味,严君一个激灵醒来,“到了?” “是啊,到家了,阿君。” 严君睁眼便见到田易含笑的眼,脸上先就一热,“。” “若真想睡,待先吃了饭再睡,啊?等明儿起来,我陪你去牙行挑个好使的伙计,来过来先吃饭。” “嗯。” * 人在疲惫渴睡时,思考的能力也会直线下降,换在往常严君只怕还会推托一番,今日却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吃饭时仍是一脸呆滞,筷子都不会变方向般,只顾往眼前夹。还是田易帮他往碗里塞了菜,他才一点点吃进嘴里。 对此田七特别的不屑一顾:哼……我小时侯可也没让少爷夹过菜! 用过饭强撑着洗漱完,严君躺到床上,狠狠舒了口气。终于能够睡觉,那感觉简直不是一般的松快,只一合眼,他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格外的沉而且长,醒来时严君只觉脑袋比起前一日要清明许多,心满意足地爬起来,就听到院子里有响动。 推门一看,原来是田易正同成伯一道在练拳,严君想了想便也过去跟上,哪知太久没练手早生了,才到第五式就有些奇形怪状。直到田易偷笑出声,才让他讪讪地停住动作,偷眼瞧他们一举一动宛若行云流水,严君不禁有些闷闷不乐地摸了摸鼻子,“看来我还是得每天练习。” 田易赶紧道:“阿君,你的用意是好,毕竟练拳并非一朝一夕的事。但相隔这么久,你生疏些也是难怪,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你如今每日早起已是辛苦,要再早起练拳,身体怕是受不了。” “……哼。”严君睨他一眼,没再坚持。 成伯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君哥儿有这个心是对的,你们不是马上要去雇人了?往后要有人分担,自然能重新把这拳呀,给捡起来。” “嗯,我知道。” 县里的牙行在县城一角,离马市不远。到了里边,严君就发现这儿秩序井然,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喧闹与嘈杂。田易对牙行并不熟,不过他早有决定,一进城先找上了熟门熟路的全叔。全叔很快找到一个中年的牙人,将需要的条件一说,便由那牙人替他们寻找合适的人选。 严君有些不解地小声问:“我刚想起来,为什么不干脆在湾里找个人?那样价钱应该比这里便宜,而且知根知底。” “湾里不好找。”田易却摇摇头,“要知现下这时节不同于刚过完年那会,惯来做工的乡亲都已有了主家,再者湾里的大伙更愿意在地里刨食,加上近日农事繁忙,谁顾得上出外做工?若是真要找合适的人,在湾里也难得找到。倒不如在牙行里找,这儿什么样的劳力都有许多,不会找不到。” 果然,一会的工夫,那中年牙人已领了几个人过来,多是既壮实又诚恳的模样。严君注意到的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比别几个要单薄些,但个头高,手长脚长,面上透着几分稚气,是个少年模样。这少年年纪比田七约莫要大上个两三岁,穿一身浆洗褪色的粗布衣裳,却十分整洁,说话时面皮有些薄,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 “主家,我叫何成,我干活最是勤快,不管是扫地做饭还是挑担打水,人人都说我一个能顶人俩,这儿谁也比不上。” 初时严君还只当是空口说白话,谁知一问才知这话再真不过,检验一番便知何成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只是雇来钱要花得多些,倒也不贵。他与田易商量了会,决定暂且留何成试做几日。 接连几天下来,严君对何成是越来越满意。这少年力气大,手脚麻利,从不吝惜爽朗又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好多东西还一教就会。 多了这么个帮手,严君于是也多了闲暇,想着该去看看番茄长得如何。番茄早已换了个地,只是仍未移栽到田里。现今还在分苗期内,正是在番茄长了两到三片真叶时严君给做的分苗,还要等些时日才好定植。分苗期如何照管番茄的各个事项,他都一五一十地跟田易说了,一是午间要留意遮阴,二是水分和养料的平衡。 看着眼前枝叶舒展青翠欲滴的番茄苗,严君就知田易将它们照料得很好,忍不住朝屋子里正用功的田易投去感激的一眼。 不料那人似有感应一般,恰在此时抬起眼向外看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将将撞了个正着。 田易先是一笑,继而就挤了挤眼,严君没好气地刚想扭头走开,田易手中的书册却提醒了他这几日的帐还没整理,赶紧也回了房。 “阿君,叫你不开张是要你休息,你怎的在家里还忙这忙那,这又是在做什……嗯?这是帐册?”半个多时辰田易一直没见严君出屋,过来一看,就发现他正埋着头拿着支毛笔在写写划划。拢到跟前,才发现严君像是在记帐,只是那些如同蚯蚓般弯弯曲曲的字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却不知。看了好一会,田易才又道,“这莫非是你家乡的数字?” “啊?”严君惊讶地看一眼田易,没想到他还能猜到阿拉伯数字的用处,“,也不算是我家乡的,就是我们那人人都要会用,从小就学起,说起来也是从国外传进来的。” “还真是数字?”田易比他更惊讶,又观望了一会,指着其中一个圆圈问,“这是哪个数字?” “这是零。” “零,一个圈,圈是空心,所以是零么?” “……大概吧。”严君真想抹一把汗,他从来都只知道阿拉伯数字怎么写,至于为什么要那样写,他绝不会比田易知道得更多。 “这数字写起来笔划可简单多了。” “嗯。” 接下来田易又问了其他数字,让严君大吃一惊的是他只问了一遍就掌握了零到九这十个阿拉伯数字的写法,没有用太长时间,又将十位数百位数搞了个一清二楚。接着花了一会的工夫,就彻底懂了这种数字要如何加减。严君怀疑这人要是生在现代,指不定就能当个数学天才。然而再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只想苦恼地叹气了。天才不天才他可管不上,但作为一个会了乘除法以后就跟婴孩学走路了再也忘不掉般的成年人,要怎样解释乘除的原理……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第57章 对数学的兴致,田易一直维持了好几日,直到严君远远见着他都要绕路走了,他才意犹未尽决定先搁到一边。也正因严君实在怕了田易的刨根问底,这日收摊回家看到田七端出来的一碗寿面,才知今日是田易的生辰。 “生辰?” “对啊!今儿可是少爷的二十生辰呢!成伯说已选好了日子给少爷行冠礼呢!严少爷你不晓得?” “……”他还真是不晓得,严君都不明白心里为何翻涌着这般复杂的情绪。又有些懊恼于现在才知田易的生日,又有些恼怒于这人一点告诉自己的打算都没有——他却忘了,这几日因田易太好学,他正躲着他。 “阿君我前日本来打算同你说,只是……”像是察知了他的心思,田易解释一句,又因田七的话苦笑道,“如今冠礼早已简化许多,成伯竟想要按古礼来,用得着这么麻烦,哪来如此多的古礼。” “成伯是为你好。”听了他的话严君有些不自在地赶紧改口。 “我知道,所以也只能接受。”田易摇一摇头,开始吃那碗面。这寿面应是特意盘成塔状,上面浇了些酱料。只是严君一看一闻,就知这面出自成伯之手,因为压根比不上田易的手艺。 第四八章 生辰快乐 只是……他接着就见田易用筷子挑起那面,一跟一跟慢吞吞地吃不说,脸上神色还十分精彩。严君正奇怪呢,便听一旁田七窃笑得出了声。他才把询问的视线调转过去,田七立时了然,低声告诉他,“严少爷,你是不晓得,成伯啊,每年都要在少爷生辰时给他下一碗寿面。” “嗯?这不是成伯的一番心意吗?” “没说不是啊。”田七又偷偷咧了咧嘴,“其实成伯烧饭跟我差不多,能做熟,能吃,可也不知为啥,他老人家一旦下起寿面来,那味道可就……不信你瞧,少爷早怕了吃成伯的寿面,可又不能不吃,嘿嘿嘿……” “……”即便如此,你用得着笑得这么幸灾乐祸吗……严君同情地朝田易看去,看他又是龇牙咧嘴又是挤眉弄眼,好容易才把那一大碗寿面连汤带水的吃下肚中,连点残渣都没漏掉。他心里倏地一软,连带着目光都愈加柔和。 成伯却像浑然不知自己煮的这寿面有多大的杀伤力,笑呵呵看着田易吃了面,一个劲地点头道:“好!好!” 严君默然的时候,只觉得脚下被什么擦过,低头一看才发现小猫跑了过来。有一段时间不见,小猫的个头又大了些,灰黑色的毛柔软而服帖,眼睛亮闪闪。也不知它怎么弄的,捞到一段从碗里掉出的面条,吐出粉嫩的小舌头一舔。 紧接着,四人齐齐听到极是凄厉的一声猫叫。小猫似是炸了毛,忙不迭地从那截面条旁边跳开,活象要离那可怕的味道远一点、再远一点。 成伯眉毛一抽,面上笑容忽的有些僵了。 严君默默地想,猫的味觉和人能一样吗?他再看看小猫,心里无端就生出这小家伙是在替田易报复的想法来…… 用完饭,见成伯同田七都走了,田易方才摸摸肚子,眼中掠过一丝终于解脱了的轻松快意。 严君忍不住有些想笑,“我还以为你吃得意犹未尽。” 田易立即用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瞥他一眼,“我现今可庆幸了,每年只有一次生辰,若是多来几次……”他苦起脸,挺秀的眉目跟着染上一层苦恼,“那样我还用得着吃东西么!成伯烧饭时明明就不难吃,可每回一做寿面,就好象换了个人似的,怎么难吃怎么来!” “难道成伯是故意的?” “谁晓得呢。”田易倒是不以为然,随即又道,“反正每次吃完寿面,我总要有一天的时间什么也吃不下,再好吃都不愿吃。” “?” “是啊,怎的了?”田易正纳闷严君为什么露出既像是疑问又像是期待的古怪神色,下一刻他便恍然大悟。 只因严君轻声道:“我刚打算做一样东西来给你庆生。” 田易不自觉地又摸了摸肚子,然后他看到严君翘起唇角微微地笑了笑——他还是第一回见严君这样笑,透着些许难以言明的意味,带着点恶作剧似的俏皮,让那张俊秀的面庞因而格外的熠熠生辉。 严君接着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想给你做个生日蛋糕,你不想要?” 问题跟蹴鞠般被踢回来,田易苦笑了一下,“当然……想要。” “那好。”严君满意地加深了笑意,挽起袖子就要开始忙活。说是生日蛋糕,首先那也是个蛋糕。做起来与其他蛋糕分别并不很大,同样是将蛋清与蛋黄分离,将蛋清狠狠搅拌直到干性发泡,再与面糊混在一处制成蛋糕糊。同样是倒在抹了油的锅里开始蒸,只是没有控制形状,就让那蛋糕形成了一个圆。 在蛋糕蒸上的同时,他又将备好的酥酪制成奶油,待到蛋糕出锅,闻得见一股浓郁的甜香时,严君将奶油倒进开了一个口子的纱布里。将纱布围起来,就是一个再简易不过的裱花嘴,然后他就开始给蛋糕上裱花。 拿起装有奶油的纱布,严君面上方才还倏忽闪现的笑容立时隐去,只剩下全无表情的一张脸。手腕稳稳悬在半空,一点也不容许抖动,他开始极认真地挤压着纱布,一丝一毫地在蛋糕金黄色的外皮上,绘上精致的花纹。 卷曲的藤蔓,层叠的叶片,绽开的花瓣,慢慢出现在严君灵巧的手下。然而田易看着心里就一个咯噔,只觉肚子都仿佛抽搐起来,“这么多奶油?” “生日蛋糕当然要放奶油。”严君当然知道奶油多了会腻,便是平时制的蛋糕,涂奶油的种类卖起来也不如另一些红火,但生日蛋糕放奶油那是天经地义——反正,他小时候吃的生日蛋糕都恨不得用奶油堆出来。 “行行,你放什么都行,就是放砒霜也行……”不,还不如放砒霜直接把他毒倒呢,至少那样就不会像现下这般背心发凉,忍不住仔细寻思自个是不是得罪了严君。 待严君将整个蛋糕做好,立即将它端到田易面前。这蛋糕约莫四寸见方,上边用奶油雕琢出精巧的图案,严君又找了根蜡烛来,在上面刻上田易才学会的阿拉伯数字20,点燃了蜡烛,他朝田易道:“好了,吹蜡烛吧。” “……嗯。”田易将蜡烛熄灭的时候,只觉着眼前一暗,却是严君同时将油灯也熄了,他一惊:“阿君你……” 话未说完,耳边就听见那人低低的哼唱声,词句自己一个字也听不懂,连曲调也与时下的节奏全然不同。可是传进耳中,却有一种格外悠长而缠绵的感觉,让田易闭了嘴,静静地将这一支曲子听完。 “……to you!阿易,生辰快乐!”随着这一句话,火石的光闪了闪,油灯被点亮,严君抿唇浅笑的脸骤然出现在田易眼前。 “多谢你,阿君。” “吃蛋糕吧,要全吃完。” “……”他能不能收回刚才的话,他一点也不想感谢严君!好在这蛋糕上的奶油看似太多,实则只有薄薄一层,吃起来并不腻,同蛋糕的味道相互交融,可比成伯的寿面要好吃了千百倍。吃完这蛋糕,田易真是撑得不行,只是一转眼却瞥见了严君心满意足的笑容。他不清楚刚才严君的举动有什么含义,但猜也猜得到是那祝福有多纯粹而诚挚。于是他没有表露出一丁点吃撑的蛛丝马迹,只悄悄打了几个饱嗝。 这时严君才道:“阿易,你说我那个‘香满屋’,开展一个新业务……,我是说,搞一个新的蛋糕订做怎么样?” “你是指这生日蛋糕?” “没错,专门为小孩子在生辰时制作,你说会有客人光顾吗?应该会有吧,生辰可是特别的日子,如果能吃到特别的东西,不高兴才怪,阿易你说是不是?” 田易哪能说不是,要是说了,不就表示他刚吃了生日蛋糕不高兴了,他便点头微笑,“是啊……”只是沉默片刻,他还是道,“但是,阿君,你要知蛋糕如今算不上是稀罕物,我们这儿小孩过生辰通常只在周岁和十二岁时才郑重其事,平时可不会特意去过。若是……”他顿了顿才道,“总之你心里千万先兜个底。” “我知道,阿易你放心,即使生意不好,我也不会想不开。”严君对于生日蛋糕的前景并不像田易这般悲观,一来他真正体会到在县里蛋糕有多少人爱吃,二来生日蛋糕的费用也不会太贵,寻常人家也支付得起。他已在心里盘算起来要如何规定尺寸,要推出哪些花型和口味,再想到再过些时日樱桃这样的水果都会上市,严君就觉得更有把握。 这日二人在厨房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许久,到最后都睡了过去,打了一轮瞌睡方才在小猫的抓挠里醒来。望望彼此被小花挠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两人都忍不住取笑对方一番,才由田易将它拎开,再齐齐回屋睡下。 再隔几日,便是成伯选定田易行冠礼的日子。这冠礼乃是在田氏宗祠进行,由族正为大宾,双方俱穿了正式的礼服。田易身上穿的这衣服,严君此前从未见过,或许也是因过于繁琐正式的缘故,不过穿在田易身上,愈加衬得这人身形修长挺拔,眉目俊秀。 族正给田易亲自束了发,缠上方巾,继而又是洋洋洒洒的一番祝辞,祝辞无非就是要保持威仪培养美德等等。因田易父母皆已不在,祝辞完毕后,一行人前往坟前祭祀,田易祭拜父亲完成冠礼。 成伯送走了族正,欣慰地端详起眼前的田易,良久才擦了擦眼角,“少爷,今日过后你也就真正成人了,再不可庸碌行事,要记得老爷对你的期望。明年乡试,你可千万要给老爷给田家争气啊!” 第58章 田七也不甘示弱,“就是,少爷,考个状元给大伙瞧瞧!” 状元!刚松了口气的田易闻言赶紧点头应承道:“我晓得,成伯,您就安心等着享我的清福吧。”待成伯得了答案回屋,他才偏头翻了个白眼,“田七,我那本《论语》被我扔到哪了?你去找给我。” “……少爷,是你扔的又不是我扔的。” “你是我的书童。” “……我这就去。” 接着严君就听田易小声咕哝:“就没哪一日不提起乡试,我倒是也想考个好名次啊。”记起他的考试恐惧症,他了然地再一次向田易投以同情的眼神。 第四九章 青头报信 哪怕是在学历越来越不值钱、衡量一个人不再局限于分数的年代,那句“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一说,也从不曾被人遗忘。小升初,中考,高考……哪里没有考试,没有为考试而烦恼的考生? 只是当年代换成古代,考生换成田易时……严君还是生出些许啼笑皆非的感觉。要说田易学问差,严君可不信。此前他一直当秀才没啥了不得,可在他知道寻常秀才多半岁数都足够当田易的爹、还有不少颤巍巍的老学究后,严君就明白了中秀才只怕比考本科还难。至于那些十来岁的小童子中秀才乃至举人,那是奇迹中的奇迹! 严君搞不懂的是,田易这人待人处事,分明就拿得起放得下,心理素质没道理会那么差才对,难道……科考真那么恐怖? 于是最后他也只能轻描淡写来一句,“阿易,我相信你能克服。” 田易欲哭无泪地扯了扯嘴角。 * 此后严君的摊子香满屋终于推出了生日蛋糕定制业务,一开始谁也肯定不了最终生意将会是好是坏,绝大多数的人都只是观望着。好在那名叫何成的少年相当好用,学起什么来都快得不象话不说,又老实肯干,脏活累活全都抢着做。而且这少年看着面皮虽薄,嘴巴却乖觉伶俐,比起严君来,摊子的生意似乎反倒更胜了一筹。于是在过了些日子,番茄定植的时候一到,严君一方面决定正式雇佣下他,另一方面对何成很是放心,便甩开手特意提早回家忙活起这件事。 因早就计较,家中特意留出来一块地给他种番茄用。同时四周还要栽些瓠子,田七便跟严君一块去的田里。严君见他还拿着一簸箕灰黑色的细小颗粒,一问才知那是蚕沙,用来当作肥料。 田七先把蚕沙跟土粪混在一起,地事先已耕好,如今用锹挖了坑,将混好的肥料放入其中。跟着田七拉了严君一道用脚使劲地将那踩上好几遭,直到彻底踩实了才停下,再浇上些水。 等水干的空隙,严君则在一旁给番茄苗定植。这些番茄苗经过一段时日的悉心照料,已大约有半尺到一尺来高。还有些长得更高、相对却要瘦弱一些的苗,这些苗当然不能说丢就丢,只是更需特别关照。说来倒也不难,因番茄近地的茎干很容易生出大量的不定根,也同样具备正常根系的作用。只要在深栽时将茎干多埋上一部分,减少露出地面的叶子,首先是能让叶面的蒸腾作用大打折扣,其次还能促进根系产生。当然埋得太深也不行,那样会让下部根系透气性差,很容易引起沤根等情形的发生。 边回忆着那些栽种番茄的知识,同时还有熟知农事的田七在一旁帮把手,严君顺利将番茄苗顺着垄平放,埋在土中,深度约莫保持了三到四寸。 这头忙得差不多,瓠子地里的水也略干了,这时便要将瓠子种放入坑里,再拿土粪填在上面。见田七在下种时,每个坑都要放上十颗种子进去,严君多少有些不解,“放这么多是为什么?” 田七这回倒没再拿鄙视的目光看他,“这是少爷要我做的。”大约是因为他自个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等出了苗,十个茎拢到一处拿布条缠起,缠个……五寸左右吧,再用泥盖了。再过些时,它们会长在一起,到那时只需留下最壮实的那根茎就行,其他的全要掐掉。” “……”严君点头,明白这其实就是一种人为的自然选择。说话间他已将那些番茄苗全部定植好了,因番茄在生长初期需水不多,因而只略浇了些水施了些肥,之后也只需要隔上三五天才浇上次水便可。 这日的事忙完,再过些时又到了收获芸薹和冬麦的时节。湾里到处是一派忙碌景象,田家自然也不例外。虽说开年那一场水灾下来,收成比起雨水合宜的上一年要差了许多,但好在当时田易和严君的及时帮忙,五叔等几家都已种上了别的庄稼,损失也轻了些。 等这忙完了,又差不多到了收获芸薹和冬麦的时节。湾里到处都是忙碌的景象,田家自然也不例外。开年的那一场水灾下来,收成比起雨水合宜的上一年来说要差了许多。好在田易当时帮了忙,五叔等几家都已种上了旁的庄稼,损失才轻了些。可即便如此,地里只要种下了东西,每个人的脸上就只会写满希望,没有谁怨天尤人,更没有谁偷懒耍滑,纷纷期待着下年收获的时光。 或许光是看着他们,就会格外有动力……严君加紧了手上的动作,心里琢磨着还有什么新鲜花色能做。他的蛋糕摊子开到现在,回头客是越来越多。同之前设想的一般,蛋糕已成为县里最流行的零食。小孩子爱吃,大姑娘小媳妇爱吃,上了岁数的老人家同样爱吃,在客户群体的定位上可以说极是准确。 这天何成跟着严君回了田家大湾,原因是又收到了一份订单。这份订单的数量足有八百个,同样是先交了三成的定金,约好明日午时来摊子上取走,大约又是哪个大户订的。对此严君已经习以为常,自从那回芳草来订蛋糕后,后面她又为府上的宴席来过两回,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数量。似乎被秦府带动了一般,严君也收到过几次别家的订单。这种订单做起来虽有些辛苦,但卖出去比起吆喝买卖要轻易得多,赚得也不少。 何成不是头一次来,但进门时依然露出些腼腆之色,田七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他,赶忙过来招呼,“何成你来啦,我给你倒水去!” “……”严君默默看着他,心想田七似乎从没给他倒过水。 田易似是瞧出他的心思,温声道:“阿君,早上听你嗓子有些嘶,我给你用百合、赤豆和莲子煮了汤,你先坐会,我去端来你喝了。” “在厨房?我自己去拿吧。” “叫你歇着你就歇着,都忙一天了,脚还不软啊?”田易把他拦下,自己去厨房端了汤出来递给他。 心想我又不是拿脚卖蛋糕,严君却顺水推舟地停了脚步。待到接过汤,喝进嘴里微微带了丝甜意,也不知是因这汤中本就添了糖,还是因这汤是田易特意给他做的。 有田易和田七再加上何成帮忙,这八百个蛋糕也要花费好长时间才能制成,何成索性被留下来住一晚。严君想反正自己未见得能睡多久,便道:“我还不知到什么时候才做完,以前赶订单的时候都差不多要到快天亮,不如何成你去我屋里睡吧。” 何成还没来得及回答,严君就听田易吩咐田七,“田七你去把你屋子收拾收拾,让何成去跟你挤挤。” “哎?我那床就那么点地方……”田七下意识地才说到这就对上了自家少爷似笑非笑的眼,连忙改口,“是啊是啊,何成到我那睡,严少爷你本来就睡不到多会,自然要好好睡才是!” 严君也不在意,此时他的全副心思都已沉进了蛋糕里。打蛋,调和各式口味,制作种种蛋糕糊,转瞬又是大半个夜晚的忙碌。待到做好时,厨房里田七不知什么时候也被赶去睡下了,只剩田易在旁边,面上沾满了疲惫。他先是一愣,“你还没睡?”问完了唇角却忍不住地想翘起来——在这样的夜间,虽是忙得脚不沾地,可有这人陪伴着,似乎任何事都不在话下,只叫人打心眼里觉着快活。 “不帮你,还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弄完。”田易说着就站起身,利落地熄了灯,又拉住严君往外走,“好了,既然都做完了,快去睡。” 手腕上隔着衣袖也能隐隐体会到来自对方的温热,仿佛能一直从皮肤外传到心底去,换在平时若熬了夜只想着能快些到床上躺着,今日严君却只希望脚下短短的这一截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 只是这一回到了原本定好取蛋糕的时候,那八百个蛋糕却始终没人来取走。要说整整八百个蛋糕的定金也实在不低,严君都拿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有些左右为难。立刻卖掉不行,若等会客人来了发现蛋糕没了,哪怕过错在他,对摊子的声誉也不好。可是放在车里似乎也不行,这蛋糕他一直都是做新鲜的卖,从不积留,虽说这时节一两天是变不了质,口感却总归是新鲜的好。 这日直至收摊,订蛋糕的客人都未出现。 第二天严君刚支起摊子,将招牌摆好,就听一旁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你是卖蛋糕的大哥哥么?” 扭头一看,他看到讲话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圆滚滚的黑眼睛直直盯着自己,歪着脑袋像在等答案。 他点头道:“我是,小妹妹有什么事?” 小姑娘扯着严君的衣摆把他往旁边拉,等拉到远离人群了,才细声细气地道:“我哥要我说……嗯……你的摊子今天有人找……嗯……麻烦!对,十一个字!就是这话!”她扳着指头数了一遭,很欢喜自己没漏字。 “找麻烦?你哥是谁?” “我哥是青头啊。”小姑娘理所当然地扔下这句话就自顾自地跑走了,留下严君心里一跳,昨日便有的不妙预感此时更清晰几分。 第五十章 讹诈背后有推手 待严君回到摊子上,就站在炉子边发怔。何成见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主家,您怎的了?那女伢跟您讲了什么?” 严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顿了好一会才道:“她是代她哥来传话给我,说今天有人来摊子上找麻烦。” “啥?”何成被吓了一跳,“主家难不成得罪了哪个?” 第59章 “……我也不清楚。”严君想了又想也只能摇头,他也很想把这不当回事,可小姑娘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不像是无的放矢。他估摸着,能有蹊跷的唯有那八百个蛋糕的订单。 遇到这般情形,何成也只好挠挠后脑勺,“主家也莫要太担忧了,一个小伢神神叨叨的几句话当不得真。” “嗯。” 两人说话间,摊子前边不断的有人来人往。与之前一样,除了好些常来的客人,都是些小孩子或是出来买菜的妇人。开张了这么久,倒是未见着一个来捣乱的人。正当严君寻思着这消息莫非真是有人消遣并不确切、而稍稍放松了些许时,远远的从街那头就传过来一阵喧哗—— 隐隐的先有声音传了过来,“吃死人啦!”“香满屋卖的蛋糕吃死人啦!”……接着严君便瞧见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架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径直往这边过来。 严君刚听到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一会的工夫,这三人已到了近前。离得近了,他能清晰看到那妇人嘴边依稀沾着零星的几片白沫,眼睛半睁半闭,脸色煞白,有气无力地任由两个汉子拖着,活像真没了命一般。 随着他们过来看热闹的又有好些人,远远近近的围在四周,不少人已开始对摊子指指点点,嘴里说的什么严君虽然听不清,却也知道决非好话。 左边高个的汉子眉毛一竖,格外凶悍,一下就把手里的半块蛋糕摔了过来,来不及挡住就掉在晾盘上,做好了摆在上面的蛋糕立时变得一团糟。 “你这黑心贩子,卖的这叫什么吃食?我婆娘才吃了就上吐下泻,不省人事,你莫非想吃人命官司不成!” “姐夫说的是!”另一边的汉子有双倒三角眼,骨碌碌的直转,闻言忙不迭的附和,“我姐吃了竟成这样!知道的晓得你这卖蛋糕,不知道的还当卖毒药呢!听人说你这的玩意多好吃多好吃,我特意买了回去孝敬我姐,哪知道会出这档子事!我们过日子可不容易,你这是在坑害人啊!快赔钱!” 他边说还边展示了一下那衣服补丁摞着补丁,一副蛋糕摊子坑害穷苦百姓十恶不赦的模样。严君微微皱了皱眉,他终于明白现下是个什么状况了。 吃食铺子最怕的便是这食品安全的问题,当初在现代时,酒店在这方面的管理就格外严格,各个厨房乃至各个部门每日都要彻查清洁卫生。他更记得有回大堂吧出了事,去处理的大堂副理都被总监好一顿削。他不明白的是,如今他连铺子都还未开,不过是在路边支个摊子,每日统共也卖不了多少蛋糕,赚不到多少银钱,断不至于惹到谁,怎么会招来这般的讹诈? 没错,就是讹诈。他冷眼看着,只消把视线在那妇人头上一转,就能见发髻虽被扯得七零八落,上头却簪了珠花,耳垂上戴的坠子也没取下。两个汉子也都红光满面,便是田家大湾里稍有劳作的乡亲,也比他们更加满面风霜。无论怎么看,他们都绝不是穿不起衣服的穷苦人家。更何况,他们话语间表露出的关系也不尽不实,那妇人的年岁比起两个汉子来分明要大上一截! 自从严君在这里开了摊子,也见识到不少的市井角色。像是剪绺,只需在人群里挨挨擦擦一遭,拿那一侧被磨得锋利的铜钱,就能窃得钱财。还有用乞讨或是算命等形式踩盘子的偷儿,只盘桓在住屋外头,打听清了底细就进行扒窃。听说还有趁着暮色出人不意攫取钱物的跑灯花,天未亮撬门窃物的踏早青等等。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市霸,专在这片区域巧立名目收取费用,美其名曰还是进行保护。因摊子开张前就有打点,还似乎走了成伯年轻时的老关系,倒是不曾被这伙人再行勒索。更多的,则是游荡在街市里头的闲汉,在严君看来就跟现代的小混混似的,大约便是眼前这两个汉子的身份。 只是人群里不知是谁跟着嚷嚷了几句后,四周原本不过围观的人好象也被煽动了,一句接一句的激愤之语直往严君而来。后来更有人操起旁边的条凳,眼见着就像是要向摊子上砸下来。 闹成这样,监市一直都没有动静,更叫严君心下凛然。监市其实就是古代的城管,像是谁谁违规破墙开了店,或是没在指定的地点安分经营反而违规了,都要管上一管。保证市场秩序,调解摊贩间的纠纷,还有收税,都是他们的事,为的就是让小商小贩合法经营。想想前日附近新来一个菜摊子刚出现,因未得到许可,那监市不过一刻就来取缔了。那雷厉风行的架势,哪里看得出今日这般的装聋作哑? 这背后定然还有一只推手,一方面又能走通官面,叫监市不插上一脚,另一方面还能指使街头闲汉前来寻衅滋事。 但那些人还未砸下来,却被人拉住,虽是闹哄哄的,情势也不曾恶化,严君因而更觉奇怪,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见那两个汉子义愤填膺的你一言我一语,严君好心地提醒道:“两位,那位……大嫂似乎有些不好,现在是不是先找个大夫来看一看比较好?” 两个汉子都是一愣,脸上忽青忽白,而那妇人动了动,竟一脸痛苦地呻吟起来,先头的汉子赶忙道:“我婆娘已找大夫看过,她,她反正又吐又拉……你这黑心贩子,莫要在这里胡扯些有的没的,看到没有,她又吐了!” 那妇人果真又吐了,干呕一阵,也不知吐了些什么出来。 严君默默看着,心想如果这是在现代的漫画书里,他脑门上肯定得有若干条黑线才能说明他此刻的复杂心情…… 这场闹剧足足持续了有一个半时辰,一会有人跳出来信誓旦旦说今日摊子上卖的蛋糕定然不新鲜,因昨日收摊时这里的蛋糕分明就没卖完;一会有人言之凿凿地给予证明说他们也见到了没卖完的蛋糕。 说起这严君反倒无从辩解,因为昨天收摊时还有许多蛋糕是事实,哪怕将订单的情形讲明,也没法证明今日的蛋糕全都是现做的。 他只略提了一提,果然话就被堵了回来。严君不禁有些着急,要不是一旁还有何成梗着脖子坚持蛋糕绝不会坏,又有些小孩子天真无邪地说蛋糕好吃不闹肚子,他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下来。 正在此时,从人群外头传来一声惊呼,“这是怎的了?” 待说话人过来,严君才见是常来买蛋糕的秦府那位芳草姑娘。将眼下情形一五一十分说给她听了,芳草轻哼一声,“是不是因蛋糕的缘故,现下谁说得好?要我说,还是去县衙里对质!请大夫诊断一番是否是蛋糕坏的事。” 她这话一出,竟立时有许多人附和,于是又扯了半晌,终于决定先请大夫看顾妇人,明日再去县衙弄个究竟。其中一个汉子口口声声怕他不来,还抢了炉子跟两盘子蛋糕走。当人群总算逐渐散去,中午到了。 看着带来的饭食,严君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经过这么一闹,就算不晓事的孩子还惦念着来买蛋糕吃,也会被家中长辈拉住走开去,更有几个街坊的孩子跑都跑到了摊子前面却给大人拦下。就是芳草,也没有买蛋糕的意思。 那些人眼里的质疑,严君不用看也知道。 待到晌午收摊,今日也只在早上闹事前做成过生意。何成时不时往收拾东西的严君那儿望,想说什么却被先一步打断,“何成你先回吧,我来弄就好。” “主家……” “明天先别来了,看样子也开张不了。”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若是不能赢下官司,严君敢肯定自己这摊子想都不要想再开下去。 等到何成走了,严君才猛地颓然下来,叹了口气。方才他也不过因早收到报信确认那是讹诈而强撑罢了,此时更觉后心一片冰凉,伸手一摸,才发现衣服都被冷汗浸得湿透了。他也根本想不出能怎样解决这事,如果真有推手,官司又怎么赢得了?越想越是烦躁,他心不在焉地将剩下的东西放到车里摆好,刚要去牵马了来套上回家,一转眼却瞧见芳草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正笑吟吟地望向这边。 严君不由的一愣,“芳草姑娘?” “现下不忙了吧,我家府上有人想见见你,方便跟我一道去么?就在前边一壶居里,不会耽搁多大会工夫。” 想着芳草也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企图,严君干脆地点头应承。待到跟着她到了街头的一壶居茶楼里头,见了等在那的人,严君唇角一动,忍不住漏出些许自嘲之意。 第五一章 妥协 还真当自己多是回事呢!便是今日这样来上一遭,他不一样是什么办法都没有?甚至在一开始,还盼着田易能在此帮他解围。也难怪严君自嘲,因那玩了一手神秘的人,并非如他所想是秦府的老爷少爷之类。经芳草简单几句解释,严君知道桌后这穿着体面且带了几分气派的中年男子,其实是秦家的一名管事。 这名管事同样姓秦,先朝严君拱一拱手,礼数极是齐全,“这位便是开了那香满屋,让大伙都趋之若骛的严公子了?果真是年纪轻轻,却有得一手的好本事啊,叫我心生佩服,心生佩服啊!” 严君使劲想着该怎么用古代人的话客套,“您……太过奖了,我不过是做些吃食贩卖聊以糊口罢了。” “聊以糊口?”秦管事失笑地摇一摇头,“公子莫要妄自菲薄。若是这蛋糕不过雕虫小技,又怎能让我们家小姐时时记挂呢,要知芳草那丫头也不可随随便便往外头来啊。” 严君抿了抿唇,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赞许。 秦管事接着又道:“今日我听芳草说,你那摊子似是遇到了什么事?” “嗯?”严君心里蓦地一动,这秦管事的意图……隐隐有些让人忌惮。 秦管事根本不理会他在想什么,自顾自道:“这讹诈一事,市场里惯来屡见不鲜,只今日这桩,听芳草描述,倒是不那么容易排解。” “……嗯。”严君闻言心里一阵发苦,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很难解决?含糊其词是决计不行,若是不能完全澄清,这摊子别说再如先前那样客似云来,能否维持收支平衡都难说,差不多就是完蛋了。 “唉,那真叫人可惜啊!这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讹诈,只是化解起来却不好着手。严公子这般好手艺却飞来横祸,怪不得都说天妒英才。” 严君听得直想擦汗,好容易才想到句合适的话,“您言重了。” “呵呵,哪里哪里。”秦管事扯着嘴角笑了笑,又定定地盯着严君瞧了好一会,直让严君心下忐忑、暗自寻思自己有哪里不对时,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来,“严公子,若是我说我有法子帮你,你信是不信?” 第60章 严君心中又是猛地一跳,秦管事这句话分明含着些言外之意,他不由自主的抬眼迎上对面的目光,迟疑片刻,还是道:“我信。” 他的回答让秦管事很是满意,不紧不慢道:“这事要解决也容易。我知你昨日有张订单未被取走制好的蛋糕,于是才遭人寻衅。若是由我出面,证实那些剩下的蛋糕早已全由我秦府接下,谁还会疑虑今日的蛋糕不新鲜?再说大夫那一边,我也能帮得上忙,叫他照我的话去讲,保准能让严公子你脱了干系。何况那些人既然有讹诈的手段,必然也能找出他们是何等身份,若寻几个人来指认他们乃是闲汉,讹诈一事,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寥寥数语,严君已听出对秦管事而言,这件事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天上绝没有掉馅饼的可能,他微一皱眉,问道:“秦管事,我需要答应什么,您才肯出面帮这个忙?” “呵呵……”秦管事赞许地看他一眼,“前些时我们府上盘下了一个铺面,想要做吃食买卖,一直拿不定主意该卖什么才好。” 都说得这么明确了,严君哪会还不恍然大悟?秦管事是在告诉他,只要他拿出蛋糕与秦家合作,秦家自然会插手解决。但到此时,就是他再不通人情世故,有现代时各种资讯的熏陶,他也猜得出原本这事说不定就跟秦家有所牵连。 来到古代尽管不那么适应,也常有波折,却因田家的缘故,并未遭遇真正坎坷。今日他终于明白,不管在什么时代,想好好生活都不容易。 见他眼神闪烁,秦管事这般的人精又如何看不出他现下内心矛盾,他抿了口茶,也不打算催促,只淡淡加上筹码,“我懂这香满屋乃是公子的一片心血,其实便是开了铺子,也能继续用你取的名。再者说来,背靠大树好乘凉,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任何腌臜烦心事,对公子来说,不也是件好事?” 严君稍稍垂了眼,默然不语。这或许确乎是好事,可完全属于自己与只有一部分属于自己本就有所不同,若是这合作还掺杂了对方的手段,他到底心绪难平。只是即便是他,也清楚抗争更不现实。单说今日这事,他不就完全被人横搓竖揉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么?可见地位和权势不平等时,话语权压根是幻想。 秦管事想着得了吩咐莫要把他逼急了,又缓了口气道:“严公子,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嘿!如今我做上管事,也难得对人推心置腹了……进我们府上的铺子,那可比到别家做要好得太多。府里老爷太太也好,少爷小姐也好,都是厚道人,包管你吃不了亏。若是一时半会真决定不了,也不着急。我去衙门那边让把这事往后搁着,等你想好了再说,如何?” 这似乎已是极大的优待,要还硬顶着说不好,那就是在打秦家的脸,跟自己往火坑里跳一般。严君只得道:“秦管事,让我考虑一天,后天给您答复,行吗?” “行,怎么不行,那我就等着公子的好消息了。”秦管事似乎已肯定他会答应,让严君在心里苦笑起来。 * “阿君怎的还没回?”田易已不是第一次往屋子外头瞟了,天色早渐渐暗下来,换作往常,严君这时早该到家了。 “大概被啥耽搁了呗!”田七可不像他,涮了锅碗洗了手,又把给严君留的饭菜放到灶上温着,“能出啥事啊。” “谁说得好?”田易的担心并未因他的话减轻,“难不成是遇了盗匪?” “……少爷,你忘了?我们这根本没盗匪。”他们这以平原为主,寥寥的几座山也不算太大都被十里八乡包在一边,有盗匪也藏不住。田七提醒完,狐疑地瞅着田易,“少爷,你这莫非就是那句话所说……嗯,关心则乱?” 田易不置可否地冲他微微一笑,接着继续转头往外看。四周现下已是一片安静,侧耳细细地听了好半晌,也没听到马车回来的声响。想了想,他回屋拿了灯笼点上就朝外走,“我去找一找阿君,你跟成伯讲一声,若是我半个时辰还没回,就叫成伯顺着去寻我。” “哎?”田七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见田易已出了院子穿过田畴往那边的路上拐去,他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心里却算起了时间。 没走几步,田易就觉着脚边被什么一个劲地挨挨擦擦。待他把灯笼往下照,就听到从脚边传出喵的一声。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小花你怎么来了……” 灯笼柔和的昏黄光线中,小猫溜圆的眼睛微微眯起,叫了两声便跳到田易身上。田易也拿它没辙,赶回去小猫不依,折回去太耽搁时间,只好抱了它往前走,边挠挠小猫的脖子打趣,“莫非你也知阿君没回,想出来寻他?” “喵——”自然听不懂主人在说什么,小猫叫一声就眯着眼窝在田易怀里。 一人一猫走出去已有好一段距离,这一路上田易却始终没能瞧见严君。直到绕过了湾里东边的晒谷场,最后一丝隐约的暮色都尽数消失,四周影影绰绰的田地轮廓无法再看见,前面总算有马蹄声传来。 小猫机警地张大眼,突然从田易怀中跳出去,叫了一声便箭一般往前直奔。 莫非真是严君?田易赶忙喊,“阿君!” 果然从黑暗中传来回应,“阿易?你怎么在这里?” “嗯。”听着马车越发近了,田易举高了灯笼,严君同马车一道变得愈加清晰。亲眼见到他平安无事,田易总算放了心,“怕你遇到盗匪,所以我出来找一找。” “这段路……不是说没有盗匪吗?”严君怔怔地看着田易,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欣喜——无论这人对自己保持着何种态度,至少也是被当作家人放在心里挂念的,或许这就已经足够。 “你这么晚还没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田易理所当然地回答,接着跳上车,接过手赶车,“你先歇着,我来。” “……谢谢。”严君是真的累,不光是身体疲倦不堪,心里也有些负担,便顺水推舟地往后坐了坐。看着田易驾轻就熟地赶车,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微乎其微的一声,却立时被田易捕捉到了,“阿君?今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待听严君说了来龙去脉,知道了秦管事的来意,他难得地拧紧眉头,“你猜的应是没错,这整件事就是个局,十有八九是秦家所为。” “我知道。”严君其实早已想到。当时他离开一壶居心里是一团乱麻,不想回家先在县里转了几圈。被夜晚的凉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许多,今天这事的前因后果也猜到几分。他心里也堵得慌,但听田易语声低沉,反倒劝慰起他来,“肯定是,但我们没证据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妥协。阿易,我已经考虑好了,我决定答应秦管事。” 第五二章 与秦家合作开始 “你决定了?”田易闻言看了过去,灯笼搁在旁边,他看不太清严君面上的神情,心下不由自主紧了一紧。早在得知“那个秦家”有仆从前来买蛋糕时,田易便隐隐觉得不妥。只是想着未必如何,却不料事情来得如此之快。他顿了好一会,才沉声道,“说来这事也是我的不对,明知可能有人来意不善也未曾提醒你。” 严君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提醒了,我能做什么,难道还能避开风头不做了?我算是想明白了,只要我还想继续卖蛋糕,这些事就避免不了,无非是早或晚而已。至少……”他扯了扯嘴角,“想想好的一面,秦家没有招呼都不打就下狠手赶尽杀绝,又没有逼迫我变成秦家的人,已经是难得的厚道了。再说,秦管事有句话说得很对,背靠大树好乘凉。” 这话说得连严君自己都不知是真是假,明明是自己的心血,好不容易才支起的摊子,迫于压力却不得不让出一部分。失落的情绪早已沉淀,在心中仍免不了五味陈杂。可是就算不为别的,为了不牵连田家,他也势必得做下这般决定。 “阿君……” 相较他而言,田易更是讶异。张了张嘴喊一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吞回腹中。他忽然觉着,眼前的严君有些陌生,从前这人说话做事何曾考虑过这许多?不知不觉中,严君变了这么多,懂得思虑周全也是好事,按理说他该为此高兴。可一想到因什么才会这样,田易压根没法觉得舒坦。 从父母过世之后,第一次,田易感到如此无力。 秦家充其量也就在这小小县城里一手遮天,算不上豪门那般的庞然大物,可已经足够将他这个小小的秀才压得翻不了身。即便湾里人见了他再恭敬地称一声秀才老爷,其实也没什么作为。若是……他禁不住想,若是现在他已中了举人乃至进士,有了官身,秦家还会这样不客气么?要庇佑住严君,岂非是轻而易举? 若连家人都不能庇护,功名有什么用?当初父亲陷进官司里时自己还小,印象已有些淡去,因而都没有像今时这般,让他一心只希望能高中。默默的,田易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他要发奋努力,要用功念书。 对于这,最高兴的莫过于成伯。田易有天分是回事,用不用功是另一回事。连着几日见田易除了用饭就足不出屋,成伯乐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缝了。他自然知道自家少爷的毛病,聪明倒是聪明,可偏生得别人催一下才动一下。倒是这次,他见到了田易刻苦的模样。 只是……成伯端着筲箕往回走,朝严君屋子里投去的视线中掠过一丝疑虑和警惕……是他的错觉么,自家少爷,似乎过于看重君哥儿了些。 * 既下了妥协的决定,严君第三日一大早就去了县里的一壶居见秦管事。原本他打算让田易一道来,想了一夜又转了念头,他不能事事都靠田易。于是尽管契书竖着一列一列的繁体字看得他头大如斗,严君还是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越看,他眼中的惊讶就越深。秦家在契书上并未设置什么陷阱,每一条都极尽详细而明确。不论是收入和权力的分配,或是各项业务和设置,在里面都有周密的提及。其中说明了未来的“香满屋”蛋糕铺的所有者之一仍是严君,双方也未买断而是分帐,虽然是四六。秦家会派来掌柜伙计及学徒,当然之前严君雇佣的何成若是想用也能用。这种细微之处都不曾遗漏,甚至连他都没仔细考虑的东西也赫然在目,简直就好象……那真是他的铺子似的。严君只觉大开眼界,一方面对秦家发自内心仍留有几分抵触,另一方面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许钦佩。 严君思虑良久还是向秦管事提出了要再考虑一二,待拿回家给田易和成伯都看过,确认没什么需要修改和补充的,又是一日,严君便和秦管事一同前往县衙对契书进行印押。待印押完毕,秦管事笑呵呵地将他领去了铺子里。 就像县里许多吃食铺面一般,这间铺子在城隍庙街上。门外车水马龙,是真正热闹的处所。门口垂着的招幌让严君多看了好几眼,那招幌制成了蛋糕的模样,由玉包金、散红碎和元宝儿组成,既可爱又醒目,让他又一次见识到古代人在广告上的天赋。踏进门则可见铺子面积颇大,窗明几净,外间是柜台和桌椅。 盯了那跟寻常点心铺一样的柜台好一会,严君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秦管事,我觉得这柜台的形式能够变一变。” “?”秦管事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变?” “就是这样的架子,上面分成几层类似于托盘的格子,然后用来陈列各种蛋糕。最好还要拿东西遮在柜子上,免得被虫子叮到,就不干净了。”严君好不容易才把现代那种自选性质的展示柜描述出来。 第61章 秦管事听了眼前一亮,“这个主意不错,严公子你继续转着,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没?” “……嗯。”就是他不说,严君也肯定要把铺子的方方面面都观察到。接着他又进了里间,看到好几个样式不一的炉子,这下他比秦管事的眼睛都要亮。虽然无法跟烤箱媲美,可这些炉子提供太多制作餐点的可能性,严君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先尝试做点什么了。 接着,秦管事又带他见了几名学徒。这些由秦家派来的学徒见了严君很是恭敬,嘴上边叫师傅边鞠了躬,可见秦家对他们的掌控十分有力。有了学徒,也就意味着蛋糕再也不会是严君独自掌握的手艺,对这点,他倒是不以为然。一方面是因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既然都决定合作,藏着掖着有什么必要?另一方面,他难道还真能拒绝?他想反正这传扬开也无所谓,在遥远的未来,各式西点店到处都是,不也没见谁垄断了市场? 严君没料到的是,这番反应让秦管事又对他高看一眼,在向秦家大少爷提起时,都表示这年轻人很有魄力,可堪造就。 “看吧,大哥!我说得如何?”待秦管事走了,小姑娘秦紫苏从屏风后边得意洋洋跑出来,“你当初还说直接把人拘来,那多没趣!像这样做,能叫人心悦诚服,愿意同咱们一道做生意不是更好么?” “是是是,紫苏儿做的什么事会错?你这丫头啊!”秦大少爷好笑又无奈地刮了刮妹妹的鼻子,“反正都听你的就是了。这间铺子就放在你名下,只要有我在一天……”说到这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肃杀,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断不会叫人夺了去……咳咳……咳……” “大哥!”秦紫苏一见可吓坏了,换在任何时候她都有自信不比男子差,可眼下一母同胞的大哥发病她是无论如何也镇定不了,赶紧跑前跑后地端药送水,压根不假丫鬟的手,又叫芳草取了披风来。 吞了药丸,秦大少爷的咳嗽才断断续续地停下,脸色却依旧惨白,冲妹妹苦笑一下,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紫苏儿,莫要担心,大哥我……总是要等你有了好归宿……才放得下心离……” “大哥!你在说什么傻话!”秦紫苏不高兴了,“你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是是,长命百岁……”秦大少爷也不想再逆了妹妹的意思,拍了拍她。一时间兄妹俩谁也没有再说话,倒是叫拿披风过来的芳草红了眼。 * “香满屋”蛋糕铺开始按严君的思路进行最后的修整,以往局限于成本而无法实现的东西,如今都有了成真的可能。同时还在原本的摊子处支了招牌,写明换了地方,也针对许多客人提及的价格问题做了回复。 这日总算是正式开张,一应事务由秦管事全权组织,弄了鞭炮来放,又让伙计在门前摆了展示台,给过往的客人试吃。严君特意为今天也准备了更精美的蛋糕,虽然暂时还谈不上创新。但有秦家在,至少许多原料只需他开出来,自有伙计买好。于是连不情不愿的他,都对铺子的未来有了期待。 第一日的收益就突破了以往摊子上最多的那天,加上接到好几笔订单,可以预见,这蛋糕铺定会赚得钵圆盆满。 严君这边如意了,田易那边在养蜂一事上却收到了挫折。他虽是想着用功,到底也在屋里拘不住。他早按书上法子,在开阔的地方,前以蜜糖进行诱骗,后用艾叶燃起烟熏赶,引了蜜蜂驱到布囊里头,再放进竹桶中。这竹桶也要安放在合适的位置才好养蜂,最好是背风又向阳,地势也得高燥,不会积水。西北面得有林木遮挡,前面要开阔,这样一开,冬春时寒风便不至于侵袭蜂桶,夏季也不会叫烈日曝晒。可等田易好不容易弄到了蜜蜂,刚选定地点并平整土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时,竹桶里本就不多的蜜蜂竟一只接一只的死去了。 五三 蝗灾 严君回来一听,心想古代没有农药,蜜蜂定然不是被毒死,那就多半只有遇到了天敌胡蜂。此后田七被委以重任前去观察到底是怎么回事,小书童听说是比蜜蜂大上好几倍的蜂子还吓了一跳,磨磨蹭蹭地不想去,最后还是被田易给拎了过去。果然在蜂桶周边看到了一种个头特别大的蜂子,这种被严君叫做胡蜂的蜂子就在蜂桶边飞着,不断咬死飞回的蜜蜂。 这下田易可发愁了。 他也不是没让田七跟着胡蜂去看它们的巢在哪,可跟了几回都没找到,胡蜂却仿佛更盯准了他的蜜蜂。若是不解决胡蜂,蜜蜂还怎么养下去?加上近日越来越忙,他也只好先把这事搁在一旁。 初夏正是农忙时节,虽说稻子等在早几日已栽了,却还有许多瓜果蔬菜要种到地里,而且稻田也要排水烤田了。一忙起来真叫一个天昏地暗,谁都没空再考虑更多的事,只能干活干活再干活。 地里的番茄在定植后进行了一次追肥,那时正是番茄生长初期,追肥时需特别留意肥料施得薄些,免得烧了根。接着又是中耕,须得结合培土,将畦沟锄松,培在畦面四周,加高些许。前几日开花正好整枝,除主枝外,严君只留下了第一次花序直下叶腋部分所生的一条侧枝,将其余侧枝尽皆摘去。摘芽时既不能太早也不能过晚,严君特意选定了侧芽长到约莫一寸半左右时,还得是个大晴天的中午。 就这样方方面面都照应到,如今的番茄也进入了一个稳中有升的生长期,花期逐渐结束便挂起果来。此前为了防止落花,得绷紧了弦时刻注意地里温度湿度,现在总算轻松些。挂果时最需要的是充足的光照和大量水分,现今晴日颇多,便只要定时定量浇水,同时结合施肥进行便可。 总的说来,田地的作物们都欣欣向荣。每日瞅着它们越发茁壮,成伯的乐呵劲简直不下于看到田易发奋时的模样。 然而又过几日,严君却在成伯的眼角眉梢捕捉到了一丝忧色。极是细微,若非是田易问起,他决计不会留意到。 “成伯,您是在担心这天要旱?” 随着田易的问话严君心里一紧,手中的筷子也略停了一停,接着他就听成伯嗓音艰涩地答道:“何止是担心,少爷,你没见着,咱家塘里的水都浅了些?” “浅了些?”田易回忆片刻道,“应是不多,要是浅了许多我不会没注意到。” “可也有好些时没落雨了。” “那倒也是,最近田里干得快,亏了有筒车帮着送水。要说这筒车可真是好东西,不然我们家田里只怕会缺人手。不过雨虽少了,真要旱也未必吧。” “要是光是旱也就罢了。”成伯的眉头并没有因他的话而舒展,“我们这儿湖泊多,只要有筒车在,地里倒不怎么妨事。只是……我怕的是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啊成伯?” 田七还好奇地问着,严君就见田易猛地站了起来,“您莫非是说……” “对,就是那玩意,看来少爷你记得。”成伯郑重地点头,接着又对田七道,“田七,你可还想得起几年前你才三四岁时,我们这闹的那场……” “蝗灾?!” 成伯尚未说完,田七已脸色大变,抖着声音叫道。 “没错。”成伯忧心忡忡地看向外头的天色,夕阳一如昨日那般,也就意味着明日又是晴天。天晴没啥不好,但要一直晴下去可就糟糕了。想到今年刚开春就闹了场水灾,瞅着如今这光景,还真说不好会不会旱。而一旦旱了,最容易出现的,便是蝗灾。 “您也说了是可能不是?也不定会那样,总不能因可能有的蝗灾,就闹得您老人家心绪不宁,愁出病了可怎么是好?” 闻言成伯立即瞪他一眼:“你成伯身体好着呢,少爷你可别瞎讲!” “我那不是担心您么。”田易笑着凑到跟前,似模似样地捶起成伯的肩膀,“说不准后日就要落雨,成伯啊,还是别杞人忧天啦!” 接着四人便继续用饭,待用完饭,由严君收拾碗筷,等他把锅碗瓢盆全涮好擦干净码到橱子里,走出厨房却见田易正站在院子里。此时天还亮,暮色落到院子的每一样物事上,仿佛罩上了一层橘色的薄纱。原本是极漂亮的景色,他却留意到田易正盯着地面在看,眉心锁得紧紧。 “阿易?你在看什么?”严君走到旁边随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除了土地还是土地,并没有什么出奇的东西。 “只怕真要旱,平常这地上虫子可不少,尤其是到了现下这时节,若是要落雨,虫子会更多,哪像现在……” 听到这里,严君才知尽管田易刚才口口声声安慰成伯,笃定得就跟看了天气预报似的样子也不过是假装,对可能要出现的蝗灾,他心下也极是提防。 严君不禁问:“真的会闹蝗灾吗?” “说不好。”田易摇头,没有给出肯定回答,“但是事先防备总是没错,看来得先做些笼网,再准备些棍子竹竿,,还要多扎些柴草把。” 转眼已是几日后,如今“香满屋”刚开张没多久,严君每日过去,一面制蛋糕,一面还会指导铺子里的学徒。说来倒是谁都比不上何成学得快,现今只在打蛋上火候不够。这天严君在里间看由秦管事派人送来他事先提出的模具,这些模具打造得不错,让他很满意。这时外间走进来几个客人,交谈的语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兄台莫不是刚从……过来?听说那边……” “唉!你们也晓得了?是啊!我就是从那过来运货,我闺女啊听说这的蛋糕好吃,非得叫我给她捎些回去。你们是不晓得啊,那蝗虫,嘿!真叫一个遮天蔽日!就是我常年在外头跑生意,什么没见过?都给吓了一跳!还得在这多待些时!” “真那么可怕?莫非像前几年我们这……” “比那还可怕!” 第62章 “唉,怎的才隔了几年啊又闹起蝗灾来了!” …… 严君心中漏跳一拍,知道田易和成伯担忧的事到底真发生了。 待他把模具安置好,那边有学徒制好了蛋糕糊给他检查,严君指点他们几句,接着又要他们将蛋糕糊倒进锅内,此刻外头的人已转了话题。不过之前所说的已足够让严君对蝗灾有了了解,因气候干燥没雨,那边又有些荒田无人,蝗虫便多了。在本县那头还隔了有些远的县里先闹起蝗灾,看趋势正往这头移。蝗虫都是成群结队,落到哪就毁到哪。在听到他们谈及蝗灾还未侵袭到邻县,严君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些。 同样听到客人交谈的掌柜却摇了摇头,并不认同:“小严师傅,这种时候,若是我们县不遭灾,未必就比那些遭了灾的县要好过,你知这是为什么?” “难道……”严君想起水灾时田易说过的话,“是流民。” “就是流民。”秦家这位丁掌柜格外和气,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团团的胖脸一笑起来眼睛弯着,活象一只招财猫,怪不得来铺子买蛋糕的好些小朋友都喜欢掌柜,可见秦家在挑人时颇具针对性,“这流民啊其实也是造孽,若非家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来,谁会背井离乡往外头来?只是……”丁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有些时流民比蝗灾还可怕!”说到这他又舒一口气,“好在这些年不仅官府会有赈济,我们这人少地多,加上前朝范文正公又提出了以工代赈,到底比从前好过了许多。我想啊,这次也不会太严重。” 他说着就离了里间,留下严君想了一会才推断丁掌柜大概是有感而发,而且照他的话说这次蝗灾应不会太影响到这里。 只是待他回去后一说,成伯和田易虽说也点了头,却还是免不了担忧。过了些时,果真有从遭灾的地方涌来的流民,县里几家大户搭了粥棚在城外头,又有人捐了钱物和药材,还发放了些种子。虽不能解决全部需求,也有了很大程度的缓解。另一方面,官府的赈济总算是姗姗而来,又发布了捕蝗换钱或米的条成,约莫是三十文一斗蝗虫。渐渐的,蝗虫肆虐的架势总算被遏止住。 不幸中的万幸,雨终于落下来,田地都得到了滋润,蝗灾也未波及到田家大湾。族正便忙忙阻止了各家各户前去祭祀祖先和龙王爷,感谢对他们的照应。严君拒绝了田七想叫他去的打算,得到田易似笑非笑的一眼。 他没好气地回瞪那人,心想他就是胆怯,那又如何?就算乡亲们没谁认得他是当初的“妖怪”,对那个差点让他葬身其中的龙王塘他也心有余悸。他甚至不敢想,在水下那么久都没死掉、穿越到这个时代的自己,是否还是个正常人。 田易似是察知了他的心思,从旁边走过时,严君听到他低低地温声道:“阿君,莫要胡思乱想,你是不是妖怪我还不晓得?” 第五四章 夏季干活忙 祭祀之后是愈发变本加厉的忙碌,家中每个人都不例外。成伯、田七和田易都要下地做活,田易除此之外还要用功念书,严君偶尔闲下来便帮着他们忙这忙那,更多时候则赶去县里的铺子中制蛋糕教学徒。 天气一日日的炎热,成伯特意编了草帽给严君戴,即便如此,坐在马车上也热得他一个劲流汗,到铺子时衣裳都湿透了。当然,天热也未必没好处,便是市面上有了大量水果,不论是樱桃、蜜桃、葡萄还是西瓜,都是不错的原料。同时,店铺在严君的建议下开始出售各类饮品,连带着铺内蛋糕的生意都更上了一个新台阶。 严君寻思一回决定教会学徒做双皮奶,这种在现代出自广东的饮品,香甜滑腻,应该会适合这时代的口味。 要说双皮奶的制法并不难,先备上几个大碗,将牛奶倒进锅中煮开了再倒入碗里,晾上一会便能见牛奶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奶皮。此时用另一个碗,在里面盛上分离好的蛋清,加些许糖,搅拌一会使糖溶进蛋清里。再用筷子把奶皮刺穿,缓缓将牛奶小心地沿着孔洞倒进装有蛋清的碗里,搅匀。再沿着碗的边缘,把搅匀的牛奶蛋清倒回留有奶皮的碗中,这时可见原先的奶皮慢慢浮起。最后连碗一道放在火上炖,不多会,便能结出第二层奶皮。估摸了一会炖的时候,严君便叫学徒把碗取出。 这其中自然有些诀窍,只是他没有马上说出。倒是何成看着他一步一步的举动,眸光微微一闪,“师傅,这牛乳是不是要愈新鲜愈好?”他如今也算是学徒之一,因而称严君为师傅。 严君一见是他,了然道:“你看出来了?不错,牛乳越新鲜,做出来的双皮……乳就越好。何成,你还看出什么了,一道说出来。” “好!”何成雀跃地露出两颗虎牙,“我见您最先煮时,似是只刚一开便作罢,还有煮开后这牛乳要晾上一凉,是这样方能凝出乳皮么?再就是……最后炖时,您用的是文火,慢慢地炖。” “你说的没错。”严君边说边扫了其他学徒一眼,他们虽在厨上都有一定经验,却明显不如何成信任和亲近自己,他可不信这点细节那些学徒未曾看出。只是这些对他而言没什么所谓,只要能赚到钱,只要能帮到田易和田家,别的他统统不想理会,“其实还有,在打鸡子的时候,只要等糖溶在里面就不要再打了,不需要打到发泡,这点与做蛋糕糊时不同,记住了么?记住了的话,这还有些材料,你们拿去练习一下。” 看着学徒们纷纷拿起鸡蛋和牛乳试制,严君的眼睛才眯了眯。他当然没有将全部诀窍一五一十地说出,哪怕没有刻意遮掩的意思。事实上,那是极其重要的一步,就是如何判断最后双皮奶中牛奶已然凝结,若只是拿筷子戳来看,往往会让双皮奶口感比凭借经验来制的要差上一线。 铺子里更多的饮品则由别处送来,其中好几样都让严君颇有些兴趣地查看了一番。 其中卖的最好的是酸梅汤,这汤是将酸梅同冰糖一道煮,调和了玫瑰、糖桂花和冰水,格外清凉价钱又不贵。其次的几样,一是冰调雪藕丝,用藕粉和冰块制成;二是琥珀糕,虽说名为糕,其实也是冰饮,乃是用西瓜去了瓜籽打出汁来,用文火熬炼制浓稠再倒在碗里,冰镇后便能凝成如琥珀般的模样;三是杏仁豆腐,实则为杏酪,将甜杏仁去了皮漂净,如磨豆腐般带水磨碎了,拿绢袋装着榨汁,放到锅里煮熟后再加上白糖霜或是牛奶,冷冻便成;最后一样叫什锦冰盘,用夏时各式河鲜,如果藕、鸡头米、莲子等盛在碗中冷冻,再酌情放入杏仁甜瓜蜜桃西瓜等等。 反倒是别处卖得特别好的冰酪,在严君的要求下没有在铺子里出售。倒不是因在这上面吃过亏,而是他想着既然别家都有,倒还不如推出些特色饮品更好。这种想法得到了秦管事的赞同,而在推出赤豆、樱桃等各色双皮奶后铺子生意的居高不下,似乎更证实了这点。 这日因几个学徒总算在不断的努力下,掌握了制蛋糕的技巧,严君又一一指导了他们的几处关键,回神时就发现天色已暗下来。回到家更加的晚,照例是去厨房吃饭。果然饭菜在灶上温着,揭开上边盖的碗,能见今日的菜是鸡蛋和丝瓜。闻一下严君就知这菜应是田七所做,味道吃来一般,但现在只要能饱肚子,对他来说就已足够。 待到他吃完饭,涮了锅碗擦净,又去打了水擦了澡,拧干布巾把灯吹熄,摸黑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端了盆严君就往屋子里走。走到一半他不由自主地止了脚步,旁边便是田易的房,窗子正开着,依稀能瞧见里面的那人,犹豫一下他还是向里望去。 才看过去就见田易趴在桌上,手里拽着本书册,光着膀子只穿了件汗衫,似是已经睡着了。旁边的油灯一闪一闪,晚间的凉风轻轻吹过,严君被吹得一个激灵,赶忙快走几步。这时节虽是夏季,可毕竟在田地包围中,树多水也多,一入夜便要比白日时凉上好些。才走开一截他心里一动,又换了个方向。 到田易屋的门边先把盆子搁下,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隔得近了,他确定田易果真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没一点形象,鼻息一下一下吹动着书页,闭紧的眼睛底下能清楚看到青色。 一见便知这人最近的确累极,也是,本就有好些农活要忙,再加上不知为何田易如今比之前要用功得多,有几次他晚上醒来起夜,都还能见田易的屋里亮着灯。 心下倏地一软,最先浮起的是心疼,严君动作越发的轻了下来。他先到床边拿了件薄布褂子,走回来替田易搭在身上。做完了却没有立时出去,而是折回到床边,看了看那儿散乱的衣物,摸着是干净的,当是才收下来的衣服,便叠了起来。他叠衣服到今时都还有些笨手笨脚,好不容易才叠得较为齐整,满意地看了看才捡到柜里放好。接着他最后再把屋里扫视了一遍,找不到什么能帮的,才打了个呵欠,悄悄离开。 只是严君并不知晓,待他刚一出门,趴在桌上的田易就睁开眼睛,坐直起身。从窗子里朝外看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严君的身影,他却仿佛能见到那人抬手打呵欠的模样。 一丝极是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闪动片刻,然后他揉了揉眼,继续温起书来。 就在这般平静又繁忙的日子里,春上种下的番茄终于熟了。前一日特意告诉铺子掌柜今天不去,早起跟着练了趟拳,待到地里,看着那一片由生嫩青色变成的红色,严君内心不由自主涌起些许成就感。 田易站到他旁边,见着这些红色果实,眼中也带起笑意:“这番茄长了这种颜色,当日只有几颗还不觉着,今日看这一片,倒真有些红红火火的喜庆。” “严少爷!”田七眼巴巴地看严君,“这回总该能吃了吧,不会还要都弄种子吧?” “当然不用,有这么多,只需要摘些果相好的用来做种就可以了。其他的,你能生吃也能炒着吃,想怎么吃都行,就是要留些给我做酱。” “你若需要,全拿去做酱吧。” “……不需要不需要。”田易刚这么说,严君就见田七扁了扁嘴,他赶紧澄清,“做酱用不到那么多,而且这上边还有好多没成熟的,再说还会挂果。” 田七这才得意地看看田易,眉开眼笑地摘了一个,在衣服上蹭蹭,自觉干净了就要往嘴里送,送到一半还是顿住,赶紧递给田易,“少爷,吃——” “这还差不多。”田易心安理得地接过了田七的“孝敬”。 “……”田七悲愤的目光在那个又大又红又圆的番茄上流连了好一会,才再去摘了第二个。咬上一口,微微的酸里透着些甜,这滋味倒是真新鲜!他大口大口地吃完,意犹未尽还想去摘一个,就听田易轻轻咳了一声,手伸出去到半路,还是不情不愿地缩了回来。 这第一批摘下的番茄,严君在里面挑出好些果面光滑果肉又厚的用来做种,其他的一股脑堆在箩筐里,看着极是讨喜可爱。连小猫都不甘寂寞地跑到跟前,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见主人们都不注意自己,便伸出前爪在那筐子上挠了挠。 因装番茄的筐子本就斜倚在院子墙边,也不知它怎么一弄,那筐越发斜得厉害,里边猛地滚出几颗果实。红通通圆溜溜,毫无准备的小猫被吓得炸了毛跳开,弓起背来,色厉内荏地叫了好半晌。见番茄始终毫无反应,它才戒备地踱过去,滚起一只玩耍。 见着这一幕,严君正忍俊不禁就见田七揪了根狗尾巴草想去逗猫,却被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田易给叫住了,“番茄鸡子炒好了,过时不候。” 田七立马丢下狗尾巴草,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 五五 番茄酱用处多 番茄炒鸡蛋在现代是极其家常的一道菜,可是在这个番茄还如蒙尘明珠般被当做观赏植物的时代,却是再新奇不过。跑到跟前田七就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好香啊少爷!” “是么?”田易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自家书童的夸赞,接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那第一口,就由你来先品为快了。” 第63章 “哎?”田七狐疑地盯了他好几眼,心想这么好的事还是第一回落到自个头上。只是他对田易的的厨艺有种盲目的信任,当下不再迟疑,抓起筷子上前就拈了一大块塞进嘴里。下一刻,田七脸色一变,飞快吞进肚里就叫道,“哎呀,好酸好酸……” 严君就瞧见田易嘿嘿干笑了两声,对上自己的目光有些游移,然后才道:“似乎……我是把它炒得太过了些?” “应该是,番茄越熟就越酸。” “反正……应该也没那么难吃吧,田七。”田易看了眼手上菜碗里的菜,倒是毫无愧疚之色,放在桌上然后拍了拍田七,“酸一酸,也就习惯了。” 田七悄悄鄙视地看他一眼,“……少爷你自己怎么不先习惯。” 说来这到底是田易第一回炮制番茄,难怪火候掌握得不够好,当然吃起来也就是稍稍酸了些。待到田七真的“习惯”了,这道菜他吃得比谁都多!而之后再做番茄炒蛋,田易就很快掌握了技巧,能做得不至于熟过,又能让番茄与鸡蛋的味道合而为一。只是他亲自下厨的机会毕竟不多,大部分时候,家里大伙吃到的仍是田七或成伯不成熟的手艺。 再接下来,严君抽了个空开始做番茄酱。 在刚摘下的新鲜番茄里他挑出几个充分成熟的果实,每一个都要保证果型饱满,表皮没有一点创痕。将这几个番茄洗干净以后,先放到事先备好的碗内,搁到锅里蒸,这时的番茄暂时不用切开,要完整地蒸。待水开了约莫只要一会的工夫即可,因为番茄相当容易熟。放在碗里晾一会待到番茄彻底凉了,严君才和田七一道拿起来剥皮,事先二人都用澡豆细细地把手洗净。对此田七很有一些怨言,不过在严君保证他待会能够吃到糖渍番茄后就烟消云散了…… 严君边给番茄剥皮边道:“这些不小心流出来的番茄汁,也不要扔了,都要留着。”他手指几下灵巧地翻动间,碗中的番茄就迅速去了皮,“现在该将番茄切碎成丁,切的时候,不需要放到砧板上切,那样会搞得到处都是番茄汁,像我现在这样就行。”他拿着菜刀极是灵活地划了几下,那几个剥好的番茄就成了均匀的小块,果然也溅了好些汁液到碗里。 然后他将切好的番茄丁与之前的汁液混在一处,倒进另一口不大的锅里,再加入些许盐和糖。盐和糖的分量需要十分的小心谨慎,严君也斟酌了好一会才加入,毕竟这儿的器皿跟以前所使用的差别太大。 剩下的就是在火上熬煮了,边熬煮还得边搅拌。刚开始时,能见到锅里的番茄和汤汁两者几乎是全然分离,汤汁也很清澈,只需搅上几下就可以,隔一会再看都不妨事。待到汤汁愈加浓稠,番茄丁看着有了溶进汤汁里的意思时,就要开始守在锅边了。这时汤汁的分量也能清晰见着变少了许多,约莫只有先时的一半。 严君拿着把勺子开始一下一下地用力搅拌起来,丝毫没有间断。虽然夏季站在灶前热得真是没话说,即便光穿件汗衫也会汗如雨下,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眼中也只有专注和认真。 就在这不断搅拌的过程中,锅里的汤汁变得越来越少,直到分量约莫是最开始的三分之一时,严君用勺子舀起一勺,就能见那色泽鲜红到了极点,味道浓郁,非常浓稠。这也就意味着他的番茄酱差不多大功告成了。 “煮的时候因为番茄本身有水,通常不需要加水,这样更能保证酱味道浓郁纯正,但是如果太干了加一点也可以。”因为是第一次做,严君没有再加入其他材料,只等到足够浓稠了便停止,放到一旁晾凉。 看到锅里呈现出艳丽色泽的番茄酱,田七忍不住伸手想要蘸点尝一尝。这回便是田易没发话严君都先一步阻止了他,“别!用筷子来,只挑最外边的,现在天气热动了的话容易变质。” “。”食物当前田七一向都特别乖巧,闻言便取了双干净筷子蘸了一点送进嘴里,一吃他先是叫道,“哎呀!比少爷你那回做的番茄还酸!”嚷完了他却又一顿,“哎哎?这味道虽然是酸,却没有倒牙的感觉,带点豆沙似的感觉,还蛮好吃哎!” 严君笑着轻声道:“其实番茄酱不是这样吃的。” “哎?” 这下子,不管是田七还是田易都投来了渴求答案的眼神。 严君不紧不慢地道:“昨天我不是带了些东西回来么,都是原料,就是为了等一会做给你们吃。” “到底是要做什么啊?”田七对此十分好奇,确切地说,他对一切同吃有关系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无奈任他旁敲侧击了不知多久,严君也没有透露出分毫。 待到番茄酱总算晾凉了,这时也差不多是饭点了。严君把袖子往上一卷,开始做准备工作。首先活鸡仍交给田七处理,其他的诸如奶油、蛋清之类则由他自己来。他今日打算做的几道菜,一是奶油番茄鸡汤,二是番茄酱煎芋头,三是意大利面,四是番茄鸡扒,只要准备妥当都不难。 首先严君取出制好的奶油搁到一边备着,然后将其中一只整鸡上取下的鸡腿跟芫荽、蒜末等放到一起,添入大量冷水,再放些茴香和丁香,用大火猛烧。待煮开了,将汤上边的浮沫撇去,换小火慢慢炖。 田七负责将草把抽出些许,看着火逐渐小了,就问:“这要炖到几时啊?” “一个时辰。”严君转身去忙其他的菜。 田七又咋舌道:“这放的是调料么,怎的都这般奇怪?” 这回严君没再理会他,只认真地看了会火,连额边的头发掉下来都顾不上管,还是田易走上前帮他撩到耳后,又替他卷了卷掉下去的袖子。 盆里的芋头是本地的毛芋头,刨皮时得多加小心,不然手上会痒得钻心,好在现下已然刨好。放到锅里蒸熟了,再将芋头切成小块,加奶油、打好的蛋、盐同面粉一道,用筷子使劲地搅拌,直到搅拌均匀成泥状为止。接着就像做圆子般,挤成一坨一坨的,再放到锅里去煎,待到煎得泛出一层金黄就好了,只需再把番茄酱淋在上面即可。 而意大利面,是严君思考良久才最终确定的一道主食。上年收获的冬麦磨了粉后,严君就觉得比较适合用来制意大利面,因这回面粉的质地较以往细腻,而且面又很筋道。先把面粉堆成一个三角的形状,再在尖端中央挖出一个洞,往里面打进两个鸡蛋。没有叉子,用筷子搅拌其实更加灵活。慢慢地从中心向外将面粉与蛋搅匀,再用手持续揉约一刻钟,待到感觉掌下的面团变得柔软而有弹性,根据严君的经验这时面团就差不多了。他再在桌面上拍些面粉,用擀面杖将面擀开,一定要擀得均匀,待到面皮的厚薄差不多了,就拿刀切成细细的面条。 田七便又开口提出疑问,“这面怎的这么粗?” 严君还是没答理他,自顾自地面无表情,将面条在手中撑开抖了抖,感觉不错。这时锅里的水已然烧得滚烫,先放点盐,一方面是为了入味,另一方面则是让面条更有弹性。接着就能将面条在水中汆烫一下,面只需煮上八分熟即可捞起。因没有橄榄油,便换了家中刚榨好的芸薹油,只有这种油更为清淡。想了想,严君又添了些奶油,放到盘子里,稍稍拌了一下。这时就能将番茄酱浇在上面,还取了些野山菌在开水里焯熟捞起,也混在其中。这时再略微地翻炒一下,估摸着入味了就能装在盘子里了。 这时最先煮着的鸡汤已然好了,将剩下的鸡架搁到里边再煮上半个时辰,鸡胸等成片的肉都撕碎成丝添入。接着就能放些刚才捞起来没用掉的面条,加入奶油和盐调味,最后再将番茄酱浇在汤面上。 最后的鸡扒用的是另外削下的鸡腿和鸡胸肉,用刀背将肉拍松了,加上些许盐、糖、芋头粉和酱油腌制约莫一刻钟。再把分离好的蛋清倒进腌好的肉里,拌上一会。做这道菜时用的是古代通常用来烙饼的平底锅,田家起先没有,还是严君在县里特意寻来的。在锅底倒上些油,待到油滚了将鸡肉放入,用小火细细地煎,边煎边留意着用筷子翻面,直至两面都成了金黄的色泽,此时将筷子往肉里插会觉得一点也不费力,就意味着鸡扒已经熟了,能够把番茄酱倒在上面了。 第五六章 只想要他欢喜 田七第一个拢上前来,吸了吸鼻子道:“闻起来还不错嘛!”边说他边拿起筷子,首先往那碗番茄酱煎芋头夹去,塞进嘴里嚼了嚼,却没吭声。 接着他又拈了一筷子鸡扒,再吃一筷子意大利面——田七始终觉着这面条的名儿也太古怪了,念着舌头简直要打几个卷!最后他再换上勺子舀了勺奶油番茄鸡汤…… 见他一样样尝过后却不吱声,就在那站着,严君心下就是一沉,有些迟疑地问道:“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田七先看看他,又偷眼瞧田易,“我若说了,少爷他……铁定会不让我吃饭。” 严君往田易望,那人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他便道:“你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阿易他管不着。” 田七见田易没发表意见,放下心来张口就道:“那好,那我说了!要说严少爷您做的菜嘛那是没得说,就是这几个菜的味道……我总觉着好奇怪啊。其实那芋头挺香,闻着可真带劲,可为啥要放番茄酱啊?倒也不是说番茄酱不好吃,可这又酸又甜的,跟芋头搅合到一块也不像呀!那鸡肉倒还成,不过我也觉着不放番茄酱,换做豆豉或是肉酱更好吃!再就是那个、那个啥意大利面,严少爷你是不是煮的时候短了点,我吃着怎的觉着没熟,面条里边还有些夹生!至于鸡汤,我觉得光放点野山菌或是栗子、芋头都好,现在这样嘛,那味道可真是怪得很。” 他一开腔就跟开闸放水似的,没完没了往外蹦话,待见严君脸色愈加沉了,他才像是意识到说得过了些,从眼皮底下悄悄看田易,赶紧捂上嘴:“严少爷,您就当我啥也没讲,行不?” “没关系。”严君却道。 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毕竟西餐的味道同古代中国人的口味理所当然存在差距,虽然田七说得直接,但相对于“难吃”二字而言,已是委婉的说法。只是尽管对此心知肚明,严君仍然感到了一丝沮丧。 田易却将目光投向田七,“你多吃几回习惯便好。”接着一一把那几道菜尝过,顿一会才道,“阿君,要我说,没田七讲的这么奇怪。我听湾里在外跑生意的人说起过,往北方去有好些菜才叫甜,放糖又放蜜,跟这味道……” “……放一碗糖加蜜也不会变……酸好不……”田七嘀咕的声音迅速在田易毫无波澜的眼神中渐渐低去。 “……有些相似。只是我们这乡里乡亲的地方,大伙一时半会只怕难得适应这么独特的风味罢了。” 严君哪里听不出他是在安慰自己?当即把脸一板:“你如果觉得不好吃直说就行,不用这么拐弯抹角,说了难道我就会寻死觅活?” “那是那是!我家阿君才不会那样。”田易便眉眼一弯朝他笑,拿胳膊肘撞一下他,又揽住他肩膀道,“风味独特这话我可没说错,现在我就想再尝尝了。我估摸着,开始吃当然不习惯,若是多吃上几回,指不定就会觉着这是无上美味。” 被他这样含笑地望住,严君脸上便再也绷不住,很快就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神色霎时柔和下来。 而田易没继续说的是,他心中正不怀好意地想:要不要饿上田七几回,到那时就是要他把眼前的菜全吃下去,田七定不会再有任何怨言! 第64章 田七没来由打了个冷颤,四下望望,十分莫名:这大夏天的,莫非是到了七月半,所以才会突地觉得冷? 这些菜最后倒是全被吃干净了,只是田七明显吃得不情不愿。这第一次就碰了个头破血流,严君却一点也不曾想过要放弃。之前学来的一身本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或局限不能得以发挥,好不容易才找到蛋糕作为突破口,那也也并非西餐的全部。他知道自己如今已十分习惯这个时代,可是曾经的生活烙印,他不愿就这么轻易抹去。 他想,只要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总有一天能在西餐的口味与古代人的饮食习惯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就比如蛋糕,不也让寻常人接受并喜爱了么? 因此隔日到了铺子里,严君都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想着想着,这一天就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待到匆匆忙忙往家中赶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四周偶尔能见飞过的萤火虫,闪着星星点点的萤光。 到了家他一进到厨房,却见田易正坐在那里,听到门响回头看过来,“阿君,你可算是回来了。” “嗯?”视线在屋里一扫,在灶上没瞧见温着的饭菜,严君不禁有些奇怪,“你们难道还没吃饭吗?” “不是我们,是我。” “啊?” “好久没做菜你吃,今儿忽然想做一回,阿君你难道一点都不高兴么?” “……当然……”被对面灼灼的目光盯着,严君只觉着浑身都不自在,偏开眼道,“等你做完了看好吃不好吃我再告诉你。” 田易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他边把桌边浸在水盆里的东西摸出来,边仔细瞧着严君,确认他是真的没把昨日之事放在心上才收回视线。严君当时的低落他如何会感觉不到?只是光用嘴说太肤浅,注定收不到好的效果。反正要让严君欢喜,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于是正好前日听五叔他们提及在竟陵县那边弄了些好东西回来,今日他就赶着过去,拿了盆回来。 严君见他已忙活起来,便走到桌前,看田易手中金黄色的狭长贝壳,却又和自己见过的蛎蛤之类并不相同,便问:“这是什么?” “这是蚶子,在离我们这不远的竟陵县,有条河叫做义河,那里面就出这种蚶子。惯来是冬春时节才有,五叔前些时好不容易才弄到些。” “。” 严君就见他把那义河蚶剥了壳,将肉剔出洗净,拿菜刀拍着蚶子的斧足,把其中一面拖剞出平行的花纹,再转过来斜刀在蚶子肉上剞出片口。冬天还存了些荸荠在家,削了皮放在一旁备着,又拿了些猪肥膘肉切成片,还泡了点干的笋丝。 “我来掌火。”严君见他往锅里倒水,就走到灶边坐下,“是要旺火吧?” “哎。”田易应一声,待到锅中的水沸腾了,就把笋丝倒入煮上一会再捞起沥干。锅里换上先前桌上摆着的汤,闻着应是昨日没弄完的鸡架煮的汤。这时把蚶子肉倒进去煮,撇去浮沫,再把肥肉片也扔进锅中,直到汤汁呈现出乳白色,再加盐起锅,把肥肉拣出,“这做起来还要花些时候,阿君你别急。” “我又没……”他话音还没落,二人耳中都传入极轻微的咕咕一声,“……急。”严君脸上一热,抿紧唇不再说话。 田易转过脸去不让他瞧见自己在笑,肩膀却不由抖了抖。他把蚶子肉捞出码在碗里,又将先前准备的笋丝和荸荠切片同肥肉一道放在蚶子肉上边,再把汤汁缓缓倒入,最后放到笼里蒸。 做完他又道:“这约莫要蒸半个时辰,我先做鱼皮元宝你吃,那个快。” “……哼。” 田易拿起桌上另一只碗,碗里是已经剁碎成茸的鱼肉,加上蛋清和盐,搅拌上劲搁在旁边。再拿起昨日没用完的鸡肉,同样剁成茸,加盐,放酱油、葱花和姜末,搅拌一番。接着把鱼茸拿起用手掌轻按成薄片,再把鸡茸放到里面做馅,捏成元宝的形状。 “很快。” 像是怕严君等得着急,田易又提醒一声,才在锅里放上猪油烧热,扔进葱花和姜末,煸炒出香味,再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接着在锅里加水烧开,再把做好的鱼皮元宝下进去,氽熟捞起。这回他没有把全部的汤汁都舀起,而是留了约莫三分之一在内,继续用旺火烧着,加盐,用芋头粉勾薄芡了,再把捞起的鱼皮元宝倒回去烩上一会。 “好了。” 田易才说完,严君就立马从凳子上站起过去,一抬眼对上田易含笑的眼,也顾不上就抓起筷子。盘中鱼皮元宝的大小都差不多,他刚才注意到煮起来跟饺子有些像。严君夹起一个就要往嘴里送,却听田易道:“等等。” “嗯?” “当心烫着,慢慢来。” 闻言严君心下一暖,继而想起田易似乎也没用晚饭,当即把手一伸,将筷子上的鱼皮元宝递到田易跟前,“你先吃。” “哎?”田易却道,“想让我烫到出丑?阿君你可不要学田七。” “……”严君真想翻白眼,他都觉得田七冤枉。但田易说归说,却没拒绝,严君之后才又夹了第二个,吹了吹送进嘴中。刚咬破,他就有股不顾这东西会烫嘴大吃一通的冲动油然而生。实在是这鱼皮元宝外层鱼皮嫩滑之余还尤其柔韧有嚼劲,内里的馅则鲜香细腻,不是一般的好吃。 田易似是看出了他的急切,阻拦道:“别一气都吃了,还有个菜没好呢,你吃饱了这待会不吃那了么?” “嗯。” 待义河蚶终于蒸好,鱼皮元宝还是被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将蚶子肉倒扣在碗里,田易一端过来,严君便长长舒了口气,正想动筷,却想起什么般往田易看去。见他点了头,严君唇边立时浮出一抹欢喜的笑,伸出筷子开吃。 五七 冬去春来新一年 蚶子肉吃进嘴里极是鲜嫩易烂,一会的工夫,那碗菜就被严君风卷残云般几乎是一扫而光,待到只剩寥寥的几块,他猛地留意到田易似乎没怎么动筷子。心下立时有些羞愧,严君讷讷地放下筷子,却又打了个嗝,更不好意思了,于是飞快地说道:“我吃饱了阿易你快吃吧。” 不料田易只象征性地吃了一口,接着朝他眨了眨眼,“如何?阿君,现在你心里是否好受了些?” “……啊?”严君不禁一愣,随即心里便冒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叫他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怔忡地望住面前那人含笑的眼。 过了好半晌,他方才挤出一句,“谢谢。” “早说了你我之间用不着客气。”田易边说边利落地将剩菜一股脑扫到自己碗里,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 “嗯。”严君轻轻应了一声,心头隐隐的窃喜窜上来,拦也拦不住。过了会见田易吃完了,他端起碗筷拿去洗。田易阻拦不及只得放弃,看他在凳子上坐下挽袖子,摇头道:“我自个来就行,你也累一天了。” “累倒还好。”说着严君突地回过头来,浅浅笑了笑,“阿易,我是要找你帮忙,自然得先给你好处。” “……”田易听完当即假作懊恼,“哎?哎哎?莫非阿君你只是因有事相求,才这样体谅我么?既然如此,为何要说给我晓得?那可会让我难过啊!” “是吗?”严君斜眼瞧他。厨房里的油灯光昏黄而暗淡,田易的眉目中哪里找得到一丝一毫的伤心?他也不说破,只反问一句。 “自然是真。”田易煞有介事地道,接着又指自己眼角,“你瞧,都难过得流泪了。” “……你那不是刚刚才沾的水?” “哎!阿君,你不要学得像田七那般无趣嘛。” “……”严君心说真想送根中指给他。 第65章 闹了一会田易才道:“要我帮什么忙,说吧。” “我记得家里前段时间腌了咸鸭……,咸杬子对吧。” “是啊,你是要咸杬子么?要多少?现在应该腌得差不多了,我去给你拿来。阿君,你莫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新奇的菜色?” “我是想试着调制一种酱料。” “制酱?你是要拿咸杬子制酱?早说嘛。” “什么?”田易的反应大大出乎了严君的预料,疑惑地抬眼看他。 “你早说一声,我就能去五叔家帮你拿些现成的咸杬子酱过来,五婶在端午时总会做些放着。嗯?阿君你怎的了?你是要拿这酱做吃食吧,是做什么吃食?能先告诉我么?不行就算了,今日太晚了,我明儿就去拿些来如何?” “……”严君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他本是想用咸鸭蛋来尝试一番,看能不能调和出更多其他味道的酱料,却没想到原来这里本就有咸鸭蛋酱。 想了想他道:“不麻烦你了,明天我自己去拿。” “你明儿不去铺子?” “嗯。何成他们干得不错,不去应该不要紧。” 田易却皱了皱眉:“你这样甩手不管,有些不妥当。铺子里那些学徒若是将你的手艺都学会了,秦家很可能会……”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并不想让田易为自己的事太操心——哪怕这份担忧让他心里极是熨帖,严君打断了他的话。 第二日他拿到了咸杬子酱,便开始在漫漫制酱路上跋涉。只是虽然制出来让他觉得味道已颇地道,用在菜里,得到的评价仍与第一次做西餐时大同小异。 几次下来,严君终于明白,在田七而言,这种“味道古怪”的吃食实在与他爱吃的口味相距甚远,他才暂且放弃了一条道走到黑的打算。 好在另一方面,他新制的几种甜点在“香满屋”铺子里都卖得不错。 这头一样,乃是桃碎冷乳。取的是正当季的蜜桃,洗干净削了皮,再挖掉核,剩下的桃肉切成细丁,放到专程买来的醇香佳酿里浸着。约莫过半个到一个时辰,桃肉就能取出,捣碎成泥。接着要把加糖的牛奶煮开,晾凉了加入桃泥,再搅拌均匀。若没有秦家,下一步还真不好做。如今却一点不难,将搅好的桃碎冷乳拿去冰窖里镇上,或是加入些碎冰块,便能取来食用了。 正当夏季,这样吃食在格外清凉之余,又兼具了浓郁的乳香、清爽的果香以及浓烈的酒香,三者合而为一,让铺子的生意也愈加火暴。 再一样则是煎烤梨蛋饺。先将新出的黄花梨削皮去核,再切成豌豆大小的细丁,加入糖和奶油搅拌。务必要搅拌匀了,当作馅料先搁置一边。擀上些面皮儿,这面皮也一定要擀得格外薄,对着光照能见到那面的手掌才恰是好处。将梨子馅加入面皮儿中,再刷上打好的鸡蛋液,最后对折掖成饺子状即可。做好的梨子蛋饺只需在平底锅中煎上一会,隐隐地就能见金黄色泽,再刷上蛋液,放到炉子上些微烤一烤,那金黄越发令人垂涎欲滴。 这样吃食相较起桃碎冷乳,在秋季卖得更好些,一是因梨子能降燥去火,适合秋日的干爽高远,二则是这梨子蛋饺香甜酥脆,颇为可口。 此后他林林总总做了好多次西式餐点,或多或少借用了铺子的器具。在这待的越久,严君就越能发现,尽管起初是被迫而为,与秦家的合作却未必没有好处。但正如田易所说,决计不能掉以轻心。他提醒自己不能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忘了秦家所用的手段。 每每在教授学徒时,别看严君好象不遗余力,暗地里其实留了一手。只是铺子生意向来不错,卖起他做的和学徒做的蛋糕就算有些须差异,秦家似是也未放在眼里。 * 转瞬间这一年也到了年底,进入腊月,全家又一次陷入到极致的忙碌里。因今年虽说碰上两回灾,一次及时挽回,一次有惊无险,地里的收成倒是不赖。喂了一年的猪照例被宰杀掉,制腊肉,灌香肠,炸圆子。 待到大年三十,屋外头从早上起,就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起初还是一粒一粒的小雪珠子,过了中午,雪却渐渐地大了,变得如同鹅毛一般,慢悠悠打着旋飘落到地。一晃眼的工夫,院子中地面上,树梢间,房檐屋下,远处的田间地头,全都笼上一层白色。 花了一整天做出的各色菜肴,满满当当摆在桌上。叫完饭后,四人围着火盆坐着,倒了米酒喝。严君与田易三人饮完,摸了摸头发上田易送给自己的簪子,又悄然朝远方举了举手中的碗,在心中为远在千年以后的母亲和弟弟道了一声祝福。 在古代待的时间也有一年半了,除开最先的几个月,如今的严君,不论是行为举止还是谈吐言辞,都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更知道,自己的心态也与当初有了极大的差别。这一年对他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一年。不再被田家养活,自己能创造足够的价值。他自然知道田家从未想要他的回报,可并不是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的不去考量。 于是等成伯去拿东西时,严君回屋拿了个包裹,又跟了过去。 “君哥儿?” 严君把包裹递给成伯,“这是我去年赚的钱,您拿着,阿易赶考花费大。” 成伯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亏了君哥儿你有这个心,我就先收下了。” 见他收下,严君刚要离开,想起来又停步道:“成伯,别把这事跟阿易讲,他要知道了肯定会推辞。” “我晓得。” 严君便回去堂屋,拍了拍衣服上沾的雪花,蹲到火盆前烤火。手才伸过去,就跟田易的手擦了下。他手一抖,却没舍得收回来。心里却忽的想起成伯方才的神色,依稀有些看不透的古怪。 算了……想了好一会仍觉得云里雾里,压根看不分明,他便摇摇头不再多想。 冬天在大雪中结束,严君到古代的第三年,在料峭的春寒中来到了。雪很大,每个人的面上反倒越发喜庆。塘边桑苗长势喜人,过些时想来能买些鱼苗扔进塘养着了。田易找到了专门的养蜂人请教,只等考完试回来就能实践。田地里的庄稼都长得不错,今年的番茄种早已备好。“香满屋”铺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秦家也从未在契书或分红上做过手脚。家中的经济在大伙的共同努力下,正不断好起来。 这一日已入阳春,屋外暖阳明媚,到处都是一片昂然春意。严君早早赶到铺子,还没来得及开工,就听外头伙计赶人的粗嗓门传了进来,“去去去!讨饭的还想进来!” 接着的一句话,却让严君立即挑起帘子快步走了过去。 “我是来找人的,找原来那个摊子的大哥。” 伙计还想赶人,被严君拦了下来。他看向站在门前的少年,这少年一身衣服的好些地方都破了,翻出里面单薄的绵料,怪不得会被伙计当作是乞丐。严君仔细瞧着,却发现他很是精神,望住自己的眼神毫不躲闪,似乎没有歹意。 “你是……”他忍不住又多看几眼,更发现这少年面相有一分眼熟,似是在哪见过。想了好久他也想不起来,正想问个清楚时,心里突的一动,“青头?” 五八 等我半年 “大哥您晓得我?”名叫青头的少年闻言大吃一惊,随即又恍然道,“莫不是上回我妹妹提到过我?” “嗯。” 这时青头的神色反而多了丝古怪,“大哥,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啊?我认识你?”严君禁不住一愣,心想古代还有人来这一套?还是说这少年也是穿越而来?他看了青头好一会也不觉得这少年跟自己是同乡,便道,“我是觉得有点眼熟,我们在哪见过?” “呃……”青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那回骗过大哥您呢,不过也多亏了大哥您,我和妹妹现今总算熬过去,日子好过多啦。” 骗?严君总算记起,他的确是被“骗”过一回,但那次换做他人定会懊恼,但在他而言却是件好事,得到了番茄,倒要感谢青头。当然这番话严君不会直说,只点头道:“上次还要多谢你报信,今天你来找我,又是有什么事?” “嘿嘿……”青头咧嘴干笑两声,然后道,“还是给您报信。” “啊?” 第66章 “您也知道,我和我一些兄弟,都是县里头混得面儿熟的。这不,还是跟上回一样,我兄弟黑皮说是你们这个铺子啊,又有人雇他们来找麻烦,不是今日就是明儿。” 闻言严君沉默下来,他知道之前麻烦的源头是秦家,目的可想而知是试图插手生意。可现在这铺子已在秦家名下,秦家可和他严君不一样,是县里的庞然大物,怎么会有人这么没有眼色的来捣乱? 青头说完往四周小心地看了看,才道:“大哥,我就跟您说这事,您放在心上便是,今儿我先走了。” 他刚转身就被严君叫住,“等等。” “哎?” 严君匆忙取了几块刚做好的糕点递了过去,“这些你收下。” “这怎么成?”青头忙不迭地推辞,“我可骗过您,报信那是应该的。”他说着就大步往台阶下走,最后还是被严君拉住。热气腾腾的糕点被塞进怀中,青头一愣,继而就对上严君浅笑的双眼,叫他耳根不由的一热,接着听眼前的大哥道,“就算上次抵消了以前的事,这回怎么也得谢谢你。这些糕点不是多大回事,再说也不是给你,是给你妹妹的,收下吧。你都喊我一声大哥了,我总要表示表示。” 见青头接过去飞快走远,严君仍想不出到底什么人会来找碴。在这里待的时日越长,他也清楚县里几家大户就算暗中会互别苗头,面上始终也都过得去。但若不是本县大户在动手脚,其他的小商户又怎么有本事捋虎须?莫非……是外来的商户不成? 他站在铺子门口一动不动,丁掌柜刚从后头过来就瞧见他有些蹊跷,奇怪地拢来道:“小严师傅,你站这儿做什么?现下虽开了春,到底天还有些冷,今日又起了风,门口风大,快些进屋吧。” 严君这才发现因脱了披风,胳膊都吹冷了,赶紧进到铺子内,边走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真是外来的?可这个县城有什么吸引力,搞这么大的商业活动……那也没必要找麻烦啊……” 他的声音不太低,冷不防掌柜听到其中几个字,浑身霎时一僵,赶紧转头问,“小严师傅你方才说什么,找麻烦?” “是啊。”严君也没打算隐瞒,“刚才一个熟人来告诉我,说有人来铺子找麻烦。可是丁伯,这铺子是秦家的,怎么会有人敢来捣乱?” 他一脸不解,丁掌柜寻思片刻面上逐渐浮出一分了然,“我知道了,唉,你总归也要晓得,也不怕告诉你,我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其实,这捣乱的幕后之人,不是别的谁,也是我们秦家的人。” 严君更不解了,因秦家夺了他的铺子,他始终排斥去了解这家人,听了掌柜的话只觉一头雾水,此时便听掌柜继续道,“是二少爷。这间铺子由大少爷买下,属于小姐名下。”丁掌柜说得含混,“大少爷和小姐乃是一母同胞,二少爷则不是……” 在现代时被网络和电视灌输的各种情节瞬时从脑中钻出,严君恍然大悟,原来是秦家这一代人的争权夺利,他想了想又问:“丁伯,大少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丁掌柜一惊:“你怎的晓得?” “猜的……”看来还猜对了,接着他就听掌柜叹息一声,将他拉到角落悄声道,“大少爷自小体弱,近日是又犯了病,而且特别来势汹汹,断断续续地已昏迷了好几日,难怪二少爷心眼活泛起来。” 果然,到中午时,一帮子看着就不三不四的汉子出现在门外。其中有两个实在眼熟,叫一眼认出的严君十分无语,心想秦家少爷们果真是兄弟,找的都是一伙人。只是当头的汉子面色格外狰狞些,进了铺子就直冲货架而去,铺子里的伙计加上学徒竟拦都拦不住。 严君却分明注意到,其中有两个学徒不仅没阻拦,反倒还有意无意般将另外的学徒给挡在了身后。留了个心眼,严君只冷眼看着,没打算挺身而出。这事显然是秦家的家务事,只算得上打工仔的他想管也管不了。 柜子在彼此的拉扯中终于倒下,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铺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小巧的身影。有些嘶哑的声音被大喝而出:“住手!” 严君发现来人正是秦家小姐,小姑娘脸色憔悴得吓人,可横眉怒目分外有威慑力,“你们是当我秦家没人了么?竟敢来我家铺子捣乱!” 一堆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这样硬生生被她挡了下来,一个也不敢上前。 小姑娘的声音又拔高几分,“还是说,我二哥的银子就这么好拿,也不怕这钱……拿了烫手?”她冷笑一声,“莫要忘了,我爹还在!” “……”那些人不由自主往后退,却似乎又因觉得被一个小丫头这般逼退没面子而犹豫不决。一时间,铺子里气氛愈加僵持。直到外面传来叫唤小姑娘的声音,几个丫鬟紧张地跑进来,围住秦紫苏上看下看,那帮家伙才灰溜溜地闪人。 严君眸光一闪,就见秦家小姑娘肩膀立时垂下,方才的气势消失不见,却没忘道:“大家好生经营香满屋便是,有我在,断不会叫那些人再来捣乱!”她说着回过头来,恰好看向严君,严君瞧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严师傅哥哥,你做的蛋糕可真好吃,我很爱吃,你就放心在这做吧,不会有麻烦上门的。” “……嗯。”他只得应了一声,便看小姑娘被丫鬟们簇拥着离开,瘦小的背影透出几分无力,却又极力挺直了背,做出十足坚强的模样。 严君忽然发现,尽管当初被算计了铺子,而且秦家大少爷会做出那等事定然跟这个小姑娘有关,他却无法单纯地愤恨这样一个小姑娘。甚至,还生出一分同情。可要说同情,他又凭什么?严君扯了扯嘴角,自觉自己未免想得太多,但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一早儿不错的兴致,终于消失殆尽。 这日田易温完书已到了傍晚,天色渐暗,他出去围着院子走上一圈,边默念文章,刚一踏进院门就见严君到了家。还没拢到跟前,他便敏锐地察觉严君心绪隐隐有些低落,“今日县里又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 田易理所当然道:“看你的样子自然晓得。” 严君只觉好似吃了蜂糖般心里甜丝丝,但又不想让田易多管,便摇头道:“没什么要紧事。” 田易眉毛一扬,“你我之间也有隐瞒的必要?” 这话仿佛透着格外的亲近……严君却不敢多想,迟疑片刻,还是将事情说了。 听他讲着对秦家感受,田易不禁好气又好笑。这人啊,还是一如当初水灾时那般,看似油盐不进,实则善良心软。明明是被算计过,却仍会为别人担忧,会关怀那秦家姑娘。哪怕如今他已不像当初那样不通世故,有些东西,时间过去再久,似乎也不会改变。 这样的严君,叫他的心都软了下来,声调亦放软了,轻唤一声,“阿君。” “嗯?” 才一抬眼,严君就发现二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已被拉得再近不过,彼此的鼻息能够轻而易举地互相撞击,湿润而温热,打在面上仿佛透过皮肤一下子渗进到心底去,让他清楚听到心脏打鼓一般猛烈地跳动,扑通、扑通……响得吓人。 于是口干舌燥得连话也说不好了,“什、什么事?” 肩膀却正好被田易握在手里,他压根退不开,只能看到面前这人微微笑着,眼中的神色却看不分明。 “阿君,莫要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秦家大少爷不是那般短命的人,秦家上头可还有个老爷子,你真当秦老爷会宠爱庶子不理会嫡子嫡女?那你未免把他想得太糊涂了,再说……” 严君听田易的声音越发得低了下来,后面说的话怎么都听不清。 “……等我半年,我定要让你再无这些烦恼。” 五九 胡商带来的惊喜 好在此后没多久,秦家大少爷终于醒来。然后立马大刀阔斧地扫荡插手过来二少爷的势力,雷厉风行地将分散的权力迅速收归掌控。当然,或许其中也有几分如秦家姑娘所说,他们的爹仍健在的缘故。 总而言之,捣乱的人一早便销声匿迹,铺子的生意并未受到多大影响。 因铺子里器具齐全,这些时日严君惯来在这试制西餐。今日他特地带了几个番茄同番茄酱来,为的是做几道菜。 首先要做的是番茄穰肉酱芋头塔。 顾名思义,需要的原料除开番茄之外,还有猪肉和芋头。时间尚早,学徒早已开工,他指点几句便到一旁,先在锅内加入蒜末焯一焯,添上些许猪肉及野山菌,炒一小会,就能闻见一股子香味。这却仍是不够,严君又往里扔了茴香同丁香,接着才把番茄酱放入,添上水煮开了,再用小火炖。 趁火上炖着,严君取过带来的番茄——这果实在第一次被他带来时,就给整间铺子上上下下围观了一回。将蒂细细去掉,再在尾部剞上十字,放到沸水里汆烫到变软即可。这时番茄也略熟了,且更剥皮。将已炖好的肉及番茄酱当作馅,塞进番茄里,再连同备好的芋头一起蒸上。芋头蒸好时,番茄穰肉酱也好了。将芋头捣成泥,平铺在盘子里,将番茄码在芋头泥上,这道菜就彻底完成。 “何成,丁伯,还有……你们两个……”严君顿了顿,今日的学徒都是新来的,之前的两个在秦大少爷醒来后就不见了踪影,“来尝尝看。”满怀希望地将盘子端到桌上,他觉得味道还不错,虽说譬如洋葱这样的原料找寻不到,有些好寻的替代品倒也不是不能用。 第67章 丁掌柜象征似的吃了一口,立刻道:“小严师傅啊,昨儿你说,好象要再弄出样新鲜的糕点是么?” 这无疑是委婉地在说这番茄穰肉酱芋头塔不如糕点。 何成总算考虑到了他师傅的心情,抓耳挠腮地想词道:“这个……风味……很独特,师傅不用沮丧。” 严君悄悄翻了个白眼,这说法可不新鲜,田易每回安慰他都来这套。而且对目前这种众口一词不认可的状况他早习以为常,虽然心中偶尔也会生出一分动摇,但还真谈不上多么沮丧。 正当他准备将这盘菜收到一边,当作午饭时,却听到外间传来一个粗嗓门,“哇哦!好香的味道!” 待到帘子被挑起,说话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严君才明白为什么这汉话如此生硬。因这人勾鼻深目,肤白发色又浅,分明就是个外国人!看他的衣服上镶满金线,缀成极繁复的花纹,手上宝石的指环平添一丝财大气粗,应该是名胡商。 丁掌柜的视线却往胡商身后 落去,脸色一变,微微躬身道:“大少爷。” 严君一愣,才知那名脸色苍白、被仆从扶着的青年,正是秦家大少爷。他垂下眼,却悄悄打量了好一会,只看得出青年的确体弱,脚步虚浮,修眉下的眼睛神光再湛然,也遮不去那股病态。严君撇嘴,心说这秦家大少爷就这么看着,还真看不出像是谋夺自己铺子的阴险角色。 这时胡商已奔到了番茄穰肉酱芋头塔前边,垂涎欲滴地回头:“秦!我可以吃吗?” 秦大少爷笑了笑,“这可不是我做的东西,你应该问的,似乎是……”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放到严君脸上,“我们这位严师傅。” 严君莫名地心里一紧,接着就听那胡商不客气地问:“可以吗?” “呃……当然可以。” 偌大的一盘菜眨眼间就被胡商一扫而光,吃完他还意犹未尽,“严,还有吗?” “……没了。”严君额上都忍不住冒出汗来,但这并不是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一旁始终端详着自己的秦大少爷。 直到胡商又问:“你还能做吧?” 严君才借机转身道:“能,不过您不想尝尝别的吗?” 胡商眼睛一亮,当真跟蓝色的玻璃珠一般,“可以吗,好啊好啊!” 严君在屋内环视一周,他早有准备,心中更已想好了做些什么。待他将之前曾做过的几道西餐做出来后,这位名叫安东尼的胡商又一次表现出风卷残云的架势,将几道菜飞快吃了个精光,直看得一旁几人目瞪口呆,其中一个伙计傻眼地猛扯何成袖子,“大何,那玩意真这么好吃?” 何成嘴角抽动一下,“大、大概?” 把最后一点汤汁舔干净,胡商安东尼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突然头一偏朝严君道:“严!你做的东西很好吃,想不想到我的商队里来?我保证,我给你的钱不会比在这里少!” 严君却问:“那样我就得离开这里了?” “哦,当然!”安东尼耸了耸肩,摊开的双手上宝石愈加闪亮,仿佛在说明他的商队有多富裕,“我们可不会留在哪个固定的地方。” “那很抱歉。” 严君的拒绝让安东尼诧异地瞪大了眼,“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会出那么多钱?你可以问一问秦!我和秦有合作关系,钱不会少了你的。” 看着他示意随从拿出的沉甸甸钱袋,严君心想哪怕如今在铺子里待遇不低,这笔钱也是他到古代后见过最多的一笔了。 费了好一番口舌,严君都恨不得直接上外语了,安东尼才明白他是铁了心不答应,脸上毫无掩饰地露出遗憾之色,“那如果,你还要做菜,请喊我来,我买。” “嗯。” 看他总算往外走,严君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气,却对上秦大少爷看不出情绪的眼。那双眼倏然一弯,随即那人的评价传进耳中,“拿得起放得下,不为富贵所动,你倒真如我妹妹所说有些魄力和风骨。” “……”严君默然,心说自己哪有这么高尚,会如此坚定的拒绝,也不过是……放不下那个人罢了。 几次三番的,每次安东尼的商队来到这里盘桓时,安东尼都会前往铺子找严君,为的只是一饱口福。两人打交道的次数渐多,倒是颇为相得,毕竟一个爱做一个爱吃也算难得。断断续续的,日子一晃便入了夏,天气开始热起来,安东尼因格外胖些,于是衣服也从繁复绸缎变成了薄纱。 这日他却给严君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在武昌府那边,有更多如他一般的胡商,想要吃到这味道却无处可寻如此美味的厨艺。 安东尼踟躇良久,还是没放弃最后一次努力,“严,我来这儿也就是这段时间,以后最远也就到武昌,我还是希望能吃到你做的美食。你看,你有这样好的手艺,在这个地方却没有人赏识。不要跟我说蛋糕,那可表现不出你的本事。去武昌吧,在那里,我的朋友们一定会喜欢上你做的美食。” 这一次,安东尼没有再利诱,严君却动了念头。他想起那天在见到安东尼时,心里其实涌上过一丝惊喜。这个时代的外国人和现代的西餐口味也有差别,但肯定没有中国人大。若他真想要展现出自己的手艺,这是再好不过的一个机会。 一连几日,严君都有些魂不守舍,田易自然不会不看在眼里。这天用完饭,等成伯跟田七都出去了,他便道:“阿君,你有心事。” “嗯。”严君没有遮掩,也不想遮掩,“你知道我在县里遇到了一个胡商,他……”但说到这他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谁知田易一语中的,“他邀你去做菜?” “对。”严君犹豫片刻,才一五一十地将安东尼临走前说过的话讲给他听。 田易却展眉一笑,“那就去啊。” “啊?” “你忘了么,我这次乡试也要去武昌府考。” 短短的一句话,便让严君心头接连几日的纠结烟消云散,他整个人精神都是一振,“对啊,你也要去,正好!我就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于是他们二人加上田七前往武昌府的行程,就此定下。此时离八月的乡试已没有太长时日,在路上也要花费些日子,据说也要提前安顿好对考试更有利些。反反复复嘱托了成伯和五叔家中一应事务,又将该安排的事全安排好,三人简单收拾了行装,因决定走水路,便前往县里江边的码头乘船。 面前是偶尔起伏的江水,码头上人来人往,听着耳旁其他人的交谈,严君才发现原来现在就前往武昌赶考的并非只有田易一人。 他刚收回望住江面的视线,就见田易正朝这边过来,身旁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大约都是前去赶考的书生。再一看田易的神色,严君心知船应是找到了。 他们没打算包下整艘船,那样花费太昂贵,毕竟就算像现在这般与人分摊,每里水路也要十来文钱。待上了船,严君却觉得这开销也算值得,这艘船不算小,看着十分结实。艄公有几人轮换,卧房也有好些,虽不能一人一间,也足够他们这些人分了。 田易和严君住一间,而田七便被理所当然地无视掉抱着行李眼泪汪汪的委屈模样,给踢去与同路的另一个人同住了—— 第六十章 在船上 船行水上,速度比坐马车据说要快一些,而且也没有那么颠簸。这些姑且不计,沿江这一路的风景倒是真的极好。加上正当夏季,水上比其他处所要凉快许多。在船头坐着,不时有沁凉江风拂过,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闷热,让不得不穿戴整齐的严君直到入夜了,都还不肯往房里去。 夜已深,船家寻了处妥当位置停下船,等到天稍亮了再往前行。此前分配房间时,严君还觉得能和田易同住一间房实是一桩好事。可是待到躺在床上,外边月亮倒映在水面,波光粼粼衬得船内并不昏暗,江面上的风微带湿意,屋内明明就不该显得狭窄而压抑,严君却发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第68章 因田易此刻近在咫尺。 像烙饼似的,严君翻来覆去睡不着,视线不经意般就想往另一边滑去。来回数次,最后他到底悄悄把目光调了过去。其实眼下灯早熄了,室内的光线也谈不上亮,可似乎只要凭借记忆,就能轻而易举地知道哪里是那人的鼻子、眼睛或者嘴巴。 印象里,这大约是第一次他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看着这人,用不着理会其他任何事。可是一旦天亮,这些隐晦的举止便又得收起。 严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哪知下一刻,他就被狠狠吓了一跳。 “阿君。” “……阿易?”心脏都快要打嗓子眼蹦出来,严君开口时声音难免有些哑,他想自己的脸色定然比鬼都白,哪怕明知田易没理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然后他听到田易轻轻笑了:“你果然也还没睡着。哎,干脆起来聊会,反正在船上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好。”对此提议严君自是没有意见,干脆地坐起,往后面的木板壁上靠去。那边田易同样坐了起来,两人屁股下床板一起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倒叫二人都吃了一惊。然后面面相觑一会,不约而同的笑开。 因而一时间谁也没来得及开口,却听到木板壁上传来轻叩声。田易朝严君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人依稀听出隔壁在说,“你们也没睡么?” “没有。”想是那边听到他们的动静才会如此,田易压低嗓门道。这墙壁木板实在有些薄,回答轻易便传了过去。于是又过片刻,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是与他们同路又住在隔壁的两人,俱都是差不多年岁的书生,一胖一瘦。胖些的那个衣服大剌剌敞开着,毫不顾忌形象,一见门开就窜了进来,撩起袍子就往地上一坐。倒是那瘦削些的进来后敲他一把,责备道:“云生,你悠着点!” “哎呀哎呀,反正也不是外人。”姓黎名叫云生的胖书生眯起眼笑,一看便知是那种自来熟的角色,他仰头打量了会其余三人,“哎,既然长夜漫漫,谁都无心睡眠,不如咱们来玩叶子牌?” 见田易都兴致勃勃,原本想说不会的严君下意识闭嘴不语,只犹豫地看着被云生唤做卢柴棒、其实叫做卢其修的书生,果真掏出一叠叶子牌来。 然后他却听田易道:“阿君,你过来坐我这,我告诉你怎么玩。” “……嗯。”两人的距离越发的近了好些,叫严君在欢喜之余,又不禁惶恐难安。常常他都会觉得难以理解,这种大约该被归类于“暗恋”的情感,为什么会叫人时而甜蜜、时而酸涩,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有田易教,严君很快就摸清了其中的规则。在他看来,这叶子牌与现代的扑克有几分相似,玩法相当多。经云生提议,大伙决定斗叶子。所谓斗叶子便是每人一垒,放出四十张叶子轮抓八张,剩余八张留做中营。第一回由云生来做主将,也被称为“庄”,其余三人须得与他斗。若主将赢了,则继续坐庄,若输了,就由赢的人来当主将。 四十张叶子大小以钱数决定,大钱胜小钱。大家轮流出叶子,以大小定胜负。也像打扑克时一般,先前牌全扣着不许人见,出叶子时才能亮牌。 严君拿到叶子牌就不由地张大眼端详,因上边细细描绘的仕女,竟是每一张牌都各有不同。 见他瞧得仔细,云生尤其得意,“严兄,你看这些美人图如何?这些呀,可全都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真的?”严君惊讶中更多的是佩服。 “当然是真!” 云生还想说什么,另一边田易瞥了眼严君,不动声色皱了皱眉,丢出张叶子道,“阿君你若不用心玩,当心输得一塌糊涂,可不要想我让你。” 严君立时不服气地冷哼一声,“用不着你让。” 然而,当自认为有现代扑克基础不会老输时,他还真一连输了好几回。抿了抿唇,严君暗下决心这轮定要赢回来,可玩着玩着,眼看着又要输掉。他心想自己运气难得真差到这地步?这时抬眼他就对上了田易的视线,那其中分明别具含义。 待顺着田易的眸光看去,严君才知云生同卢柴棒分明就在互相照应!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时,耳边却有股热气猛地扑来。 接着,是田易压至极低的声音撞进耳中。 “我们也这样,放心,不会叫你再输。” “……”顾不得回答,严君只觉那股热气好似能传染一般,从耳廓到耳根,再到四肢百骸,仿佛都一股脑地烧起来。想问田易干嘛靠这么近,又想着这样问未免太过于斤斤计较了些,再说……他转念间又给田易找了大堆理由:彼此都是男人,说的话也不方便讲开,这样是理所当然…… 胡思乱想半晌,直到耳边再一次被如法炮制,传进田易的催促,严君才发现另外二人也都望住自己。脸上热得不行,他强自镇定地出了牌,轻声回答:“好。” 就这样玩了大半夜,最后四人困得都睁不开眼了,方才各自睡下。待到严君醒来时,鼻子一动,就闻到一股饭香,却是田易帮他端了饭来。一问时辰,才知天早已大亮,船都往前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 这日船离武昌已没有多远,眼看着第二日应是能到,入夜后船便停在前一处码头。同路的云生、卢其修同其他几人见码头四周繁华,便一齐下船游玩,田七给田易打了声招呼,也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将特意带着的番茄翻捡一番,看着保存得不错,严君抬头就见田易放下书走出去。他也没有在意,但不多会,却有女子的声音隐隐从外面传来。 他先是一愣,待回神时就发现自己已然跟到外面,眼前是一艘不知何时靠拢过来、灯火格外通明的船。上面的一道蓬子,装点得……严君皱眉,只觉得十分花里胡哨。视线在船上扫了一圈,便看到田易正在船头。 离得越近,他眉心皱得越紧。 田易对面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应就是云生他们口中所说的船娘,只隔了窄窄一道水面,也不知在说什么,那船娘不时发出几声娇笑。 他当即加快了步子,“阿易。” “哟!”田易还没说话,对面那船娘已先一步唤出声来,“好俊俏的郎君……”她眼睛直勾勾往严君瞧来,直看得严君立马想起那回在县里的经历,当即大汗淋漓地转身想回去。脚步一滞,却是被田易拉住了,又听船娘对田易道,“……过来耍也要不了多少银钱,还没考虑好么?” 田易朝严君看一眼,“若是你能说服他,我便同意。” “……喂!”严君立即朝田易瞪去,冷不防那名船娘伙同其余几个灵巧地跨过船,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 可这哪里是劝说,严君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知她们靠得越来越近,毫无顾忌般挨挨擦擦,香风浓郁扑鼻。 “……小郎君,还不答应么?”其中最先头的那名船娘又一次向严君身上靠来,严君刚想推开她,触手却是一片柔软。 这还是古代的女人么,竟豪放至此……严君正自瞠目结舌,手腕已被抓住,一股大力让他轻而易举地脱身出来,站定时发现自己已在田易身侧。 那人正道:“抱歉,我朋友没有这打算,我自然也是如此。你们要么再等半个时辰,要么还是去那边揽客吧。”说完田易又回头道,“阿……”君字未落,他就被严君的一个喷嚏给打断了,他忙不迭地问,“着凉了么,回去吧。” “不是。”严君捂了鼻子认真地澄清,“不是着凉,是她们……太香了。” “……”田易沉默地看他半晌,最后猛地大笑起来。 “有这么好笑?” 田易摇头,“原本我以为是弄巧成拙,看来不是。” 严君莫名其妙,田易好一通笑却又再不答他。他脸色便有些忽青忽白,直到想起另一件事,眉毛当即一扬,“阿易,你该去温书了。” “……”闻言田易立时苦了脸,“哎,你看这夜色多美。” 第69章 “是很美,你考试有把握了?” “这还用说么,你会不知道?” 严君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知道。”就是知道你有考试恐惧症才特意提起,不然还不得继续被你嘲笑? “……他们都下船游玩了,阿君我们也去吧。” “我不想去,你如果有时间还是继续温书得好,离考试没多少日子了。” “……阿君你什么时候跟成伯一样了。”—— 第六一章 脸皮真厚 水路果真是快,到武昌府并未花去太多时日。因在船上数日与黎云生和卢其修来往了好几回,几人也渐渐的熟了起来。待到快下船时,田易便询问是否要同行。话才出口,便被黎云生委婉地拒绝了,原来黎卢二人都在武昌有亲。 黎云生又问他们愿不愿去借住,田易自然也回绝了。虽说有倾盖如故一词,但他不会这么轻易就当同路人是知己。 三人在码头停了不过一会,太阳便越发毒辣,于是雇了马车往府城过去。待下了车沿街一路前行,两旁无论道路或是建筑都别有一番气派。其繁华热闹之处远胜县城,若不是没有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大楼,没有川流不息的汽车,没有立交桥和护栏,还真是容易叫人生出这其实是国际化大都市的错觉。 等住进客栈里,舟马劳顿瞬时显现出来,严君往床上一躺就不愿起来,心想在古代长途跋涉确实折磨人。不过再一想若要坐马车那岂非更颠簸,他就觉得这样也能忍受了。躺了好一会,身上舒坦多了,他便扭头看向田易。 他立时吃了一惊,因为田易正数钱呢,“钱不够了?我们带出来的应该不少。” “我是在算帐,路费花了几贯,倒是比我想得少些,还有节余,看来手头这些日子不会太紧,你莫要担心。阿君,明日你是去寻那位安……” “安东尼。” “哦!对,安东尼!还是跟我们一起找房子?” “找房子?不是住客栈?” “当然不是,住客栈开销大得多,尤其我们来得有些早。比较一下,若能找到合适的房舍,要省不少钱。再说田七跟来若是连火都不烧,那他不就白来了。” “……”原来田七的作用是烧火。严君想了想道,“我明天先去找找看安东尼,反正找房子的事我也不在行。” 两人草草地商议完毕便决定下来,可到了第二日,无论严君或是田易,都没有他们所想的那般顺利。田易二人没找着房子,严君也扑了个空。当然也不全是坏消息,胡商的仆从告诉他后日安东尼就回来。 回了客栈,三人在楼下点了几样饭食,说起今日的不顺利。来上菜的伙计闻言笑道:“几位若是想租房子,现下确实晚了些。” “这么早就晚了?”田七嘴快,“难不成赶考的都已来了?” “那倒不是。”伙计摇头,“只我们这每逢乡试时,人就到处都是。有些人呀,会提前把房子租到手里,待见了急需的人再高价租出。您说,您现在去找哪那么容易找到?” “这倒也是,我们只好慢慢找了。若是真那么不济事,那就继续给你们客栈增加收益好了。”田易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伙计乐 呵呵道:“好嘞!那祝您吃好住好考好!” “……他倒是会说话。”田七见田易闻言挺欢喜,不服气地嘟囔。 接着就被田易使劲揉了把脑袋,“就是再会说话,把你们俩调个位子我可不干……” 田七正乐呢,却听田易继续道,“何况我估摸着吧,掌柜的也不会乐意。把你弄去当伙计,他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就知道少爷你说不出什么好话!” 他们倒也未曾泄气,想着多找几日总能找到房子。严君却将这事记在心里,待到第三天终于见了安东尼,在差点招架不住胡商的热情之余,借机提了一提。 安东尼稍一思忖,果断道:“房子要找嘛,那倒不难,不过我有个提议。何不就在我这住下,我这房间足够多。” 这其实也是种交易,严君倒无所谓,却担心田易对此有想法。不料问了田易,那人只略顿了一顿,便道:“住过去付房钱不就得了?不过,安东尼怎么的也得给咱们……打个三折吧。不然就按他那等大商人的房院,原价来我们可住不起。嗯,这便叫做劫富济贫了。” “……”严君忍不住使劲盯着他看。 直看得田易都有些不自在了,摸了摸自个的脸,“阿君你老看我做什么?” “我是好奇。” “啊?” “你这脸皮到底有多厚,是不是敲一敲还能有回声。” “……” 三人便在胡商的别院住下,各项事物倒也一应俱全。更令严君惊讶的是,田易和安东尼你来我往聊得竟是不亦乐乎。另一方面让他极其满意的,是因有安东尼财力做后盾,只要稍稍一提,便有许多此前难以取得的原料一样接一样地被送来。 这日听说严君打算做鹅肝、奶酪炖饭同椒盐鸡酥包,安东尼当下放弃了出门的计划,候在屋里。田易看书看到一半,听严君在那边忙活,也扔了书过来。 只是两人都说得好听是来“打下手”,严君转眼一看,却见他们一起拿了瓜子正嗑得起劲。 田易见他朝自己看,便把手掌一翻,“阿君,放心吧。我帮你嗑着呢,等你做完了包准你有得吃。” 那掌中果真有好些瓜子仁,严君却差点没被口水呛住,赶紧收敛心神,再不理会那两个家伙。 鹅肝须得先用清水冲洗干净,还要浸上好些时候,这样是为了去除肝脏内的毒素。分成两半剔了筋,严君拿刀沾了些水,再细细将它们切成片。接着又取来美酒,将鹅肝片浸在其中,再加上盐和茴香腌渍。 待腌好了取出鹅肝片沥干,再拿芋头粉薄薄裹上一层。在半锅水里放上些姜片,烧开后让火小些,把鹅肝片放进锅里煮上一会。 这个火候必须得掌握好,不然外面裹的芋头粉极易散开。煮得差不多就捞起放在盘里,另一边再把野山菌焯一焯,加上酱料混成汁液,淋在盘子中的鹅肝上。 安东尼看得那叫一个垂涎,可当他刚把手往盘子边伸,就被田易一把拍下,“别打扰阿君做菜。” “哦。”被说到点子上,安东尼依言放下手,两眼放光地继续盯住严君的手。 他这副模样,却叫一旁生火和服侍的小厮全都目瞪口呆,心想自家老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严君接着又做奶酪炖饭,这炖饭不光要奶酪,还要好些奶油。都备好了,他先在锅里加些奶油,用旺火爆炒蒜末,闻见香味才停。再在里面加入奶油和奶酪,煮在一起好一会再添些番茄酱汁调味。此时用南瓜煮的米饭已好,就加入其中,用小火炖着,边炖边搅拌,直到全都融在一处。 第70章 椒盐鸡酥包较为麻烦,首先就是配料特别多,有香油、盐、椒皮和茴香,还要白面、鸡蛋、鸡肉和葱头。先将熟鸡肉、葱头及熟鸡蛋一道切成极细的丁,架了平底煎锅在灶上,放鸡油烧热,将葱头丁扔入炒黄。再将鸡肉丁加入翻炒上几次,放些油来炸出香味。这时倒入些熬好的清汤,奶油和盐,煮一段时间,煮好再晾凉当作馅料来用。 另一边的仆从已将白面擀好,严君又返工了一次,将面皮摊开,把馅放在上面,再抹些蛋液,包裹起来便是长长一条。将长条切成小截小截的四方形,放到煎锅里煎,边还要抹些蛋黄在上面,直至煎得色泽金黄光亮。最后再把用盐、香油和椒皮调成的碎末撒在上面,椒盐鸡酥包便做好了。 这时安东尼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一个饿虎扑食扑向三样吃食。待他吃得心满意足回过神来,碗盘中就只剩下极其有限的一点。 等安东尼干笑着离开,田易突地扁嘴来了一句,“阿君!你这些天,都只顾着给安东尼做东西吃了。” 那股子哀怨劲叫严君心头一跳,琢磨着这莫非是吃醋?当然此念头一生即被掐灭,他想那大约也不过是心理不平衡,便笑一笑道:“你如果真想吃我可以再做。” 田易大义凛然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明明是你本来就不爱吃。” 随着天气越发热起来,武昌府里赶考的考生也多了许多。同是考生,自然会有交流,田易也不例外。这日又有一次同侪间的聚会,田易出门时严君正好要往安东尼的商铺去,二人便一同上路。田易提议走路过去,严君自是没有意见。要知道并肩同行,那种亲昵而贴近的感觉是其他时候难以具备的,他只恨不得能走得慢些慢些再慢些…… 但显然上天没听到他的心声,二人不多会便到了那间酒肆前,迎面就是一声催促,“田兄你可真慢,快些快些!” 一见是黎云生,严君也打了个招呼。只是他刚要离开,却听黎云生后面有人不冷不热地扔出句话,“我们的田大才子总算姗姗来迟啦?怎的,今日坐不起车了?唉,都叫你节省些为好。” “……”眉头一皱,严君瞥见田易面色未变,再自然不过地同其他人寒暄。但尽管他不在意,不代表严君也不在意。他拉过黎云生便问,“那是谁?” 黎云生也有些无奈:“从蕲水来的一位汪兄,也不知怎的,从好几日之前就总爱针对田兄。其实这人倒也不坏,又慷慨。你也知我们这些人没几个有钱的,他手头阔绰,几位家贫的学兄就是想仗义执言也不好开口。” 严君心思转动,哪还猜不出当是安东尼的马车惹的祸,他气不过,狠狠剜那人一眼,那人却浑然不把“田易的同伴”放在眼里。就在这时,安东尼见他久久不到派了人来寻,严君灵机一动,决定做点什么—— 第六二章 与君同赏月 要让这种人服气,就得在他看重的地方下功夫!于是田易就依严君所说,邀请了他那一干同侪往另一座酒肆行去。一路上那汪姓书生面色阴晴不定,欲言又止,似是对田易的行为十分不解。 紧接着没多会,一行人便享受到了一次极为舒适的服务。当然在严君看来并没有多少花样,只是在没见识过的几人眼中那可大不一样,便是黎云生与卢其修,都不禁有些赞叹。众人才进门,便被侍从引到单独的小阁里。沿路能看到不知多少小阁,可见这座酒肆面积不一般广阔。布局或是装潢,都别有一番趣致。 入座后,伙计送来好些菜肴。若不是其中一名极有眼色的伙计小声提点道那是用来欣赏的看菜,只怕就会有人出丑了。随后侍从又拿了绵巾与筷子一一分与众人,接着柔声询问要点些什么菜。大家所点的菜色,则由一旁端立的“行菜”记下,待点完了,行菜要报给主管阁子的“铛头”。这报菜名也有趣得很,行菜高声一样接一样的唱颂出来,让严君觉得他在唱歌剧似的。别看点的菜花样繁多,他一样也没漏下。菜做好后,他还要又一次展现出高超技艺,一次叠上十来只碗碟在手臂上,跟玩杂耍一般。 便是做主来此的严君,也觉着此行不虚。 随侍在雅间的伙计每个都很机灵,一个眼色,一点神态,便能看出端倪进而采取相应的行动。而这家实由安东尼所开的酒肆,其中菜肴风味也是极其出众。待到酒足饭饱,严君瞥一眼那汪姓书生,就见他脸色难看地听着旁人同田易交谈,却又无计可施,那副灰溜溜的模样叫他大为解气。 田易与黎云生道完别,回头想找严君。走了好一段路才寻到他,刚要过去,却见他正同安东尼说话,便止了脚步。站在外头,里面二人争辩的声音轻而易举透了出来。一个说费用当然得由自己出,一个说本来就是他的酒肆自然不用出钱。 听着听着,田易不由看了过去。视线尽头是严君的侧脸,微微扬起的下巴,如今仍过于削尖。其实现在早没那么辛苦,可这人似是养不胖般。与安东尼据理力争毫不示弱,哪里看得出平日时的柔和? 不过想想,这人当初不就是如此?原来那些锋锐并未真的褪去,只是更好的隐藏了,田易反倒有些欣慰。 这般严君明明不会喜欢的狐假虎威,全是对自己的拳拳维护之意,他如何看不出来?这份情谊,丝毫没有带上功利成分,纯属出自真心,这点他自然也看在眼里。 不知不觉中,田易的目光凝在了严君脸上,光芒倏忽闪过,在电光石火间转过无数念头后又慢慢加深,最后沉了下来。 可等严君发现他偏过头来,其中的复杂却已销声匿迹,仿佛压根未曾出现过。田易迎过去,朝安东尼打个招呼,然后笑道:“阿君,若是要出钱,怎么能光由你出,还是我们一起吧。” “……嗯。”严君没有反对,这只是些须小事,犯不着争来争去。 告辞了安东尼先行离开,两人并肩走在街边。夏季的白日本就长得多,此时又还早,道路两旁不时有行人与他们错身而过。似乎四周人越多,身边这人却越是清晰。严君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绪,想起另一件事,“阿易,你以后不要理会那些人了,只要跟云生他们来往就行了。” “我晓得。”田易当然也未反驳,原本他会与那些同侪接触也不过因大家都是考生,他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同汪某一般敌视他,可只要有利益便趋之若骛,叫他也觉得没趣。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只管专心温书或是经义作文,偶尔与黎云生二人交流一番。那两人好象对前面的事抱有歉意,一来二去的,三人交情倒真好了起来。 而严君过得比他们更如鱼得水。 武昌府不同于之前那座小小县城,胡商之多出乎了严君的预料。其中不少人都与安东尼一样,对口腹之欲格外看重。这段时间,严君几乎能随心所欲地做菜,那种真正恰当的支持尤其珍贵。毕竟对于这些胡人而言,尽管来处不见得一样,有些从海外来,有些则是从北方来,口味上却更容易接受并喜爱西餐。 舒心的日子总是嫌快,眼看着乡试八月将要到了。严君这日傍晚才从外边回来,他出去是因安东尼的几个胡商朋友说看到了他曾提及的材料。可惜的是,那些东西并非他需要的洋葱一类。虽然有些失望,不过再一想能那么巧的遇到番茄,已是天大的幸运。他也搞不清楚在历史上洋葱土豆到底何时传入中国,而现在的历史到底跟他之前所接触的有何不同,总归只有看着办了。 才一拐进院子,严君却见田易自房内走出来,他张嘴就问,“你温完书了?” 田易很无奈:“阿君,好不容易我才离了成伯的念叨,你就别学他了行么?” 严君理直气壮:“考试的日子不远了。” “唉,我知道。”田易没真进考场,眼下倒也不是紧张,只是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只有临场发挥加上听天由命。 严君便没再说下去,而是道:“田七呢?” “跟那个红头发的叫什么……海克?去玩了,随他怎么玩吧,出来一回也不容易。”果然田易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道,“阿君,你就在这等我。” “嗯?” 只在原地候了一会,严君就见田易拎着个雕花的坛子回来,有些好奇地吸了吸鼻子,“这是……酒?” “嘿,这是武昌府有名的‘远上白云间’,以往只听人说起过,一直未曾谋面。昨儿同黎兄他们出去,便买了些回来,等回家时带给成伯。俗话说先品为快,你看,我们可以边饮酒边赏月。” “赏月……”严君怀疑的往天上看了一眼,他记得现在好象正是月底,根本没月亮。他也不说破,能与田易独处,他本就求之不得。只是在看到田易又端了两碟蛋糕来佐酒后,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觉得这人真有创意。 这“远上白云间”酒名雅致,喝进嘴里也有丝清甜,可随后就是一股浓烈,叫人脑袋微有些发晕,果真像到了云里雾里一般,倒也名不虚传。夜色渐深,这处房院越发安静,只听得到唧唧虫鸣,不远处又有湖面,大树浓密,水气与凉意同夜风一道传来,再没有白日时的炎热。 喝了两杯,严君觉得脑袋开始昏了,心知这酒只怕后劲不小,便放慢了速度。接着却听到咚的一声,望过去就见田易似是醉了,闭眼倒在桌上。 大约有些不舒服,田易的眉毛拧着。严君迟疑了一下,终于下了决心伸手过去,轻轻抚上他的眉心。 或许也只有眼下的这般情形,他才能肆无忌惮地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一是周遭再无第三人,二是田七这么早绝不会回来,三是通常这边除非有人唤仆从才会过来。所以还真是想做什么便能做,可他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严君也无法敞开来回答,只能默默盯住醉倒的田易,看着他嘴唇嗫嚅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咕哝声,一丝清醒过来的痕迹都没有。 他心里蓦地一动,身体不由自主便往前倾去。 眼看着那人的面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携着微微酒气的呼吸直接喷洒过来,叫人未醉便不由的醺然。这瞬间仿佛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又急又快。口唇直发干,喉咙也紧得不行。 第71章 近了,近了,心中有个声音在高叫。但临到最后关头,他又顿住了,愣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看那紧闭的眼,挺秀的鼻梁,似乎还沾着酒液的唇…… 原来不知何时,这个名叫田易的古代人,在自己心中已然重到了这般地步。便是连偷偷吻上去,都不禁会尝到惶恐。 远在白云间的酒气越发浓重,借着夜色的催化似乎要蒸腾起来,随着两人愈加靠近,酒气也愈加浓郁芬芳。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严君闭了闭眼,一不做二不休地上前一步,果断的亲了下去。可哪怕此时没有另外的任何人在,眼前的这个人也人事不晓,他依然没有敢再深入一些。 只是轻轻的接触,就足已叫他激动得无法自已。柔软、湿润又温热的唇瓣,没有丝毫障碍就与自己的挨在一起,心头瞬时充满不为人知的甜蜜欢喜,迫使得全身都无法镇定,好一会他才颤抖着挪开。 抿了抿唇,他还是把那声喜欢咽进肚里。不说,不能说,不敢说。这样便已经很好,能够这么近地看着这人,能够……在今晚这般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接触到这人……就已经足够了,他想。 悄然叹了口气,严君慢慢退开一步,隔得远些,灯花闪烁,田易的脸容愈加清楚。还好没醒……他强压下剧烈的心跳,刚要转身。手上忽然一紧,他猛地一呆,他发现……自己似乎被拽住了。 第六三章 步步为营 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心跳得彻底失去控制,难道……田易醒了?可当严君惊恐万分地看过去时,却见这人的眼分明还闭着,并无醒来的迹象。可袖子又的确是被拽住了,尝试着扯了一把也没能扯动,想了想,他估摸着大约是方才离得太近,不知怎么的被抓到了。他便加了些力道,可还是没抽出来。 难道是喝醉了酒力气会更大?看向被抓在田易手里的袖子,严君十分苦恼。 总不成、总不成就任由他这样直到酒醒啊,再说现下虽说天气炎热,到了夜间在外面吹了风仍可能着凉。他便退回去,伸手从田易腋下穿过去,试图架他起来。 ……没架动。 严君深深皱起眉,很不想承认自个力气没田易大。事实上他们两人个头相差无几,只是相对来说,田易的身板更壮实一些。但也很有限!为什么他会架不动!于是重新来时他使了更大的气力,甚至不再顾及会不会弄醒田易。 这回总算奏效了!严君便一手举灯另一手拖着偌大个人一路进到房里,一把把他扔到床上,砸出老大一声扑咚。只是与此同时,被拽着的袖子依然未能脱困,反倒将他带得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了田易身上。 忙不迭地稳住身体,严君只觉心脏再一次疯狂的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一股脑涌到头顶上。只差一丁点儿,就能比方才那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更为贴近。酒气仿佛被带到来房间里头,挥之不去,带着某种未可知的蛊惑的能力。好容易才叫心绪勉强平静,下一刻,严君却发现,若是将把袖子抽回,还非得再次靠近田易。 犹豫片刻,他慢慢将身体前倾,半趴在床边,一点一点扯出袖子。很好,很顺利,可谁知他才松了口气,床上田易却往外动了动。这一次,两只袖子加上衣襟全给压了个正着,再也动弹不得。 越是往外抽,也不知怎的,最后动不了的地方越多。 “……”严君无奈地看向田易,真是没料到这人醉酒后会变成这样。或许只有叫醒他才行,他便使劲推着田易,大声叫:“阿易!阿易!快醒醒!” 睡在床上的这人浑然未觉,只咂了下嘴巴,嘟囔着发出含混的声音。 严君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 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总算能活动起僵硬的身体。可内心的震动化成凶猛的波浪,一下一下似是仍在撞击着耳膜,叫他无论如何也回复不了之前的镇定自若。 方才田易虽然说的再含糊不过,可他又怎会听不出,他叫的那一声,分明就是……“阿君”。 是、是自己想多了吧,对,铁定是的!严君有些无所适从地找着理由时,却又一次听到了田易在叫阿君。他想用人喝醉了不清醒来说服自己,可一个人在酒醉时唤的名字,他总感到不可能是毫无关系的谁谁谁,而带着一丝暧昧。于是他忍不住往自己期待的方向想,仿佛从来都不敢奢求的东西这时离自己只有一线。 “……阿易……阿易……”像是回应一般,严君喃喃地低声叫起田易来,每叫一次,心中生出的更多是患得患失。 田易定是还醉着,跟小孩子似的,总往他身边挨挨擦擦。眼神渐渐地越来越柔软,严君不由地抬起手,朝这人抚过去。将要落到脸上又及时止住,隔了点距离,手指慢慢随着这人的轮廓游移。 不知过了多久,严君收回手,定定看着田易。灯火随着窗子间吹进来的风跳动,他再也忍不住,想要轻声吐出心底最大的秘密。 “阿易……我……” 然而还是泄了气,叹息一声,严君没敢说完。 他刚要把被压扯住的衣服全拉回来,忽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脖子后边的汗毛都不自觉竖了起来,满身的不自在。缓缓抬起头,他就见面前的那双眼睛此时已睁开来,里面一片清明,哪里看得出一丝一毫醉酒的痕迹。 * 就是再迟钝,这时严君也意识到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而在田易的下一声问句传入耳中后,今夜的种种怪异,便再明白不过。 “阿君,为何不继续说了?” 倒没产生被欺瞒的不悦,或许因觉着在内心怀有对这人最是不该的情感,严君压根顾不上责备田易为什么要假装醉酒,是否打算捉弄自己……下意识的,他选择了装傻,“继续说什么?” “说什么?”田易微微眯起眼,灯光明明能映到那里,却也只有一片暗沉,“你想说的话,莫非还要问我?” “……我没想说什么啊。”那目光仿佛能灼伤人,严君有些招架不住地偏开眼。 田易并未在意他的回避,而是微微一笑,满是胸有成竹。接着,他猛地将严君手腕往怀里一拽,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被拉近到了极致。他凝神看着面前这人,看他因局促而颤抖的睫毛垂下,遮去了眼眸间的全部光彩,鼻尖上隐隐冒汗,大约是被自己吓到了,嘴唇倔强地抿紧,死活不肯开口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 “你这人啊……嘴巴这般硬有什么好处?你莫非没听过,死鸭子嘴壳才硬?”田易轻声道,边抬手在严君的发尾摸了摸,感受着那一分顺滑,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猛然朝前逼近,“不过今日管你嘴巴多硬,我都要撬开。” “你……” 愣怔地看着田易,严君已经不知心中到底是什么感受。他隐隐约约觉着田易的一举一动并非无的放矢,而是含了某种深意在其中。可眼下二人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呼出的气息径直扑面而来,脑袋里早已是一团混乱,他根本顾不上也没法思考出个究竟来。 “说吧阿君,你我二人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你方才到底打算说什么?嗯?真不说?真不说那可要受惩罚……不说?唉……你这又是何必……”几次三番,他始终没能逼出严君的那一句话,便是田易也不禁有些挫败,转念一想自己大可不必这样,既然严君不肯开口,那么自然……“就由我帮你说好了。阿君,你倾慕我,是也不是?” “……”严君的眼睛猛地张大了,里面未加遮掩写满了不敢相信。他从来都不曾将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也不敢表露出来,田易怎么会晓得? “你傻啊。”田易似是听到了他内心的问题,好笑地摇一摇头道,“不论什么人,若真心的喜爱一个人,言行举止乃至神态,总能瞧出些蛛丝马迹。” “……你就这么肯定我喜欢你?”严君不服气地道。 “这是自然。” 严君哼了一声,虽是如此,眼中波光流转间却添了些了然。也是,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存爱慕,不论再怎样遮掩伪饰,总有些情意会悄然泄露。更何况田易为人处事有多细致入微,他也不是不清楚。 田易此时却又是一笑,说出另一句话,“再说你也知道,若这另一个人对前一个人也格外在意上心的话,那份蛛丝马迹自然越发清晰,你说……是也不是?” “……”尽管以问句作结,这话中透露出的含义,却让严君大为震惊,几乎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来。 田易这话的意思、这话莫非是说……说的同他所想的是一个意思? 瞧出他的犹疑不定,田易终于还是渐渐放柔了眼神,慢慢将身体俯了过去,在严君耳边一字一句地道:“阿君,你没想错,我就是这意思。” 第72章 “……你不能直说吗?” 田易原本还想再逗一逗他,现下见他却似是真被自己拐弯抹角东扯西拉得恼了,赶紧补偿道:“好好,我直说,我直说便是。”说着他深深看住严君,额头慢慢抵上这人的额头,一五一十地感受着被自己弄乱的呼吸,轻声道,“其实我也倾慕你,阿君。” 严君的下一句话,却叫满面笃定的田易哭笑不得。 “不可能!” “阿君,你怎知不可能?” “可是……”虽说细细想来,田易对自己依稀是有些与众不同,可真要说是哪里,严君就找不出来了。这人始终都有待人温和的好脾气,远近的邻居乡亲都喜欢他,信赖他,不管对谁,他也都是如出一辙的好。 “这世上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阿君,你何必逼着自己不信?是不是能说服自己了,你就打算当今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严君语塞了,他真的一点也没设想过眼下这般情形。似乎打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田易没可能同自己在一起。 “你啊……”田易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若是今日我没逼一逼你,你大约永远把这心思独个揣着,我说的对么?其实我早看出来了,最初也没想过如今,可老见你这傻子一门心思地关心我维护我对我好,我哪还能无动于衷?” “我……”原来他露馅露得那么早! “好了,夜了,陪我睡吧,有什么事明儿再说。”田易再也不理会他心乱如麻,吹了灯两眼一闭,硬拉着他在同一张床上并排躺下,然后……真的睡了。 第六四章 我要…… 他这头一睡便着,旁边严君却提心吊胆好半晌,才缓缓松了口气。一整夜,他也没找到多少真实感。田易竟察觉了他的心思?田易竟对他也有这般的想法?林林总总的问题在脑子里糊成一团,他才知美梦成真也需要有莫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直到睡着前,严君都还在迷迷糊糊地想:会不会一觉醒来,这一切其实都未发生,只存在于自己的梦境里? 第二天他一个激灵醒来,下意识就往身边摸。果然空无一人,哪怕早有准备,他仍有些失落。可再一细看,他就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房间。 难道……那是真的? “阿君你醒了?”门在这时被推开,田易走进来就见他一脸茫然,好笑地拢到跟前,“你怎的醒了还跟在做梦似的?快起来洗漱,不是说今日还要去安东尼那边?” “啊对!”被提醒时候已然不早,便再顾不得去想这想那,严君哧溜一下爬起床飞快弄好一切出了门。 留下田易倚在门边目送他而去,半晌,忽地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既然话已说开,认真说来严君还该更松快些,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严君总惦记着要保持距离。虽说田七都看出一丝端倪,问:“少爷,严少爷,你们俩……” “什么!”严君吓了一跳,在看到田易不动声色的模样后才觉着自己反应太大了些,赶紧挽回道,“你说我们什么?” “我也说不好。”田七却扔出这么句话来,他也的确说不上来,只是觉着自家这二位格外亲近起来,让自己像个外人似的。 田易只意味深长瞥一眼严君,严君知道他是叫自己别放在心上。 其实他们现在能做什么?甜甜蜜蜜卿卿我我昭告天下?严君只要想一想都被肉麻得全身冒出鸡皮疙瘩,田易大约也做不到这样。 * 这日安东尼过来,神神秘秘地掏出厚厚一卷物事塞给田易。严君有些好奇,但又不怎么愿对上田易,难免有些探头探脑。田易却已将那卷东西展开,隔得不近,也能看到上边工工整整地写了好些小楷。 严君更好奇了,“这是什么?” 安东尼得意道:“这是我见有人抄了,只在几家私下传阅的东西,便也给田公子弄了份来。听人说,这很紧要。好象都是什么……大家的文?哦,还有前边历次的考卷!本府官员的程文,还有更大的大官的程文。田公子,你看有用没用?” 如今他与严君交流越来越多,汉话说得也愈加流利,而且不带一点本地的方音。听他这样一说,田易只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 他极是认真地对安东尼作了个揖:“多谢。” “嘿,田公子别这么客气。”安东尼无可无不可地走了,不当一回事,可在田易,就必须当成件大恩惠。 严君见他神色肃然,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这到底有什么用?” 田易解释给他听:“名家的文,乃至历次考卷,可以让人知道该怎样作文。而官员的程文,你想想,那些考官不都是从官员里产生的么?当然,倒也并非说要奉承并揣摩其意,而是能从中找到针对之处和一些技巧。” 严君这下也了然了,并不是像他所想是作弊,其实是类似于考前划重点之类,叫考生不至于无的放矢。 离开考愈近,大伙也就愈加忙碌,做着各项准备。八月悄然无声地到了,再一晃眼,乡试的日子就在眼前。无论之前用了多少功,流了多少汗,最后的成败便在此一举。 “快看看那考牌备好了没?”考牌是上考场时至关重要的物事,先前获取时,田易就被一五一十询问了姓名年龄履历出身,还有家中三代内是否有娼优皂隶,是否在丁忧期间,户籍在何处,还被在浮票上记下外貌描述。 “……早备好了。” “那吃食呢?干的也要带些,最好能带个炉子!” “……备好了!” “那笔墨纸砚灯烛门帘呢?” “……哎呀严少爷这些事有我这个书童给少爷操心,您就别添乱啦!”田七埋怨地白他一眼,要是严少爷再多问几句,他恐怕还真会忘记自个到底准备了哪些东西,可不就是添乱么! “……”严君这才讪讪地闭了嘴退到一旁。难怪他如此,他也是刚刚才知原来乡试要连考三场每场三天,而且每一场得一直待在号舍内,比起现代时的高考研考国考,强度大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田易本袖着手在一旁旁观田七忙活,见此情形,哪会不知严君是心里在意才会这样。他眼中眸光一闪,猛地拉住严君往外一扯,两人一同到了另一间房里。 “阿易?” “莫要在那打扰田七了。” “……我知道,用不着你说。”严君心想轻重缓急他还会不晓得?下一刻,他却发现田易欺近到了面前,让他如惊弓之鸟般瞪起眼,“你你……你干嘛?” “阿君,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也知我考试时爱紧张,现下就有些,到了明日开考时定会更……这一紧张,我怕就考不好了。这一考不好,就得辜负你对我的关心,还会辜负成伯对我的期望,那我可真是百死莫辞了……所以,我想到了个法子,估摸着定能成功叫我忘却紧张。” 他说完便眯了眼看严君,只候了一瞬,这人果真上了钩,“什么方法?” 第73章 “很简单。”田易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就是需要你给我鼓个劲。” “啊?”严君被那股子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思维自然更加迟钝。紧接着,耳边的热气却离开了,嘴上随即被一样柔软又温热的物事撞过来,轻轻叼住。 他立马全身都僵硬了。 田易倒也没有深入,过了会便松开,只好整以暇看他的反应,看他傻愣愣的,内心恨不得拍桌子狂笑一阵。这时他才拍得严君回神,道:“便就是这样,若这样做了,我大约能不紧张,好好考了。” 严君面上跟打翻了染料铺一般,忽青忽白隔会又变红,沉默良久,他就如田易所料,还是点了头。 * 八月初九这日终于到了,早起用过安东尼特意备好的饭,看了眼打包好的物品,田易拿手朝严君招了招。严君先是一怔,继而省悟那事原来是真的!心里天人交战半晌,他才在田七好奇又狐疑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田易顺势掩上门,狭小的空间内便只有他们二人。要真说起来,严君对于这事也不是没怀有期待。要换了其他任何人,他不一拳打过去才怪,可田易不一样。 “昨儿说好的,给我鼓个劲,阿君,主动些?” “……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严君被他的话给噎得差点没翻白眼,再一想又觉得无所谓,反正结果一样,何必拖拉? 于是反倒是田易吓了一跳。 严君果真一步向前,不管不顾地吻了过来。 还是极轻的接触,或许因看得太重,反而无法随心所欲,只在唇上流连一会他就打算挪开。但田易哪会准许他如此,当下就反客为主,舔咬过来。 严君只发出一声“唔”,剩下的语声,全都被淹没在了两人相叠的双唇中。来自那人的劲道并不重,动作自始至终都轻柔至极。 待到一吻结束,严君忽然觉得可以相信这人对自己也有意。 两人才出去,田七就看了看他们,问道:“严少爷你脸怎的红成这样?莫不是这天太热了?既然热,为啥还要进屋关着门说话?” 田易原本只想旁观,可被严君一眼瞪来,还是出声解救道:“好了,我该出发了,不然就晚了。田七你拿东西,我们走。” 天才蒙蒙亮,路上已满是行人与马车,清一色全是考生,因寻常人等这时禁止上街。没用多久,车子就到了府城东边的贡院。贡院大门外约两丈的地方开着道辕门,所有考生均在此处集结。卯时一到便是三声炮响,随即又是三声,这时大门方才缓缓打开。 见田易同其他人一道进去被人搜检,严君觉得自己比那人更紧张些。他这一紧张倒是没什么,只是又问起田七东西可准备的妥当。田七也知道该怎么应付,一耳进一耳出,只不理会。 这搜检十分严格,被折腾了个够方才能进入号舍。对了号,田易心下一宽,这号舍显然是老号舍。沿着长长的胡同进入,能见到每间号舍前都有兵丁值守。与其他人一样,田易也给号舍来了个彻底的清洗。比起旁人,他的速度可要快得多了。接着再把门帘挂好,拿出考卷看了会,心思却不知不觉到了别处。 这两年多亏了严君,家中宽裕许多,不然无论是门帘号顶抑或其他用具,花费只怕都难以承受。想到严君他手指便一动,忍不住抬起摸了摸嘴唇。上面仿佛还残留有早上那人的触感,那副谨小慎微又不得不主动的无奈模样也闯入脑中。 他微微一笑,想来自己也有优势。旁的考生少有谁能有他这般的好身体,大部分定然也不会做饭,连着三日都吃冷食干粮,会舒服才怪。安东尼寻来备好的小炉子派上了用场,做饭烧菜都管用,再说还有蛋糕。虽说依然疲惫,但此前考试时无论是紧张还是别的感觉,这一回竟真的全然没有。 第六五章 错过 在外头的严君始终没能得到田七的回答,心下更是忐忑。方才他也瞧见被兵丁搜检后有夹带叉出来的考生,衣衫不整得就比一丝。不挂好上一丁点,其苛刻程度简直不下于坐牢。他便一会想田易别又跟之前一样考试恐惧症突发了,一会又想大家有没有百密一疏忘了什么要紧的物事影响考试……搞的旁边田七接连看他好几眼,心想怎的严少爷显得比自家少爷还紧张?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辕门之外的马车逐渐离开,四周也清净下来。那种坐立不安的心绪方才慢慢平复,这时他却意识到田易终于不在身侧,自己能静下心来仔细考虑更多两人间的事了。 此次从家中往武昌府这边来,他自是压根未曾料想会得到这么个两情相悦的局面。说是惊喜,其实也不尽然。毕竟之前没有考虑过的方方面面,好象一夜之间全成了需要面对的东西。 便是他都听过,古代有句话叫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田易父母的确早已不在,但还有个长辈成伯,就算是孤身一人,也未必不会有这方面的压力。若真有那天该怎么办?若田易要去成婚该怎么办?田易想没想过这些事?乱七八糟的心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直到田七让车夫往回走,他才稍稍回神。看着窗子外头往后移去的画面,他忍不住苦笑,想着还是等田易考完再说。 然而等第一场考试结束田易出来,那副疲惫得几乎脱力的模样,让严君哪里还顾得上这回事?他却更没料到,这一拖,就拖到了三场考试全部结束。 接了田易回来,严君勉强按捺着满心焦躁,见田易眼下比第一场考完时还不如,便决心让他先休息好了再谈其他不迟。 只是……眼睁睁看着田易竟跟自己都没说几句话却突然把安东尼神神秘秘地拉到一旁悄声嘀咕了好一会,严君心里头就一阵不舒服。哪怕他明知安东尼首先是自己的朋友,其次才与田易来往。 仿佛察觉到了严君的心思,田易向他露出一个颇为抱歉的笑,才在安东尼离开、田七去送客之后,拉他到身旁,捏了捏他的掌心,但也没做解释,最后只道了一句,“等我睡会起来再说。”他并非不想告诉严君,但一方面那是方才他回来途中无意所见,并不确定,另一方面他想着弄清楚了再给严君个惊喜,当然最关键一点是他现下真的……好困。 “……迟早睡死你。” 被严君这话弄得一愣,却也知他不过是嘴硬,田易好笑的摇了摇头,忽而飞快地凑近在严君嘴角轻轻偷了一个吻,才嘿嘿笑着进屋上床躺下。 留了严君在原地愣怔地摸了摸嘴巴,有些着恼地冲进屋里想给他一下,却见他已安然入睡,这才哼一声,反倒替田易把外头的衣服剥了,换了被单盖上。 田易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捏着还残留有几分酸涩的肩膀,套了件布衫他就往外踱。 才出门便见田七迎面过来,只叫了一声,小书童已屁颠屁颠地奔到近前,“少爷您可算是醒啦?严少爷给你备了些吃食……哼……”他埋怨地咕哝,“还都不准我动!” 田易闻眼立时笑眯了眼,“自然不许你动,那可全是我的。” “少爷你啥时候变得这般小气!” “反正你也不爱阿君做的菜嘛。” “……可那又不是菜!”田七总觉着自家少爷的笑容里仿佛别有含义,一时间却分辨不出,想了想又问,“少爷您考得如何?” “……能不能别提这个。”说到这田易就想踹田七一脚,回想这九日,哪怕没有从前的紧张,他也有些心有余悸。当然再想一想那些身体不如自个健壮的考生,他才勉强答道,“还成吧,比上回好。”说着他又揉了揉睡得有些僵硬的脸,问道,“阿君他人呢?” “严少爷有事先回去了。” “嗯?回去?”田易马上住了脚,看向浑然未觉继续朝前走的田七,手臂一伸就把他给捞了回来,“说清楚,回哪里去?湾里?” “对,啊,也不对,是回县里。”田七便将这几日的事情一桩桩的讲给他听。 原来严君做的那些并不合他们心意的餐点,到了武昌府后,却得到安东尼以及许多胡商以及他们家人随从的喜爱。那些来自外域的人不光是长相同他们差别颇大,似乎连口味也有莫大差别。更叫田七惊讶的是,在武昌府还有好些本地人,竟觉着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很好吃!这段时日,严君一直都在安东尼的帮助下与其他胡商来往商谈,最后决定共同开铺子贩卖西餐。 “严少爷说这叫共同投资!然后他们就得处理县里那间与秦家合作的铺子,还有些其他事情。安老爷说怕夜长梦多,就催他赶紧走。说是……说是要在秦家收到消息前把一切都处理好,免得那边狮子大张口。因此早几日就催着严少爷走,只是严少爷想等您回来,硬生生拖到了现在。这回是安老爷的商队实在等不下去了,今日一早,严少爷还是匆匆走了。那时候啊,您可还睡得正香!” 田易虽有些遗憾,但了解完整件事,却也不免为严君感到高兴,“这样也好,阿君一直都望着能有间自己的铺子,现在虽说不全是他的,倒也比之前那样好,又能把那些东西做给合适的人吃,这样也算是如了他的心愿。” 田七拧着眉毛思考起另一件事,“少爷,你说那些东西真那么好吃?”下次严少爷要是再让自个尝,要不要先别赶着拒绝? 田易瞥他一眼,“你自己看着办。” “……少爷您越来越无情了。” 第74章 “……你这些日子到底跟着海克干了些啥,他不是带你去窑子里了吧?” * 这个时候,严君已然顺流直下到了又一处码头。他很满意安东尼提出的法子,说起来有些类似于连锁性质的店铺。由胡商们投资,在县里开设甜点铺和学习作坊,在府城开设其他店铺,再派学徒来县里学习西餐的制法。当然,若想吃到正宗西餐,还是得亲自前来。最让严君高兴的,是他不需要离开县城,甚至用不着远离田家。 转眼间几日过去,县里的码头近在眼前。等靠了岸,他与安东尼一道回去取了契书,又全权交给安东尼去同秦家商议契约的各项事宜。而他自己,则暂且留在家中。好多天不曾在家,此时此刻,严君发现他早已将来到古代后一直待着的这个地方,真真正正当作了自己的家。现下家中空无一人,只院子里晒了些东西,他估摸着成伯大约出门劳作了,五叔定然也是如此。倒是长大的小花不知从哪跳出来,扑到他怀里玩了会,又甩了甩尾巴窜走。想着该去地里寻成伯,严君转身出去。走到一半,他迟疑着停了下来。 “君哥儿!君哥儿!……” 果真是有人在叫自己,严君四下张望一阵,才瞧见一个跟团球似的物体一颠一颠跑到跟前。他倏然皱了皱眉,认出这正是湾里的族正。 “族正老爷,您找我有事?”田易说见人三分笑,严君便礼貌地笑了笑。 “君哥儿莫要这般客气。”族正亲亲热热地拉了他的手,往另一边带去,“今儿刚回?正好正好,我有些事啊要找你。” “有什么事您请说。” “唉,对我来说还真是麻烦事啊!”胖乎乎的族正张嘴就叫委屈,又挤着眼笑,“不过这事对君哥儿你说,可不麻烦,你跟我过来,我们到那边去谈。” “好。”严君也没想太多,毕竟他才刚回湾里。只是族正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立时多了些许警惕。 “君哥儿,听说你在县里搞了间铺子?” “那不是我的铺子,是秦家的。” “我可听说那是你和秦家一道开的!君哥儿啊,你果真不愧是成兄弟的晚辈,随随便便弄个吃食玩意就有大笔的钱赚,好作为,好作为!每个月……只怕有这个数吧?”老头努力伸出胖胖的手指,比了个五又翻了翻。 这族正似乎有些来者不善,严君只推托道:“您怕是听那不怎么了解的人胡说了,那铺子要和秦家分钱,又雇了掌柜同伙计,虽也赚得些钱,但花费一大就剩不下多少了。” “君哥儿,你对着自家人还这般藏着掖着可不够意思,咱们往前数上五百年怎么的都是一个祖宗啊!” “……”严君心想我跟你大概还真不是一个祖宗。 族正自然不知他的心声,突然声泪俱下道:“哎!君哥儿你是不晓得,湾里自去年来花销甚大,收成又差,又遭水灾,又闹蝗灾,人却越来越多。你看你要有路子挣钱,好歹也分薄些!” “这……我那铺子是真赚不了多少钱……” “君哥儿,你可要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便是伸不了援手,也得照应我们!湾里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说的是真话。”严君仔细端详族正,不认为他的日子真那么糟糕。 见他油盐不进,打完悲情牌的族正立马换了副嘴脸,厉声道:“严君,你是前年端午时来的湾里,我说的可对!那时节才闹了妖怪,你来路不正,身份不清……” 第六六章 早有定计 乡试结束到放榜前的十数日,考生们都不会马上回转,他们要么聚在一处谈天说地,要么相互交游出外游玩,说穿了,这就是结人脉的一种方式。田易自然也不例外,这宴那席近来都愈加频繁。这日天色渐暗,他带着田七从黎云生住处往回走。他没有乘马车,毕竟天气稍稍凉快了些,步行反倒更惬意。 见院子已在眼前,田七小跑几步要去叫门,忽地发现身边人没了。往后一看,才见田易在不远处站定,眉心紧蹙,神色十分难看。 “少爷你怎的了?”田七赶忙往回跑,到了近前立即揪起他的衣服就上上下下看,生怕自家少爷是突然发了啥病。 “我不是生病……”田易哭笑不得地把他到处摸的手拍开,眉头却并未随之舒展,“突然有些心悸,也不知为何,难不成是有什么事会发生?” “离放榜还有好些时呢!” “不是那……”他虽不认为自己在一众考生里能出类拔萃,但成绩应当还过得去,“是另外的……难道是阿君?” “少爷你就是疑神疑鬼!严少爷能怎么样?安老爷可是和他一道走的。” “嗯。”尽管应了,田易也知自己不过是敷衍,心里就像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没法放心,“我是不是该提前回去……” “吓?”田七吓了一跳,“少爷你在讲什么混话!放榜也没多少天了,之后不是你说还好多事,你总得安置好了才回啊!” “我只是说说。” “这还差不多!” 与此同时,听了族正的话,严君只觉劈头被浇下一盆冰水。哪怕眼下天气尚热,也叫人想瑟瑟发抖。好在如今严君大略知道怎么应付,一面在心中琢磨那时被田易救起的情形,难不成还真遭人瞧见?一面镇定道:“族正老爷,我是因为我堂伯父的缘故才借住在这里,是不是来历不明,您只需问一问他便知。” 族正冷笑道:“君哥儿莫要东扯西拉,你自个想想,你的身份真没问题?嘿,恐怕你想也想不到,我有的是真凭实据!当日成兄弟可是去弄户籍了的,若真有其人,搞那一套岂非多此一举?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并非成兄弟的堂侄!”他说到后来竟是声色俱厉,“你到底是何方妖魔,竟化作人形想要为祸人间!该当何罪!” 严君听得却差点喷笑出声,心想族正这到底从哪个戏文里学来的……面上他却不动声色地拖延着,心里清楚绝不能松口。 族正刚想再说,就被几声猫叫打断。 严君一看果真是小花不知怎么寻了来,正蹲在两人旁边,歪着脑袋仿佛很纳闷,接连又叫了好几声。 族正当下就一脚踹去,然而小花极是灵活,一扭身子就跑得没了影。这一点小插曲自是不被他放在心上,只管死死盯住严君,“还不从实说来?” 严君则只管装糊涂:“族正老爷,实话我刚才都已经说了。” “严君!”族正肃起那张脸时,多少透了几分阴森,“不要不识抬举,不要搞的最后吃不了兜着走!其实……”他又换了张脸,“若是你乖乖答应将那铺子的生意分些……湾里,我就替你保住这个秘密又何妨!” 他倒是一口咬定自己是妖怪了……严君越发明白在这事上松不得口,想起当时已记不太清的沉塘,他一点也不愿再来一次。 一时间二人陷入僵持,族正等了好久,见他始终硬挺着,不免有些不耐烦了,“严君你莫非真是软的不吃吃硬的?”见严君扭头,他冷笑一声,“很好,很好,看谁硬得过谁,来人!” 话音刚落,几个大汉就闪了出来,齐齐把严君围住。 就在严君心想今天这事怕是没法善了的时候,耳边却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族正大兄弟,你是想把我家这独根独苗的侄子拉去你家做客么?” 族正一惊,还没来得及叫那帮人先把严君制住,就见成伯三拳两脚便放倒那些汉子,将严君护在身后。老人家笑眯眯地看向族正,“大兄弟,做客也该准备轿子才是,光叫几个随从来请那可不是正理。” “成兄弟说的是,那还是下回吧。”族正也知现在讨不了好,借机下了台阶,带着那几个汉子匆忙离开。 见严君有些担忧,成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君哥儿,来,我们先离了这地方。你且莫要多想,户籍之事断无被揭破的可能。族正他利欲熏心,才会做出这等事来,今日既然没有做成,未来也定不会得逞!” “嗯,谢谢您。”没有露怯不代表全无惊吓,只有严君自己知晓,他的背心已完全汗湿了,“成伯,还多亏了您及时过来。” 第75章 “嗨!哪是我啊,是它!”成伯一指脚边,严君才看到正得意地翘起尾巴的小花,成伯又道,“再说也不算什么,你是我的子侄,关照你岂非理所应当?”说着他朝严君深深地望了一眼,良久才道,“回吧。” “哎。”严君捞了小花抱在怀里,只觉这猫又沉了好些,接着他们一路往家走。快走到时,前方已见得到院门和篱笆,成伯猛然止步转身。 最后一缕暮色在天边消散,成伯面上的神色已看不清。 “成伯?” “有些话我搁心里也有些时日了,君哥儿,我今日便舍出这张老脸,托你件事。” “您说。”严君心想成伯不管说的是什么事,只要有一线可能做到,他都会答应。然而成伯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都傻了,呆在门边不知该做何反应。 “君哥儿,你莫和少爷一起,行么?” 他倒不是在想答应与否,而是——成伯竟知道了?严君动了动唇,讷讷道:“您……您看出来了?” “呵呵,成伯年纪是大了,眼神却还好使。先前我只当少爷是过于着紧你不妨事,但后来我却发现不仅如此。唉……”成伯叹口气,拉着严君进屋,燃起油灯。 他看过来的视线其实极是慈爱,严君却忽地不敢同他对上眼,只垂着头,心下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是个好孩子,我如何不知?但这是逆了人伦的事!君哥儿,你是个懂事的,成伯老了,别的不求,只望家里和美安定,少爷娶个孝顺的好媳妇,生几个娃给我抱。你明白这个理,对么?别再往深了去,其实也没多大事,少爷身上有的你自个都有,哪有搂个女人来得舒坦?你们啊,就当一辈子的兄弟,不也很好?……” 严君逐渐恍惚,只听着成伯殷切而絮叨地语重心长,可那些话,仿佛都听在耳里,又仿佛什么也不曾听到。他只知自己不能也不该同田易在一起,好象才刚互相坦露的心迹,眨眼间就如泡影般破碎。 同时他又有些好笑地想,早知如此,那天真该更主动些…… * 桂花飘香,九月初正是放榜的日子。田易早就叫田七去看,没坐多会,黎云生和卢其修过来叫他。想着独自待着也无趣得很,三人便一路往那头去。还未走到一半,有些锣鼓和炮仗的声响就遍地开花,接着,前边隐隐听到田七在叫,“中了!中了!我们少爷中了!”与身旁友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脚步。田七已冲到跟前,抓住田易又笑又叫,“少爷,你中了!中了!” 田易笑着摸了摸他脑袋,又陪着其余二人去看了榜。这日真是喜上加喜,三人没一个落榜到,其中名次在后的反倒是田易。 这一中举,住处便愈加热闹,报喜的皆由田七备了散钱打发,继而又有道贺的同侪和其他相识之人,隔日还有官办的鹿鸣宴。待到田七好不容易想休息会,却发现自家少爷连行装都收拾妥当。 把他唬了一跳,“少爷你这是做啥?” “接下来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决定快些回家。”田易没跟田七说的是他心里怎样都放不下来,早在那日就决定尘埃落定便往回赶。 他们也算运气好,一到码头就遇到了合适的船家,虽不顺水倒也一路顺利。待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已是傍晚。过了院子进到堂屋才一推门,田易就见严君正背对自己站在桌前。心里一动,他见田七去放行李,当即上前一步搂了上去。谁知手下身体猛地一僵,明显得叫田易立时察觉,微一皱眉,他松开些许才道:“阿君,这些时日家中可好?” “……很好。”严君果然马上避到一边,含糊不清地答道。 田易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边偷眼瞧他,就见严君时不时往外头成伯那瞅,朝自己看时却总是躲闪。他如何还不明白?说来田易早知这事瞒不过成伯,也曾撞见过成伯偶尔意味深长看着他们俩的目光,只是不曾料到成伯竟会趁他不在时用这一招。 可是……成伯,您这次怕是做得不对,反倒叫我确定缺他不得——原来阿君只对我稍有疏离,我便会这般难受——田易眯了眯眼,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对成伯这招,他还真是早有定计。 第六七章 应誓 田易倒也不急,严君远不过去县里,再远也不过武昌府,断然跑不掉。他略一思忖,转脚便出了屋,施施然往五叔家去了。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首先他要搞清楚的是这些天家中的一应事务。接着他轻易由五叔那得知,族正竟在严君才回湾里就找了他的麻烦。细节虽不清楚,田易稍稍一想也明白过来。八成是族正看中了那颇为赚钱的“香满屋”铺子,专程去调查了一番,至于那来历不明一词,或许是真知道了什么,或许真相未必泄露而是借机讹诈。有成伯在,想来没有闹大。只是……田易的眼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从未打算插手田氏宗族事务,但若连他要庇佑的人都会被盯上,他勤快些也不是不行。 五叔自是不知他的心思,只继续讲这段时日的点滴。这面不安定,另一面生意上也不顺利。尽管安东尼乃秦家不得不顾忌的大商人,但秦家在县里是地头蛇,势力庞大不谈,又联系了其余几家大户与之抗衡。口口声声称那契书有效不得中断,于是始终未曾谈妥。 闻言田易脸色不变,眼中愈加阴沉,简直如山雨欲来一般。他如何看不出,这些人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严君。对他们而言,严君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所有的决策和商议都不需理会他的意见。对此严君或许不在意,可他却不能不在意。 因为在他心里,严君是再重要不过的人。更何况……田易听五叔一五一十的说完才告辞离开,出了院门,方才敛去眼中的最后一丝笑意……如今的他,总算是有了叫那些人也不得不在意的身份。 当然,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他托了安东尼去做,也不知现下进展如何。田易掸去一片飘到肩头的落叶,知道只有将一切尽在掌握,才能确定接下来该怎样行事。 “少爷人呢?”田七收拾完东西跑出来,找了一圈没见着田易,抓了严君就问。见他摇头,田七又出去问成伯,丝毫没发现身后严君的耳朵早已悄然竖起。 成伯道:“他出去了,过会应该就回。” “哦!还有饭没?我肚子饿了。” “你们回的突然,君哥儿现做了些。” 严君才一转身,就对上正说话的成伯别具意味的眼神,心内便是一凛。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方才田易回来后的举动,他其实很欢喜。而田易松开后,他又觉着自个心里头空落落的。只是想着答应了成伯,加上他也清楚成伯说的不错,现下或许没啥,可田易以后要做官的话,被人晓得有这回事名声会好才怪!但要他承认不想着念着那人,不希望同那人接近,当然是假话。 可田易又是什么想法?知道他妥协了会如何看他?是否也会如他一般?心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心事,以至于田易从外面回来他都浑然未觉。 “阿君!阿君?……” 被叫了好几声,严君才后知后觉地抬眼,“什么?” “明日我要去找安东尼,他还在么?” “……在。” 田易又问:“那好,你跟不跟我一道去?” 看一眼似乎总在周围转悠的成伯,严君摇头拒绝。他不知答应疏远田易是否做对了,但很清楚拒绝才是成伯希望看到的。 哪知第二天他刚从田边回来——这时节地里大部分的番茄早已成熟摘下,或是用作炒菜煮汤,或是拿来制酱,或是留作种子,剩下的寥寥几个因过了时节吃起来不如当季好吃,都留下来交由他处置——就见田易跟成伯在堂屋里似是在争论什么。他正想回屋,却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到底是好奇心更多一些,且又是与自己有关的事,只稍稍放慢脚步,就听了个一清二楚。 “……成伯,我意已决。” “少爷,你莫非看不出来……” 他话未说完便被田易打断,隔了一堵墙,严君却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坚定,“我知道您是说服了阿君才会如此笃定,但他会退缩,不代表我也会。您说的都有道理,可有些事却是没任何道理可言。不管是大逆不道也好,出乖露丑也罢,我都不想让步。成伯,阿君他对我来说,与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 成伯脸上一片铁青,“你忘了你爹娘?忘了你还得光耀门楣、传宗接代?你这样胡搞一气,不怕你爹娘在地下都不安心?” “成伯,我爹曾说过叫我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望我平安喜乐,您忘了么?” “那他也绝不会想到你要和个男人共度一生!” 第76章 “现在他知道了,成伯,我若说我已决定如此,您又会怎么做?再去同阿君分说,或是将他远远送走?” “少爷!” “成伯,或者你只希望我田家有后?” “那是至少的……” “若我说我能做到,您是否就不再阻挠我与阿君的事?” “嗬!你要不成亲,又怎么可能平空多个孩子出来?要成了亲,君哥儿就是再想同你一起那也注定不可能。” “若我能做到,您又当如何?” 成伯盯他一会,才道:“也罢,若真如此,应了你又何妨!” 听着他们的话,严君有些糊涂,他想不出田易会怎么做。踟躇片刻,见成伯起身似是要往外头来,他赶紧快步往前走去。 * 转眼间重阳已过,天气渐渐的越来越冷。严君挑了肥跟田七一道往田里走,边琢磨这几日田易似乎毫无动静,前边刚一转弯,冷不防一张皱巴巴的胖脸冒出来把他吓了一跳,“……族、族正……老爷?” “君哥儿!”族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凑到他跟前,“上回是我鬼迷心窍,见财起意!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行不?” “这……”严君不由的愣住,这人变得也太快了吧! 却不料族正见他不吭声,竟一把拉住他的手,凄凄切切道:“真的!君哥儿千万要原谅我一回!总之啊,千万代我给易哥儿问个好,叫他一定拉我一把,别叫县里弄个里正来。你看,咱湾里都是田氏族人,干啥非弄个外人来咱的地头管东管西?唉,这事也惟有易哥儿能帮老哥哥一把了!” 严君听得鸡皮疙瘩直冒,心说你是谁的老哥哥……不过他再一细想族正的话,也大约了解其中深意。应是宗族与官府间有了矛盾,那边要派里正来管理田家大湾,宗族当然不愿让位。而虽说田家大湾里田氏族人是多,也的确占了颇大权势,但有官府的支撑,里正未必做不下来。于是中了举人的田易,就变得越发重要。另一方面,严君心里更是暖意顿生,若有所悟。原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田易已做了这多事。他原先可没想要搅和进来,这样做显而易见是因为自己……哪怕是自己扔下他而去的现在。 “君哥儿!这个忙你一定得帮!你看,老哥哥我在县里还有个铺子,送你!”族正一脸心疼的说道,他心里悔得不行!早知如此,在得了证据后就该不忙出手!怎么也得安排稳妥,想来有妖怪作祟,便是官府也插不了手。哪至于现在丢了证人,又逢田易中举,“这边的良田百亩,只要你愿意,也都是你的!” 连贿赂都出来了……严君有点苦恼,“我会去跟阿易说,至于……” “那多谢了!” “……他会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讷讷说完,看族正边擦额上的汗边一溜烟跑走,在惊讶于他这身材也能如此灵活的同时,严君觉得田易根本不会管。 事实证明,他十分了解田易。 晚间田易听了这事,只微微一笑,“别看族正现在似是处在下风,他能当这么些年族正要说没点本事怎么成?族正目前在湾里算是根深蒂固,轻易动摇不得。阿君,这事啊,我们只看着便是。” “嗯。” “还有,阿君,我明日要给你个惊喜。” “哎?” 接下来任他如何追问,田易也死活不说。好容易第二日到了,中午时分,安东尼来了田家。一见严君胡商就兴冲冲跳下车,一把抱了过来,直到田易咳了好几声才放开,却扯着他到一旁道:“严,你知道吗,我这回见识到田当奸商的本领!” “啊?” 严君还愣着,安东尼已继续道,“他帮我跟秦谈生意,没花多少功夫就顺利将你的契书弄妥了!哇哦,他那副模样!谁反对他就好象会让那人不好过!” “……”严君这才知田易竟连契书的事都解决了,他心知肚明田易这是为了他一直以来的心愿。也就是说,从今往后,“香满屋”再没有别的主人,真真正正属于他一个人,且不会再有找麻烦之类的腌臜事了。 田易见他们二人嘀咕一会,严君就站在那闷声不动,也不叫他,只拉了安东尼过去,轻声道:“事情成了?” “成了。” 过了会,田易才往成伯那边走,没走几步就见严君不知何时过去了,他刚一张嘴,立时被严君下一刻的举动给震在了原地。 那人此时正直视着成伯,声音不高却分外坚决,“成伯。” “嗯?” “我是来告诉您,我反悔了,决定收回之前答应您的话。我还是想……试着同阿易在一起过这一生。” “阿君!”未等成伯回答,田易已到了他身旁,忽的把他的手牵住,十指交握,也朝成伯望去,“阿君所说便是我的打算。” “你们……唉……少爷,你还没做……”成伯见田易侧身让出身后的人,顺着看去就见到了胡商旁边的几个人,“……铁、铁子?” 见成伯好象突地把他们忘了,严君不解又庆幸,他很快便得到了答案,“那是我早年失散的亲大伯,我爹的亲生兄长。”答完他忽而一笑,低头附在严君耳边。 温热而潮湿的气息迅疾散开,相扣的掌心似乎也沁出些微的汗意,严君心跳正快,就听田易慢慢道,“……阿君,我总算应了那日的话,半年既过,你再不用有任何烦恼。海阔天高,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一切有我。” 严君默然片刻,加大了回握的力道,偏过脸朝他一笑,“嗯。” ===正文完=== 第六十八章 番外一 成双对 “哎,严少爷和少爷人呢?”田七探头探脑地在院子里满处窜,极是小心。自打某二人两情相悦以后,他觉着自个整个人都变多余了。相比起成伯每每若无其事的模样,他一面觉得自己十分厚道,一面又忍不住悲伤…… 好容易在厨房里看到了严君,他当即推门进去,“严少……”才踏出一步就见自家少爷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严君身侧,见他进门只淡淡瞥来一眼。可就只这一眼,已足够让他自动自发地往后退,还边道,“少少少爷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闻言回头就见他一脸悲愤地跑走,严君嘴角一抽,“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没有吧,他不是叫我们继续揉面?” “也是……不过既然是我们,你老跟着我干嘛?” “哎?有如此能干的阿君忙活,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你鼓个劲好了。” “……”严君现下可以确定,这人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但打心底里讲,有田易陪着,哪怕他什么也不做,便会觉得心满意足,做事情都轻松而愉快。不用交谈,只偶尔一个眼神交会,就能让心旌动摇,体会到恋爱时独有的甜蜜。 此时自乡试结束已有两月余,快到十一月,天气渐冷,时不时刮着北风,只是还不曾下第一场雪。那日随安东尼来的正是田易的亲大伯一家,失散了好些年终于被田易在武昌府无意看见,又托了安东尼找到。既然同是田家人,照田易的理,那么传宗接代便再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另外他还提出了嗣子一说,叫成伯再也驳不了他。 第77章 如今家中一切都已步入正轨,田地一直有人照管,在稻子收割后换种了冬麦和芸薹,附近的一些田地也都开始尝试套种一法,以此增加进益。家中塘边的桑树长势极好,再过一年大约就能用来养蚕。待到明年把猪圈迁过去,再往塘里放些鱼苗。治胡蜂的法子也特意托了安东尼去寻,还要他帮着请些懂得养蜂的专人来,明年想来也能把这事给放上日程。这样的生活对有些人而言或许过于平淡,却足够平稳安定,叫他再满意不过,只一心盼望下一年快些到来。 因想得远了些,严君手上揉面的动作便稍稍慢了下来。 下一刻,手背上覆过来另一只手,掌心的绵绵热意,瞬时传了过来,叫露在外头沾了水有些冰凉的手感到十足温暖。严君刚一愣怔,腰间也被揽住,肩膀忽地一沉,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随即扑入耳中。 “喂……你……你洗了手没!”本想叫田易闪边,话一出口却变成了这般,严君有些窘然地挣了挣。 那人果真轻轻笑了笑,接着耳垂被以同样的力度舔了一下,叫人心里头直发痒,“我可是洗了手才来的,放心,阿君。想做什么都断不会有妨碍,直接吃也没事……” 仿佛意有所指的话让严君耳根一热,闭上嘴不再理他。 他却忘了,田少爷哪是那等好摆脱之人? 田易默默端详了会咫尺间严君的耳朵,见那上头被绯色一丝一丝染上,如晨间艳阳般层层铺开,心头一动,越发地贴拢过来。他倒也没做什么过火的事情,只安静贴着,轻易能感到那份激烈的脉动。 有几分是因为自己?想来至少也有八成……他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张嘴咬上去,轻轻磨着牙齿。 直到严君忍无可忍地把他拍开,他才朝后退去一步,隔了一小段距离看严君。慢慢的却也有些走神,说起来,他都不知自己是何时对这人动的心。 早先照顾他时,不过是出于自己的习惯。田易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总是脾气好,待人接物有礼又温厚,却不知严君是否误会了什么才会生出情意。只是在他想到要纠正时,就发现了心头那分强烈的不舍。 是的,他舍不得把严君推开。于是便想着顺其自然,此后又看到一次一次严君一心为自己着想、为田家着想的举动,那人何曾是这样的人?他再不动容又如何能够?那时他终于确定,原来不光严君动了意,他也有了心。 只是严君从未打算告诉他,田易想那就等着吧,哪知一直等到去赶考,等到严君好容易偷吻了,都没能等到一句直言。他知道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再不做点什么,这人只怕就蹉跎着永远不再说起,然后也许就天各一方,擦身而过。 田易很清楚,他可以对无数人温和体贴,却只想对这一个人与众不同。 于是随意地使了些法子,便有了如今这情形,成伯那面也不用担忧,总归能找到合适的嗣子养着,只待以后成伯含饴弄孙欢喜了,定然再想不到让他们分开。 “阿易?阿易?” 严君叫了好几声田易才回神,“怎么?” “帮我把那边的碗和罐子拿来下,对,就是那个写了字的,递给我,再拿那边的空碗接点水给我。” “好,就来。” 拿了东西来,田易就见严君把揉好的面盛在碗里,拿纱布盖了醒着,接着又拿勺子拨了拨罐子里的酱料。 窗子外头的光线落进来,叫严君的那张脸线条格外柔和,那上面没有丝毫表情,他却能准确无误地在其中找到一丝叫自己心动的专注。 田易微微笑了笑,这就是他倾慕着又倾慕着他,或许不像成伯所说女子软玉温香,却与他心心相映的人。心里忽然再也止不住涌起的悸动,他开口道:“阿君,今年错过了,明年我们一起过七夕吧。” “这不是废话?”严君回头瞪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然后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没有温书,我记得春闱就在明年吧?” “哦,我没打算去,至少明年不去。” “为什么?成伯都不管你?” “不是不管,是他明白我。别看我现在已中了举人,要在会试上脱颖而出,就是没紧张都难上加难,各地的举人,许多都是少有才名,都未必能成进士。阿君你别不以为然,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能考中举人,已是幸运。再说,我估摸着我这回因你的缘故考得好,再考下去只怕会出丑了。反正,举人也算是大功名在身,若想当官,也已能步上仕途,寻常在我们这儿便是秀才都得人尊敬,更何况是举人?只要能让你,让成伯,让家里过得舒坦,我可不想再考。” “……随你。”虽然还想说点什么,可严君一想那九日的考试也是心下惶恐,更何况田易最后这话,虽不止提了自己一人,其中心意却一推即知,他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大概换了成伯在此,也拿田易没辙只有默认吧。 田易笑弯了眼,心想就知阿君会理解他,他见严君拿了醒好的面开始擀,当即一挽袖子走上前,“阿君,我来帮你。” 此时田七蹲在树底下,望着枝桠上两只鸟,悲伤地道:“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他的蛋糕无着落。 旁边小花舔了舔前爪,轻轻喵了一声,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在附和。 第六十九章 番外二 共生辰 “元宵睡了?” “哎,睡了。便是没睡,也自有圆嫂子哄着,轮不到你这个爹爹。”田易见严君一心只念着儿子,不禁有些吃味。但转念一想元宵如今还小,严君难免多花些心思,况且好不容易得了个嗣子堵了成伯的嘴,急着过河拆桥可不好,于是又笑嘻嘻地道,“若你想看,偷偷去瞧一瞧好了,小娃儿睡沉了未必容易醒。” 严君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万一吵醒了又要圆大嫂哄。而且……”他瞥田易一眼,“你可以停下你的明示暗示了,我记得今天是你生辰。” 田易理直气壮,“我是怕你忘了。” “怎么可能忘!” 严君张嘴就来了一句,说完连自己都愣在那里,轻咳一声偏过有些发烧的脸。 田易欢喜得很,凑过来同他并肩坐了,手一伸,亲亲热热地揽住他,“今儿就是少了月亮,不然出去赏赏月,喝点酒吃些蛋糕也好。” “……你每次赏月哪回天上真有月亮了?” “哎,不是你曾说,月亮虽见不着,其实也在天上么。”田易全无羞色,转过头直直瞅着严君,越看越觉得这人不自在的模样好看。 都说时光容易把人抛,有时还真会有这般感受。转眼便又是几年,与严君坦露心意那日却仿佛还在昨天。 自大伯一家寻到后,互相之间的来往多了好些。大伯在武昌府做买卖,如今借了安东尼的势也越做越大。家中几个兄弟倒没有谁同田易一般读得进书,都早早进了商铺帮忙。不过到了孙子一辈,有几个读书的料子。毕竟宣朝商人的地位比前朝要高,这也多亏了几代皇帝在扬商方面的政策,因此商户的孩子比以前要好进学许多。 只是看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成伯就有些着不住了,整天在那东一句“若是少爷你成了亲,娃也该有这大了。”西一句“看到这些娃娃心里头就高兴!”不谈,每每还老在严君面前提起。 一来二去的,田易还悄悄同他道:“成伯只是说说罢了。”严君其实并不恼,反而点头回道:“我知道。” 他如何不晓得,成伯对他们二人的关系早已认命了,可心里难免残留些芥蒂。说话时其实也并无恶意,老人家本就喜欢小孩子,看到孩子可爱却不是自家的当然眼馋。他怎么可能去同成伯计较?且不说成伯是老人家,须得尊重敬爱,再说成伯对他一向也关怀有加,便是最紧要的,若非有成伯在,自己又怎么能遇到一个田易? 却也是巧,原想从大伯那边抱个孩子过来养,可想着大几岁不合适,刚出生有爹有娘的抱来又不忍心。这一回,是田家大湾里头,也算得上亲戚,本也只有小俩口,孩子还在娘肚子里时爹出门在外遇了盗匪,娘刚一生闻听这个噩耗竟也去了,丢下孤零零一个小娃儿。田易便抱了回来,报了族正,跟成伯知会了,养在名下做嗣子。因这孩子圆乎乎极可爱,又是正月十五生的,便先取了小名叫元宵。 家中只有几个大男人,要养个奶娃娃也不合适,两人一道去请了个好的奶娘叫做圆嫂子的来,就这样照顾着,元宵眼看着也一岁多了。 因怜惜元宵没出生就没了亲爹,刚落地又少了亲娘,成伯虽对他血缘不够近有些不大满意,倒也没有反对。而养着养着,元宵玉雪可爱得很,成伯得了含饴弄孙的乐趣,反倒成了家中最紧着元宵的人,成天都只顾着这个孙子,忘了再挑田易严君二人的刺。 “……哼。”严君轻哼一声,正想说话,神色忽地一变,拍开田易的手,“你!元宵才刚睡下,现在还早,你怎么不去温书?” 无奈这招对现今愈加惫懒的田易早已失了效用,那人反倒贴了上来,离得越发近,“啊呀,都跟你说了我不打算再考了啊!阿君?难不成现在你是在害臊?都老夫老夫了……”说着也不管严君羞恼地狠狠瞪来,已先发制人地咬上严君的嘴唇。 第78章 措手不及间被他占了先机,严君也没辙,只好微微仰了脖子,回应田易这一吻。现下还只是细细地拿牙磨咬,嘴巴上的皮虽细嫩却也不疼,叫严君心里似被个小钩子轻轻搔着,格外的痒。田易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总也不再深入,始终跟嘴唇较劲,咬了一会又啃,啃了一会又舔。实在受不住他这般慢吞吞的德性,严君索性张开嘴。哪知这一下,田易的舌尖便闪电般窜了过来,极是灵巧地在嘴里绕上一圈,一忽儿缠在他的舌头上,一忽儿又只细细扫着齿列。 严君终于耐不住地从鼻子哼出一声催促,田易这才稍稍加了些力。两人辗转反复地交换着亲吻,好一会才松开,彼此都有些情热,气喘吁吁。 田易见他喘了一会总算平复,面色仍有些泛红,眼角带着些微潋滟的水光,当即又要凑上前来,严君拿手一挡,“先把灯吹了。” “哎,不吹不行?” “费灯油,当心成伯说。” “怕什么……” “我说吹就吹!” “吹就吹,阿君别板着脸……”吹灯前田易还特意揉了下严君的脸,边过去嘴里还边嘀咕,“不过想看清楚些……”直叫严君哭笑不得。 他确实是因看得太清会感到难为情所以要求熄了灯,可当真如此了,外头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得很,屋子里更是一片漆黑,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严君猛地有些后悔。还未回神,耳旁响起另一个人戏谑地笑语,“好啦,现在如了你的愿吹了灯,阿君,你可还满意?”说话间那人越发地靠拢过来,热气一阵一阵地扑在面颊上,熏出一身的汗意。 周身的温度仿佛在无止境地上升、上升,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反倒叫别的感官变得愈加灵敏。隔着衣料摩挲着,皮肤与皮肤的挨挨擦擦都显得格外旖旎。严君稍往后退了退,整个人已然靠在了床边,腿有些发软,不知因站久了还是其他缘故,一下子坐在床沿。 “别再退了,阿君。” 他听到田易这样说,低低的嗓音似乎不断的往下沉。严君想回答,张开嘴却只觉着口干舌燥,发不出确切的音来。浑身都不自禁地发热,原本没多厚的衣物眼下也嫌多。田易已又一次吻了上来,交换着鼻息与情意。分不出到底谁更主动一些,好象都揉作了一团春水,相互交融在了一起。 田易的手探到衣服底下,待严君回神时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做相似的举动,衣物慢慢地裹在一处,都觉得有些碍事。忽而松开对看一眼,明明见不着,接着却已极有默契地将身上的衣服全盘剥掉。 离夏季尚有段时日,窗外连虫鸣也欠缺,夜晚的乡间没有任何声响,惟有粗重的喘息与剧烈的心跳混在一起,似乎更催生了那分燥热。 身下的器官已渐渐勃发,在两人的动作之间偶尔撞在一起,严君听到田易发出低沉微带鼻音的轻笑。田易故意放慢的动作让他有些不耐,“快点,又不是蒸蛋糕这么仔细……” 田易仍是一点不急,细细抚触着严君的腰侧,感受着掌下时不时动一动的身体,和上面不断升高的热意,闻言也只露出一丝狡黠至极的笑,反倒愈加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只让两人的下身互相挨擦。 “那么快做什么,你忘了今日是我的生辰?当然不是蒸蛋糕,可是阿君,吃蛋糕……也须得细致些嘛。” “你心眼怎么这么坏……”下身越加的紧,严君埋怨一句,伸手往下探想要自己先行安抚,哪知下一刻就被田易准确无误地捉住手,牵引着却摸上了另一个人正情热的器官。没有丝毫隔离和阻碍,掌心能感到那玩意烫得吓人。 “哪里坏了,我就是在吃蛋糕啊。”田易轻声辩驳着,拉住严君的手替自己撸动,另一只手则握上了严君同样勃。起的位置。 严君禁不住轻哼一声,又觉得格外舒坦。田易的手指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薄茧,有些是拿笔拿出来的,有些是做农活做出来的,衬着那部位细腻的皮肤,略有些粗糙的感觉反倒更愉悦。只是一开始安抚得还算得力,渐渐的田易又慢了下来,被怠慢的部位不快的仰起头,严君也发出不满的鼻音。 “快……啊……你!你偷袭!” 哪知他刚一出声,身后另一个部位就被摸了过去,指节戳进去的异物感让严君浑身都紧绷起来,然后田易细碎的吻一股脑地落在颈间胸前,“放松些,阿君。” “多嘴。”其实哪里用得着他说,两人也不是头一回做这事,严君自然晓得放松。尽量的舒展了身体,感受着田易的手指在后面出出进进,起先是一指,抹了些不知是什么油,后来好容易挤了三根指头进去。那种感觉哪怕并非第一次,仍有些怪异。 “好好,我不多嘴,我不说话了就是。”田易故意发出委屈的声音,接着脸上就被严君戳了过来,使劲地捏了捏。 “装样子……呼……很好玩?” 听出他着实有些恼了,田易这才熄了继续逗弄严君的心思,一面小心翼翼给予润滑,一面耐心地安抚着前端,直到依稀听到他舒服的叹息,整个人都在手下动了动,他才抽出手指换了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物事过去。 “要进去了,阿君。” “……多嘴。” 知道这人向来嘴硬,哪怕如今论言辞也少有服软的时候,田易仍是尽可能的放缓了全部动作,确信他不会有任何痛楚,才撞进体内。 “……嗯……” “呼……” 这一瞬两人发出截然不同的语声,严君下意识搂紧双臂,牢牢抱住田易。隐私的部位被灼热而粗大的物事不断进出,有些难以启齿的羞窘,却因那人是田易,什么负面的情绪都能被驱离,陷入忘乎所以的情。欲里去。 …… 不知过了多久,其他屋子早都黑了,忽的小娃儿啼哭的声音猛然炸开,妇人耐心安抚的声音随之低低响起,小花似也被惊扰到喵呜的叫起来。这林林总总的声音,隔了两间房,都还是传了过来。刚洗去一身欢情痕迹的两人才躺下,田易还有些意犹未尽,正毛手毛脚地巴住严君不放。听到这声响,严君立马一把掀开他坐起,黑暗中田易收回落空的手,无奈地苦笑。 “我去看看。” 见他就下床往外走,田易赶紧跟上,“一起去。” “嗯。” 田易便走在严君身后,与他一道穿过院子,那屋里已点了灯。见他敲门轻声与圆嫂子交谈,元宵的哭声总算慢慢止住,睁了双漆黑的眼直瞅着严君看,下巴沾满亮晶晶的涎水,却咧了嘴笑。田易忍不住瞪他一眼,谁知元宵嘴一撇,竟又哭叫起来。 将他们二人的小动作全收在眼底,严君哧的笑出声来,惹得田易委委屈屈地拉了他的手跟小孩子似的摇动。 好不容易元宵终于又睡着了,两人才回屋,进了门严君就笑田易,“阿易,你这是在跟你儿子吃醋?” “谁说不是?”田易再自然不过地承认下来,又按了他在门上,在他脖颈间乱蹭,“只要跟你有干系,换谁我都吃醋。” 严君不由地牵唇浅笑,心里全是满足。 明日还有不少的活要做,还要赶去县里,因有外地来的新学徒跟他学做蛋糕和西餐。多了元宵一个,哪怕雇了人照顾似乎仍嫌不够,每日都清闲不得。但或许这样才真正是家,这样的生活才叫做过日子。 第七十章 番外三 再后来 似乎只是一瞬间,元宵就会满地乱跑了,又会甜甜的叫爹爹了,还会爬到身上搂住脖子撒娇了……元宵四岁这年,终于有了正经的大名,叫做田恒,取的是永恒常在之意。对才四岁的元宵来说,这个名儿好不好听一点也搞不清楚,不过有了两个名字,却足够让他在小伙伴间炫耀了。 “我可有两个名字呢!”竖起两根指头当着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娃娃摇了摇,元宵一脸的自得。 这时一群小娃儿在田间地头撒欢,全是些小短腿,可劲却够大,满处跑得连大人也自叹弗如。 “哼……”旁边的田荣是五叔家大虎的儿子,大虎娶亲后头一年就抱上了娃,因而跟元宵年岁一般大,闻言有些不服气,“我也去叫易叔给我多取个名,不!要取三个,不,五个名!” 元宵鄙视地瞥他一眼,“取那么多名字你用得过来么?” “为啥用不过来?”田荣说,“我阿公教我说的节气都有二十四个哪,五个算什么!” 第79章 “我、我也想要……” 他们身后跟着的则是另一户家里的小儿子,叫狗蛋,也是同龄人,只是腼腆一些,说话声气总是弱弱的,听了田荣的话,他又有些心动,又有些不敢吭气,只轻声说了句,跟蚊子嗡似的。 前边俩小子压根没听见,狗蛋也只哼哧哼哧迈着小短腿继续跟住他们。 谁知没跑多远,他就跟他们撞了个正着,跌了个屁股墩儿,摸着撞疼的鼻子,好奇地问,“元宵哥?大荣哥?你们怎么停下来了?” “这里……”元宵拧着眉毛,跟个小大人似的。 “……有个人。”田荣也不甘示弱,直瞪着前方。 狗蛋跟上去一看,吓了一跳,“一个奶娃娃!” 于是在三个小小子捡到一个小奶娃后,田家又多了一个孩子。暂时因元宵略微长大些而平静下来的家中,又一次的热闹起来。 “弟弟为什么不哭?”三个小子头挨头看着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奶娃娃,小婴儿鼻子里正吐着泡泡,粉嫩嫩的嘴巴微微嘟着,煞是可爱。 “因为他睡着了。” “……”元宵脸上满是失望。 “你原来想看弟弟哭?”严君眉毛一挑,不冷不热的问。 元宵打了个哆嗦,赶紧摆手摇头,“没,没呀阿爹,我才没有想看弟弟哭呢……但他哭起来了特别好玩,泡泡会更大……” “你当阿冉是玩具了啊?”轻拍一下他的脑袋,严君好笑地摇了摇头。见被取了名叫田冉的小娃娃被几个大点的孩子东戳一下脸,西刮一下鼻子的,睡也睡不安神,最后真的哇哇大哭出来,鼻子的泡泡果真好大好圆很好玩!他不由轻咳一声,觉得有这种想法不可取,阿冉可是被遗弃的娃,得多费些心。他便将阿冉抱在怀里,哄了起来。 田易进门时就见到这样一幅画面:严君抱了个奶娃娃在怀里,整个人仿佛泛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光辉,看得叫人心里瞬时软成一滩水。 他边走过去边把儿子和其他小孩往外赶,见元宵朝自己挤眉弄眼,也面不改色的继续轰人,然后随手掩了门,慢慢走到严君身边,将他揽住,“阿君。” “回来了?” “嗯,回来了。”即使已成为外人眼中的举人老爷,田易与几年前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因严君嫌胡子扎人,他也没有蓄起胡须,反正待到而立之时再留须也不晚。摸了摸二儿子的小脸蛋,见小家伙挥舞着没力气的小拳头似是要打人,他也笑了起来。 严君瞥他一眼,“怪不得元宵要欺负阿冉,搞了半天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哎?阿君你这话说的,我不也任由你欺负么?” 一听他这话,严君立时红了脸——倒不是窘的,而是气的,“你还好意思说!到底谁欺负谁!”一想到昨晚上被这人翻来覆去“欺负”的情形,再想到眼下腰部还留着些酸软的感觉,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敏锐地察觉到他往腰间抚上的手,田易也有自知之明,赶紧伸了手过去,覆在这人手背上,稍稍使力了揉着那儿,“阿君,要不我帮你按一按,免得这般难受。” 严君想了想,估摸着昨天被折腾得狠了,这人断不会不够体贴地马上就闹,应也不会做出什么白日宣淫的事,也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 阿冉已被哄得再度安睡,奶娃娃本就睡得多。将他放到摇篮里头,严君轻轻摇了摇,才趴到旁边的床上。接着,田易就跟过来,边笑道:“你这个阿爹可比我这个爹要负责多了,我都没怎么照管阿冉。”边替他把衣服掀在一边,见那截白生生的腰同精瘦的腰线一道露出来,他心里一热,按了上去。 力有些大,严君觉着疼就动了动,下一刻,田易的力道已然缓了许多。 田易如今农活做得比以前要少了好些,因有更多的农户挂在名下,又出了劳力来替他们劳作。说起来,比起以前,现在的他们倒的确更像地主一些。 但田易指腹和掌心的薄茧却并未褪去,大约是拿笔的缘故。因而按在细致的皮肤上,微微粗糙的触感十分舒服。 被揉啊按的,酸软的腰部果真舒坦多了,似乎那些不适全都随着田易的动作一扫而光,严君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几声。 田易手上便是一顿。 “你停了干嘛,继续啊。” “阿君。” “啊?” “你再这样哼下去,当心腰疼加重。” “……”用不着说太多话,这已经足够严君理解其中深意。他不禁微微红了耳根,这回却实是臊出来的,“你别乱来。” 田易又替他按起来,边苦笑道:“这便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么?我可不想乱来,只要你别再出声。” “这是你弄的舒服,要是不舒服谁会哼!” “算了,阿君你还是闭嘴吧,再说下去我只会越想越歪。” “这只能说明你这人脑袋里就没想什么好东西。” 闻言田易却微微一笑,提高了些许音量,道出一个千回百转的“?”两手却一只稍稍往上移,一只则往下去。一时间,俱都摸上了两处突出。 “喂!”严君抖了一下赶紧拉衣服想坐起来。 哪知下一刻,就被那人压了个正着,嘴巴也啃了上来,只在脖颈和下巴间胡乱的舔吻,“谁叫你这样说,我若不这样做,岂非是你说错了?我家阿君可不兴说错话。” 严君有点绝望,看来这回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他一想开,便也不怎么推拒。这本是互惠的事,配合好了两人都要高兴,何必扭捏个没完?严君边抬手回应田易,边回吻过去。一会的工夫,两人就已几乎缠在一块,都有些情热。 哪知正在此时,旁边的摇篮中霎时传出一声极响亮的哭嚎。 “……” “……” 二人相对无言,便是再情动,也没法不理会阿冉的哭声。看一眼屋外天正亮,严君也有些赧然,心里倒有些庆幸。推了田易整整衣服,他走过去抱起阿冉,塞到田易怀里。 “老是我带,这回你在你来带他吧。” “嗯。” 田易也不排斥,接了奶娃娃在手,轻拍轻哄,一会的工夫,就叫阿冉再度安静下来。不过两人互相看看,都没了继续的心思。 第80章 因阿冉的关系,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成伯都眉开眼笑。倒不是因又多了个孙子,而实是因阿冉不爱奶娘,就爱粘着田易和严君两人,于是某二人的夫夫生活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只能忍一忍了,两人都这样想。 好不容易,阿冉也过了周岁,也会满地乱跑了,也会甜甜的叫爹爹了,也会爬到身上搂住脖子撒娇了……这下总算再不怕被打扰了…… 这日关了门,田易正同严君小声交谈,两人都低了头挨在一块,距离格外的近,连呼吸都似能交换,微有些潮湿,却又热烫。 一时意乱情迷,两人渐渐拢到一处,衣服皆掀了一半,身上燥热难耐。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元宵的喊声。 “爹!爹!我又捡了个弟弟!” “……” “……” 两人动作都是一顿,相视苦笑。看来接下来又有一段时日,是无法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