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之刃】绝对光辉的太阳》 第1章 国士无双1 你在院子里练剑。 “呼——” “呼——” “呼——” 木质的长剑划破空气,发出一阵阵破风的轻微声响。 灼日当空,明晃晃的阳光刺目,有汗水从你额头滑落,有落进眼眶里,带来酸涩的刺痛,握剑的手很热,臂膀僵硬,习惯到快要麻木,脖颈黏黏糊糊,庭院里蝉鸣刺耳。 你的弟弟站在一边松木下的树荫里。 你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集中在你身上。 他是个黏人的孩子,母亲在的时候和母亲黏在一起,你在的时候与你亦步亦趋。 这样并没什么不好,你的弟弟从出生起就被父亲视为弃子,年纪小小就多受世间冷待欺凌,10岁会被送到寺庙里出家——身为他唯一的兄长,你对他满心爱怜呵护,从未指责伤害过他。 “兄长大人的梦想是成为这个国家最强大的武士吗?” 你听到树荫下的弟弟问你。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说话,吐字却十分流畅。 听到声音,你练剑的手放下,收好木剑,擦了擦汗,向树荫下走去。 弟弟那双蒙昧的双眼看着你,你罕见地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不解来。 松木下的阴凉之地,避开了太阳直射的灼热,实在舒适不少。 你摸了摸弟弟的脸。他额角有暗红色的斑纹,如同无瑕的白玉被鲜血沁染,看着就十分不祥,所以你一直很能理解父亲对弟弟的厌恶。 “啊!”你如此回应了,“我想成为第一的武士。缘一呢?你的追求是什么?” 他那张木呆呆从来无波动的脸上,做出了微笑的表情。 犹如乌云散开,熹微的阳光照射向大地。 “那么我想要成为第二的武士!” 你天真的弟弟如此憧憬道。 你看着他第一次露出的笑脸。 啊…… 多么可爱的笑容! 他并不明白武士所代表的尊严与强大,也不明白这个目标背后应有的付出与舍弃,他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毫无敬畏与觉悟地许下如此轻浮的愿望! 多么……恶心! 你的胃绞成了一团。 “武士啊……”你放下手,笑着问他,“缘一为什么想要成为武士呢?” 他无光的眼睛转向你。 你就明白,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如同孩童降世第一声啼哭,因为想,就哭了,他许下愿望之时的心情大概与之类似,因为想,所以就这么说了。 你的胃更加紧促地蜷缩成了一团,胸口急促地开合,眼前有些目眩。 你将自己的木剑递给他:“既然如此,和我一起学习剑道吧!缘一!” 他歪着头,看过你,又呆呆接过你手里的木剑。 你看到弟弟短打的灰扑扑的袖子里伸出的,圆乎乎的、小小的手,稳稳地接过汗津津、脏兮兮的剑柄。 还有自己同样小小的、稚嫩的手,红彤彤的手心,上面泛起了细小的水泡,指节处有薄薄的一层剑茧。 你每天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练习。 你的觉悟…… 你的剑道…… 在缘一眼里,该是如何凄惨的形容呢? 第2章 国士无双2 父亲对你的自作主张果然大为光火。 “你准备忤逆我吗?” 男人毫不留情的巴掌扇在你脸上,幼小的你被打倒在地,后齿一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糟糕…… 你舔了舔口腔,疼痛的同时,感觉到一边的脸肿得老高。 “父亲大人……”你几乎是习以为常地迅速调整好自己,起身跪在地上,受伤的面部深深地低下去,声音一如既往地恭顺与敬重,“请您宽恕。” 你甚至懒得去辩解(也无可辩解),你暴虐独裁的父亲最讨厌的就是继国家有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声音。 你对后面即将到来的惩罚深恶痛绝,也无可躲避。 “呵,哈哈……” 你听到父亲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他在木质的地板上焦躁地踱步,踏出暴虐的脚步,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在举棋不定,但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于是走到一边,拿起他的佩刀,来到你身边。 你始终低着头跪在地上,沉默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像是一抹小小的、不起眼的影子。 “砰!” 被刀鞘击打背部的感觉,记忆里是十分久远的体会。 从接触面到全身,像是被一斧头劈开的木板,疼痛随着裂痕蔓延至全身,把所有的气力与自尊都打出去,只留下怯懦与无助在身体里。 上一次也是类似的情景,你看到缘一在深冬的季节穿着薄薄的单衣,于是将自己的棉衣偷偷送过去。 果然很快被父亲发觉。 “怎么?你把自己当成那个废物的救世主了吗?”父亲揪住你的衣襟,暴怒地喝问着你,你想回答,但脚尖都悬空,颈部被衣料束紧,所有的力气只够用力地喘息汲取空气,根本无暇他顾。 “这世界,适者生存!优胜劣汰!不中用的家伙就该老老实实去死!” 父亲唾沫横飞地告诉了你武士的世界有多残酷。他狰狞的面孔印在你的瞳孔中,让你铭记至今。 那天他狠狠惩罚了你,你在房间里足足休养一周,才有力气爬起来继续修习剑道。 那以后,你再不会做些容易看出来的傻事去接济弟弟。 今天却忘记了。 “砰!” “砰!” 你没有躲避,被疼痛麻痹的身体也无法躲避。但当你伏倒在地板上时,却听到门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赶来。 众人簇拥着华贵柔弱的夫人,素手不顾礼节地拍打着房门,发出嘈杂慌张的声响。 “老爷!老爷……” “啧!” 父亲的动作停下了。 你有了片刻喘息的余力。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 你看到母亲呼吸急促地缓缓行来,缘一就在她身边,紧紧握住母亲的左手寸步不离。他的视线在屋内逡巡,立刻看到倒在地上的你,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更紧张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母亲挡在你面前,用你从未听过的大声和父亲说话:“岩胜身为兄长,只是和弟弟交流剑术,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大概是见父亲无动于衷,母亲顿了顿,又换了一番说辞:“而且啊,缘一已经七岁了,他还有三年就要去寺庙,就当是为了防身……” 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心里话,后面还因此流下热泪来,你能听出她言辞的恳切与控制不住的哭腔。 “……”父亲握剑的手松了一些,语气依旧僵硬:“哼!妇人之仁!” “老爷……” 你像是一团委顿在地的烂肉,疼痛逐渐控制大脑感官,你能听到的、能想到的越来越细微了。你模模糊糊听到母亲和父亲后面又争论了两句,温柔的母亲如此大声的说话,对你来说实在是件新奇的事情。 听府里的仆人说,你与缘一出生的那一天,母亲也曾经如此过。当时父亲已经在两个同胞的儿子之间下了决断,提着刀进了产房,而原本还虚弱躺倒在被褥间的母亲,大抵是母性的直觉与对丈夫的理解推动了她的行动,她疯了一样抱住面带斑纹的小儿子,要在丈夫手下保住他的一条命——即使要因此忤逆一家之主的丈夫。 只是听说而已。 父亲认为继国家的继承人不能长于软弱的妇人之手,因此有意限制了你们的相见。 大概也是因此,你与母亲之间的相处总是淡淡的。有记忆以来,这似乎是你第一次体会到母亲如此浓烈的感情。 “呃……”疼痛如网,把你罩得牢牢实实。你似乎发出了声响,也似乎要失去意识。 这一次……要在床上休养多久呢? 下意识的,你因此烦恼起来。 “兄长大人……”有人跪伏在你身边,小心地将你扶起来,“你还好吗?” 意识短暂地回笼,你忍住躯体的疼痛,紧缩牙关不肯发出丢脸的痛呼,转头,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弟弟关心的眼神。 他小小的手很热,甚至发烫,小心地、稳稳地扶住你的臂膀。那双总是失神的眼睛里透露出焦急的情绪。 你深吸一口气(肋骨因此抽痛),小声问他:“你把母亲请过来的?” “……” 他就低下头,好像犯错一样地不敢作声了。 “……”你沉默的的,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低垂的脑袋。 你从五岁开始束发,保证自己身为武士传人的衣装整洁、发髻严正,一言一行都要恪守武士之道,而你同龄的弟弟头发散乱,穿着麻布的衣裳,成天赤着脚在院子里乱跑。 像个无人管教的野孩子。 你积攒了一些力气,终于能够坐稳起来。 扬手将发髻拆开,你用解下的发带将弟弟乱糟糟的头发系了起来。 母亲给了你们一张好样貌,即使面带斑纹,束起头发的弟弟看着也是个俊秀端庄的漂亮孩子。 缘一摸摸利落起来的脖颈,抬头懵懂地看向你。 你看着争吵中的的父母亲。 门外有仆从与婢女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不敢随意插手说话。 “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 争吵的最后,是父亲气冲冲地甩手离开。而刚刚还梗直了脖子犹如护崽母鸡的母亲,在父亲离开房间的一瞬间,身体整个地软倒下来。 “夫人!”贴身的仆人阿系小步跑过来将母亲扶在怀里。 母亲捂着胸口发出疼痛的呻吟。 你原本与缘一相互依偎着,此时,你心有所感看向了弟弟,他原本失神的眼睛,看着倒下的母亲,眼神光更加黯淡。 第3章 国士无双3 那天之后,继国家的继承人与当家夫人,都卧病了。 母亲是痼疾发作,前来看诊的医师反复强调要仔细调养、宽心养神,他看着在夫人床边懵懂守护的幼子,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最后也是眉目低垂地离开,去向院外的父亲禀告了。 这些都是缘一来看你的时候,你们交谈之间知道的。 自从上次缘一说话之后,你发现他还是言语不多,若非你努力探听,他已经习惯了成天一言不发,也不会有主动倾诉的自觉。 你受了皮外伤,趴伏在柔软的被褥上,一边温习文学作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缘一说话:“以后,和我一起学习剑道吧!拿着我送给你的木剑。” “……”缘一神色一动,看神情是犹豫的样子。 你笑了:“父亲不会追究的。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缘一的视线转向了门外的小院,之前还扬言要做“第二武士”的他,对于来之不易的剑道课程,肉眼可见的兴致缺缺。 你顺着他的视线往院子里看。 身为继国家的继承人,属于你的小院并不如何华美,面积还算大的院子里,有山石摆出来的枯山水,一棵年岁不知的松木,松木下一个用来洗笔的水池——仅此而已。 你视线所及,看到灿烂的阳光洒在你的院子里,松木上有小鸟蹦跳鸣叫,“呼啦”一声,鸟雀划过湛蓝的天空,飞去你看不到的地方。 你收回视线,问他:“想去外面玩吗?” 医师说你最好卧床一周,再站起来进行剑道课程。到今天为止,你已经躺了两天,疼痛减弱许多,只要动作幅度不大,腿脚行动也勉强成行。 你从柔软的棉被上小心支撑起胳膊。 “兄长。”刚刚还在专注看着小院的缘一及时扶住你的胳膊。 你借用他的力气小心站了起来。 你穿着宽松的寝衣,头发披散,人也战战兢兢、有气无力,站在阴凉的室内。 你带着缘一走到梳妆的桌子前,拿出木梳——你平日里的梳洗都由侍女负责,这两天总是躺在床上,仪容仪表自然就懈怠不少。 缘一一直乖乖守在一边,乖乖看你动作,包括乖乖顺着你的手劲坐在你身前,任由你梳理他乱糟糟的头发。 你问他:“之前给你的发带,带着吗?” 府里给你准备的发带布料都不错,用的紫色染料晕染,结实耐用也好看。 你问缘一的时候并不指望他真的随身携带一条发带,小时候的缘一是个不折不扣的笨家伙,他在意的东西与不在意的东西,永远都在你的意料之外,你也懒得揣摩。 所以当他真的从怀里掏出那条发带的时候,你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心里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 你拿过发带,给他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和你一样,缘一的头发乌黑浓密,发尾带着暗红,又有点粗硬的自然卷,不及时打理就会在头上乱成一团,但打理之后又显得挺阔舒展,有一股孩子气的可爱。 你忍不住薅了两把他的马尾,心里有种古怪的窃喜。 “……?” 被薅的缘一转头迷茫地看向你,不明白你的举止含义。 你摆出兄长的面孔,笑着和他说:“你已经七岁了,以后出门把头发扎起来吧,可以请阿系帮忙,或者来找我都可以。” 缘一的视线转到了你的脑后:“兄长的头发……” 试着小心动了动肩膀,你迅速察觉到后背伤口收缩的痛楚。 你对着缘一微笑着摇摇头:“我今天就偷回懒吧。反正也不会出院子。” “我来帮兄长梳头。” 他轻轻握住你手上的木梳,你眨眨眼的功夫,木梳就落入他的手里。 “咦?” 你实在想要拒绝。 你刚刚给缘一梳头的时候,该说是经验不足,还是该说根本没有为别人梳头的经验,总之悄悄梳掉他不少的头发,他像个木头坐在你身前,倒是很有定力地一声不吭。 可如果要换你被弟弟梳头的时候——本来后背身体已经够痛了,就不必在脑袋上继续加上一层痛楚了吧? 虽然你这样想着,但作为一个好哥哥,直接拒绝弟弟的好意也显得不像话。 更何况,缘一真为你梳头的时候,你才发现,这家伙手艺相当不赖。 “有时候会为母亲梳头……”大概是见你面露惊奇,缘一认真向你解释,“母亲无法起身的时候,也会希望仪容端正,我会帮她梳头……” 你的视线看向面前的镜子,那是一面小小的、模糊的、你平日里基本不用的镜子,如今,这面镜子里正好映照出你身后缘一的面目,他纯然稚气的脸上,提起母亲的时候也会露出可爱的笑容。 和在父亲身边长大的你不同,缘一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 大概是将两个孩子的爱集中在了一个孩子身上,母亲十分爱重缘一,更何况身边的孩子不说不笑,几乎像是先天残缺的聋哑之人,前几年的时候母亲还专门为缘一求来护佑平安的日轮耳饰,嘱咐他每日佩戴,这也成为缘一身上少见的装饰。 记忆里,你曾经因母亲不避讳的偏爱产生过嫉妒之心。 毕竟,相比严格易怒的父亲,你实在不由自主的,会想要去寻找温柔美丽的母亲,而每每终于找见,就看到母亲将呆呆傻傻的弟弟抱在怀里“缘一”“缘一”地叫个不停。 她似乎完全不记得在前院还有个叫做“岩胜”的儿子。 那个儿子也会很想念她。 你安静地躲在门外,听见母亲与弟弟的动静,只觉得自己多余。 “……” 真可怕啊!那时候涌现在你心中的感情。 比起父亲呵斥时候的羞愧与痛恨,更加深刻且痛苦地铭刻在你的心底。 但这些终究是不成熟的感情,不该一个武士产生的感情。 等你垂头丧气地回去找父亲,他凛然厌烦地看着你,对你教育些“不可长于柔弱妇人之手”、“软弱的人才会想到聚在一起”、“岩胜,人的精神原本是锋利的刀刃,感情是上面的锈迹,你需要时时磨砺自己”——这一类的话。 你遵从父亲的教诲,以成为优秀的武士为目标,认认真真地成长着。 只是,父亲啊…… 你看着镜子里,缘一的脸,默默想着。 有人生来就是锋刃,无需磨砺即可一剑霜寒天下惊艳。 与之相比,你这样平凡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第4章 国士无双4 教授你剑道的先生是父亲的部下,他对缘一学习剑道一事嗤之以鼻。 ——这傻瓜,懂什么剑道呢? 你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不加遮掩的轻鄙与蔑视。 你侧头看到身边的弟弟,他今天的头发高高束起,耳垂上的日轮耳饰轻轻摇晃,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手上拿着你送予的木剑——从神情来看,他相当坦然自在地出现在这里。 从有记忆起,你的手里就拿着木剑,每天挥剑多少下,每天打靶多少次,每天对练多少回合——这是你生活日常的一部分,如父亲所言,你修习剑道的第一步,就是打败他的部下、你的剑道先生。 你以此为目标努力练习,偏偏每次势在必得的一击都会被成年的武士轻易打落在地。 “哎呀呀……”你听到过武士对父亲的汇报,“岩胜少爷的天赋很高,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强的臂力与斩击,想必过不了多时,他就会超越我了。” 在你一次又一次被打倒,因此产生了越发浓重的羞耻感时,父亲和他的部下,却都对你寄予厚望。 天下的道路有千万条,而继国岩胜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划下了唯一的一条武士之道。 你看到先生百无聊赖地教授缘一如何握剑, 如何摆出武士的架势。 “尽你所能,攻过来看看!”年轻的武士指点完缘一,在他对面松松摆好架势,给出指令。 你站在一边观战。 午后的院子,蝉鸣刺耳。 烈阳当空,一丝风也没有。 “呼——” 倏忽间,却起了风声。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缘一跃起,速度快得惊人,在你的视线无法跟上时,对面的武士身上突然传来与硬物碰撞的声响,而后整个人砸倒在地。 像是猝不及防,被迎面高速奔来的马车撞倒。 下一个瞬间,缘一轻巧地落地,小小的身子重心压低、脚步很稳地踩在石子铺就的地面上,与以前先生教导过你的战斗行止不谋而合。 缘一转身,看向倒下的对手。年轻的武士晕倒在地上,颈胸上可以看到发红肿起的伤痕。 缘一拿着木剑,转头又看向你。 你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神情如何。 是错愕?惊慌?震诧?还是一如既往,将丑恶的嫉妒写在脸上? 但你还是记得该做什么。 你眨眨眼,走了过去,走到面无表情的弟弟身边。 “啊……先生被打晕了……”你仔细端详了一下年轻武士身上的伤情,一边接受了近在眼前的事实,一边伤脑筋地叹了口气,“得和父亲禀报才行啊……” “兄长大人……”缘一在旁边叫你。 “嗯?怎么了?”你顺势看过去。 他握紧木剑,和你一样细瘦的胳膊腿(从饮食摄入来说比你更加柔弱的身躯),很难相信这副身体刚刚是如何发出巨力击倒一个成年武士的。 他看看地上的武士,又看向你:“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被关在继国家后院的缘一,除了与你接触,并不明白关于武士的一切。你一下就明白了他此时的顾虑——打伤了父亲的部下,说不定会被暴怒的父亲狠狠地教训一顿?母亲也会因此担心难过,原本就僵硬的夫妻关系或许会继续恶化也说不定? 正常的孩子都会担心这些。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继国家的规矩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你摸了摸缘一的脑袋。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你毫无把握,他此刻到底是否在忧虑你以为他在忧虑的事情。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带点自说自话地、笃定地说道,“父亲会为你展露的天赋而高兴的,缘一。” 第一次握剑就打败了成年武士的七岁稚童——这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超绝剑道天赋。 父亲会惊喜于这天赐的继承人,将缘一接入你的院子,为他置办华美的衣服、精致的餐食、贴心的仆从,他会成为继国家新的继承人,以后还会是继国家最强大的家主,凡他剑之所指,是继国的意志所向。 你从缘一的双眼中,看到了他的未来。 你牵起他的手,往父亲在的前院走去:“父亲崇拜强者,他会奖赏你的。” 如你所料,得知部下被七岁的幼儿打败,父亲并未生怒。 他将苏醒过来的部下留下来,两人进行了漫长的交谈,而这之后,父亲对你的态度便肉眼可见的冷淡了。 身为将军手下有名的武士,父亲并非善于心计的那一类人,更何况在继国家,说一不二的他也无需隐藏自己的喜好。缘一开始时不时被他叫过去考校剑术,而你,则从长年繁重的练习中突然有了喘息的余地,有时间去探望卧病的母亲。 母亲的院子里侍奉的仆人并不多,看门的仆妇见到你来懒洋洋地行礼,为你打开了院门,总贴身伺候的阿系看到你的到来十分惊讶,她进了房门向母亲禀告,出来的时候脸色却显得为难:“岩胜大人……夫人她正在午睡……” 你正坐在房间外的长廊上,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等待母亲醒来。” 阿系的眼睛就发出惊喜的亮光来,她为你准备好滋味寡淡的茶水,又和你说母亲近日身体不适,深夜也难得睡好,今日好不容易陷入睡眠,实在不忍心打扰等等一类向你解释的话。 你并未生疑。 你与母亲的关系虽不亲近,但毫无疑问,她也是喜爱着你这个长子的,没有必要推拒你的求见。这次相见她陷入沉睡,仔细想想,也不过你们母子缘分浅薄的一个不起眼的注脚,非她本意,非你所愿,但总会在该发生的时候发生。 差不多,你也该习惯了。 你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你看完了一本随身带的诗集,吃完了阿系送上来的点心与茶水,然后就是无所事事地看着院子发呆。 阿系似乎也明白对你的冷待,战战兢兢地坐在旁边和你说话。 “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夫人一直手脚无力,最近精神昏沉,如医师所说的每日吃药,近来睡眠更差了一些……” “母亲身边只有你照顾吗?” “诶……是的。因为家主大人……大人对夫人这几次的忤逆感到生气,夫人也不愿意服软求情,所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再看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母亲醒来的时候都会干什么?” “我会为夫人洁面,整理头面,她……啊!夫人也会坐在您现在坐的地方,每次一坐就是一下午,静静地看着院门,等待缘一少爷……呃,还有您来看她……” 你眨了眨眼,为阿系话语里太好分辨的谎言而感到好笑。 你甚至真的轻轻笑出了声音来:“哈哈,母亲真的很爱缘一呢……” 阿系小心翼翼地看着你。 你与这位贴身照顾母亲的侍女见面不算多,她却总是显出对你的畏惧与尊敬来。想来她惧怕作为家主的父亲,那么连带着惧怕由父亲一手教育长大的你,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缘一少爷……”作为一直以来的旁观者,阿系大概也知道你在母爱的争夺中属于弱者,因此涉及弟弟与母亲的话题就显得吞吞吐吐,“缘一少爷生来就呆呆傻傻,夫人总是担心他的未来,天天将一颗真心放在缘一少爷身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呢……” 阿系还说:“但是岩胜少爷您就不一样了,听说您天赋很高,是家主大人十分满意的继承人,您也聪慧,未来一定是没有问题的,缘一少爷以后还要请求您多多看顾!” 说到这里,阿系对你深深俯下身子,行了一个跪拜的大礼。 她对于小院外的世界明显一窍不通,所以她不明白你的继承人之位已经摇摇欲坠,曾经为人忽视的缘一少爷即将扶摇直上。 所以她低头,请求你这未来的弱者去庇护天下第一的强者。 你冷眼看着,什么也没有说。 ——不仅仅是母亲啊!阿系也是,更加关心爱护你的弟弟呢! 第5章 国士无双5 母亲醒来之后,听说你一直在门外等待,于是慌忙把阿系叫了进去,你听到屋内一片手忙脚乱。 你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就看到阿系跑进跑出地端盆倒水,过了好大一会儿,母亲柔和的声音才从门里传来:“岩胜,进来吧!” 阿系为你打开门,你就看到母亲披着华美的外袍,发髻梳得齐整,面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妆容整洁地坐在棉被里冲你招手。 母亲是一副即便招待外来客人也绝对不会认为失礼的仪容。 这让你感到有些别扭。 你顺着母亲的手势坐到她身边。她用右手柔柔地将你揽到怀里,你轻轻倚靠在她身上,完全不敢泄力。 被你倚靠的母亲,像是一片轻柔的云,软软的,柔柔的,散发着温和的香气,她抹得白瓷一样无瑕的面容,也遮掩不住眼中的辛苦与疲惫。但她还是将你揽在怀里,强撑着身体与你说话,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她问你:“岩胜,怎么想到来我这里了?” 你虚虚地靠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她涂了口脂显得红润的嘴唇,和她说话:“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在想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母亲才摸着你的头发,慢慢地说话,“母亲我啊,可能看不到你和缘一成年的样子了呢……” 声音又轻又慢。 像是燃烧香烛时候,一缕飘起的轻烟,轻盈,易散。 “……”你一下子沉默了。 你突然想起隔壁城里早逝的主母,听说孩子呱呱坠地时就去世,后来城主娶了续弦,很快就有了第二个儿子。 你只想要一个母亲。 你把手伸到头顶,紧握了母亲抚摸的手。她的手非常凉,即使在炎热的夏天,穿着厚重的衣裳,在不通风的室内,也凉得让人心惊。 你问:“母亲要死去了吗?” 虚弱的女人对着你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来,她看着你,又像在看着别的什么人,最后眼神一动,看向了门外的阳光,轻轻地回应你:“死亡的事情,谁知道呢……连神佛都不敢说自己明白……” 母亲没有欺骗你,只是小心翼翼地回避你的问题,但是这种回避,已经让你明白了答案。 你坐起来,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正坐在母亲身边,认真地问她:“母亲有放心不下的人和事吗?” 问题出口的一瞬间,你几乎下意识的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放心不下的人和事? 你顺着母亲的视线往外看,看到紧闭的院子门,想到阿系告诉你的,母亲总是坐在门边,一日又一日地等待缘一推开门回来看望她…… 她如此地挂念那个孩子,几乎成为每日的习惯。 “我放心不下你哦,岩胜。”有声音在你身边切实地响起。 你错愕地回头,正好对上母亲回望过来的,温柔的、微微弯起来的眼睛,她看着你笑起来:“明明在想很多事情,却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也不肯说的、我优秀的长子,我放心不下你啊!” 咦? 大脑一片空白。 你几乎张口结舌起来:“我……我有什么,我不需要母亲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笑着看你脸色涨红,一塌糊涂地进行无用的争辩,她挥挥手,让身边的阿系出去了。 阿系走出去,没有关门,径直走到院子里的大树下忙活着煎药的事情。 “你的父亲昨天晚上来找我,和我说了缘一的事情。” 只剩下你们两个人,说到正事,母亲的身子微微向你倾斜,语气也紧起来,语调还是一字一顿的,慢慢开口说道:“缘一的剑道天赋,你也见到了吧,岩胜?” 你眨眨眼,原本空白的大脑又渐渐充盈起来,你呆呆地点头回应。 “你的父亲,想要让缘一做继国家的继承人。”说话的时候,那双温柔而虚弱的眼睛一直看着你,看着你不知所措、寂寂无言、呐呐点头,然后,瞳孔中就流露出无声的痛惜与悲哀来,“他是来通知我的,岩胜,我的意见对他无足轻重。” “……”你因这些早就知道的事情,继续沉默着点头。 母亲艰难地伸出手,拉住了你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么,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她就要死去了,心里却满怀着对你的担忧与关切。 “……” 你反手握住女人冰凉的手。 你抬头看向母亲。 为了会见你,她特意擦了厚厚白粉的脸,却藏不住脸上惨白的死气,眼睛黑洞洞,看不到一丝光线,原来丰盈秀美的面庞,如今也萎靡难看地凹陷下去——她看上去,就像一具已经落入地府却依旧留恋人间的尸体。 你几乎触碰到要把她带走的那层死亡了。 你的母亲将要离开你了。 或许就在今天,或许就在明天 “母亲大人……”你将母亲细瘦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你实在太少向大人撒娇,因此动作言语十分不熟练,根本一窍不通,你保留着局促与困惑的神情,和母亲提出难得的要求,“请送我一个礼物吧?” “礼物……?” “是的,你曾经送给缘一一对花札耳饰,他十分喜爱;我是您的长子,您可以送我一份礼物吗?” 女人疲软下垂的眼皮挣扎着睁大了。 你一直在看着她。 所以你看到那双恍惚的眼睛里生出错愕、躲避,不过是一转念的时间,这双眼睛就飘忽着避开了你的视线;她无力地重复着你的要求:“你想要……一份礼物?” “是的。” “……” 可怕的,也是在预料之中的沉默。 她怀抱着对你的担心,实际上却什么也做不到,连生命都无法把握住的女人,她又能如何支撑起你的人生呢? 所以,只是嘴上说说吗? “我……”她恍惚的,慢悠悠地喘着气,“我没有准备……” 啊…… 你毫不意外。 只是嘴上说说。 她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会做。 贴在你脸上的手,实在是太凉了,让你原本暖呼呼的手心、脸颊、心脏,都一寸一寸地冰凉下去。 你将母亲的手放在膝上,用自己的手盖住,然后还是对着沉默的女人微笑起来:“母亲,不用担心我。我是继国家的长子,即使没有得到继承人的身份,以后在寺庙里也会以继国家的规矩约束自己,不会侮辱门楣的!” “呜……”摇摇晃晃着,母亲终于支撑不住,倒伏在了被褥中间,有细细的呜咽声传来,“岩胜,我很抱歉……” 母亲一直是优雅端庄的夫人,你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时候。病体横支在乱糟糟的被褥里,面目隐藏在散乱的头发下,隐约能看见,有眼泪从她眼眶中溢出,加上脸上的粉底,从眼角流下两道滑稽又悲伤的白色痕迹。 你低头看着被自己好好捂起来的素手(母亲的手十分秀美,即使病中,指甲也苍白整齐),你拉了拉被子,将她露在外面的颈项略微遮掩,似乎没看到母亲正在哭泣一般的,露出有担当的长子该有的明朗的笑脸:“在去寺庙之前,我会努力照顾好缘一的——如果他还需要我照顾的话……” 已经是下午,有倾斜的阳光照射进你们讲话的屋子。 浮尘在明亮的光线中起起伏伏,女人控制不住的呜咽声在房间里弥漫,室外燥热的空气也入侵不到冰冷凝重的室内,这一切,混合成一阵让人窒息的微小旋风,在屋子里不断盘旋着,几乎要让你耳鸣了——厚厚的被子、华美的衣裳也挽回不了她的体温,你将母亲的手放进被子里的时候,简直以为自己触摸到的是一块不融的坚冰。 你在这氛围里感到少有的厌倦,甚至不再想掩盖:“别再哭泣了,母亲大人,你哭得我很难受。” “……”细微的呜咽声停下了,女人一动不动。 你看着面前狼狈的一团。 这不是你想要的、与母亲的见面。 来之前你预想过会有的发展,或许不好,或许不太亲切融洽,但不该如此糟糕。 你下意识想起自己见过的,缘一与母亲的相处——沉默的、总是黏在母亲身边的幼子,和虚弱的、总是关怀幼子的母亲。 ——为什么,你就是做不到呢? 刚刚的氛围原本挺好的不是吗?为什么又会走向现在这个地步? 你被羞愧与懊恼裹挟,站起身,简直想要立刻逃走了。 “……” 但你终究还是没有走。 你拿起被阿系放在一边的湿帕子,走到母亲身边,拂开她长长的、干枯的头发,在她错愕、闪躲的眼神里,擦干净那张脸上滑稽的泪痕。 “母亲大人,你相信三途川吗?” 厚敷的一层白粉被你卸下,白瓷的脸破损了,你几乎能看到她脸上的死气。 “三途川……?” 母亲是有信仰的人,你问出问题时,就明白,她是相信这些的,相信三途川,相信地狱与天国,相信神明会护佑她的幼子平安顺遂。 你放下帕子,小小的手放在母亲两颊边,轻轻的、好像捧起了她的脸;你向她许愿:“如果母亲先进入三途川,可否回头,等一等我,到时候与我一起走呢?” 你对母亲露出一个安静的、期待的微笑来:“这就是,我希望母亲可以送给我的礼物。” 第6章 国士无双6 你从母亲院子回来的那天晚上,缘一前来拜见你。 “兄长大人。”外面的月光十分明亮,缘一小小的影子映在纸门上,成了一片小小的剪影,这片影子为你带来不详的讯息,“母亲大人亡故了。” 你起身,推开门,看到缘一正端正地坐在你的门前,头发束起,衣装齐整,背上有个小小的包裹,是一副随时可以出发远行的样子。 你扶着门,轻声问他:“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吗?” 他点点头:“非常抱歉,详情就请您向贴身的阿系打听吧,我现在要出发去寺中了。” 明亮的月光照射在你们身上,他俊秀的面目并无表情,却仿佛笼罩在一股空蒙的神性之中,像对自己的未来早有有所打算似的。 你低声重复:“出发?现在出发?” “是的,只是临行前,想要对您道别一句。” 缘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精细的手帕,小心摊开:“这只笛子……” 你听着他微笑的,一厢情愿说些“……将兄长大人所赠与的笛子视为兄长大人……”“即使天涯海角……绝不言弃”的恶心怪话。 然后自顾自动作起来,将那只完全可以算作是废弃品、失败品的木笛包裹好收入怀中,最后起身,就准备“绝不言弃”地离开了—— “站住!” 你出手拉住了他。 “……?”缘一顺着你的力道回头,不解似的,微微歪头看向你,“兄长大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多了几分悲悯的韵味。 你对他这副懵懂又自我的样子实际上恶心透顶。但你毕竟是个会表演、会隐藏真实自我的成熟的人了,所以你眨眨眼,歪头回望过去,轻声问他说:“母亲大人离开了,所以,你也要抛下我吗?” 缘一没有走成。 毕竟他并非出于【抛下兄长大人】的目的才决定出走,而这个会让你伤痛的误会,对他来说又实在难以忍受,于是他原本匆忙的、说过一句话就要离开的紧迫辞行,一下子变得漫长起来。 “我并非想要抛下兄长大人,我是去迎接我的命运。” 你们并肩正坐在木质的长廊上,缘一的身体侧向你,一本正经地与你解释。 你敷衍地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继续问他:“命运比兄弟更重要吗?”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缓缓眨巴两下眼睛,又哑然了。 当然说不出话来,你的对话方式明显就是胡搅蛮缠的诡辩嘛。当他被感情绑架,跟着你的节奏继续对话下去,一开始无论多么坚定的信念,最后一定会乱套。 “而且啊……” 你膝盖上拿着刚刚从缘一背后摘下来的包裹——你还是有点担心这家伙一言不吭直接转身就跑,以防万一,趁他一个犹豫先收缴了行李物资——你打开扎得紧实的包袱皮,看着里面装的东西,一一点数起来: “两个梅子饭团,一个笛子,一把梳子,一套……衣服?”你抬头看向旁边的缘一,脸上露出明显疑惑的神情,“你打算,就带着这些东西去寺庙吗?” “……”缘一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磨蹭起来。 磨蹭着磨蹭着,他碰到了挂在腰间的木剑,于是立刻将木剑摘下,献宝一样地捧给你看:“还有兄长大人送给我的木剑,我也随身携带。” 你:“……” 这不过是小儿练习的道具而已。 心里这么想,但看到缘一隐隐带着殷勤与自豪的脸,你差点要因此而夸奖他考虑周到了。 但你理智尚存,于是将他手上的木剑拿起来放到了一边,然后将膝盖上的包袱皮卷成一团也放在了一边。 “没有去寺庙的地图,你出门该往哪里走?没有继国家的信件,去了寺庙该如何证明身份?没有成人护送,怎么保证一路的安全……”你平铺直叙地诉说他出走的准备不足,说到最后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缘一,你做好了觉悟,准备抛弃继国,抛弃我吗?” “……” 你看着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听到身边一片寂寂无言。 即便是武力天赐的缘一,猝不及防面对这种复杂的课题,他大概也不明白该如何回答吧。 你眼前突然闪过白天时候,母亲那张虚弱的脸: “……会等的,我会弥补你……” 母亲如此承诺你了。 ——即便是谎言。 所以你会尽力去遵守在她面前许下的承诺。 你看着院子里明晃晃的月光,今夜的月色实在迷人,几乎和昏暗时候的太阳光一样明亮,照见你四方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纤毫毕现,也难怪缘一会有勇气孤零零一人跑进这片月色里。 “我今天见到了母亲,她说父亲有意将你立为继承人,你以后会是尊贵的继国家主!”你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边的弟弟,缘一睁大眼睛,里面没有刚刚愚钝的自豪骄傲了,只木木地望着院子,没有看你。 你继续说道:“我会在十岁那年进入寺庙吧……说不定会做个僧兵,说不定会钻研学习做个文化老师……到时候,继国家可是我背后最大的倚仗……” “……” 缘一依旧看着院子,沉默。 你从他的安静里,莫名看出一点儿缩头乌龟似的、逃避的意思。 这让总是不讨喜欢的傻弟弟看着竟然十分可爱起来。 你伸出手,抓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缘一受惊一样蜷缩了一下,不得不看向你了,他颈项边,日轮的花札耳饰在月光中、在鬓发间轻轻摇晃。 你对着他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作为继国家主的你,会保护我的吧?缘一?” 继国缘一无法拒绝。 无论你使用了多么卑鄙的算计,结果十分明显,缘一留了下来。 他或许策划过,或者一时兴起的午夜出走,并未成行。 倒是他这么一闹,把你的睡意完全赶跑了。 你把拿起包袱里的梅子饭团,他一个,你一个,就坐在长廊上吃了起来。 “这是阿系做的饭团吗?手艺很不错啊……” “是的,因为母亲大人最近喜欢吃,所以阿系总会准备两个放在房间里。” “哦?那这个饭团是你偷偷拿出来的?有和母亲、阿系说一声吗?” 缘一嘴角带着饭粒,急急忙忙向你解释:“母亲说我饿了就可以吃,不是偷偷拿的。” “这个包袱皮也是母亲给你准备的?” “……这个是我偷偷准备的。” “你啊……”将嘴里的饭团咽下去,你抬头看着四方天空上高悬的明月,有些懒洋洋的,“你打算就这样离开,离开继国家,你准备往哪里走呢?你知道寺庙的方向吗……” 眼角余光里,你知道缘一正看着你:“我准备走得远远的……” “远远的哪里呢?” “……就是远远的……” 看来这个话题是问不出东西来了。 你手上握着半个饭团,看向缘一:“你不是说要去迎接命运吗?远远的,就是你的命运?” “……”他沉默着低下头,握饭团的手指头都局促地蜷曲起来。 “哈!”你挪开视线,又看向院子里的明月,轻轻叹息起来,“在月色这般美好的夜晚,被母亲和弟弟抛弃——如果这个就是命运的话,命运对我也不甚温柔呢……” 这当然只是你无谓的抱怨,目的是用感情进一步绑架住继国缘一这个不安定份子,以免他下次又莫名拎包消失。 “……抱歉,”缘一呐呐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兄长大人,是缘一考虑不周。” “你下次还会这样吗?” “……” “急匆匆地准备抛下我离开……” “……” 你叹了口气:“如果下次也想离开,就像这次一样,来和我告别吧,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决定。” 他默默地吃着饭团,没有说话:“……” “……” 你抿了一下嘴,也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进行下去了。 母亲平时和沉默的弟弟是怎么相处的呢? 他开始说话也不过是最近才有的事,这之前,他可是一言不发从无反应,可母亲依旧将满腔的关切喜爱给了缘一。 你有时候与他交流感到困扰与尴尬……是因为你作为兄长,对他的爱护并不充足——大抵是这个缘故吧。 那就没有办法了呢。 看到缘一将手上的饭团吃完,你将自己手上的半个递了过去:“我的也给你。” “……” 他呆呆地看着你,嘴角还有马虎沾上的饭粒,露出一个傻傻的微笑,将饭团接了过去。 怎么说呢……弟弟乖巧听话的样子,着实有点可爱。 你就在他的咀嚼声音里默默想着你们之间的事。 譬如……你吃了一半的饭团给到缘一,他会毫无芥蒂地接过去继续吃——如果调换过来,以后,身为继国继承人的他,吃到一半的东西给到你,你会如何呢? 这个问题从脑海中浮现的一瞬间,你就知道了答案。 你必然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弟弟的羞辱,即使表面装作毫无芥蒂地收下,心灵也会饱受嫉妒之火的煎熬。 继国岩胜……就是这样狭隘、丑陋的人呢! 等缘一吃完了饭团,你将木剑、包袱都拿在手上,起身进了房间:“今天就留下来和我一起睡吧……” “父亲大人……” “母亲去世了,他最近不会有时间在意这些小事的。” “好。” 缘一乖乖跟着你走进了房间。 相比月光明亮的室外,你的房间就昏暗了许多,在你拉上纸门之后就更加昏暗了。 你和缘一睡在余温尚存的铺盖上,两个人盖一床被子,你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在意识到过于亲近的距离之后,你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挪动离开——你忍住了没有这么做。 睡的明明是你的被子,你是名正言顺的主人,为什么反倒要感觉不自在地去避让身为客人的弟弟呢?这不就像主动认输一样吗? 你不要。 你甚至侧头去看了一眼,和你睡在一个枕头上的缘一。 隐约的,你看到他睁着眼睛,嘴角上翘,一副有点高兴的样子。 莫名其妙…… “母亲去世了,你难过吗?缘一……”你出声问他。 “……” 你把头转了回来,看着天花板,语气平平:“我以为你会哭的。” “……如果我伤感哭泣,母亲也会感到难过担忧。” 他如此回答你,是十分符合他风格的答复。 他甚至追问你了:“兄长大人,难过吗?” 你感受着肩膀处传来的暖融融的、兄弟的体温,心情十分平静:“我不难过哦。” 缘一就发出吵人的感叹来:“兄长大人好坚强……” 你:“……” 你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回答他:“我白天去见了母亲,她说,她会在三途川等待我,会为我现世的人生向神明祈祷,所以我不会难过。” 耳边又传出恼人的感叹声来:“原来是这样……”有发丝和布料的摩擦声传来,缘一说话的气息打在你耳边,“母亲离开的时候,和我说了一样的话……是白天她见了兄长大人的缘故吧……” 你:“……” 你在心中长叹一声,只觉得空空荡荡。 第7章 国士无双7 后面的几天,父亲大人开始忙碌于准备继国家主母的葬礼丧仪,果然没空计较你们兄弟的亲近。 母亲的葬礼上,父亲穿着繁琐的服饰,沉默地跟着神官的指示行动,眉头总是紧皱,非必要从不开口。 他并未和你们兄弟二人讨论有关母亲的一切,而是按部就班地、沉默地将他的妻子下葬了。 听说他的幕僚中,有人提议家主尽快迎娶附近神社神官家的女儿作为续弦夫人,这于继国家的势力和后宅稳固都有好处,可惜父亲皱着眉头,相当坚定地拒绝了。 于是立刻有“家主大人对先夫人爱重,情深意切”的流言,在继国家的后宅流传开来。 你练习剑道的时候就在花圃里听到侍女窃窃私语着这些不着调的话,你因此还曾经走出去训斥过她们,侍女们畏缩着连连磕头认错,后面相关的流言就少了些。 母亲离开之后,阿系被调去缘一身边照顾,连带着母亲的手记遗书也一同带了过去。 缘一和你一起打开母亲的梳妆箱子,点数里面的东西。 你看到了母亲的手记,上面字迹清秀,从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写起,到成为继国夫人,与夫君举案齐眉,而后生下不祥的双生子,对幼子的关怀与担忧,对自己身体日渐虚弱的无奈…… 上面写到母亲感念幼子的懂事,虽然不哭不闹呆呆傻傻,却知道靠在她无知觉的左半身,支撑她的身体,这大大地感动了她,于是她更加关怀起缘一的未来…… 你看到这些的时候,缘一就坐在你的身边,他的木剑被放在房间的角落,基本不怎么使用,他最近被教授文化的先生耳提面命学习诗词歌赋,可惜进度并不理想。 譬如你一目十行看完的手记,缘一捧在手上翻过一页又一页,还得期盼地问你,母亲留下了什么话语。 他至今为止读写还有些困难。 你摸摸他的头,将看到的文字如实相告。 “母亲大人……” 缘一红着脸,将手记合拢,很珍惜地抱在怀里,低着头流露出开心又伤感的神情。 你在一边,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地移开了视线。 你的剑术课程,缘一几乎不怎么参加了。 你按照先生的教导挥剑的时候,缘一就拿着木剑坐在回廊的阴影下看着你们,教导你的武士也想过,要去教导缘一,几番对练后确定自己实在教无可教,就欣喜地向父亲禀告,而后不再管教他。 缘一身上穿的也不再是灰扑扑的破衣裳了,他穿上了正经的袴服,都是上好的布料,由有名的裁缝制作成衣;每天早起阿系会为他净面梳头,为他整理衣衫; 他脚上是新做的白色足袋和木屐,因为礼仪老师的教导,现在缘一走起路来也不再乱跑胡来,有了一点儿沉稳的意思——这一切都是逐渐发生的,缘一不再是原来继国家后院里,大家都不在意的野孩子了。 因母亲葬礼而来继国家的,隔壁城池的继承人见到你的时候,他敏锐地发现了继国家的变化。 几番对比你与缘一,作为之前与你关系还算融洽的同辈,他意味深长地和你私下里闲聊过:“所以啊……弟弟就是这么惹人讨厌的东西,是吧?” “……”你皱皱眉头,没有做声。 同辈的继承人并未遮掩,直接向你提出结盟的建议,说作为长子的你们可以守望相助,共同抵御同辈里面不安稳的弟弟的威胁。 你当时正在院子里练剑,原本专注于武道的心因为他细碎的言语而感到烦恼,就向他提出比试的请求,他并未察觉到你的不悦,甚至以为这是结盟之前对他能力的考验,向来对剑道颇有自信的他欣然答应,拿着剑在你对面站定,跃跃欲试。 你们的比试不过四下击打,他手上的木剑就被你打落在地,你的木剑抵上了他的咽喉。 “入江君,如果只是这种程度,还希望你多加磨砺自身。” 对面的少年错愕地看着你,你放下剑,冷淡又客气地与他说了些勉励的话。 他就涨红着脸地明白了你的意思。 “得意什么……失去继承人的位置,你就只是一个贱民而已……” 入江捂着被你的木剑击打红肿的手背,嘀嘀咕咕着没出息的狠话,灰溜溜地离开了。 “……” 他说的是实话,你无法反驳,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这个时代,贵族武士家奉行的都是家督继承制,男孩里最强大的那一个继承家族的一切荣耀与财产,剩下的孩子就直接落为平民,除了一个看似高贵的姓氏,什么也带不走。 胜者拥有一切,败者失去所有。 失去继承权的孩子,有的送入寺庙成为学士、僧兵,有的与其他家庭的女儿联姻,来维护家族关系网,更有甚者拿着仅够糊口的银两沦为不安定的浪人,为人所轻贱——总之都不是你想过的道路。 可你终究还是不可抵抗地要走上这条路了。 入江离开之后,缘一推开院子一边的纸门,从你身后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到你身边。 他呐呐开口:“兄长大人……” 缘一像是犯了大错一样,始终低着头,皱着眉,说到一半,他就困扰地止住话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你把剑收好,侧身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对不起……” 他低着头,完全不敢看你的眼睛。 院子里阳光炽热,蝉鸣噪耳。 “……” “……” 你那颗在别人的奚落里都可以保持平静的心,在缘一这句情真意切的抱歉里,几乎要立刻鼓动起来。 你手上的木剑服帖在掌心上,薄薄的剑茧可以证明,你从未懈怠过作为继承人的修行。 就像你刚刚击败入江家的长子,根本毫不费力——只要抛开【继国缘一】这个人,只要把这个超出常规的【存在】抹去,你毫无疑问是最优秀的继国家继承人!你的剑道天赋,于一个武士之家根本绰绰有余! 只要! 没有【继国缘一】! “……” 你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新鲜的空气充盈肺部,又吐出的过程,让你有时间调整内心,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等睁开眼睛,你看到面前始终低头的缘一,就又可以扮演那个合格的兄长了。 “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你听到自己温和的询问声,语气语调听不出破绽。 “……” 继国缘一低着头,保持了沉默。 就像前不久,他从未说过话时候的样子,不言不语,毫无反应,像个天生痴傻的聋哑人——如果你的弟弟真是这样,作为兄长,你必然会竭尽所能地爱护关怀他,照顾他,让他一生无忧地安稳度日,只要你活着,你会作为他最大的倚靠好好地照顾他。 可惜这些过去的想法,都是【如果】而已。 你一手拿剑,一手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回到有阴影的回廊上。 仔细看着这片名义上还属于你的院子,你被明晃晃的日光刺得眼睛隐约不适。 但你还是看着眼前的院子。 “我准备离开了,缘一。” 你冷静地宣布道。 “……兄长大人?”缘一终于有反应,他拉住你的袖子,声音里带了一点儿惊慌。 你没有看他:“母亲下葬之后,父亲大人就会宣布将你立为继承人了,我会到寺庙里去,为继国家的未来祈福。” “……还有3年……” “不是哦,只有不到1年的时间。”你冷静的反驳他。 战国孩子的记岁,跨年算涨一岁,过了生辰也算涨一岁,你和缘一现在实岁7岁的年纪,在父亲的眼里,已经是虚岁9岁的大人了。只是母亲总抱着缘一说是7岁的幼子,也算是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算下来,还有不到一季的时间,就会迎来你们出生的日子,你虚岁满10岁,以父亲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容忍寓意不祥的孩子在家里多留。 如果母亲在世,或许还有转机,现在母亲不在了,一切尚未发生,却已经成为定局。 你最近几日入睡之前,都忍不住想到这些事情,想到你注定悲惨的未来,想到与你同胞却注定辉煌的缘一。 明明是早就该习惯的事情,心脏依旧犹如被热油煎熬,你度过几个不眠的夜晚,内心犹疑不定,然后今日在入江的挑衅里,终于下定决心。 你把手上的木剑放在了一边,从缘一手里抽出了袖子,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 很难从缘一无光的眼睛里看出情绪来,他从未刻意隐藏心情,偏偏这份纯粹的表达却比你有意的遮掩更让人捉摸不透。 你只能尽力扮演好自己:“我已经决定了,母亲下葬之后,我就会离开——父亲会同意的,他已经开始厌烦我了。” “……” “最后的这几天……你不喜欢练剑,我们一起玩双陆、放风筝吧,这么好的天气,一定要开开心心地度过!” 一切明明是伪装。 但是说着,尝试接受了一直抗拒的未来,当一切针对成为定局,你竟然真的从内心里感到平静与欢喜起来。 第8章 国士无双8 父亲对你的建议接受得十分顺利。 在你们父子相处的过程中,他这样通情达理、和颜悦色是极少有的事情。 “岩胜,你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成年武士粗粝的大手伸过来,放在你的脑袋上,做出类似抚摸的动作,把你早起扎好的头发弄得松垮,父亲威严的声音传来,“我对你的决定很满意。” 然后他就欣喜地决定了你离开的时间,护送的武士人选,还有你走的时候应该带上的物资:“要带走什么东西,你自己收拾吧,父亲相信你。” 你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从缘一那里要来的包袱皮(武士出行会有仆人随侍左右,你从未想过自己会准备这些,因而从未做过相关准备)。 当初缘一准备离开,你还笑话他拿着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简直可笑。 现在易地而处,你是将要离开继国家的人了,你仔细打量一张包袱皮的大小,才明白,这小小的一叠空间,除了鸡零狗碎,其实什么也放不下。 在野盗出没、民风淳朴的现下,做出背井离乡、远走他方的决定,是需要极大勇气的,甚至可以说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 在这种前提下,依旧坚持要随身携带的,无不是必须之物,是即使在路上不幸死去也要带着一起离开的重要之物。 那么,你会带走什么呢? 你看着眼前摊开的包袱皮,傻傻坐了一会儿,终于悲哀地明白,你好像……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至少一时之间完全想不出。 缘一所珍视的木笛、木梳、花札耳饰、木剑,你当时心里暗暗嘲讽为破烂的玩意儿——你连这样的破烂也没有。 即使是每日不离手的木剑,对你来说也只是小儿练习剑道的一个工具,但凡能入手铁质的利刃,你会毫不犹豫地更换下愚钝的木剑。 你就是这样的人。 即使已经在努力的压制,努力扮演一个优秀的人,你真实的内心世界依旧空虚一片,且在这空虚中,像个笨蛋一样,苦苦追寻着最为虚无缥缈之物——你于此世的价值之所在。 你为此感到无可奈何,也因为早就接受了这一面失败的自己,心里倒算不上难受。 你找缘一要来他曾经的灰布麻衣,找来自己最耐用的两双鞋子,还有预估在父亲接受范围内的银两——你将包袱打包好,就此扔进了柜子的角落里。 “兄长大人要我的旧衣服做什么?”缘一问你。 你和他解释缘由。 寺庙里的僧人并非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圣人,这时候能入寺庙的,除了贵族家失去继承权的孩子,还有小有积蓄的平民,或者被府衙招安的野盗——等级森严的同时,人员成分非常复杂。 低等的僧人需要侍弄田地庄稼,外出法事赚取银两;高等的僧人作为僧兵储备,闲时种地,战时揭竿而起作为地区武装威慑一方;还有曾经的贵族子弟掌握文化知识,外出为其他贵族教授诗词歌赋…… 换句话说,父亲将你送入寺庙,一方面宣告了继承人之争中你的失败,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给了你另一条道路去闯呢? 当然,你也明白,在父亲的预估中,你该走上的最好的安排,大概是在寺庙里熟读诗书,到时候可以作为缘一孩子的文化老师再次进入继国家,同时教导周边的一群贵族子弟——缘一在明处负责武力威慑,你在暗处负责文化笼络。 身为家主,就是会忍不住期待家里的子弟可以文武全面发展。 在文化学习里,你明显比缘一更加优秀,这样安排毫无问题。 你完全明白。 但你不愿意接受。 “兄长大人,在寺庙里也会坚持武士之道吗?”缘一定定地看着你,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惊叹的神色,“好厉害!” 让你惴惴不安的未来,犹豫着定下的目标志向——在你看来不值一提的东西,在缘一那里却有不一样的说法。 他的想法总和你不一样。 你认为是打发时间的游戏,他孜孜不倦;你认为是持身之本的武士之道,他毫不在意;你无法可想,不得已而为之的未来安排,反倒让他惊叹不已。 你为自己以后为了合群,需要穿粗布麻衣,吃粗茶淡饭(说不定连粗茶淡饭也没得吃),在肉体的困苦中依旧坚持刻苦修习——你为这个未来感到煎熬的时候,缘一反倒为你在其中依旧不放弃武士之道的决心而钦佩。 明明是同胞兄弟,你和他总是说不到一起去。 为了表示对你决心的支持,在继国家最后的几天里,缘一放弃了风筝,放弃了双陆——“不是和兄长大人一起的话,便毫无意义!”——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努力地教授你所谓的【呼吸法】。 你是普通的人类,你看不到别人皮下的经脉骨骼、血肉运动,也无法因此游刃有余地调动自己的皮肉筋骨做出惊天一击,你和缘一讨论他武道的强大之处,说到最后,发现唯一对你这个普通人有借鉴意义的,只剩下所谓的呼吸方法。 以怎样的节奏呼吸,怎样的节奏调动胸腔肺腑,怎样的节奏使唤肢体运动,然后一环套一环,滚雪球一样以血肉之躯驱使不可思议的伟力——这些你都做不到。 为了方便学习,你甚至抵着缘一的胸脯学习过他的呼吸节奏——几次岔气到差点丢了半条命,你再次亲身体会到你与他之间的差距。 离别的日子一天一天接近,相比闷着头努力的你,缘一似乎对这毫无进展的现状更加着急。 他使着一直用不顺手的毛笔,将自己困在书房里,在绢纸上涂涂画画两天,苦思冥想,眉头都深了一些,眼圈也黑了不少,然后亮着眼睛、满怀期待地将那份绢纸献给了你。 “……呼吸法?” 你看着纸面上各种奇怪的鬼画符号连成一片,一行行书写着的所谓的【呼吸法】,得十分用力才能压下自己抽搐的嘴角。 “这是你的呼吸法?” “是的,兄长大人!”缘一眼睛亮晶晶地凑到你身边,肩膀都要靠在你身上了,他指着那些只有他能看懂的鬼画符,细致地告诉你墨迹里每一撇一捺的意思,文字构成的呼吸节奏如何解读,还有节奏变化间的注意事项。 “……” 你听他仔仔细细和你说了两遍,又让你按着他的胸脯学习了一下午——虽然岔气依旧,但大概是心理作用,你似乎也莫名捉摸到了一丝他曾经形容的气血上涌之感。 “因为是兄长大人,一定可以明白的!” 相比你面上的淡然(你总是很能装出一副稳重的样子),缘一言之凿凿的确信着,好像比你更笃信,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留在继国的最后几天里,你原本打算陪缘一游戏几日,给他留下美好的回忆,没想到实际的时光走下来,是这个总沉默寡言的弟弟为你的武道修习忙里忙外,毛笔都咬秃了两支,才终于憋出一份呼吸法的谱子来。 你按图索骥,照着缘一所标注的,练习了几遍得到他亲身指点的【呼吸法】,最后得到的,只有胸腔酸痛,四肢也乏力疲惫,几乎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他。 你躺在回廊上,木质的地板干爽凉快,你喃喃着和旁边的缘一说话:“我以为你不喜欢剑道的……结果却准备了这么多……” 缘一将涂涂抹抹的绢纸小心折叠收好,放在你的身边,才正坐在你身边,乖巧地回应你:“击打他人血肉的感觉很差劲,但是剑道本身,为了兄长大人,我会更加努力钻研的。” 你眼珠一轮,视线投注缘一身上。 继国家的继承人是一副傻乎乎、斗志满满的呆样子,正低头微笑着看你。 “……” 你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明明是同胞兄弟,为什么你和他一点儿也不像呢? 第9章 国士无双9 你在一个起雾的清晨离开了继国家的宅院。 缘一曾经扯着你的袖子说:“到了那一天,让我送送兄长大人吧!” 他还是叫你“兄长大人”——这称呼被教授礼仪的文化课老师听到过,严厉古板的男人当即厉声喝止了缘一,硬邦邦地和他说“您才是继国家的继承人,请您正视自己的高贵!” 说完话,连带着还有一道轻蔑的视线扫过你。 你在继国家的最后几日,父亲并未削减你的待遇,可惜你的离开已经成为定局,大家也对继国未来的归属心里有数,于是继国府曾经对你的追捧,谄媚的笑着的,对你的尊敬,就像退掉的潮水一样,露出下面干涸难看的滩涂来。 而缘一的那片曾经光秃秃的滩涂,此时已经被追随而来的海浪淹没了。 对于礼仪老师的教诲,缘一选择的处理方式——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在过去七年的时光里,缘一很擅长这么做,所以现在面对生活中那些突如其来的奇怪的东西,他依旧会习惯性地继续这么干。 譬如教习剑道的老师喊他对练,他往往抱着木剑坐在回廊上,充耳不闻;譬如迎面的侍女恭维讨好的行礼,他视而不见;又譬如礼仪老师说让他摆出作为继国继承人的架子,威严起来……他,他选择一切照旧。 好像万物都在变化,就他如激流中的的浪屿,一动不动,也拒绝改变。 不知怎么的,这段时间——严格来说从母亲去世以来,葬礼之后,父亲对你们兄弟的关注大大减少,之前他会因为兄弟和睦就大动肝火,而如今……你和缘一放风筝被他发现时,他只是清淡地扫过一眼,就急匆匆走开了;事后也并未过问。 而当继国的家主对你们兄弟放松时,身为家主之子的一对兄弟就无人可以制衡了。 于是缘一的特立独行就这么一直坚持了下去。 “岩胜少爷,您身为兄长,应该告诉缘一少爷!”也有不长眼的人这么私下里和你说过,拿兄长的身份压你,要求你首先做出改变。 你明白他们的意思。 不外乎是希望你首先对缘一摆出家臣的姿态,让他明白时移世易,今非昔比,于是即便他无动于衷,只要你保持恭敬,那么你们之间尊卑有别的等级差距就会有说服力。 你以前很看重这一套君臣之间的礼仪。 对待教导你剑道的武士,即使有着师生之实,技术上一时无法战胜对方,你也会挺直腰杆,摆足作为未来家主的派头,不愿意被人小瞧。 可你看重的这一套规矩,却从来没有用在缘一身上。 你怜惜同胞兄弟的生活不易,对他总是处处照顾体谅,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了——如今身份互换,难不成你竟然要对他卑躬屈膝了不成? 按道理,你该这么干。 那你便不讲理好了。 这几日,你独处的时间里,有时候会想到缘一。 想到他被你推动着走向的那个【成为继国家主】的未来。 在你放弃了曾经理所当然占据的【继承人】位置之后,你终于有立场抽身出来,在相对客观的角度,认真想一想——缘一,适合成为继国家的【继承人】吗? “……哈!” 你往往会以一个古怪的笑容结束这段思考。 你以一种悲哀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肠,冷冷旁观你们同胞兄弟二人,走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在这种心肠之下,当缘一提出要送你一送的时候,你脸上带笑的欣然点头应承下来,实际上转身就去了父亲的书房,提出你想要在第二天的凌晨,与护送的武士一起,轻身出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对面的父亲,半个人坐在日光的阴影里,而暴露在日光下的另一半,则显露出皮肉耷拉的疲惫与苍老来。 他问你:“岩胜,你这么着急离开吗?” “……”对待父亲的话,你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着急?一开始定下的就是这几日离开……哪里算得上着急,不过是按照计划行事罢了。 父亲看着正襟危坐的你,叹了口气。 身为强大的武士,父亲的气息总是绵长而稳定的,可这一声叹息,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流露出一股普通的难过的味道。 “你的母亲……”他顿了顿,“她离开之前,曾经请求我不要拆散你们兄弟……我当时嘲笑她软弱的妇人心肠……” 父亲说着,阴影下分辨不清的脸庞向外探出一些,露出一张为人父亲与为人丈夫的纠结的脸来,那双总是瞪视的眼睛,此时紧紧地盯住你,语气里也多了三分急切。 他问你:“岩胜,你是怎么想的?” 岩胜,你是怎么想的? ——父亲大人!你太软弱了! 你是这么想的。 但你并不是说话不过心的笨蛋弟弟,所以你知道低头做沉思状,来表达自己对于父亲问题的尊重与认真,然后在一段时间之后,佯装困扰地抬头作答:“可是父亲,武士之家……流露出软弱会被人打倒的——您之前这样教导过我。” 你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这份犹豫里流露出的意思…… 如果你留下—— 你以什么身份留下呢? 不中用的哥哥? 家主的手下败将? 瓜分家产的继国分家? 正是为了保证家族一脉的始终强大,才会有【家督继承制】的承袭,才会有家主之令至高无上的默认规则。 你为父亲此时暴露出的软弱感到困惑。 对于败者,怎么能流露出怜悯呢? 即便这个败者是你,依旧不可理喻! “啊……这样啊……”眼前这个暴露出软弱的男人,他和母亲吵架时神采奕奕的双眼,现在麻木地圆睁着,隔着红色的傍晚的夕阳光线,怔怔地看着你,然后在你困惑的视线里,被刺痛一样闪避开了眼睛。 “你说得对呢……”他的面目又缩回辨识不清的阴影中去了,“如你所愿,我会让川下明天凌晨在门口等你的,你……” 他顿了一下,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从你身上扫过,又犹豫地滑向更远的地方。 “……如果寺庙很苦,可以给我写信……” 于是,你离开突然之间变得软弱的父亲,抛下对你黏黏糊糊的弟弟,在第二天的凌晨,穿着粗布麻衣,背着曾经被缘一背过的包袱,和护送你的武士一起,离开了继国家。 第10章 蚀日之翳1 净面的时候,缘一知道了【兄长已经离开】这件事。 “……啊!是的呢!”阿系从缘一的手上接过用完的湿棉巾,吞吞吐吐,目光躲闪,还是勉强将事情说了出来,“听说是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城里的雾气还没散去,岩胜少爷就和川下先生一起离开了……” 缘一一下子沉默了:“……” 阿系牵动嘴角,努力地乐观微笑着:“没事的啦!今天门房值班的阿信和我说,岩胜少爷离开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很精神呢——他和川下先生一起骑着马离开的,到现在……还有一个时辰大概就该到寺庙里了——相关的事情,缘一少爷要是不放心,可以等川下先生下午回来的时候询问他呢……” “……” 听到阿系说话的缘一没有给出明显的反应,从知道兄长离开的时候起,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面,眉眼低垂,没有泄露任何情绪。 没有难过,没有惊讶,没有欢喜。 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空洞洞的,传递出来的,只有空洞洞的回响。 过了一会儿,缘一才抬头看向门外——如今已经天光大亮了,门外的院子里阳光相当灿烂——他脸上终于露出点儿困惑的神色,喃喃自语道:“兄长大人说过,会让我送送他的……” “……这个……”阿系有些哑然。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缘一少爷成为了继国家继承人的缘故,阿系身为继国家的侍女,对于这个看着长大的小少爷,和其他人一样,她心中渐渐有了些对于权力的敬畏,说话也不再像夫人在世时候那么随意了。 她斟酌了一下,才道:“岩胜少爷一定是不希望您难受……离别总是伤感的嘛!或许他也不想给您留下难过的背影,所以就先离开了……而且啊,您最近每天都很辛苦地和老师学习课程,每天都很晚才睡,很早就起——今天是好不容易的休息日,岩胜少爷也不想打扰您休息的吧?” “……” 缘一没有回答了,也不知道对于这番说辞他信还是不信。 用过简单的早餐,缘一决定出门。 这对阿系来说是十分惊讶的事情。说起来很可笑,从出生开始,缘一的人生一直都是在继国家的院墙内度过。 七岁之前,他恍似聋哑,夫人不敢放他出门,总是将其禁锢在后院之中;老爷也认为脸上带斑的不祥幼子若是出门,属于败坏继国家门风,于是特意吩咐门房,不敢放他跑出半步; 七岁之后,也不过是近一个月左右的光景,当缘一少爷的剑道天赋展露,在他光辉如太阳的天赋之下,脸上的斑纹不再是缺憾,双生的身份也可以进行克服了(换一个人舍弃即可),天赋无双的继国家幼子顺理成章地成为继国家的继承人——与之相对应的,一个继承人该有的文化素质的提升就急急忙忙地进入日程了。 只会玩耍与握剑的手,捏上细细的笔杆子,用柔软的笔尖蘸取墨水,在雪白的娟纸上写字——阿系已经不止一次看到文化课的先生气急败坏、怒不可遏,直呼缘一少爷朽木不可雕也,纯纯的的木头脑袋…… 原话未必如此辛辣,但大意如此。 每当这个时候,缘一少爷就会单手撑住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对先生的呼喝充耳不闻。 “……当初岩胜少爷练字的时候……”而当先生习惯性拿前后两个学生作比较,缘一少爷就会收回目光,仰起头,乖乖听先生说话。 阿系站在窗外听过,先生说的,不外乎是夸赞岩胜少爷如何自律自持,学字多久就开始有模有样,字帖每日描摹多少幅,如今同样的年纪,又已经熟读了多少的经文伦理…… 这段不重复的夸赞,竟然让阿系想起夫人。 夫人还在世的时候,也和阿系聊过自己的长子:“这孩子,和他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胜好强,努力地逼自己……” 阿系还记得当时夫人的眉眼。 淡淡的眉毛蹙起,眼睛里闪着光,有对孩子优秀的自豪,也有对他未来的担忧:“……我刚认识老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好强的人呢,绝不会允许自己露出丝毫软弱……后来他遇到大名麾下的另一位武士——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自己翻不过去的高山,不是在这条路上,就会在那条路上——然后老爷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岩胜他……他以后会怎样呢?” 作为贴身侍候夫人的贴身侍女,整座继国府里,阿系不说是最了解夫人的人,也差不离——她看着夫人为小少爷深夜垂泪,也看到夫人在佛龛前虔诚祈愿,还看到夫人多次想要和大少爷坦诚聊天——可是怎么聊得下去呢?无论多么柔软的言语,大少爷就像已经披盔戴甲的将军,将所有关怀的慰问,皱着眉头一一斩落。 “训练辛苦,也是成为武士的必修课!” “母亲不必担心,我会努力达成父亲的期望!” “我不明白,母亲为何露出如此悲伤的神色呢?” 每当这些对话发生的时候,阿系看着正坐在夫人对面的岩胜少爷(缘一少爷就总会乖乖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呢),真的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老爷一样。 以武士之身出生,为武士之名而战,未来也会以武士之尊下葬吧…… 夫人似乎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执拗地走上这条路,可是阿系觉得,心中拥有信仰与追求的岩胜少爷,向着一个目标而努力磨砺自己的样子,实在是耀眼得不得了。 ——就像继国家未来的太阳一样。 可惜,这太阳如今在一个起雾的早晨离开了。 知道这事儿的时候,阿系捂住嘴,也忍不住有些伤感起来。 岩胜少爷…… 她忍不住想到优秀的岩胜少爷,原本是那般耀眼的人,如今,却在一个晨光未必穿透薄雾,阳光未必照耀前路,继国城也尚未苏醒的早晨,静悄悄地离开了…… 第11章 蚀日之翳2 无论如何,缘一少爷还是出门了。 阿系为他准备好外出的鞋子与外套,服侍他换好,又确保自己身上带了足够的银两,就与继国少爷一前一后出了继国家的大门。 继国府位于继国城的正中心,阿系身为夫人的贴身侍女,有时候会出门采买,她对于出门这件事情并不陌生。 “岩胜少爷离开的时候,从府门到城门,应该是从这条路离开的呢……”阿系站在继国府的门口,分辨着左右,向缘一指出岩胜离开的方向。 她指向的是继国城宽阔的主道。 岩胜离开的时候,这条道路两边窗门紧闭,仅有稀稀拉拉几个摊子支开,向早起的旅人做出吆喝。而现在,同样的道路两边摆满了摊位,有关系亲密的男女挽着手说话,有调皮的孩童跑跳嬉闹,还有垂垂老矣的阿翁坐在摊位后面闭目养神…… 继国城这些年来一直发展的不错,如今看上去正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阿系与缘一一齐上路。 出乎预料的,第一次走上街头的缘一并没有如寻常孩童那样四处张望,好奇打听,然后拿着各种好玩的东西要求阿系付钱买下(她带银两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走在阿系的前面一个身位,双手笼在长长的袖子里,脚步沉稳,目光相当笃定地指向道路的前方,而对于两旁的各种干扰毫无兴趣,连一丝目光也懒得给予。 阿系只好快走几步到他身边,就两人路上遇到的各种店铺进行介绍: “这家是为夫人医治的田村医生所在的医馆,里面的药材质量相当不错,夫人每次服药过后,晚上都会睡得舒服一些,田村医生是个有本事的大好人呢……” “这家是为继国府供应布料的安田家,他家夫人纺出来的布料又细又整齐,大家都很喜欢在他家买布……” “啊……这家我买过他们家的果脯,酸酸甜甜的,每次夫人喝完药都会吃一点儿来去掉苦味,缘一少爷你也吃过的,当时很喜欢……这时候能吃到甜的东西可不容易,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买一些……” “这家店……老爷的武士刀就是他们家打造的,听说有了不得的工艺淬炼刀刃——但是老爷下了指令,只允许给继国家打造兵刃……他家的生意还不错……” 阿系絮絮叨叨了一路,缘一并无特别的反应。 他们从继国城的中心走到继国城的大门,大概走了一个时辰。 阿系在继国家的后院,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服侍夫人,忙于端茶送水、采买煎药,对于扫洒、清洁之类的重体力工作往往并不涉及,她从未觉得自己体弱,在工作过程中也很少感到疲惫。 可是今日,这一个时辰的单调路途,一刻不停地走下来,她还是有些气喘吁吁了。 而她身前的缘一少爷,始终步履沉稳,目标坚定,他来到城门口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脸上连一滴汗水也没有。 “少爷……这里就是城门了……” 阿系抹着脸上的汗,扶着城墙向缘一介绍。 她上次来到继国城的城门处,还是夫人出嫁的时候,她从一个城池来到另一个城池,心里满是好奇与不安,等后面熟悉了新的城市,她就老老实实待在继国城里,十年如一日,没有出来过。 她还记得上次看到继国城的城门,只忍不住惊叹这座城池的威严,也为小姐找了个尊贵的夫婿感到高兴。 如今再来,城门还是那座城门,威严矗立着;而她阿系,也从当年傻乎乎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的阿系姑姑;温柔美丽的小姐也不在了…… 阿系站在城门口,忍不住看向城市以外的、远方的道路。 脚底下的道路向前方绵延,直到地平线的尽头,天的尽头;有郁郁葱葱的森林,连绵起伏的群山,丝带样的河流在远处蜿蜒——城市以外,那是极远极远的地方,一眼看不到头,如果前行的目标不在视线之中,只要稍微想一想中间的路途之遥远莫测,都会让人畏惧着战栗着,即使因此失去上路的决心——也不是一件怪事。 岩胜少爷从出生以来,从未离开过继国城,他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怀抱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阿系有些怅然了。 她忍不住悄悄看向身边的缘一少爷。 和她一样,缘一的视线也投向了远方。实际上,从闭塞的继国城出来,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是看向更广阔的前方的土地; 这是缘一少爷第一次看到继国城以外的地方,他的眼神…… 阿系不好形容。 缘一少爷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维持在一种无动于衷的淡然和懵懂之间,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缘一少爷没有感情,大概是表达系统天生比较薄弱的缘故,缘一少爷的心反倒更加赤诚,譬如他对夫人的亲近与关爱,他对岩胜少爷的追随与关心,还有……即便是身为仆人的阿系,也得说缘一少爷对自己实在温柔的不得了,他是个很好伺候的贵族。 只要用心去感受,就会明白,缘一少爷是个再好懂不过的人! 阿系是这么认为的。 而此时缘一的眼神……阿系很少见他如此认真地看向一个事物,他非常非常仔细地打量着远方的道路,路上每一个起伏的山峰,每一个从远方走来的继国城的新客人…… 他的眼神看上去就好像在说——【好了,我出发了!】这样。 好像下一个瞬间就要走上岩胜少爷走过的道路。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阿系有些惴惴不安。 缘一少爷可不能离开继国城,他是继国家现定的继承人,未来的家主,命中注定要带领这个传统的武士之家走向辉煌与荣耀。 要是他离开了…… ——老爷会杀了我的! 阿系背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 但这些果然还是阿系的妄想。因为下一个瞬间,缘一就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了身侧的阿系,说道:“好了,回去吧。” 而后一马当先地走上了回继国府的道路。 第12章 山中岁月1 你所加入的寺庙名为【清水寺】,是在此地已经兴盛了200年的着名寺院,除你之外,继国家上几代也有过没出息的子嗣加入清水寺,倒也算为你留下了一些可有可无的人脉。 川下先生将你平安送到寺庙,又将继国家的信物交给了接收你的僧人,留下一句“岩胜少爷有事可随时写信转达”的话语,然后就骑马离开了。 接收你的僧人是个魁梧的成年男子,眉毛浓重,眼角上扬,看着一脸凶相。他看看信物,又打量了一身麻布衣服的你,“啧”了一声,将你带到了清水寺的后院。 后院有许多光脑袋的小沙弥正在训练与劳作,在发现你这个束着头发的外来人之后,他们的视线就都偷偷看向了你。 带领你的僧人很不满,粗着嗓门呼喝一声:“看什么看!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吗?我等会儿就来检查!” 那些偷偷瞧着的就立刻低下头,缩着脖子不敢乱看了。 “继国家来的孩子……真麻烦啊,你以后就住在这一间吧!”僧人带着你在后院拐了几道弯,走过几条道,终于将你带到一间偏僻的房舍前,“反正你们贵族家的孩子都是想要学习文化的吧?这个地方很安静,足够你钻研诗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寮房的纸门。 你往门里看去,展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个3叠大小的单间,窗边放着一张矮桌,靠里的墙边有一排置物的橱柜,没有床铺的存在——想必晚上睡觉,需要你自行在榻榻米上铺盖被褥进行安置。 这个房间,和缘一在继国家的房间一样,狭隘敝塞。 但因为窗户与门户的存在,采光要稍好一些,现在日上中天,房间里亮堂堂的,十分明亮。 僧人大概下意识认为你不会满意,所以皱着眉头自顾自粗声粗气地解释:“平民家的孩子进了我们寺庙,可是直接去大通铺歇息的……继国家对清水寺的捐赠一向诚心,所以给你特意安排了独立的房间,你要是不满意……”他撇了撇嘴,“那你得找住持大师了,要是你的身份足够高……说不定他会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你哦……” 你身边的男人说着说着,就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你握紧胸前的包袱,心情并未有多大的起伏——既然决定进入寺庙,对于未来会发生的一切,你早就努力做好心理准备,如今只不过是搬进3叠大小的房间,如果你坚持留在继国家,住的也不过是这样的房间,如果因此而低落失态,未免也太小看你了。 你向前两步走进了寮房里,转身过来对僧人笑着道谢:“这里很好,十分感谢您的安排!” “诶?”大概是你的反应过于出乎意料,僧人怔愣了一下。 你趁热打铁:“请问大师怎么称呼?” 僧人就呆呆告诉你:“铁人,住持给我起的名字,叫做铁人,我不是什么大师啦……话说,你不是贵族吗?这么小的房间也可以吗?以后你在寺庙里,我们可不会给你安排服侍的人,你要自己穿衣叠被,在完成寺庙任务的同时,自己照顾好自己哦——话说,你真的明白现在的状况吗?” 你睁大眼睛,不明白面前的僧人为何说着说着,就突然激动起来。 你好脾气地向他解释道:“来到此处,对即将面临的状况我已经有所准备了;至于照顾好自己这件事,本来就是武士该有的修行——铁人先生,我未来并不想要研究诗词做文化老师,我是抱着成为僧兵的觉悟来到这里的!” “僧兵?”铁人重复了一遍你的说辞,惊愕的睁大了眼睛,“你说,你要做僧兵?” 他用圆睁的虎目再次仔细上下打量了你一通,而这一次,他终于破除偏见的迷障,发现了你身上浆洗过多次以至于褪色的灰扑扑麻布粗衫,衣衫下在同龄人中也显得健壮的躯干,露出来的手上厚厚的一层剑茧,还有你看过来的、专属于武士所有、毫无畏缩的目光…… “啊……也是,继国可是武家的大姓……”铁人又是恍然又是迷惑地呢喃,视线疑惑地看向你,“可是小子,你真的知道成为僧兵意味着什么吗?这里是寺庙,可没有足够多的粮食让你全心研习武道,优秀的老师也是有限的,和你竞争的,都是平民家的孩子,他们为了吃饱肚子可以连命都不要——你有这种觉悟吗?” 你有这种觉悟吗? 连命都不要? 你在心里默默冷笑了一下。 面上,你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脸:“铁人先生,我是因为无能被继国家淘汰的孩子,无论是否有那份觉悟,我会在这个唯一可以接收我的地方,豁出命去努力的……” 铁人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他转身,已经摆出了一副要离开的姿态,又转头,故作不经意地询问你:“话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不能总是继国家的孩子这样的叫你吧?” “岩胜,我叫继国岩胜。” “啊……岩胜啊……岩胜……是个合我心意的好名字呢!”这粗俗的男人重复了两遍第一次听到的字眼,就张大了嘴巴粗鲁地笑了出来,“唔……这名字比我的‘铁人’可好太多了……好吧岩胜小子,我记住你了,庙里武僧的初级队伍可是我来带领,希望你不是只有舌头能说,到时候可别吃苦叫累就行……” 你静静听着这个大嗓门的男人站在门前和你絮叨些吵人的话。 平民出身,铁人并没有姓氏,他平时教导的平民子弟里面,有姓氏的也不多,所以他大概不明白第一次相见就称呼贵族的名字,这是一件多么冒昧无礼的事情。 若你以后加入武僧的队伍,他就是教导你的老师? 这个粗俗的男人……会是你未来的老师? 许久不见的,你的肠胃有些酸意传来,胃部也微微痉挛起来。 再一次的,你如此清晰明澈,身在其中地看清楚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实——你从继国家骄傲的继承人,沦为了与平民为伍的下贱僧兵! “……”你的手不自觉蜷曲起来,握成了拳头。 你花费了许多的精力,才让自己脸上平和的笑容不露出破绽来。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我会去向主持禀告你的事情,你先整理房间吧,等会儿我会带你去吃饭,顺带和大家介绍你,哈!贵族家的孩子,还要学武……那群小子会对你很好奇的!” 说完最后一句话,铁人也不在意你的回应,转身兴冲冲地离开了。 第13章 山中岁月2 来到清水寺的第一天,你和庙里的僧人们一起吃的午饭。 与继国家的伙食相比,寺庙里的食物仅仅算得上可以下咽而已。 在此之前你从未觉得自己娇生惯养,但是在第二次因为食物揦嗓子而需要喝水咽下去的时候,你也明白了为什么身边的那群小孩以看好戏的眼神频频看你了。 之前来到此处的贵族子弟,在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应该闹过不少笑话吧。 有魁梧些的沙弥状似友善地与你说话:“小少爷,如果难受到吃不下的话,我可以帮你吃掉哦,膳堂的食物不允许被浪费,你要是不吃完铁人师父会发火的……” 你微笑着坚定地拒绝了他的“帮助”,一口稀粥一口饭团的将属于自己的那份伙食全部吃了下去。 清澈的数得见米粒的稀粥,加了木屑或者沙石的黑乎乎的饭团,还有一小碟咸菜——这是你来到清水寺的第一顿餐食。 你有不动声色地打量整个膳堂。 上座的桌子是成年的武僧或者先生占据,他们的伙食应该是精大米制作,白白的饭团里还有海鲜掺杂;左边的一桌坐着和你一样长头发的少年,他们穿着光鲜的衣服,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几乎不会交谈;而剩下的桌子,就被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一起占据了,吵吵闹闹地大口咀嚼着饭团,吃完自己的那份还会一边吸着粥水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着别人的那份。 铁人先生刚刚说过的话一下子在你脑海中响起了:“这里是寺庙,可没有足够多的粮食让你全心研习武道,优秀的老师也是有限的,和你竞争的,都是平民家的孩子,他们为了吃饱肚子可以连命都不要……” 所以,即使是难以下咽的粮食,也是可以供给生命的粮食,不吃饱肚子,就无法修习武道——这是你在寺庙里遇到的第一道难关。 大概是贵族之子的你对这顿餐食适应得太快,原本对你热心的几个小沙弥见找不到破绽,就纷纷失去了兴趣,吵吵嚷嚷地吃完自己的东西,就立刻离开了。 “午休时间很宝贵,下午还要修习和除草……很辛苦的……”有个叫做雨的孩子,在离开前和你解释了两句,还劝说你道,“岩胜也早点吃完回去休息吧!” 自从铁人先生将你介绍给这批小沙弥之后,大家都嘻嘻哈哈开始直接称呼你的名字了。 你十分不适应,却也没有发作。 等你吃完饭,铁人就擦着嘴带你去拜见住持大师。 住持的寮房比你的宽敞得多,住持坐在房间里,眉毛胡子白花花一片,他抬起眼睛看向你的时候,是个慈眉善目的关切模样:“继国君刚来清水寺,会有些不习惯吧?” 你知礼地回复说清水寺一切都好,与你接触的铁人先生和小沙弥们也一派热心肠。 住持大师就哈哈哈地真心笑开了:“听铁人说,你想要走僧兵的路,成为一名武僧?” 你点点头。 “啊呀……这跟继国老爷和我说过的可有些不一样……”住持大师犹豫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你,最后洒脱一笑,“但是毕竟来到清水寺的是你自己,如果继国君想要走武僧之路的话,这几日就跟着铁人一起练习吧,他可是庙里数得上来的好老师!” 你的武僧之路就此定下。 这一日后面的生活就十分枯燥乏味了。 铁人先生交给了你一把破破烂烂的袋竹刀,你跟着院子里的小沙弥们一起练习挥剑、斩击,松松垮垮的袋竹刀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噼啪”满是杂音的声响,让你开始怀念自己留在继国家的木剑;等到日头没有那么炽烈,大家换上衣服鞋子,就下了山下的水田,为稻谷进行除草工作。 你第一次干农活。 赤脚踩在温热的淤泥里面,裤腿挽到大腿处,露出白色的皮肤; “岩胜的腿真白啊!胳膊也是!不愧是贵族长大的少爷呢!”一开始有不识趣的小沙弥调笑着打趣你,后来也在你冰冷的目光中讪讪地走开了。 毕竟就在刚刚,你使用松垮的袋竹刀利落地打败所有与你对练的对手,连铁人先生都对你这个年纪展露出的剑道水平赞不绝口; “难怪你会想要继续钻研武道,如果是这么出众的天赋,不走这条路也太浪费了!”铁人先生啧啧称奇,“这种天赋也无法继承继国家吗?你们武家……也真是够可怕的!” 当你展现出足够服众的武力,即使【贵族之子】的身份让你在人群中还是显得格格不入,大家也开始对你敬畏居多了。 可惜,即便贵族之子,铁人先生分给你除草的田亩也不会比别人少些。 你弯着腰,将手伸进湿热的淤泥里面,将于稻谷禾苗附近长出的杂草连根拔起——这是个繁琐的工作,你要在成陇的禾苗间一点点挪动,每一根杂草都要根除,恶心的淤泥纠缠着你的脚趾,走路都要花费更大的力气; 这也是份恶心的工作,你看到淤泥水面上有小虫子起起伏伏,模模糊糊擦过细嫩的皮肤,稻谷的叶片间偶尔有蚂蟥随着水流波动往你的腿上攀援——刚看到的时候你喉咙一哽,差点要叫出声来,但你还是忍住了,你直起腰观察在你附近工作的男孩,他的腿上同样有黑乎乎的虫子纠缠,但是他却反应相当平常地在腿上糊弄了一把,将捋下来的虫子往田埂上扔去。 你僵着一张脸,决定有样学样。 触感让人作呕,内心更在那一瞬间碎裂得一塌糊涂,可你的外在姿态依旧端得很稳。 以至于等你腰酸背疼,终于被铁人喊着收工的时候,熟悉些的雨走到你身边,稚嫩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钦佩的神色:“大家都在等你的笑话,以为你会像别的公子一样被吓得屁滚尿流呢!没想到你适应的这么好……” “……” 你学着旁人,在草地上磨磨蹭蹭擦掉脚上的淤泥,没有回话。 “不过岩胜,看你来的时候穿的衣服……也不像是贵族少爷的穿着——所以,你在继国家其实很不受重视吧?所以对我们的生活才会这么平静。” 脚上的泥巴蹭得差不多了,你换上过来时候穿的草鞋。 庙里的小沙弥想要看你的笑话,这事儿你早就预料到了,不以为奇。但武士无需与平民为伍,天才也不必与庸人同行,你对他们的眼光并不在意。 可是。 “……听说也有不受重视的贵族少爷,吃的穿的住的,还未必有民间的孩子舒服,岩胜,你……” 你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试探:“你过界了,雨!”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摆手:“啊!抱歉抱歉!虽然之前是贵族少爷,但是岩胜你一直很平易近人,我有点得意忘形了嘿嘿……” 你:“……” 维护关系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最麻烦在,你所处的社会就是一层层关系的集合,如果想要在这个世间愉快地生活下去,可以不与多数人同行,但是至少不要与他们为敌,或者表达出明显的敌意。 你看看左右,跟上别的沙弥返回的脚步,嘴上淡淡地招呼了一声:“回去吧,雨。” 第14章 山中岁月3 你在清水寺里的时光如流水般安静地流逝。 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环节,一切都显得平淡、乏味。 诸如你因为在武道练习上表现十分优异,被铁人先生收为弟子,他将你手上快要报废的袋竹刀换成了铁木制作的木剑; 诸如你的脸和身上的皮肉都被风吹日晒雨淋给磨砺得黑了粗糙了,如今融入小沙弥的群体里,除却还有头发这一点,与他们并无差别; 诸如你实在厌烦田地里的农事,无论是除草、施肥、去虫、掐尖,都需要你弯腰低头一干至少两个时辰,这之后也必然是腰酸背痛,第二天练剑都打不起精神…… 等等等等的这些,说起来还能头头是道的小事情,你跟着时间一步一步向前走,却从未特意去回想过。 你的时间……在你的感知中,自从来到清水寺,你的时间似乎成为了黑白的默片,随着轮轴转动,一卡一卡地播放着,光影变换间,你有时候回头重温一二,却连当时场景里,对面人说话时候的表情都记得不大清晰。 清水寺的生活,安稳,平淡,这种平静且千篇一律的生活,让时间都失去了衡量的感知,只是睁开眼睛又是新的一天,你拿起练习的木剑,推开门,走出去迎接新的太阳…… 你离开继国家半个月的时间,住持大师将你叫过去,递给你两封书信。 “继国老爷差人送来的,你看看吧!” 你当着住持大师的面拆开了信件,一封是已经被拆过的来自父亲的信,头一张纸全是给住持大师的话,表达的大意无非是“犬子愚钝,望耐心教导”,只在第二张纸末尾,有几句话带给了你: “即将入冬,岩胜的衣物是否置办妥当?” “随信而来的物件为他之前心爱,望转达。” “我与缘一会在年末前往清水寺祈福。” 你抬眼望了一圈,看到住持大师桌上放着一个包袱,紧实地包成一团,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将父亲的信件封装好,你打开未拆开的第二封信,这封信来自缘一。 足足三张纸,上面用总算有点像样的字迹,写着他在继国家的生活,说他换了院子居住,身边服侍的人变多了,总是盯着他让他苦恼,还说有下臣家的小孩入府陪他学习,可他并不喜欢……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琐事,相比缘一过去在你面前的沉默寡言,这封信未免过于繁琐啰嗦。 你毫无耐心地一目十行看下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对你在寺庙里生活的关心与挂念,以及传递给你一个【年末会去清水寺看望兄长大人】的好消息。 住持大师看你哗啦啦翻完了信纸,笑眯眯地和你说话:“如果想要回信的话,我这里有纸笔,写完了让他们带回城里即可。” 你谢过住持大师,在桌上找了张干净的信纸,毛笔蘸满墨水,利落地写下一行大字: “儿一切皆好,勿忧。望父亲与缘一身体俱安,盼年末相见。” 写完书信,墨迹未干,你将信纸递给了住持,委托他送回。 住持大师接过信纸,咧嘴笑了笑:“继国君,只留下一句话吗?” 你点点头。 大师就轻轻叹了口气:“好吧……继国君倒是和我们清水寺一样,心里很清静呢……” 你:“……” “铁人和我之前聊起过,寺庙里最快也是五年后给你举行剃度礼,入戒正式成为清水寺的武僧——他说你是认真想走这条路的,还特意和我说好话请求……这个憨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可不多见……” 听到这话,你倒是实打实地有些惊讶了。 寺庙里的武僧,这一职业对庙里的平民和贵族子弟来说,完全是两回事。 和你一起学习做农活的小沙弥们,大都是饥荒之年的平民养不起孩子,就缴了头发,将养不活的人口送入寺庙,这些孩子长大了,最多的出路就是武僧的底层,将来出征或者御敌,他们会拿着刀枪剑戟,冲锋在阵线的最前锋; 与其说他们是寺庙里的僧人,倒不如说是寺庙靠一口饭食养活的奴仆,身家性命都取决于庙宇往后的行动。 是耗材呢! 可贵族子弟就不同了。 每一个加入寺庙的贵族子弟,首先就读过经文伦理,明白基本的文字算数,略加教导,就能落得一个【粗通兵法武艺】的赞誉,等真的确定走武僧之道,就要和原来的宗族说清楚,在成人之后剃掉头发,打上戒疤,成为武僧里的领导层。 是指挥耗材耗得其所的、真正的寺庙的人! 你说过想走武僧之道,钻研武道,自然是追求至高的个人武力,而武僧里面,越是厉害的个人武力,就越是容易存活下来,走上高层,与所属寺庙的关系就越发密切。 你对这条路的未来有考虑过,甚至有时候照镜子,想想现在好不容易蓄起来的头发到时候统统剪掉——母亲给了你一副俊雅的好皮囊,你倒是不怎么担心光头的造型会影响你的男子气概,只是想起到时候与缘一再相见,他长发飘飘,发尾打着俏皮的卷儿,而你脑袋秃秃还带着戒疤的样子…… 你的嫉妒心就忍不住浅浅地发作一下。 清水寺对于掌握武装力量的武僧之长,选拔向来严格,看来你这半个月的表现的确优秀到出乎预料,因而像铁人这种忠于寺庙的住持派,也忍不住动了招揽的心思? 你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算计,而面前的住持大师还是和蔼地看着你,正在等待你的表态。 你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单膝跪下行了一个臣礼:“铁人先生和住持方丈的栽培,岩胜铭记于心,往后必将报答!” 因为身子跪下,你的视线低了一层,就看到住持大师腿部的袈裟,上面的金线在阳光照射下金光闪耀——这该是多少信徒的钱粮换来的呢? 住持大师走过来两步,将你扶了起来。 老头子鹤发鸡皮,不知道多大年纪,总是一副下一秒蹬腿也不奇怪的衰老样子,扶起你的时候,那双手却超乎异常的稳定,手心干燥发热,热量透过衣物传达到你身上,让你感到不适。 “继国君果然是聪明人啊……” 住持大师面带欣赏地又夸赞你两句,你诚惶诚恐地回应一番,你们就这样进行着毫无影响的社交辞令,等主持脸上露出精力不济的困倦,你立刻识趣地拿着包袱告辞。 离开住持的寮房,你能感受到后面有视线一直跟随着你,直到你走过一个转角,那视线才终于消失。 你捂着腹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啊!弱者之间的博弈…… ——多么无聊的东西! 第15章 山中岁月4 你回到自己三叠大小的寮房,在矮桌上打开了继国家送过来的包裹。 拆开包扎严密的包袱皮;有一件叠得整齐的皮毛柔软的小马甲,马甲的内衬口袋里是已经剪好的银两,一盘整齐放好的木质双陆棋,一支你学声乐的时候老师发下来的竹笛…… 你把银子收进自己的小金库藏好,然后把剩下的东西一字排开摆在跟前: 马甲并非你的旧物,之前也从未见过,但上身大小正合适,想必是天气渐寒,父亲提前准备的; 木质双陆棋是你之前和缘一游戏时候所用,棋盘被你磕坏了一个角,你对双陆棋并非十分偏爱,玩起来也多是打发时间,而在时间总不够用的清水寺,你实在想不到该找谁来陪你玩这贵族的游戏……想必是缘一为你准备的; 至于竹笛…… 你将那个打孔规整的竹笛捧在手心,仔细打量。 一年前,父亲为你安排乐理课程,你选择了学习竹笛,后面跟着声乐老师学了几首最为耳熟能详的和歌——你对这笛子的印象仅限于此。 你还记得,你在房间里练习竹笛的时候,缘一扶着门在外面偷偷地看你。 你吹出来的声音乱七八糟,中气不足导致声音总是不在调上,和曲谱标注的要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你发现缘一的窥视时立刻羞愧地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不知缘一发现你的局促没有,他泰然自若地从门外走近,坐在你身边,静静地看着你。 “……” “……” 你从不言不语的弟弟那里,渐渐地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啊……我刚开始学习,所以吹起来不好听也不准嫌弃哦!”你红着脸说出给自己解围的话,然后就将笛子放在嘴边,小小的手指头抵住小小的孔洞,继续吹奏起来。 “高山则坚,大海则渊。 唯其山也,故是坚也, 唯其海也,故是洲也; 人则空花,世如浮烟。” 这是你当时所演奏的和歌,你将将认全了字符,明白里面所描绘的场景,却无法完全体会到其中的韵味,加上气息不足,连曲调也不在谱子上,缘一却一直听得津津有味。 你就这样断断续续吹了一下午,他也乖巧地听了一下午。 他倚靠在你身边,就像之前总是倚靠在母亲身边一样。 ——啊!不行啊!男子汉怎么可以总是这样撒娇!真是不像话! 这是你曾经看到缘一对母亲撒娇的时候,内心里忍不住想过的话,你十分瞧不起弟弟这种犹如小女孩一般的软弱粘人。 但是那天下午,当缘一轻轻倚靠在你身上,你闻到他散乱的头发间干净的气味,他托付在你身上的体重,专注的看着你的眼神,你的心一瞬间……简直柔软得不像话: ——没办法!毕竟是缘一啊!无法让弟弟尽情撒娇的哥哥,那不是太失职了吗? 你只能想到这样的说辞来放纵自己的行为。 后来,你也为自己的放纵付出了代价;父亲知道你们待在一起的消息,怒不可遏,冲进你的院子,将你狠狠地揍了一顿。 这场来自父亲的、如同灭顶之灾的暴怒,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甚至因此做过几个晚上的噩梦,对父亲的敬畏从此更加深入骨髓。 可是,即便在恐惧中,你也无法忘记,你吹奏笛子的时候,缘一那双总是无神的眼睛,好像有光亮起,亮晶晶地看向你。 于是,你找来木料,用练习腕力的刻刀小心翼翼,雕琢出一个勉强可以使用的木笛,并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偷偷来到缘一的房间,将它送给了出去: “如果需要帮助就吹响它,哥哥马上赶来帮你……” “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用伤痕未褪的、狼狈的面孔,说出了大言不惭的提供庇护的话语。 啊…… 是现在回想起就会感觉恶心到想吐的场面啊! 明明,你比谁都明白,对于缘一来说,最大的不幸就是你的存在——所谓的双胞胎就是如此,如果其中之一不存在,想必活下来的那个孩子就可以幸福地度过一生了吧! 与缘一这天赋独具、品行高洁的神之子相比…… 你这……真正的……厄运之子! 你在继国家的乐理课程学得并不如何优秀,在一众继承人中,只能得到一个【尚可】的评价。 加上后来父亲明显更加重视继承人的武道成绩,你仔细规划着不算充裕的时间,果断将并不拿手的乐理课程放下了,算起来,这支笛子也是,从那之后就被你扔在不知道哪个角落,连你自己都不在意。 你点数着记忆里有限的和歌,如今略微还记得一些的,竟然只有那首呆呆练习了一下午也毫无起色的赏景歌。 你拿起了竹笛,和记忆中乐理老师教导的那样,将笛子抵在唇边,手指按住几个孔洞—— “呜——呜呜——” 你停了下来。 果然不行啊,之前的曲谱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好在现在的你气息见长、呼吸悠长,即使曲不在调,但勉力吹出的几个调子听上去都有模有样,反倒有两分悠扬的味道…… 以现在的水平,如果以后想要将乐理捡起来重新练习,需要去寺庙里找找相关的和歌曲谱抄录下来记熟…… 你打量着手上的竹笛,在心里询问自己: 这是谁为你准备的呢? 父亲? 他不会有这份闲心。 缘一…… 你忍不住嗤笑出声了。 何必掩耳盗铃地采用排除法呢?连你这个主人都已经遗忘的这支破旧的竹笛,除了缘一,还有谁会记得? 你漫不经心的,看到午后的阳光穿过小小的窗棂,在你的矮桌上投下耀眼的光斑,明亮的、美丽的,装点着你狭小的房间。 太阳就是这样的呢! 无论影子躲到哪里去,只要有机会,就会穿过一切缝隙,想要照进每个黑暗的角落,努力温暖每一个人。 这份温柔与强大…… 你叹了口气。 早就接受了不是吗? 这是你永远也无法拥有的温柔与强大。 第16章 山中岁月5 继国家的人前来神社参拜的那日,正好是冬日里第一天雪落。 你作为清水寺的见习僧侣,代表寺庙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你看到父亲与缘一从寺庙的大门向你走来,多日不见的弟弟,乍一相见之时,你甚至有些不敢相认。 缘一下马的姿势十分潇洒,衣角在寒冷的空气中舞出一个飒爽的弧度,他站定后将缰绳递给随行的侍从,朝来人的方向转过身来;继国家的继承人腰间佩剑,头发束得齐整,脸上曾经寓意不详的斑纹,如今看上去鲜明得熠熠生辉——缘一看向你的方向,带着细雪的冷风扬起他红色的羽织,他踏着步子,径直向你们走来。 缘一,观其举止,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继国家继承人了。 而在寺庙内负责接待他的你,穿着清水寺统一发放的白色僧袍,袖口膝盖等容易磨损的地方已经打上了补丁——你第一次缝补衣服的时候还会将手指头扎破,缝到第二个补丁,针线已经相当熟练,针脚细密齐整,补丁看着也美观不少; 薄薄的僧袍在这冬日里抵御不了多少风寒,更多还是靠人本身的热量抵抗;你多次看到同龄的小沙弥在山下找来晒干的芦花往僧袍里填充,冻得脸色苍白的时候还要虔诚的祈祷今年是个暖冬。 今年的确是个暖冬,毕竟雪落得这样晚,阴雨也少,太阳十分温柔地向大地上的人们播撒温暖。 总之,当你站在缘一面前之时,浑身写满【清水寺僧兵】符号的你,看着已经完全是个寺庙里的小僧侣了。 你正在心里忖度,面对尊贵的缘一,你这个废物兄长是否该露出羞愧回避的神情时,缘一脚步不停地靠近你,在你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张开了臂膀,将你抱在怀里。 “兄长大人!缘一十分想念你!” 怔然间,熟悉的、平稳而安定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你感受到他羽织上一层微微的寒意,以及这个怀抱里那颗赤诚的思念你的心。 就和他这几个月来不断写给你的信件一样,总是啰啰嗦嗦的几大张纸,写着他生活里的大事小事,往往最后还要加一句“如果兄长在身边,就好了”,让你不胜其烦,于是这些信件被你整理好全都封存在箱子里,一封也没有回复。 几乎是下意识的,你抬起双手,搂住了他的肩背——几个月不见,他的身躯健壮了许多。 父亲走在缘一身后站定,他低着头,垂着眼睛,看向面前拥抱着的一对兄弟;对你而言,他在逆光位,原本就黑沉沉的眼睛在阴影中更加看不清楚,你不明白他对此情景是否欢喜,但下意识的,你还记得父亲对你们兄弟相亲的厌恶。 你拍了拍缘一的背,示意他松手。 他顿了一下,乖巧地放下手臂,挪步站在了你身边。 你此时倒是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对父亲行什么样的礼节;是行贵族之礼,口呼“父亲大人”,还是行僧礼,和接见别的贵族一样,口呼“继国老爷”? 你穿着僧袍,还是选择了贵族之礼:“父亲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清水寺的住持方丈让我来接待你和缘一。” “……”父亲沉默着,在你开始惴惴不安的时候,他冲你伸出手来,揉弄了一下你的发顶,“长高了啊,岩胜。” 你:“……!!!” 这算什么? 你咬了一下牙齿才平复住心情,低头维持住恭敬的姿态,回答道:“因为您的书信,住持十分照顾我,在寺庙里,我也在坚持进行武道修行。” “……这样啊!”男人好似叹了口气,原本想要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当天晚上,继国家的现任家主与未来家主在清水寺中借宿。 父亲在佛教的大殿中点好了灯烛,跪在蒲团上,按照之前说好的,作为继国城的城主,他将要彻夜祈福,祈福的对象自然是继国城的百姓,他所效忠的大名,以及继国家未来的继承人等等。 你并不认为身为弃子的自己会在父亲的祈福名单上。 晚上,在缘一的强烈要求下,你睡在了他的寮房里(毕竟你三叠大的小房间用来招待客人未免过于失礼)。 你们起了两床铺盖,各自睡在各自的被窝里。 缘一眼睛亮晶晶地和你说着小话,无论你是否感兴趣,他都很有兴致与你分享:“父亲大人……十分思念母亲呢。” “……” “一直有人劝说他娶一位续弦夫人,以免继国府没有夫人与女眷们走动,结果父亲大人大发雷霆,说‘原来的夫人活着都拼尽全力,也不曾与女眷走动,继国城照样欣欣向荣’,把谏言的门客们都骂得捂着脸跑走了……” “是吗……” “这次前来寺庙祈福也是,父亲和我说,母亲生前虔诚信仰神佛,一生行善事,这样的母亲死去时候一定会成佛;可父亲身为大名手下的武士,手上的刀伤害过很多人,他有点担心自己无法与母亲在阴间再会——是一次月圆的夜晚,父亲很沮丧地和我说的,第二天他就严肃地告诉我,那天的事情谁也不能说……” “……” “父亲也在思念你呢,兄长大人!” “我?” “他每次想要给你写信,又会羞于启齿,就会将我叫到书房,让我把近期的信件交给川下先生,嘱咐川下先生注意你的近况,回来向他禀告——可是兄长大人,除了第一次的信件,后面一次回信也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沮丧了。 你:“……”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缘一做错了事情,惹得兄长大人生气了吗?” 你:“……” 窗外有雪花坠落的扑朔声,有明亮的月光照射到房间里来,你能想象到外面的院子,树木,假山,池塘,雪花纷纷落下,一层叠一层,给这寂静的夜晚穿上一副白色的铠甲。 原本是个如此美好的夜晚。 大概是见你一直不回答,缘一从他的那床被子里伸出手来,摸索着钻进你的被子,碰到了你的胳膊,就安静地贴了过来。 他的体温一向比正常人要高一些,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触碰到你胳膊的那一团方寸之地,就充满了你难以忍受的赤诚温度。 “兄长大人?” 他的声音响起。 你看着眼前黑黢黢的天花板,咬紧了牙关才压下喉咙里的呕意,即便如此,眼前逐渐浮现出意义不明的旋转彩画,耳边也有嗡鸣之声逐渐响亮。 你果然还是讨厌…… 急促呼吸之间,你鼻子一热,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淌下来。 第17章 山中岁月6 虽然你竭力忍受着身体的不适,缘一还是发现了你的勉强。 他摸索着点亮灯烛的时候,你趴伏在被褥边捂着鼻子,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滴滴答答落在了绿色的榻榻米上。 “兄长大人!你怎么了?” 缘一着急地蹲在你旁边,给你递来雪白的亚麻手帕。 你接过来捂住鼻子,刚想向他道谢,转头就看到缘一的脸——那张额角带有斑纹的、端正的脸,即使着急,看上去也没有多少表情,耳下发间有太阳图案的花札轻轻摇晃,与需要竭力压制才能隐藏丑陋一面的你不同,他冷淡的面庞,看上去高贵又独具神性…… “……”你把脸狠狠地埋进亚麻布里,才没有突兀地呕出一口血来。 “兄长大人……” 缘一的手搭在你的背上,无措地顺着脊背上下安抚,傻乎乎地以为凭借这个就能让你好转。 事实上你也的确好转了。 你按住鼻子,闭着眼睛狠狠地下定决心,才做到开口的时候,语气与往常别无二致:“抱歉,缘一……” “兄长大人,你流血了,要叫医师过来吗?”他抓不住重点的关心着你这些微伤痛,甚至想要惊动寺庙。 你摇摇头,这一会儿的功夫,感觉精神明显平定许多,于是用另一只没有拿手帕的手,去扯住缘一的袖子:“只是小事,过一会儿就会好的……不要惊动大人……” “是,我知道了……”他顺着你扯动的力道乖乖坐在你身边,眼睛紧紧地盯住你。 在这目光中,你更感受到自己的狼狈来。 你闭了闭眼睛,侧头躲开了他的目光,接着上一个话题说了下去:“抱歉啊缘一……” 视线的余光里,他不解地歪了一下头:“为什么……对我道歉?” 你捂着鼻子,鲜血已经渐渐地止住了,呼吸不算顺畅,喉咙里吐出的气息也满是血腥气味,你垂着眼睛,声音也沙哑地低沉下来:“一直没有给你回信,我很抱歉……” 他很善良地体谅着你:“……兄长大人做事情,一定,是有缘故的吧?” 你看着你们之间燃起的油灯,灯芯上跳动的烛火,有一缕淡淡的黑烟顺着烛光飘散在空气中(以你的身份也用不了太好的灯油),你看到烛光照射出的你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挺拔的那个是缘一,委顿在地的是你。 ——兄长大人,为什么不回信呢? 缘一刚刚这样问你。 你麻木着一张脸,还没回答,就受到一股心脏撕裂般的酸楚。 为什么呢? 你真想扔下所有为人的体面,掀开被子跳着脚对他破口大骂,说你有多么讨厌继国缘一这个存在,看到这张脸就感到恶心想吐,听到他说话就会反胃作呕,连收到他的信件也是,每次看到他长篇累牍地向你炫耀他在继国家现在的生活,你都想狠狠撕碎信纸,将裁纸的小刀插进他的心脏,让他在不解与错愕中流尽鲜血,体会你所感受到的苦痛,然后流着眼泪,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们两人之中,注定只有一个人才能得到幸福! ——以上所有,句句属实! 如果把心灵具象化出来,你毫无疑问已经是个恶鬼了。 但你终究扔不下为人的体面,也做不出这些最恶妄想中的行事。 你清醒的、理智的、痛苦的明白,缘一什么错都没有! 他给你写信,长篇累牍,毫无重点,事无巨细地与你分享他的生活,其根本原因,是他真的很思念你。 就像他在信纸上写过的: “……母亲院子里的菊花盛开了,阿系剪了两支插瓶放在我的桌案上,我想起之前兄长大人的桌案上也总是放着时令的鲜花,于是感觉和你的距离近了一些,因此感到了安心; 清水寺是否种有菊花呢?是什么颜色的呢?今日您桌案上的花朵是否和我的花朵类似呢…… 练字的时候看到案上的鲜花,我就会忍不住这样想。 监督我的木心先生因此很不满,说我的心静不下来…… 可如果心静就是将一切快乐的人与事情都忘光光,我想,我可能永远也无法静心吧……” 面对这样的话语,你该如何回复呢? 你要告诉他,你现在住在仅仅三叠的房间里,每日忙于农事与练剑,没有人服侍你,所以你的桌案上没有插花,你也不关心平时走过的道路两边是否有鲜花盛开,极其偶尔的,你在田陇上看到一些冒出头的花苞,只会想到这株野草的种子到时候散播到田地里,你又要耗费力气去清理了——难道要和他分享这些事情吗? 你只能面无表情的,一次又一次将他的信纸折起,放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才能勉强维持住心灵的平静。 但是回信……你做不到! 如果伪装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将同样温暖思念的言语着墨在信纸上,寄送回去——你大概会在做到一半之时,就被胸腔里的嫉妒之火烧死了吧。 不予回应——这就是你温柔的极限了。 可现在缘一问到了你的面前,即使想要逃避,也无法体面地做到。 “我……”你怀抱着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心情,在昏暗的烛光中,用黏黏糊糊的声音,说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语,“和在家中学习的缘一相比,在清水寺学习的我太差劲了,所以感到害羞,不想将这些琐碎的事情分享给你——这样想着,就一直无法诚实地落笔,更不愿意编造谎言给你看,所以……原谅我吧缘一!” 原谅我吧……缘一! ——原来,你心中是这么想的吗? 你的灵魂犹如漂浮在半空中,看到下方的被褥之间,两个小小的孩子磕磕绊绊地互相坦诚心事,在温暖的烛光里,坐起来的那个孩子伸出手抱住了另一个,然后是沉默地回抱。 有雪落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已经是深夜,想必院子里的雪已经落上一层了。 明日里出门,应该会是十分纯洁美丽的雪景吧? 明月高悬天空,清冷的月光洒向大地,清水寺银装素裹,这个夜晚万籁俱静。 透过木质的窗棂,在一间小小的寮房里,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依靠在一起。 第18章 山中岁月7 第二天一早,你和缘一穿好衣裳,推开纸门往外看,院子里果然一片白雪皑皑,有散乱的雪花飘到木质的回廊上,在靠近院子的边缘处凝成薄薄的一层寒冰。 “呼——” 你和缘一的呼吸之间,有白色的雾气时隐时现。 你昨天淌鼻血的鼻子,没多久就止住了血,今日吸到外头的冷空气,有一股刺痛呼吸的轻微痛楚;对此,你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分毫。 用斋饭的时候,过来的僧人告诉缘一,说父亲昨日彻夜祈福,早上回了寮房休息,预计中午起身,吃完午饭就带缘一归家。 “继国大人十分虔诚,给寺庙里捐献了一大笔香火!” 带话的僧人面上带笑,看缘一的目光里也带上欣赏的神色。 这两日招待继国家的父子,铁人师父给你放了两天假,于是你上午得以有空闲时间,与缘一待在待客的院子里相处。 这段时间里,你最想做的事情,当然是和缘一比试剑术。 他这次来寺庙,随身佩戴了刀兵。 见你有兴趣,缘一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拿给你看;是城里铸兵师最新打造的作品,你此前从未见过,刀身刚好是你的一臂长短,刀刃已经开封,在冰雪中闪着凛冽的寒光——是一把花费了心血、专为缘一准备的优秀兵器。 你尝试着挥了两次剑,沉重的铁制兵器,带动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有气势的“唰唰”声响。 缘一在一边向你解释:“父亲说,我的剑术需要更好的武器,因此委托铁平大师为我制作了这把剑。” 你收剑入鞘,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继国家的继承人时,武道修炼的开端也是用的袋竹刀,后面技术有进步了,才换成材质更加致密的木剑。 在你失去继承人资格前,教导你的先生曾经衡量过你的水平:“……再练习2年木剑,就可以换成正式的铁制兵器了。” 当时的你对武士们腰间的佩刀充满期待。 即使是现在,好不容易在清水寺中争取到一把木剑的你,对高级武僧腰间的正经刀兵,依旧抱有野心与欲求。 你的武道之路,偶有波折,也算顺风顺水,前几日武僧们比试之时,你是唯一在铁人师父手下撑过10招的人,众人对你的表现赞不绝口。 只要没有缘一做对比,你该一直保有昂扬的斗志与热情,在武道之路上不倦探索下去的。 只要…… 你将佩刀还给了缘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面带微笑地夸赞他:“不愧是缘一啊!” 同胞的弟弟就接过刀抱在怀里,略微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啧! 你转开视线,找来两把袋竹刀,向他提出切磋的要求。 还在继国家的时候,缘一展露武道天赋之后,在你的强烈要求下,他也有不情愿地和你私下切磋过,结果不值一提——你每次都输了。 也是在一次又一次轻易的失败之下,你不得不认清自己与他的差距。 现在快半年过去,在同龄的武僧之中,你优秀得引人注目,只是于你而言,在庸人中突出并非你的追求,和他们的比较更是毫无意义。 你与缘一拿着袋竹刀来到院子里,两个人在洁白无瑕的雪地里踩出同行的痕迹。 你们互相摆好对敌的架势,你的心神绷得很紧,双眼紧紧盯住对面的缘一;和过去比试时的兴致缺缺不同,这次的缘一看上去同样跃跃欲试。 说不上战斗开始时到底谁是先手—— 你充满战意,不惜用上尚未完全掌握的呼吸技法,在你气血上涌、小腿用力的一瞬之间—— “啪!” 你甚至没有看清对手的动作! 难以置信的速度。 难以置信的力道。 难以置信的准确。 “啊!” 仅仅一击,你已经发出丢脸的痛呼,捂着手腕跪倒在了雪地里;你的袋竹刀丢在一边,雪白的僧衣落在刚刚的脚印里,灰色的雪水浸透进去,很快将寒冷的温度传递给你,一路沁到心脏。 你呆呆跪在雪地里,与手上骨头断裂样的疼痛相比,精神受到更大的冲击。 ——只一击! ——你竟然丢掉了武士赖以生存的武器! ——缘一他…… “啪嗒。” 身后的缘一扔掉了手上的袋竹刀,赶到你身边,跪下身子。他热乎乎的、原本拿刀的手伸出来,捧起了你冰凉的、疼痛的、高高肿起的手。 “兄长大人……”你呆呆地看到缘一把你的手捧到嘴边,笨拙的、对着肿起的部位呼着热气,“抱歉……” 他的气息在寒冷的冬日里融成淡淡的白雾,打在你的手上,留下又痛又痒的奇怪触感。 两双手放在一起,在这么近的距离,你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手上日渐粗糙的皮肤,细小的破口(你原本以为自己不在意的),而缘一手心的皮肤白皙细腻,掌心干燥温暖,像是上好的丝缎贴在你的手上;是一双平民之子劳作干枯的手,和一双贵族之子养尊处优的手…… “……” 你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几乎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你才终于回过神来,并且立刻的,因为缘一亲密的姿态而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我没事。”你僵着脸,想要将手抽回来,可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抽动,缘一甚至下意识将你的手更加握紧了,下一个抽动他才反应过来将手松开。 你将疼痛的手勉强屈伸了一下;缘一袋竹刀的击打点很有技巧地控制在你的虎口处,只一瞬间的疼痛以至于泄力握不住刀,现在屈伸两下,疼痛感已经缓解许多。 所谓骨裂般的疼痛,在并未骨裂的当下,不过是你为自己当时的弃剑找的借口罢了。 你用另一只将缘一的手拉过来,摊开他的手指看向手心——你的感觉没有错,他手掌与手指相接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每日练习的你对这一处的茧最熟悉不过,是剑茧。 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一层茧,在确认的同时,你只觉得心脏和大脑都已经僵在了身体里,嘴里发出的声音也显得呆板僵硬。 你木愣愣地询问道:“你在家里,一直在练剑吗?” 缘一有些害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飘飘摇摇地进入你的耳朵里:“因为这是……兄长大人所坚持的武道,所以我……我每日都在坚持不懈地锻炼自己……” “别说了!” 你控制不住地大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诶?”缘一的手指受惊似地微微蜷缩,轻轻拢住你的手。 拢住你有厚厚剑茧、有劳作伤痕,却依旧是个失败者的手。 你收回手,在缘一纯然不解的目光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因为……是你所坚持的武道? 所以……坚持不懈的锻炼自己? 你——难道…… 你心中,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在回响着: ——难道,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出生在这世上的吗? 第19章 山中岁月8 父亲在中午用过斋饭之后,将你留下来谈话。 你们在他的寮房里见面。 他坐在桌案后面,整个人坐在背光的阴影里,威严的气势一如既往,你低着头跪坐在桌案前,能感受到他冰凉的目光在你身上扫过: “听明心住持说,你想成为武僧?” 这是意料之中的问题,与继国家的意志相悖,坚持武道之路,清水寺一定会向宗族透露一二,所以这般质询也在你的意料之中。 在父亲面前,你低着头,双手握成拳,搭在膝盖上,右边的手高高肿起一块,是之前比试时留下的痕迹。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回答的语气十分恭敬:“是的,父亲大人,我还是想坚持武道之路。” “唔……”父亲沉吟着,没有说好或者不好,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上午和缘一的比试,输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词和词之间并没有明显的起伏,到句尾也是和缓的弧度,你摸不准这是个陈述句还是个疑问句。 若是陈述句,却没有下文;若是疑问句,他似乎已经笃定答案。 父亲的目光集中在你发顶,这目光冰冷、严酷,仿佛有千钧之重,沉沉地压在你的脑袋上,连带周围的空气也都凝滞起来,一切都变得沉重,让脖颈都要承受不住,你只能更深更深地将头低下去,诚实回应道: “是的,我输了。” “这样啊……”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因而父亲在桌案后发出一声轻蔑的笑音,他的声音远远的传来,问你,“那么岩胜,你应该明白缘一的强大了吧?” “……” 身后的纸门大抵留有缝隙,有冬日的冷风一个劲儿地往房间里钻,正好吹拂在你的颈背上,僧衣的御寒效果实在不好,包裹的身体僵硬又冰冷,你继续深深地低着头,恭敬地回应父亲的问题:“继国家会在缘一手上走向荣耀。” “所以,你明白的啊……” 前方传来父亲的一声叹息。 你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咚。” 他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来,走向你,雪白的足袋落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走到了你面前。 你低着头,仿佛被他居高临下的目光摄住,一时之间大气都不敢喘。 曾经被时间掩盖的记忆被拂去了灰尘,在这个明白自己弱小的冬日里,你再一次回想起,自己曾经有多么畏惧面前的男人。 “岩胜……” 父亲蹲在你面前,他伸出手,径直抓住你的头发,成年武士宽大有力的手往上一提,身为孩童的你就毫无办法,控制不住地抬起头颅直对他的目光。 父亲的目光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冰冷而森寒,明明在看着你,又仿佛在打量一柄新到手的打刀,观察这刀锋是否足够锋利,能否为他除去强敌。 随着打量,他抓握你的手越来越重。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你尽力挺直身子,咬紧牙关才能忍住不发出丢脸的痛呼,径直任由他观瞧,不敢乱动。 “……你知道我想让你去学习兵法文化的吧?” 他张口说话,呼出的气息冰冷无比,与严酷的冬日气温相比也不差分毫。 你对上父亲的视线。 是的了,父亲的视线,他对你这柄刀刃的评价已经透过双眼传达出来了。 ——不行啊!是差一等的残次品! 这样的视线。 你注视着他,听到自己麻木地开口说话:“可我想成为武士。” 抓住头发的手更加用力,你紧紧咬住牙齿,甚至在牙根品尝到铁锈味道,才勉力保持了表面上的庄严,没有发出声响,你倔强地直视父亲的双眼,第一次如此大逆不道地在父亲面前透露出忤逆的意思。 继国家年富力强的当代家主,他蹲在你面前,有一半的面目显露在阳光之下,另一半隐藏在阴影之中;你注意到父亲眉心的皱纹比记忆中深很多,眼角无力地下垂,透露出疲态与苍老,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还是一个冰冷的武士的目光,残酷又无情。 “不行啊——” 父亲眼睛微微一眯,他毫不顾忌你的身体状况,径直站了起来,然后擒住你的手展臂一挥,你的双脚悬于榻榻米之上,像是被绳索吊住脖子的水鸭子,身不由己地顺着力道狠狠砸到一边墙壁上; 背部传来遍及全身的钝痛,你跌落在墙边,头皮要分裂一样的刺痛,肩背也痛,臂膀与腿股同样的无力颤抖,你如一滩烂泥委顿在无光的墙角,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起来。 你看到父亲站在门边,正侧头冷冷地看着你狼狈的丑态。 “朱乃说你们兄弟可以守望相助,让我宽待你……她是你们的母亲,我想,她说不定会更了解你们……哈!这个善良又愚蠢的女人!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你的眼睛我就懂了,拥有不臣之心的你和缘一无法共处……” “……” 你抿紧嘴唇,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光影之下对你做出宣言的父亲。 你还记得前来寺庙之前,你与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流露出罕见的软弱,犹豫着想要将你留下。 原来,是受了母亲的影响吗? 母亲,想要你做缘一的臣子…… 你根本说不出话来。 “既如此,你以后不要和缘一来往了!”父亲如此判断道。 你完全理解父亲恼怒的来源。 家族的武士,寺庙的武僧,或者庙里的文士,是截然不同的道路。如果说文士还有办法用文化来垄断教育,编织围绕宗族的关系网络,那么武僧身为另一套暴力武装中的角色,为了避嫌也好,你就不该在大名的土地上继续与家族来往。 你会剃度受戒,得到代表新生的法号,舍弃继国的姓氏,彻底加入清水寺,仅仅作为清水寺的力量存在。 养育一场,结果为他人做了嫁衣,是你或许比父亲更加愤怒。 对此,你无话可说。 你只是咬牙,颤抖着,勉强从地上支撑起身体,在墙边正坐下来,手掌贴地,对他深深地施了一礼:“父亲,我想成为武士。” “离开家族,你永远无法成为武士!” 你的头抵着地板,你听到自己和父亲同样冷漠的声音响起:“至少,我还是武道中人。” “……” “……” 父亲什么也没说,他大概也懒得再和继国家的叛徒多费口舌。 过了一会儿,“哗——”的一声,他拉开纸门,显然是准备离开了。 “父亲!” 你抬起头,下意识叫住了他。 父亲站在白雪覆盖的背景中,停住了脚步。 你……叫住了他? 不由自主的,你做出了毫无必要的行为。在你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一股比刚才更加沉闷尖锐的痛疼,从心脏处传来。 “……缘一上午和我比试的时候,击中我的手,使我无力继续……”你皱着眉头,一字一顿地组织着语言,吃力地继续说道,“这是不符合武士道的行为。” 对战中,击打对手的手部,让对方因疼痛弃剑,无法继续战斗——想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自身具备极其高超的技巧,实力也远远在对手之上,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堂堂正正地击败对手,而不是用【打手】的方式去羞辱对方——这是以前父亲的部下教导你时说过的话。 弃剑的武士,被打掉的不是剑,而是身为武士的尊严。 你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羞辱自己。 而这,并不是缘一会做出来的事情,只可能是有其他人误导他。 你首先想到的就是眼前的男人。 第20章 山中岁月9 你失魂落魄地从寮房中走出,再次见到缘一,是他和父亲要离开清水寺,你作为继国家的孩子前去相送。 继国的家主与明心住持在一边进行着社交辞令,不外乎是清水寺对继国家的大手笔表示感谢,继国家对清水寺的森严佛理表达尊崇。 是你毫无兴趣的话题。 从你出现之后,缘一就跑了过来,他期期艾艾地站在你身边,想要和你说话,却茫然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上午的那场比试之后,你就不愿意与他说话了。 对于以武士道作为毕生追求的你来说,尊严被对手踩在脚底下这种事,即使明白这一切并非缘一本意,你也无法做到坦然地面对他。 甚至连表演出来的可亲兄长——这种你早就习惯的事情,现在都无法做到。 实际上,你现在能够出来相送,还是铁人老师特意找来,带来住持大师的意思,强硬地将你带来的。 否则你根本不会来。 而你与缘一的关系,在你这一方表示拒绝的时候,缘一似乎就会完全陷于被动的境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这么一看,某方面来说,以前的你说不定在长久的感情付出中,略微把他惯坏了一点? 你站在铁人老师的身边,看着眼前的雪景,心里想着和景色无关的乱七八糟的事——清水寺的小沙弥总是很勤快,天还没亮就要扫洒楼梯和院子,说是雪景,只有院里的几株树上有白雪堆积成雅致的形状,地面已经全是湿漉漉的干净青石板,方便香客与僧人往来。 你的身体实在痛得很,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热,想必已经有淤血沉积(好在掉发不多),腰背刚刚检查的时候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昨日夜里缘一嘴里已经温柔许多的父亲,在面对你的时候,依旧表现出了熟悉的暴虐的一面。 所以,是缘一在对你说谎吗? 当然不是。 你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是只看重才能的父亲,在面对废物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发怒,而面对天才的时候他就会骄傲于有一个好儿子,因而和颜悦色起来。 你只是很不幸地成为了废物的那一个。 “兄长大人……” 缘一还是出口唤了你一声,你麻木的视线从苍白的院中景致转向他:他正认真地看着你,满心满眼都是你,脸上甚至流露出一分担心与愧疚。 担心? 愧疚? 你呆呆地回想自己现在的状态,在出来之前,你就重新梳理了发髻,保证头发不乱(也多亏头上的伤痕可以用头发遮掩),身上的僧衣已经是新换好的,不见一丝污迹;你站在铁人师父身边,腰背挺直,面容端正,旁人应该看不出异样来才对。 即使做不成继国家的优秀继承人,你也能作为清水寺优秀的武僧一代出场。 啊……这么说来,父亲倒真是温柔了一回,以往他的惩戒可不会在意你的外在形象,你也曾经灰头土脸地在继国家受罚,而现在,被送到清水寺的你,竟然被他保留了一点儿颜面。 该对此,心怀感激吗? 你心中无悲无喜。 然后,你断了一拍似的,又突然想起,缘一的眼睛好像可以看到很奇怪的世界,能看到别人的骨肉肌理、血液流动——你当然无法想象这个场景,只能慢一拍得继续猜测着,或许他已经透过你的遮掩,看出了内里的不适。 你以前总是能在他面前表演得很好的,这一次竟然犯了这么大的疏忽……可见你这两天来真的大受打击。 大概是看你一直没有回应,缘一伸出手,牵住你的袖子,轻轻拉了拉。 “啪——” 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你应激打落了缘一的手。 “……” 你看到缘一的嘴唇动了动,他被打掉的手停在空中迟疑,他看着你,睁得大大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儿惊慌,嘴里却什么都说不出。 啧。 你总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脏,在他的视线里,又被轻轻地攥住了。 你低头,把神情藏在垂落的头发里,对缘一陈述: “别碰我!” 你不由自主地想到不久前父亲和你说的话。 在父亲嘴里,缘一是个再优秀不过的继承人,天赋出众,明明拿剑不到半年,已经将他的部下尽数击败;这样优秀的缘一,唯有一点让他感到略微不满 被母亲教养长大的缘一,和母亲一样的温柔善良,难以做出伤害人的行为。 “……他说用兵器击打他人,触感十分讨厌,哈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父亲笑个不停,“就和朱乃总是祈愿世界和平一样,明明是个天生的武士,却被教养出了一颗软弱的心!” 缘一的天赋实在太让人惊艳,于是父亲选择用更容易接受的“善良”的教育来修正缘一偏离的思想。 ——你是继国家的继承人,天生的武士! ——武士就是与人争斗、且一直胜利的人! ——如果不愿意伤害对手,那么就用最小的伤害让对手无法与你抗争好了! “这孩子很执拗呢……这一点也很像他母亲,所以一开始完全没办法教会!然后我告诉他——‘朱乃看到你成为优秀的武士也会高兴的!’‘岩胜看到抢走他位置的你实际如此软弱,会很生气吧!’——这一类的话,他就很快打起精神来,通过【打手】,只一击就让对手失去继续的能力……” 在你木然的神情中,父亲还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下,好像很不满似的:“……其实我期望的是他可以一击在腹部或者脖颈上,这些地方更加致命,但是——他已经可以出手了,这就是好的开端,后面还需要更多的教育吧……这要是我作为父亲应该做的……” 往常对你严厉到残酷的男人,说起缘一的时候,他略显疲态的脸上都呈现出希望的光芒,他用充满赞许的口吻,计划着后面该如何教育自己的继承人。 你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傻乎乎地问他:“可是……武士道……” 父亲就挥挥手,轻蔑地瞟了你一眼,仿佛你是莫名扒到他脚面上的臭虫,看到就让人生厌:“武士道的规则啊,都是强者定下、弱者遵从;就是因为以前的你太弱小了,我才会要求你遵从武士道。但是缘一不一样,他有制定规则的才能与器量。” 父亲还是离开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一直在你脑海中回荡: “岩胜,身为弱者,你是无法理解缘一的!” ——身为弱者,你是无法理解缘一的…… ——所以啊…… 你看着脚前一小片青石板,冷淡地对身边的缘一说道: “请别碰我!缘一少爷。” 第21章 山中岁月10 继国父子离开之后,住持大师对你在此次接待中的表现不甚满意——“既然决定加入清水寺,就该放下宗族的一切了,别成为一个小器量的人”,丢下这句话后,他让你今夜在大殿里侍候佛前香火,静思己过。 铁人师父大概是想安抚你,私下里对你挤挤眼睛,逗趣地表示“得罪了给钱的大贵族,住持总得拿出态度来”。 你只能回以一个安静的苦笑。 实际上,你对这个处罚并无异议,甚至欣然接受。 能有一个安静的晚上,独自面对神佛来安定内心,对现在精神动荡的你来说,能有这个机会求之不得。 于是送走缘一的第一晚,你跪在大殿的蒲团上,低着头,一边照看金近前的灯火,一边念诵着在清水寺学过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 身为寺庙中人,你们不可避免的有早课晚课,武僧的孩子们早晚课考校并不严格,只要求你们能熟读一两部经文,拥有尊佛之心即可,就是识字率也不做要求。学习的办法自然是上面的比丘念诵一句,下面的沙弥重复一句,和善些的比丘诵一句解释一句,全篇下来总能明白大意;孔武的僧人就很少有这么多的耐心,往往念完整部经书就开始要求互相检查背诵,脑子笨拙些的孩子动辄得咎,至于大家嘴里念的那些拗口文字到底什么意思,也是似懂非懂。 作为识字的贵族之后,你有幸抄录了两本经书,日常就摆在桌案上,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拿过来翻一翻,几次三番下去倒是能坑坑巴巴地逐渐背下来了。 就像你现在所念诵的经文,是《金刚经》中的《第十品庄严净土分》,里面有一句你经常体悟,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其韵味用言语尚算容易表达,不外乎是要求人的心灵不受外物声音、香气、滋味、触感、记忆影响,不起虚妄念头,要如明镜,不留念笑脸也不排距恶脸,不亲近美好也不抗拒丑恶,来不拒去不留——你显然没有修炼到如此高深的境界,也正因此,你心智紊乱之时,频频念诵经文,不过是想要通过经文的力量来维持内心的平静。 你的这种想法,在佛法高深的禅师那里肯定会受到批评。 清水寺提倡的修佛之路,是无论需要与否,都该时时念诵佛经,做到佛祖心中坐,这样危机到来,内心震荡,真需要佛祖保佑时,己身就能化为佛祖救自己度过苦海…… 你第一次听说这个道理时,与身边那些睁大眼睛啧啧称奇的沙弥不同,你几乎下意识的意识到这是个十分油滑的愚民之策,如此教化民众,让大家日常多多地敬献香火,供奉佛祖,于是寺庙香火旺盛;而危机到来之时,也要求信众依靠自身的力量去度过难关,若度过难关则是佛祖显灵庇护保佑,若遭遇不幸一蹶不振,也可说是往日不够虔诚,于是降下灾祸——总之与收受香火钱的寺庙没有干系。 你的母亲生前虔诚地供奉佛祖,在佛龛前一日又一日地祈愿天下太平,再无纷争;可在一院之隔的前院里,你的父亲严酷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动辄大动肝火、拳脚加身。 虔诚的神佛信徒,连自己家中的纷争都无法平息,又如何来护佑整个世界呢? 与良善的母亲不同,即使你来到了寺庙,即将出家,你也不相信神佛。 可人心的软弱就在于,当你惶惶不安、找不到前路,却又会不自觉地开始依赖起这些不可明说的冥冥之物,以求得一份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 你念诵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中原本无波无澜,可一旦想起今日白天,缘一被你打开的手,你又会立刻心烦意乱起来。 缘一离开之前,你再没有抬起头去看他的神情,但有些事情不去看也会明白,他必然被你这个器量狭隘的兄长伤了心,却连自己到底哪里做错都不明白,因为他本身并无过错。 母亲有错,错在她的温柔善良与这个纷争的时代格格不入;父亲有错,错在他严酷的毫无人情味的教导与暴虐;你有错,错在与他同胞而生却无庇护之能的平庸,错在你无法反抗强大的父亲,却将脾气撒在温柔的弟弟身上…… 可缘一…… 被你粗暴赶走的缘一什么错都没有。 你想起收在木箱中的一摞一摞的信件,被你按照时间顺序用细绳扎好,最上面的一封里面,缘一用快活的语调告诉你,他学会了很厉害的一个招式,想要在冬日里与你分享…… 他并未羞辱你,也并未看不起你,只是…… 你坐在大殿正中,面前拈花而笑的佛祖眼皮低垂,威严又慈爱的目光似乎正在注视着你。 你伸出手,拿起器物,准备挑一挑眼前跳动的烛芯,行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直跪着的腿很痛,受到撞击的脊背很痛,胳膊连带脖颈也酸痛难忍,脑袋更是疼到要炸开一样。 “唔……” 你晃了晃身子,几乎要一头栽下去,等你撑住身体,习惯性用力的右手也肿胀酸痛得鲜明起来。 鼻尖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蒸出白色的水汽,你从五脏到四肢几乎热到要烧起来,偏偏大脑却感觉十分寒冷,躯干冷到发抖的地步。 你恍然之间才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堪至此。 糟糕……如果到这个程度的话…… 支撑的手臂泄了力气,意识里最后的一幕场景是越来越近的蒲团,你晕倒过去。 在来到清水寺的第一个冬日里,你生了一场大病,病到你中途模模糊糊有意识,似乎听到照顾你的小沙弥在背后嘀嘀咕咕死后要如何瓜分你的遗产。 “……听说是贵族家来的少爷,钱应该不少……” 你迷迷糊糊的听到类似的话,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整个人又控制不住地昏沉过去。 铁人师父在你昏迷时为你上过两次药膏,褪去衣物后大概明白了你的伤情,你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在床边欲言又止,罕见地吞吞吐吐起来。 “我和住持说了你的事情……医师给你开的都是好药,你会好起来的……放心吧!”他笨拙地努力安抚着你,可说到一半还是拐回了自己习惯的节奏,“这么重的伤,住持大师罚你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说,我怎么不记得你是这么老实的人……真是,该机灵的时候反倒成了哑巴……” 你以和往常一样恭敬的态度对他表示了感谢,因为脑袋还在发热昏沉,你躺在被褥里也被免去了行礼。 铁人师父不在意繁文缛节,你这次的重病,可真的把他给吓着了。 为了好好宽你的心,他还神神秘秘地像你许诺:“我知道你在羡慕继国少主的待遇……咱们武僧吃穿肯定比不上武家少主,但是别的方面……”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你叫我一声师父,等你病好了,我给你准备一个惊喜!” 你眨眨眼,心里并不在意他嘴里的“惊喜”。 他不是你,并不了解你的心情,更搞错了你不平衡的原因,他所谓的惊喜……你并不做指望。 可是当铁人师父离开,你躺在小小的寮房之中,耳边只有雪落声为伴——世界如此之大,可在被褥中瑟瑟发抖的你却孤身一人、无有牵挂,在这样寂寞的时间里,你开始期待起他嘴里的“惊喜”来。 或许是件好看的衣裳?一盒好吃的糕点?又或者是更加坚硬的木剑…… 你让自己想着这些,就觉得内心不再那么难过了。 第22章 赤红之手1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印象中连头疼脑热都没有发生过的你,这次一病就显得尤为严重,在床上半个月才养好身子有力气下地。 寺里派来给你端茶倒水的小沙弥年纪比你还小几岁,身上的僧衣不知道传过多少代,补丁摞补丁的,他看到你身子好了不少,脸上反倒没有多少高兴的神色,你随口一问,他就抱怨了一通练功好累、师兄欺负人、谁都支使他的难过,然后表达了对你的依依不舍。 你微笑着听他抱怨,然后差使他将你柜子里的竹笛与乐谱拿来。 你半坐着,将竹笛放在唇边,手指按在孔洞处,按照已经记熟的曲谱吹奏起来。 “引攀而, 折者可落, 梅花, 袖尓古寸入津, 染者虽染。” 你顺利地将一整首小调吹奏出来,笛声悠扬动听,连身边守着你的小沙弥都听得入神。 “这是什么曲调?”他好奇地询问你。 你于是和他解释万叶集的恋歌、观景歌和杂歌,又告诉他这是杂歌中的一首守梅歌,讲的是…… 你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眨巴着眼睛听不太明白了,却依旧双手撑着下巴,满是羡慕地赞叹:“真好啊!这些有文化的老爷们,创作出来的曲调如此动听,他们的生活一定也像这些曲调一样快活吧?” “或许吧……”你摸着日渐光滑温润的竹笛,似笑非笑地回应他。 小沙弥很快又关心起你的身体来:“岩胜少爷,医师说你还在发热,退热之前还是不要多动弹,请躺下吧……” 你曾经和他说过直接唤你的名字即可,他却诚惶诚恐地拒绝了,一直以恭敬的态度叫你“少爷”,你纠正不了他。 实际上,他也管不住你,你直截了当拒绝他的提议,依旧半坐着,又吹奏起别的曲调来。 你曾经努力学习过缘一的呼吸方法,却始终不得要领,即使模仿着学会了四成,剩下的六成往往让你恨不得将肺部都咳嗽出来,无论如何也掌握不了。 可是这一场大病里,或许是因祸得福,你在高热中迷迷糊糊地急促喘息,呼吸节奏按照之前练习的习惯进行,而在总是卡顿无法继续的节点,又因为你意识沉沦,于是身体自顾自按照最舒适的方式进行——等你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你发现自己终于掌握了所谓的呼吸方法——只是和缘一的不一样罢了。 仅仅呼吸的节奏发生改变,对你的影响却十分巨大。 你对身体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能随意志需求而控制呼吸的容量、心脏的泵血量,以及肌肉的拉伸,皮肤的舒展——你惊喜地感知着身上发生的变化,和现在的你相比,原来那个倒在缘一手下的你,竟是如此粗糙地运用自己的身体,你在武道的阶梯上更上一层,也因此更加惶恐地明白,在武道上,你与一直跟随的缘一之间的差距根本无法记数。 就如他曾经告诉你的那个血肉通明的世界,你连想象都做不到,又该如何赶超呢? 可大抵也是在病中,你对此竟然不再着急,反倒是专心致力于养好身体。 在心灵的平静与理智的加持之下,你头顶的血痂、背部的淤青很快得到缓解(只是饭量倍增也让为你拿饭的小沙弥困惑异常),身体还是火热,精神却十分活跃,那些看过的曲谱、经文、诗句,原本总是隐藏在迷雾中需要深读才能掌握住的东西,你回想起来也不再困难。 你现在的身体当然还不能下床练剑,手上无法握刀,但当你拿起竹笛,将一首和歌吹奏出来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气息甚至超过了寺庙里普通的武僧,而与人的气息密切相关的力量、持久、速度,你也在大口吃饭的时候努力地发展着。 这短暂又漫长的半个月中,你晚上睡眠时候,几次被腿部抽筋惊醒,几乎能听到深夜里体内骨骼筋脉生长的声音。 惨败在兄弟的剑下之后,你以自己没想到的速度迎来了成长。 医师宣布你已经痊愈的时候,照顾你的小沙弥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岩胜少爷的体温还是很高……” 他在一边嘟嘟哝哝着,很勉强地想要继续为你争取卧病在床的时间。 “呃,这个嘛……”医师摸了摸你的额头,与你的体温相比,成人的手掌显得温凉,他眼珠转动着也在思考缘由。 你作为被诊断已经痊愈的对象,就十分恰到好处地出来解围:“我的体温原本就比正常人稍高,现在没问题的,再躺下去我的剑法都要荒废了……” 医师于是点点头深以为然,拿着住持大师给的医资,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局面已定,小沙弥低着头垂着眉毛,始终闷闷不乐,你温和地安抚了他两句,将自己桌案上的两本经文送给他,又包了些许银两递出去,就将再次展露笑脸的他打发走了。 铁人师父自然对你的痊愈十分高兴,他兴冲冲提着东西来到你的寮房,看你果然站起身来,精神烁烁十分健康的样子,就笑开了花。 “医师说你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煎熬自己,所以才这么久没好,你看我,我就从来不生病!”他把自己健壮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然后坐在你的跟前,将手上的东西提到你们中间,“喏!说好等你病好给你的惊喜,你瞧瞧!” 你看着他放的东西,真切地感到惊讶。 实在是“惊喜”! 他竟然带来一柄名副其实的武士刀放在你面前,旁边还有配套准备好的擦刀绢布与磨刀石。 这把武士刀的刀鞘破破烂烂,刀柄处缠绕的绳索也多有磨损断裂,里面刀刃的状态更是不敢细想——但这着实是一把正经武士使用的武士刀,可以伤人的铁质武器。 你在铁人鼓励的目光下拿起刀,手一用力,刀就出了鞘,刀身状态维持得比想象中好,铁制的锋刃散发着金属特有的白色冷光,你在雪白的刀面上看到大病初愈的自己的脸,脸蛋红扑扑,双眼讶然,已经瞧不见病气了。 等你彻底将刀抽出,才发现这刀的前端有断裂,大约两寸来长的刀头不知所踪,留下难看的断口暴露在空气中。 你:“……” 怎么说呢,一整把武士刀给你实在难以置信,但这把刀断了两寸,你突然就放心了下来,有种“果然如此”的安心感…… 铁人师父的大嗓门也在这个时候从面前传来:“这个是我之前斩杀别国浪人的时候缴获的打刀,那家伙是个笨蛋来着,拿刀对拼我的禅杖,所以断了一截……咳咳!虽然断了一截,但这刀不差的,我感觉很适合你呢,就从库房里找出来了……” 事情当然不会像他说的这样简单。 清水寺所有的物资都有明确的账目记录,别说一刀一剑,就算一根针、一个线头,只要进了库房,想拿出来都要有正当的理由做申请登记。 而“感觉很适合你,就从库房里找出来”明显不是一个正当的理由,想要内里十分严肃的明心住持对这种事情点头,绝对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大概是你看过去的目光太严肃,铁人原本邀功的笑容也渐渐收敛起来,然后就讪讪起来,他摸着光秃秃的脑袋,回避着你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道:“当然啦,不是说现在就能给你……毕竟8岁的孩子就用打刀还是太夸张了,老头子说什么这就像小孩子拿着金子去集市一样,对所有人都很危险……所以说要看你年末考校的情况,如果能在低等武僧里面拿到一名的话……” “我会拿到手的!” 铁人师父不以为意地摆手:“诶?不是同龄的沙弥,是寺里所有的低等武僧哦?” 你收刀入鞘,十分满意地将这把残缺的断刀抱在怀里,微笑着宣布道:“我知道,铁人老师,我会拿到一名的。” 第23章 赤红之手2 清水寺的年末比武,在你痊愈后的第三天如期进行。 你拿着木剑,站在比武队伍里的时候,与你分到同一组的雨十分惊讶:“岩胜你的身体还好吗?我们都以为你赶不上比试的……可千万别勉强自己……” 对你的出现,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你摸着木剑的剑柄,微微一笑,满有自信地表示自己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也请他们在比武中遇到自己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因为有必须得到的东西,所以这次我会全力以赴!”你如此说道。 雨笑了:“你不这么说我也知道的,面对你谁都不会掉以轻心。” 而后,雨就在接下来的比试中被你一击淘汰。 按照往日里大家的表现,他的失败在众人预料之内,但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评判的武僧说出“开始”的一瞬间,你的腿部肌肉紧绷发力,身体很轻盈,肺部的呼吸很充足,你有足够多的力气和余裕去看清对手的动作(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根本毫无招架的意识),而后以居合的架势出击,仅仅一个【臂击】,你的对手被打飞出去,然后跌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捂着手臂开始呻吟。 “这是……” “……什么招式这么厉害?” “不是说岩胜重病吗?” “这也太夸张了吧?” 你听到身边围观的小沙弥们被震惊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惊骇于你的武技。 在嘈杂的环境里,你收剑,走到雨的身边,他捂着被你击中的大臂,身子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端正的面孔因为疼痛变得扭曲,嘴里发出疼痛的呻吟。 他手上的兵器就落在脚边,剑柄上还有虎口撕裂的鲜血着落。 你的脚步顿了一下:“……” 惭愧,你竟然从对手的丑态中感受到了一丝浅浅的安慰。 与之相比,之前被缘一击倒的你都算得上是武士风骨犹在了。 你吸口气将奇怪的思绪赶走,急忙走过去将雨扶了起来:“我还控制不好力道,所以……你没事吧?” 寒冷的冬日里,雨的额头也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在疼痛的折磨中咬牙怒视你:“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唔……”你耸了耸肩,“或许身体很痛,但是看到你还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 评判的武僧快步走过来,他从你手上接过伤痛的雨,略微检查了一下伤势,然后就错愕着下了判定:“好像是骨裂了……” 武僧抬起头来,看向你的目光竟然也带着惊惧与防备:“岩胜,这局你是胜者,我会找医师来看看他的,你继续比试吧……” 武僧的比试是很简单的两两晋级制,你下一场比试的对手,同样分出胜负,已经站在人群组成的圈子里看向你了。 你同样看过去,就见身材比你壮硕些的少年握紧手上的木剑,回避了你的目光,他咬紧牙关,也犹豫了一会儿,但看向雨被抱走的身影时,还是喊出了“我弃权”三个字。 而后就双肩落下,是放下一块大石头的轻松样子。 你站起来,向围绕你的人群环视一圈,接触到你目光的人躲躲闪闪,大都是畏惧与恐怕,甚至有意无意地退开了一步。 你在心中叹了口气。 你没有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 这次重病之后,你因祸得福学会了呼吸法,也依靠强健的身体与呼吸,结合缘一当时对你的一击制胜,琢磨出了现在的居合斩这一杀技——杀技杀技,自然以一击必杀为首要目的,如果你比试的时候手上拿的的是开锋的打刀,这一击就会断送对手的性命,你自然取胜。 而在清水寺的比试之中,想要以杀技获胜,你手上的武器是寺庙制式的木剑,你也没有缘一那样高超的技巧能准确到【打手】,所以你唯一的选择就是使尽全身力气,以【面击】、【胴击】、【臂击】作为三个主要的攻击方向,同时为了提高攻击的精度,在【一刀】劈斩的同时,手腕细微的摆动,使得原本集中于【一刀】的力量分散些许,实际在斩击周围扩散出细小的锋刃——就这样,你自创的杀招有了雏形,根本要点就是用强大的力量和扩大的斩击面,让对手躲避不开、失去反抗的余地…… 以上两个要点巧,事后你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不可以思议,在掌握呼吸法之前,这简单的两条对你来讲同样是天方夜谭。 可是,你的确如你所想的那样,运用自己对身体的掌控,顺利开发出了这一招。 你将这一招命名为【暗月·宵之宫】。 即便如此,在比试之前,你也没有想过要以这招达到让对手骨裂的程度…… 所以,效果超出预期,引来众人的畏惧,其实也是你对力量的控制还不到位罢了。 你对此略有些烦躁。 清水寺对武僧的操练从来都是实用为主,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只要一个简单易懂的结果。 因此,在你面击3人,胴击5人,臂击2人后,你成为了这次低等武僧中的【一名】。 宣布结果的时候,明心住持看你的目光都有所改变——8岁的孩童竟然打败一众身强力壮的成年武僧,夺得头筹,谁看到这结果的第一反应都会是怀疑。 可惜寮房里那些还痛得呻吟的伤病僧兵不会撒谎:被你面击的三人脸上各自留着一条红色的胀痕,还倒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胴击的几人躺倒在床上,听医师说肋骨有几根被折断,需要休养两日修复;至于臂击的两位,他们受损的臂膀已经打上绷带,说接下来半个月这只手无法用力…… 事后住持大师将你叫到跟前,问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当初也是这么询问缘一,他的强大是如何做到的,缘一毫无隐瞒的告诉了你他拥有的独特呼吸方法,以及只有他可以看到的奇妙透明的世界——如果当时听到这些的是其他人,一定会“怪物!”“怪物!”的吱哇乱叫一通吧。 你不是缘一,所以听到住持的询问,你有选择的告诉他,你这次病好之后感觉身体力气大了许多,速度快了许多,又因为十分想要获得【打刀】的奖励,就更加全神贯注,拼尽全力,在这种意志的影响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的,造成了现在的结果。 听完你的解释,明心住持神色莫测地瞧着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摸不准他信还是不信,只是恭敬地垂下了头。 你之前的重病是真的,你现在的强大是真的,你期待的【打刀】也是真的,你比试时候的拼尽全力同样是真的。 即使怀疑,他也拿不出道理来。 最后的最后,明心住持还是认可了你的成绩,将之前说好的【打刀】完全地交与你。 明心住持:“武僧的基础修行,严胜你已经不需要了,后面就跟着铁人一起管理大家吧!” 跟着【打刀】一起到你手上的,还有高级武僧才能接触的权力。 这天晚上,你回到寮房的时候,手上拿着铁质的兵器,还有【一名】的称号,在八岁的年纪,你已经出色得让人惊叹。 你坐在桌案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惭愧得发现自己的确从近日的成功中收获到了微末的快乐。 你将打刀抽出来放在眼前打量,白色的刀刃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在眼中留下明晃晃的一片光亮。 这光亮,就像你此时充盈于内心的情感一样。 你不由自主、下意识地,想要将这份感情与人分享,无论是谁都好,让他明白你的成长、你的快乐,并因为你的快乐同样感受到快乐。 然后你就想起了缘一。 缘一…… 也是在这个时候,你恍然惊觉,自上次别离,你再没有收到过继国家的来信。 第24章 蚀日之翳3 缘一少爷自从清水寺归来之后,总是一副闷闷不乐、倍感忧愁的模样。 阿系因此感到紧张起来。 ——是我最近的饭菜做得不好吗? ——最近院子有没有打扫干净? ——缘一少爷对自己的仪容提过意见吗? 她再三思索,终于确定了缘一的这份忧愁并非来源于自己,于是稍感安心,也有底气在缘一再一次默默无言的闲暇时光里,走过去小声询问:“缘一少爷,您最近好像并不开心?能和我说说原因吗?” 对话发生的时候,缘一正坐在回廊上,冬日里的回廊处有寒风穿堂吹过,木质的地板总是阴湿寒冷,是个并不舒适的去处。 但缘一天生体热,也从未有过头疼脑热的疾病,继国老爷并不关心自己的孩子闲时做些什么打发时间,自然就不在意缘一每天坐在哪里发呆。 他呆呆的,和昨日一样看着院子里的雪景。 在岩胜少爷离开之后,缘一少爷就搬到了继承人的院子里,他拥有了一个十二叠大小的卧室,一个十叠大小的书房,并两个放杂物的单间,阿系睡在院子的佣人间对他贴身照顾。 雪落了有几日,应缘一少爷的要求,院子里的雪没有被人搅扰,还是白白净净银装素裹的一片。 松下的洗砚池原本一池清水,缘一少爷来了之后在里面养过两只红色的金鱼,池面结冰后,金鱼打捞上来,又被养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阿系总觉得院里的雪景过于寂寞了,仅仅一山、一树、一池,实在枯燥得很。 可缘一少爷看得津津有味,好像可以从这一个小院里看出什么大学问来一样。 阿系并不懂这些,但有些时候,她看到缘一少爷坐在回廊上,那沉静的侧脸,不知道怎么的,就会想起离开的岩胜少爷。 一直接受正经的继承人教育,身姿高洁,态度和煦时也会透露出威严来,让人不敢造次的岩胜少爷。 ——岩胜少爷在寺庙里适应得怎么样了? ——他真的出家了吗?那头漂亮的头发被剃掉了吗? ——以后是否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呢? 有时候,手上没活儿,胡思乱想起来,阿系偶尔会想到这些。 阿系记得,在下雪之前,临去清水寺之时,缘一少爷还是十分开心地期待着与兄长的见面。 可是那时候的阿系并不看好他们的相见:“但是这副样子,岩胜少爷见到反倒会十分担心吧……” 毕竟,还有月余就要出发了,那段时间的缘一少爷却始终无法在武士对决中出刀,这让老爷勃然大怒。 阿系曾看到老爷将缘一少爷的衣领抓住,小小的孩童双脚悬空被顶在墙上,接受父亲暴怒的喝问:“拔出你的刀来!拔出你的刀!我送给你的刀是让它见血的!你这个懦夫!” 那段时间,缘一少爷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阿系为他上药的时候看到都觉得难过得不行,她甚至流着泪忍不住念叨:“缘一少爷,要不还是让岩胜少爷回来吧?继续这样下去,老爷会把你打死的……“ 缘一无光的双眼就看向了阿系,平静地问:“可是,兄长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不,岩胜少爷,岩胜少爷他……” 也是这个时候,阿系才惊觉,之前作为继国继承人的岩胜少爷,在相同的位置上做得有多么优秀。 夫人在世的时候,老爷总是与她争吵,争吵的话题中心是当时还呆呆傻傻的缘一少爷; 那时候岩胜少爷作为前院的继承人,一直无可挑剔,他友爱兄弟,尊敬父母,在修习武道的过程中也从不叫苦。 阿系曾经看到岩胜少爷来拜访夫人,明明小小一个孩子,却十分老成持重,并无多少儒慕亲近的表现,夫人对此一直感到很可惜,阿系身为夫人的身边人,也因此对岩胜少爷有些许不满。 可现在夫人离开了,岩胜少爷也离开了,看到缘一少爷在继承人的位置上并不快乐,阿系才终于迟钝的想到了一点: ——总是希望岩胜少爷来亲近自己的夫人,好像也并不亲近岩胜少爷。 她会为缘一少爷梳头、洁面、缝补衣衫,会将他抱在怀里说些娘俩之间的心里话,会对他诉说自己的苦楚与喜乐;可是对岩胜少爷呢? 印象里夫人与岩胜少爷总是正坐着远远相隔,好像中间有一层厚厚的壁障似的,一人问学业修习,一人就恭敬回答,一人再问生活日常,一人再恭敬回答——岩胜少爷和老爷禀告的时候或许就是这样的场面,结果,在夫人这里也面临着同样的局面…… 这样一想,就觉得,原来骄傲的岩胜少爷,在光鲜的华服之下,内里或许一直在十分辛苦地勉强支撑着。 现在立场互换,勉强的那个成为了缘一少爷,阿系顿时就感到心痛起来。 她从一同服侍的侍女那里知道了老爷不满的问题所在,是缘一少爷不愿意对比武的敌人出刀,明明老爷满怀期待地为他特意打造了适合孩童的打刀,他却将其作为一件饰品那样挂在腰间,不愿意让新刀出鞘。 ——不见血的刀都是废物!不能让刀见血的武士则是废人! 老爷愤怒地对着缘一少爷咆哮,可他批驳的对象是个思路十分耿直笨拙的孩子,只是呆呆地听着,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等到再一次为缘一少爷处理身上伤痕的时候,阿系终于忍不住淌下眼泪来: “缘一少爷……”她同样用笨拙的语言劝导着,“你马上就要去寺庙见岩胜少爷了,如果他看到你受伤这样严重,一定会难过到无法安稳入眠的!” 手底下,伤口被触碰都并无反应的缘一少爷,在听到阿系的话语之后,身子一颤,慌忙抬起头来,他的一半脸颊肿胀着,眼下有遭受重击造成的淤痕:“兄长大人会因此难过吗?” 阿系擦着眼泪,哽咽道:“当然了,连我看到您伤口这样严重,都会彻夜难眠,岩胜少爷以前那么爱护您,一定也会难过于您的处境……他主动去寺庙里,是希望您成为尊贵的继国家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说到这里,阿系鼻子一酸,又说不下去了。 “我这副样子……”缘一因此找来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模样,呆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就“啪”的一声将镜子盖住了。 “缘一少爷……” 那是阿系最后一次见到缘一身上增添伤痕。 后面他似乎终于明白保重己身的重要性,不再困于出刀的迷障,而是一出刀就一击必杀,且打落对手身为武士的全部尊严。 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行事,阿系还会错愕地捂住口鼻,难以置信温柔的缘一会做出如此轻侮人的事情。 可是一旁观战的继国老爷却抚掌大笑,喜不自胜,连声赞叹不愧是他的孩子。 于是阿系和身边的人就都对此保持了沉默。 临近去寺庙参拜,缘一私下里对阿系有表示过期待:“兄长大人,他会因为我的成长而高兴吗?” 阿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依旧微笑着没有说话。 可沉默果然不是这世界的万能药,看到归来的缘一少爷,看到他失落的表情,阿系就明白,或许岩胜少爷没有和他们一样保持沉默。 但是……也不奇怪呢! 如果是那个凛然的、如明月般高洁、可靠的岩胜少爷的话,他就是能说出大家都不敢戳破的真相。 “缘一少爷,您最近好像并不开心?能和我说说原因吗?” “兄长大人……他对我感到生气……”盯着院子的,散发出难言的沮丧气息的缘一少爷,他低落地迷茫着,询问着,“可是阿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第25章 赤红之手3 继国家再没有任何书信和物资送来,对清水寺来说,这说不准是件好事情——寺庙里未来的俊杰和大名手下的武家来往太密切,好说也不好听。 你在发现这件事之后,感到心中空落落的,颇有些不自在。 缘一给你来信的时候,你掂量着厚厚的信封心中总是嫌弃,想要扔掉又下意识好好收集起来,连一封信也吝啬于回复;如今继国家再没有音讯,你并未因此松一口气,心中的烦恼依旧那么多,甚至因此增添了一条。 你理智地思索过现在的情况,心知肚明,继国家的信件不再,并非是缘一的意愿(以他的心性,他不会做出让你失望的事情),排除所有的可能,唯一的结果就浮现出来——父亲单方面隔断了你与继国家的联系。 你这几年或许还能冠以【继国】的姓氏,但那个家族却未必再有你的名字了。 而你此时心中隐约的失落,用拟物的形容来说——就像一只在空中的风筝,被人“咔嚓”一声剪断了风筝线;这之后,风筝或许可以迎着风越飞越高,或许遇到风暴直接一头栽倒,但归根结底,这风筝再也没有归处了。 你在决定前往寺庙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对此做好了准备,没想到如今万事按照你的预计上演,你却又因此感到难过。 大概因为你始终是个软弱的人吧…… 就像接受缘一的强大一样,坦然地接受自己的软弱——这是你最近的心理课题,你也在努力研究。 你与继国家分道扬镳的这个暖冬过去,马上迎来下一个和煦的春天,再之后是一个酷烈的夏日,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总是走得很快,你也比自己想象中适应得更好。 你想起缘一的时候越来越少,琢磨武技的时间越来越多;这原本是件好事,但枯燥乏味的时间在枯燥乏味地向前,原本被情绪浸染出现色彩的生活,在你日复一日的早起、早睡的时候,像沁了水的墨水画,逐渐晕染开,又变得毫无趣味可言。 第二招武技【珠华弄月】被你构想出来的时候,预料中的十分惊喜,也因为无人可分享,变得只剩下鸡肋般的余味,寡淡无比。 武道的探索在稳步的进行,寺里的地位逐渐得到稳固,好消息是,你终于不需要亲自下地操劳,反倒像当初的铁人一样,时不时在田地间巡视两遍,只要定好的工作如料想的那样进行,就无需过多为尘世俗务挂心。 你和寺庙的上层一样,将越来越多的时间专注于己身。 用雨调侃你的话来说:“成为寺里的大人物就会这样,变成和底层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呢!” 在差不多的年纪,大家早早地都读懂了自己的命运,学会接受自己的命运,因此未来将要经受的所有辛苦与艰难,在这份宽容的接受下,就都显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所以雨他们对你的称呼,从一开始失礼的“岩胜”转变为“岩胜大人”,也像是刻在他们本能里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对此略有感叹,但一想到自己在继国家同样如此,对悲惨的命运逆来顺受——这么一想,原本升起的那些感叹也烟消云散了。 褪了颜色的生活平稳地进行着,静默地等待着下一次彩色墨水将其着墨的时刻。 对你而言,这个时刻很快就到来了。 那是一个和昨日、前日还有明日都毫无区别的今日,太阳光照射在地上,明晃晃地刺人眼球,炽烈的温度毫不留情地灼烧着大地,是一个平常又讨厌的普普通通的夏日; 你和昨日、前日还有明日一样,在水田边的大树下一次又一次地挥刀,感受刀刃划破空气,极其细微地震动手腕、调整角度,追求武技的极境。 树上噪耳的夏蝉早就都被你一刀钉死,所以你身处的这片树荫十分安静,除了周围空气因为高温发出轻微的蒸腾声,剩下的就是你一下又一下的挥剑声: “呼。” “呼。” 枯燥,但是重复的枯燥。 在太阳逐渐西斜,温度不再那么灼热的下午,你注意到田地里的武僧们瞧你的频率越来越高——大家都想要早点收工,早点回去休息了。 在大家渴盼的视线里,你收刀入鞘,攀着身边的大树上了树梢,在更高的位置上向下眺望,盘点今日的农活进度。 这是你监工的时候习惯性的行为,注意到你动作的僧兵们振奋起来,更加积极地收尾着手上最后一点活儿。 你上了树,在树叶的间隙里向下张望;耳边是空气与树叶的“沙沙”摩擦声,树叶摇摆,空气微拂,顺着难得的一丝微风,你隐隐约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急促马蹄声…… “嘚嘚嘚嘚……” 马蹄与大地碰撞的声音很好分辨。 下意识的,你转头向远方看去。 在灼热阳光照射的大地,被往来行人踩出来的那条黄土大路上,隐隐约约有个身影,顺着逐渐清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你眯着眼睛认真打量,看到那迎着阳光的,是个骑着马的孩童,束着一头迎风乱舞的长发,在白炽的阳光之下,飞扬的发尾闪烁着隐约的红光,他暗红色的羽织在空气里鼓动出飘摇的弧度,随着马儿的跑动越来越近,你甚至恍惚间看到来人额角红色的斑纹…… “……” 你在平淡生活中总是平稳跳动的心脏,在那个身影出现之后,突然又激烈跳动起来。 “那是……” 你顺着心中所想,有惊讶,有困惑,有慌张,还有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点点、就一点点的欣喜…… 你跃下大树,向远方的道路奔去。 “岩胜大人……” 身后田地里的武僧诧异地呼唤你,你将这些恼人的声音和风声一起抛诸脑后,充耳不闻,向着来人奔去。 在呼吸的加持下,你的速度不慢,几个跃步就急速靠近,马匹上来人的形象也更加清晰。 你终于清楚地看到来人的脸庞,额角熟悉的斑纹,总是显得沉静无光的双眼,还有…… 奔跑的马儿并未减速,你的速度越来越快; 距离越近,你心中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就越来越真实地实现在你面前—— 是缘一! 真的是他! 他孤身一人,骑着一匹健壮的枣红骏马,来到了清水寺的山下。 因为这份近在眼前的真实,你的心中浮现更多伴随而来的疑问: ——他为何孤身一人? ——他为何在这个时间前来? ——他是来寻你的吗? ——笨蛋!还不减速吗…… 靠近一匹奔跑中的马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但你心中却安稳得很,并未因此感到惧怕,你只是在即将与马匹相撞的前一刻有意识地偏了偏身子,脚下用力,摆好了姿势—— 然后,像是在梦中一样,飞奔的马匹以危险的速度从你身旁疾驰而过,而那个从马上跳下来的孩子,恰到好处地落在你的怀里,你们拥抱着,互相抓紧了对方,在路旁的草坡上连着打了几个滚儿,然后在急促的喘息声中,平安地躺到在青草的芬芳里。 你苍白的生活,随着太阳的到来,再次明朗鲜艳起来。 第26章 赤红之手4 “呼——” “呼——” “呼——” “呼——” 鼻尖是清新的草腥味,你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血管在身体里鼓动的声音,你急促喘息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在你身边存在的声音。 “……” “……” 你就这样头脑空空地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直到被天上的太阳灼烧了视线,才隐约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脸上竟然堆起傻乎乎的笑容来,从里往外的冒着傻气——在意识到这点的第一时间,你立刻习惯性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起来,面上维持着作为武家之后的威严。 你侧过头,以凛然的姿态看向身边的缘一,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怎么来了?而且……” 缘一的面目在一臂不到的距离里,完整清晰地暴露在你面前,所以你也不能对他身上的异样视而不见——他发丝上凝固的鲜血,面目上溅到的血点,羽织上暗色的一片——除了草腥味,你抱住他的时候,也从他发间闻到了血液干涸的作呕腥臭。 “……” 你的话语声一下停住了。 你抬手,顺着视线捻起他鬓边被血液粘连在一起的发丝,感受着指尖粘腻的触感,还有熟悉的气味,你平静地问他:“你杀人了?” 听到你的话,缘一木然的双眼转向你,瞳孔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映照不出来。 他的手还习惯性地牵扯着你的僧衣,你看到他张嘴,连带嘴边干涸的血点也在颤动:“兄长大人……” 说到一半又断掉。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尚未反应过来的麻木与封闭感,与你对话也像是隔着一层屏障,让你十分不喜。 就像七岁前的他一样,呆呆傻傻犹如木偶跑跳,无痛无泪,无悲无喜——其实是个很不让人操心的孩子,但又让人忍不住的心疼。 你看着这样的缘一,略微想了想,心中就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你问他:“……是父亲大人带你去的?” “……” 缘一的唇角动了动,并未上扬,也并未垂下,最后还是木木地抿成了一条呆板的线条,什么也没说。 “……这样啊!” 有时候,逃避也是一种回答。 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你一下子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一样。 ——好难过…… ——好害怕…… ——想要逃跑…… 大概是这样的情绪,顺着不知道什么介质,从缘一那里向你一直传递过来,让你完全没办法对现在的他坐视不理。 作为清水寺的武僧之一,你遇见了独自出行的、年幼的继国家继承人,明显事出蹊跷,此时正确的行动,应该是将他拦下来,然后立刻让人去给继国家报信,询问缘由以及通禀继承人去处,借由此事与继国家加深沟通。 清水寺的规矩如此。 按照规矩行事,住持大师对你也会更加放心,给予你更多便利。 你对这一切都清清楚楚。 所以……随口安慰缘一两句,然后就将他交给主持大师吧…… 这样的想法如流星一般从你脑海划过,然后立刻也如流星一般地消失不见。 ——明明已经明确与【宗族】再无瓜葛,站在清水寺这一方的你,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就是无法如规定的那样行事。 “岩胜大人,您没事吧?” 不一会儿的功夫,田地里的僧侣终于赶到了草坡上,向下看到你的位置,他们踩着草地围过来紧张地询问你的安危。 你半撑起身子,摆摆手,向他们示意没有问题。 等你将缘一从地上拉起来,掸去他头发上的草屑时,雨越过众人踩着草地到了你近前。 他是寺庙里专门照顾你的小侍。 “今天你们就先回去吧!”你向他吩咐道,同时态度随意地提起了身边的缘一,“这是继国家来的客人,我会负责招待的,晚上记得多为我留一份膳食。” “是!那……要和住持大师禀告吗?” “不用了,我回去会亲自和他说明。” “是!” 得到指令的僧侣们顶着满脑门的汗水,赤着脚,扛着农具,三三两两闲散着上了山。 你和缘一走在众人的身后。 偶尔有好奇的僧人佯装不经意地转身打量你们,特别是打量明显不对劲的缘一,但他们也只是看看,没人敢多说些什么。 不需要提点,缘一自行走开始,就一直牵着你的袖子,无声无息、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你。 这种亲密感,让你不由自主想起以前还在继国家的时候。 等走到了山道,你与众人告别,通过岔路带着缘一走到前往后山的小路上。 “总不能让你这副样子就进了寺里,会吓到大家。” 你走上岔路之前,还特意对缘一解释了一句。 “……” 扯着你袖子的力气似乎大了一点,你的目光向后瞟的时候,就看到缘一躲过你的视线低下了头,脏兮兮的发顶正对着你,然后从他那里传来沉闷的道歉的声音:“对不起……” 你的步子放慢了一些,让你们刚刚有些拉远的距离又靠近成原来的样子。 缘一的手随着走路的摇摆晃动,有时候会轻轻擦到你的身侧,你毫不在意地询问他:“你在为什么道歉?” “……” 一个随口的问题砸下去,缘一就又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或者沉默的树,总之就是保持沉默,什么也说不上来。 “……” 你并不因此气恼,倒不如说,你从他这种沉默的笨拙里,感到了些许的熟悉与安心。 可另一方面,你又为此感到不满起来。 毫无疑问,你与缘一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虽说你有时候会因为这种血脉联结的亲近而苦闷,可万事有利有弊,你苦闷的同时,也早就习惯缘一对你的靠近与依赖。 他有什么事情是无法对你说明的呢? 明明在你不耐烦的时候喋喋不休像个看不懂脸色的傻瓜,如今你来询问了却又闭口不言做个闷葫芦…… 啊不行! 明明刚刚还说不气恼,实际上,你总是忍不住因为缘一而生气! 第27章 赤红之手5 在一片沉默之中,没过一会儿,你和缘一就走到了目的地。 是后山的一条小溪,清澈的水流潺潺流淌,在草木山石间蜿蜒,在一个幽深的拐角处就聚合成深度刚到你腰的小水池——清水寺的僧侣们夏日里有时候会在这里清洗身体。 现在还没有到太阳落山的时间,也不到僧侣们收工的时间,炽烈的日光穿过高大的树木,穿过旺盛的枝叶,投射到水池的上空,就被过滤掉了酷暑的燥热,只剩下带点暑气的清凉与明亮。 水池边只有你和缘一两个人。 你转过身,看向缘一。 他还是沉默地扯着你的袖子,因为你的转身,方向不对了,你的袖子被拉扯开,他就不得不松开手,然后茫然地摊开两只手,无所适从地站在你身前,任由你的目光打量。 你略过他头发上的污痕,略过他脸上溅射的血迹,略过他羽织上的暗色,目光落在他的腰间,那里配有一个精致的木质刀鞘,和你上次见到的一样,外面用铁丝箍好,还在环绕的时候编织出精巧的纹路,美观又实用——只是刀鞘里没有了刀刃,结合上缘一现在的身份,就显得十分奇怪。 “你的刀呢?” 你询问缘一。 你自觉询问的时候声音平缓,语气也温和,可缘一却犹如被惊醒,略微做了一个瑟缩的动作,头更深地低下:“我丢掉了。” “这样啊……” 因为他的行为,依旧遵从武士之道的你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为这个答案苦恼了一会儿,最后你当然还是说服了自己,于是走过去将缘一腰上的刀鞘解下扔在一边,继续你们的对话: “……作为武士丢掉了刀,父亲大人一定非常生气吧?” “我不知道……” “肚子饿不饿?继国家骑马过来要三个时辰,你早上出发,到现在……有吃饭吗?” “不饿……” “所以中途吃过了?” “没有……” “等会儿和我一起吃晚饭吧……” “好。” 你一边絮絮叨叨的,用一种相当日常的态度询问缘一今天的行程,一边伸手为他解开腰带、脱去衣衫——你将他带到后山来,主要的目的是为他洗去一身显眼的脏污,至少进入清水寺时不至于引人瞩目。 你动作的时候,缘一就乖乖任由你摆弄,无论是抬手还是抬脚,他都跟着你的力道乖乖照做,原本无所适从的茫然无措也消解一些。 你从未服侍过别人更衣换洗,第一次这么做,没想到上手还挺快。 至于心中因此产生的一点儿别扭感,在没有办法的现在,你只能强行让自己无视了。 “今天什么时候出发的?” “巳时一刻。” “父亲带你出门的吗?除了你,还有谁?” “山田先生,安达先生,武田先生,还有……” 缘一提到的人你都还留有稀薄的印象,他们是父亲麾下得力的部下,无一例外都是武将,是父亲出阵时一起杀敌的能人。 “你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小田切山……” 小田切山? 你为他整理羽织的动作一顿。 你在清水寺中近一年的时间里,日常接待礼佛的香客,下山与雇农们交流,言语之间对寺庙附近的情况也算心里有数,而上次听到小田切山的消息,是来到寺庙避祸的一批流民,请求住持派人前去小田切山清理野盗。 小田切山距离清水寺太远,明心住持满脸悲悯的收留了流民,还给他们以优惠的价格出租了田地,却并未回应清理野盗的请求。 小田切山就在继国城外不远处,如果父亲前往那里…… 你模模糊糊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了构想。 将缘一身上最后一件衣物除去,又把他的日轮耳饰摘下来放在一边收好,你三下五除二地也脱光光,然后带着缘一进了水池。 这个池子你经常来,人迹罕至,也算清净,水深刚好够到腰部,你靠在池子的石头边坐下,露出半个脑袋,有时候你心绪烦乱,就会在深夜跑到这里泡泡澡,希望流动的溪水能将你的烦恼也一同带走。 今天之前,你从没想过会带缘一来这里。 但很多事情,就是出乎预料,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你牵着缘一,让他坐在你身边的水池边,然后站起身到他身后,解开发带(出乎意料的,他用的还是以前那条紫色的发带),用沾水的布巾清理他黏在一起的头发。 你当然还是一边动作一边和他说话: “父亲大人是冲着小田切山的野盗去的?” “是的。” “是有附近的村民前来继国府请求吗?” “不知道……” “以父亲的人手和实力,去那里……” 你咂咂嘴,停住了。 缘一的声音在落水声中模模糊糊的传来,将你未完的话语补充完整:“是屠杀。” “屠杀?” “是的,野盗完全无法反抗。” 你对这个答案一点儿也不奇怪。 所谓山林间的野盗,大都是过不下去的壮年男人离开田地,拿着刀叉农具上山勾结起来,然后凭借人多势众下山抢掠村庄。 在侍弄土地的雇农中,他们或许如同下山的野猪横冲直撞无人可挡,但在真正骑马披甲的武士面前,连武技兵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也终究会沦为被屠杀的绵羊…… 想到这里,你就看到清水沿着缘一的头发淌下,那些打绺处凝结的血迹,你用手指捻起摩擦,就融化成一手污红的痕迹,被清水流动着带走了。 你顺着水流,再次将目光转向了缘一。 他跟着你的指令,弓着背低着头,抱着膝盖坐在水里,水面刚好到他的下巴,透过池水隐约能看到他浸在池子的身体,白汪汪的像是一只纯洁的羊羔(父亲将他养得很不错),打湿的头发湿漉漉地垂下贴着他的脑门,有红色的血迹沿着脸颊蜿蜒而下,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这样的缘一,狼狈得一塌糊涂。 乖乖坐在你面前,你问什么就回答什么,你做什么都全力配合的缘一,对你而言,也像是绵羊一样,有种你好久没有见过的羸弱的气质。 你心中生出些许怜惜。 就这样,你一问,他一答,你为缘一擦洗头发的时候就大概捋清了事情的脉络。 如你所料的继国家前去清理野盗。 如你所料的一面倒毫无悬念的屠杀。 如你所料的父亲希望缘一可以出刀见血。 如你所料的缘一毫不留情表示了拒绝。 后面的剧情,在你的预想中,本来该是父亲勃然大怒,于是开展自己的铁血教育,用疼痛教会孩童现实的对错——但在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之前,极其微妙的,倒在那附近的、之前以为已经死掉的野盗头子,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抓起草叉,燃尽所有的力气与愤慨,这必将命中的最后一击,向着继国的家主而来。 “父亲没有反应过来?” “不知道……” “周围的武士没有阻拦?” “没有……” “你出刀了?” “……” 原本规律的问答突然停下来,但你也从这个短暂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你出刀了啊,那个野盗死掉了吧!” 你以轻松的口吻描述着惨烈的结果。 从缘一的只言片语之间,你大概拼凑出当时的画面,无外乎是敌人的致命一击无人阻拦,反倒是正在被父亲训斥的缘一及时出刀,于是一击致命,野盗功亏一篑、死不瞑目,伤口中的鲜血喷射,溅了缘一满头。 然后这个满头鲜血的小孩就骑着马丢了刀,竟然脱离大部队,傻乎乎地过来找你。 真是…… 你差点笑出声来。 但你差不多完全明白了今日之事的症结所在。 “第一次动手杀人,把你吓到了?” 你的手指伸进缘一的头发缝隙,仔细搓揉着他的发根,你的手指头能碰到他温度稍高的头皮,隐约能感受到皮下脉搏的跳动——你距离他的大脑如此之近,简直像是一用力就能碰触到他的思想,可实际上,从刚刚他说的话语中你就明白了,你们的思想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失去了贵族的身份,却依旧有贵族的思考; 缘一拥有了继承人的地位,却还是懵懂如孩童,根本不明白自己与其他人的区别。 第28章 赤红之手6 “第一次动手杀人,把你吓到了?” 如果是对别家贵族的孩子问出这个问题,言语底下必然隐含着嘲弄与轻鄙。 没有武家之后会因杀人而心绪动摇,贵族的荣耀就是在一次次鲜血中铸就,刀刃砍掉的脑袋愈多,姓氏上的荣光就愈盛。 而缘一…… 他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缘一沉默了一会儿,才在你的追问下断断续续诉说想法:“……是的,杀掉一个人的感觉——十分可怕,父亲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他对此感到高兴,周围的人也大笑着十分快活……我因此……无法忍受……” “唔……你与他们无法相互理解呢……” “是,我不明白。” “所以你来找我?有和父亲禀告吗?他应该不会同意吧……” 缘一迟疑着回答你: “……下小田切山的时候,我驱动马匹,跑来了清水寺,父亲好像在身后发了脾气,但是我没有注意……” “哈哈……” 你跟着缘一的描述,想到父亲被丢在身后暴跳如雷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是你的笑声似乎让缘一产生了误解,他的脊背塌下去,背影看上去更加低沉了。 将缘一的头发搓揉干净,你将手上染了血色的布巾拧干净水分,随手一叠盖在他的脑袋上,然后走到缘一身边。 他的膝盖蜷缩,手臂拢着膝盖,脊背也弯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看上去就是个委委屈屈的样子。 你在他身边找了个平缓些的地儿,学着他的样子同样蹲坐下来。 你侧头看着垂头丧气的弟弟,轻声问他: “所以,缘一,你找到清水寺来,心中怀抱着什么样的期望呢?” 他微微侧头,也看向了你。 “……” 还是那双无光的、迷茫的眼睛,傻乎乎地望着你,好像你身上就一定有答案一样,让你凭空感到烦躁。 他说:“因为想要见兄长,所以就来了。” 他看着你这么说道。 你:“……” 你极力控制自己,才没有转头避开他的视线。 实际上,听到他的话语的一瞬间,你的心脏极为不适应地蜷缩了一下,这反应并非是出于感动、震撼、亲近等感情才有所触动,恰恰相反,下意识的,你对于缘一话语里透露出来的【软弱】感到反感——在这样【软弱】的家伙身边,我也会不自觉变得【软弱】——忍不住会这样思考,于是立刻就想躲闪、远离。 但你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能够忍耐着不适,以兄长的姿态正常地与缘一对视,耐心地继续询问:“现在你看到我了,然后……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听到你的问题,缘一的眼睛里就浮现出更多的迷惑来。 你眨眨眼,终于还是没忍住,佯作自然地收回了目光,看向头上一片被树冠圈起来的蓝色天空:“你希望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温柔地安慰你?愤怒地指责你?还是欣慰地鼓励你?你骑着马在路上狂奔了至少两个时辰,难不成是什么都没想就过来了?——父亲一定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气疯了……” 说到这里,你又想起刚刚为他褪下衣服的时候,看到的干净白皙的一片后背——缘一身上什么伤痕也没有,他白白净净、清清白白地被你牵着手走进这边干净的水池,好像天生如此。 可你作为继承人的时候,华丽的衣裳之下却经常伤痕累累…… “……” “……” 你又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不同而感到气闷了。 你的手臂拢紧了膝盖,感受着清凉的溪水从胸口流过,在带走温度的同时,也在尽力将你心中的躁郁冲刷带走。 你喃喃地询问着水流:“……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身边的人轻轻地回答你:“我想要……兄长陪在我的身边……” 你不明所以地转向缘一,他正侧头安静地看着你,眼神看着似乎渐渐醒转过来,在摇晃的阳光斑点中显得非常认真。 你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陪在你身边?” “是的……上次与你告别之后,我就经常这样想,想着……如果兄长就在我身边就好了; 或者我陪伴在兄长身边也可以——这样的话,如果我们心中有事情就可以直接告诉对方,我不需要写信,然后等待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回信; 兄长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不会自己胡思乱想,然后因为我不知道的事情而对我生气……虽然兄长有理由对我生气,可是如果每天都能见面,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见到对方的脸,我想,有再多的愤怒,也一定会在看到对方的脸之后逐渐原谅…… 我想要这样陪伴在兄长身边……” 你:“……” “可是父亲不允许我来清水寺,我给兄长的信也没有回音,府里的课程总是教一些我讨厌的东西——今天父亲带我去小田切山,就是为了让我杀掉和我一样的人……刚刚兄长问我问题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那个人,是因为我才死掉的,也是我把他杀掉的,如果是这样的话……” 缘一的瞳孔中浮现出清晰的痛苦。 “兄长,我不明白这种心情是什么……但是……清醒过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来到了清水寺……” 除了书信以外的地方(这家伙的信总是啰啰嗦嗦的十分烦人),缘一罕见地对你发表了长篇大论的讲话,他的语气始终十分平稳,脸上也是一点表情也没有泄漏,但是见鬼——你只看着他的眼睛,却能感受到他痛苦到快要流出眼泪来! 可是为什么? 不过是杀了一个低贱的野盗而已,根本不值得! 你:“……” 你因为他的痛苦而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慌张之中。 在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你甚至下意识地贴近了缘一的身体(你刚刚一直和他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小腿和缘一的小腿贴在一起,你伸手捧住了缘一的脸,用动作打断了他的倾诉,伸出手指头轻轻摸了摸他眼睑下的皮肤——除开顺着头发流淌下来的水迹,根本一点温热的泪水也找不到。 缘一眨眨眼,没有挣扎,只是被你捧着脸,不解地看着你。 “……兄长大人?” 他并无哭泣的意图。 你:“……” 反应过来之后,你只感到热血上涌,脸上热得发烫。 为了缓解尴尬,你把缘一脑袋上的布巾抓下来,然后粗鲁地给他擦脸,缘一闭上眼睛,让你不自在的目光就收了回去。 你故作平静地陈述:“你脸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用这样一张脸和我说话果然好可怕,还是擦干净再说吧……” 缘一:“……” 你感觉到缘一似乎鼓了鼓脸颊,但最终还是任由你动作,什么也没有说。 你胡乱给缘一洗了脸,等到自己心情终于平复下来,才又将布巾叠成一片,搭在缘一的脑袋上。 缘一头顶着毛巾,看了看你,然后抱着膝盖低下头,呆呆看着眼前的池水。 “……” “……” 你们的小腿和膝盖依旧贴在一起,你逐渐感受到不自在起来。 话说……刚刚话题进行到哪里来着…… 第29章 赤红之手7 你一边悄悄将膝盖收回来,一边想着你打破氛围之前的谈话走向。 “……” “……” 啊……是缘一流眼泪把你吓了一跳——不,这只是你的妄想而已,他根本没有流泪…… 可是缘一诉说的时候,他杀人之后的难过是真实的,所以他下意识地来找你…… 所以……其实还是想要从你这里得到安慰吗? 可是你…… “兄长大人!” 大概是这段沉默有些熬人,缘一跟着你挪动的小腿,整个人在水底下挪了一下,然后贴着你坐了下来:“你在想什么?” 你:“……!” 你被这家伙突然靠近的身体吓了一跳! 缘一的脸也突然凑近,睁大的眼睛凑近到你眼前,直直地盯着你:“兄长大人在想我的事情吗?” 你:“……!” 不知道母亲大人以前是怎么教育缘一的,总之这家伙从7岁第一次开始说话开始,做的每一件事情、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你觉得困扰。 就像现在这样,不知分寸地靠近,询问着不知分寸的问题——这家伙!明明都是继国家的继承人了!为什么还一点分寸感!距离感!都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比你在清水寺遇到的那些突然靠近的嘻嘻哈哈的平民之后还要讨人厌! 毕竟,你对待那些家伙,可以直接呵斥着推开!严正地拉开距离! 但是缘一……缘一的话! 这家伙就…… 你下意识拉开距离,身子后倾,没想到身后的石壁你倚靠的一方恰好打滑,你“啊——”的一声,人差点直接滑进水里。 “兄长!” 缘一伸出手把你揽过来,才避免你落汤鸡的惨状。 于是,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和缘一已经腿贴着腿、身子贴着身子、手臂也拉拉扯扯地亲亲密密靠在一起了。 你:“……” 在呼吸都停顿了一下之后,你终于无力地接受惨淡的现实,闭了闭眼睛,决定放弃挣扎。 你以一种汗毛都要竖起来的亲密姿势,自暴自弃地说着心里话:“我在想该怎么安慰你!话说,别靠太近啊!” “那……兄长想好怎么安慰我了吗?”缘一原本晦暗的双眼期待地亮了起来,然后理所当然地忽视了你的后半句话。 “……” 你尝试着想要从他手里抽回胳膊,然后这个尝试失败了。 明明是男子汉,却纠结于与兄弟之间的肢体接触,未免太小家子气——出于这种心理,你只能按捺住,忍耐住,强迫自己在现在的处境下镇静下来。 “本来有头绪的……然后一不小心忘记了……”你别扭地陈述了自己的思考结果,“你这么精神的样子,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安慰吧……” 缘一把被你洗得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你的肩膀上(你的头毛都要因此竖起来了),然后回答你:“不知道……在你提起来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兄长说了之后……我突然好想要安慰!” 你:“……”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该说的! 缘一的脑袋子靠在你的颈窝里挨挨蹭蹭,用轻柔的语气请求你:“兄长大人!请安慰我!” 你:“……” 一方面,你觉得自己后脖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缘一的呼吸在你皮肤上隐约的擦过),另一方面,你的心脏里又涌现出一股怪异的喜悦感;就好像在你身边撒娇的,还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笨蛋弟弟,他一个人的话什么也做不到,软弱得很,所以需要兄长时常看顾陪伴。 如同现在,在外界受到挫折,就想要来兄长这里求得庇护。 而你这个被需要的兄长……以你的立场来说,完全无法拒绝…… 你像是浆糊一样的脑袋,在弟弟的请求下,勉为其难地转动起来。 你与缘一的思想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能理解缘一。 事实上,身为与他相伴长大的兄弟,与他拥有同一个母亲与父亲,你才应该是这世界上最理解他的人。 就像你在刚刚知道了整件事情之后,在缘一自己都尚未明白痛苦之前,你或许已经触摸到了他心中的痛苦——那份你觉得十分可笑、偏偏又隐约可以理解的痛苦。 身为这个时代标准的贵族之后,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区别。 如果那个举刀的人是你,斩杀野盗的人是你,在第一次杀人之后,你只会欣喜于自己完成了父亲的考验,欣喜于自己的打刀足够锋利、行动足够矫健、挥刀足够迅疾有礼——至于被你杀死的那个野盗,连【平民】都不是的野盗,甚至拿着刀叉想要与你对抗的野盗,在你看来,他就如同山林中的野兽一样,你杀掉他,和你打猎时杀到野兔、野鹿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你因此感到烦心,只会是因为他喷射出的鲜血弄脏了你的衣服,而这件衣服你恰好很喜欢。 除此之外,你不会有别的想法。 【贵族】与【平民】,虽然都是【人类】,但是在去除【人类】这一标签之后,其中的区别,和【人】与【动物】的区别一样大。 这就是父亲带给你的,属于【贵族】的思想教育。 同样的思想代入到往后的战场上,【部下】是手中的棋子,【敌人】是一定要除掉的靶子,【大名】则是执掌自己的【棋手】——用这样的想法在这世上活下去,就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武士】。 你深以为然。 可缘一并非如此。 你与善良的母亲接触不多,却知道母亲对缘一的影响非常大。 祈愿【世界和平】【再无纷争】的后院妇人,在一家之主的父亲的庇佑下,母亲接触到的外部的世界过于狭窄了。 她清澈的双眼只看得到自己所在的四方院子,她会整日地坐在回廊上听一只鸟雀的啼叫,观察一朵鲜花的枯败,还会读那些贵族小姐之间交流的美好故事; 她信仰神佛,她在院子里供奉着小佛堂,每日燃着香烛,向神佛虔诚地做出【世界和平】【再无纷争】【幼子安康】【丈夫长寿】这一类的愿望。 有时候你会觉得,母亲就像是屏风画上的那些神妃仙子,美好又纯洁,善良又天真。 她这一生,最有生活气的一次,大概就是生育之时与父亲的争吵了。 在母亲的教育之下长大的缘一,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母亲塑造竭力出来的模样。 缘一十分善良,不愿意与他人起争吵,如果不赞同他人的意见,就会不感兴趣地偏过头去,充耳不闻; 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无论那人是【贵族】、【平民】还是【敌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与他一样的【人类】,并无其他需要特意铭记的小标签,如果是喜欢的人就靠近些,不喜欢甚至厌烦的人就远离,无需用【伤害】来表现激烈的善恶; 他甚至没有特别充裕的欲望,锦衣华服、华贵刀剑并非他的追求,连最基础的口舌之欲你也没见他有过强烈的偏好。 他有时候迟钝得像是一棵树,长在山林之间,又高又大,阳光雨露偏爱地照耀在他身上,于是他安静的、满足的、怡然自得地长得十分高大; 这样淡泊的、善良的缘一,上天给了他仅此一份的可怕才能…… 被他衬托得犹如微尘的你,你看到他,就像看到天上的太阳那般刺眼: 因为内心十分充裕,因而对外界毫无贪求,甚至可以平等地去映照万物——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种你一直十分向往的境界,或许他生来就已经达到其中,并不以为幸…… 在你看来不值一提的生命,在缘一看来,是和自己别无二致的、独一无二的【人类】,这样的视角之下,在被迫着做出【杀人】的行为之后,他内心所受的震撼也就可想而知了。 ——说不定……缘一根本就不适合成为一个贵族…… 你心中模模糊糊闪过这样的想法。 天生具备强大武力,却有一颗柔软的心——这样的缘一,坐在贵族的位置上,会得到幸福吗? 答案十分模糊,因为你不愿意看清。 从你主动提出离开继国家开始,现在再想这些也毫无用处。 无论是否适合,既然已经在继承人的位置上,作为他的兄长,你或许无能,却也总该在精神上给予他一些慰藉。 【……用“善良”的教育来修正他偏离的思想……】 你下意识想起了之前父亲的应对。 要不怎么说你们是亲父子呢? 在同样的人面前,在性质类似的问题面前,你们的想法转向了相同的方向。 第30章 赤红之手8 ——兄长大人,请安慰我! 在缘一的请求之下,你忍住心中的不适,垂下眼睛,轻轻抓住了他水下靠着你臂膀的手。 这只手今天刚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手背上有一层干掉的薄薄的血痂,手心潮乎乎的都是汗水与血水混杂的痕迹——牵着你的手,或者牵着你雪白的僧衣的这只手,实在脏得不得了。 以至于脏污的痕迹也留在了你的衣物上。 而现在,在清澈的池水中浸泡了一段时间,他手背上的血痂掉了十之八九,手心也只剩下干净的一层剑茧,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厚了一些; 看来他并未懈怠自身的锻炼。 你低着头,把缘一的手捧在胸前,然后用力地搓揉他的皮肤,将手心手背都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搓揉干净——无论是干掉的血迹,脏兮兮的灰迹,又或者是汗液的气息,你全部一视同仁的,把他的手清洗干净。 真是不可思议。 你能感受到,被你掬在手里的兄弟的手,和你的一样,都纯然是双孩童的手,手心显得软乎乎的,手背肉乎乎的,一按就会陷下去露出小坑,显得十分可爱。 同样都是孩童的手,为什么缘一能使出那么大的气力,随意自如地挥舞打刀,以至于成年人都直接被斩断身体呢? 而你……而你与他一同出生,却显得像个不中用的兄长…… 你努力控制呼吸,控制心跳,控制住心中一切不平的感情,在将缘一的手清洗干净的同时,也好像是在清洗自己乱七八糟的头绪,清洗那颗你自己也没见过、但想必十分脏污的内心。 缘一十分乖巧地任由你动作。 林间有风吹拂,头上的树叶婆娑作响,有遗漏的阳光呈斑点状照射在池水之上。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你的内心真的渐渐平静下来。 “你看——” 你将缘一的手从池水中捧起。 这世界总是十分厚爱他,所以,此时恰好有一束阳光照射在他的手心,清水顺着指缝流下,到他拢起的手心只剩下最后一点儿水迹的时候,那束阳光就成为规整的圆形光斑,刚好被他捧了起来。 他捧起了夏日里明媚的一掬阳光。 你将这一切展示给身边的缘一看,他的脑袋跟着你的动作抬起来,湿漉漉地头发擦过你的肩膀,痒痒的。 “……?” 你认真地陈述事实:“缘一的手,被我洗干净了!” “……!” 他干净的、湿漉漉的手指头在你手上轻微的屈伸,显示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惶惑来。 你紧紧盯着他手心圆形的明亮光斑,仿佛这个动作让你的心情和那束阳光一样平和。 太阳如此的偏爱他。 什么时候,你也能找到其他人对自己的偏爱呢? 你一边走着神,一边顺从内心,将他的手握紧,拉到自己跟前,然后轻轻亲了一下缘一的手心,一触即离——从池水中捧出来的手,皮肤上带着清凉的水汽,与之相比,你嘴唇的温度都有些炽热了。 你又感到熟悉的作呕感了。 从胃部升腾至喉咙,暂且还能忍受。 “兄长大人?” 因为你冒昧的动作,弟弟更加慌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却依旧乖巧地任由你动作。 你保持着有些别扭的动作,没有在意缘一的反应(反正他是不会反抗你的,你也羞于在此时去注意他的反应),垂着眼睛看着缘一的手,眼前似乎有许多你自己都不明白的色彩胡乱摇晃,可你依旧可以平静地诉说刚刚在心里编织好的【安慰】言语: “我很高兴缘一杀掉了那个野盗,所以正在对这双手表示感谢!” “是……是?” “这双手很厉害,你的出刀救下了父亲——我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但是继国家很需要他,我想要在清水寺生活得好一些,同样也需要他好好的活着;缘一也是,你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依旧需要父亲的教导——你的出刀,不仅仅杀掉了一个野盗,也拯救了以父亲为中心的很多个人的世界——你有想到这点吗?缘一。” “……” “而且啊……” 你顺着这种优柔寡断的思路,慢慢悠悠地继续诉说道: “被你杀掉的野盗,之后也没有办法下山去劫掠其他的平民,说起来,我现在也是平民之一,也在他出刀的范围之内——因为你杀掉了他,所以和我一样的普通人的安稳生活才得到了维护——你有想到这点吗?缘一。” “……” “……” 他一直不做声,像是整个人都傻掉一样。 你抬眼认真地注视他的双眼,问他:“你有想到感谢这双,拯救了父亲与我的手吗?缘一。” 有风从树林里吹过,带来一阵凉爽。 缘一沙哑的声音终于从你耳边传来: “……是,这样吗?” 你将缘一的手捧起来,额头靠在他的手上,很认真地遮挡住自己快要无法继续伪装下去的严正表情,言语认真地继续将自己的观点灌输给他: “要正视你的力量,而不是惧怕……” 你额前的手终于还是被他的主人忍耐不住地抽走了。 “兄长大人!” 缘一呜咽着声音,伸出臂膀,紧紧地抱住了话还没说完的你。 “——??” 你尴尬地住嘴,不自在地抚摸着他披肩的头发,尽力做到不挣扎地任由他抱着。 动作上保持着配合,你却有些好奇地走神想到——也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流泪呢?毕竟听声音好像……哭了吗? 可恶!他的脑袋靠在你的肩膀上完全感受不到! 你倒不会因为他落泪而去笑话他,只是【落泪】这个动作…… 只要一想到缘一落泪的脸,无论是年轻的鲜活的脸,还是年老的皱皱巴巴的脸——一想到他眼眶中淌下眼泪来的样子,你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一样,十分的酸楚。 你会因为他的幸福而嫉妒,也会因为他的痛苦而酸楚。 可见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你感到不快! “所以,你没有错……” 嘴里说着让你作呕的软弱的话,你在这个时刻,可悲地发现,即便如此难过,你依旧希望这个……让你不快的家伙,他可以尽量快活些地生活下去…… 你轻轻抱住了他。 第31章 赤红之手9 从后山回去的路上,你感到非常的不自在。 一是洗澡之后身上穿的还是脏衣服,现在的清洁不过是暂时的,甚至在脏衣服上身之后,身体又沾染了汗湿味,皮肤体感上似乎有蚂蚁在爬,让你打心眼里感到不痛快; 二是因为刚刚在池水中,你对缘一说的那些话——说的时候你的内心暂且可以保持平静,一本正经地说出些黏腻肉麻的言语,可是现在回头一想,你简直恨不得自己当时直接滑进水池子里溺死算了! 特别是回来的路上,你侧头去看身后跟随着自己行走的缘一; 他还是乖乖牵着你的袖子、面无表情的模样,你却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快乐的因子,湿漉漉的脑袋上简直像盛开了鲜花一样,胡乱对外传播着快乐的信号…… 你:“……” 虽然你受不了缘一落泪的样子,但是果然……这家伙一脸高兴的时候,你也同样会感到不快! 你因此更加的烦闷起来,只能埋头鼓着劲儿地加快速度往前走。 缘一始终亦步亦趋跟着你,没有落下距离。 回到清水寺的寮房,雨在门口等你有了一会儿,他把饭食递给你,然后禀告说继国府有派家臣前来拜访。 前来的是父亲部下中的一位。 他见到缘一本人之后,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上前两步就行礼道:“缘一少爷!老爷让我接您回去。” “……” 缘一牵着你的袖子,身子挪了挪,直接躲在你的身后,并没有言语。 他脑袋上原本愉快摇摆的虚幻花朵,也随着部下的到来没了影子。 你对他这副畏畏缩缩没出息的样子十分看不上,因此用力地扯动自己的袖子,想要将他拉出来。 一扯。 “……” 二扯。 “……” 你当然没有扯动! 这家伙!明明看上去和你一样的身板构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怪力! 你深呼吸按捺下心里的闷气,终究是不想让外人看了笑话,只好定定地站在缘一身前,受了部下先生的一礼,出面回答道:“今日天色已晚,现在返程路上也不安全,如果父亲着急,请先生先行回家禀告父亲,好宽他的心,缘一明日会回返的……” 你报出“明日”的时间点,能感受到缘一很是不快地扯了扯你的袖子,差点把你人都扯动(你忍耐着没有当众呵斥他),你咬咬牙,又加上一句:“明日请一定差人来将他接回!” “这个……” 部下看了看头上已经暗下的天色,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你冰冷地扯了扯嘴角:“请放心,作为兄长,今晚我一定会照顾好缘一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部下先生找寺里要了两个饭团,就匆匆忙忙又驾着马孤身回返了。 院里只剩下你与缘一两人的时候,你终于可以拉开距离,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在你表现出强烈的意志之后,缘一当然还是乖乖地松了手。 你看着站在原地、状似无辜的缘一,着实气不打一处来:“他不过是个家臣!你躲在我后面扭扭捏捏的——成何体统!” 缘一脑袋上的快乐小花花就完全消失了。 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湿漉漉的羽织,湿漉漉的发尾和湿衣服都在不停地往地上滴水,形态看着可怜又狼狈。 在你的逼视下,他回答你:“因为有兄长大人在……” 你:“……我在又怎样?那位以后会是你的家臣,拿出你未来家主的气势来!” 缘一:“……” 他两只手揪着滴水的羽织,不说话了。 你就明白,他对你的话题丝毫不感兴趣。 你闭了闭眼睛,在心中不断地念叨着【忍耐】;仔细一想,缘一顶多在清水寺歇息一晚上,你烦躁也就这一晚上,倒是继国家,无论是父亲还是他的部下,缘一的不开窍以后都是他们需要承受、对抗的——和他们比起来,你这一晚上的相处又算得上什么呢? 这么一想,你果然心情又平和起来。 你从院子里把昨天的僧袍收下来,然后指挥缘一把他的羽织挂上去晾晒。 缘一的羽织和他的头发一样,上面被血迹沁染,头发被你洗干净,羽织上的污血当然也要及时搓揉干净,你这次没有上手;自从你在武僧中的地位上升,你连自己的衣服都没有洗过了,又怎么可能纡尊降贵给缘一洗衣服。 所以当时你坐在池子边,一边皱着眉毛把脏衣服穿上身,一边指挥光屁股的缘一在池子里搓揉羽织。 “手劲轻一点,不要把衣服搓破了。” “自己对着阳光看看,还有哪里有血迹,都要洗干净……” “差不多了就穿上衣服,和我一起去寺里……” 被你指挥得团团转的缘一接受良好,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将他的羽织洗得还不错,至少搭在院子的晾衣架上,你看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织,找不出哪里有不对。 对于初次洗衣服的人来说,能做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 等缘一晾好衣服,你和缘一进了你的寮房。 雨给你带的餐食就放在矮桌上,一共是四个饭团,加两碗海带汤,是你和缘一两个人的份量。 你推开纸门,缘一跟着进来的一瞬间,只有三叠大的房间好像一下子就占满了。 你心中略微生出些后悔来。 当初在寺庙里的地位上升之后,寺里将雨派过来专程照料你的生活起居,譬如给你拿饭、为你洗衣叠被、扫洒院子等琐事都交给了他。 你因此有更多时间可以用来研习武技。 当时铁人师父站在回廊里,还特意询问过你:“要不要换一间大些的寮房?你现在的屋子太小了,等你长大就不够住了。” 你的物欲并不强烈,对美丽的衣服、舒适的住处、美味的餐食等等这些身外之物,你并不在意,三叠的寮房不大,但是对于八岁的你来说,一张矮桌、一个柜子、睡觉时铺好的被褥——这些已经足够你日常的生活,你在这方面,并不排斥苦修士的做法,生活尽量节俭,是因为你投诸生活的精力少,而尽可能地空出时间去钻研武道。 因此你为了避免麻烦,毫不在意地拒绝了铁人师父的建议。 于是现在,缘一跟着你走进三叠大的小寮房,你一个人时恰到好处的空间,一下子全部充满了继国缘一的味道。 你下意识地感到不快。 将餐食分给缘一一半,你沉默地吃完了晚餐。 然后打开柜子里翻出了晚上睡觉时穿的衣裳,你特意翻出两套,将其中一套递给了缘一。 “这是?” 缘一接过,呆呆看着手上的衣服,疑惑地询问你。 你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残阳,把身上的脏衣服扒了个干净,然后干脆利落地换上干净的衣裳——你原本想着至少擦洗下再换,但现在房间里都是缘一的味道之后,你反而自暴自弃起来,有种【反正擦洗后还是会在不愉快的味道里呆着】的烦闷,于是干脆直接换好衣服。 “睡觉的衣服,换上吧……”你随意地和缘一解释了一句,看他还是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你再看看衣服,有些恍然,“这还是我从继国家带来的,是当时找阿系要的你的旧衣服,你应该会自己换吧?缘一少爷?” 被你的称呼惊醒,缘一抬头看了你一眼,他此时背光,你估摸不着他的神情好坏,只看到他还是乖巧地跟着你的吩咐换了衣裳。 你将榻榻米上的脏衣裳放进门外的竹篓里。 雨会在晚上过来将脏衣服收走,第二天将干净的衣服放进你的柜子。 缘一换好原来的麻布衣服,坐在矮桌前,继续吃着饭团。 你坐在桌子边等他:“……” 并非你有意要去看他,只是此时此情此景,你除了看他好像也找不到别的事情去做。 你就看到在窗外的几束红色的夕阳照耀下,缘一规整地正坐在矮桌边,他半干的头发被头绳乱糟糟拢在脑后,耳朵上的日轮耳饰安安静静,继国家的继承人拿着饭团,小口小口地吃着。 嗯……小口小口地吃着…… 话说,缘一以前是这样吃饭的吗? 模糊的记忆里,这家伙明明什么礼节都不知道,每次吃东西就会胡吃一通,米粒沾到脸上到处都是…… 现在却突然讲究起来了? 你觉得这份讲究很刺眼,就粗鲁地发言催促他:“快点吃吧,我等会儿还要和住持禀告你的事情,不能让他久等。” “——!” 缘一慌张地看你一眼,立刻恢复了你习惯见过的大口吃饭,最后一口饭团下肚,还有米粒沾在嘴角上。 你心满意足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向他示意,等他把海带汤的汤碗放下,就拿起木质的餐盘离开了。 第32章 赤红之手10 继国家臣前来清水寺,已经和明心住持传禀过缘一的基本情况; 你再来一趟不过是补充几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外乎是【兄弟联络感情】【逗留一夜】【你会招待好】等几个关键信息抛出去,老头子就放心地点了头。 你从明心住持那里回来的时候,太阳西落,天边的月亮也逐渐清晰起来,路边偶尔有灯烛闪耀,你沿着纵横的回廊道路,回到了寮房。 远远看到寮房窗户的影子,里面黑黢黢一片,不见烛火。 与你平日一人独居并无不同。 你控制不住地心下一慌。 脚步也急躁起来。 快走几步拉开纸门进去:“缘一!” 笨蛋弟弟正好蹲坐在你脚边,正笨拙地用手指梳理脑袋上杂乱的头发,听到你的声音,就呆呆地抬起头仰望你,呆呆地开口回答:“兄长……欢迎回家?” 你:“——!” 你发现自己良好的修养在遇到缘一的时候,就很容易变得乱七八糟。 比如现在,你就完全忍不住地用拳头砸了一下他的脑袋:“笨蛋!不要学了一句社交用语就乱用!” 缘一举起双手摸摸脑袋,乖乖地点了点头:“……” 你揉了揉他的发顶,进房间点燃了灯烛。 黄豆大小的烛光亮起,两人的影子摇摇晃晃投射到不大的房间里,你举着灯烛看向了身边的缘一。 他的手还傻傻的放在脑袋上,发尾倒是没有滴水了,披散在肩膀上,麻布衣服都湿了一片,他像没有感觉到似的,怔怔地看着举灯的你。 “……”你在心中无力地长叹了一口气,摆好灯烛,从桌上拿起白色的绢布,就走到他身后,“干布巾就放在桌子上,你也不知道给自己擦擦头发?” 他的脑袋随着你的力道轻轻摇晃,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因为我在专心等待兄长回来!” “哦哦!那可真是感谢缘一少爷的等待了啊!” “不用感谢!因为等待的过程我也十分开心!” “开心什么?” “想到兄长马上就会回来,所以短暂的时间也变得漫长了,漫长的时间也变得短暂了,房间里空空荡荡,心中却十分充足——是一种很开心的体会!” “……”你顿了一下,才心情复杂地回应他,“你这家伙,最近和文化老师学和歌学得不错嘛!说话都有水平了……” “和歌?” 你又粗鲁地按了按他的脑袋:“但是不要把这一套用在我身上!黏黏糊糊的很恶心!” “啊?”一声短促的、惊诧的气音之后,缘一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希望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给缘一马马虎虎擦干净了头发,你又打开柜子,把铺盖拖出来,在榻榻米上整理好——明明是你每天都要干的事情,因为房间里多了一个缘一,做的还是同样的事情,你却心中生出老大的不满来。 所以在将铺盖翻出来之后,你就指挥着缘一去整理被褥,哪床被子用来铺,哪床被子用来盖,枕头放哪里——他一直很配合,甚至是兴致勃勃地跟着你的指令积极行动,在他如此积极的对比下,你内心的不满就更加无意义地膨胀起来。 “兄长!铺好了!” 缘一蹲坐在你身边,脸上没有表情,你却分明能感受到他的喜悦。 你:“……” 你几乎是咬着牙齿才挤出微笑来:“缘一很厉害呢!” 他的眼睛就在烛光中更加闪亮出来。 你:“……” 你原本还有些担心,缘一今天第一次杀人见血,或许晚上睡眠会不安稳,也因此,在住持提出是否要安排客房的时候,你出于谨慎拒绝了。 但是看缘一现在的形态,这个一根筋的家伙快速地走出了阴霾,然后因为生活中的一点小事儿而随意地开心喜悦着。 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更何况…… 当缘一同样钻进被窝,和你腿贴着腿,胳膊贴着胳膊,头发贴着头发地睡在一起时,你睁着眼睛看向寮房天花板,只觉得灵魂都随着目光飘飘荡荡地升上了天花板——只有这样,你才能忍住不一脚把你存在感强大的弟弟踹出去! 三叠的房间,一床铺盖刚刚好,你没有能够容纳第二床铺盖的空间,所以你们只能同床共枕; 缘一的体温从来都比你高一些,而在你学会日常维持呼吸法之后,在这炎热的夏日里,他的体温依旧比你高一些; 你的脑袋靠在一半的枕头上,能闻到另一半枕头上传来的、缘一身上的味道,明明你用清水狠狠洗涤过,依旧很强烈的他身上的气味; 偏偏这个让你困扰得不得了的家伙,还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你小声说:“被子里,都是兄长的味道……” 你:“……” 你感觉自己升上天花板的灵魂正面目狰狞地、对着枕头上的缘一练习着挥刀。 可留在俗世中的身体,还是尽着兄长的本分,平和地开口安抚着胞弟:“本来这两天准备晒被子的,你来得比较突然,所以没有收拾,如果不习惯味道的话,就忍耐一晚上吧。” 你都这么努力的忍耐一晚上了,他为什么不可以! 缘一说话间的吐息吹拂过你脖颈处的皮肤:“不需要忍耐……兄长身上的味道,让我感到很安心……” 你:“……” 你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发言。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却又不明白…… 你只能木着脸,淡淡地要求他:“转过去睡好,还有……不要把和歌里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缘一认真地和你解释:“跟和歌没有关系,我说的是我的心里话。” 你:“……总之你先转过去。” “……好。” 他就慢吞吞地又转过去了。 你粗暴地砍掉脑袋里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想法,直截了当地要求他:“睡吧,明天还要在路上奔波,会比较辛苦。” 这一次,你的的确确可以肯定,今日白天的事情,应该不会给缘一造成困扰了。 你不明白他的脑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怎么想都…… 果然还是不明白。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去接触他的想法好了,让他按照你的想法、跟从你的指令动作,对你来说,才是当下的最优解。 你模模糊糊的,因为悟到这一点,而感到安心许多,于是闭上双眼,做好了睡眠的准备。 第33章 赤红之手11 和缘一一起睡觉,对你来说并非愉快的经历。 很小的时候,小到你都不记得自己具体有几岁,你只记得那是寒冷的冬日,院子被冰雪覆盖,从回廊吹进屋子里的都是刺骨的冷风。 你里三层外三层被衣裳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有身材结实的侍女将你抱起来去见过后院的母亲。 你和母亲行礼的时候,就看到依偎着母亲,躲在母亲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你的缘一。 “缘一对你很好奇呢,岩胜!你们兄弟应该多接触一些的。” 因夜晚着凉而有些发热的母亲将缘一牵出来,拉起他的手,和你的手盖在一起,语气柔和地说道:“你们以后要扶持着一起生活的。” “……” 你看着母亲柔和的笑脸,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你撒谎。 父亲,还有身边服侍的佣人,他们早就和你说过弟弟的事情,你知道弟弟是天生的不祥之人,他会在十岁的时候离开,前往寺庙出家。 而你会成为继国未来的家主。 你们以后不会生活在一起,更不会扶持着一起生活。 出于正直的良心,你下意识想要反驳母亲的话,可母亲的笑容实在太美丽了,她微笑时的嘴唇像是盛开的花朵一样娇嫩,温柔的双眼比春日里的暖风更加怡人,还有她拉着你的手,那只手暖乎乎的,轻轻拉着你,让你脑袋像浆糊一样,咕噜咕噜冒着温热的泡泡,完全没办法拒绝母亲的任何话语。 你的手就这样和缘一的搭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覆盖在你手背上的缘一的手,竟然比母亲的手更加温暖。 “缘一的手很温暖吧!这孩子身上一直很暖和呢!” 母亲的笑音从头上传来。 你好奇地看着缘一。 他也在看着你,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双眼无光,看着有些呆滞,头发乱糟糟的,耳垂上日轮的花札却很吸引人的目光。 你盯着那对日轮花札有些出神。 你隐约知道那是母亲给缘一精心准备的礼物,寄托了母亲对孩子的美好祝福——那么你的呢? 你出于一种天真的期盼,理所当然的认为弟弟有的,你也会有,只是现在还不到她拿出来送给你的时候——你天真又纯洁地如此坚信着。 至于率先收到礼物的、你的同胞兄弟…… 你翻转手心,轻轻挠了挠缘一的手心。 他低着头,看着你们交叠在一起的手,脸上五官像是泥塑出来的,并未因为你的动作产生任何动静。 你的弟弟像是雕刻出来的人偶一样,除了皮肤温热,知道呼吸,根本不像是活人。 “岩胜……”母亲将你们的手好好合拢在一起,那双美丽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你,“缘一是个弱小的孩子,身为兄长,你要好好的照顾他哦!” 你看着缘一,疑惑的重复:“弱小?” 明明父亲告诉过你,那些【弱小】的存在,你只要碾压过去就好了,不需要去关心他们的感受,可是母亲却和你说…… 你感到不解。 母亲温柔地回答你:“是呢!人是因为保护弱小,才变得强大的——缘一是你的弟弟,母亲拜托你要好好保护他哦!” 你:“……” 缘一的手心温度比你更高,暖乎乎的有股黏腻的感觉,你很少与同龄人亲近,如今被母亲按着手,感受另一个人身上的体温,感受同胞兄弟的【弱小】,聆听着母亲的教诲,你懵懂的内心因此有了许多体会,与父亲的教育截然不同的体会。 你开始对于自己【兄长】的身份具有更加实际的认知。 那之后,母亲就揽着你们兄弟两个午睡。 缘一被母亲更亲密地揽在怀里,你在一边,双手按照礼仪嬷嬷教授的那样,规整地放在腰腹间,身子板板正正地躺在铺盖上——这就是你的入睡姿势,在此之前,你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对。 可是你木偶一样的弟弟,他亲密地挨靠着母亲,怀抱着母亲的臂膀,毫无规矩地侧睡着; 从你的角度只能看到缘一乱糟糟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可真乱,母亲为什么不给他梳理一下呢? 你抱着莫名的心思,静静地一个人躺到一边,想些关于乱七八糟的弟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并非愉快、也并非不愉快地与胞弟一同午睡。 而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发现母亲已经起身,缘一怀抱的对象也成了规整睡眠的你;他的手搭在你的身上,热乎乎的手心刚好按压在你的胸膛上,你的胸口就暖呼呼的; 如果仅此而已,倒是尚能忍受。 可这家伙的腿紧紧贴着你的小腿,下巴靠在你的肩膀上,暖呼呼的呼吸打在你的脖颈皮肤上…… 明明是寒冷的冬季,你却在被窝里闷热出一身的汗水来。 你掀开被子起身的时候,受到外面冷空气的吹拂,才觉得胸口一股热意随之蒸发出去,好受了许多。 “……” 被你的动作惊醒,缘一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揉着眼睛、撑着手臂也半坐起来。 他无光的双眼很自然的看向你,木着一张脸,也没有说话。 你:“……” 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人,你左右看看,前后看看,确定周围没有别的人,再看看缘一—— 你伸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缘一:“……” 弟弟毫无怨言任由你折腾,一头乱翘的头发更加杂乱了。 你却在他这种温和的顺从中,逐渐生出一些不好意思来。 将缘一乱翘的刘海整理了一下,你收回手,笑着和他说:“缘一,我是你的哥哥,岩胜。” 缘一始终不言不语地呆呆看着你。 你就又想起之前别人的谈论来。 他们说,缘一是天生的聋哑之人,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别人说话,父亲唯恐生来不祥的他将不祥带给继国家的每个人。 幼小的你当然同样恐惧这份不祥,但是—— “你不会伤害我的,是吗?缘一?” 你笑着询问听不见的弟弟。 “……” 他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然后不感兴趣地低下头,你连他的总是木呆呆表情也看不见了。 也是……聋哑之人听不到你在说些什么…… 于是你确认了缘一的天生残缺,也因此对他生出一些心疼来。 “真是没办法啊……” 你凑过去,矮着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贴上缘一的额头,认真的看向他的眼睛——你认为,即使听不见你说话,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应该也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真诚的善意。 你用少有的亲近姿态,笑着和他承诺:“身为兄长,我会保护你的哦!缘一!” 缘一的额头,贴上去是什么感觉来着…… 话说,你年幼的时候,真的有发生这么一回事吗? 再一次与缘一同眠的夜晚,感受着兄弟身上散发过来的温度,你模模糊糊地回想着记忆里以为早就忘却的过去,逐渐地还是陷入了睡眠。 第34章 赤红之手12 这个夜晚并不平静。 你在月光清冷的午夜醒来,醒来时听到身边缘一急促的呼吸——他热得像是一团炽热的炭火在你的被窝里燃烧,本来山上还算凉爽的夏日夜晚,有他在身边,相比燥热的正午也差不了多少。 你起身点燃灯烛,凑到床铺边去看缘一的情况——他满头满脸的汗珠,留下来的汗水把你的枕头都浸出深色的湿痕,呼吸急促,两颊发红,却紧闭着双眼,一眼看过去就深陷噩梦困扰,却没转醒过来,只能相当痛苦地挣扎着。 “缘一!缘一!” 你拍了拍他的脸想要将他叫醒,可他毫无反应,你木着脸,用了力气两个耳光打下去,缘一终于急促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黑沉沉,反射着烛火的光亮,反应了一会儿,瞳孔深处才逐渐照见你的影子,他张开口,沙哑的声音怔怔地喊你:“兄长大人?” 你坐在他身边,问他:“做噩梦了?” “……” 他直勾勾的眼珠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你又问:“梦到了什么?” “……” 缘一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你。 你眨眨眼,不以为意。 他不说你也能想到,不外乎是白日里的杀人记忆,侵袭了夜晚睡梦中的他,因为心中有愧疚、有难受、有挂念,所以那些生前也无法反抗他的人,反倒在死后进入他的梦乡,用自己的死亡折磨这个善良的灵魂。 如你,如父亲,你们这样的人就绝对不会因杀人而困扰。 真的有困扰,可能也是考虑自己斩杀的动作不够利索、刀刃不够锋利等残酷的议题。 你看着从噩梦中被你叫起,如今半坐着沉默的缘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安慰他吗? 可是……你会的花样就那几种,白天都已经用过了,现在再来一次……效果应该不会好吧? 而且深夜说些恶心人的软弱的话,你私心里并不想这么做。 在你犹豫的空档里,一直看着你的缘一,莫名其妙的,在被窝里如同一条鱼似的蹿了一下,向你这边凑过来。 “诶?” 你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这家伙以一种十分依赖的姿态将脑袋靠在你跪坐的大腿上。 你:“……” 缘一:“……” 干净的月光照进房间里,窗外的草虫也停止了噪耳的吵叫,四周万籁俱静。 隔着薄薄的一层夏衣,你感受到缘一脑袋的高热多汗,明明躺倒在你身上,却好像蜷缩着、畏惧着地在轻微颤抖。 你:“……” 你只好放下所有的不适,赶快将自己从僵硬的状态调整过来,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尽量柔和地询问:“被吓到了?” 睡前刚被你洗干净的头发,现在一手摸上去,又是潮乎乎的汗水,你膝盖上的单衣也是,能感受到汗液透过衣服与你的皮肤接触。 你差点又当场僵住。 你有种整个人都被继国缘一包围的窒息感。 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此时最难过的,到底是他还是你的错乱感。 缘一甚至在你腿上又磨蹭了一下脑袋,然后憋出一个闷闷的鼻音给你:“嗯!” 你:“……” 你十分想要将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环到你腰间的手打掉! 但……怎么说呢,反正已经是这个处境了,这个时候再跳脚反应超大地挣扎,反倒会显得有些可笑。 这样想着,你的心情就又诡异地平和下来,你忽略掉手上潮潮的感觉——但是果然忽略不掉——摸头的手就换了个方向去摸缘一起伏的脊背,你趁机将手上的汗水都擦到了他的衣服上…… 嗯,这一套动作做下来的时候,你突然稍显迟钝地意识到——其实缘一穿的是你的衣服。 你的枕头,你的被子,你的衣服,你的房间,还有原本干干净净的你自己——现在…… 唔……还是不要想太多会幸福一点呢! “……” “……” 你静静看着房间里那一片白净的月光,甚至发了一会儿呆,才终于有下一步的动作。 你从脏兮兮的枕头下摸出来一支竹笛;有时候睡前会看看曲谱,有兴趣就会找竹笛练习一下,次数多了,你将竹笛卡在枕套里面,方便拿用。 这下正好就算派上用场了。 你看着毫无疑问是依偎着你、依赖着你的缘一,最近学会的几首曲调在脑海中一一划过,然后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有一首和歌被你挑选出来。 你将竹笛靠在嘴边,悠长的曲调就在静谧的房间中响起。 “高山则坚,大海则渊。 唯其山也,故是坚也, 唯其海也,故是洲也; 人则空花,世如浮烟。” 你一遍又一遍地吹着熟悉的曲调,然后感受到缘一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他松开环住你的手,身子舒展了一些,安静地躺在你的腿上,原本黑沉沉的双眼照进了月亮与烛火的光芒,一瞬不瞬地望着你。 那目光的存在感十分强烈。 你几乎幻视当初在继国家的院子里练剑时,他在松木下看向你的目光。 好像也是从那之后,你就逐渐越发难以忍受缘一的视线。 你唯恐他这样看着你,然后抱有期待地做出稀松平常的发言:“我想要成为兄长之下的乐师!” 然后用超出寻常的成绩将一直勤加练习的你打落在泥泞里。 ——以上这些当然是你的妄想,可表述出来的意思大致如此,你在缘一的目光中很快无法继续吹奏下去,连勉强的继续也无法做到。 “……世如浮烟。” 将最后一个音调吹奏完成,你就将木笛放下去,垂眸的同时甚至已经找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吹奏下去,隔壁就该来拍我的门说我扰人清梦了……” 你轻轻摸了摸缘一的额头,刚刚那股不寻常的高热退下去,他的脸蛋看着白白净净很是可爱,你低头问他:“好一些了吗?缘一?” 他点了点头,还是看着你,很怀念似的说道:“……兄长大人的笛音,和记忆中的一样好听!” 你:“……” 和记忆中的一样好听? 明明以前吹奏给缘一听的,都是噪音一样的调子,甚至根本称不上曲调——这就显得他此时有感而发的赞美很是不中听。 你抿了抿嘴,又深呼吸了一下,才压下翻腾的思绪,轻声追问他:“刚刚,做了什么噩梦?” 缘一将你搭在他额头上的手拿下来,捧在胸前,老老实实告诉你:“我梦到被砍掉脑袋的野盗……抱着脑袋来问我,为什么要杀掉他……” 你:“……” 你完全不明白这种梦有什么害怕的…… 第35章 赤红之手13 你与缘一果然是截然不同的人。 对你来说,死在你手下的人,如果有胆子入梦,你只会再次出刀将他斩杀,并且比上一刀更快更准更稳——他入梦的价值,仅此而已。 缘一继续说道:“……我一直在跑,跑到了兄长这里,我向你跑过去——兄长却甩开我的手,让我走开……” 你眨了眨眼,疑惑姗姗来迟:“——哈?” 缘一带着委屈的,将你的手紧紧握在胸前:“……你让我不要碰你,然后转身走掉了!我怎么都追不上……” 你:“……” 你在缘一略带指责的委屈视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好一会儿都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他。 要道歉吗? 毕竟梦中的你伤害到了纯真的缘一,道歉也是理所当然——个屁啊! 明明就是他自己胡思乱想编造了一个讨厌他的兄长,和你有什么关系,被胡编乱造的你凭什么还要低三下四和他道歉啊! 那么……要无视吗…… 好像,也做不到。 因为上一次的见面,在离别的时候,你就是如缘一梦中那样,打开了他的手,说着“不要碰我”,然后将他推开。 所以……与其说这个噩梦胡编乱造,倒不如说是取材于现实,而高于现实——将讨人厌的弟弟狠狠甩开走掉,这种事情你早就想要干一次了! 可是啊…… 你就是做不到。 对待缘一,你那么讨厌的缘一,你却无论如何,这一次……也做不到真正去伤害他这种事情…… “身为兄长,我会保护你的哦!缘一!” 在或真或假的记忆里,你曾经这样对他承诺过。 作为武士,果然【忠信】两字还是会努力去做到。 所以,在缘一眼巴巴看着你的目光中,你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同样握住他紧握你的手。 “那只是梦而已……”你认真地告诉他,“今天你来找我,我不是稳稳地接住你了吗?” 你实在讨厌缘一看着你的目光,存在感如此强烈,像是一束阳光的照射,让你鼻头发酸、心中难受。 你举起手,意料之中的带动缘一的手。 你将他的手捧起来,用你们抬起的手遮住了他逼视的目光,然后很自然的、轻轻亲了一下他温暖的手背:“至于上次的事情,原谅我吧缘一,因为当时我太难过了,所以才会对你发脾气……” 动作的时候,你从缘一手背的皮肤上,闻到了清晰的属于他的味道——实际上,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他的味道,纯粹的汗液的味道说不上有多难闻,只是一想到这个味道来自缘一……你就想要作呕! 如此境况之下,能够如此镇定地与他进行平和的对话,毫无疑问,在清水寺的你,受到佛法熏陶的你一定是大大的成长了。 所以……在听到缘一“兄长不会抛下我的吧?”的追问后,你依旧可以维持温和的姿态,以恰当的点头作为回答。 靠在你身上的弟弟,因此而露出大大的微笑来。 缘一日常总是面无表情木着一张脸,真的唇角上扬、眼睛弯弯的灿烂笑容简直屈指可数。 他在因何发笑呢? 相比他的笑脸,让你感到不适的他的视线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啊!” 在缘一的惊呼声中,你将两只手粗鲁地盖在他的脸上,粗暴地遮住了他的神情。 “别聊了,心情平稳的话,就睡觉吧,明天你还要回家面对父亲,得养好精神……” 如你所愿,说出这番话之后,当你拿下手,缘一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 你将心情又陡然沉重起来的缘一从你的腿上推下,自己掀开薄薄的被子钻了进去。 “如果等会儿还做噩梦,我会一拳把你打醒——你的呼吸一但紊乱起来,出乎意料的很吵闹呢!” 你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地没有去在意缘一的表情。 你看到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乖巧躺下,胳膊挨着你的胳膊,然后翻了个身,呼吸打到你的脖颈上。 他吵人的话语声传来:“我下次,还能再来找你吧?兄长大人?” 听到他的话语,在理解其中意思的下一个瞬间,你就十分烦恼起来。 你之所以现在还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是为了等他闭上眼睛,就去熄掉你们枕头边的油灯——干燥的夏日里,在狭窄的木质寮房里点灯睡觉,是既不划算也不安全的行为。 你出于理性睁大了双眼,因此当他问你话,你也不好装作睡着的不去回答。 可是这个问题,你下意识地抗拒给出答案。 真心的回答就是——“请不要再来找我!从我的人生中完完全全的消失吧!”这样,既不体面,也显得你品行低劣,道德不堪。 可要是撒谎——“我会一直在清水寺里,只要你来,我就会在。”与其说出这样的话,还不如现在就死掉好了。 你盯着天花板,在一瞬间的衡量之后,慢悠悠地给出了回答:“缘一的内心,有时候很柔软呢……” “嗯?” “所以会下意识想要依靠我——虽然这一点也很可爱……”你故意矫揉造作地顿了顿,给足了缘一思考的时间,才又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可是,如果有一天,缘一可以强大到让其他人来依靠,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一定会以你为傲的。” “……” 回应你的是一片沉默。 你希望自己的意思有好好传达过去。 重点就是【像这样内心软弱的家伙完全不行!快点自立吧笨蛋!】 如果他有领悟到,那么,在听到你如此回答之后,说不定缘一的内心会颇为苦闷呢! 就如同你总是为自己武道上的不足而苦恼一样,希望他也能为自己精神上的软弱而苦恼。 这么一想,你顿时对自己的机智大为赞叹,总是受妒火煎熬的内心一下清爽不少,于是怀着愉悦的心情,你又大发慈悲地补充了一句:“我会在清水寺期待你的消息。” 这一晚,就此度过。 第36章 赤红之手14 第二天一早,和往常一样,雨给你端来了餐食,连带已经晾干的衣物都整齐地叠好规整地放在一边。 他往日里中午才会送来干净衣物,今天送得这么早,对你来说帮了大忙。 你和缘一换了衣服,吃过早饭,然后指挥他将你的铺盖胡乱叠起来收好——缘一走后,你肯定要将这床铺盖全部换掉,所以现在怎么收拾都行。 你们身量相当,缘一穿着你的僧衣也就恰到好处。 大概是第一次穿宽松的僧袍,缘一扯扯袖子扯扯裤腿,一直很新奇的样子。 昨日你和住持请了今天的假,所以无需参加早课。 不知道继国家的人什么时候会来,你坐在寮房里,和缘一一起静心等待。 闲暇的上午倒不至于无事可做,你将摘抄的部分万叶集递给缘一,同时问他在继国家的乐理学习进度。 半年前你不用询问缘一的生活,因为他会将自己的一切事无巨细写在信纸上,直接摊开在你面前;后来父亲阻断了你们的通讯,你就再不了解他的生活了。 ——话说,对你而言,真的有必要去询问他的生活吗? 就像你曾经看过他的信件就会胸口憋闷,所以,将他的生活完全排除在你的生活之外,对你而言,这样或许才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有奇怪的思绪划过你的脑海,你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缘一已经难为情地将刚刚打开的纸册又合上:“……万轶先生对我的乐理学习很失望,所以到现在都在学习基础的和歌课程。” 你手撑着下巴看他窘迫的样子,不经意地继续问:“所以,你还在用那个破笛子吹奏吗?” 你问了一句废话。 昨天给缘一脱衣服的时候,你发现他胸前的暗袋里就放着那支木笛,到刚刚他在你面前换衣服,同样珍惜的——就和你现在提起的时候,他同样珍惜地将笛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捧在双手之间给你看,十分珍重地告诉你:“我会勤加练习的。” 你:“……” 你始终不明白,缘一为什么会这么珍惜这支木笛。 成为继承人以来,他只要动动指头,就会有比这好千倍万倍的乐器被人奉上,名家之作、大师传世——以他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只要他想,应该都能得到。 偏偏就是这支连语调都吹不准的木笛被他一直收入怀中…… 你从未在意过这支笛子,也不明白它在缘一心中的位置,但人总是会被周遭影响的,原本你并不在意的东西,被缘一如此珍之重之,你忍不住的,就对这整个行为心生反感出来。 就好像,你原以为自己加入清水寺之后,已经与继国家断开了联系。 可是缘一如此宝贝你的遗留,这遗留也就从不起眼的破烂,似乎成为了你分离在外的血肉,被他珍惜地贴在心口…… 或许是很可爱、很温暖的事情。 在你的角度,却感觉原本已经脱离宗族足够自由的自己,莫名地又被人缠上了风筝线,一头系在你的手上,一头系在缘一的口袋里。 是你每次一想起,就会不自觉感到焦躁、烦恼的处境。 缘一看着手心的木笛,告诉你:“昨天在马上的时候,我脑袋空空的,越靠近清水寺,就越害怕起来——兄长在寺庙里吗?会欢迎我吗?面对满身血污的我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想到这些事情就感到十分恐惧,甚至想要停下马赶紧离开……可是离开又能去哪里呢?——怀抱着这种心情,我来到了寺庙的山下……” 你:“……” 啧!缘一他,又露出了,那种让你觉得恶心的笑容…… 缘一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你,看上去十分满足:“……然后兄长毫不犹豫地接纳了我!”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他白净的脸上,耳垂上的日轮花札轻微晃动,额头的斑纹都熠熠生辉的可爱起来。 这是一个纯真美好的笑脸,虽然让你感到不适,你也无法口出恶语地拒绝的笑脸。 他甚至还在继续:“兄长将笛子送给我的时候说过——‘如果需要帮助就吹响它’——昨天,我骑着马匹,紧紧地握住胸口的笛子,希望得到兄长的帮助,我想兄长一定是听到了我心中求助的笛声,才会那样好的出现,让我的慌张与恐惧都消失掉……” 在缘一感激的陈述声中,你不感兴趣地挪开了目光。 哈……真遗憾,你昨天什么都没有听见。 至于说,为什么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恰到好处地接到缘一…… 想到这里,你的眉毛不自觉地微微拧了起来—— ——那不过是……身体自顾自地行动起来而已。 ——并非你的本意。 你在心中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可见你对自己身躯的掌控力还不足,以后依旧需要勤加锻炼才对…… “……兄长大人?” 缘一乖巧地正坐在阳光下,手捧木笛微笑着,等待你对他的那番真心剖析做出反应。 你:“……” 你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发现,经过昨天的长篇大论之后,你的脑袋再不能及时挤出恰到好处的漂亮话来,所以…… “你今天回去,父亲一定会大发雷霆,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你非常僵硬地转换了话题。 缘一:“……” 他安静地收起笑脸,把手上的笛子再次珍重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里,这之后才抬头,眨巴眼睛,一脸单纯的回答你:“是我有错在先,我会接受惩罚的。” 唔……怎么说呢,对缘一这老实得不得了的应对方案,你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你随口问他:“父亲有责罚过你吗?” 缘一给你写的书信上,几乎没有与父亲相处的描述,你从父亲那里明白他对缘一的赏识,对于他们日常的相处,心中却毫无概念。 你记忆中的父亲,依旧是那个动辄勃然大怒、打骂幼儿的暴虐男人,而这男人对于缘一……大概是为了与母亲缓和关系,在缘一显露天赋之前,他对待缘一最大的良善,也只是做到视而不见,恍如根本没有第二个儿子。 那么,在你之后,面对更具武道天赋的继承人,他到底是如何对待的呢? 你生出一点儿好奇来。 缘一重复你的疑惑:“责罚?” 你懒散地对其举例:“譬如武道功课没有完成,会拿剑鞘击打背部;譬如检查的时候挥刀无力,就粗暴地多加饭量还必须吃完;譬如……做出不和他心意的事情,就会直接将他的不满以疼痛的形式施加在你身上——这些行为,有吗?” 你说着说着,眼前浮现出昨日里,缘一站在林中赤条条的躯干,肩臂上逐渐浮现肌肉的线条,背部白皙无暇——是没有任何伤痕的武士的躯干。 于是在描述结束的时候,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听到形容,缘一原本看着你的视线偏移了一瞬,瞟向矮桌上承接的一捧阳光。 他给出的回答如你所料:“父亲责骂过我,但兄长描述的责罚并未发生。” 你:“……” 你以为自己对这个预料之中的结果,会以平常心领受,可实际上,喉咙一紧,心脏有难言的疼痛弥漫开来。 你赶紧挪开目光,佯装平静:“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缘一:“……” 你:“……” 有一股奇怪的沉默在你们之间弥散开来。 你恍了恍神,有意识地去思考,才想起来自己开展这个话题的目的。 “无论之前父亲对你有多么宽厚,这次你私自跑出来,他一定会大发雷霆,狠狠揍你一顿的。” 缘一:“是……” 你:“你就准备这样回去被狠狠揍一顿吗?” 缘一低着头,很失落似的:“我有错在先……” 唔……你确定了,缘一这个脑袋空空的笨蛋,就这样回去的话,一定会被父亲教训得很惨! 你话音一转,早有准备地抛出方案,认真地建议道:“既然如此,缘一,那就逃跑吧!” 第37章 赤红之手15 你毫无疑问出了一个不负责任的馊主意:“既然如此,缘一,那就逃跑吧!” “——!”缘一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你。 “回到继国家,聆听父亲的教导,如果他气到要拿起棍棒,要用疼痛让你铭记的话——你就逃跑吧!反正继国家很大,反正你很强……”你摊开双手,一副为弟弟担心的称职兄长模样,“只要你不想被抓住,那就躲开父亲的棍棒,让他无法惩罚到你——这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 缘一微微张着嘴巴,一脸傻样。 而你还在喋喋不休、甚至兴致勃勃地补全你的馊主意:“有什么关系呢!父亲大概会因为你的违逆气得发疯,但是他也抓不住你,继国家也没有人抓得住你——这不是挺好的嘛!让他尽情的生气,让你不要受伤,是双赢啊双赢!” 缘一张口结舌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还可以这样?” “有什么不对?” “父亲……会很生气!很生气!” 缘一罕见的重音强调了两个“很”字。 “那就让他生气好了!”你却毫不在乎地耸耸肩,“他这么年轻,正是应该雄姿英发、生气勃勃的时候!” 缘一就又沉默了:“……” “最主要的是……”你看向窗外的院子,昨日里晾晒的属于孩童的红色羽织,下摆在闷热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已经干透了,你撑着下巴看着这景象,懒洋洋地继续说道,“你要保护好自己啊缘一!反正父亲不会被你气死,但你,父亲生气的时候控制不住力道的……” “……” “有什么关系?你是他能力出众的继承人,只要你在武道上永远这么强大,你的位置就会一直稳固下去;父亲上次见面就和我赞叹过你——缘一强大到可以改变规则之类的话张口就来——既然如此,哈哈……” 你想到缘一如果真的被你说动,父亲被你气得脑袋上冒烟却还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一下子就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眯眯地继续说道:“缘一,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足够强大,家族就会是你的支持,而不是掣肘,父亲……天资平平的父亲也不过是家族的一员,如他所想,如他所愿,他也该支持着你的意愿才对!” “做我想做的事情?” “没错!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做你想做的事情。” 缘一就眼巴巴地看向你,认真地说道:“那么兄长大人,我不想回继国家。” 你:“……” 你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旁边的兄弟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想回继国家?”你的眉毛拧起来,“那你准备……” “我想留在你身边。” 你:“……” 你毫无办法的收回视线,转头对上缘一的眼睛,想要通过他的双眼来确定这家伙是不是在开玩笑。 “……” “……” 不行啊!完全不行啊! 在对上他双眼的一瞬间,你就知道,他竟然是认真的?! 你们现在身处三叠大小的狭窄寮房,等你长大后这个尺寸的房间说不定连腿都伸不直;窗外是用来锻炼和晾晒的院子,院里只有石头和泥土,毫无景致可言;刚刚入口的早餐米粒干燥粗粝,咸鱼齁咸齁咸;还有你们现在身上穿的僧衣,比起继国家的华服来说刚够遮蔽身体——你左思右想都不明白,清水寺有什么值得缘一留恋的。 在这个疑惑生成的时候,你就看到了缘一瞳孔中自己的影子。 啊,对了……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想留在你身边? “呃……” 你下意识转开视线,抬手捂住嘴,将刚刚胃部翻涌的酸味压了下去。 “兄长大人?”缘一凑近你,简短的话语中流露出关心的意味。 你捂着嘴,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你有什么好? 来清水寺之后,与缘一寥寥的两次见面,第一次打开他的手,无缘无故对他发脾气;第二次,也就是昨天还在叉着腰指挥他清洗衣服和整理床铺;今天……呃,今天甚至在幸灾乐祸的煽风点火…… 不行啊!完全不行! 越想你就越想把脸捂起来,感觉自己这个兄长简直严重失格! 所以…… ——你有什么好? 你深呼吸几次,才把繁杂的心绪压制下去,终于有办法平静地对缘一输出自己的意见:“不要!我拒绝。” “诶?” 缘一瞳孔地震。 你冷漠无情地继续说下去:“因为你这个弟弟很烦人!上次见面切磋还【打手】羞辱我,这一次垂头丧气需要我给你鼓劲,晚上做噩梦把我的衣服被子都弄脏了……以前在家里和你见面不多,所以会觉得【有个弟弟真的好可爱】之类的想法,但是来到清水寺之后,果然不能见面太频繁,收到你的信件就让我很烦恼了,每次见面都一幅不可靠的样子——如果这样的你一直待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会开始讨厌你的。” “诶——不要!?” 缘一继续瞳孔地震,甚至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你的袖子。 你就甩袖子躲开,并且指着他伸过来的手,继续毫不留情地说道:“就像现在!你扯住我袖子的样子也很烦人——做出这样的动作,你是希望我体谅你?希望我亲近你?还是希望我转变语气安慰你?——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碰到问题却下意识的向别人撒娇,这一点会让我很困扰的!”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你说完话之后,缘一整个人好像都变成灰色了,原本拉扯袖子的手也碎掉一样的松开了。 你……你从他的反应中感受到一股报复的快感。 也是这顿讲述之后,你突然像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发现了一件让人惊奇的事实。 ——你明明可以对缘一发脾气的,为什么之前总是想着要把怒气压制下去呢? 如果他因为你的语言伤心,那就伤心好了! 明明你因为他的存在难过那么多次,而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在一边傻乐,这不是很过分吗? 你越想越觉得心胸开阔起来,于是摆出兄长的派头,更加振振有词地批驳道:“总而言之,和这样的缘一,半年见一次面对我来说刚好,如果每天都待在一起,我一定会发疯的!” 缘一:“……” 因为缘一一直没有回答,你原本抱着肩膀闭着眼睛得意洋洋的陈述也不得不停下,睁开一只眼故作镇定地瞟了他一下。 缘一:“……” 你:”……“ 怎么说呢,你灰白色的弟弟,如果此时有一阵风吹来,他怕是都要碎掉了。 你立刻收敛脸上的表情,感到一阵心虚。 好吧,虽然刚刚那么说很爽就是了,但你倒也不希望他一副天塌地陷的傻样子。 “咳咳……”你心虚地咳嗽了一下,后面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继国府,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 “明明……”灰白色的缘一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要流下眼泪了,收回的手握成拳头放在桌面上,露出难过又气鼓鼓的样子,向你控诉,“明明是兄长说,因为我很强大,所以什么都可以做!兄长在撒谎吗?” 你同样佯作一副理直气壮的气鼓鼓样子:“我没有撒谎,如果你现在做不到,那就是你还太弱小了,所以没办法……反正作为兄长,我拒绝和你在一起!” 你侧过头去,拒绝再继续沟通这一话题了。 真是讨厌!讨厌的缘一! 之前的话题多好啊!如何【忤逆父亲】,你可以就此拿出一百个点子,帮助他在继国家更好的生活! 偏偏这家伙! 非要说什么【一直在一起】!那你会死掉的!绝对!立刻!现在就死掉好了! 某种意义上,你其实真的很生气! 这之后,直到继国家的家仆到来,你和缘一都没有说一句话。 第38章 赤红之手16 继国的家仆前来的时候,缘一呆呆坐在你寮房前的回廊边,望着毫无风景可言的小院子,低落得凝固成灰白色的石像。 “缘一少爷?” 家仆话语里有催促的意思,缘一却一动不动。 你本来想指使他去收拾衣物的,看他这副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起身去动作了。 等你将他干掉的里衣、裤子和羽织折叠好,用包袱皮好好打包起来,交给家仆的时候,缘一还是呆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拒绝】与【低落】的气场。 家仆就背着包袱,低眉顺目地走过去提醒他:“缘一少爷,老爷还在府里等着您。” “……” 缘一慢吞吞地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接下来慢吞吞地转身,就要离开。 你:“……” 你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你们还在闹矛盾,你以为缘一会直接离开,什么也不说。 可实际上,缘一走到你身边的时候,慢吞吞的步子还是停下了,与你相似的脸庞转过来,低落的眉眼在近处看着格外的沉闷,连声音也没有精神。 他和你说:“兄长,我走了。” “……” 你应该留下些言语作为回答,这样才不失礼,可面对情绪明显不对劲的缘一,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缘一抬起睫毛,望了你一眼,神情更加低落,他的头转过去,步子抬起来,就要离开—— “等一下。” 身体比想法更快,错身的一瞬间,你拉住了缘一的袖子,扯了一下,在意识到这个动作后,手又不自在地飞快放开。 “——?!” 缘一抬起的脚放下,你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看着你。 前方带路的家仆注意到后面的怪异,也停下脚步,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你。 ——什么啊,都耽误一晚上加一个早晨了,这对兄弟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完的? 你猜测家仆肯定会在心中如此抱怨。 你已经隐隐为刚才的冲动后悔了。 和家仆打过招呼,你将缘一拉到寮房里,拉上纸门,抓紧时间,压低声音地对他说些让你难为情的话:“如果想念我,你就一个人骑马来看我。” 被你说话的氛围感染,缘一同样压低声音地与你说话:“和这次一样吗?” 你们靠得很近,你能清楚看到他红润的嘴唇上下开合,呼出的气体有股潮湿黏腻的味道。 你感到不适。 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却又因为自尊强行忍住。 你闷声答应他:“对,和这次一样。” “可是我很烦人……” 你的心好像被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 他在重复你刚刚责骂他的话。 你低垂着眉眼回他:“没办法,宠爱烦人的弟弟就是兄长的责任,我会忍耐的。” “……” 你视线里,他的嘴唇无力的张合了一下,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一股躁意瞬间从胸中升起。 ——果然!这家伙就是很烦人! 你拧着眉头,自暴自弃侧过头,低声告诉他:“因为我也会想念你。” “——?” “父亲拦下了你的信件,我不知道你的近况,你一个人在家里,又傻乎乎的,有没有受到欺负,有没有交到朋友,每天都在做什么——因为你是个烦人的弟弟,所以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担心你,这不是很正常吗?” “……!!” 他还是回以沉默,你就受不了了,声音略微高一些地逼问他:“你倒是说点什么!” 傻乎乎的缘一在沉默半晌之后,终于发言,用明显雀跃一些的语气向你求证:“所以,我之前送过来的信,兄长都有仔细看?” ——喂喂!说了那么多,你就注意到这一点吗? 心中狂舞乱叫,你实际上回答的是:“才没有!我看过一遍就收起来了,才不会细看!” 缘一却更加凑近你,微微矮下身子,用他的眼睛承接住你躲避的视线:“可是,兄长很关心我!” 看到他的眼睛,你就明白了。 这家伙,又高兴起来了。 你心里一下松了口气,回答的时候却习惯性地嘴硬:“因为你很烦人。” 这一次,他不再因为【烦人】的评价而低落了,反而露出开心的笑脸:“兄长很关心我!” “……?” 你再次抬高声音,重复地强调自己的态度:“因为你很烦人!” 缘一维持着让你感到不适的开朗笑容,保持矮下身子的姿态,伸出手臂一下子抱住了你的腰。 “——咦?” 这动作很突然,你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保持站立,这当口他顺势跪坐在榻榻米上,抱着你的腰腹,脑袋恰到好处地贴在你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从胸前传来:“我也一直一直很想念兄长。” 被他的动作惊到,你的手臂举到半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偏偏嘴上已经习惯性地硬邦邦进行回应:“我可没有一直想念你。” 缘一像是没听到一样,脑袋上开着虚幻的快乐花朵,自顾自的:“我会听兄长的话。” “……” 你站直了身子,犹豫着放下手臂,顺从氛围,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硬挺的发质,发尾乱翘,手感并不好。 缘一继续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你嘴上敷衍:“嗯,那很不错。” “我会一直坚持努力锻炼自己。” “嗯,那很不错。” “我会继续和兄长写信的。” “唔……但是父亲会拦截你的信件,所以这个倒是不……” “我可以交给府外的信差来送信。” “……咦?” 你再次惊讶了——他竟然知道变通? “我会骑着马来看望兄长的!” “啊……随你吧……但是不要太频繁哦。” “嗯,我会注意的。” “记得来的时候要带刀,现在世道并不安定,在路上要保护好自己。” “好!” 缘一乖乖听话的样子十分合你心意,你赞许地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回家记得要好好惹父亲生气哦!” “……?” “要气得他脸上充血、怒不可遏哦!” “……是。” “如果他忍不住失态,问你怎么回事,你就告诉他说,是不中用的长子撺掇你这么做的——知道吗?” “……” “知道吗?缘一?” 环住你腰背的手紧了一点,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是。” 你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耳垂,感受到弟弟是如此可怜可爱。 阶段性小结之一 hello hello!来个第一阶段小结涅!因为每次章节后面的有话说只允许贴300字,我就卡到正文里了(建议还是看看): 写到这里差不多8、9万字,最近也在书城推广,要说这书的成绩咋样——就……很一般,非常一般,简直有点好笑——我朋友评价说【还不如别签约,没签约是为爱发电高贵的观众老爷,签约了这……这就是臭要饭的】,其实蛮受打击的,要不是因为【继国兄弟】这碗饭太好吃,以我三分钟的热度肯定坚持不下去; 然后在这里我捋一下本书主角的人设思路涅: 1、继国缘一: 看原着,缘一属于很典型的【一直被爱着长大的人】,小时候被妈妈和兄长爱护,出去被老婆爱护,而且很难得的是爱他的人,给予他的都是无条件的爱,【爱】会被爱他的人奉送到他手上——所以他的性格塑造是很健全的,对外物不看重,却有一颗很充沛圆满的内心,而且原着里的缘一,其实有点被宠坏了,表现在: 1聋哑人一样的生活,妈妈也会爱他,兄长也会关心他; 2面无表情,老婆也可以读懂他的心明白他的快乐。 综合以上两点,其实他没必要去寻求【爱】,因为他从来不缺【爱】,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人爱他,是个蛮幸福的人,所以长大之后也成为了一个内心很健全的好人。 但是我写的二周目,对他就没有这么好咯! 我给他的背景是: 1小时候装聋作哑,妈妈和兄长依旧爱他; 2表现才能后,父亲因为才能对他进行推崇与管制; 3爱他的兄长因为他离开了家,将要去寺庙出家; 4本来爱他的老婆被蝴蝶掉了; 综合以上,相当于一个从来不缺【爱】的人,在幼小的年纪,突然被外界断掉了【爱】的补给,而剩下的给予认可感的人(父亲),给予的也是微薄的【有条件的爱】——这个落差和冲击是很强烈的; 所以缘一会不断地给岩胜写信,因为他有戒断反应了,下意识会更加依赖能给予【无条件的爱】的兄长,每次的信件,说白了就是不停地对岩胜说【请爱我】【请爱我】这种话,在不停地撒娇。 然后后面和岩胜见面,话很多之类的,其实就是在找他兄长要【爱】; 比喻一下,岩胜就像一个自动贩售机,如果不对岩胜有足够明确的表达,他就会装作不知道缘一的需求,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完全不搭理; 但是只要缘一表达出来,明确的表达出来,就像按了【按钮】的机器,那这台机器就会哼哼唧唧、很不乐意、磨磨蹭蹭、说不定还会说些冷嘲热讽的话,然后——“啪”,【爱】就会掉下来; 那缘一在【缺乏爱】的处境里,就会不停地去按【按钮】,索要【爱】。 所以这篇文里面,缘一会话多,还会打直球,人设大概就是个【天天找兄长索要爱的怪物弟弟】; 2、继国岩胜: 岩胜在原着里面最大的人性标签应该就是【嫉妒】,但是这个东西……其实蛮好解构的,就看你怎么写; 写法一:岩胜嫉妒弟弟,加上自己就是个知小节而无大义的伪君子,所以最后背叛主公投靠鬼王——是个不可原谅的小丑; 写法二:岩胜从小在武士教育下长大,心中最重要的就是【护卫亲朋】和【追求强大】,后来弟弟展现天赋,他面前出现天堑,永远比缘一弱小,【追求强大】碎掉了;母亲去世,弟弟出走,他恍然发现,自己连【护卫亲朋】也没做到——所以他的价值观受到冲击,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毫无价值的人,连自我都开始动摇,内心非常痛苦,偏偏人又太年幼,为了能够承受这一份痛苦,转移痛苦,他将一切的过错推到无辜的弟弟身上,于是将所有复杂的感情转化为最简单的情绪——【嫉妒】来接受,并且这份情绪立刻成为稳定他【自我】的第一人性标签——一下子就成了情有可原的悲剧人物; 一百个观众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咯。 这一把二周目的岩胜,其实人设都在文案里了,还是很烦缘一,烦得不得了,但是又控制不住,缘一按一下【按钮】,老大不乐意、超级烦躁、恨不得现在就把弟弟杀了——但还是会老老实实吐出【爱】; 他肯定是【爱】缘一的,这个没必要质疑,反正我的文里这一点绝对不能质疑,他只是【爱得很难过】,【爱得很辛苦】。 属于内耗型的。 前面几章不知道我写出来没有,对于岩胜来说,只要缘一不在,所有的一切都很平稳、正常、如他所愿非常顺利,也很无聊;只要缘一出现,那真是路过一只狗都恨不得去踹一脚,他整个人立刻爆炸边缘艰难维系; 是很复杂的心情。 他的人设应该是【高岭之花的古板哥哥】这一类,稍微有点傲娇属性,但不多; 后面大概会对弟弟开始慢慢越来越坦诚,因为他会发现,无论自己对缘一说多么过分的话,过一会儿弟弟还是会可怜巴巴地凑到他面前来【索要爱】——就……根本骂不走,骂得再难听一点吧自己又舍不得…… 所以涅所以涅,这篇文可是【天天索要爱的怪物弟弟x高岭之花的古板哥哥】这种,还是【双胞胎】【骨科】——天哪!!!!!!!!!!!! 这属于,我想到这几个标签都能脑补到流鼻血的程度!!!!!!! 哈哈哈哈——但是亲情向! 是的,这把亲情向! 比如我写前面缘一找岩胜,两个人洗澡贴贴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岩胜对缘一说【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们逃走吧!】 【逃走?】 【离开清水寺,离开继国家,逃到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 【好!】 然后两个人就会私奔。 而且我一点不觉得ooc——真是要了命了! 但是亲情向! 这一类的脑洞后面可能会描一点,作为if线章节发布——也可能不会,毕竟我手速太慢,人又太懒。 啊啊啊啊啊啊!这碗饭太好吃了! 我先干为敬! 好吧,第一阶段的总结就这么多,后面两个人会长大,会有一些成人化的描写。 写到这里我稍微有点苦手——写得太甜我会感觉ooc,但是不甜的话,我写同人干啥? 就很纠结,祝福我可以平衡好甜苦二象性吧! 然后也在这里排个雷,缘一会在本文结婚生子——战国时期一个身体健康、性向正常、才能出众、长得端正(现实中脸上长胎记的一般不会说帅,只是漫画纸面加成影响了)的大贵族,适婚年龄怎么可能不结婚呢? 他的宗族,他的臣民,他的主君——谁都会催促他赶快留下后代继承人的! 然后岩胜会寡一辈子——就……没结婚的需求知道吧,在他人生里的优先级不够。 后面每写完一个阶段会这样做一个小节——话说我捋了一下大纲发现这篇竟然会是长篇,搞不好还是大长篇,好烦躁,我还没写过大长篇呢!想到是长篇就会心生倦怠想要放弃——祝我好运! 好了,我这里排雷也说了,到时候可别我写到缘一结婚,有人嚷嚷说我把人骗进来杀…… 我直接站在门口拿着刀杀! 以上! 请给我礼物!谢谢!(真成臭要饭的了qaq……) 第39章 白驹之隙1 自与缘一分别之日起,你找铁人师父换了寮房,新的寮房足有十叠大小,向阳通透,住一个你绰绰有余,里面日常用具一应俱全,你几乎带着一个小包袱就直接住了进去。 原来旧寮房里的铺盖、灯烛、甚至部分旧衣物,你全部交由雨去处理,并未携带进后面的生活。 你平日里物欲寡淡、花销不多,后来地位提升,清水寺针对高级武僧也有月例饷银,一来二去,你连从继国家带来的银钱都没用完,还积攒了不少,于是新的寮房里,一切所需全部重新采买。 总之你新的寮房之中,放置着新的被褥,配置着新的僧衣,在每日阳光之下,散发着纯粹的布料与阳光的味道——相比旧寮房,这就足够让你开怀许多。 你并不知道缘一归家之后,父亲会如何惩治他,以父亲的性子,想必真有惩治绝对不会好受。 你也不知道自己一时兴起出的那些馊点子,缘一是否会听从——你当然希望他能够听从,能够保全己身,将父亲气得勃然大怒还毫无办法。 但你毕竟不在继国府,对府里的事情也就一无所知。 直到三日后,清水寺里收到了缘一的来信。 “岩胜大人,是继国家少主的来信……” 雨将信件拿给你的时候,瞅瞅信封上的墨迹,忍不住露出好奇的神色。 你交给他的那些旧衣,他毫不嫌弃,洗洗涮涮之后就穿在了自己身上,他的年岁实际比你还大上一些,但天生身材纤细、个头与你仿佛,你穿着快要露出脚踝的衣服,在他身上就刚刚好。 他一定是将衣物洗刷干净才上身的,可你看到这一身,就下意识会想起些不愉快的事情,和雨的接触也带上了距离感。 好在你往常与他也算不上多么亲密。 让雨将信件放到矮桌上,你坐在寮房里,看着手上的书籍,并无与他搭话的意思。 雨却没有如平时那样识趣的立刻离开,他的视线还放在信件上:“继国家好久没有来信了,刚来的一封摸上去厚厚的,可见写信的人有许多话想对您说呢……” 他的声音并不大,带点适耳的清悦感,在只有两人的寮房里,他毫无疑问是在对你说话。 你皱着眉头,不得不把视线从手里的墨字转向门口的雨身上。 他长着一张俊秀寡淡的面孔,面对你的时候总是低眉顺目,露出顺从的表情,是个极其识趣的人。 现在却凭空说了些不该他管的话。 你语气淡淡地问他:“你很好奇?” 你自觉语气并不严厉,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在你话音落下之后,站在门口的雨已经惶恐地低着头、半跪在地上向你认错:“岩胜大人,我只是……我不该对您的私事过问的!请您恕罪!” ——瞧,虽然偶有过界,但他的确是个知情识趣的人。 你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等将手上的文集读过,今日读到的页签记下,你才来到矮桌前,用裁纸的小刀打开信封读取信件。 信当然是缘一写来的。 很有份量的几张信纸,上面陈列着缘一应该有练习过但依旧难看的墨字,七零八落地写着他回家后的见闻: 父亲果然因为缘一的贸然出走大发雷霆,等部下们将他寻回后,当即开展严厉的责问; 众目睽睽之下,父亲将缘一的德行礼义批驳得一文不值,而这之后,就是如你所想的,父亲吩咐左右,准备对犯下过错的缘一施以酷刑。 具体什么酷刑,当事人的缘一描述得倒是很明白。 他的文字写到,有高大的左右部下将他捆绑到矮凳上,有人威风凛凛地拿起棍棒,走到他的身边,而后一丝犹豫也无,他的上空响起悚人的裂风声; “如果老老实实留在那里,一定会得到悲惨的下场。” 缘一在信件中这么写道。 在裂风声响起的一瞬,本来该乖乖躺倒在矮凳上的缘一,却一跃而起,他不知什么时候挣脱绳索,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躲过了棍棒,然后快速跑出了厅堂。 在场的大人都静呆在当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缘一在信件中告诉你,他给你写信时身体状况良好,吃好喝好睡好;而父亲在他归家的第二天,早上气得起不来身子,请来的医师开了几帖下火的药方,可似乎效果并不明显,至少到他写信的这日,父亲依旧缠绵病榻无力下床。 你:“……” 你看着缘一的墨字,忍耐了一会儿,才没有失态地笑出声来。 大概是为了弥补前半年被父亲拦截信件的空缺,这之后的内容里,缘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写了不少上半年的琐事,说到新请的礼仪老师如何严苛,文学老师对他绝望至极,乐理老师演奏的曲子十分好听等等乱七八糟你并不关心的废话。 信件的最后,他满是期待地写道:“……如果这封信能得到兄长的回复,就再好不过了!” 你嗤笑一声,将信件按照旧有的折痕,原原本本地折好拿在手里。 久违的缘一的来信。 你依旧不打算给他回信。 要说为什么的话…… 如果给他回信,就会有一种【我输了】的挫败感油然而生,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想给他回信! 这也是独属于你自己的一种顽固与愚蠢吧。 但是无所谓。 反正因此而难过的人也不是你,所以怎么样都行。 一边这么想着,你一边压着嘴角,打开柜子,将缘一的信件收进角落的木箱里。 这箱子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如今揭开盖子,里面的信件按照时间规整地摞好,将现在的信件放进去的时候,你恰好看到上一封信件的墨迹——有这个对比,你顿时发现,缘一的字果然是有练过的,而且进步很大,至少现有的这一封里,写错后划掉的墨团少了许多,纸面看着干净清爽不少。 ——在你没有看见的地方,在你并不关注的部分,缘一也在踏实勤恳地练习着、进步着。 你因为这个认知,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一下子又恶劣起来。 第40章 白驹之隙2 这之后,缘一开始骑马来看望你。 第一次来是离别的两周之后,他在田埂边潇洒的下马,腰间佩戴的打刀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他跑到你跟前,小声抱怨你依旧没有给他回信。 你给了他一个客套的微笑。 “兄长对我好冷淡!” “啊……你来得太频繁了,我的心情没有调整到合适的状态。” “这个也要调整吗?” “对你来说不用,对我来说是必要的行为。” 你在白天冷淡的回应他的叽叽喳喳,当天晚上就在寮房里将他扒光做了检查。 清清白白,毫无伤势。 于是你暗暗松了口气。 “父亲很生气,所以我逃跑了!” 检查完毕后,缘一一边换上新的僧衣,一边以带点骄傲的语气与你陈述他的行为。 你置若罔闻,从柜子里翻出两套被褥,表示今天分床睡。 “啊……” 缘一就失落的叹息起来。 第二天一早,继国家的部下前来清水寺,缘一吃完早饭跟着回了继国家。 “兄长,对我好冷淡。” 临行前,他失落地和你抱怨态度问题。 你实在讨厌他这种无意识撒娇的模样,虽然的确很可爱,但你无法忍受。 所以你拧着眉毛地转过脸去,回避他的视线,嘴里则在认真地告诉他:“盼望已久的见面才会让人得偿所愿,你恣意前来与我见面,给我带来了困扰,我只能像招待客人一样的招待你……” “诶?不要!” 听到你的话,缘一着急地拉住了你的袖子。 如果你能看清他的动作,那么你一定会立刻躲开,与他拉开距离。 但你看不清。 你只好在事后怀着懊恼的心情,将袖子从他手里用力扯出来,然后不赞同地看向他:“这种行为也让我困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对于你的冷淡,缘一完全没有准备,只好怔怔地道歉:“对不起……” 你沉默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没有错,只是我没有调整到合适的状态……” “对不起。” 缘一还是坚持道歉。 “……” 你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伸出手摸摸他低垂的脑袋。 这一次的见面很不好。 之后缘一上了马,和继国家的部下一起,很是失落地离开了。 你站在山下的小道上,看到他的身影在视线里渐行渐远,成为一个看不清楚的小墨点,只觉得心里松了口气。 在之后的时间里,缘一来得就不算频繁了。 冬日父亲会带他前来清水寺拜佛祈福,一年里剩下的时间,他间或过来一两次,骑着高大的枣红骏马,腰间的打刀从孩童专用逐渐转变成成人专用,身上的羽织尺寸也宽大起来。 夏日里来了,你会带着他去田间劳作。 住持对你们并无这样的安排,不过是你看着缘一有时候一脸好奇地问你平日里干什么,在晦暗的情绪里突然生出的点子。 于是你给缘一换上短打的麻衣麻裤,找了一片水田,镇定地让他下去劳作。 “要将秧苗按照固定的间隙好好插下去。” “如果有虫子就捞起来扔到田埂上。” “这片水田是今天的工作,需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做完。” 你穿着雪白的僧衣站在田埂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贵族弟弟笨拙地在水田里行动,像是一条被淤泥裹身无法自由游动的鱼,心中默默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 你以为缘一很快就会受不住地向你告饶,请求你的帮助,至少将今日的工作份额减少些许,到时候,你就会使用自己的权力,一边摇头叹息说“缘一,你还是太娇惯了呢!”,一边找其他的人来接替他手头的工作。 你悄悄期待着这样的发展。 可实际上,从繁重的贵族衣饰换成粗糙的农家麻布,缘一适应良好; 进入水田,将秧苗握在手心插进湿乎乎的淤泥里,缘一适应良好; 腿边水中有细小的虫豸不停碰撞皮肤带来粘腻的触感,缘一适应良好; 一直弯腰在淤泥中行走,腰酸背疼烈日灼人,缘一依旧适应良好…… 你一直在水田边的树荫下注意他,他一开始还会因为不熟练在淤泥里磕磕绊绊,后来观察了身边熟练的老农如何行动,缘一的动作很快就纯熟起来,和最干练的农人一样,半块水田的工作完成得又快又好。 你:“……” 你果然低估了他的才能! 中午散工的时候你将缘一叫上来,他甚至意犹未尽的告诉你,可以把下午的部分提前完成。 你:“……” 你怀着复杂的心情给他递上饮水与汗巾,他与旁边的农人一样,欣悦地把水放到嘴边,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发出粗鲁的“咕噜咕噜”声响,另一只手将汗巾搭在脖子上往额头擦汗。 等他放下水,就眼睛闪亮地询问你:“这就是兄长这段时间的工作吗?” 你摇摇头,诚实回答:“这是我手下武僧与雇农的工作。” “那兄长的工作是?” “看管你们按时完成工作。” “哇!听上去好了不起!” 你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了不起?” 缘一满脸天真地回答你:“因为……肯定是工作完成得最优秀的人,才会有资格照看别人完成工作啊!” 他额角的斑纹在日光下的散射下熠熠生辉,眼睛里的赞叹真实无比。 你:“……” 你看看不远的水田,又看看被你扯到树荫下的傻弟弟,他还是习惯以最简单的思考去面对复杂的人生,所以面对各种现象,都会以最正直的思路去判断,然后得出各种乱七八糟的结论。 换句话说,缘一一点也不贵族。 你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出来:“你啊!一点都不像个贵族!” “……?” “有时候会有周边的贵族前来祈福,家里的子弟象征性的下到农田干活儿,他们可不会有你这么积极。” “但是……”缘一眨了下眼睛,无辜地看着你,“这是兄长布置下来的工作……” 你教导他:“你是贵族啊!你有【不做】的权力,也有【做】的权力。即使是我的话,你也要思考之后再去判断是否听从。”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傻乎乎看着你:“……” 你:“……” 面对这样纯真无邪的双眼,总觉得所有的说教都是白费口舌。 但转念一想,缘一是继国家的贵族,教导他是父亲的义务,你其实很是不必用这件事情来为难自己。 于是有点儿滞堵的思路顿时豁然开朗。 “算啦,吃饭去吧!” 在你一日又一日的挥剑练习中,日升与月落一次次轮转,时间在你平静的生活中潺潺流淌。 if线:晦月之章1 鬼杀队第一位死亡的斑纹剑士,是年纪较大的风柱。 “拥有了斑纹,以后也努力进步!我想,鬼的悲剧说不定,就会在我们这一代终结!” 开斑纹的那天,豪爽的男人还如此灿烂微笑、许愿未来,而在开了斑纹的两年后,他夜里还在不懈练习剑术,第二天一早,服侍的仆人前来禀告,说风柱先生在房间里停止了呼吸。 为什么昨日还精神满满的强大剑士,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悄然死去? 前来检查的医师充满疑惑,做了些不知所云的报告后,同样不明所以、找不到根因。 而后是第二位斑纹剑士死亡; 第三位斑纹剑士死亡; 第四位—— 到第四位剑士死亡的时候,借由最简单的归纳总结,大家模模糊糊明白了身体健康的柱死亡的缘由——因为斑纹,因为不能活过25岁。 这就是死亡之人的共性。 ——该如何是好? ——即使想要继续锻炼己身、努力进步,结果却连时间也没有了…… ——用斑纹换取一时的强大,与寿命绵长的鬼作斗争,这份力量真的是我们所需要的吗? 如此低迷的议论与挫败感在队伍中无声蔓延着。 在这样的背景下,将缘一带进鬼杀队的炎柱,于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找到了缘一。 他是带着酒来的: “得来不易的平静的夜晚,缘一先生要陪我喝两杯吗?” 缘一静默地点了头,两人就在回廊上坐下,手边都放着斟满的酒杯。 夜晚的天空,月亮隐没在云层里,找不见踪迹,只看到星子点点,向院子里洒下些微薄的星光。 做出邀请时,炼狱星寿郎原本准备了满腹的唠叨与忧虑,准备与对方倾吐,现在等两人都坐下,四周寂静无声,他看着面前垂着眼睛面无表情的缘一,早有准备的腹稿顿时卡了壳,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些大大咧咧的话竟然感到冒昧。 在一片尴尬的沉寂之中,星寿郎下意识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缘一的场景。 无论如何粉饰,那都是个非常悲惨的初次见面。 是在几年之前,炎柱得到了鬼肆虐的消息,追随消息而来,在山脚下的村庄奔走,之后赶到山腰独建的小屋前,顺着难言的寂静和尸体腐烂的臭味推开半阖的门时,就看到室内的男人。 是个穿着红色羽织、身材高大的男人,有一头高高束起的长发,发尾打着俏皮的卷儿,他低垂的面目隐没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隐约看到耳下似乎有花札的耳饰轻轻摇晃。 这一切当然不出奇,倒不如说,是身为外来者的炎柱冒昧打扰了。 室内的味道更加浓烈,炎柱屏住呼吸将木门完全推开,身后的阳光更多地照射进室内,照见那个男人跪坐在榻榻米上,红色的羽织上有大面积发黑的血迹喷溅,撒发出让人窒息的臭味,可羽织的主人一直低垂着眉眼,毫无反应,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怀里的事物—— 一个长发的、略微腐烂的头颅,被他珍惜地用两只手捧在身前。 站在星寿郎的角度,他只看到头颅的头发同样高高束起,被仔细整理着流落在榻榻米上,发尾有慵懒弯曲的弧度。 男人就这样静静的,在一片窒息的恶臭中,注视着手里的头颅。 这个姿势…… 好像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回应的人能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转醒过来,与他说话。 星寿郎快速扫过室内其他区域,看到另一边落在地上的无头身躯,打乱的家具,地上的洒满的血迹。 炎柱走进屋,鼻尖的腐臭味道更加强烈。他小心地走近那个高大的男人,低声问他:“我是路过的旅人,你……你没事吧?” 问了一句废话,毕竟这人怎么看都大有问题。 但是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毫无反应,显然这是个人类。 人类,是可以交流的对象。 听到动静,一直犹如雕塑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脖颈像是有锈迹斑斑的齿轮牵引,僵硬地、轮转着才将脑袋抬起,无光的、晦暗的眼珠轮动一下,才终于看到了面前的来人。 “……”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来人,看了一会儿,脖颈里的齿轮又僵硬地转动了,他不感兴趣地将脑袋低下,继续着之前的注视。 “这个……”星寿郎看着他怀里的人头,心中对于此地发生之事已经有了猜想,因此露出不忍心的神情,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男人,“这是你的家人吗?” 好像触发了关键词,这一次的问题终于得到了回应,男人张嘴,发出的声音似乎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沙哑刺耳:“……是我……重要的兄长。” 头颅隐约分辨出的面目,与男人的确十分相像。 “啊……是被鬼袭击了吧?您……”炎柱犹豫着,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对话进行下去,“您应该早点将他入土为安……” 从第一次做出反应后,男人开始可以交流,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 炎柱和男人一起将死者的血肉收集起来,埋葬在屋子的旁边。 中途炎柱一直在积极地和男人交流,他心中其实很着急,得到鬼的消息才来到这里,果然已经有人受害,如果不及时将鬼处理干净,接下来一定会有新的受害者出现。 情况十分危急。 可接下来,名为缘一的男人就打消了他的顾虑。 “如果你说的鬼,是那个眼睛里写着字、杀掉我兄长的怪物的话……他已经被我杀掉了。” “诶?” 炎柱震惊不已。 缘一却一直面无表情。 他的情绪,似乎与他亲人的尸首一同被泥土埋葬。 “其实……兄长可以保全自己的,是我的安危让他分心,所以……” 话说到这里,缘一静静地看着坟前刚刚立好的墓碑,眼睛里无光的黑暗凝聚起来,就化作浓郁的对自我的痛恨:“……都是我的错!” 星寿郎此时的心神却全部在他刚刚的描述上,连声音都颤抖着放大了:“你说,那个怪物眼睛里写着字?” “写着【上弦】和【壹】的字样,你对这些有了解吗?” 缘一意识到,这位自称为【过路旅人】的武士并不一般。 “啊,我……” 后来就是这些年的事情。 炎柱将缘一带回了鬼杀队,缘一以超越人类的实力成为鬼杀队的最强剑士,并传授所有剑士呼吸法。 他以鬼为终生之敌,始终奔波在铲除鬼的道路上。 他的道路上,也只剩下这一件事。 if线:晦月之章2 “缘一先生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 星寿郎问道。 “你指的是……” “啊——虽然您之前说过,自己不过是日日锻炼才拥有的剑术才能,但是除此之外……仔细一想其实我完全不了解您呢!每次见面也是杀掉恶鬼之后,来到总部修养才短暂的见过几面——明明是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同伴,真说起来却连对方的过去都不清楚,这种事情……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聊一聊!” “……” “要不我先说说我的过去吧!我家里的祖先一直效忠于主公,正好每一代的长男都是很有正义感的男子汉,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杀掉恶鬼,除去鬼之始祖——这样的目标,就像是家训一样的流传下来; 等到了我这一代,父亲和我说起这些的时候,他很体谅人地给过我选择——是成为普通人还是成为手握日轮刀的剑士? 我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日轮刀,走上了猎鬼人的道路。 家里长大的弟弟也对鬼杀队的生活抱有憧憬——但他是个心地善良、笨手笨脚的好孩子,我不会让他走上这条路的,只希望他可以普通地度过一生!” 说到家里的情况,星寿郎脸上露出真诚的属于兄长的关怀。 缘一因为他流露出的感情而出神,不自觉地问出声:“你很疼爱你的弟弟吧?” 想起家人,炎柱立刻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没办法!那家伙又可爱又懂事,我回去的时候就会大声喊‘欢迎哥哥回家’,我不在家的时候也多亏了他照顾病重的母亲,父亲是个暴躁的男子汉,我又粗心大意……如果没有弟弟,我们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大概对总是聊自己家里的事情感到害羞,星寿郎说到这里就止住话头,故作不在意地询问道:“我记得,缘一先生也有一位兄长,您应该明白拥有一位兄弟的感受吧……” “……” 缘一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院子里四方的天空,似乎仔细回想了一番,才给出回答:“我的兄长,是一位如明月般凛然高洁的人。” 炎柱就顺势发出惊叹的气音:“啊……听起来是很厉害的人呢!” 可他们分明都未曾见面。 “……” 缘一又沉默了许久。 炎柱没有贸然出声打扰他。 缘一在鬼杀队是十分特别的存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剑士,武道技法出神入化,是所有人的老师。 “请不要让缘一……因为斑纹折寿的事情而难过……” 这是今日主公私下里对炎柱的托付,所以才有炎柱找来发起这一番主动的谈话。 结果话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糟糕,按照现在的进展,可以完成主公的托付吗? 炼狱星寿郎心中越想越没底。 ——说不定没问题的。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 毕竟,以他的人生经验来说,如果心中不畅快,就去找人喝酒,说话,说许多许多话,发发酒疯,暴睡一天——只要这样一来,原本多么低落的心情都可以被拯救。 这个疗法并非仅对他有效,他询问过家中的父亲与弟弟,大家都是这样。 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后面还有十一瓶清酒温着,随时可以喊侍女端上来,他今天即使不睡觉,也要把缘一先生灌倒,要让他把自己的前半生都畅畅快快倾诉出来才行! 缘一在一片星光之中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中杯盏的清酒轻轻摇晃。 他很久没有回忆自己的过去了。 久到不愿意去细数有多少日月。 但现在有人坐在他身边,摆出倾听的架势…… ——似乎也不错? 他慢慢吞吞地这样想着,就鼓起勇气撬开脑袋里上锁的记忆,模模糊糊掏出里面的拼图,开始拼凑起来: “我的母亲是非常虔诚的人,她希望这世上再无纷争,每天不断祈祷;她祈求太阳的神明温暖的照耀我失聪的双耳,甚至制作了耳环状的护身符——因我没有开口说话,她为我操心不少,我对此一直很抱歉; 我的兄长也是个温柔的人,一直很关心记挂我,因为不顾父亲的严令来找我玩而挨打的第二天,他做了笛子送我,说如果需要帮助就吹响它,哥哥马上赶来帮你,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他用青紫肿胀的脸颊笑着说。 因为我是个不祥之人,所以母亲因病过世后我立刻就想离开家——母亲大人离开了,所以,你也要抛下我吗——兄长说着这样的话,压抑着悲伤将我留下来,说他不想要孤独一人。 我们的父亲是笃信才能的武士,因我的剑术才能比兄长稍好,他就将兄长送往寺庙,预备让他脱离俗世出家,兄长毫无办法地在一个薄雾的早上离开了家。 我对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愧疚,所以经常和兄长写信,一次又一次的写信,可是一封回信也没有——兄长是有理由憎恨我的,我一直明白。 后来有一天,父亲以锻炼继承人的理由带我上山,杀掉了一个盗贼,我因初次杀人心神震动,慌乱之间不知所措,再次清醒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寺庙向兄长哭诉。 有足够理由憎恨我的兄长,温柔地接纳了我,包括我所有的笨拙与软弱。 ‘既然如此,我们逃走吧……逃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兄长体谅地向我提出建议,而我……我完全没有办法拒绝。 于是我们离开了家,离开了寺庙,骑着马在无垠的夜空下一直一直朝前,马匹无力继续就下马奔跑,那天晚上的月亮十分明亮,照亮的前路一片坦荡,兄长紧握我的手满是汗水,却十分温暖可靠。 我是……什么也做不到的人。 成为不了优秀的继承人,做不了懂事乖巧的弟弟,也对在乡野之间如何生活一窍不通。 可是兄长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 我们走了很远很远,来到一个田地整齐的村庄,兄长拿银两置换了田地,购买了房屋,他一直用安定从容的态度包容着我的笨拙无措。 后面也一直可靠地照顾我长大…… 就这样快乐地度过了十年,十年后,兄长为我相看了村庄里的女孩,打算为我定亲,那一天,我拿着礼金与信笺去村里与女孩家做交换,本打算早点回家,又被挽留着吃了一顿晚饭…… 我急着赶回家,那时却已日落…… 兄长他……在家中,孤身一人、鲜血淋漓地与恶鬼搏斗,我晚来了一步,恶鬼拿着兄长的头颅说这家伙临终前一直紧张地注意着下山的道路…… 反应过来的时候,恶鬼已经被我一刀斩断脖子,化作飞扬的黑灰。 而兄长他…… 即使是自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事物,旁人也能轻易地将其摧毁践踏。 兄长的眼睛沾染着鲜血,一直没有闭上。 如恶鬼所言,他一直注意着下山的道路——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独自战斗的呢? 我整整十天都茫然地抱着兄长的头颅,思考着他的心情……直到门被推开,你进来和我说: ‘ 您应该早点将他入土为安……’” 天下最强大的剑士看着杯中酒,眼睛中似乎有细微的光芒闪耀: “我的梦想,就是和家人平静地生活在一起,住在小一点的屋子里比较好,这样我们可以并榻而卧…… 刚好能看到家人的脸的距离,只要伸出手就能握住、就能够到的距离…… 只要那样就足够了…… 可就连那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只因为,这美丽的世上有鬼存在。” if线:晦月之章3 “于是我成了猎鬼人……” 星寿郎看到缘一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是一段思考的沉默。 炎柱小心地为他斟酒,嘴里自然地发出疑问:“多亏缘一先生的加入,所以……我们才能明白呼吸法,这段时间对鬼的战斗也有了压倒性的优势——实在是帮了大忙了,大家因此都很感激您。” 缘一无动于衷地看向他:“你来找我……是因为这些吗?” “咦?” “请有话直说吧。” 鬼杀队的最强剑士向来直来直去,讨厌拐弯抹角。 他的目光和他的话语一样直白,加上俊朗威严的面目、长久击杀恶鬼养蓄的紧迫气场,仅仅是单纯地盯着人看,心理承受差一些的人,就会忍不住生出一身冷汗。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对话一般就进入简单直接模式,开始直来直往。 对于由武夫组成的鬼杀队而言,这种性格并不让人讨厌,只是偶尔也会梗得人一下子说不上话来。 “有时候,缘一先生好像不会读空气呢!” “是个很看重自己感受的人!” “感觉是……被宠爱着长大的人!” 鬼杀队里被他梗到过的剑士们,私下曾经如此偷偷讨论过他。 而炼狱星寿郎却十分羡慕缘一的这种性格——有话直说、不藏着掖着、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如果可以,作为兄长,他希望自己的弟弟也可以这样,对他这个兄长坦率一些,带着理所当然的态度向他提出要求。 哪怕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也可以。 而不是…… 懂事会隐藏自己心情的弟弟当然十分可爱,可是,看着这样的弟弟,他有时候就会忍不住的感到难过起来。 ——如果我是个更可靠的兄长就好了。 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难过。 所以……即使未曾见面,唯一的交集是为他下葬,炼狱星寿郎对于【继国岩胜】这位逝去之人,依旧抱着崇高的尊敬之情。 毫无疑问,作为兄长,这是个再优秀不过的人。 面对言语直接的缘一,炼狱星寿郎喝掉杯子里的清酒,也不再犹豫,坦率地回答道:“最近队伍里的柱接连死亡,队员们也有一些议论,担心这些会影响到你的心情,所以——主公拜托我来和你聊一聊。” “原来是这样……”缘一不感兴趣地转过头去,平静的声音传来,“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摇的。” “你……” “……我无论如何都会杀掉鬼的始祖,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 炎柱愣住了。 他看到缘一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透出来的决心,那是——燃尽这一生,所有有限的生命、无限的追求、所拥有的一切也一定要达成目标的决心。 有看不见的火焰在他眼中静静燃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缘一。 鬼杀队的队员们往往都是家人受到鬼的戕害,因此满怀仇恨加入猎鬼的行列,缘一当然也是这些可悲的人中的一员,可他往常说起【鬼】的存在,却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表达。 相比言语,他似乎更擅长用日轮刀斩断鬼的脖颈,让这些邪恶的存在化作飞灰消失。 “星寿郎先生……”缘一问他,“你会因为斑纹带来的短寿而拒绝斑纹吗?” 星寿郎下意识地摇头:“当然……不会。” 斑纹意味着强大的力量,拥有斑纹的成员猎鬼效率极速提升,阵亡的几率也明显下降——用寿命换取力量或许不可取,但如果没有这份强大的力量守护,或许连今日的性命也无法保证,在这种前提下,鬼杀队没有人会愚蠢到拒绝斑纹。 所谓的【未来】,是拥有【未来】的人才会考虑的。 如此想来,或许是斑纹给大家带来了较为笃信安稳的【未来】,因此才会让人开始动摇起来。 人心都有软弱之处。 缘一看着天空,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的斑纹:“我过去,曾经因为额头的斑纹被人嘲笑,无论是父亲还是之前村庄中的人,【不详之人】、【被鬼抚摸过的人】、【长相丑陋的人】——他们这样称呼过我,以拒绝、讥讽的态度,毫不在意地说出伤人的话,我曾经因此而动摇过,甚至做出一些自我惩罚的蠢事,只是……” 今夜月光黯淡,可月亮高洁的模样却一直被缘一牢记。 “‘这个是……神明给你的记号’——我为此低落的时候,兄长这样安慰过我。 ‘每个人都是带着使命出生的,缘一的诞生或许背负着很重要的命运,对待这样重要的人,神明大人就会给你一个显眼的记号作为区分——可是神明大人为了方便就将记号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完全没有考虑过我们人类的感受——那就没有办法了,毕竟是神明大人,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对他们好好抱怨一通才行!’ 兄长用轻松的口吻说着对神明不敬的话,却让我感到十分安心。” “……” 缘一转头,对星寿郎露出一个罕有的、浅淡的笑意:“那些因为斑纹而动摇的人,我其实很羡慕呢!” “羡慕?” “害怕早早的死去,害怕舍弃些什么,害怕与重要的人分离……因为有这些无法轻易放下的东西存在,才会感到动摇吧?” “……” 星寿郎想起家中的亲人,因此沉默下来。 “而我……”缘一放下手,脸上的表情也收敛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第41章 白驹之隙3 有一次,缘一来找你的时候恰好碰上清水寺的剃度仪式。 被剃度者是大你两岁的邻城贵族家的小儿子,姓绪方,已经在清水寺带发修行了三年,住持大师认为他已经有足够的觉悟,就为他开了小坛做剃度。 你们同是贵族之后,走的都是武僧之路,平日里偶尔也有些交流。 你知道他的父亲有许多位夫人,生下许多个孩子,有的送入寺庙,有的已经定下婚姻,还有的不讨人喜欢就赐下几两碎银赶出了家门。 “父亲心中只有身为继承人的长子,我们这些剩下的,不过是名为他【儿子】的棋子罢了。” 说起家中人口,绪方总是脸色灰暗、语气低沉,原本温和的面容犹如蒙上一层灰尘,可见往日在父母膝下的生活并不好受。 他当然也会对你感兴趣,用好奇又带点儿恶意的眼睛看着你,询问你:“听说岩胜阁下是家中的长子,不知道怎么会和我一样来到清水寺呢?” 你之所以向父亲提出提前离开继国家,原因之一就是为了逃避府中带刺的目光。 没想到来了清水寺,依旧会有同样的目光看向你。 你面上浮现沉稳的笑容,温和地告诉他:“因为家弟十分优秀,与他相比,我还需要继续磨炼。” 听到你的回答,绪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就惊诧起来:“啊呀!可是,岩胜阁下在武道上的水平,连普通的成人武僧也无法抵御了,你的兄弟竟然比你还要厉害吗?” 因为无法想象那副光景,他啧啧称奇起来。 比你大两岁的绪方,身量与普通的成人武僧已经差不多高了,他曾经多次败在你的手下,区别是别人用一击,他可能用两击才能认输,除非需求喂招锻炼,不然你的比试风格一向简单直接快速。 自缘一展露才能开始,父亲一直将缘一藏得很好,除了日常的外出剿匪锻炼,其他的修行都藏在继国府中,外部的人只隐约知道继国家换了继承人,继承人的武技很出众,除此之外,对新的继承人并无深刻的印象。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要你作为继国的继承人,在大名的比试会上让大家惊叹!” 父亲怀揣着这样的野心。 而对于在武者中平庸得泯然众人的绪方来说,他的确想象不到缘一的剑技。 或者说,如果不是缘一刚好作为你的兄弟降生,你也无法想象到世间会有这般剑技。 普通人根本望尘莫及。 你冷淡地告诉绪方:“我的弟弟,是无论谁在他面前,都会显得黯然失色的天才。” 为绪方做剃度礼的,是寺庙的一个大师。 绪方跪在蒲团上,前方是庄严的佛祖,香炉里的长香燃出长长的白色烟气,逸散在空气中,不呛人,习惯后倒是有一种安宁的滋味。 大师站在绪方的身后,随着手腕抖动,锋利的剃刀在他的脑袋上轻微的晃动,“唰唰唰”的声音响起,黑色的长发随着声音落在地上、脊背上、额头上,成了注定要被舍弃的过去。 厅堂之上,除了几个脑袋光光的僧侣,还有绪方家的两位家臣站在一边。 正常来说该是他的血亲陪伴左右,等青丝尽去,这些发丝会被人收集起来,由家人带回绪方家,作为与他的最后一丝联系被收回家中。 这以后,清水寺的绪方先生就不存在了,他会有新的名字,诸如“安心”“宁和”“住余”之类的法号,象征一切尘世归属全部斩断,只为清水寺鞍前马后。 绪方在家中的身份显然不高,所以他的血亲一位也没有来,派来的两位家臣也是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目光闪烁,注意力不在礼仪上,大概正在走神想自己的事情。 清水寺对他算不上重视,于偏殿进行的仪式,加上进行剃度的大师,总共只有三位僧侣在场,勉强确保能看顾香火和保证仪式顺利进行。 也是因为寺里不看重这场仪式,所以你和缘一可以躲在侧间的纸门后面,悄悄旁观仪式的进行。 发丝纷纷落下,绪方一直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唇开合,默念经文。 你记得昨日与他见面,说起今日的剃度礼,他看上去还是一副十分洒脱的模样:“以后不需要专门清洗头发了,这是一件好事。” “没有不舍?” “不舍什么?家族吗?”他惨然一笑,“那个家里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今日他跪在那里,也的确就是一副十分坦然的样子。 你看着这样的绪方,心中甚至升起一股淡淡的羡慕来。 与家族割断联系,以后孑然一身——可以说,你一直都十分期待这一天。 仪式的作用就在这里了,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你说自己不做继国了,从此与继国家再没有关系,谁也不会理睬你相信你,大家只会觉得你糊涂了在说怪话。 但是如果有一场仪式,一场哪怕再小不过的仪式,仪式之后,即使你什么都不说——再不会有人觉得你还与继国有关系。 多么舒心畅意的一件事情啊! 看着偏殿里的仪式,你身子前倾,扶着纸门的手指微微握紧,面上忍不住露出期待的神色。 “兄长……” 在你身后挨靠的缘一凑近你,小声与你说话。 你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以后……也会这样吗?” 他问你。 你简单点头作为回应。 “啊……”他就露出难过的叹息声,“可是兄长的头发很好看啊……” 他温热的吐息透过发丝,触到你的后颈,让你非常不适,因而缩了缩脖子,将前倾的身体收回。 你转身,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略微推开一些距离,才认真地和他强调:“重要的不是头发,剃度之后,我就不是贵族的人了。” “贵族?”缘一迟钝地歪了歪脑袋,然后目光又自然的看向你的头发,“可是我很喜欢兄长的头发……” 你:“……” 显然你和缘一不是在一个重点上交流。 你继续耐心地和他解释:“不是贵族,不是继国,也不是你的兄长了。” “诶?”这次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又自己捂着嘴巴咽下去,然后才握住你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确认似的问,“不是兄长?” 果然,对于【出家】这件事,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明白。 明明从出生直到七岁为止,缘一才是在【出家】阴云下生活的人,却对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一点认知都没有。 你从缘一的抓握下意志坚定地收回手,告诉他:“到时候,我就是清水寺的僧侣,不再是岩胜,不再姓继国,也不再是你的兄长。” “——!” 缘一的瞳孔微微收缩,一副受惊的样子看着你。 你:“……” 你已经不明白该怎么才能继续解释清楚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只希望他真的能明白【出家】的意思。 在缘一的目光下,你不由得走神想起他七岁那年来向你告别,急匆匆地说明自己要去寺庙里出家…… 哈哈! 现在想想,他果然是在欺骗你。 满嘴说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就要离开继国家。 现在出家的人是你了,你当然也要满怀心悦、着急地离开继国家! 想到这里,你不再理会缘一的心情了,而是转过身去看绪方的剃度礼。 使用剃刀的大师手艺十分纯熟,你和缘一说话的功夫,续方就从长发及肩的翩翩少年郎,变成了一头青色毛茬的少年僧侣。 你再次将目光转向绪方——不,他已经不叫续方了,刚刚大师给了他新的名字,叫住静——你再次注意住静的神情。 你以为他会坦然地接受自己未来新的人生,就和之前与你陈述时候表现出来的那样。 可当住静最后一缕头发落下,他垂头接受大师赐下的新名字,等他将紧闭的双眼睁开,你分明看到他的眼角滑下一条透明的水迹。 ——咦? 你一怔。 你真希望自己是看错了。 可那条水迹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与皮肤截然不同的光彩,你无论如何都能认出,那就是一条泪痕。 你默默站在角落里,看到仪式完成,绪方家的家臣与主持礼仪的大师说话,住静站在大师身后安静地听着,家臣们打量着新的僧侣,露出满意的神情,然后奉上一份香火钱进献佛祖。 他们就这样互相恭维着,一齐走出了偏殿的大门。 偏殿里只剩下威严的佛祖,他慈悲的注视着身前的蒲团,还有蒲团周围的落发,留下的僧人嘴里低声抱怨着,然后找来扫帚开始清理…… ——咦?落发? 你眨了眨眼,然后飞快的接受了现在的局面。 正如住静之前所言,绪方家对他毫不在意,所以派来家臣参加仪式,甚至连他的发髻也懒得收拢。 也是……多子多福的贵族人家,每一代收几个人的头发,说不定收拢的箱子都塞满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甚至根本不需要这一天的剃度礼,说不定,在住静离开绪方家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与养大自己的家族断开了关系。 你:“……” 你原本该羡慕这种干脆利落、毫不留恋的【斩断】。 可是身后的缘一,他存在感超强的目光看着你,他的气息距离你很近,你想起他刚刚还无知懵懂的视线…… 对于注定【斩断】的未来,你刚刚还满腔的期待,一下子低迷了下去。 第42章 白驹之隙4 几年寒暑过去,你的剃度礼渐渐提上了日程。 铁人师父与你商量,或许该在你满十三岁的春日里,天气凉爽,这个时候剃去头发,正好接踵而至的夏日里也无需因满头长发感到心烦。 你对此并无意见,欣然答应。 “啊,要去给继国家送信呢,得通知他们这个消息……” 铁人师父一边说着一边摸摸脑袋,貌似很苦恼的样子,只是他叹息的时候,还在用眼睛小心地瞟你。 你:“……” 铁人师父的演技实在过于拙劣,你能看清他的表演,却不明白他表演的意图,只能沉默以对。 于是他只好自己开口问出来:“哎呀!岩胜你,好像一点都不动摇啊!” 你不明白:“动摇?” “就是说,那种……寺庙里很多贵族家的小公子,其实都不喜欢剃度呢!说自己的头发很好看不愿意舍弃,说自己还是家里的孩子不愿意舍弃姓氏,又或者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私底下悄悄给家族写信求他们把自己接回去——之类的,寺里每年都因为这些事情很操心呢!但是你……“ 说到这里,他就不由得对你露出赞叹的神色:“你好像从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如此平静就接受剃度了吗?即使是我,当年剪掉头发的时候还会觉得有点感伤呢!” 如果所谓的【动摇】是这个意思的话,那么他说得没错,你的确毫无动摇。 你连脸色都没有动一下,十分坦然地告诉他:“您刚刚说的,【剃度】好像成了【舍弃】的一个重要环节,因为参加了【剃度礼】,所以被迫【舍弃】了头发、姓氏还有贵族的身份——这种观点,恕我不能苟同。” “哦?” “如果将它当做必将迎来的【命运】的话,【剃度礼】也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节点,从简单的时间划分来看,参加剃度的【那一天】,与【今天】一样,与【明天】一样,与【昨天】一样——如同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难道人会因为这种事情产生动摇吗?面对既定的【命运】,我能做到的只有【接受】,【接受】就好了。” “……” 你不认为自己说的话题很深奥,可是眼前的铁人师父在认真思索一段时间之后,依旧以迷惑和诧异的目光看着你。 他似乎并不能理解【命运】的概念。 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铁人师父放弃了思索,他摸摸脑袋,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你们这些天天看书的贵族,说出来的话总是一套一套的,把我都搞迷糊了……但是你的态度我看出来了,总之就是接受——是这样没错吧?“ 你点点头。 “啊!这样就好了,我也好去给住持回复了——那个老头子啊,最近总是念叨你呢……” 你恰到好处地进行插话:“是因为缘一吗?” “缘一?啊——就是那个经常来找你的兄弟是吧?对对对!”他连连点头,“就是他啊!明明都已经把你送到寺里来了,还总是来探望什么的,信件也是不停——其他贵族家的孩子头几年还有联系,后面也都会淡掉,可是继国家的继承人,他和你的关系却一直很好,都这个年纪了,他没有其他的事情做吗——虽然我觉得是无所谓啦,岩胜你现在在庙里的地位,比起继国家的继承人什么的,我们清水寺也不差啊!但是住持那家伙就是会觉得忧虑……” 你忍不住抿了下嘴:“……” 铁人师父则是一脸轻松地看向你:“但是现在,知道你的想法,我就放心啦!” 你顺应着氛围同样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来。 清水寺待你不薄。 你来的第二年就免去劳作之苦,铁人师父对你几乎有求必应,这几年的年后考核中,你一直拔得头筹,也算是对得起寺庙的看重。 “要是岩胜你……和继国家远一些,就再好不过了!” 这几年,不断有高级的僧侣们与你说着类似的话语。 这些当然都是住持大师的意思。 上行下效而已。 你明白大家想要你怎么做,只是…… 每次看到缘一骑马而来,迎面的风吹起他飞扬的发尾,额前的刘海乱舞一气,耳垂上的耳饰随风晃动。 面无表情的面庞见到你,眼睛就会亮起来,他潇洒的下马,红色的羽织在空中划出少年的意气…… 寺庙里,再没有其他贵族家的孩子像你这样亲近原本的宗族了。 家族的信件一封一封寄过来,继承人隔上三五月就要前来探望一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只是借住寺庙养病,不多时就要被接回去…… 惹来非议是理所当然。 可是你无法拒绝。 “兄长大人……剃度之后,就不再是我的兄长了吗?” “按照道理,是这样的。” “为什么?” “去寺庙出家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到那个时候的我,连【继国家的孩子】这一点也称不上。” “……” “不要露出这副表情,你是继国家的少主,摆出少主的威严来!” “可是……这是在兄长面前……” “不要撒娇!” “是……” “……好了,即使我出家了,你也可以来看望我,如果有事情要去城里,我也会去看望你……” “骗人!” “哈?” “兄长连信件都不给我回复!如果真的去继国城,你也不会看望我的!” “……” 你只能沉默。 “兄长不反驳吗?” “不……没有反驳的必要——倒不如说,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让我很是惊喜。” “……” “……”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如果有强大的力量就可以制定规则的话,为什么事情不向我希望的方向发展呢?” “……?” “……兄长永远都是我的兄长。” “……” “兄长……您也是这么期望的吧?” 你:“……” 面对弟弟热烈的眼神,你能说什么呢? 你就是无法拒绝。 你热烈希望断掉的那根风筝线,一直被缘一牢牢地握在手中。 所以……你只能垂下双眼,听到自己说出毫无立场的、表示肯定的话语: “啊……我会一直做你的兄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第43章 蚀日之翳4 继国老爷越发苍老了。 这个形容不是说他的年纪,毕竟老爷才刚满三十,身躯健壮、龙精虎猛,一顿饭吃三碗,依旧是继国家可靠的家主大人。 只是,有时候,阿系看到继国老爷的背影,就会感觉这个男人……内里的灵魂似乎很无力似的,对于现有的状况似乎失去了把握的能力。 在以前,如果有人敢这样向阿系形容继国家主,她一定会大惊失色地去捂住对方的嘴,让他不要胡说八道。 可是现在的话…… 事情是在缘一少爷八岁那年发生改变的。 对阿系来说,本来该是很正常的一天,只是缘一少爷那日要跟随老爷出城,她准备了合适的靴子与服饰,又为少爷扎了足够有朝气的高马尾,就目送少爷跟着老爷一同远去。 对于这次出行,阿系当然也有担心: ——老爷为何带少爷出行? ——他会让少爷做什么事情呢? ——少爷能否让老爷满意? 老爷一直对缘一少爷的武道天赋骄傲不已,但这并不意味这对父子之间亲密无间,他们两人的矛盾不过是一个人压抑、一个人顺从,两相退让之下,所以看上去倒还算是对相处融洽的父子。 也就仅此而已。 毕竟,如果是完全不懂武道的阿系来说的话,即使她十分喜爱缘一少爷,也得说,在【继国少主】这个位置上,缘一少爷似乎……比不上之前岩胜少爷的威严。 这种【威严】很难形容。 剔除武道的影响,比如日常作为继承人的其他课程学习,阿系多次听说文化课与礼仪课的老师对老爷惭愧的表示自己水平不够、教授不了现在的缘一少爷…… 什么水平不够,不过是托词罢了,阿系三番五次看到他们在课堂上对着少爷急得面红耳赤,偏偏让他们着急的那一位安之若素、稳如泰山。 在自己生气的时候,生气的对象反而好整以暇——哇!只是想一想这种事情,阿系就十分能理解先生们的愤怒了。 “朽木不可雕也!” 先生们下课后总是黑着脸,嘴里低声嘟囔着类似的话,急匆匆地离开课堂的大门。 但是,岩胜少爷作为学生的时候,身在后院的阿系却经常听说,先生们对于严胜少爷的聪颖稳重赞不绝口。 “简直是天生的贵族!” 偶尔会有这样的话语一轮一轮流传过来。 除了先生们的表现,还有就是继国家仆人们的敬畏之心变化也很明显。 岩胜少爷做继承人的时候,他不算是个严苛的主子,更多的精力都用在提升自身,只是因为对自己要求严格,有时候遇到身边的侍者言行有失,就会严肃地要求对方改正。 “认清自己的身份与本分,这种事情,身为继国家的人应该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吧?” 明明只是轻盈的疑问句,语气也算和缓,说话的时候说不定脸上还会带着淡淡的笑,可是站在岩胜少爷面前的人就是噤若寒蝉,完全不敢有异议。 “请您宽恕我的过错!” 大家害怕的跪倒在地上,战战兢兢,下次绝对不敢再犯。 对岩胜少爷如此敬畏,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看到少爷手上缠绕的染血的绷带(水泡破裂后如果想要继续握剑锻炼,只能用绷带包扎起来),或者他无论寒暑都一定在院中不懈挥剑的身影——并非是出于对【继国少主】这个身份的敬畏,更多的,是对【精神强大之人】的敬畏。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另一个人却可以始终如一日的坚持下去——对待这样的人,就会生出高山仰止的敬畏心来。 他所提出的要求,也因为他已经做到,所以要求身边的人做到就显得十分有说服力。 或者说,只有【做到的人】才有资格待在他身边——大家渐渐有了这样的共识。 而这样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岩胜少爷,离开了继国家,之后缘一少爷成为了新的【继国少主】。 作为照看缘一少爷长大的人,阿系当然对此欣喜至极。 可即便是她,也不得不说,作为【继国少主】而言,缘一少爷实在过于沉默了。 这种沉默,在当初夫人的院子里,在少爷三叠大的房间里,可以说恰到好处,不至于让老爷注意到他因而引来争吵,不至于让仆人无视他以至于忘记照顾,甚至让夫人对他倍加怜惜。 可是,当成为【继国少主】之后,仅仅只是【沉默】就未免太小看【继承人】这个位置的份量了。 武道先生当然对缘一少爷赞不绝口——“从未听说过的剑道天才,超出世间常理”。 他说出旁观者觉得十分难懂、也不大有概念的赞赏之词。 可是没过多久,老爷经过判断,认为武道先生的水平已经不足以教授缘一少爷,他就不再作为先生出入继国府了。 缘一少爷再也没有新的武道先生。 老爷不断为他找来各种地方的有名武士,邀请他们前来与少爷切磋。 然后,无论是谁,仅仅一击,都会捂着手腕跪倒在缘一少爷面前,连再次拿起袋竹刀的勇气都随之丧失。 缘一少爷所展现出来的这份强大——因为过于离奇,完全不在继国仆人们的认知之内,大家只是模模糊糊感受到,缘一少爷果然是继国的继承人,他用一把刀,让自己的位置稳固无比。 而在那年从清水寺回来之后,继国少爷连对手也不再有了。 “父亲大人,他的水平不足以成为我的对手。” 面对新找来的剑士,缘一少爷只是看了一眼,就做出这样的评价。 听到这话,场上的剑士短暂的怔愣之后气得涨红了脸庞,就要拔刀以争取自己的尊严。 而继国老爷在面色莫测的短暂思索之后则是开怀大笑,他用丰厚的金银平息了剑士的怒火,回来后就同意了缘一少爷的请求: “日后你就自行练习剑术吧,我会为你争取一鸣惊人的时机——其实,以你现在的水平就……” 继国老爷一边说着,一边双眼放光。 对话发生的时候,阿系就站在缘一的身后,她悄悄观察老爷的眼神,只觉得那看向少爷的目光,不像是父亲看向自己的孩子,而像是寻宝人找到了举世无双的宝珠,啧啧称奇,奇货可居。 “……!”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阿系立刻紧盯自己的脚尖不敢再多看了。 她心中却不由自主感到一阵酸涩的难过来——如果是夫人,她还活着的话,继国家会如何呢? 第44章 蚀日之翳5 老爷在继国家一直独断专行、说一不二。 只在少爷八岁的那一年,事情似乎发生了改变。 那一次出门,在老爷已经回来的傍晚时分,缘一少爷并未跟随父亲一齐归家。 阿系一直伸着脖子在人群中寻找,在一群成人武士之中寻找一个孩童,本该是十分容易的事情,可是,她怎么也没找到缘一少爷的身影。 “这个逆子!” 一行人前面的老爷脱下盔甲后,当着众人的面大发雷霆,气得连侍者端上来的饭菜也没吃,只是一个人坐着生闷气。 阿系找相熟的武士悄悄打听,才知道——天呐!缘一少爷在除匪回来的路上竟然弃刀出逃,骑着马远走,至今不知所踪。 老爷有派人前去寻找,但到现在还无人回来禀告。 阿系缩着脖子待在人群后面,有些明白老爷如今的暴怒了。 即便是阿系,也不明白少爷这般举动的缘由。 但没生气多久,老爷还是让部下将侍候缘一的仆人带了上来。 阿系跪在堂下,整个人瑟缩成一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爷威严的声音远远地从堂上传来:“缘一平日里……对我继国家有不满吗?” 阿系瑟瑟发抖地连忙摇头:“少爷从未有过不满。” “哼!”老爷发出响亮的冷哼声,然后继续问她,“你是贴身侍候他的人,你觉得他会跑去哪里?” 阿系:“——???” 她简直吓傻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缘一少爷去哪里? 去哪里? 除去今日,他连继国城都很少出去,他还会去哪里? 更何况,即便是贴身侍候,缘一少爷对阿系也没有表现出多少亲近,他总是沉默着,沉默着,心中好像有许多的事情,也可能根本什么都没想,但总而言之,他从来不会主动把自己的心里事告诉阿系。 阿系坚守作为仆人的本分,也很少去主动探听。 可仅仅如此……难道她已经是继国府中与缘一少爷最亲近的人了吗? 阿系根本不敢多问。 她跪在堂下,跟着老爷的询问,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缘一少爷和自己说过的寥寥无几的话语。 他想去哪里? 他会去哪里? 他…… 咦——? 这根本不是多么难回答上的事情,因为,当阿系带着目的去回忆,去回想缘一少爷和她说过的话语…… “清……清水寺——!”阿系抬起头,几乎是惊喜地从记忆里翻出来这个地点,“一定是清水寺!因为岩胜少爷在那里!” “……” “……” 周围一静。 堂上的人,堂下的人,左右的人,一下都安静下来。 继国老爷眯着眼睛,神色莫测地打量堂下的女人,慢条斯理地问她:“你如此确定?” 阿系立刻又战战兢兢起来:“是,是的!因为缘一少爷一直都很思念岩胜少爷……所以我想……” “好了!” 家主已经懒得听这个女人继续说下去了,反正后面肯定是一些没用的话。 他一挥手,左右的家臣中立刻走出来了一位,听从吩咐,这位上马前往清水寺探寻。 阿系也腿软手软地被人带了下去。 到傍晚的时候,好消息被回归的家臣带了回来: “缘一少爷,的确在清水寺。” 坏消息同样被带了回来: “岩胜少爷说……缘一少爷歇一晚上,明日再回来。” 听到消息的老爷勃然大怒,一拂手,桌案上的茶盏掉落在地,碎成了几瓣。 阿系在外头都能听到继国老爷震怒的喝骂声: “继国岩胜……他说什么你就听从了?他不过是清水寺的一个武僧,你竟然听从他的话?” 听到这话,屋外的侍从们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清水寺的武僧?可是岩胜少爷没有正式出家吧? ——他依旧还姓继国呢! ——而且……缘一少爷很是亲近他…… 阿系距离房门比较近,后面武士先生低声解释的言语,她就听到了一两句: “……缘一少爷也不愿意回来……“ “……想到……他们毕竟是兄弟……” “……作为兄长……劝说……” 然后继国家主更加震怒的声音传来: “逆子!都是逆子!“ 屋子里很快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老爷气得在木质的榻榻米上不断踱步——需要有人来承受他的怒火,可那个人暂时还不在他面前。 有人忤逆自己的指令,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愤怒,压抑自己的不满,泄愤的需求无法立刻得到满足——对于不可一世的继国老爷来说,这些应该也是相当难得的体会。 这个夜晚,无论对继国的家主,还是对继国家的仆人,都相当难熬。 第二天一早,就有继国的家臣们集合起来,骑马前去清水寺接少主归来。 这次的行程很是顺利,太阳还没升上最高点,缘一少爷已经被人簇拥着回来了。 同样是那个审判的大堂,堂上是怒气冲冲的继国家主,左右是观看审判的家臣与侍从,堂下是跪着接受审判的人。 “你还有脸回来?” 继国老爷坐在堂上,冷着脸喝问。 听到这话,缘一少爷迷茫地眨眨眼:“是您差人将我接回的。” 继国老爷白色的面孔立刻就变成了红色,声音也高了起来:“你在质疑我?” 众人都战战兢兢低下了头,只听到厅堂中央,孩童平静的声音诉说真实:“我只是在说实话。” “你!你!”继国老爷气得够呛,他很快放弃了无谓的口舌之争,让人将少爷绑缚起来,放在矮凳上。 “打!给我狠狠地打!忤逆君父!给我打醒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老爷的咆哮声简直要把厅堂的纸门都冲破了。 阿系站在一边的人群中,大气都不敢喘。 该如何是好?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岩胜少爷刚离开的时候。 那时候缘一少爷刚刚成为继国家的少主,却什么也不知道,老爷对他的言行礼仪总是不满,于是缘一少爷总是伤痕累累,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根本就看不到一块好肉…… 但那时候不过是老爷气急了自行做出的惩戒,现在…… 这么多人,这么粗的棍棒,缘一少爷根本无法反抗……这!这! 阿系慌得眼泪直流。 她根本不敢往下想。 而很快,她也不需要往下想了。 因为在第一棍落下之前,缘一少爷挣脱了束缚,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呼啦”一下,像是飞出笼子的鸟,快活地跑出了厅堂。 第45章 蚀日之翳6 继国府要简直疯了。 继承人公然违抗家主,众目睽睽之下逃脱刑罚,而后不知所踪。 看守门户的侍从们言之凿凿连一只苍蝇都没有放出去,于是老爷下令阖府搜查——缘一少爷那么大一个人,却硬是找不到。 最后一次禀告的时候,阿系在旁边小心瞅着,只觉得继国老爷的手都开始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他……”老爷咬着牙抖着手,习惯性地想要放点儿狠话,看着众人瑟缩在角落里像是群鹌鹑一样的低着头,立刻想起昨天和今日白天里,自己放狠话的下场——没有落实的威胁就是个笑话。 于是继国老爷愤愤地甩了下袖子,背着手回自己房间去了。 留下一群侍从们不知所措。 ——还继续找吗? ——明天怎么办呢? ——老爷会不会罚我们? 大家都惴惴不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还是低着头,和往常一样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安静地回去了。 阿系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左右看看,关上院门,小心地落了锁。 她一个人将院子里几个房间再一一翻找了一遍,依旧没有看到缘一少爷的身影。 关上最后一个房间的纸门,她站在回廊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忍不住开始担忧起来。 缘一少爷逃开了老爷的责罚,明明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可身为旁观者的她却因此感受到了安心。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劲,她甚至想要跳出来大赞一句“跑得好!”——再是严谨的家规,都不如缘一少爷的性命重要。 可现在逃跑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她却逐渐感到担忧起来——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危,那缘一少爷现在在哪里?吃的什么?晚上在哪里休息? 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是高贵的继国少主,怎么却像个乞丐一样躲躲藏藏呢? 继国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阿系坐在回廊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天上高悬的明月,心中忍不住生出许多抱怨来。 “阿系。” 随着突兀的声音一起过来的,还有房檐上突然倒立垂下的脑袋,齐肩的头发悬在空中随风摇摆,发尾显出暗红色的卷翘。 阿系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定睛一看则一下子放了心:“缘一少爷!” 缘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面,那脑袋缩了回去,下一个瞬间,他从屋顶跃入院子里,脚步轻盈落下,羽织在空中摇摆出快活的弧度。 “少爷!您没事吧!” 阿系急忙站起来,身子前倾,又刻意压低了嗓音,急切地询问。 缘一穿着木屐来到回廊边,将木屐留在院子里,穿着足袋走到阿系身边,他的面容看上去十分沉静,好像今日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似的,平静地对阿系说:“我没事。” 阿系跪坐下来,双手搭在缘一肩膀上,将他上下前后都粗略检查了一下,发现他除了羽织上沾染了灰尘,的确是完好无损的模样,顿时大大松口气:“还好还好,还好您没被老爷抓住。” “父亲很生气?” 阿系深深叹了口气,脸上还有后怕:“何止呢!老爷差点气疯了!您这段时间可要躲好了,他要是抓住您,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缘一歪着头听了一段,然后就不在意地转移了注意力。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两个包好的饭团,甚至将其中一个分给了阿系:“饿吗?” 阿系没接,却很惊讶:“您这是从哪里拿到的?” “从厨房拿的。” “啊呀!难怪我听到厨房的说东西不对劲……您这,要是老爷知道了……” 在阿系的絮叨声中,缘一将递过去的饭团收回来,已经开吃了。 两人就坐在回廊边,缘一安安静静地吃着冷掉的晚饭,阿系认真看着自家少爷在月色下显得干净可爱的面孔,脸上露出慈爱的神色。 但她总是忍不住嘴上的念叨:“教授礼仪的先生都说过了,要细嚼慢咽,优雅优雅,有贵族风骨,您饿急了就顾不得了……下次可不能这样!” 缘一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嘴上嘟哝了两个阿系听不清楚的音节,就又吃起第二个饭团。 阿系看着精神很不错的缘一,看了一会儿,自然的想起现在的处境,想起明天的困境,就又露出忧愁的神色:“明天……明天该怎么办呢?老爷他不会罢休的……” “父亲抓不住我的。” “这是他的宅邸,怎么会抓不住你?” “有些地方他不会去,我都去过,我会好好躲起来。” “可总是躲起来也不是个事儿,您可是继国家的继承人,您是继国少主,老爷是继国家主,你们是父子,哪能天天这样对着……” “……” “而且老爷……老爷的性子,他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完不成的,今日他没有反应过来,明天肯定有你好受……” 阿系越想越是感到担忧,几乎要忍不住落下眼泪来:“要是夫人还在的话……她一定能劝住老爷,护住您的……啊呀,该怎么办才好……” 缘一手上的饭团很快吃完了,他的目光从天上的月亮,转移到身旁的女人身上。 阿系垂着头,神色很是沮丧,眼角有晶莹的泪光闪耀。 缘一看着这样的阿系。 悲伤的、为他担忧的、想到可怕的未来就忍不住流泪的女人。 他谁也保护不了。 “阿系……” 缘一开口喊她,在女人看向他的时候,这副总是毫无波动的面容,就显出平淡又冷酷的一面来:“你离开继国家吧。” “啊?缘一少爷……” 缘一冷淡地转过头,继续去看天上的月亮:“昨天父亲提你去审问我的去处,我已经知道了。” “少、少爷!”阿系有些着急,身子前倾地慌忙解释,“您是生气我提供了您的行踪吗?我……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今天您来院子的事情我也谁都不会告诉,您别赶我走!” “我不会赶你走。” 明明得到承诺,阿系却更加揪心起来:“那您……您的意思是……” 缘一的语气很淡,好像说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和父亲申请自离吧,母亲去世之后就该这样了,她为你准备了一份丰厚的抚恤,你的丈夫和孩子在乡下也一直惦记着你。” 随着缘一的言语,阿系的脸渐渐白了,呐呐傻问:“您……您都知道了……” 她看到缘一少爷和往日一样面无表情的侧脸,在这个月夜,熟悉的脸庞却如此锋利冷酷:“你是为照顾我留下的,以后我会照顾好自己。请别再为我忧心。” 第46章 白驹之隙5 越是茫然无知的时候,时间似乎就过得格外的快。 简直像是昨日铁人师父还在和你说要写信给继国家确定剃度礼的时间,今日里,他就将墨迹未干的信件拿过来,给你观瞧。 观瞧什么呢? “言语措辞是否合适,庙里拟定的时间是否合适,你有想给继国家带的话,也一并加上去吧……” 铁人师父大大咧咧坐在你的寮房里,等着你的回复。 你将信纸放在矮桌上,粗略看了看。 言语措辞与拟定的时间当然都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清水寺施行的剃度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铁人师父即便自己不通辞藻,找其他僧侣问一问也不是难事。 对你来说,这封信件上最大的问题,大概就是……写出来的字,仅仅称得上可以辨认,实在缺少交流信件该有的规整与清晰。 “啊……这个……”听到你的意见,铁人挠了挠脑袋,哈哈一笑来掩饰尴尬,“那个毛笔实在太难用了,我也没办法……要不你帮我撰抄一遍吧?加上你自己给继国家带的话,你写好了让雨给我送过去,到时候一齐送往继国城。” 铁人师父说完了事情,拍拍僧衣潇洒的走了,留下你对着信件头痛不已。 在清水寺的六年里,除了刚来时的头一封信件,你再没主动给家族寄过书信,没想到送过去的最后一封信件,就是要断绝关系的绝笔。 你几乎在纯白的绢纸上看到命运在对你露出狞笑。 你是铁人师父的下属,在清水寺的一日,你就无法违抗他的命令。 所以你默默地磨墨,铺好纸张,首先将他带来的那一份书面通知全部用工整的字迹抄写了一遍。 清水寺里笔墨的开销不小,你平日里时间大都用来修习武技,只是偶尔心绪烦乱的时候才会练字,这么多年下来,佛经抄了一本又一本,和歌写过一遍又一遍,下笔也开始有了几分风骨。 你从未和缘一写过信,继国家的人应该也认不出你如今的字迹。 既然如此,当你书写的信件被送往继国家的时候,无论是父亲查看,还是他分享给缘一查看,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这信件是出自你之手。 你怀着许多复杂难言的心思,摊开信纸,用镇纸仔细压好,于右上角写下“继国家主敬启”六个墨字,就停下了笔。 并非你不愿意着墨,只是内心空空如也,脑袋里同样空空如也,竟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东西。 该用什么样的言语与父亲说明,你将抛下【继国】的姓氏,此次不过是用信件通知他这个消息? 该用何种语气的措辞,来表明你的志向? 你对父亲的感情,到底是尊敬还是怨怼? 你对【继国】的感情,到底是不舍还是逃避? 住持大师希望在你的信件中看到的,又该是什么样的措辞? 许多许多的问题化作锁链,将你平稳跳动的心脏一圈圈缠缚,你鼻尖闻到舒缓的墨水香味,胸腔里却有一股让你忍不住弓起身子的闷痛。 你控制不住地抓住胸前的僧衣,连带着僧衣下的皮肉也被抓起,似乎这样可以让胸口的痛楚稍有缓和。 “……” 你感到痛苦,同时格外痛恨这个会痛苦的自己! ——多么……软弱啊! 在只有你一人的寮房之中,你控制住呼吸的节奏,原本弓下去的脊背渐渐又挺直,你将捂住胸口的手放下,原本拧着眉毛的面孔,也被你强行控制着收起所有不恰当的情绪来。 心无所住而生其心…… 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至少,可以装作已经做到的样子。 你将刚刚掉落的毛笔从桌面上捡起来,将脏污的信纸揉成一团扔掉,又重新准备好下一张雪白的信纸。 毛笔的笔尖蘸满了墨汁,你深呼出一口气息,让自己整个人都冷静下来。 室外的回廊里,似乎有踢踏的脚步声逐渐跑近。 你没有理会。 毛笔悬于信纸之上,你即将落笔—— “岩胜大人!” 雨冒冒失失地推开你的纸门,高声喊叫你的名字。 “……” 你毫无办法地转头去看他。 雨扶着纸门,脸上满是不知所措的震动,他一边急促喘息,一边口齿不清地禀告你: “岩胜大人,大名……将军派人来请你……” “……”你下意识皱了眉,“在说什么胡话?” 雨就紧张地重复起来:“真的!住持正在接待大名的家臣,他说是为您而来……” “……” 看雨的样子毫不作伪,你微微疑惑,也不说话,转头回去打算先收起手上的纸笔。 悬于信纸上的毛笔收好,你看到刚刚还雪白一片的信纸正中,一滴墨水滴落,圆形的墨迹溅射出四散的痕迹。 ——又废了一张纸…… 你厌倦地将脏污的信纸揉作一团扔掉,终于起身,走到了雨的身边:“走吧,具体的事情在路上说。” 雨并没有说谎,这么大的事情,他也没有胆子对你说谎。 住持大师在大殿中客气地接待大名的来使,与来使一同前来的,还有继国的家臣山田先生。 你进入到室内,靠近门边的山田先生首先注意到你的身影,他转头看到你,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面色不好,下一个瞬间就低头掩盖下去。 你也装作没有看见一样来到住持身边。 住持的脸色看上去也不大和煦:“他就是继国家的大公子……继国岩胜。“ 大名的来使姓多安寺,他饶有兴趣地打量被住持推到身前的你,笑眯眯地告诉你:“奉大名的命令,前来接继国家的大公子回继国府。” 你愣愣地看着与你说话的武士,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奉大名的命令,前来接继国家的大公子回继国府…… 这句话的每个字词你都认识,偏偏在这个时间,组合起来成为一个句子,透露出来的意思让人难以接受。 在你即将抛下姓氏、宗族、贵族身份的现在,到底…… 你感到住持搭在你肩膀上的苍老的手一下子抓紧了,紧到让你感到疼痛;过了一会儿,那手又无力地松开,垂落下去。 第47章 白驹之隙6 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情发生了。 起因是几日前,大名府邸聚集了一群贵族之后进行武道比试。 “看看下一代贵族的成色,是否配得上【武士】之名!”——以此为理由,大名殿下兴致勃勃地将整场比试从头到尾看了下来。 以往他麾下的家臣们也组织过类似的活动,然而大名殿下往往看过开幕与闭幕,然后在闭幕上对优胜者称赞几句——这就是惯例的流程与他的参与程度了。 殿下的时间很珍贵,他会用来处理国事、处理家事、处理一些他认为值得的事情,至于看那些年少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们比武作秀——出于一些人尽皆知的原因,殿下对这些活动避之不及,完全不感兴趣。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一是近几年土地收成不好,隔壁国家的大名似乎手头窘迫,前来几次借粮不成,听说其领地内有炼钢攒铁的迹象,搞得如今贵族之间人心惶惶,很有必要验一验领地内未来武将们的成色。 二嘛……本次比武比起过去几次有看头得多。 开幕上,继国家十三岁的少主仅仅一击,就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对手打晕过去。 大名殿下大为惊诧,后面也就着重关注了继国家的孩子。 而后继国少主参加的场次,与第一场类似,场场如此,仅仅一击,就将对手打晕过去——顺理成章的,他就此成为本次比武的魁首。 大名殿下甚至派出自己手下最厉害的武士与之同台切磋——结果并无不同。 在场众人啧啧称奇,为本势力的下一颗冉冉升起的武将或喜或惊。 大名殿下十分欣赏不因成败而悲喜的继国少主,于是在众人面前,和煦地问起来:“身为本次比武魁首,你可有想要的赏赐,我会满足你。” 话音刚落,殿堂里的左右众人又都面面相觑,发出羡慕的感叹来。 他们所效忠的这位大名殿下,他御下并不算宽和,属于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主君,往日里别的比试,也有优秀的武士脱颖而出(虽然都比不上这次的继国少主优秀),但他可从未许诺过什么。 在大名殿下看来,能被他给予赞赏的言辞,手下就该诚惶诚恐地肝脑涂地了。 而这一次…… 大家都伸着脖子观察现状,想知道继国少主会趁这个时机要求什么。 或者说,他身后的继国家主,想要通过这个机会,向大名殿下索取什么? 继国少主半跪在所有人目光的中央,十三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面对众人的视线,却丝毫不畏怯,他穿着暗红色的羽织,发髻高高束起,面容看着硬朗端正,额角有奇怪的暗红色胎记很是显眼,就显得这幅面容如明珠蒙尘有点可惜起来。 在众人的热切猜测之中,他抬起毫无表情的面孔,抬眼看向堂上的大名殿下,镇定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请将我的兄长,从寺庙中接回。” “……” “……” “……” “……” 闻所未闻! 在继国家主反应过来后青筋直冒的愤怒与压抑之中,连带着其他贵族面面相觑的错愕之下,整片待客的大殿都安静下来。 “啊……这个……” 大名殿下摸摸胡子,对这要求不明所以,但他还是以大名的名义,当场答应下来。 以上所有信息,都是你在归家的途中,从山田先生处打听到的。 山田先生骑着马与你并肩同行,他一直看着前方的道路,与你说话时候语气淡淡,几乎从内到外都散发出拒绝的气息。 你不以为意,细致地打听出每一个关注的信息为止,才终于放过了语气硬邦邦的山田先生。 雨和你同乘一骑,满是担忧地小声询问你:“岩胜大人……山田先生好像并不欢迎您,那继国家……” 连他都能看出来,你自然也明白。 而在前面一马当先的多安寺先生自然也会明白。 你是被继国家舍弃的孩子,现在因为继国少主的期望,大名的指令,从清水寺又回到继国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造成你离开的根因不变,加上你年岁渐长,之后面临的,或许会是更加尴尬的处境吧。 实在是…… 缘一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你心中想了很多,面上却不漏分毫,淡淡地回答雨:“身为武士,听从主君的吩咐即可。” 大概是从背后吹来的风带去了你的声音,前方的多安寺先生微微侧头,诧异地看了你一眼。 “……” 原本一直低沉的山田先生,在听到你的回答之后,面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连雨也安定了一些,认真地告诉你:“我也是 ,会一直追随岩胜大人的!” “……” 你莫名看了突然振奋起来的雨一眼。 说实话,你并不在意他的表态。 正如大名殿下与父亲,或许也并不在意你的表态一样——他们并未询问你的意见,就将你从清水寺带走。 上路之前多安寺先生催促得很是急切,你身上甚至还穿着没有换下来的僧衣,薄薄的一层,在逐渐寒凉的夜风吹拂下,显得更加单薄。 马匹上也只是匆忙之间拿了些必备的东西,剩余的…… 你收拾行李的时候,赶过来的铁人师父也过来,他总是开朗的面孔都像是浸了水的挂满不高兴。 但面对大名的命令,连住持大师都选择遵从,他自然也没有任何立场发表意见。 铁人师父走到你的房间,甚至看到你桌上刚刚撰抄完毕的信纸——墨迹干了,正好可以叠起来封好寄送出去……当然只是说说而已,这封信件如今已经不合时宜了。 “可恶!” 你将东西用包袱皮打包收好,转头就看到铁人师父将你桌上的信纸全部撕了个干净。 你走过去看到满桌满地零散的纸张,感到可惜——清水寺的纸张质量不错,在外面买要花不少银钱。 铁人师父双拳按在桌面上,脖子都气得涨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并不看你。 你定了定,与他告别:“师父,我走了。” “……” 铁人鼓着脸颊,似乎咬了咬牙根,没有说话。 直到你带着雨走到门口,他切齿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你记得,保重自己。” “我是回家,又不是去战场,您不必为此担心。” “……” 你就此离开了清水寺。 第48章 白驹之隙7 你来到继国家,因为家主与少主依旧在大名城中尚未归来,所以家中并无可以做主的人前来接待你,继国后院的管家小寝夫人客气地对你说清楚状况,而后将你安置到了府中客居的院子里。 多安寺先生见你得到安置,笑着说“如此,就可以和殿下去禀告了!”,说完话他骑着马直接离开。 继国府中的人对于你的回归,自然是惊诧大于亲近。 你与他们多年没有见面,上次相见时你还是离开的孩童,如今归来,身量已经和大人差不离,只看背影的话,已经可以说上是一句成人了。 而在快成人后还被从寺庙接回——这在继国府的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见到你的仆人们都含着惊讶地行礼,眉眼之间可见疑惑与诧然。 ——老爷竟然会将大公子接回来? ——不可思议! ——可小公子已经确定是下一任的家主了,这是为何…… 你从他们之间行走,几乎能听到他们眉目相对间,心中弥漫的不解。 你来到小寝夫人安排的院子安置好,在外的安然面目摘下,一人独处时心中不免也有些迷茫。 回到继国家,你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生活下去呢? 继国家的长子? 继国少主的家臣? 还是等待联结姻亲的儿子? 无论哪一种发展都让你心生不快。 那么,鲁莽地向大名请求将你召回的缘一,他是否明白你在继国家的尴尬呢? 你也不明白。 这么多年以来,父亲与你不约而同的用【力量论】来教育缘一,告诉他强大的人就该拥有一切、背负一切、保护一切,主君心之所向,武士剑之所指——这是贵族制度经久不衰的根本,缘一总是安静地听着,也不知道他到底听了多少进去。 而现在,他真的通过强大的力量来行使贵族的权力,并将这份权力用在你身上…… 胜者拥有全部,败者失去所有。 你坐在继国家的院子里,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再一次在关于【继国缘一】的事情上感到头痛起来。 归家的第一日,你精力不济、食欲不振、头痛欲裂,原以为只是路上吹了风、来到新环境不适应等等,睡一晚就会恢复正常,可实际上,你第二日就病倒了。 身子有些低热,浑身无力,脑袋里像是住了一个疯狂的小人、不停捶打神经那样的疼痛。 雨被你吓了一跳,赶忙去找小寝夫人,小寝夫人找来城里的医师为你诊断。 “……邪风入体,多思多虑……” 医师问过你的病情,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开了方子让身后的童子去拿药。 “一日三次,一次一帖,煎到半碗水服下……” 医师的面目看上去有些熟悉,你躺在昏暗的室内,想着那张愈发苍老的脸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位是曾经为母亲诊治的医师。 当时他是如何说明母亲的病情来着? “体弱虚寒,仔细调养,安心养神……” 好像说的是也是差不多的话,你当时听到这些,心中难免感到疑惑; 父亲只有母亲一位正室夫人,对别的女人不假辞色,母亲拥有两个儿子,每日美食华服,享受不尽的恩宠礼遇——作为一个女人而言,她在附近的城池中,是无数夫人们艳羡的对象,这样的母亲,到底是为什么无法安心、无法定神呢? 当时的你,无法理解身为“不祥之子”的幼子给一位爱子的母亲带来的压力。 现在的你,倒是深切地理解了身为“神之子”的弟弟给兄长带来的痛苦。 你身体一向强健,上次生病在八岁那年,深冬卧病几日,后来病好正好赶上寺庙的比武,还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再一次就是归家的现在,即使你勉力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却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头痛欲裂,只能苍白着脸躺在被褥里,看着惶惶不安的雨跑前跑后为你煎药送饭。 你从清水寺离开的时候并未想过要将他带上。 毕竟,你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在继国家的位置,带上他像什么话? 但雨在你收拾东西的时候,跪在你面前,额头深深地触到地面,恳求将他带走。 “我可以帮助您处理些不在意的小事,侍候您的衣食住行,还有……还有……虽然很没用我也可以尽我所能守卫您的安全——请您带上我一起离开吧!”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肩膀蜷缩着挤在一起,放在地上的双手也在轻微地颤抖——你从未见过他这么卑微恐惧的模样。 可转念一想,他的这份恐惧并非空穴来风。 雨十四岁了,他从九岁起,被清水寺安排作为近侍跟随在你身边,至今已有六七年;这漫长的时间里,他对你从来毫无隐瞒,即便被寺庙高层暗地里询问你的言行,回来后他也会一五一十向你禀告。 若他真有忠心可言,显然他的忠心一丝不差地全在你身上。 你大抵明白他对离开你的恐惧,不外乎是寺庙里比丘对于沙弥的欺压,更何况雨的面容身形不差,他并非武力出众的僧侣,面貌俊秀寡淡,气质温和柔顺——对于一些嗜好特殊的高层武僧来说,这样优秀的少年人只是用来侍奉日常生活,大概算是暴殄天物吧。 你不忍心将他带进继国家,和你一起处于尴尬的境地; 然而,将他留在清水寺,就一定是值得期待的未来吗? 看着跪在面前的雨,你竟然有了一丝感同身受,因此顺了他的意,将他一同带走。 显然你当时的善心,在病重的如今得到了回报。 你有时候昏昏沉沉睡醒过来,就看到雨一直守在你身边,时不时将刚沥好凉水的布巾换到额头上,或者在你口渴时帮你倒水喂你饮用。 “我病了几日了?” 某日你睡醒,舒坦许多,就问他。 “岩胜大人,今天是您在继国家的第三天。” 他恭敬的回答你。 “父亲他们回来了吗?“ “今日小寝夫人有来说,家主大人已经送信回来了,大概三日内就会抵达。” “这样啊……” 你将额头的湿帕子拿开,撑着手臂半坐起来。 雨紧张地跪坐在你身边,注意你的举动。 “呼——”你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来,觉得胸腔躯干都随着这股热气呼出,要凉爽舒适许多,“为我更衣,该起身了。” 这之后,你的病逐渐好了。 第49章 继国之间1 两日后,你身子大好,父亲与缘一也如期归来。 你在院子里等待了半日,也没有等到父亲召你过去。 心中微微一嘲,你就自己起身前去他的屋子请求拜见。 来到父亲的院子,院里跪满了看护的侍从,你走过来的时候也没人敢抬头看你,大家缩着脖子弓着背,如果地上有缝可以钻进去的话,他们一定全都排着队往里钻。 有随行的武士站在父亲的书房门外,同样弓背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样子。 你很能理解大家此时的恐惧。 “你真是疯了!我让你去参加比试!殿下在场!他都询问你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书房门户紧闭,可里头的喝骂声大到简直要冲破屋顶了。 父亲明显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出头,大概就不要脑袋了。 于是你也弓着背低着头,站在了武士的身边,一副毫无存在感、老实遵从的模样。 门边的川下先生看你一眼,惊诧一瞬后认出你的身份,原本沉默的神色莫测地低落了下去。 你看过他的眼神就明白——他并不欢迎你。 结合刚刚门里传出的咆哮,一家之主的父亲同样不欢迎你。 你在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守在门外,听着父亲在里面不停的咆哮,从中气十足到声音嘶哑,到他大概是喊累了就歇了歇,这时候,终于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传来:“父亲,您说完了吗?” 是缘一的声音。 门外的你:“???” 你大抵是太久没见父亲与缘一的相处了,听到缘一这样对父亲说话,一时之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如你所料!里头刚刚偃旗息鼓的父亲更加愤怒地咆哮出来: “你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吗?我和你千叮咛万嘱咐……” 他实在是声嘶力竭,你听着父亲的声音,感觉他的喉咙都要咳出愤怒的鲜血来。 也可能他真的咳嗽出鲜血来,后来书房里传出一系列呛咳的声音,再就是书房的门打开,缘一面无表情的走出来。 他无畏无惧地从昏暗的书房走进光明的院子里,有侍从悄悄抬头打量他的神色——什么也没看出来;与其说他刚刚受了一通家主的责罚,倒不如说像是温书完毕后从书房离开那样的自在坦然。 他面无表情的面孔上就是透露出这样一种习以为常的平和随意。 难怪父亲在书房里简直要被气死了…… 缘一的脚步很快停住了。 他注意到武士身后站立的你,眼睛恍惚间似乎亮起来,脚步也快了一些地径直来到你面前:“兄长!” 唔……这声言语中的感情,与他刚刚和父亲说话时候,明显不同。 你微微点头,作为对他的回应。 通报的随从传话完毕,父亲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岩胜?” 你下意识高声回应:“是我,父亲。” “进来吧……” “是。” 缘一嘴巴张了张,明显有些话想与你说,可惜现在并非适合交谈的时机。 他让开一步,你就进了父亲的书房。 上次见到父亲,是在三个月前的冬日里,他照常在大殿祈福一夜,第二日匆匆离开。 算算年岁,父亲不过三十多的年纪,你与他一年见短暂的一面,就在这一年一度的相见中,你却明显的察觉出父亲的衰老来。 并非是面上皱纹增多、头上白发渐长这种明显的岁月痕迹,身为强健自身的武士,父亲的身体一直不错,走起路来龙行虎步,是这个国家壮年武士所应该拥有的形象。 只是,你有时候不经意间与父亲对视,看到他日渐阴鸷的双眼,他强撑气盛、实际却开始黯淡躲闪的眼神——他与你幼时记忆中说一不二的父亲,明显的不同了。 就像你现在走进他的书房,他坐在桌案后面,眼睛在你身上上下打量——你几乎下意识能猜到他会和你说些什么,类似“没用的东西!”、“是你蛊惑的缘一?”、“怎么有脸回来?”这一类不中听的话。 他向来不把别人的心情放在眼里,因此伤人的话语总是张口就来。 即使是他一生珍重爱恋的母亲,她在世时两人争吵起来,父亲的言语依旧从未见过退让,即使母亲呜呜流泪,他依旧我行我素。 父亲实在是个标准的武家贵族。 你做足了心理准备,等待他的开口。 却见他收回目光,闭了闭眼睛,然后才用叹息似的声音询问你:“回来了?” 你恭敬地低着脑袋,回答:“是,多安寺先生和山田先生来到清水寺将我带回。” “这样啊……”父亲沉吟许久,你感受他的视线犹豫着不断在你身上扫过,似乎心中有很纠结的决断无法轻易定下。 “……” “……” 最终他还是决定了。 “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父亲告诉了你他刚刚大发雷霆的缘由。 所有不满的起因当然就是缘一在大名殿下面前的请求。 现在的大名,前田利殿下在位已经有二十余年,他治下严酷,对待民众也并不宽和,好在领地内这些年来风调雨顺,他也不曾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于是大家的日子都挺好过,前田利殿下在民众间也多有威望。 随着前田利殿下在位日久,他的一项顽疾在家臣们看来就逐渐难以忍受了——他没有男性子嗣继承大位。 年轻时还有夫人为他诞下子嗣,可惜都身体虚弱,死的死病的病,到如今为止,前田利家竟然就活了一位公主殿下,其他的子嗣全都魂归地府。 国家没有稳定的继承人,家臣们比大名殿下更加着急,找了不少美人送进他的后院,没想到近些年来却无一位夫人的肚皮传来好消息。 啊呀!这该如何是好? 有血缘亲近的宗亲向殿下建言——要不过继几位子侄到殿下这一脉,好安众臣之心。 自认为年轻力壮的前田利殿下大发雷霆,将谏言的宗亲打了个半死扔出了王宫。 于是渐渐有风声传来,说殿下对唯一的公主抱有期望,打算将公主的孩子立为继承人。 这些当然都是猜测,但是对于上升路径已经锁定的武家贵族来说,即便是不靠谱的风声也值得去搏一搏。 “父亲打算,让缘一求娶公主吗?” 你问道。 继国家主颓然地点头,十分疲惫地与你说,他早在比武前就和缘一三令五申,视魁首为囊中之物的同时,也将迎娶公主作为继国家的下一步纲要。 缘一和每一次听到父亲的指令时一样,沉默无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这么多年来,父亲逐渐习惯了幼子的沉默与怪异,所以不以为意,只当他听进去了,后面照做就是。 然后,缘一就石破天惊地给了他一个惊喜。 这些天来,经过你的打听,对于你回归继国家的始末,你心中早有猜测。 父亲几乎算得上是和颜悦色地和你说的这些事情,你一边听,一边和心中的猜测一一对照起来,听到最后,倒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诞感。 当然了,最为荒诞的,不是现在【你回到继国家】的这个终局,反而是【继国家主在和颜悦色和你解释始末】这个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坐在矮桌之后,语气算得上和缓,神色也十分平淡,只是有些轻微的疲惫感,冷静地和你一五一十如实道来——你感到受宠若惊。 但下一个瞬间,你就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父亲告诉我这些,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家主脸上立刻露出称得上是惊喜的神色:“不错,你反应很快!” “……” 你想,父亲一定是被缘一的迟钝折磨了太久,以至于连你正常的应对都显得难得起来。 他果然对你有所求:“缘一太固执了,为了只有他认同的东西固执,这一点我无论如何教导都难以让他明白……” 父亲说着,看你的眼神里带上思索与浅淡的赞叹:“但是,岩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以前也一直做得很好,你知道身为继承人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缘一,缘一他一直在和你通信,我想,作为他的兄弟,你们的确应该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你:“……” 你抬眼仔细打量父亲的面目,想要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说出这番恶心的话。 他在你的目光中微微皱了眉头,看得出来在努力忍耐,并未出言制止,任由你失礼地打量他。 对父亲来说,现在的处境一定同样难以忍受吧。 身为弱者,被强者掣肘,为强者所用,铺平缘一将要前进的道路…… 可是,这不正是父亲一直以来的所求吗? 而你,作为继国家如今预料之外的大公子,一个客居的不太讨喜欢的存在,你没有立场拒绝继国家主的请求。 毕竟,你也是位弱者。 总不能因为父亲真的按捺住脾气与你说话,就认为他是位疼爱儿子的好父亲了吧? 你不至于愚蠢到这个地步。 “是,我明白了。” 你答应下来,而后恭敬地退出了父亲的书房。 第50章 继国之间2 回到你的小院,出乎预料的,缘一并不在那里等你。 你随口问了院里的人,她们茫然的摇头,也说少主并未来过。 ——咦? 大概是习惯了被缘一不知分寸的纠缠,他如今如你所愿地不来搅扰,给你足够静谧的时间空间去内察自身;你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茫然。 怀着复杂的心情,你吃完晚饭,洗漱干净,直到在寝室里安然入睡为止,都感觉有些不习惯似的无所依凭。 因你刚刚病愈,雨强烈建议你早点休息,你被推着早早换上寝衣,躺在被褥里闭上双眼。 然后在月上中天的深夜睁开了双眼。 你:“……” 你茫然地睁开眼睛,定定看着天花板听了半天,最终确认并非自己的错觉。 “呜——呜呜——” 有人在你的院子里吹笛子。 “呜——呜呜——” 好像……就在你的房顶上? 吹的是很简单的和歌,几个音阶而已,那家伙却吹得格外难听。 你茫然地听了一会儿,渐渐的,觉得自己犹在梦中飘在半空中无所依凭的灵魂似乎有了着落,循着难听的笛音,又安安静静地落到你的躯干里。 头脑逐渐清醒起来。 “……真的,好难听。 ” 你坐起来,掀开被子,呆了一会儿,才毫无办法地起身,推开纸门往院子里看去。 正圆的月亮挂在高天之上,今晚的月亮明亮得出乎预料,美丽的月光洒在院子之中,松木落下阴影,投射到水池之中,石子铺就的池底隐约可见;简直和白昼无异。 没了纸门的隔阂,那股难听的笛乐就更加清晰起来。 也更加……难听。 你踩着木屐走到院子里,打量了一下你所居住的屋子,找到合适的梁柱,几个跳跃上了房顶。 你看过的志怪故事之中,月下奏乐的应该是穿着羽衣的美貌仙女,因不知道哪段因果而来报恩还情; 而真实的月夜故事中,在你房顶上奏乐的是面无表情的继国家少主,用他粗制滥造只有两个孔洞的木笛,吹奏把你从美梦中吵醒的难听乐曲。 “……兄长!” 缘一看到你一惊,难听的乐曲就此停下了。 你踩着红瓦与月光,走到他身边,找了个没那么脏的瓦片坐下,声音平静地如实告诉他:“你把我吵醒了。” 缘一以不知道该说是惊喜还是抱歉的眼神看着你(该死的月光将他照得一清二楚),然后羞愧地低下头,和你说:“对不起……” 你冷静地问他:“白天为什么不来?” 他依旧低着头:“……害怕打扰到……” “打扰?” “如果频繁的见面,兄长会心生困扰吧?” 你:“……” 听到他的解释,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欣慰的好,还是该哭笑不得? 如你所愿,缘一似乎真的有体谅到他的存在对你造成的困扰,因此身体力行地给予你足够的距离去调整状态…… 可是,如果他真的明白这一点…… 你面无表情地询问他:“那你为什么晚上不睡,在我房顶吹笛子?” 缘一坐在瓦片上,因为屋顶的坡度不够,两条大长腿委屈地交叠在一起,手拿着笛子搭在袴服上,磨磨蹭蹭地不愿意回答:“……” 你:“……” 为什么要和月下的笨蛋计较这些讲道理的事情? 你闭了闭眼睛,将注意力转移到他手里的木笛上:“你还带着这个笛子啊?” 听到你的话,缘一的手指蜷曲着握紧了木笛,他还是没有抬头,却有安稳的声音传来:“这是兄长送给我的东西,我一直很珍惜。” “……这样啊……”你并未因他的自白产生任何情绪波动(毕竟毫无必要),只是冷静地径直向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今晚的月光实在明亮,你冲着缘一张开手,手心在月色下,简直如同发光一般的白净。 “……” 缘一顺从地将笛子交到你手中。 你就着月色观察这个小儿玩具的木笛。 说起来,这还是你当初专门为他雕刻的笛子,为了这短短一截木头,刻刀把指节都磨出水泡来,才好不容易打造得像模像样起来。 能让你安心交出去的木笛,在当时的你心中,一定是相当不错的作品。 可时移世易,在现在,在长大的你看来,手心这短短一截木头——果然不过是粗制滥造的小儿玩具而已。 细微的木茬与毛刺倒好说,已经被缘一用得光滑,只说整个木笛的造型,一般和歌的音阶至少有五个,而这仅仅两个按孔的木笛…… 你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笛口,然后放在嘴边尝试—— “呜呜——” 唔……将将能发出三四个音阶也就算了,这三四个音阶甚至还不在调上…… 果然,这个笛子就是名副其实的破烂啊! 你试音的时候,缘一就在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你,眼睛里有雀跃的光影闪烁。 你试完音转头看他,正巧就对上他的眼神——有种很好察觉到的欢喜与快活,简直像是写在白纸上的字迹向你表明他此刻的心情。 而你…… 你闭了闭眼睛才将心中升起的不适合的情绪调整过来,和缘一说话的时候已经能够维持平静:“这个笛子完全用不了啊……” “……” 缘一怔了怔,眼睛里的快活一下黯淡下去,他低下头,沉默着没说话。 你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笛子;这个是你今年年初,突发奇想托付采买僧人帮你带的正经乐器,上面合计五个按孔,正面四个,背面一个,由城里的匠人制作,音阶准确,造型也算古朴耐看。 比你小时候一时兴起所做的简陋之作要精致中用许多。 你将新乐器递到缘一面前:“以后用这个吧,音阶更准,更适合你,旧的笛子我……” 你一边说着一边很是自然地将旧的木笛收回往胸袋里放; 你思虑得很周全,打算以新换旧,将旧木笛从缘一手上换回来,然后自己默默将其销毁—— “兄长!” 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手,握住了你往回收的手腕。 “——!” 你的动作不得不停下。 缘一伸出另一只手,将木笛从你手中拿走:“我觉得旧的就很好。” 你:“……” 你完全阻拦不住,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动作起来。 缘一将拿回的短笛小心用布袋包好,收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将你刚刚拿出来的乐器推回去,认认真真地告诉你:“我已经不跟万轶先生学乐理了,奏乐随心就好,不需要按照音阶和规矩来。” 你:“……” 你看看被缘一推回来的正经木笛,再看看被他牢牢保护在怀里的旧乐器。 ——怎么说呢!突然明白了父亲下午表现出的那股愤怒与气馁是怎么回事了…… 第51章 继国之间3 缘一前来找你,除了在你屋顶上吹奏难听的乐曲将你吵醒,还询问了你的身体状况。 “听说兄长这几日病了,不知道现在身体如何?” 你郁闷地将预备送出去的笛子收到怀里,回答他的时候语气就不甚愉快:“死不了。” 缘一:“……” 你:“……” 缘一摆正表情,严肃地对你要求道:“……请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自觉失言的你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被一向乖巧的弟弟训斥又大感丢脸,只能不去在意胡乱转移话题:“……父亲想让你求娶大名的公主?” “……”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总是如此拙劣。 缘一定定地看了你一会儿,才垂下眼帘,恢复沉静的日常状态,回答你: “是。” “结果你利用这个机会,请大名把我接回来?” “是。” 你摸了摸额头,仔细看缘一丝毫不认为有问题的正经面孔,顿时深感——事后父亲没有把他打死实在算是涵养不错。 你耐心地向他解释事情的严重性:“你将继国的家事闹得所有外人都知道了?” 缘一神色不变:“我知道。” 你继续解释:“这很丢脸!” 缘一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景致,不在意地开口:“那就让父亲丢脸好了。” 你:“……!!!” 大概还是和缘一见面少了,这次的见面,短短几句对话,你竟然有些认不出他来。 可是那股熟悉的傻劲儿——的确是缘一做得出来的事情! 而且…… ——那就让父亲丢脸好了。 在知道整个事情之后,你似乎也生出过类似的观点。 可见父亲对孩子的教导很是一视同仁,以至于他的两个儿子对他的态度在某些方面达成了一致。 可对你而言,缘一突然显露桀骜不驯的一面,也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 你带着点好奇地告诉他,你下午与父亲交谈的内容,简略地陈述为:“父亲见我的时候,让我帮助他好好管教你。” “——?”缘一的视线就回到你身上,他眼中又有细微的光芒闪烁,很难分辨清楚他此时的情绪,你只听到他用平静的语调和你说话:“我很期待。”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八成就是阴阳怪气故作平静的冷嘲热讽,可缘一这么说,你就有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你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缘一乱翘的刘海,带点恶意地向他做假设:“我以后,可能会和父亲一样,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哦!” 缘一乖乖地没有动:“兄长会做那样的事情吗?” 你笃定地回应道:“当然,我是父亲的孩子,本质是和他差不多的人。” 缘一疑惑地看着你:“可是,我也是父亲的孩子……” 你打断他:“你是例外!” “例外?” “就是超出常理的人。” “……” 缘一对你露出不理解的疑惑神情。 是的,你所说的话,如果不是在你的位置亲身经历过,其实也很难明白呢。 缘一的刘海被你蹂躏一通,和之前一样的乱翘起来,其实根本看不出前后的区别,你只能放弃无谓的努力,收回了手:“……说不定,我以后会做出让你难过的事情……” “……” “……” 过了好一会儿,缘一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看向你,眼睛都亮起来:“总之,是兄长以后都会陪在我身边的意思吧?” 你:“……”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的样子。 你带着这种犹豫的心情,茫然地点点头:“或许……?” 缘一就在月光下,对着你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来。 不!并非是傻乎乎的笑容。 以缘一俊朗的面貌来讲,当他的双眼流露出感情的色彩,仅仅是嘴角稍微扬起,眼神专注,这一切所构成的表情,仿佛面上笼罩了一层光晕,英俊到让人炫目才对。 他的笑容实在很少。 缘一就以这副模样对着你,开心地陈述道:“既然如此,我想,接下来发生的一定都是好事!” 他又对着你露出明朗的笑容来。 “……” 而你已经无法继续忍受了。 你起身,从房顶站起来,看着无垠天空中高悬的明月,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低声嘟哝道:“希望你以后能和今天一样高兴。” 说完话你开始向屋檐走去。 缘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兄长,要离开了吗?” “嗯,我没有晒月亮的爱好,这么晚了,要休息。” 身后有瓦片被踩踏的稀碎声音,到一半就止住了,他的声音十分恭敬,充满弟弟对哥哥的濡慕:“祝您好梦。” “——!” 听到这话,你的下一个脚步无法迈出去。 你转头看向缘一。 他站在你身后,因为屋顶坡度的问题比你高了几个身位,站在他的视角应该是俯视你,偏偏他低垂着眉眼,肩膀手臂都是恭谨的姿态,就显得低眉顺目有种下臣面对主君的错位感。 在此情态下,你微怔片刻后磨了磨牙齿,强忍住心情和他抱怨:“既然祝我好梦,以后不要在我屋顶吹笛子。” 缘一的头低得更深了:“是,以后不会了。” “有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微微抬眼看你:“那兄长……会觉得困扰吗?” “至少比被你半夜吵醒好。” “是……”缘一的眉眼又低垂下去,认真道歉,“对不起。” “……” 你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教育他:“以后不要随便道歉。” “咦?” 你重复:“至少不要总是对我道歉。” “……” “这样让我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做得很不称职……” “……” “……” 你或许还该说些什么的。 譬如“明明是继国的少主,为什么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很恶心,也很丢继国的脸!” 譬如“如果认为自己做得没错,就不要轻易将‘对不起’说出口,这样显得很软弱可欺。” 譬如“能与父亲作对,让事情如你所期望的那样发展,我对你的成长感到自豪……” 你该有许多的话可以对缘一说。 可不知道怎么的,一面对他的那张脸,那张沉静安稳的俊朗面孔,原本堵塞你整个心脏的软弱言语,就都胆怯地收缩回去。 实际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只能与他相对沉默半晌,然后从屋檐上跳落入院子中,回到自己的屋子,拉上纸门,说服自己早点入睡,以免影响明日的修行。 第52章 继国之间4 缘一回来的第二天,对你而言比较辛苦。 小寝夫人为你换了居住的院子,就在后院和原来继承人的院子一墙之隔。 雨收拾东西的时候,缘一过来邀请你去他的院子里等待,你抄手跟着去了。 缘一现在住的院子,是你小时候的旧居,院里还是一棵老松木,松木下一个洗笔的浅池子,你随意看了两眼,见到清澈的池水里有两条红色的胖金鱼快活地甩尾嬉戏。 缘一给你的来信有提过这两条金鱼,似乎是城里卖金鱼的老人家为了讨好年幼的少城主,殷勤地塞到他手中,他实在拒绝不了,就带回来认真养到如今,还养得挺不错。 以正常的眼光来看,这两尾金鱼太大太胖,有种不符合贵族审美的康健之美。 但缘一似乎养得很高兴。 他现在睡的寝屋也是你原来的,十二叠大的房间,即使成人了也会够用。 你在回廊等待片刻,缘一进了寝屋又出来,手上就拿了一个最质朴的菱形纸风筝,满怀期待地递到你面前来:“兄长,要放风筝吗?” 你:“……” 现下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今日天气又格外不错,你随意往天空看去,就能看到不远的天空一角,有高高低低各种模样的风筝在空中鼓动飞舞。 但你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所以你将递到跟前来的风筝推回去:“我没有兴趣。” “……” 缘一并没有强求,他甚至看不到多少失落,只是将风筝放到一边,坐在你身边,和你一样胡乱坐在回廊的边沿上。 “那……”他看着院子里的松木,安静地和你提出建议,“兄长要和我比试剑术吗?” 你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甚至隐约感到惊讶:“你怎么会想到和我比试?” 从你到清水寺开始,你和缘一的唯一一次比试,就是那年冬日你被他【打手】,一击溃败,这之后,他大概也明白这种行为让你不喜,从没有在你面前展现过剑技,连书信里都很少提起,而你…… ——无论如何都赢不了。 ——不过是自取其辱。 ——将他排除出视线之外去锻炼自己。 在以上想法的指导下,你再没有找缘一提出过比试的要求。 而现在??? 你的确感到惊讶。 缘一睁着无辜的眼睛,还是看着院子里的松木:“我以为,这会让你高兴。” “……” “因为兄长……总是执着于剑术。” 你更加惊奇地发现,再一次和缘一聊起关于【剑术】的话题,你竟然出奇的心平气和。 你平静地对他表述:“可是执着于剑术的我,如果轻易被你击败——不就显得太可笑了吗?” 缘一终于转过头来看你:“兄长在寺庙里,比试总是【一名】,非常厉害!” 明明受到兄弟的赞扬,心中却毫无波动,你甚至有点想笑:“所以你觉得我有与你比试的资格了?” 说起来,从大名城池归来的缘一,已经名副其实是这个国家第一的武士了。 你是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的,缘一听着,愣了一下,然后突然露出稍微带点惊慌的神情,慌忙和你解释:“不,我只是不想你无聊,比试的话,可以打发时间……” 话说到这里,缘一又反应过来似的,突兀地停住了。 但是你已经听到了。 ——打发时间? ——比试剑术?打发时间? 在你温和的笑脸之下,脑子里似乎有一根弦“嘣”的一声直接断掉。 果然,在缘一看来,所谓的【剑术】也好,【武士道】也好,【切磋比试】也好,就是这样毫无所谓、不值一提的东西。 唔……果然所谓的【心平气和】不过是你的错觉。 可你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微笑,犹如戴了一张嘴角翘起的面具,甚至可以用温和的态度调侃他:“缘一,你能安稳地活到我回来,可真是个奇迹啊!” “……” 在你的笑容面前,笨拙的弟弟好像终于感到了不妙,于是缩着脖子又低下了头。 这一次,他没有胡乱和你道歉。 ——说不定,昨天你和他说的话,他真的听进去了。 莫名的,你竟然因此感到欣慰起来。 “我不会和你比试的。”你挪开视线,看着院子里的景致,平静地和缘一宣告,“和你比试会扰乱我的心情,让我觉得自己无可救药——所以,以后不要再提这一类的事情了。” “……是。” 可是如果在缘一的院子里这样傻傻坐着,又实在是无聊,你随意地想了想,就善解人意地提出建议:“带我转转继国城吧缘一,我很好奇继国城现在的样子。” 你和缘一两个人成行,一起出了继国家的大门。 贵族出门总有侍从陪伴。 你的近侍雨在帮你收拾新的住所,所以无法跟随你;可缘一同样孑然一人且不以为意的模样就让你很是惊奇了,你下意识询问他:“你的近侍呢?” “绫人平时不需要和我一同出入。” 绫人是山田先生家的长男,与缘一年岁相仿,就成了他的近侍。 可是,不与主君一同出入的近侍? 你将疑惑诉之于口。 缘一回答你:“总是传递父亲的意思,他跟在我身后让我很不自在。” 你:“……” 你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后你也会在缘一身边,不断传递父亲的意思。 到时候,缘一会因此厌烦你而让你走开,不需要你的跟随吗? 你不知道。 如果现在拿这个问题来询问他,他一定会笃定的告诉你“绝对不会有这回事!因为兄长是不一样的!”——之类的鬼话来糊弄你。 所以你沉默着将复杂的心绪压下,和他一起出了门。 出乎你的预料,缘一带着你在城里几条主干道仅仅转了一圈,因为他的关系,对这座城池本该陌生的你都好像变得受欢迎起来。 “缘一少爷,这是刚刚出炉的丸子,诶?带朋友了吗?送您两串!” “缘一少爷,几天没看到您了,最近很忙吧?” “缘一少爷,刚收的新鲜蔬菜,您要是需要,我给继国府送去……” 一路走来,路边的摊贩有许多都热情地招待着缘一。 缘一走在你身边,面对大家的招待大都是停下脚步,认真地点点头或者应和一声,至于那些恨不得塞到他手里的小礼物,他一个也没有收。 你与他身形面貌类似,来往的人看看他看看你,也会好奇地问两句。 然后缘一就会积极地加以回答:“是我的兄长!” “是的,从寺庙中接回来了!” “以后会在府里和我一起生活。” “是非常非常优秀的人!” 你:“……” 你在旁边偶尔摆手示意,表示自己接收到大家的欢迎与热情,这过程中你的脸都要笑得僵掉。 身边的缘一脑袋上似乎又有虚幻的快乐花朵绽放,能看出来他兴致勃勃地想要将你介绍给他认识的所有人。 ——但是大可不必! 在去下一条街道的间隙里你表达了适可而止的意见。 缘一却有自己的想法,他认真的和你解释将你介绍出去的必要性与紧迫性:“可是兄长好久没有回来,大家都不认识你了……” 因为你良好的涵养,才没有当场翻一个白眼给他看:“即使我不离开继国城,和他们也不会认识的!” 说到这里,你语气顿了顿,带上好奇:“倒是你,继国家的少主,为什么会和城里的平民这么熟悉?” 以贵族的立场而言,和治下的平民打好关系是毫无必要的行为,所谓的平民,只要老老实实接受贵族的统治就好,至于对领主的感情到底是喜爱、恐惧、又或者是厌恶——根本无需将事情考虑得如此复杂,他们只要能够老实听话,怎么样都行。 听到你的问题,缘一张望着看看道路两边,就沉静地描述起来。 因为他的口述十分啰嗦烦人,所以在此简略地书写下来: 按照缘一的说法,在继国府待着并不快乐,因此他偶尔会出门在继国城行走,譬如从继国家的大门走到城门口,再从城门口走回继国家——路途其实很是枯燥,但也比在家中接受老师们的武士教育来得好。 因他脸上有天生的斑纹,实在很好辨认,这条路走惯了就开始有人对他熟悉起来——“脸上有斑纹的继国少主”,一边这么称呼着,一边渐渐的,整个城池都知道未来的城主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喜欢在城里闲逛。 等他再稍微大一些,恰好这时年收成不好,继国城周边野盗横行,城主大人经常带少城主骑马往城外驱匪,辛苦奔波,等队伍回来的时候,城主与少城主的马屁股上就悬挂着野盗的头颅。 也有前来城里投奔的苦命人带来消息: “多亏了城主大人,我们村子休养半年或许就好了……” “还好少城主及时赶到,那个盗贼才没来得及下杀手!” “听说少城主独自出城剿匪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些可怕的人都被斩掉了!” 你在清水寺苦修的时日里,缘一也在好好地履行自己作为少城主的责任,努力保卫着城里的民众。 他在平民之中颇有威望。 这些都是你总结出来的信息,只是在缘一嘴里,他就说得谦虚许多:“大家只是对身为少城主的我抱有友善之心,因此对我格外纵容而已。” 你:“……” 你曾经也是继国的少城主…… 缘一的这份谦虚在你看来分外刺眼。 第53章 继国之间5 回到继国城的日子,在你看来十分乏味。 父亲是很有大局观的人,当事情已经成为定局,那么该如何让你这个接回来的孩子发挥最大的作用——相比失去求娶公主的良机,他很快将注意力放到了现实之上。 于是近几年来被继国府辞去的老师又被一一寻回了。 只是课堂上除了冥顽不灵的缘一,多了一个还算讨老师喜欢的你。 特别是教授乐理的万轶先生,当他以测试的名义听你吹奏一曲之后,立刻就流着眼泪感叹道:“岩胜少爷在寺庙中也有好好精进功课呢!” 你带着贵族特有的微笑谦逊道:“多亏小时候先生的教育,‘乐理不仅仅是玩乐,还能纾解心绪’——您当时说的话让我铭记至今!” 天地良心,你说的这些话不过是客套客套,也并无阴阳怪气,偏偏听你说完的万轶先生恰好瞄到旁边一脸呆愣的另一位学生,也不知道你的话语触动了他的哪一份愁肠,乐理老师抹着眼泪,看你的眼神更加可怜亲近起来:“说的也是,您这些年在寺庙的生活……并不好过吧……” “……” 你张了张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或许这些写诗奏乐的文人都有这些毛病,看到风月就会伤感起来,明明很正常的事情在他们看来却有许多难言之隐…… 然后就自顾自的用他们的感情淹没其他无关的人。 你踌躇了一阵是否要解释,至少让他别一脸好像你在寺庙受到奇耻大辱,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回归的欣慰模样面对你。 这扰人的踌躇,在你对上身边缘一的目光时,就自然的放下了。 缘一和你一起上贵族的课程,他和老师一样在简单的考校后明白了你现在的水平,而在老师露出赞叹的神色时,缘一的眼睛里——就浮现出自豪骄傲的光彩来。 并非是出于怜悯与痛惜,而是平等的、因为对方厉害而产生的感叹,又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兄长而生出的自豪。 你对上缘一的双眼,心中的波澜突然就平息了。 ——为何要与不相干的人解释你的生活呢? ——他们的心情如何,与你并无关系。 ——正如同他们视你为自强不屈的精神挂画一般,你同样视他们为传道授业解惑的工具即可。 如此想来,念头瞬间通达了。 于是之后的时间里,面对文学老师、茶道老师、骑射老师等等人的赞赏,你都微笑着收下,并如他们所愿说出自己如此勤学不辍,不过是少时受了他们的教导,因此不敢因自己的失德而败坏他们作为师长的名声。 请回来的老师原本是因为父亲给出来的银两过于诱人,又畏惧于武家贵族的威势不得不来,心中或许还有愤懑,在听到你的话语后,他们面上忍不住地展露出笑容,渐渐放下偏见,开始正常地履行自己作为师长的责任。 对此,父亲自然相当满意。 “这样看来……当初或许不该将你送入寺庙……” 他在家宴上甚至对你说出如此宽和的话语。 你有一瞬的错愕,之后立刻放下筷子,对着他的方向诚惶诚恐地跪坐行礼:“父亲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继国家的安定,如果不是受到清水寺的磨炼,我未必会有如今的水平——父亲只是做了每一位家主都应该做的事情。” 听完你的话,父亲抚掌大笑起来,甚至起身走到你面前,将你扶起搂在怀里,满怀大慰地出言赞扬着你。 你虚虚靠在他怀里,将自己想成【父慈子孝】这出戏码里的一个工具,也就称职地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来。 其实内心里,你只觉得父亲揽住你的手掌十分冰冷,嘴中吐出的气息隐约带有腐烂的臭味;他穿着宽大的衣袍外褂,躯干看上去也是正值壮年的康健,头发浓密乌黑,双眼魄力依旧,偏偏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无论是和你说话,还是和缘一说话,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力不从心的苍老颓圮来。 你透过父亲的怀抱,看到缘一坐在餐食矮桌后面,停下筷子,呆呆地看向你们。 他俊朗的面目在烛光的照射下并无其余的表情,耳垂上的花札极其轻微的摇晃着,那双总是无波的双眼,对上了你的视线。 你透过缘一的双眼,读不出他的心情。 你只是略微分神的想起,在幼时的记忆里,你似乎也总是身处在和缘一相似的处境里。 你作为长子前来拜访母亲,就看到母亲与你说话,手却在左侧的幼子身上轻轻搂抱。 当时你也有和缘一对上过眼神。 当时的他,透过你的双眼,是否能够读懂你的心情呢? 通过老师们的评价,父亲明白了你的水平,也就因此对你寄予厚望起来。 “看住缘一,不要让他做出有失贵族体面的事!” 这是父亲对你下达的第一个指令。 你面上欣然答应,心里已经开始苦恼该怎么阳奉阴违。 之前就说过,缘一是个一点也不【贵族】的贵族。 他对继国府森严的法度毫无兴趣,对别人敬仰畏惧的眼神毫无兴趣,反倒喜欢往府外跑,去街上关注平民们的生活。 你和他一起出去的几次,就看到他不仅喜欢与平民交谈来往,甚至会扶腿脚不好的老妇人过马路,体贴地将她送回家才算安心…… 你:“……” 当时看到这一幕,你大受震撼。 跟在身后的雨,用风趣的言语说明了你的心情:“缘一少爷,实在是爱民如子啊!” 他在阴阳怪气。 你立刻出言训斥:“下臣不该非议主君!” 雨就畏缩着偃旗息鼓,后面也不再多嘴。 缘一从老妇人家里出来,手上拿着两个青色的果子,已经清洗干净,他对上你的目光,看着还有些不好意思,来到你面前将其中一个果子递给你:“这个是阿嬷今天收回来的青瓜,她为了表示感谢送给我的,兄长,分给你一个!” “……” 你呆呆地接过他的赠与,握在手心,想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缘一如此善良。 他……是个好孩子…… 虽然不符合一般贵族的行事,但是他的心是好的啊…… 他…… 你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将果子收起来,什么训斥的话也没说出口。 你告诉缘一:“今天的事,不要和父亲说。” 缘一的双眼亮起来:“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做这些。” 那你还照做不误…… 你看着因为一枚小小的酸涩的青瓜而欢喜起来的弟弟,越来越深地体会到——为什么父亲精神上如此苍老了。 第54章 继国之间6 你在继国家很快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在内规整家族法度,在外传扬少主德行。 说来也是奇怪,你印象中的继国家,因为父亲的存在,下臣们对于主君总是噤若寒蝉,不敢忤逆; 可在家里住了不久,你惊讶的发现,后院的仆妇们对待身为少主的缘一,似乎并无多少尊重。 “缘一少爷!这个时候可不能吃冷的!” “缘一少爷,这个是专门为您做的,您趁热喝了吧!” “缘一少爷,老爷有令,您今天需要……” 你做少主的时候,可没人敢和你说这些话。 偏偏被如此对待的缘一却习以为常,按照仆妇们的要求安排饭食,按照她们所传递的父亲的要求做些在你看来毫无必要的小事。 院子里服侍的仆妇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扫着院子,即使在主人眼皮子底下也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讲些小话。 缘一的近侍绫人以松散的态度对待自己的主君,见到了就跟随服侍,见不到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乱晃…… 还好继国家的后院里如今没有待嫁的女眷,不然说不定会惹出一些不必要的是非来。 你默默观察着这些,还在思量该如何改变,而后小寝夫人已经开始以同样的标准来通知安排起你的饮食起居。 “应老爷的吩咐,会按照缘一少爷的份例对您进行饮食安排……” 小寝夫人站在你和缘一面前,向你禀告后续的份例清单。 你耐心听完后断然拒绝:“我不接受。” “……” 小寝夫人在继国后院总是沉稳的安定的,这次你说完话,她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母亲不在,父亲不在意,作为继国后院唯一的管家,她或许再没有被人说过“不”字吧。 “是……是岩胜少爷对哪里有不满吗?”小寝夫人脸上擦着白粉,描得细细的眉毛微微皱着,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你。 你并没有被吓到,而是冷静地点头:“缘一已经十三岁了,他的份例我看了,还是三年前的水平,这并不妥。” “可旧例之前就给老爷过目,他并无异议。” 她抬出父亲的存在。 你淡定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是吗?既然如此,我会去向父亲反应——” “岩胜少爷!”小寝夫人微微抬高了声音打断你的话语,“这不过是小事,老爷平日里就事务繁忙,您还要以此去烦扰他吗?” 你不为所动地回应:“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那么是的,我会向父亲说明。“ 小寝夫人一直严厉地注视着你,可你不为所动,寸步不让。 于是她只能率先低下头,态度也和缓起来:“是,既然您提出异议,我会根据您和缘一少爷现在的年纪,对份例做出调整的。” 因为她的态度发生改变,你也配合着露出适宜的微笑来:“那样当然最好了。” 小寝夫人铁青着脸离开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缘一就凑到你跟前,发出吵人的感叹声:“兄长好厉害!” 他的近侍绫人今天也没看见人,缘一待在你的院子里,喝的茶都要蹭雨的手被倒到他的杯盏里。 你一手搭在茶盏边,一手轻轻揉捏着眉心,觉得有些心累,眼睛都不自觉闭上:“你所谓的厉害,指的是什么?” “小寝夫人很严厉呢!兄长竟然当面反驳她的安排……“ 你以惊讶的目光看向他:“你连父亲都敢违抗,却对后院一个管家言听计从?” “因为她说得有道理……” “什么道理?” “就是……饮食安排很健康,课程安排有秩序,还有节俭持家……唔……” 在缘一啰啰嗦嗦的思索中,你又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诶?” 你一边整理着脑子里的思绪,一边慢吞吞和缘一说话:“你的意志才是最重要的。健康和秩序是他们理所应当做到的,但在这个基础上怎么满足你的嗜好,讨得你的欢心——我看不到她身上作为臣下的谦卑,这问题很大……“ “……” “比如你喜好偏甜的食物,结果她呈上来的菜单都是武士惯常的咸食;比如你不喜欢文化课,她却将先生的课程安排在容易犯错的上午第一节;比如你的近侍找不到人,她却不知道及时给你安排第二位——是因为在继国家待了许多年,反倒自认为是主人,开始失去分寸自以为是地安排起你的生活来……” 你说到这里,忍不住嗤笑出声:“认不清自己的位置的人,简直可笑!” 说完话,你睁开眼睛,就看到缘一更加凑近了你身边,眼睛简直要闪亮起来地盯着你:“兄长真的好厉害!” “哦?” “兄长怎么知道我喜欢甜食?” 你对这问题感到莫名:“你出府的时候,经常在丸子摊前逗留——你表现得很明显啊……” 缘一又莫名其妙地踌躇起来:“兄长发现了?” 你伸出手将他凑得过近的脸推开一些,冷淡地回复:“啊!继国家的少主在小摊前一脸垂涎却拿不出钱去买的样子——这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个……” “你的私库里有多少积蓄?” “诶?” “母亲的嫁妆,府里的月例,你又没有花钱的喜好,库房里有多少东西心里应该有数吧?” 在你接连的询问之下,你愚蠢的弟弟就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傻兮兮地望着你。 你:“……” 你甚至听到身后的雨传来一声压抑的吐息。 你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啊,真是的…… ——为什么,当初会嫉妒这样一个愚蠢的家伙呢? ——除了武道和心性,作为贵族……这家伙根本一无是处啊! 于是回到继国家的第一年,你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整顿继国家的后院,换掉管事的夫人,换掉缘一的近侍,换掉所有不尊重他轻视他的仆人;还有,将他乱做一团的库房账簿核对整理好,使得继国少主终于不至于上街看中了东西却连购买的银钱都掏不出来。 你下达指令的时候,被换掉的仆妇们吵吵嚷嚷十分不满,甚至闹到前院的父亲那里,控诉你对老臣小寝夫人的残酷,对他们这些旧人的无情。 她们大概找错了人诉说苦楚。 父亲不耐烦地派家臣去找来仆妇们的丈夫,她们的丈夫当然也在为继国服务。 在森严的阶级社会上跌跌撞撞生存的男人往往比耽于后宅的女眷更能明白权力的可怕,一个个被找来之后了解情况,就诚惶诚恐地告罪,得到宽恕后才敢起身,铁青着脸将家里的女人带走了。 继国家永远不会缺少侍候人的家臣。 前一天缘一看着哭闹的侍从,还会面露不忍,担忧道:“他们回家会受到责罚吧……” 你无动于衷地用毛笔将一连串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因为他们做错了事。” “啊……” 你抬眼看缘一:“你不问他们做错了什么事?” 缘一知情识趣地在你面前低眉顺目起来:“他们让兄长不高兴了。” 你:“……” 你快要熟悉这种突然涌现的无力感了。 愣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略过他意义不明的话语(就当没听见好了),你认真教导他:“下臣就像需要时时修剪的草木,你前些年疏于对他们的管理,他们就肆意妄为、乱长一气——他们错在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没有将你视为继国少主来尊重,没有引导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 缘一用沉默的脑袋顶应对你的话语,他的头发很茂盛,马尾高高束起,你隐约看到他似乎还用着一条已经颜色黯淡的旧发带。 你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虽然我可以继续修剪他们,让他们留下——但那样太辛苦了,既然这一批人不行,就换下一批……” 你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缘一的反应。 你以为他出于淳朴的善良,会出言阻止你,或者露出苦闷的神情,让你的意志动摇。 可并非如此。 从你开始整顿继国家,到现在一切快要尘埃落定,缘一知道你下达的每一个指令——也就仅此而已。 你询问他意见的时候,他会给出维持现状(因为他并未感到自己的利益有受到损害)的简短提议,被你毫不留情地驳回后,缘一也情绪稳定地接受继国府的一切改变。 如同激流中的浪屿,稳定,常在,不动不摇…… 一切事件都按照你的预想发展着,偏偏看着缘一这样超然物外的态度,你有时候就隐约生出些不满来。 ——好像你是在为他服务一样! ——虽然你现在所做的一切的确是在为他服务…… ——甚至,被接回继国家的那一天起,你已经注定是继国缘一的家臣了…… “认不清自己的位置的人,简直可笑!” 你曾经这么说过。 现在想来,在你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原来早已经摆正自己的位置,并且做出了合规的讨主君欢心的行为吗? 这样一想,作为家臣,你倒算得上是天赋异禀呢…… 你因为在继国家一番大动作而稍显昂扬的情绪,随着几个想法的浮现,一下子又低沉平和起来。 第55章 继国之间7 这年的末尾,因为和邻国的关系格外紧张起来,也因为你回归继国城的消息逐渐传扬出去,渐渐有游历经过的贵族少爷开始邀请你前去参加集会。 贵族社交,发展深情厚谊只是面上的说辞,大家更多是对似乎已成定局的未来战事感到紧张,因此立刻对于继国这个表现优秀的武家伸出结交的橄榄枝。 递过来的请柬一式两份,分别给到你和缘一。 聚会的发起人是游历至此的大名殿下的子侄,姓前田利,他在继国城的游郭找来有名的太夫与貌美的游女,用来招待一众贵族少年。 出身高贵的前田利殿下在本国之内颇有声势,邻城的少年贵族同样被他邀请过来。 你和缘一与众人一起,作为宴请的客人一同入席。 端上来的清酒,依偎在身边的美貌游女,还有男人们荤素不忌的野蛮笑话——显然在座的人已经将你们作为正经的贵族男子看待了。 你作为继国的家臣,坐在缘一下首,看到缘一坐在放置餐食的矮桌之后,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打进了钢铁铸就的脊梁,连肩膀两边的手臂都按照最标准的姿势摆放,在一众东倒西歪嬉笑怒骂的贵族中间,他因为这一本正经的表现,显得尤为突出。 父亲知道你们今晚的宴会,因此特意嘱咐你,别让缘一在宴会中丢脸。 为此,在出门前,缘一换上了新的外褂,新的头绳,新到的佩刀,连眼神都是经过你提醒的宠辱不惊、得失不扰——这个倒是不需要你提醒,他只是面无表情、人高马大地坐在那里,看面孔身形就十分唬人,再想到这位可是年初大名比武的【一名】,一击即可击败所有在场武士—— 总之缘一刚刚到场的时候,众贵族对他十分欢迎,赞美的措辞一轮接一轮丝毫不重复。 前田利殿下也并不掩饰自己对缘一的欣赏。 可缘一的确不适应这种觥筹交错的社交场景,他只能像你事前就说过的,维持住冷淡的假面,对谁都是微微颔首,显得油盐不进的高冷。 ——哈!做过【一名】就以为自己不得了了吧? ——什么态度,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啧! 你坐在他身后,几乎能听到在场众多被他拂掉面子的贵族心里的憋闷。 但是啊……与其做一个【脑子缺根筋好像很好欺负的继国少主】,还是以【生人勿近举世无双的武家贵族】的面目去面对以后的同僚更好吧? 对此你乐见其成。 你多次看到缘一被人敬酒之后,喝完酒放下酒杯,就僵硬地挪动臂膀以躲开身边游女斟酒时蹭上去的胸脯——游女很有经验地调整姿势让他躲避不开,于是他的肩臂就更加僵硬地固定在那里,有种看似无动于衷其实已经傻到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的错乱感。 目睹这一切的你:“……” 你坦然地饮下杯中酒,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波澜不惊的微笑。 对于缘一来说,这样的场合大抵十分痛苦难受; 可巧了,对你而言,这样的场合同样不值得高兴。 你作为少主的家臣跟在缘一身后,在座的贵族不会有多余的目光给到你身上,连差遣来的貌美游女中,更优秀的也会自然而然被分配给你的兄弟,靠在你身边为你斟酒的少女,她眼中带笑地和你说话,却时不时往宴会的中心看去,往你们身前的人看去,眼中偶尔浮现出活跃的野心。 ——毕竟你只是退而求其次不得不侍奉的家臣,你很能理解周围众人的心理。 ——也就到理解这一步了。 这场难受的宴会终究在一片倾倒的酒瓶子里结束了。 身后的纸门推开,与贵族们随行的近侍排着队进来,小心将醉倒的主君与他看重的女子一同带去开好的房间里。 雨踩着又密又急的脚步来到你身边。 你身旁的游女松散着衣襟歪歪地醉倒在榻榻米上。 她之前介绍自己的时候叫什么来着? 鹤子? 雨伸手抓住你的臂膀,想要将你扶起,你呼出一口酒气,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吩咐了雨两句,你把手拢在袖子里,等着前面被灌了更多酒的缘一在他新近侍的搀扶下站起。 站起身后,缘一晃了一下身子,再次站定,似乎就恢复了清醒;他拂开了身边舍人的手,踩着脚步转了身。 一直依靠着他的游女呻吟一声,迷迷糊糊倒在榻榻米上,醉得人事不省。 缘一走到你的近前才停下脚步,两颊和脖子都有酒醉的红晕,双眼看着却还算清醒,询问你:“兄长,归家吗?” 你点点头,就在侍从、贵族、游女的来来往往之间,和他一同离开了。 离开游郭的街道,道路上的灯光零零星星,仅能照亮灯前三寸,对于路上的行人来说,照亮前路恐怕还是天上的星月更值得依靠。 恰好今日月明星稀,月光十分明亮。 在冷白色的月光中,城里迎面吹来的夜风都带着寒凉的滋味。 今年依旧是个暖冬,但再温暖的冬日,夜晚的凉风也不会让人喜欢,所以那些聚会的贵族们早早在游郭里订好房间安置好自身;倒是你与缘一,这么深的夜还披星戴月往家里赶——也难怪临别时,那些游郭的侍从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你们了。 临出门前,父亲给予了你们充足的银钱,他当然知道游郭宴会后续可能有的发展,却乐见其成,只是叮嘱你们要找干净的女性侍奉。 这不用他说你也知道。 可是宴会一结束,相比那些醉醺醺的游女,不知道睡过多少人的房间,你浑身上下浸满酒味——这种情况下,你果然还是想要回到熟悉的住所将自己收拾干净。 归家的路上,缘一放慢速度,和你并肩前行,他说话的时候,有朦胧的白雾消融在空气之中,酒醉的咽喉也粗犷起来,显得语调有些含糊:“兄长,这种聚会,以后必须要参加吗?” 你出门的时候带了围巾,宴会的时候摘下,归家的冷夜就将其戴上,现在半张脸藏在围巾里,有点懒得和他说话。 寒风灌口,脑子里因为酒气像是一团乱麻,真说起话来说不定连舌头都伸不直——对你而言,现在能保持走直线就很难得了,实在不想和同样酒醉的缘一聊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兄长?” “……” “兄长!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 可是他一个劲儿盯着你,不依不饶重复呼喊你的样子实在烦人。 “兄长,有下次的话,我不来了……” 你:“……” 你的手放在外褂宽大的袖子里,抄着手慢吞吞地走了几步,慢吞吞地思考了一番,过了好一会儿,才想清楚他刚刚和你说了什么话。 下次不来了? 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一边在心里诉说着不耐烦的抱怨,一边慢吞吞地开口,保证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吐词清晰,简短的回答他:“好。” “诶——!?”吵人的单音节传到你的耳朵里。 听到你的话,缘一两颊带着酒醉的红晕,他对于自己在意的东西一向反应很快,所以嘴角都上扬了,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凑近过来找你确认:“真的可以吗?” 你慢吞吞眨了眨眼,无动于衷地瞄了他一会儿,然后将脸上的围巾扯下来(现在围巾里也都是难闻的酒气,实在难受),呼出一口含着酒气的白雾,才慢条斯理地告诉他:“毕竟是少城主大人的请求……” 大概是今晚的月光太冰凉,也大概是你状似一本正经的头脑其实已经罢工了,总之缘一在身侧一直注视你的这份视线,在今天这个慢吞吞的不甚愉快的夜晚,突然变得可以忍受起来。 你一边体悟着这份奇妙的心情,一边继续和缘一解释:“只要让大家明白,你是不善言辞、生人勿近的强大武士就可以了,以后在人前记得少说些话……之后这种宴会……” 你动了动困顿的大脑,不期然想到刚刚那一场宴会,想到那些觥筹交错的年轻继承人,他们看到缘一的眼神,看到你的眼神……那位挨着你的游女,她纤细的腰肢,白嫩的脖颈,还有一个劲儿往你怀里搭的素白的手,可这么做的时候,她眼睛里也跳动着野心,不住地往宴会的中心瞟过去…… “毕竟你们也到这个年纪了……” 出门的时候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咦? 你慢吞吞地回想起来,慢吞吞地将头脑中让你难受的场面划掉—— 说起来,缘一和你……已经快要成人了。 今日缘一在新一辈贵族中表现得相当不错,以后应该也会是一位十分优秀的主君吧…… 既然如此,他人生的下一步该提上进程才对。 你想到这一点,慢吞吞的步子就停住了。 “兄长?” 亦步亦趋的缘一傻乎乎撞上你的肩膀,他很及时地收回力道,才没有造成两人一起趴到地上的惨烈后果。 “……” “——??” 你指挥木讷的大脑仔细想了想,终于恍然,说出结论来:“缘一!你该娶亲了!” 第56章 蚀日之翳7 兄长从继国府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肩膀,脑袋颓然地垂下,往常神采奕奕的双眼里也显示出茫然的神色。 将他领回来的父亲拍了他一巴掌,不知道是代表鼓励还是单纯就想打他一下,兄长踉跄一下、惊呼出声的时候,父亲就招了招手,将院子里的舍人叫了过来。 “舍人。”他将新订好的佩刀交到幼子的手上,语气里有点儿明显的无可奈何,“以后,你去继国家做缘一少爷的近侍吧?” 舍人沉默着接过佩刀——他的记忆里,这把佩刀分明是为刚刚成人的兄长打造,绫人也为此期待良久,结果如今……怎么被父亲交到他的手上? 更何况……缘一少爷的近侍? 舍人抱着刀看向旁边情绪不对劲的兄长,下意识就将疑惑诉之于口:“所以,绫人他……?” 兄弟二人服侍同一君主,倒不是没有先例,只是这样未免有些浪费家中宝贵的人才资源。 就像山田家,除了长子的绫人,就是一母同胞的幼子舍人,以往或许会分别投靠不同的少主——这在当代的继国家倒是没有必要,毕竟家主的意志十分清晰,下一代的继承人已经确定是缘一大人无疑。 舍人下意识以为这是家族提前为他铺路,以后追随兄长,追随同一位主君,走上同样的道路。 可事实并非如此。 听到舍人的问题,父亲又一巴掌拍在垂头丧气的绫人头上:“这家伙啊!被继国家赶回来了,以后不需要在缘一少爷身边服侍了!你是缘一少爷选定的下一个近侍,和你哥哥打听清楚,看看有什么要注意的,明天就去继国家吧!” 绫人始终低头耷脑的,这下直接被大大咧咧的父亲当着弟弟的面揭短,他就立刻涨红了脸,强自抬起头来挺着胸脯争辩:“不是赶走!是换!换!换山田家的另一个孩子——缘一少爷找我商量过,我才推荐舍人的,你不要说得好像全是——” “闭嘴吧你!” 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父亲的无情铁掌就又拍到了他的脑袋上,强行止住了他的狡辩:“岩胜少爷说得清清楚楚!你总是不在缘一少爷身边,近侍近侍——当成你这个鬼样子!真是有辱山田家的门风!要不是你老子我在老爷那里拼生拼死有点脸面,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处理了?老子那点脸都被你丢完了!” “可是我——” 绫人涨红了脸,想要继续辩解,但是该怎么争辩呢? 父亲所言句句属实。 舍人也在一边看着他们。 对上弟弟好奇的目光,绫人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归根结底,他现在就是被继国家退回,失去了服侍缘一大人的资格,中间再多的过程,在确定的结果面前都是多说无益。 “随,随你怎么说……” 绫人的脑袋又低了下去,整个人站在父亲与兄弟身边,仿佛蒙上一层灰色的阴影。 ——身为兄长,他的脸在舍人面前都丢完了啊!可恶! 山田家的父亲叹息着离开,两兄弟到了屋子里开始闲聊,话题顺理成章地就围绕今日的变动展开来。 ——缘一少爷是什么样的人? ——岩胜少爷是什么样的人? ——为何被继国家退回? 这是舍人去到继国家前必须明白的事情。 舍人将新拿到的佩刀放在腿边,和兄长绫人说话的时候,心中除了好奇,更多的是对于和兄长相处的怀念。 自从兄长五年前进入继国家,他们兄弟两个很少再有大片的时间共同度过了。 兄长每旬的第一日太阳还未升起,就早早地赶到继国家;每旬的最后一日月亮升起了,他披着星光赶回家中。 有时候会有节假,这时候父亲在家里,绫人也总是被身为武士的父亲考校剑术,然而结果每每不让父亲满意。 “跟随缘一少爷,你的剑术怎么还这个样子?简直岂有此理!” 兄长被父亲骂得耷拉着肩膀出来的时候,往往就看到舍人准备好夜宵的饭团守在门外等候。 舍人一边递上饭团,一边毫不留情地嘲笑傻瓜哥哥:“每一次都被骂,绫人未免太没有长进了!” 绫人的嘴巴因为塞满了米饭而鼓起,他接过弟弟递过来的茶水把米饭咽下去,就很是不快地抱怨开来:“真是的!在继国家被老师责怪,回来被父亲责怪!什么缘一少爷啊!他根本都不指点我的剑术,你们却好像我跟着他就会立刻一飞冲天一样——我啊!可是在继国家吃尽了苦头!” 绫人说这话的时候满眼的不忿,气鼓鼓的样子,抱怨的声音大到连书房里的父亲都要听到了。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 舍人完全不相信他说的话,好整以暇地笑出声来,脸上还摆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装模作样道:“真是可怜呢——绫人在继国家受委屈了吧?” 他傻兮兮的兄长完全听不出来好赖话,看弟弟一脸难过地看着自己,顿时觉得找到了支持的同盟,就嘀嘀咕咕地和兄弟抱怨起来。 抱怨的内容对舍人来说,也是很有趣的主君家生活。 什么刚去继国家,缘一少爷对新来的稍大些的近侍完全不亲近,甚至板着脸下达“离我远一点”的冰冷指令; 什么缘一少爷除了剑术优秀,其他功课根本一言难尽,老师痛定思痛,就将手板打到了绫人的手上,结果毫无用处,绫人的手肿起几日,以此为借口还避开了后面的几日功课,而缘一少爷依旧我行我素不学无术,连老师都已经绝望,拿他们这对主仆毫无办法; 什么继国老爷有时候会直接吩咐他让缘一少爷日常做许多事情,可是缘一少爷总是一个字都不听,念叨烦了就跳上房梁人也不见了,他还爱在城里乱跑,有时候一晃神就会找不见他的人…… 这是去继国家的前几年,绫人和弟弟抱怨的事情。 “真是奇怪的主君啊!” 舍人对此做出评价。 绫人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对啊对啊!战绩很可怕,可是平日生活里却一点主君的派头都没有,和我以为的主君大人完全不一样……” “但是这样的主君很适合绫人呢!” “啊?什么……适合?” “因为绫人傻乎乎的,如果是很严格的主君,会立刻明白你是个笨蛋,然后把你送回家的吧?” “哈?你——舍人你这小子!” 哥哥睁大眼睛,立刻涨红了脸,却又无法立刻想到言辞去反驳。 话题的最后,是两兄弟追逐跑闹,身量更高的哥哥将弟弟按在地上狠狠捶了一顿才算完。 从兄长的描述中,舍人对于继国家的缘一少爷,并无其他的感觉,心中其实偶尔也有关于自家走运的感叹——虽然未来的主君是个奇怪的人,但是他似乎足够宽和,可以容忍绫人这样的傻瓜存在,甚至惯得他现在都是个傻瓜脾气,简直是天佑山田家啊! 这样奇怪又安稳的光景,直到两年前,岩胜少爷被接回到继国家,开始逐渐发生了改变。 “岩胜少爷是什么样的人?” 那之后的第一次归家,舍人有问过自己若有所思的兄长。 明明蠢笨的脑袋无论怎么思考都得不出来有用的结果,但绫人还是努力转动大脑去思索的时候,他的这份努力就会让舍人觉得悲悯起来。 ——无论思考出什么样的结果,既然绫人这么努力了,那就好好鼓励一下他吧! 会忍不住这样想。 绫人回想这几日在继国家的生活,和岩胜少爷有限的几次见面,脸上就露出不安的神情,连带看向兄弟的眼神也惶惑起来:“怎么办舍人,我感觉……岩胜少爷并不喜欢我……” 舍人心中毫无波动,只是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他……他看我的表情……就像你上次打死家里跑进去的蝙蝠一样,哇——越说越像啊!他真的就是这样看着我的!觉得我是个垃圾恨不得我立刻消失的样子!” “怎么会……绫人明明有一张很好看的脸……你做了什么让人不高兴的事情吗?” “没……没有吧!我很老实的,和之前一个样啊!” “之前一个样?” “嗯嗯!就是陪缘一少爷上课、练剑,一起出城乱转……我没有做其他的出格的事情啊!” 看着绫人毫无所觉的模样,舍人一转念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他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这不是就很出格了吗?” “啊?” “你是近侍啊绫人!只是陪着缘一少爷上课、练剑、逛街……近侍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按照别家的说法,你应该要服侍主君的衣食住行,和他寸步不离……” 舍人和兄长慢条斯理说着道理,听着听着,绫人目瞪口呆的傻脸就整个苍白下去:“这、这样的话……” “缘一少爷和岩胜少爷的关系怎么样?” “关系?” “缘一少爷对他兄长的态度是什么样的?” 绫人努力想了想,不大有把握地回答道:“……他们好像没有吵过架……” 舍人眨了眨眼,压下内心陡然飙升的无力感。 在缘一少爷身边做了这么久的近侍,连服侍的主君和他的兄弟关系如何都搞不清楚…… 果然,绫人这个傻瓜完全不能指望。 舍人看着院子里冷白色的月光,心中一片烦乱,面上却依旧十分从容安然,他甚至还有余力温和地安慰兄长:“看来是完蛋了。最坏就是把你送回家不再做近侍了,你要做好被父亲狠狠揍一顿的准备哦绫人!” 一语成谶。 没过多久,绫人果然被撵回了家。 第57章 蚀日之翳8 “我完蛋了!我的人生——一定就这样完蛋了呜呜呜!” 谈话的一开始,离开了父亲的视线,绫人抱着身边的柱子大哭出声。 舍人见他的情绪一时半会儿需要抒发,平静地起身去端了一份茶点过来,自己又倒茶慢慢喝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他过于无动于衷,绫人的独角戏实在演不下去了,就别别扭扭地坐过来,端起来另一杯茶水。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舍人问他。 绫人喝了口茶,抽了抽鼻子——舍人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他,他毫不客气地擤了鼻子之后又擦擦眼泪,才终于整顿好心情,失落地开口:“就是……和你之前说的一样,都是岩胜少爷的缘故……” “他不喜欢你?” “嗯!” 绫人狠狠擤了鼻子,可怜巴巴地对弟弟点头。 “这个手帕不用还给我了,你自己记得洗干净。” 舍人一边说着,一边对那手帕露出嫌恶的表情。 “呜——” 绫人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他的弟弟,从来都不体贴! 舍人完全免疫了他的眼泪攻势,他的兄长就是这样感情充沛,好听点叫赤子之心,不好听叫聒噪烦人。 他直接询问自己关心的事情:“缘一少爷将你遣返的时候有对你说什么吗?” 绫人压下心中的难过,还是打起精神回忆:“就是昨天的事情啦!他和我说要把我送回家,因为我作为近侍不合格……” 舍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合理的判断呢。” “……” 绫人卡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应该是岩胜少爷对我不满意吧,好像有几次他都没有在缘一少爷身边看到我,所以直接让我回家把近侍的位置腾出来……他一点儿余地都不留,真是过分!我和缘一少爷这么多年的情分,他却完全不放在眼里……” 舍人自动过滤掉兄长毫无营养的情感类抱怨——在他看来,继国家将绫人送回是一件十分合理的事情,那么做出正确决策的少爷是否如绫人所说的那样不好,就很值得商榷。 可是和绫人纠缠这些涉及主观判断的问题简直自找麻烦。 他只能略过不提,继续询问道:“所以缘一少爷对岩胜少爷的安排没有异议?听说最近继国府的人员调动很频繁,他们兄弟两个有因此争吵吗?” “缘一少爷……缘一少爷他对岩胜少爷的安排完全认同……”说着说着绫人的情绪更加低落起来,“家主大人也是,一副让岩胜少爷放手去做的态度,一开始还有人不服气,现在几轮下来,我都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继国家做主的人了……” “这样啊……” 舍人沉思了一会儿,又喝了半杯茶之后心中略有些想法。 “说不定,家主大人就是将岩胜少爷接回来整顿家里的乱象的……?” 话一出口,舍人下一个瞬间就又否定了自己:“不对!如果只是这个原因,完全可以找一个资历更深的管家过来,而不是早就被送到寺庙的岩胜少爷……” “……” 绫人没有打扰弟弟的思考,他一边喝茶一边悄悄拿起碟子上的点心吃起来,一共七个小丸子,糯米的外皮红豆的馅儿,他吃着吃着就觉得心情变得好了许多,脸上也不自觉露出幸福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舍人将思考出的几个大概的结果暂定存在心里,就又着眼于下一个问题:“所以,岩胜少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对缘一少爷的近侍有什么要求?” “唔——”绫人将第三个丸子咽下去,进食的动作停止了,口齿不清地开口回答,“岩胜少爷的话,可能是想要一个和他的近侍差不多的人吧……” “他的近侍?” “嗯嗯!是一个叫做雨的家伙,好像是跟着岩胜少爷一起从寺庙回来的,长得非常好看!和岩胜少爷简直形影不离,对他言听计从,做事也非常细致,待人的态度很温柔……” 舍人跟着绫人的描述,在脑内描绘了这位近侍的画像,然后轻而易举给出了结论:“总之是一个除了脸,和绫人完全相反的人就对了是吧?” “什么啊!这说法好过分!我和他比试过剑术,我的剑术比他厉害哦!” “可是缘一少爷已经是第一的武士,他不需要剑术优秀的近侍啊。” “……” 听到这话,绫人就迷茫地张开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才好。 ——听着……实在是非常有道理呢…… 舍人摸了摸旁边放着的佩刀,心情一下子安定许多:“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倒是蛮有自信成为一个合格的近侍……” “你的身体……” 绫人下意识嘟哝。 身为家中的幼子,舍人比绫人小两岁,出生时啼哭声轻微如同猫叫,是母亲细心看护,小时候又将他扮作女儿教养,才辛苦地让他长成现在健康的模样。 说是健康,他比起天生体健的绫人来说,胳膊腿儿都要瘦上一圈,十岁左右换了男儿服饰开始学习剑术,也是因为身体较弱所以磕磕绊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的剑术,不说在同龄人中占一个【优秀】,就是拼一个【中庸】都有点够呛。 绫人总是下意识为弟弟的身体感到担心。 舍人耸耸肩,对兄长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没办法,都怪绫人太没用了,所以只能我上了嘛!” 山田家是继国家的家臣。 继国家有许多家臣。 当初山田家的父亲立下功劳,才争取到让绫人成为继国少主的近侍; 绫人同样,在知道自己无法继续做近侍后,下意识为弟弟争取来机会。 因为武士的世界,向上攀升的机会实在稀少,即使主君手中垂下的是微弱的蜘蛛之丝,手底下的人也会争着抢着去把握这仅有的机会。 山田家的父亲如此。 绫人也是如此。 舍人依旧如此。 “缘一少爷……他是个很好的人,内心很柔软,剑术很高超,他不会为难你的。” 想了半天,绫人才对自己的主君做出形容来。 “所以比较重要的是讨好岩胜少爷?”舍人试探性地询问。 绫人犹豫着,缓缓地点了头:“应该是这样没错,毕竟缘一少爷很听岩胜少爷的话。” “那岩胜少爷对缘一少爷是什么样的态度?” “呃……这个的话……” 他的傻瓜哥哥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显然这个需要他自己去到继国家才能明白了。 至于什么【比较重要的是讨好岩胜少爷】这种事,既然绫人这个失败者对此表示了认可,大概就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吧! 可以暂时先排除呢! 第58章 蚀日之翳9 第二日,舍人进到继国家,见到了自己日后服侍的主君。 是个身材颀长、体魄健壮的少年人,面容俊朗,肩膀宽厚,见面后神态平和地询问他: “你就是绫人的弟弟,舍人?” 舍人在他面前行着跪拜的礼节,语气毕恭毕敬:“是。家兄举止不当被遣返回家,家父深感惭愧,让我今日一定向您请罪!” “……” 他的主君一下沉默了。 舍人所说的不过是惯常的主君与家臣见面时该说的话,如果是宽和的主君,温和地说两句,前面的事情就可以揭过不再提及。 结果缘一少爷并未如他以为的那样,立即给出宽容的回应。 舍人低着头,都快在这片沉默中惴惴不安起来时,缘一少爷平静的声音才终于从前方传来:“这些事,以后都不必再提。” 所用言辞并不温和,说话的语气也谈不上满意,听上去,就有种——对过去的绫人不甚满意,对现在的舍人也不甚满意,但事已至此,只能暂且接受——的紧绷感。 ——缘一少爷……是个很好的人…… 昨日绫人说的话犹在耳边。 舍人忍耐地定了定神,心中没忍住还是悄悄骂了一声——果然笨蛋绫人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后面舍人开始跟随缘一少爷行事。 在衣食住行方面,他的主君的确不是个挑剔的人,处于一种轻易不会被冒犯的淡定状态,但岩胜少爷有时候会查看他的生活起居,发现有怠慢就会找到对应的人前来查问; 在功课学业方面,他的主君实在算不上有多么聪慧,那些教授文学、乐理的老师每每上课都会露出比学生更加难捱的痛苦神情,几乎已经听之任之不再强求; 在武道剑术方面,他的主君…… 舍人对缘一少爷的武道修养倒是有所耳闻,听说他孩童时就跟随继国老爷一同入山除匪,前不久在大名殿下面前更是一鸣惊人,连国内第一的武士都败于他的刀下…… 有这样一位厉害的主君,同样佩刀的舍人当然会感到好奇,甚至拿着木刀对缘一少爷提出过比试的请求。 “至少让我明白自己和您有多远的距离!请您不吝指点!” 舍人说话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姿态也放得很低。 他并不认为自己提出的请求有多过分,或者说,主君指点近侍的武道,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可是缘一拒绝了。 “和你们比试,对我来说很痛苦。” 他以冷淡又尖刻的语言直截了当地表示拒绝。 “……” 舍人实在没经历过这些,愣在当场,大脑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所谓的【你们】,意思是除他之外的【弱者】? ——所谓的【痛苦】,则是【强者】屈尊降贵到【弱者】的水平去配合比试的不屑? 舍人几乎下意识如此解读。 话说!根本就找不到第二种解读方式啊! ——缘一少爷……内心很柔软,剑术很高超,他不会为难你的。 绫人说的话犹在耳边。 结果全是扰乱他理智判断的虚伪谎言! 难怪岩胜少爷要把绫人那家伙遣送回家!他到底成天都在干什么啊笨蛋! “但是你可以找兄长的近侍做比试,他也是位优秀的武士。” 缘一少爷似乎很是善解人意地为舍人指出一条明路。 而作为主君的下臣,舍人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僵着脸摆出感谢的微笑,点头应是。 岩胜少爷的近侍是一个名为雨的少年,舍人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要说第一印象,应该是“长得十分漂亮的少年”。 舍人一直觉得绫人长得好看,五官端正,性格开朗,还没说话先带三分笑,做事情又有张厚脸皮——属于即使闯下祸事,看到他那张讨好的俊脸都会不忍心继续责怪的聒噪笨蛋。 但是雨展现出的“漂亮”就截然不同。 在他们这个年纪里,分明剑术不差,饮食不差,偏偏身材纤细自带少年感、又有一张如花般的漂亮脸蛋的近侍,应该算是很稀缺的珍贵人才。 舍人刚看到雨的时候还惊诧了一下,疑惑这又是哪家的孩子被送来做的近侍,实在再合适不过。 而后雨和他闲聊时就告诉他,自己是被岩胜少爷从清水寺带回来的。 这么一想,两人算得上是患难与共过,情分又大有不同! 舍人对他有一些尊重,交谈时也问起过他服侍的岩胜少爷的事。 雨的口风很紧,只说些大而化之、府中人都知道的杂事。 两位近侍后来终于找到时机切磋,结果舍人略逊一筹。 好歹是贵族子弟,结果却输给了寺庙里按照武僧培养出来的平民子弟,舍人心里是有些不好受的,只是脸上还能保持住风度,赞叹雨的剑术优秀。 雨将木刀收好,听到赞扬,脸上就露出害羞的神色:“我的剑术,多亏了岩胜大人的教导才到今天的地步。” 舍人配合地继续询问:“岩胜大人的武技很厉害吧?” 他并未见岩胜少爷有和他人比试过,只是听闻他每日勤练不辍,在院子里定时挥刀精研武技,刮风下雨也不受影响,加上他手下的雨剑道水平不错,由此推断,主君的水平不至于差劲。 雨果然点头:“我在岩胜大人手下过不了两招。” 舍人:“……” 在雨手下没过完十招的他感到失落。 雨同样询问他:“听说缘一大人是国内第一的武士,不知道他的水平怎么样呢?” 舍人:“……” 身为近侍,他却完全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 雨立刻善解人意地为他的沉默解围:“抱歉,才想起来舍人到这里不过一旬,可能还没有过了解吧?” 舍人:“……” 其实并没有被安慰到,只要缘一少爷拒绝比试,他似乎永远也不明白他的水平。 那就胡乱编造好了! 舍人:“我的兄长和缘一大人一同去了大名府的比试,听他的描述,缘一大人手下根本找不到一合之敌,即使最优秀的武士也被他轻易地击败——我连继国城都没有出过,对于缘一大人现在的境界,实在是难以体会,想到以后要陪伴如此强大的主君,就会觉得自己也得不懈努力才行呢!” 没想到听完他的话,雨却露出了找到知己的表情:“我也是同样的感受!” 舍人:“——?” “每当看到岩胜大人如此努力磨砺自我,看到他向着武道高峰不断前进,原本自己还引以为豪的技术瞬间就觉得完全不行…… 想要一直陪伴在那位大人的身边,想要一直生活在他的庇护之下——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就一定要跟上他的脚步才行; 从第一次在他手中落败,我就明白——岩胜大人,是绝不会回头等待的人; 他是这世间的强者,他的眼中也就只能看到强者。 将自己置于弱者的地位等待他的庇佑,如果有一天被他厌倦被舍弃——面对这样残酷的事情,弱者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无法挽回! 每次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我就会浑身发冷。 所以无法停下脚步…… 说不定,岩胜大人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才会如此勤勉地锻炼自己——想到和他拥有同样的心情,就会觉得再辛苦的坚持都会有意义……” 雨漂亮俊秀的脸蛋,随着诉说,逐渐显露出一股朝圣般的狂热来。 他甚至转头过来询问舍人:“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舍人先生?” 舍人:“……” 呃……不是很懂你们这对患难与共的主仆之间的关系。 心中山呼海啸,舍人依旧维持住了面上的赞叹,附和后就随意似的问出来:“……可是雨和岩胜大人应该是那种关系吧?即便如此也会感到不安吗?” 雨不解地歪头:“那种关系是指?” 舍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文雅又达意的辞藻:“众道。” “——?” 舍人看到美少年雨在他面前先是怔愣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羞红了脸,连脖子都染成粉色,纤长的睫毛连连眨动,有种…… 舍人定了定神,默念几句“红粉骷髅”类的意向,才将胸中突然升起的奇怪冲动压下。 话说……有这样的美少年守在身边,如果没发生些什么才会显得奇怪吧? 可雨虽然羞涩起来,依旧是对此猜测给予绝对的否定:“不!我哪里配得上岩胜大人!他是如明月般崇高清雅的美男子……” 舍人:“……” 这一旬以来,他在继国家已经经受了许多意外,现在再多一项倒是有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他们两位近侍,在这旬末的下午之所以能抽出时间进行交谈,是因为一个时辰前两位继国家的少爷一同出门去城里闲逛了。 缘一大人特意说到不想要人跟着。 因此他们被落下。 不然……舍人也实在很难找到机会和雨相处。 可是啊……交谈前,雨在他心中还是温和高雅的美少年,交谈后,雨的形象似乎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人与人之间到底该维持在什么样的距离为好——这实在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舍人一直觉得自己为人处世不差,如今却在继国家收获了满满的挫败感。 “不知道岩胜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雨看着天时,已经忍不住往院门那里张望了。 舍人:“……” 心情复杂的他当机立断选择了告辞,和美少年雨暂时别过。 第59章 蚀日之翳10 身为缘一少爷新的近侍,舍人不得不对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严厉的岩胜少爷,对他感到好奇。 特别是明白绫人的遣返是出自岩胜少爷的决定之后,他在这位继国家大公子面前就格外的谨慎小心起来。 如果单纯论态度,说不定他对岩胜少爷的畏惧,隐约要高于对缘一少爷的敬畏。 ——毕竟他的主君说话是如此不中听,每天随随便便一开口就剜他的心肠,舍人的自尊心受挫很大,甚至有些逃避起来。 近侍的第一旬顺利归家,舍人对眼巴巴盼望自己归来的兄长一点好脸色都没有,拿着木刀狠狠敲击他的小腿,嘴里还骂骂咧咧抱怨着: “你给我的全部都是假信息!” “我真是鬼迷心窍才想到去相信你。” “这么多年什么有价值的事情都不知道,无能的家伙!” 绫人满院子乱跑的跳着脚躲避,等自家弟弟因为体力不支停下喘气的时候,他就厚脸皮地靠近,从怀里献宝一样掏出山楂糖递过去,脸上是纯然开朗的笑意: “辛苦啦舍人!没有在第一旬被岩胜少爷赶回家,你真的超级厉害啊!超级超级厉害!来,吃点甜的庆祝一下吧!” 舍人看着眼前红艳艳的山楂糖,再看看露出爽朗微笑的兄长;绫人亮出的大白牙闪闪发光,俊朗的面孔也像是自带光源一样闪闪发光,看到这张笑容绽放的面孔,这张明明刚刚还在被自己发脾气指责、现在就厚脸皮贴过来的笑脸…… 面对这张笑脸,原本多么气闷的心情,好像也会毫无办法地渐渐消弭掉。 ——和傻子较劲干嘛? ——山楂糖可不便宜,应该花了他不少积蓄…… ——蠢货!有这个钱也不知道去讨好隔壁家的长女…… ——而且,自己这不是好好回来了,没有任何问题…… 舍人板着脸,一把将山楂糖夺过来,面目上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但好歹没有继续拿木剑去敲打兄长的小腿了。 绫人立刻明白自己逃过一劫,就嘻嘻哈哈、亲亲蜜蜜地挨着自己的兄弟坐下来,一边快活地看着弟弟吃糖,一边关心地询问他这一旬的状况,重中之重当然就是: “岩胜少爷对你很满意吧?毕竟没有人可以拒绝舍人呢!” 后面那半句完全就是意义不明的傻哥哥滤镜,可以略过不谈; 前半句则是……啧!连绫人这个笨蛋都知道,现在继国家的主人之中,对他们近侍而言,岩胜少爷的话语权才是最大的。 舍人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实际上,在短短一旬的时间里,他竟然真的有时机和岩胜大人有过几次简短的交谈。 一次是旬中,其实是最后的礼仪课的结业,结果缘一少爷依旧作为差生被先生留堂。 舍人站在学堂外,毫无办法地低头等待主君,这途中就看到穿着紫草色羽织的岩胜少爷从学堂走出,身边同样静立的雨立刻上前两步,贴心地接过书袋,毕恭毕敬地跟在了主君身后。 舍人本该躬身行礼,静默的目送岩胜少爷离开,偏偏一时走神,就直愣愣地看着继国家的大公子走出学堂,顺着回廊靠近,直到走到他面前来。 他甚至很失礼地一直盯着岩胜少爷的脸。 岩胜:“……” 这目光大概很是冒犯。 岩胜少爷倒是没有出声训斥,他顺着弟弟近侍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颚,他大概也觉得奇怪,又将手放下,平静地询问弟弟的新近侍:“我有什么不妥吗?” 他的身量比舍人高上一头,站在跟前平和询问时,自然就是俯视的视角,威严的视线,端庄的面容,清雅的声音——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优雅贵族。 舍人恍然醒悟,立刻躬身告罪。 决定他去留的人并未怪罪于他,只是在离开前给他留下一句话:“以后眼里只要看着缘一就好,你是他的近侍,要注意分寸。” 当天晚上,舍人甚至因为这句话而焦虑了一会儿。 他其实还是摸不准继国兄弟之间的关系。 ——以后眼里只要看着缘一就好,你是他的近侍,要注意分寸。 往好的方面想,这话说的是以后只需要在意缘一少爷,对别的继国之人不需要投入心力…… 本来也的确应该这样理解。 可是啊……舍人来的这几日里,继国府的人员调动还在继续,而由岩胜少爷主导的所有变动,所谓的核心不过就是一个人——未来的家主,继国缘一。 身处风暴的中心,偏偏缘一少爷对周遭的一切全盘接受、毫无疑义…… 本该作为家臣站在少主身后,可岩胜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好像已经站在了台前,掀起的风浪如此高大,简直把整个继国家搅了个天翻地覆。 缘一少爷却一直沉默。 舍人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就不由得想起了这片土地上,天皇与征夷大将军的关系。 按理来说,继国家的关系不至于复杂到需要有【架空】和【操纵】的存在,可但凡权力集聚之处,多么怪异的结构都会产生。 即便是山田这个小小的武士之家中,舍人也见过自己的母亲训斥侍妾如训猫狗; 还有他换上男子服制剑术无法入流的时候,除了哥哥一个劲儿的着急,父亲却意外地感到欣慰。 “既然如此,以后多注重文化学习,安下心来,陪伴绫人一起走下去吧!”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不对,母亲也是,拿出手帕擦掉他额头的汗珠,抚摸他的后背就招呼侍女去给他拿干爽的棉衣来…… 舍人理所当然地受到家中众人的宠爱,以一个【弱者】的身份。 就像无论他如何以【笨蛋】、【蠢货】、【无能】来唾骂自己的兄长绫人,可绫人能顺利通过的试炼,他就是不行; 绫人轻易打倒的木桩,他就是不行; 淋过同一场雨,绫人疯狂摇头抖开头发上的水珠,像是落水后的卷毛狗,湿漉漉,狼狈且康健;而舍人呢,他由兄长让出唯一的一把伞,干干爽爽地回到家中,却因风寒入体轻易地倒下了。 ——【弱者】。 和兄弟比起来,他实在弱小到可笑。 那么,继国家的,缘一少爷和岩胜少爷呢?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舍人思考着这些,颤抖着在被褥里翻了个身。 缘一少爷是藩属国第一、说不定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武士; 岩胜少爷是一个优秀的武士……还是说谋士? 舍人拿不准,他并未见过岩胜少爷出刀,只是听说武技很不错,和自家父亲也能有来有回…… 但依旧太弱小了。 和缘一少爷比起来的话…… 可缘一少爷愿意听从他。 他竟然如此顺从地听从了。 舍人想起绫人对于缘一少爷的形容——与他相比,其他武士不过萤火之光。 那么身为【弱者】的岩胜少爷,面对自己强大到让人绝望、却对自己毫不设防的兄弟,会有什么样的心思呢? 分明是同胞的兄弟,却只能成为辉煌太阳之下的一只萤虫,散发连自己也未必在意的光华…… ——这不是,想想都要忍不住流泪的悲哀吗? 第60章 蚀日之翳11 验证的时机很快到来了。 是旬末的前一天,缘一少爷又打算一个人去继国城乱转,他走到府门处,突然意识到舍人的跟随,就转身对身后的舍人摆出驱赶的手势,想要将他打发走。 缘一少爷向外晃动着手掌,态度不知道该说是认真还是散漫。 舍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缘一少爷的行为像在驱赶猫狗一样…… 他很努力才控制住表情,做出顺从又坚定的样子:“绫人就是因为没有经常跟随在您身边,才被继国家退回,请您不要为难我了。” 他说着,眉毛下撇,嘴角也压了下去,眉宇间流露出担忧与悲戚。 ——如果被赶走的话,人生就完蛋了! 这副神情传达了以上意思。 缘一:“……” 不过一旬的时间,舍人渐渐有点摸清了主君的性格;吃软不吃硬,有点呆也十分直脑筋,不算很好相处,但也不至于故意为难人,有时候讲道理也说不通,那就用软弱的神情去请求他,说不定会有出乎意料的结果! 果然缘一少爷看了他一会儿,原本打算甩掉他独自出行的脚步就犹豫了。 继国家未来的家主微微低着头,压低声音,像是怀揣严肃的秘密那样,严谨地告诉舍人:“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兄长。” 舍人立刻顺从地点头。 于是他获得和主君一起出门的资格。 在山田家,绫人和舍人提起过,说缘一大人有时候会甩掉所有人出门,可能就是在街上乱转(现在城里街上的人都对他很熟悉),也可能有其他的小秘密——总之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会一个人行动,不喜欢有人作陪。 岩胜少爷似乎对这种爱好十分不满:“若有不便需要人服侍呢?也不是没给你配备近侍……” 正是在这种不满之下,他对散漫的绫人就无法忍耐了。 因此,舍人绝不会重蹈覆辙。 他带着紧张与好奇,跟着缘一走出了继国府,在主君的带领下,在继国城的大街小巷中转过几个弯,走过几条街,到了远离闹市的僻静处,就看到缘一少爷推开一座古朴院子的大门。 舍人隐约察觉到目的地的时候还有些惊诧。 他们来到的院子一看就有些年岁,建筑用料扎实,房屋形式古朴大气,有种岁月沉淀的高雅质感。 总之不像平民人家。 再结合现在缘一少爷的年岁、身份,以及他总是独自出行、鬼鬼祟祟地前来…… 舍人几乎下意识猜到,房舍里面说不定藏了一位娇美的贵族少女,每日守在这里等待与继国少城主的相会…… 没有比这更合理的推测了。 然而实际上,迎接他们的是一个胡子斑白、脊背佝偻的坏脾气老头,看到缘一就撇撇嘴,吹胡子瞪眼地打招呼说:“来啦?” 缘一少爷点头:“是。” “继续上次的打磨吧。” “是。” 等老头注意到缘一身后的舍人,就微微睁大了眼睛,抬高声音斥责道:“我不是说过,不准带人过来的吗?” 缘一少爷就微微低头解释:“舍人是有分寸的人,他不会乱动。” “哼!”老头大为不满的冷哼一声,似乎想要发脾气,咂咂嘴,又按捺下去,道,“要是把我的工作室弄乱,你下次就不要来了!” 缘一少爷坦然地点头,表示接受这个提议。 舍人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大为不解。 等他静默地跟着缘一少爷进到所谓的工作室,看到缘一少爷拿起一节竹木,又拿起另一边的砂布进行打磨,动作中有进行过千百次的娴熟。 舍人站在一边,看着工作室里形形色色、被整理摆放在绢布里的竹笛,不得不感到惊诧。 “缘一大人……”他实在忍不住,凑过去轻声询问起来,“您在学习制笛?” 缘一少爷手中是一节大约半米长的紫竹木,尚未打音孔,表面在竹节处还有些许扎手的毛刺,他正耐心地用砂石、砂布和油脂进行浸润打磨,眼中只有这一切,心无旁骛,认真又专注。 如果他在文学课上也是这种态度,相信教授的先生会老怀大慰,立即流下感动的泪水来。 舍人观察了一会儿,就越发确定起来。 缘一少爷他,绝对是个熟手! 大概是觉得已经将人带到此处,就要有告知的义务,缘一在动作的间隙里,简短地告诉舍人:“这是制笛大师竹取先生的家,我拜托他指点我制作竹笛。” 竹取……舍人眨眨眼,似乎在坊间听闻过这位先生的名号,是个有名的制笛匠人。 可是…… 为什么继国家的少城主要学习制笛? 舍人如何回想,都不记得缘一少爷有表现出对笛子奏乐的热爱,绫人也并未告诉过他这点。 甚至这旬的乐理课……教授的万轶先生明显也放弃了对缘一少爷的教导。 所以…… 舍人的疑惑快要写在脸上,缘一看到后,踌躇一会儿,手上麻利的动作都渐渐停顿下来。 他其实并无特别亲厚的友人,因此也不明白如何与舍人相处。 一切只能凭借感觉行事。 缘一握着手上的竹笛粗胚,悄悄告诉自己的近侍:“我在为兄长准备礼物,你不要泄露出去。” 舍人心中依旧不解,也下意识地一口答应下来:“是……” 他想,这种事情应该没人有兴趣关注。 但很快,某一次岩胜查问工作的时候,大概是顺嘴的一问:“缘一有时候会在城里乱跑,你没有被他抛下吧?” “我一直跟随着缘一大人。” “嗯,这倒是很不错……他有去奇怪的地方吗?” 舍人:“……” 未曾设想的局面出现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番查问发生时,缘一少爷坐在院子里,因为文学考试一塌糊涂,被兄长勒令拿着书本温习功课,看背影有些生无可恋。 他并不清楚每次兄长会询问他的近侍什么东西。 似乎也并不关心。 事无不可对人言。 缘一少爷在很多事情上,总是表现出这种宽广的胸襟与洒脱的态度呢! 偏偏现在,岩胜少爷随口的一问,正好就问在了他不可对人言的事情上。 ——该如何回答呢? 舍人犹豫了。 在他之前毫无隐瞒直截了当的问答中,这一分温吞的犹豫就格外显眼。 连岩胜少爷身后的雨都好奇地抬起头,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岩胜少爷手里的笔也停下了。 在清水寺长久的生活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养成了偶尔抄录经书的习惯,闲暇时候写两笔,权当练字静心。 岩胜少爷抬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舍人。 “……” “……” 一片短暂的沉默中,面对岩胜少爷的目光,舍人内心开始摇摆起来。 ——该怎么办?如果岩胜大人坚持追问,自己该如何回答? ——身为山田的后裔,他要忠于继国,忠于继国的谁呢?是继国第一的武士?还是继国第一的谋士? ——不回答的话……自己会被赶回家吗? 在舍人眼神闪烁着,快要开口给出决定的时候,岩胜少爷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落笔,说出的话语显得漫不经心:“算了,不用全部都告诉我。” 舍人心里抹了把汗,心神晃动间,他放松下来,直直地问了个傻问题:“您不继续问了吗?” “看你很为难的样子……缘一有特意嘱咐过你?” 舍人:“……” ——这是可以说的吗? 犹豫之间,他又吞吞吐吐、眼神闪烁起来。 上首的岩胜少爷自然就明白了。 他带点好笑地轻飘飘开口:“长大的弟弟有些秘密也是正常的,他开心就好。” 舍人:“……” 在岩胜少爷这份轻飘飘的传达里,舍人突然感觉,他昨日辗转反侧的那份忧虑与激动,都被映衬成了一个肥皂泡样的笑话。 在阳光下轻轻一戳,就破掉。 院子里的缘一少爷还在为了文学课本而苦恼。 屋子里的岩胜少爷抄写的经文规整平和。 这片屋舍之间,这对兄弟之间,其实十分简单。 不知怎么回事,舍人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还穿着女孩子的衣裳,和哥哥淋雨归来的那次。 是他祈求绫人带自己去参加城里的庆典,绫人在他的央求下毫无办法,做足了万全的准备,终于牵着他的手一同出门。 结果他们没有看到烟花,没有捞到金鱼,连叫卖的丸子都没有吃上,就迎来了一场突然的大雨。 绫人带了伞,并且将撑开的伞完全笼罩在舍人的身上。 “得赶快回家才行!” 这么说的绫人将他背在背上,踩踏着积水,急匆匆地往家里跑去。 可舍人还是病倒了。 病中他发热昏迷的时候,隐约听到父母对哥哥的责骂,他想要起身去解释,却连喘息都感到艰难,自然没有起身的力气。 ——会死掉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就感到难过,也感到难受,但如果死掉可以不再这样难受,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少,父亲、母亲,还有绫人,他们不需要再一直一直为他担忧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昏黄的灯火,窗外不歇的雨声,隔壁屋母亲压抑的抽泣,还有…… 还有湿漉漉的绫人来到他的床边。 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蜷曲着贴在脑门上,总是开朗大笑的脸上却不是往常熟悉的表情。 “舍人……” 绫人将湿漉漉的脑门贴在舍人发热的脑门上比较温度,他动作的时候,就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舍人的发间。 完全无法忽视。 “……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他总是傻乎乎厚脸皮、闯出祸事就笑得阳光灿烂,让人无法继续责怪下去的笨蛋兄长……如果不开心就会吱哇乱叫、胡乱地惹人注目讨要安慰的笨蛋兄长……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那个夜晚,明明悲伤得快要满溢出来,却只是默然无声地流下眼泪来。 声音里却藏不住哽咽: “……下一次,一定要带你快乐地参加庆典……” 在昏暗的烛光中,舍人吃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绫人…… 啊…… 果然是个笨蛋呢! 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会自顾自地责备起自己来。 所以才会哭得这么伤心吧? 这张陌生的、悲伤的、自责的脸,一点都没有往常的英俊帅气了。 可恶啊—— 就是有这样的家伙存在,他才会这样难过! 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家伙存在,即使一直难受下去,他也没有办法轻易放弃…… 第61章 寅之战1 你禀告了父亲自己的想法。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继国家会在年初为缘一和你举行元服之礼,宣告成人。 既然已经成人,称职的继承人就该将婚姻提上日程,早日成婚,诞下子嗣,保证家族传承绵延不息。 在贵族中,这是十分正当又紧迫的人生安排。 父亲听到你的话,沉吟了许久。 你等待他点头,这样就可以找来画师,去收集邻边贵族家少女的画像,询问她们的信息,然后开始进行继国家下一任夫人的挑选。 想到这里,你甚至隐约有些迫不及待。 可父亲似乎并不着急。 这些年他的身体变得差劲起来,逢到秋冬,早早就要披上大氅,连出门也打不起兴趣来,总是在前院的书房里坐着发呆。 大概是缘一偏离他的指点,在大名殿下那里来之不易的机会,竟然用在召回你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上——这种无法饶恕的计划的偏离,对父亲的打击实在太大,他在这之后虽然总是打起精神和你们说话,但说着说着,往往就走神起来,有时候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或者月光,又或者是桌子上的烛光,也不知道他的灵魂到底顺着光线飘摇去了哪里。 可即便身体大不如昔,精神日渐颓靡,父亲在这个冬日里,也早早做好出行的准备,预备如往常一样,去到清水寺进行祈福。 “从清水寺中请一尊佛祖回来,您就在家中祈福吧!” 你曾经对父亲提过这样的建议。 他断然拒绝了。 “这样心不诚。” 前半生连佛堂都没有走进一步,看到母亲上香拜佛就要露出嘲笑的嘴脸,对待自己的子嗣也未见过多少父辈的慈悲——这样的男人,在母亲逝去之后,竟然奇妙地对鬼神的存在多出了许多崇敬来。 你想起缘一曾经和你说过的话。 父亲盼望神佛因为他这苍白的崇敬,而在他死后,可以接引他跟随母亲的脚步成佛…… ——哈哈! 你要努力忍耐,才不至于当着父亲的面笑出声来。 你怀着滑稽的愉快感,按照父亲的需求,让新的后院主管川下夫人准备好出行必须之物,务必要在父亲礼佛的几日里照顾好他。 沉湎于对鬼神的敬畏中的父亲,随着缘一在城内树立起威望,渐渐地也开始放手宗族的事务了。 对这些,你倒是乐见其成。 即便如此,父亲他对于缘一的婚姻似乎依旧有所坚持。 “再等等,马上就……” 说到这里,父亲嘴里吞了几个字,随意地又含糊过去,他看着你在说话,眼神却飘忽,明显心神不在你身上,说的话也就并不可靠:“说不定会有转机的……” 说完这些,他又陷入沉默之中。 明明已经做出【等待】的决定,可实际上,他并不笃信这份决定。 甚至,都忘记掩饰一二。 你明白父亲对前田利家的公主殿下依旧有想法,只是苦于找不到好的时机去提出求娶。 可是,何必这么麻烦? 如果真的有所谋求,凭借缘一【第一武士】的身份,直接光明正大地前去求爱即可! ——你是这么想的。 可父亲似乎有一些你所不明白的担忧与算计,因此踌躇彷徨起来。 你站在父亲面前,看着这个坐在桌子之后,日渐佝偻的男人,你因为身高差,俯视着他,然后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如同母亲离去之前,你与她短暂的会面。 最近与父亲的相处,好像也有类似的观感。 有一层轻薄的、晦暗的屏障,不知从何而来,从何而起,将父亲笼罩了,你立于这样的父亲身边,看到他的面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透过这些存在的事物,好像触碰到了些别的、不存在东西…… 你看着父亲,身为继国家主的人。 名为【武士】的坚硬躯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逐渐有了裂痕;这场对话中,在你面前裂开的,是名为【动摇】的裂痕。 你透过这些日渐斑驳的裂痕,看到躯壳之中,父亲那微薄缥缈的、被腐蚀消耗的魂魄。 直接给出结论。 ——丑恶的灵魂。 ——绝对不会成佛的灵魂。 ——无法高尚的死去,也无法高贵地活着的,可悲的男人。 这样犹豫、踌躇、动摇的家主,如果让继国的家臣看到,实在会让你感到丢脸。 你甚至惫懒于再和他多说。 你低下头,沉默地点头表示明白,稍后拜别父亲离开。 你从父亲的书房回来,就看到雨拿着一封邀请函给你。 来自上次聚会后没有离开的邻城的入江家长子,你展开信: “一别经年,见岩胜兄仍英姿伟岸,想吾等境况仿佛,盼赴宴相诉。” 入江…… 你将信件随手交给雨,让他收起来,自己认真想了想,才想起与这家伙相关的信息来。 邻城的入江家,先代夫人在诞下长子后不幸离世,长子还在襁褓中,家主就迎娶了续弦,于是不过一年多一些的区隔,入江家的次子降生,续弦夫人视自己的孩子如珠如宝…… 入江家并未有续弦夫人虐待长子的风声传来,而在你的印象里,与入江家长子仅有的几次见面,他似乎都表现出对自家弟弟的无限嫉恨来。 再加上他如今在信件里说“吾等境况仿佛”…… 你顿时如吃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 但这宴会未必不能一赴。 雨得了你的指令,就开始为你做起出行的准备来。 入江在游郭中招待了你,宴上并非只有你们两人,还有许多其他贵族家备受冷待的长子。 身为宴会的主人,入江相当殷勤地将你接引入座,然后将房里最漂亮的游女招来送到你身边。 你们交谈时的座次十分靠近,入江与你说话,眉毛飞扬,笑脸相对,大放厥词时候的唾沫都恨不得要飞进你的盘子里。 你不得已放下筷子,沉下心神忍耐着,在他有意无意出言挑拨时,就露出似是而非的犹豫神情,引得他继续滔滔不绝下去。 这一室的贵族家长子聚在一起,席宴内觥筹交错,喝光的酒瓶落了一地,大声叫嚷的都是家中兄弟的不是——简直就是失败长子联盟啊。 你一直默默喝着酒,越是坐下去,就越是后悔自己竟然真的前来这样一场宴会。 你以为入江会做出些有营养的发言,会做出些有威胁的谋算。 结果他只是像个郁郁不得志的酸腐文人,所说的尽是些伤春悲秋让人叹惋的小事,里头满满的都是些弱者对强者的嫉妒与仇恨。 你随意听了一些,就约莫归纳出,对于那个受尽继母优待的兄弟,他简直要成为一个嫉恨的魔鬼了。 场上众人皆尽如此。 简直……可笑至极! “……之后就是会战,知道的吧……” 入江大舌头地嚷嚷着发言,声音刺耳至极,好像要把自己的祈愿传达到漫天神佛那里去:“总会有机会的!总会有机会的!” 入江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过来,歪着身子似乎要和你勾肩搭背起来:“岩胜,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 你揉着眉心,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全是在场这些酒鬼不着调的吵嚷声。 “我们是一样的人啊……” 你略微一侧身,躲开了入江满是酒气的手,然后叹着气的回应他:“这我恐怕无法赞同。” “哈?” 他满是酒气的嘴巴张大,跟着臭气出来的还有吵人的上升音。 但你已经懒得回应他了。 察觉到你的心思,雨及时上前,将你扶了起来。 你起身,脑海里一片天旋地转。 这次的宴会,因为不愿进食,加上身边的人一直对你喋喋不休,你饮进的酒水相比上次宴会更多。 即使有雨搀扶,你的大脑还是有些混沌,站定片刻才有闲暇开口说话:“我先告辞了。” 身前的入江涨红着面颊张着手掌,似乎想要阻拦你,你适时退后一步,走过无数倾倒的酒瓶,拂开身边游女的挽留,毫不留恋地走出了这片嘈杂的房间。 房间门口站着听到动静赶来的御艺所夫人,她是这家游女屋的管理者,看到你的模样,她轻盈地拉上了身后的纸门,隔离噪声之后适时对你露出关心的神色: “继国大人,房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脑袋拘谨地略微垂下,语气和煦关怀,面上也是真诚在为对方着想,有种让人忍不住倾听的安心感。 你再次揉了揉眉心。 头脑胀痛,躯干沉重。 雨依旧扶着你的半边身子支撑着你,但你明确的知道,自己此时此地,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带我过去吧。” 你无奈地赞同了。 你被带着来到游女屋的上层,静谧的一层,走过许多紧闭的纸门,来到了平平无奇的一扇纸门之前。 御艺所夫人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推开了纸门。 推开的纸门之内,烛火已经点燃,床铺铺设完毕。 床铺边,有一个抱着三味线的女子端正地跪坐,安静地等候着你。 第62章 寅之战2 倒是不奇怪,在游女屋过夜,怎么会没有女子招待? 等候你的女子放下三味线,将你从雨的手上接过,然后体贴地为你擦洗,服侍你安稳地睡下。 你在昏暗的灯火中看了她几眼,因头晕目眩,只记得她梳着简单的头发,面上敷着白粉,动作利落,可伸展之间总有些局促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你入睡前下意识问了她一声。 她在你身边和衣睡下,拘谨得很地缩成小小的一团,与你之间的距离也分得很开。 你下意识想起她刚刚为你擦脸时候,微微颤抖的手。 ——洪水猛兽。 你突然反应过来。 在身边这个女子看来,你应该就是所谓的洪水猛兽吧? 心下一哂。 “红。”身边的女子小声地告诉你,“大人,我叫红。” 红? “是‘霜醉红叶,遍染小仓山’的‘红’?” 你下意识问出声来。 “……” 身边的女子沉默了。 你未曾在意。 下一个瞬间,你已经昏昏沉沉陷入睡眠。 可酒醉之人果然无法睡得舒爽。 及到半夜,你因为胃部灼烧,醒来靠着床铺作呕。 身边的红立刻起身,给你找来木盆和布巾,又倒了水过来,服侍你喝下。 你饮水的间隙抬眼看她,这时候的你已经清醒许多,就见她脸上还带着粗劣的女伎妆容,头发也没有拆,紧张地望着你,眼下有些瞒不了的疲累痕迹。 “你没睡?”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你放下水杯,仰面躺下,感觉脑袋更加清醒起来,有入睡的冲动,但已经可以克服,身体的不适也舒缓许多。 你闭着眼睛,随意地询问道:“就这样度过一夜,可以吗?” 你其实并不在意游女屋中游女的生活,但御艺所夫人安排红来招待你,总不会真的就是指望她调教出来的女子和你互不相干地度过一晚。 有些紧张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我……我还会弹三味线,可以为您演奏。” 你:“……” 随着秽物离体而来的清醒十分短暂,下一刻你就收起了体谅之心,再次昏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床,等你整理衣装完毕,御艺所夫人已经殷勤地赶到了你的屋子里:“岩胜大人,昨夜过得还好吗?” 你将佩刀挂在腰边,对她点了点头。 御艺所夫人将另一边静默的红拉到身边站好,脸上的笑容带上欢喜的真心:“红这孩子让您满意,就再好不过了!” 红梳理着简单的发髻,鬓发间插着木质的发簪,一手抱着三味线,一手被御艺所夫人拉住,呆呆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作声。 你整理衣襟的动作就停了一下。 而这一瞬,御艺所夫人已经准备将包好的礼金塞到你的手上,顺带来向你提出请求了。 她果然嘴上说着:“以后请一定支持我们红的工作……”然后将手掌里的荷包往你这里递过来。 在发现你无动于衷之后,她就将荷包递给了一边的雨。 雨等待你的指令,不敢贸然接过。 ——如果御艺所夫人知道,昨夜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会很愤怒的吧…… 你下意识想到这一点。 你看了一眼被御艺所夫人拉到身后、那个低着头沉默的女子身影。 对着雨轻轻点头,等他接过荷包之后,你开口表示满意:“红是个贴心的孩子……将这间房间和她为我保留下来吧,近来我还会光顾。” 这是句实话。 前田利殿下的战令已下,战争最远就是明年的事情。 继国家是国内素有威望的武家贵族,之前的比试又名声大噪,战争将近,会有不少武士自动前来投靠,那些家道中落的其他武家贵族也会自动靠拢。 战争是件坏事,但对于继国家,只要抓住机会,或许还是件好事。 近来又是年节将近,你略一思量就能想到,最近会有多少人对继国家的人提出宴请。 如果缘一不愿意出席,那么你作为继国家的长子,总该顾全贵族双方的面子情,前来到场。 贵族间的交往就是这样一种让人厌烦的东西。 考虑到即将到来的社交,在游女屋里保留一间专有的房间,也十分正常。 只是还要求专有的游女侍奉…… 你看出来御艺所夫人的惊讶。 她看看身后的少女,又看看你,踌躇着,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这孩子,我们花费了许多功夫才培养出来呢……” 你按了按眉心,开始觉得麻烦起来:“稍后继国家会将银两送来。” 于是此事定下。 后面的时间里,果然如你所料,雪花一样的请柬往继国家飞来。 缘一和你的各种课程早就陆续完结,深冬时节领地内的税赋同样完结记档,按理来说,你们都有大片的时间前去赴宴。 父亲对你们的社交一直表现出支持的态度,从不吝啬费用支持。 可惜缘一对此实在提不起兴趣,对于同辈的贵族交往,又或者是游郭里的美貌游女,他都表现出淡然的态度。 你有注意过他有时候是跑出继国府,在城里一去就是一日,不见人影。 ——难道是有幽会的女子? 你考虑过类似的事情。 可你和缘一提起过相关他婚姻的话题,他一点儿动摇也没有,既没有蠢蠢欲动,试探哪家的淑女可以考虑;也没有愚蠢的固执,鲜明地抵制现在就定下婚约。 他以一种既不抱期待又无所谓的态度和你说:“兄长安排就是。” 你:“……” 你都要因为他这副超然的态度气笑了。 他把你当什么,他继国缘一的人生管家? 但若因缘一随口的言辞而生气,实在太不划算,所以你按捺住烦躁,耐心地询问他:“你对于未来的妻子有什么期待吗?” 听到这话,缘一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索,然后告诉你:“像母亲那样的女子。” 母亲是标准的名门淑女,美丽娴静,优雅端庄;像这样的贵族女子倒是不难找。 你如此思考的时候,缘一就慢吞吞补充了一句:“……像母亲那样温柔善良的女子。” 你:“……” 就像贵族男子对外宣传自己,一定是英武勇敢、胸怀宽大,贵族女子对外宣传自己必然也是美丽娴静、优雅端庄。 至于所谓的“温柔善良”…… 并没有这样的考试,将所有成人的贵族女子丈量一遍,来判断对方平日里行事是否温柔,品性是否善良…… 关系到一个人内在灵魂的性质判断,以如今的社会规则来说,既无必要又异想天开。 这么说来,父亲头一次婚姻,就找到母亲那样的女子,实在是走了大运…… 你胡乱想了些有的没的,最后还是给缘一安了份心:“父亲一定会为你找一位和母亲一样的名门淑女,现在的淑女们……听说都是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善良女子,想必和你想要的相差不远。” “我知道了。” 缘一脸上既没有忧愁,也没有期待,他回答的时候看着湛蓝色的天空,瞳孔里一片干净。 他安静地询问你:“兄长你……对于未来的妻子有什么期待吗?” 你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没有回答上来。 你想要什么样的妻子? 和父亲说起缘一婚姻的事情,你并未考虑过自己,父亲也并未关怀你的未来。 作为缘一的家臣,你的未来,或许是和同为他家臣的武士之女联姻,也或许是自己与名门淑女相好后联姻,又或者是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 你摇摇头,将奇怪的妄想甩出脑海。 “一位优雅娴静的淑女。” 你随口给出了答案。 第63章 寅之战3 战争如你们所预料的一样,很快就发生了。 最初的消息传来,说邻国有流民闯入国境之内,抢夺粮食与女人。 前田利殿下一开始自然是致以严厉的社交函件,要求隔壁的大名殿下给出交代。 “……平民不劫掠就会饿死,天时如此,没有办法呢!之前找您借粮食您拒绝了,现在暴动的民众我也无法指挥了……” 听说邻国回应的函件上写了以上内容。 然后就是边境的城池领主传来消息,说参与劫掠的除了流亡的饥民,还有武士的痕迹。 得到消息的前田利殿下悲叹着,在书房中写下正式的召集令,由家臣下发至各个城池。 继国城接收到命令的时候,已经是春夏之交,领地内的一波种子刚刚播下,民众们听闻消息都人心惶惶,守着田地翘着脖子等待城主的反应。 继国城主的反应和其他城池一致,立刻召集手下的武士做好准备,确定沿途的粮草补给,然后定下麾下士兵集结的时间;继国城陷入紧锣密鼓的战备状态。 这个当口,你几番出入继国城,就看到城里有名的商人用牛车拖着家当往城外逃难,街道上的摊子门面倒是还在照常开张,只是摊主多是人心惶惶,面色看上去十分悲苦…… 【战争】 除了武士们气势汹汹想要抓住机会建功立业,其他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战争】。 入江家的长男在离开之前,特意找到你,微笑着表达祝愿: “……立下战功,说不定大名殿下因此会为你分配新的领地,也或许你的弟弟会从指尖里漏出些战利品给你——这可是你的机会啊岩胜阁下!你应该知道的吧?” 他在嘲笑你。 甚至不加遮掩。 但你也知道,他说得没错。 这是你的机会。 你在兵器铺子里找铁平大师定制了新的打刀与肋差,也配备了全套的盔甲与足具——因为父亲不惜金钱的投入,这次继国家的队伍披挂上阵,实在可以算得上兵强马壮、装备精良。 你在铺子里检查过新的打刀,刀锋雪白,寒光迫人,是一把打造出来就注定饮血的好刀。 “……晚上还有最后一次淬炼,请明天再来将这把刀接走吧!” 铁平大师对他的新作品同样十分满意,笑着和你约好了取刀的时间。 你怀着紧张又有些雀跃的心情,走过继国城的街道,走过神色匆匆的行人,走过愁眉苦脸的平民,走过昂首挺胸佩刀的武士,走进了继国府。 你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经过缘一的院子,他的院门没有关,你的目光飘进去,脚步下意识耽搁了一瞬。 ——缘一会在干什么? 心中突然有这样的问题生出。 ——他对于近在眼前的战争是什么样的心情? 新生的问题堵塞住头脑,你一下子无法继续轻快地迈步。 “……” 你茫然地停在缘一的院子之前,目光穿过大开的院门,视野里出现那株好似再未生长过的老松; 今日是个好天气,夏日里温暖的阳光照射在绿色的老松上,照射在你的身上,你的视线里一片光辉的明亮。 缘一坐在院子的回廊上,你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好也神态十分怡然地抬眼看向你。 视线相撞。 ——啊!被看到了。 到这个地步,你继续在他院前停驻脚步,就显得有些愚笨了。 于是你顺势抬脚走进他的院子。 “兄长,刚从外面回来吗?” 缘一坐在回廊上,他身前,已经拆分好的打刀,刀锷、刀柄、刀鞘、绢布、缠布、毛刷等等零件全部整齐地摆放好。 他应该已经擦拭过一遍了,每个零件都干干净净看不见污垢,刀锋闪着森冷的寒光,只要上手就是嗜血的刀兵。 你将腰间的佩刀摘下,放在身边的地板上,自己坐在他的身边,同时开口轻声回应他:“嗯,去看了我的新刀。” “铁平大师的作品,您一定很满意吧?” 你点了点头,随着缘一平和的询问,心中原本那股沸腾着的热血,竟然渐渐的平静下来。 你好奇地询问他:“你今天就在这里保养打刀?” 缘一的目光转移到面前的刀刃上。他将刀身拿起,用雪白的绢布擦拭,面容平静地回应你:“是。我找不到别的事情去做,因此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罕见地有种斟酌用词的窘迫,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到合适的说法来形容:“……调整状态,我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 ——咦? 你微微睁大了眼睛,更加认真地看向了身边高大的兄弟。 缘一已经彻底长大了。 你早该知道这一点。 他今年行过元服之礼,如今端坐在你面前的,已经彻底是个成人的武士了。 他即将佩刀前往战场,而如今,战前的整备中,缘一在可靠地擦拭兵器,调整心情——他做出的行为,也正是成人的武士该做的事情。 阳光照射在他身上,映得额头上的斑纹熠熠生辉,他坐在那里,脊背宽厚,无言,却有种可靠的力量感。 ——他可是正在擦拭刀具呢! 你却突然感受出惊愕与隐约的失落来。 不由自主的,你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一些画面。 比如,在缘一还很小的时候,他脸上带着血迹,从狂奔的马匹上跌落在你怀里的样子。 ——杀掉一个人的感觉……十分可怕…… 他当时似乎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后面,他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 继国缘一跟随父亲的命令铲除继国城周边的野盗,成为城里平民们口口相传的救世的少城主。 缘一放下绢布,将整备好的的打刀装配起来,他的动作十分干脆利落,那是操作过无数次、已经沦为身体记忆的熟练——看着十足的赏心悦目。 ——缘一他……已经成为合格的武士了呢…… 看着这样的缘一,你隐约生出了悟来。 奇怪的是,你似乎没有因此感到高兴。 “唰——” 最后的步骤完成,缘一收刀入鞘,将保养好的打刀如你一般地放置在腿边的位置。 你向这位优秀的武士,下意识向他确认道:“状态,调整好了吗?” 缘一低头将绢布叠好放在一边,之后将手放置在大腿上,他抬眼看向古朴的院子,脸上并无格外的情绪流露。 他维持着这样看上去十分怡然的状态,安静地告诉你:“不,兄长。我无法平静。” ——咦? 你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才接上话:“……为什么这么说?” 缘一还是看着院子: “去城里的时候,看到大家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惶惑;回到府中,看到父亲和家臣们因为同样的事情激动不已——所谓的战争,就是出刀,将对方的脑袋斩下……是这样的行为没错吧? 明明是要十分忍耐才能顺利挥刀的可怕事情,为什么,和我一样拿刀的人,却十分期待这样的未来发生呢?” 你:“……” 院子里的阳光更加炫目了。 ——唔……你与他们无法相互理解呢…… ——是,我不明白。 有久远的对话撬开记忆的枷锁,在你心底小声地重复。 缘一的声音从身边安静的传来:“我无法理解这一切……” 你:“……” “兄长,请教我……” 你:“……” 明亮的院子里,你似乎看到,一个脸上带着血迹的孩子,依旧在阳光下,惊惶地奔向你的怀里…… ——兄长,请安慰我! 你张了张嘴。 该如何回答呢? 在炫目的阳光下,这个问题都显得苍白起来。 答案……不是只有一个吗? 第64章 寅之战4 “你认为,武士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询问缘一。 身为国家第一的武士,缘一除了手上的刀,除了天下无双的武技,他是否明白这份力量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父亲一定不曾教授过他这些…… 或者说,即使父亲教授过,必定讲的也都是些他不会在意、不会记住的事情。 所以,缘一才会在即将上战场的如今感到无法平静。 听到你的问题,缘一果然不解地看向你,嘴里无意义地重复着:“武士?” 为何配合缘一的笨拙,你简化了刚刚的说法:“你是为什么而拿刀的呢?缘一。” 他的视线转向腿边的佩刀。 同样是铁平大师骄傲的作品,大师甚至为这把打刀起过【椎切】这样一听就是名刀备用的响亮名字,他兴致勃勃的提议,结果缘一毫无兴趣,无情又直截了当地予以拒绝。 权势、声名、财富……他对这些东西向来没有兴趣。 但一名合格的武士是需要挥刀的。 缘一顺着你的问题开始思考,然后慢吞吞回答:“一开始,我只是想追随兄长大人的脚步而已……” 听着这话,你忍耐地皱紧眉头。 兄长大人? 他好久没有这样称呼过你,这该是多么久远的记忆? 如果是从那时候开始回忆,对你来说,这番陈述未免过于漫长且折磨了。 好在缘一很快拉回话题:“后面是因为,父亲需要我一直握刀、斩除扰乱领地安宁的恶人……我要用刀保护好自己、还有平民……” 这个说法……倒不能说有错。 只是,有些像是继任前的宣告,带着一些大而化之、正义凛然的官方口吻。 听着总有些虚假。 但既然缘一这么说,他想必真的就是这样认为的。 以贵族的角度来看,愚蠢,又有些……可爱。 你忍住心中蔓延的无奈,轻声开解他:“你这么以为的话,那么这一次的战争,也是一样的性质。” “一样?” “前田利殿下,也就是你效忠的主君,他需要你握刀、斩除扰乱大名领地安宁的邻国逆民;你要用刀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效忠的主君、保护好你领地内受你庇护的民众——就是这么一回事!” 缘一看向你:“是这样吗?” 你言之凿凿:“当然是这样。” 大概是你的神情过于一本正经,于是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的缘一,很快就被你带得动摇了。 他迷惑地看向你:“那么……为什么兄长和其他武士,都如此期待这场战争?” “这个嘛……”你犹豫了一下,好在内心很快整理出一套说辞来,“主要,有两点原因……” 缘一的表情认真起来,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告诉他:“一个是武士想要获得领土、获得名誉、获得金钱,最快的途径就是在战场上立下大功,为大名斩杀重要的对手,赢得重要的战役,攻下新的领地——无论哪一种,都比和平时期呆呆等在家中、空耗时光要好得多……” “……” 缘一此时的表情,用言语来形容的话,就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他对这第一点并不感兴趣。 他看着你的眼神里甚至隐隐有着催促,催你赶快说第二点原因。 你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然后继续开口:“另一个原因……你也看到了吧,城里的平民因为战争的消息,大家都人心惶惶,害怕自己在战争中丧命,却因为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店、努力生活; 在这样的氛围中的城池,和往常一样开下去的商业街,完全繁荣不起来,城里的税收会下滑的很厉害……” 你余光里注意到缘一的眼神。 是有些疑惑却无法一时想明白的眼神。 唔……这个说法不对吗? 你换了个思路,继续说道:“他们是你的领民!你出刀,是为了保护你的荣誉和财产;领民的安全也是贵族财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比如乡下生活的阿系和她的家人,比如城里生活的卖金鱼的老伯和他的儿子(不出意外他的儿子会被征召上战场吧),比如你上次特意送回家的给你青瓜吃的阿婆…… 除了你这个领主,还有谁会在意他们的性命与安全呢?” 你看到缘一脸上逐渐露出恍然的神色,就知道,现在陈述的方向是正确的。 “武士的每一次挥刀,除了夺走对手的性命,同时也是为了守护背后之人的性命——如果这样说明,你就能明白了吧?” 你询问缘一。 他循着问题看向你,缓慢地眨了眨眼,眼睛中的迷茫如同薄雾被吹开:“那么兄长,你也是为此而挥刀的吗?” ——哈? “……” 你快要绷不住脸上一本正经的神情。 虽然非常努力的忍耐了,你的视线还是不自觉飘忽了一瞬。 也是这个瞬间,你看到你们所在的院子,院子里的松木,松木下的水池,还有水池里两只越来越肥胖的金鱼…… 落下的松针触及平静的池面,漾起细微的涟漪,涟漪下的胖金鱼摇头摆尾,照着太阳,懒洋洋很是愉快的样子。 ——缘一将金鱼养得很好啊…… 你想着,顺带随意地思索了,自己好像从未养过什么东西。 ——即使是金鱼摊老伯送来的普通金鱼,他也能养得这么康健漂亮。 ——而你的话…… 思绪顿住。 一道流光划过脑海。 你的视线收回,对上身边缘一看向你的,认真的目光。 你恍惚间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你在…… 撒谎。 你在对缘一撒谎。 ——我要用刀保护好自己、还有平民…… 缘一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误的想法? 是你之前这样教授他的。 在他第一次杀人之后,在他动摇之时,让他感谢那双拿着刀、杀了人,却保护了自己与其他人的赤红之手…… ——为了守护背后之人的性命而挥刀…… 这一次,在他即将踏上战场,为挥刀感到迷惑之时,你依旧打算编织漂亮的、适合他的谎言,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成为战争的机器…… 你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 现在,又是为何,感到动摇…… ——水池里的金鱼生活得快乐吗? 你看向缘一。 啊,他刚刚问你,是否在因为相同的目的而挥刀…… ——哈。 你心底发出轻蔑的嘲笑,可看到缘一疑惑的眼神,你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笑出声来。 “兄长?” 缘一全心信赖地看向你,寻求你的意见。 而你…… ——水池里的金鱼……生活得快乐吗? “不,我并非是为了这一点战斗。” “……?” 缘一歪头,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回望向他,下意识地开始表演起来:“我是很传统的武士,只会为主君的意志挥刀,斩落他认定的敌人,保卫他领地内的领民——这样说的话,你能明白吗?少城主大人?” 缘一:“……” 这真是十分有趣的体验。 你亲眼看到缘一听完你说的话,微微睁大了双眼,随着了悟,眼睛里的迷茫与困惑倏忽间散开,于是露出恍然的神色,恍然过后就是不知所措,带着犹疑与害羞的犹豫,然后两颊开始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躲闪你的视线,将脑袋偏了过去。 你看到缘一毛发旺盛的后脑勺,那个高高扎起的发髻与他耳下轻轻摇晃的日轮花札;他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粉红色。 会因为这种随口就来的效忠言语而害羞的缘一…… 怎么说呢!果然还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和你以为的成熟武士相去甚远…… 你觉得有些好笑,奇怪的是,这一次,心中掌管微笑的情绪却无法顺利调动起来。 ——金鱼离开水,会死去……吧? 你不愿意深想下去。 ——你现在做的,是正确的行为吗? 心中闪过一丝你来不及细想的怅然。 “那么,希望我的回答可以为少城主大人解惑,若无其他的事情,我就先退下了……” 你起身,准备告退。 不知从何说起,不知道是哪里的时间分界,只是待在缘一的身边,和他说话,被他的目光注视,想起你刚刚所做的事情,你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瑟缩与畏惧起来。 你不愿意承认这些软弱的感情。 可你分明看到笼向自己的屏障,屏障之下,你【武士】的躯壳尚算完整——因为你一直表演得十分出色——可正因为要维持这份完整,不至于在旁人眼中露出裂痕来,你就要更加努力地收敛不必要的感情。 你不愿意成为可悲的、软弱的人。 怀抱着复杂的心情,你拿着刀,和往常一样,步履平稳地向院子外走去。 ——水池里的金鱼,生活得快乐吗…… 可你分明是想要逃跑的。 ——那么兄长,你也是为此而挥刀的吗? 你是,因为什么而挥刀呢? “兄长!” 身后,缘一叫住了你。 “……” 你止住了脚步,微微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你应该回头去看他的。 可你却没有这样的力气,也丧失了这么做的勇气。 “并非是主君……请不要因此而为我挥刀……” 你:“……” 缘一是否正在看你的背影呢? 他的视线中,你的躯壳是否遮掩得完美,掩盖下所有裂痕呢? 你的脚步站定,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合适的回应。 “但是我明白了……我会为了珍视的一切而挥刀的……” 心脏好像被攥住,胃部有酸楚的滋味在翻涌。 “……” 你终于忍不住,回头向缘一看去。 他在阳光的那一头,隔着明亮的光线,对你露出一个害羞又信赖的笑容来。 第65章 寅之战5 队伍出发的前一天,你去了一趟游郭。 你在游郭中包下了一间屋子和一个游女,这对武士而言只是无伤大雅的闲间趣闻,根本不必在意,可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如今即将上战场,自然是要将城中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不留下隐患。 御艺所夫人对你的到来一点儿不奇怪,自从战争的消息传来,游郭的生意就一日好过一日,不少武士们在上战场之前,都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女人柔软的怀抱之中;拜战争所赐,她的游女屋最近塞满了醉生梦死的男人女人。 御艺所夫人看向你的目光,似乎还有些好奇你怎么来得这样晚。 “红姬一直在思念您呢!结果这些天,男人们来了走走了来,您一直没来,她都等得憔悴了……” 御艺所夫人的话语总是这样容易引发男人的怜惜。 你微微示意,身后的雨就将荷包塞进了她的手里。 御艺所夫人掂量了一下荷包的份量,脸上的笑容瞬间真心许多,她迈着轻快的脚步将你引进红姬的屋子。 红姬…… 在你将她包下不久,她原本的名字后面就多了一个“姬”字。 第一次听御艺所夫人如此称呼的时候,你还略微询问过,然后就被她带调笑的“都不是孩子了,总不能还‘红’‘红’这样的叫下去吧”作为回答。 不过是小事,你并不在意。 来到红姬的屋子,她如往常那样正坐在屋子中央,怀里抱着一把三味线,脸上是比初见时精致许多的白皙妆容,纸门推开的时候,她就在屋子里,随着门户打开而抬眼,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你。 你将路上随意买来的两束紫阳花送给她:“可以插在花瓶里,屋子里还是空了些……” 红姬十分惊喜地收下,让身边服侍的小女孩去收拾插好。 啊……她甚至有了专门服侍的近侍,似乎是个叫做“满”的孩子? 红姬大概的确十分期盼你的到来,你坐下不一会儿的时间,就看到她欣喜地围着你团团转,告诉你她最近学会了什么曲谱,想要弹奏给你听; 说到一半又问你今日是否留下,她十分思念你; 而后脸上又不自觉地带上了忧愁的神色,询问你什么时候出发去战场,会不会有事…… 你坐在一边默默喝茶,等她叽叽喳喳将心里的情绪都倒干净了,才略过她所有的问题,直接进入你今日前来的正题。 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放在榻榻米上,向红姬的方向推了过去。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来,甚至当着你的面打开——然后发出一声不体面的惊呼。 “岩胜大人!”红姬捂住嘴,脸上显现出惊慌与恐惧,她看向你,“为什么,会给我这么多银两?以前都没有过……” 你觉得她脸上隐约的恐惧有些奇怪,她的反应似乎也不如你以为的那样开心,这实在让你感到不解。 但你并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花费过多的时间。 “如果我在战场上遇到不测,就去找别的男人依附吧。” 快刀斩乱麻,你以相当冷酷的态度表明来意。 “啪嗒。” 红姬手上的荷包落在榻榻米上,她跪行两步抓住你的袖子,仰望着看向你的眼睛里逐渐盈满泪水,她问你:“您是非常厉害的武士,也会在战场上出事吗?” 你看着她握住你袖子的手,皮肤素白,骨节修长,指甲圆润泛着粉色的光,是一双十分美丽又柔弱的女人的手,衬着你紫草色的布料,更惹人怜惜了。 你面无表情地回应她:“只要是人类,在战场上都会有不幸的可能,我只想告诉你,不幸发生后不必因我而为难……” “不会有那种不幸的!” 第一次,红姬高声地打断了你的发言: “我会一直在这间屋子里,等待岩胜大人得胜归来!” 你:“……” 你看着面前为你垂泪的女人。 心中倒不是没有触动。 或许她是在表演以博取你的欢心? 毕竟你应该算是个相当不错的恩客,她头上的发簪,身上的华服,嘴上的口脂,都是多亏了你的资助。 但在你话都说清楚之后,且明显摆出不介意她另寻出路的态度之后,她还有必要这样表演吗? 这种心理上的探寻是很复杂的事情。 权且当她有三分真心在里面吧。 你将流泪个不停的红姬扶了起来。 ——她似乎是……第二个为你落泪的女人…… 红姬扑在你怀里,平日里纤细的手臂抱住你的腰,力气大得让你吃惊。 “岩胜大人……” “……” 你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了红姬,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再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下意识安抚她: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会有这种万一!” 她第一次对你露出不讲道理的一面。 你:“……” 你无措地看向另一个在场的雨。 结果往日里总是善解人意的雨,这时候却不知怎么回事,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完全没有接收到你的视线。 你只好收回目光,继续耐心安抚着怀里的女人:“那你就好好等我回来。” “嗯!红……一定会等到岩胜大人回来的。” 你:“……” 你迷茫地摸了摸红姬的头发,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 从游郭离开的时候,你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红的屋子。 她靠在窗棂上,正痴痴地看着你,对上你的视线,就在日落的夕光中,露出一个破涕而笑的傻乎乎笑容来。 她冲你挥动手帕。 如果这也是表演……那她大概天生就是要做太夫的吧…… 你冲她挥挥手作为回应,然后迷茫地转身。 “你说,她的感情,是真实的吗?” 你忍不住询问身后的雨。 雨总是如同一个影子跟随着你,沉默又可靠。 听到你的问题,他语气轻盈地回答:“岩胜大人所说的感情,是指红姬对您的恋慕之心吗?” 恋慕? 俗世中女子对男子的感情,就是这样形容的吧? 你点点头。 雨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毕竟是游郭中的女子,她们的真心,是很难说清的东西……” 你:“……” 听着雨的回答,你原本有些动摇的心,渐渐的,就又平稳下来。 第66章 寅之战6 出征,行军。 大名殿下派来监军的家臣并未下达足够明确的指令。 “在疆域边缘驻守,除掉一切作乱的敌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叛军——这就是前田利殿下的指示。” 父亲因为这不负责任的话语,只能带着急行军一马当先去了国域边缘的村庄。 地图上原本名为“狸之村”的地方,你们到达的时候只剩下冒着烟的废墟,乌黑垮塌的木炭中间有之前还是人类的存在,现在也成为木炭中的一部分,成为了废墟中的死物。 “粮食和女人都不见踪迹。” 深入村庄检查的家臣前来报告。 于是部队陷入沉默,在单调的马蹄声中,人的匆忙行进声中,大家将被摧毁的村庄抛诸脑后,继续向前。 队伍之中,还是有什么默默的发生了改变。 原本十分遥远的,名为【战争】的概念,让武士们蠢蠢欲动认为是大好机会的对敌交战,在血肉烧焦的腥臭气息传入脑海的时候,当【战争】真的近在眼前的时候,久违的恐惧心理在这群武士心中渐渐冒了出来。 所谓的【战争】,除了是功名利禄的投名状,还是不杀死敌人、就会被敌人杀死的残酷现实——不想要让自己也成为被人绞首、烧焦、侮辱的死者,就只能在此之前先将所有的威胁全部除掉。 在这样逐渐升起的畏惧与觉悟中,继国的军队终于遭遇到敌人。 对方埋伏在道路边的丛林之中,继国率领的部队行进之时,昏暗的林中射来雨落般的暗箭,身边的同袍有的不幸中箭倒下,人心惶惶之际,箭雨停下的丛林里有早做准备的敌人扑将出来,个个眼睛如同饿狼,手上挥舞着带血的长刀—— 短兵相接。 你的位置不幸位于靠近丛林的一侧,敌人的箭雨和其他攻势都首当其冲,譬如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枚箭矢就钉在了大臂的板甲上,若不是盔甲防护严密,只这一波就有可能已经受伤落于马下。 可万一并未发生,箭雨之后,你全须全尾立于战场,面对敌人的第一波冲锋时也反应过来,及时作出回应。 【厌忌月·销蚀】 倏忽间出刀,两道巨大的月牙形斩击成交叉状飞向扑上来的敌人,斩击的辐射面很大,顺带护下你身前身后的武士们。 你坚持锻炼完善的第三武技【厌忌月·销蚀】,以远程、范围攻击为特点,因斩击时细微震动手腕,所以挥舞出的刀气撕裂的创口更广、难以愈合…… 自开发出这一技法以来,你从未将这一招在人类身上用过。 这是第一次。 “噗嗤。” 如你所料,辐射面广大的斩击,对于复数的敌人而言难以躲开,总会斩落战果;刀气切割血肉,像是在皮肤上做出鲜红泼墨的绘画,遇到盔甲的部分还难以破防,可在布衣皮肉上——随着鲜血迸发,头一波敌人发出惨叫倒下了。 也在你通过剑技争取来的时间中,身边的武士们终于反应过来。 “岩胜大人,您没事吧……” 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甚至无心转头去看他,已经雀跃着拍打马匹,握紧刀柄,面对第二波敌人冲了上去。 攻击技【暗月·宵之宫】、【珠华弄月】、【厌忌月·销蚀】。 防御技【胧月回天】。 防御技【月魄灾涡】。 你在清水寺和继国府中勤学苦练,一次次挥刀中努力开发的无双剑技,只能在点到即止的比试中小试牛刀的最终成果…… 终于等到!使用的最佳时机! ——啊! 当众人面对狸之村的惨状而沉默的时候,你身为人群中的一个,当时在想些什么来着? ——你不在意啊! 根本不在意平民的生死!不在意领地内村庄的存续!不在意敌人正在迫近的死亡压力! 作为武士! 看到弥漫着烟火倾颓的村庄残骸,你骑在马匹之上,握紧了手上的缰绳,直到指甲在手心里陷出血痕来,才终于辛苦按捺下心中的兴奋。 作为武士! 你听到了风起的声音,带来的并非是领民的痛苦呻吟,而是鸟雀高飞的振翅声——这是你的机会!只要斩杀足够多的敌人!拥有足够高的威望!获得足够显眼的功绩——即便是你,继国家注定与家主之位无缘的废物长子,也有机会在这场战争之后,通过点数敌人的头颅,用鲜血灌溉你的荣耀! ——这是机会啊! 只要……只要你能抓住!即便以继国之名,你也可以在继国城之外的地方,开辟另外一座继国城! ——这是……继国岩胜的机会! 在铁与血的交响之中,硝烟弥漫的战场之上,你终于触碰到了自己的内心。 “叮——” 你看到与你对拼的敌人,他穿着还算不错的板甲,头盔下的双目布满红色的血丝,他望着你,像是饿狼望着一块滴血的鲜肉——透过他的眼睛,你看到了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佯做平静稳重的眼睛,在此刻,露出了和他一般无二的眼神。 没错! 被他人虎视眈眈欲要吞之而后快的你,何尝不是苦等良机想要沐浴他们的鲜血,浴火重生呢? “叮——” 【珠华弄月】 并未回首的一手斩击,将错身而过的对手斩于马下,他的鲜血淋在你的手上,打湿了紧握的刀柄。 但是没有犹豫的时间,下一个对手已经红着眼睛扑了上来。 “啊!” “杀了他!” “冲——” “不、不要!放了我……” 这场短兵相接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对你而言,似乎是错身的一瞬,又像是前半个灰暗人生的缩影回放。 在不知道与多少个敌人的生死相拼之间,你开发的五招剑技逐渐圆融纯熟起来。 果然,只有经过生死之间、经由敌人的血肉洗礼,才能磨砺出真正的武技…… 不知道第多少次挥刀,斩落第多少个人头,剑刃再一次卡进敌人的盔甲之中时,身边的喊杀声逐渐安静下来。 之前源源不断涌出敌人的丛林终于陷入寂静。 “嗤——” 你将打刀从敌人的盔甲缝隙中抽出,一捧鲜血随着刀刃喷射,甚至有温热的血迹溅射到脸颊上,带来一股铁锈般的好闻味道…… “岩胜大人……” 有人走向你,你下意识想要冲对方挥刀,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停住了动作——是雨的声音。 你看向来人,的确是他,拿着缺了刃的打刀站在你面前,另一只手提着肋差,布甲上都是淋漓的鲜血,他站在你身边,在你打量他的时候将手上的刀剑收好,满是关怀地注视着你:“……您没事就好……” 你失去兴趣地收回目光,茫然四顾,才发现周围倒了一片人,敌人已经都倒伏在地上失去生息,而部队里的同伴则有的沉默生死不知,有的咬牙紧急包扎伤口,还有的痛呼着在地上翻滚呻吟…… 如你和雨这样全须全尾站在当场的,实在少得可怜。 “……多亏了您一开始那一击,不然我也要被……” 雨的声音从你左耳进去,右耳出去,你将鲜血淋漓的刀收入鞘中,开始寻找缘一的身影。 他和父亲原本位于部队的先锋位置,可是你一开始就看过那里,父亲与他近身的家臣倒是都好好的,却没看到缘一; 而你所在的部队中部,有站立的武士已经开始检查倒下的敌人的生息,有一息尚存的就及时补上一刀,还能搜刮些死人的金银; 部队的尾部……那是布衣平民所在的位置,你扫了一眼,意外的发现还有不少人存活,可是也没找到缘一…… 他身材颀长,肩宽腰窄,位于人群中总是显得鹤立鸡群,十分好辨认。 可你现在却没看到他。 ——难道…… 想到一种可能,你胸中原本涌动的热血都凝滞了一瞬。 ——不不不!绝对不会…… 你还在犹疑中,就听到部队前部传来的欢呼声。 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你看到从昏暗的林子中走出来的人。 身材颀长,肩宽腰窄,束着高高的发髻,额头有着鲜血样的红色斑纹。 来人从阴影走到阳光之下,他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刀,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头颅。 第67章 寅之战7 晚上安营扎寨的时候,你坐在缘一身边,通过周围武士们的交谈,知道了白日战场中的战局的变动。 在你们收到丛林中敌人突袭的时候,父亲还在惊愕当中,缘一已经在所有人之前反应过来,下马,提刀,顶着剑雨进了丛林。 “真是意想不到啊!” “毕竟是缘一大人,没有问题的!” “听说藏匿起来的那个指挥官,就是被他绞首的吧?” “可不是,头颅已经装好了,就等明天汇军后呈给大名殿下,斩掉的好像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来着……” 大家坐在篝火边饮水说话,时不时将敬仰的目光投向你身边的缘一。 刚刚询问过舍人,你确定缘一身上并未受伤,可是想起他冒险的行为,依旧感到惊魂未定:“如此冒进,就不怕一去不回吗?” 你已经好久没有斥责过缘一,他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论多么严厉的责骂,好像都进不到他耳朵里,所以斥责他是一种完全划不来的事情。 可是当时刚从战场上下来,你扯着缘一的臂膀查看他是否有伤,伸出的手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大抵是战中挥刀过多,对拼时还不觉得疲累酸痛,战后环境松懈下来,你竭力控制,也感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格外疲乏起来,甚至忍不住的抽搐痉挛。 你颤抖的手挨上缘一稳定的臂膀,就更加显现出弱者与强者的区别来。 “兄长!” 缘一下意识伸手扶住你,他同样关心地查看你板甲上钉着的箭矢,确定没有穿透盔甲伤及皮肉,就大大松了口气:“你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你:“……” 你还应该和缘一说两句话的,只是一时语塞的功夫,父亲已经高声将缘一叫了过去。 他端详了一番缘一呈上的头颅,询问了刚刚的情况,然后脸上就露出骄傲的神色,拍了拍缘一的肩膀,将他引到所有家臣的正中,向大家宣告此次战役的最大功臣。 你在远处观望,声音其实听得并非很清楚,只是料想应该是这种发展。 毕竟那边的一圈贵族中,在缘一过去之后,就由战后沉默的修整,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叹服声。 而等到父亲想起你的存在,派手下将你叫过去的时候,他连询问你战绩的心情都没有,就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你归拢到圈子中。 你之所以在交战中位于队伍中部,说来也是好笑。 出于莫名的心思,你想要距离缘一远一些,所以额外和父亲做的申请,他听到你的需求时,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你,见你十分坚持,就可有可无地点了头。 如果缘一是英明的主君,只通过你的这一点调动,就该明白,你事先所说的【为他挥刀】全是谎言。 护卫主君的人,绝对不会在战争中远离主君。 但他大概不明白这一点…… 你默默回归于武士的圈子里,染血的外袍还在滴答滴答淌着敌人的鲜血,听着大家对缘一打心眼里的赞叹与顺服,只觉得胸口里揣了一块坚冰,将你整个人都冷凝住。 ——“岩胜大人,多亏您挡在前面……” ——“岩胜大人,感谢您……” ——“岩胜大人,您没事吧?” 刚刚在部队中部受到的关心与尊敬,在现下武士们围成的圈子中,根本无足轻重。 根本无足轻重。 等你修整好心情,在夜晚询问缘一如此冒进的缘由,他的眼睛没有看向你,只是盯着眼前燃烧的篝火,眼中的火焰明灭不定,回答的声音却十分平稳:“因为……感觉可以做到,所以就去做了。” “感觉?”你为这个原因皱紧眉头,“若你的感觉错了呢?” 缘一转头看向你,他下巴处之前原本有一道泼墨似的血痕,现下已经擦洗干净,你们都换下染血的衣衫,脏污的打刀也交由近侍去擦洗,如今坐在人群之中,倒像是出门游玩的贵公子,看不出战争的硝烟。 缘一的瞳孔中映着你的身影,有你冰冷愠怒的脸庞。 他认真地询问道:“兄长是在担心我吗?” 你讨厌他话语中黏黏糊糊的感情。 “你是部队的最强战力,大家都会担心你。” 你冷漠的,面无表情地回复着。 “……” 缘一仔细打量了你一番,似乎想要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看出你真实的心情。 可他越是看着你,你的神情就越是冰冷。 也不知道他是否成功,总之最后他还是收回视线,伸手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篝火,用回忆似的、无起伏的语调说道: “被袭击的时候,我看到箭矢射向了兄长在的地方,所以想要过去帮你——但是父亲在我身边,也有箭矢向他射来,他不会允许我擅自奔走,无论去到哪里,能拯救到的人都是有限的……” 你:“……” “……然后我想到,去丛林中把伤害大家的人都杀掉就可以了——他们也是抱着这种心情进行攻击的,所以被杀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明一人闯入敌阵大获全胜,缘一在你身边,看上去却一点儿也不高兴。 你冷眼观瞧着他,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腿轻轻蜷了一下,动作又很快停滞——他好像在拼命忍耐住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冲动一般。 你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问出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问题:“如果你受伤怎么办?” 你一点儿都不想说出这种软弱的话。 武士在战场上就该忘己不惜身,以钢铁意志驱使血肉之躯,去达成主君的期待。 所以……什么【如果你受伤怎么办?】 简直是……再软弱不过的问题。 在战场上受伤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只要在还能行动的时候,这条命尚未逝去的时候,达成主君所愿即可! 你白日里战斗的时候,可就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战斗到所有敌人都倒下为止。 可是…… 你没有注意! 最危险的地方,你看不到的地方,原来……是缘一,他一个人在战斗着……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寡不敌众,死去怎么办?” ——住嘴! “你把自己的安危,当成什么了?” ——不要再问了! “你以为我……挥刀保护的主君,是谁?” 明明心如冰雪,灵魂也在要窒息的深海中沉溺,可是身体……控制不住的张嘴开合,问出语调不稳的句子。 不!你问出的,都不是你的本心。 你只是在表演。 一个爱护弟弟的兄长,一个忧心主君的家臣。 你一向都表演得很好。 受到你的诘问,缘一深深地低着头。 他本该被众人敬仰,他是这场战斗中最大的功臣,该沐浴荣光,在人前骄傲地昂起头颅,成为众人精神的信仰。 可是此时,他在你面前,就像做错了事情一样。 他将脑袋深深的低下,简直像是要把面目埋到怀里去一样。 “对不起……” 他又开始道歉。 “你在为什么道歉?” 你听到自己冰冷的言语! ——闭嘴!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到! “我只是……”缘一平和的语调中,开始掺入控制不住的沙哑…… ——明明……你才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我只是,想保护大家……” 第68章 寅之战8 第二日继国的部队与大名的主力部队进行了会军。 父亲和缘一前去觐见前田利殿下,还特意将缘一斩获的头颅用匣子承装好进行上供。 缘一在此前告诉了你缘由: “听说我杀掉的,是隔壁大名的一位幼子,他十分喜爱那位殿下,甚至有过传言想要另立继承人……家臣中有人见过那位殿下一面,因此辨认出来……但暂且只是猜测,父亲想要凭此去邀功……” 等到父亲和缘一从大名的营帐回来的时候,盛放头颅的木匣不见了,父亲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激动的红晕。 “殿下十分满意!” 父亲在自己的营帐中走来走去,竭力压制才不至于大笑出声来。 “缘一……这是机会啊!这是机会!” 身边几位支撑继国的近臣也喜不自胜,大家都将充满期待的目光投注到场地正中的缘一身上。 你:“……” 同样站在营帐中的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存在在这里就十分多余。 于是你向父亲告退,他看也不看你一眼,挥挥手就将你打发了,缘一被他握住肩膀,定在原地,如同一抹高大沉默的影子。 你走出营帐来,因为内心焦灼难耐,就忍不住在营地中胡乱转悠起来。 继国似乎是第一波正式迎战的部队,整片营地中只有这里出现了伤员,同时也因为战绩不菲,得到了前田利殿下的夸赞。 “岩胜!果然是你!” 你毫无目的乱转的时候,有人在营地中远远地呼喊着你,你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反光的锃亮脑门、白色的僧袍,还有行走间啪啦作响的高大禅杖…… “铁人师父……” 你下意识迎了上去。 这次会战,大名殿下同样召集了领地内的武僧集团上阵作战。 你没想到会这么巧在会军的第一天遇到清水寺来人。 “你小子!相当不错麻!人来没来我就听说你的战绩了,听说头颅摆了几个马屁股都放不下……”铁人师父不知轻重地拍打着你的肩膀,在营地里大大咧咧地称赞着你的战果,“不愧是我清水寺出来的人,到时候上了战场,我可不能被你这个后辈比下去了……” “我……” 你张张嘴,下意识想要说些谦虚的话,结果话到嘴边,却堵塞住了。 你不清楚自己此时的神色如何,因为铁人师父下一刻就伸手揉乱了你的头发,笑眯眯地排揎你:“怎么了!因为战绩出色,瞧不起你原来的师父了?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你咽了口口水,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勉强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来:“不……只是看到您感到十分惊喜……” “嘿嘿!惊喜什么,清水寺比你们先来两天,我都等你等两天了!结果就先等到你的好消息呢……” 你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发髻:“……让您久等了。” “久等倒是谈不上……” 铁人师父凑近了观瞧一番你的神情,然后就收回脑袋,摸着下巴,显得若有所思:“还以为我看错了,结果……你小子明明战绩出色,看着却不太高兴啊?” 你眨了眨眼,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但是面前神经大条的僧侣很快就自己想开了:“不过也是……毕竟是战争,倒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场合……” 久未见面的铁人师父环视周围,他粗略地看过那些呻吟着的伤病,瞳孔毫无变化,又漠不关心地将视线挪开,再次转向你的时候,脸上是一番有所感慨的表情: “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长得还真快啊……我记得上次见面你还比我矮一头,现在这么快就……” 他比了比你的身高,和他快要差不多高的身量,你的确长得挺快。 “感觉前两天还是需要我指点的后辈,这么快就成长为值得信赖的伙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你低头尊敬地回应:“以前实在多亏您的照顾!” “过两天就是会战,和你一起上战场,到时候咱们就都是战友了,有你守护我的后背,该说是安心还是说紧张呢……” 和大大咧咧的铁人师父交谈的时候,你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变得稍微昂扬起来:“如果有幸和您位于同一片战区,我会努力不辜负您的教导的。” “哦!你小子,人长大了,话说得也很是响亮嘛……” 这之后第三日的会战如所预料的展开了。 只有一点和你一开始知道的并不一样。 在原本的安排中,缘一该作为战阵前方的主力,扎实地推进先锋部队。 而实际的战斗中,你在战场上抬头四顾的时候,就见一支人数微薄的侧翼部队以意想不到的角度穿插进入战场,然后如同锋利的绞肉刀,直击敌方心腹。 根本拦不下来。 你看到敌阵中属于己方的旗帜飘扬,从战场边缘到敌方腹地无人阻挡,然后手上原本视死如归顽抗到底的敌人们,在与你看到同样的场景时,就开始动摇起来。 “怎么会?殿下他……” 原本刀锋相对的对手,眼神飘忽地开始想要逃跑。 “为什么没人拦下?” 敌阵中,属于前田利殿下的旗帜依旧未倒下。 “……发生了什么……” 被动摇的敌阵不堪一击,你手上的刀锋开始慢下来。 前田利的旗帜飘扬,敌人的部队从后面开始哗变,前方的主力开始溃败。 ——发生了什么? 你手上的刀停下,有敌人的鲜血沿着缺口的锋刃流下,血滴砸落在泥泞的土地上,打出猩红的斑点。 你听到身边战斗的同伴如你一般在观望,一开始是沉默的疑惑,等到那面前田利的旗帜从敌方靠近,就逐渐演变成盛大的欢呼。 你身处拥挤的战场。 鼻尖是死亡的腥臭,目之所及都是烽火硝烟的残骸,你身在交战的旷野。 有无声的鼓动,情绪的潮流从你的身后涌来,如同滔天的巨浪,众望所归,凝聚在骑着马举着旗帜归来的英雄身上。 他背着光,但光芒所指,都是他的前路。 英雄的马匹上放置着敌方战将的头颅,他的刀刃闪动着森寒的白光,旗帜下的身影却如同太阳般耀眼夺目—— “缘一……” “缘一大人!” “是缘一大人啊——” 憧憬、尊敬、爱戴、感恩……或者其他的情绪,汇聚成可怕的声浪,尽皆指向来人。 指向此战的英雄。 你…… 你身处旷野。 看着那个逐渐靠近的身影…… “叮——” 你低头,看到手上的佩刀,有一节断裂、坠落在混着鲜血的尘埃中。 第69章 寅之战9 这天的夜晚,直到月上中天,你横竖睡不着。 和你一样睡不着的人有许多。 譬如作为胜者,有许多平民与武士因伤势较轻,借着月光在打扫战场——送还活着的敌人咽气,搜刮走有价值的战利品后,将最后的尸首焚烧或者填埋,以免这片土地遭受瘟疫肆虐。 这些工作本来轮不到你做,平民们哄抢的战利品对你不值一提,你也没有虐杀敌人的低劣爱好,而挖坑填埋的苦力也不见得光彩…… 在你投身打扫战场之前,也没人敢使唤你这位继国大公子去做这样的事情。 可你还是去做了。 虽然做得一身臭汗、也得不到别人的称颂,但总比在贵族的营帐里,听大家吵吵嚷嚷着如何瓜分战功的好。 战争之前,身为贵族的一员,你本来十分期待瓜分战功这一环节。 战国武士上升的途径不多,每每露出一点机会,大家都会像闻到臭味的苍蝇一样蜂拥而上,就怕自己行差踏错、在武士阶级中不小心掉了队。 身为继国的家臣,你和许多武士一样,对这场战争抱有同样的期许。 甚至你的期许还更加迫切…… 在点燃尸堆的时候,随着火焰燃起,你沉默地剖析自己的内心,努力挖掘自己的需求,就发现: 即使端坐继国城,拥有较为稳定的地位(下一代的继国家主信赖你),可你依旧下意识的、像是要从喉咙中伸出手掌来的渴望—— 你想要远离继国城。 获得功名,获得大名分配的新的领土,即使只有一个残破的小村庄也可以,只要能让你有足够正当的理由、足够光辉的荣誉,远远的,一定要远远的,挺直脊背、脱离继国城…… 最好远到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不会有关于继国的风声传递进你的耳朵里。 你会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和出生的这座城市再无关系…… 所以你在战场上厮杀,斩掉同为人类的敌人的头颅,让肮脏的鲜血溅在身上…… 一刀,一刀,又一刀地…… 你本来也去了那个继国家的营帐,和众多贵族一起,唾沫横飞地争取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战功,以求上报大名,获得褒奖…… 本来应该如此。 可是当你真的走进营帐,走进难闻脏污的武士堆中,通过昏黄的烛光,看到每个人瞪大双眼、张大嘴巴、声嘶力竭狰狞的嘴脸—— 在这样的一群人当中,你没有看到缘一的身影。 “缘一啊……前田利殿下喊他过去询问情况了……” 面对你的疑问,父亲微微眯着双眼,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快活笑容。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以至于鬓边的灰色头发都显得乌黑亮丽许多,有种被近在咫尺的荣誉熏陶到的骄傲神采。 你:“……” 很奇怪。 站在父亲面前,看到他快活的神情,你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似乎堵了一团棉花,原本沉重的四肢像是木头打造,关节处突然变得滞塞起来。 你看着父亲。 他坐在贵族的上首,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麾下的武士们,因为一个人头属于谁而吵嚷不休,烛火摇晃的半明半暗之间,他的眼角不自觉地吊起,流露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刻薄的蔑视来…… 座下是一群撕扯血肉的野狗,他则是分配战利品的野狗的国王。 ——那么,你也要投身野狗之中吗? 喉咙里的棉花堵塞得你快要不能呼吸。 在你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啊!岩胜……” 被你的动作惊动,父亲的目光转向你。 他的视线——看向下首武士的视线,与看向你的视线,一般无二——父亲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你斩落多少人头,应该有记忆吧?” 随着主君的说话,有武士开始注意到你,争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你身上。 白天的战场上,他们看向敌人的目光,与现在应该差别不大吧? 你应该加入他们。 可那一个瞬间,整个营帐内潮湿难闻的空气,闭塞迫人的视线,还有此起彼伏的争吵声——这一切的一切,像是一团从树上落下的胶质,“啪嗒”一下砸在你的身上,将你裹挟进去,连思考都要就此黏在一起…… ——缘一不在这里。 你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只有某人的缺失造成的空当。 ——他去获得大名的褒奖了…… 而你在这里。 所以,在父亲问向你的时候,你又退后了一步,凝滞的关节麻木地动作着,堵塞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你听到毫无异样的恭敬回应: “全凭父亲做主。” 你似乎说了这样的话。 听到这话的父亲是如何看你的呢? 你没有注意。 就像你再没有注意其他武士的目光一样。 营帐中的大家,无论是座下争夺战功的武士们,还是上首分配战功的父亲…… 大家都很高兴。 你好希望,自己可以和他们一样的,高兴起来。 可是这股想望,也被那团莫名的树脂封印进去,于是空荡荡的躯壳里,就只剩下空荡荡的迷茫。 你退出争夺战功的营帐,沿着眼前看到的路迷茫地走了一会儿,因为看到有人在清理战场,就头脑空空地跟着加入进去。 似乎一直有人跟在你身后。 有脚步声一直跟随着你。 ——啊,是雨吧? 你侧头去看,果然看到他亦步亦趋的影子。 你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再次点燃眼前的尸堆,看到淋了火油的血肉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滋啦”的声响,然后原本鲜活的生命会逐渐成为无生机的焦炭,落在泥土中,融入土地,成为以后植被生长的养料。 你头脑空空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旺盛的火苗差点燎到头发,多亏身后的人拉了你一把,将你及时拉开。 面前明明燃烧的是炽热的烈火,为什么你却感到由内到外的寒凉呢? 你不明白。 你坐到路边的一个木桩上,看着眼前艳红的火堆,晒着天上明亮的月亮,只觉得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挤不出来。 你不明白…… 为何想要离开继国家呢…… ——啊……连去思考这个力气,你也挤不出来了。 直到有人来到你身边,是很大声的招呼,大大咧咧的在你耳边响起: “岩胜!你在这里啊!雨慌得不得了地把我叫过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你木讷地转头,看到高大得犹如铁塔的僧侣站在你身边,他手中握着一柄禅杖,铁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儿,轻声称呼他:“铁人师父……” 根据礼节,你该起身行礼。 他是对你照顾有加的前辈,在前辈面前还端坐不动,实在过于失礼。 可你完全不想动弹。 即便如此,你还是僵硬地准备起身,向他行礼。 “哗——” 在你尚未起身前,铁人师父在你身边席地坐下,他并不在意礼节,一巴掌把你又拍到树桩上,然后声音洪亮地询问你: “怎么了?明明打了胜仗,你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不大高兴的样子……? 你下意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目光也收了回来,看着眼前燃烧的火堆,温和地回复:“怎么会,我只是刚刚想了很多东西,没反应过来而已……我当然是高兴的。” “是吧?” “嗯!继国家在这场战役里可是立了大功,以后一定会蒸蒸日上,想必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铁人师父松了口气:“啊!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刚刚你的神情,简直就像死人一样,把我吓一跳呢……” 你:“……” 你下意识往脸上挤出两分尴尬的真心,摆手表示惭愧:“啊……这个形容未免太过分了,只是白天大获全胜,像在梦里一样……我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也是……这应该是你小子第一次上战场吧?哈哈哈!” 铁人师父摇头晃脑,对你挤眉弄眼起来:“简直是光辉的胜利啊这一次!你刚刚在想什么?明明是胜利,还有困扰你的事情吗?” “……” 你的嘴巴动了动,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战后会获得多么丰厚的战利品呢,说不定可以趁此机会娶妻……我在苦恼这一点…… 你准备如此回答了。 “我不明白……” 可是耳朵听到的声音,和你以为自己说出来的话,截然不同。 铁人师父很普通的回复你:“不明白什么?” 你:“……” 面前的火堆发出“噼啵”的炸裂声响,有类似人类四肢的东西在灼烧中断裂塌下,艳红的火光映照在你和铁人的脸上,扑面而来灼热的气体和难闻的气味。 这是……并不适宜谈话的场所。 你意识到这一点。 那么,铁人为何在你身边坐下呢? 你的思考好像被留在那个嘈杂的营帐里,所以在一阵寂静的沉默之后,你被自己也不明白的、残余的情绪操控,说出来自己也未必明白的话语: “我不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说的,男人嘛!权力、地位、金钱、女人、荣誉、力量——你要的肯定是这些里面的一个吧?” “……” 你茫然地摇头。 身边人于是好奇地询问:“那你想要什么?” 你茫然地看向天上高悬的明月,看到旷野上星星点点的火堆,看到敌人的死去…… 即便是死亡,也能被火焰摧毁所有痕迹,而你所口口声声坚守的武士道…… 不知怎么回事,这一眼,你好像看到所有事物之后,自己在月下行走的、一整个荒芜的未来。 于是有闷热的微风拂过,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吹散:“我想逃跑……” “什么!?” “我想……逃跑……” “为什么!?” 惊讶的高声又下意识压低:“你不是战绩不错吗?也没看到你受伤?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啊……也就是在我面前了,在别人面前你可不能说这种丧气话……” “……” 他似乎冷静下来,开始询问:“为什么会想到逃跑?” “……” “你在继国家干得不错吧?当初留在清水寺也不一定能过得更好……” “……” “继国的家主信任你,下一任家主是你的兄弟,同样信赖你……听说他今天【一骑讨】绞首敌方主将,真是不可思议,大名一定会狠狠奖赏他……” “……” “继国家蒸蒸日上,你以后好好辅佐他,权力、金钱、女人——什么都能得到,这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 “明明什么都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你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为什么想到逃跑?” 为什么想到逃跑? 简直不可思议。 ——啊……你怎么会说出这种傻话? “……” 你安静地看着天空中的明月。 耳边是铁人师父理所当然的诘问。 在吵人的诘问之中,落在营帐中的魂魄,飘飘荡荡的,似乎落在了身体之中。 你静静地吐出一口气息来。 真是奇怪…… ——怎么会说这种傻话? 你指挥僵硬的关节,挺直脊背,收缩胸腔,正常地呼吸吞吐,经历一场大战,你的身体毫无损伤,十分康健;所以下一刻,你如常转向身边喋喋不休的僧侣,脸上合适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采来: “您说得……” “……是吧?岩胜!你怎么突然软弱起来?” ——突然? 你配合地露出羞愧的神情:“第一次斩杀这么多人,我实在……刚刚有些失态,让您见笑了……” 铁人师父细细端详着你。 他的眉毛烦恼地皱起,看向你的,是纯粹不解的目光。 他搞不清楚,自己引以为豪的弟子,刚刚的表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没有适应吗? 还是说,其实就是口误? 继国岩胜,可不是这么软弱的家伙! 为了更好的理解刚刚发生的事情,铁人师父在脑袋里胡乱做了些猜测与论断,然后他说服了 自己。 他看了你一阵,就明显地放下心来,长长出了一口气:“杀人什么的……你可是武士啊,以后多杀几次就习惯了,以后可不能再说那种丧气话!也就是我听到了,要是别人……” 这个夜晚,你对铁人师父道歉了很多次,他才啰啰嗦嗦地放过了你。 你从战场回到继国家的营帐中,看到武士们已经散去,父亲面前的桌案上放着明日将递交给大名的战报。 父亲将战报给你看过,上面对你的战功如实记载,或许能得到不错的奖赏。 “这次你的战绩仅次于缘一……岩胜,我以你为傲!” 神采奕奕的男人对你露出罕见的自豪神情。 ——我想…… 你如父亲期望的那样,对他露出掺杂感激与孺慕的神色,回应的言辞中饱含忠诚与尊敬等情绪。 “继国啊!我的继国……” 父亲将战报叠好,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的毛边,眼睛亮得惊人。 他今晚怕是都睡不好了。 “缘一……”你低头问他,“他回来了吗?” 父亲对你摆摆手:“殿下留他相谈,明日会回来的,你不用操心他的事。“ ——我想…… “……我明白了。” 你恰到好处地告退,父亲放好战报,心满意足熄了烛火预备入睡。 你走回自己的帐篷,在路上,听到身后雨轻声呼唤你: “岩胜大人……” “怎么了?” 你平静地回应他。 “您还好吗?” 他胆怯地询问你。 你还好吗? ——我想…… 怎么会不好呢? 你下意识露出合适的笑容来,轻声问他:“你很好奇?” “我……” 雨吞吞吐吐了几个音节,犹豫一阵,然后所有的情绪都乖巧地偃旗息鼓下去。 他总是这样知情识趣。 明亮的月光照亮了你的前路,你的未来还很长,很长,你…… 你…… 第70章 寅之战10 首场战役获胜之后,后面前田利殿下的部队又与敌人对战了几场。 大概是第一场战斗打掉了对方的士气,后面虽然换上新的主将,对战之中却再无威胁可言。 无论何处的刀锋相接,你们的军队都像是磨盘一样,将对方的士兵绞入、撕碎,毫无压力地斩杀着敌军的生命,点数人头也从原本兴致勃勃,到后面成为了枯燥乏味的一件事情。 等到对面的部队无法形成建制,就有残兵败将隐入周边的山林之中,随时冲出来咬上部队一口。 威胁倒是称不上,就是十分烦人。 “既然失败了……为什么不投降撤兵呢?” 缘一和你说起已经陷入泥沼的长期战争,往往会露出疑惑的神情。 明明可以直接去问父亲的事情,他却偏偏要过来询问你,这让你感到格外烦恼起来。 但你还是耐心地告诉他答案:“因为现在的败军,退回去也只是饿死而已。” 听到你的话,缘一吃惊地睁大眼睛:“诶?为什么会饿死?” 分明是藩属国闪闪升起的一颗新星,他有时候实在表现得太像个笨蛋。 果然,如果在别人面前,还是不能让他多说话为好。 你走神地想起这一路上,你们走过的每一片焦土,那些死去的人,和即将死去的人。 还有这一路经常在路边看到,有些破损的神祠,被拖出神祠的破碎的泥塑神像…… 土地神并未如他的信徒希望的那样,好好保护这片土地。 所以苦难降临了。 你不知道在缘一的视角,会如何理解这场战争,但你明白站在贵族的视角,战争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连春耕的种子都找不出来,才会想到来我们的领土上劫虐,如果战死在战场上,大名会安置他们的家人,至少给一口饭吃也饿不死; 如果回去,作为多出的那一份人口,甚至还是背叛大名命令的叛徒——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 你无动于衷地断言:“他们的命运,早在被征召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 你因为缘一的沉默看向他,就见他脸上露出明显不忍心的悲悯。 颇有种神性的慈悲。 “收起你多余的善良。” 你冷淡地警告他:“那可是一群失去控制的饿狼,如果不及时绞杀殆尽,会有其他的村子沦落到狸之村的下场,他们才是真正的无辜……” “粮食……当初前田利殿下拒绝出借……” “借?”你闭了闭眼睛,声音微微扬起,“大家都是因为气候变暖导致虫害,致使粮食减产,前田利的领地粮食将将够用,为什么他们的粮食就不够?” “……” “你以为借出去的东西,别人就一定会还?” “……” 缘一还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脸上却浮现出怅然的低落。 战争的闲暇里,好不容易和他有的一场兄弟之间的谈话,结果却是你在喋喋不休的说教吗? 你也要厌烦这种处境了。 在首场战役中【一骑讨】绞首地方将领,缘一注定是这场战斗中最大的英雄,会在战后获得丰厚的奖赏。 可他一点儿也不开心。 即使已经熟悉了杀人的流程,他每次甩刀抖落鲜血的时候,神情看上去都格外苦闷。 缘一不喜欢伤害他人。 你明白这一点。 可是这世界上,从来都不是喜欢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诸如你有时候想要扔掉缘一这个烦人的弟弟,但他总是孜孜不倦恋恋不舍喋喋不休地跟上来和你讲话,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无法实现,自然更没办法实现他善良又宏大的愿望。 “把你的刀借给我!” 你冲缘一伸出手。 他下意识将腰间的打刀摘下递到你手上。 【椎切】 当初铁平大师随着刀的送出,兴致勃勃的起名,缘一并未认可,但如今,在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场战斗之后,【椎切】的名字已经在武士之中传开了。 大家都说,有一把新的名刀,将因缘一大人而闻名于世。 “噌——” 你将椎切抽出,白色的刀刃反射出森冷的寒光,照射进你的眼睛中。 椎切和它刚交到缘一手里的时候一样,锋刃完整无缺损,像是刚从火焰中淬炼出来,薄薄的刀刃吹毛可断。 而如你这样的普通武士,腰间的打刀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把。 “椎切……被你维护得很好啊!” 你忍不住赞叹。 “椎切……”缘一无奈地接受了这个名字,然后老老实实告诉你,“兄长想要的话,可以送给你。” 你:“……” 你原本打算以【借】的名义将他的刀要过来,直到下场战役之前都不还给他,来告诉他人心险恶,要多长个心眼——结果他开口就是送? ——为什么要和笨蛋多费口舌? 熟悉的无力感。 你还刀入鞘,将椎切扔到他的怀里,面无表情地说道:“饶了我吧!椎切在我手上,明天就会有你的追随者来找我的麻烦了。” 缘一捧着刀,不知所措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将刀佩到腰上,语气有些无奈:“他们并非追随于我,只是追随于强大的力量而已。” “有什么区别?” “……” 缘一顿了一下,沉默地将椎切佩好,然后才迷茫地看向你: “可是,【继国缘一】,并非只有力量啊……” 你:“……” 缘一看着你,在这段时间的接连战斗中,武士们的双眼往往都因无常的死亡染上漠然的血腥,可他的眼睛……还和之前的一样干净。 硬要说不同的话,大概就是多了些难过的悲悯? 对死于他刀下的亡魂的悲悯。 你侧头躲开了缘一的视线。 你清楚的明白,缘一在向你寻求认同。 寻求……你其实也不明白,但是他认为可以从你身上获取的认同。 他因强大的力量,在战场上称得上一呼百应;可聚在他身边的人,眼中也仅仅只有他的力量。 手上的刀染血,还将沾染更多的血…… 此时的缘一,应该相当迷茫与痛苦吧。 你只是略微朝这个方向一想,一晃神的功夫,几乎要幻视—— 似乎有个可怜的孩子,戴着日轮的耳饰,穿着粗布的衣裳,披散着头发,赤着脚丫,站在你的腿边;他怯懦地向你伸出手,希望你可以给予温柔的回应,他看向你的眼睛,是即使空洞一片、其实蕴含着巨大痛苦的悲伤双眼…… 他会因此而流泪吗? ——多么…… 可你懒得继续深想下去。 自这场战争拉开序幕,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你偶尔会感到惫懒。 因为思考很疲惫,也很无必要(武士在战场上最重要的是听令行事),所以逐渐的,在有些事情上,你开始有意识遏制自己思考的深度。 只是平日里都将这份惫懒隐藏得很好,不让旁人发现罢了。 只要你想,你总能表演得很是得体。 “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你听到自己冷静地驳斥着缘一的软弱,“大家都信赖你、追随你,如果连你都流露出迷茫,他们会动摇的。” “……” 你侧过头,避开了缘一沉默的视线。 静默的空气中,你能感受到,那个向你寻求拥抱的小孩,像是被强硬的言辞烫伤,受惊地缩回了手。 ——哈! 你惫懒地闭上了眼睛,同时却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愉快。 ——多么可悲啊,缘一。 “我明白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缘一的脊背挺直,如同值得信赖的家主一样,平静地回应了你的期许。 第71章 寅之战11 无论敌方多么努力地拖延,这场战争还是毫无办法地终结了。 前田利的部队推进到了敌方的国境内,在邻国大名发出信函表示臣服的时候,前田利殿下就以需要补偿的名义,狮子大开口地索要了许多东西。 钱财、土地、女人…… 大概是这一类的东西。 邻国的大名踌躇几日后,还是签署了协议。 于是前田利的武士们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等待战后的嘉奖。 部队依旧在驻守,但武士的队伍里,已经开始举行饮酒作乐的小聚会了。 继国的队伍之中,也有武士邀请你,或者给你送上宝刀与财物,请求你在家主大人面前美言两句,以求得战后得到更多的赏赐。 你都一一拒绝了。 身为合格的贵族,本来应该在合适的时机,投身于适当的社交之中。 只是你最近精神有些懈怠,就对此失去了兴趣。 你也有注意到,武士的宴会中,并没有缘一的身影。 家臣们的请帖如雪花一般向缘一飞去,他都回以拒绝,一次也没有出席。 你拒绝出席酒宴,在其他武士之间有引发不满的闲言碎语: “不过是战绩好一些而已……” “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真是不识好歹……” 犹如虫豸被拂开后,依旧嗡嗡嗡地在耳边吵闹不休。 你并未多加注意,也有在行走之间听到这些细碎的言语,连带着说话者看向你的不满的眼神。 向来很合群的你,出乎意料的开始不合群起来。 这种状态很奇妙,也挺自在,你并未因他人的言语而动摇。 你始终不为所动。 这其实是很愚蠢且不识趣的行为。 你失去了对贵族关系的把控,也未必可以在战争之后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 向来十分合理的你,在这关键的时刻却做出了没道理的事情,这没头没脑的行为,一定为其他贵族造成了困扰吧? 可大家都是很会开解自己的人。 譬如对你的不满与抱怨,在发酵一阵之后,在你依旧毫无反应之后,就会转向另一个方向: “哈!因为是缘一大人的兄弟,因此傲慢起来吧?” “不过是因为血脉的联系而已……” “单论他自己,也不过是稍微优秀一点的水平……” 看向你的不满的眼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转向了嫉妒。 你:“……” 你行走在人群中间,更加怠惰起来。 这段时间,缘一有过几次拜访你的营帐。 你让雨出面将他赶走。 “就说我在忙,没有时间与他见面。” 你给出的理由十分敷衍,毕竟说这话的时候你正在营帐里无聊到翻看地图,手头根本无事可做。 胜利近在眼前,又无其他威胁,正是因此,营地的大家才会松散得不成样子。 你所谓的【我在忙】,就显得分外荒谬起来。 好在雨如你所言,认真的出面回绝了。 他是个做事认真细致的人,无论你给出什么样的吩咐,是否合理,他都会完全地投入进去直到完成为止。 所以,在你拒绝的意志之下,即使是十分敷衍的理由,在一丝不苟的雨的面前,缘一大概也只能接受,因此后面他也不再来搅扰你了。 可有关他的消息还是不断传入你的耳朵里。 即使你坐在营帐里安静的看书,营地里永远有人在走动,在交谈,他们的声音就是会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你的耳朵里。 你就听说,有发酒疯的武士在酒宴间遇见路过的缘一,因饮酒过多,失去了敬畏心,因此欢呼着跑过去,拦下了缘一的脚步: “缘一大人!我实在非常仰慕您,请您不啬赐教,和我喝一杯吧!” 大概说了这样的话。 大概投以万分尊敬爱戴的眼神。 而当时,缘一给出的回应是:“你挡住我的路了。” 面无表情的话语,很有气势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然后下达冰冷的指令:“让开。” 据说发酒疯的武士因此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唯唯诺诺,连滚带爬地狼狈躲开了。 见到这事的人,在缘一离开之后,就疯狂嘲笑那位武士。 “不不不!你们根本感受不到!” “杀气啊!杀气!我差点以为他会出刀杀了我!” “你们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吗?” “不愧是做出一骑讨壮举的缘一大人!简直厉害得不像是人类……” 武士面红耳赤的、面带敬仰的,做出了如上辩解。 这只是传到你耳朵中的其中一个事件而已。 营地里武士们邀请缘一参加酒宴,他同样尽数拒绝,可是从未招人非议。 因为强大的人就是拥有特权。 甚至大家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强大的缘一就该特立独行、我行我素,如果能被轻易邀请到,那反倒有失体面。 在这之前,尚未走上战场的你,对这世间的一切总会心存幻想,认为如果武士道不可以,至少可以在别的方面,比如文化学习、贵族社交、艺术深造——总之可以在别的方面精进自己,因而在名为【继国】的城市里,拥有一份位置。 一份让你内心感到平静的位置。 你如此要求自己。 可真的走进残酷的人生,面对近在咫尺的战争,在铁与血的拼杀之间,之前的社会帮你塑造的一切,一下子变得一文不值——事实证明,只有力量,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超出世间常理的力量,只要有这个,那么所谓的文化学习、贵族社交、艺术深造……哈哈哈!这些不过是弱者的妥协而已。 因为做不到,所以只能用其他的东西来粉饰自己的无能,并且在与其他无能者的共舞之间麻痹自我,觉得自己还算不错。 你之前所做的,就是这么无聊的事情。 而缘一…… 当他如光辉的太阳那般,用绝对的力量统治整片战场的时候,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东西维系,他身边的每一位同袍,都会像趋光的虫豸,顺理成章地向他表示臣服。 而你…… 你不过是还在挣扎的虫豸之一。 第72章 寅之战12 虽然你在逃避,可终究还是要和缘一见面。 两位大名签下战争结束的协议,继国家的部队当然也要撤离这片土地。 父亲对你下达指令,让你将消息传达给缘一,负责让他安稳地和队伍一起回到继国城。 “他最近做的那些事情,我都听到了。” 父亲这么说的时候,看向你的眼神有些不满: “我说过,你要扶持教导他的吧?岩胜?” 你低头称是。 父亲放下手上的文书,很疲惫似的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抬头看你:“之后到回去继国城为止,你将他看好了,不要让他在人前失去体面。” 听到这话,你犹豫了一下。 平心而论,仅你自己的意志而言,你想要拒绝这个指令。 可表达拒绝的态度,应该会被父亲责问,然后就得费力编造合理的解释…… 倒不是不能这么做,只是想想都觉得麻烦。 “……是。” 你答应了下来。 雨告诉你,缘一这段时间一直待在营地附近的一片竹林之中。 “岩胜大人……”雨向你报告这些的时候,惭愧地低下了头,“舍人一直有和我说关于缘一大人的事情,请求您可以去竹林和他说说话……” “……” “我判断您不需要知道这些信息,因此没有及时传达给您——这些都是我的自作主张,请您宽恕。” 你:“……” 雨做事情一直很合你的心意。 这一次同样。 你连缘一的来访都要敷衍的拒绝,即使舍人传递过来他的消息,你也未必想听,至于说什么让你主动去找他说话…… 啧!为什么你是缘一的兄长呢? 如果你与他毫无关系,父亲就不会向你下达必须与他产生联系的指令! 你的人生,想必还在特定的轨道上稳定地行进着吧。 你并没有责罚雨,只是将他留在营帐中,让他收拾回去的行装,然后就趁着天色还早,去了营地边的竹林里,寻找那个让你伤脑筋的人。 营地边的竹林挺大,郁郁葱葱的一大片,盛夏刚过,寒冬未起,竹林里枝叶繁茂,你进去寻找的时候,头顶耀眼的日光洒进竹林,都被过滤得温柔了许多。 你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时间,才看到站在竹子边的舍人。 他穿着白色的外袍,腰间佩刀,倚靠在竹边,远远地看到你,就奔跑过来,行礼之后松了一口气似的,引着你往更深处走: “缘一大人在另一边,他说自己想要静一静,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我待在他身边,因此我只能在外围一点的位置恭候您。” 他说话的意思,好像你一定会来一样。 你因此有些不满,却没有表露出来。 只是跟着他指引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他就停下脚步,拘谨地不愿意再往前: “缘一大人不会想看到我,我会在这里等候他,您往里面再走一点就能看到他。” 你:“……” 你完全搞不懂缘一每天待在这片昏暗的林子里干什么,也很苦恼自己因他而不得不受困于如此被动的处境。 可人果然还是要尊重现实。 你只能按捺心里的一切,面无表情地往竹林中走,往更加昏暗的地方走去。 如舍人所言,你没过一会儿就看到了缘一。 他穿着红色的外褂,坐在竹林里的一块石头上面,腰背挺直,脑后的头发高高束起,耳下有花札耳饰轻轻摇晃。 你站在他的背后,看着他的背影,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停下为止。 正常的发展,应该是你此时直接出声向他打招呼,然后将他带回营地,回继国城为止,将他看在视线之内,防止他做出现在这种“呆坐竹林”的傻事。 可你循着他的背影走近,在竹林摇曳的树叶婆娑声中,却堵塞了喉咙。 你……很久没有见过缘一了。 从你逃避他的求见到现在,好像有月余的时间。 ——这段时间,缘一过得如何呢? 你迟钝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你不过是从旁人耳朵中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而这些言语中呈现出来的缘一的形象,却十分陌生。 就像正在你面前的这个背影一样。 有种陌生感。 旁人嘴里如同鬼神一样冷峻的缘一,你面前这个端坐威严的背影——缘一他最近如何呢? 他是否听到了你接近的脚步声(你并未隐藏脚步)?他知道来的是你吗?他是否会委屈地询问你为何拒绝他的求见?还是会快活地给你一个大大的微笑? 你因为心中生出的许多问题,一下子踌躇了。 但这踌躇的时间十分短暂,因为下一个回神,眼前端坐的男人已经回头,看了过来。 “兄长。” 缘一看到你,有些怔然,然后起身,将手上的东西收进口袋里,回身,平静地询问你:“要回去了吗?” 你抿了一下嘴唇,尴尬地回复他:“是的,父亲让我来叫你。” “……这样啊。” 他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沉默地看着你。 你:“……” 你看着不远处的缘一。 他站在竹林暗淡的阳光之下,额前的刘海随风晃动,面无表情,那双看向你的眼睛,分明也没有其他的感情倾泻,你却像是被他的目光摄住,一下子哑口无言。 ——不愧是做出一骑讨壮举的缘一大人! 你想起营地中大家对缘一的盲目推崇来。 脱离其他人的陈述,缘一从口口相传的苍白言语中走到你的面前来,你恍然惊觉——单从形象上来看,即便在你面前,缘一看上去分明也是位威严强大的贵族武士了。 ——不要让他在人前失去体面。 父亲如此指示你,可实际的情况分明是,即便无需你的督促,只是站在那里,缘一就传达出来不可置疑的强者气质。 他—— 在你忍不住往更深处思考之前,缘一终于在这段尴尬的沉默中率先开口: “兄长,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说话? 缘一就站在你面前,对你提出请求。 你:“……” 相对而立,总不能在这时候,依旧用【我在忙】的借口敷衍过去吧? 你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 第73章 寅之战13 “战争结束了,兄长高兴吗?” 缘一问你。 你扯了扯嘴角,敷衍地回答他:“当然高兴,你知道我的战功不少吧?” 缘一露出迷茫的神情:“……” 你:“……” 你冷静了一下,耐心和他解释:“父亲有向大名发去战报,上面写明了所有家臣的功劳,殿下会依据这个论功行赏。” 你一边说着,一边想起自己在战报上的位置。 你在榜首。 根本比不上缘一这种怪物,但你也拥有呼吸法,自行开发了几招实用的剑技,加上悍不畏死,在战场上取得不错的成绩就是理所当然。 父亲将你放到榜首的位置前还有所斟酌: “可是岩胜你还年轻,未必可以服众……” “我麾下几位老臣,可是很看重这次的功劳。” “……或许会因此被看做任人唯亲、偏心血脉……” 你很能理解父亲的顾虑,但既然是你的功绩,又在询问你的意见,自然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你说:“缘一光辉在前,我的功绩不过萤火。” 你说:“连我这位亲近的家臣该得的功劳都保不住,别人又怎么会信服父亲的威严与公正?” 父亲很吃这一套,犹豫再三,给了你该得的位置。 顺带解释一番,缘一的功绩已经被父亲另起一封专门进行奏报,他的名字会被登载在大名殿下的战报上,那份战报上都是些和父亲一样的领主的名字,按照常理,缘一身为继承人,不至于升位上去。 可他实在不同凡响,已经被大名殿下亲自召见,加上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因此突破常理,脱颖而出。 “缘一他啊……会带领继国走向辉煌!” 谈到有关缘一的话题,父亲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浮现,双眼里都是对继承人的骄傲与满意。 父亲说的是实话,你不走心地奉承了两句,挂在别人身上都会显得虚伪的夸赞,放在缘一身上反而显得小看了他,所以即便是不走心的奉承,也显得十分真诚。 有父亲在背后不断推动,缘一断不会停滞于目前的位置。 你有时候会因为父亲泄露出的动摇与软弱而轻视他,但回归客观情况,你也不得不承认,父亲作为继国的家主而言,其实非常优秀。 看继国在他手上的发展就能明白这一点。 这一次战争过后,父亲和大名会给你什么样的赏赐呢? 你不是很在意,想起未来,情绪也十分平静,并不感到期待。 即便如此,你也能在面对缘一的问题之时,面不改色的撒谎: “战后会有丰厚的战利品,说不定可以趁此机会娶到一位贤妻……继国城的贵女之外也可以看看其他的城市……想到这些就感到很激动……” 这个谎言应该很没有水平,干巴巴的声音一点儿也听不出欢喜来。 所以,连缘一都一下子识别出来,正直地指责你:“兄长在撒谎。” 你:“……” 你倚靠着身后的竹子,张了张嘴,简单的头脑里,有限的几个词藻排列组合,没有给出你想要的句子,你只能继续干巴巴地回应: “为什么这么说?” 缘一坐在大石头上,腰背挺直,双手好好放在大腿上,他看着你,眼神认真,声音也认真地说道:“因为你并不高兴。” “我很高兴。” “不是的,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 “兄长的眼睛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原本平静的心情,在缘一胡搅蛮缠的说法之下,一下子恼火起来。 你咬着牙,认真地告诉他这世间的道理: “我是很优秀的武士,我效忠的主君,父亲信任我,下一任主君是我的兄弟,同样信赖我——我会拥有光辉的未来,你明白吗?” 缘一只是静默地看着你。 你继续告诉他: “继国的战报上,我在第一位,战后的奖赏会多到我发愁,土地、金银、女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唾手可得,我什么都可以得到,你明白吗?” 缘一只是静默地看着你。 你努力打起精神: “我还很年轻,我会有漂亮的妻子,生下懂事的孩子,我会从我开始拥有新的家庭,我会去壮大【继国】之名——没有武士能拒绝这种未来,你明白吗?” 缘一只是静默地看着你。 而你…… 你喘着气,手在袖子下的手控制不住地握紧,好像在轻微地颤抖,但你努力抑制住了。 你甚至端住了脸上快要碎掉的表情,以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小瞧的凛然姿态,俯视着静默望向你的缘一: “你还觉得我不高兴吗?” “……” “……”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一瞬,又似乎是长久到你都要窒息。 缘一以一种异常安静的态度,顺服地回应你的疑问: “可是兄长,拥有这些,就一定应该高兴吗?” “……” 你努力将自己被打乱的呼吸调整到日常的节奏,因此回答不上他的问题。 而缘一还是保持那种态度,继续平和地询问你: “兄长说的东西,我也会拥有,我依旧感到难过。” “……” “成为优秀的武士,成为值得信赖的主君,将家族之名发扬光大——这样的人生,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 “我一直在思考这样的问题,但是脑海里一直空白一片,除了苦恼与难过,什么也思考不出来……” “……” “我想要放风筝和玩双陆,却得不到允许;得到允许的时候,兄长从我身边离开;兄长回来的时候,需要我拿起刀去夺走别人的生命……” 缘一看着你,说话时声音平和,听不出失落,也听不出苦楚,落在你耳中,却震耳欲聋: “明明有这么多让人难过的事情,却连难过的情绪都不允许流露——这样的人生,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 你看着眼前的缘一,他坐在大石头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大腿上,温顺地抬头,温顺地询问问题,正面看上去,就像正在被老师教训的学生一样。 明明背面看上去威严又强大,结果正面一看完全是个搞不清楚情况的笨蛋。 他的确是个笨蛋! 蠢到无可救药! 什么都不明白! 可是,为什么这样笨拙的的缘一…… 他。 为什么……他可以从容地说出,你无法说出的话呢? 第74章 寅之战14 这真是十分奇妙的体验。 你看着缘一。 缘一注视着你。 他又在期待你向他给出一个答案了。 ——水池里的金鱼……生活得,快乐吗…… 在他的目光之中,你的灵魂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沉重地落在躯壳之中,控制着这团血肉的呼吸与行动; 而另一半,像是抛下了所有枷锁的一缕青烟,在你腿边飘飘荡荡凝聚成一个孩子的形体,穿着漂亮的衣服,束着得体的发髻,身高还不到你的腰部,脸上却绽放着陌生的肆意笑容。 他一只手指向面前的缘一,一只手牵动你的袖子,仰头看向你的视线中,有股说不出的压抑与孩子气的恶意: “喂喂!为什么他问你,你就一定要回答啊!?” “这不是很奇怪吗?” “为什么一定要忍让这个一根筋的家伙啊!” “明明你很痛苦不是吗?” “虽然这痛苦毫无价值,也很好笑,但是既然你这么痛了,就让身边的人和自己一起痛苦如何?” 这是只有你才能看见的恶鬼: “所以啊——直接告诉他吧!说他是个笨蛋!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一身武力根本毫无价值!” “告诉他啊——告诉他,什么难过嘛!什么为人生感到高兴——人生本来就毫无价值!他这一生,除了作为大名手中的刀好用,其实毫无意义!” “告诉他啊——告诉他,现在向你寻求答案和安慰的样子,简直丑陋得不行,软弱得让人发笑!根本就不想承认这样的家伙是自己的主君呢!” “说啊!岩胜!说啊——让他在你面前痛哭流涕,挣扎着,流着眼泪自戕吧!他根本就不该出现!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是这家伙!就是这家伙——” 他越说越生气,简直要扯着你的袖子跳脚起来,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开始有血丝浮现,声音尖锐刺耳: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你的人生!只要没有他的话,你的人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失败透顶!都是他的错!” 你:“……” 你耳中似乎有嗡鸣声响起,竹林中不算明亮的日光,落在瞳孔中莫名炫目起来。 你倚靠着身后粗壮的竹木,闭上双眼静静努力忍耐,才终于压住了内心猛然涌上的惊悸与冲动。 “……” “……” 竹林中有冰凉的风吹过,有枯败的竹叶落在你的鬓发上,你该伸手拂去的……可这个瞬间,不知怎么回事,你的躯体分明毫无问题、并无损伤,却连呼吸的力气都要失去了。 ——我想…… 你安静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范围内,缘一和你闭眼前一样,专注地注视着你。 “……” “……” 你脚边那个只有你可以看见的孩子……他流着血泪,吵闹不休: “去咒骂他吧!否定他的痛苦!否定他的过去和现在!” “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这么难过?!——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你紧紧咬住腮帮子,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你一定是生病了。 “……” “……” 你终于垂下眼帘,能够正常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是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回应: “你在难过?” 缘一怔了怔,然后坦率地告诉你: “是,我对自己感到难过。” 明明在倾诉痛苦,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可你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脚边喋喋不休的小孩因为这个回答沉默了一下,然后就仰起头,对着你恶狠狠地说道: “他只是在卖弄感情罢了!因为你很吃这一套,所以他总是这样……他肯定不是真的难过,你不要心软哦——” “狠狠骂他一顿就是了!总是说好听的话糊弄他!这样行不通的!都是假的!这样只是在欺骗他而已!” ——水池里的金鱼……生活得,快乐吗…… 脚边的小孩喋喋不休,而你的躯体竟然在这份吵闹中轻松了一些。 你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在为什么感到难过?” 缘一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他明明距离你很近,可是这一次回答的时候,连他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了。 应该是竹林中风的缘故: “……我不知道……只是,心脏好像空了一块……每一次,失去什么的时候……斩杀什么的时候……看到别人因这些而欢呼的时候——他们在为什么而高兴呢?我会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 “可是,果然无法理解,他人的快乐无法传递到我这里来,就像我……我心脏上的空洞,说给他们听,应该也不明白……” 你抬头看向缘一,他低着头,原本大腿上的手现在放在左胸前迷茫地摸索着,好像那里真的空了一块似的。 “……母亲和我说,人与人之间会产生联系,会互相理解;兄长和我说,要为了保护珍视的一切而挥刀——我相信着这一切,因此努力去做了……” 缘一抬头看向你,他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有水波荡漾: “可是,还是会感到难过……兄长……这是为什么呢?” 你腿边的小孩突然静默:“……” ——水池里的金鱼……生活得,快乐吗? 从小到大,你从未养育过什么。 兔子、鸟雀、金鱼,这些其他贵族孩子一时兴起会养育的宠物,你并无兴趣,从未投入精力。 你志不在此,没有那份柔软的爱心与关怀。 你只是……很小心的、很小心的,照顾过,你的兄弟。 因为他是个需要照顾的笨蛋。 ——缘一是你的弟弟,母亲拜托你要好好保护他哦! 母亲认真地托付过你。 ——身为兄长,我会保护你的哦……缘一! 你也如此许诺过。 所以,责任使然,你真的,十分小心的、尽你所能的、照顾着你的笨蛋兄弟。 可是……你的照顾,真的是正确的吗? 你看着眼前的缘一。 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打在他身上,有一片一片模糊摇晃的昏暗光斑;因为风起不休,光线摇曳,他坐在那里,隔着光影的距离,像是身处一片水漾的纹路之中…… 他看着你的眼神,有纯然的困惑与难过,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也是差不多的环境中,他对你倾诉自己的困惑与痛苦。 ——水池里的金鱼……生活得,快乐吗? 你望着自己的兄弟,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他这一生的缺憾与满足。 因为爱,后院的母亲为他做了一个梦幻般的鱼缸,用【和平】与【善良】做了坚实的缸壁; 你从母亲那里接过他的手,在懵懂中,无意识地在鱼缸中注入【保护】与【珍视】的死水; 母亲的爱,是软弱的毒。 你的谎言,是虚伪的毒。 缘一活在这勉力维持的虚假幻境之中,为千疮百孔的谎言做着战斗,他会痛苦是理所当然的——母亲为他培育了一颗软弱的心脏; 他会困惑是理所当然的——你随意编造的谎言根本经受不住现实的拷问。 缘一总有一日会梦醒。 会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些肥皂泡样、五彩斑斓的爱与理想。 而他…… 而他—— “兄长?” 缘一在你的目光中不安起来,他轻声呼唤你。 你嘴唇张合,在意识到之前,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有多难过?” 缘一眨了眨眼,他认真思索:“……” 他努力思索:“……” 他竭力思索:“……” 大概是文学老师对他的教育实在失败,缘一在长久的思索之后,还是没能想到一个足够好的形容词来说明,于是他笨蛋一样地张开手臂,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很大的圆形来: “非常非常——难过。” 你:“……” 你嘴角抽了抽。 但缘一的表情很认真,他竭力比划,手臂长得很开,甚至都显得滑稽起来:“非常非常——难过!” 你:“……” 他是笨蛋吗? 你腿边幻梦样的小孩同样露出无语的表情:“他是笨蛋吧!” 啊……无法反驳。 “但是啊……” 那小孩犹豫着扯了扯你的袖子,仰起头,白净的脸蛋皱起来,眉毛拧成一团,嘴里却心不甘情不愿,慢吞吞的,说出了妥协的话: “他说他很难过诶……” “……” “没办法啊——缘一是不会撒谎的!他真的非常非常难过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呢……” “……” 他双手合十,认真向你请求起来:“岩胜,我们说过,要保护好他的……” 第75章 寅之战15 你一定是生病了。 你在心中叹息着,接受了这一点。 所以,明知道是错误的道路,你却无法做到回头。 根本就是……饮鸩止渴。 你如此在心中悲叹着自己的失败,实际上那吵闹的孩子达成目的,就又作为幻梦的一缕青烟,在昏暗的光影中失去痕迹。 你的四肢生出力气来。 你抬起手臂,对不远的缘一招了招手,态度很是随便地呼唤他: “过来。” “……!?” 缘一迷茫地看着你,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可身体还是乖巧地跟着你的指令行动,站起身来,呆呆地走过来。 走到距离你一臂远的地方。 都说距离产生美,这话千真万确。 刚刚的位置,你觉得缘一穿着暗红色外褂,坐在那里一脸冷峻的样子,十分威严高大,看着就是就让人安心的强大武士。 现在他走到你跟前来,你就看到他脑袋上肩膀上落着细碎的竹叶,胸襟袖口上有不知道是木屑还是尘土的灰色痕迹,还有腰间的佩刀——根本就是随随便便系在腰间,角带松松垮垮,马乘袴前的折痕也是…… 有一个瞬间,你想把守在外围的舍人提过来问罪。 真是搞不懂! 明明有人在身边服侍,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板着脸,心里千言万语也暂时全部放下,伸出手,一言不发地给缘一整理仪表。 摘掉他头发上的枯枝、肩头上的败叶,掸掉襦袢和袖口上的灰痕,还努力给他正了正角带—— 实际上你这么干到一半就太阳穴青筋直跳,想要把眼前这个乱七八糟的家伙狠狠骂一顿了。 还好他最近没有频繁出入人前,否则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简直就是在给继国家抹黑! 邋遢到会把下臣吓一跳,然后背后偷偷议论的程度! 不过缘一的话……即使没有这么乱七八糟的出现,大家也已经在背后议论他了…… 你:“……” 大概是你的脸色实在不好,缘一偷瞧着你的神色,原本似乎还准备弓着背躲一躲的动作都僵住,立刻乖乖听话伸手伸脚,眼睛里的沉重情绪都识趣地收拢,不敢泄露分毫。 哈! 好像你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一样! 粗略地清理完毕,你最后狠狠地拍了拍缘一的胸口,让他把肩膀端起来: “一脸垂头丧气!像什么样子!” 在你的重击下,缘一沉默地昂首挺胸起来,像你以前教训过他的一样,努力抬着下巴,端起身为继国少主的气势。 他分明就知道你想看到什么样的他,却总是以另一副面孔出现在你面前。 这样子…… 果然很过分吧? 你在心里默默叹气,垂下眼帘,垂下手,事到临头才稍微感到有些局促起来。 你把他叫过来,是想要干些什么呢? 你:“……不错……” 缘一疑惑地问你:“兄长,你说什么?” 你清了清喉咙,努力做出风轻云淡的日常模样,再次重复了一遍:“你干得不错。” “……” 缘一就这么看着你。 你却不好意思看着他,反倒像是对他身边另一根竹子产生兴趣,往那边看个不停。 可嘴上果然还是要做出解释: “很难过,但是会努力地忍耐;很痛苦,但是知道要压抑住;对自己的行为产生动摇,却没有让别的人发现——你能做到这些,真的很有长进,我很高兴。” 缘一还是安静地看着你:“……” 你不敢看他的眼睛。 ——水池里的金鱼……生活得,快乐吗? 你不知道。 ——你现在做的,是正确的行为吗? 你不知道。 你只能立足眼前,做到现在可以做到的事情。 所以你还是磕磕绊绊的,说出些只有缘一这个笨蛋才会相信的傻话: “长大成人就是这么回事吧……你和我都会变成讨厌的大人,会有自己的疑惑和痛苦,这是无法避免的……” “……” “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我想,一定是因为很难找到这样的人,母亲才会念叨个不停……你也不要总是全然相信,动一动自己的脑袋去思考下吧?” 缘一还是没说话:“……” 你其实也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在安慰他吗? 好像不是…… 你在解答他吗? 好像也没有…… 你说的这些话,好像是和眼前的缘一说,好像是和那个困守在营帐中不愿意出去的自己说…… 并不是在敷衍。 只是,你尽其所能的,只能说出这些干巴巴的句子。 总之你绞尽脑汁地说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言语: “……难过、困惑、痛苦——你都感受到了,但是在这些情绪的冲刷下,依旧坚持下来,努力地生活,虽然活得乱七八糟、不修边幅、完全不像样……” 你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瞟向了缘一。 他安静地看着你,在这沉默里,那双总是平和的眼睛如同一汪深深的潭水,氤氲着细微的浪潮,由此透来的眼神,有种迷幻似的违和感。 你:“……” 但应该是错觉。 你很不自在的,像拧一团破烂的抹布一样,很努力的,拧紧,终于将脑袋里的话都倒出来: “……看到你这样努力的样子,就会忍不住表扬你……说出,我为你感到骄傲……这一类的话……” 缘一:“……” 你:“……” 一切言语都沉寂,连林间的风都归于沉默。 你和缘一对视。 你:“……” 缘一:“……” 你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一样。 刚刚说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他能理解吗? 连你自己都理解不了…… 算了……那就一起难过好了…… 回去得好好问下舍人,怎么会把缘一照顾成这个样子…… 后面回去,还得等待大名的赏赐…… 父亲一定会为缘一求娶公主,到时候就让公主来为缘一操心吧…… 说不定,你就自由了…… 你脑海中涌现许多细枝末节的问题来,他们终于越过你之前设下的迷障,哗啦啦堆满了你的大脑,让你一下子感到头痛起来。 也帮助你忽略了刚刚那番发言之后的尴尬与局促。 你利落地转身,对缘一勾了勾手,准备和他一起走出去。 “算了,回去吧——啊!你?” 比风声更快。 缘一突然从背后扑上来,将你抱住,你一个踉跄,毫无防备,差点扑到地上。 “兄长!” 他将你箍在怀里,手臂钢浇铁铸似的可怕,声音从耳边传来。 你浑身的汗毛都要——不!已经竖起来了! 不愉快! 太不愉快了! 你刚刚还稍微开阔疏朗些的情绪瞬间被背后的巨浪淹没。 你伸手,下意识抓住他环到胸前的手,想要拉开——没拉动。 “缘一!”你只能出口喝止他,“你干什么?” 不愉快! 太不愉快了! 根本就是袭击! 最深的噩梦里都没有过的体会! 无论是他抱住你铁铸一样的手臂,还是凑到你肩膀上的脑袋,打在耳边的呼吸,看着你的视线,从身后整个笼罩上的体温、阴影与气味…… 难以用言语形容! 就像你幼时在田间劳作,趁你不注意,不知什么时候吸附在皮肉上的水蛭,察觉到的时候胸腔里会塞满尖叫——粘腻、湿滑、柔软、恶心,紧紧地吸附着皮肉!吸取着你的所有自尊与康健!而且难以除去! 类似的感受! 不!比那还要不堪! 你简直用尽前半生所有的涵养,才不至于有辱贵族风范的跳起来把他一脚踹开! 你实在!深深厌恶!这种!毫无距离感!的行为! 可你身后的家伙完全对你的愤怒视而不见,他甚至摆出一副孩子气的赖皮样,用黏黏糊糊的声音在你耳边撒娇样的询问: “兄长,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气息打在你的耳畔。 你立刻大喊:“不会!” 缘一大惊失色:“为什么!?” 你趁此机会,终于将他的手臂甩开,立刻和这家伙拉开距离。 “……” “……” 你警觉地退开三步,警惕地看着他,同时掸了掸身上的羽织——感觉已经粘上他身上几天没洗澡的臭味了。 缘一对着你警惕的眼神,整个人僵硬着失去了颜色。 “……” “……” 缘一站在三步开外,你感觉自己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脏,这时候才慢慢的,逐渐找到平稳的节奏。 简直——! 你咬着牙,恶狠狠警告他:“以后不准突然抱我!” 缘一局促着张开两只没收回去的手臂,呆呆地和你解释:“可是小时候都可以……” 你愣了一下。 ——咦?小时候他有抱过你吗? 但现在又不是小时候! 所以你咬牙继续恶狠狠警告他:“以后都不可以!” 缘一:“……” 他眨了眨眼,看你一点都不动摇,毫无回旋的余地,于是很失落似的,呆呆地低下头: “……我知道了。” 你心有余悸:“你知道什么?” 他点头:“是……以后不能突然抱兄长。” “也不能突然靠近我!” “……是。” “还要注意卫生,把自己打理干净!” “是。” “别像小孩一样地撒娇!” 他抬头:“……撒娇?” 你拧着眉头,换了个说辞:“就是别说那些黏黏糊糊的恶心话。” 缘一的眼神暗淡下去,眼角也垂了下去:“……恶心……话?” 你以为他不明白,就特意点出来:“什么‘一直陪着我’之类的恶心话,以后别对我说。” 缘一:“……” 他抿抿嘴,把头又低了下去:“……是。” 训了一会儿,你感觉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终于平息下去,才让缘一走到你的前面,两人相隔三步远,一前一后出了竹林。 你原本想着出来后责问舍人一番,实际上出了竹林只想回去换身衣服,于是和缘一匆匆告别离开。 回到营帐,雨已经将行李收拾了八成,他看你脸色不好,就犹豫着停下了动作。 你吩咐他找出常服来,然后立刻换下身上的衣服。 雨一边收着你的脏衣,一边向你禀告: “刚刚老爷催人来问您,是否找到缘一少爷了。” 你整理着衣襟,嗅着自己的脖颈和腋下,总觉得身上还有股臭臭的遗留。 如果可以,你一定会安排立刻洗澡擦身。 可是马上要启程了…… 你只能一边掸衣服,一边板着脸生闷气。 和雨说话的时候,语气也硬邦邦的:“已经找到他了,我会看好他的。” “是。” 雨就出了营帐,前去回禀。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你基本收拾好心情,脸色也大致恢复正常。 看到雨,你倒是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情来: “舍人之前和你透露,缘一他一直呆在竹林里?” 大概是后遗症,短短的一句话的时间,你的嘴巴发出“缘一”的读音,耳朵里听到“缘一”的音节,想到那家伙的存在,都让你心有余悸,后脖颈因此冒出浅浅一层鸡皮疙瘩来。 一言概之。 恶心。 雨:“是,他之前会专程找来和我说缘一大人的事。” 你胡乱点头,竭力忽视那几个音节,开口问道:“舍人有说他在竹林里干什么吗?” 雨露出思索的神色:“好像是……” 他很快想起来,告诉你: “……吹笛子!舍人说,缘一大人一直在竹林里吹笛子!” 阶段性小结之二 二阶段总结来啦! 其实和一开始的大纲相比,现在应该是二阶段的上半部分刚写完……但是要命!第一阶段才8、9万字,为什么二阶段这么长???? 所以先嘎掉,把下半部分顺移到三阶段好了! 首先是记录一下数据: 字数20万字 在读2.1万人 评论数326 评分7.7 1、写作的心情 写二阶段的时候,毫不夸张的说,非常胃痛。 作为作者,要去一点一点推理岩胜的心情、他的感情逻辑、他的视角下的悲惨的现实——一桩桩一件件,我真的要胃痉挛了! 所以不大开心! 其实【寅之战】我写了至少20天,断断续续的一直在写,效果一直不满意,加上越是深入那份心情就越是难过,所以哇……简直写着写着想要报废键盘发泄的程度! 最后呈现的效果就…… 其实我不确定。 前面埋的伏笔有没有好好回收? 感情的传递是不是循序渐进? 能不能真的在文字里有传达到这份心情?即使1\/10的份? 哇,其实心里完全没把握,但是想着都写到这里了,总得给二阶段写完吧? 就埋头苦写! 最后的成品……我站在读者的角度看了一遍,其实感觉还可以,有大概明白岩胜的处境,但人与人是无法相互理解的,更何况他的痛苦? 完全不像我写的时候那样受到感情冲击,比如写到小岩胜说“那就没有办法了”,真是眼泪啪嗒掉下来,控制不住。 可是读起来就像隔了一层面纱。 应该、可以给个及格吧? 2、剧情和感情的占比 写的时候我就超级想要吐槽了,我仔细捋大纲的时候发现,我的写法,怎么好像没有剧情,全是感情? 全是感情??? 但这挺不妙的。 首先一篇正常的文章的感情起落,最好的起起落落起起起落落落起落起落,然后我写的怎么就是落落落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我就????? 感觉很有毛病,这种情绪走向,这绝对大大的有问题啊! 偏偏大纲都打好了,修改都不知道怎么下手的程度! 更可怕的是,写这种难过的情绪,其实很为难: 写的少一些,还说痛苦,就显得虚伪; 写的多一些,总说痛苦,就显得矫情。 真的吃力不讨好。 怎么写都怪怪的。 而且我超级害怕我写的时候,自己作为作者沉迷到情绪里面去了,也就是自嗨,比如我觉得自己描绘得天花乱坠、抓人眼球,其实全是自我滤镜、自我感动、哗众取宠什么的…… 但是一边写一边看,看的时候就不大看出来到底对不对…… 只能摸索着、犹豫着写写改改。 比如我很多地方其实就想写“你看到自己碎掉了”、“你终于忍不住崩溃……”、“你无法正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这种比较直接的痛苦; 但是第二遍的时候就改掉了,改成“……”——沉默。 我写得很收敛,又不知道这个收敛的程度是否合适? 又惶恐我以为的收敛其实都是自以为是,实际写得来流于表面、毫无说服力了…… 后面就只能不断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凑合凑合看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这样吧! 3、越写越祛魅 惭愧,我是怀抱着对继国兄弟的爱来开文的,兴致勃勃那种,发誓要给他们一个美好的未来。 然后写着写着,现在二十万字了,越写越…… 本来一开始是一碗水端平的,写着写着我的天平就开始往岩胜倾斜了……啊这个!真的没办法!毕竟是毫无争议的本文主角,我对他偏点心很正常吧? 就是有点子胃疼的! 我喜欢的兄弟关系,其实是舍人那种,或许很弱但是备受宠爱,可以因为闹脾气就去揍自己的兄弟,被揍完,兄弟还要过来说“哎呀你的手打疼了没有?以后不要用手,用棍子吧!”的那种! 又或者银魂里面神威那种,专注自己,自私一点,自我一点,至少可以先爱自己认可自己吧! 这多好啊!即使有时候难过,但是只有一点点,立刻就会被亲人的爱抚平! 这种关系多美好啊! 但是岩胜……岩胜他!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言论,说继国兄弟开诚布公好好聊一聊,一定就能拥有美好的未来——真的吗? 我一开始还有点相信,所以一阶段两兄弟都会坦诚一点,但是二阶段我就明白了——完全不行! 坦诚了,开诚布公地聊天了! 然后呢? 这么聊可以解决问题吗? 可以把缘一的天赋给到岩胜吗? 岩胜可以因此不再嫉妒吗? 缘一可以因此不再痛苦吗? 解决不了问题。 岩胜的拧巴是谈一谈可以解决的吗? 缘一的孤独是谈一谈可以解决的吗? 唉…… 4、读者和作者的立场 因为太想看原着向战国贵公子岩胜,所以我开文了,自己当然也会追文。 话说我特别喜欢这种平凡人渴望才能、并因自己的无力而痛苦的人设,比如鬼灭之刃的岩胜和弹丸论破2的主角日向创,他们的人设我真的好吃!而且岩胜还多一个战国贵公子的属性,那就更好吃了啊! 审视这样的主角…… 站在读者的角度,就会很心疼岩胜,然后迫切的想要他可以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得到拯救。 即使身处旷野,旷野也能开满鲜花! 因为希望那个比岩胜更加碌碌无为、普普通通的自己也能得到心灵的安息。 移情吧! 但站在作者的角度,我就很踌躇。 一边捋大纲一边质疑——这个剧情合理吗?真的会走向这个结局吗?这个结局算拯救了他吗?他会因此高兴吗? 哎……搞不清楚…… 其实我的大纲细节的部分有时候就会临时改动。 比如二阶段的尾章那里,一开始的设定是岩胜说“过来”,张开双手。 缘一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找兄长要抱抱。 两人在付出和被付出里面都得到继续的能量。 结果真的写到这里,发现不对劲——抱个屁!能保持冷静就已经很好了! 就改成整理仪容仪表,一边整理一边心里暗骂邋遢。 岩胜准备走了被背后偷袭,然后疯狂炸毛,简直恨不得把缘一点了的程度! 有点好笑,但是写出来果然感觉后者更合理。 5、哎,越说越乱…… 后面会休息几天,因为写这种……怎么说呢,对我的精神消耗好大。 行文情绪很低落,但是要保证我的情绪不崩盘,才能让后面的情绪自然流动。 虽然很想坚持日更,但果然还是要休息一下; 顺带剧透:下一part的无惨老板会出来一丢丢一丢丢(真的就一丢丢) 哈哈哈哈,我把你们的好奇心揪起来了吧! 真的就一丢丢! 但是出场了呀(可能也不算出场)! 然后因为现阶段的岩胜好惨,我在疯狂给后续的大纲、无惨老板的部分加细节,单箭头越加越粗,哎,真是好奇到时候写出来是个啥样子,也有点怕我写崩…… 话说二阶段的结尾,情绪应该算是“起”了一点吧? 缘一的那个动作,我想起来知乎看的一个话题——蹲在地上哭的时候被男朋友从身上山羊跳怎么办…… 岩胜其实有点沉湎于情绪之中不可自拔,然后被打断施法了,就……后面应该会想回去给缘一找礼仪老师狠狠教导,打他手板的那种怒气冲冲吧! 这其实挺好的。 6、最后一步! (伸手)(大声)请给我礼物谢谢! 第76章 武士之壳1 父亲的身体,在战场大胜之后,愈发的虚弱了。 他大概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 在人前说话时总是声音洪亮,战场上挥刀斩敌时显得气势汹汹,众人因长途奔袭而疲惫不堪时,继国的家主也会昂首挺胸走到前面,凶神恶煞地要求大家打起精神。 他的确掩饰得不错。 继国的部队,在战场上的气势始终恢弘,除了缘一一马当先,还有他这位家主不落于人后的缘故。 所谓的武士,就是会为了冲在面前的主君舍生忘死、奋勇杀敌。 可是在战争结束之后,父亲就有些撑不住了。 队伍返程之前,你来到父亲的营帐。 他坐在床榻上,近侍守在一边,给他奉上热气腾腾的汤药,父亲皱着眉头苦着脸,一言不发地将褐色的药水一饮而尽。 按照继国医师的用药习惯,碗里的药水大概是苦到舌根发麻的程度。 可父亲只是皱着眉喝下去,直到放下碗为止,都并未失态。 缘一站在一边,只是呆呆地站在一边,既无家臣对主君的敬爱,也无儿子对病重父亲的关怀。 他简直像是站在营帐里走神,人还站在这里,魂魄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倒是你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他顺着招进来的光线看到你,脸上的神色才显得生动一些: “兄长。” 他积极地和你打招呼。 因为前不久发生的事情,你这时候心中对他很是恼怒,因而只是沉默地点头作为回应。 然后走到了营帐里远离他的另一边。 可惜缘一简单的几步,径直又跟到你身边。 你不好在父亲面前闪躲,只能烦恼地接受这个站位。 父亲并未察觉出不对劲,他将手上的药碗放下,阴沉的视线转向你: “岩胜,你来啦?” 你顺服地低头行礼:“是,父亲唤我来此,有什么吩咐吗?” 继国的家主坐在床榻上,他一只手撑住床榻,肌肉用力,手臂绷紧,想要支撑住沉疴的躯体,站起身来说话,可惜这个尝试失败了。 他只能气馁地坐在床边,下意识擦去额角的汗珠,手拿下,就看到指尖带着的白色污痕。 那是女人用的香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开始敷粉以掩盖自己蜡黄的脸色。 他身边的人对此隐约有所察觉,也不敢多说什么。 “啧!” 从近侍手上接过手帕,父亲厌烦地擦拭着手上的皮肤,对你说话的语气并不温和: “回城的路上我不会露面,缘一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你跟着他一起。” “父亲要坐车吗?” “嗯,只能如此了。” 对父亲逐渐恶劣的身体状况,你们都心照不宣。 营帐外传来武士们生机勃勃的呼喝声,营帐内,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疾病蚕食着明明还在壮年的武士。 从回继国城以来,你就知道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 你有发现他在战场上硬撑,却没想到情况已经败坏至此。 你了解父亲。 除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抛弃武士的尊严,在凯旋的路上蜗居于一辆摇摇晃晃的车室。 这大概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但既然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大概就是说明,如果不这么做,他真的会死掉吧。 脑海里几个简单的逻辑推理,你发现了父亲竭力隐藏的事实。 可你有些惊讶的发现,在明白父亲病重之后,你的内心竟并未掀起多大的波澜。 倒是有种“早该如此”的冷漠感叹。 所以,在孝道上,相比一直显得无动于衷的缘一,身为长子的你,似乎也就好了一点点。 你对父亲的态度一直相当尊重,除此之外,你冷静地接受他病重到无法起身的惨淡事实,并按照父亲的吩咐妥善行事。 第77章 武士之壳2 在枫叶尽染的深秋,继国的部队回到了继国城。 面对凯旋的队伍,满城欢呼自是不必多说。 父母迎接荣耀回归的儿子,妻儿拥抱讨回一命的丈夫,大家都欢呼雀跃,庆幸在战争过后,亲人依旧平安回到自己的身边。 而继国城的城主,父亲并未在人前露面。 归家之后,他被径直送进继国府,送到自己的院子里,卧病不起,然后将手上的权力如数交给了缘一。 在家臣面前,他确切地将继国家主的印章交给缘一。 可家臣们退下,父亲就很是苦恼地责骂了缘一一通:“我知道你肯定搞不明白,有不懂的就去问岩胜。” 于是,归城以来,相比缘一,真要点数起来,可能你使用继国印章的时间更长一些。 父亲毫不在意。 用他的话来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继国的战报如实上禀,继国的领土完好无损,继国的臣民功必赏、罪必罚。 继国从他这一代开始,会走向光辉灿烂的未来。 因为有这样安稳的信心,父亲轻松地抛下所有的责任与负担,开始静卧养病。 身为长子,你自认为有侍疾的义务,因此在病床前守了父亲两天,并在此期间与他有过几次交谈: “您准备将家主之位传给缘一了吗?” 父亲的态度相当坦然: “对,现在正是交出一切的最好时机,你也能明白吧,岩胜?” 缘一作为战争英雄,带领部队回到城里,受到全城民众的欢呼与爱戴,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武士们,无法抗拒地对他生出臣服之心。 大名的赏赐在几日前传来,最大的好消息是,前田利的公主殿下明年春日里将会嫁到继国城。 种种境况之下,即便父亲依旧康健强壮,他在城中的威望也已经远不及继国的继承人了。 更何况他现在病到无法起身,连责骂人的声音都显得温吞柔和起来。 能在这时候做出退位的决定,父亲给了自己一个体面的退场。 他给自己安排的这个结局,实在让你刮目相看。 所以面对父亲的话语,你只能沉默地点头。 大名的赏赐名录传来,你也算战功赫赫,名下多出不少的田产与财富,宣读名录之时,背后的武士们不住用羡慕的目光看向你。 可你心中并无多少欢喜。 在你发现自己的土地零零碎碎都位于继国城附近的时候,只感到因此而来的烦恼与苦闷。 听说这是父亲特意做出的安排。 透过这份赏赐,父亲的意志十分清晰。 ——我希望你辅佐缘一,将继国发扬光大。 他似乎相当认可你作为家主辅佐的谋士才干,因此在病床上都记得询问你: “缘一在庆功宴上的表现不错吧?” “他只是沉默地饮酒。” “有人不服气他吗?” “不,大家都不敢打扰他品酒。” “这不是很好吗?你让他这么做的?” “……” 你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接着说道:“……这不过是小事,不需要我事先特意去交待他。” 父亲却没管你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浑浊的气息来:“不错,看来之前你和他说的话,他还是记得住的。” 你:“……” 父亲想了想,又问你:“最近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你禀告他:“战士归家,又是大获全胜,继国城预计在冬日里举行盛大的庆典,免税三日,城主府提供酒水。” “你主张的?” 你点点头:“城内人心需要鼓舞。” 父亲想了会儿,就露出欣慰的笑容来:“很好,这样很好……”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并未看你,而是目光虚无地投向房顶,像是看到庆典之日光辉的继国城。 去掉了脂粉的修饰,每日汤药不断,父亲的脸上依旧不可挽回地显出颓败之相。 面色蜡黄,双目浑浊,鬓发灰白——他躺在那里,相比同龄的武士,像是老了十岁二十岁,腐朽不堪,似乎随时就会成为宗庙牌位上的一个符号,融入进时间的尘埃里。 你年幼的时候,父亲是如此高大强壮,他的臂膀你永远无法挣脱,他的拳头你无法反抗,还有他的命令……只要略有不从就会引来严厉的责罚。 父亲是一位和他的外表一样坚硬强大的武士,是一堵你无法翻越的高墙。 这是幼时他留给你的印象。 只是,从母亲死去之后,好像就有一阵地狱的寒风吹进了他坚硬的躯壳里,摧毁了这位武士凶狠的魂魄,导致他时不时流露些软弱的痕迹来。 而到如今,躺在你面前的人,他的面容上,已经毫无记忆中可怕面目的留存了。 而你,你会给他继国家主该有的体面的终局。 病重的男人躺在被褥中间,榻榻米上放着燃烧的火盆,外面寒风刚至,父亲的房间里却憋闷着一股暖融融的晦涩之气,夹杂着草药与疾病的味道——你并不认为在这种环境中,他可以将身体养好。 可惜请来的医师一个接一个,都皱着眉头,叹息着开药,叹息着离开,并未对这分明是布置给死人的灵堂提出任何意见。 医师的诊断倒是很简单:“多思多虑,心神不安……” 听着像是和母亲当年同样的毛病。 所以,如今父亲也和母亲一样,明明还活着,却要眼睁睁被死亡带走了吗? 你对此略有些怅然。 可看父亲的神情,他听到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神中绽放出来的,似乎是……期待? 第78章 武士之壳3 母亲病重时,总是缘一陪伴在她的身边。 母亲大概因此得到许多慰藉,所以即便在病中,也总是注意形象、态度温和地与你说话。 父亲病重时,缘一也有侍疾之时,可惜总是没坐一会儿就把床上的父亲气得咳喘不止,被急匆匆叫来的医师再三诊断,确认情况之后,犹犹豫豫劝说继国家的父子。 医师的用词很是委婉: “既然是要养病,还是不能故意生气啊……” 谁会故意生气呢? 可要是主动将缘一摆在面前,生气就成为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 所以,对缘一来说,可能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因一种莫名其妙的嫌弃,他就被父亲轰出了病房。 幼子实在气人,与之相比不会故意惹人生气的你,与父亲相处的时间就多了许多。 一开始,父亲还会关心地询问你一些城内事务,对某些处理加以建议; 后来看你做得越来越顺手,他就顺理成章地闭了嘴。 可你对于现在继国家的职责分配,内心并不感到愉快。 “这些……应该是城主关心的事,我来处理是否越矩?” 刚上手的时候,你曾经如此提出疑问,表明自己愿意远离权力的决心。 可惜父亲置若罔闻:“缘一是个蠢货,想不明白的。” 对于分明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继承人,父亲却致以相当辛辣的评价。 你张张嘴,无言以对::“……”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谦辞,在父亲毫不留情的回应下,都显得软弱无力起来。 你沉默的当口,父亲又补上一句:“……好在他的确战力无双,只要保证这一点,继国的未来就会在他手上。” “……” “至于你……” 父亲的目光轻飘飘从你身上滑过,他越发暗淡的瞳孔中映出你的身影,可他并不在意。 病重的男人以一种无所顾忌的随意态度,说出玩笑一样的话语:“辅佐还是操控都随便你……反正那个蠢货搞不清楚区别……” “……” 简单两句话,你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偏偏父亲似乎完全没注意刚刚那番话对你造成的影响,他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与算计,继续说下去: “我将如此光辉的局面交到你们手上,有无双的战力,也有优秀的谋略,继国的未来不会差……” 而此时,你的节奏还在父亲的前一句话语上:“您刚刚说……操控?” 父亲很不满似的瞟了你一眼。 好像觉得你的大惊小怪很是烦人。 从父亲躺倒在病床至今,这个男人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发生了许多的变化。 比如空前的衰老,空前的衰弱,空前的……思维跳跃。 缘一刚开始将印章托付给你:“父亲说,有问题就找兄长帮助我。” 你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战后的文书工作过多,缘一的确不善此道,偏偏父亲麾下的几位家臣又因战功赏赐各自怀有私心,因此不便托付。 案上急需处理的函件越堆越高,无奈之下,你只能暂时接手过来。 继国城内,大家忙着处理战后的封赏,暂时无人对此发出异议。 可你当然明白,现在这局面,错位的权力与地位,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当然也只应该是权宜之计。 可是,病重的父亲,刚刚似乎做出了不得了的发言。 “操控……?” 舌尖吐出声音的同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将词语与缘一的身影联系起来——是你从未设想过的画面,因此这蹊跷的联想根本无法彻底成形,只能在你大脑中留下一层浅浅的错位剪影,然后被其他更多的记忆轻易遮掩。 你不明白,父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如果是为了试探你的玩笑话,性质未免也过于恶劣了。 可父亲似乎并不在意你的困惑与纠结,在你的疑问声中,他以让人厌恶的淡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虚弱又漫长的气息随着叹气之声汇入这暖融融的室内空气中,连带着你鼻尖的药草苦味都更加沉重,整间不透风的卧室就愈发憋闷窒息起来。 病重的武士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借这个停顿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就和你讲起故事来。 他说:“岩胜,在缘一展现天赋之前,我原本十分看好你,你一直很优秀,除了偶尔有些心软,大体上符合我对继承人的期待……” 他说:“但缘一的天赋远在常人之上……他的战力,已经超脱【人类】的范畴,在这样的家伙面前,其他考量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说:“继国注定在他手上崛起,这无需置疑,只有一点让我担心——他实在过分愚钝,固执的愚钝!” 他说:“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教导他,让他明白什么位置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却没想到合适的办法,直到他把你要回来……” 他说:“那么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继国注定在缘一手上走向辉煌,至于继国的意志到底是你还是他,我并不在意,你们都是继国……” 他说:“缘一是一把很好用的刀,你应该最能体会到这一点吧?至今为止,我没见过比你更会驱使他的人,我想,你们以后会配合得更好……” 他说:“岩胜,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 父亲和你说过许多次的“岩胜,你明白吧?” 或者意思类似的问句。 内在含义都一致,是想确认他的思想是否在你身上得到完满的延续。 你小时候长在父亲的手里,他的一言一行在你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所以,并未辜负他的期望,他如此询问的时候,你往往就真的领会到他的意思。 这一次同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问答,你却宁愿自己完全不明白。 并未因继国现任家主默认的权力授予感到高兴,也并因为父亲姗姗来迟的认可感到愉快,你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脑海中却汇聚起冷凝的霜雪。 你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那样理所当然地在话语间,轻飘飘地安排下你与缘一的命运,如同棋手在棋盘前排布棋子,黑子与白子互兑,指尖只有冰冷的价值衡量。 父亲他……实在是优秀的贵族。 理智上,你再一次明确了这一认知。 可与此同时,你胸中却燃烧起冰冷的愤怒,怒火灼烧理智。 你总是顺服低下的脑袋抬起来,目光不敬地直视向继国家主,这个形容枯槁缠绵病榻的男人。 不过是世间一只苦苦挣扎的虫豸,却在不自量力地指点夺目的太阳。 他实在是……搞错了现在的处境吧…… 你听到自己冰冷的质问声响起:“你把缘一,当什么了!?” 第79章 武士之壳4 “他是很好用的刀,不是吗?” 父亲对你流露出的情绪感到吃惊,但他并未多想,反而以一种温和到和蔼的态度,真的开始向你指点起,对继国缘一的使用经验来: “只要给他一把刀,告诉他敌人是谁,他就会得胜归来——他的战绩,可是百战百胜! 只是,再好用的刀都会有锈蚀的时候,缘一的想法难以理解,他总是在纠结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啊!对这一点你应该很有经验吧?” “……” 你沉默地审视着侃侃而谈的父亲。 他有接收到你的视线,却完全没察觉出任何不对;或者说,即便有察觉到,他也没往心里去: “我有尝试过,好好地使用他——但是失败了,他并不在意我。 不在意我的命令,不在意我的奖赏,不在意我的惩罚。 就算用疼痛,也无法让他感到恐惧,而使用感情,则毫无回应……” 说着说着,父亲就欣慰地看向了你: “但是岩胜,你一直做得不错,不是吗? 我不在意你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每次他从你那里回 来,就会表现得很是顺应人心。 宝刀是需要养护的,这样才能去掉锈迹,干净利落地斩下敌人的首级。 该怎么使用继国缘一——你应该比我更有经验才对!所以我将他托付给你……“ 大概是谈兴上来了,父亲越说越多,竟然焕发精神,喋喋不休起来。 你听着他说出这些话,就像是看到窗纸上平面的影子,口部的位置接连开合,然后传出些自成体系的好笑言论——他真的认为自己在教导你,并且态度恳切地向你传输经验,希望你可以学有所成,以至于更好地达成振兴家族的目的。 ——使用……继国缘一? 你正坐在父亲的床榻前,看到眼前的男人挣扎在病痛之中,不可逆转地从生向死坠落;他干瘦的面庞上眼眶深陷,黑黢黢的眼珠望向你,有些雀跃的情绪在其中沉浮;卧病后他总是伤痛,快乐这一类的感情对他十分难得,可他快乐之时,嘴里讲的却都是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 他视缘一为锋利的宝刀,并属意你来做他的持刀人。 对待血脉相连的孩子,父亲总是表现出一种始终如一的冷酷来。 正如他年轻的时候提着刀闯入产房,要杀掉家族诞生的不祥之子; 正如缘一显露天赋那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幼子,你的人生从此脱轨; 正如他现在,在发觉缘一并未继承他的大志,徒有一身强大的武力,就无视其意志,将这个活生生的人,如同一把兵器一样地交到你的手里…… 你半垂眼帘,俯视着这个沉溺在虚妄幻想中的男人。 他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对你们做出这番安排的呢? 父亲吗? 家主吗? 简直—— 太好笑了。 以至于连愤怒都显得苍白,演变成一种说不上是怜悯还是悲哀的冷漠。 你轻声打断了男人的话,问出自己都感到惘然的疑惑: “可是……你是缘一的父亲,对待他,就没有一点父对子的关怀吗?” 话说出口的时候,你恍然觉悟,自己问了一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 男人一怔。 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你冷硬的神色,不敬直视他的眼神,他感到蹊跷,然后醒悟,于是在被褥间挣动起来,愤怒地反问你: “他对我,有子对父的尊敬吗?” “我已经将继国的家主之位传给他,他每天除了惹我生气,还是惹我生气!这样的孩子,哪里值得我去关怀?” “我病倒了,你还知道每天来床前看看,他却来都不来,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父亲!” 这时候的男人似乎完全忘记,是他自己下的禁令,让缘一不要进出他的卧室。 “我为什么要关怀他?他无视我的期许,无视我的感情,无视继国的未来——除了力量,他还有哪里值得称道?要不是战争的缘故,现在的好局面也会丧失……” 男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在你心底一丝波澜也未掀起。 问题脱口的一瞬间,你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他的想法,他的期许,他的感情——将你珍视之人如此贬斥,你只想给予他同样重量的回击。 可是他珍视什么呢? 他并不是贪恋享受的人,武士之道也不是出类拔萃的优秀,感情上对子嗣都如此漠视…… 一道灵光在你脑海中闪过。 你想起一道身影;一道女人的倩影,总是柔柔地微笑着,用柔弱的臂膀支撑住残酷现实的善良之人。 ——如果是她的话…… 神思流转,脑海之中,对应的措辞排列组合,将将拼凑出让你满意的文稿来。 在男人喘气的间隙之中,你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对他说话: “母亲听到你说的这些,会作何感想呢?” 听到你的话,刚刚还大为光火、愤怒发声的男人,他粗哑急促的喘息顿时一窒,被褥之中,虚弱的躯体都僵住了。 ——啊……没错,就是这个。 “她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被你惹得生气,分明身体不好,生气一次就更加亏虚,你却不知收敛,一次次气得她卧病在床,最后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 “……” “如果知道你如此评价她珍爱的孩子,母亲会有什么感想呢?” “……” “她一定会气得发疯,甚至想要将你从这世间带走,免得你继续伤害她的孩子——她走之后,你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说不定就是这个缘故?” 他错愕地仰头瞪视着你,浑浊的瞳孔中血丝分明,里面是酷烈又无力的怒火在燃烧,可在火焰的背后,你看到被隐藏得很深的畏惧与恐怕。 ——是的,如果是母亲的话…… 他如此看着你,张张嘴,想要反驳,实际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情绪失控地蔓延,肺腑像是破旧的风箱,呼吸之间发出吃力又吵人的声响。 他挣扎着撑起一半的身体来,灰白干枯的面色被愤怒的鲜血填充得潮红: “你竟敢这么说?” 他简直像是立刻就要从床铺里跳将出来,用粗暴的拳头止住你的发言,用疼痛教会你身为人子该有的处事…… 但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恐惧的孩童。 他也不是曾经挡在你面前的不可逾越的高墙。 所以你对他软弱的愤怒视而不见,依旧平静地继续陈述: “啊……我好像想错了,母亲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一生都在做好事,她死后是一定会成佛的; 而你……” 你俯视着眼前虚弱的男人。 他实在病得厉害,因此刚刚支撑起的肩膀又垮塌地垂落在厚重的被褥之间,他面色潮红,额头青筋乱跳,却再无过去旺盛的生命以供挥霍,所以过了一会儿,他从凌乱的布料间伸出枯瘦的手臂,支棱的手指揪住了你的衣角。 他甚至还在向你下令: “住嘴……” 你并未躲避,只是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笃定地断言道: “继国大人,你会下地狱的。” “不要说了……” 你置若罔闻,闲适地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母亲生前,因你的酷烈暴行而病重死去;母亲死后,注定成佛,她与你绝不会再见。” “不要说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起来,从被褥间传来的视线……他简直要恳求你了。 你心中却生出一股扭曲的畅快来: “如果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再见,三途川之上,她又会对你有什么好脸色呢? 你没有照顾好她的孩子,虚伪的供奉她的信仰却杀人无数,直到临死都没有给予过你们的孩子该有的关怀……” “不要……说了……” 沿着干裂的唇角,有黑红的血液蜿蜒而下,染坏浅色的被褥。 而你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完最后一句话: “被你这样的男人喜爱,娶回家,对母亲来说,就是她这一生最大的不幸吧!” 第80章 武士之壳5 父亲被你气得吐血了。 府里的医师又一次被仆人急匆匆请来。 医师提着药箱进到房间里,紧张地检查了一遍父亲的身体,又询问了近侍刚刚的情况。 近侍不过在门外守着,其实什么也不知晓,问起来一问三不知。 医师只能按照经验,诊治再三,最后走出卧室时,医师面对站在门口的你,眼光几次闪躲,欲言又止,最后温吞地和你建议: “岩胜大人……老爷的身体,如果再这样生气几次,怕是就大不好了……” 如果在今日之前,听到父亲相关的消息,你还会表演一下。 表演出正常儿子该有的表现。 诸如皱皱眉,垂垂眼睛,显得有些哀伤、沉痛的模样,好像不愿接受现实,纠结于这个“大不好”该有多糟糕,正常休养用药,父亲是否能够治愈…… 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儿子,在继国家主病榻前该有的表现,你心中有数,也会依礼行事。 表演而已,费不了多少功夫。 但今天,你只是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冷静地询问: “后面只是静养,不刺激他,还有多久时间?” 医师回头看了看房内,又转头看看你,他大概实在不明白继国家父子间的奇怪关系,可作为医师,对于床榻上尊贵的病人,尊贵的病人家属,他一介平民也实在束手无策。 医师最后叹了口气:“如果不刺激,好好休养,或许能挺过明年的冬天。” 你思索着点点头:“这样啊……” 你想起一件事情,继续询问道:“父亲的精神最近总是昏沉,说话错漏百出,魂魄都要飞走了——听说是您开的药物影响?” “这……前几日继国老爷说自己夜里睡不着,我征求了他的意见,才多加了些安神的草药……” 你面无表情地下令:“把这些草药拿出来,恢复以前的药方。” 医师吃惊地睁大眼睛:“可是……这样的话,继国老爷晚上……” 你无动于衷地继续下令:“继国家不能有一个会说胡话的家主,晚上睡不着就白天睡,他总会睡着的,如果真能一直清醒,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以家族为重,父亲会体谅的。” 医生愕然一阵,出于医者的良心,就吞吞吐吐起来:“这个……” 你对他表现出的犹豫感到不满,面上毫无表情,语气却强硬起来:“您是我请来的医师,虽是为父亲治疗,但希望您能记得到底是为谁服务。” 医师从雨那里取过诊金,按照你的吩咐,老老实实调整了药方。 这之后,继国老爷的夜晚,大概又变得漫长难眠了。 但你并不在意。 你其实从未有多在意过父亲,只是,他是继国的家主,是你效忠的主君,臣子对家主该有的尊敬,让你对他俯首帖耳; 他是你的父亲,从小将你教养长大,虽说这些年来,父子之间也算有些不愉快,但亲情血脉联系,你还是会给他该有的关怀。 可是如今。 至少从父亲的房间走出的那一刻开始。 他在你身后的被褥间吐出鲜血来,发出无力的、求助的呻吟,似乎在乞求你回头,你却无动于衷。 你知道他在生死之间的痛苦与挣扎,对此却只感到厌烦。 认不清自己位置的虫豸在泥土间的翻滚,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正如在父亲的角度,你与缘一的痛苦,他也从未放进眼里。 父对子不慈,子对父……哈。 至少,从今日开始,你对继国家主的最后一丝尊重,终于也如秋日里的浮灰,轻轻从身上掸去。 第81章 武士之壳6 医师离开之后不久,缘一找到了你的院子里。 因为当初小寝夫人的安排,你与缘一的院子比邻,虽说他有分寸的不会时常前来拜访,但这个安排依旧让你不甚愉快。 后来小寝夫人离开,院舍安排又持续许久,你要是贸然提出要换院子,怕会引来旁人不必要的议论。 你讨厌别人将你和缘一放在一起议论。 于是只好尽力无视这些,竭力忍耐至今。 你烦恼于缘一多走两步就能前来拜访的距离。 缘一来到你的屋舍,看你在院子里挥刀,就站在一边的树下等候,余光中,雨有请他去廊上安坐,甚至摆出茶水来,他挥挥手,利落地拒绝了。 他大概想在一边等到你挥刀完毕。 但那视线让你无法忍耐,所以你挥到一半,收了刀,额头上连汗水都没有,就面无表情地招呼他去廊上说事。 坐于小桌的两边,缘一端着杯子,脊背挺得笔直,询问你:“听说父亲又病重了?” 你点点头:“老毛病了。” 缘一端着杯子喝茶:“……” 你抬眼瞧他:“你很担心他?” 缘一踌躇地看着手上的杯子,脸上有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的纠结。 你想起父亲对缘一的禁令,是在又一次被缘一气得眩晕之后,发狠说出来的话: “让他离我远一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去到父亲的房间,就见到房内众人因为家主的暴怒跪倒一地,只是缘一还无知无觉地站在中间,脸上有种弄不清楚情况的懵然。 看到你过来,缘一还认真和你解释:“我只是在关心父亲的身体情况……” 父亲沙哑的怒声打断了他:“你在问我还有多少天好活,你根本就是盼着我死!滚!全部给我滚!” 你只能带着缘一退出房间。 可继国家主亲口说出的禁令,对于缘一并没有用处。 你们的父亲,他对缘一一向毫无办法。 你其实也略微知道一些,为什么这对父子分明合不来,偏偏缘一还时不时去看望父亲…… 或许……其实……是你的吩咐? 回城之后,城里民生凋敝、百废待兴,你桌案上的函件越堆越高,头痛之余,你就分了些细枝末节的文书给到缘一。 他倒不至于看不懂,也不至于完全不会处理,只是完成的速度实在不敢恭维。 “明明每个字都能读懂,组成的词语也能读懂,排列的句子大概可以明白,可是句子组成文章,形成需要处理的问题,我的脑袋就像被扔到水池里面,要努力去看才能明白……” 缘一坐在桌案之后,右手边,处理过的文书只有一小摞;左手边,待处理的文书越堆越高。 他的脸在这两摞相差悬殊的文书之间,认真地和你解释,他没有消极怠工。 你:“……” 你随意翻看了下矮的那摞文书,看看上面写下的朱批,给出的指令并不出彩,也没什么大问题。 只能说平平无奇。 可就是这些东西,能纠缠得舍人来向你禀告,说缘一少爷最近茶饭不思、睡眠不足,精神困顿,请你来想想办法。 你:“……” 你只能揉了揉眉心,让雨将未处理的文书又搬回到你的桌案上,然后告诉缘一,既然书面工作不擅长,那么就身体力行,去父亲房里侍疾吧。 父亲病重,儿子陪伴在身边也是理所当然。 你当时给出这个建议,本来是一片好心,利人利己。 却没想到,父亲因此病得更加严重了。 他甚至对缘一下达出入病房的禁令。 禁令的第二天,你就看到缘一兴冲冲地出了自己的院子,准备往父亲的院子走。 你拦下他:“父亲昨天还让你别去看他。” 缘一告诉你:“那并不是父亲的真心话。” 你脸上不由得露出奇怪的表情:“你的意思是……你觉得父亲是,刀子嘴、豆腐心?” 缘一摇摇头。 你感到无奈:“那就别去纠缠他,早上我看过,父亲今天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你说着话,已经和缘一错身而过,准备离开了。 可缘一在身后叫住了你:“兄长。” 你侧头看他:“什么?” “那我……以后不再去侍奉父亲了吗?” 他踌躇着问你。 你:“……” 抛开别的不谈……那是侍奉? 你有些哑然,最后还是随口给了他确定的回复。 这番对话,这件事情,在不久前发生,在你看来只是生活中的小事,你平日里也没去多想。 可是今日,听到父亲的那番话之后,看到缘一坐在你跟前,聊着差不多的话题,你的思绪一下滑向从前,就又将这件小事翻找出来,并因此感到许多不妙。 缘一……对父亲并无尊重与敬畏。 缘一……对父亲的指令充耳不闻。 缘一……好像……总会听从你随口的建议…… 甚至奉若圭臬……? 往常忽视的许多件小事,在这个时候接连在你脑海中浮现,以至于让你都要目不暇接起来。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难怪父亲会有那么荒谬的想法! 简直—— 好像一道屏障从你眼前撤去,你因此更加清楚地看到面前的缘一。 他正坐在矮桌对面,适合拿刀的手此时端着杯子,肩背挺直,正垂眸注视着手上的茶杯,沉默,但是顺服地沉默着。 你:“……” 从脖颈到后背,你简直要因为刚刚发现的事情而汗毛直竖了。 你记得……城里的居民,麾下的家臣,战场的武士,大家都说缘一大人天下无双,刀锋一出无人得以争锋,是光辉耀眼的继国的太阳。 可是……这太阳,在你面前,怎么这副…… 你不愿意继续看缘一了,所以也低下头,呆呆看向手上的茶杯。 拿杯子的手,从手腕到手背,有一粒一粒的小疙瘩冒起,大概是进冬日,院子里过分寒凉,导致你现在从胃部到喉咙,开始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凉气。 你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你想去看父亲?” 缘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嗯,我想去看看他。” “那就去吧。” “可是兄长之前说……” 你:“……” 你紧紧抓住手上的杯子,按捺下脏腑里翻涌的恶心。 “你想去就去,不需要询问我。” 缘一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你:“……我想和兄长说一声。” 你:“……” 你闭了闭眼,将心中的不豫压下,睁开眼睛,视线里还是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雨沏茶的手艺是很好的,茶水通透,温度适宜,随着蒸腾的热气,鼻端传来悠然的清香。 都说喝茶是陶冶情操、宽怀心志的好事,可这时候的你,看着手上的茶水,却突然生起将茶水泼到对面人脸上的冲动! 第82章 蚀日之翳12 岩胜大人……好像在对缘一大人生气? 舍人牙疼地又发现了这一点。 随着侍奉缘一少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已经习惯默默腹诽起继国兄弟之间的相处来。 毫无疑问,继国兄弟的关系很不错。 但这并不妨碍岩胜大人总是对缘一大人感到生气。 虽然有时候他生气的因由有些……莫名其妙。 舍人不止一次地发现,岩胜大人看待缘一大人,他眼中看到的东西,和普通人相比,好像完全不一样。 诸如在一场对战完毕,他有时候会打发雨来询问舍人:“缘一没有受伤吧?” 舍人当然说没有。 雨就继续转达:“今天询问你的事情,不要告诉缘一。” 如果雨没有加这一句,舍人还真未必想到要将这随口的一问传达给主君。 毕竟近侍随军上战场实在忙的不得了;每天都要操心今日的伙食,今日的休息,今日斩杀的人数,今日是否有好好保全己身等等事情;他身为近侍,在受到庇护的同时,还要额外负责缘一大人的衣食住行。 这样被完全塞满了的时间安排中,被岩胜大人询问缘一大人安危这种小事,根本无足轻重。 本来是这样的。 可雨既然如此嘱咐了,舍人被琐事塞满的脑袋因此回转神来,在接下来见到缘一大人的第一面,就小声禀告道: “岩胜大人刚刚差人来询问您的情况,担心您的身体有损伤。” 缘一听到这话,有些怔然,他腰间的椎切被粗暴地插入剑鞘,刀鞘尾部还在滴滴答答落下鲜血,跟着他的行走,血滴在地上蜿蜒出一条猩红的路径来。 对自己的刀刃,缘一的行为毫无爱惜可言。 舍人看到椎切被如此对待,脑袋已经在隐隐作痛,为待会儿的兵刃清理和保养而心烦。 但缘一并不在意。 他过了一会儿,才看向舍人,注视着他,询问道:“你怎么回答?” 舍人:“如实以告,您身体强健。” 缘一欣慰地点头:“嗯,以后兄长还来问,就这样回复他,不要让他为我担心。” “是。” 其实舍人完全想不明白,岩胜大人怎么会操心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既然看过缘一大人在战场上的英姿,那么他当然就应该了悟,缘一大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不,有时候看到他斩杀人类的那副模样,甚至会对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人类】感到怀疑。 【人类】真的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在尚未察觉到的时候就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挥刀;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被斩断的敌人的头颅已经落下一大片; 椎切豪饮鲜血,而被割断脖子的人连恐惧的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滑稽地离开了人世…… 这样出刀,这样杀人,这样收割着【人类】的性命…… ——【继国缘一】真的是【人类】吗? 完全无法相信的事情,却活生生在眼前发生了。 连口口相传的英雄故事中,这样的人物也会显得过于离奇。 ——所以……真的是【人类】吗? 因强大生出敬仰; 因未知生出恐惧; 因弱小生出有距离的崇拜来。 于是别说去担心缘一大人了,【绝对不要做他的敌人】——才应该是深深扎根进心中的首要觉悟。 第83章 蚀日之翳13 那不过是刚上战场时发生的事情。 等后面战事稍微停歇,岩胜大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对缘一大人感到生气,别说差人来问询,他甚至开始有意避开两兄弟的会面。 至少舍人向岩胜大人求见之时,每一次都被拒绝了。 舍人因此询问过自己的主君:“您是否做了让岩胜大人生气的事情?” 缘一听到这话,仔细回想了许久,他大概在非常努力地在记忆中寻求答案吧! 结果却什么也没想出来。 最后就只能垂头丧气地给出结果:“我不知道……” 舍人:“……” 他真希望自己的主君是位可以理直气壮说出“没有”、“有”或者“他不过是我的家臣,有什么立场对我生气?”的强硬的人。 所谓的主君就该这样强硬才对! 但对待岩胜大人,缘一大人果然就会整个人都……显得不中用起来。 舍人发现,在战场上待的越久,缘一大人的状态就越是失常。 当然了,这个“失常”倒并不是说缘一大人的强大会因此得到折损。 号角响起的时候,他依旧是浴血冲刺、锋芒毕露的杀人鬼,只是当战事稍歇,他带着舍人走下战场来,整个人的状态都会低迷下去。 他甚至连椎切都懒得保养,直接扔给了舍人去处理。 武士的刀若是多次劈砍硬物,纤薄锋利的刀刃往往会缺损断口,若是韧度不够的打刀,战斗到一半,从中间断开也是常有的事情。 舍人经常看到和自己一样同为近侍的人,一场战斗下来之后,他们倒是不需要和自己一样去保养主君的刀具(因为武器已经损坏得直接报废),他们只会急匆匆向军务的首领申请新的刀刃,或者去战场上死人堆里翻找磨损得没有那么严重、尚且能够继续使用的打刀。 和他们相比,跟随缘一大人的舍人总是感到非常幸运,并从同类的悲伤中提取出比照的愉快来。 他的主君强大到不像是人类,那么身为主君的近侍,舍人注定拥有被光辉照耀的未来。 虽然这个主君在人后总是情绪低落得不得了…… 可是,只要一和他说起岩胜大人,缘一大人就会立刻自己打起精神来。 舍人这时候就会同样高兴起来:“您又精神起来,真是太好了。” 对此,缘一给出可靠的回复:“会有人为此感到担心,所以,就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对岩胜大人偶尔表现出的喜怒无常,有一种绝非常人该有的包容与定力,并愿意为此努力忍耐。 但舍人作为旁观者,一直对这对兄弟的相处感到非常迷惑。 “既然如此,您要去和岩胜大人聊一聊吗?” “聊一聊?” “询问他,您是否做了不合适的事情惹他生气——这一类的话题,只要摊开说,现在僵硬的关系说不定会立刻迎来转机。” 听到这话,缘一的表情僵硬了,他几乎是结结巴巴地确认:“我们,兄长和我现在的关系很僵硬吗?” 舍人:“……” 他顿了一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措辞,才接着回答道:“明明都在一个营地里,帐篷也很近,您和岩胜大人这段时间却没有见面……您觉得这个正常吗?” “可是,我去拜访兄长,他拒绝了……” 舍人耐心进言:“岩胜大人的意志虽然是拒绝,但您的意志的话——” 舍人一边说,一边用眼神鼓动地看向缘一。 他认为自己的意思表达得还算含蓄,但稍有贵族修养的人都该明白里头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他鼓动地看了半天,与他对视的缘一反倒不明白他怎么后半句一直不出来,开始歪头催促地盯着他。 缘一:“……???” 舍人:“……” 他梗了一下,梗完也只能张着嘴,无奈地继续说下去:“您是继国的继承人,您想要和岩胜大人见面,直接传唤他就好了,不必在意他的意见。” 果不其然,他的进言被主君拒绝了。 缘一对兄长偶尔的推拒有一种旺盛的包容力:“兄长只是在调整状态,他需要一点时间。” 舍人:“……” 缘一:“我会等他的。” 舍人低头:“……是,之前是我多嘴了。” 第84章 蚀日之翳14 缘一大人的淡薄与自信,不是没有来由的。 毕竟,战时的岩胜大人莫名生了好久的气,一直没有与缘一大人见面,可部队拔营返回的时候,继国家的两兄弟就和好啦。 这和好对缘一大人当然是好事,那天从竹林出来,他脸上的表情还算端得住,可行走之间简直两脚带风,连身上日渐迫人的杀气都显得和缓了。 而对于舍人来说,好不好得另说。 反正凯旋的途中,雨就私下里和他带话,说他身为缘一大人的近侍,岩胜大人对他这段时间的无所作为很是不满。 舍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紧张的询问具体是对哪些不满? 他一边问一边在脑海中回想,回想自己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战场上紧张追随主君的背影,战场下努力安抚主君的无常低迷,他忙前忙后,辛苦奔波——怎么会被岩胜大人批驳呢? 如果是别的人对他表示不满,即便是继国老爷这样做,舍人面上或许答应得好好的,背后一转身,指不定给缘一大人流着眼泪,凄惨地哭诉自己的苦劳,给那个多管闲事的人上上眼药。 可如果是岩胜大人这么说…… 舍人身体里的发条像是被无形之手拧紧十圈,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委屈是一方面,惶惑惊慌是另一方面。 他一直记得绫人是怎么被遣返回家的。 虽然绫人在这次战场上表现不错……可随着缘一大人的声名日渐显赫,被缘一大人打发走就注定是绫人一辈子的污点了。 山田家在舍人之后可没有第三个儿子。 舍人因此紧张得不得了。 没想到,面对他的追问,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斟酌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地告诉他理由:“岩胜大人说……缘一大人的仪表被你打理得很糟糕。” 舍人迷惑:“……仪表?” 雨点头,确认道:“仪表。” 他们说话的时候,身边有同行的武士不断经过。 武士们有的披着盔甲,挂着打刀,身上的衣服或许没有勤加换洗,无论原本什么颜色,现在关节的位置都磨损出黑灰的泥垢来; 还有的武士因为伤势被放置于板车之上,四五个武士挤在窄窄的车板上,伤口渗液染脏破损处的布料,时间一长就有强烈的异味传来,大家走远一些,也不会在意; 而队伍之后长长一串的民兵僧兵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物,因为自己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来而痛哭流涕,耷拉着草鞋,低着黑灰的面庞,在后面努力跟随着。 在这样的队伍之中,缘一大人的打扮…… 他身上的襦袢、外褂、马乘袴每三五日都会换洗,外挂的软甲在战后都会被小心地缝补清理,关乎性命的打刀椎切也被舍人保养得锋利无暇…… 在这样的情况下,岩胜大人评价却说“缘一大人的仪表被你打理得很糟糕”…… 舍人懵然。 舍人思索。 舍人不理解。 舍人简直要勃然大怒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如果不是岩胜大人的状告,他一定要去抱住缘一大人的大腿,狠狠大哭一场才能发泄出心中的委屈。 可那是岩胜大人。 所以,舍人只能将所有的苦水都坚强地咽下去,心不甘情不愿,又低眉顺目地恭敬道歉:“是我有所疏忽,后面一定谨记岩胜大人的教诲。” 等雨离开之后,舍人憋闷良久,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这件事私下里禀告给了缘一大人。 当然了,他的许多措辞都非常收敛,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诚惶诚恐,不敢透露一点儿不满,只是小心地询问缘一大人对这件事怎么看。 缘一怎么看? 他抬起袖子努力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气味,又拉起褂子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痕迹,他左看右看看不出多大的问题来,最后就抬起头询问舍人: “我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吗?” 舍人慌忙摇头:“怎么会!您在一众武士之中已经相当洁净英伟了,除了男子汉的味道,没有任何其他怪味!” 听到舍人的回答,缘一放下衣服,也不知道他是相信还是没有相信,总之脸上神色莫测,又追问道:“那……为什么会避开我呢?” 舍人:“……” 他略微一思索,迷迷糊糊察觉到缘一大人说的是什么事情。 自从椎切染血,缘一大人还是那个缘一大人,但是,那些亡于刀下的人似乎都化作怨魂跟随他左右,每一次对战过后,猛地看到提刀的缘一大人,即便是舍人,没防备的时候都会吓一跳。 该说是杀气? 还是说怨气? 雨小心的观察过,缘一大人的眼神是没有变化的,面貌也毫无变化,身上的服装则是交由自己打理,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出奇。 可是经过战争磨砺的剑士,果然还是有什么不一样。 有时候,缘一大人只是安静地抬眼,看向舍人,剑士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舍人却仿佛是被蛇盯住的老鼠,喉咙都被卡住,连刚刚在做什么都忘记,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旁人应该也有类似的体会,所以,有胆量和缘一大人说话的人,就越来越少,大家都对这位超出常理的可怕剑士生出无形的恐惧与敬畏来,就像是看到寺庙高台上的神像,连直视都觉得不敬,因此连观瞧都要心存敬仰,更不敢妄自接触。 触怒神明的人会一生不幸; 而缘一大人给人的感觉——如果触怒他,这一生就到此为止。 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比触怒神明还要可怕! 大家都是惜命的人,因此完全不敢造次。 同样是具有气场,生人勿近、拒人于千里之外,岩胜大人和缘一大人就不太一样。 缘一大人用非人的强大让大家不敢生出一点反抗之心、连靠近都要胆战心惊; 可是岩胜大人的话…… 倒不是说岩胜大人不强,相比普通武士的水平,他其实强得相当耀眼,在战场上挥刀保下许多身边的人,可被他救下的人,除了心怀感激去向他表示感谢,多的一个字也不好意思说。 岩胜大人他……有一种十分特殊的气质。 就像雾霭沉沉的深夜,苍茫天空中高挂的明月,清冷地散播月光,为迷茫的人照亮前路,给予心灵的慰藉——因为有这种人存在,世界是如此美好——有时候就会忍不住这么想。 在见到岩胜大人之前,舍人也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标准的贵族公子。 简直像是民间流传的故事中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持身以正、文雅端庄,一言一行如同被尺子丈量一样,身处高位也毫无暴虐之心,正如清冷的月亮,平等地照亮每一个人。 这样的岩胜大人,同样让人不敢靠近,但多是出自于一种——像我这样污秽的人贸然去接触,是否不尊敬呢?——的憧憬心理。 这么一想,继国家的两兄弟,实在是南辕北辙,大有不同啊…… 舍人一边在心中如此感叹着,一边低着头,继续回答主君的问题:“大家都敬畏您,因此不敢贸然靠近。” 他以为自己给出的是标准答案。 结果缘一听到后,却不满意,摇了摇头,断然否定道:“兄长不会敬畏我。” 舍人不知所措。 咦?什么?之前说的被人所避开,指的是岩胜大人吗? 第85章 蚀日之翳15 舍人对继国兄弟之间的相处,完全无法理解。 虽然缘一曾经稍有兴趣的询问过舍人:“我和兄长的相处,应该和这世间大部分兄弟的相处一样吧?” 舍人心中疯狂摇头,想要为世间大多数兄弟正名,但他不敢明说。 在某些方面,缘一大人的确毫无自觉。 就像他会因为兄长莫名的避让感到困扰。 其实站在舍人的角度,他觉得岩胜大人的行为一点问题都没有,倒不如说,现在才想起来避让,简直是稍显迟钝。 大家都会倾慕太阳的光芒,但如果让血肉之躯去贴近炽热的太阳,果然就有些太强人所难了吧。 舍人身为缘一大人的近侍,跟随在他身后,关系并无寻常近侍与主君那样的亲近,即便如此,他都需要定时调整心态,才能从容地继续履行工作。 舍人他……对缘一大人感到恐惧。 这句话单看,好像一点毛病都没有,毕竟身为下臣,对决定自己生死的主君感到敬畏、恐惧,是很正常的心理。 但舍人明白,他心中的这份恐惧绝非如此,就像身边同行的武士,大家对于缘一大人的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可绝对不是因为【他是主君】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 越是明白缘一大人的强大,就越是想要逃离的那份恐惧,正常人都会控制不住这份颤抖的心情。 所以……如果说岩胜大人在回避缘一大人……舍人反倒想要说一句——为什么现在才想到避开啊?应该早一点逃跑才对吧? 但出言询问的可是缘一大人,对他的话,当然不能如此回答。 舍人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他的剑术不算出众,也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才华,但紧跟在缘一大人身后,幸运地在战场上捡到不少战功,光辉的未来正等着他,他自然不会在凯旋的关头自废武功。 所以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就恭敬地回答了: “那大概是……岩胜大人过于在意您,所以才会拒绝您吧?” “这是……什么意思?” 舍人顺着思路继续说道: “就像舌头和牙齿日日相处,也会有不小心咬到的时候,如果说缘一大人是坚硬的牙齿,那么岩胜大人就是柔软的舌头,您十分强大,但力量即是恩赐也是负担,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伤害到舌头,然后……” 舍人觉得自己这个例子举得很棒,他细细说着自己编造出的想法,想要以此来回答主君的疑惑。 而事实是,他其实完全不明白岩胜大人是怎么想的。 那样标致的人物,话本故事里都很少遇到,现实里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一个武家之子怎么读得懂? 他是比兄长绫人聪慧些,但父亲对他的要求不过是识字而已。 把他扔进主君家复杂的兄弟之情中,真是强人所难。 缘一大人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有兴趣,细细追问:“所以……我不小心伤到兄长了吗?” 你们兄弟之间的事,这是在问谁? 舍人尴尬之余,顾左右而言他:“这个……谁知道呢?不然……您仔细回想下?” 缘一这时候就没有顺着他的思路来了,而是继续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确认道: “所以……我身上……没有很糟糕吧?” 要命! 这可是关系到舍人近侍职责的诘问! 所以舍人掷地有声地肯定道:“当然不糟糕!无论是实力还是外表,您可是英武到能让所有人赞叹的高贵武士!” 缘一因此大大松了口气:“这样就好……” 舍人跟着大大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近侍的位置,应该是暂时保住了。 可接下来,缘一就说出他不明白的话来。 缘一:“如果牙齿咬到了舌头,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舍人:“……” 这个……有点生活经验的人都应该知道吧? 缘一自问自答:“只能放在那里,等待舌头自己愈合吗?” 舍人:“……” 不然呢?要为这种小伤口去擦药的话,是不是有点夸张? 而且很麻烦吧? 又麻烦又疼痛,或许自动愈合才好些…… 缘一:“舍人刚刚说的话……舌头和牙齿的故事,感觉在哄骗我呢!” ——咦咦咦咦咦咦! 舍人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缘一微笑的脸庞。 总是不笑的男人,突然这么笑一下,简直把他吓得半死。 他像是被毒蛇盯住的老鼠,被老鹰盯住的兔子,被老虎咬住的羚羊,总之僵在原地,完全无法动弹,无法反驳; 跟着缘一大人的视线,头上整片沉闷的空气压在他的肩头,脖子沉沉的,肩膀沉沉的,四周的空气沉重且收拢,像要把他凝固在无形的脂膏中溺毙。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什么都说不出,连目光都无法控制。 舍人:“……” 近侍的不适过于明显,缘一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就抿了嘴,收了脸上的表情,将视线也收回来。 舍人……视线消散,肩膀上的压力开始消散。 缘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两支靠在一起的笛子,其中一支粗制滥造,却被主人精心收藏,尤为珍爱;另一支还在打磨之中,出发前打出的笛孔渐渐趋于圆滑。 缘一捧着布包,低头看着两支笛子。 舍人的角度,看不清缘一大人的面色,他也心有余悸,捂着胸口,此时什么都不敢说。 他只听到缘一大人平和的声音传来: “兄长也是……有时候会说出一些哄骗我的话,然后,他就会非常的难过……” 舍人:“……” 他恨不得闭住耳朵,什么都听不见。 可悠悠的叹息还是从前方传来:“兄长到底为什么总是那样痛苦呢……” “……”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 “你刚才……为什么说出哄骗我的话?” 这下不得不回答了。 舍人不敢反驳,只能僵硬地回答:“为了让您开心。” “开心?” “是……您和岩胜大人的关系很……”他翻遍脑海也没找出合适的词语,最后只能随便扯了一个过来,“十分要好,又是双生兄弟,我以为这样形容您会开心。” “这样啊……” 沉默一会儿,舍人听到主君平静地对自己下达指令: “那你做得很糟糕,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第86章 紫阳花之歌1 继国家的氛围让你窒息,你在处理完今日的公务后,打算出府散心。 雨察觉到你的脸色不好,因此你在继国城内乱转一通时,他出面提出建议: “白日里,游郭的紫阳花夫人给您送来信笺,说是又有一盆紫阳花开放了,颜色更加浓郁,您要不要去那边坐坐?” 听到这话,你犹豫了一下,再迈步的时候就转了方向。 紫阳花夫人。 归家之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被后院的川下夫人找上门。 她恭敬地和你禀告: “队伍出发不足一月,听说游郭里闹了疫病,有个孩子找上门,说里头您的相好病得很重,求我给些银钱找个医师……” 川下夫人一边说,一边观察你的脸色,看你并无惊异,只是有些恍然,她心就放进了肚子里,继续笑着说道: “我差人去看,依稀看出来是个貌美的女子,已经病得要神志不清了,就拨下一些银子和药材,让那儿的管事给找了个医师看看……听说后头那女子已经大好了,现在倒是在游郭中风生水起——您看,是否要去瞧瞧?” “……” 你的确是恍然之间才想起,此战出发之前,游郭中有位女子曾说过要等你。 可惜事务太忙,心绪繁杂,一战的时间,从初夏到秋末,被铁与火覆盖的记忆中,那女子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你还记得她的名字:“是……红姬吗?” 川下夫人脸上浮现诧异:“不,听说那女子叫做‘紫阳花’。” 紫阳花? 你生出些好奇。 因此那日晚上就去了游郭,会见最近城里据说声名远扬的紫阳花夫人。 华灯初上的时分,来到灯火通明的游女屋,御艺所夫人早得到你的信儿,因此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她还是梳着繁复庄严的发髻,上面插着错落的发饰,脸上的妆容也如往常精致,服装齐整艳丽,可当你对上御艺所夫人看过来的视线,看到她的双眼,就不免一怔。 御艺所夫人脚步匆匆地迎到你的跟前,匆忙行走之间连手上的折扇都落在地上,但她毫不顾及。 御艺所夫人以一种超乎往常的热切扑过来,抓住你的胳膊,紧紧地抓住,到你都感到不适的程度,像是落水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岩胜、岩胜大人……”她仰头注视着你,只一会儿的功夫,被脂粉堆满、干枯的眼眶里恨不得落下眼泪来,“还好您平安归来!” 你:“……” 你倒不记得自己和御艺所夫人有这么深厚的交情。 你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内心相当不适,强忍着才没有将胳膊上女子的一双手拂下去。 你以日常的态度和她寒暄:“这几日生意还好吗?” “生、生意?” 御艺所夫人几乎靠着你哆嗦起来,被问到的时候才有些清醒,然后就把住你的胳膊,往游女屋中引起,之前常住的房间里引去,她的声音在侧面飘忽传来,显得和她的神智一样蹊跷: “啊!之前遭了疫病,不少姑娘都没熬过去,后头、后头来了位有本事的医师,用了药,大家就都好起来了……现在有紫阳花夫人在,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提起“紫阳花”的时候,女人握住你的手指简直要抓进肉里去了。 这神经质的表现,和你之前记忆中八面玲珑的御艺所夫人大不相同。 你隐约觉得奇怪。 走过熟悉的廊道,走近熟悉的房间,女侍们拉开画着艳丽图画的纸门,你往门里看去: 红姬的屋子和记忆中的一样,整洁又静谧,窗边的插瓶里放着悄然绽放的紫阳花,花萼发红,越到边缘处,就红得犹如沁血。 是十分妖艳的颜色。 “请在这里等候片刻,我立刻,立刻就去让夫人过来接待您……” 御艺所夫人将你引到熟悉的位置之后,整个人好像放松了一些,她以一种迫不及待的态度,踩着足袜,在木质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往外跑,临走前还不忘将回身将纸门合上关好。 毫无风姿与礼节可言。 你扬起的挽留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你:“……” 你还准备问问御艺所夫人,红姬为何更名为紫阳花。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并无闲情与你交谈一二。 想想她刚才的表现,你略有些推测: 是家里出了变故,因此心神不定?还是游女屋里有急事需要她处理? 刚刚上来的时候游女屋人来人往,看来生意的确不错,说不定比战前更上一筹。 如果没有缘由,御艺所夫人方才的表现未免太有失风范。 你想着这些,然后发现自己与雨待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半晌,竟然都没有侍女前来奉上茶水。 你:“……” 在贵客包间之中,这种行为与其说是疏忽以至于失礼,简直是不将你放在眼里。 你闭了闭眼,忍耐住了。 说不定稍后会给上合理的解释…… 御艺所夫人所言不虚,你不过等待片刻时间,就听到合上的纸门之后,有嘈杂的人声顺着木质的廊道逐渐走近你所在的屋子。 脚步声、交谈声、叱骂声。 似乎有许多女子集体簇拥着,婷婷袅袅,又气势汹汹,向这间屋子走来。 “……我说过!这间屋子不许进人!” 声音的最高点,有女子严厉的斥骂传来,你听着有些耳熟,可里头的情绪听上去却十分陌生。 声音的低点,御艺所夫人怯懦的道歉声随之响起:“紫阳花夫人,那个可是岩胜大人,岩胜大人哟……” 于是斥责的声音更加严厉了:“我才不管是什么大人,臭男人都不准进那间屋子!御艺所,我最近对你是不是太温和了,才让你敢忤逆我……” 哗—— 纸门被人拉开,叱骂的女子止住话头,停在门前。 你抬眼,与看过来的女子四目相对。 第87章 紫阳花之歌2 这是在战后,你与红姬的第一次相见。 对你来说,也算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你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秀发如堆云,精致的发簪穿花蝴蝶一样地点缀着,顺着额前的碎发下来,是一张精致的脸蛋,涂着香粉,眉眼画上凌厉的线条,你记忆中的温和柔顺因此很难寻见,那张刚刚还在斥责他人的嘴唇十分红艳,衬得肤色更加苍白。 红姬还是红姬,站在你面前,穿着漂亮厚重的衣服,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都是一股目中无人的颐指气使,其他人低着头顺从地跟随在她身后,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你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因此,原本呼唤的打算都停下,心中斟酌一会儿,才温吞地对她开口: “红姬?” 你其实在犹豫,是否该随其他人那样叫她紫阳花,但转念一想,似乎并无这个必要,也没人这样要求你,因此就还是按照旧时的感觉叫她。 或许是你的错觉,“红姬”两个字出口之后,音节在房内飘荡,空气随之漾起波澜,你感觉这间屋子似乎都窒了一下呼吸。 而在门外望着你的女人也从木雕似的呆愣中醒转。 踏踏—— 推开身边侍女的搀扶,她不可置信地往你的方向靠近了两步。 你不理解她的眼神。 那双注视着你的眼睛,像是一汪深潭,里头盛满了不可置信。 像是你出现在此处,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一样。 你感到莫名其妙。 你平安归来,也无人向城里传送过讣告,出现在这里不也算理所当然? 但以你的经验来说,女人的心思总是十分难猜,与其去搞懂她在想什么,不如直接开口询问。 于是你就如过往那样,对她展开臂膀: “过来。” 这个指令十分明确。 “岩胜大人——” 反应过来的红姬如同归巢的小鸟,“踏踏”两步雀跃,一下子扑进你的怀里。 “真的是您!” 还好你坐得稳当,不然这一撞怕是要丢脸。 印象中红姬在你面前一向很在意仪态,讲究行走坐卧的风情,唯有你出征前最后一次见她,她在你面前,因为或真或假的感情哭得一塌糊涂; 这次回来第一次见她,她扑倒在你怀里,头上精致的钗环被撞得歪歪斜斜,她也全然不顾,就是将脸庞往你的怀里使劲地埋。 你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气味,不是熏人的发油味,而是你更喜欢的皂角的清新,干干净净,可细闻似乎又有点儿铁锈的余味。 不至于让你反感,所以无关紧要。 你将手虚虚搭在红姬的背上,将视线转向还在屋外的那群人。 御艺所夫人看到你们,毫不遮掩地松了口气,她抚了抚头发,对你施了一礼,身后有准备好的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她们穿着足袜在榻榻米上行走,安静又迅速,放下酒水和茶点,布置完毕,就连带你身边的雨一起离开,离开前还记得合上门。 这布置的时间里,只有红姬在你怀里发出呜咽的声响,你胸前的衣襟似乎都有点濡湿。 直到其他人都退下,你才感到没那么尴尬。 因此也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到怀里的女人身上。 你还是拿不定主意:“我该叫你红姬,还是紫阳花?” 听到你说话,女人就呜咽着从你怀里抬起头来,她的妆容已经完全花掉了,眼下被泪水和眼妆染得出现脏污的沟渠,脸上原本敷好的粉面妆容也变得乱七八糟,毫无女子的娇媚艳丽可言。 可那双眼睛还是如同一汪秋水,里面满满的只有你,写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叫我紫阳花吧,岩胜大人!”她一边落泪一边起身,迟钝地用袖子遮住大半张脸,抽噎着向你回话,“我现在有了新的人生。” 你不明白她嘴里“新的人生”是什么意思,只看她哭泣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可怜,就从怀里掏出手帕,为她擦脸: “紫阳花……怎么想到起这样的名字?” 因为你的动作,紫阳花害羞了一会儿,还是放下袖子,顺从地躺倒在你怀里,任由你擦去她脸上的脂粉,白色的香粉被擦去,你才发现她面颊飞红,不是胭脂,倒是皮肤里透出的红意。 她望着你,不无怀念地解释道:“您临走的时候,送过我两支紫阳花——您还记得吗?” “……” 你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有点懵。 那一次见面……你有给她送花吗? 你完全不记得这点小事。 可她似乎很看重的样子…… 于是你镇静地回应她:“看来你很喜欢。” 紫阳花的手臂缩在你的胸前,紧紧抓住你的衣襟,听到你的话,她快活得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没错!我生了很严重的病!病到快要死去了……然后看到您送给我的花,就想到您回来后看不到我该怎么办?不能违背我对您的承诺,因此一直在坚持,直到现在——” 说到这里,她双眼痴痴地看向你:“我果然等到您回来了!” 你擦拭的手一顿:“……” 你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对上她恋慕的目光。 她和你说的这些,你从未想过。 继国城中有位女子在等待你。 她将你随意送去的花束看得很重。 她因为你而留恋这个世间,在生死之间苦苦挣扎—— 你从未想过。 你对上紫阳花的双眼。 里头是你从未见过的炽烈的感情,她暗红色的瞳孔里像是有光线折射出来,满满地映照着只有一个你,连你的无措和茫然也映照进去; 抓住你衣襟的双手也是,将她牢牢桎梏在你的怀中。 ——这份恋慕之情,是真实的吗? 你下意识感到彷徨。 “一定是真实的!” 她将白净的面庞贴在你握着手帕的手上,肌肤相触之间,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 拥有如此炽烈感情的她,脸颊却有些冰凉。 “为了岩胜大人……”发髻散乱的脑袋落在你的手掌之上,她暗红色的双眼里,感情浓郁到要倾泻出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你分明什么都没说。 她被擦去脂膏依旧红艳的双唇开合,说出让你茫然的话语来:“因为我恋慕着岩胜大人,所以,即使您什么都没说,我也会知道。” 你:“……” 你仔细看了看紫阳花。 如果【恋慕】真是如此强大的感情,那么这个女人,她对你而言倒变成十分危险的存在了。 你几乎立刻就想要抽离。 可紫阳花紧紧挨靠着你,像是缠绕着大树生长的菟丝花,她的言语、气息、行为、肢体,如同细小的触须,在你疑惑之时已经将你悄然裹缚。 你当然可以挣脱。 譬如现在就起身,将她摔落在地,将她所谓的恋慕之心践踏,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所谓的恩客与游女,就是这样粗暴简单的关系。 可是,有这个必要吗? 软弱的女人,软弱的感情,软弱的真心。 如果能供你在这无聊的继国城中,借以打发时间,又为何不可呢? 这是你与紫阳花的第一次见面。 第88章 紫阳花之歌3 如雨所言,这一日你去了游郭。 你去得较早,太阳都还没落山,就站在了游女屋门前。 御艺所夫人热情地接待了你,你甚至都没开口问紫阳花是否方便,她就笑意盈盈地告诉你: “只要来的是岩胜大人,紫阳花夫人永远都方便。” 你记得,御艺所夫人是抚养紫阳花长大的人,也是教导她的上级,紫阳花以往对待她总是战战兢兢、不敢稍有贻误; 可不知怎么回事,你这次回城,发现两人之间的地位好像换了个儿,御艺所夫人依旧是游女屋的管理者,在紫阳花面前却总是小心翼翼、万分惶恐。 出口称呼也是“紫阳花夫人”、“紫阳花大人”这样充满尊敬。 以她们的关系来说,这种称呼其实是逾矩了。 你之前还因此询问过紫阳花:“御艺所夫人好像很害怕你。” 当时你们正在品茶。 你喝惯了雨泡的茶,偶尔试一试紫阳花的茶艺,感觉还不错。 听到你的问题,紫阳花微笑的面色都凝了一下,她看着并不高兴:“明明是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说到别的女人?” 茶水在你喉咙里呛住了:“……” 紫阳花对你的恋慕之心十分有趣,就是偶尔的,也会这样扎你一下。 就像带刺的花朵一样。 你咽下茶水,从容地哄她:“因为她是你身边的人,我才会感到好奇。” 紫阳花很好哄,一句话就能让她继续绽放笑容。 她高高兴兴地告诉你:“闹疫病的时候,我病得快要死掉了,她把我当成死人扔了出去,结果我活着回来了——她一直觉得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报复的恶鬼,所以现在连话都不敢和我多说。” 你看着她明媚的笑颜,感到不解。 病得快要死掉,这不会是愉快的经历;为何她可以如此快活地回忆和描述那段时光呢? 你并未出言询问,可紫阳花似乎又明白你在想什么,就放下茶杯,在榻榻米上跪爬几步,放软身体靠着你,亲亲蜜蜜地继续说道: “虽然差点死掉真的很可怕,但是也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啦!” 你:“美好……?” 紫阳花眼睛亮晶晶地和你形容: “比如您送给我的紫阳花,插瓶之后一直活得很好,就是不能多晒太阳,晒了太阳的会枯萎得更快; 我开药用完了钱,不得不卖掉您送的首饰与衣服——哇!换来了超级多的钱!原来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当时身体很难受,我还是忍不住为您的心意而高兴到流泪! 后来典当的钱也用完了,小满偷偷去继国府找人救命,没想到真的有位女侍过来看我,她板着一张脸,十分严肃,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人,但实际上,她说出来的话让我很高兴——” 紫阳花清清嗓子,皱着眉头,学起继国家侍女说话的腔调来: “‘这就是岩胜大人的女人吗?既然如此,就将她一直医治下去吧,缺钱少药可以来继国府拿取。’” 学到这里,紫阳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抬头快活地看着你:“她说我是岩胜大人的女人诶!” 你皱紧眉头,听着她说的那些话语。 你并不明白这些悲哀的事情之中,到底哪里值得高兴。 桩桩件件,不都是她在生死之间挣扎的血泪吗? 以至于,渐渐的,你感觉入口的茶水都变得苦涩起来。 你:“……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紫阳花复又靠在你的肩膀上,说出的话显得天真又单纯:“因为有岩胜大人在,和您相关的一切,我都觉得高兴。” 你:“……” 你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因此,连回应都显得苍白。 就只能沉默下去。 而紫阳花却靠着你,抬头微笑着和你说:“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能允许我爱您就好了!” 你:“……” 她痴痴地看着你:“能与您这样亲密地靠在一起,是我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好事。” 对你来说,这实在是非常陌生的体会。 为何会有人如此爱慕你呢? 她的爱慕到底是真是假呢? 她会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呢? 你感到好奇,又隐约觉得恐惧。 你有点儿想逃开,可每当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不自觉就会想到游郭中这间向阳的屋子,屋子里孤零零等待你的紫阳花; 战争时,你已经将她从脑海中抛下一次,于是她孤独地等死,并且差点真的死去; 她是柔弱的、将身体与灵魂完全依靠于你的、愚笨的女人,你为何要因她孤注一掷的感情感到恐惧呢? 恐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游女,不能想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 更何况…… 你想起紫阳花和你说话的时候,对你露出的快活的、无忧无虑的笑脸,想着想着,就觉得心肠柔软下来,于是并不排斥与她的下一次见面。 第89章 紫阳花之歌4 御艺所夫人将你迎接到游女屋之中。 顺着走廊与楼梯往紫阳花的房间走去,你发现在背光的廊道、楼梯的转角,这间屋舍的角角落落之中,都有盛放中的紫阳花盆栽。 你不由得感到疑惑:“这个时节了,竟然还有花朵开得如此娇艳?” 已入隆冬,温度很是寒凉,你记得户外这个时节,紫阳花的灌木都会凋敝,积蓄能量等待来年的新叶,可御艺所夫人的游女屋中,一盆盆的紫阳花犹如还在盛夏,绽放得肆无忌惮。 听到你的疑问,前方的御艺所夫人引路的脚步都顿了一下,她侧头瞧了瞧你的面色,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些期望,可这期望很快收敛干净,又成了低眉顺目的恭敬,她回答道: “这些,都是多亏了紫阳花夫人的培育。她对这类花草的养护很有心得,也是多亏了她,我们屋舍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红姬……不,紫阳花她是精于草木培植的人吗? 记忆中并非如此。 你只记得她一手三味线弹奏得倒是不错,茶泡得还行,性格也柔顺知意…… 但你对草木栽培之道毫无研究,因此并未继续追问。 你们顺着昏暗的廊道继续往前走。 太阳尚未落山的白日,游女屋的廊道中却有些昏暗,两边已经点燃了烛火照明,廊边的窗户被关得严实,窗纸都比寻常的要厚重一些,因此一丝日光都照射不进来。 御艺所夫人对你解释过这种安排: “因为屋子里的紫阳花是很娇贵的品种,晒太阳的话就会活不下去啦!” 她脸上带着微笑的面具,嘴里说出的是一听就会觉得奇怪的话。 怎么会有植物照射日光活不下去? 但对你来说,这同样是无关紧要的事,无需继续探寻。 走过昏暗的廊道,路过一盆盆盛放的紫阳花,空气中飘散着女人的脂粉味,尾调带些轻微的铁锈气息,等你来到紫阳花所在的那一层,就隐约听到屋里传来三味线的弦乐。 “霜醉红叶,遍染小仓山。 莫使凋零去,明朝待圣颜。” 演奏的是小仓百人一首中的一篇,你记得这首似乎还是紫阳花原本名字的由来,她十分喜欢,过去也经常弹奏给你听。 你顺着飘扬的弦乐前往,无需女侍接引,自己推开纸门,就看到屋里的紫阳花披着头发,抱着三味线,在昏暗的烛光中正好望向你。 目光相对时,她对你露出明媚的笑容:“岩胜大人,您来了!” 她素白的手拂过矮桌上热气腾腾的茶水:“我恭候多时了。” 杯子上腾腾的蒸汽上涌,传来清甜的茶香,可见是刚刚泡好的茶水。 楼下的时候,你并未见御艺所夫人有差人向上传话,紫阳花是如何知道你此时前来的呢? 室内门窗紧闭,她也并非是往窗外探看得到的消息…… 你困惑地在桌案对面落座。 及其偶尔的,你在游女屋中行走之时,只有烛火照亮前路,你路过那些艳丽的紫阳花,那些娇笑着的女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气息,耳中是随行走踏出的脚步声…… 你走向顶层,紫阳花的房间。 你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好像,这整幢游女屋,似乎是一个会呼吸的庞然大物,你所感受到的那些,无论是气味、颜色、声音、温暖——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这庞然大物中活着的一部分,充盈在游女屋的每个角落,忠实地记录着这里的一切,好像有个意志,守着这些只有它才能读懂的东西,在静悄悄窥视你似的。 这想法来得突然,十分莫名其妙。 如同某种发生在你身边的神怪故事。 你联想到这些的时候只觉得蹊跷,也心知肚明,你的想法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 因此只能藏在心里,谁也没有说过。 可在与紫阳花接触的时候,违和感还是会不断传来。 比如你眼前这杯刚刚泡好的茶,比如这间屋子里紧闭的窗户。 你还记得出征前,你与面前的女人相见的最后一面,她倚着窗棂,在夕阳的余晖中,对你挥着手帕,脸上是泪痕未干的笨拙笑脸。 而现在…… “为什么不打开窗户?” “疫病之后,我染上了奇怪的病症,皮肤照到阳光就会起黑色的斑点,继续照射,人就会晕厥。” “那……为什么不换一间屋子?” “因为这个房间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 “……”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岩胜大人的地方!” 紫阳花与她培育出的紫阳花一样,有不能见光的病症。 世界之大,实在无奇不有。 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如你所料,温度刚刚好。 “今天都在做些什么?” 你话音落地的时候,紫阳花已经将三味线和拨子在一边放好,然后绕过小桌,挨靠在你身边。 她纤细的手指搭在你的手臂上,虚虚地靠在你身上,是不会影响你动作、但又足够传达她依赖之情的柔美姿态;紫阳花身后尚未束起的长发蜿蜒在地上,发尾旖旎蔓延,隐没在你看不到的黑暗之中。 美丽的女人靠着你,声音轻柔地响起:“今天,我也一直在想念您。” 你:“……” 你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水,就当没有听到刚刚那句话。 你继续和她说话:“这首曲子你演奏得很不错,越发有感情了。” 她靠着你,柔柔地接话:“是,我一边想念着您,一边拨动的丝弦。” 你:“……” 你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口茶水。 然后听到身边的紫阳花快活地笑出声来:“岩胜大人……真的完全不擅长面对他人的感情呢!” “这是……什么意思?” “每一次我对您表达爱慕,您都像是被火焰灼伤手指一样,会立刻不知所措起来,这副样子……实在非常可爱!” 你:“……” 好像是第一次有人用【可爱】来形容你。 “您好像……既无法坦诚地面对他人的感情,也无法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明明是非常强大的武士,却有这样柔软的内心,每一次每一次,越是多了解您一点,我就控制不住更加更加地爱慕您……” 你:“……” 你开始疑惑,一边低头打量身边女子的神色,一边细细思量她刚刚那番言论,其中的含义,是否在嘲笑你的意志软弱…… “不不不……我永远不会嘲笑您!倒不如说,我会永远陪伴在您身边,无论您强大还是弱小,高贵还是低劣,我都要永远陪伴在您身边,无论是强大的岩胜大人、弱小的岩胜大人、高贵的岩胜大人、低劣的岩胜大人——如果您真的可以在我面前表露出这些样貌,我会感激不尽的!” 你:“……” 你已经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干净了。 紫阳花立刻体贴地坐直身体,给你的茶杯倒满茶水。 她穿着简单的常服,行动之间衣袖落下,手臂露出,纤细白嫩的一条,在昏黄的烛光中像是会发光,伶仃的手指头拎起茶壶的样子,有种奇妙的魅力。 你瞬间佩服起她来。 说出那么难为情的话之后,还能没事人一样的如常动作,紫阳花她,其实是很了不起的人啊! 第90章 紫阳花之歌5 你终于还是想起今日来游女屋的正事,于是正襟危坐,和紫阳花托付起来。 她听完你说的话,脸上神色有些惊异:“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准备好游女,方便后面招待您的弟弟——继国缘一大人?” 的确是这个意思,可从她嘴里出来就显得不大对劲。 你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缘一马上就要娶妻,可是以你对他的了解,这家伙怕是不大明白男女敦伦中,他应该做的事情(你未曾见他有这方面的研究,连画册都没见他藏过)。 在贵族之中,他这个年纪还对男女之事毫无经验,也实在罕见。 一般男子年岁到了,有了需求,不是就近找身边服侍的近侍,就是被父母安排干净的女孩,又或者被亲近的好友拉到城里的游郭中体验。 总之,在缘一这个年岁,这个位置,特别是马上就要迎娶公主的这个节点,他现在还是一张白纸的状态,就让你大为担忧。 虽然说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也能交给男子的本能行事。 可毕竟对象是尊贵的前田利的公主殿下,还是应该谨慎行事。 你也不希望继国未来的家主大人在这种事情上露怯——想一想都觉得,实在是太丢脸了。 顺利迎娶公主,诞下继承人,如此一来,缘一就算是成家。 有妻儿的重担,他必定会被世俗教育,明白身为一家之主该有的担当,然后顶天立地彻底成熟起来! 被父亲托付辅佐缘一前进的你,在懊恼到无法可想之后,莫名其妙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公主的身影。 你当然没有见过前田利的公主殿下,只听说是才名远扬的美貌女子,深受大名的宠爱。 她在前田利的城邦中长大,如果真如传闻所说颇具才情…… 你马不停蹄,就想要通过娶亲的方式,将缘一的未来托付出去。 那么剩下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保证缘一顺利娶妻,顺利得到继承人,而后将你手头的事务一点一点交出去——这之后的事情你并未细想,但再糟糕应该也不过眼下的情况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保证缘一不会让公主失望。 你认为自己的想法一点问题都没有。 “是!如果这样安排可以帮助到您,我会去挑选合适的人选的。” 紫阳花犹犹豫豫地接受了你的委托。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你,纤长的睫毛眨动,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询问道:“可是……这样真的能帮助到岩胜大人吗?” 你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疑惑地看着她。 紫阳花面对你的目光,就又吞吞吐吐起来,红润的嘴唇犹豫地张合: “您好像……总是感到悲伤。 我为此感到忧虑,想要做些什么来抹平您心中的难过……可是,无论如何与您对话,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好像都无法触及到您悲伤的根本…… 您今天和我说到缘一大人的事情……” 一边说着话,紫阳花暗红色的瞳孔也注视着你,似乎在透过你的面目,观察你的内心。 这颇具穿透力的视线让你顿感悚然。 可紫阳花似乎并未察觉,她依旧还在犹豫着、温和地继续陈述: “……我虽然日日待在游郭中,也从城里男人们的嘴里听说过缘一大人的事情,大家都十分敬仰他。 您是他的兄弟,之前却一次也没听您提起过他……” 她一边说着,搭在你臂膀上的手,就缓缓探到你的心口,似乎要通过这个行动,去触摸你的心跳——你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你想说什么?” 紫阳花看着被抓住的手,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低垂着眉眼,露出顺从的姿态: “为了岩胜大人,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如果您将自己的痛苦倾诉出来,我想,或许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 在突然压抑下的沉默中,你恍然发现,自己脸上毫无表情。 事实上,此时的你感到非常不愉快。 在你与紫阳花的相处中,这很少见。 这个说着爱你的女人,总是十分顺心合意,虽然有时候她对恋慕之情的表达过于直接粗俗,显得毫无女人该有的柔媚与婉转,但无可置疑的是,你其实相当享受这种被人爱慕的滋味。 成为一个人的中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的确很有趣。 可当顺心合意的女人,开始不识趣地向你打探,打探你自己都不愿意去寻摸的密事,这就让有趣的图画抹上污渍,使你感到不快。 柔弱依靠着你的菟丝子,她的触须不知何时起深入树芯——怎么想都是很可怕的事情。 你因此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不愉快。 甚至现在就想起身离开。 “请原谅我!” 在你情绪逐渐明晰,开始下一步动作之前,身旁的紫阳花张开手臂,将整个人扑倒在你胸口。 你的想法和动作都因此顿住。 她一只手被你握住,另一只手环住你的腰,紧紧地依靠在你身上,你低头,看到紫阳花蝴蝶翅膀一样轻颤的眼睫,睫毛抬起,露出下面不安的眼神: “岩胜大人,我不会再询问了!不会再越界……请原谅我!请……不要离开我!” 她嘴里说着软弱的话,乌黑的秀发从你怀里倾泻出去,像是一道蜿蜒流淌的黑色河流,寂静的液体从紫阳花流向无光的黑暗,顺着黑暗的勾连蔓延…… 你闻到紫阳花发间的气味。 清爽、干净的皂香,尾调是淡淡的锈蚀味。 她暗红色的双眼紧紧盯着你。 黑暗中不存在的视线紧紧盯着你。 但应该是错觉…… “请原谅我!” 紫阳花攀着你的衣襟起身,苍白的脸庞抬起,向你献上嘴唇。 你:“……” 你皱着眉,说不出话来。 第一反应是还好,她今日没有涂口脂; 第二反应是……紫阳花像是知道自己犯错的小狗一样,胡乱讨好着你。 所以,预备离开的想法被打断,你无奈地拥住怀里的女人,手掌撑起她纤细的腰肢。 ——希望她不要再犯…… ——这一次,就算了…… 第91章 紫阳花之歌6 对你而言,自己这又是揽了一个苦差事。 并无任何人拜托你去安排弟弟的房事,连父亲都宥于床榻不曾托付你,你却抱着莫名的理由,行动力超常地将其安排下去——实在自讨苦吃。 告别紫阳花,你回到继国府,进到缘一的院子,就和他说起这件事来。 ——缘一会因此觉得你多管闲事吗? 和他说起这些的时候,你看着身边弟弟面无表情的端正的脸,心里迟来的有些犹疑。 说来,你和父亲在这方面其实很像。 自顾自将别人的未来安排下去,事前甚至没有想过和他商量一下。 你迟钝地感到有些局促了。 “……就是这样,明天和我去游郭一趟吧。” 你干巴巴地说完话,缘一坐在你身边,缓慢眨了眨眼,没有及时回话。 “……” 直到你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完,越来越感到焦灼,缘一才偏开目光,喏喏着,低声和你确认: “这种事情……应该和相爱的人一起做才对吧?” 你忍住皱眉头的冲动,问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缘一垂着头,以安静的态度说话:“母亲是这样和我说的。” “母亲?” “她说,应该找到真心喜爱我、我也真心喜爱的人,然后结为连理,和她共享人生。” 你:“你知道年后公主会嫁进继国府,成为你的妻子吧?” 缘一:“……是。” 你脸上不由得露出奇怪的表情:“所以你要……干干净净地等到和公主……第一次?” 因为嘴里说出来的话语过于奇怪,你停顿了几次才将这句话说完。 “……” 缘一没有立刻回答你,他整个人又沉默下去。 你又打量了一下身边的胞弟,心里的别扭感越来越严重。 他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因此心思单纯、心性善良,这些你都可以理解。 可要是,他学着母亲,开始追求起女子们遵循的“纯洁”来……你对母亲向来十分尊敬,也得说母亲这方面的教育实在太过分了。 你宁愿刚刚缘一义正言辞在你面前说“我喜欢男人”,也不希望对话发展到这个地步。 喜欢男人可以安排他喜欢的类型常伴身旁,只要和女子留下继国的继承人即可; 可要是为他以后的伴侣保持身心的“纯洁”…… 这伴侣在哪里?如何界定?什么时候到来?前田利的公主又算什么? 你想着这些麻烦的问题,甚至苦中作乐的想到: 有缘一在身边,他带来的问题层出不穷、从不重样,你的生活好像从来不会无聊…… 你定了定神,继续询问:“真心喜欢你、你也喜欢的人……你觉得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你也稍微想了下,惊讶地发现你们父母的关系的确有讨论的余地。 连你也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父亲喜爱母亲吗? 根据母亲去世之后,他持续不休的追悼与思念,还有现在简直要追随母亲而去的状况,以父亲的心性而言,他简直算是将母亲揉进生命中的喜爱了。 ——那么,母亲喜爱父亲吗? 对母亲有限的记忆中,你只记得她总在对父亲感到生气,这对夫妻每每和好不到半个月就会大吵一架,再到后来简直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脸孔互相拒绝…… 母亲喜爱父亲吗?你想不明白。 而这个时候,缘一就在你身边出声:“母亲很爱父亲,所以无论多么生气,从来只在我面前说父亲的好话,让我尊重他……” 你:“……” 缘一:“……每次吵架完,明明母亲被父亲气得哭泣不止,她一旦看到我在身边,就会擦干眼泪对我微笑,说父亲有自己的苦衷,他肩膀上压了很多东西,总是在逞强,以至于心里的柔软被藏起来连自己都忘记——母亲让我体谅父亲,不要因为她对父亲生气……” 你听着缘一讲述这些你并不知道的东西。 缘一说着,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摸到日轮的花札,他脸上就流露出一点儿歉疚来: “……母亲以为我听不见,却依旧努力和我说父亲的种种好事,她希望我可以尊敬爱戴父亲——我想,母亲虽然总是对父亲生气,可心里,应该是忍不住心疼怜爱父亲的。” 心疼怜爱……? 你想着那个即便病倒在床榻上无法起身,都会用冰冷的理智来丈量家族未来的男人,将他和“心疼怜爱”这个词组联系起来,实在奇怪得不得了。 缘一:“……但是父亲是否真心喜爱母亲,我不明白。” 缘一说到这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看神态倒是有些成人的困扰与忧愁来: “如果真心喜爱一个人,怎么会忍心让母亲那么难过……我不明白。” 你把手上早就空掉的茶杯放下,杯底接触矮桌,发出简短的“咔哒”声响,在这一声响过后,你同样简短地给出结论: “父亲喜爱母亲,这点不需要质疑。” “……” 缘一转头,看你的目光里有些困惑。 可你一点儿也不想和他追忆父亲母亲的那些事,所以你给出结论后,就将对话直接推进下去: “即便是父亲和母亲这样的关系,母亲也从未要求父亲为她……”你顿了一下,才将下一个词语吐出来,“……守节。所以你想着为未来的爱人守节也太奇怪了,公主殿下也不曾有过这样的要求。” “这很奇怪吗?” “非常奇怪。” “我只是想……做到和她一样的事情而已。” 看缘一的神色,他一点儿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只能按捺住心里的不耐,继续和他纠缠:“没有人这样要求你。” “我不是因为别人要求才想要这样做的。” “……” 怎么说都说不通,你其实有点恼火,可脸上却在此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来:“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对未来的妻子……毫无保留?” 听到你的话,缘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好像明白了什么了不起的道理,他点点头,赞同道:“原来应该这样形容……” 糟糕! 你却因为他的态度,发现一个更可怕的事情。 你:“你知道……你和公主殿下是政治联姻吧?” 缘一:“是。” 你重复了一遍:“政治联姻哦。” 缘一:“是。” 你张张嘴,还准备说些话,但话语上了喉咙,又被你咽下去。 要说什么? 说政治联姻没有爱情,只有算计? 说大名的独女公主殿下,才名远扬的她绝对不会是个耽于情爱的人,你现在就来准备一颗真心简直愚蠢可笑? 说—— 你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实在宁愿缘一刚刚和你说的是“我喜欢男人”,那样的话安排几个俊秀的美少年在他身边就好了,也比这样看他毫无准备走进婚姻战场的好。 你觉得他会被公主殿下吃得骨头都不剩。 “明天……”你以通知的语气对他说话,“明天和我去游郭,我无所谓你的想法,婚期将近,你还有很多需要学的。” 说完这句话,你起身,准备离开了。 余光中,缘一在小心打量你的面色,似乎在摸索你此时的心情。 你一直面无表情。 他最后还是给出了你想要的回答:“是,我知道了。” 第92章 紫阳花之歌7 第二日的黄昏时分,你带着缘一去了游郭。 他穿戴整齐,表情一本正经,肩背挺得笔直,光看神情,简直比上战场还要严阵以待;被御艺所夫人欢迎着走进游女屋的时候,因为咬紧牙关,他的下颚线都变得明显起来。 你落后半步跟在缘一身边,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看到他分明全身心地散发着拒绝的气息,却还是鼓足勇气往里面走,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缘一上一次来到游郭,是拿着请帖参加酒宴,倒也不至于紧张到这个地步。 现在……总不至于是对自己长大成人感到惊恐吧? 如果是别家的男子汉被家里的长辈带来游郭,怕是只会毛手毛脚、上蹿下跳,期待的不得了,同时还要因为不用出钱,因而狮子大开口多点几位前来服侍…… 而不是这副要上刑场英勇就义的模样。 你很辛苦的收敛住表情,才能维持住面上的平常心,状似随意的询问御艺所夫人,游女们都安排好了吗? 以往客人前来,御艺所夫人总是贴在男人们的臂膀边,引着大家往里走,可今日大概是知道前来的客人身份尊贵又特殊,因此她只是将手搭在缘一小臂上,没走几步似乎觉得这样也不好,就在几息之间,轻盈地收起所有轻浮与殷勤,和缘一拉开距离,态度也端庄客气起来。 听到问题,御艺所夫人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就转向了你的方向,笑着回复道: “是的,紫阳花夫人千叮咛万嘱咐,早就安排好了,也在您常去的那层楼,我领您和……”她眼睛一转,看了缘一一眼,“……和缘一大人一起上去。” 她说话的尾音在空气中悠悠的回荡,像是一曲歌调的尾声,绕梁不去。 有这样说话的艺术,可以想见,御艺所夫人年轻的时候,在游郭中一定也是位了不得的女子。 黄昏时分,太阳西沉。 游女屋外的阳光逐渐昏黄暗淡,屋子里走廊边的烛火早早就点燃,摇曳的烛光中,女人们接待的笑容更加美丽,男人们追寻的脚步也越发急促。 你们这一行人,就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在光与影的交错中,沉默地往前走着。 惯常接待的氛围不至于如此沉重,不过本次的客人,缘一越往上走,脚步越发缓慢,挺直的脊背就更加僵硬,在一片灯红酒绿之间,他像是勿入欲望巢穴的纯白神子,整个人都散发出格格不入的抗拒与彷徨来。 面对这样奇怪的客人,即便是老道的御艺所夫人,也不敢贸然搭话。 你在想缘一什么时候会忍不住,直白地和你表示拒绝。 你等待着。 然后他终于停了脚步: “这些花……” 缘一停在转角处一盆紫阳花前面,连带身后的人也都停驻下来。 你跟着缘一沉静的视线看过去。 游女屋放置的紫阳花似乎都是红色的花萼,越到边缘处越是艳丽,犹如沁血,有股妖异的美丽。 你们看到的这一盆依旧如此。 见客人有兴趣,御艺所夫人走上前,讪笑着解释:“这都是紫阳花大人培育的新品种,可是我们屋的特色,别处都找不到,您要是喜欢,我们也有调配的香粉售卖的……” 缘一低头看着面前的紫阳花,眉毛罕见地拧起来:“新品种?” “是!这样浓烈的颜色可不多见,听说四季都会开放的……” 缘一的教育,和草木培植毫不相干,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将目光投向后半步的你:“兄长,你怎么看?” 你:“……” 你的脑袋里只有关于紫阳花安排的女人们,对游女屋司空见惯的紫阳花见怪不怪。 被问到头上来,就敷衍着回答一句:“这些花,不是你今天来这里的重点。” 既然不是拒绝,那么你觉得他在拖延时间。 在你冷漠的注视里,缘一大概想起来今天到此的正事,于是脚边的紫阳花也不重要,继国少城主的视线游移着,跟着侍者的指引,慢吞吞地继续往前走。 看他沉重的步伐,好像前面即将到来的不是香喷喷的女人,而是对他张开的深渊巨口一般…… 你把手揣在袖子里,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就沉默地跟了一路,直到侍者讲你们引到目的地的房间,拉开纸门,露出里面活色生香、各有风韵的几位女子。 你和缘一走进房间。 迈进去的第一步,缘一走得很慢,气息凝滞,关节木僵,简直是只要你一松口,他就要慌忙地拔脚,转身逃开一样。 但你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你甚至堵在他的退路上,一声不吭地表达态度,将他逼进了房间。 等你也跟着进去,后面的侍者就轻盈地合上了纸门。 房间里,几位游女见客人到了,就恭敬地一齐站起来,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角度低头垂眼,烛光映照在她们脸上,能看到敷粉后平滑白皙的皮肤,精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还有隐藏在低垂的睫毛下、想必十分恭敬的双眼。 灯下看美人,实在迷人眼。 在场的女子,环肥燕瘦各不相似,她们身边携带的物件不尽相同,能看出来紫阳花在短短一天时间里,的确是尽力去搜罗女子了。 ——无论哪种喜好,都会让他满意! 你在这群女子中,读出紫阳花向你传达的这一类意思。 而站在貌美的游女面前的缘一,他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那样昂首挺胸的站着,一动不动。 你走到他身边问他:“有满意的吗?要不要走近仔细看看?” “——!” 在你说话的一瞬,缘一迅速伸手,抓住了你的胳膊,侧头,视线也转向你。 缘一:“!!!” 他盯着你,什么也没说。 你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求救的讯号。 ——不!这个!不要!让我离开! 好像有这样的文字写在他的脸上。 可是…… 你按捺住胸腔里上涌的情绪,努力控制着表情,板板正正地继续和他说话: “如果屋子里的不满意,就换一批,总会有你喜欢的。” 握住你胳膊的手更用力了。 缘一终于艰难张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话语来:“兄长……” 你打断他的请求:“她们应该各有才艺,奏乐、舞蹈、茶艺,要不要都看看?” 缘一:“兄长……” 你恍若没听见地继续道:“她们因为你特意聚在这里,你要拒绝吗?” 缘一:“可是……” 你:“反正现在时间还早,一晚上的时间,总能找到合你心意的。” 缘一:“我……” 你好整以暇地看向他,好像才发现他状态有异:“嗯?你有什么意见吗?” 缘一张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儿无力的气音,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放弃地将嘴合上了。 而这时候,你已经控制不住露出笑意,连声音都无法强撑地漂浮起来: “啊……看来缘一大人对这些女子的确不满意啊……” 你抬手拍了拍巴掌。 “啪啪。” 身后的纸门推开,御艺所夫人并没有离开,听到动静,她迈着步子走近,轻声问你有何吩咐。 游女屋的女子,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声音曼妙,绝对不会打散屋内的氛围。 “让她们离开吧。” 你轻声说道。 听到话,房间里宛如美女塑像般优美的女子们就受惊地抬起面庞,露出吃惊的瞳孔,看向了你。 啊……的确是几位不错的美人。 可惜…… 你心里叹息两声,就看到御艺所夫人错愕之后,立即安静地将女子们带走了。 “擅长茶艺的那位,留下吧,为我们沏茶。” 缘一肩膀放松的时候,你开口,留下了一位游女。 第93章 紫阳花之歌8 傍晚时分,在游女屋之中,开好了房间,也有准备服侍的女子,却和兄弟一起安静地品茗。 嗯……实在是诡异的场景。 你其实也不希望事情是如此发展。 如果……如果刚刚在看到游女们的一瞬间,缘一真的有遇到他一眼心动的女子,那么这间屋子就会行使本该有的使命,见证一位男子的……长大成人? 该这么说吗? 反正如果事情真是这么发展,那么你一定会乐见其成,为他准备好条件,自己也会在恰当的时候退场,绝对不影响他的发挥。 可惜…… 缘一果然是木头的脑袋,看着眼前的环肥燕瘦,他受惊不小,要不是你堵住他的出路,怕是早就跑得看不见背影了。 所以,可惜…… 在漂亮的游女们离开之后,现在反倒是你们两个大男人在屋里相对说话。 留下来的女子自我介绍名为栀子,是个安静的女人,在你和缘一坐下之后,她就拿出自己准备的器具,开始展示茶艺。 缘一在桌子对面低着头,像是做错事情一样,耳朵都是红的,根本不敢抬头看你。 你就看着栀子素白的一双手在茶具之间舞动,注入清水之时有热气腾腾,看得出来是滚烫的热水,但她面色自若,双手很稳,茶具碰撞之时也不过是轻微的声响,搭配茶水灌注的细小水声,有种静谧的味道。 她的茶艺的确不错,至少动作之间带动的氛围值得说道,可以称得上一句赏心悦目。 等栀子将茶水倒入杯中,呈往你们面前的时候,你对她赞许地颔首:“不错。” 栀子低下头,露出光滑的侧脸与部分洁白的后脖颈,她说话的声音也是温柔的:“请您品尝。” 你:“……” 你看了看桌上冒热气的茶盏,没接话,让她出去找雨领赏钱,将栀子打发走了。 这一打岔,等屋里只剩下你和缘一两个人的时候,缘一也终于调整好心情。 他抬起头,也不敢看你,只是下意识地双手端起茶盏,眼睛往里面看,似乎对刚沏好的茶水跃跃欲试。 你无奈地出言阻止他:“……现在喝太烫了,你也不怕烫伤嘴巴。” 缘一就放下茶盏,收回烫红了的手,又规矩正坐在你面前。 嗯……就是你最讨厌的那种、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学生气十足的乖巧坐姿。 他似乎觉得你要训斥他了。 说来也是,你兴致勃勃带他来游女屋,给予他成人的教育,结果他只想毫无男子气概的逃跑——这种情况,训他两句也是应该的。 可这并不是你带他来此的本意。 你很放松地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状态很随意,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触摸着矮桌上滚烫的盏壁。 你没有看缘一,觉得这样会给他压力,毕竟他现在已经很害羞了。 只是出言询问他:“你有好好看过刚刚那些女子吗?” 缘一垂着眼睛回答:“看过了。” 嗯?他看过了? 你稍微有点吃惊,你可不记得他有将视线往游女们身上转过。 你迟疑着继续询问:“你觉得她们怎么样?” “……”缘一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抓紧,闷闷地回答你,“她们是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 很像是缘一会给出的答案。 你又恢复了平常心,然后继续询问他:“那你刚刚,为什么拒绝这些很好的人?” 听到这话,缘一终于抬起眼睛。 他不敢看你,只是看了一眼你手边的杯盏,就吞吞吐吐起来:“我……并不喜爱她们……” 因为不喜爱而拒绝? 唔……小孩子一样,认为喜爱才会去靠近,厌恶就要远离——的确是缘一的思维会推导出的结果。 你觉得有趣,就撑起下巴,笑着问他: “以后公主来到继国城,她会成为你的夫人,你们在成婚之日第一次见面——你觉得自己会立即喜爱上她吗?” 这个问题其实很尖锐,也很具体。 缘一无法躲避了,他终于看向你,眼神里沉浮的都是困惑与懵懂:“……她是我的妻子,我当然会喜爱她。” 你脸上的笑容不变:“刚刚为我们泡茶的栀子,似乎是个不错的女子,我准备将她带回继国府,立为你的侍妾——” 你在缘一吃惊的目光中继续说道:“你会因此喜爱她吗?” 缘一的嘴巴张张合合,沉默半天,最后给出虚弱的、反抗的意见来:“……我不需要侍妾……” 你:“那就养在府外,做个外室?” 缘一:“……也不需要外室。” 你:“这么吝啬吗……那待在游女屋,做个相好记在你名下也可以。” 缘一沉默下来:“……” 也是,对这种胡搅蛮缠的思路,他一向不会处理。 你轻轻叹出一口气,将话题又绕了回来:“你会因为栀子是你的侍妾、外室、记在你名下的游女,而喜爱她吗?” 你希望,缘一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第94章 紫阳花之歌9 缘一:“……” 你:“……” 你们之间,两杯茶盏中热气蒸腾,形成白汽的气旋,缓缓向上,在冬日冰冷的空气中逸散出温暖的温度,传来好闻的茶香。 你看到缘一在几番踌躇后,终于给出明确的答复:“我不会。” 你:“你会因为公主殿下是你的妻子,而喜爱她吗?” 缘一僵硬的肩膀塌了下去,他眨眨眼,吐出不甘愿却真实的回答:“我……不会?” 唔……尾音上扬,听上去是个问句? 你在他的动摇之上,给出更加笃定的答案:“你不会!所谓的喜爱,并不是身份的附属物。” 缘一:“……” 这大概又是他的盲区了吧。 就你自己而言,你其实很讨厌【教导继国缘一】这种事情。 虽然你好像挺擅长的。 可是你也很讨厌。 缘一过于单纯,像是一张白纸,可以随意作画,可正是因为可以随意作画,你每次落笔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感到踌躇起来。 这个地方添上线条是否正确? 用上这个色彩是否合理? 绘制这样的图景真的没问题吗? 因为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你反倒很是讨厌在缘一身上落笔。 因为和【教导的权力】并排的,其实还有【为结果负责的义务】。 可是对你来说,将【继国缘一的人生】压在你的肩膀上,这样的重量……未免过于沉重了。 这是你无法承受的。 ——光辉的太阳怎么会需要俗人的点评,他只要像一张白纸一样,单纯地散发光辉就好了! 你有时候会如此麻痹自己。 ——可这太阳是个笨蛋! 越是相处,你就越是明白这一点。 没有办法,向旁人求助的话,说不准他们会往白纸上画些什么糟糕的东西,父亲那样的人,遇到一个就已经很难过了。 你就只好不情愿地拿起画笔,为难地斟酌起下一个落笔的地方。 在沉默的氛围中,你将温度下降的茶盏端起来,呷上一口,并在心中给出评价——好像没有雨泡的茶好喝…… 将茶水咽下去,你继续说道:“父亲和母亲的相爱,并非是从他们成为对方的丈夫或者妻子开始的。” 缘一看着你:“……” 你淡淡地描述:“可能是父亲某日发现母亲的温柔,母亲某日发现父亲的英武,于是父亲爱上了他的妻子,母亲爱上了她的丈夫——所谓的相爱、恋慕之情,并不是会轻易交出去的东西,如果仅仅因为世俗的身份而对另一个人交付真心——那么妻子之后是续弦,续弦之后是下一个续弦,难不成你觉得,真心可以被轻易地分成相等的三份、四份,然后派发出去给不同的人?” 缘一沉默地摇头:“……” 你继续说话:“你未来的妻子,继国未来的当家主母,是前田利唯一的公主殿下,她在前田利府长大,备受大名宠爱,在锦绣堆中长大,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公主——这样的人,她不会因为你是她的丈夫而轻易对你付出一颗真心……” 你抬眼,看向面前的缘一。 经过一场战争,他在前田利领声名远扬,并未特意打听,你也有听过他“杀人鬼”、“继国之光”之类的绰号。 如果公主殿下有听说过缘一的传言,她会如何想象自己未来的夫君呢? 英勇的武士! 剑术高超的义士! 能让她依靠的强大的男人! ——产生这样的联想,很正常吧? 可是,等他们成为关系亲近的夫妻,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只要公主殿下是神志清醒的人,那么总有一天,她会明悟过来——自家夫君……好像是个笨蛋呢…… 当然不排除公主是个喜欢笨蛋的异类——毕竟缘一的确剑术高超、骁勇善战、为人可靠、而且是个打心底里温柔善良的大好人…… 可如果她就是个标准的贵族公主呢? 在你童年的记忆中,父亲也曾经唾弃过母亲的善良慈悲:“……慈母多败儿,我怎么会娶你这样愚蠢的女人!” 或许当时是他口不择言,但他说的未尝不是真心话。 在最标准的贵族思维中,所谓打心底里温柔善良的大好人——不就是引人发笑的蠢货吗? ——是毫无防备露天晾晒的好肉,连监管的人都没有,简直像是放在那里等着被人偷走。 当公主真的明白【继国缘一】的所有,她会如何看待缘一、看待她的丈夫呢? 你不知道。 第95章 紫阳花之歌10 你和缘一见过送来的前田利公主的画像,她穿着繁复的华服坐在榻榻米上,黑发柔顺如同瀑布,面颊白皙如同白雪,透过画像看过来的眼神,是个和其他贵女一般温柔优雅的眼神。 换句话说,这画像没什么参考价值。 可你探听过公主相关的情报,说她才名远扬,除了诗歌舞蹈,还喜欢读书藏书,是个颇有智慧的女子,即便是治国的政事,也能给出很中肯的建议,因此大名殿下经常在关键的事情上询问她的看法。 你比谁都明白,缘一需要一个和母亲那样温柔善良的人来作为妻子。 这样傻乎乎的弟弟,就应该找一个傻乎乎无忧无虑的女子才好快乐地一起生活下去。 可公主……她是温柔善良的女子吗? 在这个女子宣扬顺从与柔和的年代,她因为才情与智慧闻名——联姻是继国家上升必不可少的一环,可这一环并非好看的金银宝石,而是长着尖刺的阶梯,可以借力,也要小心为其所伤。 你垂眸看向杯中的茶水,将心中的忧虑对缘一倾倒: “所谓的感情,所谓的真心,是人类身上最为柔软的东西,我希望你审慎地思考过后,再去决定托付对象: ——你未来的妻子是否真心爱你,她是否值得你去爱,你要为她脱去所有盔甲露出软肋吗? 动动脑筋思考一下吧,虽然思考是很费神的苦差事,但这也是成长的一环,保护自己的一环……” “……” 你叹出一口气来,对着沉默的缘一说明自己的愿望: “……以兄长的身份拜托,缘一,我希望你可以保护好自己。” “……” 四周的空气漂浮着凝滞起来,室内一角有一盆紫阳花舒展花萼,绽放得生机勃勃,屋子里留下几盏灯,放在房间的四角,柔和的灯光洒在缘一的脸上,你看到他倏然睁大的双眼,里头暗红色的眼睛像是被擦拭过的宝石,有惊人的神采流泻而出。 你愚蠢的弟弟注视着你,你看不清他的脑袋里成天到底在琢磨些什么事情。 你只能看到他经过思考后,嘴唇开合,终于有言语表达出来:“……兄长,是担心我被伤害吗?” 你耸了耸肩,含糊地敷衍过去:“毕竟……我是哥哥……” 缘一顿了一下:“兄长希望……我谨慎地对待公主吗?” 你纠正他:“我希望你谨慎地对待身边出现的所有人。” 缘一垂着双眼低下头:“那公主……不是很可怜吗?” “什么?” 你觉得疑惑。 “和母亲一样,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还有谨慎的目光——这不是很可怜吗?” 你:“……” 一口气堵在喉咙,你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缘一:“如果公主和我抱着同样的想法,谨慎地对待对方,那么我们两个,谁也无法率先卸下心防,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你:“……” 他的话语通过耳朵进入大脑,你感到有点儿眩晕。 缘一:“我明白,兄长都是为了我好。可是……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尝试一下……” 你:“……” 缘一:“……这是我思考的结果。” 你说不出话来。 恍然间,你感受到父亲之前千百次有过的苦恼与愤慨。 ——啊!这家伙!他根本听不懂人话!怎么教都不会! ——我明明是为了他好,可他总是固执己见! ——他那些愚蠢的坚持,根本难以置信! 父亲曾经对你抱怨过类似的话语,当时你都充耳不闻、不以为意,可现在,这一句句的,都成了你由心而发的恼火。 你突然明白暴跳如雷的必要性。 如果你此时掀开矮桌,把茶水倒到缘一的脑袋上,说不定心情就能立刻变好。 可对面的笨蛋并不明白你沉默中酝酿的纠结。 他坐在柔和的烛光之中,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你,甚至对你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来: “而且,兄长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想到这一点,我就会觉得——自己也被保护得很好,因此不觉得害怕。” 他全心信赖地对你说出不下于地狱宣言的可怕话语。 第96章 紫阳花之歌11 这一日,继国缘一的游郭之行草草结束了。 你郁闷之余,找御艺所夫人要了许多春宫画卷,确定里头绘制的内容没问题之后,就打包起来全部扔给了缘一,让他回府里好好研习,至少现在手上的每一本都要看到。 缘一同样惊讶:“那么……我可以离开了?” 你凶巴巴地对他冷笑:“想留下来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将游女找来……” “是!我会努力学习的!” 缘一就脸蛋红红地抱着画卷,转身跑走了。 你看到他就觉得生气,看到他跑走的背影依旧觉得生气,对此生了一会儿无意义的闷气之后,就努力将他抛之脑后,自己反倒留在了游女屋歇息。 缘一离开的时候,紫阳花抱着你的胳膊,与你一同转身,你往屋子里走的时候,她还频频转头往后看。 “你对缘一很好奇?” 你疲累地询问她。 和缘一的这一场交谈,于你而言,比连着三日批改公文更加辛苦。 听到你的话,紫阳花回转过神来,她以一种优美的姿态倚靠在你身边(实际并未给你行走带来任何阻碍),抬眼望向你,关切地说道: “我从没见过岩胜大人的情绪如此剧烈的波动,是因为缘一大人的存在吗?” 你身体一僵:“……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紫阳花立刻体贴地安慰你:“不,您完全没有表露出来,无论是神情还是仪态,都和之前一样优雅高贵。” 你:“……” 被安慰的你,并没有因此心里好受一些。 连难为情的感情都没有生出。 你的心灵世界像是经历一场暴风雨,现在只感到疲惫。 再一次说明下,你有时候,面对紫阳花毫不隐藏的吹捧与夸赞,当她以一种习以为常的态度表达对你的恋慕……你……你总会感到难为情。 连该怎么回应都是一件麻烦事。 ——但她的态度是不会改变的。 你从紫阳花怡然陈述恋慕的笑脸上,一次次地读懂这一坚持。 明明只要你沉下声音,雨也会战战兢兢地收敛不恰当的言论,继国的同袍也会讪笑着羞愧地改正不恰当的行为…… 可是紫阳花的话……她似乎隐隐以这种张狂的表达为傲? 你真希望自己的感觉出错了。 可紫阳花甚至专门和你解释过: “喜欢上岩胜大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定有非常多的人偷偷仰慕着您、爱慕着您,可只有我能够站在您身边、靠在您怀里,用我的意志说出关于【爱】的言语——这当然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素白的脸仰起,抒发出一种纯粹的欢喜。 你:“……” 某种层面上来说,紫阳花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你隐约察觉到这一点。 你不至于无法拒绝她,只是……这样的发展超出预料、又好像很有趣,因此,就提不起严正拒绝的心思,然后……事情就开始按照她的思路进行下去。 啊……的确是可怕的女人。 你却无法停止。 那么,连游郭中的女人都会如此熟练地把握男人的心思,前田利的公主殿下,或许会更加可怕? 你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然后就听到紫阳花在你耳边甜腻的抱怨:“明明在我身边……却在想其他人的事,岩胜大人……好过分!” 你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她漂亮的眼睛里蓄起泪水来,好像随时会顺着眼角滴落。 但你知道,紫阳花也知道,这不过是假象。 是打着【抱怨】的名头博取你注意力的【撒娇】。 ——如果是这样的女人…… 你走了一下神。 ——那缘一……一定会完蛋的。 第97章 紫阳花之歌12 这一日,你在紫阳花的房间中睡得并不安定。 这很少见。 从你第一次和紫阳花见面,在这间屋子里休息开始,你每晚总是无梦的沉眠——有入睡困难、浅眠、易惊醒的人才能明白,无梦的沉眠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如同久旱的土地突然降临的甘露。 所以,非你所愿,但你留宿紫阳花屋子的次数逐渐变多了。 雨告诉你,御艺所夫人的游女屋,在游郭中名声鹊起。 听说不少恩客会在此留宿,而他们得到的,除了女人的柔情密语,还有一切都能实现的美好梦乡。 你好奇地询问:“他们会做美梦?” 雨:“是的,孤独长大的男人会在梦境中与家人团聚,穷困潦倒的脚夫梦到自己在金山银山中左拥右抱,怀才不遇的浪人也能在梦里步步高升……听说大家做了这样的美梦,因此掏空口袋里最后的钱两,也要在游女屋里住宿。” 你听着雨的描述,又对比自己那不过是好了一点儿的睡眠情况,感到纯然的困惑:“你……你在游女屋住宿,有做类似的美梦吗?” 雨看看你,连忙低下头,恭敬回禀:“不曾。我对现在的状况十分满足,因此美梦并未找上门。” “……” 你一下沉默了。 你有对现在的状况感到满足吗? 并不。 你有热切期盼的美梦吗? 应该是有的。 你也不过是拥有私心的凡人而已,既然如此,为何没有同样的力量为你在梦中绘制美好的图景,帮你明确自己的欲望呢? 知道你的疑惑之后,紫阳花开解过你:“因为岩胜大人总是在为难自己。” 你不解:“什么?” 紫阳花注视你的目光像是温柔的水波,她环住你的腰,将脑袋靠在你的胸膛上,轻声告诉你: “大家会在这里做美梦,是因为房间里的紫阳花会散发安眠的花粉,引诱欲望,在防备心最浅的睡梦中编织美好……” 你:“……” 你对香料香粉一窍不通,实在不明白紫阳花还有这种效果……还是说,这是新品种的缘故? 紫阳花:“可是,岩胜大人……即使在睡梦之中,您心灵的壁障依旧很厚,等好不容易触及您的内心,想要让您快乐的时候,您的心却会固执地表示拒绝……” 你:“……” 紫阳花仰头询问你:“您固执地拒绝让自己快乐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话题渐渐的,转向了让你不甚愉快的方向。 你面无表情地听着紫阳花的话语,听着她的声音,胸腔里的心脏好似沉沉地坠了下去。 ——拒绝让自己快乐? ——为什么? 这种疑问听上去,就好像有人在向你做出要求——请将您在我面前剖开吧——同样的失礼! 所谓礼节的存在,除了标注出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关系,还意味着适当的距离、合适的感情投入——正因为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具有这层屏障的存在,个人才能完好地保留【自我】,获得喘息的余地。 你是这么认为的。 更何况…… ——请将您在我面前剖开吧…… 即便是你自己,也未必能够明白,胸腔内跳动的这颗心脏之中,到底喘息着什么样的愿望。 ——离开吗? 这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方式而已。 ——逃跑吗? 这是怯懦心态的下等表达而已。 所以,连你自己都未必明白的东西,将它捧出来告诉一个游郭中的女子…… 哈! 你还不至于,卑贱到这个程度。 你的脑海中,已经在排演接下来告辞的话语了。 可依靠在你怀里的女子,她将脑袋贴在你的胸膛上,她或许没有察觉到你的神色变化,抱住你的手臂有股独属于女子的柔婉的味道。 “岩胜大人总是……会想很多复杂的事情来为难自己……” 你听到紫阳花柔软地对你说话,语调很是奇怪,好像每一个音节都温柔到能攥出水来: “如果和您说——请不要这样做!——您肯定会觉得我的关心很讨厌、毫无分寸可言,或许再也不会来见我……” “……” 脑袋里编织到一半的言语被放下,你忍不住听她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对您只有一个请求……” 她温柔地对你诉说着心意:“无论是难过还是开心,无论是强大还是弱小——这样的您,都非常好,是让我深深恋慕的优秀的男人,请一定不要因为您的胡思乱想而讨厌自己……” ——请一定不要因为您的胡思乱想而讨厌自己…… “……” 你什么话也说不出。 紫阳花:“……不会吓到您的话,真想把我的心脏剖出来给您瞧瞧,如果能够体会到其中万分之一的感情,您一定会因此高兴起来……” 她自顾自为你的难过与高兴下着断言。 你被她拥抱着,被屋子中欢欣鼓舞的、温柔的空气拥抱着,心情却逐渐平静起来。 不觉得讨厌。 似乎可以忍受。 非你所愿,你也开始逐渐习惯紫阳花的味道,她温柔到甜腻的声音,还有看向你的、仿佛能攥出水来的目光。 被人爱慕——实在是种奇妙的体会。 好像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阳光都未必光顾的地方,却有一粒种子落下,有一株植物在这里生根发芽,根系坐落在层叠的血肉之中,汲取丰富的情感绽放出的花朵——或许就像游女屋栽种的紫阳花一样,花萼艳丽,越到边缘越是沁出鲜血的红,好像那份将恋慕之人揉入骨血的深爱…… ——她的爱是真实的吗? 你依旧不愿意下定论。 可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你突然明白,对你而言,相信并无代价。 如果是真的,你付出的信任毫无损失; 如果是虚假的谎言,紫阳花不过是软弱的女人,她也无法伤害到你。 身为贵族男子,相比耽于情爱的弱女子,你先天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其实根本无需畏惧。 这样一想,摆在你面前的现实其实很简单。 之前的种种,就似乎是你在自寻烦恼了。 第98章 紫阳花之歌13 话题拉回来。 总之,带缘一来游郭的这一日,你睡得并不安稳。 你总是浅眠,很少做梦,即使有心沉湎梦境,脑海中闪过的也不过是些破碎的片段而已: 你似乎看到母亲苍白的脸庞,她坐在一片盛放的彼岸花海之中,穿着舒适的常服,面颊丰盈起来,看向你的目光中却有些责怪的味道: “岩胜……你不该那样伤害你的父亲……” 你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你并不后悔自己的作为。 她就落下眼泪来,哀哀地叹息着自己的不是: “是我离开得太早了……如果一直陪伴在你们身边,老爷不会是现在这样,你和缘一也不会这样难过……” 这一次,你听到一个男童的回应,声色清脆,咬字清晰,重音和断句听上来有股贵族专有的矜贵感: “不是的,你什么也做不到……” 母亲的眼泪挂在腮边,美人垂泪,你却只觉得好笑。 那孩子接着说道:“不要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来为难自己,母亲,那太愚蠢了。” 母亲没来得及回应你,在她发愣的时候,这片薄薄的碎片就碎成了发光的星尘,散入无垠的黑暗之中。 下一个碎片之上,你看到一个狭窄的房间,三叠大小,没有窗户,空气闭塞窒息,在黑暗的包围之中,只有一根孤零零的蜡烛在努力照亮。 可蜡烛已经烧到了末端,在一片堆积的烛泪中勉强挣扎,可以预见不久之后也将要熄灭。 房间中,有倒在地上的女人苦苦挣扎,她对着门边的男人伸出手,光影明灭之间,枯瘦的手臂,深凹的眼眶,双目之中一片浑浊。 她其实快要什么都看不见,死亡抓住了她,她注定要死在这间小小的、无光的房间之中。 这是她的命运。 可她还是固执地挣扎蠕动着,对着半开的门边伸手,如同垂死之人向掌管死亡的恶鬼讨食: “救……救我,求你……救我……” 回应她的声音优雅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节犹如咏唱,如细绸般滑顺;应该是个贵族的男人: “你想活下去?” 听到这话时,她最后的力气也没有了,因此枯瘦的手臂萎靡在地,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死亡的灰尘。 随着生命之火的逝去,她喉咙中竭力发出的声音,落在空气里却微若蚊蝇: “是……我要……活……” 丝缎般的声音流露出兴趣来: “哦?你活着的欲望倒是很强烈……” 可她已经要死去了。 这样的处境中,【活下去】或许是比【死去】更加可怕残酷的事情。 但她依旧在请求恶鬼: “……大人,等他……” 她似乎说了这样的话。 你并未看到蜡烛熄灭,也并未明白她的结局,女人的面容始终隐没在脏污被褥铺就的黑暗折角中,你只是,隐约对这个人感到熟悉…… 或许多看一眼,你会想起她的身份,可这碎片在你思考的下一个瞬间就破碎了。 你稍有些惋惜。 下一块碎片紧随其后: 你坐在华丽的厅堂之中,上首是一位身穿黑色丧服的女子,她的面目一团模糊,倚靠在她身边,被她拥抱的小孩的面目同样模糊难辨: “岩胜大人,您的请求让我很为难。” 贵族的夫人用柔和的语言表达出拒绝的态度。 小孩透过母亲的怀抱,露出眼睛悄悄地看向你,黑白分明的双眼之中有清澈的好奇。 这孩子…… 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简短的句子里带着恳切的请求: “他是您的丈夫,您对他,没有一丝妻子的怜爱吗?” 听到你的话,那团模糊的面目僵硬了,片刻的停顿之后,歌唱般的声音响起,诉说的却不是怜惜的爱语,而是硬邦邦的呵斥: “有这样懦弱的丈夫,我深以为耻。” 你继续劝说:“即使是为孩子考虑?” 她依旧拒绝:“正是为了孩子考虑,才会给他这样荣耀的结局。” 厅堂之外一片黑暗。 夜晚深沉。 你隐约有预感,第二日太阳升起之时,会有你绝对不希望的事情发生。 会是什么事情呢? 你想不出来。 相拥的母子,这一片碎片也在你眼前破碎了。 “岩胜大人……” “大人……” “……醒醒!” 有女人的声音在呼唤你。 和梦中听过的声音,似乎一样…… 可梦中的事物,在你模模糊糊睁开双眼之后,当你的视线聚焦到紫阳花素白的脸庞上时,就从你的脑海中抹去了。 紫阳花穿着寝衣,跪坐在你身边,正俯身关切地注视着你,看你睁开眼睛,她似乎松了口气: “您终于醒来了……您刚刚睡得很不安稳,是做了噩梦吗?” 她一边询问,一边用手帕擦掉你额头的汗水。 你:“……” 你的大脑空空荡荡,心口空空荡荡,听见了身边人的询问,言语进入大脑,可理智一片迟钝,无法明白她的意思。 你好像……忘了些很重要的事…… 过了一会儿,等你脸上的汗水被擦净,你才恍然回过神来: “我……梦到些奇怪的事情……” 紫阳花将你揽在怀里。 你的鼻腔中,除了自己汗水的味道 ,还闻到紫阳花身上皂角的清醒气味,可那股锈蚀的余味也更加清晰了。 和你记忆中,女子该有的柔媚的香粉味大不相似。 但你并不觉得讨厌。 气味的主人温柔地询问你: “是可以向我说明的可怕的事情吗?” “……” 你呆呆看向紫阳花,她目光中的确满满的都是担忧与关切。 可惜…… 你叹了口气:“我已经忘记了。” 女人素白的手轻轻抚过你的鬓发,将脸侧的碎发拨开,你听到她同样如同叹息的感叹:“将可怕的事情忘记,或许是件好事……我从未见过您这副样子……” 你将手搭在额头上,借这个姿势掩盖住眼睛中的情绪。 刚刚的姿势,紫阳花将你揽在怀里,从上至下俯视打量你的神情,这种被动的感觉让你相当不自在。 如今用手隔开她的窥视,反倒让你从容许多。 “让你见笑了。” 你自嘲一笑。 “不——”紫阳花温柔的声音传来,“看到您忧愁地皱着眉头的样子,我心中既欢喜又难过—— 能看到您之前从未表露出的感情,真是太好了…… 可是您皱眉的样子又让人痛心……” 你:“……” 她说出狂放到让你快要习惯的发言: “您在为什么而痛苦呢?只要能抹平您的忧愁,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 你该给出和之前一样的回答;无论是沉默的无视,还是冷漠的驳斥,总之将她推拒开,不因她的言语而动摇。 可不知怎么回事,在这样一个夜晚,你听着紫阳花温柔的话语,嗅闻到她身上的气味,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静谧的氛围…… 你突然感到好奇——你认为那些大不了的事情,在旁人看来,是什么样的呢? 快要将你溺死的深海,在别人看来,会不会只是盆底浅浅的一汪清水呢? 你开始犹豫起来。 在紫阳花安静的注视之中,胸膛开始鼓动,喉咙开始发力,你张开嘴巴,发出自己都觉得僵硬的语调: “……我有一个弟弟……” 你乱七八糟地讲述起来。 第99章 紫阳花之歌14 感情,或者说情绪,实在是一个讨厌的东西。 你力求成为一个成熟理智的人,并不断向这个方向努力。 可是承认吧,你的前半生,以及正在靠近的后半生,你无可避免地一直被感情左右。 诸如你从未想过要将自己心底的事情说给他人去听。 你无意成为舞台上的小丑供他人欣赏嘲笑,可是在游女屋一个寂静的夜晚,心潮涌动,在不知名感情的推动下,你却做出曾经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这份冲动对你而言实在过于陌生了。 所以你讲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讲到你小时候备受期待、努力打磨自己,讲了你在清水寺里安静但是无聊的生活,讲到你最终还是又回到继国城…… 这一晚之后,你回想的时候,其实不大记清你到底讲了什么东西,说话时候的记忆好像在话语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就堙灭,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你以一种笨拙的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里就描述哪里的松散结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你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的事情…… 你唯一能清晰回忆到的,是那些鼓动你讲述的情绪,在你讲述到一半的时候,其实已经逐渐沉淀下来,又成为心脏上的一处结痂,你因此在自己清冷的声音里,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做的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那么,要停止吗? 或许没有这个必要。 ——可是,你现在讲述给紫阳花的事情,她会不会有一日,以分享笑话的口吻,说给他人听呢?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刚刚结痂的伤口好像被撕开一角,露出里面脓创的血肉来。 你的讲述都因此停顿了。 “岩胜大人……?” 紫阳花还是柔柔拥抱着你,她并未催促、并未逼迫,只是将你拥在怀中,以安静的态度,等着你将过去分享给她听。 也是这一刻,你下定决心。 ——如果她做出背叛你的事情…… ——如果你发现她的爱是虚假的…… ——如果你的创口成为她眼中的笑料…… 如果这些事情发生了,那么—— 就杀掉这个女人吧! 砍下她的头颅,埋到泥土中去,与她再不相见。 你在心中做出这样的决定。 并将这个决定牢牢地铭记下来。 作出决定后,你的脑袋又成为一团放松戒备的浆糊,你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现在: 你在继国城里的地位,缘一的存在; 大家看待你的目光,缘一的存在; 你于此地的价值所在,缘一的存在…… 你糊涂地讲了很多东西,该说的不该说的,嘴巴好像没有了把门,连思绪都成了任人翻阅的书本,就这样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 嘴上讲话的时候,你的精神其实有些走神。 倏忽间,你想起好笑的事情。 紫阳花她……有时候好像可以探听到你的想法。 “因为真心恋慕,所以就会明白您的心事”——她如此解释过这种奇异的联结。 那么,现在正温柔拥抱着你的女人,她会察觉到,在这份柔情蜜意的旖旎氛围之中,你却刚刚在心中,立下要杀掉她的残酷誓言吗? 你稍微有些好奇。 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做呢? 会恐惧吗?会远离吗?会哭叫着逃跑吗? 你正在这样思考的时候,有一滴温暖的水滴,落在你覆于额面的手上。 啪—— 被手背上的触感僵住,刚刚让你烦恼的思绪就此停滞。 啪啪— 第二滴、第三滴温暖的水滴也陆续落下,你哑口无言地挪开覆于面上的手,视线里出现的,是紫阳花流着眼泪的悲伤面孔。 “岩胜大人……” 她的手摸上你的脸颊,以一种害怕将你伤害的轻柔力度,简直温柔得如同一阵凉风: “我很高兴听到您和我说这些事情……” 她呜咽着和你说话: “可是,听到您这么难过,却又这样努力地生活,好像有小刀在割我的心脏一样,我已经很努力地忍耐了,但果然还是忍不住……呜呜呜……” 她俯下身,乱成一团地抱着你,又哭哭啼啼起来。 你:“……” 讲述的声音停下,刚刚还在脑海中让你烦躁的事情也消失踪影,摆在你面前首要的问题,只有这个哭哭啼啼为你落泪的女人。 你几乎是被迫将她揽在怀里,听着她的脸靠在你的脖子边,倒伏着,不断发出呜咽的声响,泪水一直落下,除了手背,都要将你颈侧的寝衣打湿了。 你:“……” 你抚摸着紫阳花起伏的脊背,干巴巴地安慰她:“别哭了。” 紫阳花:“呜呜呜呜……” 你:“倒不至于是那么难过的事情 ……” 紫阳花:“呜呜呜呜……” 你:“……” 你感到有点棘手,甚至觉得毫无办法。 她是为何而哭泣呢? 你的人生,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你的未来,分明也是一片光辉。 但从紫阳花的反应中,你明白,你认为是能让人溺毙的深海,在她看来,也是一片幽深无法上浮的困境; 有人认同你的困境,本来是一件好事。 可是,你可以保持理智去审视的人生,她不过是听了一耳朵就开始呜咽落泪…… 你倒不至于觉得自己处于这么可悲的境地。 于是感到尴尬,并从她的反应中,重新察觉到生活的幸福来。 ——如果真的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你却努力至今,甚至游刃有余……或许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带着复杂的心情,下一次开口,终于不再在乎紫阳花的情绪,而是冷静地对她下达指令:“找件新的寝衣来吧,我要换衣服……” 于是紫阳花哭哭啼啼的身体一僵,就又从你身上爬起,流着眼泪地去打开柜子翻找。 等她摊开寝衣服侍你换上的时候,她脸上的泪痕终于干了。 “岩胜大人……” 系好腰带之后,紫阳花从背后温柔地拥抱着你,脑袋贴在你的背上,声音听上去还有些哭泣之后的沙哑: “您有什么愿望吗?” 你调整领口的手一顿。 话题怎么会来到这个方向? 即使告诉她,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沉默不言:“……” “如果是为了岩胜大人的幸福,我什么都会做。” 爱着你的女人如此说道。 第100章 紫阳花之歌15 你第二天清晨回继国府,刚打开自己的院门,就看到旁边的小院被推开了门。 缘一从敞开的门户里探出头来看你。 缘一:“……” 你:“……” 你在自己的门前等了一会儿,直到缘一走到你跟前来,才不耐地问他:“专程在这里等我,有事吗?” 其实你是很想要拔脚立刻进院子,将他抛在身后的。 结合昨天发生的事情,缘一在这里等待你,或许他会从怀里掏出一叠学习笔记,高兴地和你汇报: “兄长!昨天的书我都看完了,你要检查吗?” ——很可笑吧? 可如果是缘一,就觉得他做得出来! 更何况,你昨天给他布置的还是涉及男性本能的课程学习,以男人的视角来说,一晚上不睡觉将其看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总之你面上看着十分从容,其实内心里已经想要跑走了。 缘一在你面前站定(他的仪容倒是很规整,这让你满意),他的视线在你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似乎在检查什么,等你越发不耐的时候,他终于一本正经地开口和你说话: “兄长,那个女人……我觉得很奇怪。” 你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根据长久以来的相处,你早就确定,缘一的言语表达肯定是有问题的,所以经常惹得旁人不快。 而你连蒙带猜,一般还是可以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可这次,你的尝试失败了。 “什么女人?” “就是……告别的时候,靠在兄长身边的女人。” 你想了想,明白过来:“你是说……紫阳花?” “……紫阳……花?” 缘一眨眨眼,迷茫地看着你。 从未主动去过游郭的他,对里头女人的花名一无所知。 你看了看四周,清晨的继国府,已经有侍女仆从们在路上行走,而你和缘一站在院子门口说话,就显得有点傻瓜。 没忍住叹了口气,你将缘一带进自己的院子,走路的时候就更详细地形容了一下紫阳花的模样: “穿着紫色的衣服,头上有玳瑁的发钗,你离开的时候,她从隔壁房间出来 ,站在我左手边……” 缘一恍然:“对!就是这个女人。” 院里的侍女们看到你回来,纷纷对你们行礼,你摆摆手,让她们继续去做手头的事。 嘴上还在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缘一:“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缘一正色,快走两步,跟到你身边,侧身面对你显示自己的严肃。他很认真地告诉你:“她的血液很奇怪。” 你:“……” 你故意没看缘一的面庞。 从游郭心神放松的回来,还没进门就面对缘一那张脸……该怎么形容呢,或许并非是他的本意,但站在你的角度,就会有些烦恼的觉得——他的脸吵到你了。 脸上的困惑、迷茫、严肃、担心等等情绪,都让你觉得很吵闹。 所以你依旧在敷衍:“血液……你看到什么?” 缘一和你说过,他的眼睛,能看到很奇妙的世界,人类站在他面前,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皮肤下的血肉骨骼、脏腑呼吸,甚至因此早早就判断出母亲病入膏肓、父亲命不久矣…… 你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以为他在和你开玩笑。 人是无法理解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的。 就像你经常不理解【继国缘一】一样。 可从战场上归来之后,你还是认输了,向摆在你面前毫无疑义的现实认输。 最大的证据就是……缘一那把名为【椎切】的名刀。 你和缘一的刀刃同样由城里的铁平大师铸造,工艺、材料、技巧即便有区别,也不会差距太大。 缘一多次将自己的打刀给你观瞧,所以你确认,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打刀而已,或许坚韧一些,但不至于出奇。 可现实是,你换了许多把打刀之后,缘一的【椎切】依旧像是刚从淬炼的烈火中取出那样,毫无磨损、锐气逼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直截了当的询问过。 然后缘一就说出你感到难懂的话来,当然还是那番可以在通透的世界中看到骨血脏腑的言论,然后顺带他利用这个视角进行的刀术改进: “……刀刃纤薄易损,所以每一次挥刀,按照结构,落于筋骨相接的缝隙,顺着骨节间的空处进刀,沿着空绰之处出刀——铁平大师的刀铸造得很好,因此足够我使用。” 他话语的落地点在夸赞铁平大师的铸刀术。 “……” 你却一下沉默了。 你想起自己曾经在书中看过的一些文章。 里头似乎有和缘一刚刚那番话很类似的描述,说的却不是武士之间的厮杀,而是一个解牛的厨师,他同样有一把永远锋利的解牛刀,里头形容起他的技术,说“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 庞然的牛的肉体,在他眼前,不过是可以随意解开的肉团; 那么在缘一眼前,和他一样的人类,会是什么样的形态…… 你在沉默中感到毛骨悚然。 因此下一个瞬间就严厉地止住了他的话语:“不要说了!” “……?” 缘一疑惑地看向你。 他的双眼之中,只有描述的单纯思索,并未想过自己的形容在旁人听来,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连你都要稍微振作,才能压下体内脏腑瞬间的不适。 你认真地警告缘一:“这些话,以后都不要说了。” 缘一困惑:“兄长说的是……” 你:“通透的世界,杀人的技法,还有你眼中的人……” 你说话的时候,视线自然地飘到了缘一背后的舍人身上。 身为缘一的近侍,听到主君的那番话之后,他使劲低着头,努力缩小着存在感,像是从阴暗角落被拿到太阳下的西瓜虫,下意识蜷起身子,无能为力地想要保护自己。 你清晰地看到,他身上名为【恐惧】的情绪。 是的,他一定听到缘一的话语了…… 你希望,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事的人。 所以你认真地警告缘一: “发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而后将一些过于超常的地方妥善地隐藏起来——人是群居的动物,隐藏在人群之中是最安全的活法,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缘一呆呆看着你:“……” 你看到他的眼睛就明白——刚刚那句话,他没有听懂。 也是……不能对他期望太高了…… 所以你只能重复刚刚的指令:“通透的世界,杀人的技法,还有你眼中看到的人……这些话,以后谁都不要说。” “父亲也不能说吗?” “他最好不要。” “兄长也不能说吗?” “也不要和我说,我听着很心烦。” “唔……舍人和绫人,他们也不可以吗?” “为了保护他们,不可以。” 于是,缘一温顺地低下头颅,轻声回答你:“是,我明白了。” 第101章 紫阳花之歌16 你知道缘一的双眼能看到很不可思议的景象,因此他能像是杀人的兵器一样,毫无磨损地磨损他人;但要是将这双眼睛用在游郭的女人身上…… 你会觉得他很无聊。 暴殄天物。 至于他能在紫阳花身上看到什么异常……你在敷衍地应付了一句之后,才恍惚间反应过来: 他会看到什么? 紫阳花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你将视线集中在缘一吵闹的脸上,等待他的答案。 结果他给出的,是你依旧理解不了的形容: “她的脏腑排布得很奇怪,那座游女屋的墙壁里面、地板下面,也有经络网结,里面流淌着像是血液的液体……” 在你看来,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家伙,站在你面前,用严肃的态度告诉你: “紫阳花她……不像是人类。” 你:“……” 这沉默是因为你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你想起紫阳花说过,她在疫病之后得了无法见光的怪病;想起她在游女屋每个角落培育的盆栽的紫阳花束;想起她蜷缩在你怀里的时候,发间传来干净的皂角的味道…… 你想起,自己昨天还失态地和她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 然后今日归家,你的弟弟过来告诉你,你的红颜知己很奇怪,游女屋很奇怪,他透露出的态度是希望你一定要当心…… 你昨天还警告他一定要慎重地对待女人,避免自己受到伤害; 而今天,缘一就以眼还眼地告诉你,你最近宠爱的女人也应该谨慎对待。 简直像是一个恶作剧。 你不知道自己脸上该摆出什么表情。 “好”或者“不好”,都不是能够轻易给出的答案,而这番交谈之后,你原本还算轻松愉快的心情,像是被投下一颗又一颗的小石子,一下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去。 良久的沉默之后,你轻声询问缘一: “脏腑排列……听说有的人的心脏会在右边——是这样的区别吗?” 缘一:“或许……,我没有细看,她的胃的部分很大,盖住了其他的器官,血液的流动也很缓慢……” 你想起紫阳花总是温凉的体温。 “我知道了,我会去调查的。” 你只能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后面几日,你都没有去游郭。 和缘一的这番描述关系不大。 你只是在弟弟为你提出警示的时候,恍然惊觉,在遇到紫阳花之后,你似乎……变得软弱了许多。 无论是流连她好眠的房间,还是心神恍惚时向她袒露心事,又或者在被缘一警告后无法立刻拿出决定……你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你迟钝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儿不像自己了。 “我……是不是变得软弱了?” 你甚至动摇到,询问了身边的雨这样的问题。 他一直在你身边,从清水寺到继国城,从上战场到离开战场,陪伴了你许久,刨去你纯粹的主观判断,他应该是最能对你的人生给出合理判断的人。 听到你的问题,雨有些受宠若惊。 可他一直是个谨慎的人,所以在仔细观瞧了你的脸色之后,雨才垂着眉眼,温和地回答道:“不,在我看来,岩胜大人一直威严又强大。” 这个回答没有让你满意。 你认为雨可能没有理解问题,所以你换了个说法又问了一次: “……你认为紫阳花怎么样?” 雨思索了一下,告诉你:“紫阳花夫人……对您一片深情。” ——咦? 你略有些吃惊。 记忆里,你上一次问起这样的问题,雨给出的回答,似乎是“游郭女子,真心难以捉摸”之类的评价。 可这一次…… 你追问:“你认为她的恋慕……是真实的?” 雨犹豫了一下,有种不知道是否该坦白的踌躇,但他对你一直毫无隐瞒,因此很快就恭敬地告诉你: “夫人她……曾经在您睡着之后,出来和我打听过您的烦恼,说您愁眉不展,是否因为白日里遇到什么不快;她也认真向我讨教您的喜好与厌恶,说希望她的屋子能成为让您舒适满意的地方——我不敢将您的事情随意透露,所以什么也没有说,无论如何询问都硬邦邦地拒绝了她……我以为她会为此感到恼怒……” “……” “但是后来,夫人反倒为我准备了谢礼作为报答——她说,辛苦我一直守在您的身边,她为我的存在感到欣喜,并且……” 雨望了你一眼,立刻又带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她希望我可以保持现在的态度,一直跟在您身边侍奉下去……” 你:“……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雨:“是……判断您不会在意这些,所以我没有和您单独做出禀告。” 你:“……” 没错,过去的你,的确不会在意这些…… 雨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之间的差异,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轻声询问道: “您……对紫阳花夫人是怎么想的呢?” “……” 你的脑海一片空白。 你的脸上一片空白。 你是如何看待紫阳花的呢? 不讨厌,也不抗拒,甚至多次去找到她——这些都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来——你却只想要躲开。 “……” “……” 你沉默着,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一样,接下来两周也没有再踏入游郭一步。 大概是这份疏离表现得过于明显,因此没过多久,紫阳花托人向继国府送信,雨将这封信笺送到你的桌案上。 你看着紫阳花纹饰的信笺叹息: “以前……你不会将这样的信件送到我面前的……” 雨真诚地回答你:“因为岩胜大人……之前询问过紫阳花夫人的事情……我想,说不定您也记挂着她……” 你没法反驳。 打开叠得整理的信笺,信纸展开的时候,有风干的紫阳花的花萼落在桌面上,雪白的蕊,鲜红的叶片,是怪异的、只有紫阳花身边才有的新奇品种。 信纸上的文字写了有小半张,上面用温和的语句诉说女人对你的思念,她问您近来如何,她学了新的曲调,是否要欣赏,又说热切地盼望你去看望她…… 紫阳花说,她会一直等待你…… 让你松口气的是,她的信笺上并未提到那一晚你的窘态。 “……” 你看着纸上娟秀的字迹,将信纸又叠好,红色的干花也收拢进去,搁在了桌子的一角。 雨小声地询问你:“大人……是否要去给夫人带个话?” 夫人…… 一般是出嫁的女子才会被大家称做夫人,只是游郭中的女子并不讲究规矩,所以“姬”、“夫人”什么的,大家都乱叫一通,在此之前,你看到别人叫紫阳花做“夫人”,只略微感到怪异,并不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你迟钝的察觉到,这声“夫人”背后的心愿。 紫阳花……她似乎从未对你隐藏过自己。 所谓的喜爱、所谓的真心、所谓的心愿—— “……不会吓到您的话,真想将我的心脏剖出来给您,如果能够体会到其中万分之一的感情,您一定会因此高兴起来……” 你的脑海中响起紫阳花的声音。 她似乎……的确如自己所说,对你一直毫无保留。 那么,如果她真如所说,将自己怪异的心脏剖出来放在你面前,你会因此高兴吗? 你揉了揉眉心,觉得毫无办法。 你听到自己叹息的声音:“我最近……忙着城中庆典的安排抽不出时间,庆典的那一日,我会去找她。” “是……” 你听到雨后退的轻盈脚步声。 “等等。” 你叫住了他。 只是一时起意。 你从一个落下灰尘的角落,拿出一个木头盒子,略一用力,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支花朵的发簪,并非紫阳花那样艳丽,而是很普通的樱花的发簪,花朵下有细小的珍珠组成串珠悬挂。 你有些忘记,这是什么时候买来的东西。 似乎是一次在城里闲逛,看到卖首饰的铺子,想起“我开药用完了钱,不得不卖掉您送的首饰与衣服……”类似的话,于是不自觉走了进去,在模糊的记忆中寻摸,找到了熟悉造型的发簪,就掏钱买了下来。 并不是像紫阳花说的那样珍贵的礼物,只是样式很普通的发簪而已。 至于后面为何没有送出去…… 御艺所夫人的游女屋简直是倾其所有在供养紫阳花,你观察过她的打扮与穿着,她如今发间佩戴的首饰,每一件都比你当初送出去的更加珍贵。 所以这个木盒,就在你的桌案上,被你快要忘记的角落中,一直搁置到现在。 “把这个带过去,让她安心等我。” 你将木盒合上,递给了雨。 第102章 天之花火1 隆冬的一日,继国城的庆典开始了。 现任的家主病重,无法出席。 家臣聚集在继国府中,缘一面无表情地念了几句发言,连回应都无需,讲话就此结束;台下的武士面面相觑着散会,疑惑又松口气地回家去和亲朋相聚。 你关注了未来三日中城里的安防、店铺的酒水分配,还购买价值不菲的烟火作为庆典的高潮,方方面面都检查到,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 缘一约你晚上一起去逛集会。 你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我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自己去转吧。” 缘一脸上明显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你差点脱口而出“我都是因为谁才要在庆典的当日处理工作?要不你留下来和我一起工作?”来嘲讽他。 但好险,你忍住了。 如果真的说出这样的话,搞不好他会当真,然后笑着答应下来也说不定。 啊……不如说,他一定会答应下来。 那么今日陪伴你的,除了作为幌子的工作,还会多一个真切会让你感到恼怒的笨蛋弟弟。 真是想想都会忍不住祈祷赶快醒来的噩梦啊! 你及时住了嘴,冷淡地和缘一告别,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所谓今日安排的工作,不过是桌案上一摞针对游郭的报告,你以为只需要薄薄几张纸就能说明的东西,接到命令的部下却呈上来一摞厚厚的报告,让你惊愕地感叹起他撰写文字的手速来。 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写出这样厚的文书,不可谓是不用心了。 你翻着纸张读了读,发现里面记载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家与西家的琐事,诸如庆典当日安排的太夫巡游领头的人选争夺,诸如游郭最负盛名的游女的排名,诸如男人们最好评的游女屋的评价等等…… 至于你专门想要知道的,游郭最近发生的异常之处,报告人在最后很惭愧地留下言语,表明实在不明白所谓的【异常】指向何处,所以他只能将搜集到的见闻全部写下,绝无错漏,他自知能力不行,在外面随时等待你的传唤。 想必他当时收到你的指派,也对其中的含糊不清很是错愕,因此花了大功夫去收集消息,最后就将东西全部呈了上来。 对他这份小心翼翼的态度,你也说不出斥责的话。 你连让他调查紫阳花所在游女屋的指向性都没给出,怎么能怪罪他给不出满意的答案呢? 你坐在书房的桌子后面,身边取暖的火盆换了三道,终于粗略将报告都看过一遍。 直接给出结论: 相比游郭其他的游女屋,御艺所夫人管理的这一幢游女屋毫不出奇,隐隐于市,虽说最近栽培出能让人好眠的特殊花种——来游郭的男人,大部分还是寻求女色滋润,相比奇异的植株,更容易传开的还是哪家培养出了惊世貌美的女人,至于别的,都是其次。 等第三盆的火炭也要熄灭之时,雨来到你身边,轻声询问你接下来的安排。 今日天气晴好,户外无雪,冷风也不酷烈,继国府内的仆从们也因你的指令,大部分归家和家人团聚。 如果在靠近街道的院子里,说不定能听到一墙之隔的街上,人们的欢笑之声。 而你坐在安静的室内,周围一片寂寂。 “紫阳花夫人……”雨谨慎地做出禀告,“她早上就送来口信,说会在屋子里等待您……” 你:“……” 你只好放下手上冰冷的纸张,起身,往需要你的方向走去。 第103章 天之花火2 你出门的时候,天色稍暗,等你来到游女屋前,街边都挂上了照明的防风灯,继国城内平坦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男人女人簇拥欢笑,即便走到游郭的地界,也有不少凑热闹的游女相伴着在路上奔跑,脸上带着白开水般单纯的快活。 你在人群间行走,迎面的男男女女看到你,自然地避让出一条道路来,望过来的眼神中,欢喜十分明显。 你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好像全城的人都一起出来了……” 雨在身后接话:“今天的物价很便宜,有买有送,酒水免费,大家在战后得了不少赏赐,口袋里有余钱,也愿意出来看看……” 今年年中的那场作战中,继国的部队里人员折损少得出奇,有伤害的家庭都安排了抚恤金,活下来的人士或多或少都分了赏赐,如此一来,大家在庆典上这么欣喜也就在预料当中了。 嘈杂的人声中,雨的声音传来:“……大家都十分感谢继国的大人……” 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揣着手继续往前走。 有冬日的冷风拂面,但围绕在你四周的人太多,烛火油灯很是热闹,导致原本的冷空气都被浸染得温和起来。 你带着陶陶然的放松心情往前走,距离目的地的游女屋老远,就见前方的路上一个女子向你的方向奔来。 游女们的木屐比寻常高一些,那女子踩着木屐还跑得这样急,几乎是一步未稳就接了下一步地往前跑去,让你都忍不住担心她会摔倒。 可她还是顺利跑了过来。 等那女子跑到近前,你才发现是御艺所夫人,她鬓发上的钗环都因为奔跑而松散了,她并不在乎这些,只是停在你面前气喘吁吁,等气息稍微平和就抬起头来,用热切的目光看向你: “岩胜大人!您来了!” 公共场合被这样欢迎,你觉得有点尴尬,就简短地回应:“啊……” “是来见紫阳花夫人的吗?” 你:“嗯。” 除了紫阳花,你来游郭还能见谁? 你觉得御艺所夫人的问题实在奇怪! 可她听到你的回答之后,肩膀很明显地放松下来,看神态,整个人简直有【逃过一劫】的死里逃生之感,她继续热切地盯着你,人也和之前一样,走到你身侧,用柔软的独属于女人的力道将你向游女屋引去。 你听到她在你身边絮絮叨叨说话: “紫阳花夫人十分想念您,因为您不来看她,躲在房间里日日垂泪呢……”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情,想要当着您的面道歉,您要是对她生气,请直接告诉她,她一定会改正……” “她一直让我们打听,您是不是喜欢上了别的女人,对此害怕得不得了……” “明明听到了您传来的口信,也收到了您送来的礼物,可只要您不来见她,她就会乱想个没完……” “唉~~女人的情绪就是这样不安稳的东西,这都是因为她太在意您了,请您千万不要因此而责怪她……” 御艺所夫人在你旁边亦步亦趋,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个没完,完全失掉了你们初次见面时候的老道油滑、游刃有余。 而你……你竟然并不觉得讨厌。 你怀着这样奇妙的心情,来到挂满灯火的游女屋前。 “……” “……” 到这里,御艺所夫人终于闭了嘴。 连你都感到惊奇。 在游女屋的大门边,你看到倚门而立的紫阳花,如同阴暗处静默绽放的深夜之花一样,她倚靠在门框边,遥遥向你看来;她眉目间有抹不掉的一丝忧虑,可那张素白的脸,还是如你记忆中的美丽,那双看向你的暗红色眼睛,在看到你的一瞬间,里头绽放出巨大的欢喜—— 好像你是什么开天辟地了不得的救世主一样。 “岩胜大人——” 印象中永远待在游女屋中安静等待你的紫阳花,来到门边等待着你,并在看到你之后,踩着木屐踉踉跄跄地跑出来,扑到了你的怀里。 “——!” 你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同时毫无办法地将她牢牢接住。 对你而言,这是有点儿难为情的行为。 你们在游女屋外的街道上,众目睽睽之下……抱在一起,你甚至能看到路过的男人女人偶尔看来的、好奇打量你们的视线。 从未做过这样唐突的事情,你感到脖颈有些发热。 但紫阳花被你抱在怀中,她纤细的手臂同样牢牢扣住你的腰,你低头看到她埋在胸口乌黑的鬓发,鬓发间传来熟悉的味道,上面的钗环,是你熟悉的樱花的样式…… 你心里顿时生出一点儿酸涩的体会,因此将那份难为情压下去,只能低声哄她: “刚把工作处理完,我就往这边走了……” 你以为她会出言责怪你,阴阳怪气、拐弯抹角,但是直接向你表达她的不满。 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你面前,紫阳花的爱憎一向很是分明,对你的恋慕就用直白的话语大声诉说出来,对你的不满,有时候就会像有倒刺的细针,在你没察觉的时候浅浅扎你一下——可实际都是为了博取你注意力的撒娇: “明明是和我在一起,却在想其他女人的事……” “和我在一起难道是难过的事情吗?真希望能让您露出高兴的表情……” “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这样算来,您该有四五年将我孤零零一个人抛在这里……” 扎得倒是不疼,偶尔的这种小脾气,反倒有点可爱。 可是,大概是你这一次的冷落实在伤害到她了。 所以紫阳花只是紧紧靠住你,半天也没有说话。 等你抬起她的下巴将她的面目展露出来,才发现她睫毛湿漉漉地在无声流泪,脸上精心装扮的妆容也因为泪水而花掉。 你有见过她梳妆,只是粗略打量就知道,这个妆容一定耗费了她不少时间。 等她那双被泪水洗涤过更加清澈的眼睛看向你,你就大感不好。 “……” “……” 紫阳花还是扎了你一下,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有一根柔软的刺扎进你的心脏,让你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手足无措起来。 甚至张口结舌地对她道歉:“是我不好……” 紫阳花看着你:“……” 你老实承认:“……我该早些来看你的……” 紫阳花还是看着你:“……” 她脸上脏污的泪痕交错,其实看着十分滑稽。 但是你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只感到愧疚: “……我想要,和你一起参加庆典……” 于是那双看向你的眼睛又湿润了,好像里面装着一片感情的海洋,随时可以溢出似的。 “是,岩胜大人……”紫阳花涕泪交加的,对你露出一个滑稽的笑脸来,她说,“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您!” 第104章 天之花火3 服侍紫阳花的女孩找来热毛巾,将她脸上一塌糊涂的妆容都擦洗干净。 “要重新梳妆吗?” 你在屋内等待着她。 刚刚在街道上擦肩走过的女子们,你并未仔细打量他们,却也从她们绽放笑容的脸上发现,每个人都是特意梳妆打扮,即使手头拮据,红润的嘴唇也能看出来是涂了口脂。 以前的你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女子身上的细节,你也无需在意这些。 可是和紫阳花待久了,看得多了,你就开始从些微小的不同中明白女子的心意。 但是,也是因此,你好像稍微领略到久远记忆中,父亲曾经对你随口的抱怨: “女人的心思,是这世上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和你沉默、温和的母亲相比,紫阳花这样热烈盛放的女子,应该属于好懂的那一类了吧? 你并不确定。 明亮的烛光中,紫阳花看看镜子中素面的自己,又转头来看向你:“……” 她什么也没说,但你读懂了她的犹豫,因此开口告诉她:“我觉得你这样就很美丽。” 她两颊染上害羞的红润,抿了抿不点而朱的嘴唇,就缓缓走过来,牵住你的手: “美丽的我能有这个荣幸……和高贵的岩胜大人一起出去走走吗?” “……” 本来该是身为男子的你来邀请她。 在她的目光之下,你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拒绝。 你们就这样并肩来到街上。 大概是脸上妆容被卸下,紫阳花将原本繁复的钗发也解开,只是簪着那支樱花的发簪,就和你一起出来了。 出门之前,你倒是为她考虑过:“要不要换身衣裳?” 她今日实在是盛装打扮,漂亮的刺绣的和服与腹前绑住的元结一看就是精心准备、价值不菲,导致她像是被精心装点起来的人偶娃娃一样,用最漂亮的彩带丝绸包裹起来…… ——啊,其实非常耀眼的美丽! 可这一身衣服,如果穿着出门,或许会比较疲累? 你刚刚将紫阳花拥在怀里,能感觉她快被厚重的衣衫裹住,相比往常要沉重许多,以至于连走动都要成为一件困难的事情。 向这个方面考虑,你有些明白,为什么紫阳花总是坐在屋子中等到你了。 毕竟,她平日里的装扮,其实也非常精心。 面对你的建议,紫阳花却摇摇头拒绝了: “因为这样的打扮,我和岩胜大人站在一起,才会相称。” 你:“……” “褪去妆容已经让我很不好意思了,就请让我继续穿着这样华美的衣服吧!” 她的双手在胸前合十,对你露出恳求的表情。 你:“……” 其实大不必如此,无论她今天如何打扮,穿什么样的衣服,面上是怎样的妆容,当你来到游郭,和她相见,就一定会和她一起…… 她似乎在因为莫名的事情而为难自己。 就像现在对你恳切的请求也是,你是否同意根本无关紧要。 所以…… ——啊! 你反应过来。 ——其实是撒娇啊。 你恍然大悟,然后向正常的被女人撒娇的武士那样,赞同她的观点,并在这个热闹的夜晚,将她带出了游女屋。 第105章 天之花火4 虽然出门了,但你其实并没有想好往哪里走。 游郭之中,有醉醺醺的武士搂着露出肩膀的游女,嘻嘻哈哈地从你们身边走过; 道路两旁的游女屋上,临街的一面都挂着红色的灯笼,做了防风设计,在寒冷的冬日里散发出热闹的光彩; 路边还有卖面具的小摊贩叫卖,面具上的油彩鲜艳,简单几笔,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形象,不少人被吸引过去。 紫阳花同样将你拉过去,然后将其中一个面具在你面上比划,你刚想喊身后的雨结账,紫阳花已经从手袋里拿出钱币利索地递了过去。 “岩胜大人总是在送我礼物,我也想要送您一份礼物!” 这样说着的紫阳花,将挑选好的面具塞在了你的手里。 你低头,翻过来一看——是一张【福神】的面具。 紫阳花已经将给自己的【小面】侧着在脸边戴好,她看到你脸上错愕的神情,就开心地笑了出来: “岩胜大人以为,我会给您挑选【大飞出】或者【狐面】吧?” 她捂着嘴吃吃的笑: “虽然【大飞出】的威严和【狐面】的智慧都很适合您——但这是我送给您的礼物,所以,果然就想要将【福神】的欢喜快活送给您呢!” 你:“……你开心就好。” 你将面具后面的绳结拉开,顺从她的心意,将面具侧戴在脑袋上,只觉得有些无奈。 【福神】的面具,在游郭之中的确很少有人佩戴,甚至多是供人取乐的家伙戴着求个好兆头。 可众人佩戴【福神】祈求好运的心情不分高下,福神也是众人喜爱的神明,你对紫阳花给你的面具倒没有不满。 看到你将面具戴好,紫阳花眼睛都笑得眯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你脑袋边的【福神】,毫无必要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就笑眯眯地继续祝福你: “希望岩胜大人的未来充满好运与财富!一定会是充满希望的快乐的人生!” 不少买了面具的客人经过,好奇的目光扫过你们。 你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伸手同样毫无必要地扶了扶紫阳花的【小面】——这是寓意年轻、可爱、美丽的女性,你觉得它和紫阳花很合适。 “承你吉言。” 你干巴巴地道谢。 紫阳花因此嘟起嘴瞪你:“真是的!这个时候,您也该说出对我的祝福!” 你:“……” 啊!欢喜和生气都在一瞬之间转换,女人真是厉害的生物啊! “希望你可以一直健康……而且美丽。” 你笨拙地凑出一个祝福来。 完全发自真心。 ——其实,健康就好了。 母亲病重而死,父亲也病入膏肓,他们是少年夫妻,感情一直恩爱,身份地位匹配,如果能够顺利相伴到老,也算是一对眷侣。 可是……疾病是给不幸者的天灾。 你只是突然想起紫阳花之前得过的疫病。 她从未和你形容过生病的痛苦,可这种事情,无需描述,也能明白是很晦暗无光的一段过往。 所以,如果给予她祝福的话,你希望她可以【健康】。 听到干巴巴的祝福,你以为紫阳花还会不依不饶地对你撒娇,可她只是一怔,带笑的双眼中,那些轻盈的情绪似乎沉淀下去,以至于有波光掠过。 她张嘴:“岩胜大人……” 说到一半,话语又止住了。 短暂的失语之后,她和脸侧的【小面】一样,对你露出纯洁无忧的笑脸: “是!我会保重自己,努力保持健康的!” 第106章 天之花火5 你们在游郭中闲逛的时候,有遇到巡游的太夫出行,浩浩汤汤的一大群人,中间是服饰华美、装扮惊艳的首席太夫,前方有女童为她提灯开道,身侧有男子供她扶持引路,头上有人为她撑开伞盖,队伍两侧也是拿着棍棒的打手客气地开路…… 其实无需开路,街上的人们望到太夫远远地走过来,就自觉地站到路边,呼朋携伴,用欣赏的目光与接连的惊叹等待缓缓走来的队伍。 游郭中的太夫巡游,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你记得部下呈上的报告中说明,为了争取到此次巡游太夫的名额,几座游女屋争论不休,几次大打出手。 最后脱颖而出,依旧是前几年的优秀太夫,至于她具体的名讳,你并没记住。 你和紫阳花随着人流一起在街边驻足,同样望向了走来的太夫。 游郭的灯光洒下,映照的一方天地总是带着昏暗的意味,即使近在咫尺也让人看不清对面人的真面目,似乎只隐约能明白“美”的涵义,同时诱发内心所欲。 而在太夫巡游的这一刻,你仅仅是注视就明白: 当游郭中最优秀的女子出行之时,根本无需刻意,随着队伍走来,整座游郭的灯光都好像汇聚在一人身上,她被众人簇拥着,穿着华美的服饰,踩着五六寸高的三枚齿下駄,步态优雅,如同一尾缓缓游动的鱼,在游郭之中从容巡视自己的领地。 你从队伍中,那女子高傲的面目上,看出她的自尊与自傲。 一片惊叹声中,身边的紫阳花踮起脚,贴着你的耳朵和你说话: “……她走的是外八文字……绘里大人很耀眼吧!” 你收回视线,迁就地矮下身子听她说话:“的确是美丽的女子。” 紫阳花抱着你的胳膊,气息在你耳畔拂过,言语里流露出怀念的味道:“绘里姐姐她……以前是我憧憬的对象。” 巡游的太夫缓缓走近,身边顿时传出一阵更嘈杂的惊叹,大家震撼于女子身上的穿着打扮,她优秀的品貌、傲然的姿态——和被留在木栅栏后的普通游女不同,只是看到巡游太夫的第一眼,就能让人明白,这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接触到的女人。 即便倾尽家财,或许都得不到她一个回眸。 这就是……立于游郭顶点的女人吧? 你轻声询问:“你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紫阳花点头:“是的,看到这样耀眼的人,就会不自觉追随上去,想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阳花继续和你说话:“小时候的我总是被御艺所责骂,说我学习曲谱太慢,说话也不聪明,行为举止一点也不优雅……好像我身为女孩,用心雕琢,其实也只是个不值钱的残次品——有时候都会感到气馁,为什么绘里姐姐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我却无论怎么样都无法达成……” 你将手盖在紫阳花的手背上,摸到她温凉的肌肤,什么也没说:“……” 这是属于她的过去,你只是听,没有立场置喙。 紫阳花叹了口气,眼角流露出一点儿沮丧来:“……我啊,作为女孩子,实在是太差劲了!——偶尔也会这样否定自己。” “你想成为巡游的太夫?” 你轻声询问。 你之前对游郭中游女们的生存并未在意,女人与女人之间的阶级规则也不上心,就像名为“绘里”的巡游太夫在你面前走过,你顶多明白“这是游郭顶级的女人”,除此之外的一切,你都不知道。 可是身为继国城中城主的儿子,你颇有家资,地位也不错,如果得到你的支持,紫阳花想要成为和绘里一样的女人——对你来说,或许很简单就能促成。 如果这是她的愿望,你愿意帮助她。 可紫阳花对着你摇了摇头。 她笑着拒绝了你潜在的征询,以一种更加傲慢的眼神望向太夫走过去后,那个众人簇拥的孤傲的背影: “不!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的我,才该是被绘里姐姐嫉妒的对象!” “嫉妒……?” 紫阳花反手握住你。 她的体温总是温凉,好像怎么都捂不热的玉石,你被这只玉石铸就的素白的手抓住握紧。 紫阳花倚靠着你,看向逐渐远离的队伍。 从你的角度,看不到她的神情,你只听到紫阳花狂傲又嚣张的声音传来: “我啊!得到了她们求之不得的珍宝——这是所有女人都会嫉妒得发狂的事情!” 第107章 天之花火6 你们顺着街道和人流缓缓前行,逐渐的,就走到了游郭的门口。 门口并没有设下栅栏,也没人严厉地查问,但是走到这里来的女子们,就像是被透明的鱼缸挡住去路一样,很是自觉地揽着客人回返了。 “离开游郭也并无容身之处,回去还会遭到掌柜的责罚,大家不会冒这个险。” 紫阳花揽着你的胳膊,一边说着话,一边好奇地往游郭之外张望。 那里的街道同样热闹,不同于游郭红色的灯笼,城里更多挂着的是黄白的纸灯笼,偏黄色的灯光照在游人的脸上,有种更加干净的质感。 你顺着紫阳花的目光往外看,看到街边有卖金鱼的年老摊贩笑着正在揽客,烤小丸子的中年妇人急急忙忙往丸子上洒紫菜,还有那些卖折扇、卖首饰、做皮影的热闹摊子…… “要出去吗?”你询问紫阳花,“回去后我会向御艺所夫人作出说明。” 紫阳花抬头看你一眼,又转头看向游郭之外的世界。 你看不到她的神情,只看到她犹豫之后,缓缓摇了摇头:“我觉得……很害怕……” “害怕?” “我一直在游郭长大……身边的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所以,无论生活怎么样,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就觉得自己的快乐和痛苦都没有什么出奇……” 嘴里说着拒绝的话,紫阳花却探着脖子还在往外瞧: “可是……如果去到了外面,发现原来这世上的女孩子可以有别的生活,不需要从小就学习怎么服侍男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没有才艺也不要紧——啊!如果看到这样的事情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发生……只是想一想,都会觉得要疯掉了……” “……” 继国家没有姐妹,你与贵族家的小姐并无额外往来,对于游郭内外女子的生存现状,并不理解,因此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如果在游郭外面长大,说不定,我也会是声名远扬的端庄贤淑的女子,会有慕名而来的武士前来求娶,有好的家室和美好的过去,无论是谁前来,想要拒绝,都能直接说出来……” “……” 你想到继国城里见过的女子;紫阳花口中那是贵族小姐的生活,她们大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难得见,而那些在外抛头露面努力为生活打拼、被你看见的女子……她们的家世和过去怎么样呢? 你从未在意过。 可听到紫阳花的诉说,这群你从未在意过的人就在你脑海中闪现,你想起她们脸上的汗水与笑容…… 你并不觉得普通的女子就不幸福。 “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好。” 你因此开口评价。 紫阳花抬头看向你。 游郭红色的灯笼映照在她的双眼之中,素白的面目被红调的灯光染成迷离的一片,她听到你说的话,总是艳丽上扬的眼角却像狗狗一样下垂了,流露出几分可怜与悲伤来: “现在的……我?” 你颔首:“没有过去的一切,就不会有现在的你。我一直对你很满意。” “一直?” 你困惑于她重复的重点:“是,一直。” 于是紫阳花对你露出一个看上去分明欢快又格外悲戚的笑脸来,是一个和她脸边单纯微笑的【小面】截然不同的笑容,她轻声地感谢你: “因为您这句话,我立刻……觉得,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你:“……” 你来不及说话。 哗—— 啪—— 倏忽之间,有零散的星子在天边炸开。 “哇!” “烟花啊!” “之前说有安排,没想到真的有!” 来往的行人被吸引注意力,然后驻足,一边感叹一边仰头观看。 你也向高高的天空望去。 天气很好,今日无雪,风也不大。 在城市的那一头,被点燃的烟花摇曳着尾巴,平地而起飞向高空,到达最高点时,就“啪”一声炸开,散落的发光的火药环绕中心,形成小小的圆形的光圈,在绽放之后,亮光稍熄,遥遥地垂落下来…… 啪—— 啪—— 啪—— 烟花的族群逐渐热烈起来。 继国城中上一次庆典在许多年前,那时候城里的工匠手上烟花的技术并不成熟,因此并未拿出来表演; 因此大家听说此次的庆典中会有烟火表演,口口相传之间,对传说中美丽的花火只有想象,心中充盈着好奇的期待: “听说是盛开在天边的光之花火!” “是灿烂又短暂的传说之美!” “啊!如果能见一次,真是死而无憾!” 烟花表演很好地拉起了大家的期待,算是庆典里的重头戏。 决定烟花表演之前,你曾经被工匠邀请,查看过烟火的效果,不过那是个白日,看着黑乎乎的火药拖着白烟上天炸开——你更关注烟花之后落下的火药粉尘会不会导致火灾发生。 经过慎重的估量,结论是: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引发火灾的风险小到忽略不计。 那时候,你确定风险情况,并因此满意点头的时候,身边站着的烟火工匠,他脸上的表情从满怀期待变成了怒气冲冲。 “岩胜大人!”他跑到你面前,挥舞着手臂跳起来,将你的目光吸引过去才继续发言,“您看到了吗?刚刚的烟花!” 你点点头,告诉他你对那个很满意。 这么新奇的东西出现在庆典上,城里的人应该会很惊叹。 可是工匠先生黑着脸,并不高兴:“不是满意!刚刚的烟花——您真的认真看了吗?” 吵嚷的工匠两鬓斑白,身上的衣裳勉强说得上一句整洁,他站在你身边,身上传来明显的辛辣的火药味,对着你挥舞的手掌也是,皲裂干黑。 你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实在是很美丽的花火,飞得很高,炸开的形状圆融,即使在日光之下,也毫不逊色,能看出您在里头的用心——如果是夜晚绽放,一定会是名副其实的天之花吧!” 你由衷发出满是期待的感叹来,这份感情真诚到看不出破绽。 因此工匠先生终于心满意足,甚至给你留下一些副产品的烟花棒,就快乐地离开了。 你……回城之后让雨把烟花棒送到缘一的院子里。 你早就过了会因这虚幻的美丽而快乐的年纪。 而在这个夜晚,在黑暗的天际,烟火一支一支上天,绽放出五彩的焰火之时,你看着这幅景象,感到心悦诚服——的确是耀眼夺目的天之花。 明明是地上黑色的火药粉末,通过精细的设计之后,竟然能冲上天际,与星月争光…… 醉心烟火研究许多年的工匠,他拥有和朴实外表毫不相关的瑰丽想象。 迟来的,你沉浸在这份美丽之中,也对他肃然起敬。 “哈哈~” 这时候,身边传来轻微的笑声。 你低下视线,对上紫阳花正仰头注视你的双眼。 在所有人都抬头观看烟火表演之时,她却一直在注视着你。 天之花倒映在她瞳孔中明灭,不变的是你错愕的面庞。 在紫阳花的注视下,你罕见地感到有些局促,就像小时候自己练习吹笛子,荒腔走调,却被缘一发现时那样…… 你讷讷问她:“我有什么不妥吗?” 紫阳花一边笑一边摇头,她还是盯着你,双眸闪亮:“不!您在我眼中一直都英俊得不得了!” 你哑然:“……” 紫阳花也转头看向天边的烟花,她的身体轻盈地靠在你怀里。 你们和身边驻足的男男女女一样亲密依偎着:“看到烟花绽放的时候,难免会涌起对不凡人生的渴望,真希望我的人生也和这些漂亮的花火一样……” 你:“……” 紫阳花收回目光,又痴痴地看向了你:“可是,看到岩胜大人的时候,我突然明白,烟花也好,荒土也好,神佛也好,恶鬼也好——无论什么样的人生,如果没有您,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你:“……” 你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岩胜大人……”紫阳花低头,靠在你的胸口,紧紧抓住你的衣襟,“我可以付出一切,所以……请允许我一直待在您身边。” 第108章 天之花火7 这天晚上,等烟火表演结束,你将紫阳花送回了游女屋。 进入房间之后,你有询问她关于花朵培育的事情。 “屋里的花朵比野外的更加艳丽,这样寒冷的天气都能盛放,是有什么技巧吗?” 紫阳花听到你的询问,特意将房间角落里的紫阳花束,从盆里拔出来给你看。 红色成束的花朵被她拿在手中,花盆里的泥土连带着根系一起被提起,暴露在寒冷的空气当中,根系的位置,有透明的管状线条连接着花盆,其中流淌着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您当初送给我的是淡红色的紫阳花,我自己栽培的时候,颜色却总是相当寡淡,询问了专门做这一行的匠人之后才明白,花萼的颜色可以通过培养液进行调整,所以屋子里的紫阳花会有这样浓烈的颜色,都是多亏了这些营养液……” 紫阳花一边说着,一边将管状的线条抓住,和手里的植物根系分离开。 啵—— 断裂的透明管被她扔到空了大半的花盆里,漏出来的半凝固液体冒着黑红的小气泡,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息。 “岩胜大人……” 展示完这一切之后,紫阳花将盛放的花束放回花盆中,拍掉手中的泥土,对你露出微笑来: “如果您对我培育的紫阳花有兴趣,这次请带一盆回去吧,只要以后定时在我这里补充营养液,它也会在继国府中开得很好……只是希望您每次看到它的时候能够想起我……” 你:“……” 你想到刚刚惊鸿一瞥的暗红色液体,稍微有些走神。 紫阳花:“话说……您怎么会对屋里的花束有兴趣?之前您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 “嗯……之前缘一过来,看到了觉得奇怪……”你一边走神一边回答,“冬日里还能看到这样艳丽的花朵,的确是很奇怪的事情……” “缘一大人啊……”紫阳花低声重复了一下,然后就笑开了,“就是您的弟弟吧?和您之前说的一样,是很会为您制造困扰的人呢!” 你:“……” 你之前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你有点困惑了,但在此时,还是认真地反驳:“……他是个很细心的人。” “是是是!”紫阳花微笑着赞同你的发言,态度却有点漫不经心(你为她这种哄孩子一样的状态感到不满),“我培育出的花朵是无法见到阳光的,希望您回去注意这一点——当然,如果不小心养死了,可以过来找我再拿一盆,我不会因此责怪您。” 你答应下来,然后拒绝了紫阳花关于留宿的请求,让身后的雨捧着盆栽回了继国府。 雨抱着被黑布盖起来的盆栽,有些惊叹:“御艺所的紫阳花,是游郭有名的非卖品啊,没想到夫人直接送给您了。” 你侧目:“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吗?” 雨:“听说是离开游郭就会枯萎的珍贵品种,又能够编织美梦,所以概不出售,无论多少钱都不会售卖。” “……这样啊……” 你想起紫阳花决定将花束送你时候的独断专行,还有出门时遇到的御艺所夫人对此也毫无意见…… 身为游女屋的管理者,御艺所夫人在紫阳花面前……好像毫无话语权。 “毕竟……现在可是依靠我,屋子里的生意才越来越好的啊!” 之前,紫阳花如此和你解释过御艺所夫人对她的言听计从。 可是……会因此恭敬畏惧到这个程度吗? 你略有困惑,却并没深想,只是思索一阵就放下了。 第109章 天之花火8 回到继国府,回到自己的小院,吩咐迎接的侍女将紫阳花在房间的背光处放好,你站在院子里,看着外面的天色,几乎是随口询问道: “缘一他今天去了哪里?” “诶?”被询问的侍女一脸惊愕,抱着花盆思索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告诉你,“缘一大人……听隔壁的动静,他今天很早就回来了,后面好像没有出去。” “很早?” “是……在烟火表演之前就回来了!”说到这里,侍女的脸上绽放出奇特的光彩,“您安排的烟火表演真是太漂亮了岩胜大人!我第一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火,这样的美景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 你对侍女的称赞无动于衷,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就进了屋子。 你在房间里坐了坐,换上入睡的寝衣,床铺也被人搭好,用热水擦过双手和脸颊,即将就寝的当口,你冷静地思索了一番,发现自己今日还有未完成之事,因此无法做出就此入睡的决定。 你捏了捏袖口,询问门外的人:“缘一他……入睡了吗?” 啪嗒啪嗒—— 雨跑过来,跪坐着推开纸门,禀告你:“刚刚拿热水的时候,我询问过厨房的人,缘一大人还没有洗漱,应该尚未安寝。” 你捏袖口的动作止住了。 ——缘一他……会不会没有洗漱就直接睡了? 无论【是】或【不是】,这个问题从脑海中升起的一瞬间,你就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再去和缘一见一面。 因此你起身,推开纸门走出去的时候,雨站起来,将叠好的外褂展开为你穿上,你踩着草鞋,就疾步走去了隔壁的院子。 扣扣—— “稍等……”守门的侍女打开门,伸出头来看到你站在门前,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就立刻将门大开,“岩胜大人,这么晚您……” 她住了口,想要将你迎进去。 你站在院子门口往门里望去,看到缘一的房间还亮着灯,黄色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到白色的纸门上,他坐在房里低着头,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你抬头望了望天色。 今天是个好天气,没有雪,风也不大,云层却很厚,将星月遮得严实,你没办法通过月亮的方位判断时间。 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岩胜大人,亥时刚过。” 你心中一松。 这样说来,今天还没过去。 你对侍女做了个手势:“去通传吧。” 按照礼节该是如此,连缘一到你的院子里来也要事先通传才会被引入。 可听到你的话,侍女以更加惊讶的视线看向你,然后天真地回答道:“啊……缘一大人说过,您来的话,随时都可以……” “……” 你跟着侍女的指引进了缘一的院子,等你走到回廊上,屋里的缘一大概听到了动静,因此急匆匆起身,推开纸门出来,在回廊上与你相见。 “兄长……”他果然没有洗漱,身上还是穿着白天的服饰,脸上带着诧异的惊喜,脚步匆匆地迎上来,又踌躇着在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有种笨拙的茫然与无措,“你找我……有事吗?” 隆冬的夜晚,即使无雪无风的夜晚,站在回廊里讲话也很愚蠢。 “过来看看你。” 一边说,你反客为主,脚步不停带着他进了屋子。 屋里点着蜡烛,铺着床褥,床褥边放着矮桌,桌上放了些文书和其他杂乱的东西,你听到缘一在身后和侍女吩咐上茶。 “不用了,我只是来和你说说话……” 你阻止了侍女的动作。 睡前喝茶,你又该睡不好了。 侍女茫然地看着你们。 你看看缘一,吩咐侍女端热水上来,安排缘一洗漱。 “是!” 侍女转身跑走了。 你在床铺边的榻榻米上放松地坐下,随口一问:“舍人呢?” 缘一在离你两臂远的地方正坐下来,认真回答:“今天城里有庆典,我给他放了三天假。” 听到这话,你从鼻子里哼出声来:“你倒是个好主君。” “因为舍人……很想念他的家人。” 你想到之前那个粗枝大叶的绫人,和后面兢兢业业的舍人,对这个观点不置可否。 你:“今天有去哪里玩吗?” “有去买灯笼……还有捞金鱼……” “金鱼?” 你的目光随意一扫,就看到屋子里角落处的大鱼缸。 冬天到来之后,外面天气太冷,两条胖金鱼就被缘一捞了起来养在屋子里。 你们说话的时候,还能听到那边传来鱼尾拨动水花的轻微声响。 这样深的夜晚,应该也是金鱼睡觉的时间吧?说不定他们正在鱼缸里对你们扰鱼清梦表达抗议。 “养了两条胖金鱼还不够吗?”你觉得有点好笑。 总不能以后每到冬日就在缘一的房间里放满鱼缸吧? 缘一摇头:“是金鱼老伯说,为了感谢我,所以邀请我捞的,捞上来的金鱼我都还给他了。” “唔……” 你想着那副场景,想到那些无一逃脱的金鱼,旁边擦着冷汗赔笑的老爷子,还有无知无觉最后将金鱼都还回去的缘一——或许现实和你所想的并不一样,但无论如何你果然都觉得很有意思,你因此笑出声来: “那么老伯后面招揽客人的时候,就可以说‘这可是和缘一大人结缘过的金鱼’了,你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缘一眨眨眼,有些茫然的样子:“会这样吗?” “谁知道呢?”你耸耸肩,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然后呢?还看了什么?” “……”缘一沉默下来,“还……看了烟花。” 你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相熟的好友相约吗?” “……” “没有对你有意的少女相约吗?” “……” 你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今天白日里,缘一曾经邀请过你,你拒绝了。 是不是因为你,他将今晚的时间特意空了出来,结果却孤身一人度过呢? 正在你这样想的时候,缘一的话打断了你的思路:“我和父亲一起看的烟花。” “父亲?” “是……想到父亲一直一个人,所以我去看望他。他闭着眼睛躺在床铺上,人是清醒的,也知道我来了,却不愿意睁开眼睛看我。” 你:“……” “后来烟火表演开始了,我就把父亲抱到了院子里,他裹着被子坐在回廊上看,看着看着就流泪了。” 你:“……” “他一定……是在思念母亲吧。”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上次你将父亲气到吐血,除了三五日里医师的诊断文书,你再刻意关注过和父亲有关的事情。 你听到缘一轻轻地询问你:“烟花表演的时候,兄长和谁在一起呢?” 你张张嘴,结果无话可说:“……” 莫名其妙,你有股不该有的心虚感,好像做错了事情一样。 缘一还在继续道:“看到烟花的时候,就想到,这么美丽的场景,要是兄长也在我们身边就好了……” 唔……父亲肯定不是这样想的。 你一边想着,一边更加心虚了。 “兄长是怎么想的呢?” 他还在继续说话。 你毫无办法,只能飘转着视线,一本正经地想要将问题赶紧糊弄过去:“下次一定。” 缘一往你这里蹭了两步,视线紧紧盯在你脸上,认真向你确认:“是真心话吗?” 你完全不敢和他对视:“当然了。” 缘一又往你这里蹭了两步:“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 你闭了闭眼睛,努力平复心情,才给出答案:“年后,你迎娶公主的时候,应该也会安排烟花表演。” “啊……” 缘一发出不明所以的感叹。 你终于看向他,也在这时候发现缘一就在你身侧一拳远——好近! 你:“……怎么了?” 缘一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搭在大腿上的双手(他实在坐得非常端正):“我在想……公主会是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突如其来对婚姻的动摇与迷茫吗?” 是叫……【婚前恐惧症】吧?听说京都的贵族婚前都会有的迷茫时期,传言里,情绪影响严重的人还会在成婚的前一刻大逆不道地逃婚。 你倒不觉得缘一会做出这样离谱的事情——但是他做出来也不奇怪,所以一定要提前做好预防! 缘一老实告诉你:“从战场回来以后……大家好像都很害怕我……” 他说起,和婚姻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无论是身边常见的人,路上偶尔遇到的人,又或者是朝夕相处的人……总觉得,他们不希望和我在一起……” 你心脏跳动的节奏都乱了一瞬:“这是……什么意思?” 第110章 天之花火9 缘一保持低头的动作,继续讲述:“就是……对视的一瞬间,刻意感觉出来,对方想要转身逃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已……” 你:“……” 你想起自己在战场的营帐里,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 缘一迷茫地和你倾诉着: “今天从父亲那里回来的时候,他和我说了好久以来的第一句话……他说,我是一个很难幸福的人,因为笨蛋就是很难获得幸福……” 缘一的手从腿面上拿下,伸过来扯住你寝衣的袖口,像是扯动你的心脏一样,轻轻扯了一下: “兄长……会是这样吗?” 你:“……” “……回到院子,大家手上都有事情要做,心里都有思念的人,连金鱼都有另外一条金鱼互相依偎……我却一个人……” 你干巴巴地狡辩:“我不是过来看你了吗?” 缘一正直地指出谬误:“兄长去见那位游郭的女子了吧?明明我说过她很可疑……” 你继续干巴巴地和他解释,说花盆下连接的东西是输入营养液的导管,今天去询问的时候紫阳花和你说明过,这个是培育花朵的手段,并不奇怪,你派人去调查游郭也没有发现问题。 所以并不可疑。 就像你对她流露出弱点也不奇怪一样。 都是有迹可循的合理发展。 你说话的时候,缘一就在旁边认真看着你,他没再说出反驳的话语,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你:“……???” 只有你对缘一的愚笨懊恼叹气的时候,现在这可真是…… 偏偏一说起紫阳花的话题,你就莫名觉得心虚不已,所以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和他辩驳。 你只能把对话推到上一个话题,告诉他:“你害怕的……是【孤身一人】这件事吗?” 说话之间,缘一又往你这边蹭了一步…… 你闭了闭眼,当成没看见。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害怕……成为父亲一样的人。” 你因为惊讶而睁开双眼:“你?和父亲?” 那个即将在阴暗角落里悲惨的死去的老头,和……如正午太阳一样耀眼的缘一? 这是如何联想到的? 你实在吃惊得不得了:“你怎么会这样想?!” 面对你的疑问,缘一收回手,又放在大腿上,然后老老实实低下头,和你说明他的思路:“背负着家族命运走下去的父亲,走到最后,成了现在的样子……以后,我也会成为继国的家主,说不定,就会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想到这里,就很害怕……” 你摇头,断然否定:“你当然不会成为父亲。” 缘一看向你:“为什么这样说?” 你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告诉他:“你是,足以照亮继国城的人;而父亲,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器量,他现在的结局是自找的,你不要被他的言语影响,他心里想的都是些脏污的烂泥,不要被他带跑了……” 缘一看着你,微微歪头:“父亲还说,兄长……是个聪明人,但慧极必伤,同样不会获得幸福。” “……” 你从缘一嘴里听到父亲对自己的形容,心中无波无澜。 从你与他决裂那一天开始,你对这个男人就毫不关心,如今对他健康的在意,也只是因为他在缘一成婚前死去的话,原定的婚礼安排会很麻烦。 至于别的,你不会在意一个路人对自己的评价,也就无所谓将死之人如何评断你。 所以在缘一的注视中,你无动于衷地响应:“嗯……所以呢?” 缘一的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头:“……父亲说,是因为我的存在,兄长才无法幸福。” 你:“……” 你皱起了眉头。 断掉安神的草药之后,父亲的确清醒了许多,可是……他为什么管不住那张嘴呢? 你在考虑,是否要医师调整药方。 缘一似乎因你的皱眉而紧张,目光紧紧盯住你:“兄长觉得呢?” 你面无表情:“……觉得什么?” “因为我,你无法幸福——这件事……” 你的眉头舒展开,所有的表情都敛去,正直地呵斥他:“胡说八道!” 缘一睁大眼睛:“——!!!” 你收敛着继续说:“我的幸福是我的事情,怎么会因为你受到影响。你相信父亲的话,狂妄地认为你的存在可以影响到我的人生吗?缘一?” “……” 缘一看着你,没有给出回应。 你因此叹了口气,很失落似的:“相比我的话,你更愿意相信父亲吗?” “不!没有这回事!” 缘一伸手过来握住你的衣袖。 你继续叹气:“那你怎么会因为父亲的话动摇?” 缘一讷讷的:“因为……是父亲说的话……” 你又叹了口气,没说话:“……” 缘一开始道歉:“对不起,我……我想错了……” “……” 你瞥了一眼他握住你胳膊的手,没说话。 缘一继续道歉:“我只是……害怕……” 你追问:“害怕什么?” 缘一嘴唇动了动,最后抓住你的手也松开,无力地垂下,他低着头,耷拉着眉眼,一副做了错事的自责神情,小声和你说:“害怕……给大家带来不幸……” “……” 你看着身边低头的缘一。 他端正的面目被隐藏在刘海的阴影之中,睫毛垂下,嘴唇微微抿起来,分明是英俊帅气的一张脸,微笑起来会让人目眩神迷的一张脸,这样懊恼着低头的时候,就显出没出息的软弱起来。 太软弱了! 以至于,你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从中挤出酸涩的感情来。 你实在讨厌他这副模样。 第111章 天之花火10 如果按照你的心思,正直地说明,你一定要呵斥出声,很认真地告诉面前这个垂头丧气的继国少主,告诉他: 给大家带来不幸又如何? 所谓的幸运与不幸又是谁定义的? 只要一家之主的你开心,家族的发展良好,所谓的幸与不幸都是虚妄之事。 会因为这种不确定困扰的人,真是不像话! ——可不能这样和缘一说。 他人悲泣的时候,缘一无法做到微笑。 他就是这样容易被影响到的人。 所以,你只能斟酌再斟酌,在慎重的思考之后,决定委婉地告诉他真相: “你认为,你给我带来不幸了吗?” 缘一没有说话:“……” 你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次是情不自禁): “小时候,因为你,我去了清水寺;又因为你,我回到继国城——感觉我的人生,好像是被你放在手上的玩具,抛来抛去……完全没有怨恨,这种话我也说不出来。” 随着你的描述,缘一宽大的肩膀可笑地收缩起来,大腿上的拳头越握越紧,脑袋低到简直要掉进怀里刚好被手臂接到——你因为这种想象笑出声来。 “哈——” 你伸手捋了一把缘一的头发,从脑袋顶撸到他背后卷翘的发尾。 恰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侍女的禀告声: “缘一大人,岩胜大人,热水来了……” “进来吧!” 你扬声招呼。 你们沉默地看着侍女将热水放下,行礼后安静离开。 盆里的热水冒着腾腾的白汽,是冬日里看到就会不自觉渴望的温暖。 你将铜盆拉过来,把盆上搭着的毛巾打湿,水应该是刚烧好,很热,手放进去犹如被温柔地灼烧,但拧干毛巾后的热度摸上去就刚刚好。 你就把热毛巾叠好,将缘一低下的脑袋抬起来,粗鲁地给他擦脸。 他闭着眼睛,脸被你擦红了也不敢反抗。 “……” “……” 你如法炮制地给他擦了脖子和双手。 他一直什么都没说。 你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后,你把毛巾扔到铜盆里,看向被自己牵过来的缘一的手。 手掌宽大,骨节修长,指甲被修得齐整,因为刚刚被擦洗过,所以皮肤上冒着湿润的水汽,手心很温暖。 和你的手比起来,看不出多大不同。 可毫无疑问,是强者的手。 而被强者支配命运,本就是弱者的必然。 你从头到尾,憎恨的,从来都不是缘一…… 你将缘一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低着头,轻声对他说:“我啊……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被你握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垂着双眼,继续陈述:“我只是……憎恨无能的自己。” “兄长!”他反手抓住了你。 你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无法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只能被人保护……这样的命运,让我觉得恶心。” 缘一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他握紧你的手:“……” 他的体温总是偏高,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就格外明显。 你觉得自己的手心都要出汗了。 ——怎么会对缘一说出这种话呢? ——将你软弱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本来是你绝对要避免的事情…… ——你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鱼缸中,被打扰的金鱼摇晃着尾巴,拨动水面,传来轻微的水声。 你看着你们交握的双手,因为这样亲密的行为,下意识觉得反感。 但你忍耐住了。 “你认为……你为我的人生带来了不幸吗?” 你询问缘一。 “……”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你的手,让你都觉得有点痛了。 “你会因此讨厌自己吗?” 你询问缘一。 “……” 他什么也没回答上来,只是紧紧地抓住你。 ——啊……真可怕…… 你抬头看向缘一:“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他同样低头看着你们交握的手,察觉到你的视线才抬起头,耳边的日轮花札轻轻摇晃,俊朗的面孔浮现出迷茫的神情:“……” ——没办法,他是个笨蛋呢! 你认真地和他说:“无论过去如何,【继国缘一】都是我宝贵的弟弟,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即使那个人是你,我也不允许。” 他呆呆看着你:“……” 你抿了抿嘴,挣脱开他的手掌(轻轻一挣他就泄了力气),然后抬手摸向他的额头的印记。 是很冒昧的举止。 缘一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你。 手指触及到他额头的时候,你觉得指头有点潮湿——感觉他……似乎又出汗了? 体温高就是有这点不好。 因此你立刻收回手,端正表情,以兄长的身份,认真对缘一下达指令:“你会听我的话吗,缘一?” 他如你所料地点头。 你继续下令:“那么,喜欢自己,喜欢自己的一切——这是我对你的要求,我要求你达成。” “……” 缘一呆呆地看着你,什么也没说。 也是在这个时候,你发现他的身体一直在向你倾斜,换句话说,你们近得让你感到不适。 可谈话的目的还没有完成。 你认真地向他确认:“你会达成我的愿望吗?缘一?” “这是……兄长的愿望吗?” “是的。” “……” 缘一犹豫了一会儿,在让你都感到惊讶的空白沉默之后,才轻声应许了你: “……那么,我会努力的……” 听起来不错,你颔首表示满意,就听到他继续说道: “……作为交换,我希望兄长可以以同样的份,去喜爱自己。” 你睁大眼睛:“咦?” 甚至发出傻乎乎的疑问词来。 缘一抬起眉眼,温柔地看着你。 你与他很少有机会这样坐下来安静的谈天了,所以,他这副温柔的面孔,也快要成为你记忆里久远的一环,洇成淡淡的影子。 继国缘一,一直是个温柔的好人。 你张着嘴,努力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喜爱……自己……? 你看到缘一抬起手,和以你刚刚同样的姿势,点了点你的额角——他大概完全不懂你刚刚在做什么,所以就照猫画虎,想要凭借同样的动作,传达给你同样的感情——温热的指尖触到你脸上的皮肤,相比柔软的面部,手指头的角质层有股硬朗的触感。 只是轻轻一个接触,他将手放下,轻声询问你: “你会满足我的请求吗?兄长?” “……” 在缘一的注视中,你沉默着,完全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或许就是这场谈话开始,你决定不再对他撒谎。 所以,如果只剩下真实的传达,那么唯一能说出的答案大概就——我做不到。 你不愿意继续对缘一撒谎了。 所以你的视线偏移开,在缘一征询的目光中偏头,看着房间里跳跃的烛火,然后给出发自真心的回答: “我也……会努力的。” 这天晚上,缘一邀请你和他,抵足而眠。 “我有多余的被子,一起睡还是分开睡都可以!” 他拉开柜门,兴致勃勃地提议。 你一边用热毛巾擦手,一边非常冷淡地表示拒绝。 等你回去散开头发准备安睡之时,随着发丝落下,一朵红色的紫阳花落在你的被褥之上。 第112章 天之花火11 庆典的第二天一早,一大早,你还在睡,缘一就跑来院子里找你。 你被叫醒的时候,还懊恼的以为是昨天对他的态度过于温柔,导致他又要开始不知分寸地向你靠近。 在其他兄弟之间象征关系和睦的好事,在你看来却避之唯恐不及。 可缘一过来见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严肃,腰间佩刀,眉头紧皱,急匆匆地走到你面前: “兄长,我昨晚被袭击了!” 你擦脸的动作停下了,拿毛巾的手垂下,转头看向缘一。 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在开玩笑。 “袭击……你?” 你上下打量他。 缘一衣衫整洁,肩头有浅浅一点儿冰雪(今天凌晨城里开始下雪),从外面走进来时看上去气势汹汹,状态良好。 就是看神色有些愠怒。 “是,兄长离开之后,我准备入睡,结果有东西潜入进来,倒吊在天花板上,向我袭来……” 你一边继续擦脸,嘴里茫然地重复道:“倒吊在天花板上?” 缘一点头,他的表情实在不像开玩笑:“是的,有很细的绳索在房间里游窜,准备束缚住我,我躲开后发现袭击的是一位女子,眼睛猩红,指甲很长……” 你更茫然了:“她用……绳索和指甲袭击你?” “是,杀意满满地想要取走我的性命……” 你将毛巾扔到铜盆里,下意识上手,认真确认缘一的身体状况:“没有受伤吧?” 你拍拍打打他的躯干和四肢。 缘一挺起胸膛,在你的注视下很有活力地活动了一下四肢,然后中气十足地回应你:“没有!椎切就挂在墙上,拿到刀之后我就反击了。” 反击? 如果缘一反击的话…… 你看着他红润健康的脸,心中的担忧逐渐放下:“来袭者的尸体呢?带我去看看。” 缘一挺起的胸膛就僵硬了:“我……没有留下她……” “……” 你挑了挑眉。 有人能从缘一手下逃出一命,听起来会觉得很奇怪,但是想想他刚刚的形容…… 你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袭击你的,是恶鬼不成?” 什么倒吊在天花板上,用绳索捆缚,指甲索命,还用的“她”——那些神怪故事中,似乎总有被男子辜负真心的女子死后冤魂不散,化作恶鬼前来纠缠…… 并非你想象力丰富,根据缘一的描述,你只能向这个方向联想。 缘一甚至并没有否定你的猜测,他一边回想一边不确定地和你描述: “的确像是故事里听说过的恶鬼,我后来询问院子里的人,他们睡得很沉,除了我,大家都不觉得有异常……” 你:“……” 缘一:“我当时就想来找兄长,但是恶鬼已经逃出继国府,我发现兄长已经入睡,就没有立刻过来……” 你:“……” 越听越像是是神怪故事,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对待。 话说,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 要不是确定缘一不会说谎,你一定以为他在开玩笑。 总不会是他在战场上杀人过多,所以亡灵们纠缠起来成了气候,追过来找他索命? 可是接下来,缘一就犹豫着,给出更加像是玩笑的说法:“我挥刀的时候,发现恶鬼有一张……和兄长的女人一样的面孔,所以犹豫了……” 你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来袭击你的恶鬼,是紫阳花?” 在你的目光下,缘一胡乱摇头:“不,我只是说,她们有一样的面孔。” 你因为他的话,有些心烦意乱。 你宁愿缘一是来找你开玩笑。 想要找你说话,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于是扯些弥天大谎戏耍你。 你宁愿这才是真相。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甚至莫名其妙冲他发起脾气来。 “我觉得……兄长应该会想要知道……” 你:“……” 你觉得头痛,并因为刚才的情绪失控感到懊恼。 “……” “……” 你过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继续看向缘一。 他一直站在你身边,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宽阔,肩头的雪水融化打湿外褂,染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缘一垂着眉眼,以惭愧的神情注视着你的表情,对上你的眼神之时,那双眼睛就变得动摇起来。 可他分明没有做任何错事。 你面无表情的,向他再次确认道:“总之……你没有受伤吧?” 缘一点头:“我没有受伤……倒是那个袭击我的家伙,我一刀斩伤了她,落下来的肢体……天亮的时候化作了灰烬,没有保留下来。” 听上去……的确像是传说里恶鬼一般的性质。 “如果真和紫阳花有关系……”你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之中,房间角落里那盆刚搬回来的紫阳花蔫哒哒的,看上去状态很差,“我会去确认的……” 你茫然地安抚着受惊的弟弟。 第113章 天之花火12 考虑到游郭的开业时间,你让雨前去游女屋递了个信,说你今晚会去与紫阳花相会。 思忖片刻,你从院子里折了一枝低垂的松枝递过去:“就说我早起看到落雪,采下院子里的植株带给她,你要亲手将它交到紫阳花手上……” 看雨接过落着薄雪的松枝,你垂着眼睛继续说:“如果见到她,观察她的气色如何……如果求见被阻挠,就回来如实告诉我。” 雨得了你的任务,立刻去了游郭,不多时就完成任务回来。 “听到是岩胜大人的要求,无人阻拦,我见到了紫阳花夫人,她在屋子里见的我,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夫人看着有些困倦,大概是被我打扰了睡眠——她收下松枝,让我为您带个话,说她对您的感情,如松枝常青。” 你略过那些甜言蜜语:“她气色如何?” 雨微微垂眼,一如往常恭谨负责的模样:“夫人……收了礼物后很高兴,气色和往常一样。” 你飘摇的心因此逐渐落了下来,嘴里不自觉喃喃:“是吗……这样啊……” 雨小心打量着你的神色。 缘一早上和你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是听到了的。 所以,他应该是明白你的困惑的人。 看你神色一直不算愉快,雨温和地劝解道:“缘一大人遇袭的时候,是深夜,昨夜星月黯淡,屋里也黑,他可能看岔了……” 你没说话:“……” 你明白雨说的话是在安抚你。 可你听不进去。 漂浮的心神依旧彷徨,并因为这份脆弱的彷徨而更加阴沉起来。 工作上的事情很快打断了你的沉默,有侍女前来通传:“山田先生已经等候您多时了,您要去和他会面吗?” 是几日前就约好的会面,你刚刚等雨的回讯让人家多等了一回,后面还有别的安排,总不能继续晾下去。 于是,将生活上的琐事暂时抛在脑后,你打起精神,开始处理工作。 这次和山田家主的见面,并不是你与他二人之间的事情,山田家主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带了进来,而你则是跟在缘一左手边参会。 缘一坐在主座,面前放着茶点,默不作声的参会。 主要沟通的人依旧是你与山田家主,舍人与绫人等待结果,缘一……缘一是作为见证的主君。 这几日里,你接连开展了几次类似的会面,将城里功勋卓越的武士之家约好,前来会谈——交谈的依据就是他们战时积攒的功勋,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功劳的赏赐之外,额外给予他们部分城市管理的权限。 如果问为什么这样做的话,当然是因为缘一有点儿靠不住。 这段时间以来的公文都是你在处理,他让他看过,他也按照你的吩咐坐下认真查看,结果挑灯夜读几日,给出来的结果都…… ——不提也罢! 只能说神明给予他一些东西的时候,大概也收走了一些东西。 但总不能让你天天杵在那儿给他管理城中事务。 现在父亲还在,名头倒是暂时能站住脚。 可父亲离开之后,缘一会和公主组成新的家庭,他会是继国的一家之主。 即使缘一对权力的分润毫不在意,家族的族老也会有所非议,而公主…… 缘一与公主成婚之后,你应该就要搬出继国府了。 总之在经过慎重的思考之后,你找来了川下、山田等武家的家主,商量之后,就将权力与责任分配了下去,并要求他们在之后互相监督,除了自身的工作汇报之外,监察到其他人的权责失格也能及时举报。 武士们一开始听到这些还感到疑惑,只是略一思量,就欣喜地接受了继国城的权力结构变动。 他们是陪伴父亲征战的野狗,所以,闻到一点儿血腥都会迫不及待地抓住,到吞入腹中才肯罢休。 这样分享权力的交谈,于你于对方都是很愉快的事情,一点儿异议都没有,山田家主对你们感激涕零。 “缘一大人很欣赏山田家在战场上的勇猛,舍人也是很优秀的近侍,所以他决定给你们这个机会,希望你们不会辜负所托。” 你如此结束谈话。 山田家的家主甚至在离开时淌下热泪,简直恨不得当场将心脏剖给缘一来表示自己的忠心。 缘一面无表情地领受了他的感激。 山田一家离开之后,缘一才垮下端正坐着的躯干,询问你后面还有几场这样的会面。 你算了算:“下午还有两场,就结束了。” “这之后,兄长会轻松一些吗?” 你点点头:“嗯,以后你和我,都会轻松很多。” 你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家主的印章来,抛给了缘一:“这几家各自有各自的不和,只要你管住城主的印章,不至于出大乱子。” 缘一接住了印章,黄玉的印章放在他摊开的手心上,他低头看着,随着权力的收回,脸上却没有高兴的神情: “兄长……讨厌继国吗?” “什么?” “继国城,继国府,和有关继国的一切……” 你摇摇头:“好歹是我长大的地方,没有到讨厌的程度……” “那……喜欢吗?” 你无法立刻给出回答:“……” “……” 缘一就将手合拢,把印章收到了口袋里。 等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支笛子。 不是你小时候送给他的那支,而是更精致、一看就是手工匠人精心打磨的一支短短的竹笛。 缘一捧着笛子,从主座起身,走到你的跟前来,然后将笛子递到你面前,请求道: “请收下吧,兄长!” 他甚至一直在对你用敬语。 “……” 而你看着缘一手心里那支被桐油浸润得光滑的竹笛,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头脑空空一片。 好像有只手,无形之中扯动透明的风筝线,让你在飘摇的天空意识到自己的不自由。 “……” “……” 你没有动,更没有收下,只是脸上摆出毫无瑕疵的笑脸,状似好奇地询问他:“这是干什么?” 缘一垂眼看着手上的笛子,神情温柔,说话也轻声,告诉你:“这是我为兄长准备的礼物。” 他手心里的竹笛,每个棱角都被小心地打磨好,笛身上的孔洞圆滑标准,用的紫竹的材质,大概是打磨过许多次,所以表面有种温润的光感。 你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倒不如说,因为这个笛子,你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对缘一发过的善心,然后懵懂着送出去的那个破烂。 竭力想要逃避的黑历史却被另一个当事人无情掀开,你只感到羞耻。 你没有动,继续询问道:“这是你做的?” 缘一看向你,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呆呆点头:“是,这是我找城里的竹取先生拜师,然后完成的满意之作。” 他一直捧着手上的笛子,维持着这个动作,甚至带点急切地将手往你面前送了两寸。 “……” 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只是明白,你一点儿都不愿意收下这个礼物。 甚至又想要拔脚逃跑了。 所以你偏开头,躲开他的视线,僵硬地转移话题道:“学习制笛很辛苦吧?” 缘一:“不辛苦,只是我很愚钝,所以竹取师父经常对我生气。” 你:“听起来他并不尊重你这个继国少主?” 缘一:“……我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向他拜师的。” 你:“他就答应了?” 缘一:“因为在他门口站了很久……竹取师父大概觉得很困扰,就让我入门了……” 你:“……” 你已经编不出来话题了,倒不如说,你空空的大脑很难在这种境况下继续照常运转。 可你一直对他手上的笛子视而不见,即使是迟钝的缘一,他大概也明白了你的意思。 “……” 你在余光中,看到你的弟弟将手里的满意之作收起,又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他脸上闪着光的期待,在做出这一套动作之后,也黯淡了下来。 “……” 你感到隐约的愧疚。 “我已经很久不吹笛子了。”你和他解释,“以后可能也不会吹了。” 缘一点点头:“我知道了。” 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你很难从缘一俊朗的面孔上判断出他真实的心情。 但是你猜测,你的拒绝应该伤了他的心。 你有心想要补偿,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本来可以今天和他去参加庆典,但晚上已经决定去游女屋查看…… “兄长今天要和我一起参加庆典吗?” 缘一开口打断了你的思绪。 你:“……” 你和他说,你已经决定好,今晚去游女屋查看紫阳花。 缘一正直地看向你:“那么我和兄长一起去吧?” “什么?” “一起去游女屋。” 你顿了一下:“……你知道去游女屋一般是干什么的吧?” 缘一点头:“知道。” “那你……” “兄长准备去很久吗?” “这个……不是久不久可以形容的吧?” “那里……那个奇怪的女人……说不定很危险……” “只有你会这样说。” “请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想了想,决定只是和紫阳花见一面,见完就离开,这样倒是没有关系,于是就答应下来。 第114章 天之花火13 去到缘一认定很危险的御艺所夫人的游女屋,你依旧没发现有不妥。 真要说有显眼的,大概是御艺所夫人见你的时候,面色有些惊惶(可她一向如此),迎接你的时候如同抱住救命稻草(可她一向如此),因此你并不觉得特别。 你一马当先被迎进游女屋,缘一跟在你身侧亦步亦趋。 游女屋的廊道并不宽敞,他走在你身侧,走廊被堵个严严实实。 上一次来是你在他身后堵住他的退路,现在这一次,立场静悄悄改变了。 你努力让自己忽略这些不适,询问御艺所夫人:“紫阳花还好吗?雨白天来看,说她面色憔悴、精神萎靡,昨晚我离开后她有出门吗……” 御艺所夫人用手帕擦掉额头的汗水,对你露出讨好的笑容:“怎么会……夫人一直在养足精神等您前来,不会在其他事情上耗费精力的;雨大人来的时候,应该是夫人刚睡醒,所以精神困倦……” 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或许缘一说的话还是影响到了你,你在廊道中行走,总觉得今日游女屋的空气里,那股锈蚀的余味十分明显,像是沉淀的铁质被潮湿的热气蒸腾出来,带来不适的嗅觉体验。 你沉默着来到紫阳花的房间外,画着艳丽风景的纸门被侍女拉开,露出屋子里等待你的紫阳花。 她和你记忆中每一次见面类似,画着端丽的妆容,坐在锦绣华服之中,在你望过去时,就摆出最美丽的姿态看向你。 而这一次,她望向你之时,你看到她身前摆着矮桌,桌上一只白陶的矮胖花瓶,里头插着两朵三朵胖乎乎的紫阳花球。 “岩胜大人……” 看到你过来,紫阳花将手里的配花扔在一边,似乎起身要迎接你,却因为衣衫繁重一时无法起身。 你快走两步过去,拦住了她的动作,随口解释:“我只是来看看你……” 你在灯烛的光线中看到紫阳花的脸,敷着白粉,画着精致的眉妆眼妆,嘴唇被口脂染得鲜艳欲滴——是名副其实的美人面。 这样的女子…… 你回头望向缘一。 缘一看过紫阳花,只两眼就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他冲你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这就是答案了。 你心中一下松了口气。 看来缘一并未发现奇怪之处。 紫阳花和往常一样缩在你怀里,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另外多来的客人,你回头神色放松的时候,她正抬眼注视着你,烛光摇曳之间,暗红色的瞳孔似乎都比往日鲜亮许多: “岩胜大人,您今晚会留下吗?” 你摇摇头,重复了一遍来此的目的:“我只是来看看你。” 听了你的话,紫阳花敷着白粉的脸似乎更加苍白了。 “您会离开吗?” 她注视着你,你看出她双眼中流露的不舍与依恋。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你的手捧上,亲了亲你的手背,而后面颊柔和地贴过去,注视你的同时,在锦绣华服的簇拥中柔顺地告诉你: “我会在这屋子里等您归来的。” 最后是她身边的小满送你出的门。 你不曾在意过游女屋中其他女子的样貌,只是小满为你引路,送你到楼下的时候,你看着她身后那个扎起来的短短的发髻,觉察出小小的异样来: “以前,紫阳花身边的满,不是你吧?” 短发髻的小姑娘身子一僵,她转身,你还没看清她的面目,她就已经将身子躬得很低地对你行礼,声音紧紧地回答你: “以前的姐姐因为年纪到了,夫人对她有别的安排,我是接替上来服侍夫人的……” 她看上去有点紧张。 这番说辞没有问题。 你暂且接受,就此离开了游女屋。 第115章 天之花火14 和缘一这家伙一同参加城里的庆典,对你来说,也是比较新奇的事情。 你和他并肩走在街道上,因为颀长的身形很容易被行人认出,大家看到你们,会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自觉向两边靠,如海浪向两边分开道路,供你们宽敞的行走。 与昨日行走的体会大有不同。 昨日在游郭中闲逛,整条街道都沉溺在温柔和煦的桃色氛围之中,路边的男男女女看过来,更多是对你与紫阳花相貌的惊叹与好奇; 可是今日在城中商业街道上行走,你感觉自己像是牵了一头凶兽一样,不知道缘一是否有自觉,你能感受到众人在看到他之后,惊讶与尊敬一收,目光中遗留的,就变成了隐隐的畏惧。 路边的摊位上,有相熟的老板看到缘一走过来,会僵硬地向他招手示意,欢迎他享受庆典之日,可缘一只是遥遥的颔首,没有走过去。 “不过去瞧瞧吗?” 你打趣地撺掇他。 他安静地摇头:“如果过去了,大家都会不去那里了……” 你失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可怕……” 缘一没有看向你,他认真地走着脚下的路,告诉你:“因为昨天的金鱼摊就是这样的……” 你:“……” 缘一平铺直叙:“大家都很害怕我。” 你想了想,纠正他:“你为继国城带来胜利,他们是在感激你。”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隐约感到缘一的心情并不好,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脸上并没有任何不快的痕迹,甚至转过头来安慰你: “兄长,这没什么。害怕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杀了很多人。” 你脚下的步伐慢了起来,定定看向缘一的双眼。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平和的面目,瞳孔也和平时一样,流露出超然的悠远与淡泊。 在你经常为无法控制的主观的感情而痛苦之时,身边的缘一似乎总是这样,轻飘飘的将他人的评价、自己的想法、派生的感情——将这些东西像是尘埃一样拂去……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你有时候看着这样的缘一,会有种恍然感,好像站在你面前的,并不是和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而是从神龛里走出来的神明,他分明在你跟前,近得触手可及,实际却很远,你永远也追之不上。 就如同现在这样…… 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缘一需要安慰吗?他和你说这些是为什么?你应该怎么做才对? 你再次为心中涌上的情感而烦恼,因此就停下脚步,到了路边卖丸子的摊上点餐。 “大人,要什么口味的丸子呀?” 叫卖的阿婆见你打扮不俗,恭敬地和你搭话。 你扫了一眼她摊位上的配料:“红豆和山楂馅的,多加蜂蜜。” 阿婆立刻着手料理起来。 缘一不明所以地跟到你身边来,直愣愣地杵在那里:“……” 你皱眉扒拉了他一下:“你挡住摊位了。” 你俩在那里一站,小摊面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缘一听话地后退两步,站在你身后。 你看着阿婆以不符合年纪的麻利手脚烘烤着小丸子,没一会儿就三个一串的串成方便拿取的小串,蘸上蜂蜜用油纸包好递给你。 你从袖子里掏出双倍的银钱递给她。 “大人……这,这多了啊!”阿婆慌忙摆手。 你强硬地让她收下了。 根据她刚刚蜂蜜的给量,你现在给的价钱大概吻合。 你拿着包好的丸子串,转身就看到缘一傻傻站在那里,就像你随行的护卫一样。 你将手里热乎乎的小丸子递给他:“吃吧!” 缘一接过去,很自然地拿出第一串,先递给你。 你摆手拒绝:“粘牙,我没兴趣。” 缘一却固执地往你跟前递过来,并没放弃。 你只能从他手里接过来。 阿婆的蜂蜜给量的确多,几根手指头在露出的木签处交替,你已经十分小心,也觉得指尖粘上了蜂蜜特有的黏腻感。 “昨天有买这些吃的吗?” 你看到缘一在身边一口一个地吃甜食,随口询问他,自己也咬了一个木签最上面的丸子,红豆味的,还好,馅料甜度适中。 缘一回答你的时候,有温暖的属于食物的白汽从他嘴里冒出来,伴着含糊的咀嚼音,毫无少城主的威严可言: “没有,昨天捞完金鱼我就回去了。” “不是很喜欢甜食的吗?城里吃食这么齐全很少见吧?” “唔……因为一个人很没意思。” “……” “大家都很开心,我过去的话他们会紧张,所以我就回来了。” “……” 你把嘴里的丸子咽下,看着木签上剩余的两个丸子,是很不错的美食,你却觉得没什么胃口。 你只是想起昨天晚上,缘一和你说过的话,好像说的是“害怕……给大家带来不幸”? 他总是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困扰。 有距离感也无所谓,永远追不上也可以……可是……如果是这样的神明……这不是很容易…… 你用木签的尖端去戳了戳缘一的手背。 笨蛋弟弟好脾气地转头看你,一边的脸颊鼓鼓胀胀:“怎么了,兄长?” 你看着他一无所觉的脸,叹了口气:“你的确是个笨蛋啊。” “……” 缘一歪头,对着你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应该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这样美好的庆典中说他是个笨蛋吧。 虽然他也不会反驳就是了。 顺着人流,你就这样一边和他往前走,一边懒洋洋地和他聊天: “害怕给他人带来不幸,却对他人给自己带来的不幸视而不见——如果你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会很容易受伤的。” 缘一嚼着丸子,不好说话,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你:“……?” 你手上串着丸子的木签晃来晃去:“不要这样看着我,反正和你说了也不懂,你就老老实实听着就好了。” 缘一默默点头:“……” 嗯,这方面他倒是一直很乖巧。 你:“以后有不满就直接说出来,有难过也直接说出来,想要的就直接去拿,不想要的就扔到一边——强者就是有满足欲望的权力,这些我以前也和你说过的吧?感觉你完全没有往心里去啊……” “……” “如果有很为难的事情,就和你信任的人去说明,让那些脑袋比你灵光的家伙去想办法——他们是你的家臣,就该为了你的意志去战斗,这是他们的义务,你不要把他们惯坏了……” “……” “最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要怎么做……” “……” 你叹了口气:“如果你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所有人后面,会让我很头痛的……” 说完这句话,你转头看向缘一的时候,就看到他已经把手上的丸子吃完了,喉结滚动,正咽下最后一口,然后视线很自然地转移到你的手上。 你:“……” 你把手上凉了的丸子串递给他。 缘一毫不介意地接过来,在嘴角还沾着酱料的情况下对你露出笑容来:“丸子很好吃!” 你:“……” 你无言地掏出手帕,把指尖黏呼呼的蜂蜜擦干净,然后将手帕递给缘一,示意他吃完之后擦嘴。 缘一接过手帕,同样叹了口气(你总觉得这个叹气的神情怪模怪样):“虽然兄长这么说……但明明白天还拒绝了我的礼物……” ——咦? 你的手指头僵硬起来:“……” “说最重要的是我的意志……但明明白天还拒绝了我的礼物……” 你前行的脚步僵硬起来:“……” “那是我挑了很久才选定的材料,仔细思考后决定的长度,打磨到足够光滑之后信心满满准备的作品……但是兄长却没能收下来……” 你的脑海一片空白:“……” 怎么说呢? 完全想不到缘一能说出来的话。 周围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你却好像被丢进稀薄的空气里,整个人都要红彤彤地炸掉。 ——可他说的是实话。 ——这才是最要命的。 在缘一的注视下,你的视线左右摇摆,从左边的面具摊晃到右边的金鱼摊,从右边的金鱼摊晃到左边的灯笼店,从前面小女孩手上的灯笼晃到抱着她的似乎是父亲的男人笑脸上…… “……” “……” 你羞愧地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但如果要承认错误,然后收下缘一的礼物——你做不到。 并不是他的礼物不用心、不精美、不让你满意,你当时看到那支笛子,的确切实地明白了他的心意。 以他笨拙的头脑而言,能准备出这样的礼物,绝对已经消耗了所有能动用的脑细胞。 他一直是个很真诚的人。 可直面这份真诚的你,在接收到这份心意的同时,心中并不觉得惊喜,唯一的感受只有苦恼。 放弃世俗的身份,只以兄弟的立场发言,你看到那个漂亮的笛子,那个相比你的稚嫩之作完美千百倍的笛子,你实在是眼前一黑,感觉命运的巨浪排山倒海而来,以狂暴的姿态预备再次将你淹没。 ——你做不到! 而且…… ——咦? 等等! 好像…… 哈! 因为想到出路,你又镇定自若起来。 第116章 天之花火15 你将手揣到袖子里,从容地转头迎上缘一的目光,嘴里慢吞吞说着紧急组织好的言语: “因为……我回继国家的时候,送给你的笛子,被你拒绝了……所以,我也要拒绝你的礼物。” 你说出来幼稚到不敢相信是出自于你之口的话。 但是……相比……的话,只能这么说了。 你算得上是垂死挣扎。 缘一手上的木签已经空了,他肚子饱饱,精神餮足,就睁大眼睛纠正你的谬误: “那是因为,兄长想要用别人的作品,来换走我的宝物。” 啧!张口闭口“宝物”什么的,真恶心! 你心里嗤之以鼻,面上神情更加自若:“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缘一慌忙在胸口的口袋里寻摸,然后掏出那支被手帕包起来的、又丑又小又拙劣的木笛,往你的眼前递:“兄长是要换走小时候送给我的礼物。” 你盯着那支木笛,心里涌现算计,面上还是滴水不漏的疑惑的神情:“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顺势伸手要拿过来看。 你注意过,距离你三五步就是一个卖吃食的摊位,炭火通红地暴露在空气之中,等会儿你拿着笛子看,一不小心,崴了脚或者扭了手,然后将笛子落到炭火之中——这不是很正常吗? 虽然缘一会不高兴,说不定还会扑过去抢救——你慌忙阻止,不让他被炭火灼伤也很正常吧? 所以全都是意外。 你会温柔地安慰缘一,说你很难过发生了这样的事,但是上次被他拒绝的大师之作还在你的房间里,只要他想,你随时可以拿出来送给他。 天呐!简直万无一失! 你的手距离那个破烂玩意儿越来越近,越想越是可行。 只差毫厘。 呼—— 一阵凉风吹过,缘一合上手帕,将笛子收了回去。 你:“……” 缘一:“……”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缘一将手里的东西护在胸前,面无表情的,背后却涌现出少城主的气势来,他正直地凝视着你,一字一顿地询问你: “兄长刚刚在想可怕的事情吧?” 你:“……” “……”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边拥挤的人群好像立刻窜到三尺开外。 留下你独自面对缘一威严的面孔。 你移开视线,不去看缘一的脸,然后镇定地收回手,重新揣进袖子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缘一:“兄长刚才想要做坏事!” 你的视线回到道路前方,从左边的摊位飘到右边,从右边晃到脚下,就是不去看缘一:“你有证据吗?” 身边的家伙就沉默了:“……” ——虽然直觉很可怕,但这家伙是个笨蛋,所以不要紧! 你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再用眼角余光往缘一那里注意,你看到他用你之前递过去的手帕将木笛又包了一层,就要往口袋里放—— “等一下!” 你阻止了他的动作。 缘一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你。 而你……你看着他嘴角快要凝固的酱料,表情都要维持不住了。 你干巴巴地告诉他:“我给你的手帕是脏的,不要随便往怀里放。” 他反驳你:“我把脏的一面叠起来朝里面了!” 你:“……???” 你:“……!!!” 你:“……” 沉默中,你看到缘一原本强硬的眼神瑟缩着软弱下来,然后就看到他瞳孔中自己黑沉下来的脸色。 你讨厌脏兮兮不注意卫生的家伙。 缘一是知道这一点的。 因为这个【脏兮兮不注意卫生的家伙】总是他。 只会是他。 “拿过来。” 你对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在你们之间张开。 “……” “……” 缘一犹豫片刻,就将刚刚包好的手帕又拆下来,放到你手中。 他很聪明地把脏的那一面叠进去,既没有粘到你的手掌,也没有粘到你的视线。 所以你太阳穴跳动着,还是忍耐下了心里蒸腾的情绪,将手掌往他跟前一推: “给我干什么?自己擦嘴!” 嗯……虽然是你刚刚下意识给出的指令不对,但他一点不知道随机应变,同罪同罪。 他立刻乖巧地把手帕拿过去照做。 缘一擦拭的动作很粗鲁,把嘴巴周围一圈皮肤都擦红了,好在深色的酱料也被他擦干净,然后他就握着脏手帕手足无措。 “扔掉就行了。” 你告诉他。 你并不是骄奢淫逸的人,常用的手帕是粗亚麻布,并不是女子常备的细绢或者丝绸,加上今天带出来的手帕是用旧的一条,扔掉也不可惜。 缘一点点头,和对待刚刚的木签一样,扬起手臂做出了“抛丢”的动作。 你揣着手,和他继续往前走去。 ——可喜可贺。 你黑着脸往前走。 ——缘一应该不会再追究你不收礼物的事情了…… 第117章 天之花火16 回到继国府之后,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缘一邀请你一起去看望父亲。 你莫名其妙:“看他做什么?” 缘一和你解释:“昨天和父亲说话的时候,他有问到关于兄长的事情,我想,父亲其实也在想念你。” “他问到我什么?” 缘一立刻眼睛乱转:“……我忘记了。” 你嗤笑一声:“应该在说我的坏话吧?” 缘一没做声了。 你转头就准备回院子。 缘一却伸手又拉住你,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烟花棒……落在父亲的院子里了。” 你:“……” 所以你知道,缘一昨天不仅和父亲一起看了盛大的烟花表演,甚至还一起用了一盒烟花棒。 将烟花和父亲联系在一起,你的表情不禁变得古怪起来:“他会玩烟花棒?” 缘一和你解释:“主要是我在玩,分给父亲一支,他坐着没有动。” 大概就是……父亲陪着缘一一起玩的意思吧。 你觉得头痛。 去到父亲的院子里,里头的侍者告诉你们“老爷今天早早就睡下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你今天早上就让医师给他调整了药方。 倒不至于完全不尊重父亲的意见。 你让医师煎了两碗药端过去,分别是“清醒地睁眼等待天亮”和“昏迷地等待死亡前来”,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结果父亲今晚早早入睡,显然是选择了后者。 你不觉得奇怪,只是再一次直面他内里的软弱而已。 侍者得到吩咐,给你们找来剩下的一盒烟花棒。 缘一捧着烟花棒跟在你身后,到你走进自己的小院,他也一点不见外地跟了进来。 “一起放烟花吧!” 缘一满是期待地邀请你。 本来是很可爱的场景,可你一想到他昨天也是这样期待满满地邀请父亲一起,心情就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你坐在回廊上,看到自己的弟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找侍女要来点燃的蜡烛,选定合适的位置摆放,在你身边将盒子打开,将里面的棒状物取出来…… 他双眼亮晶晶地分给你一半。 你看着这样的缘一,有种自己成为父亲,正在带孩子的既视感。 所以你很成熟地只拿走了一支烟花,其他的都让他自己去玩。 缘一没有自己去玩。 他脱下木屐,和你一样懒洋洋地盘腿坐在木质的回廊上;你屁股底下是柔软的坐垫,他就光秃秃坐在冰凉的木板上。 工匠送给你的烟花棒,是在细细的铁丝上聚合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火药,禁不起潮湿与碰撞,属于贵族才能享受的额外福利。 缘一拿出其中的一支,将火药的尖端放在烛火的焰心处点燃。 噗—— 极其微弱的响声之后,灰黑色的火药炸开白色的的花火,在铁丝尖端上热烈地绽放开火焰之花。 “……” “……”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烟花棒被点燃的样子,一时之间怔住了。 缘一将点燃的烟花递给你。 你默默接了过来。 漂亮的火焰之花在你手上盛放。 “昨天看到这个,就想到,要是兄长也在就好了……” 你怔怔看着手上的烟花绽放,说不出话来:“……” 缘一就坐在你身边,手臂支撑在地板上,躯干倾向你们之间绽放的美丽花火,随着动作,额前的刘海向两边拂开,耳下的花札轻轻摇晃。 于是,点燃黑夜的火焰之花,也在他的瞳孔之中静静绽放。 缘一却在此时抬头,用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望向你:“我一直很想和兄长分享这份美丽。” 噗通—— 有一瞬间,你的心跳好像停止了。 在静默的夜晚,只有手上这支火焰之花盛放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呼——”的声响。 ——这个时候,无论缘一说什么,你应该都会答应下来…… 空白一片的大脑恢复思考的时候,你惊慌地发现自己某种意义上算是逃过一劫。 可怕! 这个超出常理的男人!无论是武力还是别的方面,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在明白这一点之后,胸腔里的心脏,立刻后怕得“噗通噗通”乱跳起来。 而面前的缘一依旧维持那个过于靠近的姿势,对你露出微笑来。 大概是在寻求你的认同感吧…… “……” “……” 你嘴唇发干,心慌意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直到手上的烟花棒燃烧到尽头,“噗嗤”一声熄灭之后,你才找回意识,将手上黑乎乎的铁丝扔到廊下的院子中,嘴硬道: “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美丽而已,没什么出奇……” 缘一迅速点燃另一支烟花棒,又塞到你手里,温柔地告诉你: “兄长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 你难为情地住了嘴。 明明说好一起放烟花,你就看到缘一固执地点燃烟花放到你的手上,在局促的方寸之间欣赏这种驱散黑暗的梦幻之美。 你听到缘一在说话: “看到这些的时候,父亲说,他想到了母亲,母亲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却早早地抛下他离开,就像转瞬即逝的天之花火一样……” “……” “他说,母亲离开之后,他觉得很寂寞,每一个夜晚都觉得寒冷,烧再多的炭火都温暖不起来,因此就想到——如果可以跟随这漂亮的花火一起消失就好了……” “……” 缘一叹了口气:“父亲活不久了,只剩下一点执念拉着他在人间停驻。” 你轻声询问他:“你会为此难过吗?” 缘一摇了摇头。 就像你曾在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询问他是否会因此哭泣一样。 对待亲人的离去,他总是表现得十分平和: “这是父亲的愿望,他一定满心欢喜地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所以我不会为此难过。” 你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继续: “……站在你的立场,是这样思考的吗?” “是……我想这样思考应该没问题。” “……” “……” 梦幻的火焰之花在手上绽放着,你看着看着,发现院子里飘摇下纯白的雪花,一片片落下,柔软地覆盖在大地之上。 下雪了。 “……” “……” 你看着这些,默默地期望着,如果有一天离开的是你,缘一也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 这也是你发自内心的愿望。 然后你就听到身边的缘一询问道:“兄长是怎么想的呢?” “……我?” “是……母亲离去的时候,兄长还要为我的任性操心,我发现,自己或许从来没有体谅过兄长的心情……所以想要知道,父亲离去的话,兄长会怎么想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换下你手上燃尽的烟花。 你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但大概是烟花绽放的样子实在太美,这些日子操心的事情有太多,事情一层摞一层,让你的脑袋有些混沌,所以你并没有好好思考,甚至懒得去斟酌,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就直白地告诉了缘一你的心情: “我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难过、悲伤、或者哭泣之类的……” 缘一歪头看着你:“……?” 他在等待下文吧。 你就很随意地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很讨厌哭泣的自己。” “什么?!” 缘一在地板上正坐起来,人却更加亲近地靠到你身边来。 你无奈地偏偏头,就随他去了: “如果有用尽一切努力,依旧无法挽回的事物,那就无需为此悲伤,因为哭泣解决不了问题;至于那些连挽回都没有就任由其流逝的事物——因为这些而流泪也是很可笑的事情。 我讨厌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也讨厌为了逢迎他人而做作表演的自己——就是这么回事,父亲的葬礼上,如果有需要,我会流着泪为他送葬,因为需要这样做,所以我会这样做,至于其他的……” 你闷闷地说明着自己的心情:“我一般不会去想。” 你能感觉到缘一挨在你身边,仔细打量你神情的目光。 你可真想将他一把推开啊! 可是这样,反倒会让你显得软弱起来。 因此你不会去做。 你反而鼓起勇气来,转头去和缘一对视,望进他那双总是悲天悯人、纯然神圣的双眼之中。 你在里面只看到苍白张望的自己的脸。 噗—— 手上燃烧的火焰之花在这时候熄灭了。 瞳孔中苍白的面孔也隐于黑暗之中。 你低下视线,看到缘一的手边,敞开放烟花棒的盒子已经空了。 嗯……刚刚,那就是最后一支了。 你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此,你准备起身送客。 这一天你做了很多多余的事,说了很多多余的话,也应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正在你这么想的时候,在你小腿挪动,背也弓起来,准备发力起身的时候,缘一伸出手扯住了你的袖子,导致你无法得行。 你:“……” 你看到扯住自己袖子的手,无言以对。 即便你用责怪的视线看过去,缘一也并不放手。 他固执地拉着你,和你说:“兄长在说谎。” 你惊讶:“什么?” 他直面你错愕的面容,很认真地告诉你:“如果真的是这样,兄长刚刚就不会和我说这些!” 你:“……” 缘一言之凿凿:“因为在兄长看来,和其他人说这些事情,本身也是软弱可笑的事情吧?” 你:“……” 你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因此得出结论:“可是你刚刚和我说了很多,把你的心里话都告诉我了。” 他眼神灼灼,你眼神漂浮地偏开。 你:“……” 其实他说得没错…… 你刚刚,的确是软弱了。 可你从未因为这种事情被人质问。 大概是因为……你从未让自己陷于这样尴尬的处境。 所以,是你自作自受。 你只能垂着眼睛,看着缘一胸口交叠的衣领,讷讷问他:“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第118章 天之花火17 缘一正直的声音传来,混着院子里落雪之声,一齐进入你耳朵里: “我希望兄长可以多多的这样做!” “……?” 你以为自己听错了,脑袋一歪,不由自主露出疑惑的神情。 结果缘一看着你,短暂的考虑之后,他突然抬起臂膀,伸出手来,一左一右,张开手掌,在你尚未反应之前,因此也并未来得及拒绝之前,用他温暖的手心捂住了你的耳朵。 “……” “……?” 实在是奇怪的行为,预料之外,别说躲开,你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你惊讶地抬起眼帘,就看到眼前,很近的位置,被身边微弱的烛光、室内暖黄的灯光照亮的缘一的脸庞。 他长得实在英俊,光和影在脸上交错成锋利的线条,望过来的眼神却沉静而温暖。 你和缘一对视,然后看到他的嘴唇张合,呼吸在吞吐间形成潮湿的白色水汽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正在对你说话。 你被紧紧捂住的听觉原本空空荡荡,连风雪之声都排除在外。 可现在,缘一开口的时候,你却清晰听到他发出的声音: “弱者并不是多么可悲的处境,我也经常陷入痛苦与迷茫,但是想到身后有兄长可以依靠,就会努力让自己更加强大起来; 这样的我,却从没好好考虑过兄长的心情,所以,今天听到你和我说了这么多,我真的非常高兴!” 说到这里,缘一对你露出绝无作假的开朗笑容,眼神流转间充满纯然的欢喜与愉快。 “……” 在你看来,简直像是神像走下神台,而走下来的神像亲昵地接着和你说话: “难过也好、哭泣也好、流泪也好——如果兄长对我做出这些行为,我不会觉得可笑! 我只会努力让自己成为值得依赖的强大的人,成为能让你敞开心扉去交流的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 “……” 等缘一止住话语,只是安静地看向你,耳朵里本该恢复空空如也的沉寂——可并非如此。 噗通—— 世界从未如此喧闹,也从未如此寂静。 透过缘一拢过来的双手,通过他紧紧贴着你的耳朵的热乎乎的手心,你听到面前这具人类的躯体之中,心跳的脉搏,呼吸的节奏,还有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噗通—— 像是江海在眼前奔腾,莫名的情感在心中激荡。 你看着眼前的缘一。 噗通—— 这些可能都是你的想象。 只是……你通过这种动作,突然有领悟到他为什么对你做出这样的动作。 噗通—— 缘一,这个笨蛋在和你做同样的事情。 对你毫无保留。 用亲密的动作来向你传达他的真心,让你明白他的感情。 因为言语过于笨拙,所以只能用最直接的行动来表达。 笨蛋就是这样,一不小心就弄巧成拙,只是这一次,他幸运地没有把事情搞砸。 “……” “……” 你垂着眼睛,抬手,将缘一捂在你耳朵上的手拿下来。 他顺从地遵循着你的意愿,任由你将他的双手放在腿面上翻来覆去的折腾。 你们同样坐在回廊上,坐了同样长的时间,你坐在柔软的坐垫上,他忙前忙后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可和你相触的缘一的手,相比你温凉的指尖,却十分温暖。 刚刚捂住你耳朵的时候也是,相比冰凉的耳垂,他的手心,简直暖和得不可思议。 继国缘一,他看上去和你类似的躯干内部,却有如此强大的能量,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炉,随时都能迸发出来热情的火焰来。 今晚……感觉就要把你烫伤了…… 你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缘一的手心,佯作漫不经心地询问他:“这个捂耳朵的动作,母亲对你做过吧?” 缘一一怔:“兄长怎么知道?” 你觉得这很好猜:“母亲一开始以为你听不见,做过很多种尝试去拯救你,你刚刚这么做的时候,我突然乱猜的……” 缘一的手合拢,轻轻握住你的手指。 他温柔地和你说话:“是,母亲曾经对我这样做过,她希望我能通过她……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 “其实你听得见……” “是,听得非常清楚,只是……母亲不知道……” 你没有看他,脸上却忍不住露出极微小的笑容来。 你问他:“母亲很温柔吧?” 缘一点头表示赞同:“母亲她……一直是很温柔的人。” 你终于看向缘一:“那么,你是为了什么这样做?也是想要通过你,将我和世界联结起来?” “……” “你知道的,我听得见。” “……” 他没说话,怎么将心情用合适的言语表达出来,这对他来说,一直是件困难的事。 缘一不安地握着你的手,认真地思考着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他一直是很温柔的人。 也是很笨拙的人。 你们之间的相处,说不定不止一个人在辛苦。 终于,继国缘一通过慎重的思考,最后选择实话实说:“因为感觉兄长不会听我好好说话,所以就这样做了,希望你可以认真听我说话……” 你:“……” 这样吗?你以为自己一直掩饰得很好呢…… 但是被发现,也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你走神地考虑着这些并不重要的事情,奇妙的是,心脏好像在泡温泉一样,明明听到的是以往会让你觉得难堪的话,可这一次,却觉得陶陶然、欣欣然,甚至想要笑出声来。 啊……这一次他没有将事情搞砸。 你微微用力,挣脱开缘一的手,抬头对他露出微笑来,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了,你的心情,有传达过来。” 缘一曲张着空旷的手掌,傻乎乎看着你,你起身的时候就抬头无措地看着你。 而你已经转身走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等你叫的热水被端上来,笨蛋弟弟才从纸门那里探出脑袋来看你: “兄长……” 他对自己被扔在回廊上的发展不知所措。 而你已经换上寝衣,正在擦手,听到声音就懒懒地抬头看他: “怎么了?” “……” “……” “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你没有立刻拒绝:“给我一个理由。” “……” 等你将脸和脖子擦完,他才吭哧吭哧继续说出话来: “我……昨天被刺杀了!今天说不定也很危险……兄长会保护我的吧!” 你:“……” 可怕,为了达成目的,这种瞎话他都能编出来。 可这种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你只能无奈地同意他的留宿。 “两床被子睡。” “是。” “半夜不要钻我的被子。” “……是。” “洗漱干净再睡,寝衣先换我的吧。” “是!” 你的弟弟,虽然是个笨蛋,但有时候乖巧起来,还是蛮可爱的。 第119章 曜之公主1 第三日的庆典你就无空参加了,大名府传来消息,预备近期会将公主殿下送到继国城的私宅中,以便年后举办婚礼。 年关将近,缘一的婚期也近了。 和缘一同室而眠的这一晚,整夜安宁,你们并没有遇到埋伏在天花板上的恶鬼不要命的前来刺杀。 这就显得缘一之前的描述更加可疑。 即便如此,继国城里的通缉令也早在庆典的第二日就传了出去,到第三日举城皆知。 依据现有的线索,你猜测很难找到刺杀者。 所有信息来源于被刺杀的缘一本人,而他的描述又过于离奇,通缉的对象也就语焉不详、很是粗犷。 通缉的是一名女子,头发黑长,指甲殷红,来历不详,出现得诡异。 ——以上就是城主府对通缉对象的所有描述。 排除掉后面两句,根本就是对这个时代大部分美女形象的概述。 就像前田利府送来的公主画像,上头描绘的公主本人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手足被收拢到服装之内看不清楚,但料想贵族女子习惯染指甲,应该也会带上色彩…… 你想到一半就把思维打住,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有城里的居民看到张贴的告示,因为疑惑就上前询问,负责的武士解释起来就只能具体到一句话: “如果家里附近有来历不明的女子,就向城主府禀告吧,检查出来真有问题,城主府会有银钱奖赏。” 出于对金钱的渴望,头几天还真的有好事者前来举报。 等武士们气势汹汹地带刀过去检查,就发现大家口中行迹诡异的女子,不过是乡下前来参加庆典的亲戚之女,贵族男子养在民间的情人,又或者是和男人从游郭中私奔来躲藏的游女…… 大家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好消息是庆典之时人员混杂,城中治安因为陡然而起的紧张氛围保持在水准之上。 坏消息是,城主府对刺杀者的排查毫无进展。 “大人,继续这样找下去,实在很难锁定刺客啊!” 没几天,武士们就苦着脸来向你诉苦。 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你想了想,就改了通缉对象的描述: ——如妖魔般夺人性命的美貌女子。 “再有举报,就详细询问那女子的诡谲之处,你们判断的确大为离奇,就将她缉拿、就地格杀不论。” 武士们面面相觑,最后各自苦着脸带了新的指令退下。 这之后,城里并无值得重视的消息传来。 但你也无暇顾及,因为时间无情向前,很快就到了公主殿下的尊驾入城的日期。 你早就收到大名府发来的公主的大致信息: 公主的尊名为前田利曜姬,年纪和缘一仿佛,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才名远扬,是大名领上才俊们争相求娶的有名的美人。 最终是战争中的英雄继国缘一抱得美人归。 你所得到的信息,也就仅此而已。 公主入城时,作为男子,你不便出面,让继国府的管事川下夫人代为接见。 等川下夫人回来,你向她询问细节,她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惊叹,措辞严谨地评价道: “公主殿下的确是姿容优雅的美人,一言一行都有无形的威严,她身边的侍从以她为尊,不敢僭越出声。” 听上去……并不是很好相处的人。 你心情莫名,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缘一。 他正低垂着眉眼听川下夫人说话,听到对公主言行的细节描述,头也不抬,眼睛都不眨,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的表现,和当初言之凿凿和你说,要毫无保留去面对未来妻子的模样——有些无法联系起来。 不知道是当初在逞强,还是现在在逞强。 “害羞了?” 你打趣地询问他。 听到声音,缘一受惊样地抬头,看你一眼,又偏移开视线,沉默半天才呆呆地回答道: “不是害羞,就是有点……” 他说到这里又顿住,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不明白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 你下意识提供选项:“紧张?还是期待?” 缘一听到后,摊开手掌摸了摸心口。 他摸着心口感受了半天,似乎在期待心脏能够告诉他答案——但当然不行,自己的心情,只有自己明白,其他的一切,即使是心跳脉搏也只能传递出片面的形容。 所以他只能低着头,疑惑地告诉你:“是……这个……应该是紧张的心情吧?” 他以满满的不确定来形容现在的自己。 你:“……” 从他身上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你的思维逻辑自顾自很流畅地运转起来: 嗯,结婚的对象是尊贵的公主,因此在婚前感到紧张,是很正常的事情。 即使是缘一,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啊! 这样一想,你对缘一的心情转变表示接受,只希望他可不要紧张过度最后逃婚——但他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吧? 你并不确定。 母亲去世的那一晚上,他差点离家出走成功…… 这么做之前他谁也没说,什么都没透露,行动之时拎着包就准备离开…… 虽然有时候看着呆呆的,可行动力简直强到让人害怕。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这次之后,你将缘一身边的侍从数量翻倍,并严正要求大家,一定要将继国少城主完完整整地带到婚礼上来。 第120章 曜之公主2 公主殿下的到来,对于继国城的日常没多大影响。 平民照常生活,贵族照常生活。 大家明白了公主的到来,但仅此而已; 继国府会多一位少夫人,但仅此而已。 只是母亲空旷许久的院子再次打开门来,开始有公主身边的侍女进出,有工匠来去; “要让公主在继国府可以像在大名府一样生活得舒心。” 这是前田利殿下在送来的信件中反复强调的事情,因此整个继国府都为了公主的到来而忙碌起来。 好在这些改变多在后院,你不是焦头烂额的当事人。 当你这样想的时候,就听到川下夫人前来拜访: “岩胜大人,真是太过分了,公主身边的女官,叫做安代的姑娘说要将夫人的院子完全拆掉,全部重新建造!” 你第一次看到川下夫人这样怒气冲冲,脸都气红了,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还要强做镇定地和你禀告事情始末。 事实倒不是像她说明的那样可怕,公主派来的侍从打算将母亲院子里的枯山水、松木全部挖走,做成她更喜欢的小桥流水,屋子的样式也要稍作更改,添加京都那边时兴的元素; “灰扑扑硬邦邦的院子,怎么能符合公主殿下的格调呢?” 稍后赶来的公主身边的女官,安代小姐在你面前直言不讳。 川下夫人站在一边,垂下的袖子里是握紧的拳头,她看着你,很艰难地忍住胸腔里的不满,声音都因此沉闷着颤抖起来: “可是,你说的灰扑扑硬邦邦的东西……那些都是夫人当初留下的痕迹……” 母亲在继国府的那些年里,她性情温和、待人真心,总能体会大家的不容易,在臣下家族需要的时候及时送来关怀,因此在城中的名声一向很好。 除了父亲,城里也有一批女眷总会忍不住地怀念她。 川下夫人似乎是其中之一。 但你明白,川下夫人因为院子改制的事情找到你,她对母亲的追思绝对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更多的……应该是因为…… 你想起几年前小寝夫人闯进父亲院子时候的愤慨。 应该是出自同样的动机吧。 可惜,这方面你的态度和父亲一致。 “既然继国府未来的女主人发话,那么就按照她的想法实施吧!” 对女眷们的争吵,你感到烦躁之余,也给出明确的意见来。 “什么!” 听到你的话,川下夫人的表情僵硬了,她张口结舌地望着你,眼睛里全是错愕。 你轻飘飘地瞟过川下夫人,将目光放在了安代女官的身上,以温和的态度回应:“我们希望公主殿下在继国城能找到家的感觉,这里本来也会是她的家,因此请按照公主殿下的想法去改变吧。” 安代女官似乎没想到你会这么简单地松口,她惊讶地看了你一会儿,然后就像高傲的天鹅一样,昂起头不屑地瞟了旁边的川下夫人一眼,行礼后施施然离开了。 你看着被落在一边的川下夫人。 她低着头,左侧向来一丝不苟的鬓发松散地落下一点儿,整个人都有股无所适从的无措感。 “岩胜大人……” 她呆呆喊了你一声,喊出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因此生出一些不忍来。 作为后院的管事,川下夫人其实一直做得不错,没有出过错漏。 川下先生作为继国的家臣一直兢兢业业,川下夫人同样在继国府的后院慎重行事。 大概是上升得过于顺利,因此对于现在的变动就有些惊讶了吧。 “川下夫人,您这些年的辛苦缘一和我是看在眼里的,”你温和地出言安抚她,“只是,继国家的后院还是要由未来夫人进行管理,公主已经来到了继国城,希望您能明白这一点。” “哎……是,我知道的,岩胜大人……”川下夫人看了你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你的神情,最后终于苦笑着低下头去,“我只是,我以为您会——是我想岔了,请您原谅!” 她对你俯下身子请罪。 你使了个眼色,雨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你继续安抚她:“母亲院子里的东西,搬到另外闲置的院子里吧,毕竟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如果直接扔掉,无论父亲还是缘一都不会高兴——这些怎么处理、怎么布置,希望您多尽些心。” 川下夫人点头答应下来,神色看上去好了一些,立刻告退离开了。 这件事情之后,你看着川下夫人的背影,略微有些出神。 公主即将来到继国府,并且为此大动土木。 她的存在感空前强烈起来。 想到这里,你不自觉向缘一院子的方向望去。 在你的位置,向他的方向张望,实际在屋子里当然只能看到墙壁,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你看着那边,想到你们比邻而居的院子,缘一对你言听计从的态度,还有那位明显有主见和行动力的公主殿下…… “雨。” 在雨的视线偏转过来的时候,你神色如常地吩咐他: “在城里找找合适的房子,差不多就买下来。” 雨吃惊地看着你:“……” 有那么一刻,他在惊讶,可跟在你身边太久,马上他就明白了你的意思,因此露出恍然的神色。 你没有对他投注太多注意力,而是坐在桌案后面,顺着门的方向往外望去,隐约看到院子里薄薄的一层落雪,按照母亲的喜好布置的一切都被冰雪覆盖,找不见痕迹。 等这个寒冷的冬天过去,万物萌芽的春天到来,继国府也会呈现全新的面貌吧…… 想到这里,你脸上露出点儿期待的笑容来: “再过不久,就该搬出去了,到时候还要麻烦你整理行李。” 雨怔怔看着你,过了一会儿,他俊秀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是,岩胜大人,我一定会好好处理的!” 第121章 曜之公主3 可事情发展到了后面,就略微让你感到了一些困扰。 你开始频繁地和安代女官见面。 明明只是工匠的用工结账,明明只是木石的材料结账,又或者是设计图的再次调整——在你看来,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川下夫人也积极配合之后,安代女官一个人就可以决定这一切。 偏偏她却拿着文书材料前来,坐在桌案旁边,被雨奉上热茶,有模有样地和你商讨起来。 第一次的时候你会感到愕然。 第二次的时候你保持沉默。 第三次…… 第四次…… 渐渐的,大概连旁观的雨都明白对方的目的了。 “安代女官……似乎对您有倾慕之心……” 你以为是自己想多的时候,雨出言夯实了你的猜测。 你:“……” 雨还在身边认真地和你解释:“啊,对您有这种心思,其实很正常,岩胜大人太小看您的魅力了。” 你揉着眉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 这个时代,贵女身边服侍的侍女,一般都是下级家臣家中的女儿;正如缘一身边服侍的近侍是山田家的次子舍人,所以公主殿下身边服侍的女官是安代家里的长女(安代一家也是前田利城中显赫的贵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跟随公主殿下来到继国城,然后在一众青年才俊中看中了你; 继国城现任城主的长子,下一任城主的兄弟,主君的信任无可动摇,能力也说得过去…… ——因为事情的发展过于顺理成章,你甚至后知后觉,到了如今,才察觉到自己面临的处境。 既然缘一都已经要成立家庭,你现在还独身一人,在单身的女子看来,可不就是继国城里的香饽饽吗? 在此之前,你并未考虑过这一点。 缘一、继国城——相关的事情占用了你所有的头脑,而你自己,则是这两件事物之后被遮掩住的不起眼的一小块儿,你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而现在,安代女官用她的行动告诉你,用她闪闪发亮、野心勃勃看向你的眼睛告诉你,和缘一一样,你的时间以同样的速度流淌,在他即将娶亲的如今,你也该娶一房妻子在继国城成家立业…… 而最好的人选,就是缘一的妻子的女官。 你:“……” 你压下脏腑内一瞬间涌上的不适(已经好久没有这种体会),睁开眼睛,看到桌案上还放着批到一半的文书,但上头写了什么,黑白的墨字,你已经完全看不进去。 将职权尽数下放之后,还能送到你桌案上的,也不会是什么急事。 因此你面无表情地起身,不顾外头的落雪与寒风,穿了鞋子,披了外褂就走进风雪之中。 雨在身后拿着伞急急追上你:“岩胜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说着话,油纸伞在你头上撑开。 你脚步不停,路过缘一的院子,连着擦过脸边的风雪,连着身后的呼喊,连着这一切,你都想要全部抛诸脑后。 第122章 曜之公主4 你来到了紫阳花的房间。 走出继国府之时并没想过来她这里。 庆典之后不久,你忙于接待公主的时候,游郭的御艺所夫人传来口信,说紫阳花夜里受了风,生了病,最近怕是不方便接待你,同时也希望你忙碌之余记得保重身体。 你差人给她送去延医用药的钱两,紫阳花收下后给你带来口信,说她会努力养好身体,也希望你不必为她担忧。 这之后你有抽空去看她,之前总觉得吵闹的女子,安静地躺在点着灯烛的屋子里,身上盖着厚重的被褥,整个人只有脖子以上露出来,脸色苍白,虽然打起精神见了你,但不过片刻就精力不济地咳嗽起来。 你们庆典当日买的【小面】就挂在房间的墙壁上,【小面】还是天真快活地笑着,戴【小面】的人却病倒了。 这场景让你感到不适,看到紫阳花强打精神,苍白着脸,嘴上涂着口脂,发髻都梳理好和你说话的模样,你听着她轻柔的话语,却没有几个字听进心里去,只感到天旋地转般的眩晕。 她在说话。 你只看到白色的面目上红色的嘴唇无声张合,连带自己的脸色也苍白下来。 没过多久,紫阳花睡下,你也借口有事,匆忙离开。 那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去游女屋见过她。 为了避免紫阳花多想,以为你有意冷落,也避免御艺所夫人冷待她,你嘱咐身边的雨,每隔几日就去询问她的身体。 可得来的回信中说,她的病一直断断续续不见好转。 你……不想去见病中的她。 你们因此许久没有见面。 可即便如此,你今日出门之时,也没想过要去探望紫阳花。 你走出继国府,来到积了一层雪的街道,略有踌躇,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去。 “买下的府邸修整得如何?” 雨在几日前买下了城里的一个没落武家的府邸,地段其实算不上好,距离城市中心的继国府很远,距离人口来往的城门却很近。 好在府邸占地很大,十来间房舍,无论以后多少佣人、有多少孩子,应该都会住得很宽敞。 价格还很优惠。 雨将这座府邸,连同其他几个地段更好的选择都放在你的案上。 最推荐的当然是靠近继国府的选择,不过一两里的路程,来去继国府连一刻钟都要不了。 只是价格稍贵,面积稍小。 你颇有资产,倒不会因为其中的差价而心疼,你一眼就看中了那间城市边缘的府邸。 于是很快,缺钱的人,缺住所的人,你们钱货两讫,你名下的府邸也进入了修缮之中。 雨询问过你对府邸的建筑风格是否有偏好,你连思考也无,就让他看着办。 在你看来,房舍不过是以供休息的场所而已。 正如你现在居住的院子,你厌烦它的位置,它的处境,它每日来往拜访的人,但你依旧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地方休憩,安置自己——所以你保持着厌烦的心情,居住在其中。 你走过有雪的街道,飞舞的雪花在头上肩上落了浅浅的一层,脚上的袜子也被打湿,你并不在意,可身边的雨一直踉踉跄跄地跟着你,着急得不得了,你注意到他的情绪,察觉到自己的失控,于是就慢下脚步来,甚至去路边买了蓑笠,和雨一人一套地披上。 你们来到买下的府邸前,有工匠在其中走动,看到雨就恭敬地行礼说明现在的进度,见到被雨礼敬的你,就连看也不敢看,低着头做事。 你在自己的府邸转了一圈,府中路上都是乱石木块,院子里一片繁乱,能看出房屋原来的老旧,看不出未来的规制。 你还没有说话,雨就看懂了你的疑问,轻声禀告道: “现在的图纸,是准备按照您现在居住的院子那样装饰……” 你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你没有不满意,可要说满意,也差得很远。 你不想回继国府,可在一片繁乱的房舍里像个没头苍蝇样的乱转,就会很奇怪。 离开了这座府邸,你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人群,不知怎么的,发现这里距离游郭其实很近。 于是很自然地抬脚,就往游郭的方向走去。 第123章 曜之公主5 你来到游女屋的路上,还碰到奇怪的插曲。 是头上插着荆钗的女子,带着懵懂的孩子来到游郭之中,在行人诧异的目光里对着游女屋的女人流泪,你隐约听到她哭泣着说明情况,似乎是家里的男人前段时间来了游郭,后面却不曾回家,她毫无办法,只能来此寻找。 游女们刚刚梳妆完毕,在木头栅栏后面看着泪水在女人脸上冻成流淌的痕迹,有的发出不屑的嗤笑,劝她早点回去改嫁; 有的则露出同情,说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多,让她赶紧去报官,总归不要让无辜的孩子吹风生病…… 你只是路过听了一阵,并没多加注意。 御艺所夫人听到你的到来,她急匆匆下来迎接你,脸上的神色很是惊诧,甚至结结巴巴地问出失态的话: “岩胜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紫阳花怎么样了?” “夫人……夫人她……”御艺所夫人转着眼珠,一边带你往里面走,一边艰难地琢磨着回答,“夫人的身体稍有好转,但昨天不小心吹了风,所以……所以今天还躺着在休息……” 你走进游女屋的时候,就察觉到这里和上次的差异来。 屋子廊道之中有股浓重的香粉味,味道浓烈到刺鼻,让你不适地打了两个喷嚏,在风口揉着鼻子艰难适应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走; 往常墙角楼梯上经常看到的紫阳花盆栽,一路走来比记忆中少了许多,即使还好好摆放着的,团团簇簇的花球也是萎靡的模样; 而来来往往的男人女人,女人们低着头急匆匆行走如惊弓之鸟,男人们则眼神浑浊跌跌撞撞地前进…… 你在熟悉又陌生的廊道中站了一会儿,直到御艺所夫人扯着袖子催促,才犹豫着上了楼梯。 还没有进到紫阳花的屋子,你就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等女子们将纸门拉开,你看到屋子里背对你的紫阳花。 她身子小小地蜷缩在被褥之中,被子拢起一个单薄的形状,紫阳花背对着你,腰背弓起,连面目都埋在被褥里面,可随着咳嗽的节奏,身体还是忍不住颤动着。 “咳、咳咳……咳……” 即使算上第一次见面,她还叫做“红”的时候,你也没见过她这样狼狈虚弱的模样。 “……” 连着她房间中湿润、温暖的气体,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你的理智抗拒着,可脚下却踩着稳定的节奏,几个大步跨进了她的屋子。 啪—— 身后的纸门被关上,连雨吃惊的表情一齐被关在外面。 “岩胜大人……” 你跪坐在紫阳花的被褥旁边,伸出手,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连触碰都觉得冒昧。 仔细一想,你与病人相处的经验其实匮乏到让人惊讶。 上一个是命不久矣的父亲,你将他气到吐血之后毫无怜悯之心地走开了; 上上个是病入膏肓的母亲,她强撑着梳妆打扮后与你相见,因你的指责而哭泣,并在那天的晚上去世。 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你实在讨厌生病的人。 可这次,是你自己选择来到她身边的。 第124章 曜之公主6 昏黄的灯光下,你看到紫阳花露出来的细瘦、苍白的脖颈,她因为咳嗽而忍不住的每一次颤抖,看到被烛光映照、投放在她身形上的影子的颤抖—— 你才发现,自己伸出的手竟然在颤抖。 “……” 你握紧拳头,立刻控制了自己的肢体,将手收回到袖子里,端正地坐在一边等待。 你突然意识到自己贸然来访的冒昧。 对于你的到来,紫阳花是否欢喜呢?以这副模样招待你,对于她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吗? 答案实在让人难过。 等到紫阳花的喘息不再那么痛苦,你才在不适的眩晕中找回声音,轻声询问她: “我记得你和我说,身体已经好转了……” “嗬——” 紫阳花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过了有一会儿,她才不再是背对着你,而是转身过来,面目大半在被褥的掩盖之下,只露出一只眼睛小心地看向你: “岩胜……大人……?” 她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好像每一个音节都仔细斟酌之后读出来,有股古怪的韵律感。 你轻声应下:“嗯,我来看看你。” 她维持那种音调,继续说道:“抱歉,让您……看到我这副……样子……” 你:“……” 过了一会儿,你才反应过来,紫阳花话语中每一声不自然的停顿,或许都是在咽下喉咙里的一声咳喘。 这当然是相当辛苦的行为。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如何描绘自己此时的心情,只能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目光并不看她,而是看向屋子里燃烧的灯烛。 有纸做的灯罩围绕着烛火,因此屋子里的光线很是温柔明亮,而在灯罩上方,烛芯燃烧之时,细小的黑气蒸腾上扬,丝丝缕缕地向上,渐渐融入空气之中。 你看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回答她: “御艺所说,你病得更重了?” “是……吃了药,原本以为……好些了,开窗之后,受了风……”她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看着你,目光里头有明显的难过的情绪,她结结巴巴地和你道歉,“让您,担忧了……” 她竟然在和你道歉。 好像你会因此而责怪她这病人一样。 可你在刚刚一瞬间,的确有些按捺不住情绪,想要责怪她。 你印象之中,御艺所的游女屋很少开窗,而紫阳花的屋子,为了避免日照射入,窗户早就从里面封死——这样子的防范下,她为何会去开窗呢? 疑惑之中,你觉得有些生气。 你希望有人能够为这样的失误负责,可负责的人已经病重到快要死掉,你根本无法再出声去责怪她。 面对这样虚弱的、病重还在对你道歉的人,什么样责怪的话语也没办法说出来。 紫阳花的目光清楚地告诉你,她比你深重一百倍、一千倍地更加责怪那个不谨慎的自己。 “……” 所以你在沉默一阵之后,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紫阳花披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大概是刚刚用力咳嗽的缘故,原本乌黑柔顺的发丝,现在摸上去有种汗湿的黏腻潮湿的触感。 她的确病得很重。 你问她:“医师怎么说?” “……” 紫阳花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她在头上胡乱摸索着,直到将你的手摸到,然后握住了你的手。 和记忆中的温凉相比,她手掌的温度更凉了。 简直像是握住…… 这让你又想起了些不好的记忆。 你坐在这间屋子里,和紫阳花牵着手,四周是照亮的灯烛,可感觉上,好像已经被可怕的东西包围,无论是这房间中沉闷的空气,又或者是那些久不回忆的片段,都让你觉得恶心。 可你没有逃跑。 “……” “……” 只是任由紫阳花握住你的手。 她枯瘦的手指头交叉入你的手指之间,从被褥中传出的声音嗡嗡地回答你: “医师说,因为我有可怕的执念牵引,所以……不会轻易死去……” 你按住她的手指头,声音高了一些,不快地询问她:“什么时候会好转?” “……” 你讨厌无用的感情铺垫,只想知道切实的转机所在。 紫阳花没说话。 你因此想起了母亲。 可怕的、象征着死亡的重病。 你闭了闭眼睛,然后在这时候,脑海中闯进了父亲的身影。 那个和母亲吵架之后生气得不得了的男人,他对待自己的另一半总是毫无办法,只能放任内心的怒火灼烧理智,最后在地板上沉重地走来走去,发出吵人的声响…… 除了吵人,毫无作用。 这一刻,你稍微理解到他的心情。 因为你现在也想要做同样的事情。 在地板上沉重地走来走去,将无法发泄的怒火与苦恼对着脚下的榻榻米发泄,然后在那些吵人的声响掩盖之下,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病痛、诅咒着命运、诅咒着死亡! 渺小的人类,在巨大的、无可抵挡的巨浪扑面之时,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软弱无力的宣泄。 第125章 曜之公主7 你握着紫阳花的手问她:“医师有用心诊治吗?买来的药材新鲜吗?在这里养病……” 你环视了这个房间一圈,理所当然地对这里头弥漫的一切都感到不满。 照不进阳光的屋子,沉闷不流通的空气,四周隐约传来的男女嬉戏的噪音——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能休养好呢? 于是你想起自己刚刚买下的宅邸,那里还没有修整好,有些乱,但有些院子也可以立刻收拾出来住人,无论多么糟糕,情况总比游女屋的一间屋子要好。 你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和紫阳花说明了情况,然后询问她: “要不要出去生活?” 那只注视你的暗红色眼睛吃惊地睁大了。 紫阳花将被子稍微拉下来一点,露出两只眼睛。 她不确定地看着你,好像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过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和你说: “您说的是……离开游郭?” “对。” 她更加谨慎地回答道: “随便离开游郭……御艺所……夫人会责怪我的……” 你并未犹豫,实际上,在刚刚提出方案的一瞬间,你脑海中自动为所有隐患做出解决之策。 你对她说:“我会为你赎身。” 话出口,你恍然意识过来——你竟然从未想过为紫阳花赎身,明明对你来说,这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你之前……为什么从未想过呢? 如果她早一步离开游郭,或许就不会因风寒而病倒,病情也不会逐渐加重…… “岩胜大人!” 紫阳花的声音打断了思路,你向她看去。 那双露出来的暗红色眼睛定定地看着你,像是两颗抹去尘埃的宝珠一样,在烛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紫阳花焕发出精神紧紧盯着你,握住你的手更加用力。 随着她认真的注视,周围的空气好像都静谧地沉默下来。 只有她的声音清楚的传来:“为我……赎身?您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你不懂她言语中的犹豫与怀疑从何而来,于是又讲述了一遍刚刚买下的宅邸,宅邸的修整,你即将搬出继国府,还有你可以为她赎身——你重复了一遍所有这些情况。 讲述的过程中,紫阳花躺在枕头上,只露出双眼,一直注视着你。 那目光很是奇怪。 明明着落在你的身上,可她似乎并非在看你,而像是在看一个梦幻的泡泡,那种呼吸声大一些就会惊走的幻梦,绝对不会真实出现的怪异之物。 她几乎像是第一次认识你一样地望着你。 “……” 这太奇怪了。 以至于你讲着讲着,声音逐渐静默下来,说到后来,甚至发出不确定的询问: “……你愿意吗?” 你决定为她赎身,竟然还要询问她是否愿意? 这整件事情,仔细想来是如此滑稽。 但此时,无论是你,还是她,对话的双方,你们都不觉得哪里奇怪。 紫阳花望着你,回答的声音很轻: “是,我求之不得……” 你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她接着询问道: “我以什么身份入住您的宅邸呢?” 你眨了眨眼:“……?” 紫阳花紧紧握住你的手,那声音清晰地询问你: “您买回家的姬妾吗?可是您尚未娶妻,以后过门的夫人会对我不满意吧?还是等您娶妻之后,就把我迁出去作为外室呢…… 如果这些都不是,毫无身份地跟随在您的身边,我害怕您以后某一天对我感到腻味,就会将我送给别人……” 你尚未考虑到这些细节:“……” 紫阳花却认真地询问你:“请您告诉我,您是如何看待我的吧,岩胜大人!” 随着她的声音落在沉重的空气里; 昏聩的黑暗之中,那些让你不适的气味之中,那些腐烂的花土之中,那些萎靡不振即将枯萎的花球之中,好像有许多丝线联结起来…… 空气也凝结起来。 似乎是错觉。 你的回答,被这个病重的女人,这座沉默的屋舍,这注定在黑暗中死去的未来——被这一切所深切地期待着。 第126章 曜之公主8 你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呢? 是否受人期待呢? 你很少去思考这样的问题,站在现在的时间,虚妄地去回忆过去,又或者是无聊地期望未来——这些繁杂的思绪往往最后都会走向让你觉得苦恼的方向,带来的也并非快乐的情绪。 因此你很少去思考这些,甚至会有意识地避免自己去思考这些虚无的问题。 可是【未来】这种东西,并非有意回避就能避开的。 譬如当安代小姐拿着材料再次对你言笑晏晏,以商讨之名和你对话的时候,那被你回避的【未来】,就如同滔天的海啸一样,即将淹没你站立的这片【现在】。 譬如当紫阳花握住你的手,请求你回应她的疑惑之时,你不可避免地开始考虑她的存在,在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紫阳花应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竭力避免去面对的问题,被她摊开在你面前。 你当然可以继续回避,现在就起身离开,然后一意孤行地找御艺所夫人为紫阳花赎身,将她迁到自己的宅邸之中——她是身份低贱的游女,在你面前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可这样的应对,其实没有意义。 因为你以后终究会和她再一次见面。 而没有得到答案的紫阳花,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依旧会柔柔地询问你: “请您告诉我,您是如何看待我的吧,岩胜大人!” 到时候你该如何?充耳不闻,继续逃避吗? 如果人生只剩下回避,未免也太可悲了。 所以你握住紫阳花的手,调动晕眩的大脑,面无表情的,努力地面对【未来】: “你是个很好的女人……” 你如此评价道。 紫阳花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快乐的情绪: “很高兴听到您这样评价我!” “你……” 你张张嘴,然后有些说不下去。 不可否认,浮上你脑海的,是一个你从未想过的答案。 可它就是出现在那里,出现在你的胸腔里,出现在你的喉咙里,出现在你的舌头上,好像只要你不咬紧牙关,这个可笑的答案立刻就会蹦出去一样。 你想起自己不久之前还在隔壁的房间劝说缘一,告诉他不要轻易对一个女人托付真心,希望他可以通过思考之后,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感情。 你还告诉他,不要因为对方的身份而理所当然地投入对应的感情,因为人心不可捉摸,感情也可以表演,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理所当然认可自己的言论。 以至于你现在面对压在心底的那份感情,就感到格外的惊慌起来。 “……” 紫阳花并未催促,而是安静地看着你。 她在等待你的回答。 在将【未来】铺陈到你面前的时候,她并未强制性要求你给出答案。 是你自己,这一次选择不再回避。 就像在半个时辰之前,是你自己,选择来到游郭看望她。 所以,在长久的沉默与犹豫之后,你几乎是悲哀的,说出答案来: “我会……娶你为妻。” “——!” 紫阳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握住你的手更加收紧了。 在确定好目标之后,你以沉稳的声音,继续诉说下去: “父亲不会过问,缘一不会有意见,他人的目光我不会在意,只要你愿意,紫阳花,我可以娶你为妻。” “……” 这一次,轮到紫阳花不说话了。 她就安静地看着你,定定的眼神,静默地凝视着你。 “……” “……” 等你因为这阵沉默而奇怪之时,就看到有泪水突破她的眼眶,顺着眼角流下: “我很高兴……” 紫阳花哑声回应你: “听到岩胜大人这么说……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高兴……” 第127章 曜之公主9 嘴里说着高兴的话,但是后面,紫阳花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可我只是个游女……” “我不介意……” “我有无法见光的怪病……” 你略微思考了一下:“我的宅邸正在整修,我们可以把房檐做得长一些,不让阳光轻易照进来……” 紫阳花的泪水更多了:“御艺所夫人给我喝过无法怀孕的药水……” 你反问道:“你想要孩子吗?” “诶?” “如果想要,我们可以收养一个孩子;如果不想,就我们两个生活下去……” “……” 你因为她表现出来的迟疑感到不解。 在做下决定的一瞬间,你已经将所有的困境与难堪都想好后路,所以你千真万确地明白,已经决定和眼前这个女人共同走下去,那么后面的所有决定都会为这个结果铺路。 你可以做到。 你有这个能力。 那么,在此基础上,紫阳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信任你,还有一如往常的恋慕你即可。 总之不该是这样犹豫不定,至今没有一口答应下来的悲伤模样。 你考虑了一下,还是直白地询问出来:“你……不愿意吗?” 她的泪水多到打湿枕头,枕巾上染出深色的湿痕。 听到你的问题,紫阳花将遮住脸颊的被子拉下,露出自己的下半张脸来。 你看到她的脸,比你想象中的状况好许多,脸颊丰润,嘴唇红润欲滴,加上那双被泪水洗涤之后更加明亮的双眼——只看这张脸,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一个久治不愈的、病重的人的脸。 “岩胜大人……”紫阳花用美丽的面孔对你露出温柔的微笑来,“我现在生了病,真的很严重,医师说不能轻易挪动,否则对身体不好……” 你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接着说道:“但是……等我痊愈之后……” 紫阳花将你的手捧到自己的脸颊上,你的手心很自然地贴上她丰润的脸,花瓣一样柔软冰凉的皮肤,似乎还带着绒毛一样,你却不敢用力去触摸。 “……” “……”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眼前的面孔,触摸到这份真实,你却像是看到刚刚糊好的纸灯笼,面对的是油墨未干的美人面,略一用力就会被毁坏。 应该只是臆想,却让你觉得有些难过。 这一次和紫阳花见面,你总是想起母亲。 想起她临终时和你最后一面,脸上端庄的妆容,最后流下眼泪时晕出的滑稽的白色泪痕…… “……痊愈之后,我一定会和您在一起的!” 紫阳花红润的嘴唇开合,柔柔地和你说话。 她对你许下承诺。 你却只感到怅然来。 你不是缘一那样的笨蛋,会对摆在眼前的谎言视若无睹。 今天发生在眼前的桩桩件件,其实早就和你说明了事实——紫阳花病得很重,快要死去了。 你曾经在庆典之夜对紫阳花说出祝福,希望她可以健康平安,拥有平稳美好的一生。 但果然……这或许只是一份妄想的强求。 你拥有的从来不多,等你意识到那些漂亮的珍珠,将它小心地拢在手心,可命运的水流无情冲刷,珍珠会化为齑粉,从你的指缝溜走——无法挽留,你只能眼睁睁看到不幸的事情发生。 你实在厌烦这些。 你厌烦母亲,厌烦父亲,厌烦缘一,厌烦眼前的紫阳花。 你从紫阳花柔软汗湿的手掌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不愿意再继续了,在这个晦暗、窄小的屋子中,面对已经笼罩在她头上的死亡。 你毫无留恋地垂眸看着眼前的女人,再次说话的时候,语气彻底冷淡下来: “等你痊愈,可以给我口信。” 说完话,甚至懒得去等紫阳花的回答,你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屋外走去。 第128章 曜之公主10 安代女官还是时常来找你,过往你会让雨去接待她,早早地将她打发走——但身份悬殊,即使有公务交流作为幌子,安代女官依旧对你不依不饶。 从游郭回来,因为摆在眼前的真实,你觉得自己这种逃避的行为显得很是可笑。 你开始和安代女官和平相处,日常的交谈也多了一些。 率先展开的话题当然是近期继国城的主角,前田利曜姬殿下。 安代女官能看出你对即将到来的公主的好奇,她也并未隐瞒(公主过门之后,不过是早知道晚知道的差别),所以和你说了些过去前田利府的事情。 大名殿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长成,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按照常理,摆在前田利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个是过继。将自己兄弟姊妹家的儿子过继到大名名下,改姓之后作为继承人培养,因为确实拥有前田利的血脉,养子的继承权也会受到世俗的认可; 战争之前周游列城的那位前田利的子侄,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的母亲并未随夫家改姓,他在成人礼之后也随了母姓——这里头有什么样的想法大家心知肚明,可惜大名殿下却一直未表露出意见,既不斥责,也不接纳,只是任由他的侄子以不尴不尬的身份在世间生活; 二个是婿养子。因为殿下终究有一个女儿长成,有贵族的先例,可以在民间找到一个天赋出众的平民男孩纳入家庭作为养子,养子长大后入赘家庭,与公主生下的孩子随母姓,然后由公主的孩子来继承前田利的家业; 安代女官透露,前田利府的确养了几个天赋出众的男孩,他们来自民间,勤练武术,都是躯干挺拔、精神饱满、面容俊逸的优秀武士,大名对他们比较满意,也曾经许诺过,在比武时拔得头筹就会给他们期望的前程,然后—— 所有的期望,都在那一次大名府的比武之中,被继国继承人的木刀打落。 像是落入泥水的飘零的花,无情地遭到旁人践踏。 这践踏都并非存心,只是路过,然后无意之间踩到而已。 总之,那些曾经的婿养子们,现在都只是作为大名殿下麾下的武士正常生活。 听到这些的时候,你几乎是下意识的,询问了公主殿下的倾向: “曜姬殿下……对陪伴自己一起长大的男孩们,是否有动心呢?” 听到你的问题,安代女官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你: “哎呀,果然很容易有这种误解。 一开始大名殿下也有这样的想法呢!继国家前来求娶的时候,他将曜姬殿下叫到面前来询问,问她是否愿意——‘如果你有所爱,可以将你许配给喜欢的男子’——这样体贴地询问公主殿下的意见。” 听上去似乎不错。 安代女官放下手,脸上露出端庄的神情,模仿着那一日的公主,给出颇有风度的答案: “‘我希望自己的孩子,继承的是强者的血脉;只有强者才能带领一个家族走向强大,继国的少主是被战争检验过的俊杰,听到他的战绩我心向往之; 至于父亲说的我喜欢的男子——女儿久居后院,见过的男子不过是我们的家臣罢了,我怎么会对不敢抬头看我的他们生出爱慕之心呢?’” 你:“……” 只是听到安代女官的形容,你心中“咯噔”一下,生出“完了”的想法。 这样的女子…… 你收敛心里的情绪,佯作随口一问:“公主殿下对缘一如此倾慕吗?” “缘一?啊——您说的是继国的少主大人吧?” 安代反应了一会儿才回神过来,她脸上带着笑,双眼闪亮地告诉你: “曜姬大人是聪慧美丽的女子,她从小喜欢的就是强大的人,缘一大人的战绩早就传到了前田利城,大家听到之后都惊叹得不得了——都说前田利的血脉就应该和缘一大人的血脉相合呢!” 你沉默了一会儿,才在女官的目光中干巴巴地回应道:“……听上去不错?” “是吧!我都不敢想象两位大人的子嗣未来会有多么优秀——和曜姬殿下一样美丽聪慧,和缘一大人一样英武强大……” “……” 安代女官絮絮叨叨的话语你已经听不进心里去了。 以客观角度而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中的期许都很有道理。 强强联合的政治联姻就是这样,这是父亲的期望,也是前田利殿下的期望。 现在你知道,这也是曜姬殿下的期望。 但是缘一…… 他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婚姻的呢? 他甚至还带着对【家庭】的美好愿景,以为自己迎接的是温暖的爱情与亲情…… 你好像眼睁睁看着缘一将要踏进一条河流,水流湍急,带动着砂石,浑浊不堪所以看不清河底。 一脚踏下去,是只到脚背,还是淹没口鼻? 他还没有下去,所以谁也不知道。 而你,你好像只能在岸上静静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第129章 曜之公主11 后面发生的事情,用时间的逻辑来看,也是顺理成章。 婚嫁当日,一向卧病不出的父亲也打起精神,干枯的头发抹了头油,面上敷了掩盖蜡黄的香粉,穿着正式的礼服,撑过了整场婚礼。 你第一次看到早有耳闻的曜姬公主,她穿着雪白的白无垢,垂着眼睛,擦着口脂,像是被打扮得漂亮的新娘娃娃,随着司仪的指挥行动,行动之间有种规矩丈量过的娴雅之美。 是个让人见后忍不住惊叹一声的美人。 缘一穿着新婚丈夫的服制,一举一动同样像是个被打扮得规整的新郎娃娃,但看上去也有些手足无措的笨拙,你看到他躲闪着不敢多看新娘一眼,又会在行动间悄悄去瞥两眼——有种毛头小子的羞赧与躁动。 你意兴阑珊地参加完婚礼,又意兴阑珊地早早离开——缘一的婚事你并未插手,有川下夫人和安代女官的布置,一切都很顺利。 你看到父亲兴头上来,甚至冒险地喝了两杯酒,可惜立刻呛咳着被人扶了下去。 侍从禀告你,说家主大人回了院子就倒下无力动弹,精神有些恍惚,嘴里有呼喊“朱乃”、“岩胜”之类的名字,请你过去看看他。 侍从是在继国的大门不远处拦住的你,你回头看到他低着头惴惴不安、谨小慎微的模样,觉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医师,喊我过去无济于事。” 侍从抬头小心地看你一眼,憋红着脸解释:“毕竟是好日子……老爷,老爷想要和您说说话……” 你无动于衷地拒绝了:“让医师给他多开些安神的药,睡过去就不会想这些多余的事情了。” 说完话,你就径直离开了继国府。 婚礼的当天,其实也是继国城的庆典,走在街道上,熙熙攘攘的都是欢笑着的人。 即使是看不清形势的笨蛋,在知道大名将公主许配到继国城之后,也能明白自己的领主仕途蒸蒸日上。 大家被美好的期望包裹着,即使是寒风也吹不走脸上的笑意。 你走了一会儿,某一刻下意识的回头,看到一直跟随着你的雨。 他安静得像是一个影子地跟随着你。 其实你人生的每一刻他似乎都有参与,上一次庆典,与紫阳花的见面,与缘一的见面,他都在你身后一步远或者三步远的位置静静站立,只要你呼喊,他就会回应。 因为过于理所应当,你甚至都要忘记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过于无所事事的现在,你破天荒地想到和他说起话来: “雨。” 他急走两步来到你身边,方便你和他说话:“岩胜大人……” 雨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此时安静地望着你,大概是在等你的下一个指令。 你们的关系一直相当单纯,你下达指令,他完成指令,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你歪了歪头,打量着他,然后想到关于他的事情来: “你好像……没有姓氏?” 平民的孩子,以简单的名字作为存在的代称,至于姓氏,那是贵族才有的东西,平民之后一生都抓之不住。 话题来到自己身上,雨似乎有些惊讶,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诧异地望着你,慢了一拍才回答道: “是,起名为‘雨’,也是因为出生的时候刚好在下雨;姓氏的话,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没有,我也没有……” “这样啊……”你稍微考虑了一下,几乎没花多少功夫,就做下决定,“那么我给你赐姓吧?一般只有领主有资格这么做,但缘一不会有意见,如果你介意,也可以以他的名义来给你通知——” “岩胜大人!”雨略高声音的打断你,“您能考虑到我就很好,我对缘一大人没有任何期望!” 他罕有这样情绪表达激烈的时候。 你只感到奇怪。 ——对缘一没有任何期望? 单纯以领主御下的武士来说,对这片土地的领主毫无期望……对缘一毫无期望…… 原来雨是一个这么奇怪的人吗? 你没有细想,只是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之后就给出选择: “‘山上’或者‘清水’——如何?” 他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你稍微解释了一下: “我们在山上第一次见面,清水寺中相识,如果是姓氏,我想这样的来源说不定不错,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 你的话还是没有说完。 雨已经激动地给出了选择:“‘山上’就很好,我喜欢这个姓氏。” 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你喜欢就好……不出意外,以后我会搬出继国府,到时候会住到我的宅邸之中,你现在也是跟随我的武士……” 雨的身份并无贵族男子成人的元服之礼举行,但他比你的年纪还大一些,其实早已经成年。 你带着对手下负责任的心情,盘算着他的未来: “如果有遇到心仪的女子,又或者置办家业囊中羞涩……你跟随我许久,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找我。” 在简短的交谈中就拥有了姓氏的山上雨,他听完你的话,张着嘴巴看着你,神情有些怪,有种不知道该形容为高兴还是悲伤的错置感。 你直接询问:“怎么了?” “您……突然这么说,好像……” 雨思索半天也说不上来话,最后只能囫囵过去: “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让您见笑了……” 你:“……” 你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到自己现在的所在,并因此沉默。 你正站在游郭的门口。 第130章 曜之公主12 只是顺脚,你就走到了这里来。 但你并不想进去。 自从上次和紫阳花见面,已经有一段时间,你再没有差人去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游郭里也没有人往继国府送信请你去看她。 紫阳花当初健康的时候,可是你三五日不去,催促的信笺就摆在桌子上了。 可见,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越是明白这一点,你就越是烦躁。甚至因此想到,要是没有过她的存在就好了。 你当然知道自己在这件事情中表现出了过分的冷酷与无情。 正如同战时,那时候她还叫红姬,却因为病重被世界抛弃; 而如今,她改换姓名叫做紫阳花,再次因为病重被你抛弃。 结果并非你所愿,但你的确做出这样冷酷的行为。 “岩胜大人,您要去……见见紫阳花夫人吗?” 察觉到你目光所向,雨轻声询问你。 你知道,即使你没有在紫阳花身上有过表示,但雨一定还是会对她关注些许,只要你开口询问,他就会告诉你紫阳花如今的状况。 但你不想问。 你的主观意志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在好转,那很好,可是与你无关;她的病情恶化了,那很糟糕,你去与不去,不过徒增感伤。 你只要想起这个女人,就会觉得烦恼与无力的愤怒,甚至因此将她送给你的那盆紫阳花束都挪到了耳房的角落里,不再去看它。 病恹恹的花朵,和培育它的人一样,有股命不久矣的丧气。 在如今热闹的继国府,实在格格不入。 你打定主意不再去在意她。 所以你摇摇头,并打算转身离开:“不,去宅邸……” 话没说完,游郭当口第一家游女屋的门敞开,从里头跌跌撞撞扔出一个男人来: “没钱你过来装什么贵族?还点了那么多好酒好女人!怎么!以为咱们做慈善的?” 传来的声音实在高涨得刺耳,几个拎着棍棒的男子簇拥着华服的掌柜出来,女人踩着木屐,下巴高抬,眼中是不掩饰的轻蔑。 门口被扔到街道上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子揉着腰站起来,还在嬉皮笑脸的讨饶: “哎呀,菊里夫人,你明明知道,我的钱可是都花在你手下的姑娘们手里了,现在真的是一点都没有了,我对奈奈小姐痴心一片……” 话没说完,掌柜已经冷着脸将身后递过来的一把打刀直直扔在他身上: “以后有了银子再来和我们奈奈说明你的真心吧!我们做正经生意的,谁要你的刀来做抵押,亏你还是武士……” 大概是觉得庆典的大喜日子出这档子事,还马上要被人围观,实在是丢脸,掌柜说到一半就捂着脸走进去了游女屋。 只留下外头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年轻男人叹着气,将扔过来的刀检查了一下,又懒洋洋系在了腰间的角带上。 然后那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挠挠脑袋就往游郭门口走。 他乱糟糟的头发经过一通抓挠更加杂乱,在头上立起两个猫耳朵一样的揪揪,加上那张一看就年纪不大的娃娃脸,实在很有个人风格。 你:“……” 你作为远处旁观的一员,不由得对他的脸皮感到叹服。 然后你叫住了他。 第131章 曜之公主13 被你叫住的,很有个人风格的武士,自称二尾猫太郎。 “我追寻鬼的足迹而来,没想到事业未半中道崩殂,现在身无分文,还好遇到你啊岩胜大人,真的真的万分感谢您的收留!” 他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对你做出土下座,并自顾自地将你列在收留者的位置上,感谢你的帮助。 你:“……” 你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让他起来,然后询问他【鬼】的意思。 继国的少城主婚礼在即,你关注过城里这段时间的治安状况,结果得到的消息是近期有不少带刀的武士在城中来去,问起来他们的来处与姓名,大都十分含糊,可惜查问的人也不过是平民,对带刀之人不敢细问。 你记住了这个情况,没想到大婚当日出来闲逛,就遇到了其中的典型。 是一位来历不明纠缠于游郭的带刀武士。 你们说话的时候在路边的小摊子上,落座之后对面的武士一点儿也不客气,张嘴点了一桌子的食物,然后就快活地吃了起来。 你询问他【鬼】的意思。 听到你的话,二尾的眼珠子转了转(明光下他的瞳仁细长,的确有猫科动物的质感),略一思考,就直截了当告诉你答案: “就是吃人的怪物啦!通过吃人获得力量的、不合常理的家伙。” 听到他的话,你作出吃惊的模样:“有这样的怪物存在吗?” “他们长着人的面目,平时混迹在人群之中,很难分辨的;但【鬼】不能碰到阳光,想要生存必须吃人,行为精神都异于常人,所以只要鬼在一个地方定居,天长日久就会露出马脚来。” 你想起继国城那张一直没有摘下来的通缉令。 “二尾先生是为了继国城里的【鬼】而来的吗?” “没错……”二尾咽下嘴里的肉,冲你抛了个拙劣的媚眼,笑着说,“我就是为了铲除恶鬼来到这里的,是隐姓埋名行走于黑暗中的英雄人物哦!” 你:“……” 如果英雄人物是这样一副嫖妓到身无分文、吃喝都要找人乞讨的模样,这个世界未免也太无可救药了。 大概是从沉默中读出了你的轻视,二尾咳了两声,放下手里的鸡腿,正襟危坐放低声音和你解释: “这个……之前是失态是有原因的,我有可靠消息,继国城里的【鬼】就潜伏在游郭之中,现在正为了找出它而隐姓埋名、以身试险——刚刚只是出了点意外,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 所以之前所谓真爱的奈奈小姐,也是隐姓埋名、以身试险的幌子? 你觉得自己有点想多了,眼前的男人实在感觉不靠谱。 可你又想起自己桌上的另一份文书,上面清楚写到最近游郭的失踪人口大增;你之前派出去调查游郭的指令并未回收,因此那位武士先生一直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每次调查报告都会按时送到你的跟前。 在大约一个月前,直到现在最新的一份文书为止,游郭中男子与女子的失踪人数已经多到无法轻易归纳为意外了。 就是半年前那场席卷游郭的疫病之中,也没有这么多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现在,有不明来历的武士和你说,这一切都是【鬼】造成的。 你有种自己真实的生活正在被莫名的力量打碎的感觉。 就像年前那一场庆典,缘一告诉你,有如同恶鬼一样的女人倒吊在天花板上袭击他…… 缘一说,那个袭击他的人,和紫阳花长了同样的脸。 你:“……” 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眼前真实的世界似乎要被打碎了,可碎掉之后,出现在你的眼前的,似乎也并不是多么美好的未来。 第132章 曜之公主14 “【鬼】的存在,有切实的证据吗?” 你询问二尾。 二尾猫太郎挠挠脑袋,看看你,又看看你身后的雨,眼珠一转,就露出为难的神情: “如果被杀掉,【鬼】的尸体会变成飞灰消失无踪——所以要证据的话,我拿不出来……” 你点点头:“所以……二尾先生嘴里的【鬼】,是只有你能确定存在的食人的怪物——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诶?只有我?不是不是……”他眼睛睁得很大,慌忙摆手,“有很多人和我一样都走在除鬼的道路上,只是普通人不知道而已,啊这个……也的确很难想象……” 你看着他大大咧咧说话的样子,觉得有些难办。 二尾猫太郎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可靠,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话语的真实性,好像是随口说出来糊弄人的谎言一样,而且他一点儿都不避讳这一点,所以……他抛出一个新奇的话题来糊弄你蹭吃蹭喝的可能性——你看了看已经空掉大半的桌子——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你叹口气,露出不信任的怀疑神情来:“你说的话,就像怪谈里对于鬼怪的形容一样。” 战场中的死气凝聚成妖怪,妖怪祸害人间; 对某人的怨气凝聚成恶鬼,恶鬼使人患病; 对某物的执念凝聚成异象,异象作乱害人。 这个国家,每个小孩睡前都会被父母讲一些类似的故事,就是天花板上的绳结好像都会在没注意的时候成为一个作祟的小妖怪; 因此大家对于神怪恶鬼之类的说法,过于耳熟能详,真有人说自己身边有类似的存在,反倒心生迷障觉得可笑。 你希望二尾猫太郎可以给出证据。 但年轻的武士在酒足饭饱之后,就擦干净油腻腻的手,两手一摊露出一副不负责任的嘴脸来: “哎呀这个……不相信也没办法,但是我所做的事情,就是这样,即使没有人相信也要在无声处默默守护平凡人的道路——” 他一边说,一边又骄傲地仰起俊雅的面庞来。 不说话的时候,这家伙看着还有几分贵族公子的庄重,可只要一开口,就立刻沦为街边的浪人,让人想要敬而远之。 而你之所以拦下他和他说话,是因为强者之间的感应。 他被人扔出游女屋,落地时候手脚的摆放,弹跳而起的灵活,还有走路时轻快无声的步伐——就像他打量你也会注意你手心的厚茧,你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就明白,眼前是一位经历过实战的了不起的武士。 只是这位武士看着不大靠谱、喜欢满嘴胡言乱语而已。 你看着眼前的男子,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示好,邀请身无分文的他在宅邸中暂居,另外,如果真的有恶鬼的存在,有铲除恶鬼的需求,他想要求助城主府的话,你可以代为引见…… 你的话还没说完,二尾猫太郎连连摇头: “啊!不了不了!和城主见面什么的也太可怕了,像我这样的人,在贵族面前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到时候说不定会责怪我大不敬,然后把我打出去……不行不行!” 他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你沉默了一阵,才告知对方:“我也是城主府的人。” “我知道,岩胜大人一看就是贵族,我当然知道!但听说今天继国的少主成婚来着?厉害的贵族都去参加宴会了吧,结果你在外头乱走……” 二尾一边说着,一边对你挤挤眼睛: “你面见城主大人恐怕都比较困难,就别在意我啦!” 被挤眉弄眼的你一下子哑口无言:“……” 你的行为……在外界看来……会引来这样的看法吗? 有点糟糕……吧? 第133章 曜之公主15 你向武士介绍自己身份的时候,没有说到姓氏,所以……或许也导致了他的误解吧。 你将外来的武士二尾猫太郎安置在自己修整到一半的宅邸之中,里头已经清出了几个院子可以入住,并且有意无意地告诉他,如果后头有前来投奔的伙伴,也可以在你的宅邸中暂住。 虽然满嘴不靠谱,和他短暂的交谈之后,你也确定,继国城里似乎多了【鬼】的传言,为此,才有一群来历不明的武士频繁出入城镇进行探查。 这些武士或许和二尾猫太郎一样,心怀正义地奔走在除恶扬善的道路上。 他们有自己的信条,自己坚守的武士之道,这很不错。 但是站在领主的角度,有一群不明来历的武装力量在自己的领土上随意进出……怎么想都是很不安定的因素。 你有直截了当地询问二尾,他所效忠的主君是谁。 结果之前还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面对这个问题,却打着哈哈地避开了。 “哎呀!什么主君主君的!大家只是志同道合的正义的伙伴而已,秉承着同一个观念……” 你打断他:“换种说法,每月准时给你们例银的是哪个家族?” “……” 二尾惊讶地看了你一会儿,他大概知道这个问题不能轻易蒙混过去了,于是也露出了端庄的神色,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我不能说!” “因为主君有保密的要求?” “这倒不是啦!只是那一家人都病歪歪的,感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直接死掉,所以对待他们,不得不谨慎一些……” 你:“……” 你没有接着追问下去了。 二尾见过你的宅邸,辨认了一下城里的方位,似乎更加确定你在继国城中地位不高,因此对你加油鼓劲暂且不提,他对你那些正在修整的院中草木,倒是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意见: “以后,屋子里可以多种一些紫藤花。” “紫藤花?” “对!【鬼】除了讨厌阳光,也讨厌紫藤花,可以用这个来驱逐恶鬼,保护家人平安。” 你真希望这么说的人可以拿出切实的证据来说服你,而不是光有一张嘴巴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但你还是口头上答应下来。 宅邸在前主人的手上,院子里种的都是桃子树、枣子树、柿子树,是四季都能品尝到新鲜水果的布置。 你对这些觉得没什么关系,但雨已经喊人将这些长成的果树全部挖走,换成了松木。 你住的主院也被做成了熟悉的枯山水和洗笔池——雨似乎竭尽所能地希望你能在新的住所中……找到旧住所的影子。 你发现这点之后,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按照现有图纸继续去推进。 扪心自问,其实你根本没有格外偏好的庭院样式,而继国如今的庭院设计……听说是母亲来了之后,和父亲商量着,陆陆续续就翻新成了现在的模样。 你和缘一,不过是在母亲和父亲喜欢的场景中生活而已。 以后的继国府,或许也会渐渐成为公主殿下喜欢的场景。 你都并不在意。 正如现在你新宅邸的第一位客人,二尾猫太郎和你提出意见,说可以种上一些紫藤花…… 你没有意见。 只是略有些怅然地想起,你原本打算在宅邸的角落放些培育出的奇异种紫阳花……可那些花的主人已经要死去了(说不定已经死去,只是并未和你传达讣告),这原本的打算落空之后,用紫藤花补上说不定正好…… 你和二尾猫太郎在府邸中的小径上行走,他酒足饭饱,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也是在这时候: 哗—— 啪—— 随着声音传来,在遥远的天边,有漂亮的天之花火绽放。 第一朵之后就是无数朵: 啪—— 啪—— 啪—— 身后的二尾瞧着瞧着,脚步停下,一下失了神。 你也停下脚步向那边望了一会儿。 你的宅邸所在的位置不好,距离烟花表演的那片天空很远,又因为地势较低,只能隐约看到花火绽放的痕迹。 下一个瞬间,站在你身后的二尾已经攀着小径边的大树,几个蹦跳去了树干的高处。 他站在树上看得聚精会神,你颇有些无奈地驻足等待。 当然了,看着天之花火在天空一角绽放的模样,你脑海中隐约想起,你似乎和谁许下过承诺,大概是要和他一起看烟花表演的约定…… 啊!你想起来了! 是和缘一! 那个正在成婚、经历人生重要阶段的男人。 真是奇怪啊这个约定…… 你早就知道下一次的烟花表演在他的婚礼之上,而他婚礼的主角必定是他的新婚妻子,偏偏在这个奇怪的节点,你约好和他一起去看烟花表演……如果你没有离开继国府,说不定真的能说到做到……但到现在这么晚了,继续待在主君的府邸中,还要求男主人做陪……也很奇怪吧? 你可没有奇怪的嗜好。 所以……只能说没有缘分。 想到这些,你稍微感到有些头痛——诸如下一次见面,意识到被你哄骗的缘一,或许会直言不讳地找你要求补偿…… 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你看着那些绽放的彩色的花火,静静地想着这些生活的难题。 虽然没有待在一起看烟花表演,但这片绽放在你眼中的花火,此刻必定也在缘一的眼眸中绽放。 知道这一点,你突然感觉,就有勇气去面对下一次和他的见面了。 第134章 曜之公主16 实际结果出乎预料。 第二天和缘一见面的时候,他并没有提起“一起看烟花”的约定,他昨日成婚,也是成人,这件事情好像占用了他太多的注意力,所以其他的一切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你看他好像就一直呆呆的在走神。 身体还坐在这里,灵魂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和他说,成婚之后,根据大名的要求,希望缘一可以带公主殿下回一趟前田利城探望,相关车驾已经准备好,他要做好出行的准备。 缘一呆呆地点头:“……” 你继续说,父亲的身体越发不好,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后面他正式成为继国的家主,和现在的状况不会有多大的变化,但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缘一呆呆地点头:“……” 面对这样的缘一,你放下手上的文书,沉默了一会儿,原本该说出口的话,现在却踌躇着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你想和他说,你会在父亲去世后搬出继国府。 长辈去世之后,儿子们分开居住,这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不知不觉时间走到了这一步,你只是按照世间的常理生活而已。 也应该和你服侍的家主继国缘一进行说明。 但真到了合适说明的时间,你却有些开不了口,几个简单的词句好像长了倒钩,卡在喉咙里很难吐出去。 ——听到之后,缘一会是什么反应呢? 想想这一点,就会不自觉感到烦恼起来。 他大概会有点儿不高兴,但还是会老老实实接受你的安排。 你搬出去的那一天,他大概还会寸步不离地一直送你到新宅邸。 后面闲暇之余,他说不定会去你的宅邸拜访你。 因为是继国缘一,实际的距离到底是比邻而居还是相隔半个城市,在他看来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只有你这种俗人,才会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自我烦恼。 就像现在,竟然在一切都布置下来之后,不好意思开口和缘一说明。 你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感到恶心,因此皱了眉头,当即开口,准备说话了: “父亲去世之后,我打算……” 可是缘一打断了你: “兄长什么时候会成婚?” 你没反应过来:“——?” 缘一的灵魂落在身体里,于是少见地拧着眉毛,满脸纠结地和你说话:“我……我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兄长……” 你的舌头抵着上颚,很是僵硬了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回应他:“……现在就问。” 缘一低着头,没有看你,你也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他的声音低下去,很虚弱似的和你说:“可是……不成婚就不会明白……” 你:“……” 你若有所悟。 嗯……事情很明显了。 缘一的婚姻……应该遇到了麻烦。 可昨天才成婚…… 他曾经说要对妻子毫无保留…… 而安代女官说过,曜姬殿下倾慕强者……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身边的缘一,他耷拉着肩膀眉毛挤在一起,身为新婚丈夫,浑身却弥漫着迷茫。 你看着这样的他,感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苦恼从身体中升腾起来。 要命! 成婚之前也就算了,成婚之后…… 你对弟弟和弟妻的家庭生活里的所有!任何方面!都不愿意发表任何意见! 所以,即使缘一嘴里念叨着“不成婚就不会明白”这样质疑你的发言,你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不!你就是没有听见! 你几乎是急匆匆地起身,露出一副有事情要去忙碌的表情,紧迫地告别之后就离开了。 第135章 蚀日之翳16 这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继国老爷看着外头院子里白色的日光,他意识到: 就是今天了。 于是他唤来服侍的人给自己擦洗更衣,在今天的药水端上来的时候则毫不在意地拒绝了。 “您往常都是这个时间喝药的……”被拒绝的侍从手足无措。 继国老爷精神不错,对着侍从,从喉咙里憋出一段嘈杂的反抗来:“没必要!拿走!” “那您今晚又该睡不好了……” 继国老爷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干枯稀疏的头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有以后了……好不容易清醒一天,就这么着吧……” 侍从端着药碗,依旧不知所措。 如此对峙下去不过浪费时间,继国老爷想了想,就下达指令:“让缘一和岩胜来见我。” “是……可是,缘一少爷陪公主殿下去了前田利城,现在不在府中。” “哼……”继国老爷乍一听这话还有些不满,可一思量,就觉得这样刚刚好,分明是命运的绝妙安排,“好吧!把岩胜喊过来。” 他顿了一下,补上一句:“就说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长子在一刻钟后来到他面前。 继国岩胜刚走进院子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 继国老爷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穿得整齐臃肿,稀疏的头发在脑后规整的束好,他凹陷的眼窝之中,一双凶恶的眼睛晶晶有神,以至于干枯的面庞都焕发出奇异的生机来。 “岩胜大人……老爷今天起来,看着精神大好,这……他喊您去见他一面!说是最后一次了……” 前来寻他的侍从如此形容久未见面的父亲,来的时候岩胜心中也算做好预估,如今看到父亲板正地坐在回廊上赏雪,一边是寒风扑面刺骨,一边摆着炭火熊熊炙人——因为这样做的是父亲,所以也不算奇怪。 看到长子走过来,继国老爷板着脸对他挥手:“岩胜,坐到我身边来。” 继国岩胜没有行礼,甚至并没在意父亲的呼喊,而是兀自吩咐身后的侍从去找来阻挡的屏风,再找来厚厚的软垫与被褥,准备好热炭,院里的炭火不能断。 原本不安的侍从们因为有序的指令,就安稳地行动起来。 继国老爷看到长子吩咐完这一通,才来到自己身边施施然坐下。 他老大不乐意地开始阴阳怪气:“怎么?现在做起我的主了?” 他的长子睫毛抬起,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死了?” 继国老爷一窒。 从冬日里的那一场见面起,他被向来柔顺的长子气到吐血,这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岩胜对他再也没有尊敬了。 无论是对【继国家主】这一身份,还是对【父亲】这一身份,都再无尊重。 一开始,在无眠的夜晚,继国老爷艰难的辗转之间,还会感到纳闷。 ——做什么生这样大的气? ——对他口出不敬,他都尚未责罚,这孩子怎么还一去不回了? ——都到这地步,还和孩子闹翻,朱乃要是知道,又该对他生气了…… 继国老爷就在漆黑的深夜之中,翻来覆去地思索着这些问题,越想越是清醒,越想越是觉得这世界的无聊。 在独自一人的时间里,他想清楚了事情的来去,这之后,对岩胜当时的大逆不道倒是没有多少不满。 哎……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大概就是他轻蔑地评价了缘一的存在,作为报复,岩胜就鄙薄起朱乃对他的感情来。 真是幼稚的报复,像是没长大的孩童一样。 继国家主对自家不成熟的长子感到发自内心的鄙夷。 虽然他当时的确被这样幼稚的报复气到吐血,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狼王老去就会有这样的发展了,会被壮年的公狼咬着后脖颈驱逐出去,伤痕累累、孤独离开。 重要的是,继国老爷自忖,虽说晚年有些不愉快,却并不妨碍他这一生光辉闪耀。 他已经为自己的家族争取来最好的局面,以后继国传承的祖祖辈辈,说起家族从何而兴,不都要来祭拜他的名字? 想想都让人身心畅快。 所以他今日起来,终于厌烦自己那个火热憋闷的房间,非要来到四面通风的回廊之上,吸进的冷空气冰凉刺骨,穿透破烂不堪的肺腑——可他却觉得非常畅快! 以至于,当身边的侍从们违背他的意愿,搬来遮挡的屏风,摆满燃烧的炭盆——他也懒得将有限的生命用在无意义的愤怒上。 他甚至对着身边唯一的儿子和颜悦色起来:“没错,我要死了。以后继国就由你和缘一互相扶持走下去了。” 岩胜给这冻得打哆嗦还逞强的家伙围上厚厚的被褥,听到他说话间牙齿碰撞的“咯咯”声,艰难忍住出言不逊的冲动。 等父子二人在院里坐好,迎风的一面用屏风挡得严实,又烤上热乎乎的炭火,手上捧着刚端上来的热茶——继国岩胜终于能做到和父亲心平气和地说话。 岩胜:“有什么遗言要留下?” 继国老爷横眉:“张口就是遗言!缘一也没有你会气人!” 岩胜没搭理他无谓的怒火:“……” 继国老爷缩成一团生了会儿闷气,就又默默地把自己哄好了。 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生命之火已经微乎其微,这最后的一点儿回光,总不能都消耗在无意义的口角上。 他摆出这样【成年人】或者【父亲】的心态去思考,就觉得自己应该大气地选择原谅。 他选择了原谅:“哎……不和你计较……” “……” 继国老爷在长子发言之前接着说道:“别气我啦!听我把话说完!” 岩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继国老爷心想,这一定是长子被自己的气度给折服了。 他这么一想,一片慈父心肠瞬间温暖起来,脸上甚至都带了笑容:“缘一不在也好,他要是在,我也不自在。” “……” 岩胜这次瞧也懒得瞧他。 继国老爷就嘬着茶水,看着自家长子沉静的侧颜,回想自己将他喊来的缘由。 “……” “……” 他费劲想了半天,拿杯子的手都颤颤巍巍举不动了,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那些药水里的安神草药,在带给他黑沉的安眠之外,已经完全将他的大脑给搞坏了,在这之前,他并不是这样疯疯癫癫、前言不搭后语的人。 不会连半个时辰前自己预备要说的话都想不起来。 继国老爷觉得有些困惑,可脑袋里空空一片,而时间还在无情地向前,他已经没有思考的余裕——终末的男人无可奈何地选择了放弃。 继国老爷就大脑空空地看着继国岩胜,随心所欲地说起话来: “你和朱乃,真的很像……” “……” 没人搭腔,继国老爷就慢悠悠地自说自话起来。 第136章 蚀日之翳17 这次的话头大概是他很擅长的领域,所以,虽然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继国老爷的脑袋里行云流水一样,涌现出许多琐碎的记忆来: “‘那是个不祥之子’ ‘不要靠近他’ ‘明明杀掉他回到我们身边来就好了’ ——这样子的话,我和朱乃说过很多次,无论是命令的语气还是请求的语气,甚至和她哀求……我竟然也做过这样的事…… 可是她好像全都没有听见,反倒是流着眼泪的恳求我: ‘那是我们的孩子!’ ‘缘一还这么小!’ ‘我要照顾缘一……’ 她怎么会这么固执!固执到身体垮掉,都要请求我待那家伙好一些……” “……” 没有回应,但话说到这里,有没有回应都无所谓。 继国老爷絮絮叨叨地接着说下去: “我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吧? 只要你去见他,我就会揍你! 你要是对他好,我也会揍你! 你要是问我‘明明还有一个弟弟’——啊!这孩子完全听不懂话!——我就会一边懊恼一边揍你! 但你果然是朱乃的孩子,无论怎么说,怎么努力地让你明白,你都要跑过去,和那家伙见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看着脑袋不错,习武的天赋也很优秀,但是……怎么就是听不懂话! 明明我小时候被惩罚过几次之后,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世间的道理,可你怎么就是讲不通? 真是麻烦!这方面和你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应该是对你太温柔了吧? 我小时候……他可不会揍我,如果犯了错误,看都懒得看我; 会被关到一个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谁也不会来看我; 直到老头子觉得差不多了,就把我提出来,问我知错了吗?——不认错就再扔回去,无能的人会被饿死,忤逆的人没有资格浪费粮食——哎……我,我没有办法这样对待你们…… 毕竟是朱乃辛苦生下的孩子…… 我有时候想着……不然再要一个孩子好了,然后把现在的都扔掉,扔到寺庙里去不要再碍我的眼…… 可带着这个想法去见朱乃的时候,她简直是疯了一样地抗拒我,眼泪滴滴答答落在我手上——伤脑筋啊!自己的女人要是这样哭下去,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 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在即将死亡的这一刻,全都无所谓地铺陈出来: “你的母亲啊,是个很软弱的人——哎呀,那个时候的贵女都是这样,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愧疚半天,看到花落也要伤春悲秋,成天都要为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而苦恼,简直莫名其妙…… 可她有一张很漂亮的脸。 穿着白无垢走到我面前来的时候,她抬头看着我,害羞得耳朵都红了,还强撑着小声叫我‘老爷’——怎么会有这样柔弱的女人,像是一支带着露珠的白百合,茎干纤细得不得了,对待她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在手里枯萎…… 老头子实在给我找了一个大麻烦,我冰冷坚硬的生活里,第一次闯进来这样软弱的人……” “……” “我没想过要爱上她……【爱】这种东西,想想都感到恶心……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理所当然要为我操持家务,为我生下继承人,在背后一直支持我;作为她的丈夫,我也会给她相应的尊重和体面——这不就是最适宜的夫妻关系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成婚后的日子,和成婚前的日子,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后来有一次……大名比武,我输给了一位武士……是入江家的养子,我很看不起的平民之后,从没想过会输给他…… 后面就是一直失败、一直失败、一直失败…… 直到【继国】之名都要成为一个笑话…… 我浑浑噩噩地从大名府回来,心想如果这样悲惨的活下去,不如直接死掉算了,反正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失败者了…… 我认真思考过关于【死亡】的事情,而且越想越觉得就该这么办! 然后朱乃过来找我。 她违背了‘不准任何人进来’的禁令,以我夫人的身份走进来,点了灯,给我洁面、梳理头发、换上她刚做好的羽织…… 她说,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自己翻不过去的高山,不是在这条路上,就是在那条路上——这不过是弱者为失败找的借口而已,她却奉若圭臬,一遍又一遍地说给我听…… 真是啰嗦啊,看到她喋喋不休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会娶一个这样多事的女人,生活在后院,对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懂,还在这里摆出导师的模样,想要教会我生活——简直是天下无双的大蠢蛋! 多和她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我已经决定去死了…… 可是……如果我死去的话,她会怎么样呢? 朱乃这样愚蠢的女人,院墙之外的世界见都没见过,对她来说,可口的食物、华丽的衣服,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理所应当——所以才能轻易说出希望世界和平的祈愿。 她温柔和我说话的模样,就像是来到凡间的神女,眉目之间都是动人的感情。 我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这世上,也不会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 如果我死去了,她这株漂亮的百合花会怎么样呢? 会被人折下来吗? 会枯萎吗? 会落在地上被人践踏吗? 死亡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所有人都会有的归宿……可要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好,那还能称得上是男人吗? 我是个失败者,可朱乃会生下我的继承人,说不定就是个天才呢?可以一雪前耻将家族发扬光大的天才!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软弱地活了下来。 不久之后,朱乃也生下了孩子。” 第137章 蚀日之翳18 继国老爷睁着眼睛往院子里看。 其实他已经看不太清楚了,那些白茫茫的雪景,雪花覆盖的院子,院子里的装饰,那些干枯的树,沉默的石,还有坐在他身边的长子的神情——雪花好像落进了他的视线里,所有的视界里,全部都充斥着雪花样的噪点,细密又渺小,将他的世界遮盖得严实,以至于现在的他,望向这白日的世界,却像是坐在只有自己的黄昏当中。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所谓的死亡似乎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黑夜。 对此,他无能为力。 好在,他并不畏惧死亡,甚至迫不及待。 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回头望去,发现自己空洞洞的人生实在一无所有: “……我不该惹她生气的……” 他感到后悔。 “原来那家伙才是我期待的天才,那样的话,就把他留下好了;但他脑子不好,为人优柔寡断,所以让岩胜来辅佐他——本来是很好的安排,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到。 神明将照耀世界的光辉落在继国家,我却视之不见。 朱乃或许看见了,所以才会那样恳求我,忤逆我,流着泪地对我发脾气——软弱的女人,发脾气也只会消耗自己的性命,明明该来让我受伤害,结果伤得最重的却是自己。 简直倒霉到极点,所以才会成为我的妻子…… 一定是……神明也不愿意看到祂纯洁的百合花继续受苦,所以才会将她带走……” 身边的炭火熄灭,旁边的侍从安静地换下一盆。 继国岩胜什么也没说。 好像只有风雪在倾听。 暖融融的热气扑面,继国老爷却感到寒冷,冷到要打哆嗦,却没有哆嗦的力气。 他曾经是强大又独裁的高大武士,无论是谁与他对视都会害怕到颤抖,这样的男人,现在在被褥裹挟下,却成了矮矮的一堆,成了一个还在喘息的坟冢。 继国老爷裹着歪歪的被子,呆呆看着院子,喃喃自语: “我真的很想念她……” 长子沉默地喝茶,什么也没说。 对于他父亲与母亲的爱情,他无话可说。 在生命最后的关头,唯一的听众是这样沉默的人,继国老爷怔怔地出神,他想,他或许的确是做错了些什么,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丈夫…… 可是这世界,并未教过他如何成为一个好丈夫与好父亲啊…… 这是……那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吗? 继国老爷将脑袋偏向了身边长子的方向,目光也往那边调转,他看向岩胜,实际眼神空洞,什么也没照进去,他喃喃着,声音近乎低不可闻: “明明是早就习惯的生活,孤零零的,谁也不会理解,没有人同行,但是很自在,只要我知道自己的目的就可以,总归到底,是不很有趣但也算充实的生活——可是那一天,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明明无论何时回头,都会看到的百合花,在我埋头向前的时候,在我身后……静静地凋零了…… 啊!说不定是好事!——一开始有过这样的想法。 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休息,安静地躺在那里,不会再对我说出刺耳的、忤逆的话,做出不敬的、惹人发怒的动作,她就在那里,和我第一次见面时候简直一模一样,素白的脸,低垂的眼睫,抿在一起的小小的嘴唇…… 说不定这样才是最好的——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只能好好接受。 我说服自己好好接受。 不过是死去一个总是喋喋不休和我唱反调的女人而已…… 我以为自己可以好好接受…… 但是,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一天的黑夜降临,我为她守夜,最后一根蜡烛烧完,外头的太阳又升起来,新的一天到来…… 我站起身,看到自己脚下的影子。 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侍从靠在墙上打盹,两个孩子互相依偎着睡去,外头有新的一天到来的热闹的喧嚣声…… 我脚下的影子孤孤单单站在那里。 ——以往总是和他一起的那个女人呢? 就躺在我面前的棺木里,她漂亮的脸会塌陷下去,五脏会腐朽,辛苦保养的头发会枯干,然后烂成和土地分不出来的一小团…… 她再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一面厚厚的幕布被人撕开,我窥探到自己的人生,无止境的、千篇一律的人生; 今天和明天一样,明天和昨天一样;最后的日子与最初的日子一模一样,眼前一无所有,背后一无所有,四周一无所有,心中一无所有,到处,全都一无所有……” 继国岩胜终于忍不住插嘴:“我和缘一呢?你还有孩子……” “孩子……”继国老爷眼神毫无波动,他脸上又隐约浮现一股熟悉的冷酷来,“我把他们教得不错,不是吗?” “你是这样认为的?” “事实如此。” “……” “……” 短暂的沉默之后,继国老爷反应过来:“你在……怨恨我?” 他的长子诧异地瞟他一眼,然后就厌烦地偏过头去:“不……我只是对你的爱情故事毫无兴趣……” 继国老爷:“……” 他的长子继续说道:“除了母亲的事,你还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继国老爷:“……” “……” 继国岩胜无话可说,他甚至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这里。 已经有点想要一走了之了。 然后他听到旁边的继国老爷以一种刚刚认出来的诧异口吻,恍然道:“……你……是岩胜啊……” 继国岩胜:“……” 但继国老爷一点儿都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长久的失眠与忧虑中被煎熬坏掉的脑袋,为了让他能尽可能自洽地生活下去,已经会自行将那些不合理之处剪掉,根本不纳入思考。 所以……在继国老爷看来,这分明是自己从小寄予厚望的长子,现在给自己临终关怀。 他想起来,自己身边的屏风和炭火,还有身上厚厚的被褥,都是长子准备的。 继国老爷因为这种关怀而感到欣慰,然后就模模糊糊想起自己之前的一些未尽的担忧来: “岩胜啊……我有点担心你……” 第138章 蚀日之翳19 继国岩胜看了他一眼,里头的情绪多少有点漫不经心,但继国老爷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他没有看见,说着话的同时,脸上就露出忧虑的神情来: “你啊……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争强好胜、从不服输,觉得只要付出努力就一定可以得到回报——然后遇到自己无法跨越的高山; 可是……生活里不是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挑战,如果一味地向前,回头看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真是十分悲惨的处境,我希望你可以注意这一点,至少在内心空空落落的时候,记得去找一个归处,一个能让你不再感到孤单的归处……” 继国老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里头多少还是付出了一些真心。 是继国岩胜几乎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父对子的真心。 好像真的在忧虑他未来的人生,会有的磨难,并且希望他可以美好地生活下来。 继国岩胜因此感受到一丝兴趣来。 他早就失去了对父爱的指望,但是看到这个造成自己童年阴影的男人,在那里一副好父亲模样的说话,他不免产生一种古怪的恶意,就像看到那些戴着面具表演的人,就想要剥开他的面具,看看面具下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 他因此有了回应:“那么父亲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听到声音的继国老爷,眼珠子稍微有些聚焦了,他就看到长子那张端丽的面孔,上头好奇的神情。 啊…… 他反应过来。他正在教授自己的孩子人生的道理。 继国老爷因此想要打起精神来,可他实在剩不下多少精神了,所以他努力回想自己晦暗的一生,在那些黑乎乎的剪影里摘到觉得合适的东西,然后糅缩成简短的一句回答: “去找一个……会让你流泪的人。” “什么?” 继国老爷的声音略高了些:“找一个,能牵动你的灵魂,让你变得不像自己的人。” “……” “我总是认为,自己应该是这样,应该是那样,应该在我自己拼凑的框架之中、正常地生活下去——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样才能得到顺利的、成功的人生……” “……” “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那个坚固的框架就有了裂痕……” “……” “当她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回应我的时候……其他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 继国老爷动了动,他因为长子的持续的沉默感到不满,因此想要伸出手来,去拉住他,问他到底有没有听。 他挣扎得很卖力,可实际上那堆呼吸的坟冢只是略微起伏一下就恢复安静。 好在岩胜因此将目光再次转向他,并如他所愿给了言语的回应: “是,我明白了。” 他的长子面无表情,看过来的眼神几乎对父亲此时的痛苦视若无睹,但继国老爷并不感到冒犯,他觉得满足。 他认为自己是个好父亲。 在人生的最后,他将自己宝贵的经验传达给了这个优秀的长子,他的人生有了传递,他的孩子说不定会因这份传达,走向更美好的方向。 这样的事情……应该也是朱乃一直在期待的吧? 他因为这个想法而感到愉快,在欣悦的情绪影响下,身子都没有那么沉重了,轻飘飘的,似乎要挣脱厚重的沉疴与被褥,向遥远的、晦暗的天空飞去。 他快要满足地闭上眼睛了。 可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身边长子的问话: “您有留给缘一的话吗?” 继国老爷飘扬的灵魂因此停滞了下。 缘……一……? 他困顿地反应之后,才想起长子提起的这个人是谁。 继国……缘一……? 他想起朱乃生产前靠在他身边,他们看着隆起的腹部,一起期待自己血脉的结晶——他发誓一定要给这孩子与自己丝毫不同的美好的人生,让他明白生活在这世上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他会拥有最温柔美丽的母亲与最威严强壮的父亲。 因为是他和朱乃的孩子,那么本来就应该拥有这样美好的人生。 然后在持续一日一夜的艰难生产之后,产婆带着满手的血腥,颤抖着走过来,恐惧地告诉他:“大人,是双生子……” 双生子……? 啊……没错,双生子…… 他看到了那个注定不祥的孩子,比他的兄弟更早地睁开了眼睛,看过来的眼神一片空洞,额头还有和未擦净的血迹一模一样的丑陋胎记…… “缘一他!” 继国老爷生出莫名的力气来,他从被褥里伸出手,胡乱挥动。 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长子了,但是他希望长子可以明白他此时言语的重要性。 “……” 他暴露在空气中的干枯的手,被长子温暖宽大的手握住了。 “岩胜!” 继国老爷紧紧握住了长子的手。 温暖的体温。 宽大的手掌。 这是……他和朱乃的孩子。 继国老爷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警告着身边的孩子: “那是……借人类的躯壳诞生在这世间的怪物!你知道的岩胜!他不是人类!注定带来不祥!不要……不要用人类的心情去对待他!” 他的长子什么也没说:“……” 继国老爷因此有点着急,他空洞地轮转着眼珠,可惜依旧看不清长子的神情,他只能更用力地警告道: “我尝试过的!用人的欲望去吸引他,没有用!他根本毫不动摇! 我也尝试过……用人的感情去打动他,我……我暴露自己的软弱,说这是他和我之间的秘密,想要拉近距离……可是他……他没有感情,说起抚养他长大的朱乃,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长子还是什么也没说:“……” 可那只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却有了抽离的迹象。 继国老爷更用力地握紧长子的手,他嘴角流下浑浊的血迹,几乎是要喊出来地慌忙警告道: “不要去爱他!岩胜!不要学你的母亲!他是个怪物!怪物——不要……不要——” 一切戛然而止。 带着对幼子的满心恐慌与怨恨,继国老爷睁着眼睛死去了。 第139章 晨昏蒙影1 继国家现任的家主死去了。 你确定这一点之后,心中没有产生其他多余的情怀,起身之后,非常冷静地吩咐院子里的众人按照丧仪流程为死去之人擦身、换衣,放入早就置办好的棺椁之中;同时写了召回的信件,安排人手快马加鞭送到前田利城的缘一手中。 他是继国下一任的家主,该回来主持大局的。 父亲去世得实在不是时候。 送信人接过信件,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你看到离开者的背影,禁不住有点儿走神。 ——不要去爱他!不要学你的母亲! ——母亲拜托你要好好保护他哦! 父亲的话语和母亲的话语在脑海中交替出现,你感到吵闹的同时,也觉得有些烦恼。 爱…… 保护…… 实在是过于抽象的词汇。 你不由得想起出发前往前田利城的缘一,当他张望向车驾上的公主之时,你瞥了他一眼。 分明已经是个大男人,只要板起脸来,就有一张很能唬人的英俊面孔,宽厚的肩膀也该支撑起整个家庭了; 可那双眼睛,只要看到那双眼睛,看到里头空洞的、懵懂的一片,像是镜子一样反射看到的一切,你就会控制不住心情——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让人忍不住操心…… 但你也要厌烦一直以来的处境了。 你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直到雨走到跟前来才回神。 雨向你呈上一封熟悉的信笺:“岩胜大人,是紫阳花夫人的来信。” 你面无表情地接过淡色的信笺,然后打开。 红色的干花从信笺中落下。 看到文字之前,你内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手头是一封表示悲伤的讣告的准备。 父亲死去,紫阳花死去,都是已在预料之中的事情,在这寒凉的冬日中一起发生,也再正常不过。 你大概会发几句感叹,也或许连几句感叹都吝啬,只是以【事情已经发生】来平静的接受。 比如父亲去世到现在,你觉得自己表现得还算不错。 娟秀的墨字在眼前展开,出乎你的预料,上头传达的是喜讯,说的是久病的美人日渐好转,这几日已经可以起身,她十分想念你,盼望着你去游郭见见她。 你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短短的几行字,传达不了歧义。 紫阳花身体好转,这当然是件喜事。 可要是现在去见她…… 侍从们拿着黑色的丧服找来,请你回到内室更衣,这时候也有人前来禀告,说之前去清水寺提前预备的僧侣,大约会在天黑前抵达继国城。 继国老爷去世了,你身为唯一在近前的长子,要是这时候前往游郭…… 你意兴阑珊,信纸和笔墨就在一边的桌子上,但你懒得落笔,只是嘱咐雨带过去一个口信: “就说我过几天闲下来就去看她。” 雨不疑有他,当即准备离开。 你又叫住他:“你去当面确认,看她是否真的好转。” “是。” 等继国家的亲友家臣收到消息前来悼念的时候,雨也带着消息回来了。 他神情镇静地告诉你:“夫人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出门了,看到您没来有些失望,只是知道家主的事情之后……” 说到这里,雨有些卡壳,眨着眼睛支支吾吾半天,才呆呆地继续说下去:“……夫、夫人请您保重身体……” 你想了想,问了他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御艺所夫人怎么样?” “……” “……” 雨睁着眼睛看着你,一点儿反应没有,好像没听到你刚刚问了什么。 你觉得奇怪,只能又重复问了一遍:“御艺所夫人怎么样?” “御艺所……”雨顿了顿,神情有些呆,老实地回答道,“夫人一如往常。” “……” 你没再多问,有前院的侍从来喊你,说清水寺的僧侣已经到了。 从清水寺请来的是一位儒雅的老僧,你之前在寺里似乎也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大家都说他一位个精通佛法的文僧,面容和善,总在禅房中修习经文,或者在大堂上为小沙弥们讲经论道。 你与他不算很熟。 接见的时候,老僧来到你面前,慈眉善目地对你行礼,温和地说道:“节哀。” 你随意地还了礼,就请侍女带僧人去了灵堂之上。 身为继国的直系子嗣,你要为往生之人守灵一夜;身为前来祝祷的僧侣,老僧要在灵前诵经一晚。 继国的家主去世,腿一蹬无牵无挂,他的身后事却由你来操持,你一个一个指令下达的同时,不免有些羡慕远在前田利城的缘一。 本来该他为此烦心的。 这样想的时候,你顺带又会想到些别的事情。 譬如……父亲去世了,缘一会怎么想呢? 当他急急忙忙赶回来,父亲的棺椁或许已经入土,他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只能在坟前烧些香烛略表怀念。 你想他应该不会落泪,只会看着火舌撩起呛人的烟尘,有些怅然地对你感叹:“父亲也离开了。” 你:“……” 然后他会转过头,用那双通透的红眼睛看着你:“兄长,就剩我们两个……” 你的想象到此为止。 看着父亲灵前的高高的香烛流下烛泪,烛泪在托盘上凝固,你冷酷地打断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并认真将其中有误的部分纠正过来: 缘一已经成家,他会和公主生下孩子,成为一位父亲,并因此拥有新的羁绊与牵挂。 那些“只剩我们两个”的恶心想法,莫名其妙一定要将他和你拢在一起的想法,软弱,可笑,而且充满天真的妄想。 你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往这个方向去假设。 总不会是在缘一身边待久了,被笨蛋给传染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你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想到父亲说的那些话,想到在生与死的界限中挣扎的紫阳花。 这些事情都在脑海中依次闪回,你在一片静默之中,在老僧平和的念经声中,忽然若有所悟——都是父亲的错! 明明都要死去,却还在那里缅怀亡妻,诋毁幼子,甚至对你抒发慈父关怀。 简直恶心得要命! 你想起他嘴里的那些诋毁,用嘶哑的声音拼了命也要说出来的话,你差点被带跑思路,似乎缘一还是那个“不祥之子”,在后院孤零零、木呆呆,连说话都不会,非常需要你的保护—— 真是恶心得要命! 第140章 晨昏蒙影2 你和几位继国的旁系子弟,几位叔伯,还有老僧在灵堂里守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前院逐渐嘈杂起来,老僧被叫起来吃早餐。 他熬了一晚上,一直不住嘴的念经,早上一看却精神烁烁,双眼明亮,一边挑拣着适口的小咸菜,一边用好奇的视线打量每一个前来祭拜的人。 等你们饭毕,老僧就对你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继国家真是人才济济,继国老爷在天之灵看到这么多人前来悼念自己,应当也是十分舒心的。” 这种无意义的寒暄有什么意义呢? 你垂着眼睛地询问老僧:“父亲……他会成佛吗?” 僧侣们是神佛在俗世的代言人,贵族之家每逢白事请他们前来超度,自然是想要有人在佛前说些好话,好接引去世者去到佛祖面前。 惯例如此。 可父亲所愿真的会成真吗? 你直截了当地询问老僧。 “啊呀,这个……” 听到你直白的问题,老僧眉毛微抬,下一瞬就习以为常地应和起来: “当然了,继国老爷供奉佛祖的心一直非常诚恳,他和夫人的长明灯早早在佛前点燃,我想,天上的神佛一定已经将他和夫人的灵魂接引走了……” “……” 你看着灵堂前供奉的神像,没有说话。 灵堂上摆放的黑檀木的神像,是母亲过去总供奉的那一尊,记忆中,母亲在世时,每天早晚都会向神龛敬香供奉,祈求神佛保佑家族平安; 母亲去世之后,这尊佛像就蒙上细绢布,被收进了仓库之中。 是这个冬日里,父亲晚上睡不着觉,又无事可做,身体已经垮掉了,还闹着要去清水寺礼佛,你不堪其扰,就将母亲供奉过的神像搬到了他的面前。 他果然就此安静下来,再没找过你或者缘一。 有任何事情,都只和母亲全心信赖过的神像诉说。 侍候他的仆从和你禀告过,说父亲有时候会在神像前说你和缘一的坏话:“哎呀,有这种子嗣真是悲哀,到现在已经完全不来看我了……” 你让父亲院子里的人管住嘴巴,就任由他去了。 现在,灵堂上供奉的是同一尊神像,超度念经的是同一位僧侣。 在生命的最后,和母亲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重合…… 父亲会因此成佛吗……? 老僧大概以为你的沉默是在彷徨,因此出言安抚你: “会的,继国老爷一向虔诚,供奉也未曾落下,这些事情,佛祖都是看在眼里的!” “……” 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喊人服侍老僧去休息,自己转身离开。 父亲下葬的那一天,缘一还是没有赶回来。 你甚至不确定继国家的信件是否已经送到前田利城。 毕竟父亲的葬礼并不如何隆重,停灵三日就入了坟冢,他的棺椁放在母亲的棺椁旁边,封土填埋的时候你想到母亲的脸,还有父亲的脸。 就觉得母亲应该还是会一边责怪,一边欢喜地去迎接父亲的到来。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母亲去世很早,你对她的印象已经有些不清晰了。 多亏父亲这些年来一直的念叨,你逐渐分明,在父亲那个脏污混沌的心灵世界中,母亲大概就是唯一不可玷污的一片百合花。 百合花…… 这个形容加上你记忆中的残影,你一下子想起母亲的神态来。 父亲在病痛中死去了。 她会如何对待自己的丈夫呢? 她一定是微笑着,温柔地将父亲抱到怀中,用柔软的语气和他说话,一边小声责备他给孩子们带去痛苦,一边又包容地接纳他的到来。 那是……父亲无论走到何处,都渴求着的【归处】…… 【归处】…… “去找一个……会让你流泪的人。” 你想起父亲说的话。 让你流泪的人…… 为之流泪的人…… 你脑海中立刻掠过些不快的剪影,那些片段一晃而过,以至于你无法辨认就离散开去,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周围的亲朋还在叹息着,闲言碎语传来,说继国老爷下葬有些草草了事,分明是冬日,多等待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等你视线一一扫过,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就噤若寒蝉地住了嘴。 因为父亲和缘一的放权,你的话在继国城依旧很管用,大家不愿意为口舌之快赌上家族的未来。 这件事情你的确做得不够尽善尽美,至少该等到缘一回来,可稍一思索,又觉得没什么所谓。 做得好和做得不好,他们的评价在你看来毫无意义。 你不认为缘一会因此责怪你。 父亲去世的那天,所有在他院子里服侍的人,你要求他们不能将当天的见闻透露出去,一个字也不行。 大家因为家主去世而惶惑不安,接收到唯一主事者的指令,即使不明其意,也全都木讷地答应下来。 其实这也是多此一举,父亲和你说话的时候,他们都离得很远,父亲自以为呐喊的声音,其实都低不可闻——根本没有别人听见。 你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可以说话的嘴巴闭上,那些可以说话的嘴巴,无论说什么都无所谓。 你想得很清楚,做得很果断,可置办葬礼果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你走下安置坟冢的小山,走进继国城,在天色渐渐暗淡下去的时候,站在继国城的大道上,突然想起那束等待你的紫阳花。 “岩胜大人?” 察觉到你脚步的方向有变,雨惊讶地叫着你的名字。 啊……你做的,实在是很不合世俗礼节的事情…… 但是你已经懒得表演了。 “我去看看紫阳花,你不要跟来。” 你这么下达了指令。 第141章 晨昏蒙影3 你独自来到了游郭。 这一次,并非是御艺所夫人接待,紫阳花直接来到门口接待了你。 她站在黄昏的微光照耀不到的门板后面,娉娉婷婷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艳丽的和服,发髻高耸,脸上妆容完整,嘴唇红艳,看到你过来,就忍不住露出欢喜的笑容来。 你走过去对她伸出手:“身体好些了?” 紫阳花接住你的手,顺势揽着你的手臂靠在你身边,引着你一起往楼上走,细声细气地回答你:“是,一直在吃那些难吃的药水,终于好多了。” 她一边说话,脑袋就往你的肩膀上靠。 你没有躲闪,只是低头看她,多少觉得有点奇怪——紫阳花似乎比你印象中高了一些? 可能是换了木屐? 可你们行走之间,脚步声响起,她分明穿的还是过去的那一双。 你没有深究。 走到她的屋子里,惯常的有服侍的女子安静地进来准备茶水酒水,规整好一切后又安静迅速地离开。 你看着那些涂白的安静面孔,下意识开口询问出来: “好像有很多陌生面孔?” 紫阳花靠在你怀里,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脂粉味道,随着她的动作,一个劲儿地往你鼻子里钻。 你觉得有些不适应。 紫阳花笑着回答你:“是……御艺所……夫人觉得有些孩子不大中用,就和其他游女屋换了一批孩子上来……您觉得有中意的吗?” 话到最后竟然有些醋意。 你:“……” 你倒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可惜是一时兴起地过来,来的路上也没有买些礼物,你连转移话题的东西都没有准备。 她刚刚抱怨说药水难喝……以后倒是可以买些蜜饯带过来…… 你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选择无视紫阳花的醋意,干巴巴地转向下一个话题:“医师说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漂亮的女人依偎在你身上,像是倚靠着大树的菟丝花,缠缠绵绵的气味和缠缠绵绵的纠缠,似乎没有你就不行——只是这花绽放的时候并非洁白,而是殷红的一片。 紫阳花柔柔地告诉你:“说是已经好多了,只是不能随便挪动,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老生常谈的病情,你听进耳朵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只是很敏锐地读出了紫阳花欢喜言语之中的拒绝。 “不能随便挪动”、“静养”——她隐晦地告诉你,她无法离开游郭,所以即便爱慕你,也依旧要待在这里,作为游女屋的头牌,作为一项女色的货品,被来到游郭的许许多多的男人看过、评判…… 你倒没有多么失落,只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像是植物一样……” 紫阳花好奇:“什么?” 你随意地对她解释:“你就像自己培育的紫阳花一样,好像已经扎根在这里,所以没办法随意挪动……迁根对植物是很大的伤害吧?我对植物培育没有研究,但是你……” 说到这里,你觉得疲惫,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这几天来,你负责主持父亲的葬礼,无论物品准备,还是人事往来都要一力负责; 守夜的老僧还有白日里休眠的时候,哀悼的族亲也有晚间归家休憩的时候,可你只有一个人,继国府的迎来送往总该有个接待,即使川下夫人体贴地提过建议,让你在院子里休息片刻,你依言回到清冷的院子,关上房门,闭着眼睛却横竖睡不着觉——寄宿在大脑中的精神非常活跃,好像浸在凉水里,有种冷沁的清醒。 你希望能够放空大脑得到休息,可大脑中熙熙攘攘都是些不重要的琐碎的过去在回放,你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你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这三天来,你几乎没有合眼。 如今和紫阳花说话,虽然面色如常,内里却都是堆积的疲惫。 你什么都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 你呆呆看着暗室角落里那盆盛放的紫阳花,暖色的灯光下,殷红的花萼,团簇成鲜艳的一片,在落日之后吐露芬芳。 带着熟悉的铁锈味的芬芳。 “岩胜大人……” 紫阳花轻柔地起身,抬起手来,雪白的手心贴上你的脸。 你顺着力道看向她。 她极尽温柔地看着你,似乎有千言万语,说出来却只是短短的两句:“如果疲累的话,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 你看着她,没有说话。 记忆里,紫阳花有一双剔透的暗红色眼睛,而这一次,大概是烛光的影响,你向她望来的双眼里看去,入目却仿佛眼窝里是两道干涸的血迹,脏污又不详。 大概是你太累了…… 所以入目都是不祥的预兆,心脏“砰砰”跳动,泵出鲜血,太阳穴都连带着闷痛不已——极尽疲惫,却无法休息。 你闭上眼睛,低声告诉她:“我睡不着……” “这样吗……” 紫阳花起身来到你身后,抬起双手按了按你脑袋上的穴位,她的力道很轻,但对这时候的你来说刚刚好;你察觉到她的意图,没有反抗,顺着她牵引的方向身子后躺,最后将脑袋靠在她的腿面上。 “大家都说,在御艺所可以做美梦……” 女子潮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枕着她的腿,闻到她身上陌生的味道,心里有点儿淡淡烦躁: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是……喝了太多药水,身上都是那股味道,所以用了香粉掩盖……我还以为岩胜大人不会发现的……” 你的声音很轻:“因为很明显……没有之前好闻……” “是……等我洗掉那股味道,就不会再用香粉了……” “药水……是什么……” 药水是什么味道? 你好像有问出口,也好像没有。 在安静的房室之中,光线昏暗,倚靠的女子温柔又安静地帮你按着头,你莫名亢奋的精神不知不觉的,逐渐松懈下来,像是抽掉了骨头一样,你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说。 就此入睡。 第142章 晨昏蒙影4 你做了一个梦。 刚刚进入梦境时候,还十分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到了后来,这份清醒也逐渐迷失,似乎真的成为了梦中人。 身在梦境,你看到年轻的母亲穿花拂柳而来,温柔地将你拥在怀中,用手帕擦掉你额头的汗珠,慢声细语地和你说话: “怎么这么着急?” 你低头,看到自己手上拿的东西,于是懵懂间,一下记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准备找缘一、还有母亲,一起放风筝……” “诶……”母亲略一诧异,然后笑出声来,“缘一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去找找他吧……” 你放下风筝,开始急匆匆地去寻找缘一。 那里是继国城的春日,母亲举办了一场热闹的花会,有不少邻城的夫人和领主前来参加,父亲忙着去招待客人,因此放松了对你的管教。 你看到窗户外那些高低起落的纸风筝,一下子按捺不住同样飞扬的心情,就跑出了课堂。 这之后,父亲应该会很生气地责怪你吧? 你觉得有点害怕。 可是这个季节实在太美好了,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暖融融的花香的味道,你换上轻巧的单衣,清晨束发的时候,听到仆从笑着说:“是个适合放风筝的好天气呢!” 适合放风筝的好天气。 你找来风筝,准备和家人一起。 父亲是决计没有时间的,他对这些也不感兴趣;母亲忙着招待其他的夫人,或许会抽出时间;缘一……缘一呆呆笨笨的,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出门太少,见过的风光也太少,才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说不出来。 身为兄长,你完全可以带着他出门,见见万物勃发的春日,在后院、或者更远一点的河堤上,带他吹吹风、见见人,跑一跑、跳一跳…… 医师检查过很多次,都说缘一的身体很健康。 可是健康的人怎么会像个木偶一样,对你和母亲毫无回应呢? 你想,他一定是还不够健康! 你心里像是长了草一样,在继国府的道路上疯跑。 从后院到前院,你小声呼唤着缘一的名字,然后在尚未得到回应的时候,听到隔壁廊道上传来的嬉笑声: “你们看,继国家的第二个孩子,真的是个傻子!” “哇!他的胎记长在脸上……好恶心……” “是个脑子不好的丑八怪……和岩胜完全不一样……” 嘣—— 你脑袋里的弦断掉了。 后面就是很混乱的场面,你赤手空拳打跑了以入江为首的几个孩子,期间有被还击打到,但是最终大胜而归。 等你恶狠狠将所有人都赶跑,并终于有空暇回头打量缘一的时候,他还是一开始的样子,跪坐在廊道的地板上,散乱的头发上是泥土和碎石,袖子脏兮兮,膝盖也脏兮兮,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仰望着你。 你一边蹲下身掸掉他身上的脏污,一边气愤地责问他:“被欺负不知道跑走吗?你真的是笨蛋吗?” “……” 缘一当然不会回答,还是睁着那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你。 “……可恶!” 你咬着牙,认真将他打理干净,想要骂他,又觉得白骂,一腔怒火堵在胸口,反倒自己气个半死。 等你牵着缘一,将他扶起来,拍拍打打他的四肢做检查的时候,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 缘一抬起手,摸到了你的额头。 “嘶——” 是你额头的一处,被碰到的瞬间有肿痛的感觉,你缩了缩脖子,猜到自己现在的形象肯定不好。 “……!” 缘一受惊地拿开手,呆呆地看着你,你却读出一点手足无措。 你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叹了口气:“我现在很糟糕吧?” “……” “啊……回去肯定会被父亲骂……” “……” “……” 你看着缘一,他当然没有回应,你却看到他双眼中倒映的那个小小的自己。 啊……发髻有点歪了,额头有点肿起来……形容的确狼狈。 但是…… 你看着缘一。 掸去灰尘之后,缘一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是健健康康的一个小孩,只是有些沉默寡言。 你觉得满意。 这之后,你甚至为刚刚乱发脾气的自己感到懊恼起来。 缘一有什么过错呢? 他什么都不懂。 那些家伙围着他在说些什么,他都听不见,也不明白。 在父亲的要求下,继国府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无视】。 【被欺负】这个概念,对他来讲或许很难理解。 就算这些都不成问题,那么,不会说话的他又应该怎么向你求救呢? 你看着眼前的缘一,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对刚刚发脾气的自己感到可耻,为没有被保护好的缘一感到难过。 “……” 你垂着眼睛,陷入只有自己知道的低落情绪之中。 即使想要和缘一道歉,他也听不见。 “呼——呼——” 这时候,奇怪的声音传来。 你往前看,发现缘一正踮着脚往你的额头上吹气。 他吹得很卖力,嘴巴嘟成一团,小心地给你额头肿起的地方呼呼吹气。 “呼——呼——” 你:“……” 你额头的刘海因为这股来自弟弟的气流往两边拂开。 怎么说呢……有点痒。 而且有点害羞…… 还没有人对你做过这样的行为。 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你呆了一会儿,很快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笨蛋!” “……?” 被你制止的缘一停下动作,歪着脑袋迷茫地看着你。 你摸了摸额头,抹去了那股奇怪的感觉,在下一次和缘一对视的时候,突然明白过来——缘一并没有责怪你。 对他发脾气,没有保护好他——这一类的事情,他是个笨蛋,理解不了,不明白,或者其他的原因,他从来不会责怪你。 而你今天来找他,其实并非是为了那些难过的事情,是为了和他一起放风筝、出门踏青,是为了得到快乐而来的! “啊啊……和笨蛋在一起,也会变成笨蛋啊……” 你摸着额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来。 “……” 缘一伸手,扯住你的衣角。 你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母亲的院子走去: “走吧,我们去放风筝!” 你对他露出笑容来。 第143章 晨昏蒙影5 并非你所愿的,你醒来了。 好像是一直溺水的人顶开水面呼吸到一口空气,醒来的一瞬间,你感觉内心懒洋洋的十分快活,可这快活来得轻盈又虚假,像是镜子上的雾气,转瞬即逝难以把握。 你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舒适,似乎是做了一个梦,可梦中的情景在苏醒的那一刻已经记不分明…… 你醒来之后,在空茫的愉快之中呆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屋子里那扇永远关闭的窗户打开了,寒凉的夜风顺着破口往屋子里灌; 紫阳花不在你身边; 墙壁上挂着的【小面】的面具一分为二落在榻榻米上,肉眼可见的是被开锋的刀刃劈开。 你捂着脑袋起身,身上的被褥落下,寒风夺走身上的温度,你因此很快清醒过来,并注意到随着风声传来的奇怪的声响。 好像依旧在战场,武士出刀撞击的声响,喝骂与嘲笑的声响。 你拿起床铺边的打刀,攀着窗户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这损毁是由外部的暴力导致……只是,这样大的损坏应该伴随巨响,你为何没有察觉到呢? “……” 你握着刀,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出窗户的破口,抓握住游女屋外部的凸起处,沉默地向上攀援。 你脚下的这间屋子,在你行动的时候似乎有了意志,你清晰感受到它惊慌失措呼喊的声音。 可这只是错觉。 “可恶!都是你!岩胜大人醒来了……” 你跃到屋顶,看到对垒的双方,发现惊慌失措的并非是游女屋,而是一方奇怪的存在…… 无法轻易用【人类】、【敌人】这样的词语指代,接触到你的视线就受惊地收拢周边的发丝蹲下的家伙,有着女子的形貌,脸上刻印着花朵样的疮疤,身姿袅袅,可胡乱飞舞的头发笼罩在她四周,如同严丝合缝的铠甲…… “……” 你握刀的手一紧。 与她对战的【人类】的那一方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之前说话大大咧咧没个正形的二尾猫太郎一跃而起,眼神坚毅,他挥舞着刀刃,刀锋所过,像是插入油脂的热刀,飞舞的发丝尽数断开。 刀刃破开阻碍,贴上恶鬼的脖颈,你看到二尾手臂上的青筋充血起伏,刀锋陷入苍白的皮肤一寸,除此之外毫无进益。 “啊——” 非人的存在惨叫一声,发丝包裹成茧,没入屋顶消失无踪。 而空中被斩断的散乱的发丝缠上二尾的身体,像是落入土地的根系,联结成网,网叠成片,将他束缚成一个无法动弹的发茧。 “可恶……” 发丝插入肌理,武士苦笑一声,目光直接转向你:“岩胜,快跑!” 你下意识挥刀。 【胧月·回天】 “啊——” 从你脚边的屋顶长出的女子惊叫一声,声息渐止,在距离较远处再次生长出来。 她穿着破损的寝衣,从层叠的发丝中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正畏怯地呼唤着你:“……岩胜大人……” 你:“……” 被束缚住的二尾同样呼喊你:“快跑!那家伙是【鬼】!你战胜不了的,快跑啊岩胜!” 他的惊慌震耳欲聋。 你:“……” 无法再称做【人类】的女子,脸上却流露出【人类】的情感来,胆怯又慌张地和你解释: “不是的岩胜大人!是我啊!是紫阳花!我只是……我只是生了病……” “……” “你知道的,我的病很严重,所以……所以医师开了一剂很奇怪的药,需要……需要吃掉一些人——可是他们活着和死去没有分别,与其痛苦地苟活,或许被我吃掉还要幸福一些,我会为他们编织美好的梦境,他们都是笑着答应之后,我才吃掉他们的……” “……” “我都是为了……为了陪在岩胜大人身边……您能理解的吧?是我啊!紫阳花啊!为了岩胜大人……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 “……”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颤颤巍巍害怕得不得了、正着急地和你解释着什么的生物…… 生物? 她到底是什么存在呢? 你想起游郭之中疯涨的失踪人数: “……有寻欢作乐的下层平民,变卖家产的底层武士,还有些染了病的女子……” “是的,从庆典之后,前来报官的人多了起来……” 你想起二尾和随口说过的话: “【鬼】啊,那是和人类对立的存在,以人为食,毫无底线,灵魂已经被扭曲了……” “哎呀分辨的话,其实见多了就会明白,【人】和【非人】之间的区别……” 你想起缘一告诉过你的形容: “紫阳花……不像是人类……” “……袭击的是一位女子,眼睛猩红,指甲很长……杀意满满地想要取走我的性命……” 好像一直笼罩在眼前的幕布被人揭开,灯光打进去,你看到那个隐藏在花球和香粉味道下的紫阳花。 那个其实已经倒在暗室之中,被你遗忘、死去的女人。 她以死者的面孔凄婉地告诉你:“我得了很严重的病……” “岩胜——” 远远的,二尾将他的刀抛给了你。 你顺当地入手,看到这把刀有雪白的锋刃,还染着血,刀身上写着【恶鬼灭杀】四个文字。 今夜月光如水,照得世界一片分明。 你看到不远处期期艾艾向你靠近的紫阳花,她有一双猩红发光的眼睛,指甲如野兽,发丝披散如绳索,向地上滴滴答答落着血滴; 你看到旁边的二尾猫太郎,捆缚他的发丝松散了,他拼命挣扎,都要呕出血来才得到了一只手的自由,并将武器交给你; 你看到刀锋反光中照射出来的自己的脸,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望过来的眼神比月光更加冰冷,像是一个局外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 可你终于还是知道了。 大幕掀开。 你和紫阳花说过的话,你以为交出去的软弱之心…… 她说,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 然后……缘一受到袭击…… “——!” 简直有人要在你的大脑深处嚎叫了,锥心的痛,也可能是虚假的痛。 你的软弱,你得到的感情,你付出的感情,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红姬……” 你往前一步,唤了一声记忆深处的名字。 那个时候,她还是人类。 紫阳花一怔,然后脸上绽放出笑容来。 她的快乐如此简单。 “岩胜大人!” 她向你靠近。 呼—— 【暗月·宵之宫】 月光如水。 刀光亦如水。 你斩下了她的头颅。 第144章 红之屋1 你有没有过……真心喜欢的人? “什么情啊爱啊的……”御艺所夫人露出一张凶巴巴的臭脸来,“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你的母亲才会死得那样惨!红,你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吧?” 说话的时候,红正在擦洗游女屋廊道的地板,拖过一遍的抹布浸到冰凉的水里,带着小小的手掌也冰凉凉的。 初春,院子水缸里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打水的时候要把冰块先砸开,混着碎冰舀水。 她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什么也不敢说。 御艺所夫人并没有放过她,她从教导的女先生那里得知,今天红的表现很差劲,距离她的期望越来越远,因此很是不满。 从烟斗里抖落的烟灰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御艺所夫人踱着步子走近,蹲下来,和眼前身高才到腰部的小女孩说话: “你知道对男人的恋心抱有期待,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吧?” 红低着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掌,连眼睛也不敢抬,慌忙点头表示明白。 御艺所夫人不满地将她的下巴抬起,露出来一张出水菡萏般清丽的小脸。 这张脸……和当初屋里最有名的那位太夫一样,怯生生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和嘴儿,什么也不说,就有种惹人怜惜的韵味。 可惜,御艺所夫人能管理这么大的游女屋,注定不是个轻易怜香惜玉的人。 “你母亲当初倒是痴情,最后都是我给她擦的屁股,连你也是我养大的,你知道自己欠了我多少钱吗?这些啊,都等着你长大之后偿还呢——如果我再听到你有痴心妄想,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御艺所夫人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喷出烟火的白气,连带着呛咳的辛辣也进了红的呼吸,她忍不住咳嗽两声,就被御艺所夫人嫌弃地放开了。 “哎呀呀……”夫人站了起来,然后毫不在乎地慢慢走远,只有那喟叹样的声音悠悠传来,“希望不是赔钱货啊……” 赔钱货。 红的母亲,就是御艺所历史上最有名的赔钱货,作为反面教材几乎千百次地被提起,用来告诫年轻的女子们千万不要被男人的言语蒙蔽。 “嘴上说着‘一定会为你赎身’,结果第二天就再也找不见人。” “明明许诺‘除了你其他人都不行’,下一次就挑中了其他的女子做陪。” “还有那些穷困潦倒都说‘要为小姐付出一切’的,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怎么能养得好你们这些精心培育的花朵?” 教习的女先生,叫一声女先生,不过是年纪大了技巧娴熟却力不从心的游女,晚上照常工作依旧收入不足,白日里就懒洋洋给年幼的女孩子上课。 她嘴上说着自己这些年看过的可笑故事,本来准备随意地带过,可是当她看到坐在人群第一排的红,一下子被那张脸蛋勾起兴趣,开始认真回忆起来: “就像……静姬,几年前游郭有名的美人哦,为了和她见一面,很多武士都不惜金银,只要能够得到她的一笑回眸……” 静姬。 听到这个名字的红,肩膀收缩了一下。 女先生还在继续讲述: “可是她啊,好不容易走到了太夫的位置,明明已经有了选择的余地,可以好好积攒金钱和人脉为未来想办法——结果她却喜欢上了一个落魄的武士哈哈哈哈!简直好笑,那时候的掌柜夫人听到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连和你见面的钱都掏不出来!’ ‘没关系,我自己有一点……’ ’你疯了吗?‘ ‘可是,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哎呀!我当时是服侍静姬的秃,她们的争吵,我现在还记得呢! 那时候的静姬,可是我们游女屋的头牌,她一边诉说着自己的爱情,一边也并不排斥和其他客人见面,处理工作兢兢业业,因此掌柜夫人就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她去了。” 看下面的女孩子抬起头,像听故事一样地入神,女先生沉默一会儿,就慢慢笑了起来: “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做,因为现实会教会游郭的女人,是非和对错……” 女先生还在讲述,可后面的事情,红早就听御艺所夫人和她说过许多次,她早就知道,甚至,她就是这段愚蠢爱恋唯一的遗留。 心怀痴恋的太夫,在某一日之后,再也没等到自己的心上人。 排除内心的痛苦与哀伤不提,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愚蠢的女人选择了隐瞒,她穿着厚重的和服,每天妆容严谨,偶尔又打着身体不适的幌子拒绝见客,就这样提心吊胆、蒙混过关,她一直在等着意中人前来赎买自己。 可最后等来的,是腹中的孩子隐瞒不住,检查的医师说,如今的状况,打掉比生下来更加伤身。 掌柜夫人简直要气疯,最后点了游女屋地下的房间让她待产: “什么太夫,你不明白吗?只要有游女屋托举,所谓的太夫随时都可以更换!” 地下的房间……三叠大小的狭窄空间,连窗户都没有,每天吃着仅够果腹的餐食,唯一能见到的就是调拨来为自己送饭的另一位游女。 “你后悔吗?” 那位游女询问这个昔日璀璨、如今比阶下囚还不如的太夫。 静姬靠着湿冷的墙壁,面色苍白,手臂细瘦,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鼓胀的肚皮,好像那是个什么不得了的宝物一般: “不,我不后悔。” “可是你现在……” 静姬抬起头往外面看去,她凌乱的头发散落在额头上,脸上不施粉黛,看过来的眸光却依旧动人,像是污浊人间里,一支不染的荷花: “什么也没有的生活,和什么也没有的死去……其实是一样的,没有后悔的必要。” 游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知道,如果自己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现在沦落到馊饭拌眼泪地活下去,那还不如死掉算了。 听说怀孕是很可怕的事情,因为孩子的存在就像一种毒瘤,会不断吸取母亲的生命,直到降生为止,母亲永无宁日。 她眼前的静姬就是最大的证明,原来牛奶样滑嫩的皮肤、乌黑靓丽的长发,还有纤细不盈一握的肢体……现在都没有了。 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 直到最后,连生命也没有了。 游女下一次带着餐食过去的时候,推开门,闻到一室的血腥味,还有孩子的啼哭声响起。 等她慌忙摸索着点亮蜡烛,将这三叠的方寸之地照亮,就看到倒在一片红色之中的女人,还有落在她腿边嘤嘤啼哭连脐带都没断的女婴。 血。 血。 不是亲眼所见,根本难以置信一个人体内有这么多的鲜血。 沿着素白的腿流淌下来,涂满整个地板,靠近门的地方的墙壁有带血的手印拍打,原本灰白的被褥已经染得不成样子,室内的空气血腥味浓到让人害怕。 静姬毫无声息。 和她跌宕起伏的一生毫无关系,她静默地死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 闯入的游女忍住心中的感情,在红彤彤的屋子里抱起那个啼哭的女婴。 她忍住恶心扯断脐带,女婴因此哭泣得更加刺耳。 孩子身上也全是鲜血的痕迹,张开嘴嚎啕不停,简直像是被这个冰冷的世界吓了一跳,因此挥舞着四肢努力哭泣抗拒。 不祥的孩子。 游女看着手里新生的静姬的女儿,忍不住这样默默评价道。 “如果没有你……静姬姐姐就不会死……” 在孩子长大之后,御艺所夫人在她面前,如此冰冷地诅咒着她的出生。 第145章 红之屋2 红姬拥有,让人羡慕的客人。 白日闲聊的时候,与她交谈的小姐妹不无羡慕与嫉妒地发言:“如果是岩胜大人那样英俊的男人,我可以免费为他服务呢……有种值了的感觉!” 这话立刻就引来其他人的嘲笑:“你愿意免费,人家怕是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呢!” “没办法,毕竟是那么优秀的男人!” “对啊,为什么不是我遇上他呢……” 大家笑笑闹闹,说到最后,就都怅然了。 游女的生活实在难熬,说不上是哪里难熬,只是时间一点一滴流失过去,自己从笨拙的小女孩长成娴淑的女人,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今天和昨天相似,昨天和前天相似,好像一眼就望到头,又一眼望不到头…… 就是因为这样难熬的日子,为了打发时间,背后自然也会有人多嘴说起闲话来: “歌舞也不出色,为什么会是红姬呢?” “因为御艺所夫人总是对她偏心吧?” “岩胜大人洁身自好,所以没有去看看更好的女人,真是可惜啊……” 这样的闲话,红姬有所耳闻,却只能笑笑不说话。 她的客人,继国岩胜大人,继国城城主的长子,少城主的哥哥,无论武道修行还是道德秉性,大家说起他都会忍不住惊叹出声。 是名副其实的贵公子。 他和游郭中的游女——红姬之间的距离,就像天上高悬的明月与人间仰望的凡人那样遥远。 红姬明白这一切。 那么,站在人世间的凡人现在触手摸到了天上的月亮,并因此招人嫉妒——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可正是因此,红姬就越来越胆怯起来。 岩胜大人来的时候,总是明月高悬的夜晚,她安静地给酒醉的男子擦身换衣,斟茶倒水,岩胜大人往往会忍着酒醉的痛苦坐一会儿,然后就是抬头沉默地看着窗外高悬的明月;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简直像是故事中踏月而去的仙人一样…… 而守在一边的红姬,她静默地陪伴着,不敢多说一个错字,不敢多做一些差错。 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现在的生活。 白日里她总是勤快地打扫着自己的房间,将掌柜送来的漂亮些的家具按照她以为的岩胜大人的心意,小心地摆放布置; 她的三味线弹奏得不错,有几首擅长的曲目,可在拥有了客人之后,她反倒找来自己不擅长的小仓百人一首,翻到了以前没有多看的一首曲子: 霜醉红叶,遍染小仓山。 莫使凋零去,明朝待圣颜。 她还记得,第一次和岩胜大人的见面,那个酒醉的男子,在听到她的名字之后的发言:“是‘霜醉红叶,遍染小仓山’的‘红’?” 真是美好的诗句! 可这并非是她名字的由来,她之所以叫这样的名字,是因为出生的不幸,与生俱来的原罪。 但是,只要她不特意去和岩胜大人说,那么留在他记忆中的,就只会是那个“莫使凋零去,明朝待圣颜”的红。 她守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屋子,将这个屋子布置得舒心顺意,然后安静地等待她的客人的到来。 “这样子……如果有一天岩胜大人厌烦你了怎么办?”有小姐妹嘲笑她的胆怯,“那你不就要像破抹布一样,被踢到一边?” 听到这话的时候,红姬的心一下子就收紧了。 啊啊——这个问题,她早就明白。 可明白又能怎么样呢? 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有时候静默地望着窗边的岩胜大人,分明是非常强大的武士,看眼神就明白是很高贵的人,可这样厉害的岩胜大人,他望向天上的明月时,眉头微微蹙起,就泄露出一点儿怅然来。 犹如看到水晶雕刻的人像出现裂缝,红姬立刻就感受到了心痛。 如果她不是这样卑贱无力的游女,如果她拥有力量,那么,无论如何她都要尝试抹平这位大人的悲伤。 想要让他快乐地生活着。 不自觉就会有这样的愿望。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连说话都会感到胆怯。 更别提去询问了。 “您是为何而难过呢?” “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倾诉哟!” 以上的言语,都是女先生曾经教过她们这些女孩子的,当时的解释是: “如果全靠皮肉,这些是会随着年华老去不值钱的!但如果用心去经营感情,很多感情,掌握男人的弱点,这样的话,你就能做男人的主人,通过拥有他们的心,拥有他们的权力和金钱……” 红姬的课程学得很一般,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去做客人的主人,可是,比这还要糟糕,她连开口询问这一步都做不到。 “与你无关吧?” “你的问题太多了。”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如果岩胜大人这样回答她该如何是好? 连辩解之词都想不出来,所以红姬只能胆怯的待在岩胜大人身边,和他一起吹着窗外的凉风,看着天上的月亮,然后陷入只有自己明白的惆怅之中。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和岩胜大人之间,分明距离很是靠近,但是在更深入的层次上,两人之间犹如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她根本无法靠近。 能察觉出那个人的难过,但也仅此而已,不知从何而起,因此连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莫名苍白。 “岩胜大人……” 她唯一的一次主动,人几乎要靠到岩胜的身上,小心地扯动他寝衣的衣袖。 男人的视线转向她,温和地询问:“怎么了?” 红姬红着脸,几乎要把自己出生以来所有的勇气都挤出来,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您能抱抱我吗?晚上的夜风有点凉……” 女先生教授过:“有些事情不要问不要说,直接去做就好了,女子的主动在男子看来总是值得宽容的,但要是问出来,潜台词就是要他们为接下来的行为负责——不要让他们在你这里感到不舒适,否则下次就不会来了……” 她明白,但完全做不到。 像现在这样表明心迹,红姬就已经紧张到快要晕倒了。 但岩胜大人很宽容,他沉默地张开微微带点酒气的臂膀,敞开怀抱,似乎在叹息一样:“过来。” 她就红着脸靠了过去。 背后靠着她心爱的人的胸膛。 噗通—— 她的世界都随之跳动。 第146章 红之屋3 幸福和不幸之间,到底哪里是界限呢? 昨天,她还在窗棂边遥遥远望,盼望自己心爱的男人早日凯旋。 窗边插瓶的紫阳花迎风招展,在日光下开得很是温柔,可越是绽放,枯萎得越是迅速,出于莫名的心情,红姬将插瓶早早地扯到阴影的角落,盼望这些鲜切的花束可以活得再久一些…… 或许不该这样任由它们盛放,处理之后做成永不凋零的干花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这是她昨日的苦恼,近在眼前,甚至能从苦恼的间隙里品味出淡淡的甜味。 可生活急转直下只在一瞬之间。 可怕的疫病在游郭中传播——这是小满回来的时候带来的信息,作为闲聊的谈资告诉了红姬。 第二天,红姬就病倒了。 高热、呼吸不畅、身上出现可怕的红疹与水泡——和疫病患者的病症一模一样。 御艺所夫人感到懊恼和焦虑,捂着口鼻地来看她,责骂她真是个蠢货,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责骂之后,就是出于好心地告诉她感染的缘由:“……她嫉妒你的好运,所以在你的衣物里做了手脚……” 天哪,只在传奇故事中听说过的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红姬死都想不到,竟然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夫人……我好恨……”红姬通红着脸,脑袋快要烧成一团热腾腾的浆糊,却红着眼睛,流着泪地诅咒那个嫉妒她的人,“请一定不能放过她……” 可总是偏心红姬的御艺所夫人,这一次面对她的请求,却只是叹息: “她还能赚不少钱呢……什么放不放过……只要在这游郭中长大,一辈子都逃不出去——这样你可以如愿吗?” 红姬睁大眼睛,眼白处都是蔓延的红血丝,眼珠像是被鬼爪抓住。 可以如愿吗? 怎么会! 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自己炽热的呼吸,控制不住剧烈的心跳,控制不住身上红斑处的瘙痒,她控制不住那些没出息的眼泪流淌而下。 但是她的愿望……并非是要报复谁、憎恨谁,她明明只是想要……在自己的屋子里,静静地等待心上人的归来…… “我……还能好吗?” 她迷迷糊糊地询问御艺所夫人。 “……”眼前的夫人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就偏开了视线,侧身过去不再看她,“几个掌柜早就出钱请了医师来开药,到时候让小满给你拿药……” 御艺所夫人说完话,看了看红姬的屋子。 这是游女屋中数一数二的好房间,位置 、环境、布置都很是优秀,如果只是给一个病重的游女养病,未免也太浪费了。 “……你住在这里,拿药也不方便,给你挪个屋子吧……” 并非是商量,红姬下一次从高热的昏迷中醒来,就发现自己换了住所。 小满端着药喂她喝下,红姬的喉咙肿痛,吞咽药水犹如咽下刀片。 但她还是坚持治疗。 她让小满把自己的手脚绑起来,以免睡梦中瘙痒挠破脓疮留下疤痕;又让小满把自己的衣物、首饰、家具全部都送去典当,用钱来请更好的医师治疗。 为了钱,有位医师来到她的房间,检查过身体状况,就叹息着开了些雷同的药方,让她保持斗志努力活下去。 保持斗志? 努力活下去? 红姬在灰扑扑的被褥中艰难喘息的时候,听到这简短的两句话,简直差点笑出声来。 啊啊……保持斗志……努力活下去…… 如果生活真的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连她床头的紫阳花都凋零了呢? 那束被带来新房间的插瓶紫阳花,在没有光的房间里,绽放也做不到,不过短短的两三天时间,就蔫巴巴了花萼,后头连茎秆也吸不进水,偌大的花球低下头,眼看着就要……不,其实已经死去了。 她的生命……在病情愈演愈烈的现在,也快要死去了。 怎么办呢? 喝下并无二样的药水,紫阳花流着眼泪,咸涩的泪水淌过脸上的创口,有刺痛的感受,可这所有的一切痛苦,在她看来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要食言了。 她失去了那间屋子,失去了自己的脸面,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她…… 为什么,不幸来得悄无声息,如此迅猛地抓住了她呢? 不甘心啊!昏迷的时候都要尖叫出声的不甘心! “小满!”红姬流着眼泪,拉住了小满小小的手腕,“去继国府……去找人……说,就说岩胜大人喜爱的女子……要病死了……让他们来救我!” 小满把空掉的药碗放下,扬手抹去眼眶里的泪水,答应下来。 她先是带来了继国府的侍从,女侍从站在门口捂着口鼻看了看红姬的状况,又在附近打听一圈,就回去禀告了情况。 接着这之后,小满带来了游郭之外的新的医师。 “他说,一定可以治好红姬姐姐!” 小满说话的时候,罩头的纱布下面,额头也长出了红色的疮疤,但是红姬已经看不见了。 就像她也没看清新医师的面容一样。 只记得这是个说话如同咏叹般优雅的男子,一抬手一回眸总有股贵族公子的风雅韵味,他对待病重的红姬,连看诊都没有,直接给了小满药方去准备煎药。 第一帖药,病情毫无变化。 第二帖药,病情开始恶化。 第三帖药,红姬失去意识。 ……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睁开眼睛之时,小满浑身滚烫地晕倒在自己身边,枕边的紫阳花插瓶里,蔫头耷脑已经死去的花束,混合着根部浑浊的水液,成了黑灰色难闻的一团麻烦。 红姬喘息着望向低矮的天花板,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又更换了房间。 是游女屋地下的那间……三叠大小,没有窗户的闭塞空间,永远潮湿的天花板和地板,空气中有股腐烂的腥臭味,说不清是土腥味还是别的因由…… 怎么办…… 在黑暗中喘息,红姬满是创痕的躯干中,空荡荡的脑海里,生出了数不尽的难过与渴求来。 等不到了! 她迷蒙的视线里浮现一道温柔的月光,月光如水越过窗棂,落在那位大人的身上,映出浅浅一圈光晕,裸露在外的皮肤好像在发光…… 纤长的睫毛投下浓密的剪影,那下面是一双泠然无情的眼睛,言辞很少,对谁都不在意,沉默的时候就像走进人间的琉璃神像,引得人情不自禁的喜爱,情不自禁的尊崇…… 那样一双眼睛,望向自己的时候,却偶尔会浮现些温柔的幻影来: “红姬,你今天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 ——岩胜大人! 红姬垂死的灵魂,再次挣扎着呼喊起来。 吱—— 三叠小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来人的倒影投到室内的一主一仆身上。 “这一次也不行吗……” 医师失望的叹息声响起,他的手揣在袖子里,冷淡地看着室内将死的两人,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犹如正在狩猎的野兽。 “救……救我,求你……救我……” 红姬从被褥中艰难地伸出手来,向着门外的男人求救。 她的医师听到了,饶有兴趣地挑眉:“你想活下去?” 啊……活下去…… “是……我要……活……” 死亡已经淹没了她的躯干,只有口鼻还在倔强地露出水面呼救。 这样的坚持,终于打动了无情的医师。 “哦?你活着的欲望倒是很强烈……” 死亡之水无尽蔓延,她直愣愣望向光线传来的方向,眼眶中却一片空洞,在被没顶之前,她吐出胸腔里最后的一点空气: “……大人,等他……” 无法等待的红姬,终究还是食言了。 “啊!既然这样想活着……” 医师思考一下,凭兴趣决定之后,抬脚走进了这间小室。 他将自己的血液赐给了被死亡抓住的人类,下一次,当这灵魂再次回到人世间,睁开眼睛的,将不再是人类。 第147章 红之屋4 紫阳花……一直很感谢无惨大人。 成为鬼,在这人类无法得到幸福的人世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她抛弃了人类的身份,抛弃了人类才会有的局限,报复了使自己不幸的人,吃掉了那些轻视自己的人,束缚了能让她更好生活的御艺所的人…… 她的紫阳花遍布游女屋每个角落,因此成为不受躯体束缚的超出常规的存在。 多么强大。 多么梦幻。 多么……孤独…… 然后她终于等来,自己都忘记的、那个名为“继国岩胜”的男人。 “紫阳花,你有什么愿望?” 以全新身份睁开眼睛的第一天,无惨大人站在她面前,笑着询问她以后的规划。 “愿、望……?” 她的大脑空空一片,肠胃因为刚刚躺在身边的那个濒死的小女孩儿得到满足,在饥饿的极点她失去了理智,以至于如今面目上满是淋漓的鲜血…… 听到无惨大人的问题,紫阳花用脏兮兮的衣服抹去脸上的污痕与血迹,然后竭力思考起来: “我要在这里……等待……什么……” 在被挖走一大片的记忆里检索,她含糊地说出生存的理由。 “这样啊……那么你就留在游郭中吧,记得搜寻‘青色彼岸花’的讯息……” 简单地交代完任务,无惨大人就此离开。 留下紫阳花坐在血泊中,坐在被血肉染得红彤彤的屋子中,静默地思考自己的人生。 ——什么也想不起来。 ——毫无重点的过去。 ——没有方向的未来。 所谓的等待,在不知道对象的时候,就成了另外一种酷刑。 而在等来了她心爱的人之后,愿望实现,又逐渐腐蚀出更大的不满足来。 ——想要……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人…… ——想要……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想要……抚平他眉间的忧郁与悲伤。 以红姬的身份,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成为紫阳花之后,因为强大的力量,她发现这些美好得像是梦幻泡泡的事情,如今全都触手可及。 ——岩胜大人的心灵壁障厚得难以置信! 但是不要紧,只要她有耐心慢慢来,总会等到破绽出现。 ——岩胜大人对她是怎么看待的呢? 爱不爱什么的根本毫无必要,只要一直在她身边,什么样都好! ——岩胜大人的痛苦……到底从何而来? 她疑惑,她探询,她伪装,她发现,她出手,她……受了重伤…… 然后是迫不得已的进食和潜伏。 幸福与不幸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呢? 明明美好的生活已经触手可及。 她爱的男人,说可以为她赎身,要娶她为妻。 可是,如果以这副面目出去的话,这副褪去衣衫,下半身腐朽衰败的面目出去的话……她所渴求的一切都会失去。 “无惨大人……求您救救我!” 她在意识之中对主人求救……但是并无回音。 前段时间耽于情爱的她,对待主人传来的讯息怠惰许多,所以……这大概是……被抛弃了吧? 幸福与不幸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呢? 她吃了好多好多的人,面容越发娇艳,可胸腹往下仿佛受到太阳灼烧,无论如何都无法恢复,即使嫁接上其他女子的躯体,也不过新鲜两日,就会迅速衰败下去。 就像游女屋中的紫阳花盆栽一样,那些漂亮的花束,也要枯败着死去了。 她吃了更多更多的人。 甚至忘记了潜伏的谨慎。 于是引来针对她的除鬼人。 可是不要紧,她很强,不会轻易落败的。 可是啊—— 幸福与不幸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呢? “岩胜大人……” 紫阳花高高飞起的头颅上,双眼都流下泪水来。 因为挥刀的人是他,所以,连抵抗的想法都不会有。 “对不起……对不起……”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读到了对面男人的心情,那是浓黑色的绝望,像是在寂静的海底溺水,已经失去上浮的勇气。 “真……真的……非常对不起……” 脚下站立的游女屋燃起大火,火光的明暗之间,她看到那个静默的男人的面目。 她深爱的男人,挥刀让她死去的男人,那张美丽无情的面孔之上,有泪水静静滚落。 啊……她这一生…… “紫阳花,你有什么愿望?” 她想起第一次睁开眼睛,无惨大人对她的询问。 她的愿望…… 她想起天之花火在黑暗的天际绽放,那个低头注视着她的男人,戴着她挑选的福神的面具,眼神安静又专注。 “希望岩胜大人的未来充满好运与财富!一定会是充满希望的快乐的人生!”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从脖颈开始,恶鬼的血肉逐渐化为飞灰,飘扬着消失不见。 紫阳花流着眼泪,看着那个走向自己的、也在流泪的男人。 她快要死去了。 但她的愿望……她希望可以实现。 濒临崩溃的意识顺着那个好不容易等到的、小小的破绽进入—— 她看到沉默的年少的孩子; 看到练习到手心磨出血泡的孩子; 看到坐在内室寂寞地看着院子里积雪的少年; 看到那个在首饰店里挑选了一支樱花发簪的男人; 看到……那个回忆起她的面容……就开始难过的……她深爱的人; 想起她的存在……就开始难过……?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我的存在只能给你……只能带来这些的话…… 那还不如…… 在意识沉寂前的最后一击,有无形的手在记忆中划过。 【紫阳花】 这样的存在,被销匿了所有。 第148章 蚀日之翳20 继国城的游郭失火了,蹊跷的是,只有御艺所夫人的那一间烧为了灰烬,邻近的屋舍损伤可控。 听说被烧毁的游女屋之中,有不少人在睡梦中微笑着死去了,连火舌舔舐也无法将他们唤醒。 第二日,人们在清理这片焦土的时候,发现泥土之下有许多虬结的白骨,都是人类的尸骸,一层叠一层,一锹下去,恶臭扑面。 官府因此怀疑游郭之中有不义的买卖,严密地审问了周边的游女屋,却一无所获。 光鲜亮丽的游郭之中当然会有黑暗面,只要影影绰绰不招人注意即可。 而御艺所夫人的那一间游女屋,简直像是黑暗裹了一层皮就出来做生意了。 “没想到这样可怕的事情就在身边发生……” “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失踪了……一定就在里面……” “请您帮帮忙,为我做主……” 因此引来不少嚎啕的失踪人士的家人前来翻找。 可是要翻找什么呢? 虬结在一起的尸骸,并拢在一起的躯干和手臂都无法确定来自同一个人,更遑论分辨身份了。 原本烂成一团的东西,在一场大火过后,除了坚硬的骨头,全都成了焦黑的一片。 新年刚过,庆典刚过,继国的家主刚刚去世,新的家主还没回来,城里就出来这样的大案,城内人心浮动起来。 岩胜大人只好出面。 昨日还在哀悼老城主去世的武士们集结起来,轮班在城中巡守,排查可疑人员; 御艺所的游女屋连带幕后的经营者全部被连根拔起,审讯都没有直接被砍了脑袋; 游郭的管理者战战兢兢来继国府请罪,家业都几乎给了出去,才保住现在的地位。 拿到的金银,一部分作为奖赏分给了冬日里辛苦的武士们,一部分零散作为关怀按期发放给孤儿寡母的受害家庭……最后还剩下的,则作为私产被划进了缘一大人的库房。 山上雨看到最后的一份文书,感到奇怪:“都归入缘一大人的私库吗?” 岩胜大人坐在桌案后面,眉毛也没抬一下:“嗯。” 雨不敢多问了,只是带着有些不快的心情,将文书里的指令如实传达下去。 那岩胜大人呢…… 他是想要这么问的。 拔除城内的一只祸虫,得到的回报不菲,许多武家贵族因突如一笔横财高兴不已,即使是雨,也被划分下一笔绰绰有余的银子,和他原本的积蓄加起来,刚好可以在那幢宅邸附件买下另一间院子。 可是……岩胜大人…… 从上向下的文书指令并未避讳他,所以雨很清楚,岩胜大人在这一次并没有得到任何奖赏。 拥有分配权的他……没有给自己分配任何财物。 他坐的屋子里连炭盆都没有放,寂静又冷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不时传来。 听说……紫阳花夫人也死在这次的火情之中。 雨知道这些。 所以他判断,岩胜大人最近的心情不会好,但他会和以往一样默默忍耐,忽视掉那些不好的事情,用充足的工作麻痹自己。 岩胜大人是一位……习惯于逞强的人。 当然了,雨想到那场可怕的大火之时,心里不免也会生出些孤疑的问题来: ——那天晚上,岩胜大人也在游女屋之中,他平安归来了…… 这当然是件好事。 可在对外的结论里,御艺所的火灾,屋里的人无一幸免,尽数死亡。 雨感到蹊跷。 好像在他没有跟上去的那天夜里,世界混乱错置,其中一环“咔哒”错位一步,可他不在现场,世界也忘记告诉他,因此他除了疑惑,什么也做不到。 当然也可以直接询问岩胜大人…… 可是……那是岩胜大人。 他厌烦不知进退的人,厌烦窥探自己的人,厌烦毫无分寸的人…… 山上雨绝对不要成为岩胜大人厌烦的人。 他因此保持了缄默,并和往常一样,安静又恭顺地为岩胜大人服务。 第149章 蚀日之翳21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信差将加急的信件送来,一共两封,薄薄的信纸,上面显眼的地方印上了继国的家徽。 “是缘一大人的回信!” 雨收到信件的时候,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信差也放松下来似的长出一口气: “可不是吗……缘一大人说,最多过两日就能回来了……哎,他不在城里,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乱子,大家都觉得不安稳……” 雨瞥了一眼信差,没有回话。 不安稳吗? 他想了想最近城里的情况,想起那些收了奖赏鼓起干劲的武士们,收了补偿哭泣一场又散去的女人们,还有那个坐在桌案背后一直安静地处理公事的岩胜大人…… 怎么会不安稳呢? 山上雨的内心非常安稳。 他拿着信件急匆匆跑到岩胜大人的书房中,将信纸呈上,同时禀告缘一大人的行程。 “……信差先生说,这几天天气不好,缘一大人已经加紧赶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最晚……也是多一日的时间。” “……” 听到他说话,岩胜大人放下手上的毛笔和文书,拿过一边的信件,拆开来看。 两封信件,都来自同一个人…… 雨想不明白,缘一大人的事情,为什么不在一封信里说完,却要另起一封呢? 他带着疑惑低头,管住眼睛,没有乱看。 信纸很薄,岩胜大人看得很快,一下子就读尽里头的内容。 “——!” 雨听到岩胜大人叹气的声音,他抬头,就看到自己的主君已经将信纸叠好放在手边,另一只手支撑起来按揉着眉心。 ——似乎遇到了有些困扰的事情。 倒不出奇。 只要是关于【继国缘一】的事情,岩胜大人就会很容易失掉所有的淡泊与涵养,一下子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显眼的烦恼来。 ——所以……大概是缘一大人写了些奇怪的事情吧…… 雨不确定,他也不会主动出口询问。 “把信收起来吧……” 岩胜大人将信纸推到一边。 “收到那个箱子里吗?” “嗯。” 雨就安静地带着信件退下了。 【那个箱子】 岩胜大人从清水寺带回继国城的一个檀木箱,打开盖子,里头层层叠叠放了许多的信件,因为经年日久,信封看上去已经有些发黄,每封信都是厚厚的一沓,鼓鼓囊囊的,里头好像塞进漫长的故事小说一样。 这些,都是来自缘一少爷的信件。 雨将手头薄薄的两份放进去。 薄得简直格格不入。 他看了箱子一眼,然后不感兴趣地盖上盖子,将檀木箱放回原处收好。 这个……对岩胜大人来说,或许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雨心中有这样的想法。 但他并不在意。 他虔诚侍奉的主君,主君大人的爱与恨,欢喜与失落,他隐约有些察觉,却努力让自己不要去在意。 岩胜大人他…… 他厌烦不知进退的人,厌烦窥探自己的人,厌烦毫无分寸的人…… 所以雨绝对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第150章 蚀日之翳22 安排好一切,回到书房时,雨看到,岩胜大人站起来,正看着墙上的挂饰。 是一个【福神】的鲜艳面具。 继国城冬日的第一次庆典之后,被岩胜大人拿出来挂在了墙上,作为一种装饰。 雨第一次看到这个面具,下意识感觉……这个面具,和主人的风格有点不适配,如果是岩胜大人的话,或许用【大飞出】更合适…… 但岩胜大人对这个格格不入的面具表示满意,他自然就不会毫无眼色地上前发表意见。 察觉到他回来,岩胜大人看了雨一眼,视线很快又转移到面前的面具之上: “这个面具……哪里来的?” 雨缓慢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是紫阳花夫人送给您的,庆典那日……” 时间才过去一个多月,岩胜大人已经忘记了吗? “紫阳花……?” 岩胜大人喃喃着重复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脸上却浮现出郁闷的神情:“就是你之前说的……我在游郭的相好?” 雨低眉顺目地回答:“是。” 那场火灾,万幸的是,岩胜大人平安归来;奇怪的是,他似乎忘记了关于紫阳花夫人的一切。 “我记得有个叫红姬的女人……紫阳花?是她后来的名字吗?” 雨解释过后,岩胜大人对自己在游郭中相好的女人,似乎也只剩一点模糊的印象,就是这印象都不分明,所以在得知紫阳花夫人去世之后,他毫无伤悲的表现。 “在火灾中死去……看来是个不幸的女人。” 简短的感慨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如今手头工作告一段落,他的注意力很自然来到这个与书房风格显得格格不入的面具之上。 滑稽的神情,鲜艳的颜料,粗糙的材质,出现在这里一点儿不合适。 雨以为,岩胜大人会让他将面具丢掉。 “……” “……” 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没有了后续。 “二尾准备离开了。” 岩胜大人丢出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雨有些疑惑:“是……二尾先生的身体非常好,伤口恢复很快,昨天前来拜访的武士说和他相识,他们要一起离开吗?” 岩胜大人缓慢地点头:“对,他刚刚来和我辞行。” 雨:“是……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他有点不明白这个话题该如何接下去。 说来也是奇怪,游郭火灾的第二天,二尾先生鲜血淋漓地出现在岩胜大人的府邸之中,医师为他医治,全面的检查之后,确定都是些皮肉伤,养上十天半个月就好。 后来没几天,就有奇怪的武士和蒙面的家伙接连拜访岩胜大人的宅邸,说要将二尾先生接走诊治。 岩胜大人已经推脱了几天,今天大概是推脱不过去了。 雨能明白岩胜大人对待二尾先生的谨慎。 这位来历不明的武士,拥有玩笑一样的信仰,背后却隐藏着秩序井然的武装势力…… 这片国土上,竟然有这样的势力存在于黑暗之中,无论哪位领主,在察觉到的一瞬间都会悚然。 岩胜大人大概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谨慎对待。 雨看着岩胜大人犹豫了一瞬,非常短暂的犹豫,好像在一瞬间判断了行为的合理与可行,下一个瞬间就拿定主意,因此话语出口的时候,就带上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 岩胜大人说:“不用准备,我去送送他。” “是……” 雨一边回应,一边准备老老实实跟上。 可岩胜大人摆了摆手,拒绝了:“不用跟过来。” 雨疑惑:“……?” “……” 岩胜大人什么也没说,已经打算出门了。 “至少……”雨看了看天色,从门边的木筒里抽出一把伞递过去,“今天天气不好,等会儿说不定会下雨,您带把伞吧。” 岩胜驻足,偏头瞧了瞧那把伞。 他回答的声音很冷静:“不必。” 说完之后,他抛下雨,走出了书房,走上了继国府的廊道,走出院子,再一个转身,走到了雨看不到的地方。 雨:“……” 他是有些失落的。 随着年岁渐长,岩胜大人好像……不再对他那么亲密了。 是为什么呢? 雨不知道。 他也很难想清楚岩胜大人的心情。 山上雨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持现状,一切都刚刚好,让他满心欢喜地迎接下一日的到来。 目送岩胜大人离开,雨回到书房,下意识整理起桌案上的文书笔墨。 这么多年的陪伴,什么位置放什么东西,他最熟悉不过。 雨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并未往文书的文字上多看一眼。 一切都做完之后,他倚着书房的门户,思量着现在的时间,岩胜大人离开的时间,大概折返的时间…… 他平静又欢喜地等待着。 等待着…… 他并不知道,他等待的人,不会再回来。 阶段性小结之三 天哪我都写到150章了好可怕! 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有总结啦! 首先还是惯例放数据: 字数34万字 在读8000 评分数513 评分8.2 1、原创人物-紫阳花(红姬) 一开始没想过在她身上写这么多。 大纲里面就是岩胜在城里发现鬼的踪迹,发现未知的武装力量在城里进出,自己也想跑路,就以加入鬼杀队的名义离开继国城。 对,最开始的思路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part2写完之后,到part3,很自然就成了现在的发展。 失意武士和落魄游女——这种组合在传统的文学创作中还挺经典的,我写得贼顺溜,文思泉涌,打字噼里啪啦没停下,在紫阳花身上的着墨应该有四五万字了,可以说是亲女儿待遇。 作为鬼,紫阳花的模版其实挺强的: 【红之屋】(可成长):领域类,在种满紫阳花的御艺所游女屋里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心操】(可成长):不局限于读心的精神类,仅对男人有效; 【培植】(可成长):将收集到的人类种到地里保鲜,可制作人傀儡,或者将人类肢体和自己嫁接的技术; 总之混个上百年,应该是个上弦模版,现在才做鬼没多久,很多用途没有开发出来,也比人类要强很多。 后面打斗的时候她身上套了几个史诗级的debuff: 第一刀:缘一砍了她一刀,砍下的是小腿,结果伤势蔓延到腰腹,还无法愈合,本来就不高的机动性直接废了,深陷烈日灼烧之苦; 第二刀:离开了领域作战,在游女屋的屋顶上战斗,在紫阳花的视角,屋内打架会吵醒她爱的人,所以离开了游女屋内; 第三刀:出刀的是她爱的人…… 怎么赢?根本赢不了。 岩胜就算用普通的刀砍,紫阳花在接收到这份意志之后,也会选择自毁灭亡,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其实写紫阳花的时候,我是带点性转猗窝座的妄想去写的,比如岩胜和紫阳花的第一次见面,我代入的是猗窝座出门吃饭的路上碰到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莫名其妙扑到他怀里和他撒娇“你好奇怪,为什么脸上突然有奇怪的图案”,他定睛一看——是恋雪!!!!!!! 瞳孔地震! 带这种心情写,就觉得还蛮好玩的。 然后紫阳花的感情,哎这有啥好说的,【红之屋】应该已经说透了。 题外说下,红姬的性质是【胆怯】,转化的契机是【等待之心】,“不变鬼说不定可以和岩胜拥有美好的未来”——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她不变鬼就会是一个普通的游女,胆怯地等待、胆怯地爱慕,无法走进岩胜的世界。 变了鬼,就会失去人类之心,开始狂妄,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抹去爱人的悲伤,就会做出无法原谅的事情。 虽然是亲女儿,可惜还是配角,所以到此为止。 写她真的好冒险,市场都是双男主当道,我写了个爱情疯子女配角,我好佩服自己的勇气,效果的话……读过一遍,我还是比较满意的,但是看市场反馈,其实……果然赶走了很多读者,算是一种强求。 看到有评论说面对紫阳花,岩胜的感情来得很突兀,或者说紫阳花去攻击缘一莫名其妙,大概还会说岩胜杀掉紫阳花难以置信——啊这个……文字已经描绘得特别细致了,再额外解释,我会觉得很挫败,所以一百个读者有一百个岩胜,也会有一百个紫阳花,顺心就好! 2、晨昏蒙影 按照剧情节奏,【晨昏蒙影】应该是个很有感情爆发点的篇章来着——但是没有爆发起来,很平淡地就结束了,原因是……我写不出来。 有些事情,一清二楚,但是无能为力。 比如我清楚,剧情在继国城耽误太久了,文字都沉郁起来,读起来有股潮湿的梅雨的味道,该加点太阳进去,活泼一点之类——但是,我做不到,不是不想,是没能力,如果在现在的基调上瞎搞掺进别的颜料,可能整幅绘画半路暴毙,全勤的压力也大,所以不如求稳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晨昏蒙影】的文本量,正常来讲应该也有三万字上下,有感情戏、剧情戏、打斗戏,最后一锤定音。 应该是很有分量的一节。 但是我写不动了啊! 打斗戏不会写,全勤下来人都要被榨干了,没得激情,没得画面,脑瓜子里只有一片嗡嗡。 而且吧,我写这一节的时候,心里一直觉得很着急,甚至有点慌——因为岩胜得快点跑路啊,要是耽误了,缘一从前田利城回来了怎么办!那还怎么跑路? 感觉很可笑吧? 岩胜现在的状态大概就是摇骰子摇出一个【大失败】; 再摇,还是【大失败】; 而缘一…… 就抱着这种慌张的心情,急匆匆过剧情(反正前面铺垫够了),岩胜飞速逃跑! 之前看过一个同人漫画,岩胜准备扔下弟弟跑路,走出二三里地,觉得差不多了,回头一看,妈呀缘一原来一直悄默声跟着在。 心理阴影! 绝对的心理阴影! 反正现在的岩胜接受不了这点,想想都无法忍受! 所以逃跑逃跑,为了顺利逃跑其他都不管了!赶快逃跑! 3、继国岩胜的一点补充 都看到三十万字了,希望大家一定要明白呀,岩胜的视角是很容易骗人的。 比如第二人称主视角,可能会觉得这家伙挺扭捏,被感情所累,心里废话好多,是个优柔寡断、不断内耗的怨种; 实际抛开心理描写看,这家伙对外表现十足的冷酷: 对老爹无情; 对承诺“娶你为妻”的情人无情; 对陪伴自己很久的山上雨同样无情。 言语很少,感情非常内敛含蓄,做决定很快,执行力超高,负责的担当也很足。 但是也会抛下一切做出以为绝对不会做出来的事。 薛定谔的底线和薛定谔的伦理道德观。 大概是个视万物和自己都为蝼蚁的酷哥。 但是……这样一个端庄持重的优雅贵公子,本来该一生在轨、平稳顺当,却被身边好多乱七八糟的人,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碎到捡也捡不起来、拼都拼不出来——啊,可能是恶趣味,但是我好喜欢这种发展! 什么贵公子流露出来的忧郁啊…… 什么帅男人突如其来的脆弱啊…… 什么日暖月寒来煎人寿啊…… 什么万人迷而不自知…… 哎呦,我好喜欢! 简直长在我的xp上! 他越是逞强,就越是想看他流泪的样子。 想看他哭—— (过激发言,当我没说,顶锅盖跑走.jpg) 啊——可是真的写到他哭的时候,又会忍不住心疼,因为其实知道,对他来说,把自己的软弱的姿态暴露出来,是一种下地狱一样的折磨,所以这一部分也写得很简短,就……意会吧! 结果反而有种朦朦胧胧的破碎美感!(反正我磕到了!) 继国岩胜——一款可甜可咸可强可惨的超绝美男子! 赶快下单入手吧! 4、展望一下part4吧 其实我想休息了。 哈哈哈,能坚持一个月到现在其实我很佩服自己的,每天码字心理压力怪大的,卡文还全勤,好刺激的享受! 但一个月还是坚持下来了,觉得自己相当厉害!(也有10月份攒了一点稿子的原因……) 啊能陪我到现在的读者你们也超级厉害! 碎碎念: 所以十二月会休息为主,放松一下大脑、捋捋思路、攒攒稿这样…… 所以往好的地方想,一月份说不定也是大放送哈哈哈(逃跑.jpg) 最后说一下这篇文的大纲设置吧: 一共有三卷; 第一、三卷是大长篇,第二卷是类似番外(希望十万字之内搞定,但是我文本量的把控能力非常差,真是要命); 现在part3写完,总进度在第一卷的3\/5左右。 也不知道该形容剧情是有发展还是没发展了…… 话说……第一次写出这么长的小说,我觉得自己好厉害啊。 拉回来,part4主要是岩胜在逃跑之后面对自己的过程(大概……): 会讲到鬼杀队(但不准备写很详细); 讲到一个原创鬼(其实前文已经有伏笔,但应该不大好猜); 最后emmm……说多了剧透,不敢多说,反正都是些很俗套的剧情,我就是个土狗,只能想出俗套的剧情! 紫阳花的剧情我看到好多人一开始就猜出来了…… 我猜part4应该不长! 啊!其实我part4还没有打细纲,我好怕剧情脱轨啊!我有时候写东西没啥很精准的控制力的,真的就想哪里写哪里…… 但是绝对不长! 都像part3这样长,真是要把我写断气了! 所以要休息下好好打细纲,想想后面怎么发展……part4我想要写写缘一主视角(超大的突破了),所以要练习一下捋捋思路…… 希望休息的时候可以把我的热情与自信养回来!祝我幸运!祝大家幸运! 5、接下来是惯例的厚脸皮环节 请给我礼物咕噜咕噜!我要双倍! 第151章 晨昏蒙影6 “因为岩胜生病了,所以……” 你加入鬼杀队的过程中,几次听到二尾猫太郎对前来探听的人如此解释。 而等解释完之后,他就来到你的床榻前,对着你唉声叹气: “继国大人,你可是给我制造了大麻烦啊!” “……” 你刚喝完药,正在盖着被子发汗,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他就在你的目光中逐渐讪讪起来,摸着后脑勺老大不乐意地嘀咕: “啊……真是的!要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我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 “哎呀,回去之后,不知道主公会怎么说我呢……好麻烦啊好麻烦!” “……” 你的头脑昏昏沉沉,困难地理解着他的意思,然后回忆应该给出的应对: “二尾先生……” 你吞吞吐吐的开口,一下子被他高声打断: “什么啊!我们都是共犯了共犯——竟然还称呼‘二尾先生’什么的……喂喂,难不成我是你今天在路边遇到的陌生人吗?” “……” 你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慢吞吞地和他说话:“……猫太郎,一路以来麻烦你了。” 有着猫耳发型的活泼男人就继续待在你的床边絮絮叨叨地和你讲话。 讲的都是些不着调的抱怨。 担心将身为贵族的你带进鬼杀队,引来主公的责怪; 别的伙伴要是问起来,实在很难蒙混过关; 明明是可以享受人生的贵族,结果竟然纠缠着要加入鬼杀队,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人…… 等等…… 你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同时,你也格外好奇起来,游郭火灾的第二日,重伤的二尾猫太郎躺在床上,一层层纱布缠绕身体,简直要成为一个纱布裹住的厚茧,前来看诊的医师都摇着头说“没救啊没救”、“一切看命”、“回天乏力”这样丧气的话。 好像这个男人活不到太阳再次升起。 可在与他同行的伙伴们前来看望他的时候,二尾已经拆下一半的纱布,开始嚷嚷着肚子饿要吃肉。 ——实在是生命力旺盛的男人啊。 “哎呀呀,我猫太郎就是这样的啦——绝对不会轻易死去,要热烈灿烂地活着!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听到你的赞叹的时候,和猫一样的男人咧嘴笑得分外开心。 躯干还有两层纱布缠裹,他的四肢有正在结痂的疤痕,但已经不妨碍日常的行动。 而在他如此开心地和你吹嘘自己的生命力之时,你却病倒了。 病因实在好笑。 是因为冬末春初的一场毛毛细雨。 那天你以送客的名义,将鬼杀队众人送到了继国城外,没走多远,天上下起了冰冷的雨水。 “要不……就送到这里吧……” 猫太郎从队伍里分出一把伞,脑袋上还缠着纱布,用露出来的一只眼睛望着你,好声好气地想要将你打发走。 你没有接伞,只是抬头望了望天空。 阴云密布的沉沉的天幕,落下冰凉彻骨的细雨,从天幕落入你的眼帘,分明再柔软不过的水,在天时的影响下也庞庞然无可躲避。 你垂下头,垂着眼睛,和二尾猫太郎提出请求:“能否……让我在鬼杀队避避雨呢?” “咦?”二尾疑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要在我们这里……可是距离下一个据点还挺远……要躲雨的话或许回返更快哦!” 他说的话,你当然知道。 可你还是垂着视线,提出请求:“请让我躲躲雨吧!” “啊这……” 你能感受到鬼杀队众人对你打量的视线。 “猫太郎先生,”【众】的小队首领上前,轻声对武士说话,“前面就是据点,我们还没有接待过贵族,继国先生他……” 猫太郎向你递出伞的手一顿,然后很是自然地收回了这个动作。 ——糟糕……这样奇怪的请求,或许会被拒绝吧…… 正当你这么想的时候。 嘣—— 伞在你头上撑开了。 “算了……既然继国大人想要来我们这里躲躲雨的话……”二尾散漫清越的声音传来,“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无法拒绝恩人的小小的请求啊……” “喏!”他将伞往你怀里一递,“我现在可是重病患者啊!岩胜大人帮我撑一下伞——没有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 所以前往据点的后半程,名为二尾猫太郎的男人就缩在你身边,不停以“雨水飘进来了飘进来了!”的名义,一个劲儿地往伞底下缩。 你:“……” 你沉默地将伞往他那边倾斜。 后果就是,赶到据点的那天晚上,你病倒了。 第152章 晨昏蒙影7 请来给你看诊的紫婆婆,听说是鬼杀队里有名的医师,她身上的和服绣着紫藤花的纹样,说话的时候声音和缓,有种温柔的力量: “哎呀,肝火淤积,又受了寒风,所以一下子病倒了,需要休息几天呢……小猫太郎你真是太过分了,听说把人家挤到雨里还要给你撑伞,真是一点儿也不体谅人……” 猫太郎高声地为自己辩解:“才不是!岩胜他那么高,只有一把伞,不是他给我撑伞,难不成还要我踮脚给他撑伞吗?是他自己站在雨下面的!” 紫婆婆:“……” 一阵沉默之后,你迷迷糊糊听到了武士的道歉声:“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错在哪里呢?” “没有体谅同伴……” “还有呢……” “呃……” “你啊……也没有体谅自己,伤口都裂开了不是吗?” “……” “这个爱逞强的臭毛病,真是一如既往……”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你没有注意,喝药之后,精神已经无法抵抗,昏昏沉沉地就陷入无梦的安眠。 后头就是心照不宣的发展,猫太郎不理解,无论如何都不理解,但还是按照你的心意,将你带到了他的主公面前: “没办法啊……如果是救命恩人的请求的话,根本无法拒绝……” 冒着会被主公责骂的风险,他将你带来到产屋敷家的主宅,并在家主的内室见到了这一代产屋敷的当家人。 算不上很美好的初次见面。 产屋敷的家主先生躺倒在被褥中间,身边是服侍他的美丽的夫人,还有陪伴着共同侍疾的长子;长子的年纪不算大,跪坐在一边,面色苍白,容貌俊秀,看上去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 产屋敷的家主面上有红色的疤痕,笼盖住整张面貌的上半部分,他的眼睛朦胧一片,眼珠浑浊不堪,约莫是失明了,听到纸门打开的声音,你走进去,他才向你的方向偏了一下脸,用虚弱又温和的语气询问: “继国先生,你来了?” 好像早知道有这一天似的,他用熟稔的态度对你打招呼。 你看了身边的猫太郎一眼,他回了一个“因为是主公,所以发生什么都没问题”的安抚目光。 实际上并没有安抚到你。 以你最近和死亡的亲近程度来说,看到产屋敷家主的第一眼,你就明白——这个男人活不长了。 但你不怎么在意。 见过太多的将死之人就会有这样的后遗症留下,无论面前是谁撒手人间,直面多么惨痛的别离,内心都是一片古井无波。 你正坐在家主的床前,守住视线没有随便乱瞧,平和地回答他: “是的,猫太郎应该和您说过我的来意了。” 你们昨天赶到主宅,猫太郎向主公汇报工作。 他去的时候战战兢兢,满心里都是担心自己的自作主张会引来责骂; 回来的时候,猫太郎蹦跳着简直要哼唱出曲调来,快活地告诉你“主公没有责罚我,还说我在闹市里铲除了【鬼】,夸奖我是一个勇敢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后脑勺很是得意地笑出声来: “哎呀呀!没办法,猫太郎大人的英姿,果然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他的快乐总是来得很轻易,即使在汇报之前的忧心忡忡,也只像是无聊导致的表演一样,所谓的担心只是一层随手就能抹去的灰尘。 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你有些欣赏他的生活态度。 产屋敷家主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温和地开口: “抱歉,我的身体实在不允许我以更体面的模样接见你,希望你可以体谅。” 你:“……没关系。” “猫太郎说,继国先生想要加入鬼杀队?” “是这样没错。” 听到这回答的男人就轻轻叹息了一下: “你知道的,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冒险……” 你:“……” 你明白他的意思。 来之前你查过产屋敷家族的资料,这是个有名的经商家族,传闻家中堆金积玉富可敌国,但对各个领主的打点向来到位,加上行事低调,各个贵族领主很是欢迎他们来领地经商。 ——如果产屋敷家族只是个经商之家,这样的态度当然没有问题。 可如果……贵族们知道,这样一个家族,手里有一股未曾显露过的强大的武装力量,成建制分布在许多领主的土地上,无论城镇还是村庄都有分布——到时候会如何呢? 以你贵族的身份宣告,在你知道有这样一股力量存在的一瞬间——产屋敷就应该在这片大地上消失。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贵族是权力的生物,权力由绝对的武力赋予。 即使鬼杀队可能会解释,并非出于统治的目的组建——可在贵族的思考之中,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拥有力量,且暗中发展,就是一件具有威胁的事情,那么,出手剿灭也是理所当然。 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新的势力诞生,新的势力被消灭。 高高在上的贵族,是不介意沐浴敌人的鲜血让家族愈加繁茂的。 你来到产屋敷的主宅,某方面来说,形容为送羊入虎口也不为过; 以贵族的身份提出加入鬼杀队,如果队伍效忠的主公是个多疑谨慎的人,他将你擒下砍掉脑袋——你来的时候没有告知任何人你的去向,因此真的出了意外,只要可以统一猫太郎等鬼杀队员的口径,也就只会是【意外】。 无人知晓,无从查起,无法定论。 你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你还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产屋敷的跟前。 而对鬼杀队的一方来说,你这个贵族之后,所谓的【想要加入】、【宣誓效忠】,在毫无征兆地背离如今的主君之后,又该如何去相信呢? 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该以什么为资本去获取再一次的信任呢? 如果是你,你站在对面做决策,那么就绝对不会将信任交付给你这样的人。 怀着这样晦暗的心情,你还是来到了鬼杀队。 你想要一个居所。 鬼杀队需要强大的剑士。 或许……这是神明暗地里递到你手上的转机。 人就是这样,即使两相奔赴,却难以轻易交付信任。 你脑海中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面前躺着一位快要死去的男人,你的面上毫无表情。 你之前的病情来得迅猛,赶路的途中努力调养身体,可到如今依旧有些不适残余在身体之中;诸如呼吸吃力,四肢无力,情绪低落…… “……” “……” 室内一片安静,身边的猫太郎看看主公,又看看你;看看你,又看看主公——他半蹲在榻榻米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在这样的场合里,却露出一副不合时宜的跃跃欲试的脸。 你垂眸缄默,胸腔中,沉重心脏宛如向无敌的深渊下落,下落…… 这时候,面前病重的男人温和地回答你: “继国先生已经率先交付了信任,所以我想,无论如何都不该辜负你的期望才对。” “——?!” 你吃惊地抬眼望过去。 脸上爬满瘢痕的男人在室外照进的阳光之中,露出一个极尽温柔的笑容来,这笑容实在称不上好看,却有一种奇异的精神的力量,他微笑着,用吃力的、但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温和的语调和你说话: “猫太郎和我说了你的事情,在面对相识的【鬼】,能够直面善恶,摒弃感情,将恶的一方斩杀,你是无愧于武士之道的强大剑士——有你这样强大的武士加入,鬼杀队求之不得!” “……” “放下优渥的家世计入鬼杀队,我想,锋利的宝刀不应该被埋没,如果能得到你的帮助,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你:“……” 你的脸上一片空白。 按照人情世故,你其实……应该在听到产屋敷家主的这番话之后,摆出一张感激涕零的脸,流着眼泪地感谢鬼杀队给予你这背离之人一个容身之处,并发誓竭尽所能的效忠。 演义故事之中不都是这样发展的吗? 或许这样发展会更好吧…… 产屋敷的夫人与少主望着你,你看到少主黑白分明的双眼之中,有着清澈的尊敬与好奇。 “……” 身边的猫太郎也望着你,露出牙齿闪闪发光的开朗的笑脸。 “……” 可你什么也说不出。 甚至在一瞬之间有些懵然。 ——面对相识的【鬼】……摒弃感情……将恶的一方斩杀? 这是……说的什么? 第153章 晨昏蒙影8 你应该忘记了什么事情。 关于【紫阳花】的事情。 在雨的口中,她是你在游郭里的相好,曾经的名字叫做红姬,后来的名字叫做紫阳花,是一个如花朵般瑰丽鲜明的女人; 在猫太郎口中,她是潜藏在游郭中的食人恶鬼,人类的尸骸堆满了整座游女屋,那天要不是没有你相助,连他也会死在那里。 啊……听上去,她在你的记忆中应该占有一席之地。 可你不记得了。 现有的记忆里,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在努力去回想时,总会显得靠不住: 你记得自己三番五次去往游郭,会见一位女子; 你记得那个女子身上散发着朦朦胧胧的清爽皂香,还有望过来时候如水般的眼神; 你记得你曾经接过猫太郎丢过来的利刃,挥刀斩向恶鬼的脖颈…… 那个恶鬼…… 本来该是很鲜明的记忆,可你怎么也记不清楚她当时的样子,她看向你的神情,还有她絮絮叨叨的话语…… 那不过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你对她的印象仅此而已,毫不出奇。 和紫阳花相比,还有更多值得你去注意的事情。 诸如,你记得当时月下的那一刀。 在挥刀的瞬间,你第一次明白缘一曾经的形容: “……落于筋骨相接的缝隙,顺着骨节间的空处进到,沿着空绰之处出刀……” 你的刀划过恶鬼的脖颈,猫太郎筋脉虬结的用力也无法斩断的脖颈,在你挥刀的瞬间,犹如神助,刀锋毫无阻碍,或者说,在遇到阻碍之前就早有所料地挪转锋刃,于是一往无前,利落地斩断恶鬼的生命。 那是你一直在追求的、梦幻般的剑技。 “真是不可思议的剑术!”猫太郎形容月下的那一刀,忍不住叹服,“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强大的一刀。” 他接着询问:“岩胜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沉默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脑袋里空洞洞一片,只能迷茫地回答他:“我不记得了……” 你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一刀极致的速度与力量,那时候你睁着人类的双眼,眼中映射的却并非人间的画面,你看到恶鬼颈部的血肉脉搏,骨骼结构,她胸腔中火热跳动的心脏,你冷静地控制着刀刃斩入鬼的躯体…… 那么,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记住了那一刀的过程与结果,可对起因毫无印象。 “这样啊……”猫太郎就很惋惜的叹息起来,“那只鬼,好像会精神方面的【血鬼术】,可恶啊!一定是她死前抹去了你这方面的记忆……” 你:“……” 是这样吗? 你努力回想,却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心底有个声音似乎在反驳。 可反驳也毫无根据。 最后你只能模棱两可地点点头:“或许是这样……” 说来奇怪,如果是你,【继国岩胜】而言,意外发现剑道的精进方向,你该孜孜不倦地上下而求索才对。 更何况这次发现的精进方向正是缘一曾经和你说起过的【通透世界】,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看它从指缝溜走。 “……可恶可恶!真是狡猾的恶鬼!” 在猫太郎嚷嚷着遗憾的时候,你的心情却很平静。 啊……错过了,那个缘一形容过的【通透世界】…… 或许是这样。 但是,并不觉得很可怕。 “既然这次可以抓住,那么下一次也一定可以!”你心中有种莫名的笃定与平静,甚至有余裕去安抚身边的猫太郎,“更何况,即使没有那时候的灵光,你日常的比试里,还是输给我了。” “什!?你……” 猫太郎立刻面红耳赤地看着你,却又碍于你们日常比试的战绩,没办法轻易还嘴。 猫太郎是还在养伤的患者; 你是风寒养护中的病号。 虽然双方都很勉强,在前往鬼杀队总部的路上,你们还是拿着木刀比试过几轮。 猫太郎稍逊一筹。 “刚刚一定是意外!” 他嚷嚷着不服气过,可在无一例外的失败之后,只能接受现实。 “为什么!一定有什么秘诀吧!求求你岩胜大人,请不吝赐教!” 他立刻就没脸没皮地向你土下座,苦苦请求教导。 你:“……” 哇!这种类型的武士,你的确是第一次遇见。 再说一遍,你倒是不讨厌这样的人,某方面来说,还挺佩服猫太郎的。 这样的人,看到他的时候,就是会忍不住由心生出感叹:“猫太郎先生……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活得很好很快乐吧?” 土下座的男人挠挠头,爬了起来,呲着牙告诉你:“这是什么话!人生只有一次!当然要快快乐乐地度过这辈子呀!” 你:“……” 面对他的笑脸,这个顶着乱糟糟猫耳头笑得一脸灿烂的家伙,你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又莫名地觉得有点好笑。 “啊……可你想知道的,其实是继国家的不传之秘啊……” 你露出有点儿伤脑筋的为难神情。 猫太郎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围着你打转,端茶送水、捶腿捏肩地奉承着: “啊……真的吗?是这样严密的招数吗?岩胜大人,有没有那种……不需要保密的……可以外传的诀窍呢?” “……” 在这样殷勤作怪的讨好下,你快要忍不住心里的情绪,脸上佯装的严肃面具都要碎裂了。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样恳求……” 说到这里,你眼前划过缘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英俊的脸。 并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诀窍,对缘一来说,这些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艰难地教会了愚钝的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也从未说过要将之保密…… 你收敛下心里的那层促狭,学着缘一的大公无私,毫无保留地和猫太郎分享了呼吸法的诀窍。 “所以就是……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你认为自己说明得很清楚,看向猫太郎的时候,你满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恍然大悟的脸孔。 “呃——什么?” 然后你看到猫太郎望过来空白一片的傻脸。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很有求知欲地追问: “然后呢?” “……这就是全部。” 猫太郎又眨巴了一下眼睛,张合着嘴巴,结结巴巴地重复: “这……就是……全部?” 你矜持地颔首。 猫太郎:“……” 猫太郎是你在剑术上第一个认真教导的学生。 而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他实在过分愚钝。 第154章 晨昏蒙影9 在伤势痊愈之前,对于你所传授的【呼吸】的修炼,猫太郎一窍不通; 在面见产屋敷的主公面前,对于【呼吸】的入门,他依旧一窍不通。 “可恶!什么改变呼吸节奏就可以强大……这样的事情……真的存在吗?” 你曾经看到他练习许久无法功成,扔下木刀对着一旁的松木砸下拳头。 松木一震,最后的一点儿残雪落了下来。 暴力发泄的人应该也不算好受,因为下一刻他就抖着手连连呼痛。 等他察觉到视线,回头看到你的时候,厚脸皮的二尾猫太郎一下子也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啊……那个……我只是……身体好得差不多,所以试试拳头而已!” 他结结巴巴说着一听就是谎言的话。 你走过去,无视他的尴尬,淡淡地询问他: “【呼吸】的方法,还是没有掌握吗?” 总是乐观的猫太郎,脸上的羞红消退,就露出沮丧的神情: “……” 你:“……” 真是奇怪。 和猫太郎切磋的时候你就明白,他是一个天赋卓绝的武士,自行摸索开发出适合的剑招与步法,听说像他这样优秀的人,在鬼杀队被称作【柱】,即使在人才济济的鬼杀队之中,能被称为【柱】的人也寥寥无几。 向来优秀的人,如今被所谓的【呼吸】拦住,可却一直在默默习练不曾懈怠——正常来说,面对这样的困境,应该开始怀疑你传授的正确性,并开始指责你才对。 他却不是这样。 一直默默勉强自己。 “啊呀……你说的【呼吸】,无论是长度还是深度,我都仿照着尝试过,可是……差点把肺给撑破——完全没有办法啊……” 猫太郎一边用和往常一样啰啰嗦嗦的口吻抱怨,一边弯腰去捡起地上的木刀,他低着头,难得的精神低落: “搞不懂……难不成是那种——只有继国家的血脉继承者才能学会的传承之法吗?” “……” 你想了想,神思流转,几乎没有犹豫,就将真相告诉给他。 并非不传之秘,并非家族秘法,由神之子的缘一开发,教授给你,你教授给猫太郎的那一套呼吸的方法。 发生这一场对话,是在冰雪初融的初春。 你们坐在树木冒出嫩芽的院子里说话,你身体还有些不适,披着外褂,发声的时候能感受到脏腑的虚弱,简直像是大病一场的遗留。 猫太郎挡在你的上风口懒散地坐好,声音依旧是少年人的活泼: “那么,岩胜是怎么学会你说的【呼吸】的呢?” “练习,不断的练习。” “没有尽快把握的诀窍吗?” 你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说诀窍的话……可能生死之间会更容易掌握吧?” 猫太郎发出惊讶的气音:“哈?” 你懒散地和他解释:“练习的时候,我得了病,差点病死在高热里,这之后就掌握了呼吸的技法……” 猫太郎少有地保持了沉默:“……” 你抬起眼睛,看过去,诚恳地告诉他: “虽然模仿有一定的作用……但一味的模仿是行不通的。缘一的呼吸我无法承受,和意志无关,我的身体无法承受他与生俱来的节奏……如果将他的呼吸称为【日之呼吸】的话,我从中开发出来的,不过是更劣等的应用——” 猫太郎嘟哝着打断你:“这说法……好过分哦!” “什么?” 猫太郎一本正经: “‘更劣等的应用’什么的……明明岩胜的技法前不久还救过我们的命,你却这样称呼它……如果你的【呼吸】有意识,听到你的形容,一定会超级生气的吧?” “……?” 意识到猫太郎说了什么,你顿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会超级生气的哦!” 猫太郎的神情在告诉你,虽然你的呼吸无法说话,但是他正在替你的呼吸生气。 你:“……就算你这么说……” 声音渐低,除了脏腑,你感到自己的大脑也在猫太郎的谈话节奏里逐渐虚弱起来。 啊……这个……你们到底在谈论什么东西啊…… 猫太郎却振振有词: “因为我见过岩胜在月下的那一刀,那完美的一刀,所以我明白,绝对不是什么‘劣等的应用’,是美丽到让人失声的月之一刀——如果初始之人的呼吸叫做【日之呼吸】,岩胜的呼吸完全可以称之为【月之呼吸】啊!这不是同样厉害的一种技法吗?” “……”你虚弱地进行反驳,“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缘一的刀法……” 猫太郎皱皱眉毛,露出不认同的神色: “什么啊,为什么对一种事物的判断,一定要依托于另一种事物?” “因为……” 你被问得愣住了,下意识地开口,又哑然,一时之间给不出回答。 猫太郎继续说道: “我没有见过继国的现任城主,现在在我面前、和我说话的,分明就是岩胜你啊,我看到你,和你对话,并因此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这就是我的判断,谁来问我我都会这么说,这一切,和你的兄弟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 猫太郎睁大眼睛直直地看向你。 他有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像是萌芽的第一片嫩叶一样清透的绿,到瞳孔中间渐变为幽深的黑,结构像是猫瞳一样的眼睛…… 因此看过来的时候,这双眼睛除了人的情感,也带上一点儿动物般的不谙世事与直白流露。 他和你说的话,你从未想过。 你从未在这个角度,想过你和缘一的关系。 那轮美丽的太阳……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你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猫太郎的逼视下,你有些糊涂了。 然后你听到猫太郎继续说: “啊啊……无论如何,岩胜你也都学会了自己的呼吸……可恶啊!我都练习好久了,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呼吸的节奏、肺部的扩张……完全搞不懂……” “……” 你看着身边握拳吵闹的猫太郎,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带着,也找回不久前断掉的思路: “一味的模仿是行不通的,你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这说不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总之……加油!” “适合自己的节奏……”猫太郎思索着这个词组的意思,然后苦恼地把头发给揉成了鸡窝,他下意识地询问你,“岩胜……你什么时候掌握好【呼吸】的技法的?” 你瞟了一眼情绪不大好的猫太郎,犹豫了一下,告诉他: “……十岁的时候。” 虚岁十岁的时候。 “十、十岁!?” 猫太郎如你所料的大惊失色,然后浑身变灰地去了角落反省自己。 他拥有一张显嫩的娃娃脸,可实际年龄还比你大一些。 你:“……” 你好像……一直不擅长安慰人。 第155章 晨昏蒙影10 你与产屋敷主公的对话到此为止。 他的精神状况实在不好,和你聊到后半程,整个人明显精力不济,说着说着就闭了嘴,双眼也合上,无法从容作答了。 身边照顾的夫人当即过去查看,对你们比了一个手势,你与猫太郎对视一眼之后,就安静地离开了主家的卧房。 “啊……放心吧!主公是很欢迎厉害的人加入的……”猫太郎笑着和你说话,“你的战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过几日挑选适合的矿石去锻刀村打造,你就会拥有自己的日轮刀!” 你早就从猫太郎这里得知,普通的刀剑施加在恶鬼身上的伤口容易愈合,能够击杀恶鬼的刀剑,由特殊的矿石锻造而成,造成的伤口,对恶鬼而言如同太阳灼烧,斩断脖颈就会堙灭。 能力特殊的武器…… 在你听来,这说法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三神器一样魔幻。 猫太郎也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和你炫耀: “拥有特殊能力的武器会赋予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这样的组合来到世间就身负使命,注定打倒了不得的黑暗……” 他夸夸其谈地说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语: “哎呀,这样一想,虽然斩灭恶鬼是很辛苦的事情,可越是辛苦,不就越是证明,能做到这件事情的本大爷真的超级了不起吗?” 你:“……” 猫太郎抬起手拍拍你的肩膀,给你打气:“以后,岩胜也会是这样了不起的一员呢!是不是想想还会有些激动?” “……” 你看着笑得一脸开朗的猫太郎,感觉你的人生,从离开继国城开始,好像拐进了一条过于奇怪的小道上。 什么恶鬼、什么使命、什么于黑暗中行走的英武之人…… 你简直像是从自己晦暗得不得了的前半生逃离,结果一抬脚,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跨进了光怪陆离的神怪故事里。 真是不可思议。 你面上沉静,其实内心略一忖度,就感受到有股漂浮的不现实感来。 你的人生…… 怎么就走上了这样一条路了? 真是不可思议。 你正飘飘浮浮走神的时候,就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一声温和的呼唤: “猫太郎先生,岩胜先生,请等等。” 你们在廊道上止步,转身向后看去,就看到产屋敷的少主扶着柱子在你们身后跟随,出言将你们叫住。 他面容白净,初春的天气,身上还裹着厚厚的冬装,看过来的目光正如同冬日的暖阳一样的和煦。 他露出和目光一样和煦的笑容来: “猫太郎先生,医师已经准备好了,父亲嘱咐我一定要看住您去诊断身体,就在熟悉的那间屋子里,请您过去瞧瞧吧!” “诶……可是我已经好全了……” 猫太郎嘀咕着,又在少主恳求的目光下立刻服软,没办法的被一边微笑的侍女接引,离开了。 于是廊道上除了服侍的侍女,就剩你与产屋敷的少主相对而立。 啊……以后,他就是你的少主了。 你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量着对面的少年,心中有股微妙的感觉。 刚刚在卧房之中,你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对话的产屋敷家主身上,顶多对一旁端庄美丽的夫人有些印象; 可更加安静的产屋敷家的少主……他是个俊秀的孩子,除此之外,你对他没有更多的印象了。 而现在他站在你面前,苍白的脸因为刚刚的追赶有点儿泛红,呼吸粗重,他说话的时候很明显正在压下喉咙里的喘息——是个羸弱到奇怪的人。 好像一阵料峭的春风就能将他吹倒。 对于这样弱小的人,你很少付诸目光。 可他是你的少主。 你想着这些,就低下头,做出礼敬的模样,询问他:“您有事情和我说吗?” “……” 穿着厚重的产屋敷少主,他踩着普通人的虚浮的步子走近,到了你的近前才停下步伐。 少主阁下实在瘦弱,约莫十来岁的年纪,身高只到你的腰腹。 你即便低着头,也不得不看向了他。 产屋敷家的孩子正仰头看着你,额头上还有薄薄的汗珠,可他黑色的眼睛很有光彩地看着你,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希望的神采来: “岩胜先生,我终于等到您了!” 你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话实在莫名其妙。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说话的莫名其妙,可并不以为意,稚嫩的脸上露出纯然快意的笑容,连黝黑的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他说:“我一直以为……那是不会实现的梦境,可是,您真的出现了……这实在是太好了。”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出声:“……您认识我?” 年幼的少主大人笑眯眯地看着你,听到问题也是从容地摇摇头:“不是这样……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您……” 你更加疑惑了。 然后听到少主大人快乐地回答:“只是这次相见,我真的期盼了很久!” 你:“……” 这番对话进行到这里,已经过于奇怪了,以至于你满脑袋都是疑问句,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起。 “父亲他刚刚说的话,是所有剑士加入都要有的问询,希望没有给岩胜先生带来困扰……” 你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少主大人。 “父亲他……”少年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他有些害怕即将到来的命运,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 少主大人对你的沉默接受良好,甚至将自己身边照顾的侍女指到你身边来: “直子姐姐对鬼杀队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她是个非常体贴的人,您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询问她。” “……那您……” 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服侍的侍女像是安静的影子一样来到你身后默默站立,而说了一通你完全听不懂话语的少主大人,他已经转身往回去的路走去了,最后他对你摆摆手,侧过来的脸庞上是犹如在发光的笑容: “我没事的,我要回去喝药了,请不要为我挂心!” 第156章 晨昏蒙影11 直子侍女是一个说不上来具体岁数的严肃女子; 她穿着绣有黄色花朵的和服,有一张光滑的五官平平的脸,面对这张面容,说是云英未嫁的少女似乎可以,说是二十来岁的少妇也不是不行,即便介绍说她三四十膝下有了孩子……也可以接受; 她是个安静又体贴的人,与她相处非常舒服。 和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猫太郎不一样,对你这样新加入鬼杀队的武士,直子小姐自有一套完善的接待流程,诸如她先问你是否识字,在确认识字之后,就将你带去了产屋敷家的书房,在不同的书架间行走,最后抱了满满一怀的书本过来,交给你翻看: “鬼杀队的历史,还有鬼杀队的敌人——鬼舞辻无惨,这些相关的一切,产屋敷一家都记录了下来,您在主家的这段时间,有任何不懂的事情,都可以询问我……” 直子小姐摆出一张严肃到不近人情的脸,和你说着分明十分友善的话。 你抱着那些书册,却莫名有些走神地想到——或许就是因为直子小姐总是面无表情,所以面部才如此光滑? 乱想了一通,你将书册抱着回了主家安排的客房,坐在桌前翻看书本。 猫太郎中途还拿着午饭前来找你,见你正在读书,就放下餐食麻溜儿地跑开了。 “猫太郎先生的话……他不识字的。” 直子小姐硬邦邦地告诉了你客观的情况。 唔……虽然那家伙总是满嘴命运啊、英雄啊、打倒黑暗之类的,其实连神怪故事都读不懂,大概都是在茶馆里听人讲评的吧。 你待在房间里认真读了几日的书,身体中最后一点儿风寒的痕迹也在这段时间祛除殆尽。 途中你有挑选适合的钢材前去锻刀,确定痊愈的猫太郎也与你告别出发前去灭杀恶鬼。 等你终于把所有的书册读完,也终于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些明确的认知。 如何形容呢…… 和书上这些相比,你的前半生真的如同梦境一般的平实明确啊。 待在继国城,你操心的是家族传承、权力倾轧,还有缘一那个笨蛋; 离开继国城,世界如此广大,你面对的敌人不再是让人心焦的人类,而是绝对【恶】的一方——【恶鬼】。 面对的险阻更加难以翻越,可心灵却在善恶分明下瞬间澄清明澈起来。 因此,看到书册中对恶鬼的强大与狡诈之类的描述,你连眼皮子都没抬; 看到前来主家门户里进进出出的伤员,你面无表情地观察评估; 等到属于你的日轮刀被送在桌案上,等待你去开锋之时,没有一丝犹豫,你“锵”一声将日轮刀抽了出来。 刀刃在遇到空气的一瞬间变成了白色。 你怔怔望着刀刃,望着刀锋反光中照射出来的自己的脸,面无表情、无动于衷,望过来的眼神十分冰冷…… 简直像是一张陌生人的脸。 “啊……是月光一样的颜色呢!”留在一边的众的一员,他喜悦地发出欢喜的声音,“我会告诉将它打造出来的锻刀师,这样漂亮的日轮刀斩下恶鬼头颅的时候,一定是很美丽的场景……” 你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将打刀收起,配在自己腰间的系带上。 啊…… 刚刚那一瞬间,有种极不愉快的感情在你脑海中划过。 可惜,那阵情绪在你尚未意识到之前,就飞快流逝过去,无从寻回了。 “岩胜大人……” 直子小姐上前来,将一封信笺和手臂上的鸟儿交给你。 雪白的信笺,和……一只全身黑色羽毛的乌鸦。 “……” 乌鸦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尴尬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就对你抬起一只脚来。 你一手接过信笺,很自然地手臂抬起,将乌鸦接过来,又随手送到自己的肩膀上。 “……” 沉默的乌鸦乖巧地用小小的脑袋蹭了蹭你的头发,就呆立不动了。 你身处魔幻一样的现实里,不接受也没办法,因为现实就是如此不讲道理,诸如——鬼杀队的鎹鸦……会说话。 除了你的这一只以外。 除了学舌的鹦鹉,你从未见过会说话的鸟儿。 可鬼杀队的鎹鸦不仅会说话,还有自己的意识,相当聪明,你甚至见过树上的鎹鸦们争吵着谁的武士更加厉害,灭除了多么可怕的恶鬼…… 他们啰里吧嗦发出刺耳的争吵声。 只有你选中的这一只,好像是个喉咙坏掉的哑巴,在树杈子间着急地挥舞着翅膀,上蹿下跳一阵也没有鸟理睬它,它就呆呆地站在靠边的树杈子上发呆。 真是一只傻鸟,可怜兮兮地被排挤了也毫无办法。 你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选择了这一只鎹鸦作为你的信使。 “可是岩胜先生……小一不会说话,您确定选择它吗?” 小一…… 你因为这个名字走神了一会儿:“小一……是主公起的名字吗?” “是……它出生开始就发不出声音,总是孤孤单单一只鸟待在一边,但是……除了说话的其他项目,高飞、巡视它都做得非常不错,总是夺得头筹,是个健壮又优秀的孩子,主公觉得它非常了不起,就叫它小一。” “……” “可是鬼杀队的大家需要鎹鸦来传递信息,不识字的人很多,不会说话的小一很难帮到忙,所以一直没有人选择它。” “……” 你看了说话的直子小姐一眼。 她说着关于那只鸟儿的事情,语气顿挫,可面无表情,眼睛里的眸光毫无变化,是完完全全的旁观者讲述。 你又回头去看树杈子上的小一。 没有鸟儿理会它。 它呆呆站在树杈子上,呆了一会儿了,就在黄昏中,展开翅膀,将脑袋埋进翅膀里,谁也不理会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一只傻鸟。 “就它吧……”你无声地叹息了一下,“我识字,所以,只要有信笺一同送来,鎹鸦不说话也没关系。” 于是小一归了你。 你带着站在你肩膀上神灵活现的小一,接上自己的第一个任务,走出了产屋敷的主宅。 第157章 晨昏蒙影12 排除继国城游郭那一例,这是你第一次执行灭鬼的任务。 形容的话——比你以为的容易很多。 赶路。 蹲点调查。 找到鬼的住处。 一刀灭却。 写下报告让小一带回,然后在紫藤花家族的据点等待下一封指令。 总归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对你而言,与其说斩灭恶鬼困难,倒不如说是路上赶路实在过于耗费时间。 你从一个城池到另一个城池,再到另一个村落,辗转在一个个据点奔波,斩杀恶鬼不过是一刀或者多加一刀的事情,大概是行动比较利索,很快归属你的管辖范围扩大,求救的鎹鸦和传递情报的信笺像是雪花一样地飞来。 你下一次听从主公的诏令回到产屋敷的主宅,因为过于优秀的表现,日轮刀被收走送去锻刀村保养,同时被凿刻下【恶鬼灭杀】的字样。 “主公又不是迂腐的老古板,能力突出的剑士,也能破格获得【柱】的提拔,得到和能力相称的称呼——你已经是鬼杀队的支柱了哦岩胜!” 同样回到主宅的猫太郎快活地和你道贺。 他带来了温好的清酒给你,自己率先一饮而尽。 你点点头,表示明白。 鬼杀队内部的晋升体系不算复杂。 一以概之,斩杀的恶鬼越多,就能得到越高的评级,直到斩杀五十只恶鬼,就可以得到【柱】的身份,成为名副其实的鬼杀队的支柱。 凭借脚踏实地的努力,得到意料之中的进展——这是你喜欢的生活方式,所以你感到愉快。 可这愉快之外,也不免有些怅然若失的茫然。 猫太郎好奇地询问你:“怎么了?明明晋升为【柱】了,应该高兴才对吧?” 你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张开的手掌,空荡荡的手掌中,只有清冷的月光落在其上。 “只是……觉得好顺利……” 这番发言引起猫太郎的不满:“哈!好顺利什么的——哇!你这家伙!什么天才不食人间烟火的发言啊!我可是九死一生之后才成为【柱】的哦!你这小子,不要看不起【柱】了——” 猫太郎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着你的肩膀,强烈要求你酌情发言。 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仅以酒量而言,他不过喝了两杯清酒,就开始面红耳赤——这家伙出乎意料地不会喝酒。 你不和醉鬼计较,好脾气地把他扶正,将另一瓶清酒递过去,听劝地改了言辞: “不是看不起,只是……觉得有些过于顺利了……” 猫太郎斟了一杯酒:“过于顺利——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着安静的院子,一时之间也答不上来: “……” 你院子里是一株栗子树,上头歇满了传信的鎹鸦,小一栖在最高的那根树杈子上,时不时振动翅膀闹出扑朔的声响来,下面埋着脑袋睡觉的鎹鸦们被闹得又醒过来,不满地嘲哳几声之后,继续睡过去了。 小一还是那个沉默的小一,但他开始变得高傲起来了。 你看着自己的鸟儿,这些天来,你本该好好教导它,大概要说些胜不骄败不馁的通俗大意,让它不要吵吵闹闹去打扰别的鸟儿; 可你想想它弄出来的那些动静,比一比它以前的处境,又觉得这鸟儿身上竟然有些孩子气的可爱,因此无法成行。 “鎹鸦……会因为主人的存在而改变自己。” 直子小姐曾经这样说过。 那么,原来静默呆在角落里闷闷不乐的小一,现在变得高傲神气,也是因为你的存在吗? “哎呀……其实我一直都想说了,但是害怕你误解,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身边的猫太郎一边喝着酒,一边絮絮叨叨地展开长篇大论: “可是,如果啊!我是说如果……毕竟我现在喝了酒,我是喝醉的人,我意识不清哦!如果你觉得我说得很过分什么的,那都是喝醉酒的我的错,不可以责怪明天酒醒之后清醒的我哦……” “……” “就是岩胜你啊……是不是总是有点看轻自己呢?‘还远远不够’、‘我只是这种水平而已’、‘因为这点儿成绩而高兴就太可笑了’——之类的,总觉得你好像在这样想,然后就一直勉强自己,然后连快乐都成了一种罪过,不让自己轻易的高兴起来……” 酒醉的猫太郎含含糊糊地说着话: “啊……真希望这些都是我的妄想,可越是相处就越觉得不是这样,你好像……真的很擅长勉强自己啊——那么我的感觉没有错?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岩胜?” 你并不觉得猫太郎说的话过分,反倒因为他言语里的不理解而感到不理解:“……这样,有什么问题?” 猫太郎酒醉后晕乎乎的猫瞳就圆睁了:“什么?真的是这样?可这样不是太辛苦了吗?” 你:“……人生在世,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猫太郎呆呆看了你半天,最后掏了掏耳朵,露出愿闻其详的倾听的脸。 可你实际上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快乐是需要去争取的,进步是需要付出努力的,得到认可……什么样的认可呢?无论什么样的精进,在……面前根本都不值一提。 如果继续细说,你就该再次陷入丑恶的嫉妒的漩涡之中了。 所以面对猫太郎疑惑的面孔,你根本什么也说不出。 “……” 你保持了难堪的沉默。 只能看着天上的月亮,什么话也说不出。 “……” “……” 猫太郎在一边喝着闷酒。 明明是说好庆祝你加入【柱】,而从直子小姐那里拿来的清酒,最后却都进了他的肚子。 你因此想起来,之前猫太郎似乎也有和你抱怨过,说鬼杀队的任务太重,明明拿着丰厚的酬金,他却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品尝美食、美酒和美人…… 猫太郎一直都是个很鲜活的人。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悲伤就像是容易被拂去的薄薄的一层灰尘,快乐则是金光闪闪不会锈蚀的黄金…… 真是个非常厉害的人…… 正当你这么想着的时候,最后一点儿清酒下肚,身边的猫太郎终于大声发言: “继国岩胜非常厉害哦——” “是让我骄傲的同伴!” “非常了不起的笨蛋!” 实在是非常大声的发言,以至于在寂静的小院里简直如同平地起惊雷,树上栖息的鎹鸦受惊地醒来,挥舞翅膀“嘎嘎”乱叫起来: “猫太郎!” “笨蛋!” 鸟儿们指责着他。 你惊讶地转头看去,正看到猫太郎满脸酒醉的红晕,一双眼睛晕乎乎的,继续张口大声喊道: “是超级厉害的猫太郎大人给出的判断哦!” 你:“哈?” 你简直被吓得当场惊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可酒醉的家伙一点儿也不在乎你的想法,光着脚跑到了院子里,拍打树干,将树上所有的鎹鸦都吵醒,大声地宣告着: “加入鬼杀队不到一年就成为了【柱】,继国岩胜真的好厉害啊!” 满树的鎹鸦低头看着树下的酒鬼,叽叽喳喳地参与了对话: “猫太郎笨蛋!又发酒疯啦!” “大晚上的,你都把我吵醒了!” “知道啦知道啦!你引荐的人成为了柱!真是的!” “哇!白天小一那个家伙鸟仗人势神气起来,晚上你又来……” 在你僵住的时候,还有惊醒的鎹鸦飞到你身边,一边梳理羽毛,一边和你说话: “猫太郎发酒疯了!快去叫直子小姐!” “去叫直子小姐骂醒他!” “快去快去!” 一院子的鸟叫,压不住猫太郎偶尔气势磅礴的呼喊: “啊呀!这么优秀的继国岩胜是我引荐来的,猫太郎大人才是最厉害的人!” 满树的鎹鸦就怒骂起来。 只有枝头的小一挥动着着翅膀,落在了醉鬼的脑袋上,扇动着黑色的翅膀,掀起气势恢宏的气流声,不着调地给猫太郎加油鼓劲。 好像在无声地附和。 你:“……” 你:“……” 你:“……” 直到直子小姐板着一张脸赶过来的时候,你都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第158章 晨昏蒙影13 鬼杀队的支柱齐聚在产屋敷的主宅是有原因的。 猫太郎发酒疯的第二天,等他摸着脑袋嚷嚷着醒来,你刚好告诉他昨晚主公去世的事情。 “啊!主公他……”那双清澈的猫瞳低落下来,露出难过的神色,声音渐低,“好吧,我来的时候他就和我说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你将直子小姐早上来传达的事情,不假思索的向他转述。 包括产屋敷的夫人服药跟着主公一同离世; 产屋敷的少主穿上黑色的丧服开始主持葬礼; 现任的柱们已经在灵前献花表示哀悼,就差猫太郎…… “啊……可恶!那为什么不早点把我叫醒!” 猫太郎急急忙忙起身穿衣服做准备。 早上直子小姐当然叫过他,但是沉睡中的醉汉根本怎么都叫不醒,扒开眼皮只能看到眼白,扶起来的下一秒就委顿着再次睡去。 最后是新上任的产屋敷现任家主阻止了直子小姐的行为: “啊……父亲看到猫太郎先生这样,也不会忍心吵醒他的……更何况,昨天父亲去世之前,也听到了猫太郎先生活力满满的呼喊,说知道他这么精神就放心了……” 你平铺直叙地转述自己上午的见闻。 身后的猫太郎却突然没了动静。 你转头去看,正看到他停下穿到一半的动作,手还举在半空,人却呆呆坐在榻榻米上,泪珠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落,在榻榻米打出深色的圆形痕迹。 你:“……” 你一下就住了嘴。 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猫太郎最后当然是收拾整齐,沉默着擦掉眼泪和鼻涕,好好洗了一把脸,就去灵堂为先主公与先夫人敬了花束。 你被拉着一同前去。 上午你亲手放下的白百合,下午看上去有些蔫头耷脑,不甚精神。 而一边年幼的刚刚继位的主公大人,低垂着眉眼,有点儿怔怔然地看着堂内的棺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上午有不少武士围着他一通安慰,他那时候都微笑着安静地应和了。 现在身边的人群终于散开,才刚过十岁年纪的主公看上去,就显得有些茫然无措起来。 你关注过产屋敷家的构成,知道现在的主公有两个姐姐,一个早早地出嫁了,改换了姓氏,另一个不知怎么回事,在家中拖拉着,最后不幸病死了。 正值幼年,却担负起产屋敷与鬼杀队这么大的事业…… 你这么想着的时候,走神的主公大概察觉到你的视线,回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你探询的眼睛。 他一怔,然后就下意识对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是一个纯白无瑕,仿佛写着“请不要为我担心”的安静笑容。 “……” “……” 你看了一眼跪在堂前双手合十,不知道正碎碎念些什么的猫太郎,略一思忖,就迈步走到了年幼的主公面前。 “……” “……” 你该和上午前来的那些武士一样,沉痛地说些或者悲伤或者鼓励的话。 可你和产屋敷家的关系,似乎没有深到这个程度…… 就你的观察,鬼杀队的武士们对主公大人打心眼里的信服与尊敬。 可你…… 你当然是感谢给予自己容身之处的前任家主,可要是因此对他产生多么浓烈的敬仰之心…… 还没等你和他多见几回,应允接纳你的人就离开了人世。 你还来不及对他产生多么深刻的感情。 所以几番犹豫之下,你对着现任主公,说出和上午一样的言语: “请节哀。” 年幼的主公短暂地笑了一下,然后和上午一样温和地回应你: “是,请不要担心,我会保重自己的。” 你:“……” 主公:“……” 猫太郎还在先代主公的棺椁前低着头,嘴里碎碎念着,磨磨唧唧个没完,大概是正在向逝去的那位大人忏悔吧,为自己酒醉的事情道歉之类的…… 你顿时想要一个人走开。 就像上午的时候一样。 可面前的主公大人伸出手,拉住了你的衣袖。 “岩胜先生……” 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干涸的眼睛,微笑着和你说话:“父亲大人离开了,您能和我说说话吗?” 你:“……” 你无法拒绝。 第159章 晨昏蒙影14 好在,你和现任的主公的确有可以交谈的话题。 可并非温暖的私事交流,而是硬邦邦的、公事公办的公务请求。 你希望在鬼杀队内部成立一个名为【月屋】的组织。 “如果说用途……”你斟酌着用词,“现在鬼杀队抓来的恶鬼被扔到树林子里,用来考核新加入的队员——我想,这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他们其实可以有更好的归宿……” 年轻的主公看着你,垂下眼帘,露出愿闻其详的安静神情:“您请说。” 你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想想接下来的话语,竟然感到略微有些为难,似乎难以启齿。 但你还是开了口: “鬼的血肉再生能力很强,以敌人而言,这当然是可怕的能力,但无力反抗的鬼……我想,用来试刀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一边诉说,一边想起自己最近在除鬼的路途上的尝试。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这是书册上描述过的神技; 是缘一用亲身经历告诉你可行的技术; 也是你在遇到第一只恶鬼时朦胧间使出过的一刀…… 如何将这门切实存在的技术复现,你一直摸不着头脑,和紫阳花战斗那样的生死之间,在你掌握住呼吸法的现在,也很难再次达成; 于是,你想到了最为笨拙的方法。 ——熟能生巧。 只要斩落的恶鬼足够多,多到刀刃入身的一刹那可自行流转,想必下一次遇到性质相同的恶鬼也能更多几分把握。 于是在杀鬼的途中,你曾经在捉到的第一只恶鬼身上试刀。 在远离人烟的树林中将它放出来,用携带的普通刀刃一遍一遍对无法死亡的恶鬼重复砍头的动作。 “求求您……杀了我吧……” 最后,那一堆碎肉,在太阳升起的一刹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向了代表死亡的熹微晨光。 而你…… 惭愧,你的技艺并未有明显的增长。 只是,下一次斩杀恶鬼的时候,似乎更加顺手一些…… 你想,这样的练习其实是可以轻易复现的,而练习的素材近在眼前——产屋敷家世代的收集,已经养出了一片现成的恶鬼之林。 与其将一代代俊杰送到树林子里被恶鬼啃食,为什么不将这些恶鬼提出来,给大家磨炼技艺呢? 成立【月屋】,一方面方便有识之士磨炼技艺,另一方面,产屋敷的医师或许可以在恶鬼身上研究出更好的医术。 无论如何思考,都是完美的献策。 只有一点让你觉得顾虑。 是人类身上,名为【人伦】的情感认同。 正如你说完所有的想法之后,面对的产屋敷主公这张年幼的稚嫩面孔。 “这样对待鬼……是否过于残忍?” “如果在恶鬼身上实验,我们和恶鬼有什么区别?” “您对于剑道的追求……或许走了极端……” 你有些担心,主公会因为内心纯然的善良而拒绝你的提议。 如果是这样的发展…… ——啊,那就没办法了…… 你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主公的答复,同时内心苦恼地思考着: ——那么……你只能继续一个人,低效地去抓捕恶鬼……自行磨炼技艺了…… 只能如此。 你如此想到。 这时候,你看到眼前年轻的主公大人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原本微微皱起眉头最后平整了,他抬起眼帘,黑白分明的双眼中是非常平和的感情,他安静地看着你,然后缓缓地、欣悦地点了点头: “我认为您的思考很有道理。岩胜先生,请和我进一步阐述您的思路,如果可以带来转机……我会支持您的。” 第160章 晨昏蒙影15 你从主公那里回来的时候,直子小姐守在灵堂门口特意等待你。 她为你引路,带到你暂居的小院门口,推开门,让到一边低下头来: “您的居所到了,岩胜先生。” 你沉浸在刚刚和主君的谈话中,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听到声音才迟钝地点头表示明白。 你抬脚准备进去。 带你走了一路的直子小姐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可似乎颇有些踌躇,在你即将走过去的时候,她才张口干巴巴地对你说话: “岩胜先生……” 你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直子小姐低着头,没有承接你的视线,而是隐晦地望向院子里: “主公去世了,大家都很悲伤……” 你:“……是。” 直子小姐:“猫太郎……是个感情很充沛的孩子……” 你:“……” 你立刻明白,这才是直子小姐在灵堂等待你的目的。 她在担心猫太郎。 身为宅子里雷厉风行的女官,直子小姐是个面无表情的严肃的人,走路的步调总是一成不变,一张比面具更加刻板规整的面庞,望过来的眼神里头什么感情也没有。 这样的直子小姐,说不定……其实有一颗细腻的心…… 想到这些,你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些走神。 “岩胜先生?” 直子小姐疑惑的问询惊醒了你。 你当然点头表示明白。 猫太郎的房间就在你的隔壁,你从小院门口回去自己房间,就会路过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紧闭。 屋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好像房间的主人出门在外,不在里头。 但你能察觉到里头活人的气息。 咚咚—— “猫太郎。” 你敲了敲门,张口喊人。 “……” 里头什么动静也没有。 “猫太郎?” “……” 你想了想,换了一句话:“我推门进来了?” “……咦?不要!” 里头立刻传出来吵嚷的拒绝声: “我要冷静一下!不要打扰我!无论谁都不要!” 你:“……” 你从那一叠声的拒绝里听到微不可察的哽咽声。 你想起早上猫太郎听到主公死讯的时候,落在榻榻米上的泪珠。 唔……身为武士,被人碰到这样软弱的一面……大概是羞于见人了吧…… ——应该是这样…… 可这武士如果是猫太郎的话…… 你对脑海中的推测立刻就不确定起来。 “直子小姐说……中午的餐食,会准备鲭鱼的刺身,数量有限,如果不早点去拿,可能就——” 你按照之前直子小姐的吩咐,尝试着说出这样一番话。 “——鲭鱼!” 事实证明,直子小姐真的非常了解猫太郎。 纸门的那一边立刻传来手忙脚乱的声响,你还在疑惑他到底在做些什么,面前的纸门“唰——”的一声被推开,眼睛周围红彤彤的猫太郎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差点和你撞上: “真的有鲭鱼吗?直子小姐这样说的吗?” 你:“……是这样没错。” “哎呀!那可不好,得赶快去抢了……” 猫太郎从你身边滑开往外头跑去,脚上的鞋子随着跑动踢踢踏踏穿好了,外褂也随手披上。 你还在发愣的时候,他在门口折返回来,冲着你挥手: “岩胜!发什么呆啊!直子小姐的刀法做刺身真的一绝哦!不早点去只有鱼刺吃啦!” 你:“……” 对鲭鱼料理并无特殊爱好的你就这样被拉着,跟着猫太郎一起去了领饭的地方。 发放餐食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位的直子小姐。 她的袖子被布带挽起,胸口簪着白花,给排队领饭的众们发放着午餐。 领到饭的众们就在附近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的一边吃一边说话,在先代主公去世不足一日,氛围不是你以为的沉闷哀戚,倒好像大家都打起精神已经商讨起来日。 队伍排到猫太郎了。 他从直子小姐手上接过餐盘,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没有动。 “下一位。” 直子小姐这样说了,可猫太郎还是没有动。 你在他身后,看到他身子前倾,想必脸上已经堆满讨好的笑容,顺理成章就说出语调起伏的、活泼讨喜的话来: “直子小姐,很快就吃完的话,肚子没有饱的话,可以来添饭吗?” 直子小姐面无表情的点头:“可以。” “想要多一盘鲭鱼也可以吗?” “可以。” “啊……那样的话……可以现在就多给我一盘吗?我一定会好好吃光的!” “……可以。” 直子小姐只是略有犹豫,还是利索地答应了下来。 看到这一切的你:“……” 于是猫太郎一手拿着托盘,另一只手敏捷的在直子小姐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从桌子上又拿起一碟子鲭鱼刺身,缩回手,“哒”一声,将碟子轻轻放到自己的木盘上。 直子小姐:“……” 直子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猫太郎像是偷了鱼的猫一样,拿到自己的战利品之后,立刻头也不回地啪嗒啪嗒跑开了。 那句喉咙里的“下一位”也就不必重复了。 下一位的你站在了直子小姐的面前。 “岩胜先生,请拿好。” 直子小姐将桌子上的餐盘端起,双手送到你的身前。 你平稳接过。 迈步离开的时候,有两个声音顺着风声进入你的耳朵。 一个是在已经占好位子向你挥手的猫太郎: “岩胜!这里——” 你思考着,如果他真的喜欢鲭鱼料理,其实你的那一份,也可以…… 另一个声音,是直子小姐的感谢。 安静的小姐,连感谢的声音也显得含蓄: “感谢您的照顾……” 第161章 晨昏蒙影16 晚间的时候,你在屋子里写回信。 落笔并不顺利。 信纸书写到一半,就有醉鬼在你门口嚷嚷开了: “岩胜!岩胜!岩胜在吗?我可以进来吗?” 猫太郎的吵嚷声会让人觉得,如果不立刻答应下来,他就会在下一刻破门而入。 你:“……” 你冷静地将信纸折好收起来,确定让人看不出破绽来,才起身去门口。 唰—— 拉开纸门的时候,猫太郎准备敲门的手差点砸到你身上。 当然,他及时收回了手。 虽然一直嚷嚷着你的名字,但在你耽误整理的这段时间里,他其实一直在门口耐心地等待,从这方面来说,他也是个知礼的人。 “真是的……明明人就在里面,为什么不答我一声呢?” 猫太郎脸蛋红彤彤,穿着寝衣站在你的门口,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在晚上看着格外明亮。 他一点儿不见外地对你露出开怀的笑容,然后用亲密的声音和你说话: “哎呀……晚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所以想到……如果岩胜也睡不着,咱们可以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你果然没有睡着!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你:“……” 可是……没有睡着的人也会被你的声音吵醒的吧? 这么想着的你沉默地微微侧身,让猫太郎进来。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手脚高抬地迈着规整的步子走进你的房间。 猫太郎的步调,即使动作夸张,其实落地都非常轻盈,有种举重若轻的奇异韵味在其中。 等到他在你房间中坐好,手上却突然多出了一瓶清酒并两个杯子,放在你刚刚放过笔墨的矮桌上,这旁边,猫太郎招手喊你过去: “真是蹊跷……你晚上在想些什么……这个时间还没有铺床准备入睡吗?” 你:“……” 你犹豫了一瞬间,而后觉得不该有所隐瞒,就平静地告诉他:“直子小姐很担心你,所以让我注意你的动静,防止你做出奇怪的行为……” 猫太郎长长地“诶——”了一声,看神色倒是不太奇怪:“难怪今天直子小姐这么好说话……去厨房偷酒的时候,就放在柜子外面……我还在想……” 他说到一半,收回目光,将两个酒杯都斟满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鱼干来,骨碌碌地都放在桌子上: “我当然没有客气啦——我还拿走了一把直子小姐的特制鲭鱼干,啊啊!果然喝酒还是要有小菜!这样才是享受嘛!” 你:“……” 你关上门,走到桌边,猫太郎特意空出来的另外一个位置,安静地坐下了。 猫太郎含着鱼干,看看你,又环视了一遍室内,过了一会儿,脸上露出郁闷的神色: “怎么说呢……虽然喝酒的时候另一方擅长倾听是一件好事……但是,像岩胜这样总是一言不发,即使是我也很难把对话进行下去啊!” 你也就不好再继续沉默下去了。 手指捏着酒杯(你对旁边的小鱼干敬谢不敏),你望着杯子里的酒,无声地叹息了一下: “你来找我……我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在鬼杀队这么多年,应该有其他关系更好的朋友……我以为你会更愿意和他们倾诉……” 猫太郎一点儿也不反驳,反而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这样想没错啦……但是,我和岩胜应该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吧?一起抗击过恶鬼,交付过信任与生死——这样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应该可以称之为挚友了吧?你在我的隔壁,我来找你——哎呀!怎么说呢!” 猫太郎露出伤脑筋的神情: “拿到酒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可以和岩胜聊聊,所以我就过来啦!即使知道会给你造成困扰……但是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这样做哦!” 你:“……”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你还能说些什么呢? 奇怪的是,你看着眼前振振有词诉说自己心情的猫太郎…… 他似乎并不在意你的看法,而是不管不顾地要过来和你分享许多细枝末节的事情……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屋子里多出这样一个吵闹的人。 ——这样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应该可以称之为挚友了吧? 是这样吗? “……” 你喝了一口清酒,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你并不觉得反感。 第162章 晨昏蒙影17 猫太郎絮絮叨叨地说出他的从前。 他是武家家臣的孩子,从小被送到少主的身边做近侍,跟着少主学习剑法,服侍他的衣食起居。 那一家的少主是个非常勤恳的人,为人真诚又和善,对待同龄的猫太郎十分亲近,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本来该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与君臣。 本来。 两个孩子友好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发生转变的呢? 大概是……他俩的每一次对练,少主都会败下阵来; 教授剑道的先生也说,猫太郎是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 直到……连武家的家主都开始在儿子面前称赞起猫太郎的才能来: “……猫太郎的话,我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家主在低着头的儿子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猫太郎的欣赏: “以后,你可以和猫太郎更加亲近一些!” 似乎是说了这样的话。 “所以……少主讨厌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猫太郎一只手撑着脸蛋,视线低垂地望着烛火投射到桌上的飘飘荡荡的阴影,一边嚼着小鱼干,一边懒散地发言: “刚开始的时候,他会和我讨教每一次出剑的原因,为什么会这样劈斩?为什么跳得那么高?为什么可以毫不费力地使出困难的招式—— 其实……我也不知道。 对我来说……为什么他使不出来才是奇怪的事。 我们练习的刀并不沉重,只要有手就可以完成的动作……或许要练习一下,但并不困难…… 我看到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练习,一遍又一遍地挥刀……汗水都打湿后背…… 然后下一次……和我对练的时候还是会失败…… 以前的少主并不会在意这些的……或者说,他表现得非常爽朗大气,会笑着和我说‘啊呀不愧是猫太郎’、‘看来我还差得远’、‘以后要更努力地练习了’…… 我也会担心,觉得总是这样打败自己服侍的主公……这样肯定不太好,他一定会觉得难过吧……” 猫太郎说着,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那时候的少主,会和我说: ‘因为有这样厉害的猫太郎在我身边,我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朝着哪个方向努力,所以……猫太郎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哦!’ 我很了解少主,他说话的样子,行走的样子,所以,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我就明白,他没有撒谎! 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少主……好像不再对我微笑了。 他……落败之后……不会再对我……说话了。开始咬着牙,一个人走开。 ‘少主大人和上次比!有了超级大的进步哦!’——即使我这样凑过去和他说话,他也会用冷漠的目光看向我,然后问我‘你……不是在嘲笑我吧?’ 啊……我很害怕这样的少主。 ‘没有哦!因为少主真的很厉害!’ ‘每天都坚持不懈地锻炼自己!’ ‘如果我有和少主一样的自制力,父亲也不会总是责骂我了!’ 我和以前一样……和少主说话。 但是……他看过来的视线……让我越来越害怕……” 你静静地盯着说话的猫太郎。 本来是随便听一听,但是……虽然他讲述的顺序歪七倒八,可里头的内容却……让你渐渐地开始投注注意力。 你想起来,鬼杀队的柱,以大家的实力来看,其实都是这世间了不得的剑道天才。 猫太郎……是天才? 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这两个词组放在一起,你竟然有点不习惯,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想过。 而猫太郎和你讲述的事情……那是,天才视角中的庸人吗? 你:“……” 你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好像是刚刚进入胃部的辛辣与火热,随着时间的发酵,又顺着肠胃一点儿一点儿上涌,让你有些……手足无措? 猫太郎……是天才? 这个……家伙? 没有人察觉到你的异常,但你还是尴尬地侧了侧脸,举起酒杯挡住嘴巴,低声说出自己的见解: “所以……是嫉妒吗?那家伙?因为嫉妒你的才能……所以……” 你说到一半,就住了嘴。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但你甚至有点坐立难安起来。 猫太郎还是一副没精神的懒洋洋的样子,因为你的声音瞟了你一眼,撅起嘴巴是想要反驳的样子,但犹豫一下,就放弃了: “应该吧…… 所以,那些家伙……就很过分!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少主付出的努力……我是个没出息的人……这一切的一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一个劲儿地在不适合的时候说出刺耳……的话……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喋喋不休地说话…… 我可以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但是……少主做不到,他是个温柔的人……就会忍不住在意起旁人的想法来…… 那段时间……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一定都忍受得非常辛苦…… 所以……少主讨厌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都是……” 猫太郎眯着眼睛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补充道: “好吧……我也有错…… 我……在后面的比试里,大家都在的场合……输给了少主。 但是……大家都不开心。 我明明很大声地说是少主赢了,他其实非常厉害,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没有人捧场,明明应该大家一起赞美少主的……可是……他们看过来的视线也很恶心,聚在一起说些很小声的话,像是苍蝇一样固执己见…… 少主……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赞美,他明明得到了胜利……但胜利是光荣的、开心的事情,他脸上一点儿没有这些东西的影子,他涨红了脸,把手上的木刀狠狠插到地里……他看向我…… 那是我见过最可怕的眼神。 根本没有办法形容。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想要说的话,想要做的动作,什么都做不了…… 少主看着我,他说……” “……” “……他说,猫妖之子,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毁掉我的人生……” 第163章 晨昏蒙影18 “猫妖?” 猫太郎露出点不自在的样子,他搔搔脸侧,躲开你的视线: “就是那个……我的母亲……父亲在一次外出之后,将刚刚出生的我抱回家,说是自己的继承人……可是我的母亲到底是谁,父亲逃避这个话题,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所以,有时候会有这样的传言,说我的母亲……是森林里的猫妖,生下我之后,把我留下,自己返回了森林……” 猫太郎一边说,一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他有一头漂亮的棕灰色半长卷发,后脑勺扎着小辫儿,脑袋顶上却总是莫名有两个猫耳形状的发揪,猫太郎握住自己的发揪,一下一下地顺着发丝想要捋平,但那两簇头发也很顽固,无论多少次捋,松手之后又会慢慢回到原来的状态。 猫太郎徒劳地努力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他把自己的脑袋搁在矮桌上,叹息着: “这个头发和眼睛也很奇怪,无论怎么做,最后都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所以,有这样的传言……也不奇怪……” 你看了看唉声叹气的猫太郎,又看了看他脸边的小鱼干,顿了顿,向他确认: “所以……你不是猫妖的孩子?” 猫太郎立刻握住拳头气鼓鼓向你抗议: “当然不是!我问过父亲,他说……母亲是一个温柔的淑女,只是不方便带到家里来,所以……母亲有她自己的生活,只是没有办法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猫妖什么的……只是滑稽的流言而已! 相信的人都是大笨蛋!大蠢货——!” 你看着愤愤不平的猫太郎,轻轻叹息了一声: “只是滑稽的流言,那么你……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称呼而难过?” “……” 猫太郎沉默了。 难过。 没错,说起“猫妖之子”这个称呼时,他总是开朗大笑的娃娃脸上,有非常隐晦又深重的难过的影子掠过。 猫妖之子…… “因为……少主大人说过……他不会相信那些话的。” 猫太郎盯着桌上的小鱼干,干巴巴地说着话: “他说,他不会和那些笨蛋一样,相信这些滑稽的流言,因为……‘猫太郎就在我面前,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有自己的判断’——他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但他食言了。” “食言……?” 猫太郎想了想,摇头否定了这一点: “不是他食言了……我想……是因为我……我太糟糕了,带给他的……糟糕的情绪真的太多太多了,所以……即使是温柔的少主大人,他也承受不住了,所以……” 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了。 按照平时猫太郎那样头脑简单的生活方式,对他来说,思考这些应该是非常痛苦的尝试吧。 将遥远过去上面的灰尘拂去,他过来和你讲述这些,一边讲述一边思考他曾经珍视的人与感情,他和你说些……是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当你这么想的时候,立刻发现自己刚刚的思考实在过于冰冷了。 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只要想要和你说话”这样单纯的事情存在,如果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以利弊来衡量,那一定是有问题的。 你……为什么会下意识用如此冰冷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呢? 你怀着这份疑惑,看向身边的猫太郎。 他红彤彤的脸在烛光的照耀下有暖黄的光影,他盯着桌子上的小鱼干,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了。 “你在责怪自己吗?” 你询问他。 “责怪自己?” “觉得你的……少主大人的弱小与痛苦都是你造成的,因此而责怪自己……” 猫太郎看向你: “岩胜觉得我不该怎样做吗?” 你点点头: “他的弱小客观存在,不是你,在其他强大者面前,他也不会变得强大起来;他的痛苦……” 你顿了一下。 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想要成为强者,却做不到——这份无法满足的欲求让他痛苦……长久地在这样的心情中煎熬,灵魂再也无法忍受,所以……想要将一切过错算到你的头上——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你这么说……” “你在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吗?” “……少主大人……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哦,一辈子宣誓效忠的主人……” “可是他食言了。” “……” 猫太郎张了张嘴,大概还是想要反驳,可对话进行到这里,反驳就变得格外苍白起来,连说出口的力气都丧失,他只好气鼓鼓地看着你,然后露出不讲道理的面孔: “那又怎么样?就算真的食言了,我原谅他!” 你:“……” 看你不说话,猫太郎就露出洋洋得意的胜利者的嘴脸来:“哼!没有话说了吧!” 你:“……” 你低头喝酒,觉得自己刚刚完全在争论些无意义的事情。 你不说话之后,猫太郎却立刻恢复精神,凑到你跟前为你斟酒: “好啦!我知道岩胜的意思,你想要说……少主大人是个差劲的家伙,让我不要因为差劲的家伙责怪自己——是这么回事吧?” 他倒不是个笨蛋。 你看着杯子被倒满,还是没有说话。 猫太郎放下酒壶,壶的底部和桌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可是……没有办法这样去思考啊……少主大人差劲什么的,我和他一起长大,所以……我知道他是个多么温柔的人,他是值得追随的优秀的主君,如果没有发生后面那些事情,我……我会追随他到我倒下为止……生命还是灵魂,都可以为他奉献出来,无论是人类之子,还是猫妖之子——猫太郎会为他效忠的主君做到这个程度……” “……” “这就是我啊……有些事情可以轻松地放下,有些事情……就算长了尖刺也要抱住一辈子——啊呀!真是没办法,因为我是个笨蛋嘛!没有办法像个聪明人那样生活呢……” “了解自己这方面,你倒是很聪明。” “什么啊!猫太郎大人可是用心经营自己的生活的哦!虽然……有些事情没有做好,但是我也在非常努力生活哦!” “是是是!” 你没办法反驳猫太郎努力生活的人生态度。 只是这样聊天的时候,你突然注意到,他刚刚所说的……“聪明人的生活方式”: “你觉得……聪明人是怎么生活的?” 猫太郎有些疑惑,还是努力说出自己的理解: “就是……可以很清楚地分清自己人和其他人,然后……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分清好处和坏处,好的收下来,坏的扔出去——那样超级迅速又正确的生活啊!” 你:“……这样吗?”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真的超级厉害啊!我连想都不敢想……” 你没有说话。 第164章 晨昏蒙影19 过了一会儿,猫太郎低着头,躲躲闪闪地告诉了你……后来的事情。 你并未逼迫他。 他讲述时候的神态能够看出来,诉说这些过去,对他而言也是件不能称之为愉快的事情,但他就是拧着眉毛,不大乐意,又断断续续地非要说给你听。 那张总是没心没肺微笑的面庞,摆上这样的表情,太不合适了。 他催促着自己去诉说: “所以啊……少主大人不喜欢我…… 如果后面的事情没有发生,无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我,我总会是个很听话的、还很趁手的武士…… 总之,我会在少主大人身边一直辅佐他。 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所以,早就好好地做足了准备…… 我都准备好了。 只是……因为我是个笨蛋嘛……有时候,就会做一些错事……” 那个后来显然和这个“错事”有关,所以到了这里,猫太郎就吞吞吐吐起来: “该怎么说呢……虽然很想要把前因后果都和你好好说出来…… 但是……其实我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已经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 后面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的人生……就已经不可挽回了——虽然运气很好的被路过拜访的产屋敷主公赎买走…… 但是,这种发展和我一开始计划的道路——” “好了!” 你的耐心被消磨干净,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所以,你犯了什么罪?” 猫太郎叼着小鱼干,睁着圆圆的猫眼傻乎乎看着你: “咦?你、你怎么知道?” 你沉默了一会儿,定了定神,询问道: “所以……你犯了什么罪?” 猫太郎搔搔脸皮,视线向一边撇开,小声告诉你: “……偷盗。” “……” 你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和猫太郎悄悄瞧向你的目光相撞。 他立刻又挪开视线,嘴巴还在机械地咀嚼,脸上也是好端端的一本正经,好像和平时一样……但是,只要对这家伙稍微有些理解的家伙就会明白,他根本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你完全不明白,既然一点儿都不想把这些过去暴露在你面前,那么,为什么要强迫自己说出这些话呢? 二尾猫太郎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此时表现出来的奇怪,相比【猫太郎竟然会偷盗?】这件事情,更加引人注目。 好奇心催促着你把对话的主动权拿回来: “你偷了什么东西?” 猫太郎咀嚼的动作一顿,小鱼干在他两瓣嘴唇里卡住一样僵住了。 “……” “……” 看来……的确是很难以启齿的事情。 你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直到你准备说出“既然如此,我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猫太郎才把小鱼干整个咽下去,不够软和的食物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他拍着胸脯捶胸顿足一会儿,才终于又打起精神,几乎是手舞足蹈地和你比划: “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是一颗非常非常漂亮——不是亲眼见过绝对不相信会有那样美丽的宝石!” 他非常努力地和你形容着: “是少主家里的宝石,听说是很久很久之前被森林里的妖怪赠与的宝物,是和猫的眼睛一样的宝石——啊!想起来了,那个叫做猫眼石吧! 有人说,那个是猫妖从眼窝里掏出来的宝石,赠给有福气的人家,会长久守护那家人的守护石——总之是这一类的消息在流传。 然后……少主说我是猫妖之子……我……我当然是人类啦! 所以,如果看过那样的宝石,就能够确定,自己肯定和猫妖完全不一样…… 带着这样的心情,我想要告诉少主大人这件事…… 就……” 猫太郎的手脚垂下,丧气地在你身边重新坐下,脑袋也低垂下去,肩膀耷拉着: “归根到底,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偷盗了主公家里的宝物,而且……不小心把那颗石头弄丢了……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 家主大人严厉地斥责着我,父亲大人在一边求情——但是完全没有用,毕竟那颗石头,至少能抵上一百个武士的性命…… 少主大人也在一边,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 从定罪,到后面的行刑……我非常害怕,所以不敢去看他。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想都不敢想。 一定非常失望。 或许满怀恨意。 但是……说不定,其实也会对我有一点儿不舍? 我不敢看他。 可是后来从别人嘴里才知道,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少主大人其实……没有看我。 他非常冷静地旁观着事情的发生,到我被插着草标送到选定的刑场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出现…… 我……对少主大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就会觉得有人在捏紧心脏,胸口非常苦闷…… 我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的人,但是……虽然犯错了,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如果少主大人能够一直站在我这一边就好了——我没有办法摆脱这种妄想。 他分明对我许诺过的。 可是……那颗被称为【猫妖眼珠】的石头,我亲眼见过,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是猫妖之子吗? 被猫妖送出的石头,是少主大人的守护石; 为什么猫妖的孩子,就会给他的人生带来不幸呢? 岩胜…… 你……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猫太郎恍恍惚惚地回忆过去,说到最后,用恳切地目光看向了你。 你:“……” 你冷静地啜了一口清酒。 嗯,其实你刚刚听得稍微有些走神。 现在被猫太郎点名提问,就立刻摆出毫无破绽的脸孔,在大脑中紧急归纳刚刚过耳的乱七八糟的言语。 猫太郎偷盗了侍奉的主君家的宝石并不慎遗失。 罪行暴露后,他被命令处死。 产屋敷的主公路过将他赎买。 有效信息应该就是以上三点。 而猫太郎想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的疑惑是——他为什么会给他的少主带来不幸? 大概是这样…… 啊……这种问题,就算来问你…… 你放下酒杯,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觉得你能够给出答案呢? 第165章 晨昏蒙影20 对于其他人的人生,他们的感情,他们的纠葛……该说是天生冷漠?还是注意力有限? 你对他们一点兴趣都没有。 现在被猫太郎这个分寸感欠缺的家伙强拽着告知他的前半生,你…… 你当然可以摆出温柔的脸孔,说出类似: “没有,猫太郎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不幸……” “那只是……你的少主器量不够,所以无法容忍你的强大……” “对于年轻的你来说,背负自己的人生,还有少主的苦恼,对你这个笨蛋来说,这样的议题太困难了,所以……做出错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没错,这样虚浮的安慰的话语,对你来说根本就是信手拈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你非常擅长说出这样好听的话。 但是这一次……该怎么说呢。 既然都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再次重复这种让你苦恼的情景呢? 你看着脸蛋红彤彤的猫太郎,他用那双妖异的翠绿双眼,瞳孔紧缩地盯住你——这家伙醉得不轻,说不定明天早上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现在还清醒的你就惨了,莫名其妙被塞进他人的苦恼,你要带着这份苦恼度过以后的人生吗? 不! 继国岩胜的人生已经被自己的苦恼填补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儿空隙可以留给别人的烦恼! 你带着这样清清楚楚又干脆利落的态度,衡量着房间里的自己和猫太郎。 ——聪明人的生活方式…… 不期然的,你想起来之前猫太郎说过的话。 你现在,不就是所谓的……像是聪明人一样的活着吗? 虽然也没有多愉快就是了。 所以,你不大愉快地平直地回复了猫太郎: “我不知道。” 猫太郎眨了眨眼:“……” 你不为所动: “你的人生,找我要答案,但是我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猫太郎不大有底气地反驳: “可是……我明明都告诉你了……” 你冷静地反驳了他的反驳: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已,可信度先不谈,连你自己都无法理清自己的困惑,我身为局外人又能明白什么呢?” “诶……可是……” “你希望我给你答案,什么问题的答案呢?关于你的少主?关于他对你的舍弃?关于你的苦闷? 如果你希望我安慰你……好听的话你可以找别人去说;如果你希望我说真话,那么我的想法……就是这样。” 你不近人情地给出硬邦邦的回答。 猫太郎怔怔看了你一会儿,最后胆怯地收回目光,垂着头,看着自己搁在桌案上的手,一言不发。 “……” “……” 你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刚才的言辞……是不是太冷冰冰了。 虽然内心有一丝犹豫,但你并不因为刚刚的回答而后悔。 照顾他人灵魂……你实在厌烦这样的处境。 “……” “……” 心中是这样想,你还是拿起酒壶给猫太郎斟酒。 白瓷的酒壶小小的,拿起来的时候才知道里头酒已经不多了,给猫太郎的杯子倒满,最后一滴也落进杯子里。 你搁下酒壶,坐在一边,等待猫太郎等会儿的发言。 说不定……这家伙被你伤了心,会难过地跑走——因为是猫太郎,做出这样的行为一点儿也不奇怪。 说不定……等他反应过来,就会跳到你身上捶打你,让你收回刚刚的话——同上述原因,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可要是这家伙一言不发地离开…… 那你才真的该伤脑筋了。 或许你就永远失去了一位好友。 “……” “……” 你也看着搁在桌案上的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在人情世故上……你……说不定一直是个很笨拙的人。 待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的陪伴,一定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这么想来,你突然就有些打心底里钦佩起之前总是守在自己身后的山上雨。 那些年来,他是如何留在你身边的呢…… 你努力回想了一番,结果发现自己对于雨的存在……似乎没有多大印象。 以至于,当你想要概括他的存在,脑袋里竟然空空一片,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是个……安静又可靠的人。 只能概括到这个地步了。 你:“……” 如果不是在猫太郎面前,你一定要捂脸表示一下羞愧。 即便是你也明白,对待在身边许多年的随从,竟然毫无印象——你实在算不上是个合格的主君。 “我以为……岩胜会知道的……” 这时候,猫太郎的话把你的思绪拉了回来。 万幸万幸,他没有一声不吭地直接走开。 你将目光投注过去,示意自己在听。 猫太郎睁着沉浸在回忆中的、迷蒙的双眼,看着空落落的角落,说着只有他才明白的话: “因为……从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好像……长大成人的少主大人站在我面前一样。 思考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吩咐人做事的时候……怎么说呢,让我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 所以……如果是岩胜的话,应该能明白!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这样和我说。 主公大人将我赎买回来,他知道我犯下的过错,但是他……也没有办法解答我的疑惑,他只是告诉我——总会在合适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然后答案一下子就会出现! 所以,虽然生活很辛苦,也要努力地生活下去,否则……找到答案的那一点渺小的可能性也会消失不见。 至于我犯下的罪行……主公用他的钱财买断了我的前半生: ——以后猫太郎就拥有崭新的人生了! 他是这样和我说的。 所以……为了让主公的钱不要白费,我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 “……” “但是……主公死去了。” 猫太郎眼泪汪汪地望向你,他吸了吸鼻子,是在努力忍耐悲伤、不要让自己立刻哭出来的一张脸: “岩胜……那个,告诉我要好好努力生活的人……他没有办法再告诉我这样的话了。 宽恕我罪行的人、记得我过去的人,再也没有了…… 虽然很自私,但是想到这些,我就觉得非常害怕! 就和不敢去看少主大人的眼睛那时候一样——不,比那更加害怕! 我再也没有去过少主大人的城池,但是我知道他会在那里生活得很好,他一定会成为值得追随的合格的领主。 可是主公大人……主公大人其实活得非常痛苦,却还是努力地生活,并且温柔地拉着我一起努力地生活——一直坚定站在我这边的人,再也没有了! 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把这些事情告诉小主公……他这个年纪,根本不该操心这些; 如果告诉其他的人——哇!猫太郎原来偷盗过主家的珍宝——说不定会被大家这样讨论。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好好地思考了,以后该怎么做……该怎么生活! 可是——” 在你面前,猫太郎终于“哇——”的一声,吵闹地哭出声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我根本想不到啊! 我是个笨蛋嘛—— 非常努力地思考了,但是都想不到该怎么去做…… 努力生活什么的……可是我真的好难过——” 第166章 晨昏蒙影21 “这个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嘛,不管怎么想……心里的难受根本一点都不会减少……” 猫太郎在你身边哭得一塌糊涂。 字面意义的一塌糊涂。 你尴尬地从身上翻出两张手帕递给他,他不见外地接过来,一张收进手心来擦拭眼泪,另一张则—— “呼呼——” 他用来擤了擤鼻涕。 你:“……” 啊……那张手帕,你还挺中意的来着…… 但是,这个时候,好友在旁边放声大哭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一定会很奇怪…… 话又说回来,你其实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啊。 如果是……那当然另说……但要是其他的人…… 在哭得乱七八糟的猫太郎身边,你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这家伙虽然有时候很烦人,可是在一些方面却意外的很有分寸。 就像他之前敲你的门喊你喝酒,虽然发出吵闹的声音,在你发话之前却不会擅自闯入; 就像他现在明明难过得不得了,醉酒得脑子都像小孩子一样混乱,但也不会胡乱扑到你身上寻求肢体互动…… 该怎么说呢……这种细节里的分寸感…… 你的视线放在旁边流着泪的猫太郎身上。 ——就好像,这家伙在成长的过程中,有被人顺着心意好好教导过一样,所以……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你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你收回目光:“……酒喝完了,我去拿点酒。” 说完话,你扶着桌子起身,也准备稍微给猫太郎一点儿独处的时间,方便他整理好此时乱七八糟的自己。 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有这个自觉就是了。 在以高深和强大的一面示人的武士群体中,竟然会出现猫太郎这样的异类,也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这样想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了。 是猫太郎。 “拿酒?岩胜……你不会是嘴上说着‘拿酒’,其实走开之后就不回来了吧?” 他脑袋上的发揪轻轻晃动,那双被泪水打湿的翠绿的眼睛,瞳孔紧缩,微微发亮地紧盯着你,呈现出一种野性的警惕来。 你感到无奈:“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猫太郎立刻接话:“因为……我是犯过偷盗罪行的人……所以,觉得我很卑鄙,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会这样想吧?” 你视线下移,看着那只抓住你衣角不放的手,冷静地回答他: “如果我这么想,就会直接将你赶出我的房间,不会有心情和你拐弯抹角。” 真麻烦……明明非常介意那个犯了“偷盗”罪行的过去,又为什么一定要告诉给你知道呢? 这不就像是……受了伤的猫翻过身,把自己肚皮上脏兮兮的伤口露出来给你看一样吗? 你们的关系……有好到这个程度吗? 你感到疑惑。 可细想此时的心情,对于身边这个烦人的醉鬼,的确没有“讨厌”、“远离”一类的想法。 “说得也是……” 笨蛋武士迟钝的大脑很轻易地相信了你的说法,于是松开手,在你走出去的时候还把手搭在嘴边呈喇叭状的呼喊: “两瓶,两瓶哦!猫太郎大人还可以再喝两瓶。” 你:“……” 你懒得回应,合上纸门离开了。 第167章 晨昏蒙影22 来到小厨房,一进去就能明白,直子小姐实在为悲伤的猫太郎准备得非常贴心。 灶台里的炭火早就封住了,温温地煮着半锅水,里头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瓶清酒,拿起来的时候是非常适宜入口的温度,不会冰冷,也不至于滚烫。 旁边没有上锁的柜子里用小碟子放好了适合下酒的醋昆步,另外的两个小碟子空了,但根据残留的痕迹能猜到,之前放置的应该是风干的肉类。 直子小姐是产屋敷家的侍女,负责照顾来到主宅的鬼杀队剑士,她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大家都非常尊敬她。 你看着她在厨房中默默为猫太郎准备的一切,忍不住也有些肃然起敬。 ——一直坚定站在我这边的人,再也没有了! 猫太郎刚刚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分明还在呀。 即使他没有发现,依旧在暗处默默照顾他的人。 你拿起两瓶酒,带着新发现的鬼杀队中沉默的情谊,慢吞吞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希望猫太郎已经将自己收拾好了。 否则……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真是对不起直子小姐对他的关怀。 这样想着,你走到了自己房间的门前,手刚伸出去准备推门—— 唰—— 纸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猫太郎站在门后,红彤彤的脸,红彤彤的眼睛,盯着你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下移到你手上的酒瓶,他伸手接过酒瓶,转身又回到了矮桌前,沉默地给自己的杯子里倒酒。 你:“……” 猫太郎在收敛气息上很有一手,刚刚突然拉开纸门,简直把你吓了一跳。 你面无表情地走进屋子,合上纸门,又去矮桌边坐好。 你的杯子里也倒满了清酒。 “你刚刚……在门后等我?” 你后知后觉地询问。 猫太郎低着头:“因为……你不一定会回来……” 你耐心地解释:“我说过了……” 猫太郎打断你:“那不一样!” “……” “其实……我现在在做的……是一件非常讨厌的事情吧……把我的苦恼强硬地塞给你,让你来听——不是有那样的话吗? 把一份快乐分享出去,就会有两份快乐;把一份烦恼分享出去,就只剩下半份烦恼。 那是谎言啦谎言!一份烦恼分享出去,其实会变成两份烦恼。 而且,将完全无关的人牵扯进自己的烦恼里……是很自私的事情吧? 这些我全部都知道……但是……还是想要和你说这些。 因为……不说出来的话,就会觉得自己非常可怜,说出来的话……说不定会有好的结果,岩胜会明白我——然后我会从这样的事实中得到力量,继续努力地生活下去! 归根到底!我知道自己做的是非常自私的事情,所以……虽然你说过,但我还是会担心……” 你毫不掩饰地叹息一声:“……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强的道德感啊……” 猫太郎认真地向你解释:“因为犯过错,所以知道时刻自我反省的重要性嘛!” 你撇开视线:“……我可没说过‘我明白你’的话。” 猫太郎还是看着你,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表情:“可是你没有离开啊,还拿我当朋友!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你:“……” 该说他好满足还是不好满足呢? 总觉得,这场对话你其实都是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然后,对话发展到你难以理解的下一个环节: 猫太郎理所当然地对你说:“好了!那么,现在轮到岩胜了!” 他将酒杯往你眼前轻推。 你:“……?” 你扶着酒杯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就看到这家伙,脸上还带着斑驳的泪痕,却摆出一本正经的准备倾听的表情,醉醺醺的,又非常认真地盯着你。 看你半天不说话,猫太郎立刻和你解释: “就是……可以把你的烦恼的事情告诉我,一份烦恼分享出去会变成两份烦恼,可要是对方愿意承担你的烦恼,然后能够明白你——这样的话烦恼的量就会减少哦! 刚刚岩胜帮了我大忙!所以,岩胜的烦恼也可以统统告诉我,猫太郎大人一定会好好笑纳的!” 他摆出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表情看着你,并许下承诺。 “……” “……” 你张口结舌,甚至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这……分明是在刺探你的过去吧?怎么……为什么他会摆出一副全是为了你好的模样? 咦……这个……哪里有点不对劲吧? 你愕然看着他,酒气上头,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要转不动了。 但猫太郎一点儿也没露怯,他那双翠绿的眼睛甚至对你展现出鼓励的态度,好像在期待你的发言。 “……” “……” 你的脑袋被疑惑装满了:“我的……过去?” 猫太郎连连点头:“没错!不开心的事情,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说哦!” 你:“……” 因为猫太郎的态度过于正气凛然,导致……你开始晕乎乎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常识出现问题了。 大概是你沉默的时间太久,所以,猫太郎凑到你跟前,继续和你许下承诺: “猫太郎大人保守秘密的能力超级厉害哦! 我没有见过谁比我更会保守秘密了! 所以告诉我,我一定不会告诉其他人,会把岩胜的烦恼带到坟墓里去——我可是超级擅长保守秘密的男子汉! 啊……脑袋乱七八糟,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只要你不说出去,不就绝对没有【其他人】知道吗? 猫太郎继续循循善诱: “而且……我们是朋友嘛! 岩胜能够回来我就知道了!我们一定是超级无敌非常棒的好朋友! 如果只让你承受我的烦恼,那岩胜的烦恼一定会越来越多!那也太不公平了! 可要是你将烦恼分享出去……猫太郎大人就会告诉你‘没事的没事的’、‘根本不是问题’、‘虽然很糟糕,可是现在的岩胜非常棒啊!’——这样的话,只要想想就会觉得很快乐吧?” 你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去思考,但果然还是觉得不赞同: “……要是因为这样肤浅的赞同,烦恼就被消磨掉了,这不是显得之前为之烦恼的我很可笑吗?” 猫太郎立即表示反对: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刚刚的烦恼,岩胜有觉得可笑吗?那么岩胜的烦恼,我也不会觉得可笑! 或者说,当我觉得可笑的时候,一定会认真和你说明我的想法,说不定岩胜也会改变思路,觉得自己烦恼的一切其实都不值一提——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你:“……” 咦?你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第168章 晨昏蒙影23 猫太郎询问你的过去。 你垂着眼睛喝着酒,躲避着他的目光。 你的过去…… 回头看去的时候,会立刻被灼烧双眼,因此连回想都不会有的来到鬼杀队之前的时光。 “就和……普普通通的贵族武士一样,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扔出这样的话。 “诶——” 猫太郎声音上扬,明显的不愿意相信: “什么啊!才不是这么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在你旁边比划着拙劣的例子: “你有在街上看过那种……老婆婆或者老爷爷摆出来的人偶摊吗?就是木头雕刻的人偶,描绘可爱的表情,穿上颜色鲜艳的衣服,只有手掌大小,有的还会安排有趣的机关,在摊子上排排坐,非常漂亮的人偶——” “……” “我对这些东西还挺有兴趣的……所以会观察——怎么说呢……有些人偶,即使雕刻的木料很便宜,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但是一眼看过去——呼啦!一下子就可以明白,这个人偶身上一定倾注了匠人满满的爱哦! 关节打磨得非常圆润光滑,脸上的神情可爱又有精神,即使是灰扑扑的布料,也会裁剪出得体的设计——它满满当当地被许多人的爱浸泡着——心中不自觉就会有这样的感受呢!” “……” 猫太郎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 “岩胜也是这样哦!” 你吃惊地睁大眼睛看他:“什么?” 他一点儿不觉得拿你比作人偶有什么不妥: “就是……该说是【真心】、【感情】还是什么的东西!就算岩胜说——抱歉,我是个空空荡荡的人,里面什么都没有——可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是谎言啦! 你绝对是那种里面被装得满满当当,【烦恼】、【快乐】、【悲伤】这些东西全部都纠缠起来,把你包得严严实实的那种人! 所以,说什么‘普普通通’想要蒙混过关……哇!你根本就是在逃避嘛!” “你……” 你想要辩驳两句的,但最后还是狼狈地侧过脸,什么也说不出来。 耳边只有猫太郎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自说自话: “逃避啊……虽然逃避会有用,可要是一直逃避下去,就会觉得自己没有长进吧——然后,就会滋生出更大的烦恼来…… 抱歉抱歉!这只是我不负责任的猜测啦!可要是岩胜的话,就觉得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一点儿也不奇怪。 可是如果一直勉强自己…… 面对谁都说‘没关系’、‘我没事’,最后连自己都要相信这个谎言——” 猫太郎一怔,他似乎想到了别的事情,说到这里,声音也低了下去: “少主大人他……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这一点……” 你:“……” 你给自己斟酒,连着喝了几杯酒下肚。 笨蛋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听到他说的话,明明非常勉强,全都是靠猜测和“我觉得”支撑起来的道理和观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最后,却会觉得的确有些道理。 “……” “……” 你悄悄去看旁边的猫太郎。 他脑袋上灰棕色的头发揪揪耷拉着,看着不大有精神的样子,正怔怔望着地上一束明晃晃的月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分明打起精神来说要分担你的烦恼,结果又自顾自沉浸到自己的烦恼中去。 猫太郎这家伙……真的可靠吗? 心中还有种种疑虑,但你却突然懒得思考了。 既然和笨蛋在一起,尝试一下笨蛋的思考方式又如何呢? 你晕乎乎的脑袋如此想道。 过去当然不会灼烧你的双眼,那个在过去对你微笑的英俊的脸,是个非常可怕但从来不会伤害你的笨蛋。 ——兄长,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可是……你已经抛下他了。 离开继国城之后,你从来不去想这些事。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那些猫太郎说的话,其实……你也一样。 第169章 晨昏蒙影24 该如何讲述你的过去呢? 猫太郎没有催促你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沉默无声。 你也沉默着思考自己的从前。 有哪些是值得拿出来诉说的呢? 因为猫太郎很缠人,所以……拿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和他说,他一定会嚷嚷着“这不是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嘛”地表示抗议。 你对这样直来直去的人……还挺苦手的。 你在过去的记忆中搜寻着,想着哪些事情看上去有足够的份量能够拿出来分享: 父亲的事情……已经连回想都懒得去做了,那本来也是个狭隘又失败的男人,根本不值一提; 母亲的事情……你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模样,只记得是个缠绵病榻的、善良的女人,最后在不可救药的生活中病死; 继国城的事情……那些都是公务,和猫太郎讲述,他一定无法明白; 清水寺的事情…… 清水寺…… 你想起自己曾经和铁人师父的对话。 不甚愉快。 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可那种恶心的感觉却残留在心中,即便只是回想,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想着这些,越是努力去回想,心中越是升起一股哭笑不得的滑稽感来。 啊——无论如何逃避,也该正视这个事实了。 刨去那个竭力想要回避的男人,你的人生……根本毫无可取之处。 你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界,回身望去,除了那个男人,竟一无所有。 缘一…… 继国缘一…… 你在手中的酒杯里,似乎看见那双红眼睛的倒影。 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单纯地望向这个世界,望向作为对照物的你,偶尔他会有些迷惑,于是困惑地看向你,唤你: “兄长……” 可你已经不愿意再回应他了。 你要抛下他往前走,再也不去想回头的事情。 你闭上了眼睛,压下心里突然蔓延的感情,以冷静的神态,诉说自己的从前: “十岁的时候,我进了寺庙修行。” “……咦?” 猫太郎迟钝地发出声音表达疑惑,他的视线转移到你身上。 你没有看他,继续诉说: “我有一个双生的兄弟,他的强大我远不能及,如何努力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所以……父亲将他立为继承人,让我去寺庙学习文学……” “啊……就是那个吧,岩胜说过的,叫做缘一的人!” 你点点头,睁开眼睛笃定道: “嗯,他是……如太阳一般耀眼的人。” “……诶?” “我在寺庙里,还是想要成为武士,所以钻研剑道,后来和缘一见面,当然还是被他打败……父亲对我很失望,觉得我背离了他的安排,可缘一……打败我的缘一却会一直支持我,让我坚持自己的道路……” 猫太郎有些犹豫:“……听上去不错?” 你点头表示赞同:“他是个很好的人。” “后来呢?” “后来……因为缘一的努力,我在剃度之前,又回到了家里。” 猫太郎打量着你的神情,小心翼翼提供感想: “听上去……很不错?” 你短暂地笑了一下: “当然,相比清水寺里苦修的生活,城里的日子好过得多,遇到的人,遇到的事,以后会有的发展——那是完全不一样的环境。” 猫太郎安静地看着你。 你看着手上的酒杯,简短地下定义: “缘一……是个为我着想的好人。” “是……这样吗?” “嗯……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有无可比拟的强大力量,干净纯粹的心灵,一言一行,都在为他人着想,用善良的心去对待身边的一切——就像太阳一样,无私照耀大家的人。 因为有他在身边,前进的方向一下子就被划出来,以后该怎么走,走到哪里去——这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因为他就站在道路的尽头,只要向他走去就好了……” 你啜了一口清酒,看着水波荡漾中的自己的眼睛。 一双冷静的陈述者的眼睛。 你尽量冷静、客观地陈述记忆中的缘一。 回头向记忆中看去,他总是站在你的身后,只要你回头,他就会在,接收到你回望的视线,就会回以疑惑的双眼: “兄长?” 想必会用微微上扬的语气轻声询问你。 啊……不想去看他的。 身旁的猫太郎叹息一声,问你: “这样的话,岩胜和他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你点点头:“当然。” “这样啊……” 猫太郎欲言又止。 你问他: “有什么问题吗?” 酒醉的笨蛋摸摸脑袋,呆笑着回应你: “就是说啊……那个……因为之前岩胜……突然跟着我们离开了嘛……少城主大人的婚礼你也在自己的宅邸里…… 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和少城主的关系很差劲来着…… 还以为……你因为很优秀被他忌惮……所以才……” 在你的目光中,猫太郎脸上的笑越来越尴尬: “哈哈……看来,是我感觉错误了……啊!奇怪!我的直觉一直很灵的来着……” “……” 你抿了抿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原来……你的疏离,其实遮掩得并不算好啊…… 这样的话…… 你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当缘一回到继国城,发现你的离开,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给雨的信……还没有寄出去,可以加上这些困惑,问问他继国城的现状,问问关于……缘一的事…… 你想着这些事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内心里一直被压抑住的感情从破开的裂缝那里,一点点,逐渐弥漫上来。 以至于面对猫太郎好奇的眼睛,你都感到脸上发热,撇开视线不好意思去看他。 可目光所指的地方,无论是手中的酒杯,桌上的月光,还是虚无的黑暗处,好像都会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落寞地看向你。 面对你的离开……他会是什么心情呢? “他是无可挑剔的主君,也是无可挑剔的弟弟,对我一直很好……只是我……我……” 你感到羞愧,声音如同蚊吟: “是我心思狭隘,无法在他身边生活。” 第170章 晨昏蒙影25 “……” “……” 猫太郎一直安静地盯着你。 和他之前的表现一点儿都不一样。 他是个很会接话的倾听者,即使你说些毫无感情起伏的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也会回以十足的热情: “诶?真的吗?” “那不是非常厉害吗?” “啊!如果是我的话……” 吵吵闹闹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团队在和你对话。 所以,即使是不擅长倾诉的你,面对吵闹的猫太郎,也会顺利地把话说下去。 可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猫太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 “……”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你,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你,好像你的脸上长了朵花一样。 在你觉得无法承受的前一个瞬间,他才恍然大悟似的长出一口气来: “原来……会这样想啊……” 你:“什么?” 猫太郎收回目光,依旧若有所思: “原来……岩胜是会这样想的人啊……” 你沉默下来:“……” “……” “……” 似乎又回到了战场边的那个火堆旁。 前面是噼里啪啦的柴火炸裂声,鼻尖有恶心的焦香味道,身边坐着的人,他啰啰嗦嗦、苦口婆心地和你说着话。 话语的细节过耳即忘,但意思总是十分清晰的。 ——你这样想不对。 他满心好意地告诉你,应该如何生活。 正确的道路应该怎么走。 “……” “……” 你不知道该接着说些什么,只觉得被酒水浸泡的肠胃隐隐纠结起来。 可是身边的猫太郎又吵闹起来: “我在想……当初的少主大人……说不定也会有这样的心情,哈哈……说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的剑技比他厉害嘛——他也是个非常好强的人,遇到问题就会一个劲儿的勉强自己,直到无法承受为止—— 这样不好吧?总是把自己崩得太紧,总有一天会断掉的…… 但是……在断掉之前,他什么也不会和我说,只会一直一直藏在心里…… 对我微笑的时候,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说会一直站在我这边的时候,他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还有最后……从我身边离开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猫太郎把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与其说在询问你,倒不如说是在询问他自己: “我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些……然后觉得非常难过…… 可是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去考虑少主大人的心情…… 说不定……其实我心里是有在偷偷责怪他的! 就像……他对我微笑的时候,心中也在偷偷讨厌我一样。 如果能够早点察觉到这些就好了……” 猫太郎叹出一口气来,他的目光转向你: “可是岩胜……你是聪明人啊!你应该明白这些的,你的心情,那个叫缘一的家伙的心情—— 我听出来了哦!他是坚定地可以站在你这边的人,绝对不会离开! 是你主动离开了他…… 为什么呢? 啊——真是奇怪!越是想,就越是觉得——简直像是你在单方面和他闹脾气一样! 可是……什么都不说出来的话,弟弟君应该会很困惑吧?就算想要寻求你的原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就会和猫太郎大人一样,一个人悄悄思考,可怎么也找不到头绪,于是越来越难过—— 啊!那家伙!弟弟君!说不定正非常难过呢!” 猫太郎握拳敲击掌心,下了断言: “说不定正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关于你的事情悄悄难过呢?” 你:“……” 猫太郎看向你,积极地增加细节补充:“难过到要掉眼泪,第二天也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别人说‘我没事’哦——的可怜弟弟!” 你尴尬地侧脸躲避他的视线:“不会有这样的事。” 猫太郎又凑过来:“为什么?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如果是岩胜这样的哥哥抛下我,我一定会难过到哭出来哦!” 你:“……” 你脑海中浮现缘一的面孔,他看过来的视线,略略皱起眉毛,眼中浮现难过,然后蓄满泪水—— 不!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你立刻想起从前的事,并以此作为证据: “母亲去世的时候,缘一也会镇定地安排好自己的以后,所以……我的离开,他一定也会很好地接受……” 猫太郎表示反对: “不对哦!这样自顾自说‘对方很坚强,所以一定不会受到伤害’——这样的事情非常过分! 去世的母亲和离开的兄长,带来的难过的程度就一定是一样的吗? 感情是无法衡量的吧? 就像你问我,少主大人的离开和主公大人的去世,到底哪一边更难以忍受呢——全都!每一边!如果可以,哪一个我都不要! 所以,弟弟君会怎么想呢? 母亲大人的去世和兄长大人的离开——他一定不会对这些事情报以微笑的吧?这样的话,还一个劲儿地讨论伤害的深浅就毫无意义。 弟弟君在因为你的离开而难过——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怎么样?这可是猫太郎大人的判断!” 他简直是没头没脑地开始和你展开辩论了。 你:“……” 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难道……要就缘一的心情展开辩论吗? 那……完全不对劲吧? 你觉得自己的脑袋里装满了疑惑的泡泡,每个泡泡里头都是蓄满泪水的缘一的脸,然后猫太郎的判断在其中大声回响: “一定会难过到哭出来哦——” “难过到哭出来哦——” “哭出来哦——” 啊啊——真是吵死人了! 你低头揉了揉脑袋,觉得自己大脑正中的部位跟着那些无端的猜测,胡乱跳动着抽痛起来。 “就算你这样说……”你揉着脑袋,简直要虚弱地呻吟起来,“可是事情已经这样发展了啊……” 醉醺醺的猫太郎十分有活力地晃动手臂为你打气: “没错没错!所以!哥哥君这个时候就要拿出身为哥哥的气魄来,去和弟弟君说话。” “……” 你捂住面部,从手指的缝隙间看向旁边的猫太郎。 笨蛋以笨蛋该有的朝气蓬勃,咧着大白牙对你比出加油的手势。 好像那是一件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一样。 “……” 你捂住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啊……和笨蛋讨论这些,说不定……你其实也是个笨蛋! 第171章 晨昏蒙影26 “我做不到。” “诶?” 最后,在猫太郎的鼓励下,你决定诚实地和他说明。 “待在他身边,听他诉说他的心情,告诉他我的心情——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 你捂着脸,双眼紧闭,看到的只有混沌的黑暗,发出来的声音都像是压抑的痛呼: “到我死去的那一天,说不定能够发生。” “啊……你……” 猫太郎就发出一声表示惋惜的叹息来,在合适的时候闭了嘴。 你心里也稍微放松了些。 你在寂静的夜晚,和猫太郎的畅谈中,明白了自己此时的处境。 可那又怎么样? 知道这样做才是正确的,所以做出正确的事情——那是只有传说中的圣人才能轻松做到的事。 像你这样在尘世挣扎的愚人,不过是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行走,路过一个又一个代表正确的路口,在踌躇着犹豫片刻之后,接着在错误的道路上行走——没错,错误的道路。 可你只想要走错误的道路。 “如果我应该主动去找缘一说话……那么,猫太郎你呢?” 你放下手,目光灼灼看向猫太郎: “你为什么不去到你的少主大人面前,和他好好道歉,然后当场掏出心脏来告诉他你的心情?” 猫太郎张着嘴巴,傻傻看着你:“……哈?” 你讥笑一声:“看!你也做不到吧?可是身为少主大人的下属,这不是下属该做到的事情吗?” “才不是下属!主公大人已经将我赎买走了!” 猫太郎努力挺起胸膛反驳。 你瞥他一眼:“那又怎么样?你依旧会愿意为他付出生命——这不就是还在以下属的身份自居吗?” 猫太郎:“……” 你看着他的神情从惊愕,到犹豫,到思考…… 静悄悄的思考之后,在你确定新拿来的两瓶酒壶里一滴酒也没有之后,猫太郎终于通过自己的思考得出结果来。 他塌下肩膀,悲伤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虽然是这样,但是你不要说出来啦!” “呵!”你控制不住脸上的神情,“所以!下属君这个时候就要拿出身为下属的气魄来,去和少主君说话?” 刚刚还振振有词指导你人生的猫太郎,现在也像个败犬一样,捂着脸,发出虚弱的呻吟: “好啦……我知道了……对不起,都是我自以为是的错!不要再说了……” “……” 你短促地笑了一下,终究还是止住了话语。 看吧!正确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可要是落在自己身上,就一定可以往正确的方向走去吗? 你安静地坐在一边,听到身边完全垮掉的猫太郎絮絮叨叨、嘀嘀咕咕的,又碎碎念起来: “我知道你说得没错啦!可要是少主大人……我可是犯了偷窃哦!他要是喊着‘快来抓小偷’地要把我抓住砍头可怎么办? 时隔十年的再见面,竟然落荒而逃,简直要被刻在墓碑上嘲笑吧? 以后的主公给我扫墓的时候,就会好奇地问: ‘诶?猫柱竟然是偷窃的时候,脚滑摔断脖子死去的?’ 那我就完蛋啦!在三途川都会被遇到的后辈嘲笑! 所以只有这件事情,猫太郎大人做不到!” 你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安慰他:“怕什么?你的少主大人那么温柔,一定不会这样对你的。” 猫太郎连连摇头:“不不不!这和少主大人无关!只要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我根本就不敢去他面前啦!” 他又鼓起勇气面向你: “岩胜才是,你完全可以过去拍打弟弟君的脑袋,说‘你这家伙这么优秀干什么?让做哥哥的我一点面子都没有!’,然后他一定会飞快给你下跪道歉! 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你:“……” 你端起空掉的酒杯,假模假样地喝酒,同样嘀嘀咕咕地表示不可能: “缘一才不会这样做,你以为大家都和你一样没脸没皮吗?” “那是怎样?弟弟君会抱住你嚎啕大哭?质问‘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你晕乎乎的脑袋下意识顺着猫太郎的思路思考,然后慢吞吞地摇头: “缘一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哭泣……他应该会……唔……应该会说着‘欢迎回家’地让我留在他身边。” “诶!弟弟君这么好吗?可恶——那你为什么不么这么做?” “……” “……” 你的肩膀也塌了下来: “因为……我不是个合格的兄长吧?擅自把弟弟抛下,自顾自的离开,说不定他其实非常需要我,可我还是无视他的需要,光想着自己的事情走掉了; 以武家的教育,我这个……叫做背叛。 看着月亮怀念我,有这样的可能; 但是说不定,缘一也会看着月亮地给我扎小人。 回去……他要是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抱歉!我不再需要你了……’ 唔……不行,酒喝多了,想吐……” 你呕了一声,捂着胸口呆了一会儿,才把胃部的那阵难受给捱过去。 抬头的时候,就正好对上猫太郎看向你的、感同身受的眼睛: “对吧……这样的事情……想想都要吐出来了!所以……根本就做不到……” 他抽抽鼻子:“好吧……岩胜!你是对的,我明白了!的确是这样。” 你:“……” 啊……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说服他来着。 猫太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你的房间里走动。 这一次,脚步轻盈的猫柱,走动的时候也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他走到了窗户边,望着蓝灰色夜空上那轮圆圆的明月: “不去和他见面……可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一定正过着快乐的生活,想到这样的事情,就会觉得自己也得好好生活下去……” 他扶着窗棱,歪歪斜斜地站着,歪歪斜斜地回头,转身看向你: “岩胜呢?弟弟君一定也好好地生活着吧?” 你下意识点点头:“当然。” 猫太郎就笑起来:“哦!你很有自信嘛?” 你也忍不住跟着露出微笑来:“因为……我安排得很周全!” “咦?” 你努力回忆:“城里的事,家里的事,父亲的事,鬼的事……全部——都安排好了!” 猫太郎立刻捧场地鼓掌:“哇!哥哥君好棒!” 你忍不住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啊……真好啊……” 猫太郎转回去,望向那轮明亮的月亮。 你看着他的背影。 有叹息一样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 “如果……他快乐的生活里,我也可以在……就好了……” 第172章 晨昏蒙影27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简直是地狱一样的场景。 猫太郎和你睡在同一个被窝,像是猫一样将手脚伸到你的肚子上取暖。 你一转头,就看到他流着口水徜徉梦乡的、乱糟糟的脸。 你转回头去,在被窝里独自冷静了一会儿,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最后结束时的事情,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处境: “……” 对你提出的思考的要求,大脑像是有钻子在敲砸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头骨要裂开般的痛苦。 你闭上眼睛,暂时放弃了思考。 混乱的记忆里,还记得的……似乎是猫太郎哭哭啼啼和你说着他的少主大人…… 然后一个劲地和你嚷嚷着“弟弟君”“弟弟君”之类的内容…… 啊……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你扶着脑袋,把猫太郎的手脚用力扒开,他咂咂嘴,一点儿也不介意地扒拉着被子,翻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你起身,忍耐着,沉默地换好衣服,扎好发髻,收拾齐整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推开纸门,往外面走去。 “啊!岩胜先生!” 直子小姐正好从廊道的另一边走过来,看到你出现,站定: “我想到……你们也该在这个时候醒来了。” 她让到一边,身后跟着的侍女就走上前来,端着冒热气的水盆和装着餐点的木盘,和你简单行礼后进了你的屋子。 侍女们踩着榻榻米,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咚咚咚”的声响,可沉睡中的猫太郎一无所觉,他抱着被子,以毫不端庄的姿态被大家看个光光。 你擦完脸之后,直子小姐接过你手上的布巾,和你说话: “猫太郎昨天让您伤脑筋了吧?” 你揉着太阳穴,有些乏力地回答她:“他太吵闹了……” “是吗?看来难过的时候他也很有活力呢?” 你不置可否,瞥眼看着一边呼呼大睡的家伙,又看向直子小姐:“不叫醒他吗?” 直子小姐脸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得体的笑容:“今天是例外,让他休息一下。” 你歪了歪头。 只看直子小姐现在说话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她那副面孔下的真心。 昨天特意准备的鲭鱼料理,深夜依旧温得正好的清酒,还有对你三番两次的拜托…… 你又看向身边散发着难闻酒气的猫太郎。 这家伙……总是活力满满的样子,非常努力的生活……这样头脑简单的笨蛋,一点儿也不意外的,会让人忍不住去照顾一下…… 虽然心中升起这样的感悟,但其他的事情还是得好好说明。 你对直子小姐提出需求来:“我的被褥,希望可以全部换掉。” 直子小姐点头:“当然,这是我们份内的事情。” “这两天……不要再让猫太郎喝酒了,这个醉鬼太烦人了。” “啊……这个,是!” 直子小姐犹豫一下,还是决定相信你的判断。 你在该吃午饭的时间吃完了早餐,旁边的猫太郎一点儿清醒的痕迹都没有,屋子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 往厨房送过餐盘之后,你绕着产屋敷家的花园走了几圈。 快到冬天了,花园里除去还在盛开的菊花,就是枝头含苞的梅花,冰凉的风带来干净的气息,比屋子里要清爽许多。 脑袋没有那么痛之后,你在回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碎片式的记忆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猫太郎和你说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关于他“不可饶恕的罪行”、“分道扬镳的少主大人”,还有“笨蛋该怎么好好生活呢”这一类他想不出答案的困惑。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你竟然也对他说了些过去的事情。 和太阳一样耀眼的缘一、狭隘的你自己、头也不回的背离,还有…… 他似乎劝说你去和缘一好好谈谈? 可是……后来这家伙又耷拉着肩膀垂着耳朵、缩成一团地嘟嘟囔囔着“根本做不到”这一类的话…… 你:“……” 你行走在迎面的冷风里,希望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昨晚那些奇怪的发言,可以被这阵风带走,远远地带走,永远也不要回来。 至少……猫太郎可以什么都不记得。 虽然默默许下这样的愿望,可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猫太郎正坐在你的房门口,衣裳早就换过,脸蛋上还有残留的哭泣的痕迹,看到你就蹦跳起来地迎过来,亲亲热热地和你抱怨: “好过分!岩胜自己起床吃饭,都没有叫我的!” 你无视他的发言走到房间里,看到被褥已经换新,好好地叠放在一起。 身后是猫太郎气鼓鼓的抱怨声: “直子小姐过来换过了!明明我还在睡觉,却把被子都拿走了……好过分!” 你无视他的发言,找出昨天放好的信纸,悠闲地准备好笔墨,开始考虑该如何落笔。 猫太郎围着矮桌团团转: “咦?猫太郎大人就在这里哦!岩胜!岩胜?和我说话啦!” 你:“……” 想起你很中意的那条手帕,你就不愿意理会他。 啊……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觉得那样颜色和材质的手帕根本无关紧要,可失去的时候,却觉得就得是那样才行,其他的根本无法接受。 直到你落笔的时候,不识字的猫太郎看着你写出来的东西,即使摆出思考的模样,其实也什么都看不明白。 但他总是有出人意料的发言: “啊!是写给弟弟君的信吗?” “——!” 毛笔在信纸上拉出丑陋的一撇,你睁大眼睛看向旁边的猫太郎:“你还记得!?” 猫太郎眨眨眼,是非常无辜又单纯的一张傻脸:“咦?记得?什么?猫太郎大人应该忘记什么吗?” 你看着猫太郎:“……” 猫太郎看着你:“……” 你立刻明白,昨天猫太郎说的醉酒什么都不记得——全都是谎话。 你不由得露出非常可怕的表情: “……” “噫——” 猫太郎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絮絮叨叨和你重复了许多遍“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誓言,你才黑着脸,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第173章 晨昏蒙影28 先代主公的葬礼之后,鬼杀队的恶鬼之林被废除,余下活着的恶鬼被鬼杀队的剑士与众们一起挪到了新建造好的月屋。 【月屋】 平原荒地中搭建的建筑,紫藤花缠绕屋舍,精钢打造的牢笼,绝对控制的饮食,还有严格管理的阳光净化装置。 月屋建成的那一日起,注定没有一只恶鬼可以从中逃脱。 紧接着就是新一批入队剑士的考验。 在空置的房屋中,用钢制的打刀斩断恶鬼的四肢与头颅,即算初步合格。 你观察过新一批的年轻剑士,他们的年纪都不算大,手上满是练刀留下的磨损伤痕,进试炼之屋的时候各个脸上神情坚毅,脚步一往无前。 面对恶鬼,有些家伙毫不掩饰自己的痛恨,即使被鬼打掉钢刀,用牙齿也要咬断恶鬼的喉咙; 有些家伙则被鬼的爪牙轻易吓破胆子,掉落在地上的刀也不敢去捡,缩在屋子的角落大声呼喊着师父救救自己。 培育剑士的师父就站在门口看顾,以免战斗中发生不必要的损伤。 如果屋子里是表现优秀的弟子,他们就会在战斗后为弟子开门,翘着胡子努力下压嘴角,说些“可不要因为这个就骄傲起来”、“外头的鬼和试炼的鬼可不是一种类型”之类严肃的话; 如果屋子里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他们就会在战中拉开门,凶恶地提刀进去,干脆利落地宰掉恶鬼之后,那把刀也不愿意入鞘,恨不得将抱着自己大腿哭嚎的那个臭小鬼连着一起干掉: “你小子!以为自己是来给鬼送菜的吗?” 师父们暴躁地喝骂着,将不中用的徒弟踹到了【众】的队列里。 至于那些拥有坚定意志,可依旧无法战胜恶鬼的普通学生—— “即使成为【众】,不也是在和恶鬼战斗吗?” 那群暴躁的老头子就会僵硬地摆出温和的面孔,艰难地挤出安慰的言语来: “对我来说……你还活着这件事,就非常的……” 老头子们大都咽下后头的话语,终究没法将温柔坚持到底。 鬼杀队原来是这样的培养模式啊! 观察到这些的你叹为观止。 月屋的另一半,则是彻夜嚎叫不断的试刀所。 能够在试刀所练习一个月依旧心性坚定的剑士,从此成为鬼杀队正式的一员。 月屋初建成的头一个月,柱们讨论不休,不明白试刀所试炼的意义所在。 可陆陆续续的,大家就都明白了。 的确有被恶鬼的惨状感化落泪的剑士出现: “明明杀掉就好了,为什么要如此折辱呢?” “我可以灭杀恶鬼,但是如果要这样才算鬼杀队的剑士……我做不到……” 常年搏杀在生死一线的柱们,这段时间被主公召回,停留在月屋观察效果。 一开始被召回的时候,不少柱还在担忧自己辖区内的恶鬼情况,认为在总部停留有些耽误时间。 他们趁着这个机会,努力充实自己,有的和你讨教【呼吸法】的练习,有的在试刀所研习【鬼】的骨骼结构,有的……在看到自己救下的孩子,面对恶鬼的痛苦潸然泪下时,同样落下眼泪来: “怎会如此?” “那些明明是毁掉他们人生的鬼啊!” “连敌人的苦痛都感同身受,无法握紧武器,这样的孩子……真的适合在一线搏杀吗……” 大家长吁短叹的,看着不少分明有才能的剑士,最后却因心神动摇,沉默地加入到了【众】的行列。 鬼杀队的剑士们找到年轻的主公大人,和月屋的主事人,也就是你,他们前来疑惑又痛苦地抱怨着。 甚至有的人也连带着陷入迷茫之中。 在形貌看上去和自己近似的恶鬼身上试刀…… 只是一次也就暂且可以忍受,可要是一直这样做下去…… 大家的迷茫与困惑,都可以理解。 举行会议的前两日,非常恶劣的事件发生了。 一位驻守的预备剑士竟然准备带着他看守的恶鬼出逃,被大家阻止之后,恶鬼被其他队员砍去头颅,那位犯下大错的剑士神情恍惚,他刚刚被护在身后的恶鬼咬掉了耳朵,肩膀上都是鲜血,即便如此,被审问时,这家伙都一脸茫然地呢喃着不解: “可是……她曾经也是人类啊……” 原本预备好的责骂就被堵在喉咙里,对上那双茫然的双眼,除了对他无可救药的唾弃,却又忍不住的,连自己也陷入到雾霭一样的困惑处境里。 “孩子们现在……” “物尽其用又有什么不好?” 你在柱们的争吵声音中,光明正大地开始走神。 直到主公大人喊起你的名字,你才姗姗来迟地集中起注意力来。 “岩胜先生,你是怎么想的呢?” 产屋敷的家主喊起你的名字。 大家都穿着薄衫,可他还是披着厚厚的冬衣,房间里摆满炭盆,就怕主公身体着凉。 你抬起头来,看到原本精神满满的剑士们在榻榻米上坐成一圈,看上去都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屋子里一片愁云惨淡。 从纯粹的利益衡量,知道没有问题的事情。 在感情的影响下,就开始犹豫踌躇起来…… 在这样的氛围中,你意识到……你和他们……或许是毫不相似的—— 这时候,你看到人群后头歪着脑袋两眼空空的猫太郎。 对上你的视线他立刻回神,挺起胸膛正襟危坐,像是学堂上被老师抓住走神的学生,心虚不已,然后下意识的,咧着大白牙地对你露出讨好的笑脸来。 你:“……” 你刚刚……想到哪里来着……?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侃侃而谈,在这个时候,全都从脑子里漏了出去,一个字眼也记不住。 “……” “……” 面对众人望向你的目光,你竭力和往常一样镇定,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收回来,想了想,平和地将问题抛回去: “那么大家认为,回到之前那样,将孩子们扔到恶鬼之林里的状态,会更好吗?” 听到这话,在一边围观的年老的柱立刻挤进来,并且超级大声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来: “不是的!如果能让孩子们在眼前试炼……咳咳!” 众人视线下,须发皆白的老头子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下,努力掩盖自己的私心,嘟嘟囔囔地接着说道: “效果不是一样的吗?现在筛选出来的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好孩子……” “可是……” “可是什么?!你知道老头子培养过多少有才能的弟子都……他们如果活下来,一定……” “……就、就算您这么说……” 另一边的柱犹豫地开了口: “可是将恶鬼的躯体留下来试刀,当作器具使用……这实在是……” 众人的争吵声中,你其实完全在走神,可只要面无表情地说话,发出的声音笃定一些,就好像真能传达出不可思议的坚定的意志一般: “死去的,是我们的同伴,还是恶鬼——大家觉得哪一方会比较好呢?” 你的声音微微抬高。 争论的大家面面相觑地安静下来,只剩下你脑海里有些嘈杂的声响不断。 你神思飘忽地继续说道: “明明是献出自己的生命与灵魂都要坚持下去的斩鬼之路,现在却因为恶鬼的痛苦而却步——人的痛苦与鬼的痛苦,到底孰轻孰重?” 你在大家的注视下,将一旁放置的日轮刀拿起,在身前横放,同时对着众人低下头来,诚恳地做出发言: “诸君,这条看不见希望的道路,我们已经坚持了五百年,如果按照原来的方向,真的能够找到出路吗?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痛恨无力的自己,所以……就当是拿两代人作为一次尝试,我想要知道——原来的道路,与现在的道路,到底哪一条距离希望更近呢?” “……” “……”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你的身上。 而你低垂着眉眼,面上做出诚恳的神态。 身后,产屋敷的主君的视线也集中在你身上,那是支持的目光。 第174章 晨昏蒙影29 你对鬼,并无额外的痛恨; 对身为同类的人类,也没有多余的同情。 你只是追求无双的剑技,想要达成缘一和你说过的境界,那个你曾经真实触摸到的境界…… 你背离了缘一,自顾自追寻的,其实也是走向他的道路…… 你会成为他吗? 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吗? 脑海中那些嘈杂的声音还在嗡鸣作响,你努力去听也听不明白。 但是……为了现在追寻的一切,什么都可以舍弃。 你与鬼杀队聚集起来的大家,或许不是同一类人。 身后支持你的主公也明白。 “因为……这样没有什么不好。” 葬礼之上,之前和你交谈的时候,听完你的话,年少的主公,他黑黢黢的眼睛里露出带点盼望的神采,这带希望的目光落在你的身上,轻柔地告诉你: “为了能够铲除无惨,什么都可以尝试,这是五百年来,产屋敷存在的意义……” 你不由得抬眼,对上看着你的那双眼睛。 产屋敷家的眼睛……黑得透不出一丝光亮来。 你想起先代主公、先代夫人的眼睛,还有前来参加葬礼的出嫁的长女的双眼…… 只看眼睛的话,其实分辨不出……产屋敷和恶鬼——到底谁更不像人类。 鬼王五百年来执着于自己的活,产屋敷五百年来坚持着鬼王的死。 如果鬼王并非人类,那么有着完全相反执念的产屋敷,又是什么呢? 怀抱可怕的执念,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 你沉默片刻,最后选择对新上任的主公坦白:“我与鬼杀队,或许并非拥有同一个目标。” 鬼杀队的大家,是被恶鬼袭击家破人亡的可怜人,或者世代相传的灭鬼家族,又或者是鬼变灾难中幸存的遗留——五百年来许多拥有共同遭遇的悲惨的人聚集在一起,拥有同一个目标,并为此奉献,直到死亡为止。 猫太郎也是以类似的理由将你引荐进来: “岩胜他啊……他被鬼骗到了巢穴里,差点就死掉了,还好及时醒来,醒来之后立刻救下了我;啊呀!也是被鬼伤害的可怜人呢!” 猫太郎那一日,独自一人闯进游郭,和名为紫阳花的恶鬼开战,似乎就是担心你被鬼迷惑吞吃,所以不顾一切地前来救你。 无论过程如何,他的目的最终达成了。 你很感激他。 可他所说的,并不是全部的真实。 你曾经和先代主公如实以告: “我想要……一个容身之处。” 那个病痛缠身的男人,温和地接纳了你的存在。 你很感激他。 你不知道,你们之间的谈话,是否有被如实转达给现在的主公,因此犹豫着,保留性地陈述真实: “我所追求的……是天下无双的剑技。” 年幼的主公微笑着应答道: “是的,我明白,父亲和我说过您的事情。” 你迷惑了:“这样……没有关系吗?放任我在鬼杀队中……” 你对【鬼】并无执着。 俊秀的主公露出和他父亲同样温和的笑容来: “鬼杀队……是由志同道合之人聚集在一起的组织,五百年来一直如此——这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只要有‘灭杀恶鬼’的声音存在,产屋敷就会一直支持着大家……” “……” “可是……”他睁开眼睛,黑黢黢的瞳孔中映照着你的身影,“岩胜先生,已经五百年了……受难之人越来越多,鬼之血造成的悲剧越来越多,可我们连鬼舞辻无惨的衣角都摸不着,这实在是件让人绝望的事……” “……” “所以我开始想,这样纯粹的鬼杀队,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往里面掺入一些杂质……会不会更好呢?” 身为【杂质】的你:“……” 年纪小小就担负起一切的产屋敷家主,拥有让人叹服的胸怀: “无论目的如何,现在我们走在同样的道路上,这就足够了。” 听到这话,你看着眼前的主公大人,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该有感激、道谢、赞许——总之是这一类的心情与言语,它们都堆砌在你的喉咙里,梗成结实的小石子,你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眼前的少年。 他面容俊秀苍白,分明还是个孩子,却带着觉悟地接纳你的存在: “岩胜先生,你是我一直在等待的合作者,我很高兴你的到来。 请和相信我的父亲一样……尝试着来相信我吧!” 番外:山抱之子1 山上的继国神社,神官大人的妻子在一夜的努力之后,平安产下了一对双生男孩。 早先产下的那一位,额角有红色的胎记,和神怪故事中对不祥鬼面的描述十分相似,褪去胞衣后不哭不叫,屁股拍红了也只是呜咽两声,一看就是个怪孩子; 产婆对这孩子有些芥蒂。 后来产下的那一位,啼哭声嘹亮,胳膊腿儿也有劲儿,脑袋上零星一点儿胎毛,被包上襁褓的时候还大哭挣扎着挥舞手脚,一看就知道是个健壮的男子汉。 产婆看着公子闹出的活泼动静,立刻明白自己的赏钱有了着落。 两个孩子被包好送到夫人的床边。 继国夫人力竭,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确认孩子都平安,就安心下来,陷入了沉睡。 被产婆阻拦着不要进入污秽之地的神官大人,在没听到妻子的声音后,很是霸道地直接闯了进来。 继国神官先是扑到夫人床前呼唤着妻子的名字: “朱乃,朱乃……” 这声音过于响亮,继国夫人在舒服的迷梦中恍惚着睁开眼睛看了丈夫一眼,下意识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又睡了过去。 一边的产婆跟着絮叨:“夫人只是太累了,休养一阵子就好了……” 继国神官悬着的心因此落了下来。 他转而看向夫人身边的两个小襁褓。 那是脸蛋皱皱巴巴的两个小男孩,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皮子也粘得紧紧的,靠在一起,正在睡觉。 继国先生一眼看到,其中一个男孩额头上的胎记。 简直像是被鬼抓过一把,因此留下了痕迹。 看着有些不祥…… 他心里正因此泛着嘀咕,旁边的产婆已经笑着说了吉祥话: “双生的男孩儿,相辅相成的祥瑞,继国神社山神老爷保佑着呢!继国老爷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这话可真动听! 继国神官心里的那点儿嘀咕瞬间没了影儿,他从口袋里掏出双倍的谢礼交到产婆手上,又询问了两个孩子出生的齿序,因此笑着下了决定: “啊!这个早出生,就是弟弟! 这个晚些出来的,就是哥哥! 哥哥由我起名,就叫……岩胜——他会继承神社,给继国带来光辉的荣耀! 弟弟的话……朱乃实在辛苦了,等她醒来,就由朱乃为他起名吧!他会是岩胜的好帮手,将继国之名发扬光大!” ——因为是他和朱乃的孩子! 带着满满的感动与感激,继国神官依次摸过孩子与妻子的额头。 都是热乎乎、汗津津的额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是他的家庭的一员。 他看着床上靠在一起的三人;妻子疲惫却依旧美丽的脸,两个孩子沉睡的幼小的脸…… 顿时眼眶有些发热…… 继国神官简直要忍不住落泪了。 可他还是坚强地按捺住心中动荡的情绪,让手下的侍从将产婆送走,直到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最亲近的人。 他终于一下跪倒在妻子的床边。 “朱乃……朱乃……” 他亲吻着妻子汗津津的手。 眼泪落在手背上,使那一片的皮肤更加潮湿起来。 可男人完全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在父亲低沉的呜咽声中,两个小小的孩子咂咂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互相依偎着吐了个口水泡。 【咕噜咕噜大家来找茬】 1双生子是祥瑞之兆; 2朱乃夫人身体健康。 番外:山抱之子2 继国岩胜……拥有一个笨蛋弟弟。 笨蛋到……简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山神大人,请保佑我一定生下一个男孩,这样才能继承他父亲的田地啊……” 跪在神像面前的农妇虔诚祈祷着。 她的丈夫掏出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全部都投入捐赠的箱子里。 他们从山下而来。 农妇怀孕五个月了,她已经生下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孩,旁人的讥讽嘲笑暂且不提,如果家中没有男孩,前头的两个女儿长大了,以后该依靠谁去保护她们呢? 一对夫妻因此忧心忡忡地祈求山神大人的保佑。 山神大人,是这片土地上大家信仰的神明。 山神大人的神像由石头雕刻而成,面目上贴着白纸,示意神明的面目凡人不可直视,看形体是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穿着便服,腰间挎着一柄长刀。 “山神大人掌控的……是给予万物生机的太阳,正是有他的存在,太阳才能按时东升西落,万物才能正常生长!” 以上是身为神官的父亲忽悠信众的说法。 听说爷爷在世的时候,也是同一套说辞。 在继国家长久的教化下,神社范围内的大家都很是信服这套说法。 大家相信自己居所附近的这座山,是万物起源的圣山,山上的神明,是掌管田地的神明,这样的神明大人,掌管太阳什么的,实在是太合理了! 在一对夫妻虔诚祈祷的时候,在山神的供桌下面,桌布晃晃悠悠、拉拉扯扯,然后,一个小男孩从桌布后面爬了出来: “你怀的……是女孩哦。” 他这么简短地宣告道。 农妇愕然看着他,在意识到那话的意思后,她发出短促的惊叫,两眼一翻倒在丈夫的怀里。 继国神官赶来的时候,就看到往日最是笨嘴拙舌的虔诚信徒,怀抱着自己的妻子,求自己主持公道: “继国大人,我们真的非常虔诚啊!难道这个……还是女孩吗?这、这没有道理啊!” 三天不睡觉也能神采奕奕干活儿的强壮男人,此时搂着妻子,望望妻子已有规模的肚子,泪水滚落了满脸。 而那个引发一切的孩子,继国缘一,跪坐在供桌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满脸都是懵懂的疑惑,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继国岩胜从父亲身后走出来,看看弟弟,看看信徒——只一眼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毕竟,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忍耐着闭了闭眼睛。 继国岩胜……拥有一个笨蛋弟弟。 笨蛋到……简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可是……毕竟是自己的弟弟,身为兄长就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缘一,跟我来吧……” 他走过去,将自己的弟弟带走。 父亲留在了原地,俯下身子对信徒温和地加以安抚。 继国神社,按照这些年来固有的规则,正常地运转着。 【大家来找茬】 1缘一说话只是稍微晚一点点,但从小就会正常说话(只是说话不讨人喜欢罢了); 2身为宗教首领的父亲,对外是恩威并施、温和又威严的面孔。 番外:山抱之子3 继国岩胜将弟弟拉到了神社的后院里,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和他猜测的几乎没有差异。 他心中怀着“果然如此”的叹息,却不感到生气,反倒是问起别的细枝末节的问题: “为什么会想到去贡桌底下藏起来?阿系找了你好久,刚刚还慌忙地找母亲认错,以为把你弄丢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缘一眨了眨眼,惭愧地把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要道歉,可连道歉都显得笨嘴拙舌: “我会和母亲解释的……” 兄长继续耐心地追问他: “怎么会躲到供桌下面去?” 缘一:“……” 岩胜耐心地等了很久,一直锲而不舍地追问,才终于明白弟弟身上发生了什么。 啊……其实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情。 昨天来神社里上课的教书先生,负责教授两个小孩文学与礼仪,在课程的结尾,他出了一个随堂的问题,并希望两位少爷可以给出答案来。 那问题其实很简单,是希望启发两位少爷思考一番,为何文学作品里会有用乐景衬哀情的应用,这样的目的是什么? 缘一围绕着这个问题认真地进行了思考。 什么是乐静? 什么是哀情? 两者糅合在一起,有什么样的效果? 他努力地思考了很久,两个拳头握得紧紧的,好像也在说明他的努力。 一边的岩胜看着低头不语的弟弟,同样耐心地等待了许久。 许久…… 许久…… 直到他开始怀疑,低头的弟弟说不定……不是在思考答案,而是在走神? 总不能将请来的先生晾在一边太久吧,这样失礼不说,也会显得继国家这一代的孩子都像是笨蛋。 所以,当缘一努力思考后终于有了把握准备作答的时候,就在他已经抬起头、张开口准备说话的前一个瞬间,他听到了兄长岩胜落落大方的回答。 “……以上,就是我的想法,希望先生指正!” 岩胜从容说出自己的见解,果不其然得到了先生的赞赏。 他的目光挪转到了一边的弟弟缘一身上,就看到刚刚还张着嘴巴愕然看着自己的弟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满脸通红地又把脑袋埋了下去,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 教书的先生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看看自己截然不同的两个学生,轻咳一声,就温和地对愚钝些的那个说了话: “缘一少爷,今天的课程就到此结束了,如果您有自己的想法,后面可以和岩胜少爷讨论交流。” “……是。” 缘一忧伤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先生的话。 啊! 他感到羞耻又难过。 羞耻于刚刚听完了兄长的回答,然后立刻明白自己努力思考的答案根本相形见绌; 难过于……难过于他好像真的是个笨蛋,兄长轻易明白的事情自己就是不明白,以至于先生似乎都对自己丧失了期待。 他当然不会因此嫉恨兄长大人(根本就不会往那个方向思考),他只是对无法像兄长那样优秀的自己感到羞愧。 “虽然是双生子,但听说是完全不一样的孩子啊……” 之前信徒们前来祭拜的时候,他有听到大家凑在一起随口的闲聊。 神官大人有一对双生的儿子,这在山神大人的教义中可是天大的祥瑞,他们出生的那一年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丰收年,风调雨顺的,大米稻谷堆满了谷仓。 即使是七年后的现在,大家回想起那一年的丰收场景,依旧津津乐道。 可一胎双生的同胞兄弟,就是很容易被人拿来互相比较了。 诸如身为兄长的岩胜少爷十个月就会说话,可缘一少爷快两岁才能磕磕巴巴呼唤父母; 诸如身为兄长的岩胜少爷从小熟读教义,早早的,已经开始继承父亲的事业开解信徒心中的悲苦,可缘一少爷……啊呀,这孩子说话可真是不中听! 诸如…… 诸如…… 大家感叹着,说因为岩胜少爷,继国神社后继有人,山神老爷一定也十分欢喜; 大家唏嘘着,说缘一少爷虽然笨拙一些,但也是个忠诚健康的孩子,想必能好好地辅佐岩胜少爷…… 然后就有好事者开始调笑——到底是辅佐,还是被照顾呢?毕竟是投生到神官家,这被鬼摸过的孩子,未来的人生不出所料也会衣食无忧…… 这些谈话发生的时候,缘一就坐在庭院的假山之中,在一个只有小孩子才能钻进来的角落里默默坐着。 他听到了所有的这些不动听的唏嘘。 但他没法反驳,只能抱着自己的膝盖,呆呆地听着说话的人走远。 这里是他发现的地方,他将这个角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头上有个自然风蚀的天窗,天气晴好时,明亮的光束打下来,落在人的脸上…… 缘一曾经将自己的秘密基地分享给了忙碌的兄长。 兄长钻进来,和弟弟膝盖靠着膝盖地坐在一起。 “这个地方……感觉很安全呢!” 阳光打在岩胜的脸上,他对着弟弟露出温柔的笑容,毫不吝啬地进行称赞: “有时候也想要躲开父亲和信徒的目光,在这里的话,应该没有人会发现吧?” 缘一积极点头:“是!这里只有我知道。” “啊!现在我也知道了!缘一真是个好孩子!” 缘一看着兄长阳光底下微笑的脸,心里咕噜咕噜冒着温暖的小泡泡,顿时觉得非常喜悦。 他当然知道父亲和信徒们对兄长的期许。 大家都说,只要和岩胜少爷待在一起,就会觉得非常开心,好像冥冥中被护佑住了一样。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笨拙的缘一,经常就感受到自己同样被兄长护佑着。 就像刚刚兄长说的:“缘一真是个好孩子!” 他只是在家里乱走的时候发现一个灰扑扑的角落,兄长就会毫不吝啬地赞扬他。 兄长……真的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继国缘一,实在非常喜欢他的兄长大人。 可是,越是看到兄长大人那么耀眼,就越是觉得有些……淡淡的难过。 为什么……优秀的兄长大人……会有自己这样普通的弟弟呢? 他对此感到惭愧。 于是想要躲起来。 如果躲在秘密基地一定会被兄长找到; 所以缘一躲在了山神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抱着膝盖在供桌下睡着了。 【大家来找茬】 1神社家的继承标准是看孩子的文学素养和忽悠能力(毕竟是神棍); 2缘一在哥哥的光辉下,竟然有点自卑; 番外:山抱之子4 岩胜很耐心地倾听着,然后终于听到弟弟慢慢的、前言不着后语的、说明白了一切。 知道事情的始末之后,他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又认真打量了弟弟的神情——那是非常明显的一张失落的脸。 哎呀!竟然看到缘一露出这样的表情! 心中浮现的第一份情感,并非是愧疚或者心疼,反倒是……有趣? 这也是当然的事情。 从岩胜会说话开始,他就不断接受着信徒的参拜,端正面容倾听信徒家的悲伤,在尚未明白什么是悲伤的时候就摄入过多的悲伤,以至于他现在,虽然可以温柔地接纳那些复杂的感情,其实内心多是一汪平静的池塘,并不会因此起到多少波澜。 就像现在倾听到缘一的苦恼一样。 如果是山下的信徒这样说,他就要摆出神官之子的从容与亲和来,告诉他,人世有常,普通的人也有存在的意义,只要做好自己,山神大人会一视同仁地注视着自己的子民。 可这么说的是自己的弟弟…… 继国缘一……是个一根筋的笨蛋呢! 想到这里,继国岩胜就忍不住,在弟弟面前笑出声来,毫不掩饰,甚至捂着肚子的欢快的笑出声来。 啊!如果在诉说悲苦的信徒面前,当然不能这样做,可现在诉说烦恼的缘一啊!那样的话,就不需要戴上面具了。 “什么啊……缘一竟然会去想这种事情……” 继国岩胜在弟弟惊讶的目光里,擦掉眼角沁出的泪水,然后拉着弟弟的手,两个人一同来到了那个狭窄的秘密基地里。 缘一被岩胜赶鸭子一样地赶进去,岩胜后进去。 两个人膝盖靠着膝盖地紧紧挨靠在一起。 继国家的孩子长得壮硕又健康,再过不久的时日,这片小小的空间大概就容不下两个孩子的进出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透过天窗落下一束温暖的阳光,打在两人的膝盖上,明亮的光线里,岩胜摸了摸近在咫尺的、面无表情的、缘一的脸,他说话的时候都透露出愉快的气息。 缘一把自己缩成一团,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闭了嘴。 和成熟些的兄长大人比起来,他的烦恼……就好像是件很好笑的事情似的。 可这简直没有道理! 缘一已经为此烦恼许久了。 他做不到对兄长口出恶言,又对岩胜的愉快感到气恼,就只能自顾自的生着闷气。 生闷气的时候,也不拒绝兄长亲昵地和他靠额头。 这闷气就显得非常可爱起来。 岩胜果然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啊!抱歉!虽然缘一很烦恼,但是我果然还是忍不住……” 他一边不走心地道歉,一边发出让缘一气恼的嗤嗤的笑声。 “……!” 缘一的脸红彤彤的,最后别扭地侧了头不去看哥哥。 等岩胜终于调整好心情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弟弟握紧拳头抱紧膝盖,完全就已经气恼到不想和他说话了。 啊……这副模样……其实也非常可爱! 他心里想着这样的话,伸出手去,就将缘一握紧的拳头抓过来,捧在自己的胸前,表情很认真地道歉: “原谅我吧缘一!哥哥是因为你太可爱才忍不住笑出来的,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哦!” 咦?可爱…… 缘一眼神游移,瞟了兄长一眼,又飞快地挪开视线,没有说话。 “……” 但是岩胜明白,弟弟其实非常好哄。 啊呀……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原谅他了; 搞不好……还正在因为刚刚的乱发脾气而觉得自责…… 这些,都是缘一做得出来的事情。 所以岩胜笑着,一点儿时间也没有耽搁,就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笨拙而难过呢?你明明知道,母亲、父亲还有我,大家都非常爱这个笨拙的缘一。” “……” 缘一默默又红了脸。 岩胜继续询问他: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他一直握住弟弟的手,说出来的话语非常柔和,却有一股坚韧的力量,让人忍不住去倾听,并顺着言语的方向去思考。 这些都是在与信徒的沟通中学会的招数。 用在笨蛋弟弟身上,效果也相当不错。 “……” “……” 缘一沉默地看着兄长握住自己的手。 是和自己一样大的手,可是兄长勤于学业,同样的手已经能写出了不起的墨字,每年的年末都会给虔诚的信徒在红纸上写下祝福。 大家都盼望着兄长大人的成长。 那样庞大的期待,就凝聚在兄长一人的身上……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缘一不由得想起,去年年末的时候,兄长生了病,一边咳嗽一边忍耐住,站在桌前写字的模样。 缘一点着灯,站在门廊里往屋里看,就看到兄长的影子投射在屋子的墙壁上,黑色的影子包围着小小的一盏灯,还有灯边的那个人。 一边服侍的侍女已经撑着额头打起了瞌睡。 缘一的脚步声很轻,但岩胜还是敏锐地察觉他的到来,因此转头,正好撞上弟弟的目光。 “嘘——” 岩胜指了指一边的侍女,将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缘一静悄悄靠近,走到兄长的身边,看看桌案上的祝福信笺,又看看打瞌睡的侍女,小声地用气音和哥哥说话: “兄长大人,母亲说让你好好休息的。” 岩胜摸了摸弟弟的头,笑着低声问他: “缘一,你要去向母亲告状吗?” 缘一是有这个想法的,可是在兄长笑意盈盈的目光下,顿时就觉得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因此他苦闷地摇了摇头。 岩胜摸着他的头夸奖他:“好孩子!好孩子!” 缘一:“……” 他无法因为这个不走心的夸奖感到高兴。 “父亲说,今年的祝福笺他会完成。” 岩胜淡淡地回应他:“我知道。” “那……” 缘一语塞。 岩胜淡淡地回应他:“和父亲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说不定也有人在盼望我的祝福信笺,我也没有到无法起身的地步,所以……” 缘一听到自己的兄长以平淡的口吻,说出了不起的话语: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 缘一:“……” 他看着岩胜拿着笔在纸上书写,都是很简单的祝福的话语,横撇竖捺,已经颇有一番笔韵。 但是继国缘一的话…… 继国缘一……他的读写稍晚,没有额外的大问题。 用先生的话来说,就是这孩子开窍晚了一些。 开窍晚了一些的孩子,即使想要去帮忙,也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那样庞大的期待,就凝聚在兄长一人的身上…… “我想要……帮兄长大人的忙……” 缘一喏喏着,终于明白了自己苦闷的来源,他沮丧地垂着眼睛,几乎不敢去看此时岩胜的表情。 兄长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还是忍耐着不要笑出声来吗? 他的愿望与苦恼……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缘一说着这些,想到刚刚自己鼓起勇气开口和信徒说她的状况,结果却把人给吓晕…… 他简直要因为自己的笨拙而流出眼泪来了。 继国缘一,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缘一!” 正当他沮丧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兄长明亮地呼喊着他的名字,继国缘一因此忍下眼眶的热意抬起头来。 他看到阳光下岩胜毫无阴霾的笑脸。 善解人意的兄长大人张开手臂,将他抱在怀里,两个人的脸蛋紧紧相贴,然后那明亮的声音就不得不变成一阵嗡鸣,只在两人之间传递: “真是体贴人的弟弟!缘一真的是个好孩子呢!” 岩胜毫不吝啬地赞美着缘一,语调柔软地说明自己的心情: “可是,我觉得这样的缘一真的非常可爱,现在的缘一就是最好的缘一哦!” “……” 继国缘一被兄长抱得紧紧地,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听到兄长絮絮叨叨地和自己说话: “当然啦,虽然有时候你什么都不说沉默的样子很让人着急,好不容易开口、却说出讨厌的话同样让人生气——哇,竟然会有这样的笨蛋弟弟,根本就难以置信!我也会忍不住这样想……” “……” “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个瞬间,看到你的时候,就会忍不住觉得——这样的缘一刚刚好,需要我照顾和保护的缘一非常的可爱,因为是哥哥,所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这方面请对我保持信心……” 他简直像是安抚信徒的神官一样,说出让人忍不住掉眼泪的话: “正是因为有缘一的存在,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反倒总是勇气满满、精神满满地去面对下一天!” 缘一抿着嘴嘟囔:“父亲说……我应该要辅佐兄长大人……可是我做不到……” “才没有这回事!” 岩胜伸出手指头擦了擦弟弟的眼角,他以为那里会有泪水的痕迹,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摸着弟弟的脸,摸到额角那片红色的斑痕。 ——被鬼抚摸过的痕迹…… 这样的言论,当然也传到过他的耳朵里。 岩胜看着这些,却对弟弟生出更多的怜惜来。 和面对信徒们的表演不同,面对直觉超强的笨蛋弟弟,表演是没有用的,他所说的一切都发自真心: “如果缘一真的非常能干,是可以支撑起神社的强大的人,身为兄长,我说不定会感到寂寞呢……” “……” 缘一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岩胜接着说道:“有时候也会觉得很辛苦,可是只要回头看看你在我身后,非常需要我——这种心情真是难以形容……” 继国岩胜想起了每个夜晚,自己在晚间熄灯前,总是忍不住拉开纸门,看看隔壁房间的缘一。 缘一总是在一片黑暗之中,睁大眼睛看向他,打着哈欠地小声地询问: “……兄长大人……要睡觉了吗?” 岩胜会不好意思地点头: “以后自己睡就好了,不需要等我。” 缘一会解释,说他其实已经睡着了,只是被拉门声惊醒了而已——果然是一张口就不讨人喜欢的言辞呢! 可要是白天提议说那就分开换个房间睡觉,缘一又会扯住他的衣袖明确的表示拒绝。 “不要。” “但是每天晚上被我拉门的声音惊醒,会睡不好吧?” “没有关系!” “我也不想做总是扰人清梦的讨厌的哥哥呢!” “没有!不觉得讨厌!” 啊……那就没有办法了…… 因为弟弟是个让人操心的笨蛋,所以……岩胜也有自己改不了的坏习惯。 明知道扰人清梦,睡前还是会查看下弟弟的被子有没有盖好; 明知道事情并不紧迫,可就是会不自觉地开始逞强; 明明大家都在夸赞自己,可一但缘一消失在眼前,就会感觉到虚妄的空虚来…… 因为继国缘一是……什么也做不到的人。 所以,继国岩胜就要什么都能做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开始默默地如此要求自己。 是好事吗? 还是坏事呢? 继国岩胜也不明白。 他只是知道,父亲因此对他多加赞扬,说他不愧是自己的孩子; 母亲似乎多了一些操心,努力地说服他千万不要勉强; 前来祭拜山神大人、倾诉人生苦痛的信徒们……他们根本无关紧要,怎么样都好。 可是……缘一竟然因此而难过。 这是……毫无必要的行为。 “缘一……”岩胜叹息着,将额头和弟弟贴在一起,“尽情地依赖我吧!” 笨蛋弟弟懵懂地与他对视:“……” 岩胜看着弟弟眼瞳中的自己。 那个分明在微笑,但微笑得过于标准,所以连他自己恍惚之间都难以分辨真假的笑容。 “……” 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就像多数时候,他其实也不明白同胞的弟弟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是不要紧。 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他抱紧自己的弟弟:“我会成为称职的兄长,会为此坚持下去的。” 【大家来找茬】 1继国岩胜有话直说; 2继国岩胜的感情……有点沉重……(但在正常范围) 番外:山抱之子5 将笨蛋弟弟的心情安抚好之后,就是惯例的教导项目。 岩胜:“为什么会对信徒那样说?” 缘一:“什么?” 岩胜帮助他回忆:“说她的第三个孩子是女孩。” 缘一解释:“因为我看到了。” 岩胜疑惑:“看到?” 缘一点头:“是的,我看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孩。” 岩胜哑然一阵,有些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缘一的直觉很可怕,或许是直觉使然,所以明白那孩子是个女孩——他如此理解了缘一的言辞。 于是根据实际的案例展开教导的课程: “就算事实如此,你表述的方式是有问题的。” “那应该……怎么说?” “那家的夫妻,他们有三十亩良田,家中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为了孩子后继有依靠,所以深切地盼望能够拥有一个儿子……” 岩胜根据自己过去的观察,想了想,继续说道: “他们的痛苦,并非是天性使然地喜欢男孩,厌恶女孩,而是为了家中的一切都平稳有靠,才对山神大人许下‘生下儿子’的愿望。” 缘一:“……” 岩胜接着说:“那么就用别的思路去满足他们的需求,告诉他们,如果生下的是男孩,是山神大人被他们的虔诚所感动,因此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如果生下的是女孩,那么他们家的儿子不一定要从这一家的肚子中出来,外头一定有优秀的女婿正在等待家风清正的农家少女,他们一定会挑选到合适的男子。” 缘一睁大眼睛:“……!” 啊!原来如此……原来可以这样思考其他人的悲苦…… 继国缘一感到非常惊讶。 可岩胜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只感到非常的无聊。 他继续解释道: “……如果连外来的男孩也无法信任,那么就告诉他们——因为他们一直虔诚地相信着山神大人,所以,山神大人的代行者,继国神社也会庇佑他们。 无论是在宗族中被蔑视欺负,女儿们长大受到欺辱——如果在山神大人庇佑的土地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随时都可以来和神社说明,我们一定会主持公道,让那些不信神的家伙想起神明的伟力!” 类似的言论,从会开口说话开始,几乎要成为一种本能,说出让大家开心的话,说出能让人焕发希望的发言,说出能够聚集信徒信仰与贡金的话语…… 啊,每天都是如此,真是无聊的事业。 可就是这样无聊的事业,却能让笨蛋弟弟双眼亮晶晶、充满敬仰地看着自己。 岩胜努力压下自己的嘴角,没有将内心的傲慢与自得泄露出来,然后接着教导他道: “当然了,这样的话语,如果是父亲来说,应该会更有说服力……毕竟他就是母亲从山下捡到的剑士,后来入赘了继国家……现在继国神社在他的操持下也算蒸蒸日上。” 父亲与母亲的故事,在山上山下也是一桩美谈。 听说当时还是云英少女的母亲下山踏春,走到河畔的时候发现了昏迷中的受伤武士(当然就是父亲),善良的少女无法坐视不管,因此联合身边的侍女,将他带进了神社照顾。 武士醒来后说明身份,自言是平原上某家贵族的孩子,因为继承权的问题被驱逐出来,要不是被母亲救助,这条命大概就烂在河滩上了。 作为雇佣的武士,他留在了神社。 后来又过了两年,武士改姓继国,与母亲结为连理,就此正式加入继国神社。 这简直是现成的案例。 岩胜暗地里撇了撇嘴,给出结论来: “放心吧,那家的夫妻,父亲会安抚好的,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 继国神社是这一片丘陵地区的宗教领袖,大家都生活在山神大人的光辉照耀下。 身为神官的继国家,历史悠久,不知道多少代地传下来,当家的神官接收教众供养,不算贪婪,也并不算严苛,更多地是抚慰民众的精神与心灵,这些年扎根下来,【信仰山神大人】、【接收神官大人的教诲】——几乎已经成为信徒们根深蒂固的信念。 缘一惹出来的事端,大概要父亲多费些嘴皮去摆平,但根本就算不上麻烦。 多和信徒沟通,了解他们的苦痛,抚平他们的苦痛——正如父亲所教导你的一样,他也不过是在做神官例行的公事。 【大家来找茬】 1继国老爷是入赘来的,当然,依旧非常爱朱乃,这份爱因为背景的原因会表现得更温和(没有换爹啊,只是把他引以为傲的东西都拿走了!!!)。 番外:山抱之子6 普普通通成长的进程,在两个孩子开始修习武道的时候,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缘一少爷的武道才能,简直不可思议!” 教习的武士先生比划着木刀,向父亲陈述他第二个儿子的天赋有多么超群。 继国神官根本没有在意。 他状似耐心地听武士先生讲完,就轻飘飘摆了摆手,说: “那么以后缘一的修炼,就拜托您多加上心了!” 武士先生听到主家家主这么说,顿时明白自己刚刚白费了口舌,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一份爱才之心,还是坚持发表意见: “继国老爷,以缘一少爷的才能,我怕是教授不了他多久 ……” 他提议将缘一送到平原的贵族城池中,找专门的武道大师传授。 神官先生因为这个建议,顿时有些好奇。 他将不怎么关注的幼子叫到跟前来,扔给孩子一把木刀,自己握着另一把木刀,双腿分开站立,摆出对阵的架势: “来吧,将我打倒!” 这事儿发生的时候,岩胜就在旁边观看。 他看到自家弟弟以超乎寻常的敏捷跃起,“啪”“啪”两声之后——“砰”,颇有架势的继国老爷径直倒在院子的草坪上,扬起一片尘土。 啊……大概是为了好好证明自己的才能,也大概是因为父亲英武的形象在他看来格外强大,所以缘一在这场比试中完全没有留手。 一边端着糕点过来的母亲见到这一幕,当即惊叫一声,连忙将木盘放下,跑过去将晕掉的父亲抱在怀里: “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倒是没什么大事。 继国老爷额头的包肿的老高,直到半夜才悠悠转醒。 醒来就喝了一碗医师开的发苦药水: “受了震荡,所以晕厥了……” 医师觉得只要静养几日就好,最后还是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开了两帖药。 继国老爷咽下药水,从舌尖到喉咙根都是苦涩的,他扶着晕乎乎的脑袋坐起来,在妻子一叠声的关心里迷茫了半天,才终于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缘一他……” 继国夫人打断了丈夫的话,率先解释说: “缘一他很担心你呢!本来要等到你醒来的,我催促好久他才乖乖回去睡觉——他说,非常抱歉把父亲大人打伤,拜托我一定要好好传达他的歉意……” 继国老爷顿时沉默了:“……” 啊,没错…… 他被自己八岁不到的幼子给打败了。 不过两击而已……连反抗都做不到,就晕倒在地…… 他分明也是……在严苛的武道训练中长大的武士,虽说干了这么多年的神官,武道有所懈怠,可是怎么会…… 继国老爷想到这里,在意识过来之前,脸庞就羞耻地涨红了。 他看着身边一叠声安慰的妻子,朱乃的目光越是关切温柔,他就越是感受到想要蜷缩起来的耻辱! ——简直! ——奇!耻!大!辱! 如果是成婚前,还是武士的那个他,面临这样的事情,怕不是要羞愤到当众剖腹才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但是现在的话…… 继国夫人一直温柔地安慰着自己的丈夫,连带着絮絮叨叨说些这半天里,家里发生的小事: 缘一把父亲打伤之后,受到了惊吓,差点就跑到后山的密林里去了,还好有岩胜一直看着他,才没让他乱跑; 两个孩子都很担心父亲的身体,在床边守了好久,一叠声地询问自己“父亲没有事吧?”——连一向老成持重的岩胜都担心得不得了! 吃饭的时候也是,说父亲不在所以没有胃口都没有吃完饭,还叮嘱说要让厨房一直准备好饭食,免得父亲醒来肚子饿没有吃的…… 继国神官听着这些琐碎的事情,原本不稳定的情绪,渐渐地,被拉回到了此时所在的现实里。 他:“……” 额头还在闷闷地跳动着疼痛,继国神官看着眼前的妻子,心情却逐渐平和起来。 他拉过妻子纤细素白的手,笼罩在自己的手掌里,短暂的思考之后开始发言。 他说话的时候,夫人的声音自然地就止住了。 “缘一在武道上天赋异禀,白天有武士和我建议,可以把缘一送到山下的城里,去找一位大师学习,朱乃,你觉得呢?” 继国神官想起幼子干脆利落的那两刀,心中仍有惊叹,也没忘记征求妻子的意见。 继国夫人的手屈伸了一下,她看着丈夫,直白地说明自己的心情: “送到城里去修习武道,之后呢?去投奔某位将军或者领主?每日里忙于厮杀?”她想到这种可怕的未来,就忍不住忧心忡忡起来,“明明缘一现在就很好……” 她想起丈夫说起过的他的曾经,似乎是某个武家贵族的子弟,为了继承权与未来投奔了战场,然后身体顺着水流来到了山下…… 如果她没有出现,他就死掉了。 继国夫人很自然地将丈夫当初的处境代入到自己孩子身上。 如果当时是缘一落在河滩上,满身是伤,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浅浅的水洼就能让他死去—— 想到这里,继国夫人忍不住泪水盈满了眼眶。 她揪住丈夫的衣襟,身子也倚靠过去,衷心地诉说自己的想法: “我就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留在身边,缘一这样,岩胜也是,在我们身边长大成人,然后找到善良和气的女子成婚,过两年他们也会成为父母,我们会成为爷爷和奶奶,白发苍苍,牙齿也掉光,但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寂寞——老爷,这就是我盼望的生活,你知道的!” “……” 继国老爷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的,他知道的,朱乃的愿望。 如果他还是十年前的武士,手上有刀,就会抱着必死的信念面对每一个敌人,那么他一定会将缘一看成天赐的珍宝,发掘他的才能,催促着他去支撑起家族的荣光。 如果他还是十年前的武士…… 但他当然已经不是了。 别说无法倒转的十年前,连武士也不再是了。 现如今的继国老爷,连姓氏也随了妻子,拥有一对祥瑞的双生子。 身为神社的神官,他每日里倾听山下信徒的倾诉和祈愿——听多了就会明白了,人的苦痛与欲望,全都来自于不满足。 可满足了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满足之后就是更大的空虚,带来的更大的不满足。 所以他这些年,转着筋地教导着信徒,说来说去其实终归只有一点——【接纳】。 接纳现在的一切,那些尚未满足的缺憾,无法达成的欲求,加注肉身的苦痛,苦苦追寻的希望——因为是人类,所以拥有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山神大人也明白这一点,可祂依旧爱护着自己的子民。 接纳,并且怀着善意地去生活,照顾身边的同行者——这就是山神大人的教义总纲。 继国神官本人对这些没有赞同,也不存在反对。 但他毕竟是山神大人的神官,神明在世间的代行者。 安抚信徒的时候,想要让信徒相信自己,就先要做到自己相信自己。 如此十年下来,当继国神官听到妻子垂泪诉说的愿望时,心中慢悠悠的,生出了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柔软的情感来。 “啊……都这么说了……真是拿你没有办法啊朱乃……” 他叹息着,抱住了怀里的女人,心底刚刚萌生的野望也低头,毫无办法地向妻子的愿望靠拢: “山神大人将缘一送到我们身边,或许只是送过来而已,就让他在我们身边长大吧。” 这件事情无波无澜地过去了。 【大家来找茬】 1身为宗教领袖,教义很平和,继国老爷逐渐成为一个能控制住脾气的平和的人; 2身为神社家的独女,朱乃夫人深谙语言沟通的艺术,对丈夫提出的建议,采纳率很高。 3继国夫妇表里如一的很恩爱。 番外:山抱之子7 岩胜对弟弟的武道天赋很感兴趣。 他这日和弟弟睡了一个被窝,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像是小老鼠一样,小声地在黑暗中聊着天: “为什么可以把父亲打倒呢?” “因为……父亲是这样要求的啊?”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 缘一开始讲述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诸如他眼中奇妙的世界,诸如为了更好地发力他下意识的呼吸,诸如父亲的架势在他看来根本毫无架势可言…… 岩胜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出来: “这些事情,和我说说也就算了,可不能和父亲说哦!” 缘一感到困惑: “可是……父亲一定会询问我的……” 岩胜教导他: “那你只说自己的厉害就好了,不要和父亲说你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厉害。” 缘一反驳: “我没有这么觉得。” 岩胜抚着额头叹气: “那你就不要说成这个样子……” 缘一顿时明白,自己刚刚表述的方式又出现了问题,他郁闷地闭了嘴。 岩胜继续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 “按照你现在的水平,父亲说不定会送你到城里去找大师学习呢!” 缘一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发出疑问来: “是好事吗?” 岩胜也有些困惑: “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父亲和母亲发现了你的天赋,当然想要好好发掘出来,如果缘一有武道的天赋,说不定以后会成为世上有名的剑豪——” 说着说着,岩胜眼睛里也忍不住流露出憧憬的神色。 剑豪啊…… 他的宝刀也会因为主人的存在流传于世,声名流传不息。 是只在故事里看到过的存在。 对小男孩而言,这样的话题总是很容易打动人。 岩胜稍微被打动了。 缘一接着询问: “想要成为剑豪的话……要做什么?” 岩胜犹豫着作答: “大概就是……像你打败父亲一样,去打败世界上所有的人吧……” 缘一不明白这有什么乐趣可言,至少他一点儿也没有被这个目标触动到,于是他接着询问道: “成为剑豪之后……要做什么呢?” 岩胜就卡壳了: “啊……这个……大概,大概就是……会有很多人尊敬他,能有机会和漂亮的女子发展感情,和很多漂亮的女子发展感情,然后打败那些欺负弱小的人,然后——” 他卡住了。 缘一毫不憧憬地长出一口气: “听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 岩胜竟然无法反驳:“……” 大概是没有听到哥哥的回应,缘一就一点一点认真比较起来: “父亲现在……我见到过有女信徒和他倾诉感情,都是很漂亮的女子,但是父亲都表情严肃地拒绝了,他说只要有母亲就好; 山下如果发生鬼灾,又或者是其他地方的人来欺负人,大家都会找父亲主持公道,父亲总是做得很好,大家都很尊敬他,也很信赖他…… 感觉……成为剑豪之后,和父亲现在的生活没有多大区别,大家过的分明是一样的日子,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岩胜弱弱地分辨: “剑豪的名字能一直流传哦。” 缘一不以为然: “父亲的名字也能和山神大人一起流传啊。” 岩胜又卡住了:“……说得好像有道理……” 他第一次被弟弟的言辞逼得哑口无言。 但是真的一样吗? 他仔细想了想。 父亲的名字……跟着山神大人一起流传下去的……其实只是继国的姓氏而已。 听说很多年前的继国家的先祖,也是城里有名的贵族,走进山中受到山神大人的感召,因此在山里建立神社,庇护一方。 书上这么说,却连先祖的名字也没有记载。 留下来的,只有【继国】的姓氏。 他的子孙继承了他的血脉、姓氏与使命,作为山神大人在世间的代行者,庇护一方生灵。 家族的延续,和个人的光辉,分明是大有不同的。 岩胜想到这些,转头又准备和弟弟说话,等他看过去,就看到缘一打了个哈欠,分明是有些困倦的样子。 缘一的作息很规律,早就过了他入睡的时间了,之前在父亲的床前也是哈欠不停,因此被母亲赶了出来,现在又被自己拉着说了许久的话。 岩胜顿时感到愧疚起来: “很困吗?” 缘一的脑袋在枕头上蹭蹭,做出点头的动作: “嗯,想睡觉。” 岩胜顿时明白,自己所计较的那些东西,在缘一看来其实一文不值。 家族的传承和个人的光辉……缘一毫不在意,他或许只在意眼前的生活,明天的天气,父亲的心情,母亲的心情,哥哥的心情,还有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更好地融入这一切…… 毕竟是个笨蛋…… 所以,脑袋里根本没有空隙去思考过于宏大的话题,那么因此衍生的欲望也就无从谈起。 岩胜:“……”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觉得刚刚和弟弟计较这些的自己也是个笨蛋。 他将身子转过来,闭上了眼睛: “那么,就睡觉吧,明天一早就要去看望父亲呢。” “……嗯。” 简短的回答之后,缘一的呼吸悠长平缓,只是听着,就明白这家伙已经睡着了。 岩胜:“……” 他怀着奇异的心情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耳边是缘一平缓的呼吸声。 “……” “……” 不一会儿,他也睡着了。 【大家来找茬】 1继国家不会因为武道天赋变更继承人人选(毕竟是神棍家族,主要看嘴皮子),岩胜毫无危机感; 2岩胜和缘一关系很好,且父亲不会因此生气。 番外:山抱之子8 缘一拥有了不起的武道天赋,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可这事到此为止,继国家的父母并未考虑要发掘他的天赋,又或者是其他与之相关的一切。 “以后跟着后院的先生好好学习,好不容易有一项天赋,精进自身应该会成为轻易又快乐的事情吧!” 母亲摸摸缘一的脸蛋,说出来的话语充满体贴的关心。 缘一面无表情地陈述了客观情况: “武士先生说……他已经没有可以教授我的了……” “啊……这样啊……” 继国夫人稍微有些尴尬。 说到底,关于武士的一切,她其实并不了解。 可毕竟是家里孩子的事情,她思考一阵,还是给出充满关切的回答来: “既然这样的话……以后还是跟着岩胜一起学习文学好了,将武道作为一种爱好来发展,不会有压力,说不定会得到额外的快乐?” 缘一面无表情地答应下来,双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 他拥有了才能。 什么都做不到的继国缘一拥有了超群的天赋。 可【什么都做不到】的本质似乎没有改变。 他觉得格外的怅然起来。 发现自己的天赋时有多么惊喜,在放下这样的天赋时,对等的失落就从心中升起。 这时候,一直在门外偷听的岩胜终于按捺不住,像是刚刚才到一样地走进了房间,一开口就是上扬的、活泼的语气: “母亲,我想,缘一既然有额外的才能,可以让他代替我学习神乐舞,在祭礼的时候出面向神明祈祷——父亲未必会答应,您能帮我去说服他吗?” “神乐舞?” “是,这些年一直是父亲在跳神乐舞,今年他专门说要让我来学…… 虽然很努力地学习了,但是有些奇怪的舞步,我总觉得自己踩的节奏有点奇怪,可是问起父亲来,他又说就是这样…… 如果抱着半吊子的心情向山神大人献舞,山神大人一定不会高兴——我这些天一直因此担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表达,请您帮帮我吧!” ——请您帮帮我吧! “……” 继国夫人看着眼前微笑的长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起来。 即使是什么都不明白的陌生人,听到刚刚的那番话就会明白,这对母子之间的奇怪。 既然是亲密的母子关系,提出的也是正当的请求,可表述的方式,为什么会用上“帮我”、“请您”之类的敬语呢? 哎呀,简直像是两个点头之交间的客套话一般。 说来也是奇怪,朱乃夫人膝下两个孩子,早慧懂事的长子,懵懂天真的幼子,她自忖对待两个孩子从来一碗水端平没有偏颇。 可实际相处下来这么多年,她却一次又一次无力地发现——自己和长子……就是亲热不起来。 对待父亲还偶尔会有孩童那样娇憨表现的岩胜,一来到她面前,真的就像是小大人一样,努力挺直腰板摆出可靠的模样。 “岩胜为何会这样呢?是我这个母亲太失职了吗?” 朱乃夫人因此询问过负责教导长子的夫君。 继国神官听到这个问题,先是诧异,转念一想,脸上的神情就带上不自觉的讪讪: “啊……这个……因为朱乃是母亲吧?” 朱乃夫人不服气地与他争辩: “母亲又怎么样?正因为是母亲,我们才应该亲密无间,什么话都可以放心对我说才对,缘一和我就是这样的关系哦!” 继国神官脸上的讪讪就更明显起来,他眼神乱转,想要转移掉这个话题,又想不到出路,就心虚地和夫人解释: “可是……母亲的话,我之前和岩胜说,身为男人就要庇护整个家庭,正像我会庇护朱乃一样——他可能因此也想要成为可靠的男人……然后,就成为现在的样子?” 朱乃夫人因此狠狠地和夫君生了两天的气。 可事情已经发生,她察觉得又太晚,即使后面和岩胜直白地进行过解释,甚至就让继国神官在一边做附和,他们的长子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世界观: “和母亲撒娇什么的……我,我——” 岩胜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下文来。 哎呀,如果需要勉强才能得到长子的撒娇,那不是就成了另一种有距离感的强求了吗? 朱乃夫人含泪接受了现状。 至少她如今明白,她那高洁知礼的长子,实在是个对自身言行要求苛刻的傻孩子。 当然啦,别的夫人在见过神官家的长子之后,都会羡慕地和朱乃夫人感叹: “哎呀呀!如果我家里的孩子能有岩胜少爷一半懂事,我真是死也无憾了!” 朱乃夫人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脸上摆出不好意思的害羞神情说着哪里哪里,心里却默默悲叹——要是岩胜能有一半缘一对她的亲近,她怕是也……呸呸呸!大好的生活,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现在因为缘一的事情,长子对她提出请求来,这请求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朱乃夫人怎么会不答应呢? 晚间她找到空当就和继国老爷说了这类的事情。 出口的当然不会是岩胜那套说辞,说自己心中不安定因此想要倚靠弟弟什么的,这样软弱的说法,即使继国老爷近些年来脾气越来越好,听到这些也不会高兴。 朱乃夫人略有删改,将意见的发起人挪到了自己的身上: “都说岩胜和缘一是一对天赐的祥瑞,却只看到你教授岩胜神乐舞,我可见不得你这样冷待缘一!” 听到这话,继国神官无措地睁大双眼: “这是什么话?当初教神乐舞之前征求过你的意见,这不是咱们一起的决定吗?” 朱乃夫人就摆出不讲道理的、执拗的面孔来: “哎呀!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怕是当时没有多加考虑,现在一想又觉得实在不妥当……老爷……” 朱乃夫人一边说,一边半抬起眼睛向夫君看过去。 一凝眉,一抬眼,像是半幅墨迹未干的工笔画。 只有自己才能见到的风情。 继国老爷对此毫无抵抗力,当即连刚刚在谈论些什么都抛诸脑后: “夫人说得有道理……” 他迷迷糊糊嘟哝出含糊的话,脑子其实没有转动,都未必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那缘一学习神乐舞的事情?” “又不是什么大事……” 到第二天清晨,神志清醒了的神官大人才意识到自己在床榻之间答应了什么。 以侍奉山神大人为职业的神官大人,想想自家长子的庄重自持,再想想幼子刚刚显露出的武道天赋…… 武道天赋啊…… 他心里不由得联想到不相干的事情来。 诸如,要是缘一将神乐舞跳得像是战舞该怎么办? 那孩子……杀气倒是收敛得很好,不动声色的,一出手就把对手干脆利落地打倒在地; 可是典册里的山神大人性情温和,最讨厌无谓的杀生与对抗,祂会喜欢这样的家伙吗? 他稍微有点儿担忧。 可这担忧在想起岩胜的时候就抹去了。 不要紧,因为岩胜也在,长子由他一手教导,完全就是最最标准的神官模样,现在又是最可爱的年纪,即使山神大人真从缘一那里感到不快,看到岩胜的话,也一定会原谅的…… 缘一于是投入到对神乐舞的学习。 【大家来找茬】 1继国夫人对丈夫手拿把掐。 番外:山抱之子9 缘一的神乐舞学习得非常顺利。 或者说,根本没有学习的过程,缘一拿起神木枝在场中跳动,从第一式到第十三式,他以一种异常的熟稔,毫无差错地跳完了全程。 岩胜和继国神官在一边看完了全程,两人摸着下巴做出点评。 岩胜:“说是看我学习的时候自己学会了……到这个程度,父亲,完全不用教了吧?” 继国神官:“倒是不用多花费我的时间,看来缘一的天赋果然……” 说到这里,继国神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 等缘一跳完神乐舞,停下来之后,他走到父亲和兄长的身边,额头连一丝汗水都没有,也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期待地看向父兄。 岩胜摸了摸他的头,毫不吝啬赞扬: “缘一超级棒哦!” 继国神官也点头: “不愧是我的儿子!” 一月后神社的祭礼照常举行。 继国神官身为主事人照看全场不出乱子,岩胜因为前两日崴了脚,只能坐在一边和信徒微笑。 搭好的高高的木台上,只有缘一孤零零站着,身着白底的祭祀服,面上覆着表示不可直视神面的纸张,手上举着神木枝,跟着乐师的节奏在台上舞动起来。 他的步伐很稳,节奏踩得很准,神木枝舞动的弧度同样精准,台下的信徒本就安静注视,随着缘一一式一式地舞动下去,整个祭祀舞的周围,就只能听到乐曲声、衣袂飘摇声,还有人群的呼吸声。 “咚!” 最后一个鼓点下去。 缘一轻巧地落在舞台中央,神木枝高举,面目低垂,耳下的日轮花札轻轻摇晃——他稳稳定在最后一个动作上。 “啊——” “真是——” “不可思议——” 这个时候,周围才有如梦初醒的感叹声响起。 岩胜听到身边的父亲也忍不住惊叹: “没想到他跳得这么好……” 没想到他跳得这么好。 岩胜同样感到惊奇。 他正坐在软垫上,之前说是崴了的脚其实并无不适,行走舞动毫无影响。 他对父亲和缘一撒谎了。 撒谎的原因……他之前和母亲说的话,并非是遮掩的谎言。 他无法在重要的祭礼上,怀着动摇的心情,对山神大人跳出神乐舞。 在缘一第一次跳完一套神乐舞之后,岩胜当然有私底下询问过弟弟: “跳动的时候,不会觉得奇怪吗?” 缘一摇了摇头,反问道: “奇怪……是什么意思?” 岩胜想了想,仔细形容那些卡住自己的鼓点,那些几乎让人手忙脚乱的动作编排,特别是最后的第十三式,要在急促的鼓点下将第一到十二式全部重新跳一遍——大概是神乐舞的鼓点总是急促,他每次跳到第十三式,都会感到心慌。 无论练习过多少次的舞步,踩上去的时候依旧会觉得陌生。 无论是鼓点还是别扭的躯体,似乎都在拒绝让他继续跳下去。 岩胜当然有询问过父亲这类的困惑,继国神官眨眨眼,踌躇片刻,就觉得应该给自家紧绷的长子松松弦。 他蹲下来,注视着长子俊秀的眉眼,声音也压低下来: “岩胜啊……一套神乐舞跳下来小半个时辰,除了我们,几乎没有人会记得神乐舞的细节,你知道的吧?” 岩胜正直地补充上: “山神大人会注意啊。” 继国神官因此露出有点尴尬的神情: “当然了,山神大人一定会注意,可是……山神大人是个温和的神明,他从不对自己的信徒苛刻……” “……” 继国岩胜看着父亲的神情,在父亲尴尬的沉默与默认之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可几乎将优秀视为一种本能的岩胜,他当然不愿意成为那种遮掩错误的半吊子。 所以在确定缘一没问题之后,他“崴了脚”,坐在了旁观的座位上。 祭礼之前,连带着两套属于孩子的祭祀服呈上来的,还有母亲精心准备的饰品。 是两对花札的耳饰,一对画着日,一对画着月。 “我想,你们跳祭祀舞的时候戴上这个,一定会非常可爱!” 母亲双手抚着脸颊,看着眼前的一对兄弟,双眼中流露出强烈的盼望来。 她强烈撺掇孩子们现在就试试。 “这可是祖传下来的护身符哦!我小时候也戴过的!” 岩胜看着木匣里整齐摆放的耳饰,心里立刻挣扎起来。 可是……戴耳饰的话,需要穿耳洞…… 山上山下的男性,都没有穿耳洞的习俗,倒是女子们会穿了耳洞戴些好看的首饰上去。 继国岩胜想想高大英武的父亲,父亲平整光滑的耳垂; 他又忍不住想起他和缘一四五岁的时候,母亲莫名翻找出自己女孩时候的衣服让自己和缘一试试: “哎呀,都是很不错的料子,一直放着太可惜了,我想着给你们改一改,说不准会很合适!” 岩胜看着那些布料上黄色和粉色的花样子,完全不知道合适在哪里,被山民供养的继国家也没有到做不起新衣服的地步。 他摆出一副男人的样子,客气地拒绝了母亲的建议。 而缘一……从那时候到现在,缘一都穿着带花样子的衣袍——倒不是说不好看,相反,那些嫩黄色、嫩粉色的料子衬得缘一非常可爱,但要岩胜自己试试的话,他一定会说男子汉还是保有简朴的风格比较像话。 这次面对母亲的耳饰也是,岩胜摸摸脚踝告诉母亲自己崴了脚,怕是不能上场取悦山神大人了,耳饰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缘一则毫不介意地由母亲穿了耳洞,戴上日轮的花札耳饰。 “缘一!这是母亲求山神大人赐福过的护身符哦,一定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继国夫人一边摆弄着有求必应的幼子,嘴上说着话,一边瞟了一眼身边的岩胜,脸上露出点气鼓鼓的模样: “岩胜的话,哼!山神大人当然还是会保佑你平安,但是会有‘脚崴了’这样的小坎坷,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哦!要不你再考虑一下,你看这个月亮——” 面对卖力推荐的母亲,岩胜认真地表示明白,并保证他会以后即使没有护身符也一定会好好照看自己。 继国夫人只好偃旗息鼓。 离开母亲屋子的时候,岩胜摸摸胸口,心中“噗通噗通”乱跳,他只觉得逃过一劫。 大概是当初生育祥瑞的时候伤了身子,继国夫人的肚子这些年再没有过消息。 继国神官不觉得有什么,他的夫人却因此感到失落: “我想要个可爱的女儿呢!能软软喊我母亲的女孩子,我会给她做漂亮的衣服,我们一起做好用的香粉眉膏——” 可他们毕竟只有两个儿子。 后来继国夫人开始将自己的旧衣找出来修改裁剪。 “哎呀,阿系!你想想他们穿上那身衣裳的模样……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可爱哦!” 岩胜听到过母亲这样一边裁剪衣衫一边欣悦的欢喜声。 母亲这样高兴其实很好,但要代价是自己的话…… 还是苦一苦缘一好了。 【大家来找茬】 1继国夫人是个很可爱的人,想要一个女儿,但是没有,就移情了,但并不会干涉孩子们的性别认知(只是自己暗搓搓有点小动作)。 2继国岩胜不亲近母亲的原因之一找到了——害怕被母亲当成女孩对待。 番外:山抱之子10 缘一跳完神乐舞,被请下了高台。 岩胜等着他在母亲的照看下,当众摘下覆面的白纸,放下手上的神木枝,直到收纳一切的匣子被关上,挂上锁扣,这股寂静才被打破。 岩胜上前关切地询问缘一的心情: “有感到紧张吗?” 缘一呆呆站在一边有些出神,直到岩胜问道第三遍才迟迟地回神,木楞楞地回答: “没有紧张。” 岩胜觉得奇怪: “那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兄长大人!” 缘一定定看着面前的兄长,总是面无表情的面庞上却浮现出明显的踌躇来: “……我在跳舞的时候,好像……感受到了山神大人……” “哈?” 缘一回忆着就在片刻之前的事情,连带着手指头比画,努力地做出形容道: “跳到第十三式的时候,第一个舞步开始,感觉有目光从上而下地落在我身上,可是我的头顶只有天空而已,然后……脑袋里好像住进了另外一个人,是个很大很大的人,很艰难地塞在我的脑袋里,眼睛发痛,耳朵里出现嘈杂的声音,很不舒服,有人在……努力地和我说话……” “……” 岩胜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祭礼上向山神大人跳神乐舞,除了取悦神明,还有一个想法是希望神明可以直接降临在人类之躯上,向服侍祂的信徒传授神谕。 继国神社的书册上有过类似的记载流传下来,和其他的记录多番求证一一比照,岩胜发现那些的神明降临,形容起来总是言语含糊,不知所以,应该是很重大的仪式,实现的时候却很平实,显得过于普通…… 至于记录下来的山神大人的神谕,也大都是些奇怪不知所谓的东西。 父亲教授他神乐舞的时候,倒是从未奢求过这类的发展。 可现在……所有人毫无期待的时候,天大的好事已经静悄悄发生了(倒是和书册记录的很像)? 岩胜不觉得缘一会撒谎。 他忍不住伸出手握住缘一的肩膀,人也凑近过去,睁着双眼看着缘一急切追问: “山神大人……那个人在你脑海中说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岩胜一怔,他想到什么,又胆怯地想要将手撤回来: “祂现在还在吗?” 缘一将手按在肩膀上,制止了兄长预备脱离的动作,然后平静地摇头: “那家伙已经离开了。” 明明知道那个存在有很大概率就是家族世代供奉的神明大人,缘一展现出来的态度却相当平和,平和到几乎是显得傲慢起来。 缘一接着说道: “神乐舞的鼓点结束的时候,他在我脑海中消失了。” “这样啊……” 岩胜觉得有些可惜: “要是山神大人真的可以显灵,说不定可以实现一些信徒的愿望,大家也会更加虔诚地信仰祂,结果只是在你的脑海中出现……啊,虽然是件了不起的好事,但谁都不知道的话,不就像是没有出现过一样吗……” 听到兄长的话,缘一顿时担心起来:“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什么?” “应该请求他留下来之类的……” 岩胜摇头: “不是啦!山神大人降临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就算你想要去挽留……哈哈,我们毕竟只是人类,也无法左右神明大人的想法吧?” 缘一因此安心了一些。 岩胜好奇地问他: “那么,山神大人降临,和你说了些什么?祂的降临一定会有意义。” 缘一坦诚以告:“他说,让我保护好身边的一切。” 岩胜不明白:“什么意思?山上会有灾难发生吗?” 缘一摇摇头: “不是的,他说,现在是非常珍贵美好的一世,可能再也不会有和现在一样美好的世界了,所以拜托我一定要保护好身边的人,父亲,母亲,兄长大人,还有以后出现在身边的其他重要的人,要我好好保护这一切,然后珍惜现在的生活。” 岩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岩胜将缘一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斟酌,然后奇怪的发现,山神大人和缘一说的那些话,那些要求……如果换个角度去思考,简直像是凡人在请求神明去实现自己的愿望一样——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一位神明要附身于凡人,指望凡人来达成所求呢? 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是……有什么祂无法实现的阻碍吗?还是说只有缘一可以…… 岩胜一边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边含糊地表示自己听见了,并告诉缘一,好歹是神明降临这样的大事(虽然神明大人悄悄来悄悄走,像是没有发生一样),之后就去告诉父亲大人吧,身为一家之主的他应该会知道该怎么处理。 是安静地如实记录在家族的书册中,还是大加渲染和信徒说明,这些都不该是小孩子操心的事情。 至于山神大人的神谕…… 原来……传说中的神谕是这样的啊! 岩胜觉得有些新奇。 他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看向身边的缘一。 缘一望着刚刚跳舞的木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心理作用的影响,弟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时竟然透露出两分威严神圣的味道来。 番外:山抱之子11 这时候,缘一悄悄询问岩胜:“兄长大人……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岩胜:“为什么这么问?” 缘一:“因为……说不定山神大人后面还会出现,我想,到时候可以将兄长大人的愿望告诉他,拜托他去实现。” 岩胜笑了:“哈,你真是笨蛋,率先想要实现的不该是自己的愿望吗?你的愿望呢?之前有和神明大人说明吗?” 缘一摇摇头:“没有,他很奇怪地挤到我的脑袋里,我要好好跳神乐舞,所以没有顾得上和他说话。” 岩胜“诶”了一声,觉得这的确是缘一会做出来的事。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这样啊……错过了一次许愿的机会,会不会有点遗憾?” 缘一并不觉得失落,扬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现在就很好,所以不会遗憾。” 岩胜:“一点都不遗憾吗?” “……”缘一想了想,“如果山神大人能教会我好好说话就好了。” “咦?” 缘一慢慢低下脑袋来,越是思考,越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因为……我说话总是容易惹人生气,如果能够改掉这一点就好了。” “你这么说,倒是真的……” “但是,兄长大人的愿望的话,我会第一个传达的。所以,兄长大人的愿望是什么?” “……” 岩胜沉默了。 啊,他的愿望是什么? 从小一直倾听信徒的苦恼与愿望,恳求着可以向神明大人传递祈愿的他,只是个神明代行者的继国岩胜,他的愿望是什么呢? 岩胜好像……从未想过。 他的生活满满当当,父亲的教导,母亲的溺爱,兄弟的烦恼,还有信徒的愿望——继国岩胜生活在这些事物之中,即使有停下脚步的时间,好像也从未考虑过自己。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他并未从自己的生活中感受到不满足。 严厉威严的父亲,温柔可爱的母亲,笨拙纯真的弟弟,还有其他的总是纠缠他的那些需要安抚的信徒…… 从小到大,只要努力就可以得到回报。 随着年岁渐长,身边所有的事情,越来越在自己的掌控中,在别人看来忙碌到窒息的生活,在他看来却愈发游刃有余。 继国岩胜……想要的大多可以得到,暂且得不到的通过努力多半也能到手,至于别的欲求,其实都无关紧要。 这样说下来,他的生活,还有哪些不满足呢? 岩胜在这样的思考中,突然后知后觉的,有些明白山神大人在缘一脑海中说出的那些话: ——保护好身边的一切。 ——保护好身边的人。 ——珍惜现在的生活。 真是奇妙!他竟然与神明的想法有了共鸣! 可是笨拙的弟弟还在身边眼巴巴看着,等待兄长给出一个答案,一个似乎只要说出来就可以告诉给神明,然后必定实现的答案。 真是个笨蛋弟弟…… 岩胜稍微想了想,就如缘一所盼望的那样,说出自己的愿望来: “父亲年轻的时候腰背受了伤,阴雨天气会腰疼,在信徒面前也直不起腰杆来; 母亲到了冬天总是会着凉咳嗽,吹到冷风就咳嗽到睡不着——无论看了多少医师,他们的病痛也没有办法解决,如果是山神大人的话,一定可以轻易解决吧?” “咦?” 缘一一怔。 他顺着兄长的说法去思考,想着想着,心里就逐渐感受到了惭愧——啊,明明他也是父亲母亲的孩子,他刚刚距离神明那么近,绝佳的时机,为什么……他当时没有想到这些呢? 岩胜接着说道: “缘一也是,明明有一颗善良的心,但是说出来的话好像不会拐弯,总是直直地戳人心脏——哥哥真是担心你有一天走夜路被人敲闷棍,如果可以,也希望山神大人能够改善这一点。” 这么说着的时候,岩胜就对缘一露出促狭的笑容来。 听到这话,面对兄长的笑脸,缘一从惭愧里被拉出来,脸蛋红红地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敲闷棍什么的……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是兄长好像只是在开玩笑…… 岩胜一边说一边回想,到最后终于词穷: “别的嘛……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和山神大人沟通,帮我问问祂,为什么我的神乐舞总是无法跳好呢?我明明非常虔诚,却一直学不好,真是让人难过……” 缘一沉默不语:“……” 岩胜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啊!这么多愿望的话,说给山神大人听,祂一定会觉得自己的神官很贪心吧……可是人生在世,就是会有许许多多的愿望,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抱有同样程度的苦恼,希望他可以体谅一下我这个贪心的人类呢……” 这么说着的时候,岩胜终于想起来——咦?愿望的传达者是不会说话的缘一?是好好说话就会惹得人好好生气的缘一!? 于是他立刻大惊失色地收回前言: “不不不!算了算了!缘一!还是不要去打扰山神大人好了!就像祂说的一样,现在的生活其实非常幸福,这样就刚刚好!” 缘一却拍着胸脯,对着岩胜认真许诺: “兄长的愿望,我一定会好好传达到的。” “不不不!没有必要!其实……” “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岩胜无力挣扎:“可是,只是单纯的记住……” 他为自己刚刚的多言感到深深的后悔。 啊——山神大人!如果您真的在注视着我们的话,请一定体谅,我们对您安排的这一切都毫无不满,只是世俗中人,终归会有世俗的欲求,我也好,缘一也好,我们都会好好侍奉您,请您垂怜您的信徒! 岩胜决定今晚在神像前好好祈祷一番。 他实在害怕弟弟无意之中触怒神明。 ——如果,如果真的对缘一感到生气的话,请将您的责罚算我一份吧!缘一只是想要为哥哥实现愿望而已,对您是没有任何坏心思的! 这一日,岩胜想着这些事情,漂亮的眉眼就染上了轻微的忧愁,惹得前来拜见的信徒都感到心疼起来。 “岩胜少爷,是有什么烦恼吗?” 大家积极打探。 神社的继承人只是拧着眉毛笑一笑,告诉他们不必担忧。 他一边这样安抚着民众,一边将视线探出窗子,看到外头院子里的缘一。 缘一脱下了神乐舞的祭祀服,可因为刚刚台上的表现,一下惹来不少同龄的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的交流起来。 他看到缘一挥舞着四肢演示神乐舞的高难度动作,然后周围的孩子或者大人就发出“哇哦——”的赞叹声。 啊……这个笨蛋! 岩胜收回目光,对着面前的信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突然明白自己的生活中还是有一个烦恼的黑洞存在——虽然缘一很可爱,但是这样一直笨蛋下去,可该如何是好呢? 番外:山抱之子12 继国神官决定将神降的事情宣扬出去。 “就称呼缘一为山抱之子好了,山神大人庇护的孩子,山上的福音,他不可思议的武道天赋就能证明自己的不凡——啊呀!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继国神官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越说越是觉得可行。 岩胜同样抱着胳膊摸着下巴,他考虑得倒是要多一些: “但山神大人降临的事情……只有缘一这么说,连异象也没有,要是大家真的对缘一许下愿望,我们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 继国神官俯下身翻了翻继国家祖传的典册。 上头记载的都是继国宗族历史上的大事,身为山神大人的代行者,继国家的大事几乎全部都和神明有关。 里头当然也有神明大人降临的记载。 这些事情……该如何形容呢? 山神大人实在是一位中正平和又低调的神明,降临的时候,除了被降临的本人知道,几乎毫无预兆。 祂降临的时候如同一阵风,离开的时候就是这阵风离开了,除了聆听神谕的本人察觉到,其他人一无所觉。 只是神明大人降临的这一年里,山下的田地丰收增产,必定是谷粒盈仓的一年。 继国神官想想今年山下农户的汇报,还有信徒们今年的忧愁变化,顿时觉得可以这么办: “山神大人是宽容护佑的神明,本来也不是以实现愿望作为主要的神职,有所求就该自己加倍努力去实现才对,缘一……他不是总想要做些什么吗?那么就作为山抱之子,聚集民众的信仰好了。” “……” 岩胜终究是不大赞同。 山抱之子,山神大人庇护的孩子,山神之子——听上去是不错的名头,继国家的历史上倒是同样标榜过几个,可这样的存在,在狂热的信徒看来,似乎就是活着的神像,愿望的寄托。 而作为山抱之子的那个人,他原本的生活如何如何——就再也没有人在意了。 曾经平静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 岩胜想起缘一那张什么都不明白的脸,分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他却打心眼里感到担忧起来。 继国老爷瞅了长子一眼,就明白他正在操心些什么事情。 毕竟是在自己膝下教导着长大的孩子,他很了解岩胜的强大与弱点。 弱点…… “有什么关系,他们本来就是一起出生的祥瑞双生,本来就该一起扶持着长大,您希望的那种对兄弟视而不见的贵族子弟,可不是山神大人的教义!” 朱乃夫人曾经如此劝慰过他。 继国神官想想那个将自己驱除的武家旧姓,再想想自己现在脑袋上顶着的姓氏,郁闷一阵之后,还是决定听从夫人的劝告。 所以他现在察觉到长子的犹豫,也没有因此生气,反倒是耐着性子地解释: “怕什么,你想想缘一的武技,连我都——” 说到这里,继国神官不自在地咳嗽几声把那几个字眼糊弄过去了,接着说道: “说不定不是我们的臆想,他就是作为山抱之子出生的,因此才会拥有……文静平和的性子和高超的武技……” “……” 看岩胜低着头不说话,继国老爷继续说道: “你们现在也是大孩子了,再过几年就要成人,你每天都有功课和安排,缘一的课程也学不进去,每天在后山疯跑——总得给他找点事儿做吧?” 岩胜:“……” 于是,经过慎重的考虑,缘一少爷【山抱之子】的名声响彻圣山,大家都争相前来拜见。 缘一坐在神台上,一坐就是一日,听着下头五体投地的人嘴里嘀嘀咕咕念叨些细碎纠缠的话; 到了第二日,又要在神台上坐一天,听着别的人说些车轱辘似的愿望。 “听就是了,你别做回应!” 每天早上,继国神官都会给他亲手戴上蒙面纸,严肃地要求他千万不要对信徒说话。 缘一:“……”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脑袋上的蒙面纸,耳朵下的花札耳饰一齐摇晃,像是个被妆点好的漂亮人偶。 等晚上将所有信徒送走,他打着哈欠地回到房间,就看到自己的房间里亮着烛火,一个人影投射到纸门上。 将纸门推开,屋里的岩胜抬起头来,清亮的目光就着落在缘一身上: “回来了?” “回来了!” 缘一踢踏着扑了过去,抱着兄长的腰,人也顺势躺倒下来。 岩胜将手上的书册放下,摸了摸腿上弟弟蓬松一团的头发。 为了山抱之子的形象着想,母亲特意找来山下的师傅给缘一修面理发,连日常穿着的服饰都褪去了母亲那些旧衣物里俏嫩的描绘,如今算是个利索清爽的小男子汉了。 岩胜想着这几日缘一的处境,心中难免对弟弟生出一些怜爱来: “这几天,很辛苦吧?” 缘一的脑袋在兄长腿面磨磨蹭蹭,吭哧半天,才犹豫着摇摇头: “遇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事,感觉很有趣,不觉得辛苦。” 岩胜温柔地摸了摸弟弟的眉眼,好像用手就能将他的疲惫抹去:“嗯,但还是辛苦了!” 缘一觉得有点痒,他伸出手,将脸上兄长的手抓住,放在胸口紧紧握住,就和前几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天的见闻来: “……老伯好辛苦才来到神社,和我说了很多遍,问起家里的独子到底去了哪里,如果还活着,希望山神大人显显灵,可以托梦报个平安; 如果已经不在了,也请可以让他的尸首落叶归根,家里的阿婆同样很挂心……” 岩胜看缘一握着自己的手扭来扭去,就知道他有话藏在心里,因此问道: “你是怎么想的?” 被覆面纸遮掩了一天的孩童的面孔上,露出了点儿难过的影子: “老伯和我诉说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深深的泥土下,埋藏的乱糟糟的人……总觉得,老伯的儿子,已经死去了……” 岩胜忍不住握紧缘一的手: “你没有把这些告诉他吧?” 缘一垂着眼睛摇头: “没有,父亲让我什么都不要说。” 父亲显然很有先见之明。 缘一接着说道: “老伯说完这一切,我什么也无法回应他,但是他好像有一个大大的心愿因此了结了,就又颤颤巍巍地被别的年轻人带着离开了……” “……你做得很好。” 岩胜用另一只手摸摸缘一的脑袋,权作安慰。 番外:山抱之子13 缘一忍不住问道: “兄长大人,之前面对的……也都是这样的事情吗?” “之前?” “就是……被大家请求着传达愿望的时候……” 岩胜稍微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缘一问的是什么事情,他很是随意地回答道: “差不多都是类似的事情,大概……当生活难受到难以容忍的时候,大家就会不自觉开始寻求起神明的帮助……” 缘一看着说话的兄长,那张漂亮的面孔在烛光的照射下,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来,他的兄长说起之前的事情并不觉得有多可怕,甚至带着习以为常的熟稔,说话的时候目光温柔又安静,一只手被他握在手中,一只手则轻轻地为他整理刘海…… “好辛苦——” 缘一嘟哝着,身子一转,脑袋一缩,就埋进了岩胜的怀里,后头说出的话也显得沉闷起来: “这样的话,不就一直被可怕的事情包围着吗……” 岩胜摸了摸缘一的耳朵,没说话:“……” 辛苦吗? 应该是很辛苦的吧? 但是岩胜已经习惯了,反倒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 倒是这几天,缘一作为山抱之子被请上神台,用来巩固民众的信仰,岩胜想起他会面临的处境,就觉得十分辛苦起来。 坐在高高的神台上,一坐就是从太阳升起到月上中天,腰背挺直,一动不能动,直到最后一位信徒离开才能得到属于个人的自由…… “没关系的啦!按照书册的记载,山神大人降临的遗泽会持续七天,大家的热情会持续七天,他只要坐在上面什么都不说就好了……朱乃给他缝制了柔软的坐垫,每天会搭配补身体的汤药——啊呀,要我说,你们真是太大惊小怪了!” 继国神官对妻儿的紧张嗤之以鼻,每每都要好一番劝慰才能止住家人的担心。 “更何况,缘一那小子不是干得挺开心的吗?” 没错,这一点或许才是最重要的。 缘一对自己这几日的工作跃跃欲试。 私底下,他也和岩胜陈述过自己的心情: “感觉帮到大家了,因此很开心!” 日升月落,一周时间倏忽而过,他高坐神台之上,姗姗来迟地察觉到这份工作的沉重。 “为什么……山神大人不能干脆实现所有人的愿望呢?” 缘一闷闷不乐地在岩胜的怀里抱怨。 他很少抱怨些什么,像这样打心眼里生出一些怨气,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岩胜问他: “你所说的……实现所有人的愿望,是怎么回事?” 缘一的脑袋在兄长怀里蠕动了两下,他侧着脸,用眼睛悄悄去看兄长,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疑惑来。 这些心情,如果和座下的信徒说——啊不行!他不可以说话! 如果和父亲说,父亲一定听都懒得听,说不定还会责怪他:“还不是你的文学课总是走神,才会总是考虑那些异想天开的事情!” 可要是和母亲说的话,母亲一定会一边让他试穿新的祭祀服样式,一边点着头地应和他的想法:“对呀对呀!母亲也觉得很奇怪!山神大人那么厉害,可以掌控日月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干脆让所有人获得幸福呢?” 虽然得到认可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可要是一味地认同下去,其实什么结果也讨论不出来。 缘一惊讶的发现,好像只有岩胜,早慧又温柔的兄长大人才会耐心地和他说话。 所以白天还高坐神台不动不摇的山抱之子,晚上就抱着哥哥的手撒起娇来,用小孩子特有的天真与单纯的想法,诉说自己的不解: “山神大人,直接用他的神力,让世界和平,所有人都没有苦痛,大家都幸福愉快——无所不能的山神大人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这样做呢?” “……” 岩胜摸着缘一的头,听着弟弟絮絮叨叨的疑问,那个好像很有道理的问题,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无论怎么说,这几日【山抱之子】的修行之后,看来缘一的确是有所成长了。 岩胜的脑袋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以一种秘密的姿态,说出自己这些年思考得来的成果。 两个孩子在父亲看不到的角落说起悄悄话: “大概是因为……山神大人并非无所不能吧……” 缘一睁大眼睛: “咦?可是大家都说——” “嘘——” 岩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缘一小声些。 以神官之后的身份来说,他们讨论这些东西,其实已经非常叛逆,要是被人听到,肯定会被父亲狠狠责怪,到时候,就算是母亲求情可能都没用。 岩胜看了看周围,确定房间附近一片寂静,才又低下头小声地说话: “大家说山神大人无所不能,其实只是希望山神大人无所不能而已,和山神大人没有关系哦。” 缘一:“……” 他在努力地理解这段话。 而这些想法,都是岩胜这些年来看书,接待信徒,看书,思考教义,学习文学……等等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逐渐积攒下来的沉淀。 岩胜举出例子来: “如果山神大人真的无所不能,那么祂可以创造一块自己无法举起的石头吗?” 没有等到弟弟反应,岩胜就接着自顾自说下去: “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即便是山神大人在世,恐怕也做不到; 就像你刚刚说的,希望山神大人用神力让世界和平,所有人都可以幸福快乐——可是和平与快乐都是什么东西呀? 没有战争就是和平吗? 没有战争的和平,那时候还会叫做【和平】吗? 没有痛苦就是快乐吗? 可是没有痛苦的快乐,那时候还会叫做【快乐】吗?” 缘一:“……” 他张张嘴,脑袋里思考着兄长刚刚说的话,什么回应也给不出。 岩胜在一片寂静里,在弟弟困惑的视线里,陷入到自己的思考里,他想到继国先辈们留下的那些哲思,是绝对不能暴露给信徒看的大不敬的揣测,可是以绝对理智的头脑去思考,却发现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所谓的【快乐】,是因为有痛苦做对比,才能称之为【快乐】;当【苦痛】不存在的时候,【快乐】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或者说,当【苦痛】不存在,原来的【快乐】说不定就会一分为二,其中不那么耀眼的【快乐】就会归类到【苦痛】之中,而耀眼些的,大家就会称之为【快乐】…… 大家想要【这些】,想要【那些】——因为是人类,所以会有欲求; 当【这些】与【那些】被神明送到人类的手中,大家就会满足了吗? 我想,应该就会想要更加珍贵、更加珍贵的东西作为愿望了吧……” 缘一:“……” 番外:山抱之子14 缘一什么也说不出。 对他来说,能理解刚刚兄长的那番话就已经有些困难了。 他在沉默地一阵乱想之后,决定将话题拉到自己可以理解的领域: “如果做不到和平或者快乐……那么,把老伯的儿子还给老伯——山神大人连这样的事情也做不到吗?” 岩胜:“……” 要不是知道缘一没有坏心,他简直以为缘一是前来挑衅的无神论者。 和这样的人,无论争辩还是解释都是件伤脑筋的事情——和教导愚钝的弟弟一样伤脑筋。 岩胜因此叹口气,顺从地将话题转回到眼前的现实上: “就算你这么希望,可是,并不是山神大人夺走了老伯的儿子啊,他为什么要对别人的错误负责呢?” “——!” 缘一张着嘴巴,因为兄长冷酷的言论而震惊了,他反应半天,才呐呐地回应: “因为……他是山神大人啊!” “那又怎么样?” “山神大人……要满足信徒的愿望啊……” “谁说的?” “谁,谁说的……” 缘一困惑。 缘一陷入沉思。 缘一面临更大的困惑。 岩胜摸了摸蠢弟弟的脑袋,分明是形状非常完美的人类的头颅,头发和面孔的分界与占比都恰到好处,连后脑勺的弧度都非常优美,可这样漂亮的脑袋里,敲击一下头盖骨,几乎能听到下面晃荡的水流声…… 岩胜好奇心起,曲起指关节敲了敲缘一的额头。 “咚咚——” 只有很沉闷的骨头与骨头的碰撞声而已。 “兄长大人——” 缘一从困惑中回转,立刻捂着额头无辜地看过去。 岩胜:“……” 他镇定自若地移开视线,轻咳了一下,好整以暇地询问道: “你一直没说话,我以为你睡着了……” 缘一看看兄长,摸了摸额头,将手放下去了。 倒是不疼,就是……兄长为什么要敲自己的脑袋呢?他明明睁大眼睛没有睡着…… 缘一复又握住胸前兄长的手,迷茫地回答了之前的问题: “因为……大家都说山神大人很温柔,所以我想……他应该不介意帮大家实现愿望才对……” “你看,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可是父亲和信徒说的话,也是山神大人会庇佑大家——” “只是庇佑信徒而已,不负责实现愿望哦。” “那……” 缘一说不出话来了。 他在自己的迷惑之中,突然明白,为什么父亲让自己高坐神台的时候,千万不要说话。 如果真的和信徒应答起来,比如是那个祈愿独子回家的老伯,缘一在台上一口答应,老伯因此让他立刻实现——啊,根本做不到! 什么【山抱之子】,是父亲和兄长在他身上的一层粉饰,名称下的继国缘一……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短暂降临的山神大人让他保护好大家,保护好身边的人,可是应该怎么做呢?分明降下神谕,却不说明具体的执行步骤——兄长说得没错,山神大人果然不是一个全能的神明! 神官家的幼子心里想着了不得的事情,还好没有说出声来。 岩胜对弟弟大不敬的想法一无所知,只是维持着自己的节奏,温柔地安抚他说: “如果这样想,就会觉得山神大人距离我们非常遥远,对待他的信徒非常冷酷,所谓的祈愿与祝祷,在祂看来说不定都是可笑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所以继国神社从来不会这么说……” “……” “我们会说,山神大人其实是非常温柔的神明,祂无所不能,但是对待人类非常慎重,实现一个愿望的后果,会不会影响另一个愿望的达成呢? 因为有这样的顾虑,所以信徒们才要友邻和善,对待所有人都保持热情与善良,保证自己的愿望是对大家都有益的结果,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互相帮助、大家一起努力地生活,好好地供奉神明…… 这样的话,当大家的愿望被山神大人听到,在看到大家的努力与善良之后,祂就会将愿望实现。” 缘一:“……” 岩胜摸了摸弟弟的眼角——光看那双呆呆的红眼睛,就会知道这番说辞对他来说相当具有冲击。 明明是父亲一早就教导过兄弟二人的说法,缘一却一脸第一次听说的木愣,如果父亲知道了,一定会气得多吃一碗饭。 岩胜短促地笑了一下,俯下身对着缘一微笑: “现在明白了吧?山抱之子大人!您对在下的讲解满意吗?” 缘一看着烛光中哥哥笑眯眯的面孔,就明白,自己的愚拙再次一览无余。 他因此害臊地转过脸去,将脑袋又埋了进去: “知道了!” “以后信徒问起来类似的问题该怎么说呢?” “就说……就说……” 缘一在心里仔细总结了哥哥刚刚的教导,却发现自己好像依旧难以回答那个问题。 该怎么说呢? 信徒过来询问:大人,我的愿望山神大人有回应吗? 缘一说:你不够善良,生活也不努力,所以山神大人没有回应你的愿望。 啊……这种说法……应该没有办法对信徒说出这种话吧? 即使是一向对人际交往迟钝到极点的缘一,也察觉到了不妙。 可兄长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啊……已经总结不出别的表达来了…… “……” 缘一闭着眼睛,就当没有听到岩胜的疑问一样,决定什么都不回答。 啊没错!就像父亲说的那样,只要还穿着祭礼的衣服,就什么话都不要说。他现在还穿着祭祀服没有脱下,所以其实什么都不应该说! 缘一的脑袋埋进岩胜的怀里,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岩胜:“……” 他搞不清楚弟弟到底想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就陷入没头没脑的封闭里去。 不知道答案的话,直接说不知道就可以了,反正他对缘一的灵窍也不抱有多大期望。 好在自己说出来的话,弟弟总是能听进去,以后有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直接向他求助。 他会负责解答的。 因为继国岩胜是兄长大人,所以会一直努力让自己可靠下去。 兄长的职责就是这样了。 岩胜无声地叹了口气,摸了摸缘一的后脑勺;母亲白天扎好的发髻,现在已经有些歪斜了,发带是紫草的颜色,其实和山神大人代表色的暗红不大吻合。 不是重要的事情,所以不会信徒去关注。 “以后有人询问你信仰的事情,你让他们找父亲或者我来说明,你是山抱之子,山神大人在这世间的孩子,所以,没有人可以阻拦你,也不该有人强迫你回答关于信仰的问题。” “……” “明白了吗?” “……是。” 番外:山抱之子15 某一年的夏天,继国岩胜在神社的后山遭遇了神隐。 “后山很危险,不要随便乱跑!” “虽然大家都说是山神大人在里面沉睡,但沉睡的神明大人未必能及时护佑住林子里迷路的人,到了黄昏之后,森林里什么都看不见,一定会走丢的!” “走丢的话……啊!就是传说中的神隐呢!大家说是被山神大人带走的人……” 以上是母亲大人和孩子们闲话家常的时候说出来的信息,听说母亲的母亲当年教导自己的小孩,也是同样的说法。 到朱乃也成为母亲的时候,看着两个孩子对神秘的后山好奇,继国夫人就将口口相传的那些警告传递给自己的下一代。 听到这些话的缘一张着嘴巴,发出惊叹的“哇——”的一声,大大满足了朱乃夫人初为人母的愉悦感; 而另一边睁着大眼睛的岩胜安静地看着笑眯眯的母亲,很沉着地询问道: “母亲这么说的意思,没有被山神大人护佑住的人才会迷失,无法回到人间——他们应该是被山神大人抛弃的人啊,怎么又成了被山神大人带走呢?” 朱乃夫人:“……” 神社家族的独女面对长子的问题,讷讷半天,没想到合理的解释。 啊……无论怎么说,岩胜的说法,其实很有道理呢! 神隐之人,字面意义上就该是被神明隐没行迹的人,只有被神所钟爱的人才会得到神明的青睐才对,那么……得不到山神护佑因此迷失,就变成截然相反的说法了…… 继国夫人在长子刨根问底的视线下思考了半天,才恍然发现,自己将父亲说过的话,和母亲说过的话搞混了: 父亲说,不要去后山,要是不小心迷失在黑暗的森林里,山神大人不会护佑不听话的小孩; 母亲说,不要去后山,因为小朱乃非常可爱,山神大人一看到朱乃就会心生喜爱,于是将她带走。 那都是她还不懂事的时候,父母对自己说的话,这些年来,记混记错都是很正常的。 可要是在小大人一样的岩胜面前说“母亲记错了”,朱乃夫人想想都觉得非常丢脸——这孩子本来就早熟聪慧,受他父亲的影响又和自己不亲近,这一次要是证实“诶?!母亲果然是个靠不住的人”——唔……只是想想这样的结果,朱乃夫人羞耻到脖子都要泛起红晕来。 话说到底,为什么岩胜这样迅速就发现了传说中的漏洞,而年幼的自己却只是简单地沉溺在山神大人的温柔与神秘之下,发出单纯的“哇——”的惊叹声…… 朱乃夫人想着这些,又看到岩胜身边,刚刚还“哇——”的惊叹的缘一,在听到哥哥的话语之后,他闭上嘴巴,睁着大大的富有求知欲的眼睛,张望向身为母亲的自己…… 朱乃夫人:“唔……” 她压下心里的惊慌,努力思考着。 很快,她想出来了对策。 朱乃夫人:“哎呀!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母亲有点记不清楚了呢!要不……我们等到父亲忙完之后,去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吧!?” “父亲大人会知道吗?!” 缘一跟着母亲的引导,露出疑惑的神色。 朱乃夫人脸上还是慈爱美丽的笑容,摸着幼子的脑袋温柔地应和: “当然啦!父亲什么都知道!” 缘一不虞有诈,眼睛都闪亮起来,积极地点了点头,耳下的花札随着动作前后摇晃。 岩胜:“……” 不好糊弄的长子什么也没说,看脸上的神色明显就是没有相信,但是大概也明白身为母亲的孩子,当面反驳母亲不太好,所以沉默地跟着弟弟点了点头。 于是继国神官白天忙完神社的事情,晚上回到后院,就看到两个双生的儿子跑到自己跟前,询问关于“后山森林”和“神隐”的问题。 被问题差点砸晕的继国神官:“……你们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母亲说的!说在后山会被山神大人带走……” “但是母亲大人又说,因为得不到山神大人的庇佑,所以才会迷失……” “嗯嗯!母亲也这样说了!” “到底哪一个说法才是正确的呢?父亲……” 继国神官一边听着两个儿子叽叽喳喳的问题,抬头就看到两个儿子身后的妻子双手合十,正对自己做出可怜兮兮的求饶的手势: ——老爷!帮帮我! 从口型来看,应该是传达了这个意思。 继国神官立刻就明白,应该是朱乃夫人满口哄孩子的话,结果前后矛盾穿帮露馅了…… ——哎哟,怎么连孩子都哄不住…… ——这样笨拙的朱乃……真是拿她没办法! 继国神官脑袋里飞快闪过一点儿带着甜蜜的叹息,这时候,两个儿子还揪着他的裤腰带询问关于后山的事情: “母亲大人说,父亲什么都知道!” “父亲大人什么都知道!” 继国神官:“……”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无奈,压制半天,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点儿笑意。 他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儿子的脑袋——同样颅骨优越的头型、坚硬乱翘的头发,被摸脑袋的时候,一个会拧着眉毛歪头躲避,另一个会疑惑地睁大眼睛张望; 是他和朱乃的孩子,性格各异的一对兄弟。 继国神官询问: “你们很好奇吗?” 一个儿子高声答应“是”,另一个儿子犹豫着点头。 继国神官又问: “今天的课业完成了吗?” 一个儿子明显心虚地垂下眼睛,另一个儿子平静地回答“都完成了”。 看着儿子们的表现,继国神官对原本的第三个问题——“完成得好吗?”,一下子就心里有数了。 但继国神官也不是魔鬼,不会在孩子们兴致勃勃的时候刻意去做些扫兴的事情。 更何况,朱乃还在后面盯着他呢。 “后山到底怎么回事啊——” 继国神官装腔作势地将语调拉长,等到两个儿子被诱惑着,仰着脑袋,支着脖颈,像是水边的鸟儿那样翘首以盼,他才饱含大人的坏心眼与温柔,优雅地松了口: “既然这么想知道的话,我们明天……就明天吧,明天中午带你们去后山转一转,好不好?” 朱乃夫人大惊:“老爷——” 番外:山抱之子16 继国神官耸耸肩让她冷静下来:“没关系,我会叫上几个武士,往里面走一点看看就好了,不会走远……” 这样的决定之下,连岩胜都忘记自己刨根究底的严谨了,和缘一一样张着嘴巴发出十分捧场的“哇——”的声音; 两个儿子扯着父亲的袖口询问真假,又跑到母亲那边叽叽喳喳: “可以去后山吗母亲大人?” “后山诶母亲!” “母亲大人要不要一起去?” “父亲大人会保护我们的……” 在这样欢快的氛围下,朱乃夫人劝诫的话语全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和身后的阿系对视一眼,几乎没有挣扎就选择了妥协。 朱乃夫人将孩子拥在怀里,也开始商量起来: “母亲身体不好,就不去了……” “等会儿我还要和阿系准备你们父子出行的衣服和食物呢!” “你们有想吃的吗?” “哎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母亲准备好花瓶等着你们摘回来的漂亮的花哦……” 继国神官看着妻儿在自己面前一团和气与快活地商量明天的事情,立刻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很棒的决定。 他实在是个有智慧的男人啊! 神社的事情刚刚忙完,回到后宅就面对一些“后山”、“神隐”之类的追问——哎呀,连神社之女朱乃都搞糊涂了的事情,他怎么能立刻拿出标准答案呢? 大概也是这些年他实在过于厉害,所以在妻子眼中,他面对什么样的情况都绝对没有问题…… 那么继国神官当然就要没有问题! 那么,就这么办吧! 继国家的父子向神社后山出发! 无论是被神厌弃所以在后山迷失,还是被神喜爱于是被带离人间——如果追究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那就过于拘泥于问题本身了。 传说存在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警戒后人不要进入后山,于是借助神明的光辉,给后山笼罩上危险的光影。 与其让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随意妄想,倒不如带他们进去走走比较好。 夜晚的后山当然是不能进人的,太阳落山后,月光无法侵入后山,层叠的树盖笼罩,人行走其中,伸手不见五指还是其次,谁不知道望不见的黑暗里到底有多少毒虫猛兽正在窥伺; 白日正午的后山,要是有大人陪同,只在外围走一走,倒是没什么大碍。 继国神官许多年前就进过后山。 那时候他还不姓继国,被神社雇佣做一个带刀的守卫,他喜爱神社家的独女,喜爱到看那女子一眼就会失神半天的地步。 可他实在不配去喜爱那样的女人。 继国朱乃是众人拱卫的明珠,高悬天上的神女; 而他呢? 他是抱着刀在这世间讨生活的浪人,要是离开了神社,连填饱肚子都困难。 他困窘于自己的卑微,可是爱慕之心无法压抑,以至于越是爱慕越是痛苦,到后面想起继国朱乃的名字,她的一颦一笑,连心脏都开始闷痛起来。 他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有一日,听说神社开始为独女相看男子。 他们要……为他爱的人挑选门当户对的男子。 门当户对。 即便他没有被赶出原来那个家门,也未必能和大姓的继国一族门当户对。 于是听到消息的那一日黄昏,他在神社周边踱步,漫无目的地踱步,莫名其妙走到了后山林子外头,再后来……鬼使神差的,他以为自己走在回神社的路上,可一抬头,原来已经进了后山的树林里。 他抬头,看到黑压压的、层叠的树盖,遮得严实。 他看不到天上的月亮了。 本来该惊惶的,可那时候,心头弥漫着灰色的迷惘与绝望,他甚至打不起精神惊惶,只是在确认如今的处境之后,他平静地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好消息是,原路还在,就在他身后静悄悄地等着他回返。 坏消息是,如履平地走过来的原路,在回返之时,却比记忆中难走许多。 那些长着青苔的大树,纠缠成网的藤蔓,还有横亘眼前的树枝,他摸爬滚打走了一路,伸手不见五指时连自己到底是否原地打转都不清楚…… 但应该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不知是否错觉,他往前走着,艰难地往前走着,因为在前方幽深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一点儿微弱的灯光,袅袅婷婷,犹如触不可及的幻梦,在他的视线中亮起。 因为那灯光,他向着前方跋涉。 他走了许久。 走到头上的树盖开始稀疏,脚下的青苔有人涉足的痕迹,眼前甚至能寻摸到那些漂亮的月光了。 漂亮的月光—— 他抬起头,发现能够看到月亮。 那是一轮圆满的满月,明晃晃的挂在天空中,非常大,也非常遥远,可那个瞬间,他伸出手,神思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伸手就可以摸到。 “……胜先生——”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前方呼唤自己。 听到这声音,心脏下意识地开始砰砰乱跳,分明是愉快的,可又下意识感到痛苦。 他几乎是惊慌地往前望去。 “……你终于出来了!” 那天上的月亮,踩着木屐、穿着羽衣,像是翩飞的蝶,又像是雀跃的鸟,踉踉跄跄、流着眼泪的,向他奔来。 他:“……” 他晦暗的眼睛在这一刻才明亮起来。 “唔……” “太好了!你没事……” 继国家的月亮将他拥了个满怀。 明亮的月光之下,最美好的梦境中都不敢妄想的事情,却在他身上切实地发生了。 鼻尖是女子的馨香,他支着手臂呆愣了半天,才确认眼前不是愚昧的幻梦,是伸出手去就可以触碰的真实的女子。 “朱、朱乃小姐……” 他几乎是立刻脸红着惊慌起来。 等朱乃抬起头,露出那张含泪带笑的憔悴的脸,他就更加惊慌起来。 神社的人说,他不见已经有七天了。 大家一开始在周边搜寻过他,可他的脚步蔓延到后山深处,大家实在畏惧那盘根错节的深林,因此叹息着开始哀悼他的死亡。 只有朱乃小姐每日从黄昏到午夜,总是提着一盏风灯,在林子外徘徊。 即使父亲与母亲严厉地斥责,她也一反常态地违抗到底,甚至以绝食来抗议。 这下子,什么都藏不住了。 她对他的爱; 他对她的爱。 于是,他终于也不再忍耐,鼓起勇气,豁出一切,以卑微的身份,向继国神社求娶明珠。 再后来,就是现在的故事了。 番外:山抱之子17 前往后山密林的那一天,两个孩子都十分激动。 缘一的激动肉眼可见,脸蛋红扑扑地在哥哥和母亲身边乱窜,要是问他怎么了,他就握紧拳头沉默地露出期待的笑容来; 岩胜的激动就显得沉着些,他昨日没有睡好,眼皮有些低垂,可依旧一本正经和母亲一起盘点外出携带的物资,检查了一次又一次,临出门前握住弟弟的手,脚步实在按捺不住地急促了些。 “哎呀,老爷,孩子们就交给你了,往里头看看就好,可一定不要走深了!” 朱乃夫人捂着脸,看着两个孩子眼睛里的期待,她其实有些担忧的,可要是孩子们这么盼望的事情,身为母亲,她没有办法阻止,只好将一切都托付给了夫君。 继国神官当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放心吧,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就会回来,还会给你带些礼物!” 他许下承诺的倚仗,一个是自己年轻时在后山林子里的经历; 继国神官天然地觉得,这片幽深的森林对继国一家必定毫无恶意,倒不如说,要不是这片林子的存在,现在的继国一家也不复存在。 他带点小男孩一样的激动,想要在林子里和两个儿子讲讲自己当年在林子里的事情。 他和朱乃的婚姻,一定就是山神大人暗中促成的。 所以朱乃诞下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山神大人护佑的祥瑞了。 继国老爷曾经不信神明,他更相信自己手中的钢刀,坚信他的武道能够帮助他杀出一条向上的仕途来; 可惜他的天赋与运气全都背叛了他。 而在与继国家的月亮成婚之后,他虽然竭力保持唯物论的清醒,可不知不觉的,打心里已经开始推崇起山神大人的慈悲来。 他是这份慈悲的受益,因此,在面对昨日妻儿的疑问时,下意识的,他希望两个儿子可以同样沐浴这份慈悲。 即使这一切的目的都无法实现,他们这一行人还额外带了两位神社的武士,三个壮年的男子与两个垂髫小儿,不过在林子浅浅的转一转,哪里会出现问题呢? “很久之前,继国神社会定期派出武士清理后山密林,敬奉山神大人的神龛——这项传统已经停滞许久,这一次倒是可以捡起来。” 继国神官说着安慰妻子的话,带着武士与儿子,在太阳正盛的时分进了后山密林。 岩胜记得神社书册上的记载。 听说伟大的山神大人就在这片森林的深处沉睡,他清醒的时间太少,即使想要实现信徒的愿望,也有心无力。 为了更好地聆听山神大人的神旨,继国神社在茂盛的丛林里开辟了一条狭窄的林道,蜿蜒曲折,并在林道边修建了许多山神大人的神龛,以示虔诚,乞求神明的护佑。 神社该每年都派出人员,专门进行神道维护。 可百年之前丘陵地区闹过一波可怕的鬼灾,那一代的继国血脉差点断绝,神社的武士几近死绝,神道维护就此搁置。 即使后来神社缓过气来,再想要重拾传统,原来狭窄的神道已经被植物根茎、枝叶藤蔓掩盖,人类无法走进。 “山神大人……大概是不愿意被我们打扰吧!” 神社的神官们叹息着,不再强求,于是后山林子成了人迹罕至的密林,大家怀着敬畏的心情,不敢私自进入。 直到那次继国神官的神隐。 他在林子里待了七日,却说自己只是片刻就折返。 大家由此惊讶地发现,拒绝进入的密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又有了蜿蜒狭窄的小道。 黄昏之后是绝对不敢进入的,可要是白日里,太阳正盛的时候,层叠的树盖也拦不住最炽烈的阳光,人类有了光的指引,至少可以在丛林中穿行。 没进林子一会儿,岩胜内心的激动与期待,就被行进的困难打灭了大半。 “啊……即使说这是山神大人的考验……可这路,未免也太难走了吧!” 岩胜一边叹气,一边把自己卡在根筋缝隙里的脚拔出来。 而之前跑到前头去的缘一,听到哥哥的声音又轻盈地折返回来。 以缘一为对照,岩胜是有挫败感的。 神社里总是显得木讷笨拙的弟弟,进了后山密林,简直像是鱼游入海,他游荡在树枝之间,一根藤蔓和另一根藤蔓之间,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那样,大人们还在骂骂咧咧劈砍挡路的阻碍,缘一已经从前方折返回来,带着最新的坏消息: “前面的路……好像更加狭窄……” 大人们把刀插进一边的树缝里,一下子长吁短叹起来。 岩胜把弟弟叫过来,严正地警告他:“不要乱跑了,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缘一却看着前方的道路跃跃欲试:“可是……我不会走丢的。” “你哪里来的自信?” 缘一懵了一下,他看看哥哥,先下意识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岩胜额头的汗珠。 岩胜:“……” 他仔细看了看缘一的袖子,内心有点儿嫌弃,还是强撑着没有躲开。 和轻轻松松浑身使不完力气的缘一不同,岩胜出着汗,连喘息都疲累起来。 他有学习武道,但也仅仅是学习的地步,这方面的锻炼实在不太够。 至少和怪物样天生剑豪的弟弟相比,完全不够。 “因为……兄长大人在这里,我不会走丢的……” 嘴里说着辩解的话,缘一想了想,接着说道: “前面,我看到了很奇怪的花,想要摘下来送给母亲。” 岩胜随口追问:“什么样的花?” 缘一:“蓝色的、花瓣很细长的花。” 岩胜没见过这样的花,他有些好奇,可下意识还是将缘一拘在身边: “等我们一起过去,多摘一些送给母亲,你不要乱跑了。” 缘一摸摸脑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正巧继国神官招呼两个孩子去拿饭团吃,岩胜过去拿了饭团 ,再过来的时候,又找不见缘一的人影。 “缘一呢?” 父亲问他。 “……” 岩胜答不上来。 要是说缘一在乱跑,父亲肯定会生气,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说缘一去方便了,等会儿就会出现。 父亲不疑有他。 岩胜就拿着饭团,往之前缘一前进的方向走去。 他下意识就知道,缘一大概发现连兄长也不知道那种“蓝色的、花瓣细长的花”是什么品种,因此急急忙忙想要去摘下一些给他看。 随着年纪渐长,原来乖巧的弟弟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岩胜心中说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只是知道,得立刻将缘一找回来,不要惹父亲生气。 这么想着,他拿着饭团,悄悄走进密林之中。 番外:山抱之子18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岩胜在树杈和树杈的缝隙之间腾挪辗转许久,没头苍蝇一样地乱转许久,他怀里藏着的饭团从热腾腾变得温热,再又一次见到了相似的树杈子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这件可怕的事情: ——他迷路了。 左边的树杈和右边的树杈很像,左边的苔藓和右边的苔藓类似,左边的藤蔓和右边的藤蔓一样;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是前方,哪里是后方。 他站在树根和树根交缠的茎干之上,望着头顶缥缈的天光,耳边是树叶沙沙作响的余调——继国岩胜心中升起巨大的惊惶来。 “缘一——” 下意识的,他对着前后呼喊着弟弟的名字。 之前,缘一往前跑一段,只要这样呼喊,他就会满头树叶地立刻折返回来,吓岩胜一跳。 因为缘一消失和出现得过于频繁,幽深的密林在岩胜看来也不那么可怕。 “缘一——” 他重复喊了几次,最后一次呼喊的时候,尾调颤抖着,没出息地破了音。 粗壮的树木茎干反射着他的声音,于是不断有“缘一”“缘一”这样的声音回返过来。 可是,这一次,只有声音回来,没有那个带着满脑袋草叶的弟弟从幽暗的缝隙里突然蹦出来,睁着大大的眼睛,呆呆地询问他: “兄长大人,怎么了?” 他迷失了。 岩胜不自觉握紧胸口的衣服,顺着现在踩到的树根,爬到地势稍高、更加明亮的地方,他背靠着大树,一边深呼吸,一边小心地蹲坐下来。 他左右张望着自己的所在。 完全搞不清楚了……自己从哪个方向走来,又该顺着哪个方向回去…… 继国岩胜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如果惊慌的乱跑,说不定会和大家越走越远,再也回不去了…… 待在原地,无论如何,现在大人也该发现他的消失,说不定父亲已经开始带着武士来寻找他了…… 缘一……缘一他一定已经回去了,他对密林非常的亲近,所以……说不定正在赶来自己身边的途中…… 岩胜反复念叨着这些事情,反复念叨,直到心脏不再凶狠地乱跳,脑袋上的汗珠也风干清爽一些之后,他才蜷缩在树根盘结的凹陷处,安静地蜷缩起来。 在离开父亲、缘一,还有那些相熟的武士之后,原本清爽神秘的后山丛林,一下子变得格外诡秘幽深起来。 岩胜从胸口掏出四个饭团,在膝盖上点数了两遍——没错,是四个小小的梅子饭团,母亲特意为了他和缘一准备的。 如果有这些的话,至少可以坚持两天,两天时间足够父亲找到他了。 也多亏他手脚的笨拙,岩胜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开人群并不远,磕磕碰碰也不过走了短短的一点儿路程。 他迷失了,但好在只迷失了一点点。 岩胜这样安慰着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天。 他记得一行人探入密林并不遥远,脑袋上的树盖因此遮掩得不算密集,在树叶与树叶的缝隙之间,有阳光成束漏下,照在林间的树干上、青苔上,他背靠大树,能看清自己的左右,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风声与鸟鸣…… 可是……为什么没有呼喊他的声音呢? 岩胜想着这些,将梅子饭团包起来,又好好收到了胸前的口袋里。 他努力让自己相信,事情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他会及时回到队伍中间,父亲大概会责怪他,缘一会捧着新摘来的花束给他看。 父亲会板着脸用严厉的语气教训他说:“没想到岩胜你竟然会乱跑,还好找回来了——啊!这件事情就不要和你们母亲说了,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后怕到睡不着!” 缘一会捧着奇异的花瓣细长的蓝色花朵,小心翼翼地安慰他说:“因为兄长大人在这里,所以我会找到你的……” 岩胜思考着,自己该怎么接上这些话。 父亲的教训完全合理,他实在不该在这片危险的林子里乱跑,回去之后,他当然也不希望自己的糗事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会好好保密; 缘一……可是缘一找过来也太晚了!他一定会嘴上说着“谢谢”,其实心里还是有些责怪吧……可缘一什么错也没有……但是他又好生气…… 啊! 岩胜想到了。 那样的话,就看缘一摘来的花到底是什么样的吧? 如果是非常好看的、书本里也没有记载过的奇花异草,那么他就原谅缘一; 如果是平平无奇、却被缘一夸大其词形容为非常好看的花朵,那么……那么他就一天、不!到明天为止都不要和缘一说话了! 不和他说晚安,也不对他笑! 即使他讨好地过来喊“兄长大人”,他也要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绝对不会理会他! 岩胜蜷缩成一团,自顾自想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并从这些甜蜜的、未曾发生的纠结里获取冷静下来的勇气。 他想到,缘一到时候会摆出什么样可怜兮兮的面孔请求他原谅…… 他又该怎么一本正经地表现出自己的生气! 啊……他实在是太恶趣味了……分明……缘一其实什么错也没有。 是擅自走丢的……继国岩胜的错。 他将脑袋埋在膝盖中间。 ——可是…… 岩胜感受着后背潮湿冰冷的树干。 ——可是……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找到他呢? ——请一定!一定!要赶紧找到他啊! 番外:山抱之子19 继国岩胜蜷缩在茎干环绕的树根处静默等待。 他下一刻被惊醒,是有人在一旁向他问话: “小孩,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岩胜:“——?!” 他惊慌地抬起头,抬头的瞬间,有一滴冰冷的水滴落在鼻尖。 他更清醒了。 岩胜抬头往声音的来处看,看见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穿着红色外褂的高大男子,男子举着油纸伞,大半向自己这边倾斜,光线昏暗,他看不清男子的模样。 “你……你是谁?” 岩胜几乎下意识要往更深处躲藏——他没有成功,茎干们环绕在他身边,搭建起的那个低洼很适合躲藏,可也将他架在那里,根本没办法闪躲。 “我——?” 高大的男子发出平和的代表疑问的音节,偏着头思索了一会儿,他举着伞,迁就面前的小孩儿蹲了下来: “你踩在我的神龛上,却不知道我是谁吗?” 男子的面目靠近,即便光线昏暗,岩胜也终于看清男子的形容——白色的覆面纸被黏在男子的面上,看不到男子的尊容,只看到他额头上暗红色的刘海向两边分开,耳下的花札耳饰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岩胜:“——!” 他看着眼前的家伙,想着刚刚回应的话语,因为话语里的信息,瞬间动都不敢动。 “……” “……?” 直到那家伙又歪着头对他流露出疑惑的讯息,岩胜咽了口口水,终于找回声音与勇气,压抑着惊慌地询问出声: “您是……山神大人?” “山神……?” 红衣的男子听到熟悉的称呼,呆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就地坐到岩胜身边,答应下来: “啊!没错!他们是那样称呼我的。” “——!” 岩胜睁大了眼睛。 山神大人就蹲坐在他身边,撑着伞,但是为他撑着伞,歪着头观看沿着伞骨落下来的雨水,浑身散发出平和的气息。 继国岩胜握紧衣襟,简直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失态。 山神大人! 他遇到山神大人了! 传说如此……山神大人在后山的密林中沉睡…… 可是……他竟然真的遇到山神大人了? 继国岩胜脑袋晕乎乎,脸蛋红彤彤,一个劲儿地盯着身边的男人瞧,灼热的视线简直恨不得把白色的覆面纸烧出一个洞来。 搞得最后男子不得不伸出手压了压他的脑袋,温和地逼他转开目光: “如果看到我的脸,就不可以回去了!这样还要接着看下去吗?” 岩胜:“不要!” 他乖乖低下头。 也是这个时候,岩胜注意到,在自己之外的地方,有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沿着树干往树根深处流淌,以至于自己屁股与后背地方的衣服都开始湿漉漉的。 岩胜抬头往上看,视线被油纸伞拦住,但他也已经明白: “下雨了?” 山神大人和气地回答他: “嗯!山中的天气就是这样的,会突然下起雨来,但是不要紧,过一会儿就会天晴。” 岩胜听到声音悄悄往山神大人那里看。 男人举起手为他撑伞,衣袖落下堆积在手肘处,露出来的小臂线条流畅,肌肉紧实并不夸张,透过皮肤能看到下面青色的经络微微鼓起,有种力量流淌的滚烫感。 “……” 岩胜看着这样男子汉的手臂,莫名其妙想起自家武道天才的弟弟。 虽然父亲没有给缘一安排城里的大师做指导,但缘一还是在山上野蛮生长起来,现在神社里的武士谁都不敢和缘一比试。 等缘一长大成人,一定也会成为这样给人满满安全感的英伟男子吧? 想着这些,岩胜心中对于神明大人的敬畏就稍微浅淡了些。 他甚至注意到不一般的事情: “山神大人……是在为我撑伞吗?” 山神大人浑不在意地点头: “嗯!因为人类的幼崽很脆弱……淋雨的话会生病吧?” 长久远离人间的山神大人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被自己庇护的小孩儿虽然没有淋雨了,身上的衣服也被雨水打湿,这样下去……应该还是会生病。 “咦?呜——哇!” 于是岩胜就看到,反应慢一拍的山神大人行动力超强地立刻改正了自己的错误。 他伸出手来,提着树坑里小男孩的衣领,把他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唔……这样,会不会好一些呢?” 岩胜:“……诶?这、这样……” 山神大人振振有词地解释:“这样你就不会被淋湿啦!” 岩胜:“……” 他抱住山神大人坚实的手臂,喉头一哽,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啊……话说,这样无言以对的感觉其实还有点熟悉呢…… 这时候,他听到身后的男人接着慢吞吞地和他说话: “踩在我神龛上的事情,不需要自责,我没有责怪你。” “诶?” 岩胜还没有想到这一点,被神明大人直白地指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羞耻,并且脸都涨红了地解释道: “我不知道那里是神龛的位置,真的非常抱歉,我……” 山神大人用温吞却不可置疑的声音打断他的忏悔: “嗯!我知道的!所以我说——我没有责怪你。” 岩胜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生出些懊恼的情绪。 可这情绪尚未翻腾而起,山神大人就以似乎也在懊恼的语气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和别人说话这一类的事情,我一直不擅长……” 岩胜:“……” 咦?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又来了…… 岩胜抬头,悄悄往山神大人的面庞上看。 入目的当然主要还是覆面纸,可在他较矮的视角上,已经能够看到山神大人的下巴——是很有男子气概的、可以隐约看到青色胡茬的下巴; 随着说话的吹气,覆面纸时起时落,岩胜够着头,视线像是傻乎乎的毛毛虫一样,想要顺着缝隙钻进去,快要看到山神大人的嘴巴—— “不可以哦!” 山神大人宽大的手掌覆下,盖在小孩的整张脸上,好奇的视线被打断,岩胜只感受到那只热乎乎又干燥的大手: “如果看到我的脸,就再也回不去了,这样也可以吗?” 继国岩胜差一点就情不自禁地点头说可以。 好在理智及时占领了头脑的高地,他抓住山神大人的手,把自己的脸庞解救下来,同时慌忙摇头: “不可以,家人还在等我回去。” 山神大人任由他捧住自己的手,因此就再次平和地警告道: “所以不要看我的脸。” 岩胜:“……是。”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莫名生出些奇怪的疑惑来。 诸如,山神大人长什么样子呢?难道很丑陋吗?所以不可以被人看…… 继国神社信奉山神大人,山神大人白纸覆面; 但继国岩胜也了解过别的地区供奉的神只,那些神只们并不在乎自己的面目外露,都兴致勃勃地参与到信众的生活中去。 站在这个角度来看,山神大人似乎不太平易近人呢…… “可是我在为你撑伞啊,应该很平易近人了吧?” 突然的疑问从头顶上传来。 岩胜大惊:“您……您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然了!”山神大人理所当然地回应他,“因为你是我的信徒嘛!” 岩胜立刻红着脸道歉:“胡乱揣测您是我的不是,请您……” 山神大人再次用温吞却不可置疑的声音打断他的道歉: “嗯!我知道的!我没有责怪你。” 岩胜:“……” 他呆愣了一下,才害羞地伸出手来,表示应该由自己为山神大人撑伞。 但山神大人拒绝了他: “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可是……您撑伞的话……” “不要紧,我也是在为我的神龛撑伞啊!” 山神大人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些年来,他的神龛不知道被雨水淹没过多少次,之所以还能保持大致的神龛的样子,也是亏了树根虬结,支撑着那个小小的土木结构里的主要大梁。 所以,毫无疑问,他的这次出现,是为了这个孩子而来的。 这个他等待了很多年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等待,等待是为了什么,这些必要的不必要的信息,也快在他的记忆中磨损掉了。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山神大人听着自己的信徒磕磕绊绊地向自己道谢。 啊!真是可爱! 这样可爱的信徒,如果知道是自己让他在这密林之中迷失,应该会红着脸着急地发脾气了吧? 所以……还是不让他知道比较好! 番外:山抱之子20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身后容易沾湿衣裳的雨水与凉气,也被另一个存在保护着与自身隔绝。 岩胜和山神大人就听着雨声,在伞下这片小小的空间里,随意聊起天来: “您一年前,真的降临到缘一身上去了吗?” “缘一?” “就是跳神乐舞的、我的弟弟。” “是吗……好像有这么回事……” “您当时和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和他说话了吗?” “有的!您和他说,让他保护好身边的一切,还说……呃,说现在已经是最好的,不会有更好的了……” “……” 山神大人沉默了许久,久到继国岩胜快要惴惴不安起来,他才一副恍然的样子答应道: “没错……我有说过这样的话……” 岩胜松了一口气。 他有些犹豫起来,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否要接着问下去,作为神官之后,在耳濡目染下,他很害怕冒犯神灵。 如果看到神明的面目,就无法回到人间; 如果惹来神明的厌恶,就会在密林中迷失; 如果侥幸得到神明的喜爱,说不定会被带走神隐。 在属于人类的人世间,继国岩胜有无法放下的人与事,他做不到就这样离开。 如果从这样的角度思考,或许不要和山神大人继续交谈,才是比较正确的选择。 心里做出这样的衡量,可岩胜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声: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是以前……有发生过不幸的事吗?还是未来会发生不幸的事呢?” 山神大人轻飘飘地反问他: “岩胜觉得呢?” “诶?” 继国岩胜头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和山神大人介绍过自己,可现在被喊出了名字——因为是山神大人,能做到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为什么要询问他的意见呢?他分明是个局外人,至少,在缘一和山神大人的沟通中,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部都靠的是其他人的转述——他的意见有什么意义呢? 山神大人却不罢休地追问他: “你觉得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现在的世界,面对这些,你高兴吗?” 岩胜不知所措: “是……我……很高兴的……” “是吗?” 山神大人沉吟了一会儿,又换了种说法: “你的心情,是觉得这样的人生充满期待,只要努力就可以获得成长,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好好实现自己的价值; 还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有迈不过去的高山,永远失败的战斗,屈居人下的未来……所谓的生命根本毫无意义—— 你现在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呢?前者还是后者?” 岩胜眨了眨眼,他觉得莫名其妙,但因为是神明大人的提问,还是好好思考比较好——可这两方根本无需比较,他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当然是前者了,父亲、母亲还有缘一,大家都在等我回去,神社在等待我去继承,山下的很多人都非常需要我……” 说到这里,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小声评价道: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不是太可怜了吗?如果连自己都对未来绝望的话,活着会变成一件只有痛苦的事情吧?” 山神大人摸了摸他的头,再次确认道: “会觉得亏欠吗?” 继国岩胜不明所以: “亏欠?” “占据了别人的位置,别人的人生,别人的富贵,并因此觉得亏欠,痛苦到无法入眠……” “怎么会……我,我没有做这样可怕的事情啊……” 岩胜逐渐感觉到不安起来。 山神大人话语里形容的那个人。 啊……只要稍微细想一下就明白了,那根本就是个可怜虫。 对他人认输,对未来绝望,占据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痛苦的活着,说不定做梦都会大叫着惊醒—— 如果是这样的人生,简直让人战栗着想要立刻逃离。 番外:山抱之子21 岩胜下意识握紧脑袋上山神大人的手,目光又不自觉求助地向上看去: “我是父亲认可的下一代神官哦!山神大人,您是觉得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那么我会努力达成的,我有这个自信——所以,请您相信我……” 相信我,我绝对不会是那个可怜虫! 山神大人:“……” 他看着怀里惊慌的兄长大人。 再一次的,山神大人用温吞却不可置疑的声音打断岩胜的话语: “嗯!我知道的!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哦……” 岩胜还想解释: “可是……” 山神大人按着他的脑袋,轻飘飘地说道: “没关系,现在就是最好的,我是为了确认这一点而来的。” 岩胜:“……” 他没有听懂。 可接下来,山神大人就岔开话题开始询问起其他的问题来: “继国缘一怎么样?” “缘一?” “有没有惹你生气,让你操心,在不合适的场合说不合适的话?” “呃……缘一他……他是我的弟弟,总是为我着想,有好吃的都会分享给我,有趣的事情也会说给我听——他是非常可爱的弟弟!” 岩胜一边说一边点着头一再表示肯定。 “父亲呢?” “父亲?您说是我的父亲?他是个威严又正直的人,对母亲很好,对我和缘一有点严格——那也是因为对我们有很高的期望……对信徒们非常照顾,总是引领大家生活——父亲是大家都认可的厉害的人哦!” “母亲呢?” “母亲是个温柔的人!非常有生活情调,神社总是被她妆点得很漂亮——母亲没有女儿,有时候会想要将我和缘一扮成女孩子……啊!父亲完全没办法严厉地阻止她,缘一觉得什么样都可以,只有我还在逃跑……但是现在年纪大了,母亲终于把那些衣服都收起来……” 山神大人听着怀里的小孩絮絮叨叨说些生活中的事。 简直像是最不可求的美梦中才会发生的事。 如果不是覆面纸严严实实遮住他的脸,岩胜说不定就能看到高贵的山神大人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眼含热泪起来。 那时候他一定又会感到不安,即使想要劝解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扯着神明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询问他: “山神大人……您在为什么难过呢?” “……” “无论多么难过的事情,只要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哦!那些倾吐苦难的信徒,每次从神社离开都会好一些呢!” “……”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 如果将他的痛苦倾吐出来,这份痛苦不会减少,反倒会变成两份。 “山神大人!” 幻想化作现实,那孩子真的扯了扯他的袖口: “您好久都没有说话了,您在想些什么呢?” “……” “您在……难过吗?” “……” 岩胜看着抱住自己的高大的男人。 如此高大的身材,健壮的躯体,拥有神明的伟力,似乎也会和人类一样地感到难过。 ——神明……原来也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心啊! 岩胜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难过的是信徒,那么他会摆出温和可靠的面孔,任由信徒倾诉,并告诉他: “山神大人会保佑你的,你的苦难一定会过去。大家会一起帮助你!” 可现在,难过的就是提供庇佑的山神大人本身。 以人类的身份,即使口出狂言说“想要帮助山神大人”,实际上又能做些什么呢? 如果擅自去说安慰的话,表达出来的所有,都会成为彻头彻尾的谎言。 继国岩胜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难题,即使是父亲继国神官,大概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神社的孩子手足无措了一会儿,最后在神明的怀里转了个身,他小心地张开臂膀,抱住强大的山神大人,手掌在男人背后一次又一次抚过——就像小时候母亲对他做过的一样。 就像他曾经对缘一做过的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继国岩胜含含糊糊说着从记忆中翻出来的害羞的话,连脸蛋都因为羞耻而红彤彤起来。 “——?” 被他抱住的山神大人有一瞬间的怔愣。 怀里的孩子还在继续: “相信我,好事一定会发生……” ——啊!没错…… ——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下一个瞬间。 噗—— 失去支撑的雨伞落在地上。 “诶……?” 继国岩胜受惊,发出短促的声音来。 高大的神明俯身,抱住了他的兄长。 番外:山抱之子22 继国神社搜寻的队伍在七天之后,在密林距离出口不远的地方,凋敝的神道之上,他们找到了继国岩胜。 这七天里,朱乃夫人几次哭泣着晕倒; 继国神官眉头紧锁,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带队入林搜寻。 曾经被树木枝杈堵塞的神道随着人类的行走,逐渐被清理出来; 缘一想要一同出去寻找,却被母亲流着泪地拘在身边: “岩胜他……他会回来的!缘一你要好好等着哥哥回来哦!” “母亲……母亲不能再失去你了……” “你要是出去,就再也不要做我的儿子!” 破天荒的,朱乃夫人头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言语阻止自己的小儿子。 无论缘一如何痴缠解释,她的泪水快要流干了,却绝不松口。 “缘一,照顾好你母亲!” 继国神官每次搜寻后匆匆回来,进食的时候说出类似的话,在短暂的休整之后又立刻急匆匆出发。 缘一:“……” 在这个家里,他的意见是最不起眼的了。 往常如此,缘一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可现在如此,他像是被绑缚的困兽,觉得连舌根都苦涩起来。 缘一白天里待在母亲身边,透过窗户眺望后山密林的方向——他看到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群,大家都垂头丧气,不敢在眉头紧皱的父亲面前大声说话,大家的担忧溢于言表; 晚上,等朱乃夫人喝下安神汤昏睡过去,父亲房里的烛火也被吹灭,缘一扎紧裤腿,月上中天之时避开所有大人,自己悄悄进林搜寻。 他当然什么都没找到。 缘一还记得这之前,自己见过哥哥的最后一面。 继国岩胜拧着眉头地警告他: “不要跑远了,要是跑丢了可就回不来了。” 可缘一分明没有跑远,他灵活地在每一根树杈之间跳跃奔走,向着那个目的地走去,他站在阳光最盛的一块空地上,摘下那奇妙的花朵,想要带回去给母亲和兄长看看—— 他失败了。 他没有将花带回去,回去之后也没有见到兄长; 他只看到父亲握住他肩膀时候,那张强行忍住惊慌的脸。 继国神官喝问道: “岩胜呢?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那些花在离开根系之后,不过片刻就枯萎着死去了。 缘一空着手在林子里乱窜,眼睛向一切可以看到的方向张望,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哥哥不见了。 月上树梢的时候,缘一漫无目的地在密林中游荡。 他沿着神道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遍,神道尽头的每个神龛都被他检查过,道边每一个可以隐藏的角落他都摸索过——可就是找不到人! “岩胜少爷……怕不是神隐了……” 搜寻的大人一无所获,就叹息着讨论起来。 缘一听到这些,他再不敢用【神隐】有关的话题去询问母亲了,母亲这几日心力交瘁,连眼窝都凹陷下去,晚上躺在被褥里,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昏迷。 可要是找父亲……父亲忙着搜寻的事宜,没有功夫搭理他。 甚至因为这次岩胜的失踪,父亲对自己唯一平安回来的孩子竟隐约有了些怨气: “岩胜说要去叫你,他拿着饭团过去,然后……” 继国神官说到这里,闭了闭眼,没有接着说下去。 继国家的父母,对于膝下这对祥瑞的双生子,理想些的总会说要做到一碗水端平,可只要是人就会有所偏向。 继国神官对身为继承人的继国岩胜无比满意,即使平日里做得不够好的有出言斥责,也要在别的地方对他稍加补偿,就怕亏待了长子; 朱乃夫人对自己懵懂笨拙的幼子总是溺爱,别说呵斥了,说话从来轻言细语,手头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也会想着把缘一叫过来给他玩耍。 “因为是长子,岩胜你会有些辛苦,父亲相信你可以做到。” “缘一是弟弟,所以可以轻松一些哦,不要有太大压力……” 父亲说的话,母亲说的话,缘一都知道。 现在岩胜不见踪影,原来的所有爱与期待,全都化作浓重的悲伤,将继国神社笼罩着。 “岩胜……岩胜……”朱乃夫人高热晕厥时也会流着泪伸手在空中抓握,好像这样可以抓住离开长子的手,“母亲对不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而身为一家之主的继国神官,他休息的时候总是拧紧眉头,按揉着额角,无论多少复杂心绪都要在沉默中自行消化。 这样的氛围里,缘一也沉默起来,他服侍母亲喝完药睡下,自己来到兄长的书房,找过一本又一本的书册,寻找里面关于【神隐】的释义: 指被神怪隐藏起来。 释义非常简短,后头附加的一些民俗小故事,讲的也是无故失踪的男人女人、大人小孩——总是小孩居多。 于是大家有所猜测,说这是小孩遭到神怪的喜欢,因此被祂们带离了人家。 神社后山的密林,与之有关的神怪身份,简直无需猜测就能明白是谁。 缘一放下书册走到神社的正堂,站在供桌之前,仰头观察神台上供奉的神明。 石头凿刻的山神大人的雕像。 祂面上覆着白纸,穿着和人类无异,腰间挎着一柄打刀,一手自然垂立,一手扶在刀柄上。 再普通不过的造型,石头的材质,这样仰头看着的时候,却不自觉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畏惧起来。 “山神大人是掌管日月的神明!” “山神大人是个强大的神明,会好好护佑自己的信众。” “山神大人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神明,只要保有善良的心灵,他就会接纳。” 那些父亲说过的话,兄长说过的话,大家口口相传的话,在这个时候,都在缘一的脑海中流淌。 山神大人可真是个很好的神明啊…… 如果是这样温柔友善的神明……他为什么要把兄长带走呢? 缘一不理解。 他直勾勾看着眼前石头雕刻的神像,要是有人在一边,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小孩凝滞的面容上竟然爆发出和年龄毫不相符的威严来。 要是父亲在这里,则会立刻一耳光将他的脑袋打偏,呵斥他怎么敢用这样的视线去看山神大人! 但这个时候,大家都忙着去后山寻找失踪的神社之子,因此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缘一什么也没有做,他从供奉山神大人的正堂离开,悄悄跑到后院,推开门,近到父亲的房间,从墙上取下一柄打刀来。 这是父亲闲来收集的武器,他原来是武士,对锋利的刀剑总是喜爱,有些机灵的信徒投其所好,就费尽力气找来宝刀进献给他。 刚开始,父亲一力拒绝,可进献源源不断。 那些美丽的大师之作让这曾经的武士目眩神迷,继国神官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收下了几把刀挂在墙上,闲来一个人回到房间里,为它们做定期的保养维护。 每一把刀都是历经时间磨炼、出鞘即可见血的优秀之作。 当然,缘一不懂这些。 他只是单纯的明白,父亲收藏的这些武器,比起他小儿练习的木刀好用许多。 缘一取下墙上角落里的一把,将它悄悄藏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几天的晚上,他带着与自己身长不符合的成年人的打刀出行,寻到了密林神道上的每一个破烂的神龛。 缘一出手,将神龛上缠绕的枯枝藤蔓全部砍除。 成年武士的打刀,在他这个小孩手上如有神助,没有几天,他就清理好每一个神龛。 这之后,缘一什么也没有做。 愈加沉闷的父亲,丧失精神的母亲,还有沉默无言的缘一,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继国岩胜失踪的第七天,那一日,是否会有转机出现。 番外:山抱之子23 事实证明,这一切,都像是山神大人和大家开的玩笑。 失踪的第七日里,缘一照旧在密林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他早在心底默默下了决心,如果山神大人不能将他的兄长还回来,那么他要毁掉每一个供奉神明的神龛,砸掉每一个庄严雕刻的神像——在这片土地上,神明以民众的信仰为饲,失去神像与神龛的神明,消失不过是迟早的事。 缘一沉默地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第七日的傍晚,父亲带着队伍,高举火把在密林中探索,大家呼喊着“岩胜”的名字,希望神明能够将他送回来; 母亲也举着风灯,在密林外翘首以盼。 大家都听说过继国神官年轻时的故事。 千真万确,发生在他身上的神隐的故事。 在山神大人将他拘走的第七天,他从山神的地界离开,再次回到了人间。 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 于是,大家隐约带着盼望,认为岩胜少爷也该在第七日的时候回归人间。 当然了,也有不少人一边期盼着,私下里又忍不住担心地嘀咕: “话虽这么说……可继国神官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普通的武士……除了朱乃小姐的偏爱,大家可不觉得他有什么出奇……” “对啊!我也记得那时候的继国神官,天天沉默寡言,和他搭话也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一张脸……” “当时他神隐了,大家都觉得奇怪呢!说山神大人怎么会看上他……还以为他背叛神社擅自离开了……” “啊!要不是出了神隐这档子事儿,继国大人也没可能和朱乃小姐成婚了……” 大家唏嘘着,然后又联想到现在神隐的人身上来: “可岩胜少爷可不一样啊!” “没错没错!那孩子和他父亲完全不一样!” “年纪那么小,说话头头是道,知礼又懂事……我家孩子要是有他一半的懂事就好了……” “这样的孩子长大,为山神大人代行……” “但还没长大,山神大人就将他带走了……” 众人想了想自己家里的孩子,再想想彬彬有礼的岩胜少爷…… “啊……如果我是山神大人,一定不会还回去……” “我也……” “凭本事带走的,为什么要还回去……” 大家带着忧愁与骚动,在密林内外守了一夜。 可一直没有等到继国岩胜的出现。 等到太阳再次从东边升起,继国神官带着队伍走出密林,脸色苍白,嘴唇都忍不住颤抖,却还是面无表情,维持着威严与冷静,让大家先回去休息。 “神官大人……我们后面还来吗?” 大家扛着锄头叽叽喳喳问开了。 盛夏时分,地里有干不完的活儿,能挤出时间来神社帮忙找人,大家已经竭尽全力。 只是对以后的安排也要早点定下,如果继续寻找……那得和家里的婆娘安排好班次照顾家里; 如果不找了……地里这段时间耽误的活儿得赶紧捡起来。 人群后头,守了一夜的朱乃夫人这时候穿过人群,来到继国神官面前: “老爷,岩胜呢……” 她张着眼睛往面前所有人身上张望,看他们,看他们身后,看逐渐被日光照亮的密林。 好像找到岩胜之后,大家还会故意藏起来不给她一样。 “朱乃……” 继国神官握住夫人冰凉的手。 冰凉到他差点忍不住一颤的手。 他几乎能够想见,这之后,妻子肯定要大病一场了。 继国神官闭了闭眼,沉下心来,将妻子揽进怀里,然后对众人说: “这些天辛苦大家了,明天……明天不用继续了……” 他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因为妻子低吟一声,冰凉的身体在他怀中软倒。 继国朱乃晕厥过去。 番外:山抱之子24 母亲在房中休养,这几日住在神社里的医师前来看诊,他摸了摸脉,又看了看夫人的脸色与呼吸,叹了口气,还是照着老药方继续抓药。 “夫人的身体……什么时候能转好……” 继国神官板着一张脸,像是木头雕刻出来的人,直板板地询问医师。 医师摸摸袖子,回避了神官大人的视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和过去一样恭敬地回复道: “继国大人……夫人她的身子其实不是问题,只是心怀忧愁……她不愿意好起来,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继国神官:“……” 医师惭愧地唏嘘两声,掩面而走。 缘一站在不远的角落里,看着父亲呆呆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被屋里的阿系呼唤,才像是大梦初醒。 继国神官转身面向妻子的房间,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推开纸门走进去。 纸门没有合上,里头传出些呜咽似的话语,零星过耳,缘一没有听清。 他可以听清的,只要稍微集中些注意力就好。 继国缘一有时候也发觉出自己身上的奇异来: 他眼中的世界,和兄长眼中的世界,似乎并不一样。 他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以察觉到极轻微的空气的流动,可以听到分明隔了墙壁那头的人言——更遑论人类的肢体与动作,在他看来简直如同解剖列好的挂画,几乎在抬眼的一瞬间就能猜出对面的下一步动作。 一开始察觉到这一点,继国缘一当然会下意识觉得惊惶。 他……为什么会和兄长不一样呢? 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 于是那几日的晚上他竟然无法睡好,兄长推开纸门来看他的时候,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兄长。 “我又把你吵醒了?” 兄长用温柔的语气和他说话,带点儿抱歉的意味。 他拉门的声音很小,其实已经竭力控制。 缘一沉默地撑起身体,摇摇头,又走到兄长身边,说今天想要和他一起睡。 兄长立刻发现了他的奇怪,并露出体谅的神色: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扰动你睡不着?” 他们躺在一个被窝里,缘一将困扰自己的一切都和兄长诉说。 他诉说自己的奇怪,诉说自己的苦恼,诉说自己的担忧,还有那些奇怪给自己带来的困扰…… 这样诉说的时候,缘一突然发现——啊!这场景,和白日里信徒向岩胜诉说困苦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他竟然在拿自己的事情让兄长大人烦心! 无法为他解忧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制造更多忧愁出来…… 缘一立刻住了嘴,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口。 但他住嘴太晚了,至少这时候,凭借刚刚的讯息,继国岩胜已经明白了缘一的苦恼: “因为……缘一是天才啊!” 兄长大人这样断言道。 在缘一尚未回转过来的时候,岩胜接着说道: “父亲,还有教导我们的武士不就这么说的吗?缘一是不世出的武道天才,如果只是力气大一点,反应快一点——那不过是优秀一些的武士而已,才称不上是天才!” 缘一鼓着脸,却并不因为自己是天才这件事情而高兴,他执拗地困窘于自己的烦恼之中: “我和兄长……为什么不一样呢?” “诶?”岩胜发出纯然好奇的气音,“虽然这么说,但我可不是天才哦,我的武道成绩……唔,虽然先生说还不错,但是你知道的吧,按照我的天赋,即使勤奋的练习,应该也脱离不了武士的范畴……大概会到父亲年轻时候的水平吧? 可父亲年轻时候也不过是个失败者……” 说到与父亲有关的话题,岩胜小心地将语调下降,悄悄说道: “再怎么努力也只会是和父亲类似的水平……那好可怜……所以我也不准备在武道上投入很多精力哦……” 缘一并不觉得兄长大人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倒不如说,能听到岩胜这样开诚布公地和他分享自己的心情,缘一本来垂头丧气的,现在突然又觉得有些开心。 他侧身,握住兄长的手,不好意思地发言道: “我觉得,兄长这样就很棒!” “咦?什么?” “因为兄长的厉害不仅仅在武道上,你……你很聪明,也非常体贴人,说出来的话都好好听——能做到这些的兄长大人真的超级超级棒……” “……” 继国岩胜瞠目结舌一阵,反应过来之后就在被窝里悄悄红了脸。 但正是傍晚,屋子里黑乎乎一片,他立刻庆幸起来,缘一看不到自己害羞的样子。 而这之后,过了一会儿,岩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同样对自己的弟弟大加赞扬: “我也觉得缘一非常棒哦!用木刀击败父亲的样子其实非常帅!明明可以拜城里的大师学习剑道,以后成为了不起的剑豪,却决定留在我们身边——” 岩胜伸出手来摸了摸缘一的脸。 热乎乎的弟弟的脸。 他发自真心地感叹道: “如果你离开,我一定会非常担心你,母亲也会茶饭不思,所以……虽然缘一有可怕的天赋,也希望你可以留在我们身边—— 这样的话,如果说出来的话,就太自私了! 我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决定你的未来呢? 那段时间,我其实非常担心…… 父亲说要你留在身边,我害怕你会不高兴……但是你也愿意…… 其实我是个非常卑劣的人吧……看到你被埋没天赋也会忍不住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可无论怎么想,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无法拒绝这样的未来……” 岩胜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就低了下来。 他想起来缘一刚刚和自己说明的他的困扰。 他说他坐在神社之中,却好像什么都可以听见,什么都可以看见,身边鲜明的现实世界,在他看来好像是透明的一样…… 他对此感到害怕。 ——这就是武道天才吗? 如果缘一在城里和剑道的大师说明自己眼中的世界,那家伙一定会哈哈大笑,自豪于收下的这一块璞玉多么优秀。 可因为父亲的决定,母亲的决定,还有他的默认…… 现在的缘一却在神社之中,因为自己的天赋而惶惶不安。 他真是个糟糕的兄长啊……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心中逐渐响起一些不甚愉快的嗡鸣声。 这时候,他听到身边的缘一凑过来,继续小声地询问他: “兄长在责怪自己吗?” 岩胜:“……” 他打起精神想了想,才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道: “是……我会有些责怪自己……” 缘一:“兄长在因为我而责怪自己吗?” 岩胜:“……是。” 缘一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兄长的脸。 他其实完全看得见,看得见兄长脸上一览无余的低落、歉疚,那低垂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嘴唇。 ——是看到之后,心脏就会忍不住一跳一跳有些酸涩的难过的脸。 可缘一装作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一样,他张开手在岩胜脸上乱摸。 摸到那个白白净净毫无胎记的额角,被自己扰动所以一眨一眨的眼角,还有发红但是强撑着不去躲避的脸颊…… 缘一摸到岩胜的下颚,然后将自己的脑袋靠过去。 兄弟二人额头相抵。 “请不要这样做!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责怪过兄长!” 岩胜:“……” 虽然但是……太近了! 岩胜心中涌现出不合时宜的尴尬来。 但是面对弟弟一片赤诚的真心,如果这时候出言拒绝他的靠近,缘一说不定会很难过…… 岩胜逞强着,将心神放在刚刚缘一说出来的话语上。 ——从来都没有责怪过兄长…… 岩胜:“……” 正因为是这样,他才会更加忍不住责怪自己。 面对哥哥的沉默,缘一想了想,继续说道: “今天和兄长说的话……我困扰的是自己的不一样……啊没错!我是因为自己的不一样感到困扰,因为我和兄长不一样,所以觉得很奇怪,觉得自己很奇怪!” 他努力地将话题拉回来。 并为此喋喋不休: “真的非常过分! 明明我和兄长是一起出生的,为什么我的额头会有奇怪的胎记? 为什么兄长轻易掌握的文学知识,我就是搞不懂呢? 为什么兄长说话大家都会听进心里流着泪的感谢,可是我……唔,我说的话总是会伤到其他人——但我没有想过这样做! 还有……这一次也是……我观察了很久哦…… 大家都是人类,拥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只耳朵、一个嘴巴,两只手和两只脚——每天走山路十里就会没有力气,会出汗;挥刀练习两百下第二天连手都抬不起来;只有吃饭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说着说着,缘一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 “可我不是这样! 我和大家,一点都不一样! 无论走多远的路,我都不会出汗,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先生让我挥刀的时候,那就挥刀好了,两百次挥刀和两千次挥刀,只是两千次有些耗费时间; 有时候会肚子饿,但是肚子饿的时候还是觉得有力气,什么都可以做…… 我也是人类啊!为什么我和大家一点都不一样! 我和兄长也是,完全不一样…… 难道……” 岩胜终于听清楚弟弟的痛苦: “兄长大人,难道……我其实是个怪物吗?” 番外:山抱之子25 岩胜:“……” 听到兄弟的话,他应该感到气闷、难过、愤怒的。 无论是客观情况,还是主观判断,听到缘一在自己身边,这样呜咽着,像是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诉说自己的难过与感伤,他都要好好痛心一番,好好安慰缘一一场。 本该如此。 毕竟,继国岩胜一直都是个非常优秀的哥哥啊。 本该如此…… 可奇怪的是,就像缘一现在喋喋不休诉说自己的奇怪一样,岩胜听着这些话,蹊跷的发现,在自己心中竟然莫名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情绪来; ——他竟然有些窃喜?! ——面对缘一的难过,他竟然从中品味到一点儿酸涩的欣喜来。 在此之前,继国岩胜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怎么能在缘一快要难过得哭出来的时候,自己却感到窃窃的喜悦呢? 他几乎被心底无法忽视的情绪给困扰住了。 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对缘一的劝慰声音都显得慢了一拍: “才不是怪物!缘一是……山抱之子……忘记了吗?你是山神大人护佑的孩子,所有才会拥有耀眼的天赋……” 缘一没有注意到哥哥刚才的走神,他蜷缩在被窝里,脑袋都缩到哥哥的怀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但是这样好奇怪……我不想这样……” 岩胜觉得有点痒,但还是好好摸了摸缘一的脑袋,他的手指触碰到缘一的额头,立刻发现弟弟有些出汗——缘一的体温很高,每次兄弟两个躺在一个被窝里,另一边简直就是个烧得正旺的大火炉,炙烤得他坐立难安。 所以,在很小的年纪,岩胜就坚持要和缘一分床睡觉。 可即便如此,缘一半夜还是会悄悄钻进他的被子,岩胜每每都在满头大汗中惊醒。 于是两兄弟就分房了。 岩胜把被子往下拉,露出缘一的后脑勺来通风透气,嘴上还下意识地哄劝: “那你想要怎么样?” 缘一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想要……成为和兄长一样的人……” 噗通—— 岩胜的心跳乱了一拍。 并非是因为高兴。 他简直是控制不住的,下意识的感受到惶恐来。 这惶恐,和之前的窃喜一样,都是莫名其妙的感情,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但这些未曾有过的情感迅速侵占他的躯体,以至于岩胜总是从容的表情都有些裂开。 他几乎是僵硬地打着哈哈: “缘一要成为和我一样的人干什么呢?和我争抢神官的位……” 说到一半他住了嘴。 继国岩胜从未想过说这样的话,但是被情绪操控着,丑陋狭隘的发言脱口而出,简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缘一当然是否认,他缩在被窝里躬着脑袋摇头,以至于脑门上的汗珠全抹到了岩胜的襟前: “没有这回事!我、我只是……那我就成为仅次于兄长的人好了……” 他修改了一下,说出自己的愿望来。 岩胜:“……” 他忍耐着把缘一的脑袋拎出被窝,觉得自己胃里酸溜溜的有股奇妙的体会。 “唔——” 随着缘一的脑袋被拔出来,被窝里的热气冲了岩胜一脸。 他想了想,才组织好自己的言语: “在我看来,缘一现在就很好。” 缘一:“……” 虽然是沉默,岩胜也察觉出弟弟的不信任。 大概以为他在随口哄骗他吧。 但这么以为也没错,因为神官做久了,撒谎骗人这样的事情,几乎要成为岩胜的本能了。 他还学不会收敛自己的本能。 岩胜接着说道: “虽然脑袋缺根筋,说话很不中听,被母亲哄两句就会换上女孩的衣服——哎,的确是让人操心的弟弟呢……” 缘一:“……” 要不是岩胜扶着他的脑袋,他一定又要往被褥里面钻了。 “……可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啊,缘一。 让人操心的弟弟也是可爱的弟弟,笨拙的弟弟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明明具有非常了不得的天赋,却因为自己的天赋而彷徨——因为是非常温柔的人,所以才会从心里生出奇怪的犹豫,这就是缘一,我一直都知道。 ——好的部分非常可爱,笨拙的部分也非常可爱; ——天赋卓绝的地方让我很有安全感,笨口拙舌的地方我也不会讨厌……” 缘一:“……” 岩胜感觉掌心捧住的那个脑袋逐渐发起热来。 糟糕,明天被褥上肯定都是缘一的汗水……得及时换洗了。 继国岩胜下意识考虑到这一点。 多余的考虑不会影响到他甜言蜜语的发挥: “……我觉得缘一非常好,是个让人怜爱的弟弟,如果你讨厌这样的缘一……” 岩胜想了想,脑袋转了几个弯,发现没办法自圆其说,于是自顾自下起定论来: “那么你的讨厌一定是错误的,改掉这一点吧!” 缘一:“……”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兄长说他是错误的。 本来该觉得惭愧歉疚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心底却只有蜜水流淌,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忧愁与烦恼。 这些年来,继国缘一做过的错误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父亲不会在意他的错误 母亲在听到他出糗之后会笑弯了眉眼,然后摸摸他的脑袋说: “不要紧,你父亲和岩胜都会摆平的,以后不要再犯了哦,缘一!” 而身为兄长的岩胜从来没有因此嫌弃过他,只会好声好气告诉他错在哪里,要如何改正。 继国缘一,他一直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可这实在太难了。 好在,永远有人在他身边,耐心地陪伴着他。 番外:山抱之子26 后来的时间里,岩胜体贴的留出足够的时间给缘一平复情绪,他自己则找出预备的手帕,给弟弟擦去脖颈和后背的汗水。 这是母亲经常对缘一做出的事情: “缘一!又在外面乱跑,快过来,让母亲看看你出汗没有,等会儿别着凉了……” 朱乃夫人一边说,一边把手从幼子的衣襟探入,她摸了摸孩子的胸脯和后背——和缘一的额头一样,一点儿汗水的痕迹没有。 朱乃夫人只好讪讪拿开手,转移到别的话题: “在外面跑了好久,累了没有?” “不累。” “啊……好吧……” 在外面多么辛苦也不会流下汗水的缘一,晚上在被窝里,却总是一不小心就满头大汗; 兄弟两个一起睡觉的时候,岩胜觉得天气降温应该要盖一床被子了,缘一却觉得披一条毯子就好——但他只是这样想想,不会说出口。 于是到了晚上入睡之时,缘一被自己的体温热烘烘地满头大汗地捂醒,岩胜也因为火炉一样的弟弟被热个够呛。 这样啼笑皆非的状况,直到兄弟俩分床睡觉才好了一些。 但是岩胜已经习惯性在卧室里准备好手帕与汗巾,还有随时可以更换的寝衣。 等兄弟俩清理干净再次躺倒在被子里的时候,岩胜摸摸被褥里面,觉得自己有点失策: “明天得让阿系帮忙换洗了……” 缘一明白是自己的问题,于是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 岩胜才意识过来,开口说出这样的话,对此时缘一脆弱的内心说不定是了不得的伤害,他立刻换了种思路阐述: “不是你的问题哦,本来可以去你的房间睡的,但是缘一的被褥有点薄,我会觉得冷,所以到我这里来——缘一其实在迁就我吧? 盖这样的被子,会觉得热,出汗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和我说——啊这样一想,其实缘一你一直在温柔地迁就我吧?” 缘一:“……” 他是这样想的吗? 岩胜:“总是为他人考虑的缘一真的非常了不起!” 缘一:“……” 他有兄长说得那样好吗? 继国缘一的脑袋晕乎乎的,从刚刚的忧虑中脱离,现在全都冒着甜蜜的泡泡,已经快要无法思考了。 于是遵从直觉他决定全都相信兄长,害羞地答应下来: “……因为是兄长。” 岩胜笑眯眯地回应他: “我也是一样的,因为是缘一,具有非常了不得才能的缘一,所以我觉得非常安心!” 缘一:“……是。” 他又想要缩到被褥里去了。 但兄长一定会担心他,再次将他拔出来,那样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所以缘一强撑着,一边呼吸被褥外面的空气,一边脑袋慢半拍地回忆着自己之前的烦恼…… 烦恼…… 什么烦恼呢? 他的人生分明全部都是快乐,连烦恼品味起来都是快乐的味道! 继国缘一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陷入冒着快乐泡泡的睡梦中去。 只留下岩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叹口气,感觉自己哄弟弟的技巧实在优秀得不得了! ——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了不得的才能呢? 番外:山抱之子27 话题拉回来。 那些冒着甜蜜泡泡的过往,记忆中还清晰可见,可拂开记忆,面对残酷的现实——母亲病倒,父亲放弃,而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兄长……被所谓的神明掳走,消失在后山的密林中。 继国缘一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毫无疑问,这些!全部!都是山神大人的错! 继国缘一拿出之前妥善藏好的刀,避开那些叹息着下山的人群,躲开询问自己下落的侍女; 正午时分,他孤身一人向着后山的密林跑去。 啪—— 砰—— 嘎啦—— 无人的密林中,被清理出来的神道的位置,间或传来这样悚人的突然的巨响。 如果有人大着胆子靠近,就会发现非常离奇的场景: 继国神社家的小儿子,手上握着一把开了锋的长刀,动作优雅迅捷,做的却是【毁灭神龛】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真是难以置信! 继国缘一将眼前第七座神龛毁掉,其中长了青苔的山神大人的神像被他拦腰斩断,全部丢进神道一边树根下面的黑暗之中。 继国缘一越是思考,就越是对那所谓的山神大人生出气恼来。 ——那家伙!一定要把他砍成一千八百段! 继国缘一在心底下定决心,握紧手上的长刀,沉默地向神道上的第八座神龛赶去。 等继国家的小儿子把神道上所有的神龛毁掉,他走到神道尽头,跃到树梢望了一眼阳光下的密林。 金灿灿的夏日的阳光,将层叠绵延的密林照射得如同大地上的绿宝石,有风吹过,就会激起哗啦啦的树叶摩擦的声响,间或有鸟雀在林中鸣唱…… 这样美好的图景之中,兄长大人到底在哪里呢? 他看到的密林,和自己看到的是一样的吗? 缘一面无表情地想着这些。 他眺望着密林的边界,再看看自己脚下的这株大树。 应该是经历过许多年的风雨雷电,才能长出如此高耸粗壮的树木。 如果……如果对这样的树木挥刀,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把它伐倒呢? 如果对着整片森林的树木挥刀,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把这片土地清理出来呢? 那是……想想都十分漫长又辛苦的未来…… 但是,兄长一定就在这里,一定被这片可恶的森林隐藏起来…… 缘一想着这些,又面无表情地几个跃动下了大树。 沿着神道往神社赶去的时候,缘一在内心努力思考,该怎么说话才能让父亲和母亲支持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放弃的父亲,病倒的母亲,神隐的兄长…… 下意识的,缘一知道,自己应该无法得到父母的支持。 父亲会将他拘在身边——因为他是唯一的儿子了,所以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 无论缘一如何解释,说自己非常强大,绝对不会被山神大人带走,父亲一定也会黑着脸让他不要胡说八道,乖乖待在神社里,好好学习文化知识,以后会由他继承继国神社,这之外的一切,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残酷的现实不会因为人类的逃避而变得温柔。 如果先生前来报告缘一的学习进度,早已经习惯兄长的优秀的父亲一定会非常生气,脸都会涨得通红,他会举起拳头,恨不得做出失控的暴行,却又会被母亲哭泣着拦下; 但事实如此,无论多么绝望,事实都如此。 所以最后的最后,父亲大概会捂着脸,身体靠着墙壁滑下; 他会无力地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目,但说话的声音里也带上哽咽: “为什么被带走的不是你……” ——为什么被带走的不是我……? 缘一也会沉默。 只有母亲上前扑打父亲,让他收回刚刚那句伤人的话。 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 但在缘一的思考里,如同早已发生一样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他的……家庭,破碎了…… ——他的幸福,被带走了! ——那家伙…… 缘一沉着脸,心中又想起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要回去,推倒神社里的神像,将神像的脑袋砍下,丢到山下的污水沼泽里。 他要这个所谓的山神大人,明白他到底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他绝对不会原谅! 缘一下定了决心。 番外:山抱之子28 在回家的途中,大概是冥冥中受到了感召,缘一的脚步缓了一瞬,他在半途转弯,奔向了另一个地点的所在。 “蓝色的、花瓣细长的花朵……” 缘一曾经和兄长形容过的、谁也没有见过的奇幻花朵。 那些瑰丽梦幻的花绽放在正午的阳光之下,高大的树木包围着那块小小的空地,树盖在上空都漏出空隙,于是有阳光直射而下,光束正好落在花丛之中。 ——实在是了不得的美景。 缘一第一次看到那副景象之时,总是迟钝的内心也为之轻颤。 他立刻折返告诉兄长自己的发现。 这是连博闻强识的继国岩胜也没有听说过的花朵。 ——啊!发现了兄长也不知道的花! 那一瞬间,缘一的内心非常快乐。 他已经习惯了兄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办到,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于是,当他意识到兄长回应时候的好奇之后,心脏立刻就“咕咚咕咚”地膨胀起来。 大家分食物的时候,他又去了只有自己知道的那片空地,想要将美丽的花朵摘下来,立刻和兄长分享。 事实证明,他犯下弥天大错。 摘下来的花,在离开根茎不过片刻,就萎缩着干枯零落; 而他想要一起分享快乐的人,也在回头时再也寻觅不见。 缘一向那片空地赶去,他只是想到晕厥的母亲,想到自己跑进了密林之中,说不定已经有人禀告给了父亲,他一定会生气。 但是,如果自己将奇妙的花束奉上,说是“献给病重母亲的礼物,希望她可以开心些”,那么父亲说不定会原谅自己。 母亲也是……这样美丽的花朵,她看到的话一定会开心些,然后……然后…… 缘一脑海中浮现母亲落泪的模样。 失去长子的痛苦,怎么会因为一束野花而消失呢? 缘一想着这些,他咬紧腮帮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赶去。 空地距离神道并不遥远,不然之前他也不会短时间内几次往返。 空地的所在于密林之中其实分外显眼。 森林里的大树疯狂生长,枝杈向上,几乎使尽所有力量祈求阳光的眷顾,而但凡阳光落在枝叶之上,植物会好好承接起来,努力不漏掉一丝一毫。 正因为如此,在森林内部,阳光反倒成了稀缺的东西。 越是到树根的地方,阳光就越是稀少,光线也朦朦胧胧,分明在现实中行走,却仿佛走在噩梦之中。 第一次来到密林之中,缘一对这些毫无感觉。 而这一次在密林中行走,缘一则对那些湿漉漉的青苔、干枯的树桩、扰人的藤蔓感到痛恨起来。 他实在痛恨这一切! 以至于,分明要采摘下漂亮的花束,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他像是奔赴刑场一样,做着分明是要去讨母亲喜欢的事情。 ——?! 但是,这样的心情也戛然而止了。 “——!” 缘一蹲在树杈之上,看着空地,手臂扶上身边的树干,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还是那片正午阳光照耀的空地,蓝色的、花瓣细长的花朵舒展着花瓣,一丛丛、一片片地盛放着,在明亮的阳光之中闪闪发光。 而在花丛之中,一个穿着短打衣服的小孩,正蹲下来小心地摘着花束。 那小孩背对缘一,后脑勺的高马尾梳理得规整,身上的衣服是紫草的颜色,并不显眼,有种低调的优雅与富贵; 他沉浸于手头的事项,一丝不苟,全情投入,左手用手帕包好花束的茎干,右手轻慢地从植物根茎的地方开始采摘…… 缘一:“……” 噩梦立刻变成美梦了。 如果是真实存在的…… 这段时间来,缘一的心脏简直像是放进油锅中煎熬,如今,所思所想近在眼前,他却突然不敢出声。 ——是兄长大人! 当然了!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 岩胜还穿着七天前的衣裳。 那是母亲特意为他们准备的短打衣裳,手腕和裤腿都要紧一些,方便行动; 缘一的衣服是茜草染出来的深红: “这颜色很显眼吧,缘一总是爱乱跑,这样的颜色在森林里一眼也可以看见,最适合缘一了!” 母亲笑着诉说自己准备衣裳的巧思。 她又指向给岩胜准备的紫草的暗紫色,将脑袋凑过来和两个孩子悄悄说话: “你们父亲以前的家徽,会有这个颜色呢!岩胜是他引以为豪的孩子,听说老爷小时候也是穿这个颜色长大的!” 啪啪—— 母亲拍拍手,将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笑着决定道: “那么就这样吧!岩胜穿老爷喜欢的颜色,缘一穿我喜欢的颜色……哎呀!你们一定是这山上最可爱的小孩……” 缘一站在树杈上遥遥望向哥哥的背影,就想到母亲当时说的话: ——一定是这山上最可爱的小孩…… 缘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 他现在穿的是日常的便服,因为料子有些陈旧,原本的红色沉淀下来已经有些黯淡了,但是棉麻的材质穿在身上非常舒服; 他下意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卫生状况,将衣服上沾到的叶子全部拍掉,手心沾到的灰尘用力搓掉,然后用手心狠狠揉了揉面庞——这样脸上就算有脏污也会不那么显眼; 做完以上的动作之后,缘一又注意到自己腰间挎着的长刀。 啊……是父亲的刀,被他悄悄拿出来…… 如果兄长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说不定还会用震惊的眼神看向他: “缘一!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是偷窃哦……谁把你教坏了!” 想到兄长那样和他说话,缘一立刻就觉得心虚起来。 他将腰间的长刀解下,随便找了个高处的树洞藏了起来。 带鞘的利刃被他塞到树洞的最里面,又用原本就有的枯枝败叶好好遮掩起来,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这一切都处理好之后,缘一终于从树杈上跳下来,向着阳光下的空地跑去: “兄长大人——” 他几乎是颤抖地遥遥呼喊着。 摘花的孩子听到他的声音,动作一顿,就要转过头来。 缘一:“……” 他突然感到害怕。 如果真的是幻梦怎么办? 说不定转头的一瞬间,兄长的幻觉就会消失不见。 花海依旧,但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缘一害怕得不得了。 但他还是往前面跑去,跑向他害怕又期待的一切。 那孩子转过头来,千真万确是岩胜漂亮瓷白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过来的双眼也是,和往常一样沉静而温柔。 “缘一?” 岩胜捧着花站起身来,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就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找到我了!” 番外:山抱之子29 对于继国岩胜来说,事情没有什么出奇。 他因为山神大人的照顾,好好躲过一场雨。 等到雨水淅淅沥沥终于停下,太阳从云层中露出来,灿烂的阳光从林间漏下,岩胜不好意思地从山神大人怀里起身,转过身去深深地鞠躬表示感谢: “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山神大人的手拂过他的肩背。 原本潮湿的衣裳一下子就干爽起来。 “雨停了……” 山神大人的语气有些落寞,好像他一点儿也不期待晴天似的。 嘣—— 岩胜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山神大人收起了手上的油纸伞。 一缕阳光洒在山神大人身上,岩胜看到山神大人穿着茜草红的外衫,里头是土黄色的着物,面上的覆面纸不是以为的洁白,已经有些发灰发暗,好像随时会粉碎裂开。 “那个耳饰……” 岩胜惊讶的发现,山神大人耳下的花札耳饰,竟然和弟弟缘一的是同一个图案。 但山神大人误解了他的疑惑。 山神大人顺着言语摸了摸自己的耳饰,稍迟钝地抬头,温柔地询问他: “你喜欢吗?可以送给你……” 岩胜慌忙摆手拒绝: “不是的!只是,这个日轮的图案,缘一的耳饰上也是同样的图案,所以觉得有点惊讶……” “这样啊……” 岩胜不好意思地点头: “是的……缘一的耳饰是母亲准备的,母亲是继国的女儿,大家都信奉山神大人,将您耳饰的图案视作护身符,都是因为对您的信仰……” 岩胜嘴巴开开合合,下意识对着自己供奉的神明说了些甜蜜的奉承话。 可惜山神大人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他只是稍微艰难地回想了一下,才若有所悟地喃喃自语: “我的耳饰……其实也是母亲准备的护身符……” 岩胜惊讶:“您的母亲?” 山神大人的母亲? 那是什么?母神大人? 山神大人很自然地点点头: “当然了,我以前也是人类,当然会有母亲。” 岩胜:“……” 他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神社现存关于山神大人的书册上,可从来没有说到过神只的从前。 山神的教义中,这座山是圣山,是天地的起源,山神大人是无所不能的神只。 要是山神大人曾经是人类,也拥有母亲的话…… 岩胜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超级厉害的秘密。 但为了神社着想,这个秘密最好谁也不说。 可现在的岩胜感受到了山神大人是一个温柔的神明,甚至不会介意他这个神官之子的小小冒犯,所以他任由自己的疑惑滋长,并发出小小的疑问: “您的母亲……现在在哪里呢?” 山神大人平静地回答:“她很年轻的时候病死了,现在已经转世为人了。” 岩胜哑然一阵,又小心地询问道:“您……您当初是怎么从人类成为神明的呢?” 山神大人:“……” 因为覆面纸的存在,岩胜看不到对面神明的表情,只觉得祂似乎也在茫然,并在不知所措。 山神大人握住雨伞站起身来,下意识朝着一个方向张望。 有密密麻麻的树木遮掩,可他也望到了自己在意的那个地方。 “我……我在这座山里……为兄长大人守墓……” 山神大人将脑海中残破的记忆艰难拼凑起来,并因此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责任: “一直在山中……后来,似乎发生了什么……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岩胜:“……” 哇!山神大人不仅有人类的母亲(年轻时病死),甚至还有一个人类的兄长(已经死去)! 继国岩胜听着这些话,胸腔里的心脏噗通噗通乱跳。 他今天……实在收获太大了吧! 岩胜涨红着脸,小声追问:“您的兄长,一定也已经转世为人了吧?” “——!” 神明原本迷失在脑海的记忆里,一下被他的声音惊醒,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他。 他的兄长…… “啊……没错……”山神大人叹息着,“他已经转世为人了,现在非常幸福。” “幸福?您……您一直注视着他,所以才这样判断的吗?” 山神大人沉默:“……” 继国岩胜:“……” 咦?难道他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 一片静默之中,继国岩胜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但山神大人没有让他担心太久,很快就又回答他: “是的,我一直在注视着他……幸福……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继国岩胜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敏锐地察觉出,自己或许不该继续问下去了。 看到山神大人面目的人,无法回到人间; 如果他知道太多,说不定也会被山神大人留下。 哇……这可不行! 他今天见到了了不得的人,听到了了不得的事……虽然这些事最好不要和别人说…… 但是他可以告诉缘一! 告诉缘一他经历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然后缘一一定会双眼闪闪发光,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的事情,谁也不能说哦!母亲也不可以!” 谈话的最后,只要这样嘱咐缘一就可以了。 缘一是个好孩子,虽然偶尔语出惊人,但是让他保守秘密,他就一定能够将秘密烂在心里。 继国岩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神社,晚上和缘一在被子里说些了不起的事情了! 岩胜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山神大人对他伸出手来,温柔地邀请道: “要不要去看看兄长的墓?” 番外:山抱之子30 岩胜:“……”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宽大的手,手心朝上,掌纹干净,虽然没有接触,也觉得干燥而温暖。 他却不敢一口答应。 他害怕被山神大人带走。 但体贴的山神大人当然不会让自己忠实的小信徒苦恼,他开口承诺: “看过之后,我会送你回家。” 岩胜下意识辩驳出声: “可是……离开这里的话,缘一会找不到我的。” 他们在神道附近分开,如果他乱走,缘一找不到他怎么办? 相比第一次见面的山神大人,岩胜当然还是更相信一起长大的双生弟弟。 山神大人冷静地评价道:“那是他无能。” “才不是!”岩胜下意识反驳,他的脸再次涨红了,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感到生气,“缘一是超级厉害的武道天才,在山林里面也如履平地,他只是不知道我在哪里,否则一定会找来的!” 山神大人平静地反驳他:“既然这样厉害,他为什么还不出现在你面前?我们已经停留很久了。” 岩胜:“……”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重复道:“所以我不能乱走,否则缘一会找不到我……” 山神大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可他邀请的孩子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挺着胸脯,又委屈又倔强地拒绝了神只的邀请。 最后还是山神大人选择认输:“看过兄长之后,我会把你送到缘一面前。” 听到这话,岩胜双眼闪烁,意动了。 山神大人接着说道:“他的确一直在找你,但是寻找的时间错误了,所以无法来到你身边。” 岩胜惊讶地睁大眼睛:“时间……错误?” 山神大人安抚他:“但是不要紧,你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他面前的。” 岩胜:“……” 他带着犹疑踌躇了片刻,最后无法可想,只好伸出手,放在了山神的手掌上。 山神将他带到了那片开着梦幻之花的空地上。 “哇——” 岩胜看着这些沐浴阳光的花朵,立刻明白之前缘一和自己形容的花: ——蓝色的、花瓣细长的花…… “这是……彼岸花吗?” 岩胜询问山神大人。 他在书本上看过彼岸花的插画,花瓣细长、深红色的花朵,见花不见叶,一簇簇地开放在三途川上。 “应该……”山神大人模糊地应答着,“兄长的墓地上莫名其妙开了这些花,除也除不掉,我分不清楚它们和杂草的区别,每年都会开放……” 岩胜凑近去更仔细瞧瞧那些花朵。 荧蓝色的花瓣,却在阳光下盛放,他突然理解了缘一之前和自己分享时候的激动。 他问山神大人:“蓝色的……应该是很珍稀的品种吧!” 山神大人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家伙大概对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毫无兴趣。 唔……既然典册里从未提过山神大人的艺术修养,换言之,就是说—— 岩胜又转头去看眼前绽放的花朵。 有些花瓣上水滴滑动,是刚刚那场大雨的遗留。 岩胜想起今早出门前,自己和缘一对母亲的承诺: “会采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带给母亲!” 母亲听着他们的话,立刻非常捧场地红着脸期盼道: “哎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母亲准备好花瓶等着你们摘回来的漂亮的花哦——” 母亲是个优雅的美人,她喜爱的花瓶也都是雅致美好的瓷器,白瓷的底,上面画着简约的鲜艳的意向,即使不插花,放在房间里也是非凡的工艺品。 需要采摘和那样的花瓶配得上的漂亮的花朵…… 做出这个许诺的时候,和满脑子开心的缘一不一样,岩胜其实有些苦恼。 后山里常见的那些野花野草,他都羞于特意送给母亲大人。 可是,如果是蓝色的彼岸花就不一样了。 “我可以……采一些花送给母亲吗?” 岩胜不好意思地询问山神大人的意见。 这是在山神的兄长墓地上长出的花,是有主的花,不能像对待路边的野花那样随意。 山神大人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又解释道: “这些花……我拔下来就立刻枯萎了……如果你采下来,不一定能好好带回家。” “诶?” “虽然和野草一样除不干净,但花朵出乎意料的娇嫩。” 岩胜想了想,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每采下一株彼岸花就好好放在手帕上。 这里的彼岸花丛丛簇簇,开放得娇艳又茂盛,不一会儿他就采下小小一捧。 漂亮的花朵在他手上集结成束,花瓣和刚刚采下来一样的娇艳欲滴,完全看不出枯萎的迹象。 “……啊。” 岩胜似乎听到身后山神大人叹息的声音。 他刚刚感到好奇,就听到遥遥的,有人在呼唤着自己: “兄长大人——” 是缘一的声音。 穿过遥遥的距离,被风儿扰动的音色,听上去竟然好像在颤抖。 岩胜站起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过头去,就看到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弟弟正迅速地奔向自己。 ——啊!终于…… 岩胜一直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缘一,你终于找到我了!” 番外:山抱之子31 岩胜在缘一的叙述之中,总算明白这段时间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神隐了七日。 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大雨的功夫,在密林之外的人看来,在缘一看来,是非常磨人且漫长的七天。 “……兄长大人!” 说完那些乱七八糟的描述,缘一揪住兄长短短的袖子,寸步不离,根本不愿意松手。 岩胜满脑子困惑,却还得抽空去安慰受惊的弟弟: “没事的……我现在……我不是好好出现了吗!” 缘一将他的袖子揪得更紧: “大家都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看来大家的猜测都错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岩胜说着这些话,左右看了看他们所在的空地。 ——山神大人不见了。 那个覆着破碎的覆面纸的高大的山神大人,在缘一出现的瞬间,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幻梦中的存在,一下子消失不见。 以至于,岩胜后续的分享都显得毫无证据: “回去要好好感谢山神大人,是他将我送回来的!” 缘一罕见地唱了反调: “也是他将你带走的!” “缘一!” 岩胜严厉地喝止了缘一的嘟哝。 在山神的地界对山神大人不尊敬,他们还没有离开密林,惹恼此间的神灵难道是件好事吗? 缘一还是那个笨蛋缘一! 岩胜是有些生气的。 而且,见过山神大人之后,他本能地觉得,山神大人是一个……啊……该怎么形容——好好地庇佑一方生灵、分明非常强大,可说话的时候却总是显得有些悲伤,感觉……是个善良又让人心生怜爱的家伙…… 这些感悟,在山神大人面前当然说不出口。 而且……对神明心生怜爱什么的,想想都觉得分外可笑。 岩胜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心情。 但他果然也无法忍受缘一对山神大人的不敬: “我们是继国家的孩子,山神大人是我们侍奉的神明,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辞!” 岩胜一本正经地教导起弟弟来。 缘一低着头,嘴唇开合似乎还想辩解两声,最后却像戳破的气球一下软和起来: “是……我知道了。” 岩胜用没有被抓住的手,抬手摸了摸缘一的脑袋。 他的弟弟垂头丧气地,却下意识迁就地低头让哥哥好好摸头。 岩胜立刻就心软起来。 他想,一定是自己突然消失,把缘一给吓坏了。 他从衣襟里掏出了饭团,分出两个递给弟弟: “看!这是母亲为我们准备的饭团哦,我带了你的份。肚子饿了没有?” 缘一松开拉着哥哥的手,接过饭团。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如何形容呢? 简直可以吃下一头牛的饥饿。 也难怪了,他从早上来到密林,早饭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吃,却在林子里奔波,举起长刀毁掉了一路的神龛——这些可都是体力活,肚子早就该咕咕乱叫了。 在看到哥哥递出来的饭团之后,缘一的肚子也很应景地响了两声。 岩胜想了想,就把第三个饭团也递了过去: “这些天来一直在担心我,其实很辛苦吧?” “啊呜……” 缘一一口半个的吃着饭团,咀嚼着嘴里的米粒,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点点头,想了想不对劲,又摇摇头。 岩胜拿出最后剩下的饭团,也吃了起来。 原本温热的饭团,即使放在胸口好好保温,其实也有些冷了。 但是好好咀嚼的话,就会在口腔里热起来…… 正在岩胜这么想着的时候,就看到分给弟弟的三个饭团,已经只剩下最后半个了——缘一的进食速度飞快! 如果母亲看到他吃饭的样子,一定会羞愧地晕倒——继国可不是会苛待孩子膳食的人家。 看来他真的饿得够呛。 岩胜想着这些,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他想了想,将手上剩下的半个也递了过去: “看来回去的时候要母亲多准备些晚饭了……” 缘一吃掉手上的三个饭团,把兄长递过来的手推了回去。 他亦步亦趋跟着岩胜的脚步,落足的节奏十分轻快,简直是小幅度跳跃地前行着——可即便跳跃,也是围绕着兄长的落脚点跳跃。 听到岩胜谈起关于母亲的话题,缘一僵了一下,跳跃的步伐立刻规整了很多,他小声地告诉兄长: “母亲病倒了。” “什么?”岩胜先是诧异,然后大脑很快转过弯来,明白这件事里母亲的心结,他下垂了眼角,原本稀松的步伐快了一些,“那得赶紧回去才行!” 两兄弟快步往神社赶去。 平静的氛围直到两人在神道上走了一段为止: “太过分了!是谁!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岩胜看到路边被恶意毁坏的神龛,气得肩膀都在颤抖。 缘一:“……” 他挪步缩在哥哥背后的阴影之中,连呼吸声都减小了。 岩胜在旁边搜寻一会儿,在树洞里找到了神龛的“尸骸”,“尸骸堆”的正中落着尸首分离的山神大人的神像。 原本木质一体的神像,如今成了七零八落的一小堆。 岩胜:“——!” 缘一听到哥哥深呼吸的声音。 缘一:“……” 他把两只手藏在身后,看天看地看兄长,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但岩胜还是转过头来,询问身边的弟弟: “缘一,你说有人进山来找我……难道连疯子也一起进来?父亲也没有注意?——怎么能容许这样的罪行发生?!” 他说话的时候怀里还捧着蓝色的彼岸花,脸上眉毛紧皱,双颊都带着愤怒的红晕,凝神看过来的样子,对缘一来说简直就是无法回避的质问。 “呃……” “嗯……” “啊……” 缘一嘴巴张合半天,一个有信息量的字眼也没蹦出来。 好在岩胜本来也没指望缘一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从弟弟那里收回注意力,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心里的怒火,转头还是决定先回神社,其他的事情后面再说。 沿着神道的这一路,毫无疑问,他们找到的每一座神龛都被暴力摧毁。 山神大人的神像被人恶意斩首,扔在附近的黑暗角落里。 岩胜将那些小小的神像残骸捡起来,捧在怀里,或者交给缘一捧在怀里,说要带回神社去供奉。 “父亲会知道怎么处理的……但要是扔在外面,山神大人再仁慈也不会容忍这样的冒犯……” 岩胜一边和弟弟解释,一边忧心忡忡起来。 震惊神社上下的神隐,他是神隐的当事人,但在岩胜看来,不过是被山神庇佑躲了一场雨,他只感受到山神大人的慈悲与宽和; 可神道上的神龛被毁,神像被斩……现在神道已经清理出来,说不准以后会有信徒前来参拜神明,怎么能让他们看到这样的惨剧? 还没回到神社里,岩胜就为了神社的事务而烦恼起来。 缘一:“……” 他听着哥哥唉声叹气地忧愁与气愤,怀里捧着被哥哥塞过来的糟糕的神像,低着头,始终保持沉默。 番外:山抱之子32 “岩胜大人回来了!” “岩胜少爷回来了!” “岩胜——” “太好了!” 随着继国岩胜从密林中走出,原本寂寂的神社掀起声浪; 先是后门收衣服的侍女,她远远看着密林走来的两个小小的身影,探着头眯着眼望了半天,在确认的瞬间一下跳将起来,立刻窜进后院把消息告诉众人; 于是大家都跑去后门确认,脚步快的急性子直接跑到两个少爷的跟前,在激动地确认身份之后,大着嗓子将好消息带回给神社的每一个人。 岩胜捧着花走在前面; 后面跟着缘一,怀里抱着一堆,被外褂严实包起来,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继国岩胜从后山平安归来,震动了整座神社。 侍女和侍从们蜂拥而至,接引着失而复得的岩胜少爷去见继国神官。 根本无需接引。 岩胜在一大堆人的带路下走在自己熟悉的廊道上,路走到一半,前面嘈杂的人声小下来,挡路的几位被粗暴地推开,继国神官踏着焦急的步伐来到自己的长子面前。 “岩胜!” 他蹲下身好好打量了一下岩胜。 从怀里那捧奇异的花束,到毫发无伤的长子本人; 继国神官伸着手臂看了半天,想要碰一碰、摸一摸,又颤抖着还是收回手。 “你没事吧……?” 最后出口的,是苍白却真心的担忧。 他的长子摇摇头,看上去和消失之前一模一样,完好无损,连神态都是那样让继国神官欢喜的矜骄平和: “父亲,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继国神官还是没忍住,伸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然后起身转头,带他向前走去: “去见见你母亲,她非常担心你。” 岩胜跟着父亲来到母亲的房间。 他在房间外就见到了母亲。 母亲披着单衣,被阿系搀扶着走出屋子,一转头就看到廊道那头走过来的丈夫与儿子。 朱乃夫人流着泪地扑了过去。 丈夫急走两步接过了她,她完全没有在意,在丈夫怀里挣扎着去碰失而复得的长子。 岩胜捧着花,安静地站在那里,对母亲汹涌的情感他有点无措,以至于连上前都踌躇,只好扬起手上的花束,告诉朱乃夫人: “母亲大人,说好送给您的花——” 他的话没有说完,连手帕包在一起的花束都掉落在地。 朱乃夫人痛哭着抱住了以为永远失去的儿子: “岩胜……” “岩胜……” “你回来了……”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哭了一会儿又握着孩子的肩膀拉开观瞧: “你受伤了吗?” “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你吃什么喝什么……可怜的孩子……” 朱乃夫人是非常注意形象的美人,此时在众人面前却完全忍耐不住,泪水滚滚落下,双眼通红,瘪着嘴巴问些啰啰嗦嗦的话。 继国神官倒是终于醒转过来,立刻驱散众人,让大家回去,去做该做的事情。 “母亲……我很好,什么事都没有……” “您的身体还好吗?” “我回来了!真的好好回来了——” 朱乃夫人听着长子一如既往懂事的回答,她的大脑其实快要无法思考了,她只知道日夜渴盼的孩子终于回到自己身边,并为此疯狂感谢山神大人! “好孩子……好孩子——” 朱乃夫人又将长子抱在怀里,疯狂亲吻孩子的额头颅顶。 她在泪水朦胧中看到了不远处的缘一。 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安静地守在他们身边的缘一。 朱乃夫人立刻伸出另一只手,将缘一也揽过来。 “缘一……是你把哥哥找回来的吗?” “都是好孩子……” “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母亲呜呜……” 缘一同样被母亲抱在怀里,他捧着的简易包袱骨碌碌掉到地上,好在几个结系得很紧,所以里头的物件没有散落出来。 否则父亲该大惊失色了。 朱乃夫人抱着两个孩子大哭一场,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最后在起身的时候晕厥过去。 刚刚看诊过的医师又被请了过来: “没事的,夫人心中的郁气发泄出去就好,之所以晕倒,那是大悲大喜耗费了力气,后头好好吃饭,多外出走走,能休养回来。” 继国神官和两个孩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岩胜将蓝色的彼岸花插在母亲桌案的花瓶里。 “这几天,朱乃总是摆着花瓶,说要放你送给她的花——还好等到了……” 父亲说到最后,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平复精神。 他看了看阳光下的花束,也忍不住赞叹: “的确是奇异的品种,连我也是第一次得见。” 畅快过后,长子也给他带回来一个难题。 缘一的外褂被解开,那个拙劣的包袱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在继国神官的视野里: 山神大人的雕像以不同的死状呈现在继国父子面前。 继国神官:“……” 继国岩胜:“……” 缘一抬头悄悄看了看神色凝重的兄长与父亲,他学着,也皱着眉毛、抿着嘴唇,摆出一副凝重的模样来。 继国缘一:“……” 继国神官首先发言道: “当时进山搜救的人,都是三五成群,大家都信仰山神大人,不可能有人做出这样的事。” 他想了想,又更加确定地补充发言道: “今早离开密林的时候,我们从神道走,那时候两边的神龛还完好……这几天搜山,神道边的神龛都被人特意清理出来,大家的信仰还是很虔诚的,怎么会做出渎神的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主要……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山神大人是慈悲的神明,对待自己的信徒,最差劲也不过就是不搭理,他们继国神社向来持身以正,也不会搞人牲祭祀那样可怕的事情——所以,看着这些神像的惨烈对待,继国神官无论如何思考,都搞不清楚怎么会有信徒如此痛恨山神大人…… 就……毫无必要啊…… 继国神官摸不着头脑。 可渎神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父亲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的长子询问他。 继国神官:“……” 他心里默算了一下神社的库房,再看看遭遇神隐平安归来的长子,当即下了决定: “山神大人显灵,过去破旧的神龛也不合适了,神社会重修神龛,重铸神像,欢迎信徒前去朝拜……至于渎神的罪人,我会安排人暗地调查的。” 神隐一事暂且落下帷幕。 番外:山抱之子33 神道的重铸在山上山下都是一件大事。 普通的信众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听到的消息是山神大人显灵,将继国家的小神官带走考核一番,确定他有足够的资格带领众人就又送回人间; 神道因祸得福被清理出来,只是道路两旁的神龛实在破旧不堪,继国神官派人去加以回收,同时号召信众参与修建更加宏伟的神龛神像。 都无需继国神社出资,自然有山下的富户抱着金子积极参与,只求自己能得一个小小的牌位跟着进神龛得神明护佑。 这样的好事继国大人当然一口答应下来。 至于那些调查渎神贼子的武士们,实际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他们更多倒是惊叹那家伙手法干净利落,下手冷酷无情,对神明没有一丝敬畏。 “这样的人……按理来说都不会来我们神社参拜啊……” 大家都感到非常疑惑。 后来经过精密的排查,还是继国神官先发现了不对: “我的宝刀呢!放在这里的宝刀!那可是铁平大师的杰作!两百年来……”他喊出一系列有名的剑道大师的名字,“……都使用过的名刀……” 继国神官看着空荡荡的刀架,呼喊声简直要把屋顶掀起来了。 听到动静的时候,缘一正靠在母亲身边服侍她喝药。 与其说是“服侍”,其实只能称之为“陪伴”。 虽然药水非常苦涩,但是朱乃夫人实在太想将身体赶快养好,所以谨遵医嘱,无论穿衣还是喝药,都非常积极。 听到遥遥传来的丈夫的气急败坏,朱乃夫人放下药碗,苦着脸好奇地张望了一下: “老爷怎么气成这个样子……?” 她静了静,就听到丈夫的前院里人仰马翻,间或丈夫的呼喊声传来,她逐渐拼凑起全貌。 朱乃夫人捻起一边早就准备好的蜜饯放进嘴里,缓了缓,就和旁边僵成木雕的幼子温和地说话: “哎呀!父亲生气把你吓到了吗缘一?没事的——好像是他的那些刀不见了……总是摆在那里擦擦擦,宝刀在他这里都要生锈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收藏着要干什么……” 朱乃夫人其实不大理解丈夫的喜好,但她也会表示支持,比如现在听到丈夫因此而生气,她就想到自己库房里好久之前似乎也有一把父亲送给她的刀……似乎也是名刀来着?之前都忘记了,今天可以翻找出来送给老爷…… 总之,这一切在朱乃夫人看来不是多么可怕的大事。 她把缘一揽在身边,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脊背,让他不要害怕。 缘一僵硬的身体就逐渐柔软下来。 朱乃夫人让缘一将窗边桌案上的插花拿过来。 缘一依言行事。 母子两个安静地欣赏那束蓝色的彼岸花。 “彼岸花……不是这个时节开的呢……” 朱乃夫人小声和儿子说话: “但是这一束,颜色不一样,开花的季节也不一样,真是神奇……一定都是山神大人的保佑……” 缘一:“……” 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听众,耐心倾听,沉默寡言。 缘一也看着花瓶里的插花。 母亲非常珍爱这束花,勤快地换水,放在最灿烂的阳光之下,于是这束花也很争气,到今天为止只是稍有萎靡,远没到凋零的时候。 和在缘一手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在同一片空地上,他也采过蓝色的彼岸花,从根部拔出,小心地捏住茎干,可在离开根系之后,那枝盛放的花朵,在两个呼吸之后就迅速枯败着凋零了。 缘一:“……” 他根本无法将这些花朵带到母亲身边。 但是兄长做到了。 母亲小睡的时候,缘一有好好看着这束插花,因为好奇,他伸出手,从花瓶里拿出一支来,想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兄长采花的手法和自己不一样吗? 为什么在自己手上就会迅速枯败呢? 他这样思索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被自己挑出来的那一枝花朵,一个呼吸之间花蕊干枯、花瓣随之分离落下,在还未落在地上之时就失去了所有的水分,无法挽回地死掉了。 继国缘一:“——!” ——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转头看向身后的母亲。 母亲还在睡梦中,胸膛有节奏的起伏,睡得很沉。 前阵子总是挂心长子的事情,母亲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即使惊慌着昏迷,在梦里也会呜咽着落泪——她总是被噩梦惊醒。 而在岩胜回来之后,朱乃夫人的睡眠立竿见影地好转起来。 缘一:“……” 他回头正视自己眼前乱糟糟的那一堆。 ——啊啊……这可是……母亲非常珍视的兄长送给她的花束…… 缘一就在阿系过来之前,赶紧把手上脏兮兮的一切小心处理掉。 母亲醒来之后,看花的时候当然有发现不对: “奇怪……我明明记得是十二枝的,怎么现在只剩下……” 朱乃夫人数了三遍,还是只数出来“十一”的数量。 “阿系,你碰过这些花吗?” 阿系老老实实摇头。 “缘一,你有看到别人拿走我的花吗?” 缘一老老实实摇头。 朱乃夫人只能嘴里念叨着“奇怪”,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数错了。 她这段时间总是精神不好,数错也不是什么怪事。 于是她找来丈夫和孩子,让大家都数了数现在有多少花: “十一。” “一共十一枝。” “……十一。” 大家给出的结果是一致的。 朱乃夫人垂头丧气地接受了这一点,她自言自语: “好吧……如果以后少于十一枝,那一定是有人拿走了我的花……” 听到这一切的缘一:“……” 不,不会再有那种事情发生了。 番外:山抱之子34 ——关于继国缘一从来不摘下耳饰这件事。 岩胜在一次发呆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这件事情的蹊跷之处。 缘一的耳饰由母亲送出,以供缘一在神乐舞的时候戴上取悦神明。 “这是可以保佑缘一的护身符哦!” 虽然母亲这样说,但日轮耳饰的作用其实非常单一,正经的用途就是和祭祀礼服一起穿戴,用来给神明献舞。 可是,岩胜的印象里,从母亲为缘一戴上耳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摘下过了。 连睡觉的时候,都会老老实实戴着耳饰一起入睡。 ——咦?这是为什么? 缘一他…… 继国岩胜无论怎么回想,都没见过缘一对自己的耳饰有特别的喜爱。 他不是那种喜爱装扮自己的人,一条发带从颜色鲜亮用到染料都褪掉,身上的衣服也是,按照母亲的喜好行事。 可是对于那对耳饰…… 岩胜甚至思考起,或许缘一在这些年母亲的潜移默化之后,还是被影响到了,所以身为男孩子,也会喜爱这样耳下垂坠的感觉——不不不!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岩胜思考着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被信徒拦下倾诉苦恼的时候,注意力都飞到了天边。 “岩胜少爷……您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被山神大人所拯救吗……” 信徒对着他垂泪困惑。 岩胜脸上的笑脸面具没来得及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信徒的哭脸,毫无起伏地给出回应: “你觉得呢?” 信徒的哽咽声都卡住了: “啊?我……我觉得?” 岩胜想着弟弟耳下的那对张扬的日轮花札,面对信徒疑惑的视线,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如果只会悲惨哭泣,不好好打起精神面对未来——那些率先放弃自己的人,是走不到山神大人身边的哦。” “可、可是……我的话……” 岩胜体贴地给出选项:“无法鼓起勇气面对未来?打不起精神?还是已经没有未来?” 面对还是个孩子的神官大人,信徒支支吾吾的,脸上的泪水都干涸了,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这样的话,就先做好明天的计划吧,早早起床,好好吃饭,然后努力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入睡——对待努力度过人生的人,山神大人喜爱这样的家伙哦!” “这……可是我……我的话……” “啊!如果真的想要改变自己,我会和您隔壁的先生拜托,他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一定也会很乐意照顾您的!” 没有目标的信徒,就带着对明天的思考离开了。 岩胜的注意力还在半空中漂浮着,并没在意面前人的来来去去。 那都是些不重要的人。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按照计划过好今天的生活。 然后在缘一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岩胜看着弟弟耳下飘摇的花札耳饰,一下子就忍耐不住脑袋里的疑惑了: “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 缘一歪着脑袋不解地望着他。 岩胜指了指他的耳饰。 “啊……这个啊……” 缘一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他抬头看到兄长盯着自己耳饰的好奇的目光。 他立刻想到岩胜刚刚的问题: ——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 “……” “……” 缘一避开兄长的视线,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垂着头,慢慢将两边耳朵上的耳饰摘取下来。 银质的穿耳针,做好防水处理的花札,上头描绘着鲜艳的太阳的插画——两只夸张又漂亮的耳饰就被他拢在手心,递到了岩胜面前。 “咦?” 岩胜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捧着耳饰看半天也不明白,弟弟为什么突然把耳饰递给他。 缘一凑到兄长身边,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进行说明: “不一直戴着的话,就戴不上去了。” 岩胜追问:“什么意思?” 缘一就和哥哥讲了之前祭典的时候,自己身上发生的倒霉事。 缘一接受了母亲的护身符,朱乃夫人万分欢喜地拿着豆子捻了捻幼子的耳垂,然后用银针穿过: “后面几天要好好戴着耳饰哦,否则耳洞就会愈合长在一起,到时候又要重新打通,这样会很辛苦的……” 白天的时候这么反复嘱咐,晚上朱乃夫人检查的时候就发现,幼子的耳洞已经完美地长成希望的样子,没有流血没有发炎,那个小小的贯穿的开口好好地缀在耳垂上,简直像是好多年前的杰作。 朱乃夫人惊叹出声:“缘一的身体真好啊!越是健康的人,耳洞长好得越快哦!母亲小时候断断续续过了半个月才好呢!哎呀!真是羡慕你!” 缘一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睡觉之前,朱乃夫人告诉他:“长好了的话,晚上可以把耳饰摘下来睡觉,这样翻身、侧睡都会舒服很多吧?” 缘一按照母亲的说法,乖乖地把耳饰摘下来,放在枕头边。 后来是惯常地和兄长说晚安,陷入黑沉沉又十分甜美的梦乡。 事情急转直下,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生的。 隔壁的房间窸窸窣窣传来兄长起床梳洗的声音,缘一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地做起来,在熹微的晨光中看到枕边的耳饰。 ——昨天母亲说过……白天要好好戴着…… 缘一一边想着母亲说过的话,一边摸索着拿起耳饰,用上面的银针对准自己的耳垂。 他记得上面有个很畅通的耳洞来着。 他记得…… 耳洞…… 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缘一无精打采的睡眼逐渐睁大,里头充满了惊讶与慌张。 “所以……只是一晚上的时间,你的耳洞,长在一起了?” 听过弟弟拖拖拉拉的描述,岩胜简单地提出重点进行询问。 缘一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点头:“是……照了镜子之后发现……根本没有耳洞的痕迹……” 至于原因,可以用母亲之前说过的话来说明: ——缘一的身体真好啊!越是健康的人,耳洞长好得越快哦! 番外:山抱之子35 岩胜顺着话语也跟着思考起来,他想起母亲送给他们耳饰的第二天,缘一早上出行的时间的确有些晚,样子有点呆……但是……那时候他的耳饰也好好地戴在耳朵上,所以他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那么问题出现了: “你后来……是怎么戴上耳饰的?” 缘一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那是前不久发生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实在记忆犹新。 “我……按照之前的位置,把银针按进去了……” 岩胜:“……唔。” 岩胜听着弟弟说的话,那些轻描淡写的转达,目光挪到弟弟的耳垂上——耳洞还好好地缀在那里,看上去和母亲打的没有不同。 ——把银针按进去了…… 唔……手上的耳饰……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笨蛋!” 岩胜忍不住这样评价道。 缘一悄悄抬头看了看哥哥的脸色——面无表情、却写满了生气与难受的一张脸——即使被戳穿耳垂的是他本人,应该也不会露出这么可怕表情的一张脸。 缘一立刻低头道歉:“对不起。” 岩胜就更加大声地责怪他:“你真的是笨蛋吗?!” 缘一非常没出息地、喏喏地回复:“如果兄长这么说的话……” 岩胜简直要气得面红耳赤了。 为了避免接下来做出不得体的言行,他咬着牙,将耳饰塞到弟弟手上,立刻转身跑走了。 缘一:“……” 他看着兄长没有回头的背影,呆在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做。 追上去……的话,该说什么? 不追上去……兄长说不定会更加生气…… 可是……归根到底……兄长在为什么生气呢? 继国缘一不知所措。 缘一:“……” 谁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想了些什么。 总之下一个瞬间,他迈出步子,并且在超强的运动能力加持下,立刻就赶到了岩胜的身侧,拉住了奔跑中的兄长的衣袖: “对不起!” 他超级大声地进行发自内心的道歉。 岩胜:“哈——?” 他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侧的弟弟,被吓了一跳。 缘一更加大声地诉说自己的心情: “做错的地方我会好好改正的,兄长不要对我生气!” 岩胜:“哈?” 他的脚步不得不慢下来,惊愕地盯着身旁的缘一。 缘一以非比寻常的气势,和哥哥认真许诺: “我一定会好好改正的!” 岩胜:“……” 他嘴巴几次开合,总觉得自己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但是飘浮零散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地哽在喉咙里,字不成句。 “……” “……” 岩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稍微恢复了理智之后,他板着脸下意识询问起来: “你错在哪里?” 缘一直白地摇头:“我不知道。” 岩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和我道歉?” 缘一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兄长大人在生气……一定是我做了错事吧?” 岩胜:“……” 他的脸又红了起来。 想到自己刚刚下意识跑走的行动,越想就越是感到羞耻起来。 可恶!这样子的话,不就显得他也像是个笨蛋一样了吗? 岩胜想着这些,牵住拉住自己衣袖的缘一的手,小声解释道: “我……我刚刚……想要一个人稍微冷静一下的……” 缘一很理解: “就像我有时候会钻到供台的桌子下那样吗?” “……” 岩胜想要反驳的,却发现这的确就是一回事儿。 他只好抿着嘴,躲避着缘一的目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第一次感到这么尴尬。 “可是……就像我难过的时候,兄长会告诉我好多道理,让我重新快乐起来一样,兄长难过的时候,如果可以告诉我,我也一定会努力让兄长高兴起来!” 特别是缘一这样说话的时候,就更加尴尬起来。 岩胜差点又想要转身跑开,可刚刚牵住的缘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手将他的手也抓得紧紧的。 岩胜就只好和弟弟待在一起。 “你……没有做错事……” 他小声说道。 缘一:“那……兄长刚刚为什么会对我生气?” 岩胜别别扭扭地开始回想刚刚的心情,在弟弟的目光中不自在地嘟哝道: “怎么说呢……希望……就是……” 他无法说出口。 缘一就恍然:“所以……还是我做错了事吧?” 岩胜没有办法,只好小声地对着弟弟抱怨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 “生活中遇到麻烦的时候,我就在你的身边,距离你非常近的地方,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一个人勉强自己去解决麻烦——会让我觉得自己非常不称职……” “啊……” “在你说出来之前,我甚至没有发现不对劲……我努力让自己成为可靠的人,可是……如果连缘一都不来依靠我的话,我的努力……不就显得很可笑吗?” 岩胜断断续续的……说出从没想过会说出来的话。 缘一握住哥哥的手,非常用力,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上。 “我会改的!” 他大声宣布: “我会好好改正的!所以……兄长不要想那些奇怪的事情!” “诶……?” 岩胜睁大眼睛,被缘一的大声吓了一跳。 这……这么激动干什么? 搞得他刚刚心里的不好意思……都……好像不是大事…… 看岩胜半天不说话,缘一更近地凑上前,饱含着紧迫的感情,他重复自己的话语: “兄长不要想那些奇怪的事情!” “呃……我知道啦!” 岩胜身子微微后仰,避开弟弟的视线,侧着脸勉强地答应下来。 “我……我也会好好改正的,以后一定会好好依靠兄长!” 缘一认真地许诺道。 岩胜:“……” 咦?他是这个意思吗? “请不要对我生气!” 缘一认真请求道。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岩胜根本无法给出反驳意见。 他也心知肚明,刚刚自己的表现……其实非常不像话,结果……反倒是缘一将他拉回来,带着他一起正视自己的心情…… 糟糕!越是这样思考,就越觉得自己果然很不可靠了…… 岩胜抿着嘴唇,犹豫半天,才含含糊糊答应下来:“我也有错……不该对你生气……” 缘一摇头:“不是这样。” “诶?” 缘一一本正经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兄长……不该逃跑。” “……?” “我会努力去依靠兄长,所以……希望兄长也可以好好面对我!如果兄长从我身边离开……我会觉得很害怕。” 岩胜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也同样一本正经似的感叹:“……是这样吗?” “是这样。” “看来,我们都还需要成长呢……” “呃……是。” 两个孩子之间,滑稽的对话告一段落。 第175章 笼之中1 时光悠悠,不知几年春秋。 曾经只到你腰腹的产屋敷大人,在一轮又一轮的时间过去后,渐渐成长为清俊的男子,他与早就定下婚约的女子成婚,并在成婚的第二年,拥有了自己的继承人。 因为产下的是双生的孩子,不少鬼杀队的队员对小少主充满了好奇。 结果两个孩子被襁褓裹住送出来,大家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嫩黄色的襁褓,两个看着都可爱至极的孩子,有点儿分不清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妹妹。 面对满脸好奇的剑士,少年的主公在一边好脾气地解释: “尡哉和弥生,左边的是哥哥,右边的是妹妹;头发深色的是哥哥,头发淡色的是妹妹……” 大家明白了,围着两个不哭不闹的婴儿叽叽喳喳夸赞着: “小少主一点都不怕生啊!” “毕竟是主公的孩子!” “能生下两个孩子,夫人真是厉害得不得了啊!” 主公就和问到身边来的剑士聊天,说的是孩子降生后产婆看了,说毕竟是双胎,无论哥哥还是妹妹,身子都有些弱,因此男孩的尡哉准备作为女孩儿教养长大,祈求神明让他好好留在父母身边…… 你被猫太郎拉着,凑近过去看了一眼。 两个小孩都睁着眼睛,脑袋上一层薄薄的胎毛,挥舞着手臂抓住剑士的手指就不放手,被抓住手的炎柱星寿郎像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一样,顿时支着手指头动也不敢动一下。 两个孩子都有一双黑眼睛,那双黑黝黝的眼睛,苍白的皮肤,一眼看过去就明白,是产屋敷家的血脉。 “好可爱好可爱!” 猫太郎在你身边踏着碎步转圈: “我以后也要有这样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你瞥了眼猫太郎,没说话。 产屋敷家每月的薪金和除鬼的奖金非常可观,即使在柱之中,猫太郎的能力也非常优越,以他的年纪与攒下的金钱,想要成家立业是件非常容易的事。 听说在除鬼的途中,有不少被他救下的可爱少女想要以身相许,这家伙却非常明确地拒绝了。 碰上实在闹着想要纠缠的女子,他就会踏着月光立刻逃跑。 反倒是每次银钱一到手,就会赶赴下一个除鬼地的花街,用个口袋朝天。 没错,你与猫太郎初遇在游郭之中,他出现在那里,除了打探消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猫太郎就是很肆意享受人生的那种浪荡武士。 虽然这武士有一张看着干净得一塌糊涂的娃娃脸。 “因为我要努力快乐地去生活啊!” 如果询问,他应该会义正言辞的如此回答。 你从鼻子里哼出声音来,表现自己的不屑: “想要个孩子,那你至少得先成家。” 游郭的女子可不会为过路的武士生下父不详的孩子。 猫太郎就对你摆手讪笑: “哎呀!那还是算了!要是耽误到可爱的女孩子就不好了,遇到我这样的丈夫,她们应该每天晚上都会忍不住流泪呢……” 你看着猫太郎,没有说话:“……” 但他大概误解了你的眼神,就不好意思地解释起来: “总是在外面奔波啊,一年到头见不到丈夫的人影,只能自己一个人照顾孩子和田地,需要帮忙的时候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是分明有一家之主的不是吗? 这样的婚姻,搞不好会招来怨气呢! ……而且啊,我做的可是和鬼搏杀的超级危险的事业,要是哪一天突然死在外面……” 说到这里,他摸摸脑袋,眼角垂了下去: “到时候主公大人带着抚恤金去报信,如果她和孩子悲伤到哭哭啼啼地睡不着觉,我就算成佛了,一定也会觉得很难过,可是难过也什么都做不了; 可要是她们好好收下抚恤金,第二天就立刻打起精神面对以后的生活——啊不行啊!如果猫太郎大人这么容易就被抛之脑后,那不是显得我连死都放不下的这段感情非常滑稽吗?” 你:“……你要求好多。” “才不想被你这家伙这样说!” 你闭了闭眼睛,没有继续接话。 于是猫太郎轻轻地,说出早就想好的决定来: “所以啊,我想我这种人,还是不要成家比较好!反正游郭里面小姐姐的胸脯非常温暖,也可以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 “……她们无聊的人生,其实也很需要猫太郎大人这样不凡的人去拯救吧?” “……” “哎呀!上次遇见的文小姐可是对我恋恋不舍呢……” “……” 你心中刚刚升起的怅然戛然而止。 而猫太郎已经又打起精神,向大家围绕的两个小孩子张望: “以后,我也可以多看看主公家的孩子嘛!产屋敷家好像每一代都有好多孩子,现在的主公大人说起来也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啊啊!这么一说,猫太郎大人就像个老头子一样了,原来已经是可以称为爷爷辈的人了吗……” 他念叨着乱七八糟的话,看着那边小主公的襁褓,逐渐陷入沉思。 你琢磨着大家对待产屋敷家孩子的态度,终于忍耐不住,将心中的好奇说出来: “那是双生子。” 身边的另一位剑士听到了,立刻接话道:“嗯嗯是啊,双生子!夫人可真是厉害啊!一次就是两个!” “那是——” 你看着周围大家纯然快活的面孔,还是将喉咙里的“不祥”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虽然生下的是性别不同的两个孩子,可双生子的诞育对母体压力更大,许多怀有双生的母亲都死在产床上…… 大概是有这部分原因的影响,双生子向来被人称为不祥。 至少你出生的继国城里,就有这样的传统。 “放手啦放手啦!” “啊呀,握得可真紧,星寿郎你这家伙,很受小主公的喜欢嘛!” 前面的星寿郎终于被随行的侍女们从小主公的手中拯救下自己的手指头,现在正看着吐口水泡泡的小孩子傻笑。 猫太郎看前面聊得热闹,已经挨挨凑凑又跑到前面去,对着睁大眼睛张望的孩子们做着怪相的鬼脸,孩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引来周围的大人们一阵呼喝。 “猫太郎你的鬼脸一点也不可怕!” “小主公根本不害怕!” “你这算什么,让我来——” 这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鬼杀队剑士,往日里四目相对都能感受到身上戾气与杀气的人,在面对新生的生命时,却像是最平凡不过的愚蠢大人,带着新奇和不知所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看着这些热闹的同伴,不知怎么的,却突然想起缘一。 第176章 笼之中2 你很久没有想起过缘一了。 以往总是折磨得你无法安眠的、人生上的那一片阴影,在你离开继国城之后,走到其他舒朗的天空之下,你几乎不曾主动想起过他。 只是在他人向你请教呼吸法的时候,你会如实告诉他们:“这是来自继国缘一的技艺。” “继国缘一?” “我的弟弟,天下无双的剑士。” 大家就会不明所以地看着你,有些冲动的,甚至会因为你评价里的“天下无双”而生起脾气来。 但是当你把他们手上的木刀打落,所有人都会承认你的判断。 你说:“我远不是继国缘一的对手。” 被你击败的剑士就会捡起地上的木刀,皱着眉头,不能想象缘一所在的境界。 这就是人类的局限性了。 而连呼吸法都不会的人类,局限性大到可怕。 你几乎是倾囊以授,将自己呼吸中的每一个要点都总结出来告诉大家,可那些天赋异禀的剑士们面对你的教授时,往往面面相觑,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怎么会有这样的技艺存在?” 他们质疑。 “可恶!岩胜!你能到现在的境界,就是因为呼吸法吗?” 他们接受。 “什么啊!完全掌握不了!话说【呼吸】到底是什么啊!” 他们无法学会。 听说有按捺不住的剑士为了习得呼吸法,将面目浸没在盛水的铜盆里,还好身边有众在照顾,否则差点将自己溺死在房间里。 结果就是,这些年来,鬼杀队中除了你还是无人明白呼吸法的运行。 你仔细思考之后,找鬼杀队的众往继国城带了一封信。 带给城门边继国宅邸的山上雨,让他将一样东西找出送过来。 众将那东西完好地送到你面前,并额外带上了山上雨的一封厚厚的信件。 那东西是缘一给你的第一封文字——因为表意不明,大概只能用模糊不清的“文字”来形容。 是你离家之前,他将呼吸的诀窍用最简单的笔画记在白纸上,你将这记载了了不起武技的文字带到了清水寺,后来又带回继国城,在离开的几年后,又让雨将它寄送过来。 “那么……这就是传说中的秘籍了吗?” “藏宝图?” “总之是很厉害的东西没错吧?” 你的呼吸法从未保密,闻讯赶来的众们捧着信件送到你的手里,你临摹复刻的时候,他们就围着已经发黄变脆的原件啧啧称奇。 【众】都是武道天赋寻常的普通人,即使看着那些简单质朴的笔画,他们也很难明白上面写了什么。 等你将临摹的多份呼吸节奏图交给他们,嘱咐以后可以交给前来的柱。 众们捧着复刻的秘籍,激动地答应下来,簇拥着离开了。 你终于有了安静的空间,拆开雨的信件,看看继国城的事。 雨的信件是你一贯欣赏的风格,没有废话,言语精炼地诉说情况,而这封信之所以厚重……不过是这些年来继国城也算发生了大大小小许多事情,他都一一如实记载下来而已。 你粗略地读过一遍,心中无波无澜。 而在这一刻,当产屋敷的主公拥有了一对双生的孩子,你不自觉的,突然就想起雨写给你的那些话。 算算时间是你离开继国城之后一年,前田利的公主殿下在继国城产下了继国的继承人。 听说是个男孩,大名殿下派来的乳母看着小小的继国公子,笑着形容这孩子和期盼着他的前田利殿下长得真像…… 于是小公子被起名为“竹千代”——也是大名殿下小时候的乳名。 乳母将竹千代公子抱到了前院,遵从大名殿下的命令,将由乳母将继承人教养长大。 曜姬公主产后醒来不见孩子,在伤痛中明白自己被剥夺了哺育教养的资格,几乎再次晕倒过去,即使竭力平复心情,依旧瘫在床榻上涕泪难止。 “哎呀!公主殿下,您现在的身子,可不能总是流泪,您得养好身子,打起精神……” 想必身边照顾的女官会如此劝告。 于是看到这一切的缘一去到前院,将儿子夺了回来,并以继国家主的身份下令,孩子当然该由亲生的母亲抚养—— 那封信纸写到这里为止,后续在下一张信纸上。 你当时读到这些,啼笑皆非,甚至感到怀念起来。 ——啊!是缘一会做出来的事。 ——这家伙!怕不是个笨蛋! ——他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果家主明确的表示反对,即使是前田利的大名殿下也很难继续插手臣下的家务事了。 ——可是,他真的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在拒绝什么吗? 你怀着悠悠的疑惑翻过这张信纸,读到之后的内容。 孩子被夺回来了。 可是,曜姬殿下在产褥期之后,亲自抱着孩子去到前田利城,将被赶走的乳母请了回来,并承诺将孩子交给乳母教养。 “……” 事情发展到这里,雨没有再写缘一的反应。 他好像不再对继国家子嗣的教养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他会怎么想? 他真的明白身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分明是自己的孩子,却被乳母抱走严密地隔绝;分明是自己的妻子,却没有和自己站在一边…… “……” 你按下信纸,莫名皱起了眉毛。 真是奇怪…… 雨的习字由你传授,他的字迹端正娟秀,写在你惯用的绢纸上…… 白纸黑字。 可你,却从这黑白的单调里,好像看到了缘一的脸…… 那张让你胸口一闷、呼吸都堵塞的脸。 第177章 笼之中3 见过刚出生的少主公之后,主公大人将你留下,并当面委托给你一份除鬼的任务: “……已经有许多队员前去探查消息了,没有人活着回来。” “收到的最新的情报,断定鬼就在城主府。” “以鬼杀队的身份,想要探入城主府探查消息,风险太大了,派去的孩子都是小心谨慎的人,即便如此,他们也失去了音讯……” “那是在……继国城附近的另一座城池,我想,以你曾经的身份,或许更适合一探究竟……” 产屋敷的当主将已经整理好的文书递给你,你接过一一查看。 简略地翻看之后,上头书写的消息,做一个概括,也就是主公刚刚所描述的那些。 他向你下达的任务已经十分清晰。 “……” 你捏着手里的信笺,却无法一口答应下来。 有鬼的城池就在继国城附近,是名为“入江”的城——城池的基本信息也被产屋敷整理好,诸如老城主在近几年的征战里不幸死去,偌大的城池现在传给了他的次子,名为“入江正一郎”的家伙。 你有些恍然:“那……老城主的长子呢?” 产屋敷一顿:“长子?” 你点点头:“是……叫做……入江秀一郎。我们年少时见过几面……” 产屋敷按着额头想了一会儿。 可见入江秀一郎这家伙在战场上也没留下任何值得称道的成绩,以至于连博闻强识的产屋敷都得花费许多功夫才能记起他的存在来。 “似乎是……”产屋敷眨了眨眼,终于想到了入江家长子的结局,“战后重伤,不治身亡。” 你:“……” 战后……说不定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对入江的印象其实不深,简略概括的话——是个败犬一样的家伙。 无论是言行还是能力,并无值得称道之处,唯一让你记得的,就是那家伙对身为他弟弟的入江正一郎,抱有一种如同烈火般灼热的痛恨。 “……也或许你的弟弟会从指尖漏出些战利品给你……” 最后一次见面,他似乎对你说过这样的话。 可实际上,他还没有等到你的结局,你已经从他人口中知道他的末路了。 啊! 真是一个始终如一都像败犬的家伙! 对待这个消息,你说不出此时什么心情,真要分辨,大概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正在你这样想的时候,面前的主公对你说话: “那是你的好友吗?” 你摇摇头,平静地询问: “为什么这样问?” 主公就安静地看着你,看了一会儿才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来: “那应该是我刚刚看错了……我以为,岩胜先生……在为他感伤……” “……” 你松开手指,放下手上的文书,低头接下主公刚刚的指令: “所以……鬼在入江城?” “是这样没错。” “城主府?” “嗯,这是同伴们用鲜血换回来的情报。” 你不禁露出凝重的表情,点点头接下了这项任务。 离开时,产屋敷的主公起身送你。 到了门口,他平和的面目上还是泄露了些歉疚的影子: “或许用贵族的身份去接触会更容易得到消息,因此这样决策——但是在那个地点、奉命行事的是你本人,到底该如何做,希望你见机行事。” 你点头,表示明白。 来到廊道上,产屋敷扶着门在门内看你:“祝君武运昌隆。” 你回:“也希望您保重身体。” 产屋敷一怔,到底没说什么,点点头,对你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他的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浅淡的增生似的疤痕出现。 像是被毒虫爬过,被热油灼烧,遭受不幸之后留下的痕迹,和上一代当主临死时脸上的痕迹类似,看着非常不吉利。 可身为产屋敷家的现任当主,他当然不可能遭受毒虫、热油等不幸的事情。 鬼杀队的大家都看到了那些痕迹,当然也关心过,可身为当事者的主公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话,你们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你从主公那里回来,想着之前读过的产屋敷的典册。 上面简略的记载,产屋敷的当主,似乎没有活到三十的。 上一任主公身体很弱,二十出头就被病弱的身体裹缠着离开人世。 这一任的主公…… 你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突然之间有些恍然。 这样的话……因为孩子出生就大张旗鼓,将你们召回来看看少主公这件事情……就说得通了。 你呼出一口气来,高声将院子里的小一召来,将刚刚写好的信笺卷成筒放进它腿边的木筒里。 “送到雨那里,等他的回信。” 你一边下达指令,一边摸了摸小一的脑袋。 “……” 小一张了张鸟喙,如果顺利发声,一定会像其他的鎹鸦那样发出嘲哳难听的嘎嘎声。 还好,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于是及时合了鸟喙,眨了眨眼睛,在你手心里蹭蹭脑袋,爪子开合两下,就“哗啦”一下飞上天。 你看着它的身影在湛蓝的天空下逐渐远去,缩成看不见的小点,才慢吞吞收回了目光。 你已经许久没有给雨写信。 离开了继国城,背叛了继国之名,从道义上,你已经背弃了武家贵族的身份,如果出现在雨面前,他就算对你出刀也不为过。 但他并非如此。 每次给他写信,给出再繁琐的指令,他都会像从前一样,好好听从,然后给你写下语气恭敬的回信。 你都要因为他的恭敬感到困扰起来。 因此曾经嘱咐他,如果你的私产没被继国收回,他可以自行从库房拿出银两过好生活,买房或者置地都可以。 结果那次之后,雨的回信满满的受宠若惊: “我会守好您的产业,等待您回来的那一天!岩胜大人,请相信我!” 换言之……他还在为你做事,却自掏腰包不受俸禄。 你:“……” 这之后,你就很少给雨写信了。 第178章 笼之中4 经过漫长又磨人的奔波,你来到了入江城。 入江城临水,信浓川的支流罗浮川绕城而过,是天然的护城河,仰仗易守难攻的地利,入江城百年传承从未中断。 这一代的城主是名为入江正一郎的武家贵族。 许多年前,你和入江家的孩子都有见面,和入江秀一郎的见面总是伴随他对兄弟的唾骂不满,而后便要鼓动你也对自己的兄弟产生不满。 你见过他始终仇恨的那个孩子。 小时候的入江正一郎梳妆如同女孩,总是躲在人群之中,行动也像个秀气的女孩一样,垂着眼睛看人,细声细气地说话,面对哥哥的大吵大嚷就会吓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呆愣在原地,傻傻地看着,连还嘴都不会。 “哼!故意装作被我欺负的样子,然后和他母亲告状!恶心的家伙!” 秀一郎气鼓鼓地如此评价道。 你劝解过:“不是装作,你的确在欺负他,越来越过分。不想被继母责骂,你就不要欺负他。” 可秀一郎绝对不会同意,他以愤怒的双眼盯着你:“做梦!我就是要欺负他!让他明白他根本就不该出生!那个混蛋!” 你:“……” 那时候开始,你就知道,邻城的这对兄弟,你都处不来。 你和入江正一郎并没有交谈过,连只言片语也没有,这时候来到他的城池,提出拜访的请求,就显得非常唐突了。 说不定,他根本都不记得你是谁。 你在入江城中耽搁了一日,找到紫藤花家族的宅邸,从他们那里拿到更全面的入江城与城主府的消息。 ——鬼在城主府。 做出这样的判断,似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城主每过几日都会从监牢里提人,带到府里。 一开始说是“府中缺人”、“给大家一个改过的机会”、“他是个可造之材”,可那些被带走的“可造之材”,在之后一个都没有出现过。 城中生活的人,对于那些消失的恶徒毫无兴趣,说不定觉得渣滓没有了更舒服,因此这份异常过了许久才被人发现。 被精神敏感的紫藤花族人发现。 他们派出有经验的族人在府外打听,那些世代的入江家侍从们,自己的嘴巴还紧一些,可他们的家人里头总有些藏不住话的,收到银子,在酒足饭饱之后露出忌讳莫深的脸: “那些家伙,都被带进去,吃掉了!” “吃掉?” “是!听说一开始专门找了厨师……就是……你懂的……” “噫——” “可是后来,听说连厨师都被……你看看城主大人腰间的刀就明白了,那样短小,可不是上战场的刀,听说专门用来剔骨……” “你……你这话……” “哎呦,你爱信不信!” “不是不是……那个……就是……什么东西吃掉的?” “……” 还没打听出是被什么东西吃掉,过了几日,原本口风松散的那几家人也不见了。 入江城的平民们依旧如往常一样生活着。 大家对自己原本生活之外的事情根本漠不关心。 消失的人,被吃掉的人,吃人的“那东西”——肚皮瘪瘪,连下一顿饭都要靠卖力气来赚取的平民一点儿都不关心。 到了现在,城主府每周按期去监牢提人,囚犯在路上涕泗横流,求爷爷告奶奶,大家也都冷眼旁观。 “反正都是犯法的家伙!” “死有余辜!” “那家伙!我巴不得他现在就掉脑袋!” 城主府没再掩饰过,带人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城中的人也接受良好。 说句好笑的,这些年来城中的治安倒是越来越好了。 你皱着眉头把桌上所有的卷宗看完,到最后合上卷宗,感到空前头疼起来。 你问身边静立的侍从: “这样一来,这只鬼……对城里的百姓倒是没多大妨害?” 他垂着眼睛向你点头: “因为城主府的控制,似乎是这样。” “控制?你们判断,城主府可以控制【鬼】?” “无法确认,但从消息传开到现在,这些年,没有其他【鬼吃人】的事情发生。” 作为产屋敷在外布局的情报部门,紫藤花家族打听消息向来有一手。 所以,【是】与【不是】的回应在他们看来慎之又慎,可能够给出“没有其他【鬼吃人】的事情发生”这样的回答,看来他们在城主府之外的地方已经花费大力气去探查了。 你问:“城主府内有消息吗?” 侍从答:“送进去的同伴……都消失了。” “鬼杀队的也是?” “鬼杀队的武士们大都选择夜晚闯入,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城主府安排去牢狱的下一次车队就会延迟许久。” 换句话说,队员们同样作为【肉】被吃掉了。 “啊……这个发展可大大的不妙。” “是。”紫藤花家的侍从给出少见的肯定答复,“向外,入江城的消息我们也做了封闭,不老不死的【鬼】——这一类的消息如果传入到贵族耳中,会有难以估量的变动发生,产屋敷大人也不希望这样的情景发生,他十分看重入江城的事,并……将您派来。” “……” “您是了不起的鬼杀队的柱!岩胜先生!请您想想办法!” 侍从向你深深地躬身。 ——鬼的事情,绝对不能让贵族知道。 这是鬼杀队内部心照不宣的事情。 可实现的【不老不死】——在神怪故事中需要冒死吃掉剧毒的人鱼肉,或者得到仙女眷顾才能得到的终极馈赠,如果只要讨得鬼王的欢心就能简单实现。 这样的事情,只要想想就足够鬼杀队绝望了。 毕竟,在贵族们看来,【吃人】什么的,根本称不上是代价。 剥削手下人的劳动力,鞭打他们种地建房,一斗掺了沙土的稻米换来三尺青瓦墙,五寸的细纱布,满身伤痕的人力竭而亡,尸骨被前赴后继者踩踏进泥土里,成为华美宫殿下的无声基石——这难道不是【吃人】吗? 并不是只有将人的肉塞进嘴巴里,咀嚼着咽下——才叫做【吃人】。 所以产屋敷家族和紫藤花家族,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在各地弹压关于【鬼】的消息。 那些神怪故事里展现的,如果是真的鬼怪,可以尽情传唱; 要是取材于现实,所言真是【鬼】,就要以产屋敷的金钱买断,紫藤花的触须抹消,只言片语都不能泄露出去。 你:“……” 你已经开始担心,入江府之中,到底有多少只鬼了。 第179章 笼之中5 以入江秀一郎旧友的身份,你向入江府递了帖子,提出给秀一郎的牌位上柱香。 “这样的潜入方式……我们之前都没办法使用!不愧是岩胜先生!” 紫藤花家的侍从惊叹一声,就立刻将信送去了入江府。 第二日,入江府就给你留下的地址送来请帖,对你扫榻相迎。 于是,你进入了入江府。 现任的城主大人亲自出面接待的你。 小时候唯唯诺诺的入江正一郎长大了,身量不算出众,面容苍白俊雅,行走之间有两个侍从贴身陪伴搀扶——他有些跛脚,慢走时还不明显,稍微提快一些步子,想不察觉都困难。 你注意到他腰间的佩刀。 和武士们常用的大刀、太刀不一样,他腰间仅配一柄肋差,短短的锋刃,漂亮的用金丝箍紧的木质刀鞘,佩在腰间摇摆。 看他的脚步与呼吸,你推测其武艺也是半吊子水平。 正一郎引你往后院的客房走去,你迁就他的身体放慢脚步,走到半途,他长叹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最后还是让手下将早准备好的轿辇抬过来。 “小时候掉到河里,腿出了毛病,本来以为养得不错,没想到……”正一郎对你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番,被侍从搀扶着上了轿辇,“继国先生,希望你不要见怪。” 作为客人,你当然不会反对,反倒是客套地回应:“您才是,没想到会劳动城主大人迎接,还给您带来麻烦……” 正一郎上了轿辇,你们行进的速度就快了许多。 他在轿辇上侧身和你说话,露出和小时候一样害羞的笑容,语气也是温和的: “因为你是哥哥的朋友,我听他说过你的事情……没想到你还记得他……如果哥哥知道,也一定会非常高兴!” 你:“……” 正一郎:“哥哥当初是为我挡箭才会受伤,后来找遍了医师,什么办法都尝试过,还是……” 轿辇一荡一荡,正一郎很快又回神,他看着你接着说道: “继国先生,请你在府里多待几天吧!如果哥哥知道我慢待他的朋友,一定又会生我的气!哎……那样我会很伤脑筋的!” “……” 你看着正一郎城主在阳光下更显苍白弱质的脸,他睁着眼睛说些细想起来总觉得很可怕的话。 秀一郎是五年前去世的,可在正一郎嘴里,简直像是那家伙还活着似的。 你保持面上的平和,将升起的所有无定论的猜测都压在心里,低着头,礼尚往来地应下主人的邀请:“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那我就厚颜叨扰了。” 那天晚上,正一郎摆了盛宴来招待你,和你介绍了他的妻子、儿子,还热情地开了一坛入江城的名酒: “这酒叫做‘不死川’,加了城里特有的香料,和其他单调的清酒可不一样。” 瑰丽、醇红的酒液在白瓷的杯子中逐渐斟满,酒面摇晃,映出昏黄的烛光,像是一汪凝固的红宝石。 你拿起杯子,做出品酒的样子嗅了嗅——名为“不死川”的名酒,相比以前喝过的清酒多了股有侵略性的辛辣味道。 你正踌躇该不该喝酒,就看到热情的主人正一郎仰头,自己喝了半杯,又倒了两杯让给后席的妻儿送去: “少量饮酒,晚上睡觉也会舒服些,满杯的给常夏,半杯的给鸣一郎,去吧。” 既然如此,你要是推脱就不像样了。 你啜了一口酒水,在嘴里回味半天,果然品到一点儿不同寻常的辛辣,熏陶陶还未下肚,就往脑子上窜,之前紧绷的神经不可避免地松弛了。 你评价:“好酒。” 正一郎就眯起眼睛笑:“是吧!哥哥在的时候,每年酿的酒都被他拿去了,那时候我想喝酒还得和他讨要……哎……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我其实不爱喝酒,可想要和他多说说话,就只好找蹩脚的借口……” 他一点儿不在意地将自己小时候的糗事分享出来。 酒的确是好酒,你沾了嘴就放下酒杯,没再继续喝下去。 这酒的酒劲比寻常更强,为了保持神智,少饮为佳。 席间,你听着酒醉的正一郎和你说些秀一郎的事情,他的妻儿酒过半巡就离开了,他还拉着你,问你过去和秀一郎关系如何。 “……” 你简直是绞尽脑汁,才将和秀一郎的寥寥几面渲染成可以说出口的故事分享: “秀一郎他……和我见面的时候,总会说起您的事情,说……关心弟弟的身体之类的话……” 其实是诅咒正一郎怎么还不病死。 “去战场之前,也在担心您会遭遇不测……为您挡箭的时候,他应该也早有预料吧……” 啊……那支箭,说是秀一郎自己安排的你也相信。 你镇静地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甚至开始敬佩起自己编瞎话的能力来。 正一郎端着酒杯听你讲话,眯着眼睛一直在懒洋洋的笑,话到后头,他似乎是不好意思继续听下去,就打断你: “不用继续说了……哥哥对我的心情,我一直都明白的——虽然明白,可是从旁人嘴里知道,的确是这样,唔……会有一种放心了的感觉……” 他的声音渐低。 这时候,有侍从从门外走进来,手上端一碗冒热气的药水: “正一郎大人,老夫人给您熬的解酒汤,要您保重身体……” “……” 正一郎眨了眨眼,几乎没有犹豫,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侍从接过空掉的碗,就安静地退下了。 正一郎这时候才面向你,捂着额头露出惭愧的样子: “继国先生,让你见笑了。” “……不,没有顾及你的身体,我才该感到抱歉……” 你下意识地说着场面话。 这时候,你想起来,以前与秀一郎的对话里,似乎听他这样唾弃过自己的弟弟: “像个傀儡一样……所有事情都听他母亲的话! 时间按照漏钟精准地流动,他的生活也被精准的安排——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干脆去死给我腾出位子来!” 看来,在秀一郎死去之后的现在,正一郎的时间依旧如漏钟里的沙子一样,在敝塞的框架中精确地流动。 被老夫人的一碗醒酒汤打扰,仅剩两个人的宴席不一会儿就散了。 侍从将你送到后院的客房中,房里甚至安排了貌美的侍女服侍。 你用热毛巾擦过脸和脖子,没有对侍女出手,只是漫不经心和她打听秀一郎的事情: “秀一郎当初……是伤重去世吗?” 侍女抬头看了看你,立刻又低头柔顺地回答问题: “是……当时找遍了医师,大家都没有办法……秀一郎少爷去世之后,正一郎大人非常难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没有出门……” 你一顿,不知怎么回事,思路飘到奇怪的地方:“医师?” 侍女点头:“城里内外的医师,乡下请来的巫师,全都请到了府里。” “医师……” 你似乎想起了什么东西,思路顺着直觉攀爬,答案简直要挥之欲出,却怎么都说不出那个关键的不对。 你按着眉心,分析得到的信息,时间,地点,还有心里突然涌上的奇怪的感情,犹豫着问出奇怪的句子来: “从继国城来的医师……当时,有这样的人吗?” “咦?呃……继国的医师……这个……我……”貌美的侍女因为无知,就吞吞吐吐地无措起来,“大人,我当时还小,实在不清楚……” 你:“……” 没错,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你……离开继国城,差不多也是这么长时间。 让侍女退下,你在屋里独自思考了一下,突然想清楚,曾经在继国城的那只【鬼】,名为紫阳花的家伙…… 如果【鬼】的诞生都是由鬼王的鲜血造就,那么……从继国城离开的鬼王,来到入江城,造就下一个【鬼】,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 你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自己第一次斩杀的【鬼】—— “岩胜大人——” 她似乎凄婉悲绝地出声哀求过你。 当时的你,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 你已经记不清了。 可那月光,却和眼前的如此相似。 关上窗户,掀开被褥,你将日轮刀放在枕边,安静地入睡。 ——下一次斩杀的……会是你吗?秀一郎。 第180章 笼之中6 第二天,正一郎早早地来见你,并和你分享了了不得的消息: “昨天,哥哥和我托梦了,说到关于继国显示的事。” 你缓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托梦?” 正一郎愉悦地点点头,苍白的脸颊都染上颜色:“当然!因为我们关系很好,所以……哥哥有时候会和我托梦说些事情。大概是察觉到继国先生的到来,他就和我说了些话……” “……” 面对正一郎的言语,你无话可说。 正一郎跛着脚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一边踱步一边微笑着说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哥哥和我说,你是他认可的朋友,虽然脾气不太好……好像和他也走不到一路,但你是个非常厉害的人,就是脑子不会转弯……” 你:“……” 正一郎并不在乎你的沉默,他碎碎念了半天,话到后头,才突然想起似的,转头对你说道: “啊!对了!哥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微笑着提醒你: “继国先生,你应该许久没去见缘一大人了吧?” “……” 你避开正一郎探究的目光,侧过脸,不在意似的冷静回答他: “我外出游历许久了,一直没有时间回去……和缘一……” 你顿了一下,立刻发现自己对缘一的现状其实毫无了解,于是反客为主将问题扔了回去: “缘一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 “诶?继国先生是这样想的啊……” 正一郎笑眯眯地看着你。 他总是一张笑脸,不好意思的笑,惭愧的笑,劝酒的笑,安静的笑,如果笑容可以是一张面具,显然正一郎这家伙的面具已经千锤百炼。 就像现在,他以完全不露破绽的笑脸面对你,说着让人不安的话: “哥哥和我说,你是个面对缘一大人就会变得非常粗心的人……啊!我之前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 继国先生,你是哥哥那之后唯一上门拜访的朋友,作为回报,我给你一个建议吧?” 用上扬的句尾给出询问的意思,但在你回答之前,正一郎就自顾自地又给出答案来: “之后,立刻——立刻的意思就是三天之内,没错,三天这个时间是最棒的了!请一定要去继国城看看哦!你会看到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演出!” “……” “啊……其实我也非常想去看看,但是我的腿……实在是不方便,所以没办法和你一起去了。” “……” 在正一郎笑眯眯的目光之下,莫名其妙,你觉得喉咙干涩起来。 你对缘一的近况的确一无所知。 可是,前不久还和雨通过信件,你询问他邻城入江兄弟的传闻,他一五一十将所有消息都写在信纸上。 信纸上也只有入江兄弟的事情,没有其他。 所以…… “缘一……他怎么了?” 你下意识问出声来。 正一郎脸上的微笑面具毫无动摇,他是一副热心肠的友善面孔: “这个……您去了就明白了,是和缘一大人相衬的、非常非常光辉的演出哦!” 你:“……” 面对入江城的城主,这饲养【鬼】的家伙,无论如何都该镇定行事的,但此时,在不足十里的距离,听到“缘一”的名字,面对正一郎不怀好意的建议…… 你的脑袋里好像挤进许多毫不相干的蛛丝,一团一团展开,一团一团结茧,堵塞在你引以为豪的冷静里,你立刻什么都想不进去了。 入江城的鬼…… 继国城的缘一…… 袖子里的手努力攥紧,你绷着脸,盯着眼前喋喋不休的正一郎,非常努力才没有在入江府做出愚蠢的事——诸如直接挟持面前的入江城主,询问他关于缘一和鬼的一切。 或许入江城很麻烦,但是……在绝对的武力之下,所有的困扰都会回归到最原始的根源——为什么不够强大! 如果拥有缘一的力量……微笑的入江正一郎,或许变成鬼的入江秀一郎,府里巡逻的武士,全都是土鸡瓦狗,根本就不堪一击! 所以……缘一……那样强大的缘一…… 你的脑子乱作一团。 第181章 笼之中7 但是你果然没有耐心留在入江府,和正一郎继续绕圈子了。 正一郎带你到秀一郎的牌位前奉香;许久不用的香炉,里头稀稀拉拉插着几根年节惯例供奉的香烛残留,炉壁上也沾染了灰尘。 牌位上写着简短的入江秀一郎的名字与生卒年。 你从献香到离开,正一郎都笑眯眯看着你行事。 他一点儿没意识到,冷落的香炉与他提起秀一郎时候的热衷,两者放在一起思考该有多么怪异。 下午的时候正一郎没有来招待你。 侍从告诉你:“正一郎大人事务繁忙,需要去处理。” 可你从紫藤花得来的情报,上面分明说如今入江城的事情,大都是老夫人在操心,她带着小孙子鸣一郎处理公务,教授未来的入江城主如何管理城中事务。 而现任的入江城主……作为心照不宣的傀儡,他只要老老实实待在那个位置上就可以了。 想起正一郎早上和你说过的关于【托梦】的胡话,你以关心的名义询问侍从: “昨天酒醉,正一郎城主应该很早就睡了吧?” 侍从眨眨眼,摇头否定:“正一郎大人去看鵺了,不会早睡的。” “鵺?” “——!?” 侍从瞪着眼睛看了你一会儿,自知失言的他躬了一身,立刻就惊慌地转身跑走了。 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简直像是有鬼在身后追赶。 鵺…… 似乎……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是产屋敷和紫藤花觉得可以广为流传的神怪之一。 你在房间里思索许久,才想起以前看到过的关于【鵺】的传说: 鵺最早记录于《平家物语》当中,据描述它拥有猿猴的相貌、狸的身躯、老虎的四肢与及蛇的尾巴,没有翅膀却能飞翔。叫声像虎鸫,啼叫时往往会有不祥发生。 不该存在的神怪真的出现……加上入江府中【鬼】的传闻。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既然已经摸索到答案,或许接下来你该更谨慎些行事。 毕竟这里是入江的地盘。 但你已经无法等待了。 三天…… 三天后,继国城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些就会心焦不已。 你走出客房的院子,藏在一边,观察过几位路过的侍从之后,在一位落单的年轻侍女走过时出来,叫住了她: “正一郎人在哪里?” “咦?是。您是说……城主大人?” 被你叫住的侍女瞪圆双眼,茫然无措。 你点点头,摆出镇定又理所当然的面孔: “正一郎说,要请我去看传说中的鵺,那位带路的侍从有急事离开了,正一郎正等着我……” “诶?是这样吗?城主大人……?” 侍女犹豫地看着你。 你露出绝对诚信可靠的脸,甚至出言催促:“这就是入江府的待客之道吗?太无礼了!我会如实和正一郎说明的!” 听到你的话,侍女的脸色立刻就苍白起来,她不敢再无礼地多问了,低着头顺从地为你引路: “您请跟我来!” 看来,入江府的【鵺】是府里众人皆知的秘密。 你跟着她在入江宅转过几个院子,走过几道垂花门,带路的侍女从一开始的急切,到后头脚步渐慢,甚至犹疑地回头瞧你。 你只是皱眉不耐地看着她,露出催促的神态。 “……” “……” 好在,在侍女彻底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将你带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华美的宅邸。 穿过门洞,看到宅邸的一瞬间,就能感受到主人对住客的精心与宠爱。 八角的楼阁,檐角高抬,上头坐落着石头雕刻的小兽;阳光落在楼阁之上,青瓦红墙金柱,木窗上雕刻着精细的图案,覆盖着雪白的窗纸,窗户全都紧闭,设计严格对称,窗户的图案千篇一律,连正面供人出入的门户也无法分辨…… “继国大人……就是这里了。” 侍女让出道路来,低头和你回禀,她悄声说着话,额头一片细密的汗珠,说话的时候紧紧盯着脚尖,完全不敢看你。 “……” 啊!糟糕! 你明白过来,她大概知道你在说谎诱骗她了。 可是错误已经铸下,这之后,她会怎么做呢? 你询问侍女:“【鵺】就在这里吗?” 侍女点头称是。 你继续问道:“城中应该有很多人打探【鵺】的消息吧?” “诶?”侍女抬头小心瞧了瞧你的脸色,她垂下双眼小声回答你,“每个月……都有些外来的武士,闯到府里,似乎是冲着【鵺】来的……然后……进了【笼】的人都会成为鵺的食物……那里,只有正一郎大人才能平安进出。” “这样啊……据我所知,鵺可不是食人的怪物。” “……这个……是……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 侍女小姐低垂着头,自暴自弃一样再不说话了。 无论你怎么询问,她都只说“不知道”。 能从她这里打探到这些,已经是意外之喜。 你让带路的侍女小姐离开。 “咦?我可以走了吗?” 她几乎不可置信,想要转身,却又不敢,只是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你。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说完话,你不再看她,而是将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建筑上。 八角的建筑,房檐向着天空长长地延伸,阳光照射不进,窗户紧闭,目光也探查不出,这幢与入江府格格不入的建筑,如同精雕细琢的鸟笼,关着一只名为【鵺】的怪物。 你摸了摸腰间的佩刀,更轻地抬步,准备向那边走去。 “继国大人!” 侍女小姐叫住了你,你好奇地望过去的时候,她招了招手,引你往另外一个小径靠近: “那边是正门,正一郎大人就在里面,他会注意到的……这边有一个地方,窗户纸破损了,年初补过,但是没有补好,可以悄悄看一看……没有人会注意的……” 侍女小姐和刚刚一样为你带路,娇小的身形在小径的花木之间穿行,你弓着腰跟在她后面,根据脚下覆盖竹叶和草木的道路判断,你们此时走的应该是侍从平时走的小道。 你小声问:“为什么帮我?” 侍女小姐回头看了你一眼,小声回答你:“您去看过就知道了……” 你:“……因为鵺吃人?” “不……”她下意识摇头,又点点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我说不清楚……总之,您看看就知道了。” 她将你引到【笼】的角落,轻轻拂开草木,露出那处没有修补好的窗户纸,将位置让给你。 “继国先生,我还有活要做,先走了,您……祝君武运昌隆。” 说完话的侍女小姐,低着头,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轻声轻脚地离开了。 第182章 笼之中8 你从窗纸的薄弱处往【笼】中张望。 习惯明亮光线的目光,在进入精致屋舍之时,先是被盖头而来的黑暗迷了一下双眼。 室内很暗,阳光照不进的地方,即使点满灯烛,也显得昏黄暗淡。 过了一会儿,你才看清,屋舍的角落中,有一个蹲坐的人,环抱住一只流光溢彩的鸟儿,一人一鸟交颈而坐,神态亲密。 你:“……” 在如今的距离,你是听不见里头正一郎在说些什么的。 但你逐渐看清,他身边是一个瓷碗,里头放着些什么东西,正一郎用匕首一点一点切割,递到那只鸟的喙边。 鸟儿乖巧地张开喙,将东西吃了进去。 “……” 正一郎一边动作一边啰啰嗦嗦地说些话,可传到你的耳边,就只剩下吵人的嗡鸣。 那是【鵺】吗? 你安静地观察起来。 暗室之中,再昏暗的光线之下,那只鸟儿的光彩也不能被掩盖,它有长长的尾羽,柔顺地铺开在榻榻米上,亮蓝色的羽毛中间混杂有金色的线条,顺着羽毛的走向点缀着,倾向烛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处,如同一条静默流淌的光之河流…… 是你从未见过的异鸟。 无论是不是【鵺】,如果现实中真有这样漂亮的鸟儿,权贵们花大心思饲养欣赏,为它建华美的高楼,炮制珍贵的饲料,也不是一件怪事了。 可它的出现,就已经是咄咄怪事。 从窗缝,你隐约能闻到笼舍里的气味。 淡淡的腥味,淡淡的腐臭,淡淡的锈蚀味。 是再熟悉不过的,与【鬼】相伴的味道。 所以……无论是【鵺】,还是不知名的神鸟,对于里头的那个生物,你已经明确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正在你下定决心之时,里头沉默进食的鸟儿似乎眼皮开合,往你的方向瞥了一眼。 “……” “……” 可是,除了一直啰啰嗦嗦抱着鸟儿说个没完的正一郎,其他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蹲守了许久。 控制着呼吸,控制着肌肉,绝对不能在僵硬的动作中迟滞,也不能弄出大可不必的动静,还得及时注意到身后是否有人靠近。 你的定力不错。 可笼舍之内,正一郎对那只鸟儿的痴迷也让人惊讶。 他嘀嘀咕咕、叽叽歪歪一直说着话,等鸟儿吃得满足,对他的投喂不再感兴趣,他就放下瓷碗和小刀,将鸟儿抱在怀里,又凑近过去说些亲密的话。 那鸟一声不出。 只是将脑袋倚靠在正一郎胸前,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 再漂亮的鸟,如果是个不会啼叫的哑巴,也会让人觉得大失所望。 可正一郎显然不在乎这一点,他自顾自也能说得非常开心,简直像是把自己半辈子的人生都要说给这只鸟儿听——否则他怎么能说这么久! 也没有人来此地寻他。 你想起之前打探的消息,都说入江城在老夫人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正一郎这个城主,就显得没那么必要。 等啊等,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正一郎终于起身,恋恋不舍,几步一回头,还是向着笼舍的出口走去。 你听到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会招待好你的朋友的!” 然后门被关上,刚刚照射进来的那珍贵的、散射的阳光再次被隔绝,沉默的鸟儿垂着头,将脑袋藏在翅膀下面,依旧沉默。 你绕着笼舍,等在一边,看到正一郎跛着脚,端着瓷碗,慢慢的,逐渐走远。 笼舍的正门没有锁,推开时没有任何阻力,连木头摩擦该有的“吱呀”声也没有,静默地在你手下被推开了。 你走了进去。 秀一郎抬头看你。 窥视的时候,你看到的是羽毛鲜艳的奇异神鸟,可从正门进入,在烛光摇曳之下,你看到的是一个卧在榻榻米上的男子。 其实很难分清男女了,他抬头伸长颈项看向你的时候,那张脸雌雄莫辨,眼尾染着胭脂红,嘴唇也是红润丰满的,像是噙满了鲜血。 随着他的目光一起落在你身上的,是数不清的事件。 只能如此形容了。 你沉默地、走向【鬼】的每一步——都在过去的记忆中穿行。 你看到回到继国城的缘一,他在你走过的道路上策马,扑面的风撩动他的额发,吐出的气息凝成白色的水汽被抛在身后,他像是一幅浓烈的彩画,凝聚着激烈的情感,向你扑来——你没有躲闪; 你看到坐在廊道上的继国朱乃,面上擦着白粉,嘴唇鲜红,目光像是一朵轻柔的云彩,逐渐落在你的身上,她在你的前方张开怀抱,似乎要将你拥入怀中——你没有躲闪; 你看到篝火边的铁人老师,他身上还有凝固后的血迹,摆出刺痛你双眼的义正言辞的面孔,正对你小声呵斥着,想要引导你往争取的方向走去,他的手抬起,即将抓住你的肩膀——你没有躲闪; 你在暗室中行走,在层层叠叠的过去的倒影中行走,脚边是分辨不清的黑暗,黑暗中有丝丝缕缕的物质勾缠,似乎是女子的秀发,带着草木的奇异香气,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唤“岩胜大人”…… 缘一向你伸出手; 母亲向你伸出手; 老师向你伸出手; 那看不清面目的女子向你伸出手—— “来我这里!” 似乎在说着这样的话。 噌—— 【厄镜?月映】 五道剑气呈扇形向前方劈去,漂亮的榻榻米裂开横绰的大口,于是,那些晃动着的人影,放不下的记忆,牵动你心脏的话语,顿时全部被剑刃扫过,飘动着,不甘心地消散在黑暗之中。 提刀,睁眼,你看到不远处,和刚刚一模一样的秀一郎。 他身上披着华贵的亮蓝色外袍,图案精美华贵,每一根线条都缀着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却更显得羽织下的他苍白憔悴。 你注意到他蹬落一只足袋,露出一支伶仃的鸟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你,毫无敌意,那双眼睛,看穿你的过去,编织无数幻梦的眼睛——是一双分明已经死去的眼睛。 你与他之间,再没有东西阻隔了。 “你……是谁……?” 【鬼】张口和你说话。 似乎是许久没有说话,因此发音非常奇怪,短促、沙哑,个别音节咬字不清,带着一种木然、本该如此的非人感,呆滞、笨拙地和你交流。 但你不准备继续听下去。 三天…… 【暗月·宵之宫】 身形如月,刀光如月光。 你斩下眼前之物的头颅。 第183章 笼之中9 初春,积雪消融,秀一郎和他的家人在罗浮川边看河水破冰。 来自北方高山的融化的雪水汇入罗浮川中,冬日里干枯的河床被覆盖,水位上升,河水奔涌着,带着尚未融化的冰块,向着下游奔涌。 “今年的雨水很不错,河水涨得也快……” “是呢!老爷上任以来,入江领的日子好过多了,这些年风调雨顺的……” “夫人……” “老爷……” 父亲和继母并肩而立,站在江边说些互相恭维的好听话。 入江秀一郎觉得无聊。 初春观罗浮川破冰是入江家的习俗,他又是家里的长子,必须要参加这样无聊的事情。 ——可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入江家的长子……一点意义都没有…… 秀一郎木然地想着这些。 他的母亲是上任入江城主的女儿,嫁给了现任的城主,结果……生育秀一郎的时候,女人不幸出血而死,于是孩儿呱呱坠地就失去了血缘的母亲; 没有办法,上任城主白发人送黑发人,忍痛将自己的第二个女儿嫁给了同一个男人。 第二年,当秀一郎会叫“父亲”、“母亲”的时候,他的弟弟,入江正一郎出世了。 正一郎…… 秀一郎眨了眨眼睛,看到旁边不远处的正一郎。 正一郎穿着女孩的衣服,蹲在河边,安静地瞧着河水流过——在秀一郎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正一郎安静的背影。 他的弟弟,总是这么安静。 什么都不说,也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体弱多病,但在继母的扶持下轻松得到一切; 没有主见、畏畏缩缩,却得到父亲更多的怜爱。 ——正一郎…… 秀一郎定定地看了弟弟一会儿。 正一郎安静地看着破冰的罗浮川,就和父亲与母亲期望他做的那样。 ——正一郎…… 秀一郎抬脚,向弟弟的方向走去。 后头的事情,秀一郎就不记得了。 人类的大脑是靠不住的东西,里头的记忆也是,如果不好好珍惜,在时间的流逝下就会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模糊一片的过去里,下一个画面,是继母狰狞的脸。 那个往日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女人,揪住他的衣领,用刺耳的声音叱问他: “你做了什么?畜生!你对正一郎做了什么?” 他的脖子被掐住,双脚悬空,无法呼吸,连继母的疑问都不明白。 继母的身后,是惊慌的侍从,他们大吵大嚷地聚在罗浮川的岸边,胡乱跟着河水奔跑,大呼小叫,往水里丢着东西…… ——发生了什么? “我就不该心软!不祥的家伙!不该让你活下来!” 下一个瞬间—— 秀一郎的躯干高高飞起,又极速地下坠,他挥舞着手脚,什么都不明白,整个人已经落在刺骨寒冷的河水之中。 “唔咕……” 河水浸没他的头顶。 秀一郎下意识摆动着手臂,脑袋浮出水面。 视野跟着河水一起向前奔腾,他看到河边叫嚷的仆妇,他们惊恐地看着他,朝他挥手,说着什么话,扔过来一些东西——太远了…… “唔咕……” 他的脑袋又被水面盖过去。 下一次呼吸到空气之时,他看不到人了,只看到将自己包围的罗浮川,那些溅射的水滴,砸得人生疼的坚冰,还有…… 秀一郎麻木地摆动着手臂,随波逐流。 他会游泳的; 但没有用。 他该争辩的; 争辩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 ——正一郎…… 从眼角落下温热的水滴,他在水流中茫然无措,却毫无办法。 ——他……会死吗? 第184章 笼之中10 秀一郎没有死; 正一郎也没有死。 在河滩上醒来的秀一郎,哆嗦着行走的时候,看到了另一边晕厥的正一郎——他的腿折成了奇怪的形状,双眼紧闭,面色潮红。 “……” 如果放在那里不管,他恐怕活不到第二天的日出。 秀一郎浑身湿透,沁凉的衣衫贴着皮肉,整个人也是凉沁沁的,没有一丝热气。 他俯身去摸正一郎的脉搏,觉得手底下触摸到的已经是具尸体了。 可是这具尸体坚强地、缓慢地,能摸出微弱的心跳来。 后来就是艰难到让人不愿意仔细回想的事情。 将昏迷的正一郎带到干燥的地方,幸运地找到火石点火,用湿热的手帕擦身,照顾那个要死去的人…… ——入江家的人一定会顺着罗浮川来寻找他们。 秀一郎笃定这一点。 ——至少,他们一定会来寻找正一郎。 所以,救下正一郎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要误会……如果你在我身边死掉,那个女人也会杀了我吧?” 正一郎过了一会儿才迷茫地苏醒。 面对那双麻木的眼睛,秀一郎如此嫌恶地解释道: “而且啊……正一郎,你还有感觉吗?右腿?” 正一郎虚弱地陈述:“……很痛。” 秀一郎就忍不住眉眼弯弯笑出声来: “你废掉了正一郎!哈哈哈哈!你是个废人了!从来没有残废的城主!你没有用了!所以……” “……所以,哥哥不再讨厌我了吗?” 正一郎躺在树叶铺就的地面上,安静地看着身边的他。 秀一郎讨厌正一郎的眼睛,那双黑黝黝的、麻木的眼睛。 即使对他发泄愤怒与厌恶,正一郎也只会安静地全盘接受,然后回答“我很抱歉”——这样的家伙,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不如就在刚刚死掉好了! 秀一郎衷心地如此觉得。 他甚至将真实的心情直接宣之于口: “我永远讨厌你!你还是死掉比较好!” 正一郎脸上毫无波动,也可能是身体的不适让他无法对这样残忍的话做出正确的反应,总之他还是面无表情,睁着那双可憎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秀一郎,并且镇定地询问道: “那样的话……哥哥为什么要救我呢?” “我都说了!是因为不想惹麻烦!” “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了!” “啊……这样啊……” 正一郎安静地偏过脸,面目半隐没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没有再看秀一郎了。 秀一郎因此松了口气。 他说的话非常过分。 他知道这一点……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正一郎一定会好好全盘接受下来——他就是那样的人,被人伤害也不会反抗,但也不会受伤,人的心脏应该是血肉铸就的脆弱的东西,但正一郎不一样,在那个女人的教导下,正一郎的心脏慢慢成为了木头石块那样的存在,无论面对多么糟糕的情绪——“我很抱歉”——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正一郎的讨厌之处绝对不会改变。 所以秀一郎的憎恨也绝对不会改变。 发现不对,是因为秀一郎看到,那个拒绝再看自己的家伙,从他那边传来了抽鼻子的声音。 “呼呼——” 极力忍耐也掩盖不住的呼吸声。 “……喂,你怎么了?” 但是正一郎没有回答。 秀一郎只好烦躁地起身过去看。 “……” 他看到流淌着泪水的弟弟的脸。 正一郎应该是想要安静地处理自己的感情的,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但是【哭泣】这种东西,其实是无法安静处理的。 一旦掉眼泪,鼻子也会没出息地被堵住,然后呼吸受阻——人是必须要维持呼吸的,只好更加用力地呼吸,于是胸口起伏,鼻子抽噎,发出动静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什么啊……你……你……” 秀一郎张口结舌半天,也说不出囫囵话来。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正一郎,流着泪,捂着脸,不希望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的正一郎。 “……抱歉……我、嗝——我会处理好的。” “……” 秀一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有记忆以来的人生中,他从未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原来,正一郎会掉眼泪……? ——可恶!难道……难道是在用眼泪胁迫他吗? ——他……他是绝对不会上当的! 秀一郎想着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回到火堆边,沉默地给热乎乎的火堆加柴火。 “……” “……” 柴火燃烧的时候发出“噼啪”的声响,夹杂着正一郎抽噎的声音。 后者逐渐变低。 作为傀儡长大的孩子,和往常一样,他很快收拾好那颗石头的心脏,然后在高热中昏迷过去。 好消息是,没过多久,入江家的仆人找到了他们。 正一郎得到治疗,面对他的腿,医师们叹着气地离开了。 他落下了跛脚的毛病,身子骨更差劲了。 坏消息是……在那个女人的操持下,入江家已经做好准备,拥立一位跛脚的继承人。 第185章 笼之中11 生命不息,憎恨不止。 活着,却活在憎恨的地狱;死去,说不定会获得真正的安息。 所以……挡住那支箭的时候,到底是有意,还是误差——秀一郎根本就说不清。 但他的本意绝对不是为了看到如今的场景。 只有正一郎这个蠢货才会相信: “哥哥都是为了救我……” “怎么会恶化!明明找来了药材!……不是说绝对没问题的吗?” “哥哥,我不会让你死去的……放心!你一定会好起来,一定……” 在痛苦的昏迷中,秀一郎隐约听到,正一郎靠在自己身边说着许多恶心的话。 ——为了救他? 哈哈!怎么可能!战前……他自己都收买了几个弓手,让他们找准时机,将畏缩在人群中的正一郎射死! 可是……那支箭到底来自哪里? 可恶,要是他当时,不执着于正一郎的死相,就不会出现在那里,也不会受伤…… 那是……来自那群弓手的箭?还是,来自那个女人的箭? 啊……他们,本来就该是互相憎恨的关系…… ——不会让他死去? 可是……这个世界,如果真有神明的存在,不就早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注定成为继承人的正一郎; 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得到认可的秀一郎。 为什么……命运要让他像个跳梁小丑样的活着,到死,甚至死在自己造就的滑稽剧里…… 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秀一郎的意识在让人窒息的痛苦中跋涉,他晕沉沉不知前后,不知往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空旷的所在,似乎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母亲…… 那个因为自己的出生而死去的女人。 秀一郎从未见过的女人,他只能从上一辈侍从的只言片语里想象她: “大夫人……是个安静的人。” “非常善良……会因为花落而伤怀,对待我们也很宽待……” “当初怀上您的时候,大夫人反应很大,却依旧盼望着您的出生……” 如果……能在母亲膝下长大,现在的自己所面对的,一定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吧? 秀一郎极尽无聊的时候,也想过这样绝无可能的事情。 他在绝望的人生中追寻曾经存在又熄灭的光亮。 而现在,在生命不断下坠的当下,当他站在三途川边,看到岸那边的女人,穿着华贵的十二单,长长的黑发披散,面色有些不良的苍白,眼睛是熟悉的入江家的黝黑,里头却闪动着温柔与怜惜的光影: “秀一郎……” 那女人在对岸向他招手,是他曾经见过的、那女人对正一郎招手的样子。 “对不起……给了你这样的人生……” 温柔的声音飘飘摇摇地落入他的耳朵,比他想象过的更加柔软,像是一阵沾了水汽的春风。 “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 秀一郎站在河的这边,周围环绕着鲜红的彼岸花丛,三途川的河水没过他的脚踝。 “对不起……我不该抛下你……” 啊……入江家的血脉,总是那么擅长道歉。 “对不起……请原谅我,秀……” 这一次,面对来自入江家的道歉,秀一郎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 秀一郎……他的人生,除了失败,空无一物。 可是……如果可以和母亲一起…… “……” 秀一郎控制不住地向前迈出一步。 他在走向死亡。 是的,他明白。 可是……此时此地,和充满绝望的人生相比,连死亡都如此让人欣喜。 “哥哥……” 有声音在身后追逐。 “……不要抛下我。” 可是,秀一郎已经迈进那条川流里,就像小时候进入罗浮川那样,水波没过他的头顶。 他走了进去。 第186章 笼之中12 鵺不明白他的主人。 “哥哥”、“哥哥”——这样叫着他的人类,完全就是个扭曲的家伙。 但鵺不在乎。 虽然是个恶心的主人,可是他每天都会来看它,风雨无阻,带来刚刚切好的新鲜的食物——那些长条状、块状的血肉,摸上去简直还有些温热,不吃到这些的话,鵺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它对【睁开眼睛】这件事也没有多大兴趣。 鵺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它生活在金碧辉煌的小室之中,盘踞在阳光照不进的暗房之中,对这之外的事情都毫无兴趣。 明天会如何?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啊……都是很无聊的事情。 朦胧的、似乎蒙上一层白雾的记忆里,鵺记得,自己的第一缕意识,是被极其可怕的饥饿感唤醒。 腹腔里的胃蠕动着生出渴望来,无限膨胀,吃掉了其他脏腑,然后将贪婪的食欲扎根到手足,指挥懵懂的它行动。 ——饿! ——不吃,会死! ——不!和这样的饥饿比起来,死都显得和蔼可亲! 在对什么都不了解的时候,鵺凭借本能行动,将身边那个为自己擦身的人类吃掉了。 没错,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明白了,那就是【食物】。 皮肤细嫩,血肉温热,不做任何防备地出现在它面前,整体的结构却非常脆弱,只要用爪子轻轻抓过,就能断掉血管,然后饱饮热血。 【食物】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断掉脖子死掉了。 破开胸腔,甜蜜的气息弥漫而出,里面的部分温度刚刚好入嘴,简直一绝! 鵺进食的时候,朦胧中察觉到,不远处,有可怕的存在正观察着它。 那家伙有一双红眼睛,冰冷无情地打量着他,视线好像可以钻进它的脑子里,将它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全都挖出来,漫不经心地一一看过。 “唔……” 鵺完全不在意。 它觉得填饱肚子的感觉棒极了。 睁开眼睛,【食物】就在嘴边,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啊!这一顿要吃得饱饱的,然后赶紧去找下一个……下一个食物…… 这时候。 哗—— 身后的纸门被推开了。 明亮的、热烈的阳光照射进来。 “啊——” 但是鵺下意识觉得恐惧。 它舍弃吃到一半的食物,惊叫着躲到了房间的角落。 “哥哥……” 进来的【食物】发出声音,然后迈着步子,慌张地靠近了它。 ——咦?这家伙,好像脚不好…… ——这样的【食物】可以吃吗?会不会吃坏肚子? 鵺捂着脸遮住散射的光线,却还是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那个活着的【食物】身上。 靠近了。 “哥哥,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靠近了它。 “吓——” 鵺忍不住对他龇牙。 ——这个劣等的【食物】!太糟糕了!为什么靠这么近!? 可它的龇牙威吓一点用也没有。 那家伙还是靠近了它,握住它的爪子,将它的脸露出来,好像没有看到它满脸满襟的鲜血一样,他对室内前不久发生的那桩惨案熟视无睹,对屋子中央残破的人的尸体视而不见,只一味地打量着【鵺】本身,甚至扯着衣服去看它的胸口: “伤口呢?伤口没愈合的话可不能乱动……” 鵺想要用爪子切断他的喉咙。 但没有用。 在上一个【食物】身上锋利无比的利爪,在这家伙面前……爪牙从坚硬的角质弱化,成了和人类皮肤一样无害的东西。 连握紧它的手都无法挣脱。 明明……只是一个劣等的【食物】而已…… 所以……人类如愿看到它的胸口。 那里曾有一个致命的伤口;箭簇深入一半,断在心脏旁边,将箭镞取出都耗费了两三个医师——手抖的家伙被命令拖下去再没出现。 而取出箭镞的伤口像是被打通的泉眼,鲜血喷涌而出,止住鲜血之后,又是剔除不尽的炎症: “没用的……” “他死定了……” “正一郎大人……求您放过我的家人……” “正一郎大人,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 “正一郎,你忘记他做过什么了?现在这副鬼样子,真让母亲失望!” 鵺想起来,那些围着自己的【食物】们,好像总是重复着同一个音节。 ——正一郎…… “正一郎……” 鵺对着它无法反抗的【食物】,不甚熟练地重复着这个音节。 “哥哥!” 名为【正一郎】的家伙,几乎是狂喜地看着那道愈合的伤口,虽然留下了丑陋的疤痕,可在场的一人一鬼都不在意。 “哥哥!” 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紧盯着它,让它害怕地紧紧盯着它,像是要把它吃掉一样。 ——吃掉…… ——【食物】……是我? 那家伙……苍白憔悴的人类面孔上,干涸的眼眶逐渐盈满泪水,汇聚成滴,顺着脸颊落下—— 落在鵺的手上。 ——啊…… “正一郎……” 鵺念叨着,怔怔看着眼前的家伙。 这个莫名其妙、对着它落泪的家伙。 “正一郎……?” 它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是……被握住的手,突然灼热疼痛起来——什么也没有发生,可鵺却感到痛苦,简直像是要将胃呕出来一样的痛苦。 ——比【饥饿】更可怕的感受。 “正一郎!” 它什么也不知道。 却已经忍不住慌张尖叫起来。 第187章 笼之中13 你不明白这个机制的意义。 将鬼斩杀之后,随着【鬼】的躯体化作飞灰,伴随他们或不甘或沉默的死亡,那些久不记得、曾经为人的记忆,莫名落入斩杀人的脑海。 于是被迫的,你沉浸在那些家伙的过去里。 真是恶心! 你不明白这个机制的意义。 就像斩杀鵺的现在——如你所料,你杀掉的【鬼】,的确由秀一郎转变而来,做【鬼】之后,他曾经身为人类的记忆,全都被消磨吞噬,只有临死的这一刻,似乎想起原来的一切,然后在静默中死去。 无论秀一郎还是其他的恶鬼,你对他们的过去并不感兴趣。 却被迫拉入他们的过去之中,被强逼着灌入属于他们的感情。 简而言之,恶心透了。 你在笼舍之中,待了一会儿,才压下心里的那股作呕感。 秀一郎的过去…… 在了解他的过去之后,给予他所一直期盼的死亡,说不准你做了一件善事。 怀着怪异的心情,你收好日轮刀,处理干净自己的痕迹,然后当机立断,离开了笼舍。 在事情暴露出来之前,你预备告辞了。 在入江府杀掉了鵺,以继国贵族的身份,染上这样的嫌疑,或许会给缘一带来麻烦,可只要你及时离开,正一郎拿不出足够的证据——什么【鵺】的存在,除了入江府的人谁也无法证明,拿莫须有的东西指责继国,有理智的贵族都不会做类似的蠢事。 你在心里默默推演,逐渐笃定,因此连自己睡了一晚的客房也没回,直接朝着入江府的大门走去。 可惜,你的盘算没有实现。 从笼舍离开没多久,你遇上了和手下一起的正一郎。 “啊……继国先生……”正一郎看到你,神色有些惊异,“神色匆匆的样子,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 你本来可以躲开的,以你的耳目,早就该察觉到他正在道路的前方。 但是……大概是受了鵺的经历的冲击,在本该万分谨慎的时候,你心里乱糟糟一团,在最该注意的时候,分神没有注意。 于是迎面撞上。 这时候再躲避也来不及了。 你僵着脸和正一郎辞行,理由也是现成的,你说非常担心继国城的缘一,所以要早点赶回去。 “诶?不是说要多待几天的吗?这才一天……” 正一郎惊诧不已,他看了看你身后,打量你一番,最后笑眯眯的,告诉你: “无论如何,请留下来吃过晚饭再离开吧!请相信我,缘一大人的状况,并非是你早些过去就能改变的,那位大人其实也是个执拗的人呢!” 你:“……” 真烦! 如果不是他身后两个带刀的武士虎视眈眈望着你,你早就将他打晕离开了。 微笑着的正一郎态度空前强硬,你几乎是被强行留下了。 因此,为了最坏的状况做好准备,参加晚宴的时候你也带好了日轮刀。 带刀参宴,门口的侍从还准备拦下你,但正一郎一点儿也不在乎: “没关系,继国先生可是缘一大人的哥哥,如果他对我有歹心,一柄刀根本决定不了什么。” “是。” 虽然是傀儡家主,可正一郎依旧被仆人们畏惧着,大家不会反抗他的话。 你带刀进了宴厅。 外头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被彩霞染成红彤彤的一片,鸟儿们也啼叫着扇动翅膀,回到巢穴之中,入江府中,仆妇们进出宴厅点上蜡烛,奉上饭菜。 这一次的晚餐,只有正一郎和你享用,他的妻儿没有来。 你将日轮刀放在身边,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面无表情,实际上精神和脊背都紧绷起来。 刚刚有那么一会儿,武士们带你来宴厅的时候,正一郎说去拿酒,然后离开了。 入江府的【鵺】,被你除掉了。 他刚刚去了哪里,会知道这一点吗? 将你留下,是打着将你命留下的主意吗? 你不知道。 如果是鬼杀队的武士,完全可以逃出去,然后在紫藤花一族的帮助下隐姓埋名,从入江城顺利离开; 可你是以继国武士的身份来的…… 你感到烦躁。 即使正一郎和昨天一样,热情地给你斟酒,红色的酒液逐渐满杯,他殷勤地给你劝酒——只看他脸上的笑容和游刃有余的神态,你想,他或许还没有去看鵺。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有时间。 ——啊!将同胞的兄弟变作恶鬼,那样对待…… ——真是个疯子! 入江正一郎依旧是无可挑剔的主人姿态,友善又热情,可你因为心中的厌恶,实在难以对他有好脸色,至于那可疑的酒水,一口也不会喝。 你的态度始终硬邦邦,即使是好客的正一郎,他也逐渐无法自说自话下去了。 “啊……继国先生……好像对我有意见的样子……” 他用手撑着脸,露出无奈的模样,却还是好声好气地询问你: “难道……是我哪里有冒犯到你吗?” 你:“……” 相比昨日,你的态度的确差异很大,大到他产生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如果要对着正一郎这张笑眯眯的脸继续表演下去——你做不到! 秀一郎的痛苦…… 那个男人曾经以同为“兄长”的身份,积极撺掇你去伤害缘一; 当时的你以为理解他的一切。 ——败犬一样的家伙! 可是……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即使是本性卑劣之人,其身处的,或许也是他人不明白的地狱。 所以,自然就无法再对正一郎微笑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讨厌恶鬼的记忆了!被他人的想法感染,做出不符合原先想法的行为,你极尽避免遭到恶鬼的影响,可那些食人的家伙,就算老老实实死在刀下,还是要用污浊的一生去沾染你的灵魂。 ——恶心! “啊……还是不和我说话吗?” 正一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放弃似的摆摆手,将宴厅中安静守候着的侍女仆从都挥退。 “……” “……” 只剩下你和他。 正一郎歪着头安静地看着你,见你无动于衷,对酒水也不感兴趣,他苦恼地皱了皱眉毛,开始抱怨起来: “继国先生,你真是奇怪!是你杀掉了哥哥吧?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惩罚你,你却一本正经地讨厌起我来?” “——?!” “你的所作所为……真的很没有道理!” “……” 你正襟危坐,刀落在手中,随时可以出鞘。 对面的正一郎浑身都是破绽,可他一点儿也不紧张,反而还是叨叨地说些没营养的话: “下午的时候心脏一直觉得不舒服,感觉有糟糕的事情发生……然后就看到了你,啊……一副想立刻逃跑的样子——哥哥不见了,只有衣服还留在那里,说不定是逃走了……但是他不会抛下我的。地板也裂开了——所以,果然是你杀了他吧?” 反驳毫无必要,承认也大可不必。 你什么都没说。 第188章 笼之中14 “为什么要用这样看我呢?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哥哥的人,却用这样的目光看我——难道哥哥和你说了我的坏话吗?” “……” 你低下头,不再看他。 “啧……虽然很想说‘哥哥才不会说我的坏话’!但是……那可是哥哥,他已经习惯说伤人的话了,每一句话带着刺,总是搅得我不好受……所以……真是没办法啊……” “……” 你实在搞不懂这对入江家的兄弟。 特别是眼前这位。 入江正一郎趴在矮桌上,毫无贵族的风姿仪态,像个怨妇一样,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抱怨那些秀一郎说过的伤人的话、做过的伤人的事,一边抱怨他为什么总是对他这么坏,一边又忙不迭地表示那么坏也是没办法的,他全都明白,所以只好照单全收自己消化…… ——吵死人了! 你简直被这对兄弟恶心个够呛。 以至于,连保持沉默都做不到了,只能强硬地打断他的话: “我要离开。” 毫无礼节地提出要求。 正一郎闭上嘴巴,稍微坐起身来看你,一点儿不见生气的样子。 他是个疯子,所以,鵺……或者说秀一郎被你杀掉,他也没表现出痛恨,而是将你留下说话。 他甚至还能对杀掉秀一郎的你摆出笑脸来:“当然了!我可没有将继国先生关起来的意思……” 他抬手指了指你桌上的酒杯:“只要喝了这杯酒,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拦你!” 你:“……” 这不是明说酒有问题吗? 你将酒杯推远,表明态度。 正一郎就像被你的动作所伤害一样,眉眼低垂,露出受委屈的愁苦的样子: “……看来,没办法好好沟通下去了……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对继国先生做……” 任由他这样絮叨下去,也不知道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你只好开口:“你……为什么要对秀一郎——” 说到一半你止住了。 后面该接什么词语呢?囚禁?折磨?侮辱? 无论哪个词语都显得单薄。 你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文学用词的不足。 可是,即便那些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里,像入江兄弟这样的……该以什么样的笔调去讲述他们的故事呢? 这样的故事,即使写成墨字落在白纸上,也会觉得污染了白纸。 “……” 你懊恼地住嘴,不再说话。 可正一郎却对你问到一半的问题很感兴趣,他彻底坐直了身体,连那双黑沉沉的麻木的眼睛都闪亮起来,神采奕奕地回应你: “怎么了?继国先生?请接着说下去!” 你:“……” 和疯子对话,或许要放弃理智才能理解他的想法,你可不会蠢到让自己和他在同一个节奏里。 所以,你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再说了。 盯着桌边的蜡烛烧到一半的蜡烛,你盘算着时间——到这支蜡烛烧完为止,无论如何你都要离开了,拿着刀突出重围,或者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无论哪种办法,你都要快点离开入江城。 缘一…… 三天…… 不——! 到现在,其实只剩下两天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并在看到正一郎的笑容时,这份恐怕就疯狂地扩大,就像恶鬼面对饥饿一样,你面对这份恐惧,也快要控制不住了…… 缘一…… 你眼前闪过缘一英俊的脸。 他看向你时认真的脸,询问时歪头好奇的脸,还有……战场上肃杀的脸——那样强大的缘一,那样强大……像太阳一样光辉闪耀的缘一……缘一…… 为什么……这些年来,你从不去打探……关于他的消息呢? 脑海中盘旋着乱七八糟的问题,你默默看着正一郎的脖颈。 他兴致勃勃地和你说话,喉结上下滑动,颈侧有隐约的脉搏跳动…… 刀刃划过骨头筋膜,如何毫无阻拦地进出脖颈,无论是人的脖颈还是鬼的脖颈——这些年来,你的技术日益纯熟。 第189章 笼之中15 秀一郎诉说了他的故事。 大概是无聊,也可能是想要污染你的精神——总之疯子的想法是正常人无法揣测的,他镇定地饮酒,无论你的态度有多么不耐烦,却偏偏要将那些恶心的东西全都告诉你。 他说,入江正一郎非常非常需要入江秀一郎的存在。 “继国先生,我一直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一定要有一个【依凭】的——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就像有些文学故事里,鬼怪需要故事的传播来吸收人的恐惧,或者一个实际的物件来托付自己的存在——人类其实也是这样,因为人类是最接近鬼怪的存在了,人类的理智、情感、精神、灵魂,质量过于沉重的人类死去之后化作鬼怪就是这个道理了——其实都是一样的,只要存在于世界,就必须要有一个【依凭】,否则,该如何确定‘我’是‘我’呢?如果连自我都无法确定,那么活着与死去就毫无区别了。 就像小时候的我一样。 云居雁夫人,我的母亲,她是一个优雅大方的女子——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可在孩子面前,女子是无需隐藏自我的。 她年轻的时候有感情好的未婚夫,可惜因为意外,在大夫人死去之后,那个未婚夫就不该存在了,她的婚约作废,嫁给了缺少妻子的父亲,然后就生下了我。 听说她在那段时间非常痛苦。 大夫人是个远比她优秀的女子——大家都这么说——本该是让她尊敬的亲姐姐,却因为不合时宜的死亡,让她也远离了幸福。 好在,云居雁夫人是非常擅长适应痛苦的人,在曾经的未婚夫远走之后,她很快找到新的的【依凭】——毕竟,我在恰当的时间降临到她的肚子里,将她的美貌、健康、幸福摧毁殆尽,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别的事情了。 而在我出生之后,她也就真切地找到了生的【依凭】。 无法成为最优秀的贵女,也无法成为最优秀的夫人,可是……至少可以成为一个最优秀的母亲。 她的对手是早已经死去的大夫人,这根本是一场毫无难度的战斗。 一开始应该是这样以为的。 但是可惜,我继承了云居雁夫人的虚弱与愚钝,无论是剑道还是文学,我都学得不算好。 无论多少老师教导,课程一个接一个,写过多厚的纸稿,诵读过多少经典——我无法成功,甚至,越是压迫,距离成功就越遥远。 ——就像云居雁夫人和幸福的距离一样。 实在抱歉,我是个没出息的孩子。 已经是写在白纸上的答案,有的人却可以视而不见,甚至为了遮掩,强逼着往上书写另一层文字。 于是好端端的白纸也要毁掉了。 但是无所谓,云居雁夫人可以视而不见。 当时的我觉得非常难过。 那种心情,应该是可以用‘难过’来形容的吧? 身体里面有一个漏钟不停翻转,必须按照漏钟的进程去生活,不允许偏差——那已经称不上是生活了。 总之成为他人的【依凭】,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就像是溺水,落在河水之中,冰凉透骨的河水包围着你,榨取所有温度,连心脏都冰冷起来——溺水到这样的程度,挣扎上浮的力气全都丧失,因为活着和死去……没有人在意,连自己也不会在意。 所以……小时候有一次溺水,我没想过自己会活着,至少……能在那时候死去,一定也是个不坏的结局。 但……糟糕! 哥哥……在错误的时候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他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说不定……他其实是个比我更加愚钝的人。 所以才会救下我,却不明白拿这份救命的恩情去争取更多的利益,甚至还要用带刺的话来刺痛我——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懂得隐藏情绪,无论是仇恨还是喜爱,全都在脸上一览无余,他总是挺直脊背,高高地扬着脸,看我的时候也不低头,斜睨一眼,全都是不屑与讨厌。 他那样讨厌我,和云居雁夫人都要不相上下了。 哈哈,但是……他在错误的时候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那次之后,我决定,让哥哥成为我的【依凭】。 因为,救人就要救到底,能让我难过到落泪的人,一定也能让我感受到同样分量的快乐才对!” 第190章 笼之中16 “啊!继国先生,请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以为你应该明白的——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你一定也是一样的人,将自己的灵魂寄托到某个【依凭】上的人,不是吗? 所以你应该最能明白这种感受才对。 当然了,这样的感情,会给作为【依凭】的人带来负担,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让他陷入到溺水一样的痛苦中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我正是从中获取继续生存下去的能量! 云居雁夫人讨厌哥哥,父亲对哥哥不闻不问,所以,为了获得应得的东西,哥哥就得像是撞到蜘蛛网上的小虫子那样,不停地挣扎——因为不挣扎就一定会被吃掉,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那样做。 而我……或许我也在另一张蜘蛛网上,而且已被蛛丝缠紧,成为一个注定死亡的茧。 但我可以看到旁边不断挣扎的哥哥。 他那样痛苦地活着,每次喘息,吸入的都是悲伤的毒气,所以呼出的自然也不会是好东西,言语和毒液没什么两样,却依旧无人在意——哈哈,这样悲惨的人生,他却用尽全力地活着。 可是啊,越是看清他的痛苦,我就越是快乐。 没办法,我已经决定将他作为【依凭】了。 所以,哥哥的快乐与痛苦,他的希望与绝望,都会成为我的养料——大都是后者,吸吮着他的绝望来度过我的人生,这也就是我这不值一提的人生之中,仅存的指望。 只要有他在,在我身上发生什么都无所谓。 因为有他在,所以无法忍受的生活也可以忍受,明天不再那么可怕,太阳的升起也不再那样痛苦,总之——他一定要在我身边。 ——他一定要在我身边! 我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度过无聊的生活的。 所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开心的和不开心的,都变成轻飘飘无需在意的事情了。 只要他在我身边。” 正一郎声音轻柔地说明自己的心情,说起那些话,他麻木的目光也柔软起来,落在你身上的时候,如同蜘蛛温柔地铺下网结陷阱——与他相称的、让人不适的目光。 他说: “对待缘一大人,继国先生难道不是一样的心情吗?” 说完,他又他笑了笑: “请不要用这样可怕的眼神看我,你知道的,我说得没错! 几次提起他的名字,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他对你是不一样的——简单来形容的话,就像注视太阳一样,非常容易就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吧? 注视太阳的眼睛,和注视其他事物的眼睛——每次提起缘一大人,你的眼睛都太好辨认了,所以,被我发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哎……揣测人心这方面,并非自傲,但我似乎的确有一手呢! 在浅薄的言语交谈之间,突然发现另一个人深藏的弱点——这不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吗? 虽然很有意思……其实……让你见笑,其实我开始后悔了……不该和你说起那个消息的!我以为你来到这里是因为已经得到了消息,没想到并不是。 这可不行啊继国先生,将【依凭】抛在脑后,你也太松懈了——难不成是以为,这样子就可以达到精神上的超脱吗? 啊!我知道的! 武士之间,有时候就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将精神与灵魂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喜怒哀乐都被其牵动,完全是自己制造出的弱点——所以,一定不能这样软弱! 继国先生……请不要用这样可怕的眼神看我。 这样的话,我不就立刻明白——啊呀!我说中了呢! 你的心思……说不定很好猜…… 比哥哥要深一些,但也深不了多少,都是同类性质的心情。 唉……可是,当你这样想、这样挣扎的时候,我还是要衷心地劝告你一句: 请放弃吧! 不可能的。 如果【依凭】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摆脱的东西——人类可以离开空气吗? 继国先生,你可以离开太阳吗? 是!看到你的眼神我就明白答案了。 所以,其实我有点后悔了……关于缘一大人的事……如果我从来都没有提起,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哥哥还是会陪在我身边,至少今天,我会去他那里,好好告诉他,关于我嘲笑你的事情……他的脑子不好,很多东西已经记不得了,所以我都要帮他好好回忆才行…… 而你,岩胜先生,如果我什么都没有说……三日之后,你就一定就能明白我现在的感受。 可是说不定,我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就像是,即使你及时得到了消息,其实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之后,离开继国城的时候,还会经过入江城吗? 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可以再次见面。 我实在——非常期待看到你那时的神情。 说不定……会是和哥哥的绝望……一样甜美的感情……” 第191章 笼之中17 蜡烛烧完的时候,你离开入江府。 出乎意料,什么都知道的入江正一郎,没有继续阻拦你。 “无论如何报复,已经发生的事情都无法改变了,所以……没有必要。” 说这话的时候,正一郎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你,看眼神就明白,即使正看着你,他其实完全不在意你。 嘴上说着放弃计较的话,正一郎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窄小的瓷瓶: “继国先生,我想,这个东西或许会对你有用。” 他将瓷瓶递过来。 瓷瓶非常精致,白瓷莹润的底,画着两朵鲜艳的红梅,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发出冷白的光。 “这是什么?” 你没有接。 正一郎甚至有闲心和你好好解释: “这是……让哥哥留在我身边的东西。” “……” 你睁大了眼睛。 会是你想到的那东西吗? 你不确定,但在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自觉伸出去,将瓷瓶紧紧握在手心。 正一郎放下手,干巴巴地一笑: “之前……我以自己的故事做交换,从一个不死的医师那里,换来了这份不死药。刚刚在你的酒杯里放进了一滴——啊,我非常期待你饮酒后的反应的,但是……果然,除了哥哥,谁也不可以……” 脸上的笑容隐没,入江正一郎百无聊赖地低下了头: “啊……说不定,你也会有仰赖这份不死药的一天……总之,如果有那样的发展,我会很高兴……” 瓷瓶用软木塞紧紧地塞好,里头是【不死药】……? 你将瓷瓶放心怀里收好,垂眸道谢。 “这个……是哥哥的谢礼。” 对面的入江家主垂着头,说出没头脑的话: “在失去从未想过会失去的东西时,能代替它成为依靠的……会存在这样的事物吗?” 交出瓷瓶之后,正一郎似乎完全失去了精神,看也不看你,只是挥了挥手,几乎在催促着你离开了。 你最后看了一眼正一郎。 他缩在矮桌后头,用右臂撑着脑袋,眉眼低垂,看着杯子里醇淳红的酒液,面无表情。 ——是个奇怪的人…… 你没再注意他,而是在内心紧迫的催促下,朝着门外走去。 第二日的早晨,经过一晚的奔波,你来到了继国城。 交过入城费,你打量着城中的一切。 五年后的继国城,和你离开时候相比,当然是大不一样。 城市的街道被拓宽,两边的商贩门头大上许多,早上正是开店做生意的时候,须发苍白的老人在商铺后忙碌着准备商品,门口时不时有人上门问价…… 可以称得上欣欣向荣的场景。 仔细观察过城中人之后,你却始终放不下心来。 大家都皱着眉头地来去匆匆,商铺后头大都是老伯老妇,街道上多是女子带着孩子,而壮年的男子……却很少见。 至于见到你的人,当他们看清你的脸庞,立刻就像见了鬼一样,大退一步,满面惊恐地匆忙离开。 你:“……” 直到你去街边买了一顶蓑笠之后,这种情况才稍有好转。 在早茶的摊子上,你戴着蓑笠和老板搭话: “听说继国城明天有大事发生,老伯,我刚从外头回来,城里怎么了?” “大事?”收水壶的老伯动作一顿,立刻露出恍然的神色,“啊!你说的……是那件事啊……那和我们老百姓没关系,你知道也没用……” 你将零钱放在桌上继续追问。 给出无法拒绝的筹码,老伯就不再推脱了。 他将水壶和布巾放在手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和你说起他知道的一切: “是我们的城主大人……他……哎……你说你刚从外头回来,你以前是继国城的人吗?” “嗯,我这些年在外头游历。” “游历?啊!那你应该也是城里哪家贵族的人吧……那倒是和你有关系了……” “怎么说?” 老伯犹犹豫豫地看着你,叹了口气,还是给出答案来: “城主大人……听说,他明天会在府里举行仪式。” “仪式?” 老伯皱着眉毛,犹豫半天,一个劲儿地叹着气,最后还是以不忍心的态度,磕磕巴巴地和你解释: “就是贵族的那些毛病,把刀子插进肚子里搅和,然后再割掉脑袋——好像有个专门的名称,老汉我也不清楚,总之明天城主府就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切腹?” “啊!对对对!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切腹!没错!” “城主?” “……” 老伯看着旁边的大路,紧皱着眉头,像是没有听到你说话一样,什么也没回答。 你不得不将身子倾过去追问: “是城主吗?为什么?” 茶铺的老伯瞟你一眼,还是皱着眉头,吞吞吐吐地说道: “因为……老汉我怎么会知道呢?那些贵族之间的事情,哪里会全都告诉我们这些平民……和你说的那些……倒是听说有告示贴出来,所以大家晓得了……至于原因……原因……” 他长叹出一口气: “这个世道……谁要去死这件事,还需要原因吗?” “……” “倒是你,竟然能收到消息回来……也可以送城主一程……不错了……” “大家……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吗?” “嗯,这是最大的新闻了,当然都知道。” 你:“……” 没有必要继续探听了,你将更多的零钱放在桌上,拿起一边的日轮刀,朝自己曾经的宅邸走去。 第192章 金鱼梦洄1 这是……关于金鱼的故事。 继国缘一养了两条金鱼。 两条金鱼有大大的尾鳍和背鳍,圆鼓鼓的肚子,当它们在水中缓缓游动,如同摇动裙摆成对舞动的美人,散发出飘飘乎的闲适和愉快。 这两条金鱼刚刚来到缘一手上时可不是这副漂亮的模样。 金鱼摊老伯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板着脸的少城主大人用纸网从池子里捞出来两条红尾巴的金鱼,他定睛一看就觉得不好: “哎呀!缘一大人,这两条金鱼……真是不好意思,您再捞两条健康漂亮的金鱼拿回去养吧!”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少城主大人着想。 没想到对面的小孩已经将金鱼用盛满水的荷叶包好,小心地捧在手心: “这样就好。” “可是……” 老伯看着荷叶里头的金鱼,因为烦恼,脸都皱到了一起。 那两条金鱼他记得,一只尾鳍烂了一半,一只鱼鳞掉了一大块——昨天收摊的时候就想着要挑出去扔掉,但活儿太多,一不小心就忘记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少城主大人给捞起来。 这……这可是天大的不敬啊! 老伯几乎要出汗了:“这两条病殃殃的,可不好养,我这边健康的金鱼还多得是呢!” 他以为自己在递台阶给贵族公子,算得上知情识趣。 结果少城主大人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它们游得很慢,被别人捞上来又要放回去,一直这样,太可怜了。” “咦?呃……这个……” 老伯哑口无言。 缘一接着说:“我会好好珍惜它们的。” 老伯:“……” 既然少城主都这样说了,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只在包荷叶的时候,老伯随手摸了摸金鱼的腹部,最后给了个建议: “这是两条公金鱼,在一起生不了小金鱼,要不,我再送您一条母金鱼吧?” “生小金鱼?” “啊!没错!一公一母两只在一起,养得好,可以生下小金鱼的!到时候把小金鱼拿过来我可以给钱……” 对待其他那些买金鱼的客人,金鱼老伯也会是同一套说辞。 这话里头,有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门道。 养金鱼是一件麻烦的事情,要注意水的状况,温度的状况,生病的时候随时做好隔离和养护——绝对不是客人们以为的那样,闲的时候扔两把鱼食,一年就能从两条养成一缸。 可只要他这么说,客人们就会带着美好的期待好好对待他的金鱼。 所以,他和对待其他客人一样,对少城主大人说了一样的话。 缘一听到这话,看着荷叶里缓缓波动清水的金鱼,过了一会儿,他才摇摇头: “不用。” “诶?不要母金鱼吗?送给您哦!” “不用。它们两个……就好。” 于是缘一得到了他的金鱼。 卖金鱼的老伯出于好心,给他抓了一大把鱼食作为赠品: “不可以多喂,金鱼是不知道饱的,一直喂他们就会一直吃,到撑死为止,鱼食化在水里,对水的影响也不好,干净的水才能养出健康的金鱼……” 金鱼老伯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 他对每个客人都会这样嘱托,也是他卖金鱼这些年的心得体会。 可是,大多数客人们听到一半,注意力就会被别的事情吸引走,敷衍地点点头后拿着东西离开。 少城主大人却听得非常认真。 他甚至就其中的几个关键点反复确认: “喂多少鱼食比较好?” “水要多久换一次?” “金鱼的缸……多大比较好呢?” “养在水池里可以吗?” 这样问个不停。 直到下一个客人饶有兴趣地靠过来,少城主大人才意犹未尽地点点头,他努力把那些知识记在心里,然后捧着自己的金鱼离开了。 第193章 金鱼梦洄2 继国缘一的金鱼实在养得不错。 春夏和初秋的时候,金鱼们被养在院里的池子中,阳光透过松叶的缝隙投下,落在池面,金鱼们晃晃悠悠追逐着阳光,有时候靠在一起碰一碰,又摇摇尾鳍懒洋洋地游开——它们的鳞片和尾鳍都在后来的时间里长好了,鳞片是莹润的白色和红色,尾鳍是裙摆一样飘摇的大红。 真是美不胜收。 冬天的时候,金鱼被捞起来,养在房间的大缸里。 金鱼长大了,可缸还是那样大,所以,两只金鱼毫无办法,只能总是靠在一起,一会儿用尾鳍拍拍对方的脑袋,一会儿用腹鳍互相搔搔痒。 它们长得非常好。 “因为都是公金鱼,所以尾巴很大,比母金鱼要好看些!我卖的都是温顺的品种,不会打架……哎呀!您能养这么多年,真是太厉害了缘一大人!” 卖金鱼的老伯还是那一位,头发白了许多,可聊起金鱼的事情,他眼睛里就会闪烁细碎的光彩,不自觉说出许多话来。 缘一觉得这样的金鱼老伯简直闪闪发光。 “啊!您之前说过,想要把金鱼送人?可以的哦,这么大的金鱼,只要按照之前的习惯喂食换水,一定能活得很好!而且,对方一定能从您精心培养的金鱼身上,感受到您的心意。” 老伯言之凿凿地进行判断。 但这份判断是错误的。 继国岩胜回到继国府之后,缘一邀请他来看自己养的金鱼。 “红色比较多的,叫做朱太郎;尾巴比较大的,叫做蝶太郎。” 缘一非常自信地和兄长分享自己的金鱼。 他希望可以分享那份快乐,之前有在书信上和兄长说过金鱼的事,可自己养的金鱼到底怎么样,果然要亲眼看过才能明白。 岩胜就低着头去看水池里的金鱼。 曾经被笔墨染成黑灰色的洗笔池,现在里头都是干净的清水,两尾鲜艳的金鱼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从较远的地方,一前一后朝着他的方向缓缓游过来。 朱太郎和蝶太郎很好分辨。 朱太郎的脑袋和身子都是红色的,肚子高高鼓起,简直快要成一个球,尾巴在后面用力摇晃才能赶上前面蝶太郎的速度; 而蝶太郎有非常华丽的鳍,腹鳍和尾鳍大大的展开,游动起来如同优雅的舞蹈,尾巴的鳍一晃一晃甩过朱太郎红红的脑袋。 对金鱼完全没有了解的人也能明白,这两只金鱼被养得非常好。 在喜爱金鱼的贵族中间,说不定还能作为一种成绩来炫耀。 然后缘一开口说: “我想送兄长一条金鱼。” 岩胜抬头:“送我?” 缘一点头:“是!朱太郎和蝶太郎都是非常好的金鱼,兄长喜欢哪一条,我想要送给你!” “……” 岩胜沉默了一会儿,听到来自弟弟的礼物,他脸上只有惊讶,看不到一丁点喜悦,而沉默的时间里,之前的惊讶也沉寂下去,堆积为不显眼的为难。 “……” 这让缘一不安。 ——而且,对方一定能从您精心培养的金鱼身上,感受到您的心意。 对金鱼分外精通,和金鱼有关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没错的老伯,这一次,好像给出了错误的见解。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意识到继续沉默不像样,所以继国岩胜稍微侧过脸,以看不出破绽的安静的神情,说出理由来: “两只金鱼都很漂亮……但是,送给我一只,它们会分开,说不定会有些寂寞。” 缘一反驳:“我问过金鱼老伯,金鱼不会感到寂寞的,只有很短很短的记忆。” “……你真的很想送给我啊……” “是!因为……朱太郎和蝶太郎都很漂亮!” 岩胜叹了口气:“那么……无论哪条金鱼,属于我的那条金鱼,我希望可以养在你这里……” “我这里?” 岩胜给出无法拒绝的理由:“因为缘一的金鱼养得很棒,无论是朱太郎还是蝶太郎,被很棒的缘一照顾,然后一直在一起——这应该才是它们期待的生活吧。” “……” 啊……还是被拒绝了…… “而且……想到是缘一在照顾金鱼,我也会觉得很安心!” 兄长这么说道。 “……” 是谎言吧? 如果要从兄长温柔的话语里,挑剔出仅存的真实,那就只剩下【拒绝】这两个残酷的字眼了。 又被拒绝了…… 继国缘一的眉眼垂下去,连脑袋也低下去。 ——你是贵族啊!你有【做】的权力,也有【不做】的权力! 记忆里,兄长这样教导过自己。 但是……他分明已经提出意见了不是吗——我想送兄长一条金鱼——这样的话语,已经非常清晰地说出来了。 ——可还是……被拒绝了。 继国缘一觉得非常困惑,心脏的血管好像被堵住一样,有种敝塞酸痛的感受——但是并没有这回事,那些血管都很健康,鲜血的流动也和平常一样顺畅……只是这份痛苦,虚幻的痛苦感受起来却非常真实。 说不上来是困惑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有那么一个瞬间,继国缘一非常想要摆出面无表情的严肃的面孔,像父亲那样摆出威严的姿态,对兄长发出绝对不可忤逆的指令: “你挑一条金鱼就是了!不准拒绝!” 这样子……直接下指令说不定结果会更好。 可这样的冲动只是一瞬间,就被下一种情绪毫不滞留地冲刷下去。 ——兄长是毫无恶意的,说出拒绝的话也是……用非常温柔的话语表达出来…… ——那么……是缘一的错吗? 继国缘一感到沮丧。 第194章 金鱼梦洄3 继国缘一的金鱼养得非常好。 即使后来,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关心这两条金鱼,川下夫人依旧按照城主大人的嘱托,将金鱼们照顾得不错。 多亏他高超的剑技,在寅之战过后,前田利殿下看清自己的女婿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武士,于是温和的大名殿下不再是被动等待其他大名的动作,在第二年春耕之时,大名的战令传达到了继国城——去领土边缘驻守,如果有必要,击退所有入侵的敌人。 收到战令的时候,曜姬夫人已经怀孕了。 她在丈夫的书房看到了被拆开的战令。 “啊!这样……” 夫人放下手中的文书,偏头躲过了丈夫的视线,垂头的一瞬,似乎是在掩盖自己的难过。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战服受诏出征,怀孕的妻子感到担心,并在夫君面前竭力掩盖自己的难过与担忧。 正常的发展就该是这样。 可缘一知道,并非如此。 他“看”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因为激动“砰砰”跳动的心脏,微微收缩的脏腑,还是干涸的眼眶,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曜姬夫人很快就接受了事实,并利落地为他准备出征的行装,毫不松懈地关注军队的后勤事宜——怀着孕的曜姬夫人在可怕的战争面前表现出非同一般的韧性,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战士了。 “祝您武运昌隆!” 送队伍离开的时候,她对着丈夫深深的鞠躬。 缘一:“……” 他看了看妻子的身体——肚子里的男孩很乖巧,并没给母亲造成太多麻烦,曜姬夫人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好好传递给了那个孩子。 缘一打心底里相信,战场上的时日,在他的背后,前田利公主殿下可以将继国城治理得滴水不漏。 她有这个能力。 缘一很感激她的到来。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妻子会是和母亲一样温柔善良的女子,那种脸上总是带有细微笑意、笑容发自真心,面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女子——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时候,兄长还在他身边,听到他的话之后,立刻露出难以形容的神情。 ——笨蛋! 好像在沉默地用这样的词语呵斥他一样。 记忆里,母亲也曾经笑着呵斥过他,温柔地教会他道理:“笨蛋!总是去找岩胜……老爷,他会生气的啊……” 这样的话,说到最后,微笑也隐没,盖在一片沉默的悲伤里。 ——继国缘一是个笨蛋。 继国缘一知道这一点。 可是,他是继国的继承人,那就不能光做一个笨蛋了,一定要努力厉害起来、可靠起来,这样才能更好地支撑起继国的门楣,让大家信任——这是许多年的继承人教育告诉他的事情。 继国缘一非常努力地去做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成为了继国的家主,继国的城主,他成为了非常“可靠”的人…… 为什么……他的妻子,却不会用“笨蛋”这样的字眼,来和他说话呢? 他有变得聪明了吗? 继国缘一不知道。 前田利公主殿下非常可靠,是个绝对的聪明人,说话和举止优雅得像是屏风上的人物。 她是合格的家主夫人,也是合格的城主夫人。 如果是母亲那样的女子……面对战争,一定会大惊失色,惊惶地摇晃丈夫的肩膀要求他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然后忍住眼泪去准备出门的行装…… 如果是那样的女子……缘一一定就无法简单地接受诏令出发。 所以……他很感激自己的妻子是曜姬…… 否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195章 金鱼梦洄4 过了几年,缘一决定将朱太郎和蝶太郎送人。 他在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做出这个决定,那是一个和煦的午后,刚下过一场雨,乌云褪去,阳光非常耀眼地照耀着大地,风也很温柔,吹进小院,轻轻抚过树上一簇簇的松针,扰动出“沙沙”的轻柔声响。 这样好的天气下,洗笔池里,朱太郎和蝶太郎和过往每一个午后一样,从石头下面游曳出来,轻轻吻动着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缘一知道,这是它们饿了,正催着自己喂食。 他拿出准备好的鱼食,一点儿一点儿往里头投喂。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鱼食落在水里,在面上漂浮,不一会儿就会被朱太郎或者蝶太郎荡上来吃掉。 缘一小心的控制喂食的速度,如果撒多了,就会有鱼食被忽视,被水波推动着漂到远处,化开在水里——浑浊的水对金鱼的健康没有好处。 “……” ——是哪个瞬间开始感到不适的呢? 很难说明。 他抛进池里的鱼食,是灰棕色的小颗粒。 可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抛进去的是带血的骨肉。 所以鲜血在水池中化开,成为飘荡的、圆滑的线条,渐渐扩撒,清澈的池水扰动着,成为了肮脏的东西—— “……!” 缘一吃了一惊。 可回神过来,他抛进去的,的确只有鱼食。 那些飘荡的、圆滑的线条,不过是朱太郎和蝶太郎尾鳍摆动的弧度而已。 所谓化开的鲜血,不过是金鱼本身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的反光。 “……” 继国缘一面无表情地收起鱼食,手落在腰间——那里系着椎切,经过多年的厮杀,刀柄已经陈旧了,可刀刃锋利一如既往——水面好像又泛起红光了…… “……” 即使两只金鱼对着水面开开合合嘴巴,示意还要,缘一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将鱼食放好的时候,他下了决定,要将两条金鱼送人。 简单的思考之后,他派人将竹千代叫过来。 四岁的孩子,被乳母牵着手来到他的院子,乳母满脸慈和温柔的笑,不错眼地看着继国的继承人,还和家主报告了最近竹千代的功课成绩——总结就是这孩子很优秀,也很自律,是让大名殿下骄傲的孙子。 “……” 缘一点了点头,没做评价。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毕竟,竹千代的文学教育,他插不上话,至于武道教育—— “那是您的孩子,一定会继承到您的天赋,希望您好好教导!” 曜姬夫人如此积极地拜托过他。 但是……从教导的层面来讲,他似乎做得很差劲。 小小的竹千代拿着木刀请教他劈砍的技巧,而缘一……缘一拿着木刀,他很难说出个所以然,只能遵从最基础的教法,让孩子从每日的挥刀练习开始。 竹千代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开始挥刀练习。 曜姬夫人对此颇为不满,却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她对武技一窍不通。 被乳母夸赞一通的竹千代松开乳母的手,脸蛋微红地走到父亲身边,行礼之后抬起头,满眼期待地望向缘一。 缘一:“……” 竹千代有一双漂亮的红眼睛,这继承自缘一,小巧的鼻子和白皙的皮肤继承自曜姬,头发茂盛,在脑后系着高高的马尾。 看过来的时候,这孩子漂亮的像是天上来的仙童。 也难怪见过他的人都非常喜爱他。 可比缘一小时候讨人喜欢得多。 面对孩子的目光,缘一恍了恍神,他觉得……像是看到小时候的兄长大人一样。 小时候…… 那时候,他躲着母亲和阿系,跑到兄长的院子附近,去悄悄地见过兄长。 那个院子……现在被他住着。 他躲在一边,看到院子里练习挥刀的岩胜。 白皙的皮肤,漂亮的红眼睛,利落的马尾,每次挥刀的时候,鬓边的头发微微晃动,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收刀、下一次挥刀。 ——那是缘一最早的剑术启蒙。 缘一因竹千代的目光晃了会儿神。 过了会儿,他才想起叫孩子过来的目的: “很好。” 干巴巴的夸赞之后,在竹千代闪闪发亮的目光下,他接着说道: “你想要金鱼吗?” “金鱼?” 缘一点点头,然后牵着孩子去看院子里的金鱼。 朱太郎和蝶太郎原本懒洋洋地在池水中游曳,看到池边出现主人的身影,立刻就聚到这边来,对着池面张合嘴巴。 “它们想吃东西……所以这样。” 缘一将鱼食放在竹千代手心,示意他可以尝试喂养。 竹千代看看父亲,犹豫一会儿,就将手里的鱼食撒进去。 一坨鱼食砸到朱太郎和蝶太郎的脑袋上。 缘一:“……” 他看着两只金鱼疯狂吞吃鱼食,顿时哑然。 喉咙里堵着话,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毕竟,竹千代还在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父亲要把朱太郎和蝶太郎送给我吗?” 缘一惊讶:“你知道它们的名字?” 竹千代点点头:“父亲院子里的金鱼很有名的,大家都知道!” 缘一不明白。 他从没把两条金鱼拿出去过。 但是……也无所谓了。 他将两条金鱼送给了竹千代。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朱太郎和蝶太郎的!” 金鱼被捞起来放在冬天的鱼缸里,鱼缸被仆人们用绳子绑好抬起——它们会被送到竹千代的院子里,以后就是竹千代的金鱼了。 “这里面……有一条是兄长的。” 缘一几乎是下意识解释了一句。 这没头没脑的话之后,竹千代疑惑地望着他。 兄长…… 竹千代没见过他。 【继国岩胜】这样的存在,这些年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被抹去痕迹了一样,在继国府……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大家甚至不曾主动提起过…… 只有隔壁那间院子…… 只有那间院子,缘一有时候会进去坐坐。 “不……没什么……” 缘一挥挥手,让竹千代离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竹千代逐渐走远的背影。 那孩子走到转弯处,还遥遥对他挥手,行了一礼后才拐过弯去。 缘一:“……” ……不知道怎么回事……差点以为是小时候的兄长站在那里…… “……” 缘一在门口静立,目光遥遥投射到不知名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进院子。 第196章 金鱼梦洄5 下一次出阵的时候,继国缘一在营帐中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记忆里上一次的梦……啊!那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了。 害怕地去寺庙找到兄长,和他哭哭啼啼自己的恐惧与慌张。 晚上的梦境里,因为不安而睁眼,又被兄长好一番抚慰才好好安睡…… 那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之后,缘一再没有做过梦。 所以,梦境的一开始,缘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就是朱太郎。 毕竟,圆滚滚的身体,短小的鳍,熟悉的、但是视角不一样的池子,还有身边懒洋洋摇动尾鳍的漂亮的蝶太郎——他一定就是朱太郎了。 所以,下意识的,他凑到了蝶太郎身边去,并殷勤地碰了碰蝶太郎的肚子和腹鳍。 蝶太郎一转身,长长的尾鳍打在他的脑袋上——缘一的身体在水波中晃了晃,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追上去。 他继续往蝶太郎身边凑,用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去碰蝶太郎的肚皮。 蝶太郎懒洋洋地避了避——没有避开! 于是就随他去了。 朱太郎的生活很轻松,每天在蝶太郎身边游动,扯动水草,吞吃鱼食,然后继续在蝶太郎身边游动——因为池子里只有他们两只金鱼,所以当然要挨在一起,否则生活不是太寂寞了吗? 蝶太郎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金鱼,游动的时候,长长的红色的鳍在身边摇动,鳍上的线条完美无瑕,鳍的边界清晰又梦幻,简直要和水波融为一体——朱太郎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圆滚滚的肚子,但是能够和漂亮的蝶太郎养在一个池子里,想必他也一定是一条非常漂亮的金鱼! 朱太郎的生活非常愉快! 直到有一天,吃食物的时候,他听到头顶有人在争吵。 ——真是奇怪,为什么他能够听懂人类的话…… 这样的疑惑,随着水流荡漾“嗖——”的一下就消失了。 他清晰地听到头上人类争吵的声音: 一个人说:“太可怜了,总是这样待在池子里,说不定,他们想要自由地活着。” 另一个人反驳:“他们被我养得很好。” 一个人又说:“衣食无忧不意味着自由。” 另一个人又反驳:“金鱼不需要自由。” “你又不是金鱼,怎么知道金鱼的想法?” “兄长也不是金鱼,怎么知道金鱼的想法?” “因为我想要自由。” “自由?是想要离开这里吗?” “嗯,离这里远远的。” “我和你一起?” “可是我想要离你也远远的……” “……” 啊呀!另一个家伙就说不出话来了! 朱太郎向水面看去——金鱼的眼睛看不出说话人类的模样,只觉得是两个高大的家伙。 朱太郎立刻游到蝶太郎身边,和他分享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他搔动着自己短小的鳍,向蝶太郎传达“自由”“离开”之类的意思。 蝶太郎不堪其扰,用尾巴狠狠打了他一下,朱太郎只好偃旗息鼓。 ——哎呀……自由……这是什么意思? 朱太郎独自思考这方面的话。 可金鱼的脑袋是思考不出来东西的,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由”的定义,可怕的事情就降临了。 他和蝶太郎被打捞起来。 一开始不觉得有问题,他以为又要进入那个窄小的鱼缸——没关系,因为鱼缸很小,所以要和蝶太郎更近地靠在一起,他觉得非常快活!因此连腹鳍都快乐地摇动着、期待着。 可是这一次,鱼缸并不是结果。 在鱼缸里浸没了一会儿之后,他和蝶太郎又被打捞起来,而后放进……放进一个从未见过的超级大的水池子里。 第197章 金鱼梦洄6 有多大? 一时竟然没有看到边界。 缘一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蝶太郎。 蝶太郎的鳍轻轻摇摆,在水流中停驻着,似乎也在因为此时的状况而迷茫。 朱太郎立刻游到蝶太郎身边,他和过去一样,用自己圆鼓鼓的肚皮去碰蝶太郎的肚子——这一下惊醒了迷茫的蝶太郎,漂亮的腹鳍都僵直一瞬,蝶太郎几乎是惊慌地在原地打了两个转。 ——不要紧,只要我们在一起…… 朱太郎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巴巴地凑了上去。 ——虽然这个池子里的水有点奇怪,流速也好快,温度有点凉,但是没关系,只要…… 正在他想要将这些信息传达给蝶太郎的时候,蝶太郎似乎终于反应过来。 “……” 蝶太郎转向朱太郎的方向,尾鳍在轻轻摇摆,像是水中飘摇的鲜艳缎带,漂亮得不得了。 “……” 蝶太郎似乎是看了朱太郎一会儿。 ——怎么了?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朱太郎摇着短短的尾巴,又要凑上去—— 他没有成功。 因为蝶太郎已经摇着尾巴转过身去,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向着遥远的、不知道在哪里的目的地游去。 ——咦? 朱太郎几乎是傻乎乎看到这一切发生。 他下意识追了上去。 可刚刚一瞬间的犹豫,造就了可怕的结果。 大池子里的水流湍急,也没有小池子里的水清澈,到处都是水草和石头,只是一瞬间没有跟上,再想要跟上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蝶太郎的踪迹。 那只漂亮的……像是梦一样的金鱼,毫不犹豫地拐过一串石头,尾巴打了个漩儿,然后就不见了。 朱太郎:“……” 缘一:“……” 他使劲摇动尾巴想要跟上去。 游过同样一串怪异的石头; 踏过同样下过雨水的泥泞土地; 略过摇晃着的破烂的水草; 路过湿漉漉滴落着水滴的森林; 顺着水流的方向; 向着离开的方向; ——他看不到他的身影。 ——以为……永远会在身边的存在,绝对可以相信、绝对可以依靠的那一方,在一次疏忽间,就永远失去了身影。 朱太郎望着可怕的水池。 策马之人看着空无一人的前路。 “——!” 缘一被噩梦惊醒。 所谓的梦,一定是有所预示的。 缘一相信这一点。 就像他在营帐中醒来,马上舍人就来到他的门前,带来大名殿下下一波进攻的指令。 “前田利殿下已经多次催促了,缘一大人,您不能再回避了……” “……” “就当是为了城里的夫人与公子着想!” 舍人在他身前跪下,恳切地请求着。 缘一:“……” 他披着外袍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为了城里的夫人和公子…… ——啊!都是谎言! 缘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营帐内一片寂静,但营帐外的动静他听的一清二楚,士兵和马匹已经调动起来,队伍马上就会集结好,长长的一串,全都是继国城的人,大家会用炽热的双眼期待他的出现—— ——期待他带领他们斩获胜利。 ——期待着胜利之后的掠夺…… 缘一:“……” 他和过去一样,挺直脊背,毫发无伤,椎切已经被舍人清理干净,放在他的手边——只要和过去一样,握住刀出去就好…… ——为了城里的夫人和公子…… 继国缘一想起刚刚的梦。 他想起再也看不见踪影的蝶太郎…… 被蝶太郎抛下的朱太郎…… 什么啊……两条金鱼,一定正被竹千代好好的喂养着,回去的时候就会摇着尾巴向他讨食…… 缘一听到营帐外士兵集结,大家聚在一起的喘息声。 还有营帐内,舍人那双炽热的眼睛: “缘一大人!” 缘一:“……” ——你是贵族啊!你有【做】的权力,也有【不做】的权力! 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 缘一睁开眼睛,拿起身边的椎切,披着外褂站起来: “出发吧。” 他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第198章 金鱼梦洄7 从战场回来,得到的都是坏消息。 诸如……竹千代苍白着脸,越过他人的阻拦,来到他的院子,告诉他: “父亲……蝶太郎……死掉了。” 缘一:“……是吗?” 他心中竟毫无波澜。 竹千代抿了抿嘴巴,是努力忍住情绪的样子:“是。那天早上去喂的时候,蝶太郎翻着肚皮,桃阿嬷说……已经没救了……” 桃阿嬷是竹千代的乳母。 缘一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觉得没什么出奇,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蝶太郎和朱太郎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是我的错,当初应该送你小金鱼的……” 竹千代摇摇头:“不!朱太郎和蝶太郎就是最好的!” “这样啊……” 缘一牵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但他失败了,最后脸上出现的表情相当怪异: “以后……朱太郎就拜托你了。” 竹千代低着头,忍耐着,不至于在父亲面前露出没出息的难过的神色来: “可是……蝶太郎死掉之后,朱太郎开始……不怎么动了,以前给它喂鱼食,它都很积极的,这几天……” 小小的孩子瘪瘪嘴巴,很努力地忍耐着询问缘一: “父亲,朱太郎、朱太郎也会死掉吗?” 缘一:“……” 他隐约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听金鱼老伯的劝,在蝶太郎和朱太郎之外,再买一只母金鱼……现在就可以用他们的孩子来安慰竹千代了——生命是很脆弱的东西,但是也很坚韧,蝶太郎和朱太郎会死,但是它们会一直活在自己的血脉之中…… 如果当初他那样做就好了。 缘一已经很熟悉这种心情。 为过去的事情后悔,于是心脏好像被割开一块,断口的地方流淌着黑色的物质,顺着伤口淌下,填充到整个躯体之中——这一切当然只是妄想,能【看到】的他再明白不过,只是……有时候这样妄想一下,就会觉得又有喘息的余地了…… 缘一面无表情地摸了摸竹千代的脑袋。 他的儿子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所以,就无需保持笑容了: “因为生命是很脆弱的,即使照顾得很好,到了一定年纪,还是会死去。” 竹千代低着头,听到这话,他张开手,上前两步,抱住了神明一样强大的父亲,闷闷地询问道: “父亲也会吗?” 缘一安静地回答:“是的,我也会。” 竹千代:“可是……大家都说,父亲像神明一样强大,才不会……” 缘一:“那是谎言哦。” 竹千代把脸埋进父亲怀里:“……” 缘一轻轻抱住他:“我的孩子,竹千代是人类,所以神明什么的,是谎言——你应该最明白这一点吧?” “……” 小小的孩子好像在颤抖,过了一会儿他才哽咽一声似的回答道:“我很差劲!” “……” “我的剑术……一塌糊涂,完全比不上父亲!大家都说……父亲第一次拿剑就击败了成年武士……我、我一辈子都比不上父亲的……” 缘一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后背,就像他记忆里,别人安慰他时候那样:“为什么要和我相比呢?” 竹千代就抬起脸来,露出不服输的孩子的脸,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落泪的脸,理所当然地争抢好胜道:“因为我是父亲的孩子啊!” 缘一轮转眼珠,躲开孩子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那也不用和我相比。” “为什么?” “因为,人类……是不需要和怪物做比较的。” “诶?” 竹千代因为吃惊,睁大了眼睛。 缘一几乎是叹息着,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怪物……是不应该存在的。” ——如果……可以早一点知道这些…… ——兄长…… 第199章 金鱼梦洄8 没过多久,竹千代带来坏消息——朱太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也翻了肚皮。 “朱太郎的年纪很大了……不是你的错。” 缘一摸着孩子的头安慰他。 竹千代揉了揉眼眶,好歹没有掉下眼泪来,他说: “一定是蝶太郎离开之后,朱太郎太寂寞了……我应该买些小金鱼陪伴它的……” 缘一:“……” 竹千代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可是……其他的小金鱼和蝶太郎肯定还是不一样的,朱太郎……朱太郎它……” 缘一告诉他:“朱太郎一定是去找蝶太郎了,所以只好和我们先告别,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这样想会不会好受些?” 竹千代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悲伤,却还是忍不住露出责怪的神色: “可是……朱太郎把我抛下了啊!还有父亲也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执着呢?明明……母亲也说,只要回头看看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抛下呢?” 缘一:“……” 搭在孩子脑袋上的手,因此放下了。 缘一说不上心里是什么心情。 竹千代……他今天过来……原来不只是为了分享朱太郎的死讯啊…… 是说客吗? 这些天,许多人进出他的院子,只是为了说服他改变主意。 “请看看我们!” “继国城需要您!” “缘一大人,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会有这样那样的说法将他围堵,可当他真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大家就会露出一模一样错愕的神情,好像看到疯子一样,想要将他“纠正”过来。 纠正过来…… 于是渐渐的,缘一就什么都不说了。 即使面对他的儿子竹千代,缘一也懒得再重复了。 曜姬不明白,桃不明白,所以……竹千代也不会明白。 为什么要将竹千代牵扯进大人的事情里呢? 缘一感到抱歉,他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手指扫过泛红的眼尾——还好竹千代没有真的哭出来,否则,他一定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逞强这一方面,竹千代也很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缘一充满歉意地低下了头: “我很抱歉,竹千代,拥有我这样的父亲,很苦恼吧?” “父亲……”竹千代握住父亲的手,紧紧地握住,“父亲可以不离开我们吗?” “……” “我想要父亲陪伴在我身边……” “……” “别的人……我都不在意……” “……” “父亲……为什么要在意他们呢?” 过了一会儿,缘一才回答道:“……我很抱歉,竹千代。” “……呜……” 于是,小小的孩子还是忍耐不住,流下眼泪来。 “……” 缘一什么也说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看到竹千代被他伤害,转身跑走,远远的,跑出了他的视野。 缘一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进了房间。 椎切挂在墙上,和之前每次一样,挂在墙壁正中,客人来了之后一眼可以看到的地方: “椎切的大名,会因为缘一大人流传下去的!” 舍人养护椎切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 缘一只觉得无聊。 在身边众多的武士之中,他实在是异类——不仅是非人的武道水平,还有对于刀剑弃如敝履的轻视态度。 武士之中不乏视刀如命的痴人,而缘一……如果不是舍人总是勤快珍惜地对椎切进行保养,这把刀一定早就被鲜血锈蚀掉了。 缘一在房间里盘算着自己的遗产—— 继国城的一切他无需在意,曜姬一定会处理妥善; 椎切会给到下一位过人的武士,或许会是竹千代,或许不是…… 至于别的…… 缘一扬手摸了摸自己耳下的日轮耳坠—— 这是……母亲交给他的护身符。 真是抱歉……没有过上母亲期望的生活,甚至……完全走在相反的道路上…… 还有一些……他曾经准备好的礼物…… 会送到那个人手上吗? 他会收下吗? 缘一不确定。 但他逐渐的不再去在意了。 因为……他为自己选定的终局,马上就要到来了。 第200章 日月狭间1 ——在失去从未想过会失去的东西时,能代替它成为依靠的……会存在这样的事物吗? 如果这个问题一定要给出一个回答,你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存在!” 没有什么事物是不可替代的! 就像人吃的粮食一样,如果吃不进稻米,那就尝试面粉,面粉也没有,就尝试山芋——为了生存下去,人一定会找到可以替代的事物,然后原本的那个曾以为【不可替代之物】,也就轻易被替代了。 你是这么想的。 就以【继国岩胜】这一存在来说,也是可以被替代的。 像在继国城,将劣等的【继国岩胜】拿开,就会有更优秀的【继国缘一】来替代——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替代的! 人也一样! 直到你回到继国城,确认了即将发生的可怕的事情——缘一为自己选定的终局。 简直是当头一棒! 脑袋乱糟糟一团,缘一的脸,母亲的脸,眼前雨的脸交替出现…… 雨还在对你说些什么话,嘴巴张张合合,你看在眼里,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消息属实?” 你几乎下意识问出声来。 期待中的回答是:“不!岩胜大人!只是我和您开的玩笑罢了……” 可惜,无论你重复多少遍“消息属实?”,雨都会迎着你的视线,镇定地告诉你:“是,岩胜大人,消息属实。” 消息属实。 你从未想过,一个简单的词句,能在你脑袋里掀起那么可怕的巨浪! 消息属实…… ——怎么会属实呢? ——缘一他! ——不不不……一定是……有什么你没得到的消息…… 你想着这些事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乱糟糟的大脑里强行整合那些只言片语的信息: ——连年的战争…… ——缘一被大名器重…… ——从防守到出击,习惯掠夺的部队…… ——然后……缘一在阵前避战,无法出刀…… ——啊…… 你扶住额头,痛苦地站定。 ——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破绽! ——所以……缘一他…… 你看向一边的雨,询问他: “所以……那些武士怎么说?山田家,川下家,还有……公主殿下怎么说?” 你几乎是在逼问了。 雨垂着眼睛,和过去面对你的问题时候一样,将搜集到的情报全盘托出: “大家都……劝说过缘一大人,但他已经决定不再出刀,所以……明日的仪式会如期举行。” 仪式! 你听到这个词语,想到这背后的涵义,心脏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简直痛苦到说不出话来。 ——在失去从未想过会失去的东西时,能代替它成为依靠的……会存在这样的事物吗? 不……根本无法想象! 原来如此…… 从未想过会失去的东西…… 当这样的问题发生在你身上时,你终于明白入江正一郎的意思。 ——不存在的……可以代替他的人。 连这样可笑的想法都不会产生…… “为什么……”你几乎是暴怒地喝问出声,“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 雨低着头:“……” “这样愚蠢的决定!难道就没一个人做过预案吗?” 雨低着头:“……” “他们可是缘一的臣子!主君的想法,就没有一个人率先察觉吗?” 雨低着头,在长久的沉默后才看向你,小心地询问你: “岩胜大人……您说的‘阻止’和‘预案’……指的是什么?” 你捂紧胸口,喘着粗气,没说出话来。 ——这样愚蠢的问题……难道是需要你进一步说明的事情吗? 雨接着说道: “没有人……敢在无关的事情上搅扰缘一大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曜姬夫人也不明白……明日仪式在即,可是,大家始终不明白他的思考。” 你:“……” 雨说:“这是缘一大人的决定。” 你:“……” 雨说:“岩胜大人……拿这样的事情来打扰您,非我本意。” 你:“……” 雨说:“请您静待佳音。” 你:“……” 雨低着头,态度始终恭敬,你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到他脑袋上的发旋。 态度恭敬一如既往,可时间还是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了。 他刚刚说出的那些话…… 你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几乎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第201章 日月狭间2 管理情绪是一种能力。 你从孩提时期开始就锻炼的一种能力。 非你自傲,你这方面的的能力应该还不错。 如果可以,你当然也想冲着身边的一切发火,就像曾经的父亲一样,无能地踩踏榻榻米,破坏身边的一切,对着爱自己、自己也爱的人倾泄怒火——如果有这样的人存在就好了。 但紧要关头,时间十分宝贵,如果只是一味发怒,最终的结果也会像父亲一样,最终什么也无法挽回。 所以你在了解完所有的情况之后,让雨离开,在限定的时间内思考完所有的来龙去脉,发生过的事情、即将发生的事情,你能做到的事情、能推动的人与事件…… 你看着照进房间的阳光,几乎是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这一切。 直到那几束阳光从地上偏移到墙上,从明亮变得昏暗,直到东边出现月亮的影子,你才从房间走出来。 你佩着剑,戴着斗笠,离开宅邸,沿着城里的大路行走,来到城市中心的继国府。 你的宅邸距离继国府较远,佩剑、戴斗笠——即使没有露出面目,因为这一身装扮,也引来不少人的好奇目光。 你向继国府提出会面的函件。 如你所料的被接见。 曜姬夫人穿着黑色的丧服接见了你。 你看着她的衣裳,脸上大概露出了端倪,曜姬夫人就用手帕遮住下半张脸,努力表现出哀愁的样子: “岩胜先生……老爷已经决定了……” 缘一的孩子,名为竹千代的小男孩靠在母亲身边,身着同样不祥的丧服,行过礼之后睁着眼睛打量你。 “……” “……” 经过一番洽谈,在月上中天之后,你终于得到允许去见缘一。 “岩胜先生……如果你能说服他……” 说到这里,一身黑的曜姬垂眸,不再阻拦,可也称不上支持: “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着客套的话,看神情完全瞧不出一丝半点儿的期待。 倒是缘一的继承人,那个叫竹千代的孩子坐在母亲身边,用酷似缘一的眼睛望着你,怀抱着好奇与希望地和你说话: “伯父……请您一定要说服父亲!” “……” 你没办法回答。 在来到继国府之前,要说你对继国府现在发生的一切有什么心情——那就只剩下怨怼与愤怒。 对面前的前田利公主殿下,又或者是那位对你满怀期待的少城主大人(他体内流淌着缘一的血脉),甚至是没有与你见面的那些武家的贵族——你简直对他们的无能感到不可思议! 即便现在,依旧如此。 但是……总不能对眼前的两人表现出来。 那也太失礼了。 所以,即使少城主大人有酷似缘一的眼睛…… ——在失去从未想过会失去的东西时,能代替它成为依靠的…… 你垂下眼睛,不再去看他们。 ——那样的事物,根本不存在! 即使是缘一的孩子,也无法比拟。 作别继国府的夫人与少主之后,你朝着缘一的所在走去。 第202章 日月狭间3 时隔五年,再次和缘一见面。 你衷心地希望自己可以以平常心对待。 就像门那边,不是缘一,而是让人伤脑筋的猫太郎那样,总之他会啰啰嗦嗦说些其实完全没有道理的、小孩子一样的话,而你只要从口袋里掏出饴糖来,或者任由他多喝几杯酒,他就能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你希望可以这样。 可实际上,你在心里和自己说了千百遍的“没有问题的!”,努力让自己的心脏不要“砰砰砰”乱七八糟跳个没完,连呼吸都有意识的调整为平常的节奏——这样的你,真的站在缘一的院子门口,你抬手预备敲门的时候,却真切地看到了一只颤抖的手。 “……” 意识到自己在颤抖的时候,那只手就稳定下来了。 你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院门。 “咚咚——” 声音在空中扩散。 “……” 没有回音。 你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 缘一的院子没有人看守,现在的时间……谁又会来为你开门呢? 你怀着剧烈的动摇,尝试推门—— 门很容易被推开了。 然后,非你所预料的,你向院内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回廊上盘坐的缘一。 他和你记忆中一样。 和你上次见面时一样。 和五年前一样。 穿着暗红色的羽织,里头是土黄色的着物,头发高高束起,乱糟糟的额发,下面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暗红色的瞳孔,麻木地望向你——这目光几乎让你悚然一惊。 于是你记忆中快要蒙尘的缘一倏然破碎,那些老旧的躯壳褪去,五年后的缘一栩栩如生出现在你眼前。 还是不一样的。 眼前的缘一……耳下空空一片,耳饰被摘掉了。 “……” 你张了张嘴,下意识要说些话,至少不能这样尴尬地继续对望下去,可喉咙里只吐出短促的气音。 倒是缘一,他在一瞬的惊讶后,从回廊上站起身来,对你说话: “兄长,你回来了。” ——兄长,你回来了。 你莫名想到不久前,你敲响属于自己的宅邸的大门,从里面探出头的雨,他看着你,晦暗的双眼逐渐明亮,以快活的语调称呼你:“岩胜大人!” 你当时心无波澜。 只从理智的方向考虑,觉得雨还在老地方等你,可以从他这里了解最新的消息——简直再好不过。 可现在,当缘一站在你面前,用平和的、不见起伏的语调和你说话:“兄长,你回来了。” 有一个瞬间,你想要挪开视线,避开缘一的目光。 ——不该是这样。 心里有非常细小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告诉你: ——不该是这样。 五年的时光里,或有意或无意,你当然有考虑过和缘一的久别重逢,非常简短的思考: 可能是他踢踢踏踏跑到你跟前,怎么都无法摆脱,然后以委屈的面孔抱怨你不告而别这件事; 可能是他当面摔上门,将你拒之门外,然后破天荒地发起脾气来,说既然走了就不该再回来,他绝对不会原谅; 也可能是他家庭美满幸福,于是温和地接纳你的到来,和你介绍他的妻子孩子,然后客气地询问你以后的打算…… 虽然竭力回避,但有的时候,在无法自控的梦境里,你也会考虑这件事。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缘一一定正好好生活着,然后安静地等待你回去。 你竭力不让自己有这样软弱的想法,可不自觉的,打心底里,你相信着这一点。 所以…… 所以…… 当你真的来到缘一面前。 看到他用那双熟悉的红眼睛看着你,以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兄长,你回来了。” ——这不是你预料中的事。 ——总之,这样的事不该发生。 “……” 你控制不住地走进院子里,院子里的景致和五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反手关上院门,向着缘一走去。 第203章 日月狭间4 “我来看看你。” 你说着这样的话,走到回廊边,脱下木屐,来到缘一身边。 “……” 他安静地看着你的动作,在你躲避到毫无办法,只能看向他的时候,他才扬起嘴角,对你露出一个纯然的笑容来: “是。能在这个时候见到兄长,我非常高兴。” 你:“……” 你心中立刻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心情: ——挪不开视线。 ——不要看他。 最后的结果是你拍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并肩坐下,共同欣赏院子里的景致——还是原来那副样子,没什么出奇,但你至少不用去看缘一了。 “曜姬夫人和我说了你的事情。”你斟酌着词句,“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会举行仪式……她说,缺少一个合适的介错人,所以邀请我……” 你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缘一的神情。 他还是那副麻木的样子,只是毫不避讳地看着你,让你暗地里的打量都快要无所遁形。 听到你这样说,缘一就点了点头: “没想到她可以联络到兄长,真的很厉害……” 你:“……”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你难受得不得了。 可你还是端着表情继续表演:“所以……是真的了,你决定向前田利殿下切腹谢罪,以罪人的身份离开?” 听到你的话,缘一挪开了视线,也看向院子里的景致,只是嘴上应和你:“是。” 你:“……” 缘一:“……” 几乎是在心里努力重整旗鼓一番,你才能够忍耐住,继续对话下去: “那曜姬夫人和竹千代怎么办?” 缘一:“他们会没事的。” 你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有在阴阳怪气:“你哪里来的自信?” 缘一就认真解释给你听: “曜姬是大名的女儿,前田利的公主殿下,竹千代是她的孩子,听说……曜姬和我说,竹千代会是未来的大名……他们会没事的。” 你也认真地和他反驳: “曜姬是大名的女儿,你离开以后,她可以随时回到娘家,然后改嫁……她现在这么年轻,你不会以为她的后半生就只会围着继国城和竹千代打转吧——父亲那样的情种是另类,贵族家的女儿从来不愁嫁娶。 至于竹千代……既然曜姬夫人可以改嫁,她也可以有别的孩子,那么竹千代继承人的位置就无法保证……你确定他可以平安活着长大吗?” 缘一低着头回答你: “他们会没事的。曜姬和我保证了。” 你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哪里来的自信?” 缘一也重复了他的话:“因为曜姬和我保证了。” “……” “……” 你看着身边低着头的缘一。 他以一副恶心的低眉顺眼的模样,固执地拒绝着你的猜疑。 看到这样的他就明白了,即使你怒火中烧,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告诉他“事情绝对会往可悲的方向发展”,他也只会低垂着眉眼,用消极的声音回答你“因为曜姬和我保证了”…… “……” “……” 你的手掌握成拳头,又在一个深呼吸之后泄了力。 这样纠缠下去根本就没完没了了。 更何况……已经没有时间了。 你看到天上的月亮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天际滑落。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你冷静下来,以温和地语气诱哄起来: “即使她和你保证了,你有准备好足够的反制手段来保证她的保证一定奏效吗?” 缘一:“……” 笨蛋如他,当然不会准备。 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只是继续温和地恐吓道: “明天的仪式,我一定会成为优秀的介错人,让你的脑袋好好落在怀里,少些疼痛地、优雅地死去,就像一幅漂亮的图画一样——可是留下来的竹千代呢? 你考虑过他的心情吗?” 缘一沉默:“……” 你自顾自说下去: “父亲早早离开,母亲随时改嫁,虽然有继承人的身份,背后却毫无依仗——那孩子的天赋如何?我多嘴问了曜姬夫人一句,似乎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你以懦弱的失败者的身份离开,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母亲还在世,知道你对自己的孩子做了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很失望吧?” 缘一:“……” 你按捺住心里所有的浮躁,耐心地循循善诱起来: “难道有一定要这样做的理由吗?一定要将妻儿抛下的理由?为什么要让自己走上绝路?——我询问了曜姬夫人,她说,作为妻子,完全不明白你的心情…… 太阳升起就无法回头了,缘一,你在想些什么?” “……” 缘一看着院子,面无表情,一点儿不在意你的视线,似乎也不在意你的言语,麻木的双眼之下,他似乎在顺着你的话语思考,又似乎只是单纯在发呆。 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心脏犹如油煎,却还要忍耐住去解决问题。 ——说起来……在缘一看来,所谓的【问题】又是否真的存在呢? 在你快要无法忍耐之时,缘一终于张口说话,语气慢悠悠的,像是晚上的夜风一样沁凉: “能想到这么多……兄长……果然很厉害啊…… 你说的那些……我什么都没有想。 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会比较好。 反倒是……既然兄长会考虑这么多……那么,之前抛下我的时候,兄长在想些什么呢?” 你:“……” 缘一没有看你,他说出冰凉的言语,似乎在讽刺你,但这绝非他的本意。他只是将那份心情平铺直叙地诉说给你听: “会想到我吗? 我记得……回来之前,我从前田利城给兄长写信,说有无论如何都要和你说的事情……但是,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你,无论是院子里还是城里,哪里都找不到你。 雨说,你有事情,所以会离开一段时间。 当然了,我明白的……兄长,需要一段时间去调整心情……就像以前去寺庙里一样。 或许……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是关于游郭里那个女人的事情吗?还是关于……父亲的事? 那个女人在火灾里死去了。 父亲也死去了。 他最后的时日里,只有兄长陪伴在他身边……我却在前田利城,什么忙也帮不上…… 啊!真糟糕。 越是思考,越是发现自己的可悲——身为儿子,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身为弟弟,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总是依靠着兄长,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在你这里找到答案——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傲慢到让人讨厌吧? 做了城主也是……其实……什么忙也帮不上。 拿起刀杀人——好像只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大家都说我很厉害。 杀人很厉害。 连竹千代也说,想要学会这一点。 杀人很厉害这一点。 母亲是为此而期待我的出生的吗? 兄长是预见到这一点所以离开我的吗? 曜姬是为此来到我身边的吗? 怎么想都不明白。 我……” 他面无表情地讲述着这一切,双眼呆呆看着院子里的景致,眼底是一切燃烧过后的寂静。 看着这样的缘一,你的瞳孔紧缩—— 不知什么时候,有泪水顺着缘一的眼角滑落,他询问道: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呢?” 第204章 日月狭间5 缘一在你眼前落泪。 你呆呆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该怎么做…… 应该……要立刻去安慰他吧? 他一定非常难过! 可是…… 精神里的一部分,冷静地观察着月亮的方位,然后将最紧迫的事情塞进你的大脑里——没时间了。 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就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你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发生。 所以……你没有办法像小时候在清水寺,当缘一骑着马过来找你,你放下手中的一切,耐心地告诉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缘一是非常厉害的人,只是成长往往伴随痛苦,能够忍耐这份痛苦的缘一真的非常了不起——你没有时间这样去做了。 所以,大脑一片空白,但是逐渐的,在紧迫的事件中,立刻被另一种物质充满。 所有感情的因素都被压下。 你看着落泪的缘一,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 “你在指责我吗?” 缘一侧过脸去,似乎在避开你的视线,闷闷地回答你:“没有。” “你在向我寻求答案吗?” 缘一还是闷闷地继续说道:“兄长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你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冷酷地回答他:“不可以。” “……” 于是缘一转过头来,你看到他眉眼下垂的悲伤的脸。 是平时看见,你一定会觉得难受的、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啧!让缘一露出这副模样的人……真是不可原谅! 你想着这些事情,大脑却非常冷静。 没错,缘一的问题你是给不出答案的。 人到底是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死——这样的问题,你也曾经执着过,可执着的结果往往是钻牛角尖,逐渐的,连自己的存在都要否认。 发生在自己身上就算了,可要是缘一也这么想…… 你心中立刻汹涌起爆烈的愤怒来。 ——是谁将他逼到这个境地的!? ——完全不可饶恕! ——可是……没时间了…… 所以,所有的情绪都要压下去。 你咬着牙,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缘一:“擦擦眼泪吧。” 缘一:“……” 他安静地看了你一会儿,生死的关头,莫名在这种小事上犹豫起来,好像你手里的一张手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可最后,缘一还是乖乖接过手帕,去擦自己脸上延伸到下巴的泪痕。 ——五年不见,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是个笨拙又乖巧的孩子…… ——可是,已经是孩子的父亲了,用【孩子】来形容是不是有点问题? 你脑海中沉浮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看到缘一把眼泪擦干净,才简略地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刚刚,拜见了曜姬夫人,和她谈到关于你的事。” “……” 缘一握住手帕,手放在腿上,垂着头,没有说话。 你继续说道:“她说,你临阵避战,让继国一族非常丢脸,竹千代以后也抬不起头,所以……只有切腹才能洗刷这份屈辱。” “……” 听到妻子的指责,缘一更低地低下头去,简直要把脑袋落在怀里了。 你看到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一下子更加炽烈——可发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只能任由冰冷的火焰在心底蔓延,脸上是始终冷静的表情: “她说,这也是你的决定,部下们说服不了你,所以作为妻子,她只能接受。” “……” “这是你的决定吗?缘一?” 缘一握紧手帕,小声地回答你:“是。” 你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面无表情地继续和他说话:“我劝说曜姬夫人改变主意,至少,不要看着你去死。” “……” “她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这已经是最荣耀的结局。” “……” “你是怎么想的呢?缘一?” 缘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简直呼吸都要省略,像是木头的雕像一样,他非常没出息地小声回答你: “我觉得没有问题。” “这样啊……” 你闭了闭眼,又深吸一口气,才压下脑子里激烈的感情。 没错,当时那个女人也是这么说: “这就是最好的了!” “因为是竹千代的父亲,才会给他这样光辉的落幕!” “否则,他的污名会毁掉继国……” 大概是这一类的话。 真是刺耳。 所谓的继国……她以为继国是靠什么声名鹊起、走向成功? 当时的你,几乎要忍耐不住心中的讥笑了。 可是——没有时间了。 如果就这些无意义的事情纠缠,想要挽回的也会变得无法挽回。 所以…… 你将视线放在缘一身上,他当然还是那副低着头做错事、非常没出息的模样,但是没办法,即使这样,这家伙还是你的弟弟,你得保护他才行。 ——在失去从未想过会失去的东西时,能代替他成为依靠的…… ——这样的事物根本不存在! 说来好笑。 面对入江兄弟时,面对正一郎的疯狂,你只觉得恶心。 可当这类似的处境发生在你身上: ——要亲眼看着缘一去死吗? ——即使那是他选定的死亡? ——哈哈!简直可笑! 那被留在世上的你该怎么办? 你怎么会让自己沦落到那样可笑的处境! 所以,面对曜姬夫人状似惋惜实则坚定的放弃,你几乎是冷酷地告诉她这样做的后果: “那么,以后请小心照顾竹千代殿下。” “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你冷静地告诉她,你忠心耿耿的部下山上雨在城门关闭前已经出了城,他会投靠你这些年所在的组织,那是一群心怀兄弟情义的浪人——他们当然会为了兄弟的所托去除掉继国家的继承人,毕竟,你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哎呀!当时曜姬那女人脸上的神情,简直历历在目。 原本毫无瑕疵的白色的美人面裂开,露出里头的错愕与惊慌来。 是的,得益于产屋敷的经营,这片土地的贵族对鬼杀队的存在根本一无所知。 所以,【没有归属的浪人组织】——这样的威名就足够个贵族之家感到惊慌了——谁会愿意在头上悬一柄随时落下的利剑呢? 第205章 日月狭间6 “您是在开玩笑吗?岩胜先生……” 从容的曜姬夫人,一开始还会将孩子抱在怀里,强撑着笑容给你收回前言的台阶。 “……” 可是,你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视她苍白的面孔。 “……是……在开玩笑吧?” 你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来:“如果您这样理解,那也可以。” 但她果然不敢再将其视作一个玩笑了。 于是,你说服了曜姬夫人,顺利来到缘一的院子。 结果,院子的主人,你来此的目标,却露出一副比那女人更让你愤怒的无能的面孔来。 “……是……在开玩笑吧?” 甚至和那女人说出同样的话。 缘一睁大眼睛呆呆看着你,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地希望你收回刚刚的话。 ——没错,睁大眼睛、傻乎乎看着你,你想要见到的,应该是这样的缘一才对。 ——之前那副想要抛下一切离开的模样,真是太恶心了! ——你无法接受。 “你觉得是玩笑吗?” 你面无表情地与缘一对视: “【通透】——你说过你有这样的能力吧?可以看清我的心跳和脉搏,既然如此,到底是谎言还是真实……你心里没有答案吗?” 于是,缘一就露出更加傻乎乎的错愕表情来。 月亮继续向着西边天际滑落。 你伸出手,从缘一的手掌中拿出自己的手帕——他的手握得很紧,你不得慢条斯理将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才顺利将手帕抽出来。 你将亚麻布的手帕叠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木头的粗劣短笛来,用手帕包好,好好放进缘一无措张开的手掌心里: “你把这个交给雨,让他有机会转交给我……可我对收集破烂没有兴趣——如果是你的宝物,不应该由你自己好好保管吗?” 你甚至言语强硬地教育起他来。 缘一就张着嘴巴,像是缺水的鱼那样,挣扎半天才磕磕绊绊地继续辩驳道: “因为……是兄长送给我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把它交出去?是不再在意我了吗?” 他立刻激烈地辩驳道:“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却依旧冷酷地责问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因为……” 缘一慌乱地眨眼,看看你,又看看手里的短笛——他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握紧了,握紧的下一个瞬间又松开,一览无余的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他才略微收拾好心情,按照之前的步调回答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 “什么事?” “我……我杀了很多人……一开始是防守,为了保护身后的人,所以不得不上战场…… 可是后来,战令变得奇怪起来……我去到其他的战场,在别人的土地上,要向那片土地的人挥刀——这是错误的行为吧? 我是为了保护上战场的——兄长不是这样说过吗?为了保护家人与城里的大家,所以需要发挥自己的能力,守护好一切。 那么,如果向和这一切都无关的人挥刀——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可是,如果我问身边的人,无论是曜姬还是舍人,他们都会说……这是正常的战场行为……因为,弱小是原罪,将那些人归入到我们的土地里,或许能过上不错的日子——可是,我已经将他们杀死了啊,头颅落在地上,鲜血溅在我的手上,死去的人已经没有以后了。 我只不过是在做一个刽子手而已……听从大名的命令出征,然后归来,等待下一次的命令——这样的人生……这样的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缘一又开始念叨起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说着说着,原本傻乎乎的脸又沉郁下去,就像将宝石浸没在水中,那些漂亮的光芒一下子被掩盖起来。 所以你无法耐心继续听下去,皱着眉,粗鲁地打断了他: “所以……你错在哪里?” “诶?”缘一眨眨眼,看着你,反应了一会儿,才略带着急地强调了一遍,“我杀人了啊兄长!我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和曜姬、竹千代那样,非常无辜的人……” 他好像很着急,可你只觉得他没有找到重点:“然后呢?” 缘一呆呆望着你,脸色逐渐苍白起来:“然后……然后……舍人死在我面前了……” 你:“……” ——那么,这个就是转折了? 缘一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和你形容当时的场面有多么可怕: 人类的尸体倒在路边,像是被屠掉的牲畜那样堆在一起,舍人的尸体被人翻找出来,然后是绫人上前,刚刚还在奋勇冲锋渴望功勋的男人,面对亲人的尸体,一下子就流露出悲伤来,完全无法抑制,眼泪落下,呼喊着快去找医师,恳求舍人醒过来——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 “舍人他,他这次回去就可以成婚了……” “不要!绝对不要!求你,不要死……” 之类的,大概吵闹了这些话。 你怀着莫名的心情,听缘一和你讲述当初发生的事情。 他脸上当然还是禁不住流露了悲伤的痕迹,那也比之前一脸麻木的样子要顺眼许多,至于那些零碎的舍人的死,绫人的话——其实你没那么在意。 在战场上战死——这有什么出奇? 在战场上指责主君没有保护好下臣——真是岂有此理! 你忍耐着,好好听缘一讲述下去。 到最后,他乱七八糟叙述的最后,终于说出你在意的事情。 缘一说:“……后来,我发现……我无法挥刀了。” “无法挥刀?” 缘一抿了抿嘴,避开你的视线,露出自觉犯错的卑微模样:“是。我……握住椎切的时候,敌人到跟前,可是……刀无法扬起,也无法挥下去。” ——啊!所以,所谓的听令不受,临阵怯战,就是这么回事了? “于是你决定切腹谢罪?” 缘一侧过脸去,好像这样就能藏住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因为……只能这样了。” “只能这样?” “我死掉……对大家是最好的。” “你是这样判断的?” “因为……只能这样想了。” ——啊!原来是这样…… “……” 你几乎是匪夷所思地看着眼前的缘一。 离开的时候,你从未想过缘一会将自己陷入如此可笑的处境——他的主君、他的妻子、他的臣下,无论谁都不该将他逼到现在的地步。 现在的你下意识回想五年前自己的心情——缘一、那样强大的缘一,他应该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了……所以……即使离开你,也不会出现问题!——应该是这样才对!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各种思绪碰撞起来,你的太阳穴都抽痛起来。 你扶额,静静地呼吸,努力平复胸口上涌的各种情绪。 ——原来是这样…… ——其实……是你的错。 你……你有很多话想要对缘一说,特别是他刚刚那番漏洞百出的离谱的发言,你以为他至少已经是个合格的贵族——可并非如此。 你眼前的这个大男人,他和许多年前,那个骑着马来找你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你怎么会……想到将缘一托付到其他人手上呢?! 你咬紧腮帮子,努力地深呼吸,才压下心里的暴怒来。 月亮还在向天边滑落,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你几乎是冷酷地压下身体里所有于现在处境毫无帮助的情绪,只向着你今日来此的目标思考: “你现在还是这样想的吗?” “诶?” “觉得你死掉是最好的?” 【死】这样的词语,和缘一联系在一起,滑出嘴巴的时候,连喉咙都要因为反胃而作呕了。 缘一不明所以地望着你,张了张嘴,又颓然地放弃。他垂下头去:“是……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 对待执拗的、钻牛角尖的笨蛋,该怎么做呢? 脑海中浮现答案的那一瞬间,你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句——你的确是父亲的孩子。 “缘一……” 你伸出手去,手扬起,手掌张开,手心贴到缘一的脸颊,他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迷惑不解,还是顺着你的力道仰起脸来,不得不对上你的视线。 ——是……会因为杀人而动摇的笨蛋弟弟。 你对这个笨蛋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来,毫无动摇地宣布道: “如果你去死,我会杀掉竹千代和曜姬。” “——!?” 在你的掌中,缘一睁大了眼睛。 你用大拇指擦过他眼角的一点儿红,那是他之前落泪留下的痕迹。 第206章 日月狭间7 哭泣的缘一……你还是第一次见到。 眼泪溢出眼眶,顺着眼角流下,对着你落泪,对眼前的处境毫无办法……那副软弱的无能模样——你突然理解了入江正一郎的心情。 你以绝对的理智,对着面前的缘一诉说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作为妻子,曜姬没有始终站在你这一边; 作为孩子,竹千代没能继承到你的才能; 还有绫人,身为臣下竟然公然顶撞主君—— 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发生在你身上,将你逼到现在的境地——我说过的吧缘一,因为你很强大,所以,你可以做任何事情,这是你的权力! 结果那群家伙却自顾自准备好丧服,已经预备观看你明日的落幕——这样可笑的事情,难道他们不该为此付出代价吗?” “兄……长?” 缘一脸上一片空白。 没错,你从来没有在缘一面前露出过这一面,和父亲一模一样的一面。 ——怎么能从你身边夺走缘一呢? ——如果你没有及时赶到怎么办? 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你就浑身冰冷。 缘一的头颅,会落在他怀里,下面垫着温热的、刚流出来的肚肠,大概是以安详的面目,然后大家唏嘘叹息着,说可惜了这样不世出的天才; 之后他的尸体被收殓,放进木头的棺材里,埋进继国城外的山上; 他的身躯、他的精神,随着死亡,什么都不会剩下,总有一天会成为和泥土一样的东西。 就像是……坟墓前的墓碑也会有磨损破碎的一天一样。 你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抚过缘一额前的红色斑纹——手指下的皮肤温热柔软,血肉搏动,血液流淌,缘一分明就活生生地在你眼前,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选择死亡呢? 你冷静地告诉缘一你的决定: “所以,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我在继国城的财产你没有回收——你看,这不是为我的暗杀创造机会了吗? 虽然比不上你,但我也是一个不错的武士,无论是亲身上场,还是买凶杀人——你觉得他们可以避开几次?” 缘一呆呆看着你,半天才下意识争辩了一句:“曜姬……曜姬她怀孕了。” “哦。” “是个女孩。” “哦。” “兄长……” 你无情地打断他:“没有父亲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是很辛苦的,我也是为了她们好。” “……” 缘一的双眼里浮现出惊恐来。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目光看着你。 “而且,你以为死亡就一定是终点吗?” 你不以为意地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白瓷的底,红梅花的釉画,牛皮塞子紧紧塞住瓶口。 你原本打算带回去交给主公的,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这是不死药。” 你向缘一介绍: “我无法阻止你去死,可是,我可以为你收殓尸体,在脖子的断口滴上,说不定你会立刻活过来,然后……” 你想到入江秀一郎的下场。 可悲的家伙。 可是……如果是缘一…… 原来,你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不要!” 缘一伸出手,握住你的手,身子也倾过来,他紧张地盯着你的双眼:“兄长,不要这样做!曜姬和竹千代……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似乎是想要说服你。 可笑,他竟然觉得自己能说服你。 你听都懒得听,只摆出油盐不进的笃定的脸: “你死去之后,我一定会这么做。” 缘一:“可是……他们是无辜的……” 你:“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缘一:“他们……” 从月上中天到明月西沉,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还不明白吗缘一?曜姬是什么样的人,竹千代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点也不在意,只要你选择去死,我就一定会这么做!” “……” 缘一傻乎乎望着你,好像你是个陌生人一样。 你稍微用点力气,从他手里挣脱开,将不死药收进怀里,然后掏出另一个手帕包好的东西来——那是缘一的花札耳坠。 他努力安排好自己死后的一切,那些曾经万分珍惜的宝物也都一一分发出去。 包括你送给他的短笛; 母亲送给他的护身符耳饰。 短笛拜托雨转交给你。 护身符耳饰交给竹千代——那孩子在你离开前将你叫住,从怀里掏出父亲留给他的纪念,用真诚的红眼睛看着你,请求你一定要救下他的父亲。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你如此想到。 可内心毫无动摇。 你将两片鲜艳的花札分开,在缘一呆愣的时候,伸出手去为他戴上。 他大概还没有从你刚刚那番话里回过神来,总之你在晦暗的光线里不慎熟练地摸索着他耳垂上的耳洞,将耳坠的银针穿入——很不顺利,银针在细小的耳洞中停滞了,找不到出去的孔道。 你停着手呆了一下——在此之前,你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所以,这样的坎坷到底是顺利还是不顺利,心里也就捉摸不定。 可要是这个关头出口“你的耳洞怎么回事,为什么戴不上?”,然后将耳坠扔给他自己戴好,那好不容易积攒的气势也会打破。 带着这样的想法,你面无表情地用力,将银针按了进去——耳垂对面的另一只手指立刻察觉到潮湿的温热。 ——啊,流血了。 你在心中无声地道歉,将另一只花札耳饰按照同样的办法给他戴上。 你放下手,看到月光下的缘一,和你记忆中上次见面一样,有着乱糟糟的额发,笨拙的不明白道理的眼睛,花札的耳饰在耳下轻轻摇晃。 “为什么……”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缘一,他呆呆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理所当然地询问他:“所以你的选择会改变吗?” “诶?” “你决定切腹谢罪,因为这是你能找到最好的结局——现在,你还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吗?” “……” 缘一张张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啊!已经决定好的【最好的结局】,现在被强硬地全面推翻,他的脑袋一定已经乱糟糟了吧? 你却在这个时候,摆出称职兄长该有的循循善诱的面孔来,好心地指导他: “当然了,缘一,你是可以阻止我的—— 和我一起离开; 或者,趁你还活着的时候,将我杀死——这样就永绝后患了不是吗?” 你对他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来: “你知道的,我绝对不会反抗。” 第207章 日月狭间8 总而言之,你的劝说大获成功。 没过多久,你们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趁着月光还明亮,来到了继国府的后门。 马夫牵着两匹马在此等候。 上马的时候,你回头往继国府看了一眼,遥远的、通往后院的廊道上,分明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互相依偎着,在向这边张望。 是曜姬和竹千代。 “他们在为你送行。” 你多此一举地告诉身边的缘一。 “是……”听到你的话,缘一收回目光,低声说道,“我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 你嗤笑一声,懒洋洋地纠正他:“你也是他们的倚仗。” “……” “消失的剑之鬼——明天城里就会传出你的消息吧?听说,战场上他们叫你‘剑之鬼’?真是没品味的外号。” “……” 你催马向前,缘一沉默地在后面跟着你。 分明是再强大不过的存在,却因为那对母子的存在,被你钳制。 迎着风驾马前行,你心中生出古怪的愉悦来。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一前一后的马蹄声听起来也非常悦耳。 有城主之令,你们顺利离开继国城,向旷野而去。 你带着缘一向紫藤花的驻地赶去。 他原本骑着马跟在你身后,马蹄声在你耳中响起,你知道他跟着你,可莫名总觉得不安心,就逐渐放慢速度,和他并肩骑行。 缘一默默看着你动作,什么也没说。 你紧盯着前路,有些不敢去看他。 ——说不定……从此以后,缘一就该讨厌你了。 ——从满口的“兄长”,变成不愿意搭理你的人…… 换位思考,如果被胁迫的那个人是你……哎,你可不是缘一,一定要用刀子插进那家伙的心脏才行。 你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处境,也无法容忍这样的处境。 所以……如果缘一真的开始讨厌你……你好像也只能接受。 在月下的旷野上,远离继国城而去,你感受着身边缘一的气息,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想起曾经父亲和你说过的话来。 他说……让你去寻找一个【归处】。 如果回头望去,人生空空荡荡,那一定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体会。 你当初逃离继国城,怀抱的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和缘一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不再去见他,不再去想他——你是为了这一点而离开的吗? 你在冰凉的月色之中,回到缘一身边,现在又带着他离开,同时尝试理清楚自己的心情。 “……” “……” 于是你发现,其实答案一直在那里。 只是你一直下意识逃避而已。 ——离开缘一的时候,你怀抱着的心情,是“他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希望可以看到他正过着幸福的生活。 ——将他带走的时候,心中的期望,也是他可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生活。 这是你的傲慢,也是你的强求。 与之相悖的人,即使是缘一,你也不会允许。 所以…… “兄长……为什么要将我带走呢?” 缘一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无法挥刀的我,还有被带走的价值吗?” 他的目光跟着声音,一起来到你身上。 你定定看着前路,思考着自己的心情,脸上原本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只是硬邦邦地回答他: “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事。” 他竟然笑出声来:“哈……所以,只有兄长可以决定吗?” 你硬邦邦地责怪他:“因为你太无能了。” “……是。” 缘一叹息一声:“那么,兄长要把无能的我带到哪里去呢?” “……” 你也在思考这件事,暂时还没有定论。 缘一却一反常态地追问起来: “我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留在兄长身边呢?无能的弟弟?叛逃的浪人?还是……啊!说不定,兄长还需要近侍吗?” 你:“……” 缘一:“但是……说不定,留我在身边,兄长只会不停地对我感到生气——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闭了闭眼睛,冷静下来:“你是俘虏。” “诶?” “被我从继国城带走的俘虏,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 “闭嘴!”你皱着眉头呵斥道,“俘虏是不需要思考的!你就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去想!” “……” “能把自己折腾死的笨蛋,还是不要去为难你的脑袋瓜了。” “……” 说到这里,你瞥了旁边的缘一一眼。 他正看着你,干涸的眼睛看着还是让人烦心,可配上那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傻脸,似乎就稍微顺眼一些了。 你收回目光。 “……” “……” 唉……其实你也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刚刚的打算……希望缘一可以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好好地生活。 虽然他是个笨蛋,长了一张很好欺负的脸,也的确很容易被欺负,但实力摆在那里,只要他打起精神,总会生活得很好。 所以……不在你身边最好,去买些田地,把他安置在那里。 小时候,在清水寺劳作,他不是种地种得挺好的吗?完全沉浸在土地里,期待着种子长出苗来,结出穗…… 你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可是……现在,对着缘一说了那样的话…… 那不是非常糟糕了吗? 说了“你是俘虏”之后,还怎么能把他抛在一边呢? 他说不定会偷偷溜走。 之后再次把自己逼死。 哎…… 糟糕! 你恍然大悟——捡回来一个大麻烦! 不知道这个大麻烦是否有自知之明,过了一会儿,大概还是难为了一下脑袋瓜,缘一才谨慎地又开口和你说话: “那么,我的赎金是多少呢?” “……” 擅长惹你生气的笨蛋弟弟总是在些奇怪的地方斤斤计较: “就是……如果是战场上的俘虏,战后是可以用金钱赎买的,很多贵族又好好回去了……我想知道,自己的赎金是多少?” 他非常认真地向你询问。 你:“……” 大概是缘一的表情过于认真,你的思路也被带歪,开始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这个世界上,每个东西都是有价的——你相信这一点。 只要给出合理的价码来,没有什么东西不能交易。 这样的话……缘一值多少钱呢? 嗯…… 你好好思考了一下。 缘一认真地看着你。 “……” “……” 缘一……值多少钱呢? 唔…… “……” “……” 你呆呆看着前路,无法给出答案,可身边的缘一还是非常执着地看着你,等待你报出来的价码。 有什么意义呢? 难不成他还打算把自己赎买回去,然后再…… “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你将问题抛了回去。 缘一就犹豫起来:“一……一百贯?” 哇!他还真是狮子小开口呢! 你简直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一百贯?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愚蠢的弟弟老实地摇头:“没有……我出来的时候没有带钱……”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摸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又摸了摸肚子,然后空着手,眼巴巴看向你。 你:“……” 你看了看周围,确定了你们所在的位置,告诉他: “再有一个时辰就到了,在此之前,肚子饿的话……忍耐一下。” 缘一慢吞吞地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望向你: “……” 你无法逃避下去,只好告诉他:“等你什么时候攒够一百贯,我会告诉你够不够。” “啊……这样……” 缘一收回目光,不再说话了。 第208章 日月狭间9 你们到了城外的紫藤花家的驻地。 是在五年前接待过你的地方。 温柔的紫婆婆端着灯烛接待你们,看到你们衣角上还沾着露水,就忍不住地碎碎念起来: “哎呀!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乱跑——有郊狼和野猪,很危险的!吃饭了没有!肚子饿不饿,灶上总是热着……” 你捏了捏鼻梁,沉默地带着缘一跟上紫婆婆的脚步。 直到还温热的馒头端上来,大概地填饱肚子,紫婆婆似乎才想起询问你缘一的身份: “岩胜先生,这位是……?” “……” 缘一原本在认真吃饭,听到婆婆的问话,就放下半个馒头,同样看向你。 你从容不迫地进行介绍:“我的弟弟,继国缘一。” 紫婆婆惊讶:“继国……缘一?……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 你接着介绍:“继国城的上任城主。” “咦?诶……?就是说……那——” 紫婆婆指指你,又指指缘一,见你点头,她立刻捂住嘴巴,耷拉的眼皮都睁开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时的心情。 把贵族拐带到紫藤花的驻地里,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紫婆婆也没想到五年后的现在,还能再遇到这样的事吧。 于是你及时为她解除后顾之忧:“他已经被驱逐出来了……所以不要紧。” “诶?可是……” 紫婆婆看看缘一,再看看你。 缘一拿起馒头,又吃起来。 你:“我会和主公禀报的。” 紫婆婆无话可说,只好收拾好心情,绷住面庞,好像一切都很正常一样地,温和地告诉你,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就是原先的那一间,换洗的衣裳也叠好,还有什么需求,可以随时说…… “不麻烦的话……我们想先泡个澡。” 你尝试提出需求。 紫婆婆就笑了:“啊!我们院子里刚好有个温泉呢!没有问题的……” 她像个女孩子那样灵活地起身,说要去准备浴衣,又将身后的侍女留下,免得你们少了招待。 她实在是个非常体贴的老人! 只有三个人的房间里,缘一谨慎地告诉你:“我……已经换洗过了,所以,应该不用泡澡的。” 你瞟了眼他身上的衣裳,对他的话语存疑。 缘一看出你的怀疑,正色认真解释:“……兄长来之前,我洗过澡了,本来他们说,直接换上白色的衣服就好,但是我觉得还是在仪式之前换比较好,所以……” 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听到缘一一本正经地和你描述关于【仪式】的一切,你只觉得有个尖刺往脑袋里钻,搅得你心烦意乱。 你告诉缘一:“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诶……” 他立刻住了嘴。 你揉着额角,闭上双眼,尽量冷静地告诉他:“所以……按照我说的去做。” 缘一:“……是。” 你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这份平静延续至温泉池——被木质的隔板围好,一边的烛台被点亮,混合着月光,能看见温泉冒着白色的热气,伸手一试,是非常适宜人体的温度。 上次来的时候,猫太郎就因身体有伤、无法好好泡温泉给你抱怨个没完。 如果知道你提前泡了紫婆婆的温泉,他一定会充满羡慕地嚷嚷个没完吧? 你怀着这样的心情脱掉衣服进了温泉。 缘一一直亦步亦趋跟着你,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在你之后也踏进温泉,一本正经地坐在你身边——有了他的存在,汤泉的水位从肩头没到脖颈。 你靠着后头暖呼呼的温泉池壁,睁开眼睛去看他:“你身上有伤痕吗?” 缘一傻乎乎地回看你:“伤痕?” 他刚刚磨蹭了一会儿,大概就是为了将日轮的耳饰摘下来,现在他又成了没有耳饰的缘一,这么近的距离,你看到他耳垂上的耳洞,还是一个洞,暴力的痕迹不明显,但耳后说不定会有血痂—— 你状似无意收回目光:“出阵很多次的话,有受伤吗?” 缘一摇摇头,晃动的水波从他那里传递到你这里:“没有,我有好好保护自己。” “是吗?” 你闭上眼睛,不置可否。 啊……带缘一到这里,其实是想要检查一下的,看看他的身体有没有问题…… 可是,真的裸裎相对,你又不自觉感到尴尬起来。 仔细一想,你身边的这家伙,可是有妻有子,孩子都四岁的大男人,你却打算让他脱光之后转着圈地被检查——你在想些什么?总不能天天叫他“笨蛋”“笨蛋”,就真的把他当成白痴了吧? 缘一的目光落在你身上:“那兄长呢?这些年,有受伤吗?” 你:“……” 你胸口还残留有鬼的抓痕呢。 但你可不想转着圈地被缘一检查:“管好你自己的事。” 缘一:“……” 你微微睁开眼睛去瞟他,就看到他收回目光,抱着膝盖沉默不语。 池面上是腾腾的缥缈的白色水汽,承接住头顶苍白的月光,落在缘一低垂的眼睫毛上,他瞳孔中一片沉寂,什么也映照不出,像是被摆放好的月下人偶。 “缘一……” 你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来,去碰了碰缘一的脸。 月下的人偶就睁开双眼,安静地看向你。 湿漉漉带着水汽的眼睫毛下,是一双晦暗的红眼睛,带着受伤的神情。 你:“……” 你将湿漉漉的手收了回去,脸也转回去: “……我受过伤,不过都已经治好了。” “兄长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呢?” “……” “不可以告诉我吗?” “……” “……” 你没办法回避:“以后会告诉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无奈地说道:“我马上要回去述职,到时候你就会明白。” “也会带上我吗?” “不然呢?” 紧盯着你的目光终于挪开了: “因为……我是兄长的俘虏吗?” 你:“……” 之前……你为什么要这样形容吗? 你自己说的时候还好,现在【俘虏】这个词语从缘一的嘴巴里说出来,你几乎要羞愧到脸红了。 可又不好反驳。 你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你知道就好。” “也就是说……” 缘一大概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你也懒得听了。 你强硬地打断他,催促着,推动着他从温泉里起身:“既然之前洗过了,那就赶快回去睡觉。” “诶?可是……” 你将湿漉漉头发还没擦干的他踹了出去,拜托汤泉外的侍女小姐将他带到房间里。 缘一穿着浴衣,捧着花札的耳坠,一步一回头地被带走,你回到汤泉里,看着快要亮起来的天空,觉得自己也快要成为笨蛋了——那么多烦心的事情因他而来,你却无法放手,还有比这个更愚蠢的吗? 第209章 日月狭间10 你的脑子里空白一片。 原以为里面应该满满当当装满了讨人厌的东西。 可实际上,在认真翻找之后,却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对缘一说了很可怕的话。 ——从来没想过在他面前展露这样一面的。 ——至少,以兄弟的身份而言,你想要做一个好兄长。 你坐在温泉之中,在各种复杂的心情中捂住脸,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现在的样子。 简直连你自己,都对你感到陌生起来。 可是……好好想想的话…… ——一定都是缘一的错! 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都是这个没出息的弟弟的错! 你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他露出那样软弱可欺的脸,如果你不保持强硬!难道要眼睁睁看到他被别人吃掉吗? 这样一想,你的行为、是完完全全、可以被理解的吧!? 你胡乱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泡在温暖的水池里完全不想起来,直到鬓发被水汽打湿,连脑袋都要泡得晕乎乎的时候,才不得不在外头侍女的催促声里面对现实。 “岩胜先生,您还好吗……” 在外头人一叠声的问候里,你用被温水泡得皱巴巴的手,擦干身体,穿好浴袍,走了出去。 “哎呀,我还担心您出事了呢!” 侍女小姐小声说着话,然后为你带路。 你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跟在她身后。 哗—— 纸门被推开,你站在门口。 侍女略一躬身,脚步轻盈地离开了。 你进到房间里。 此时外头的天空已经有些亮了。 房里没有点灯,但能隐约看到两床铺好的床铺,靠门的一床微微隆起,缘一姿势规整地睡下,你走向另一床铺盖时下意识驻足,看到略微被照亮的他的脸,双眼闭上、平和安静的一张脸。 “……” 突然之间无法走动。 你手上还拿着擦头的布巾,人已经不自觉蹲下去,手也伸出去,轻轻摸了摸缘一的脸。 温热的、活人的脸,呼吸打在手指上,规律又平稳。 你的手上还带着温泉水的潮气。 ——莫名其妙。 你在心里冷静地评价自己的行为。 可完全控制不住。 手像是黏在他的皮肤上一样,你无法自持地向下,依次摸过缘一的下颚、脖颈。 你的手掌搭在缘一的脖颈上。 温热的、活人的脖颈,皮肤下是流淌着血液的经络,“噗通”“噗通”地传递着心脏的搏动。 噗通—— 噗通—— 你的手好像生出触须,进到他温热的血管,要跟着规律的声响一起跳动起来。 噗通—— 噗通—— 你几乎被这个节奏迷住了。 连缘一什么时候睁开眼睛都没有注意: “兄长……在做什么?” 他的双眼一片清明,身体一动不动,单纯地询问你。 “……” 你的手指头搭在缘一他最粗壮的脉搏上,聆听着里头传来的声响。 你一动不动,同样单纯地回答他: “检查你有没有死。” 缘一:“……” 他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想到该怎么回答你:“我……我不会无缘无故死去的。” 你:“……” ——你曾经也这样以为。 ——可是……现在去想,就觉得这份以为多少有些自以为是了。 在确认弟弟还健在之后,你好歹记得收回手来。 缘一的温度还残留在手掌中,连带着温泉的水汽,是种让你厌烦、却又忍不住在意的奇怪感觉。 你用布巾擦了擦手掌,去到另一边,摊开自己的被子,准备好好睡觉了。 “……” “……” 紫婆婆准备的铺盖规整又干净,虽然摸上冷冰冰的,但棉花很松软,应该马上就能睡得暖和又舒适…… “兄长……” 身后传出动静来,是被子拉开的声音: “……要不要一起睡?” 你:“……” 一瞬的犹豫之后,你抓起自己的枕头。 你和缘一睡在一个床铺上。 肩膀靠着肩膀。 本来不该这么近的,至少他起身的时候挪出了很大的空间让给你。 你只是……只是俯身的时候稍微有点儿误差,以至于等你躺下来,才发现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 应该没有问题。 你们是亲兄弟,只是肩膀靠着肩膀地睡在一个被窝里——穷苦人家的孩子,七八口人睡在一张床上都无伤大雅,你又在别扭个什么劲呢? 所以你只能任由他去。 纸门那边的天空亮起来了。 空旷的房间里逐渐有冰凉的晨光渗入,头顶的天花板都显得明亮起来。 ——你该睡觉了。 你这么想着,就紧闭双眼,让自己陷入睡眠中去。 大脑有些疲惫,可又有些兴奋,虽然你下达了【睡眠】的指令,并为之付出努力,可越是闭眼越是清醒——你清醒地感受到身边那一团温度。 是活着的缘一,能呼吸、有心跳、实在非常烦人、可要是不这么烦人就会有天大的麻烦发生了——的缘一。 你无法忽视他。 在躺下来的这一刻,你渐渐回过味来——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情,避开了什么样的灾祸,在太阳升起的这一刻,你达成了目的。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一旦想起,心脏就不听使唤地胡乱跳动,吵得你压根儿无法安眠。 一阵织物摩擦的声音响起: “兄长,你睡了吗?” 让你无法安眠的家伙轻声和你说话。 你端正地躺着,双眼紧闭: “没有。” “我也是……睡不着觉。” “……” “我在想,继国家的事。” “……” “兄长和我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说我死之后,要去杀掉曜姬和竹千代……” “……” “还说我可以……阻止你……” “……” “兄长……会做这样的事情吗?” 他的目光落在你的侧脸上。 这样的关头,听到缘一的声音,你却感到困意上涌,连身边那让人烦恼的热乎乎的一团,都像在知觉里融化掉了,成了暖融融的、勾引你赶快睡过去的美梦。 所以你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我会做。” “啊……” 你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告诉他: “违背我愿望的,都是敌人。如果有必要,我什么都会做。” “……” 你想了想,加上一句: “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阶段性小结之四 字数52万字 在读 评分数715 评分8.4 1、鵺 【鵺】的名字来自《怪化猫》的一个篇章,主要说的是人的欲望,本文对此的技能设定如下: 【过往】(被动):幻觉系,人类靠近就会遇见放不下的过去和放不下的人; 【自绝】(被动):被【过往】抓住的人会自我了结; 鵺的模版全是被动技能,它没有杀人的主观想法,甚至连自己到底有没有活着都不明白,被一个城市饲养,本身能力是很强大的,可惜缺少欲求,所以也很弱小; 它的被动对入江正一郎无效。 私设,如果是part2的岩胜面对它,是打不过的,因为那段时间是岩胜最动摇的时候。 2、盘点 其实【金鱼梦洄】和【日月狭间】写得……写得我超级动摇! 因为……和我一开始的设定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的大纲: 【笼之中】从入江兄弟身上,岩胜比烂之后觉得自己和缘一的关系还挺好,觉得以后要正视自己的优点; 【金鱼梦洄】基本按照大纲写的; 【日月狭间】打算岩胜和缘一互相抱头痛哭,然后哥哥把哭唧唧的弟弟领走,设定的对话大概有: “兄长以后……还会离开我吗?” “如果你要求……” “不会再抛下我了吗……” “……” “兄长?” “是的,不会再抛下你了。” 反正总体的谈话节奏是很温情的那种,说不定两个人都会流泪啥的……带点救赎的味道,说不定岩胜还会向弟弟道歉…… 其实完全可以看出来,我对哥的前期塑造基本都是温柔可靠大哥哥(仅对缘一有效),所以这阶段准备这样写思路没什么毛病…… 可是当我准备写的时候,发现……要命!!!按照之前的思路完全写不下去!!! 因为,岩胜……超级生气!!!!!!! 整个心理完全不是可以【互诉衷肠】的状态。 而且哥的内在是个完完全全的封建大家长,骨子里相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时间又很紧,这样的情况下,他的第一诉求是先达成目标,其他一切全部让位,连他的愤怒都要让位——他对缘一也很生气!(各方面都) 所以……当思路扭转之后,写得超级顺。 一个超级自我的大反派跃然纸上。 然后缘一就傻了。 我也傻了。 哎哟……怎么会这样发展呢? 我一边写一边动摇一边反省自己,结果发现这样写非常顺…… 顺得让我震惊的那种。 逐渐意识到: 岩胜不是个好人,他是那个时代背景下长大的贵族,不在意平民的性命,不在意部下的意见,对于缘一的亲眷也没任何多余的感情。 有必要的时候会用一切手段达成目的。 是个有条件的好人,平时是贵公子温文尔雅,被触及逆鳞就完蛋了,什么武士道、贵族精神全部不值一提,他本来也是个底线很灵活的人。 这样写的时候,【笼之中】的基调也就改变了——岩胜觉得正一郎是个疯子,实在可悲,可是没过两天,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疯子…… 啊……完全意想不到的发展。 缘一现在非常迷茫。 我也是…… 【金鱼梦洄】和【日月狭间】写得非常粗糙,一方面是赶稿,很多细节没有填充,基本都是对话了。 另外一方面是……这个发展超出原来的轨道……我很多原先的设计全都作废,只能干巴巴写,好多描写其实不到位的…… 后面……后面part5的一些设定也全都要修改了,因为岩胜的性格底色不是我之前以为的那样——真可怕啊这个男人! 后面会休息一下,更新会松散一些了,我得好好捋一下思路,想一想后面兄弟的化学反应…… 哥是真心想派弟弟去种田,但是缘一不在跟前又会担心,只好把他拘在身边,属于看一眼心烦意乱,看不到暗自担心,于是只好一直心烦意乱下去; 弟还在迷茫状态,对自我的锚点产生动摇……但是作为俘虏又不需要动脑(毕竟岩胜是这么说的),反而有点轻松——可又下意识觉得这样有问题,所以会想要不先把自己赎回来? 战国的货币我查过,实在找不到比较好的代换,但鬼灭公式书的意思是,鬼杀队一线战斗的队员,工资大概折合一个月一万人民币,柱是要多少给多少; 缘一开口的一百贯,大概可以理解为折合人民币两三百万——因为别的贵族赎买差不多是这个价钱,缘一就稍微报高一点点凑个整——他平时不怎么用钱,了解米价后很珍惜金钱,所以真心觉得这个钱很多很多! 私设里面,猫太郎被先代主公赎买走的价格大概在八百贯——猫太郎真的很贵! 所以后面猫太郎大概会觉得——哎呦我可是弟弟君身价的八倍!本大爷我超级厉害! 然后缘一不明觉厉在一边捧场的鼓掌(不是),回去又偷偷和哥自卑“鬼杀队的大家真是不同凡响,随便一个猫太郎都好贵好贵!”(不是),然后会直脑筋地去问岩胜的身价(哈哈)——哥死亡凝视。 这对兄弟,各方面完全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各自朝着不对劲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我得想想怎么表述让人物的纸面表现合理,至少过得去…… 以上! 我也要放假啦! 祝大家假期快乐呀! 第210章 风暴洋1 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 月光洒向大地。 小小的缘一坐在廊道上,面前的纸门紧闭,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些男子与女子交谈的声音。 男子的声音压抑而沉闷; 女子的声音虚弱而短促。 母亲要死去了。 缘一看着眼前的纸门,呆呆地想到这一点。 他以后……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不会再有女子,倚靠在他身边,用吃力的身体挪动,然后蹲下身来,摸着他的头微笑着赞扬: “缘一真是个好孩子呢!” 母亲生命中最后的时光,让他离开房间,说要和父亲单独说话。 会说些什么呢? 对待身为【父亲】的那个男人,缘一的感情非常复杂。 一开始是畏惧、痛恨、讨厌这一类的感情——小孩子就像一面镜子,投射上什么,就会反射出类似的东西,所以就像父亲憎恶他一样,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憎恶父亲。 可是母亲阻止了他。 “缘一。” 母亲躺在被褥里,用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臂,冰冰凉凉的,连吃力说出的话也冰冰凉凉的: “不要讨厌你的父亲。” “……” 缘一呆呆看着母亲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可母亲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大家都说,继国家的二公子,天生有缺,是个不该降生于世的聋哑人,朱乃夫人曾经因此而痛苦,可时间慢慢流逝,朱乃夫人看着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逐渐的,就有了更多的体会——其实……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没办法开口表达…… 话说回来…… “其实……是我的错……” 朱乃夫人使了点力气,将床边的孩子拉到自己的被褥上。 缘一顺从地跟着母亲的力气行动,即使压在被褥上,也小心翼翼不至于让母亲感到难受。 朱乃夫人感受到了孩子的体贴,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缘一的脸,又拨弄了一下儿子耳下摇晃的花札耳饰,用温柔的语气解释: “没有给缘一健康的身体,没有好好保护你,让你担惊受怕的生活……是母亲的错……” “……” 缘一摇摇头,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哈气,他希望这样可以让这手暖和些。 朱乃夫人因为儿子的举动眼眶一热。 ——瞧!这孩子什么都明白。 她对着什么都明白的幼子,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 “不要讨厌你的父亲。” 缘一:“……” 他一味抱住母亲的手,想要将自己热乎乎的体温传达过去。 其他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你父亲……是个感情上很笨拙的人……对待一切都很强硬——可那不是他的问题,出生在这样的世道,如果不强硬就会被其他人看不起,他必须要那样做! 无论是城里的事,家里的事,我的事,又或者是你的事……他只是,不明白除了【强硬】还有别的办法,所以只好这样做……” 缘一听到母亲断断续续的,非常坚持地说些为父亲开脱的话。 她又生了一场大病,外面是冬天,北风呼呼地刮着,前不久父亲却因为长子私自和幼子接触大发脾气,母亲因此出面和丈夫争吵——于是结局和之前的每一次争吵一样,她又病倒了。 父亲除了一开始来看过两次,后头再也没有来过。 这样的男人……怎么可以原谅呢? 缘一不明白。 母亲继续和他解释: “你的父亲……其实很爱我。” 缘一:“……” 他不明白【爱】这回事。 朱乃夫人看着天花板,仔细回想记忆中的那些画面,那些灵光乍现的瞬间,那层坚硬的躯壳生出的裂缝,里头隐约窥伺到的真实感情——那都是她午夜梦回时想想都忍不住偷笑的珍宝: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将【爱】这种事情随意地说出口,老爷他不是一个轻浮的人,对待自己非常严格……所以,想要从他那里感受到这一切,就更加困难了。 可是……我非常确定——他是爱我的。” “……” “他啊……私下找了阿系,慢慢把府里的装饰做成我熟悉的模样,每季都会送来最新最好的衣裳脂粉,出远门的时候会给我带礼物…… 我打听过老爷的事情,他对别的女子都不假辞色,连一个笑脸都不肯给,就算逢场作戏也懒得搭理……可是,有时候却会在我面前脸红……” 朱乃夫人想着那些往事,脸上浮现出甜蜜的笑容来,可笑着笑着,她望着眼前冰冷的天花板,又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是爱我的——可是,他没有办法说出口,甚至……没有人教会他【爱】这一点,所以……甚至都不会往这个方面去思考……” 缘一听到母亲悲伤地下了结论: “老爷他……非常可怜。” “……” “不明白爱,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即使明白,也一定说不出口,然后……就在那副躯壳里一直逞强……到最后,连尸体都会变成躯壳的模样——这样的老爷,不觉得非常可怜吗?” 缘一:“……” 朱乃夫人将孩子往怀里揽了揽,她弓起脊背,嘴巴凑到缘一耳边小声商量道: “这样可怜的父亲,缘一就不要去讨厌他了吧?” “……” “我的身体很糟糕……一定会在他之前死去……到时候,缘一就明白我有没有说谎了!” 朱乃夫人甚至是笑着说出这番话。 可缘一只感到害怕。 喷吐到他耳边的气息,从脏腑发出的气息,为什么也那般冰冷? 几乎就是在印证着母亲关于早亡的话语一样。 缘一不安地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 朱乃夫人被缘一热乎乎的手摸得有点儿痒,她忍不住又笑了几声,继续说道: “所以……不要去讨厌你的父亲,缘一!也不要去学他!继国家的男人,这样别扭的坏习惯,就在你这里终止吧! 对待【爱】的人,将【爱】勇敢地诉之于口! 对待【讨厌】的人,就不要去看他,扔掉对他的在意! ——我希望你可以成为这样厉害的男子汉哦!” 第211章 风暴洋2 母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继国缘一睁开了双眼。 “……” “……” 他望着天花板呆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身边的呼吸声……来自兄长,他的手放在腹部,非常规整地睡着了,呼吸有些发烫,但平缓绵长——还在安稳地睡眠当中。 缘一的手也放在腰腹,睡姿非常规整。 很久以前,他不是一个睡姿规整的人,很多行事都随心所欲,就像山林里的野人那样……可是,在一个需要规整的位置待了太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逐渐成为了现在这样。 根据纸门外照射进房间的散射光线,缘一判断现在已经是黄昏。 他安静地起身,安静地推开纸门,看到西边天际漫天的红色云霞,明白自己判断得没错。 在自己选定的这一日,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他还活着。 缘一怔怔看着天边的红霞,好像第一次看到晚霞那样地去看。 然后他听到身后被褥摩擦的声响: “……缘一?” 岩胜因明亮的光线睁开双眼,半眯着眼睛看看外头的天色,又看看弟弟遮挡住光线的背影,不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 “兄长!”缘一回头,凑到岩胜身边,伸着手臂,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一样地和他分享眼前的美景,“太阳落山了!” 岩胜坐起身来,皱着眉头,按动着额角,瞥了一眼弟弟,又瞥了一眼门外,过了会儿才回答: “我们睡了一天。” “是!而且太阳下山了!” 岩胜:“……” 他完全搞不懂缘一为什么一副强忍激动的表情。 太阳下山? 啊……不然呢? 岩胜按了按太阳穴,强行镇定下来,询问道: “肚子饿了吗?” “有点。” 岩胜:“……” 缘一:“……” 两人洗漱完毕,又用了晚餐,岩胜找侍女小姐要来纸笔,摊开在矮桌上,点起蜡烛预备写信。 小一在他开窗的时候,从院子里的大树上“呼啦”地飞下来,像是一阵黑色的小旋风,它在窗台上站好,昂首挺胸、十分神气,然后朝向岩胜伸长了脖子。 “这是……?” 缘一跪坐在一边,看着小一好奇地问出声。 岩胜伸出手,逆着毛摸了摸小一的脑袋,两根手指就把它的脑袋毛摸得乱翘,小一非常享受地伸长脖子,示意主人脖子也要。 岩胜一边摸着鎹鸦,一边和缘一解释: “小一,我的信使。” “小一?” “嗯,爪子和羽毛都非常英武吧!?是非常了不起的鎹鸦!” 岩胜小小地炫耀完自己的鎹鸦,摸了摸小一的肚子,确定这鸟儿肚子圆圆,神采奕奕,就收回手开始写信。 小一乖巧地等待在一边,顺带低头梳理脖子上乱掉的羽毛。 缘一:“……” 他看看小一,又看看工作状态的兄长,实在无所事事,只好悄悄去看岩胜正在写的信。 既然没有让他走开,当着他的面写就……自然他是可以看……的吧? 缘一带着不确定的心情去看,两三行段落就发现这是写给山上雨的信件。 整封信非常简短,岩胜很快搁笔,略微吹了吹信纸就卷成筒,放到小一腿边的木筒里收好。 “去清水寺,给雨。” 接到确定的指令,小一张开嘴做了个叫嚷的样子,但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它展开强壮有力的翅膀,挥动两下,黑色的小旋风顿时冲出院子,朝着广阔的天际飞去。 “小一……” 缘一想着那鸟刚刚鸟喙张合的寂静,顿时觉得有点怪怪的,又不好立刻问出声。 他的兄长,刚刚对小一的态度,分明很是自豪。 话说——小一……吗? 默念了几遍,缘一心中的奇怪顿时翻倍,变成许多的奇怪来。 岩胜不知道沉默的弟弟在想些什么,他略微收拾了纸笔,一条腿支起,预备起身。 “咦——?” 身子歪了一下。 多亏缘一及时伸手扶住,才没有摔倒在地。 “兄长?” 缘一顿时更近地凑到他身边,摆出关切的神情。 “我……” 岩胜依靠缘一搀扶的手臂稳住自己的重心,他有些恍神,又带点儿迷茫地看了看缘一,又看看自己的手——他当然还是预备站起来。 “兄长……” 搀住他的手没有松力,以不可动摇的强硬力量让他杵在原地动弹不得,然后缘一伸出另一只手来,在他察觉到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以极其轻柔的力量靠在他的额头。 ——干燥的、缘一的手心…… 岩胜没有反应过来。 但缘一已经收回手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额头有点烫……” 缘一一本正经地比较着,然后给出自己的结论来: “你生病了。” 第212章 风暴洋3 紫婆婆又被请过来。 “岩胜大人的身体……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啊……” 她老人家一边查看岩胜的舌苔、心跳,一边慢悠悠的,给出长辈特有的琐碎的念叨: “是吹风了吧?没有休息好,然后还赶着泡温泉,听栗子说您泡了好长时间——这怎么行呢?再舒服的环境,如果一直贪恋,身体就会懈怠下去,然后原本可以压下去的那些不好就翻涌上来啦——” 缘一看到,被念叨的兄长大人一只手撑在矮桌上斜靠着,目光定定地往矮桌上的砚台上放,什么也没有说:“……” 他面前的窗户已经被缘一刚才以“有风”的名义关上了,否则,现在应该不是在看砚台,而是在看窗外的夕阳…… 岩胜什么都不说,缘一则关切地正坐在紫婆婆身边,对着婆婆的说辞连连点头,非常用心地倾听,到最后开出药方拿药煎药,也是他跑前跑后、忙个不停。 “哎呀!您的弟弟……真是个勤快的好孩子!” 听着缘一渐远的脚步声,紫婆婆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堆在一起,流露出赞赏的味道: “有他照顾您,老身就放心了……” 后面的更多的声音,随着拐过下一个转角,缘一逐渐就听不到了。 兄长会怎么回应呢? 如果能给出赞同的意见,应该就是非常好的。 但那可是兄长……难以想象他会点点头表示认同…… 说不定……会沉默地望着,然后脸上隐约露出料峭的讥讽…… “……” 缘一缩了缩脖子,使劲摇摇头,努力把自己脑海中不快的幻想统统甩开。 后来的事情非常顺利: 煎药,端着药去给兄长口服,在兄长躺下后守在一边看护。 “我只是有点着凉……” 岩胜额头上敷着毛巾,躺在被褥里,被子被缘一拉到脖子处,他看着天花板,几乎是无可奈何地安抚弟弟: “说不定睡一晚上就能好,你不用这么担心。” 缘一摇头:“兄长的体温比刚刚更高了。” 岩胜:“……” 缘一看到,兄长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闭了眼睛,似乎是准备入睡。 缘一跪坐在床铺边守护。 蜡烛的焰火摇曳,带动着他投射在墙上黑乎乎的影子也摇曳起来。 ——兄长……可以睡着吗? 他略有些好奇。 因为他们两个……刚刚才睡醒,现在又要睡觉——可兄长生病了,生病的人就是比其他时候更加虚弱,怎么睡都睡不够…… ——就像以前的母亲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坐在一边,守在因病痛而昏睡的母亲的身边,等待她好起来,最好……可以在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看到自己。 因为母亲非常爱他……所以,第一眼可以看到他,说不定母亲可以高兴起来! 缘一是这么想的。 而且,要是母亲半途惊醒,想要喝水或者擦汗,他都可以及时服侍。 他是这么想的。 然后,非常顺理成章的,将这份体贴带到了兄长的身上。 继国岩胜呼吸平稳,呼出来的气体比起往常灼热许多,胸口的起伏很是平常,是快要入睡的状态了——正当缘一这样想的时候,兄长的声音悠悠传来: “我睡不着。” “咦?” 缘一去看,就看到岩胜已经睁开眼睛正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重复陈述: “我睡不着。” “呃……”缘一犹豫,“我可以给兄长讲故事……” 睡前故事。 之前,他去见竹千代,就给睡不着的孩子讲过几次。 效果还不错。 “……” 岩胜沉默着瞪了缘一一眼。 缘一立刻收回前言:“那么,要聊天吗?” “聊什么?” “呃……” “……” “……兄长以前也生过病吗?” “……” “因为……听到紫婆婆那么说,我想……第一次生病不会说到‘放心不下’之类的话。” 岩胜眨了眨眼,目光漂浮着偏移开了: “嗯,之前离开继国城的时候淋雨,所以生了病。” “雨?啊!我知道!我后来找兄长的时候,雨刚停,道路上都是泥巴,树梢往下落着雨水,我的肩膀都打湿了……” 岩胜:“……” 缘一继续自顾自说下去: “当时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等雨停下再离开也可以……因为我是不会阻拦兄长的。可是兄长偏偏急急忙忙不告而别,回来的时候哪里也找不到你……我以为出了什么事,真是吓了一大跳……” “……” “我一直不明白……兄长离开的时候不明白,兄长回来的时候也不明白……可要是追根究底,兄长会觉得不舒服吧?所以就觉得可能不要问比较好……可要是让我自己去领悟——好像也做不到……” 岩胜叹了口气:“你这不是都问出来了吗?” 缘一:“不!我没有询问兄长的意思,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情都说出来。” “……” 缘一努力思考,并做出判断:“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对兄长而言很难说出口,各方面都是——那样的话,如果是我率先说出口,会不会好一些呢?” “……” “把我的心情原原本本告诉你,对你而言……是负担,还是什么呢……我也搞不清楚,但是……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缘一低着头陈恳地道歉。 岩胜:“……” 第213章 风暴洋4 缘一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他只是想起母亲的话——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心情,并且去体谅那些别扭的人。 母亲认为——父亲是爱她的。 深爱。 母亲死后发生的事情,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她的判断一点错也没有。 那么,和父亲一样别扭的兄长……他的心情又该是什么样的呢? 也是【爱】? 继国缘一非常想要相信这一点。 他也想和母亲当时和自己说话一样,露出笃定的神情,用确信的口吻,说出名为【爱】的话语。 但是啊……做不到。 毕竟……他是怪物。 想到这一点,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 可事实如此,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办法。 连妻子的【爱】都无法得到,那么兄长的【爱】——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得到这样珍贵的东西呢? 他又被兄长救了。 兄长踏着月色来到他的身边,用可怕的威胁封死他所有的选择,于是,就只剩下【被拯救】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真是……没用! 缘一的双手搭在腿面上,一开始是手掌放松的模样,随着讲述,就逐渐地握成了拳头。 缘一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他控制着心情,又将拳头松开,换成手掌张开那样放松的样子。 ——这双手,沾满了鲜血…… “……” “……” 兄长一直没有说话。 其实……听到他这样絮絮叨叨重复那些事,对兄长而言也不大好受吧? 是他……又……,继国缘一总是这样,努力去做的事,想要达成的事,最后每一件都做得很糟糕。 他陷入黑灰色的懊恼与自责中,脑袋因此沉沉地低下,已经完全不敢去看面前兄长的脸色了。 “唉——” 然后,缘一听到岩胜的叹息声。 轻轻的,长长的,像是一阵雨后的微风,吹拂到他眼角,让他想要抬眼,又不敢擅动。 “你很在意我离开的事?” 兄长用病中低沉的声音询问他。 缘一:“……” 他没办法说出“一点都不在意”这样显而易见的谎话。 于是得到答案的岩胜毫无办法地起身。 额头的湿毛巾随着动作落在被褥上,拉到脖颈处的被子散落在榻榻米上,继国岩胜衣襟的领口微微敞开,肩颈带着热出来的微微的汗水,他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抓起毛巾,叠好随手放在一边的铜盆上。 “兄长?” 缘一张着手手足无措地守在一边,摆出想要帮忙的动作,可脸上却分明是“请帮帮我”那样求助的神情。 岩胜侧过脸,避开缘一的视线: “我只是有点热……” 他嘟嘟囔囔说着这样的话,犹豫着看了一眼缘一,立刻皱着眉毛露出忍耐的神色: “我说你啊……真是——” 他暴躁地张开手掌盖住了缘一的上半张脸: “别露出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唔——” 缘一下意识紧闭双眼,兄长手心的温度偏高,刚刚沾过毛巾,还带着没干的水迹,强硬地落在他额头上,力气从他到他,做出来的是推拒的动作。 “……对不起。” “……” 缘一没有被推动。 岩胜立刻放弃了这无谓的举动,他收回手摸了摸脖颈上的汗水,忍耐着嫌弃地下达指令: “闭上眼睛。” “咦?” 缘一有点惊讶,但还是依言照做。 闭眼之前,想要看看兄长是什么意思的,可下达指令的人偏着头,完全不承接他的视线。 缘一只能在一片迷茫的黑暗中,听到床铺上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到兄长站起身走动的声响,听到布料摩擦翻找的声响,听到兄长回到床铺在近处坐下的声响,然后—— “睁开眼睛。” 缘一睁开眼睛。 岩胜还是穿着那身浴袍,坐在他面前,微微敞开的领口有点儿松垮,脸色因为高热泛起红晕,裸露的皮肤有点儿汗迹,在烛光摇曳间,整个人简直像是在微微发光; 他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打下厚重的阴影,缘一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他张开手,将一个物件捧到两人之间。 “这个……”岩胜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你让雨转交给我……” 那是一支短短的竹笛。 紫竹的材质,每个棱角都被小心地打磨好,笛身上的孔洞圆滑标准;这些年里,这笛子大概被持笛人捧在手中摩挲过许多次,表面都泛着温和油润的光泽。 可见持笛人的精心与珍惜。 继国岩胜好像是咬了咬牙,才强忍着将话说完: “如果是你精心准备的礼物,该亲手送给我吧?” 继国缘一怔住了: “可是……” 岩胜捧着笛子的手在他面前送了两寸: “还是,你不准备送我了?” “……” 缘一没有办法;他脑袋里有许多问题,可现在似乎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 他只能从岩胜手掌中拿起短笛——拿到手上的一瞬间,就感到熟悉,许多年来,两支笛子一直被他用旧手帕包好,好好收在怀中。 虽然其中的一支……是被拒绝的礼物,可是,或许有一天能够送到主人的手里。 抱着这样的心情,他保管了这支笛子好多年。 ——现在……难道就是他一直期盼的【有一天】吗? 缘一茅塞顿开,脑袋里的许多问题一下子全都消失干净。 他握着短笛,就像许多年前做过的那样,将它捧到兄长面前,低声请求道: “请收下吧,兄长!” “……” 岩胜没有动。 ——这是我为兄长准备的礼物,庆祝兄长的回归! 应该还有这样一句,无论是那一次,还是这一次,结合当时的处境,好像都可以用上。 但缘一没有说出来。 ——如果愿意收下,什么都不说也会笑着收下;如果想要拒绝,说得天花乱坠也会拒绝。 这些年来,他在很多方面犯了错,但其他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去回想的时候,好歹还是有些长进。 “……” “……” 岩胜伸手,从缘一手心捻起那支短笛,放在自己手心端详片刻,态度平常地询问道: “你自己做的?” 缘一呆:“嗯,我……找城里的大师学习,然后做出来的。” 岩胜:“试过音吗?” 缘一呆:“试过的,每个音都是准的。” 听到这个回答,岩胜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将笛子收到枕头下,伸出手摸了摸呆呆的弟弟的脑袋:“是吗——那缘一很厉害啊!” 缘一:“……” 瞳孔里映射着兄长温柔的笑脸,他不知该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岩胜收回手,动作是漫不经心的,却带着病中的迷蒙与憔悴: “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这支笛子,我会好好珍惜。” 缘一:“……” 岩胜看了一眼旁边完全僵住的弟弟,长长叹了口气: “你啊,真是个笨蛋!” 缘一张开嘴巴,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措辞在组合的那个环节卡住了——虽然很想反驳,可是好像说不出道理来。 所以他迷茫地闭了嘴,呆呆看着岩胜将被子拉开,又睡了进去。 按照岩胜的心意,这次的被子被拉到胸口,不至于太冷,也不会热到人满身臭汗。 “缘一,”岩胜望着天花板,用平和的语气询问他,“我离开之后,你有吹过笛子吗?” 缘一:“……有。” “想要我来帮助你?” “嗯。” “没有及时赶到你身边,有责怪我吗?” 缘一摇了摇头:“是我……太软弱了。” “啊……” “如果,我是个聪明人,就好了。” “……” “说不定,母亲、兄长、曜姬、竹千代,还有舍人,都能过得很幸福。” “……” 缘一看到兄长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作为回应。 可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即使明白,也一定说不出口…… 继国缘一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别扭的继国家男人! 缘一在心中有了明悟! 啊!是这样没错!兄长是——别扭的继国家男人!所以才没办法回应他的感情! 所以…… “缘一!”岩胜的话打断了缘一的胡思乱想,“吹笛子给我听吧。” 缘一从怀里摸出属于自己的笛子:“……这个?” “嗯。” 岩胜闭着眼睛,懒散地点了点头:“有点困,但一时半会儿还是睡不着,听了你的笛音,说不定会很快入睡……” “……” 于是,紫藤花家的客房中,传来毫无曲调的笛子的吵闹声。 “算了!你还是闭嘴吧!” “唔……” 没过多久,又有这样的声音传来。 第214章 风暴洋5 缘一守了岩胜一整夜。 岩胜并没有提出这样的需求,他的原话是:“你等会儿自己铺好床铺去睡觉吧,不用在意我,只是小病。” 缘一点头,好像接收到这个指令。 可他就坐在岩胜身边守了一夜。 所以,他听到兄长的呼吸逐渐沉稳绵长,面色从发红到变得和缓,胸口的起伏也规律起来——当然了,因为身体有恙,中途深夜的时候也有受到梦境的打扰,因此紧皱着眉头,张着嘴,说了些含糊的梦话: “缘一……” 似乎在呼唤着他。 继国缘一立刻凑到跟前,应和下来: “兄长,我在这里。” 两个人的面目靠得很近。 岩胜听到声音,迷蒙地半睁开双眼,神志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游移,他朦朦胧胧看到眼前缘一的脸,闭上眼,又睁开——还是缘一关切的脸。 半梦半醒之间,岩胜苦恼地将脸埋到被子里(托缘一的福,那被子又被拉到了下巴的位置),然后含糊地给出此时的心情: “滚开!” 缘一:“……” “……” “……” 岩胜没有再说别的话,将脑袋埋到被子里之后,他闭上双眼,又沉沉睡过去。 只留下继国缘一,在蜡烛火光的照耀下愣了半天,最后还是缓缓坐回去,弓起的脊背慢慢挺直,思考刚刚是怎么回事。 ——滚……开……? 啊……是梦话,所以……可能是梦境中的自己惹兄长生气,所以才会对现实的自己抗拒起来…… 应该是这样没错…… 总之……他没有犯错!犯错的是梦境中的那个自己! 这样想着,他钢板一样挺直的脊背就又放松下来。 ——那么,梦境中的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惹得兄长生气呢? 缘一思考着。 可答案实在太难得出来。 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兄长好像也会对他生气。 如果这世上有一种天赋叫做【惹继国岩胜生气】,那么继国缘一在这方面的天赋,简直可以和他的武道天赋相提并——不!说不定更加卓越! 继国缘一就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边苦恼着感到焦灼,一边又莫名感到安定,在截然不同的心情中度过了这个磨人的夜晚。 经过一夜的休息,继国岩胜的身体果然好转了。 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人,等他换好衣服,身后的纸门被推开,缘一端着热水和早餐来到房间: “兄长你醒了!” 缘一放下手上的东西,过去用手心贴了贴岩胜的额头。 体温基本稳定了。 岩胜拂开他的手,就着水洗漱,听到缘一在身边和他说起药水的事情: “药已经在煎了,栗子小姐会帮我看管好,吃完早餐刚好可以喝药。” 听到这话,岩胜洗漱的动作一顿:“……” 缘一好心好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栗子小姐非常体贴,被我拜托之后找来了糖渍的梅子,喝完药吃几颗梅子就没有那么苦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岩胜放下毛巾,开始整理头发。 “啊!”缘一打断他的动作,“我可以帮兄长束发吗?” 岩胜散着头发,一只手还拿着刚刚接下来的发带,以相当复杂的表情回头:“什么?” 缘一指了指岩胜手上的发带,重复自己的请求:“我想帮兄长束发!” “不用。” 岩胜断然拒绝,并且以一种娴熟的姿态将所有的碎发都合拢在后脑勺上,灵活地用发带扎紧。 “啊……” 缘一忍不住失落地叹了口气。 岩胜像是没听到一样,走过来开始用餐。 只有缘一还在努力说话、活跃气氛: “紫婆婆好厉害,药到病除,兄长立刻就好了!” “我在厨房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他们说非常尊敬兄长呢!” “真好啊……这些年,兄长都是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吗?会非常快乐吧?” 岩胜:“……” 除了喝粥发出的必要的声音,岩胜一言不发,但是也没有阻止缘一说话。 缘一既觉得高兴,又感到失落。 他没有办法,只好努力转动脑筋,去想起和自己有关的话题: “那个……昨天晚上,兄长做梦的时候,有叫到我的名字——是什么样的梦呢?” ——问出来了! 话说出口,缘一都被自己的直来直去吓了一跳。 岩胜听到这话之后,也放下碗,忍不住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叫了你的名字?” 缘一点头。 岩胜思索:“……” 缘一紧张:“……” 过了片刻,岩胜才轻描淡写地回应起来: “做了个很讨厌的梦。” “啊……”缘一忍不住试探,“是因为梦里有我吗?” 听到这话,岩胜没忍住瞪了缘一一眼。 缘一:“……” 岩胜收回视线,继续轻描淡写地形容起来: “的确梦到你没错……梦到你白发苍苍,是个下一秒就要厥过去的臭老头,偏偏还要对我出刀……” 缘一大惊:“诶?” “然后……我应该是巅峰期吧,视线、体力和意识都非常清晰,感觉一定可以赢你。” 缘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唔……” 岩胜搁下筷子,叹了口气: “但我还是输了——连你的动作都没看清……什么都没看清,刀锋划过脖颈,再进一步就是绝对的失败,但对手连杀意都没有——我想要反击,可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站着死去了。” 缘一:“唔……” 岩胜摸着后脖颈,在熹微的晨光中侧着脸,眼神中流露出无可奈何,好像那份梦中的心情被带出来一样的懊恼: “可恶!这样不就永远也无法赢过你了吗……” 缘一:“唔……” 岩胜瞟了一眼缘一,像是看到脏东西一样,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神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 缘一犹豫着开口回答:“就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是不是……应该道歉?” 岩胜:“……” 他抚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和你有什么关系,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是……兄长觉得生气吧?” “哦?”岩胜斜眼看他,“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生气?” 第215章 风暴洋6 继国缘一立刻陷入沉默。 其实答案未必不能猜出来——既然之前有说“永远无法赢过”的话,那么应该是为了武道的胜负而生气? 这样的答案,即使有偏离,应该也不会偏到哪里去。 可要是这么回答…… 缘一的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合适。 缘一:“唔……” 他露出和之前一样,不知道说什么、但努力做出思考状的——捧场的脸。 岩胜没有多为难笨蛋弟弟,他平静地陈述梦中自己的苦恼: “你在武士道的巅峰死去,可身为败者的我该怎么办? 谁来对我的一生做出判决?谁来做我的介错人? 母亲信奉的神明说,自杀者无法成佛,你和母亲走入同一条道路,可那条道路,我无论如何都走不进——我会堕入地狱受苦,说不定连父亲的脚步也跟不上…… 想到这样的结局就觉得可怕,因此对你的手下留情也感到痛恨——” “对不起!” 缘一立刻大声道歉。 岩胜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他好像不会被弟弟突然的话语吓到了,养成了些抗性的样子。 总之他端坐在原地,对比正襟危坐、一脸紧张的缘一,就有几分懒散无谓的风流姿态。 他撑着脸颊,甚至懒得去问,只是无可奈何地表示: “只是梦而已,和你没关系。” 缘一无法反驳,可他还是下意识道歉: “对不起!” 岩胜:“……” 虽然不会被吓到,但还是会感到苦恼。 岩胜颇为无奈地告诉弟弟梦境的结尾: “不需要你道歉,我已经把梦境中的你碎尸万段了。” 缘一:“……” 岩胜饶有兴趣地进行形容: “切成一段两段三段那样,脑袋和脚丫子靠在一起,头发花白干枯,乱糟糟的盖在肉块上,然后用衣服包起来,全都扔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缘一的反应。 可惜,缘一给出的反应,就像昨天他吓唬说“我要做你的介错人”一样,相当平淡且乏味: “没关系,那也是梦境里的我死掉之后的事情了,最后……还是只留下兄长一个人痛苦……” “……” “所以,还是对不起!” 竟然是这种回答。 “……” 岩胜脸上闲适的笑容无法维持了,他皱着眉头,定定看了缘一一会儿,最后还是侧过脸去。 他当机立断转移了话题: “收到信之后,雨今天会来这里见我。” 缘一:“……” “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站在我的立场,就算想要责备,其实也很难降下责罚,对他的固执己见我也很头痛……” “……” “我准备让他加入我所在的组织,成为众的一员,以后向我的主君效力——或者他想离开,我也会成全……” “……” “你觉得呢?缘一?” 缘一低着头,以谨慎且保守的姿态做出发言: “我对兄长的决定没有异议。” 继国岩胜嘴角牵动,似乎想笑,又忍耐住了,最后还是回归到无奈的模样: “我想也是……你对雨没有额外的感情,认同没有、憎恨也没有……原本我希望你可以原谅他——可你并没有责怪他,那就有些难办了。” “……” 缘一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额发的阴影中,阳光也变得晦暗的方寸之地,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这两天来,被兄长的强势压下去的那些过往的心情,如同山林中的泥沼一样沉重的感情,随着几个简短的问句,又有了顺着裤脚往上攀爬的征兆。 “缘一……” 兄长呼唤他的名字。 可他竟然有点抗拒去回应。 “雨擅自和你说那些话……我很抱歉。” “……” 听到这样的话,不会感到高兴,可指责也说不上,最后就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岩胜还在用温柔的语气耐心宽慰他: “那时候父亲要死了,所以说了一些胡话,他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要放在心上…… “……” 缘一不由得想起,山上雨曾经来到自己面前,他说的那些话: “‘那是借人类的躯壳诞生于世的怪物’、‘不是人类’、‘注定带来不幸’、‘不要去爱他’——先代家主临终前,对着岩胜大人说了这样的话……” “……” “是的……我就在岩胜大人身后,听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听错——先代家主是位胸有沟壑的英雄,临死却满怀对您的畏惧……” “……” “岩胜大人决定离开,其中缘由我也不明白,但是先代家主的这番话,或许起到一定的作用——在您身边的人,都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您,您当真毫无察觉吗?” “……” 当时的他,也像现在的他一样,喉咙好像被堵住,胸腔里的心脏也变成沉甸甸的石头,于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借人类的躯壳诞生于世的怪物……? 想要反驳,可根本给不出合理的词句,甚至仔细思索之后,连自己都觉得这指责实在很有道理——他该以什么身份去反驳呢? 人类? 怪物? 人类不会有这样可怕的力量; 怪物不会有这样软弱的内心。 他哪一边都是半吊子,最后哪一边的痛苦都无法消解,只好在对自我的诘问中走向终结。 本来是这样的。 “缘一。” 兄长呼唤着他的名字。 可他还是一言不发。 “唉——” 于是,毫无办法的继国岩胜伸出手,就和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一样,侧着手,手掌张开,手心贴到弟弟俊朗的侧脸上,手腕带动手掌用力,通过蛮力让缘一抬起头。 “……” “……” 岩胜又看到了那双干涸的暗红色眼睛。 是一旦出现在笨蛋弟弟脸上就会让人心烦的眼睛。 岩胜忍不住烦恼地皱起眉毛,他压抑着心情,说话的时候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慢,毫不留情地对没出息的弟弟进行训诫: “就算真是那样,又有什么关系?” “……” “就算继国缘一是个怪物,母亲依旧爱着你,父亲依旧选择你成为继国的家主——这才是值得在意的真实。” “……” 看弟弟还是没有反应,岩胜抿了抿嘴,他真切地对弟弟的苦恼感到疑惑,因此对安抚的言语也欠缺把握。 他只好将自己也纳入到话术当中: “继国缘一是我的弟弟,无论是怪物还是人类,都是我的弟弟——这样还不够吗?” 第216章 风暴洋7 ——这样还不够吗? 继国缘一微微睁大眼睛,瞳孔中映射进兄长的面目。 坐在他跟前的人,束着高高的发髻,鬓发稍长,嘴里说着强势得不可思议的言语,那双眼睛也注视着自己——可瞳孔闪烁,是明显想要转移视线却又强行忍耐的样子。 ——兄长……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缘一:“……” 石头做的心脏里头泵进火热的鲜血,沉甸甸的,却又轻快地,“噗通”“噗通”跳动起来。 继国缘一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声来: “那兄长……以后还会抛下我吗?” “诶……” “不会抛下我了吧?” “……” 贴着他脸颊的那只温暖的手僵硬了。 面对兄长紧缩的瞳孔,继国缘一立刻明白了答案: 他还是会被抛下。 可能在不久之后,也可能在很久之后——总之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再一次发生! ——可是……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擅自把他带走,又擅自把他抛下,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就都成了毫无意义的东西…… ——如果一直处在这样的位置,无论是人类,还是怪物,都会感到不满吧?! 脑海中回响着许多细碎的声音,缘一垂下眉眼,露出和之前一样安静顺从的模样: “是吗……我明白了。” “……” “所以……就算是弟弟,还是会被抛下啊……” “……” 继国岩胜沉默地将手收回—— “啪。” 收回到一半的手,被缘一抓住了。 笨蛋弟弟这时候有理有据地伸着脖子,以逼人的目光凝视着他,字字分明地询问道: “既然如此,兄长怎么能够说出口呢?你的弟弟——这样的身份,对兄长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吧?” 岩胜:“……” 那只手在缘一的手掌中使力挣动了两下,但是没有用。 当继国缘一决定不放手的时候,没有人可以从他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不是这样。” 继国岩胜终于说话,他实在支撑不住,侧过脸去,躲避开弟弟的视线,就像是连同那些问题也躲避开一样,用虚弱的语气回答: “不是……不值一提……” 声音轻不可闻。 继国缘一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待下文。 继国岩胜又挣动了一下,这次他将手顺利收回来了。 手腕酸痛。 他低着头一边揉动手腕,一边说话: “你……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值得我不眠不休地去抓住、绑走,所以……话说到底——不会有人放跑俘虏的,至少在被赎买之前……你太自以为是了!” 缘一:“……” 他看着逃避自己视线的兄长,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又“噗通”“噗通”乱跳起来。 ——虽然很难懂,但是,应该就是……不会被抛下的意思了吧? ——是这样吗? ——应该可以这样理解吧? 他想起之前母亲说过的话——“别扭的继国家男人”,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又无法卸下傲慢的面具,所以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果然,越是比对,越觉得兄长就是这样。 所以……就算是吞吞吐吐、词不达意、言不由衷——可继国岩胜的心意其实也慢慢传递过来了吧? 自认为笨蛋的继国缘一努力琢磨着这一切。 直到被恼羞成怒的继国岩胜踢出客房、收拾餐盘、准备药水的时候也在沉思。 厨房里的栗子小姐看着他动作,对他露出微笑来: “缘一先生和岩胜先生的关系真好啊!” 缘一受惊一样,立刻看向身边的女孩子。 栗子小姐还在笑,甚至用手比划起来: “一大早找紫婆婆询问情况,找我要水和食物,准备煎药,您很关心岩胜先生吧!虽然紫婆婆好早被你叫起来,心里不高兴,可也对我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老人家说话的模样: “继国家这对兄弟,真是让人受不了!” 缘一不好意思地道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栗子小姐摆摆手: “不!不是这个意思——之前岩胜先生来,当时是我负责照顾,他有一次睡着了念叨过‘缘一’之类的——这个字眼听过之后很难忘记,所以……我们一直很好奇‘缘一’是什么,人名还是器物的名字……” “……” “原来是您啊!看到您对他的关心照顾,顿时觉得岩胜先生这样记挂您——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 缘一端着煎好的药水,走过木质的、长长的回廊,走到了客房所在。 药水黑乎乎的,冒着热气,闻着就是一股苦涩的滋味,糖渍梅子放在餐盘的另一边。 缘一端来药,岩胜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 “梅子。” 缘一递上糖渍梅子。 岩胜摆了摆手,皱着眉毛,捂着胸口拒绝了。 药水非常苦涩,大概是害怕一张口,就不小心露出无法承受的表情吧。 兄长总是十分好强。 缘一放下糖渍梅子。 母亲的话语又在他耳畔回响——对待【爱】的人,将【爱】勇敢地诉之于口!——是这么说的。 他想起栗子小姐说的话; 那只名为“小一”的黑色大鸟; 还有兄长吞吞吐吐难以表露的心情。 ——将真实的心情诉之于口,一定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至少,在继国家是这样。 ——继国家的男人……别扭的坏习惯,就在你这里终止吧! 母亲是这么教导他的。 既然如此—— “兄长,”缘一低着头,害羞地小声开口,“我爱你。” “……” 他没听到回应,因此抬头。 熹微晨光中,听到爱语的兄长直直望着他,脸上神色几经变换。 继国缘一正直地注视着眼前人。 最终,被注视者瞳孔紧缩,流露出惊恐来。 “呕——” 继国岩胜吐了出来。 第217章 月之屋1 你简直是勃然大怒地带着缘一去找紫婆婆。 “就算岩胜先生你要求诊断,可是……缘一先生的身体非常健康啊!” 紫婆婆一脸迷茫地进行完全套的望闻问切之后,抚着脸表示自己实在没发现问题: “当然,一定要找些问题,肝脾气滞、心情郁结——您有需要我可以给缘一显示开药疏肝气,但是您也明白的,这都是心病哦,与其吃药还是要自己想得开……” 你关注的可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加紧询问道: “除了这些,他……脑子没有问题吗?” “咦?脑子?” “……” 客房里发生的事情你实在羞于启齿,但你敢肯定,缘一他一定是吃错药或者搭错筋,脑子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说出那种话。 所以你忍耐着羞耻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家伙之前在战场上……做了很多不愿意做的事情,一直钻牛角尖,后来预备自裁谢罪——我及时把他带走了,但是他的言行,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想,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导致他……” 你在脑海里仔细挑选形容词,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说法: “导致他变得轻浮。” 紫婆婆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你的形容:“轻浮?” 那个轻浮的笨蛋跪坐在你和紫婆婆中间,整个人完全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像(从你吐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听到你和紫婆婆说话,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更加确定缘一哪里出了毛病。 就像森林里那些枝繁叶茂的大树,外表看上去生机勃勃完全没有问题,可剥开树皮,才发现里头已经有虫子蛀蚀;所以看起来好好的人,说不定里头已经成了一团糟糕。 能把自己逼上自绝道路的缘一,身体里一定已经爬满了虫子!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拜托紫婆婆看缘一的身体,你这个兄长实在是过于大意了。 怀着悔恨和担心,你拜托紫婆婆再仔细看看。 “那好吧……既然岩胜先生你这么说……” 紫婆婆犹犹豫豫地,转向缘一继续询问道: “缘一先生,你感觉自己现在怎么样呢?” 缘一张开嘴,像一尊木雕那样麻木地开合嘴巴,语气平平地回答道: “我很好。” “是吗?吃饭和便溺都正常吗?胃口怎么样?每天运动吗?” “正常,胃口一般,待在院子里,没有运动。” “这样啊……可是轻浮……您晨勃正常吗?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期待有女子服侍呢?” “正常的;没有那方面想法。” “啊呀……这样的话……” 紫婆婆换了个角度询问: “您是战场上下来的武士啊,是大将还是士兵呢?” “先锋。” “啊,那不是非常厉害嘛!” “……” “说到战场的话,您拿刀的时候,会有手抖、或者想要呕吐的症状吗?” “……无法,挥刀。” “看到鲜血会眩晕吗?” “不。” “无法挥刀……但是手臂没有受伤吧?挥舞用力也没有问题?” “是。” “平时的心情怎么样?会突然的生气或者开心吗?” “没有。” “不想去回忆战场上的事情吧?” “是。” 几番有来有回的问答之后,紫婆婆将缘一留在房间里,把你叫到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悄悄和你说了她的想法: “这个啊……岩胜先生应该明白的吧?鬼杀队有很多一线的剑士也会得的病: 过度警觉,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发脾气,人都变得暴躁起来,性格大变,不愿意回想之前的事,甚至失忆——总之就是这一类的病症。” 你:“……” 你当然知道,鬼杀队的剑士们,私底下将类似的症状命名为【鬼杀综合症】,都是杀鬼过多、直面吃人惨剧的剑士容易患上的病症,患病的人,原来开朗的性格也会沉寂,安静的性格倒是会变得嬉闹——这样解释,缘一那没头脑的轻浮就说得通了! 你恍然大悟: “鬼杀综合症?” “是,听说月屋是这么称呼的。” “啊!这样……” “听说月屋对这类的症状已经有医治的办法了,您身为月屋的主事人,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是这样没错。” 专业的医师如此做出判断,你漂浮的心开始晃晃悠悠、和缓地下落。 ——缘一生病了……?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否则他怎么会和你说出那样的话呢? 啊!想起当时的情景,你立刻感觉到心脏隐隐抽搐。 很难用言语形容当时你的感受,你对缘一的感受,但是将那份心情拆解之后——缘一的话,是发自真心,还是脑子坏掉了?——这样的拆解之后,你奇异地发现,对你而言,明显是后者更容易接受。 生病的话,只要治好他就可以了。 可如果是前者,你该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难不成要和他说出同样的话? 这样稍微一想,不仅仅是心脏,简直是五脏六腑全部都蜷缩起来——那么,当场变成灰白色石像的人一定就会是你了。 “没事的!” 紫婆婆立刻对你露出和善的笑脸,又把你引到缘一在的房间里。 缘一还是那副灰白色的模样,跪坐在原地,低垂着脑袋,对你们的离开和回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紫婆婆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缘一的肩膀,然后牵起缘一的手,递向你的方向: “岩胜先生,只要可以治疗,就不是多么可怕的病症。” 你接过缘一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如同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缘一顺着力量一卡一卡地起身,呆了一瞬,又顺从地跟在你身后。 你看着呆呆的弟弟,对他生病这件事更加笃定,心中顿时生出两分怜惜来。 继国家实在没有好好对待他,让他病得这么严重! 真是一群蠢货! 你下意识拍了拍缘一的胳膊。 他反应过来,睫毛微动,迟钝地看向你。 那双漂亮的红眼睛,像是蒙上一层灰尘一样,灰扑扑的。 你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同时温柔地对他做出安抚: “没关系,缘一,我会治好你的。” 缘一:“……” 沉默着,他的眉眼又低垂下去。 第218章 月之屋2 这之后的事情非常简单。 你喝下栗子小姐重新端来的药水——实在苦涩,不知道紫婆婆到底开了什么药材,从牙根苦到舌头根,连喉咙都下意识蠕动着恨不得吐出“苦涩”两个字。 你喝下药水后缓了一会儿。 这次没有遇到缘一的可怕发言,所以药水渐渐还是在你肚子里安静下来,连喉道也逐渐习惯,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没多久,雨来到紫藤花驻地,前来向你拜见。 你将之前和缘一提过的决定如期照做,嘱托雨: “到了地点,会有【众】的领袖安排你做事。” 雨望向你:“是。【众】……是岩胜大人所在的组织吗?” 你:“……是。” 这样说倒也没问题。 总之你迅速将他打发走了。 虽然和他强调了“以后只对你的上峰负责”、“不用傻傻等待我的指令”之类的话,可他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以带着希望的眼瞳注视你,并对所有的话语照单全收。 你:“……” 雨离开之后,缘一从你背后的房间走出来: “兄长……将他的未来安排好了?” 你没有回头: “我会拜托众的首领,至少给雨讨个老婆,他长得不错,品性安稳,将来会过得不错的。” “诶——”缘一轻盈地吐出叹息来,“兄长说的话……就像已经和雨的未来一刀两断一样。” “……” 你忍不住回头看了缘一一眼。 他站在你身后,目光朝前,悠远地望着山上雨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不见人影,但他还是朝那边看。 你收回目光。 扪心自问,缘一所说的话,正是你的打算。 以后……大概就不会和雨相见了吧——对他的安排里,有这样的意思。 可要是在缘一面前点头承认这一点,说不定他会想起你曾经抛下他的事情——那时候,你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离开继国城。 没错,这是事实。 好不容易把缘一的注意力从五年前你的出走拉开,要是又让他产生联想——仔细想想,身边这个看着孔武有力的剑之鬼,其实内里全是虫蛀的碎屑,是个差点将自己切成两段的小可怜——比身处困境更可怕的,是真切明白自己所处的困境到底有多辛苦。 你觉得还是不要让话题发展到那个地步比较好。 所以你没有接话,而是招呼缘一赶快收拾行李,即刻出发前往鬼杀队的总部。 你们拜别和蔼的紫婆婆,拜别可亲的栗子小姐,一点儿没耽搁的出发,没多久就经过入江城的地界。 满城缟素,遇到的人胳膊上也系着白布表示哀悼。 你们拉住马询问,才知道就是这两日的事情;入江城的城主在罗浮川边不慎落水,仆从们大呼小叫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 “城主大人还很年轻呢!” “听说侍从劝他,腿不好不要太靠近罗浮川,他也不听……” “人落下去,拉都拉不上来……” 路上的行人唏嘘着这一类的话,说上两句,咂咂嘴就离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计要奔忙,一个人的死去,无论生前他的地位多么崇高,只要死去,一切出奇之处就随着生命消逝而泯灭,除了旁人好奇的两句闲谈,什么都不会剩下。 你忍不住去看身边缘一的神色。 他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催动马匹跟上你的速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像人偶一样。 你忍不住询问道: “入江正一郎……入江城的城主,你们的城池靠得很近,总会有些来往,你记得他么?” 缘一摇头: “贵族之间的往来,曜姬会安排,我没有注意。” 你:“……那战场上,行兵布阵,你总该对每个城池的队伍有了解吧?” 缘一思索一会儿,还是摇头: “……入江城没有队伍出阵……大名殿下对他很生气,处罚了一大笔银子……但是他们还是没有出阵——啊!我想起来了!”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行不正的正一郎’——死去的是他吗?听说带着妻儿去找大名诉苦,说第一次出阵就差点死去、跑也跑不快……所以,后来花了很多钱用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你:“……” 缘一露出惋惜的神色:“没想到,他还是死去了……” 你察觉出不对:“你对他有好感?” 缘一慢吞吞解释道: “因为……不用出阵,不用去杀掉别人来获得不需要的赞赏;身体不好,却可以做一个好城主,管理好入江城,听说入江城的人都很富裕,治安也很好——即使没有出色的武力,也庇护了一方城市的人,我想,他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城主!” 你:“……” 缘一是个正直的人。 虽然这个品质在当今的世道,未必可以得到与之相称的美誉,但缘一也一定是个普世意义上当之无愧的好人——这样的好人,在面对入江正一郎,却做出如此评价。 你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四天前,我来到入江城……” 关于鵺、关于正一郎,关于鬼、关于不死药,关于【吃人】的代价——你将这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缘一。 “啊,这样……” 知道一切之后,缘一感叹了两句,然后闭口不言。 这和你以为的反应相去甚远。 你的心里好像有蚂蚁在爬一样,故意揪住他之前的话不放: “那么,现在你还觉得入江正一郎是优秀的城主吗?” “……” 缘一瞥你一眼,抿了抿嘴巴,没有回答。 “还是庇护好一方城池的优秀的城主吗?” “……” 长久的沉默之后,缘一几乎是闷闷不乐地回答你: “兄长……觉得我是笨蛋吧?” “咦?”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出来的话全是一己之见,所以,告诉我所有的真实,想要看我丢脸——兄长是这样的心情吗?” “……” 你立刻收敛好脸上的神情,偏移开目光,成为两个人中沉默不语的那个。 可就算你沉默,缘一的话语还是跟着风不断传来: “为了拯救濒死的兄长,入江正一郎先生向禁忌之鬼求来不死药,最后……不曾挥刀杀人的正一郎先生,用一个城池的人命,私底下饲养着吃人的恶鬼——听起来,简直像吓唬小孩子的传奇故事,就算兄长说这是事实,可我总觉得难以想象……” 你耸耸肩:“……随你信不信。” 缘一沉闷的声音继续传来: “【信】或者【不信】什么的,其实不重要——只是,我会忍不住思考,如果……用人的性命饲养秀一郎就是纯粹的恶,那么,和正一郎相比,我杀掉了更多的人——他们甚至不是罪人,只是受命于领主、不得不站出来保卫土地的勇敢的人——犯下这样罪行的我,又算什么呢?” 你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啧。怎么会说到这里? 第219章 月之屋3 鬼杀综合征——这几年在鬼杀队名声鹊起的、用来形容某类型病症的名词。 多在一线的鬼杀队员身上发生。 伴随郁症、惊悸、不寐等可观察症状,对鬼的态度越强烈,反噬在自己身上的效果就越猛烈。 “什么啊!杀鬼导致自己软弱——这样的病症!我绝对不会有!” 月屋刚开始提出这个说法的时候,点名邀请来配合的剑士满腹的犹疑。 月屋的医师对这几天没睡好觉的小伙子进行了治疗。 治疗过程暂且不表,这之后,剑士先生终于可以安稳的入睡,并开始定期来到月屋进行精神治疗。 “所以……治疗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听到你讲述的缘一,提出直中要害的问题。 “……” 你略微犹豫了一下。 归根到底,缘一还不是鬼杀队的成员,和【众】或者【月屋】、【紫藤花】这些外化组织也毫无关系,换句话说——站在鬼杀队的立场上,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外人。 那么……鬼杀队内部的消息,可以直接告诉他吗? 理智上告诉你,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可话又说回来—— 你从怀里掏出一个针脚细密的紫草色锦囊,抛到缘一那边。 他扬手接住。 你:“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在缘一动作之前,你又阻止道:“现在不要拆开,里头的东西碰到阳光就会融化,等太阳落山再看。” 缘一只好隔着锦囊摸了摸里头的东西,抬头的时候疑惑地看着你:“石头?” 嗯……从手感上也只能这样猜测了。 你摇摇头,告诉他正确答案:“是记忆。” “记忆?” “嗯。鬼拥有非常奇特的能力,高超的愈合速度,强劲的力量,冷酷的内心,有的可以影响到他人的精神,有的可以影响到空间,有的可以通过声音或者视野误导人类——有时候真觉得奇怪,【吃人】难不成是什么促进人类进化的灵丹妙药?只要抛弃人类的身份,好像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发生……” “……” 你把随口的牢骚抛之脑后,继续说道: “之前鬼杀队对于【鬼】的态度,一直是斩尽杀绝,顶多留在恶鬼之林用来试炼新加入的队员——后来月屋成立,不死的【鬼】就成了一种趁手的研究材料,研究【鬼】的能力,研究它们的脑子、心脏,还有身为死穴的脖颈——有段时间【鬼】的素材紧缺,大家忙碌了很久才将将补充上。” 你指了指缘一手里的锦囊: “这就是研究的成果之一。” 缘一重复: “记忆?” 你点了点头,同时说明归属道: “那是我的记忆。” “……” 缘一直直看着你,握紧了锦囊。 你移开视线: “在鬼杀队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有断点,过去的时间不连贯、无法对应上,刚好碰到一个有相关能力的鬼开始检验,最后将断点的部分提取出来——这样的物质,只能用【记忆】来形容。” 缘一:“我以为……记忆是只能在脑子里存在的东西。” 你平静地回答:“这就是【鬼】的奇异之处——什么都有可能,所以难以对付。” “那兄长的记忆……” “提取出来之后就放在袋子里——听说那段记忆被一只更厉害的【鬼】封印起来,没办法解开,不知道里头的内容,封印的鬼也早就被我斩杀……所以就一直放在袋子里。” “……” 缘一的目光静默地投到你身上,让你感到不自在。 你不觉得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倒不如说——有一段记忆被其他的家伙窥伺,然后非你所愿地锁上卡扣——你只感到丢脸,并深以为耻。 将这份软弱的证明摊开到缘一面前,就让你更加难受起来。 可大概是前两天的经历大大震撼了你一番的缘故,仔细想想,缘一不过是个身体里爬满虫子的无能的弟弟,和他相比,你的这一点儿失败又算得了什么? 你努力说服自己接受现状,并和缘一商量对他病症的治疗方案: “月屋所说的,对人的精神的治疗,也是类似的手法,通过鬼的力量,将人类现在无法承受的记忆提取出来,凝结成石头——浑浊的河水过筛之后会变得干净澄澈,只要一遍又一遍地过滤,人的精神也能得到保养。” 缘一:“……” 你:“……” 缘一:“……” 片刻沉默之后,缘一大概终于明白你的话语告一段落,现在的回合,轮到他发表意见。 你看过去的时候,他还是握紧手上的锦囊,以一副说不上来的表情看着前路: “所以……兄长打算过滤我的记忆?” “从技术层面来讲,这种说法没有问题。” 缘一终于看向你,以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的神情: “为什么?” 第220章 月之屋4 第220章 月之屋4 为什么——? 你几乎是立刻就手足无措起来地向他解释起来: “这是现在最可行的治疗手段……” 你这么解释的时候,在缘一的注视下,声音却逐渐消减下去。 缘一还是以那副让你不舒服的神情看着你,以冷静到蹊跷的态度询问道: “兄长也觉得现在的我很差劲吗?” “咦——” “所以把差劲的那一部分都过滤,变成石头扔掉,留在脑子里的只有大家需要的部分,之后,被治好的我——那个保留所有‘优点’的我,就是兄长希望看到的继国缘一吗?” “……” 你被问得呆住了。 “可是……到底什么样的我才是应该被留下的我呢——是可以奋力挥刀、凶猛杀人的那个吗?还是非常听话、有令必行的那个?又或者是坚强到无论面对什么处境都绝对不会倒下的那个——兄长希望被筛网剩下的,是什么样的我?” “……” 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你刚刚说的话,提及的治疗方案,是这个意思吗? 在被治疗者的询问下,你甚至感到迷茫起来。 你尚未回答,而缘一已经收回目光,他一夹马腹,面无表情的,擅自去到领先你一个身位的位置,不再看你,也不再和你交流。 “……” “……” 你在一阵紧张的沉默中努力思考一番,过了一会儿才催马上前,好声好气,尝试和缘一讲道理: “我说的【过滤记忆】,不是你想的那样。” “……” 缘一没有看你。 你继续解释道: “把你拆开……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就像我说的,这门技术最先运用在我身上,我也有过滤出记忆的石头,难道现在在你面前的我,和你记忆中的那个,差别很大吗?” “……” 缘一瞟了你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可落在面上,还是一副不愿意沟通的模样。 你心里却松了口气。 话说……你怎么突然就……缘一竟然在对你生气? 怎么会这样? 你似乎是第一次落到这个境地。 简直不可思议。 你的脑子乱糟糟的,比这更加糟糕的是,你竟然还得用乱糟糟的脑子努力思考对策,去和缘一说话: “我们讨论到治疗方法,不也是因为你现在……很难受吗?没有办法挥刀,那是因为精神上有阴影?觉得挥刀会造成不幸的事——毫不相干的两件事被你的脑袋私自联系在一起,然后性格也产生变化…… 生病是一件正常的事,我也刚刚从风寒里恢复,还得继续喝药; 缘一,你……你……” 你感到泄气起来: “你是不是擅自想到奇怪的地方,才会这么抗拒?” “……” 日轮的花札在耳下摇曳,额发顺着额头向两边拂开,缘一的视线指向前方: “不是擅自……因为,现实就是这样的。” “哈?” “我知道自己很差劲。作为人类非常差劲,作为怪物也很差劲……可是,就算事实这样,如果兄长也表示认可——我还是会觉得难过。” 你:“……” 怪物什么的…… 这样说来,之前和他的谈话,不是完全没被他放在心上吗? “可是……兄长,”缘一终于看向你,“就算现在的我很差劲,那些差劲的部分,我还是不想扔掉——那些带来过痛苦的部分,也一定给我带来过快乐; 痛苦也好、快乐也好,都是通过我的判断得出来的心情。 无法挥刀的我一定是哪里不对劲——那么可以挥刀的我就一定非常健康吗?不是这么回事吧…… 所以,过滤掉记忆什么的,我不想要这种治疗方案。” 对你的建议,缘一明确地表达出拒绝的态度。 你顿时无话可说。 讳疾忌医——不是!这个词不是用来说明这种情况; 疑医忌药——倒也不至于,他并没有反驳紫婆婆的诊断; 拒医抗药——那么,这个抗拒程度最深的,倒是差不多可以形容此时的状况了…… 你感到头痛。 风寒还没有完全祛除,却要操心弟弟的精神问题,对待身边那个油盐不进的笨蛋,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月屋对【鬼】的研究还不成熟,但是此时此刻,你也会忍不住心想——要是有那种技术就好了,插到缘一的脑子里,他立刻就变成一个风度翩翩的贵族公子,一言一行都让人赏心悦目,懂得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 可说到底,那样“完美”的缘一,会是你希望见到的缘一吗? “……” “……” 微妙的,你的心情和刚刚缘一的话语产生了共鸣。 一片沉默之中,缘一胯下马儿的速度降下来,他又以慢半个身位的距离跟在你身后。 你瞅他一眼:“怎么?不生气了?” 缘一盯着前路,正直地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往哪里走。” “……” “……” 视线所及,道路的前方马上就是一个分岔口,也难怪他无法继续赌气。 “……” “……” 你沉默一阵,选择让步: “我没有强迫你去那么做的意思。” “……” “只是……你到底好还是不好,除了你之外,谁也无法明白,可……就算谁也无法明白——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如果你确定——” 你的话语被打断了: “事实不是这样。” 你:“啊?” 缘一:“兄长是因为……我说了你不愿意听到的话,才想到要‘修理’我。” 你:“……” 缘一:“至于我好不好,你从来都没有问过。” 你:“……” 缘一:“关于我的心情,我对兄长——”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精神一绷,立刻高声打断他:“闭嘴!” 缘一静静看着你:“……” 你:“……” 大概是天上的太阳太炽热,又或者是早上被药水压下去的不适又翻涌上来,你坐在马上,脊背挺直,面颊发烫,体内涌动着虚弱,却果断阻断了话题: “不要对我说那种话!” 缘一还是静静地看着你:“……” 你侧过脸去,不去看他的神情。 只是继续重复道: “不要对我说那种话。” “……” “永远不要。” 恶心。 第221章 月之屋5 第221章 月之屋5 度过一段对你而言非常磨人的时间之后,你们终于赶到鬼杀队的总部。 你将缘一安置在客房中,之后前去向主公汇报本次斩鬼的过程。 “啊……不愧是岩胜先生!” 主公大人倚靠在夫人的身上,歪歪斜斜地坐着,微笑着和你传达赞许之意。 他曾经白玉一样的面庞上,逐渐的,有褶皱的、晦暗的疮疤蔓延。 你和过去汇报时候态度一致,平静地告诉他,你将同胞的兄弟带来了鬼杀队。 “继国缘一——之前听你说起过,是这样的名字吧?我记得……缘一先生也是位了不起的武士?”主君询问你,“那么,岩胜先生打算将他引进鬼杀队?作为剑士还是众呢?” 你摇摇头:“他会在我身边待一段时间……至于是否加入鬼杀队,我会尊重他的想法,他现在只需要休息。” “……真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主公叹息一声,最后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有决定,我觉得没问题哦。” 你低头表示感谢。 主公又叹息着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离开之后,请代替我去看看猫太郎先生吧……他现在的状况算不上好,我想去看他,但这副模样出门,说不定会惹得他为我担心……” “猫太郎?” “是……具体的事情,请去问直子吧,她最近都在月屋进行照看。” 这之后,你又马不停蹄地带着缘一去了月屋。 月屋距离产屋敷的祖宅不算远,骑马两个时辰就能到达。 你们风尘仆仆地赶到月屋。 巨大的建筑群位于荒原之上,你们到达之时正好是黄昏,月屋的门口的灯笼被点亮,点灯的人远远望到你们,并认出你来: “岩胜大人——” 那家伙挥舞着手臂遥遥地呼唤你。 来到近前,你认出点灯人是月屋中众的一位,面孔有些熟悉。 可具体叫什么名字,你就说不上来了。 “岩胜大人!您回来了!” 他牵住你的马匹,热切地欢迎你: “大家知道您回来,一定非常高兴,有您在月屋坐镇,就会安心很多呢!” 说着话,他的视线很自然地又转移到你身后,缘一的身上: “这一位是……” 他喃喃自语地表达疑惑。 你刚预备开口介绍,可面熟的小伙子目光闪动之间,却自作主张地推断出答案来: “和您长得好像……难不成——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缘一’?” 你:“……” 缘一:“……” 多嘴的家伙看看你,又看看你身后,纯真的豆豆眼露出天真的不解来: “咦?难道不是吗?你们长得非常像,一看就是血缘兄弟——那不就是您的弟弟‘缘一’吗?” 你:“……” 缘一:“……” 连闭嘴都来不及说,身后惊讶的视线几乎要把你钉在原地了。 你只好僵硬地侧身,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或者说,就算发生了什么也非常正常一样,以随意的口吻和缘一解释: “总之……之前和大家说过……我有个弟弟——你长得太好认了!” 你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在缘一预备开口继续追问之前,你已经转过身去,问眼前的众: “猫太郎怎么样了?直子小姐还在吗?” 多嘴的家伙推开月屋的门,沉重的铁门随着转动,发出粗粝刺耳的声响。 前面的人一边引你们往月屋的宅子中走,一边脸上也露出愁苦的脸色: “是……猫太郎大人……伤得很严重,听说差一点就回不来了,还好炎柱大人及时赶到……手术好像结束了,但是具体的情况,只有直子大人才知道。” 听着他的形容,你的心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猫太郎是一位了不起的剑士; 但和鬼做战斗,每一次都是生死博弈……猫太郎他…… “猫太郎大人一定会努力生活下去!所以我绝对不会输!” 每次出发前都会精神满满和你打招呼的猫太郎,如果有一日也不得不落入死亡的旋涡,实在太可惜了…… 和众别过,你带着缘一向月屋的后宅走去。 月屋的前宅是试刀所,用钢铁隔成一个又一个不透光的小房间,里头间或有鬼的呻吟与嚎叫传出; 后宅,则是这些年逐渐壮大的医疗所——之前的名字是研究所,专门研究【鬼】的力量,只是后来,随着对【鬼】的研究加深,大部门的研究成果也用来帮助鬼杀队的伤员,倒是对【人】的帮助更加显着,改名就理所当然了。 你和缘一走过狭窄的、光线昏黄的回廊,推开一扇又一扇紧缩的钢铁大门,离开的同时还要注意回头上锁,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防守好严密。” 只是跟着你步伐的缘一,也忍不住如此感叹。 你于是和他描述了这些年来月屋发生的几起惨案——将吃人的鬼和斩鬼的人放在同一个建筑里,不出意外就会出意外,只要有一只鬼凶性大发破牢而出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而要是有保管钥匙的剑士精神失常,提着日轮刀就能简单灭却半个月屋的鬼。 “……所以,都是经验之谈。” 你将最后一扇门锁上,将钥匙收好,来到预计好的宅中廊道。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你们面前的廊道中,只有两旁的烛火摇曳,之前在外头还能勉强看到的昏黄日光,现在也不见踪影。 夜幕降临,廊道两边的屋子里也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距离你最近的那一间,钢铁的窗户推开一条窄缝,有胆怯的目光向你们张望,而后就是惊喜的鬼的声音传来: “岩胜大人!您回来了!” 你点点头作为回应,什么也没说,带着缘一向前走去。 “岩胜大人!岩胜大人!您什么时候会来见堇呢?” “堇会很有用的!请好好使用我吧!堇会好好工作的!” “岩胜大人——” 稚嫩的鬼的声音被你抛在身 后。 说到底,去回应它也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兄长……”还是缘一的话让你稍感在意,“那就是……【鬼】?” “嗯。之前说过可以过滤记忆的鬼,就是它。” “但……看上去就是个孩子……” 你瞥了眼身侧的缘一: “不要被表象迷惑了,它是吃人的恶鬼。” “……是。” 第222章 月之屋6 第222章 月之屋6 将缘一安置好后,你独自一人去看望猫太郎。 中途有遇到直子小姐,她的穿着与神情,和在产屋敷主宅里的时候别无二致。 那张脸也是,糅杂了少女与少妇气质的光滑的脸,不见一点儿皱纹,简直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直子小姐多少岁? 在鬼杀队中似乎有这样无聊的怪谈。 可知道的人闭口不言,不知道的人打探也得不到正确答案,于是【直子小姐的年龄】就真成为鬼杀队里的神秘怪谈了。 直子小姐面无表情,将猫太郎身上发生的事情简略告诉你。 身为鬼杀队的支柱,猫太郎当然还是和往常一样在追逐恶鬼的踪迹,似乎在某座山的某座神社之中,遇到强大得出乎预料的恶鬼——凭他的能力,是可以安全逃跑的,可逃跑之后,神社中的妇孺都会悲惨地死去。 所以,这个努力生活的男人,抱着必死的觉悟,与鬼缠斗了整晚——他还是失败了。 如果不是鎹鸦求救,不远处的炎柱及时赶到,他一定就会死在那座山上。 所以,他也成功了。 “猫太郎现在……?” 问题出口的时候,你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直子小姐让你宽心: “多亏月屋的治疗,那家伙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前肺腑的伤口也稳定下来,只是,他的眼睛……” 打开猫太郎在的病房,你看到里头的猫柱。 他坐在床上,倚着窗台无聊地拨弄窗外的植物叶片——是众们放在向阳的广场上养护的紫藤花盆栽,蜿蜒的藤蔓长出细小的触须来,于是攀援着墙壁的缝隙,有一处分叉长到了窗前的栏杆上。 “猫太郎。” 你出声,背对你的病人就转身过来看你: “啊!岩胜!” 并精神满满地回应你。 你看到此时猫太郎的正脸。 他的右边半张脸被绷带缠住,眼睛的部位一丝不漏,眼窝的位置凹陷下去,左边的眼睛倒是波光粼粼地看向你,翠绿色的猫瞳,眨动之间,展现出猫科动物的好奇与精神。 他和你打招呼: “除鬼回来了?听说这次主公派给你的任务超级难,你没事吧?” “没事。” 你合上纸门,走到他的病床边。 猫太郎跪坐在床上,以少见的乖巧模样看着你走近。 你犹豫了一瞬,最后决定还是不要拐弯抹角: “你的眼睛……” “啊!这个?” 猫太郎指向自己纱布绑缚的右眼,他摆摆手,以毫不在意的姿态和你抱怨: “没事的!只是右眼坏掉了而已!直子小姐和医师先生却忙个不停,一直努力安慰我!好像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一样,真是的——和我的右眼相比,他们的态度才吓死我了!” 惯用右手刀的剑士,从此失去右边的视野——真希望这事和猫太郎所形容的那样轻松。 猫太郎抚平旁边的被单,拍拍床铺,邀请你坐下。 等你沉默着坐下,他又挨挨凑凑地靠近你,以鬼鬼祟祟隐秘的姿态悄悄和你说话: “和右眼相比,其实……有更加厉害的事情发生了哦!” “……” “呼吸!猫太郎大人终于学会你说过的呼吸了哦!” 你:“……啊。” “哇!你这是什么态度嘛!分明是超级棒的事情不是吗?练习好久也得不到进展的呼吸,结果——哎呀!果然生死一线是最磨炼人的!说起来!神明大人一定也在暗地里保佑着猫太郎大人,所以——下一秒就要力竭的时候,突然明白了‘呼吸’的道理,然后又有新的力量涌出来!” “……” “要不是这样……完全撑不到星寿郎赶过来……所以,冥冥之中一定是神明大人的旨意!” “……” 独眼的猫太郎,他脸上毫无病痛的丧气,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窗外双手合十,虔诚地感谢所谓神明的帮助。 可这家伙,日常明明从不供奉神明。 怎么会有神明保佑这样临时抱佛脚的信徒? 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对方并不认为悲惨的时候,露出安慰的面孔,说不定,这才是最大的伤害。 你只好告诉猫太郎,主公非常挂心他,只是不方便来这里。 “放心吧!猫太郎大人的身体马上就会养好,到时候一定会去看主公!” 猫太郎说着元气满满的话,爬到床头,从枕头下翻出来东西给你看: “喏!锻刀村的傀儡师先生帮我做的义眼,很漂亮吧?和我之前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拆掉绷带我就会换上这个!” 所谓的义眼,白色的眼球,翠绿色的瞳孔,有剔透的水晶的质感,连眼球里红色的血丝都仔细描绘出来,在猫太郎的掌心里骨碌碌旋转两圈才停下——如果粘上血水,就会像刚从人的眼眶挖出来一样栩栩如生。 “他们的手艺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啊……” 你顺着猫太郎的说法,露出赞叹的神情。 绑着绷带的猫太郎对你咧嘴一笑,手掌一翻,就将义眼收起来。 这之后,他看看你,又看看纸门,还侧着耳朵听了听——确定此时此地只有你和他两个人之后,他才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又稍微带着点兴奋的样子,小声和你说道: “还有一件超棒的事情!” “什么?” “真的超级超级超级超级——超级棒!” 一边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来。 那个锦囊针脚细密,用料厚实,上面还绣着植物花草的图案,一看就是贵族才会准备的东西;金黄色的绳带打开,从里头滚落出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珠来。 “看!” 猫太郎一边将宝珠往你眼前递,一边得意洋洋地小声催促你。 你才看清,那在光线中闪亮之物,是一颗金绿色的猫眼宝石。 圆滚滚的猫眼宝石经过粗略打磨,有大拇指大小,表面光滑,里头是一片凝浓的翠绿色,光线在宝石中央汇聚,成为一条闪亮的金色细线——像是被光源照亮的猫的眼睛,无机制的冰冷中又有一番华贵的魅力。 “这是……”恍然之间,你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猫太郎和你讲述过的他的从前,“……你之前遗失的那颗?” “没错!” 猫太郎将宝石珍惜地拢在手心里,又用两根指头捻起来,顺着光的方向去看。 望着漂亮的宝石,他两颊升起红晕,显而易见的情绪高涨: “一定是神明的指引!所以才能找回它!” 你想想猫太郎的任务:“在山上的神社里找到的?” “嗯嗯!”猫太郎点头,“我以前服侍的那家的城主夫人身体不好,所以带着家传的宝珠在山里的神社进修,在那里,宝珠被遗失了……” “……” “哎呦!遗失的下一刻,我也尝试过寻找,但是根本找不到!虽然已经是不世出的超大的猫眼宝石,但随便一棵草都比它高,神社里到处都是草坪——我从来没想过能找到!” “……” “出任务的时候,听说那个方位有鬼的踪迹,其实我不想去的……要是遇见少主就糟糕了!可以把任务拜托给别人,可要是鬼率先遇到少主就更糟糕了——所以没有办法,只好立刻启程……” “……” “然后——哇!一定是神明为了奖赏猫太郎大人的勇敢与努力,所以才会让猫太郎大人再次遇见这颗宝石!” 你看着高兴得不得了的猫太郎,还是没忍住给他泼了盆冷水: “……对主公和直子小姐来说,你的健康一定比宝石更重要。” “诶?” 猫太郎一愣。 他摸了摸缠着厚厚绷带的右边眼睛。 那滋味一定不好受,所以他脸上的神情都黯淡一瞬,却还得努力摆出精神满满的样子说服自己: “可是,右边的眼睛已经坏掉了——这是事实哦,就算大家不愿意接受,这也是事实。 那样的话,仔细想想,我习得了呼吸法,在战斗中已经非常熟练了!实力一定更加厉害!我还找回了以前遗失的猫眼宝石——好事比坏事要多呢! 这样想的话,就会觉得自己非常厉害!神明大人也一定非常宠爱我!才会在给我考验的同时也准备好非常丰厚的奖赏!” “……” 看着猫太郎越说越笃定的面孔,你原本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下去。 猫太郎他……实在是个厉害的人啊! 倒不如说,鬼杀队的柱,那些优秀的剑士们,除了武道上的进境,只以个人品性而言,其实也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家伙! 你再次认知到这一点。 所以……其实不需要你去安慰。 “那么……之后要安排精神治疗吗?”你甚至对猫太郎开起玩笑来,“堇说它需要工作,所以,如果想要删掉对右眼疼痛的记忆,随时可以安排。” 猫太郎立刻大惊失色起来。 鬼杀队的柱几乎从未进行过精神治疗。 猫太郎也是,对这项技术带着超强的防备心,听到你的建议立刻惊吓得连连摆手: “才不要!绝对不要!现在就很好!虽然右眼很痛,但也没有那么痛——呃不对……我的意思是,反正现在我的脑子好好的,完全一点问题也没有!” 第223章 月之屋7 第223章 月之屋7 你再三询问猫太郎,他言之凿凿告诉你,绝对不需要精神治疗。 到最后,一直表现得精神奕奕的人捂着脑袋说头痛,然后将你赶出了房间: “不带果篮过来看望就算了,还一个劲地恐吓我,猫太郎大人一点也不欢迎这样的客人!” 放完狠话,猫太郎当机立断将房门在你眼前关上。 啪。 老大一声。 你:“……” 啊,这么说来,你的确是失态了。 在走廊上转身,你看到端着餐盘过来的直子小姐。 “岩胜先生。”她面无表情地对你行礼,“猫太郎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你当然不会和他计较。 倒不如说,该拜托他不要和你的失态计较为好。 餐盘上放着清粥小菜,还有满满的一盘鱼干。 你看着眼前的直子小姐,想想她对猫太郎的关心,心中忍不住有了些不靠谱的猜测。 “……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他?” 你甚至没忍住,多嘴了两句。 直子小姐点头,以相当平常的态度诉说道:“因为猫太郎是个笨蛋,无法照顾好自己。” 你:“……啊,这样啊……” 可是,其他鬼杀队队员受伤的时候,直子小姐似乎不会这样关心。 真是奇怪…… 你的脸上应该还是泄露了部分心绪。 和你擦肩而过的时候,直子小姐稳定的脚步停下来,她无情绪的双眼看向你,以平静的态度向你要求道: “请不要将心思放在奇怪的猜测上,岩胜先生。” 你:“……” 直子小姐向你确认道:“您应该不是那么无聊的人。” 你:“……” 直子小姐大概很讨厌他人窥探自己的内心吧。 你见过的人和鬼有许多,可要论心防,眼前女人脸上的面具简直从未动摇过。 将无谓的猜测抛下,你和直子小姐就此别过。 你来到医疗所另一间上锁的房间。 听到脚步声,房间里有木屐踢踢踏踏的声响,稍矮的铁窗处,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向外张望: “岩胜大人!您来看堇了吗?” 你半蹲下身子,目光和铁窗那边的鬼的目光齐平。 那双鬼的眼睛,看向你的时候,透露出一种小孩子样的期盼与天真。 实在是具有迷惑性的眼睛。 “我不在的时候,堇有好好工作吗?” 你尽量以温和的语气和对面的鬼说话。 她难掩激动,欢快的声音隔着金属的门板传过来: “有的,堇非常努力的工作,给二十三个伙伴清除了不好的记忆,他们的记忆我都保留下来了,可以给岩胜大人检查!岩胜大人要看吗?” “啊!堇很棒哦!” 你干巴巴说着赞扬的话,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块递到小窗里。 那边很快伸出小小的手,将木块接过去。 你告诉它:“这是带给堇的。” “啊!岩胜大人——”那边传来小女孩快活的欢呼声,“这个,这个是我说的那个吗?您出发的时候,碰到您肩膀的第一根树枝!我之前说过,想要的那个——” 答案是否定。 对面的小孩鬼,她总是对一些虚无的东西抱有不切实际的追求。 就和她的能力一样。 面对前来找她做精神治疗的鬼杀队剑士也是,她会提出想要的酬劳: “请给我,您出发时遇到的第一束花!” “碰到您肩膀的第一根树枝!” “绊倒您的第一块石头——当然,如果没有那样的东西,我什么也不要。”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说不定……她会通过这些东西来诅咒别人。” 之前,你们有做过这样的猜测。 可实际观察发现,她其实只是将那些东西搜集在一起,放在自己的床铺上,就像守财奴喜欢堆积钱财,她会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堆积在一起,困的时候守在上面小憩。 “这是大家给堇的礼物!堇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它说着一厢情愿的话,笑起来的时候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说来好笑,可是,连【堇】这个名字,都是你为了方便区分,随口给予它的。 “你叫什么名字?” “【小饿鬼】!大家都叫我【小饿鬼】!” “……” “因为……总是肚子饿,可是谁也打不过,树皮草根吃下去就会呕吐,人……会被人打……肚子真的很饿……” 畏畏缩缩的小孩鬼,穿着直子小姐之前拿过来的衣服,领口杂乱,腰带也没有系好,以畏怯的目光看向你,一个劲儿地往角落里缩,好像你才是要吃掉它的恶鬼一样。 你注意到她衣服上的花纹: “【堇】,这个名字怎么样?” 小饿鬼一愣:“诶?【堇】……?” 但你懒得和它多说,说到底,无论它的回答是“是,我非常喜欢这个名字!”,还是“这是什么意思?我才不要!”,你都无所谓,你已经在心里确定了这个代号。 【堇】 一个读上去还不错的名字,适合女孩子。 可在你眼里,和【一号】这样的代号没有分别。 只是,稍微换一下说法,接受者心里就会舒服很多。 想要笼络眼前的小饿鬼,让它好好在医疗所干活,当然还是给些甜头比较好。 就像你刚刚给它的 【礼物】。 那块平平无奇的木块。 它满心以为那是你外出,从碰到你肩膀的第一根树枝上截下。 可实际上,医疗所,你院子的墙边,雨水淋不到的地方,有一堆劈好的木头,你只是来此之前会随手拿一块而已。 每一次给出去的木块,纹路材质相差无几,对方说不定会察觉出不对? 你用粗糙的谎言,随意讨好眼前有用的恶鬼。 它脑子大概缺根筋,又或者,即使是谎言也甘之如饴。 每次收到木块,堇都会露出开心的笑容,好像那灰扑扑的木头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这么容易讨好,倒是让你隐约松了口气。 毕竟,堇的能力真的很好用。 所以,你会继续用谎言哄骗它: “因为堇的工作很努力,所以我会给堇想要的礼物。” 钢铁的小窗里,那双紫色的眼睛出现了,它望过来,眼眸深处简直要亮起激动的光芒,感激涕零的声音从中传出: “是!岩胜大人!堇会一直一直好好工作的!” 这家伙,的确很好哄呢。 听试刀所其他的鬼说,小饿鬼是恶鬼林最老的一批鬼,活过了很多个年头。 结果却还是小孩子的心性。 ——哈,鬼之始祖……对部下原来都不挑的吗? 对麾下得力干将的安抚告一段落,你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224章 月之屋8 进到院子,你意外发现,自己不在的时候,有访客到来。 是缘一出面接待。 你回来的时候,两个大男人在院子里,似乎相谈甚欢。 炎柱说:“……岩胜阁下是了不起的剑士,啊!我已经没有和他比试的想法了,每次拿起刀之后,他的目光都很可怕!” 缘一说:“因为兄长对剑道很看重。” 炎柱说:“可不是【看重】那回事,是他看向我的目光……” 缘一说:“对于对手,兄长会抱有敬重之心。” 炎柱一顿,接着说:“但是缘一阁下,既然你在!可否和我切磋一二呢?听岩胜阁下形容,你可是举世无双的剑豪啊!” 缘一说:“不,我无法拿剑。” 炎柱说:“无法拿剑?我们比试当然是用木刀!” 缘一说:“木刀,我也无法拿起。” 炎柱说:“这是什么缘故呢?” 缘一说:“……因为我——” 你只好走进去打断他们的对话:“星寿郎,你在这里?” 神采奕奕的炎柱站起来和你打招呼:“啊!岩胜阁下!听说你回来了,想要和你聊聊关于【呼吸】的事。” 你:“呼吸?” 星寿郎点头:“猫太郎阁下学会【呼吸】了,相比他我还是愚钝一些,所以想来和你求教!” 你看看一边默不作声的缘一,又看向星寿郎:“【呼吸】的技巧,我知道的都说过了。” 星寿郎也看向一边的缘一:“是,我听山田阁下说,您回来的时候,将开发呼吸法的兄弟也带来了,所以想到前来讨教。” “……” “……” 星寿郎摊手,露出苦笑:“可是,缘一阁下好像拒绝我了,哎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 “缘一阁下,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您的指点呢?” “……” “……” “……” 星寿郎目光灼灼地看向一言不发的缘一。 缘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你。 你:“……” 于是,你扯出一些大而化之的理由,诸如“刚回来,精神不济”,“以后再说”,“一定会有机会的”等等说法,将热情的炼狱星寿郎打发走了。 “我明天还会过来的!” 关上院门之后,门板那边还有炎柱精神满满的声音传来。 糟糕……被不得了的家伙纠缠上了。 你感到头痛。 转头,看到一脸懵懂看向你的缘一,头痛加剧。 在你组织好语言之前,缘一先开口: “他们……好像都认识我?” 你眨了眨眼,视线瞟向天边刚刚升起的月亮: “我们是双胞胎兄弟,他们认出你不奇怪吧?” 缘一的声音不依不饶地传来: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像对我很熟悉……” 你不去看他: “这有什么奇怪?因为你太好认了。” “可是……这些年,我明明生活在土地的另一边……” “……” “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 缘一用长长的音节感叹:“就像是,有另一个我也在这边生活着一样……” 你只觉得心烦:“你想多了。” 缘一顺从地低下脑袋:“或许是这样。” 你和缘一走到室内,餐盘里的食物已经冷了。 为了睡个好觉,你还是皱着眉头开始吃晚饭。 对面的缘一,一边吃饭一边和你汇报,关于刚刚前来拜访的星寿郎的事。 不外乎是不请自来的剑士坚持要求他的指点,他三番两次拒绝依旧继续恳求。 这让缘一很苦恼。 “可是……我已经无法拿起武器了。” 他喝着味增汤,说出这种话。 你瞅了一眼他左手的筷子。 月屋的筷子,大概一掌来长,木头的材质,为了方便夹取,筷子头又尖又细。 “对你来说,”你举起手上相仿的另一双筷子,“这个也可以成为武器吧?” “诶?” 缘一睁大眼睛看向你。 他又看向自己手上的筷子,露出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对你说道: “不,虽然可以做到,但是用筷子杀人……我不会去做这种事。” 你不在意他的话: “我只是想说,以你的能力而言,手里的一切都能成为武器,这取决于你自己。” 缘一:“……” 你继续说道: “因为刀可以用来杀人,所以无法拿刀——这种想法说明,你对【刀】的认识只剩下【杀人】而已,仅以武士的追求来评判,这样的思考太狭隘了。” “……” “……” 过了一会儿,缘一才询问你: “那么,兄长是怎么理解的呢?对于【武士】,和【武士的刀】?” 你放下碗,看向缘一。 他以认真求解的目光看向你,好像你是什么教书先生,可以指引他人生的方向一样——可惜你不是好为人师的人,甚至可以说,你对笨蛋毫无耐心,对其他人的生活一点兴趣也没有。 只是,对面的笨蛋,毕竟是被你强行带走的弟弟…… 你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不是……之前太冲动了? ——做了件错事? 心烦意乱的同时,心里窸窸窣窣响起这些细碎的声响,说出一些扰乱心神的、绝对错误的想法。 你面上毫无差错,冷静地告诉缘一: “我之所以成为【武士】,是为了【武士】这一身份的【权力】。” “【权力】?” 缘一咀嚼着你吐出的词汇。 那分明是你早就教给过他的道理,再一次说起的时候,他还是一脸懵懂,像是第一次听说。 你只好再一次告诉他: “武力是一种【权力】,因为很强,所以可以选择【做】或者【不做】;至于【武士的刀】,那只是工具而已,和用来吃饭的碗筷刀叉没有区别,是为了更好地做成事情所使用的器物——我是这么理解的。” 缘一眨眨眼,露出思考的神情。 ——朽木一样的脑袋,就算努力思考,真的可以开窍吗? 你对此不抱希望。 但是话说回来,你将缘一从继国城带走,那么做的时候,并未对他寄托多大的期待。 呼吸法的开发者,举世无双的天才,一骑讨的杀人鬼——当他揣着怀剑预备抛下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惊讶地发现,那些华丽的头衔对他,对你,通通毫无意义。 ——如太阳一样耀眼的继国缘一! 这样的说法没错。 ——只要活着就好。 这样的期待,同样没问题。 第225章 月之屋9 吃完饭之后,缘一安静地过来收拾你的碗筷,安静地将餐盘收走,然后又安静地回来,像个影子一样地守在你身边。 你察觉出奇怪来:“你没有自己的事吗?” 这话出口的一瞬间你意识到自己犯蠢了。 ——和世界的联系都要断掉的缘一,他的确没有自己的事。 这可就大不妙了。 缘一果然对着你摇头,以温顺的态度回答道:“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你几乎是立刻就想到破局的说法来:“一百贯。” 缘一讶然:“啊?” 你紧盯着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严肃地提醒他: “你欠我的赎金,忘记了吗?你现在的吃住都算在我账上,那么,负债会越滚越大——我讨厌欠我钱的人。” “……” 你提示他:“缘一,你想被我讨厌吗?” 笨蛋弟弟随即醒转过来,脱口而出道:“不要!” 你:“……” 听到的是你预想中的答案,换句话说,也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可看到缘一此时脸上的神情,你却感到有点儿难堪。 心中非常烦乱,你的面上还是滴水不漏,将想到的条目一一列举出来: “那就努力去赚钱。” “【呼吸法】的教学——就像之前星寿郎说的,你可以去指点他,收取教学费用;” “加入鬼杀队——无论是剑士还是众,大家会欢迎你,队里每月有固定的薪金;” “或者去猎取恶鬼——鬼杀队有一些关系还不错的外围人士,只要抓住恶鬼,可以前来月屋换取金钱,和雇佣兵类似……” 你看着缘一,带着债主才有的压迫感,让他立刻给出回答: “你怎么选择?” 缘一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了你一会儿,而后立刻低头陷入思考中。 你严正地警告他:“我可不想一直养着你。” 缘一看了你一眼,收回目光,回答的时候,他的肩膀都塌下去,显得一点儿精气神也没有。 他没精打采地告诉你: “可是,我无法拿刀,那样的话……就什么也做不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在你听来,简直像是没出息的撒娇了。 你感到厌烦:“教授【呼吸法】而已,不需要你拿刀。” 缘一摇头:“他们一定会希望我拿刀的。” 你瞪他:“那就拒绝,就像你拒绝星寿郎一样。” 缘一犹豫一瞬,确认道:“真的可以吗?” 你:“……可以。” 缘一:“他要是不理会我的拒绝怎么办?” 你:“……” 缘一:“……” 他期期盼盼、没出息地看着你。 ——果然是朽木的脑袋! 你想道。 ——刚刚吃饭的时候,你所说的一切,他根本一个字也没有听进脑袋里! 你简直想要对他发怒了。 总是一味地看着你,看着你,看着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可以给出答案呢? 你面无表情:“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缘一一愣:“呃……” 你:“缘一,你想要被我讨厌吗?” 缘一:“不要!” 你:“那就去思考,想想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么说完,你走出屋子,从院子的角落里找出两把木刀,并将其中的一把扔给跟在你后面出来的人。 呼—— 缘一扬手,将木刀接在手中。 你扬起木刀,指着他的手:“刀、筷子,在生活里没有区别,能够帮助人达成目的的,就是好工具,不要在上面附加多余的含义。” 缘一只是怔怔望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要不……还是让堇给他治疗一下吧…… 这想法在你脑海中一滑而过。 “向我出刀!” 你朝着缘一命令道。 缘一松松垮垮地站在原地,从头到脚,因为破绽太多,简直都懒得点数,显得在他对面摆开架势的你像个笨蛋似的。 【厌忌月·销蚀】 抖动腕部挥舞手臂,两道剑气交叉朝你面前的对手打去。 如果不躲开,会被打个正着。 你没有手下留情,而是全神贯注观察缘一的动作。 他还是提着手上的刀,呆若木鸡—— 那是上一刻的事情。 下一刻,眼前的人影消失,背后传来可怕的气息。 【珠华弄月】 下意识回转身体后退,你手中的刀锋已经抬起,可在挥舞的下一个瞬间却无法继续下去。 “……” “……” 缘一手上的木刀落在你的颈侧,以不会使人难受的力度抵在皮肤上,简直是漫不经心的抬手,却使你汗毛直立。 “……” “……” 你看到眼前胜者姿态的缘一。 看到他眼中败者姿态的自己。 “……” “……” 你将手上的木刀插在脚边,率先挪开视线,以恍然的态度和缘一宣布道: “你看——你做得到。” 抵在脖侧的木刀放下。 你听到缘一叹息的声音:“因为兄长希望这样。” 你:“……” 心中种种复杂的思考,在缘一轻飘飘的叹息声中被打个七零八碎,你的愁苦、自伤、绝望——这一切的、即将汇聚起来的感情,在缘一失落的语气中,突然完全无法维持下去。 你皱着眉毛,没办法地再次看向缘一:“你怎么……一副被欺负的口气?” 奇怪的话语脱口而出。 缘一将陈旧的木刀收起。 你们站在月下,长长的阴影落在院子的土地上,形成平行的图画。 分明是胜利者的家伙,他以没精神的样子面对你,给出的回答也让人不快: “难道不是吗?” 你:“……” 这回,轮到你哑然了。 缘一慢吞吞地继续说明: “按照兄长的思考,我挺强的,作为武士,有幸没输过,那么我的权力应该更大,可这样的我也被兄长掳走了——是不是哪里有些不对?” “所以……单纯依靠【武力】和【权力】构建的世界,即使看上去是这样,其实内部并非如此?” “我现在……打败了兄长,那么我可以拒绝掉刚刚的提议吗?” “我不想拿刀,不想出门,最好在你身边安静地待着,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安静地死去就好了——这样的未来其实没有什么不好。” “这样没问题吧?因为我是强者,所以我有这样做的权力?” 缘一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要是这么和兄长说,你一定会非常生气……” 在沉默的你面前,缘一无奈地耸了耸肩,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和你抱怨: “兄长和我是不一样的。” “如果兄长生气,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朝最可怕的方向滑落。” “所以……努力的思考过后,我发现,我只能承受【被欺负】的结局。” “难过、迷惑、茫然——这样的我,总能被兄长照顾得很好,这样就没有问题了。” 你:“……” 缘一认真看着你:“所以,兄长说得没错——我做得到。我会收拾好自己,努力去做到。” 你:“……” 耳边是聒噪的风声与虫鸣。 缘一刚刚的话语落在你耳中,又像见了太阳的薄雪,消失不见。 你看着眼前的缘一,有那么片刻,在被这双红色的眼睛注视时,感到悚然。 ——他什么都知道。 朽木脑袋的缘一,笨蛋家伙,身体里长满了虫子的缘一,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 你努力绷住表情,才不至于当场失态。 你强逼自己去面对那双恶心的红眼睛。 看穿一切的那双眼睛之中的你,该是什么样子? 你不敢深思这个问题。 “明天开始,我会忙起来。” 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真是不可思议,这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完全没有被揭穿一切的羞恼或气急,就像缘一刚刚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你们兄弟二人饭后的闲聊,毫不出奇。 你简直要为自己的冷静感到惊叹。 那声音接着说道: “以后,会有众打理你的生活,这只是暂时……你总要找到自己的生活,缘一。” 山抱之子-鬼灾1 继国岩胜在回程的路上遇到那个男人。 当时天上正下着雨,淅淅沥沥,他披着蓑笠,骑着马,在泥泞的道路上向前。 年初他举行了元服之礼,如今已经是成年的男子,这次进城是和城里的贵族交换庚帖,预备年后成亲。 他未来的妻子是贵族之女,两人有过一次短暂的会见。 那女子有一双鹿一样的眼睛,乌黑的长发披散,长长的垂到臀部,顾盼回眸时,岩胜身边作陪的贵族男子对他哈哈一笑,说青年男女,他俩日后定然情好。 成婚—— 这样的事情,继国岩胜考虑不多。 虽然是他人生的大事,但继国神社未来神官的姻亲早就定下,他的妻子一定会是位娴淑的女子,平和地融入他的生活——面对如同仕女图中走下来的未来妻子,他的心情很平静。 倒是回程的路上遇到雨水,给他造成了大麻烦。 伞在泼天的大雨里无法撑开。 身上的蓑笠挡住大部分雨水,还是有潮湿的冷气顺着缝隙往皮肉里钻。 牢记于心的方向,在烟波飘渺里也看得模糊不清。 马匹的步子也变慢了。 这时候,继国岩胜远远的,看到了前方的破庙,还有破庙前的男子。 那家伙站在破败庙宇的檐下,一身黑衣,脸却很白,在一片阴沉的晦暗中白得发亮,视线向着他的方向袭来——却又似乎是错觉。 继国岩胜一抓缰绳,马儿彻底地慢了下来。 吁—— 他在庙宇前止步,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来到庙宇之中。 靠近之后,被烟雨掩映的男子的面容清晰地暴露在他视线中。 苍白如纸的面颊,鲜艳的红色的嘴唇,卷翘的长长的睫毛,还有睫毛下无情的眼眸——见过一次就无法忘怀的美男子。 “劳驾。” 擦肩之时,继国岩胜对着男子点头。 他将马牵进了庙宇之中。 头上的瓦片大片的疏漏,雨水滴滴答答落下,只有神明雕像所在的方寸之地尚显干燥。 岩胜解下蓑笠挂在一处,给马儿略微擦了擦身上的雨水,又拿出草料喂食。 忙完一切,他终于有时间顾及自己的时候,才发现早来的男子同样进了庙宇。 “你是……继国神社的人?” 那男子用带着口音的话语询问他。 【口音】这东西只是一种形容。 乡下人的口音总是吞字,带着一股乡土味,在城里人听来会引起嘲弄的笑声; 都城里贵族的口音同样有吞字和惯用俚语,可语调语气带着一种丝绸样的光滑,一开口散发出时间堆积出来的厚重感。 庙宇里的男子是后者。 继国岩胜略有些惊奇。 倒不是因为被认出身份感到吃惊,他的服饰上还有神社的家徽,继国神社作为一方信仰,被认出来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他惊奇在,既然对方是城里的贵族,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荒郊野岭的破庙里,还在如此糟糕的天气外出? “我是继国神社家的长子……” 继国岩胜认下身份,同时询问对方的身份。 男子始终用那双无情的眼睛盯着他,以莫测的神态,玩味的语气,回答他: “我只是一个过路人罢了。” 继国岩胜注意到,那双眼睛是血液的颜色。 至于男子脸上的神情,这倒是没什么奇怪,城里的贵族对待他人,往往也是这副态度,视他人为猪狗,只有自己至高无上。 可他身为神社继承人,倒也是第一次作为【猪狗】被人注视。 换句话说,这男子的身份可能比想象中更加尊贵? 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 继国岩胜开始生火,整理出暂歇的床铺,拿出食物准备烤热了充饥——这样收拾的空隙里,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是下意识的行为,他拿出干净的铺盖,率先为那男子准备好落座的地儿,并招呼对方坐下。 绝对是下意识的行为! 做出来之后,连他自己也为此吓了一跳。 可那男子的态度却很平常,走过来就坐下了。 等食物烤热之后,岩胜想要和男子分享,对方摇头拒绝了。 ——啊,这态度! 以继国岩胜过去的人生经历而言,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傲慢的家伙。 他该生气的。 可奇怪的是,内心竟然相当平静,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奇妙恍然。 他看着手上冒着热气的饭团,第一反应竟然是惭愧——好像不该将这样不恰当的食物呈上似的。 ——莫名其妙。 继国岩胜在内心对自己下定义。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和身边冷漠的家伙攀谈起来。 “……听说这附近最近在闹【鬼灾】,您孤身一人在外,服侍的仆人呢?” 男子阴沉地望他一眼:“【鬼灾】?” 岩胜顿时住嘴,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所谓的【鬼灾】,是一种由吃人之鬼引出的灾祸。 每次都是在僻壤之处隐蔽地爆发,波及人数百,不及时剿灭,就会有向周围扩散的风险。 这次在临近的村庄也有鬼灾的消息传出,神社已经派出缘一前去剿鬼,之后的消息大概得回神社才能确认。 可无论如何,放任眼前的贵族男子一人在郊外,仅以安全性考虑,实在不谨慎。 继国岩胜握住身旁的刀,再看看外头逐渐小下来的雨水,和男子提议道: “今天在庙里过夜,明日我送您回城里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哦——?” 还是用丝绸一般的声音回应着他。 继国岩胜收回目光,转向身边人,正看到他用手指抚过鲜艳的嘴唇,唇瓣微微张开,露出里头雪白的牙齿(只有贵族才有这样整齐雪白的牙齿),犬齿尖细,在缥缈的烟气之间,如同艳鬼。 继国岩胜:“……” 他一时之间看怔住了。 噗通噗通—— 胸腔里的心脏极速跳动。 ——真是奇怪。 他想道。 ——之前,就算是和未来的妻子见面,他也未曾有过这种感受。 他看到男子蜷曲的刘海落在颊边,漂亮的弧度,掩出一张无边艳丽的脸—— ——怎么会有男子长成这副样子…… 继国岩胜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茫然。 后来的事情……他就记不清晰了。 漂亮的贵族之子似乎来到他身边,和风一般无声无息,冰冷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 恍然间,他看到那只手,修长的手指,苍白的手心,被犬牙咬出两个破口,血液涂在掌面,掌面贴上他的脸—— 冰冷的血液在薄薄的皮肤之间流动,像是有意识的生命,拨弄出纤长的触须,顺着皮肤的间隙,触碰到皮下的血管—— ——发生了什么? ——我在……被袭击? 晕倒之前,他看到那双散发红光的眼睛,残忍地看向他,好像手里捧着的是新拥有的玩具。 ——将青色彼岸花带给我。 男子没有张嘴,却有这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无意识的,他发出回答: ——是。无惨大人。 山抱之子-鬼灾3 继国岩胜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生病。 淋雨、在外露宿、着凉,所以……头脑昏沉、关节酸软、没有食欲、面对阳光眼睛痛——生病时候该有的症状他一个不缺,于是,他加紧回到神社,原本打算好好养病。 过去人生中的修养经验告诉他,只有好好治病,才能尽早痊愈。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就算脑袋疼痛到快要炸开,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到人心烦意乱——他以为只是这次的病症要严重些而已。 直到,在叫来医师之前,那日是和往常无二的一个阴天,午后,厚重的云层一角翻开,珍贵的阳光照射到神社之上,落到他的窗前。 落在他的面前。 继国岩胜看着这束明亮的阳光。 ——眼睛酸痛。 他伸出手,去触碰阳光。 ——嘶! 被烫伤的手撤回了。 刚碰触到阳光的指尖,只片刻不到,有黢黑的疤痕生成,而在他的视线里,这疤痕很快蠕动着,被下头新长的嫩肉补足,旧的伤痕组织化作飞灰脱落。 继国岩胜:“……” 他傻傻盯着这一切。 作为聪明人,一个难以接受的推测立刻在他脑海中出现了。 在损失掉两根手指之后,这个想法被证实了。 新长出来的手指头和原来的一样。 腹腔中的饥饿分外明显。 继国岩胜。 他成了【鬼】。 于是,山下刚刚赶到的医师被轰走,送来的饭菜几乎没动,他困守在自己无光的暗室之中,心中的慌张、困苦,谁也无法诉说。 ——他的人生。 ——他的未来。 ——他所站立的世界。 原本清晰可见的将来,现在全都崩裂、粉碎、坠落,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脚下几无立锥之地,连逃跑都无处可去。 继国神社是因庇护民众得到大家信赖的一方领袖,可是,如果这神社的继承人,成为了民众的敌人,成为吃人之【鬼】…… 他不敢想象。 也无法接受现实。 甚至想到——落到如今这番处境,这番……注定成为继国污点的处境,还不如,压根儿没有出生的好。 又或者……消失在小时候的那一次神隐里。 一定也比如今面对的现实要好得多。 在绝望与饥饿的驱使下,他在一个夜晚,袭击了神社中的信徒。 那是个前来投奔神社的寡妇。 没有子女,没有丈夫,却颇有财产,不堪婆家和夫家的骚扰,她带着财产来到继国神社,说要捐出财产侍奉山神大人。 嘴上说着清心寡欲,可实际,不知道多少次,岩胜见到她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 “岩胜大人,今晚,我的房门不会上锁。” 丰腴的女人,不知廉耻的,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在被饥饿折磨的夜晚,岩胜终于决定回应她的邀请,去到她的房间。 房门没有上锁。 看到开门的是他,女人惊讶之后,露出得愿所偿的痴笑,拥着他向床铺走去。 继国岩胜的行动很成功。 屋子里没有血迹。 连床铺都叠得整齐。 第二日前来敲门的仆从看了,最后禀告父亲,大家也只得出她自行离开的结论——说不定是和哪位信徒情投意合私奔,又或者被亲人劝走,大家议论了两天就不再关注。 神社之中,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 也是在这件事之后,继国岩胜流着眼泪,面上沾染着鲜血,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已经是吃人的恶鬼了,再也没有回头路。 ——将青色彼岸花带给我。 他想起来,这是将他化作恶鬼的男人对他下达的命令。 【青色彼岸花】 那是后山夏日里的花束,只在神明的照料下盛开。 除了小时候的那一次,这些年来他再没有见过。 ——他的人生,完蛋了。 ——作为鬼的继国岩胜,以后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些,骨髓里也透出寒凉来。 他困守在无光的暗室之中,思考着自己无法回头的命运。 哗—— 这时候,房间的纸门被推开。 “兄长,是我!” 风尘仆仆的弟弟归来,闯进他的世界,宣誓其存在。 山抱之子-鬼灾4 兄长问他:“我可以吃掉你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之前努力忽视的反常,就无法继续视而不见了。 缘一略微掀开被子,接着顺应兄长那边的力气,以一个不太舒坦的姿势,仰面倒在榻榻米上。 继国岩胜伏在他身上。 那双泛着红光的、兽性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滴滴答答—— 野兽的涎水顺着犬齿滴落,落在他的脸颊上。 缘一再次想起刚刚兄长说的话——“我可以吃掉你吗?” ——糟糕! 一个悲惨到不可思议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兄长……变成了【鬼】? 岩胜嘴里喷出的气息打在他脸上,垂涎的、渴望的、想要将他吞食入腹的气息。 这种感觉很熟悉。 他从山下除鬼归来,前不久的剿杀中,遇到的那些食人恶鬼,他们看向食物,就会散发出类似的气息。 ——兄长……将他看做食物? 陷入困境的继国缘一,他面上空白一片,连呼吸都要终止了。 “兄长……” 他张着嘴,茫然地叫喊着眼前之物的称谓。 继国岩胜是保有意识的。 只不过,这意识如今笼罩在一片血色的阴霾之中。 “缘一。” 他亲昵地回应着弟弟的呼唤,抬起手摸了摸缘一的脸。 额角的斑纹,茫然的双眼,高挺的鼻子,干裂的嘴唇,他顺着这些摸索下去,到弟弟的脖颈,摸到皮下跳动的血管,心脏泵出热血,通过粗大的血管运往全身——他还记得这是什么滋味,滚烫的、甜蜜的、会给予他力量的美味佳肴。 继国岩胜俯下头去,伏在弟弟的颈项边,嗅闻着里头活人的气息。 比上一顿的食物更加火热的气息。 他从未想过……以鬼的视角观察,缘一简直是不世出的珍馐,只是来到身边,就让他垂涎三尺。 “缘一……” 他毫无办法地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如同在恳求: “让我吃了你吧?” 继国缘一:“……” 他一动也不敢动。 可兄长还是继续对他说话: “不会很痛的……和我永远在一起,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继国缘一:“……” 他的心情非常奇怪。 兄长对他的欲望,他有些熟悉——之前除鬼的时候,那些猩红的、野兽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流露出同样的气息——当然了,那些家伙可不会在袭击之前用好听的声音询问他“可以吗?” 但话说回来,兄长对他……袭击? 如果将之前用被褥困住他也算作“袭击”的话,其实兄长也没有事先打招呼…… 变成【鬼】,原来真的会性情大变? 继国缘一脑子里乱糟糟,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混乱的事情。 明明时间很紧迫,险情近在咫尺。 ——可是……为什么一点紧张感也没有呢? 连继国缘一自己都对自己此时的状态感到惊诧起来。 ——他可真是……奇怪的人…… 一直不回应兄长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会被等待到不耐烦的兄长吃掉吗? 他……会死去吗? 再也看不到湛蓝的天、芬芳的花、亲近的人…… 兄长说……这是和他永远在一起。 可那时候的自己,分明就是肚子里的废料,连思考也做不到。 这样的状态,与其说是“永远在一起”,倒不如说是“永远地被抛下”吧? 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继国缘一当然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母亲会悲伤哭泣,父亲也会勃然大怒,将兄长杀掉、或者赶走。 然后就糟糕了! 受人尊崇的继国神社从此背上污点,连下一代的继承人也保护不了……之后,会有渴望继承权的乱七八糟的家伙过来,渴望得到父亲母亲的收养吧? 继国缘一想着这些,越是思考越是笃定——他果然不能在现在死去。 可是……“不想死去”这样的意志,需要经历这么复杂的思考吗? 他不再想下去。 “兄长……” 继国缘一终于说话。 以一贯以来的、平和的、沉稳的、缺乏起伏的语气,对着身上的恶鬼陈述道: “我有一周没有换洗了。” “……” 脖颈边潮湿的气息都顿住。 缘一继续好奇地确认道: “这样的我,也可以吗?” 继国岩胜:“……” 一切都改变了。 让他垂涎的人的血肉、珍馐的气息,还有腹中的饥饿——在意识到刚刚缘一的话语表达之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人的味道。 啊,这么形容一点问题也没有。 一周没有换洗的人的味道…… 在僵住的一刹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继国岩胜将被褥薅起来,罩住自己,又倒伏在之前的床铺上。 “滚开!” 仰面朝天倒在榻榻米上的继国缘一,听到兄长那边传来的沉闷的声音。 暴躁得很。 于是,继国缘一明白了答案。 ——满身汗臭味和尘土味的他……是不可以的。 缘一怀着奇妙的心情,慢吞吞从榻榻米上爬起来。 他还是跪坐在岩胜的床边。 昏暗的内室之中,继国岩胜用被褥把自己包成一个拒绝交流的茧。 继国缘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尝试进行沟通: “我……我先去洗澡?” 兄长于是以更暴躁的声音命令他:“滚!” 缘一:“……” 啊……他果然还是,不擅长说话。 怀着失落的心情,继国缘一慢吞吞站起来,慢吞吞踱着步子,走到了房门前。 “我不会告诉父亲和母亲。” 他留下这最后一句话,然后—— 哗—— 拉开纸门。 入目还是阴沉沉的天空,看不到一点儿太阳的痕迹,连阳光都无法穿透那样厚重的乌云。 继国缘一走了出去。 山抱之子-鬼灾5 吃饭的时候,房间里的气氛非常沉闷。 继国岩胜没有出来,因此只有继国神官、朱乃夫人、清洗完毕的缘一三人共同用餐。 继国神官询问:“去看过你哥哥了?” 缘一点头:“兄长不大舒服。” 继国神官就皱起眉头,露出不快的神色:“早就喊过医师来看,他却不愿意,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旁边的朱乃夫人感到忧愁:“这孩子过去总是听话的,是在城里受了打击吗?” 两人就聊起交换庚帖的那家贵族的女子来。 他们事先当然是看过女子画像的,绝对是五官周正的女子,听来人形容,性格也很和善。 可换完庚帖,继国岩胜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见人…… 继国家的夫妻不做他想,第一反应就是这桩婚姻打击到了自己优秀的长子。 “这可如何是好?”朱乃夫人愁眉不展,“难道是……岩胜不愿意成家吗?” 继国神官从鼻子里哼出气音来:“这怎么能行!这个年纪,正是成家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吗?” “老爷,你瞧你,对岩胜总是这副态度!” “还不是他在那里做些浑事!竟然绝食抗议!太不像话了!” 夫妻两个吵吵起来。 缘一吃着自己盘里的小咸菜,一句话也没说。 父亲与母亲的忧愁,都是人世间父母对孩子的忧愁。 他们还不知道,兄长已经失去了【人】的身份。 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惊慌地大叫吧? 缘一不愿意去想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 他只是在沉默地思考,该怎么处理眼前的局面。 ——兄长成了食人之鬼。 话说……【鬼】是什么样的东西来着? 无法接触阳光。 必须食人。 其他的……好像就与人类没有不同了。 啊……也不是,人只要遭受攻击就会受伤、死亡;可鬼的话,除非砍下脑袋,否则会一直苟延残喘——这对缘一来说很难联想,毕竟,在他的刀下,那些【鬼】在寻常的一刀之后也会尖叫着化作飞灰。 这样一通思考下来,缘一眼前的问题就逐渐清晰了: 【鬼】是很脆弱的生物,和【人】一样——不!说不定更加脆弱! 将兄长作为饮食奇异、无法见光的【人】去看待,又有何不可呢? 那么,接下来就该解决【饮食】和【阳光】的问题了。 【阳光】这个问题……倒是比较好解决。 继国缘一这些年在神社中见过许多的人,大家抱着祈愿前来,寻求山神大人的庇护,其中就有些父母,将孩子包得严实地抱过来。 放下遮住皮肤的布巾,那下面是苍白的皮肤、猩红的眼睛,连须发都苍白,身体孱弱,碰到阳光身上就会起红疹,继续日晒甚至有死去的风险。 “啊,这样的怪病……” 找再多的医师前来诊治也无能为力,绝望的父母只好祈求山神大人的帮助。 继国神官会为他们开药,说这药水一日几次煎服。 说完之后又要嘱咐,这不能见光的怪病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平日里注意些就好,就算在室内,也要记得跑跑跳跳锻炼身体。 父母抱着孩子感恩戴德地离开。 那之后,有类似的病例出现,都是无法见光的孩子。 拜见过山神大人,他们的音讯有传来,除了还是无法见光,其实过得都不错。 得了怪病依旧被父母重视的孩子,他们的家境大都不错,总会有过得去的人生。 ——所以,只要这样来形容兄长就可以了。 “为什么无法见光?” “因为天资聪颖,被恶鬼诅咒,所以患上怪病!” 啊呀!这可是继国神社的大人,没有人会往【恶鬼】这个方面去想! ——完全没问题! 缘一因为自己的机智大为惊奇,要不是身处的环境不适宜,他甚至都想要好好表扬一下自己了! ——总是笨拙的继国缘一,原来也有机灵的时候! 这难道不是值得表扬的事情吗? 如果兄长知道了,一定会拍拍他的肩膀,夸奖他可靠吧! ——可是兄长现在…… 继国缘一甩甩头,把心中浮现的糟糕的想法抛开,努力集中精力去解决下一个问题,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饮食】怎么办呢? 【鬼】是要吃人的。 兄长也是,刚刚不就对他表现出了食欲吗? 继国缘一想起这次下山杀掉的那些恶鬼。 对着他大张唇齿,齿缝里是粘红的血肉,腥臭难闻,伸着指甲向自己抓挠——指缝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同样十分恶心。 和那样食人的【鬼】比起来,只是待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的兄长——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无害了。 但是,再无害的【鬼】,也是要进食的。 继国缘一未曾见过不吃人的【鬼】。 所以,他的脑海中,根本没有【让兄长一直饿下去】的选项。 那么,该怎么办呢? 他做不出袭击信徒或其他无辜人类的事——这和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相悖。 可不这么做,怎么才能得到人身上的东西呢…… “缘一……” “缘一,父亲在和你说话哦!” “缘一!” 外界的声音传来,继国缘一恍然回神,抬起头,就看到正望向自己的父母亲。 继国神官还是那副皱着眉头不大高兴的样子,见他回神,就清清嗓子,一点儿不拐弯抹角地询问道: “我问你,下山的时候,有遇到还不错的女子吗?” 母亲也在一边双眼亮晶晶地帮腔: “让你心脏‘噗通噗通’乱跳的、可爱的女孩子!” 继国缘一:“……” 咦?话题怎么进行到这里? 他茫然地眨眨眼睛,茫然地回复道:“我、我没注意!” 听到他的回答,父亲不满的目光随之扫来,里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就像自家养的野猪不知道去拱白菜的那种嫌弃: “你都这么大了,岩胜成婚之后就是你,你也要关注这些了!” “老爷!” 母亲连忙制止父亲不客气的话,并柔软地找补道: “缘一,我们不是催促你,只是……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不用害羞,可以早点和我们说!优秀的女孩子是很难得的,如果我们不早点出手,就会被别的家伙抢走哦……” 继国缘一:“……” 他的脑袋瓜子混沌一片,怎么也没想到,人生大事已经距离他如此之近。 山抱之子-鬼灾6 吃完饭后,继国缘一回到自己的房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汗臭和泥土味道很淡了,但……他刚刚没有洗头。 抱着以防万一的想法,他只好麻烦神社里的仆人,又将自己洗刷刷了一遍。 从头发丝到脚丫子都用皂角狠搓。 又换了一身衣服,之后到厨房做了一番准备,继国缘一再次来到岩胜的院子。 扣扣—— 敲门之后,开门的是服侍兄长的小厮: “缘一少爷……” 看到来人,小厮脸上浮现出为难来:“岩胜大人说……不想见你。” 继国缘一:“……” 拿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可是我坚持!” 他只好摆出不讲道理的强硬的脸。 “……这样……我再进去问问?” 小厮转身的时候,缘一推开院门,跟着小厮一起进去问问。 于是继国岩胜听到了一前一后两对脚步声。 扣扣—— 敲门声。 “岩胜大人,缘一少爷他……” 下仆犹豫的询问声。 “兄长,我来看看你。” “啊!不可以的!缘一少爷!” 哗—— 纸门被推开的声音。 继国岩胜:“……” 他在黑暗里将自己蜷缩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隔绝那些吵闹的声响。 后来就是小厮退下,纸门关上,脚步声来到他床榻边,成熟的大男人跪坐下来的声响。 嗑哒—— 硬物被放在榻榻米上的声响。 “兄长,太阳落山了。” 继国岩胜:“……” 仅以打招呼而言,这句话也太糟糕了。 虽然很适合他的处境就是了。 而且……不回应的话笨蛋弟弟一定会绝不放弃地继续折腾他! 继国岩胜毫无办法地翻身躺平,将被子拉下到脖颈处,露出面无表情的脸来: “我不想见你。”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找不见,院子里一片黑暗,屋子里一片黑暗,连蜡烛也没有点。 可这并不影响【人】与【鬼】的交流。 缘一将手边的杯子往岩胜那里轻推,殷勤地推荐: “我把血带来了!” 继国岩胜:“……” 不用说,他早就闻到那股诱人的味道;一处浓郁,来自他面前的木杯,一处浅淡,被缘一的衣袖遮掩。 岩胜也闻到弟弟身上传来的皂角的清香。 这一次来找他,这个笨蛋竟然把自己洗干净了。 到这个程度,就算用【笨蛋】来形容,都显得语气不够激烈吧? 继国岩胜内心空茫一片,他什么都不想说,或者,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坐起身来,拿过弟弟呈上的牺牲。 一杯味道浓郁的人血。 比之前喝过的那女人的血要诱人得多。 继国岩胜没有拒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不然如何呢? 虚伪地挣扎、流泪,将这血推拒,而后继国缘一失魂落魄地离开,刚刚取出的鲜血被泼掉——太浪费了! 继国岩胜放下杯子的时候,一旁的弟弟热切地询问他: “怎么样?这样是可以的吗?” 非人之物抿掉嘴唇上沾染的血迹,觉得这问题很奇怪,但还是顺从内心给出回答: “味道不错。” “啊——” 继国缘一发出满意的叹息声。 之后,被食物安抚到的吃人之鬼,听到身边的弟弟絮絮叨叨和自己说出自己的思考来: 关于他们的以后; 无法见光的解决办法; 食物的可靠来源: “兄长的胃口怎么样呢?食物的话……每天的进食量是多少?我之前从未想过去了解这些,兄长这些天没有进食,身体还好吗?” 竟然问起这些事情。 继国岩胜的心情顿时微妙起来。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我进食了。” 继国缘一:“……?” 继国岩胜报出那位失踪的女信徒的名字,并宣布道:“我吃了她。” 继国缘一:“……” 弟弟沉默下去,继国岩胜的心情反倒昂扬起来,他舔了舔唇瓣,视线顺着香味,转移到缘一的手臂上,他跃跃欲试: “所以呢?要告发我吗?” “父亲会将我赶走吧?母亲会落泪……唉……我就不该回来!” “你……父亲会将你作为新的继承人,缘一,你会成为大家期待的神官,大家都会信赖你!” “你会成为有用的人——多年的努力得到回报,缘一,你一定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吧?” 听到岩胜越讲越歪,缘一果断摇头打断:“我没有这样想过!” “那么现在开始想!想想你的未来,我的未来,修正一下你的大脑——我不再是人类了,和你不再是同类,就算说是你的兄长,你应该深以为耻——好好想想这些!你现在来到我的房间,和我言笑晏晏,这是怎么回事?” “你出问题了你知道吗?” “抛下那些恶心的情感惯性,你是人,我是鬼——你真的理解这一切吗?” “我是会吃掉你的鬼哦!” 缘一再次发言:“我不会被兄长吃掉的。” 岩胜一点儿也不信,他伸手,握住弟弟的手臂。 就是那里,隐约有美味的血的气息传来。 岩胜拂开衣袖,指尖抚过新鲜的伤口:“那这是怎么回事?” 继国缘一正直地回答:“刚刚取血的时候留下的,明天就会愈合,兄长不必担心。” 继国岩胜一哽:“……” 脑子里沸腾的感情都有一瞬间的静默。 过了会儿,他才找回原来的思路,继续恐吓道: “你的血很美味,想必肉也不错,我一定会吃掉你!” 这么想想,刚刚缘一取血给他喂食的行为……这家伙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这是在……饲养他吗?以一人之力? 继国岩胜的脸都黑下来:“从手指头到脸颊肉,一点一点吃掉,死去的肉会迅速腐烂变质,所以我会尽快进食……” 继国缘一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被兄长吃掉的。” 岩胜:“……” 多说无益,他袭击了缘一。 噼里—— 嗙啷—— 一言概之,他的袭击失败了。 一通声响之后,继国缘一将岩胜的手臂反锁在背后,岩胜屈辱地跪在地上,弟弟的另一只手锁在他的后颈上。 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会被兄长吃掉的。” 继国岩胜尝试挣扎,可刚有动作的想法,脖颈上的手用力,不知道按在哪里,他顿时脑袋一窒,所有的力气都倾泻出去。 昏沉的思考中,无可置疑的失败中,继国岩胜只好正视惨淡的结果: ——武道比试上,他从未胜过缘一。 ——做人如此,做鬼亦然。 山抱之子-鬼灾7 痛。 铺天盖地的痛。 被锁住的手腕很痛,砸在榻榻米上的膝盖很痛,脖颈上被按压的地方跳动着疼痛! 继国岩胜简直要在人生的大失败中掉眼泪了。 还是缘一首先发现兄长的不对劲。 被他抓在手里的恶鬼,不知怎么回事,肩膀缩下去,身量纤细起来,连掌心里的腕骨都伶仃膈手。 他用通透去看,更迷茫的发现,被他控制住的兄长……肩膀抽动着,衣服宽大了,逐渐变成了三五年前少年人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兄弟两个还没有疯长,还是青葱的小少年。 如今,身为人类的他成了身量高大、肩膀宽阔的可靠的成人; 而转变为鬼的兄长……翩翩的贵公子,却突然缩水了? 继国缘一吓了一跳,立刻将双手松开,将情绪不对劲的兄长好好扶起来,嘴里则是笨拙地解释着: “我说过的,我不会被兄长吃掉的,所以……兄长不必为我担心!” “关于【饮食】的问题,我已经好好思考过了!” “血……对血有需求的话,我可以献出一些,母亲也说过,我的身体很好,只是一些血没问题的!可要是肉,这个的确比较麻烦!” “之前袭击信徒的事情,希望兄长不要再做了!就算做,也要提前和我知会一声,免得出现意外,要是对方将你打伤怎么办?” “之前在城里,街上,赌坊的外面,我们不是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吗?还不上赌资,被砍掉手指头的人……” “或者每年秋天,收获的时候,无法还上春天的种子钱,被砍去手掌的人……” “【人的肉】是很珍贵的东西,可在【人】的眼中,到底有多珍贵呢——只要可以用价钱去衡量,其实都不是问题!” “我想,只要我好好努力赚钱,就一定可以想办法供应上兄长的饮食!” “这样的话,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兄长依旧是父亲自豪的继承人,大家都信赖你、仰慕你——我会好好支撑住这一切,因为这是兄长的生活,也是我的生活!” “谁都不受伤的世界,就可以做到了!” 继国缘一满以为自己的解释能够让兄长心宽。 可实际上,听了他的话,变成少年身形的继国岩胜只感到难堪。 缘一描述的一切,好像真的很美好。 可是他无法接受。 那个谁也不会受伤的世界中,【继国岩胜】是什么呢? 是个虚伪的骗子。 被兄弟饲养,被兄弟操纵,蒙蔽世人的可怜虫! 他才不想要过上那样的生活! 可就算现在气愤地对缘一大喊“不要”,又有什么用呢? 缘一对他说“我不会被兄长吃掉的”,他用自己的武力证明了这一点。 ——话说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他可是已经变成恶鬼了啊!目力、力量、速度相比之前完全天差地别,可在缘一面前,显得毫无长进! ——话说到底!根本就是缘一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家伙啊!明明……明明老老实实被他吃掉就好了…… 继国岩胜越想越是不忿。 又因为身后缘一近在咫尺的气息,不敢胡乱说话。 ——像被野兽盯上一样。 他决定了。 要逃跑! 在后山找到青色彼岸花之后就立刻逃跑。 绝对要远离继国缘一这个武力笨蛋! 想到这里,继国岩胜暂且收敛起心中的不服气,他暂时地低下头颅,和缘一直白地说明自己的需求: “我肚子饿了。” 继国缘一不知道少年兄长心里的所思所想,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人,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照顾他。 他模模糊糊开始回忆,自己以前出现问题,那时候兄长是怎么安抚他的。 快思考啊!愚蠢的大脑! “我马上就——啊!不行!会让父亲怀疑的……明天,我明天就下山去找食物,明天就会回来带给兄长!” 缘一觉得这样做应该没错。 然后他看到,眼前那一片雪白的脖颈距离他越来越近,直到蜷缩在他怀里。 年少的兄长抬起头,用无辜的神情看向他,理所当然地提出条件: “可是我现在就很饿。” 继国缘一:“……” 快思考啊!生锈的大脑!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 上头之前破开的伤口,如今已经收紧结痂。 如果少一块手臂肉……应该没什么的吧?他的体质很好,说不定很快就能养回来。 可要是顺着这样的路线去思考,大腿肉是不是更加肥美一些呢?毕竟单纯从肉量考虑,两者就不是一个量级…… 但明天就要上路奔波,如果状态不好,就会耽误大事,那么,有没有别的不影响发挥、又可以割舍的部位呢? 文学成绩一塌糊涂的继国缘一,面对如此专业的命题,陷入沉思之中。 继国岩胜将手伸向缘一的胸膛。 那手捏成爪状,要动作的时候,被另一只手和缓地抓住了: “兄长?” 缘一回神,他只是好奇地询问。 “……” 岩胜甩手坐直。 “我知道了。” 他气愤地说着顺从的话,又捡起身边的被褥,将自己包起来: “你明天要早点下山!” 缘一呆呆地点头:“是,我也会早点回来!” 岩胜想要说:“你永远都别回来了!” 可随便想想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把脑袋藏在被褥里,不再说话了。 只留下继国缘一在一边手足无措。 咦?这个情况…… 快思考啊!无能的大脑! “兄长……不饿了吗?” “被你气饱了!” 被子里传来感情浓烈的声音。 继国缘一:“……” 啊……也就是说…… 他摸不着头脑。 只好尝试着开展对话: “明天,我会和父亲、母亲说明,兄长依旧身体不适……” “……” “我会很早很早就出发,去找食物。” “……” “这几日天气不好,应该没有阳光,即便如此,希望你也不要出门,规避风险。” “……” 继国岩胜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心智似乎也变成了小孩。 继国缘一:“……” 他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那么……我先退下了。” 只好这么说。 “……” “……” 那团蛹一样的被子一动不动,对他毫无反应。 继国缘一有点儿失落,又稍微有点儿安心。 他下意识觉得,今天晚上发生的谈话是卓有成效的。 ——他会保护兄长大人! 就是这么回事。 ——他们的未来,一定充满希望! 就是这么回事! 怀着一腔热血,找到新目标的继国缘一离开了。 山抱之子-鬼灾8 第二天一早,公鸡刚刚打鸣的时间,继国缘一敲响父亲的房门。 “怎么了?” 继国神官睡眼惺忪地推开纸门,看到外头是精神抖擞的幼子,前来和自己告别。 理由是之前除鬼有些琐碎的遗漏,因此今日要下山处理干净。 继国神官:“……” 他满心满眼里只想再次回到温暖的被窝,因此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之后,啪—— 把扰人清梦的烦人孩子关在了门外。 继国缘一牵上马、提上剑,向山下而去。 这一日依旧是个大阴天。 就算到了太阳升起的时间,整片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一片,乌云遮蔽着太阳,偶有疏漏的光线也显得暗淡无力。 继国岩胜在这样的天气里整装出发。 他推开纸门,无视了外头摆放的餐盘,瞅了两眼稳定发挥的天色,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向着后山的方向。 在这些年整理出的神道中奔波,继国岩胜对于此时的自己感到苦恼。 他的身量……莫名其妙变成了少年人,原本的衣服都不合身了,只能悄悄翻出少年时的行装。 要是被仆人们发现,又是一桩大麻烦…… 他下意识因此苦恼。 可是下一刻,他很快又反应过来。 ——马上就要离开继国家的他,这家的人以后怎么想他,其实根本就无所谓了! 因这些不知所谓的事情而烦恼,显得他都像个笨蛋了! 继国岩胜很快改换了苦恼的源头——他怎么会变成少年人呢? 好像影响得连思想都不成熟,开始喜怒无常、变得一团孩子气了! 这对日常的生活可不是件好事。 ——无惨大人的技术,真的没问题吗? 他下意识思考起来。 将他转化为【鬼】的家伙,是名为鬼舞辻无惨的【鬼之始祖】。 是他以后必将效忠的上峰。 这其实挺奇怪的。 作为教宗首领培养长大的继国岩胜,怎么能如此迅速适应身份的转变,并立刻背叛家族、投靠敌对的【鬼】势力呢? 即使让继国岩胜他自己来回答,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说…… ——将青色彼岸花带给我。 收到这个指令的时候,感到理所当然。 ——是。无惨大人。 这样的回答,简直是一种本能了。 继国岩胜在脑海中回想鬼之始祖的模样。 一副不大健康的病弱之躯,没有血色的肌肤,红润的嘴唇,高傲的言行,蔑视的眼神——听说,京都那边似乎盛行这样风度的美人。 可是……将男子称之为美人,是不是有哪里怪怪的? 继国岩胜说不上来。 他对待自己的转变大体上感到茫然。 可躯体似乎不会受这份茫然影响,而像是……已经转变过无数次那样,非常熟练地接过新的身份、新的道路,并立刻做出决定来。 回到继国神社。 找到青色彼岸花。 带去给无惨大人。 尚未意识到的时候,这些都已经变成理所当然了。 说来也是奇怪,他竟然能够回到神社…… 被山神大人庇护的圣山,和圣山上的继国神社,这里是众所周知免受【鬼灾】侵扰的神圣之地。 听说是许多年前,山神大人还会在人间显圣的时候,神明出手,几乎将【鬼】赶尽杀绝。 这之后,可怕的鬼灾就对山神大人的子民退避三舍。 反倒是继国神社,常年会派遣武士下山,平定其他区域肆虐的鬼灾。 作为【鬼】,继国岩胜来到了圣山之上。 这是一点儿也不合理的事情。 却在他身上切实地发生了。 或许,就是看重这一点,鬼之始祖才会将他转化吧? 继国岩胜对此做出推测。 他沿着晦暗的神道前进,不大会儿遇到那个熟悉的拐角,而后远离神道,朝小时候见到青色彼岸花的空地赶去。 他当时有和父亲描述自己经历的神隐之事。 父亲说:“你是被山神大人眷顾的人!” 小小的继国岩胜一怔。 “……” 很奇怪,从小到大,信奉着山神大人长大的他,未来继承神官的位置,一定也会终身侍奉山神大人的他,在听到这样的话语之后,却并不觉得高兴。 甚至要付出努力,才不至于立刻皱起眉毛来。 被山神大人眷顾的人? 因为这一点,缘一无法碰触的神秘的花卉,他可以安然无恙地摘取; 世人无法得见的山神大人的显现,就出现在他身边; 莫测的神隐也伤害不到他,他全须全尾地从阴暗的山林脱身。 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却笑不出来。 那以后,除非必要,他再没有踏进过后山。 关于青色彼岸花的一切讯息,也就此断绝。 而今日,同样是继国岩胜,并非【神眷之人】,而是以【食人之鬼】的身份,他又来到了山神大人的领地。 啪—— 滴答—— 阴沉的天空,乌云密布,一层叠一层地覆满视线所及,当沉重到无法负担时,逐渐有雨点飘落。 落在树叶上,汇聚成冰凉的水线,滴在继国岩胜的脸上。 ——今天的天气未免过于糟糕!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感到懊恼。 ——可作为鬼而言,这样的天气就可以避免阳光的危险了。 所以,这其实是个好天气呢! 熟悉、却又没那么熟悉自己新身份的继国岩胜,就在潮湿的密林中行走,经过缠绕的藤蔓、湿滑的树根、滴水的枝叶,终于赶到他的目的地。 有青色彼岸花的植株存在的地方。 啪—— 继国岩胜扶住身边的树干,在空地边的树枝上止步。 阴沉的天色里,他看到空地上的一切。 在雨水中绽放的、梦幻般的花朵; 撑着伞的、站在花丛中,面朝向他的神明。 ——啊…… 继国岩胜瞳孔紧缩。 缓慢的心跳都有一瞬间失速。 ——被发现了! ——倒不如说,其实……早就被发现了。 山抱之子-鬼灾9 一鬼一神原地对峙。 “……” “……” 大家都知道,山神大人最讨厌恶鬼了。 被发现的继国岩胜,生命大概就要在今日终止。 本来该感到恐惧的,可他在一片雨水的静默中,却蹊跷地发现,自己此时的心情,非常平静。 以至于,当面前的山神大人,遥遥对他招手,他也并未生出畏惧来。 ——既然如此,只好继续了。 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继国岩胜从树枝上跃下,向空地中央的山神大人走去。 雨越下越大,他的头发和衣服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水雾里。 走近之后。 近前的山神大人将手上的伞递给他。 就像小时候一样。 继国岩胜没有接伞。 他的注意力在脚下散发着奇幻光芒的花卉上。 花瓣蜷曲伸展,在雨水的打击下微微颤动,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奇异花卉,无惨大人需要的青色彼岸花。 ——要将它们带给无惨大人。 继国岩胜脑子里只剩下这件事情。 可眼前的神明大人存在感大到惊人,导致他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他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混合着风声、雨声,伴随着深深的叹息: “是无惨让你过来的?” “……” 那叹息声更加沉重了: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 继国岩胜在雨水中缓慢地眨了眨眼。 瞳孔中映照着眼前神明的身影,他看向那张破旧的覆面纸——看到神明面容的人,再也回不到人世间。 那张朽黄的纸在雨水中颤动着,颤动着,好像下一秒就会潮湿地裂开。 “……” “……” 继国岩胜奇异地,在眼前的神明身上看出难过来。 ——难过?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滴落下,他低下头,不再去注视神明的面部,说出来的回答也很轻盈: “因为是无惨大人。” 说出这句话时,内心只有理所当然。 可对面的神明并不理解。 这并不是一件好理解的事。 “为什么?”只好这样追问他,“人类的生活不好吗?父亲对你寄予厚望,母亲好好陪伴在我们身边,缘一……是缘一惹你生气了吗?” 这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 继国岩胜摇头:“缘一是个好孩子。” 是面对饥饿的兄弟时,会认真考虑割肉放血的笨蛋,简直和传说中的神佛一样。 没有比他更好的弟弟了。 “那……为什么?” 神明询问他。 滴答滴答—— 雨水垂落。 继国岩胜竟然有一瞬间,不敢去面对神明的视线。 ——为什么? “因为那些都无关紧要。” 成为鬼的家伙这么说道: “父亲、母亲、善良的弟弟,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大概和身为人类的继国岩胜是有关系的,可是和身为鬼的——” 他想起无惨大人赐给他的新的名字。 黑死牟。 真是没有品味的名字。 可既然是主君给出的,身为臣下,他也就只好接受了。 黑死牟继续说道:“对身为鬼的黑死牟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 想起这个名字之时,他感觉脸上痒痒的,似乎有肌肤破开,会钻出些奇怪的东西。 黑死牟想起自己了解过的【鬼】。 那些奇形怪状、以人为食的家伙。 他……在失去人类的身份之后,也会失去人类的形貌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心中空空落落,既没有该有的高兴,也没有多余的难过,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脸上的肌肤裂开,黑死牟视野低垂,却奇异地看清眼前神明的一切。 看清那眼熟的乱糟糟的额发,耳下摇曳的花札,握住伞柄的手收紧,手背上凸出忍耐的青筋。 ——惹祂生气了…… 心中生出如此的明悟。 黑死牟却什么也做不到。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脑海中生出一连串毫无理由的推测: 最近圣山附近的天气不好——是山神大人心情不愉吗? 今日落下大雨——愤怒与难过已经无法抑制了吗? 乱糟糟地在自己面前现身——是来处决他的? 继国岩胜日日与满怀烦恼的信徒交流,他自有一番高超的沟通技巧,如何探查对方的心事,如何以最好的方式安抚,察言观色作为本能融入骨血; 黑死牟刚刚诞生在这世间,骨血更换,大脑中翻腾着,逐渐只剩下对家族的厌弃、对无惨大人的忠诚。 让这样古板的恶鬼,去思考如何安抚眼前山神大人的愤怒,也太强鬼所难了。 如果山神大人气愤到对他破口大骂,说不定,他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您的神官,最虔诚的信徒……在无惨大人面前,信仰、亲情,根本什么都不是!” 真是期待这句话之后,山神大人的表现。 那张破破烂烂的覆面纸,说不定会粉碎着落下。 下面神圣的处决者的痛苦,也就暴露无遗了。 黑死牟在心中做出最坏的打算,并在这最坏的打算里,琢磨着自己可以汲取快乐的部分。 哎呀!他这由神官之子的骨血孵化出的恶鬼,竟然以神明的痛苦为乐! 就算无惨大人知道了,也会忍不住大笑出声吧! 黑死牟脑海中浮现无惨大人的面容来,苍白的、倨傲的、艳丽的脸,习惯性蔑视眼前的一切,对待他的时候,毫不遮掩,那份贵族的傲慢与优雅,在他身上显得恰到好处—— 可惜……青色彼岸花,无法带给无惨大人了…… 身上的衣物已经湿透,头发塌成一片覆盖在脑袋上。 身边的雨水却逐渐变小了。 黑死牟听见神明的声音,辉辉然、庞庞然,以无法违逆的坚定的意志,笼罩在他身上: “兄长……” “你又做出错误的选择。” “但不要紧……” “我会帮你改正的。” ——诶? 心中惊诧升起的那一刻,黑死牟的视野里,失去了神明的身影。 啪—— 意识中炸开烟花。 他晕倒在一片摇曳的花海之中。 山抱之子-鬼灾10 继国岩胜回到神社的时候,引来一片惊惶的呼喊声: “岩胜大人!您什么时候出去的?” “哎呀岩胜大人!这不是身上湿透了吗?出去怎么不带把伞呢?” “您不是身体不适吗?现在还好吗?” 仆妇们忙前忙后给他拿来热毛巾、热水,催促着他赶紧去泡澡驱寒。 院子里的小厮被管家先生狠狠地教训了一通,责骂他怎么没有注意主人的动向。 继国岩胜坐在浴桶里,头脑昏昏沉沉,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 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相比这个,他是什么时候回到神社的? 记忆里的上一个场景,他在赶往神社的路途上,雨很大,打在蓑笠上噼里啪啦,他想着要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那是上一刻的记忆。 回到这一刻,他躺在小时候神隐时见到的那片空地上。 头顶是乌云散开的、湛蓝的天空,太阳亮闪闪地挂在天边,向大地散发光辉。 他仰面朝天,浑身湿透,冰凉的、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肌肤上,不合身,紧巴巴的,很不好受。 他周围是一片野草,叶片舒展,叶脉上的雨水汇聚,叶尖的水滴映照着明亮的阳光,承受不住时就离开草叶,砸向大地。 继国岩胜:“……” 他沐浴在光辉的阳光之中,头脑一片空白,内心一片空白,表情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怎么也想不起来。 回到神社里,梳洗完毕,擦头发的时候,他从仆从那里得知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从城里回来,却自闭不出,还以绝食进行着无声的抗议。 “抗议什么?” 这样询问的时候,对面的小厮也以同样茫然的面目回应他。 啊……他们嘴里的那个自己,全然陌生,似乎什么也没留下。 如同遇到阳光就会消融的鬼影一般。 继国岩胜整理好自己,前去拜见父亲和母亲。 母亲朱乃上下打量他的状态,见他精神不错,就显出欣慰来: “真是的,阿系她们说你莫名其妙离开神社,我还以为你离家出走了,真是吓死人了……” “岩胜,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说出来啊!” “你父亲和我都非常担心你!” 旁边的继国神官清清嗓子,一声咳嗽止住夫人的话,还是以严肃的面目,审视着眼前的长子: “不闹脾气了?” 继国岩胜:“……?” 这……从何说起? 看长子还是不说话,继国神官老大不乐意,还是忍耐住,态度上先退了一步: “要是那家的女子你不满意……我们可以退婚,再看看别家。” 继国岩胜:“……!” 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可父亲已经在和他诉说解决之道: “虽然会有些麻烦,但没关系,给出些补偿,那家也不会多嘴。你如果已经心有所属,也没必要——说吧,你看上了哪家的女子?” 继国岩胜:“……” 父亲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母亲同样热切地望着他,满怀期待地补充: “对哦对哦!只要是两厢情愿,可以直接告诉我们的!” “真是啊,我和你父亲又不是那种老古板,你喜欢的女孩子,我们一定也会喜欢!” “我们非常通情达理的!只要你说出来!” 继国岩胜:“……” 话说,今天,有记忆以来,他听不懂的事情也太多了。 至少,近在眼前的误会还是先解开吧。 “我对那家的小姐没有不满,她很好。” “诶!?” “……”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怔住了。 继国岩胜绞尽脑汁给那个不存在的自己找补: “我只是……我,有点不舒服,又不好意思说明……所以……” 父亲母亲又对视一眼,仔细看,两人竟然还显得有点儿失望: “只是这样?” 继国岩胜点头,斩钉截铁:“就是这样!” 朱乃夫人的失望已经不加掩饰了:“什么嘛……” 继国神官僵硬的面目更加僵硬:“……” 继国岩胜:“……” 大家的这个反应,是不是有点奇怪? 最后朱乃夫人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将长子赶出了房间。 啪—— 纸门一点儿不客气地在他身后狠狠合上。 继国岩胜:“……” 他慢吞吞离开的时候,隐约有房间里父母亲的声音传来: “真是的……明明都想好怎么应对他的叛逆了!” “别这么说!” “哎呀!老爷!你不担心吗?岩胜一直这么乖,从小到大一直这么乖哦!” “这不是很好吗?” “就算你这么说!可要是他心里其实一直在勉强自己呢?” “……” “只有好好疏导,才能有健康的灵魂——山神大人也是这么说的!要是一直勉强自己,多可怜啊!” “你想多了!” “唔——!明明老爷你昨天也在附和我的……” “……没有这回事!” 随着走远,父母的声音逐渐的,听不太清晰了。 继国岩胜:“……” 他走出院子,看着天边的彩霞,天空那些尚未退去的厚厚的云层,被西边的太阳烧成火红的颜色,阴沉的黑色、热烈的红色、丝絮的白色,层层叠叠地刻画在湛蓝的图景中,美到不真实,几乎像是一场幻梦。 “好美!” “火烧云吧这个!” “终于放晴了!” 周围的人同样有驻足的,为这难得一见的美景惊叹。 继国岩胜:“……” ……做梦一样。 他怔怔看着天边的云彩,有那么一瞬间,对自己所处世界的真实性都要产生怀疑。 他的人生…… 父亲、母亲…… 缘一…… 眼前莫名闪回,山神大人的身影。 湿漉漉的面庞,悲伤的眼神,凝视他的样子。 那张脸……为何,和缘一……一模一样呢? 山抱之子-鬼灾11 太阳落山的时候,继国缘一回到了继国神社。 他风尘仆仆地归来,第一时间就去到继国岩胜的院子。 岩胜接见了他。 弟弟满脸严肃地来到他的房间,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在见到他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 继国岩胜奇道:“怎么了?这么晚赶来见我?” “……” 继国缘一没有说话,他看看一边的侍从,又看看手里的包裹,似乎有所顾忌。 “先退下吧!” 岩胜只好让屋子里其他的人先离开。 “呼——” 继国缘一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 岩胜更加奇怪了。 今天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他想,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应该都能平静对待。 而下一刻,缘一走到他面前坐下,将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放在两人之间,谨慎地拆开。 内容物在烛光中逐渐清晰。 是一只断手。 从肘部完整地脱落,伤口处用细线扎住,因此血液流出不多; 断口很新鲜,能闻到散发出的血腥味道; 手掌宽大,大抵是一只男人的手,皮肤不算粗糙,可清洗得很干净…… 缘一向他展示手上的指甲,邀功道: “我连指甲缝都洗干净了!” 继国岩胜:“……” 做出不可思议行为的弟弟,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似乎想要得到他的表扬。 继国岩胜:“……” 刚刚的想法还是太可笑了,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继国缘一却没注意到兄长的不对劲,或者说,他擅自将这种不对劲归类到自发的猜想中,于是一切都合情合理起来。 他将人的手臂摆在兄长面前,然后开始讲述起他今日的经历: 他下山后去了城里。 一开始的想法是去赌场蹲守,或者出钱收购——他带了这些年的积蓄出门,对自己的计划信心满满。 可往赌场门口一杵,继国缘一就察觉出计划与现实的巨大参差。 ——他是继国缘一。 得益于继国神社在这片区域的巨大影响力,他又是双生兄弟中有胎记的那一个; 他高大的身形,也不是随意一个成人就能拥有的; 脸上的斑纹,耳下的花札,腰间的利刃。 他穿着茜草红的羽织往赌场门口一站,不大会儿,里头的老板就派出打手来,请他进去一叙。 继国缘一:“……” 他拒绝了。 ——有奇怪的人在收购人肉。 这样的传言,在市井中未必引起多大的波澜。 ——继国家的二少爷,在收购人肉啊!不新鲜的不要! 这样的消息炸开,父亲一定会将有辱门楣的他逐出家门。 逐出家门不要紧,可身为鬼的兄长如果失去照看,那可就糟糕了! 继国缘一板着一张脸,离开了赌场。 他果然还是个笨蛋,把事情想得也太简单了。 可该怎么办呢? 兄长在山上挨饿,如果不好好填饱肚子,说不定还会袭击信徒,事情多了,父亲也会觉察出不对来——他的家庭,他们的家庭,就完蛋了! 从小到大都在父兄庇佑下长大的继国缘一,他简单模式的人生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地狱模式的天堑。 别说跨过去了,只是往下看就要肝胆俱裂! 继国缘一忧愁得不得了。 他没有办法,去到闹市之中,坐在路边的茶摊上,喝着冷茶,一边看着屋檐的雨水滴滴答答,一边观察路上奔跑的来人。 有没有,有没有那种……很缺钱,缺钱到可以出卖肉体的家伙呢? 或者是,故事里才有的传言,可怕的黑店,会将上一波客人做成菜肴招呼下一波客人的那种? 谁来都好,请指引他,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家庭吧! 继国缘一在一片雨声中发呆。 下山之后,天上开始下雨,雨势没有停歇,风势裹挟雨势,暴烈地清洗着大地。 而且很蹊跷,继国缘一无论躲到哪里,总有雨水落在他脑袋上。 进了茶摊也是,头上的一块滴滴答答漏雨。 换一个地方,就会有风带着雨水往脸上刮…… 就像是,他惹怒了老天爷,所以神明大人决定给他一点好看! 继国缘一懒得再躲避了。 反正他身体很好,从来没有生过病,也不觉得自己会因为这点风雨生病。 继国缘一在茶摊上坐了很久,始终一无所获。 下山之前,他踌躇满志; 下山之后,他头脑空空。 荷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积蓄,也毫无用武之地—— 不! 说不定! 雨渐渐停下来了。 继国缘一等到路上人稍微多一些。 他走到道路中央: “哎呀!” 一声超级做作的叫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的钱袋子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坑,连钱袋子的系带都散开,漏出里头碎银子的光辉。 “我的钱怎么掉了!” 接着的,是下一声超级做作的惊讶大叫。 继国缘一蹲下来,慢吞吞地捡起自己掉下的钱袋子,光天化日之下,将袋子里的钱挑出来点数,金属碰撞,叮叮当当作响,吸引了好多人的目光。 “啊!还好没有差错,我攒了半辈子的老婆本!” 最后一声,超级做作的松口气的感叹。 继国缘一将钱袋子系在腰间,无视周围人灼灼的视线,大大咧咧地继续朝前走。 风住了,雨停了,阳光出来了。 他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又掉了几次钱袋子。 之后,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满怀期待地出城,走上回家的路途。 “结果……没有人出来抢劫我!” 缘一皱着眉,疑惑地和兄长抱怨: “我明明带了很多钱,完全就是个粗心的笨蛋,大意到不行,我以为,会有很多人盯上我的!” 继国岩胜:“……” 先不说他为什么想要被人盯上,只是……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脸,腰间的刀,还有这一身武士的装束——只有厉害的武士才能攒下积蓄,就算你是笨蛋,别人也会衡量利弊!” 缘一恍然:“兄长说得没错!” 继国岩胜顿了顿,才问道关于眼前断臂的事:“所以,这只手是怎么来的?” “啊……这个!” 继国缘一挠挠后脑勺,总是显得呆呆的那张脸上,浮现出不明显的红晕来。 他躲闪着兄长探究的视线,尝试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就是……有个恶棍骚扰落单的女孩子,我碰到了,就出手了。” 可是,只看你的神情,就觉得这事儿一点都不简单! 心里有点好奇,但岩胜不是会刨根问底的性格,他仔细打量了弟弟的表现,最后目光还是漂浮着,来到身前的那只人手上: “所以,这个是那个恶棍的手?” 缘一点头:“没错!如果有力量,就会对弱者施暴,所以我拿走了他的一部分力量。” 这么说来,倒像是正义之举。 这个世道,民不举官不究,入魔的武士在田间地头试刀杀人也不过寻常。 作为武士而言,继国缘一向来品行出众。 可这正显出他今日动作的异常来。 岩胜忍不住问道:“你把人手带回来干什么?” 缘一眨眨眼睛,呆呆看向眼前的兄长。 到现在,迟钝的笨蛋,终于有发现某种不对。 可他下意识、遵循惯性的,同样忍不住地问出声:“兄长不吃吗?”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 兄弟俩面面相觑,都觉得对方大有问题。 山抱之子-鬼灾12 继国岩胜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我,为什么,要吃这个?” 继国缘一:“……” 他心里头是有点惊慌的,但只要面无表情,就会把这份惊慌藏起来。 他强行忍耐住心里头的不安,好好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兄长: 成人的身量——和人类的时候一样。 平稳跳动的心脏,流动的血液——和人类的时候一样。 温柔平和的神情,理智平静的双眼——和人类的时候一样。 啊! 换句话说,如果,继国岩胜……就是人类呢? 继国缘一:“……” 他有点懵。 “兄长变成人类了?” 继国岩胜:“……” 他觉得缘一疯了。 身上还披着潮湿的衣服,神情也不对劲,一进门就掏出人手让他吃…… 刚刚说的事情,也莫名其妙,根本摸不着头脑。 “你……是不是着凉了?” 继国岩胜绷住神情,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将眼前那只刺眼的人类的手臂,又用包裹盖住——这手甚至还是柔软的,应该是从人体上摘下来不久,仅就新鲜度而言,说不定也是上等的食材—— 啊!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继国岩胜把包好的手臂扔到弟弟的怀里,扬起手臂,去摸缘一的额头。 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滚烫的额头。 温热的额头。 “这不是很烫吗?” 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被抛开,岩胜立刻皱起眉毛跳起来,推门出去喊仆从准备热水、干净的衣物,还有……将之前的医师再次请来! “连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你果然是笨蛋吧!” 吩咐完一切的继国岩胜退回来,敲击呆呆的弟弟的脑袋: “还辛辛苦苦去找来一只人手……还好只是对我发疯,要是母亲看到了一定会晕倒,父亲会把你吊起来抽!” 继国缘一僵在原地:“……” 岩胜立刻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严厉了。 说起来,这还是缘一第一次生病。 总是健康得不得了的家伙,现在头脑发热,还一身湿衣裳地急急忙忙来找他…… 缘一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是这个疾病来得太突然了! 继国岩胜又将缘一抱着的包袱拿走,塞到自己的柜子里,打算明天趁着没人的时候找块地方埋起来。 他顺带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裳,放到缘一身边。 “先换衣服吧!” 他把落水狗一样糟糕的缘一扒光,擦干身体和头发,正好这时候热水呈上来,于是先服用驱寒的草药,连暖床的热碳手炉都要了一个,他强硬地将热烘烘的缘一赶到被子里,被褥拉到下巴的地方,保证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漏风。 “热!” 缘一吐出一个单字。 岩胜忧愁地摸着缘一的体温,再次确认一遍医师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他安抚着弟弟: “生病就是这样,明明身体很冷,却会觉得自己很热,脑袋会错乱,我还是第一次摸到你额头这么烫,被雨淋了一天——出门就不知道带伞吗?” “……” “拿着一只人手兴冲冲过来让我吃,你以为我是野狗吗?还是吃人的恶鬼?又不是闹饥荒了,风调雨顺的,谁会吃那些东西啊?” “……” “你在城里掉了一天钱袋子,大家肯定都知道继国家的二少爷是个藏不住钱的蠢货,你小心出门就碰上熟人找你借钱!” “……” “那个被你救下的女孩子……” “诶?” “如果喜欢的话,人也合适,可以直接和父亲母亲说明,他们也在操心你的婚姻大事,如果是品行优秀的女孩,直说就好了,缘一是个好孩子,只要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大家会帮你达成所愿的。” “没、没有到这个程度……” 继国缘一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扭捏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又上升了。 ——难道说,真的是生病了吗? 所以,昨天看到的,变成鬼的兄长,食人的兄长,说要把他吃掉的兄长,其实全部都是生病的幻觉? 可是,生病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吗? 从未生过病的继国缘一陷入困惑之中。 这时候,兄长关切的声音传来: “话说,那个女孩叫什么?” 缘一下意识脱口而出:“诗。” “啊,这名字……” “她是个,很热情的女孩,就算我嘴笨,她也可以一直说个不停!” “唔?” “明明刚刚还被吓得腿软,之后就不停和我道谢,说要做饭团请我吃。” “……” “我担心她会哭出来,可是她看上去精神满满,说要把那家伙的事情传出去,让所有人一起唾弃他……” 岩胜好奇:“这样,对女孩子的名声……” 缘一说出记忆中女孩说过的话: “不要紧的,因为我救了她,而且,我很有名,大家都会很羡慕她——诗这么告诉我。” 诗、诗、诗…… 继国岩胜回想着这个名字,在记忆的角落里,终于找到差不多的音节。 “是住在山下的、农户家的女孩吧?” “嗯!她家就在官道边,有很大的一片田地。” “是家里的长女?” “……这个,我没有注意,回家的时候,有两个女孩迎接出门迎接她,好像是叫‘姐姐’……” 逐渐的,就和记忆里的女孩对上了。 等待医师的空隙里,继国岩胜和缘一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情: “山田家的夫妻,来向山神大人祈祷,希望可以生下一个男孩。” “唔……” “结果你钻出来告诉他们,说肚子里的,还是一个女孩。” “……” “山田夫人当时气得晕倒,听说第三个女儿生下来身体不大好……” “……” “山田夫人也坏了身体,好像再没有怀孕。” “……” 继国岩胜笑眯眯的,看向沉默的弟弟。 继国缘一呆呆看着天花板,就像横过来的雕塑一样、失去生息。 “呐!缘一!山田家的大女儿,听说就叫做‘诗’哦!” “……” “这些年,山田家都在对外招婿呢,听说诗小姐勤劳善良,有一双黑曜石一样漂亮的眼睛……” “黑曜石……” “嗯嗯!还听说,不少其他村子的男丁都对她有意呢!” “诶?” 面对吃惊到坐起来的弟弟,继国岩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吗?诗小姐可是非常优秀的女性啊!” 山抱之子-鬼灾13 这些年,继国神官逐渐对家里的长子放权,细枝末节的小事也不再操心。 这也导致,他第二天才知道幼子生病请医师的事情。 侍从和他禀告道: “……医师开了药,听说昨天发汗还做了噩梦,早上起来倒是好一些。” 继国神官捋平胸口衣服的褶皱,问道: “夫人知道了吗?” “夫人一早就赶过去照顾了,早饭和药水都是看着服用的。” “我去看看吧!” 继国神官向幼子的院子赶去。 半路上,引路的侍从提醒他:“缘一少爷昨晚和岩胜大人说话,太晚了,就睡在岩胜大人的院子里了。” 继国神官就着话头,脚步拐弯。 他进了长子的院子,走近半开的门户。 妻子暗含关心的絮叨声传出来: “……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岩胜说你淋了一天雨!真是笨蛋,不知道躲雨的吗?笨蛋笨蛋!都这么大的人了!” “早上过来看你真是吓了一跳,你都说起胡话来了,一个劲地对我掉眼泪,说什么还是没有做到,没有救下岩胜——你哥哥可比你可靠多了!你这孩子,是梦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哎,看来真是做梦糊涂了,怎么什么都记不住……等会儿你父亲知道了,看到你这副样子也会担心的!比牛还健壮的孩子,怎么突然发热起来……” 继国神官止了脚步。 “缘一生病”和“缘一生重病”,这可不是一个概念。 他看向一边的侍从,打探道:“医师怎么说?” 侍从听到房间里夫人的话,也露出茫然的模样,重复道:“只是寻常的发热。” 继国神官:“……” 那朱乃怎么一副要哭出来的语气? 他怀着疑惑走进房间,拿着手帕的妻子听到动静转头。 有两个成人的孩子,再过不久就是做奶奶的年纪,朱乃夫人眼角已经有细小的纹路,可当她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那温柔如水的眼神,依旧准准击中继国神官的心脏! 他顿了顿,才走到夫人身边坐下,一派稳重地询问: “缘一怎么了?” 朱乃夫人放下手帕,就和丈夫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医师说一切都好,但我看着可不是这样,你瞧缘一的模样,脸都是红的,眼睛里都有血丝了——真是吓人,缘一从来没有这样过,吃早饭的时候都没有力气……” “老爷,你也很担心吧?这可是缘一第一次生病,吓死人了!” 继国神官:“嗯,是淋雨着凉了吗?” 朱乃夫人:“这个笨蛋淋了一天雨!也不知道躲,回来了也不知道洗澡驱寒!哎呀!这方面一点儿岩胜的好也没有学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及,你说他,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继国神官:“医师说,治疗这个病要多久?” 朱乃夫人:“谁知道呢,他说缘一身体底子好,今天就能下床——这是什么话!要是又着凉怎么办?我不许他出门的!就在岩胜的院子里好好养养!让岩胜好好看管他!” 继国神官:“……” 在妻子操心的念叨声里,继国神官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牛犊子一样健壮的幼子,因淋雨而患病。 引来妻子的大惊小怪——缘一后头一段时间怕是不好过了。 ——这就是来自朱乃的、甜蜜的负担吧! 继国神官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看过一眼也就差不多了。 当然了,就算心中十分平静,他还是摆出慈父该有的和蔼的面孔,顺着朱乃的心意,简短地批评一顿幼子的鲁莽: “这么大的人了,还让你母亲为你操心,真是不像话!” 话到此处,一转,又落到妻子身上: “后头就要辛苦你多照看缘一了,说让岩胜照管他,岩胜哪里有你体贴,夫人,这事还是得靠你……” 朱乃夫人张着嘴,听着丈夫的话,面上飞红,骄傲又害羞地答应下来。 那么,对话就到此为止。 继国神官起身,预备离开了。 这时候,一直躺在床榻上,静默无言看着天花板的幼子,终于开口说话: “父亲!” 把继国神官叫住。 被叫住的男人停下动作,随口应和:“怎么了?” 继国缘一在母亲不赞同的眼神中,半坐起来,他其实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只是母亲不这么认为,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不许他乱动。 可是有些话,还是尽早说出来比较好。 缘一红着脸,在心中给自己默默打气,鼓起勇气发出声音来: “之前说过,如果我有心仪的女孩子……” 听到关键词,旁边朱乃夫人的双眼立刻明亮起来: “什么什么!缘一有心仪的女孩子了吗?哪家的孩子?什么时候遇到的?多大了?” 在一叠声的追问里,缘一的脸更红了。 根本不是发热的脸红,他只是害羞而已。 被兄长那样一番说法之后,又隐约有种紧迫感——如果晚了一步,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习性文静的继国缘一,在不得不主动的时候,行动是非常果断的。 他红着脸说出那个女孩子的名字,解释道: “之前下山的时候和诗遇到,她很好,我……我……” 他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话来了。 可做父母的,只要孩子一脸红,就明白他的心思了。 朱乃夫人给一边的继国神官使眼色:“啊——是这样啊!” 继国神官眨眨眼睛,露出恍然的模样:“山田诗——说起来好像有印象啊……” 朱乃夫人:“那家的夫妻,每年都会来神社祈福呢!” 继国神官:“说的也是……” 朱乃夫人:“那家的女孩,诗?——我好像也见过呢,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旁边幼子的神色。 在父母亲的一唱一和下,继国缘一连脖子都红个彻底。 这一次,朱乃夫人不会大呼小叫,说他的面红是发热了。 啊!说是发热其实也没错,但这个,应该叫做心口发热吧? “眼睛……” 缘一细微的声音传来。 “眼睛?” “……” 朱乃夫人和继国神官都看向缘一。 缘一低着头,红着耳朵,小声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的眼睛,和黑曜石一样美丽!” 山抱之子-鬼灾14 时间就像永不止息的河水,无论河边发生多少奇妙的事情,河水都会稳定的,不以凡人意志左右,平稳地向前流淌。 所以,在平静又普通的时光中,继国岩胜娶了城中的贵族之女为妻。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娴静、文雅,身上的衣服厚重优雅,上头绣着百合花的纹路,行走间也像是静雅的百合一样,风姿绰约。 岩胜对自己的妻子很满意,他所拥有的,正是他想象中的婚姻。 没过多久,继国缘一和山下的山田家的长女成婚。 其间颇多波折。 众所周知,山田家对长女的婚姻从来都是抱着招赘的心去置办,只是那些找上门来的男子,要么品行不端,要么身体有瑕,二老挑挑拣拣努力了许多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心,才将诗耽误到如今的年纪。 山上继国神社的二少爷想要娶诗为妻,得到消息的山田家先是高兴,高兴落下后,就剩下犹疑: “继国……缘一?” “啊……是不是那个,诅咒我们生不下男孩的孩子?” “好像是……听说是不得了的剑士,这些年一直在外剿灭鬼灾。” “所以,是那种打打杀杀的粗鲁的人?啊呀!这样的家伙……” “别这么说,那可是继国大人的孩子,岩胜大人的弟弟,就算……就算不会说话,应该也是个……品行不错的人……吧?” “这么说来,前段时间,救下诗的家伙,就是他……” “当时我们送了田产去山上表示感谢了吧?” “啊!别提了,当时那家伙说话也不中听,什么‘不该让女孩子一个人上路’、什么‘我已经把恶霸赶跑了’、什么“诗是一个很好的女人”——要不是在继国神社,我真是要用铁锹打开他的脑壳!看看里头装了什么东西!简直岂有此理!” “可是现在……继国神社请人过来递话,说他喜欢我们家诗呢?” “……” “……” “喜欢我们家诗不是很正常吗?诗那么可爱,干活又利索,为人处事没人能挑出来毛病,可是我最骄傲的长女了!” “哎呀!老头子!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咳咳,你说啊,老婆子!咱们……继国大人家里的孩子,会愿意入赘我们家吗?” “……老头子,这个……他们应该没有这个必要吧?” “可是你看……岩胜大人继承家业,缘一、缘一那家伙,其实在山上山下都没有根基……?” “继国大人会给他分田产的吧?” “不好说呢,听说上层人可不会分割自家的产业……” “说得也是……有个那么厉害的家伙做女婿,其实很让人安心呢……” 山田家的夫妻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来到神社,先是感谢了继国少爷的喜爱,而后就犹犹豫豫地提出自家的需求: 他们想要缘一入赘。 这事儿在山上山下掀起轩然大波。 大家都说,要不是继国神社厚道人,肯定得把他们赶出门了。 虽然双方的需求有些小小的不对称,可经过漫长的沟通,大家终于还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缘一会离开继国神社,在半山腰拥有自己的田产,和诗小姐组成继国分家。 至于山田夫妻担心的女儿们财产保护的问题,有继国神社作保,绝对不会允许无礼之徒进行侵占。 在缘一的订婚被敲定之前,岩胜有被母亲拉着,一起悄悄去看诗小姐。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可是……你父亲肯定不会陪我!缘一现在被爱情迷得神魂颠倒、毫无理智,绝对!不能相信他说的话!” 所以,朱乃夫人只好找到自家靠谱的长子! “岩胜这么温柔,会满足母亲这个小小的愿望的吧?” 继国岩胜:“……” 不满足的话,父亲说不定会对他有意见。 而且……他,其实也有一点点担心,害怕单纯的笨蛋弟弟被莫名其妙出现的坏女人骗走。 虽然大家都说诗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可是……有多好呢? 那双把缘一迷得神魂颠倒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什么形容啊?那女人的眼睛是玻璃球吗? 他只好陪母亲一起,远远地看了诗小姐一眼。 那时候,包着头巾的少女,正和相熟的小姐妹一起在田地里劳作。 朱乃夫人下车,装作路过的贵妇人,和大家搭话。 岩胜在车里观察。 其实……看过就明白了。 缘一的形容、大家的说法,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是个笑起来好像脸上落满阳光的女孩子,热情又周到,被周围人所喜爱,更厉害的是,她可以一直一直一直、说话不停歇! ——对拙于口舌的闷葫芦弟弟而言,有这样一个热情的妻子,生活也会变得热闹起来吧? 岩胜看着看着,心里的观点逐渐清晰。 等朱乃夫人归来,她上了马车,捧着脸,双目闪闪发光,对岩胜快乐地宣布道: “诗就是我未来的儿媳!” 继国岩胜:“……” 你说是就是吧! 山抱之子-彼岸1 一切都步入正轨。 继国岩胜从父亲手上继承了神官的身份,作为一家之主、教派的首领,他会向信众们宣扬山神大人的威名。 继国缘一住在半山腰,日常的工作是接受兄长的命令下山除鬼,回家的时候还要和诗一起栽种家里的几亩山腰的田地——对这寥寥的几亩山地,继国诗具有非常宏大的愿望,她说自己未来会和缘一有许多孩子,所以,为了孩子们好,他们一定要好好购置田产才行! 不仅仅是山腰的,山下的,又或者是山顶的,只要是土地,一定要多多益善! 继国缘一:“啊……” 他不理解,但是尊重。 每次除鬼的酬劳,缘一第一手揣进荷包里,回家的第二手就会交到诗的手上。 诗有一个藏得很好的木头箱子,箱子里面好好地放着家里的地契与金钱,每次地契多一张,诗的眼睛就会闪闪发光: “太好了!这样子的话,就算有第二个孩子,也不用担心了!” 继国诗说这话的时候,抱着圆滚滚的肚皮,忍不住在床铺上打了个滚。 继国缘一睡在另一边,伸出手臂,害怕妻子不小心受伤。 他完全是多虑,继国诗身体健壮,肚子里的孩子也精神满满,妻儿以一种高水准的健康,共同迎接产期到来的那天。 那天……缘一接到神社的任务,父亲想要让他去山下除鬼。 继国缘一接下任务,他来到后院,将家里的妻儿托付给母亲。 母亲知道这件事之后,简直是大惊失色,她带着傻乎乎的小儿子来到继国神官面前,因为生气,连雪白的面颊都涨红了: “老爷!诗就要临盆了!为什么还要让缘一去?神社还有别的武士吧?” 继国神官让面前的信徒先离开。 等到内室只剩下继国家的人,他才开始安抚妻子,他摆出道理来:“缘一是神社最厉害的武士!” 继国朱乃一点儿没有被这道理说服:“那又怎么样?” 继国神官:“地方很近,一去一回两天就好了,不会耽误太久。” 继国朱乃:“这是什么道理?” 继国神官:“啊?” 继国朱乃:“既然地方很近,那就让别的方便的家伙去就好了!难道必须得是缘一不行?对诗来说,这段时间可是性命攸关,丈夫却要离开两日——你们以为生孩子就像拉屎一样,蹲下来孩子就出来了吗?” 过于生气的朱乃夫人,控制不住地说出不文雅的话语。 第一次听妻子这么说话的继国神官:“……” 站在母亲身后,不知道能说什么的继国缘一:“……” 最后的结果,是朱乃夫人满意离开,她牵着缘一的手,询问他家里准备得如何,产婆和生产的物件准备得如何——为什么不直接来神社生产呢?那么她这个做奶奶的,一定会将一切都准备好,一定会好好照顾诗和孩子。 缘一想想妻子的态度,最后还是拒绝了母亲的提议:“嫂子也要生育了,母亲将她照顾好吧。” 有主见的继国诗,想要在自己的小家中诞下孩子,她信心满满地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将孩子照顾好,另外……她也对威严的继国神社心生敬畏。 这些妻子的踌躇,最好还是不要和母亲说,要是引发不必要的矛盾就不好了——继国缘一福灵心至,脑袋里简直像是开了无数个关窍,没有人教也默默意识到了这一点。 身为儿子,他做得不算差劲; 身为丈夫,他还在学习的途中。 就在一家人的盼望之下,他的孩子顺利出生了。 山抱之子-彼岸2 继国岩胜时常感到奇怪。 从前院离开,走在回廊上,随着前进,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咚咚咚”规律的脚步声响起,他看着前路,看着廊边被屋檐遮住的阳光。 向着明亮的阳光伸手,光线打在手心,亮晃晃一片,日光如水,被他安稳地捧在手心上。 “岩胜大人?” 身后的仆人对他的行为好奇。 继国岩胜盯着自己手上的阳光——阳光实在是厉害的东西,明亮、温暖,赋予万物生命,让枯燥的世界焕发生机……应该是这样来着。 执掌太阳的山神大人,是他信奉的神明,所以,神明有关的一切他都了熟于心。 只是极其偶尔的时候,和信徒交谈的时候,坐在神像下的时候,翻阅继国神社书册的时候,继国岩胜会有一些恍神。 他看着台上泥胎的神像,看着神像面目上的覆面纸——看到神明面目的人,再也无法回到人间。 幼时的记忆在脑海深处浮现。 继国岩胜身处继国神社,周围的一切都与山神大人有关,他脚踩的是山神大人沉睡的圣山,服务的是山神大人的神社,引导的是山神大人的信徒,口言的是山神大人的教义—— 这是继国岩胜的道路,他从未质疑过这些。 只是……极其偶尔的,内心深处会闪过一丝不安。 ——好像……世界不该是这样…… 他的生活十分幸福——无论是谁都会如此判断——漂亮的妻子,听话的孩子,慈爱温柔的父母,还有……一直辅佐他管理神社、预防鬼灾的弟弟——他的生活十分幸福,就算有麻烦事也不会过夜,总能迅速解决。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老爷?怎么了?”入睡前,妻子询问他,“今天怎么一直魂不守舍?” 岩胜有些惭愧:“被你发现了?” 妻子:“因为……太明显了!” 继国岩胜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苦恼,诉诸于口也显得奇怪,因此,就算是最亲近的妻子,也说不出来。 妻子擅作主张地定下结论:“是因为……小叔在外面除鬼,感到担心吗?” 继国岩胜:“……” 不!他可不会担心这种事。 强大的缘一,奔波在除鬼的道路上,应该是那些食人的恶鬼担心自己的生命才对。 心里是这么想,继国岩胜回答的时候却是:“他出去好长时间了……” 妻子安慰他:“说不定明日就回来了,之前不是送过信件说明的吗?” 继国岩胜:“啊……是我想多了。” 房间里熄了灯,妻子也在身边沉沉睡去。 只有继国岩胜,他盖着被子,睁着眼睛,看着眼前黑黢黢的天花板,脑海里漫无边际地、尽想一些奇怪的事。 他回忆自己的过去,从能找到的第一片记忆,到后来的许多许多,一点一点的,都是生活的影子…… 他琢磨自己的现在,每一日,作为山神大人的神官,如何行事,如何待人,一日复一日…… 他思索自己的未来,之后的那些日子,行走在圣山的神社之中,脚步声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他的前方,他的后方,大家以尊敬的目光看向他,这是……这是,他的未来? 一切都显得平常、平平无奇、顺理成章,只是,当他冷静地去看待这一切的时候,却总是打心底里感受到不对劲来。 这是他继国岩胜的人生…… 这竟然……是他继国岩胜的人生? 继国岩胜隐约觉得不妥。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没有完成…… 怀着这样的想法,连安稳入睡也做不到了。 他掀开被子,没有搅扰已经沉睡的妻子,安静地起身,迈步,推开房间的纸门;他来到了外间。 晚上守夜的侍从靠在柱子上,歪着脑袋,没有察觉到主人的远走。 继国岩胜顺着温柔的月光,他穿上木屐,穿过回廊与小径,手上提着顺手偶得的打刀,从后门离开神社,一个人,安静又执拗,走进了密林之中,走入神道之上。 温柔的月光透过枝叶,照亮他的前路。 继国岩胜披着月光赶路。 ——这是要往哪里去呢? ——目的为何? ——像个疯子一样…… 他规整了许多年的人生,连自己也未曾料到,自己会做出如此超常的举动。 ——可是……有一件事,得为那位大人达成才行…… 那位大人是谁? 他毫无头绪,只是下意识认为,自己该这样去做。 没有走过几回的道路,他却非常熟悉,几乎是下意识在那个折角转弯,走出神道,迈上那条隐约的小径,准备继续深入—— “不要前进了……” 有叹息声在耳边响起。 继国岩胜无法前进。 有人……不!未必是人。 总之那家伙从他身侧的树上跃下,以轻盈的脚步落在他身后,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伸出手臂,将他困在原地。 以……奇怪的姿势……? 呼—— 继国岩胜毫不犹豫地拔刀向后砍去。 于是那个拥抱如同镜花水月,被刀锋之戾气破开,连那个眼熟的身影,也漾起水波纹,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渍,逐渐淡化。 “为什么要来这里?” 悲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继国岩胜警惕地转身,就看到小径道路的前方,戴着覆面纸的山神大人,他端正站在那里,挡在他前进的道路上。 噌—— 继国岩胜将刀收入鞘中。 这一个瞬间,他想起来很多,也似乎是什么都没有想起。 他只是……情不自禁地,对着眼前的神明,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你还要玩多久?” 莫名的话语脱口而出。 继国岩胜自己都是一怔,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对面的神明知道。 山神大人叹了口气,夜风吹来,周围枝叶晃动,连如水的月光都朦胧起来: “请原谅我……” 继国岩胜皱眉:“……” 他所信奉的山神大人还在继续: “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 “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 继国岩胜说不出话来。 意识中的最后一幕,他倒伏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回去吧。” 并非征求他的意见,而是一意孤行地安排了他的人生。 ——啊!他的人生……为什么…… 第二日醒来的继国岩胜,他一如既往洁面、整理衣装,推开纸门的时候,阳光打在他脸上,他依旧是众人信赖的、合格的神官大人。 山抱之子-彼岸3 继国兄弟人生的下半段毫无波澜、平平无奇,和其他所有普通人一样,正常地结束了。 继国岩胜死在前头。 死去的缘由很好笑,是更深露重的时候染了病,之后秋末转隆冬,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他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再到后来,药石无医,也就只好作罢。 死去之前,他将神社的一切都安排好,将自己的继承人托付给床前的缘一: “你会好好辅佐他的吧?” 缘一握住岩胜的手,静默地点头。 这家伙……重要的亲人即将离世,他却连一滴泪水都没有。 正如多年之前,母亲、还有父亲死去的时候一样。 他只是睁大那双红眼睛,静默地看着被死亡抓住的人,似乎想要通过这一眼,将对方牢牢地印刻在心上。 缘一…… 继国岩胜看着沉默的弟弟,在死亡的释然之外,也稍微感到有些抱歉。 ——这样,算不算是,把他扔下了呢? 继国岩胜想不明白,他的头脑在长久的昏沉之中,已经许久没有再转动过了,以至于,就算是面对重要的弟弟,也什么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握紧缘一的手,用干涸的声音和他道歉: “对不起,要扔下你了……” 缘一摇摇头,他将岩胜的手好好握住,瘦骨嶙峋的手,就算努力使劲,在缘一看来,那力气也是微乎,稍加用力就能挣脱——他当然不会挣脱,他将兄长的手好好捧在手心里,听着兄长对他的托付。 该说些什么的。 什么都好。 该说些什么的。 可喉咙里堵上一团棉花,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明明……身边,侄子和侄女们泣不成声,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眼眶也是,干涩、肿痛,却连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岩胜握住他的力气更轻微了,兄长的声音轻盈的,在房间哀沉的空气中盘旋: “缘一,不需要为我难过……” “……” “我不希望你难过……” “……” 继国缘一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将那双已经失去力气的手捧起来,贴住自己的脸;他惊惶地看向床铺间的病人—— 胸口一片寂静,鼻尖最后一丝气息吐出,名为“继国岩胜”的优秀神官,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阳光照射不到的内室之中,安静地死去了。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希望你难过……” 继国缘一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兄长的尸身前躬着脊背,身后年轻人哀痛的哭喊声传来,他却感觉距离自己很远、很远…… 他灵魂的一部分,似乎飘飘然离开了身体,顺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他。 留在尘世中的这一部分,躬着脊背,面对兄长的尸身不知所措,直到身后,诗靠近他,用温暖的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缘一……” 继国缘一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被妻子牵着手站起来,离开了内室,他离开之后,才听到内室中高了一截的哭泣声爆发出来—— “岩胜先生是个好人呢……” 诗在他身后伤感地感叹道,她嘴里呼出的气体,遇上冷空气之后,凝结成白色的水汽,又很快淡化在空气之中。 继国缘一:“……” 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身边人,又愣愣地回头,看向那片昏暗的内室—— 兄长死去了? 继国缘一困惑于眼前的处境。 他想要立刻离开这里,却又迈不开步子,恨不得钉死在这里。 房间里,那些嘤嘤哭泣的人;房间外,用担忧的目光看向他的诗…… 继国缘一想要往前走一步——现在的所在实在太敝塞了,空气似乎都在向中间挤压,将他按在那里,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感到费劲,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闷痛——可“往前一步”的思绪起来之后,他又茫然地发现,自己完全分不清楚哪里是“前”…… “诗,我……” 他茫然地看着身边的妻子,塞了棉花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词语,之后又无力地暗哑下去。 “我明白……” 继国诗牵着他的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的沉稳又细致,后面的跌跌撞撞、茫然无措。 两个人来到继国神社里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房间里。 继国诗关上门,看向房间里茫然的丈夫。 他乱七八糟地坐在榻榻米上,摊开着手心,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冰凉的、空荡荡的手。 继国诗赶紧过去,握住丈夫冰凉的手。 记忆里,缘一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她将不对劲的丈夫温柔地抱在怀里,平日里无论什么处境都能喋喋不休的嘴,这个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 “……” 继国诗抱住缘一,另一只手从上往下抚摸缘一躬下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她不期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的婆婆,朱乃夫人死去的那一天。 继国缘一同样有些不对劲,可在她面前的时候,却能够隐藏得很好,和之前每一天一样,正常地吃饭、进食、走动——如果不小心说起朱乃夫人的事情,他会稍微沉默一下,脑袋一歪,以迟钝的模样,回应道: “母亲一定不希望我为她难过……” 所以,总是听母亲话的缘一,会将难过好好隐藏起来,他平静地面对这一切,不知情的家伙甚至会在背后评价他“冷血”。 继国诗记得……那时候,岩胜先生是怎么对待丈夫的来着? 好像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缘一的肩膀。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就那样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之后径直擦肩而过。 而下一个瞬间,继国缘一的脊背就挺直起来,似乎能够从那个短暂的拍击中获得力量一样。 继国诗希望,自己的拥抱,能够给予丈夫同等分量的力量。 “我和孩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温柔地抚摸着缘一的脊背,从上到下,一下又一下,以和缓的速度、温柔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 “……”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过了许久许久。 继国缘一终于反应过来。 他将妻子抱入怀中。 “缘一——” 动作有些粗暴,所以,诗有些惊慌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继国缘一将脑袋搭在妻子的脖颈处,他闻到诗身上的气味——总是温暖的、阳光的,像是一个小太阳,源源不断散发着希望与欢喜的气味。 继国缘一的眼泪落在妻子温热的脖颈上。 “不一样的……” 他沙哑的声音响起,说出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不一样……” 山抱之子-彼岸4 继国岩胜来到了此岸与彼岸的交界处。 这片地界,处处盛放着青色的彼岸花,绕着河水,绕着他的所在,一簇簇、一丛丛,在暗沉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光,漂亮地盛开着。 继国岩胜遵从意识潜在的指导,想要往前,可惜走了两三步,他恍惚间停下了脚步。 “先生,在等人吗?” 同样在岸边,一个熬着汤的年轻男人笑眯眯地叫住了他,接引他在凉棚里坐下: “明白的明白的!即使死去,其实放心不下还活着的人,所以,停留在这里,想要等到家人朋友下来的那一天——是不是有这样的想法呢?” 说话的男人有一张爽朗的脸,一双坦率的眼睛,所以,就算言辞有些失矩,却也不让人厌烦,好像跋涉之后遇到了许久不见的朋友,因此放下心防,和他聊天。 继国岩胜静默片刻,他坐在简朴的小桌边,面前是男人刚刚端上来的茶水,里头沉淀着一点儿没过滤干净的草叶,水汽带着气味弥散开,闻起来感觉还不错。 “是的,我等人。” 继国岩胜摸着杯壁,如此回答道。 男人往炉子底下加了几块炭火,擦擦额头,坐在他的对面,用那双不让人讨厌的坦率眼眸看着他,好奇地询问: “您放心不下的人……是谁呢?” 继国岩胜:“……” 他没有说话。 于是对面的男人就率先絮絮叨叨地念叨开了: “我也是一样呢!拥有无法放心的人,是我的妻子,她叫做朱弥子,是个迷迷糊糊的人啊朱弥子,总是一不小心就睡着,人也稍微有点马虎大意——哎呀!偏偏是我先抛下她来到冥界,真是担心她在上面该怎么办?这一次,就算不小心睡着,又会是谁去找回她呢?家里的孩子都还没有成家,我却这么早就离开了……以后,朱弥子会好好撑起那个家吧,她一直都是个坚强的人——可要是因为一个人坚强,就将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苦难视作理所当然,那就太不应该了,我最近正在因此而烦恼,所以在这里支了茶摊,希望能从大家那里得到朱弥子他们的消息……” 对面的俊朗男人简直是话头一打开就念叨个没完。 关于他妻子的事情,关于那些可爱的孩子的事情,还有失去他的以后的事情,无论听众是索然无味的脸,还是沉迷感慨的脸,他都带着一如既往忧心又怀念的态度,一直絮絮叨叨下去。 继国岩胜:“……” 感觉这家伙……和缘一说不定很合得来…… 他的弟妹,继国诗,也是类似的人,每天叽叽喳喳围绕着沉默的缘一,将沉闷的弟弟的家庭打造得热闹非凡。 想起人世间的事情,继国岩胜喝了一口快要凉下来的茶水;味道涩涩的,就是普通的泡了草叶的水的味道。 这时候,对面的家伙再次问起一些事情: “那么先生,你生前,有了解这样的一家吗?姓灶门,以卖炭为生,家里清贫但是幸福,有很多可爱的孩子的一家人,母亲叫做朱弥子,是个爱笑的温柔的人——你知道这样的一家人吗?” 继国岩胜无能为力地摇头:“没有听说过。” 灶门炭吉就失落地垂下眼睛:“这样啊……” 他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当然了,世界上这么多人,随便找一个人就和灶门家有关系,这也太奇怪了哈哈哈哈,好吧,那么我只好继续等下一个人了……” 说完话,他站起身来,又准备去熬煮那锅炭火上的茶水了。 继国岩胜看着自己的茶杯,略有些犹豫:“茶水费……” 灶门炭吉摆手:“请不要在意,这个无所谓的,能让大家有个地方一起等待在世的亲人——一个人孤零零的,就会觉得这个地方黑黢黢的很可怕吧?所以,能麻烦您在这里和我一起等待吗?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茶资了!” 继国岩胜领受了他的好意。 他心中的想法倒是愈发笃定了——这家伙,遇到缘一的话,他们一定能成为很不错的朋友。 可是……对于迷茫地生活在这世上的继国岩胜来说,即使是灶门炭吉这样爽朗坦率的家伙,他除了微末的感激之外,也只剩下空茫的无措。 他坐在桌边,面前是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灶门炭吉热情地要帮他续茶,他拒绝了),继国岩胜就这样坐在忘川边,坐在彼岸之上,隔着安静流淌的河水,他静默地看着不远处的此岸;那上面的光线更加充盈,不少闪烁着微光的人影活动着,活动着,部分走着走着,就离开了人群,朝着彼岸涉水而来。 有一些在灶门炭吉的茶摊上略微歇一歇,给出一些“朱弥子……似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或者“灶门家,隐约好像有听说过”似是而非的信息,之后,少部分的人在茶摊上留下,大部分的人则修整好,向着彼岸的更深处走去。 他们一去不回头,身影隐没入无光的黑暗中,最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继国岩胜在茶摊上待了很久。 好在彼岸没有尘土,灵魂也无需清扫,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坐下,到下一次起身,毫无变化,时间在这里不再有意义,说是须臾也好,说是经年也罢,总之他一直坐在那里,就像第一次落座一样,用迷茫的双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还是灶门炭吉先和他说话: “岩胜先生,你所等待的人……是谁呢?” 继国岩胜看了他一眼,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时候,他们交换过姓名。 他最后还是收回目光:“我在等待……家人。” 说到“家人”这个词语,继国岩胜稍微一顿,说出来的答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对错。 灶门炭吉还是坦率地表示自己的好奇: “岩胜先生也是因为家人而担心吗?是家里的夫人还是孩子呢?” 继国岩胜摇头:“家里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不错,就算没有我,也能支撑起家里的神社,至于夫人……她是个厉害的人,有我,或者没有我,一定都能过得很好。” 灶门炭吉听到这话,咂咂嘴:“按照您的说法,您这不是应该立刻就走向彼岸去成佛吗?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待呢?” 继国岩胜:“……” 他无言地将目光转向身边一丛丛的彼岸花海:“这些花……一直在这里吗?” 灶门炭吉:“诶——啊!应该是这样吧,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见到这些花了,说起来,这个和我家附近的一种野菜还蛮像的,说不定就是同一种,所以我用它们来泡茶水——尝试之后,感觉味道还可以呢!” 他说着话,对着岩胜伸出自信的大拇指,笑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继国岩胜沉默片刻,最后决定实话实说:“不……实际上,石蒜是有毒的。误食茎叶,剂量大的话会引发呕吐和痉挛……” 灶门炭吉立刻大惊失色:“什么!可是……可是我们家之前经常吃啊——我说为什么当初总是吃了野菜饼就会拉肚子,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继国岩胜抽抽嘴角,发出一个不予置评的笑音:“哈……” 第一次拉肚子就应该注意了吧?为什么要一直吃拉肚子的野菜饼啊! 灶门炭吉抓着脑袋,整个人慌张起来: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吃的啊!拉肚子的话……多吃一点就好了,从我的爷爷到爸爸,还有朱弥子那边的爷爷和爸爸,大家都是这样吃过来的……如果不吃野菜饼就要饿肚子,所以……” 说到这里,他又跑到自己冒着热气的铁锅面前,犹豫起来:“那我煮的茶水是不是也……” 继国岩胜阻止他:“不用。灵魂应该不存在中毒的概念,在你这里那么多人都喝过这份茶水,没有人表示难受——这就是最大的证明。” 灶门炭吉扶着锅,转头看他,眼泪汪汪的:“就算这么说,那我人间的妻子和孩子……” “不是还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吗?说明他们没有事,如果真的有人因为这个中毒……去世,应该早就来这里和你团聚了吧?” 灶门炭吉被说服了,他歪着脑袋,逐渐露出自信来:“一定是这样……没错!” 山抱之子-彼岸5 闲聊稍许,最后话题还是被灶门炭吉绕了回来: “所以,岩胜先生在等待谁呢?” 继国岩胜:“……” 他看向闪烁着微光的此岸,生人活动的人世间。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希望那里有一个人,正朝着他涉水走来。 可忘川之水潺潺流淌,不知昼夜更替,所以他的视野范围内,什么也没有发生。 继国岩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灶门炭吉:“那……要不要现在就去成佛。” 继国岩胜顺着茶摊主人的指引,看向自己的身后,那黑黢黢的一片。 在那里,单纯的黑暗似乎成为具有侵略性的东西,如潮水般涌动着,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无论是光线还是走进去的人,在被吞噬之后就再也没有东西留下。 真可怕啊……如果这就是所谓成佛的道路,能有勇气走进这片黑暗的人,心性未免过于坚定了。 继国岩胜收回目光,略微有些起疑:“灶门先生,成佛的方向,你看到了什么?” “诶?”灶门炭吉呆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问,于是挠了挠脑袋,“就是……很光明的道路啊,平坦、宽广,可能有点儿长,但是被那光芒照耀,心里头就能明白,走到尽头就可以成佛……” 继国岩胜:“……” 这样的话,之前毫不犹豫走进那片黑暗的人,就能说得通了。 继国岩胜犹豫片刻,他继续问道:“灶门先生,你认为,那些生前作恶多端的人,他们会来到这里吗?” 灶门炭吉摇头:“我明白您的意思……大概,那些犯了过错的家伙和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吧,我在这里遇到的都是好人,还没见过坏人。” “这样啊……” “因为……我还活着的时候,遇到的僧侣不就说过了吗?恶人死去坠入阿鼻地狱——地狱一定是很可怕的地方,大概要每天受刑认错之类的,我们却在这里悠闲地喝茶,完全不一样吧?” “……” “我想,我们走的,一定是好人成佛的道路。” “……” “不是我吹嘘,虽然我只是个没有出息的卖炭人,但活着的时候,我可是非常受大家信赖的好人啊,如果发生争端,大家也愿意来找我评理,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是最简单的善恶之类的东西,还是有一番评判的,说出来也会被大家认可,所以……我想我应该不至于坠入……” 面前的灶门炭吉针对自己的生前做出絮絮叨叨许多的评价。 他就是一个这么热情的人,随便捡起一个话题都可以说出许多东西来,这样的家伙,相处起来其实很愉快——卖炭的灶门炭吉,他生前必定是个善良的大好人。 继国岩胜相信这一点。 那么他呢……? 继国岩胜没有再说话了。 他弯下腰,从脚边绽放的花丛中摘下一支青色的彼岸花来。 细细的茎干,青色的花瓣,一半蜷曲,一半舒展,花朵闪烁着微光,在他手中安静地绽放着。 ——真是不可思议的花朵…… 继国岩胜想到这些。 ——要把它献给…… 他定定看着花朵,心中漂浮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山抱之子-彼岸6 率先来见岩胜的是他的妻子,那个曾为他的死亡垂泪,可擦干眼泪又能有条不紊处置家中琐事的继国家主母。 两人拥抱在一起。 之后,妻子开始告诉他去世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们的孩子在守孝结束之后就成了家,儿媳妇是个稳重端庄的贵族小姐,外壳很坚硬,内里却很柔软,因此妻子略微对她有些不满,可是儿子很喜欢她,所以身为母亲的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余下的孩子也在哥哥的照顾下各自成家,另一半都是精挑细选的良人。 她同样是病逝,却没搞清楚是什么病,性状来得太急,两天过去,医师还没来得及给出结果,人也就没了。 “这样子……倒是少了许多苦痛!” 妻子笑着安慰他,说到后来,眉梢又泄露一点儿忧郁来: “他们……应该会处理好吧,也有神社的老人帮忙,应该不要紧的……” 继国岩胜摸了摸妻子的手:“不要紧的。” 女人抬头看他,不自觉露出嗔怪的神色:“你早早地走了!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继国岩胜:“……” 一时之间,他都不好意思再摸妻子的手了。 女人不在意这些,她望着河对面的此岸,灯火通明的另一个世界,她定定地看了许久,到面前灶门炭吉放的茶水凉过两遭,她站起身来,冷静地告诉岩胜: “我要走了。” 继国岩胜明白她的意思,因此只做礼节性的挽留:“不再等等吗?” 人世的时候,身份是他妻子的女人,此时将耳畔的碎发捋到耳后,她转过身来,面向继国岩胜,背向明亮的人世间,光线在她年轻的脸上打出光暗分明的折线,她的眼睛眯起来,露出一个一点儿也不大家闺秀的笑容来。 继国岩胜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 她笑着告诉他: “不等了!一直在等这些……出嫁之前要听父亲的话,出嫁之后要听丈夫的话,你死去之后,要尊重儿子的意见,关心孙子什么时候出来——我这一生,简直莫名其妙,连死去也快得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不等了!无论是你,还是孩子……我做到了应该做的一切,谁也不亏欠!” 她对面前的男人露出明媚的笑容,那是还活着的时候,会被母亲训斥不够文雅的笑: “所以,我要先走了,不想再为谁回头!” 她说的是打心底里的实话,说完这一句,不在意岩胜是什么态度,她脱下身上庄重华美的外袍,连漂亮的钗环发簪都甩掉,轻盈的,像是一只刚长成的小鹿那样,朝着岩胜的身后跑去。 继国岩胜:“……”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位和自己相伴一生的人,就此跑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处,再也找不见身影。 灶门炭吉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啊……继国夫人先走了吗?” 继国岩胜看着脚边那些被褪掉的钗环服饰,点了点头:“她去成佛了。” “真好啊……”灶门炭吉发自内心地敬佩,“这样的人,成佛一定也是最美丽的那种吧?” 两个坚持等待的男人,待在茶摊上,等待下一个来此的访客,寄希望在对方那里得到一些现世的消息。 灶门炭吉非常关心灶门家的一切。 继国岩胜也有类似的关心。 可是,只有他明白,这份关心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极其偶尔的时候,他也有想到不再等待,直接去成佛。 可是,回头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他人理所应当拥有的辉煌大道,在他这里……什么也看不到。 ——那么……他是应该下地狱的人吗? 可是,地狱的门户似乎也没有对他打开,他不尴不尬地出现在彼岸,遇见灶门炭吉,在此等待此岸的亲人与之团聚。 那么……他的归处,到底在哪里呢? 继国岩胜感到迷茫。 有一次,他站起来,告诉灶门炭吉:“我要离开了。” 灶门炭吉看他一眼,露出兼顾吃惊与祝福的神情:“那么,一路顺风!” 于是继国岩胜跟随共同离开的几个人,跟在他们身后,走进那片可怕的黑暗之中。 他想,就算是跟随他人,只要真的可以成佛,倒也是一桩美事。 但他希望的事情没有发生。 走进那片黑暗之后,眼前行走之人失去踪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光的黑暗中打转,他行走在湿漉漉的草地之上,只能听到自己行走发出的沙沙声。 之外的一切,他什么也没感受到。 前、后、左、右——这样的东西,对于黑暗中的人来说,全部都失去了意义。 好在,他很快又走了回来。 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片光。 不算明亮,却很清晰,遥遥地缀在视野的前方。 继国岩胜不做他想,冲着那片光明之处走去。 他顺利地靠近了,并在那片光芒中,看到笑着朝他招手的灶门炭吉。 他无法成佛。 也并未坠入地狱。 继国岩胜……这样的存在,拥有过去,拥有现在,却无法走向未来。 山抱之子-彼岸7 继国岩胜等待着,下一个遇见的熟人,是继国诗。 性格开朗的弟妹和他打招呼:“岩胜先生!啊!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你!” 她捧着灶门炭吉递上来的茶水,满足地啜饮一口,发出惊喜的欢呼声:“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喝上热茶,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天国吧!” 继国岩胜询问她,现世的情况。 继国诗看着自己的手掌,摸摸自己的脸,她因为重新恢复年轻高兴得不得了,听到对方的询问,就掰着手指头说起后来发生的事情。 缘一的事,神社的事,家里孩子的事——他们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那一撮人,所以,活着的时候顺着时间的河流安稳向前,死去的时候,也算得上有福气的寿终正寝—— “哎呀!缘一握着我的手,差一点点就流眼泪了呢……很难过吧,这个笨蛋丈夫……” 继国诗想想自己生前的事,稍微有点低落,可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给自己连连鼓劲: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等待缘一吗?岩胜先生是因此在这里等待的吧?果然呢!我想也是!因为缘一就是让人没有办法放心吧?就算把他托付给孩子们——但那可是缘一,无论托付给谁,都会觉得无法放心!” “他会怎么样呢?说不定会难过到哭出声来,可是孩子们都很敬畏他,想要把他抱在怀里安慰肯定做不到……哎呀呀!缘一啊,缘一!这个大笨蛋!” “我没有想过自己……好吧!还是稍微想过一点,自己会走在他前面什么的,因为他的身体很好啊!从来没有生病过,一直身强体壮,都这个年纪了,明明是个头发白掉的老头子,扛起树干的时候,连腰都不弯一下,比年轻人还要有力气……真是的,他到底怎么回事,脸上的皱纹、白头发,简直就像是粘上去的嘛!一点儿也不像个老爷子!” “结果……我还是走在他前面……没关系的吧?因为孩子们都成了家,肯定能够照顾好他,还有孙子,我们的孙子超级可爱哦,一岁就会走过来叫‘爷爷’‘奶奶’,这些年也很孝顺,只是……他一直跟着缘一学习剑道,好像不太顺利来着……我觉得非常厉害了,可他一直觉得不行,就算我去问缘一,缘一只会说那孩子‘马马虎虎’——哇!‘马马虎虎’!这是个什么评价啊!那张嘴巴!怎么教都教不会!真是个笨蛋!” 继国诗坐在桌子对面,精神满满地抱怨着家里不通人情的丈夫。 一边这么抱怨着,一边又用期待的神情,期期艾艾地往河水那边的、此岸的世界看去。 现世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映照在瞳孔里,是兼顾期待与退缩的渴盼: “真希望和缘一团聚——可这样的期待,不就像盼着他早点死去一样吗?我可不会做这么糟糕的事情!” “但是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又会忍不住担心……岩胜先生,从母亲大人离开之后,缘一就很难过了,之后是父亲大人、你、嫂子——大家一个个离开,真是可怕……” 继国诗说起这些,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感觉转身的时候,身边一下子什么人都不见了——孩子当然是越来越多,可是对待孩子的感情,和对待父母兄弟的感情,又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呢,是个任性的人,所以……难过的时候就会掐住缘一的胳膊,流着眼泪告诉他,我非常难过——他就会苦着脸,任由我给他摆出难过的神情;” “可是……缘一该怎么办呢?缘一就没办法做到这些,他难过的时候,就像喝药一样,把那些苦涩的东西‘咕咚咕咚’全部喝下去,连缓一缓吃点糖果润润嘴巴都不会,真是个笨蛋呢这家伙!” “现在,大家都离开了,只剩下他在那里……” “对了!岩胜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开始称呼缘一为‘剑圣’了哦!真是了不起的称呼,说他的剑技天下第一,无与伦比——反正就是夸奖得让人脸红!可是,缘一对这些一点儿也不在乎,就算有人跪在我们门口,想要拜他为师,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他也一点儿都不在乎……” “那些推崇,大家对他的憧憬、期待、向往,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在乎呢……这样子下去,在乎的东西一点一点儿的失去,却又得不到补充……还活着的他,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继国诗说着这些,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浮现出一层水雾,泪水汇聚,很快沿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她的手掌上。 即使是流泪也精神满满的继国诗,挥舞着手掌批评着人间的缘一: “真是个——让人无法放心的大笨蛋啊!” 她因为沾染了泪水亮晶晶的脸,又立刻转向对面的继国岩胜: “你说是吧!岩胜先生!” 继国岩胜一怔:“哦——哦!” 他含糊地答应下来。 缘一……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家伙了。 面对精神满满的继国诗,继国岩胜少有地感到有些苦手。 在彼岸等待了太久,静默了太久,他在人世学会的那些处世之道,在这里逐渐朽烂,以至于,明明是亲人,却连接待的话语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继国岩胜有些尴尬。 可是不要紧,继国诗是不会被沉默打倒的女人。 她用手掌撑住脸颊,用亮晶晶的期待的双眼看向继国岩胜: “那个……岩胜先生,有点儿冒昧!但是我真的太好奇了!缘一小时候的事情,您能和我说说吗?” “哈?” “哎呀!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缘一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救星,‘噼里啪啦’就打倒了那个坏蛋,将我救下,之后就是……订婚、成婚——我其实很好奇缘一的过去呢,和母亲大人也有聊过这些,母亲告诉了我好多事……可是,怎么说呢,就像母亲大人说过的一样,岩胜先生和缘一的关系最好了,有些事情,她也未必清楚,但是岩胜先生都明白的吧?” “这些事情,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超级超级想要知道!” 继国诗双手合十在胸前,诚恳地拜托他。 山抱之子-彼岸8 继国岩胜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是……不解: “就算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已经死去了。 这是事实。 活着的时候不明白的事情,就算死去之后明白,其实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们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之后成佛,或者坠入地狱,那时候,也是另一个人的人生了。 面对他的疑问,继国诗还是保持着拜托的姿势,坦率地说明自己的心情: “当然什么意义都没有啦!可是,如果什么事情都要追求意义,那就生活得太累啦!所以我不要过这样的人生——那些没有意义、但是能让我好奇、开心的事情,我就是忍不住想要知道啊!” “缘一的过去,只有岩胜先生才知道的部分是怎么样的呢?缘一是怎么成长为现在这样……有点笨蛋、但其实也非常智慧的家伙呢?还有还有……” 继国诗的脸稍微红起来: “他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呢?每一次问他,缘一都超级平平无奇地讲述完一切!什么啊……真是太没情调了这家伙!可是这一类的事情,问母亲大人就会很奇怪吧?我明白的,问岩胜先生也很奇怪——可是我已经死掉了嘛!你也死掉了!所以就算奇怪,我也想要知道!” 继国诗超级坚定地看向继国岩胜,用毫不退缩的目光表明自己的态度。 继国岩胜:“……” 他被说服了。 因为……说得有道理啊。 说白了,他们已经死去了,既然如此,对方有这样强烈的诉求,为什么不去满足呢? 只是多做这一件善事,说不定他就能因此成佛…… 继国岩胜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毫无关系的事情,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就对继国诗讲起自己活着时候的事情: 他和缘一在什么样的季节降生,父亲、母亲对待他们是什么态度; 小时候的缘一有多么笨蛋,是个会因为心情不好就把自己缩在角落藏起来的家伙; 他的剑术天赋高到不可思议……所以,后来成为所谓的“剑圣”也毫不奇怪,是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类的程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继国诗就在对面,用手掌撑住脸颊,微笑地听着自己丈夫小时候的事情。 她以非常温柔的眼神去想象那些场景。 继国岩胜看着这样的继国诗,不由得怔然: “你真的……很喜欢缘一啊……” 他忍不住感叹出声。 继国诗脸红了一下,她捂着脸,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勇敢地说明自己的心情: “因为缘一是个值得喜欢的人啊——在他之前,我也不明白‘喜欢’是什么感觉……” “可是,遇到缘一之后,心中就产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没有办法抛下他一个人,总觉得要牵住他的手,否则就会放心不下……” “一个人的缘一……人群中孤零零的缘一,想到这样的画面就会觉得难受,所以,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让他不是一个人——这样的感受,我还是第一次拥有,对其他人都没有过……” “和身边的好友交谈之后,大家就告诉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喜欢’啊!因为是缘一,就会这样!我喜欢他,整个世界最喜欢的就是他!所以……” 继国诗捂着脸,眼睛笑眯眯地成了一条线:“真的超级幸运!缘一也喜欢我!我真的太太太幸运啦!” 继国岩胜:“……” 继国诗的笑容在彼岸闪闪发光,继国岩胜看着这样的她,心中也忍不住发出感叹——能够遇上诗小姐,缘一其实……也非常幸运啊! “不过说起来,这样的心情,我和母亲大人说过话,才知道,其实大家对待缘一的心情都差不多呢——明明已经是伟岸的男子汉,可是看到他还是会感到担心,觉得让他一个人就不行——所以母亲大人才会总是喊我过去说话,问我家里有没有差池,缘一有没有惹我生气之类的,她的心情,我总是可以很好地理解到……” 继国诗说到这里,她下意识看了看远处,彼岸世界的更深处,继国岩胜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一定是和自己不同的场景。 继国诗脸上的笑容收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母亲大人,她和父亲大人一定已经成佛了吧?” 继国岩胜点头:“应该。” 他来到彼岸之后,并未见到母亲和父亲的灵魂,所以……他们并未因为等待而驻足,而是安然地走向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已经离开的母亲和父亲,继国岩胜心中隐约生出些羡慕来。 他又想起潇洒离开的妻子的背影…… 此世一定还有他们留恋之人,只是,徘徊在过去是无法向前的,所以……他们选择了向前。 继国岩胜提出建议:“我会在这里,一直等待下去,诗小姐可以先离开,有想要告诉缘一的话,我可以记下转达。” 继国诗看着彼岸的深处,眼神闪烁。 她最后还是摇头:“这可不行啊岩胜先生!我说过了,留下他一个人就会感到担心,我现在,正超级担心呢!就算你可以帮忙转达心情,可是,不真正看到他,就算是成佛,我也无法做到……” 继国诗捂着自己的心口,好像真的将那份珍贵的心意捧在手心,她温柔地低下头来: “我希望可以等待得久一些,他要好好打起精神过完接下来的人生呢!” “当然了,等得太久了,我一定也会忍不住责怪他,可是,就算是责怪,也希望可以等待得更久一些……” “一个人的缘一让人无法放心,这样的心情,就是所谓‘喜欢的负担’吧?” “真是没办法啊……可是,既然是他的妻子,那就只好默默忍受了!” 继国诗絮絮叨叨说出许多心里话来。 这是生前见面以来,继国岩胜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话。 话题的中心,全部都是那个让人放心不下的男人——继国缘一。 毕竟,他们之间,除了缘一,也没有别的话题可以聊了。 继国诗问他:“那么岩胜先生呢?您是在等待谁呢?” 山抱之子-彼岸9 ——你在等待谁呢? 之前,灶门炭吉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继国岩胜当时做不出回答。 而现在…… 相伴半生的妻子已经离开,他对孩子的感情淡淡,连缘一的妻子也来到了彼岸——那么,他在此世,真正放不下的人,是谁呢? 继国岩胜看着灯火通明的此岸,经过排除法,唯一的答案就显露出来: “我……放心不下缘一。” 他说出和继国诗类似的话来。 继国岩胜单手撑住下巴,以落拓的姿态,混乱的语言,磕磕绊绊地描述自己的心情。 对着弟妹描述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奇怪了,可是,刚刚继国诗可是什么都对他说了,那些直白的、简明的、单纯的关怀与爱恋,一点儿也不隐瞒地全部都告诉了他。 面对这样的继国诗,就会觉得,如果还遮遮掩掩住自己的心情——那也太过小气了。 继国岩胜可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大概? 因此,岩胜结结巴巴地说道: “因为是缘一啊,这家伙,虽然看着面无表情,其实心思还挺细腻的,经常会多想,只是脸上没有表情,就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他会想些什么……” “心里想得很多,嘴巴却很笨,感情表达上缺了一根筋,就算狠狠敲他的脑袋,这根筋也是补不上去的,这样的家伙,怎么能放心呢?” 继国诗听着听着,就在对面“是啊是啊!”地附和起来。 继国岩胜再接再励,继续说道: “所以……至少看看那家伙的终局是什么样的吧?和你的心情差不多,如果很早就下来,我会有点儿恼火,如果很晚下来,我也会等得有点恼火,可是,就算这样……也希望他可以晚点来到这里……” “他……之前告别的时候,感觉他的情绪就不对劲,就算撒手了……可总觉得不安心,想到那家伙一个人、他一个人……” 继国岩胜一晃神,觉得脑子里多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 是缘一行走在人群中间的图景;他低着头,行色匆匆,高大的身形,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有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大家都不自觉为他让出一条道路来…… 他一个人,站在一道坟冢之前,低着头,不哭不笑,面无表情,睫毛垂下,盖住眼眸中的神情——啊!注意这些也太奇怪了,缘一当然……他不是总是这样面无表情吗? 会哭吗? 面对他的坟冢? 他的……坟冢……? 有那么一个瞬间,就算是灵魂状态,继国岩胜胸腔里的空气似乎被抽干了,他感到不适,呼吸都忘记了节奏。 只是一个瞬间而已。 因为下一刻,继国岩胜就想起来…… 继国缘一当然不是孤身一人。 他是厉害的武士,他的身边会有许多人。 大家仰慕他的才华,敬佩他的剑技,不自觉聚拢在他身边,他是个简单真挚的人,大家都会喜欢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的……从来都是…… 继国岩胜捂住额头,感觉脑海中的碎片寸寸消解、磨损,惹得他后脑一阵疼痛。 “岩胜先生,你怎么了?” 继国诗关心地询问他。 继国岩胜甩甩头,将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全部都甩了出去。 他放下手,下意识对弟妹露出毫无破绽的微笑,安抚道: “不……只是想起之前缘一的一些糗事,所以……见笑了。” 继国诗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立刻询问他,是缘一的什么糗事? 和缘一相伴余生的诗小姐,她和缘一一样,是一个简单的人,会被绳子上清新艳丽的胡萝卜立刻钓走的人。 话说回来……还好是诗小姐,和缘一在一起啊…… 山抱之子-彼岸10 漫长的、漫长到继国岩胜和继国诗不知道恼火过几次,又平复过几次之后。 他们终于等到了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人。 继国缘一还是那副模样,高大的身形,面无表情的脸,什么也没说,目光却很摄人,奔跑着涉水而来,之后和奔向他的继国诗拥抱在一起。 “诗!” “缘一!” 旁观的继国岩胜感觉自己十分多余。 他瞅了瞅互诉衷肠的一对夫妻,瞳孔转动,又看向自己的身后——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成佛的道路依旧没有为他敞开。 什么啊……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使是以耐心着称的继国岩胜,这个时候也要开始感到烦躁了。 排除法之下,他一直在等待的人——继国缘一,他终于死去了,终于来到了彼岸。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依旧无路可走? 继国岩胜烦得不行,即使弟弟期期艾艾凑过来,用发亮的眼睛看着他,他也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嫌弃地把脸侧过去,不想和他说话。 生气的时候,无论是谁看起来都很讨厌。 继国诗只好站在这对兄弟之间居中调和: “就是那个啊!那个——缘一你活得也太久了!我们真的等了好久好久哦!所以兄长大人有点生气!大概就是这样……” 缘一立刻低头,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诗也跟在一边,低着头,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继国岩胜:“……” 他和坐在一边的、真正的旁观者、灶门炭吉对了一下眼神。 灶门炭吉立刻捂住脸,指缝里发出“噗嗤”的笑声。 继国岩胜:“……” 怎么搞的?好像他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反派一样。 继国家的神官大人心情更加烦躁了。 “不是这方面的原因……”他挥了挥手,把弟弟和弟妹搀扶起来,“要是责怪你活得太长久——在你印象里,我是这么差劲的人啊……” 刚刚被扶起来的笨蛋弟弟立刻再次低下头去,诚恳的道歉:“对不起!” 继国诗跟着:“对不起!” 灶门炭吉:“噗嗤——” 继国岩胜:“……” 啊!糟糕!这不就真的像是反派一样了吗? 他本来就不畅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可是……就算将自己的烦恼告诉他们,也是无法得到解决的。 继国缘一是了不起的剑圣没错,可也不过是凡人而已; 至于继国诗…… 告诉他们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继国岩胜想到这些,立刻将外泄的情绪全部收拢起来,他表现得像个正常的、与弟弟久别重逢的兄长一样,询问他生前的生活。 缘一被妻子和兄长围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当时整个人非常难过,但是梨花——啊!兄长不认识吧?那是我的孙女……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又很缠人,一直待在我身边……” “放心吧诗,彦的家庭很美满,你之前担心的事情全部都没有发生!” “如果是这样的结局,我倒是会想到……早点离开说不定更好——可是这个事情很难控制吧?我明明记得自己在睡觉,可是眼睛睁开的时候,就到了这里……” 继国岩胜听着弟弟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他脸上的笑容毫无瑕疵。 ——啊…… ——面上游刃有余的继国岩胜先生,其实内心非常动摇。 ——缘一和诗见面了,诗等到了她一直等待的人……他们之后,会走向那条道路,顺利成佛吧? 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岩胜心底响起,问出他完全不想去面对的真实: “这之后的我……该怎么办呢?” 难不成……他要一直待在彼岸,毫无目的地徘徊,找不到去处,找不到出路……就像,一些鬼怪故事中,最可悲的游魂那样…… 他活着的时候,难道有做过什么可怕的恶事,所以才会在死后,招致这样滑稽的结局? 缘一和诗离开之后,在这里的他,该怎么办呢? 灶门炭吉倒是还在这里,只是……炭吉也会觉得奇怪吧?他为什么迟迟不愿意成佛…… 平静的外表下,继国岩胜的心简直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可他努力没有让面前的亲人看出来。 他们果然没有看出来。 叙话的最后,他们终于还是要离开了。 缘一告诉诗:“你……先走吧?我有点事情,想要和兄长单独说一下……” 诗说,自己可以在一边等待。 可继国缘一却坚持,表示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什么啊!明明都等到了现在……” 继国诗没有办法,她气呼呼地瞪了一眼缘一,生气到一半又觉得舍不得,因此最后还是抱了丈夫一下,连回头都不敢,就立刻转身跑走了。 继国岩胜看着告别完的弟弟在自己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是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 “……” 继国岩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对面的家伙,是他最后在等待的人,可是……这样的缘一马上也要离开了。 岩胜在心里构思理由,如果缘一邀请他一起离开,他应该说些什么来回绝。 无法成佛的他,不想带累注定成佛的缘一,他也不希望弟弟在最后的关头会为他担心。 逞强了一辈子的人,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没办法坦诚表达自己的心情——更何况对面的家伙是缘一! 继国缘一坐在继国岩胜的对面,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明显,很难看出具体的心情,只是,和诗在一起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的,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带着上扬的音调,能发现他心情不错。 继国诗离开了,独自面对继国缘一的岩胜发现,弟弟这张威严的面孔,收起那一点儿轻松的时候,看上去竟然有几分神佛般的肃杀。 继国缘一直直盯着他,直截了当地询问道: “兄长,在这里等待着谁呢?” 继国岩胜:“……” 这是……第三个询问他这个问题的人了。 他沉默一阵,才把答案吐出来:“你在说什么啊缘一,我当然是在等你了。” 缘一用正直的目光盯着他,那眼神直白又单纯,让他心底里那一点儿飘忽的心虚无所遁形。 继国缘一:“兄长……”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眼珠一转,又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山抱之子-彼岸11 继国缘一对继国岩胜伸出手,他的表达也非常直白:“请和我握手!” 这话也太莫名其妙了。 可这个要求非常简单,拒绝也会很奇怪,所以继国岩胜顿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相握。 继国缘一的目光却飘忽着,放到了另一个地方: “兄长,摘了好多花……” 继国岩胜的脚边有许多盛放的青色彼岸花堆积。 这些闪着荧光的美丽花朵,一朵垒一朵,放置在他的脚边,集成了光芒闪耀的一小堆,只要注意到,谁都会觉得奇怪。 面对缘一的疑惑,继国岩胜的眼神不自觉偏开:“啊……因为,看着很好看,不自觉就……” 缘一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啊。” 在这个话题上,他不再说话了,而是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之后,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告诉岩胜: “那么,请兄长先上路吧,我稍后会来。” 这话乍一听上去,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 “……” 继国岩胜却感到难堪。 他终究没有开口,告诉缘一自己无法成佛之事。 他的背后,只有黑黢黢一片无光的黑暗,注定无法走向辉煌灿烂的未来。 分明在世之事问心无愧、善行无数,可死去之后,却连未来也看不到——这样的人生,如果真有可能,继国岩胜甚至想要去诘问自己信奉的神明,问问山神大人,为什么要给他这样摸不着头脑的结局? 他的未来该是怎样? 在这无始无终的彼岸徘徊、徘徊,在时间的冲刷下失去意识,沦为游魂——这是山神大人为他安排的结局吗? 他毫无办法。 可这一切的忧愁也要藏在心底,就算告诉缘一,他同样毫无办法。 所以面对缘一的话,岩胜只是摇摇头,告诉弟弟: “你先走吧,我还想看看孩子们。”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漫长的岁月过去,自己人世间的那些孩子,继国岩胜已经忘记他们的样子了。 更遑论去等待。 可是……此时此地,也没有别的借口可说了。 某方面来说,继国岩胜甚至希望真是如此——只要看到自己的后辈的终局,他就能离开。 可是,这个时候,缘一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紧紧盯着岩胜,坚持道: “请上路吧,我会目送兄长离开,孩子们都过得很好,请不要担心。”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伸出手臂,遥遥地指向继国岩胜的身后: “道路已经打开了。” 继国岩胜一怔,他下意识地,顺着缘一所指向的方向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位置。 ——道路……打开了? 一直以来,无光的、黑黢黢的未来,迷雾笼罩般看不分明的道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背后静静浮现。 那是一条……辉煌灿烂的道路! 没有来源的天光照耀着前路,路边开满鲜花,道路平坦又蜿蜒,从眼皮子底下,蜿蜒到远远的、远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可是,看到这样一条道路就会明白——走过去之后,一定是非常值得期待的未来。 甚至,心底里还有声音小声催促他:“说得也是……该离开了。” 继国岩胜看着眼前的道路,怔怔无法回神。 ——他……可以离开了? ——为什么? ——怎么突然……就? 继国岩胜着迷地看着眼前光辉的道路。 如果成佛的道路是这般,他也能明白,为什么大家一个接一个都会踏上去,绝不回头。 继国岩胜站了起来:“……” 继国缘一坐在桌前,安静地看着他:“……” 继国岩胜迈出一只脚:“……” 继国缘一安静地看着他:“……” 可是,这之后,继国岩胜回过神来。 他看到自己脚边堆积着的青色彼岸花。 那些莹莹闪烁的光彩,就算在无源天光的照耀下,轻易也忽视不得。 继国岩胜看着那些自己一株一株摘下来的花,心口微微一动,突然之间,好像有一根细细的锁链锁住脚踝,他无法继续向前。 “我……” 他回头,下意识看向弟弟。 他恍然发现,缘一正以非常可怕的目光紧盯着他。 要形容的话,正像是森林里饥饿的孤狼,看到受伤的麋鹿,将身形藏在枝叶间,步步逼近,又步步谨慎,将所有的凶戾都藏在瞳孔间。 这应该是错觉。 因为当继国岩胜正神去看,就见到弟弟一如既往用安静的目光凝视着他,此时也是,以关心的语气询问他:“兄长不走吗?” 继国岩胜眨了眨眼,他有些忘记自己想要说些什么了。 他想说…… 他心中无法放下之事…… 继国岩胜看到自己脚边的花束。 “我的愿望——” 继国缘一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缘一认真地看着他,告诉他:“我的愿望是看到兄长成佛。这件事无法达成,我就无法成佛。” 继国岩胜:“……” “啧!” 身边的灶门炭吉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继国兄弟不由自主将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去了。 灶门炭吉立刻将脑袋上的斗笠抓下来捂住脸,对外连连摆手:“不不不!请当我不存在!当我不存在!” 继国岩胜这才想起来,此间并非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继国缘一告诉他:“孩子们都过得很好,人世间已经没有值得挂念的了,我希望看到兄长成佛。” 在继国岩胜有意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缘一如此清晰地表达观点,并以隐约存在的、决不放弃的坚持推动自己前进。 “……” “……” “……” 灶门炭吉将斗笠拿下来,从手指间观看这对兄弟的对话。 继国岩胜感到局促。 事情其实非常简单。 既然道路已经打开了,那么……在缘一到来之后打开的道路——在此之前,他应该就是为了等待缘一的到来,才无法成佛的吧? 一切都说得通。 只有此刻,他心中的犹疑,让他下意识驻足不前。 可是,缘一不断用目光催促着他:“兄长!” 继国岩胜也就无法继续扭捏下去了。 “好吧……” 他叹息一声,看了看自己待过不知道多少年的茶摊。 茶摊的主人灶门炭吉微笑地对他招手:“岩胜先生成佛顺利呀!” 坐在对面的弟弟继国缘一要亲眼看到他成佛:“……” 继国岩胜别无他法,他转身,向着那条打开的明亮大道走去。 山抱之子-彼岸12 “缘一先生,这样的事情……还要重复多少次呢?” 灶门炭吉坐到客人的对面,他非常无奈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囫囵吞下去之后,咂咂嘴,又粗鲁地吐出一根草梗: “您也看到了,就算这一次,其实也是徒劳无功的。” 继国缘一看着两人之间的茶杯,没有说话。 灶门炭吉看着这样的缘一,于是明白了答案。 该劝说的,他早就不知道劝说过多少遍了,可是继国缘一……天才都有这样的通病吧,就算是平时看起来非常好说话的继国缘一也是,在自己坚持的地方执拗得让人头痛,因为出众的才能,坚定地相信,事情可以按照自己计划的方向去发展。 这让身为普通人的灶门炭吉感到伤脑筋。 平心而论,他一点儿不想配合。 可现实是,他已经存在于计划中了。 灶门炭吉将自己脚边那些采好的青色彼岸花捡起来,堆一堆,都放在了桌子上: “啊呀……这么漂亮的花,最后只能成为我炉子里的茶叶,想起来还有点可惜……” “朱弥子看到了一定会非常高兴吧?” “原来石蒜这东西有毒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灶门炭吉一边说,一边对着漂亮的花材施加辣手,将闪着光的花瓣摘下来,花梗简单地碎成几段,这些之后都会被放在灶火边烤干,之后落入汤水之中。 继国缘一什么也没有说。 他好好端坐在座位上,沉默地看着对面的好友动作。 一支彼岸花从炭吉的手中漏出来,花瓣在桌面上划过几圈,正好垂在他面前。 继国缘一垂着眼睛,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花。 闪着独特光芒的、美丽的花朵。 他伸出了手。 “啊!缘一先生!别——” 灶门炭吉的阻拦晚了一步。 继国缘一捻起青色彼岸花的花茎。 细长的花瓣闪着悠悠的青色光芒,在继国缘一手中明灭不定,三息之后,这幽光无以为继,枯萎粉碎,连带着花瓣花茎,全都成了黑灰的一片,落在缘一的手上、茶摊的桌上。 “啊——”灶门炭吉无奈地捂脸,“就说让您别去捡了,您真是……” 继国缘一捻了捻手指上的黑灰,他以笃定的声音宣布道:“三息。” 灶门炭吉不明白:“哈?” 继国缘一竖起三根手指头,重复道:“这一次,坚持了三息!” 灶门炭吉:“……呃。” 他希望……这话不要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 可果然,继国缘一从这微小的变化之中,再次获得了坚持下去的动力:“所以!不是徒劳无功的!” 灶门炭吉:“……” 他抓了抓眼前的花叶草叶,有点懒得说话。 灶门炭吉坐在自己的茶摊上,他看到继国缘一精神满满地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袖,向着成佛之路走去。 ——成佛之路…… ——啊!真希望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啊! ——可说到底,这一切也与他无关。 今天的灶门炭吉,依旧是重复的、重复的、重复的煮茶值班的一天呢! 第226章 猫之眼1 “你总要找到自己的生活,缘一。” 距离这句话,时间一晃而过五年。 ——你总要找到自己的生活。 你如此期待着继国缘一,说出这句话之后,你竭力让自己的生活也步入正轨。 这五年的开端,猫太郎的眼部手术非常成功,手术结束之后,这家伙开始染上奇怪的毛病,和身边人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停下,专门用手指头去摸一摸那只义眼,等到面前人露出目瞪口呆的啥样,他就会忍住笑,好像对面少见多怪似的,解释说: “这个是义眼,我怕瞳孔没对准,调整一下。” 等到对面的家伙同手同脚地离开,他就躲在角落里偷笑。 你之所以知道这样的小事,是因为月屋里的众们联合起来,找你控诉猫柱的恶行: “太过分了猫柱大人!” “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当时在吃饭,筷子都吓掉了!” “月柱大人,请您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你被众们簇拥着,去到猫太郎的病房,给大家讨回公道。 等到推开房门,那间病房看不见猫太郎的身影,只有直子小姐正在将床铺折叠整齐,看到你们过来,直子小姐直起身子,说道: “猫柱已经离开了,就在刚刚。” 你有些愕然:“他的伤……” 直子小姐:“他说没有问题的,就接了主公的任务立刻出发了。” 说完,直子小姐歪头看了看你身后的众们。 知道猫太郎离开了此间,众们义愤填膺,表示一定是事先知道了消息,所以狡猾的猫柱就脚底抹油立刻溜走了,他肯定要拿那只以假乱真的眼睛去吓唬外面的别的人去了。 大家哀叹不已。 这之后,他们倒是也不敢再打扰你,一个个都充满遗憾地散去了。 直子小姐将折叠好的衣服搭在手臂上,从猫太郎的房间出来,关上了房门,那张光滑看不明白年龄的脸面对你: “那么,我就告辞了。” 你:“……走好。” 专门从产屋敷家赶来照顾猫太郎的直子小姐,在猫太郎离开之后,立刻回到了产屋敷的大宅。 你:“……” 这两人,关系真的很好呢。 就算是感情上稍显迟钝的你,在显而易见的事情上,也逐渐生出些对外人情谊的感知。 你甚至在忙碌的闲暇之余,思考过,如果两位真的最后走到一起,自己应该献上多少礼金以表示庆贺——猫太郎是你为数不多的好友,如果他可以安定下来组成家庭,那家伙口袋空空,倒是的确需要为银钱烦恼一阵。 话说……那个非常珍贵的猫眼宝石,放在他那里真的可以吗?不会在他喝花酒却钱不够的时候拿出来作为抵扣吧? 随便想想都觉得可笑的事情,只要放在那个吊儿郎当的猫太郎身上,就会觉得非常值得担心。 而时间证明,你思虑过的这两件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 风流不羁的浪子,猫柱二尾猫太郎先生,在五年间的某一日回到月屋,一边养伤,一边用羞赧的脸,破天荒能看出踌躇与甜蜜来,带着酒来告诉你这个消息:“我找到相爱的人了。” 你接过猫太郎斟好的酒,一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猫太郎就将自己空荡荡的口袋给你看:“我把那颗宝珠作为聘礼送出去了,然后给她留下了一些钱,现在又变得口袋空空,岩胜……啊啊!我知道岩胜大人最有钱了!请借我钱!我一定会努力除鬼攒钱报答的!” 你:“……” 送到嘴边的酒杯,里头的酒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过了一会儿,你还是把酒喝进去,之后就是询问猫太郎:“是直子小姐吗?” 猫太郎大惊失色,像是见了鬼一样地看着你:“哈?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我和直子?” 明明是可能性最大的推测,听到这话的他却显得完全无法理解:“我和直子可不是那种关系,她……她和我……” 他憋了半天,在没有文化的脑袋瓜里努力寻摸,才终于找出大概可以形容的词汇:“对了!我和她……被主公带回来之后,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就是那种……青梅竹马?是这么形容的吧?就是那种可以一起穿裤子的关系,像兄弟那样的感情!” 你:“……青梅竹马可以用来形容友情,可是放在男女身上,一般是指从小一起长大的恋人关系,你用错词了吧?” 猫太郎瞪着你,脸蛋渐渐涨红起来:“好啦我知道啦!反正我和直子可不是那种关系,你这个误会也太可怕了吧!我怎么会对直子有那方面的意思啊!直子要是听到了一定会不高兴,你可千万不要到她面前去说!” 你:“……你找我借钱做什么,只要找主公开口,多少钱他都愿意给你,你找我干什么?” 鬼杀队工作的危险度太高,就算是出类拔萃的柱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好活,在这样的情况下,富可敌国的产屋敷家族对柱的钱财享受几乎不做要求,只要开口就会倾囊相予。 所以猫太郎找你借钱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 听到你的话,猫太郎原本红彤彤的脸蛋稍微降了温,他看看你,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也不知道正在动些什么歪脑筋,可没多久他就放弃了隐瞒,脑袋上的发簇都垂落下来,人凑到你跟前,用神秘兮兮的态度告诉你: “我只告诉你,你要帮我保守秘密哦!” 你:“……好。” 猫太郎说:“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如果主公知道了,不一定会同意。” 你:“……” 你想想年纪比猫太郎小了一轮的主公,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想多了吧?” 猫太郎连连摇头:“不不不!产屋敷的主公很可怕的,就是那种……很多事情,先代的主公知道,那么现任的主公就一定也会知道,下一代的主公也会知道,所以,就是说……” 你理解了他的意思:“就是说,先代主公不会赞同你的成婚?” 猫太郎:“……” 他像个小姑娘一样端坐在那里,手指头揉捏着衣角,然后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轻声细语地告诉你:“可是,就算先代主公不同意,我也一定会和阿蓼小姐在一起!” 你:“……” 因为现在的猫太郎实在太不猫太郎,你被眼前的场景震得瞳孔都要放大了。 ——爱情……爱情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吗? ——眼前的这个家伙,他真的是猫太郎吗? ——不可思议! 第227章 猫之眼2 为了得到你的金钱资助,猫太郎简单告诉了你,他和名为阿蓼的少女之间的故事。 简单说来,那场失去眼睛的战斗中,他所救下的人,就是阿蓼小姐。 在猫太郎口中,可怜的、温柔的、静美的阿蓼小姐住在城外的神社里养病,身体也不好,被他救下之后,为他的英雄姿态所倾倒,并决定以身相许。 他无法对那样可爱的少女的真心视而不见,所以,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和她成婚。 这段描述里面,各种有意无意遮掩的漏洞实在太多,你简单挑出两条进行询问: “既然是温柔美丽的少女,为什么先代主公会不同意你们的婚事?” “能住在神社里养病的女子,是贵族家的孩子吧?她的父母同意吗?你们不会……要私奔吧?” 你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猫太郎。 他非常想要表现出一副正直的模样,可又实在心虚,就使劲眨着眼睛,握紧拳头,做出外强中干的模样,逼着自己直视你的眼睛,大声反问: “没错!就是私奔!怎么了!?” “……” 因为这么做的人是猫太郎,你竟然不觉得有多惊讶,只有种“好歹知道这家伙做了什么蠢事”的松口气。 你以平静的心情,继续询问猫太郎:“所以,阿蓼小姐没有怀孕吧?” 猫太郎:“……” 努力摆出义正言辞、理直气壮模样的猫太郎,就像破掉的气泡一样,顿时所有的勇气都消失殆尽,他在你面前缩成小小的一团,对着手指头,很不好意思地问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猫太郎,所以,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而且,他不是正想办法努力去弥补吗? ——虽然说……“私奔”什么的,实在是…… 你对阿蓼小姐所知不多,只是男女关系上,世俗对女子颇多教条,猫太郎倒是可以吃干抹净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而在神社中怀孕了的阿蓼小姐…… 你有种想要将猫太郎拎到她面前,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大声对着阿蓼小姐道歉的冲动。 你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暗格,将里头的一袋钱拿出来,出来交给了期期艾艾盼着你的猫太郎: “那么……你会好好对待阿蓼小姐的吧?” 你问他。 猫太郎将钱袋子捧在手里,他解开绳子去看,一只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另一只眼睛则转向不对,瞳孔朝向你,只有无机制的冰冷木然。 猫太郎抬起头,将钱收进怀里,拍着胸膛地对你许诺: “那当然了!阿蓼小姐是我最最最喜欢的人,我一定会和她长长久久地走下去,成了老婆婆老爷爷也要一直黏在一起,到时候我应该要负责教授鬼杀队的新队员了,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要看到阿蓼小姐的脸,每天闭上眼,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阿蓼小姐的脸!我们会是超级恩爱的夫妻!” 因为说这话的是猫太郎,就算他言之凿凿,你也抱有十分的怀疑,只是在心里默默为最坏的结局做好备案。 你在他最高兴的时候询问他:“所以……阿蓼小姐和你的少主大人有关系吧?” “诶?” 兴高采烈的猫太郎一下子愣住了。 他眨眨眼,看着你,又收回目光:“为什么这么说啊……” 你冷静地将显而易见的现实说出来:“先代主公不愿意祝福你的姻缘,我想,阿蓼小姐说不定就是和你的少主大人有关系的人。” “……” “有的人,越靠近就越是痛苦,明知道痛苦还是往上凑,先代主公一定不希望你拥有那样悲伤的未来。” “……” 猫太郎又眨了眨眼,他的眼睛看着你,又很快垂下眼睫毛,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跑到院子的廊道边坐下,将属于自己的那杯酒倒进嘴里。 “……” “……” 你慢吞吞跟着他一起坐下。 猫太郎抿嘴把酒咽下肚,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叹息来:“我知道的。” 你挥了挥手,把他的叹息扫开:“……” 猫太郎继续说道:“但我是个笨蛋啊,所以我觉得还是听从自己心里的声音好了,我想要那么做,既然如此,那就那么去做好了,反正我现在很强,我可以好好活下去,阿蓼小姐也愿意和我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吧?能够在那么多人里面,找到我爱的人,爱我的人,已经是奇迹了,奇迹就在眼前,却畏足不前,那也太愚蠢了,就算我是个笨蛋,也不想做那么愚蠢的事。” 说着这话的猫太郎,随着嘴巴一开一合,他脸蛋两边,胡须一样的图案也上下抖动着。 在掌握呼吸法之后,猫太郎在年前开了斑纹。 斑纹分布在脸蛋两边,完全就是对称的猫科动物的胡须。 开了斑纹的猫太郎曾经还非常嘚瑟地和你炫耀:“哎呀,之前感觉要拼命战胜的恶鬼,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嘛!猫太郎大人只是稍微、稍微——” 他嚣张地做出“一点点”的手势:“——用了点力气,那些脖颈就直接被砍掉了!” 你:“……” 没有开斑纹的你,只好对他的炫耀视而不见。 因为实力增长,猫太郎得到了信心,因此预备迈入下一个人生篇章了。 你:“……” 这当然是好事,只要他每次不要在大步往前的时候,专门跑到你面前炫耀就好了。 无论是开斑纹还是娶妻,你都落后于他。 要说完全不羡慕,这是违背人性的,可要是有多么羡慕——综合起来,你的心情有些复杂,但也仅此而已。 你希望猫太郎的人生可以一帆风顺。 就如同他所说的,就算是私奔,也可以和阿蓼小姐拥有漫长的、美好的一生,直到他和对方都变得头发花白,颤颤巍巍,依旧喊着对方的名字,手牵着手,度过每一个幸福的日夜。 “既然如此……”你叹了口气,将酒杯举起来,“我希望你心想事成。” “岩胜!你果然懂我!” 桌子对面的猫太郎立刻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你,眼眶里盛满热泪,简直要当场哭出来了。 就算是假的那只眼睛,在此刻看起来也非常真实。 第228章 猫之眼3 猫太郎带着钱与希望,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你守在月屋,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打开暗格;那里面放了很多的钱袋子,每一个都鼓鼓囊囊,装满了钱币。 这是这些年缘一放到你这里的钱。 第一次从他那里拿到钱,你觉得非常吃惊: “把这些给我做什么?” 缘一将钱交到你手里,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的放松下来,正直又理所当然地告诉你: “这个是赎金。” “赎金?” 你打开钱袋子看了看里面的金额,相比之前你随口报出来的数字还远远不够。 那时候缘一只是鬼杀队普通的一员,因为武力格外出众,有时候会和柱们一同训练——主公和你说过,缘一的天赋实在过于惊人,队里会对他的德行进行一番考察,考察通过后直接破格晋升。 缘一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按照他的步调,老老实实接受队伍里指派的任务,以可怕的效率斩杀恶鬼,之后拿到酬金,再将酬金积攒在钱袋子里,交到你的手里。 他说,这是赎金。 你:“……” 你也不明白这个发展到底是否对劲,但缘一好歹找到了一条还不错的道路,并在这条道路上认真生活。 每次完成任务,缘一回到月屋,在上交酬金的同时,他会告诉你沿途的见闻。 这一次斩杀了什么样的恶鬼; 那个恶鬼拥有或许可悲、或许可恶的过往; 万幸,斩除恶鬼及时,他救下了一些人,还得到了大家的感谢…… 那双晦暗的、蒙了一层灰尘的红眼睛,在这样辛苦的奔波之中,逐渐被洗涤,露出里头一些纯真的色彩来。 缘一在认真地、努力地生活。 想到这一点,你就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虽然缘一将钱交给你这件事,让你觉得有点怪怪的,你已经习惯从他那里拿到钱,然后从钱里面点数出一部分交给他去度过下一阶段的生活。 你问缘一:“你想将自己赎回?” 缘一点头:“是,我想将自己赎回。” “为什么?” 这么问的时候,你想,只要能够给出说得过去的理由,你完全可以在下一刻就大声宣布他自由。 你从未想过妨害他的自由。 缘一略微思考一下,告诉你:“我想要出于自己的意志去生活。” 你问他:“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缘一看看你,下一刻他转移了视线,轻声回应:“就是……自己的生活……” 他这番态度让你感到揪心。 为什么不正面回答你的问题呢? 为什么会躲闪、隐瞒他的答案呢? 因为有差点把自己逼死的前科,你实在无法放心让缘一获得这份“自由”。 “这样啊……” 你将钱袋子收进怀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自己的生活…… 从缘一加入鬼杀队,已经过去了四五年,他的改变你都看在眼里,他也从不隐瞒,你带着平静又暗含焦急的心态,期待他能够走上正途。 人总是这样贪心。 当缘一连生命也要舍弃之时,你觉得,他只要活着就很好; 当他活生生跟在你的身后,你立刻感觉厌烦起来,认为他该去找到自己的生活; 如今,他努力赚钱想要赎回自身,并明确告诉你他的期许,你却又凭空生出许多的不满足来。 你期待的缘一。 获得自由的缘一。 你在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困惑中保持沉默,并将这份心情掩盖得很好。 如今,时间一点点过去,你守在月屋,武道的修行也逐渐落后于鬼杀队的柱们了。 你看到大家在缘一的指导下学会了呼吸法,武道日渐精进,甚至在身上长出奇怪的斑纹,之后速度和力量大涨,曾经大家认为危险万分的除鬼,如今在柱看来,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安稳的剿灭活动了。 “说不定……继续进益下去,真的有除灭恶鬼的一天!” 鬼杀队一直坚持的那个目标,逐渐能看到实现的可能。 “多亏了缘一先生!” 大家理所当然地感谢缘一的武道传授。 缘一保持一贯的谦虚风度,一本正经地表示并非是他的功劳,鬼杀队的大家非常优秀,一点就通,他不过是将自己的经验简单陈述,能够领悟到关窍,是因为在座的各位都是了不起的剑士! 要不是亲耳听到缘一说出这番话,你一定难以相信。 “缘一先生!” “你这家伙!” “说得也太……” 大家簇拥着他,之后就是一整夜的宴饮、庆祝。 因为缘一的存在,原本无望的鬼杀队的道路,似乎也被开辟出来,向着未来的方向被笔直地辟开——他如同驱散雾霭的太阳一般,如今,这太阳从继国城来到了鬼杀队,其照耀的人换了一群,带来的希望却依旧耀眼夺目。 宴饮过后,微醺的你和被灌了一肚子美酒的缘一结伴往院子里走。 侍女小姐在前方引路,手上的风灯亮着光。 缘一走在你身边,脚步很稳,他的手搭在肚子上,面颊带着酒红,脸上流露些不适。 你瞥他一眼:“待会儿直子小姐会往大家房里送解酒的药水,你等一等,喝过再睡。” 缘一迟钝地将目光转向你。 屋檐挡住了月光,只有前方风灯的光线忽明忽暗,周围是陶陶然的酒气,他往日里明亮的双眼,此时也显得模糊涣散起来。 缘一嘟哝着向你抱怨:“兄长也不帮我挡酒……” 你揣着手,觉得他言语里透露出的这点儿指望很有意思:“这么大的人了,不想饮酒就拒绝,别勉强自己。” 缘一盯着你,小声回答:“可是大家都很高兴……” 你:“……” 缘一:“我不想扫兴。” 你:“……” 缘一继续用酒醉后黏黏糊糊的口舌说出颠三倒四的话:“拒绝,将自己的意志贯彻,我做不到兄长那样……” “什么?” “没有什么……” “……” 你琢磨起缘一开了头、又选择逃避的那句话。 拒绝,将自己的意志贯彻…… 结合刚刚的饮酒,你大致明白了缘一的话。 “因为你太温柔了。”你叹息道。 缘一歪头看了你一阵,才慢吞吞地接上来:“什么……意思?” 第229章 猫之眼4 继国缘一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对此感到好奇。 换位思考,你曾经想过,如果你是缘一,拥有他的天赋,你该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首先……应该是统一全日本吧。 既然有这样天赐的力量,那么在你之外的其他人……于你而言,他们和缸中的金鱼有什么两样? 与其在一群金鱼之中任由摆布,不如就依靠这份力量,将金鱼们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鱼缸里,高兴的时候让他们跳起金鱼舞以供欣赏,不高兴的时候就将残缺有瑕的那部分挑出鱼缸扔掉…… 上天赐予你力量,必然对你有所期许。 在你看来,这份期许的顶点,大概就是承天之命、统一日本。 天下人。 乡下的武士,京东的贵族,山林的劫匪,持刀的凶人——拥有微末力量之人,谁不想去一坐天下人的宝座? ——继国缘一不想。 拥有这份可怕力量的继国缘一,他从未提过与之有关的只言片语。 治理城池他不上心,征伐天下他没想过,这家伙活在尘世之中,却像是个带发的出家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简直是佛陀转世,以人类之躯,装了一颗质朴的神之心。 你不明白继国缘一。 无论如何都不明白。 缘一大概也不明白你。 所以,大家朝你敬酒,你可以客套又坚持地拒绝,在他看来,就变成了“将意志贯彻”——实际上,这不过是你懒得应酬、也不愿意在众人面前醉酒失态而已。 你这固执、又狭隘的自尊啊…… 哗—— 侍女小姐将房间的纸门推开,让开道路,向你们行礼:“缘一先生,岩胜先生。” 你们走进去。 两床铺盖已经整理好,没一会儿侍女小姐拿着热水和解酒的药水过来。 你擦手擦脸的时候,缘一将冒着热气的药水一饮而尽,之后就在你身边坐下,伸着脖子看你手上的热毛巾。 你:“……” 你将自己用过的毛巾放进盆里洗一洗,拧干,递给他:“擦擦吧。” 缘一低头,接过毛巾,慢吞吞地开始擦自己的脸和脖子。 你起身的时候看到他将整张脸埋进毛巾里的样子,莫名想到了山林里威风的野狼,发梢带着卷儿,毛有点炸开,从水潭里出来,一定也会这样…… 想到一半,你意识到自己这走神来得莫名其妙,于是掐断思路。 你将自己的药水拿来,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咽下去。 大概加了薄荷,药水喝起来余味有些清凉,没多大会儿,肚子里就不再难受了。 等你们洗漱完毕,守在一边的产屋敷家的侍女将东西都收走,只留了一盏灯在两个床铺中间。 被酒精熏陶过的大脑,相比往常更容易入睡。 你灭了蜡烛,睡在自己的床铺里,精神昏昏沉沉,不大会儿就陷入空茫的状态。 这时候,酒醉更深的缘一却找你搭话:“兄长……” 你的意识被这一声拉回,后背都立起鸡皮疙瘩,心中生出巨大的不情愿来。 “……” 你没有回应他。 他却以恼人的声音不识趣地继续:“……以后,会变得更好吗?” 你:“……” 缘一:“大家都这么说,学会了呼吸法,拥有了斑纹,灭鬼更有把握,距离目标越来越近——未来会变得更好吗?” 你:“……” 另一个床铺间传来翻身的声音。 你想到缘一不是规整地睡到床铺上,而是正在侧身过来看你,就感到针刺般的细微烦恼。 缘一:“……这样,我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吧?” 你希望是错觉,可缘一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很强,想到他正在看着你,你就无法回到之前酣然入睡的状态。 你睁开眼睛。 眼前是黑暗中沉沉的、似乎要压下来的天花板。 你稍微思索了一下,才在大脑中想起缘一刚刚说的话、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做了一件好事…… 你转头去看缘一。 那边同样黑乎乎一片,只能隐约看到缘一侧身的轮廓。 “是这样没错,大家都很感激你。” 你将这夜宴会的主题重复了一遍,出声的时候声音把你自己都吓了一跳,迷迷糊糊的、带着睡意的声音,一点儿没有你以为的稳定和平静。 “太好了!” 得到想要的答复,那边又传来翻身的声音。 侧躺的轮廓变成平躺的轮廓,呼吸也逐渐平缓,解开疑惑的继国缘一预备睡觉了。 你转回头来,同样闭上眼睛。 ——做了一件好事…… 你想到缘一刚刚说的话。 如果降临在你身上、必然会引得天下大乱的力量,降临在缘一的身上,却以平和的姿态显现——这样说来,缘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了。 像太阳一样。 你眼前浮现缘一的身影。 被大家包围着、看起来呆呆的缘一,被劝酒就会傻乎乎全部喝进肚子里的缘一,还有以踌躇的面孔,询问你“是一件好事吗?”的缘一…… “……” 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酸涩的情感,你却无法用语言形容。 该怎么做呢? 你想要给他自由。 可是……困住他的,并非是你给予的枷锁,而是…… 第230章 猫之眼5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未来在变得更好的道路上戛然而止——风柱与水柱先后在睡梦中死去。 鬼杀队的顶级战力因不明原因折损,整个月屋乱做一片。 首先确定是否受血鬼术的影响。 整理过两位柱死亡之前的行程与经历,没有遭遇到远程诅咒类的恶鬼,除鬼的路上也未曾受到不可治愈的暗伤。 没有办法,大家只好将两位柱的尸体交给你,期待可以剖出一个合理的缘由来。 可当你净手从暗室离开,面对大家的眼神,最终只能无能为力地摇头。 死去者的体内和体外,并无受创,甚至从肌体的状态来看,在临死的一刻他们依旧处于身体的巅峰状态,之后就—— 如同从悬崖跌落,整个生命戛然而止。 悲惨的事情并未到此结束。 第三位柱,常常因为婚事而困扰的花柱,她是一个爱笑的女子,为了让大家打起精神来,她以二十五岁生日为理由,举行了庆典,希望大家就算为她,也要高兴起来。 大家的确被鼓舞了,并在被鼓舞的第二日,听说了她在睡梦中离世的事情。 人心真是奇妙的东西。 所谓的勇敢、希望、信任——这些美好的东西,需要不断的、不断的胜利去浇筑,才能在鬼杀队的大家心中逐渐树立; 而所谓的绝望、恐惧、悲伤——这些糟糕的东西,只要一次挫折、两次挫折,至多三次挫折,就能将之前辛苦建立起的一切干脆地击溃。 你整合三位死去柱的信息,也终于找到了他们身上可有可无的共同点,并将你的推测告诉给大家: “开了斑纹、年满二十五——实际上,他们都是在满二十五岁的当天去世。” 柱们抱着剑,零散地坐在庭院之中,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用具有压迫感的双眼盯着你: “……” 屋檐下,被妻子扶出来的主公,他的双眼已经无法视物,却也看向你的方向。 猫太郎是距离你最近的那一个,他睁着一双翠绿色的猫瞳,也在望着你。 “……” 你将手上的纸稿对折,收进怀里,语气平淡: “之前不就推测过吗?呼吸法的修炼,斑纹的开启——所有的力量都需要付出代价,对于鬼来说,他们的代价由他人的性命偿付,那么我们的代价……” 你的眉眼低垂下去,以谨慎的语言作为结尾: “当然了,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一己之见,说不定,中间还有些别的因素我没有察觉到……” “……” “……” 没有人回应你。 院子里的蝉鸣噪耳,你平静的心情也被惹得烦躁起来——产屋敷的佣人没有将这些蝉粘走吗?这样会影响家主休息吧。 “是开玩笑的吧?” 最后,是猫太郎握着手里的剑,脸上摆出笑容来,打破了院子里的僵局,他的一只手指向自己: “因为,按照岩胜的说法,那猫太郎大人我不是……还有半年就要去死了吗?不不不!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啊,我可是……” 他脸上勉强的笑容消失了,健康的那只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猫太郎用认真的眼神盯着你:“所以,是开玩笑的吧?” 你没有看他,依旧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总之,这只是我的一种推测,最好为此做好准备,否则——” “做好什么准备啊!” 猫太郎冲上来,揪住了你的衣襟。 像是猛兽一样的眼睛盯住了你。 他咬紧牙关,尖细的犬齿几乎要将嘴唇咬破: “做好时间到了就去死的准备吗?” “……” 你握住猫太郎的手,重复刚刚说过的话:“现在……只是推测。” “推测……但你是岩胜啊……只是推测的东西,你才不会轻易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你其实都确定了不是吗?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大家都开了斑纹,你却没有,也没有着急……难道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知道斑纹会早死——” “猫太郎!” 上首的主公高声喝止了猫太郎的发言。 猫太郎一怔。 “……” “……” 他看了看低垂眉眼的你,转头去看院子里的其他人——死去三位柱之后,加上日柱还在赶来的路上,院子里已经不剩多少人了,大家的脸上都一片空白,上面什么都没有,连和猫太郎一样的愤怒都没有。 他又看向上首的主公。 大概是主公的脸色很严肃吧,总之这一眼之后,猫太郎就如同惊醒了一样,他松开你的衣襟,整个人完全垮下去,落在地上,倒伏在你的脚边,像是被雷劈倒的石像一样,再没有动静传来。 你揉了揉眉心,第三次重复道:“这只是推测。” 之后你让大家将自己的出生时间报上,以方便做后面的结果跟踪。 结果跟踪。 实在是冷冰冰的字眼。 收集到大家的出生时间,大家一个接一个,安静地离开了主公的小院。 这样的消息砸下去,想必大家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吧。 无所顾忌将内心的崩溃表现出来的,只有你脚边的猫太郎一个人。 而猫太郎这个时候则仰面躺倒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他盯着头顶的天空,用终于聪明一回的大脑算出了下一个该死去之人: “……那不就是我吗?下一个死去的,就是我了吧?”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珠转也不转,只是看着湛蓝无云的天空。 你将记好信息的纸张折好收起,蹲在猫太郎身边。 他刚刚对你做的事、说的话,你没有对他生气——如果是你,乍一听到类似的消息,说不定会比他表现得更加不堪吧? 刚刚队里的柱们之所以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份推测,也不过是,猫太郎已经率先表达了反感和排斥,他们自然就不必重复。 你看着猫太郎。 他脸上一片空白,就和刚刚离开院子的大家一样。 不知道该说他是反应迟钝,还是该说他反应敏锐,总之他现在倒是踩在和大家一样的节奏点上。 你第四次重复这句话:“只是推测。” 猫太郎的一只眼珠转向你:“推测……?” 他的眼珠又转开了。 猫太郎的眼睛,在阳光下总是如同琥珀一样的双眼,有时候看上去翠绿,有时候看上去金黄的那只猫瞳,此时里头却显出难以抑制的痛苦来。 猫太郎抽了抽鼻子。 他大概是想要忍耐的。 但终究没有忍耐住。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下来,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砸出深色的水迹。 看着流泪的猫太郎,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之前也见他哭过,这家伙就是那种,情绪来得猛烈的家伙,因此无论是哭是笑,还是刚刚那样扯住你衣领子的愤怒,他像是一张写着大字的白纸,生怕别人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之前感受到他的情绪,你总能够随意地敷衍过去,或者那时候的你也喝了酒,就和他一起失态地大吵大嚷起来。 可是现在…… 即使是没有开斑纹的你,其实也有类似的困扰——天生就具有斑纹的缘一,他会怎么样呢? 二十五岁、生命刚刚开始走向辉煌的缘一,难道要在这样过分年轻的年纪死去? 只要想想这样的可能,想到缘一在你手中坠落的可能,你就感觉心脏被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断续。 所以,就算想要整理好心情来安慰猫太郎,此时的你也是绝对做不到的。 你转头,将视线转向身后的产屋敷家主。 年轻的、但已经身患重疾的主公大概感受到了你的目光,他在夫人的搀扶下走下木廊道,对你做出一个“交给我”的手势。 旁边的夫人也对你露出安抚的微笑。 “……” 真是没出息啊,从年纪算来,你明明比他们还年长许多。 可你已经不愿意将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纠结。 缘一受了任务奔赴远方,按照之前鎹鸦的回报,明日他就会赶来产屋敷宅——同样的消息,要和缘一重新说明一次,想到这一点,你竟有些惶惶然起来。 你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出格的情绪,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就算人站在此处,其实灵魂已经挣脱躯体,去了别的地方。 所以,对待同样惶惶然的猫太郎,你什么也说不出口,而是站起身,踉跄两下之后,同样走出了主公的小院。 第231章 猫之眼6 在缘一到来之前的夜晚,猫太郎来到你的房间拜访你。 “咚咚咚。” 你推开纸门向外看去,就看到猫太郎拿着清酒和酒杯,另一只手指向院子里摆好的桌椅: “陪我喝酒吧岩胜。” 你也正好心烦意乱,因此没有拒绝。 坐到桌边,猫太郎为你斟酒,他那张总是流露情绪的娃娃脸,此时像是蒙了一层雾霭,破天荒地显现出迷茫与沮丧来。 他将酒杯推给你,之后就是低头,用沉稳的声音和你道歉:“对不起!” 你:“……不用。” 猫太郎还是低头:“白天对你那样,在众人面前对你发脾气,说了伤人的话……对不起。” 你还是说:“不用。” 生死面前,口角之争显得无足轻重。 而且,其实猫太郎说得没有错。 “我没有开斑纹,因为内心隐约觉得……开了斑纹后会有不祥的事情发生,所以就一直压抑下来——你说得没错,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被指责的你的确有疏漏之处: “这样的预感,在开斑纹之前,应该和大家进行说——” “别这么说!” 抬头的猫太郎高声打断了你的自白,他皱着眉头,以罕见的闷闷不乐却严肃的脸,认真表达自己的观点: “武士想要变强,斑纹这种东西,是因为变强了才会开启,我们就一定会开——除鬼是危险的事情,想要在和鬼的战斗中活下去,活下去的人就是强者,那么就应该拥有斑纹,无论你有没有将顾虑事先说明,大家都会走上现在的道路……” “没有领悟到呼吸法的我,在与鬼交战的时候就会死;没有斑纹的我,在与鬼交战的时候就会死;会在年满二十五岁时死去的我,没有这一切,在年满二十五岁之前就会死。” “白天我责怪你,其实责怪的是那个笨蛋的自己——但是那也太惨了,人都要死去了还要责怪自己什么的,所以我下意识逃避了,反倒将怒火倾斜到你身上……” “啊呀!还好当时缘一不在,不然他一定会当机立断阻止我,然后我们就会打起来——那家伙打人超级痛的,那么现在的猫太郎就会是伤痕累累还对继国兄弟满怀愤怒与仇恨的猫太郎……” 说到这里,猫太郎端起酒杯,将酒水倒进嘴巴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抬起头,认真看着你: “不要总是责怪自己啊岩胜!这样生活是很累的。不幸的事情那么多,如果全部都归到自己头上,那么我就是这世上顶顶不幸的人,连存在都是错误;所以……虽然这样做不好,我会责怪别人呢——出现了不幸,一定是那家伙的错,是神明的错,是这个不幸的世界的错——虽然我有时候会忘记这么做,但是将这些东西偶尔抛下,会连呼吸都轻松一些!” 你:“……” 简直莫名其妙。 在你的推测之中,最多只有半年寿命的猫太郎,如今竟然正在一本正经地劝慰着还有许多年寿命的你。 这是什么人间滑稽剧啊? 你连此时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都有些拿捏不准。 于是只好一脸空白。 猫太郎还在继续:“而且,仔细一想,还好你可以长久地活下去,那么阿蓼和孩子,在我之后,至少有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你:“你没有和主公说吗?” 猫太郎摇头:“没有。” “白天的时候,主公和你……” “主公温柔地安慰了我,说了一些……让我想明白的话,刚刚我和你说的,有一些其实是主公告诉我的——产屋敷家的孩子真可怕,明明年纪比我小,却想得通透得多——命不久矣这样的事情,他从出生起就有体会,他的孩子尡哉少爷也是,让我大吵大嚷的不幸,在他们看来,是从出生开始就需要尝试和解的课题……” 你:“……” 猫太郎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放在桌上,推向你。 你看向他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神空前认真。 此时的猫太郎,太不像是你印象里的猫太郎了。 他告诉你:“这个……是原本就打算这次来还你的钱——阿蓼和我的婚礼不算隆重,但是她很高兴,所以我也很高兴,她一直让我好好感谢你,可是想到欠了你的钱,我就不敢见你,努力除鬼,终于攒到还钱的份,我才过来——结果还对你发脾气,阿蓼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责怪我……” 你没有收下。 对花钱没有定数、也从无储蓄习惯的猫太郎来说,在瞒着主公的情况下,能攒下这笔钱一定是件不容易的事,何况他如今已经有家业,对你来说可有可无的钱,对他来说未必如此,所以你将钱袋子又推了回去: “你已经有妻女,你结婚时我没有表示,孩子出生时我没有表示,这个就当做是贺礼了。” 猫太郎还是摇头: “不,阿蓼告诉我,一定要还给你。” 你:“……” 你认真打量着眼前的猫太郎。 他继续说道:“因为岩胜是我很好的朋友,所以才不能在最容易理清的财务上随意糊弄——越是珍贵的感情就越要精心维护,只有这样,感情才能持久。” 这不像是猫太郎能够说出来的话。 你怀着怪异的心情询问他:“这是二尾夫人说的?” 猫太郎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二尾夫人”指的是谁,他立刻红着脸,又倒酒喝了一口,掩饰性地嘟囔: “阿蓼比我聪明得多,她说得非常有道理吧!” 你:“……听上去是这样没错。” 猫太郎于是将钱袋子又推给你:“总之你就收下吧!这样以后我有求于你,才能够怀着轻松的心情开口!而且,要是阿蓼知道我没有办好这件事,她也会对我生气!她的身体不好,生气对她一点儿也不好受……” 既然猫太郎这么说了,你也就不再推让,只是在心里做好打算,以后可以打造一个金锁,作为给他孩子的礼物赠送出去。 成为丈夫、也成为父亲的男人坐在你对面。 今夜的月亮并不明亮,上头蒙着一层光晕,边缘毛毛的,洒下的月光如同掺杂了灰烬,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桌子上放了一盏风灯,暖黄色的灯光笼罩在猫太郎和你身上。 猫太郎盯着杯中酒,说起家里的事,他眼中荡漾着比月光更加温柔的光芒。 第232章 猫之眼7 在你面前的猫太郎,和你以为的猫太郎大不一样。 就算深夜被他潜进房间揍一顿也不算奇怪的男人,现在却摆出已经接受一切的面孔坐在你面前,和你饮酒说话。 一时之间,你捉摸不定,是该顺着他的话题聊起家里的事,还是继续那些不讨人喜欢的话题。 你选择了后者。 “斑纹的事情,你要和二尾夫人说吗?” 事情已经发生,即使逃避,问题还是明晃晃摆在眼前,那么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寻找解决之策,为不确定的未来做好准备。 听到你的问题,猫太郎没有看你,他只是微微晃动酒杯,看着杯中的清酒。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酒杯放在桌面上,袖子一拂,酒瓶酒杯就都落在了地上。 猫太郎趴倒在桌子上,脑袋埋进臂弯里,用死气沉沉、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你: “我不知道。” “……” “……” 猫太郎转动脑袋,眼睛露出来,瞟向你:“岩胜呢?你会告诉弟弟君吗?” 你看着地上散落的酒杯,想着明天要辛苦侍女来收拾的事情,听到这话就漫不经心点头: “我会告诉他。” 猫太郎还是看着你:“弟弟君说不定也会生气哦,揪住你的衣襟,说你在骗人,对你发脾气!” 你想象不出猫太郎描绘的景象:“缘一不会那样做。” 猫太郎坐起来,对你做了个无精打采的鬼脸,怪模怪样地重复道:“‘缘一不会那样做’——啊啊!真是让人感动的兄弟情呢!” 你:“……” 猫太郎没有在意你的反应,他做完鬼脸就用手掌撑住脸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用烦恼的、缺少起伏的声音告诉你: “如果阿蓼知道了我命不久矣的事……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我倒是不担心她撑不过去,只是……这样真的好吗?本来可以快快乐乐的还有半年的时间,这个消息宣布之后就只剩下悲悲戚戚的半年的时间了。” “小葵还那么小,我却要离她们而去——想到这样的未来我就感到害怕,想起她们知道这件事后的表情我就会害怕,比死亡更让我感到害怕,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不是说明,我对阿蓼的信任还不够呢?你看,你就会毫无保留地告诉缘一,可是我却不敢告诉阿蓼,希望她永远开心,我在身边的时候她会很开心,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也会很开心——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了,我要保护阿蓼小姐,为了她的笑脸,可以付出一切,她是值得我这样做的超可爱的女孩子……” 说着说着,猫太郎的眼眶里汇聚出一点儿水光来,他难为情地擦擦眼睛,又将话题转移到你身上:“为什么你敢直接告诉缘一啊,不担心他难过吗?” 你从怀里掏出干净的手帕递给猫太郎。 他一点儿不客气地接过去,盖在自己的脸上。 猫太郎说过的事情你之前都有考虑过,所以,面对他的疑惑,你不加思索就能给出答案来:“他应该不会难过。” 猫太郎将手帕掀起来,目光从手帕底下看你,还是阴阳怪气的语气:“什么?弟弟君是那种看淡生死的真正的武士吗?” “……” 你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 猫太郎摆摆手,捂住嘴巴,将手帕盖上,不再多言了。 你拉回思绪继续说道:“如果死去的是我,和他说明这样的消息,或许我也会担心;可是现在……死去的是他,那么,我只要为此做好准备就好了。” “……”猫太郎没有说话。 “缘一会接受的,生老病死这样的事,他会平静地接受,所以我也会接受,作为兄长,我会负责他的一切,从生到死,一直如此。” 话出口的时候,你心中不是没有怅然的。 你一直希望、脱离你之后可以翱翔于天际的雄鹰,灿烂照耀这世间的太阳,你了不起的弟弟继国缘一。 你一直在为此而努力。 督促他去赚钱也好,派发任务让他去除鬼也好,私底下为他置办产业也好,你希望他可以独立地、自由地在这世上生存。 你为此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在你准备好一切之后,未来看起来越来越明朗之后,顷刻急转直下。 缘一……会死。 你浅浅做了个深呼吸,将所有不该的心绪都压下去。 你告诉猫太郎:“我会处理好一切。” 你相信自己会处理好一切。 猫太郎:“……” 你看到白色的手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鼓起、又落下,他的呼吸不大平稳。 过了一会儿,猫太郎用手捂着手帕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丢开手帕,抬眼直视着你的眼睛:“岩胜,关于这个……我也想要拜托你。” 你:“……” 你听到猫太郎絮絮叨叨的,告诉了你他的家庭的一切。 那个城外的小小的神社,里头的阿蓼夫人,她的身份,他们的孩子,还有之后如果他不在了,阿蓼夫人和小葵的未来…… “我想把她们托付给你!” 猫太郎看着你的眼睛,认真说道。 “好。” 你轻声答应下来。 “诶——?” 大概是你答应得太利落,猫太郎一怔,他眨眨眼,有些吃惊,反应过来就露出赧然的笑容来: “什么啊!正常不应该你推辞几次,我强烈要求几次,之后千叮咛万嘱咐,眼泪都流了几碗,你才勉为其难和我相对流泪,答应下来吗?你答应得这么干脆,我之前准备好的台词……” 你挑眉:“那我拒绝?” 猫太郎立刻双手合十向你讨饶:“不不不!我只是开玩笑!不要拒绝啊你这个笨蛋!说服你什么的我一点信心都没有!请当我刚刚是在放屁!原谅我吧岩胜大人!” 你:“……”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眼前怪模怪样和以前一样的猫太郎,你心中竟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猫太郎睁开那只正常的眼睛瞅你一眼。 “啊!你刚刚在吓唬我吧岩胜?” 他一脸大惊小怪的叫唤: “什么啊!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吓唬我,你这家伙,原来也有性格恶劣的一面啊!?” 你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猫太郎也没有计较太多,他捂着胸口,以带着悲伤的高兴语气长长出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想到托付的人是你,我就觉得可以放心了!” 第233章 猫之眼8 猫太郎大略和你说明了他和阿蓼夫人的事。 他在加入鬼杀队之前,就与阿蓼小姐认识,那是他所侍奉的城主家的小姐,是他的少主的同父同母的妹妹。 阿蓼小姐继承了城主夫人的体弱多病,呼吸上有些调理不好的毛病,因此不受城主大人的喜欢。 城主大人和城主夫人的关系非常平淡,夫人生育之后就在城外的神社静养,医师说山林间的空气有益于她的身体,城主夫人欣然神往,城主大人听之任之,渐渐的,与其说城主夫人在外静养,倒不如说她已经在做出家的修行。 阿蓼小姐是贵族的小姐,却从小养在夫人的身边。 少主大人去神社拜见母亲的时候,猫太郎跟随在后,第一次见到了阿蓼小姐。 她两鬓的头发用红绳束起来,脑后的头发披散,坐在院子里,正在给一只小兔子包扎。 “你是要把它养大了再烤着吃吗?” 猫太郎从柱子后面跳出来,把凳子上的阿蓼吓了一跳。 兔子受惊,不顾伤口也蹬起脚来,好在她抓得紧,没有脱手,只是兔爪尖利,在她手上划出几道渗血的伤痕。 “啊!你看,它把你伤到了!” 猫太郎拔出刀来,对着兔子跃跃欲试:“老兔子的肉筋很多,不好吃,要不我们现在就把它烤来吃?” 阿蓼小姐张着嘴巴瞪了面前的不速之客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来:“啊——” 这一声将小姐的乳母和侍女都招来,大家叽叽喳喳将猫太郎围在中间责骂。 直到听说此间事的少主大人赶来,猫太郎才得以脱困。 “这位是我的跟随,猫太郎。” “这位,是我的妹妹,阿蓼。” 猫太郎把小刀插进系带里挂好,不明白眼前的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阿蓼躲在人群的背后,将小兔子牢牢抱进怀里,只伸出脑袋看这莫名其妙的家伙。 听完事情始末,少主大人对着猫太郎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那是阿蓼的宠物,你太失礼了猫太郎!” 宠物…… 猫太郎想,原来贵族的少女闲起来没有事做,就会把吃食拿出来养那些没用的东西啊! 真是悠闲的家伙! 心里这么想,可猫太郎又不得不承认,看到阿蓼小姐那张可爱的脸,他就觉得面红心跳,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真是糟糕的初次见面呢!”你淡淡地进行点评。 “毕竟那个时候我只是个孩子嘛!”猫太郎一本正经进行狡辩。 他是和神社中的阿蓼小姐完全不相似的人,可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在意起这个女孩子来。 他会有意无意说些关于城主夫人的话,逢年过节催促少主大人去神社探望夫人,而他……他就会在神社里走来走去,期待和小小的阿蓼小姐见一面。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蓼小姐穿的衣裳,淡淡的琉璃色的底子,在阳光下闪耀着淡淡的光晕,上面绣着红色的枫叶的花纹——他在城里的成衣店问过类似的布料,价格让他望而生畏。 再一次见到阿蓼小姐,她还是穿着那件漂亮又昂贵的衣裳,正蹲在笼子边喂兔子。 猫太郎轻声走过去,蹲在一边。 阿蓼小姐还是被吓了一跳,看到他之后倒是认出来了,于是没有尖叫,而是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往笼子里丢草叶。 这一次的猫太郎学聪明了,他没再说些“烤兔子”之类扫兴的话题。 他看着笼子里的兔子,一本正经地问道:“兔子变多了?” 阿蓼小姐点头,她的下巴崩得紧紧的:“给小白找了丈夫,之后一直在生孩子,就变成这样……” “啊……”猫太郎像模像样地长叹一声,接着询问道,“哪一只是小白?” 阿蓼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阿嬷说这样会没完没了,所以把小白带走了。” “啊……”猫太郎继续摆出深沉的脸,“这样啊……” “……” “……” 两人无言,猫太郎打心底里为自己的嘴笨着急。 “烤兔子……”阿蓼小姐率先开口。 “嘎?”猫太郎没有反应过来。 他抬头,发现阿蓼小姐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询问:“猫太郎……还想吃烤兔子吗?” 猫太郎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傻乎乎地、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蓼小姐却好像得到了许可一样。 她“嘎吱”一声打开兔笼,从里头拎出一只灰白色毛发的小兔子,抓住耳朵地递给猫太郎,说道:“这个,把它吃掉吧。” 猫太郎呆呆接过正在蹬脚的兔子。 两个人的手指短暂的相触。 猫太郎想,阿蓼小姐的指尖有点凉。 指尖有点凉的阿蓼小姐将手收回袖子里,她关上了兔笼,再次看向猫太郎: “不烤兔子了吗?” 猫太郎:“……” 听到这里,你没有忍住:“所以,你就烤了她养的兔子?” 猫太郎摸摸脑袋,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他嘀咕:“毕竟阿蓼小姐这样要求了……” “你不会还当着她的面给兔子放血扒皮吧?” “因为……要给阿蓼小姐烤兔子啊……” “……” “啊!为了味道好一点,我还去厨房偷了一点调味料撒上,我自己吃了感觉味道还不错,可是阿蓼小姐……她平时的饮食应该比较清淡吧,吃着吃着就流下眼泪来,把我吓了一跳,后来少主大人发现我们在后山生火,拿着棍子狠狠抽了我一顿……” “……” “你看,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好。想要讨阿蓼小姐的欢心,结果惹得她掉眼泪;想要让少主大人高兴,没想到给他带去耻辱——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直到后来被先代主公带走,加入了鬼杀队也是……” “……” “努力地生活、努力地生活,主公告诉我,只要努力地向生活证明,那么生活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因为神明是非常温柔的存在,才不会对猫太郎那么残酷……” 猫太郎说着说着又把手帕捡起来擦鼻子。 他实在是个不会隐藏感情的人: “所以,我才会在除鬼的路上和阿蓼小姐再次相遇,这一定是神明的安排,我相信这一点!” 第234章 猫之眼9 再之后的事情,猫太郎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用他的话来说,你之前都已经知道了。 他因为偷盗被侍奉的主君判下重罪,之后被产屋敷的现代主公赎买走,来到了鬼杀队; 之后,在经历了他没有细数多少年之后,他和在神社的阿蓼小姐再次相遇。 “阿蓼夫人当时……没有结婚吗?” 这样纷乱的时期,贵族的少女从出生起就有婚约定下,十岁出头送往夫君家的比比皆是。 猫太郎摸了摸头发,和你解释: “之前也有婚约,只是定下婚约的那家城破时自焚而死……她就耽搁到现在。” 你将这些信息记下来,继续询问他:“……夫人如今还在当初的神社吗?” 猫太郎点头:“她在那里住习惯了,我们在后山搭了小屋,雇了仆妇照顾,和神社里互通,生活上也便利。” 你:“过去的少主、现在的城主没有意见?” 猫太郎脸上的表情一僵:“……” 缺根筋的猫太郎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因为第一任未婚夫身亡就耽搁婚姻到年岁渐大这一点也很可疑,别说未婚夫婚前身陨,就是成为寡妇的贵族之女也免不了再嫁的命运。 猫太郎低下头,告诉你:“我不知道。” 你:“……” 猫太郎低声解释:“阿蓼告诉我,一切都会没有问题的,所以我们在一起了,果然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也没有——我想,少主大人那边,她应该已经说好了。” “哈……” 你发出一个气音。 对你发脾气的猫太郎,在某些时候变得格外胆小的猫太郎,甚至会缩在女人身后的猫太郎——总觉得无论你再发现什么样的猫太郎都不会感到奇怪了。 “怎么了啊!” 看你不太相信的样子,猫太郎就鼓着嘴巴、也鼓着胸膛努力给自己打起气来: “既然阿蓼那么说了,我当然要选择相信她啦!她比我聪明得多,想的事情也多得多,相信她是没有问题的!” 你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这样聪明的阿蓼夫人,你是如何和她走到一起的?你们……怎么会结婚?” 猫太郎扭扭捏捏,最后还是红了脸:“因为我做了坏事,她怀孕了啊……” “唔……” “你看,我一个人、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可是阿蓼她……她一个弱女子,还怀孕了,那么我就必须要负责了,她说自己身体不好,可能这辈子只会有这一个孩子,我是她孩子的父亲,就一定要陪伴在她身边,一直一直和她在一起——否则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想起往事,猫太郎的眼睛里又流露出温柔的波光: “我无法拒绝她。说着需要我的阿蓼,倚靠在我怀里的阿蓼,没有我就不行的阿蓼——” 说着说着,那温柔的波光又变成了痛苦的波光。 猫太郎的目光转向你。 似乎就是在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我不会告诉她斑纹的事。” 你向他确定:“要隐瞒她吗?” 猫太郎坚定地点头:“既然还有半年的时间,那么这半年……我会和她好好在一起,我会告诉她,我找主公请了假,所以半年后工作会很忙,那之后,那之后——” 痛苦的猫太郎对你绽放出笑容来: “你也说了,只是推测!是吧岩胜!归根到底,只是推测而已!” 你没有说话:“……” 猫太郎还在继续:“说不定半年后,我还是好好活着,会一直活成七老八十的老爷爷,和阿蓼一直一直在一起,连死去双手也不会分开——这是一定的,因为神明一定是非常温柔的存在,才不会对猫太郎那么残酷……先代主公说的话一定没有错!” 猫太郎笑着对你提出拜托:“所以抱歉了岩胜,之后的任务安排,我已经和主公说好了,这半年,我会清闲一些,也不会再来总部和月屋……将一切都拜托给你,我很抱歉!但是,只有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他说出感情浓烈的话语。 你看着他的神情,就明白,他没有说谎。 阿蓼的事,小葵的事,他的家庭的事,连现任主公也未必知道的事,他都一一告诉给你。 说不定……这就是你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你垂下眼帘,轻声询问他: “半年后,如果推测成真,你会在阿蓼夫人面前死去吗?” “……” “……” 月色昏暗的夜晚,连桌上风灯的灯光都驱不散你心中的迷雾。 你不明白此时猫太郎的心情。 但总之,过了一会儿,他擤了擤鼻子,最后用笃定的声音回答你: “不,我会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死去。” “……” “你看,我可是猫太郎大人,是猫妖的孩子,既然是猫妖之子,那么……猫怎么会让人看到自己的死相呢?” “……” “我没有死去哦!猫太郎大人才不会被区区斑纹打倒,我只是……在谁也没有看到的地方继续和恶鬼搏斗,行使正义的使命,被那些讨厌的事情绊住脚,所以没办法及时赶到大家面前而已——就是这么回事!” “啊。” “那么,一切都拜托你了哦!岩胜!在猫太郎大人被恶鬼缠住的时候,一切都交给你了!” “嗯。” “谢谢你!你看,神明果然是非常温柔的存在,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阿蓼那样的妻子——我一定已经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家伙了!我一定不会死的!我会好好的,活成老爷爷的样子,之后出现在岩胜面前,吓你们一跳哈哈……” 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猫太郎面前,你什么话也说不出。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与你拜别,转身走进这个冰冷的良夜。 第235章 死生不见1 缘一在第二天的清晨,太阳尚未升起的时候来到了产屋敷宅。 他来到你面前的时候,你注意到他肩膀上还沾着潮湿的露水。 “来这么急做什么?” 你招呼了他一声,之后让侍女小姐多准备一份早餐。 缘一看着侍女小姐离开的背影,转头用质朴的眼睛看向你:“因为兄长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你漫不经心地点头,将自己刚刚洁面过的湿毛巾递给他,让他擦一擦头脸。 他接过来,随意地擦了擦手,还是只顾着和你说话: “来的时候,我在路上遇到了猫太郎,他急匆匆地和我点了点头就离开了——是什么样的消息呢?大家都知道了吗?我觉得猫太郎当时的脸色不太好……刚刚去拜访主公的时候,主公在休息,夫人的脸色也不好,是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吗……” 你看缘一抓着毛巾不动,就伸手将他的毛巾拿过来,揪住他的衣襟给他擦脸。 “唔——” 毛巾顶到脸上,缘一只好住嘴,闭着眼睛伸着脖子被你擦脸。 你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得上粗鲁,等毛巾从他的脸上拿下来的时候,他皮肤有点儿红,你手上的毛巾也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你嫌弃地把脏毛巾丢进水盆里。 侍女小姐这时候将早餐端来了。 “先吃饭吧,不急这一时半刻,我都会告诉你。” 你暂且安抚下他来。 缘一有点着急,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按捺下来,先和你一起吃早饭。 早饭是腌萝卜搭配白粥和两个梅子饭团,对于武士来说只是刚够开胃。 你慢吞吞吃早餐的时候,缘一已经三下五除二吃完所有,并眼巴巴等着你吃完。 他的双眼盯着你,认真地等待着你。 那是一双暗红色的漂亮的眼睛。 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你的大脑还尚有一丝困倦,强撑着将手上剩下的一点儿饭团塞进嘴巴里,机械地咀嚼、咽下,你在这最后的时机里整理思绪,想着自己待会儿要和缘一说的话。 你会告诉他,他命不久矣。 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缘一的红眼睛里会泄露出什么样的色彩呢? 你不愿意去想。 如果可以,你真希望不是自己去宣布这个消息。 你曾经想过拜托给主公。 可主公实在无法做到。 昨日,在宣布一切之前,与你对话的时候,产屋敷的当主仰面朝天躺在被褥里,他徒劳地眨眨眼,却什么也看不清,眼珠徒劳地轮动两下,最后脸上流露出绝望的悲伤来: “是吗,这样啊……” 你说:“能否拜托主公和缘一说明。” 主公闭上双眼,以空虚的声音回答你:“缘一先生,一定更希望从岩胜先生这里听到这一切。” 你:“……” 主公连侧脸的力气都没有,他以虚弱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昏睡过去的声音告诉你:“岩胜先生,我恐怕做不到。” “……” “……” 沉默的片刻里,他似乎真的睡过去一瞬,下一瞬他睁开眼睛,瞳孔失去焦点,他告诉你:“……我得将所有的力气留给……大家,这之后,我恐怕无法起身了。” 身为月屋的高级研究人员,你当然研究过产屋敷家的身体。 主公的病情你有诊断过,最后的结果是——你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身体,并非是因为病理性的原因衰败,而是……如同【鬼】体内莫名的生命力与嗜血欲望一样,【产屋敷】家的血脉里大概流淌着神秘的诅咒,凌空攫取着这个青年人的生命。 诅咒的来源据说是神明,诅咒无法断绝,那么他的死亡就是定局。 按照你的判断,以主公如今的身体状况而言,依旧能活着,与你说话,就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所以,你只能亲自将一切都告诉缘一。 “要不要……去看日出?” 吃过早餐之后,你邀请缘一。 他一怔,有些吃惊:“去哪里看?” 月屋处于广阔平原的中心,附近并无山林悬崖,若说看日出,四周甚至没有让人瞩目的高点,你的这份邀请显得十分奇怪。 你:“月屋的阁楼,那里视野很好。” 缘一点头:“好。” 仔细想想,他似乎从未拒绝过你。 你带着一串钥匙,将缘一带到了月屋外围的一幢阁楼,楼名为日轮,是月屋的最高点,平日里用来了望,偶尔会用来关押一些骨头格外硬的恶鬼。 你们到达的时候,日轮阁底层缩着几只鬼,那群家伙听到动静,原本扯着锁链想要对你呲牙,等看清一切之后就立刻捂住嘴巴噤声,老老实实背过身去缩在角落里。 你们踏过一层接一层的楼梯,顺利登顶。 这里叫做日轮阁,正是顶部摆满了镜子,汇聚阳光,在不至于杀死恶鬼的同时给予它们炙烤之苦痛,对鬼而言,比死更难以忍受。 你拂过一面镜子,来到阁楼的东边;面前的木栏齐腰,眼前是广阔的大地,天空还是一片浅蓝,颜色很浅,最遥远的天际却漫出一条红线,越来越红,映得你的瞳孔也是一片深红。 你转身,看向身后的缘一,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好倒映在他身上,将他茜草红的羽织作出更加暗沉的颜色。 他还是认真地看着你。 那双红眼睛大概是倒映了日光的缘故,显得非常亮。 亮得让你心生喜爱,又感到悲苦。 你在一片晨风的清凉中,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 “你会在二十五岁那年死去。” 第236章 死生不见2 之后,你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缘一,关于斑纹的事情,关于鬼杀队的柱死亡的事情,关于向天借寿嘎然而止的武士的生命,还有你经过解剖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缘一站在你面前,将一切都切实无疑地听了进去。 你逼着自己冷静地、毫无遗漏地说完一切,最后做出总结: “听到这些,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猫太郎告诉你,明白这一切之后,缘一说不定会感到生气,揪住你的衣襟对你发脾气。 没有人对待死亡不感到恐惧。 这样的事情果然没有发生。 缘一原本认真地看着你,听你进行说明。 听着听着,他的目光转移,落在了你身后。 听到你的问题,他就对你露出单纯的笑容来: “日出,真漂亮啊!” 他这么对你说道。 “……” 你简直是愕然难言地瞪着他。 可他没有在意你的情绪,而是以赞叹的视线看着你的身后,并伸出手来,示意你也转身去看,说道: “太阳升上来了,天空都亮起来了,真的很漂亮,兄长也看看吧!” “……” 你无言地转身。 的确是美丽的日出。 之前深红的一线,变成了有层次的深红的一线,那些淡淡的蓝被染成了瑰丽的颜色,絮状的云朵一点儿叠一点儿,漂浮于整幅画卷之上。 不仅仅是天空,连广阔的大地也拂去黑暗的薄纱,由远到近地被照亮。 你看着这一切。 缘一站在你的身后,同样看着这一切。 你当然知道眼前一幕的美,你正是为此,才将缘一带到此处。 如果他情绪不对劲、哭哭啼啼感到伤悲,你就会指着日出告诉他,珍惜眼前的光景,今日之美、明日之美、人生之美,不会因为未来的死亡而褪色,反倒会因为有限的时间更加璀璨——这些说辞,你早都想好了,腹稿打了一版又一版,只等他做出反应。 可你预想中他的反应,总不该是在你之前,就单纯地赞叹眼前的日出之美。 你刚刚,可是宣布了他的死期。 你:“……” 缘一:“……” 你预先的准备,顿时毫无作用了。 在你感到懊恼的时候,缘一上前两步,和你并肩。 缘一侧脸看向你,认真地说道:“兄长说的事情,我听到了。” 你看向他。 缘一收起脸上那副碍眼的惊叹,又恢复平静,他看着你,一半的面目在早晨的阳光下被照亮,另一半则略暗,你的兄弟以接受一切的坦然的双眼看着你: “这样算起来,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我得努力挣钱才行。” 你:“……” 缘一打量你的神色,提醒你道:“我希望以【自由】的身份死去。” 你:“……” 见你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缘一继续尝试提醒你:“就是关于【赎买】的——” “别说了!”你无法忍受地打断他,“什么【赎买】、【自由】!听到自己的死期,你只想说这些吗?” 被你的反应吓了一跳,缘一微微张嘴,似乎有些吃惊,反应过来后他摆正脸色,非常认真地说明:“可是,这很重要啊!” 你紧盯着缘一:“……” 缘一疑惑地看着你:“……” 你想,要么是他,要么是你,你们两个之中,一定有一个不正常。 第237章 死生不见3 你一直在想,控制不住的,一直在想。 打开月屋里一扇又一扇紧缩的门的时候会想; 锁上月屋里一扇又一扇紧缩的门的时候会想; 剖开手术台上恶鬼的腹腔的时候会想; 庭院里和伤愈的柱做复健检查的时候会想; 又或者,看着日轮阁上明晃晃被聚集成一束的日光的时候,也会突然走神,去思考毫不相关的问题—— 继国缘一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从缘一加入鬼杀队以来,无论是实力还是心性,他立刻获得队里众人的认可。 教导大家呼吸法的老师,难以望其项背的剑术大师,第一个开了斑纹的初始呼吸使用者…… 熟悉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像是不可违背的命运的洪流一样,将继国缘一本人淹没。 一圈圈的光环笼罩在他身上,缘一……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会立即吸引到众人的目光。 “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因为岩胜和缘一都太高了!你们兄弟到底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简直高得可怕,大家看你们都要仰望了!这样的人,一眼看过去会多看两眼才正常吧?” 闲来吃酒的时候,猫太郎啰啰嗦嗦给出自己的看法: “而且岩胜你也很奇怪……和弟弟君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落后他一步,站在他的侧面——你将他推到前面,他被大家看到不是很正常吗?” 你:“……你话真多。” 猫太郎面带酒红对你做了个鬼脸,嘀嘀咕咕:“那也没有你想得多!” 如果被猫太郎这个笨蛋轻易驳倒,未免也太丢脸了。 所以你对猫太郎详细说明了继国缘一的优秀之处,他初次拿剑就击倒成年武士的武道天赋,战场上七进七出的杀人鬼威名,还有如今教导大家呼吸法的实绩…… 数不胜数,你谈起这些简直信手拈来。 你大抵也是喝醉了,所以罕见地执拗起来,非得猫太郎承认继国缘一的优秀不可。 猫太郎是少有执着的人,所以他没有挣扎,非常顺利地被你说服,听过那些事迹之后连连点头惊呼: “这样啊!” “原来如此!” “什么!竟然发生过那样的事?!” “真是了不起的人呢弟弟君!” 你:“……” 真是奇怪,当猫太郎以随随便便的语气说出“弟弟君只是个头很高而已”的时候,你感到不快; 当猫太郎以“哇!这家伙真的很厉害啊!”的语气赞扬“弟弟君”的时候,你依旧感到不快。 你大概,是个很难讨好的人吧——闭嘴的关头,你心中突然升起这样的明悟。 你没有忍住,将自己在思考的那个问题分享给猫太郎。 ——继国缘一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猫太郎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弟弟君就是弟弟君啊……” 你盯着杯子里,酒水上倒映出来的上弦月的影子,说不出话来。 “……” “……” 没错,莫名其妙去思考弟弟的存在,存在的目的什么的,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你久久没有说话,对面的猫太郎就自己胡乱想到一些事情,咋咋呼呼乱说起来:“啊!我知道了!” 你看过去。 猫柱捂住嘴,眉眼弯弯对你露出坏笑: “就是那个吧——那个!弟弟君被破格提拔成了日柱,大家为了学习呼吸法都围着他,哎呀!月屋的月柱大人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好寂寞~~为什么大家不再像之前那样围绕着我了呢——” 猫太郎一边说着,一边抱住胸脯,露出做作的幽怨的神情,像是忧愁的怨妇一样,没理会你的目瞪口呆,自顾自进行着表演: “真是可恶的缘一!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走——之类的!岩胜是不是在想这些事情?” 猫太郎看好戏一样地看着你。 你:“……” 你握酒杯的手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你才找回声音,僵硬地询问他:“阿蓼夫人知道你这一面吗?” “诶?”猫太郎眨眨眼,立刻毫不在意地挥手,“阿蓼知道我所有的面哦!而且喜欢我所有的面!可爱的猫太郎和强大的猫太郎,逗人发笑的猫太郎和惹人生气的猫太郎——真是没办法!阿蓼就是这么喜欢我呢!” 猫柱说着说着,从做戏的状态退出,下巴高高地抬起,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你:“……” 不知道怎么回事,面对坦坦荡荡的猫太郎,你经常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 大概是察觉到你的窘迫,渐渐的,猫太郎也收起玩笑的面孔,表情认真起来。 你借着喝酒去打量他的时候,就看到那张娃娃脸上,睫毛低垂着,猫瞳淡淡的,认真起来的猫太郎大人,陷入在只有他明白的思绪里认真地思考着。 “命运……”猫太郎抬起眼帘,看向你,“总而言之,岩胜就是在思考些命运之类的宏大命题吧?” “……” 犹豫片刻,你点了点头。 感觉这种说法没有问题。 “这样啊!”猫太郎就拍了拍手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个,我超级有发言权的!” “哈?” “就是命运啊命运!猫太郎的命运!之前我也思考过这一类的问题,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却怎么也没有得到答案,后来先代主公发现我的困扰,他告诉了我答案哦!” “……” 你侧耳,摆出愿闻其详的倾听的表情。 猫太郎没有遮遮掩掩,他这个人,性格里应该也没有遮掩的部分,因此立刻就放下杯子,挺起胸膛,神里神气地对你宣布道: “我是……行走于黑暗中、消灭恶鬼的英雄哦!总之在来到鬼杀队之后,我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先代主公帮我看清了这一切!” “……” 猫太郎在稀薄的月光下露出全然信任的开朗笑容:“所以之前的痛苦,以后的痛苦——因为是英雄,遭受磨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命运一定会在最后给予我超级加倍的回报——因为是英雄嘛!” “……” 你盯着猫太郎的眼睛。 一只是呆板的猫瞳义眼,一只是闪动着水光与自豪的猫太郎的眼睛。 你看着他的眼睛,想着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福灵心至,隐隐约约,似乎真的触摸到了【命运】的存在。 因为他是如此相信这东西。 “猫太郎的命运……” 你看着笑嘻嘻的猫太郎——和总是面无表情的缘一不一样,猫太郎实在太好读懂了,简直就是标上音符的画册,一翻开就能看到全部。 看到这样的猫太郎,你大致猜到先代主公的心情: “先代主公为猫太郎选定的命运,一定是……很温柔的那种吧?” 猫太郎又挺了挺胸膛:“当然啦!先代主公是聪明人,他说的话大家都会认可!果然是这样没错的——我再次遇到了阿蓼,我们成为了夫妻,她马上会生下我们的孩子,这个孩子之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我和阿蓼会拥有超级幸福美满的家庭……” “……” 猫太郎絮絮叨叨说着他的家庭的事,而你没有继续再接话了。 你看着杯子里荡漾的上弦月,再一次的,控制不住的,想起那个问题来—— 既然如此,缘一的命运,是什么呢? 第238章 死生不见4 在过去,你还是一个幼童的时候,那时候你深陷身份变换的痛苦无法自拔,因此在最深的夜晚,待在自己三叠大小的暗室里,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你狠狠咒骂着命运。 诅咒这个缘一存在、你也存在的世界。 当时的你几乎是绝望地认为,继国缘一的存在,一定就是为了让你感到难堪! 可如今你已经长大成人,有了截然不同的心境,站在今日回看当时的心情,你只会无奈地叹息一声: ——神明不会有如此无聊的安排。 ——相比缘一,你实在不值一提…… 那么,缘一的降生……是为了统一日本吗? 他志不在此,甚至从未想过——这个不像武士的最纯粹的武士……想必都是母亲年幼时教导的结果。 缘一的存在…… 你在大家围绕缘一讨教呼吸法与斑纹的时候,看着眼前挥刀的武士们,感到困惑不解。 可是,听到猫太郎的说法之后,你却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有那样的故事吗? 神怪故事里总会出现的,在事情已经糟糕到让人见不到希望的时候,在绝望的境地里,就会生长出散发纯白光芒的希望之花,注定成为英雄的人会斩开一切磨难,将世人拯救。 这当然只是神怪故事。 可你对于继国缘一的存在实在太迷惑了! 你是与他双生的孩子,从血缘上考虑,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和他更加亲近,可即便如此,你还是对他一无所知——他的天赋、他的极限,他眼中的世界,他走向的未来,每次想到这些,第一时间漫上心头的,是身为【残次品】的自我唾弃。 继国缘一……是什么? 将这样不可思议的人,带入到神话故事的框架之中,那些折磨你的问题,似乎不问自解。 他的诞生;神明给了他不世出的天赋,与之相同重量赋予他的,一定有什么是他一出生就背负着,并将消耗他一生去奔波达成的使命。 绝望的境地;这世间,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只有缘一可以去做,而其他人望其项背无法触达,独属于他的那一线路途。 你的诞生;正因为他背负着使命,所以……如果将胚胎比作泥偶,首先捏出一个你,用来规避可能的残缺,并将这份进益的感悟用来捏出完美无瑕的缘一…… ——这样一想,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连缘一与生俱来的使命都清晰地摆在你眼前。 【鬼】 不是阳光就不行,不是日轮刀就不行,不是被斩下头颅就不行的【鬼】——这不正是潜伏在暗地里,让产屋敷、鬼杀队、那些被吃掉的人都感到绝望不堪的处境吗? 谁能与【鬼】对抗呢? 在缘一出现之前,呼吸法、斑纹、通透世界,没有这些的鬼杀队,与鬼搏斗不过是以命换命。 绝望越是浓重,才能显得之后的希望越是璀璨。 在缘一出现之后,这一届的柱是历年以来最强的柱,大家欢欣鼓舞,认为有生之年可以剿灭一切恶鬼——或许希望渺茫,但终于可以看到希望了。 围绕着这一点,继国缘一的未来也就在你眼前铺陈开了。 斩杀鬼王之人,除缘一外,不做他想! 背负使命之人,他必将无双的剑技流传于世间,成为光耀天下的剑圣! 如同先代主公告诉猫太郎的一样: “猫太郎是英雄哦!” 而缘一……他是比猫太郎更加光辉璀璨的英雄! 他光辉的未来,他有限的未来,他必将于二十五岁戛然而止的未来—— “……” “……” 你看着眼前晨光下的缘一,说不出话来。 这位晨光下耀眼的英雄刚刚说什么来着? 他说,他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赶快赚到足够的金钱,将自己的自由赎买回来…… 他认为这是当务之急,此刻最最紧要之事……至少是第一时间浮上他脑海之事? 你:“……” 你突然—— 感到困惑…… 英雄……会在生死关头,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吗? “获得自由的你,想做些什么?” 你询问缘一。 缘一踌躇片刻,他将脑袋转回去,看向眼前亮起来的广阔大地,你不能明白,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能从表象进行推测。 他的面庞在红色的朝阳下也染上了淡淡的红,缘一以和往常没有两样的平和的声音告诉你: “之后,就可以过我想要的生活了吧?” 你感到更加困惑了:“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在你的记忆中,你似乎……从未阻拦缘一去过他想要的生活——大概? 缘一飞快地瞟了你一眼:“秘密。” 他这么说着。 你:“……” 长大成人的弟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什么的——这当然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从无遮掩的缘一身上,你却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份心情……就像是,听到猫太郎大呼小叫地在你面前夸赞“弟弟君实在太厉害了”时候一样,心知肚明自己该保持平静,可实际上,内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你决定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就像面对大呼小叫的猫太郎视而不见、擦肩走过一样,刚刚你和缘一之间的谈话,那段简短的、关于【自由】的讨论,就当它不存在好了。 你找回发散出去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之人上。 你想起自己应该说的话。 缘一生于这世间,一定抱有使命。 那么,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你当然也要去完成它。 你决定好的命运,一定要达成。 带着这样的觉悟,你开口: “日之呼吸,你打算如何处理?” 第239章 死生不见5 缘一以疑惑的眼神看着你:“日之呼吸?” 和之前的每一次谈话一样。 你早就发现,自己和缘一的对话……他在意的事情,你在意的事情,经常凑不到一起去。 这样的误差不是第一次发生。 正如当年面临前田家的联姻,你想到的是两家往来的利益交换,缘一在意的却是他与公主之间的感情; 正如当初你将缘一从继国城带走,你想到的是让缘一好好活下去,他在意的却是自我的价值所在…… 你们的思路,总是对不到一起去。 所以,也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你站在阁楼上,站在缘一的身边,太阳照耀着你与缘一的面庞,可同样沐浴着阳光的两人,你们的思路一定又没有到一起。 既然察觉到这一点,你只好认真又仔细地和缘一说明你的想法: 关于鬼杀队; 关于鬼; 关于缘一; 关于……只有他可以做到的事。 也顺带着产生的,只有你可以做到的事。 你的挚友,二尾猫太郎,他当然是个笨蛋,可是神明的心意,大抵也只有这样的笨蛋才可以领会。 你曾经以为……自己是神明创造缘一之前的备案、不足甚多的那个泥胎。 因为……只有一个人可以获得幸福。 可是,如果缘一拥有他与生俱来的英雄的使命,他辉煌的生命又将于二十五岁这样过分年轻的年纪戛然而止,说起来惭愧,你从这残酷的命运中,却寻摸到一条专属于你的救赎之道—— 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没有你的鬼杀队,该如何与【鬼】抗衡?” 你将问题抛给缘一,他那双漂亮的红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你,听着你继续说下去。 你继续说下去。 胸腔里的心脏鼓动着,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嘴唇张张合合,你感到自己双颊发热,不知道是出于惭愧还是激动,连太阳穴都跳动着,耳中鼓膜一阵嗡鸣。 有一个瞬间,你希望缘一可以阻止你说出接下来的话。 ——到此为止吧,我明白了。 这么和你说。 但缘一从未阻止过你。 他是一个过分温柔又宽待的人。 所以,你只好在熹微的晨光之中,告诉他你的命运: “在你之后,我会成为你的执剑人。鬼杀队、除鬼之事……你的继承人,这一切,我会用剩下的生命去支撑。” 这是你给自己选定的命运。 你努力以镇定的面目看向缘一。 他还是以安静的眼神看向你。 那是英俊到让人目眩的面庞,神情沉静又温柔,额角红色的斑纹灼人双目,你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像是里头酝酿着一泡眼泪似的。 但这只是错觉。 你当然不会流泪。 你们相对而立。 有半个你似乎要摆脱理智的控制,颤抖着伸出手,拉住缘一的衣襟,将脑袋抵在他的胸口,用压抑的声音好好安慰他,告诉他不要紧,因为你会处理好一切,所以……一切其实都不可怕,你会处理好一切! 没错,作为他的兄长,你一定会处理好一切! 缘一无双的剑技,他的威名,名为【继国缘一】的传说,这一切的一切,你会让这光辉璀璨的一切流传下去——就算是死亡也无法掩盖他的光芒!这是必然的! 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命运! 继国缘一的兄长,一定就是为此而生的! 你甚至能想象出这样失措的举动下,缘一的反应。 他一定会伸出手扶住你的肩膀,垂着眼睛温柔又安静地凝视你,之后以并不悲伤的声音告诉你“是,我明白了”。 他会接受一切。 想到这些你就感到恶心。 你就感到痛恨。 他怎么会来得这么早? 你希望他还在外面奔波。 或者是你在外面奔波。 总之不该是你告诉他这个消息——可是除了你,还有谁最适合告诉他这个消息呢? 你简直语无伦次起来: “所以……缘一没有完成的事情,我会去完成,我、你叫我一声兄长,这些,也理应由我完成,之后的日子里,关于这些事情,希望你——” “兄长!” 缘一罕见地打断了你的话语。 你过了一会儿才意识过来,因此闭上嘴,安静地看向他。 ——要阻止你吗? 缘一以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是有些困惑的眼神看着你,他微微歪头,这副模样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俏皮和可爱。 ——啊!这个笨蛋!难不成还不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吗? 你沉重的内心,生出些不合时宜的轻松些的感慨。 而下一刻,缘一就以这副有点儿可爱的样子,说出让你错愕的话语来: “兄长不需要勉强自己背负这些的。” “我会在二十五岁死去——是,我已经了解这一切了,希望你不要为我担心。” “至于鬼杀队的事、除鬼的事、我的继承人的事——” “我想,继国缘一只不过是漫长历史中的匆匆过客而已,天赋远在我之上的婴儿可能早已降生,只是尚未被发现。你我只需安然的迎接死亡即可。” 你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兄弟。 他以你看过许多遍的、熟悉的温柔的神情垂下眼睫,不好意思似的,说出些让你理解不能的话: “穷尽道路之人抵达的地方,一定是相同的。” “我不过是求索者中的一个,相比同路人,剑道技艺上要厉害一点,这不是多么值得说道的事。” “为我的生而喜悦,为我的死而悲伤——做到这些就够了,如果可以,希望兄长连后者都不要有,继国缘一是你的普普通通的兄弟——如果我是自由的,希望兄长可以将我的愿望放在心里!” “兄长,在最后的时间……” 缘一的嘴唇开开合合,你走神地注意到他的嘴唇有点儿发干起皮——啊……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之前在路上奔波,不过稍作休整就来听你长篇大论,他一定相当疲累吧? 继国缘一对着你,说出些发音日常的字眼,这些字眼连成词句,带着他说话时候惯有的平和的、少有起伏的音调,一个劲儿地往你的耳朵里钻。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你突然……一个字眼也听不懂了。 清晨的风还带着两分寒凉,吹得你面上的热烫退下,顺着衣服的缝隙往你的皮肉里钻。 之前砰砰跳动的心脏,让你都觉得跳得太大声的心脏,不知道怎么回事,节奏放慢了。 你看着眼前的缘一。 ——砰砰。 ——砰砰。 ——砰砰。 除了自己的心跳。 你什么也听不见。 第240章 死生不见6 你想,你一定是在做噩梦。 一定是这样!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所以……缘一会告诉你,他认为自己的存在……不值一提,他是这世间的匆匆过客,诞生下来并未背负什么命运,与那些崇高的使命也毫无关系。 他只是继国缘一而已。 你:“……” 缘一:“今天的日出非常美……” 他还在你身边说些乱七八糟的、难以理解的话,那些字眼顺着耳朵进入你的大脑,又顺着耳朵流出你的大脑,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只是继国缘一而已。 而已…… 而已? 哈。 就算是站在最恶的噩梦的角度,在明白那句涵义的同时,你也打心底里感到困惑起来。 你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用之前还感到发烫的、畏缩的双眼,直视眼前的太阳。 的确是美丽的日出! 红彤彤的太阳跃出地平线,圆乎乎的一个,挂在天际,散发着红光,隔着絮状的白云、清晨的薄雾,此时的太阳并不刺眼,却恰到好处蒸发掉你眼眶里不该有的薄薄一层水雾。 你看着眼前的太阳。 美丽的日出。 你站在这样美丽的日出之前,站在喋喋不休的继国缘一的身边,听着他诉说自己的不值一提,忍不住走神,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来。 真是枯燥乏味……毫无价值的人生。 作为继国家的继承人出生; 被剥去继承人的资格,成为清水寺的僧兵; 在临近剃度的时日里,被缘一的愿望召回继国城; 身为继国家臣,枯燥乏味、一眼到头的虚妄时光; 抛下家臣的责任与忠诚,你逃来鬼杀队,成为月屋的管理者…… 之后……完全就是蠢货行径,将缘一捆在你身边。 你说:“你是俘虏。” 缘一的自由…… 你的自由…… 在这句话之后……全都失去了。 直到现在的,缘一刚刚说的话——只不过是漫长历史中的匆匆过客而已,天赋远在我之上的婴儿可能早已降生,只是尚未被发现…… 你看着眼前的红日。 心底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 ——漫长历史中的匆匆过客……天赋远在我之上的婴儿可能早已降生……尚未被发现…… 猫太郎说:“神明一定是非常温柔的存在,才不会那么残忍!” 你相信了他。 这个笨蛋,整天嘴里说些不着调的话,可重复的次数实在太多太多了,所以……就有了一些让人忍不住去相信的魔力。 你甚至相信了他说的【命运】、【使命】、【英雄】之类的鬼话。 为什么不相信呢? 他骗你干什么? 相信有什么损失吗? 极其偶尔,做个一根筋的笨蛋,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昨日直到今日,接受了一切的你,想通了一切的你,心中……说不定非常快乐呢! 想到未来长久的、比缘一更加长久的生命都不感到恐惧,反而鼓起勇气、欢欣鼓舞起来…… 你期待背负起缘一的佩刀,成为他的持剑人,你一定会找到优秀的日之呼吸传承人,你会将缘一的威名宣扬于世,即使死去,他也会活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 而你,而你…… 这样的生命才是有价值的吧? ——漫长历史中的匆匆过客……天赋远在我之上的婴儿可能早已降生…… 是吗? 缘一,原来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啊…… 那么,继国岩胜……? 你看着眼前的红日。 说来奇怪,总是给予人鼓舞与希望的日出,在这一刻,却像是个圆形的磨盘,一点儿一点儿的,将你呆滞的灵魂吸走,转着圈的,榨干里头的全部,最后,只剩下一点儿残渣落在躯壳里。 “……” “……” 你并非是背负使命出生的。 气力从你的身体里消失了。 责任从灵魂中消失了。 站在这里的,名为继国岩胜的存在,其实…… “兄长……” “……” 缘一在你耳边说了些什么,可你耳中一片空空,脑海中一片空空,胸膛里一片空空,什么也存不下来。 阳光从这些空乏中穿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温暖没有留下,快乐没有留下,痛苦……也留不下来了。 你想到不久前,为了调查斑纹之人的逝世,自己的刀从昔日的同袍胸口划过,看到那些从巅峰急转直下的柱的遗骸…… 那时候你的心情。 缘一……会死。 他不在意。 他不在意。 你在执着些什么呢? “兄长……” “兄长?” 缘一的手搭上你的肩膀,你愣愣地转头,正好看到他关切的神情。 你张了张嘴。 “……” 有那么一个瞬间,你胸中下意识鼓动起稀薄的情绪来,想说些话,这些话已经冲进了喉咙里,只待你开口—— 你开口了。 出口的只有一声空乏的叹息。 你在缘一的目光下,用剩下所有气力的余烬去思考: ……为什么要在意? 缘一会死。 哈。 这件事……从头到尾,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什么? 你又是什么? 你…… “不要……” 干瘪的声音从唇齿间发出。 “什么?” 缘一关切地凑近你,想要听清。 你茫然地看着他,连阻止也做不到。 无论是阻止他,还是阻止你,你什么都做不到。 你听到自己干涸的声音逸散在空气中: “不要……再见面了。” “诶?” 缘一疑惑地看着你。 “……” 看着你做什么呢? ——真丢脸啊…… 最后的愿望,继国岩胜剩下的全部,让你后退两步,避开了缘一的臂膀,他的气息,他的目光。 你垂下视线。 太阳高高地升起。 日轮阁阁顶的镜子开始聚光,明晃晃地传递、照亮整个阁楼的阳光,辉煌的日光如同利箭,穿过一切——这一切,是让鬼痛苦的根源。 你的视野里,眼前煌煌的大地在阳光下覆着一层金光,透过栏杆的、遥遥的地面,看起来有点儿远,又没那么远…… ——得离开才行。 你想到这一点。 ——怎么离开? 翻过木质的栏杆,从阁楼顶部跳下去——如何? 那姿态定然是自由的,像是蹁跹的鸟,轻快地掠过楼阁,落在地上…… ——哈!多么可笑…… 你又后退两步。 “兄长?” 缘一还在看着你。 “不要再见了。” 你收了音,没有看他,只是枯燥地重复一遍自己的愿望。 说完之后,没有注意他的反应,你转身,袖子扫过明晃晃的镜面,顺着刚刚上来的楼道,你下了日轮之楼。 第241章 不死药1 你在观月城中见到了好久不见的二尾猫太郎。 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有一头灰棕色的蜷曲的头发,脑袋上是两个精神的发簇,脑后扎着小辫儿,你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摊子上吃丸子,点的是甜口的丸子,却吃得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猫太郎。” 你在他身边落座,从来敏感的猫柱顿时汗毛直竖,差点原地跳起来,那只竖起来的猫瞳看到你,才略微放松下来。 “岩胜!” 他先是一笑,立刻就想用手搭到你的肩膀上,可这个动作一顿,猫太郎竖起耳朵,露出警惕的样子,离你三步远: “我可是在休假期呢!工作!拒绝!拒绝!” 他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心迹。 “客官,您的丸子!” 旁边的店家用碟子装好红豆丸子,放在你们面前的桌子上。 你简短地道谢,之后将碟子往猫太郎那边推了推,同时澄清道: “我知道,只是除鬼的途中刚好来这边走一走,放心吧。” 猫太郎眨眨眼,听到这番话,他看着你,明显地松了口气。 腰间还佩着日轮刀的猫柱夸张地拍了拍胸脯:“什么嘛!吓我一跳!还以为最后的时间都没办法享受生活了……” 他立刻又瞪圆双眼,凑到你面前:“除鬼?观月城附近有鬼?什么时候?危险吗?” 你拿起一串丸子递过去,让他宽心:“是附近另外城池的事,放心吧,已经解决了。” “啊啊!这样啊……” “想到你在这里隐居,就来看看你,没想到一进城就……” 猫太郎接过丸子,咬掉一个,做了个鬼脸:“说明我和岩胜真的很有缘分呢!” 你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没有纠结这个问题:“我以为你会在城外的山上,和阿蓼夫人一起,现在是……入城采买吗?” “这个……” 猫太郎张着嘴,很不注重吃相地将串儿上剩下的丸子一个接一个塞进口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和你讲话: “就……呜呜呜呜呜……是……呜呜呜呜,你看……呜呜呜呜……” 你:“……” 你往凳子另一头挪了两步远,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不想说可以不说,不要恶心我。” 猫太郎:“……” 他没有再继续“呜呜呜”下去,大口咀嚼着,拍着胸脯将嘴里的丸子咽下去,动作太快,眼睛里都噎出泪花来。 “咳咳、咳咳!” 过了会儿猫太郎才收拾好自己,他为难地看着你,又看着手上的竹签,最后肩膀塌下去: “好吧好吧!那我不想说!岩胜也不要问!” 你点点头,问他这半年过得如何。 猫太郎晃着竹签和你讲述他与阿蓼、小葵的幸福生活: “哎呀阿蓼知道我不用出门干活儿了超级高兴,还给我量了尺寸说要做几套衣服,薄的、厚的都有,她甚至拿出那种亮闪闪的超级贵的料子,说要和我做成套的夫妇穿的衣服,小葵也有两套,穿出去一看就是一家人,嘿嘿!” “小葵会叫父亲了,我教了她好久,一直教她口型、语调,教了好多天,最后叫我‘父亲’的时候我差点儿没出息地哭了,阿蓼说小葵在糊弄我,就是看我这样一直重复很好玩所以才不叫——我们的女儿真是聪明的孩子啊!以后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在山上没有事情做其实也很无聊,阿蓼想要教我写字,都是些很难认的方块字,我怎么都分不清楚,她说再这样下去,小葵学会了我都不会,那可就太丢脸了……哎,还好小葵继承了阿蓼是个聪明人,如果和我一样是个笨蛋那就糟糕了……” “我……小葵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我应该不在她身边了吧……我还没有和阿蓼说这件事,一开始想着不要说,后来想着总得告诉她,再再后来又觉得无法开口,到现在……” 猫太郎用竹签将碟子里的红豆丸子戳得乱七八糟,他低着头,说着说着,声音就低落起来: “……阿蓼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真是个糟糕的丈夫……” “……” 你看着碟子里的红豆泥,没有说话。 刚刚在另一个话题上宣布“我不想说”的家伙,这么一大会儿,就将一切都漏了个干净。 你想起来许久之前,猫太郎对你的自我保证: “……没有见过谁比我更会保守秘密了!” 大概是这样的发言。 可落到实际行为上,这家伙简直是个筛子,稍微抖一抖,那些沙砾就窸窸窣窣全部落下来,一点儿也剩不下。 你回想过去,此刻竟然松口气地发现,虽然猫太郎口无遮拦,可类似“弟弟君”之类的说法,他只在你与他两人间说过,其他人并无察觉。 万幸!万幸! “……我告诉阿蓼我出门工作去了。” “我当然没有工作了……就每天在山下看看,还要躲着神社的熟人,可是要回家的话……” “我好想回家啊!又不敢回家!” “真想去看看阿蓼的笑脸,小葵的笑脸——会‘父亲’、‘父亲’那样超级可爱地叫我的小葵,对我伸出白白的手臂要我抱的小葵,但是我不敢……” “我好想他们啊……” 低落的猫太郎慢慢趴在木头桌面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长吁短叹,神情萎靡。 这样的猫太郎实在少见。 “我好想回去啊……” 明明是在吃甜食的猫太郎,却像是喝了苦药水一样,脸庞都变得皱巴巴起来。 你倚着木桌,单手撑着脸颊,一边看着近前的猫太郎,一边也忍不住感叹道: “明明拥有那么温柔的妻子,那么可爱的孩子,结果……猫太郎是个糟糕的丈夫和父亲呢!” 皱巴巴的苦瓜脸就转向了你,眼眶里的泪水简直是马上就要落下了。 “岩胜~” 猫太郎可怜巴巴地看着你。 他明明知道,你什么也做不到。 你觉得怀里揣的东西沉甸甸的。 在无法可想之时,你说服自己——就当做是一场实验好了,你可以承受后果,如果成功,就可以拯救鬼杀队,可以拯救猫太郎的人生。 你将怀里的小瓶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猫太郎的目光转移到小瓶上。 小瓶非常精致,白瓷莹润的底,画着两朵鲜艳的红梅,在日光下散发着象征希望的光芒。 “不死药……要不要试一下?” 你对猫太郎诚恳地建议道。 第242章 不死药2 “不死……药?” 猫太郎看着桌上的瓷瓶,想要去摸,又畏手畏脚,抓耳挠腮的,简直坐不下去了。 他困惑地看向你。 你当然不会隐瞒。 说起来,拿出这个东西,隐瞒也成为可笑的事情。 你将前因后果全部告诉了猫太郎。 这不死药的由来——据你的推测,来自鬼之始祖。 不死药在【鬼】身上的效果——撑不过去的爆体而亡,撑过去的更加强大; 不死药在【人】身上的效果——撑过去的人化作新的恶鬼,对曾经的同类充满食欲,自身连理智都失去。 对人的实验,进展很慢,你总在新生之鬼对你发出袭击时就利落地将其斩杀,可在理论上,一直存在将人化作理智之鬼的可能性——就像入江正一郎饲养的【鵺】那样。 堇多嘴问过你:“岩胜大人,为什么……不多一点耐心呢?将新生的鬼控制下来,留他一条命,说不定就会有您预想中的事情发生了。” “……” 你没有回答。 可堇的能力让它总是很轻易就能看穿人的内心:“啊……岩胜大人,是在害怕自己动摇吧?” “……” 你没有说话。 可你们都知道,它说中了。 你告诉猫太郎: “作为斑纹剑士,会在二十五岁死去;作为鬼,只要不见到阳光,保护好脖颈的弱点,你就能一直活着。就算是作为鬼,可你能活下去。” “成为鬼的初期,或许会受制于鬼的本能,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我会待在你身边,控制住你,直到身为人的认知回到你身上。” “最差的结果……是你在实验中失去人性,那么我会将你斩杀;最好的结果……白天不可以,但每天晚上你都能陪伴在家人身边。” 这是你这半年以来一直在衡量的事。 可你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这一次,再次见到猫太郎,你感到一种冥冥中的指引——此时,此刻,眼前的人,他的困局,你的困局,你出发前放入怀中的【不死药】,一切都准备好,只等你入局。 你入局了。 那么,接下来该猫太郎了。 “变成鬼……” 猫太郎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桌上的瓶子。 他盯着瓷瓶,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和你说话:“成为鬼的我,会吃人吧?” 你早已考虑过这一点:“观月城的死囚、战场的残尸、没有归处的浪人——这个世道,什么都值钱,人命最不值钱。” 猫太郎的眼睛亮了一点儿。 只是一点儿,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转头看向你。 你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如你所想,非常冷静的一张脸,值得人信赖的一张脸。 “不要用那样的语气去形容人命啊——生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我的命很重要,别人的命也很重要,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就算是活着的人类,灵魂也会变成恶鬼了。” 你耸耸肩,没有回答猫太郎。 如果人的灵魂会因此变成恶鬼,那这世上的恶鬼一定比鬼杀队绞杀的要多出上百倍。 猫太郎自言自语:“……鬼啊……说起来还真是,没有见过自然老死的鬼,这种生物,可以活很久很久吧?” 你想了想,告诉他:“至少……足够你活到送小葵小姐出嫁。” 猫太郎眼睛微微睁大,他盯了你一会儿,之后看向瓷瓶不说话了。 你看着沉默的猫太郎。 如果在天平的两端,放上自己的生命与别人的生命,天平的指向控制在自己手中,真的有人可以毫无私心,给予“重量相同”的判断吗? 你曾经……就在之前的岁月里,希望自己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因为这样的人就在你身边。 你希望自己能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可是,现在的你,已经不再那么去想了。 太累了。 对你而言,挚友猫太郎的生命重于其他人的生命——难道承认这一点很可耻吗? 观月城的死囚、战场的残尸、没有归处的浪人——即使不是这样特例的存在,而是普普通通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他和命不久矣的猫太郎站在你面前,你难道就该没有偏向吗? 你是人类。 没有神明的那份公心。 为何……要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感到惭愧呢? 因为心知肚明自己是个笨蛋,所以生活起来反倒格外轻松的猫太郎; 因为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个好人,所以下一次行动反而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桎梏——这半年来,你想了很多,放下了很多,动摇了很多,仅和半年前的你相比,也快要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可是,这样的你,却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毫无价值之人,做出何种恶事都不足为奇。 因此,跟随心意,那颗狭隘的人类之心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去做! 就算是为了一时的高兴也好! 你想高兴起来。 猫太郎能活下去,就是让你高兴之事。 “你还有几天?” 你询问猫太郎。 这个问题出现得没头没脑,但你们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唔……今天几号?” “十七。” 猫太郎按着手指头数了数,数过三遍,总是乐观的猫柱,脸色灰败下去:“三天……” 你轻轻叹息一声:“三天啊……” “……” 猫太郎的脸色难看起来,他的手指头收拢在掌心,握成拳头,渐渐用力,连骨节上青色的经络都显得突出。 他不自觉将目光转向桌上的不死药。 救命的、闪烁着微光的蜘蛛之系垂落在眼前,有多少人能忍住不去伸手抓住呢? 他动摇了。 你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真是个糟糕的家伙。 你在心中点评着自己。 只是,今天让他答应下来,还是言之过早。 你伸手,将桌上的小瓶收起,揣进怀里。 猫太郎眼巴巴地看着你的动作,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瓷瓶,像是黏在上面一样,于是拳头松开,猫太郎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注意到,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拉紧的弓,似乎跃跃欲试,又不停地在阻止自己。 “我考虑一下……” 猫太郎的脸埋在手掌里,用沉闷的声音重复着。 “好。” “我……我会尽快给你答案的。” “嗯。” “我……我一定要!考虑一下……” 说完这话,猫太郎招呼也没打,他放下手,不敢看你,脑袋低垂着支棱在脖子上,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第243章 不死药3 有点失策。 在猫太郎离开之后,你才想起来,你们并没有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但你内心并不感到慌张。 你想,如果这次在观月城中遇见猫太郎,是命运在冥冥中的指引,那么,在接下来的时间,你与猫太郎一定会在恰当的时间再次相遇。 如果没有,大抵就是命运已经做出决定,于是一切落下帷幕。 猫太郎的生命也会落下帷幕。 想到这些,你内心本该升起一些悲伤与忧愁的情绪,可实际上,里头什么也没有。 你带着理智,安排好今天的下一步动作。 ——去山外的神社,见见阿蓼夫人吧。 猫太郎死去,你将会负起责任,照顾那对母女的下半生; 猫太郎化鬼,你也要负起责任,保证他们一家三口的平和安定…… 可真要说起来,你甚至……从未见过阿蓼夫人与他们的孩子小葵,又遑论照顾呢? 带着这份想法,你离开观月城,顺着闲散人流的方向,去到山外的神社。 山上遇到的樵夫告诉你,这座神社是先代夫人嫁到观月城之后修建,供奉的是夫人娘家的神明,这不见经传的神明在“寻回失物”和“延年益寿”的许愿上意外灵验,因此香火逐渐兴旺,每日里都有不少城里人往神社去,祈求神明护佑。 “只是……说起来,神明大人也有点可怕……” 樵夫望向神社的眼神,泄露出一点儿畏惧。 因为你的银钱使得到位,他看看你,最后没有隐瞒,而是走近了,以神秘兮兮的态度凑过来小声告诉你: “大家都说,神明大人实现的延年益寿……是靠着其他亲人的性命实现的——” 他折断两根树枝,蹩脚地和你比划: “老大人延年益寿,家里的孩子染上疾病;丈夫病愈,女主人却在还愿的途中跌下悬崖;哎,真真假假……大家都这么说,这算是灵验吗?老汉我,我可不敢求神明大人保佑我了……” 神明灵验的地区,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怪谈。 你作别樵夫,去到了山上的神社。 神社规模不小,前有宽阔的神堂,后有四四方方招待来人的院落,你随着众人的脚步,进到神堂,双手合十低头一阵,又献上钱财,算是对神明的一番尊敬。 离开神堂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眼正中的泥胎塑像。 那上头,供奉的并非是类人的神明,甚至也不是面目狰狞的恶鬼,而是一只……猫。 那只泥塑的猫憨态可掬地趴在高高的神台上,眼睛微微眯起,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上,懒洋洋地看着下头的信徒——塑像的该是位大师,所以,分明是猫的形态,这位神明大人嘴角凝固在将抬未抬之间,加上半阖眼帘间竖起的猫瞳,自然有股非人的妖邪之感。 “猫猫神保佑……” “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请您……” 与你一起在神明面前低头的人,大家虔诚地祝祷着,为了冥冥中神明的护佑。 或许会付出代价,但是,总有比一切代价更为珍贵的东西,除了神明,已经无人可求。 你看着那群低下头颅的信徒,转身的一瞬间,心中顿时生出些缥缈的疑问来: ——猫太郎……他对这位神明祈祷过吗? 在注定死去之前,向着大家都说灵验的神明祈祷,如果将亲友献祭,就能够获得他想要的寿命……更加长久地活着——说起来,这所谓的神明,其愿望里潜在的【交换】逻辑,相比【鬼】竟然所差无几。 只要可以活着…… 你走出神社,沿着神社后的小径,继续向前,没多久,就看到小径尽头向阳处的房舍;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这一处的阳光依旧非常明亮,金黄色地洒在稻草铺就的屋顶上,房舍柱子上缠绕着紫藤花的茎叶,这个季节的紫藤没有开花,只是纠缠着,让屋子向阳的那面墙都伸出了绿色的叶片,在风中遥遥地招手。 你刚走上前,屋舍前的一位老妇就拿着洗衣的木槌迎上来: “这里是观月家的领地,请问您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你腰间的日轮刀,面上流露出警惕来。 你在原地站定:“我名继国岩胜,二尾猫太郎的好友,前来拜访。” “啊……” 听到“二尾猫太郎”几个字眼,老妇的表情一松,她又打量了你一番,最后将握紧的木槌落下,对你简单地行礼: “老爷前段时间出门了,夫人在家,您稍等,我去禀报一声。” 你看着老妇转身急匆匆走进了屋舍,之后里头隐约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再之后,一位身穿麻布衣服的夫人从屋檐下走出,她身后出现一群头发花白的仆妇,大家从屋子里伸出脑袋好奇地打量你,又跟着走出,伴随在夫人身边; 其中一个仆妇,怀里抱着一位婴孩,孩子小小一个,穿着琉璃色的漂亮外衣,正将手指头含在嘴里吸吮,双眼一眨一眨,什么也没有看,过了会儿,眼睛一闭,就含着手指头睡去了。 夫人急走几步到了你跟前。 她也是先上下打量了你一番,最后视线落在你腰间的刀上。 她向你确认:“鬼杀队的月柱,继国岩胜先生?” 你点头,说明道:“猫太郎在外面奔忙,听说我最近会经过观月城,拜托我顺路看看你们。” 说完,你从背后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人偶娃娃递给面前的夫人: “这个,是给小葵小姐的礼物。” 阿蓼夫人伸出手,将娃娃接过来。 那是一个木头雕刻的人偶,脑袋上扎好端庄的发髻,脸上用油彩描绘出可爱的神情,身上是麻布的衣服,裁剪却很用心,特意做好了专属的腰带和腰间的布包。 你进入观月城之后,在路边的摊子上看到了这样的人偶。 木头雕刻出的人偶乖巧地排排坐着,各有各的可爱,四肢和手的关节打磨得非常圆滑,可以顺从心意摆弄出不一样的姿势。 见你有兴趣,摊子后的匠人就放下刻刀,热情地和你介绍。 在匠人的嘴里,每一只人偶都被他起了各自的名字,你为小葵小姐准备的这一只叫做【阿寿】,脑袋上的头发比其他人偶长出一截,匠人说“阿寿的身体非常好,从来不会生病,所以头发又黑又亮,是个健康的孩子!” 听着头发花白的老人这样介绍自己精心雕刻的人口,总会有些奇怪,可匠人诉说这一切的时候,脸上的自豪与笑容分毫不假。 你看着摊上的人偶,想起很久之前,猫太郎对你说过的话: “一看就能明白……满满的、被许多人的爱浸泡着……” 因此你将其买下来,作为拜访猫太郎家的礼物。 第244章 不死药4 进到猫太郎家里的时候,阿蓼夫人将你送出的人偶放到堂屋的壁柜上,你的目光转向那座壁柜,顿时无言。 壁柜的格子里,放满了类似的人偶。 可爱的人偶们一排接一排,坐在自己的格柜里,露出可爱的表情,打量着你这个陌生的客人。 你:“……” 抹去心里的怪异感不谈,看来这里的确是猫太郎的家了。 阿蓼夫人给阿寿找到合适的格柜放好,转身和你介绍: “猫太郎就喜欢买这些人偶,说以后可以陪着小葵长大……有时候晚上出来看到会吓一跳,和他怎么说也说不听,真是个执拗的人!” 你们在堂屋坐下,仆妇呈上茶水。 阿蓼和你打听猫太郎在鬼杀队的事情。 你按照之前打好的腹稿,说明猫太郎最近正在忙着除鬼的事——他是鬼杀队了不起的猫柱,之前已经偷了半年的懒,积累了许多任务没有干,因此正在外奔波,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没空回家了。 阿蓼夫人听你说完话,眉眼间有些淡淡的失落: “那么岩胜先生到观月城来,也是因为【鬼】的事情吗?” 你点头。 阿蓼夫人就疑惑起来:“观月城附近的事……为什么不交给猫太郎呢?他应该也想回家吧?” 你解释:“他手头正接了别的任务,因此无法。” “这样啊……” “……” 你喝着茶水,同样打量着对面的阿蓼夫人。 你记得猫太郎形容过他的妻子——抛去那些毫无意义的“阿蓼是这世上最最漂亮的女人”一类的话,你记得阿蓼夫人似乎有呼吸上的疾病,身体有些虚弱。 可面前的夫人,她和仆妇一样穿着麻布的衣服,双手素白,却也不是完全不干活的贵族的手,就算是看向你的眼神,也自有一番坚毅与警惕,和你之前一直以为的病弱贵族夫人完全不一样。 阿蓼夫人看着你,脸上露出平和的微笑:“猫太郎告诉我,继国先生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非常感谢您来看我和小葵,我们还是和之前一样生活,只是有些想念他,小葵也一直在问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默默喝茶:“……” 阿蓼夫人接着问你道:“继国先生,没有对我们说谎吧?” 你咽下嘴里的茶水:“为什么这么说?” 阿蓼夫人摸了摸一边正在睡觉的女儿。 之前,仆妇们似乎想要将睡着的小葵小姐带下去,却被阿蓼夫人拒绝了,她将女儿留在自己身边,这给你带来了一些压力。 阿蓼夫人垂头抚摸着女儿的脸,用平静的声音回答你: “猫太郎离开半个月了。我最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腻烦我们了,所以找了个借口离开。” 你:“……” 阿蓼夫人继续说道: “我和猫太郎之间,从来都是我需要他,多于他需要我。所以,如果他突然开窍,明白可以离开我们……想到这样的事情我就无法接受,应该只是我想多了吧……” 你:“……” 阿蓼夫人收回手,又抬头看向你,露出平和的笑脸: “可是听到继国先生刚刚说的话,我倒是放心了一些。猫太郎那家伙,明明是个笨蛋,却油嘴滑舌的、有一张不能相信的脸;继国先生,看着为人要正派很多,应该不会骗人吧?” 你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蓼夫人……是和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女性。 和猫太郎与你形容过的那位温柔、娴淑、美丽、弱小、善良的阿蓼夫人完全不一样。 她凝视你的目光,就像是恨不得剖开你,将里头关于猫太郎的一切都挑出来似的。 ——和猫太郎相比,这位夫人说不定更适合变成鬼…… 你心中浮现出毫无缘由的笃信。 当然了,这话也只能想想而已,如果猫太郎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就算是朋友,也一定要提着刀立刻杀了你吧? 你将脑海中危险的想法全部压下去。 你告诉面前的阿蓼夫人:“夫人有什么话希望我带给猫太郎吗?” “带话?” 你解释:“鬼杀队有特殊的联络方式,我可以联系到他。” “是鎹鸦吧?” 猫太郎连鎹鸦的存在也告诉了妻子。 真是个笨蛋! 你:“……没错。” 阿蓼夫人又盯了你一会儿。 这时候的你,倒是可以理解她的一些不安了。 既然有鎹鸦这样方便的联系方式,却在丈夫离去之后,半个月也没有收到一封口信——丈夫出事和丈夫抛下了她们,几乎只剩下这两个结果。 你想了想,还是决定透露些消息:“猫太郎……他受了伤。” “诶?” 阿蓼夫人愣愣地看着你。 你解释道:“不是严重的伤势,只是,他害怕你们担心,所以……决定养好身体之后再说——” 阿蓼夫人打断你:“他在哪里?!” 你摇头:“……他不愿意说。” 阿蓼夫人紧皱眉头看着你:“我是他的妻子!” 你摇头:“他不愿意说。” 阿蓼夫人定定看了你一会儿。 你将杯子里的茶水饮尽。 对面的女人握紧拳头,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 阿蓼夫人冷静地问你:“我和小葵……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猫太郎?” 你:“……” 你想说,等猫太郎养好伤之后。 那么夫人一定会问“伤势什么时候才能好?医师怎么说?” 到时候你该怎么回答呢? 猫太郎的形容中,有遗传性呼吸疾病的、病弱的阿蓼夫人,你用通透看过去,她明明健康得不得了,大概可以等到小葵小姐成亲生子,自己平安终老; 而总是神采奕奕、连感冒都没有过的猫太郎,不知道多少次从鬼的手底下活下来的猫太郎,以为可以活成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的猫太郎——他只有三天了。 你避开这个话题:“夫人有什么话希望我带给猫太郎吗?” 阿蓼夫人望着你。 你望着自己空荡荡的茶杯。 “咳咳……” 夫人在对面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女人用袖子捂住嘴,额头渗出汗水,连脸色都在一瞬之间苍白下去: “请转告猫太郎,我……晚间散步的时候吹了夜风,现在已经卧床不起了。” 你:“……” 落日西垂,不算明亮的光线中,阿蓼夫人袖子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你: “‘睡梦中也在呼喊着猫太郎的名字’——请这样转告他。” 第245章 不死药5 第三天,在之前见面的甜点摊上,你再次见到猫太郎。 他端着碟子,对着你,支支吾吾的,想说些什么,可落到实际,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你颇觉乏味:“去我住的地方再说吧。” 你在观月城短租了一个院子,将心事重重的猫太郎带回院子,他后知后觉发现这个院子位于三教九流混杂的北城,空气里是腥臊的臭味,关上院门也隔不断隔壁人家的哭闹,街上喧嚣的吵闹——这个地界,就是当街行凶,只要腿脚利索,就能顺利逃过缉捕。 可实际上,在北城杀人,连报案的也少有。 猫太郎的面色苍白下去。 他望望左右,从来笨蛋的脑袋好歹灵活了一次,于是嘴唇颤抖着,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拒绝!” 你合上门栓,转身,纳闷地看着他:“什么?” 猫太郎握紧拳头,声音抬高了,大声嚷嚷道:“我说——我拒绝!” 你没有说话:“……” 猫太郎却自我打气,一口气继续下去: “成为鬼什么的,我不要做这样的事!好不容易坚守到如今的道路,如果在最后一点的时候放弃——那就是戏剧里的丑角啊岩胜!我才不要做丑角!” “阿蓼的丈夫是行走于世间的英雄!小葵的父亲是让她骄傲的英雄!被先代主公赎买回去的是鬼杀队的英雄!我要作为英雄死去!” “所以……对不起!” 猫太郎对着你深深地鞠躬: “可是我拒绝!我不会做鬼的!” 你没有说话:“……” 隔壁院子却传来醉汉的哄笑声: “英雄?” “哈哈哈哈哈哈!北城还有英雄啊?” “哪里来的蠢货?” 猫太郎:“……” 你:“……” 你走近猫太郎,就看到他低垂下的脑袋,连脖子都开始发红了。 你说:“进屋再说吧。” 猫太郎起身,红着脸跟你进了屋。 关上屋门,外头那些嘈杂的声音好歹小了一些。 这房子朝向不好,门窗设计也不好,明明外头还有阳光,到了屋里却一片昏暗。 你按照记忆里的摆放点上灯,拿着灯回头的时候,就看到猫太郎一直犹犹豫豫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追随着你,有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无措。 这个院子你只做短暂的歇脚,屋里都是尘土,没有打理过。 你将灯放在一边,席地而坐,并邀请猫太郎:“坐吧。” 猫太郎踌躇着坐到你对面,等坐定了,他又挪了挪屁股,往远处退两步,嘀咕道:“反正……我不做鬼!” 你当成没听到一样,将之前自己去神社参拜、去拜访阿蓼夫人的事情说给他听: “……阿蓼夫人病得很重,人完全昏迷了,睡梦里还在喊你的名字,旁边的小葵小姐哭得哄也哄不好……” 你毫无道德感地进行添油加醋:“就算是这样,阿蓼夫人醒来之后,听到你的事,也只是一直在担心你的安危,毕竟你连一个口信也没有递回去,她以为……” 你看着对面猫太郎涌出疼痛感的眼睛,声音卡进喉咙里,暂时言尽于此。 猫太郎看看你,又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我知道了。” “还是不愿意变鬼?” “嗯……” “……” “……” 你有些迷茫地看了猫太郎一会儿,最后突然发现自己的失策。 你没有买酒。 猫太郎生命的最后一晚。 最后这一点点时间,让这家伙在酒醉中酣然去世……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 而他现在,被你拘在布满灰尘的房舍里,守着你们之间的那一点点儿烛光,心里还要担忧自己的妻女…… 本来就非常糟糕的终局,在你的掺和之下,变得更加糟糕了。 ——你真是…… “我去打酒。” 你预备起身。 “咦?什么?” 猫太郎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你,直到你走过他身边,朝门口走去,他才拉住你的裤子,赶紧制止你: “不用啦!我又不是什么酒鬼!非得喝酒才行!就算你准备好了,我其实……我其实也喝不下去了……” 猫太郎捂着自己的肚子,愁眉苦脸的:“今天我什么都没吃,这样去喝酒,很难受的!” 你只好止步,又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你将之前的谎言和盘托出:“阿蓼夫人没有生病。” 猫太郎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明明有方便的鎹鸦,你却半个月没有联系她,她以为……你厌倦她,抛下她和小葵离开了,所以拜托我撒谎引你回去。” 猫太郎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你接着说道:“阿蓼夫人说,她非常想念她的丈夫,之前的几个月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她问我,女子能不能也加入鬼杀队,她没用过日本刀,但是薙刀用得不错,之前有浪人来犯,也是见过血的——‘猫太郎能做到的事情,没理由我做不到’——原话大概是这样。” “……” “你知道的,鬼杀队不会拒绝有志之士,所以我问她,那么小葵小姐该怎么办?她告诉我,现在的观月城主是她的哥哥,那是个温柔的人,一定会代替她照顾好孩子,说不定,会为小葵准备更好的生活。” “……” “猫太郎……”你叹了口气,“抱歉,阿蓼夫人……并不需要我的照顾。” 猫太郎在你面前低着头。 你短暂地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将摆在眼前的未来告诉他:“她会加入鬼杀队的,也会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死,还有,你想要隐瞒的一切。” “……” 猫太郎没有说话。 你注意到,昏暗的光线下,猫太郎面前,地板厚厚的一层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难过的时候哭叫出声的猫太郎实在是个麻烦的人。 可不声不响在你面前落泪的猫太郎,却让你一直迟钝麻木的内心,渐渐感受到沉重的心痛来。 你说:“对不起。” 到头来,除了加深猫太郎的痛苦,你什么也没有做到; 到头来,除了鼓舞阿蓼的动摇,你什么也没有做到。 说起来,你实在是…… “……天赋远在我之上的婴儿可能早已降生,只是尚未被发现……” 你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第246章 不死药6 “濑尾……”你转移到另一个话题,“阿蓼夫人告诉我,你原来的姓氏,是濑尾,后来被改成了二尾,知道的时候她很吃惊。” “……” “是先代主公做出的决定吧?二尾——传说中的九尾猫妖,每过九年就会长出一条尾巴,多出一条生命,猫太郎当年被赎买的时候多大?先代主公的意思,一定是希望你在那之后,可以开启第二种崭新的人生……” 你怀着怪异的心情,在莫名的驱使下,开始非常低级的算数: “二十五岁的猫太郎,在第三个九年里,说不定已经长出第三条尾巴,可以开始第三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了。” 猫太郎:“……” 你:“……” 猫太郎抬起头看你。 昏暗的烛火下,那是一张眼泪和鼻涕水乱流、一塌糊涂的脸。 你沉默地将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猫太郎接过来,恶狠狠擤了两下鼻子,恶声恶气地和你说话:“岩胜也变成笨蛋了吗?我才不是猫妖!我是人类猫太郎!” 你叹息了一声:“人类猫太郎……今晚会死。” 你以通透的双眼看着此时的猫太郎。 是的,人类的猫太郎,今晚会死。 “……” 猫太郎捻着手帕,沉默了一下。 你看着猫太郎。 他的脑袋又低下去,只有那个无精打采的发旋对着你。 你想着眼前困境的解法,犹豫片刻,还是从怀里掏出那个硌人的瓷瓶,放在你与猫太郎之间。 你告诉他: “人类的猫太郎,今晚会死; 成为鬼的猫太郎,我会负责斩杀; 身为丈夫和父亲的猫太郎,说不定能一直活下去。 ——你舍得阿蓼和小葵吗?” 猫太郎的脑袋抬起,你看到他的眼睛,紧盯着瓷瓶,在模糊的光线中透出光亮的、目不转睛的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认真批判你道:“岩胜就像……故事里努力诱惑英雄的妖怪一样。” 你:“……” 猫太郎的眼神从瓷瓶上挪开,他再次看向你,以明确的拒绝的眼神,指出你的错漏道: “可是,你说的事情,你明明做不到。” “我……做不到?” 猫太郎没有拿手帕的右手搭在腰间的日轮刀上。 他散漫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非常轻微的动作。 下一刻,他抬眼看向你。 空气绷紧了。 你注意到对面的男人竖起的瞳孔,看到猎物的猫的眼神,弓起的后背,找到接力点的足尖;猫太郎脸上胡须状的斑纹有暗光流转,他呼吸的节奏也产生细微的调整,下一个瞬间,他似乎能够利落地出刀,划破你的喉咙。 ——就像之前划破每一只恶鬼的喉咙一样。 “……” “……” 你与猫太郎对视。 你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曾经是鬼杀队中的强者,因为呼吸法上的领先,对通透世界的钻研,说是数一数二也不为过。 那时候,猫太郎总是你的手下败将,他并不介意落败,顶多在落败后嘀嘀咕咕捂着手腕表示下一次一定会取胜。 直到缘一加入鬼杀队。 身为柱的武士,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呼吸法; 他们脸上长出奇异的斑纹,在与鬼的战斗中生存率大涨。 ——从什么时候开始,猫太郎再也没有找你切磋过了? “成为鬼的家伙,实力相比生前,一定会有增长。” 猫太郎摸着自己的刀柄。 他很少以这样板正的声音说话: “他们生前的执着,会成为化鬼之后的第一口食粮。” 猫太郎对着你露出苦笑,那是少见的、经过深思熟虑后成熟的笑容,出现在猫太郎脸上,却比哭还难看: “生前保护着妻儿的丈夫,化鬼之后,第一口吃掉的就是妻儿的血肉——这样的惨剧,我们见过的还少吗?” “我在观月城转来转去,不愿意离开,是因为……就算死去,我也想离阿蓼和小葵近一点,我希望……在我之后,她们也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就算没有我也可以……” “我希望她们好好活着,虽然会有点疑惑、有点悲伤、有点……可是生活就是这样,总会有让人难过的事情发生,但是一定要活下去啊——” 猫太郎看着你。 眼泪突破眼眶,从他的脸颊滑落。 他简直是对着你嘶吼出声了: “我绝对!绝对!不能成为摧毁这些的鬼!” 第247章 不死药7 在此之前,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可是,当猫太郎透露出他的焦虑与隐忧,你却立刻感到他说得有道理,并全盘接受。 怎么会没有道理呢? 这份疑虑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你如同救世主一样出现在猫太郎最后的岁月里,以【不死药】作为诱惑,告诉他要帮助他开启新一段的人生——为什么要信任你呢? 你并非笼罩光环降生之人,行走于世间,如今的能力,如今的位置,全靠长年累月的积累。 你说自己会负责好猫太郎化鬼之后的一切,在拥有呼吸法和斑纹的猫太郎看来,其实……是在口出狂言说大话吧? 质疑你才是理所应当。 你看着眼前的猫太郎。 说完刚刚的话,他用掌面擦去脸上斑驳的泪痕,侧过脸,没再看你。 “……” “……” 你想着自己曾经说的话。 猫太郎刚刚说的话。 你想,他说得有道理。 既如此,你要放弃吗? 你想起之前一面之缘的阿蓼夫人,她用细长的手指戳着安睡的小葵的面颊,嫩嫩的婴儿脸,一戳就是一个浅浅的坑: “葵是个乖巧的孩子,猫太郎很爱她,我很爱她,她的叔父,观月城主也很喜欢她,她会过上很好的生活。” 可是……如果有猫太郎与阿蓼夫人陪伴在身边,葵小姐本该拥有更加幸福的人生才对。 她会是英雄的孩子! 猫太郎将他的妻儿托付给你,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幸福的家庭朝深渊滑落吗? 蹊跷的,这时候,你看着对面沉默的猫太郎——他避开你的眼神,一只手还是搭在日轮刀上,眼睛看着虚空处,脊背弓着,是那种有弹性的、仿佛拉紧了的弓弦一样地弓着,他坐在你面前,命不久矣,却依旧有自己的坚持——你第一次从猫太郎身上读出“父亲”这个词。 你想,该如何让猫太郎相信你呢? 你的手也搭在腰侧的配刀上。 如果此时和猫太郎比试一番,是否能得到他的信任呢? 你认真考虑着这件事。 却发现希望非常渺茫。 你们在空间有限的暗室,光线并不好,闭塞的场所,对于你擅长范围打击的月之呼吸来说倒是天赐良机; 可对面是掌握了猫之呼吸与斑纹的猫太郎,他的速度、灵巧与耐力,空旷的场域你绝无可能求胜,就算是在室内…… 说到底,投机取巧的胜利,怎么能说服猫太郎呢? 经过短暂又慎重的思考之后,你发现,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的心脏“砰砰”用力跳动起来。 砰砰—— “阿蓼夫人对我提出请求。” 砰砰—— “让我无论如何将你带到她面前。” 砰砰—— “她说你是个笨蛋,有时候却会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将一切安排好。” 砰砰—— “但是,笨蛋做出的安排,以为万无一失的安排,往往是最糟糕的那种。” 砰砰—— “猫太郎……” 你喊着猫太郎的名字。 光线昏暗,你却清楚看到他的一切,他的紧绷的肌肉,咬紧的牙关,眼眶里逐渐充盈的泪水。 你看到猫柱剧烈跳动的心脏,在开启斑纹之后,柱的心跳……早已突破人类该有的频率,缘一之外第一个开启斑纹的人出现,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就该当机立断开始研究。 而不是等到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才去尝试弥补。 猫太郎僵着身体,他没有看你。 你慢吞吞将腰间的日轮刀拔出。 “不要再说了岩胜!我绝对——” 猫太郎终于看向你,他脸上的斑纹光滑流转,像猫一样对着你龇牙,露出单纯被惹怒的野兽的凶暴来。 他看到你。 瞳孔猛然一缩。 也是在这个瞬间,你对着他出刀。 【月之呼吸—陆之型—常夜孤月·无间】 对面厉害的武士的躯体,内部的肌肉与经脉,如你所料地进行发力,迅捷、强力,比恶鬼更甚。 没有将扑面的刀气放在眼里,猫太郎不退反进,朝你扑将过来。 【猫之呼吸—叁之型—联心爪】 猫柱的短刀出鞘,短暂片刻刀锋所致变向多次,尖刻的刀光亮得晃眼、杀意寒心。 可是……这一切,只要事先被看穿就毫无意义。 你跟上了猫太郎的速度。 在刀锋抵上心脏之前竖起刀刃挡开,一往无前的力量总是容易被误导,就算是猫太郎的灵巧也会需要调整的时间。 侧肩让过他的扑抓,你继续之前未尽的招式: 【常夜孤月·无间】 细小的刀光带着月弧与躲避的猫太郎擦肩,在他错身的下一刻你抓住他一侧的肩膀,稍一用力,他的下一个发力点被打乱,于是如你所想,即将落在刀光连成的网罗之中。 【猫之呼吸—肆之型—空挑之足】 只有猫柱才能做到的事。 在毫无借力点的半空以非人的灵巧活动肌簇,通过怪异的姿势挑动手上的短刀,短短一瞬,落地的方向发生改变,眼看就要—— 可是,只要被看穿,这些就毫无作用了。 你伸出手,按住即将转身回击的猫太郎的后脖颈,掌心一震,打断他的再一次发力。 “呃——” 于是,一切如你所想。 错身之后的猫柱被你按在月牙刀气弥漫的刀网之间,仰面扑倒在地,震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咳咳,咳咳。” 就算是你,也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而在一片尘土飞扬之中,擦坏一些皮肉的猫太郎立刻又跳了起来,迅疾地扑向你。 这次你没反抗。 猫太郎揪住你的衣领,摸着你的脑袋看个没完。 他脸上写满了惊慌: “什么啊这个!这个是什么啊?岩胜,你脸上这个!喂喂,快擦掉啊!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一边说着,他掏出刚刚擤过鼻子的手帕准备给你擦脸。 这你就无法忍受了。 你侧过脸,把猫太郎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平静地宣布道: “你输了。” 可猫太郎完全没在意这些。 他不屈不挠伸着胳膊要去擦你的脸:“擦掉啊!你疯了吗?快擦掉!” 你伸长胳膊按住他的脸,所以无论如何努力,猫柱都无法达成所愿。 用另一只沾着灰尘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眯着眼睛,看向之前还在武力上对你表示质疑的猫柱: “你输了,猫太郎。” 猫太郎的手垂下去,他捏着手帕,呆呆看着你。 你再一次告诉他:“成为鬼的猫太郎,我会负责斩杀。” 第248章 不死药8 这之后,猫太郎没有再反驳你了。 在确认你脸上的东西不是画上去的彩画,没办法擦掉,并会和每一个柱的斑纹一样,吸收你的寿命——猫太郎又掉下眼泪来,他哭哭叫叫半天,不外乎是指责你才是天下无双的大蠢蛋,是他这英雄一生里永远的污点,他难以接受,完全难以接受【继国岩胜原来是个大笨蛋】这个事实! 你:“……” 你觉得话题有些微妙的走偏了。 更何况,你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所以你走到哭哭啼啼的猫太郎的身后,将落在灰尘里的东西捡起来,递给猫太郎:“你看。” 猫太郎捧着手,不明所以地将你递过去的东西接过来。 “——?!” 他的哭声一停,凑到烛光下认真往手心里去看。 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那么久,明明是非常好辨认的东西。 “如果你化作失去理智的恶鬼,落下的就不是头发,而是你的头颅。” 这么说话的时候,你好整以暇掏出怀里的瓷瓶,心中却……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在为之前猫太郎的质疑耿耿于怀。 ——啧!质疑你实力的猫太郎,这样的笨蛋就算砍掉头颅也一点都不可惜! 你握着手里的瓷瓶,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忍不住有些生气起来。 猫太郎看清手里的一切,他终于反应过来: “什么啊这个——?????????” 命不久矣的猫柱生气勃勃的声音穿透了木头的房屋,震得你耳朵嗡嗡作响。 “不不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猫太郎一边紧紧握住手上的头发,一边用另一只手赶忙往自己脑袋上摸索。 你安静地看着他动作:“……” 说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猫太郎似乎和你抱怨过的,关于他脑袋上那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猫耳发簇——直接削掉不就好了!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 你面前的猫太郎,从拥有一双猫耳的猫太郎,变成了拥有一头平平无奇发型的猫太郎。 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你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猫太郎陷入情绪的大崩溃之中。 猫太郎跳起来指责你,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泪眼汪汪了: “你怎么能做这么过分的事?” 你没说话。 猫太郎:“难道!难道我要带着这个一点儿也没有特色的发型死去吗?” 你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猫太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没有特色的猫太郎大人——不!现在只剩下太郎大人!以后,就算阿蓼来到三途川也没办法认出我了!” 你:“……” 这下子,你是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生死关头,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啊?怎么尽是些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你将手里的瓷瓶递过去,下达指令: “喝掉。” 猫太郎的目光挪到瓷瓶上。 瓶上的红梅图案,在烛光下显得非常妖冶。 猫太郎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你以为他会说“不要”,可实际上,他盯着瓷瓶,吐出几个动摇的气音,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告诉他:“阿蓼夫人认不出太郎大人,所以只能认得出来她的你去找她了。” 猫太郎握着头发,慢吞吞坐下来。 他问你:“可我要是死掉了呢?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变成鬼吧?” 你很平静:“无论如何,你今天都会死。” 听到这话的猫太郎龇了龇牙。 他还是扔掉头发,伸出手,把你递过去的瓷瓶接在手里。 事到如今,只有笨蛋才会继续犹豫下去。 可惜,你面前的猫太郎正是个笨蛋。 他拨开瓶塞,鼻子凑过去嗅了嗅。 他抬头看向你,眼光掠过你的额角,那只猫瞳一闪,里头的犹豫消失了: “你会杀了我的吧?岩胜?” 你点头:“你不难杀。” 猫太郎:“……这话很过分啊你这个笨蛋!” “……” “一定会杀了我的吧?” “嗯。我保证。” 嘴里嘀嘀咕咕的,猫太郎头一抬,嘴巴一张,瓷瓶中红色的药水落入口中,他脖子一抻,“咕咚”一声,将【不死药】咽了下去。 “……” “……” 猫太郎放下瓷瓶,紧张兮兮地看着身边的你。 你疑惑地看着他:“只是一滴药水,不需要这么夸张的吞咽动作吧?” 猫太郎:“……” 这次轮到他无话可说。 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说话了。 和之前每一次对人的实验一样,你看到面前的猫太郎皮肤鼓胀起来。 “呃——” 他瞪大眼睛盯着你,经脉在脸上脖颈上突突跳动,皮肤迅速变红,却说不出话,之后眼珠子一翻,整个人向后倒去。 第249章 猫又1 猫又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明白自己被人困住了。 困住他的家伙一看就不好惹——高大的身形,面覆红斑,腰间挎刀,日夜守在他身边,是个安静的人,可只是坐在那里就有股无形的威势散发出来。 ——不好惹啊这家伙! 猫又从茧里往外偷偷摸摸观瞧,在那家伙注意到之前又静悄悄收回视线,苦恼地舔了舔爪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咕噜咕噜——” 他的肚子饿得乱叫,猫又忍了很久,感觉茧里面都被流出来的口水涂满,完全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 他快要饿死了! 外面守着的那家伙,一定就是专门为了饿死他才守在那里的! 猫又心里又着急又害怕,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静悄悄趴在茧里,等着那人松懈的瞬间。 以他的速度,只要一瞬间就可以! 猫又等了很久。 明明是人类,怎么没见他出门去拉个屎? 也不吃饭,就盯着自己! 这家伙! 这家伙其实才是妖怪吧! 猫又心里愤愤不平。 但他的等待是睿智而有成效的。 外头讨厌的太阳落山之后,屋子里又恢复一片寂静的黑暗之后,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有老鼠钻进来,声响窸窸窣窣地来到房间的门口,之后是老鼠们交流的声音: “是这家吗?” “住的家伙衣服看上去不错……” “是不是有刀?” “醒来之前宰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猫又趴在茧里,内心激动万分! 机会啊机会! 这个!就是他逃跑的机会! 一片黑暗之中,猫又认真听着茧的外头,有衣料的摩擦声,那个坐了几天一动不动的家伙起身,以轻盈的脚步起身,无声地走到门的内侧: 哗—— 门被拉开的声音。 “有事吗?” 沉稳的询问声。 不愧是比他猫又大人更像妖怪的家伙,只是听到声音,就让茧里的他一个哆嗦,深深地警惕起来。 猫又透过茧的缝隙往外头看。 门外拿着柴刀的老鼠们愣了一下,之后举起刀扑进了屋子里。 ——哦哦哦!就是现在! 猫又一边在心里真心诚意地为老鼠们打气,一边悄默声撕开显出枯败之相的肉茧,轻快地朝着窗户的所在跃去。 窗户在内上栓,猫又的指甲往上一挑,这木栓就报废了。 ——哦哦哦!一切顺利! 猫又在心里欢呼雀跃起来,他跃出这个讨厌房间之后,下意识回望一眼——说不定那家伙已经不走运地被老鼠们砍死了,看在他守护过猫又大人几天的份上,他会好心为他报仇的——肚子一个劲的叫,真是烦死了! 结果他一回头,目光所及,是两道耀眼的刀光,毫不留情斩向自己的面门。 ——妖怪!那家伙才是妖怪吧! 余光里是老鼠们的死相,猫又嘴里不自觉泌出口水,却没有进食的时机。 半空中受惊的猫形妖怪身子一扭,躲过一道刀光的同时后腿一痛,他完全顾及不到这个伤口,“喵”一声刺耳的惨叫后,身子洇入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墨迹一般散去。 ——哈哈!怎么样人类!人类是有极限的!猫又大人这就和你再也不——???!!! 【月之呼吸—柒之型 —厄镜·月映】 可怕的刀光以那人类为中心,朝着猫又消失的方向而来,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刀气斩开地面,造成阴影的小院围栏垮塌,他容身的那片阴影也破碎开来。 “喵——!?” 猫又感觉自己的腰部受到重击!一定已经断掉了! 他拖着反应迟缓的下肢,身影追逐着月下的阴影,这次奔向另一家墙下的影子,再不敢回头张望,顺着如线的影子,一溜烟朝着远离那家伙的方向逃去。 【月之呼吸—】 身后似乎还有刀光闪过,猫又头也不回,低头猛跑。 他是擅长速度的妖怪,一心想要逃逸的时候,在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终于从那个人形的妖怪处逃开! ——那家伙一定才是妖怪! 猫又气喘吁吁的在北城的墙角喘气。 他看着自己的后肢——腰部剩下点儿骨肉连接,正缓慢地长出皮肉,将漏出腹外的肚肠包裹起来——疼死了疼死了啊混蛋! 猫又连舔一舔伤口都不敢,疼得眼睛里落下两行眼泪,却完全不敢耽搁,还得收拾收拾血迹,继续朝着外头逃跑。 针扎一般的危险感始终伴随,那如月光一样凛然杀意的刀光一直追在身后,猫妖又饿又痛又累,心里委屈得不得了,还得一个劲儿猫不停爪地逃命。 ——太过分了! 身为妖怪的猫又在心里骂骂咧咧!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干!没有杀人也没有吃人!什么坏事儿也没干!为什么刚一出生就要被这个人形妖怪追杀啊! 话说那家伙为什么要追杀他啊? 如果是为了伸张正义铲除邪恶——哇!眼睛都不眨就干掉两只老鼠的家伙,他应该先把自己干掉才对吧!完全就是一张恶人脸!有什么脸来追杀纯洁无辜刚刚出生的猫又大人啊! 猫又简直气得发疯! 他忍受着饥饿和痛苦,越过城市的围墙,朝着城外的山林逃去。 第250章 猫又2 猫又简直要疯了。 他堂堂正正一个大妖怪,超级无辜的大妖怪,被那个人类一直堵着追杀,连逃到城外都几次被追上,差一点点、一点点就会丧命! 抱着最后半条命逃到了城外的山上——地广人稀的所在,僻静处连人影都看不到,人迹罕至之处连道路都尚未开拓,除了他这样野生的妖怪,猫入山林,猫又以为自己一定已经安全了—— 可恶!他的身后,那些枝蔓缠绕的密林,被月牙形状的刀气开拓出新的道路,目标所指,就是他的猫命! 猫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逃命的途中,猫又一个劲儿地在心里询问自己。 他到底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值得这家伙这样不抛弃不放弃地追杀啊!? 有没有搞错? 他有记忆以来!除了逃命!根本什么都没干! 猫又的内心简直要被绝望淹没了。 另一方面,他实在是个乐观的妖怪,一个绝望的巨浪打来,在浪花褪去之后,猫又站在小小的礁石上,一边苦哈哈给自己处理伤口,一边苦中作乐地又感到骄傲起来: ——不是他说! ——虽然没有见过其他的家伙,可是!如果被追杀的是别的妖怪,现在一定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如果是别的妖怪被这样不离不弃地追杀,也一定早就绝望地送上脖子去死了! ——哎呀呀!今天也能见到新一天的月光的猫又大人,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如果什么都没有留下地就死去了,那不是他猫又大人的过错,那一定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猫又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在被追杀的绝望境地里,他坚信,自己一定会逃出生天! 会逃出生天的! 到时候他一定要—— 猫又的思绪卡顿了一下。 嗯嗯,他正在畅享美好的未来好激励自己呢! 可是,美好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猫又简单直接的大脑在这种问题下空白一片,拼凑半天也没找出答案来。 说起来……他是猫的妖怪,以后,要圈好地盘,娶上好多房漂亮猫猫,生下好多勇猛的猫崽子,然后带着猫崽子们向身后那个人类复仇——思路顺理成章,心理上却隐约觉得这个……好像……有点问题。 要说对追杀他的人类的仇恨——那家伙当然很可恶啦!杀气都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刀都毫不客气,好像下一刻就要看到猫又大人死在他刀下。 可要是说起猫又大人对那个人类的感情…… 恨吗? ——不不不!就像妖怪吃人天经地义一样,人杀妖怪……那家伙说不定也只是工作而已…… 但是给猫又大人带来这么多的痛苦果然还是很过分! 以后…… 猫又一边顺着月光的缝隙往前逃窜进更深的密林,一边在心里想着些让自己开心的话题: 以后,等身后的人类老了——人类是一定会老的,骨头会松散得不成样子,皮肤皱皱巴巴,头发和眉毛都褪色,动作迟缓,连刀都拿不起来——那时候,猫又大人就要出现在他面前,光明正大的,在他出刀之前将他的刀偷走,把他的饭菜偷走,再把他的衣服偷走! ——哦哦哦!到时候这家伙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猫又想到那副场景就乐得合不拢嘴,就算呼吸牵扯到胸腹的伤口还是笑个不停! 在这样的未来里,那老家伙就算想追上来也做不到了,因为猫又大人没有变老,他一直都在巅峰!老家伙如果气到原地跺脚,说不定“嘎嘣”一下就能把腿骨伤到! 猫又期待这样的未来! 想到后头利索追上来的人类,到时候要拄着拐杖对他无能地嚷嚷,猫又就高兴得觉得自己一定要继续坚持下去! 他要看到明天的月亮,后天的月亮……老家伙颤颤巍巍追赶他时候的月亮! 【月之呼吸—玖之型—降月·连面】 来自身后的刀光,比天上的月光更加明亮,刺破了猫又的胸腹。 ——可恶…… 顺着身后的力道,他又吐出一口鲜血,他的身体冲出枝叶笼罩的密林。 “咳……” 猫妖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一瞬,而后顺着重力从高空落下。 那之下,是山中的陡崖。 无力地向下跌落,猫又翻转身体,视线向上,看到头顶漂亮无垠的夜空,那轮银白圆满的月亮,月下,树梢上,站着紫衣的除妖人,低着头,似乎也在看着他。 猫又:“……” 疼痛的身体在一瞬之间又生出些力气来。 “ 你给我等着!” 猫又看不见除妖人的表情,他顺应着内心,朝那家伙嚣张地龇牙,甚至有闲心扮了个丑兮兮的鬼脸。 肺腑的伤口钻进夜风,简直痛死了。 猫又控制血液稳定伤口,再次驱动身体翻转—— 他朝悬崖下的森林扑去。 第251章 猫又3 阿蓼在家里的院子里看到了那只猫。 实在是惨兮兮的一只猫。 身上沾满了泥水和叶片,后腿歪曲地耷拉在身后,尾巴被利器砍断一半,连身体的起伏都带着命不久矣的迟缓。 灰扑扑的、最常见的毛色,这可怜的猫蜷缩在廊道地板的下头,对每一个上前查看的仆妇龇牙,双瞳竖立,看起来凶得很,却又因为那些惨烈的伤口,显得傻得很。 深色的鲜血浸透了它身下的草地,连龇牙的齿缝间都带着血迹。 “啊呀,这里可是观月城,竟然有人会这样对待猫!” 仆妇们在院子里大呼小叫的,将阿蓼吸引来,她跟着大家蹲下身,看到院里廊下那只可怜的猫。 身边的阿婆们还在叽叽喳喳: “真是过分!” “也不怕神明大人责罚!” “猫猫神大人一定会惩罚他的,让他下辈子投生成老鼠,天天被猫追!” 有行动力强些的仆妇已经卷好裤腿,人蹲在地板外头,对着里头受伤的猫遥遥地伸出手: “来这里啊小猫咪!” “有鱼吃啊有鱼吃!” “喵喵,来这里!” 那只猫张着嘴巴呕了一下,之后就把脑袋放在伤痕累累的前腿上,眼睛都半睁半闭,只看着外头的人发呆。 没有办法,那照顾猫的仆妇只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阿蓼夫人: “夫人您看,再这样下去它得死在下面了。” 后头拿着竹竿的仆妇也到位了,跃跃欲试道:“我把它捅出来吧!” 后头的人叽叽喳喳:“总不能真的死在家里!” “多不吉利!” “到时候臭了也很麻烦!” “捅出来还能救救看……” “好了!”阿蓼止住大家的议论,说,“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现在都聚在这里,没完成工作的人今天没有晚饭吃!” “诶?怎么?” “啊!是是!” “完、会完成的!” 仆妇们吓了一跳,听到没有晚饭吃的后果,立刻就闭上嘴,回到之前的位置上。 她们年纪都不小了,待在家里总是三病两痛的,请医用药也要钱,后来听说城主府雇佣经验深厚的女仆人,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没想到顺利地真到了城外的观月小姐身边服侍。 虽说居住的地点在城外,生活上总是不如城里方便,可和自己一起伺候的都是同龄的女子,大家白天黑夜里有说不完的话,观月小姐安排下,每月有医师从城里来给大家看身体,这一来二去的,身体竟然好了一些,每旬往家里捎钱,家里的日子也会好过。 如今,大家是真心想要在这神社后头的小宅子里干一辈子。 对待家里的主人观月蓼夫人,自然是有数不尽的敬畏之心。 阿婆里面只有一个人被叫下,她还记着把手上的竹竿先放下,那头主人的命令就到了:“去把屋里的医药箱拿来。” “啊——是!” 刚刚还人人拥挤的后院,短短片刻之后,只剩下阿蓼夫人一个人。 观月蓼蹲下身,认真朝着屋子脚架后缩着的猫看去。 真是一只脏兮兮的傻猫。 可那双眼睛实在漂亮。 浓绿的、像是翡翠一样的双眼,中间金色的瞳孔竖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倒显得明亮,盯着外头的她的眼神,带着审视的冰冷,又藏了点儿警惕的好奇。 这双眼睛…… 看到这样的眼睛,阿蓼就无法视而不见。 她与夫君结缘的猫眼宝石,被放在小袋子里,供奉在不远处的神社之中。 和宝石一样美丽的双眼,看到拥有这样眼睛的猫,她整颗心都立刻柔软下来。 一人一猫隔着阳光与阴影,离得很远。 至少,是伸手碰不到的距离。 “过来。” 阿蓼伸手,冲着廊下的猫招呼。 “咪咪,过来,过来!” 猫翠绿色的眼睛盯了她一会儿,之后眯着眼睛将脑袋埋进前腿里,动也不动。 ——是一只警惕性很足的猫呢! ——和拥有相似眼睛的那个笨蛋一点都不一样。 阿蓼收回手,看了看四周。 院子里就她一个人。 阿蓼收紧裤腿,矮下身子,头一低,爬进了灰尘与蜘蛛网满布的廊下。 第252章 不死药9 追寻猫太郎的足迹,你走到阿蓼夫人的屋前之时,心口一紧。 迄今为止,在你的紧追不舍下,猫太郎还没有进食。 鬼的食欲高峰期就是成鬼的前期,如果这家伙一直没有进食,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月屋没有类似的案例。 之前的时候,你还会有点担心,担心这个笨蛋把自己给饿死。 在北城的院子里,你事先又为猫太郎准备好他的第一口食粮。 倒不是你特意去准备,只是……刚好就是那么巧,你来到观月城的第二个夜晚,交完短租的租金,回到院子的时候,在城里的窄道上遇到了试刀杀人的武士。 那家伙大概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站在道路的转角,树下的阴影处,连呼吸都紧张地绷紧,以不会惹人注意的频率进行小幅度地呼吸。 第一次在自己身上遇见这件事,你心中不可谓不惊奇。 以前不是没有类似的事情,只是那些家伙往往在遥遥看到你身形的时候,就会大惊失色地匆匆转身逃开。 而这次遇到的家伙……只能说过于愚蠢了。 他将自己藏在转角后面,连自己想要试刀的人都未曾看清就鲁莽出刀,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呢? 你如常向前,在那家伙向你出刀的一瞬,你的刀后发先至,斩断了他的手臂。 那家伙捂着手臂在地上嘶嚎出声的时候,你思忖片刻,将这试刀杀人的武士绑来,放在院子的另一个房间里。 不出意外,他会是恢复理智的猫太郎的第一口食粮。 你是这么打算的。 结果,猫太郎的转变持续了三天三夜。 你也要三天三夜没有吃喝了。 深感疲惫。 你有注意隔壁房间那家伙的动静——刚开始还能听到他蠕动着想要逃出去的动静,挣扎的声响、撞门的声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求救的声响,到后来……所有的声响归于平静。 呻吟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糟糕……那家伙,大概死了吧。 你对他断臂的处理很马虎,到如今这么多天,水米未进还带伤,死了也不足为奇。 这世道,人命实在一文不值。 试刀杀人的那一晚,无论是袭击你的那家伙失踪,还是被袭击的你死去,在这乱作一团的北城,连个波澜都荡不起来。 你正在考虑这些的时候,院外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是这家吗?” “住的家伙衣服看上去不错……” “是不是有刀?” “醒来之前宰了他!” 简短的几句话,你大概明白了来人的来意,因此起身,拉开门,看向屋外: “有事吗?” 你不希望闹出太大的动静。 只是一瞬间的走神。 再次回头的时候,你身后的肉茧空了,一边的窗户在夜风中吱呀出声,有灵巧的黑影一闪而过。 猫太郎……逃跑了。 “你会杀了我的吧?岩胜?” 之前他还饱含期待地对你提出拜托。 如果真的轻易将化成恶鬼的他放走,你无法原谅自己。 你追了上去。 第253章 不死药10 经历两天一夜的追逐,你来到阿蓼夫人的屋前。 从城中出来的时候,你就隐约感到不安; 追逐着恶鬼进山的时候,心里的不安成倍增长; 而顺着鬼的痕迹,来到了阿蓼夫人的屋前,你简直不敢敲门了。 在你的手落下去之前,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位正在回头的中年仆妇: “是是是我明白了,干净的纱布,还有外伤药,然后多买些肉回来——是这样吧?” 仆妇一边说着一边转头,脚步顺着惯性自然地向前,差点撞到你身上: “啊呀!你!你怎么?” 她定了定神,后退两步,过了会儿才认出你来: “啊!您是之前上门拜访的老爷的朋友吧?我和夫人禀告一声……” 你顺着她的脚步往院子里看去。 和你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出奇的山上的小院落,里头有几个老妇人忙着做活儿,见到你就将目光转过来,过一会儿又将目光收回去,一边和旁边的人絮絮叨叨地说话,一边努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你打量一阵之后,下山采买的那位已经再次出来,邀请你进去: “夫人在堂屋等着您呢!” 你跟着进去,一路都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在前头引路背有些微驼的妇人,嬉笑着完成手上工作的婆婆们,屋子里传来的孩子的笑声…… 一切都和你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平平无奇的观月家的日常生活。 ——那么……鬼去哪里了? 你怀着疑惑,面无表情地进屋。 一抬眼,正好看到那边围在一起的阿蓼夫人和小葵小姐。 她们围着一个木凳,一边轻声细语地说话,一边手上忙活些什么,听到你的脚步声,阿蓼夫人站了起来,转身迎向你。 你在她让开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只猫。 ——啊! 手搭在腰侧的日轮刀上,只待出刀。 “岩胜先生,您带回猫太郎的消息了吗?” 阿蓼夫人走过来,身为武家之女,很自然的,她的目光从你的脸上挪到你蓄势待发的手上。 你出刀的动作因此迟疑了。 “这只猫……” 你指向木凳上,和小葵待在一起的那只猫。 木凳上放了黑色的软垫,软垫中间是自然压下去的凹坑,里头躺着一只狸色的猫,小小一只,浑身上下,从脖颈到尾巴都缠满了绷带,如今正团成一窝,盯着旁边的小葵。 另一边的木凳上放着一只小碟,碟上放着切好的鲜红的肉块,小葵稚嫩的摇摇晃晃的手上是一支餐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叉着肉喂猫。 你看着小葵的手距离猫的嘴巴忽远忽近,感觉自己的心也忽远忽近:“……” 近前的阿蓼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告诉你:“今天在院子里捡回来的猫,小小一只却浑身都是伤,看着太可怜了,小葵很喜欢,我们打算养起来。” 你的嘴巴张了张,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坏消息是,鬼化的猫太郎赶回阿蓼夫人和葵小姐身边,他的亲人因他陷入危险之中; 好消息是,阿蓼夫人和葵小姐对这一切全然不知,本质为食人之鬼的那只猫……似乎也不明白自己该干些什么…… 你畏惧的场面,是逃回家的猫太郎将亲人爱人杀害,眼眶中落下泪水来,也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就算你赶到给予他终结,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而你眼前的场面,逃回家的猫太郎似乎只是逃回家,然后就作为一只猫……正在讨小主人的欢心—— 你亲眼看到小葵用餐叉上的肉逗弄眼前的猫,恶趣味地将餐叉拿远,于是猫张大了嘴(那是小小一只猫绝对无法张开的血盆大口)瞬间用舌头将肉卷入嘴里。 在那样大张的嘴巴面前,葵小姐也像个小点心一样可爱。 你:“……” 你感觉心脏都有一瞬间停跳了。 可葵小姐什么也没意识到,她看着空空的餐叉,就拍着手掌哈哈笑了起来: “太郎……太郎……” 她小小的手掌伸出去抚摸猫头,猫太郎将脑袋埋在前爪里,盯着旁边碟子里的肉,不声不响地任人摸摸。 你:“……” “继国先生,这只猫,有问题吗?” 还是阿蓼夫人询问你,你才将意识及时收回。 你看看那边的猫与孩子,再看看眼前的阿蓼夫人,握刀的手用上力气,一下踌躇起来。 ——那只猫,是食人的恶鬼。 可以这样和阿蓼夫人说吗? 说起来也是你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以前在月屋实验里,化作鬼的生物往往失去理智, 一心只想食人,如何呼喝也无法换回理智,因此你拔刀将它们斩杀; 之前将化鬼的地点选择在观月北城也是出于这一点考虑,你预想中最差的结果,总归可以控制在北城,这之后,找回理智的猫太郎可以继续活下去,没有找回理智的鬼会被你斩杀。 原本应该是这样。 可是眼前……这两条尾巴,如同日本传说中【猫又】一样的怪物,他到底算是找回理智还是没有找回理智呢? 如果已经堕落成鬼,那么早在人员拥挤的北城,重伤的这家伙就该大开杀戒补充自身; 如果还存在身为猫太郎的认知,那么挣扎着回到妻儿身边,总不该是作为一只猫去讨女儿的喜欢。 ——二尾猫太郎,实在是很容易让你伤脑筋啊! ——做人的时候这样,做鬼的时候……好像也一样。 只是,既然已经找到,你就无法继续放任他了。 你对阿蓼夫人说道:“我给葵小姐带了礼物,可以把葵小姐抱过来吗?” “葵?” 阿蓼夫人疑惑地看了你一眼,她回头看看猫和孩子,人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在阿蓼夫人行动的时候,你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发言实在过于愚蠢了。 噌—— 你拔出手里的日轮刀,将走出两步的阿蓼夫人拉住,将她护到身后。 你提着刀走到猫和小女孩面前。 小葵还在摸着猫头,一个劲儿“太郎!”“太郎!”的开心大叫。 明明那只快被包成粽子的狸花猫,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哪里可爱。 你右手持刀,左手伸出,揪住猫的后颈,把他拎起来。 “喵、喵~” 猫太郎在你手上发出尖细的、受惊的小奶猫才会发出的那种慌张又短促的叫声。 “啊——?” 葵小姐看看空空的软垫,再看看身边拿走猫的你,她明显生气了,脸蛋鼓起来,毫不畏惧,放下餐叉对着你伸出手来: “太郎!还给我!” 第254章 不死药11 你后退两步躲开葵小姐的索要,没想到转身的时候,正面迎上的是拿上薙刀的阿蓼夫人。 成为妻子与母亲的女人以警惕的目光看向你,从她拿薙刀的架势能看出来,的确是一把好手: “继国先生,您这是在干什么?” 她的视线没有因为旁边哭闹的小孩而偏移,而是直直地钉在你身上。 如果轻举妄动,阿蓼夫人的薙刀就会刺出,落在你身上吧? 你生出这样的感悟。 于是,你决定如实相告: “这个,是鬼。” 说话的时候,你抖了抖左手上的猫,那猫立刻以娇嫩的声音再次“喵喵”乱叫起来。 你看到他齿缝间的血肉,忍不住皱起眉头: “鬼以人为食,夫人应该知道的吧?” 阿蓼夫人握住薙刀的手没有丝毫动摇,她皱起眉毛,疑惑地看向你:“鬼?你是说,猫太郎之前说过的,那些吃人的恶鬼?” 你点头。 “怎么会?”阿蓼夫人惊讶地看着你,她的视线挪向你们身后,“我刚刚为太郎准备的,是昨天在山上打死的猿猴的肉,不是人肉!” 你:“……” 阿蓼夫人歪了一下脑袋:“继国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你:“……” 弄错了? 你的视线转向手上的猫。 那家伙对着你的这一面,还在发出娇嫩的小猫的叫声,只是嘴角往上勾起,明显就是个不怀好意的笑; 等到转向阿蓼夫人的时候,他就手舞足蹈,以尖细的声音发出惹人怜爱的叫唤,像是离开母猫的小奶猫似的不安。 你的身后,需求被忽视的葵小姐更加不高兴起来,她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拳头靠近了你: “坏蛋!放开太郎!” 你:“……” 不说是救世主,好歹是为了拯救这一家而行动的你,在这一刻,感觉自己才是闯入观月家、被所有人排斥驱逐的恶鬼。 实在烦恼。 其实想要自证是非常简单的事。 只要用刀将手上猫的脑袋斩掉就可以了。 被日轮刀砍断脖子的恶鬼,会化作飞灰,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可只要想到手上的是猫太郎,你就无法选择这个解法。 说不定,眼前的正是转机呢? 吃着猿猴肉、调养身体的猫太郎……不不不!刚刚葵小姐喊他什么来着——太郎? 你向前一步,再次避开葵小姐的攻击,看向面前的阿蓼夫人:“你们叫他……太郎?” 阿蓼夫人紧张看着你手上的猫。 她握紧薙刀,点头:“是,今天在院子里抓住的猫,小葵很喜欢,起名字叫‘太郎’。” 你拎着猫靠近堂屋的窗边。 那里,一束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往房间中照射。 “这个,是鬼。” 你重复了一遍,并举起手来,将手上的猫凑向那一束阳光。 你这么动作的时候,被你抓住的猫又整个僵硬起来,别说之前逃跑的灵巧,连刚刚对待你两面做派的嚣张也没有了,四只爪子支棱着一动不动。 你正要将他的前爪置于阳光之下—— “不要!” 阿蓼夫人举着薙刀扑了过来。 你睁大眼睛,有些吃惊。 轻巧地躲过阿蓼夫人的袭击,你退到堂屋的另一边,看着那边的观月家母女。 葵小姐气鼓鼓地看着你。 阿蓼夫人握紧薙刀看着你。 “喵~” “喵~” 手上的猫太郎又开始发出尖细的惹人怜爱的猫叫,冲着那边的母女伸展着四肢,有种委屈的急切。 你:“……” 你思索着刚刚阿蓼夫人的反应,感觉大脑中的一个卡扣被打开了。 你走过去,将猫递给阿蓼夫人。 砰—— 一点儿犹豫也没有,薙刀被扔在地上,阿蓼夫人用双手将重伤的猫又接过来,捧在怀里。 你注意到她此时的眼神。 含着泪水的慌张的眼神,她抱着狸花色的小猫,蹲下来, 另一只手拥过旁边气鼓鼓的女儿,两边的肩膀都蜷缩起来,将一切紧紧拥抱在怀里。 你看着面前的这一家人。 ——难道,阿蓼夫人已经知道了吗? 你未曾见过她与猫太郎的相处,连划过脑海中的推论也无从证明。 你只好也蹲下身,看着眼前正剧烈动摇的女人,指着那只猫告诉她:“这个,是吃人的恶鬼。” 阿蓼夫人抬起眼睛,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光线越黯淡的情况下这双眼睛显得越浓重深沉,她同样看着你:“他是猫太郎吗?” 你:“……” 阿蓼夫人非常认真地看着你。 从你眉毛的微蹙看到眼神光的流转,在看到嘴角的下撇,她以理智冰冷的视线想要从你身上得到答案。 在之前的计划里,一切尘埃落定之前,阿蓼夫人和葵小姐该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 “猫太郎以前和我说过除鬼的时候遇到的事情,神奇的血鬼术,不可思议的血鬼术,能把人……从人变成奇怪的东西的血鬼术……” 阿蓼夫人用含着泪水的双眼看着你: “猫太郎生病了吧?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嘴里说着是休假,但他其实非常难过,就算和小葵一起哈哈大笑,笑过之后立刻就会露出低落的模样——就算我问他怎么了怎么了,他也会顾左右而言他——这家伙长了一张好像什么都写在上面的脸,可是打定主意隐瞒的事情却会毫不动摇地隐瞒下去,明明是个笨蛋,却总以为自己是个英雄,所以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负担去生活……” 旁边的小葵抓住阿蓼夫人的袖子,不安地小声呼唤:“母亲……” 阿蓼夫人抓紧女儿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怀里眼神游移的猫又,她还是看着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为猫太郎的妻子,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第255章 不死药12 事到如今,隐瞒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阿蓼夫人是如猫太郎描述的那样,是一位温柔、娴淑、弱小、善良的贵族小姐,那么你会赞同猫太郎的提议,什么也不和她说。 将本不该落入她世界的风雨倾泻,不过是给她带去徒劳的烦恼。 可她并非猫太郎和你描述的女子。 正如她现在看向你的双眼,那双浓重的眼睛里写满了执拗,就算不从你这里得到答案,她也会从别的地方去查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既然如此,你只好将一切都告诉她。 关于斑纹的一切; 关于猫太郎的一切; 关于不死药的一切; 关于她怀里紧紧抓住的猫又的一切…… 旁边的葵小姐打着哈欠已经走神了,只是伸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拧着猫又的耳朵——这伤痕累累的猫的妖怪,只有脑袋上还有三分好地方摸起来柔软又温暖——猫又也在走神,不断抖动着耳朵,对于葵的手简直烦得不得了。 只有阿蓼夫人认真地听你诉说一切。 听到终末,她更紧地将猫又抱在怀里,告诉你她发现的事情: “抱着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碰到阳光的地方,他的胡子都烧掉了,在我怀里痛得大叫——” “可是,就算叫得凄惨,伤口滴滴答答流血,他也始终收着爪子,没有伤害我,还有那双眼睛,他的眼睛和猫太郎一模一样,我无法对他置之不理。” “葵也很喜欢他——‘猫太郎’、‘猫太郎’这样的叫他。” 阿蓼小姐垂下眼睛,看着怀里的女儿和猫,她轻声问你: “猫太郎……他以后会怎么样呢?” 你:“……” “会作为猫活下去吗?” “他还记得关于我和小葵的事吗?” “你说的斑纹的诅咒,真的已经祛除了吗?” 阿蓼夫人认真地询问了你很多问题,惭愧的是,因为实验案例有限,你其实无法给出可信的答案。 你只能可有可无地安慰阿蓼夫人:“至少,猫太郎是唯一活过了二十五岁的斑纹剑士。” 阿蓼夫人抿了抿嘴,不像是被安慰到的样子。 你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心里一直压不下的有些别的忧虑。 你想,阿蓼夫人为什么没有问别的更紧要的问题呢? 关乎到她和葵小姐的生命的、更加紧要的问题。 你干巴巴地提醒她:“鬼,以人类为食。” 阿蓼夫人伸出手,盖住猫又小小的脑袋,连带着盖住女儿一直在逗猫的手,可有可无地回答你:“哦。” 你继续说道:“饿极了的鬼,可能会伤害你和葵小姐。” “……” “猫太郎正是因此,拜托我在他丧失理智后立刻将他杀死。” 阿蓼夫人恍然:“继国先生……是为此而来的啊。” “是。” “猫太郎身上的伤口是继国先生造成的?” “是。” “……” 阿蓼夫人的后腮紧了一下,她抱住女儿和猫又,站起来,后退两步,看向你,露出拒绝的姿态:“既然如此,请回吧。” 你也站起身来:“……” 不明白发生什么的葵小姐倚靠在母亲怀里,以好奇的翠绿色的双眼看着你们。 而被阿蓼夫人抱着的猫又,他则当着你的面,在夫人的视觉死角里,对你咧嘴,唇角上扬,眼睛都眯起来,猫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你:“……” 心中的思绪被打断。 猫太郎你……你知道刚刚大家在聊什么吗? 不知道的话,你笑什么? 知道的话,你又笑什么? 你原本沉郁的心情,面对上阿蓼夫人怀里那只浑身缠满绷带还幸灾乐祸的傻猫,忍不住一下子牙酸起来。 ——笨蛋啊这家伙! ——无论是做人,还是做鬼! ——都是名副其实让人操心的笨蛋! 你想起他之前的嘱托,因此就算主人摆出送客的架势你也没有动:“夫人,这是猫太郎对我的托付。” 观月蓼又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你,以绝对不会产生歧义的直白的话语回应道: “我不需要!身为他挂念的人,猫太郎的妻子,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猫太郎的未来,作为鬼的未来,要吃人的未来,无法见光的未来,可能会伤害我和小葵的未来——这些,身为妻子的我会负责的!请您不要再插手了!继国先生。” 你:“……” 如果是猫太郎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会如何处理? 你的视线移向夫人怀里的猫又。 那傻乎乎不明白状况的家伙已经吐着舌头地在嘲笑你了。 你:“……” 为什么要对笨蛋抱有期待呢? 等到阿蓼夫人再次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你看到她将怀里的女儿放下来,手上抱着猫,另一只手去捡地上的薙刀。 你:“……” 观月家不受欢迎的客人,继国岩胜,这一刻,你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你做不到。 噌—— 腰间的刀出鞘,上头铭刻着【恶鬼灭杀】的字样。 你对这四个大字其实并无体会,鬼杀队是有信仰的民间武装组织,以攘除恶鬼为己任,可你……你对恶鬼并无额外的痛恨,对你而言,【鬼】这样的生物,不过是与【人类】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物,有值得借鉴之处,也有取死之道。 你的通透世界,不就是在月屋剖了不知道多少只恶鬼才逐渐清晰的吗? 你并不憎恨【鬼】。 只是—— “你会杀了我的吧?岩胜?” 就算只有万一,如果猫太郎极力避免的事情真的发生,你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对待那个信任你的笨蛋呢?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明亮的刀光向着尚未站起的阿蓼夫人飞去。 尚未反应过来的女人错愕地睁大眼睛:“诶?” “喵嗷——!” 可她怀里的猫又已经反应过来了。 那些乱七八糟沾染了血污的绷带轻易被撕裂开,伤痕累累的病猫崽子下一个瞬间化作半人高的猛兽,他挥舞前爪想要抵住那道刀光,爪垫上因此爆开淋漓的鲜血——猫形的恶鬼咆哮着,更加凶狠地扑向你。 【月之呼吸—肆之型—胧月·回天】 你用剑气将伤痕累累的恶鬼弹开。 “喵嗷——!” 可这一次,猫形的鬼实在是暴怒了。 就算腰部的伤未好,后腿的骨头没有接上,尾巴都从两条被砍成半条,他依旧张开大口向你扑来—— 【月之呼吸—贰之型—珠华弄月】 刀光比鬼的动作更快一筹,错身而过的下个瞬间,两道伤口出现在恶鬼的前胸后背。 “嗷——咳咳,嗷——” 你转身,看到瘫倒在地上的猫。 他张着大嘴倒伏在地上,嘴里吐出血沫子,汇聚成一滩黑红色的血迹,前腿还在使力想要爬起,可后腿以怪异的形状支棱在身后,已经无法发力。 “猫太郎——” 阿蓼夫人扑过去。 “唔……哇——” 被眼前事吓到的葵小姐嚎啕大哭起来。 你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上的日轮刀顺着刀锋,往下滴落属于鬼的鲜血。 你走过去。 “你要干什么?” 阿蓼夫人伏在猫的身上,眼眶里落下眼泪来,她眼角泛着红色的血丝,恶狠狠地看着你: “继国岩胜!你要干什么?” 你的注意力放在她身后的鬼上,冷静地劝告她: “夫人,他会伤害你们的。” 第256章 不死药13 平心而论,你觉得此时的自己,如同话本故事里的反面人物一样。 那种打破主人公美好生活、摧毁掉一切平静的邪恶凶手,就算看上去仪表堂堂、文质彬彬,其实内在里说不定就是个疯子,可以一面如沐春风地说着话,一面将对面人的心脏剜下。 你如今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夫人,他会伤害你们的。” 在葵小姐震耳欲聋的哭声里,你尝试和阿蓼夫人讲道理。 可阿蓼夫人显然并不愿意和你讲道理:“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个外人!这一切都是我观月家的事!你要在观月的领地上杀掉我吗?” 你:“……” 你没有在意阿蓼夫人的话,而是一直注意着她身后的鬼。 奄奄一息的鬼。 阿蓼夫人见说不动你,就又转过身去,紧挨着地上重伤的猫又,她用自己的脸颊贴上猫又的脸颊,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手颤颤巍巍的,扶住猫又的脑袋。 “猫太郎……猫太郎,不要!” “不要,会没事的!猫太郎……” “猫太郎……” 她整个人都要倒伏在猫的身上,袖子摊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将猫又遮了个严严实实。 你盯着被她护在身后的鬼。 猫形的猛兽,眼睛的瞳孔已经有些散开,他嘴里淌出鲜血来,伸出舌头,满是倒刺的舌头,无力地舔上旁边阿蓼夫人的手。 阿蓼夫人有一双素白的手,手心有薄薄的一层茧,如今被猛兽舔舐,上头染了浓腥的猛兽的鲜血,那舌头无力地拂过,上头满是倒刺,只要稍微卷翘用力,就能撕下一层人的皮肉。 “猫太郎……” “呜哇——” 在阿蓼夫人和葵小姐的哭叫声里,你握紧了手里的刀。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根宽大的恶鬼的舌头软软地蜷折着,收起所有扎人的倒刺,以一种软弱又珍惜的姿态,紧紧靠在阿蓼夫人的手边,鲜血滴滴答答顺着鬼的嘴角滑落——他要死了。 “夫人!” “小姐!” “怎么了怎么了?” 直到听到动静的仆妇赶过来,推开门吵吵嚷嚷往里头探头,并在看清楚一切之后大惊失色,尖叫着往后退去——到此为止,这间堂屋里,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奄奄一息的、急需进补的恶鬼,没有吃掉近在眼前的、毫无防备的食物。 “呜……” 你听到了,阿蓼夫人应该也听到了,猫又从喉咙里发出的悲伤的呼噜。 他嘴角散着血沫,连喉咙里的呼吸都沉重起来,出气比进气更多,胸膛干瘪下去,下一次的呼吸都危急起来。 你走上前。 猫的眼珠转向你。 你看到他瞳孔中的自己——是个称职的冷血无情的反派角色。 看到他的眼睛你就明白,这家伙完全不记得你,所以瞳孔竖起,是面对敌人特有的警觉,他的前肢动了动,只是动了动,而后呼吸更加无力,连瞳孔都涣散开——他的的确确要死去了。 “你会杀了我的吧?岩胜?” 曾经将一切拜托给你的男人,在那个夜晚,说不定……已经死去了。 你眨了眨眼,挪开视线,看向门边望着屋里惊恐慌张的仆妇们。 你对她们下达指令: “之前阿蓼夫人说的猿猴的肉,如果还有,都拿上来。” 你没有再靠近阿蓼夫人和猫,而是随手抖掉刀刃上的鲜血,将日轮刀入鞘。 第257章 不死药14 在观月城的先代夫人嫁过来之前,这片地域的动物信仰是山林中的猿猴。 祭祀、农耕——大家相信猿猴是带着土地意志的神圣动物,只要和他们友好相处,土地就会给予人类独特的优待。 这样的信仰在先代夫人嫁过来之后就全然改变了。 在夫人的带领下,大家开始亲近猫。 这转变来得突然,可大家接受下来却毫无难度。 和总是恶作剧、与民争夺粮食的猿猴比起来,猫实在太好了。 在猴灾最严重的那几年,地里的粮食还没成熟就被山上的猴子摘走;真到了饥荒的年月,猴子们甚至敢冲到村庄里掳走学步的小孩;猴子们三五成群在道上行走、抢夺人的衣物粮资,人却敢怒不敢言。 隐隐的怨怼早在暗地里蔓延。 而猫呢? 猫不需要太多的粮食,不会抢走地里的粮食,不会掳小孩去吃,不会无缘无故地恶作剧,甚至还能帮忙抓老鼠,无论是家里的老鼠还是田里的老鼠,那老鼠要是滋滋冒油还能给家里加餐! 与猴子相比,猫实在太好了! 城主府不再下令保护猴子。 这之后,山林中繁衍泛滥的猿猴得到了控制。 现任城主甚至每年会举行两场猎猴行动,带着领民进入山里,宰杀袭击民众的猿猴。 你来得很巧,最近正是猎猴的时候。 仆妇们看看屋里的夫人,再看看你,有的急急忙忙去拿医药箱,有的拿着刀叉剑戟指向你,还有的仆妇捂住嘴巴,颤颤巍巍不引人注意的后退,你观察她的去向,大概是急匆匆下山去报信了。 你没有在意这些。 好在有人听到了你的话,从厨房里拿出两具带毛的猿猴,带进堂屋来。 你从颤抖着的妇人手里接过那两具已经死去的猿猴——脖子上都是大大的裂口,已经放光了鲜血,这样的天气,也保存不了多久——你将猴子扔到猫又的近前。 幸运的是,重伤濒死的猫又说到底并非猛兽,而是恶鬼,受再重的伤,没有被日轮刀斩断脖子,没有晒到太阳,就不会死。 他拥有生存的本能,因此睁大眼睛,前腿绷紧,立刻驱动身体埋进猿猴的尸身上撕咬起来。 靠得很近的阿蓼夫人因此被溅了一身的血肉残骨,那身浅色的棉麻衣裳已经完全毁掉了。 “咦——?!” “夫人……这个?” “小姐!” 屋子里的仆妇神色不一,关心孩子的乳母已经冒险凑过去,将屋子角落里哭嚎的孩子抱起。 “夫人,我……我先带着小姐下去了!” 她甚至没有等到阿蓼夫人同意,就以惊惧的目光看了屋子正中的猫一眼,急匆匆地离开了堂屋。 没错,就算你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可但凡有理智的人来看,也会觉得整个屋子里最危险的,其实是猫形态的恶鬼。 每年猎猴行动里猿猴的尸首总是不好卖,大概是受到人类本能里物伤其类思维的影响,大家总是避免去食用猿猴,而如今房间里体型庞大的猫又却毫不在意地死咬着与人相似的肢体。 看到猫埋在猿猴的尸身里大快朵颐,人类怎么会不想着躲开呢? 阿蓼夫人就不想。 她穿着一身被浸透的红色衣裳,招呼仆妇拿来医药箱,之后就拿着药准备给猫包扎。 在小心拂开猫伤口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住了。 你透过阿蓼夫人的动作,看到了她看到的东西。 那些淋漓的伤口、渗血的创面、残破的皮毛——在猫又进食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你站在她身后,再次提醒她:“鬼,以人类为食。” 就算眼前的这只可以接受猿猴的肉,可……他终究是危险的存在。 听到你的话,阿蓼夫人手一抖,她回过神来,因此将手上刚刚打开的药膏又合拢,她以怜惜的姿态轻柔地抚摸着猫又的皮毛,声音强硬地回应你: “什么啊,这不是吃猴子吃得很快活吗?” “……” 对于这一点,你也觉得奇怪。 你还是硬邦邦的,按照之前的忧虑展开话题:“他以后,有可能会伤到你和葵小姐。” “啊……” 阿蓼夫人抚摸着正在进食的猫又,从脖子摸到尾巴,又摸到前腿、后腿,她认认真真地检查着猫又的身体。 摸到还没有愈合的地方,猫又会呜咽一声,阿蓼夫人就会放轻力道去摸摸别的地方。 猫又的牙口很好,就算是猿猴的颅骨,也像是吃锅巴一样嘎巴嘎巴嚼碎卷进嘴里。 对待事物粗暴又用力的猫又,面对阿蓼夫人细致又磨蹭的摸摸却始终没有反抗,连野兽本能里的护食也没有。 阿蓼夫人背对你,她摸着猫又逐渐长出来的第二条尾巴,叹息一声之后,她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我会把小葵送到观月城,交给她的叔父抚养。” 你:“……” 这并非你的本意。 可从理智上推断,你又明白,阿蓼夫人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258章 不死药15 “猫太郎……会恢复原样吗?” 在收拾好一切之后,你以为阿蓼夫人会这样询问你。 “变回原来的样子!知道原来的事情!和人类的猫太郎一样,可以‘阿蓼’、‘阿蓼’地呼唤我的猫太郎!” 你以为她会这样询问你。 这一切没有发生。 阿蓼夫人始终背对着你,她冷静地招呼仆妇去给小葵小姐擦洗换衣服,又擦了擦自己衣服上的血迹,这之后,她查看过猫又快要愈合的伤口,才不得不转身面对你。 她抬起眼睛,一瞬间看向你的,是强行按捺住仇恨的目光。 你:“……” 这目光只是一闪而过,阿蓼夫人闭了闭眼睛,再睁眼的时候,她敛去所有情绪,冷静地告诉你: “等会儿,我会安排人把小葵送到城里去。” “我会在这里照顾好猫太郎。” “以后,请继国先生不要再来了。” 你:“……” 猫又躺着的地方还有一片新鲜的血迹,之前猿猴的尸体已经被他全部分拆入腹,如今猫又伸出舌头舔着下巴上的血迹,同样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你。 你的手从腰间的日轮刀拂过,猫又就立刻低下头,鬼鬼祟祟地缩在阿蓼夫人身后。 这样的鬼,让人无法放心。 可是,此间的主人已经对你下达逐客令了。 看着眼前的夫人与鬼,你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入江正一郎。 “夫人要将他饲养起来吗?” 阿蓼夫人挺直脊背,挡住身后的猫又,目光向前,直直地看向你:“他是我的丈夫!” 你:“他现在是鬼。” 观月蓼:“那也是我的丈夫!” 你:“……” 面对你的沉默,阿蓼夫人的眼睛中展露出愤怒与鄙夷的痕迹,情绪一闪而过,她立刻又将心情收拾好,一板一眼地和你对话: “我不是像继国岩胜先生这样坚强的武士,朋友为了求生无奈化鬼就要立刻刀剑相向——我是个自私的人,如果猫太郎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我就会让他这样活下去!做人、做鬼,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我只要这个就够了!” “……” “当然了,我身为妻子的私心,鬼杀队正直的武士先生一定无法理解——如果您要对猫太郎出刀,那就先杀了我吧!” 阿蓼夫人说完话,下巴抬起,露出还沾着血迹的、毫无防备的脖颈。 她背后的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轻手轻脚地起身,后腿蹲伏在地,脊背低垂,警惕地盯着你。 插不上话的仆妇们缩在那扇门板后面,悄悄地听里头说的话,深色的影子映在纸门上,连紧张的呼吸你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立于此间,已经是所有人的敌人了。 可你还是没有走。 你问她:“夫人以后,会如何处置猫太郎呢?” 阿蓼夫人眨了眨眼,她下意识侧身,看了看身后的猫形妖怪。 当她抬起手的时候,猫又低下脑袋,温顺地被她抚摸着。 “猫太郎……”阿蓼夫人盯着猫又的眼睛,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她坚定地给出答案来,“他会成为护佑一方的神明。” “神……明?” “观月城信仰猫,他会成为大家信仰的猫猫神!” “……” 因为听到的东西过于离奇,你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观月蓼瞥向你,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总之,人或者鬼、或者神明的猫太郎,我都一定会照顾好!您不要再过问了!这一切——本来就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 “……” 事到如今,原是如此。 你什么也说不出。 你看向与阿蓼夫人靠在一起的猫又。 “我希望她们好好活着,虽然会有点疑惑、有点悲伤、有点……可是生活就是这样,总会有些难过的事情发生的,但是一定要活下去啊——” 如今事情的进展,和猫太郎希望的,是同一个方向吗? 你已经不明白了。 说起来,如今活下来的…… “继国先生!” 观月蓼用稍微抬高的声音催促着你。 催促你离开。 继续待下去,除了收获白眼,似乎也得不到其他的了。 你带着自己也不明白的执着,轻声告诉面前的女人:“他可能会伤害你。” 阿蓼夫人没将这话放在心上:“猫太郎一定不是为了伤害我才回到我身边的。” “……” “就算不幸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 如果猫太郎听到阿蓼夫人如今说的话,会怎么办呢? 你看向阿蓼夫人身后的猫又。 猫又低着脑袋,轻轻蹭着观月蓼的手心。 他无法再和你说话了。 ——那么,到此为止吧。 你想道。 ——就算是故事里的反派角色,扮演到这个程度,也算是无可挑剔了吧。 如果还有尚未考虑到的地方,在你离开之后,真的有不幸的悲剧发生……那么,到时候,在三途川之上,猫太郎对你做什么你也不会反抗。 带着这样的想法,你不在猫太郎的家里纠缠下去,而是拜别阿蓼夫人与猫又,离开了这里。 直到你离开,阿蓼夫人始终冷淡地看着你:“以后请不要来了。” “我明白。” 除了这样的话,其他的话,似乎都没有意义。 下山的时候,你的脚程比较快,因此在路上遇到先前出发的护送葵小姐的仆妇。 是两个互相搀扶的中年妇女。 观月葵握住乳母的衣襟,以孩子的天真询问:“为什么不回家?” 乳母气喘吁吁地安抚她:“家里有点儿忙,葵小姐先去叔父家里住几天吧?” “叔父?” “以前来看过葵小姐的叔父哦!个子高高、皮肤白净的城主大人,他给葵小姐买过很多礼物!大家能在这里生活也多亏了城主大人的照看!” “去叔父家……会给小葵礼物吗?” “当然了!葵小姐这么可爱,一定会准备超级多的礼物的!” “……我想要小圆陪着我一起去!” “小圆?啊!是老爷之前送给小姐的娃娃吧?没事的,等我们到了就派人回来拿!带上小圆一起……” “婆婆,能不能……带上母亲也一起?” “呃……这个……” “还有猫太郎!变成猫的父亲也一起!” “小姐……” 距离越来越远,你迎着风向前。 那些细碎的言语被风卷走,和你再无关系。 阶段性小结之五 总之这阶段先告一段落吧,我得捋一捋思路。 字数67万字 在读 评分数1126 评分9.3 我特别想要起第二卷了。 第一卷都快70w字了,再不起第二卷,我恐怕自己会因为乏味厌烦对这个故事失去兴趣,然后就…… 下一阶段一定要开始为第一卷收尾了! 1、继国岩胜之我见。 首先表示一下惭愧,《死生不见》这一章,在构思里,应该是整篇文重要性top3的章节,怎么挥洒笔墨都不为过,绝对要写到位的,感情一定要汇聚成汪洋大海的那种,但是我写栽了。 没有能力写好。 说说继国岩胜其人。 无论是原着还是同人,他都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性格底色是封建大家长、老古板,对剑道有超乎寻常的追求,那么在为人处世上表现如何呢? 在做继国家继承人的时候,在缘一显露天赋前,他的父亲和剑道老师是赞扬他的,他自己也认为实力会随着成长一步步提升; 在成为继国家主之后,顺利成婚、生子、出阵、被鬼袭击,他的属下拼死护送他,所以他是队伍里唯一的生还者,可以看出来身为主君还挺得人心的; 加入鬼杀队之后,成为月柱,在明白斑纹只是向天借寿、和缘一的那场谈话中,有提到他和缘一就是柱里的数一数二(以哥在缘一面前、剑道上的谦卑,基本不可能撒谎),所以可以看出来虽然是后加入鬼杀队,他也立刻拿出实力成了可靠的支柱,实力得到众人认可; 在加入【鬼】的阵营之后,成为上弦一,并且几百年这个位置不曾动摇,深得无惨的信任,也被其他的十二鬼月敬畏; 捋了一遍发现,继国岩胜对于【规则】、和【自我实现】的追求,导致他无论在哪一套体系里,其实都玩得很开,能够立刻找到自己的位置,做出该做之事,表现优秀,让人信赖,名副其实的【在其位谋其职】,顶尖牛马打工人模版! 他是个优秀的人。 唯一的悲剧就在于,优秀的继国岩胜遇到了双生的弟弟继国缘一。 人生立刻七零八落。 不说原着,先说说这本。 这篇文里,随着成长,继国岩胜有过很多个身份: 1继国继承人,受家主和部下认可,可惜在缘一的天赋面前,他的努力不值一提,被送到寺庙之中; 2清水寺的僧兵,在领悟呼吸法之后,进益很快,立刻成为寺里被寄予厚望的新一代领头人,当然,很快因为缘一的愿望被召回继国城; 3继国城的二把手,深受老城主和新城主的信任,情人想左了去刺杀新城主被反杀,自己未来的妻子不出意外是缘一妻子的女官,无法接受这样的未来,所以逃跑; 4鬼杀队的月屋首领,已经是柱里的第一人,也深受主公的信任,在缘一到来之后……这部分剧情我没写,因为重复的事情多次发生,再写就没意思了,随便想想都能知道,缘一作为呼吸法和斑纹的开创者大放异彩,而岩胜……理所当然会退居二线; 到这里其实已经非常惨了,浅浅代入一下,那就是你很优秀,每个位置都能做得很好,可很优秀的你,却很轻易地就被另一个人毁掉了人生。 真的是被毁掉人生——继承人的人生、僧兵的人生、继国臣子的人生、月屋管理者的人生,一次又一次,在继国缘一、缘一的实力和愿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到对话进行的时候,就是岩胜为了努力走下去,给自己寻找到的第五个身份: 5日之呼吸的传承者——岩胜找缘一聊天,潜在意思,是想要作为缘一的臣子(经过多年的自我催眠,他现在已经就是臣子心态了),辅佐缘一,在他死后将缘一的剑技、武道传承下去(就算他学不会,可以描画下来作为秘籍,以后寻找有天赋的传承人),完成缘一生来的使命【恶鬼灭杀】。 他说的话,“带着你的剑和日之呼吸,寻找传承者”——在玄幻小说里面,干这一类事情的一般叫做“剑奴”,侍奉剑之主君的,这个位置还摆得不够低吗? 结果缘一完全不在意,说出的话大意是“我算什么,总有更优秀的人在这世上出生!” 这是什么话? 这是什么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在悲哀的困境之中,岩胜努力寻求的第五次的人生,也轻而易举被毁掉了。 这种被五次毁掉人生的绝望,我写不出来,改了几遍,稿子废了万把字,我觉得再写,作为作者,我的精神健康要亮红灯了,所以放弃放弃,草草收尾。 专注于写感情的小说,感情转折竟然还要作者在阶段小结里面场外提点——真的很栽,但是没办法,得提一下,岩胜决定和缘一不再见面其实非常合理,有必要性,无法写得水到渠成,是我文笔的问题。 到后来他和猫太郎希望猫活下去的对话,对话中岩胜封建大家长的感觉已经非常重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看,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我为你付出了很多”——换位思考一下,本性善良的猫太郎说不定已经被岩胜的所作所为扭曲了意志。 虽然第二人称的代入感很强,但是时不时抽离一下,客观上来审视一下这个故事也是有必要的! 2、继国缘一之我见。 老实说,无论主观还是客观上来讲,缘一其实非常无辜,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无辜。 他从头到尾其实都很听哥哥的话,小时候哥哥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了; 长大了哥哥带他走,他也跟着走了; 哥哥说“你总得找到自己的生活,缘一。” 他开始努力振作起来去寻找。 他大概可以察觉到岩胜的心理状态有时候不好,也会尽可能体谅,给岩胜足够的空间去平复——他对待岩胜,其实已经做到他能够做到的最好了。 即使是后来岩胜说“你要死了,我会背负着你的份走下去。” 缘一说出来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真心——他一点儿不希望哥哥因为自己的死去变得不自由,他希望就算没有自己,岩胜也可以活得开开心心的,不要为自己的逝去而悲伤。 至于什么带着日轮刀和日之呼吸去找继承人——他不希望岩胜背负这些。 继国缘一因为继国岩胜的爱不自由——继国缘一对此心甘情愿。 可要是继国岩胜因为对继国缘一的爱而不自由——继国缘一一点儿也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的愿望非常利他,说出的话也全部发自内心,也真的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好人,可是,双方就是互相连不上。 继国岩胜大概是一个需要弟弟需要他的人。 那种一边念叨着“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点事儿都干不好”,一边因为自己还被弟弟需要而暗自高兴(又会在意识到这个高兴的时候觉得自己怪怪的),就是个东亚大家长; 《死生不见》,可以说是弟弟距离攻略哥哥最近的一次,他其实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来上一句“那么,一切都拜托兄长了!”——岩胜直接血条清空,从此就是缘一单推人,这世上最最顶尖的缘一毒唯,剩下的时日里也会倾其所有好好照顾弟弟——结果过了二十五岁弟弟还好好活着和他眼瞪眼,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嘿嘿感觉可以就这个if开个番外!); 正是因为双方都想要和对方交心,反倒将对方越推越远。 缘一的内心其实非常悲苦。 在他的角度,这是他第三次被兄长抛弃: 1小时候,岩胜没有和他告别就去了清水寺; 2他去前田城的时候,一回来,继国老爹没了,哥哥跑路了; 3明明气氛非常好,哥哥还在日出面前对自己表露真心,结果谈话的结束是“不要再见了”。 继国缘一内心是崩溃的。 他或许并不害怕死亡,但是会害怕孤身一人的绝境。 对于他这样的笨蛋来说,就是想一百年也不明白自己说的话到底哪里戳岩胜的肺管子了。 继国缘一想把自己的真心掏给岩胜,但岩胜不需要这个,作为老古板,哥对所谓的感情共鸣钝感十足; 这对兄弟真是十足的悲剧啊。 缘一就像太阳一样,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存在在那里,就可以轻而易举毁掉继国岩胜努力维系的一切——他的身份认同、他的社会地位、他的自我规划,一切的一切,在缘一面前都不值一提。 缘一会意识到这些吗? 岩胜大概也会觉得自己矫情吧? 但是人类的悲哀就在于,就算明白一切,也无法救赎自我。 人不是机器,不是按下【开心】的按钮就可以立刻精准投放【开心】的激素; 岩胜这个不断强迫自己产出【爱】的机器,也会有老化报废的一天。 继国岩胜的心理不太健康,第二人称应该看得清清楚楚,在东亚典型教育下长大的他,简直浑身都是规训的痕迹,越是努力越是可笑,最后连自我存在的意义都不明白; 继国缘一就真的内外一致阳光明媚吗?他可能只是很温柔地对待一切,把自己的难过压抑下来,最后反倒成为高台上带笑的神像——继国老爹武士外壳下的脆弱还有朱乃夫人看到加以抚慰,缘一神像外壳下人类的心,以后该由谁来抚慰呢? 太阳越是光辉璀璨,内里的悲伤与虚无就再也没人能看到了。 3、猫太郎之我见。 猫太郎的故事落下帷幕了。 也算是不错的结局吧? 不出意外,他以后会作为猫猫神出没在观月城周边,那些冒犯神明和观月的信徒会被他毫不客气的吃掉,平时吃吃猴子,守护着妻女,等到阿蓼夫人年纪大了离世的时候,就会叼着阿蓼夫人的尸体进入深山,再也不出现。 猫太郎的故事……其实还有一些点隐隐晦晦没有写完,但是……就当是给这个男人一些神秘感好了,就到此为止吧! 从第3part出场,到现在第5part迎来结局,感谢猫太郎的陪伴,某方面来说,他完全是这本书的解压神器! 这本书之前塑造的都是什么人啊: 1崇尚实力的家暴爹,表现得有点儿偏心的病重妈; 2完全无法和主人公对上思维的天之骄子弟弟; 3作为长辈来尊敬,可是也同样作为世界的常理、将厚重的期许压下来的铁人师父; 4深爱、但是明显感情沉重且扭曲的红姬(紫阳花); 5绝对忠诚、但是明显感情沉重且扭曲的山上雨; 6鬼杀队已经病死的先代主公和即将病死的现代主公; 7感情沉重且扭曲、命运纠缠的入江兄弟; 8堂堂登场的第三只原创鬼、看上去也不太正常的记忆之鬼堇; 等等…… 这都啥啊!这都啥啊!? 猫太郎在这群人中间,简直像是太阳一样! 从第一次出场到现在,每次他出现我感觉文风都舒朗阳光了,写起来非常快乐,那些可怕的东西感觉都不可怕了。 突然明白小太阳为什么那么招人喜欢了。 他当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他的人生也不是一帆风顺,有他自己的难过与悲伤,可一切风雨过去,依旧是个没头脑很高兴的小太阳。 猫太郎每次在文里说“命运绝对不会对我这么残忍!” 我都要稍微心虚一下。 用在【鵺】和【猫又】身上的不死药来自无惨,其实是失败的半成品,无惨出于恶趣味扔出去看戏用的——很难说用药之后活下来之后的到底是鬼还是人,但是这个……爱他们的人不在乎,完全不在乎!所爱之人剩下的,就算是一点儿余烬他们也会视若珍宝好好珍惜,既然如此,还是给活着的人一些盼头吧。 好吧,对他很温柔了,一点儿也不残忍吧! 到此为止吧。 后面还有一点点,这一卷应该就会结束了! 请给我礼物谢谢! 第259章 完人之辩1 山上雨在鬼杀队的驻地见到那位大人。 穿着茜草红的羽织,身形高大,腰间挎刀,只是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就会让人忍不住生出敬畏之心的强大武士。 他是这世上,山上雨最为憎恨之人。 偏偏不巧,作为众的一员,他被上峰安排去照顾那位大人。 “雨!你不是一直想要精进剑技,通过鬼杀队的考核吗?日柱大人是了不起的剑士,你对他尊重些,求得他的指点,只要一点点,一点点!说不定就能达成愿望了!” 他的上峰是位关心每个下属的老好人,做出这番安排全是出自为他着想的真心。 山上雨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可面对上峰关切的眼睛,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去见房间里的日柱大人。 先敲门: “日柱大人,我进来了。” 得到允许后,雨拉开纸门,将水盆、毛巾、换洗的干净衣物全部带进房间。 “被子叠放在这里,是上旬刚刚晒过的干净被子,您请放心使用。” “这个据点一日有三餐,我每日会按时往房间送餐,您有需求可以现在提出,大家一定会尽量满足。” “换洗下来的脏衣服可以放在门口的篓子里,我会在晚上收洗,早上将干净的衣服放回,保证您的着装整洁舒适……” 如何招待来到据点歇脚的鬼杀队剑士,众之中有规范的流程,山上雨按照这些轮番说过一遍。 站在窗边的高大的武士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用目光跟随雨的行动。 等到一切落地,雨行礼,准备暂且退下。 而这时候,日柱终于说出见面以来对他的第一句话: “很久不见了,雨。” 山上雨:“……” 他的动作一顿,脸上摆出来的温和的笑容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继国缘一认出他了。 真是让人不快! 继国缘一,山上雨,两人并不熟悉,一个是继国城万人尊崇的城主,一个是背叛继国家的继国岩胜的近侍,年轻的时候他们倒是有几面之缘,可无论是缘一还是雨,他们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 与对方见过面,明白对方的存在,曾经交谈过,可说到底,双方对彼此并无在意,就算用【点头之交】去形容,考虑到两人截然不同的社会地位,这显得有点儿像是对继国缘一的侮辱了。 山上雨也不稀罕将自己的名字和这位大人靠在一起。 别说靠在一起了,恨不得越远越好! 可惜他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所以,心里那些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计较,没有人会在意,连自己都懒得去在意。 山上雨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微笑,在他俊雅的脸蛋上看起来赏心悦目: “能和缘一大人再次见面,不胜感激,在此地的一切,大人都可以找我。” 继国缘一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这段对话本该到此为止。 如果没有缘一刚刚的那句话,雨现在应该已经离开房间,拉上纸门,走去自己的住所,烦恼些只有自己才明白的事情。 “……” “……”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微笑着的雨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继国缘一,突然不愿意离开了。 零散分布在日本各地的鬼杀队,大大小小许多个据点里,厉害的日柱大人,和平平无奇的山上雨,既然再次相见了,如果只是打过招呼就离开,不也算是一种缺憾吗? 山上雨思考着这些,就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以沉稳一些的态度询问道: “缘一大人,冒昧询问……岩胜大人最近怎么样了?” 鬼杀队的剑士考核一年一次,每一次山上雨都会踊跃报名,按时赶到考试的场所【月屋】,之后,在面对恶鬼的那一关就败下阵来,多亏门外守护的武士们及时搭救,他才每次一次又一次地捡回一条命来。 在月屋养伤的时候,他会拜访月屋的管理者月柱大人,曾经的主君与臣下不咸不淡地说两句话,在月柱流露出倦意之前,雨就会恰到好处地提出告辞。 距离雨和月柱的上一次见面,已经快要有一年了。 这一次的入队考核,山上雨当然还是按期报名,他将在不久后启程赶往月屋。 他在众里的同伴无法理解他: “每一次都败在第一关,如果没有这个天赋,就待在众里普普通通的生活不好吗?” “因为雨你……家里和鬼并没有仇恨吧?为什么对成为剑士这么执着?” “虽然这样说不好听,但是作为过来人的奉告——人是有极限的,无法成为剑士,就去做优秀的众,让剑士毫无顾虑地上场杀鬼,这也没什么不好吧?” 雨尝试着打探:“诶,这样的话——我想要成为月屋的众,可以做到吗?” “月屋的众?听说那边工作很辛苦的,不是事情很多的辛苦,是另外一种……月屋的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轮换一批人,听说里头的生活一点儿不好过——你和大哥说明,大哥一定会帮你争取的!” 老好人的上峰的确帮他争取了,可每一次调任的申请书都被总部原样打回。 “好像是……因为你之前在剑士考核里表现不大好,月屋担心你不能适应,所以没有允许——别难过啦!其实也是为了你好……” 上峰之后的话雨没有仔细听了。 其实他知道的,作为【众】,他为什么无法加入月屋。 ——岩胜大人,大概是不想要见他的。 而不想要见他的原因……这不是,就好好地坐在他面前吗? 雨没有看日柱的脸,他只是用余光瞟着他的身形,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日柱的身上,又变成阴影打在房间的地板上。 山上雨自顾自说着记忆中的事: “上一次见到岩胜大人,大人看上去精神不错,只是衣裳的袖子内侧有些脏污,却没有人早些收拾好……” “管理月屋大大小小的事务一定非常辛苦,这一年来我努力精进自己,希望可以通过今年的剑士考核,听说第一关通过之后会在月屋作为预备剑士帮忙几个月,我一直在为此努力!” “岩胜大人的实力一定更加精进了,真是了不起的人,不断不断地向前,就算我努力追逐,感觉也是距离大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自顾自说着关于继国岩胜的事。 将这些和众里的同伴说明,一遍又一遍,耳朵再软的人也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待他,意识到这些后他开始闭嘴忍耐。 对面的日柱会明白吗? 山上雨并不在意。 他只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在高大的日柱身上,感受到了月柱的身影而已。 第260章 完人之辩2 山上雨的独角戏没有持续多久。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终于反应过来,日柱好奇地询问他: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山上雨没明白这句话:“是?” 继国缘一陈述:“兄长不想见你。” 山上雨:“……” 继国缘一朴实而诚恳地询问他:“从继国城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带上你,虽然你来到鬼杀队,成为了众,可是,在兄长心中,如果交给他决定,应该更希望你可以留在继国城,或者别的地方,拥有自己的人生吧?” 山上雨重复:“自己的人生?” 继国缘一出乎意料地认真进行解释:“不需要他插手、不受他影响的、山上雨的人生。” 山上雨:“……” 继国缘一还是诚恳地询问他:“可是,你,为什么要对兄长,这么执着呢?” “……” “兄长的衣服干净还是脏污,他在月屋的辛苦还是疲累,实力精进多少——这些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 “一直跟在兄长身后,执着地向前追赶,可是兄长不会回头,他是只会向前之人,只会看着前方,那些被抛在身后的,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说到这里,继国缘一眼睛微微睁大,好像对自己刚刚说的话也感到惊讶似的,他闭上嘴巴,眉目低垂下去,进入空落落的思考中,话音落下,无法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 “……” 因为刚刚那番话,山上雨心底里的怯懦退却了,他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陷入沉默的日柱大人。 确定继国缘一不会继续发言之后,山上雨的嘴角重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漂亮笑容:“是,缘一大人说的事情,我知道了。” 继国缘一视线移动,安静地看着他:“……” 某种意义上来说,鬼杀队的日柱其实是个可怕的人。 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宰过多少鬼的那份威势日渐积累,他不言不语,毫无表情,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红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总是摄人心魂得很,好像下一刻就会将眼前人碾死似的。 最可怕的是,他并没有这么想,只是单纯地看过来而已。 可怕的家伙。 知道继国缘一杀人鬼过去的山上雨,对此深有体会。 山上雨从来算不上是个勇敢的人,只是个拥有还不错皮相的普通人罢了,可是,面对可怕的日柱的目光,大概是内心里有些更加激烈的感情覆盖,此时的他梗着脖子,连胸口都因为提气紧绷起来,一点儿没露出怯意。 就算刚刚日柱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直戳心脏,山上雨也很快稳住了心神。 他说:“您说的一切,只是您以为的而已。岩胜大人如何对待我,希望我怎么做,他并没有这么说,也没有这么做,所以,请不要危言耸听了缘一大人!” “……” 这下子,轮到继国缘一沉默了。 山上雨:“我想要走到岩胜大人身边去,无论是清水寺的岩胜大人,继国城的岩胜大人,还是鬼杀队的岩胜大人,我想走到他身边去——当然了,我是个普通人,没有天赋,付出再多汗水,连鬼杀队考核的第一关也无法通过——” “‘与其在剑道上执着,不如靠这张脸找一家高贵的主君或者夫人攀附,一定能过上富裕的生活’——有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早就知道了,我的天赋所在,和我内心的所求——真是可恶,他们完全无法互相助益。” “岩胜大人并不需要我,他的爱与恨、欢喜与悲伤,从未邀请过我参与;山上雨,对于继国岩胜而言,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抛之脑后的普通人——这一点,在岩胜大人从清水寺离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山上雨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眼前高大的武士。 这家伙,拥有和他向往的那位大人同样的血脉、类似的身形面貌、更加优越的天赋,是岩胜大人一直在追逐之人。 ——只会向前之人,抛在身后的,就不会回头…… 这一类的事情,山上雨当然明白。 他甚至在内心里感受到好笑来。 为什么……继国缘一会摆出一副期望他认清现实的严峻面孔,长篇大论地和他讲述刚刚那些话呢? 他希望在这番话之后,能达成什么结果? 只是往这个方向稍微一想,山上雨简直要嗤笑出声了。 尊贵的继国城主,威武的日柱大人,怎么会屈尊降贵和他这个普通人说这些? 这不是在白费时间吗? 啊啊!不愧是继国缘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继国缘一,这么多年过去,一点儿改变没有,一点儿长进也没有,还是那么的、那么的、那么的让他!发自内心的!感到憎恨! 山上雨:“我想到岩胜大人身边去,您以为是为了什么?” 继国缘一:“……” 他当然说不出答案来。 山上雨也没指望日柱大人能给出答案。 高高在上的日柱大人,怎么会明白他这样狭隘的小人物的私心? 山上雨脸上是舒展的温和的微笑,看到就让人感到赏心悦目的神情,他语气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我已经说出来了不是吗——我想到岩胜大人身边去。” “岩胜大人并不需要我。” “从头到尾,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次见面,到今日,到明日,到我也不明白什么时候的死期为止,一直以来,都是山上雨需要继国岩胜。” 他冷静地说着这一类的话。 说起来,这是他许多年来,自我思考、思考过一轮又一轮,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剖开的思考之后,才终于明白的事情。 山上雨还记得岩胜大人带着自己从清水寺离开的那个傍晚。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落之时,与昨日、前日相比,没有任何鲜明的记忆点。 太阳平平无奇的落下,云朵染上平平无奇的红色,连从天空那边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也没什么好说。 山上雨没有骑过马,对于高大的、行进中的马匹感到畏惧,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就蜷缩在岩胜大人的身前。 两只臂膀从他身边伸出,把住缰绳,将他牢牢拥在怀里。 从年龄上说,继国岩胜比他还要小上一些。 可山上雨却会因为陪伴在岩胜大人身边而感到安心。 在继国城的那五年,被抛下的、只有自己的那五年里,他反复回想着自己过去的人生,回想着那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视野前方,是来自继国城的武士,他们驾着马匹向前,对从清水寺迎回的继国家的长子,态度完全见不着热情与欢迎。 于是尚未到达的那座属于继国的城池,也在臆想中染上森严冷峻的味道。 马匹跑得很快,迎面的夜风越来越凉,透过薄薄的僧衣往皮肉里钻。 可雨一点儿没觉得冷。 后背与岩胜大人相靠的那一面,两层薄薄的僧衣的另一边,来自岩胜大人的体温暖和又可靠。 雨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忧愁: “岩胜大人……山田先生好像并不欢迎您,那继国家……”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底里怀有可有可无的期待,想象着后来的事——说不定,相比继国家,还是留在清水寺更好一些? 岩胜大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背连接胸膛的地方微微震动:“身为武士,听从主君的吩咐即可。” 武士……? 雨小心地靠在继国岩胜的怀里,在心里不好意思地想道——他可不是武士啊。 ——他是…… 雨很努力地压下脸上热烫烫的感觉,认真地回答道: “我也是,会一直追随岩胜大人的!” 第261章 完人之辩3 可惜,岩胜大人……从来都不需要他的陪伴。 在继国城的那五年,被抛下的那五年,山上雨就算想要逃避下去,第二日的日出,第二日的除他之外空落落的宅院,也让他不得不明白这些。 山上雨对继国岩胜而言,从来都无足轻重。 所以,继国缘一说的那些,根本无法打击到他。 就算这话是出自他最最憎恨的继国缘一之口,他也能微笑面对。 不不不!说起来,正因为是继国缘一如此说,他才一定要保持住内心与外表的端庄,不能露出一点点丑态! 绝对不能! 说完这些,山上雨准备告退了。 虽然想要在日柱身上追寻月柱的影子,可日柱只要一开口,这番自我欺骗就无法继续下去,越是对话,就越是清楚的明白,两兄弟完全无法一概而论,是绝不相同的两个人。 那么,没必要继续白费工夫。 他还得回去练剑呢! 在他转身想要离开之时,日柱大人出声叫住了他:“雨——” 雨微笑打断他:“请不要这样称呼我!您可是鬼杀队的日柱,我只是众之中普普通通的一个,您称呼我‘山上’就好!” 继国缘一没有纠结:“山上,我有事情想问你。” 雨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是!请问是什么事情?” 继国缘一告诉他:“我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山上雨恍神了一下:“……?” 继国缘一的手指向自己额角的斑纹:“因为这个,脸上有斑纹的家伙活不过二十五岁,兄长发现的规律,几位柱在早些时候,因此……去世了。” 山上雨:“……” 他立刻回想自己曾经见过的岩胜大人,那张英俊的面庞,上头光洁一片,可没有斑纹那样奇怪的东西! 确认到这个信息,山上雨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起,他又看到面前的日柱,想到他刚刚才说的话——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本来就上扬的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了,但雨还是立刻想到自己身为众应该拥有的理智与体面。 山上雨伸出手来,捂住下半张扭曲的脸,只露出的眉眼也低垂,不敢去看眼前的继国缘一,他以微微颤抖的音调叹息: “真是悲惨啊……” 继国缘一:“……” 他好歹活到如今的年纪,看到眼前人这副言不由衷的样子,没忍住皱了一下眉毛。 日柱的心情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厌憎,他只觉得烦恼,因为一些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明白的事情而烦恼: “兄长在这之后,不再和我相见了。” 山上雨欣喜的双眼抬起:“……是?” 继国缘一继续烦恼地讲述道: “去月屋拜见他,他不答应我的求见。” “去一定会经过的地方等待他,他就不再从那里走。” “就算闯入他的房间,推开门的时候,就只能看到离开他的背影。” 他烦恼着,并真心向眼前人求教: “兄长如今已经不回月屋了,作为月柱,外出斩杀恶鬼,他再不愿意和我见面——山上,你是陪伴兄长多年之人,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我……帮您?” “是。兄长在为何而生气?为什么再也不愿意与我相见?我不明白……生命还有一年的时间,如果无法在此期间解开兄长的心结,死去我也无法合眼。” 山上雨:“……” 继国缘一诚恳地低头求教:“希望能得到你的指教。” 山上雨:“唔……” 他没忍住看了一眼窗外,确认今日的太阳好好地挂在天空上。 当然好好地挂在天空上了!今天的天气非常好,天上连点儿阴云也看不见,湛蓝的天空,棉絮一样纯白的云朵,还有高挂天空的耀眼的太阳,热烈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照耀在窗前的继国缘一身上,炽烈得让人不敢多看。 这样厉害的人物,却在山上雨面前低下脑袋来,诚恳地求教。 山上雨一点儿也没有觉得高兴。 他只明白岩胜大人又被继国缘一惹怒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请问发生了什么?除了日柱大人会在二十五岁死去这一点,应该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吧?您和岩胜大人说了什么?他和您说了什么?不知道这些我就毫无办法,请您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 山上雨甚至隐约用上命令的语气。 继国缘一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稍微思考一下,就将最后一次与兄长的对话全盘托出: 继国岩胜说的话; 他说的话; 当时的时间、地点、天气,日轮阁上金光闪闪的镜子,地板下恶鬼的哀嚎诅咒; 兄长看着他的目光,随风微微晃动的额发,逐渐暗淡下去的眼睛,坚定的、一去不回头的背影…… 这一切,继国缘一回想起来,还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而每一次去想,弥漫上心头的,还是如出一辙的茫然无措。 该怎么办才好? 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总是会惹得兄长生气? 继国缘一不明白。 他也什么都做不到。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身边的人,无论是谁,总能找到各自的方向,然后不断的向前、向前,而他……他被落在原地,想要追赶上去之时,却连该往哪里迈步都不明白。 “……借人类躯壳诞生于世的怪物……” 他有时候会想起父亲说的话。 父亲死前对兄长诉说,最后由在场的山上雨转述,传入他的耳朵。 真是——糟糕啊! 竟然无法反驳。 每一次都。 “……事情就是这样,你是曾经陪伴兄长之人,在你看来,我之后应该怎么做?” 继国缘一认真向山上雨请教。 山上雨:“……” 他面对坦率诚恳的日柱大人,没忍住有些走神。 ——岩胜大人离开月屋了…… ——之后的考核,还能去拜见岩胜大人吗? ——他会因为这件事,稍微……需要自己一点吗?就算一点点都好…… 日柱炽热的眼神很快又把他拉回来,让他想起摆在眼前的境况。 继国缘一想要挽回。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唉——” 山上雨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这随意的一口气,却让继国缘一更加认真地看着他,似乎满心以为他已经得出结论来,并为此而忍不住哀叹了。 “……” “……” 山上雨想,既然如此,为什么继国缘一不能听从岩胜大人的话,从此不再相见呢? 但很快他又想到自己,想到一直想要去到岩胜大人身边的自己。 站在他的立场,他实在是……完全没有资格这样劝导啊! 可是……继国缘一和他可不一样。 那是高悬天空的光辉之日,是纯洁无瑕的高洁之人——总之,在岩胜大人看来,就是这样。 真是这样吗? 第262章 完人之辩4 “我只是个普通人,普普通通地在这世上追寻永不可得之物,恐怕没有办法对尊贵的日柱大人进行指教……” 继国缘一听到这话皱眉,山上雨视若无睹,按照自己的心意继续说下去: “只是,刚刚听到缘一大人的话,我也有些好奇——缘一大人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指教,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您之后会怎么做?” “……” 继国缘一以不明白的双眼看过来,面对问题,那双眼睛里头空空一片,之前大概从未想过这些。 山上雨讨厌继国缘一的眼睛。 他垂下眼睛,不再看面前的人,保持冷静地说道:“您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没有目标,人是无法前进的,您将目的保留,那么我也无法给出建议。” 说完这话,山上雨静默地等待着。 他没有等待多久。 没一会儿,从前方传来声响:“至少……得到兄长的原谅。” 尾调带点儿微不可察的叹息,像是错觉。 山上雨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以和之前说话时如出一辙的冷静犀利地指出:“岩胜大人并未怪罪于您吧?” 前方传来的声音急促了一些:“兄长不愿见我!” “即便如此,他也并未表明有怪罪您吧?岩胜大人不愿意我追随在他身边,这并非是他怪罪于我,他……”雨咽了一下喉咙,“他只是不需要我。” “……” “您呢?您说想要得到岩胜大人的原谅,就算这样的妄想成立,那么在这件事情之后呢?您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 继国缘一沉默了。 他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这一类的事情……之前倒是没有认真思量过。 可是,潜意识里缘一就明白,现在这样是不行的——兄长一点儿也不遮掩地躲避着他,不和他接同一个辖区的任务,拜托主公不将他辖区的任务派发给缘一,就算是回到主公麾下述职的时候,也会避开他在的时间,如果他蹲守——继国岩胜似乎就不会再回到总部。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继国缘一怎么思考都无法明白。 他记忆里的兄长,那是上一次见面(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在日出的阳光之下,用水润的眼睛看着他,里头有许多复杂的情绪,被这些情绪裹挟在瞳孔中的缘一则觉得惴惴不安。 之后,兄长告诉了他命不久矣的推断。 ——真是件让人难过的事。 继国缘一当时的心情到这一步为止。 在五年前,被兄长从继国城带走之前,那时候的继国缘一就想过活着与死去之类的事——活着是一件美好的事,可死去……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他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加入鬼杀队,得到日柱的称号,陪伴在兄长身侧——活着果然是一件美好的事。 怀抱着美好的心情度过每一个太阳升起与落下的日子——继国缘一还记得自己在五年前见过的那个日落,是普普通通非常寻常的日落,太阳逐渐收敛住光芒,从刺目的一轮,变成了如咸鸭蛋黄一样红澄澄的一个,逐渐落到地平线那头的树林子里,天与地的空气里漂浮着倦怠的味道,紫藤花的驻地里,远远的、散漫地传来些忙碌的、热闹的声响。 继国缘一起身,扶着纸门,朝着廊外张望,阳光照射在他的面庞上,拂面的空气都带上懒洋洋的味道——决定死去时抛在身后的一切,随着这慢吞吞、暖呼呼、看上去又好像非常美味的日落,一下子全部回到他的脑海中,他听到身后兄长平缓规律的呼吸声,看到眼前逐渐落下的红日,顿时喉咙噎住了。 “……” 好像那轮落日是落进他的喉咙里,让他在那片光辉中差点忘记呼吸的噎住。 从此之后,继国缘一怀抱着比以往更加珍重的心态,去珍惜每一个日出与日落之日。 而在五年后的日出里,兄长告诉了他的死期。 ——真是件让人难过的事。 缘一看着面前的兄长,不由得这么想到。 兄长和他是同胞的兄弟,两人十分相似,也有些许不同;继国岩胜的脸上白净一片,面上的神情总是矜贵又冷淡。 继国缘一在鬼杀队的众之中听过大家对岩胜的描述: “如同高洁之月!” “月屋成立之后,总觉得没有那么担心了!” “没有通过考核也能活着,受了沉重的伤势也能治好,有时候还能得到月柱大人的教导……” “抛下贵族身份加入鬼杀队的岩胜大人,真是厉害的人啊……” 真是厉害的人啊兄长大人! 这样厉害的兄长,诉说他死期之时,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悲戚的神色,这让继国缘一的心情也跟着低沉下来。 明明并非是多么可怕的事。 “所以……缘一没有完成的事情,我会去完成。” “我、你叫我一声兄长,这些,也理应由我完成,之后的日子里,关于这些事情,希望你——” 啊啊! 这些事情! 请不要再说了! 继国缘一发自内心地想要将自己的心情传递过去: “兄长不需要勉强自己背负这些的。” “我会在二十五岁死去——是,我已经了解这一切了,希望你不要为我担心。” “至于鬼杀队的事、除鬼的事、我的继承人的事——” 继国岩胜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无论肩膀上背负多少重担,脸上总是不露端倪,以绝对可靠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像当初将那支木笛递给他的时候那样: “如果需要帮助就吹响它,哥哥马上赶来帮你。” “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 分明脸上还有青紫的淤痕,却努力露出可靠的笑容让他去放心依靠的兄长。 “在你之后,我会成为你的执剑人。” “鬼杀队、除鬼之事……你的继承人,这一切,我会用剩下的生命去支撑。” 明明快要在晨光中对着自己落下眼泪来,却努力对自己展露笑脸的兄长。 ——无论如何,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继国缘一发自内心地想要将自己的心情传递过去。 兄长所说之事,他这个天生愚拙之人听懂了。 在继国缘一死去之后,继国岩胜会连带着弟弟的那一份也背负在肩膀上,然后一直、一直、挺直着脊背地走下去。 ——啊…… 继国缘一的喉咙噎住了。 只是在脑海中想象那副画面,铺天盖地的悲伤便向他袭来。 继国缘一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蠢笨如他,如何思考也无法明白答案的。 只有一点,他心知肚明——继国缘一无论如何,也不该成为继国岩胜的牢笼。 第263章 完人之辩5 怀抱着一颗愚拙之心,继国缘一怎么也无法明白,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而如今,问题更多了。 正如山上雨所言,就算侥幸得到兄长的原谅,之后又该如何是好? 继国缘一思考着这些,他谨慎地估量自己的愿望:“之后,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雨:“原来的样子。” 继国缘一于是向他形容使自己心满意足的那一切: 在外斩除恶鬼消弭罪恶,回到鬼杀队总部传授用剑的技巧; 回到月屋检查身体,和兄长见面、交谈; 养足精神继续出发,以【日柱】的身份去斩除恶鬼…… 继国缘一怀着珍惜的心情表示:“我的时间不多了,一直停留在这样的状况里,兄长不愿意见我,可是时间不多了,以后……真的再也不会见面了。” 说到这里他感到心脏的地方不大舒适,因此烦恼地微微皱起眉头。 “……” “……” 沉默之中,山上雨以不敬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剑士。 以他稀少的和继国缘一交流的经验来看,就今日这一场谈话,缘一大人简直说尽了一年的话语。 里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意义的事情,山上雨得挑挑拣拣许久,才能从继国缘一无意义的爱恨、纠结、难过中挑拣出关于岩胜大人的那一些。 得将冗杂在一起的、许多的无意义的话语剃掉,才能看到其中围绕着岩胜大人的那一些。 山上雨在心里描绘着继国缘一嘴里的岩胜大人,那守在月屋之中,以安然的姿态永远可靠之人,只要回头就能看见之人,发出声息就会做出回应之人…… 那是山上雨从未见过的一面。 因为是继国缘一,所以才能看见的一面。 山上雨:“唉——” 他一点儿不掩饰地长叹出一口气来,眉目间流露出一些踌躇与不快,这样的动静引来缘一的目光。 “……” “……” 在继国缘一的目光下,山上雨的叹息停止了。 非他所愿,只是一种自然而然、迫于面前人的威势,无法继续下去的停止。 诚然,山上雨是过分讨厌继国缘一其人的。 这剑术厉害到超乎他想象的家伙,身份为岩胜大人的胞弟的家伙,不知怎么回事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炫耀着自己与岩胜大人日常相处的家伙——如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继国缘一就好了! 山上雨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的话,岩胜大人一定就能获得幸福! 他心中隐约有这样的判断。 可从理智上来考虑,如果世上一开始就没有继国缘一诞下,那么继国岩胜会成为继国城众望所归的少城主,他与清水寺的缘分,顶多是年节里作为领主参拜神佛;他与山上雨的缘分——不!这样的世界里,没有山上雨,只会有清水寺寮房里苦苦挣扎的雨。 岩胜大人与他之间,那根连接得细微的线,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完全否认继国缘一的存在,这样的思路是行不通的。 至少,站在雨的角度,就会这样思考。 在他还跟随在岩胜大人身侧的那些日子里,为了主公的疑惑而疑惑,为了主公的难过而难过,为了主公的快乐而快乐,出于这一考虑,山上雨有思考过【继国缘一】这个人。 他的思考在开始时就失败了。 那是他完全无法理解之人。 无论是那时候,以他不理解的剑技击败岩胜大人; 还是现在,以暗沉的双眼凝视着自己——以山上雨的眼界去思考,他是无法理解继国缘一的。 直到某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里,他听到先代继国城主的遗言: “怪物!” 当头棒喝! 豁然开朗! 恍然大悟! 哎呀!带着这样的观点去审视继国缘一其人,竟然出乎意料的合适! 就像现在的继国缘一,坐在山上雨的面前,以那双沉默的红眼睛看过来——他的眼眸之中竟然毫无闪光,这真是太奇怪了! 人的双眼睁开,见到外界的景象、外界的光与暗,眼眸之中倒映出这份光与暗,缩小成瞳孔里小小的闪光与晦暗——普通人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可继国缘一不是。 他的双眼,深红的、毫无闪光的眼睛,明明看到一切、却似乎什么都没看到的眼睛,这双眼睛简直就是两个小小的黑洞,他看到的一切,那些光明的,被吞噬;那些晦暗的,同样被吞噬。 于是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眸之中折射出来的,就是一片深沉的、没有闪光的沉静的一片——怪物的眼睛。 怪物啊这家伙! 他一定是个怪物! 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 山上雨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怀揣着对面前怪物的不满,小心翼翼地将内心里黑泥般翻涌的恶意隐藏下来,仿佛很是感同身受一样地说出话来: “无论岩胜大人怎么想,您依旧希望他能够按照您的想法去做,原谅您,待在您身边,回应您的每一次呼唤——这就是您的目的吧?” 继国缘一:“……” 雨:“明明已经命不久矣,却将有限的时间花费在无谓的误解上,说不定到临死的那一刻,也无法互相理解……岩胜大人不愿意见您,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和您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都已经清楚地表明这一点了吗——他不愿意见您!” 继国缘一:“……” “可是,您却无法接受?” 日柱没有说话,只是脸上逐渐露出古怪的神情。 山上雨一鼓作气继续说道:“嘴上说着想要相互理解,想要明白岩胜大人的心情,可是您今日来找到我,真是为了相互理解吗——他不愿意见您,不想要和您在一起——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不是吗?您为何不能理解? 将传达得清清楚楚的心情视而不见,反倒一个劲儿地想要所谓的‘相互理解’——您希望的相互理解,不过是一切都按照您的意志来吧?” 继国缘一终于开口,他断然否定道:“不是这样。” 山上雨却充耳不闻,声音反倒越来越高: “如果岩胜大人的愿望是远离您,您的愿望是靠近他——两份愿望摆在眼前,您选择了后者。” “岩胜大人的幸福和您的幸福,您选择了自己的幸福!事实不是非常清晰吗?” “一切都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歧义!” “您却摆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好弟弟的面孔屈尊和我交谈,抱怨身为兄长的岩胜大人不肯见您——您可是成年人了啊缘一大人!您是鬼杀队最耀眼的日柱,众人信赖的强大剑士!更遑论寿命即将走到尽头,如您这样高洁之人在此关头,更应该勘破生死将一切置之度外,事到如今还纠缠着想要找哥哥撒娇!真是不像话!” 说到这里,山上雨眼睛眯起,他露出一个想要表现得和善、却因为藏不住的恶意,因而显得扭曲的笑容: “如您之前所言,岩胜大人是只会向前之人,他的目光永远向前,那些被抛在身后的,就再也不会回头——您都明白的不是吗?” 他甜蜜地询问道: “既然如此,您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呢?” 第264章 完人之辩6 继国缘一懵了。 字面意义上的。 山上雨一个人所说的话语,音量很高,信息很密,在他还没有想清楚前一个关窍的时候就立刻转向下一个关窍,等到继国缘一呆立原地,听到结尾的时候——他似乎被兄长曾经的近侍打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继国缘一:“……” 山上雨说完一大串话,略有些喘气,却挺着胸膛,非常凶狠地瞪视着他。 继国缘一平和地回望过去,眼睛背后的精神不自觉地飘忽着走神。 他的大脑还在琢磨刚刚山上雨对他说的话。 违背兄长的意志,想要与他相见,之后,关系恢复到这之前——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他们吵架了(虽然怎么吵起来的他还摸不清头脑),如今的状况……大概是双方正陷于之前争吵的情绪里,因此对对方充满偏见——是这么回事吧? 可时间不多了。 那么继国缘一决定,无论如何自己也得率先往前走一步,先是相见,然后将两方的心事说开,达成互相理解,然后…… 他不觉得自己的思路有问题。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的吧? 他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和他说过的话,说话的内容是他名字的由来: “缘一,母亲希望,你可以和这世间的人相互理解,结下缘分,成长为温柔又正直的好人!” 距离母亲描述的道路,长大后的继国缘一已经相差很远。 于继国城中结下的缘分,在被兄长带走的时候就被斩断; 在鬼杀队结下的缘分,他以为是好事的呼吸法传授与斑纹,结果却为强大的柱们带来早早死去的灾殃; 距离他的将死之日,算来也不足一年,回首望去,连兄长也离他而去,那么,“继国缘一”这个存在,到底还剩下什么呢? ——真是悲惨啊…… 继国缘一想起刚才对话中,山上雨那句扭曲的哀叹。 悲惨吗? 作为不祥之子诞生,到如今孑然一身地死去——继国缘一,能与他结成缘分的,一个也没有,连兄长也弃他而去,就算是去到三途川,见到温柔的母亲,他除了羞愧的低头,一定什么话也说不出。 ——所以,一定要和兄长和好! 对这件事,继国缘一的内心十分坚定。 这是一种……并非经过谨慎思考、而是由本能决定,必须要这么做、不这么做就不行的——超乎寻常的坚定! 所以,就算对面的山上雨通过一连串的话,说他是个不顾及兄长心意、一意孤行的混蛋,继国缘一在回转之后,还是一点儿也没动摇。 事到如今还被几句话动摇意志,那也太不像话了! 他甚至在回神之后,和气地进行否定道:“不是这样。” 山上雨恶劣地张着嘴,语气上扬,发出响亮的质疑的声音:“哈?” 继国缘一没有生气,他认真地说明自己的观点: “我想和兄长和好,兄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在此之前,得先见面才行,我来到这里见你,就是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帮助,你陪伴兄长许久,一定了解兄长。” “至于是否幸福的问题——山上,你觉得,与我争吵的兄长,和与我在一起的兄长,哪一个会比较幸福?” 说到最后,继国缘一背对着窗外的日光,脸上露出点儿不着痕迹的笑意。 显然他心中是有答案的。 而山上雨…… 山上雨被继国缘一的这番回答给镇住了。 “……” “……” 他上下打量着态度平和的日柱大人,这家伙的确让人害怕,就算刚刚才听过他一股脑的指责,可转瞬之间,那些刺耳的声音却完全没有往心里去,毫不动摇,给出的回应则…… “山上,你觉得,与我争吵的兄长,和与我在一起的兄长,哪一个会比较幸福?” 明白了这句话的山上雨张着嘴,像个傻瓜一样说不出话来。 真不巧,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可是,却也无法回避那个答案…… 想明白这一点的他,胸膛里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漏出去。 山上雨心里发酸。 鼻子也发酸。 刚刚瞪得凶狠的眼睛也有点儿发酸。 真可恶啊这个怪物! 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果然就是个怪物! 山上雨在心里给自己的大失败胡乱进行找补——没有达成预料的效果,当然不是山上雨的错,是因为他的对手是怪物,人类面对怪物该如何取胜呢!他能够这样挺起胸膛直视继国缘一就已经很厉害了! 所以…… 所以…… 为了不让眼眶里的卑怯露出来,山上雨侧过头,避开继国缘一的视线。 “您真是……” 他怯懦地清了两下嗓子,确定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造成误会,才咬着牙,努力装作冷静地继续说道: “离开您的岩胜大人,至少不会那么痛苦!” “……” 继国缘一沉默地眨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他稍微思考一下,大脑却立刻堵住了——从字面意义上来说,似乎是在隐晦地表示,兄长在他身边会痛苦? 继国缘一怎么也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只能在几息之后慢吞吞地开口: “你真会说笑。” 山上雨:“……” 继国缘一的这一点也很让人讨厌! 不过半场对话而已,山上雨简直要窒息了! 如果可以做到,他真希望自己能够一刀将面前的日柱绞首,然后……——连这之后的【然后】都无法想象,抛除剑技与身体素质,他果然没有做到这一点的度量与心性,也难怪他……始终是一个软弱的人。 软弱地跟随; 软弱地被抛弃; 软弱地被敌人找到跟前来嘲讽; 事到如今,连唯一擅长的口舌之争都被打个落花流水,却毫无办法。 山上雨低着头握紧拳头:“既然日柱大人对岩胜大人那么了解,我想您一定能找到和好的办法!” 继国缘一否认:“我正是——” 山上雨粗暴地打断他:“那么,我先退下了。” 说完这番话,失败的山上雨头也没回,更没理会背后的挽留,直接离开了失败的日柱大人的房间。 今天的对话,没有胜者。 第265章 完人之辩7 上午的时候山上雨雄赳赳气昂昂离开了日柱的房间。 下午的时候他被自家大哥押着去往日柱居所道歉。 大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为日柱准备餐食。 驻地的众们吃的都是标准化食物,拿着餐盘过去,盆里的菜一样添一点,再拿上点儿主食,也算是色香味俱全的一餐。 可在外头辛苦于除鬼事业的一线鬼杀队员,他们的餐食就一点儿也不敷衍了,会按照各自的喜好进行定制,有的喜欢荞麦面,有的喜欢茶泡饭,有的喜欢油炸天妇罗,总之驻地会努力去满足。 山上雨为日柱大人准备餐食,按道理应该事先去询问对方的喜好,可他实在有点儿拉不下脸,没去,径直来了厨房,自行准备起来。 他讨厌继国缘一。 可因为在岩胜大人身边呆了许久,耳濡目染的,不得不对继国缘一有了些了解。 他知道继国缘一喜欢甜食。 “这个丸子……看上去还不错,买一点给缘一带回去。” 过往的记忆里,岩胜大人在继国城行走,巡街之时,偶尔会有这样的吩咐。 所以山上雨看着面前餐盘里的茶泡饭,想着是否要往里面加点儿糖? 他踌躇着打开旁边上锁的小木柜,拿出糖的时候,顺带着看到最里头的一个罐子——厨房深受鼠害,听说前不久买了一批耗子药,效果还不错,厨房里的大婶和他们说过这回事,也警告过柜子里的陶罐不要动。 山上雨手上拿着糖罐,看着柜子里的陶罐,想着是否要再加点儿料。 通过武力将日柱绞首的【然后】他无法想象,可是日柱被耗子药药死,口吐鲜血死去的未来,在他为此心动之时,则在他眼前分外清晰。 这么想着,山上雨面无表情地关上了小木柜的门。 砰—— 没错,那份未来非常清晰。 可是,与之一同袭来的,岩胜大人拔刀将他斩首的未来,也同样很清晰。 虽然继国缘一说他与岩胜大人闹翻,岩胜大人因此不愿意再见他。 山上雨对此窃喜不已。 可是,他又比任何人都明白,【不再相见】这个结果,什么都不是。 就算【不再相见】,继国缘一依旧是继国岩胜的弟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心生挂念之人—— “这个丸子……看上去还不错,买一点给缘一带回去。” 看到还不错的丸子,岩胜大人只会想起继国缘一。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 像山上雨这样的家伙,对岩胜大人而言,不就毫无痕迹留下吗? 只有继国缘一…… 山上雨面无表情地给茶泡饭里加入一勺又一勺糖,到时候大婶问起来,就说日柱是个贪婪的甜食爱好者,因此将驻地的糖都用光了,要怪就怪日柱大人好了——这么一来话很多的大婶一定会立刻偃旗息鼓。 毕竟那可是日柱大人。 山上雨想着这些,将糖罐翻转过来,所有的糖掉了进去,然后用筷子搅拌搅拌—— 正是这时候,大哥来厨房找到他: “雨!你在这里啊!你这家伙!” 大哥摸着脑袋简直苦恼得不行: “你对日柱大人不敬,还和他吵架了?” 山上雨肩膀一僵,他被大哥的话拉进眼前的境况里,视线偏移开,又挪了回去,呐呐出声:“是……” 他眼前的境况可算不上好。 大哥的脸色奇差无比。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众的一员,竟然和鬼杀队的日柱大人争吵,他们当时说话还没有关门,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外头的人可不全都听到了? 当即有人找来大哥进行递话,说驻地的主事人对此十分不满; 大哥一开始完全无法相信,他印象里的雨分明是个腼腆懂事的漂亮青年人,实力有待成长,却有着成为鬼杀队一线队员的坚定信念——这样的雨怎么会和日柱大人吵架? 不都说日柱大人武技高超、和蔼可亲,不吝于指导他人的吗? 可跑到自己跟前传话的人言之凿凿,在场听到的人也言之凿凿——山上雨真的对日柱不敬,将对方狠狠地骂了一顿,还失礼地直接跑开。 大哥的脑袋晕乎乎的。 他是个解决问题的行动派,如今问题发生,他立刻跑来找雨,了解事情经过,让其立刻去向日柱大人道歉。 山上雨嘴里的事情经过,和大家告诉他的事情经过,没有很大差异,他只是从雨这里明白,争吵的两人过去是旧相识,因为一位双方都认识的人产生分歧,之后才爆发争吵—— 大哥还是无法想象温柔的雨脸红气喘大声争吵的样子。 但是他已经想到当下该做的事: “端着盘子,我和你一起去向日柱大人道歉!” 这么说着的时候,大哥看了眼餐盘里那碗奇怪的东西,他看到旁边空了的糖罐:“日柱大人喜欢这个?” 山上雨藏在袖子里的手抠了抠手指,面不改色:“是,日柱大人喜欢。” 大哥抚额长叹。 两人一前一后去往继国缘一的房间。 大哥:“到时候待在我后面,我让你低头就低头,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那可是日柱大人,你不是还想加入鬼杀队吗?怎么一到紧要关头尽干些蠢事!” 山上雨:“是。” 大哥:“主管很不高兴,只要得到日柱大人的原谅就能解释开,一切都是个误会——啧!白瞎了你这张聪明脸!” 山上雨:“是。” 大哥:“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找日柱请教两招,反倒对他大呼小叫,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看看眼下吧笨蛋!” 山上雨:“……是。” 他跟在大哥身后,一步步向前,唯有目光落在手上那碗怪模怪样的茶泡饭,从那些没有化开的糖粒里,看到自己无法释怀的感情。 他憎恨继国缘一。 因为他嫉妒继国缘一。 嫉妒到恨不能以身代之。 如果……虽然他连这样的梦也未曾做过——如果他是岩胜大人的兄弟就好了。 他不会是继国缘一。 他会是继国……雨,与岩胜大人拥有同样血脉的亲人,他绝对不会和岩胜大人争吵,他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到时候,就算是托了那一身血脉的福,岩胜大人会想起他吗? “这个布料……看上去还不错,买两尺给雨带回去。” 他一定会露出比继国缘一更开心的笑容,抱住岩胜大人,告诉他,自己是多么热烈地喜爱着他。 第266章 完人之辩8 不巧,他们赶到日柱的房间之时,人还在踌躇着该怎么敲门、怎么说话,“哗”一声纸门拉开,日柱站在门那边,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有事吗?” 大哥吓了一大跳:“咦咦咦——?” 山上雨端着餐盘,面对继国缘一的目光,感觉自己连脖子都热腾腾起来。 因为羞耻。 大哥很快反应过来,手把在雨的后脖颈上,施加力气,强硬地将他按着弯下腰来。 大哥同样弯腰。 众的二人对着鬼杀队的日柱深深地鞠躬道歉: “真的非常对不起!” 声音洪亮,都是大哥的声音。 雨端着餐盘,嘴唇开合,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面上发烫,手指捏着餐盘用力到发白,视线死死盯着那碗糟糕的茶泡饭,就像是看到糟糕的自己的一生,全部都被浓缩在这碗一点儿也不美味的餐食里。 他感受到大哥按在自己脖颈上的手,粗糙又有力,紧绷着,连手指头都在发力,将他按倒在继国缘一面前。 大哥的声音震耳欲聋:“真的非常对不起!雨的过错,我事后一定会责罚他的!请您原谅!” 继国缘一什么也没有说:“……” 山上雨咽了口口水,什么也没说:“……” 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 过了一会儿,也可能只是瞬间,面前的日柱似乎才恍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好像误会了,我和山上没有矛盾。” 大哥惊讶地抬头:“诶?雨他招待您的时候,对您不敬……” 雨听到继国缘一还是以那种气人的平和的态度,慢吞吞进行发言: “不敬?没有的事。我们之前只是在闲聊。” 大哥完全愣住了:“闲聊?” 日柱大人的目光扫过还在被按着低头的山上雨,他很快收回目光,认真解释道: “我和山上,在加入鬼杀队之前就认识,不是要好的朋友,但可以说得上话,这次来到这里,我是为了一些私事,专程向他求教,所以,【不敬】?我不是值得他尊敬的人,以这个为罪责来责备他,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日柱的话语过后,大哥按在他脖颈后的手松开。 山上雨好歹可以直起腰,抬起头,好好站在继国缘一面前。 他这时候才发现,继国缘一不知什么时候收拾好行李,挎着剑,已经是一副即将出发的模样。 大哥或许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殷勤地从雨手上接过餐盘,热情招呼日柱大人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下这个……新奇的食物,没有吃饱肚子就出发,那一定是驻地招待不周。 大哥以一种让人不讨厌的热情,说了许多挽留的话。 可日柱大人不留情面地直接拒绝: “我的时间不多了,之后,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做。” 大哥看看一直低头默不作声的雨,再看看已经准备往外走的日柱,慢半拍地意识道: “啊……所以,是为了那件事来找到雨……” 日柱点头:“嗯。” 大哥就向身边闷葫芦似的小弟连连使眼色,嘴上说着: “雨应该能帮助到您吧?说起来这小子一直对您的剑技心向往之,非常想要成为鬼杀队的一员,提起厉害的成为柱的剑士更是赞不绝口,你们还是老相识,我以为您会留下来多待几日的。” 日柱走出房间,语气里听不出遗憾的意思:“有机会,我会的。但时间不多了。” 大哥顿时无话可说。 他对着雨使眼色,直到眼皮子抽筋,平日里很机灵的雨,这次却怎么都没有接上他的话茬。 ——搞什么鬼啊! ——真是……没救了这臭小子! 日柱对二人点头示意,一只脚后迈,即将转身离开。 大哥眼睁睁看着山上雨精进剑技的机会离开,嘴巴大张,却实在没有立场继续挽留,他内心惋惜不已。 继国缘一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山上雨。 山上低着脑袋,落后一步站在上峰的身后,额前的刘海自然垂下,遮住眉眼间的神采,像个影子一样沉默。 继国缘一不由得想起雨待在兄长身边的时候。 似乎也是这样,沉默的、可靠的、事无巨细的、经手兄长一切的山上雨。 说不定,他能给自己答案——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来到这个驻地,进行拜访,双方进行充分的交流——可似乎,只是这样的行为,也给对方平静的生活带来了麻烦。 继国缘一感到有些抱歉。 如果只有他和山上雨在,他一定会诚恳地和对方道歉。 可是,现在两人中间隔了一人,多余的交流说不定会带来多余的麻烦。 继国缘一决定立刻出发。 他利落地转身,衣角在空气中画出半圆,已经走出两步—— “完人……” 身后,一直沉默的家伙却突兀地开了口。 声音很细小,沙哑,古怪,但继国缘一听到了。 他止住脚步,侧身转头:“什么?” 天生的直觉告诉他,这话很重要。 山上雨握紧拳头,还是低着头,整个人从脖子到肩膀都是僵硬的,从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喉咙里,舌头弹动,硬挤出语调古怪的话语: “岩胜大人认为……您是完人。” 继国缘一安静地听。 山上雨果然还有后续: “他喜爱您,又讨厌您,想要靠近您,又无法靠近您——因为,他认为,您是完人。” 说着说着,山上雨的语调趋于平缓,他大概从这没头没脑的讲述里,获得一些微末的力量,因此活动僵硬的脖颈,抬起脑袋来,目光向上,看向继国缘一: “德行完美无瑕的继国缘一,在这样的家伙身边,岩胜大人非常痛苦。” “……” “……” 过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后文,继国缘一才嘟哝着重复:“……德行完美无瑕?” 他的文学成绩一直很差劲,说起【完人】,第一反应就是【身体健全之人】,他当然是【身体健全之人】,虽然命不久矣,可四肢俱全、能跑能跳——兄长为何会因此而痛苦? 继国缘一摸不着头脑。 但就算摸不着头脑,【完人】的第二种释义也太难理解了——【德行完美无瑕之人】。 他? 继国缘一? 完人? 日柱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山上雨,纳闷这毫不相干的词组怎么能产生联系。 第267章 完人之辩9 如果不是大哥在旁边,用什么都不明白,但是充满鼓励与欣慰的目光看着他,山上雨一定无法容忍,他要几步疾行过去,扯住继国缘一的衣领,像毒蛇喷涂毒液那样,毫不客气地大口唾骂愚蠢的继国缘一: “蠢货!” “白瞎了你的身份!” “长了眼睛不如不长的家伙!” “岩胜大人的痛苦都是因为你!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单方面汲取着岩胜大人的温柔,一直一直索取、却什么都不付出的自私之人!” “什么日柱啊!不过是继国家的灾厄之子!如今为鬼杀队也带来灾厄!你这不祥的怪物!” 就算说出这些之后会被继国缘一斩首,他也一定要骂个痛快! 能和岩胜大人一起,被同一个人毁掉人生,这么一想,就算是面对继国缘一也毫无畏惧! 可大哥就在旁边看着他。 那张老成持重、历经风霜的男人的脸上,几乎是直咧咧写着: “没错没错!继续下去!和日柱套一下关系!” “嘴巴甜一点,那可是日柱啊!” “得到他的一点指点,就受用不尽了啊雨!” “加油加油!大哥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山上雨:“……” 所以,那些不中听的话就只能在胸腔里酝酿,无法说出口。 山上雨侧过脸,躲开旁边大哥鼓励的眼神,也躲开面前日柱疑惑的眼神,垂着眼睫,自暴自弃地继续说出那些……他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说出的话: “岩胜大人和您之间的争吵,您的话一定让他难过了,岩胜大人他……他一定能将自己的心情隐藏得很好,但那只是粉饰。” “不想和您再见,因为……再次相见,可能连粉饰都做不到。” “习惯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的人,已经无法坦诚面对自己,或者说,只要这么一想,就会感到加倍的痛苦……” 说着这话的山上雨,同样感受到发自内心的痛苦。 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被无形的大手攥紧,从里头榨出稀薄又浅淡的血液来,流入喉咙,化作声音,变成字符,从他嘴里,一点一点说出: “就算您想要挽回,可是,对捂住耳朵的人解释,对方是不会听的。” “您需要解释的东西太多了。” “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会那样想?为什么拒绝岩胜大人的提议?——您认为您的意志比他的意志更高贵吗?您的幸福比他的幸福更重要吗?您的死……相比他的活,只是不值一提吗?” “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 继国缘一:“……” 前方连辩解的声音也没有传来。 继国缘一大概没有具体地思考过这些。 甚至,山上雨能够为继国缘一指出这些具体的问题,对日柱而言,简直像是新世界的画卷在眼前铺陈开。 继国缘一站在画卷之前,拿着笔,却没准备好墨水,落笔也得不出答案。 这就足够激起山上雨加倍的痛苦与怒火了。 但他还是维持着平静的表面,尽量冷静地批评道: “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您,就算和岩胜大人见面,也什么都做不到。” 继国缘一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能吐出认可的话:“是……这样。” 雨:“时间不多了,所以更应该将有限的时间用在有用的思考上。” “仗着您的武力,横冲直撞到岩胜大人面前,这样的相见,不过是指望岩胜大人再一次、再一次、永无止境地为您让步、继续宠爱您而已……” “作为弟弟去祈求兄长的怜爱,这一招已经行不通了,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张了张嘴,这次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山上雨不耐烦地抬眼看过去,就看到日柱一脸空白地看着自己,从头发丝到脚指头,每一个地方都写满了空白的不知所措。 ——那该怎么做? 了不起的日柱此刻成了最没用的人。 山上雨:“……” 看着这样的继国缘一,山上雨体内彷徨不定的意志更痛苦了。 他今天,做了一件错事,也可能是两件错事,还可能是——总之他完了。 说出这一切的他,再也没有资格去到岩胜大人面前,对他嘘寒问暖,为自己的忠诚感到骄傲。 那些榨出的稀薄的骨血,连带着他的忠诚,随着那些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话啊! “我想和兄长和好,兄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你觉得,与我争吵的兄长,和与我在一起的兄长,哪一个会比较幸福?” 山上雨确信,离开继国缘一的岩胜大人一定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可是……继国缘一的态度那样笃定,毫不动摇,如同太阳注定升起一般形容着他与岩胜大人之间深厚的兄弟感情,在这样的继国缘一面前,山上雨动摇了。 龟缩于紫藤花的驻地得不到寸进的山上雨; 游历世间、灭杀恶鬼的日柱继国缘一; 如果答案只有一个,他怎么能确信,普普通通的自己,掌握的,就一定是正确的那个呢? 他明明是……被岩胜大人抛下的人啊—— 山上雨低下头,回避开日柱征询的目光。 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感情,雨却努力在面上保持住平静的态度,继续诉说下去: “请和岩胜大人写信吧。” 继国缘一疑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信?” 山上雨抿了抿嘴,犹豫一瞬,最后还是坚定下来: “请和他写信吧,厚厚的、一封接一封的、永远不会停止诉说的信——就像……您小时候做过的那样。” 第268章 完人之辩10 在清水寺的几年,那是山上雨记忆里非常美好的时光。 他服侍岩胜大人的起居,照料着他的生活,自己平平无奇没什么出息的人生,因为岩胜大人这样了不起的人,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 那些一模一样的日出日落、晴天雨天,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晕染上不一样的颜色,每时每刻,都让他乐淘淘地、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知道,岩胜大人房间的里面,打开榻榻米才能看见的、收纳物件的柜子的深处,放着一个小小的箱子。 木头做的箱子,没有花纹,只是一个小箱子而已,箱子外头打了一个锁扣,挂上锁就能承装不可与外人说明的秘密——这个箱子用来放置来自继国城的信件。 来自继国城的信件,说到底,都是继国缘一的信件。 真是让人苦恼的粘人的弟弟。 信使隔几日就要从城里到寺庙来一次,信件一封接一封,有的薄有的厚,墨字放在白纸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时不时还有写错打上去的墨团,整封信从观感上不堪入目。 那时候的雨并不识字,他偶然间见过继国缘一的信,心中唯一的感想只有——真是浪费了珍贵的墨和纸。 丑陋的、乱七八糟的信件,每一封岩胜大人都有拆开看,看完就会原样折好,收进那个箱子里。 听说……岩胜大人因为不如自己的兄弟优秀,所以,即便是长子,还是被赶到寺庙,成为继国家的弃子。 雨认为,有这样的过去,继国家两兄弟的感情一定不会好。 岩胜大人不就是,从未提起过他已经成为少城主的弟弟吗? 虽然,他一直将来自弟弟的信件读过收好。 就算感情不好,还是会拆开信件看过,然后收进一直藏在身边的箱子里。 雨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就是继国岩胜对继国缘一讨厌的极致了。 所以—— “请和岩胜大人写信吧。” 站在他的角度,只能给出这样的建议: “一味地紧逼,想要和岩胜大人见面,想要和他和好,如果对方没有同样的心情,那么岩胜大人和您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更何况,您就算立刻站在岩胜大人面前,又能做到什么?” “我刚刚询问您的问题,您不是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吗?那么,您此刻的努力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时间不多了,却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执着之上,一意孤行地以为只要见面就能有转机——这是一种怠惰啊继国缘一!上一次的见面,为您带来的是转机吗?不是将岩胜大人推走的、您想要挽回的一切的开始吗?” 说到这里,山上雨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岩胜大人对您真的很重要,您为何不能,去好好思考一下他的心情……” 岩胜大人的心情。 山上雨一直默默看在眼里,却从未和外人提起的事。 身为服侍主君的近侍,嘴一定要严,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一定不能有差错。 在这以后,和继国缘一站在一边以后,山上雨……还有什么资格,再次出现在岩胜大人面前呢? 雨深深地低着头,才勉强将自己内心的感情隐藏起来。 在谁面前都可以,就是不能在继国缘一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 这是他唯一的好胜心。 可就算他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在一阵微乎其微的沉默之后,前方还是传来日柱充满疑惑的声音: “你刚刚说……我是【完人】?” 雨:“……” 他的胳膊很酸,手很酸,胸口很酸,喉咙很酸,鼻子也很酸。 可面前的家伙…… 他前世一定是个大逆不道的恶霸,所以这辈子才要来忍受这样的苦楚! 旁边听完全程的大哥早明白这是自己掺和不进去的话题,想要走开又不好开口,如今龟缩在一边,望着外头的天空,恨不得自己根本不存在。 山上雨胸口堵着气,硬邦邦地说道: “您当然不是【完人】!别说完人了,就是相比普通人,您也要差劲得多!” 这话说出来,继国缘一没有反驳。 只有旁边的大哥,脖子咔咔转过来,用瞪大的双眼看着雨。 雨就当没看见,眼睛一闭,硬邦邦地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就将您的差劲都写在信件里好了!” “为什么那样说?因为您很差劲,所以……差劲的人说差劲的话不是很正常吗?” “活到一大把年纪,除了手上的剑,这之外的事情您什么都不懂,连自己珍视的感情也无法保护好,失去了城主的地位,离开了俗世的妻子与孩子,为鬼杀队带来灾厄的呼吸法与斑纹,如今——您当然不是完人!您简直是这世上最失败的人,失败的城主!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父亲!失败的同袍!失败的弟弟!就算作为失败的人,也不够一年好活了!” 雨几乎是喊出这些话: “将这些!全部写进信里!告诉岩胜大人!请您这么去做!” 无言的日柱:“……” 惊恐的大哥:“……” 事到如今,山上雨管不了那么多: “岩胜大人认为您是完人。他是错的!” “只有这一点!他一定、一定、一定是错的!” “那么,请指出、请向岩胜大人证明,他是错的!” “这件事情,只有您才能做到!别的人,就算将事实摆在眼前,岩胜大人也会视而不见!” “他的痛苦,来源于此,说不定……全部都来源于此!” “我……我请求你……” 说到后面,雨张着嘴巴,终于说不出话来。 他今天已经说得太多了。 把他的前半生榨干,关于继国岩胜的一切都榨干,那些他领悟到的、因为自己领悟到而暗自欢喜的一切,如今,全部都分享出来,告诉了他最讨厌的人。 山上雨张着嘴巴,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弓着腰,大口大口的,尝试喘气。 大哥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接他手上的餐盘,放在一边,又用力气拍击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雨跪坐在木头的廊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呼—— 呼—— 他耳边都是自己费劲的呼吸声。 胸腔里的心脏似乎不会跳动了。 榨干了一切的、关于岩胜大人的一切的……山上雨,他的心脏里,还剩下什么呢? 空荡荡的心口四下漏风,就算是呼吸进去的空气,也呼呼的,顺着那些口子往外漏走了。 山上雨狼狈地张着嘴,手臂撑在地板上,大哥着急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隔着一层薄膜恍惚着飘走,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雨眨了眨眼睛,恍惚看见,地板上多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以后的他……该怎么办呢? 请原谅我……岩胜大人…… 请原谅我! 求您…… 第269章 红月之夜1 这是你第二次做这个梦。 看到天上一轮红月,远处的高塔之时,你心有所感,往地平线延伸的那头看去——如你所想的一样,在平直的、无法阻隔的另一方,老去的继国缘一正向你走来。 你没有动,而是站在原地,认真地打量着逐渐靠近的缘一。 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你并未意识到这是个梦,心中燃烧着一些非人的、冰冷的敌意的怒焰,因而对着老去的缘一出刀——没什么问题,因为他也对你出刀了。 和你们如今的站位一样,梦中的你终究和他走到了对立面。 一刀并未分出胜负。 他没有输。 你没有赢。 就算这之后,将死去的缘一切成两段,让他从挺拔站立的一个人,成为乱七八糟的一堆,你依旧没有胜过他。 你的最后的亲人,在你眼前死去了。 第二次站在熟悉的场所,你站在原地,周围是枯黄的杂草,夜风拂过,草叶摩擦着摇摆低垂下去,连天上的月亮都蒙上一圈毛刺刺的光晕。 可远处那个逐渐靠近的人,在你的视野中,却越来越清晰。 继国缘一完全苍老了。 头发稀疏许多,花白一片,在脑后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但他的发际却保持得很优秀,额前卷翘的头发缺乏打理,长了些,还是那样乱糟糟,顺着风的方向在耳前晃动,不停晃动,让你觉得心烦。 他的肩膀……比年轻时窄了一些,衣服下的胳膊和腰身,看着只剩下细细的一把,的确已经是个干巴巴的老头子了。 而那双眼睛…… 映照了红月之光的暗红色的眼睛,看着竟然也不如年轻时候明亮。 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他靠近。 等着老去的缘一靠近。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注定在二十五岁死去的斑纹剑士,大家都在二十五岁死去了。 你也会在二十五岁死去。 而缘一,缘一却活成了这副不知道是七十岁、八十岁还是九十岁的样子——他的寿命,比父亲和母亲加起来还要长!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想着这些,你的心底又要燃烧起一层叠一层的冰冷的怒火了。 在梦境的世界里,时间的概念十分暧昧,在你打量清楚缘一之前,他距离你还很遥远; 等你看清楚缘一的面目,他丑陋的衰老,瘦削的肩背,干枯的手脚……恍惚之间,他竟然已经来到你面前。 “多么可悲啊,兄长……” 老去的缘一,对着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话音落下。 他停步,手放在腰间的刀上。 你没有动,心想,他该对你出刀了。 “……” “……” 他也没有动。 你恍然发现,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看着你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眶里盈满泪水出来,落在缘一皱巴巴的、衰老的面庞上。 他老了。 丑了。 快要死了。 你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变成了鬼。 原来如此。 你恍然大悟。 能与衰老的缘一相遇,活到这把年纪,人类的你是做不到的。 继国岩胜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中的一个,继国缘一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你是做不到的。 缘一对着你泪流满面,却始终没有动作。 你感到腻味。 为什么不对你出刀呢? “缘一。” 这么叫了他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虽然人鬼殊途,好歹是兄弟,见面打个招呼也是理所当然。 他不是刚刚就对你打过招呼了吗? 你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不去看缘一那张被泪水染得脏兮兮的老脸。 就算是缘一,老去之后的缘一……说来,他的发际维护得可真好啊!真是难以想象!一副风尘仆仆的浪人模样,却有一头这个年纪看上去还算茂密的头发——应该是多亏了母亲血缘的恩惠吧? 毕竟父亲死去的时候,脑袋上已经完全不够看了。 以死相来论,父亲死得非常丑陋,远远比不上面前的缘一。 在生与死的关头,你漂浮的精神,尽想些无聊的事情。 你在等待缘一对你出刀。 可他就是不动。 甚至还吸吸鼻子,用沙哑的声音告诉你: “我要死了。” 你:“……” 你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闲聊吗? 一人一鬼,绝对是敌人的双方,在闲聊吗? 无聊。 所以你只好回答一声:“哦。” 缘一用苍老的、沙哑的嗓音重复道:“我要死了。” 你:“……知道了。” 真是晦气! 你想。 太晦气了! 什么时候死都好!为什么偏偏要死在你面前? 你与缘一早就斩断的那根线,为什么,要在他临死去的这一刻,莫名其妙,如同神明的玩笑一般,偏偏又要恶心地连接起来? 缘一的人生!你的人生! 除了一身恶心的血缘,你们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要见到衰老的缘一?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缘一见到……你? 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你无法说出口。 变成鬼的继国岩胜,没有办法和继国缘一说这些。 你等待着了不起的、活成一副糟老头子样的日柱,对着你出刀。 第一次的梦境……他差一点就将你斩杀。 那么这一次的梦境呢? 说不定就把你杀掉了——但是不要紧,只是梦而已。 也说不定——这糟老头子冲向你的时候脚下一滑,一下子摔倒在地,摔断了老腰,然后哼唧乱叫。 老头子就该做老头子该做的事! 这样红月高悬天际、夜风骤起的夜晚,老头子就该待在自己的茅草屋里,和老婆子窝在炕上,子子孙孙团在膝下,一家人啰啰嗦嗦地,说些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间或有小孩子的啼哭或者欢笑响起——总之不该是孤零零一个人行走在荒原上,遇见你这样以人为食的恶鬼。 无论什么时候,继国缘一都显得这么不合时宜! 愚蠢的、愚蠢的、愚蠢到恨不得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废料的继国缘一!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死在你面前! 第270章 红月之夜2 你感到着急。 可缘一依旧没有出刀。 他甚至将按住刀柄的手放下了。 ——蠢货! 你想,你现在、立刻、马上!瞬间就可以出刀,把这糟老头子斩成两段! 他一定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于是你就赢了! 在寿命和生死上,在卑劣的偷袭的助益下,率先出刀的继国岩胜,终于赢过继国缘一一次! 这么想着的你,脚下大概是生了根。 反正无论手还是脚,怎么也动不了。 因为是鬼吧! 你想道。 鬼的身体不一定有人类的身体好用,所以……就会有这样那样、做人的时候没有的毛病。 你毕竟还是人类,所以,做到这样变成鬼的梦,就会不明白如何操控鬼的身躯,鬼的身躯,呆板,笨拙,迟缓,一点儿也不好用,有时候还会僵立不动。 于是显得你好像无法对缘一下手似的。 可笑! 看来,无论是人类的继国岩胜,还是恶鬼的继国岩胜,现实的继国岩胜,或者梦里的继国岩胜——你真想胜过缘一一次啊。 一次也好。 梦里也好。 变成恶鬼也好。 可你就是无法做到。 既然如此……变成恶鬼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看着缘一眼中丑陋的自己,感到茫然起来。 这注视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缘一很快踉跄一下,身形晃动,之后一只脚跪下,身子倾斜,歪歪地坐在了荒草堆里。 你恍然回神——对了!他要死了。 继国缘一要死了。 你看到他的心脏。 那颗总是炽热着、“噗通噗通”鼓动着的强大的心脏,此时的泵动,看着也带上几分暮气沉沉的味道。 太阳落山了。 继国缘一要死了。 你抬脚,走到要死去的弟弟跟前。 你蹲下身,看着他。 张了张嘴,你想说些什么,可话音尚未出口,就归于寂静。 “……” 事到如今,还能说些什么呢? 缘一坐在荒草里,抬起头,用停止哭泣、但还是一团糟糕的脸看着你。 你感到不适。 因为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是用【温柔】来说明,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本身就是问题了。 他为何要这么看着你? 恶心! 被这目光拂过之处,犹如火烧。 临死不在子孙堆里交付遗言、欢喜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反倒找到你这个恶鬼哥哥泪流满面、宣布死讯,真是—— 你说不出话来。 “……” “……” 你只好垂下眼睛,从怀里掏出手帕,冷酷地给衰老的缘一擦脸。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一只手握住手帕,从他带着泪痕的眼下擦到脸颊,湿漉漉的鼻下,还有湿漉漉的下巴。 你努力揉开他每一条纵横的皱纹,把那些藏在里面的脏污擦得干干净净。 他真瘦啊! 双颊都凹陷下去,松弛的皮肉搭在骨头上,简直瘦到让你心惊。 真是的! 怎么一下子老成这个样子! 用这张衰老的、软弱的、没出息的脸出现在你面前,甚至流出眼泪来…… 为何要流泪呢? 是恐惧自己的死亡吗? 还是恐惧成为恶鬼的你? 愚蠢的家伙。 既然一辈子也没有流过眼泪,母亲死去的时候,父亲死去的时候,知道哥哥要死去的时候都未曾流过眼泪——这样的话,自己死去也不要流眼泪啊! 继国缘一怎么能流泪呢? 这该是……多么、多么强烈的痛苦…… 你努力想要将缘一的脸擦干净,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家伙眼眶里又开始落下泪水来,落在你的手上,沾在你的指尖—— 你动作一顿,突然无法继续下去。 “……” 你想吐。 恨不得现在就吐出来。 这时候,缘一干枯的手轻轻握住了你的手臂。 “兄长……” 你没有动。 那是干枯的、即将死去的、缘一的手。 缘一以被泪水洗涤过的、干净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你: “之后,吃掉我吧,兄长。” 你:“……” 你害怕张口的瞬间就吐在他怀里,因此没有说话。 缘一的目光扫过你的脸。 你拼命克制住躲避的念头,捏住染上泪水的脏污的手帕,放下手,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恶心的脸上恶心的神情。 缘一松开手,伸过来,摸向你的脸。 你没有躲避。 他干枯的手指在你下颚的地方磨蹭了两下,让你感到非常不适。 可他的目光……你能感受到,始终如一,看着你的目光没有过任何变化。 既然如此,你就不会躲避。 继国缘一放下手,用你听不惯的、苍老的声音继续和你说话: “以后,不要再吃人了,好吗?” 你心里对缘一的天真嗤之以鼻,嘴上没有说话。 “……” 缘一只好又握住你的手臂,用上点力气,晃了晃。 他重复问你:“好吗?兄长?” 你:“……” 噗通—— 噗通—— 跟着风传来的缘一的心跳,越来越迟缓了。 你看着缘一搭在你手臂上的手。 那是曾经拥有非常可怕力量的一只手,尚未看清发力的轨迹,就能轻而易举将所有敌人打倒的一只手。 而现在,这只手……瘦骨嶙峋、皱皮耷拉,有些暗沉的斑点浮在皮肉上…… 你看着这只手。 死亡抓住了他。 就算是缘一,并未在二十五岁死去的缘一,也会……也会有死去的一天。 他要死去了。 继国缘一要死去了。 他…… 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 于是那只手只好捏住你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兄长大人?” “好。” 第271章 红月之夜3 你从梦中醒来了。 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晦气! 做这样的噩梦,梦到那样的缘一,还有那样的自己,实在是晦气得不得了! 同时你在心底里嘲笑着自己——缘一怎么会活过二十五岁呢? 斑纹剑士,都在二十五岁死去了,就算是缘一……就算是缘一,他当然也是斑纹剑士,所以……他当然也会在…… 但缘一是不一样的! 普普通通的、平平无奇的其他人,分类的时候都可以挂上【其他人】的标签,只有缘一,缘一就不一样!他是【其他人】之外的人,拥有无双的剑技,高洁的品性,纯洁的内心,他的斑纹…… 你恍然想起来,缘一的斑纹,并非是因为努力精进剑技因而拥有,他生来如此。 他的剑技也是,从未练习过,只是第一次握住木剑,就轻松击败了成年的武士。 缘一是不一样的…… 既然如此,继国缘一活过二十五岁这样的事情,说不定不是梦,而是上天给你的指引,以冰冷的嘲笑的态度告诉你——你之前身为兄长,努力考虑到的那一切,想要做的那一切,自以为是的付出,其实什么都不是。 因为……缘一并不需要—— “岩胜大人!” 旁人的声音打断了你的思考。 你恍惚间看过去,才发现自己正枕靠在一个女人的腿面上,似乎只是夜间的一次小憩,浑身都是疏懒的散漫。 那说话的女人一边小心为你整理脸上零碎的鬓发,一边关切地俯身看你: “岩胜大人,您没事吧?”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户大开,外头的夜一片寂静,有凉爽的夜风吹进,圆月高悬天际,月色温柔又明亮。 女人的脸看向你,面部背光,你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自己懒散的一把骨头,就算正在被人打量,也并未感到紧张。 拂过你脸颊的手很轻柔,带着奇妙的珍视的小心,手抬起的时候露出雪白的手腕,鼻尖掠过一些隐约的锈蚀气息。 这个场景很熟悉。 你完全生不起警惕之心,轻声回答她:“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她问你,“是梦到继国缘一的事情了吗?” 继国缘一? 连名带姓的如此称呼缘一,你感到些许怪异。 口头上,你却还是如实回答她:“嗯,梦到一些不甚愉快之事。” 女子不再打量你了,她直起腰背,身子隐没在月光照不见的那片黑暗里,以一种带着撒娇的口吻和你抱怨道: “真是的……什么时候都在想继国缘一的事!明明是和我在一起,还是一个劲地提起他,岩胜大人真是不解风情!” “……” 被抱怨的你心中顿时生出尴尬来。 这对吗? 你摸着脑袋预备起身。 她察觉到你的意图,素白的手立刻按在你的肩膀上,于是你的发力被打断了。 女子还是轻声细语地和你说话: “好了我知道了!我不再那样说了!请好好休息吧岩胜大人!宽宏大量的您一定会原谅我的!” 你:“……” 真是奇怪! 无礼的女人!说着不知分寸的话,你该斥责她才对。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所有的话语都变得苍白了,你什么也说不出,只好就那样,傻乎乎地躺在女子的腿面上,晒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怎么会在这里? 何时遇见这个女人? 一旦思考类似的问题,你的头脑立刻混沌一片,好像里头有个扇子在不断打散那些思考的回路,让你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隐约感到不对劲,于是将手按在她的手上(大概是吹了夜风,她的手很凉),将对话的主导权拿过来: “你怎么来了?” 你想,这个问题还不错,既能够知道对方的身份,也能得知对方过来的目的。 可她不接茬,反倒问了你另外一个问题: “现在的岩胜大人,幸福吗?” “……” 你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被你按住的那只手翻转过来,手心对手心,与你十指相扣地握紧(她的手心也很凉)。 女子继续说道:“我希望岩胜大人幸福!” 你纳闷地重复:“幸福?” 她点头:“没错!幸福!每一天都能开心地度过!就算有些烦恼,也可以很快解决,今天相比昨天快乐一点点,明天相比今天快乐一点点——就算有时候是没那么快乐的一天,但正因为有没这么快乐的一天,才会显得快乐的明天更加值得期待——我希望岩胜大人能够过上这样的生活!” 你:“……” 她问你:“现在的岩胜大人,幸福吗?” 你说不出话来。 你想,这絮絮叨叨的女人,说不定是个疯子。 所以满嘴毫无意义、也绝对不会实现的虚妄祈愿。 这么想的时候,你又莫名其妙想起了母亲。 你很久没有想起母亲了。 可这时候,你却突然想起她对着神像焚香祷告的样子,双手合十地低下头来,虔诚地说出愿望: “希望……世界和平,再无纷争!” “希望……所有人都能吃饱肚子,快乐地生活!” “希望……希望缘一可以好好活下去……” 瞧! 满嘴毫无意义、也绝对不会实现的虚妄祈愿! 而如今,你身边的这个女人,就像母亲一样,浑身散发着你无法理解的、温柔的气息。 和疯子计较些什么呢? 你以随意的态度,漫不经心地告诉她:“我很幸福。” 这样就能满意了吧? 可她竟然还在不识好歹地追问你:“真的吗?真的得到幸福了吗?” 在月光照不见的晦暗之地,你看不清她的面容,却隐约看到她亮起来的眼睛,是深沉的红色,像是两丸凝固的鲜血,落在女子的眼眶里,如今又看向你。 看着让人感到不适的眼睛。 你垂下眼睫,不再去看她,以世俗的凭证来向她证明你的幸福: “为何不幸福?” “我弃继国城而去,却安然无恙,在新的势力跻身高位;” “经过这些年的锻炼,我的剑技,若不是对权势无兴趣,说不定自立门户也能争上个响亮的名头;” “金钱……现在的主公从未吝啬金钱,以职务之便,奢靡享受的生活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拥有;” “还有不足吗……” 你思忖片刻,恍然道: “说起来,如今的年纪,我也该找位女子成婚,将血脉流传下去——” 你看向黑暗中的女子,脸上摆出真诚的谢意: “多谢提醒,这事儿早该纳入日程了。” 第272章 红月之夜4 被你枕靠的腿面有一瞬间的僵硬,片刻之后,那明显流露出不愉的女子还是整顿好心情,不太乐意地与你亲昵地抱怨起来: “岩胜大人太过分了!竟然拿这样的话应付我!” 你:“……” 你想,疯子果然是不按常理出牌的。 和她争辩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她却不依不饶地接着问你:“那么,继国缘一呢?” “……?” 她甚至轻轻推了推你的肩膀,催促道:“继国缘一呢?岩胜大人的幸福,一定与他有关!刚刚做梦的时候,还‘缘一’‘缘一’这样叫出他的名字——真是阴魂不散啊继国缘一!” 你大吃一惊:“……” 你刚刚……竟然有做这样的事? 真是丢脸! 你已经躺不住了,心中默默地做下决定,之后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一定不能让这女子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 太丢脸了! 如果被其他人知道这件事,那你……那你还怎么—— 你想起身。 可这家伙的手劲儿真大,她坚定地将你按倒在她的腿面上: “难道,现在的岩胜大人,你的幸福已经和继国缘一无关了吗?” 你非常不自在:“我的幸福,和缘一有什么关系?” “真的无关吗?” “当然了。” “只是作为继国岩胜,您已经获得幸福了吗?” “啊啊……” 你嘴上含糊地应付着她的问题。 实际上,却完全不明白她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对话进展到现在,你隐隐约约的,想起来一些东西——这女子,似乎是花街的女伎,你在花街落脚,此间主人将她指给你做些服侍人的事。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却如此暧昧地打探你的事,真是岂有此理! 你非常不高兴。 也对刚刚简直是有问必答的自己感到不快! 怎么了?难不成你被她的美色所迷,所以就失了谨慎? 继国岩胜是如此轻浮的男子吗? 你对自己大为失望! 女子未必明白你的考虑,她似乎还是沉迷于她与你很亲密的错觉之中,以女子的甜蜜的嗓音,说出释然的话语:“这样的话,真是太好了——” “……” 你满脑子官司,实在不明白她嘴里的“太好了”好在哪里。 因为她的存在,今日已经变成你不愿回想的、不快的一日,只是今日而言,你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幸福。 她还在继续,这一会的语调变成了带着紧张的催促: “既然如此,请快点逃跑吧!岩胜大人!” “什么?” “鬼要来了!请您快点逃跑!作为人已经获得幸福,那么就作为人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即将到达的鬼,您是无法战胜的,为了让幸福的日子继续下去,继续逗留在这里是不明智的,您得立刻启程了岩胜大人!” 你完全不明白她的话: “我是鬼杀队的月柱,灭杀恶鬼是我分内之事!” 她对着你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是这样的岩胜大人!鬼和鬼是不一样的!有可以战胜的鬼,也有无法战胜的鬼,还有最好连碰都不要碰到的鬼!即将到来的鬼比这些都要可怕,除了逃跑没有别的办法!我是为了告诉您这一点而来的!所以,请您赶紧逃跑!” 你:“……” 如果有连月柱也无法战胜的鬼,那就只有让…… 你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浮现在你脑海中的身影,被那把扇子“啪”一下拍开,成为缥缈的烟雾,倏忽间就散去了。 “我不是他的对手吗?” 你轻声询问女子。 她的声音绷紧了,努力将自己的情绪传达给你: “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连继国缘一……继国缘一只是人类而已,比许多鬼都要厉害一些的人类,但他终究只是人类。您得逃跑才行!” 你:“……” 今天发生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就像现在,莫名其妙的,你相信了女子的话。 你不是即将到来的恶鬼的对手。 得赶紧逃跑才行。 当然了,她毕竟只是花街的女伎,眼光所限,无法明白缘一到底有多么厉害,因而说出类似“缘一只是人类而已”这样好笑的话,也没什么出奇。 你躺在女子的腿面上,空气中漂浮着有些熟悉的锈蚀的气味,女子的声音里一直弥漫着绷紧的紧张感,而你……你看着窗外明亮的月亮,一把骨头突然懒散起来。 你懒洋洋地和女子说话:“紫阳花,你说,我该逃去哪里?” 啊……这个女子,原来叫做紫阳花? 是个相当风雅的名字。 你心中闪过这样的神思。 她积极地为你出主意,想要拯救你的性命: “去……安全的地方,有紫藤花生长的地方,恶鬼不会靠近的地方!岩胜大人可以活下去、并且得到幸福的地方!” 你懒洋洋地告诉她: “惧怕即将到来的恶鬼,胆小地不战而逃——我会被同僚耻笑的吧?” 紫阳花努力地鼓励你: “没关系的岩胜大人!只有我和你才知道这回事!他们不会知道,所以,不要紧的岩胜大人!您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 你:“那城里的人该怎么办?恶鬼是要吃人的。” 紫阳花天真地告诉你:“只要您不被吃掉就好了!我只在意这一点!只要您可以幸福就好了!” 你:“……” 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你愣了一会儿,才吐出两声笑音来:“你真是……一位痴心人。” 紫阳花在黑暗中对你狠狠点头:“是!妾身只对岩胜大人痴心!” 你:“……” 哎呀!既然如此,除了一声“谢谢”,你似乎再无话可说了! 你果然这样说出口:“谢谢。” 她认真地向你确认:“会逃跑的吧?岩胜大人。” “啊啊。” “醒过来之后,要立刻逃跑哦!” “嗯。” “立刻出城!跑到距离这里远远的地方,千万不要回来!” “……你好啰嗦。” 女子不满地对你撒娇:“那都是因为我真的非常担心岩胜大人!” 你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询问她:“那你怎么办?要我带着你一起逃跑吗?” “诶?” “鬼是会吃人的,留在这里,你也会很危险吧?” “啊……” “要和我一起走吗?” “……” 多话的女子,在你的询问声中,却逐渐归于沉默。 “……” “……” 过了一会儿,她才打起精神回答你: “我……我已经卖身给御艺所了,所以,没有办法和岩胜大人一起离开——事情就是这样。” 你告诉她:“我可以为你赎身。” “诶?” “赎身。我带了钱,你很贵吗?能来服侍我这个路过的浪人,应该不贵吧?那么赎买你的钱我应该有,不够我也可以向附近的同僚借一些……” “啊……” “所以,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 “……” “怎么这样……” “……” 黑暗里,传来女子抽鼻子的声音,按在你肩膀上的手拿开了,她抬手不停地擦脸,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断断续续的鼻音: “怎么能这样?我明明……我明明已经决定好!这是最后一次的相见!所以,一定要将自己最好的样子呈现给你——岩胜大人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你不理解:“没有点灯,月亮也照不见你,我看不清你的脸——这就是你最好的样子吗?” 她哭哭啼啼地冲你发脾气:“对啊!没错啊!这就是最好的我了!就算是这样的 我,也不想在岩胜大人面前哭出来啊——真的太丢脸了!” 你:“……抱歉。” 面对黑暗中哭泣的女子,你心中生出些少见的怜惜与不忍,你回想她刚刚说的话。 最后一次的相见。 这就是……最后一次的相见。 第273章 红月之夜5 你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清晨醒来。 晴空万里无云,天上的太阳刚刚升起,整座观月城沐浴在明亮的阳光里,就算是你所居住的这间客房也很亮堂。 你起身找店家要来水,擦了把脸,整理衣衫。 动作的途中你察觉到些微的违和感,对着自己观察半晌,你尝试解开腰上的锦囊,拆开囊口的绳扣,往里头看去—— 这一系列行为都是无意义的。 违和感来自哪里,锦囊入手的一瞬间你就明白了。 你记得,这个锦囊里放着一块石头,形如琥珀,里头凝结着一瓣永不会凋零的红色紫阳花。 可是,刚刚抓握锦囊的时候,里头空空的。 别说石头的,你往锦囊里看去,把锦囊翻倒过来,在阳光下抖一抖——似乎有些漂浮的烟尘被抖落出来,可这烟尘在阳光下也归于虚幻,什么也没有留下。 你的记忆的一部分,那颗凝结着紫阳花的石头,消失了。 你看着手上的锦囊,除了疑惑,心中还生出些怅然来。 不受控制、也无法记起的这段记忆里,到底都有些什么呢? 很重要吗? 很重要的话,不至于取出这些年来,对你的生活毫无影响; 不重要吗? 如果真的不重要,你又为何要随身携带到如今? 你强迫自己从这份发散着的情绪中抽出,告诉自己更紧要的是该想想为何这份来自血鬼术的遗留,会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突然消失。 你将今日与昨日做比较,将昨夜与前夜作比较,突然想起醒来那片刻时间,弥漫在心中的一些情绪。 你努力回忆。 这一夜,你应该做了几个梦。 当然都是噩梦,因为这些梦为你带来的全是糟糕的感情。 就算是现在,窗外的天气好得不得了,从窗户里吹进来的风也舒服得不得了,可你的心脏好像被吊在一口深井里,隐约感到不适。 一定是非常糟糕的噩梦。 你闭了闭眼睛,将空荡荡的锦囊按照之前的样子系回腰间。 你在观月城逗留了不短的时间。 一开始是为了猫太郎,而现在,为周边除鬼的同时,你也一直在搜集观月城的情报,城外神社的情报——你大概是为了山上【鬼吃人】的情报努力做着准备,可没有这样的情报传来,反倒是有些参拜过神社的信徒告诉你,猫猫神大人显灵了。 除了之前【长寿】与【寻物】的祈愿,最近的猫猫神大人还多了一项【守家】的护佑——守住【家】之中的人与财,对那些胡乱伸手的恶贼绝不姑息! 听说不少从神社求回御守的人家,半夜里听到外头“啊——”的一声惨叫,等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出去看,才发现是村里的无赖悄悄撬开窗户,想要入内窃取财物,好在猫猫神大人出手了,将无赖的手齐根咬断,大家出来看的时候,只看到房顶两条尾巴一闪而过,没了手的无赖倒在地上吱哇乱叫。 真是大快人心的故事。 城外神社的香火更加兴盛了。 你想,事到如今,继续在观月城逗留,已经成为一件划不来的事。 你预备启程出发。 该回鬼杀队见见主公,向他禀告猫太郎的事——这件事是你擅作主张,如今错误已经铸成,你得为此承担责任。 鬼杀队是有信仰的民间除鬼组织,对【鬼】的态度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所以囚禁、研究、剖解恶鬼的月屋诞生,就算有部分剑士会对恶鬼的哀嚎流露出不忍之色,可一但接受自己鬼杀队的身份,明白手上的刀,锋刃朝向何方,那么对鬼的一切残忍都能被接受。 可是,将过去的同袍变成鬼…… 这样的事,原本连想都不该往这个方向想。 ——说不定,一切曝光之后,你会被逐出鬼杀队。 你脑海里飘过这样的后果。 主公已经病得无法起身,连说话都吃力,他大概会摆摆手表明态度,旁边的夫人就会明白一切,以当主夫人的身份出面,宣布对你的处置; 之后鬼杀队的同僚们,他们明白你做出的事,大概就会以唾弃与憎恶的眼神看向你,为与你并肩的过去为耻—— 说不定会有人嚷嚷着让你切腹谢罪?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倒不如说,在信仰狂热的鬼杀队里,要是没人这么做才奇怪了。 那么你要切腹吗? 以有罪的柱的身份,将衣襟拉开,抽出切腹专用的怀剑,刀从侧腹进去,忍着肉体的疼痛,将锋刃拉到另一边的侧腹,内脏从破口落下,落在白色的衣衫上,你因为痛苦呼呼喘气,垂下头颅,露出脖颈—— 谁会是你的介错人呢? 你的脑海中闪过缘一的身影。 于是,你的思考因为反胃而停下了。 算了。 你想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在缘一回来之前,趁早了结一切吧。 你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想些不着边际的事,这时候,窗棱边传来“嘟嘟”的声响,你循声看去,不会说话的鎹鸦小一张开翅膀,松开爪子,将脚上的包裹扔在你面前的榻榻米上。 “小一,”你走过去,“是主公的信件吗?” 小一站在窗棂上,用翅膀尖指向那个包裹,没有点头。 你并不着急看信,而是找出一直准备着的鸟食,拿出一些去喂它。 但小一很着急,它用嘴巴“嘟嘟”啄着木头的窗框,翅膀尖交替指着包裹,催促你赶紧去看。 “是很要紧的事吗?” 小一狠狠点头。 于是你放下鸟食,从榻榻米上将包裹捡起来。 比你以为的要重一些。 你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拆开包袱角扎好的系绳,将包袱皮平摊开,看到上头是一本——不!不是!虽然乍一看以为是一本书,可仔细看,只是一封过于厚重的信件而已。 不知道是写了多少页的厚重信件,包起一切的外头那张作为包装的信纸都鼓鼓囊囊地差点不够用,边角挤出好笑的褶皱,显得不够庄重。 ——这么厚的信!? 这得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不由得紧张起来,怀着疑惑地将信翻过去,就见署名的地方,信纸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写着【继国缘一】几个大字。 第274章 红月之夜6 你:“……” 小一:“……” 小一从窗户跳进来,在榻榻米上行走,走到你身边,又用鸟喙去啄那封厚得不像话的信件,它这么干的时候不停地用翅膀骚扰你,催促你赶紧看。 你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这自作主张的鸟。 如果是他人的信件,如此厚重,你一定会看——应该写了许多重要又复杂的事,暂时见不到你,只好通过信件交流。 可要是缘一的信件,如此厚重的信件——说话都只是寥寥几句说不出更多的日柱,竟然能写出这么厚的信? 你当然会有些好奇,可与此同时,你也对信的主人充满了抗拒。 ——还是不要打开比较好。 ——如果打开了,不好受的一定是你自己。 ——哈!就算不打开的现在,你已经感觉到不好受了。 你冷静地询问面前忙碌个不停的小一:“缘一有什么事吗?” 小一对着你扇动翅膀,张着嘴巴做出说话的样子,然后不停地冲那封信摆头:“……” 你做出恍然大悟状,点头道:“哦,没什么重要的事啊。” 小一呆了一下,它开始用锋利的鸟喙去碰你的手,把你的手往信纸那里推:“……” 你一挥手将它轻轻推开,卷起腿上的包袱皮和信件,堆在一起放在旁边。 你自以为冷静地告诉小一:“我要回总部了,现在忙着收拾行李,没时间看信。” 更何况,是那么厚重的一封信。 这得耽误多少时间? 小一:“……” 对于无法说话的小一来说,这样的发展可真是不得了。 它立刻对你进行捣乱。 将你刚刚叠好的衣服弄乱,你放好的鸟食与水撒得到处都是,站在你的脑袋上啄你的发带,在你眼前挥舞翅膀不准你出去…… 你:“……” 一开始觉得这样的小一有些可爱,遵循着自己的意志希望你能够去看那封信的小一,以不方便的鎹鸦的身躯努力影响你——这副努力的姿态其实非常打动人。 可是,逐渐的,你坐在房间里重新给自己束发的时候,看着走过去将角落里的信件拖过来的小一,它无知无觉地进行着徒劳的努力,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心脏里突然溢满了负面的情感,有一瞬间,你不受控制地沉下脸,手也搭在刀上,想要一刀将这多事的鸟斩成两半。 爆裂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个瞬间,在小一看向你的时候,你又梳理好情绪,只是单纯地看着被拉到你面前来的信件。 半掩盖在包袱皮下面的、厚厚的、来自缘一的信件。 你全身心抗拒着这东西。 别说打开看看了,就算和它处于同一个房间都让你感到不快。 你问小一:“这是缘一的信?” 小一狠狠点头:“……” 你:“里面每一张都写满了吗?还是夹了大半的白纸方便我回信?” 小一挥舞着翅膀,夸张地在身前合拢,摆出“全部”的意思:“……” 你:“……” 多亏小一的形容,你感到更恶心了。 你:“缘一在哪里?” 这个问题对不能说话的鎹鸦来说很困难,小一用爪子在榻榻米上扒拉半天也表达不出来,最后只能伸脚,将那封信继续往你眼前推:“……” 你只好换个问题:“缘一希望我看这封信吗?” 这问题实在无意义。 小一看着你狠狠点头:“……” 你:“缘一希望我回信吗?” 小一思考片刻,对着你狠狠点头:“……” 你:“你希望我看这封信吗?” 小一眨巴着黑眼睛,呆了一下,它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你希望我回信吗?” 它不再犹豫,点头:“……”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 此刻的心情非常奇妙。 你将信件拿到手里,用包袱皮颇具技巧性地包好,确保小一没办法将这东西再踢来踢去,你没有将包袱打结,然后端正地将其放在腿边的榻榻米上。 小一伸了伸脖子,不明所以,又准备过来扒拉你。 你和气地告诉它:“我先去吃早饭,吃饱了肚子才有精神看信。” 你将暂时老实下来的小一与信件留在客房之中,自己出门去街上买餐点。 合上门的时候,小一乖乖地坐在整齐的包袱皮上,像是一只孵蛋的乌鸦,乖乖目送你离开。 你走出廊道,走下楼梯,来到街上,抬头往街边看,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大开的、向阳的窗户,窗户里,你想要抛下的一切。 ——不然……就这样离开吧。 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你心里琢磨着这些事。 所谓的行李,其实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你带了刀,对武士而言,这就足够了。 ——就这样离开好了! 你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店家包好交到你手里,你一边吃,一边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小一察觉到不对之后,大概会循着你的足迹寻找你——但那个包住信件的包袱你没有系上,以小一的水平,用爪子尝试抓握的时候包袱就会散开,它大概没办法将那封信带上给你。 所以……缘一写的信,那封厚厚的、不知道写了什么玩意儿、肯定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的信,会被落在那个房间。 店家收拾房间的时候,就会将其扔掉吧?也可能不是。毕竟纸张是很珍贵的,说不定会卖给书店的人,或者交给当铺,那么缘一那些啰啰嗦嗦的、非常多余的言语就会被其他人看到…… 缘一会对你说些什么呢? ——漫长历史中的匆匆过客……天赋远在我之上的婴儿可能早已降生……尚未被发现…… 吃着馒头饱腹的同时,你也感到一阵头痛。 有些细碎的言语,从脑海划过,仅仅是划过而已,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消失不见。 你停下脚步,站在街道上。 身边的都是行色匆匆、为自己的生活而忙碌的普通人,你无意识打量着他们的面孔,想着绝对不是普通人的缘一,在如今的时间,快要到达斑纹诅咒的末日,即将死去的缘一,他会对你说些什么呢? 你摸摸自己的下颚,心想——你可没有任何话要留给他。 别说二十五岁死去,即便明天就是死期,你也一个字都不想留给缘一。 第275章 红月之夜7 哗—— 你拉开纸门。 维持孵蛋状的小一听到动静跳起来,跑到你身边,挥舞着翅膀,整只鸟的精神非常昂扬向上。 它看看你,又看看那封被包好的信,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你没忍住,坐下来之后戳了戳小一的脑袋。 “你真的……很喜欢缘一啊!” 小一借着你伸出去的手指蹭脑袋,一边蹭一边快活地点头:“……” 你继续问它:“怎么会和缘一关系这么好?” 小一张了张嘴,又划拉了一下爪子,它当然什么也说不出:“……” 你从没觉得小一无法说话是个问题。 正如你选择它的时候就明白,其他剑士需要会说话的鎹鸦,因为他们大部分人都不通文字,只能靠【说】与【听】来传递情报。 你识字,成为柱之后多是直接受到主公的传唤,所以,只要有信件交流,高大又英武的小一绝对是足够了。 可是现在,看着小一徒劳地张着嘴,却无法成功传达那份心情,你胸中突然又涌现起之前的那股爆裂的愤怒。 ——没用的家伙! 你在心中唾骂道。 如果是缘一……你知道的,缘一其实很受小动物的喜欢,大概是那家伙不爱动弹,有种明明是动物、却像是植物的纯然质朴感,小时候你们在清水寺周边的山林中行走,他就总容易招惹那些麻烦的飞鸟走兽。 小一喜欢缘一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是缘一,缘一就一定能明白小一的意思。 所以,小一会将缘一的愿望作为自己的愿望,过来催促你——因为是缘一啊,他就是这样,可以轻易做到你做不到的事,达成你连想也无法想象的目标…… 因为是缘一。 小一划拉着爪子,一直将那封信往你面前推。 你却丝毫不着急,而是懒洋洋的,继续问它一些不着调的问题: “写信的时候,你在缘一身边?” 点头。 “他心情怎么样?” 犹豫一下,摇头。 “他不高兴?” 点头。 “有多不高兴?” 挥舞翅膀化作大圆,示意“非常多”。 你顿了一下,继续问道: “他没有懈怠工作吧?” 歪头,不解。 “除鬼的工作。” 摇头。 “……” 这是懈怠、还是没有懈怠的意思呢? 你懒得追问了。 你戳戳小一: “他写了些什么东西?” 摇头。 “你不知道?” 犹豫,点头。 不过是一封信件而已,你却显得格外优柔寡断起来: “说不定是一些难听的、骂我的话,当面说不出来,就写在信件里骂我,如果是这样的信,为什么还要看呢?” 小一划拉信件,推向你面前。 “……” 看着坚持不懈的小一,你无法再说下去了。 你还是,没有办法打开这封信,看看里头缘一写了些什么。 按照你对缘一的了解,应该是些道歉的话,这个厚度,那就是一箩筐一箩筐道歉的话,用又臭又长的各种句子表达出同样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抱歉”、“请原谅我”、“和我见面吧”这一类的事。 啊——多么无聊的信件!简直就是浪费纸墨! 你扶住额头。 只要想想那样的文字,你的脑袋就开始痛了。 缘一会明白吗? 他其实没有错。 他什么错也没有。 可要是说你有错,请饶了你吧,你只是想要任性一次而已——不仅仅是缘一啊!你也是,只剩下一年的寿命,在这生命的最后的最后,你只想要任性这一次而已。 讨厌弟弟而已,难不成是多么了不起的罪责吗? 这世界上,一定会有这样的两人,别的都没有问题,只是不适合与对方见面。 虽然是从一个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分娩之前也曾经紧紧相靠十个月的时间,可十个月就是最多了,你早该意识到这一点,却在出生之后的这些岁月里,拘泥于“哥哥”的身份,活成这样碌碌无为、什么也不是的蠢样! 你只是想要任性一次而已。 缘一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他与你就是这样的关系,如果互相靠近,一定会有一方难以忍耐。 你已经忍耐太久了! 如果强求下去,双方都不会获得幸福。 所以,不要再见面了。 也不要再有联系。 知道对方在这世上某个地方过着还不错的生活,也或者快要死去——那就死去好了,缘一从未将他的生命托付于你,你却还自顾自摆出兄长的派头想要负责他的全部,未免引人发笑。 你不想……再作为一个丑角,出现在继国缘一的人生中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路要走。 你已经知道的事情,缘一为什么不懂呢? 你对此非常苦恼。 更何况—— 你摸摸自己的下颚。 缘一要是见到你这副样子,只是想想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就感到加倍的苦恼。 母亲啊母亲,为何,要将缘一作为你的兄弟生出来呢? 为何要在父亲下手的时候护住他呢? 为何,要将他教养成这副不通人事、天真烂漫的蠢笨模样呢? 母亲一定不是一位称职的母亲! 父亲啊父亲,为何,要将缘一选做忌子呢? 为何不当机立断将你摔死在襁褓之中呢? 为何,将那副碎裂的、丑陋的、充满恶心气味的武士的躯壳,完美穿戴在你身上呢? 愚蠢的父亲,与愚蠢的母亲,你们一定是天生一对吧! 你想着这些东西,在心中自娱自乐起来,面上竟然露出一些笑意。 你拂开面前不断扑腾的小一,从房间里走出,找店家要来笔墨。 你在矮桌上放好白纸、毛笔、墨水的时候,小一就在附近的榻榻米上踱步,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 你将砚台作为镇纸,蘸了蘸墨水,毫不犹豫地在纸上落笔: “你自由了,缘一。” “我没有怪你。” “别来找我了,我很讨厌你。” 未干的墨水在洁白的纸张上形成文字,液态的表面反射着矮桌上的阳光,显得这三行黑黢黢的字如同阳光的凝结,闪闪发光。 你看着这三行字,对自己表现出的书法水平非常满意。 大概是天时地利人和,你甚至觉得这三行字放大了可以装裱在书房里,完全是超水平发挥! 等墨水干透,你将信纸翻转过来,在空白的正中端正地写上【继国岩胜】几个大字。 相比之前的字,这几个字完全是强差人意。 但因为正面的字太漂亮,你决定就这样发出去好了。 在小一的目光下,你拿来包着缘一信件的包裹,拿出里面的信件——真是鼓鼓囊囊的好厚一封信件,你将自己刚刚写好的回信包上去,于是,你的回信就成为信件最外面鼓鼓囊囊局促的那一张,纸面凸出来,又被你用掌面往里头勉强压了压。 手拿开的时候,纸张边角就有些隐约发皱了。 你将厚厚的信件放进包袱里,将包袱的四个角拉到中间系好,之后将包袱推到小一面前: “交给缘一吧,这就是他所期待的回信。” 第276章 红月之夜8 小一不是一只傻鸟。 虽然这一次它找到你,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像是一只傻鸟,但它其实相当聪明,在无法说话的先天缺陷下,经过刻苦的锻炼,小一拥有强健的翅膀,发达的大腿,尖利的长爪,还有……有时候表现得死心眼儿的笨脑筋。 此刻它的死心眼偏向了缘一,因此对你这毫不掩饰的敷衍就有些不满,甚至又跳过来准备推搡你。 在它预备这么做的时候,你将包裹从窗户里丢了出去。 “——!!!” 小一嘴巴大张,眼睛大张,看看你,又看看窗外,整只鸟都震惊了。 你好意提醒它:“再不去捡就会被别人捡走了。” 小一没有办法,它对你不高兴地开合了两下鸟喙——如果是会说话的鎹鸦,这时候说不定会说出响亮的、嘈杂的、不中听的、指责你的话,好在小一不会说话——之后,那对强健的翅膀伸展开,它飞出了窗外。 你眼疾手快合上窗户,拉上窗栓,无论后来窗户外头的鸟儿如何扑腾啄咬,你都再没打开窗户。 “去找缘一吧。”你告诉外头的小一,“他的心意我收到了,现在,将我的心意也传递过去。” 小一猛啄你的窗面。 你没有理会它。 “……” “……” 过不了一会儿,窗外归于平静。 你还是没有开窗,反倒是将上午那些乱糟糟整理到一半的行李又拿过来,整整齐齐叠放好,然后往包袱里放。 这样的事情做到一半,你突然感到疲惫。 发自内心的,从肩膀到肘,到手腕,到手指头,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出现在胸口,将你的力气全部抽走,丁点不剩,导致你呆呆坐在房间里,一下子什么也干不了。 你将手上的东西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在房间的榻榻米上。 “……” 你看着头顶空荡荡的、木色的天花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分明什么也没想,可在这沉默的时光中,出现了好多人在你的脑子里一起嘈杂地说话,男声、女声,尖细的、高亢的、低沉的,他们说些或许很重要、或许不值一提的乱七八糟的事,可每当你凝聚注意力去倾听,又什么也听不着。 “……” 你呈大字状躺在榻榻米上,佩刀放在一边,整理到一半的行李也放在一边。 店家应该勤于打扫,眼前的天花板是质朴干净的木色,墙角有点儿蜘蛛网的残余,你看着那片蜘蛛网的时候,角落里的蜘蛛正巧从缝隙里爬出来,爬到已经黏成一团的旧网上,在那片无用的废墟上辛辛苦苦吐丝,结出新网。 你眼神空空地看着那只蜘蛛。 你用干枯的大脑,尝试去思考一只蜘蛛的生活。 每天,每天,被人毁掉旧网,为了生存,又得在夜晚来临之前,织出新网; 每日如此,每日如此。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你很快反应过来,冷冷地在心底嘲笑自己——没有意义就不可以生活吗?蜘蛛的生活,既然它在努力地生活,那么面对这样的生命,关于【意义】的讨论就显得太傲慢了。 傲慢地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别的生命,明明你自己的生活都是一团糟,为什么还能有这样格格不入的傲慢? ——至少…… 你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微微蜷腿侧躺着,不再去看那只辛苦忙碌的蜘蛛。 ——至少,蜘蛛拥有一个属于它的角落,可以在这个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结网、去继续它的生活…… “……” 你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点羡慕它。 羡慕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蜘蛛? 真是太不像话了! 你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透过窗户照射进房间的光线,实在过分刺眼,让你只要看到,就感到不好受。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你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之后需要去做的事。 要收拾好行李; 要赶紧启程; 要前往鬼杀队的总部,禀告主公关于不死药与猫太郎的事; 要请求他,不要把这些事告诉缘一,你不愿与他相见; 之后,等待主公的处置——你的生命,到此,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作为月柱,作为继国岩胜,作为继国缘一的兄长,你是否称职呢? 你尽量站在客观的角度,放下那些纠缠了你一辈子的黑灰色的情绪,去观瞧自己的一生,继国岩胜的一生,作为武士,作为武家贵族,作为柱,作为猎鬼人,作为……的一生。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回看自己的一生,在看清一切的同时,突然的,福灵心至,明白了缘一曾经说过的话。 “我想,继国缘一只不过是漫长历史中的匆匆过客而已,天赋远在我之上的婴儿可能早已降生,只是尚未被发现。你我只需安然的迎接死亡即可。” 在缘一看来如此; 在你看来,继国岩胜不也一样吗? 你只是这世界漫长历史的匆匆过客,天赋远在你之上的婴儿的确早已降生,以你的兄弟的身份,他拥有你希望拥有的一切——母亲的爱,父亲的期待,耀眼的天赋,纯洁无暇的灵魂,纤尘不染的心灵,他怀抱着使命出生在这世上,注定成为了不起的人,就算有你这个没出息的哥哥作为拖累,他也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成为剑豪、传奇,他的光芒不会被埋没,他的名字会在大家口中世代流传下去! 而你,继国岩胜…… 捂住眼睛的手,因为无力,委顿在地。 原以为毫无力气的身体,在这一刻才告诉你,什么叫做真正的毫无力气。 你看着落在自己眼前的一束阳光,透过窗缝照耀进来的细小的一束阳光; 你看着阳光中那些不明显的起起伏伏的细小尘埃。 ——这就是你吧! 你忍不住想到。 ——这就是继国岩胜。 无论多么努力,想要在这世间留下痕迹,可实际上……就像这些尘埃在阳光中的扑腾一样,离开阳光,连看也看不见。 而落在阳光中,也不过是这灿烂光辉所应有的陪衬而已。 真是乏味可陈的人生啊! 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你闭上眼睛,心想道,既然如此,还是明日再动身好了。 第277章 红月之夜9 你在万籁俱静的夜晚醒来。 你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空荡荡的房间之中,从窗棂与纸门的缝隙,有白色的烟雾弥漫进入,笼罩着整个四四方方狭小的空间。 意识回笼的一瞬,你屏住呼吸,抓起身边的日轮刀,推开窗户向外跃出一步。 你不清楚自己的房间是否已经成为鬼的领域,因此,必须在可以行动时尽可能摆脱血鬼术的影响,这是一次又一次猎鬼后依旧能活下来的战斗本能。 今夜的月亮如同幻梦般的圆满、血红。 红色的月光落在观月城之中,踢开窗框,你看到高高跃起的自己的影子,地面迅速接近,你绷紧腿脚,轻巧又无声地下落。 “哦~身手不错啊你这家伙!”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如丝绸般细滑,尾音带着公家贵族特有的骄矜的腔调。 你警惕地握刀转身,刹那间只见一男一女立于月下的屋顶。 【鬼】 只是一眼你就确定。 不仅是诡异的在黑暗中发亮的双眼,张嘴间露出的尖锐的獠牙,还有他们身上非人的怪异感,危险的气息。 【鬼】,食人的怪物,经验丰富的猎鬼人只消在人群中多看一眼,就能准确地将其辨别出来。 男性的鬼靠前,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你,绯红的双眼比鲜血更加粘稠,带着一股纯然的恶意。 只是一眼而已。 下一刻,视线被阻断,你四周突然升起斑斓如真实花草的花纹,攀着空气狂乱生长,遮蔽住周围的一切。 【月之呼吸—伍之型—月魄灾涡】 你不假思索拔刀向花纹砍去,由血鬼术做出的轻薄伪物在碰触到日轮刀的瞬间化作烟雾,旋着小小的涡儿,消散在空气之中。 不祥的、芬芳馥郁的味道在你周围变得浓郁。 你屏住呼吸,握刀往后跃起,落在身后建筑的屋顶,站在砖瓦之上,隔着一条街道,看向对面的恶鬼。 两只。 未知的、棘手的血鬼术。 毫无情报可言的遭遇、不!是鬼对你的袭击。 你瞬间明白一切,并抱有觉悟地看向此间的敌人。 男性的鬼靠前,他有一头微卷的黑发,身着华丽的衣袍,姿态放肆地箕坐于屋檐上,看过来的目光危险又肆意。 他看着你,又并非全然是在看你,倒好像是想起些什么,因而开始走神、去回忆——他显然并没有将你放在眼里。 女性的鬼站在后面,梳着发髻,穿一身绣着花朵的和服,她一只手的袖子捋起,暴露出来的小臂上三道深刻的爪痕,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尚未落地便化作迷幻的烟雾融入空气中。 你从未见过结伴的鬼,如今他们施施然出现在你面前,连袭击都带着傲慢的味道。 街道上的烟雾顺着屋角攀援,向你包围而来。 “珠世,住手。” 男性的鬼出声制止身后的鬼。 你预备的袭击也停下了。 在他出声的一瞬,你的通透终于向你展示对手的躯体。 那层华丽的衣袍之下,并非是人类,也几乎超脱了鬼的范畴的奇怪的躯体。 正如他现在挥手制止身后的女鬼,抬起的手臂上,宽大的袖子堆叠在肘部,裸露的、苍白的皮肤下竟然有心脏在砰砰跳动,血管虬结着供血,又输送着血,朝并非胸口处的另一个心脏处蔓延。 他还是看着你,血红的双眼里尽是饶有情致的好奇,目光轻佻又随意,好像你是他在路边遇到的有趣的小玩意儿。 ——危险! 分明是轻佻的视线,看向你时,却似乎有千根针跟随他的视线扎入到你的皮肉中,刺痛着皮肤,让你难以动弹,全身的血液都在大叫着危险,连全集中的呼吸都有瞬间停滞。 你从未见过如此威势的鬼,他的倨傲绝非空穴来风,连同你刚刚看到的怪异的鬼的身体,你隐约猜测着面前之鬼的身份。 ——请快点逃跑吧!岩胜大人! 犹如幻梦的话语,在你的脑内响起。 你想起之前忘却的梦了,梦中有女子劝你赶紧逃跑。 而与此同时,对面的男人目光转向你,他微笑着开口,尖细的獠牙隐约可见: “继国岩胜——是叫这个名字吧?将我可爱的部下迷惑的男人。” 你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握紧手里的刀:“你是谁?” 他并没将你的警惕在眼里:“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至于你,继国岩胜……” 他简短地思考了一下,之后作出决定:“算了,我给予你这份荣耀——我的名字是鬼舞辻无惨,记住这个名字,别的人一般称呼我为鬼王。” 第278章 红月之夜10 鬼王,世间一切食人灾祸的根源就在你面前,你握紧刀柄,用力到手发痛,却依旧没有出刀。 遵循理智的思考,与鬼杀队的宿敌面对面,你开始计算,以你的能力,如何让这一次的见面利益最大化。 作为月柱,你可能会死。 以柱的身份出刀,将对面的两只恶鬼砍做许多段,从此了结这世间的灾祸——这样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发生,可如果将其作为唯一的答案去思考,那落败丧命于鬼手之下的可能性就无限增加了。 孤身一人遇到结伴的恶鬼,其中之一自称鬼王,另一个有神秘莫测的血鬼术——如果能够侥幸逃得一命,回到鬼杀队,那么你的经历将会成为宝贵的情报,作为之后讨伐鬼王必备的筹码! 正是如此紧要关头,才更要保持冷静! 转瞬之间,你想了许多。 对面的鬼王则打量着你,饶有兴致地侃侃而谈起来: “最近,我的下属死掉了很多,天南地北,还来不及向我效力就简单死去了,真是浪费我的血! 我让还没死的家伙去调查一番,听说产屋敷组织的鬼杀队里,出现一些会【呼吸法】的剑士,【呼吸法】、【呼吸法】,莫名其妙的东西,却让我之前的积累损失惨重,侥幸逃走的恶鬼也战战兢兢,说再也不敢和鬼杀队作对——” 鬼王发出一阵笑音: “哈!没办法,我只好满足他们的愿望,直接杀了他们。” 你:“……” 鬼王欣赏着你的表情,接着说道: “这样一来,得用的部下就越来越少了,这对我正在进行的事情有些麻烦。 如果不加节制转化新的鬼,在不考虑对方真实水准的情况下这么做,不过是给产屋敷增加一点儿微不足道的麻烦而已——为什么我的部下都这么没用呢? 明明赐予了他们珍贵的血,给了庸碌的人类第二次全新的生命,却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完全沦为失败的渣滓。 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我想要继续宽容大度下去,也做不到了。” 鬼王叹息了一声,他的目光投向城外神社的方向: “正在我为此而苦恼的时候,隐约察觉到,之前偶然扔在人类之中的【不死药】,再一次被启用了。 这些年总是这样,出于兴趣抛出的半成品,被放在人类身上滥用,转化出来的东西在还没有确定位置的时候就干脆地死去。 断断续续的信号让我很是苦恼了一阵,果然,【不死】是很珍贵的东西,无论是完全品的血还是半成品的不死药,对于获得它的人类而言,其实是莫大的诱惑吧? 只是,这一次的信号却持续了很久,三天、五天、七天,长生之鬼在控制之外持续地生存下去,刚好就在附近,我因此赶来这里。” 你:“……” 你在心里默默想到,鬼王真是出乎预料的话多。 对他而言,你不过是将死之人,竟然会说出这么多话,将前因后果全部一一说明,你因此生出怪异感。 对面的鬼王大概有察觉到你潜在的一份不耐,他笑了,那笑容里完全能看到表演出来的宽容大度的痕迹: “既然如此,就直入正题吧——你是会【呼吸法】的剑士吗?” 他询问你。 你想,这算不上是需要隐瞒之事,稍后只要一交手,你在什么水平,对方自然会知道。 于是你点头。 鬼王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似乎对你很满意: “是你在滥用【不死药】吗?” 对待这个问题,你没办法立刻给出答案:“……” 连主公都尚未禀告之事,为何要告诉对面的敌人呢? 你只是低着眉毛沉下脸,心想自己终究还是给猫太郎一家带去了祸事。 鬼王全然不明白你心中的计较,他以“果然一切如我所料”的傲慢姿态懒洋洋点头,之后,就以同样的傲慢姿态,对着你伸出手来: “既然如此,要加入我吗?” 箕坐的鬼王,姿态闲适,双臂舒展,一只手抬起伸向你,向上的掌心皮肤白净、一点儿老茧也看不到。 在红月的光芒下笼着一层不祥光晕的手,向你伸出。 “……” 你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鬼舞辻无惨保持着面上的微笑,继续说明道: “听说会呼吸法的剑士很了不起,虽然之前遇到的鬼杀队剑士都很容易地死掉了,所谓的呼吸法完全看不出厉害之处,但你的气势不错,反应很快,说不定你是比他们更加厉害的剑士,那么由你转化出来的鬼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与其将转化出的鬼辛苦培养强大,不如直接将会呼吸法的剑士转化为鬼——果然还是后者更加轻松。 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这都是双赢——继国岩胜,你不会愚蠢到正在思考如何拒绝我吧?” 说到后来,鬼王懒散的笑容幅度微收,气质显得冷峻起来。 你:“……” 面前的鬼王……显然对自己非常有自信,自信到狂妄的程度。 以他的身份,狂妄也是理所当然。 以至于你斟酌片刻,还是决定暂时不要激怒他,而是单薄地吐出一个“不”字。 鬼舞辻无惨并未在意你回答前的短暂停顿,而是按照他的节奏将话题继续下去: “那么加入我吧!成为我的鬼! 向我展示呼吸法的强大,这不该是猎鬼人独有的东西,作为回报,我给予你永生之血!” 看他说话的姿态,从未考虑过你会拒绝。 你简直被他的自信搞得开始迷茫起来:“不,我……” 你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直框定在理智中的思路都被岔开了,因此被鬼王带着,也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做不到这些。以呼吸法而言,我的呼吸法不是最强大的,鬼杀队里有比我更优秀的剑士,让我望其项背,努力追赶又遥不可及,我一次也没有赢过他……” 咦?你在说些什么啊!? 鬼王浑不在意地摆手:“那只是过去,变成鬼不就好了,转化为鬼的你就能轻松战胜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股笃定又懒散的神态,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升起似的自然流畅。 你忍不住顺着他的话语去想象,想象成为鬼的你,战胜身为人的继国缘一的样子…… 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难不成你真要为了这样滑稽的理由,舍弃人的身份,沦落为吃人的恶鬼,之后,还要以丑陋的恶鬼的面目与为人的胞弟相见,可这相见又是为了打败他? 率先说出“不要再见面”的那个人,不正是你吗? 你打了个激灵,回神过来,因此坚定地反驳道: “不,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鬼王的脸立刻沉下去,声音都尖刻起来:“你在否定我?” 你的反驳脱口而出:“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最强大的那一位剑士,无论是作为人的我,还是成为鬼的我,我无法想象打败他的画面,所以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你想起还剩下不到一年性命的斑纹诅咒,甚至劝说起面前的鬼王来: “不如直接去找他吧?最强大的人会成为最强大的鬼,与之相比,其他的人都是劣等品,转化出来的鬼也是不堪一击的劣等品,只要见过他你就会明白,之前的种种选择都不过是将就,答案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你隐约感觉,按照现在奇怪的谈话思路,似乎并无问题。 挑起鬼王对缘一的好奇心,之后,作为引见者,接引鬼王与缘一见面。 能达成这样的目的就好了。 在你看来,这世间能斩杀鬼王之人,除了缘一不作他想。 而缘一的寿命只剩下一年时间,既然如此,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见到鬼王的缘一,他会完成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恶鬼灭杀,就算是厉害的鬼王,也不过是被斩于他刀下的恶鬼中的一个,他一定能做到这些。 而如何促成这样的局面,抓住眼前稍纵即逝的机会,就是你这个做哥哥的需要去考虑的了。 “……” “……” 真糟糕,你刚刚,似乎说了些了不得的话,对面的鬼王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珠世!” 他的视线动也不动,只是张嘴叫了一声,身后沉默的鬼女伸出利爪,将手臂上愈合的伤口再次抓开,你升起警惕之时突觉不妙,不知什么时候缠绕到你脚踝的那一束细细的烟雾得了养分,立刻变得浓郁起来,馥郁的味道弥漫在你鼻腔里,就算想要闭气也为时已晚。 视线里再次出现那些狂乱繁复的花纹,它们顺着绔服长到羽织上,之后扎根进你的皮肤,你的精神陷入恍惚之中。 第279章 红月之夜11 你见到,病重的主公倚靠在窗前,他身上披着厚重保暖的外褂,夫人在一边沉默照看。 主公面向你,窗户在他身后,日光照进来,他周身绕了一圈明亮的光晕,那张面目上神情温和,垂首带笑,如同慈悲的神佛: “岩胜先生,那么,如你所言,这段时间各辖区的除鬼之事就要辛苦你了,祝君武运昌隆。” 他对你说出这样的话。 你规整地跪在他面前,听到他话语中认可的意味,心中略微松了口气,你还是低头,恭敬地回话: “份内之事。” 于是悠悠的叹息声从前方传来: “缘一先生应该会很苦恼吧,他一定正为了兄弟和好而烦忧。” “……” 你不说话了,只感到苦闷。 而另一方面,你又深怕面前的主公,与之前遇到的其他人一样,摆出为你着想的友善面孔,劝你放下心中的成见,去和缘一见面。 “为什么不聊一聊呢?” “只是见面而已,你们可是兄弟!” “男人之间有什么是一场酒解决不了的,我来做局……” 这样的劝导,你已经遭遇太多了。 到你已经无法在如今的月屋待下去的程度。 你烦不胜烦。 好在主公只是叹息了这么一声,他的尺度把握得很准,没再多话,这句话以后他温和地提醒你在出发前,要将月屋的事务安排好,之后,如你所愿,他不会将你的行迹透露给缘一: “既然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作为外人,我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主公遍布瘢痕的脸上对你展露出笑容来,这一刻,他的温柔与体谅,让你打心眼里松了口气。 他又宽慰你:“月屋的大家,只是希望你们兄弟和好,一片好心,因此有些过激之举,希望你不要介意。” 你怎么会介意呢? 反正你也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你点点头,以平和的面孔全然接受产屋敷的安慰,同时在心里,将月屋之中,那些让你感到不快之事尽数抹平。 用砂砾在沙滩上作画,无论多么深刻的画作,总能被下一波潮水抚平,或者是下下波潮水抚平,你希望自己的内心可以如同海边的沙滩一样,平和的一片,潮来潮往,什么都无法留下。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你始终在向这样的境界努力,若尚未达成,便是修行不够。 回月屋收拾行李,月屋的廊道上,有众与你相遇,对方踌躇片刻,不顾及你的脸色,就说出话来: “岩胜大人,日柱大人在房间里等你……” 你:“……” 你顿时感到,那些行李全都可以舍弃不顾。 没等众说出第二句话,你转身朝外头走去。 后头挽留的尾音,随着门被关紧,被你夹断在身后:“岩胜大人,为什么不去见一见——” 和他有什么关系? 惹人厌烦!不知分寸!恶心至极! 如此这般,除了腰间的日轮刀你什么也没带,如同被驱逐似的狼狈,你孤身一人离开了月屋。 你行走在一个人的路途上,月亮高悬天际,照在你身上,你一步一步向前,随着走动,窸窸窣窣木屐踩过草面的声音传来,大地逐渐升起雾气,你孤身一人行走在雾气之中,渐渐的,心中也升起雾气般的茫然来。 ——为何会如此? 你想不明白。 你是月屋的主事人,如今却狼狈逃离你一手建立起的过去。 在继国城如此,在鬼杀队如此。 ——为何会如此? 你孤独地行走在月下,苦苦思索,最后在一遍又一遍的叩问中,答案在你心中浮现: ——因为……继国岩胜就是这样的。 ——作为继国缘一的劣等泥胎降生,真正的忌子,有缘一光辉在前,你什么都不是。 ——无论如何追赶,作为剑士追赶,作为兄弟追赶,相比普通的剑士,你略微有点儿天赋,因此天真地以为依靠自己的努力,一百倍的汗水总该可以换回一倍的结果,你带着这样天真的心思去追赶。 追赶一轮太阳! 哈! 现实可不会因人的意志而改变! 无论你如何追赶,你与缘一的差距还是摆在那儿,看似伸手就能触及,实际却是遥不可及的天堑,别说跨越了,只是低头瞧一瞧,就能吓破人的胆子。 而缘一…… 缘一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是好好待在那里,浑身都是温和的气息,他一动不动,只是待在那里,却已经要将你晒死了。 你想要成为什么也不会留下的广阔平和的沙滩。 可实际上,你是沙滩上一尾搁浅的鱼。 水很浅,日头很大,日光白茫茫的晃眼,你的鳞片片爆裂,从外到内都要烧起来了。 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只要追赶就能与之并肩,因为是他的哥哥,至少、至少差距不该如此让人绝望——多么天真、纯洁的想法啊! 好像你不是个成年人,而是刚从仆人嘴里得知缘一存在时那样天真。 “缘一?我的弟弟?” 你在母亲的院子里看见身着薄衫的弟弟。 他紧靠在母亲身边,紧紧牵住母亲的手,大大的红眼睛呆呆地看着你。 那时候你想,你要庇护他,保护他,爱护他,因为身患残疾的缘一是如此的可怜可爱—— 可身患残疾的人是你啊! 与身负神才的缘一相比,耳聋目盲的一直都是你! 无法满足期待的是你! 被放弃的也一直是你! 继国岩胜—— 继国岩胜—— 你朝远离月屋的方向行走,漫长的悲哀滴落,在你脚边开出鲜艳靡丽的花朵,夜风推动着你,潮湿的雾气推动着你,你漫无目的地朝前,在这绝望道路的尽头—— “那么成为鬼不就好了吗?” 你茫然地抬头,看到靡丽的男人在路途的尽头对你微笑。 他看着你,那双并非人类的不祥的瞳孔,里头遍布碎瓷样裂纹,将你的身影分割成一片一片。 【鬼】与你说话: “我要得到呼吸法,你要摆脱桎梏变得更强。” “如何?你和其他剑士不一样,你有选择的机会,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我面前,我愿意给你机会,只看你的决心。” 你还是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事情如何发展成现在这样。 “缘一……” 你不自觉喃喃出声。 在死生的尽头,你念出他的名字,那个被你抛于身后的胞弟。 呼吸法……是缘一创造出的东西。 符合鬼王期待的、强大的剑士,并非是你,而是天赋神才的缘一,只要见到他就会明白…… 你脑海中划过这些神思,迷茫地想道,鬼王实在是找错了人…… 鬼舞辻无惨毫不在意地打断你: “还没明白吗? 继国岩胜,我选择你。 不是你的弟弟,是你!” 你一怔:“……” 入耳的几个短句语法简单,绝无歧义。 鬼王笃定的笑音消散在空气里,你视野中的花草道路全部溃散,皎洁的月光染上危险的红色。 在红月之下的城池中,鬼舞辻无惨,他还是坐在你的对面,与你临街对望,漂亮的脸上有股天真的残忍,他看着你;在知道一切之后,还是看着你: “你注定成为鬼,这是你的命运!” 鬼王对你如此断言道。 鬼王身后,鬼女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她以麻木悲哀的眼睛看着你,刚刚搅扰起你一腔心事的馥郁烟雾打着旋儿逐渐消散开。 你又成为你,本该摒弃心事,回归理智,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如今处境中的你。 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未曾设想的道路在你面前拓开了。 鬼王笑着询问你:“回答我,你的选择是?” 第280章 红月之夜12 选择,这原来是选择。 你的脑海里空空荡荡,作为人类时候的那一切,继国岩胜的前半生,在这个关头,却成为最不值一提的部分,被你毫不留恋地抛之脑后。 一片大幕在你脑海中掀开。 ——说不定正该如此。 固有的理念炸开裂缝,于是赞同的声音在你脑海中蜂拥。 ——说不定正该如此! 醍醐灌顶,巨大的觉悟在你胸中升起。 你想起命运一说。 如果人生来就有使命,如果你的出生是有意义的,在缘一之外,你的意义,为何不能是今日呢? 正如缘一秉承斩除恶鬼的光辉使命诞生,那么你的使命,为何不能是承载鬼之王的选择——他需要你,在你也需要一件事物之时,他于这个红月之夜现身,来到你面前,为何是他需要你,而不是你在需要他呢? 命运!价值!意义!——这些困扰你许久的东西,它们到底是为何而困扰你? 继国岩胜的人生、继国岩胜的血缘、继国岩胜的失败,那些让你困扰的一切,如果抛开【继国岩胜】其人,抛开那些依附于其上的绝无结果的追求,从虚妄痛苦的【壳】中脱身,这人类的废墟上,是否可以生出截然不同的生命呢? 就算是鬼也好,只要可以让你从那庸庸碌碌、一眼望到头的可悲生命中逃跑—— “请快点逃跑吧!岩胜大人!” 你这不是正在这么做吗? 你孜孜不倦求取的一切!费尽心机忘却的一切!事到如今早成梦幻泡影的一切!——这一切的一切,终于可以与你划分开—— 不!并非是你! 是从【你】之上诞生的新生命划分开! 你将舍弃一切!背叛一切!毁掉一切!而从这新的开始,这一无所有的开始之后,新生的那个【你】!并非【继国岩胜】的你!是否有可能超脱一切,也获得一切? 你抬起头,严正看向对面的鬼。 男性的鬼还是以笑盈盈的面孔看向你,那双绯红的瞳孔里映照出你的影子,他打量着你,你的茫然,你的动摇,你的扭曲,你的严肃,他一点儿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欣赏、轻蔑、期待、好奇、玩笑——鬼舞辻无惨是值得效忠的主君吗? 你不在乎。 是的,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握着刀、严格遵循武士道的你的前半生,可你真是合格的武士吗? 这不合格的失败者的一生,与之相称的未来,你依旧对此抱有期待,可你应该抱有期待吗? 无论是谁都好,将你从这失败者的人生中拉出、抹除,能做到这些,你对此感激不尽。 既然如此,出现在你面前的,已非单纯的鬼王,他是新的你的命运的开端,是未来的指引,是冥冥中赋予继国岩胜的终结,亦是一个更为崭新的你的起始。 “……” “……” 那么截然不同的未来就在你面前铺开了。 你将日轮刀收回鞘中,向面前的鬼王单膝跪下,低下头颅,献上忠义。 “很好!”鬼王的声音传来,带着满意的味道,“把头抬起来。” 你顺从地抬头,只是垂下眼睛,并未直视他。 你感受到鬼王恶意的视线在你脸上逡巡,之后,他语气中的满意增加了: “那么,在新生之后,向我证明你的忠诚吧。” 你:“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无惨:“既然获得我的血,你就该成为最强大的剑士,既然如此,杀掉之前最强大的剑士,向我证明你的能力——你可以做到吧?” 你:“……” 无惨没有在意你的沉默,他像是孩童一样兴致勃勃,想一出是一出: “但是,在这之前,将产屋敷的头颅带给我吧,悲惨的家族,像苍蝇一样对我纠缠不休,我已经忍耐许久了,不仅是产屋敷的头颅,他的妻子的头颅,他的孩子的头颅,只要是这个姓氏,在被命运捉弄着死去之前,就由我,赐予他们真正的安眠吧!” 鬼王叹息着抚掌:“我果然,其实很慈悲吧!” 你:“是。” 除了这话,你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之后,鬼舞辻无惨给予你他的血,红如宝石,又像是凝固的琥珀,在他掌中聚拢成一汪鲜艳的湖泊。 你将脸埋进这汪湖泊之中,张开嘴,贪婪的姿态如同渴死的人遇见救命的甘霖,铁腥黏腻的鬼王的血进入你的口腔,滑进你的喉咙,穿过喉道落进胃里,然后这有生命力的鬼的力量以胃部为辐射,刺破血管,消磨血肉,以粗暴的姿态融进你的躯体里。 你仰面朝天躺倒在屋顶的砖瓦之上。 鬼王俯身看着你,他冰凉的手拂过你的脸,将手上最后一点儿血擦到你脸上,之后他收回手,起身,只有一双眼睛在月下闪闪发亮: “不要浪费我的血,成为让我满意的部下吧,黑死牟。” 你的转变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很难熬。 第一晚的前半夜鬼舞辻无惨还有心情在一边静静等待你,可红月西坠,他的耐心也如夜晚的薄雾一样消散。 你被鬼血锤炼的身体被他扔进之前的房间,之后,男性的鬼带着女性的鬼,正如来到你的生命中那样突然,他们改变你,也抛下你,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你。 这三日里,你感觉自己像是女子木槌下的一件脏衣服,从左锤到右,因着那些脏污尚未祛除,就又从右锤到左,正面锤过了反面继续来过。 这漫长又重复的转变里,你亲身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腰间的日轮刀开始排斥你,手放上去如同抚摸热碳,烧得皮肤都焦黑起来。 ——可武士应该是有刀的…… 你脑海中生出这样想法时,体内清晰传来骨骼断裂重组的炸响,至于痛苦……有些麻木的你已经不会再因这些痛苦动容,你伸出手,在鼓起的肩胛骨处摸索,你控制着躯体,体内脱落的骨头顶破皮肤,刀柄落入你的手中,你因而得到了你的佩刀——虚哭神去。 从你体内拿出的长刀,无论长度还是重量都十分顺手,刀尖抵着榻榻米,滴滴答答落着鲜血,绯红的刀面上,无数只眼睛睁开,咕噜噜转过一圈,又合上。 你带着高热的仍在转变中的身体,在观月城夜晚的街道寻找可以为你试刀的人。 这真是一座乱糟糟的城池,只要靠近阴暗潮湿的北城,街道上不怀好意之人越来越多,随意走过一个街角,就会有人举着武器想要发一笔横财——他们都倒在虚哭神去的刃下,红色的刀刃切开人,和发热的刀切过凝固的油脂一样顺滑。 刀刃插在死者的躯干上,那些眼睛骨碌碌再次睁开,顺着刀刃往人的肉体上涌动,不一会儿,眼睛们心满意足地合上,虚哭神去插在一截破破烂烂的衣衫上,在夜晚闪着妖异的红光。 你倍受转化之痛的躯体因此得到补给与喘息的余地。 你立于无人的街道,感受自身的转变。 ——黑死牟。 这是你新的姓名,命运赐给你的新的名字。 以此为分界,那个毫无意义的人类的继国岩胜死去了。 敲破那层早已濒临破碎的武士的躯壳,里头孕育的并非是圣人、完人、普通人,而是食人的恶鬼。 作为黑死牟,你想起之前命运对你的期许: “将产屋敷的头颅带给我吧……” 大概说了这样的话。 那么,下一步的行动就清晰起来了。 作为黑死牟的鬼从观月城出发,向着鬼杀队的总部而去。 if线:朔月之章1 “既然如此,一切都拜托兄长了!” 日轮阁上,继国缘一对继国岩胜说出这样的话。 明明是语调平平的几个字,听在继国岩胜耳朵里,却像是炸响了一个庆典的烟花,脑子里立刻五光十色全是绚烂的色彩。 “……” “……” 继国岩胜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口水,连全集中的呼吸都紊乱起来,心跳声大作。 他感觉自己此时的反应有些没出息,于是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着缓缓,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 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于对面的继国缘一看来,则以为是自己的应答过于干脆,因此让兄长以为自己没有诚心。 于是继国缘一在这沉默的空档里认真解释道: “兄长说的那些,鬼杀队的事、除鬼的事、我的继承人的事——说来惭愧,我只是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有调令传来,就按照调令说的去做,为什么要这么做,应该怎么做,这一类的事情,我其实从未好好考虑过。” “每次想要动脑筋去思考自己的事情,就会想起以前的事,继国城的事,然后就会难过到无法继续下去,以至于,在鬼杀队的我,成为兄长俘虏的我,其实一直都在逃避吧?逃避过去,逃避未来,只是在兄长的庇护下,在仅有的现在里偷懒……”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我,刚刚听到兄长的话,我大概稍稍明白了一些——总之,兄长在为我会在二十五岁死去这件事而难过——是这样吗?” 说到这里,继国缘一温柔地垂下眼睛,手抬起来按在了胸前。 他袍子的口袋里,放着他的珍宝,只要吹响,就会有人赶来,将他从无尽的痛苦中拯救出去。 虽然……有过几次爽约,可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归根到底,从结果来看,事情终究是按照兄长和他约定好的方向发展。 因为这件珍宝的存在,继国缘一才能鼓起勇气,在鬼杀队再一次的,以继国缘一的名字,拿起刀,好好地生活下去。 可惜,他稍有起色的新的人生,原来会在二十五岁戛然而止吗? 继国缘一不由得感到难过。 为他自己,也为了与他约定好的另一个人。 “如果是二十五岁的死期,到现在为止,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往好处想,我们还有这么多的时间可以弥补遗憾,关于鬼杀队的事、除鬼的事、我的继承人的事——这些我一直在逃避的事,现在,必须要去好好面对了,是这么回事吧?” 继国岩胜逃避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调转回来,他看着继国缘一,沉默又专注。 真是不可思议,他没忍住,走神了一下,心想道。 ——缘一竟然说了这么多话? 除了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越是长大,缘一就越是往闷葫芦的方向发展,有时候一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今天,却和他说了这么多! 果然!果然!这样健康的弟弟,人生明明大好光景,骤然听到自己的死期,现在的缘一其实是非常不好受的吧!? 继国岩胜握紧自己袖子里的拳头,才忍住没有去摸摸弟弟的脑袋。 ——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他听到缘一继续说道: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一定没有办法做好这一切——虽然在努力接任务除鬼,可鬼杀队到底怎么回事,我能够为鬼杀队做什么,鬼杀队需要我做什么,这些事情我完全不清楚; 【鬼】、【除鬼】,【人】、【杀人】,我其实不明白,这两者的区别,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需要那么努力才能和鬼抗衡,将这样的问题抛给我,我一定会搞砸; 至于我的继承人的事,我的孩子,竹千代,他非常努力地想要学会我的剑法,一日复一日,最后我阻止了他,因为继续勉强下去一定会伤到身体——那么其他的人,真的会有能成为我继承人的人吗?为什么要执着于成为我的继承人呢?其他的柱不是一样优秀吗?” 继国缘一完全打开内心,将他脑子里想不明白的那些事情平铺开,展示给继国岩胜看。 如果以书本来看,继国缘一的内心一定是简笔的画册,不是浮世绘密图那些奇奇怪怪的样子,而是稚拙的笔画,温暖的色彩,简单的言语,描绘出日柱大人沉默又喧哗的内心世界: “所以,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一定什么也做不到。” “因为兄长和我说了这些,我才知道,原来我已经逃避了这么多,还有这么多的问题要去解决。” “可是……怎么去解决,我也没有头绪。” “因为之前一直偷懒,被兄长庇护,现在,想要动动脑筋去想办法也做不到了……” 日轮阁上,继国缘一被朝阳映照的英俊的脸,对着身边的哥哥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来: “所以,多亏了有兄长在。” “之后的一切,真的真的!都拜托给兄长了!” “能说出这些话,我相信兄长一定已经有所准备,之后要做什么样的事,需要我怎么做,这一切的一切——虽然我不一定明白,但是我会按照兄长的意思去好好完成。” 继国缘一说到这里,偏头看了看已经升上来的太阳。 真是漂亮的日出,光照千里沃野,天地亮堂堂,带着他总是迷茫的心,此刻也亮堂堂起来。 “兄长,”继国缘一看着日出,呢喃着与继国岩胜说话,“你说,如果一切都完成了,我的人生……” 继国岩胜看着弟弟的侧脸,目不转睛。 继国缘一询问他:“我的人生,是不是就拥有意义了呢?” 继国岩胜:“……” 第一次。 在距离缘一的死亡只有一年半的这个关头。 第一次。 在红色的日出之前,继国岩胜好像第一次触碰到了神之子躯壳下的灵魂。 那不是神的灵魂,也不是怪物的灵魂,而是……而是笨拙的、为了些软弱之事踌躇不定的、继国缘一的灵魂。 那是他弟弟的灵魂。 继国岩胜一直在追寻的,他的生命的意义。 他的弟弟,原来也一样。 “……” 犹豫片刻,继国岩胜伸出手,搭上弟弟的肩膀。 “不要有压力。” 缘一转过脑袋,看着自己肩膀上的手:“……” 继国岩胜捏了捏缘一的肩膀,手底下的肉硬邦邦的,他没有捏动,当然了,此时的他没有在意这些,这位总是以强硬姿态面对世界的武家长子,此刻,在弟弟面前,大概是被氛围所感染,也流露出些柔软的感情的痕迹: “就算什么都没有做成,至少……” 岩胜看着缘一的眼睛,那些话语,鬼使神差地说出口,一点儿阻碍也没有: “我一直以你为傲。” if线:朔月之章2 针对日之呼吸继承人的事,鬼杀队内展开了激烈的选拔。 那些原本还在驻地接受培养课程的孩童,这段时间一批又一批被送来月屋,交给日柱大人过目。 “没错!这个是我最优秀的大弟子,请缘一大人过目!” “他一定没问题的,是学武的天才!” “请您相信,他是个永不放弃的人,他一定可以继承您的衣钵!” 类似的话,听得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甚至还有炎柱炼狱星寿郎将自家弟弟带到缘一面前,热情洋溢地让他帮忙看看自家弟弟的根骨,说这孩子虽然有点笨拙但是却十分热爱剑道…… 继国岩胜黑着脸将捣乱的炎柱兄弟赶了出去。 他关上门,转身走回来,就看到缘一正歪着脑袋看他。 继国岩胜坐下来:“不要管他们,都是笨蛋。” 继国缘一并不生气,只是稍微有点儿情绪低落: “大家推荐的继承人我都看过一遍了,还是找不到能学习日之呼吸的人……” 他犹豫一瞬间,悄悄打量一番身边兄长的脸色,还是试探着说话: “兄长,说不定,我的剑术就是无法流传下——” “蠢话!”继国岩胜严厉地打断他,“怎么会有流传不下去的剑技,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而已。” 继国缘一低着头,两只手凑在一起交握,他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下去: “已经将呼吸的路径和招式画下来,为了避免失传,每个驻地都藏有备份——到这个地步,我觉得已经够了。” 继国岩胜看着他皱眉毛:“你不想继续寻找继承人了?” 继国缘一没看他,小声嘀咕:“要是找不到呢?” “如果抱着这样的心去做事,就一定会找不到。” “唔……” “……” “……” 继国缘一被哥哥的大道理堵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继国缘一才收拾好自己乱糟糟的心情,又努力打开话题道: “我之前,有想过学习兄长的月之呼吸。” 继国岩胜:“……” 他不解地看着蠢弟弟。 继国缘一慢吞吞地回忆: “第一招叫做【暗月·宵之宫】吧?我按照兄长的呼吸,发力轨迹,出刀时机,一模一样地模仿过一遍——” 继国岩胜拧着眉毛,按捺住心里的情绪,等待下文。 继国缘一的肩膀塌下去,他简短地说明结果:“失败了。” “……” “明明是一样的呼吸频率、发力轨迹、出刀时机,连脚下的步法我也努力做到和兄长一样,但是,使出来的招式——” 继国缘一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情,他张了张手掌,想要形容,又怎么想都不恰当,最后他只好放下手,吐出干巴巴的字眼: “和兄长的招式一点也不一样。” 岩胜看着他:“你开发出了日之呼吸的新招式?” 缘一摇头:“也不是日呼,是……哪边都不是的、平平无奇、没有特点的一招剑技。” 继国岩胜:“……” 他沉浸在弟弟竟然学习过月之呼吸的震惊之中。 甚至还失败了!? 继国缘一不明白自己短短两句话给哥哥带去多大的震撼,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颇为苦闷地叹息了一声: “所以我在想,每个人能够适应的呼吸、剑技,说不定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将别人的剑技拿来给自己使用,那么原本适合自己的那一招剑技,可能就被埋没,再也没办法诞生了。”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想要找到我的继承人,可是,能成为我的继承人的人,说不定可以开发出更加厉害的呼吸和剑技——所以,像这样执着于日之呼吸,真的没问题吗?” 继国缘一转头看向旁边状似沉思的哥哥,直白地询问道: “兄长觉得呢?” 岩胜瞟他一眼:“我觉得你话很多。” 继国缘一:“唔……” 继国缘一被哥哥的直白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哥哥身边,面上还能端住一副沉闷的样子,内心里已经有点儿坐不住了。 不仅仅是在这个房间里坐不住,在这片月屋,这个大家都围着他转的氛围里,他实在是恨不得立刻跳起,跑出去就不再回来。 ——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继承人…… 缘一在心里念叨着这些。 ——继承人就比他还重要吗? 他感到苦闷。 ——说起来,就剩下一年多好活,不关心关心弟弟,却一直在关心什么根本找不见影子的继承人! ——这!一定!是有问题的吧!? 继国缘一坐在继国岩胜旁边。 和坐的时候肩背挺直、姿态端正的继国岩胜不一样,此刻的继国缘一肩膀塌下去,脑袋垂下去,胸背也跟着弯下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拴上链条的狗,没有肉,也没有自由。 继国缘一非常苦闷。 苦闷! 而且委屈! 一口答应哥哥的时候,他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明明已经是俘虏了,现在一看,这不是更加糟糕了吗?是命不久矣、郁郁而终的俘虏啊! 继国岩胜察觉到弟弟的情绪不对劲。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声:“你想说什么?” 缘一:“啊?” 岩胜:“今天和我说到日之呼吸、月之呼吸的事,你的继承人的事——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接收到某种积极的信号,缘一的背一下挺直起来。 他看向身边的哥哥,认真地说道:“我得接任务了。” 岩胜:“你是说,除鬼的任务?” “嗯,我得赚钱了。” “……” “一直待在月屋,没有收入。” “……” 继国岩胜仔细打量弟弟的神情,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这才继续问道: “你要钱做什么?” “我想赎回自己!” 继国岩胜:“……” 糟糕,早知道不问了。 事到如今,岩胜越来越无法理解缘一对于【赎回自己】的执着,说起来,就算是以当时戏言的【俘虏】的身份,他也从未阻碍过缘一的【自由】。 那么这个笨蛋,到底是在为什么东西而执着呢? if线:朔月之章3 继国岩胜没有想更多。 他最近隐隐约约察觉到,对继国缘一的了解,其实点到即止就好,要是了解得太多,很容易被笨蛋的思维代入进去,然后……自己也会变成笨蛋。 所以在继国缘一清楚地说明“我想赎回自己”之后,他抛开脑子里的许多疑问,松开眉头,看着缘一的眼睛,以平缓又笃定地声音宣布道: “那么,你自由了,缘一。” 继国缘一睁大了眼睛:“诶?” 继国岩胜重复:“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俘虏,你是继国缘一,仅仅只是继国缘一——你自由了,缘一。” 继国缘一微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可是,我的赎金……” 岩胜心里好笑,他摆出可靠的“事情就是如此”的确信的脸,说道: “赎金早已经缴清了,只是你的收入太多了,我想,放在你那里或许会被人骗走,还是放在我这里保管比较好——就是这么回事。” 继国缘一震惊地看着哥哥:“……” 继国岩胜一点也不心虚地回看弟弟:“……” 哎呀!怎么说呢这个事情!如果是其他的两人,一人隐瞒着实情将对方的钱财纳入自己手里,这样阴险之事曝光的那一日,双方无论如何也该大吵一架之后关系决裂吧? 这一次,继国岩胜是无礼的那一方。 但是,大概因为……另一方是缘一,被他欺负的人,有理由大发雷霆、对他恼怒的人是缘一,所以,不知道怎么回事,继国岩胜竟然一点儿也不感到担心,甚至连心虚都没有,他只是坦坦荡荡地回看弟弟的眼睛,看到里面的震惊与逐渐浮上来的委屈,才稍微觉得有些过意不起。 继国岩胜率先偏开视线:“总之……对不起了。” 继国缘一:“……” 在岩胜的余光中,继国缘一直直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气愤地转了两个圈,脚在榻榻米上踩出“咚咚咚”的声响。 继国岩胜的视线跟着他的身影转来转去。 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 中途继国缘一有停下来,伸出手,似乎准备和哥哥比划两下,说出些愤懑的话。 可张开嘴后他的舌头木然地含在嘴巴里,脑子里一个有效的句子也组织不出来,继国缘一只好放下手,又生气地转了两圈。 “……” “……” 过了一会儿,继国缘一又走到之前的位置,直直地坐下。 他再次看向岩胜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只有一片安宁的欣悦了。 他在为即将到来的自由的未来而期待:“那么,我自由了?” 继国岩胜点头:“你自由了。” 继国缘一眼睛亮起来,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立即邀请道:“兄长,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继国岩胜:“……什么?” 缘一老老实实重复:“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 “……” “……” 在弟弟期待的眼神下,岩胜喉咙里那句“我很忙”就说不出来了。 他忙吗? 当然忙啊!身为月屋之主,最近日之呼吸继承人选拔轰轰烈烈进行中,导致月屋人口过度饱和,继国岩胜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大事小事。 但话又说回来—— 如果将缘一继承人的事情放一放,那所有的问题不就不成问题了吗? 于是继国岩胜想到这场对话的前半段,缘一嘀嘀咕咕和他说的那些、隐晦地暗示着他放弃寻找继承人的话语。 ——原来是这么回事! 继国岩胜恍然大悟。 “远吗?那个地方。” “不远!在月屋后面的山,翻过去就到了!” 那不是非常远吗? 继国岩胜感到无奈。 月屋地处荒野,当初为了避免恶鬼出逃,四周没有山林,即使是最近的一座山,也要马不停蹄跑大半日才能到。 这所谓的大半日指的是十二个时辰的大半日,正是为了预防恶鬼傍晚出逃,也无法在下一次日出前躲进山林。 那么翻过月屋后面的山…… “是必须要让我去的地方吗?” 缘一摇头:“不是必须,只是我想带兄长去。” 继国岩胜:“……” 他被勾起一些好奇心: “是什么地方?” “唔……保密。” “对我都要保守的秘密吗?” “……” 看缘一三缄其口的态度,似乎继续探询他也不会说出来了。 继国岩胜想了想,有些吃惊地最后确认一番:“难道是……惊喜?” 缘一眨眨眼睛,他在脑内比照了一下,点头:“是惊喜。” “……” “……” 既然弟弟这么说,那就没有办法了。 他已经将缘一拘在月屋有三个月之久。 一直一直在鬼杀队的少年里寻找日之呼吸的继承人,可从早看到晚,他也没瞧出什么好苗子。 当然了,结果虽然很惨淡,但这并不意味着岩胜就会认可弟弟刚刚说的“能成为他的继承人的人,说不定能开发出更厉害的呼吸”这一类的蠢话。 人是没有办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的。 对于继国岩胜而言,他不求缘一的继承人更厉害,就算是能继承到缘一一半的厉害,他都会非常高兴了! 像缘一这样的家伙,一个时代出来一个就够了,足够压得所有人都无法喘息。 而他的继承人……说不定,只是不在月屋之中,不在鬼杀队之中,不在这个时代,而是在……在所有人为了现在的处境感到绝望的时候,在最浓重的黑色绝望之中,就会生长出的散发纯白光芒的希望之花,注定成为英雄的人会斩开一切磨难,将世人拯救。 那个家伙,就是缘一的继承人! 那么,继国岩胜要做的,继国缘一要做的…… 这几个月来,绘下缘一日之呼吸的卷轴被发往各个鬼杀队的驻地。 鬼杀队准备了许多份一模一样的卷轴,如果神明是存在的,命运是存在的,英雄是存在的,那么注定,会有一份卷轴,流传到需要它的人手中。 而在缘一有限的生命里,将他拘在月屋,强逼着他去寻找一位继承人——英雄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找到,一个时代要是有两个英雄,那么英雄就会显得不值钱了。 继国岩胜说服了自己。 他问弟弟:“你只有这一个愿望吗?” 缘一没想太多:“现在就这一个。” 于是继国岩胜答应下来:“下周就出发。” “下周?” “嗯,月屋的事情要交出去,选拔的事情要收尾,得和主公禀告,和其他的柱说明清楚——将这一切完成,得到下周了。” “那下周——” “去你想去的地方。” “嗯!” 岩胜思忖着与弟弟商量: “之后,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拜访鬼杀队之外的武士,看看有没有值得招揽的好苗子;路过继国城的时候可以悄悄看看你的孩子,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顺带把那些隐匿在世界边边角角地方的鬼都除掉……” “啊……” “怎么了?不愿意吗?” “不,只是……” “……?” “只是,能和兄长一起旅行,只是想一想……我非常期待!” if线:朔月之章4 继国岩胜万万没想到,缘一带他来看的,会是这样的东西。 翻过那座山的时候,他单纯地以为,会是某个隐秘处、尚未被人发觉的世间美景,缘一视若珍宝,于是带他一起来看——站在正常人的角度,这种猜测再正常不过了。 于是他们翻过那座山,来到山脚下的小村庄,拜见了村庄里一位和善的大地主,大地主口呼缘一为“恩人”,然后让家里的仆人带他们前往了——缘一的土地。 看着山上那几亩薄田,看着缘一递过来的写着他名字的地契,继国岩胜整个人都是懵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斩除恶鬼的时候救下这一家,为了报恩,他强行把这几亩地转让给你,还想把家里的女儿介绍给你成亲?” 继国岩胜努力串联起自己刚刚得到的情报。 继国缘一点头,当然,他补充了必要的信息: “我没有去见他的女儿。土地本来也不要,他说村里的民兵队需要厉害的武士指导,我去帮忙了两天,之后,他就把地划给我了。”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是山麓里的田,他说不值钱,位置也不好,请我一定要收下,以后老了可以在这里养老——他是认真的,我离开之后,他雇了人帮我打理田地,收的稻子和菜都换成钱,每次我路过的时候都塞给我。”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我……我给了他钱,就当是买下来这块地好了。”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抬起胳膊,伸出手,把山麓角落里的那幢小房子指给哥哥看: “那个房子,是我雇村里人一起搭的,回鬼杀队的前一天,我有时候会在这里落脚,里头家具不多,日常生活大概还要补充一些东西,有时候晚上能听到后头树林子里有狼叫——有点儿影响睡觉,其他都很好。” 继国岩胜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幢房子小小的;那几亩山间的田地,地形狭长,是在山落里艰难开拓出来的田地,地力不足,浇水也不方便,继国岩胜打眼往那边看去,一眼看到地里蔫巴巴枯瘦的庄稼。 田里的雇农远远看到他俩,就摘下头上的头巾,挥舞着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缘一熟稔地冲那边挥手作为回应。 他和岩胜介绍说:“我不在的时候,多亏了他们帮我照看土地。” 继国岩胜:“……” 他想说,如果想要田地,只要和主公说一声,主公一定能给缘一买来成块的、肥沃的土地,别说几亩地,他就是想当大地主——说起来,他在继国城的时候就已经是大地主了。 怎么事到如今,反倒看着这几亩山间的薄田,却露出那么开心的样子? 继国岩胜不理解。 缘一带着他往田边的小屋走,一边走一边告诉他: “到时候,我去世之后,这间屋子和地就交给兄长了。” “夏天的时候,那边的溪流附近会有成堆的萤火虫飞舞,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冬天,只要炭火足够,坐在屋子里,看田地被白雪覆盖,外面的风都不冷了。” “这里,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继国城不知道,鬼杀队也不知道,是完完全全只属于继国缘一的东西。” 继国缘一将这一切介绍给继国岩胜:“我想要带兄长来看看这些。” 顺着缘一的心意,继国岩胜打量着这属于缘一的一切。 山林间吹来的风也无法吹散他心里的困惑。 他侧头看缘一:“鬼杀队……束缚住你了吗?” 他记得刚刚缘一的话语里,鬼杀队竟然和继国城摆在同一个位置。 缘一在继国城的结局可算不上好。 缘一摇头,很惊讶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没有,鬼杀队是给我容身之地的地方,我很感激。” 听到回答,岩胜顿了一下,他逼着自己顺着思路继续询问:“我束缚住你了吗?” 这次,缘一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了。 “……” “……” 肯定的答案,否定的答案,全都没有。 继国岩胜顿时心里不大好受。 他没想到,被弟弟兴致勃勃地带过来,却要听到这些话。 他们来到房屋前,脱下木屐,走上廊道,来到门前,推门往里看。 可能这房间里日常有人打扫,因此屋里灰尘并不多,窗明几净,甚至桌上的壶里还有半壶的水。 缘一没有给岩胜倒水。 这样的环境里,倒了水岩胜也不会喝。 他让哥哥在这里等等,之后就跑进屋子后头的林子里,再次出现的时候,缘一怀里抱着一兜子红彤彤的果子。 他亲亲密密地来到岩胜身边,将自己用羽织兜起来的果子分享过去: “山上有很多野果,现在的季节,很多果子都成熟了,在山上走可以吃得肚子饱饱。” 继国岩胜在弟弟的强烈推荐下,从兜里拿了一颗果子,擦了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不算难吃。 从离开月屋开始,来到这片属于继国缘一的土地开始,缘一的话变多了。 看着身边品尝野果的兄长,继国缘一的胸膛鼓鼓胀胀,脑子里也鼓鼓胀胀,都是些零零碎碎、不成调的、聚集起来却变得非常深厚的感情。 这些感情快要将他淹没了。 继国缘一听从内心的声音,质朴天然地开始诉说自己的心情: “我一直想带兄长来这里看看。” “但是……我发现,当我承认了这里是我的所有物的时候,就无法带兄长来看了——因为继国缘一是继国岩胜的俘虏,我的东西就是兄长的东西,如果无法得到自由,这片田地就是兄长的田地,这间屋子就是兄长的屋子——就算我想告诉你,这是我逐渐搭建起来的继国缘一的生活,可这话是无法在你面前说出来的。” “所以,我开始想要得到自由,不是以俘虏的身份,而是以继国缘一的身份,让继国岩胜看看这些。” 继国岩胜安静地咀嚼着嘴里的果肉。 听到缘一的话,他面上还能端住,其实内心里已经惊讶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缘一竟然会想这些?! 对听到这些话的继国岩胜而言,他简直像是眼睁睁看到一只野猪正在自己面前绣花。 野猪绣花是一件奇事,这野猪还是他弟弟,那就是奇上加奇! if线:朔月之章5 看着面前贫瘠的土地,继国岩胜认真考虑该如何回应缘一的话。 说来惭愧,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装死。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 如果是手无寸铁的人进入深山老林,不幸遇见庞然的猛兽,转身逃跑已无可能,悲惨的是连爬树也不会,这样的家伙想要活下来,似乎就只能扑倒在原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同时在内心苦苦祈求神明保佑,保佑这只猛兽在此之前已经饱餐一顿,因而看不上自己这干巴巴的死人的肉,大发善心能够饶自己一命。 可是,这一招对如今的继国岩胜来说是行不通的。 毕竟,这只绣花的野猪正是冲他而来。 直冲面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如果只是原地装死、不发一言,说不定这只野猪就会赖在他面前,不停地绣花、绣花、绣花、绣花、绣花、绣花——太恶心了! 想想那副画面都要作呕。 继国岩胜想清楚这些,于是只好不去在意缘一闪闪发亮看向自己的目光,而是盯住前方的土地,看着地里忙碌的人,逼着自己端正面孔,说出一些他此时应该说出的话: “不借助继国城的力量,不借助鬼杀队的力量,能做到这些,你一直也在努力地生活吧,缘一?” ——虽然这份生活与继国城、鬼杀队里的生活相比,完全没什么出奇。 “拥有自己的土地,修建自己的房舍,得到周围人的认可,仔细一想,你已经成长为让人信赖的、可靠的男人了!” ——不是四岁、十四岁!他可是已经二十四岁了啊!!! “看到你搭建起来的‘缘一的生活’,身为哥哥,我感到很欣慰。” ——还能说些什么呢?似乎已经编不出来了…… 继国岩胜僵硬地露出欣慰状,忍住不去看弟弟的表情,从屋子里往屋子外走去。 而缘一,听到这一切的继国缘一,内心高兴得不得了。 事情顺利得像是一场美梦! 继国缘一兜着果子,跟在哥哥的屁股后面走到屋外的木廊上。 两兄弟席地而坐。 他坐在哥哥旁边,脸上的五官并无多大的变动,还是平直的眉毛、平和的双眼、缺少弧度的嘴唇,可是,一眼看过去,恍惚间就能感觉到,这么个大男人,脑袋上似乎开满了虚幻的花朵似的,浑身弥漫着快乐的氛围。 那些虚幻的花朵一朵又一朵绽放,吵到了另一边岩胜端正的氛围。 “……” “……” 继国岩胜回想着自己刚刚说的话,破天荒的,那个总是遵循古板的理论与德行思考的脑袋里灵光一现,他突然察觉到不对——他是不是,有点太过于溺爱缘一了? 毕竟刚刚的说法,冷静下来想想,其实哪里都显得非常牵强吧? 抛下了继国城的缘一,放弃鬼杀队选拔的缘一,对待这山林间谁也不在意的几亩薄田里,却反倒一脸珍视与开心。 从客观上来说,这样的他,人生可不是在走上坡路,从继国城主、鬼杀队日柱、山间老农——这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下坡路啊! 连败家子都很难走上的可怕的道路,继国缘一却乐在其中! 多么可怕的事情! 结果身为缘一兄长的继国岩胜,应该担负起兄长的责任,好好教导弟弟不要不务正业、催促他尽快走上正途的继国岩胜,刚刚那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难以置信! 想清楚一切的继国岩胜脖子僵硬,几乎是“咔咔咔”将脖子转过来,看向身边的弟弟。 察觉到哥哥目光的缘一,立刻拿出一个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哥哥。 继国缘一:“想吃多少都有,我可以去摘!”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因为我是让人信赖的、可靠的男人!” 继国岩胜:“……” ——算了。 继国岩胜接过果子,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 他立刻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弟弟只有一年好活,事到如今,还纠结那些虚名根本毫无意义。 不知分寸的缘一、人生道路走歪的缘一、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的缘一,这些让身为哥哥的他打心眼里苦恼的缘一,说到底,最多也只能让他苦恼一年了。 之后,他就算想要去苦恼更多,也再做不到了。 想着这些的继国岩胜看着自己手上的红果子,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到些别的更重要的事。 继国岩胜翻手把果子收起来,侧身认真看向缘一: “你之前说,我束缚住你了?” “诶?” 继国缘一眨了眨眼,快乐的氛围有所收敛。 继国岩胜却没有放过他。 明明一直在心里让自己不要去在意、不要去在意,可那些话还是在他脑内不断回响,他忍不住去在意缘一之前说过的话——鬼杀队是他的容身之地,他很感激,而继国岩胜,却束缚住了他? ——哈! 继国岩胜简直要气笑了。 ——怎么能对他这个溺爱弟弟的哥哥说这种话? 真是岂有此理! 继国岩胜按捺住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缘一,以坚持的态度,非得他给出个说法来: “你说,鬼杀队给了你容身之地,那么,我呢?我是那个束缚住你的人吗?” 继国缘一懵了:“……” 岩胜心想,如果弟弟点头,他就要—— 那缘一未免也太过分了! 难不成是打心底里认为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兄长吗? 简直是毫无道理的指责! 他可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继国岩胜从小的教养中,一个理想中的武家,应该具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如此内平外成,家族兴旺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他与缘一出生的继国家,父亲母亲是他的长辈,身为孩子,对父对母他无法置喙; 可与自己平辈的缘一,他们兄弟之间,难道他对待缘一不够友善吗?缘一对待他……为何缘一认为他是束缚呢? 继国岩胜从未遭受过如此可怕的指责! 能够忍受到如今才问出声,已经是他一直在控制自己了。 “……” “……” 继国缘一咬着果子,看着愤怒的哥哥,果子从嘴里掉出来也不知道捡。 缘一从未见过哥哥如此愤怒的样子。 当然了,面无表情的继国岩胜,此时看上去只是眉峰微聚,嘴角抿起来,双眸炯炯有神地紧盯着缘一。 那些沉静燃烧的愤怒的余焰被岩胜压制得很好,他实在很擅长克制自己的感情,如果让别人来看,一定想不到他已经愤怒到快要无法抑制的程度。 继国缘一被这样的哥哥吓了一大跳。 ——诶?!发生了什么? if线:朔月之章6 继国缘一半天做不出反应,于是继国岩胜耐住性子,慢吞吞地重复一遍: “进屋之前你说的话,鬼杀队给了你容身之地,你很感激,而我……你认为我是你的束缚?” 继国缘一视线偏移开,去回想那段不久之前的对话。 想起来的瞬间他立刻摇头:“没有这回事!” “……” 岩胜带着“你竟然还不承认”的错愕,不满地看着他。 继国缘一立刻明白自己又做了蠢事。 他做过的蠢事真是太多了,多到就算有时候想要稍加弥补,可因为要补的洞太多太多,于是扫眼望过去,只剩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的茫然。 如此,往事不可追,非继国缘一愿意的,他只好强迫自己忽略曾经做过的蠢事,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以一种无耻的坦然与白目去面对之后的生活。 这一招往往很有效。 在继国城里,他是众人畏惧的城主,威名远扬之下,有时候与他人说话都会引来对方恐惧的颤抖,那么,就算他不慎做出些冒犯的蠢事,相比做蠢事的他自己,说不定是那个被冒犯的人更害怕事态扩大——他的沉默就成了一件大家都喜闻乐见的事。 在鬼杀队里,他是厉害的月柱的兄弟,有哥哥的庇护在,虽然有时候也会做些蠢事,可不知怎么回事,就算同样是做了蠢事,这时候的继国缘一却莫名其妙有了些底气,就算是做错了事,他面无表情、正直地看过去——大概是因为害怕他身后的月柱哥哥吧?总之没有人为此来找他麻烦。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可是现在,他犯蠢的对象,变成了他仰仗的兄长! 这可真是—— 这—— 说起来—— 也就是说—— 继国缘一脑子里卡顿半天,那些好久没有运作过的版块,如今“咔咔啦啦”地被主人紧急压榨,除了力不从心的哀叹,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出现。 继国缘一:“……” 他慢吞吞收回目光,伸手把掉在地上的半个果子捡起来,扔到廊下,做完这一切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于是尝试组织语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 继国岩胜:“哦?” 继国缘一不敢看哥哥,要是看到哥哥那张生气的脸,他这一团乱麻的脑子肯定更加不中用,什么都想不出来。 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地沉默下去——兄长不是继国城里他的下属,也不是鬼杀队里敬畏月柱的剑士,他是一个坚持真理的高尚武士,可不会因为继国缘一的无耻就对他不管不顾,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要是他们的兄弟关系,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影响,那么继国缘一、只剩下一年寿命的继国缘一肯定会死不瞑目的! 快点思考啊!没用的大脑! 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继国缘一后背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他从那堆果子里挑出好吃的一些递给旁边的哥哥,嘴上拖拖拉拉地进行说明: “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前兄长问我,你有没有束缚我——【束缚】,就是用网或者布把一个人包起来的意思吧?” 继国岩胜:“……” 他想,不,【束缚】应该不是具体到用网或者布、需要这么限定方式的词。 按照他记得的解释,【束缚】一般是指缠绕捆绑,比喻拘束或限制,可以用在实物的肉体上的限制,也可以是非实物的精神上的限制。 可要是和缘一争论一个词语的释义对错与否,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不想成为傻瓜的继国岩胜只好沉默着,等待弟弟的下文。 继国缘一的下文也是慢吞吞,一边思考一边诉说: “我加入鬼杀队之后,来到兄长身边,就感觉……感觉兄长包住了我——不仅仅是因为【俘虏】的身份,比这个更多的,在鬼杀队里,好多人都认识我,因为我和兄长是双生兄弟,长得很像吧?然后,在我介绍自己之前: ‘啊!我知道!是岩胜大人的弟弟,继国缘一?’ 就会有人兴高采烈地和我打招呼。”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努力回忆自己刚刚加入鬼杀队时候发生的事: “他们告诉我,因为之前,在剑技上向月柱求教,从兄长的嘴里知道我的存在,如今见到了我本人,对我充满好奇,想要知道,我是否如兄长描述的那样,是个厉害的人——” 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真是过誉了啊! 连该怎么和其他人搭话都搞不清楚的我,隐约为自己之后要怎么办而担心的我,莫名其妙的,因为这些事情,一下子,一点儿阻碍也没有,就变成了鬼杀队的一员……” “之后,在具体的任务执行里,按照兄长嘱咐过的规则去做,在期限内到达约定的地点,循着鬼的气息,就能够拯救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 我还是拿着刀,但是,这一次,拿刀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可怕,就算再次挥刀,挥刀斩断了一个家伙的命,在这样做之后,结果比以前每一次都要好得多,活下来的人会感激我,没有活下来的人……我来晚了,可至少,也算是拯救了其他的人?” “再之后,就是现在了,即将在二十五岁死去的我——应该是很可怕的事情吧?但是被兄长宣布这件事情的时候,却感觉心情很平静,当然也会觉得可怕,但是更多的还是平静。 到现在为止也是,虽然是很可怕的死亡,可兄长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因此就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因为……” 继国缘一笨拙地用手比划着,努力向兄长形容胸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兄长包住了一样,从继国城,被兄长带走之后就是这样,有种不再那么恐惧未来的安心感,现在和兄长说这些的时候也是——我刚刚,是不是说了蠢话?惹兄长生气了吧? 对不起啊,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兄长说到关于【束缚】这一类的话题的时候,不清楚这份感觉,被包裹住的感觉,是不是也是【束缚】的一种呢?” 继国岩胜:“……” 这真是……他二十多年来,听过的最恶心的话。 继国岩胜努力克制,还是没忍住在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好恶心。” 他这么说道。 继国缘一大惊失色:“诶?恶心?” 不不不!无论如何!评价也不该是恶心吧! 虽然兄长的心情,好像不再愤怒了,这是一件好事——但是恶心?恶心?! 继国缘一的心情急转直下。 if线:朔月之章7 与此同时,继国岩胜的心情也从一个极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愤怒】转为【恶心】。 在缘一讲述的时候,他听着听着,隐约感到不对劲。 等到缘一说完,他心中的猜测逐渐被印证,于是那点儿不对劲就转变为加倍的恶心感,让他此刻胸口翻腾: “我果然,之前太溺爱你了。” 继国岩胜板着一张脸,对着旁边的弟弟严肃地指出这一点。 继国缘一呆呆地看着哥哥,脸上空白一片,什么话也说不出:“……” 继国岩胜已经熟悉弟弟这副没出息的沉默的模样,他不以为意,而是就着自己的思路继续严正地指出: “按照你的说法,你的人际交往、任务达成、还有现在对于生死的思考——这不是根本就没有思考吗?” 他觉得站在人类成长的尺度上,这个问题非常严峻! 作为兄长,他竟然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是一个如此不称职的兄长! 继国岩胜对这一点也大为震撼。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来着,虽然对弟弟的优秀充满狭隘的嫉妒与厌憎,但好歹在面上,他还是维持住兄长对胞弟该有的照顾与教导,落在行为上也并无差错。 可刚刚缘一的话,直截了当地打破了他自以为是的美好假象。 ——继国缘一被他教得一点儿也不好! 听上去完全就是个没长大的孩童,面对困境,连该怎么做都摸不着头脑,一味地指望他可以来解决问题,又因为这家伙平日里沉默寡言、言语简短,因而那副凛然强大的姿态十分唬人——十年前的缘一这副模样还能说年少无知,十年后的缘一依旧这副模样,这不是说明,这家伙十年来根本毫无成长吗? 想清楚这一点的继国岩胜非常震惊。 在弟弟完美的形象裂开一条细缝之后,他忍不住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身边的弟弟。 “……” “……” 继国缘一在哥哥的目光下,没忍住缩了缩肩膀,努力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大只。 被秋日的阳光照射的缘一,穿着土黄色的着物,羽织用来盛放野果的缘一,他缩着肩膀,低着脑袋,目光游移,不敢去与继国岩胜对视。 ——咦? 继国岩胜因为弟弟的反应,内心生出不可思议的推测来。 ——难道……缘一知道这个?他知道,哥哥其实一直在溺爱他这一点吗? 继国岩胜感到不可思议。 在明白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哥哥之后,原来弟弟也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纯善真诚,继国岩胜的内心世界简直要天翻地覆了。 依照他一以贯之的人生态度,人要在其位谋其职,父亲、母亲、兄长、胞弟,拥有什么样身份的人,就该以那个身份该有的德行约束自己——自律,优秀的人就应该拥有这份自律! 而作为胞弟的人,因为出生较晚,人生阅历相较家庭的其他角色稍短,既然如此,那么被更厉害些的家人宠爱些是正常的,强者庇护弱者、呵护弱者、爱护弱者——家庭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又封闭、弥漫着各种感情的小集体。 可感情这种东西,是不能超量的,超量的感情容易造成不平衡,导致悲剧。 长大后的继国岩胜理智地衡量过自己的过去,他年幼时内心的种种不平,仔细想来,父亲和母亲或许要为此付一定责任,虽说作为子女不该指责父母,可只在心里想一想倒未尝不可。 父亲欣赏拥有卓越天赋的子嗣,母亲亲近更需要她的孩子,于是父亲的看重,母亲的关心,在最后,都落在了身为弟弟的继国缘一身上。 继国岩胜完完全全成为了多余的那一个,内心的天平失衡,苦闷无法排解,最后对胞弟生出嫉恨来。 这就是超量的感情引发的不平。 继国岩胜谨记住这一点,之后的为人处世上,他也竭力对身边的人一视同仁、不偏不倚,于是许多事情按照他计划的那样顺利发展——显然平衡的关系才是这世间正确的关系! 而【溺爱】——【溺爱】当然也是超量的、不平的感情中的一个,甚至是非常容易发现的一个。 继国岩胜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自己竟然犯下这种过失。 他打量着身边畏畏缩缩的弟弟,再想想那些“被兄长包起来”的莫名其妙的形容,有些头痛地想——这……完全被包起来的【爱】,还有比这更能概括【溺爱】的释义吗?可缘一没有窒息也就罢了,竟然似乎还乐在其中? 继国岩胜心里似乎有岩浆翻涌。 他睁大眼睛,眉毛皱起来,努力想要让缘一明白这件事情的严肃性: “这是我的错!没有给你创造自立的环境……大家都说鬼杀队很锻炼人,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锻炼效果吧?” 继国岩胜摸着下巴,回想之前的种种,那些自己并未察觉到的不对劲,脑子里的大幕揭开,他觉得问题很是棘手: “这可不行啊!你都这把年纪了,却还是不谙世事,想着躲在我身后,这可完全不行啊——” 在他为此苦恼的时候,身边听到这些的缘一则感到不高兴。 继国缘一鼓起勇气转过脑袋,他伸出手指向眼前的稻田,看着哥哥提醒道: “我已经挣出一份家业了!” 继国岩胜扫过那几亩田地,心说这算什么,完全不值一提,只有缘一会为此感到高兴。 村里的地主将这边边角角的贫瘠之地送给缘一,继国岩胜闭着眼睛都能明白对方的目的。 不外乎是将厉害的、可以战胜恶鬼的缘一绑在村子里,身为武士,他可以帮忙训练民兵,还能抵御恶鬼,而付出的代价,只是这可有可无的几亩薄田——继国岩胜真想敲敲缘一的脑袋,问问他知不知道外头大名家的头号武士,一年的俸禄有多少! 弟弟竟然会因为一点不值当的蝇头小利而欣喜不已,这正是不成熟的表现,继国岩胜为此感到气馁。 ——弟弟……没出息的弟弟的论证增加了! 继国缘一从兄长的视线里,隐约读懂了些让他不高兴的意思,他闷闷不乐地扯了扯岩胜的袖子,不放弃地辩解道: “或许我无法成为兄长期望的那种人,但是,我正在成为自己期望的那种人。” 继国岩胜被拉动,他怔怔看着弟弟,以为自己耳朵刚刚出了幻觉:“……” 继国缘一看着哥哥的眼睛,认真陈述道: “难道兄长不为我高兴吗?” if线:朔月之章8 继国岩胜不想说话。 字面意义上的不想说话。 诚实地说,他被弟弟那个简单的问题给问住了。 ——要为缘一高兴吗? 详细一些说,要为欣然沉迷于溺爱、只想做一个普通人的缘一高兴吗? 继国岩胜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话、母亲的话、教导自己的老师的话,还有自己坚持遵循的那些理念,全部都在他的脑袋里叫嚷起来,每一条都说自己才是正确的,可眼前的缘一也以坚定的面孔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耀耀生辉,里头映照着的他的身影——继国岩胜难道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他不是也做错过事吗? 一厢情愿地以为,带弟弟离开继国城,来到鬼杀队,可以帮助弟弟走上正途,可如今看来,却是一直无法对缘一放手,让他、让他…… 缘一说得没错——继国岩胜的确是继国缘一的束缚,感情上,生活上,他以为挑不出错处的那些为人处世,其实破绽百出。 面对贫瘠的田地、简陋的茅屋也能露出微笑的缘一,是他将缘一教导成这副模样的。 事到如今,一切已经成为定局,只剩下一年的时间,难不成他竟然还要从这两个人的错误里抽身而出,摆出让人厌恶的规训者的面孔,反过来去教训被他抛在原地的缘一吗? ——多么无耻! 在缘一发问之前,他竟然要做如此无耻之事! 如同今天第一次看清继国缘一一般,继国岩胜也于今天,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我……” 在缘一期盼的目光之下,继国岩胜眼神漂浮着,几番犹豫之后,他发现,根本没有第二个答案: “我当然为你高兴。” 虽然声音干巴巴的,可里头的感情却是真挚的。 继国缘一也感受到这一点。 单纯的家伙很轻易地被这句话说得高兴起来,嘴角上扬,眼角也上扬,眼睛亮晶晶地告诉面前的兄长: “太好了!带兄长到这里来,真的太好了!” 继国岩胜不敢再看弟弟,他抽了抽嘴角,实在笑不出来,只能躲开缘一的目光,无言地看着眼前的田地。 “……” “……” 一阵风吹来。 眼前的田地,还是那片贫瘠的、不成形状的糟糕的田地,可是此刻,打量着这片土地的继国岩胜的心情,却又大不一样了。 他看着那些跟着微风起伏的庄稼,庄稼地里努力忙活的雇农,视线所及,地里的稻谷并不算饱满,甚至有些干瘪,但已经成熟了,就算是贫瘠的土地生产出来的粮食,也足够养活缘一; 而他们所在的这间屋舍,虽然小小的,里头连房间都少得很,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想必冬天还得每天除去屋顶的积雪,否则会有屋顶垮塌的危险——这样千不好万不好的屋舍,也是缘一为自己建造的容身之地。 ——我正在成为自己期望的那种人…… 缘一刚刚说过的话在继国岩胜心里回响。 认真说来,他想到这件事,依旧感到内心苦闷。 拥有那么可怕的天赋、那么强大的力量,不去想着统一天下就算了,遵循内心的选择,缘一竟然只想将自己困在几亩薄田之上。 这是继国岩胜难以容忍的浪费! 就算咬牙逼着自己接受,每每想起,他依旧会觉得不甘心。 ——母亲大人,您以前到底和缘一说了些什么啊!? 继国岩胜苦闷不已。 可事到如今,万千的不甘心与郁卒,也是自讨苦吃、为时已晚。 继国岩胜只好努力为自己平复心情,不再去思考那些毫无意义的事。 立足眼下,继国缘一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人,还将在一年后死去,既然如此—— “到时候,就在这里吧。” 继国岩胜看着这片土地,那些起伏的山峦,漂亮的阳光,他板着一张脸,声音却柔和下来,和身边的弟弟商量: “这是你喜欢的地方,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将你葬在后头的山上。” 继国缘一顺着哥哥的话去思考,觉得没有问题: “后山有一棵很大的板栗树,每年都会结很多板栗,刺很扎人,果实很小,但是剥开的栗子很好吃,我可以带兄长去看——到时候,就把我埋在板栗树下面吧?” 继国岩胜:“……” 他心里温柔的情绪被打断,略微一想,脸上不由得露出怪异的神情。 继国缘一没察觉不对,继续说道:“板栗树旁边有一片小小的竹林,里面风景,阳光也很好,如果兄长愿意——” “我不愿意!” 继国岩胜当机立断打断他。 缘一吃惊地看着他:“……” 岩胜只觉得弟弟脸上的吃惊碍眼: “就算不入继国家的坟地,我应该也会进鬼杀队的墓园,葬在荒郊野岭什么的,和我的人生预期不符。” 缘一更吃惊:“啊!?那葬在后山的只有我自己吗?” 岩胜怪怪地看着他:“虽然是这样,但是我每年都会来祭拜你,我之后也会拜托后辈祭拜你,所以应该没问题。” “啊……这样的话……”继国缘一磨蹭着,摸摸袖子,又抠抠手指头,就露出踌躇来,“那我也……” 岩胜还是怪怪地看着他:“这不是你期望的生活吗?” 缘一磨磨蹭蹭:“虽然是这样,但一个人果然还是……” 岩胜:“你害怕一个人?” 缘一想了想,点点头:“一个人太孤单了。” 岩胜眨了眨眼:“这里不是你一个人挣下的家业吗?继国城不知道,鬼杀队不知道,管得很严的兄长也不知道的、属于继国缘一一个人的家业。” 缘一:“……”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敏感地察觉到,刚刚归于平和的氛围,如今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继国缘一偏头去看哥哥。 继国岩胜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不高兴,而是一种乏味的、让缘一感到紧张的凉凉的嘲讽: “我以为你自立的心情很强烈呢!” 继国缘一:“……” 糟糕!对话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继国缘一完全摸不着头绪。 if线:朔月之章9 好在,这个话题戛然而止。 继国缘一满心烦恼地想着该如何向兄长解释关于【自立】的误会之时,继国岩胜已经果断转移了话题: “在这里待两天,之后就出发吧。” 缘一有点儿懵,他的大脑在前一个话题和现在这个话题的衔接上显得过于迟缓,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道: “很着急吗?” 继国岩胜瞧着屋前小块空地上的杂草,没有看他,回答的语气倒是很冷静: “嗯,猫太郎的事不能再拖了,他的时间快到了。” “这样啊……” 继国缘一打量着哥哥侧脸上的神情,想要揣摩一番——他当然什么也没有揣摩出来,只觉得哥哥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十分可靠,因此信任地点头答应: “好,今天休息一晚,明天就出发吧!” 他抱着身为此间主人的心态,跃跃欲试地尝试招待之道:“我……我先去村子里找村长买点消耗品,兄长等我一下!” 显然,他的招待之道显得非常稚嫩。 至少,继国岩胜看着弟弟下山去的背影,心里头只感到无奈。 如果只是休息一晚,相比下山采买,其实两人结伴下山,去村长家借住一晚才是最方便的。 可缘一竟然如此热情,岩胜想,那还是稍微包容一些吧。 等到缘一的背影绕过一丛灌木消失不见,继国岩胜将目光收回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缘一应该没有察觉。 继国岩胜觉得有点儿惊险。 他们刚刚,谈到关于【自立】的话题,不知道怎么回事,话语脱口而出之后,岩胜才慢半拍地发现,自己其实在和弟弟闹脾气。 ——闹脾气。 ——继国岩胜。 两个毫不相干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岩胜心里一惊——可事实如此,听听他说的话,听听他的语气——真是不像话!身为兄长怎么能以这样的语气和弟弟说话? 他立刻转移了话题,好在缘一也没有在意。 如今缘一走开,继国岩胜就有了充分的时间与空间,用来梳理自己的情绪。 啧!怎么会说那样的话? 难不成,他也被缘一的笨拙给传染了吗? 继国岩胜皱着眉毛思考着这些,只看他的脸,还以为这家伙正为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而烦恼呢。 可对于严于律己的继国岩胜而言,一瞬间短暂的情绪失控,与毁天灭地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连自身都无法把握,那是怎么回事?潜心修行到如今的年纪,总不能水平还倒退回去了吧? 继国岩胜百思不得其解。 他苦苦思考着。 思考到太阳向西边滑落,他绕着屋子转过几圈,也在田地上走过几遭。 灌木丛后面又出现了缘一的身影,笨蛋弟弟背着抱着满怀的物品兴冲冲往这里赶来。 继国岩胜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只是,看到缘一那张脸的时候,他在心里尝试着,给了自己回答: ——应该……说不定,是缘一的问题。 当然啦!事情的当事人,一方是他,另一方是缘一,在自己身上找不到问题的话,那就只好将目光转向缘一了! 这家伙,擅自带着斑纹降临在这世间,自顾自要在二十五岁死去,原本以为和自己纠缠不休的那根命运的线,那些持续不断、直到死亡将两人带走才会停止的痛苦,实际上,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到时候,这曾经将他推入地狱、也将他拉出地狱的人,字面意义上的,将会抛下他,一个人前往地狱。 继国岩胜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他必须得接受即将来临的悲惨未来。 如果连身为兄长的他都表现出动摇来,那么真正将死去的那一个,缘一,他面临日日逼近的死期又该陷入到多么折磨的苦痛之中呢? 所以,继国岩胜必须率先接受这一切。 并且,不能表现出一丝畏惧、一丝不安、一丝痛苦,他得和昨天、前天一样,和不知道缘一死期的时候一样,用沉稳可靠的姿态,向缘一证明,身为兄长,他一定可以担负起这一切! 他会照顾好继国缘一的人生,活着的人生,死去的人生,只要交给他,就一定没有问题! 他必须做到这些。 虽然,就在刚刚,他的情绪失控了…… “兄长!我带了栗馒头回来——” 继国缘一大包小包地跑到哥哥面前——岩胜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和他下山的时候坐的位置一样。 缘一将放在怀里的油纸包递给岩胜,跑了半天,他身上一点儿汗也没有,只有满满的高兴。 岩胜把手上油纸包拆开,拿出一个栗馒头分给弟弟,此时缘一正忙活着掏出水袋倒水,有馒头递过来他就探头过去咬在嘴里,手上已经倒了一杯水再次递出去。 他注意到岩胜不愿意饮用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半壶水,于是下山的时候去村里的井里打了干净的井水带上来,如果水袋里的水喝完了,就去山上的溪流处接水——继国缘一计划得很好,虽然接待人的事情他做起来非常笨拙,可勤能补拙的态度也十分可贵。 继国岩胜掰开手上的栗馒头(这馒头入手竟然还是温热的),漫不经心地咬一口,食物入口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好甜。” 缘一一直关注着哥哥的神情,听到他这么说,顿时开心起来:“用的刚成熟的栗子包的馒头,这一带的栗子很甜,虽然刺很扎人,但真的很甜!” 说完这些,他也掰开属于自己的栗馒头,一口一口吃起来。 继国岩胜看着旁边的弟弟。 他现在并不饿,虽然也能吃得下,但因为满肚子的心事,他也不爱吃甜食,所以胃口并不如缘一好。 缘一却吃得很开心,虽然这家伙命不久矣,可看他吃馒头的样子,好像一点儿也不记得这回事,除了手上的馒头什么也不关注,吃到甜甜的栗子馅儿,连眼睛都微微眯起来,脑袋上又接连开出虚幻的灿烂小花。 ——真是个笨蛋! 继国岩胜心想。 他为缘一的死操心得不得了,晚上连觉也睡不好,可真正要死的这一位,却吃得香甜、睡得舒服,浑像这世间的烦恼与他全然无关,赤条条一个,整天在那里傻乐! 甚至还有心思在这山麓里攒下一份产业!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继国岩胜收回目光,看着手上的甜味馒头,漫不经心地想道。 ——应该早早死去的,是他这样心事重重、患得患失的人才对。 ——而缘一这样没脑子的笨蛋,这样的笨蛋,不是正该活到头发胡子都白成一片,骨头都松散了,连袋竹刀也拿不起来……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if线:朔月之章10 继国家的兄弟俩在一个薄暮冥冥的傍晚到达观月城。 入城找店家住宿,岩胜要了两间房,之后将磨磨蹭蹭的弟弟驱赶到另一间房里,简单洗漱过后,他陷入安稳的睡眠之中。 第二日兄弟俩预备前往山外的神社参拜,并寻找居住于神社附近的猫太郎一家。 在出城之前,他们就找到了此行的目标。 猫太郎竟然就在城里,并且正因为一个馒头的事和摊主吵架: “之前明明说好帮我预留的红豆馒头,为什么给了别人啊大叔?” “你不是睡过头了一直没来吗?我都要收摊了还看不见你人,预留到什么时候啊?讲点道理啊武士大人!” “那我现在不是已经来了吗?” “你再晚半刻钟我车都要推走了,你看看蒸笼,都空了!” “明明约好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明天一定,明天一定!” “明天……” “明天一定给你预留,你一定早点来啊!” 收摊的老伯推着小车离开了,剩下没吃到红豆馒头的猫太郎站在街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是在这个时候,继国兄弟与二尾猫太郎相遇。 猫太郎立刻忘记了自己刚刚的狼狈,说要作为东道主,请来自远方的朋友吃饭。 到了店里三人占了一桌,点上来些猫太郎觉得不错的东西,岩胜和缘一已经吃过了,岩胜坐在一边喝茶,缘一分到一碟糖渍梅子,捻起来慢吞吞的吃。 双方互相询问对方最近的生活。 猫太郎努力地不让自己的烦恼暴露出来,他说到自己最近挺忙的,白天在城里转来转去,很幸运地抓到几个手脚不老实的通缉犯,因此赚了笔赏金,到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就去还在营业的花街喝酒,喝到一半总有女子上来动手动脚,他只好急匆匆扔下钱逃跑,就这么一日捱一日地过,越睡越晚,早上怎么也起不来。 “那个老伯的红豆馒头真的很好吃,可惜今天没有吃到!” 说到这里,猫太郎将盘子里最后一个麻薯扔进嘴里,他拍拍手上白色的粉末,又很快让自己高兴起来: “不知道你们怎么来观月城了,我可以带你们在城里转转,我小时候在城里长大,哪条街上有什么人都一清二楚!” 继国岩胜看着黑眼圈要掉到嘴角、却还是努力摆出笑脸的猫太郎,觉得没必要拐弯抹角。 他将不死药的事情全盘托出。 “……或许会死,也或许……会以全新的身份继续陪伴你的家人。” 以这句话作为结束,猫太郎陷入沉默。 继国缘一捻起盘子里最后一颗梅子放到嘴巴里,他看看脸色沉重的哥哥,再看看脸色沉重的猫太郎,合上嘴巴,垂下眼帘,让自己也显得脸色沉重起来。 猫太郎:“这件事,主公知道吗?” 岩胜:“我尚未向主公禀告这些,莫大的希望之后再次陷入绝望,他的身体受不住。” 猫太郎:“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变成【鬼】什么的,我们可是猎鬼人啊,就算以轻松的语气和我说,这事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 岩胜:“……” 猫太郎的目光转向了旁边不言不语的弟弟君。 看到日柱额头的斑纹,他立刻明白了一些:“是因为缘一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继国缘一迷茫地抬头:“……?” 继国岩胜的视线挪动,也看向跟着自己来到这里的弟弟,他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有一部分原因在缘一。” “啊——我就知道!” 猫太郎大大地叹息一声,他挑着眉毛看向继国岩胜,那目光不知怎么的,让岩胜有点儿不好意思。 可事到如今,倒没必要继续拘泥于自己不值一提的微末感情。 继国岩胜清了清喉咙,摆出严正的面目: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药水我带在身上,如果你愿意,今日就可以尝试。” 猫太郎没办法一口答应:“那可是鬼啊,别想用这么轻松的语气糊弄过去……” 继国岩胜:“根据之前的实验,只要用量合理,与鬼王之间的联系接近于无,不会受到鬼血的制约——如果在转化之后还能找回人性,你会成为最特殊的鬼,依旧是猫太郎,而且是能一直活下去的猫太郎。” “……” “……” “……” 这对猫太郎而言,实在是莫大的诱惑。 他第一次知道不苟言笑的月柱说话能够如此动听。 “我考虑一下。” 就算说了这样的话,没过两天,命不久矣的二尾猫太郎与积极促成此事的继国兄弟再次相遇,之后,在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之后,实验如期举行。 实验进行得过分顺利了。 岩胜和弟弟守在一旁,猫太郎服药转化出的那个肉茧一动不动,继国岩胜尚在静默,旁边的缘一已经举起刀,在哥哥尚未反应之前就破开肉茧,从那些转化的残余里拎起一只绿眼睛的湿漉漉小猫。 “这个,是猫太郎吗?” 继国缘一拎着湿漉漉的猫,与猫的眼睛四目相对,满脸的疑惑。 继国岩胜扶额:“……” 他想说危险,可是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猫,顿时觉得真正危险的说不定是做人的那个,反倒是做猫的那只,以可怜兮兮的目光看过来,正无言地向他求救。 继国岩胜:“……” 这对吗? 他已经懒得去想了。 被缘一放下的猫崽子立刻缩进了后头的肉茧残骸里,瑟瑟发抖,又加紧吞食血肉,骨骼裂变,等眼前的动静停止下来的时候,一个长着猫耳的小男孩披着被血水染湿的衣服,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啊?是过来准备抓走我猫又大爷去卖个好价钱的混蛋吗?”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 男孩当着他们的面磨爪子,利爪落在木头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哼!虽然猫又大爷刚刚出生,但是!但是我也是了不起的大妖怪,你们想对我出手,一定会付出代价的!混蛋!劝你们不要惹我啊!”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 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猫又终于还是在城外猫太郎的家中安定下来。 拥有斑纹、本该在二十五岁死去的男人,以另一种身份活到了人生的第二十六岁。 继国岩胜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弟弟。 if线:朔月之章11 继国缘一察觉到哥哥的视线,他面无表情地转头过去:“……这就是兄长的目的吗?” 继国岩胜:“你只剩下一年了。” 继国缘一沉默了一会儿,他顺着哥哥的话,努力思考着关于自己的事情。 作为人,他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可是,成为鬼,活下去的那家伙……真是是继国缘一吗? 听哥哥说,不死药的两起成功案例,第一个活下来的入江秀一郎,成为了妖怪鵺; 最后一起成功案例,活下来的二尾猫太郎,成为了妖怪猫又。 那么他呢? 继国缘一会成为什么? “说不是,会成为天狗。” 继国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问出了声,旁边的继国岩胜有模有样地回答他: “红面鸟喙,有一双宽大的翅膀,人身高大威武,腰间挂着武士刀——这形象不是很适合你吗?你知道天狗吧?” 继国缘一实在没想到,哥哥连自己将要变成的妖怪都已经设定好,他呆了一下,先是想想天狗长什么样子,在“那可不算好看”的暗自评价后才恍然反应过来,他立刻提出担忧: “如果不是天狗呢?” “不是天狗?” “如果变成了其他的妖怪,可是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在城里作乱,丑陋又邪恶,肮脏又冷血,一直一直吃人——” 岩胜顺着弟弟的描述去想象,想象继国缘一成为大妖怪为害一方,立于众人之上发出狞笑,其他武士瑟瑟发抖却无法征讨…… 继国岩胜冷静地思索着这些,想着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说:“那你就成为和鬼舞辻无惨一样可怕的鬼王了,不,说不定还在那之上!” 继国岩胜记得天狗是不害怕太阳的,甚至有天狗食日的传说——这不是非常适合缘一吗? 继国缘一被兄长的盲目自信吓得连连摇头: “这可不行啊!这可不行啊!” 他嚷嚷着: “如果我伤害了兄长怎么办?失去理智,谁也不记得,过去的记忆也消失不见,手里还拿着刀,我手里还拿着刀——这可绝对不行!绝对不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继国岩胜被弟弟的大吵大嚷吓了一跳。 记忆里,缘一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刻。 他按了按缘一的肩膀,耐心劝解道:“没关系的,猫太郎都没有伤害阿蓼夫人,难道你会伤害我吗?” 缘一立刻被问住了:“这……” 继国岩胜:“至于你说的为害一方、一直一直吃人,怎么突然就想到这里了?鵺被入江正一郎养得很好,猫又也被阿蓼夫人约束着乖乖吃猴子,为什么你变成的天狗就要盘踞城里一直吃人——难不成你心底里有这样的愿望吗?” 继国缘一慌忙摇头:“我没有!我从没想过!” 继国岩胜:“所以,你的担心很没有必要。” “……” “……” 继国缘一被堵得哑口无言,他隐约知晓哥哥其实在诡辩,说的话也有些没道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把他给堵住了,平日里说话少的家伙顿时张口结舌,想半天也没找到关窍。 过了一会儿,继国缘一才想起之前的思路,他挺起胸膛,决定再来一轮: “可要是在不死药之后活下来的我,不是我呢?他肯定不是继国缘一了,却又很可怕,没有人能阻止他,欺男霸女、为非作歹、还很长寿——兄长也不能否定会有这样的可能吧?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该怎么办?” 继国岩胜:“……” 这的确是个问题,对此,继国岩胜一直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只好努力回避。 可如今,缘一将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抛出来,向他寻求解决之法。 继国缘一:“鵺的事情我不清楚,可猫太郎,我们约定好了一定会绞杀失控的猫太郎,他才愿意进行实验——那么我呢?失控之后的我,该由谁来绞杀? 我相信兄长,在任何事情上都会选择相信兄长,可只有这件事,如果真有不测发生,我万死难赎其罪! 到时候兄长该怎么办?鬼杀队一定会让你为此负责,猫太郎的事情还没有和主公说,再加上我的事,兄长也要一个人承担吗?” 继国岩胜:“……” 他没办法正面回答这些问题。 继国缘一越说越觉得担心:“兄长没有斑纹,本来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在我之后好好活下去,可要是中途出现波折,我变成了不受控制的妖怪,如果那个缘一对你挥刀呢?如果鬼杀队要兄长切腹谢罪呢?到时候兄长怎么办?” 继国岩胜:“……” 缘一以为岩胜没有听进去,声音越来越大,他甚至拉住岩胜的手臂,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看他。 沉默的继国岩胜看向激动的继国缘一。 “……” “……” 还是继国岩胜先偏转目光,侧脸看向别处,树荫间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没什么波动: “那都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说完话岩胜在暗地里咧了下嘴。 手、握住他肩膀的手突然用力,按得他肩上的骨头都疼起来。 “怎么能这样!?” 继国缘一简直要疯了。 他完全不能理解继国岩胜此时的云淡风轻。 生气的日柱大人立刻松开哥哥的肩膀,后退两步,在一阵沉默之后,继国缘一也沉下气来,他学着刚刚兄长的模样,硬邦邦吐出一句话来: “那么,什么时候死去也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 “……” 小道边的鸟鸣都变得稀少了。 继国岩胜瞟了一眼身边的弟弟。 刚刚发完狠话的人,如今沉着脸,浑身都是不高兴的气息,他没有看岩胜,眼眸自然低垂,额前的头发无风自动,遮蔽阳光,给眉眼打上黑灰色的愤怒的阴影,他谁也没看,而这境况下,被他看在眼中的人一定会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因此肝胆俱裂也不足为奇。 继国岩胜没有感到恐惧。 虽然如今缘一散发出的气势很不一般,可他对此却别无他想,反倒是陷入在自己的烦恼中似的,只一心想着该怎么与弟弟解开这些不该有的矛盾。 说起来,他此时也正心生愤懑呢! ——那么,什么时候死去也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继国岩胜真想以兄长的身份大声呵斥缘一,让他将刚刚的话收回去,身为胞弟,在父亲死去之后他该听从自己的话,如今在生死这样严重的议题上他这个弟弟反倒生出叛逆之心!?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继国岩胜内心愤懑着,可与此同时,又有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告诉他: 可缘一才是父亲的继承人,哥哥没有继承的,被做弟弟的继承了,他是继国的家主,是一切背负继国姓氏之人的主君,因而哥哥应该听从弟弟的话——难道,继国岩胜要违背继国缘一的意愿吗? if线:朔月之章12 兄弟俩欢欢喜喜出门去,沉默无言地回来。 到晚间的时候,继国岩胜认为事情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他只好去到缘一的房间,率先出声打破僵局:“不要闹脾气了。” 继国缘一拉门的手放下,沉默地转身往房里走:“……” 他认为哥哥在倒打一耙。 继国岩胜看着这样的缘一,实在没辙。 他最害怕的就是这样的事。 如果缘一不愿意呢? 其他的人,鬼杀队的其他的柱,又或者是地位更尊崇些的主公,他其实都有思路说服——不死药、化鬼之事,如果连柱转化的鬼都无法认同,那么队里是不是已经沦为狭隘的人类主义了呢? 队里有些表现活跃的剑士,拥有可以将鬼的血肉短暂化用于自身的特殊能力,面对这样的家伙,鬼杀队在考察过心性之后,依旧积极培养,显然,只要能够灭杀恶鬼,就算手段过激一点儿,大家其实都沉默着放任了。 所以他擅自将猫柱转化为鬼,就算之后要向主公请罪,继国岩胜却并不认为这事儿毫无转机。 只要能够说出道理,将力量用在正途上,岩胜不认为【鬼】与【人】有多大不同。 更何况鬼杀队的正途就一定是所谓的【正途】吗? 恶鬼灭杀、恶鬼灭杀、恶鬼灭杀、恶鬼灭杀、恶鬼灭杀、恶鬼灭杀…… 将对【鬼】的仇恨揉入骨血,一代又一代流传,早死的主公,惨死的同袍,墓园里数不清的墓碑,月屋里鬼的哀嚎,这种种叠加在一起,鬼杀队的【正途】上满是鬼的尸骸血肉,继国岩胜已经习惯了。 习惯每一个上位者,将通往自己目标的那条小径称之为【正途】。 可惜继国缘一在意这些。 他是个笨蛋,就算活到弱冠,也不过是个弱冠的笨蛋,而且他命中注定无法成为而立之年的笨蛋了。 继国岩胜觉得自己和笨蛋计较这些实在是没道理。 他其实并不在意缘一是否赞同他的行为,又或者是否感激他的行为,他唯一的目的只有一个,希望缘一能按照他计划的那样去做,这样就够了。 可要是缘一不愿意,那么事情就难办了。 迄今为止,继国岩胜也没找到能够强硬应对继国缘一的办法,他缺乏足以抗衡继国缘一的强大力量,其他人就更不消说。 当继国缘一说“不”,事情就会陷入僵局,谁也无法强迫他。 下药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可如今他的计划,神志不清的缘一未必可以圆满完成,只要有一点点、一点点影响到缘一的长生的瑕疵,继国岩胜就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继国岩胜对继国缘一毫无办法。 更可悲的是,能让他忧愁的时间是有限的,如今为止,只剩一年。 从那一天开始,继国岩胜身体里像是多了一只漏钟,滴滴答答不停运转,太阳升起的时候,月亮升起的时候,每时每刻都提醒着他,告诉他他的兄弟还能活多久。 继国岩胜被这漏钟吵得彻夜难眠、无法安枕。 如今缘一摆出不愿意配合的姿态,继国岩胜只好按捺住自己的焦急与困惑,回想过去那些行之有效的手段,当他这么回忆的时候,示弱的话语就脱口而出了: “我想让你活着。” 那个拒绝交流的背影果然被触动到,继国缘一立刻就想转身过来看他,转身到一半想起如今兄弟两个正在闹矛盾,于是缘一僵硬地又将身子转回去: “……” 继国岩胜迈步走进房间,背手将身后的门合上。 他慢吞吞走到缘一身边,一边在心里琢磨之后该说的言辞,一边去看缘一在干些什么——日柱大人正在护理自己的日轮刀,黑色的打刀被拆解一地,白色的亚麻布与丁子油放在一边。 护理日轮刀,这对继国缘一来说是个不常做的事。 以此为佐证,岩胜猜测缘一的心情一定非常差劲。 那么他说服的任务就更加艰巨了。 岩胜放下腰上的日轮刀,坐在弟弟身边,看着弟弟在那里沉默地护理刀具,拿起刀锷用布巾擦拭,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角落地擦拭上油——继国缘一干得聚精会神,好像旁边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似的,一点儿注意力也不往旁人身上放。 继国岩胜只好率先开口: “我明白了,你不想成为鬼,就算是保有人性的、拥有记忆的那种,也不愿意——是这个意思吗?” “……”继国缘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摸了摸手上的铁块,终于舍得给哥哥一个眼神,“如果猫太郎知道会是现在这样,没有记忆,也没有人性,他未必会答应我们的请求。” 岩胜想,至少他开口说话了,虽然这话不好听。 只要能谈,一切都好说。 继国岩胜:“可阿蓼夫人很高兴,他们的孩子,小葵小姐也很高兴,猫太郎不正是为了这个结果才去尝试的吗?” 继国缘一迟钝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阴影,岩胜恍然察觉到缘一的眉眼非常漂亮,低头的时候总透露出一种不属于常世的悲悯。 神佛般的继国缘一开口:“猫太郎已经不在了。”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为了躲避悲惨的未来,选择了另一种悲惨的未来——为这个未来做出选择的人已经不在了,猫太郎到底如何看待这个结局,兄长和我都不会知道了。” “……” “……” 继国岩胜怔怔看着弟弟的脸,他心中逐渐不耐起来,语气开始变得硬邦邦的: “他事前就知道的不是吗?相比死亡,无论以何种姿态,都想要陪伴在妻女身边,他做出了选择,阿蓼夫人与小葵小姐接受了他的选择,并欣然接纳——这还不够吗?你到底在纠缠些什么?” 继国缘一沉浸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悲伤中。 他看着岩胜,轻声询问:“可是我不愿意,这是我的选择,兄长不愿意接受吗?” “……” “……” 窄小的客房里,烛火微微摇曳,窗外的月亮倒是很明亮,映得房内沉默的两人分外清晰。 继国岩胜听着刚刚弟弟所说的话,目光闪烁不定。 if线:朔月之章13 继国缘一努力去理解哥哥的所思所想。 从头到尾梳理一下事件吧: 他将于二十五岁死去,一切已经成为定局,本来已经接受这件事的两人,到如今,其中的一人提出异议: “如果可以活着呢?” 就算成为食人之鬼、神话中的妖怪,都不要紧,只要活着就好。 继国缘一想,这可不行。 如果可以活着,那么继国缘一当然欣然接受,能够活下去继续现在的生活,他发自内心地期待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如今兄长与他的关系非常和睦,他每天早上睡醒的时候嘴角都是自然咧开的。 这样的日子就算是持续到一百岁,他都不会觉得腻。 ——可是,如果,需要付出的代价,是继国缘一成为【人类】之外的【其他】呢? 只是稍微往那个方向思考一下,继国缘一就感到自己的精神、灵魂、意识——总之是这一方面的东西,那些发散出去的触须好像探到了一个漆黑的【洞】。 【洞】里空空荡荡,没有光、没有声响、没有味道、没有冷暖,仿佛是与世界孤立的一角,连时间都没有。 那些探进去的触须立刻僵硬着与本体的部分断开,落进空荡荡的黑暗里,只留下窒息的隐痛。 继国缘一站在【洞】前,努力想要看清里头有些什么东西,他谨慎地朝里探头、张望,竖起耳朵去倾听。 在他的全神贯注之下,【洞】终于大发慈悲给了他一些反馈: 似乎是落雪之日的廊上,被温暖被褥包裹起来的男人,用沙哑的声音下定断言:“那是……借人类躯壳诞生在这世间的怪物!” 他伸出干枯的手,去握住另一边年轻男子修长的手:“不要去爱他!岩胜!不要学你的母亲!他是个怪物!” 男人说完这些话,睁着眼睛死去了。 丑陋的死相。 可看他脸上的惊惧与痛恨,想必临死之前诉说的,应该是值得相信的谶言吧! 这一幕在【洞】之中隐去,下一幕在兵刃交接声中出现。 人类的尸体倒在路边,像是被屠掉的牲畜那样堆在一起,铠甲上带着血的哥哥在尸堆中抱紧死去的弟弟,发出痛心的嘶嚎: “您不是神明吗?用刀斩开通往胜利之路的剑之神明!为什么啊!为什么舍人会死!?” “他明明一直跟随您,一直跟随您!没有人比他更忠诚了!为什么他会死啊!难道这一次胜利的祭品,就是舍人吗?” “求您了,让我作为祭品吧!让他回来!我的弟弟……让他回来啊——” 真是悲惨的嚎叫,只要听过一次,这辈子就无法忘怀了。 能让他如此痛心哀求的家伙,以庇护之神的角度来看,一定相当不称职地践踏了许多人的心意吧! 那些抓心的哀求声在【洞】中远去,下一刻响起的,是女子优雅的谈笑声。 贵族的夫人穿着华美的服饰,乌黑的头发垂落在身后如同一道静默流淌的河,她手抚在腹部,端着笑容说话: “竹千代无法继承您的天赋,但是这个孩子,我想他一定可以,带着您的血的孩子,注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就像您可以为继国、前田带来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一样,我一定、一定会为您诞下配得上神之子身份的孩子。” “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夫人脸上扑了粉、描了眉、画了唇,这样精心妆点的美人面,她吐出的气息应该也是带着芬芳,让人心生愉悦的吧? 可不知为什么,夫人对面的老爷却活像是一尊泥塑,什么话也没有说,连一个笑容都没有表露。 面对面的两人,在【洞】之中逐渐隐没。 而立在【洞】之前的继国缘一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几乎摆出逃跑的姿态,可这时候,【洞】里又有他在意的人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被绊住了。 那人站在拉开的纸门后,烛光照耀着他的面目,眉毛微微皱着,带着烦恼与忧愁,却又按捺下来,耐下心来地说话: “我想让你活着。” 这声音在之前一连串感情充沛的声音之后出现,平淡得好像没什么了不起。 可继国缘一知道,能听到这样的话,已经是对方非常不可思议的让步了。 其他人绝对听不到继国岩胜这么柔软的话。 只有继国缘一能够听到。 他忍不住多听了几次。 【洞】遵循着主人的意见,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回放: “我想让你活着。” “我想让你活着。” “我想让你活着。” “我想让你……” 继国缘一在这些声音里稳定下心神,他强迫自己坐在【洞】前,去回想自己前半辈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事。 如果让继国缘一来点评继国缘一的前半生,他大概会说出“无用之人乱糟糟的生活”这样简单的话。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的生活,他自己,无论是在母亲庇佑下的童年,父亲指导下的少年,又或者是兄长庇护下的青年,他的人生都非常不像样,除了在【杀人】这件事上他表现得过于优秀之外,其他种种毫无值得称道之处。 这样不像样的家伙,被别人冠以“杀人鬼”、“剑之鬼”、“怪物”、“神明”之类乱七八糟的称呼也就不足为怪了。 但可笑的是,继国缘一是人类啊。 这一点根本就不该被怀疑吧? 与他同一日诞生的血亲兄长,继国岩胜,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类,无论是外形还是内在,都是引得大家交口赞叹的优秀的人类。 那么,身为继国岩胜的弟弟,他当然也是人类才对! 继国缘一是人类! 不是什么【鬼】、【怪物】、【神明】! 他只是人类! 就算有一段时间,那段他已经记不清楚的可怕的时间里,他有怀疑过自己人类的身份,可那一份痛苦的怀疑,在被兄长从继国城掳走之后也全然消失了。 能被人类掳走的,当然也是人类。 可能他这个人类在发育之时稍微出了点差错,比如脸上有斑,眼睛看到的世界不对劲,骨骼经脉素质略好,可他的的确确就是个人类! 怀疑自己身份的继国缘一,早于他离开之日就在继国城死掉了。 那个以【神明】、【怪物】之名被供上高台的继国缘一,被他人类的哥哥从高台上拖下来,敲碎外层的金箔泥土,已经全然死去了。 如今,只要继国缘一还在这里,他还活着,就一定会保住自己的人类身份。 因为【非人类】的继国缘一他已经看见了,那家伙浑身破碎,栽倒在黑暗的【洞】里,以那副姿态,想要继续活下去是绝对做不到的。 if线:朔月之章14 继国缘一想,该如何将自己的心情传递给兄长呢? 他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总是非常笨拙,毫不夸张地说,和八岁的他相比似乎长进不多,简直让人想要敲开他的脑袋,看看这十几年来的营养到底都吃到哪里去了,难道真是光长身体不长脑子不成? 继国缘一一筹莫展。 但是他又想起刚刚听到的话: “我想让你活着。” 哎呀!这话可真是—— 认真思考过一通的继国缘一已经完全不感到生气了,他认为相比自己的情绪问题,和兄长心意相通才是目前最为要紧的话题。 他放下手里的刀锷,又拿起刀刃,雪亮的刀刃反射着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眼睛上打出一道光带,继国缘一看着刀面上反射出的那个小小的月亮,顺应着心意,平静地询问道: “无论何种姿态,都希望能陪伴在身边,阿蓼夫人和小葵小姐是这么想的。 兄长呢?希望我可以活下去的兄长,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这问题实在过于直白。 月柱立刻沉默下来:“……” 缘一认为这是一个不能逃避的问题,他也不说话了,只是一边漫不经心地擦着刀,一边偷偷摸摸去看旁边哥哥的反应。 继国岩胜实在是被他问住了,目光游移着,脸色都难看起来,几次尝试张嘴,又实在说不出话来。 “……” “……” 过了会儿,继国缘一都要以为这个问题会无疾而终的时候,他听到了回答: “不止是我,你是鬼杀队的重要战力,如果你能够活下去,大家都会很高兴。” 继国岩胜看着窗外,硬梆梆地说出这些话。 继国缘一想也不想就否认:“骗人。” 继国岩胜惊讶地转头瞪他:“什么?” 继国缘一觉得自己得把事情说开: “大家不会高兴的。我给鬼杀队带去象征死亡的斑纹,明明是非常优秀的剑士,大好前途戛然而止,刚刚组建的家庭也没办法守护到最后,对待带去噩兆的我,他们怎么会高兴?” 继国岩胜认定他在乱讲: “没有你的呼吸法和斑纹,就算不是在二十五岁死去,他们也会在遇见鬼的更早的时候死去!能够保重身体活到二十五岁,他们应该将你供在家里感激!你在乱想些什么?” “不是这样的。” “什么?” “不是这样的……” 继国缘一看着一无所知的哥哥,眉毛松散开来,露出一个带点儿无奈的神情。 继国岩胜还是第一次见到缘一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副样子,好像做弟弟的在包容做哥哥的不懂事似的。 继国缘一看着哥哥,声音轻轻地开口: “只有兄长这样单纯的人才会这么想。 人心是很复杂的,想要微笑的时候内心却正因痛苦而扭曲,本应满怀感激可实际只感到嫉恨,想要成为正直无瑕的好人却无法守住本心——兄长是如明月般皎洁的君子,所以大家会在你面前隐藏起不堪的一面,那些部分,我曾经见过。 所以兄长,在确定斑纹诅咒之后,带来斑纹的我,跟着诅咒一起死去才是最符合大家期待的。” 继国岩胜正因为各种原因陷入沉默:“……” 继国缘一趁着这个机会继续说服道: “成为鬼、成为妖怪,获得长久的生命,这样的事情在猫太郎、在任何人身上都只是实验,因为结果可以被控制,所以才称之为【实验】。 可如果继国缘一也进入这个【实验】,该找谁来控制结果呢? 我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失去理智的我袭击兄长,那么我宁愿自己在二十五岁死去。 更何况,鬼杀队的大家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吗?” “因为不愿意见到我死去,所以兄长宁愿接受不可控的结果。” “对此,我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因为不愿意见到兄长为那微小的可能性付出代价,所以我宁愿接受二十五岁到来的死亡。” 说到这里,继国缘一放下手中的刀刃与沾了油的亚麻布,他伸出手,将旁边继国岩胜的手牵过来。 “……” “……” 继国岩胜呆呆地看着他动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继国缘一将哥哥带着薄薄一层剑茧的手握在手里,以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可以的不轻不重的力度握持。 他其实知道兄长对不知分寸的肢体接触格外反感,可此时房间里氛围到位,更何况他还是备受哥哥宠爱的弟弟,想必兄长对自己总会较旁人容忍些,所以他还是顺从心意地去做了。 继国缘一一只手握住兄长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兄长的手背,以宽慰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兄长一直在保护着我,无论何时,一直都在尽可能地保护着我,这一次也是,想要从斑纹诅咒下保护我。” “我是个差劲的弟弟,从小都是,别说保护兄长了,兄长的地位、权力、土地,成年后的家督位、妻眷和手下,我从兄长身上夺走了一切——说一千句、一万句对不起也没办法说清我的罪过。 到现在也是,因为私心,要夺走你唯一的亲人,违背你的愿望,想要在二十五岁死去……” 继国缘一加重力气,将继国岩胜的手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 那是他与世界的链接。 继国缘一认真看着面前的哥哥。 月柱坐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之中,以愕然的目光望着他,如同第一次认识他似的望着他。 继国缘一在这样的目光中,感觉自己的心脏软成一片,像是秋后岸边飘浮的芦花,松散的、轻飘飘的,又痒痒的,让他想起打喷嚏的感觉。 而他要说的事情与打喷嚏无关: “兄长,我想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无论如何,请允许缘一最后任性一回,只有这一点,就算是兄长,我也不会让步。” if线:朔月之章15 “……” “……” 继国岩胜沉默许久,他实在是没有话说了。 脑子里千万思路翻转,他一边想着自己预备的回答,一边听着缘一说的话,到后来,听着听着,他只感到惘然起来。 说到底,他是无法强迫缘一的,如果连感情绑架这一招也失灵,那么他就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更何况,这场对话里,听到最后,与其说是他在感情绑架缘一,倒不如说……缘一是在感情绑架他吧? ——无论如何,请允许我最后任性一回…… 听到这种话,身为哥哥,他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作为兄弟中较为年长的那一个,包容弟弟的任性是他该尽的职责,如果缘一想要任性,打定主意要任性——其实一直在任性的人是他继国岩胜吧? 自顾自拿出不死药,自顾自进行实验,自顾自对继国缘一的未来做出安排,可缘一并非是他手下的傀儡,别说是平凡的武士,缘一内心里的道德底线简直与圣人仿佛,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希望通过感情的枷锁逼迫缘一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促成这一局面、希望缘一配合自己,真正任性的人其实是他这个做兄长的人才对! 如果缘一拒绝,他也就无法继续任性下去。 继国岩胜惘然地看着自己与缘一紧握的手,缘一将他的手握得很紧,两只手上下包围地握住,源源不断的生命的热量通过紧贴的皮肤向他传来,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皮下传递过来的心跳震动——明明是这么健康的人,怎么会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死去呢? 继国岩胜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低着头,连脖子都佝下去,疲态尽显地对缘一嘟哝:“你真是不讲道理啊……” 如果继国缘一是个讲道理的人就好了。 那么继国岩胜就能够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什么不死药的禁忌、成为妖怪的恐惧、无法预料的风险、鬼杀队的阻拦……这一类社会法理与道德问题,继国岩胜都连腹稿都打了几版,打定主意要将顾虑颇多的继国缘一拿下——大不了叛出鬼杀队,反正是未过明面的私人武装组织,只要跑得够远,又或者找另一家势力投靠,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继国岩胜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继国缘一就可以活下去了! 妖怪的姿态、鬼的姿态,又或者是变异的神之子的姿态,无论是什么姿态,那都是继国缘一,只要他可以活下去就够了! 继国岩胜早就对此做好觉悟。 可缘一不愿意。 这个蠢货弟弟不愿意! 他不愿意! 继国岩胜身为兄长做好的觉悟,在缘一的拒绝面前,顿时就一文不值。 他无计可施了。 因为继国缘一是强者。 强者就是这样,有选择【做】的权力,也有选择【不做】的权力,无论身为弱者的岩胜如何积极推动,只有强者缘一做出的选择才是具有决定性的那一个。 想清楚这一切,继国岩胜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他任由弟弟握住自己的手,呆呆地看着一切成为定局,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 缘一感受到兄长情绪的低落,他感到抱歉,也仅仅是抱歉而已,让他在这一点上妥协是不可能的。 不擅长人际沟通的鬼杀队日柱只好又拍了拍兄长的手,连声音都抬高起来,极力宽慰道: “往好的地方想,我还有一年的时间!会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和兄长一起度过!” 继国岩胜觉得无聊,他使了力气,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意料之中的事,他抽了两下没有抽动。 继国岩胜只好抬起无精打采的眼睛,默默看向缘一:“……” 继国缘一反应过来,他犹豫片刻,还是磨磨蹭蹭松了手。 继国岩胜想,他等会儿回去得好好洗几遍手才行。 “真烦……我回去了。” 说着话他撑脚起身,已经不愿意和弟弟继续相处下去。 今晚的谈话毋庸置疑是一场失败的谈话,他被这场失败伤得不轻。 “咦?现在就?” 继国缘一下意识伸手拉住哥哥的裤脚,等岩胜阴沉的视线转过来的时候他松手,可还是感到吃惊: “今晚不一起睡吗?” 继国岩胜语气平平地问他: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睡。” 继国缘一不理解,他认为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料,大大超出了预料,于是立刻指手画脚地给出依凭: “因为你看,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兄长和我说了很多真心话,我也和兄长说了很多真心话!” “而且我只剩下一年的寿命,那就更应该好好珍惜和对方的相处了!” “这个时候……抵足而眠、互诉心事,男人间的彻夜畅谈——应该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继国岩胜:“……”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 刚刚……好像听到缘一说了很多了不得的话,听到那些话的第一时间,他的心脏都抽紧了,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这笨蛋有时候真是吓人一跳、完完全全不讨人喜欢! 世上最糟糕的弟弟不过如此! 可继国岩胜现在没有心情去顾及那些了。 他觉得很累。 要说现在什么心情,大概就是赶紧回房间洗漱,钻进被子里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养好一点儿精神,然后发现今晚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一场梦,他还得打起精神继续想办法说服—— 越是这么思考,就越是感到疲惫。 他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 继国岩胜把靠近缘一那边的脚挪开,以免再次被弟弟扯住裤腿。 他回答的声音很平淡,毫无起伏,又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率真与坦然。 继国岩胜说:“我们没有和好。” 他又说:“不要等到一年后了,你现在就去死吧。” 继国缘一:“……” 将哥哥惹恼的笨蛋弟弟眼睁睁看着兄长走出房间,合上纸门,脚步渐渐走远,这中间,他不敢再说一句话。 if线:朔月之章16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继国岩胜横竖睡不着。 失眠对他而言是相当难熬的,他不会在被褥里不像样地翻来覆去,而是直挺挺地躺着,双手或放于身侧,或置于腹前,双目紧闭,期望可以在下一刻进入安稳的睡眠。 可当然,这个晚上他是失眠的。 想想刚刚发生的事情,分明身体与精神都格外疲惫,可继国岩胜还是无法入睡。 他被弟弟的死期折磨,也被弟弟的执拗折磨,外表看着还是倜傥的一个人,内在却几乎要裂开了。 ——之后,就不要去管他了! 继国岩胜双眼紧闭,在内心里下定决心。 这个想法是没有问题的,毕竟继国缘一是已经自立的成年男人,他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继国岩胜却一直端着兄长的架子强势插手他的人生,这对双方来说早违背了人成长的尺度,容易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刚刚的争吵,说不定就有这部分的原因。 ——就让他在大好年华里突兀地死去吧! 继国岩胜在心里狠狠下定决心。 可当他一遍又一遍在内心宣誓这些的时候,他的头脑又清楚地告诉他,他又开始多想了。 精神突破理智的限制,不受控制地去想一些毫无意义之事。 继国缘一还剩下一年的寿命,身为他的兄长,继国岩胜是绝不可能不管他的。 “既然如此,一切都拜托兄长了!” 听过那样的话之后,他就没办法再对继国缘一撒手不管。 虽然这家伙很气人,真的很气人,为一些没必要的事情而执着、悔恨、自我责怪,并因此为原本无限的未来自缚镣铐——可继国缘一就是这样的,拥有无上伟力、超绝剑技、惊人天赋的继国缘一,内在是一个纯善的灵魂,因此他是个好人,没办法接受那些无法无天的事。 在接受绝对光辉的继国缘一的同时,另一个纯善、犹疑、心有顾忌的缘一也随之而来了。 神明在捏造缘一这个神胎之时,将截然不同的缘一注入其中,接受一半的同时,另一个也必须接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今继国岩胜与继国缘一的争吵,不过是与另一个善良的缘一的争吵。 继国岩胜有时候会忘记缘一身上这一半的存在,可他自始至终都是存在的,会在做出重要抉择之时自然地从缘一身上浮现,然后吓人一大跳! 受到猛烈惊吓的继国岩胜,除了自己调节心情之外,似乎也没其他的反制手段。 因为……那家伙只有一年好活了。 想到这里,总觉得,再多的矛盾就都不是问题,死生面前无大事,在缘一逐渐逼近的死亡面前,兄弟之间的矛盾又算什么? 继国岩胜紧闭双眼,在心里捋清楚这些事情。 他当然还是愤怒的,如果这愤怒能化作火焰,焰火一定要在继国缘一身上燃烧,直到将那家伙烧成灰烬也不熄灭。 可摒弃这些感情的牵扯,理智上,这样相处的时间,无论是开心的时间,还是争吵的时间,都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不要等到一年后了,你现在就去死吧。” 虽然口不择言说了这样的话,可要是继国缘一当真,当场扯开衣服切腹,继国岩胜也会冲上去第一个阻拦。 他与缘一就是这样别扭的关系。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心里的疙瘩全部梳理开——闹脾气、不搭理、感情绑架这些,都是时间充裕时才能实行的奢侈行为,而他与缘一是时间的乞丐,当然不能顾头不顾腚、做些未来懊悔万分的事。 更何况,每当脑子里的弦“嘣”一声断掉的时候,继国岩胜又会立刻将断掉的弦拉回来、系在一起,并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只有一年了。 ——只有一年了! ——这样惹你生气的笨蛋弟弟,只有一年好活了! 这样思考之后,无论多么激烈的感情都能稍作平息,那个引发他各种恶心情绪的笨蛋看上去都没那么可恶了。 毕竟……哈哈!天妒英才,他是个短命鬼! 这世界已经以最可恶的方式惩罚继国缘一,作为这短命鬼的哥哥,他还是温柔一些为好……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事,逐渐心平气和起来,精神下坠、下坠、下坠入无梦的安眠之中。 第二日,继国岩胜起床,拉开自己房间的门,正看到抬手预备敲门的缘一站在门前。 继国缘一看到哥哥,他立刻将手放下,低头做恭敬状:“兄长,早安!” 一大早看到这张脸,一点儿也不安。 心里是这么想的,继国岩胜只是面无表情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转身朝房里走去:“早安,你醒得很早啊。” 继国缘一端起一边的水盆和布巾,亦步亦趋跟进房间:“啊,我担心兄长还在生气,所以早早醒来了。” 继国岩胜看着缘一忙里忙外做些似乎想要服侍他洗漱的事,顿时感到头痛。 他把湿布巾从缘一手上夺过来:“这些都是店家负责的事吧?你一大早就准备这些?” 继国缘一没觉得不对,他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坐在兄长旁边,保证自己在晨光下,每一根头发丝都不出差错,诚恳地回答道:“因为兄长昨天很生气。” 继国岩胜:“……” 他看看手里的布巾,地上的水盆,脸上的表情奇怪起来:“你在讨好我?” 缘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很诚实地表示:“我希望兄长开心起来。” 继国岩胜:“……”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大早看到这样的缘一,见他做这样的事,原本稍作平复的心情立刻就有了沸腾的趋势,继国岩胜想着自己昨晚在心里做出的决定,再看看面前的缘一,几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有一年了。 ——只有一年了! ——这样惹你生气的笨蛋弟弟,只有一年好活了! 他的心情又平复下来。 继国岩胜用布巾擦手,嘴上随意地差使着笨蛋弟弟: “我不生气了。你去收拾行李吧,等会儿就出发,行李收拾好去楼下买些干粮,普通的就好,不要尝试那些乱七八糟的口味。” “兄长不生气了吗?” “嗯,和你生气不划算,反正你要死了。” 继国缘一:“……” 明明发生的是好事,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晨光中以浑不在意的口气这么说的哥哥,日柱大人的心情却没像预想的那样昂扬起来。 if线:朔月之章17 回总部的路上,鎹鸦递来任务,继国兄弟按照指令,原本直线的道路中间往别的城池拐去,等一个任务完毕,又接到下一个任务,再往另一个城池转去。 除了缘一刚刚加入鬼杀队的那段时间,继国岩胜再没和弟弟一起出过任务。 这对他来说是极不友善的经历。 到了地点打探到恶鬼的消息,见到恶鬼的一瞬间,往往他的日轮刀还尚未出鞘,迎面袭来的非人之物已经被日柱的刀斩为几段,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造成流血惨剧的祸首就此化作飞灰。 而旁边的继国缘一收刀入鞘,甚至凑到跟前来向他求教:“这样就好了吧?” 继国岩胜:“……嗯,够了。” 对普通人来说犹如天灾的恶鬼,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都说鬼的天敌是太阳,那么继国缘一果然就是人形的太阳,轻轻挥刀缴清世间污秽,恶鬼遇见他如同积雪遇上烈阳,只有消融的份儿。 在这样的缘一面前,继国岩胜不大好受。 将弟弟接引进鬼杀队之时,他心里未尝没有一点儿炫耀的意思,让缘一这个笨蛋弟弟看看哥哥这些年的努力,他所投入报效的事业,他所抗击斩杀的敌人——他是鬼杀队人人叹服的月柱,挥刀之间月牙剑气四射,遇见的恶鬼在他手上走不过两回。 他想要让缘一看看,就算离开继国城,成为继国之姓的叛逆者,在此之后,他依旧可以在别的地方成为还不错的剑士,过上还不错的生活。 相比坐在城池里贵为城主之尊,依旧将自己日子过得一团糟糕,被妻子、臣下活生生逼死的继国缘一,他继国岩胜还算不错吧? 继国岩胜暗自得意起来,他想让缘一看看这些! 缘一看到了,并一点儿不带犹豫地发出艳羡的惊叹:“兄长真的好厉害!” 继国岩胜:“……嗯。” 继国缘一以敬仰的、叹服的、憧憬的眼神注视着他。 可正是这样毫无瑕疵的闪闪发亮的眼神,反倒让继国岩胜感到些许的无地自容。 他就是这样,远离太阳时尚可端正自我努力生活,直面太阳之时,却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脚下打出的那片阴影里看。 他应该是病了。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那种病。 这之后,继国岩胜就再没和继国缘一一起出任务。 理由都是现成的,既然都是厉害的剑士,鬼杀队的一线猎鬼人又往往短缺,自然不该聚在一起耽误任务。 在离开他的照看之后,独自出任务的缘一表现不错,并因表现出的远超常人的力量,被主公破格提拔为日柱。 “一定是……因为我是兄长的弟弟,所以得到了主公的额外关照!” 晋升那日,两人私下里,缘一如此对哥哥表示感谢。 他刚知道柱的俸禄与普通猎鬼人之间的差别。 听到这话的继国岩胜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别说傻话。” 继国缘一还想再说些什么,月柱打断了他,将话题转移到别的方面,之后两人再没谈起过类似的话题。 如今,鬼杀队的日柱与月柱两人同行,鎹鸦将任务送来,继国岩胜怀着复杂的心情,与继国缘一再次一同出任务。 除鬼之事,继国岩胜倒是没怎么费心,只要到了地点,打听一番具体位置,让缘一过去,事情就会轻松解决。 继国岩胜将除鬼之事抛诸脑后,只每天捧着地图查看。 赶路的空隙里,酒足饭饱的闲暇之时,兄弟俩倒是也会切磋剑技,拿着木刀或者袋竹刀点到即止,继国岩胜每每失败,说不上什么愈挫愈勇、屡败屡战——也是蹊跷,原本以为是他人生信仰的剑技、武道、修行,在如今的继国岩胜看来,再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作为他的立身之本,武道修行当然还是重要的,但也仅仅只是武道而已,是一种供他使用、精进的工具,以他的年纪修行到如今的程度,从客观上来说已经非常优秀,继国岩胜从不否认这一点。 只是,过去的他往往感到不满足。 【很优秀】而已,目之所及能在鬼杀队出人头地的都是优秀之辈,而他的上头,还有【登峰造极】的继国缘一。 身后有人紧紧追赶,前方之人又遥不可及,他这卡在中间的【很优秀】算什么? 人生的修行一旦懈怠下去,被人赶超不过预料之事。 因此他总是无法安心。 就算已经得到许多,可每日自视依旧感到空空荡荡,他失去了从修行中感到快乐的能力。 而现在,与笨蛋弟弟同行,继国岩胜发觉自己身上产生了些变化。 这变化很缓慢,可察觉出来倒也挺容易。 诸如他再一次在切磋中输给缘一,手上的袋竹刀散架,缘一来到身边,告诉他劈砍中可以改进的细节——这些曾经让他如万蚁噬心的痛事,再一次发生之事,继国岩胜的内心却非常平静。 他甚至打断弟弟指点到一半的话,两人先喝了水、擦了汗(只有他在擦汗),才又慢悠悠继续交流起来。 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继国岩胜暗地里比照了一番之前与现在的自己。 那么所有改变的中心就显露出来——【登峰造极】者即将死去。 在继国缘一死去之后,他努力追赶的前方,将空无一人。 与他切磋、指点出他谬误、让他奋力追赶的那家伙,拍拍屁股,一身轻松地作为【人类】死去,独留下他这愤愤不平的哥哥忍受生命漫长。 ——哎…… 继国岩胜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不死药被缘一拒绝之后,他做许多事都有些提不起劲儿。 他们这一路追赶着鬼杀队的任务而行,沿途拜访了几位当地小有名气的剑道大师,结果让人大失所望,所谓的剑道大师在缘一面前如同小儿学步,至于大师麾下的弟子们,资质相比鬼杀队的少年们差远了。 脸上的失望过于明显,大师们以为继国兄弟是前来踢馆的恶霸,都警惕地摆出阵势来,在局面进一步恶化之前,继国岩胜出面提出告辞。 ——糟糕! 继国岩胜不知该悲该喜。 ——恐怕……他的笨蛋弟弟真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剑道大师。 继国岩胜在路上对着缘一叹气:“说不定,你的剑技真的会失传……” 继国缘一看着忧心忡忡的哥哥,思量一番,低下眉眼,脸上做出同样忧心忡忡的表情:“这样啊……” 继国岩胜瞟他一眼,那演技拙劣到不堪入目:“你其实一点儿都不在乎吧。” 继国缘一不想撒谎,也不想惹哥哥生气,只好目视前方,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哎呀,会失传啊……” “……” 继国岩胜闭了闭眼,收回目光。 他好像不会再因此而生气了。 缘一的心情,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家伙很配合他的要求,无论是在月屋中进行日柱传人选拔也好,还是现在和自己一起去拜访天下的剑豪,可说到底,他只是在配合兄长的意愿而已,所有行动的出发点,其实与他本人的意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要说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这样顺从地配合行动,大概就是出于对继国岩胜的尊敬之心吧。 虽然拒绝了更重要的【不死药】,可在别的地方,他一直都是个恭敬诚善的好弟弟。 可如今,继国岩胜想说,抛开那些日之呼吸、传承、武道之类的东西,他愿意全部舍弃,全部按照缘一期望的那样来,只有【不死】这一点,希望缘一可以顺从自己一次。 最后一次。 就算这之后,活下来的是不恭敬、不顺从的差劲弟弟,只要是活着的,他想要这样的弟弟活在这世上。 可连这样软弱的话,继国岩胜如今也说不出口了。 “我想要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请允许我最后任性一回……” 继国岩胜陷入更加深重的苦恼之中。 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住他了,困住他全部的心神,以至于他前半辈子一直所执着的武道修行,与之相比也显得不够格,没那样让人在意了。 真是可怕。 在刚开始知道缘一的死期之时,他都没有如此动摇,当时想着说不定会有解决之策,临到关头总该有所转圜,毕竟那可是缘一,既然是缘一,在他身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奇怪。 为此他将一直放在角落里的不死药翻找出来进行研究。 可他的努力毫无价值,【不死药】被明确拒绝了,缘一亲口说出他选定的结局——作为人类在二十五岁死去。 ——哎,可该如何是好…… if线:朔月之章18 冬日里他们回到了鬼杀队总部,继国岩胜向主公禀告了【不死药】之事,猫太郎转化为妖怪猫又之事,主公思忖两日之后,宽恕了他的擅自行动: “如果连猫太郎也无法抵御鬼血的影响,那么【鬼】都无可救药。” “可猫又如今活跃在观月城附近,那里倒是再没有过鬼吃人的消息,我因而在想——或许【鬼】之中也会出现值得信任的同伴。” “因为岩胜先生的尝试,我们才会发现这点。不过事先未得准允就行动实在过于冒险,为此罚俸半年,禁闭一月,还是希望你反省一下。” 以鬼杀队的标准来说,这实在是仁慈的宽恕,惩罚几近于无。 日柱与月柱回到鬼杀队的月屋之中,队里的少年人们跃跃欲试,可这次再没有开展日柱继承人的选拔。 禁闭的一个月都在寒冷的冬日里,继国岩胜老老实实进了禁闭室,缘一住在另一个院子的客房里,每日里忙进忙出不知道做些什么事。 继国岩胜待在禁闭的小房间,每日不得外出,吃喝拉撒都由众通过门上的小窗递送。 他端坐在禁闭室的草席上,看着墙上那扇小窗,小窗射进来的亮晃晃的日光,觉得自己的精神无所依凭,迷茫又混沌。 其实这处境还不赖,他腰间的日轮刀没被收走,位置虽有些狭窄,用来做挥刀练习还是足够的。 但相比剑道,继国岩胜认为自己的心或许更需挽救。 他每日里闭目养神,逼着自己什么也不想,时间倒是不很难熬。 只缘一早晚都会在小窗外佝着脑袋询问他的情况。 “兄长,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嗯。” “可是我看你的被子很薄啊,我找人要了一床新的厚被子,很干净,刚刚晒过,也很暖和,兄长换上吧。” “不用了。” “晚上睡觉不冷吗?” “不冷。” “吃得还好吗?我带了馒头过来,还是热的,你可以现在吃,也可以收起来晚上肚子饿的时候吃——当然了,还是现在热乎乎的时候吃最好吃了,是红豆馅的……” “不用了。” “……真的什么都不缺吗?” “嗯。” “好吧……” 继国缘一离开了。 这样的对话每日里至少一次,继国岩胜觉得有点儿烦,可仔细想想如今这烦人弟弟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他又没那么烦了。 禁闭的日子不算难捱,等他从禁闭室里出来的时候,春天已经到了。 继国岩胜看着月屋外,地皮上冒出的嫩绿的草芽,心里自然而然生出些无法忽视的悲伤来: ——剩下的时间,一年也不到了…… ——缘一……好像真的会死。 明白了这件事,继国岩胜和弟弟说话的时候,有时会看着对面的弟弟发呆。 他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发呆,直到缘一被看得不好意思,红着脸问他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继国岩胜才会醒转回神,收回目光,不在状态地慢吞吞回答: “不,没什么,只是……我走神了。” 继国缘一觉得有点儿害羞。 他当然发现了兄长兴致不高,只是他认为,这大概是兄长受到主公惩戒、关了一个月禁闭的缘故。 禁闭室实在太可怕了,那样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头一张草席、一床薄被、一个恭桶就是全部,墙上一扇小小的铁窗漏出点儿天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门这边早晚的送餐也是沉默的,交由一些交流不便的聋哑人进行。 继国缘一考察过实际情况之后当即想要提出反对,只是他的反对被继国岩胜镇压了。 “那么我也一起!” 他还想有难同当。 继国岩胜拒绝:“你在外面还能接应我,你要是也关了禁闭,我怎么办?” 继国缘一当即无话可说。 从那样可怕的禁闭室里出来,继国缘一非常担心哥哥。 好在现在终于出来了,为了让继国岩胜打起精神,他这个月来特意为哥哥准备了惊喜! if线:朔月之章19 继国岩胜刚从禁闭室里出来的时候,一个月没有换洗,身上的味道可绝对不好闻。 他自己都有点儿嫌弃自己。 偏偏缘一很不识趣地凑到他跟前来,给他端茶递水,又招呼大家将烧好的洗澡水带上来,连带着柔软贴身的干净浴衣,继国岩胜乱糟糟地被推进淋浴间打理自己,将一身酸臭的泥垢洗去,之后他披着湿发、穿着衣服出来。 “辛苦了。” “辛苦了。” 屋里的继国岩胜,屋外的继国缘一,两人异口同声和对方说话。 同样的声音在空气中碰撞,继国岩胜难为情地抿了下嘴巴。 这一个月关于心性的修行,在这句话之后以失败告终。 熟悉的悲哀又笼罩住他。 继国岩胜走到弟弟身边坐下,阳光照在他身上,长长的半干的头发披在身后,滴滴答答往木头地板上滴水,头发下垫着白色的半干布巾,布巾下是深色的直衣,肌襦袢下是月柱消瘦些许的身体。 继国缘一看着这样的哥哥,觉得他这一个月里实在遭了大罪。 他自告奋勇要给哥哥擦头发。 继国岩胜摆摆手拒绝了他:“阳光很好,晒一晒就好了。”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看着院子里逐渐染上绿色的草坪,再看看,视线就挪到身边的弟弟身上。 在继国缘一的记忆里,兄长可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他。 那是非常柔软的目光,比丝绸还要轻薄柔软,轻轻地落在他身上,将他罩住,有种唯恐所见之人实为幻梦的喜爱与悲戚,让继国缘一的心也没忍住染上酸涩的味道。 ——果然……还是禁闭室的日子太难熬了吧! 继国缘一跪坐着,两只手握成拳头好好放在腿面上,低着头,端正地坐着,连下巴都收紧了,唯恐此时的自己哪里衣冠不整惹得哥哥厌烦。 ——说起来,兄长最爱干净了,在那样不便的禁闭室里关上一个月,肯定非常不好受! 继国缘一想着这些,极力做出淡然的神态,可脸还是渐渐的憋红了。 “我……我哪里没做好吗?” 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上下,问出声来。 继国缘一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自己。 检查的结果出来了,他的发髻是正的,脸上皮肤很光滑没有脏污,衣服看到的地方都是干净的,看不到的地方应该不至于特别糟糕…… 既然如此,兄长为何这么看着他?长久地看着他? 被问到的继国岩胜一怔,他恍然似的移开目光,声音含糊起来: “不,没什么,只是……我走神了。” 为了让哥哥尽快打起精神,缘一决定将自己这个月来准备好的惊喜立刻搬上来。 “等我一下!” 这样简短地说过之后,他跑出了院子。 继国岩胜:“……” 看到弟弟的身影转过门不见,他慢吞吞收回目光,视线又转移到院子草坪上的那点儿绿上面。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天地焕发新的生机,阳光也明媚,拂面的风也很舒服,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这一片美好里,只有继国岩胜的心情,实在差劲到难以形容。 肩膀上的头发半干,擦头发的毛巾也半干,那股潮气透过衣服沾到他皮肤上,肩膀有点儿重,心脏也沉甸甸起来。 ——还有半年时间。 继国岩胜垂眸计算,计算一个他绝对不会算错的时间。 ——还有半年…… 月柱坐在阳光下,眉眼因着莫名的忧郁垂下,一月不见光的皮肤,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恍如透明,院门口路过的侍女看过一眼,被那副情态所迷,立刻害羞地红了脸,叽叽喳喳地与身边的好友惊叹起来。 侍女们拿着手上的活计向前,遇见迎面而来的急匆匆的继国缘一。 “日柱大人。” 她们停步行礼。 缘一点头作为回应,扛着肩膀上的大件物品朝前走。 侍女们对视一眼,立刻就想帮把手: “我们来吧日柱大人,这么大的东西……” 那东西用黑布包裹起来,看上去是个长条形的物件,有一人多长宽。 侍女的手都伸出,预备要接过来,结果日柱手一扬,将东西换了个方向扛起来,很是利索地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去忙自己的事吧。” 谢过侍女们的好意,继国缘一扛着物品去到哥哥的院子,他走到院门,看到院子里,继国岩胜和他刚刚离开时候一样,穿着薄衫、披着头发,正坐在廊道上晒太阳。 继国缘一脚步一顿:“……”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到这副场景非常美好。 空气中都溢满温暖的泡泡,连带着他的心也轻盈起来。 也是这时候,他迟钝地发现自己刚刚出来时候没来得及关门,这次进来,他特意仔细地将身后的院门关上。 “兄长!” 继国缘一将手上的物件放在院子里的光线明亮处,保证哥哥一抬头就能看见。 听到他的动静,继国岩胜果然抬头看向他。 缘一按捺住内心里的紧张与期待,将那物件上头包裹的一层黑布解开,捆缚的麻绳也解开,之后将布抖落下来。 “请看!” 继国缘一满有信心地向继国岩胜展示自己努力一个月的产物! 继国岩胜睁大眼睛:“……” 黑布滑下,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继国缘一。 拥有六只手臂、关节处都是粗糙的嵌合结构,但面容、斑纹、穿着、耳饰与人类继国缘一类似的——人偶继国缘一。 继国岩胜仔细打量弟弟带来的等身人偶。 他略有些吃惊,可很快就想起了之前队里铸剑师村落忙碌的那个项目。 岩胜问:“这个……是刀匠村开发出来的训练用人偶吗?” 继国缘一被哥哥平淡的反应打击到了。 不说大吃一惊,至少也该绕着人偶转过两圈,面露惊叹,然后肯定他的勤奋与努力——继国缘一以为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而不是现在这般,继国岩胜除了一开始的惊讶,后头简直就是毫无反应,询问的方式也非常普通,好像缘一是月屋那些和月柱禀告事宜的管事一般,询问声里一点儿烟火气也没有。 继国缘一回头看看自己精心准备的人偶,再转头看看反应普通的哥哥,内心有点儿无措起来。 if线:朔月之章20 “是,刀匠先生拜托我配合,这一个月,我一直在忙这些事情。” 继国缘一嘴上老老实实回答着,心里不大甘心,就将这具非常威武的训练用机关人偶搬近一些,更加全面地展示给哥哥看: “听说用了非常厉害的机关术,可以如实还原我的日之呼吸,日之呼吸的每一式,我对着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演示,大家又齐心协力给人偶装上了另外两对手臂——‘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他们和我保证绝对没有问题。” 弟弟说话的时候,继国岩胜就打量着眼前的机关人偶。 他早知道这个项目,刀匠村的匠师们折腾出来专门找产屋敷要经费用的,立项之前他们吹得天花乱坠: “如果成功!我们就会同时拥有一个、两个、三个……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个的日柱大人了!” “再也不会有人员伤亡,全自动化恶鬼拔除行动!” “回收回来的训练用人偶,修理之后还可以用来训练队伍里的少年人,绝对物超所值!” 当时在场的产屋敷主公一言不发:“……” 听完全程的月柱继国岩胜一言不发:“……” 而一知半解的日柱继国缘一和炎柱炼狱星寿郎,他们则对着匠师们展示用的试做人偶样品惊叹连连: “真的!?真的可以吗?” “哦哦!这么厉害的吗?” “不错啊不错啊这个想法!听上去真的超级不错的啊!” 继国岩胜低头扶额。 主公苦笑连连,最终还是拨了一笔钱下去。 而如今,这就是成果了吗? 继国岩胜看着摆在眼前的人偶。 他心底第一个涌上来的词汇是——垃圾! 这个形容过于辛辣,继国岩胜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换成另一个词汇——不堪入目! 似乎也有些辛辣,可继国岩胜没再继续思索下去,他以平平的语气询问弟弟: “万无一失……他们这么自信吗?” 继国缘一点头,他不断用行动和兄长展示人偶灵活的关节,栩栩如生的面庞,还有各种多此一举的细节(诸如耳饰、斑纹等): “大家研究了很多年,所以,一定没有问题的!” 继国岩胜轻声询问:“为什么是六只手臂?” 丑死了。 继国缘一将六只手与躯干连接的部分展示给兄长看,他的脸上满是自豪: “是不是很厉害!我也没想到竟然能再安装上去两对手臂的,但是刀匠先生说,日之呼吸的招式,想要完美复刻,两只手臂没办法支持,可他们非常聪明,想到既然这样,再加上两对手臂就可以了,果然,现在我的人偶已经可以正确挥刀了!” 继国岩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两只手臂没办法支持”这个说法,又见缘一实在自信满满的样子,这让他心里生出好奇来: “真的可以完美复刻你的日之呼吸?” 继国缘一点头:“完美复刻了!” 继国岩胜想,这倒是奇事,他这血脉相近的血肉之躯哥哥做不到的事情,这无心无情六只手臂的机关木偶反倒能够做到…… 这是什么道理? 他顾不上自己披在背后的头发,抓起一边的日轮刀就想要和人偶对练一把。 继国缘一犹豫片刻,倒是没有阻拦。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完美复刻!一点差别也没有!” “就是日之呼吸!我们做出来了!” 这些话,都是那些才华横溢的刀匠们告诉他的,继国缘一相信他们,并为此在他们面前一次又一次挥刀,希望将自己的痕迹转移到这具机关人偶身上。 可训练用机关人偶的实际效果到底如何,继国缘一其实也没有试过。 他日日催促,将匠师们催得都要吐血两升,今天才紧赶慢赶出了一具成品。 如今,这具成品就交给哥哥来检验吧! 继国缘一对匠师与哥哥都抱有绝对的信任,他见兄长进了院子摆好阵势,就按照刀匠们的指点,打开了人偶的开关。 “咔哒。” 人偶脖子一动,从松散的一个变成了紧张的一个。 “咔咔咔咔——” 继国岩胜看着面前六只胳膊的人偶挥刀冲自己而来。 这人偶真是丑陋不堪。 那双红色的眼睛、额角的斑纹、耳下的日轮花札,全都是拙劣不堪的模仿,可笑的赝品,六只手臂挥刀的样子,简直滑稽得让他要笑出声来。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错身而过的瞬间,木头脖颈处让人心烦的“咔哒”声一顿,顺着刀痕爆出细小的木屑,人偶的头颅“咕咚”一声落在地上。 观战的继国缘一脖子一凉:“……” 可人偶就是人偶,不会因为脑袋掉下去就停止动作。 没有脑袋的人偶转身,手上的刀又扬了起来。 继国岩胜横竖看这玩意儿不顺眼,刚准备再来一刀,旁边的继国缘一当机立断大声介入:“停止吧!停止吧!” 说话的时候他以快到看不见的速度加入战局,碰到那具人偶不知道什么地方,没脑袋的人偶就又从紧绷起来的一个变为松散的一个。 继国缘一暗暗松了口气。 他抬头,就看到对面握刀、脸色不太好的哥哥。 缘一慌忙解释:“就是……这个是刚做出来的试用人偶,我还要还给刀匠先生,如果兄长切成一段一段,他们一定会哭出来的!” 继国岩胜:“……” 他缓了一下,将刀收进刀鞘里,回到廊道又坐下来。 不过一招,连汗都没有出,继国岩胜把日轮刀放在一旁,看着缘一捡起地上的脑袋尝试给人偶安回去,可断裂处是平直的一条线,他尝试两次都失败了。 继国缘一抱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头颅,脸上露出难色。 继国岩胜认为这一幕非常滑稽,他问缘一: “这就是他们说的完美复刻的日之呼吸吗?” 继国缘一抱着脑袋,转向兄长,张嘴想要解释,可刚刚的结果又过于直白,他犹豫一瞬,还是说道: “但是刚刚那一招,就是日之呼吸第一式,没错呀!” if线:朔月之章21 继国岩胜:“难道你使出这一招的时候,会被我一刀削掉脑袋吗?” 继国缘一抱紧怀里的脑袋,再看看旁边无头的人偶,他心里也纳闷得很,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最后只能先略过这些不提,抱着脑袋坐到哥哥旁边: “兄长有精神一点儿吗?” 继国岩胜:“……精神?” 继国缘一摸着木头脑袋上人工做出来的乱糟糟的头发,有点儿害羞,也有点儿期待: “因为你看,这个和我很像的不是吗?” “和你很像?” “嗯嗯,身高啊、面容啊、斑纹啊、耳饰啊、还有头发眼睛之类的,我拜托刀匠先生一定要和我做得一模一样,虽然还有点儿不足,但是果然很像吧?” “……” “还有日之呼吸,刚刚那只是……因为对手是兄长,无法战胜也没办法,可之前对练的剑士,可是吓得满场乱跑,所以人偶使用的的确是日之呼吸,这个一定是没问题的!” “……你想说什么?” 继国缘一揪了揪木头脑袋上的头发,害羞地看向身边的哥哥: “就是,希望兄长看到这个可以精神一点。” 继国岩胜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我为什么看到这个会精神?” 继国缘一觉得奇怪,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以为的那样发展,他只好说出自己的推测: “因为……兄长不是一直担心,在我之后,日之呼吸会失传吗?无论是记载了招式的纸策卷轴,还是到处寻找继承人,一直在为这些而担心…… 就算我和兄长说,没关系的,日之呼吸失传是因为有更厉害的呼吸出现,强大的剑士一代又一代出现,将前人留下的招式学习、精炼、并开发出更优秀的剑招——可光这么说,其实什么也无法解决吧? 会为这些而担心的兄长,听过这些之后,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将一切背负在自己肩膀上,无法轻易放下,兄长就是这样的人。 可我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将我的负担转移到兄长的肩膀上的我……我想要做些事情出来。” 继国缘一揪着木头脑袋上的头发,看着院子里无头的机关人偶,诚实地说出话来: “正好这时候刀匠先生们找到我,说可以开发出日之呼吸的训练用人偶,需要我的帮助——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啊! 在卷轴和继承人选拔之外,再做一个日之呼吸人偶呢? 以后的岁月里,说不定就会有无法看懂卷轴的剑士来到月屋,与人偶对练,一招两招,那些在纸上怎么也看不懂的东西,对手动起来的时候却一下子进到心里,学会了——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每次看书看字都觉得心烦,可要是动起来,无论是因为什么动起来都会觉得开心。 如果真的有我的继承人在未来出来,说不定他也是这样的家伙,那么,为了他好,开发出可以完美呈现日之呼吸的人偶,应该是必要的准备吧?” 继国岩胜听着弟弟在身边絮絮叨叨说出他的想法,随着话语多起来,这一个月里,那个扭捏的、踌躇的、尝试着去做些什么的继国缘一,就在他脑海中栩栩如生起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缘一。 如今第一次听说、得见,真是让人吃惊。 不由得的,他也为弟弟的此番心意感到……应该是欣慰、欢喜的心情,可如实反应在心中,品尝起来却是更加浓重的酸涩味道。 继国岩胜暗自叹了口气,他伸手,将那个头发快被揪光的木头脑袋从缘一怀里解救出来。 人偶的头颅紧闭双眼,可用手指拨弄,眼皮也可以抬起来,露出下头剔透的红眼睛。 继国岩胜依次摸过人偶的眼珠、斑纹与耳下的饰品,出声询问: “只是做日之呼吸的传承用,你把他和你做得这么像干什么?” 经费紧张的刀匠们可不会做多此一举的事,这剔透的红眼珠、像模像样的面颊轮廓,恐怕耗资不菲,只能是继国缘一的要求。 继国缘一诚实回答:“因为不希望兄长忘记我。” “什么?” 继国岩胜惊讶,他以为缘一会说出些蠢笨的“兄长看到我的脸就会高兴”之类的话,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继国岩胜看着被哥哥抚摸的木头脑袋,继续诚实回答: “我会死,兄长还有漫长的寿命。 之后的生活里,兄长一定会遇到很多人,与我不一样的人。 比我更聪明的人、更厉害的人,还有……兄长也会选拔自己的继承人,寻找继子,他们会是兄长非常亲密的人。” 继国岩胜:“……” 他还没有想过这些。 继国缘一接着说道: “兄长会和各种各样的人相遇,在其他人的生活中扮演不同的角色,会是我的哥哥的兄长,也会是其他人的丈夫、父亲、老师、上峰、下属——兄长的生活会很忙碌的,因为兄长十分可靠,温柔又强大,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兄长身边,占据你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低落: “可是我,那时候的继国缘一,已经死去了。” “【继国缘一】的位置空出来,会被后来者填补。” “我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要是一直沉湎于我的死亡,对于兄长来说也太残忍了,所以,这样的事情还是尽快发生比较好——我应该这么期望才对。” “可实际上,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却又稍微觉得有点儿不甘心……” 继国缘一对哥哥用手指比出“一点点”的手势,强调真的只是“一点点”不甘心: “想到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就会感到难过。” “连兄长也会不记得我——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我连接着往下想象的勇气都没有了。” “所以,就拜托刀匠先生们将我的脸刻在训练用木偶上。” 继国缘一看着被哥哥捧在怀里的木头脑袋,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此时无知无觉地眉眼低垂,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继国缘一决定听从内心的声音。 他将哥哥腿面上的脑袋抢过来,扔到一边,然后自己一转身,非常勇敢地躺倒下去。 人类的、温热又沉重的脑袋落在继国岩胜腿面上。 继国岩胜与仰面看向他的弟弟对视:“……” 继国缘一勇敢地要求道:“我的头发也很乱,兄长帮我梳理一下吧!” if线:朔月之章22 继国岩胜:“……” 话又说回来。 这家伙要死了。 这么想着,继国岩胜犹豫片刻,没有拒绝,而是以刚刚抚摸过木头脑袋的手,轻轻拢了下弟弟乱糟糟的额发: “还像是小孩子一样!” 他说出好像是在抱怨的话,可这话其实站不住脚,因为小时候的缘一也很少有这么任性的时候。 话又说回来。 这家伙要死了。 继国岩胜摸了摸缘一额角的斑纹,火焰一样的红色斑纹,贴着指尖的皮肤,带着灼灼的温度,好像能将他烧伤一样。 要是没有这东西就好了。 继国岩胜想道。 作为鬼杀队的月柱,继国缘一的哥哥,在众人开启斑纹之前,他就有过开启斑纹的预感,只是那时候,冥冥中有种力量制止了他,他因此避开二十五岁死亡的诅咒。 如今想来,他可以控制自己拒绝斑纹,可这样的自由,缘一从未有过。 继国缘一天生带有斑纹,和那双通透的眼睛一样,非他所愿,连意识都尚未产生的时候,神明就将这些东西赋予他,与之相关的厄运也因此倾落而下。 继国岩胜心中生出怜爱来。 虽然这向他撒娇的弟弟很大只,也完全不是该撒娇的年纪了,可管他呢,这家伙都要死了,事到如今,任性一回又能如何? “我不会忘记你的。” 继国岩胜对弟弟承诺道: “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 继国缘一仰面直勾勾看着他。 继国岩胜垂下眼睫,温柔地看着弟弟,他不想将场面弄得过于沉重,因而开起玩笑来: “这世上,再也没有像你这样烦人的弟弟了!” “明明非常厉害,宁愿拿刀捅死自己也不伤害别人的笨蛋,只有你一个。” “怎么办呢?被这样讨厌的弟弟纠缠到二十五岁,之后想要忘掉也没办法了!” 继国缘一拉过哥哥的手,覆在自己胸口。 他脸上露出笑容来: “兄长不会忘记我吗?” “不会。” “真的真的不会忘记我吗?” “以后每年都会祭拜你的,放心吧,不会忘记你。” 继国缘一因此放下心来。 和他总是多思多虑的哥哥不一样,当日柱决定去相信的时候,他立刻就能敞开胸怀交付信任,这对继国缘一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他枕靠着哥哥的腿面,灿烂的天光落入他的眼眸,温柔看着他的哥哥也落入他的眼眸,鼻尖是清新的皂角的味道,继国缘一感到心情懒洋洋地鼓胀起来,非常愉快。 这时候,他听到头上叹息似的声音传来: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为了你的死而动摇,原来你也有畏惧之事。” 继国缘一向哥哥看去,他看到月柱白皙的下颚,嘴唇张合,没有看他,月柱只看着院子里没什么出奇的景致。 日柱想了想,回答道: “毕竟是要死了,【死亡】我倒是没多大感觉,可是想起死去之后的事,就总觉得有些心慌——兄长以为我不会为此慌张吗?” 继国岩胜被问得顿住了,他还是没看弟弟,只是看着院子里清新的草色,低声说出口: “母亲去世的时候……你不是非常镇定吗?” 继国缘一觉得这不能混为一谈: “因为当时离开的是母亲,我们是被留下的人; 可是现在,要离开的是我了,所以,就会想到更多……” 继国岩胜没说话:“……” 继国缘一却因此想起当初的事,他想起那一天的哥哥: “兄长每一次,都是被留下的人。 请不要因为我的逝去而悲伤,因为我只是换了个地方守护在大家身边——这样说的话,兄长会好过一些吗?”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再接再励: “当时母亲和我说了差不多的话,她以愧疚的眼神看着我,我觉得不答应下来不行,所以……”他嘀嘀咕咕也搞不清楚,“我算是完成了和母亲的约定吗?” 继国岩胜低下头,看向弟弟的眼睛。 说出这一切的缘一,他流露出来的,不是愧疚的眼神,也不是悲伤的眼神,而是相当寻常的、日常谈天该有的普普通通的眼神,就算话题是重要的生死之事,继国缘一的态度也相当淡然。 而之前让他慌慌张张不像样子的,则是希望活着的人不要忘记他。 这样的笨蛋,怎么会忘记呢? 继国岩胜惆怅起来: “慌慌张张的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真是伤眼睛,我看到就心烦。” 继国缘一:“……” 他当没有听到一样,不再说话。 是了,极其偶尔的时候,继国岩胜会以很辛辣的言辞点评他,笨蛋、蠢货、让人心烦、话很多、闭嘴——这一类的话有时候会对他说。 一开始听到这些,继国缘一吃惊的同时也会立刻自我反省,想着以后不能再犯。 可后来,经历的事情变多了,在鬼杀队之中,也见到其他的师兄弟或者亲兄弟的相处,继国缘一就逐渐明白过来。 兄长只是对他抱怨一下而已。 因为他实实在在给兄长造成了麻烦,既然如此,对方忍不住抱怨两句又有什么不对? 如果做出那些蠢事的不是他继国缘一,想必继国岩胜是不会抱怨的,他会直接走开,从此再也不理会那个多话的蠢货。 就像他偶尔控制不住的,想要依靠兄长一样,兄长也是,偶尔会这样简短地训斥他。 哎呀呀,这就是所谓的兄弟间的默契吧! 继国缘一活到如今这把年纪,才姗姗来迟地领悟这一点。 也不知道过去的岁月里,他错过了多少美好的瞬间。 继国缘一想着这些,顺带着想到过去的事,他握紧自己胸膛上兄长的手,承诺道: “到时候,我会在三途川等待兄长大人的。” 继国岩胜:“……” if线:朔月之章23 日光下的月柱沉默着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弟弟的脸,确定他认真的脸上没有任何恶作剧的意思,才皱着眉毛问出声: “你说详细一点。” 继国缘一:“就是……小时候和母亲约好的,她会在三途川等待我们,到时候,我也会在三途川等待兄长。” 继国岩胜:“……你还记得这件事啊。” “当然了!因为约定好了!” “……我已经不记得了。” 继国缘一有些吃惊:“不记得了吗?” 继国岩胜慢吞吞地告诉他:“不记得了。” 继国缘一躺不住了。 他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根本不是随随便便一句“不记得了”就可以敷衍过去的重要的事。 所以他使了力气,像一条健壮的鱼似的从继国岩胜的腿面弹起来,立刻坐正凑到哥哥面前,就算对方嫌弃地往后倾斜身子也不在意,完全看不懂脸色,紧张地连声提醒道: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非常重要的约定啊!” 继国岩胜身子后仰,视线偏开,不去看弟弟灼灼的双眼: “当时我们很小,那些……只是哄孩子的话,时间过去太久了,不记得很正常。” 继国缘一着急起来: “可是我一直都记得啊!” “哦。” 继国缘一补充更多细节提醒他: “母亲说,会在死去之后,在三途川上等待我们,希望看到我们长大成人的样子,哥哥成为优秀的武士,我成为……成为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的人,只有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才能放下一切去成佛——兄长不记得了吗?” 继国岩胜:“……” 咦?母亲当年……有说这么多话吗? 原本出于逃避心理随口胡说的“不记得了”,现在听着缘一的描述,继国岩胜开始怀疑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些什么。 继国缘一继续补充: “母亲说,如果死去之人的魂灵真的可以托梦,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到父亲的梦里去劝说、吓唬父亲,让他好好对待我们,将我们抚养成了不起的人——她这样承诺过了!父亲后来和我说了些话,我知道,母亲说到做到,她真的做到了。” 继国岩胜没忍住嘲讽了一下: “所以,父亲将我们抚养成了不起的人了?” 缘一说的这些,他从不知道。 继国缘一眨眨眼,尴尬地一顿,之后就像没听到哥哥的讽刺一样,他以确信的声音继续道: “母亲承诺了,她说会在三途川上等待我们,等待一家团聚,她说了很多很多话,亏欠、抱歉、挂念之类的,但是她的确这么说了,她说她也和兄长约好了——兄长真的不记得了吗?” 继国岩胜:“她没有对我说过这些。” 继国缘一退后些许,眉头一皱,感觉事情超出了自己的理解: “那三途川的约定——” 继国岩胜:“……” 母亲在他脑海中的留影随着时间逐渐浅淡,那些曾经让他无法释怀之事…… 无法释怀之事…… ——可恶!刚刚缘一那一番话下来,熟悉的无法释怀的恶心感又回到他的躯体里! 继国岩胜简直要以为缘一是故意的! 就是那种兄弟间的坏孩子! 不经意间炫耀着父母的偏爱、不一样的对待,这么做完之后,还要摆出傻呵呵的、并非故意的无辜的脸,探头探脑地问: “咦?兄长没有这样过吗?” 真想打爆他的头! 把他的舌头扯出来剪成两段! 继国岩胜抿紧嘴唇,闭眼扶额,想要略微平复一下内心。 偏偏蠢货弟弟还在身边不停地叽叽喳喳: “可是已经约定好了……” “兄长,你怎么了?” “穿这么薄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去拿……” 好烦! 继国岩胜的内心完全得不到平复,反而越来越烦。 他睁开眼睛,直直看向缘一:“你不是故意的吧?” 继国缘一没听懂:“故意?” 继国岩胜:“……” 他冷冷看着眼前的弟弟,内心里有两种声音正发生激烈的冲突。 缘一要死了。 没错!这家伙要死了!再过半年,这样傻乎乎的弟弟就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为何不能摊开说呢?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一遍又一遍在我面前展示,父亲如何优待你,母亲如何偏爱你——继国岩胜无法得到的赞许,继国缘一可以得到!继国岩胜得不到的宠爱,继国缘一可以得到! 一遍又一遍,事无巨细地来回上演,到如今,快要死了都得拿出来扎做哥哥的心! 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继国岩胜太想扯起弟弟的衣领,向他问个究竟! 毕竟……他要死了! 如果现在不问,以后想要问出来也再没有人可以回答,只能成为永远的遗憾,被自己带进坟墓…… 继国岩胜真的很想问出来。 可另一半的理智却又直接将答案告诉他: 缘一当然不是故意的! 小时候的他,单纯地想要和兄长分享自己的生活。 长大后的他,刚刚……也只是为了提醒自己约定之事,所以才会说出那些。 分享快乐怎么会给另一方带来伤害呢——缘一是无法明白这些的,他的心灵是纯净的,眼睛也是纯净的,所以,被那份纯净所伤害,不正是显示了自己的卑劣吗? 难不成他这做哥哥的,端了一辈子的架子,反倒要在最后的日子里将架子拆了,向缘一展示,他的哥哥是个心怀妒忌无法自洽的小人? 做不到的吧?这种事情…… 然而,当他想放弃的时候,心底里的冲动又鼓噪起来: 可是缘一要死了,他要死了啊! 所以,就算是可笑的问题,问出来也不要紧啊,谁说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能重复确认? 就算这个问题很好笑,可是缘一活不了多久,就算他嘲笑自己(他当然不会嘲笑自己),也笑不了多久就会死去了。 那么这个可笑的问题,以及问出问题给自己带来的羞耻感与烦恼,一定也会随着缘一的死去尽数消解。 所以,现在不正是问出来的绝佳时机吗? 因为……继国缘一要死了。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牙齿咬得很紧,腮帮子都僵硬起来。 在哥哥冷冷的目光下,继国缘一老老实实安静下来。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日柱也察觉到,自己刚刚……似乎又搞砸了一些事。 if线:朔月之章24 “……” “……” 最后的最后,继国岩胜还是转过脸去,他伸出手揉着自己的眉心,其实是用手掌隔开缘一不解的视线。 他说不出来。 虽然有一瞬间,冲动的感情差点突破限制,但好歹还是没有突破限制,那些让他感到痛苦、也支撑着【继国岩胜】这个人全部的架子,如今还好好地立在那儿,没有被他拆掉。 继国岩胜缓缓按着眉心,嘴唇微动: “不……没什么,当我什么也没说。” 继国缘一端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感觉兄弟俩的对话到达一个比较重要的节点,所以暂时不敢随意乱说。 可一直沉默下去也很奇怪,而且,正如哥哥的胸中鼓动着感情一样,弟弟的胸膛里同样有些炽热的感情在流淌。 继国缘一谨慎地进行发言:“兄长想要对我说什么吗?” 继国岩胜用手挡住弟弟的视线:“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吗?因为你刚刚好像……在动摇。” “……和母亲的约定,我早就已经忘记了。” “啊……” 继国岩胜想了想,他将手放下来,视线没有落在身边的弟弟身上,而是看着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空。 月屋的建筑非常压抑,毕竟是关押恶鬼的建筑,无论门窗、院子、还是小径,规整、严密,形制森严,进入其中,就算并非是被关押的恶鬼,人心中就会感受到黑沉沉的压抑。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后背上,逐渐连脑袋都抬不起来。 月屋就是这样可怕的地方。 继国岩胜在这里度过非常漫长的时间,从月屋成立、建造,到如今,除了过去一年和缘一相伴的远行,他甚至没有长时间离开过月屋。 在这样压抑的建筑中,他反倒如鱼得水、毫无不适。 如今,落入他眼中的四四方方的天空,让他想起许久以前的母亲院子里的天空。 母亲院子里的天空更加舒朗蔚蓝些,院子里做了枯山水的景观,白色的石子铺满地,墙角处则种了一丛一丛的菊花。 月屋里不会有这样的东西,在这里,除了平整的草坪就是紫藤花,至于灌木、高树之类的东西,谨防恶鬼逃脱后躲藏,一概没有。 继国岩胜看着头顶的天空:“时间过去太久,母亲的身影,我已经记不得了。” 继国缘一认真打量着哥哥的神情,确定对方并没有撒谎。 他因此感到稍微有点难过起来:“连约定也……?” 继国岩胜犹豫了一瞬:“母亲她……是为了宽慰我才答应下来的。” “诶?” “因为我希望得到一个礼物,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准备,在我要求之后,她就将这个约定送给我。” 这是继国缘一完全不知道的事。 如果是之前,继国岩胜一辈子也不会将这些告诉其他人,这会让他感到羞耻。 可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他却顺利说出口: “这是我勉强母亲而来的礼物,对她来说,应该非常困扰吧。” 继国缘一安静地看着哥哥的侧脸。 继国岩胜平静地说着这些,刚刚还在那里嘴硬“记不得了”的人,一说起关于母亲的过去,分明历历在目,否则他也不会被缘一简单的两句话就激起满腔的愤慨了。 他穿着一袭柔软的白衣,随便地罩着一件直衣,也没有系好带子,说起过去的事,身子自然地向前倾斜,阳光照亮着他的脸,皮肤白到透明,眉眼隐隐透出雅致的忧郁之气,半干的鬓发散落在颈侧,风一来,发梢舞啊舞,带着人的心也舞啊舞;实在是个让人心醉的美男子。 继国缘一出了会儿神,半天才思考着说道: “我觉得,被兄长提出要求,母亲那时候其实非常高兴。” 继国岩胜脑海里闪回母亲落泪的脸,眼泪将她脸上的香粉冲成一道一道,那张脸上的表情可绝对称不上高兴: “……她哭得很伤心。” 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眼中的母亲是不一样的。 缘一说着自己小时候发生的事: “因为……母亲和我说过,她其实对兄长感到非常抱歉,因为她好像什么也做不到,得不到父亲的尊重,无法将兄长教养在身边,对我的照顾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兄长成为了不需要母亲也非常优秀的人——她每次说到这些,眼眶里就会盛满泪水。” “……” “逐渐的,开始连伸手也感到恐惧起来,因为兄长和父亲越来越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害怕做了之后会让兄长不高兴。 母亲总是想很多,想很多,我想宽慰她,可是我的存在就是母亲痛苦的源头,就算我和母亲紧紧依靠,也无法填满她心中的空洞——和母亲一样,我是什么也做不到的人。” 继国岩胜转头过来,看着正在说话的弟弟。 缘一说的那些,他完全不知道,想也没有想过。 小时候,让他感到嫉妒的母亲与弟弟之间的相处,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悄悄看向那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在背后悲伤地看着他吗? 继国岩胜微微睁大了眼睛,用目光催促着缘一继续说下去。 可继国缘一完全读不懂哥哥的目光,他见岩胜看向自己,就也转头看向岩胜,脸上怀念的神情一收,露出没有心机的开朗的笑容来: “所以,被兄长提出需要的时候,母亲一定非常高兴! 优秀的长子原来也是需要我的——想着这样的事情,母亲高兴得不得了!” 继国缘一伸手,将哥哥的手拉过来握住,以毫无阴霾的笑脸说着话: “所以,请不要再那么说了——已经记不得母亲这一类的话,兄长明明在撒谎,却说得特别正直、特别有道理,我差一点就相信了。 兄长要是连母亲都忘记了,那又怎么会在我死后一直记得我呢?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但是现在就好了,兄长什么都记得,只是在撒谎。 说不定很多年之后,有人问起你关于我的事情,兄长也会特别正直、特别有道理的说——关于缘一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在撒谎,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继国缘一毫不掩饰地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以后在三途川再次相遇,我就不怕上前打招呼了,因为兄长一定能够认出我来,母亲也是,我们会等待兄长与我们团聚!” 第281章 无信之人1 你走在漫长而寂静的廊道上。 这是一条熟悉的路。 廊道两侧都点了灯,整整齐齐排列在左右,像是欢迎着谁,烛光摇曳、将你的存在拉出许多个不同角度的影子,浅淡而庞大的阴影簇拥着你,来到此行目标的房间外。 房门是开着的,里头躺着病重的产屋敷,他的妻子守在一边,就算看到房间外你的身影,夫人的眼神动也不动。 她专心致志地守着自己的丈夫。 反倒是早已不能视物的产屋敷,视觉受到影响,因而听觉更加敏锐,他吃力地偏头来看你,那张遍布紫红色瘢痕的面庞上,露出期待已久的笑容。 “是岩胜先生吗?” 真是奇事,这样一张丑陋的脸,其上绽放的笑容,为何如此舒展美丽? 你走进产屋敷的房间,右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奉鬼王之命,产屋敷,我会将你的头颅拿走。” 说到这里,你看向一边沉默不语的夫人: “你妻子的头颅同样。” 夫人看也不看你一眼,她拿起手里的手帕,轻柔地给额头渗出汗水的男人擦汗。 你迟钝地想起,产屋敷的孩子或许也在你的目标范围内,可这幢宅子,你从门外走进,直到位于心脏的主人的居所,一路上你早就一清二楚,除了眼前的产屋敷夫妇,其他人都不见踪影。 难道……你的到来,他们早有预料? 既然早有预料,为何却将最重要的主公夫妇留下? 你想不明白,可这并非多么重要的事。 至少目标中的二人就在眼前,他们毫无防备,引颈就戮,仅以二人的头颅向无惨大人交差,将这路上的见闻与他说明,或许他就会露出快意的笑容,之后轻易忘怀还活着的年幼的产屋敷少主之事……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可你心中却生出一些侍奉鬼王的心得来——这也是一件奇事。 你想着这些,将虚哭神去从腰间抽出,红色的刀面上眼珠咕噜噜旋转,最后一齐转向房内的两人。 你的刀饿了。 “鬼王……岩胜先生决定向鬼王效忠吗?” 产屋敷似乎并未听到刀刃出鞘的鸣声,他的面目转向你,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死亡,反倒态度轻松,聊天似的开口。 你顿了一下:“……继国岩胜已经死去,站在你面前的,是黑死牟。” 这就是答案了。 “啊……哈哈……” 产屋敷张开嘴笑出声来。 他笑得非常大声,从胸肺到喉道全部都在共鸣,可他脆弱的身体又无法支撑这样用力的大笑,于是不多一会儿他的身躯就弓起来,带着泡沫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夫人赶紧凑上前,用雪白的布巾擦拭他的嘴角和脸颊。 “老爷,冷静。” 夫人用手捧起产屋敷的脸,两个人的面庞凑得很近。 你不明白这样的动作有什么用。 产屋敷早已失明,他什么也看不见,顶多在这样的距离上感受到夫人的呼吸,这样就能冷静下来吗? 但产屋敷果然冷静下来,他伸出手无力地推拒开关心自己的妻子,又伏倒在床上,发出即将死去的低微的呼吸声。 他的面目还是转向你。 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在明亮的烛火的照耀下,由内而外地爆发出烁烁的光彩来: “你抛弃鬼杀队了吗?岩胜先生?” 语气之中并无格外的痛恨。 你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怪异感来:“……叫我黑死牟。” 产屋敷双眼发亮地看向你:“在产屋敷之后,你效命的新主公,鬼王,一切食人之鬼的源头,他的名字是什么?” 你:“……” 虚哭神去被你握紧,你在心中衡量,是否有必要和敌人继续这些毫无必要的口角官司。 产屋敷还是看着你:“告诉我吧岩胜先生!我活不过今晚了,至少,让我明白,产屋敷到底一直在和谁战斗!” 你:“……” 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竟是如此。 你预备开口。 一瞬间的心悸。 你仰头看向前方天花板的角落。 “……” “……” 那里什么也没有,连蜘蛛网也没有,是干干净净的木色,规整的线条,什么也没有。 可在你的预感里,似乎有视线从那里传来。 产屋敷又笑了,闷在胸口的沉闷沙哑的笑声: “不必担心,那是……八岁的我的目光,这些都是必然发生、必然完成的我的命运。从生到死,今夜与你的相遇,这是我期盼已久的终结。 请告诉我,鬼王的名字,将死之人最后的哀求,鬼王应该会准允吧?” 会准允吗? 你张开嘴,尝试诉说。 毫无阻碍,鬼血的源头并未制止你,倒不如说,无惨大人非常期待这样的场面发生。 “鬼舞辻无惨——奉这位大人的命令,你活不过今晚,产屋敷。” 产屋敷睁大眼睛看着你,过了会儿,他看向似乎有视线传来的那个墙角,语气温柔和缓,似乎正与那目光的主人对话: “那么,就是这个名字了——鬼舞辻无惨——神明的敌人,产屋敷的敌人,人类的敌人……” 说着说着,产屋敷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来,似乎又要大笑出声了。 可夫人及时伸出手,扶了扶产屋敷的脸,那阵即将爆发出的伤身体的笑声就被他吞进喉咙里,只剩下一点儿力不从心的哀鸣。 来自角落的视线消失了。 你:“……” 你看着面前的产屋敷夫妇。 在你的视角看来,他们像是两只紧紧依偎的水鸭子,公的那只必然要死去了,母的那只甚至不知道逃跑,只紧紧依靠着即将死去的那只——真是一对可怜的痴情人。 产屋敷……是鬼的敌人。 可刚刚在你眼前发生的事,似乎并非如此。 鬼杀队的主公,产屋敷的当主,即将死去的这位,此时此刻,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你心中生出好奇。 他为何不对你出言唾骂呵斥呢? 你早就知道,【人】这种生物,其实分为两面,譬如过去的继国岩胜,对外的一面端庄知礼强大,可在内里的那一面,则是日日被嫉妒啃噬心灵的小人做派,因为无惨大人察觉了继国岩胜的另一面,接纳了这可悲的另一面,因而黑死牟诞生。 那么产屋敷呢? 在对外温柔指挥、宽容博大的那一面之下,是否也有另一面隐藏? 你感到好奇。 若能发现产屋敷的阴暗之处,想必无惨大人也会因此乐不可支吧? 第282章 无信之人2 产屋敷非常乐意分享他的过去。 倒不如说,对于过去那些年的事,他心里想了许多,堆了许多,可真能说出来的寥寥无几,于是那些无法诉诸于口的想法只能堆积,堆积在他心底里谁也无法察觉的角落,坍塌,腐烂,发出让人作呕的臭味。 可是,今天就是最后一日了。 他早晨、也可能是中午,又或者是晚上——瞎子是分不清楚时间的,总之他从昏沉沉的睡梦中苏醒,一直压在胸口的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呼吸通畅,说话的力气有了,连冰凉木僵的手脚都可以动作起来。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他意识到,就是今日了。 他的生命断绝之日,就是今日。 “我要死了。” 他这么对守在身边的妻子说道。 产屋敷夫人用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温柔地说道: “今天精神不是好了很多吗?后头会越来越好的!” 那声音里满怀炽烈的感情,让听到这些的产屋敷感到不愉。 他面无表情地重复:“我要死了。” 于是脸上的那只手僵住了,夫人发出一声错觉似的压抑的泣音,之后她收回手,端正地坐好,回应说: “我知道了,一切都会安排下去的。” 一切都会安排下去的。 在产屋敷还能看到一些光影的时候,那时候他的身体还不至于糟糕到如此的地步,因此将今日之事早早地安排好,并命令族里的所有人一定要遵从。 那时候,他的两个孩子守在他的床边。 黑头发的叫做尡哉,他会是产屋敷下一任的家主,继承与父亲、祖父一模一样的命运; 白头发的叫做弥生,长大后她会嫁入与产屋敷累世交好的武士之家,改掉姓氏,作为武士的妻子平安终老。 产屋敷对自己的孩子感情很复杂。 他病重时隐约听到妻子对孩子们轻声的叮嘱: “父亲精神不好,你们不要总是去打扰他,让父亲好好休息,他休养好身体就会唤你们过来。” ——她知道的。 产屋敷脑子里闪过这样的明悟,立刻的,他心中生出一些无法忽视的愧疚来,而下一刻,色彩更深重的黑色的绝望又淹没了他。 ——算了,挣扎或者改变,他什么也做不到。 产屋敷缠绵病榻,与产屋敷夫人说的那些宽慰他的话截然相反,他一日比一日更靠近死亡,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里,他的身体如风中残烛,只差一阵风就能熄灭。 更糟糕的是,鬼杀队的状况也不算好。 曾经大家寄予厚望的呼吸法与斑纹,如今看来,所谓的斑纹不过是向天借寿,优秀的剑士一个接一个死去,并不是死在鬼的手下,而是在二十五岁的斑纹诅咒下。 月柱宣布消息的时候,猫柱与月柱发生争吵,一句句喝问,那时候产屋敷就站在屋子的廊下,妻子伴在身边牢牢搀扶住他不中用的身体。 那时候……产屋敷其实有点走神了。 ——二十五岁的斑纹诅咒…… 他想着这一类的事,下意识计算着自己的生辰,于是那个好笑的对比就显露出来——现任鬼杀队的主公,其实刚过弱冠。 拖着这副喘不上气的身体,他必然活不过二十五岁——不!连能不能活到明年这个时候都不知道。 斑纹诅咒…… 真希望这样美好的诅咒能够降临在他身上。 他会成为强壮的剑士,在这美丽的大地上旅行,沿途斩除恶鬼,留下自己的名字,成为了不起的男人。 他小时候的梦想不正是如此吗? 那是他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想。 这样无望的命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产屋敷渴望着停下的这一日到来。 如今,这一日终于到来了。 一片黑暗之中,妻子温柔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与血迹,鬼所在的那个方向,熟悉的、曾经属于月柱、如今属于黑死牟的声音传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产屋敷吃力地伸出手,将妻子对他的保护推拒开,感受到他的意志,产屋敷夫人非常不愿意,却还是顺从地退开了一些。 产屋敷说:“是,在八岁时候的梦境中,我就见到了这一切。” “……” “鬼王,鬼舞辻无惨的名字,也是在梦中得知。” “……” “很奇怪吗?产屋敷的家主世代身体孱弱,却有预知的能力,能够及时避开灾祸、延续血脉,今日之事,八岁的我就知道了。” 鬼立刻感到不解:“既然如此,为何接纳我……进入鬼杀队?” 产屋敷笑了,他喉咙里又发出那种沉闷且危险的笑音,妻子担心地握住他的手,他没有反抗,只是笑着回答道: “【命运】……可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东西。 蛛网上的小虫无论如何挣扎,从落在蛛网上的那一刻开始,它的命运已经注定。 你也是一样。 继国岩胜,黑死牟,无论是谁,与无惨的相遇,是你的命运,你的选择,是早就决定好的东西——你应该非常理解这一点吧?” 鬼没有说话:“……” 从那边,传来刀刃入鞘的声响。 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的声音有些刺耳,听到的人不自觉神经绷紧,立刻会联想到一些不幸之事。 而产屋敷并无畏惧。 继国岩胜今日赶来,是为了他的头颅,他早已明白。 可他并无畏惧。 就算不是死在黑死牟的刀下,他也会死在冰冷的床榻上。 他的死早已注定,他在八岁那年就知道,这是他的命运。 鬼收好杀人的利刃,在他床边坐下,对他说话:“告诉我。” ——告诉我。 真是没头没脑的话,表意不明,目的不明,别的人听到肯定一头雾水,可产屋敷听懂了。 这从人转变为鬼、却依旧抱有人类意志的家伙,在向他询问【命运】。 “哈哈……” 产屋敷又想笑了。 可【笑】对他的身体来说负担太重。 妻子立刻在一边伸出手,抚上他的胸膛,希望这样的动作可以缓解他的痛楚。 产屋敷将妻子的手拂开。 他倒在乱糟糟的被褥间,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陪伴在他身边的,一个是舍弃人类身份的恶鬼,今夜专为夺取他的头颅而来;一个是相伴他快有十来年的妻子,一直对他不离不弃。 今夜他必定会死。 可是啊……雪鸣,你可以活下去吗? 第283章 无信之人3 产屋敷出生在一个武士之家,那时候他还不姓产屋敷。 他的父亲是英勇善战的武士,在山下的城池里有自己的房子,城外也有些地皮,无论作为武士还是地主老爷,他的父亲都受到周围人的追捧。 他的母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有一头漂亮的白色长发,举止端庄大气,与父亲成婚的时候,嫁妆塞满库房,差一点就放不下。 他是这个美满的武士之家的长子,命中注定继承父亲的刀与位置,他们奉命守护山上的神社,保证神社的血脉一代又一代流传下去。 从小,父亲就对他寄予厚望,他在握笔之前就拿起袋竹刀,一次又一次地挥刀练习,父亲站在他身边,一边检查他的架势,一边哈哈大笑,洋洋得意道: “我的儿子一定会比我更优秀!” 母亲看着这对满身臭汗的父子,一边露出嗔怪的表情,一边招呼仆妇递上毛巾和冰镇的绿豆汤,让他们好好收拾下自己。 那时候母亲怀孕了。 几个月后,父亲多了一个儿子,他拥有一个小自己五岁的弟弟。 生产那日,父亲跪在母亲的床前,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关切地为她擦汗,看着疲惫不堪的妻子,这男人没绷住身为武士的强硬,不小心流下泪水来: “辛苦你了!” “真的非常感激!” 身为长子的他则看着产婆怀里吸吮大拇指的弟弟,心中生出无限的欢喜来——他有弟弟了! 他的家庭非常美满,美满到父亲上山还愿,给神社捐出大笔的金银,祈求神明保佑家人平安顺遂。 小小的他跟在父亲身边,学着父亲的动作,对着神明的造像双手合十地祈愿,祈愿这样快乐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请一定要……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人生啊,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弟弟满一岁的时候,母亲那边的家族传来噩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之外的来自产屋敷的人,那家伙有一双黑黝黝的、死去的眼睛,捂着脸,眼睛里的泪水滴滴落下,报信人发出悲戚的哭喊: “少主、少主大人死去了……” 母亲摇晃了一下身子,差点站不住脚,身边的仆妇们慌作一团,立刻将失态的夫人簇拥起来。 母亲刚被诊断出有孕三月,医师说看着像是双胎,要好好保护着,不可长途颠簸。 可母亲依旧坚持,要立刻回去母家参加葬礼,她偏执起来,一定要带两个孩子回去,无论是六岁的长子,还是一岁的次子。 “该你们派上用场了!” “该你们派上用场了!” 母亲的眼睛在明亮的烛火下一点儿光也没有,她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自己孩子的脸,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让人害怕的话。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发现,母亲、过去美丽温柔的母亲,其实也有一双死去的眼睛,瞳孔很大,黑黝黝的,一丝光线也无法透出。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和弟弟,好像将兄弟二人困在无光的牢房里。 父亲在旁边叹气。 在外威武强大的父亲,在家非常宠爱母亲,有些仆人窃窃私语说老爷惧内,蹊跷的是,就算听到这样的传言,父亲往往也只是碍于面子发发脾气生生闷气,连处罚也不会有。 所以父亲最后果然还是拗不过母亲。 父亲想要跟着同去,被母亲严肃地拒绝了: “家里不要有外人进出比较好。” 明明是女婿这样亲密的身份,依旧被母亲拒绝了。 身为家里的长子,母亲与父亲的沟通与争吵,两个大人并没有特意避开他,六岁的他在心中思索着这些,因此察觉出奇怪来——说起来,母亲那边的祖父母,他从来没有见过。 因为父亲这边的祖父母和蔼可亲,他倒是从未想起、也从未问过母亲那边的情况。 ——真是奇怪! 他想着这些,在前去外祖家的途中,询问母亲外祖家的事。 “母亲的母亲,和母亲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这次过去,可以见面吗?” “他们会喜欢我和弟弟吗?” 听到这些问题,母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摸了摸长子的脑袋,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是淡淡地告诉他: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是听母亲话的好孩子,是吗?” “他们都是好人,你会喜欢他们的。” 回母家的队伍里,轿子摇啊摇,一顶轿子装着母亲和弟弟,另一顶轿子装着他,经过一旬的远行,他们来到产屋敷的老宅。 他对产屋敷的第一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整座宅子弥漫着晦暗的死气。 来来往往的仆妇,站着的人,坐着的人,说话的人,沉默的人,脸上都是一片雾霭茫茫。 母亲与产屋敷的家主相见,拥有尊位的男人身着一袭柔软的白衣,披着厚厚的外褂,被妻子搀扶着走出来,病歪歪的几步,简直走得这家伙喘不上起来,母亲赶紧上前两步握住兄弟的手,脸上泣涕涟涟。 产屋敷出生的一对姐弟开始叙旧。 年幼的他将一岁的弟弟抱在怀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睁着大大的眼睛,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产屋敷的家主,该算他的舅舅? 他第一次见到舅舅与舅母,舅母非常美貌,是与母亲一样的大美人。 而舅舅……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上半张脸爬了些紫红色的瘢痕,眼睛不知道看不看得见,瞳孔总是看不到焦点; 与可怕的上半张脸截然不同的是,舅舅的下半张脸却十分完美,皮肤白皙紧致,线条光滑,就算面临独子死去的世间惨事,他的嘴唇依旧是扬起的,不急不缓地和嫁人的姐妹说话,在对方失态哭泣的时候也不曾动摇,努力安慰着对方。 产屋敷的家主由母亲接引而来,站到了小小的孩童面前。 母亲说:“这孩子身体健壮……” 母亲说:“……死去了,您不能一直沉湎于悲痛之中……” 母亲说:“家族有家族的使命,只有这点不能忘却!” 舅舅听着母亲的话,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下意识想要躲闪,可是母亲伸手把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原地,他动弹不得,只好抱住弟弟,慌张地看着产屋敷的家主。 那家伙也在看着他。 空白的眼睛里,瞳孔逐渐凝聚起来,面容可怕、但声音温柔的男人再次摸了摸他的脑袋,偏头过去,和一边的姊妹笑着说话: “这样悲伤的使命,真的有延续下去的必要吗?” 第284章 无信之人4 一向强硬的母亲可听不得这样的丧气话。 “身为家主,请慎言!” 这样指出舅舅措辞的不对之后,母亲带着他和弟弟走开,周围聚集的人群逐渐散开,他抱着弟弟跟在母亲后面往前走。 快到转角处,他回头向原来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产屋敷的家主被夫人搀扶着,朝自己这边看来。 总是带笑的嘴角这会儿捋平了,于是那张可怕的脸上,铺天盖地的悲伤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将小小的他吓了一跳。 他赶紧收回目光。 ——因为……独子死掉了,所以这样难过,嗯嗯!一定是这样! 他这么推断着,又看着怀里的弟弟,充满怜惜地想到,要是弟弟有什么不测,他一定也会超级难过。 他认为自己不能再做出被舅舅的脸吓到的样子,这样非常失礼,而且很伤人。 就算舅舅看不到,被小孩子害怕,他一定也能感受得到。 再之后,他表兄的棺木被抬出去,葬在了产屋敷的墓园里。 那片墓园非常大,一眼扫过去无边无际,与远处的山峦相接。 他站在墓园之中,周围的墓碑与他差不多高,他看着一片又一片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墓碑,心中忍不住生出敬畏来。 ——产屋敷一定是传承许久的大姓。 ——否则,难以解释这片大得可怕的墓园。 他的母亲嫁给父亲,是名副其实的下嫁,母亲管理家中的一切,父亲对母亲几乎唯命是从,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就算是从父母身上联想到自己以后的婚姻,他梦想中的家庭,是迎娶一位美丽的高贵女子,她会帮他打理家中的一切,他们互相爱慕,他愿意对她唯命是从。 葬礼结束之后,还是在产屋敷的宅子里,某天晚上,母亲将他叫到身前来,告诉他: “我和你父亲,预备将你过继给产屋敷。” 他愣住了:“……” 母亲只是通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过他的意见:“你做好准备。” 他睁大眼睛看着母亲,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时候,房间的另一处,屏风的后头,有哭笑不得的声音传来: “姐姐,你说得太过了。” 产屋敷的家主与夫人互相扶持着,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那张可怕的脸,在昏暗不明的烛火中显得更加可怕。 可拥有这样可怕的脸的人,说出来的话却非常温柔,他安抚着房间里惴惴不安的男孩: “过继的事情并没有定下,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不会逼迫你。” 家主又转向一边态度强硬的姐姐,这时候他脸上的神情显得严肃起来,语调也凝重: “产屋敷之姓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你我更懂,理所当然地让你的孩子踏上这条路,姐姐,父亲母亲见到你这样肯定不会高兴。” 对话涉及到早已去世的父母,母亲美丽的面孔阴沉下去,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身旁的胞弟。 两人一同出生,一同长大,没人比她更了解弟弟内心的柔软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她如今如此愤怒。 如果是她的丈夫看到她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一定吓到动也不敢动,之后无论什么事情都会任由她做出决定。 可如今与她对话的,是与她一同出生的弟弟。 是产屋敷的当代家主。 母亲冷着脸开口:“你的意思是说,要让产屋敷就此断绝吗?” 舅舅模棱两可地回答:“谁知道呢……还没有到那个关头吧……” 母亲于是大声叫出舅舅的名字,斥责他不配继承这个位置,如此软弱,拘泥于自己的痛苦,从而忘记家族的使命: “……鬼杀队呢?成千上万依靠产屋敷吃饭的人,你要让他们饿死吗?” 舅舅沉默了:“……” 母亲接着说道:“正因为你总是呈现出一副不堪拯救的软弱之态,产屋敷才会面临断代的危险——我问过仆人了,少主大人怎么死的我一清二楚!你还要接着错下去?” 舅母喊了一声母亲的名字,示意她适可而止。 原本该是话题的中心,面临过继的他噤若寒蝉地缩在一旁,这才发现产屋敷家的舅舅快要站不住,就算有夫人的搀扶,整个人腰背躬下去,在母亲面前渐渐地矮了一头。 极其偶尔,父亲与母亲发生争吵时,就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母亲气势汹汹地斥责,父亲狡辩不得,于是躬身认罚。 他害怕地想道,难道如今,同样的事情会再次上演吗? 可是他不想被过继出去啊! 他想要回去,想要见到父亲,以后他会继承父亲的刀,成为神社的护卫,父亲、他、他的孩子,他们会遵循使命,世世代代守护神社的繁荣。 这正是他为之奋斗、努力的命运啊! 他惴惴不安地看向一边已经坐下来的舅舅。 舅舅没再说话,肩膀塌下去,怔怔看着几人中间的烛火。 那张可怕的面孔上空茫一片,弥漫着些不知道是悲哀还是绝望的情绪,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他帮忙拭泪的妻子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产屋敷的家主才提起精神,他靠着身边的妻子,说话声很轻,态度却很坚决: “我不会同意的,明日你就启程回家吧姐姐。产屋敷的事,外嫁的你没有资格插手。” 母亲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什么——” 舅舅提起声音打断她:“软弱不堪的我才是产屋敷的家主,希望你明白。” 他说完话,叫了一声身边的妻子。 夫人搀扶着他,两个人不再理会产屋敷的外嫁女,慢吞吞走了出去。 “难以置信!” “没用的家伙!” “忘却家族的使命!” “怎能如此!” 母亲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甚至神经兮兮地开始啃咬自己的指节,咬得修长的手指遍布咬痕、渗出血迹也无法停止。 最后母亲来到他面前。 他在母亲的目光中瑟瑟发抖。 从接收到产屋敷的传信来的那一刻开始,他简直要认不出眼前的女人了。 温柔的母亲、聪慧的母亲,会为他和弟弟体贴准备吃食与衣物、关心他们的教育的母亲,深爱着父亲的母亲,如今,那些形象如同想象出的幻影,在眼前的女人身上消失了。 女人用死去的偏执的眼神看着他。 那双流淌着鲜血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让他无法逃脱。 母亲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哆哆嗦嗦应下:“是。” 母亲盯着他,那是冷酷的、审视的目光: “你是听母亲话的好孩子,是吗?” 第285章 无信之人5 在他们启程回返之前,母亲生病了。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巧。 他看着母亲在自己眼前呼唤仆人,让他们端上来几盆冷水,她有用处。 之后她让人将弟弟抱上来。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完全不明白母亲要做什么,弟弟当然也不明白,刚满一岁的孩子蹬着榻榻米拍手大笑,并没有被母亲与哥哥脸上的沉重感染到。 母亲让仆人退下,屋里没有外人之后,她剥开弟弟的外衣,预备将赤身裸体的弟弟往水盆里放。 他吓了一大跳。 就算是他也明白,这样小的孩子,天气还没有转暖,每日早晚迎面的风仍有寒意,把这样的弟弟浸在冷水里——武士之家的孩子并非都能平安长大。 他自己也是直到四五岁仍然身强体壮,父母才稍微放松些管制,认为他一定可以长成。 他赶忙上手拦住母亲: “无论如何,让我来吧!让我来!不要伤害弟弟!” 母亲对他的忤逆大为光火,却又为了之后的计划强行忍耐下去,她放开幼子,任由长子用衣服将幼子牢牢包裹起来。 这期间,母亲一只手摸着盆里的水,另一只手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冷冷地看着一边的长子,眼神一阵闪烁,之后她来到长子与幼子身边,将两个孩子都抱进怀里。 这是一个极尽温柔的拥抱,几乎像是来到产屋敷之前会有的那种拥抱。 他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暖香。 温暖的母亲将嘴巴凑到他耳边,用温柔的声音询问他: “不是你过继,就是弟弟过继,你选择谁?” 他在母亲的怀里僵住了。 母亲并不着急他回答,她笑着将两个孩子赶走,第二天母亲得风寒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于是预定今日出发的行程被搁置。 母亲的病很难办。 她有孕三个多月,风寒来得急,最好吃药,吃重药,偏偏肚子里的孩子还小得很,产屋敷最好的医师也不敢保证那些药水对孩子毫无影响。 母亲并不在意这些。 她一边捂着嘴巴咳嗽,一边将他叫到身边来,教导他关于产屋敷的事。 首先告诉他的,是产屋敷的人口构成。 上一代的产屋敷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其中一位是现任家主,另一位是母亲。 现任家主刚成婚,上代的主公就病死了,夫人跟着殉死。 这一任的产屋敷夫人同样生下一对龙凤胎,一位是死去的少主大人,另一位是个病殃殃的女孩,被拘在后院,几乎不见外人。 产屋敷的人口非常简单,五百年来代代单传。 他正沉浸在母家竟然是传承五百年的古老家族,母亲就告诉他这代少主大人死亡的内幕: “那孩子,是自杀。” 他愣住了:“……” 母亲没在意他的反应,一边咳嗽,一边用寡淡的声音解释: “从小体弱多病,性格柔弱,对过去绝望,对未来也绝望,又无法承担产屋敷的使命,一时想不开,所以用刀割开喉咙。 下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 他过了一会儿才想到询问:“……少主大人,多大了?” 母亲盯着他,有些惊讶,还是告诉他:“好像是十一二吧,家里正打算让他娶亲,姑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却出了这档子事。” 母亲说着连连摇头,脸上的失望毫不遮掩: “他被他父亲宠坏了,什么也承受不起。” 真是可怕的评价。 无论是谁听到这番话都会感到怪异吧。 人生刚刚起步的少年人,宁愿忍受割开喉咙的痛苦,也毅然决然地舍弃掉一条性命,而在旁人的眼里,却说这家伙被宠坏了,因而做出无可挽回的错事。 可当初,见到儿子尸体的舅舅与舅母,又会是怎么想的呢? 他眼前浮现出舅舅与舅母互相搀扶的身影。 他们会怎么评价已经长成的、死去的、十一二的继承人呢? 他不敢去想象那样的场景,直觉告诉他,对真正的亲人来说,面临这样的惨事,眼里落下的泪水,颤抖的手,喉咙里发出的非人的哭嚎,空空一片的脑海——怎么能有空暇想到去评价一二呢? 母亲却只是皱眉说:“那之后,你舅舅的眼睛就更不好了。” 母亲伸出手,按一下他的肩膀,紧皱的眉头散开,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是个强壮的孩子,从小就和牛犊一样健康,母亲相信你。” “……” 六岁的他,拿起刀已经有三年,如今每日傍晚都会和父亲比划两下。 从小到大,他从未生过病。 母亲似乎正是看中他这一点: “产屋敷的血脉,总是身体不好,你舅舅……年轻的时候还好些,如今身体越来越差,他不会再有孩子了,可产屋敷必须要有继承人,不是你,就是你的弟弟——” 因为生病,母亲面上是高热的绯红,那双弥漫血丝的眼睛,此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选择谁?” 他茫然地看着母亲,心想死去的眼睛里怎么能发出如此狂热的视线。 ——真是奇事! 他选择谁? 他可以选择吗? 从第一次接触产屋敷开始,那个前来传达噩耗的产屋敷的传信人,看着对方那双死去的眼睛,他就打心底里讨厌关于这个家族的一切。 来到产屋敷的宅子,这占地广大的老宅上空,聚拢一片散不开的阴云,宅里人人都有一双死去的眼睛。 棺材里躺着他死去的表兄; 棺材外站着他即将死去的舅舅; 阴沉的老宅被无尽的墓碑包围看不到尽头; 他真想转身逃跑。 他发自内心讨厌这一切。 可母亲站在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微微隆起的腹部擦靠着他的后背,堵住他的去路; 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牵着他的手,蹬着榻榻米发出快活的笑声,拉扯着他向前。 他的弟弟和牛犊一样健康,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生过病。 “不是你,就是你的弟弟,你选择谁?” 母亲已经用她的行为向他证明,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顾及腹中的胎儿,不顾及一岁的幼子,她也要留在产屋敷的宅子里,让她的弟弟拥有继承人,让产屋敷的姓氏能够传承下去。 她一定会做到的! 就算伤害一切,她也一定会做到!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他跪在母亲身边,发出顺从的声音: “我会听话的,母亲,我会听话……” 请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 第286章 无信之人6 之后的事情显得顺理成章。 第二天,产屋敷的家主前来探望生病的姐姐。 舅舅来的时候他坐在母亲的床边侍疾,然后,产屋敷出生的姐弟俩对话完毕,生病的那位一个眼神,他从床边站起,对着血缘的舅舅跪下,一个脑袋磕下去: “这是我的愿望,希望您充分考察我的资质后再做决定!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产屋敷的家主认为事情并不像他说明的那样。 “姐姐,你真是冥顽不化!” 家主大人责怪的视线投向一边的病人。 母亲咳嗽两声,眉眼垂下,露出哀戚的神色,捂着嘴嘤嘤啼哭起来: “你要是这样看待我,那么我说什么你都是不信的!” 产屋敷家主与身边的夫人对视一眼。 母亲哀婉地说起自己在夫家的生活。 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武士之家,拥有的田地不多,家主的俸禄也少得可怜,为了维持家里的体面生活,她的嫁妆是早早就开始动用了。 如今家里有两个儿子,长子当然可以继承家业,可第二个儿子该怎么办呢? 难不成就给一点儿土地,成家后赶出去让他自己挣生活吗? 更何况她肚子里如今又有了两个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如果是女儿还得想办法安排嫁妆…… 只是想想这些,她每日里翻账本都要翻得纸册烂掉,可始终没有想出好办法来。 她和擅长做生意的弟弟不一样,能够安安分分经营手上的产业就非常辛苦,可要做到家资稳稳上涨,却实在力不从心…… 同胞的姐姐一服软,做弟弟的那个自然就不忍心起来: “既然生活如此辛苦,为何不往家里传信呢?” 母亲再次哀哀哭泣起来: “我哪里有脸呢?当初父母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可以远离家族过上好日子,我却将生活过成一团乱麻,你们每日里就有操心不完的事情,我的这点儿苦恼又算得了什么?”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移开袖子悄悄打量弟弟的神色。 如她所料,产屋敷的家主脸上再也不见防备之色,只有对她这位胞姐的心疼与关切: “该早些往家里传信的!你是我的姐姐,你的事哪里有小事?” 母亲就将袖子又拢在脸上,哀哀悲泣起来。 这幅景象真是闻者伤心,产屋敷的家主不便上前,夫人就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肩膀,两个女人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哭泣,一个哄劝,说些耳朵贴耳朵的话。 产屋敷的家主叹了口气,将地上沉默的他扶起来:“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他与舅舅一同出去。 舅舅询问他:“家里的光景真如你母亲说的那样?” 并非如此! 母亲是个撒谎精! 没有一句实话! 可他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低着脑袋,任由舅舅牵着自己的手。 与他的手交握的那只手,冰凉凉,手心带着潮气,挨着他的皮肤,将那股不祥的潮气也传递给他,他整个身体木僵僵的,使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去挣开那只手。 那简直像一只死人的手。 可拥有这样可怕的手的舅舅,却用非常温柔的语气和他说话: “不要怕,将实情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有一瞬间,他心动了。 如果将母亲的疯狂和舅舅分享,是不是,一切都可以好转呢? 好转回……之前的样子,得到产屋敷的消息之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一家人多幸福啊! 可下一刻,他就按捺住这股不该有的冲动。 母亲疯了,舅舅能做什么呢? 就算他以弟弟的身份将母亲关押起来,可法理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父亲也绝不会容忍这一点,父亲非常宠爱母亲,到时候,一切落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一家,那些远离的幸福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母亲的疯病,只有一件事才能治好! 想着这些,他握紧自己厌恶的那只手,抬起头,露出让人相信的孩童天真的表情: “母亲在家里总是忧心忡忡,这些事情,她没有和我说过。” 见产屋敷的家主陷入沉思,他再接再励,脸上流露出脸红与羞愧来。 这份羞愧压根儿不需要他假装,只需要想想他正在做的事情,他已经下意识的,连脖子都羞耻地泛了红: “弟弟还很小,母亲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出生了,到时候家里一定会很辛苦,我想要让他们过上富裕的生活——舅舅,我想要保护他们。” 这些都是实话,根本不需要假装。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 家主叹息着,将他引到后院的另一个院子里。 院中精神不济的仆妇们慌慌忙忙招待他们,在前带路的那位神色疲惫,禀告道: “小姐身体越发差了,昨天晚上就小憩了半个时辰,晚间无法安枕,身上一直在冒汗,掺了盐的温水一直在送,但这样下去可……” 说话人欲言又止,只是推开纸门,让这家的主人进去。 他跟着进去。 屋里一股浓重的药水的味道,空气并不流通,这股苦涩的味道就在长久的停滞里酝酿出一股缠人的死寂。 闻到这些的一瞬间,会感到死亡正在抚摸自己的脸颊。 家主大人却像是什么也闻不到,径直慢慢走到房中女子的床前。 那是一个脸色惨白的白发女孩,看上去十来岁出头,苍白干枯的头发落在枕头上,被声音惊醒,看过来的是一双死去的眼睛。 他讨厌这种眼睛,于是挪开视线。 可女孩已经看到他,并问出声:“是他吗?” 家主摸摸女儿的脑袋,转移话题:“我预备将你嫁出去。” “嫁出去?” “你得嫁出去,改掉姓氏,离开我们。” “离开?” “远远地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我不想……” “这不是想不想的事!”家主语气严肃,喊了一声女孩的名字,以父亲的身份下达指令,“你得活下去!” 女孩沉默了:“……” 他在一边听着这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女孩问:“弟弟呢?” 家主回答:“前两日已经上山安葬了。” 女孩又看向他:“是他吗?” 家主沉默了:“……” “他和弟弟很像。” “……” “父亲,产屋敷总要有人继承的。” “……” “这份命运,总要有人背负。” 第287章 无信之人7 从表姐的院子里离开,只有他和舅舅两个人的时候,舅舅告诉他关于产屋敷的事。 主要是这个姓氏上所背负的诅咒。 男孩儿活不过而立就一定会病死; 女孩儿不及时出嫁改姓也一定会病死。 他:“表兄和表姐身体比较差吗?” 家主笑了一下,伸手指向自己的脸:“我的脸很吓人吧?” 他说不出反对的话:“……” 家主接着说:“如果你成为我的儿子,长大后,你也会变得这样吓人。” 他没有说话:“……” 家主从他脸上看出不相信的意思,于是又笑了一下,他和面前这小小的孩子分享起自己的过去: “小时候,也就是在你这个年纪,看着还不错,只要平时注意保暖,不要见风淋雨,进口的食物干净,和普通小孩没有两样。” “长大之后就糟糕了,过了十岁的生日,腿脚开始麻痹,无法远行,就是坐轿子,坐久了也会浑身冷冰冰的不舒服。” “眼睛也是,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不得了了,视线模糊,见不得强光,晚上点满了灯也看不清对面的人。” “后来就卧床不起,浑身冒汗,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呻吟声,旁人对待你就像对待小婴儿一样精心,可你已经不是小婴儿了,你的灵魂是个已经长大的男人,然后这时候你妻子的轿子就会抬进家里来——你得成婚了。” 说到这里,面对目瞪口呆的外甥,产屋敷家主又忍不住笑起来。 他今天其实心情不错,能和这样健康可爱的小外甥对话,真是一件新奇又让人高兴的事。 家主告诉这傻乎乎其实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 “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与母亲组成家庭,我也是这样与妻子组成家庭,到我的孩子,他……” 家主顿了一下,他迟缓地眨了眨眼,之后恍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说道: “他也会这样与妻子组成家庭——成婚是一件怪异的事,美丽健康的妻子,病殃殃命不久矣的丈夫,很小的年纪里他们的命运就注定了。” “也是在成婚之后,一切似乎都迎来转机,丈夫的身体好了一些,妻子会全心全意对待丈夫,她接管关于丈夫的一切,比对待小婴儿还要精心地照顾那个不中用的男人,明明是作为了不起的大家闺秀培养长大,可到头来一辈子都要空耗在一个废人身上。” “之后,不幸的命运会在他们的孩子身上延续下去。” “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只要产屋敷的姓氏有人继承,这样不幸的命运就会有人继承,到头来,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不幸的延续……” 看小外甥听得惊诧又入迷,家主竖起一根手指头抵在嘴前,脑袋歪过去,狡黠地拜托道: “当然了,这些事情,可不能和你母亲说!她讨厌任何人说产屋敷的坏话,从小就是这样,她热爱这个姓氏,如果不是我们的父母无论如何都不接受,以死威胁,她甚至愿意背负着这个姓氏死去。” 舅舅嘴里的母亲,与他记忆中的母亲大不一样。 在他的印象里,过去六年的人生里,母亲一直都是个温柔慈爱的超级棒的母亲,照顾孩子,照顾丈夫,打理家里的大事小事,隔着帘子接见外头的掌柜雇农——没有什么能难倒她,所有的一切注定都按照母亲的心愿发展。 这一次也是,一模一样的,在产屋敷的继承人上,结果总是会按照母亲的心愿发展。 母亲太强大了。 他从未想过违抗母亲。 可在舅舅的嘴里,那样强大的母亲,在母家尚未出嫁之时,孱弱得可怜,连性命都没办法保证。 那是一个陌生的母亲。 就像接到产屋敷的消息之后,那个疯狂的母亲一样,陌生得都要让他认不出来了。 在对话的最后,舅舅问他: “我告诉了你,产屋敷这个姓氏上最糟糕的一切,即使这样,你还要成为我的儿子吗?” 舅舅以一双不知道能否看清他的眼睛看着他。 他这时候才发现,那并非是一双死去的眼睛,而是……因为背负了太多,因而被厚重的绝望的阴霾覆盖的眼睛。 如果没有这层阴霾,这应该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才对。 他想着这些,又想着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问题从他的嘴里滑出: “其他的呢?产屋敷的姓氏上,难道只有这些糟糕的事情吗? 能够延续到如今的古老大姓,除了那些悲哀的事情,其他的开心的事情、快活的事情、让人心生希望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一定也是有的吧?” 舅舅不说话了。 “……” “……” 坐在他对面的产屋敷的家主,倚靠在一旁的桌案上,眼睛看向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来的灯火,脸上露出怅然的神情: “你说得没错,这样的事情,是有的……” “请您告诉我!” “……” “……” 舅舅没说话,虚弱的男人拿起一边的剪刀,拉开灯罩去剪蜡烛上跳跃的火苗。 他应该是看不见的,动作却非常精准,因烛芯过长而晃悠个不停的火苗很快稳定下来。 家主大人放下剪刀,关上灯罩。 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可怕的脸,对着另一边的幼童露出笑容来。 和白天自然温柔的笑容不一样,这次的笑容当然也是温和的,却带着粉饰的味道,嘴角提到什么角度,眉毛如何舒展,脸颊的肉向哪边舒展,这些都像是规定好的,因而露出一份毫无瑕疵的温和的笑脸。 这个笑脸有种古怪的魅力,让小小的他立刻忘记那张脸的可怕,只感受到一股被认可、被看到的安心,因而对面前的人生出一些细微又盲目的崇敬与信任来。 产屋敷的家主笑着告诉他: “你瞧,蜡烛得有蜡油才能燃烧; 绝望的火焰如果不及时续上希望的灯油,立刻就会熄灭。 古老的姓氏、古老的诅咒能够一直流传下来,正是因为有些与之相称的希望的使命,只有背负了产屋敷之姓的人才可以做到。” 第288章 无信之人8 舅舅大概是不愿意的,可事情果然还是……按照母亲的意愿发展下去。 他被过继给产屋敷家,成为舅舅的儿子,产屋敷的少主,下一任产屋敷的家主。 “好孩子,你不会让母亲失望的,不是吗?” “母亲为你骄傲!” 过继的时候,虽然风寒未愈,肚子越来越大,可母亲依旧兴奋得满脸通红,双眸盈满了欣慰的泪水。 仪式之后,拥有产屋敷的姓氏、也得到新的名字的他,终于有时间和母亲说话: “父亲……父亲他知道吗?” 他惴惴不安,迟钝地发现产屋敷家发生的事情,父亲其实全然不知情。 母亲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不满: “父亲……你的父亲是产屋敷的家主大人!鬼杀队的主公大人!你已经是产屋敷的儿子,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 看他脸色不好,母亲缓了口气,还是宽慰他: “放心吧,这里的事情我会告诉他,他不会有意见的……说起来,他其实是产屋敷的家臣,历来如此,守护着山上的神社,产屋敷家的新娘——如今知道你被过继给主公大人,他会很高兴的。” “他会高兴吗?” 母亲露出“当然了”的神情,好像这是一种恩赐。 她对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长子的愚钝有些不满,可如今二人身份不同,如果计较起来,连她也要恭恭敬敬对眼前的孩子喊一声“少主大人”。 所以她对着不再是自己儿子的人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一礼,并说道: “这一家的事情请您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成为自己侄子的男孩,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属于慈母的那些真实的柔情又回到她身上,连狂热的双眼都显得清明起来。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头,却又觉得这样不恭敬,最后她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之后的路,会有些难走,这是产屋敷的历代先祖都走过的路,你一定也可以。” 她犹豫了一下,将嘴巴凑到孩子身边,小声说出些自己的体会: “家主大人……你的父亲大人是个软弱的人,他说的话你听过就算了,我相信你是个坚强的人,绝不会被那些软弱的言语影响! 他……他不会影响你多少年了,马上,产屋敷又要为换代……” 说到这里,美丽的女人还是没忍住,脸上流露出些真实的伤心来。 也是,侄子刚刚死去,亲弟弟眼看着也命不久矣,身为血缘的亲人,真心热爱这个家族的人,她又怎么会开心呢? 记忆中的母亲又回到面前的女人身上。 她摸索着孩子身上绣着刺绣的漂亮衣服,说着这看上去有些单薄,又询问他以后住哪个院子,由谁来照顾。 她说要将他的饮食起居习惯都一一叮嘱给对方,绝对不能让成为少主大人的孩子受到一点亏待。 她在母家呆了足足一个月,直到丈夫的书信一封一封如同雪花一样寄过来,催促不已,这才实在待不住,只好与哥哥、侄子告别。 “你会照顾好自己的,是吗?” 顾不得礼节,她蹲下身,摸着他的脑袋,将他牢牢地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后背,简直是不想放手了,用压抑着悲伤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你会照顾好自己的,是吗?”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会一直为你祈福的,一直一直……”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出息地落泪了。 被乳母抱着的一岁的弟弟受气氛影响,也嚎啕大哭起来。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吸着鼻子做出保证,并请求道: “您也要保重自己和家人!” 女人一步一回头,最后还是坐进那个小小的轿子里,轿子门被合上,连带着母亲与孩子的视线也被阻隔,他被留在产屋敷的老宅里,成为这个姓氏与这份命运的继承人。 回想起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知道为什么,记忆竟然格外清晰。 “岩胜先生——” “叫我黑死牟。” “黑……这个名字听起来非常不吉利,鬼王看来是个没有品味的家伙。” 生死的关头,产屋敷竟然还有心情开起玩笑来,他一点儿也不畏惧近在咫尺的死亡,反倒对着吃人的恶鬼,这恶鬼的名字指指点点: “黑死牟、黑死牟,该怀抱怎样的心情,才会取出这样不祥的名字呢?那时候,你有询问过鬼舞辻无惨吗?岩胜先生?” “不。……叫我黑死牟。” “哎呀……”产屋敷就叹息起来,“岩胜先生其实非常强大啊,拥有坚定的内心,不会被外物轻易扰动,真是厉害的人,我一直都希望自己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 产屋敷的思路转回来,他想起自己之前准备说的话: “岩胜先生、或者黑死牟,你相信【命运】、【神明】这一类的话吗?” 鬼没有说话:“……” 人反倒喋喋不休起来: “日本的土地上,就是会有这样的习俗啊,鬼神、妖怪之类的信仰,一草一木之中都有神明,八百万神明各司其职,于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命运就被写好了,按照神明们定下的旨意,从出生到死亡,中间的成功、失败、欢喜、哭泣,其实全部都被神明大人们写好了,我们只是舞台上的木偶,自以为按照心意行事,实际上是按照神明的心意行事——你听说过这一类的说法吗?” “……” 产屋敷继续说起自己的过去: “我小时候,生活的不远处的山上,有一座有名的神社,城里的人总是向神社敬拜,祈求神明护佑,我的父亲是保卫神社的武士,我的母亲的母亲是神社培养出的巫女,所以,我对神明一直怀抱着敬畏之心……” 这份敬畏,并非是说产屋敷就一定相信神明,恰好相反,正因为相较旁人距离神明更近,他才会对神明的存在感到不确信。 父亲曾经在酒后告诉他,山上的神官大人那些神神鬼鬼的动作里的小关窍,人前端庄万分的神官大人,背后练习神乐舞其实也有左脚踩右脚的时候,而大家口口相传灵验的许愿,往往和神明没多大关系。 “如果神明存在,伟大的神明怎么会将人类放在眼里?” “如果神明不存在,那么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这是父亲对他说过的最忤逆的话,好在母亲当时不在身边,没有听到这些。 后来他成为产屋敷的少主大人,成为那幢死寂老宅未来的主人,在与武士之子的身份一刀两断之后,他却分明地感受到了神明的存在。 第289章 无信之人9 送别血缘的母亲,在一阵毫不出奇的料峭的春风之后,他病倒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未生过那么可怕的病。 喉咙里堆满了影响呼吸的泡沫,肺腑吃力地扩张收缩却只能吸进来一点点空气,张大嘴想要说话,可吐出的只有含糊的声息。 他新的父亲想要来探望他,可是被新的母亲拦住了。 “如果将病传染给你该怎么办?” “……” 两个人隔着一扇纸门说话,他模模糊糊听到这些,之后父亲一声长长的叹息,纸门打开,母亲走进来,俯身看他。 他看到那张冰冷又美丽的女人的脸,温暖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观察着他的状况,之后,恍惚间,他母亲的脸上泄露出一点儿如幻觉般的绝望。 产屋敷夫人很快收了神情,熟练地从旁边的盆里拧干布巾,为他擦汗:“你会好起来的。” 她如此断言。 这话千真万确,在病了足足一个月之后,他果然好起来了。 可病愈后的他,却也一点儿都不像是他了。 原来的他,可从来都不知道体弱多病是什么意思,每天跑跑跳跳好不快活; 可这之后的他,一场普通的风寒就能要了他半条命,往日里用来挥舞练习的木刀,再次放到他手上,就成了拄地行走的拐杖。 他对自己的虚弱大为震惊。 他答应好母亲要照顾好自己的! 怎么会这样? 他隐瞒着总是将自己围得密不透风的仆妇,坚持进行当初的武士练习,以作强身健体,可挥刀一百下的第二天,他的手臂重得抬不起来,喉咙像是被急促的呼吸给拉伤了,后头连说话都带着血腥味。 他又病倒了。 身体稍微好转些的姐姐前来看他,俯身打量他,干枯苍白的齐肩头散落在脸颊边,她用湿布巾擦了擦弟弟额头的汗珠,辛辣地评价他: “笨蛋!” 他才不是笨蛋,被过继以来,他耳聪目明,从老师那里学习知识不费吹灰之力,一个知识举一反三都是常事,每一位老师都对他赞叹不已,说有乃父之风…… “……” 他没有说话,只在心里记着这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嫁出去。 姐姐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对着他嘲讽地一笑: “我不会嫁出去的。” 他:“……” 他记得父亲说过,姐姐再不出嫁就要糟糕了。 姐姐坐在他的床边,眼睛看向外头灿烂的日光,漂亮光滑的脸上渐渐露出木然的神态: “嫁出去,将灾厄带给另一户人家吗?和姑母一样……” 他胸口闷痛,说不出话来:“……” 姐姐听到动静,又看向他,透出点儿怜惜来: “我要尝试,嫁人之外还能够活下去的方法,祝我成功吧,弟弟!” 两人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身体更加衰弱,可是他也明白,姐姐成功了。 被仆妇们带到他面前的,是叫做直子的少女。 少女有一张漂亮光滑的脸,脸颊丰润,有着健康的微微的红晕,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束起,她穿着仆人制式的衣服,肩膀舒展,胸背挺直,走过每一道惊诧的目光,出现在他面前。 她对着他行礼,脑袋深深地磕下去: “我叫直子,没有姓氏,奉家主大人之命,之后会为少主大人效命。” 因为震惊,他咳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还是直子小姐凑过来,习以为常地帮他捋平胸腹,又及时端上热水,将他的脸擦拭干净。 他万万没想到,嫁人之外的第二种办法,会是这样。 明明父亲说过,姐姐会嫁给她喜欢的男子,他们会成为幸福的一家人,在产屋敷之外、可依旧受到庇护的地方好好地生活下去。 这是父亲和母亲的愿望,也是他的愿望。 怎么会…… 他忘却了姐姐刚刚说的话,气还没有喘匀就问出声来:“父亲大人知道吗?” 直子小姐用无懈可击的笑容回应他:“是,家主大人知道的。” “那怎么会?” 他握紧姐姐的手臂,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 产屋敷这样古老的家族,怎么会突然将族里的女孩剥夺姓氏,贬为仆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父亲和母亲对子女的爱护,因而对这样的事情感到震惊。 更好笑的是,为何……这么可笑的事情,竟然真的有效!? 看看出现在他面前的直子小姐吧! 扔掉了姓氏,改换了名字,还是那张脸,却娇艳鲜活起来,连干枯的头发都——她甚至改变了发色!从白色变成黑色,发尾散发出自然的光泽。 不不不!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完全违背了他对这世界的认知。 之前父亲母亲告诉他,产屋敷的姓氏非常沉重,背负着旁人不会明白的可怕的命运,他点头说着明白,可心里并没有深刻的感受。 古老的姓氏,每一个都会往自家脸上贴金,说这姓氏,这姓氏下的血脉,从神代而来,高贵无比,天生就带着使命——这一类的事情,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吗? 产屋敷或许特别一些,但可能只是血脉里特别羸弱一些,导致家族里的男男女女都身体不好。 虽然在他成为产屋敷之后,身体日渐衰弱,头脑日渐聪慧,可这只不过是他长大了,六七岁的孩子,正在重要的成长期,一天一个样子,什么样都有可能。 他尽可能地用自己的知识解释身边的一切。 可直子小姐出现了。 他见过她过去的样子,那时候她姓产屋敷; 他也见到了她现在的样子,她说自己只是名为直子的仆人。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他呢?背上了产屋敷的姓氏的他呢? 难道神明是存在的吗? 难道神明正注视着被诅咒的产屋敷家吗? 难道……不不、不!难道这诅咒真的是神明施加在这个家族身上的吗? 第290章 无信之人10 “岩胜先生——” “叫我黑死牟。” 产屋敷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黑死牟先生——” 过了会儿,他才继续说道: “众所周知,鬼杀队的敌人是鬼;那么产屋敷的敌人是谁?” 黑死牟:“……” 他不回答并非是不知道答案,而是站在他的立场,回答这个问题实在不应该。 更何况,在无惨大人看来,产屋敷真的算是他的敌人吗? 对无惨大人而言,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敌人,分明是致命的太阳。 在此之外,产屋敷与他的鬼杀队,不过是纠缠不休的苍蝇罢了。 黑死牟在心里做出如此判断。 旁边的产屋敷则笑着说出来: “父亲的父亲告诉父亲,产屋敷的敌人是食人灾祸的源头,是鬼王。” “鬼王曾经是产屋敷的一支,那时候是平安时代,产屋敷还不叫产屋敷。鬼王与我们血脉同源,他是家族中体弱的一位,想要活下去,最后向祸津日神献祭,掌管厄运灾祸的神只接纳了他,给予他健康的身体,代价是以人为食。” “可这世界是平衡的,灾祸诞生的瞬间,就要留下消解灾祸的钥匙。于是同一时间,另一位神直毗神将铲除鬼王的使命赋予产屋敷,同源诞生的灾祸,将由同源消解——至于产屋敷是如何想的,想必神明没有想过。” “我纠缠父亲许久,他才在母亲的劝说下,将这些告诉我。之后他又说,让我不要完全相信这些,因为神明之类的存在,距离人世实在是太远了,高天原与苇原中国并非是一个世界,云中之国的神明为何要将使命赋予一个微末的人类家族?” “他让我自己去看、去听、去想、去思考这些……” 漫长的沉默。 黑死牟没有说话。 雪鸣夫人没有说话。 产屋敷也不说话。 只有院子里间或地传来草虫的鸣叫,起伏交错,生机勃勃又有些噪耳,带来些鲜活的气息。 可见这片老宅,实际并非产屋敷形容里死气沉沉的腐朽之地,自有生命在其中生存延续。 过了一会儿,产屋敷的家主才找回精神,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谁也没看,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判断: “姑母说得没有错,父亲他……的确是个软弱之人。” “如果直接告诉我,鬼王是祸津日神的眷属,代表邪恶与灾祸,产屋敷是神直毗神的眷属,代表净化与善良,那么我什么也不会怀疑,我会带着高尚的心情走在除鬼的道路上,这其中遭遇的一切艰难险阻,不过是为了获得更伟大的胜利,所必要的付出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一切付出,都是为了更伟大的胜利!更光辉的未来!我死后说不定可以被神直毗神接引上高天原,成为其中的一员……” “可父亲却告诉我,让我去听、去看、去好好思考这些。” “那么我能想到什么呢?” “为什么是产屋敷?为什么是我?” “这样孱弱的身体,这样悲哀的命运,这样遥不可及的可怕的敌人,五百年啊!整整五百年!产屋敷的代际更替多得可怕,伟大的家主成了字面意义上的消耗品!鬼杀队武士的尸骨将后山的墓园填满,坟堆一个接一个的隆起,还要朝着远远的不知道哪里的深处蔓延!” “这里分明是人类的苇原中国,可产屋敷被死去的人包围,竟在人间就踏入了黄泉国。” “因为神明的恩赐,产屋敷一族倚仗每一代主事人还不错的能力,驱动这个富裕又死气沉沉的家族不断前进,家族不断前进,鬼杀队不断长大,这一切的背后,黄泉国的领地同样疯狂扩张——怎么会有这样的命运?” “落在我身上的,竟然是这样的命运……” 呢喃着,产屋敷又陷入到思考之中。 身边的夫人担心地为他轻轻擦拭脖颈处的汗水。 “……” “……” “……” 黑死牟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在脑海里思索刚刚产屋敷说出来的话。 真是不可思议。 也就是在他面前了,要是在鬼杀队面前流露出这一面,鬼杀队下一刻就要暴动解体、各立门户了吧——毕竟是由武夫组成的武装组织,大家能够听从主公的命令形式,一是产屋敷出钱,负责队里的一切支出,二则是大家都被对【鬼】的憎恨拧成一股绳,因而在大方向上从未有过争论。 产屋敷的家主是一位有钱、有胸怀、也有魄力的人。 先代如此,这位亦然。 武夫是很好满足的,给他足够的钱,再给他足够多的赞扬,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可要是武夫发现,自己头上的主公,微笑不过是粉饰的面具,面具下实际是个摇摆怯懦之人…… 怎么能对武夫露出脖颈呢? 怎么能拿这个去考验武夫? 日本毕竟有下克上的优良传统,主公手无缚鸡之力,产屋敷又有巨资,这不正如小儿持金过闹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黑死牟心中涌现出一些莫名的情绪来。 ——这是个好机会啊! 他想了想,主要思量了一番刚将自己纳入麾下的、如今的主公鬼舞辻无惨,再望望眼前全然放弃反抗、睡在自己面前的先代的主公产屋敷。 那个从脑海中浮现而出的主意就显得愈发可行了。 “你要与神明为敌吗?产屋敷。” 黑死牟问出声。 “……” “……” 产屋敷与他的夫人毫无反应。 黑死牟心想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委婉,于是他的下一个问题更加直白: “那么,成为鬼不就好了吗?” 产屋敷转头,呆呆地看向他的方向。 夫人同样转头,受到惊吓一样,睁大眼睛看着他。 黑死牟毫无口出狂言的自觉。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因而出言鼓动起来: “作为人将于今夜死去的你,以鬼的身份,可以活下去。” “无论是你,你的妻子,你的孩子,都可以活下去。” “以灾厄的力量斩断悲惨命运的连锁,这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吗?” 在场的两个人,谁也没给出回答: “……” “……” 房间之外,虫鸣阵阵。 黑死牟心里暗暗想到,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无惨大人知道了一定会满意地大笑出声吧! 第291章 无信之人11 产屋敷沉默一阵,他偏头看向身边一直服侍他的妻子。 产屋敷雪鸣与每一代产屋敷夫人一样,有一头雪白的头发,美丽的面庞上是优雅镇定的神情;她也和每一代产屋敷夫人一样,关切地照顾着自己的丈夫,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身体衰弱直至死去。 产屋敷早已失明,他看不清如今妻子的神情。 可他心中却有一份笃定,雪鸣必定和他成婚那日一样的美丽端庄。 他拥有这世上最好的妻子,却又命中注定要将她拉扯进这让人作呕的命运。 成婚前,成婚的两方,两人有过私下的见面。 那时候,产屋敷看着面前来自神社的少女,他心中除了惊讶,还有愈加深厚的亏欠。 他这年有了初精,所以直子立刻将他的婚事提上日程,要将神社的新娘迎进门来。 产屋敷:“必须要成婚吗?” 直子告诉他事实:“新娘具有神的血脉,只有与她成婚,你才能继续活下去。” 产屋敷不语:“……” 直子又告诉他:“如果你没有留下继承人就死去,姑母家的孩子会再次被过继来,产屋敷是不能断绝的。” 归家之后,血缘的母亲有送信过来,回家的半年后她产下一对龙凤胎,两个孩子都身体健康,活泼可爱,十分惹人爱怜。 归家的弟弟健康地长大了,他如今是家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成人后会继承父亲守卫神社的武士之刀。 和信一起送来的,还有那家里为他准备的衣物,信使说一针一线都是出自女主人之手,她估量着产屋敷如今的身量,裁剪出贴身柔软的肤襦袢,又准备了两套线头都藏好的着物。 信件里殷殷问候着他的身体,希望他在产屋敷家一切安好。 “一定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产屋敷将信件折好收起来,想着传递到自己身上的这份产屋敷的命运,看来注定也要传递到下一代身上。 不提鬼杀队成千上万依赖着产屋敷吃饭的剑士与匠师,只凭借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那几个人,他就没办法自暴自弃立刻皈依死亡。 当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之时,就忍不住用抱歉的目光看向对面来自神社的待嫁新娘。 名为雪鸣的少女,比他大上一些,身体康健,并且已经完全成熟了,带着使命即将与他成婚。 注意到他的目光,那女子脸红了,仓促之间只好低下头,掩盖自己的不好意思。 产屋敷忍不住说出声来:“真的很抱歉……” “诶?” 女子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产屋敷重复:“真的非常抱歉。” “……” 女子沉思片刻,她立刻明白了对面男子的意思,于是那点儿脸红的羞涩从美丽的脸上消失。女子的脸色端正起来。 她说:“我比主公大人大六岁。” “啊,我知道。” “因为……我之前,家里预备将我嫁给之前的少主大人,这样年纪刚刚好。” “……” “如果不和您成婚,我回到神社后,会被献祭给神明大人。” 产屋敷惊讶地睁大双眼:“献祭?” 雪鸣点头:“我是背负着使命出生的,如果无法完成使命,就该早些回到神明的国度,服侍神明大人——家里是这么决定的。” “……” “所以,能够嫁给大人为妻,生下孩子,长久地在人间生活下去,无论如何也比早早侍奉神明要好,这话虽然不敬,却是我的真实想法。我非常感激您。” 来自神社的雪鸣对着产屋敷年少的主公行礼。 产屋敷看着明亮阳光中,俯身下去的自己未来的妻子。 客观上来说,这是个美丽的女人,与自己一样背负使命生活在这世上,这么说来,她和他简直是天作之合,注定要成为夫妻。 听上去不错,按照这样的想法,他就谁也不亏欠,将来同床共枕的时候,心绪也会平和许多吧…… 可不知怎么的,产屋敷看着阳光中的雪鸣,这纯白无瑕的、由神明安排给自己的妻子,内心里却生出一股厌恶来。 他几乎要忍受不住,想要让她走开!不要过来!然后将所谓的婚书撕碎,让这一切全部沦为泡影,跳出那条注定的、可怕的命运的线,之后无论是多么黑暗的地狱,他都会毫不犹豫迈进去。 “……” 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 他的身体太差了。 更何况,这一切,和雪鸣有什么关系? 因为满心愤懑,因而挥刀向更弱者,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产屋敷沉默片刻,脸上挂起和已经逝去的父亲一样温柔的笑容来。 他挪动过去将未来的妻子扶起,语气温和,力气轻柔,以死去的眼睛看过去,说道: “以后,请多指教了。” 从嫁进产屋敷家,到如今,雪鸣一直体贴地照顾着他。 就算他有时候控制不住做出推拒的动作,她似乎毫无察觉,只以为他是身体难受,之后更加关切地照料他。 产屋敷脑海里滑过自己短短的一生,这一生里,因为产屋敷的巨富,他保护了很多人、接纳了很多人,为许多人谋得生路; 可是,也因为产屋敷一脉备受诅咒的命运,他其实也亏待了许多人。 这其中,他最最对不起的,就是他的妻子。 他应该是爱她的。 可是,却又那样地讨厌她,想要远离她。 所以,事到如今,最后的最后,唯一不能辩驳的,就是他始终亏待了她。 “雪鸣……”他呼唤出声,“你觉得呢?” 产屋敷夫人看向丈夫,发出不理解的气音:“是?” 产屋敷的家主告诉他的夫人:“我希望你活下去。” 夫人沉默了:“……” 家主又侧头看向一边长生的恶鬼,他好奇地问出声:“变成鬼是什么感觉?” 黑死牟:“……”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难回答。 转化为鬼还不久的家伙仔细思考一番,站在自己的角度给出答案:“更加强大,更加悠久的生命,不再受病痛侵扰……” 产屋敷家主喃喃评价:“听上去不错。” 黑死牟点头,继续说道:“作为人的时候无法排解的烦恼,在成为鬼之后,就消失了。” “消失?” “嗯,消失了。” “啊……”产屋敷徒劳地眨动一下眼睛,评价道,“听上去有点糟糕。” 黑死牟:“……” 他感到自己被冒犯了。 第292章 无信之人12 产屋敷家主叹了口气:“我是不会变成鬼的,岩胜先生。” “叫我黑死牟。” “啊……那么黑死牟先生,我是不会变成鬼的。” “你……,不是厌恶神明吗?” “厌恶神明并不意味着皈依恶鬼。” “……” “正如我厌恶神明,从生到死,其实一直还是在神明的指尖起舞,逾矩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做,所做的全是应尽之事。 真是可悲的生命。” 黑死牟尝试说服:“如果变成鬼……” 产屋敷略微抬高声音:“还不明白吗岩胜先生,我是没办法变成鬼的。” “之前不是做过类似的实验吗?发现有极少数的人,无法经受住鬼血的转化,无论如何都无法变成鬼——我有预感,产屋敷就是这样的,绝对无法成为鬼的体质。” “作为与鬼对抗造就的氏族,如果可以轻易转化成鬼,那么神明除了残忍,就还剩下愚蠢,神明大人是不会留下这种显而易见的漏洞的。” “我的生命,注定停滞在今夜。八岁那年的梦中我就知道了。我看到转化为恶鬼的柱,我看到鬼的势力进一步壮大,我看到陪伴在即将死去的我的身边的、我的妻子——一切都是注定的,你的命运,我的命运,早就注定了。” “可这并非是完全的悲剧,因为死亡如此确信,我才能够鼓起勇气去面对精疲力尽的一日又一日……” “如果不是八岁时候的梦告诉我这些,我恐怕早就被绝望压垮,死在十岁之前了……” “所以这并非是全然不幸的恶事……” 黑死牟不语。 他连纠正产屋敷称谓的话都没说了。 他看着将于今夜死去的自己人类时候的主公,胸腔里一直如冰雪凝结的心脏,于这一刻稍微感到一丝痛惜。 他看到了……行走于不幸命途的自己的同行者。 只是这家伙更加不幸,连叛逆都不被允许,所以注定在自己这个背叛者抵达的今夜死去。 身为鬼杀队的月柱,月屋曾经的主事人,他比任何人都能够看清,上万人的鬼杀队,是完全凝聚于主公个人魅力与财富下的武装集团。 说是武装集团,可大家都被庇护于产屋敷的羽翼之下。 大部分人从民间而来,狂热地仇恨着食人的恶鬼;小部分人是产屋敷世代培养、聚集起来的武士匠师家族。 大家仇恨着鬼,也信赖着身为主公的产屋敷。 可是,背负着千万人信赖的产屋敷的家主,却是个对自己毫无信心的绝望之人。 如果无惨大人知道了这些…… 黑死牟脑海里想着这一类的事。 他放平心态,想着过去发生的种种,疑惑也就从心中升腾起来: “你想要什么?产屋敷。” 注定于今夜死去的男人,在死前毫无主公威严的男人,他这悲惨的一生,到底想要什么呢? 分明早就知道一切,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自称是神明的傀儡,行走于注定的命途,于是真的什么也不做,按照神明的剧本起舞。 这样的男人,如今快要吐出最后一口活气,他到底想要什么? 黑死牟不理解。 产屋敷无力地扯动嘴角,他看向头顶的天花板,说出自己的愿望。 这话,他谁也没有说过。 当然,与妻子日夜相处,产屋敷夫人可能早已有所察觉,却从未有过阻止的意图。 产屋敷说:“我想要一切结束。” 黑死牟思索着:“……” 夫人静默不语:“……” 产屋敷说: “结束。越快越好。人获胜,或者鬼获胜。快点结束吧。” “鬼吃人,人吃人,人吃鬼——鬼王凭借兴趣转化出鬼,从鬼逃离的人聚集成鬼杀队,这之外的,要么一无所知地吃人,要么一无所知地被吃——一模一样。无聊至极。毫无意义。” “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事业,实际毫无价值。” “我交给孩子的事业,实际毫无价值。” “这话,谁也不能说。我是个毫无价值的人,这个事实,得用主公的面具粉饰遮盖。我是这样,我的孩子是这样!这个可悲的姓氏传递下去,每一代、代代人都如此!” “我想!这一切!赶紧结束!” 产屋敷吐出最后一个字,气喘吁吁。 黑死牟:“……” 他被震慑住。 被产屋敷的绝望、他嘴角的鲜血、喉咙里的嘶吼震慑住。 夫人俯身为丈夫擦拭嘴唇。 黑死牟也在这一刻确信,眼前的男人不会接受化作恶鬼。 他的痛苦,并非来源于身躯的衰败、死亡的来临,他精神所承受的悲哀,来自遥远的、人力无法触及的、无尽的命运,那命运链接他、也链接数百代的产屋敷,并将在他之后继续链接下去。 这是与继国岩胜的痛苦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痛苦。 产屋敷并不憎恨鬼王,他憎恨的是躲藏在命运背后的神明,可是以人之力,又如何能颠覆神明? 于是漫长的绝望堆积下来,事到如今,竟然只剩下对于【终结】的渴望。 黑死牟:“……” 他想,事到如今,事情已经清晰明了、毫无错漏了。 并非是产屋敷的头颅,仅以今日的见闻进献给无惨大人,大人会原谅他的自作主张吗? 可要是带着一行散发腐败气味的头颅穿过原野、进到城池,前去献给他的主人——黑死牟骨子里贵族爱洁的那一部分实在不愿意这么做。 黑死牟起身。 虚哭神去尚在刀鞘之中。 这刀今夜再不会出鞘了。 “人与鬼的争斗尚还看不清终点。” 黑死牟对将死的鬼杀队主公说出话来: “可是,产屋敷,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无论是赢家还是输家,我会在你的坟前,亦或是黄泉之国,将最后的结果转告于你。” 产屋敷睁大眼睛,用力地喘息着,听到鬼的承诺,他“哈哈”地笑了几声: “一言为定!岩胜先生。” 黑死牟:“……” 事到如今,他也算反应过来,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可和将死之人计较这些也是毫无意义。 他转身,抛下身后的产屋敷夫妻,按照来时的路,走过灯火照耀的廊道,一步步远去。 第293章 无信之人13 如今,灯火通明,但是空落落的产屋敷老宅之中,只剩下此间的男主人与女主人。 男主人必将于今夜死去。 只听他的呼吸声就能明白,这家伙活得非常痛苦,相比依旧在这世间挣扎,或许及时进入黄泉国才是更好的归宿。 夫人用雪白的手帕一遍又一遍擦拭丈夫嘴边的血迹,可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产屋敷没有忍住,他再次做出推拒的动作,将妻子的手推开。 只是这次,推拒的尽头,他虚虚握住妻子的手腕。 他说:“我要死了。” 妻子回答他:“是。” 那是非常平和而淡然的回答,好像她已经在心里思索过千百次,如今事情真的发生,也就如此作答了。 产屋敷握住妻子温热的手腕。 妻子的身体比他好太多。 从成婚开始,事无巨细,她经手关于他的一切,是他最足重要、不可缺失的人生伴侣。 他与她的相处,和父亲与母亲的相处一样。 父亲与母亲深深相爱,父亲去世的那一晚,母亲服药殉死。 这件事对继承家主之位的产屋敷触动很大。 成婚之后,妻子产下一对龙凤胎,他在复杂的心绪下,握紧妻子的手,出声认真地拜托她: “我死去之后,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产屋敷雪鸣脸上疲惫但温柔的笑容,在这句话之后,变得浅淡。 优雅端庄的女人,即使刚刚经历辛苦的生产,在丈夫面前,依旧以一如既往的平和淡定回应他: “是。” 产屋敷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他心有所感,明白妻子在撒谎。 他死去之后,她会怎么样呢?难不成也要殉死吗? 和他的曾祖母、祖母、母亲一样? 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产屋敷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真是可悲的、被诅咒的家族! 无论如何,至少,让雪鸣活下去! 他的身体非常虚弱,平日里处理家族与鬼杀队的事务已经耗尽全力,所以两个孩子的教养,他几乎全然交给了妻子: “我是个软弱的人,只能教导出软弱的孩子,雪鸣,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妻子点头应下。 他希望妻子与孩子的感情可以在长久的相处中变得深厚起来,他希望雪鸣与孩子之间的羁绊,可以深过与他之间的羁绊。 为此,在拥有一双子嗣之后,他不再与妻子同房。 与产屋敷注定的悲惨命运不同,雪鸣是在神社出生的孩子,她虽然同样背负着使命出生,可这使命只到他死去为止。 “在我死后,你可以改嫁,或者陪伴在孩子们身边……” 他努力为妻子描绘那些他不存在、可她依旧能够获得幸福的美好未来。 每一次听到他说这些,产屋敷雪鸣就会摆出沉静的微笑,端庄而优雅,美丽的面庞戴上面具,不会拒绝,可要说接受,也相差甚远。 产屋敷心想,自己这样惹人讨厌的丈夫,雪鸣又如何会爱上他呢? 所以,那样可怕的命运,请一定从他妻子身上划开,沾都不要沾在她身上。 只有一次,雪鸣夫人似乎心情差到极点,脸上一丝笑容也无,用冷淡的声音打断他的形容: “……你,其实很讨厌我吧?” 产屋敷:“不,没有这回事。” 雪鸣:“那么,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产屋敷:“……” 雪鸣:“你还活着,孩子们被我教养得很好,爱的人都在身边,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产屋敷:“……” 雪鸣夫人拉过丈夫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手里:“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当下,死去……每个人都会死去,只是或早或晚。” 听到这话,产屋敷将自己的手从夫人手里抽回。 一口气闷在他的胸口,让他有点儿喘不上气。 对话发生的时候,他还看得见,他看到坐在自己床边的妻子。 产屋敷雪鸣被一片白晃晃的日光笼罩,如同天上的神女降临在他身边,无怨无悔地照顾他这苟延残喘的废人…… 可是,她原本应该拥有更加幸福的人生啊! 事到如今,即将死去的这一刻,产屋敷心中依旧这样想。 “我死之后,你会把孩子们照顾好的,对吗?” 他向妻子的方向张望,用疑问的语气说出恳求来。 妻子以平和的语气回答他:“他们已经长大了。” 胡说!明明都还是小孩! 产屋敷感到气恼。 妻子接着说:“直子小姐会照顾好他们的。” “……” 产屋敷突然明白了答案。 他的妻子,会和他的母亲、他的祖母、曾祖母一样,走上那条可悲的道路。 为何呢? 为何? 泪水从无法视物的眼睛溢出、滑落。 “我恨你。” 产屋敷对着妻子如此说道。 “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他又做出推拒的动作。 产屋敷雪鸣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顺从地迁就了他的行为,嘴上说着“是”“是”,可对话的双方都知道,她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产屋敷内心里盛满了绝望。 可不得不说,这深重的绝望之中,又连带着有些酸涩的喜悦。 就算早已经做好准备,可当身边真有一人下定决心与你共赴黄泉,真是冒昧啊——却又让人发自内心感到一丝卑劣的欢喜。 产屋敷的泪水堵住鼻道,他的呼吸更加艰难了。 他张着嘴,告诉身边的妻子:“其实,我们小时候见过。” 产屋敷雪鸣以平和的语气回答他:“是。” 产屋敷带点儿失落地想,她肯定已经不记得了。 那是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那时候他还没有被过继到产屋敷,他跟着父亲到山上的神社还愿,祈求神明庇护他们一家。 然后,他在神社里乱跑,不知怎么跑到了后院,见到院子里的女子。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年岁虽小,可看那神态形容,已经拥有不输于成人的美丽。 回家后他告诉父亲,他想要娶神社后院里生活的女孩。 父亲不知道那女孩是谁,只是哈哈笑着按了按他的脑袋,告诉他: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家在神社长大,背后说不定站了大人物,我们只是普通的武士,怎么好意思上门提亲?” 他告诉父亲:“因为我喜欢她啊!” “喜欢顶什么用?” “我会把她娶进门,将家里的一切都交给她,连我也交给她,听她的话,我会敬她、爱她、护她,像个男人一样——就和父亲对待母亲那样!” “臭小子!” 父亲毫不客气地捶了一下他的脑袋,让他闭嘴。 啊……那样幸福的时光,与他再没有缘分了。 产屋敷的双眼逐渐合上,声音细若蚊蝇: “我将羽衣还给你,飞走吧,雪鸣,飞走吧……” 第294章 无信之人14 产屋敷死去了。 躺在被褥间的男人,面容平和如同沉睡,只是胸口不再起伏,鼻下不再有微弱的气流; 他的身体现在还是柔软的,可过不了多久,血液会在皮下淤积,骨肉发僵,连面色也会显得可怖。 他死了。 产屋敷雪鸣用沾湿的布巾最后一次为丈夫擦脸,擦过他脸上可怕的瘢痕,眼角悲伤的泪水,嘴角干涸的血迹。 占据她生命全部的男人,在今夜永远离开了她。 “……” 产屋敷雪鸣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她端庄笔挺的双肩放松地落下来。 将布巾扔进一边的铜盆里,她随意将丈夫凌乱的衣领整理一番——这家伙总是爱伸手推开她,力气很微弱,意志却非常强烈,无论何时,她照顾他的时候,靠近他的时候,和他说话的时候…… 所以,他的衣领袖口总是乱糟糟的,可身为产屋敷的家主、鬼杀队的主公,又不能衣衫凌乱地出现在外人面前。 无论多么想要避开她,到最后,伸手整理这一切乱象的,依旧是她这个他所讨厌的妻子。 “……” 产屋敷雪鸣看着丈夫一片平和的面容,看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在走神。 有点儿不像样。 可是,既然他已经死去了,那么自己无论多么不像样也都无所谓了。 产屋敷雪鸣想着这些,就慢吞吞走到另一个房间,将之前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几个盛满火油的圆桶,分量足够,达成她的目的是轻而易举的。 产屋敷雪鸣提着桶,用木瓢将火油一点点的,洒满他们夫妇的院子,洒满他与她所在的这个房间。 他的丈夫深切地憎恨这座府邸。 那样深切的憎恨,搞不好会变成产屋敷老宅里的地缚灵呢。 安全起见,她得毁掉这里。 整座宅邸都是木头搭建的,其他人都远远地遣走,再没有比今夜更好的机会。 “我将羽衣还给你,飞走吧,雪鸣,飞走吧……”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脑海中响起丈夫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我们小时候见过。”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春日,神社后院的樱花开得非常好,她将点茶的道具全部搬到廊道上,在微醺的暖风中进行练习。 这时候,有人拍打她的院门。 “你好,我是山下的武士长生丸,我可以进来吗?” 眼睛又黑又亮的小男孩站在门口和她介绍自己。 应该是来讨杯茶喝的吧? 雪鸣点头邀请他进来。 那孩子非常活泼,喝了她做的点茶,一边被烫得不停乱叫,一边又绞尽脑汁地赞扬她的院子、她做的茶、还有她本人。 她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人,虽然是个孩子,却被逗得肩膀乱颤、吃吃发笑。 交谈中,长生丸犹豫片刻,还是勇敢地询问她:“你是天上的仙女吗?” 雪鸣指着自己:“仙女?我……?” 长生丸盯着她认真地点头:“只有天上的仙女才会长得这么漂亮吧!院子里的樱花都配不上你!” 雪鸣忍不住又笑个不停。 她曾经,是非常爱笑的性格。 然后那孩子继续问她:“仙女姐姐,你的羽衣在哪里?” 雪鸣明白了长生丸的意思。 人们口口相传间有这样的传说,天上的仙女来到人间沐浴,被路过的樵夫藏起羽衣,仙女无法回到天上,于是两人结为夫妇,生下一子一女,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她不是仙女,也不曾拥有羽衣。 她这么说给长生丸听。 可长生丸一点儿也不相信,他自有一番道理:“我明白了,你害怕告诉我之后,我会偷走羽衣,这样你就不得不嫁给我——不错不错!漂亮的仙女就应该保持这样的警惕!” 长生丸勇敢地对她表明心迹:“就算没有羽衣,我也会想办法将你娶回家!” 这么一点儿大的孩子如此情真意切对她表达爱慕,雪鸣又用袖子捂住脸笑出声来。 等到面前的小孩涨红了脸,她才调整好心绪,认真地告诉他: “我的羽衣,早就被别人拿走了,我无法嫁给你。” 长生丸非常惊讶:“被拿走了?” 雪鸣点头,一本正经:“刚出生的时候就被人拿走了,我会嫁给另一个人为妻。” 长生丸光滑的脸变得皱巴巴起来,他对着神社的仙女立下誓言,说他会成为厉害的武士,然后光明正大上门求娶,除了仙女姐姐,再也没有人能够进入他的心。 那只是戏言…… 那只是戏言。 两人的第二次相见,曾经说要成为厉害武士的男子,已经成为了病弱的产屋敷的家主,他披着厚厚的外褂,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眼中闪过惊讶,之后就化作愧疚与亏欠: “真的很抱歉……” 雪鸣想,他是在为当年稚童时的誓言而道歉吗? 若是为此诚心道歉,她当然会原…… “真的非常抱歉。” 并非如此。 雪鸣立刻明白,过去的那些事,恐怕只有她记得。 长生丸已经抛诸脑后了。 而如今,在丈夫死去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明白,并非只有她记得,原来他也记得。 他是记得的…… 产屋敷雪鸣将最后一点儿火油倒在榻榻米上,她的衣服变得脏污了,身上流出汗水,连鬓发也散乱起来。 真是难堪啊。 她看看房屋内外,随意来到外头廊道上的一盏灯前,掀开灯罩,将里头的蜡烛拿起。 她明白丈夫一直以来的担心,却从来不将此放在心上。 ——他们的爱,是真实的吗? 长生丸在为此而苦恼吧? 可是,真的?假的?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 那是占据了她所有生命的男人,她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室,每日夜里悄悄推开他的房门,瞧瞧他睡得是否安稳,用烤得暖和的手摸摸他的脉搏,听听他的心跳,这已经成为产屋敷雪鸣的习惯。 在这个男人之后,她该如何去继续自己的人生? 那当然是有可能的,将长生丸剖掉,剩下的雪鸣的人生,这人生一定也能将将拼凑出来,说不定她会过上还不错的生活。 陪伴着孩子,经营着家业,支撑着鬼杀队…… “好累啊,长生丸。” 产屋敷雪鸣伏倒在丈夫的尸体边,刚刚手里的烛火被她抛在廊上,外头已经亮起火光,屋子里也变得干热起来。 她倒在被褥上,吃力地将手搭在丈夫的胸口,这动作惹得那片雪白的布料被染红了。 这红来自她的心脏,出于她捅进胸口的那把匕首。 很疼。 可总比孤独要好受一些。 产屋敷雪鸣摸着丈夫干枯的鬓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将自己抛下的男人,呢喃着回答: “我飞不走了,长生丸,我不是仙女,我飞不走的。” 第295章 无望之月1 离开产屋敷的宅邸之后,你在山林间隐匿一日,第二个太阳落下的夜晚,你赶往月屋。 那片深处平原的庞大建筑,其实很好找,你的速度不慢,披星戴月地前行,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与一片死寂毫无人声的鬼杀队总部不同,月屋紧闭的门内隐约传来人群的声响。 他们行走,他们坐立,他们对话。 月亮高悬天际,月屋中的人与鬼度过这与往常别无不同的一日。 你用腰间的钥匙打开月屋侧边的门,打晕听到动静迎上来的众。 在月屋中行走时,你略微思忖一番,脸上传来痒痒的体会,那些多出的眼睛全数闭上,钻进皮肉。 月下行走的你,眼眸半阖,只看外貌体型,与做人时候的你,并无差别。 于是见到第二位众的时候,他眼睛一亮就迎上前来:“月柱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你一边走一边将手盖在虚哭神去的刀柄上,面上如常询问他:“我离开的时日里有大事发生吗?” 众跟着你的脚步,乐呵呵地禀告:“和您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家对待鬼都非常谨慎,没有鬼出逃,一切都好。” 他顿了一下,又告诉你:“您离开之后,日柱大人有点儿不高兴,好像要去找主公评理,之后他没有再回来。” 你的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 ——继国缘一…… 众继续告诉你:“日柱大人拜托我们,在您回来之后,将消息传给他,您看——” 他悄悄摸摸地打量你的神色,脸上有股藏不住的对他人密事的好奇。 对你来说,这好奇非常扎眼。 你几乎下意识皱了一下眉毛,闭了闭眼,让他不至于看清你碎瓷样的瞳孔。 好在此处光线黯淡,连月光也无法袭入,在你身侧的众无法看清你的脸色。 他只是悄悄瞥了一眼,又敬畏地收回目光。 你说:“随你。” 众大惊:“诶?随我吗?” 你点点头。 众继续大惊:“我可以将您的事情告诉日柱大人吗?” 你:“……随你。” 你想,就算继国缘一赶来,你也早就离开了,你不会在月屋耽搁太久,今夜来,今夜走。 而收到消息的继国缘一…… 正如继国岩胜总是追寻着他的影子一样,这一回,似乎轮到他来追寻黑死牟的影子了。 你并未从这样的转变中获得乐趣。 倒不如说,继国缘一,你对这个人拥有非常复杂的感情,如今鬼血将一切感情压下,你终于可以稍具理智地客观看待这个男人。 黑死牟对继国缘一的想法,与继国岩胜对继国缘一的想法一致。 你想,还是不要与他相见为好。 继国岩胜拘泥于深重的自我厌弃,而你,你只是不想死在他的刀下。 如今的你,体内鬼血尚未稳定,月之呼吸的剑技与鬼的躯体未曾完全磨合,鲁莽地出现在他面前,恐怕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当然了,以上的衡量可能是借口,可无论借口还是事实,你的心都格外诚实地告诉你: ——还是不要相见为好。 那么,你就不再纠结了。 还是不要相见为好。 你让身后的众退下,又告诉他,今日你回来,只是拿些东西,稍后就走,不必惊动其他人。 众脸上的惊讶消失,流露出一点儿失落来:“您不会在月屋久留啊……” 你点头。 他不再追随你向前,待你走了两步,身后告退的声音传来,众走向另一个方向。 你想,就这样倒是不错,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不要惊动太多人。 你打开一扇又一扇门,关上一扇又一扇门,终于来到自己的小院。 小院大概每日有人打扫,所以落灰不多,你推开门,走进之前的房间,打开床边的暗格,拿出里头的那个木头箱子。 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会毁掉它。 作为人时候的一切,在做鬼的时候便化作累赘,堆积在心上,心房泵出的鬼血都带上恶心的味道,让你感到不适。 应该是舍弃得还不够多吧? 你如此推测。 于是,只剩下这最后一点遗留了。 继国岩胜人性的遗留,你要毁掉它。 在院子里生了火,你将旁边的木箱打开,将里头那些或者厚或者薄,但是满满当当塞满箱子的信件都拿出来,一封接一封地填进面前暗红色的火焰里。 火苗舔舐着白纸,将雪白的纸张、黑色的墨字全部烧成轻盈的灰烬,那些讨厌的、一遍遍的“兄长”就在火焰里消失、四散,曾经烦恼的源泉轻而易举被毁灭,再也不会搅扰你的心,再也不会被旁人发现。 一封又一封。 你将最后一封信扔进火堆里。 那些扬不起来的纸灰还维持着脆弱的信纸假象,堆在一起,缝隙里明灭着瑰丽却难以为继的焰火。 你将箱子里唯一剩下的笛子拿出来,往火堆里捅了捅,保证这火焰烧得更炽烈,可以烧尽一切。 之后,你把手里的笛子也扔进去,坐在火边烤火。 火焰吞噬一切,火之旁的箱子已经空了。 “我讨厌你。” 你对着眼前温暖的焰火如此说道。 “这世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你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除了你,没人知道。 “……” 你看着眼前燃料耗尽、逐渐熄灭的火堆,眼里逐渐地流露出迷茫来。 你想,你已经将自己最后人性的残余全数毁灭,既然如此,为何刚刚还要说出那样的话呢? 关于【讨厌】的话语,脱口而出,不受控制,可是,身为鬼的黑死牟怎么会讨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剑士? 你捻起火堆边残存的一张碎片,不规则的稿纸上写着脏污的文字,在火光下模模糊糊可以辨认: “……兄长大人,何时可以与你再见……” 这句话之前,他说了些什么? 这句话之后,他说了些什么? 鬼的冷冰冰的心脏之中,你突然感受到疼痛。 你将散落的另外一些可以找到的纸片捡起,那上面只剩下只言片语: “兄长……” “……思念……” “母亲在的话……” “天气冷了……” 你将这些带着温热的纸片拢在手心,呆呆地看着。 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你的手上,那些稚拙的文字更加模糊难辨。 你想,为何,人心的残留,就是无法毁灭呢? 你分明已经舍弃一切,成为恶鬼…… 为何……他无法从你的生命中消失呢?就像从未存在过那样。 这世界上……不会有比继国缘一更加可恨的人了,他是继国岩胜的弟弟,是神明赐予这世间的孩子,是绝对光辉的太阳,是……是你决意隐匿于阴影下的症结。 你是如此地憎恶他。 你是如此地…… 第296章 无望之月2 “岩胜大人!岩胜大人……” 你从月屋的廊道走过,听到道路尽头有人在呼唤着你。 真巧,你正好找她有些事。 你走到关押鬼的门前。 铁门的小窗处,被栅栏隔开的空白处,里头的小女孩将脸往外探,她急促地叫着你的名字,小小的脸蛋都被栏杆挤出奇怪的形状,直到看到你的身影,这才做出松口气的样子。 她热烈地望着你,就算看到你明显已经非人的形容,也不改其色: “岩胜大人!您回来了!堇一直在非常努力地工作!” “请好好使用堇吧!堇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岩胜大人!” 她的双眼中简直要发出亮光来。 你:“……退后。” 窗户那边鬼女的脸隐没在黑暗中。 你用钥匙将门打开,在她预备出来的时候制止,自己预备进去。 “啊!岩胜大人!可是我的房间很乱!” 她立刻“砰”一声把铁门关上,以整理房间的名义将你拦在外面。 你:“……” 那是关押她的牢房,她却称之为房间。 果然,这家伙的脑子不太好,对这世界的认知出了些差错。 你在外头等待几息,预备推门进去的时候,堇将房门拉开,做出行礼的姿态: “请进。” 你顿了一下,还是走进她的牢房。 你与堇的初遇并不温柔。 她是你即将解剖的下一只恶鬼,被剥去衣服躺平在你的手术台上,在满室的灯光下瑟瑟发抖。 你用纤薄的刀片划开她的肚子,不慎碰到她的鬼血,之后,精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你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人翻看。 真是让人不快的体会。 她哭哭啼啼地跪在手术台上告诉你她的血鬼术,说她一定会有用,请不要杀她,她会努力变得有用起来。 这副可怜的神态并未触动到你。 毕竟对方是鬼,如果从外表看,她似乎只有五六岁,在苦难的人生里哭哭啼啼可怜可爱; 可从鬼杀队的记载来看,这家伙在鬼之林里至少活了五十年还多,既然如此,小女孩的身躯里说不定是位狡猾的老妪,无论如何不能对她放松警惕。 可她的能力又是真的很好用。 对鬼杀队的队员,可以干脆地抹除快要成为心魔的可怕记忆; 对凶残不愿配合的恶鬼,可以直接洗掉对方的大脑,从此驯服起来。 更妙的是,堇本身弱小不堪,只要不被她的血液沾到,她的血鬼术全无用武之地。 她实在很好用。 因此她有了独立的牢房,作为月屋里特殊的“医生”,她为许多队员治疗精神上的伤痛。 就在不久前,离开月屋之前,人类的继国岩胜曾经向她求助: “将我的记忆,关于那家伙的一切,全部抹掉!” 你对堇提出要求。 看似幼小的鬼女,用随身的刻刀将她的手掌划开,之后将血抹在你伸出去的手上。 你的记忆再一次被翻看。 堇低着头站在你面前,你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想着她或许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家伙,杀心一起,思忖着是否要在此事了结后将她斩首。 可她的能力真的很好用。 她似乎对你有种古怪的狂热与忠诚,像是下属对待主君,也像是孩子对待父亲。 你无法理解她的心情,信任更是无从谈起。 正在你思考这些的时候,堇将手从你的手上拿开。 “岩胜大人……” 刚刚的行为对她负担很大,因而脸色苍白,额头还起了汗珠,堇怯懦又憧憬地抬头望着你,之后又露出惭愧的样子: “您的记忆里,与‘那位大人’有关的部分,就像鱼和水、火和油一样,以我的能力,没有办法抹除。” 你对这说法感到不满:“什么意思?是你做不到,还是我做不到?” 被堇医治过的其他人类,极其偶尔会有类似的结论得出,想要封印提取出的那部分记忆,对于拥有记忆的本人非常重要,如果强行提取,对方这些年来以此为基础、逐渐成型的意识也会随之破碎,因此,就算那份记忆带来的痛苦不可估量,为对方着想,还是不要提取为妙。 换句话说,并非是堇不能做到,而是被她施以血鬼术的人无法承受,所以治疗不能实现。 是对方太弱了。 而堇对你说的话,在你听来是同样的意思。 鱼与水、火与油…… 想到她刚刚的形容你就想作呕。 堇告诉你:“岩胜大人的意识非常顽固,要对您的意识施加能力,堇就算用尽全力也没办法保证能完成,更何况是要将您的意识劈为两半的大工程……” 她小心打量你的脸色,你的神情大概很难看,所以下一刻她就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去: “对不起,堇是个没用的人……” 你提了一口气:“如果我放松戒备,任由你全力施为呢?” 用上麻醉或者助眠的草药,就算是当场将你击晕都可以,你实在太想从“那家伙”的痛苦中摆脱。 堇低着脑袋对你摇头:“堇做不到。” “……” 她又抬头小心地看着你,说:“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将‘那位大人’的一切全部抹掉,就算一切顺利,这之后的您可能就再也不是您了,将完整的意识四分五裂,或许会成为疯子,也说不定,会变成傻子。 鱼离开水无法生存,火离开油无法燃烧,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岩胜大人——” “闭嘴!” 你高声制止她。 堇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你。 你怒视着她。 鱼离开水无法生存,火离开油无法燃烧…… 你真是痛恨这句话。 它立刻让你明白,你与那家伙的关系。 这让你如鲠在喉。 并非是堇无用,是你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想要将此生的痛苦剔除,可痛苦的根茎已经扎入血肉,如果强行拔除,被接续起来的血肉就要散落一地失去生息。 人类的你……是个无用之人。 那么成为鬼的你呢? 继国岩胜做不到的事,黑死牟可以。 正是为了这一点,你再次来到堇面前。 “将我的记忆,关于那家伙的一切,全部抹掉!” 第297章 无望之月3 堇的血抹在你的手臂上,相比人类时候,你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她的能力是如何实现的。 血鬼术的力量顺着那些沾在皮肤上的血液,渗入你的身体,触摸到你一直牢牢克制回避的灵魂的所在,之后,就是翻检你的记忆。 ——和无惨大人的能力……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剧烈的不适之中,你心中生出如此感悟。 之前,由人向鬼转化的那一夜,你也有同样的感受,身为人时候的你的一切,在【鬼王】的手下,作为他闲来找到的一本陈旧的书籍,被懒洋洋地翻看起来。 那时候你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你想……这样浑浑噩噩、毫无成就也毫无所得的一生,真是耻于让他人知道啊! 可鬼舞辻无惨似乎不在意那些俗世的成就与所得,他将手从你身上拿开的时候,眼睛里兴味盎然: “我没有看错,你一定会给我带来惊喜!” 他甚至颇为怜惜地抚了抚你鬓边的头发,笑着说道: “贫瘠的土地浇灌我的鲜血,必将绽放与众不同的鲜花,武士之死正如花之凋零,人之武士死去,鬼之武士醒来——黑死牟,我对你的期望很高!” 品尝完你一生的新任主公,他将你的过去如灰尘掸去,只期待着你的未来。 你:“……” 你的眼中倒映那轮红月,心中空空荡荡,只有刚刚鬼王的声音回响。 你与鬼舞辻无惨并无多余的相处,就算将转化的那一夜算上,甚至不满一个夜晚。 可是……时间的长短什么也证明不了。 与你相处最为长久的那家伙,不过给你带来与生命一般长久的耻辱与嫉恨。 与你一面之缘的鬼舞辻无惨,则轻轻松松打开你人生新的篇章。 “也就是说……岩胜大人非常适合成为鬼呢!” 堇将你手上她的鲜血擦干净,笑眯眯地抬头看着你,那双恶鬼的眼睛里不再藏匿,同样露出碎瓷样的不祥纹路。 你说:“叫我黑死牟。” 堇立刻顺从地答应下来:“是!黑死牟大人!” 在你问出声之前,她就直白地告诉你这次血鬼术探查的结果: “抹去那位大人的记忆……堇还是做不到。”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盛满泪水,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声音来了,她揪着自己手上染血的手帕,紧张地和你解释: “都是堇的错!因为堇……堇的能力不够。 黑死牟大人的灵魂在转化的时候就重新组合过一次了,打碎之后重新粘合起来的瓷器,相比原来的那个,会变得更加脆弱—— 抱歉!结果一定和黑死牟大人以为的不一样,堇能做到的,就是在这个更加脆弱的瓷器外镶嵌一道护栏,保证瓷器内部的稳定……” 她小心地看着你的神情,言语吞吞吐吐起来: “至于您想要抹去的那部分记忆……他们位于容器的中心,如果将他们拿走(堇也没办法做到),就像是将您的心脏拿走一样,后果一定会很可怕……” 你看着结结巴巴解释事情不可为的堇,沉默不语:“……” 总结起来,结果与你以为的完全相反。 继国岩胜做不到的事,黑死牟更不可能。 多么可笑的结论! 你不相信。 “怎会如此?” 你将手抵在胸口,想着刚刚堇说的话。 将你的心脏拿走,那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吗? 你自己就可以做到,剖开胸腔,将里头迟滞跳动的那块肉撕扯开,扔出去——你自己就可以做到! 除了一点儿气血的亏损,失去心脏的你下一刻就能伤口愈合,完好无损。 这算什么后果? 你将这番想法告诉了堇。 堇露出害怕又无奈的神情,她和你解释: “我只是举例子,事情并不是您想的那样,黑死牟大人…… 就算拿走心脏完好无损,那是因为,下一刻,胸口闭合,会长出一个新的心脏来——扔掉的那个心脏会再次在胸腔里‘噗通噗通’跳动,这样想想,扔掉的那个‘心脏’,真的被您扔掉了吗?” 你被问住了:“……” 堇接着说道:“您想要扔掉的那部分记忆也是同样的道理——其实,最好的将记忆剔除的时机,就是您被‘打碎’并被‘粘合’起来的时候; 那时候,岩胜大人死去,黑死牟大人没有苏醒,您谁也不是,那是将那位大人从您体内去除最便利的时机。” “……” “……” “……如果我强求呢?”你轻声询问堇,“如果我想不顾一切,把打碎的瓷器再打碎一次呢?” 听到你的话,堇的脸色苍白起来。 她顶着你的压力胡乱摇头:“做不到的黑死牟大人!做不到的!堇做不到!” “……” 房间里没有点灯,这不妨碍两只鬼的对话,在碎瓷样的瞳孔里,一切黑暗无所遁形。 可这一刻,你也感受到,整个狭小的房间,头顶广袤的一片黑暗朝着你的方向坍缩。 成为鬼之后轻盈健壮许多的躯体,在此时,在接连的否定之下,又变得沉重虚弱起来。 继国岩胜追求的圆满,黑死牟无法做到。 堇吸了吸鼻子,不敢哭哭啼啼,却尽量言简意赅地告诉你: “堇做不到,能够探知到这是碎过一次的瓷器,就是我拼尽全力的结果了,将被鬼王之血联合起来的瓷器再次打碎,堇没办法做到。” 看你神色不好,她又鼓起勇气,极力安慰你: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在转化的时候也尚未舍弃那份记忆,不正是说明那份记忆非常重要吗?您早就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 “堇治疗过好多好多的人,大家说着一定要忘记的事情,一定不能再想起的事情,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正是因为忘不了、时时想起……” “灵魂的顽疾是难以治愈的,堇能够做到的,也只是将伤口挪出来,然后说‘治好了!’可想要将原来的伤口挪走,其实造成了更大更隐晦的伤口——堇的血鬼术就是这么可笑的能力……” “装成一切都没有问题的样子,到了后来,一直这样装模作样下去,一切好像就真的没有问题了。” 堇深深地凝视着你,她伸出手,挽住你的袖子,声音如同触水的羽毛一样轻盈: “黑死牟大人,您的病症,是由爱起,还是由恨起呢? 喜怒哀惧爱怨憎,人的灵魂非常复杂,鬼的灵魂是在复杂之上做出一次提纯,可同样复杂。 如果任由单一的情绪覆盖住自己的本心,等到很多很多年后,您回首望去,那时候漫上心头的,或许就是您极力遮掩的那份心情了。” 第298章 无望之月4 堇看向你的目光十分奇怪。 与之前那股子孩子对父亲的狂热、下属对主君的忠诚截然不同,这一次她看向你的视线里,竟然掺了些婆婆对待孙辈的慈爱与怜惜…… 读懂那目光的一瞬间你后退了一步。 她挽住你袖子的手因而空落落地在独留在空气中,最后颓然地落下。 堇收回手,也收回目光,将脑袋低下,顺从地向你道歉: “黑死牟大人,是堇多嘴了,请您宽恕!” “……” 你应该说些什么的。 反驳她刚刚说的那些恶心的话,让她收回去,或者直接一刀将这多话的恶鬼绞首,总之你该给出些反应才对。 毕竟,刚刚她所说的那些实在非常刺耳。 可你什么也没有说。 你拢好的衣襟里,放着一只锦囊。 这锦囊在不久前装着一枚紫阳花的记忆之石,石头在向你发出警告之后,消散于世间; 你仍然带着这只锦囊。 如今,这锦囊里放着些脏污的纸片、炭化的残笛,全然废弃之物,你却将之小心地收在怀里。 你想要反驳堇说的话。 可是,这只有你知道的锦囊,贴近你的心口盛放之物,就是她所说话语的最大佐证。 ——黑死牟大人,您的病症,是由爱起,还是由恨起呢? 你满以为继国岩胜已经死去。 你是在继国岩胜的废墟上诞生的恶鬼黑死牟。 你拥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新的执着与爱恨。 可事实证明,堇的话也直白地告诉你——事实并非如此。 继国岩胜死去了吗? 你希望他已经全然死去了。 可既然存在这样的希望,不正是因为他还活在你的体内吗? 他的爱恨、他的喜悲,他对另一个人的感情纠葛……你想要脱身而出的所有,在黑死牟睁开眼睛的同时,就缠绕在你身上。 你看着堇,心想,为何不能让你在无惨大人制造的幻梦中多沉睡一段时间呢? 以黑死牟的身份,你可以活到那家伙死去——他注定在不久后死去,你注定活到很久很久之后。 到那时候,日出月落,时光流转,终有一日,打碎的瓷器也会蒙上雪雨风霜,那些丑陋的残损之处会被掩盖,残忍的鬼的躯壳里竟残喘着名为“继国岩胜”的人类之心——这样的事情,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于是,谎言盖过真实。 继国岩胜会连带着他的软弱死去。 黑死牟会披着他固有的强硬生存。 这结局听上去不错,不是吗? 你想着这些,沉默地转身,走出堇的房间。 屋外,月色并不美好,一弯上弦月悬于天际,洒落的光辉也朦胧,只是在你眼里,这恍惚的夜晚明亮如同白昼。 这就是往后黑死牟的人生了。 行走于漫漫长夜,太阳再也照不见你。 “黑死牟大人!” 背后,堇跟着你走出房间,她怯懦地跟在你身后: “请带堇一起走吧!” “……” 你没有回应。 过两日,鬼杀队总部的消息会传来月屋,你的身份从此曝光,那么这个夜晚,与你接触的记忆之鬼堇,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你不甚在意。 只是,因此身边多出一个人跟随,也不是了不得的大事。 “我要赶往无惨大人身边。” 你说道。 你会将产屋敷的死讯和这个家族的故事带给无惨大人。 既然神明允许这人世间有如产屋敷般悲惨之事存在,那么,将人从【人】的挂碍中解脱而出的鬼王,也应该允许这样的家伙存在吧! 想着这些,你缓步走出月屋。 这一路上再没遇见其他的人,走出大门之时,之前被你打晕的众张着嘴巴呼呼大睡,口水流满整个胸口,你和堇从他身边走过,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啊……如果你还管理月屋,一定会狠狠责罚他,将他立刻调走。 可说到底,这一切已经与你无关了。 你于月下行走。 抱着木偶娃娃的堇跟随在你身侧。 “黑死牟大人!黑死牟大人!无惨大人是什么样的鬼呢?堇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是你我效忠的主公,记住这一点足矣。” “黑死牟大人!无惨大人会喜欢堇吗?会不会将堇赶走啊?” “……” “诶?难道真的会把堇赶走吗?毕竟堇很没用,吃人也很没用,能力也很没用——但是堇一定会努力工作的!我会努力变得有用起来!黑死牟大人……” “闭嘴。” “咦?” “闭嘴。” “是是!堇这就闭嘴!” “……” 多话的小鬼女将木偶娃娃举起来遮在嘴前,胆怯地看着你,不再说话。 这木偶实在粗糙,配套裁剪的衣服也很丑陋,你瞟过一眼就不再看了。 不知道是堇从哪里找来的。 过不了一会儿,又有声音从你身边传来: “黑死牟大人,您慢一点,堇要跟不上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跟随,你停步之后,她开始拉着你的裤腿大声喘气。 “慢、慢一点……” “……” 你望向东边的天际。 堇说的没错,她的确是只没用的鬼。 你将她的后衣领拎起来,不再顾及速度,向前方的夜色奔驰而去。 “呜哇哇!黑死牟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好快!” 她吓得牢牢抱住你的手臂不敢乱动。 你简略解释:“要天亮了。” 你们要在日出之前找到阴影躲避太阳。 “这样啊……” 堇紧紧抱住你的手臂,不再说话。 东边的天空逐渐亮起来,在阳光追来之前,你进了山林,寻了一个干净的树洞休息。 堇窝在你手边,你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抱着你的手臂睡着了。 你注意到堇怀里的那个木偶,粗糙的刻痕,用颜料画上红色的眼睛,那件丑陋的外套是破碎的紫草色。 你:“……” 今天是成为鬼的平平无奇的一日,以后,和今天一样的日子会一日复一日,看不见尽头。 你藏在太阳找不见的角落,闭上了眼睛。 if线:朔月之章25 秋日里,继国岩胜带着继国缘一再次离开鬼杀队。 这一路不算顺利,继国岩胜一直都紧绷着心神,小心别让后头跟着的那位半路跑走。 继国缘一像是被牵上绳索的狗,中途无数次提出抗议,可做哥哥的那位毫不退步,所以他之后呜呼哀哉,满心里不情愿,还是跟着哥哥的脚步一路向前。 他们的目的地是继国城。 从四五年前离开继国城到如今,出生继国的两兄弟再没回过这里。 继国岩胜对弟弟发自内心的抗拒略微有点儿好奇: “怎么这么不愿意过去?那里有你的妻子和孩子。” 虽然多年前他们从继国城的离开,严格来说是一次叛逃,但继国岩胜并不拿这点当回事儿,恰恰相反,他认为真该羞愧万分的是继国城里的那些家臣老仆,缘一并无过错。 至于这次回继国城,那是因为血缘的羁绊非常重要,人之将死该有个落地与了结。 这也是将他和缘一捆缚在一起的东西。 继国缘一闷闷不乐地摇头: “他们未必希望我出现……” 继国岩胜不高兴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一点儿身为先代继国家主的神气也没有,当即轻声呵斥: “傻话!” 等缘一无精打采的目光转向他,他才继续说道: “你是曜姬夫人的丈夫,是现在继国家主的父亲,他们怎么会不期盼你,胡思乱想!” 这个时代,女子地位并不低下,可如果家中有能干的男子可以撑起门楣,大家都会欣然接受。 继国缘一是强大的继国家先代家主。 就算在几年前离开继国城,可根据继国岩胜得到的消息,他只要一日活在这世上,其威名就足够震慑周边宵小,他的孩子登位以来,城里没出过大乱子,除了母亲的辅佐,未尝没有这位威名赫赫的父亲的功劳。 继国岩胜看不惯弟弟这副没出息自怨自艾的模样。 没出息。 自怨自艾。 大概也是生命的终期临近,继国缘一近日来生活得愈发随心所欲,曾经身为继国城主、继国家主、杀人鬼、一骑讨、日柱等等身份该有的威严,逐渐被他抛之脑后。 而这一层层面具卸下来,露出来的下面的人,那个什么身份也没有继国缘一,则总是表现出一副什么都可以、不做要求、顺其自然的悠闲状态。 继国岩胜眼睁睁看着弟弟从沉默寡言的威严强大,变成一派乐天的安贫乐道,再到知道要去继国城的忧心忡忡老大不愿意…… 他感到弟弟在自己心中的强大武士形象破碎了。 继国缘一当然还是强大的武士,甚至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武士。 只是……这武士,与他观念里那种坚硬的、沉默的、仰如高山的巍峨形象,似乎相差老远。 继国缘一强大武力的另一面,是个没出息的赤诚笨蛋。 越是了解到这一点,他就越是心情复杂。 为了之前虚度的二十五年,也为了之后只有自己的漫长时光。 继国岩胜劝他:“这会是最后一面,那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妻子,你该留些话给他们。” 继国缘一:“……” 他低着头陷入沉默,眉峰聚起,嘴角微抿,只看外形,恍惚间又成了高不可攀的威严武士,十分唬人。 继国岩胜已经不会被这招唬过去。 过了半天,继国缘一才提出建议: “那么,写信也是可以的吧?不一定非要见面,将话语传递给他们,可以通过文字。” 继国岩胜一口否决:“那好敷衍。” 继国缘一争取:“我可以写很厚的信。” 继国岩胜偏头问他:“很厚的信里要写什么?” “就是……我要死去了,所以留些话给他们。” “嗯。具体是什么话?” “呃……” “这些年,你有给他们写过信吗?” “……” “一封也没有吧。” “……” 继国岩胜毫不掩饰地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你对他们,真是……一点倾诉的欲望也没有啊……” 相比“没有倾诉欲”这样暧昧的说法,用“冷心冷清”来说明或许更对些。 可是将“冷心冷清”与缘一放在一起,继国岩胜下意识觉得违和,因此他不会这么说。 “你在鬼杀队的生活,遇见的特别的剑士,领悟到的奇妙的呼吸——这些为什么不和他们说一些呢?” 明明小时候,无论城里发生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他都会一封接一封地传信过来,事无巨细地和他说,让他烦不胜烦。 “继国城里的生活,在你之后的臣下表现如何,习武的修行里遇到什么问题,院子里的花开了吗——这些日常的生活也可以询问他们。 这样,一去一来的,就算人不在一处,关系也不会断绝。” 所以,幼时,他在清水寺的那些日子里,明明打定主意不再和原来的【家】产生关系,可非他所愿的遥遥而来的信件,却将他绑得很紧。 继国岩胜记得这些,站在现在的时间回头望去,小时候的自己与小时候的缘一,简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儿,历历在目。 “……” “……” 继国缘一沉默良久,才在哥哥问询的眼神下,不得不开口解释:“离开我,对他们更好。” 继国岩胜:“虽然是一派胡言,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继国缘一顿时又沉默了。 他抬头看向哥哥,几乎用眼神哀求他到此为止,可继国岩胜正摊开地图看下一个路口往哪转弯,兄弟俩的视线没对上,继国缘一满胸口的情绪就泄了个底儿掉。 继国缘一看着前方广阔的蓝天,眼睛里映照着天边棉絮一样雪白的云朵,脑袋里乱糟糟地想着许多事情,然后努力从那些事情来捋出线头,好和兄长解释他的心情。 “唔……” 继国缘一沉思良久。 继国岩胜将地图收好,等了老大一会儿,转头看去,继国缘一依旧在沉思。 ——这是……那么复杂的问题吗? 继国岩胜惊讶不已。 到最后,继国缘一终于得出答案。 他坦然地看向一边的兄长,诚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接着严肃地伸出一只手指,有模有样地表示: “一定要追究的话,就是直觉吧——直觉告诉我,离开我,对他们更好!这一定是正确的!” if线:朔月之章26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 两兄弟对视良久,最后身为哥哥的那个只是叹了口气就收回目光: “后天就会入城,你做好准备。” 继国缘一:“……” 很显然,他凭借直觉得出的答案,没有被哥哥放进心里去。 “一定要见面吗?” “嗯,得见面。 而且,如果你去世……按道理,到时候得有后代为你扶棺,无论葬在继国城、鬼杀队,还是你希望的那棵栗子树下,你的孩子至少该知道你葬在哪里,以后为你供一盏明灯。” “鬼杀队的其他人好像没有……?” “那是因为大家都家破人亡了,孤例不举,鬼杀队是孤例的汇聚地。”继国岩胜苦口婆心,“你不要和他们学。” 继国缘一:“……” 听继国岩胜的话,好像他还是个小孩子似的。 继国缘一压下心里的不快,搜肠刮肚地思索着说辞,他发现,实实在在得将他一直的隐忧告诉给兄长,只有这样才有被理解的可能。 他说起印象里自己的孩子:“竹千代很可怜。” 继国岩胜被这飞快转换的话题说得一愣:“啊?” 继国缘一:“曜姬是个严格的人,严格地对待自己,同时也严格地要求别人,竹千代被桃养大,他其实很爱笑的,可每次从曜姬的院子离开,之后几天都会很辛苦。” “……” “曜姬希望他成为第二个我。桃认为他长大后自然就会成为第二个我。 为什么要成为第二个我? 希望在我之后,还有人可以冲锋敌阵,成为下一个杀人鬼吗? 那是竹千代想要的未来吗? 在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和他说些可怕的话,将他培养成可怕的模样,如果一切顺利,他长大后就会成为可怕的人; 可如果不顺利呢? 竹千代是个……脚踏实地的孩子。 他长大后会成为优秀的武士,不会是第二个我。 说不定,曜姬已经忘记了这一切,可如果我再次出现,她和桃就会想起这些,那么竹千代……” 继国缘一咽了口口水,他给出结论:“我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 继国岩胜:“……” 听着缘一的话,他脑海中想起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偏偏这时候,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笨蛋弟弟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毫无所知地开口打起哈哈来: “竹千代很可爱的!他总是努力地练习,努力地练习,一丝不苟地学习继承人的功课,那副认真又全力以赴的样子——我一直觉得他和兄长很像!” 继国岩胜:“……” 怎么说呢,实在悲哀,这一年的朝夕相处下来,他也已经有点儿习惯笨蛋弟弟偶尔不着调的锥心之语了。 就像现在。 “闭嘴!” “咦?怎么了?” “总之闭嘴。” “啊……是。” 看缘一那副探头探脑打量过来的表情就知道,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哪里有问题。 的确,说自己的孩子与同胞的兄长有些像,这话怎么想也没问题吧? 反倒是,说话双方的关系应该因这孩子的存在被拉近才对! 可怎么说呢,事到如今,继国缘一也早该接受他有个心胸狭隘、独断专行的哥哥这一事实了。 该闭嘴的时候还是乖乖闭嘴吧! 继国岩胜转眼整理好心情,他在这件事情上说出自己的见解,与缘一的考虑全然相反的那种: “时间会美化一切。 你之前离开继国城,可威名依旧在大名领流传,你走的时候竹千代很小,曜姬和桃不是武士,她们未必清楚你的水平。 这之后你没再回去,那么继国的守护神缘一大人到底有多厉害,见不到你就无法明白,口口相传中你会被供上神台。 你认为只要你不回去,大家就会忘记这一切,可实际上,正因为你再不出现,大家才会将一切牢记于心,追忆过去的辉煌,而后将沉重的期盼放在你的孩子身上。 ——相比你的思考,我觉得我的思考更靠近事实。” 继国缘一愣住了。 不不不!怎会如此? 他想大声反驳。 可事实是,听着哥哥娓娓道来,诉说的那一切,却非常真实地耦合上他记忆中的过去,他的确曾被供上神台,大家坚信,继国的军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那些贪婪的、狂热的视线,如今想来依旧让他暗自战栗。 弟弟陷入思考的沉默,继国岩胜则发散思维,想些其他的事。 如果缘一所说之事无误,那么,那位与他一面之缘的曜姬夫人,倒的确是位难缠的人。 她爱缘一吗? 想想那一面之缘中,她对缘一之死的默然,这份心情若要以“爱”形容不过是对这形容的污化。 她爱竹千代吗? 简单思索一番,继国岩胜得出答案——爱的。 这爱或许掺杂了许多世俗的东西,权力、力量、地位、野心、荣耀……于是清澈的爱的池塘变得污浊混沌。 可即便如此,她应该也是爱着竹千代的。 “您是在开玩笑吗?岩胜先生……” 多年前的见面,在丈夫的胞兄给出威胁时,人下意识的反应不会说谎,她将孩子护在怀里,再挡在身后,努力提起精神与危险的不速之客说话。 母亲对孩子的爱,相比女人对丈夫的爱,总是更可靠些的。 所以……谁知道呢?同一件事,到底继国缘一的推断正确,还是继国岩胜的推断正确? 继国岩胜其实并不在意。 他的目标始终如一,是将缘一带去继国城,让他见见自己世俗的妻儿——不看到这些,人如何能安详死去呢? 就算是大大咧咧的猫太郎,死去之日也要守在妻女身边。 那么继国缘一这个反应迟钝的笨蛋,若是在成佛的关头才发现自己依旧对世俗有所牵挂,却已经无法再去见一面—— 想到这样的可能,继国岩胜就感到头痛。 如果某日他接到死去缘一的托梦,絮絮叨叨和他说明这些,露出哀叹的没出息的脸和他哭诉,只是想想,他就完全无法承受,脑袋都要发起痛来。 “……” “……” 继国岩胜看着一边弟弟的侧脸。 灿烂的日光下,继国缘一认真思索着哥哥说明的可能,眉毛都皱起来,实在思考得很辛苦。 ——还是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吧。 继国岩胜下定决心。 if线:朔月之章27 二人到达继国城,拜帖送入继国府。 之后,来自继国府的传话人找到他们落脚的小店。 “‘为何要回来呢?’”传话人一板一眼地模仿道,“夫人这么说。” “我出门的时候,城主大人什么也没有说。” “小姐被夫人抱在怀里,只是用眼睛看我,同样什么也没有说。” 听到这话的继国岩胜一时哑然:“……” 听到这话的继国缘一倒是看向哥哥,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们不愿意见我。” 继国岩胜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得到这样的答复其实在情理之中。 因为拜帖里除了表达想要见面的意愿,其他什么也没有说。 继国缘一命不久矣没有说,他们带来了日之呼吸的传承卷轴没有说,往后希望继国家能为缘一在神前供奉一盏明灯也没有说——这些重要的事当然无法简简单单落笔在帖子上,继国岩胜预备见面后详谈,没想到对方连见面的机会也不愿意给。 有缘一在耳边絮絮叨叨说明,他倒是可以略微体会一些曜姬母子的心情。 可这也改变不了此时双方连见面都难的处境。 传话人离开,继国缘一的絮叨暂时落下,继国岩胜这才有心情和弟弟说话: “体谅着他们不愿意见你的心情……其实你也不愿意见他们吧?” 听到这话,继国缘一眨眨眼,张了张嘴,又合上,喏喏道:“何必……” 继国岩胜以奇异的目光打量他:“对待血缘的孩子,你倒是出乎预料的冷淡啊。” 继国缘一:“……” 这部分的心情,他没办法和哥哥说明,倒不如说,就算他认真说明,继国岩胜一定也不会相信。 这个世界上,相信继国缘一是【人类】的人很少,将他作为【人类】对待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继国缘一非常珍惜。 就算他将曜姬曾经的话说给兄长听,继国岩胜未必可以理解,蠢笨的弟弟被大家当成神明供奉起来什么的,将这样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兄长,只是略微想一想,继国缘一就感到羞耻,羞耻到脚趾头都要抠紧了。 说不定兄长会以一言难尽的眼神瞧他,沉默半晌才尴尬地一笑:“你是不是想多了?” 潜在的意思是“你未免自视甚高。” 到时候继国缘一该怎么说呢? 赞成还是反对? 事实就是如此滑稽,并非他自视甚高,是大家莫名其妙就开始将他作为高山仰望,让他这实际为【人类】的家伙逐渐不知所措、进退失据,当不成【神明】就算了,逐渐连【人类】的本心也渐渐流失。 继国缘一害怕将这些说给对方听。 会让他想起可怕记忆只是其一,如果莫名其妙的,让兄长也和他人一样用可怕的眼神去看待他,那他可就真的要死不瞑目了! 完完全全的自寻烦恼! 所以,面对兄长隐约指责他对后辈子嗣的冷漠,继国缘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搞不好,他其实也被当年那些言论所影响到了。 竹千代真的是他的孩子吗? 这质疑很好笑,当然是他的孩子了,他心知肚明。 可是他这做父亲的,为何给他的孩子带去的只有无尽的压力与耻辱呢? 他与兄长有同一个父亲,他的少年时期在父亲的教养下长大,那时候面对总是大发脾气的父亲,他下定决心自己以后一定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虽然连未来的妻子都见不到影子,可继国缘一也作出决定,绝对不会成为他父亲那样可怕的父亲,他会温柔得多、亲近得多,成为能让孩子在肩头骑大马的厉害的父亲。 那是他在心底做出的决定。 可等到他真成为父亲的时候,事实证明,他实际是比他的父亲可怕得多得多得多的家伙! 继国缘一对此羞愧万分。 与其说是对孩子冷淡,倒不如说……他根本没脸去见他的孩子们。 “他们……应该很讨厌我。” 继国缘一这么想着,真心的担忧从嘴巴里溜出来: “从没好好将他们留在身边教养,总是外出征战,回来的时候一身臭汗和血腥,到后来懦弱地避战和……我不是个好父亲,他们应该很讨厌我。” 长子是如此,而幼女,从出生起这个【父亲】就从未出现过。 就算不讨厌,她应该也不会喜欢。 继国缘一认为自己作为父亲,实在糟糕透顶。 “……” “……” 他这副恳切忏悔的模样,让原本打定主意要他们见上一面的继国岩胜都犹豫了。 说到底,他只能站在【兄长】的身份上去评价缘一。 以【兄长】的身份看,继国缘一到底是不是个好兄弟呢——直到如今,继国岩胜也没办法给出答案。 那么缘一的妻子、孩子,会如何看待他这个丈夫、父亲? 继国岩胜并不在意这些。 他希望的是,缘一的妻儿可以与缘一见面,表现得和一般的妻儿差不多就好了,然后了却缘一的心愿——他只求这个安稳的结果,至于中途各人是如何想,他不大在乎。 可很明显,缘一非常在乎。 在乎得不得了。 说得也是,如果这死前的最后一面,这一家人终于见面,儿子女儿簇拥着被抛弃的母亲,站在抛家弃子的父亲的对立面,对这不负责任的男人破口大骂(缘一肯定不会还嘴,只有挨骂的份儿),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缘一他…… 死后之后,他或许还是会露出哀叹的没出息的脸在梦里和他哭诉: “果然,大家真的非常讨厌我……” 想到这些继国岩胜就犹豫了。 被哭诉“死前竟然没有见一面”和被哭诉“大家真的很讨厌我”——到底哪一个比较好呢? 虽然每一个都很糟糕,继国岩胜还是在这番取舍面前犹豫了。 他将选择权让给缘一:“你呢?你想要见面吗?” 继国缘一摇头,露出点儿罕见的忧郁:“还是不要见面为好。” 继国岩胜沉默一会儿,他终究心里难安,就补上一句:“你确定吗?” “嗯,我确定的。” “不会后悔吗?” “……不会。” “死掉之后不会因为这个而悲伤,然后托梦给我哭哭啼啼吧?” “……???” 继国缘一原本就惯性给出一个是或者否的答案,听到这番话,顿时脑子卡顿一下。 ——托梦?哭哭啼啼? 他以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身边的同胞兄长。 继国岩胜看向他的眼神很认真。 ——所以……不是玩笑。 继国缘一在心里咂摸了两下所谓的“托梦”之说。 ——还可以这样? 新世界的大门在他心中敞开了。 如果可以托梦……托梦未必不可能,临死之前,母亲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父亲果然在梦中见到了母亲。 那么他继国缘一当然也…… “如果因为这个事情托梦……我会直接去到竹千代和曜姬的梦里,告诉他们这些的。” 继国缘一谨慎地如此说道。 if线:朔月之章28 实际上,并不需要等到他死后入梦相见,这天晚上,继国缘一就再次见到了他的孩子。 继国城年幼的城主大人身上罩着黑色披风,手上牵着脸蛋红扑扑的妹妹,来到他们下榻的客店,拜访求见。 两个孩子当然不适合在黑夜的街道上行走,身后随行有两位武士,只是在小主人的意见下,恭敬地守在客店一楼。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继国缘一还沉浸在所谓“托梦”的展望中。 他之前总觉得,到他死后,于他而言,一切都停滞住了。 当然他会在三途川遇见等待自己的温柔的母亲,也可能会顺带见到粘着母亲不放的可恶的父亲,可身为死者,他们已经无法再干涉人间事。 生者的国度与亡者的国度截然不同又泾渭分明,他只能站在彼岸,向着川那头的此岸张望,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可兄长严正地找他要保证,千万不要对他行些托梦之事。 继国缘一不太灵活的脑瓜子顿时豁然开朗。 他想着,哦!原来如此!不是什么也做不了的,至少还可以托梦! 他从与父亲总是不快的对话里得知,母亲似乎经常进入到父亲的梦中,他自己也是,偶尔会梦到关于母亲的事。 梦中的母亲,音容如旧,会摸着他的脑袋,对他露出温柔的笑颜。 那么他呢,继国缘一?他到时候是否也可以来到此岸拜访大家的梦境呢? 曜姬就算了,曜姬一定非常讨厌他; 星寿郎好像正在为斑纹之事烦恼,那么他就可以作为过来人给星寿郎以经验参考,告诉他死去并非纯然的晦暗无光之事,就算在三途川,他也能以另一种形式关照弟弟的长大; 竹千代……这孩子是如何看待他这个父亲的呢?活着时候不敢确认之事,可在死后,他却完完全全有勇气在竹千代的梦里去探知一二; 还有兄长—— 继国缘一在心里大喊着诚恳地道歉一声。 不托梦是不可能的!他一定会进入兄长的梦境,去搞清楚,兄长会如何看待他! 梦境是非常神奇的场合,半梦半醒之间,平日里再自制严苛的人,落入梦境里,理智的那一面往往大打折扣,于是会做出、说出些真实的事情吧? 说来惭愧,至今为止,继国缘一依旧有那么两件耿耿于怀的小事。 诸如曾经对兄长剖以真心,对方却一张嘴吐了满地,因此推断他有病; 又诸如他每次将心中感情流于言语,对方脸上都会露出嫌恶来,口呼“恶心”。 不! 这些! 一定是有问题的吧! 继国缘一深信,兄长一定对自己隐瞒了许多心事,因而才会在亲切照顾自己的同时,又会在某些日常的缝隙间透露出疏离的抗拒来。 生前无法明白之事,生活中无法得到答案之事,如果是在死后的梦境中,总能够发现某些端倪…… 正在他如此畅想未来之时。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继国缘一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掀开被褥,走过去拉开门。 拉开的门那边,是偏着视线,将身后的两个孩子让出来使他瞧见的兄长。 继国岩胜没有看他,而是打量着身后的两个手握着手的孩子,嘴上介绍道: “你的孩子,来见你了。” 被廊上蜡烛的光线照亮的,是身量已高的竹千代,他的眉眼张开些许,兼顾父亲的坚毅与母亲的柔和,脸上棱角尚平; 竹千代手上牵着尚还年幼的妹妹,妹妹将半个身子藏在哥哥身后,只是以好奇又喜悦的目光望向哥哥所说的“父亲”。 看到门那边高大的继国缘一,竹千代仰着脑袋,犹豫片刻,还是叫出声: “父亲大人。” 他将身边紧紧扒着自己的妹妹牵出来,介绍道: “这是珠姬,您离开半年后母亲生下的妹妹——珠姬非常可爱,大家都很喜欢她!” 他说着这样的话,越说、越是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各种感情蔓延,没忍住稍微湿了点儿眼眶。 时间过去太久了。 他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面前的男人了。 竹千代将眼睛垂下,恭敬地低头道:“父亲大人,欢迎回来!” 听到哥哥的话,旁边的珠姬眼睛忽闪忽闪,也低头做出行礼的样子,用嫩生生的声音说道:“父亲大人,欢迎回来!” 继国岩胜看向弟弟。 父亲大人僵在原地,做不出反应:“……” 他的孩子,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突然来到他身边,没有他以为的怨怼、不满,而像是普通的孩子对待父亲一样,喊着他,说出“欢迎回来!” 继国缘一以为空空如也的箱子里,原来盛放着光芒万丈的宝物,此时他打开箱子,被里头的光芒晃了眼。 或喜或悲,他立在两个孩子面前,心中生出莫大的慌张与无措来。 他……他身上就穿着简单的肌襦袢,头发放下来了,耳饰也放下来了,赤着脚,弓着背,这副模样可毫无神采可言! 背后的屋子里乱糟糟的,刚刚掀起的被子放在房间中央,换下来的衣服搭在一边,日轮刀搁在枕头旁,这副样子要是被孩子们看到—— 继国缘一内心尖叫起来! 他立刻想要将面前的门关上,扔下句“等一下”之类的话,赶紧点灯收拾好房间和自己,之后再好好招待一番孩子们。 可当他准备这么做的时候,脑子里另一个角落“嗡”的一声,他反应过来,孩子们大晚上不辞辛苦主动过来看他,要是反倒被他这个父亲拒之门外、严辞相斥,那么…… 继国缘一呆了一下,脚还站在原地,精神恍恍惚惚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继国岩胜瞧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了大概。 “来我的房间吧,缘一你收拾一下再过来。” 继国岩胜拍了两下弟弟的肩膀,引着两个孩子到了隔壁自己的房间一叙。 进了伯父的房间,竹千代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妹妹抱着他的手臂全心依靠,他喝过两口茶,望望一墙之隔的隔壁,再看看面前姿态从容的伯父,表现渐渐地就落落大方起来。 if线:朔月之章29 继国岩胜仔细打量眼前的继国家主。 虽然年纪还小,可这孩子在缘一离开之后就匆忙继任,这些年来,在母亲与家臣的辅佐下,也辛辛苦苦坐稳了家主的位置。 继国岩胜记得缘一说过,这孩子和他这位伯父很像。 每次听到类似的说法,他脑子里倒腾一下,总忍不住有些猜忌——难不成是那副平庸的丑象与自己仿佛? 缘一当然没这意思,可继国岩胜因为这句话,倒是对这一面之缘的侄子多了些浅淡的印象。 如今竹千代带着妹妹,漏夜前来,坐在他面前,他打量着这尚且年幼的继国家主,莫名的,突然明白了缘一的意思。 竹千代坐在他对面,腰间的短刀规整地放在身边,坐姿端正,就算受了旁边妹妹的影响,腰背也挺直,看过来的目光不避不闪,颇有几分气魄; 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除了额前的短刘海,全都收束在脑后,攒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刘海下的眉眼,有点儿像是缘一小时候,里头的灵光却又远比缘一小时候活泛,眉毛稍细,眉骨略平,相比他父亲要柔和些许。 ——嗯……的确有几分像我。 就算是继国岩胜也不得不承认,这侄子和自己怪像的。 倒不仅仅是皮相,只看他那副自律骄矜的样子,简直像是小时候的继国岩胜换了身衣装,如今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更何况,从缘一的嘴里得知,这孩子从小总因自身的平庸而痛苦——糟糕,这不是更像了吗?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心里难免生成几分感同身受的古怪。 他在自己叠好的衣服里翻找片刻,找出两枚莹润的玉环,递给竹千代: “这是缘一为你和小公主准备的礼物,玉环一大一小,用料不错,大的可以挂在刀上,小的给公主日常戴着玩; 本来该有盒子装起来,没来得及采买,你父亲放东西总是乱糟糟的,两枚玉环暂时放我这里,你们来得急,我先转交给你们,收下吧。” 两枚玉环用红绳打了锁扣,垂落于烛光中,大环套小环,闪着青翠温润的光泽。 继国岩胜说的话半真半假。 这礼物是他事前为两个后辈挑选买下的,用的是缘一的钱,将将算来,说是缘一准备的礼物也没问题。 买玉环的时候缘一看到了,他距离这对玉环三步远,不愿上前细看,直说“兄长的眼光肯定没错的”,一点儿有用的意见也给不出。 如今孩子们主动上门,继国岩胜对缘一的应对不抱很大期待,可长辈对孩子的见面礼总该给出去。 竹千代看着玉环,没拒绝,道谢后沉默地收下,并将其中一枚递给旁边好奇的妹妹。 继国岩胜将玉环交出去,心里那些古怪的情绪平复一些。 之后,他和所有讨人厌的长辈一样,面对不太熟的晚辈,首先就考察他的学习情况,文学里的和歌,武艺里的行止,全都一一问过。 竹千代有些惊讶,还是如实回答。 问话完毕,旁边的妹妹就举着玉环吹嘘起来: “兄长大人超级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学得很快!” 竹千代赶紧小声喝止妹妹,露出惭愧的样子,谦逊道: “一切都是多亏家里的教导,我的水平不过是马马虎虎能够跟上指导罢了,相比父亲大人……” 他双眸一闪,里头有情绪飞快闪过,又归于坦然的崇拜: “父亲大人这次回来,是真的回来吗?家臣们还记得他当年的事迹,如果能够再次得到他的领导,大家一定——” 继国岩胜做了个手势打断他越来越高的声音。 竹千代抿了下嘴,又端正表情看向房间里的大人。 继国岩胜听着隔壁的动静,想着应该差不多了吧,门口“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响起来。 “兄长。” “进来吧。” 纸门拉开,全副整理好的继国缘一出现在门那边。 他穿着全套的衣服,头发高高束起,耳饰在耳下摇晃,腰间挎着长长的日轮刀; 拉开门之后,那手顺势放下,就按在刀柄上,架势很足,另一只手举着摇晃的油灯,灯光照亮他肃穆的脸; 继国的现代家主满脸严肃地望向屋子里的人。 继国岩胜:“……” 竹千代:“……” 珠姬:“……” 两个孩子什么心情继国岩胜不清楚,但他着实被缘一这副样子给震慑住了。 他实在猜不透缘一是出于什么心理这样打扮,这样行事,只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他让缘一进来,自己让到侧位去,让笨蛋弟弟坐在孩子们对面。 继国缘一将日轮刀摘下,昂头挺胸地坐下。 两个孩子肉眼可见地又变得拘谨起来。 竹千代:“父亲大人。” 珠姬被哥哥催促,也跟着喊:“父亲大人。” 继国缘一矜持地点头,从自己怀里掏出一袋东西递过去,以奇怪的语调慢吞吞说话: “今天买的烤栗子,有点冷了,但是很甜,你们试试。” 说这话的时候,他发自内心地感谢下午在路边买了两袋烤栗子的自己。 一袋他已经吃完了; 另一袋是给兄长买的,可兄长不要,他预备明天上午吃掉的。 要是没有这袋烤栗子,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万幸!万幸! 看着孩子们收下烤栗子,珠姬拿出一颗已经开始掰扯,继国缘一在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这口气刚落下,他就对上竹千代看过来的眼神。 一眼难以道尽这眼神的复杂。 下一刻,竹千代低下头,客气地道谢:“您费心了!” 继国缘一:“……” 竹千代:“……” 继国岩胜坐在一边,看着父与子的对话陷入僵局,他清了两下嗓子,等缘一求助的视线转过来,他就将刚刚房间里的对话如实相告。 那对话干巴巴的,不外乎是竹千代的学习进度,一言蔽之,继国年轻的家主勤恳努力,善学善力,少年初长成,风姿乍现。 继国缘一听得津津有味。 转述也就到此为止了。 后头珠姬对哥哥的赞美,竹千代对父亲的憧憬,继国岩胜没提。 ——让这父子俩自己说会儿话吧!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尴尬,他预备去到缘一的房间暂避,今晚两人换房睡算了。 可他这话刚说出,继国缘一当即拒绝:“兄长和我们一起吧!” 话到半截,他瞅一眼对面的孩子,又肃然了神情,语调再次古怪起来:“请兄长留下!” 另一边的竹千代看看父亲,再看看伯父,也露出恳切的模样,说:“伯父也请一起!” 继国岩胜:“……” 继国岩胜很尴尬地留下了。 按照他的本意,他其实想要赶紧离开。 这次只是送缘一和他的家人见面,而继国岩胜这个名义上的伯父,他只是血缘与名义上的伯父而已,实际从未参与过继国一家的生活,他认为自己在场不合适。 他是这么想的。 结果当继国家的父子俩实际面对面展开对话的时候,继国岩胜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这场面里最尴尬的人,那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if线:朔月之章30 竹千代将之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再次抛出,他的身体略微前倾,看向父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闪发光,满是期待: “父亲大人这次回来,应该不走了吧?一定会留下来的吧?” 旁边的珠姬也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向对面的男人,嘴里喊出不甚熟悉的呼唤: “父亲大人!不会走了!” 在孩子们的视线下,继国缘一哽了一下。 他心里头原本涌动着些炽热的情绪,像是流淌着的亮红色的岩浆,烧得他里里外外都热起来,可听完孩子的话,这岩浆遇上冰霜,有了凝固的迹象。 “我……”他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会在城里逗留一阵,之后……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 他话说到这里,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意思,好像事情还能有转机,于是竹千代听完前半句话,在瞬间的失望之后,依旧以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继国缘一不敢看儿子的目光,他僵硬地挪开视线,磕磕绊绊给出答复: “……总之,我不会,嗯……留下。” 他终于完整说出来。 竹千代认真看着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他的下文。 诸如那种喜欢招惹孩子的大人喜欢做的,话说一半,等到孩子露出失望的表情,就大呼小叫嘻嘻哈哈的笑出声来,说“其实都是骗你的啦!”、“不要在意!”、“我才不会走呢!”之类的下文。 虽然微薄印象里的父亲并不是这样不着调的人,此刻他希望他是。 在心沉了又沉之后,竹千代希望还能有转机。 “……” “……” 他等待的事情没有发生。 继国缘一不擅长弯弯绕绕的对话,他说完了就是说完了,虽然话后目光有些躲闪,可他还是竭力以坦然的姿态面对竹千代的打量,千真万确地表达出“这就是全部”的意思。 竹千代的心重重地跌落下去。 “您不会留下吗?” “不会。” “之后就要离开?” “嗯。” 竹千代沉默一阵,他将身边的妹妹推上前,态度又昂扬起来,热诚地介绍道: “珠姬——您还没有好好和珠姬相处过吧?珠姬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您,她一直对您的故事非常好奇,这次出门也是,抓住我的裤腿告诉我一定要去见父亲大人,我实在拗不过去,只好将她带来了,您看看她吧——” 珠姬仰头望着眼前高大又陌生的男人。 这男人平和的一张脸,看过来的眼神非常温柔,这让她少了些见到陌生人的不适应,再想想对方是她的父亲,珠姬就鼓起勇气伸出手臂,开心地叫喊起来: “父亲大人!抱——” 继国缘一一怔。 他看着儿子:“可……可以吗?” 竹千代笑着点头:“当然了,您是珠姬的父亲啊!” 过了片刻,继国缘一才不甚熟练地、试探着地伸出手臂,将小小的、骨头都好像软软的珠姬抱起,拢在怀里。 “父亲大人!” 珠姬踩着父亲的腿面,脑袋在父亲怀里拱了两下。 嗯……味道没有母亲大人香,但是手臂非常有力,胸膛和大腿都很结实——是和母亲大人完全不一样的父亲大人! 珠姬轻扯着缘一垂落在胸口的头发,顿时开心地笑出声来。 缘一垂下脑袋,温柔又小心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女儿。 他觉得女儿的笑容非常美丽。 而这时候,对面的长子开口说话: “珠姬一直在母亲身边生活,家臣家的女孩被接进来和她一起玩耍,她是个聪明的孩子,长大了,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前两天……她询问母亲关于‘父亲大人’的事; ‘别的孩子都有父亲,为什么珠姬没有?’ 这一类的问题,让母亲非常苦恼。 珠姬找到我让我回答,我却怎么也回答不上来——父亲大人,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回答呢?” 继国缘一:“……” 珠姬伸手去摸父亲长长的耳饰,露出开心的笑容:“没关系的,珠姬现在也有父亲大人了!” 她开心地说道:“父亲大人回来了!” 继国缘一:“……” 竹千代:“……” 继国岩胜坐在一边,心想,这可真是……相当可怕的一招。 “……” “……” 继国缘一长久地不应声,只抱着珠姬任她玩闹,竹千代脸上的笑容都要勉强起来,没办法,他只好转移去说别的事情。 他和父亲说起这些年继国家的发展。 一言概之,这些年继国家有点糟糕。 曾经的家主在一个夜晚离开,带着大名血脉的竹千代被母亲与大名扶持着成为下一代家主,只是主少国疑,有些事情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先代城主避战之罪无可置疑,人又无故消失,大名殿下怒不可遏,就算顾及女儿与孙辈,还是没忍住改易了不少继国家的领土; 再过两年,大名殿下的身体越发差劲,他四下环顾,思虑良久,最终选择将子侄过继来做了前田家的少主。 说起这些事情,竹千代的神态倒是平和,只有看他袖子里握紧的拳头才能明白,他内心绝对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母亲说,我继承了父亲大人的椎切,也注定会将继国家发扬光大。” 竹千代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红色的眼瞳里亮亮的,如同跳跃着两团活火: “可是我没能做到,父亲! 继国越来越糟糕,您能做到的事情,我无法做到。您的刀,您的武技,还有您的声望,我一项也无法企及,除了您,根本没人能做到!” 他说完这些,双掌放在榻榻米上,脑袋磕下去,对缘一施行大礼,声音沉闷地传来,里头的意思很恳切: “请您留下吧!为了您的孩子,为了您的臣民,大家都还记得您的名字,都期盼您的回归!” 继国缘一抱着珠姬的身体僵住了。 珠姬踩到的结实的大腿,挨靠着的宽阔的胸膛,此时都像是钢浇铁铸,整个儿地绷紧了,让靠着这些的珠姬都不高兴地嚷嚷起来: “父亲大人,好硬!太硬了!” 幼小的孩子声音调子总是很高,这是为了便利呼唤大人前来排忧解难,保护孩童平安长大。 在缘一这个距离,来自女儿的声音简直有些尖利刺耳。 可他犹如隐入云雾,周身罩上一层透明的罩子,罩子外头传来的声音迷迷糊糊、隐隐约约、听不分明。 继国缘一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 他垂眼看着对面磕头的长子,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忽忽出了躯壳。 夜风甚冷,月色甚凉,他隐约有些发冷。 if线:朔月之章31 继国岩胜看着眼前的一对父子。 只看两人的形象,一个垂眸漠视,一个低头拜下,看着不像是父子,竟有点儿像是神社里的造像与信徒。 两人之中童言童语呼喊着的珠姬也没办法冲淡这股疏离。 “……” “……” 继国缘一不说话。 竹千代也不说话。 中间的珠姬感觉不对劲,也苦着脸沉默下来。 继国岩胜:“……” “咳嗯!” 他右手握拳,抵在嘴前做作地咳嗽了一声,算是一个发言的信号,之后,他直接出言将这扰乱人心的僵局戳开: “竹千代,你说的那些,你父亲做不到了。” 竹千代抬头,盯着他,脸露困惑:“为什么?” 继国岩胜犹豫一阵,最后还是决定舌头捋直,他说出大白话:“你父亲生了重病,马上要死了。” 竹千代张大嘴巴,舌头僵硬在嘴巴里,顿时说不出话来:“——???” 另一头,继国缘一的魂魄渐渐落在温暖的躯壳里,他给怀里的女儿调整了一个舒适些的姿势,同样看向旁边的哥哥。 继国岩胜转瞬间已经打好腹稿,露出点儿沉痛的样子,看着侄子叹息道: “……你父亲他,之前在战场上就一身的伤病,只是害怕动摇人心,所以隐而不发,这些年来跟我在外头,我们做的还是那些逞勇斗狠的旧事,一年年下来……” 他扶额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顺带给另一边蠢坐着的弟弟使了个眼色。 顾不及缘一有没有看懂这个眼色,他就又直面竹千代错愕的眼神,哀伤道: “年头找了医师和法师都看过,已经无药可救,只到今年冬季,他……看不到明年绽放的樱花了。” 竹千代:“……” 继国岩胜:“只是他还放心不下你们,所以说在最后看看你们,要是过得还不错,他也算是可以放心离开……” 竹千代不敢相信。 这消息对他而言,比“父亲大人回来”还要不可置信。 他立刻转头去看父亲,这时候,大概是心态不同,他恍惚间才发现,记忆力高大威武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面前弓起腰背来,肩膀落下去,手臂护着女儿支棱着,脸上的气色也算不上好,隐约透露出一点儿病态,似乎只靠这一身厚重的衣衫支撑威严的表象。 竹千代还是不敢相信,他呐呐地询问:“父亲……你,真的?” 继国缘一摸了摸怀里仰头的女儿的脑袋,他嘴唇发白,点头承认:“嗯,我要死了。” 他这病态倒不是全是装的,控制着心跳脉搏,泵出的血液又细又慢,他感觉自己这会儿都要喘不过气来了,脑袋瓜子晕乎乎的。 连回答的声音都小了一截。 想到这里,继国缘一稍微有点愧疚。 他在对孩子们撒谎吗? 兄长刚刚说的话,结果是真实的,那死因乍一听十分合理,却又与现实风马牛不相及——他实在感激兄长立刻就能想到办法将自己拉出刚刚的窘境,话说这么快就能编出这样的措辞,兄长可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如果兄长不说话,他就得一直沉默下去了。 继国缘一脑海里划过这些,对面的竹千代立刻急切地询问他: “什么时候?怎么会这样?我们找城里的医师看看吧,家里的医师水平都不差,说不定只是——” “咳嗯!” 旁边的伯父做作地又咳嗽了一声,等孩子的目光看向自己,继国岩胜眉目含悲,惨然解释道: “不必了,这两年我们一直在求医问药,都没有办法,法师说,你父亲当年杀孽太重,他刀下的怨魂一个叠一个,聚起来,就成了深重的诅咒,等到察觉的时候咒术已经深入骨髓,无法摆脱,也没办法挽救了……” 竹千代睁大了眼睛:“……” 继国缘一睁大了眼睛:“……” 听到兄长煞有介事地说出“怨魂的诅咒”,别说年纪小的竹千代,连被诅咒的本人继国缘一都有点相信了。 什么“杀孽”、什么“刀下的怨魂”、什么“诅咒”——有的有的有的!哪个日本小孩没听说过类似的怪谈啊! 而继国缘一过往的经历,还有这将于二十五岁死去的斑纹诅咒,简直就可以作为另一则有首有尾的怪谈流传下去嘛! ——难道真有这回事? 继国缘一胡思乱想起来。 继国岩胜没注意弟弟的奇怪反应,他轻叹出一口气,继续和弟弟的孩子说话: “法师说,以后,他以后再不能进到战场那样煞气纵横的凶地,否则十死无生。” “竹千代,”继国岩胜第一次唤出小侄子的名字,他轻声询问,“你的父亲,就算好好休养,也只能活到今年冬季,如果真如你说的回到继国家,你期望着……他为这个家族,背上更多的业债吗?” 竹千代哑然:“……” 小小的孩子眼眶里漫出泪水来,望向对面的父亲。 继国缘一:“……” 虽然没有完全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可这么一打岔,好歹刚刚那副灵魂出窍的疏离感从他身上完全地褪去,继国缘一得以用父亲的眼神看向面前的孩子。 竹千代已经成为优秀的男子汉了,虽然还很小,可看他今日的言行主张,里头自有一套章法,他被曜姬和桃养得很好,以后一定会是位优秀的家主。 珠姬真的很可爱,声音洪亮,浑身上下很有劲儿,也不怕人,她的眉眼和曜姬很像,长大了一定是位出色的女子。 他的一双子女都很好。 在他离开之后也过得很好。 继国缘一想到这里,看看子女们,纯然的喜悦漫上心头。 怀抱着这样温暖的心情,继国缘一想了想,以父亲的身份,开始给自己的继承人留下话来: “你刚刚说的话不对。什么只有我可以做到的事——我马上就要死了,而你还有漫长的时光去经历,这是我做不到而你可以做到的事情,竹千代。” “椎切是一把好刀,曜姬是一个好母亲,继国的家臣也都十分勇武,你现在还小,或许处境有些不好,可你会长大,而围绕着继国家的一切依旧围绕着你,那是只有你才能够去引领的未来,我已经做不到了。” “竹千代,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是一个糟糕的父亲,也是一个糟糕的家主——如果你认为不是,那么尝试往怀疑我去努力,你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个糟糕的人,我……我之前甚至不敢回继国城见你和珠姬一面……” “好在我们还是见面了。你看,是你率先走出城主府来见我的,你比我勇敢得多,也聪明得多,有你这样的孩子,我觉得非常开心,珠姬也是,真的非常非常可爱,看到她的笑脸就感觉世上没有忧愁存在了——有你们这样的孩子,我真的非常开心!” 竹千代:“……” 珠姬握住父亲的手,同样笑着大声告白:“珠姬也是!珠姬非常喜欢父亲大人!” 竹千代低下头,抿着嘴,将喉咙里的哭声咽下去,只哽咽地答出一声:“是!我明白了!” if线:朔月之章32 与孩子们拜别,继国缘一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外,又送了两条街,再送就要进继国府,他才只好挥手离开。 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刚上二楼,就看到房门口等待自己的哥哥。 继国岩胜把其中一个包袱扔给弟弟,就这会儿时间他已经全副穿扮好,腰间挎刀,手在缘一的肩膀上拂过,带动往里走的人转半圈跟着他一齐往外走去: “走吧,今晚离开!” 继国缘一腿上跟着走,内心大惊:“咦?现在?!” 继国岩胜点头,下到无人的一楼,推开客店的门,带弟弟出去。 避开城里的夜巡人员,他们急匆匆朝着城外赶去。 还好两人的马匹寄放在城外紫藤花的驻地,否则骑马夜奔的动静就太大了,必定会惊起巡城武士的警惕。 继国缘一还是摸不着头脑,他只是老老实实跟着哥哥的脚步往前。 两人在屋檐下的阴影中前进,间或有说话声传来: “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我觉得有点不对,明天或许会有波折,目的已经达成,今晚就走。” “波折?” “你觉得竹千代和珠姬来见你,曜姬夫人知道吗?” “……” “他们还是孩子,肯定瞒不过她,如果只是盼望父子团聚互诉衷肠倒是没什么,只是竹千代说的话……” “……”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总之竹千代已经承诺会为你扶棺,就算不便扶棺,日后你的牌位也能进继国家接受供奉,确定这些就已足够。” “……” 继国缘一对此没有想法。 兄长非常看重的世俗的认可、还于祖籍的安宁,对他而言,无论如何思考,继国缘一都觉得这些没什么大不了。 死后的哀荣,无论如何盛大荣耀,归根结底,那时候他已经死去了。 继国缘一的残余,无论是化作齑粉撒入大海,还是埋于地下腐朽衰败,他都毫无意见。 至于什么后世人的供奉……如果有人能够记得他,每年拜一拜,佛前供明灯,那当然很不错,可如果荒坟野冢了此一生,虽然有点惨,可那也毕竟是他死后的事情了,说到底什么样都好。 继国缘一对此没有想法。 他只是在这个话题上,谨慎地对兄长保持了沉默。 事到如今,就算是他也逐渐明白,在兄长如此坚决促成这样的局面之时,客观上,作为最终受益者的继国缘一他本人,如果出面说些“什么样都好”的话——这话听着实在是过于欠揍了。 多说多错。 既然如此,还是闭嘴为好。 见过孩子之后,继国缘一的心原本软乎乎沉浸在身为父亲的感觉中,而今二人于夜色中出发,脚步匆匆,这略带紧张的急迫又让他想起这次相聚里竹千代说过的一些话。 那话让他非常不舒服,因此连回忆也不愿意,零零散散被他扫进记忆的角落里,一个字也没留。 好在竹千代没有再坚持了,否则他也不知道局面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等赶到紫藤花驻地,二人又匆匆休整一番,这时候,继国岩胜将下一个目的地的决定权交到他手上: “你想去哪里?” “咦?” 继国缘一这一路都是跟着哥哥的决定而来,如今让他思考这个问题,他有些呆住了。 继国岩胜闭了闭眼睛,沉声告诉他:“现在还是秋天,可前两天已经立冬了,你预备在哪里死去?” 继国缘一:“……” 虽然他是对生死看得很淡的人,可听着哥哥这一年来口口声声“死”呀“死”的,他难免心里有点儿不好受。 他之前倒不是没有提出过反对意见,说他们谈论此事时或许嘴上应该有些避讳,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当时继国岩胜一挑眉,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来: “如果你害怕死亡,我这里的药一直都随身携带,只要你改变主意,咱们立刻就能——” 这之后,继国缘一就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这就是兄长的目的吧! 他背地里推断出兄长内心的叵测来。 死亡一步步逼近,他当然会越来越紧张——那可是【死亡】啊,又不是烤栗子一样一口一个的玩意儿,是能把人带走的【死亡】! 但继国缘一内里实在是个执拗的人,也可以用一根筋来形容,他下定决心的事情,之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做出改变。 他要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所以这时候,继国缘一只好接受给自己选定死地的任务,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在哪里死去呢? “……” “……” ——在哪里死去呢? 继国缘一缺乏经验,他也不擅长做出决策。 他谨慎地试探着:“兄长觉得……哪里会比较好呢?” 继国岩胜闭了闭眼睛,咬着牙齿将现状重复一遍:“是我在问你。” 继国缘一:“是这样没错,这个问题很重要啊……所以我想,可以参考一下兄长的意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身边人的脸色。 继国岩胜:“……” ——话又说回来…… 继国岩胜伸手揉了揉眉心,最后还是妥协地一叹: “去你的土地吧,属于继国缘一的小小的田地和小小的房子,在那里安葬你。” 说到两个“小小的”,他未免没点儿凉凉讽刺的意思,可睁开眼睛,看过来的蠢弟弟的眼神却非常欢喜。 继国岩胜:“……” 果然,他永远也搞不懂这家伙。 if线:朔月之章33 赶到那个偏远的山麓,时间已经到了深秋。 山林的苍翠染上枯败的痕迹,而另一方面,成熟的果实将枝条压得沉甸甸的,林间的动物昆虫吃过果肉,将种子遗留在土地上,第二年,这些种子会汲取养分长出嫩苗,新的生命就此生长。 可惜,那番每年春天都会有的万物复苏的景象,继国缘一大概是再也见不到。 继国岩胜如此想到。 他被缘一带着去屋子后面的山坳中转过一遍,缘一重点给他介绍了那棵高大繁茂的野板栗树。 松鼠在树上跳跃着,好奇地看着树下的两人。 继国缘一兴冲冲地对着这一片和哥哥介绍: “这一片非常干净,板栗树很大,夏天可以过来乘凉,秋天——” 他看向一地成熟掉落的板栗,弯腰捡起一扎;野板栗的栗苞像是小个的刺猬,上头长满了尖刺,直到内里的果实完全成熟,栗苞就在阳光下爆开,露出里头挤在一起的小小的栗果。 那刺非常扎人。 继国缘一却没有感觉,他利索地将栗苞掰开扔掉,将里头的果子递给旁边的哥哥,赞叹道: “我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果子已经完全成熟了!” 继国岩胜把果实接过来,环视四周不语。 板栗树下十分空旷,顶多有些矮草低伏,其他的灌木小树一个也看不见。 继国岩胜心中不由思索,想着板栗树这种植物原来这么排外的吗?堆积了厚厚腐殖的土地下,这大树的根系一定非常发达,绝对不允许其他的植物落地生根,因而占据了这阳光充沛的地方,每年里独享阳光,结得果实累累。 ——这性格……和缘一一点儿也不像。 “你还是想葬在这里?” 他问旁边忙着捡板栗的弟弟。 缘一把手上的栗苞剥开扔掉,他顺手按了按脚下的土地。 层层叠叠的枯枝落叶将土地覆盖,他走过来的时候脚下松松软软,如今用手去按压,也感到这里土地柔软又疏松透气,继国缘一不由得想到自己到时候躺在这样的土地里的感受。 诚然,他到时候一定是躺在棺材里才下葬,无论什么样的土地,都与他相隔了四四方方的棺材,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继国家的祖坟他前些年总是上山供奉,有看过那边的土地,从风水论,那片地绝对算不上差,还请了人专门看护守卫; 围绕着气派的继国家坟地,外围一圈丛林漫漫,树木又高又直指向天际,每日里阳光落在一个个坟丘上,灰黑色的坟墓与灰黑色的林野化成一片——继国缘一完全不想葬在那里。 他觉得那些坟丘都死气沉沉,像是大铁坨子埋在地里,从哪儿看都窒息得很。 鬼杀队的坟地他有缘看过,这两年来不少柱死去,他们都葬在鬼杀队的坟地里,继国缘一作为日柱前去参加葬礼,看到故去的队友们放在棺材里埋下去,一个土堆拱起来,高高低低的墓碑围绕着新起的坟丘,围绕着碑前沉默的人; 在新坟丘之外两排,是早就准备好的暂时空置的更新的坟丘,听主公大人说,这些会用来安葬之后鬼杀队的同伴。 算起来,继国缘一原本就该葬在那里。 他心里并不愿意。 鬼杀队的坟地给他的感觉并不比继国家的好些,继国家的让他窒息,鬼杀队的则是渗人,一圈圈看不到头的墓碑向外蔓延,蔓延到阴惨惨阳光照不见的山林里,前后左右一眼看过都是死的象征,总给人不好的感受。 和这两个选项相比,眼前这板栗树下就显得顺眼舒心许多。 看看这松软透气的土地,看看这繁茂且果实累累的板栗树,再看看那些树杈间活泼跃动的小动物——继国缘一觉得这里就非常好。 “是,我觉得这里很好!” 继国缘一仰头看向哥哥,一束阳光透过树叶撒落在他脸上,照亮上头十足认可的笑脸。 继国岩胜强撑着挪开视线,踩过那些堆积在一起的栗苞,距离弟弟的笑容远了一些,他上前摸摸那棵两人才可合抱的树干,声音飘忽着传来: “随你。” 继国缘一拍拍手站起来,凑过去,积极介绍道: “旁边有一片竹林,非常茂盛的竹林,春天的时候可以拔竹笋吃,今天天气非常好,我带兄长去看看吧?” 继国岩胜无言地侧头瞅他:“……你还没放弃吗?” “放弃?” “我可不想葬在荒郊野地。” 继国缘一表示抗议: “怎么会是荒郊野地呢?请看,前面是有主的土地,能看到山下的炊烟,就是说这里距离人烟很近了,而且我先葬在这里,如果兄长也一起,我们就可以作伴了!” 继国岩胜还是摇头:“我觉得不行。” “为什么?” 继国岩胜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后直白地说道自己的担忧: “我想在棺材里安静地腐烂,不想在腐烂到一半的时候有树根蔓延过来长到我的身体里。至于你说的来年的竹笋和板栗,我下葬之后,这些被别人捡去吃掉,感觉上……好像是我的一部分被别人吃掉一样。” 继国缘一还没想过这些:“……” 继国岩胜看着他: “你看,你不会介意这点,如果能够让土地更肥沃,说不定你会很开心;但是我不行。我只要一想到我的棺材可能被狼掏空,或者被树根纠缠,我就觉得完全不行,无法接受。” 特别是……再想想烦了他一辈子的弟弟就睡在相距不远的地方,他就更加难以接受了。 多年以后,他人为自己扫墓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这位是日柱继国缘一的兄长,被称作月柱的……我找找他的名字——哦哦哦!叫做‘继国岩胜’,听说日柱死后,月柱一辈子都在寻找弟弟的继承人,后来也和弟弟埋在同一片后山,两兄弟关系一定相当不错……” 不不不!这是完完全全的误解! 他和缘一的关系……反正一定不是后来者说的那样! 一想到可能遭受类似的误解,继国岩胜就难以忍耐。 “但是不要担心,”他好歹记得出言安慰缘一,“我会每年来探望你,在我之后,日之呼吸的继承人也会每年来探望你,你一定不会寂寞。” if线:朔月之章34 继国缘一陷入忧郁之中。 “兄长日后打算将自己葬在哪里呢?” “鬼杀队的坟地吧,那应该是好久之后的事情了。” 于是继国缘一原本的打算随着这个答案也开始剧烈动摇起来。 他开始回想鬼杀队那片渗人的坟地,再看看眼前风高气爽的板栗树,那些枯黄的树叶有他的巴掌大小,随着秋风落在地上,堆成厚厚的一层,鼻尖能闻到的都是森林里果实的清香,带着一点儿冷意,十分好闻。 继国缘一实在无法放弃,又无法说服兄长和自己一起,于是,这天就算回到屋子里,兄弟俩点起火堆、煮起板栗饭来,这家伙依旧陷入一种淡淡的忧郁之中,半天没有说话。 继国岩胜坐在火塘边,时不时瞟他一眼。 继国缘一双眼看着火塘里燃烧的火焰,眉眼低垂,连嘴唇都往下撇,一看就知道心情不愉。 继国岩胜当做没看见。 他倒不是不明白缘一的忧愁,只是无法让步而已。 在距离弟弟死期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能让步的他早就让步,可不能让步的,他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一步不让。 虽然因为这点而忧心死去的缘一很可怜,可若要因此,就要将自己的身后事与这家伙绑定,那么自己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只在这一点上,他是不会让步的。 “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觉得一个人还是太孤单,我可以和山下的村长打招呼,让村里以后将路边的倒尸都收敛起来,和你葬在一起——这样会不会热闹一些?” 继国缘一听到这话大惊,立刻慌忙点头:“不!不用了!绝对不要!” “你不是害怕孤独吗?” “就算这样……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啊!” “你真烦人。” “是兄长出的主意太古怪才对吧?” “古怪吗?” “超级古怪的!” “……” 继国岩胜尴尬地摸了摸脖颈,没说话了。 仔细想想,的确有点古怪。 如果将死者都葬在板栗树下,想必之后的两三年里,树上结的板栗一定都又大又甜——想到这一点的继国岩胜却并没有胃口。 他不仅是不想要化作养分、果实被他人吃掉,另一方面也不想去吃他人化作的果实。 继国缘一非常犹豫:“可是……我不想葬在鬼杀队啊……” 继国岩胜:“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想葬在鬼杀队?” 继国缘一想了想,他看看哥哥,身子凑过去,用手遮住一半的嘴,在明明只有两个人的场合,他还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小声说道: “兄长不觉得,鬼杀队的墓地有点可怕吗?” 继国岩胜以正直的姿态、正常的声音表示:“不觉得。” 继国缘一就努力地比划起来:“那些墓碑,超级多的墓碑叠在一起啊……” “哦。” “坟包每天都在增加,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哦。” “听说主公只要身体允许,每天都会去扫墓,这一点也是,不觉得有种沉重的感觉吗?” “不觉得。” “……” 继国缘一张张嘴,他终于无话可说,将侧过去的身体收回来,开始无助地抠手。 该怎么表达他的心情呢? 继国缘一在鬼杀队素有威名,大家都以“日柱大人”这样疏离的称谓称呼他,平日里,除了炎柱和猫柱,他与其他的剑士实在说不上熟悉。 虽然大家志向一致,都以铲除恶鬼为己任,可在同一旗帜下聚集起来的人,未必都是好友。 至少在继国缘一看来,每次鬼杀队集合,他一眼望过去,除了寥寥几人,都是不认识的面孔。 活着的时候遇见不认识的人,只要面无表情地走开就好了,这样双方都不会尴尬; 可要是死去的时候,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包围,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总不能托梦给兄长让他帮自己迁坟吧?他一定会在梦里臭骂自己一通的! 想想那样的未来,继国缘一就非常苦恼。 他害怕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寂寞; 可要是被丢到熙熙攘攘、全然陌生的人群之中,那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寂寞。 兄长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板栗饭咕噜咕噜快要煮好了,瓦罐上的盖子“磕磕哒哒”,漏出的缝隙里传来甜丝丝的香味,越来越浓郁。 继国缘一的心情却分外苦涩。 兄弟二人,在这一议题上,似乎无法达成共识。 继国岩胜将火堆里的薪柴夹出,扔到一边密封的另一个瓦罐里,火势小了一些,他用毛巾捂着将盖子打开,给两人盛饭。 “喏——”热腾腾的板栗饭递到缘一面前,“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吧。” 继国缘一呆呆地接过饭,看着兄长将空掉的瓦罐里添水、放进植物根茎,开始煮汤。 暖黄色的火焰摇晃着,照亮了兄长的脸。 继国岩胜随手搅拌两圈土豆,往里头加上味增,然后将盖子“咔哒”一声合上。 那些之前被拿出来的薪柴又被扔回火堆里。 柴火燃烧着,发出“哔啵”的轻微炸裂声。 热随着光而来,火塘边的两人手脚暖暖,身影被火光投到身后的墙壁上,黑乎乎的,两个影子安静地坐在一起。 看着这一幕,继国缘一的心情就脱口而出了:“我就想过这样的生活。” 继国岩胜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什么?” 继国缘一端着碗,认真地重复一遍:“我就想过这样的生活。” “……” “和家人平静地生活在一起,住在小一点的屋子里比较好,这样我们可以并榻而卧……” “……” “侧过头就可以看到家人的脸,伸出手就能够够到对方的手……” “……” 继国缘一郑重地看着哥哥:“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听到这番话,继国岩胜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这应该是笨口拙舌的弟弟难得的真情流露,此情此景,或许他也该流露出一些真情,拍拍缘一的肩膀,说出些“我亦如是”之类捧场的话。 ——这样会比较好吧?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缘一,继国岩胜只感到满心的疑惑,脑子里全是“这家伙又发什么疯”的莫名其妙。 ——大概是死期将近,墓地还没有选好,所以慌张起来……?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按捺住心情,用筷子指向缘一碗里冒尖的板栗饭,提醒道: “板栗是你剥的,所以大部分板栗都给你了,今天的晚饭就这么多,没有添的,等会儿还有汤,如果肚子没吃饱,你可以拿点板栗自己去火里烤着吃。” 继国缘一眨眨眼,有点呆住了:“……是?” 继国岩胜收回视线:“好了,吃饭吧。我开动了。” ——咦?咦咦?就这样吗? 沉默半晌。 继国缘一:“……我开动了。” ——板栗饭真的好好吃! if线:朔月之章35 继国缘一去山下采买的时候,继国岩胜自己悄悄去后山的竹林看过。 就在那棵板栗树的旁边不远,一片不算大,但也小有规模的竹林。 深秋的天,竹林里万物萧瑟,枯黄的竹叶窸窸窣窣铺满了地面,竹子纵向错落,这里日常也没多少人走,因而连条小径都得他现踩出来,偏偏他个儿高块头大,往林子里没走两步路已经蹭得一肩膀的灰尘,摸摸脑袋,头发上就挂了两片零碎的竹叶。 继国岩胜咬着牙继续往里头走,不知道过了哪条界限,往前两步竟然豁然开朗起来,眼前竹林松散,几根腿粗的大竹折断在林子里,顶端的竹木已经枯黄折落在地上,可正因为这几根竹子折断,这块儿的天光清晰地倾斜下来,照亮继国岩胜的前路。 前路依旧萧索,耳边只有风声带来的树叶婆娑声,视野里满林竹子晃晃悠悠的,直晃人的眼睛,继国岩胜踩在这片土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心中思索着——如果死后葬在这里……会如何呢? 他真有那么反感吗? 继国岩胜一边拍打外褂上的灰尘,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类的事。 从小到大,他向来将自己的人生安排得井井有条,无论是年幼作为继国家继承人的时候,进入清水寺即将成为僧侣的时候,回到继国城作为缘一的属下的时候,即使是叛逃继国去到鬼杀队成为月柱—— 无论何时,继国岩胜的人生一直由他牢牢把控,行走在一条由他自己划出来的线上。这线横平竖直,看上去端正又守矩,从【开始】走到【终末】,他的人生跌宕起伏又毫无波澜,总在走向既定的目标。 在这样的人生的绘图里,他曾经草草想过自己的【终末】。 总之是和葬在这荒郊野地的竹林中截然相反的终末。 继国岩胜绕着这片野林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还是没有说服自己。 他想,他肯定不能葬在这里。 虽然这林子地段不错,人迹罕至很清静,但被竹子吃掉可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 赶在缘一回来之前,他赶回来那个小小的茅屋,将头发和衣服都整理干净,然后也走向下山的路。 半路果然遇到回来的缘一:“兄长!” 缘一扬了扬手上用草绳系起来的大肥鱼,眼睛里都是惊喜的笑意:“我买了一条鱼。” 继国岩胜点头,他问缘一有没有买盐。 缘一在背后的竹篓里翻了一下,遗憾地摇头:“我忘记了。” 岩胜没有责怪他:“是我忘记嘱咐你了,你先拿着东西回去吧,我去村里一趟。” 继国缘一想说自己肩上这些不要紧,他可以跟着一起再下山一回,可是他手上那条鱼相比刚拿到手的时候,活力已经小了很多,如果这鱼再不放到缸里养养,恐怕就要成为一条死鱼了。 死鱼的肉当然没有活鱼的肉好吃。 继国缘一只好和下山的兄长分开。 继国岩胜来到村里,正遇到之前嘱托的众里的一位,那家伙穿着一身黑,连脸都用黑色的斗笠遮挡起来,偷偷摸摸走到月柱身边,小声和他搭话: “月柱大人!您说的东西,我们带过来了——之前在路上差点撞到日柱大人,好险好险,还好我们机灵,其他的众都匆忙躲起来,日柱大人一定没有看到我们!” 继国岩胜:“……” 他看看周围好奇瞧着他们接头的村民,再看看面前,那位自以为非常隐蔽的鬼杀队伙伴,顿时感到无奈。 “东西都放好了?” “是,和您吩咐的一样,我们放到村长家里了,全都堆在房间里。” 继国岩胜犹豫一瞬:“村长没有多问吧?” 众自信满满地摇头晃脑:“听说是您的东西,他就好好收起来了,没关系的,大家都很小心,那些东西都原原本本、完好地带来这里了。” 继国岩胜此时倒是有点儿感激那个斗笠的存在,至少这样,他就无法看清对方是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待自己。 他认真地嘱托道:“到那一天,就拜托你们了。” 众开心地点头:“月柱大人,我们都知道的!赌上武士的名誉。包在我们身上!一定没有问题!” 继国岩胜:“……” 他也不知道再能说些什么,两人分开之后,他去附近的人家换了些盐,就返回了山上的小屋。 缘一的土地距离村子不算近,两地每次一去一回就得半个时辰,这还是多亏他是腿脚好的武士,如果是普通人——继国岩胜有问过地里的雇农,听他说每日上山半个时辰,下山半个时辰,但是缘一老爷给钱多,大家都抢着来,还好他种田一把好手,被村长大人给举荐过来了。 继国岩胜因此没忍住好奇心,又多嘴问了一句缘一雇佣他的钱是多少。 雇农笑呵呵地报出一个数字。 继国岩胜:“……” 虽然还不知道这片地的具体产出,继国岩胜也能肯定,以这地来看,雇农的钱一定入不敷出。 这完全就是缘一做得出来的蠢事。 大概是看雇主的哥哥脸色不大好,雇农琢磨两下,就露出讪讪的笑容来,解释道: “这不是……这不是缘一大人想要体会一下俺们乡下的风光吗?您瞧这山里,风景很不错吧?树一片一片的,春天可以上山采蘑菇,夏天山里凉快多了,秋天采野果存起来,冬天、冬天捡柴禾也方便嘛……” “……” 继国岩胜心想,也是难为对方编这番瞎话了。 如果山上好,怎么村民不都搬到山上来住呢? 只有缘一那样的笨蛋会住在这里。 他甚至还想死后葬在这里。 继国岩胜完全无法体会那份心情。 但,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了,将有限的时光放在分歧中不过是浪费,倒不如去做些让对方高兴之事。 继国岩胜拜托众带来的东西就是如此。 if线:朔月之章36 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原本的打算中,应该是兄弟二人友好相处,可偏偏鬼杀队鎹鸦传信,说是这山的那头出现了鬼的痕迹,刚好他们就在附近,请去往探查。 兄弟二人看着摊开的信函,半天没有说话, 算起来,他二人这半年来一直都在消极怠工,除鬼的工作有一搭没一搭,实在是很不像话。 如今鬼的踪迹出现在不远处,此处离群索居,山下又有人群聚居的村落,倒是极符合恶鬼现身时候一贯的特点。 至少缘一在看到信以后已经握着刀准备出门。 “缘一。” 继国岩胜叫住他。 继国缘一回头。 继国岩胜原本想说,我去就好。 毕竟,弟弟命不久矣,这最后的时光里还要忙于路上奔波除鬼,他有些于心不忍。 可对上缘一那双疑惑的双眼,他立刻又想明白,斑纹诅咒在人身上表现得非常奇特,既然是向天借寿,除去人死去的那一瞬间,拥有斑纹的武士会表现得非常健康,一如既往的威严强大,实力保持在巅峰期,不见衰弱。 衰弱的一瞬,就是死去的一瞬。 所以,面前预备出发的缘一非常强大,至少比他继国岩胜要强得多,至今为止,他还是一次也没有赢过弟弟。 既如此,他有什么资格出言阻止他呢? 单论除鬼,缘一可比他厉害得多。 继国缘一对身后沉默的哥哥露出笑脸来,表示: “鬼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先去看看,如果绕过山头下山,这里是必经之路,鬼会往有人的地方靠近,兄长在这里看护也要记得小心。” 这样说来,在家留守也是除鬼的一环。 继国岩胜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闭上,他看着门边的弟弟,干巴巴只说出一句:“路上小心。” 犹豫一瞬,他又加上一句:“早点回来。” 继国缘一脸上还是那副沉稳可靠的笑脸,听到哥哥的话,他点点头,说着“我出发了”,就推开门出去了。 继国岩胜还没有整理好心情,刚刚被关上的木头门又被打开,已经走出去的继国缘一,他从门缝往屋子里伸进脑袋来,眼睛亮晶晶的,抬高声音告诉他: “兄长,外面下雪了。” 继国岩胜一怔:“啊?” 缘一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认真叮嘱他:“下雪了,也起风了,晚上的火就不要灭了,记得多盖一床被子。” 继国岩胜:“……” 见哥哥大概听进去,继国缘一说出一句“那么,我出发了”,他再次关上门,这次,脚步声逐渐走远,他真的出发了。 继国岩胜:“……” 过了半天,他才迟钝地想起,既然下雪了,应该给缘一多带件衣裳出去。 至少换一件厚一些的外褂。 他起身,走到刚刚被关上的门边,推开门往外头看。 外头的冷风刮进来,带来一股子舒朗的寒意,几片雪花被风卷起,落在屋子的木廊上,在岩胜的视野里又逐渐化作深色的水迹。 继国岩胜抬头向远处望去。 继国缘一的动作很快,如今往外头看,只能看到稀薄的雪地上的脚印,顺着脚印看,远行的人已经缩成小小的影子,在初冬的风雪中行走,而后绕过不知道哪个小山窝,连这个小小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继国岩胜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景,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他突然想到,弟弟似乎从来没有害怕过寒冷。 小时候,他曾经在冬夜里,去三叠间探望过缘一。 缘一待在那个冰窟窿似的房间里,听到动静,就爬过来看,岩胜从小小的门进去,正好与弟弟面对面。 他吐出的气体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向上的白色雾气,继国岩胜脸蛋红红、鼻子也红红地小声问出声: “缘一,你还好吗?” 缘一伸出手去摸哥哥的脸。 缘一的手非常温暖,明明他的衣服薄薄一层露出手腕,盖的被子也是小小的一团,可他的手还是非常暖和,贴在岩胜的脸蛋上,像是两个暖暖的手炉,把岩胜都给惊到了。 他将弟弟的手扯下来,吃惊道:“你不冷吗?” 他跑过来这一路,脚丫子冰冰凉,脸蛋、耳朵都散着凉气。 而他所担心的弟弟,他是冰窟窿里的一团暖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继国岩胜不明白这是这么回事,可缘一暖暖的,想必身体很不错,他觉得这样很好,因此松口气地将自己怀里的围巾拿出来,一圈一圈绕在弟弟脖子上: “这个,给你的话父亲不会发现,你可以盖在身上,下一次,我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带给你。记得不要戴出去,被发现就完蛋了!” 继国缘一摸摸自己肩膀上暖和的围巾,没有说话。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母亲还活着。 如今回想起来,他一直羡慕的母亲对缘一的爱护与亲近,仔细衡量比较,其实缘一被母亲照顾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劲。 身为继国家的孩子,主君与主母的次子,他被扔在一边,连仆人的孩子都比上,像地里的杂草一样随随便便地长大了。 从小到大,一直享受着俗世的快乐与美好的继国岩胜,之后却毫无兄长该有的帮扶之心,毫无缘由去嫉妒小小年纪就尝遍人情冷暖的弟弟,真是一件奇事——他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无视缘一所受的苦楚,而理所当然地去嫉妒憎恨他的呢?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迎面的风吹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火塘里的火焰“哔啵”燃烧,那是小小的屋子里的一团热火,如今也留给了他这个做哥哥的。 这火有些太暖了,烤得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软弱起来。 继国岩胜伸出手,扶住身边的门框,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冰冷的木廊上,没一会儿,脚上的足袋就被雪水浸湿。 他想着今天的日期,想着缘一离去的日期,这样算一算,再想想那快要离开人世的笨蛋,如今竟然还毫无所觉地在外头奔走—— 继国岩胜吸了吸鼻子,站在一片冰凉之中朝着远处眺望。 太阳即将落山,天色昏暗起来,原本该有的星光也被阴云遮蔽,只有从天而降的白色的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地上,落在头顶的茅草上,发出极其安静的扑朔的声响。 而继国缘一,他就这样习以为常地走进这片冰凉的冷夜。 if线:朔月之章37 之后过了两日,雪越下越大,在继国岩胜开始感到担心的时候,继国缘一顶着肩膀上的落雪风风火火赶了回来。 战无不胜的日柱大人一边掸掉外褂上的雪水,一边和屋里的兄长说明自己除鬼的结果: “遇到了两只,有一只……逃跑了,另一只说——” 他将半湿的衣服搭在火塘边的木架子上,话说到这里显示出罕见的犹豫来: “说……逃跑的那一只是鬼王。” 听到这话,继国岩胜手上的动作停下,他顿了一会儿,又慢吞吞把新找出来的干燥的绔服递过去,确认道: “鬼王?” 继国缘一也有点搞不清楚,他接过绔服,不见外,直接在火塘边给自己换上,嘴里形容这件才发生不久的事情: “在山那边找了很久,今天快天亮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鬼的脚印——和人一样,但是走在根本没有路的树林里,应该是鬼吧?这么想着就追踪上去,然后看到结伴同行的一男一女……” “那只男鬼听到脚步声,回头的时候还对我笑,彬彬有礼地说我来得好巧,正好他饿了。” “他的眼睛,看到我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非常贪婪、却又纯粹的视线,浑身上下都是暴虐的生命力,带着没有边际的恶意,明明对方只有一个人,我却好像置身战场,一不小心、一个分神说不定就会被乱刀砍死…… 他看上去只有一个,实际却有七颗心脏五个大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强大的鬼!” 继国缘一换好干燥的绔服,将换下来的裤子也搭在木架上烤干,自己盘腿坐在兄长身边,披散着被雪水打湿的头发。 他对着温暖的火堆伸出掌面,脸上是“好温暖哦”的幸福感。他就以这样的神情描述这一次危急的战斗: “搞不好就会死掉,可是兄长正在家里等我,如果我死掉了,这家伙下山的时候要是路过家里就糟糕了——我想着这些,就率先对那只鬼出手——” 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继国缘一露出思索的神情,一边想一边评判道: “虽然攻击性很强,防御力却很弱,总之很顺利地把他砍成了碎片,我将那些碎片收集起来,预备放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彻底毁掉,这时候,旁边的鬼女突然坐到地上,告诉我,说那是鬼的始祖,叫做‘鬼舞辻无惨’的鬼王,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告诉我,说鬼王已经逃掉了。” 缘一脸上又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拂开雪堆的时候看到,积雪下面有一条小小的通道,那家伙……虽然只有一部分,可那一部分真的逃掉了,我往前追了一段时间,失去了踪迹,他的确逃掉了。” 继国岩胜安静地听着。 继国缘一摊开双手,露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表情: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继国岩胜问他:“鬼女呢,你怎么处置的?” 继国缘一舔了一下嘴唇,眼神也飘忽着移开,明显心虚的模样,他不敢看旁边的哥哥,含含糊糊解释说: “我预备杀掉她的,刀锋对着她,就要出刀了,可是她一动不动,伸着脖子让我杀——” “我想,这家伙是不是其实有些苦衷呢?所以问她杀掉了多少人,她告诉我已经不记得了,我问她有上千人吗?她说那应该是没有的。” “我问她之后还会再去杀人吗?她的眼泪立刻从脸上流淌下来,捂着脸对我哭哭啼啼,说不会了,她说她转化成鬼是为了好好活下去,陪伴丈夫和孩子一起好好活下去,可是没想到转化的时候失去理智,将家人杀死吃掉了——她说人肉非常难吃,是她吃过最恶心的东西,她一直想要逃离鬼王的控制,却毫无办法。” “她说她非常憎恨鬼王,却比憎恨鬼王更加憎恨那个轻信的自己——” 继国岩胜听不下去了,他直接了当地打断弟弟啰啰嗦嗦的讲述: “所以你放走她了?” 继国缘一大惊:“兄长怎么知道?!” 继国岩胜叹气:“只有做了错事才会想着解释,如果正常地杀掉她你根本什么都不用说。” 继国缘一不好意思反驳,他将被火烤得干燥的手撑在两边,身子微微后仰,仰头看着头顶的茅草。 茅草那边有极其轻微的落雪声传来。 他赶回这里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山坳里的茅草小屋。 那一瞬间,心情非常美丽,特别是看到兄长正拿着雪筢清理屋顶的积雪,从屋子后面绕过来,出现在视野里,抬头看向自己的方向——继国缘一的心情比雪后的阳光还要美丽。 “唔……只是突然觉得,那家伙非常可怜。” 继国岩胜:“……对鬼抱有怜悯之心是不允许的。” “我知道。只是,看到她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之前兄长说过的不死药,我从鬼女的脸上看到了可能的自己。 如果是我呢?如果经历了那些的是我会怎么办——为了活下去变成鬼,结果失去理智,将家人杀死吃掉,等到恢复理智的时候,变成鬼的初衷已经全部被自己毁掉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继国缘一转头,看向身边的哥哥,寻求一个答案:“兄长,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继国岩胜咬了下腮帮子,没看他,只看着眼前的火焰,硬邦邦地回答他:“至少你那时候还活着。” 继国缘一认真地看着他,执着地追问:“可什么都没有地活着,和死去有什么区别?”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收回视线又看着天花板,他不是很有底气地继续说道: “我要鬼女以后不要吃人了,她答应下来;我又告诉她,如果憎恨鬼王,那么可以和鬼杀队合作,大家有着相同的敌人,她说会试试看——这样子,我就没办法杀掉她了,只能让她赶紧离开。” 继国岩胜:“……” 月柱想着这一类事情该如何向主公汇报,最好是直接隐瞒不汇报,可毕竟是与鬼王的相遇,如此重要的情报隐瞒不报又让他备受煎熬。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的弟弟,都非常擅长给他找麻烦。 同时,巨大的迷茫也在他胸中升起,他想,背负使命而生的缘一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遇见了鬼王,说不准这相遇正是神明的旨意。 缘一将其击败,可是……却并未将他铲除。 未曾与鬼王相遇的继国岩胜无法判断鬼王的实力,只是,能在缘一的刀下逃走,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既然如此,背负使命而生的缘一,他算是完成使命了吗? “我以后……应该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一旁,继国缘一还在继续遗憾地诉说: “鬼女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说鬼王是个胆怯的家伙,之后一定会躲藏起来,在我死去之前再也不会现身……” 继国缘一不敢看旁边的哥哥。 该说些什么呢? 不可否认的,他将事情搞砸了。 只会挥刀斩断生命的继国缘一,连这唯一的拿手之事都没有做成,鲁莽地战斗,最后将一生之敌放跑。 “……” “……” 那是今天日出之前发生的事,经过片刻的休整,如今归家来,继国缘一其实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事情发展得实在是太快了。 谁能想到普普通通的一次索敌会遇上鬼之始祖? 谁能想到他们的战斗如此迅速地展开与结束? 谁能想到鬼之始祖毫无强者的自尊,竟然悄悄溜走了? 如果兄长之前说的话是对的,他秉承天命降生,背负着光辉的使命,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那么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相遇,为何却如此草率呢? 草率到……继国缘一若真是为了这一次相遇而生,那么他这一生,这一生遭遇的困苦与艰辛,简直如同一场滑稽的玩笑。 继国缘一想不清楚这些。 他有些害怕,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兄长对自己的态度会发生改变。 因为……无论怎么说,他将事情搞砸了。 背负使命的人,临死之际,最后的使命也没有完成。 既然如此……他到底是为何而生的呢? 若是为打倒鬼王而降生于世,那不正是说明,他这一生实际毫无价值吗? 继国缘一不敢这样去想。 只要往这个方向去想,那些竭力忘却的曾经的罪孽就要顺着他的衣襟攀附而来,掐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嬉笑,用尖刻的声音诉说: “出生的时候被摔死就好了!” “母亲没有拦住父亲就好了!” “没有妄想过追赶兄长的脚步就好了!” 继国缘一实在不敢去想这些。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的死期,于是内心里那些高涨的情绪就又缓缓地下落。 ——还剩不久了。 继国缘一这么想着。 ——无论是怎么样的一生,这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if线:朔月之章38 拨了拨火塘里的木柴,继国岩胜沉默许久,才终于将目光放在身边的弟弟身上,声音平稳地询问道: “你没有受伤吧?” 缘一摇头:“没有。” 继国岩胜:“那可是鬼王,能从你手下逃走的家伙……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继国缘一听着也不大确信起来,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拉开衣襟往里头看,又按了按自己的大腿和手臂——这样傻乎乎地检查过一番之后,他终于确定: “没有受伤。那家伙虽然很可怕,感觉他一旦出手我就会死掉,但是在他出手之前我就出刀了,所以……很走运,我没有受伤。” 继国岩胜:“……” 这话听起来还蛮说得通的。 心里这么想着,继国岩胜嘴上已经说出应对之策来: “我稍后会和主公传信禀告。 你遇见了鬼王,在战斗中受伤,很严重的伤,之后,一时力不能及,不小心放跑了鬼王身边的侍女——那侍女似乎打算背叛鬼王,说不定会是鬼杀队能够合作的对象……” 继国岩胜就自己临时的说法仔细思考一番,细节之处还需打磨,但大体上这样表述没有问题,既保全缘一对鬼杀队的忠义,也不曾隐瞒重要的事实。 “是。我明白了。” 继国缘一当然不会提出反对意见,他倒是不觉得自己在放跑鬼女这件事上有多大的过错,可要是因此受到鬼杀队的训斥也怪麻烦的,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死去之前竟然还要钉在鬼杀队的耻辱柱上,能够逃离这样的命运,继国缘一欣然领受。 说完表示配合的话,继国缘一继续等着哥哥的发言。 他想,之后,兄长会就他没有除掉鬼王一事给出评判来了。 说不定会是非常生气的责骂,毕竟他将事情搞砸了,所以要对他怒目而视,说出很多不好听的话。 那么继国缘一会老老实实承受。 这是他本来就该承受的。 继国缘一等着这些。 可继国岩胜却只是起身,从箱笼里找出笔墨与白纸,就在火塘边,一边烤火一边慢吞吞磨墨,预备给主公写信。 继国缘一:“……” 咦? 就这样吗? 到此为止……吗? 他不理解地凑上前去,凑到兄长绝对忽视不了的地方,扬着脸嘀嘀咕咕地询问道: “兄长不骂我吗?” 继国岩胜将他很碍事的脑袋推开,声音平平地回应道: “骂你什么?” 继国缘一沉默片刻,说道:“我……我没有杀死鬼王,将他放跑了……” 继国岩胜:“哦。” 继国缘一认为哥哥这种平静的态度很是不同寻常,因此加重语气强调: “我将他放跑了啊!明明是为了杀死他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但是这唯一一件事情也没有做好……” 继国岩胜将墨条放在一边,拿起旁边的毛笔去蘸取墨水。 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缘一的语调再高,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谁说你是为了杀死他才诞生的?我怎么不知道。” ——咦? 继国缘一更加疑惑了。 他张了张嘴,在脑海里寻摸半天才肯定自己没有记错。 所以看着哥哥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继国缘一咽了口口水,声音放低了,就试探着说道: “之前……有人说,我是背负使命而生的——” 继国岩胜的目光从白纸上挪开,瞟他一眼。 继国缘一顿时停住了,他又开始在脑内翻找,自己到底有没有记错。 没错啊! 就是一年多以前的日轮阁上,在跃出地平线的红日之下。 兄长言之凿凿地告诉他,他具有与生俱来的使命,如果死期临近,那么日之呼吸就要得到妥善的处理——是这样吧?他没有记错吧? 继国缘一确认过两三遍,终于有信心他真的没有记错。 那么此时兄长的反应…… 继国缘一眨了眨眼,忍不住内心的不安,磕磕巴巴地问出声来: “我没有完成使命……兄长不生气吗?” if线:朔月之章39 ——使命。 继国岩胜一边落笔写信,一边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他很久没有想过这一类的事情了。 如今从缘一的嘴里再次听说,他想起来,之前他似乎还自视甚高,将自己认定为缘一的传承者,为他侍奉日轮刀、寻找日呼的继承人。 这些又高又远的叙事,他很久没有去想了。 大概是最近的生活过于惬意,并不需要这些高尚的叙事去粉饰。 所以继国岩胜先是一心写完了不长的书信,读过一遍确定无误,就将信纸摊开在桌上晾干。 做完这一切他才有闲暇转身过来,直视身边茫然无措的缘一。 他说:“没有【使命】。” 继国缘一发出茫然的气音:“啊?” 继国岩胜就平静地解释道:“你我只是人类,像人类一样生活,像人类一样死去,这一生漫长又短暂,哪里有什么使命。” 继国缘一:“……” 看弟弟不说话,继国岩胜又想了想。 他当然明白缘一所说的【使命】是什么东西。 那是他因为个人的私欲,强行压在缘一身上的枷锁。 他一边让缘一带着镣铐挥刀,一边认为带着镣铐的才是他的本相。 哎,他实在是……不称职的兄长。 这样想着,继国岩胜伸手压了压缘一的脑袋。 嗯,之前回来的时候半潮的头发,在火塘边烤了一会儿,现在干得差不多,又蓬蓬地贴着他的掌面。 继国岩胜摸摸缘一的脑袋,在弟弟迷茫的目光中接着说道: “像【人类】一样出生,像【人类】一样生活,像【人类】一样死去——你是人类,缘一。 人类的生活不需要使命、价值、意义这些东西,想要找到这些,不过是过得并不开心,因此想要些听起来很厉害的东西让自己看起来了不起,或者自认为了不起,因此获得本没办法得到的快乐。” “……” 继国岩胜垂下手,手指滑过弟弟耳下摇曳的日轮耳坠。 母亲希望缘一获得神明的护佑,可以健康成长。 为什么要祈求神明呢? 身为缘一的母亲,她不是更应该养好身体,好好护佑缘一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开开心心地度过一生吗? 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推压到其他人身上。 母亲信仰神明,没有照顾好缘一; 他信仰缘一,让他去完成一切; 他们都是不合格的家人。 “人不是为了完成使命而出生的。”继国岩胜说,“缘一,你我,应该是为了获得快乐而出生的。” 继国缘一:“……” 没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继国岩胜将弟弟的手牵过来,比了比自己的……看着大小仿佛,可毋庸置疑,缘一的手更加有力。 这样有力的手却会顺从自己的动作,和自己的手靠在一起。 继国岩胜握住弟弟的手,告诉他: “我之前,一直都感到不快乐。” “身为兄长,却怎么也比不上明明是弟弟的你,以后还要作为家臣侍奉你。明明身边还有许多人,可那些人我一个也看不见,只能看到你——你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我怎么也追不上,连背影也快要看不见了。” “我总是不快乐。” “有时候,真希望你不是我的弟弟,而是随便什么人的弟弟,那样的话,我一定就不会对你这么执着。” “如果不是我的弟弟就好了——这样想着,一遍又一遍的想,渐渐的,你好像真的不是我的弟弟了,你是继国缘一,是天赐的神胎,神明的孩子,降临到这世间只是为了完成生而有之的使命——只有这样,你的天赋、你的强大、你的与众不同,似乎就可以接受了。” 继国岩胜抬起眼睛,抱歉地看向缘一。 缘一正怔怔地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诉说着这些的继国岩胜,他的内心如同平静的湖水,湖水很静,反射着湛蓝的天空与明亮的太阳。 继国岩胜叹了口气,为自己过去的愚蠢: “认真想来,一直无法接受的人,其实是我。” “你什么也没有改变。从始至终,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到你死去的那一天,你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有我,不断地用奇怪的借口去掩盖你、粉饰你,将你视作不同的样子,然后说服自己接受你。” “我,我……” 继国岩胜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挺起,这气给了他一些勇气。 他看着缘一说:“对不起。” 继国缘一呆呆地望着他:“……” 继国岩胜羞愧地接着说道:“我早就该明白,其实……只要接受最开始的你就好了,现在在我面前的你,接受这一切就好了,却一直没有做到。” “将一切的压力推到你身上,在自视甚高中得到微末的快乐,从你的痛苦中榨取快乐,我之前一直在做这样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继国缘一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哥哥,他在巨大的惊讶之后,立刻就想辩驳,却受限于口才,辩驳的话也很笨拙。 他慌忙摆手: “没、没有的事,兄长,这……你别这么想,我……呃,我挺快乐的,没有怪你……” 到这里,继国岩胜的表情毫无变化,继国缘一顿一下,之后他说的话显得笃定很多: “我从来没有怪过兄长。” 他怎么会怪他的哥哥呢? 这话真是不讲道理。 可继国岩胜只是满怀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那是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你善良地原谅了我,只是……这不能掩盖我的过错。” 看着弟弟的眼睛,继国岩胜恍惚间又立刻回神过来。 ——其实没有必要这么说。 原谅,或者不原谅,兄弟二人都相伴至今,到缘一的终末之日来临,他们都会陪伴在一起。 既然是为了获得快乐而生出,如今,继续自爱自怜自责,说些烦闷的言语是毫无必要的。 正如缘一所言,他从来没有怪过他。 如此,继国岩胜也懒得责怪自己了。 责怪自己是相当辛苦的一件事。 所以不等缘一再次表明心迹,继国岩胜含糊地转移了话题,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小心地放到缘一的手上: “这个……交给你处置吧。” 缘一看着手上那个熟悉的小瓶。 “不死药?” “嗯。”继国岩胜低头看着这一切,坦然地点头,坦然地说起自己之前预备做的事,“我之前预备好,在最后一天,用酒将你灌倒,然后悄悄将你转变——” 缘一握紧手里的药瓶,将手收回来。 继国岩胜看着最后的不死药被弟弟拿走,他的眼睛里不由得流露出惋惜,只是如今他终于打心底里接受了这件事: “但你一定不愿意。” “人类的继国缘一想要作为人类死去,身为不合格的兄长,我总是无视你的愿望,希望你成为理想中的那种强大武士,拥有壮美的一生,然后如樱花凋零,作为了不起的英雄死去……” 继国缘一:“……” 继国岩胜收回目光,他终于放弃不死药,也放弃了曾经为自己而写的英雄赞歌。 “其实,继国缘一……我的弟弟只是个【人类】——我也早该接受这些了。” if线:朔月之章40 之后的时间里,跟着送去信件的鎹鸦,继国岩胜还是回了总部一趟,向主公大人禀告了缘一与鬼王相遇一事。 他说缘一受了重伤,所以名为“珠世”的鬼女在战后逃跑。 这话一出口,上首传来忍俊不禁的气音。 继国岩胜尴尬地抬头。 主公被夫人扶起,他的双眼看向眼前人,那双眼睛应该已经失明,依旧让继国岩胜感到自己的谎言无处遁形。 主公还是以微笑的表情,给出回答:“既如此,我知道了。缘一先生伤势严重还孤身一人,怕是不好受吧?” 继国岩胜:“……” 为了圆上第一个谎言,之后就要有第二个、第三个谎言。 好在主公似乎只是顺嘴一提,他没有细问,立刻就露出精力不济的样子,继国岩胜赶紧退下了。 “鬼王一事,会放入书册,和其他恶鬼的情报一样,在鬼杀队一直流传下去。” 主公的笑谈犹在耳边: “岩胜先生,我们这一代无法完成的事情,就只好期待后来者了。” 如果在过去听到类似的话,继国岩胜一定心下不耐。 “期待后来者”——这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找的宽慰的借口而已,为何要将问题留给后来者,为什么不能抱着信念,在如今的一代就解决呢? 连拥有缘一的这一代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之后的人又能如何解决? 可如今,他倒不会再钻这个牛角尖。 无论主公如何说,抱有如何的期望,实际上,鬼杀队依旧在运转,带着“最好可以将事情在这一代结束”的期望冰冷地运转。 只是机会稍纵即逝,失败的现实摆在眼前,身体已经绷紧到极限,在心理上稍微喘口气又如何呢?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人类而已。 继国岩胜带着怅然的心情走出主公的卧房,天上雪还在下,纯白的雪花落在院子里,给原本灿烂的院景盖上一层白色,乍看上去,好像一切都睡着了。 真是不祥之景。 之前直子侍女告诉他,主公的身体,挺不过这个冬日。 产屋敷与缘一,他们都再看不到明年春日里的樱花。 没有在总部多留,继国岩胜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又赶紧出发,赶回到缘一的身边。 这次回总部,临近他出发的时候,缘一并不乐意留在屋子里。 可岩胜以之前说服过自己的理由说服了他: “鬼王在山上逃跑,谁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没有你在此地坐镇,我放心不下。” 缘一当时就没办法辩解。 岩胜接着说:“雪还在下,屋顶的雪一天不扫都不行,如果我们一起离开,过几日回来,这屋子恐怕就要被雪压塌了。” 小小的房子就是有这点不好。 继国缘一:“……” 他只好遥遥地对着兄长挥手,留在山坳里守家。 岩胜最后一次回头看到弟弟在屋子旁边小小的影子,心里想着,他的谎言里不幸的日柱大人还身负重伤呢,要是带着他去总部禀告,就算主公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很难办。 想着分别时候的场景,没过几日,继国岩胜又急匆匆赶回这个小小的山坳。 第不知道多少次,他在心里叹气——在这样的地方安家,还好缘一不是以种田为生,否则他一定会把自己饿死。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站在稍高处,向着山坳里的小茅屋眺望。 缘一牢记他的叮嘱,每日里都在好好清扫茅屋周边的积雪,扫落屋顶的厚雪,所以如今白雪皑皑的山坳里,只有那一片,露出截然不同的土黄色痕迹来,分外鲜明。 继国岩胜朝着那个小房子走去,莫名的,感觉自己似乎成了天空中飘落的一片雪花,晃晃悠悠而下,最终的归处已经选定好,正是他所走向的地方。 “……记得去找一个归处,一个能让你不再感到孤单的归处……” “……如果只是一味地向前,回头看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真是十分悲惨的处境……” “找一个,能牵动你的灵魂,让你变得不像自己的人。” 已经忘却了是谁说过的话语,此时,在继国岩胜的心间回荡。 ——归处…… 他怀着莫名地心情飞掠过皑皑的田野,向着那边的茅草屋奔跑。 这是继国岩胜从未做过的事。 夹杂着雪花的冷风扑面,他胸腔里的心脏却异常火热地跳动着。 他向着此处而来。 小小的屋子,小小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穿着一身茜草红的缘一出现在门那边。 “兄长——” 继国缘一上前几步,走下屋廊,对归来的胞兄露出笑容来:“欢迎回——啊!” 继国岩胜扑过去,将弟弟抱在怀里。 继国缘一脚下很稳,他将奔来的哥哥牢牢抱住,之后略微后退两步消解了冲劲,不至于两个人都栽倒在雪地里。 继国缘一对兄长的拥抱非常吃惊,将他抱在怀里的那个人,那双臂膀,那份力气——很久不见了,除了小时候,印象里,两人长大后再没有这么亲近过。 从远方归来的人,身上带着风雪的凉意,又带着火热的人的体温,带着一股并不难闻的汗水的味道,继国缘一将这一切都牢牢记在心中。 他想,选择在刚刚出来真是太好了,一边这么想着,他将手上预备用来补屋顶的两把稻草都扔在旁边的雪堆里,不去搅扰现在非常幸福的氛围。 “欢迎回来!兄长,此行顺利吗?”继国缘一顺从心意,如此说道。 继国岩胜鼻子一酸。 哎呀,这也是他以前绝对不会做出的事情。 ——能不能活下去!? 他几乎控制不住要在弟弟怀里如此祈求。 可是到此为止了。 他想,今日的软弱就到此为止好了。 缘一的愿望……他从没有放在眼中的东西,明明答应过了,就要好好遵守,他已经决定过,要尊重缘一的愿望。 继国岩胜几乎是恶狠狠地抱了抱弟弟,之后拖拖拉拉松了手,打量一遍对方还是完好无损的模样,他才后退两步,不大自在地将手揣起来,目光也瞟向一边: “此行……一切顺利。” 缘一走上前,又偷偷把那堆稻草往雪里踩了踩,引着哥哥往前走: “兄长这个冬天都不会离开了吧?” 岩胜不是很自在地点头:“嗯,主公答应了。” 继国缘一于是直白地问道:“刚刚……是因为兄长很想念我吗?” “……” 继国岩胜犹豫两息,最后他觉得这事儿没必要嘴硬下去,毕竟身边的这家伙要死了,此间事再无旁人知晓。 一辈子都要面子的月柱将袖子更紧地揣起来,肩膀开始僵硬,出口的声音也不自然,说: “只有一点点……” 继国缘一于是露出比雪后的太阳还要耀眼温暖的笑容: “太好了,我也一直非常想念兄长!” if线:朔月之章41 无论如何祈求时间过得慢一些,那一日还是到来了。 以无可违抗的速度到来。 继国兄弟的二十五岁生日,这一日与昨日、前日并没有多大区别,没有下雪,阳光很不错,可这阳光并没有多温暖,抱着晒太阳的心情在雪地里行走,没多大会儿就会冻得人脸色发白。 继国缘一清晨小心地推开门,看着屋檐下的冰棱,逐渐亮起的东方的天际,一片蒙昧中正在练习月之呼吸的兄长,屋子前有些消融痕迹的雪人。 他怔怔地想着——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这段时光,于他而言,就是最美好的梦境里也不敢这么期望,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他身上。 客观来说这一个月其实是毫无亮点的生活。 早起,看兄长锻炼,自己也锻炼; 看天气情况,阳光明媚就入山捡一些木头堆在房子里; 阳光不明媚就呆呆地赏雪; 中午可以吃烤红薯,也可以吃板栗饭; 下午兄长会在屋子里读书,或者处理些小一送来的公务; 继国缘一就在一边呆呆地烤火。 “总是在屋子里待着,会不会太无聊了?” 兄长这么问他。 继国缘一不觉得无聊,他认为什么都不做的生活方式十分舒服,看着火塘里的木柴燃烧,他放空自己的大脑,时间“咻——”一下就过去了。 但继国岩胜认为长时间放空大脑会把脑子放坏。 他写下一份和歌的曲谱,让缘一去练习。 继国缘一接过曲谱一看,愣了一下: “高山则坚,大海则渊。 唯其山也,故是坚也; 唯其海也,故是洲也; 人则空花,世如浮烟。” “啊……这个,以前,兄长吹过这首!” 他一下子认出来。 继国岩胜有点儿赧然,他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解释说: “我很多年没有练过了,一时之间只记得这一首,你还记得啊……” 继国缘一拿着和歌曲谱,过去的记忆一下子浮上心头,他当然不会忘记: “记得的!在清水寺,兄长吹给我听,后来……” 他在脑子里仔细思考一下,确定自己没有记错,脸上自然流露出有点儿遗憾的神情: “后来……就再也没有听兄长吹过了。” 继国岩胜不想看他,挪开目光来: “太无聊的话,就练习一下和歌吧,我记得以前的声乐老师说你进步空间很大——” 话说到一半,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来,长度、规制都正确的一支竹笛,比缘一现在从怀里取出来的那支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看到缘一手上,那份简拙劣的幼时之作,继国岩胜更赧然了。 他打定主意,等弟弟死后就将这笛子陪同下葬,这样,日后他也不会因此而困扰了吧? 继国岩胜将自己的笛子递过去,提醒他: “至少用正常的笛子吹。” 继国缘一知道哥哥说得没有问题,他犹豫两下,就将自己的笛子收起来,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笛子。 继国岩胜将曲谱和笛子交出去,就坐在案前看书。 这书是他看过许多遍的了,翻过这一页几乎就能想见下一页在讲些什么。 继国岩胜在读第三遍的时候认为这样一目十行不大行,后来就带上鉴赏文学的心思,一边读一边往空白处写批注,虽然他认为自己写的文字稀疏平常,可好歹是找到点儿事情做了。 与放空大脑也能安然度日的继国缘一毫不相同,继国岩胜是一旦手上没有事情,内心就会渐渐感到焦虑的人。 他深信,这世界上,每个人该在恰当的时候扮演恰当的角色,做恰当的事情。 如果长久的无事可做,那么这个人与这世界就毫无关联了。 他以此来锚定自己的存在。 读过一段,再次往书的一侧写上自己的心得体会,继国岩胜翻页,顺带看了一眼旁边的弟弟。 他看到缘一摸着那支竹笛,用白色的布巾擦了一遍又一遍,脸上高兴的情绪不加掩饰,往日里放空的大脑如今都盛满了愉快的心情。 继国岩胜纳闷:“怎么……高兴成这样?” 他记得缘一的声乐课应该一塌糊涂才对啊。 继国缘一抬头,看向哥哥的双眼此时眯成两条弧线,他问: “我送给兄长的笛子,兄长一直都带着吗?” 继国岩胜立刻后悔自己刚刚的多话。 研究手上的书册已经让他头痛,面对有话直说的缘一这头痛直接加倍。 他僵着脸解释:“只是凑巧。” 可就算是凑巧,继国缘一也感到很高兴。 更何况,他也对哥哥的嘴硬有些了解,明白就算他的推测为真,兄长也绝对不会坦率地承认——【坦率】啊,这应该是距离继国岩胜最遥远的感情了吧。 所以继国缘一自顾自在心里将这句话翻译为“没错,一直带着”,他摸过竹笛的棱角,小心的用布巾擦拭,检查每一个音的音准——虽然声乐课的成绩不提也罢,可他的制笛技术得到竹取大师的认可,手艺相当不错。 检查的结果让他更加高兴起来——主人对这支笛子非常爱惜,笛身油润毫无划痕不说,每一个音阶都恰到好处,可见日常也有维护。 最美好的梦境中也不敢期望之事,在他即将离开人世的这一个月,在他身边接连发生。 他得以在自己小小的房子里,有家人相伴身边,屋外雪下个不停,寒风瑟瑟,屋子里火焰日夜不熄,将他整个人烤得暖融融。 继国缘一不由得想起哥哥之前说过的话: “……为了获得快乐才诞生于世……” 若真是如此,神明该是多么慈悲的存在啊。 可这些岁月以来,直到即将死去的这一日到来,每一日每一日,又都验证了这一点——神明的确是非常慈悲的存在。 生活如此美满,过去的一切悲伤都有了出口,未来的一切遗憾也都有了源头。 继国缘一想着这些,看着收刀向屋里走来的兄长,莫名的,大概是清晨的阳光过于刺眼了吧,他眼眶含泪,在兄长走到跟前时竟然潸然泪下。 看到弟弟的眼泪,继国岩胜睁大眼睛,像被掐住脖子,脚步立时停下。 “……” “……” 过了一会儿,缘一开始不好意思地擦眼泪、侧身过去遮掩的时候,岩胜才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与缘一擦肩,走进屋里,僵硬地展开话题: “早饭想吃什么?” “粥……白粥就好了。” “嗯,你去拿些柴火。” “是。” 最后一日,与之前的每一日一样,毫不出奇地开始了。 if线:朔月之章42 继国岩胜因为清晨里弟弟淌下的眼泪而魂不守舍。 虽然当时他装作没看见,一切如常进行,可怎么会没看见呢,那场面清清楚楚映在他的脑海里,印记很深,如今时时在眼前回转。 他忍不住回想起上一次见缘一流泪的场景。 那是五年前,当时……缘一在继国城里预备切腹,月亮尚未落下,太阳尚未升起,在清凉的夜风中,预备几个时辰后死去的人,在问出“我到底是为何而生”之后,悲伤地流下眼泪来。 那副模样,继国岩胜一辈子也忘不了。 两次落泪的共同之处——都是缘一即将死去的时间,这家伙,虽然总是一副淡然的模样,面对自己的生死,恐怕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平和吧? 继国岩胜想着这些,今日的书册就读不下去了。 他将缘一拉到跟前来,询问他: “你还有什么愿望?” 继国缘一正在因自己清晨落泪之事而害羞,听到这话之事撇过脸,不好意思去看哥哥,含含糊糊回答: “没有愿望,现在已经非常好了。” ——那么清晨你为何落泪? 继国岩胜差点就问出口。 他忍了一下,将这话咽进肚子里。 他自忖自己并不是继国城那些蜂拥主公献死的恶劣家臣,近日来对缘一也算是无微不至,既然如此,这家伙却再次流下眼泪来…… 继国岩胜实在想不通。 不!他倒不至于完全想不通,只是那两滴眼泪的症结如果在他这个哥哥身上,又或者在此间其他不好身上,他还能有时间立刻去修整改善,可若是最紧要、也最直白的——缘一只是为今日之死而落泪,那么继国岩胜就无招可使了。 之前交给缘一的不死药,在某个日光大亮的白天,缘一当着他的面将所有的药水倾倒在纯洁的雪地上,一滴滴药水尚未落到雪上,就在日光的照射下化作轻盈的白灰,散漫着消失不见。 没有不死药了。 如今,就算缘一反悔,以继国岩胜的力量也没办法再去挽回弟弟的生命。 重伤的鬼王一定早已远离这片继国缘一所在的地域。 “……” “……” 继国岩胜茫然地看着弟弟躲闪视线的侧脸,心想难道他真的反悔了吗? 在即将死去的这一日终于明白生的可贵,于是就算成为恶鬼也在所不惜,可拯救之法已经亲手毁掉,于是落下悲伤的泪水…… ——缘一会想这些吗? 继国岩胜胸中各种情绪翻腾,有悲伤有愤怒,有欢喜有悔恨,酸甜苦辣全来了个遍。 “我终于明白……” 正在他的思维向更深处滑落之前,面前的弟弟开口说话。 继国缘一目光闪烁着,依旧不好意思看他,声音也很含糊,却实打实诉说着真心之言: “我明白我是为何而生的了。想明白这些,觉得非常开心,所以,兄长,我已经不再有遗憾了。” 话到最后,他看向哥哥,害羞地如此说道。 继国岩胜一怔:“……” 继国缘一笨拙地解释说: “之前……兄长说,我们是为了获得快乐而降生于世的——那应该是为了宽慰我的假话,我是这么理解的,因为兄长与我的一生,快乐总是少数,悲伤痛苦才是多数,如果是为了获得快乐而生,那么这个世界一定有些问题,为何获得快乐如此艰难,而得到伤痛却非常轻易——是不是哪里有些问题?” “可是早上看到兄长的时候,我心中却盛满了快乐,满到快要溢出来了,那是比最痛苦的时候还要鲜明的感情,然后眼睛酸酸的,溢出来的快乐化作眼泪,突然掉下来——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能在死去之前明白这一点,我不再有遗憾了,如果真有遗憾存在——如果能够活到明天就好了,明天的清晨也能看到兄长锻炼的身影,门口的雪人还是呆呆站在那里,屋子里的火温暖地燃烧,一切都刚刚好,好到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境……” “在今日死去,我不再有遗憾了。” 继国岩胜:“……” 他在心里仔细琢磨了这番话,越是琢磨越是茫然。 明白生活的快乐,并因这快乐而满足,心满意足接受近在眼前的死亡——这思路未免也太缘一了,毫不贪婪,尽是安贫乐道的闲适淡然,这家伙,几乎可以现在就地成佛。 总之,继国缘一所想之事与继国岩胜所想之事毫无关系。 继国岩胜恍惚着,半天才憋出一个问题:“你真的毫无遗憾?” 继国缘一点头:“是,现在已经非常幸福了。” 继国岩胜:“……” 他想着自己在山下村庄里的那些准备,再看看面前心满意足的弟弟,顿时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无力。 如果缘一并不在意,那么他所准备的那些惊喜也就无从说起。 他对着弟弟平铺直叙道:“我今晚在山下准备了烟花表演。” “烟花……表演?” 继国岩胜看着缘一迷茫的眼神,被带动着,连自己都为自己的行动迷茫起来。 他解释说:“在继国城的时候,你……你说过,如果可以一起看烟花就好了——后来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我想……” 所以他麻烦了鬼杀队的众,特意通过产屋敷的渠道去购买了烟火,预备在这个小小的村庄进行一次烟花表演。 他预备给缘一一个惊喜。 那是很久之前的弟弟的心愿,他作为兄长含糊着答应下来,可事后却卑鄙地选择了逃跑。 如今,在弟弟即将死去之时,他想要挽回一二。 继国岩胜认为这样的思路没有问题。 可是……如何说呢? 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些事情,破碎的愿望,未达成的心愿,缘一是如何看待的呢? ——这家伙,难道对这世间就毫无执着吗? if线:朔月之章43 继国缘一似乎真的对这世间毫无执着。 晚间,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兄弟二人找了个面向村子的高处,时间到了,村子的东北角开始有烟火窜起来,瑰丽的花朵盛放于天空,一瞬的灿烂之后无以为继,颓落着暗淡下去。 一刻也不值得为一束烟火的暗淡而惋惜,立刻就会有下一朵瑰丽之花压着上一朵的影子绽放,再下一朵、下一朵、下一朵…… 继国岩胜看着自己准备的烟花表演,看到一半他转头去瞧身旁缘一的神情。 明亮绚烂的焰火照亮弟弟的侧脸,那副神情,无论如何都该有些惊叹与怀念存在吧? 没想到,他一转头,望进来的是缘一正在瞧着他的正脸。 缘一正在看他。 察觉到哥哥吃惊的神情,继国缘一没忍住抿了一下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他轻声说道: “非常美丽的烟花表演,兄长……能安排这些,我真的非常高兴!” 两人坐在茅草的屋顶,被冷冷的太阳晒了一天又一天,茅草早就干透,厚实又干燥,坐在屁股下感觉并不坏。 缘一的半边脸被不断的烟火照亮,那张英俊的脸以不同的颜色在岩胜眼中变化。 一朵又一朵。 他眼前的弟弟如此年轻,却过早地步入时光的江海,即将离他而去。 继国岩胜从未如此认真注视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这是他……曾经抛下、又找回,努力浇水、施肥,辛苦栽培长大的、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朵的美丽的花。 继国岩胜:“……” 那个声音又从喉咙里差点窜出来了——能不能不要死?他差点忍不住就想要这么说。 可事到如今,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徒增烦恼。 他的双眼闪烁,里头定定映照着缘一明灭的面孔,到最后,继国岩胜也只是平淡地回复一句: “你高兴就好。” 继国缘一保持着开朗的心情,转过头去看还在继续的烟花表演。 灿烂的天之花火在他红色的瞳孔中明灭。 “真美啊……” 继国缘一发出轻声的感叹,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吐出的白色的雾气也飘摇着散开,那副神情,那是人类的神情,洋溢着满足,却又因为过于的满足,显得有些悲伤: “能和兄长一起看到这些,原来的约定兄长还记得,将我放在心上——每一件事情都非常美好,带着这样的心情去看烟花,会感觉……原本就美好的事情更加美好了……” 说到这里,继国缘一转头,再次看向旁边的哥哥,他说: “我吹笛子给兄长听吧!” “好。” 缘一将放在自己这里的兄长的笛子拿出,横在嘴边,摆出架势来。 于是只有两人的山坳中,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笛音: “高山则坚,大海则渊。 唯其山也,故是坚也; 唯其海也,故是洲也; ……” 真是奇怪之事。 继国缘一的肺部宽大,气息很长,呼吸和缓,这样的他,应该是学习笛乐的好苗子才对,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原本悠远优美的笛乐,从他的嘴里出来,断断续续、呛音跑调、中途还有几个吹空了的气音。 继国缘一那双拿起刀就能让人两股战战的厉害的手,此时手指头落在几个孔洞之间,像是张牙舞爪的蜘蛛之足,这里按按、那里按按,吹到后来,继国缘一的眉毛皱得简直可以夹死苍蝇。 正如曾经声乐老师评价的,在声乐这一项上,他的进步空间一直很大。 “…… 人则空花,世如浮烟。” 努力吹完全曲的继国缘一颓然地放下笛子,他瞅瞅手上的笛子,看看天边灿烂盛放的烟火,等他的笛音完全平息,四周万籁俱寂,倒不失为一幅美景。 这时候,继国岩胜评判的声音传来:“很好听。” 继国缘一吃惊地看过去。 哥哥以非常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说出的话语里饱含个人私心: “练习得很辛苦吧?这首和歌配上眼前的美景正是恰当,如果没有笛声做配,再漂亮的烟花也会感到寂寞。” 继国缘一:“……” 不不不!就算是他也明白!刚刚那话……啊——兄长未免也太溺爱他了! 继国缘一想着这些。 此时,最后一朵天之花火在黑暗的天空展开,明亮的金色花瓣四下怒放,亮过短促的一瞬,花瓣飘洒,缓缓落下。 面前的天空黯淡下去。 “……” “……” 兄弟二人,谁也没有动。 继国缘一内心里生出巨大的遗憾来。 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滞就好了。 兄长为他准备的烟花表演很美,他的笛声得到兄长的认可,此间土地与小屋,承载着他对人生的愿望与追求,一切尽是美好之事。 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滞就好了。 如果……他可以一直活下去就好了。 他茫茫然看着周围的一切,巨大的欢喜落下,胸膛中生出巨大的空洞,继国缘一想,他可真想看到第二日的太阳啊。 与兄长共赏的日出,又大又圆又红的日头从山那边探出,整片天空染上红色的霞光,世界明亮起来,兄长会在屋前的树下练剑,遇到细微难解之处就与他切磋讨教——这样的生活,就是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可他的生命,正如屋前的雪人一样,终于要在时光中融化殆尽。 继国岩胜率先起身,他拂去身上的冷风与碎屑,说:“回屋吧。” 继国缘一怀着一腔心思,跟着哥哥起身、跳下屋顶,跟进屋子。 相比室外,这屋里暖融融的,火塘里的火焰还在噼啪燃烧,上头温温的水冒着热气,兄长舀了一碗水,自己喝一口,又递给他,继国缘一喝了个干净。 继国岩胜坐在火塘边,说:“睡觉吧。” 继国缘一翻出被褥铺好,他铺了两床被子,脱下外褂,钻进属于自己的那一床里,而火塘边的岩胜一动不动。 继国缘一够着脑袋看过去:“兄长不睡吗?” 继国岩胜跪坐的姿势还是那么规范端正,他往火焰里添柴,声音慢吞吞地传来:“我守夜。” 继国缘一收回目光,睁大眼睛看着茅草的屋顶,琢磨着兄长守夜这回事。 “是在……守着我的死亡吗?” if线:朔月之章44 继国岩胜静默一瞬,之后他点头,打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嗯,我睡不着。” 继国缘一起身,将自己的床铺拉过去,更近地靠着兄长,他坐在床铺上,本来是按时入睡的节点,可此时的他却精神奕奕,横竖没有半点睡意。 继国缘一顺从自己的心意,挪到守夜的兄长身边,问出一些让人心烦意乱的问题: “可是我死去……也就是明天,明天才是应该守夜的时间吧?今天如果睡不好,明天会不会没精神?” 继国岩胜没有看他。 继国缘一眨眨眼,继续问道: “而且我就睡在一边,失去呼吸的时候如果被兄长听到,听到、看到我一点点死去……,那样很……不太好吧?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继国岩胜拨了拨火,还是没有看他。 继国缘一像是丢掉了大脑,在最后的关头尽说些让人难受的话: “想到兄长在一边守着我,我感觉很紧张啊,要是死去的时候身体失去控制露出丑态该怎么办?本来是非常美好的结束,有了这样的猜疑,我好像就没办法安心继续睡下去……” 继国岩胜拨火的动作一顿,终于转头看他。 哥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看上去有点儿无可奈何,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话好多。” 继国缘一顶着哥哥的视线挪过去:“我有点害怕。” “害怕?” 继国缘一再接再励,更近地挪过去:“嗯,各方面都。” 继国岩胜没有相信:“你之前一直很镇定。” 继国缘一瞅了瞅哥哥的神色,没看出拒绝的意思,于是身子一矮,躯体睡在床铺上,脑袋一低,枕靠在了哥哥的腿面上。 继国岩胜轻轻地摸摸弟弟的脑袋,没露出拒绝的意思。 ——最后的时间了。 ——到眼下的关头……什么都无所谓了。 继国岩胜低头看着缘一。 继国缘一小心地看着哥哥。 之前做好入睡的打算,继国缘一的发髻已经散开了,他满蓬的头发乱糟糟堆在脑袋上,耳朵下的耳饰也去除了,如今穿着轻薄的肌褥绊,日柱身上的热意、那股旺盛的生命力,透过肌肤,透过双眼,直白地传递到继国岩胜身上。 那比面前燃烧跳动的火焰还要清晰。 继国岩胜低头,没有和往常一样躲避缘一的视线,他控制不住心情,此时此刻,也再无法控制心情。 他摸着继国缘一额角的斑纹,那在摇曳的火光中如此稳定的、上天赐予缘一的咒诅的标记,他轻轻吸了口气,摸着缘一的斑纹,像是叹息似的,轻声请求: “不要死,好不好?” 继国缘一的双眼立刻盈满泪水。 他难为情地将脑袋侧过去,埋在哥哥的怀里,将那些即将滴落的水渍擦在哥哥的衣服上。 过了会儿,他才转过来头来,做出勉强微笑的样子,抱怨一样轻声给出回答来: “啊呀,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继国岩胜想要反驳。 他想说,原本他是可以决定的,原本不死药是存在的,原本缘一是可以活下去的。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必再提。 继国岩胜同样勉强对弟弟笑了笑,之后抬起头,只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 真是温暖的火焰。 人是需要温暖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两个人靠在一起,总能比一个人能获得更多的温暖。 继国岩胜原以为自己是坚强之人,那种一个人也能坦然无畏走下去的人。 武士正该如此。 可真是如此吗? 今夜之后,回头望去,还有谁在等待他呢? 还有谁,可以守着他的归处,化作他的归处,以纯真想念的双眼看过来,说一句“欢迎回来!” “……” 继国岩胜想不出来。 要是再次开口,他怕是会泄露出哽咽的声音——真是不像话啊,原本打算坚强到最后的时间,如果在这之前露出悲伤的样子,难不成他要和缘一抱头痛哭,让缘一在无边无际的难过中死去吗? 继国岩胜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只能听到缘一吸了吸鼻子,竭力以平和的声音告诉他: “兄长,我是人类了。” “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就在今日,我明白了,我真的是人类。” “……” “之前在继国城,在鬼杀队,因为我的刀用得比较好,大家总是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们会说些奇怪的话,让我感到害怕——我一直无法明白那些指责或者推崇的来由,只是因为我的刀用得比较好吗?可是……总会有比我更加厉害的家伙出生,那以后,也会有人以推崇的、或者指责的目光去对待那家伙吗?” “……” “我想和大家一样。如果从来没有拿过刀就好了,就算是作为继国家的忌子出生,可母亲对我非常温柔,兄长又总是想尽一切保护我,父亲是让大家追随的厉害家主——在这样的家庭中出生的继国缘一,不需要拿起刀,也会拥有幸福的人生。” “……” “……可这想法其实不对劲吧?” “什么?” 继国缘一梳理着自己的情绪,认真思考着。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死亡迫在眉睫,谁知道哪一句话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呢?他也没见过将死之日的斑纹剑士,说不定下一刻就是最后一刻,所以,既然打开了话头,就必须得将这话尽数说完才行。 继国缘一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如果我有力量,我应该利用这力量,保护好家人,无论是辛苦生活的兄长和母亲,还是自恃武力可怕的父亲,其实我应该保护好大家的——可是我没能做到,那些悲惨的事悲惨地发生,我应该改变一些的,可我什么也没有做到,我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去做呢?” 继国岩胜:“……” 继国缘一似乎在指责自己,可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这家伙脑袋里一片乱糟糟,各种思路交错,比他头顶的头发还难以理清。 if线:朔月之章45 继国缘一继续说道: “我一直觉得大家看待我的目光很可怕,可实际上……那目光,其实我可以用上那些的,用那些去做些什么——可是我一直在逃避,他人的视线、他人的期待、他人的愿望,我一直在逃避,什么也不敢背负,什么也不敢承担。” “母亲的心愿,兄长的心愿,曜姬的心愿,竹千代的心愿——每一个心愿,我都看在眼里,可是我一个也没有接受。最后也是,什么都没有做。” “我想要成为人类,因为继国缘一应该是人类,所以我一定得作为人类死去,这是我的心愿,可是……就算毁掉不死药,我不是人类这件事,与不死药根本毫无关系——我是在鬼出现之前被人称为‘剑之鬼’的。” “带着斑纹降生,所作所为毫无人类之心,就算拒绝了不死药,我真的会成为人类吗?” 继国岩胜因为这番话陷入沉思。 他从不知道,缘一因为所谓的【人类】之事折磨至今,完全是无法想象的自我拷问。 如今,就算想要出言宽慰,继国岩胜也什么都说不出。 只是,他尚且记得对话的最开始: “你今天……确定自己是人类了?” 继国缘一的脑袋在哥哥的腿面磨蹭,他点了点头,刚被洗过的眼睛很亮,将哥哥的手拉过来,放在心口握紧。 说话的时候,他十分笃定: “我是人类。” 继国岩胜问他:“为什么突然确定了?” 继国缘一抿起嘴巴笑了笑。 因为……他在今日,在漫天的花火之下,在兄长身边,突然恐惧起死亡。 怪物是不会恐惧死亡的。 以前的继国缘一是不会恐惧死亡的。 可是今日,与这世界的隔膜被无形的力量打碎,什么也没有发生,可一切都发生了。 ——如果……他可以一直活下去就好了。 ——他真的好想看到第二天的日出啊。 ——他想和兄长度过之后的一日又一日。 那颗怪物的心,终于生长出人类的愿望。发现这一刻的瞬间,他明白,自己其实是人类。 他作为人类出生,也将作为人类死去。 只是这话,还是不要告诉兄长比较好。 作为人类的继国缘一如此想道。 所以他努力露出笑脸来,说: “因为烟花很好看,太好看了,我想,会因为漂亮的烟花而感动高兴,那么我一定是人类!” “真是傻话!” 继国岩胜摸摸弟弟的脑袋,轻声感叹: “你真是个傻子。” 继国缘一咧嘴,无声地认下这句关于“傻子”的评价。 他的确是个傻子。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为何他今日才终于想明白。 可也还好,这个让他挂心的问题,他好歹在这最后一日想明白了。 继国缘一想着这些,又听着旁边“哔啵”的木柴燃烧声,这声音其实相当助眠,没过一会儿,他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 继国岩胜:“困了?” 继国缘一点头:“困了。” 继国岩胜就推他两下,催促道:“去铺上睡觉吧。” “兄长真的要守夜吗?” “嗯,我睡不着。” “……” “你去睡吧,你在这里陪我,这晚上更难熬了。” 继国缘一甚至没有起身,他腿在铺面上蹬了两下,背上的肌肉发力,整个人蹦了一下,就挪到铺盖上正正好好躺下。他腿一伸把枕头踢过来,人朝着火塘这头就钻进被窝。 继国岩胜侧头就能看到弟弟被火光照亮的脸。 “朝这头睡有火气,你去那头。” 继国缘一闭着眼睛,摇头,脑袋往被子里缩,做出入睡的样子。 继国岩胜就不再说话了。 他看着弟弟的脸,想道,至少这样,到明日里,缘一的面庞说不定还是温热的。 他的弟弟要死去了。 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这样有力跳动的心脏、这样平稳无碍的呼吸、这样健壮的躯体,竟然会在不久后归于寂静。 神明真是可恶的家伙。 继国岩胜静静地看着一边的弟弟,火光在他双眸中跳动。 这一夜,于雪落的安宁中度过。 if线:朔月之章46 继国缘一是被树枝断裂的声音吵醒的。 他们的屋子前面有一棵老榆树,这老树有支旁逸斜出的分叉,长得细弱,上头的叶子却很茂盛,夏日里刚好遮住阳光,冬日里叶子落下了,那些枝丫还在,承受重重的一捧雪,如果不及时清扫,怕是有折断的风险。 继国缘一记得这些,他恍惚听到一声刺耳又漫长的“嘎巴”声音,人还在梦里,精神已经打个激灵,立刻想到怕是昨天夜里雪落一夜,堆的太厚将树枝给压断了。 ——得出门看看。 这么想着,继国缘一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半边精神遗留在梦境中,飘飘忽忽尚未完全上身。 屋子里的火塘留有余热,只剩下最后一点儿炭火燃烧,继国缘一支撑身体起身,抬头看见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屋门,正站在门边向外看去。 那一道缝隙里有冷风往屋子里灌,隐约看到外头雪花飞舞,想要看到更多,就被继国岩胜的身体挡住视线。 “树……是不是被雪压断了?” 继国缘一含糊着询问当前最为紧要之事。 继国岩胜在昏暗的屋子里,似乎是回头看了弟弟一眼,之后他伸手,将屋门一把大开。 呼啦——一声,外头的风雪更加凶猛地往屋里灌。 继国缘一被火塘边扬起的灰烬铺了满脸,立刻咳嗽起来。 “咳咳……” 在阵阵的咳嗽声里,继国岩胜沉默片刻,他保持屋门大开的状态,走到弟弟面前。 不需要他伸手去摸缘一的脉搏与心跳,这家伙毫无疑问正活得好好的,咳嗽的声音也非常响亮,肌肉的发力毫无问题,心脏的泵动稳定有力——继国缘一还活着。 继国岩胜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他从天黑守到天亮。 即将死去的人却一直活得好好的,呼吸舒缓又平稳,从戌时到亥时,亥时到子时,子时到丑时、到寅时、到卯时,到他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推开门,去看这大雪纷飞中亮起来的天色。 第二天到了。 他的弟弟还活着。 “下雪了,很大的雪,雪把树枝压断了。” 继国岩胜先是回答弟弟的问题,之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缘一的脸。 缘一不明白地顺着力道抬头看去,几声尾音的呛咳被他咽下,继国缘一看看外头的雪,迟钝地想到熄灭的火塘,与自己说话的哥哥,他顺着哥哥的手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砰砰”起伏的胸膛。 他反应过来——他还活着。 “我活着?” “嗯。” 继国岩胜的脑子和外头的雪地一样空白一片,他把旁边的衣服拿过来让弟弟换上,这过程里他想说些什么,可实际上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很高兴。 却又实实在在地感到疑惑。 缘一与他的生日是不会作假的,贵族的子弟,生辰八字是很重要的东西,这方面他不会记错。 可……那又是为什么? 继国岩胜想不明白。 铺天盖地的茫然压过了心里的高兴与疑惑,继续深想下去似乎不是一件好事,他竭力压制自己的思维,因此现在处于怔愣状态,只以最简单的逻辑去判断这件事: “无论如何,你现在还活着,这是件好事。” 继国缘一换好衣服,走过去,将大开的屋门关上,又看着火塘里一点儿余烬,小心地往里头添柴。 他一边动作,一边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脸。 ——真好啊,他活到了第二天! ——只是这天的天气不太好,看不到日出。 ——兄长依旧陪在他身边! 继国缘一说:“我是不是……不会再死了?” 继国岩胜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继国缘一胸口里,那些上升到一半的快乐,顿时又飘飘忽忽落下去。 没有死当然是很开心的事,可这……要是实际的死期是今晚或者明晚,甚至后一天的晚上呢? 这斑纹诅咒的接引未免太没有时间观念了! 可下一刻,继国缘一立刻又在心里安抚好自己,他甚至出言安抚身边六神无主的兄长: “那么,就是这样了!” 继国岩胜抬头看着他。 火塘里的光还很暗,门窗紧闭,屋里光线昏暗,从【死】里逃得一命的继国缘一的脸也很暗,可黯淡的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却非常明亮,焕发着蓬勃又纯粹的生命力: “会在不知道哪一天死去的我——人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拥有不确定的未来,我和兄长一样了。” 继国岩胜脑子里下意识反驳,他想说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出了缘一这么个例外,之后的烦心事儿还多着去呢,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理智这么反驳的时候,他的心却又因为刚刚的话而颤动——我和兄长一样了。 ——什么啊……这话。 ——和他,一样……? 继国岩胜顿时什么都懒得去思虑。 他被弟弟的这句话打动了。 “……” “……” 在缘一的辛苦下,火塘里的火很快旺盛起来,火光照亮小小的屋子,缘一的脸在橙红色的光芒下更加鲜明。 继国缘一走过去,拉住哥哥的手。 继国岩胜的手很凉。 他将哥哥拉到火塘边烤火,询问他:“一夜没睡,很辛苦吧?” 继国岩胜无声摇头。 继国缘一想想刚刚的大雪,乐观道:“雪停之后,我要堆一个更大的雪人放在门口!” 继国岩胜没说话。 继国缘一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尚未还给哥哥的竹笛,努力活跃气氛道:“我吹笛子给兄长听吧。” “不,不用了。” “可是我想吹。” “很难听。” “咦?兄长昨天还不是这么说的,昨天说很好听!” “那是骗你的。” “怎、怎么这样?” “……” 继国缘一忍不住追问:“那今天为什么不继续骗我了?” 继国岩胜心想,今天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这么想着,他盯着身边的缘一看。 继国缘一在小小的屋子里真是好大一只,宽大的肩膀、宽阔的胸膛,几层衣服叠加起来将他装饰,存在感大到无法忽视;这家伙完全就是个典型的威严武士相貌,只这张脸如今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瞅瞅笛子,又瞅瞅哥哥,正犹豫不决着。 ——继国缘一还活着。 继国岩胜垂下眼睛,侧头过去不敢继续看他。 “你吹吧。” “兄长不是说很难听吗?” “吹吧。” “……” 继国缘一看着一边捂脸的哥哥,犹豫着,把目光收回来,笛子横在嘴边,开始吹奏起来。 哎……真是嘲哳难听的笛音啊。 继国岩胜听着听着,心中的情绪也就平复了。 他想,什么和他一样,自己的笛音可不会和缘一这样难听。 想要在这方面追赶上他,这辈子继国缘一也做不到。 “好了。” 继国岩胜打断缘一,将那支笛子接过来,横在自己嘴边。 他许久没有吹奏过笛子。 气息如何流转,手指如何摆放都有些记不得,继国岩胜按照印象试了试笛子,吹出几个松散的音符来。 再之后,他回忆起缘一这些天练习的和歌,那些音阶曲调落入脑海,化作气息,从竹笛而来: “高山则坚,大海则渊。 唯其山也,故是坚也; 唯其海也,故是洲也; 人则空花,世如浮烟。” 让继国岩胜来评价,他觉得自己吹得马马虎虎,个别两个音衔接上有些破绽,可终归比弟弟吹奏得要能入耳一些。 旁边的缘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哥哥:“好厉害——!” 继国岩胜将笛子拿下,擦了擦,收进袖子里:“累了。” 继国缘一眨眨眼,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兄长……从昨天熬到现在?” 继国岩胜沉默地点头。 “请安心入睡吧,我会好好守在兄长身边!” “……不要离开。” “是?” “到我醒来之前,不要离开我。” 继国缘一愣了一下,立刻,他的眼神温柔下来: “是,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