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这个皇孙可太稳了!》 第一章 大明皇孙 洪武二十五年,应天府。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一言不发,此时的他,如同打盹的老虎。 “念吧。” 大太监付大丰出班,低着头接过一封奏折,“臣河南布政使杨贵上奏,洪武二十五年,河决阳武,泛滥陈州、中牟、原武等十一州县,望吾皇怜百姓之苦,速发粮草以救百姓......” 朱元璋挥了挥手,让付大丰退下,“去年大河决堤,决原武黑洋山,东经开封城北五里。这才过去不到一年,又决于阳武!你们说说,当如何处之?” 黄河决堤,受灾百姓何止万数? 河南现在是什么情况? 受灾人数多少?剩余粮草多少?水灾情况如何? 无人知晓。 从何处调粮,何人前去赈灾等等? 这些事情都需要考虑清楚! 在朱元璋手下当官,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大臣们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应声。 朱元璋皱起眉头,冷哼一声! “咱叫你们来,是让你们想办法,不是让你们来大眼瞪小眼的!” 太子朱标已死,此时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正是皇孙朱允炆和朱允熥。 朱允炆在一群儒生的支持下,疯狂扩张势力。而朱元璋对此,却视而不见。 以至于,如今满朝文武竟有半数为之摇旗呐喊。 此时的朱允炆,声望极高,皇太孙之位似乎已是志在必得。 而一旁的朱允熥...... 在旁人眼中,似乎胸无大志,宛若咸鱼一般,丝毫没有感到自己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 太子朱标生有五子。其中太子妃常氏生有二子,分别是长子朱雄英和三子朱允熥。 而次子朱允炆则是次妃吕氏所生。(常氏去世后扶正为正妃,所以朱允炆应该也算是继嫡长子。) 朱雄英早夭,朱允熥则理所当然是原嫡次子。 此时的朱允熥正百般无聊,似乎对大殿之中发生的一切并不感兴趣。 这个朱允熥的灵魂已经不是原本的自己,朱标病逝那一天,原身因为伤心过度导致被魂穿。 也就是说,此时的朱允熥拥有的是现代人的灵魂。 比起其他人,他更清楚龙椅上的那个老者是多么喜怒无常。 所以,在老朱手底下无论是当官还是当皇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稳! 至于身边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二哥,朱允熥可不敢相信对方所谓的贤名...... “皇爷爷,孙儿以为,河南水灾当务之急是救民。”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古来有之......” 朱允炆上前一步,侃侃而谈。 “哦,孙儿的意思是要派粮赈灾?” “是!” “从何处调粮?” “孙儿以为,淮南富庶且漕运便利,当从淮安调粮。” 朱允炆显然早已经受到消息,知道河南水灾的事情,就连赈灾方案,也早有准备。 “陛下,皇孙所言甚是有理!”百官之中,朱允炆的拥趸们连忙发声支持。 “臣等附议!” “......” 朱允炆略带挑衅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弟弟,眼角带着一丝嘲讽。 “派何人前往赈灾?” 朱元璋的声音,让大殿之中再次陷入安静。 朱允炆显然也没有想到,爷爷居然没有夸奖自己,反而抛出另外一个问题。 “孙儿认为,齐泰可担此重任!” 显然,朱允炆并没有因为朱元璋的话,而打断自己的节奏。 至少事情还在他的计划之中。 齐泰是洪武十七年应天府乡试第一,次年成为进士,与黄子澄为友。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齐泰是朱允炆的人。 朱元璋没有继续问话,而是翻了翻手中的奏折。 太子朱标病逝后,朱元璋将自己的关爱投注到朱允炆身上。只因为,这个孙子孝顺。 懿文太子重病两年,朱允炆昼夜不分的伺候在朱标身边两年。 直到朱标病逝后,更是因为守孝而变得日益消瘦。 这些种种,确实让朱元璋觉得,这个孩子会是帝国很好的继承人。 但是,齐泰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儒生,真得能担得起赈灾的重任吗? 朱元璋一边翻着手中锦衣卫递来的情报,一边打量着出班跪地的齐泰。 救灾之事刻不容缓,若是齐泰办得好,自然能给朱允炆带去一些名声。 若是做不好,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在朱元璋犹豫之间,齐泰突然开口说道。 “陛下,臣必当不负重托,将河南水灾平复。” 说完这话,齐泰不由的看了一眼前方的朱允炆。 果然,投奔到朱允炆旗下是正确的选择。 这一眼看去,正好看到倚在一旁的朱允熥,投来一阵不屑的目光。 也不怪朱允熥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换做任何一个熟知齐泰、黄子澄等人的穿越者,怕是都忍不住鄙视这几个家伙吧? 此时的齐泰,面对眼前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真的能获得河南赈灾的职位,且不说一步登天,至少能够在朱元璋和朱允炆心中留下能臣的形象! 而朱允熥作为朱允炆皇位最大的竞争对手,此时漏出如此破绽,齐泰又怎么能不去把握住? “三皇孙,臣以为满朝文武皆在为河南水灾担忧,只有您不屑一顾,竟公然在大殿之上睡觉!” “范文正公曾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皇孙此番作为,甚是不妥!” “这便是你为臣为孙之道吗?” “亦或者说,你与允炆殿下有不同看法?那不妨说与满朝文武听听?” 齐泰的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陷入比之刚才更加安静的氛围。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大殿之中还有另外一位皇孙——朱允熥。 实在是这位皇孙平日里一言不发,实在是没有什么存在感。 只是朱元璋听到这番话,稍稍一愣。 他也没想到,朱允熥竟然敢在大殿上打瞌睡,心中不由勃然大怒! 真是成何体统! 还未等朱元璋开口训斥,一旁的吏部尚书詹徽便坐不住了。 “陛下,臣素来知晓三皇孙才识渊博,见多识广。如今河南大河泛滥,定有妙计!望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且听三皇孙殿下怎么说?” 第二章 一鸣惊人 才识渊博? 见多识广? 朱允炆睁大眼睛看着詹徽,这说的是自己三弟吗? 那个犹如咸鱼一般,总是默不作声的朱允熥? 总觉得,这些词语和朱允熥这个人,完全不搭干才对。 “三皇孙?才识渊博?”作为首当其冲被詹徽怒斥的齐泰,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詹徽眯着眼,看向一旁的齐泰。 作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詹徽自然有其特有的威严。 一时间,齐泰竟然不敢多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 “我问你,现在河南什么情况?有多少受灾群众你知道吗?需要多少粮草?疫情是否爆发?” “这些问题你是否考虑过?” “淮安有多少粮草可以运往河南?需要抽调多少民夫?这些问题,你又是否想过?” “一句话不负重托就想担此重任?真是可笑!” 詹徽不屑的看了眼齐泰,回身朝着依旧倚在一旁石柱的朱允熥作了一揖,“殿下。” 此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集在朱允熥身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三皇孙,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大殿里发生的一切。 “熥儿,聊聊你的看法吧?” 朱允熥有些无奈的上前一步,“回禀皇爷爷,孙儿虽然有些不成熟的想法,但是关键的问题还没有想明白。” “所以,还是算了吧。” 朱元璋原本以为,朱允熥会和他二哥那样,侃侃而谈。 现在看来,这小家伙有些小心的不像话。 “哦?”朱元璋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可是,咱现在就想知道你的想法!” “皇爷爷,这满朝文武还没吃早餐呢!要不,明天再聊?” “着御膳房,给百官准备好早餐。”朱元璋朝着身侧的大太监说了一句,又回头望向百官前列的朱允熥,“现在,可以说说看了?” 果然,老朱就是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朱允熥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随后,朱允熥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从洪武元年至今,河南共计发生大小水灾二十四次!杨贵作为布政使这些年,也经历过多次大小水灾!” “所以,孙儿以为,河南各地官员已经有丰富的赈灾经验。” “因此,我以为,不需要派遣任何官员前往河南赈灾,只需让河南布政使便宜行事即可。” 齐泰朗声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三皇孙殿下会有什么高见!” “饥寒起盗心的道理,殿下不会不知道吧?” “百姓如果得不到赈济,就会出现叛乱、盗贼、人食人等乱象!” “殿下难道想要看到,赤地千里、饿殍茫茫的景象吗?” 詹徽也没想到,朱允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以至于,面对齐泰的反击,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朱元璋看了看齐泰,又瞥了瞥朱允熥,“熥儿,你继续说下去。” 齐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 朱允熥这才接着说道,“赤地千里,饿殍茫茫?我确实未曾见过。” “我大明境内,还会发生这样人间惨剧?” “齐大人只知道大灾之后必有大乱,你可知道皇爷爷为了黎明百姓,做了多少准备?”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于河南建仓储,同年七月蠲免其劳役并对其进行赈济。” “洪武二十四年,前后对河南进行两次赈济,且今年正月修建水利工程。” “孙儿以为,河南四大仓足以应对此次水灾,无需派遣大臣前往赈灾。至于齐大人所说,皆为谬论!” 朱允炆听到这番话,再也坐不住了,“三弟,莫要胡说八道!你长年待在应天,可知开封府库是什么情况?” 朱允熥默默的从怀里拿出另外一份折子,“洪武二十四年,开封上缴国库后,府库剩余粮草约二十万石,杨贵任河南布政使多年,为人谨慎。怎不知河南灾情频发,又怎能不留有后手?” 你大爷的,你怎么这么清楚河南府库的存粮? 朱元璋看向一旁户部尚书赵勉,赵勉急忙出班应道,“陛下,皇孙所言确为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早朝的目的,就连赵勉也不会如此清楚的知道开封府府库的情况。 而朱允熥,显然不知道今日早朝的目的。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赵勉退回班列之中,目光落在一旁的朱允熥身上。 今日朱允熥的表现,确实让朱元璋有些惊讶。 这个皇孙并不像平时那样唯唯诺诺,反而有一种别样的自信。 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即使开封府那边存粮足以赈济灾民,可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道理,我想你不会......” 看到朱元璋的目光有些奇怪,朱允炆连忙开口反驳。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朱允熥那宛若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向自己。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奏疏,“我觉得,蒋瓛大人会有话跟你说。” 锦衣卫在老朱手底下,那可是监察天下的存在。 “据我所知,周王殿下组织滕硕、刘醇等人编写医学著作,对于疫情,他们更有发言权。皇爷爷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加清楚才对!” 听到周王朱橚(su)的名字,朱元璋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他当然知道这个儿子在开封的所作所为,只是没想到,朱允熥也能知道这么多消息。 看起来,这个孙子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懦弱,而是单纯的谨慎。 从他能够随身携带这么多奏疏来看,可以想象他是有多么小心翼翼。 朱元璋突然对这个孙子有了兴趣。 “另外,我知道你还想说什么!”朱允熥又从怀里拿出第四份奏疏,“这里记载了历年河南赈灾的方法,也详细记载了之前是如何善后的。此次水灾与往年并无两样,赈灾自然可以依循旧制。” 说完这话,朱允熥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一旁的付大丰,接着从怀里拿出第五份奏疏。 朱元璋的眼角微微一抽,他很想知道,朱允熥的怀里到底藏了多少份奏疏。 随身带着这么多本子,难道他不觉得累得慌吗? 第三章 这个皇孙太稳了! 詹徽跪在大殿之上,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三皇孙所言极是。” 朱元璋看了看詹徽,又看了看眼前的皇孙,“熥儿既然有如此见识,为何不早点说出来?” 一旁的齐泰也很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宛如废物一样的朱允熥,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神机妙算的存在? 朱元璋不得不怀疑,这里面是否有其他人在作怪。 太子病逝,朱允炆的继嫡长子身份让很多人有了想法。 这才有了文臣云集在他旗下的盛况。 那么,拥有原嫡次子身份的朱允熥手下,难道就真的没有能臣了吗? 听到老朱的问话,朱允熥突然变的扭捏起来。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周围的人感到奇怪。 “皇爷爷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吭声了?”朱允炆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连忙开口质问。 如果朱允熥背后有人出谋划策,是否没有想到现在这样的情景?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朱允炆觉得自己翻盘的机会就在眼前! 朱允熥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二哥,“孙儿只是觉的,有些地方还不够完善。” “毕竟,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那你有多少把握,事情能够按照预期发展?”朱元璋第一次对这个皇孙,产生一丝好奇。 朱允熥稍稍沉思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约莫有九成把握吧。” 九成? 还没等朱元璋反应过来,就听见朱允熥接着说道。 “我怕杨贵谎报库存,特意又查看了一下户部之前进行的户口普查,以及各项收支。” “从侧面验证过后,我确信开封府库存数量大致是准确的。但是,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出现挪用呀,贪污呀这些情况出现。” “不过,有锦衣卫监督天下,想来也不容易发生这些事情。” “另外也不知道那些小吏能不能执行好布政使的指令,万一遇到个脑袋不好使的莽夫,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也是说不定的。” “还有......” 朱元璋急忙摆手,“这些小事坏不了大局!” “可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数十本奏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塞到怀里去的。 “千里河堤,溃于蚁穴。九成把握,四舍五入等于零。” “既然注定失败的事情,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呢?” “若不是皇爷爷开了金口,孙儿断然不会多说一句话。” 四舍五入等于零? 朱元璋很想劈开这家伙的脑袋看看,那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咱当年凭着感觉,就敢带领大军直冲陈友谅中军。” “也是凭着这口胆气,才能打下大明这万里江山!” “熥儿,今天皇爷爷就告诉你一个道理。稳重当然是一件好事,但过于稳重就不好了。” 朱允炆双眼冒着绿光! 自从朱标病逝过后,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朱元璋,用如此和善的态度与人交谈。 最后,他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却轻而易举的被朱允熥得到。 这,让朱允炆有些难以接受。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走到朱允熥面前。 “你这脾气很像你爹,凡事都喜欢多想。” “很好,也很不好。” “战场之上,战机转瞬即逝,哪儿有那么多时间给你多想。我大明以武立国,多的是这样的莽夫。” 朱元璋揉了揉朱允熥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 “传朕口谕,着河南布政使杨贵便宜行事,开仓赈济。另,免除此次受灾州县百姓今年的赋税,以安百姓。” “退朝!” 看着朱元璋渐渐远去的背影,朱允炆不由得握紧拳头。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三弟那样懦弱不堪的人,怎么会有如此见地?” “难道说,有人不想我坐上皇位?” “是谁?是谁在背后为三弟出谋划策!” 他偷偷看了一眼散落在大殿上的奏折。 每一本,遣词用句都十分小心。 没有一丝一毫逾越的地方。 从这些细枝末节上面,就能看出朱允熥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百官退去,齐泰摸到朱允炆身边,“殿下,要不回去和黄先生商量一番?” 朱允炆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作罢。 临走之前,朱允熥恶狠狠的瞪了詹徽一眼。 要不是这个老小子开口,自己根本不会这么早就暴露出来。 詹徽似乎没看懂朱允熥的眼神,还以为对方是在感谢自己。 “殿下,微臣就知道你并非池中之物。潜龙在渊,今日便一鸣惊人!” 他心中激动,若不是偶然的机会,他也不会知道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三皇孙,竟然是一条潜龙。 如今,他近水楼台先得月,提前投资一波。 他日这潜龙腾渊,自己不也可以扶摇直上了吗? 朱允熥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还是自己心慈手软,早知道有今天,就应该把这老小子灭口。 古人说的好,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想到这里,朱允熥不由的摇了摇头,“詹大人,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那恭敬不如从命?”詹徽稍稍一愣,随后便答应道。 ‘今日的投资,这么快就要迎来回报了吗?’ ‘朝堂之上,二皇孙大势已成,六部九卿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为首是瞻。’ ‘三皇孙这是准备拉拢自己?’ 詹徽心中的想法,朱允熥自是不知。 两人各怀心思,朝着宫外走去。 因为朱允炆的缘故,朱允熥早早的便在宫外开府。 虽然府邸不大,但是设计十分巧妙,即使登高而望,也让人看不真切。 两人走到门口,朱允熥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十分有规律。 朱允熥敲完门口,静待片刻过后。 门房内才传来一阵声响。 “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詹徽一脸懵逼的看向身侧的朱允熥。 只见他十分严肃的看着房门,“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随后,房门开了一条缝。 就当詹徽准备上前推开房门时,朱允熥一把拉住詹徽的肩膀。 “先等等。” 第四章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先等等? 回自己家而已,需要弄得这么复杂吗? 詹徽实在是搞不明白,朱允熥的脑子里面都装着些什么东西。 “殿下,有什么不妥吗?” 朱允熥绕开正门,来到院子后方。 径直从柴门走进去,“正门那边安排了一些小玩意儿,开了一条门缝,只是为了引诱别人上当而已。” 又是暗号,又是机关的。 这真的是回家吗? 三皇孙未免也太谨慎了一些吧? 朱允熥没有理会詹徽一脸诧异的表情,一边脱掉身上的朝服,一边朝着凉亭走去。 此时,早已经有下人准备好茶水,等候在凉亭附近。 一名下人从朱允熥的手中接过朝服,看到皇孙的眼色,顿时心领神会。 从建府起就跟在殿下身边,郑宝早已经清楚的知道,朱允熥的每一个眼色意味着什么。 “小宝,去将我库房里面的好酒拿上来,我要和詹大人痛饮一番!”朱允熥见郑宝明白自己的意思,搂着詹徽的肩膀,一同来到凉亭之中坐下。 朱允熥看似年纪不大,手上的劲头却不小。 詹徽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样被拉着来到凉亭中央。 “三殿下,今日早朝您坏了二殿下的计划,怕是会让允炆殿下心生不快啊!”詹徽刚一坐下,便连忙开口说道。 此时的詹徽,已经打上朱允熥的标签。 不过,他很清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与蓝玉大将军交好这种事情,显然是瞒不过锦衣卫的耳目。 如今朝堂之上,朱允炆一方势力越来越大,眼瞅着皇太孙之位要落入他的手中。 要是朱允熥真的无能也就罢了,可詹徽偶然间知道,朱允熥也非等闲之辈。 这,怎么可能不放手一搏? 詹徽想到这里,又接着说道:“允炆殿下与户部尚书赵勉交好,魏国公徐辉祖也十分看好他。儒家士子更是觉得,允炆殿下有先贤之风。” 朱允熥一边听着,一边给自己斟了杯凉茶,“可不能瞎说!这话让皇爷爷听到,还不得怀疑我二哥结党营私?” “二哥只是交友广泛罢了。” “莫谈国事,刚好城东摔死一头牛,今天你可有口福了。” “恩,有屠宰证!应天府发的!” 詹徽听到这话,知道朱允熥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连忙用大笑掩饰自己的失态。 小心谨慎。 如此才能活的长久。 刚刚去拿美酒的郑宝,此时拿着一件白色长袍,带着下人来到朱允熥身边。 “殿下,衣服。” 朱允熥不可置否的接过长袍,随意的披在身上,“小宝,东西拿来了吗?” “恩。”郑宝低着头,从身后下人手中,拿过酒壶递到朱允熥手里。 “喝酒!”朱允熥将手中酒壶轻轻摇晃了一下,给自己和詹徽各自斟上一杯酒。 随后,朱允熥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空荡荡的杯子在詹徽面前一晃而过。 那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看向詹徽,似乎在询问‘你为什么不喝?’ 原本就很少喝酒的詹徽,一时间有些架不住这样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稍稍抿了一小口。 随后,詹徽只觉的眼皮沉重,脚下拌蒜。 “噗通——”詹徽竟直晕倒在凉亭中。 朱允熥提着手中的酒壶,蹲在姿态不雅的詹徽身边,“他没事吧?” “之前那头牛都能迷晕,估计得睡上一下午。”郑宝蹲在朱允熥身边,看着眼前这个倒霉的吏部尚书。 得罪谁不好,竟然得罪自己这个小心眼的主子,被坑死也是应该的。 “恩,吃点?”看着下人们端上来的牛肉,朱允熥重新坐回桌子上。 郑宝连忙摇了摇头,“可不敢瞎吃,这菜里也放了迷药。” 朱允熥夹了一块牛肉放到嘴里,“没事儿,酒里放了解药的。” 郑宝小心翼翼的站到自己主子身边,继续摇头,“你手里的两心壶,给自己倒的是解药,给别人倒的就未必是了。” 对于自己主人的性格,郑宝是再了解不过了。 从入府开始,郑宝已经数不清多少人被朱允熥赶出府邸。 甚至,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算了,好东西给你也是浪费。”朱允熥吧唧着嘴,自己吃着面前的牛肉。 “舅姥爷还在外面平乱没回来,我还说再继续隐藏一段时间的。结果,让这老小子把我给暴露了。” “还好本殿下我够谨慎,给自己准备了很多后路,不然早被这家伙坑死了!” 朱允熥说完这话,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詹徽。 “小宝,把他背到后院厢房里面休息。好歹是朝中重臣,要是在我家出个三长两短,不好交代。” 郑宝瞅了眼自家殿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不好交代,干嘛还把人迷倒?” “哟嚯,你是在教我做事咯?”朱允熥一脚踹在郑宝屁股上,“赶紧干活去,别在我眼前瞎转悠!” “对了,你到底下了多少人的剂量下去?”朱允熥看向蹲下身子的郑宝,突然开口问道。 郑宝挠了挠头,又看向伺立在不远处的下人,“你放了多少人的剂量下去?” “约莫能放倒一头牛。”那个下人低声回答道。 “我靠,人才啊!” 郑宝和朱允熥不由的一齐望向那个家伙。 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下起手来一点也不含糊。 “这,不是求稳吗?” 下人被郑宝看的有些发憷,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做的不对吗?” “没没没,你比我还狠!”郑宝连忙打断他的话,“以后要再接再厉,严格遵循殿下行事的风格!恪守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基本原则!殿下,我没说错吧?” “滚吧!” 朱允熥没有在给郑宝拍马屁的机会,让他赶紧退下。 然后又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杯酒。 詹徽今日所为,其实完全在朱允熥的预料之中。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詹徽应该和自己舅姥爷早有联系。 不然,也不会在明年的蓝玉案中受到牵连。 与其坐以待毙,等到朱允炆继承皇太孙的位置。 不如伺机而动,主动出击。 虽然不善于把握战机,但他只需要让淮西集团的功勋们看到希望,自然有人会帮他找到合适的机会。 只是,接下来的路,还需要自己好好思考一下...... 第五章 不过只是无根浮萍罢了 朱允熥抱着一本杂书读的静静有味。来到这个时代,少了前世那么多的娱乐手段,读书成了他仅有的兴趣爱好。 大明的刚硬是刻在骨子里的,可相比强汉和盛唐,却始终少了些许味道。 如果真的有命中注定,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是不是也要承担起相对应的责任和义务? ......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昏睡中的詹徽缓缓醒来,睁开双眼,只觉得天昏地暗,头痛欲裂。 伺候在一旁的下人看到詹徽的样子,赶忙殷勤的递来一张毛巾。 冷水的刺激过后,詹徽感觉自己稍稍舒服一些,踉踉跄跄的被下人搀扶着,从厢房走出来。 詹徽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看见太阳都已经快要下山了。 “喝酒误事啊。”詹徽使劲摇了摇脑袋,让自己的思绪更加清晰一些。 虽然他很少喝酒,但是绝对不至于一杯就倒。 詹徽似乎意识到什么,不由打了个冷颤。 “詹大人醒了?” “殿下有请。” 听到殿下二字,詹徽露出一丝苦笑。 看起来,这位皇孙殿下并不领情。 甚至,还有些许怪罪自己的意思在里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詹徽稍稍抬了一下手,示意对方前面带路。 而自己,则让身旁的下人搀扶着跟在身后。 来到书房之中,此时的朱允熥一声便服,发簪随意的插在头上,看似懒散不堪,却又有一种淡雅脱俗的味道在里面。 矗立良久也不见朱允熥说话,詹徽只能开口拜见道:“见过三皇孙殿下。” “想明白了?”朱允熥放下手中的书本,直勾勾的看向身前的老人。 这是詹徽第一次看到朱允熥的眸子,平静的眼神中,有种说不清楚的危险。 “微臣知罪。” “哦?何罪之有?”朱允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整个人倚在凳子上,就这样看着面前的詹徽。 “今日将殿下之事暴露于朝堂之上,是微臣唐突。只是微臣认为,齐泰并非等闲之人,万一真让他做好赈灾之事,与殿下不利。” 朱允熥听完这话,稍稍有些失望。 淮西集团的军事实力依旧很强,蓝玉大将军征战多年,依旧还能够稳定局势。 可胡惟庸一案过后,这文臣集团的势力,却萎缩得厉害。 自己不应该将希望寄托于这些人身上。 “之前默默无闻,埋头发展多好。今日之后,二哥和他的手下势必会盯上我!”朱允熥无奈的摇了摇头,“你真以为河南水灾,皇爷爷就没有办法吗?” “今天坏了二哥的计划,明日过后,必然处处被针对。你可知道,以后我想做事得多花多少工夫吗?” “你可知道,现在还远没有到摊牌的时候啊!” 朱允熥说到这里,显得格外气愤。 詹徽一脸不解的看向朱允熥,“那殿下原本打算,什么时候摊牌呢?” “起码得五军都督府和六部九卿都是我的人吧?” “这样一来,才有七成把握。” 要知道,自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度,将大权分给六部九卿之后,正二品的六部尚书便是最大的文官! 不然,詹徽又凭什么能位列文官之首的位置? 至于五军都督府更是掌管天下兵权。 文武百官皆在手中,才七成把握和朱允炆摊牌? 这样的势力,朱元璋也会感到头疼吧? 此时的詹徽才真正认识到,朱允熥到底是有多么谨小慎微...... 书房外的郑宝,颤颤巍巍的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身旁一位老者在身旁锦衣卫的保护下,看向身旁的许观(后面改为黄观,黄是原姓。),“伯澜,你怎么看?” 此时的黄观乃是新科状元。 更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六首状元。 黄观此时任翰林院修撰,所有人都知道他有着光明的未来。 “臣,不敢说。”能够成为六首状元,黄观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朱元璋既然开口询问,自然有着他的深意。 可是,如今朝堂之上,朱允炆大势已成,即使朱元璋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可未免有些晚了一些? 听到黄观这话,朱元璋稍稍一愣,随后便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说无妨。” 黄观趁着这片刻的空隙,将自己的思绪重新理顺,“潜龙在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朱元璋皱着眉头,显然对黄观的话并不是很满意。 “那二皇孙朱允炆呢?” “有上古贤君之风。”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朱元璋笑了笑。 黄观自己当然十分清楚,这样的回答并不出彩。 可自古以来夺嫡之争便是凶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会祸及家人。 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突然,黄观看到身旁的郑宝眼里露出一丝可怜的神色。 “陛下,臣以为,洪武二十四年开始,允炆殿下大肆结交朝廷重臣。如今,大势已成。”黄观突然明白,为什么朱元璋会带自己来到这里。 这可是朱允熥的府邸。 他正站在三皇孙书房外! 这种种迹象,足以表明朱元璋的态度。 准确的说,朱元璋开口询问自己,要的便是他的表态。 听到黄观这番话,朱元璋稍稍一愣,“接着讲。” 黄观知道,自己这一次赌对了。 “二皇孙如今大势在手,对于三皇孙而言,自然是极大的麻烦。”急切间,黄观也来不及整理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朱元璋心中有些失望。 如今看来,这六首状元虽有些急智,也能揣摩圣意。 可总归是少了些历练。 想要让朱允熥有与朱允炆抗衡的实力,这样的年轻士子是靠不上的。 索性,这只是自己的闲手罢了。 正当朱元璋准备敲门进去的时候,却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对话。 “殿下,二皇孙如今视你为大敌,已成定局。朝中百官心向二皇孙之人,不在少数,势力庞大人数众多,不可大意。” “你说这是不是废话?” “我还能不知道吗?” 詹徽稍稍一愣,突然反应过来。 按这位皇孙殿下的脾性来看,让他轻视对手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河南发生水灾,他都把杨贵祖宗十八代都调查的清清楚楚...... “你说二哥势力庞大?” “嗯。”詹徽虽然不知道朱允熥为何这般询问,可依旧老老实实的点头。 朱元璋从朱允熥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不屑。 对于老朱而言,朱允炆如今的势力确实不堪一击。 可这样的势力在朱允熥面前,就是一个庞然大物! 朱允熥哪里来的底气,拿出这样的态度? “在我看来,不过只是水面浮萍,风中飘絮而已。” ...... 黄观仔细一想,便明白朱允熥的意思,“三皇孙殿下,比微臣看的真切。”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将房门推开,“给咱好好说说,怎么个水面浮萍,风中飘絮!” 第六章 武侯转世黄子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詹徽一眼看到朱元璋,赶忙跪下请安。 “老臣只是嘴馋,到三皇孙殿下这里,吃个晚餐。” 老朱最讨厌结党营私这种事情。 只不过,朱元璋并不打算理会这件事,“锦衣卫自然会告诉我这里发生的一切。” 说完这话,朱元璋便不在理会对方,转而看向一侧的朱允熥。 “熥儿,我大明以武立国。稳重是好事儿,但却不能丢了骨子里这股子血性!” ...... 朱允炆回到自己寝宫中,黄子澄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黄师,朱允熥这是要和我作对?”朱允炆此时显然已是气急,丝毫没有往日里的气度。 黄子澄捏着自己胡须淡定自若的说道:“三殿下不过是纸上谈兵,哪儿懂得什么赈济灾民。” “可大殿之上,百官都无话可说。就连皇爷爷也同意了他的方案。”朱允炆并没有因为黄子澄的话而感到放心。 黄子澄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的神态,“正因如此,老夫才觉得三殿下会因此得不偿失!” “哦?如何见得?”朱允炆总归还是信任黄子澄这位老师的,见到他这般自信,更是有着好奇。 黄子澄对于朱允炆的反应十分满意,想来当初武侯也不过如此而已,“自古以来,大灾之后必生大乱,流民四起。若只靠地方赈济,怕只是天方夜谭!” “黄师的意思是?”朱允炆似懂非懂得看着黄子澄,好像从他身上看到了智慧的光芒....... 黄子澄依旧轻捏胡须,嘴角勾勒出自信的笑容,“到时候,长兄如父,不还要靠着二殿下去给自己不成器的弟弟擦屁股吗?” 一听到还要替朱允熥善后,朱允炆不由皱起眉头。 “不行教化之礼,一味靠国家赈济,于民无益。”黄子澄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给了朱允炆极大的信心。 对于孔孟之道、儒家思想,他是打心底里信服的。 “老夫之所以提议让齐大人前往河南主持赈灾工作,一来齐大人本就是知书达礼之人,二来作为礼部主事,本就有教化百姓之责。” “礼部尚书之位如今由赵大人兼任,若是这次赈灾之事做好了,未尝没有机会多出一名正二品的同僚。” 朱允炆瞪大双眼看向身前的老者,“黄师深谋远虑,哪怕武侯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齐泰有些激动,如果按照黄子澄的计划,自己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坐上一部尚书的位置。 虽说自己与黄子澄是同科,可远比不上对方会元的身份。如今更是贵为朱允炆的老师。 好在,自己如今也投奔在朱允炆旗下,这从龙之功至少也有他的一份。 “黄兄,以你之见。我们该如何行事?”事关自己官位,由不得齐泰大意。 黄子澄随手拿过一本儒家经典,摊在身前,缓缓翻开,“儒家之中,有天命之说......” 只见他口若悬河,从河南水灾说到三皇五帝的故事。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这便是黄子澄的能耐。 也许是说累了,黄子澄端起一旁的茶杯,稍稍抿上一口,“三皇孙这个时候跳出来,完全是自寻死路!” 朱允炆点了点头,“等到灾情恶化,我再上奏皇爷爷,自然水到渠成!” …… “为君之道,当以大事为先。当断则断!”朱元璋拉着朱允熥一同坐到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夕阳西下。 “要知道,身居高位,天下百姓都指望着你。若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会有多少人因此受罪。”朱元璋习惯性的揉着朱允熥的脑袋。 即使今日大殿之上,朱允熥的表现让他有些意外。 可在他心里,这依旧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跟皇爷爷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想要这九五至尊之位?” 朱元璋这一记直拳打来,让朱允熥有着发懵。 按理说,这夺嫡之争应该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即使谁都不相信,但弟恭兄谦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 哪儿有人会将这窗户纸捅破的道理? “若是你爹还在,这问题自然轮不到咱来操心。无论你还是允炆,都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只是,这皇位只有一个。” 朱允熥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老朱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要拿,那就拿出真本事来给我瞧瞧看。”落日的余晖照应在朱元璋的脸庞,此时的朱允熥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家伙,其实已经老了。 热血虽未曾散去,但终归多了一些老人应该有的舔犊之情。 前世老朱选中朱允炆作为帝国的接班人,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里面? 关于这一点,朱允熥无从得知。 “澜伯我就留在你身边了。” 这是朱元璋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黄观,就这样被老朱扔给了朱允熥。 对于这个比自己稍微年长一些的读书人,朱允熥的印象并不是太深。 只记得,这是历史上首位六首状元。 “三殿下。”黄观朝着朱允熥颔首作揖后,便伺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虽说黄观很清楚,老朱已经将自己扔到这位三皇孙的船上。 但是,他并不想那么轻易的臣服。 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黄观还是十分清楚的。 “小宝。”朱允熥随手将门外的郑宝招呼进来,“给他安排个房间,让他先跟着你学习一下府中的规矩。” “是,殿下。”郑宝上下打量了一番黄观。便将他带了下去。 既然朱元璋将黄观留给自己,总是要用起来的。 老朱今天这番话,其实说的已经很清楚。 皇位就在那里,想要就凭本事去拿。 他并不会偏袒任何一人。 无论是朱允炆,亦或是他朱允熥。 老朱都一视同仁。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将黄观放到自己身边。 至于黄观有什么想法,朱允熥其实并不在乎。 “就当是让皇爷爷安心吧。”说完这话,朱允熥这才看到詹徽还在书房之中,“你怎么还没走?” 今天发生的一切,完全颠覆了詹徽的世界。 直到此刻,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这就走,这就走......” 詹徽听到朱允熥的问话,赶忙回答道。 第七章 委屈的蒋瓛和懵逼的黄观! “三皇孙最近在府里干什么?” “臣,不知。”蒋瓛听到朱元璋的问话,连忙跪倒在地。若是询问其他大臣的情况,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蒋瓛,自然无所不知。 可这位皇孙的情况,他是真的不知道。 朱元璋听到蒋瓛的回头,不由得皱起眉头。 放下手中的皱着,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盯着蒋瓛,“你是干什么吃的?一周前我问你,你就什么都不知道。给了你一周时间,现在问你你还是不知道?” “我再给你几天时间,要是还不知道,就换一个知道的人上来做你的位置。” 蒋瓛埋着头,不敢吭声。 此时的朱元璋,一点也不像六十多岁的老人。 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里,闪过噬人的气息。 大太监付大丰看到蒋瓛欲言又止的模样,赶忙悄悄打了个手势,“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内臣以为,蒋大人定然有说不出的苦衷。” 朱元璋冷眼瞥了瞥一旁的付大丰。 虽说他早就定下宦官不得干政的铁律,可人非草木,怎能真的无情。 付大丰伺候自己多年,是个守规矩的老实人。 朱元璋想到这里,微微闭上双眼,“说吧,怎么回事儿!” 蒋瓛知道,自己这算是捡回来一条小命。 “并非微臣不用心,只是因为三皇孙殿下太过谨慎。府邸之中的人,除了从小跟在身边的郑宝之外,就没有一个宫里人。” “锦衣卫这边派出去的校尉,好不容易混进去,没有一个能待上足月就被赶走。” “哦?”朱元璋对于锦衣卫的办事能力,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 如果连自己的锦衣卫,都没有办法潜伏在朱允熥身边,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有个机敏的校尉,好不容易混到三皇孙身边,第二天居然因为左脚先迈进书房,就被皇孙给赶走了。”蒋瓛至今也想不明白,朱允熥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蒋瓛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朱元璋,大着胆子接着说道:“皇孙殿下的府邸,完全称得上固若金汤。进出皆需暗号,内里暗藏各种机关陷阱。” “想要潜入其中,比登天还难。”蒋瓛看过下面百户送来的情报,只觉得朱允熥的府邸,比自己的诏狱还要守备森严。 朱元璋稍稍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屁股,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坐姿,“这么说来,你是没有办法了吗?” 蒋瓛猛地用头砸地,重重的磕头,“陛下,微臣无能。” 锦衣卫多得是能人异士,用些特殊手段,未必就不能潜入其中。 可陛下金口不开,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去做。 要知道,这位陛下可是出了名的护短。 而三皇孙自从那日在大殿之上一番言论,已经走进朱元璋的视野里。 蒋瓛可不想掺和到夺嫡之争里去。 “派出检校去处理这件事情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蒋瓛退下。 “大丰,给咱准备好便衣,我要出宫去。” 即使让蒋瓛安排检校出手,可朱元璋依旧想要自己去看看。 ...... 书房之中,朱允熥正看着书。 “殿下,鸡汤煲好了。”黄观从未想过,自己堂堂六首状元,居然会有一天给人煲鸡汤。 朱允熥听到黄观的声音,将手中的古书放到一旁,“提问,如果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你应该怎么做?” “请他进来?”黄观下意识的开口回答道。 朱允熥听到黄观的答复,眉头微微一皱,轻微的摇了摇头,“你先下去吧。” 黄观挠着头,从书房里退了出来。 正巧看到守候在书房外面的郑宝,“殿下刚才是什么意思?” 郑宝先是看了看书房里的朱允熥,随后又看了看身前的黄观,“殿下想要用你,可又不放心你的能力。所以,才会开口考校一番。” “家里来了客人,这算什么问题?”黄观此时更是摸不着头脑。 “首先你应该确定来人的身份,若是朝中重臣,自然不能随意带进府邸。”郑宝用一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黄观。 “好歹是六首状元,这点道理都不知道吗?” 黄观皱着眉头,细品一番后,这才恍然大悟,“陛下对于结党之事最是厌恶,殿下这是怕引起陛下的不满?” “这只是其一!”郑宝拍了拍黄观的肩膀,“其二是,你能确定来的人真的是客人吗?” “那该如何回答?”黄观有些疑惑。 郑宝长长叹了口气,“读书读傻了?我们三殿下什么时候有过客人来访?” “可万一真有人来呢?” “殿下不在家。” “殿下不在家?” “嗯。” “咳咳——” 郑宝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立马闭嘴不再说话。 黄观一脸疑惑的看了看郑宝,又敲了敲书房里正在看书的朱允熥,只能带着自己的不解离开。 这些天的接触下来,黄观大体也知道,这位皇孙的行事风格不同于常人。 完全让人捉摸不透他的脑回路。 等到黄观走远以后,郑宝转身走进书房之中,顺手将房门带上。 此时的朱允熥,哪儿还有之前那般文质彬彬的读书模样。 只见朱允熥将书桌上的砚台一转,身后的书架朝着两边分开。 一个铁门,便出现在两人眼前。 “殿下,最近外面可不太平呀,要不咱今儿就别出去了?”郑宝有些紧张的看着朱允熥,平日里的朱允熥十分稳重。 可这位殿下完美继承了朱元璋的一个习惯,那就是喜欢微服私访。 朱允熥对于郑宝的建议,并没有太过理会,“你这么大一个高手跟在我身边,还怕些许小贼?” “再者,本公子这是去了解民情,皇爷爷知道了也会夸我好。” “可是殿下......” “闭嘴,从现在开始叫我少爷,不准叫我殿下!”朱允熥说完这话,转身便走进隧道之中...... 无奈之下,郑宝只能紧随其后。 作为朱允熥的心腹,整个府邸里光是郑宝知道的暗道就有三条。 不过,以郑宝对自家殿下的了解,其中肯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暗道。 毕竟,谨慎是只是别人的风格。 稳重可是朱允熥的灵魂! 第八章 醉仙楼惊变! 此时的朱允熥,手里拿着一把纸扇,腰间挎着佩剑。 端的是风流少年郎。 郑宝背上背着一个包裹,小心翼翼的跟在朱允熥身边,“殿下,咱这是要去哪儿?” 虽说不是第一次跟朱允熥私访民间,可郑宝总觉得,今天与往日有些不同。 大明这些年虽说征伐不断,可朱元璋这个人,对于百姓是真的够好。 应天府这些年,才开始有了些许繁华。 “前面那么多人,在干什么?”朱允熥看到前面不远处格外热闹,踮着脚尖也看不清楚状况。 郑宝稍稍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后才开口说道:“前面应该是醉仙楼。” “走,看看去。”好奇宝宝一样的朱允熥,显然没了往日里的沉稳。 无奈之下,郑宝只能跟在自家这位主子后面。 碧瓦朱檐、雕栏玉砌。 就连朱允熥的府邸,也比不上这座醉仙楼。 “看起来,开酒店挺赚钱的。”朱允熥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酒楼,下意识说了出口。 “笑话,你可知道咱东家是谁吗?这地段,有钱也买不到!” 刚好,出来送客的跑堂听到朱允熥的话,随口便嘲讽了两句。 郑宝身子一倾,上前半步,正准备开口训斥,却被朱允熥拦了下来。 “哦?听你这口气,你们东家背景可不小哦。” 朱允熥笑眯眯的样子,好像根本不在意之前的那番嘲讽。 跑堂的店小二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见朱允熥没有计较这才松了口气。 “先不说咱东家是谁,就这周边的达官显贵们,谁不给醉仙楼一份薄面?” 店小二一边领着朱允熥走到酒楼之中,一边显摆着说道,“而且,咱们这里的醉仙酿、松鼠鱼可都是应天府里的一绝!” 朱允熥不可置否的跟在小二身后,走到酒楼里面才发觉,这里的客人确实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多。 上到二楼后,朱允熥找到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把你们的招牌菜,都给本公子来上一份。” 说完这话,朱允熥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郑宝,“你也坐下尝尝看,看看是不是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吃。” 郑宝小心翼翼的将包裹放在右手靠墙的位置,这才坐到朱允熥的面前,“公子,咱们吃完这顿饭就回去吧?” “先不说这个,有些日子没出来透风了。得好好看看才行。”朱允熥断然否决了郑宝的提议。 难得出来一趟,怎么能不玩个尽兴? 醉仙楼的位置确实优越,朱允熥坐在二楼,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秦淮河。 此时河上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画舫在河面上游弋。 隐约间,还能听到画舫上传来的琴音。 “看起来,咱大明百姓的小日子,过的还挺不错的。” 朱允熥笑眯眯的看着河面,显得十分开心。 郑宝对于这些,显然不感兴趣,“公子,要是让老爷知道你偷跑出来,可是会要了小人的命的。” “别说这种扫兴的话。” 看到店小二端上来的菜品,朱允熥便不再理会郑宝,自顾自的品尝起面前的美食。 ...... “这位兄弟,可否借个座?” 就在朱允熥喝着小酒,看着秦淮河的时候,身侧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问话。 郑宝右手握住包裹,站起身来隔在朱允熥与来人中间,“我家公子不喜欢和别人同桌,你还是去问问别处吧。” 醉仙楼的构造与他处不同,三楼以上虽说有包间,可却没有二楼这么好的风景可以看。 而此时整个二楼,早已经坐满了客人。 “兄弟,这不是没位置了吗?就你们这里,还有空位。” 来人似乎并不像轻易放弃,开口说道,“我可以替两位付了这顿饭钱,能否行个方便?” 朱允熥回过头来,这才看向身侧的来者。 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和自己差不多大小。 唇红齿白,皮肤稚嫩。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朱允熥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小宝,本公子一直跟你说,出门在外要与人方便。既然人家有所求,能帮就帮。” “一顿便饭我还是消费的起,正好我主仆二人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说完这话,朱允熥便带着郑宝准备下楼。 “噌——”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窗外传来。 锋利的羽箭,直直落在朱允熥的后背上。 “啊——” 随后,朱允熥发出一声痛哼。 几道身穿劲装的汉子,从窗外一跃而入。 “砰——” 大门被猛地踹开,又有数人手持利刃从屋外冲了进来。 “别等明人反应过来,动作快点!” 为首的汉子手中握着一把马刀,率先冲进二楼。 朱允熥此时稍稍缓过气来,白色长袍被利箭破开个口子,露出内里精致的内甲。 若不是这件内甲保护,刚才那一箭怕是已经要了他的小命。 知道窗外有弓手,郑宝护着朱允熥来到屋子的角落。 此时整个醉仙楼里已经乱作一团。 “徐增寿何在?”为首的壮汉,一脸的络腮胡,显然并非中原人士。 此时的郑宝,手中依旧拿着之前那个包裹。 徐增寿? 那不是魏国公徐达的三儿子吗? 朱允熥脑子里面闪过无数念头。 洪武二十四年三月,徐增寿奉命前往陕西练兵防边。 今年刚回到应天。 显然,这帮草原上来的蛮子,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公子。”郑宝有些担忧的看了看身旁的朱允熥,若是因为出来游玩发生意外,他死一百次也不够。 “我没事。”朱允熥虽说脸色有些惨白,但并没有大碍。 此时,醉仙楼的大门被两名蛮子守住,逢人便是一刀。 剩余六七名蛮子,涌上二楼,直奔之前和朱允熥交谈的少年而去。 “他是徐家三公子?” 只见那少年身旁的仆人夺过一把马刀,死死护在少年身边。 “小宝,快去帮他!” 此时的情况,已容不得朱允熥多想。 他唯一能够指望上的,便是身边的郑宝。 话音落下。 郑宝从包裹中抽出一把长剑,径直冲了上去! 第九章 虽迟但到的锦衣卫 郑宝加入战局后,少年郎身边的仆人立马把握住战机。 手中马刀赶紧利落的劈砍、横撩。 一招一式赶紧利落。 即使是远在一旁的朱允熥,也能看出这个仆人是上过沙场的。 “我等只杀徐增寿,与他人无关!”为首的蛮子显然发现,自己这边错估了对手的实力。 郑宝的加入,让他们的人手有些捉襟见肘。 “我大明子民,岂是尔等蛮夷随意可杀的?”朱允熥一脸正气的呵斥到,“五军都督府和顺天府衙役马上就要来了,你们还不速速投降?” 醉仙楼里发生的情况,显然是不可能瞒得过手眼通天的锦衣卫。 只是朱允熥也不知道,这帮家伙是怎么混到应天府里来的。 不过,此时并不是考虑这个问题是的时候。 为首的蛮子架开突进到自己身旁的郑宝,随后,便直奔朱允熥而来。 显然他也已经清楚的知道,场面对他们十分不利。 不远处的朱允熥,成为他唯一的突破口。 那蛮子约莫有一米九几的个子,两个膀子比他小腿还要粗壮。 至少从体格上看,朱允熥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看剑!”朱允熥强忍着后背的阵痛,将腰间的佩剑猛地掷出! 那蛮子也不躲闪,手中马刀将朱允熥掷来的长剑磕飞出去。 此时的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年轻的小家伙,并没有他仆人那样的武力。 郑宝也发现这边的情况,可是他眼前还有两名敌人,根本没有办法靠近。 想要去帮到朱允熥,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对手。 此时,朱允熥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那蛮子飞快的靠近着朱允熥。 此时,甚至已经能够看到朱允熥脸上惊恐的神情。 如果能控制住朱允熥,那个武艺高超的家伙,必然会束手束脚。 自己今天的任务,未必没有完成的机会! 那为首的蛮子越发靠近朱允熥的身前,甚至能够清晰的看到朱允熥的毛孔! 朱允熥退到墙角,他很确定外面的弓手应该看不到这边的情况。 随后,手中折扇猛地摊开。 数根钢针猛地弹射出来! 壮汉明显没有想到,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竟然有如此手段。 可即使朱允熥的动作很突然,他依旧凭着矫健的身手避开要害。 “嗯——” 十数根钢针大多都被壮汉躲开或者磕飞,可依旧有那么一两根扎到了他的身上。 “有毒?” 壮汉感到自己右腿有些发麻。 显然,有根钢针命中了他的右腿。 可是很明显,毒性并不是太强。 稍稍一顿后,他便知道,并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行动。 趁着这点空隙,朱允熥已经和壮汉拉开些许身位。 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随后扔向那壮汉,“看招!” 若是平常时候,壮汉肯定能够躲开。 可现在被右腿影响,他只能提刀去挡! 临到近处他才发现,朱允熥扔过来的,竟然是一个小瓶子。 瓶子撞到马刀上,随后便破碎开来。 里面不知名的液体散落到地上,朱允熥此时已经私下袖口,捂住自己的口鼻,“小宝!” 郑宝听到朱允熥的呼喊,回头一看。 也顾不上眼前的敌人,连忙拉开身位,用手捂住自己口鼻。 显然,他很清楚朱允熥扔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那小瓶子里面的液体刚一接触到地面,便开始散发出浓烈的白烟。 整个二楼,都被这白色的烟雾所笼罩,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 过了好些时候,朱允熥依旧蹲在角落里,用打湿了的袖口捂着口鼻。 “还好身上带了解药,不然都得死。”好不容易等到烟雾散去,朱允熥这才站起身来。 此时,整个二楼早已是一片狼藉。 郑宝因为早有准备,用手捂住口鼻的同时,屏住呼吸,因此逃过被迷晕的下场。 “殿下,外面的弓手跑掉了。”郑宝来到朱允熥的身边,“顺天府衙役应该很快就到了。我们要不要先走?” 朱允熥的身份比较特殊,郑宝想着万一遇见顺天府尹,必然会让朱元璋知道今晚的事情。 “走?往那儿走?事情闹得这么大,锦衣卫要是还没来,蒋瓛的位置就该换个人来坐了。” 朱允熥十分清楚,自己这次不过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而罪魁祸首,便是倒在一旁的那个少年郎。 “魏国公的三儿子?”朱允熥皱着眉头,蹲到少年身边,“不应该呀。无论是年纪,还是其他体貌特征,都对不上啊。” 郑宝早已经习惯自家殿下嘴里的一些特殊词汇,特貌特征是什么,他并不是太懂。 “先把那帮蛮子绑上,至少皇爷爷问起来,咱也有话说。” 朱允熥不再继续纠结这些问题。 反而让郑宝先去做事。 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后出场的。”朱允熥透过楼边的窗户,看到外面从四面云集而来的人群。 不出所料,率先来到醉仙楼的,果然是蒋瓛和他的锦衣卫。 应天府作为锦衣卫的总部,竟然能让这样一帮人潜入进来,对于蒋瓛来说,这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 此时的他,正一脸严肃的站在楼下。 街头的另外一边,一名身着战甲的青年,手持长枪骑马而来。 身后尘土飞扬,显然也有不少亲兵跟随在身后。 青年将军和蒋瓛对视一眼,两人站在醉仙楼大门,并没有直接进去。 “小宝,去请两位大人上来吧。”朱允熥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找到一张稍微干净些的凳子坐下。 ...... 【虽迟但到的不只是锦衣卫,还有我!追读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一下小弟。谢谢!】 第十章 我爷爷和你爹是兄弟! 蒋瓛一眼就看到站在大门口的郑宝,心里不由的一紧。 作为朱允熥府上的总管,郑宝出现在这里,是否意味着三皇孙殿下也在这里? 蒋瓛看向身边的青年将军,“徐将军,情况有些不妙啊。” 如果三皇孙出现什么状况,先不说朱元璋会不会饶了自己小命,光是淮西集团的那帮文臣武将,非得把自己活剐了不可。 青年将军皱着眉头,显然对门口郑宝不太熟悉,“你进不进去?” “殿下有请二位。”郑宝看到蒋瓛犹犹豫豫的样子,强忍着笑意。 他当然知道,蒋瓛此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不过,深知殿下性子的郑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 听到郑宝的话,青年将军倒提长枪,便要走进醉仙楼。 “我不管是谁,敢伤我徐家的人,我要他狗命!”青年将军一脸怒意,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骂骂咧咧的,走上二楼后。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躺在地上的少年郎。 随后,便是三具死透了的尸体。 周围的桌椅被砸的七零八落。 蒋瓛比青年将军稍稍慢了半步,“徐将军......” 青年将军冷眼瞥了蒋瓛一眼,便不再理会对方,径直朝着地上的少年走去。 “将军.....老仆无能......” 倒在地上的那名忠仆,此时已经醒来。 只是迷药的劲儿还没过去,暂时动弹不得。 青年将军眼里只有那个少年,“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就以死谢罪吧。” 朱允熥不由得皱起眉头。 刚才发生的打斗,他都看在眼里。 这名忠仆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格斗术与江湖把式完全不同。 要知道,朱允熥的舅姥爷可是大将军蓝玉。他从小到大见到最多的,便是那帮子武将。 “这位将军,那位公子只是晕过去了。”朱允熥对于军人,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因而此时说话,十分的和气。 听到朱允熥这话,将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徐增寿在此谢过。” 徐增寿? 徐家三郎? 朱允熥眯着眼看向晕倒在地的少年郎。 之前局面十分混乱,朱允熥也没有太过注意。 此时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家伙竟然没有喉结! “蒋大人,躲着做什么?”朱允熥脑子一转,随后看向一旁的蒋瓛。 蒋瓛知道该自己上场,“殿下,属下无能,让殿下受惊了。” “说说看吧,怎么个无能法?”朱允熥一脸平静,并没有因为遇刺而恼怒。 且不说对面目标本就不是自己,单单蒋瓛的身份,就轮不到朱允熥来训斥。 锦衣卫里面都是什么人,朱允熥比谁都要清楚。 蒋瓛看了眼朱允熥,见他没有发火的迹象,这才开口说道:“这些人的身份,属下已经查明。他们是以高丽使臣的身份过来的。” 朱允熥眉头紧皱。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此时李成桂刚好夺权成功。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派使臣到应天府,请求大明的认可。 而自己那位便宜爷爷,也很大方的给予他们朝鲜王国之名。 “高丽?”可是,这帮人高马大的刺客,分明是草原人的特征。 一点也不像是朝鲜人。 蒋瓛低着头,显然听出了朱允熥的不解,“殿下,进了诏狱,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先下手为强,只要朱允熥点头,蒋瓛就能名正言顺的将这帮刺客带回锦衣卫。 若是等到徐增寿反应过来,再去抢人难免伤了和气。 现如今的锦衣卫,本就不讨人喜欢。 若是再激起这帮子与国同休的勋贵,怕是指挥使就要换个人来坐了。 虽说要做个孤臣,可不代表一定没脑子。 可是徐增寿的反应也很快,从仆人口中知道这帮人的目的,徐增寿又怎么愿意将人交给锦衣卫? “蒋大人,既然他们是奔着我来的,自然由五军都督府接手才是。” 徐增寿的态度十分强硬,在他看来,事情再清楚不过了。 分明就是鞑靼冲着他来的。 只不过,今天因为别的原因,导致徐增寿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出现在醉仙楼。 是的,今天原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其实是徐增寿本人才对。 蒋瓛没有搭理徐增寿的意思,依旧看着坐在两人面前的朱允熥。 朱允熥此时有些犯难。 对他而言,这帮人给谁都无所谓。作为遇刺的那个人,他完全可以插手其中。 无论是锦衣卫,亦或是五军都督府。 在他眼里其实都是一样的。 “事关外臣,五军都督府还是不要轻易插手的好。”蒋瓛看到朱允熥犹豫不决的样子,难免有着紧张。 他可是知道,还有其他同伙散落在外。 本就有失职之嫌的锦衣卫,再抓不到这些人的同伙,蒋瓛完全可以想象到自己和几个同僚的下场。 真以为朱元璋是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 那可是杀人无数,从刀山血海里面走出来的雄主! 好在,朱允熥并没有犹豫太长时间。 “将人交给锦衣卫吧。” 很多事情,五军都督府并不适合去做。 蒋瓛听到这话,右手一挥,一班身穿飞鱼服的校尉鱼贯而入,将那帮已经捆好的家伙带走。 “属下告退。”蒋瓛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丝毫也没有想留下的意思,径直转头离开。 蒋瓛是个孤臣。朱允熥当然十分清楚这一点。 所以,对于他的这种行为,朱允熥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的注意力,跟多的是放在徐增寿的身上。 而徐增寿此时很想抢人,可这里是应天府,对手又是恶名远扬的锦衣卫。 这让他不得不犹豫再三。 “别看了,再看就看成望夫石了。”朱允熥随意的翘着腿,看着年前的青年,“你就是徐增寿?” “正是。” 因为蒋瓛的缘故,徐增寿丝毫没有因为年龄而轻视朱允熥。 不过,徐增寿也没有太过在意。 身为魏国公家的三公子,徐增寿见过太多的达官显贵,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朱允熥,我爷爷和你爹是兄弟。” 第十一章 有些奇怪的奏折 “蒋瓛这都指挥使的位置,还能不能做!”朱元璋听到朱允熥遇刺的消息,顿时有着坐不住了。 “转道去醉仙楼!” 原本,朱元璋是打算直接去朱允熥的府邸。 现在已经没时间追究其他事情。 “三皇孙应该没事的。”作为朱元璋的贴身太监,付大丰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朱元璋没有说话。 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朱允熥不能出现意外。 那日过后,朱允熥在朱元璋心里已经不再只是自己孙儿那么简单。 河南那边的情况,其他人还不是很清楚。 可朱元璋自己已经收到情报,知道那边正如朱允熥预料的那般顺利。 这已经足以证明朱允熥的能力。 不过,朱允熥和朱允炆都有一个弱点。那便是太过年轻。 年轻意味着无数可能,同样也伴随无数风险。 比如,那帮跟随自己征战天下,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淮西集团。 能否压服这些人,关系到大明帝国的百年基业。 朱元璋对于这一点,比任何人看的都要清楚。 从他着手处理胡惟庸,李长善开始,再到废除丞相制,将权力分给六部九卿。 一切的一切,不仅仅只是为了他自己。 坐在马车上的朱元璋,闭着双眼。 脑海中不断的思索着。 …… 不知不觉中,便来到醉仙楼楼下。 此时整座酒楼,已经被锦衣卫团团围住。就连顺天府衙役也不能靠近。 徐增寿看着从昏迷中醒来的妹妹,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出门多带点人在身边!要是让大哥知道,我又要挨板子了!” “不让大哥知道不就好了。”徐妙锦嘟囔了两句,看到徐增寿并没有真的生气,又接着说到,“你不说,我不说。大哥就不会知道了呀!这样,你也不用挨板子了。” “咳咳……” 看到徐妙锦露出小女儿姿态,徐增寿连忙咳嗽两声。 或许因为马皇后的缘故,大明对于女性的态度并没有宋朝那样严厉。 可是,徐家毕竟是大家族。 徐妙锦至少在人前,必须表现出大家闺秀的样子出来。 这一点,徐增寿和自家大哥的态度是一样的。 徐妙锦也注意到一旁的朱允熥,原本有些迷糊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之前发生的一切,也一一浮现在他脑海中。 “聊完了吗?”朱允熥忍着后背的疼痛,咧着嘴想要露出一丝笑容。 可这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徐妙锦被朱允熥这笑容逗乐了,心中的担忧又减去不少。 “多谢救命之恩。”徐妙锦在自家三哥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朝着朱允熥抱拳作揖。 那帮刺客分明是冲着徐家来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朱允熥,完全是被他们所连累的。 还没等到朱允熥多说什么,又有一班锦衣卫上楼。 随后,朱元璋在一班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二楼,“熥儿,没受伤吧?” 徐增寿不认识朱允熥,但不可能不认识这位洪武大帝! “臣,徐增寿,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女子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妙锦看到自家三哥的动作,赶忙跪下。 只是,朱元璋并没有功夫搭理这两个晚辈,径直走到朱允熥身边。 “皇爷爷,孙臣无碍。”朱允熥十分乖巧的低下头。 他很了解朱元璋的脾性。 只要自己不作死,老朱这样护短的人,是不会给自己太严重的处罚。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朱元璋确认清楚过后,脸上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既然你没事,那么我现在有事。” 朱允熥听闻这话,顿时感到有着不妙。 “之前你二哥说你年纪尚小,需要有人引导。原本,我还没太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果然是要给你找个老师才行。” 朱允熥听到这话,瞬间就明白其中的门道。 这是朱允炆怕了自己,才会使出这样的主意。 虽说不一定能有用,可的的确确能够恶心到自己。 上辈子读了那么多年书,难道这辈子还要被人逼着读书? 不过,向来稳健的朱允熥,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徐达家的?”朱元璋并没有理会朱允熥,转头看向一旁仍跪在地上的徐家兄妹。 徐增寿听到问话,连忙回答道:“臣徐增寿。这位是臣的妹妹,徐妙锦。” “起来吧。”对于徐达,朱元璋还是有感情的。 “你们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这显然不是朱元璋所能接受的。 朱允熥先是看了一眼徐增寿,随后才开口说道:“锦衣卫不正在审讯吗?等等就应该知道。” 正说着,一名锦衣卫给付大丰递过一封折子。 “陛下,锦衣卫那边的消息。” 接过付大丰递上来的奏折,朱元璋随手翻开,“蒋瓛看来还有点作用。” 朱允熥低着头,朱元璋不开口,他绝对不去看那份近在咫尺的奏折。 “蒋瓛那边的审讯结果出来了,你们都看看吧?”朱元璋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家伙。 聪明、稳重,这些都让朱元璋十分满意。 如果没有这么谨慎,那就再好不过了。 从付大丰手里接过奏折,朱允熥总觉的事情有些不对劲。 “鞑靼人?”朱允熥将奏折递给一旁的徐增寿,嘴里不断的重复着这个词。 奏折上说,为首的蛮子已经招供。 他们确实是鞑靼人。 也的的确确是来刺杀徐增寿的。 只因为,徐增寿去年在陕西练兵时,针对鞑靼人做了不少动作。 他们这次来到中原,单纯只是想要进行报复。 可是,这份奏折看起来,到处都是破绽。 按理说,蒋瓛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一点? 难道是急于给个军方和自己一个交代? 亦或者,是迫于朱元璋给予的压力? “熥儿,你怎么看?” 听到朱元璋的问话,朱允熥很快收拾好自己的神情。 “孙儿没有看出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既然朱元璋没有说出来,他也没有必要去点破。 虽然,朱允熥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可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 第十二章 提审 等到徐增寿等人离开,朱元璋这才笑眯眯的看向朱允熥。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 朱允熥听到这话,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也不知道你到底像谁,年纪轻轻就像个老头子一样。”朱元璋摇了摇头,随后接着说道,“这帮刺客确实早已经被锦衣卫发现,咱也是知道的。” “咱年纪也大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总要想办法,先把北方那帮家伙打残咯,才能子孙后代留下一个舒适些的环境。” “咱这一代人,把该打的仗都打了。下一代人,就可以不用打仗了嘛。” 对于朱元璋这样的想法,朱允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只是,这位老人真的需要用这样的手段吗? 似乎看出朱允熥的疑惑,朱元璋拉着朱允熥的手,走到窗口。 此时秦淮河畔,依旧是灯火通明,一副平安无事的祥和气象。 朱允熥有些不解。 “如今的大明,蒸蒸日上。咱也知道,掀起争端对于百姓无益。可是,咱更清楚的是,草原上的那些个蛮子,你不把他们打疼了,他们就会让你感到疼。” 朱元璋是从元朝末期走过来的人。 他很清楚,那些年在蒙古人的统治下,汉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不过,事情确实出了些意外。这帮蛮子按理说,应该是去五军都督府行刺。而那边,锦衣卫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他们却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有弩。”朱允熥顿时明白,朱元璋到底想说什么,“皇爷爷的意思是,应天府里有他们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就很严重了。 普通官员,肯定是没有办法操控这些事情的。 若不是一般的官员,那说明鞑靼对大明的渗透,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你去诏狱看看。”朱元璋想了想,朱允熥如此小心谨慎的性格,不用起来着实有些可惜,“我会让蒋瓛那边配合你的。” “二殿下。”黄子澄急急忙忙的入宫,寻到仍在读书练字的朱允炆后,连忙走了过去。 “三皇孙遇刺了。” 朱允炆握笔的手稍稍一顿,一副好字便这么毁了。 “不过,据说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都去了人,三皇孙没什么大碍。” 听完这话,朱允炆这才将手中的毛笔放下,“黄师,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看望一下我这个三弟?” 朱允炆一向以仁孝示人,此时听闻三弟遇刺,前去探望一番才符合他的人设。 “不妥。”黄子澄好不容易匀过气来,刚才一路小跑入宫,就是怕朱允炆提前得到消息,“殿下好好想想,三皇孙遇刺,谁的嫌疑最大?谁得到的好处最多?” “我?” 黄子澄继续喘着粗气,“那么此时殿下前去探望,会不会有种赶着摆脱嫌疑的姿态?皇上会不会多想?” 听到黄子澄的分析,朱允炆还是觉得有些道理,“那黄师,我应该怎么做才对?” “殿下只需装作无事发生,既然三皇孙没有受伤,我们也没必要表现的太过热情。”黄子澄说完,目光落在朱允炆身前的书画上,“不过,殿下这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啊。” “黄师教训的是。”朱允炆也看到眼前的字画,刚才听到朱允熥遇刺的消息时,确实有些惊讶。以至于,手上的力道没有控制住,一副字画就这么毁掉了。 黄子澄很满意朱允炆这一点,只要自己说的有道理,他一般情况下都能听得下去。 “不过,三皇孙这次可是露出一个大破绽。”黄子澄信誓旦旦的说道,“明日早朝,殿下只需要提一两句劝学之言,三皇孙便不再是个威胁。” “为何?”朱允炆有些不解的看向黄子澄。 “如今满朝文武之中,饱读诗书之辈,皆心向殿下。如此一来,陛下若是真的听进去殿下的话,想要给三皇孙找个老师教习。那三皇孙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黄子澄的想法,不得不说的确十分正确。 平日里,朱允炆没有办法安插人手进到朱允熥的府邸。 自然也就不知道,朱允熥平日里在做些什么。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此计若成,黄师当记首功。”朱允炆越想越激动,而且朱允熥这次的行为,确实是有些不合适。 虽说没有违反乱纪,可是总归是有些纰漏的。 ...... “三皇孙殿下,下面湿气重,味道难闻,要不咱还是别下去了?”蒋瓛有些头疼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当然知道,锦衣卫交上去的折子是有问题的。 可他也是奉命行事,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朱允熥笑眯眯的看着身前的蒋瓛,“蒋大人,是皇爷爷让我来提审人犯的。你难道,想要抗命不成?” 蒋瓛也笑着回答道:“卑职不敢,只是下面确实不适合殿下进去。要不,我把人犯提出来,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审讯?” “不用,我正好也想见识见识诏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朱允熥说完这话,便率先朝着诏狱走去。 门口的守卫见状也不敢阻拦,蒋瓛无奈之下只能跟在这位皇孙殿下的身后。 走进诏狱大门,朱允熥便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 整个大狱阴森森的,耳边时不时还能听到一两声惨叫。 “刺客被关押在第三层,卑职这就带殿下去看看。”对于身边的一切,蒋瓛早已习以为常。 诏狱是什么地方? 活人进来,死人出去。 若是侥幸不死,那也会被刮下好几层皮。 朱允熥很清楚,锦衣卫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如今他能够做的事情还很少,远不能干涉到锦衣卫的行动。 听到蒋瓛的话,他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前面带路。 很快,在蒋瓛的带领下,朱允熥便见到了之前为首的那个壮汉。 此时这个草原上来的汉子,哪里还有之前的模样。 披头散发的他,浑身都是伤口。 手脚上的指甲盖,已经被拔的七七八八。 胸口、后背上,全是鞭子抽打过的痕迹。 可以想象,这个人遭受了怎样的酷刑。 朱允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有些作呕。 “殿下,要不我让人给他收拾一下,咱在审讯?”看到朱允熥脸色煞白,蒋瓛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第十三章 只有朱允熥受伤的世界 “他不是很快就招了吗?怎么还打成这样?” 锦衣卫这次的审讯很快就有了结果,按理说,不至于把人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朱允熥这才觉得有些疑惑。 “招的太快了,我们也怕上当。”蒋瓛将自己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这样的解释,朱允熥完全能够理解。 “你也觉得他没说实话?”朱允熥皱着眉头,看向一旁的蒋瓛。 对方从进入中原开始,甚至更早些时候,就已经被锦衣卫盯上。 可是,蒋瓛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的具体目标。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所以,我们才决定对他用刑。”蒋瓛冷眼看着牢房里面的那个汉子,“可是,无论怎么用刑。他和他的手下,都一口咬定是鞑靼那边派来的。也一直承认,自己的目标是徐将军。”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朱允熥可不会相信敌人说的话。 可是,锦衣卫的酷刑下,依旧一口咬定之前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很有说服力。 继续想下去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在朱允熥的示意下,蒋瓛让人将牢门打开。 刚一走进去,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朱允熥又是一阵反胃。 他只能用手捂着口鼻,走到那个壮汉身边。 此时的壮汉,早已经昏迷过去。 “要不要给他弄醒?”蒋瓛跟在朱允熥身边,小声询问道。 朱允熥先是摇了摇头,“他们是跟着高丽使臣一起进来的?” “是的。” “那帮使臣呢?” “已经让锦衣卫看管起来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蒋瓛的反应还不算太慢。 毕竟将这帮鞑靼人带进来,那个高丽的使臣身份,也就不一定真实。 “他的同伙呢?”朱允熥又想起来什么,接着询问道。 之前在醉仙楼,先是弓手发难。 大明虽然对刀剑管制没有那么严厉,可弓弩这样的杀伤性武器,却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的。 而且,弓弩并不便于携带,能够使用的人也不会太多。 “没找到,他们都说不知道对方是谁。”蒋瓛也想到过这一点,当然进行过询问。 只是对方的嘴很硬,除去那些不知道真假的情报外,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让人把他弄醒吧。”朱允熥只觉得锦衣卫的审讯手段,还是太过粗野了一些。 除了肉体上的折磨以外,也没玩出太多的花样。 可对于有些人而言,肉体的折磨并不是太有用。他们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强撑过去。 如果眼前这帮刺客受过专业的训练,亦或者心中有着坚定的信仰。 那么,靠肉体上的折磨,显然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能够来大明境内,进行刺杀活动。 这帮人,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得到朱允熥的指示,蒋瓛让一边的校尉端来一盆冷水。 壮汉被冷水一激,缓缓醒了过来。 绑在木桩上的汉子,奄奄一息的样子,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看起来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 朱允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开口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也速迭儿。”壮汉下意识的回答道,“是也速迭儿派我们来的。” “来刺杀徐增寿?” “没有说,只说刺杀有价值的宿将。” “所以,你们选中了徐家?” “是的。” 对方回答的很快,完全不需要思考,所有的回答的都是在下意识中完成的。 朱允熥相信,身体的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大明里面的内奸是谁!”朱允熥十分认真的看着壮汉的眼睛。 此时的汉子,眼神有些涣散,看起来随时可能再次昏倒过去。 “不知道。” 说完这话,那汉子嘴角流出暗红色的鲜血。 一旁的蒋瓛箭步上前,猛地扳开那汉子的嘴,“殿下,他死了。” 这壮汉竟然直接咬舌自尽了。 “赶快,去看看他的同伙!”朱允熥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蒋瓛也反应了过来! 整个诏狱突然变得忙碌起来,锦衣卫的校尉们,分批冲进不同的牢房。 “都死了?” 朱允熥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疑虑更盛。 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要等到自己来询问过后,才自杀。 这一切,就好像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那么,为什么? 朱允熥相信,这些人的的确确是不怕死的。 那么,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候自杀呢? 他们想要通过自己的嘴,传达什么讯息出去? “先封锁诏狱,不允许外面的人知道他们已经死了的消息。”朱允熥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将消息先封锁起来。 幸运的是,这里是锦衣卫的诏狱。 这里最不缺的,便是秘密。 所以,短时间内消息是不会泄露出去的。 除非,这里面有内奸。 朱允熥此时的思绪有些混乱,他需要有人帮他进行思考和判断。 从诏狱里面走出来,朱允熥坐上马车,便朝着宫里去。 “殿下,怎么了?” 许是看到自己脸色苍白,郑宝有些担忧的望着自己家殿下。 “这件事情,皇爷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开战理由;二哥得到了限制我自由的借口;即使是被训斥的蒋瓛,也得到了扩大锦衣卫势力的理由。总而言之,这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情。” 朱允熥一边思考着,一边将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件事情,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在筹划。 然后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给埋下一些暗子和伏笔。 最后才让整个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好像,这是一个只有自己和徐家小妹受伤的世界?毕竟,就连徐增寿本人,也是知道些许消息的。 朱允熥自嘲的笑了笑,“看起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参与到了这出戏里面。” “殿下,没事吧?”朱允熥的自言自语,让郑宝更加担忧。 平日里的朱允熥,可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这个模样。 “我能有什么事情。”朱允熥笑着回答道,“这件事情,没有办法在明面上调查下去了。” 朱允熥叹了口气,那个隐藏在大明朝内部的奸细,隐藏的实在是太深。 想要挖出来,势必是大动干戈。 可朱元璋如今一门心思想要北伐,好不容易得到开战的理由。 显然是不想因为个别内奸,而影响到自己的计划。 正如朱元璋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已经老了,没多少年头了。 第十四章 皇爷爷,我有一计! 后殿之中,朱元璋换了一身平常穿的衣服。 “熥儿这么快就审完了?” 朱允熥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好像能够看出一朵花似得。 “怎么了?从你进来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跟皇爷爷说?是生气了?” 此时的朱元璋,一点也没有洪武大帝的样子。 朱允熥依旧没有说话,他并不是在抗议什么。而是他很清楚,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 “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朱元璋坐回到椅子上,脸上带着一丝缅怀,“他也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因为他知道,咱不会听他的那些狗屁道理。” “可是熥儿,咱未尝不知道那些道理呀。” 朱元璋想要北伐,并非是他心血来潮。 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件事情。 九边重镇长期保持着大量的军队,漕运将南方的粮草不断的运往边关。 明里暗里的这些动作,无一不是在替北伐做准备。 “北方草原,远没有中原那么便利的漕运和官道。势必需要抽调大量民夫,这样一来,战事一旦僵持,对于我大明百姓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朱允熥并非不赞成北征。 只是,他觉得如今这个时机并不是太好。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朱元璋对于鞑靼的态度,一直都很强硬。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这可不只是个口号。 “孙儿以为鞑子内部并不稳妥,也速迭儿的威望并不足以他统御整个草原。” “所以,孙儿以为应当暂缓兵戈。派人施以离间之计。” “离间?如何离间?”朱元璋本就有颗玲珑心,此时心思一转便大体知晓朱允熥的想法。 “孙儿查阅过很多资料,知道这也速迭儿不过是一介莽夫,这就有了使用离间计的基础。”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奏折,“来时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而且,这次所谓的刺杀就连孙儿都觉得粗糙,皇爷爷难道觉得能骗得过满朝文武吗?” 换做平常,朱允熥是不可能说出最后这句话的。 可是,自己现在正好有伤在身,这会儿又是以孙儿的身份,给朱元璋提建议。 所以他才敢大着胆子,说出这样一番话。 朱元璋有些傻眼的看着面前这个小家伙,他很想知道,这个家伙到底随身带了多少奏折? 那怀里是百宝箱吗? 就连也速迭儿祖宗十八代,这小家伙都查的一清二楚。 “不过,你这计谋也太过拙劣了些吧。”朱元璋并不认为,这样简单的计谋能够得逞。 也速迭儿能够一统草原蛮子,即使只有蛮勇也不会轻易上当。 但朱元璋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只是想着,需要找个时间将蓝玉召回,好好教导一下这个孩子。 “兵者,国之大事。身为上位者,你一个小小的决定,一个突发奇想的计谋,都需要无数人用命去填。必须慎之又慎。” “我当然知道,战争不可儿戏。”朱允熥乖巧的点了点头,接着才说道,“我是分析许久之后,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离间,不一定非要我们自己去做。只需要让他们彼此之间产生隔阂,就足够了。” “中原的茶叶、丝绸、铁器、海盐等等,这些在草原上都是稀罕物。而这,就给了我们实施计划的基础。” 朱允熥又从怀里掏出另外一份奏折,“我调查过草原上每年需要消耗多少茶盐、铁器等等物资。而草原上那么多的部落,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臣服在也速迭儿的麾下。” “继续说说看。”朱元璋接过奏折,看了看。 不得不承认,朱允熥的准备还是十分充分。 至少,这份奏折上面就详细记载了很多数据。 虽然老朱并不觉的,这些数据有多大的用处,可至少能够说明,朱允熥在这件事情上很用心。 朱允熥接着,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份奏折,“我知道皇爷爷不愿意和北方鞑子有任何瓜葛,可是,与北方的贸易是禁止不了的。这说明,其中的利益已经让很多人愿意铤而走险。” 资本家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个德性。 这一点,朱允熥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要看的更为清楚。 “你的意思是,利用商人?”朱元璋有些不开心。 虽然比起唐宋时期,朱元璋对于商人已经有了足够的优待。 洪武十九年朱元璋就规定,“市民不许为吏卒。”同时,也禁止农民向商人转变。 他始终认为,商人的投机取巧的行为,会滋生大量不事生产的游民。从而,导致农民减少,土地荒废。 这种观念,并不是朱允熥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 “我觉得,用商人比用刀子管用。” 不过,朱允熥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 朱元璋不再说话,“你这些都是小道,我泱泱中华,当行正道。” 听到这番话,朱允熥知道,这是拒绝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朱允熥也没想过朱元璋会答应自己,今天只是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等到合适的时机,这枚种说不定就能给他带来惊喜。 “既然你没什么大碍,这个事情就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 “至于你私下出游,我也就不予追究了。退下吧。” 等到朱允熥离开后殿,拐角里才走出一道身影。 “仲宁,你觉得他看出来多少东西?” 听到太祖问话,杨靖稍稍颔首,“回禀陛下,臣以为三皇孙殿下看透了七成。” 七成? 朱元璋稍稍闭上双眼,思索片刻,“看样子,我这孙儿不简单啊。” 杨靖不再说话。 这次刺杀,作为刑部尚书的杨靖,竟然也参与其中。 “那个弓手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被关在天牢之中。” 朱元璋猛地睁开双眼,“好好给朕查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刺杀朕的子孙!” 即使知道朱元璋并非朝着自己发火,可杨靖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臣,领旨。”杨靖赶忙跪下。 他知道,这是自己接任刑部尚书以来,最为重要的一次考验...... 第十五章 江南士子 “殿下,二殿下着人送来书信,让您今日去城外花园一聚。” 原本还在悠闲吃着水果的朱允熥,拿过郑宝递来的书信展开一看。 “我二哥看来一点也不慌嘛,居然还有闲情雅致让我去参加什么诗会。”朱允熥笑着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用屁股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朱允熥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不学无数,而朱允炆则是饱读诗书。 这样看来,自己二哥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殿下还是小心为妙。”黄观正好跟在朱允熥的身边,原本以为朱允炆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 这种小伎俩,在黄观眼中实在是有失身份。 “也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得做些准备才是。”既然朱允炆想给自己下套,那就让他自己掉进去。 ...... 应天府很大,有皇宫、宫城、内城和外城组成。 外城城墙几乎将周围几十里的土地全部圈了进来。 如果要说古代哪座城最大的话,应天当属第一。 只不过,这里很多土地都荒废着没有利用起来。 城外花园,是当年应天府守将修缮的。 虽然朱元璋将它划入皇家园林,可开国以来只是简单的进行过几次维护,完全没有增加过一丁点儿的预算。 规模甚至都比不过一些苏州富豪的园林。 不过,这也蛮符合朱元璋扣扣索索的性子。 如今刚入秋不久,枯黄的叶子在空中摇曳。 碧云天,黄叶地,枫叶如舟。 虽说没有春分时节的生机盎然,却也带有一番别样的味道。 一辆马车缓缓徐来,朱允炆连忙迎了上去,“妙锦!” 如果朱允熥此时在的话,一定会觉得眼熟。 此女正是中山王徐达三女,徐妙锦。 “二皇孙殿下!”徐妙锦微微一福,与朱允炆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 既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感到亲密。 其中的考量,不足外人所道。 “妙锦来的正好,听闻你最好喝茶,我特意让人准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朱允炆看着眼前这个靓丽的女子,十分热情的靠了上去。 只是,徐妙锦微微一笑,“嗯,怎么不见三皇孙呢?” 朱允炆听说昨夜遇刺之人中,也有徐家的人。 所以,今天邀请徐妙锦时,顺带将朱允熥的名字也带上。 可此时他却有些后悔,明明自己办的诗会,准备的茶水,可第一时间问的居然是朱允熥。 这让朱允炆有些难以接受。 “还没到呢,可能是忘了时间吧。” 朱允炆笑着说道。 他可不介意给朱允熥上眼药,明明约好的时间却迟到,可想平日里的朱允熥是怎样的懒散。 徐妙锦却并没有在意,与身边的丫鬟一同,径直走进花园之中。 朱允炆原本想陪着一起进去,可作为主人还有很多客人需要迎接,一时间他并不好随便离开。 不一会儿,朱允熥和黄观联袂而来。 隔着老远就听到朱允熥的声音,“二哥!” “三弟!”朱允炆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同样表现出一脸激动的模样。 “为兄听闻你昨夜遇刺,久久未曾入眠。今日早朝时为曾见到你,还有些担忧。如今看来,是为兄多虑了!” “自从父亲病故后,你我兄弟二人已经很久没有私下相会了。” “长兄早逝,为兄自当承担起长兄的义务。今日早朝时,为兄还和皇爷爷提议,要给你找一个好老师。” 若是外人看到眼前这一幕,定然会感到兄友弟恭。 在礼节方面,朱允炆绝对不会让人挑出一丁点儿的毛病。 “来!”朱允炆十分热情的拉着朱允熥的手,朝着花园里面走去,“给你介绍一下这位!” 迎面一个穿着儒衫的文人作揖鞠躬,“在下......” “不用了,我知道你。”朱允熥打断了对方的话头,“苏州士子云熙然,听闻你擅长诗词之道,在江南那边可谓是名动一方。” “江南那边的人夸你什么来着,我想想啊。”朱允熥好似在回忆什么,走了两步后,回头看向云熙然,“想起来了,都说景濂先生后继有人了。” “未曾想,这点微末名声也传到殿下耳朵里了。”云熙然看似谦逊,实则对于这个名头十分自豪。 能够与宋濂相提并论,对于他这样的学子来说,算的上是一份殊荣。 “你觉得你配吗?”朱允熥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的说道。 “景濂先生曾为我父亲讲经,当今朝廷礼仪多为其制定。就连青田先生也十分佩服其文学。” “皇爷爷曾说其为开国文臣之首!你有什么资格,与景濂先生相提并论?” “你!”云熙然显然没有想到,朱允熥会如此这般无礼,“殿下可曾听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 “就你?”朱允熥摇了摇头,“据我调查,你并没有青出于蓝,更遑论胜于蓝了。” 说完这话,朱允熥头也不回的朝着花园里面走去。 黄观一脸嗤笑,对于这个所谓的江南才子,他并不是很喜欢。 文不成武不就,只会高谈论阔,没有半点真才实学。 自以为多读了些书,就比别人厉害。 “看样子你并不服气?”朱允熥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来,那对好看的剑眉微微一皱,“要不,我拿出证据给你瞧瞧?” 说完这话,朱允熥作势要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 见到这一幕,朱允炆连忙将朱允熥拦了下来,“开个玩笑罢了,三弟何必如此认真?” “虽说比不上景濂先生,但云熙然的名声还是有的。” “而且云兄一心为国,并不是单纯的文弱书生。” “如今正跟在齐先生和黄先生身边,学习兵法,为兄正准备择日引荐一番,让他去兵部任职。” 兵部? 看起来朱允炆还不算太笨,知道在军队方面的影响力很薄弱,急于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 只是,跟着黄子澄学习兵法? 这难道不会越学越菜吗? 朱允熥一脸同情的看了看云熙然,“官位乃国之重器,二哥这般私下授予,恐怕不妥吧?” “三弟有所不知,如今皇爷爷并没有废除举荐。为兄不过是为国荐才罢了,有何不妥?” 往兵部里面掺沙子? 朱允熥又看了看云熙然,“那就任凭二哥安排了。” 朱允炆见自己三弟服了软,哈哈大笑起来,“走,客人们都到齐了,咱们还是别让客人等太久......” 第十六章 诗会(一) 朱允熥刚走进园子里,徐妙锦就迎了上来,“见过三皇孙殿下。” 一旁的朱允炆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又将自己的情绪遮掩起来,“这位是中山王之女,也是我们大明朝有名的才女。” “小女子徐妙锦,多谢殿下昨夜救命之恩。”徐妙锦又朝着朱允熥微微一福,十分的端庄有礼。 朱允熥听到徐妙锦的话,这才反应过来。 “不用谢。”此时朱允熥才注意到,徐妙锦一身淡黄色宫裙,将她曼妙的身姿勾勒出来。 朱允熥连忙挪开视线,刚好看到身旁一脸诧异的朱允炆。 “你们认识?”朱允炆显然不知道,昨夜醉仙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仅仅只知道昨夜朱允熥遇刺,锦衣卫连夜审讯刺客,好像和鞑靼人有关。 怎么和徐妙锦也有关系? “昨夜听闻三弟遇刺,为兄心急如焚。若不是因为宫禁,我早就去看望你了。” 该做的姿态,朱允炆是一点也不含糊,“之前就听闻,顺天府尹有渎职之嫌,如今看来传闻不假。” 黄观听到朱允炆这话,只觉得这位二殿下胃口不小。 云熙然入兵部,同时又对顺天府尹动手。 笼络徐家,借机将手伸到五军都督府。 这一系列的动作,干净利落, 若真是让朱允炆得逞,恐怕对自家三殿下有着不利。 朱允熥表现出来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听懂朱允炆的示威。 大大咧咧的走到座位上,自顾自的品尝起茶水和点心。 朱允炆看了一眼朱允熥,随后坐到主位上,“今日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既然是诗会,诸位又都是有名的才子,谁先来开个头?” 云熙然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明白了朱允炆的意思。 “都不愿意开这个头,那小生就来献个丑?” “秋水澄清夜,萧条旅馆心。野光殊未极,河影共初临。” 云熙然终归不是徒有虚名之辈,此时正值入秋,这首诗也算是应景。 云熙然下意识的看向前面的朱允熥。 只见他依旧吃着面前的茶点,丝毫不在意赢得满堂赞誉的自己。 “粗鄙之辈,难登大雅之堂。”云熙然在江南,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即使到了应天府,也很快得到二皇孙朱允炆的赏识。 此时被朱允熥这般无视,让他有着难以接受,脑子一热,这番话便脱口而出。 原本就有些焦虑的黄观听到这话,脸色一黑。 君辱臣死。从被朱元璋留在朱允熥府上那一天起,黄观就知道自己的仕途和朱允熥已经绑定在一起。 于是他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写秋的诗篇不说一万也有八千,云兄这首诗也没什么新意。” “黄兄身为六首状元,定然能写出比我等凡夫俗子来的漂亮的锦绣文章。” 来之前,云熙然便已经知道,黄观如今已经沦为朱允熥门下鹰犬。 关于黄观的往日作品,他也有所研究。因此,他知道黄观最擅长的是策论,最不擅长的便是诗词。 所以,看到黄观要出头,云熙然并没有丝毫慌张。 “关于秋天的诗词,在下确实不是很会,不过昨夜下半夜里起来,听闻窗外雨声,偶得一手。” “秋天木叶黄,入夜雨潇潇。早起收针线,开书写竹梢。” 黄观一手持笔疾书,一边吟诵。 不得不说,黄观这手写的是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字迹清晰,笔墨饱满。足以展现出黄观扎实的基本功。 云熙然自知写不出这样好的字,不过他的目的本就不是黄观。 “听闻二殿下学富五车,又有黄老先生在一旁悉心教导,不如给诸位展示一番?” 这场诗会本就是朱允炆举办的,既然黄观要替朱允熥出头,那云熙然也就暂且按兵不动。 转而,开始给朱允炆搭梯子。 朱允炆朝着徐妙锦看了看,接着说道,“关于秋的诗词我就不继续了,毕竟两位大才子珠玉在前,不敢献丑。” “再过些时日,便是中秋。正好写了一首小诗。” 朱允炆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写下:“谁将玉指甲,掐破天上痕。影落寒潭底,鱼龙不敢吞。” 话音落下,旁观者纷纷叫好 “好一句鱼龙不敢吞!” “写的真好!” “不愧是允炆殿下,端的是文采风流!” 等到众人夸完,云熙然这才将书桌上的纸捧在手中,一脸沉醉的看着纸张上的文字。 “都说二皇孙殿下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此诗当属近年写月之最佳!” “我看三殿下似有不屑,想来必有佳作?”云熙然矛头一转,直指朱允熥。 众人听到云熙然的话,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朱允熥身上。 只见他左手拿着糕点,右手端着茶杯,一脸享受的模样。 此时看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才不急不缓的放下手中的点心,“今日出门有点急,没来得及吃午膳。” 随后站起身来,随意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到云熙然身边,将他手中的诗拿了过来,“谁将玉指甲,掐破天上痕。影落寒潭底,鱼龙不敢吞?” “写的确实有那么点意思,我二哥文采确实不错。” 说完这话,朱允熥便将这首诗塞到云熙然的手中,“拿回去裱起来吧,也能算是你给云家做了点贡献。” 原本云熙然也是这样想的,可朱允熥当众嘲讽,反而让云熙然有着不知所措。 不过,朱允熥没那么多闲工夫折腾云熙然这种小虾米,而是认真的看向朱允炆,“二哥是知道的,我不善诗词歌赋。不过,小弟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头。这样吧,有请二哥出题,我为大家写上一首?” 朱允炆显然也没有想到,朱允熥会将难题抛回来。 让他出题? 若是太难了,会让旁人以为自己故意刁难,这对朱允炆的名声有着极大的损害。 若是太简单,又让朱允炆心有不甘。 自己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让朱允熥当众出丑。 在座的要么是有名的才子,要么是官宦子弟。 朱允炆原本打算的,便是借助诗会让自己维持名声,同时打击一下朱允熥。 “三弟小时候最喜欢跟在舅姥爷身边玩闹,那便请三弟为大将军赋诗一首。可好?” 第十七章 诗会(二) 朱允炆这个题目,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并不是太过为难朱允熥。 大将军蓝玉作为他的舅姥爷,确实在他小时候很是疼爱他。 大哥朱雄英早夭,更是十分疼爱于他。 所以,为蓝玉赋诗,于情于理都十分正常。 “二哥还是照顾我的,知道我不善于诗词之道。”朱允熥拿起一旁的毛笔,捏了捏笔尖的狼毫,“不过,我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不是。”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希望戚继光知道,不会提刀来把自己砍死。 “本来是想等舅姥爷回来以后,再将这首诗送给他。不过,既然是二哥的诗会,无论如何也要给上这个面子。” 朱允熥的毛笔字并不是很好,毕竟现代人已经很少使用毛笔。 不过,来到这具身体以后,他还是很认真的练习过一段时间。 所以,写出来的这首诗,至少看起来还想是一回事儿。 与之前的云熙然不同,黄观一直站在朱允熥的身边。 朱允熥作诗的整个过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前面半段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最后一句话,却将整首诗给升华到另外一个层次。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多么宽阔的胸襟。” “也只有大将军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明帝国的擎天柱石才能担得起这样的称赞!” 论拍马屁,黄观可以说比云熙然更高明一些。 他没有说这首诗写的多好,也没有夸朱允熥的才华多高。 可是,这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狠狠的扎在朱允炆的心上。 “小弟不善诗词,献丑了。”朱允熥将笔墨吹干,随意的放在大厅中央的几案上,“二哥,这首诗,你可满意?” 此时的朱允熥,盛气凌人。 比别的,或许朱允熥还有些害怕。 可是比诗词? 不是朱允熥吹牛皮,除非李杜转世,他真没怕过谁。 于谦的石灰吟,毛爷爷的橘子洲头。 哪个不是传世名作? 纳兰容若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等等。 虽说不如唐宋时期那般记忆深刻,可多少还是有几首传世名作。 所以当听到朱允炆邀请自己参加诗会。 他便将以前记录下来,关于前世的诗词都带在了身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不,正好用的上了? “诗是好诗,可词不达意啊。”云熙然反复多次,看了又看,总算是让他找到毛病,“据我所知,大将军从未去过沿海那边。又怎么谈得上但愿海波平呢?” “三殿下这首诗呀,是有些勉强。” “写诗最忌讳的便是这点,不过想来三殿下不善诗词,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云熙然听到周围人的附和,昂头挺胸的看向朱允熥,那骄傲的神情,好像是他获胜了一般。 “哦?词不达意?那是我有些欠考虑了。”朱允熥又一次回到桌子前,将手中的诗词反复看了几遍,“澜伯,你先将这首诗收起来,晚点连同下一首,一同送到凉国公府上去。” “是,殿下。”黄观十分配合的应道,双手将朱允熥递过来的诗捧在手心。 随后,便看到朱允熥手持毛笔,双目微闭。 好像正在思考什么。 “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蓝大将军!” 整首诗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 朱允熥写完之后,故意将纸摊开,将上面新鲜的笔墨吹干,“这首诗,二哥可还满意?” “若是不行,我再想想?” “满意,满意,三弟大才,愚兄倍感欣慰。”朱允炆也不知道,这小弟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挥了挥手,云熙然暂且退下。 今日诗会,这两首诗词一出,明日应天府里就会盛传朱允熥的文名。 这当然是朱允炆不愿意看到的。 既然自己没有办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情,他也绝对不会继续任由朱允熥发挥。 就连六言诗这种小道,朱允熥都能信手拈来。 他可不相信,自己还能在诗词上面难住自家这位三弟。 徐妙锦饶有兴趣的看着客厅中间的那个男子,昨夜初见时,只以为是个富家公子。 遇刺时,又以为是个高官子弟。 面圣时,才知道这是皇室贵胃。 可是,这些都没有让徐妙锦留下太深的印象。 今天来参加这场诗会,一是兴趣使然。 二来则是大哥的怂恿。 徐家作为开国功勋,自然知道帝国即将迎来巨大的变革。 徐耀祖作为徐家当今掌舵者,必须保证家族能够延续下去。 无论是二妹远嫁燕京。 亦或者自己与朱允炆交好,同时又让徐增寿与蓝玉打好关系。 总而言之,多方押注,绝对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面。 这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 徐家经过这些岁月的发展,也学会了如何自保。 一直以来,徐妙锦都不觉得,自己家大哥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他让自己和朱允炆多走动,那便多走动。 生在徐家,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使性子。 这是徐妙锦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可是如今,她才发现,这个一直被大哥所忽视的原嫡次子,竟然也有了腾飞之像。 徐妙锦不得不考虑,大哥的做法是不是真的正确。 “三殿下的文采,不输二殿下。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徐妙锦那双好看的眸子,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可原本十分无礼的动作,在她的身上却表现的十分和谐。 “不过,诗词只是小道。两位还是将心思,多用在国事上面才好。” 朱允炆笑着点头说道,“妙锦说的极是。不过,虽然我有心替皇爷爷分忧,可终究还是年级尚小经验不足,只能先跟在皇爷爷身边学习。至于三弟嘛,将来若是能镇守一方,为兄也就放心了。” 镇守一方? 不就是被朱元璋分封出去吗? 如果不是知道朱允炆以后会做什么,朱允熥也不是不愿意做一个安乐王爷。 比起整天操心国事,做一个闲散的王爷,每日礼溜鸡逗狗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朱允熥真的不放心将自己的未来,寄托于朱允炆能够改变自己这上面。 “徐小姐说的有道理。澜伯,明日起,每天早上记得叫醒我去参加早朝,我年级也不小了,是时候为皇爷爷分忧了!” 第十八章 诗会(三) “三殿下,你应该就将自己的心思,放在学习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情。” 原本坐在一旁,一直未开口说话的黄子澄有些坐不住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朱允熥是有备而来。 朱允炆完全招架不住。 一心想要成为帝师,从而青史留名的黄子澄,绝对不想看到这一幕发生。 “哦,原来是黄先生。”朱允熥回头朝着黄子澄作揖后,接着说道,“我乃皇孙,理当为国事操劳!” “三殿下年纪尚小,很多事情你把握不住,有二殿下为陛下分忧就好。”黄子澄老神在在的样子,就好像是在说,你不行。 朱允炆听到黄子澄这话,心里还是有些开心的。 如今他和朱允熥相比,年长一岁也是他的一大优势。 不要小瞧这一岁的差距。 父亲离世,大兄早夭。 如今的朱允炆便是朱标一脉的长兄。 长兄如父,这便是天大的道理。 朱允炆很清楚,即使朱允熥真的想要和自己争那个位置,除去兵变以外,只能走堂皇正道。 只有让皇爷爷开口,才能有机会。 至于兵变? 朱元璋还没有死呢! 既然提到这里,朱允熥自然不好说朱允炆坏话。 黄观眯着眼,看着黄子澄和朱允炆。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朱允熥会把自己带过来。 就连六言诗这样冷门的诗词都能写出来,朱允熥绝对不是让自己来替他应对诗会的。 “身为人孙,替爷爷分忧。这难道不是孝吗?为人子孙,什么时候尽孝也需要条件了?”原本已经坐下的黄观,站起身来,直面黄子澄,“对于黄老先生刚才那番话,在下不敢苟同。” 黄子澄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一旁的徐妙锦开口说道:“两位殿下,今日不是只谈诗词歌赋,不谈他事吗?” “对,只谈诗词,莫说国事。”朱允熥借坡下驴,笑着朝黄观摆了摆手,“澜伯,我在家里怎么跟你说的,要多尊重老前辈。别把老人家身体气坏了。” 面对朱允熥的阴阳怪气,黄子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终究缺乏急智的他,面对朱允熥这样的身份,也只能暗自生气。 一旁的云熙然见到这一幕,知道刚才自己丢了脸,如今必须找回颜面,“三殿下,在下前些日子偶得一副上联,苦想多日,至今没有想到合适的下联,还请殿下不望赐教。”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云熙然上联一出,四周的人都开始暗自思索起来。 就连徐妙锦也觉得,这云熙然有些水平。 上联将望江楼的意境衬托的极好。 江与楼互相照应。 一时间,也想不出合适的下联。 “就这?”朱允熥一脸不屑的看向云熙然,“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徐妙锦听到这幅下联,心中默念一番。 对仗工整且不谈,就连意境也能对上。 这让徐妙锦又有了新的认识。 诗词,可以是提前准备好的,可对联却完全不同。 就连朱允炆也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朱允熥,竟然也有这份急智。 “红面关,黑面张,白面子龙,面面护着刘先生!” 云熙然为了今天,显然准备很久。 又是一首上联脱口而出。 三国的故事,如今还只是作为戏剧,在民间流传。 不过,赵关张这三人,在场的诸位还是知道的。 “好一个红面关公,黑脸赵飞。”黄子澄忍不住拍手称好。 他可不觉得,朱允熥能够完美的应对这个对子。 “三国吗?”前世很小的时候,就将三国演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以至于后来大学专门研究历史,励志成为一名历史学家。 “奸心曹,雄心瑜,阴心董卓,心心夺取汉江山!” 用曹操对关羽,周瑜对张飞,汉室江山对应刘备。 可以说,朱允熥这个下联,将各个方面都考虑到了。 能在短时间内应对自如,即使有些小的缺陷,也并不足以作为云熙然反击的跟脚。 云熙然皱起眉头,仔细思索。 这场对决,是自己掀起来的。 此时已是骑虎难下,想要认输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调琴调新调调调调来调调妙。” 这幅上联,云熙然并没有读出来。 徐妙锦看着他在纸张上写下的这段文字,就连读起来都有些费劲。 那么多的调字,显然是需要用不同音调来读。 一副上联,就连读都不会读,又怎么去对的出来? “这是我小时候,看到一位老书生写下的。冥思苦想多年,始终未能得到一副满意的下联。希望殿下,能够了却小生这个心病。” 云熙然十分认真的看着朱允熥,这上联确实不是他所做。 朱允熥走到他身边,将他手中的毛笔拿了过来,“我还以为多难呢。” “种花种好种种种种成种种香。” “殿下,不是每个字都对上了就行的。你知道上联怎么读的吗?” 调琴调新调,调调调来,调调妙。 种花种好种,种种种成,种种香。 朱允熥将上下联给上标点后,又看了云熙然一眼,“会读吗?” 黄子澄眼瞅着云熙然不是对手,“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曰:明月送僧归古寺。” “双木为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时入山林。” 虽然黄子澄没有指名道姓,可朱允熥此时却来者不拒。 “诗词楹联,不过是小道。”朱允熥看了看周围所谓的才子们,接着说道,“最后送你们一副上联。” 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二哥,小弟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已经达成自己目的,朱允熥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澜伯,我们走。” “三殿下稍等。”徐妙锦突然叫住朱允熥,随后又朝着身边的朱允炆微微一福,“正好我和三殿下顺路做个伴,就暂且先走一步了。” 第十九章 徐妙锦的心思 徐妙锦跟上朱允熥,一起离开了这座园林。 完全不知道,此时朱允炆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的紧紧的。 徐家一直以来的态度,让朱允炆始终觉得,徐妙锦早晚会成为他的皇妃。 甚至朱允炆有时候都在想,为了平衡外戚和百官之间的关系,到底是给徐妙锦正妃还是侧妃的位置。 可是今天,徐妙锦竟然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跟别人跑了? ...... 徐妙锦跟身边的丫鬟耳语了几句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朱允熥最先也没有反应过来,徐妙锦要回家,确实和自己顺路。 只不过,当他准备回到马车上,看到站在一旁,正准备上车的徐妙锦时,整个人都有些懵,“这是我的马车吧?” 朱允熥说完这话,又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看向一旁的黄观,“澜伯,这是我们的车吧?” 黄观连忙点头,“殿下,这是我们的马车。”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朱允熥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回到徐妙锦的身上,“所以,徐小姐,你的车,应该在那边吧?” 朱允熥每个字,都说的很认真,确保徐妙锦能够听得很清楚。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徐妙锦根本没有理会他。 而是在丫鬟的帮助下,登上马车,径直坐在车厢里,“我知道这是你的马车呀。你就放心我们两个弱女子,独自回家吗?” “我们作业还一起同患难呢。” 朱允熥有些莫不清楚这丫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是不上车显然是不行的,这园林在城外,距离自家府邸有一些距离。 朱允熥这长期锻炼的身体问题还不大,可黄观却是个文弱书生。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朱允熥嘀咕了几句后,便成功说服自己,也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面的空间实在有限,因此黄观并没有进入车厢里,而是和马夫一同,坐在外面,“回家。” 说完这话,黄观还朝着车厢里面看了一眼,随后便将帘子拉了下来。 朱允熥与徐妙锦面对面坐着。 “你想说什么?”朱允熥可不认为,徐家三小姐会是个恋爱脑,会因为自己长得帅就爱上自己? 这种事情,怕是只有某点小说上面某个1级废物作者,才能想出这样无脑的情节吧。 徐妙锦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说,她确实是个美女。 每个地方,都长在朱允熥的审美上面。 放在后世,怕是能被吹上天吧?某个三千年一出的美女,在她面前,更像是个丫鬟。 看到徐妙锦没有说话,朱允熥也不再多问。 随手拿起一旁的书,开始读了起来。 随着马车的移动,徐妙锦也不说话,反而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话回到应天府。 至始至终,都没有交谈。 马车停在徐国公府门口时,朱允熥也没想明白,徐妙锦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同乘一架马车,这种事情在应天府根本瞒不住。 无论是自己,亦或是徐妙锦,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这件事情,转眼间就会传遍整个应天府。 ...... “小妹,孤男寡女同乘一辆马车。你难道不知道,这种事情传出去,会对你的名声造成多大的影响吗?”徐耀祖刚好回到家中,看到徐妙锦从朱允熥马车上下来这一幕。 徐妙锦满不在乎的回答道:“我当然知道呀。” 这让徐耀祖有些措不及防,“你知道,还这么做?”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这是你说的嘛。多方下注,才是家族存续之道。”徐妙锦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自己的阁楼走去。 “有你三哥和三殿下接触就足够了。不需要你做这些多余的事情。”徐耀祖听明白了自己小妹的话,可是他依然不是很认同。 徐妙锦听到这话,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我知道大哥很看好二殿下,觉得他知书达理,有明君之象。所以,你一直想要撮合我和二殿下。但是,我有我的想法。” “二殿下从善如流,礼贤下士。无论是才识、胆魄均为上上之选。”徐耀祖显然对于朱允炆的印象极好,这也是绝大多数文臣的看法。 徐达去世后,徐耀祖撑起徐家的天地。 不知不觉,被那些文人儒士所影响,自然而然的,也就对朱允炆越发欣赏起来。 “那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一面。”徐妙锦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在我眼里,他只是志大才疏的庸人。礼贤下士?那不过是因为你比其他人更重要,我的傻大哥。” 和朱允炆接触越久,徐妙锦就越发觉得这个人十分薄情。 六部之中,兵部尚书茹瑺,工部尚书秦逵、左佥都御史张廷兰这类,给予不了他帮助的人,朱允炆几乎很少和他们走动。 茹瑺这类与武官集团走的很近的暂且不提。 至于秦逵、张廷兰这类,没有实权的官员,朱允炆往往都是不屑一顾。 “储君之位空悬日久,于国不利。如果不是三殿下横插一脚,如今二殿下已经是皇太孙了。”徐耀祖显然是听不进去,“三殿下这样的做法,完全自顾自己,不顾国家。这样的人坐上皇位,对于大明未必是件好事。” “明明有本事,凭什么就不能坐上去?”徐妙锦熟读诗书,对于那些明君的故事,多少有所涉猎,“如果唐太宗不争,哪儿来的贞观之治?” “朱允熥何德何能,敢于唐太宗相提并论?难道说,他也要来一场玄武门事变?”徐耀祖胀红的脸上,带着一丝怒意,“平日里太过骄纵,竟然让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来人,将小姐送回闺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门!” 徐妙锦听到这话,也不生气。自顾自的,朝着阁楼走去,“大哥,不出三日,二殿下必然会来找你。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我保证,他绝对不会介意今天发生的事情。” “即使他心里很介意,也绝对不会表现出分毫。” 第二十章 殿前争论 徐耀祖与往常一样,准备参加朝会。 一路上遇到的百官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徐耀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应天府里没小事,特别是涉及到两位皇孙的事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传的满城风雨。 一想到这里,徐耀祖就会忍不住埋怨两句,自家小妹做事实在是有些不靠谱。 才过去一晚上的时间,就有这么多人知道了吗? 一路上,徐耀祖的眉头都没松开过。他还在想,散朝以后要是二殿下问起,自己应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自己小妹不看好你,看好三皇孙吗? 打人不打脸,这种话怎么可以当面说出来呢? 徐耀祖的心思都不在早朝上,完全不知道今天在说些什么。 他唯一的发现,便是朱允炆和朱允熥难得的同时上朝。 好不容易才等到散朝。 “三弟,为兄听黄师提起,说你昨天诗会之后名满应天府,向来父亲知道后,也会很欣慰吧。”朱允炆与朱允熥并肩从大殿走出来。 徐耀祖要是不知道实情,肯定会觉得这两兄弟关系极好。 朱允熥听到二哥的话,笑着说道,“二哥的才华,在整个应天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这点萤火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 “徐大哥?这是在等谁呢?”朱允炆好像是刚看到徐耀祖一般,脸上挂着笑容迎了上来。 “徐大哥早上好呀。”朱允熥也笑眯眯的看向徐耀祖。 面对这两位皇孙,徐耀祖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了,昨天还要谢谢三皇孙送我家小妹回家。”徐耀祖朝着朱允熥抱拳道谢,反正这件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朱允炆不可能不知道。 与其遮遮掩掩让人怀疑,不如敞开说出来,反而能让朱允炆没有那么多疑虑。 “最近应天府不是太安宁,确实需要好好感谢一下三弟。”朱允炆装作没听懂的样子,转而朝着朱允熥说道,“听皇爷爷说,近段时间北方鞑靼动作很频繁呀。三弟,你怎么看?” 徐耀祖看到朱允炆转移话题,并没有继续纠结昨天发生的事情,“九边那边暂时没消息回来,不过眼看着已经入秋,鞑靼那边想要过个好的冬天,肯定是要南下的。” 朱允炆虽然不是很懂军事,但对于北方那些草原人的习性,还是十分了解。 “战争一起,对于百姓而言又是一场灾难。”朱允炆叹了口气,有些悲天悯人,“如果能够有办法,彻底解决北边的问题就好了。” “这些草原人,逐水草而居,想要在辽阔的草原上找到他们,本就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陛下由南向北,驱除鞑虏本就是很不易的事情。”徐耀祖常年为将,熟知军事,“而且近些年来,我南边沿海又有倭奴进犯,虽是小疾,也让人有些头疼。” 听到这话,朱允熥不由想到,樱花国的那帮家伙,现在就开始恶心大明了吗? 不应该是要到嘉靖年间,才有倭寇的? 朱允熥对于这段历史印象不是太深刻,只是隐约记得,戚继光活跃在嘉靖年间。 因而,对于倭寇的印象,便停留在那一个时期。 “所以,如今的大明王朝,并没有那么强大。我们还是应该休养生息,先把自己强壮起来。而不是穷兵黩武,劳民伤财的北伐。”朱允炆将自己的观点抛了出来,其实,这也是大多数江南士族的主张。 比起能征善战的淮西勋贵,江南士子们更擅长治理国家内务。 如今大明仍然四处征伐,淮西勋贵依靠着彪悍战功,一直把持着大明最重要的几个位置。 江南士子们迫切的需要让帝国转变方向,而朱允炆便是他们选中的那个人。 毕竟,两位有机会继承皇位的皇孙里,朱允熥的身份,天然与淮西勋贵靠的更近一些。 背景相对薄弱的朱允炆,便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朱允熥总算想明白,为什么朱允炆上台以后会迫切的想要削藩。 真的是因为,藩王们威胁到自己的位置吗? 朱棣甚至将自己的三个儿子,都送到京都作为人质,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真的,很想造反吗? 以朱允熥想来,倒也未必。 “北方鞑靼,南方倭寇都是小患,大明自己强大才是关键。二殿下一针见血,把问题看得十分真切。”徐耀祖虽然也是军中悍将,可他却十分支持朱允炆的想法,“我大明这些年将鞑靼人拦在长城以外......” “二哥,徐大哥,小弟觉得你们说的都不对。”听到这话,两人同时回头看向一旁的朱允熥。 朱允熥眉头紧锁,接着说道:“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有些人,只能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不会瞎折腾。如果汉武帝不打匈奴,能有强汉之名吗?如果唐太宗不南郑北张,能安心发展吗?”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 朱允熥等人在大殿门口的交谈,吸引到百官的注意。 虽然他们没有靠近,却多少能够听到一些内容。 “三皇孙的态度太过强硬,过刚易折啊。” “比起二皇孙,有些言论还是太过刚烈了一些。” 听到周围的言论,朱允炆脸上挂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好了三弟,我不与你争论这些。黄师还在等我,我先去上课了。” 看到朱允炆离去后,徐耀祖这才松了口气。 “三皇孙,军中事务繁忙,在下先行告退。”徐耀祖朝着朱允熥一抱拳,转身也离开了大殿。 ...... 第二十一章 我还是太年轻了! 朱允熥从皇宫里面出来,并没有选择直接回家。 “去城外甲字号据点。”上了马车后,朱允熥对郑宝吩咐了一句,便开始闭目养神。 对于大明现在的情况,他有自己的看法。 这些年,朱元璋一直在北方囤积粮草,训练新兵。 目的很明确,北征鞑靼,要一劳永逸的解决北方的边患。 可正如朱允炆所说的那样,草原辽阔,北方那些草原人逐水草而居,想要找到他们,比登天还难。 根本没有办法,彻底解决问题。 马车驶出应天府,因为入秋的原因,正好处在秋收之际。 不少稻谷铺在马路边上晒着,偶尔还能看到几名农夫,忙里偷闲躲在阴凉处打盹。 朱允熥透过窗户看了看现在的位置,随后又朝着郑宝吩咐道,“绕两圈。” 平日里,自然不需要郑宝这位总管亲自驾车。 可既然要去城外据点,以朱允熥的性格,肯定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 所以,只能委屈一下郑宝这位心腹给他当马夫。 听到朱允熥的吩咐,郑宝下意识的看了看身后。 官道上只有零星的几辆货车,正朝着应天府而去。 郑宝将马车调转,朝着岔路走去,“殿下,有人跟着我们?” “不知道。”朱允熥拉下窗帘,然后才说道,“锦衣卫不可能连续犯下同样的错误,所以,小心一些比较好。” 蒋瓛要是还没安排人监护自己的话,那他就真的是个废物了。 可蒋瓛如果真的是废物,那历史上的朱元璋,也就不会将蓝玉案交给他来办理。 也不知道绕了多久,朱允熥的马车,才晃晃悠悠的来到一座十分偏僻的村落。 朱允熥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看路边插在醒目处的标识牌,只见上面写着“前方修缮,闲人免进”几个字。 “走吧。”朱允熥朝着一旁的小路走去,反而没有选择走大路。 绕过一片树林,前面的路开始宽阔起来。 可是巨大的岩石拦在半路上,显然是没有办法继续前进。 朱允熥也没有惊讶,给身旁的郑宝使了个眼色。 于是,郑宝上去摸摸索索半天,才在岩石上找到一处机关。 用力摁下暗门后,岩石竟然自己挪开了一道暗门。 “墨家这帮家伙就喜欢玩些稀奇古怪的,也不知道我要的东西有没有弄出来。”朱允熥顺着暗门走进去,忍不住开始吐槽,“每年花费我那么多银子,要是没弄出来我要的东西,你就帮我砍死他们。” “殿下你舍得吗?”郑宝偷揶道,“砍他们可费不了什么力气。” “不给我把钱赚回来就想死?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朱允熥嘟囔了两句,便听到前面传来的打铁声,“有些人日子没来,什么时候他们开始当铁匠了?” 朱允熥带着这样的疑惑,继续朝着前面走去,“别跟我说,他们拿着我的钱,就造了这么一堆破铜烂铁出来?” 走进村子里,朱允熥才发现,原本中央相对比较空旷的操场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模子。就连朱允熥都不知道,这帮墨家子弟到底在鼓捣些什么。 “能不能出来个人,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朱允熥只觉得这些模子很眼熟,但根本搞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满脸黑炭,让人看不清模样的中年人,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手里拿车小锤,身前原本白色的围裙,此时也已经被染成黑色。 估摸着,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洗过了。 “你们这是做的什么东西?”朱允熥连忙上前,也顾不上他身上的黑灰,一把拉住他的膀子,“老王,我问你话呢?” 别看朱允熥在门口叫嚣着要砍死这帮墨家子弟,真的来到他们面前时,却表现的十分恭谨。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旁人认为的奇淫巧技,在后世给华夏民族带来了怎样的灾难。 华夏从来不缺乏聪明人。 只是没有被真正利用起来而已。 “上次听到你说过,火铳能打出一两千米的距离,还能连发。我们就想着,别人能做出来,我们肯定也能做出来。所以,钜子最近带着我们一直在研究这个。”被叫做老王的中年人,看到朱允熥,连忙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听到这话,朱允熥整个人都有些懵,回头看向一旁的郑宝,好像是在问,我说过这话吗? 郑宝稍稍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朱允熥有些坐蜡,这帮家伙不会真的能把连发枪给鼓捣出来吧? 想到这里,朱允熥赶紧摇了摇头。 这根本就不可能! 要想在这个时代,弄出自动步枪。 先不说别的,光是高强度的材料都没有办法搞定。 “所以,你们就弄出这么多废铁?”朱允熥看向老王,“不是,我让你们搞研究,没有让你们瞎折腾呀!” “也不算瞎折腾。”老王露出憨厚的笑容,“先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现在的火铳约莫能打到十五丈左右的敌人。现在,能打到二十丈左右。” “嗯?”朱允熥听到这话,顿时来了些兴趣,“你们怎么做到的?” 聊到这个,老王顿时就来了兴趣,“多加点火药进去就行了呀!” 如此简单粗暴的答案,是朱允熥没有想到的。 这帮人的脑回路,指不定有什么问题。 “你们钜子在哪儿,我去找他。”朱允熥有些无语,决定不再和老王瞎扯。 “钜子这会儿应该在后山那边试验火炮。”老王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呲呲的声音,“不好,我的炉火还没灭!你自己去找钜子吧!” 随后,就看见老王提着他那小榔头,便冲回房间里去。 “他说,钜子在后山试验火炮?”朱允熥瞪大眼睛,看着身边的郑宝,想要从他的嘴里得到答复。 可他只看见同样一脸懵逼的郑宝,同样瞪大了双眼,“殿下,你应该没有听错!” 朱允熥只觉得脑子有些疼。 前几年,秦逵将这帮墨家子弟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可没有说过他们这么能折腾。 “我还是太年轻了!”朱允熥仰天长叹,然后才开口说道:“我们去后山看看!” 第二十二章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绕过一大片水田,朱允熥和郑宝便看到所谓的后山。 不是很高,地势也十分平缓。 一个老头正指挥着几个工匠,折腾着面前的铁疙瘩。 朱允熥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郑宝,“小宝子,少爷对你好不好?” “还行吧。”郑宝总觉得前面有坑,但还是他也只能先回答朱允熥的问题。 听到郑宝的回答后,朱允熥嘴角微微上扬,摆出一副和蔼的笑容,“既然本少爷对你这么好,那就你去把老头子叫过来吧!” 郑宝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会感觉到不妙。 在老头子做试验的时候,最烦别人打扰到他。 朱允熥当然十分清楚这一点。 郑宝自然也是知道的。 “少爷,要不还是你去吧?”犹豫半天,郑宝也没敢过去。 朱允熥忍不住,对准郑宝的屁股就是一脚,“让你去,你就去。信不信少爷我揍你?” 郑宝一边嘟囔着,一边朝着不远处的老人走去,“横竖都是挨揍,让老头揍一顿,总比殿下生气要好的多吧?” 朱允熥看到郑宝三步一回头,好不容易才来到老人面前。 两人说了几句话后,那老人便吩咐了一下身边的两个年轻人,随后一脸不情愿的朝着朱允熥这边走来。 “见过钜子。”朱允熥主动迎了上去,然后朝着老子深深作了一揖。 老人并没有正眼去看朱允熥,而是准备将手上拿这个的火把,交到郑宝手里,“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钜子?不过是一个行将朽木的糟老头子罢了。” 朱允熥赔着笑脸,接过老人手中的火把,“钜子说笑了。” “我可没有闲工夫跟你开玩笑。墨家已经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老头子我并不是一个顽固的人。”老人抖去身上的灰尘,带着朱允熥朝着半山坡走去,“只不过,身处这个位置,总要替门下子弟多考虑一些。” “所以,你才会选择归顺朝廷?”朱允熥并不介意这位老人的态度,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如今这个世界哪里还有什么墨家? 不过只是一群报团取暖的工匠罢了。 朱允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老人纠结,“听老王说,莫老是在这边试验火炮?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当然有进展。”说到这个问题,老人就来了兴趣,“根据我们的试验发现,想要加大射程,要么加长炮管长度,要么就加大火药量。” “可是,这有面临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论是加长炮管,还是加大火药量,都容易导致炸膛。” “现阶段,我们还在改进炮身的原材料。不过,很快应该就会有成果出来了。” 虽然老人说的很简单粗暴,但是朱允熥依旧不是很明白其中的原理。 加大火药量还能理解,可是加长炮管为什么会延伸射程,他就不是很明白。 不过,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 这最简单的道理,朱允熥还是知道的,“听你的意思,铁器强度上面有了新的发现?” “是的。”老人有些得意的看着朱允熥,“我们可没有瞎折腾你的银子。” “我不是来说银子的事情的。”被老人直接点破后,朱允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只不过,老人可没有那么好糊弄,“你如果没事情的话,可不会到这里来找我们。说吧,这次来想要带走什么?” 虽然老人也不知道,像这样的据点,朱允熥到底准备了多少个。 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无论是哪个据点,朱允熥都是花费了大量心血和银两打造的。 每个据点的功能或许不同,大体上老人也是有所猜测的。 “原本是想来找两个护卫的,不过,莫老可是给我带来了大惊喜。” 铁器能够进一步优化,这可是比一百个高手更要难得的事情。 不得不说,伟人的话是没毛病的,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莫老翻了个白眼,随后才接着说道,“你想要看的东西,已经没了。” “没了?” “都炸光了!” 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理直气壮的模样,朱允熥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都炸光了? 朱允熥如果没算错的话,每年花费在甲字号据点的银子,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就一丁点儿成果,也没有给他剩下? “莫老......” 老人也许是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朱允熥,“也不是一丁点儿也没剩下。可是,现在火炮试验正在关键阶段,肯定是不能让你拿走的。” “花了这么多钱,总要给我听个响儿不是?” 沉默。 一老一少两人一时间都陷入沉默之中。 郑宝只觉得,这两人,一个痴迷于研究,一个愿意花钱打水漂。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虽说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些不是很合适,但是郑宝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个,总要点时间才行嘛。”莫老转过头来,扯着脸说道,“我保证,保证一个月后就能拿出一些成果出来。到时候,定能让殿下在朝堂上出尽风头。” 对于莫老的话,朱允熥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 他还记得,之前秦逵将这帮人交到他手上时,脸上露出解脱的神情。 现在回想起来,这哪里是捡漏,完全是给自己找回来一群食金兽! “不行!我都快被你们啃没了,今天无论如何,也必须有东西交给我!不然,明年这份钱,我就不出了!” 朱允熥这话一出,莫老顿时有些坐蜡。 如今墨家早就名存实亡。 他这个墨家钜子,也不过只是个穷光蛋罢了。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如今的墨家,其实只是一群工匠报团取暖的地方。 让他们搞研究还行,挣钱? 这可不是他们所擅长的地方。 关键在于,搞研究这玩意儿,实在是太烧钱了。 好不容易有了朱允熥这样的冤大头,愿意让他们敞开了花钱,莫老也不想轻易放过。 “那个,老王那里应该还有一些存货,虽然是被淘汰的一批材料,但是比起现在的铁器,强度和韧性都要高上不少。”莫老说完这话,只觉得内心在滴血,“你走之前,让人带走一部分吧。” 第二十三章 宦官不得干政 从老王那里拿回两箱铁块,朱允熥就这么被莫老从据点赶了出来。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朱允熥和郑宝大眼瞪着小眼,“我是不是又被莫老给坑了?” “好像是的?” 两箱破铁块也不是白拿的,莫老逼着朱允熥又给许诺了一笔经费后,才让他们离开。 只是,朱允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样子。 朱允熥本来也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所以,他习惯多做一些准备。 包括甲字号据点周围埋下的暗探,时刻对这里进行着监控。 就连莫老等人都不知道,只要朱允熥心思一动,这座地图上本就不存在村庄就会永远消失。 “殿下,我也觉得咱们好像被坑了。”郑宝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莫老今天,怎么这么爽快就把东西送出来了?” “爽快吗?”朱允熥似乎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现…… 应天府,皇宫内。 朱元璋一如既往的批阅着奏折。 作为劳模中的典范,朱元璋可以说是各朝各代皇帝中的卷王! 六十多岁的高龄情况下,依旧保持着高强度的工作量。 也难怪朱元璋会觉得自己身体越发不行。 哪怕是铁人,也遭不住这样折腾自己。 伺候在一旁的付大丰,只觉得双眼有些沉重。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朱元璋稍稍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回禀陛下,已经是子时了。”付大丰听到朱元璋的问话,一下子就回过神来。 朱元璋将手上最后一本奏折合上,随后才接着说道,“最近,熥儿在做什么?” “内臣不知。”付大丰慌忙跪倒在朱元璋身前,“内臣只负责伺候陛下起居,对宫外的事情,一概不知。” 朱元璋稍稍一愣,随后露出一丝苦笑,“咱不是要治你的罪。谁不知道,付大丰乃是咱的大总管。” “奴婢知罪。”付大丰跪在朱元璋面前,重重的磕着响头。 那书桌前的垂垂老者,此时慵懒的靠在椅子上,“好了,熥儿最近在做什么?” 听到朱元璋的问话,付大丰这才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 看到老人此时正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 付大丰这才松了口气,“回禀陛下,今日散朝后,三皇孙出了城。” “哦?出城去做什么?”朱元璋没有睁开双眼,只是有些好奇。 “奴婢不知。”付大丰头埋得很低,“出城以后,三殿下去的方向太过偏僻,锦衣卫怕跟下去会被发现,所以就没有继续跟下去......” 说到后面,付大丰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算了,不用去管他了。想要做些什么,就让他做吧。” “不过,宫内立的那块牌子,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吗?” 朱元璋突然睁开双眼,慢慢悠悠的走到付大丰身前。 付大丰只觉得手脚有些发凉,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付大丰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将这一段话说出来的。 进宫之前就曾听闻,朱元璋对于宦官一向很严。 “咱曾经说过,各部不得与宦官有公文往来。你可还记得?”朱元璋蹲下身子,那双浑浊的眸子,看着眼前这个伺候自己多年的老人,“大丰,你向来是守规矩的,怎么就忘了呢?” “奴婢知错了。”付大丰不敢多说,一个劲儿的磕着头。 “咱是知道的,其实你不喜欢允炆。也对,他毕竟是那帮儒生教出来的学生,也看不起你们这些宦官。”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所以,熥儿表现出来的能力人,让你看到了未来是吗?” “呵呵呵,这么关注三殿下,你,是想要当张让?还是做赵高啊?” 付大丰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的磕着头,认着错。 “拉下去,斩了吧。” 朱元璋站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再去看一眼被侍卫拖下去的付大丰。 “熥儿啊,看来很多人想要让你上位。可他们不知道,越是这样,咱就越是不放心。”朱元璋看着面前摊开的那张纸。 一边写着淮西勋贵、宦官集团和藩王集团。 而另一边则是江南士族、商人。 朱元璋又长长吐出一口气,“妹子,你说咱这些子孙后辈,怎么就这么让人放不下心呢?当初,咱要是没做这个皇帝,是不是也能和兄弟们继续喝酒吹牛?坐在这个位置上,咱真的很怕。” “宣朕口谕,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御下不严,属下私自与宫内宦官通信。仗二十,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惩罚完宫内的事情,对于锦衣卫自然也不能放过。 在朱元璋的眼里,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宦官,都只是自己手中的工具。 工具,是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思维的。 这个口子,不能开。否者,就会遗祸千年。 只是,朱元璋此时更加觉得,朱允熥不一定是最好的继承人。 身后牵扯的利益集团太多,以后受到的限制也就越大。 “另外,通知一下允炆和允熥,明日随朕一起,去皇觉寺转转吧。” 第二十四章 拜佛 朱元璋曾在皇觉寺(龙兴寺)当过一段时间的小和尚。 随着大明立国,朱元璋称帝,皇觉寺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香火鼎盛。 朱允熥也不知道,朱元璋为什么要带他和朱允炆来到这里。 凤阳和应天往来需要些时间,朱元璋不会平白无故的浪费自己的时间。 而且,在路上的时候朱允熥就发现,往日陪同在皇爷爷身边的大太监,此时已经换了个别人。 朱允熥没敢多问,老老实实的和郑宝待在后面的车厢里。 “那铁块你带在身边没?”朱允熥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古书,一边询问身边的郑宝。 两箱精铁,这已经是自己少有能拿到的东西了。 “放心吧殿下。”郑宝就跟变戏法似得,手心里凭空出现一块精铁。 虽说卖相不是很好看,但昨夜回到府里就做过实验,这块精铁的强度,已经远超现有的一些百炼钢。 这与自己原本的计划有些偏离,算的上是意外之喜。 毕竟,世上的事情哪儿有那么容易做到称心如意? 好不容易才来到皇觉寺山脚。 在朱元璋的带领下,众人开始登山。 “当年战乱,若不是皇觉寺收留咱,咱恐怕早就饿死街头了。”朱元璋看着威严的庙宇,忍不住感慨万千,“只不过,当年那些兄弟们,如今也没剩下几个咯。” 听到朱元璋这番话,无论是朱允炆还是朱允熥,都不方便接下来。 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持沉默。 朱元璋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带着两个皇孙,顺着山道一路前行,“当年,这路可没有如今这般好走。百姓们吃不饱饭,寺里的香火也就没有那么鼎盛。所以,咱当了这皇帝,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上一顿饱的。” “皇爷爷心怀天下,是黎民百姓之福。”朱允炆适当的拍了个马屁,“如今大明百姓,人人都能吃上饭,这都是皇爷爷的功劳。” 朱元璋得意的笑了笑,“也是百官的功劳。走,去庙里。当年我许过大愿,如果能驱除鞑虏,便给那佛祖修一个大大的金身。后来事务缠身,也就一直没有想起来。” “佛祖一定能够体谅皇爷爷的。”朱允炆一脸乖巧的模样,确实比懒散惯了的朱允熥,更要讨老人喜欢。 朱允熥一路上东张西望,如同好奇宝宝一样四处打量。 后世的龙兴寺,他倒也去过。 只不过,那是后人修缮过后的寺庙,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样貌。 所以,他这会儿看的新奇,也就没有注意到朱元璋和朱允炆的谈话。 山路经过修缮,如今已经变得十分宽敞。 一行人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寺庙前。 皇觉寺的僧侣们早已经得到通知,此时正守在庙门,静静的等待着他们的皇帝陛下。 “怎么还没来?” 许是等的太久,小一辈的和尚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慧能方丈双目微闭,手中捏着念珠,口中轻身说道,“静,既是一种休息,更是一种修行。修行无处不在,尔等,心乱了。” 听到主持开口,小辈们口中诵了句佛号,渐渐安静下来。 远远地,终于看到朱元璋等人的队伍,慧能方丈这才睁开自己的双眼,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袈裟。 “贫僧慧能,见过皇帝陛下。”慧能朝着朱元璋道了个佛号。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见过大师。” 比起好奇宝宝一样的朱允熥,朱允炆显得要成熟许多,“见过慧能大师。世人皆说,大明境内有真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慧能方丈嘴角含笑不语,只是让开一个身位。 朱元璋也不继续寒暄,径直朝着寺内走去,“咱今天是带着两个孙儿来还愿的,一切礼节都从轻吧。” 蒋瓛带着锦衣卫跟在身后进入。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皱起眉头,“蒋大人,你不应该先让人进去查看一番吗?” “皇觉寺乃是国寺。陛下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上香了,想来也没什么大碍。”蒋瓛挎着刀,朝身边的朱允熥微微一笑,“殿下不必紧张,昨夜就已经有一批锦衣卫先行过来了。” “可寺庙里面你们应该没有查过吧?”朱允熥对于蒋瓛的警觉性,实在有些不满意,“如果寺里面潜伏着一批刺客怎么办?” “陛下昨夜临时起意,准备的实在是没那么充分。不过,凤阳本就是龙行之地,想必没有那么多问题吧。”蒋瓛一边和朱允熥并肩走入寺庙,一边朝着朱允熥解释一番。 朱允熥眉头依旧紧皱。 明朝皇帝本就高危,被溺死的都有两个。 这会不会和安保工作不到位有关? 事关自己未来,朱允熥不得不多多上心一些,“蒋大人,我觉得你们这样是不行的。作为锦衣卫,应该将所有可能的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想今天这种情况,至少应该将寺内僧人全部监控起来,然后仔细排查。” “而不是等到皇爷爷登山之后,才让锦衣卫跟着进来。万一有个刺客或者亡命徒混迹在其中,岂不是危险?” 蒋瓛听到朱允熥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 不过,皇觉寺立寺多年,又曾是朱元璋出家的地方。 锦衣卫做起事来,也没有那么自在。 其中的道理,蒋瓛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能给朱允熥赔了个笑脸,“殿下教训的是,臣定将牢记于心。” 朱允熥知道蒋瓛没有听进去,却也无能为力。 只能跟在朱元璋身后,一同先进入寺庙里。 走进大殿,一眼就能看到正殿之上,那金光闪闪的佛像。朱允熥不由的咽了下口水,将小心翼翼跟在一旁的郑宝拉到身边,“和尚都这么有钱的吗?这佛像,怕是值不少钱吧?” “殿下休要胡说,别恼佛祖。” 朱允熥一脸诧异的看着郑宝,“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信佛的人?” “殿下,咱也希望下辈子能做个健全的人呀。”说到这里,郑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 “陛下,给佛祖上一柱香吧?”一名身着白衣的俊俏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众人眼前,手里拿着一柱檀香递给当头的朱元璋。 朱元璋也没多想,示意身边的小太监,将檀香接了过来。 “佛祖再上,总要拜上一拜才显得尊重。”白衣僧人并没有将手中的檀香交给小太监,而是一脸严肃的看着朱元璋,“虽说佛祖不会怪罪,可总是不太合适吧?陛下。” 第二十五章 禅辩 “你在教咱做事儿?”朱元璋没有去接檀香,冷眼看着白衣僧人。 面对朱元璋的气势,白衣僧人并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心不诚,便是对佛祖的不敬。陛下,您应该比贫僧更清楚才对。” “蒋瓛。”没等朱元璋开口说话,一旁的朱允炆便抢先将锦衣卫叫了上来,“将这个狂僧拿下。” “佛曰:怒者,心之奴也。”白衣僧人右手依旧掐着佛珠,左手拿着檀香,不嗔不怒的样子,倒也有一些高人形象。 朱元璋此时反而没有那么生气,毕竟皇觉寺确实对他有恩。 主持方丈慧能大师,更是天下有名的佛道高人。 只见他摆了摆手,随后说道,“如何才算敬,如何算是不敬?” 白衣僧人将左手的檀香朝着朱元璋递了递,“还请陛下,拜上一拜!” “皇爷爷乃天下共主,岂能低头?”朱允炆一掌将檀香打飞出去,横在朱元璋和白衣僧人之间,“皇觉寺,便只教的出这样的狂僧吗?” 朱元璋脸色不变,反而看了看一旁的朱允熥一眼。 “殿下,佛说众生平等,何来贵贱之分?”白衣僧人淡然一笑,并没有因为朱允炆的行为而感到生气,“正因为陛下身份与常人不同,更应该礼敬一些才对。” 皇觉寺的身份,终归与其他寺庙不同。 朱元璋的态度如此暧昧,让朱允炆一时间摸不清楚他的态度,从而有些束手束脚。 白衣僧人从小沙弥手里重新拿过一柱檀香,再次来到朱元璋身前,“陛下。” “心诚则灵,何必拘泥于行?”朱允熥抢先一步,从僧人手里接过檀香,“叩头拜佛就能修成佛的话,那漫天诸佛也太多了一些。” “何况我皇爷爷拯救天下黎民百姓于水火,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本就是功德无量,这一拜,我怕佛祖承受不起。”朱允熥笑着点燃檀香,径直插在香炉之中,“那时候,金身破碎,怕是大师你也承受不起。” 明知道朱允熥是在威胁自己,可白衣僧人依旧嘴角挂着笑容,“殿下颇具慧根,与我佛有缘。不如皈依佛门,与贫僧一道念经修佛可好?” ??? 朱允熥只觉得这和尚脑子指不定哪里有问题,竟然让自己去当和尚? “谢过大师好意,不过,本公子醉心红尘,不想扰乱佛门清净。” “施主心有尘埃,当时时擦拭才行。” “大师,尘是擦不掉的。”朱允熥听到这话,突然回想起前世宋朝年间的一段佛语。 只是不知道为何,此时这段机锋禅辩却没有任何记录。 看了许多杂书,无论是神秀还是慧能都未曾在史书上留下任何笔墨。 白衣僧人左手捏着法印,右手掐着佛珠,“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朱元璋多少学过写佛法,自然知道白衣僧人的意思。 众生的身体便是一棵菩提树,心灵就像是明亮的高台,要经常擦拭,方能不惹尘埃。 这分明是说朱允熥心不诚。 朱允熥眯着眼睛,强忍着心中的笑意,“大师,且听我一言。”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到哪里去惹尘埃? 慧能方丈听完这话,手中的念珠突然断开,“阿弥陀佛,殿下的确颇具慧根。是我家师弟,着了相。” 白衣僧人闭上眼,默然不语。 这次禅辩,显然是没有能赢得过对方。 朱允熥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朝着慧能方丈作了个揖后,又退回到朱元璋的身后。 “熥儿,没想到你居然也会佛法?”朱元璋越来越觉得,看不懂这个孩子。 原本有些懒散,不知上进的三皇孙。 如今文采出众,颇通武略。 反而更有一副明君之象。 这让朱元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大明能有一个更好的继承人,当然是一件好事情。 可是,朱允炆的心思,他也不是不清楚。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朱元璋对于子孙后代的关心,要远胜以往。 兄弟阋墙的事情,他并不希望自己死后出现在朱家。 原本更加优秀的朱允炆,才是他心目中的人选。 放任朱允熥拉拢百官,亲近徐家。 这都是朱元璋愿意看到的。 可随着朱允熥站到台前,自己之前的那些心思,就全都白费了。 “孙臣只是闲来无事,多看了一些杂书罢了。”朱允熥的回答,打乱了朱元璋的思绪。 看着眼前这个乖巧谦逊的孙子,朱元璋只能默默的叹了口气,“好,真好。” “你们暂且退下,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听到朱元璋这番话,朱允炆和朱允熥率先退出大殿,随后蒋瓛带着锦衣卫,将其余僧人也统统赶了出去,只剩下朱元璋独自一人,站在佛祖金身前。 ...... 走出大殿后,朱允炆先是瞥了一眼白衣僧人,“不见佛渡人,只见佛镀金。古人诚不欺我。” 面对朱允炆的讥讽,周围众僧脸上皆升起一丝不忿。 虽说白衣僧人确实无礼了一些,可在寺庙里说这种话,对于其他和尚来说,属实有些难以接受。 慧能方丈微微一笑,口中诵着佛经:“诸佛从本来,常处於三毒,长养於白法,而成於世尊。” 见这帮僧人不搭理自己,朱允炆转头看向自己的三弟,“为兄今日才发现,原来最善于隐忍的,居然是我这位弟弟。” 朱允熥没有说话。 那日大殿之后,两人便已经没有办法站到一起。 皇位只有一个,总是要争的。 “让二哥见笑了,小弟去寺庙里面转转,你请自便?”朱允熥懒得搭理自己这位二哥。 毕竟,前世的历史,实在是让朱允熥尊重不起来。 要知道,朱元璋临死之前,将一切拦路虎都扫的干干净净。原本有机会影响到朱允炆权威的勋贵,都被朱元璋杀的一干二净。 可就是这样,朱允炆还是没能坐稳皇位。 与其重复同样的历史,还不如让自己上呢。 ...... 皇觉寺经过多次修葺,如今的规模已是极大。 在寺里转了几圈,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朱允熥才将郑宝叫到自己身边,“去通知蒋瓛,让山下的五军营上山。” 第二十六章 异样 “怎么了殿下?”郑宝对于朱允熥这番话,并不是很理解。 山下驻扎的五军营,都是三军精锐。 作为三大营之一,保卫应天所设。 归属于五军都督府的管辖。 五军营,更是在魏国公徐耀祖的统辖之下。 今天自然是跟随御驾,一同来到皇觉寺。 只是依赖大军人数太多,上山多有不便。 二来朱元璋不想扰乱佛门清修,因而只带了部分锦衣卫一同上山。 “就说,皇觉寺图谋不轨,恐对陛下不利。速调五军营上山护驾!”朱允熥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保险,“带上我的折扇去!” 郑宝听闻这话,也不敢大意,连忙接过朱允熥递来的折扇,赶往前殿。 朱允熥看着郑宝离去的背影,稍稍吐出一口浊气。 之前上山,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里的和尚,个个人高马大且不说,人数和僧录司记载的也有些出入。 当和尚,可以不事生产,不服徭役。 甚至,关起山门来,对于世俗法律也不理会。 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法外之地。 朱允熥始终牢记,是人就有贪心。哪儿来的那么多真圣人,真佛头? 大多都是怀着某种目的,才遁入空门。 “见过殿下。”就在朱允熥仔细思索的时候,之前那名十分俊逸的僧人,出现在朱允熥身边。 此时,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僧袍已经被换成一袭黑色。 即使如此,也依旧挡不住他那俊朗的容貌。 朱允熥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和尚已经有了自己三分帅气,“见过大师。之前唐突了大师,还没问过大师法号。” “贫僧法号道衍。”道衍和尚笑着回答道,“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道衍? 朱允熥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一时半会儿有些想不起来,“皇爷爷要和佛祖单独聊两句,把咱们都赶了出来。这不闲来无事,到处转转?” “贫僧学过些道法,懂得一些相术。观殿下面相,并不是有福之人。贫僧还是劝殿下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有些东西,是争不来的。”道衍指着身前一棵古松说道,“正如这棵松树一般,花开花落自有定数。” “大师说的极是。”朱允熥也不与他争论。 穿越这种事情都能发生,会看面相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而且,历史上的朱允熥确实没有什么好的下场。 对于道衍的话,朱允熥也没太过在意。 算算时间,蒋瓛应该已经接到郑宝的传信了才对。 有自己的折扇在,徐耀祖应该会相信锦衣卫的话。 那么,要不了多久,五军营的将士就会将这座古刹包围。 “大师,我观寺内众僧,多是身强体壮之辈。更有些人,目含凶光。看起来,也不什么良善之人呀。”想明白过后,朱允熥说话便开始无所顾忌。 有三千五军营的悍卒在背后撑腰,五百锦衣卫随侍左右。 即使这皇觉寺有些古怪,朱允熥也是不惧的。 听到朱允熥的问话,道衍先是一愣,转而很快就遮掩住神情,“不过只是练了些强身健体的庄家把式,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 对于道衍的这些客套话,朱允熥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对了大师,咱皇觉寺现在有多少僧人?” “一百二十七人。”道衍也不有些搞不明白,朱允熥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随手翻了翻,“一百二十七人?可僧录司那边记载的,应该是一百三十一人才对呀?” “这几年,有几位师兄弟还俗归乡去了。”道衍道了个佛号,随后接着说道,“公文已经发到僧录司那边了,庙里也有备份,殿下随时可以查阅。” 朱允熥将小本子重新装回袖子里,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么多僧人,每天吃喝拉撒也是不小的开销。皇觉寺近年来,香火确实不错,不过负担起来也挺辛苦的吧?” “后山上有菜园,种点瓜果也就解决了温饱问题。”道衍的回答滴水不漏,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山头那边的山泉清澈,僧人们每天去挑水回来,锻炼身体的同时,喝水的问题也能解决。” 朱允熥点了点头,“倒也是辛苦。” “修行无处不在,坐禅是修行,习武是修行,挑水吃饭是修行,种地也是修行。不过,只是方式方法不同罢了。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道衍嘴角含笑,对于皇觉寺如今的情况,他确实很是开心。 哒哒哒。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及近。 蒋瓛带着十数名锦衣卫,神情十分严肃,“殿下。” “道衍大师,得罪了。” 看见蒋瓛来到身边,朱允熥朝着道衍作了一揖,然后手一挥,“拿下。” 一旁的锦衣卫也不多话,一拥而上便将道衍给擒住。 蒋瓛皱着眉头。 自己是听到三皇孙说,皇觉寺图谋不轨,才会配合他行动。 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皇觉寺僧人抓起来,似乎也有些不合乎道理。 “殿下,怎么回事?”趁着手下校尉,将道衍拖走后,蒋瓛这才朝着朱允熥询问道。 朱允熥将袖子里面的小本子再次拿出来,“皇觉寺在僧录司记录在案的僧侣,应有一百三十一人。道衍也跟我说,如今山上只有一百二十七名僧人。可是,据我观察,剃度的僧人绝对不止这个数。蒋大人,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皇觉寺对部分僧侣的情况,隐瞒不报? 蒋瓛下意识的眯起眼睛,脑子里盘算着什么,“殿下,微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先派人守住大殿,然后抽调侍卫封锁寺门。等到五军营的将士上山后,把僧人都集中起来。这里面,必有蹊跷。” 对于朱允熥的指令,蒋瓛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天大地大,几个皇孙和陛下的安慰才是最重要的。 五军营上山并不需要多长时间,有郑宝和锦衣卫作证,又有朱允熥的折扇作为信物。 此时大军,应该已经开拔。 “我这就去安排。”蒋瓛来的快,去的也快。 临走时,蒋瓛还不忘留下几名锦衣卫陪着这位殿下...... 第二十七章 你且去做。 五军营来的确实很快,徐辉祖带着轻骑率先上山。 惠能方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便开始挨个房间抓人。 “这里是皇觉寺!乃是龙兴之地!你们要做什么?” “方外之地,怎么能如此或作非为?” “我要见皇上!” 众多和尚被五军营的将士从房间里赶了出来。 大殿前,原本有着空旷的操场上,此时已经站满了人。 一袭黑色战甲,手持长枪的徐辉祖,冷冷的看着眼前这群僧人。 粗略望去,何止百人? 即使是徐辉祖这样的武夫,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惠能方丈手持念珠,闭眼盘坐在青石板铺成的地上。 此时的他,已经知道为何会有军队上山。 有些事情即使是身为主持方丈的他,也没有办法去阻止。 ...... 早已经有人,将外面的情况通知给朱元璋。 可是,他依旧待在大殿之中,望着身前的金色佛像,并没丝毫阻止的意思。 作为大明权利最盛的人,朱元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的事情? “让熥儿放手去做,咱倒要看看,这帮秃驴到底做到什么地步了。”朱元璋挥了挥手,便让蒋瓛退了下去。 谁也不知道,朱元璋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 等到五军营彻底掌控局势后,朱允熥才从后院回到前殿来。 道衍此时盘腿坐在慧能方丈身边,一脸淡然的神情。 丝毫没有刚才那般忿怒。 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一般。 “蒋大人,办案你们锦衣卫是专业的。我们五军都督府就不掺合了。”因为自家三妹的事儿,徐家并不是很待见锦衣卫。 不过,对于这样的态度,蒋瓛早已习以为常。 锦衣卫从来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所以对于徐家的态度,蒋瓛并没有放在心上。 何况,这本就是锦衣卫份内的事情,交给他们来做也在情理之中。 蒋瓛挎着刀,来到慧能方丈的身前,“大师,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慧能方丈没有睁开眼睛,依旧只是掐着佛珠,口中诵着佛经。 对于蒋瓛的提问,也只是充耳不闻。 蒋瓛咧着嘴,笑了笑,“大师这是不打算和我说话了?也行,我敬您是得道高僧,不会为难您。来人,把那个谁拉下去,好好伺候一下。” 一旁的锦衣卫顺着蒋瓛的手指,看向一名正瑟瑟发抖的小沙弥。 坏笑了两声,便将他拖到一旁的侧殿中。 听到身边的动静,道衍嘴角稍稍抽搐了一下。 他很清楚,这帮锦衣卫的手段是多狠辣。 朱允熥没有继续待在这里,而是转身走进大殿之中。 推开殿门,一眼就能看见朱元璋的背影。 后背有些佝偻,整个人此时正坐在蒲团上望着佛像。 朱允熥小心翼翼的走到朱元璋的身边,“皇爷爷。” 朱元璋咧嘴笑了笑,然后用手掌揉着朱允熥的脑袋,“确实很聪明,可有时候傻一点不好吗?那个姚广孝不就是太聪明,想的太多,才会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什么心思?孙儿不是太明白。”朱允熥此时才反应过来。 之前就觉得,道衍这个法号听着耳熟,原来是特喵的黑衣宰相姚广孝! 如果没有这个人,也许四叔朱棣还真能按耐住那颗躁动的心。 现在是洪武十五年,朱棣还没有和这个改变他命运的人相遇。 朱允熥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有机会,去改变历史! “姚广孝是个有才华的聪明人。如果没有今天这事儿,你也许还有机会收为己用。比起允炆,投资你的收益要更大一些。不是吗?” 朱允熥没有接话。 “来之前我就想过,以你表现出来的谨慎。是不可能发现不了这里的异样,所以我就在想,你会怎么做?” “会不会以此为要挟,让姚广孝投奔到你的麾下。还是说,换取别的利益。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对你都是有好处的。” “皇爷爷不是个偏心的人,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早已心向允炆。这,咱是知道的。所以咱就在想,要不要也帮你一把......” “所以,我的做法让您失望了?”朱允熥随意的坐在一旁的蒲团上,顺着朱元璋的目光看向佛像,“天下僧人本就不少,他们不事生产,不纳税,不服役。如今,更是隐瞒农户,目无国法。我身为皇家子孙,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出现?” “皇爷爷,如果是正常剃度,遁入空门,他们需要隐瞒不报吗?更何况,这只是皇觉寺!天下佛寺何止千数,他们又到底瞒报了多少农户?” 朱元璋依旧没有丝毫动容。 现在的他,早已经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本事。 对于朱允熥所说的这种情况,丝毫没有担忧。 除去锦衣卫,朱元璋手里必定还有其他的情报组织。 不然就没有办法解释,他是如何知道皇觉寺的情况。 朱允熥丝毫没有怀疑过蒋瓛。之前的表现足以说明,他什么也不知道。 “皇爷爷,千里堤坝,毁于蚁穴。这帮和尚,是在吸着帝国的鲜血和养分!” 听完朱允熥的话,朱元璋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随意的拜了拜思路,“你且去做吧。凡事,还有皇爷爷在你身后……” 第二十八章 我想要什么? 得到朱元璋的保证后,朱允熥便从大殿里退了出来。 皇觉寺,总归不是普通寺庙。 作为朱元璋的龙兴之地,意义着实有些不同。 但,正如朱允熥所说的那样。 这帮沙弥,正在吸食着帝国的血液。 他们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成为大明的蛀虫。 朱允熥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道衍大师,在哪里?”朱允熥看了一眼大殿前的众多僧人。 那一袭黑袍,此时已经不在这里。 徐辉祖没有理会朱允熥,而是朝着不远处的朱允炆走去。 这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吗? 朱允熥也没有时间在意这些,他的身份注定会得到淮西勋贵的支持。 徐辉祖个人的想法,对朱允熥来说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蒋瓛看到徐辉祖的动作,嘴角微微一扬,“道衍大师已经被下面的兄弟们,请到侧殿去了。” 朱允熥听到这话,朝蒋瓛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侧殿去。 徐辉祖眯起眼睛,看着蒋瓛,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对方的态度。 锦衣卫作为陛下的耳目,有必要这么着急表现出自己的倾向吗? “蒋瓛这是什么意思?”不仅仅是徐辉祖看出来,就连一旁的朱允炆,也有些不满。 明明有别的方式,让朱允熥知道道衍僧人的下落,没有必要往上赶。 蒋瓛这样的行为,在朱允炆看来,分明就是在讨好朱允熥。 不管蒋瓛是否真的这样想,至少行动上,朱允炆便是这么看的。 “我也不清楚。按蒋瓛的性格来看,不至于这么早进行表态。”徐辉祖皱着眉头,看着朱允熥消失在侧殿的背影,“也许,其中还有我们不知道事情?” 朱允炆沉默了许久,“也许,这是皇爷爷的意思?” ...... 朱允熥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多想,此时面对黑衣僧人,朱允熥的心情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我应该叫你道衍大师?还是叫你姚广孝?” “姚广孝是我,僧人道衍也是我。”姚广孝盘腿坐在蒲团上,对于身旁的锦衣卫毫不在意。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其他人不同。 即使是锦衣卫,也不会轻易对自己动刑。 那么,他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道衍大师精通儒释道三家之长,我也是久闻你的大名。”朱允熥拉来一旁的凳子,大大咧咧的坐在姚广孝的身前,“你们先退下吧,我和道衍大师有些话要说。” 听到朱允熥这话,两名锦衣卫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能先从侧殿退了出去。 “好了,现在房间里面,只有你我二人了。”看到关起来的大门,朱允熥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在姚广孝的身上,“说说看吧,皇觉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亦或者说,道衍大师你想做些什么?” 姚广孝是什么人,朱允熥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这是一个投机者,想要获得最大的利益,自然需要一定的本钱。 历史上的姚广孝,本钱就是他自己。 可虽知道,如今有了朱允熥的乱入,姚广孝会不会产生别的不同心思? “我佛慈悲,亦需金刚怒目的能力。方外之地,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才行。”姚广孝没有睁开自己的双眼,慢慢的盘着手中的念珠。 朱允熥对于姚广孝的态度,并没有丝毫感到意外,“金刚怒目?那也用不着隐瞒不报?我进来前,蒋大人给了我一份名单。需要我念给你听听吗?” 姚广孝依旧逼着眼睛,手中稍稍一顿,随后掐动念珠的速度稍稍快了一些。 “王黑子,于洪武十二年三月,持械砍死三人,砍伤六人,逃离平安县,至今仍未归案。” “张五二,于洪武十二年七月,奸杀同乡一对母女,随后将其杀害,至今未能归案。” “王三八、李四七......这些人,均是作奸犯科之人。如今,可都在这皇觉寺中,摇身一变成了和尚!好一座皇觉寺,好一个方外之地。堂堂佛庙,竟然是如此藏污纳垢之所?” 姚广孝猛地捏紧手中的念珠。 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指腹有些泛白。 手中的佛珠因为用力过猛,甚至都有些开裂。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佛慈悲,愿意给与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今,他们也早已经放下屠刀,一心向佛。尘世过往,何不让他烟消云散呢?” “好一个我佛慈悲?好一个放下屠刀一心向善!”朱允熥哈哈大笑起来,“你且去问问,平安县那死去的三人,问问那平白无故惨遭杀害的母女,问问那些受难者的家人,朋友。听一听,他们的想法?” “殿下何必执迷于过去?”姚广孝猛地睁开双眼,直视眼前的少年,“一将功成万骨枯,杀一人为罪,屠万人为王的道理,你爷爷比任何都更加清楚才对。我听闻殿下好读书,你应该很清楚,那千年青史上,写满的都是吃人的字样。” “大师是在教我?”朱允熥将内心的愤怒暂且压了下来,也许这个时代的人,从未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 即使是姚广孝这样的僧人,也只是将那些背朝黄土的汉子们,当做自己留名青史的踏脚石。 “不敢教殿下做事。只是想要问一句殿下,你想要什么?”姚广孝重新闭上眼睛,原本紧绷的身子也稍稍松缓一些,“今日之事过去,殿下便已于天下佛徒为敌。为了那些所谓的冤魂,值吗?” 此时的姚广孝,完全没有得道高僧的模样。 满嘴的利害关系,满心的功名利禄。 这就是真实的姚广孝,一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朱允熥也不知道,历史上的姚广孝,是不是这样的人。 “你问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让普天之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我想要让日月所照之处,皆为汉土!” “我想要让汉人永远屹立于世界之巅!” “我想要的很多,但是,我决不允许因为自己的野心,而去伤害到任何人!” “可是实现你的野心,总是要伤害到其他人。”姚广孝突然笑了起来。 他十分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朱允熥和他一样,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只可惜。 “道不同,不相与谋!” 第二十九章 你要去哪儿?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熟读经书,这点道理难道还不懂吗?” 朱允熥说完这话,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和姚广孝,终究不是同路人。 不过,他也并不打算放虎归山。 “照顾好道衍大师。”朱允熥朝着准备进入房间的锦衣卫,吩咐了一句。随后,才看到不远处的朱允炆。 “二哥。” “早就觉得这帮秃驴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三弟啊。皇觉寺贵为天下第一寺,如今你可是把他们得罪狠咯。” 朱允熥没有说话。 得罪这些和尚,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一群不知道生产,靠着佛门信徒供养的所谓佛门高僧,也并不值得他去敬畏、 唯一有些可惜的,便是姚广孝这么一个人。 如果,能够得到他的支持。 自己上位之旅,也许可以轻松许多。 “见过慧能大师。”朱允熥来到慧能方丈面前,并没有因为现在的形势,而有丝毫怠慢的地方。 “殿下有礼了。”慧能大师睁开双眼,一脸平静的看着朱允熥。 对于皇觉寺的情况,他并非真的一无所知。 只是,姚广孝一意孤行,做师兄的也没有办法去阻拦。 自家师弟的心思,慧能也十分清楚。 他想要成为刘秉忠那样的人,也不是和自己一样,在山中修行。 对于整个佛门来说,这算不上什么坏事。 所以,慧能才会任由姚广孝行动。 “今日过后,皇觉寺暂且封山吧。”朱允熥没有继续客套,而是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五军营会将山下各个路口封禁,有应天府派人将一应人犯带走。凡是在僧录司没有记载的僧人,查实生平后,有罪认罪,无罪的就还俗吧。” “贫僧晓得。”慧能方丈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这里的事情,也不需要朱允熥继续过问。 自然会有其他人来接手。 窗户纸都已经被捅破了,朱允熥相信凤阳的官员不会真的假装看不到。 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老朱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残忍。 ...... 从皇觉寺回来后,朱允熥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小宝,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做?”朱允熥想了好久,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郑宝瞥了一眼朱允熥,然后才说道:“我咋知道你忘了什么。” 自己这位殿下,每天脑子里面都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即使是郑宝这样常伴左右的人,也不能保证,能够猜透他的心思。 皇觉寺和应天府诗会过后,确实给朱允熥带来不少好处。 至少,最近想要结识这位皇孙的士子就多上不少。 “殿下,又有人递上名帖,想要拜访你。您看,是怎么弄?” 朱允熥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总觉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才对。 “算了,先不想了。”朱允熥换上一身便服,“咱们出去玩玩?” “又出去?”郑宝听到这话,顿时有些不情愿。 上次偷偷跑出去玩,就遇到刺客。 鬼知道,这次出去,会遇到什么情况。 说什么郑宝也不乐意和朱允熥一起出门,可是,朱允熥的想法,哪儿是郑宝能够左右的。 “我在宫里就听说,秦淮河很好玩。出来建府多年都没去过,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去转转!” 朱允熥的态度十分坚定。 秦淮河,这可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天堂。 很早以前,朱允熥就有这个想法。 一来没有钱,朱元璋虽然十分护短,可如今大明百废待兴,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即使是朱元璋,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大明宝钞贬值成如今的地步,朱元璋都无力挽回。 二来嘛,自己开府建牙的时候,年纪太小。 “小宝呀,这男人嘛,都一个样儿。”朱允熥朝着郑宝眨了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宝又翻了个白眼,“我也不算是个男人呀。” 听到郑宝这话,朱允熥稍稍一愣,“得了,叫上黄观吧。这种风流趣事,怎么能少了才子呢。” 与郑宝这个小太监,在这种话题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交流的地方。 等到黄观来到书房时,看到朱允熥一袭白衣,并非平日里在府里穿的轻便服装。 “殿下这是要出去?” 也怪不得黄观如此询问。自从上次遇刺后,朱允熥府邸外面,明里暗里不知道安排了多少探子。 蒋瓛可不想继续被骂。 经历过河南水灾和皇觉寺的事情后,蒋瓛十分清楚,如今的朱允熥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有可无的皇孙。 朱允熥可管不了那么多,“从皇觉寺回来,都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天天待在府里学习,人都快被闷死了。” “殿下,这样不好吧?”黄观小心翼翼的看着朱允熥,“要是让陛下知道,殿下可能没事,我们可就遭殃了。” “放心好了,这次我早有安排。”朱允熥一边说着,一边将机关打开,“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才叫做百无一失!澜伯来应天府也有些岁月了,还没去品尝过秦淮河上的美酒吧?” “臣一心只想读书,为天下百姓谋福。确实未曾去过那些地方。” “呲呲,可惜。”随着暗门打开,朱允熥率先走了进去,“所以,今天本殿下,不对,本公子就带你去尝尝鲜!” 看到朱允熥消失在暗道的身影,郑宝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不也是个雏儿?” 说完这话,郑宝和黄观对视一眼,无奈的跟了上去。 三殿下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跳脱了一些。 暗道其实并不算太长,从朱允熥的书房到隔壁的药铺也不过百十来米的距离。 “殿下这条暗道修了多久?”进入暗道后,黄观才发现,这条暗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狭窄,地面十分干净,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了。 朱允熥一边走着,一边朝黄观解释道,“应该有些时日了吧?俗话说得好,狡兔三窟,总要多做些准备才是。” 说话间,前面的路口逐渐狭窄起来。 朱允熥一马当先,将前面的铁门推开,“快跟上......” 话还没说完,一张熟悉的老脸就出现在朱允熥的面前。 “熥儿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三十章 朱元璋的想法 “皇爷爷,你怎么在这里?是身体不舒服吗?”朱允熥看到眼前的老人,脸上立马挂起笑容。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御医过来!居然能让皇爷爷亲自来药铺抓药,要你们有什么用。” 朱允熥一边指着蒋瓛说着,一边朝着身后的暗道靠了过去。 蒋瓛朝着两边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便有两名小校封住了朱允熥的退路。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熥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这......”朱允熥的小脑袋瓜子飞速运转,“都是小宝子跟我说,书房里面出现个暗道。” “于是,我就来查看情况。谁知道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朱允熥说到这里,顿时觉得自己十分委屈,“皇爷爷,你给孙儿找的这个宅子,怎么这么多机关暗道啊?上个月,还有个下人走着走着,就摔坑里去了。孙儿看他可怜,还给了不少钱出去呢。” 一旁的蒋瓛,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说的这个摔到坑里的下人,其实是他派过去的探子。 好不容易才混进去这么一个,结果因为不认识路,误入陷阱被赶了出来。 人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整个朱允熥的府上,再也没有一个锦衣卫探子罢了。 “既然熥儿这么说了,要不咱给你换个院子?”朱元璋毫不在意自家这个孙子装傻,顺水推舟的说道,“或者,我让五军都督府派人去你府上,好好彻查一番?把那些该死的陷阱,统统给你处理干净?” 朱允熥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不用麻烦皇爷爷了。孙儿住久了,倒也已经习惯。” “既然如此,蒋瓛你送三殿下回府。另外,让人把这暗道给朕堵上!这家药铺嘛,我看地段不错,让锦衣卫买下来。”朱元璋笑眯眯的看着自家孙儿,“熥儿,你觉得这药铺,值多少钱?” 药铺不值钱,值钱的是这地皮! 朱允熥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两句。 难得挣了点私房钱,买下这家药铺,朱元璋这是让自己低价贱卖给他。 说不心疼,那肯定是假的。 可事到如今,朱允熥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我看这药铺装潢简陋,应该值不了几个钱吧。” 朱元璋听完这话,哈哈大笑起来,“听见没?蒋瓛,这个事儿就交给你去办了。要是买贵了,提头来见朕。” “是,陛下。”蒋瓛强忍着笑意,退了下去。 能看到朱允熥吃瘪,比自己得到朱元璋表扬还让他感到开心。 临走时,蒋瓛还不忘将门带上,只留下朱允熥和朱元璋爷孙两个在房间里。 “咱给你找了个老师,你看什么时候去认识一下?”朱元璋指了指身边的凳子,示意他坐过去。 朱允熥也不好拒绝,只能坐到朱元璋的身边,“不用了吧?皇爷爷。这不是有澜伯在我身边吗?有他这么个六首状元在,还怕孙儿不学吗?” “他还是太年轻,镇不住你。”朱元璋抿了抿手中的茶,接着说道,“对了,河南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大体上,跟你的判断是一致的。” “预料之中的事情。”朱允熥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 河南那边近些年来,一直天灾不断。 杨贵作为布政使,早已经学会如何处理。 再加上,朱元璋一心北伐,在大同储备了大量的粮草。 只要放心大胆的让地方官员去做,这水灾自然也就不会造成太大的麻烦。 唯一担心的,便是贪污腐败的问题。 可空印案的影响还没消散,下面的官员时刻都要担心自己是否会掉脑袋。 显然,不会出现这样欺上瞒下的事情发生。 这一切的分析过后,才会有那日大殿上的侃侃而谈。 “你很聪明,也很稳重。所以,才更需要多加学习才对。”朱元璋这几天里,想了很多问题。 淮西勋贵,终究是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们。 如果要让朱允炆继位,难免要对这些兄弟们动手。 相对而言,朱允熥是一个更好的缓和点。 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份尴尬。 说到底,原本这是自己给儿子朱标准备的班底。 可是朱标的逝世,让朱元璋也有些措手不及。 以至于现在的淮西集团,显得尾大不掉。 “明天,我会让蒋瓛去你府上,给你送一份名单过去。”朱元璋说完这话,便起身离开。 朱允熥拉耸着脸,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回到府上,“怎么就暴露了呢?” “殿下,你真以为锦衣卫都是吃白饭的呀。”郑宝翻着白眼,将自己随身的兵刃放好,“上次偷跑出去,肯定被锦衣卫抓到马脚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不小心,肯定不会暴露的。”朱允熥将脚下的鞋子踢了出去,盘着腿做到凳子上,“就算暴露了,也不可能知道我今天会出去呀?我也是临时起意,刚决定要出去玩的!” “难道说,有奸细通风报信?”一旁的黄观,也皱起眉头思考起来。 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郑宝正偷偷摸摸的,准备离开书房。 “站住!” 朱允熥和黄观的目光,同时落在郑宝身上。 “我不可能通风报信,澜伯也是临时得到通知。期间,只有你离开过书房。”朱允熥分析到,“而且,你去叫澜伯,用的时间也太长了一些,原本我还觉得有些奇怪。说吧,小宝子,是不是你出卖本殿下的?” “没有的事。”郑宝一脸无辜的看着朱允熥,“殿下,您是知道的,我忠心耿耿,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澜伯。” “在。” “关门,本殿下今天要亲自审问一番!” 黄观幸灾乐祸的看着郑宝,“自求多福吧!” 第三十一章 郑宝的生化武器 朱允熥拿出一个鸡毛掸子,走到郑宝面前,“你招,还是不招?” “小人冤枉啊!”郑宝跪在地板上,连连叫喊着冤枉。 “好大的狗胆!你的意思是,本殿下是非不分,冤枉好人咯?”朱允熥一脸坏笑的走到郑宝面前,随后又朝着一旁的黄观吩咐道,“给这狗东西的鞋子,脱下来!” “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虽然不知道朱允熥想做什么,可黄观总觉的有些不对。 只是,朱允熥并没有想那么多,“我让你脱,你就脱!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我是怕熏着殿下。”黄观实在忍不住笑意,只能低下头不让朱允熥看到。 听完这话,朱允熥稍稍一愣,“说的有些道理!还是澜伯想的周到。” 朱允熥回头开始翻箱倒柜。 “黄观,你想干嘛?” 郑宝看着黄观搬来一张板凳,手里拿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麻绳,一脸坏笑,“我什么也不想干呀。” 一边说着,一边将郑宝按在凳子上,“乖乖的不要动哦,不然殿下会生气的。” 郑宝满脸苦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真没有出卖殿下呀!” “这话,你留着跟殿下说吧。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 说话之间,黄观便已经将郑宝绑好在凳子上,“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是你要敢挣脱这麻绳,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知道你还把我绑起来!”郑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这小拇指粗的绳子,加上黄观那生疏的手法。 只要郑宝愿意,他可以随时挣脱这种束缚。 可是,他真的可以挣脱吗? 答案是否定的。 朱允熥终于在角落中的柜子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口罩! “虽然简陋了点,但是应该能阻挡部分味道。”朱允熥拿着其中一个口罩,递给一旁的黄观,“嗯,绑好了?” “已经绑好了。殿下。”黄观有样学样,跟朱允熥一样,将口罩戴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想来和面巾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朱允熥戴着口罩,一摇一晃走到郑宝面前,“你是招,还是不招?不要逼本殿下动刑哦!” “殿下,我真没有出卖你呀!”郑宝依旧咬死这句话,“为什么,就不能是个巧合呢?” 朱允熥也不继续纠结,“看来不动刑是不行了,澜伯,去吧。” 黄观心领神会,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一根木棍,“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黄观便用木棍将郑宝的鞋子挑落下来。 顿时房间里臭气熏天。 即使朱允熥和黄观都戴着口罩,也感觉有些难以忍受。 “你是多久没洗脚了?”朱允熥实在是憋不住,赶紧推开房门和窗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澜伯,快去打盆水来,我感觉我要中毒了!” “殿下,这不能怪我啊,是你们脱的!”郑宝还在一边大喊大叫。 可朱允熥和黄观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他。 有些文弱的黄观,更是以惊人的速度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朱允熥也不敢回到房间里,就抱着木棍坐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你先在里面好好反省一下,等味道散一点我再来问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跟本殿下解释!” 没过多久,黄观便端来一盆热水,好不容易将热水摆好,才一脸懵逼的问道,“我们不会还要帮他洗脚吧?” 听到黄观的问话,朱允熥也是一愣。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相视一眼后,朱允熥才拍了拍黄观的肩膀,“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过会儿回来!” 朱允熥随后便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黄观和郑宝二人。 ...... 郑宝会出卖自己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毕竟朱允熥的未来和郑宝的未来,是绑定在一起的。 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卫外加头号太监。 郑宝是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从自己在众多小太监里面,选中郑宝的那一刻起。 他的命运,就早已经注定。 朱允熥这么打闹,不过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去多想罢了。 今天和朱元璋的谈话,让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条咸鱼了。 如今的他,已经正式走上大明的政治舞台上。 从詹徽跨出去的那一步开始,朱允熥便已经站在聚光灯下。 无数人都在看着他。 朱允熥难免会有些压力。 虽然他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 无论是甲乙丙丁那些个据点,亦或者淮西勋贵里面埋下的暗线。 更甚至,朝堂之中,隐藏起来的自己人。 总而言之,朱允熥并不是很害怕和朱允炆正面对峙。 “还是有些不太稳妥。”朱允熥想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大明王朝。 而不是被老朱弄的千疮百孔,元功宿将都被处死的破碎时代。 蓝玉这样的功勋武将,在这个时代应该还有更加广阔的发挥空间。 出来已经够久,朱允熥重新朝着书房走去。 ...... “出卖殿下这种事情,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我做的呀。”郑宝一边给自己洗着脚,一边跟身边的黄观抱怨着,“肯定上次偷跑出去,殿下自己暴露了。” 黄观拿着之前朱允熥扔在一旁的鸡毛掸子,拍了拍郑宝的小腿,“洗干净点!别磨磨蹭蹭的。” 郑宝也很无奈,“我说澜伯,别这么较真行不行?殿下胡闹,你也跟着一起胡闹?” “别套近乎,不熟。”黄观铁面无私的样子,倒是有些好笑。 朱允熥透过房门,看到里面的两个家伙,“咳咳,澜伯,他洗干净没?” 第三十二章 定不负黄师满腹韬略! “翰林院最近哪位比较空闲的?”朱允熥一大早,便将黄观叫到书房里来。 既然朱元璋决定,给自己安排一个老师。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安排一个。 翰林院,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黄观站在书房里,总觉得房间里面有一股怪味儿,忍不住捂着鼻子说道,“翰林院里面,除去几位学士以外,就没有谁是太忙的。” 这也是实话。 翰林院虽然事务繁多,可大多都是奏折、文书的誊抄、归档这类的工作。 整体上来讲,能够参与朝堂政务的人,并不是太多。 虽说都是饱读诗书的人,可想要让他们来教导朱允熥,又有些不够资格。 “你觉得,皇爷爷最有可能安排谁过来?”朱允熥放下手中的花名册,上面详细记载了翰林院里面大大小小的官员。 不打没有准备的仗,这是朱允熥一贯作风。 黄观思考了片刻,“窃以为,文华殿全老最有可能。” 朱允熥听闻这话,不有感到有些头大。 全思诚如今八十有余,为人刻板顽固。 要是给自己当老师,朱允熥怕是有些苦头吃了。 “全老?我怎么觉得不太可能呢。” 还没等朱允熥多说什么,郑宝便跑了进来,“锦衣卫那边送来口谕,陛下让你从这里面自己选一个老师。” 不得不说,朱元璋对于自家这个孙子,确实足够有耐心。 换做朱允炆,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朱允熥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书信,“看来皇爷爷是铁了心,要给本殿下找个老师了。” 书信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名字。 宋讷、宋讷还是宋讷! “这.......”朱允熥一脸生无可恋的将书信摊开在桌子上,“这是让我选吗?” 三个名字,全是宋讷。 这分明就是朱元璋已经定好了的人选。 要知道,宋讷的治学理念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要必即书以穷理,以心体之,以身践之,勿视为空言,则道远乎哉?” 朱允熥想了想,又将扔在一旁的花名册拿了过来。 “原以为,皇爷爷会安排一个淮西人来教我的。” 朱允熥的抱怨,让黄观不知道该怎么去接。 选择宋讷,当然不是朱元璋在可以刁难这个三孙。 洪武二年参与《礼》、《乐》等书的编撰,书成后归乡。 后来被杜斅推荐,担任国子助教。 多年以来,宋讷门下学生可谓无数。 “淮西勋贵,本就指望殿下上位。再选一个淮西人来作为殿下的老师,陛下也会害怕的。”黄观并不是书呆子,对于朝堂上的局势看的也十分清楚。 淮西勋贵本就势大,若是太子朱标没事,自然一切都水到渠成。 毕竟,整个淮西集团都是朱标的党羽和班底。 朱标本身,无论是年纪还是能力,都能压服整个淮西集团。 自然而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问题。 可换成朱允炆或者朱允熥,情况自然也就不同。 别说蓝玉是朱允熥的舅姥爷,就不会出现意外。 外戚掌权的事情,历史上发生的可一点也不少。 朱元璋这样小气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使,他对于朱允熥已经有了一定的信心,一样会做多手准备。 “看样子,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二哥。爷爷都一样没有信心呀。”朱允熥笑着,将手中的花名册合拢。 在了解完宋讷的背景后,他已经大体知道爷爷的想法。 皇爷爷在自己父亲病逝之后,已经开始对淮西集团不太放心了。 虽说,现在还在重用蓝玉等勋贵。 可随着朱元璋的身体状况日益下滑,早晚是会对他们动手的。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朱允熥没头没脑的说出这样一句话,让黄观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允熥却没有多做解释,转而拍了拍黄观的肩膀,“不要想太多,收拾一下,准备去摆放一下我这位老师吧。” ...... 皇宫内。 朱允炆自然早已经收到消息。 黄子澄也被他早早的请到身边,“黄师,今天皇爷爷让宋先生,去辅导三弟学习。你怎么看?” 对于朱允炆的疑惑,黄子澄也早有腹稿,“对殿下而言,这是好事呀。” “好事?从何说起?”朱允炆有些不解,如今的朱允熥备受皇爷爷的看重,怎么能算的上好事呢? 看出朱允炆的疑惑,黄子澄反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坐在椅子上,慢慢悠悠的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后细细品上两口,“之前三殿下在宫外,无人注意。所以,才给了他和淮西人之间联络的机会。如今,有送老先生亲自教导。他与各部官员之间的走动,自然也就会少上许多。” “而殿下你却不同,虽说身处宫内,可却能够时常见到陛下,想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今日过后,殿下便又领先一步。” 听完黄子澄一席话,朱允炆茅塞顿开。 “黄师的意思是,我只需常常在皇爷爷身前走动,表现出自己纯孝的一面,自然能够获得皇爷爷的欢心?”朱允炆越想越觉得激动,“如今三弟在宫外,来往走动本就没那么便利。而我身处宫内,早晚去皇爷爷身前问安,自然能够让皇爷爷感受到我的孝。” “如此一来,在皇爷爷心中的地位,便会出现此消彼长。” 朱允炆说着说着,猛地一拍手掌,“听黄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 “孺子可教也。”黄子澄捏着自己的胡须,微微点头。 “我能得黄师之助,犹如刘皇叔得武侯也。”朱允炆高兴的夸赞道,“即使武侯、诚意伯在世,也不过如此。” 朱允炆这番话,出自内心。 正因为如此,黄子澄才更显得高兴。 “微臣若是能早生个二十年就好了。”黄子澄笑着叹了口气,“可惜可叹,未能与诚意伯一较高低。这实乃人生一大遗憾啊......” “若是黄师能早生二十年,我又该如何是好啊。”朱允炆连忙说道,“待我登上皇位,自然会给与黄师施展抱负的空间。定不负黄师这满腹韬略!” 第三十三章 冲突 朱元璋下令,师徒名分自然就这么定下。 只是朱允熥感觉有些奇怪的是,按照前世的记载,宋讷老先生在洪武二十三年去世。 现如今都已经快洪武二十六年了,和自己记忆中的历史不一样。 朱允熥也不去想太多,带着黄观便出了府邸。 “初次上门摆放,总要带点东西去才合适吧?” 朱允熥并没有选择做马车,第一次去老师家里摆放,总不能那样不讲究。 只是,朱允熥的府邸在城东头。 而宋讷则住在城西的国子监附近。 “宋老先生治学严谨,为人清廉。财帛太过庸俗,书画又未必入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这礼物,确实有些难选啊。” 将心比心,黄观若是到了宋讷这个位置上,一般的礼物确实有些看不上。 再者,黄观很久以前就听说过,宋讷在国子监任教多年,从不收受他人礼物。 这样看来,见面礼的确是不好选。 贵了也不好,便宜了也不行。 就连朱允熥也有些犯难。 “小宝,若你是宋老先生,你想要什么?”朱允熥头也不回的说道。 身后的郑宝听到朱允熥叫自己,身子稍稍一绷,随后没有发现异常又松懈下来,“人这辈子,要么图名,要么图利。反正我就觉得读书人穷讲究,明明自己很想要,非要推脱说不要。” 黄观听闻这话,稍稍皱了下眉头。 “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穷讲究呢?俗话说的好,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这是对自我的约束。” 对于黄观这种文绉绉的话,郑宝是听不大明白的,“反正就是想要又不敢说,说了怕挨骂。” “你这是偏见。”黄观停下脚步,直直的看着郑宝。 郑宝也不畏惧,“你敢说你跟在殿下身边,不是为了求个前程?” 朱允熥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说道,“闭嘴。” 他也不知道,郑宝今天到底怎么了? 整个人突然就和黄观对上了。 郑宝长于宫中,最懂得人情世故。 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去得罪别人呢? 更何况,黄观如今逐步成为朱允熥手下的心腹。 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郑宝更不应该如此讽刺对方。 除非,他是故意的? 由不得朱允熥不去想这些。 身处在这样一个人吃人的时代,如果想的太少,早晚被别人吃掉。 朱允熥十分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更加的感到奇怪。 “澜伯,你去前面书店里帮我选几幅山水画。”朱允熥将腰间的钱袋扔给黄观。 与其让二人对峙下去,不如先将他们两个分开。 这样,才能方便自己去了解情况。 “说说看吧?你可不是这么冲动的人。”朱允熥将黄观支开后,便带着郑宝来到路边的茶摊坐下。 郑宝一如既往的抱着随身携带的包裹,小心翼翼的坐在朱允熥的身前,“殿下,我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朱允熥才感觉十分奇怪。 他所熟知的郑宝,最崇敬的便是那些读书人。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能够读书识字,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朱元璋对于宦官的防备之心,从未消失过。 宫内的宦官们,若是没有基础,打小入了宫中,想要识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郑宝也是跟着朱允熥出宫后,才开始有机会接触到书籍。 所以,他不可能看不起读书人。 相反,郑宝应该十分敬重读书人才对。 “黄观是传统的读书人,如今南京内外,又有哪个读书人不心向二殿下?”郑宝一脸担忧的看着朱允熥,“最近这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暗道泄密,陛下亲指名师。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很顺理成章。” “可我在宫中多年,只学会一个道理。那就是越是正常的事情,那就越是不正常。哪有那么多合情合理的事情会发生?除非,是有人刻意安排!” 听完郑宝的话,朱允熥愕然一笑,“你是怀疑澜伯出卖我?” “府中上下,都是殿下和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知根知底。只有黄观,是陛下亲自指派。很难让人不怀疑呀。” 郑宝看起来有些木讷。 可分析情报的能力,早已经被朱允熥锻炼的炉火纯青。 如今看来,朱允熥的心思也没有白费。 “你是在试探他?”朱允熥眯起眼睛,看向正在不远处挑选书画的黄观,“完全没有必要。如果他是皇爷爷的人,那最好不过。如果他是二哥的人,那也无妨。” 就连黄观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得到朱允熥的信任。 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傻瓜。 “互相利用罢了。”朱允熥笑着拍了拍郑宝的肩膀,“走吧,别让我的那位老师等太久。” “殿下的意思是,宋老先生正在等您?” “如果没在等我,那才是叫人失望呢!” 第三十四章 宋讷的考验 手里拿着黄观挑选出来的字画,来到宋讷的府前。 郑宝依旧板着脸,不与黄观说话。 朱允熥也不知道和黄观说了些什么,让黄观也不再搭理郑宝。 一行三人,显得和谐而又矛盾。 应天府的基建工作还在进行,再加上有朱元璋这样的工作狂老板在。 所以,宋讷的府邸距离皇宫并不算太远。 周遭大多都是朝廷命官,所以很快就有人将朱允熥等人认了出来。 “见过三殿下、黄修撰。”一名书童推开中门,朝着朱允熥和黄观行了个礼。 “宋老在家吗?”朱允熥面带微笑的看着面前的书童,“烦请通报一声?” “老爷还在睡觉,不敢吵醒他。”书童十分抱歉的看着朱允熥,“要不,你们明天再来吧?老爷年纪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随后,书童便将房门给关了起来。 完全不顾朱允熥脸上诧异的神情。 “这是三顾茅庐吗?”朱允熥看着身边的黄观和郑宝,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武侯的故事,早已经在民间流传。 郑宝最喜欢听的,便是刘皇叔的故事。 而三顾茅庐,更是耳熟能详。 “武侯自然值得刘皇叔三顾草庐,只是宋老先生值不值,我就不知道了。”吃了闭门羹,郑宝自然也没有好脸色看。 朱允熥也不着急,“那就先等等看吧。” ...... 宋讷坐在书房中,不急不缓的翻阅着手中的古籍。 儿子宋麟则有些坐不住,“父亲,三殿下还在府外等着呢。这眼瞅着就要下雨了,要不先把殿下请进来?” 听到宋麟的话,宋讷并没有做出丝毫反应,依旧自顾自的看着手中的古书。 “这让殿下等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宋麟实在是有些坐不住,想要出去,又有些不敢。 在宋家,以老爷子说一不二的性格,谁敢忤逆他的意思? 宋麟心里再怎么焦急,也不敢擅自去把朱允熥请到家里来。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干着急。 只是,宋讷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右手持书,左手端起茶杯细细品上两口,“嗯,是快下雨了。” “那咱去把殿下请到家里来?要是让殿下惹了风寒,咱们可吃罪不起啊。” 谁不知道,如今的三殿下最受陛下宠爱。 如果让陛下知道,朱允熥在宋家吃了闭门羹,怕是满门上下也活不到第二天。 君不见,那个江南士子云熙然,如今已经身处诏狱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因为他得罪了三殿下,才让锦衣卫寻了个由头给关了进去。 上位者,并不需要有太多自己的态度。自然会有人无数人,暗自揣摩。 云熙然这样的牺牲者,绝对不在少数。 宋麟可不希望,自家老爷年近九十,还被锦衣卫给弄得身败名裂。 “我先去休息一会儿。”宋讷放下手中的茶杯和古书,杵着拐杖便朝着书房后面的床榻走去,“晚些时候,记得叫我起床。” 说吧,宋讷便消失在宋麟的视野里。 “这可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宋麟只能从书房退了出去。 自家老爷子什么性格,宋麟自己最是清楚。 犹记得洪武二十三年,父亲病重,宋麟本想带他回家调养。 结果,宋讷一句:“时当丁祭,敢不敬耶!”直到祭祀完毕,才被自己带着仆人将奄奄一息的父亲带回家中。 当时的宋讷差点就一命呜呼,还好杨靖送来一颗药丸,才将宋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宋麟如今回想起来,还觉得一阵后怕。 作为宋家的顶梁柱,宋讷要是倒了,整个宋家也就完了。 宋麟很清楚,自己并不适合当官。 可是他儿子,宋继却不同呀。 如今正值年少,饱读诗书。 父亲但凡再多坚持几年,给宋继铺好道路。 宋家未必不能跻身世家之位。 “不能让父亲如此任性下去!”宋麟想了想,还是要去把朱允熥请进来。 若是真让朱允熥惹上风寒,别说儿子的未来,整个宋家都将大难临头! 事关家族存亡,宋麟也不敢让父亲这般任性。 越想越觉得后怕的宋麟,不知不觉中便来到大门口。 之前开门的书童,此时依旧守在门房后面,看到气势汹汹的家主,忍不住开口问道:“主上这是要去哪儿?” “开门,迎客。”宋麟知道这书童常年伴随老爷子身边,可此时也顾不上许多。 只是年轻的书童却低着头,小声回答道:“老爷说过,谁来也不许开门。主上莫要为难小的。” 这是提前把自己的后路封死了? 宋麟不由得皱起眉头。 “让开,我亲自开门!”宋麟一把推开小书童,这时几名护卫冲了过来。 “家主,得罪了!” 数根木棍架了过来,生生将宋麟拦住,“老爷吩咐过,谁也不许开门!” “父亲糊涂啊!”宋麟跺了跺脚,无奈之下,只能转身离开。 虽然宋麟贵为家主,可这宋家终归还是老爷子说了算的。 ...... 朱允熥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外面站了多久。 他也不清楚,宋讷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看看自己的诚意,现在应该也已经看到了。 总要开个中门,把自己接进去,之后的试探之后再说才对。 彼此之间,不留下点颜面,以后还怎么相处? 朱允熥越发觉得,这老爷子有些奇奇怪怪的。 “殿下,这天看样子要下雨了。要不,咱们先回去,改日再来?”郑宝此时已经有些焦虑。 江南的天气本就说变就变,眼瞅着此时天上乌云密布,随时可能会下雨。 朱允熥身体本就不好,如果再因为下雨着凉,可就不太好了。 反正眼瞅着,今天是进不去宋家大门了。改日再来,也不是不可以。 “再等等。”可朱允熥并不想就此放弃,朱允熥倒想看看,宋讷到底想要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青年,正快步走来。 身后两个书童,抱着一大捆书籍,小跑着跟在身后,嘴里还在喊着,“少爷等等我们,等等我们啊!” “快点快点,等会儿下雨把书给淋湿了,把你俩卖了也赔不起我!”儒衫青年一边笑着,一边小跑着朝朱允熥等人而来。 ...... 第三十五章 各方汇集 虽说宋继并没有在朝中为官,对朱允熥也不是那么熟悉。 可是,黄澜伯这样的考神,在考生中却是无人不知的。 “见过状元郎。”比起黄观的官职,宋继对于他的状元身份更加钦佩。 华夏多少年来,唯一一个六首状元。 面对儒衫青年的问候,黄瓜先是一愣,随后回身还礼,“有什么事吗?” “久闻先生大名,果然仪表非凡。” 不得不说,黄观长得确实符合常人对读书人的想象。 很快,宋继就意识到,这里是自己家门口,“你是来拜访我爷爷的吗?” “你爷爷?”郑宝下意识的开口问道。 宋继这才注意到,原来黄观身边还有两人,“小生宋继,见过二位。这里是我家府邸,你们难道不是来见我爷爷的吗?” 朱允熥拦住还准备多嘴的郑宝,笑着对宋继说道,“我们的确是来拜访宋老先生的。麻烦通报一下?” 虽说宋继并不认识朱允熥,可单单这一身服饰,就足以表明其身份不凡。 “爷爷他年事已高,不便见客。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宋家三代单传,宋继作为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自觉说这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郑宝拉了拉朱允熥的衣袖,与其在这里继续等下去,不如如宋继带个话。 只是,朱允熥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宋讷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今天会来拜访他。 作为学生,该尽的礼数,他都已经做到位了,以皇孙的身份在府外等候。 即使是朱元璋知道了,也不能怪罪于他。 “再等等也无妨。”朱允熥看着宋继,一脸微笑的回答道。 朱允熥很清楚,此时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他。 本就不被士人所看好的他,绝对不会让朱允炆抓到哪怕一丁点儿的把柄。 只怪自己最近顺风顺水,失了谨小慎微的心。 若是以前,必然先送上拜帖,再大张旗鼓的带着随从上门拜访。 如此这般下来,宋讷也不好装聋作哑。 也就可以避免眼前的麻烦。 可事到如今,朱允熥已是骑虎难下。 ...... 不远处的茶楼上,朱元璋正一脸笑意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说说看,咱这孙儿还能忍多久?”朱元璋朝着身旁的蒋瓛说道,“咱老朱家造反出身,可没有那么多谦谦君子。” 换做私底下,蒋瓛或许还敢多嘴说上一两句。 可现在皇帝陛下身边,并非只有自己一人。 一旁的刘三吾这样的文人,可不会允许自己胡乱说话。 于是,蒋瓛低着头,假装没有听到朱元璋的问话。 反正只要陛下不点名,自己就可以装傻。 刘三吾却没有那么多顾忌,“之前就听闻三殿下为人谨慎,多年以来隐忍不发。以老臣之见,三殿下还能继续忍下去。” 朱允熥能够隐忍多年,若不是被詹徽点破,如今应该还在韬光养晦。 这养气的功夫,实属罕见。 对于这一点,就连朱元璋也不得不佩服。 “能忍当然是好事,可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还继续忍下去,就有些不像咱了。” 朱元璋是什么人? 刀山火海之中杀出来的狼人。 对于朱允熥的这份隐忍,他其实并不太喜欢。 正如他不喜欢朱允炆的谦和。 虽然,朱元璋很清楚,一味的强硬并非治国良策。所以在培养接班人的时候,他才会朝着文皇帝的道路去培养。 无论是朱标、朱允炆亦或是现在的朱允熥。 他都会找到一个当世名士作为老师,去教导他们。 “陛下,真的要让三殿下继续等下去吗?”刘三吾笑眯眯的看着身边的老人,同样是两鬓花白,同样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岁月。 不一样的是,朱元璋依旧雄心勃勃,想要为子孙后代多做一点事情。 ...... 而在另外一边的酒馆中。 朱允炆也和黄子澄一起,看着这边的动态。 “惺惺作态。”朱允炆一脸不屑的看着自己的三弟,“以为这样,就能收买人心了?” “看起来,宋老先生并不是很喜欢自己这个学生呀。”黄子澄捏着自己的短须,心中早已经乐开了花,“还是二殿下更得人心,宋老先生这是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就看老三能不能忍得住这口气。”朱允炆可是很清楚,淮西那帮人可不是很喜欢自己。 他们更想看到朱允熥成功上位。 “黄师,你说淮西那边的莽夫们,会不会替老三出头?”朱允炆突然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据他所知,前几日还有几个淮西老人一起庆祝,觉得朱允熥已经得到圣眷,皇位已经是囊中之物。 今天这件事儿,正好让皇爷爷看看,谁才更得人心。 ...... 宋继回到府中,正好看到自己老爹一脸愤色,“父亲大人,这是在和谁生气呢?” 宋麟看到自己儿子回来,赶忙开口说道,“快去劝劝你爷爷,让他赶紧开门让三殿下进来。把三殿下关在门外,这算什么事情?” “哦?门外那位是三殿下?” “不是三殿下还能是谁!”宋麟又是剁脚,又是拍手的,很是着急。 可听到父亲肯定的答复后,宋继反而一脸淡然,“我去后院读书去了。今日去书店买了不少新书,得赶紧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让仆人抱着书籍朝着后院走去。 “爹,你也先去歇着吧。在咱宋家,老爷子的决定,还有人能改得了的?” 宋继眼瞅着就要走远,还不忘回头跟自己父亲提醒两句,“这件事情,又不只我们宋家着急。作为棋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第三十六章 黑云压城 宋继回到后院,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和他预料之中一样,宋讷此时正坐在屏风后面,看着眼前的棋盘,“回来了?” “恩。”宋继乖巧的坐到宋讷对面,随手捏起一旁的白子,仔细观察起眼前的棋局。 “人生如棋,你我都只是棋子。想做棋手的人很多,能做棋手的却没有几个。” 宋讷一手拿书,一手执棋,从未抬头看过宋继一眼。 至于宋继,则一门心思的看着眼前的棋盘,与爷爷下棋,本就是他每天必须要做的功课。 “就算做棋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宋继自说自话,同时将手中的白子落下。 宋讷瞥了一眼棋盘,随手将手中的黑子放到棋盘上,“你见过三殿下了?感觉如何?” “还行。” “还行?”宋讷也没想到,自家孙儿会是这么一个答案,“你说,爷爷要不要请他进来?” 宋继没有答话,只是自顾自得看着棋盘。 对于爷爷的询问,他充耳不闻。 并非不知道如何回答,宋继比谁都清楚,自己爷爷的想法。 “你啊,果然是我宋家的麒麟儿。”宋讷突然笑了起来,将面前的棋盘打乱,“再等等,就能认识一下这位三殿下了。” ......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吧?”一个后背佝偻的老人,此时也在关注着这边的动态。 “估摸也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傅老,要不我带人去帮忙?”一个年轻的青年,满脸严肃的站在老者身边。 腰间配着长剑,身材也十分魁梧,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军中悍将。 被叫做傅老的老人,慢慢悠悠的喝着茶,“着什么急?这么多人一起看热闹,谁先出头,谁先死。” “那就任由殿下这样受人侮辱?”青年人十分不满的跺了跺脚,“也就是蓝大将军不在京都,否则哪儿轮得到这帮书生如此猖狂?” “胡惟庸案才过去多久?咱们这些人,还是低调点为好。”傅老依旧慢慢悠悠的样子,并不着急,“这点小亏,吃了也就吃了。本就是别人眼中钉,肉中刺,要是还学不会明哲保身,早特么一起去阴曹地府作伴了。” 傅友德说到激动之处,不由咳嗽两声,“你让人去把徐家三小子叫过来。就说我要见他。” 徐家如今的情况,傅友德也是清楚的。 多方下注,本就是人之常情。 徐达虽说也是淮西人,可他死的早,儿子女儿们和他们这一代的联系并不算太深厚。 做起事情来,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如今长子、三子都在军中做事。 更是掌管五军都督府中的两军。 “是时候,让他们下场了。”说话间,傅友德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茶馆上。 那里视线最好,想来自己的老大哥,此时应该正在楼上看着眼前这一出戏。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表演,是否会让这位老大哥失望呢? 傅友德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你们以为是读书人给我们淮西人难看?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们呀,还是太年轻,不懂这朝堂之上的险恶地方。” “去做事情吧。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也就该懂了。”傅友德看出年轻人的不解,但是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笑着喝茶。 青年人也只能吩咐身边的下人先去做事,自己则继续守在老人身边,望着远处的三殿下。 ...... “也不知道,今天这一出,会闹成什么样子。”朱允熥望了望天空的乌云。 乌云催城,一场暴雨是在所难免。 只是朱允熥想不明白,宋讷为什么要将事情闹得这么大。 明明只是作为学生上门拜访,非要将自己拒之门外。 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在刺激着淮西勋贵们敏感的神经。 胡惟庸刚过去没几年,这样一来,淮西勋贵必然会生出别的心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朱允熥,便是淮西集团推出来的代表。 宋讷这不是在给朱允熥难堪,而是在给淮西勋贵们上眼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朱允熥也知道,继续等下去不是个事儿。 现在越是安静平和,等会儿爆发起来就越是汹涌澎湃。 别指望那帮武夫能有多大的度量和耐性,朱允熥比谁都清楚,那帮家伙要是发起疯来会有多么可怕。 蓝玉远征未归,除了皇宫之中的那位,还有谁能压制的住这帮骄兵悍将? 是顺天府的衙役,还是家中的护卫? 朱允熥不敢继续深想,此时他越发觉得,局面超出自己的掌控。 不知不觉中,自己也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他们的目标是那帮文人?还是淮西勋贵? 亦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事情一旦闹起来,自己身上必然会多出一个结党营私,私下于军中将士勾结的罪名。 朱允熥可以想象得到,那个时候,自己将面临朱元璋怎样的雷霆之怒。 “小宝,去敲门。”朱允熥睁开双眼,朝着身边的郑宝吩咐道,“若是对方依旧不肯开门,就跟他约个时间,改日再来。” 不能继续等下去,即使这件事情会让自己丢面子,也绝对不能让事情闹大。 这是朱允熥下意识的判断。 黄观显然没有朱允熥想的那么多,此时脸上带着些不解的神情,“宋老不可能真不让我们进去吧?等了这么久,万一真的是在考验殿下的诚意呢?要知道,宋老治学严谨,殿下日后还要在他门下学习,别丢了印象。” 朱允熥没有答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郑宝去敲门。 虽然郑宝也觉得黄观说的有些道理,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多等一些时间。 可朱允熥的命令,他显然是不能不听的。 于是,他只能上前敲门。 还没等他敲下去,房门便发出“吱”的一声,打开了一条小缝。 之前那个书童看了看面前的郑宝,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刚才少爷回来后,专门去后院看了一下。老爷此时还在休息,实在是不方便见客,要不,你们还是请回吧?” 第三十七章 马踏中门! 应天府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数万名百姓。 应天府也很小,小到有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惊动无数人的心弦。 朱允熥在宋讷那里吃了闭门羹的消息,很快就从有心人的口中传开。 不管与这件事情有无瓜葛,但终究是让绝大多数人知道了这件事情。 詹徽坐在马车上,不断的催促着车夫,“快点,赶快点!迟了就出大事了!” 比起那帮武夫,掌管吏部多年的詹徽,更懂得朝堂上的争斗是多么的龌蹉。 他一直看不起黄子澄那帮书生,总觉得那些人太过幼稚。 但要说他多看好朱允熥,那也谈不上。 如今朱允熥能在应天府声名鹊起,自然不仅仅只是因为他的能力。 若是没有詹徽这帮淮西人在暗中出力,也不至于显得如此声势浩大。 朱允炆,自然也就不会这般担心。 可坏就坏在这里。 詹徽原以为,浙东文人被李善长他们打怕了,所以才没有大张旗鼓的与他们抗衡。 如今想来,这帮家伙只是隐藏在暗处,等待着时机。 “再快点!” “老爷,路上全是行人,实在是快不起来啊。”被詹徽催促的实在是没有办法,马夫显得十分无奈。 推开一旁的窗户,詹徽不由得皱起眉头。 原本宽敞的马路上,不知为何多出那么多的行人。 “绕到别的路上去。”詹徽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人不要冲动,自己能够及时赶过去。 天色已经越发阴沉。 那暴风雨,随时可能会落下。 詹徽的心情,也随着乌云而不断下沉。 他已经能够感受到,那帮家伙是冲着他们来的。 ...... 徐增寿接到傅友德的传话,正带着一队人马朝着宋府而去。 正如宋讷所说的那样,人生如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棋手。 骑在战马上,一路疾驰的徐增寿,脑子里面全是大哥之前的那番话。 “徐家,必须传承下去。” 他是魏国公徐达的儿子。 所以,他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原本徐辉祖朝着朱允炆靠拢,就已经引起淮西勋贵的不满。 傅友德找上自己,是否说明,淮西集团准备拉拢自己? 年青一代还没有办法接班,自己加入淮西集团,对于他们来说是一大臂助。 徐增寿用青铜面甲遮挡住自己的面庞,一双冷峻的眼睛死死的看着前方。 宋家的大门,已经在眼前。 他已经能够清晰的看到,朱允熥三人还站在门口。 不远处的茶摊前,零星的坐着几个人。 而当中那个,佝偻着后背的老人,分明就是傅友德。 隔得老远,他也能看到傅友德的那双眼睛。 浑浊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眼神。 徐增寿带着数十名亲卫,在空荡荡的马路中央,显得格外扎眼。 朱允熥听见身后传来战马的嘶鸣声,有些疑惑的回头看去。 他看见一名身穿黑甲的将军,正坐在雄俊的战马上。 手中握着一杆黝黑发亮的长枪。 “糟了。”朱允熥只觉得手脚发凉,他最担心的事情,即将发生。 而此时的他,似乎并没有任何办法阻拦对方。 ...... 徐增寿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全军听我号令。” 猛地,他睁开双眼! “冲锋!” 徐增寿猛地夹住马腹,战马吃疼疾驰而出。 身后数十名劲卒下意识的跟紧自己的将军。 这里是应天府,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徐增寿,你要做什么!” 朱允熥的叫喊声,还在徐增寿耳边回荡。 可是,他却已经顾不上许多。 “轰——” 战马猛地踹上宋家大门。 这中门即使是实木铸造,也依旧抵挡不住战马的踢踹。 “轰——” 徐增寿骑在战马上,冷眼看着门房后面那个一脸惊讶的书童。 “给我拿下!” “诺!” 五十名劲卒鱼贯而入,不分青红皂白的,将那书童和护卫打倒在地。 手中钢刀发出冷冽的杀意,让宋家的护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终归只是平明百姓家的扈从,如何敢与军中悍卒较劲? 徐增寿骑着战马,缓步而入,站在中庭,“有请宋老先生出来一见!” ...... 朱允熥被眼前的一幕给惊住了! 他一直都很清楚,淮西勋贵素来骄扬跋扈,目无法纪。 可是他终究没有预料到,这帮人居然敢马踏中门! 宋讷是朱元璋亲自给他选的老师。 若有一天,朱允熥登基称帝,宋讷便是帝师! 淮西那帮莽夫们,就没想过以后吗? 诚然,宋家紧闭大门,不给自己留半点面子,确实让朱允熥感到恼火。 可对方终归也只是装作不知,事后也能推脱给那名书童。 即使宋讷有别的心思,也不敢做的太过火。 朱允熥便是看到这一点,才迟迟不肯离去。 原本骑虎难下的,应该是宋讷和他背后的文官集团。 他则是占理的一方,甚至他已经想好明日早朝,便让人上表参上宋讷一本。 可是如今,一切谋划都成泡影。 “你好大的胆子!” 就在朱允熥愣神的时候,宋家府内传来一阵怒斥。 已到中年的宋麟,看着倒塌的大门,已经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这里不是宋讷的府邸吗?”徐增寿眼神冰冷,微微抬起手中的长枪,指向宋麟,“宋讷如果还没老死,就让他出来跟我说话!” “我要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宋麟显然已经认出眼前徐增寿,“你们徐家,这是要造反吗?” “我看要造反的是你吧!”手中长枪向前一递,枪尖抵在宋麟的咽喉,甚至,已经刺破他的皮肤,“胆敢将皇孙殿下拒之门外,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皇上!还有没有大明!你们,想干什么!” “好一个伶牙俐齿,没看出来,徐达这么一个莽夫,居然也能生出你这样的麒麟儿。”还没等宋麟回话,宋讷便杵着拐棍,从后院走了出来。 前门如此大的动静,宋讷自然没有办法装作不知。 宋继搀扶着自家爷爷,冷眼看着马背上的将军,“有什么话,还是到陛下面前去说吧。” ...... 第三十八章 人人皆为棋子 “哒哒哒——” 一连串密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霎时间,路口、屋顶,已经被彻底封锁。 一身黑色飞鱼服,腰挎一长一短两把绣春刀的蒋瓛,十分突兀的出现在宋家大门口,“哟,这么热闹?” 徐增寿并没有回头,手中的长枪依旧抵在宋麟的喉咙处,那双冰冷的眸子,看着不远处的宋讷,“见过宋老先生。甲胃在身,不便行礼。还请先生见谅。” 宋麟脸色如常,身处手指,将徐增寿的长枪拨开,“就是这么上门拜访的?你大哥,就没教过你什么叫礼吗?” 徐增寿依旧不理宋麟,眼中只有不远处的宋讷,“见过宋老先生。” “好。”宋讷嘴角挂着微笑,对眼前倒塌的中门视而不见,“来者是客,继儿,上茶。” 徐增寿翻身下马,无视站在门口中央的蒋瓛,也不管身边无数锦衣卫,径直朝着大门走去,“请三殿下入府。” ...... 朱允熥只觉得脑袋发麻。 从徐增寿出场,到他马踏中门,再到宋讷出现,蒋瓛入场。 这些事情发生都实在是太快,一切都就像是精心布置好的一般。 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而此时的他,亦或者宋讷。 都不过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蒋瓛也是一脸令人玩味的笑容,略微勾起的嘴角,带着一丝讥讽。 朱允熥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黄观和郑宝,只能硬着头皮,朝着宋家走去。 原本拦在大门中央的锦衣卫,下意识的让开一条道路。 徐增寿看着渐渐靠近自己的朱允熥,十分恭谨的低下头,“见过三皇孙殿下。” 朱允熥站在徐增寿面前,并没有直接走进宋家大门。 “徐增寿?”朱允熥轻声唤了一下眼前人的名字。 随后,猛地一脚,踹在徐增寿的腹部,“天子脚下,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 话音落下,朱允熥反手将郑宝怀中的包裹夺了过来。 拔出那把铮亮的宝剑,朝前一撩。 将徐增寿脸上的青铜面罩挑落到一旁。 剑尖指着徐增寿的眉心,“还不快滚!” “殿下。”蒋瓛笑呵呵的从一旁过来,拉住朱允熥持剑的右手,“暂且息怒。” 朱允熥回头看向蒋瓛,“怎么?你想拦我?” “微臣不敢,只是,职权所在。”蒋瓛一边说着,一边将朱允熥手中的长剑拿了过来,笑呵呵的样子,显得人畜无害。 只是,真的要将徐增寿交给蒋瓛吗? 看出朱允熥有些犹豫,郑宝连忙上前,将蒋瓛与朱允熥隔开。 那把长剑,也回到他的手中。 “见过三皇孙殿下。” 此时的宋讷,正好带着宋继和宋麟来到大门。 多方汇聚。 场面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轰——” 天空中一道闪电劈开乌云,随后,暴雨倾盆而下。 “咳咳咳——麟儿,请三殿下入府吧。”宋讷咳嗽了两声,便让宋继搀扶着自己,顺着长廊朝着后院走去。 宋讷从头到尾,也没有正眼去看过破碎的中门。 对于徐增寿这样打脸的行为,他似乎并不在意。 朱允熥看向一旁的蒋瓛,“蒋大人。” “殿下,微臣这就走。”蒋瓛依旧笑呵呵的模样,“来人,带走。” 墙头的锦衣卫已经退去,而徐增寿则被数名校尉团团围住。 朱允熥皱禁的眉头,丝毫没有舒缓的迹象。 “这是什么意思?” 蒋瓛听到这话,又回头朝着朱允熥行了个礼,“微臣接到线报,说徐小将军私自调兵,擅动兵戈。现在,要请他回去。” “我要是不许呢。”朱允熥向前一步,眼瞅着就要贴到蒋瓛的脸上。 蒋瓛不得已,只能后退一步,“殿下,莫要为难小人。” 朱允熥依旧不让,朝着前面再走一步,“让他回去。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明日早朝,我会给百官一个交代。” “微臣职权所在,不敢听令。”蒋瓛低着头,态度依旧很坚定。 若是平常,蒋瓛不可能不给自己这个面子。 这让朱允熥更加坚信,今日之事,背后有很多猫腻。 可是,徐增寿的突然出现,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本殿下,这点面子也没有吗?”朱允熥眯着眼睛,看向门外的大雨,“也罢,我也不为难于你,今日且让徐将军随你回去。但是,我希望再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徐增寿。你懂我的意思吗?” “臣,懂。”蒋瓛连连点头。 再抬起头来时,只能看到朱允熥的背景,蒋瓛无奈的摇了摇头,“徐将军,请吧。” ...... “傅老,徐增寿被锦衣卫带走了。”雨幕里的茶摊上,青年人将眼前发生的一切,转述给身边的老人。 傅友德背对着宋家大门,悠悠然的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回府。” ...... 朱允炆坐在酒楼窗边,有些不解的看向黄子澄,“徐家替三弟出头,这是在表明他们的立场吗?” “以我之见,不过只是徐家三小子的个人行为。”黄子澄也没想到,徐增寿竟然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 就连黄子澄都能看出来,今日之事多的是蹊跷之处。 难道,徐增寿就看不出来吗? 还是说,在陕西练兵把脑子给练傻了? “徐增寿此人说好听点叫勇猛,说难听些叫莽撞。如今看来,徐家的未来还是要落在他大哥徐辉祖身上。”黄子澄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随后说道,“徐辉祖与殿下交好,足以说明徐家态度。暂且宽心吧。” 听到黄子澄的解释,朱允炆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五军都督府对于朱允炆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 如今军方本就被淮西勋贵所把持,若是青壮派中最优秀的徐家兄弟,全都倒向朱允熥的话,对于朱允炆来说才是最坏的事情。 “看来,徐增寿是完了。”朱允炆叹了口气,“出来的时间有点久了,我也该回宫了。” ...... 浑身被雨水打湿的蒋瓛,顾不上换身衣服,此时已经回到朱元璋的身边,“回禀陛下,他们都走了。” 无论是傅友德还是朱允炆都不会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完全都在锦衣卫的掌控之中。 ...... 第三十九章 风口浪尖 朱允熥终于见到自己这位老师。 “三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宋讷坐在主位上,让宋继给朱允熥等人沏好茶,这才接着说道,“老夫身体不适,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请殿下见谅。” 屋外的雨还在下,朱允熥的心却早已经不在屋内。 此时和宋讷见面与否,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不知道会称了谁的心,如了谁的意。 今夜暴风雨下,又会有多少人睡不着觉? 朱允熥显然更关心这些事情。 “宋老,今日上门拜访,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朱允熥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郑宝,“把东西递上来。” 听到朱允熥的话,郑宝这才将早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字画,拿了出来。 乖巧站在一旁的宋继,想要伸手去接。 可郑宝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宋讷面前,“三殿下专程去选的几幅字画,原本是打算送给宋老先生鉴赏,可惜天公不作美,突然下雨,字画也毁了。还请先生见谅。” 湿漉漉的字画,被郑宝高高举过头顶,身子微微前躬,显得诚意十足。 宋讷眯起眼睛,也不去接,反而是转头看向朱允熥的方向,“殿下来就来了,带什么礼物。太见外了。” “束脩之礼不可废。”朱允熥只是淡淡的品了口茶,“小宝,把字画留下,我们走。” 也不管宋讷等人的神情。 宋麟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朱允熥起身告辞,“三殿下,外面正下着雨呢,要不等雨停了再走?” 朱允熥一边走着,一边说着,“今夜这雨,怕是停不下来了。” 等到朱允熥等人离开,宋讷这才睁开眼睛,那湿漉漉的字画,此时还放在他的手边,“继儿,把这字画收好,找个时间挂我书房里去。” “爷爷,三殿下是什么意思?”宋继十分恭谨的站在宋讷身侧,小心翼翼的询问,“徐增寿做出这种事情,他就一点也不打算解释吗?” “解释?你是什么身份,敢让皇孙殿下给你解释?”宋讷笑骂道,“他呀,现在正窝着火呢。” ...... 魏国公府。 徐妙锦跪在祖宗祠堂里。 “三小姐还在里面?”徐辉祖满脸铁青的看着徐妙锦的背影,一身煞气让周围的人不敢吱声。 “问你们话呢!小妹在里面待了多久了?” “已经两个多时辰了。” 听到下人们的回答,徐辉祖的脸色更加难看一些。 “一个个的,都是要造反吗?”徐辉祖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三小姐要是饿了,你们就弄些吃食给她。要是倦了,就让她回房休息。要是有什么话要说,就让她来书房找我。” 这番话动静不小,显然是故意让徐妙锦听到才说的。 徐辉祖看了看她的背景,发现自家这个小妹依旧跪在祖宗的排位前,并没有因为自己这番话,而产生任何动作。 无奈之下,只能转身离开。 “一个当街纵马,一个暗里施压。你俩倒是配合的十分默契,有没有把我这个大哥放眼里?”徐辉祖一边骂骂咧咧的朝着书房走去,一边看着天空的乌云,“皇位之争,有那么好掺和的吗?一个个的,怎么就那么不省心?” ...... “诏狱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詹徽的马车就停在诏狱门口,隐约间还有腐烂令人作呕的气息,飘荡在空气之中。 瓢泼的大雨,落在诏狱那扇纯铁打造的大门上,顺着石板流到两旁的水沟里。 透过车床,詹徽甚至能看到石板上,因为雨水冲刷而露出的猩红血迹。 “傅老这是要让我死啊。”詹徽忍不住叹了口气。 从诏狱里面捞人? 别看他是吏部尚书,被人尊称为大天官。 即使是李善长,胡惟庸在世,也怕是不敢接下这种事情。 “我不进去,烦请通报一下。就说吏部尚书詹徽,求见指挥使大人。” 詹徽的态度放的很低,可是,守在大门口的校尉却充耳不闻。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着。 ...... 朱允熥回到府中,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换了下来。 “宋讷为什么闭门不见?徐增寿又为什么要强出头?而且,还做的那么决绝?”朱允熥至今想不明白这两个问题。 让宋讷做自己的老师,是朱元璋的决定。 对于宋家而言,这并非什么坏事。 如今大明帝国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也就是自己和朱允炆二人而已。 “还是说,宋讷的心,在二哥那边?”朱允熥此时穿着一身便服,随意的坐在椅子上,“澜伯,说说你的看法。” “回禀殿下,臣看不明白。”黄观低着头,也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 朱允熥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是看不明白?还是不敢看明白? 六首状元,真就是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人吗?朱允熥可不会这么天真。 既然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反正今夜还很长,有的是时间等。 “殿下,有人在府外求见。” 就在朱允熥闭目养神的时候,郑宝从屋外走来,“要不要见他?” “是谁?” “来人没有说。不过小人看过,来的十几个,个个精明干练。像是军伍出身。” “五军都督府的人?” “不是。” 军伍出身,又不是五军都督府的人。 朱允熥稍稍思索了片刻,“不见。” 用屁股想,朱允熥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看样子,徐增寿还真是淮西那帮狗东西请来的。”朱允熥忍不住骂了一句,随后接着说道,“跟他们说,今日本殿下偶感风寒,不便见客。改日,会去登门拜访的。” 徐增寿为自己出头,指不定有多少人正盯着自家大门。 这个时候,把淮西这帮杀才请进来,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锦衣卫的奏报就该放在皇爷爷的桌案上了。 朱允熥很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沉得住气。 “另外,让人去魏国公府前守着,徐家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报。” 比起淮西人的动向,徐家此时才和自己一样,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徐辉祖,名字倒是挺好,光辉耀祖? 过不去这个坎儿,明儿徐家的牌匾都能让人给摘咯。 ...... 第四十章 早朝(一) “不见?”傅友德听到手下回报,稍稍感到有些意外。 “偶感风寒?行吧,咱们回吧。”傅友德从头到尾没有下过马车,整个队伍便转头离去。 下暴雨嘛,惹上风寒也是正常的事情。 说不得,一会儿就该有人上门探病,自己在留在这里挡住大门,确实有些不合适。 坐在马车上的傅友德,突然笑了起来。 这位皇孙殿下的心思很多,他们这帮老东西,还是太蠢了一些。 傅友德来找朱允熥,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件事情被人给利用了。 原本以为是浙东文人故意给朱允熥难看,好让自己这帮淮西人面子挂不住。 可现在想起来,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给詹徽带个话,让他先回家里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的笨蛋。 有些人甘愿做棋子,乐在其中。 有些人想要跳出棋盘,掌控人生。 说不上谁好谁坏。 ...... “你还要跪多久?”徐辉祖终归还是狠不下心,走进了祠堂。 徐妙锦脸色惨白,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靠意志在强撑,“父亲走的早,家里都靠着大兄撑着,小妹是知道的。小妹怎么敢拿别的事,来烦大兄。” 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看的让人怜悯。 徐辉祖朝着牌位一拜,然后点了一炷香,“门口挂上去的牌匾,是父亲用命挣回来的。作为徐家子孙,自然要扛起徐家的旗。” “这就是你让二姐远嫁北边,让三哥被抓进诏狱的理由?你知道的,诏狱是什么地方?三哥进去,还能活着出来吗?” “他自己选的。”徐辉祖看着父亲的灵位,一字一句的说道:“生在徐家,你应该很清楚,不能任性。” “你救,还是不救?”徐妙锦挣扎着站起身来,可是跪的太久,两脚早已经发麻,努力好几次,也没能站稳脚跟。 徐辉祖也不去扶她,任由她起来又摔倒。 来回五六次后,徐妙锦瘫坐在地上,“你如果不救三哥,那我自己去救。” “你拿什么去救?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徐辉祖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徐妙锦的双眼,“文渊阁大学士的中门,也敢纵马踹开!宋讷是什么人?那是皇帝陛下亲封的‘开国明师’!你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吗?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救人?不是用嘴说的!那是要靠本事去做的!”徐辉祖的声音越来越大,就连外面的雨声也有些遮拦不住,“是,是我让他去亲近三殿下。也是我点头,让他便宜行事!可是,就连我都不敢如此张狂,他凭什么敢的?是真以为,陛下不敢摘了徐家的牌匾?还是以为,那帮书生真就文弱可欺了?” “他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下去。”徐辉祖渐渐平复下自己暴躁的内心,语气也慢慢舒缓起来,“我让下人熬了碗汤,你喝完回房休息。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多问了。” 徐妙锦眼含泪水,望着自己这位大兄,“我是不懂朝廷争斗,也不清楚什么政见不同。但是我知道,那是我三哥。从小什么事情都让着我,依着我,疼着我的三哥。大兄要扛徐家的旗,保徐家的牌匾。那我自己去救。” 看着自己三妹执迷不悟的样子,徐辉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外面的雨还在下,眼瞅着今夜是停不下来了。 ...... 回到皇宫里的朱元璋,一如往常那般,在寝宫里批改着奏章。 “老兄弟走的早,咱这个做长辈的,是该替他照顾照顾孩子。可孩子调皮不听话,那就要打屁股。” 伺候在一旁的太监只能低着头,装作听不见。 付大丰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眼下刚调过来的大太监刘嘉不敢多嘴。 自己能被陛下选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聪明。 他很清楚,朱元璋最痛恨什么。因而,从来不和外朝中人有任何往来。 哪怕是一根针,都不敢多拿。 刘嘉也喜欢钱财,如今做到这个位置上,宫中大大小小太监,多得是孝敬,犯不着去碰老朱的忌讳。 至于谁当皇帝这种事情,还远不是刘嘉所能接触到的。 朱元璋没有听到回复,嘴角稍稍有些抽动。 不多嘴的太监,才是好太监。 “朕乏了,熄灯吧。” “是,陛下。” ...... 暴风雨过后的应天府,带走了秋天的闷热。 天刚蒙蒙亮,百官们便已经换好朝服,早早的等候在午门外。 彼此熟悉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着什么。 詹徽一脸平静的站在百官前头,紧闭的双眼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常茹、秦逵等人让了半个身位,并没有靠的太拢,反而让詹徽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昨夜宋学士的中门被人骑马踹开,这帮匹夫胆子也太大了。” “谁说不是呢?今日定要让那帮杀才,给个交代才行。” “听说宋老先生被气的不轻,已经卧床不起了。” “君子立世,何惧生死?今日诸公若不敢仗义直言,他日岂不是被那帮匹夫给骑到脑袋上去?”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詹徽依旧脸色如常。 他很清楚,有人在可以引导着文人集团的情绪。 这是要将文官和武将们对立起来? 可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詹徽昨夜想了一晚,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在幕后指使这一切。 历经多年战乱,詹徽比那帮国子监的人更清楚,武人是大明的脊梁。 轻易不能折损。 所以,他才会坚定的站在淮西勋贵这边。 能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成为百官之首的詹徽,可绝不仅仅只图个人前程。 午门缓缓打开,詹徽这才睁开双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众人。 众人看到詹徽回头,也纷纷闭嘴不言。 那日大殿之上,詹徽将朱允熥推到台前起,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淮西勋贵的人。 而徐增寿昨夜是为朱允熥强出头,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能够清楚的看到为首的男人赤裸着上身,后背上背着荆条。 詹徽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男人,“越来越有趣了......” 第四十一章 早朝(二) “我还以为他不来了呢。”常茹顺着詹徽的目光,也看到不远处,赤膊而来的徐辉祖。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 徐辉祖在距离午门很远的地方,便翻身下马。 “罪臣徐辉祖,请罪。”徐辉祖直直的跪在端门前。 端门之前,文官下轿、武将下马。 徐辉祖对于这些规矩十分清楚,丝毫没有逾越之处。 “罪臣徐辉祖,特来请罪。”一句一步,一步一叩首。 徐辉祖的声音,还在众人耳边回荡。 早有机灵的小太监,将眼前的情况通报上去。 徐辉祖是什么身份? 那可是世袭罔替的魏国公啊! 这可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有国公跪在午门外。 詹徽若有所思的看着徐辉祖,“这是替他弟弟求情来了?” “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那么顾忌旧情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杨靖站在了詹徽的身侧。 作为刑部尚书,杨靖向来很低调。 胡惟庸一案,让锦衣卫名声大噪,在应天府里,锦衣卫的名头比刑部要大上许多。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杨靖和詹徽的利益是一致的。 “看看徐将军怎么做吧。”詹徽笑着回头,朝着午门走去。 ...... 奉天殿内,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上。 刘嘉小心翼翼的将外面的情况,报给朱元璋。 “既然来请罪,那就让他慢慢请吧。时候不早了,百官还没来吗?” “回禀陛下,已经到午门了。”刘嘉没有继续说什么,谨小慎微才能在宫里活的长久。 ...... 朱允炆和朱允熥二人,并肩走进奉天殿。 随后,便是六部尚书相继而入。 五军都督府今天没有一人到场,奉天殿里便显得空旷不少。 朱允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翰林院学士,从中并没有发现宋讷的身影。 蒋瓛,则难得的来到朝会之中。 此时正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朱允熥环视一周后,才收回自己的目光,低着头,站在百官之前。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刘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若是往常,自然没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放在早朝上来讲。 六部各司其职,又有翰林院学士从中协助。大小事宜早有定计,唯有一些争论不休,或者无法决断的事情,才会拿到朝堂上来讲。 “臣,有事启奏。” 朱允熥顺着声音看去,一名御史已经站出来。 “昨日,左军都督府督军佥事徐增寿,纵马行凶,擅闯民宅,请陛下严惩此等目无法纪的狂徒。” “臣等附议。”不少文官连忙符合,显然私下里早有串联。 朱允熥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二哥。 这些家伙,大多都是朱允炆的人。 那么,当庭状告徐增寿,会不会是朱允炆的意思? 可朱允炆此时脸上,也是不解的神情。 这帮御史自主主张? “蒋瓛。”还没等朱允熥多想,便听到龙椅上的那个男人轻唤了一声。 “臣在。”角落里的蒋瓛应声而出,站到众人中央。 “可有此事?” “回禀陛下,确有此事。”蒋瓛的声音很平稳,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锦衣卫昨夜已将徐增寿捉拿归案,现已关押在诏狱之中。”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那名年轻的御史,“既然人犯已经在诏狱之中,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臣等以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目无法纪之徒,应当交由三司会审后,严惩不怠!” “哦?严惩不怠?怎么个严惩,怎么个不怠?” 武官之中,走出一人。 一双虎目扫过。 “老夫以为,徐增寿无罪。” “哦?”朱元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龙椅上,看着眼前的老人。 “据老臣所知,宋讷目无尊上,罪该万死。徐将军乃是国之栋梁,尊君重纪,何罪之有?”傅友德即使年过八十,依旧显得中气十足。 傅友德这是要强保徐增寿? 詹徽脑子里不由得想到这点。 “傅老所言不妥。宋老先生乃是谦谦君子,向来最重礼节。目无尊长?这怕是用在你们身上更合适一些吧?”又有一名御史出列,直直的看着傅友德,“陛下,臣以为,傅老乃是诬告,当同罪论之。” 詹徽回头看过去,同样是一个年轻的御史。 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人也是浙东人士。 这是要将傅友德也拉下水? 如果真是这样,胃口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詹徽的心思,自然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如今出来说话的,都是一些小虾米。 即使是詹徽,也还看不出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这一切。 “诬告?老夫用的着诬告?”傅友德就像是被人踩住尾巴的猫一般,一下子便炸了毛,“老夫驰骋沙场多年,轮得着你们这些家伙说三道四?” 第四十二章 早朝(三) 御史的话,无疑让傅友德感到恼火。 “老夫当年杀胡虏,救中华的时候,你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现在,敢跟老子大声说话了?”傅友德气到急处,忍不住咳嗽两声,“陛下,且不说这帮书生胡言乱语。你难道忍心看到天德后人,在诏狱里面任人折磨吗?” 朱允熥听到这话,顿时感觉要遭。 如果说朱元璋这辈子,最讨厌什么事情的话。 被人威胁,绝对算得上其中之一。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说,魏国公的后人,比天子还要高贵?” 还没等朱元璋开口,刘三吾便从文官队列中走出,“傅老将军,老夫对于你的战功十分敬重。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因私废公,信则何存?” “因私废公?这话说的未免有些牵强。”詹徽给了个眼神,便有手下一名侍郎直直怼了上去。 “微臣以为,左军都督府督军佥事徐增寿,纵马行凶乃事出有因。还请陛下交由有司审讯后,酌情处置。” “管你们吏部什么事儿?”御史这边将事情闹得这么大,自然不愿意让朱元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朱允熥冷眼看着朝堂上吵做一团的百官,越发觉得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 宋讷今日没有来上朝,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熥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朱元璋一开口,百官便统统闭上了嘴巴。 听到老爷子的问话,朱允熥先是一愣,随后抬头看向龙椅上的老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看向了自己。 眼睛里,有一丝玩味。 “孙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还是不想说?”朱元璋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第一次从龙椅上站起来,“昨夜的事情,咱也听闻了一二。你就真的没什么话,跟咱说一说的吗?” “孙臣,无话可说。”朱允熥依旧同样的回答,只是稍稍有些犹豫。 朱元璋听出了其中的味道,又是一笑,“蒋瓛啊,徐家那小子昨天有交代什么吗?” “回禀陛下,徐将军自从进了诏狱,便一言不发。”蒋瓛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低着头回答着朱元璋的问话。 一言不发? 蒋瓛不会轻易对徐增寿用刑,这一点朱允熥还是清楚的。 但是锦衣卫多的是方法让人开口,诱供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除非蒋瓛并不打算让徐增寿说些什么,否则绝对不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只是朱允熥想不明白,锦衣卫到底想要做什么? 人,抓了。 却又不审不问? “罪臣徐辉祖,特来请罪。” 承天殿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 顺着声音的源头,朱允熥看到徐辉祖的身影。 鲜血染红了他的面颊,一些已经干涩的血痂沾附于他赤膊的上身。 原本刚毅的眼神,如今也有些涣散。 “罪臣徐辉祖,特来请罪。”徐辉祖又是重重的一叩首,随后起身,跨进承天殿。 “罪臣徐辉祖,特来请罪。” 跪下,叩首,起身。 “罪臣徐辉祖,特来请罪。” 再次跪下,叩首,起身...... 朱允熥看着已是血人的徐辉祖,连忙过去搀扶住这位汉子,“何必呢?” “罪臣徐辉祖,未能教育好弟弟,导致其张扬跋扈,目无法纪。特来请罪,望陛下恕罪......” 徐辉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一段话后,双脚一软,整个人尽瘫在朱允熥的怀里。 额头上不断渗出的鲜血,让朱允熥原本鲜红的朝服,染的更深了一些。 “皇爷爷,法理不外乎人情。徐家两代为国尽忠,不如网开一面?”朱允炆走出班列,朝着朱元璋一拜,“徐将军如此忠良,岂会带出目无法纪的弟弟?孙儿以为,其中必有隐情!” “哦?有何隐情?”朱元璋见惯了腥风血雨,眼前这种小场面,自然不会有所动容。 “孙儿不知,但孙儿愿为皇爷爷分忧,亲自率领三司彻查。还请皇爷爷批准。” 朱允炆一句话,便要将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掌控在自己手中? 詹徽不由得眉头一紧。 这一切,难道是二殿下的布局? “臣以为不妥。”既然二皇孙都站出来,詹徽自然也就站不住了,“微臣以为,二皇孙不通刑狱之事,且身份高贵,不宜参与此案。” “詹大人是以为,我不合适咯?”朱允炆回头看向詹徽,双眼里带着警告的味道。 对于朱允炆的警告,詹徽自然是视而不见,“微臣以为,徐将军身份特殊,应由兵部牵头,汇同大理石、刑部及都察院三司审理,锦衣卫监察。方可万无一失。” 詹徽的建议自然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是让锦衣卫参与其中,说不定又会扯出什么风波。 若不是事情紧急,来不及多想,詹徽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熥儿,你怎么看?” 这是朱元璋第二次,在朝堂之上询问朱允熥的意见。 朱允炆只能用嫉妒的眼光,看向一旁的三弟。 他很想得到这样待遇,可是无论怎么努力,皇爷爷也不会正眼看自己一眼。 可是,分明自己更努力一些! 自己明明更先得到皇爷爷的认可!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孙儿觉得,詹大人所言极为稳妥。”朱允熥还搀扶着徐辉祖,丝毫不在意他身上的血渍,那后背上的荆条,早已经被他扔到一边。 此时的朱允熥,只想着早点结束朝会,把徐辉祖送去医馆。 “皇爷爷,既然事情由我而起,那就由我结束。”朱允熥看向御史那边,“朱允熥并非不知礼节,只是可惜与宋大家有缘无分。既然如此,那只能另择名师。还请皇爷爷批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连朱元璋也有些震怒。 改投师门? 这天下,还有谁敢教这位皇孙? 哪怕,朱元璋是天下之主,也挡不住那群书生的笔伐口诛。 朱允熥这样做,完全是自决与人。 要不是场合不对,朱允炆肯定会笑开花。 “陛下,三皇孙必然是惹了风寒,脑子有些不清楚。” “陛下,三皇孙这是年少无知,童言无忌,当不得真!” “陛下......” 詹徽率先跪倒下去,随后乌压压的跪倒一大片。 朱元璋眯起眼睛,坐回到龙椅上,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写什么...... 第四十三章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朕口含天宪,金口玉言。岂能说改就改?说变就变的!”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断然拒绝了朱允熥的意见。 “不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也说了,此次事端因你而起。正好,前日里河南水患已有奏报回来。朕不是很放心,你就替朕去看看吧。” “那徐增寿......”朱允熥抬头看向龙椅上的老人,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你是在跟朕讲条件?”朱元璋猛地睁开双眼。 一时间,朱允熥也不敢再多嘴一句。 此时离开应天府,对于朱允熥而言自然算不上什么好事。 如果让朱允炆趁着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再讨的朱元璋欢心,那皇太孙的位置,就真的不好说了。 今日早朝,已经让朱允熥认识到,自己这位便宜二哥在朝堂上,有多少人在暗中支持。 那些个御史、文官,即使没有朱允炆的指示,也在不断的帮助他争权夺利。 如今自己离开应天府,还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倒向朱允炆。 更何况,得罪了宋讷,也就得罪了国子监的学生。 朱允熥一想到这里,顿时感觉头大。 “若没有其他事情,那就退朝吧。”朱元璋摆了摆手,便让刘嘉搀扶着自己,离开了奉天殿。 等到朱元璋走远,傅友德才连忙走到朱允熥身边,“殿下,徐将军没大碍吧?” “没大碍?这模样,叫没大碍?赶紧送医馆,请大夫!”朱允熥也顾不上傅友德是什么长辈,劈头盖脸的一顿怒斥。 要不是徐辉祖人高马大,朱允熥实在是背不起来。他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火气。 傅友德赶忙叫来两个人,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 三日过后。 朱允熥坐在马车上,一名俊朗的战将带着三百余名骑兵跟随左右。 “不说来个杀才吧,至少来个悍将也行呀。”朱允熥看着那位俊朗战将的后背,忍不住吐槽两句。 与朱允熥公乘马车的黄观,一手捏着棋子,一边笑着说道,“李将军毕竟也是名将之后,熟读兵书、精于武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战神李景隆当然是翘楚。 如果朱允熥不知道他后面的成就的话,光看他的履历应该也会这么认为吧? “是翘楚,是翘楚。”朱允熥也不跟黄观争执,“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为什么让我去河南。” “赈灾诸事,自有宣政使负责。杨贵也是多年老臣,犯不着我去操心才对。” 这才是朱允熥不解的地方。 自己夺嫡的心思,肯定是瞒不住朱元璋的。 而如今正值关键时候,却把自己调离权利中心。 这,是好是坏? 黄观却反而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殿下不用多想,就当是散散心。” 散散心? “殿下,再行几里路,我们就该上船了。”李景隆驱马来到朱允熥的马车前,“顺着运河一路北上,再转道黄河,很快就能到开封府了。” 朱允熥总归是皇孙,李景隆也怕一路上太过劳顿。 比起旱路,水路便要舒适许多。 “麻烦将军了。”朱允熥对于走水路还是旱路,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意见。 不过水路总归是要舒服一些的,既然李景隆有这样的心思,朱允熥也不会拒绝。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码头上。 三艘楼船早早的等候在这里。 朱允熥看着码头两侧,忙碌着的脚夫不断将来往的货物,搬运到船上。 一条运河,联通南北,带来的不仅仅是两岸的繁华,更是将南北两地勾连在了一起。 就在朱允熥感慨之际,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穿越者就是倒霉蛋,走到哪儿,哪儿出事?”朱允熥忍不住心中腹诽了两句。 总觉得,自己诸事不顺。 也许,这是位面给与的玩笑也说不定。 “去看看怎么回事。”朱允熥停下脚步,朝着身边的郑宝吩咐道。 郑宝本就十分好奇,想去看看热闹,此时有了朱允熥的指示,一下子便窜了出去。 “这家伙,平日里看起来挺稳重的,今天怎么这么毛躁?”黄观看着郑宝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开始吐槽。 朱允熥却只是微微一笑,“许是很久没出来过了,有些兴奋。” 让郑宝去查看的同时,朱允熥也没有停下脚步。 李景隆带着护卫,将朱允熥送上楼船。 楼船的船首宽,约莫有三层楼那么高的样子,朱允熥站在甲板上,便能将码头上的一切,一览无余。 此时正好看到郑宝抱着贴身的长剑,护在一个女子身前,嘴里也不知道骂骂咧咧的在说些什么。 “看起来,真遇上个些麻烦事了?”朱允熥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黄观,如今要去河南巡抚四方,自然要将身边能带的人统统带上。 原本就没有自己班底的朱允熥,只能将黄观和郑宝带在身边。 “要不我去看看?”原本站在不远处的李景隆,听到朱允熥的话,赶忙上前询问两句。 朱允熥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大明战神李景隆,不应该是朱允炆的人吗? 上赶着到自己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原本,朱允熥只是觉得,李景隆应该是奉命行事。 可是这一路上,李景隆嘘寒问暖的模样,着实不想是被迫领命的。 难道,因为自己又触发了什么蝴蝶效应?让李景隆改变了想法? 朱允熥只觉得脑子一阵发麻。 李景隆这一人可抵百万雄师,自己怕是无福消受啊。 “那就麻烦李将军了。”心中想法万千,可朱允熥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朝着李景隆点了点头。 随即,便有十数名军士在李景隆的带领下,下了楼船。 很快便将那女子和郑宝带了回来。 那女子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朱允熥却站得远远的,丝毫不敢靠近,“女人是祸水,这女人长得如此漂亮。岂不是滔天祸水?” “殿下,你在说什么?”黄观听到朱允熥的话,强忍住笑意,“不过只是一个民女罢了。” “澜伯啊,记住我一句话,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危险!” 第四十四章 离京 “小女子,谢过大人救命之恩。”那女子显然认出领头之人是谁,朝着朱允熥道了个万福。 朱允熥皱着眉头,眼前这女子颇通礼节。 显然不是什么平常人家的女子。 “小宝,什么情况?”朱允熥没有理会那楚楚可怜的女子,而是朝着郑宝望去。 郑宝先是看了看那妹纸,随后才走到朱允熥的身边,“回禀公子,只是个河南逃难过来的难民。” 河南?难民? 朱允熥眉头不由得皱紧。 “说说?”朱允熥的眼神变的锐利起来。 河南水灾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 又怎么会有难民逃难到应天? 要知道,这么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 往来的路引都没有办法解决,又如何何谈来的了应天? “这女子一路逃难到黄河,躲进货物里面,莫名其妙就被运到应天了。”郑宝老老实实的低着头,将自己了解的情况转述给朱允熥。 只是,朱允熥依旧有些奇怪,“那又为何会引起骚动?” 朱允熥认为,这个世界上一切的巧合,都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脚夫们发现货物重量不对,这才发现里面躲着个人。”郑宝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朱允熥听完郑宝的话,才又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那女子身上,“河南水灾,朝廷不是已经下令宣政使杨贵开仓放粮了吗?为何会流落至此?” “朝廷确实下令开仓放粮,宣政使也的确如此照做。可是,下面那帮贪官们,将百姓粮草贪墨。妾身父亲见不惯这般做法,要去告御状,结果却被奸人所害。” 那女子说到伤心处,眼角里的泪水便再也止不住了。 “哦?听你这话,是有贪官为害一方?”李景隆搬来一个凳子,朱允熥顺势便坐了下来,“慢慢说,本公子最讨厌这些贪官污吏。正好近日得闲,说不得还能替你主持公道不是?” 先不说朱允熥一身衣衫华贵。 光是从他身边的扈从就能看出,并非普通人家。 那三百精锐士卒,可是朱元璋从禁军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可容不得朱允熥出半点意外。 女子出身官家,自然是有些眼力的。 “妾身家父乃是陈州县令,名为王琮。今年水患,以陈州最甚。黄河涨水,河堤因为粗制滥造而决堤。父亲想要彻查,结果不小心就惹上了麻烦。”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在家一起吃饭。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我父亲便去开门。后来我听得一声惨叫,料想是不是有贼人上门,只能连忙躲进床头下。” “我父亲为人低调,很少有人知道家中还有一独女。妾身才能侥幸逃得一命,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听闻是县丞勾连当地富商做的这事儿。无奈之下,只能被迫逃难。” ...... “这帮人好大的狗胆!”李景隆猛地一拍掌,脸颊涨的通红,也不知是不是气的。 朱允熥总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个年代发生这样的事情,似乎也很符合常理。 “既然如此,正好我们要去河南那边,你可与我等同往。若是你所言属实,本公子自然会替你主持公道。” 听到朱允熥这番话,那女子连忙跪倒在地上,一个劲儿的朝着朱允熥磕头,“若能报的父仇,小女子甘愿做牛做马,以报公子大恩。” “小宝,你先带她下去吧。” 楼船很大,多出一个人也没有什么打紧的。 “这女子着实有些可怜。”李景隆收回目光,重新来到朱允熥的身边,“殿下,某将愿领兵前往陈州,将那一帮贪官污吏,以及奸商统统捉拿归案。” “想不到,咱们李将军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朱允熥哈哈大笑起来,同时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反正都要去河南那边,不如顺道看看再说。” “那女子来路不明,不能听信她一面之词。”对于朱允熥的谨慎,黄观是表示赞同的,“李将军,殿下安危最为重要,还请你多加小心。” 李景隆不可置否的耸了耸肩。 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有什么可小心的? 朱允熥站起身来,走到船头,看着开始倒退的两岸,“刚出应天府就遇上这种事情,你们觉得,是巧合吗?” “殿下,莫不是也怀疑那女子?”李景隆终归不是傻子,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若真是这样,末将这就去宰了她。” “无须这般。”朱允熥搂住李景隆的肩头,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如此这般便可。” “末将领命。” ...... 话分两头,朱允熥走水路离开应天的同时,朱允炆正好也与齐泰黄子宸二人一同赏花。 “黄师,皇爷爷将三弟派出去,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如今已经深秋,哪儿还有什么百花争艳的景象。 朱允炆坐在凉亭中,看着周围的落叶,倒也惬意。 黄子澄一如既往的喝着凉茶,“以老夫看来,这是殿下的机会。”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般以为的。”朱允炆哈哈大笑两声,“如今,六部之中詹徽是老三的人,而杨靖、常茹等人态度不明,赵勉则与本殿下亲近。至于秦逵,也就无关紧要了。一个清水衙门,也没什么实权。” “当务之急,便是取得杨靖、常茹的支持。等到三殿下回京之日,便会发现,这百官竟都已是我们的人。”齐泰连忙符合两句,“至于军方那边,据我说知,徐辉祖并无什么大碍。再加上他弟弟那件事情,对三殿下更是恨之入骨。徐家,应该会支持殿下的。” 听到徐辉祖的名字,朱允炆明显愣了一下,“许久没见到妙锦妹子了,得空的时候,得去看望看望一下她。” 黄子澄顿时心领神会,“徐家小妹与殿下郎才女貌,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夫会去帮殿下问问徐家的意思。” 马屁精。 齐泰瞥了黄子澄一眼,有些懊悔自己的嘴慢了一些,“殿下,若是陛下能够开金口,徐家便彻底和我们站在一起了。” “那齐先生,愿意为本殿下出力吗?”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四十五章 遇刺 夜色降临后,朱允熥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这是他仅有的几个习惯之一。 楼船此时靠着岸边停下,并没有继续航行。 即使运河水面平缓,可在视线不好的情况下,大多数人也不会冒险夜航。 朱允熥一行人自然也是如此。 夜晚的大运河,没了白天里的繁忙与热闹。 也不知为何,朱允熥觉得今晚分外的闷热。 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想要透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到船头出现几道身影! 原本在甲板上巡逻的侍卫,此时已经瘫倒在血泊之中。 “有刺客!” 朱允熥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便看到对面一人抬手一挥。 下意识的低头,随后便听到身后叮叮当当的声音。 “来人,有刺客!”朱允熥回头看到那钉在墙上的飞镖,鼓足气力才喊出这么一句。 下一秒,他便听见船舱里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一行二十余人的刺客,显然并没有就此放弃的打算。 其中几人健步而上,一跃之下,便已经来到二层。 朱允熥眼瞅着刺客快要来到自己身前,而郑宝此刻却并不在自己身边。 “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将夜晚的宁静打破。 身着夜行服的刺客,应声倒下。 “火铳?”为首的黑衣人,下意识的一惊,“先拿下这个家伙!” 不是冲自己来的? 朱允熥的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念头。 可此时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多想。 锋利的刀刃,落在窗沿上,留下一道豁口。 朱允熥只能朝着屋内跑去。 “砰——”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又是一名黑衣人,闯进了朱允熥的房间。 “速战速决。”破门而入的家伙看了一眼朱允熥,随后又转身离开。 显然,这家伙迫切的想要找到自己的目标。 而他们的目标,显然并不是朱允熥。 “小子,说出那女人的下落,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翻窗而入的黑衣人,无视之前的同伴,转头看向缩在墙角,手里拿着佩剑的朱允熥,有些不屑。 在他的眼中,朱允熥这样少年,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杀过一只**? “什么女人?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朱允熥颤颤巍巍的拿着手中的长剑,不停的朝门外看去。 此时甲板上已经传来一阵阵打斗声。 可眼前的黑衣人依旧没有丝毫紧张,“你不说?我们也能找到她。你应该在等人来救你吧?不过,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你,你,你别过来!”朱允熥将佩剑拔出一截,明晃晃的剑刃并不能给黑衣人带去实质性的威胁。 黑衣人一步一步靠近朱允熥,“那女人,跟你们说了什么?只要你原原本本告诉我,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真的吗?”朱允熥弱弱的问道,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着门外的情况。 可无论是郑宝,亦或者是李景隆,都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当然。”黑衣人从朱允熥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犹豫,于是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只要你说出那女人的下落,或者直接将她交给我们,我可以放过你一命。”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不过,应该是等不到援军了。”黑衣人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除去少数一部分侍卫,其他人此时应该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你把他们都迷晕了?”朱允熥这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护驾,“亦或者说,船上有你们的人?”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黑衣人刚回过头来,却发现朱允熥已经没了之前紧张的模样。 长剑已经出鞘,那双明亮眸子不在有胆怯的神情。 黑衣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没了火铳,你觉得你能应付的了几个人?” “谁跟你说,我只会用火器的?”朱允熥笑了笑,这才接着说道,“不是你说的吗,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两个。” 话音落下,长剑猛地扎向身前的黑衣人。 长剑来势及快,黑衣人显然没有办法格挡。 无奈之下,只能先退。 可得势不饶人的朱允熥,好不容个抢到先手,又怎么可能白白放过。 多年以来,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示过的武艺,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长剑若惊鸿,划过黑衣人的脖子。 就连黑衣人也没想到,战斗会结束的如此之快。 朱允熥没有回头去看倒下的刺客,只是提着仍旧在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的朝着外面走去。 之前懦弱的模样,此时已经完全在他脸上看不到。 甲板上的打斗声还在持续,不过朱允熥却并没有去帮忙的打算。 他顺着楼梯,走到一楼,按照记忆朝着那王家女子的房间走去。 刚才那个黑衣人,已经透露出足够的情报。 他们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刺杀的目标也显然不是自己。 唯一有疑问的地方,便是那女子从河南逃脱多日,为何今天刚被自己撞上,当夜就能遇见刺客? 而且,这帮刺客的布局并不仓促。 能够想到将船舱里面的侍卫迷晕,而且还提前准备好内应。 这些,都不像是临时做出的决定。 朱允熥这才觉得更加奇怪。 “说,东西在哪!” “你们休想拿到!” “把东西交给我,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那我王家上下二十余人的冤魂,又让谁去告慰?” “王大人高义,小人自然是只晓得。只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王小姐,别逼我。” 屋内传来的对话声,让朱允熥感到好笑。 难道这些人都不知道,反派往往死于话多吗? 那刺客此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王小姐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被他踹开的大门后面,正站在一个少年。 朱允熥猫着身子,小心靠近着那刺客的身后。 与此同时,给王小姐使了个颜色,让她不要声张。 “东西,我不可能给你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王小姐显然看到了朱允熥的眼色,毫不畏惧的朝着刺客怒斥道:“我要让那些贪官污吏、奸商,都给我父亲陪葬!” 第四十六章 美人计? 朱允熥长剑朝着刺客的猛地刺出一剑。 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丝滑顺畅。 剑尖刺破对方的衣裳,在黑色的夜行衣上留下一个破洞。 “啊——” 黑衣人吃疼叫出一声,随即回头。 “找死!” 长刀猛地往后劈砍而来,朱允熥不躲不避,长刀顺势划破他胸前的衣裳,露出内里的 黑衣人这才转过身来,看到身后的朱允熥,“是你?” 显然黑衣人也没有想到,看似文弱的朱允熥,能够干掉自己的同伴。 若不是自己足够谨慎,随时穿着内甲,怕不是也被这小子偷袭得手了? 朱允熥也不答话,双手握住剑柄。 黑衣人单手提刀,再次打量了一番朱允熥。 脚下虚浮,四肢也不粗壮。 完全想不明白,这个家伙是怎么干掉自己同伴的。 外面的打斗声越发激烈,显然是其他两艘楼船上的人,发现了此处的异样。 “杀——” 就在黑衣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一名身穿铠甲的青年,手提长枪,径直闯了进来! 只见李景隆手中的长枪,猛地扎向刺客。 朱允熥绝对不能出事,这是李景隆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 面对李景隆这含怒一击,刺客只能撩起长刀,用力将其磕开。 李景隆手中的长枪,稍稍偏开,可他却并没有因此慌乱。 左脚踩实后,腰间发力一抖。 枪身反弹回来,狠狠的砸在刺客的胸口。 只见那刺客发出一声闷哼,连连倒退四五步,退到了窗边。 李景隆两步上前,想要趁着对方受伤,一举拿下这名刺客。 可随后便听见一道尖锐的口哨声响起。 刺客猛地转身,一跃跳入窗外的大河之中。 等到李景隆赶到窗边时,已经看不到那刺客的踪迹。 “属下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李景隆翻身跪下,不敢抬头去看朱允熥。 朱允熥没有去理会李景隆,而是带着一丝审讯的目光,看向床头的女子,“王小姐,他们是冲你来的?” “恩。”女子并没有因为遭遇刺杀,而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很明显,这绝对不是她第一次遭遇到今天这种情况。 “所以,你还有什么没有跟我说的吗?”朱允熥眼含杀机的看着王小姐,“或者说,他们是为何而来的?” “账本。”王小姐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大大方方的就说了出来。 只是对方如此坦诚,反而让朱允熥有些不敢轻易相信她。 “李将军,起来吧。” 听到朱允熥突然对自己说话,李景隆这才站起身来,提着枪,低着头。 “属下无能,让刺客跑了。” 朱允熥也不说话,只是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李景隆能够出现在这里,那说明甲板上局势已经得到掌控。 一边走着,朱允熥还在一边想。 如果真的只是一般的贪官污吏,哪里来的杀手刺客? 这帮黑衣人,如此专业。 事先踩点布局,事情败露后又能干脆利落的放弃任务。 显然,并不是普通的杀手。 不知不觉中,朱允熥似乎又陷入了麻烦之中。 “殿下,刺客全死了。”郑宝的脸颊上还带着血迹,看到出现在甲板上的朱允熥,连忙迎了上去,“要么战死,要么自杀。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这种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朱允熥笑了笑,“三流小说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郑宝显然没有心情符合朱允熥的玩笑话,今天着实有些危险。 若不是听见朱允熥那身枪响,郑宝显然也不会被惊醒。 “属下给殿下惹麻烦了。” 如果不是自己将那个女子带回来,也就不会遇到这批刺客。 没有人,敢在大明境内,刺杀一名皇孙。 更遑论这名皇孙背后,还站着一名大明军神和一大批武勋。 那么,这些刺客的来历只有一个。 “我倒不觉得是什么麻烦事。”朱允熥拍了拍郑宝的肩膀,“这是大明天下,我乃大明皇孙。家里出了些垃圾,作为主人自然有清扫的义务。” “李将军。” “属下在。” “你安排一下人手,时刻守候在王小姐身边。决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敢在我大明境内,滥杀朝廷命官。” 虽然朱允熥依旧觉得,王小姐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可是,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对方既然能派出杀手刺杀,那王小姐手中必然有什么东西,能够影响到对方。 朱允熥对于探明这件事情的真相,有了些许兴趣。 “小宝,安排人收拾一下。” 朱允熥说完这话,转身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 之前的房间显然是没有办法继续住了,朱允熥只能来到别的房里。 将身上破损的衣服刚换好,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请进。” 王小姐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衣,走进房间里。 薄薄的纱衣,让她显得格外诱人。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朱允熥有些诧异的看着王小姐,“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总是不太方便的。” 朱允熥不是柳下惠那样的正人君子。 刚穿越的几个月,也不是没想过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日子。 只是,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他还是十分清楚的。 “若不是公子相助,小女子今日怕是难逃一死。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思前想后,唯有以身相许。”王小姐怯声怯气的说道,“还望公子莫要嫌弃妾身这蒲柳之姿......” 说到最后,王小姐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听不清。 “何必在我面前装出这般模样?”朱允熥坐到床头,目不斜视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即使没有我,你也一定有别的手段脱身。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这样。” “如果不是我身份特殊,你是不是应该说来世再报?” “公子竟是如此看我?”王小姐抬起头来,双眼含着泪看向朱允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 朱允熥呵呵一笑,“你身上的秘密,我不想知道。你也不用如此试探我。至于美人计,换个时间,换个对象,或许还能有点作用!” 第四十七章 船头夜话 “殿下,求求你,帮帮我。”王小姐突然就跪倒在朱允熥的面前,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这些词汇,就好像专门为她创造出来的一般。 朱允熥稍稍一愣,“果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王小姐抬起头,那双含着泪水的好看眸子,怯怯的看着朱允熥,“小女子曾有幸随父亲见过边军,那种气质,一辈子也忘不了。” “所以,你选中了我?”朱允熥微微一笑,脑子里已经将关键的信息串联到一起,“从我出现在码头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选中了我?” “这是你们朱家的天下,你不帮我,那还有谁能帮我!”王小姐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连带着身上的薄纱也有些凌乱起来。 朱允熥只觉得眼睛有些花,连忙转过头,不再看向王小姐,“我最讨厌被别人利用。” “不是利用,是交易。”王小姐突然站起身来,脱掉上衣,只留下一件橙黄色的肚兜,堪堪遮挡住她玲珑有致的身躯,“我用我的清白之躯,换来你的帮助。对你而言,这不过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朱允熥依旧没有说话。 王小姐漂亮吗? 那是必然的。 除去徐妙锦,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可是,朱允熥自认为还是一个比较有自制力的人。 他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 遇见眼前这个情况,朱允熥不得不考虑的是,这朵带刺的玫瑰,会不会伤害到他。 “你知道我到底是谁吗?就这么急赶着送上门来。就不怕,我吃干抹尽以后,扔下你不管?”朱允熥脸上虽然挂着笑意,可心中却忍不住嘀咕着。 “不过只是场交易,你是谁,很重要吗?”不知不觉中,王小姐已经来到朱允熥的床上,那双软若无骨的双手,缠绕在朱允熥的腰间。 可朱允熥分明能够感受到,她很紧张。 “如果不重要,那你在怕什么?”朱允熥依旧没有回头。 “我不怕。从我全家被杀的那一天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是王小姐第二次,在朱允熥面前提起。 “回房间去吧。”朱允熥挣脱开王小姐的双手,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冷的河风吹拂在他的脸上,这才将他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 “你嫌弃我?” 也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思考的,自己明明是为她着相,她却觉着自己看不起她。 “我是干干净净的!” 王小姐一字一句,十分肯定的重复着这句话。 “我是干干净净的!” “我是干干净净的!” “......” 朱允熥再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王小姐的后背。 那背上,满是淤青与伤痕。 “我从老家逃出来,不知道自己能去找谁。无奈之下,去到父亲一位朋友家里。” “谁曾想到,那跟我父亲差不多大的家伙,竟然想纳我做妾!他可是我父亲的朋友啊!” “可我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呢?想方设法,虚与委蛇。幸运的是,他们家的小儿子也看上我,于是我就求他带我逃跑。” “那家伙,不过是个好色之徒。惦记着我的身子而已。我很清楚,自己长得很漂亮。那些个男人都一样,只是惦记着把我扒光了扔床上......” 说着说着,王小姐的声音越来越小,哽咽声越来越大。 “回房间去吧。早点休息。曾经的一切,都当做一场噩梦。”朱允熥有些于心不忍。 这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子罢了。 可是,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太多,自己终究是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你是皇亲国戚,地位崇高。我不求让你明媒正娶,只求你替我报仇。我说过,这只是一场交易。我的身子,是干干净净的。” “我相信你是干净的。但是,我不喜欢这种交易。”朱允熥不知不觉走回到了王小姐的身边,捡起地上的衣裳,套在了她的肩上,“你不走,那我走好了。” 说完这话,朱允熥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晚上的河风,格外的刺骨。 甲板上的士卒们,还在用水冲洗着血渍。 空气中,都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朱允熥忍不住捂着鼻子,绕过忙碌的人群,直接走到船头。 刚才房间里的氛围,实在是让他感到有些心慌。 王小姐必定还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 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 朱允熥也不是那种非要知道一切秘密的人。 李景隆看到朱允熥的身影,赶忙走了过来,“殿下,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说话间,李景隆解下披风,套在朱允熥的身上。 “李将军,你说这世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朱允熥若有所思的看着滔滔江水。 李景隆的手,一下子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朱允熥这问题,简直就是送命题。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要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作为一个年少有为的青年将军,李景隆最大的优点,便是惜命,“殿下,卑职以为当然是变好了。吾皇圣明,施恩于天下。大明境内,无不感恩戴德......” 也不知道李景隆上哪里去学的这些话,拍起马屁来,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如今的大明,北元贼心不死,南边时不时还听闻有倭寇入侵。内里则是天灾不断。如何,算的上是变好了呢?” 朱允熥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接着说道:“天下的贪官是杀不绝,杀不尽的。可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总要替死去的人多做点事情。以后去到地府,见到他们,也能抬得起头来。” “到时候,我们可以十分自豪的对他们说:‘大明,变的更好了!贪官,都被我们杀绝了!百姓们,都有饭吃,不需要卖儿卖女了!’李将军,你懂我的意思吧?” “卑职,明白。” 李景隆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孙,未必不能成为一名明君。 比起朱允炆,自己似乎可以选择换一个人去投奔? 第四十八章 四海客栈 自从那一夜遭遇袭击后,李景隆便加强了守卫工作,与郑宝轮流巡逻,确保朱允熥此行的安全。 但凡朱允熥再遇刺受伤的话,他们的脑袋就不一定还能继续待在自己头上。 也不知道是那夜袭击失败的原因,亦或者真的就是李景隆等人的安排,无懈可击。 总而言之,朱允熥顺着漕运一路北上,再也没有遇见一场袭击。 王清雨也似乎将那夜的事情抛之脑后,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每天安静的待在房间里,除去必要的活动,绝不离开房间半步。 甚至有时候,朱允熥都会怀疑,这船上是否真的还有这么一个女人。 “殿下,前面就是淮安了。我们在那边整顿两天,再转道黄河?” 听到李景隆的回报,朱允熥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 船上的淡水和食物,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航行,已经有些不足了。 在淮安修整一段时间,确实是有必要的。 何况,船上这些侍从和水手们,也憋了一段时间,需要下船透透风。 这些因素加起来,下船修整便是很有必要的。 想到这里,朱允熥便朝一旁的郑宝吩咐道:“小宝,你先去通知一下淮安县令,让他安排一下。” 郑宝常年跟在自己身边,应该能懂自己的意思。 至于李景隆,朱允熥虽然并不十分相信历史上的记载。 可是,这家伙被朱棣吊起来打,也是事实。 所以当李景隆表现出投靠倾向时,朱允熥才会有些犹豫。 朱允熥最后瞅了一眼李景隆后,便转身朝着船舱内走去。 王清雨的房间,除去自己。任何人也不会轻易进入。 或许,是因为李景隆已经将她当做皇孙殿下的禁脔,因而格外重视的缘故。 朱允熥并不屑于去解释什么,手下的人喜欢瞎想,那就任由他们去猜吧。 他努力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上位者,最先要学会的,就是不能让下面的人猜透自己的心思和想法。 那些老油条,自然没那么容易糊弄。 可李景隆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刚好能成为自己练习的工具人。 ...... 等到朱允熥的楼船,驶进淮安码头时,淮安县大大小小的官员,早已经等候在码头上。 皇孙殿下驾临,对于这些人来说,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只可惜,他们没有等到朱允熥,却等到了李景隆和他的三百亲卫。 “殿下已经下船自行前往驿站了。尔等回去吧。”李景隆铁青着脸,让这些个官员赶紧离开。 对于朱允熥不带着自己的选择,李景隆是有些不舒服的。 一路上尽心尽力的伺候着这位皇孙殿下,可是总觉得两人中间有些隔阂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自己的示好,这位皇孙殿下一直视而不见。 既不接纳,也不拒绝。 这让李景隆越发有些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亦或者,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皇孙殿下? ...... 郑宝刚通报回来,朱允熥便带着王清雨一同坐上小船,在郑宝的带领下,扔下大军独自入城。 “联系上了吗?” 一副儒生打扮的朱允熥,此时有些后悔。 王清雨实在是太引人注目。 特别是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让她的脸色恢复红润。 玲珑有致的身材,不知道吸引多少人回眸。 “早知道,就不把这婆娘带身边了。”朱允熥忍不住嘀咕两句。 郑宝听到朱允熥的吐槽,偷偷笑了起来,随后又反应过来,“已经联系上了。” “原本没有抱多大希望,没想到还真让他们把摊子铺开了?”朱允熥显然也有些意外,“前面带路。” 于是,郑宝带着朱允熥一路前行。 淮安身处运河与黄河的交界口,来往的商贩比之其他地方要多上不少。 百姓们自然也要比其他地方有钱一些。 于是,酒楼什么的,也就多了起来。 朱允熥在郑宝的带领下,来到城里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 随后,便进到一家名为“四海客栈”的铺子里。 比起周围的酒楼,这里显得更为热闹一些。 跑堂的来回穿梭,不断的游走在各个客桌之间,手中的菜肴、美酒,不断的出现在餐桌上。 郑宝带着朱允熥,径直走到柜台处。 掌柜的低着头,左手敲打算珠,右手拿着毛笔记账。 淡黄的稿纸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字迹。怕也就只有这位掌柜自己,能够看懂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几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掌柜的听到前面有动静,头也不抬的询问道。 郑宝右手靠在柜台上,放下一块碎银,轻轻敲了敲柜台上面的空壶,“本为单刀决,相逢保日月。” 掌柜的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抬头看了一眼郑宝,又打量了一番身后的朱允熥和王清雨,“兄弟,尊驾镇宝名?” 郑宝微微一笑,随后才回答道:“列祖为尊,双花为驾,木棍为镇,小麦为宝,洪字为名。” “小李子,有贵客上门!带他去天字楼雅间。”掌柜的听完这话,朝着一侧喊了两句。 朱允熥这才注意到,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竟然躺着一个慵懒的青年人。 只见那家伙睁开迷笼的双眼,打着哈欠来到掌柜这边,“三个?” “嗯,三个。家里来的贵人。”掌柜的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后朝着郑宝露出歉意的笑容。 郑宝也不在意,只是示意眼前的青年前面带路...... 第四十九章 情报 朱允熥注意到,这个小李子腰间缠着一条飞索。即使是朱允熥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出这是个练家子。 “兄弟叫啥呀?”朱允熥对于有本事的人,向来都十分客气。 小李子拿起腰间另一边的酒壶,狠狠的灌上两口后,这才用那双迷蒙的眼睛看向朱允熥,“酒鬼李,小李子,李小二。你想咋叫就咋叫。” 酒鬼李一说话,扑鼻的酒味便迎面而来。王清雨捂着鼻子,皱了皱那对十分好看的眉毛。 “给钱的就是大爷,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既然掌柜的说,你们是家里来的。那,你们就是我祖宗了。”酒鬼李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一嘴的胡言乱语。 就连朱允熥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带着飞索就是高手?那拿柄木剑的不得都是独孤求败了? “我就不进去了。”酒鬼李推开房门后,打了个嗝儿,晃晃悠悠的又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即使人已经走远了,但那一身的酒气却始终不曾淡去。 郑宝率先走进房间,四下打量一番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给朱允熥使了个眼色。 等到朱允熥带着王清雨进去房间后,他这才发现,房间里此时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洪门淮安分舵香主,见过殿下,见过总舵主。”那男人看到朱允熥后,连忙起身行礼。 郑宝关上房门,侍立在朱允熥身后。 “看起来,你小子日子过的还挺不错嘛。”朱允熥径直走到那人身前,笑着坐了下去。 “若是没有殿下,我早就饿死街头了。”男子坐在朱允熥对面,一脸的笑意,“正因为有了殿下,才让我们这帮烂人,有如今这样的人模狗样。” “你跟他们还有联系?”朱允熥端起眼前的茶杯,抬头看了年前的男人一眼。 看似云淡风轻,却又暗藏玄机。 听到朱允熥的问话,男人稍稍一愣,随后赶忙站起身来,“卑职不敢违反殿下的指示,从未私自进行过任何联络。” 这是朱允熥的规矩。 为了减少暴露的可能性,朱允熥决不允许分舵之间,在私下里进行联络。 锦衣卫监察天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整个洪门暴露出去。 而作为自己的底牌之一,朱允熥觉得这些规矩是很有存在的必要。 “你知道就好。”朱允熥这才喝了口茶,“看样子,你在淮安这边过的不错?” “托殿下的福,如今淮安分舵直属成员有八十七人。海底名单,早已经呈给郑公公了。”男人一脸谄媚的看向郑宝,“是吧?郑公公。” 看到郑宝点头后,朱允熥也没多说什么。 虽然这些人都是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但朱允熥始终相信一句话,人是会变的。 远离应天府后,失去自己的掌控。 即使是朱允熥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在没有绝对权力的情况下,能够约束他们的,便是那份海底名单。 每一个入门弟子,都需要将生辰八字、家庭背景记录在案。 若是没有相熟之人引荐,也没有办法加入到洪门的大家庭里来。 这是朱允熥参照后来的洪门,所设立出来的一系列条框。 而这些规矩,至少在这个时代是十分先进的。 洪门这些年来的运转十分顺畅,也是依托于这些规矩。 “我让你查的东西,都查好了吗?”朱允熥放下茶杯,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放在茶桌上。 男人从怀里掏出信奉,郑重的交到朱允熥的手上,“殿下,你查这玩意儿做什么?” “殿下的事情,是你能问的吗?” 还没等朱允熥开口,一旁的郑宝便先训斥了一番,“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多余的事不要问。这规矩,还要我来教你?” “属下失言,还请殿下恕罪。”男人猛地跪倒在地上,显然是怕极了一旁的郑宝。 朱允熥反而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皇爷爷让给我巡抚四方,那总是要做点事情出来的。” 淮安地处咽喉,水运便利,往来商人、货物都是极多的。 朱允熥一路行来,并没有听到这里父母官太多的消息。 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感到奇怪的事情。 能够为官一方,特别是如此重要的地方为官。 要么是能吏,要么是巨贪。 总不能一点风评也没有,就好似完全不存在一般。 正因为这样,朱允熥才会感到奇怪。 “淮安县的父母官,总不能都是一群庸人吧?”朱允熥一边笑着,一边当着王清雨的面,将信封拆开。 上面竟然详细的记载着淮安县每个官员的信息。 无论是妻儿子女,亦或者父母双亲,更甚至是其同窗同学、师尊。 总而言之,只要是朱允熥想要知道,上面统统都有记载。 “拿到这些资料,应该花费了不少功夫吧?”朱允熥将信封里的纸,递给身侧的郑宝。 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大体的影响。 “为殿下出力,一切辛苦都是应该的。” 好听的话,谁都愿意听,朱允熥也不例外。 “只是,我看到有个很奇怪的地方。”朱允熥突然开口说道,“淮安县县令陈阳,于上月卖掉了自己城外的庄园。” “是有这么回事儿。”男人回忆了片刻,这才接着说道,“好像是他母亲重病在身,想去应天请名医来诊治。殿下你是知道的,医生都是很贵的。” 朱允熥对于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十分满意,“可是,他最后并没有成行。” “一来是他家庄园能买的起的人不多,二来是他老母亲身体实在是坚持不住。等到他好不容易,才将庄园卖出去的时候,老母亲就已经去世了。” “他的院子有问题吗?”朱允熥有些不解。 “那倒没有。只是,淮安这个地方终究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本地人,又很少有人买得起他家老宅。所以,才拖了那么久。” “房子卖给谁了?”朱允熥接着追问道。 “那就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是西边过来的人。” 第五十章 宴客 淮安西边紧靠着的便是河南。 这让朱允熥不由的想到之前那批杀手。 可是,杀手拿钱做事,用得着买下一座庄园吗? 除非他们需要在这里稳定下来,否者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 最为关键的是,淮安县上下官员,是否和那帮人有所联系? 县令陈阳,突然出售家中庄园,这本就是一件让人感到疑惑的事情。 好巧不巧的是,购买庄园的人正好来自西边。 朱允熥不得不怀疑,陈阳和河南陈州的案子有关联。 若真是这样,对方的势力范围是否就太大了一些? “帮我去请陈县令吃个晚宴。”朱允熥转头朝着身后的郑宝说道,“有些事情,还是要当面见见才能知道。” 郑宝点了点头,也不多话。 “钱坤,你安排人手,去把城外那座院子监控起来。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朱允熥面前的男子,也就是钱坤随即起身离开。 对于朱允熥的安排,他从来不会去多做询问和思考。 殿下所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这也是洪门的规矩之一。 钱坤作为朱允熥亲自训练出来的十二名心腹之一,自然会遵守这些规矩。 将钱坤和郑宝安排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朱允熥和王清雨两人。 “我这人最讨厌的麻烦。” 王清雨听到朱允熥这没头没脑的话,身子微微一颤。 她很聪明,从小就听大人们这么夸她。 可现在她宁愿自己没那么聪明,这样就不会想那么多。 “所以,要解决麻烦,最重要的是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还没等王清雨想清楚如何回答,便听见朱允熥这么一句话。 王清雨一下子跪倒在朱允熥的面前,“殿下......” “你这是做什么?”朱允熥站起身来,将王清雨从地上扶起,“我可没说要把你解决掉啊!” 王清雨也不说话,只是眼泪一个劲儿的往外流。 朱允熥接着说道,“朝廷不会让任何一个好人白死。当然,前提是你没有欺骗我。” 虽然事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可朱允熥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 话分两头,陈阳没有接到朱允熥,确实有些郁闷。 本来衙门里的事情就很多,好不容易,才空出些时间。 结果,却扑了个空。 只不过,对于皇孙这样的行为,陈阳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 一个常年生活在应天府的年轻人,难得有机会出来一趟,有些不按套路也是可以理解的。 “李将军,殿下有没有说他去哪儿了?”陈阳陪在李景隆身边,小心翼翼的说着,“淮安城里鱼龙混杂,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好了。” 李景隆只是瞥了陈阳一眼,发出一声冷哼。 难道要他告诉陈阳,自己也不知道三殿下去哪儿了吗? 更何况,朱允熥身边跟着的那个郑宝,一身武艺并不是太差。 殿下的安危,自然也就不用担心。 只是,这些话李景隆显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先带我们去驿站休息,然后给船上备好物资。至于殿下的行踪,不是你该过问的。”李景隆不想搭理这些地方官员,自然有副官出来应付。 陈阳听到副将的话,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为官多年,别的陈阳没有学会,至少察言观色这一点,他学的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可李景隆表现出来的不满,他还是有所察觉的。 “李副将你且放心,这些小事小官自然安排的妥妥当当的。”陈阳给李景隆等人陪着笑脸,招呼着手下在前面带路。 说是不担心,那也是假的。 只是,朱允熥和自己并不算亲近,李景隆对于这一点也有些无可奈何。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右手抬起,整个队伍便停下前进的脚步。 “哪位是淮安县令陈阳?我家殿下有请。”郑宝出现在队伍前方,确实让李景隆有些意外。 朱允熥在此之前,绝对没有来过淮安县。 对于这一点,李景隆还是知道的。 可是,现在朱允熥的表现,分明是在告诉众人,他对淮安城,很熟悉。 至于陈阳,更是感到意外。 他十分确定,自己和朱允熥之间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可为何独独请他去见面呢? “李将军可以同去。” 还没等陈阳想明白,便又听到郑宝这么一句话。 李景隆也是一愣,“卑职领命。” ...... 四海客栈上下分为三层。 最顶上一层,只有极少数人可以进入。 而天字楼,更是从未对外开放过。 陈阳坐在座位上,双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朱允熥安静坐在位置上,身边的王清雨则不断的给他添酒夹菜。 “陈县令,我曾听闻一句话,叫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淮安城虽说只是一个县,可如此繁华,怕是一个县令也抵得上别处的知府了吧?” 陈阳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扑到在地上,“殿下,臣不敢!” “哦?不敢?”朱允熥此时手中正好端起一杯酒,“不敢就好,不敢就好。来,喝酒。” 陈阳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身来,也顾不上衣服有些凌乱,连忙端起桌上的酒杯,“小人身为地方父母官,时刻牢记陛下的教诲,对政务不敢有丝毫怠慢。还请殿下明鉴......” “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陈县令不要放在心上。”朱允熥一边笑着,一边喝着酒,“听外面人的说,陈县令为人清廉,家中老母重病,家中都没有银两救治,只能卖掉城外的庄园。对了,那庄园是哪里来的?” “那只是家里的产业,与臣无关。”陈阳低着头,不敢去看朱允熥。 而一旁的李景隆,也有些摸不清头脑。 陈阳这样的读书人,家中有些田地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想不明白,朱允熥为什么要抓着不放? “哦,原来如此。” “不过,大明从来不会亏待忠臣。陈县令如此清廉,本殿下也不能让忠臣寒心不是?要不,本殿下替你将那院子买回来?” 第五十一章 无官不贪! 鸿门宴? 这是陈阳此时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朱允熥到底什么意思?他想要做什么?或者说,他知道多少? 陈阳不断的询问自己。 “不敢麻烦殿下。”陈阳一边回答,一边仔细盘算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家中琐事,就不必劳烦殿下与圣上了。” “麻烦吗?”朱允熥回头看向身侧的李景隆和郑宝,“不麻烦。李将军,你说是吧?” “嗯。” 李景隆应了一声,继续闷头吃饭。 陈阳又跪倒下去,“官不与民争利,此乃君子。如今园子已经卖出去,再去强卖回来,岂不是言而无信?殿下,还请三思。” 朱允熥先是吃了口菜,随后才漫不经心的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在害你咯?” “臣,不敢。”陈阳低着头,跪在地面上。 朱允熥将筷子放下,这才看向陈阳,“不敢这么想罢了?” 随后,也不等陈阳多说什么,朱允熥便带着王清雨径直走出房间。 钱坤早早就已经等候在门外,看到朱允熥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殿下。下面的人汇报说,庄园那边少了许多人。” “少了许多人?”朱允熥眯起眼睛,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一切的巧合,都是有人在背后安排。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又是谁?”自从离开应天府后,朱允熥就感觉轻松不少。 之前在应天府,有些手段朱允熥是不敢随意去用的。 比如洪门,比如墨家,甚至其他的后手。 一旦用上这些手段,难免会让朱元璋生出其他心思。 这是朱允熥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扣着的底牌,才是最有威胁的。一旦掀开,那就不再是底牌了。 “等到这次事情结束以后,你就跟我一起回应天府吧。”朱允熥回头看了一眼钱坤,“继续留在在这边,我怕哪天从运河里面捞出你的尸体。” 钱坤听到这话,突然停下脚步。 等到他回过神来,却发现朱允熥早已经走远...... 不管陈阳是否存在问题,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淮安城在他的治理下,发展的确实很不错。 作为交通枢纽,淮安城很好的承担起他的责任。 发达的漕运,健全的交通网,便利的马路还有繁华的酒楼客栈。 这些东西,都在证明着陈阳的能力。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放在陈阳身上,其实也不为过。 “你觉得,我们这位陈县令,有没有问题?”朱允熥带着王清雨,散步在街头。 只有郑宝远远的吊在后面,不敢上来打扰自家殿下的雅兴。 自然,也就只有王清雨能听到朱允熥的话。 有没有问题? 王清雨不敢随便回答。 谁知道这个皇孙殿下,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贪的官吗?”朱允熥见王清雨不说话,又换了一个话题接着问。 这次,王清雨没有装作听不见,“有。我父亲就不贪。” “不贪?他也贪。”朱允熥微微一笑。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父亲!他是一个好官!” “当然。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好官。”朱允熥不可置否的耸了耸肩,“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贪欲,也许贪的是青史留名,又或许贪的是百姓的爱戴。总而言之,没有人是不贪的。” “你这都是歪理。”王清雨嘟囔着嘴,表现的十分不满。 朱允熥也没有继续和她争论,“所以,我们这位陈县令,贪的是什么呢?钱?权?还是名?” “我又不是他,你问我也没用。” “无论他想要什么,本殿下都可以给他。可是要他接得住才行。”朱允熥顿时有了主意。 再抬头,两人竟然已经来到驿站门口。 原本在驿站门口,有些焦急的黄观,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朱允熥的身影。 “殿下,你怎么能擅自脱离队伍呢?没有甲士保护,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黄观一脸紧张的来到朱允熥面前,上下观察了一番后,这才松了口气。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你应该好好学学才是!之前逃脱的那个杀手还没抓到,万一他再回来,殿下身边没有人保护,怎么办?” 黄观下了船才知道,朱允熥其实早早就进了城。 对于这一点,他很是不满。 “有小宝在我身边,寻常人近不得身的。”朱允熥打着哈哈,便要往驿站里面走。 虽然他完全可以住在四海客栈那边,但是今天暴露出来的情报,已经足够让暗处的那些人消化一番,他也就没有必要再暴露出更多的东西。 住在驿站,最大的好处就是让暗中观察的人能够放心。 而只有这样,才能方便钱坤他们做事。 “殿下,话不能这么说。”黄观拦在朱允熥面前,苦口婆心的说道,“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凡事需三思而后行。” 不得不说,黄观作为状元,口才绝对是一流的。 引经据典的本事,寻常人的确学不来。 “先生教训的是。”朱允熥敷衍的态度,让黄观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自己只是个翰林院修撰,并没有实权。 朱元璋把自己扔给朱允熥,也不是让他来教导这位皇孙的。 更多的,是让自己成为朱允熥的班底,能够有朝一日在朝堂上为他摇旗呐喊。 另外一个作用,便是将愿意团结在朱允熥身边的学子们,招纳到麾下。 朱允熥的身份,不方便做这种结党营私的事情。 可是黄观可以。 同窗、同科、同乡,这些类似的关系,都可以成为黄观与其他官员走动的理由。 而这也是黄子澄、齐泰等人所做的事情。 所以,当朱允熥不想听他说话的时候,黄观十分自觉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这是作为臣子,最基本的素养问题。 “一会儿如果有人来拜访,就说我休息了。”朱允熥临走前,朝着不远处的郑宝吩咐了一句,“我不想有人来打扰我。” 郑宝知道,朱允熥应该有什么事情要做,于是点了点头,不再跟在朱允熥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