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山河》 序 年终抱恙,暂离樊笼,偶得宁静,思虑半生。误落尘网,或就此碌碌一生,湮没于案牍劳形。人生何似?飞鸿雪泥。然,雪尽泥消,留下什么?世间绝无我之痕迹。 身本不安,心火不熄,还是决意写点东西。然近况愈下,尘事繁杂,恐不知何日才能成行,故贸然成文。心神草草,逸兴遄飞,左右言他,失之章法。 一得之见,慰照半生,愿每个人都能纵情肆意,人生江湖,情长儿女,活出想要的自己。 本是世俗人,吞吐烟火气,聊聊数载,茕茕孑立。半生落魄,书斋啸风,笔走虫蛇,聊以自慰。 追记: 直到遇见你,才有了把它完成下去的动力。本打算让它陪伴你,在我漂泊在外的日子里。然而,我们终未熬过世俗,纷飞东西。 梦,终究醒了,没能一直暖下去。可悲的是,我还一直活在记忆里。 何其有幸,人生有你伴了一程。 越是努力忘记,却把你的一颦一笑记得额外清晰。一次次驻足故地,一遍遍翻看照片和视频里的你,温暖我孤独的记忆。这世上啊,最悲凉的也许不是死别,而是我依然在已经没有你的城市。站在街边,面对曾经满是家的甜蜜,我们却再也无法联系。夜风伴着雨,顺着头发往下滴,潮湿了衣服,也凄凉了心底。 难熬在每个夜里,无法透气。 我应该知道的是,已经永远失去了你。? 总章 悲剧 自古中州大地,一河横贯南北,是为若天江。一山横架东西,名为堑天虚。堑天虚山势陡峭,高耸入云,虽鸟禽不可过。若天江东出堑天,潜于其下,过黄金平原,成离怨川,入南海,支流无数。堑天虚南、若天江左,几经沧桑,泥沙沉为高地,月支世代栖之。堑天虚过若天河后山势转为平缓,层峦叠嶂,名为星零岭。雾气缭绕,遍布悬崖峭壁,百兽丛生。星零岭自堑天延伸而下,为栖霞岭所终。所谓栖霞,斜划中州,自西北绝境横贯海滨之边。 星零栖霞所夹山外之地终年少雨,风沙肆虐,是为大漠临冥。大漠之内,水草罕见,人迹稀少,兽畜难活,朔然世居此地。栖霞岭外,荒原千里,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野人穿行,茹毛饮血,开化之边,为中州所不知。若天江右,山南栖内,地势平坦,鬲津、怨水、靖宁河三分平原,奔流归海,沃野千里,是为黄金平原。平原之内,人口稠密,物产丰富,文化繁荣,古来王者之地。 梦就从这里开始。 大青末年,分崩离析,中州大陆战端四起,部族纷争不断。人王始祖,炎黄后人,愤而起兵,历廿三年逐灭青遗。剪除割据,一统天下,建立大人。征月支,臣朔然,威服中州,四境来贺,开大人之元。始祖休养生息,大兴礼教,百姓富足,奠人之始。 始祖薨,帝位顺继,至纪灵王晟,已传六世,百二十年。龙晟在位二十一年,继位初,沿袭始祖规制,天下升平,未兴破立革新。 然,承平日久,纪灵王日渐骄奢,大兴土木,赋税渐重。雕镂工丽,朱漆蟠龙,鸱吻鎏金,绸缎裱糊,泥金彩画,穷奢极欲。朝政荒废,纵情声马,十年未出锦绣宫。征夫百万,时赶灾年,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时有揭竿而起者,皆被残酷镇压。各地持权者日渐骄纵,不从调度。政务不兴,军备废弛,流民不计其数。 以打天下的方式治天下,其亡不远矣。 纪灵十六年,人王听信谗言,滥杀忠勇,各地藩王公候一时人人自危,拥兵自重。周边蛮胡戎夷亦纷纷效仿,然其势小,左右摇摆,气候未成。 紫微势弱,蝰蛇星暗,各地逐渐脱离中央控制,各自为政。礼乐崩坏,中州大地几十股力量并立,草莽豪杰蜂起。各地诸侯跋扈难制,龙晟意识社稷之危,意欲治政,试图解除各处兵柄,然藩王诸侯皆搪塞推脱,上书抗命,一时间剑拔弩张。 为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龙晟听取良士尔思之策,恩威并施,索性放权到底,推行藩权自治。各家跃跃欲试,纠纷层出,兵戈相向,战火四起,黎庶倒悬流离。 中央与地方对立的局势虽然得到一定改善,但经过几年的纵横兼并,弱小力量被依次剪除,恶果随之显现。至纪灵二十年,黄金平原仅余靖王、文轩候、隆基候、烟阳王、平川王、兴王、鬲津候七家霸权。 靖王龙仪匡扶社稷,与京师一体,在北境遥相呼应,天下似有回暖之势。然,其余六支,虽行礼如仪,却行欺君蠹国之事。主弱臣强之谣甚嚣尘上,暗流涌动,愈演愈烈。 未等中央王朝喘息,朔然和月支彻底压垮了大人。动乱的风暴随即来到。朔然趁机摆脱控制,月支也心怀它志,公然反叛。月支族独占高地,朔然霸领大漠,平原七雄借机发难,一蹴不可收拾。连亘纵横,征伐倾轧,实为占地割城,壮大己身。一时间黄金平原狼烟遍地,生灵涂炭,大人王朝迅即土崩瓦解。 纪灵二十一年,上元节刚过,已故储君龙仁旧部烟阳王联合隆基候、平川王、以及前朝遗系文轩候会盟河间,公开誓师。高举“复仇除奸”大旗,率先起兵,迅速席卷靖宁河、鬲津河流域大片土地。复的仇是龙仁的仇,除的奸是尔思之奸。 烟阳王趁机吞并平川王,实力进一步壮大。一路摧枯拉朽,王军虽有抵抗,但耽于内耗,久疏战阵,节节败退。联军兵锋,所向披靡,不到三个月,直达京师灿阳城。 靖王龙仪率北境之师勤王,为抢在龙仪之前,联军孤独一掷,攻势更猛。人王龙晟依尔思所嘱,亲将守城,京师上下士气大振,人人奋勇,联军连攻七天而不下。然禁军将士虽以一当十,然终因伤亡惨重,寡不敌众。联军势大,第五日夜,墙破入城,人王死于乱军之中。京师大乱,兵民四散,禁军战死无数,街巷处尸骨如山。 鏖战几个日夜才得以进城的联军已然红眼,遇人便杀,逢人便砍,烧杀掳掠,灿阳城火光四起,哀嚎冲天。锦绣宫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化作一片瓦砾。尔思自缢身亡,人王一脉遭杀戮殆尽,仅有零星得脱。 哀哉! 千秋殿大劫后第三天,靖王心急如焚到了京师。昔日无比繁华热闹街巷,只剩下眼前的断壁残垣,灿阳城的无限繁华一夜之间化为了灰烬。 看着眼前哀嚎的子民、身首异处的将士,靖王潸然泪下,收敛王族尸骨,救死扶伤。龙仪隆重治丧,按照尊卑之制,崇敬让之节,招魂、哭丧、整容着衣、停棺千秋殿、讣告天下。三军披丧,风光大葬人王和死去的将士,告慰幸存之人。葬炼之火三日不绝。 历十七日,将先王龙仁及遇难王族棺飨运回祖地珞伽皇陵。龙仪收拢四散的臣民和王室,稳定人心,恢复士气。月余,高举“顺天靖难”大旗,号天下忠义之士,清剿四境作乱叛军。 北军皆人人头系白带,以祭国难,一时人人响应,兵锋所指,锐不可当。文轩候属地在京畿外围,首当其冲。两月间,龙仪拔除了文轩候他在京师以及河间地附近的残余势力,完成了靖宁河以北至星零岭整个北川的统一。 靖王击败文轩候、渡过靖宁河之际,烟阳王挥师进入文轩侯境内,假途灭虢,趁机发动攻击,一举破城。文轩候死于烟阳王赵金之手,退出舞台。赵金接管防务,陈兵靖宁河,把守要塞,凭借鱼族优势水军和翼族精锐擎苍军,屡番对抗靖王,不分胜负,形成对峙。恰此时,高地月支勾结鬲津候,乘虚而入离怨川,荼毒鬲津流域,一时民怨沸腾,盖过了靖王的讨逆之争。 纪灵二十一年兰秋,靖王从大局出发,搁置与烟阳王的弑兄灭族之恨,发起讨藩之战。龙仪势大,其余三强应声响应,订立盟约,联合起兵讨伐鬲津。盟军进击南川,节节取胜,然,盟军因连胜而渐骄,轻躁冒进,且军纪日渐松散,组织涣散。尾大不掉,内斗不止,加之水土不服,最终在离怨川腹地为月支熊兵所伏,大败而归。至此,各镇再无互相征讨之力,中州均势就此形成。 北川之地,顺天靖难之时,已尽为靖王所有,虽南征失败,形势依旧。北起靖宁河,南至鬲津河之河间地,即为中川,为烟阳王、隆基候和兴王三家瓜分,势力有南进之势。鬲津候向高地割地献媚,意独占鬲津河南至汪洋的南川土地,将烟隆基兴三家挡在南川之外。几家彼此勾连冲突不断,虽常有战事,然皆无法撼动对方。 债起 胜而无果,败而不终,战乱以这种不得已的方式平息。这也标志着没落时代的结束,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 纪灵已去,建元伊始。 京师,灿阳城。靖王龙仪靖难后,主要力量南迁,占据了历代人王在靖宁河流域的京师灿阳城。烟阳王对此多有龃龉,虽以为龙仁复仇为名,兴兵起事,但屠戮王室,恣意杀伐,大有祸乱叛逆之嫌,不与之争。龙仪实力强劲,又为前南征盟首,虽南征败还,仍对各方跃跃欲试,隆基贪占无益,自然退避三分。既无实际多得利益,又恐长臂有失,二者只得对龙仪多方牵制,把控现有属地。 龙仪者,纪灵王龙晟三弟,封地元苍城靠近星零岭,负责镇守大漠通往黄金平原通道凌霄峡,责任重大,权柄煊赫,非心腹不可为也。帐下北川军,皆骁勇善战之士。 王长兄龙仁,先王三十年,大漠变乱,奉旨征伐大漠朔然。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两年后,在漠北沙海,双方展开决战,空前激烈。虽以大人获胜、朔然臣服而终,但统帅龙仁不幸镞中面部,抢救不及,感染而死。 龙仁宽厚仁明,深得先王宠爱,为王位不二储君。先王常对左右曰:“赑屃狴犴,负屓螭吻,唯龙仁最具我之风采。”如不出大漠的意外,龙仁将毫无争议地成为下一任人王。本为增加阅历,代父出征,结果意外横生。 消息传回灿阳,先王震怒,朔然被极尽惩罚,分崩离析。与黄金平原交好的部分,甘愿臣服灿阳,迁至凌霄峡附近,化为南朔。另一部分与中原王朝为敌,战败后渐渐北迁,又称北然。北然虽遭大人多番打压,实力受挫,但之后数年,仍与南朔摩擦不断。龙仁随行将佐,皆被追责,时龙晟掌军务,因周济救援不力,亦遭罢免。 先王难抑悲怆,为龙仁口含不死金丹封棺,绳断下葬,地点不为外人所知。龙仁与朔然王族所生唯一一子华诺,时年五岁,奉先王之命,大漠守孝三年。先王对龙仁之爱延及圣孙,意欲待守孝结束后,传其王位。 然,人王年岁已高,平日操劳过度,加之丧子之痛,圣体江河日下,大病不起,两月后病重亦薨。 先王有四子,龙仁死,龙仪在元苍,龙盟在高地,及其薨,只有二王子龙晟身在京师。龙晟秘不发丧,待掌控所有机要之处后,讣告天下。龙仪本就与二哥亲密,并无异议,全力支持。 龙晟继位,是为纪灵。 龙仁的王妃为南朔王族,王子华诺随母在南朔陵安宫中。龙晟继位人王后,华诺守孝结束,仍被留在了大漠,原来继位的前景变得缥缈迷离。 华诺,先王临崩前赐名惜朝,即使龙晟继位,惜朝在祖法礼制上仍有继位的可能。为减少大家的非议,龙晟对陵安宫中的惜朝照顾有加,大有继南朔王位的趋势。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惜朝将从此不毛之地,以一种极其坎坷而意外的方式崛起,在中州大地留下血淋淋的痕迹。 四弟龙盟,为人机灵,足智多谋,从不僭越,深得先王和长兄欢心。本无夺嫡之意,但龙仁殁,争柄之心显露,然,身在月支高地,鞭长莫及。龙晟即大统后不久,月支叛乱,龙盟被杀。 月支族,世代繁衍于高地,族人高大,勇力过人。图腾为熊,族语至死不休。始祖人王征月支高地,破其神殿,毁其图腾,杖杀酋长,威服其众。至先王时,遣龙盟及亲军掌管月支,把高地视为长久统治黄金平原的战略支点。 龙盟死后,长老琼林自立为熊王,渐逐人兵,脱离京师控制。趁中原内乱,打破百年契约,渡若天江,陈兵离怨川。鬲津候地处水乡,兵本孱弱,然月支出兵助之,扶植鬲津消灭南川大小公候。占其土地,将守将首级悬于城外,敲山震虎,以示众人。 鬲津候为人阴鄙,依附月支,为虎作伥,为中州所不齿,怨声震天。故靖王龙仪盟军以伐之,初四王盟军在大小战役中鲜有败绩,连战连捷后深入离怨川。其后鼓噪贸然前行,遇月支熊兵,最终大败,被杀无数,死者皆斩首悬挂示众,以泄始祖人王辱月支之耻,一时中原震慑。 龙仪后又组织过几次小规模征讨,因盟军内部离心离德,皆不胜,未撼动鬲津势力半分。鬲津候田野虽对月支手段之血腥残忍心中不满,但不敢微言。田野以奉阳城为中心,徐图扩之,稳固势力。如此,形成了前面所言几家均势。 民间本就议论龙仁之死与龙晟有关,加之龙盟惨死月支,杀兄弑弟之声不绝于耳。且龙晟继位,龙仁之子惜朝被留大漠,与大位失之交臂,这使得纪灵王龙晟所受非议更甚。这种非议一直持续了整个纪灵时期。纪灵末年,龙晟每念及此,每每酩酊大醉,不理朝事。 次京,洛灵城。黄金平原第二大城市,位于靖宁河和鬲津河中间的忘渡河之滨,背靠烟云岭,南方布匹和北方牲畜以及高地金属的集中交易地点,为兴王戍防。人口众多,手工业发达。 纪灵末年,“四王之乱”时,烟阳王赵金以所属兵马从忘渡河下游封地云中起兵,发“复仇除奸”之檄,沿路攻城略地,收拢队伍,声势浩大,至洛灵,已达十万余人。兴王守将戍城不力,三天城破。烟阳王将洛灵收入囊中,东征西讨,稳固局势,扩大势力。后与靖王、兴王、隆基侯订立同盟,共同出兵征讨鬲津候田野,大败而归。 异姓杂族为王,皆为极大功者,威猛强悍可见一斑。在先王时期仅有三位:忠义王洛怀、烟阳王赵金和平川王廖宇。洛怀随四王龙盟驻守月支,后中原式微,月支反叛,洛怀随龙盟力战熊兵,二人伤重被俘。月支人恨之,缚其手脚后丢于高地荒原,宴喂野狼群鸦。龙盟惨死,龙晟念其忠烈,为其仅存之子月诺赐名辰轩,也是最后一个赐名的皇子。 平川王廖宇,翼族,与前两位不同,出身正统,身份高贵,不可并论。翼族,长头、长颊、有翼,身生羽,善跳跃,一跃可至几米高几丈远。以展翅翱翔的雄鹰为图腾,野心颇大。 翼族属地在烟云岭南侧风息堡,始祖人王席卷黄金平原时,翼族誓死不从,双方损失惨重。时少族长从天下大义出发,率亲军弑其父举城以降,人翼之争方终。至先王时期,其族长廖宇虽狡诈阴鸷,但甚为龙仁赏识,多次向先王力荐,方才破格提拔为王。龙晟继位后,廖宇迫于形势,为求自保,转而逢迎。锦绣宫中术士美女多为廖宇所送,龙晟为其所动,打消了对廖宇的提防。 纪灵末年,天下大乱,平川王廖宇遂脱离京师,盘踞一方。后烟阳王赵金举兵叛乱,廖宇作为龙仁的老部下,自然也借机发难,扩大势力。因烟阳王势大,廖宇意图顺水推舟,依附结盟,于烟阳王率军过境之际,率左右亲信拜谒,为烟阳王在帐中扣押。赵金尽收其军,此后一直羁押于烟阳王军中,从此在纷争中淡出身影。在中州大陆所向披靡、最为精锐的擎苍军便一直为烟阳王赵金所用。 海外云间 劝进 纪灵二十一年暮商,锦绣宫千秋殿,南征鬲津两个月后。殿堂之上一群公卿大臣议论纷纷,既有纪灵王前朝老臣,也有从北地跟随而来的靖王府众将。 如今局势刚刚稳定,为安抚黎民人心,龙仪以亲王之名,开始统领天下之政,改翌年年号建元,重开纪元之始。虽说统领,但群雄割据,早已各自为政,采用年号,仅形势而已。 站在文官集团里的左司马刘宏提了提衣襟,缓了缓中气,向前迈出一步,走出人群。微欠着身子,向朝南端坐的靖信无仪急切而恭敬地请奏。 “王爷,如今中州天下初定,我王南扼靖宁河之要,北守星零岭之塞,西据若天河之势,东抵栖霞岭之险。高地月支不可攻我,烟阳王以靖宁河为界不敢犯我,星零岭外大漠朔然,已然不复当年,况王军把守要塞凌霄峡,纵有千军不可过也。且当下南朔已臣服于我,把守在凌霄峡外。” 顿了一下,再次提高一个调门。“人王仙逝,皇族凋零,元气大伤,我族实悲。然王上响上苍意旨,于大厦将倾之际临危受命,扞我王族,厥功至伟,彪炳古今。当下之势,臣以为四境无忧,百姓复归田地,天下待兴。” 终于说到了核心。“况王爷本为龙族正统,应再进一步,应生民所盼,进位人王以更振军心民心,以正天下!”说罢,痛哭流涕。 钦天监吴明不甘落后,疾步向前,躬着身子同样急切跪拜。“司马大人所言极是。且臣夜观天象,紫微星居正宫,其势渐明,实乃福兆。王爷进位人王,实属苍天之意、百姓之福!” 大家纷纷表态,生怕落后,因为谁更积极一点,不久后谁可能就会得到更大的利益。 大将军何慧一身铠甲,锃亮发光,单膝跪地,发出清脆的声音,不由得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这已经是众人的第三次劝进了,前两次何慧均未参与,但这一次他也加入了进来。 声如闷雷,叩首拜道:“三军将士恳请王爷进位人王,均定中州!”身后大小将士齐刷刷跪地叩拜。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见状,扑通一声皆跪于地,“臣等附议!” 附议的都是随龙仪从北意而来的原班人马,人王的前朝老臣多数保持了沉默,站在原地,在跪与不跪之间犹豫。在他们心里,人王的储君们更有资格继承皇位。这些纪灵王老臣此刻尽管性命无虞,也衣食无忧,但在关键岗位上的多半已经被替换得参差不齐。此时皇子们下落不明,朝政为靖王旧部所控,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发声而已。靖王忠于朝廷,无所求于大位,但其追随者并不见得有多大气。 王座上的龙仪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地扫视着一圈眼前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揣度着大家的想法。随后平静地挥了挥手臂,示意大家起身。 大家继续叩拜请愿。 看着四王之乱留在大殿的损坏痕迹,沉默了半晌,龙仪站起身子,脱下身上的戎装交于内侍。从起兵起,每一次入睡,龙仪一直荷甲而卧。他说过,中州不平,甲胄绝不离身。如今烟阳王修和,鬲津也征了,兴王、隆基俯首,他算勉强兑现了诺言。此刻卸甲,也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 靠在椅背上,他声音不高地训诫。“赵金虽与我修好,却是权宜之计,数万雄兵仍隔河相望;田野图霸南川,勾结月支,鱼肉黎民,祸患仍存。家国天下四分五裂,我有何面目进位人王,面对天下?” 他又扫视了一眼大家。 “兄长暴毙,皇室遭戮,尸骨未寒。大仇未报,我有何面目面对先王和兄长于九泉?” 又是一阵沉默。“几个皇子如今下落不明……众卿还是不要再提了。”龙仪低沉道,无力地挥挥手,夹杂着几分悲凉。 众人不语,依然头也不抬地跪在地上。 龙仪可能有些累了。“都下去吧。”语气里已夹杂几分怒意。 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大将军留下,其余人先下去吧。”龙仪面无表情地说道,背过身去。 众人面面相觑,依令退下。龙仪再一次回绝了大家的劝进之举。 其他人退下后,大将军何慧走近龙仪。 “其他人起哄也就算了,何慧啊,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也这么鲁莽?”龙仪微嗔。 “属下跟随王上大小几十战,深知王上对兄长的赤诚,未曾有半点僭越之心。然,如今皇族惨遭大逆,王位后继无人,国不可一日无主啊,王爷!” 何慧叩拜。 “王上靖难,于乱世中钦定北川,留王室根基,不世之功,况我王宽厚贤明,师法虞舜,天命使然!” 大将军何慧把头沉在地上,眼中泛着泪,诚恳地说道,将前几次憋着的话一吐而出。 “天下动乱久矣,民不聊生,王上即大位,又何尝不是我等属下和天下人的期望!” 是啊,即使他何慧不想荣华富贵,可他身后的全军将士呢?又何尝不想更进一步,加官进爵?龙仪心里明白这些。 龙仪转过身来,他知道,何慧并不是沽名钓誉、贪图富贵之人,用手轻轻地扶他起身,以示理解和宽慰。 何慧又作了一个揖,低声道:“王上交代的事,属下已经查明。烟阳、隆基、鬲津、文轩起兵作乱,冒天下之大不韪,夺天下之大利。但是宫城坚固,防卫森严,一时败破,属下百思不得其解……”话说了一半,何慧犹豫了,他怕接下来说的话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海外云间 承袭 “怎么了,直说无妨。”龙仪显然想听后面的话,带着思考和疑惑命令着。 “灿阳城城防牢固,这内城构造又错落复杂,无一时可入锦绣宫之可能。然,乱军短时间内破城,洞悉内城布防,出入王宫之熟络,必有内应存在。” 龙仪的眉毛蹙在了一起。 “属下仔细调查了其中的蛛丝马迹,虽然有人故意进行了清理,但仍旧有迹可循。恐怕难逃皇室亲近之人通敌的嫌疑。”何慧说着环顾了一下大殿的四周,如实汇报着。 龙仪思索着,沉默了。大殿上的金缕兽吐露着袅袅香雾,使整个气氛略显扑朔。 半晌,见靖王不说话,大将军何慧又开口了:“如今田野远在南川月支庇护之下,暂且无可奈何。赵金兴兵祸乱中州,攻打京师的罪责仍须追究。但当下,赵金陈兵河岸,一时难下。但廖宇今为赵金所控,如我方派出使臣,借赵金修好之际,将之押回灿阳,可凌迟杀之。王爷已灭文轩,此时斩杀廖宇,进一步正视听,如此可也。天下士人,必将谨记王爷平复之功。” 龙仪从沉思中剥离过来,摇了摇头。 “不可,虽廖宇论罪该杀,可不问罪赵金却舍本逐末,岂不叫天下人非议?廖宇为赵金所控,其兵仍在,赵金尚指着其控制翼族势力,定会拒绝我等之愿。一旦提出处置廖宇,就不能无果而终,不然无以应对天下民声。若如此,则势必要与赵金开战,征鬲津败归,我军恐难再胜烟军,况天下黎庶又要蒙受战乱之苦。” “区区廖宇,赵金会不惜与北境开战?若开战,臣愿赴汤蹈火,领军渡河,直捣洛灵!” “烟军之中翼族杂陈,烟阳王将廖宇缚送我部,并不现实。赵金得介潭谋划,其志不在诸人之下,与其让翼族折腾削弱自己,还不如任之对抗折损我方。一旦激化,翼族肯定在先,如此一来,他既能巩固自己的统治,又伤我方实力,坐享其成,何乐不为?” “这……”将军何慧迟疑了。 “赵金乱国,其罪当死,如何诛灭?赵金若败,定倒向隆基鬲津,能否胜之?南境熊兵,集中州之力,尚不能胜,以孤兵战之,难矣。若不胜,贼兵趁势北上,后果不堪设想。兹事体大,黎民必将求活于水火。” “臣……”何慧脸上的激动自信慢慢消退了。 “给王兄报仇的事,每天都压在我的心头,恨不得将之生吞活剥,食肉寝皮……”说着,龙仪接近沉默了,叹了口气。 “廖宇的事暂且如此吧。战事方定,我们也需要休整。先王幸免于难的子嗣下落查得怎么样了?”龙仪话锋一转,立马沉重了起来。 “大劫遇难的皇子和公主均已验明身份,均按国礼,随先王葬于洛基皇陵。是夜逃出城的皇子也基本皆被截杀,经年皇子出城后在流霞坡遇难,溺水而亡,随身物品在洛灵城里,此已核实。”这是他不想得到的结果,略微停顿了一下。 何慧把声音降得更低。 “但尚有两个皇子的尸身仍未找到,臣推测,应该是当夜混乱之中逃出去了。臣一直在追查此事,但至今仍毫无头绪。小王子辰轩逃至栖霞城后已遭遇不测,皇储忘川生死不明,毫无下落。”此刻,没有结果似乎已是最好的结果。 何慧一板一眼汇报着,他已经汇报过多次了。龙仪每次都会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期待着有新的进展。 何慧统领靖王中军,还掌管着暗侍营,他不难探知这些消息。暗侍营,是始祖人王当时专门为探查情报、侦查敌情而创办的特务部门,只效忠于人王。人数不多,但十分精锐。靖王靖难之师开进京师灿阳城时,收编了暗侍营,归于将军何慧麾下。 “再加派些人手,多派些暗侍去吧。务必要找到其他的皇子们,哪怕是尸体。”龙仪的语气很低沉,似乎是从地缝里发出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他缓缓抬起头来,噙着泪水,满是关切地问了一句。“南朔那边惜朝有消息了吗?” “没有。几个月里,已经派出两批暗侍赶往大漠了,依然没有消息回来。”何慧坦诚地回答。 不可思议,一切都变得离奇起来。 龙仪的双眼夹带着血丝。“那就再派些人吧,先把惜朝接回来吧。如忘川也遭不测,惜朝继大位符合祖制。眼下其它皇子情况不明,让惜朝先回来吧。” 漠北“沙海之战”后,惜朝大漠守孝。由于龙晟已经继位,惜朝成年后依然留在了大漠,作为屏障,替灿阳守卫北门。每三年的大祭,纪灵王龙晟都会召惜朝入朝,后者则严守本分,中规中矩,礼毕则返回南朔。 按祖制,惜朝排在王位继承人的第三位,即忘川、经年之后。此次动乱,前两者均已非死即亡,情况发生了变化。相比于大漠法统,人王之位更加煊赫,除非自愿放弃,否则应遵循祖制。在礼法和现实面前,惜朝的选择空间也并不是很大。 “这……”何慧犹豫了。 “你的心思我知道。我意已决,就这么办吧!”龙仪语气异常坚决了起来。 何慧深知,龙仪的这个决定几乎是在让出到手的皇位。 “是,我这就去办。”何慧应声退出了大殿。 出门拂了拂衣襟,何慧急匆匆向暗侍营赶去。他并未像前两次派大队人马赶往大漠,只是派出了一小队暗侍。 海外云间 斯诺 灿阳城,大王子府,原为人王在宫外的行宫,千秋殿大劫后经过翻修,大王子斯诺就把府邸安在了这里。斯诺在院内来回地踱着步子,左司马刘宏和四王子鎏诺坐在室内宾客位上谈笑风生。 斯诺,靖王龙仪长子,为人机警,待人和善,颇有战功,下领天雄兵,为龙仪军右军主力,也是龙仪麾下最能打仗的部队。下有二弟?诺,四弟鎏诺,六弟捻诺,中间有两位公主。三公主嫁予凌宇,五公主许配给前朝遗少青朔。 此番勤王靖难,斯诺、?诺、鎏诺随父亲前来,捻诺平时向来与几位兄长不和,统领左军大部留在了元苍城,镇守凌霄峡,兼顾栖霞腹地珞伽皇陵,抵御岭中的山戎人。 “四王子,我已经力劝王爷进位人王了,可王爷不肯啊。”左司马刘宏呡了口茶,放下手里的茶杯不停摇头叹气道。 刘宏是靖王王府上的司马,王府的一级文官。 一级文官已位于大人文官之首。始祖人王之前为“青”,历世而亡。大青末年,青恒王荒淫无度,嗜杀成性,朝局失控。中州大陆诸部分裂,大小部族纷争不断。始祖人王于草野间起兵,废恒王,并诸侯,历时十年一统天下,建立大“人”。 由于恒朝相权膨胀,结党乱政,所以始祖人王废相府,统管六部。设立都督府,统管军事,凌宇、赵罡便都是都督之职。设立督查院,执掌监察事务,暗侍营即在督查院制下。各藩王享有属地盐、铁经营权,可以参照京师规制,自行任命官员,可保有一定军队,但统一归京师任命监察。故属地各镇都具有一定的自主性。藩王府校尉以上官员任职需报京师六部核准,处死参言以上官员需报刑部,人王朱批,若俞便是参言。 “上午的事,我听说了,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拒绝了。”鎏诺语气里有些许抱怨。 鎏诺停顿了片刻。“听说父亲最后把何慧留下了?”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问道。 “是的。”刘宏答着。“应该是下一步的战事吧。” “不会的,如果是战事安排,即使父亲不让我等都参加,也不会只留下他一人秘语良久。”鎏诺当即否定了左司马刘宏的看法。 “如今北至星零岭之地已尽属我们,形势一片大好,当务之急是找到当日逃出来的皇子。还剩的忘川和辰轩,什么时候能确定情况?”王子鎏诺语气里带着紧迫不甘,也夹杂着讥讽阴冷。 鎏诺,大王子斯诺同父异母的弟弟,性格直爽,脾气暴躁。从小与斯诺交好,擅长骑兵作战,麾下有北川铁骑,独立于左、中、右三军之外。千机营是其创立的贴身部队,期初只是负责战场情报的刺探收集,后来功能逐渐演变延伸为监视暗杀,比起右将军何慧的暗侍营,有过之无不及。因其母端妃受靖王宠爱,加之鎏诺军功显赫,靖王一直对其行为持默许态度。 “四王子的意思是?”刘宏故作疑惑。 “始祖人王创世,立下训诫:父死子继,兄终弟承。始祖仙逝,帝位顺承,至纪灵惨遭天劫,大位空缺。如今王叔皆已死难,父王为王族血脉,其余皇子即使尚在也在父王之后。况荡平祸乱,皆需仰仗父王,大位理应由我父我兄掌管,岂有拱手让给他人的道理?”鎏诺字句清晰果决。 “哈哈哈……”看了一眼站在院中陷入沉思的斯诺,刘宏不禁笑出声来。 “王子志向远大,不枉老夫这么多年的心血...” 用手拂了拂杯子里升起的热气,又呡了一口杯里的香茶。刘宏是大王子斯诺和四王子鎏诺少时的伴读,后升为王子少师,一直在两位王子左右,关系十分亲密。 “父王深明大义,不肯接受大位,我等儿臣定要帮助父王排忧解难。至于尚在大漠的惜朝,我们自有安排,暂且封锁消息,不用管他。”鎏诺看着院内斯诺的方向,背对着刘宏。 “剩下的两个,是死是活,都宜从速查明,剿而除之。父王登基只是早晚的事。”鎏诺眼里露出寒光,字字铿锵。 “王子如此果决,大事可成矣。老朽愿听候差遣!”刘宏看了看鎏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斯诺,站起身,掸掸前襟,满意地点点头。 鎏诺转过头来。“不瞒司马先生,入主灿阳以来,我按父王旨意,诣告各级,明文告示,民间有发现和送救王子者,重赏,但至今杳无音讯。另外,千机营悉数出动,暗中查访,一旦获之即杀之。哈哈哈……”四王子鎏诺阴鸷地笑道。 “四王子嗣辰轩尚小,也一并处置?”刘宏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没被赐名吗?”鎏诺冷冷反问道。 在人朝,赐名才意味着拥有继承王位的权利,既是为了规避前朝众子争嫡宫斗不止的弊端,也是为了保证皇位继承人的质量。 在众多子嗣中挑选出类拔萃之人,一般三到五个,由先王或者现任人王进行赐名。按祖制,父传子,兄传弟,嫡庶有别。这样一来,皇储往往是现任人王最先赐名的子嗣,虽然通常是嫡长子,但也往往是最出色的那个。正常情况下,一旦皇储出现意外,夭折或者昏聩,其它靠前赐名的王子便会发挥备胎的权利。但现实操作中,那些先王赐名或者末位获得赐名的王子往往仅是获得了相关的待遇,终其一生并不能发挥什么作用。此刻能继承人王的人选,按照继承顺序应该是纪灵人王龙晟的两个嫡子:风诺忘川和雪诺经年,然后是先王赐名的华诺惜朝和最后获得赐名的月诺辰轩。靖王是亲王,若以上四位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全都都没有继承王位,就到了他的机会,而这之后,王位将在他的赐名下传袭。 斯诺年长于被赐名的所有王子,但因未被赐名,所以并没有继承王位的权利。对此,斯诺颇有介怀,但只与父亲提过一次,受到训斥后未再表露。但眼下一旦父亲继位,原继承顺序就会被打乱,斯诺便是当仁不让的储君。 “一并吧,干净利落。”还没等刘宏开口,鎏诺就说出了下一句。 “王子坚毅细致,果决周到!”刘宏略微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一直教导辅佐的王子。他才二十一岁,千秋殿之劫后仿佛突然就长大了。 左司马刘宏自己给自己倒了些茶,继续嘬着。 斯诺走进屋来,如沐春风般微笑道:“少师今天就不要走了,前些日子我的游骑兵在郊外打了一只山猪,把窝里的几只小彘抓了回来,特意为少师留了两只。知道少师最近操劳,我已命人烹煮了,为你补补身子。一定要赏脸尝一尝,这嫩彘肉配上我府上十年的桃花醉,岂不快哉。” “大王子费心了,事事牵挂老臣,那臣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片祥和。 海外云间 ?诺 灿阳锦绣宫旁,二王子府。 ?诺背着手看着墙上的疆域图,若无其事地低声道:“既然父王暂时不愿意,那就慢慢来吧。回头类似进言再多做几次吧。” ?诺,为人聪颖,行事低调,深得靖王喜爱,领王府禁军,掌管物资钱粮,处理内务杂事。 “是。”钦天监吴明点头道,语罢作揖欲后退离开。 吴明原本是朝廷官员,之前就与?诺互通音书。鉴天苑掌管观星者,鉴察天机,各王府不得私设,但如今观星者已凋零殆尽,钦天监仅剩虚职。 “哦,对了,以后再来我处,要注意回避他人,我不想老大和老四对我有所怀疑。”?诺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明白,王子放心。”说罢退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诺关上了房门,轻咳示意屏风后的人可以出来了。 “王子别来无恙。”走出来的人一身素衣打扮,作揖谄笑道。 ?诺转过身来,眼睛瞪圆,默不作声。 “?诺王子,我奉烟阳王之命,此次来是……”不等他把话说完,?诺已“仓啷”一声拔出桌上的配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来者刘阳,烟阳王帐下心腹门客也。 刘阳被这突然的举动,着实吓得不轻,慌忙跪下,战战兢兢。 “王子,我是奉烟阳王之命前来,有好消息。王子这是为何?” “你好大的胆子,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擅闯本殿下府邸,还在此谣言惑众,不该死吗?” “王子饶命,我扮菜农送货而来,未曾引起任何人注意,请王子放心!”刘阳颤抖着慌忙解释道。 ?诺依旧面无表情。 “王子,烟阳王对您推崇备至,来时特意交代要万事小心。若有意外走漏风声,引起怀疑,我自会撇清与王子关系,绝与王子无关。”刘阳继续紧张地补充着。 ?诺似乎动了下嘴角,慢慢撤掉了刘阳脖子上的剑。后者这才扶着旁边的椅子站了起来。 “东海上找到了忘川的残船,佩剑和随身物品都在,未见其本人。但估计多半已在交战中溺于大海,故特来向王子汇报。”刘阳低声地说着,并一边注视着王子?诺,生怕撤下去的剑再拿起来。 ?诺默不作声,斜视着刘阳,暗示他把话说完。 “追寻小王子辰轩时,途中几次遇到了暗侍营和千机营,还有其它路数的人马。我们的人都避开了,没有与之交手。最后在栖霞岭下,找到了下手的机会。但还没等我们动手,千机营和其它人马便打了起来乱作一团。小王子已经受伤,混战中逃跑,我们追到关口又遇到了暗侍营,看着他们几个人进了栖霞岭。” 进入栖霞岭,复还者寥寥无几。除了食人的山戎族,还有各种未知的蛇虫鼠蚁。 门客刘阳嗫嚅着,嘴角微微抖动,露出似笑非笑的得意。 ?诺依然默不作声。 刘阳继续补充。“得益于斯诺的部置,现在的情况是,几人就像惊弓之鸟,既不敢向府衙求救,也不敢相信暗侍营的人马,无头苍蝇,一味窜逃,死的死,亡的亡。”说完抬头查看?诺的反应。 “当晚就该干净利落地结束这一切。”?诺冷冷地不屑道。 “他们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带来的希望。”?诺冰冷地看着刘阳,语气仿佛结了冰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这……王子放心,我们一定把事情办好,不留后患。”刘阳结结巴巴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活人,我要尸,死人,我也要尸。”?诺低沉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向从地狱传来的一样阴凉。 尽管平时几兄弟间为了世子之位明争暗斗,但在这件事上?诺和哥哥斯诺是一样的,那就是先前已经赐名的王子们一个都不能留,必须都得除掉。 半晌无语。 “王子若求周全,何不再暗中加派力量?”刘阳略有不解。 ?诺冷冷地看了一眼刘阳,未予理会。 “若暗侍营的人碍事,视情除之。转告烟阳王,我答应他的事自会做到。”说罢挥了挥手。 刘阳受意从屏风后退了出去。 海外云间 上岸 东海,崇明岛。前将军流云站在海岸上,扶着满是创痕的船舷,注视着海里陆续上岸的残兵,满目怆然。 崇明岛,东海中的不毛之地,岛上都是走私驻脚的商贩、海盗,乃至中州大陆被驱逐、逃亡之人。 本来从靖宁河逃出灿阳已经很惨了,还被不明来源的舰队一直穷追猛打,混乱中流云带着残存的船只几经周折、漫无目的地漂到了此处。在大陆思想的主导下,未上岛前,流云一行人以为偏远的海岛皆为漳淖之地,未曾料到岛上竟有这样复杂的人员情况。不过也好,岛上的人对于这种情况已习以为常,他们的到来未引起大家过度的注意。 流云回忆两个月来颠沛流离的经历,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从灿阳千秋大殿,到靖宁河沿途的不断袭击,再到波涛汹涌的东海,一直穷追不舍的,到底都是什么人?灿阳城的防务,怎么就在一夜间破碎支离?是内部的人蓄意夺位,还是烟阳王赵金?人王虽废弛朝纲,但待人不薄,亦不至于有此般深仇大恨……” “二弟,所有人都安置好了。我清点了一下,还有二十七人,几乎都伤了,船只能开动的还有两艘。”流云被一个粗犷的声音拉回了现实。说话的人是彣宇,左将军兼忘川的储君府守备。 “大哥,殿下好些了吗?”流云关切地问道。 王子忘川,龙晟嫡子,千秋殿大劫时三十有四,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将来中州大地的统治者。为人正心诚意,心怀天下,秉持正义,宽和不残暴。纪灵末年,龙晟外出巡游时,常由忘川监国。左将军彣宇和前将军流云,是忘川儿时的伙伴,交往甚密,无话不说,朝夕相伴。后纪灵王推行“藩权自治”,彣宇和流云连战连捷,由此小有名气。 彣宇,高大威猛,力大无比,冲锋陷阵,无人能挡,有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之勇,虽百人而不能近身。使砚血月牙大刀,长三米半,重百十斤有余,为高地天外陨石所铸,四信无盟统管高地时所送。前将军流云,洒脱灵动,足智多谋,兵出奇正,变化多端,尤擅水战。 醉卧沙场,三人私下结为兄弟,忘川最小为弟。随战功累积,各自擢升,但相互信任,一直未变。故灿阳城破,宫中大乱之时,二人拼死护卫忘川,虽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在所不惜。 “箭已经拔出来了,流了不少血,还在昏迷,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彣宇回望了一眼营帐答道。 “大哥,你说到底会是什么人一直在追杀我们,要置我们于死地?” “当晚与我交手的人,虽然经过乔装打扮,但可以确定有月支的校骑和鬲津的人。沿河而下和在海上追击我们的,外表和兵器都经过仔细地掩盖,看不出什么。” “看战法,像是烟阳王的人。”流云补充道。 沉默了一会,流云叹息着:“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无比艰难了。希望少主快点好起来吧。” 岛上都是中州大陆遗弃之人,大家心照不宣,皆不问出处。流云一行人靠岸之后,没有受到多大抵触,很快便安顿下来。 两天后,忘川帐中,流云和彣宇焦急地踱着步子。 忘川慢慢睁开了眼睛,踉跄地想要坐起身来。 “少主,你可终于醒了!”彣宇语气里夹杂着舒缓的气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我睡了多久?” “两天多了。”坐在床边的彣宇关切地应答着,高大的身躯配上此时关切的神情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哪里?”忘川一只手拂着额头,微微起身。 “东海,崇明岛。”流云蹲在了身边。 忘川略作迟疑。 “放心吧少主,我们离中州大陆很远了,岛屿附近洋流湍急,我们在这暂时很安全。”流云一边扶着王子忘川慢慢坐起,一边平静地说着,顺便拿了枕头垫在了他的身后。 忘川示意帐中站在两侧守护的两个侍卫先退下。虚弱地问道:“我们还有多少人?” “还有二十三人,上岸时有几人受伤太重,没挺过去……”彣宇低声说着,难掩失落。 “下葬了吗?” “都葬在了岛上。”彣宇继续答复着。 “活着的人都安置好了吗?” “都安置好了。”彣宇低声说着。 “少主,你先好好养伤吧,别的事先不要挂心了,放心吧,有我们呢。”流云诚恳地安抚着。 “劳烦大哥、二哥费心了。”忘川虚弱而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流、彣二人轻步退了出来,来到帐外。 “二弟,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彣宇忍不住急切地询问着。 “我们现在孤悬海外,岛上敌我不明,决不可掉以轻心,走漏风声,让大陆知道我们的境况。岛上多为渔夫贩卒,鱼龙混杂,我们的人也应避免与之过多接触。少主尚在恢复,避免有人别有用心,刺探我们虚实。”流云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每一个字说得都很清楚。 “好,我现在就去。” 海外云间 初识 彣宇说完正要离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后站在了原地。“这几天我派人暗中调查了一下,岛上现有六百多人,没有府衙和统一归属,有两股海盗左右这个岛,岛东的号称霸王蛟的王金,位于岛西贩夫是号称什么狡面鱼的于氏。两家明里暗里常有纠纷,但谁也吃不下谁,就这么僵持着。昨日,于氏已经过来拜访过了,还送了些粮食。”彣宇停顿了一下。 “这个于氏还是个鱼族,二弟,我们暂时要不要选择一边呢?”彣宇看着流云。 流云略加思索。“我们不选边。岛西岛东都是环境和位置不错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对双方的利益都没有损害,只要我们不对他们的势力构成威胁,不侵害他们的利益,双方暂时都不会排挤我们。” 说话间,流云把头转了过来。 “我们刚刚死里逃生,这些事还是少掺和地好,现在要紧的是尽快巩固自己。鱼贩子也好,海盗也罢,一旦我们站住脚,他们……”流云说了一半,咽了回去,嘴角一丝邪魅一闪而过,风吹起碎发,目光再次飘向眼前的大海。 “二弟,那我们下一步具体干点什么?”彣宇充满了疑惑。 海浪拍打着礁石,流云似乎没有听见,并未回答。 见流云并未答话,彣宇提出了自己的观点。“那我抓紧时间把战船修缮一下,于氏送的粮食还够我们坚持一段时间。”彣宇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挠了挠下巴,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看不出那是希望还是疑惑。他这个人有个特点,一旦他用手抓下巴,就代表他决定了什么事。 迎着海风,流云回过头来看看忘川和自己的几个营帐,不愠不火地说着。“大哥,我们这身衣服都太显眼,脱了吧,我们也适应适应岛上的生活。” “嗯。”彣宇拖着长声,还是有点不明觉厉。 “我们也做一段时间海盗吧!”流云拍了拍彣宇的后背,冷笑道,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大海。 “啊,哈哈……”彣宇像突然悟透了什么,爆出爽朗的笑声。 一个月后,痊愈的忘川王子站在阵亡的士兵坟前,身后是流云、彣宇和其它随行。忘川养伤的这段时间,流云和彣宇在岛上招募了一些人,进行了统一编排。为了减小岛上原来两家势力的怀疑,打着佣夫旗号,实际和带来的士兵一样,都是干海盗的行当。这些后入伙的士兵,多是由中州流亡至此,又没被两家招入伙的人员。不被两家待见,加上又是被雇佣干活,所以他们来到流云这里,并没有引起别人多大的猜忌。 忘川在养伤,流云和彣宇一直没闲着,具体说来干了三件事:一是尽量搜集中州大陆的消息,获悉了黄金平原几家鼎立的具体情况;二是挑选招募人手,暗中壮大力量,时刻提防有人再次来袭;三是熟悉潮汐礁石情况,修缮船舶,出海截了几次商船,还顺便帮着王氏打了一次其它海盗。 忘川神情凝重,对着坟冢拜了三下,单膝跪了下来,随即流云彣宇也跪了下去,身后一群人也都齐刷刷跟着单膝跪了下去。喝了一口杯中的清酒,然后缓缓洒在了坟头。 “诸君忠义,日月可照。长埋于此,忘川铭记于心。”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说罢,凄然流泪,既为这些人,也为自己的家人。 缓缓站起身来,开始扫视身后的秀丽的小岛和肃穆的将士们,口中呢喃着:“我们还回去吗?就此忘记过去,安居此处,终止战祸?还是重返故土,掀起腥风血雨……”声音越来越低,既像是在询问身旁的彣、流二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个月来,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脑海里。 一无所有并不可怕,最煎熬的莫过于得到之后再全部都失去。 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忘川打听了不少故土和家人的消息,也想了很多。他不是坐享王权富贵的王子,王储的身份,自己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如今,父亲没了,王国没了,故土没了,妻儿没了,甚至连弟弟妹妹们也全都没了,他们惨死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幕似乎还在眼前…… “余下的路,我该怎么走下去……” 龙族,一直是黄金平原的贵族,深得民心和拥护。前朝恒王之政被推翻后,始祖人王带领龙族开启了人王时代。怒火燎原,骁勇善战,以人王为首的金龙一支尤为显赫,一直是整个族系的统领。 忘川在前,流云和彣宇紧跟在身后,一行人陆续向营帐走去。流云和彣宇一直紧步随行,像是汇报商议着什么。 “多次前来,除了好客,必有因由,捅破这层窗纸吧。”忘川语气里充满了平静。彣、流说的是两个月间,岛上的于氏多次前来探望的事。 “你刚刚恢复,不必这么急,也可以再等等。”流云恳切地说。 “二哥,我每日心如蚁食,有些事,别再等了。”忘川握着他的手平静地说着。眼里泛着血丝和泪光,看着远方的大海,也许是中州大陆的方向。 流云听了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吩咐左右去请于氏。 彣、流两人互相默默地对视了一下,发出微微叹息。经过此番动乱,忘川说的话比以前明显少了很多。 傍晚,岛南营地。 “于老到!”营地大门的侍卫跑进来通秉着。 “走,我们去迎迎。”忘川停止标识桌子上的海图,立即收了起来,披衣站起。 “区区一个渔夫,还需你如此礼数吗,少主?”彣宇大为不解。 “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哥。我们初来乍到,周到些总没坏处。对了大哥,和以前他来一样,一会你还坐中间主位。”说着三人微笑着从内室走到大厅。这时于氏也在护卫的引导下进来了。 “大人好啊,蒙大人招呼,鄙人于氏特来拜见。”于氏一见到彣宇立刻满脸堆笑着说。 “大人今日脸色红润,可是有什么好事?”于氏继续客气。 他前几次来见到的都是彣宇,但彣宇听从流云的建议,从未向他透露过三人的具体身份和关系,所以于氏一直以为彣宇就是这队人马的头领。 “哪里哪里,都是承蒙于老照顾,才能勉强度日。”彣宇礼貌性地对着于氏做了抱拳的动作。 见彣宇对大人之称并不排斥,于氏放松了许多。 “前几日来,听说大人家弟一直在抱病休养,今日可是好些了?这不,我还带了些上好的鱼翅。打渔之家就这个多,来给大人之弟养养身子。”于氏明显看到了彣宇身旁的忘川,一挥手,侍从便把一个精致的木龛拿了上来,放在了客几上。 “好些了,好些了,劳烦于老挂心了。这不恰好今日,家弟身体痊愈,特地请于老过来一聚。”彣宇看了看忘川,又拍了拍于氏,笑容满面。 “三弟,这是关照我们的于老。”彣宇向身旁的忘川介绍着于氏。 “幸会幸会,以后还请于老多多关照。”忘川带着和善的笑容。 “客气了客气了,大人们途遇风浪,漂流至此,能有幸帮到各位,也是我的机缘!”于氏看着眼前这个外表俊美的年轻人愉悦地笑着。 “大哥吩咐准备了酒菜,于老若不嫌弃,今晚就在此用餐,我们小酌几杯可好?”忘川笑得更加热情。 于氏看了下周遭的三个人,目光停留在了流云身上。 忘川马上看了一眼流云马上解释道。“哦,这位您之前应该见过,客卿流云,我和大哥的朋友。” “哎,只顾着高兴了,你看我,把这茬给忘了!”彣宇猛地拍了下大腿,笑着向于氏介绍了流云。 流云看着于氏礼貌地作揖,微笑不语。于氏也没多想,在流云的引导下入席,欣然入座。 海外云间 缘起 几巡酒下来,于氏渐渐脸颊红晕,除了日常的客套恭维之话,几次欲言又止。忘川和流云发现了这一点,却也各自饮酒说笑,不加理会。 于氏见无人询问,只得自顾自说了。“彣宇大人,趁着老朽还在,我敬您一杯吧,以后老朽怕是不能再陪大人喝酒了!”于氏一脸愁苦状说着,端着酒杯向彣宇拱起了身子,眼角还微微泛着泪光。 “于老这是哪里话,怕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彣宇吃惊地看着于氏,疑惑着这突如其来的情况。 “大人!”于氏欠身再拜,更加谦恭了。 “本来老朽是不敢打扰大人的,老朽一死并不足惜,可一家上下老小,还有岛西那么多渔民……” 说着,于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啜泣了起来,边抹眼泪边哽咽着。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于老,您这是干嘛,快起来!遇到了什么困难,和我等但说无妨。”彣宇见状赶紧起身扶着于氏地说道。 “大人,您不答应老朽,我是不敢起来的,与其死在贼人之手,不如长跪大人帐内了!”于氏掩面大哭。 彣宇环顾了一下忘川和流云,急得直搓脚,索性应答道:“我们飘零此处,承蒙于老接济,什么困难我们能帮一定帮,你起来说话!” 好说歹说,于氏在彣宇的搀扶下回到了座位。 于氏开始娓娓道来。 “大人,我本是大陆沿海渔民,因躲避战乱,多年前带领一家老小和邻里左右漂泊至此,遂安定了下来,靠打渔为生。加上岛上原来已有的几户和陆续到这里的人,现在差不多有近三百人以此为生。由于我虚长几岁,又待人和善,大家就推举我做了领头人,带着大家一起谋生。” 到这里,于氏擦了一把泪,缓了口气。 “日子起初倒也平稳,可是没想到后来王金一伙来到此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且还赖着不走,霸占了我们在岛东的住处,将我们赶了出来。我们还得按月上交足额供货,不然就杀我们的人。”说着更加泪流满面。 “我们试图反抗过,无奈那王金实在强悍,加上人数众多,我们是打不过也逃不掉,只能任之摆布。老朽上个月因出海遇到了风暴,没能如数上交供货,他们就打伤了我的家人,还强行带走了我的女儿...到现在生死未卜...求大人帮帮我们啊...”哽咽声使他的言语变得断断续续。 忘川、流云都没作声,微张着嘴,同情地看着于氏。 彣宇的脸紧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暴涨。“娘的,还有这种没有王法的事!”一巴掌拍碎了旁边的桌子,“噌”地站了起来。 还要想说些什么,被流云赶紧示意制止了,嘴还张着没有合上。 见大家看着自己默不作声,于氏继续说着:“大人,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一般商贾。”说到这故意停了一下,成功引起了流云和忘川的注意。 “你们刚上岸时我们就看到了军械器具,虽然这些日子大人们不想惹人注意,但我看得出大人们都是硬挺挺的官军。请大人救救小女,救救我们吧!”说罢,再次跪倒,掩面痛哭。 “于老,您先不要着急,我和兄长初来乍到,不知道您蒙受如此欺凌。您的忙我们一定帮,不过现在我们势单力薄,对于岛上的海盗,我们也没有接触。您看这样吧,我们立即着手准备营救小女的事情,好吗?”忘川怕彣宇按不住脾气,当即承诺什么,抢在彣宇开口前说道。说罢,看了看彣宇。 于氏扫了一眼彣宇,见他没有作声,感激涕零。 “好好,感谢大人们啊。只是大人,此事宜速不宜迟,不然那王金得知我来过,肯定会立即报复我们啊!” 于氏咽了口唾沫。“你们行动时知会我一声,我和你们一同前去,人多势众,胜算更大一些。”于氏继续哀求着。 “于老,您放心吧,我们立马就想办法,看看怎么做合适。”忘川继续应允着。 但于是似乎还想加强下效果。“大人,您的人都是行伍出身,足以以一当十,那王金一伙乌合之众,不足虑也。大人尽快动手,那王贼定会措手不及,我一定全力配合大人!” “于老不必如此,事出正义,我和兄长一定全力相助!”忘川对着于氏抱拳承诺道。 又喝了两巡酒,于氏散席而去。 临走,还转身再次跪拜掩面抹泪道:“以后这岛上之事就听凭大人差遣了!” 看着于氏走远,彣宇猛击了下大帐旁的柱子,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我这就去砍了那王氏的脑袋,这事就结了!”彣宇愤怒了。 “大哥且慢,暂时不可。”忘川拍了拍彣宇的肩膀,制止了他。 彣宇难遏怒气,一脸不甘。 “本不想这么早卷入这趟浑水,现在是不得不趟一趟了。”看着于氏走远,流云摇着头,无可奈何地说着。 “二哥,你这几天去一趟王金那里吧。”忘川淡淡地说。 “好,少主放心吧。”流云应答着。 回去的路上,于氏跟身边带来的随从秘密地交代着:“今晚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把我今天来了这里,要和这伙人联手的消息放出去。”脸上一改之前的愁容。 “老爷的意思是?...”随行管家不解。 于氏冰冷地剜了他一眼。 “好的好的,老爷高明!”身后的管家才反应过来,立即真心地夸赞。 海外云间 初见 于氏走后第四天,流云带着不少绸缎和辎重,风尘仆仆地来到王氏的府邸。府邸是用木材搭建的,简单而结实。在二当家王宇的引导陪同下,流云来到了大当家王金的面前。 王宇与流云打过交道,这段时间也私下走动了几次。流云略微扫视了一下王金,四十多岁,高大虬劲,络腮胡,棱角分明的脸庞长时间在海风的雕刻下有些龟裂,兽皮缝制的衣服缝隙露出上身古铜色的肌肉。此刻,他正满脸怒气地坐在室内正中间,怒目圆睁地看着外面,故意忽略了已经坐在侧席的流云。 王宇和大哥王金从小相依为命,以前靠海运走私为生,后逢人王末期动乱,哥俩带着几十号人在中州大陆沿海当起了海盗,后被追剿,几经辗转,漂泊至此。由于哥俩敢想敢干,作风生猛,收获颇丰。而那个年代吃饭才是硬道理,谁有饭吃就跟着谁是不难做出的选择,于是哥俩身边纠集了一大批追随者,眼下已有一二百号人。 王金身旁站着一男装打扮的女子,二十岁出头,眸球乌亮,长眉连娟,微睇绵藐,粉腮红润。虽用男人打扮,却丝毫不掩芙蓉出水、转盼多情的韵致。比起流云平日见过的闺中女子,长时间的疾苦沦落生活更让她多了几分坚毅,写在眉宇间更显得动人,只是鬓角处有梅花似的奴隶印记。流云明白,不管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以前却是一名奴隶。 十几年的情场阅历告诉他,她不是王氏兄弟的夫人,那她会是什么人呢?这荒郊野岛上怎会有如此尤物?一个奴隶又怎么会在这里?流云把要办的事几乎忘到了一边,沉迷于眼前的女子。 “要打就打便是,何必多此一举!”被王金闷雷般的声音惊了一下,流云这才从女子的身上缓过神来。 “大哥,你误会了,流云是专程过来看望您的,您看,还带了这么多礼物。”王宇见状赶紧解释道。 所谓礼物,指的是王氏在海上获得的辎重被其他海盗劫去了,流云和彣宇出海时碰巧劫了回来。海盗这行,谁抢到就是谁的,只不过王氏截获在先,忘川一伙人又有示好的意思,所以特意在上面做好标记,趁此送了回来。 王金的脸色没有任何缓解。 “大哥,这就是流云,我和你提过的,上次在外海帮着咱们一起打白阎罗的流云,还救了咱们不少人。”王宇继续说着。 王金看了一眼流云,怒气缓和了一些。 “对于之前的举动,我王某人表示感谢。可是既然你已选择与于老贼为伍,沆瀣一气,要打要战,尽管来就是了,不必如此拐弯抹角!”从小没读什么书,沆瀣一气这个词王金愣是想了半天。 王金咽了口唾沫。“如果是想当和事佬,居中调和,我看还是算了。”王金掷地有声地说道,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似乎是下达了逐客令。 “大哥,流云好歹来了,你总得听听人家说什么吧。”王宇继续劝着王金,后者未做理会。 流云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若在以前,类似于王金此类的小角色,他是不屑一顾的,但眼下虎落平阳,他继续选择了隐忍。 “大首领,二首领”,流云整理了下思绪,向两人抱拳致意,“我们一行人遭遇风浪,漂泊至此已一月有余,承蒙二位首领关照,才能残存至今。此番前来,也就只是来看望二位首领,顺便归还贵部的货物。”流云气色平缓地说道。 王金把像树根一样粗糙的手重重放在了桌子上,发出闷闷的声音。“俺们何曾关照过你?你不会是记错了吧?”话里有话。 “我们遭难来此落脚,二位首领不趁我们立脚未稳而攻击,给以容身之地,逢此乱世,能不落井下石,已是对落难之人的最大关照了,怎会记错?”流云陪笑道。 流云又禁不住看了一眼站在王金身旁的女子,不徐不疾地说着。“首领的意思流云也明白,于氏这段时间里确实帮过我们,这个也不必瞒着首领。” “既然如此,今天你是替于贼下战书来了,还是来刺探我们情况来了?”王金前倾了身子,双手拄着砍刀,下巴靠在刀把上,睁圆了眼睛。 王宇赶紧接话道:“想必流云大人也听闻了,这岛上已经传开了,你们已和于贼结盟,不日就将对我们动手。” 看流云认真地听着,王宇继续。“几次接触,我知道你们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官军出身的行家里手。不管你们是何原因至此,这个我们不管,但你们不应与于贼勾结、走得太近。”王宇说罢便看着仍时不时飘视女子的流云。 看着说话的王宇,王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观点。 流云听清了王氏兄弟的质问,给他们解释不会有什么难处,也没太放在心上。流云的人里确实有军人,但却不是几个,而是全部。而且王宇也明显低估了流云这些人的战斗力,那是清一色的专业军人,以打仗为生,战斗力并非海盗所能比拟。 如果说打架是两个人一对一的较量,那么打仗却不是简单地把多个一对一叠加起来。而且军人的勇敢也不同于普通人的胆量,王氏手下的人多半是随心所欲、不受控制地展现力量,而忘川和流云的部下却有着更高的要求,服从命令、遵守纪律等。王氏人数略占优势,在海上,也许王氏还可以凭借船只优势,和流云这伙人掰掰手腕,但在岛内陆地交锋,胜负尤未可知,更何况流云麾下人数增加了不少。 但是,流云此刻想的并不是与之开战,而且也用不着开战。 流云依然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微笑,王氏兄弟则一脸迷惑。 “大首领,我今天前来只是听闻威名,您为人宽厚,劫富济贫,专程拜访,别无他意。至于坊间碎语,出你口,入我耳,随它去吧。如果真有此事,今天我还敢只身前来拜会吗?岂不是羊入虎口?”说到这,流云故意停顿了一下。 “此外,大首领,你人多势众,我等岂不是以卵击石?我等沦落至宝地,只想图平稳安逸,如果真要选择交好一方,何不选择您呢?追随你劫商济难,岂不快哉?”流云依然沉稳地说道。 “这……我是个粗人,你的话倒也中听.......”听到一番奉承后,王金的嘴微张,下巴离开了之前倚着的地方,飒地坐直了身子。 “如此这样,最好不过了。”王宇看着流云,回头冲着王金微微点了点头,愉快地说道。相比他大哥的态度,他还是更倾向于选择相信流云,因为接触了几次,流云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恐怕流云大人此行不只是拜会吧?”王金身旁一直未出声的女子用清亮的声音突然打断。? 海外云间 根底 这倒有些出乎流云的意料,他把目光名正言顺地聚焦到女子身上。 确实啊,此行除了拜会更多的是看看王氏兄弟的为人和实力,看看于氏所说真假虚实,至于拜会结交,只是偶然想想。但流云没说什么,只是一直看着她,不是因为他被这个女子戳穿了,而是他伉俪情深的毛病犯了,想借机挑逗一下。他坏坏地笑着,一直看着她,几个月来心里的阴霾似乎一瞬间都被吹散,对方脸上渐渐泛起来了羞赧。 没等王金再说些什么,一个头戴束发的小头目跑了进来。“当家的,老于家的船队到了!” 王金听了喜出望外,“好!终于来了!”拍着大腿,站起身来,完全将流云晾在了一边。 “今天不便,先这样吧,流云兄弟,改日再会!二弟,你送一下。我先去了!”说着,看了看已经站起身来的流云,兴奋地提着他的大刀,带着小头目飞步走了出去。 回来的路上,穿过王氏兄弟的营地,王宇特意向流云炫耀了自己的人马,流云也是不停称赞。流云留心看了一下,帐篷里男女老少没有怯色,安静祥和,不像是于氏口中的被威逼胁迫,更像是自愿地做着手头的事情。 一个在岛东,一个在岛西,而流云在岛南,由于表现得人畜无害,避让适度,原来的两家也就这样接纳了这股新来的力量。一路上王宇和流云聊得很轻松,快到岛南时,流云不经意地提起了今天厅上的女子。 王宇哈哈大笑,问道:“流云大人觉得我和我大哥怎么样?”岔开了话题。 “不做作,豪气干云。”流云真诚地说道。他知道和眼前的人交谈不需用过多赞美的词语,不然反而会让他觉得虚假。事实上,可能用了,他也听不得太懂。 “那流云大人觉得我和大哥可信吗?”王宇继续边前行边问。 “当然可信。”流云稍稍犹豫了一下。 “哈哈,那就好。那你就带着兄弟跟着我和大哥,以后咱们一起干吧!在这岛上,荣华富贵是不愁的。”王宇扭过头来满脸笑意地看着流云。 对于王宇的所答非所问,流云似乎明白了意图。 他看着王宇,满脸热情地回答:“如此乱世,有两位首领相助,流某求之不得啊!” 王宇听着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是哪里。 不管怎么样,王宇有了流云的答复,开始谈笑着和流云说起了堂上女子的事。 这个女子姓李,名叫婉晴,黄金平原李姓大学士的女儿。这个大学士,流云是有印象的,本名李天鹏,以谋略着称,因反对纪灵王昏聩,多次上书,并多次在公众场合议论国是,针砭时弊,造成了很大影响,后被廖宇设计陷害下狱,受尽折磨后惨遭杀害。家人贬为奴隶,此刻她脸上的这个梅花印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可未曾想遗漏一女逃亡至此。 毕竟也都是听说,具体情况流云也不甚了解。 脑海里想着这些,又看看眼前的王宇。流云知道,对于王金可能讲不了什么策略,除了和就是打。但对于王宇,这个相对温和一点的人来说,心理的慑服是有用的。 “来都来了,离我的落脚点很近了,二当家随我到帐中一叙吧。正好前几日出海时遭遇了贩酒船,此刻帐中还有几斤上等的女儿红,薄饮几杯。”流云真诚地邀请着王宇。 “这…….”王宇想着,虽然今日大厅上双方交涉也算理想,但自己现在去吃酒,恐怕还是有所不妥,所以迟疑了。 “哈哈……二当家无需多虑,今日不谈它事,只饮美酒。”流云似乎看出了王宇的顾虑。 “你们刚来岛上,诸事未妥,我只是怕此刻打扰,多有不便。”王宇还是有点迟疑。 流云听了轻轻一笑,让王宇瞬间有点尴尬起来,不过也打消了他的顾虑。 “略备酒菜,不碍事的。二当家,你就请吧!”流云几乎拉着王宇的袖子说道。 王宇和随从跟着流云一行人进入了眼前的驻地。流云有意放慢了脚步,王宇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环境。大门口放着两排削尖圆木交叉捆绑的路障,内侧是由木桩构成的栅栏,紧密错落,包裹着整个营地。门口虽有丈余,但仅够一辆马车通过。进入大门后,路两边是对称的各三排营帐,对称分布,显得格外有序。然后是一大片空地,空地那头是正对大门的大帐。空地上是有序操练的部众,中间一人高大魁梧,声音浑厚,拿着鞭子,指挥着大家不停变换队形和动作。流云和那人摆了摆手示意。 行进中,王宇不停地看着认真周围操练的部众,他看到的这些都超出了之前的预期。相比于自己在岛东端的地盘和人马,眼前的队伍明显正规了许多。尽管他也不知道正规该是什么样子,但他心里打不住暗暗吃惊。 穿过空地,就到了大帐的门口,门帘外卷着挂了起来。 流云停下了脚步,侧身恭迎,示意王宇进入。 王宇进入后,环视四周,帐内的布置一目了然。没有多余陈设,简单却很雅致,朴实却很庄重。对着门是一张很大的椅子,分列两侧是两排稍小一点的椅子,大厅的另一端是内室,由一处山水屏风隔开。流云引导王宇在最内侧的椅子上坐下,同时示意部属倒茶和上宴。 起初王宇还有所拘束,但几杯酒下肚后健谈了不少。席间畅饮,所说多为平时劫掠之事,二人欢谈良久,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夜深席散,流云遣人送王宇及随从归营。 第二天酒醒,王金在府邸中瘫坐在椅子上,一边把玩着昨天王金劫来的银质器具,一边喝着清酒对王金说:“大哥,我昨天应着流云的邀请,去他们那里看了一下。流云他们那一伙人确实有几把刷子,看起来还挺厉害,像模像样的,应该是挺能打仗的,人数也并不是咱们想的那点,有百十多号人。不过,我觉得流云对咱们好像没什么恶意。”说着,咂了口酒。 “因为他请你喝酒,所以就没恶意了?”王金不耐烦地说道。 “不是,大哥,你这是哪里话,你是知道我的。”王宇放下了酒杯,看着王金,面露不悦。 “哈哈,我听说你昨天过去了,开个玩笑。大哥就你这么一个弟弟!”王金拧过头来看着王宇,爽朗地笑道。 “大哥,我是觉得既然流云他们不想与咱们为敌,我们为何不争取一下,让他们帮咱们灭了岛西的于老贼,占了这岛上的一切。”王宇向前探着身子,有把握地说道。 “二哥此言从何讲起?即使那流云不加害于我们,也不见得会帮我们吧?”婉晴刚进来,听到兄弟俩的讲话,用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海外云间 婉晴 前面提过,李婉晴为李学士之女,家族遭难后,李氏府上多为屠戮,剩余老幼妇残尽没为奴,烙脸为印,本应被押运送往凌霄峡或栖霞岭,充作苦力。押运途中,若奴隶逃亡,则株连九族;如为守军不满,或被杀,或被放逐大漠深山,即使不为野兽所食,为番人擒获,也生不如死。奴隶的下场无外乎如此。 婉晴能在这里,并非好人好报,或者有什么善人搭救,只不过是因为押送队伍的校尉受人贿赂,将她和几名女子卖给了人贩子,然后在花名册上标明“途中染病而死,就地掩埋”即可。只要能满足凌霄峡或者栖霞岭守军的需要,死几个奴隶不是什么大事。押送队伍归?诺的禁军管辖,这种操作在当时常常发生,不是上面不知道,而是早已见怪不怪,其实包括?诺都有所耳闻,但一直是默许状态。因为押运确实辛苦,没有额外报酬,还风险重重,因此没人愿意去承担这份苦差。因此,当这份差的也多是些不入流的边缘军卒。这种情况即使闹大了,上面彻查起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会为几个奴隶的生命当真,计较什么。 然而,这批奴隶货物在海上转运至南川时遇到了风浪,较大偏离了航线,遇到了刚当海盗的王氏兄弟,混战中大部分人负伤身亡,李婉晴和一名丫鬟被王氏兄弟救起。王金好色,看到婉晴面容修好,起初是想占为己有,收为压寨夫人。奈何婉晴性子刚烈,誓死不从,无奈之下,王金只得另做打算,把婉晴收为丫鬟。就这样,婉晴留在了王氏兄弟身边。 加上她出身学士家庭,能识文断字,善于出谋划策,眼界和能力自然比王金、王宇高出一截。机缘巧合下,王氏兄弟几次听取她的建议,接连获利,由原来的几十人一点点壮大,直到现在的规模。也正是由于婉晴的计划,王氏兄弟成功占据了岛东,有了扎根落脚的地方。婉晴本性纯良聪慧,惹人喜爱,悲苦命运,又让人怜悯,在王氏兄弟的一帮人里逐渐建立起威信,王金王宇收其为义妹,排名老三。 “大哥、三妹都在,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王宇略有所思地看着婉晴。 “咱们兄妹,但讲无妨。”王金依旧那么爽快。 王宇看着婉晴,仍未作声,但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情。 “二哥讲了便是。”看着王宇看着自己,婉晴随即说道。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婉晴早就把他们俩当亲人了。 “那我说了哈,大哥。我觉得,流云可能看上咱们小妹了。”王宇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婉晴的脸“唰”就红了,当即打断。“二哥,你切莫拿小妹开玩笑!” 王金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遭难流离,得二位兄长相救,方有今日。只想追随二位哥哥,不敢设想男女之事。”婉晴虽然立即打断了王宇,但仍不被着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意外和尴尬。 “你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嘛,二弟你接着说。”王金阴阳怪气地冲婉晴挥了挥手,哈哈笑着。 “路上流云曾向我打听三妹的情况,饮酒席间也打听过,男人对女人上不上心,我能看不出来嘛。”王宇一副全然在心的样子,不怀好意地笑着。 “哦,我看那流云虽然沦落此地,但仪表堂堂,颇具风度,也算是这岛上的一位人物了,配我妹妹也算合适。”王金赶紧打趣陪笑道。 “大哥,你这说什么呢?”婉晴带着撒娇的口气责备着。王金的话羞得她梨花带雨。 “小妹,你之前可曾见过流云?”哥俩看着她笑了一会后,王宇把话题拉了回来。 婉晴想了一会,略微皱着眉头说:“未曾在哪里见过。不过,刚才二哥讲的他们训练属下的事我有所了解。结合这几次在海上看他们行事的样子,我觉得他们并不简单。” “黄金平原四分五裂,应该是哪一支败到此地了呢?”王宇想进一步追问。 “管他是谁,或者是什么族,只要对我们没有企图就行。”王金说着拿起桌上的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 “小妹,觉得那流云可还入眼?”王宇趁热打铁地问道。 “这……大哥二哥,没有其它事我先出去了。”婉晴话没说完就急着退了出去。脸上的红晕刚刚褪去一些,此刻又羞红了脸。身后传来了王金王宇开心的笑声。 海外云间 海盗 东海海上有条商路,之所以叫商路,是因为这里这是押运的官船和贩私的商船必经之地。鬲津河岸边有熊兵把守,月支王是阻绝鬲津候和中川来往的,靖王和烟阳王形势紧张,也常常互相关闭边市,因此,海上运输也就成了十分必要,也是比较稳妥的选择。尽管风险很高,但利润丰厚,所以以身试险者大有人在。也是这个原因,这里常有海盗出没。 海盗大体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类似于王金这种,原本是平民,受灾荒、战乱之苦,活不下去,半路转行做了海盗;另外一种便是鱼族之人,专业的海盗。鱼族,生活在沿海地区或者周边近海小岛上,以蓝色绸布上的银色箭鱼为族徽,族语四海为家。擅长水战,但族人平时组织比较松散,未建立过统一的政权。 人王统治中州时期,大半归附京师,由前将军流云和人王帐下靖郭将军凌宇一起统领,受兵部节制,是人王水军的主要作战力量。后黄金平原大乱,凌宇带大部被烟阳王收归。千秋殿大劫,流云随忘川逃亡,所部则由珏毅带领投靠了鬲津候。珏毅,和凌宇一样,亦是鱼族,原是靖郭后将军,与凌宇因迎娶靖王三公主靖宁一事多有龃龉,向来不和。这是主体部分。战乱四起,其余的鱼族士兵便下海做了海盗,因为本来就是水军,所以说鱼族的海盗可以说是相当专业,战斗力也比其它后转行的海盗强悍一些。 海祸横行,不是官军没想过办法解决。京师局势基本稳定后,靖王就曾派出水军几次追剿海盗。但商路距离中州大陆海程着实不近,需要冒着遇到极端天气的风险颠簸劳顿,海盗们获悉征剿,提前躲藏,官军常常是遇不到海盗就无功而返。就算是遇到了,也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且海盗多数是小股人马,总是蜂拥而来,四散而去,所以官军的行动经常是重拳打蚊子,兴师动众,徒劳无功。加上烟阳王和鬲津候两个靠海政权又对海盗不置可否,真正想剿除海盗的靖王水军本就人数偏少,战斗力不强,所以海盗问题一直没办法解决。 靖王的围剿,起初还是有点作用的,但日子久了,海盗们也就习以为常了。比较大的商贩集团试过自己保护货物,但是自己豢养船员的成本太高,收益会大幅减少。加之当时的中州统治者不允许商贾豢养武装势力,连京师官员的家丁数量都有严格限制,所以他们只能雇用一些亡命之徒或者私人武装。受雇佣的亡命之徒和私人武装帮船主保护货物毕竟只是混口饭吃,而海盗们却是以此为生,双方一旦交起手来,胜负多数未战先知。当然也不乏耿直中正之人,比如后来归于忘川的擎希,就是个认死理履行职责、拼死为东家保护货物的主。 这些受雇之人拿了钱不尽职也就算了,到后来更有甚者,因为遭遇海盗货物损失,怕到岸后雇主追究赔偿,干脆自己再抢上东家一把,下海为盗去了。 正所谓家贼难防啊,商贩们往往是得不偿失,头疼不已。就这样,小一点的商贩慢慢都破产了,就剩下那些官商勾结、实力深厚的商贾集团。小一点的船家呢,则慢慢坚持不下去,索性摇身一变,撤下大旗,换身衣服,去做海盗的也不在少数。 一时间海盗棋布星罗,沿海地区鸡飞狗跳。 可是,海盗这行也不是那么好干的,你以为拉上几个人,弄几条破船就可以营业了?其实不是的。可抢的资源无非就那么多,肉就那么多,狼多了自然竞争就激烈了。所以海盗业兼并情况也异常激烈,往往刚入行没多久就会很快被规模大一点的干掉或者吞并。资源整合后,慢慢就形成了几家海盗垄断的情况,颇具规模,对海上商运贩私的破坏力往往更大。 可是还得活着,买卖还得做,于是实力雄厚的商贾要么与官军合作,借用官船捎运私货,要么与有实力的海盗勾连,结成一体。前者用官船,有军卒保护,海盗往往不去惹这个麻烦,稳妥是稳妥,但是问题也很多。这条线很难搭上,另外就算搭上了,官军往往也会狮子大开口,能捎运的货物毕竟有限,所以商家往往是盈利不多,或者赔本赚吆喝。后者与海盗达成同盟,虽然被黑吃黑的风险很高,但利润也相对可观。所以,很多人都有备无患地同时采取了两种办法,如果是物件十分珍贵,且为官府办事,不容有失,商家们多会选择官船;如果是大宗物品,布匹、盐、茶、糖等,商家便会选择海盗。这种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往是关系相对稳固的。 东海上几个比较有名的海盗有:白阎罗信无、红胡子鹏涛、风暴龙君昊、霸王蛟王金、狡面鱼于洋。几人与官军都有着说不清道不尽的勾结。大家虽然因为地盘、分赃等原因,常有争端,但见了彼此保护的商船还是比较守规矩的,都会视而不扰。小点的海盗见到挂着以上这些海盗旗的商船,往往也都会退避三舍。真有头脑一时犯浑、抢了海盗头子们庇护的船队的,海盗头子们为了自己的名声和招牌便会穷追猛打,直到全部铲除他们为止,所以这种得不偿失的买卖大家基本都不会做。你别看官军征讨海盗无从下手,往往无功而返,但是海盗打海盗往往是直中要害,一击就中。 行业的秩序维持得还是不错的,这在海上似乎也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后面的两位海盗我们已经接触过了,在一个岛上,其余的几伙虽然没共居一岛,但也常有冲突。在这东海之上,虽然说鱼族海盗普遍作战彪悍,但凡事都有例外,也有稍差一些的,比如说于氏,本来独占一岛,在人数船舶占优势的情况下,愣是没打过王金,被人家从岛东打到岛西,女儿都打得跑没了,这才有了前面于氏向彣宇哭诉的一幕。 海外云间 乍起 海上商路附近,是夜风平浪静,流云带着八艘小船耐心地等待着。根据可靠探报,今晚会有官船载着特殊的贡品经过。 夜半,两艘官船如期而至,由于风不大,船的速度很慢,船上也很安静,除了当班的水手其他也都睡了。海盗们再张狂,基本上也是不敢动重装押运的官船的,所以官船的戒备比较松散,秩序稳定后基本不需重装押运。反其道而行之,这也是流云喜欢向官船下手的原因。 在流云示意下,七艘小船朝着官船的方向四散而去。官船船体高大,吃水较深,船舷距离水面较高,小船接近官船后,船舷高度得相差四五米有余。当流云的小船接近官船时,船上值班的士兵已经发现了他们,对于海盗,大家已经司空见惯了,也没怎么在意,举起火把懒洋洋地斥问:“这里是官家押运,来者何人?” 流云的人依然接近,没有理会。 见状,官船上的士兵重复了一遍:“大胆!来者何人,快报上名来!” 官船见情况有异,赶紧唤起大部船员。 离官船还有几米的距离,见对面船上的人已经疑惑起来,流云高声答道:“我们是红胡子姜大爷的人,最近浪大,打不到鱼,前来讨点赏钱!”流云一本正经地说着行话。 官船上的人不禁大笑,区区草寇竟然向官船来劫赏了,简直可笑。官船上有人讥笑:“谁这么不开眼,不要命了,来劫官船。哈哈哈……” 流云的还在接近,赖着不走。“有劳官爷开开恩,赏几个吧。” “滚滚滚,赶紧滚!惹怒老子就别想走了!”官船上怒喝,船头上聚了不少人笑得前仰后合。 几艘小船依然赖着不走。 官船上火把很快亮了十多处,边上另外一人,估计是个统领,怒气冲冲地接过了刚才士兵手中的火把,在空中晃了三圈,接着声色俱厉地喊道:“东海浪里有条鱼,鱼不欺我已是宜!” 借着火光,流云看到了拿着火把的人的大概模样:长脸、络腮胡,额头似有疤痕,面相凶狠,身材中等。流云明白,晃三圈火把意味着已经与有头有脸的海盗结盟,同时也看到了船头挂着的于氏乌贼旗。所谓“东海里面有条鱼”说的就是狡面鱼于洋,“鱼不欺我已是宜”意思就是我们不欺负别人已经是好事了。 听了刚才的喊话,流云瞬间改变了语气,更加柔和了很多:“小的有眼不识大爷旗,哪里游来哪里去!” 由于是小船,说罢,原地掉转了船头,但没有划开几米,见官船船舷上的人开始退去便停了下来。其余小船也是一样的操作。 上面的人见下面的人已经调转了方向,都陆续把原来探出来的身子收了回去,有人还轻松地吹了几声口哨,发出阵阵轻蔑的笑声,火把也陆续灭了。官船上逐渐恢复了平静。 一刻钟左右,见船上的人声平息了,流云突然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并举到半空,猛地晃了两下。另外四条小船迅速靠近,八条小船上的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瞬间也点着了所有火箭,在下方纷纷向官船内大力射去。两艘官船顷刻间就被点燃了十多处,官船上的人毫无准备,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零散海盗敢打官船主意的情况,而且是有大海盗庇护的官船!水手们起床穿衣的、寻找兵器的、着急救火的……瞬间就乱成了阵脚。 小船上的海盗,纷纷抛出挂钩,嘴里叼着短刀,沿着绳索趁乱迅速往上爬。有少数官兵反应快的,明白过来情况,急忙寻找斧子去断绳索,笨一点的在原地哭喊,乱作一团。多数官兵刚摸起心仪的物件,就与爬上甲板的海盗厮打在一起,极其被动。 这不交手不知道,一接战吓了一跳!这哪里是什么海盗,这些爬上船来的人比自己战斗力都强! 登上船的海盗不但不畏惧官军,反而如同狼见了羊一样,猛砍猛劈,兴奋得不行。船上的官兵很多手里还没拿到武器,被爬上来的海盗追着到处躲,砍杀声和叫喊声混作一团。船上的火越烧越大,甲板上的海盗也越来越多,局势很快就失去了控制,除了被砍死的和自己跳下去的,剩下的四十几人不久就都被堵到了船舱里,在疤痕脸的指挥下缩在一角。 他们蜷缩在一起,拿着武器惊鄂地朝对面的人比划。围着他们的是三十几个拿着带血的砍刀,发疯了一般的海盗。 刚才混乱之际,没人知道流云是先上的船,还是后上的船,但当海盗的人群里让出一条缝隙时,大家看到他上半身全是血,胳膊上还挨了两刀,但刀口不深。他从人缝里走到被围着的船员面前,船员们的呼吸似乎都凝住了。流云站住,扫视了一下这群人,用流血的胳膊举起刀指着挤在一起的船员,眼睛里发出冰冷的光芒。 疤痕脸战战兢兢地向前走了一步。“我是鬲津候帐下水师统领”,话还没等说完,流云手起刀落,疤痕脸的脖子呲着血就倒下了。 现场沉寂了,只听得到海浪声拍打着船舷。 “啪”,一个船员丢掉了手里的刀,“饶命啊”,随后发出惊惧的求饶。 “啪”、“啪”、“呱”……其余船员也立即扔掉了手里的武器,手抱着头或蹲或跪在了地上。 对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这群人,流云投去了蔑视的目光。 正在这时,船尾方向呼喊:“这还有几个,快来!”流云随即拎着刀跑了出去,几个人跟了出去。 八九个人在船尾扭打在一起,仿佛在守护一个箱子。看穿着,其中一个官军应该是这艘船的协领了。所谓协领,是一般货运官船的最高长官了,六品武职。官兵一方见又有海盗向船尾跑了涌来,取胜无望,立即摆脱纠缠,纵身一跃,“嗖”“嗖”地跳海逃了。 流云走到近前,拿过他们没来得及带走的箱子,除去蒙布,用刀慢慢撬开,里面有四支玉翡挂饰,剔透夺目。看得出来,价值不菲。流云带人打理船上的物品,心里想着,给婉晴的聘礼有了。 “当家的,这几个木箱子怎么办?里面装的东西很重。”有人请示流云。 流云走过去,借着火把忽闪的的光,也没看出什么来,按常理应该是普通的大宗货物。 “都带回去吧。”他随口说道。 随后流云命人连夜将官船驶进岛南山后隘口,这里礁石遍布,只有夜里涨潮后这个时间大船可以进入,平日里很少有人出没这里。 一切妥当后,流云带上人将那几个木箱装上小船离开。 海外云间 迎亲 忘川和流云之所以要劫这趟官船,一方面是这几串玉翡,用作迎娶婉晴的聘礼,另一方面是那几条官船,忘川在为返回大陆做着准备。 现在距离忘川流云一行人上岛快半年了,婉晴和流云接触也有时日了。虽然婉晴被贬为奴隶,沦落孤岛成了海盗,但毕竟曾是大家之女,平常的流民草寇并不入眼。而流云虽经噩乱逃至此地,却也难掩往日洒脱超俗的风采,再加上他长相出众,风流倜傥,在海上几次支援王氏的行动中,流云故意示好婉晴,都给后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流云又时不时地拜访王氏,表达对婉晴的爱慕之意,王金虽有所不舍,但也愿成人之美。 于是商定婚期,待流云来娶。婉晴之前的遭遇让她对官军恨之入骨,定要流云劫这趟官船作为条件,并且向流云提供了准确的行船信息。 此刻东海之上海盗与官军、海盗与海盗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平衡,未曾有人敢如此破坏。于是,便有了在忘川的同意下,流云带人夜劫官船一事,这也彻底打开了忘川一伙打劫官船的篇章。 与鱼族海盗和其它杂牌海盗相比,忘川的队伍没有那么多顾忌,他们只有一个原则,不抢穷人和渔民。他们也不怎么守道上的规矩,经常出海,从不挂旗,晚上去天亮回,劫的多数又都是官船。这样“倒行逆施”一来,虽从未和以上五个海盗头子发生过直接冲突,但官军却会不停追究施压与其关联的海盗。几个海盗头子往往一头雾水,一直互相猜忌是对方所为,弄得剑拔弩张。谁也没在乎这股力量的存在,更没人愿意把这些劫案与岛南这撮人联系起来,只有崇明岛上的于氏特别关注这股力量的动向。 劫船后第三日,流云大婚。几十人的队伍扎着红色头巾,流云骑在白鬃马上,胸前系着红花,身后跟着经过精心装扮的八人大轿,随行的部属都捧着鲜花,前头的十几人还举着红色幡幔,浩浩荡荡地向岛东端王金的营地进发。王氏的营地也早已张灯结彩,手下们都在忙活着,放眼看去,一片祥和喜庆。 经过几个月的交往,在王金看来,流云为人义气,守得住承诺,这就够了。别的才气品质对于五大三粗的他们来说不那么重要,更何况流云还是岛南端那群越发彪悍的海盗的头领呢。所谓门当户对也不过如此吧。 婉晴在贴身侍女如意的陪伴下,羞答答地坐在闺房中,想到外面越来越近的流云,心中不禁越发愉悦起来。 王氏兄弟都是好面子的人,恨不得把排场弄得再大一些,除了平时不对头的海盗,有头有脸的小海盗头头们都来了。 当然,自己没娶到的女人嫁给别人,考验还是要设置的。婉晴特意嘱咐过两位哥哥,切不要太过了。 流云的迎亲队伍一进王氏营地大门,一副上联就立在了右边,金晃晃的大字写到:“雾锁山头山锁雾”,说的是岛上常有的景象,很明显,王金的阵中是有文化人的。流云思索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外,听着海浪,微笑着策马上前,提笔写到:“天连水尾水连天”。随即下人拿着飞快奔婉晴闺房去了,不一会回话来:“流云大人通过了。” 队伍里随即发出各种欢快的声音。 复前行五十米,王宇站在道路中间,拦住了大家的去处,笑曰:“你我虽是兄弟,不过今日也不得不难为你了。”语罢,哈哈大笑。 路边又一上联高耸,书曰:“今日鸳寻鸯,一杯香茶酬宾客”。本是粗人,王氏众人按礼制玩起了书香。在王宇的示意下,等待的王寨随从向一行来人敬了茶。 这么多年兵荒马乱,内心早已了无儿女情长,但流云此刻不禁为眼下的场景感到温存,仿佛找到了昔日故土的温馨。 片刻后,流云挥笔:“明朝凤伴凰,四缕佩瑙谢高朋 ”。笔落,队伍里的人抬上前一个箱子,走到王宇面前打开,四缕玉翡晶莹剔透,虹光环绕,映得四周皆辉。王宇平时也见过很多珠宝,仍不禁张开了嘴巴。缓过神来,他立即示意队伍继续前行,用手指着婉晴的住处,站在原地哈哈大笑。 前行三十米,王金一袭红衣挡住了去路。平时他都是坦胸露乳,今日突然如此打扮,如同屠夫扮书生,让人忍俊不禁。流云不禁心里发笑,但又不得不忍了回去。 “要娶俺妹妹,得先过了我这关!”王金随即下身一沉,“啊呀呀”举起身后的香炉铜鼎,双手擎过头顶,慢慢向流云走来,脚下吃力明显,踩地留痕。快靠近流云时,故意转了一圈,炫耀一下,“咣当”一下砸在了他的面前,香炉上的灰尘洒了一地。 “现在,你们得有人把他搬回去,然后才能去找俺妹妹!”王金略微喘着粗气大声说道,十多米的距离他就这么擎了过来。 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不禁有人拍手称赞。王金听了,愈发得意,站在一边得意地捋着胡须。 流云听说过王金勇猛,但不料得他如此力大,这个香炉好歹也得二三百斤,竟被他如此举了起来,还拿出十几米远的距离,常人是很难做到的。这是要考验一下流云的力气,明显也是在难为他。几个身高马大的随从立即上前尝试,一番龇牙咧嘴后,香炉只是丝微移动。 坐在马上的流云不禁心里一沉,犯起难来,无论如何他是拿不动的。行军打仗,运筹谋略,流云是不怕的。可王金就是这么个粗人,崇尚力量,就这么活生生地用最原始的东西考验自己。流云犹豫着,脑袋里在飞快地想着应对的办法。 见流云犯难,院子里的人开始起哄,呐喊声、欢呼声混做一团,烘托喜悦的氛围,也掺杂了口哨声。随着声音越来越大,听到声音的婉晴知道坏了,不禁从屋里探出头来,多少也跟着着急起来,心里一边又一边嘟囔着:“我这个大哥啊......”急得直跺脚。 流云跳下马来,周围的欢呼声似乎突然大了许多。他撸起袖子,努力尝试了两次,这巨大的香炉就和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加油喝彩声更大了,不绝于耳。 流云开始在原地画圈,内心焦急,心里和婉晴几乎是一样的想法:“这个王金啊......” 海外云间 缘定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身后接亲随行队伍里挤出一个人,左肩扛着迎亲用的箱子,缓步走了过来。当他经过流云身边时,拍了拍流云的肩膀,冲着流云憨厚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流云定睛一看,刚才还悬着的心瞬间就放了下去。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彣宇。彣宇本是不想来的,虽然是流云的婚礼,但是他实在是不想参加这样热闹的场合。无奈忘川怕王金此行另生事端,硬是要求他随行照看。穿着盛装,在队伍里他一直都觉得别扭,刚才两轮对联,更是让他烦躁不堪,可忘川有命令,他又不好发作。正好此刻,流云犯难,释放的机会来了,待大家发现时,他已经扛着木箱走了出来。 平时看他穿甲胄习惯了,此刻乍一看他穿着红色的丝布衣服,就像第一眼看到王金穿得文质彬彬一样,流云心里又禁不住想笑。 彣宇也不啰嗦,走到流云眼前的香炉前,稍微顿了一下,略微调整了一下左肩上木箱的位置,弯下腰来用右手紧紧抓住眼前地上香炉的镂环,胳膊和手指青筋暴涨,缓了一下,将地上的香炉慢慢提了起来,夹在了腰间。 围观的人,包括王金,都张大了嘴巴,为眼前的场面吃惊。 就这样,彣宇左肩扛着一个大箱子,右腰间夹着一个炉鼎,沉稳地向前走去,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人们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热闹景象,一片安静无声,只听得见彣宇双脚落地的声音。 十几米的距离彣宇很快就走完了,看了一眼王金,他把炉鼎“咣”的一声扔在了他的脚下。抖了抖袖子上的灰尘,像是示威一样,然后快速回到了队伍里。 王金的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随着大鼎落地,围着的人们似乎缓了过神来,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吃惊之余的王金还没等再说些什么,就已经被欢呼的人群挤到了一边。 接到婉晴,在喜悦的吹奏声里,接亲队伍回到了岛南同样是用心装扮过的营地。祭天、祭祖、拜堂,一切都浸润在喜庆中。 流云大婚当日,岛西,于氏营帐。 “老爷,虽说这段时间以来,在岛南面新来彣宇的斡旋下,岛东的霸王蛟王金没再纠缠我们,我们的货物运送安全多了,可是如今这彣宇的人娶了霸王蛟的三当家,这以后关系难免会更近一步,他们两家再联起手来,我们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吧?” 于洋对眼前师爷的顾虑不无担心,但也没师爷那么焦虑。 “娶亲的只是那彣宇的一个客卿而已,不足以对两家的关系产生多大影响,总得让他们面上过得去吧。况且,现在全岛谁不知道彣宇与我们交好,他霸王蛟不会不知道吧。他能和彣宇走得太近吗?”说着捋着胡须,既得意又有几分阴险地哈哈大笑。 “老爷你说得有道理,可是一个客卿娶亲,那彣宇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吗?那王金心高气傲,又怎么会将自家妹子嫁给一个普通客卿?”师爷又问。 “诶,师爷多虑了。那彣宇我接触很久了,粗人一个,为手下办事如此隆重,好面子而已。至于那客卿与王金妹子的事,情男怨女,有什么故事,谁又说得准呢!没准是那王金自己吃够了想要脱手呢,哈哈哈……”说到这,于洋和师爷一脸淫笑。 随即,于洋将文案上的一封书信交给了师爷,示意师爷打开看看。 师爷打开信笺,眼睛在信纸上快速闪动着,字很丑,大小不一,落款处“彣宇亲笔”。看毕,两人又对视大笑了起来。师爷也就将疑虑放在了一边。 就单单客卿娶妻一事,彣宇还能亲自致信向于洋解释,于洋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尊重,心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流云迎娶婉晴之前,为了减少于氏的顾虑,彣宇给于洋去了亲笔书信,特意说明了流云娶亲一事。所谓亲笔,彣宇自己肯定不会主动这么做,是忘川授意所写,彣宇临摹罢了。 本来岛西的于洋时刻注视这伙新来家伙的一举一动,希望他们和王金有所争端,可几个月过去了一直相安无事,王氏也没再怎么找过岛西的事。正当于氏渐渐放下团团顾虑时,几个落魄打扮的人趁夜偷偷摸到了于洋的营帐,打破了所有的安静。 海外云间 究竟 帐外巡视的手下发现了他们,见几人蹑手蹑脚,形色诡异,立刻叫住了他们,并上前查看。野人模样的四个人见状不妙,冷不防抽刀制服了于氏两名巡视人员。但两人的大声呼喊已经引来了其它人员,立即抄家伙将四人团团围住,于洋和师爷正在帐中饮酒,听到声响也赶忙跑了过来。 正当双方对峙,马上举刀相向时,四人中一人吼道:“我们只是来找狡面鱼,不想多事!” “先把人放了!”“把刀放下!”“不想死就乖乖束手就擒!”人群中七嘴八舌着。 大家蓄势待发,却没有人第一个跳出来。 “我们不想声张,你们不要坏事!我们只想找狡面鱼!”四人中领头的人低吼着。 “你们从哪里来,为何要找我家老爷?”见对方不停地提到于洋的的名号,也没有攻击的意图,师爷示意大家安静,问了一句。 于洋在人群外围,心里也在暗自捉摸着对方的来头。 “可否借一步说话?”领头的人看着方才说话的师爷,同时从腰间拿出一块古铜色腰牌。 师爷接过腰牌仔细看了一眼,大惊失色,语气恭敬了起来,示意自己的人放下兵器,退后一些。 “你们也把兵器放下吧!”四个人犹豫了一下,一把推开人质,把刀丢在了脚下。被挟制的两名当班人员迅速跑到了自己人一方。四人在大家的紧盯下,跟着师爷边走边环顾周围。 在人群中已经闻言的于洋知有缘由,此刻已经在帐中等候了。见师爷领着四人进来、帐幕放下后,挥了挥手示意四人入座。接着接过师爷递过来的腰牌,仔细看了一遍,随即立刻迎上前去,一脸堆笑地将腰牌还给领头的人。 “鄙人于洋,实在冒昧,不知协领大人光临!” 这四人是鬲津候的人,前面说过海盗会与官军合作,但与其说于洋与鬲津候合作,不如说他是鬲津候的人,以他的实力能在东海上占有一席之地,背后一半是鬲津候的原因。对于自己与王金的纠葛,他也向鬲津候反应过,并多次将货物损失的锅推给王金,希望能借刀杀人。不过鬲津候不吃这一套,崇明岛天遥地远,犯不上自己兴师动众,一般安抚后,都是告知他自己解决。 虽然暗中有来往,但是鬲津候的人这么直接找上门来还是第一次。但不管怎么样,主子的人来了,自然要毕恭毕敬,所以对眼前的四人,于洋自然恭敬有加。 “于老客气了!”领头的官人整理一下自己杂乱的衣服和蓬松的头发,坐正了自己的身体。 于洋端详了一下来者,“协领何以至此?”于洋指的是四人的境地。 领头的官人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于洋,船上押送的什么,包括箱子里的东西,怎么被劫的船,怎么上的岸,怎么逃到这里来的等等。 四人正是一周前流云所劫官船上最后跳海那几人中的几员,那艘船正是鬲津候庇护的。入水后大家要么溺水而亡,要么被海浪卷回了海里,只有几人在慌乱中抱住一块木板,拼命地游到了岸边,上岸后就只剩下这四人了,除了几把佩刀,一切尽失。 虽说活了下来,上岸后日子也不好过,由于他们是在岛的东南角上岸,不是遇到王金的人,就是遇到忘川的人,加上人生地不熟,一路上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用了几天时间才跑到于洋的营地来。 于洋听了十分惊讶,用手捋了把下巴上的胡子。紧接着吃惊地问道:“给侯爷的贡品丢了?” 协领回答:“如我刚才说的,在你的海域被劫了。” “报了我的名号依然被劫掠了?”于洋十分疑惑。 “报了,但对方丝毫没有住手的意思。看来于老的名号不怎么值当嘛。”协领语带讥讽。 “这...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吗?”短暂的难堪后,于洋又问道。 “看不出,对方没挂旗。自报家门是红胡子的人,但从对方的路数来看,不像是一般的海贼,指挥调度不在正规水兵之下”。想到当时的场景,协领仍然心有余悸,同时一阵海风吹了进来,协领打了个哆嗦。 “是啊”“是啊”其它三人七嘴八舌地补充着。 于氏立即命人拿来毯子和热茶,给协领四人。 海外云间 谜团 寒暄了一会,协领自报家门,于洋得知协领姓陶,名然,是鬲津候夫人的一个表亲外甥。于是,态度更加恭敬了起来。 “于老,我们前来一是此番遭劫无处安身,在你这小住几天,待风向合适你得想办法安排我们回去复命;二是我们在你看护的海域出事,想必你应该了解情况,弄清事实我们回去也好有个交代。”陶然继续说道,故意加重了“你看护的海域”几个字。 于洋一听顿时觉得血气上涌,差点没把气背过去。心里暗骂道:“这几个孙子,自己弄丢了东西不说,还想推脱责任,这分明是让我背锅,要我的命啊!” 但毕竟自己要抱鬲津候的大腿,受鬲津候调配,于洋赶忙卑躬陪笑:“大人这是哪里话,您大驾光临,一定要多留几天,给小人一尽地主之谊的机会。船只遇劫的事我立刻就去调查,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侯爷的东西!” 陶然捧着热茶,没有作声。 于洋心里暗暗骂着:“知道是我的船还依然敢抢?明知道是官船还抢?抢的还是侯爷的贡品?而且在我的海域丢的!”对于下手的人,于洋骂了祖宗十八代。 他对箱子里有什么和贡品是什么并不感兴趣,他现在就想知道是谁干的,赶紧把责任撇清,把问题解决了,不然将来侯爷怪罪下来…… 他脑袋里马上出现了自己人头挂在城墙上的画面…… 想到这于洋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会不会是白阎罗他干的,故意打着红胡子的旗号?他的人一向不守规矩。”师爷看着于洋若有所思地说道,想尽量撇清这件事和于氏的关系。 “不会,信无都是大船,偷袭我们的是一群小船。”还没等陶然开口,四人里有一人就回答了。显然他们是和白阎罗信无打过交道、了解一些的。 “是啊,信无虽然不怎么与官家往来,但也绝不会如此贸然行事。而且两个月前他刚刚因为手下的人犯浑,劫了官船上的点布匹,被珏毅带着舰队追得满东海跑,把老巢都丢了,不知道现在元气恢复了没有,这回是决不可能对鬲津候的船队下手的。”于洋心里嘀咕着。 “能够如此了无声息地打下官船,难道真是红胡子或者风暴龙不成?”师爷看了看四位官人的模样又问道。 “师爷这话什么意思?”四人中马上有人提出了质疑。 师爷马上意识到自己说“轻易”失言了,立刻解释道:“军爷们误会了,小的是想说贼人也太奸诈狡猾了。” “红胡子鹏涛和风暴龙君昊虽然都是鱼族之人,擅长海战,但二者一个倾附于鬲津候,一个倾附于烟阳王,与官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不太可能是他们所为。虽然自报家门是鹏涛的人,可谁都知道鹏涛是鬲津候的人,大水不会冲了龙王庙的。”于洋心里快速盘算着。 “难道是王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师爷更气了。 于洋心里高速思考着,并没有回答师爷的话,尽管他想干掉王金,但总觉得事情蹊跷。半天才开口说道:“师爷,你回头让人悄悄联系一下虎子,看看王金那边什么情况。” 师爷“诺”地答应了。 于是,于洋只得先安排四人先悄悄地好生住下。夜里师爷找到于洋,示意要不要做掉四人,杀人灭口,免得走漏消息,鬲津候追究。 无论如何,在自己的领域出了事,鬲津候都会追究的。眼下好不容易搭上了陶然这层关系,更方便以后讨好鬲津候了,于洋舍不得下手。通盘考虑下,于洋否定了师爷的提议。 晚上他又派人往陶然的帐中送了些衣裳和银子,同时也安排了酒肉和丫鬟。 虎子,即为苏虎,是王金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在婉晴之后,排名第四。虽然其貌不扬,但身手出众,勇猛无畏,曾经连斩信无、鹏涛、君昊十几员大将,深得王金信赖,为王金在东海稳固基础立下不少功劳。可是这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他是比较有野心的一个人,觉得王金头脑简单,行事莽撞,没有出路,而于洋老奸巨猾,因此早已投靠了于洋,并做了于氏的义子,希望通过于洋搭上鬲津飞黄腾达。于洋将之继续安插在王金内部。论打仗抢地盘,于洋可能不及王金,要论玩阴耍诈,于洋明显更胜一筹。原本打算假以时日,让苏虎直接干掉王氏兄弟,可是王金王宇机警惯了,迟迟没有找到机会,苏虎在王氏那边也坐到了靠前的交椅。 于是事情就明了不少,王氏兄弟虽然把于氏从岛东打到了岛西,但无论在海上还是在岛上,就是无法彻底干掉于氏的力量,其这中苏虎是功不可没的。通过苏虎的打探,于洋早就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是王氏兄弟掳走的,他之所以要和彣宇那么说,是为了博取同情。不然,不掺杂点私人亲情总是差点什么,他要借刀杀人,打垮王氏兄弟。 不日,师爷收到探子传回苏虎的消息。劫掠官船的当晚王氏兄弟没有出海,也就是说确实不是他们所为,但他们手上却有陶协领所描绘官船上的贡品。苏虎本人收到了一件,婚礼后王金给他的,而这东西正是来自流云的聘礼。 听到消息,于氏再次思考了起来。“官船上的本应进贡的翡翠在流云手里,难道是他劫了官船?一个客卿,他不会有这么大的能力吧?难道是彣宇干的?”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岛南的彣宇。 于洋不愿意相信是彣宇劫了官船,但种种迹象表明这就是彣宇干的。 好歹是有个眉目了,他心里默念道。 海外云间 劫营 还在他思考中,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既然是于老的朋友干的,还请于老出面讨个说法吧!”说话的人正是此前的协领陶然。 于洋的脑袋又是一阵嗡嗡作响,心里又是一阵嘀咕:“我的天哪,这都什么事啊,千万不能和这个事扯上半点关系啊……” 赶忙解释道:“恐怕协领大人所恐怕言有所偏颇了,我与那岛南的一群人哪里算得上朋友啊?他们上岛之初,三番五次到我这里恳求帮忙,本着侯爷普世救人的雅量,是给过他们一点稻米临时接济。此外,也就再无来往了。”话毕,又是一脸堆笑。 “哦,既然如此,于老可有什么办法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吗?”此前陶然已经明确告知他玉翡并不是最重要的,首要的是那几个木箱。 “这……”于洋犹豫了。 “老爷,不然找个晚上……”师爷见于氏面露难色,说话的同时用手做出了割喉的动作。 于洋也想这么做,好早点把这四个大爷送走啊。他嘴上没说,但心里他是明白的,就他那点手下,没有鬲津候的帮助,硬拼彣宇只能是两败俱伤或者可以说是不大可能的。可是眼下这种情况,他也没办法去和鬲津候要支援啊。 “劫个寨,速战速决,先把我们的东西拿回来,别把事情闹太大,还是可行的。”于洋沉思了一会说道。 陶然喝了口茶,点头补充道:“其实,珠宝和其它货物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船上的几个箱子,那里才是稀有之物”。陶然再次点破。 正当师爷转身要退出去时,于洋好像又想起什么。“师爷留步,切记动手时让虎子回来,一起参加。” “老爷这是为何?”师爷不解。“奥…….”还没等于氏解释,师爷和于洋便相视鬼魅地笑了起来。 两日后,夜黑风高,海浪拍打着岸礁发出巨大的声音。忘川、流云等刚刚入睡,帐外就传来了人马的嘶鸣,陡然惊起。以为中州的人马追杀而来,忘川瞬间惊乱,披衣而起。向着人声喧闹的方向,能看见火影彤彤,是杂物棚烧了起来,忘川这才定下心来。不消说,是有人偷袭了存放的粮草和货物。 流云撩开大帐的布帘提着长枪挺身而入,看到忘川安然无恙,衣衫不整的他长出了一口气。 几乎刚刚站定,侍卫飞速来报,原来刚才有一小股人劫营放火,火刚着起来就被巡夜的士兵发现了,双方发生了混战。左将军彣宇闻讯便带人杀将了出去,同时喊起流云来大帐保护少主。 由于事发突然,从睡榻上跳起来的彣宇登上马靴,随便披了件衣服,就拎着大刀冲到了现场。这时贼人未得手被发现,已无心恋战,混战之余只想着快点逃跑。这倒好,此刻彣宇站在了他们回逃的路线上,正好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可怜了这伙劫夜的人。 彣宇是匆忙跑过来的,对于这种猛人来说,即使再匆忙,紧张是谈不上的,反而很兴奋。他示意不用属下们帮忙,来岛上这么久,由于要韬光养晦,就没怎么痛痛快快地打过架。偶尔出海劫点官船商船,就算勉强遇到点强人,在飘摇的船上,他也没办法使出全力。现在月黑风高的,心里和手上都痒痒得急不可耐了。 前来劫营的人都是一身黑衣,十几人,看不出具体差异,但领头的首领胳膊上系着红巾。借着忽闪的火光,虽然看不清样貌,大体位置和数量还是分辨得清的。 对方见了彣宇自己站在那里,没有回避的意思,仗着自己人多,也不废话,前面的三四个人拎着刀就向他冲了过去。彣宇面对气势汹汹的一伙人并不显得在意,微微用手抓了一下下巴,拖着长刀大步就迎了上去。刀拖行在地上的石子上,发出“咯楞楞”的响声。 双方对向而行,速度越来越快。眼看还剩下几米距离时,彣宇单手握刀,抡起膀子,大刀在空中“呼呼”作响,划出圆形的轨迹。一寸长一寸强,对方用的是一米左右的短刃,彣宇用的是三米多的长刀,对面赶紧躲闪,依旧不及,这一下过去,只听得“啊、啊”几声惨叫,刀锋所到之处无一幸免,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已经完成了他们人生的最后一次逞凶,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和刚才的尘世告别了:一个脑袋飞了出去,身体还在那站着;一个被拦腰切断,当场就断成了两节;第三个被切掉双腿,正在歇斯底里地嚎叫,满地鲜血。这还没碰到彣宇的毫毛,就折了三个。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下刚结束,彣宇接着又是抡起一刀,对面又是三四个人应声倒地。一时间惨叫连连,刚刚满是尘土的场地,现在到处血迹斑斑,残手断腿七零八落。 映着火光和烟气,看着满脸是血、披头散发的彣宇,一行人像见了地狱阎罗一样,汗毛顷刻倒立,瞬间愣在了原地。彣宇正杀得起劲,丝毫没管对面的反应,迎面又是一刀。刀锋卷着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下,其嗤咔嚓,伴随着骨头的脆断声,又是三个人倒下。 海外云间 异尸 看着对面突然窜出来的这个人,一眨眼的工夫把自己的人干掉了一半,领头的陶然和身后的人才回过神来。余下几人撒腿就跑,根本顾不得哪里是路障、哪里有铁蒺藜。要论心理阴影面积的话,想起此刻血腥的场面,估计以后他们再也不会晚上出门劫营了。领头的陶协领也是悲催,先是在海上遇到了杀红眼的流云,现在趁夜劫个营,还遇到了地狱的恶鬼,估计此刻自己都后悔从娘胎里出来。 彣宇正杀得起兴,看见对面跑了,哪里肯放过,拔腿就追,同时冲着身后的自己人大喊:“赶紧救火!” 跑出几十米远,追上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可能是刚才慌乱之中翻越路障受伤了。彣宇也不啰嗦,照着腰部举刀就砍,“啊”地应声倒地,两截的尸身在地上滚出几米远,依然本能地嚎叫着。 没再管他,彣宇继续向前追去。马上就遇到了第二个,正要举刀时,一个黑影迎面扑了过来。彣宇立即闪身,黑影扑空落地。彣宇惊觉,立即以迅雷之势回抡一刀,黑影迅速跳起,向一边闪了过去,与彣宇拉开了几米的距离,虎视眈眈地盯着彣宇。 借着不远处营地的火光,彣宇定睛观察,眼前的黑影应该是一个人,但面目全非,皮肤溃烂,头发松散,衣不蔽体。脖子向一侧歪着,上下嘴唇的肉已经脱落,牙齿呲出,在几米外盯着彣宇,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 与其说它是人,不如说它是一只发了疯、神志不清的野兽。 这个东西明显不在刚才劫营放火的那伙人之列,彣宇往前探步,它立即扭曲肢体,呲着牙发出“嘶嘶”的声音。借着火光,彣宇随即开始攻击,第一下这个东西依然躲了过去。但彣宇立即调整握势,趁它还没变换位置,反向回来的第二下不偏不倚落在了它的腰上。由于足够势大力沉,效果几乎和刚才一样,它半个身子随即飞了出去。 但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它剩下的上半身瘫在地上仍然向前摆出攻击的架势,甚至连一声叫喊都没有,发出“嘶嘶”的声音。见状,彣宇心里暗暗吃惊,只能任由刚才追着的几个人逃跑了,专心来对付眼前的对手。 彣宇把大刀插在地上,抽出腰刀,走近这个在地上蜷曲的似鬼非人。它依然伸手向前抓够着,丝毫不见有任何求饶或者疼痛的迹象。彣宇挥刀断其一臂,即使如此,它的撕咬之势依旧没有减弱。追着的人已经跑远,彣宇纳闷之余,只得捡起不远处的布袋,套在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身上,一只手拎着便拖了回来。不怕死的人他见过,可是遭此重创声都不吭一声的,他还是头一回见,一路上心里都在琢磨。 忘川、流云两人在帐中披着衣服围着火炉烤火,在等着彣宇的消息,神情舒缓,似乎并不担心。 半晌,彣宇掀开布幔探身进来,忘川示意他赶紧坐下。可以看出,彣宇经过了简单的清洗,但下身的袍子上还能看出斑斑血迹。 “你没事吧,大哥?”忘川用手指了指彣宇袍子上的血迹,关切地问道。 “没事,区区几个蟊贼!”彣宇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弟兄们情况怎么样?”忘川继续关切着,轻轻咳了一下。 “死了六个,有两个是站岗的哨位,应该是一开始就被摸掉了。”彣宇如实回答着。 “储存的物品损失了多少?”流云补充了一句。 “发现得及时,倒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只是……” “只是什么?”流云立刻追问。 “只是你之前从官船上带回来的几个大木箱破了,从残存的痕迹看,应该是人,但现在没了。”彣宇面无表情,用胳膊擦了一下额头。 那三个箱子当时抬回来后,就直接放到了杂物棚里。因为不久后迎娶了婉晴,流云早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彣宇一说,他才想起来。流云心里也纳闷,如果是人,这么多天,早应该饿死了,怎么没死、反而还没了呢? “能看出来劫营的是什么人吗?”忘川问道。 “看不出来,但是我在现场找到了这个。”说着,彣宇从怀里拿出了一串玉翡挂饰扔到了席子上,上面还沾着血迹。 三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最近一次流云在海上劫获官船所得的。数量不多,只有四串,流云迎娶婉晴时早已全部送给了王氏兄弟。王金、王宇特别喜欢,整日把玩,各留了一串,婉晴一串,剩下一串给了手下的头目苏虎。 三个人稍稍陷入了沉默。 “哦,对了,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彣宇打破了沉默,把刚才的袋子从门旁拎了过来。里面的东西还在里面鼓弄挣扎着。 流云用刀划破袋子,里面的东西扭曲着露出头来,呲着牙向外挣扎。 眼前的东西外表狰狞,口吐黑血,内脏在身下耷拉着一滩,却依然做出一副努力撕咬的架势。流云瞬间惊得向后一坐,双手拄在了地上。 忘川也是一脸吃惊,看着这不人不鬼的东西。 “大哥,这是什么?”忘川惊异地看着彣宇。 “不知道。刚才我追那伙劫寨贼人的路上遇到的,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便带回来让你们看看。” 流云缓过神来,绕着一圈看得仔细。 “这分明是个人,但怎会如此田地?” “不知道。”彣宇看着流云、忘川,三个人面面相觑。 “来了这么久,你们在岛上见过这种东西吗?”忘川疑惑着。 “没有。”流云摇摇头。 “我也没有。谁知道是什么。”彣宇一脸不在乎。 “我们的人有汇报过类似情况吗?” “也没有。”彣宇、流云几乎同时回答。 海外云间 乱起 “断其臂,削其半身,内脏尽毁而不死,这是什么?”忘川盯着眼前这个撕咬挣扎的东西。 “会不会是那木箱里的东西?”流云用木棍挑碰着眼前的怪物,随口这么一说。 话刚出口,他立即回过头来看着忘川,对视的目光里,流云知道他们有了一样的推断。 马上令部署查看,从现场痕迹看,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那木箱里的东西。 “官船上押运这个干嘛?”流云停顿了一下,又自言自语地问道。 “它怎么才能死掉呢?”还没等流云的问题有答案,忘川提出了一个似乎眼前更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 “大哥,你斩首试试。”流云看着彣宇说。 忘川也点点头。彣宇握着腰刀随即上前一刀,手起头落,眼前的东西身子明显不再扭动了,但头上的眼睛和嘴还在挣扎着。 看得流云和忘川倒吸了口凉气。 彣宇放下腰刀,扭头看了看他们俩。似乎还不死心,拿起桌上的酒壶,顺势倒在了它的头上,用火一点,发出“噼啪”的响声。三人就这么围看着,直到它化为灰烬的过程中,还在龇牙咧嘴。 看得忘川流云张大了嘴巴,长出了口气。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流云盯着眼前的一滩,又问了一遍,似乎更是在惊叹。 彣宇似乎倒是没当回事,正在擦着腰刀。略微得意地说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现在知道怎么能弄死它了。” 忘川没有作声,脑袋里在快速地运转着。 “大哥,你一会把这个东西的其它部分秘密埋了,今晚的事不要声张,免得引起恐慌。同时二哥,你吩咐一下下面,以后要加强戒备,避免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二人应声答诺。 收拾完地上的残迹,三人把思绪拉了回来,坐在榻前合计着今晚被劫营的事。 “我明天带人去王金那里讨个说法?早觉得他们图谋不轨了。”彣宇看着忘川。 忘川双手抱胸,没说什么。 “王氏兄弟会不会不知道此事?”流云也看着忘川。 “你的意思难不成是别人偷了他们的东西,或者故意栽赃?”彣宇有些怒气。 “不不,大哥,我的意思是,还是谨慎些好...免得真有人故意栽赃,想看我们两家热闹....”流云有点疑惑,显然也还在思考。 忘川摇了摇头,伸手示意彣宇不要继续。 “嫂嫂睡了吗?”忘川看了看流云,想起了翡翠的事。 “她这几日染了风寒,刚才我让她先睡了。”流云皱着眉头。 “二哥,嫂嫂可有异常?” 流云那么伶俐的一个人,当然知道忘川的意思。“婉晴善良淳厚,虽原为王氏兄弟所救,与王金兄弟兄妹相称,但嫁与我后,一心向好,即使不偏于咱们,也不至于偏于王氏。信得过。” 从流云的表情,忘川知道他这个嫂子是信得过的,就没再继续问什么,他也想不通一个女人能和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彣宇又要开口,也被他制止了。 “这样,二哥,你有空让嫂子回王氏走走,毕竟也是娘家,顺便让嫂子打听一下王氏那边近来的情况。” 流云点了点头。 正当忘川彣宇流云兄弟三人在帐内对今晚的怪事绞尽脑汁分析时,于氏的账内却是另外一番境况。陶然摘下蒙面,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身后一个一身黑衣的人在检查处理自己的伤口,衣服逃跑时不知是被铁蒺藜还是树枝刮得稀烂,两个人如同虎口逃生一般,十分狼狈。于洋和师爷在一旁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站着。 “老爷,苏虎已经回去了,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两位军爷刚才入营也没有人注意。”师爷用手挡着,在于洋身边耳语道。 还没等于洋他们为今晚死去的弟兄心疼,更棘手的事便摆在了面前。此刻,于洋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苏虎的身上,他战战兢兢地对着陶然询问:“大人,确定是他吗?” 陶然看了他一眼,露出一脸确定的神情。“我见过他,就是他,肯定是他,千真万确,错不了!”语气很坚定。 闻言,于洋不由得向后打了个趔趄,身后的师爷赶紧扶住。 陶然说的“他”指的就是彣宇。在今晚的刀光剑影里,陶然还是认出了他。勇猛无比,一把月牙大刀横扫千军,本来名气就不小,更何况千秋殿大劫后,忘川彣宇三人的画像被贴得到处都是。 于是陶然便把藩王兼并、千秋殿大劫到皇子出奔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边。本来就有从前的道听途说,再加上晚上亲眼所见,陶然把彣宇描绘得颇具几分传奇色彩。 “这可坏了,这可坏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于洋一边听着,嘴里一边不停嘀咕着,在帐内来回踱步。 海外云间 故人 本以为他们只是一群落难,或者为了躲离战乱意外沦落到这里的零散军卒,没想到竟是京师鼎鼎大名的左将军彣宇!更要命的是,自己还与他搭上了关系…… 这可是要命的事啊,于洋一时间乱了分寸。 除了刚开始的震惊,此刻师爷倒是慢慢恢复了平静,用手拉住了踱步的于氏,用手挡着口型对于氏耳语了一会。 语罢,师爷露出了阴狠的眼神。 师爷再次起了杀心。眼下丢了押运的贡品,自己又和彣宇在岛上交往的消息走漏,与其等着将来鬲津候来追究责任,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眼前的陶然干掉,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于洋犹豫了片刻,拿定了主意,脸上隐隐地泛起些许释然的模样,不过一闪而过。 他注意地看着陶然。 “大人,眼下之事,您有何打算?”于洋语气没有了之前那般殷勤。 陶然还在回忆晚上厮杀的场面,如果不是有异尸乱入,拖住了彣宇,恐怕此刻他已经身首异处了。想到这些,心里除了对死亡的恐惧,似乎还有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听到于氏的问话,他才从今晚的场景中剥离了出来。 陶然此刻后怕不已,倒也察觉不出异样。 “事关重大,刚才入营之前,我已经派人借你于老一艘小船,回中州侯爷那里报信去了。” 于洋立即看着师爷,摇了摇头,平复了内心刚刚泛起的杀机,又变得恭敬地看着陶然,心里为自己刚才没立即执行师爷的提议感到庆幸。 “用不了多久,等侯爷的舰队开来,便可生擒彣宇那斯!”陶协领说得有气无力。 突然,于氏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用手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么一乍,帐内众人不由得都看着于氏。 “按照眼前这个陶然的描述,那姓杨的客卿也根本不是什么客卿,一定就是那前将军流云了,说不定……”想到这,于洋看了一眼师爷,竟然有些喜出望外,屏声凝气地询问陶然:“大人,那彣宇不是随皇储忘川一起出奔了吗?不应该守在忘川左右吗?” “忘川早死了,佩剑和盔甲都被带了回去,现在就摆在洛灵城里。”陶然说着。 于洋立刻想到了几次去邵营见到的彣宇的那个弟弟,于是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包括忘川、流云的样子详细描述给协领陶姓听。 陶然听了一拍大腿,“噌”地站了起来!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随后“嗷”“嗷”地叫了起来,刚才的兴奋让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现在疼得直叫。 “发财了!发财了!于老,你可是立了一件大功啊!待我秉明侯爷,定会重重赏你!”陶然兴奋了起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于洋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尽量平复内心的激动。 “哪里哪里,机缘巧合,都是协领功劳,识人明确。” “本以为只能捉到一个彣宇,没想到忘川也在这里。哈哈,这日后侯爷必定高看我一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陶然雀跃地站了起来,随即“啊”地惨叫一声,他又忘了还在处理的伤口。 于洋心里估摸着,从中州大陆到这里大概要半个月的时间,来回就是一个月左右,要想活捉王子忘川,必须要有十足的准备,既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便和陶然商议后续之事,定妥后便派人告知苏虎。同时秘密派人给红胡子鹏涛和风暴龙君昊送了信。君昊暗中勾结烟阳王,收到消息,第一时间便向烟阳王进行了汇报。 两日后,婉晴探望王氏兄长后带着婢女如意归来,见流云正在帐中对着海图观望,径自走了过来。 婉晴头上挽着漆黑的发髻,玫瑰紫二色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上去朴素却不失精致。流云见婉晴过来,心头一动,赶忙微笑示意,婉晴作揖后站到了他的身边。 “夫君前几日交代的事,我留意过了。” 闻言,流云把脸转向婉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两位哥哥最近忙于与君昊抢夺货源,苏虎最近也有出海打粮,确实受了一点小伤,但不碍大事。苏虎腰间的玉翡,我不曾见到。” 稍微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在意起这个来?”婉晴对流云之前的授意并没有多问,此刻多少有些疑惑。 流云看着眼前落落大方的妻子,没有说话。 婉晴眉头微蹙,微微摇着头,似乎在否认什么,又在思考什么。 突然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夫君可曾真心待我?” 见流云没说话,婉晴心情多少有些失落。“我本奴隶,有幸逃脱,蒙夫君厚爱,本不该如此问,奴家却有一事一直萦绕心头,想所不通。” “但问无妨。”见状,流云示意婉晴一起坐了下来。 婉晴端正了身子,收起了平时和煦的表情。“夫君,我问你,那日你我成亲之时,祭祖时祭拜天地父母都正常,为何要有始祖人王牌位?” 流云似乎猜到了婉晴要说什么,只是微笑着,不过并不轻松。 “我嫁过来已有时日,大哥和少主我也接触了不少。大哥直爽,颇具大将之风,气势居高临下,并非普通之人。”流云只是看着婉晴,仍然没有说话。 “好,大哥的事我先不说。你的三弟呢?虽然你们以兄弟相称,但你和大哥平日里毕恭毕敬,完全就是一副主仆相。我看三弟眉宇之间气宇轩昂,举手投足皆有恢弘天下之势,不像是你所告诉我的普通官家之子。况且平时闲来无事,我见你们下人的演练,这不是一般海盗所为,更不是为了简简单单地做个海盗,你们所图为大。”流云依旧不言。 “嫁鸡随鸡,这些我从没问过,今日提出,希望夫君能如实告知。”婉晴真切地看着自己的爱人。 流云很疼爱婉晴,忘川和彣宇对他的这个夫人也比较认可,所以营区之内从来未限制过她的活动。 流云看着她,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于是便把有人前来劫营事情的来去详细地讲给了她听,没有提及木箱中所运之物,没有多说别的。 见自己的夫君没再说话,僵持了一会,婉晴作揖便退了下去。 海外云间 情长 流云喝尽了杯里的茶,平复了一下刚才被婉晴挑动的心,便移步大帐将刚才婉晴所说的情况转达给了忘川。 “二哥,当夜抓到的那个人怎么说?” 劫寨当夜,彣宇除了抓回来个怪物,之前还砍伤了一个,一并被他带了回来。忘川不忍其忍受折磨,派人医治了一下。 “起初他什么也没说,用刑以后承认了,自己确实是王氏兄弟的人。” “用刑了?”忘川看了看流云。 “嗯。”流云点了点头。 “哎!”忘川叹了口气。“可以的话,留他条性命吧。”他实在不忍见到更多的杀戮了。 “少主,他伤得太重,已经死了。” 忘川看着流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氏兄弟一向与我们交好,眼下又有你和婉晴之亲,为何他们要对我们动手呢?”忘川边看着帐外训练的军卒边问。 “海盗多与官军勾结,押运货物,走私粮盐,贩卖奴隶,难道这王氏兄弟也参与了其中,干的也是此类勾当?”流云看着忘川。 “莫非前些日子我们劫的官船是王氏兄弟的?”忘川顺着流云的思路,又反问了一句。 “难道有人走漏了消息,中州已经知道我们藏身于此,派王氏兄弟的人过来试探?”流云又抛出了另外一问。 见忘川没有出声,他接着说道:“现在事实摆在面前,玉翡来自王氏兄弟,大哥当晚抓到的那个人也是王氏的,他们恐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流云虽然一直与王氏兄弟交好,再加上婉晴的关系,确实更近了一些。但是生逢乱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近的一连串事情让流云不得不提防每一个可疑的人。 “于氏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没有?”忘川似乎想到了什么。 “于氏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是近日出海折了十几个弟兄。” “回头告诉大哥加强戒备,做好应战的准备吧。”忘川看着远处的青山,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诺。”流云退了下去。 在这波诡云谲的时间里,还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件足以差点改变忘川命运的小事。 忘川在岛上养伤期间,一名女子一直伴其左右,名曰婧晨。上岛之初,彣宇在一次外出打猎的途中救回来的。当时婧晨正被几个人追赶,在林间逃命,彣宇见状横刀立马,直接放倒了一位,剩下的两位还没等过招掉头就跑了。见该女子可怜,彣宇便把她带了回来。原来在自己帐中干一些擦拭清扫一类的活,彣宇也没多想。直到有一天,流云见到了婧晨,脑袋一转,想到忘川养伤,帐中正好缺少这样一位勤快懂事的丫鬟,于是在他的建议下,彣宇便把婧晨送到了忘川帐中。 起初,忘川大多时候是半昏迷的,婧晨每天为他煮药、喂食、换洗衣物,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在婧晨的悉心照料下,忘川一天天恢复了,他每次睁开眼睛,第一时间看到的都是陪在身边的她。婧晨用与生俱来的母性温情慢慢地融化了忘川,使他近来饱经失去亲人之痛的心平复了一些。从最初的冷漠不语,到逐渐的吩咐交流,再到后来的互相倾诉。忘川是个多情的胚子,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异域他乡的女孩。宗室屠戮,妻儿惨死,沦落海外,忘川心上的创口在婧晨的陪伴下慢慢熨帖,婧晨也逐渐视忘川为归宿。流云彣宇见忘川逐渐转好,心中自然也是倍感欢喜。 情投意合的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难免会擦出一些火花,但忘川每次都适可而止地打住了。直到流云婉晴大婚,忘川多饮了几杯,想到过去的经历悲从中来,夜半回到帐中后低头垂泪。见忘川独自啜泣,婧晨放下了手里的杂事坐到了他的身边,默默地看着他。忘川拿起几上的酒壶,一边大口咽酒,一边向婧晨吐露了自己的身世。她听得认真,想尽量体会他的感受,安抚他内心的痛楚。至于他的身世,她没有震惊,也并不在意,在她眼里,眼前这个男人是皇储还是平民,或是海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眼前这个男人。 由于营中喜事,婧晨也是刻意打扮了一下。淡粉色华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夜光华流动轻泻于地,逶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雍容柔美,三千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绯红,显得如此娇嫩可爱。 四目相对之时,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于洋给鹏涛和君昊送信的同时,也给忘川营中的婉晴秘密地送了一封,向她揭露了忘川流云的真实身份。 为了避人耳目,于洋派了个丫鬟给婉晴送信,名叫怜薇,送完信回去的路上她一眼就认出了婧晨。婧晨,于洋的女儿,自从离家出走后,于氏在岛上几经搜寻查找无果后,索性物尽其用,对外宣称自己的女儿被王氏兄弟掳走,还为这件事和王氏打了几仗,王氏兄弟念其误会,没怎么和他较真。 婧晨把怜薇迎入帐内,不时用手绢抹掉眼角的泪水。因为父亲与鬲津勾结,杀人越货的惨绝人寰,让她难以忍受,大吵过几次。什么押送粮食布匹,都是幌子,都是假的,暗地里于洋一直在帮鬲津月支进行活人献祭。 于洋怕自己的女儿坏事,一巴掌打了下去,并将她锁在了自己的房里。谁知她跑了出去,想把消息告诉王氏兄弟,阻止父亲的龌龊之事,途中便被彣宇救了回来。于洋探访彣宇,婧晨都有意躲开了。 婧晨告诉了怜薇自己和忘川的关系,怜薇只是哽咽着:“那就好,那就好……” 于洋的消息,婉晴将信将疑,几次想找流云对峙,但想到流云之前的态度,她都忍了下来。她是深爱流云的,但血海深仇不能不报,这是她做梦都期盼的事,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送别怜薇一天后,婉晴便找到了婧晨,说是探望闲聊,实际上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 这营地之内女人不多,鉴于忘川和流云的关系,婧晨难免有时会有漏嘴之处。更何况婉晴的经历,白纸一张的婧晨自然无法相比,所以婉晴并不困难地确定了眼前这个流云一直叫少主的人,就是自己杀父仇人之子,他们曾杀了自己的父亲! 复仇的种子一定会破土开花。 归途依伴 愤怒 婧晨自从把忘川的身世透露给婉晴后,就一直想找机会告诉忘川。可是几次她试图表达,都阴差阳错地差了过去。就这样又过了几天,营中倒也安稳,便没再放在心上。 是日晌午,忘川帐中议完事,见流云走了出去,婧晨缓步走到忘川面前,弯腰倒了杯茶。 “殿下,我想和你说点事情。”婧晨的声音不大,只有没人时这么叫他。 “怎么了,说吧。”忘川见她有些犹豫,放下了茶杯,扶她坐下,然后又拿起了杯子。刚才议事,他着实有些口干。 “嗯……婉晴似乎看出了你们的来历,总向我探问,前几日我不小心就把你的身世和婉晴说了一些。”婧晨低着头,声音似乎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忘川把杯子停在了半空中,转过头来看着她,停顿了片刻。 就这片刻刹那,婧晨似乎感觉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像有无数支箭对着自己一样,心里不住地自责,低着头一动不动。 沉默了一会,忘川伸出手放在了她的手上。“说了就说了吧,大家早晚会知道。况且,婉晴也是我的嫂嫂,又不是外人。” 婧晨似乎在茫茫黑夜里看到了一缕光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中州的皇储,以后的人王,一下子就活泼了起来。“真的吗,你不怪我?” “别傻了,怪你干嘛。”忘川摸了摸她的脑袋。 婧晨高兴地差点没跳起来,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晕。 忘川挽着她,正要走入内室,突然有侍卫在帐外大喊。“报!”声音焦急,拖了很长。 忘川猛地站住了脚步。“进来!” 进来的侍卫上气不接下气。“报!不好了,彣将军和岛东的苏虎打起来了!” 忘川隐约感觉事情不妙,立即拿起披风,径自就往外走。边走问了一句:“在哪里!” “岛东的空地上。” 在大营遇劫当晚,彣宇就差点找到王氏大营去。后来婉晴探知,玉翡确实是苏虎的,彣宇就更火了,又被忘川强压了下来。然而,让人无奈的是,苏虎近来一直在明里暗里挑衅,今天上午更是在海上劫走了忘川返航的渔仓。彣宇的忍耐到了极限,但仍被流云死里活里拉住了,只是派人去岛东责问原委。谁知派去的人反而被苏虎毒打并羞辱了一顿。去人回报后,彣宇当场就爆发了,大喊了一声:“小儿找死!”提着刀,带着几个人策马便直奔岛东而去。 苏虎这么做,并不是无心之过,就是在故意挑衅彣宇,完全是基于洋的暗中嘱托。彣宇在一次次刺激下,必然会控制不住自己,挑起岛南岛东两家的争端。劫营当晚苏虎是见过彣宇的,只是当时不便于交手。苏虎本来在岛上的名声很响,流云大婚和劫营事件后彣宇被传得神乎其神,完全盖过了苏虎的风头。不用于洋教唆,后者也早就按捺不住了,想要灭灭彣宇的威风。没想到的是,彣宇一次次忍住,这一次,他彣宇终于爆发了! 彣宇会来,完全在苏虎的意料之内。他拍马赶到时,苏虎已经在空地上列好队等着他了。 见前面百十人已经严阵以待,知是早有准备,彣宇更火了。稍稍扯住了马的缰绳,还没等身后扬起的灰尘飘到跟前,便咆哮了一声:“今天我要你的命,无名小儿!”双腿用力拍夹马背,呼啸着冲了上去。身后的五个人也不犹豫,也都箭一样地射了出去。 双方距离只有百米左右,见状,苏虎也不含糊,对着身旁的兄弟高喊着:“今天该让这些后来者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了!”随即百十人奋马扬鞭,举着明晃晃的马刀冲了过来。 两伙人马如两群疯牛撞在一起。长剑与弯刀呼啸飞掠,高亢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盖过了一切。彣宇一马当先,大刀挥舞,将对面连人带马掀翻在地。一个冲击,冲出队伍后,刚才交战的地方已有十余人重伤落马。 彣宇勒紧马头,立即掉头又开始了下一个冲击。 虽然第一个回合苏虎损失了几人,但也立即带人策马冲了回来。两伙人又“砰”“砰”地撞在了一起,又是一阵呼啸嘶吼,马鸣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绞在一起厮杀。苏虎人多,再加上本身这些人也不是软柿子,彣宇被团团围住,圈在了中间,眼睁睁看着部下惨死落马。见此状,他更加愤怒,混乱之中,使劲抽打坐骑,雷霆一喝,跃出身边喽喽们的纠缠,挥舞着大刀,直扑苏虎而去。 苏虎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很多有名海盗头领都死在了他的刀下。平日里相遇白棉布信无和风暴龙君昊也要忌惮他几分,其勇猛剽悍早已在东海声名远播。心里的不服早已积攒至极,卯着劲想与彣宇一较高低。此刻机会就在眼前,见彣宇扑来,心中一喜,也不躲避,举长刀便迎。 虽前见识彣宇力大,然苏虎不以为意,彣宇一刀劈下,苏虎横刀去挡。这一挡,整个人便直接从马上被震了出去!眼看横拍在地,一个打挺,趔趄着站定了脚步,只觉得握着长刀的手被震得发麻,心想大事不好。 众人见状,四散开来,围着苏虎和彣宇虎视眈眈,不敢上前。 彣宇从马上一跃而下,对着苏虎面门又是一刀。偃月大刀呼啸而过,从上劈下!有了刚才的经验,苏虎这一次全力举刀去搪。“砰”,相接之时,苏虎直接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 彣宇跟着侧身上步就是一脚,苏虎躲闪不及,应声飞出三四米远,拍在了地上。 刚要起身,捂着侧肋,彣宇早已双手握住刀柄,飞身而起,又是一刀。苏虎就势横刀去搪,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也许是刀柄,也许是骨头。顺着偃月刀锋,苏虎被砍成了两半,直接分尸崩开,刀断人亡。 部属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得无法合拢。 自己的头领平时一向好勇斗狠,在东海鲜有败绩,现在却连一招都没还上,只三下便命丧黄泉。吓得众人拔腿就逃,离得远的动作慢些,反应过来时,直接驱马奔向王氏大营。 不可一世的苏虎,还没明白自己败在了哪里,就了此一生。 看着身后两个身负重伤勉强撑着的部下,彣宇没再去追,切下苏虎的头颅,拎着上马便回。 归途依伴 情意 最先知道苏虎之死的是岛西,此刻于洋正在喝茶。 “什么!”径直瘫到了椅子上。 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缓过神来后靠在椅子上放声大哭。他是何等地器重苏虎,甚至想过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让他夜劫岛南也好,让他挑衅彣宇也罢,于洋只是想挑拨王氏兄弟和岛南的矛盾,没想到竟自己丢了性命…… 对于洋而言,苏虎也许是不多能让他为之表露真情的人之一。 哭罢,他随即着人叫来怜薇,悲痛中写下几句话,差她给岛南的小姐婧晨送去。 婧晨打开父亲的信,脸色焦急,认真看完后放在了火上,在帐内来回走着,陷入了纠结。信中于洋阐明因为苏虎识破了忘川的身份,所以忘川动手杀了他灭口,下一步就是自己。于洋声泪俱下地恳请婧晨念在父女情分上,替兄报仇,替父解难,救岛西百十人的性命。 但要杀的毕竟是个人,婧晨连杀死的鱼都数的过来,更何况现在还是自己心爱的男人。 自己不动手吧,现在义兄已经死了,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那么下一个死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父亲。虽然父亲坏事做尽,她也恨他,但让他死吧,却从没想过。 “一个是我深爱的男人,一个是生我养我的父亲,为什么要让我做这样的选择?我该怎么选择…….”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还在身边站着的怜薇。 “你先回去吧,告诉老爷,我知道怎么做。”语气很平静。 看着怜薇消失在视线里,婧晨犹豫了半天,她并不像自己嘴上说的,真的知道如何去做。挣扎了很久,在袖口藏了把匕首,踱了几步又放了回去,没踱几步又拿起了匕首,反复了三次。 忘川在隔壁大帐中议事,之前闻说彣宇与苏虎打了起来,立即奋马去拦,结果彣宇早已斩了苏虎,从小路退回了营寨。此刻,彣宇正坐在忘川对面,解释着发生的一切。嘴里还嚷嚷着:“少主如果觉得我做错了,剐了我便是!” 忘川没有理会他,脑袋里在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见婧晨进来,彣宇不再说话。 “听说发生了大事,我没有打扰你们说话吧?”婧晨在门口作揖柔声问道。 忘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示意她进来。 婧晨走到了忘川身边,“我有件急事想和殿下说……”说了一半,打住了。 “大哥不是外人,你说便是,没关系。”忘川心里不禁纳闷,一个平时都不出闺阁的女子,会有什么大事急事要和自己说。 “这……”婧晨还是打住了,然后看着彣宇。 彣宇本来在这坐着就难受,正想退出去呢。看到此景,倒来了灵光,“那我先退下,你消消气。”说罢,起身立即走了出去。 彣宇见忘川并未出来,转身就把苏虎的脑袋挂在了门口的杆子上。 “怎么了?”忘川转过身,一边看着走出去的彣宇,一边问着婧晨。 这就是机会,难得的机会! 婧晨伸手握住袖中的匕首,一瞬间手心就渗出汗来,内心犹豫着、挣扎着。 还没等她抽出刀来,忘川已经回身坐下。就在这一刻,看着忘川清澈的眼睛,婧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跪到了跟前。 忘川大吃一惊,赶紧扶住她,连声问道:“怎么了这是?”还一边往上捋着她的头发。 婧晨跪在原地,潸然泪下,呜咽着讲述了自己的意图和身世,请求忘川放过自己的父亲。 忘川默默地听着,只是蹲下身来,把婧晨搂紧怀里,让她的头更贴近自己的胸膛。 婧晨泣不成声。 这一天的局势急转直下。还没等婧晨平复下来,帐外再次人声嘈杂,侍卫进来急报:“祸事了,祸事了!王金搦战!” “快去禀告彣宇将军!”忘川立即起身,双手拍拍婧晨的肩膀,用手指刮了一下她的下巴,随即拿起了落兵台上的长剑往外走。 在海上丢掉自己的佩剑后,上岛后彣宇又为他打造了一把,但几个月来他一直未碰过这把长剑。忘川知道这一次躲不过了,该来的总会来的,那就索性面对吧。 忘川来到寨门,彣宇随即也到了,身后的队伍也集结完毕,对面王金和王宇兄弟骑在马上,大寨正门聚集了二百余人,看来王金是倾巢出动了。两方对垒,一时间剑拔弩张。 王金出海回来,听闻苏虎被杀,一时火冒三丈,什么原因已不重要,衣服都没换,下船上马就带着人马杀了过来。 王金大骂一声:“匹夫,敢杀我兄弟!” 归途依伴 失控 王宇随大哥一起出海,本来路上还想劝劝,结果到岛南营寨门口时,看到苏虎的头挂在门口的杆子上,也就打消了开口劝劝的念头。 王金并没有直接进攻,而是一直等忘川的队伍整齐。不是他有多正派,而是他觉得自己具有解决对方的实力,而且这样打败对方更加解气!本就一直垂涎岛南的物资,但碍于婉晴和流云的关系,一直没法动手。如今既然岛南已经先出手了,还杀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那就休怪我王金无情了,一并把所有问题解决就是了! 可如今眼前的场面有点出乎了王金的意料。眼前聚集的不止百十人,少说也得有二百人,摆出了蓄势待发的架势。 虽然之前听王宇说过岛南的力量,但王金一直没放在心上,此刻算是见识到了。但来已经来了,硬着头皮这仗也得打了! 此刻岛西的于寨之内,师爷正在建议陶然和于洋同时出击,一举击垮忘川。于洋却阴晴不定,他想杀彣宇报仇,但又不想帮王金,于是决定等着两败俱伤,收拾残局。 “虎子,干爹不会让你白死,我一定会为你报仇!”于洋心里发狠着。 王宇立于马前,吼道:“让你们流云出来说话!” 与暴怒的哥哥相比,他还在争取余地。 人群裂开,闪出一条路来,忘川上前,坚定地回答:“流云出海了,不知大当家的所为何事,你找我便是。” “找你?”王金显得轻蔑。 上岛后为了隐蔽,忘川一直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此刻他已获悉于氏知道了他们的来历,消息定会不胫而走,大家都知道也是早晚的事,索性摊牌吧。 “你做得了主吗?”王金脸上写满了怒气。 “叫流云出来,把杀我兄弟的人交出来!不然就休怪我无情了!”王宇咆哮着,做着最大程度的克制。 “你找我便是。”忘川依然很坚定,重复了刚才的话。 “那你就拿命来吧!”王金低吼,挥着镶金双刀纵马直取忘川。 彣宇见状,正要提刀去迎,不料身后阵中,一人大喝,早已飞出。也是圆睁环眼,怒声如雷,手持丈余蟒纹槊,直奔王金。 此人流云所降擎希,被忘川仁厚感化,归于帐下。擎希截住王金,二人大战五十余回合,胜负不分。 部众看得起兴之时,王宇擂鼓,发动部众展开了攻击。也没什么章法,霎时间枪林箭雨,人马嘶鸣,尘土飞扬。 忘川和彣宇之前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也不慌张,自如应对。 草莽对正规军,差距很快就出来了,岛东并未占得什么优势。 彣宇看准,催马操刀直取王宇,虽有宇众阻拦,但皆折于刀下。及至跟前,王宇也不退缩,两马相交,挥枪迎战。三个回合,力感不支,策马欲退,彣宇手起一刀,王宇应声跌落马下。 正与擎希厮杀的王金见胞弟被杀,大喝一声,望着擎希面门虚砍一刀,荡开阵脚,飞马奔着彣宇而来,暴跳如雷。 撕心裂肺地大骂一声:“拿命来!” 彣宇粗布单衣,未着甲胄,至跟前王金才恍然大悟,认出彣宇就是流云大婚之日扛鼎之人。然而,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砍了便是。 王金怒不可遏,镶金双刀若猛虎搜山,彣宇也是大刀带风,刹那间,刀若闪电,影似流星,时有兵刃撞击,响彻四方。 两位猛人在此荒岛对战,就是放眼中州,也难有此番场面,三十余回合,胜负未分。 二人战得难分难解之时,忘川阵后,人群骚动。一队十几人的人马杀出,为首一人,头戴白巾,手持雌雄双剑。 婉晴来了!她一马当先,直取忘川。左右急忙护驾,婉晴纵马一跃,已至忘川眼前。 虽有流云之亲,在几番犹豫之下,婉晴仍旧痛下报仇决心。于是暗中回到王寨,联系昔日心腹部众,相机而动。不料苏虎几番挑衅后,彣宇斩其于马前,惹得王氏兄弟上门来战。这完全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但混战已起,机不可失,婉晴遂趁乱而来。 婉晴双剑看走,忘川闪躲腾挪,只挡不攻,十几个回合下来,未伤分毫。 眼见忘川身陷危险,彣宇有意败退几步,拖刀而走,王金怒火攻心,随即跟了上来,举刀便追。彣宇即刻横刀立马,这一急刹,王金看出上当,却为时已晚。彣宇挥刀而起,王金应声落马。 王众震慑,或四散而逃,或者弃刀立于原地,擎希立即催众追击。追至王氏营寨,搜寻军械钱粮,尽获其资。于洋斗了这么久,都没能分出胜负的王氏兄弟,一天之间命丧黄泉。 了结了王金,彣宇直取婉晴,她还在剑剑带风地刺向忘川要害。看准时机,彣宇从马上腾空而来,刀尖舔地,旋起身子,对着婉晴,拦腰就是一脚。婉晴应声飞出几米远,重摔在地,捂着肚子,无法起身。余众急忙来救,彣宇挥刀连斩数人,亦被遣散。 鸣金收军,忘川死伤数十人。 归途依伴 顺势 傍晚,流云出海归营,听闻今日之事,大惊失色,上岸之后,直奔忘川大帐。 忘川和彣宇正在帐中商议下一步计划,流云进入,二人实情告之。王氏兄弟的事流云倒不怎么在意,但婉晴之事他惭愧不已,问候忘川后,即便退下,连夜提审婉晴。 婉晴意杀忘川在先,但事败后忘川未施以刑罚,甚至并未下狱。毕竟平时嫂弟相称,只是稍作捆缚,派人看管,交于流云。 流云见到婉晴,令人解去绳索,屏退左右。婉晴受彣宇一脚,嘴角的血迹未干。流云一把将之拥入怀中。 心里对流云的爱和羞愧,与对人王家族刻骨的恨,让婉晴泪如雨下。 人朝的刑罚从重至轻分为诛九族、车裂、汤镬、斩、黥刖、劓刑、杖笞九种,按律谋逆最轻腰斩,想到这里流云把婉晴搂得更紧了些,眼泪默默掉了下来。 见过婉晴,流云回到忘川帐中跪倒在地,几度为婉晴求情,恳求从轻发落。彣宇怒斥流云因儿女之情,短英雄之志,不为流云所动。 面对彣宇流云的对峙,忘川沉默了良久后,上前扶起了流云。 “嫂嫂为父报仇,合乎情理。况且不曾伤我分毫,不必过分追究。王朝大乱,秩序不存,你我沦落海外,也不必谨依先王之制行罚。”说罢,忘川看了看彣宇。 “少主,你就是太宽厚了,刀都要架到脖子上了,你还要为杀你的人开脱。”彣宇不依。 “大哥,婉晴本性不坏,我相信她只是一时冲动罢了。”忘川诚恳地看着彣宇。 “行,行,我不管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说罢,剜了一眼流云,甩了下袖子,气呼呼地退了出去。 众人还是要威服的,于是杖流云三十,笞婉晴三十,如无特许,婉晴不得再出闺阁。流云感激涕零,连忙叩首。 婧晨、婉晴,再加上今天的交战,最近的事着实有点多,但容不得忘川一样一样来处理。处理完婉晴的事,忘川急召众人,商议下步对策。加之王氏兄弟被俘的人,清点人数共计四百四十人,加上浅海隘口偷偷修缮的官船,大小战船四十艘。 筑台而上,忘川向众人宣布了自己的来历。由众人选择,按己所欲,选择离开或留下。离开者无责,且领白银一两,米一担。 虽有低声议论,但无人离开,大家对这个中州的王子颇感拜服,念忘川温厚,被俘者归之甚众。似乎无形中觉得使命在肩,愿意效命。忘川遂杀牛羊各一头,拜天祭祖誓师。重新拜彣宇为左将军,流云为前将军,擎希为右将军,建制分营,挂出人王时代白底金龙旗,所属人员皆换白衣金凯。 训曰:“先君不幸,崩于非难。中州纷乱,百姓流离。虺蜴为心,豺狼成性。王族受难,没于草野。先王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天下苍生何托?川举王旗,以清寰宇。诸君匡扶,同指河山!” “以清寰宇!同指山河!”台下喊声雷动,一遍一遍重复着。 于氏获知婧晨未杀忘川,还听闻忘川斩了王金,大吃一惊。本以为会是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没想到忘川竟兼并了王氏兄弟!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此刻又听闻忘川登台誓师,直接亮明身份,拜将点军,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全面摊牌的准备,急得于氏在帐中来回踱步。 鬲津援兵未到,鹏涛和君昊也了无音讯,这可如何是好? 苦恼间,师爷和陶然走入帐中。师爷神秘地看着于洋说道:“收到您和陶大人的密信,鹏涛不敢怠慢,此刻已经到了,正在岛东的平滩口集结待命。君昊带了几十只船,此刻在岛南离岛二十里处,也派人过来送过消息了。” 也许大家认为,擒获忘川这么大便宜,不马上来的才是傻子。 听到这些,于洋一直紧绷的神经才舒缓了一点。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欣慰之余又补充了一句:“鹏涛带了多少人来?” “老爷,头领知其重大,部众悉数都来了。”鹏涛,因其两撮络腮胡略显红色,人称红胡子。为人心狠手辣,唯利是图,先王时,曾是鱼族水军校尉,后来十年动乱,下海为盗,在东海无固定驻所,常年流窜于各海岛之上,部众百十余人,机动性很强。 于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本以为岛南忘川只有百十人,经过王金一役,还会有所折损,没想到他以迅雷之势解决了王金,收下了王氏兄弟这些年的家底,实力反而壮大了不少,此刻士气正盛。如今事情败露,下一个忘川肯定会对自己下手,还好眼下鹏涛和君昊全部到了,不然自己岂不是凶多吉少? 于是,于洋与陶然商议,决定主动出击。等不及鬲津援兵,传话部众,同时通知姜翟二人,定于明日拂晓以狼烟为号,向岛南发起进攻。 一夜风平浪静,所有人都在等待拂晓的到来。? 归途依伴 首战 天刚拂晓,岛西升起滚滚狼烟,人马向岛南进发,继而岛东狼烟亦起。不同的是,为夺得头功,鹏涛早已在平滩口登陆,狼烟只是事后摆设。 鹏涛一马当先,率先扑向了岛南。立功心切的鹏涛,面对尚未掌灯的忘川大寨立即发起了进攻。部众们抡起马刀直奔各个营房,人马呼啸而过,却未传出任何打斗之声。 是座空营! 查看忘川营寨,鹏涛不禁疑惑,人都去了哪里?中了圈套?不禁后背一凉。 等到于洋、陶然拍马赶到时,见寨内人头晃晃,陶然立即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进攻。 鹏涛立感不妙,赶紧整队迎敌,心里骂道:“妈的,果然是埋伏!”率队冲锋,砍杀声混作一片。 双方人马抵近,厮杀片刻后,随着夜色退尽,终于认出了对方,于洋和鹏涛都立即喝止自家人马。然而,双方早已混作一团,未能及时止住,仍发出“嗵”“嗵”的撞击声,伴随着声声惨叫。至完全止住,双方已各有三四十人被砍死砍伤。 此刻,礁石隘口以南,风暴龙君昊正直面忘川船队的围攻,面临着覆灭的危险。这一夜,忘川等人合议,同时迎战三方人马,势必寡不敌众,胜负不可预知,结果实难把握。遂决定集中力量,逐个击破,即先舍弃陆上,全力解决海上的君昊,避免腹背受敌,然后借势反攻岛上。于是连夜集结所有人员和船只,趁着天还未亮,借着月色便悄悄向海上的君昊刮起了进攻风暴。 君昊,鱼族,原来靖郭将军凌宇麾下校尉,后中州动乱,珏毅与凌宇分庭抗礼,君昊先从珏毅,后归烟阳王,仍在凌宇治下,凌宇对其颇有微词,多方掣肘。一气之下,下海为寇,也算得了自在,与烟阳王暗中仍多有联系。海战勇猛,擅长偷袭。 由于平时神出鬼没,几乎没人能偷袭他,尽是他偷袭别人,所以君昊从不担心被偷袭之事。此刻距离约定的时间也还早,他的船队除了几个当班人员,没有多少戒备。他没有鹏涛那般细碎的心思,在踏实地等待约定时间的到来。在他看来,忘川就是待宰的羔羊,只要时机一到,自然会手到擒来。 如意大梦还没醒,四面八方突然冒出来的船只就开始朝自己射起了火箭,外围的船只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面对这突然的袭击,作为行家里手的君昊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虽然措手不及,但精干力量还在,弃了已着火的船只,立即组织手下反击。由于围着君昊放箭的船只都不大,君昊的船队开始横冲直撞,大有突围之势。 然而流云令旗一出,腰部四周的船只突然散开,外围的数支小船立即斜刺里朝君昊船队的核心部位冲了过来。抵近时船上的草料火物瞬间引燃,君昊的船队后半部立即调整航向,紧急规避。但船只太大,调整缓慢,小船在人力的驱使下快速接近,即将撞上大船时,小船上火光冲天,船员跳船而走。 只这一下,君昊处于腰部的三只大船就被点燃,后面的船只进退不得,一时失去了秩序,只得四下各自突围。 君昊拔出宝剑,咆哮着向前方挥舞,前部的船只加速向前冲去。首当其冲的几只小船旋即就被君昊船只的撞角撞沉。前半部突围成功,君昊的内心平缓了不少,开始琢磨反击的事。 然而,还没等他舒缓太久,不远处的海面上就出现了四艘官船,一字排开,严阵以待。迎着熹微的晨光,君昊看得出金闪闪的龙旗,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曾在水军任职的君昊是认识这些的。 官船和海盗的船只不同,吨位和体积都要更大一些,船舷和甲板自然更高一些,撞击的威力也更大些。海盗平时在海上强调的是机动速度,来无影去无踪,行事用不上这么大的船只。这几艘船都是平时忘川一伙积累而来,经过修复强化,而且根据流云的指示,都加装了“天钩”。 所以,此时忘川的船只情况时,论机动,我有比你小的,要硬冲,我有比你大的。 此刻,君昊的处境就很微妙了,前行肯定是撞不过眼前这些庞然大物的,硬撞只会是凶多吉少,而且眼下情况,就算兑子也明显对自己不利。后退也不行,后面是着火的船只,相当于投身火海。况且自己调转不便,还有无数虎视眈眈比自己机动性更强的小船。 正迟疑间,流云令起,小船上纷纷抛出铁钩挂住君昊船舷,口衔短刀,如蚂蚁上树般纷纷爬上被冲散的后半部船只。船上君昊的人奋力还击,双方争分夺秒。同时,眼前的军船也向自己快速挺近,大有撞击之势。 君昊在水军待过,他的印象里海战无非就两种形式,一种是撞击,利用自己的撞角冲击敌方战舰最薄弱的侧面。如果冲撞的力量足够的话,可以直接撞断对方的龙骨,一举击沉对方船只;第二种就是登船作战,利用绳索或者悬梯挂住对方船舷,然后自己的人爬过去作战。虽然射箭、放火什么的以前也都用过,但效果不好,仅仅是作为一种辅助手段。 这种观念绝非个例,几乎所有人王时期和之前的水军将领全是这么认为。但无论哪种情况,船只大小几乎都是对等的。可眼前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对方的小船凭借快速的移动能力,用火点燃了自己不少大船,使自己的船只丧失了战斗能力,还在趁乱登船抢夺船只。 正疑惑着,眼前抵近的军船上箭如雨下。本来军船甲板就高,从上而下射起箭来,杀伤力可想而知。而君昊这方往上射却难了不少,惨叫不断。 归途依伴 次役 君昊部众急忙举盾防护,或者纷纷躲避,中箭落水者不在少数。正当众人躲避从天而下的箭镞时,吊桥前端鸟嘴一样的“天钩”狠狠砸下,甲板破碎,船员又被砸倒一片。天钩牢牢勾住了君昊的船只,挥舞着刀剑的士兵从吊桥上纷纷涌下。 君昊和部众对眼前的情况都看傻了,纷纷四散,零星的人还在抵抗。 擎希从吊桥一跃而下,挥着蟒纹槊,直取君昊。不到二十回合,即擒君昊,砍断其主旗,缚之由小船押给王子忘川。其余船只见主旗已降,纷纷停止抵抗,或献船投降,或跳船逃生。至拂晓,战斗结束,击沉击毁君昊大小船只十五艘,俘获十二艘、船员二百四十二人,无一艘得脱。 君昊见到忘川愤而不跪,忘川亦不强迫,笑着说:“此战如何?” 君昊故作镇定:“向不知虚实,不曾见过此番布阵,且行偷袭之事,且官船如此机关。”君昊看了看桅杆旁已经收起矗立的天钩,露出疑惑的神情。 忘川令人去其束缚,予酒压惊,颇有招抚之意。 君昊不从,抗拒之色溢于言表。 忘川无奈摇头,指令君昊说:“我起仁义之兵,意图恢复祖宗基业。此前你也只是听命行事,不得而已,念你之前为先王效力,今日不杀你,日后若再助纣为虐,定不轻饶!” 说罢,给君昊小船一艘放之去了。 流云重新编整队伍,借着日出,望岛而去。 却说这君昊带着两人离开忘川船队,起初向远而去,脱离众人视线后旋即掉头,飞速驶向崇明岛。及上岛,立即奔于洋、鹏涛汇合。此刻,二人正在岛南收拢方才混乱的队伍。刚刚听到海上君昊战败的消息,正商议计划,君昊就到了。 君昊俱言自己遭遇偷袭之事,详说这般那般,于洋大惊失色。鹏涛看到君昊狼狈的样子,不以为意,这么多年的海上冤家了,心里竟有一丝喜悦,进而出言讥讽。 君昊发作,拔刀要砍鹏涛,鹏涛部众迅速围了上来,拔刀相向。陶然立即高声喝令,阻止了双方。 还没等几人紧张氛围缓和下来,帐外飞马来报:“岛西滩口遇袭!” 听到这个消息,于洋一脚踢飞了眼前的桌子,“咣当”一声拍在了地上。杯子碎了一地,大呼上当,痛骂忘川一伙鸡贼。 片刻,岛东也传来消息,平滩口亦被攻击,船只悉数被劫。 鹏涛大骂:“尔等奸诈,如此卑鄙!” 流云探知于洋、鹏涛倾巢出动,兵合一处,于是在合围君昊胜局已定的同时,便派彣宇和楚暮各带小股人马突袭了岛西和岛东平滩口停泊在港内的船只,使于洋和鹏涛失去了离岛海战的能力。 楚暮,中州鹿川人,身高腰圆,臂力过人,抡一双板斧,与彣宇是儿时玩伴,亦与忘川有一定交集。勇力过人,为军中熟知,跟随彣宇一路飘到东海。但因其容貌粗陋,为人乖张,性格暴戾,欢淫女色,好大喜功,一直未得以重位,名声自然也不如彣宇那般如雷贯耳。 鹏涛听到船只被夺,火冒三丈,未听于洋劝阻,立即带人奔岛东平滩口而去。留下于洋、陶然、君昊几人面面相觑。 于洋、陶然和君昊就眼下如何应对产生了明显的分歧,最后于洋吸取前车之鉴,未防忘川各个击破,力排众议,说服二人,舍弃岛西,带着部众追奔岛东而去。 忘川令流云带所属人员留在了距岛四五里处,一是方便接应,二是看管俘获的君昊部众。自己带大部由岛西登陆,彣宇早已在此接应。他本以为于洋听闻船港遇袭会班师回巢,一直摆好了迎敌架势,可是待忘川上岸后也不见于洋踪影。 和彣宇简单商议后,忘川率部直奔岛南,只发现了破毁焚烧的营帐,随即也向岛东扑去。 却说右都尉楚暮突袭了平滩口,遇到了鹏涛留下看护滩口的人马,并不如彣宇那般顺利,或者说有苦难言。 留守的这些人由昔日鹏涛部下的一名管带刘忠率领,此人比较严苛。由于先前是与鹏涛带走的大部一起起床造饭,所以此刻已如日常戒备,再加上刘忠机警,料到事情恐生变故,警戒还有所提高。 刘忠,中州河间地安阳人,身高七尺,虎目蚕眉,须长至胸,使用一口镔铁大刀,水陆战俱佳。 在起初偷袭冲击的混乱之下,楚暮按照流云之前的部署,击沉了锚沉和缆绳拴得牢靠的船只,劫走其余一切能开走的船只。 遇楚暮来袭,刘忠沉着应对,虽起初情况被动,但他很快扭转了形势。 楚暮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战果得意洋洋,忽然近卫来报,敌人棹小舟在滩口出海处拉起了两道铁索,两端固定于巨石和树木之上,牢不可破,船只遇阻,皆不可出。一长须之人操刀立于铁索之前,刚才意欲冲关之人皆被斩落水下。楚暮闻言大怒,一脚踢开报讯的近卫,拎起板斧跳上小船奔滩口而去。 楚暮纵船而至,刘忠泊船立于索前,威风抖擞。两船抵近,楚暮咆哮抡斧而来,刘忠接战。 酣战数十回合,因船只漂泊移位,二人皆纵力至对方于近前,及最后,二人并船而战。两小舟之上,刀往斧迎,胜负不分。又斗几十回合,然终因水面荡漾,船只晃动,楚暮水性不如刘忠,逐渐处于下风。 归途依伴 火拼 然楚暮奋威,趁刘忠挥刀之际,近身抡斧便砍,刘忠闪过,侧身推刀而来。楚暮右手弃斧将刀挟住,两人横跨两船夺刀,楚暮身体失衡,跌落水中。然而楚暮力大,落水之际,朝刘忠抛出左手板斧,顺势拽住刘忠刀柄,刘忠躲闪之际也“啪”地落水。 二人各握刀柄,在水中乱打。楚暮明显不适合水中环境,几次被刘忠溺于水下,呛水不轻。眼看都尉要败,部众赶紧催舟抵近营救,刘忠部众也纵舟而来,双方混战。 及双方上岸,楚暮由于方才在水上吃亏,怒而大骂,卸了盔甲,浑身青筋暴涨,赤膊拎斧,翻身上马又奔刘忠而去。刘忠也不含糊,挥刀策马而来,暗地里间隙却派人往岛南报鹏涛而去。 又战四十余合,不分胜负,双方部众看得吃惊,暗暗称奇。正缠斗,忽然楚暮阵脚大乱,尘烟泛起,鹏涛率众赶到。 鹏涛见刘忠正与人交战,直接发起了攻击。 本是偷袭,人数上楚暮可能稍稍占优,但因恋战,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此刻加上鹏涛回援的百十余人,楚暮的情况急转直下。 岛南扑空,滩口遇袭,鹏涛本就一肚子火气,此刻终于见了对手,带着部众像饿狼一般扑了过去。 楚暮带来的人不久便折损大半,此刻刘忠还尚无败意,楚暮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敢再战,只好虚抡几斧,荡开空间,带着手下夺路而走,奔岛南而去。 刘忠追了几百米,到了林地,怕有埋伏,勒马而止。心里暗想“此人虽相貌不扬,但真虎将也!” 鹏涛却没有停止了追击,直接追楚暮而去。楚暮行不数里,至谷口,前方便出现一只队伍,二百余人,臂系蓝带,旗帜飘动,正朝岛东而来。 楚暮记得刚才的人也是系着蓝丝带,那么他们就是一伙的了。如今左右无路,前后无门。后面追兵已经隐约可闻,前面也遍布敌人,楚暮牙关一咬,举起斧头,大喊一声:“冲!”声如闷雷,索性向前面的队伍扑了上去。 于洋和陶然路上一直有所戒备,更是提前发现了这小股人马,但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二十几号人此刻竟然向自己冲了过来,立即摆开阵势接战。 楚暮生猛,左砍右劈,如入无人之境,于洋的队伍竟然产生了不小的骚动。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围困在中间,突破不得。此刻鹏涛又带人赶到,抡着大刀直取人群中间的楚暮。 战二十回合,鹏涛力感不支,阵中又出一人,项戴贝壳兽骨链,舞着双剑加入阵中。又十几回合,楚暮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见状,于洋忽然不无得意地对身旁的陶然说:“协领大人,你看阵中之人虽然生猛,但已困兽犹斗,孤身一人,筋疲力竭,坚持不了几个回合了,若鹏涛斩之,必定大功一件!” 陶然瞪了一眼于洋,呵斥道:“此等好事,能轮到他吗?”语毕,拍马而出,挥舞着马刀来战楚暮。 楚暮闪躲腾挪,以一敌三,兵器撞击“砰砰”作响。 之前与刘忠酣战良久,此刻又腹背受敌,楚暮渐渐不支。兽骨趁其搪挺,一剑刺喉而去,楚暮闪躲不开,剑入肩膀。鹏涛趁机进刀,雷闪身,胸口又破指余,流血不止。楚暮受伤大喝,抡圆板斧而下,陶然正在斧锋,躲闪不及,只得架刀来搪。“咔嚓”一声,连刀带人,直接被劈成两半,跌于马下。鹏涛登时惊住,瞬间回过神来,和兽骨再战楚暮。 部众呐喊,人群中又出一人,头戴青巾,来战楚暮,又十几回合。此时楚暮随从已伤亡殆尽,身上又添几处新伤,眼看就要招架不住,命垂一线。 一声响鼓,龙旗从后方谷口出现,一路人马杀出,彣宇到了! 兽骨立即弃了楚暮,来战彣宇,十余合便被彣宇一刀斩落马下。青巾亦被队伍冲开,楚暮借机摆脱鹏涛,杀出包围。 鹏涛落空,看准忘川帅旗,拍马直奔忘川而去。忘川身后一将策马而出,手拿蟒纹槊截住了鹏涛,展开厮杀。三十余合,擎希震飞了鹏涛长刀,一槊将之刺于马下。 青巾见状立即带人后撤,忘川借机挥旗掩杀。鹏涛部众大乱,掉头向后溃退而跑。于洋的人马被鹏涛逃跑退回来的余众冲击得阵脚大乱,七零八落。眼看败局已定,于洋弃了众人,打马就跑。 擎希正欲去追,却在人群里发现了君昊,于是调转马头,奔之而去。君昊无心恋战,只想着快点逃跑,不三合,被擎希掀翻在地,众人一拥而上,将其擒获。 青巾刚逃出混乱的队伍,运气不佳,原来本想借机捡个人头,此刻却刚好遇到了在外围喘气休息的楚暮。楚暮想到刚才情景,七窍生烟,一顿板斧好生招呼青巾,至肉泥仍不收手。 于洋和师爷一路狂奔,丢盔弃甲,到海边择一小船慌忙而去。 忘川依婧晨所求,未再追击。 君昊被缚,跪于忘川身前。 彣宇闻听之前之事,大怒,欲挥刀砍了君昊,忘川急忙制止。君昊触动,为求活命,声泪俱下,细说了千秋殿大劫后忘川出逃被烟阳王一路追杀之事,以及此番如何听得忘川消息、前来助阵之事。期间当然少不了痛骂赵金几句。 忘川闻之,恍然大悟,几个月来的谜团终于解开。彣宇气得破口大骂,暴跳如雷,“赵金狼子,吾定取其项上狗头,将之碎尸万段!” 趁忘川进帐的功夫,彣宇抽出身旁侍卫的短刀,手起刀落,君昊身首分离。还不解气,一脚将其头踢出十几米远,君昊只剩下身子还跪在原地,颈上向外喷着鲜血。 忘川闻帐外异响,赶忙探看,见此状,只得叹气连连。 归途依伴 异变 缓过气来的楚暮领了四十人,又奔岛东平滩口而去。平日里他哪里受过此等委屈,非要再去找刘忠分个胜负。 忘川知悉,连忙派擎希带人赶去接应,特意嘱咐,带刘忠回来,不可伤之。 楚暮至岛东时,刘忠已闻鹏涛死讯,头戴白巾出战。 战三十余合,擎希赶到,加入战阵。楚暮不屑,怒斥擎希退出,擎希不依,左右搪躲在二人之间。刘忠怀必死之心,刀刀致命,不留余地,不久就暴露了破绽,擎希趁其招架楚暮之际,横抡槊背将刘忠击于马下。楚暮顺势就砍,擎希急忙用身体挡开楚暮,大喝一声:“楚都尉,殿下有令,不得伤了刘忠性命!” 楚暮咆哮一声,气得脸色铁青,把斧头丢在了地上,这才止住。 众人上前缚了刘忠,将其与部属一起押解回营。 忠神情倨傲,只求一死,见忘川不跪。忘川一一解缚,为刘忠披衣,斟酒问候,言明整个事情经过,望刘忠理解。如不归降,亦即可领百钱而去。 动容周旋中礼者,圣德之志也。许久,刘忠走出帐外,猛然触动,转身而回,环顾左右,放声恸哭,磕头跪拜,归于忘川。 忘川拜刘忠为忠义将军,忠再跪。 忘川收拢君昊、鹏涛、于洋三方部众,讲以事理,明以大义,恩威并施,归附者甚众。 楚暮不服刘忠待遇,搜索岛西时,大泄私愤,不但连斩数人,还奸污杀害了侍女怜微,再次遭到贬责。 正所谓:宗室危亡乱世行,海上漂泊至崇明。 兄弟鼎力相辅助,家国情怀儿女情。 流云劫船事端起,过关送玉娶婉伶。 于洋暗中多作怪,彣宇挥刀平岛东。 真相大白众人剿,忘川仁义一统行。 忘川这边解决完三家的合围,所有船舶靠岸,安营扎寨,休整队伍。 几日以来,夜里几班哨兵连番报告营外有异常响动,报到彣宇这里,彣宇不以为意,因为别说在这岛上,就是辽辽东海,成群的海盗这几天都消灭得差不多了。 但连续几天依然如此,营外细碎声响引起了流云的注意,亲自查看,未见异常。 接下来夜里仍如是,不断有岛上居民前来避难,讲述着令人惊愕的经历。 和之前彣宇抓回来的怪物如出一辙。 彣宇复出外蹲守查看,眼前景象,不由得一惊。映着月光,不远处斑驳树影里,几人聚集在一起正在啃食。不多时,之前被啃食者撅地复起,继而撕咬未被啃食者,觉察彣宇在此,踉踉跄跄扑了过来。 随从上前喝止不住,遂拔刀警示亦不可,见已咬伤二人,余人连忙拔刀劈砍,然撕咬未曾停止。远处撕咬者察觉异响,也向众人扑来。 数量众多,随来众人见状大骇,彣宇勒马踏倒前面两个怪状者,立即带人返回营地。夜里,被咬二卒发生异变,神情举止与之前扑咬者无异,彣宇立即斩其首,点火焚之。 忘川听此情况,再联系到之前劫营夜里遇到的异尸场景,连夜召集流云、刘忠、擎希商议对策。士兵凡有被咬者皆先囚禁,以观后效。另让彣宇搜索岛上闲散人员,聚拢营地之内,隔离筛查。之前不愿归附的众人此刻惶惶不可终日,都选择了追随忘川。在岛上关键位置堆积杂草干木,浇火油,以备后用。 流云抓紧时间整饬船只,同时确保港口安全。擎希五日之内准备盐粮物资以及军械器物,清点装船。刘忠训练部众,掌握阵法旗语,确保进退一致,号令畅通。各人领命,分头而去,紧锣密鼓操办。 异变感染很快,三天后营寨和几个滩头已陆续受到了异尸的攻击。三天来,忘川几次派彣宇试图清理这些不死不活的异尸,但收效甚微,代价太大,击杀数量远不比新增的数量。同时,料想鬲津候和烟阳王的追兵将至,无奈之下,只得弃岛而去。 一千六百三十二人,大小船只五十一艘,划分为四部,流云统领左军,船只十五艘,擎希统领右军,船只十五艘,刘忠统帅中军,船只十七艘,楚暮为前锋,统领前军,划拨船只四艘。忘川坐镇中军,四部调度皆归流云辖制。 楚暮不解自己为何比刘忠兵力少,对此调遣颇有微言,愤愤不平。流云俱言前锋职责之重,方才面露喜色。彣宇不擅水战,跟随忘川亦在中军。 翌日清晨,一阵箭雨过后,待异尸让出通道,寨门大开,彣宇率先带队开拔。虽途中偶有异尸袭击,皆及时击杀之,队形未乱,粮草辎重损失不大。至滩头,流云早已在此接应,众人即刻登船。待岛上大部异尸寻声而来,大小船只已缓缓离开滩头,集结在岸边的异尸隔水嘶嚎。 所有船只近岸按指定位置排开,忘川示意,彣宇操起强弓,取火箭一支,拉满硬弓,朝着岸上之前堆好的柴草堆射去,瞬间火苗腾窜。其余人也都纷纷效仿,点燃火料。借着风势,不久便引燃了岛上的植被,一时间火光乱舞,焰耀冲天。 异尸被烧得伸拳舒腿,惨不忍睹,噼啪作响,臭不可闻。船上众人皆捂住口鼻凝望岛上惨状,忘川垂泪而叹息:“吾虽为救众人和社稷,必损寿矣!”左右之人,无不感慨。 归途依伴 遭遇 待岛上恢复平静,所有船只开始有序驶向大海。流云望着远处的海面,思虑万千,身后的浓烟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中州的敌人不久就会到来,像几个月前那样,一场场恶仗在所难免。 “中州,我回来了!” 流云的旗舰缓缓升起令旗,所有船只都升起主帆,加快了前行速度。 于洋和师爷惊魂甫定,在海上不知道漂泊了多少个日夜,风雨飘摇,饥寒交困。几乎在弥留之际,见前方火光闪烁,像极了从地狱里看到了光。为了这最后存活的希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咬着牙拼命用手向前划去。 距离三十米,见前方船桅高耸,仪仗威严,高悬蓝底箭鱼大纛,于洋心里不禁长舒了口气,竟喜极而泣了起来。鬲津候的援兵终于到了! 鬲津候的船队循着屡屡升起的黑烟而来,忘川正在加速撤离,然而,洋流还是把双方送到了一起。 离岛后的第三天傍晚,忘川的船队与赶来的鬲津水军不偏不倚,在航线上正面相迎。 率先发现敌人的是在前面的楚暮,他又想起了自己立下战功却因为一点“小事”被一通训斥,实属不公。在他眼里,也许就没什么大事。本就忿忿不平,所以往前跑得远了些。再加上听了之前君昊的供述,心里正对鬲津候恨得痒痒,此刻见了箭鱼大旗,便气不打一处来。 得,就你了!我再立下更大的战功便是。 之前忘川和流云的部署被抛到九霄云外,楚暮立即率队展开了攻击。 他的船只是一大三小,一大在前,三小紧随其后冲向了敌阵。正规的鬲津水军明显不同于散兵游勇的海盗,然而楚暮管不得那么多,忘川与鬲津水军的接触已不可避免。 对方的主帅名叫罡痿,母为青楼歌姬,其父为鱼族人,具体身份不详。自小在海滨集市玄墨街头游荡,结交市井无赖,一身混不吝的气质,养成了乖张机巧,阴狠歹毒的性格,后来由于作奸犯科,入鱼族水军避难。由于是杂族的混血,一直被左右排挤,在底层徘徊。他最敏感的就是自己的身世,每每有人拿此讥讽,都会因之动手斗狠。但为人机灵,又屡立战功,逐渐被擢升为协领。人王一统中州后,为了加强管理,灿阳对鱼族的行动进行了多方规制。被束缚住手脚,任意妄为惯了的罡痿哪受得了。他看准机会,趁着纪灵末年朝政昏暗,鼓动了一小股人马脱离行伍,游荡于滨海,干起了最早期的海盗勾当。因此,东海上的小海盗头头们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后来纪灵人王薨,罡痿随凌宇一起投了烟阳王赵金,被提为督使。盟军南征失败后,罡痿又带人投了鬲津候,吃里扒外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因为熟悉烟阳王水军部署,在鬲烟争锋中,罡痿屡破烟阳水军,积累了不少战功,又喜欢搜刮稀奇之物讨好鬲津候,深得侯爷欢心,被升为都督,地位仅在珏毅之下。前面的异尸,就是罡痿暗中联系捻诺派人押送的。此番鬲津候获悉崇明岛消息,额外重视,再加上罡痿自己积极请战,于是鬲津候便派出了自己最好的水军将领之一。 罡痿请战,并不是立功心切,单纯地就是想换个环境、透透气。虽说在奉阳吃喝嫖赌无所不干,但毕竟也得看人脸色,出来就完全没必要了。他喜欢这种天高皇帝远的感觉。 哨兵来报,有四只船只向自己快速靠近,海盗出身的罡痿不以为意,仍旧与于氏和师爷在舱内饮酒,听于洋和师爷讲述之前的种种。在他眼里,对方可能就是一般的海盗,想要过来奉承罢了,就算别有它心,一会见到我罡痿的大旗,也得乖乖地恭维我几句。就算要打,又有何惧?自己带领的可是一支四十只军船的庞大船队,谁也不会这么自讨苦吃。 但楚暮恰恰就是这么一个不识趣的人,而且喝了些酒,头脑发热。一个极其简单和一个心思复杂的人相遇往往会有让人哭笑不得的结局。 直到哨兵第二次来报,距离五十步对方仍没有减速迹象,挂白底金龙大旗,罡痿才猛然惊觉。“来得正好!”一拍大腿“噌”地站了起来。 于洋和师爷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都督,就是他们,这就是那个忘川的船!”站在甲板上的师爷和于洋几乎异口同声。 这个不用他们俩说,罡痿是知道龙旗代表什么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罡痿大喜,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即快步走到船舷,仔细看着冲过来的船只。 “这就是他们?”罡痿不敢相信只有这么几条破船,还主动向自己发动了攻击,禁不住笑着试问。 于洋像模像样地眺望了一眼。“都督,小人确定,就是他们!” “是,是!错不了!”一旁的师爷连忙附和。 罡痿神色轻松。“传我将令,准备迎敌!” 船队立即展开,两翼前伸,快速接敌。楚暮不知道对方的主帅是谁,对他来说,是谁也都一样,也甭论对方精不精锐,对他来说,只有能打得过他和打不过他两种。他看出了对方阵形发生了变化,但毫不在意,什么战术不战术,他不讲这个,仍旧按原速冲了过来。 归途依伴 初锋 两军交锋,由于官船吨位较大,楚暮带领的船队又不注意队形变化和规避,两艘小船瞬间就被罡痿船队拦截的船只撞沉了两艘。人员落水拼命挣扎,在躲避弓箭射击的同时,努力想抓住破碎的船板。罡痿站在旗舰上看着对方人员落水的狼狈之相,不禁哈哈大笑。 回头戏谑于洋:“比起你们当时逃跑,可有一拼?” 于洋和师爷虽然满脸尴尬,但不得不连忙夸赞:“都督神勇,敌人一触即溃!一处击溃!” 楚暮剩下的一艘小船紧急规避后没被撞沉,靠近敌船时,按照以前的作战经验,立即抛出绳索铁钩挂住敌船,十几人像之前一样立即往上爬。官船上的士兵丝毫也没有阻止,任凭楚暮的人顺利地就爬到甲板上。但上了船就是另外一番天地了,敌人已经在齐刷刷地等着了,一排排明晃晃的弓箭和刀枪。 退是不可能了,只得大喊着向前冲去。敌船协领一声令下,弓箭齐发,前面的五六人瞬间便被射成了刺猬,抽搐倒地。剩下的七八人被困在中间,展开围歼。官军有备而来,长枪在前,盾牌在后,爬上船的几个人被围在中间,被乱枪刺得满身是洞,却没能伤及官军分毫。 由于楚暮的大船速度太快,官军旋舵不及,被撞搁浅了一艘。楚暮冲入敌阵,左突右撞,虽然对官船造成了一定损坏,但由于速度下降,损毁不大,自己的船破损倒是越来越严重。胡乱冲击一番,也对罡痿的船队阵形造成了一定影响。 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楚暮依旧指挥着发起撞击。但很快就被三条敌船夹在了中间,动弹不得,人员接舷而战。楚暮放下天钩,拎着斧头,“呀呀呀”地带着部下跳上了敌船。 敌将的大船已经被夹在了中间,无路可去。不远处自己的士兵已经从船上往下扔刚才射杀和刺死的敌军。在旗舰上的罡痿摇摇头,一脸轻松地又走进了船舱。于洋和师爷紧跟身后,连连称赞官军的勇猛和忘川的不堪一击。 听着二人的恭维,虽然没回头,但走在前面的罡痿心花怒放。想着接下来也是如此轻松,就能成就大功一件,甚至开始筹划着怎么回去领功受赏了。他一想到珏毅吃惊的表情,更是平添了几分兴奋。 喝了几口酒,又听于洋和师爷讲了一会岛上的事,罡痿很随意地询问了一下外面的战事。一个校尉进舱回报:“还在围歼,领头满脸疮疤的人抡一双板斧,甚是勇猛,还没制服。” 罡痿呡了抿嘴:“哦?不急,慢慢玩。” 校尉刚要退下,罡痿又补充了一句:“记得,这个要活捉。” “诺!”校尉退了出去。 “对,活捉!活捉!”于洋和师爷对楚暮也没甚印象,但听说是对方将领,便一直在旁添油加醋。 伴随着吹捧,半刻钟过去。另一个校尉来报,满脸疮疤的人还在抵抗,甚至砍断了桅杆。 罡痿略略感到吃惊,放下了酒食,再次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观望远处几条挤在一起的船上战况。 刚才的校尉指了指:“都督看,就是他!” 罡痿顺着校尉所指的方向,只见那人头发散乱,膀大腰圆,面庞红黑,带着部下几人虽被压缩在甲板一角,但互为依仗,板斧抡圆,左冲右撞,官兵长枪脆断不已。虽已合围,但仍困兽犹斗。 罡痿好奇,赶忙派人拷打俘获的落水敌军,探查此人来历。回报,忘川帐下前军右都尉楚暮是也。 楚暮距离中军的距离两千米左右,忘川的船队呈凹形进发,自东而西,向着落日余晖前进。加之楚暮这么不按常理一闹,吸引注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罡痿并未发现位于后面的忘川中军。 流云得知楚暮直接冲进了敌阵的消息后,气得把酒杯都摔了,大怒骂道:“莽夫!莽夫!” 流云随即调换队形,擎希右军前提,拱卫中军,也可随时接应前方。自己带左军偃旗息鼓,一字型展开,大船在两边,小船在中央,悄悄向罡痿船队前进。 适时入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夜色的掩护下,流云的船队慢慢向前靠近着。 距离不足百步时,罡痿的观测兵发现了这支向自己靠近的船队。校尉来报时,罡痿正站在旗舰甲板上洋洋自得地欣赏着活捉楚暮的剧目。 流云的船由于间隔很大,又一字展开,借着夜色的掩护,难以看清具体数量。罡痿误以为这是忘川的全部,收起了轻松的心态,全神贯注了起来。但他对自己的实力是有信心的,随即他留下与楚暮接战的四条船,继续清缴。其余船只果断地摆开阵势,立即举火迎敌。 然而,对面的敌船在又前进近三十步时却慢慢停了下来,只是摇旗呐喊。隔着漫天水雾,罡痿不知虚实,不敢冒进,于是双方隔空对峙,箭弩互射。 然而这只是表象,按照流云的部署,他两翼的两只大船并没有减速,反而加速驶向被罡痿船队挡在身后的楚暮交战的地方。 此刻楚暮的身边只剩下四个人了,知道自己处于险境,只能玩命抵抗。流云前来接应的船只看准情况,直接就朝敌船撞了上去,由于罡痿留下的四条船此刻也没什么队形可言了,前面两条横着的毫无准备,直接被撞断了龙骨,在风浪里慢慢倾斜下沉。 于是场面变得有趣起来,罡痿两条下沉船上的人忙着往楚暮所在的船上转移,两条援助船上的人也往同一条船上过渡,仿佛比赛着一样。双方你追我赶,好不激烈。 归途依伴 劝阻 楚暮见救兵已到,登时又兴奋了起来,手起斧落,又有几颗人头飞了出去,场面更加混乱了起来。 流云的人并不恋战,解困了楚暮立即弃船就走,往自己原来的船上撤。楚暮被壮声势,意犹未尽,还要再战,被来人当面喝住。 楚暮没有顶撞,他知道自己闯祸在先,刚才又差点交代了性命,脑袋难得冷静一回。 救回了楚暮,流云的几条大船立刻加速脱离,在漆黑的海面四散而去,无从追击。前方正与罡痿对峙的船队也慢慢后撤,退出了交战范围。 罡痿发现了这些,但作为一个优秀的将领,他是清醒的。他并没有下令进攻或者追击,而是严令属下保持警戒,待明日天亮后再寻求决战。 楚暮被流云押上小船来到忘川旗舰,彣宇、刘忠、擎希皆在。楚暮见大家都在,并不好意思与大家照面,耷拉着脑袋。 与敌军的突然遭遇打乱了忘川原来的计划,如今鬲津水军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定不会拖延时日。除了彣宇是想说不说,其它人并不怎么与楚暮交好,加之又都在思忖战局,是根本就不想和楚暮说话。 楚暮被搁置了一会,见大家仍是自己如不见,倒是捺不住性子,抬起头,如往常扫视了一圈。 “我说哥几个,别愣着了,能不能给我整碗酒喝?” 只听得忘川从幕后大喝了一声:“来人,把右都尉楚暮绑了!” 楚暮刚张嘴说话就被打断了,一惊。 他虽然官职不高,但他在军中却大有名头,以及他和忘川、彣宇的关系,大家也心知肚明。左右卫兵有点犯难,杵在了原地,没有立即行动,干巴巴地看着大家。 其它在场的将领也有点意外。 “等什么!没听见吗!”忘川已经满脸怒气了。 “诺!”卫兵上前将楚暮反绑了起来,摁在了地上。 “楚暮,你可知错?”忘川脸上怒色凝重。 “我……”楚暮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支吾了起来。 “不听号令,私自冒进,折损船只四艘,论罪可斩!” 本来就不占优势,此刻又折损了一些,最主要是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 其余人仍旧没有作声。 “我……”楚暮的脸憋得通红,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得出来。 “将楚暮拖下去砍了!”忘川示意卫兵行刑。 楚暮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忘川,这结果超出了他的想象。 彣宇“噗通”跪下,赶忙求情。其它人也才意识到严重性,加入了进来。对于楚暮的举动,本来流云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架不住彣宇一个劲地用手拉他的衣袖,流云也就不情愿地跟着求起情来。楚暮见众人一起讲情,自己也更加卖力地求饶了。 僵持了一会,忘川作罢。但基本目的达到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同时,重申军令,进退有度,赏罚有规。 罡痿旗舰上几个人夜观天象,这是中州最后的民间术士—观星者,被罡痿囚禁在身边,为己所用。紫衣长袍,仙风道骨,仰望星空,龟甲占卜。半晌礼毕,面色凝重,罡痿礼敬有加,长袍之人低言:“都督日后之战恐有不利,务必小心。” 罡痿略微表现出疑惑,但没有多问。观星者的预言十有九真,之前罡痿喜得观星者,依之所言行事,所为皆成。可以说罡痿几经换主波折,能有今天,观星者的预言功不可没。但每透露天机一次,就会天谴一次,观星者福报折损一层。 罡痿的尊重只是表面文章,之前直言拒绝和反抗的同侪都已被罡痿处死,剩下的三人不得已屈服,已达到崩溃的极限。罡痿虽吃了不少观星者的红利,但人一旦成功后,难免会有所骄怠,对几人的态度已大不如前。 要么天谴而死,要么惨遭屠戮,强权之下,人毕竟不是神,多数会苟延残喘。 眼下罡痿与忘川已经交过一阵,觉得对方孤勇倒是有几分,小打小闹,打个海盗没有问题,于洋、鹏涛会输也情有所原。但和自己的正规水军抗衡,对面的人是没有能力正面交锋的,忘川的实力还不够。就像昨晚,只会虚张声势,能跑就跑。 如果再一次相遇,自己绝不会给他们第二次逃跑的机会!想着这些,罡痿还是对观星者点了点头,表示遵从。 第三天下午,海面风浪不大,罡痿斥候寻得忘川行踪,后者只得被迫应战。两军对峙,罡痿远远地就看到了不远处海面上忘川的金龙旗,一共不出三十艘,中间还夹杂着数艘小船。他仔细眺望了一会,似乎看到了站在船头的忘川和彣宇,心中不禁畅快起来。 要抓的人就在眼前,而且轻而易举,就要得手了。 这样的决战正是鬲津水军最喜欢的,自己还是背阳逆风,天时地利都倾斜于自己。罡痿看了看身旁的观星者,脸上挂着几分讥笑,轻蔑而又得意地拿起了令旗。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接下来会是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 观星者颤颤地摁住了他的手,示意不可。罡痿迟疑了一下,还是无奈地把手放了下去。 其实罡痿不明白,观星者不是不同意他先发动进攻,而是就不同意他打这一场战争。 双方擂鼓僵持着,鼓声越来越大,却都引而不发,似乎谁都不愿意率先发动进攻。罡痿看着观星者,强压着内心的冲动,双手用力紧紧握着护木,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心情和局势就像拉满的弓,紧紧地绷着。 动了!还是动了!? 归途依伴 亡羊 忘川船队搅动,旗舰边杀出了一条中等大小的船只,急速前进。罡痿麾下弓箭手全神贯注,在距离罡痿阵营五十步左右,在鬲津军射击前,对面船只停了下来。 罡痿和身边将领打眼一看,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几日前逃走的楚暮。他的船只挂着箭鱼大纛和偌大的赵字帅旗,然后开始用火点燃焚烧,自己还配合做着不雅的侮辱动作。 粗陋的外表配上下流的动作,再加上污言秽语,楚暮将挑衅发挥得淋漓尽致。 楚暮放肆地站在船头大笑,骂道:“百姓家奴,何不快来受死?” 百姓家奴显然指的就是罡痿,他先从人王、又从烟阳王,最后又投奔了鬲津候,罡痿虽然市井无赖出身,但对于这些的暗指,他是听得懂的。 平日里罡痿最忌讳别人提他过去朝侍秦暮侍楚的历史,听此公开侮辱,立即怒火冲天,拍得船舷“啪”“啪”作响。 楚暮的举止形态做这个事简直太合适了,他是那种没事你看到都想打他两下的人,更何况他还恣意挑衅着。 罡痿火冒三丈,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身边将校。 楚暮船上的旗还没烧完,鬲津军阵中两船已破浪而来,楚暮此次并未恋战,掉头就跑。两艘大船追了几百米折返回营。可两艘大船入列之际,对面又鼓声大振,骂得更凶:“青衣野子!青衣野子!……” 罡痿再也忍不了了,彻底被激怒了,直接回头一剑砍到了刚才制止自己的那名观星者,我命由我不由天! 人都敢杀,就更别提他的告诫了,令旗一挥,全线船只立即开动,争先恐后向对面忘川阵营扑去。 忘川的船只象征性地射了几箭,对罡痿的高船利甲损伤不大,罡痿船上人员也皆有防护,几无大伤,只有个别人中箭倒下。 见到这样的场面,罡痿更加自信了,心里暗骂:“于氏鼠目,百般嘱咐小心谨慎,忘川也不过如此。待我将你擒来!” 两军即将短兵相接,忘川旗舰上挂出白色令旗,整只船队扬起巨帆,借着风力有条不紊地向后撤去。马上到嘴的肥肉要跑,罡痿哪里肯依,丝毫没有犹豫,指挥船队不依不饶地全力向前追去。 直追了千五百步,一校尉急促来报:“都督,后方发现不明船只,距离我部不足三百步!” 罡痿一听大惑:“有多少?” “十几只左右,都是民间中等船只,速度很快,直奔而来!” 若不是罡痿求战心切,一心追着前面的忘川跑,放在平时,他是不会允许此刻的敌情出现的。 “停止追击,先解决这些小船。” 看看他们在耍什么把戏,罡痿镇定自若地发布着号令。 由于看向背后,此刻自己向着太阳,距离还有四十几步,弓弩手点燃了火箭,准备射击。罡痿方才看清这些小船上的情况,都蒙着黑色蒙布,略微见人影活动。 几箭下去,敌船“呼呼”地燃烧了起来。 “坏了!”罡痿一声惊呼,一掌用力打在了船舷上。 为时已晚,所有小船几乎一瞬间都燃烧了起来,夹杂着火油声噼啪作响,越烧越旺,敌船上零星的船员迅速泅水而去。 罡痿的船队呈密集作战队形,船体高大,长途而来,上面又满载干物杂粮,成了现成的引材。小船借风力速度极快,撞击后镶嵌在大船之中,瞬间就被引燃了七八只。更致命的是,风急浪高,火星飞溅,火苗被卷起四五米高,直接引燃了后面的其它战船,黑烟滚滚。 邻近的船只赶紧规避,不过由于船体太大,空间太小,随即就接连发生了碰撞,救火的救火、转舵的转舵,大家乱作一团。 流云把攻击君昊那一套完美又用在了罡痿身上,不过这次大费了周章。中州的将领不屑于如此战法,只是实战中流云只能凭此抹平劣势。 作为一名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罡痿的应变能力是值得肯定的。他立即指挥部属作出调整,剩余的船只逐渐避开风向,开始稳住阵势。即使刚才遭到偷袭,实力受损,真放开来打,此刻罡痿依然并不吃亏。 可是流云不会给他机会。自己带人出现在刚才火攻小船的后方。令旗晃动,八九条大船即刻全速开动,向罡痿方向撞来。 罡痿刚整好队形,早已规避不及,只得迎接撞击。十几条大船“咚咚”地撞在了一起,碎裂声直起,在海面激起巨大浪花。鬲津军放下跳板绳索,流云的船只抛下天钩,双方人员一跃而上,在甲板上混战开来。 水战变成了陆战。流云、擎希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直取各自船上协领,捉对厮杀。 酣战之际,一直后退的忘川船队掉头分两路而回,楚暮和刘忠左右夹击,罡痿又赶紧分兵抵挡原来的前方。 忘川和彣宇静静地在旗舰上看着,几十条船纠缠在一起,战事正沿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虽然忘川军中海盗不少,但有久经战阵的士兵帮带后,战斗力丝毫不比罡痿的正规水军差。心中的仇恨和回家的渴望,使他们如狼似虎,势如破竹,惨叫声和落水声不绝于耳。倒是罡痿的水军因为海上月余的漂泊,再加上些许轻敌,反而显得有点措手不及。 罡痿紧张地观察着战况,自己后方的大船除了还在燃烧的,已有五六只已被夺去,失去了控制权。前方与楚暮和另外一支敌军接战,一片焦灼,也丝毫没占到优势。苦战肉搏,展开了一条船一条船白刃战的争夺。 归途依伴 献降 胜利的天平慢慢倾斜,眼看败势要成,罡痿立即调整部署,集中兵力突围。借着夜幕和熊熊火光,罡痿丢下大部,仅带着四条船突围而去。于洋和师爷亦步亦趋,得以脱险。 流云和忘川没有追击,而是选择立即合围剩下的敌军,打扫战场。失去了主帅的指挥,被包围的船只迅速失去了战斗力,要么放弃抵抗、举船投降,要么弃船、棹仅能容几人的小船而去。至二更,已结束战斗,清点战场,击沉和烧毁敌船十五艘,击伤和夺取敌船十七艘,俘敌四百余人,落水人员不清。 慌乱之下,一直倚仗的观星者没来得及带走,正要处死,被忘川人马救下。 至于被俘获的人,忘川的几个将领之间产生了分歧,多数坚持贬为奴隶,充当行军途中的杂役。但是人数太多,不好管理控制。但忘川力排众议,令刘忠挑选可用者收编,训诫、编组、划分,补充自己的水军,以弥补伤病员的不足。 这一战打掉了罡痿的主力,也伤了他的元气。 罡痿突围后,连夜狂奔,没有返回中州大陆,中途选择了一个小岛停歇,因为面子问题。兴师动众而来,海口已经夸下,落败而归,脸上实在是挂不住。本想是在侯爷和珏毅面前出一把风头,眼下这种境况是绝不可接受的。 此刻,他变成了势单力薄的一方。从小的经历磨砺了罡痿坚韧的性格,上岛后,看着身边剩余的一百多人,些许悔恨自己不听观星者劝告外,更多地在想怎么扳回一局。 “都督,我们不宜在此停留,宜早离开,不然那忘川追来,我们不好应对。”于洋说得比较委婉,他的意思实际就是忘川追来,无处可逃了。 “都督,昨夜交手,敌人全凭诡计,待明日我们整军杀回,正面迎敌,定能一雪前耻!”帐下一白衣将领瞪了一眼于洋,愤而直言。罡痿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眼下之计,我觉得速回中州,向侯爷汇报情况,再领大军来战,方是权宜之计。”另一名脸上已被烟燎黑的将领严肃说着。 罡痿依然没有表态,但刚才这番话无疑碰到了他的逆鳞。 见他没有说话,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战也不是,走也不是,总不能投降吧?”于洋身后一起逃生的师爷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然而,不远处的罡痿却听到了,眼睛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正当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人群里有人大喝了一声。 “尔等是被吓破了胆吧?敌人区区鼠辈,尚能以少击多,我们为何不可?我辈如此归去,岂不成了众人笑柄,绝不可为!”再一次猛击罡痿痛点。 “如今天下分立,我等皆拿侯爷俸禄,宜速整军,力拼乱军,即使不胜,战死为荣。”说罢开始逐条列举起忘川不是来,并高声咒骂。 说话者白铠白衣,汉超是也。原是白棉布信无的部下,为人熟知的身份是信无一伙的二号人物,其实也是信无的拜把兄弟。信无被珏毅清缴时,汉超为罡痿所庇护,现为罡痿麾下协领。其人作风泼辣,作战勇猛,但心直口快,常议是非。罡痿视其可用,但未入心腹平时也不怎么待见他。 众人都看着汉超喋喋不休,罡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于洋身后怯生生的师爷,纠结了片刻,突然眼神凌厉了起来,冲着众人大喝了一声:“把汉超给我绑了!” 众人惊愕,鸦雀无声。 身边的侍卫听到都督的命令,立即上前,三下五除二地捆了汉超。汉超不停地喊叫:“都督为何绑我?属下何罪之有……” 面对众人的疑惑,罡痿不紧不慢地说道:“协领对侯爷一片赤诚,本都督和众侪皆有见证,只是局势危急,出此下策。万望体解,他日事成,我定秉明侯爷,协领大功一件,定会名留后世!” 这话相当于白说,人都死了,功劳奖赏还有用吗? 罡痿貌似殷切的语气让汉超大感不妙,奋力挣扎,一边想要挣脱绳索,一边对罡痿求饶不迭。 罡痿未予理会,喝令左右侍卫,拖下去砍了。 话音落地,侍卫向帐外拖拉跪倒在地的汉超。眼看求饶不行,汉超开始破口大骂,歇斯底里,什么难听骂什么。随着声音越来越远,不一会便没了声音。 校尉进入,龛子里装着孙汉超的头颅。罡痿理了理衣服,看着于洋身后的师爷鬼魅地说道:“接下来要请师爷跑一趟了。” 众人错愕。 “麻烦师爷往忘川军中传个话,之前交战本都督不知为皇子水军,实乃大罪。一切皆因奸人挑拨,触犯龙髯,实属不该。如今本都督已查明真相,痛彻悔悟,汉超对皇室多有触犯,已被处决。如今鄙人意欲归附,弃暗投明,献上奸人人头,还请皇子原谅。如是云云,师爷可再润色。” 众人恍然大悟,师爷却吓得两腿发抖。 也有几人反对罡痿投降之举,站在那里抗议。 不去吧,眼前的一幕表明,自己马上会死。他连自己的部将眼睛不眨一下地就杀了,更别提自己。去吧,有可能会死在那一侧的军中。怎么可能都是死。 师爷犹豫了片刻,心一横,还是去吧!能多活一会。? 归途依伴 跌宕 此时的忘川是好找的,他的船队已经到小岛外围进行封锁包围。 惊魂甫定,打理一番,师爷带着罡痿两个信使和印信,惴惴不安地棹小船往忘川军中而去。看着一行三人走远,罡痿立即召集左右心腹,耳语一番。众人不禁也露出鬼魅的笑意,彼此点头示意,对于大家的这种认可,罡痿暗暗自喜。各自领命而去,紧前布置。 忘川正与众将商讨下步对策,闻之罡痿派使来降,遂立即接见。师爷故作镇定,对着高坐之上的忘川言辞恳切地表明了罡痿之意,说到深情之处,声泪聚下。伴随着哭诉,献上了汉超的头颅和罡痿印信。 忘川慨然收之,款待了师爷一行三人,并赏以厚馈。师爷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三人欣然受之,跃然返回岛上,争相言之凿凿,罡痿大悦,复赏之。 按照约定期限,两天后忘川纳降。 罡痿带着部将整齐地立在渡口迎接忘川,两天之间,岛上目光所及之处全部换成了金闪闪的龙旗,忘川见之喜出望外。他仅带了四艘船来,这也让罡痿喜出望外。 见忘川靠岸,罡痿一群人齐刷刷跪了下来。忘川走上岸礁,环顾了一下四周,调整下呼吸,示意大家平身。在罡痿的簇拥下,忘川一行人缓步走进了罡痿在岛上临时布置的大营。 紧跟忘川的有三个人:一个面庞红黑,拎着一双板斧,罡痿认得他就是楚暮;另一人也是虎背熊腰,面无表情,握着一口偃月大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罡痿与其目光一对,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虽未见过彣宇,这口刀和故事他是听过的;还有一人也是将领模样,圆睁环眼,手持蟒纹槊,罡痿并不认得。其余上岛的士兵也被带开款待,望眼所至,一片和颜悦色,欢声笑语。 大帐内酒席已经摆好,忘川入主座,彣宇、楚暮和手持蟒纹槊的将领立于身后,气氛有点严肃。在罡痿的请示下,忘川示意,三人将兵器放到了帐外。随行其它礼官渐次入座。 全部人员落座,大帐珠帘帷幕缓缓放下,丝乐声起。罡痿行君臣之礼,忘川亦礼遇之。几巡酒后,先前校尉进账耳语罡痿,后者用笑容表示了满意。耐心看着还在举杯的忘川,只是听其言语,不再饮酒。估计着时间,再两巡酒后,罡痿突然满脸阴冷,陡然起身,用力摔下了手中的酒杯。 只听得“哗”的一声,落杯而碎,早已埋伏在内帐的三十刀斧手鱼跃而出,挥着短刀,直扑忘川而来。 一切转折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理所当然。 所有事情发生在罡痿身上其实都不意外。 瞬间忘川的三个文人礼官就倒在了血泊之中,彣宇、楚暮、擎希三人挡在忘川身前,毫无惧色。 罡痿得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暗暗窃喜己之高明和忘川的不谙世事。 刀斧手前扑,彣宇抡起身边的香鼎就扔了出去,“哇呀”一声,砸倒一片,随即顺手拎起两个人,抡了起来。楚暮一脚踩断眼前的酒几,双手各拎一半,左右开砸。擎希夺过短刀,杀得兴头正起。几十刀斧手瞬间就折了将近一半,仍旧杀气腾腾围着三人,在原地僵持。忘川站起身来,依旧拿着酒杯,未有半点惊惧,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罡痿大怒,脸部肌肉抽动。他知道此时必须速战速决,便高声喝令,帐内将领也拿出事先藏好的兵器,鼓动着刀斧手一起接战。 意外的是,帐外提前埋伏的士兵却没有涌入。 彣宇挡住刀斧手,楚暮和擎希抄起随手捡到的兵器,直取罡痿麾下的几名将领,对方也不怯懦,挺而向前,瞬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混战之中,罡痿平时英勇善战的几名部下激战十几回合,皆被三人拖住,剩余刀斧手还在对峙。彣宇不习水战,最近几天交战一直比较窝火,今天算是释放了一回。 罡痿朝帐外大喝,依然没有回应。 眼见局势失控,几名部下开始后退,甚至有人逃走。罡痿声嘶力竭责骂,并抽刀直接砍倒一人,然仍没停下众部下逃散的脚步。 彣宇拎着已经破碎的酒桌逼近罡痿,硬着头皮接战,几番交手后罡痿被打得口吐鲜血,缩了回去。再次高声勒令帐外卫兵,一声、两声、三声,却无一人来救,只得退到角落紧握兵器,殊死挣扎。 此时大帐珠帘被一把撤下,罡痿目光不由地皆向门口看去。一人持长枪而入,黄色襟带,白衣白铠。身为水师将领,罡痿早听过左将军流云的打扮。后紧跟一人,身体左挎短刀,粗布麻衣,面堂黝黑,胡须络腮,罡痿认识,巧的是后面的人罡痿也认识。 流云见忘川行叩拜礼。 “贼人,识得本头领吗?”见到罡痿,络腮胡怒不可遏,对着他咆哮,恨不得冲上去将他撕成两半。 “竖子余孽,死不足惜。”身为一方将领,经过刚才的错愕和紧张,此刻罡痿已经恢复了平静。 “汉超何罪之有,辅你作战,却死得不明不白!”见罡痿不以为意,络腮胡仿佛如一头发怒的公牛,马上就要挣断枷锁冲了出去一般。 此时又从帐外走进来三人,站到了络腮胡身后。这三人都是罡痿的部下,以前和汉超一起归顺自己,有一人还参加了之前的秘密部署。 罡痿恍然大悟今日之事,放声大笑。 之前的结义兄长就这么稀里糊涂被罡痿杀了,三人实在气不过,加上平时就不被重用,素有隔阂,于是三人一合计,反了便是。 归途依伴 角力 罡痿处决了汉超后,三人便秘密会同在附近海域原来的头领信无,商量报仇之事,连夜溜进了忘川军中。于是便有了刚才的一幕。 “我罡痿百密一疏啊。哈哈哈…….”笑声里充满了蔑视。 按照信无带来的消息,忘川和流云及时进行了调整部署。忘川前脚上岛后,流云就带人秘密登陆,迅速控制了罡痿残余的人马。 “我会让他体面地死去!”信无期望地叩请忘川。 站在角落里的罡痿没有半点降意,也没有半点惧怕。 忘川没有作声,按照中州的惯例,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帐外的空地,罡痿握着自己的兵器牛角双尖叉,半似癫狂跳动,已经无所谓身份不身份了,挑衅地叫阵:“你们不是要报仇吗?来啊!” 一人白衣灰袍,争先而出,正是之前参加过罡痿秘密部署的部将。不由分说,操着吴钩长剑径直奔罡痿而去,待接近时蓄力刺向罡痿胸口,后者侧身一闪而过。剑锋走空,灰袍抽臂又是一剑,罡痿后仰,白刃掠过面堂。第三剑从头顶劈下,罡痿举叉接下,旋转手腕,将剑锁死在半空之中。 “我待你不薄,为何负我?”罡痿说话了,两眼射出愤怒的冷光。 “兵势已败,择木而栖,效仿都督尔,只求自保。” “哈哈哈…….”罡痿放声大笑。 灰袍愤怒不解。 罡痿手臂猛地向上一扬,夹住的长剑飞了出去,回手跟进一叉,刺穿灰袍喉咙,一声惨叫,鲜血如注。 灰袍已失去抵抗能力,但这还没完。罡痿右手举叉,将灰袍从地上架起,插着喉咙悬到半空,故意任凭他手脚胡乱挣扎。似乎还不解气,罡痿叉着他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在向周围展示,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红色的献血顺着灰色的襟袍流下,一滴一滴往下落,刚才喧闹的击鼓和喝彩声安静了不少。 见此状况,信无身后两人同时操刀而出,直奔罡痿。罡痿回头,冷笑着将摆弄够的灰袍猛地一甩,尸体径直向二人砸去。一人去接,接到尸体的同时,罡痿的双尖叉也洞穿了他的心口。 另一人避开飞来的尸体,直接挥刀来攻。罡痿也不躲闪,透过眼角余光,左手变换尖叉握法,尾刺向后一顶,用力一挑,另一人也肚烂肠穿。 “你等既是兄弟,一起上路并不孤独。”罡痿冷笑道,在衣服上抹着叉尖的血迹。 见罡痿如此羞辱,信无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新仇旧恨,一起算吧。呼啸着跃出,双刀如雪片飘下砍来,罡痿沉着应对,左右闪躲,搪挡自如。战三十余合,人群之中突施冷箭,罡痿紧急闪躲,信无借势一刀在罡痿的胸口划出一道很深的伤口,罡痿不禁一个趔趄。 罡痿看着信无,两眼放出愤怒的寒光,顿了一下,朝信无扑来。信无又是一刀落在胸口,罡痿不再闪避,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信无瞬间几分得意,稍作迟疑,左手肋下又是一刀,罡痿依旧未避刀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锋落在肋下时,罡痿握紧双叉,旋而侧进,自下而上,刺进了信无的下颚。钢叉透颅骨而出,信无当场毙命,其景惨状,不忍直视。在东海叱咤一时的白棉布,出乎意料地结束了自己动乱漂泊的一生。 忘川、流云、彣宇在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既是在尊重传统,也是在给一个将领最后的尊重。 推倒直立在眼前尚未倒下的尸体,罡痿捂着自己的伤口,踉踉跄跄地捡起信无掉在地上的刀,用力指了指中州的方向,然后放声大笑,颤抖中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忘川欲回中州,而鬲津候欲将忘川消灭在海上。为了避免人王旧部凝聚,鬲津候绝不会允许忘川踏上中州的土地,水战也就成了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忘川在罡痿停留的岛上一边休养调整,一边加紧补充人员物资,至建元三年初,已有人员数千,船只百十余艘。同时分兵把守前伸小岛碣石和漓洲,以成犄角拱卫之势。 如今自己已经暴露,能做的只是等待着下一波来自中州规模更大的攻击。无论怎么躲避,只要还想回去,海上这关终究会到来,这是忘川和所有人员的共识。 将军罡痿惨败战死的消息传了回来,鬲津候和烟阳王不敢相信,错愕吃惊。 听到消息时,鬲津候正在品茗观画,茶水吐得满画布都是,火冒三丈,把茶杯摔得粉碎。一边封锁消息,防止靖王获悉,一边暗中准备力量,发誓想要将忘川消灭在茫茫东海之中。 一个想回,一个不让,一个想生,另一个却告诉你,你必须死。随着局势的发展,忘川与中州大地之间的冲突已不可避免。 建元二年后,烟阳王和鬲津候已经牢牢掌握了自己在河间地中川和南川的权力,并完全控制了所有出海口和沿岸泊港。论实力,他们的兵远多于忘川,训练水平也高于忘川组建不久的士兵,更要命的是,他们的长处正是忘川的短处—补给和岸防。 忘川在东海上,补给虽谈不上匮乏,但毕竟有限。中州大陆又长年西风劲吹,也就是说,鬲烟占据了上风向,而忘川的海中小岛是下游,必须要仰首而战。忘川胜罡痿后未趁势向中州进发,留在岛上补给休养,部分原因也在于此,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季节。 归途依伴 回击 恰在此时,一件事情的发生使战事提前到来。这是忘川万万没有想到的。 忘川大胜罡痿后,尽收罡痿、信无之众,严令不许虐杀,愿留者向忘川宣誓效忠,由彣宇进行编组。之前收编的各部人马,虽经训导,有所改善,但仍偶有忤逆之处,彣宇心中多有不悦。私下饮酒,不经意间和好友楚暮抱怨了两次。此番罡痿覆灭,又有千余人被俘,编组训话时,个别士兵的怠慢刺激了楚暮。 “连你们也敢对爷如此!” 他联想到之前自己的委屈和彣宇的倾诉,火爆的脾气瞬间被点燃,暴跳如雷。 “我要杀了他们!” 彣宇面对士兵的忤逆,也气得满脸通红,没有进行制止。 就这样,谁也没有想到两个人会同时发狂,不经请示,直接砍了几十人。楚暮杀人是泄愤,但彣宇杀降还有另外一层目的,因此特意留下两个人,让他们带话给鬲津候。 “过几日我就去取你狗头!”让人哭笑不得。 两人回去后,鬲津候正在宴请烟阳王和隆基候的特使,本是特意安排,想让两人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讲出来,责任均摊,大家都有份。谁知两人是事先没沟通好,还是被楚暮吓坏了,一股脑把事情都说了。鬲津候的脸瞬间就挂不住了,当场就砍了两人。 麻烦大了! 鬲津候彻底愤怒了!自他成军以来,没有人敢再这么羞辱他,即使是靖王和烟阳王那几个王公,也没把自己怎么样,照样被自己打出了南川去。忘川毛头小儿,彣宇何许人也,一介武夫,丧家之犬,居然敢挑衅自己! 鬲津候田野动手了,这次不再是小打小闹。他集结了自己所有的水军,要把忘川剁碎,扔下海喂鱼! 当然,这是忘川所不愿意看到,不能接受的。 建元三年四月,鬲津候的水军浩浩汤汤向东海中的忘川扑来。在出发前,鬲津候通知了烟阳王赵金,恳请他出兵夹攻,赵金应允,但舰队并未立即开拔。 几乎与鬲津候使者到来的同时,一行人也从北川抵达洛灵,几只木箱悄悄抬进烟阳王的内宫。虽然经过磨削,但仔细查别,“靖”字仍隐约可见。去掉铅封,打开箱子,闪出金灿灿的光芒。赵金和介潭嘴角略微上扬,几天后,烟军的舰队从云中出发。鬲津和烟阳水军以万钧之势向东海进发。 鬲津候的舰队由一个响亮的人物统领,珏毅,千呼万唤始出来。在这里,他将迎来他生命里最辉煌的巅峰,同时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珏毅,鱼族人,原是靖郭后将军,在纪灵王时期也是朝中数得上名的将领。因纪灵王和靖王将三公主靖宁许配给凌宇,忿忿不平,冲冠一怒为红颜,在纪灵末年彻底与灿阳决裂,归顺鬲津候。在统一南川各部和打败盟军的战斗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珏毅指挥作战有个很大的特点,似乎从来不去仔细研究作战计划,而是率意而为,打到哪算哪。这点一直为其他将领所垢,但客观看来,这正是他的独到之处,也是他的指挥艺术的精华之处。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攻击什么地方,敌人能知道么?碰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谁能顶得住?之前烟阳水师没少吃他的亏,就连流云也不例外。 当忘川得知率领大军而来的是珏毅时,便知鬲津候真的愤怒了,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倾巢而出。流云、刘忠等丝毫不敢懈怠,他们都清楚接下来的斗争,不但困难很大,而且事关生死,有可能决定中州大地接下来王权的归属。 珏毅兵进神速,当忘川流云还在研究分析他可能到达的地点时间时,珏毅的舰队已经攻占了礁岛碣石。 那是流云设在前沿,用于拱卫中军的要地。彣宇负责驻守这里,可是还没等他看到珏毅的旗舰大旗,便被干净利落地赶了出去。 速度之快,让流云咂舌。而忘川最重要的屏障漓洲岛,现在就孤零零的屹立在珏毅的上万大军面前。由于没有想到鬲津水军攻击如此迅速,岛上只有两千士兵,三十几条船,由刘忠统领,加上之前由碣石岛退回来的彣宇守军,一共不过三千人。 珏毅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回南川,鬲津候君颜大悦,奉阳上下无不交口称贺。 尽管位置险要,忘川也只得命人从漓洲撤离,刘忠和彣宇立刻商议撤军之事。岛上人员被编成两组,一组由彣宇率领,带大部分船只和士兵先行撤退,刘忠则率剩余船只和士兵留下断后。 谁走谁留的问题,起初刘忠和彣宇争执不下,但刘忠的客观冷静显然比彣宇辨析释理要强很多。要么留下一个,要么一个都走不了。彣宇是忘川心腹,一路追随护卫至此,责任重大,不可有丝毫闪失。其次,自己多年漂泊海上,比彣宇更懂水战之事,自有脱身之法,彣宇无法比拟。最后刘忠泪诉,直言自己海寇罪臣,已无颜面再回中州面对故土父老,像是在劝彣宇,更是像在告别。说罢,执剑架在了自己的喉咙上,彣宇执拗不过,只得高声叹息,依照行事。 跟随鹏涛时期原来的部属几乎都随刘忠留下了。他们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但都甘心追随这位带他们出生入死的将军。 商议已定,鬲津军再次发起进攻后,刘忠焚毁了岛上的营地,滚滚浓烟升空而起,借着风向,在巨大的烟幕中,彣宇的船只缓缓弃岛撤离。 令所有船只背靠漓洲岛,以楔形阵势迎敌,大旗迎着风呼呼作响,刘忠站在船头神情肃穆。 归途依伴 转机 知道岛上有撤离情况时,珏毅微微笑了笑,不以为意,他没想追击,兴趣全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既然有人赴死,那就先让成全他吧。 在旗舰上远远望着这几十条船,挥了挥手,身旁的士兵举起了令旗,前军的舰船如脱缰猎狗向漓洲岛扑了过来。没有固定队形,争先涌向漓洲岛。这符合珏毅的指挥风格,刘忠在等待宿命。 沉静了片刻,刘忠拔刀示意,自己的船队也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没有半点犹疑。 舰船碰撞“吭吭”作响,喊杀声顷刻沸腾。刘忠想要擒贼擒王,直奔珏毅旗舰,却正中下怀,不一会就被团团围在了中间。接下来混战开始,几乎是两只船撞一只,三四个人打一个,场面极其惨烈。 鬲津军正规训练的优势开始显现,刘忠在敌人结队的攻击中负伤多处,渐感不支。任务已经完成,眼见要败,刘忠遂下令点燃船只。 由于之前已在船身各处浇过火油,大火蹿空而起,临近的敌船瞬间也被引燃了不少,噼啪作响声、烟熏火燎的救命声、刀枪入腹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这倒是出乎珏毅意料的,还真有人不怕死,困兽犹斗,让他更加增添了兴趣。 渐行渐远的彣宇回望身后海面的火光,不禁满目怆然,一拳狠狠地打在了船舷上。 火势越来越大,敌船混乱的片刻,刘忠果断下令,载着聚集剩下士兵的几艘船混乱中撞出缺口,全力向漓洲岛撤去。但由于刚才交战中船体毁坏,无法走快,没出一里就被追兵重新合围。船舷被牢牢挂住,敌船上的士兵如蚂蚁一样再次涌了上来。 吼叫声、兵器的碰撞声再次响作一团。 刘忠指挥船上的部署奋勇拼杀,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部将个个倒下。珏毅似乎也并不着急,任凭眼前的这位白衣将领折腾。 刘忠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方士兵如潮水般不断地涌上甲板,很快就被压缩到桅杆附近的角落里。一口镔铁大刀左挡右劈,周围横七竖八地堆积着敌人士兵的尸体。在击杀了一名敌方校尉后,刘忠踉踉跄跄地拄着刀站在正中,背部和肩膀的伤口流血不止。 “汝为何人,还不束手就擒?”甲板上将领喝道。 “我乃安阳刘忠!要战便战,何须多言!” 校尉来报,珏毅听了冷笑着摇摇头。 “那就杀了吧”。 甲士闻令齐上,虽刘忠又砍杀数人,然双拳难敌四手,力不能支。十几只长枪同时刺进胸膛,将刘忠架过头顶,随即狠狠地摔在甲板上。刘忠千疮百孔,趴在甲板上抽搐,胡须头发早已凌乱不堪。敌军故意羞辱,再次用长枪将他架过头顶,摔在甲板上,刘忠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刚才问话的将领走到身边,踩着他的胸膛,刘忠眼中仍是蔑视的余光。将领大怒,用手拽着刘忠的头发,抽刀割下了他的头颅……. 此役,珏毅战船损毁重伤二十四艘,人员伤亡近二千人。刘忠所部船只尽毁,一千多人无一生还。交战的海域尽是断桅残木,漂泊在淡红色的海水里。 刘忠的头被装在龛里送回中州,奉阳上下一片欢腾。鬲津候令人沿街巡示刘忠人头,似乎是在趾高气扬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侮辱我鬲津候的下场!” 连胜两局,珏毅加官进爵,封地千亩,赏金千镒,美女数十人,荣耀达到了顶点。就连听闻讯息的烟阳王赵金都交手称赞,特意来书赞许。受到如此嘉许,加之忘川指日可下,珏毅亦是洋洋得意,左右部众也是奉承备至。 确实,他的确有这个实力。 碣石和漓洲失守,流云苦心经营的防线被破,忘川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暴露在珏毅高悬的利剑下。 珏毅现在的目标只有忘川,仅有几千水军,不堪一击的忘川。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忘川都没有赢的希望。然而,中州大陆就近在眼前,他总有不甘和无奈的叹息。 刘忠战死,身首异处,看着退回的士兵凄惨的景象时,忘川不禁落泪了。碣石、漓洲接连失守,还未成气候就遭此重创,他连夜与流云、彣宇、擎希等商量对敌之策,现场却出现了不同的意见。之前对付罡痿那一套显然是不能用了,流云、擎希主张暂避锋芒,退守它处,彣宇、楚暮则主战,主张正面迎敌。 其他门客谋士说什么的都有,但实质上归结起来,核心就是一句话:弃岛而逃。这些平日滔滔不绝的谋士,在此时除了拐弯抹角指责彣宇、楚暮不该刺激鬲津外,他们做的事情也只是吹嘘珏毅的强大、己方的战力如何不足等等。 起事以来忘川未曾败过,而眼下连败两阵,而且都是惨败,珏毅的强大确实吓坏了他们。 忘川怅然若失地看着大家,这些人里既有自己视同生死的兄弟,也有半路辗转追随自己的部众,他相信这些人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也确实是在为他考虑。他也只是淡淡地叹着气。 此时,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观星者,他们脸色平静似乎有话要说,忘川开口问道:“星鉴,你有话说?说吧”。 在当时,能夜观天象,预测天气是一项了不起的本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地上的君王侯爵们常把自己的命运和天上的星星联系在一起。出生的时候是天星下凡,一般要刮风下雨。即位时是紫微闪耀,被人夺位是异星夺宫,死的时候的是流星落地。总而言之,都和天象有关,懂这门学问的何止是人才,简直是神使,备受推崇。 归途依伴 天予 自从罡痿战败后,忘川不曾怠慢他们,善待衣住餐食。可自从这两人到了忘川帐下后,沉默寡言,没出过什么主意,忘川也从未强迫过他们。而此刻,忘川的宽厚得到了回报。 观星者站了起来,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近日来云气紊乱,云霞凝重,接下来的半月必将暴雨狂风,暗流涌动。”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忘川、流云等听了思忖了良久,明白了接下来的应对部署。主动进攻是肯定不行的,此时珏毅布防严密,士气正盛,即使偷袭成功,对方人多船多,弄好了是两败俱伤,弄不好就是以卵击石,自己折损不起。情况现在已经很被动,只能严防死守,拖延时间,期待风暴减缓抵损珏毅的势头,然后再图决战。 第二日一早珏毅便差人送来战书,明确告知两日后展开进攻。 何等的自信和胸有成竹。 流云和忘川认为,珏毅不同于罡痿,水上决战是行不通的。己方的水军和珏毅相差太多,海上硬拼无异于自杀。如果按观星者所言,接下来天气恶劣,可以把珏毅诱上岛来,抹去他的水军优势,待他立足未稳,设伏打他。忘川的士兵以海岛为营地,虽然不见得陆战能力有多强,但相比而言,珏毅的水军极其擅长水面作战,而一旦登陆,舰船的优势无法发挥,如此一来,双方的差距能减少很多。 流云为珏毅的水军选定的墓地是岛东的滩口,之前自己偷袭罡痿时就是在这里登岸。中州长年西风劲吹,顺风而逃,向东撤退便于操船,而从岛东登陆时却要面对逆风掀起的波浪,有利于先登岛的一方作战。滩口后有一大片的开阔地,便于构筑滩头阵地,稍有水战经验的将领都会选择这样的地形上岸。而自己的军队能利用左侧的山坡隐蔽,可以在后面突袭刚上岸的鬲津军。 比较而言,这里是最好的伏击地点。对于眼前的忘川军来说,尽量避免大规模正面冲突是比较实际的选择。 流云首先指示原来驻守在岛西和岛南的彣宇、楚暮放弃阵地,改为彣宇率所部镇守最关键的滩口,楚暮率精兵埋伏在左侧山坡之后。其次,他命令一半船只趁夜入港,停靠系牢,避免在接下来的极端天气中受损。所属船员由擎希率领,跟随忘川埋伏在滩口右侧巨石堆中,作为最后的决战力量。流云则自带另一半船只自岛西出海,距岛二十里处停锚,直面珏毅大军,准备第二天的决战。 “胜败在此一搏,当我发出号令时,诸君务必全力进攻,决战只在此时!”战前,忘川铿锵有力地动员着。 然而,一直沉默的擎希却提出了疑问,也是存亡所系的关键:如果珏毅不上岸呢? 是的,这种疑虑是有道理的。珏毅带领的是中州大陆最强的水军,他又凭什么放弃自己的优势去和忘川打陆地战呢? 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极端天气出现的前提下。 要看天意? 这是一场豪赌,没人能给出答案。 第三日夜,忘川一夜未睡,静静地听着海上的风声浪声,焦灼地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红霞褪去,天渐渐亮了,忘川疲惫的眼里并没有看到狂风大作,亦或是电闪雷鸣。 流云的船队呈楔形排开,他沉重地望了一眼身后的海岛。我们天涯亡命,绝处逢生,此刻仿佛一切又将重演。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面对命运吧。 连风的影子都没有,一片寂静下,鼓声显得格外清脆,趁着晓色,流云向珏毅的舰队率先发起了冲击。 这倒是让珏毅有点意外,倒也不至于慌乱,立即下令迎敌。快接近时,流云将船队一字展开,齐齐地向着珏毅的舰队凶狠扑去,瞬间箭如雨下,火石横飞。待射击停止,双方船舷两侧和甲板上都扎满了弓箭。 岛上的忘川望向海面,火光起处,担心也期盼着。 近了近了,双方的船只终于撞到了一起!绞杀开始了。 珏毅没有掉以轻心,旗舰后移,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时刻注视着战况的发展。 军士来报,海面风势逐渐加强,开始起浪。珏毅不以为意,因为眼前的天气实在是太好了。昨日的观测结果也昭示今日风平浪静。忘川也收到了同样的报告,紧绷的心依然悬着。 双方的船只撕咬在一起。都是洞悉水战的名将,在明白人面前,也就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了,归根结底,就是实力的较量。 珏毅明白,对方是在殊死一搏,骨头难啃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不但要赢得漂亮,还要赢得彻底。于是,也就任由了眼前水面的厮杀,尽量消耗敌人,并未尽快结束战斗。另一边,流云在奋力抵抗,既是寻找战机,也在坚持延续。 然而风还不够强,浪还不够大,流云只能拼死坚持。 近一个钟头过去了,流云的士兵在渐渐减少,而珏毅的士兵却源源不断地从外围补充进来。流云已经有被全歼的趋势了,现场的厮杀格外惨烈。 好在拖到了风势渐长,借着交战的混战,流云的船队慢慢调整,缓慢地向着岛屿的方向后撤。可是,敌军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步步紧逼,又有三艘大船陆续失守。 双方在狭小的海域里杀得天昏地暗,随着波浪搅动,船体也逐渐晃得厉害,船上拼杀的士兵也不由得跟着左摇右晃。 乌云滚动,顷刻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卷起巨大波浪,海水像活了一样,似乎要吞掉一切。天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刹那间,大雨倾盆而下。 忘川站在雨中,长吁了一口气。 归途依伴 希望 巨大的波浪左右把玩着战船,被卷到海中的士兵不计其数。流云面对着同样的状况,但是基数越大,损失越大。 流云看准时机,不再纠缠,冲开一角,快速向身后的海岛逃去。 到嘴的鸭子岂能飞了?珏毅立即下令前军击杀。风浪摇曳船体,他咒骂着这恶劣的天气。 突如其来的风雨没有短时间内停歇,反而越刮越大,战船像片片树叶在巨大的海浪中随波飘摇,战事已无法继续,不得不靠岸抛锚,以躲避这该死的天气。左右给出的建议都是漓洲岛或者碣石岛,两处岛屿皆已在珏毅军的控制之下。珏毅思考了片刻,下达了向碣石岛规避的命令。 第一日海战就这样草草结束,双方胜负未分,成败未定。 流云见珏毅并未紧追,也并未绕至岛东,而是直接选择了在岛西上岸。上岸后流云立即向忘川汇报了战况,并在岛西正对碣石岛安营扎寨。又虚张声势,虚设营帐篝火,从海上眺望而去,颇为壮观。 见未成行,忘川再次求教了观星者。 第二日夜,波浪似有减缓,然而仍不适合海面作战。双方都派出了哨探,探查对方情况。 第三日风平浪静,珏毅再也捺不住一举歼灭忘川的冲动,鬲津军倾巢而动,目标只有一个,他要吞掉眼前这个岛上的敌人。 流云依旧应战,双方刚刚交锋,天气再次巨变,狂风大作,暴雨连连,似乎有意阻挠。珏毅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天气,他已经决定出其不意,待流云败退后,下达了登陆追击的命令。 巨大的霹雳击断了帐外的树木,天火徐徐燃烧。 两名观星者面对海岸,相视一笑,踢倒了脚下的小凳,悬梁而起,几分钟就没有了气息。 一向谨慎的珏毅并没有直接从岛西登陆,他夜里看到过那里密集的营帐,而是声东击西,分兵小股人马佯攻岛西,自己则在风浪中瞒天过海,循岛东滩口而去。 三日的秘密探查,这是他选定的绝佳地点。 然而,即使是分兵,也足够流云支撑得了。 兵者,诡道也。珏毅带着舰队偃旗息鼓,不举火、不照明,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岛东,从他早就选定的地点悄悄靠岸。他将从这里,为忘川打开通往地狱之门。 珏毅喜欢兵行险地,这也常常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战果。此刻也是一如既往,催全军而来,也必将大胜而归。 从岛东上岸,这里暗礁条件一般不说,还逆风,对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从这里发起攻击。只要自己能够上岸,前方就是一马平川。忘川的军队驻扎在岛西,自己从岛东陆上而来,必将措手不及,神鬼皆惊。 然而,有一点是雷同的,也正是这一点雷同,决定了战局的走向—忘川想诱珏毅上岸的地点也是这里。 几日来虽然天气恶劣,但鬲津军丝毫没有上岸的举动,鉴此,之前部署在此地的人马此刻已准备撤走,支援岛西已经开始的战斗。但是,也正是因为天气太坏,彣宇在楚暮的劝说下,撤走的动作慢了些,在等待雨势减小,也在等待立功的机会。 随着岛西战斗的加剧,忘川已经连续派人来催,彣宇和楚暮见实在拖不下去了,觉得珏毅不会在岛东上岸了,决定开始动身。 再不行动,岛西的敌军就将突破流云的封锁。 也许只要再等上一刻钟,珏毅就将大获全胜。然而,历史往往就是在不经意间改变,时间也总是惊人的巧合。当滩口的忘川军屏气凝神,准备随时向岛西机动时,鬲津军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上岸了!窸窸窣窣,鬼魅而来。 楚暮差点高兴地喊出来。 先遣部队在滩口并未遇到抵抗,珏毅难掩激动的心情,率军最后上岸,锚定了所有战船。心里暗暗窃喜之时,前方突然举火,划破了风急浪高的夜幕。 等了两天,你终于来了! 彣宇大喝:“彣宇在此等候多时了!” 珏毅大感意外,知道敌人早有准备,不禁后背一凉。但立即镇静了下来,下令迎敌,渴求速战速决。 几日雷雨,地面泥泞湿滑,刚上岸的鬲津水军举步维艰。彣宇居高临下,万箭齐发,坡下惨叫连连。鬲津军发起了三次进攻,但三次进攻未下,狭窄的山坡下已经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士兵尸体,更重要的是冲不破守军的埋伏,就相当于将自己困在了滩头。督战将领宸宇拔剑划地,后退越线者斩。鬲津军复而向前,亡命冲击。 宸宇,中川招摇人,与珏毅同乡,他麾下最威猛的将领,没有之一。 毕竟是在陆地,鬲津水师的优势荡然无存,但人数上的差距还是太大了。眼看着滩口即将失守,彣宇索性不守了。暴喝一声,带着守军从坡上一跃而出,顺势而下,气势万钧,颇有摧枯拉朽之势。 楚暮早就看着眼前的战况牙咬得痒痒,见彣宇行动后一直在煎熬,见巨石堆上举火发令,立即带人纵马跃出,配合彣宇,也斜刺里掩杀而来。 珏毅突然感觉血液凝固了,他喊出了之前无数人喊过,之后还会有无数人喊出的名言:“糟了!” 两路人马在彣宇、楚暮的率领下对陈军展开了冲击,骑兵纵横来往,砍杀冲撞。在狭小的滩口平地上,轻步兵面对骑兵,纵使珏毅人数占优,也发挥不出优势,颇有引颈就戮之势。万余人挤在立踵之地,阴暗不明的夜色里,面对突如而来的骑兵冲击,互相踏挤,犹如一群在羊在木圈中面对狼,惊慌失措。 归途依伴 赌局 忘川不想让敌人缓过神来,一声令下,擎希率军杀出,直奔珏毅核心而来。珏毅发现了忘川所在,混乱之余,立即抽精干将士在宸宇的带领下,望巨石堆杀去。 面对擎希的进攻,珏毅意图用后军稳住前方败退的人马,却不料被败退的前军乱了阵脚。在路上,又是夜里,根本无法判断忘川的人数。面对敌军的冲击,前军纷纷向后退却,完全没有了秩序。逐渐地,鬲津军开始纷纷弃岸逃跑,奔向自己的船只,然而此时正是退潮之时,船只搁浅,无数鬲津军弃甲丢盔,泡在冰冷的海水中。 在擎希杀出后,忘川正在高处观看战场局势,不料珏毅反其道而行之,杀将而来,自己身边仅剩寥寥数人,措手不及。匆忙应战,且战且躲,在左右的掩护下混进了滩口混乱的战场里,狼狈不已。 珏毅此时的情况远没有忘川那么糟,然而却暴露出求生的本能,脱离指挥岗位,割除袍服,挤进了能够开动的小船上逃命。不料海面风浪太大,小船没出海湾就被风浪掀翻,珏毅抱住一块浮板,不得已又向岸上游去。 鬲津军虽被彣、楚、擎率部冲得杂乱无章,但万余人就算伸着脑袋等着砍,估计也得个把钟头。无路可逃的鬲津军殊死一搏,似乎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这也令彣宇三人陷入了苦战。尽管仍被压缩在滩头,但激烈地负隅顽抗,两军犬牙交错,对峙厮杀。 忘川,此刻就在这乱军之中。 时间显然对忘川一方更加不利,一旦天亮,夜幕的掩护就将失去,敌军将一切洞悉眼底,胜利也就随之远去。 听闻岛东开战的消息后,岛西登陆的鬲津军仿佛受到了鼓舞,进攻更加猛烈,流云率残部拼死抵挡。 雷电交加下,夜晚显得阴森恐怖,慢慢吞噬了最后一枚晃动的火把。 当霞光穿过云层,风浪早已褪去,滩口处满眼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珏毅刚游到岸边,被自己的军士浮起来坐着喘气。 不偏不倚,正好与不远处的彣宇撞个正着,珏毅不敌。这位赫赫有名的将军未待被讯问便被一刀砍了,头直接被踢了出去。 战斗持续了一宿,天亮后仍在丝丝拉拉地进行着,双方都已筋疲力尽。直到楚暮砍下宸宇的脑袋,剩下的鬲津军才放下武器。 忘川被流云从遍地尸体中翻了出来,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赢了吗?” “赢了。” 听后,忘川又昏死过去。 鬲津军在战场上留下了近五千具尸体,还有近五千名俘虏,此外还有近乎完整地几十艘大小船只。 彣宇又起了杀心,他认为这些人墙头摇摆,应杀之以后快。 忘川摆手制止。“往时,朝歌崩塌,我等亡命海外,这些人没有出路,实属无奈,自保而已。不可苛责。” 珏毅兵败的消息传回了奉阳,朝堂震愕。 虽然水军没有陆上甲士那么精良,但一夜之间覆灭,足够让人震惊。珏毅尚且不胜,将领自危,文官怯懦,无人再应举兵之举。鬲津候虽嘴上强硬,其实水师战甲损失殆尽,也只是高喊口号,挂于颜面,力不从心矣。于是,虽再度举兵之令,可下达后只是整备军械,未再战矣。 虽然忘川取得了胜利,但丝毫没好到哪里去,说是惨胜毫不为过。他知道此次虽然折了鬲津水军,但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结束,何况自己还要回去。对于地广物博的大陆来说,水军本就是附属,原本就是为了配合陆地作战,就算鬲津候水军尽失,仍未伤及根本,他的数十万甲士仍在。打疼并不代表打垮,自己只要不上岸,在海上漂着终究翻不出多大浪花。 更让他烦恼的是,中州在上风向,他在下,这始终让他很不舒服。这种心理我们很容易理解,好比你住在山坡下面,他住山坡上面,每次都要抬头看人家,很难受。更何况如今中州分立,你的上家还那么多。 忘川的营帐中,彣宇反复陈述着他的主张,兵败鬲津,中州沿岸必然震慑,轻易不会再派出水军,而现在士气正盛,反攻中州,必然会一鼓作气,席卷各城。 流云也觉得,中州水师当数鬲津候与烟阳王赵金,与珏毅大战之际,赵金毫无动静,并未出兵,可见中州诸镇间罅隙较大,并非铁板一块,而且见识有限,有何可惧? 忘川腋下作痛,轻咳了几声。 与珏毅激战的同时,被认为“见识有限”的赵金正在他的行宫里,打量着他的宫邸,在他身后,是等着他指示的传令兵。珏毅忘川在东海激战的日子里,他也没有闲着,烟阳水军虽然没有直接参战,战船却早已由凌宇率领,在海上完成集结,关注着战况形势。等待烟阳王的命令,对构成威胁的水上力量发起致命的攻击。 为何不是忘川,而是构成威胁的水上力量? 虽是应鬲津之求出兵,但赵金却有其它打算。 烟阳王晚出兵几天,意欲一箭双雕。 他反复将自己的战略意图嘱咐给凌宇:“吾不擅水战,而卿水战傲视中州。此番前去,莫要心急用兵,万望坐观双方战罢。若珏毅胜,趁其归途截击之;若忘川胜,虽不明其战船多少、兵士几人,亦会战力大减,于其疲惫火速歼之。从此后,海上再无洛灵之敌。” 所以,珏毅无论胜败,他都无法再活着返回奉阳。 凌宇散去后,幕僚荏伟凝思皱眉劝谏赵金:“王上,令凌宇为将出海讨贼,此举恐怕不妥啊。” “有何不妥?” “凌宇为人王旧臣,不得已而归王上,其与贼将流云昔日同帐而立,故交颇深,且凌宇娶靖宁公主,与忘川姻亲,如今故主在外,使其统大军,恐其领命不受,不全力剿敌,抑或投奔忘川,倒戈而来,无异于泼油救火啊。” 归途依伴 故人 赵金迟疑了片刻,召见了凌宇,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凌宇听后,仰天长叹,免冠顿首,渗出了血迹。“人王朝纲崩塌,我追随王上,才有食禄之机。时日良久却建功不多,王却屡授重恩于我,凌宇诚惶诚恐,只思报恩。昔日我与流云同侍一主,然云多方掣肘,时有谗言,情谊已断。忘川虽与内人存兄妹之情,然昔日多次阻拦人王许婚,如今人王已崩,我与忘川旧义已绝。” 赵金没有说话。 “此次出战,臣必以死想报,若不杀忘川,亦当自杀。请王明鉴!” 赵金轻抚凌宇肩膀,以示安慰和鼓励。随即唤来荏伟,当着凌宇的面处以极刑。 次日出征前,赵金端起酒碗,对着凌宇和他的将领们说出了最后的话:“此次出海,水师空国而攻,有进无退,有生无死,荡平寰宇,在此一役!” 他一饮而尽,将酒碗碎之于地。 凌宇的舰队远远循着鬲津船队,向东海而去,问题在于后来连续不止的的风暴,凌宇只得规避,暂时放弃了关注双方交战的船只。 可海岛惨胜后,忘川便消失在茫茫的东海里。 久拖不决,使得凌宇承担了额外的非议。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 未月十六,忘川出现在静海,距离中州一百里。凌宇的战船浩浩汤汤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为了占据与凌宇对战时有利的地位,忘川分兵两路,流云与擎希各领一支,分别位于凌宇的正前方和侧翼。 剑拔弩张之际,双方并没有立刻展开攻击。 烟阳王赵金担忧的事出现了。 在流云的建议下,忘川向凌宇派出了信使。信使由参军熙阳担任,棹小船而至凌宇军中。 凌宇问明来意,接过了忘川的笔笺。读毕哈哈大笑:“我以为堂堂人王之后,定会誓死而战,然竟摈弃身份,向我屈尊,让我念及昔日情分,不与为敌。”说罢,看向左右,左右亦哄堂大笑。 熙阳很有气节,面不改色,怒而斥之:“汝受人王恩泽,提拔为将,理应尽忠秉义,岂能数典忘祖,不顾大义?” 凌宇不为所动,笑声却更爽朗了,一挥手示意左右斩了来使。 凌宇龛好熙阳的头,并随手写下几笔,吩咐军士一同送回忘川军中。 其实,就算不用赵金顾虑,凌宇本身也会尽力讨伐忘川。因为事情是会发展的,人也终究是会变的。是夜,为了让赵金发兵,当他的府里抬进几只盛满金银珠宝的木箱时,凌宇的府上也同样悄悄收到了几只一样的木箱。爱财爱色,凌宇顺水推舟而已。 忘川见熙阳被斩,连连叹息。打开来信,只有几个字:“降或战”。他朝着左右默默地摇了摇头,同时制止了部下斩杀来使。 既然避免不了,那就打吧。 忘川扶着军案咳了几下,嘴角有丝丝血迹。 探知忘川分兵后,凌宇只是微微地露出了标志性的表情,斜靠着靠背,用手敲打着椅柄。 既然要打,那就来吧。 静海,靠近中州,风浪较小,波澜不惊。毫无疑问,对双方而言,这都是一个理想的战场。 之前,中州众多的文人墨客或者前朝遗老,被贬海滨,都在静海漂泊,或壮怀激烈,或落寞悲凉,写下了无数为后人传颂的名句,使这片海域颇具诗意。 现在,这个映照着无上悲凉的地方,将成为一个更为悲壮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将上演这场战争中最为精彩的一幕。 决战前夜,忘川与凌宇的舰队各十几里对望,可以清晰的看到敌方船上的灯火。 明天就要决战了,这是忘川畏惧的,也是他所盼望的:输掉战争就将像父辈一样,身首异处:赢得战争就将得以重回中州,恢复祖上荣光。 对面的凌宇也在沉思,但他考虑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番场景:“我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不稀罕什么名声,手中的权力和武力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今天的权势和地位,我背叛了旧主,与昔日同袍决裂,即使天下人都非议自己,甚至自己最爱的女人也与自己同床异梦,但在这乱世里,我活了下来,风风光光地活了下来!让那些所谓道德高尚的先生骂好了!如今鬲津水师已不复存在,只要我打败忘川,我就将获得无上尊荣!我将向世人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我是一个强者,我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做的一切都值得!我将拿回属于我的尊严!”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决战,最起码在对峙双方的眼中,它将决定天下人的命运。确实,这场战斗不仅将决定忘川和凌宇的命运,也某种程度上影响着中州大陆各侯王的命运。 然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它将猛烈地席卷整个中州大陆。 没有正义与邪恶的区分,胜利的人拥有一切,失败的人失去全部! 未月十八,战斗正式开始。双方在海上列阵,忘川有数十艘很大的战船,这是珏毅登陆作战的遗产。而他其它的战船大小参差不齐,有着不计其数的小船。 凌宇看了看眼前的敌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整齐巍峨的战船,脸上露出了好看的酒窝。 战无可避,无论怎么不利,都得经此一役。忘川率先发起了攻击。 凌宇的船只高大,机动性不好,利用小船的灵活和大船的搏杀,是有击破凌宇的可能的。但话是这么说,可谁去打呢? 归途依伴 再战 面对声势浩大的烟阳水师和名震中州的凌宇,打此头阵无异于以卵击石,羊入虎口。 此时,流云站了出来。“我为前将军,本应做先锋!” 流云并非匹夫之勇,他仔细分析了敌方船只的弱点,准备将应对罡痿之策故技重施。他命令船只列为小队,满载绳索和火箭,靠近敌船后,先发射火箭,再设法登船。这是第一步。 流云与彣宇、擎希等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准备力拼凌宇,给予对方沉重的一击。 流云率领他的船队开始了攻击。 他身先士卒,带领前军前进,在靠近凌宇船阵后,出其不意地带领自己的部下向凌宇的船只发动了自杀袭击。 和之前的鬲津水军一样,凌宇颇为意外,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以这种方式发起进攻,急忙迎战。距离五十步时,流云的突然分成十队,凌宇前军迅速反应,亦迅速裂开迎敌。流云的数十小船或被撞翻,或被官船上丢下的器物砸沉,或被从天而下的箭雨射成了刺猬,悠悠地漂着。然而小船也从不同角度围攻了烟阳军,由于大船行动不便,顾此失彼,也造成了一定损害,但凌宇一时也无法打退流云的攻击。就像一群苍蝇盯着一只野狗,敌来我跑,敌退我进,时而聚集,时而四散,但要想叮到肉吃到血,就要承担被拍死的代价。 这注定是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攻击。 流云灵活,凌宇体大,所以双方前军的交锋似乎是似胜未胜,似败非败。流云的小船损毁众多,损失惨重,凌宇呢,大船被夺了两艘,受损的几只退出了战场。 针对流云攻击的特点,第一波次交战过后,凌宇调整部署,集中几十艘大船发动集群攻击。这样一来,流云就没有了可乘之机,摆在面前的小船在凌宇的碾压之下,迅速倾覆。 然而,他和他的将领们没想到的是,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只不过这个圈套过于逼真,以至于以数十艘小船上将士的生命作为了代价。 烟阳军船队逼近后,忘川的大船从两侧开始夹击。其实,这种攻击并没有多大实质效果,但后果却是致命的,它使凌宇的船队憋在了中间。 这样也简单,也不必往两侧走了,前行就是。这样一来,摆在凌宇前面的流云就岌岌可危了,只剩下最后十几只摇摇欲坠。 然而,画风突变,剩下的外围小船突然火起,船上的火物剧烈燃烧,噼啪作响。借着风势,火苗串起几米高,顷刻引燃了临近那些被射得已如刺猬般的小船,这些小船之前交过火油,瞬间乌烟滚滚,火星四溅,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凌宇前军的大船挤在一起,为防起火,慌乱之中纷纷掉头,但行动不便,自己撞伤了自己人几艘。这样一来,瞬间就更混乱了,调度更加不便了,除了后侧外围的几条大船见势不对,仓皇撤出,得以幸免,其余舰船无不冒起了滚滚黑烟。 殉葬的是忘川布置在两侧夹击的船只,在敌人拼死突围时,或被船沉,或被引燃,基本都失去了战斗能力。 凌宇的前锋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二十余条战船被焚。流云极限兑子,同归于尽,双方玉石俱焚。就连他自己,都是被下属从水中救起,久久才恢复清醒。 流亡东海后,流云反复运用了这种战法,但按照之前的战斗惯例,没有将领会这么做,流云的这种操作就像下毒一样,为中州所不齿。但目前看来,效果不错,所遇对手,皆出意料。 忘川旗开得胜,先下一筹。 凌宇毕竟是当世名将,在首日的失败后,他及时整顿了舰队,重新编组了舰队阵形,既保持了一定距离,又相对集中,充分发挥自己船大的优势,第二日随即对忘川中军展开了报复性的猛攻。 事情往往都是有来有往。在接下来的交战中,流云的旗舰两次被击沉,他不得不弃船,连续转移到其他船上。烟阳军趁机扩大反攻,连续击沉忘川前军十几条大船,落水溺亡者不在少数。 事情还没有结束,忘川军的噩梦才刚刚开始。烟阳军即将发起一次出人意料的攻击,出乎意料到凌宇也没想到,对忘川而言,却极其致命。 猛将景文。 纪灵末年是一个名将辈出的时代,因为有舞台,又相对开放,就像动乱年代的百家争鸣一样。千秋殿大劫后,各路王侯手下都聚集了一大批勇猛的将领,这之中又以北川将领最强。这些人各有专长,有的善谋略,有的善交攻,有的善拔地。但要说到勇猛,天下之将无出二人,灿阳彣宇和云中景文! 景文,云中滨海人,与凌宇不一样的是,他是跟着赵金一路走过来的,不仅勇猛善战还颇通兵法策略,是赵金的儿时伙伴,也是他的死党。赵金一生多疑,但对景文却极为信任。此次征伐海外,景文随行,既是对凌宇的戒备,也可看出赵金的决心。只是这当世猛将竟都聚在这偏狭无主之地,既分胜负,也决生死,是命运的巧合,也是遗憾。 归途依伴 景文 在双方交战后的间隙,景文实施了他的行动。这一行动事先并不为凌宇所知,相信如果他知道的话,也绝对不会同意实施。凌宇不同于珏毅,他作战喜欢稳扎稳打,不打没有胜算的仗。迥异的作战风格也是二者政见不同,矛盾难以调和的原因之一。 景文率领他的旗舰和三艘副舰从己方阵形中突然驶出,成方队前进,因为交战间隙,两军都以为他是出来巡逻的,并未在意,谁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像之前楚暮的冒险一样。 景文率领他的四条战船一刻不停,直接冲向忘川旗舰! 他要万千军中取忘川首级! 景文勇不可当,以孤军冲进忘川前阵,此时作战双方都被他惊呆了!烟阳军也不知为何出现这一情况,而忘川更是没有提防,前锋纷纷败退,景文也不理睬,直奔忘川而去。 一直冲到中军,流云才明白对方意图,忘川水军也才反应过来,对方的目标是主帅忘川! 等被惊呆的将领们纷纷缓过神来,擎希和流云立刻指挥自己的战船前去阻挡。待景文冲到中军,已经被十余条战船围住,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在这些将领看来,景文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可是,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面。 景文简直一身是胆,身陷重围,孤军奋战,却越战越勇,锐不可当! 他虽然孤军深入,却实在勇猛无比,为鼓舞士气,亲自持剑站立在船头,以示决不后退之心。士兵为其勇气所感,无不死力而战,舰船竟然从重围中杀出,一路击败流云、擎希及其麾下各路将领,先后射杀击败忘川水军将领白冰、啸艺、春平等数人。在无路中景文愣是杀出一条血路,将流云撇在身后,忘川军阵被他冲成两半,一路过关斩将,直奔忘川而来。 此时的忘川眼见景文战船一路冲过来,也慌了手脚,连忙下令船只躲避。束手无策,但也不能束手就擒。 前面已无船只可挡,忘川惊出一身冷汗,惊愕不止。 正当他准备放手一搏的时候,擎希的旗舰再次斜刺里冲了过来,也不减速,“砰”的一声撞在了景文战船的斜后方,导致景文的战船改变了方向。可能是用力过猛了,擎希的船头像一柄楔子,直接镶进了景文的船上。待碰撞带来的晃动减轻,双方船上的士兵一拥而上,展开了厮杀。擎希把令旗扔到一边,自己径直去拦截景文。 “忘川小儿在哪儿!”景文正挺刀在船头出马咆哮,声如闷雷。 “匹夫休得放肆!看我取你性命!”擎希大呼,言出,纵身而去。 忘川前面这头猛兽的攻势好歹算是减缓了一些,给了自己转移的空间,他赶忙躲避后撤。 景文回头斜视了一眼从船舷而来的白衣将领,大怒,举刀迎战。 混乱中,流云终于追上,二人合战景文。约三十余合,不分胜负。从甲板打到第二层,又打回甲板。忘川已到安全范围,远处观战,恐流云、擎希有失,意图鸣金召回。然而人声喧杂,二人未曾听见。 流云、擎希铆足全力,又力战景文二十余回合。 景文一口大刀依旧虎虎生风,即便如此,流云、擎希仍是渐渐落了下风。 忘川急叫彣宇,彣宇观战片刻,叹曰:“这厮好身手!”自己跃跃欲试。然而天水相隔,只得拈弓搭箭,瞄了片刻,“嗖”的一声,长箭离弦,景文急闪,箭镞擦面而过,直落入海。 流云架住景文长刀,擎希趁势挺槊,彣宇又搭一箭,景文闪避少乱,一箭正中胸部,应声倒地。景文虽然勇猛,但并不糊涂。被射中后,无力指挥战斗,立即命令部下撤退,就此退出忘川水军,忘川各将面面相觑,竟无人阻挡。 流云建议趁机攻杀景文,以除后患。忘川制止,流云无奈,只得听从,收军整队。 第二天的战役就此结束,对彼此都是惊心动魄的一天。 当天夜里,凌宇召开作战会议,总结了当天作战经验,他认为要发挥自己战船的长处,必须保证集群突击,而船只的行进速度不同,无法保证统一,于是他创造性地的想出了一个主意:把船只用铁索连起来。 铁索连舟,这实在是不应该的,而且之前的交战中流云也用过火攻。但凌宇艺高人胆大,敢这么做,自然有自己的道理。他认为之前自己的舰船过于分散,给了对手空间,虽然被对手焚毁了几条,那只是因为被小船突击偷袭,没有防备。而如今,所有的情况都已排除。要想彻底打垮忘川,这么做大有裨益。 再次开战,凌宇先攻,他亲自吹响号角,布阵决战。此时,他的战舰相在一起,绵延竟有几里之远,望之如山。 铁索连环也发挥了巨大的威力,流云连续进攻三轮,都被打败,而且败得干净利落。 敌军阵形变化中,凌宇敏锐地察觉到忘川的左翼薄弱,便指挥大军猛攻忘川战阵左翼。这一招十分厉害,忘川抵挡不住,眼见形势不妙,亲自仗剑守在船前,以壮士气! 然而,即便如此,依然没能遏制敌人的攻势。败势已成,眼看就要全军崩溃,谁知此时,他的军中也杀出一个猛人—楚暮。 归途依伴 惨淡 和彣宇一起杀降后,楚暮被杖责了八十军棍,加上之前的违抗军令,二罪并罚,贬成了帐前庶卒。为此,他一直不能释怀,郁郁不乐,接下来的作战并不积极,前番景文冲锋已至眼前,就在不远处船上的楚暮也没护主解围。 他对忘川谈不上有多忠心,对流云也多有龃龉,更谈不上有什么匡世救民的宏愿。他投奔忘川也并非有多情愿,他是一个喜欢挑战的人,生逢乱世,占山为王干过了,打家劫舍做过了,实在是没什么可以做了,看好友彣宇做什么,自己索性也就跟着了。一来发现,军营的烽火狼烟刚好适合自己。对他而言,什么都在其次,自己活得舒坦才是最重要的。 此刻他站出来,一半可能是因为想起了彣宇与忘川的情分,另一半则完全是为了出个风头,告诉你忘川我行!看着昨天景文出彩,正羡慕嫉妒恨,这不,机会来了! 他大喝了一声,一把推开船舷边的协领。圆睁豹眼,面目显得更加狰狞,突然的发作吓得船上众军士目瞪口呆。随即,楚暮干脆忽略了协领的职务,命令在自己的船头挂起几尺白布,上书八个大字“旁人不问,唯诛宇贼”。这意思就是说,老子只找凌宇算账,无关人等都闪一边去。奇怪的是,船上的人被他这么一弄,还真都听命于他。 在景文上演好戏后,楚暮的续集开始了,他率领自己的战船冲向敌阵。此时正是忘川败退的时候,所以他的攻击格外突出,一顿乱打乱撞下,忘川借机稳住了阵脚,得以能够撑得下去。 不过楚暮的冲锋方向并不理想,与景文的有勇有谋不同,他不是谋定而后动,而是一时头热,血气上涌,哪里人多就冲向了哪里。 勇则勇矣,自己也吃了不少亏,身披十余伤,这就是名将之勇与匹夫之勇的区别。 百万军中如何取上将首级,谈何容易。这种作战方法有几个特征,首先,要具备突然性,你不能对对方军队喊话,我要来杀你们主将,准备好。这样是不行的,需要趁其不备。其次,要看得准,不能往人堆里冲,要专朝人缝里打,也就是所谓的结合部。最后,速度要够快,还要具有一定迷惑性,让对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才有可能大功告成。 景文就是具备这些条件的人,他深谙兵法,能把握时间和机会,所以可以给忘川猛烈的打击。而楚暮左冲右杀,虽然扰乱了烟阳军的进攻,但无法接近凌宇,自己还被团团围住,性命不保,却也相当悲壮,身中数箭,还拿兵器左劈右砍。凌宇的士兵也暗暗吃惊。 无论如何,楚暮的攻击给了忘川军支持下去的勇气和时机,让他们等到了决定胜负的时刻。 在不断的对峙中,忘川意识到,这样下去恐会全军覆没,也正在此时,流云的旗舰赶到了。他随即向忘川建议:凌宇水军的船只太大,正面对抗实在没有办法,根本无法打败他们,转攻两侧。 忘川立即命令战船分成两半,自己和流云各领一队,冒着被从中间隔断的风险,集中所有力量,猛攻凌宇的船阵两侧。 虽然变阵时,忘川军中那些在凌宇主攻方向、没来得及调整、速度慢的船只几乎都被击沉,但这一变阵很快收到了效果。由于凌宇的战船由于连在一起,两侧被击沉的船很快拖累了紧邻的船只。铁索固定得十分牢靠,一时无法解开。绑在一起的战船是既不能加快速度,也不便调整方向,一连十,十连百,忘川加强攻势,重点攻击,一艘一艘攻克,而凌宇船阵中间的战船对外围两侧的战斗只能望洋兴叹,鞭长莫及。 彣宇率军从两侧涌上敌舰,开始了白刃战的争夺。 此时的凌宇正在旗舰舱中,看着妻子的画像,思考战胜后烟阳王会如何处理他的这个大舅子。突然士兵慌乱地跑进来,大喊道:“将军,大事不好!” 凌宇心知不妙,不等士兵说完,立刻出舱察看。 他最先看到的是战船上白刃相接的士兵和抡圆了膀子的金甲将士。已是黄昏时刻,天上残阳如血,船上血流成河。士兵们的血水染红了船舷甲板,壮阔的海面变成了人间炼狱。此时的海面喊声杀声一片,火光映天,血水横流,士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凌宇明白,他要输了。 也许是如血的残阳把海面映上了红晕,或许是火光把海面烤成了深红,抑或是鲜血把海水染成了暗红。在这片可怕的红色中,两万多人手持刀剑,拼死厮杀。他们彼此并不认识,也谈不上有多大仇恨,但此刻,他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死神牢牢抓住了每一个人,士兵的惨叫声和哀嚎声让人闻之胆寒。 凌宇接近一败涂地了,可是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就此败退,撤出战局,而是纠集了五艘脱离连环、尚能自由移动的战船。 将领们都惊奇地看着他,难道还有什么转败为胜的方法不成? 佩剑一挥,由他的旗舰率领,凌宇气宇轩昂地向忘川的旗舰冲去。此刻由于队形变换,忘川的旗舰已经暴露了出来。 “胜利仍将属于我!” 凌宇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在目前的情况下,要想全歼忘川的舰队已无可能,只能采用最后的方法,斩首。 战争的结果大于一切。 与此同时,忘川的旗舰上,将领们十分兴奋,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庆祝胜利,流云也不例外,他对其他将领们说:“凌宇近败,亡在旦夕,各将务必全力击之!” 彣宇却少有地保持了难得的冷静,他提醒忘川要小心对付,防止他玉石俱焚,还不可大意。 忘川转过他那张也已经兴奋起来的脸,看了看彣宇,随后对左右说道:“不可伤凌宇性命。” 六艘战船加速向忘川驶来,船上将士目光如炬,近了近了!忘川的旗舰就在眼前! 然而,他却永远接近不了忘川了。 因为擎希带着战船恰逢其时地横在了他的面前。又是一通撞击和拼杀,从傍晚打到晚上,凌宇的军队终于不支,全面退却。凌宇也在左右的护卫下,撤出了战场。 忘川在不远处看着,示意左右不要追击,放凌宇而回。 然而,流云与凌宇交恶多年,早已深恶痛绝,逢此良机,必置之于死地。在忘川的命令到达前,流云的战船追击而去。 追出五十里外,一番激战后,流云登上了凌宇的旗舰。面对被挤压在一角的士兵,流云下达了命令:一个不留。 混战中,长枪刺穿了凌宇的胸膛…… 忘川的命令到达时,流云已经砍下了凌宇的头颅…… 凌宇死后,景文将凌宇的尸体抢回,带回了洛灵城。 这一战消耗了中州所有的水师,忘川虽然胜了,却是惨胜,手下战船损毁殆尽,几不复存。这也直接导致了接下来十年内海上风平浪静,再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发生。 如履冰涧 遗子 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朔然族世代在堑天山阴的大漠里繁衍生息,过着随水草迁徙的游牧生活。与黄金平原由凌霄峡相连,互通有无。中州动乱,始祖起兵,逐渐称雄天下,朔然领主亦是刚刚打败其他群族和部落,平定大漠,急需休整发展,故与始祖交好,以君臣礼,开放关市,互通姻亲。不少难民流入大漠避难,同时也带去了中州先进的生产技术,大漠农耕产业逐渐兴起,快速发展。 一时间,凌霄峡外昼出耕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 先王二十九年,朔然领主病逝,朔然开始分裂,五大氏族为争夺领主之位发起了战争。前领主之子墨泽率部避难迁至凌霄峡关外,向灿阳请求庇护和援助。墨泽其姊为墨心,领主为稳固两家关系,结两家之好,将之嫁给了先王长子龙仁。墨心产下一子,名曰华诺,后被赐名惜朝。惜朝成为真正意义上具有中原和大漠共主身份的皇子。 墨泽请求人王出兵戡乱,乌呼部闻知消息后,联合斯亥部和玖蒙部提前发兵,攻破墨泽大营,斩杀墨泽,在凌霄峡外洗劫一空后扬长而去。 先王大怒,令龙仁为帅,点兵五万,率军讨伐大漠,墨心和惜朝随行。人军进入大漠后,前期节节胜利,一直推进到朔然腹地,此后战事陷入胶着,双方开始了猫鼠游戏,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不同于人军可以仰仗关内源源不断的供应,随着战事的深入,大漠的农耕和放牧统统遭到破坏,朔然各部的日子并不好过,开始难以为继。加上人军不断打击,使得朔然阵营逐渐分化,楚新部脱离乌呼,开始亲近墨泽部,进而归降了黄金平原。如此一来,摆在龙仁面前的就剩下三股力量了,他不断寻找决战时机,在先王三十年于漠北沙海寻得乌呼、斯亥和玖蒙部主力,展开决战。 “沙海之战”打了三天三夜,烽烟蔽日,血染黄沙,异常惨烈。最终,乌呼和斯亥部大败,逃向了漠北更深的大漠中,而被困城中的玖蒙部献城投降。从此,墨泽部的北部威胁得以解除,朔然也因此一分为二。楚新和墨泽部亲近大人王朝,留在了水草丰美的漠南,成为南朔;战败的部分为逃避人军追击,一度北迁,仍与中原王朝为敌,成为北然。 “沙海之战”虽以大人取得胜利告终,但是王位储君龙仁在激战中不幸面部中镞,不治而亡。朝歌震动,先王暴怒,下令屠城,近万玖蒙部无一生还,从此退出历史舞台。沙海城血流成河,一夜之间化为瓦砾,滔天大火,累月不灭。 惜朝时年五岁。 大漠平定后,人军自凌霄峡返回黄金平原,惜朝留在大漠为父守孝三年。 龙仁死,先王伤心不止,加之年岁已高,平日操劳过度,大病不起,两月后病重亦薨。 先王薨,龙晟继位,惜朝失去了继承王位的机会。因此守孝结束后,惜朝仍然被留在了大漠。纪灵王龙晟意图待惜朝成年后扶植其继南朔之位,作为灿阳的西北屏障,守卫黄金平原的北大门。更何况他身上流着墨泽部的血,名正言顺。 对于惜朝而言,这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仅给他留下这条路可以走而已,这也许已是最好结局。 此后,人朝每三年的大祭,惜朝都会奉诏入朝。始终严守礼制,中规中矩,绝不过多停留,礼毕则返回南朔。 名义上是中州王位继承人,又贵为朝歌钦定的南朔之主,身处塞外,没有朝歌那么繁琐严苛的礼教,惜朝的少年时代无疑是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的。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急走追蝶,卧溪剥蓬,成了他童年最多的记忆。每三年回关内看看自己的宗室亲人,总会受到热情的接待,还能感受岭内的繁华,这无疑是幸福的。 每年年关,灿阳礼官还会定期来陵安拜谒,惜朝喜欢缠着他们,听他们讲发生在关内的奇闻异事。除了母亲对自己管教很严,其余人对自己都很和善。 在一片安静祥和的环境里,惜朝慢慢长大,随着他一起长大的,还有墨泽部的其他少年们。 纪灵十五年,惜朝加冠。 开岁,龙晟派出了浩大的礼乐队伍,赴大漠为惜朝举行冠礼。因为民间常有龙晟与龙仁之死有关的非议,为了堵住悠悠众生之口,此次使团不可为不隆重。 惜朝在万众景仰下继南朔之主,为示天下一统,年号与关内同步,亦为纪灵。同时行大婚典仪,册立楚新部次女为王后。 这些都被北然看在了眼里。 一系列盛大的仪式举行完,惜朝随礼乐队伍一起返回了灿阳,参加每三年一次的大祭,见过各皇叔和兄弟姊妹后,带着无数馈赠的礼品返回了大漠。 惜朝加冠后,本应亲政,但一直把持朝政的老派楚新长老们却以惜朝尚且年幼为由,拒绝交出权力。他们与墨泽部几经联姻,关系密切复杂。不久前楚新部族长女又嫁墨泽部,就连惜朝娶楚新婉儿为后,也是长老们的决定,出于维护统治、利益平衡的考虑。 如履冰涧 因果 可惜的是,惜朝并不是一个作傀儡的料。错失大人王位不知道他有没有怨言,但是他对陵安的权力都要被别人把持是不甘心的。即位后不久,惜朝就决定彻底铲除这一痼疾。他查阅了大量典籍,借鉴古人之法,暗中联系墨泽部和楚新部新晋人物,准备秘密起事。 楚新长老们听闻消息后,显然不会坐以待毙,情急之下,决定铤而走险,密谋毒死这位不听话的傀儡,继而篡立。 纪灵十六年冬飞,在国丈楚新俊风和墨泽部的帮助下,惜朝下令军队驻宫,关闭城门,未等楚新部反击,迅速处决了几位主要权臣。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待对手反应过来,主要头领早已人头落地,为时已晚,空余可悲可叹。以流血冲突解除老派部族长老们的威胁后,惜朝成功夺回权力,收回了长期由长老们把持的印信。敌对余党群龙无首,四散消弭,惜朝未再深究。 肃清老派擅权专政势力后,惜朝开始亲理朝政,减负赋税,积极赈灾,体恤百姓,南朔出现了蒸蒸日上的局面。 然而,好景不长,在这粉饰的太平之下,是整个大漠的暗潮汹涌。虽然经过夺权,惜朝初期掌握了一定权力,但是随着以前被楚新长老们掩盖的矛盾逐渐暴露,他暗地里仍处处受制于人。 主要矛盾解决了,曾经的次要矛盾就显眼了。摆在惜朝面前的情况尤为棘手。 在南朔外部,“沙海之战”遭受重创的乌呼与斯亥部当年远遁漠北,后来两族关系破裂爆发冲突,斯亥部被乌呼部兼并。经过十几年的繁衍生息,乌呼部渐渐恢复了元气,多次试探性南下,袭略草场,问题由来已久。 纪灵十一年,北然乌呼部挥军南下,在沙海旧址大败南朔王庭军,将势力恢复到了“沙海之战”前的地域。南朔王庭向灿阳告急,当但龙晟沉浸于声色犬马,未予理会。同时,朝中重臣也收到了乌呼部的表奏和贡品。 纪灵十三年,南朔与北然再次交兵。北然诱敌深入,并买通当地部落,又一次大败南朔王庭军。南朔四万人全军覆没,钱粮辎重尽失,校尉以上将领被掳走二十七人。南朔再次向朝歌求援,龙晟令北然释放南朔战俘,归还所获物品,乌呼部照办告终。 纪灵十四年,北然再次南犯,侵入南朔领地,王庭军由于墨泽部与楚新部不和,调配不力,在幽冥湖遭遇伏击大败,被掳近八千人。此后乌呼部一直在附近盘踞,尽管南朔已尽数满足了他们的条件,但仍迟迟不肯撤兵。 灿阳虽然知悉情况,然而纪灵末年朝局混乱,内耗严重,无暇北顾,念在乌呼部尚未触及大人的利益,且打通了朝中关节,也就听之任之了。 在漠北的乌呼部紧盯着南朔和黄金平原的一举一动,蠢蠢欲动。 纪灵十五年,惜朝加冠。为表敬意,北然全军撤回沙海一线。南朔王庭大喜,总算长出了口气。此外,北然还派出使节向惜朝进献了厚礼,纪灵王龙晟特别高兴,还亲派使者嘉奖了北然领主。北然在所有公开场合表示,自己只是针对楚新部,对惜朝的南朔王庭绝对不敢冒犯。乌呼部的一些列动作终于有了成效,对灿阳一改敌对态度,反而愈加谦恭服从。自此,灿阳对北然的态度也渐渐改变,允许北川向北然开放边市,北然也因此更快地发展起来。更为主要的是,此后南朔与北然的大小争端,大人都只觉得是自家兄弟的内部打斗,不再过多干涉。 大人对北然的放纵,墨泽部和楚新部是心存不满的,而且渐渐地,把这种不满转移到了惜朝身上。 在南朔内部,他也没有什么盟友,王庭不同于朝歌,大漠也不同于关内,部族观念强烈,崇尚强者,可惜舞枪弄棒并不是惜朝的强项。 还有一个根本的问题,惜朝只有一半大漠的血统,所以在大漠各氏族眼中,他只算半个大漠人,大家仰灿阳之鼻息,内心对他并不十分认可。尤其在各部族出现强有力的领袖后,这种情况更甚。 一边随着墨泽之子墨凌的羽翼渐丰,墨泽旧部与惜朝的矛盾日渐明显了起来。但不管怎么样,打断骨头连着筋,母亲墨心作为老领主的女儿,居中维系,惜朝与墨泽部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另一边,新继任的楚新部酋主楚新俊风强干精明,在他的领导下,楚新部再次日渐壮大。这两股力量无处不在地制约着惜朝的权力。 但也算平静,均势就这样维持着。 惜朝也察觉到了这种情况,他的身边开始聚集一些外客臣子和青年才俊,他们没有那么强烈的宗族观念,颇受惜朝倚重,逐渐分担一些职务。惜朝想以此来制衡部族势力,这就与部族的利益产生了矛盾冲突。 看着冲突扩大,为了进行缓和,惜朝敕封墨凌为戍北将军,主管南朔边境兵马,将之调离陵安,把他放在了面对北然的前线。既避免了他在陵安与楚新部争权夺利,也意在调和自己的新派与墨泽部的矛盾。 但不管怎么运筹,墨凌对惜朝的芥蒂都难以消除,如果没有这个的混血之人,南朔领主的位置就是他墨凌的! 然而,墨凌对惜朝这个封赐倒是十分高兴。在陵安王庭之中,他每天都要面对惜朝和自己姑姑的心腹,如今获得将在外的机会,倒也落得自在。 安排完墨泽部,就该轮到楚新部了。为了安抚楚新部的情绪,同时拉拢楚新部的新人,在现有基础上,惜朝将王庭很多重要岗位给予了楚新部,自己的王后就是楚新族人,自己的统治更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一切都风平浪静。 如履冰涧 现实 边境上墨凌兢兢业业,王庭外北然未再越过沙海一线。但脱离王庭的控制,墨凌的力量开始做大,不断尝试触碰边界。虽然常有他私自主事、擅作主张的举动传回王庭,但惜朝短时间内却拿他没有办法。每次想要惩戒他时,都会跳出一群老臣力保,就连自己的母亲也常常替她的这个侄子求情,几乎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就这样,惜朝一步步错过了制裁墨凌的最好时机。 王庭内楚新酋主俊风凭借国丈的身份强势崛起,倨傲强势,好在有墨泽部和外客的势力制衡,双方私下里常常争得面红耳赤,表面上虽然不对惜朝造次,但却阳奉阴违。 惜朝得到的只有表面上的尊敬,对于年轻又心高气傲的惜朝来说,他绝不甘只做一名没有实权的领袖。家族遗传下来的皇族血液让他的野心不拘泥于王庭,甚至是染指关内,拿回属于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 在外,他冒着大不讳,与关内父亲生前的嫡系部下暗通款曲,既是为了方便灿阳加大对自己的支持力度,也谋长远,争取保留继位的希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做了,就会传出流言蜚语,这也是朝中有人担心惜朝图谋不轨,千秋殿大劫后未第一时间接其回朝的原因。在内,惜朝抓紧时间培植自己的力量,推行改革,整备亲军。 此外,作为先王最疼爱的圣孙,在先王崩殂前,他悉数接过了先王炼制不死之术的衣钵。紧锣密鼓地暗中炮制,既寄希望于打造自己的不败大军,也为了投其所好,向自己的皇叔纪灵王龙晟进献。 纪灵十七年,北然与南朔在边塞再起摩擦,墨凌向王庭请求援助。此时墨楚两族的矛盾已经白热化,楚新部一看削弱对手的机会来了,以国丈大司马俊风为首的楚新部各种理由阻挠推诿,使得援军和辎重迟迟无法到达。 墨凌告急,惜朝只得向大人求助,在灿阳的干预下,两个月后北然引兵而去。但是,此次事件使得墨泽部和楚新部的矛盾激化,也使得墨凌对惜朝的怨念加深。 十七年末,北然绕到幽冥湖西,对整个幽冥流域发起了突然攻击。这是楚新部的传统势力范围,但是由于应对不及,丧失大片土地。无奈之下,惜朝只得以朝歌王子兼南朔之主之名再次照会北然,乌呼部也比较买单,只得袭略一通后退回。 两次事件下来,惜朝觉得两族都应该更尊崇自己,结果适得其反,楚新和墨泽部对他的态度进一步恶化。 惜朝意识到加快建立一支像大人一样强大军队的重要性。他想尽办法,意图改组王庭,改革财税,招募士兵。但是墨凌与楚新俊风两大势力集团都不肯放弃自己的已得利益,并且都想借此机会削弱对方的势力,互相制掣,推诿扯皮,王令传达了下去,最底层的官员有时都无法收到,惜朝组建的亲军规模迟迟无法扩大。 比如兵员征集由墨泽部负责,编制拟定和军饷发放却由楚新部把控,于是人数审定和经费发放上,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人即使召来了,兵饷却不能如期发放。让人卖命却两手空空,远胜于空手套白狼,你还去吗?又比如,楚新部负责作战训练,而墨泽部把控人事任免,众多底层官员考核达标,作战够勇猛,也不见得会得到提拔。个别队伍足够强悍,但因为站错队,却迟迟轮不到上场的机会,必败无疑的场合倒肯定是你去。你换我的人,我就把你的人送去送死,类似种种,双方斗得一个热闹。 纪灵一十八年晓春,眼看新政毫无起色,惜朝试图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他召见墨凌和楚新俊风及各部要职,商讨解决对策。大堂之上一片祥和,双方互相赞颂,歌功颂德。对于惜朝提出的问题,各人也都一口应下,保证一定按命行事。惜朝大喜,当晚还大宴了群臣,结果一个月下来一切依然如旧。 脾气总归是有的,惜朝大怒,立即抓来两个落实不当的官员问责,一顿痛打下到了牢里。并顺藤摸瓜,罢免了楚新部楚新俊卿和墨凌心腹墨歌的职务,这也算大动干戈了。整个陵安都在关注这场博弈,结果不出七天,两族官员不是辞官隐退,就是称病在家。 惜朝无奈,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罢免了吧,活谁干?最后,惩戒只得草草了事。 第一次正面交锋落败,这无疑开了个不好的头。 大力推行军政改革层层遇阻后,惜朝的亲军一直无法形成具有战役规模的战斗力,地位加速式微了起来。 眼看就要到纪灵十八年回朝的日子,惜朝期待着向朝歌寻求更大的帮助,摆脱这一桎梏。 凌霄峡依旧人来人往,只是前来昭告的使者姗姗来迟。 一切似乎都变成了不想做,又不得不做。 惜朝这次匆匆回朝,向重臣尔思倾诉了自己的诉求,并向王叔进献了自己炼制的丹药。龙晟收下了礼品,但未理会其苦衷,甚至连以往日常的礼品都未奖赏。此时,纪灵王耽于酒池肉林,朝局混乱,中州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么回到大漠显然会沦为笑柄,也会让自己更加举步维艰。无奈之下,惜朝听从络奕的建议,私下向父王的故旧索要财资。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烟阳王赵金,几乎仅凭一己之力就满足了惜朝的全部要求,这让惜朝感动不已。 如履冰涧 墨若 纪灵十九年初,北然再次南下,越过沙海,一举包围了月门堡,边境再次告急。惜朝勒令大司马楚新俊风出兵,其弟楚新俊卿趁机复官,拜征北将军,领命出征。征北,这就与墨凌平级了,无形中又夹杂了两族的较量。 双方在月门堡外围展开了六个月的激烈厮杀,北然见难以讨到便宜,索性谈和,最后向惜朝索要了与南朔互市的权利后引兵而去。此后,北然的商贾开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了南朔的各大街市中,使得北然和南朔的民间交流中断多年以后,再次热络起来。 纪灵十九年季秋,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墨泽部旧将彬蔚强抢民女致百姓死伤五人,惜朝下令拿下斩首示众,却迟迟不见彬蔚归案。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墨泽部袒护,府衙没办法拿人。惜朝只得通过其妻楚新婉儿劝说其父大司马楚新俊风,出动甲士将彬蔚捉拿归案,处以刑罚。 即便如此,在墨泽部的袒护下,彬蔚依然得以活命。 但是,楚新和墨泽的矛盾又往前进了一步。 如果说新政推行失败是加速了近卫军诞生的进程,那么这次处罚彬蔚蹩脚则是其走上前台的最后推手。近卫军,这支年轻的军队成员多数都是像惜朝一样,是大漠和关内通婚的后代,或者是其它外客臣子,还有少部分受关内文化影响较大、比较开化的两族青年。他们在朝中普遍没有高官厚禄,但却支持惜朝的开明主张。由络奕统领,受阻于权争掣肘,人数只有两千人左右。尚未发展成熟的近卫军过早地走上舞台,也就注定了它的悲剧结局。 络奕,父亲是楚新部,母亲来自关内黄金平原,为人俊美,身怀勇力,颇通兵法,最主要的是对惜朝忠心不二。 就这样,各方都在壮大自己的实力,然而在这场此消彼长的竞赛中,随着灿阳的不闻不问,本就根基不稳的惜朝,权力实际上是在加速下滑。 彬蔚事后,楚新和墨泽部的问题已经到了随时可能爆发的地步,纪灵二十年溽暑,这堆干柴烈火上迸上了火星,矛盾彻底爆发。点燃矛盾的是一个和朝局毫不相干的人,从此惜朝再也没有了回旋的空间,也失去了徐图壮大的时间,整个南朔王庭风雨飘摇。 歌姬清欢,一位风雪场所的奇女子,精通古琴和音律。峨眉淡扫,身段娉婷,眼神旖旎,风情万种,无数客官为之着迷。当时陵安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千金难买清欢度,耗尽平生也使然”。在边市开放后,即使远在漠北的乌呼部都会特意前来一睹风采,可见她当时有多么受欢迎,说万人空巷并不过分,就连惜朝也对其垂涎几分。 问题就在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家都喜欢。自从这个清欢来到陵安鉴月楼,墨泽部公子墨若便在这里流连忘返。望族出身的他,常常会为清欢一掷千金。墨若一表人才,两人也算般配,郎情妾意,尔侬我侬,伉俪情深。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知道此事,鉴于墨若的身份,都不对清欢作非分之举,只要墨公子一来,都不再打清欢的主意。 但,有些人是例外的。楚新俊卿自月门堡解围归来,加官进爵,一时风光无出其右。俊卿好色,人尽皆知,南朔有如此美艳的女子,他岂能错过?屡次到访鉴月楼,自然都是清欢作陪。嬷嬷也暗示过墨若的事,但俊卿毫不在乎,嬷嬷稍有不从,便被痛打了一番,以后便不敢再言。 清欢实在不堪其扰,恰逢墨若前来,见心上人泪目,百般追问下,清欢和嬷嬷把实情和盘托出。 墨若一听,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 “楚新猪罗,欺我太甚!”墨若大怒,当时就踢翻了桌子。 楚新俊卿生得肥头大耳,再加上年事已过天命,外形臃肿,平日里远离三步,便酒气刺鼻。被此等人侮辱,墨若是受不了的,回家直接向家父墨浩然提出了迎娶清欢之事,遭到了断然拒绝。墨若还被训斥了一顿,气盛之下,一肚子怒火彻底爆发了! 次日街上闲逛,双方在街上照面。墨若识得楚新俊卿,在他的有意引诱下,双方因购买一株香檀发生了龃龉。机会终于来了! 墨若憋着一肚子火有意而来,也没客气,动了拳脚。楚新俊卿向来骄横,加上他并不识得墨若,顿时火冒三丈。 “我堂堂征北将军面前岂能容黄毛小儿放肆?” 于是,俊卿家丁将墨若几人痛打了一通,待其无法反抗后丢在了路边,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大摇大摆地去鉴月楼喝酒了。 墨若爬起后,吐了一口嘴里的鲜血,再次回到家中向父亲哭诉,声泪俱下。墨浩然见儿子被打成这样,心疼万分。然而,当他问清缘由后,他还是强压住心里的怒火。因为楚新俊卿不同于别人,那是楚新部的二号人物,在王庭之中举足轻重。他只得安抚自己的儿子,叫来了城里最好的医官,还破例叫来了其她歌女。 晚上,家丁来报,楚新俊卿酒醉,大闹鉴月楼。墨若再也忍不了了,不顾身上白日留下的伤痛,愤然起身,叫上府上甲士,直奔鉴月楼。 门口的嬷嬷见墨若带人气势汹汹前来,怕生事端,赶紧阻拦,被喝退到一边。守在门外的俊卿随从见状,刚要上前询问情况,便被冲上来的甲士逼到一角,施以拳脚。墨若破门而入,见楚新俊卿正在衣衫不整猥亵清欢,怒发冲冠,直接一脚踹翻了俊卿,把清欢挡在了身后。甲士一拥而上,连俊卿加上门口的八个人一顿倾泻,出完气后将几人全被绑了起来,直至堆在了屋内中央。 “还认识小爷吗?”墨若咆哮着。? 如履冰涧 对冲 俊卿醉眼蒙眬,侧着头,似乎酣睡了起来。这让墨若更加愤怒,冲上去对着俊卿又是一通拳打脚踢,直打得口鼻出血。想起之前受的羞辱,墨若索性捡起地上碎裂的桌腿,一下下用力打在眼前这个满身流油的猪猡身上。直打得血肉模糊,嬷嬷一看这番景象,顿时哆嗦起来,怕闹出人命牵连自己,连忙偷偷遣人去楚新部报信。 楚新部收到消息,部将菏泽立马率军赶来,围了鉴月楼,至此,双方变成了军事冲突。俊卿的随从见救兵赶到,大声呼喊。菏泽循声而来,见主子被打成这样,立马上前解救。 墨若岂肯罢休,双方刀剑相迎,但菏泽人多,没过多久打斗就宣告停止,墨若变成了被缚的一方。楚新俊卿的绳索被解开,此时才刚有醒意,只觉得周身疼痛难当,龇牙直叫。 菏泽指着地上被缚的人请示怎么处理,俊卿此刻哪有心思理会,随意说了一句“杀了!” 菏泽还刻意补充了一句:“大人,他们是墨泽部的人。” 俊卿揉着胳膊,惨叫了一声后反问:“杀不得吗?” 菏泽只得领命。 在众目睽睽之下,墨若和府上二十名甲士被押到了城郊,墨若并不觉得对方真的有胆量杀自己,不卑不亢地反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墨府甲士随即大声呵斥菏泽:“公子乃墨府世子!” 正常情况下,故事该到这里结束了。可是,菏泽偏是个一根筋的人,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将军只叫我杀人”,随即处决了几人。 第二日,日头已高,俊卿醒酒了。对着镜子,看着鼻青脸肿的自己,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恨得牙痒痒,也不禁疑惑,“究竟是谁,敢对老子下手?”于是叫来了菏泽。 “昨晚的人呢?”俊卿仍旧气不打一处来。 “杀了。”菏泽淡定地回答。 “知道是谁吗?便宜他了!”俊卿试着动动自己的脖子,随后疼得发出“呀呀”的声音。 “墨府世子。”菏泽依旧淡淡地回答。 “什么!墨府世子!”俊卿的脖子咔地响了一下,随后又是一声惨叫。 俊卿的心里翻腾了起来,已顾不得疼痛。 “墨府就两个世子,墨凌老子认识。”想到这,俊卿不禁拍了下大腿。 “坏了!”他顷刻间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另一边,墨泽部大小头领早已聚到了浩然府。墨浩然,与前酋主墨泽是堂兄弟,辅助墨泽一路壮大部族。后墨泽兵败被乌呼部所杀,墨浩然又辅佐墨泽之子墨凌,如今墨凌所部,皆为浩然故旧。然而,不同于墨泽生前的外张,浩然生性内敛,从不争强好胜。但声望不下于已故的墨泽。墨凌视之如亚父,视墨若如亲生兄弟,故世人皆称墨若为墨府世子。 浩然只有墨若一子,此刻正对着已经发白僵硬的尸体低头落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内心满是凄苦。 一众人等围着尸体站着。堂内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显得喧闹。 一个年纪稍大的部将实在是憋不住了,轻声走出灵堂后狠锤了几下门廊的柱子,对着家丁怒吼:“楚新俊卿,欺人太甚!我要你们全家的脑袋!” “儿啊,是我害了你……”浩然自言自语。是宣泄,更是在自责。 他不断地叩问自己,“如果……如果......”老泪纵横。 局势彻底炸了!没等浩然表态,墨泽各部就开始回营整军!这一次,浩然没再阻止大家,只是呆呆地守在儿子的灵前。 “所有的事我都可以忍让,唯独墨若不行!为什么我已经一让再让了,还是要咄咄逼人?”浩然不断地责问自己。 知道自己惹下大祸的俊卿,气喘吁吁地跑到哥哥的府上,“噗通”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坦白了一切。 闻情,楚新俊风深感不妙,不敢耽搁,赶紧带着弟弟进入王庭,面见惜朝。 虽然平时他们都不怎么待见这个名义上的南朔之主,还时不时地出难题看他笑话,但此时他的名号还是有用的。 当着惜朝的面,楚新俊风哭诉着无奈,并时不时地抽打俊卿那已经鼻青脸肿的脑袋。 惜朝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立即派人赶往墨府吊唁,去人回报“墨府大门紧闭”,连门都没能进去。 无奈之下,惜朝赶紧找到母亲,寻求解决的办法。作为墨泽的妹妹,她与墨浩然自然也是十分亲近。然而,当她自告奋勇走进墨府,看见仰面瘫坐在地上的哥哥和冰冷苍白的墨若,她没说一句话。她知道无论说什么,眼前的哥哥都听不进去了,而只要眼前的这个人不开口,这场祸事就不会完结。 楚新俊风虽然对惜朝抱有希望,但也没完全把宝压在他的身上,私下也开始整兵。 眼见争端白热化,惜朝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请王后婉儿去劝说父亲楚新俊风保持克制。婉儿苦苦哀求父亲,可是作为一族之长,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手发难而无动于衷啊。身为兄长,也不能交出自己的弟弟,任之被杀而不顾啊,如此一来,又何尝不是天下人的笑柄? 双方像两头急速奔跑的野牛,拉是拉不住了。 战事一触即发!除了王宫之中,随处可见两部人马的厮杀! 惜朝此前全部的辛苦经营全部毁于一旦。 此时,惜朝能做的,唯令禁军严守宫门,同时令络奕将近卫军调至宫中,以防不测。 墨泽部虽然作战勇猛,但楚新部兵多将广,几天时间过去,前者逐渐败下阵来。然而,争端并未就此减弱,反而进一步扩大! 如履冰涧 引狼 远在月牙堡的墨凌闻讯,未持惜朝诏命,自引三万边军火速赶回陵安。 放在平时,这是死罪,但此时,惜朝的话已经没有了什么分量。 作为多年的潜在对手和墨泽部的领军人,墨凌对楚新部早就积怨极深,如今,机会来了! 墨凌回朝,掀起了新一轮腥风血雨,局势立马又发生了变化。 惜朝无计可施,快马加急,派了三波人回灿阳请求援助,然而,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因为,每一次使者都没能见到纪灵王,信笺也都被内臣扣了下来。 等待朝歌消息的惜朝,每日如坐针毡,听着侍卫不停回报宫外的情况,只能心如刀绞,终日踱步,无可奈何。 无奈之下,惜朝兵行险招,借墨凌边军回朝之际,令自己的嫡系将领云柯打开边塞,引北然入陵安调停。乌呼部抓住了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五万铁骑洋洋洒洒地进入南朔陵安。之前四处为家的北然士兵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不禁大开眼界,四处观望。 为了彰显自己的强大,乌呼首领渊哲令士兵白天进城,夜晚出城,第二天再进来,如此往复。每天都有浩浩汤汤的甲士流入,让南朔各部对北然军力望洋兴叹。 昔日里不共戴天的仇人坐在了一起,然而,面对强大的北然,墨凌和楚新俊文不得不接受调停。 在渊哲的斡旋下,菏泽以及其他行凶者被绞死,楚新俊卿自断一臂,并为世子墨若扶灵,“墨楚之争”才算告一段落。 鉴月楼的嬷嬷因为挑拨变乱被分尸,其余女眷皆被发给北然士兵劳军。可怜自始都是受害者的清欢,被迫以身殉葬,悲情与爱人重逢。 陵安城的争端得以平息,但惜朝没有想到的是,他引来的人并不受他的控制,是一头胃口巨大的野狼。 北然进入陵安后,虽然墨楚两族专政的局势消亡殆尽,但乌呼渊哲却取代他们,成为了新的专政者,而且比起沾亲带故的楚新和墨泽部,还要可怕,还要吓人。 按照事先约定,本来纷争结束,乌呼部应该立即返回漠北,但是渊哲却借故粮草等准备不充分,迟迟不肯动身。反而借机对墨泽、楚新两部进行了清洗,大肆实施抓捕和杀戮。同时放纵士兵奸淫掳掠,陵安城户户紧闭,民生凋零。如果不是忌惮灿阳的实力,估计渊哲会连惜朝都会换掉。担心自己辛苦组建的近卫军有所折损,惜朝将之调到了城外,将自己赤裸裸地摆在渊哲面前。 本想尽快结束纷争,结果却引狼入室,主要矛盾再次发生了变化。 灿阳依然没有消息,无奈之下,惜朝不得不秘密联系墨泽和楚新两族残部,商议解决北然带来的危机。不料夜里传密诏的宫女途中路遇北然十三卫,被掳走羞辱的同时,密诏也落在了他们手里。这东西可比眼前的女人有价值多了,十三卫一早便去渊哲帐中领赏。 北然十三卫,北然军中赫赫有名的闲散组织,由十三个身怀绝技的甲士选拔组成,专门负责渊哲的贴身护卫工作,心狠手辣,恃功作恶。战功累累,却也臭名昭着。 惜朝本想着掩人耳目,所以才与王后商议,派宫中侍女出行,没想到消息意外泄露。渊哲获悉后大怒,直接带人闯进王宫。 惜朝一脸惊愕,面对渊哲逼问唯唯诺诺。渊哲按捺住了心里的怒火,未对惜朝发作,转而走向惜朝身旁的王后楚新婉儿,拿出密诏扔在地上,大声质问婉儿图谋不轨。惜朝吓得脸色苍白,直打哆嗦,北然甲士直接架起婉儿,押了下去。 虽然是母亲选定的王后,但是楚新婉儿温柔贤惠,并多次奔走于自己和楚新部之间,深得惜朝怜惜。婉儿生来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望向自己的丈夫,泪水模糊了面庞,哀求着惜朝救救自己。 惜朝颤颤地求情,却遭到了渊哲的无视,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这次是她,还请殿下好自为之!” 看着自己两旁噤若寒蝉的侍从,渊哲出去后,惜朝踢翻了脚下的案几。不出一刻,侍卫入报,王后已被处决,惜朝一下瘫坐在地上,不是惊恐,满是颓废和恨意。 渊哲私自处死王后一事立即传开,朝堂上下愤怒了,连平时唯唯诺诺的官员都开始指责他,渊哲一时间处在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乌呼渊哲也是一时泄愤,冷静下来后,知道自己这次有点过了。手握重兵,专权跋扈不假,平时打打楚新,欺负欺负墨凌不假,但每次都师出有名,未曾直接指向过惜朝。他好歹是朔然之主、大人的王储,且不说,如今南朔会做出什么反应,将来黄金平原朝歌追究起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最好的猎手,往往把自己伪装成猎物。 渊哲自知理亏,三天后主动上书惜朝,以出来日久为由,申请退回漠北,并向惜朝请婚,请求将自己的妹妹嫁与惜朝,以结秦晋之好。 惜朝十分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欣然允诺了,并提出渊哲为王庭操劳,劳苦功高,三日后为其将士设宴践行。 渊哲大喜,百拜退下,为自己的公关的效果沾沾自喜。 王后楚新婉儿的死,使本已水火不容、分崩离析的楚新部和墨泽部重新站到了一起。他们明白,眼前这个敌人的威胁远胜于曾经彼此的伤害。 三天时间里,惜朝不断犒赏北然甲士,北然在陵安城内城外的大营几乎夜夜笙歌,经久不息。十三卫随意强抢糟蹋民女,当街杀人,惜朝也是充耳不闻。 烂醉如泥的最后一个晚上,一支两千人的军队悄悄混进了陵安城,为首的将领,叫做络奕。城外,楚新俊卿和墨泽部的人马也在悄悄集结。 如履冰涧 还复 第三日辰时,惜朝坐在胧月台上,四周旌旗招展,鼓声大振。渊哲春风得意地带着部将从人群里走来,似乎已经将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忘得一干二净。 跪拜惜朝后众人落座,惜朝示意俊文可以开始宣读手中的诏书了。 渊哲得意地瞥了一眼走到台前的楚新俊文,放松地靠着,等着听诏书上怎么嘉许自己。可不出五句,却大吃了一惊,听得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什么嘉许,诏书里纲举目张地罗列了自己的十大罪状!每一条都极尽言辞,入木三分!久经战场的渊哲一下就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设宴践行,这分明就是要杀我的现场! 乌呼渊哲故作镇定,大喝了一声:“城外还有我北然五万铁骑,尔敢动我!”身后随行部将齐刷刷起身,亮出兵器。 惜朝眼含怒火,坚定地看着他,用力摔碎了手里把玩的玉器。俊文大喝了一声:“刀斧手何在!” 胧月台四周隐藏的斧手闻令而动,将乌呼渊哲二十余人围在了中间。 人群中的副将擎轩眼看着主帅渊哲斧钺加身,立即拉响了信号,示意城外大营。随后挡在渊哲前面,瞬间就被几名一拥而上的刀斧手乱刀剁为肉泥。 城外的北然军收到了信号,但几乎在同一时刻,墨凌和楚新俊卿率两族人马对北然大营也发起了袭击。 九死一生的险境渊哲以前也经历过,他心里明白,只要能够出城回到大营,胜利的天平就会再度向自己倾斜。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渊哲受伤后大喝,歇斯底里地召唤他的北然十三卫。然而,纵使这十三人千般本领,在咫尺之前仍旧是被络奕率领的近卫军挡住了,陷入了层层包围。 渊哲左挡右搪,负隅顽抗。不料脚下踩到尸体,一个趔趄,被几把明晃晃的刀枪抵住了脖子,被制服被押到了一边。 虽然脖子不敢动了,但嘴里不能停。看到自己的部将一个个惨死,渊哲仓皇怒骂:“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若不是本帅居中调停,你们的王庭早就完了!如今你们却恩将仇报,不得好死!” 刀斧手照着渊哲的面部就是一记掌掴,低声骂道:“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你们没杀人放火?” 渊哲被打得眼冒金星,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这回渊哲倒是一改刚才的慌乱,面无惧色,开口痛骂:“鼠辈,将来我一定将尔等杀光!杀光!” 刀斧手回头又是一记掌掴,直打得渊哲口鼻窜血,然后从衣襟上撕下一块沾满汉渍的破布塞在了他的嘴里。 这两下着实不轻,渊哲被打得几乎昏厥了过去,被推搡着扔上了马车,向城外驶去。 映入渊哲余光的,是一个个在还挣扎或者已经惨死的部将,不远处还有十三卫千疮百孔的尸体。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如今却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身首异处…… 纵然不能开口说话,渊哲仍然目眦尽裂地瞪着后边站在台上、渐行渐远的惜朝,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叫。 看着这些尸体,惜朝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城外北然大营被墨凌引军一冲,慌乱中有一半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一半稳住阵脚后由于群龙无首,在包围里拼死抵抗,试图等待渊哲等一干将领的到来。 随着城中的人马赶到,墨凌遣人将几颗渊哲副将的人头抛进了敌阵之中,北然士兵见了更加慌乱,连退几步。 随即,南朔士兵推攘着将渊哲赶到阵前,正在厮杀北然士卒见状,逐渐停止了拼杀,惊愕地看着自己的主将。有的人立即想要上前解救,纷纷被墨凌的部下乱刀砍死。 在墨凌的高声呵斥下,几名北然校尉率先放下了兵器,部分士兵见状,也开始陆续丢掉手中的武器。 见到这一幕,渊哲想要努力表达什么,扑腾着站起身来,身后的南朔士兵上前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上,渊哲又跪了下去。 放下兵器的士兵更多了,慢慢地,所有停止了抵抗。 墨凌挥了挥手,士兵迅速上前将这些人驱离到一起,随即开始了血腥的一幕。南朔将士没有放过这些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开始了疯狂地砍杀。 几十年的对峙已让他们积攒了太多的仇恨,几个月来他们的作威作福又让人积压了多少怒火! 新仇旧恨,全在这一瞬间爆发,近两个钟头,两万多名北然士兵全部躺在了血泊之中。 惜朝只是看着,呆呆地看着。 渊哲歇斯里底地挣扎,筋疲力尽后一头杵在了地上。脸挨着地面,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动不动,只是流泪。 待最后的北然士兵倒下,惜朝缓缓走到渊哲身边,蹲下身来,扯掉他嘴里的破布,平静地说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渊哲停止了挣扎,狂笑了起来。 “你知道,你的王后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瞬间,惜朝像变了一个人,直起身子,在原地转了一圈,而后迅即用脚猛地踩在渊哲脸上。 “她说了什么!” “扶我起来,我告诉你。” 左右甲士将他扶了起来,渊哲放声大笑。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纵身挣脱身边的士兵,纵身撞在了前方尸体堆积凸出的兵刃上。 如履冰涧 崩塌 得知哥哥遇害的消息,渊哲的弟弟圣哲愤怒了! 北然向月牙堡和胧月关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月牙堡的状况还好一些,在墨凌多年的经营下,城墙稳固,在墨凌及时回援后,人员充足。但胧月关的情况就比较堪忧了。这里没有那么厚实的城墙,作为惜朝的嫡系心腹,云柯备受排挤,并没有得到像月牙堡那样的待遇,平时人员物资各方面都会受到两族严格的限制,守城力量并没有纸面上那么充实。另外,当初打开关口,引渊哲进入南朔的正是云柯,这也让胧月关吸引了圣哲更大的怒火。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虽然墨泽与楚新两族在对抵抗北然上达成了共识,但对救援胧月关这座边境隘口却并没什么热情,他们都知道云柯与惜朝的牵连。 陵安甫定,百废待兴,南朔在力量上捉襟见肘,尽管惜朝百般指令,可援军就是迟迟不到。惜朝只能面向北方,终日愁苦。 最终,胧月关破,守城八千余人全部殉国。待北然退去,南朔军徐徐赶到时,胧月关已是人间地狱:云柯被钉在城门上,尸体已经腐烂,城中景象惨绝人寰。 云柯战死,惜朝痛失一臂,几年苦心经营的唯一一支边军功亏一篑。纪灵二十年冬,残阳如血。 这一仗打到纪灵二十年除夕,双方才罢兵离去。北然这次的行动,目标直指惜朝,与其说是试探灿阳的反应,不如说是没有忌惮灿阳势力。而事实也证明,灿阳此时已无暇自保,对关外的局势并未理睬。 近年来,纪灵王龙晟面对的处境和惜朝一样艰难,几乎是同病相怜,已处于变乱前夕。 南朔和北然都在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连年的战争几乎耗尽了双方的所有气力。要走的走了,该杀的杀了,十几年的混乱,大漠该等来曙光了吧? 然而,随着纪灵二十一年,烟阳王一声“除奸靖难”的高喊,大漠的局势更加飘摇了。为了混淆视听,鉴于之前赵金与惜朝父子的联系,烟阳军甚至打出了匡扶惜朝的大旗。不到两个月,王军被破,灿阳大乱。当这个消息传到关外,整个大漠都沸腾了。 北然一改昔日的装模作样,欢天喜地。楚新和墨泽部相对平静,惜朝则是放声大哭。悲伤的原因很复杂,既为王朝破碎、至亲罹难痛苦,也很现实地为自己的前景担忧。 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已经断了,而且烟阳王赵金一下子将他推到了一个不仁不义的位置上,更加步履维艰。 尽管如此,暂时来看,相比于大人的其他储君、惜朝的其他兄弟,他的处境已然是好的。 千秋殿大劫,城破当夜,乱军入城,皇城内各色人员匆忙逃窜,这其中也包括经年、辰轩。 风诺忘川属东宫,与其他皇子并不在一处居住,所以事发当夜,并未和其它兄弟姐妹身在一处,在流云和彣宇等人护卫下逃出。其他皇子的情况类似,尽管没有受到的攻击没有东宫那般猛烈,但依然是应对不及。 经年在侍卫的护拥下,打退了几伙乱兵,退至永定门时遇到了同样是出奔的弟弟月诺辰轩。 辰轩,四王龙盟之子,本名月诺,聪明伶俐,才华横溢,这也是其获赐辰轩的重要原因,年少成名。方八岁,年纪太小,慌乱之中,一直被人拥在怀里。在侍卫和宫女的护卫下,夹杂在人流里,磕磕绊绊地跑到了永定门。 永定门敌军众多,经年不得已改变策略。此时走水路是最容易脱困的办法,不同于东府近靖宁河,此时经年若想走水路,就得穿越整个灿阳,于是只能从陆上寻求办法。 兄弟俩兵合一处,约有百十余人,趁夜转而猛攻太和门,在众人的英勇抗击下,趁乱冲击乱军封锁,几经周折,夺门而出,一路狂奔。 太和门由文轩候的士兵进攻和把守,守卫查明情况后,立即上报,文轩候知会烟阳、隆基等。斩草除根方能不留后患,随后大批甲士星夜出城,追奔而去。 被文轩候的士兵和烟阳王的夜行者追杀,尽管经年奋力赶路,但离城八十里后,还是在流霞坡被追兵赶上。敌人迫切想要二人的项上人头,双方立即陷入混战。幸有骠骑将军溪枫一直守在左右,他一马当先,连斩追兵数人,竭力护经年脱困。 溪枫,灿阳人,身长八尺,智勇双全,纪灵王旧部,官封骠骑将军,统禁军兼西府卫队,护卫西府安危是他的职责所在。也许是各为其主,在细分的眼里,与自己趣味相投的经年似乎更适合作人王的皇储。 前行三十里,遇夜行者二十余人,杀气腾腾。夜行者,烟阳王麾下的暗杀力量,此前潜入城中,在交战中已被尔思搜查诛杀殆尽,这应是仅存的几人。 遇到夜行者,溪枫并不吃惊,挺枪应战。双方混战,一刻钟之久,夜行者并未独力拿下经年,且有不敌之势,四下逃跑,意欲通风报信。溪枫搭弓射杀,趁势将剩下的人团团围住,全歼剩余夜行者,经年随行侍卫亦死伤十数人。 偷鸡不成蚀把米,夜行者从此绝迹于中川。 后三天,辗转沦落后,经年一行人总算摆脱追捕,已是人困马乏,东躲西藏下,找了间废弃民宅休整。吃过干粮,紧张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昏昏入睡之际,院外再度人马嘶鸣,一行人立刻惊起! 哨兵急忙进来报,翼族人来了,在搜街! 经年面如土色,仰天长叹:“天亡我,天亡大人!”语罢靠着墙,紧握手中的兵器,垂着头涕泪纵横。 赵金这是务必要置我于死地了,派出了翼族人。 幼小的辰轩似乎也觉察到了不安,顿时放声大哭,任凭侍卫怎么哄逗抚慰都无法制止。 如履冰涧 亡命 随行数十骑见状,皆跪地抱头而泣。溪枫揩拭了一下眼角,领着仅存的士兵默默地结队,向着院门的方向,紧握兵器严阵以待,将经年和辰轩牢牢挡在身后。 翼族人循声而来,不久便挤进这破落的院子。 经年抹掉眼角的泪水,抽出随身的佩剑,看着誓同生死的部下,凄凉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迎战!” 已经无路可退了。 翼族多为平川王廖宇部下,如今廖宇被烟阳王赵金软禁,翼族士兵便为其所用。翼族,背后生短翅,善跳跃,一跃可至几米高几丈远,天生的战士。 很快,其它在附近搜寻的士兵也涌了过来,从院墙翻进院落,既是跟随翼人的脚步,也是为了分一杯羹。领头的翼族将领喊经年出来答话,溪枫挡住不依,但经年还是从人墙后,在大家的注视下人缓步走了出来。翼将占着上风,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语言本想戏虐几句,但经年上前说话时趁其得意之际突然发起攻击,一箭洞穿了他的胸膛,没有给他机会。 混战随即展开,剑影里经年和弟弟辰轩成了翼族士兵的重点攻击对象,侍卫拼死掩护,纷纷伤亡。渐渐地,经年被与其他人分割开来,只得左搪又挡,奋力还击,步步后退。身后一顶,方知被压缩到了墙角,已经退无可退。即将招架不住之际,溪枫搭弓一箭,从远处射倒了经年面前最为咄咄逼人的两人。经年连忙站定,趁机反扑,掩护校尉雷朋护送辰轩先走。 雷朋犹疑,还欲搏杀,经年严令之下,雷朋才不得不走。经年拦住上前的翼族士兵,死死挡在了辰轩逃走的路上。厮杀之余见辰轩跑远,歇斯底里高喊:“让辰轩记住,将来报仇!”声音里满是悲凉。 夺路而出后,雷朋回看了一眼拼杀的众人,眼角噙满泪水,用力拍打战马,携小王子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经年的侍卫明显不是翼族人的对手,包围越收越小。溪枫与经年背靠着背,相互掩护,十几人被压缩在墙角,困兽犹斗。虽翼族士兵仍未得手,但只是时间问题。 城破紧急,出奔匆忙,未着铠甲,经年的胳膊、胸口已多处负伤,鲜血浸透了衣裳。 经年和溪枫被部下护在中间,情况还算好的,身边的士兵在陆续倒下,死亡在一步步靠近。看着这些平时身边的近卫一个个折损,经年抹了抹额头的血,仰天长啸。撕心裂肺,凄惨寂凉,翼族士兵不禁都站在了原地。 经年,纪灵王龙晟次子,赐号之下名雪诺,忘川之弟。重义轻财,潇洒风流,结交天下侠士,文武出众。为人高调,不拘小节,喜争强好胜。纪灵王时,统协兵部,主掌杨城、温城、封城三处要塞重镇兵务。龙晟这么安排敕封是有用意的,按他最初的计划,风诺忘川继大位,胞弟经年御于外,四境可保安宁。 经年用剑挑起掉落在地上的酒壶,仰头猛吞一口,被呛得咳嗽不止,用袖子擦擦嘴角,随手递给了溪枫。北风吹乱了头发,溪枫一饮而尽,顺着脖颈洒得到处都是。 二人相视一笑,“你我虽不同日生,今日同死于这山村荒落也足以!”经年依旧洒脱。 语罢,二人四拳相抵。 外围的翼族士兵看了一会,岂容临死之人这等豪气洒脱,阵势更加猛烈,开始了新一轮攻杀。敌人上下跳跃,长刀所向,身边的侍卫纷纷倒地。 “不留活口!经年人头,赏钱三千!” 外围赶来的的烟阳校尉叫嚣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翼族士兵一听赏钱,更加卖力了。很快,就只剩下经年和溪枫二人,发髻凌乱,衣衫零落。二人倚住墙角,搪住翼族长刀,奋力支撑,刀刃慢慢抵近头颅和脖颈,刀尖上的寒气似乎已能激起鸡皮疙瘩,形势危如累卵。 经年满脸不甘,慢慢闭上了眼睛。 只是人声更加杂乱,下压的刀锋力道突然撤去! “噌”的一声,刚才说话的校尉被一箭射穿了脑袋。 乱箭扑面而来,刚才围歼经年和溪枫的翼族士兵纷纷中箭哀嚎,撤去包围,转而应对身后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见有转机,经年趁机挥剑反杀,重创身边几个翼族士兵的肋腹,又是一阵惨叫,肚破肠流。纷纷跳走闪避,躲避来自两面的攻击。一翼族士兵闪避不及,被经年与溪枫死死抱住,用以挡盖这漫天的箭雨。 趁着翼族人大乱,来援趁机猛攻。外围的烟阳散兵抵挡不住,见翼族人已逃之夭夭,也开始慌忙撤退。 定眼看处,光华提督文东到了! 文东,朝歌四大城门中最大的光华门的守城提督,为人勇猛,性格直率。联军攻城时,守光华门三天不破,乱军从朝阳门攻入后,腹背受敌,不得已退至城外。 光华门离西府最近,平时经年外出涉猎游玩时皆走光华门。因恃才傲物,纪灵王颁下的出城规矩,经年多有不遵之处,城门守卫严秉文东之令,多次阻拦经年车驾,双方互有龃龉。一日西府近侍进出城门辱骂了执勤卫兵,文东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当场捆了西府侍卫。侍卫丝毫不惧,仍辱骂不休,文东当即宣布他违犯的律令,并依律打了他五十军杖。 当经年听说这件事后颇为不爽,几次暗中寻找文东的疏漏,但文东执律严谨,毫无破绽可寻。经年暗自诚服,登门拜访,双方一言即合,相见恨晚,日后比武品酒,走动频繁。 在灿阳为官,大家几乎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像彣宇、流云第一时间护卫忘川一样,文东最关心的便是皇子经年的安危。 如履冰涧 死讯 因乱兵势大,文东只得退至城外,但一直派人探查城内的情况。因为西府距离光华门最近,他料想经年一定会从光华门出走,便一直在此接应,可并不曾料想被乱军一冲,经年从永定门逃出。 待文东得知经年下落后,星夜来追,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激烈打斗后的景象,心里一直倒悬。几经打探,得知经年还活着,便加快了追赶的脚步。 “末将救驾来迟!”清理完翼族人后,文东噗通一下跪在了经年的面前,手中的长枪倾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经年看着他,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文东似乎想起了什么,马上召近左右士兵,令其拿着经年脱下来的血衣和鞋子,交代了几句。士兵们受领命令后,正要匆匆上马而去,却被经年叫住了。 “这样恐怕还不够。”说着,经年摘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交予侍卫,侍卫这才打马而去。 “此地凶险,不宜久留。”语罢,文东开始催着溪枫、经年向刚才所派侍卫离去的反向动身而行。 途中,文东向经年详细汇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获悉此时城内的情况,经年泪流不止。 一个钟头后,文东之前派出去的士兵按交代在河边布置了现场后追了上来,所说无异后,经年才安心了几分。 果不其然,不久后,下一波追兵追了上来,到了河边,立刻注意到地上烧焦的尸体和焚烧得囫囵半片的甲衣,领头的校尉立即下马,饶有兴致地用刀挑起来,左右查验现场。 不远处的士兵突然炸开,高喊:“校尉大人,你快过来看,发财了!”简直喜极而泣 校尉快步走到河边,在刚才士兵的引导下,只见一具烧焦的尸体伏在地上,已无法从面相分辨他具体是谁。在第六感的指引下,校尉遵下身仔细打量着,身上残存的衣服和脚上黄色瑞布的鞋子,暗示着这具尸体的与众不同。 “校尉,你看这个!”刚才那个士兵蹲在尸体旁不无谄媚地说道,同时用手把焦糊的尸体翻了过来,拽出腰间翠绿发光的玉翡来,镂空的线已化为灰烬。 校尉睁大了眼睛,猛地一把扯下玉佩,定睛一看,刚才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因为,这是赐名的腰牌! 错不了了!错不了了!这就是经年! 烟阳王也好,隆基候也罢,出于各自的利益考虑,联军各首领有一件事是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对于皇室的后代一定要斩草除根,处理干净。破城前对各自的人马还特意交代,对于皇室一族,就地掩杀,不留活口。 一行人将尸体装入袋中,收集好周围残存的血衣、鞋子,普大喜奔地赶回灿阳城。果不其然,各位首领听了校尉的描述,见到尸体无不大喜,重赏了几人。 并非没有人怀疑,谋士介潭就提出了异议,但烟阳王没有深究。在他们眼里,灿阳刚破,人心混乱,当然是越乱越有利于自己。这些皇子死了当然最好,就算没死,如若真的逃过一劫,说他们死了也更有利于眼下的局面。何况连随身玉翡和鞋子都在,多半是死了。就算他们现在没死,将来也一定会死! 纪灵二十一年清和,忘川、经年遇害的消息传得遍街头巷尾,沸沸扬扬。 溪枫、文东和经年并列而行,后者居于中间,算上文东带来的护卫,一番折损下来,身后已不到三十人。文东和溪枫提议化整为零,乔装易容,隐姓埋名,就近落脚城镇,即行休整,待形势明朗再昭天下,号令各地勤王而动。然而,现实是残忍的,在大人的法制下,在城镇中是没有愿意冒着连坐危险接济身份不明之人的,反而容易将你莫须有地告发,换取赏钱。经年只得四处藏躲,规避市井目光,这种日子是极其难熬的。 多年的战乱已将天下臣民的忠诚消耗殆尽,也使得他们逆来顺受得可怕。国是政权毫不关心,想的也只是怎么活下去。一连试探性进驻几户人家,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刚刚安顿下来,就会以逃犯的罪名告发。因为文轩侯的快马已通告各地,遇有可疑人员须即行上报,否则株连九族。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一切笼罩在恐怖气息下,没有人会为了毫不相干的流亡之人忤逆犯上,从而搭上自己一家的性命和现有的一切。 更加不幸的是,连日来文东派出的哨探也没能带回辰轩的消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那么小的孩子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经年的内心开始渐渐自责起来,他后悔当时让人带走了辰轩。但情况危急,自己都可能葬身荒野,又能怎么做呢? 辰轩平时在南府,由于龙盟与龙晟关系亲近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辰轩自小丧父,身世可怜的原因,加之其聪明伶俐,虽然不是一奶同胞,但经年对这个弟弟极其疼爱,平时一有时间就去探望,带着他玩,给他送去很多好玩的新奇物件。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经年面前:去哪里? 他的封地远在河间地,沿途要穿过烟阳王的封地,暂时来看,凭借这点人马赶赴封地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另外,也不知道杨、温、封三城情况,派出去的探马杳无音讯,指望三城守备领兵来援似乎也不大可能。 无奈之下,经年打定主意,投奔北川王叔靖王而去,他知道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人。然而,想要到达北川也不容易,必须要穿过文轩候的领地,然后还要渡过波涛汹涌的沧浪江。 如履冰涧 出路 一行人沿着洞玄折而北上,中途几次遇到官军盘问,侥幸没被识破。至招摇城,被守将秦攀所截,几次试探通过,皆以失败告终。最终文东不幸被秦攀识破,意欲缉拿请赏,一行人立即风声鹤唳,只得打消北上念头,在城外树林中隐藏半月有余。 前进不得,又无其它退路,经年陷入了空前的沮丧和被动。虽然伪造了假死的现场,但赵金等乱军首领都是乱世奸雄,糊弄别人可以,对于这些人精,也许只应付得了一时,为确保万无一失,肯定会继续派人追杀。为了防止接踵而至的危险,经年一咬牙,索性带着残存的人马索性进入了即翼山。 即翼山,在灿阳西四百余里,地处几个王侯封地交界。山势险峻,九转十八弯,多蝮虫,怪木嶙峋。山中多土着,外人不是迫不得已,很少会选择这里。重金酬劳当地人后,纪灵二十一年六月,经年得以避开山川险阻,来到了山中腹地,从此人间蒸发,销声匿迹。 即翼山处于文轩候、烟阳王、兴王三家分界之地,互相利益纠葛交织,有利益时都能管到这里,有麻烦时就都不归自己管了。况且山川阻隔,恶水环生,封闭性较强,历来不为兵甲所争,再加上当地土着部落好斗,方圆几十里内政令少至。自然环境再加上外部的人为原因,都能管就变成了都不管。 当时连年兵灾,百姓躲避战乱,有钱有势的人会买下一条船漂泊海外,其它大多数都钻进了深山老林。但,毕竟到什么时候,有钱人都是少数,况且海上常有大风大浪,又有海盗肆虐,还不如进山来得踏实,一不纳税,二不交粮,更何况一旦遇到好的部落或者头领,还可以马上入伙,翻身抢别人一把。这和成为海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进山后,经年隐匿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叫雪诺,可是慢慢地,他发现似乎是自己多虑了,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因为当地人并不在意他来自何处、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以及他来了以后想干什么,这些都不是他们所关心的。因为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要么自己吹嘘一番,自己的过去多么多么辉煌、人生多么多么壮丽,要么装疯卖惨,把自己描述的多么楚楚可怜,反正没有几句真话,完全根据情况而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时间久了,人话也就变成鬼话了。况且每年跑来避难的人太多了,有的来了,受不了几天就走了,有的则不久后死在这里,也完全没有核实大家所说真假的必要。甚至很多人连外边是什么朝局都漠不关心,一耄耋老者与经年交谈时竟不知青亡人立之事,这让经年吃惊不已。 在中州大陆,战败被俘的人要么直接被杀,要么被贬为奴隶,被送到凌霄峡和栖霞岭服劳役,直至死去,所以逃亡的人不计其数。 难民逃亡有几种选择,其一是海上,虽然可能要面对大风大浪,但远离战乱之地,一了百了。然而,随着海盗的兴起,人们开始望洋兴叹。 忘川近水楼台先得月,由水路出逃,选择的就是这种。 其次,一部分土豪乡绅会携家躲进山里,虽然猛兽和部落野人出没,但也好过乱世烽火。但是,随着进山的越来越多,这一现象逐渐引起了各诸侯藩王的注意,百般阻挠不说,有条件的地方还动不动进山搜掠一番。已经进山的人为求自保,只得越迁越深,同时联合山中部族排挤后来人再进入山里,拒绝与外界联系。 经年没哥哥忘川那么幸运,只得选择这种方式。 还有一处便是天府地,历代皇亲国戚流放聚集之地,祖制政令不成文之矩,累世战火不及。虽然听起来不错,但只接受王室族系,边境封锁严厉,常常是不待进入便葬身野地。 为中州所不容,这几处又都去不了的,就只能铤而走险地来翻越栖霞岭,去传说中岭外极北的蛮荒之地了。 从始祖人王推翻大青开始,每年都有少数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涌向这里。敢来这里的人,是绝无其它出路的,要么是犯了株连九族的大罪,要么是打家劫舍、草菅人命的十恶不赦之徒,不然就是押往凌霄峡逃跑的犯人。自古以来,中州就流传着一句民谚:入栖霞古道者必死。这里除了食人的山戎人,还有数不清的野兽。凡是进入栖霞古道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过,在中州人眼里,选择这里基本上就选择了死亡。 但是,这里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还有一个人会挡在你的面前:岳俜。 岳俜,在北部边关与程青齐名的猛将,北川兰陵人,一柄碎金流星镗舞得出神入化。如果说程青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力,岳俜则是百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之神武。 他的任务是戍卫栖霞城,防止栖霞岭外山戎人翻越而来,为此当都灵之乱时,为安渝所用的山戎人不得不从山中穿行千里而至河间地,不敢入北川。同时,岳俜的另一项任务是阻止中州人从栖霞古道外逃,被人王受命捕之即可杀之。他和程青一样,具有高度的自治性,但是在龙仪的辖制下,当其南下勤王后,二人在谋士元旭的花式游说下,皆慢慢归于捻诺。 在用人上,捻诺的眼光与父亲靖王无疑,二人在后来的一些列战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凡有能去的地方,是不会有人选择来这里的。 不幸的是,辰轩的选择就是这里。在哥哥经年的掩护下,他虽然暂时脱离险境,但总有零星的敌军挡在前面,前路不通,只得折而向北,偏偏雷朋又是个极其执着的人,一路奔北川而去。 如履冰涧 古道 一路上,辰轩遇到了几波人的追杀封堵,虽然多次虎口逃生,但不幸的是选择也只剩下了这里。纪灵二十一年荷月,雷朋带王子辰轩潜行到了栖霞岭兰陵关下。刚刚歇下脚来,鎏诺的千机营就再次出现,在最危难的时候,暗侍营又一次赶到了,将这小王子辰轩护在身后。 途中雷朋遇到了几波官军模样的人马,由于已成惊弓之鸟,不辨对方目的,不敢上前接洽,只得有意保持距离。这一次雷朋仍旧选择趁乱带着辰轩逃跑,然而没跑出多远就遇到了夜行者。 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厮杀引起了隘口戍卫的注意,随着隘口守卫的加入,混战规模扩大,雷朋趁机带辰轩脱身,慌不择路,虽然马上即可跑进栖霞岭,但一行人也只剩七人。 但夜行者显然是有备而来,明显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凭借精良的装备他们迅速解决了介入的边军,很快就追了上来。 雷朋身后一侍卫大喊:“校尉,夜行者又追来了,至少二十精骑!” 左侍卫:“这么快?” “没想到都到这了,他们还是穷追不舍。”搂着辰轩的侍卫一脸愁容。 他旁边的侍卫振了振手中的长刀。“流霞坡我们都杀出来了,这次我们一样可以!” 雷朋扫视了一眼仅剩的几人,下定了决心。“你们先走,往古道中去,我留在这里拖延时间,保护好小王子!” 搂着辰轩的侍卫与身后的侍卫对视了下目光,一把将辰轩扔给了雷朋,后者赶紧接住,其中一人几乎同时打了一下雷朋的马臀,战骑跃起前蹄,战马毫不犹豫地载着雷朋向前射了出去。 雷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回头看时,只看到了两人坚定的背影。 疲惫的两人虽然拼死抵抗,但战斗依然很快就结束了,两人依次倒下,没有任何意外。 领头的夜行者意欲继续追赶,却仍被地上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的侍卫死死抱住了右腿。 夜行者觉得地上的人简直是不可理喻,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地摘下面罩,千机营左营校尉千叶! “你们战死沙场,我佩服,但你们选错了位置,怪不得别人。”一枪将脚下的侍卫挑起,踢了出去。 看着身后锲而不舍的夜行者,雷朋硬着头皮进入了栖霞古道,千叶追至关口,见前方雾气缭绕,赶紧勒住缰绳,未再前进。 进入古道,确定夜行者没再追来,雷朋放慢了脚步,重重迷雾中五人摸索着前行,脚下趟着枯枝腐叶。 在迷雾中走了几百米,雷朋渐渐感觉身体发轻,身边似有东西在涌动。复行百余米,隐约看到了纪灵王龙晟向自己走来,头发散乱,浑身是血,雷朋大惊。刚想伸手去扶,两个翼族士兵便将其砍倒在地,随后振翅飞走,满地是血,自己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见身旁的两个随从满脸阴笑,拎着刀,恶狠狠地向自己走来。 雷朋大喊:“不!”用剑一搪,无意中惊醒了自己,从幻境中解脱。 一个随从已经被自己刚才的一挡划开了喉咙,在地上痉挛不止。 不远处的两个侍卫此刻也正拼命地挣扎着,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已经拔出了剑准备自刎。雷朋立即挡飞了临近两人手里的兵器,二人方才苏醒过来。 “你们也看到了?”雷朋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二人不敢相信,惊魂甫定。 “这瘴气有毒,能让人产生幻觉,大家小心!”雷朋用一只手捂住口鼻,用另一只衣袖驱散着眼前的雾气,低声说道。 话虽这么说,百米左右,几人再次陷入幻境,嚎叫迷走,乱作一团。 已无法辨识来时的路。 在不断地自我提醒中,前行几百米,有山风拂面,迷雾渐渐散去,眼前的境况渐渐清晰了起来。 山涧上幽深地刻着几个大字,已被岁月的风雨灼蚀得十分模糊。 “湔冥幽境。”雷朋一字一字吃力地读出这四个大字。 “这是什么地方?”身旁的侍卫紧张得声音都开始打颤。 “啊!” 还没等雷朋多想,刚才的侍卫尖叫一声,掉到了马下去。顺着尖叫的方向,这时两人才看清,道边和脚下满目皆是残破褴褛的衣物和累累白骨!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外来者留下的。也许是进入了幻境自相残杀,也许是被人截杀暴尸于此吧。 “我们回去吧!我不想死!”侍卫惊惶地喊着,开始失控。 雷朋强装镇定,双手死死抵住侍卫,怒目圆睁,极力平复他的情绪。 前行生死未知,但夜行者在山外等着,回去是死路一条。 过了片刻,侍卫不再挣扎,却也失去了气息。 雷朋松开他的衣领,推了一把,继续前行。 辰轩在昏迷中喊叫,做着噩梦。 复行几百米,路旁的尸骨一直在延伸,直到一条丈余溪水阻断了去路。 溪边无草无木,对岸为树如柏,叶皆珍珠。水流平稳,清可见底,其中多青碧,然而仔细走近一看,不由得心头一惊!溪底石缝间遍布细小黑蛇,红睛青额,溪水里还充斥着大小寸于的血蛭。 前无去路,只得涉险渡水,然而任凭怎么打马,两匹马就是死活不肯下水,发出阵阵哀鸣。 困境的恼人之处就在于你不知道什么是尽头。 忽然凉风大起,树林一阵抖动,一只吊青额白虎从身后“噌”地跃出!个头明显比黄金平原所见大了不少。战马开始躁动,高跃前蹄,大有脱缰之势。情急之下,三人赶紧上马,死死抓住马鬃,狠地抽打,两匹马这才“哗哗”地跳到了水中,向对面泅水而去。 白虎走到岸边,停住了脚步,没有下水,原地挠着土地,对着溪水,发出阵阵嘶吼。起初,雷朋还不住地回头看着老虎,但溪底湿滑,只得全神握住马缰,吃力地向前挪去。 如履冰涧 绝处 眼看着快到对岸了,一匹马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摔倒在水中。人和都马开始拼命挣扎,即使如此,片刻之后,依然沉了下去。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蛭。 见状,雷朋抱紧身前的王子,更加小心起来,同时也加紧打马,希望快点上岸。 几分钟变得像几个钟头般漫长。刚一上岸,仅存的马匹口吐白沫,抽搐暴毙,涉水的下半身密密麻麻吸满了血蛭,让人汗毛竖立。 虽然好歹命是暂时保住了,但折了坐骑,只能步行了。只是刚才的场景让人不禁后背阵阵发凉。 两人抱着辰轩,战战兢兢地不知道向前走了多久,误打误撞来到了一座峡谷前。 两旁壁立千仞,遮天蔽日,怪石嶙峋,犬牙交错之下,只有微弱的光折射到谷底,越是深入越是幽暗鬼魅。 辰轩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紧紧握着雷朋的手往前走。 渐渐地没有了亮光,眼前漆黑一片。雷朋只能用手摸着石壁探索着前进,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湿滑液体,只觉得瘙痒不止。脚下常有异物碍脚,雷朋不敢去想,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一定也是之前倒在这里的人们。 身后的仅剩的侍卫惨叫了一声,掉头向谷外跑了回去,没几步便没了声响。 雷朋喝止不住,也就只得听之任之了,如今只有他和小王子在这无尽的黑暗中踽踽独行。 复前行几百步,仿佛若有光,雷朋欣喜若狂,连滚打趴挪至跟前。谷底有一小口,只能容人缩身而过。辰轩通过难度不大,雷朋先将他送过洞口,自己再慢慢爬了过来。 过来之后,情况迥异,强光刺得雷朋睁不开眼睛。缓了许久,才看清眼前是一片密林,沟壑纵横,荆棘丛生。 他用随身仅剩的佩剑劈开枝杈,护着辰轩前行。身上的干粮和水都早已耗尽,连续的逃命下来,自己也疲倦到极点,他再也走不动了。感受着太阳慢慢西落,光线渐渐昏暗,雷朋也失去了走出这里的信心。 将小王子放在地上,自己瘫坐在身旁,二人抱头痛哭。林风暂息,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雷朋燃起了最后的希望,循声而去,疯了一般挥着剑疯狂砍着,向前踉踉跄跄地走去。 数十步,豁然开朗!他们已走到了茂林边缘,瀑布顺着悬崖飞流而下。远处土地平旷,一望无际,风吹草低,牛羊成群。 “你的手?”辰轩看着雷朋的手,显得难以置信。 雷朋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手被刚才接触岩壁的黏液腐蚀得早已血肉模糊,腐烂不堪,指骨可见。 之前一直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光顾着紧张了,丝毫未觉疼痛。 一阵风吹过,喜悦之余,雷朋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乏力,瘫倒了过去。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北川的西北向,家人相继遇难的消息陆续传来,惜朝满含悲恸,既为了亲人,也为了自己。 清和,惜朝为家人举行了祭奠,南朔王庭悉数参加,但人人都很默契地慢条斯理。不久后,惜朝接到了皇叔靖王“顺天靖难”的檄文,但烟阳王盟约共同讨伐乱军的檄文也接踵而至。 在黄金平原混沌不堪的情况下,北然新主乌呼圣哲公开表态,谁支持惜朝他就杀谁,朔然边境一时对惜朝的任何政令都避而不举。楚新部和墨泽部虽然不慑于北然的压力,然而也都失去了对这位南朔之主的兴趣,开始明目张胆地排挤惜朝的力量,几年来惜朝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几个月间破坏殆尽。 凄冷之余,惜朝也看到了一丝希望,心中一个更大的愿景若隐若现,思忖再三后他决定向关内进军,借机卷起波澜。 但南朔屡经战事,民生凋敝,人人都在观望形势,惜朝的愿景是宏大的,但千里之行积于跬步,他需要人马。 这一次等待他的,是更加寥寥无几的响应。 每日王庭之上参加议事的大臣越来越少,即使来的也大多都是些无职无权的阁僚。楚新俊文、俊卿甚至跳过惜朝,直接实施自己的决定,很多条陈奏报根本到不了惜朝的手里。 胧月关一役后,墨凌从边塞回到陵安,墨泽部的族人不再向王庭课捐,实行了财政自主,开始了堂而皇之的扩兵。 两匹马拉车,同心协力固然可喜,但各自为政,车也就快散了,即使车夫御术再高也是无力回天。 纪灵二十一年新秋,楚新部宣布不再奉诏,恢复领主制。随即全族撤出了陵安城,入驻饮马城。这里以前便是楚新部的聚居地,并与北然修复关系。 自从“四王之乱”以来,北然就断绝了和关内的贸易往来,茶铁布帛等早已短缺,而楚新部臣属南朔多年,对关内文化耳濡目染,生产水平比北然要高出不少,可以制造一些北然紧缺的物品。这时楚新部投怀送抱,北然虽表面态度冷淡,却欲拒还迎。 此时,墨凌的心里也在天人交战,在做最后的抉择。自己虽然是墨泽部的酋主,然而头上却多了个南朔之主,效仿楚新部不尊奉他吧,惜朝与墨泽部有骨肉血亲,一脉相承。尊奉他吧,既不能像以前一样从关内获得实惠,也不能以王庭之名诏令楚新或者乌呼部了。以前人家还能听听,现在根本就不予理会。 为了杀鸡儆猴,惜朝做了最后的挣扎。既然向关内进军不行,那就挑软柿子捏吧,更何况,这个柿子还必须得捏。纪灵二十一年仲秋既望,他诏令讨伐楚新部。在母亲墨心的恳求下,墨凌碍不开情面,出兵五千支持惜朝。然而,这只是象征性的,真正冲在前面的肯定是惜朝的近卫军。 “此战,若胜,便是我南朔重生之日;若败,便是我惜朝覆亡之时。”出征的路上,惜朝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履冰涧 新地 等雷朋再次睁开眼睛时,和辰轩两人已在一处茅草毡房中。 他直直地打量了一下屋内的布置,尚未转动脑袋便第一时间去摸索小王子,但手部的伤势让他一碰到东西就像触电了一样,立马缩了回来。一股钻心的痛感立即唤醒了周身的疼痛。 雷朋渐渐恢复了知觉,慢慢扭动脖子,看见小王子在不远处的堂室玩耍,才长长纾解口气。 雷朋示意小王子过来身旁。 “这是哪里?”他虚弱地问道。 “阿叔的家里啊!”见雷朋疑惑,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出去砍柴了。” 辰轩言语欢快,毕竟还是个孩子,似乎早已忘记了近日的经历。 “荒人?”雷朋的脑海高速运转着。这是他们被岭内赋予的名字,百年以来销声匿迹,只存在于前人的口口相传中,从未在中州大地出现过。“应该是,不过应该没有恶意。”辰轩知道雷朋说的是什么,眼里忽闪着。 “他们的话你听得懂?说什么了吗?”雷朋依然十分警觉。 “听得懂。没事,放心吧。我告诉了阿叔我们的身份,他很恭敬。”辰轩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着雷朋。 雷朋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实在太累了。突然又猛地坐起,剧烈的疼痛不禁让他“啊”地一声咧嘴叫了出来。 “我们还是快走为妙,王子!”踉跄地从床上挪了下来。 辰轩一脸疑惑,但懂事地扶着雷朋颤颤巍巍地向外走去。 离开后不久,一伙荒人手持武器,急匆匆赶到。 踢开门板进去搜索了一圈,未见人影,出来后只说了一声“应该跑不了太远,快追!”一堆人分成几伙,向四周搜索开去。 辰轩和雷朋没跑出多远,在草丛里被荒人截住。 他们的嘴里高喊着什么,雷朋并没有听懂,但是其它低声的议论他是可以听懂的。其他人很快就围了过来。 黄金平原的人知道栖霞岭外为蛮荒之地,但因为天堑之险,与世隔绝,没人知道那里究竟什么样,是否有人,更没人见过那里的人什么样,以讹传讹,人云亦云,描述成各种妖魔鬼怪的大有人在。 雷朋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到,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帮荒人,身材魁梧,体格高大,虽有衣装蔽体,却也衣衫不整,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武器。头发未束,乱蓬蓬的一团,面庞黝黑龟裂,不知是荒原恶劣的气候所致,还是本身就不注意。脸上和身体裸露的部位涂着彩泥,为了美观,可能也是为了驱虫吧。与关内之人并无大异,更令雷朋意外的是,这些人除了披着兽皮兽衣,竟有几人身着粗布衣服,这说明他们与关内有一定的联系。 “阿叔,你快救救我们啊!”辰轩看见了先前搭救他们的人。雷朋的思绪被辰轩的喊叫打断了。 “就是他们了,这次的号称是王子了。”阿叔指着他们和其他人说,颇有些哭笑不得。 “最近怎么这么多王公大臣,看来岭内的日子不好过啊,哈哈哈……”另一个粗布衣服开心地笑着说。 “你们是什么人?”雷朋睁圆了双眼,把辰轩拉到了身后。 “哈哈哈,仇人!”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青,自诩帝俊后人,与自称黄帝后裔的人本就对立。加之,青为始祖人王所灭,元苍旷世之战后仅剩人员历尽千险逃亡至此,故与黄金平原几大族世仇。 显然眼前的这些人很好地传承了这种仇恨。 笑声刚落,一个荒人立马扑了过来,雷朋后撤半步,虚晃接住。却不料荒人力大,雷朋忍住疼痛,反锁其臂,借力扭身将荒人摔了出去,顺势夺过了他手中的兵器。 另一人扑了过来,雷朋闪开,一刀刺中对方腹部。荒人捂着肚子,回手便是一刀,雷朋直接用手握住,双手血流不止。他实在太累了,根本不再有躲闪的气力。 “呀,看来这回我们遇到了一个硬汉。”粗布衣裳说道。 刚才被甩出去的荒人飞身至前,从身后一刀插进了雷朋的身体,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看着雷朋双手慢慢松开紧握刀刃,用力将他踢倒,才将刀拔了出来,雷朋口吐这鲜血倒在了草丛中。 忠义仁心从此去,本是乱世漂泊人。 “这个小的怎么办?” “一并做掉,赶紧去找下主领赏吧!” 在满眼恐惧里,辰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但只皇族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乌呼! 然而,闻讯而来的下主一枪挡飞了正落下的刀。 “下主,你这是怎么了?”几个属下不明就里。 “先把他押回去,问过话我亲自处理。”语气平静,却显得不容置疑。 尽管他面露不悦,还是朝几个人扔出了一小袋碎银。 几人搜刮完雷朋身上的贵重物品,便押着辰轩扬长而去。将辰轩捆好扔在了大帐里,掂着银子便出了门,口中碎碎念讥讽着刚才的下主:“都这个样子了,还拿腔作势呢。”接着发出愉快的笑声。 而此时,他的哥哥经年正在即翼山中苦苦探寻弟弟的下落。 如履冰涧 俘虏 听到惜朝讨伐自己的消息,俊文和俊卿不禁大笑。俊卿心里盘算着:“今时不同往日,昔日你断我一臂,我忍气吞声,正苦于没有正当理由收拾你呢,今日你竟自己送上了门来!” 得知对方来了多少人后,俊卿便主动和自己的哥哥请缨,从本部领了四千人马应战惜朝去了。 饮马城外,两军对垒,俊卿不以为然地看着对面的队伍,他一眼就认出了阵前的惜朝。 率部退出王庭,南朔会挥师来犯,这在俊卿的意料之中。甚至连惜朝会亲自前来,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个文弱书生,竟然也能上阵杀敌了?”俊卿不禁冷笑,随即挥了挥那支健全的手臂,身后的人马箭一样地冲了出去。 然而,接下来的事,对于俊卿来说,岂止是意外,简直是惊恐。 南朔军丝毫不乱,也是迎头而来。不出意外,冲在最前面的仍是而且只是惜朝的近卫军! 墨凌部在相机而动,骚动了一阵,只是作势,但未有人参加冲锋。 在络奕的率领下,这支由“鄙弃之人”组成的队伍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络奕亲率两千人马,冲入敌军之中,先射死一名敌将,随后又阵斩将两名,如入无人之境。而且临时改变战法,奋力冲击敌阵,身中两箭,仍孤身一人冲到俊卿后军,枪挑迎面来将,硬是冲到了俊卿面前。 俊卿连续呼救,左右士兵面对这个已经身中两箭的敌将却迟迟不敢上前。 情急之下,俊卿翻身掉到了马下。 络奕一把抓起,抡到马背上,打马便走。俊卿呛得连咳带喘,其他人这才缓过神来,拍马来追。 络奕并不理会,只管回奔,至惜朝阵前,将俊卿扔到马下,激起满地灰尘。左右立即刀抵脖颈,追上来的楚新部众不敢上前。 俊卿狼狈不堪,惊惶不安,求饶不止。 然而,不久后楚新部众人闪开,一个柔弱的女子被押了上来,局势就发生了改变。女子小腹凸起,看到惜朝,大哭了起来。 这就是惜朝御驾前来的原因。 楚新退出王庭,掳走了一名与惜朝私会的楚新族宫女林薇。尽管惜朝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密不透风,但是显然楚新俊卿、俊文知道这个信息。 此时,俊文已获知俊卿被俘,派人把宫女林薇提来的同时,也率大部飞奔而来。墨凌的人马隔岸观火,此刻若是惜朝再战,必败无疑。 墨泽部临阵的举动使惜朝彻底明白,这场战只能打到这里了。 见状,俊卿缓过神来,慢慢推开胸口的兵刃,故作镇定地说道:“我伤一根毫毛,必将她大卸八块。” “卑鄙!”络奕骂道。 俊卿看了看刚才这个勇猛无畏的年轻人,又转向了惜朝:“放了我,她自然也平安无事。” 身后众人参差道:“楚新大军已经出城,不可啊,殿下!” 俊卿有些气急败坏,叫嚣道:“难道,连她肚子里的也不要了吗?” 看着满脸尘垢、苦苦求救的爱人,环顾身后血染衣衫的将士,惜朝的眼角湿润了。俊卿是他唯一的胜算,自己死了不为足兮,身后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该何以存活? 他狠狠拔剑插入脚下的土地,终是低下了头,身后的部将缓缓让开,络奕松开了俊卿。 “为了你呀,我可以放弃一切。” 惜朝服软,俊卿刚刚上头的倨傲瞬间达到了顶峰。 见俊卿获救,对面也释放了林薇,任其向惜朝走来。惜朝满心关切,接上她便可飞驰而去。 至此,惜朝和络奕之前的猜测都对了。 络奕打马去接林薇,当俊卿与林薇二人照面时,恶从心底起,一把拽过林薇,抽出靴中匕首,逼在了她的脖子上。看着惜朝,俊卿一脸得意,慢慢地划了下去。 我已经认输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王庭一方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打乱了部署,络奕本是打马去接林薇,见状狠抽两鞭,趁俊卿应对不及,一把抓住俊卿衣领,掉头便回。俊卿被带倒,开始在地上拖行,嘴里喊着什么早已湮没在马蹄声中,络奕再次将其擒了回来。 惜朝见了,立即带人掉头飞驰而去。 回眸远望,那个曾经无数夜里依偎在自己怀中,孱软如绵的女人双手捂着喉咙,像一朵莲花凋零在漫天的尘土里。 两个女人,两种心伤。 络奕押着俊卿在队伍最后,楚新追兵见到被缚的主子只是追而不打。不过没过多久,整个队伍都停下了脚步,楚新部的人马已经绕到了前面,堵住了惜朝的去路。 一将策马出列,“留下俊卿大人,就放尔等过去!” 络奕打马走出了队伍,“放了他,绝无可能!” 敌将针锋相对:“放,还是不放?” 络奕回头看了看阵中目光坚定的惜朝,转过头来:“不放!” 敌将一声令下,楚新部径直合围了上来,亮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墨泽部主动远远退到了一边,楚新俊文的人马也未纠缠他们,只是团团围住惜朝的本部人马,尽管俊卿喊破了喉咙阻止,但两伙人马依旧展开了厮杀。 两千孤勇奋力抗敌,然而寡众悬殊,终是慢慢倒下。 惜朝两眼通红,对着俊卿,手中短剑猛刺,后者胸腹已经几十个窟窿,涓涓流血。俊卿早已停止了喊叫,然而惜朝的双手却仍未停止。 当战斗结束,惜朝瘫坐在地,盯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大漠传开:惜朝战败,被楚新部囚禁于饮马城! 如履冰涧 来使 谁也不曾想到,楚新部真敢这么做。 对此,各方反应不一。北然欢欣鼓舞,立即遣使馈以重金,要求把惜朝移送至北然。俊卿已死,楚新部为报仇处死惜朝,似乎也合乎情理。墨凌长出了口气,终是能借刀杀人摆脱了惜朝,自己头上的那块石头可以彻底挪开了。 而此时,俊文倒是为难了。送给北然,将置自己于万人唾弃之地。放了呢?没办法跟族人交代。杀了他吧,似乎又有种种不妥。尽管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妥,但是潜意识告诉他,暂时杀不得。 于是俊文把惜朝和络奕监禁了起来,隔几日探望,谈不上殷勤,一日三餐倒也不曾怠慢。 纪灵二十一年仲秋,大将军何慧的派去大漠的第二批使者抵至凌霄关前五十里处遇袭,一行仅剩的四人被来路不明的蒙面者团团围住,凶光毕露。 本是在自己的领地之内,任凭谁也不会想到如此曲折凶险。何况此前,信使一直是份美差。 寒刃出窍,危在旦夕之时,元苍城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们,蒙面袭击者被驱散,仅剩二人得救。二人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巡逻士兵将他们带回了元苍城。 捻诺听说父亲的来使到了,亲自召见并设宴犒劳,期间多次探寻信使意图。 二人虽未把龙仪密信交给捻诺,但也如实向这位王子秉明了靖王龙仪的旨意。捻诺好生款待,两日后亲自为二人把酒送行,并遣人护送他们出关。 远香近臭,随龙仪来到灿阳的斯诺、?诺,因为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已经分数大减,而远在元苍四王子的义礼贤达则日渐言传,此行二位使者算是见识到了,捻诺也算再次给自己做了回宣传。 其实,早在兰秋时节,第一批使者出发时,捻诺就接到了父亲的旨意,告知会有朝歌使者到来,要求他提供接洽。只是,捻诺等了快两个月,朝歌使者依然杳无音讯。问题就在路途上,第一批人永远都不会来了,他们已经在半路上躺在了北川广袤的土地中。 龙仪第一次提出通知惜朝回朝继位时,大家充斥着异议,第一波使臣没到凌霄峡就被鎏诺截杀。 时至兰秋,靖王龙仪基本平定了北川,朝中思立之心渐涌。主贵臣荣,尤其是他的几个儿子和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部将们,不停地劝进。在身边言臣的不断地进言下,捻诺的思想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当朝歌派出的第二批使者抵达时,除了父亲的谕令,他也收到了哥哥们的暗示,内心仍很挣扎,但是依然选择了执行父亲的命令。 惜朝被楚新部扣留后,墨泽部这边一直观望,随着日子拖延,处境也不好过。之前自己袖手旁观的举动备受争议,现在除了自己的姑姑每天都会准时到自己这抹眼泪,族里的一部分老臣也是苦口婆心,恳请营救惜朝。尽管叨扰的这些人都没什么实权,但是墨凌不胜其扰,但他仍旧拖着,寄希望于楚新俊风早点处死惜朝。除了下令整饬军马外,墨凌每天只是不定时巡视大营。 仲秋末,靖王龙仪第二批派出的两位使者在捻诺派出的护卫下,风尘仆仆到达了大漠陵安城。按何慧之前的指示,他们首先去拜访了墨府。 墨浩然听闻朝歌使者到来,立即出门迎接。路上已经听说的一些细碎消息,针对这些墨若诚恳地承认了惜朝在讨伐楚新俊文时不慎被俘的事,同时也坦白墨泽部正在想办法营救。暗地里,立即派人封锁了消息。 这可让使者有些为难了,墨若见状,立即保证火速接惜朝王子回来,同时热情款待了使者,将一行人安顿在了府中后,夜里悄悄都馈以重金。 浩然无法脱身,安排好来使这边所有人后已经天明,看着天空的鱼肚白,睡意全无,他必须得争分夺秒,便驱车到了墨凌府上。 家丁见是亚父,也未阻拦,恭恭敬敬地将他迎到会客厅,便匆忙去请自家大人。墨凌睡眼蒙眬,还沉浸在温柔乡中,听到家丁叩门,未予理会,翻了个身搂了搂身边的侍妾,又继续睡了过去。 家丁再请示,墨凌仍旧毫无反应。因为最近的几天不断有人来找他,请求设法救助惜朝,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情景,每日大部分时间都称病卧床。 家丁无奈,只得回报亚父浩然。浩然微怒,放下手中的茶杯,溅出来不少水,扔下一句“胡闹”,便向墨凌卧房走去。几个家丁见状,只得紧步相随。 浩然叩了叩门,见无反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家丁都愣在了门外。 “出去!”墨凌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动都没动地吼了一句。这些日子,他已经受够了这些婆婆妈妈的老臣。 浩然看着床上的墨凌没有作声,背着双手,站在了屋内正中。家丁见状,急忙从旁进入屋内叫起墨凌,他这才极不情愿地坐起身来。起身后墨凌第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亚父浩然,这才意识到可能有大事发生,立即精神一振,从床上旋身而下。 浩然看了墨凌一眼,转身又回到会客厅。 不出半刻,墨凌穿戴整齐地赶了过来,见到浩然,一脸赧色。 “亚父,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不知道是您……” “我再不来就要出大事了。”浩然语气里带着责备。 “怎,怎么了,亚父?出什么大事了?”墨凌微身靠近,既表示尊崇,又表示歉意,更是有点丈二和尚。 “惜朝怎么样了?”浩然没有回答他,反而话题一转。 如履冰涧 寐求 “不是在楚新俊文那,挺好的嘛。”墨凌一听惜朝两个字,心里不禁泛起了难意。没想到这些人把工作都做到了亚父这,太可恨了。面对看着自己长大的浩然,没有掩饰地表露了出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他救回来?” 墨凌一听不由得心生疑窦。自从墨若被楚新俊卿杀了,亚父就不再过问世事。距离惜朝被楚新部扣留过去半个月了,怎么此刻亚父突然过问起这个事来? “这…….”墨凌不禁犹疑了起来。 浩然转头看向他,未说话。显然是不满意他的答案。 墨凌这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亚父,孩儿愚钝,您说怎么办我照做。”不管怎么不理解,他还是愿意听从浩然的意见。 浩然屏退左右,看着眼前这个毕恭毕敬、已经独领墨泽部的年轻人,叹了口气,将朝歌来使一事和盘托出。 墨凌听后半晌无声。 “亚父,能不能借楚新之手除了惜朝?”沉默过后墨凌试探性低声问了一句。 浩然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便没作声。 见浩然没有出声,他继续补充道:“如果惜朝死在楚新部手里,那楚新部就会彻底激怒灿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歌肯定会兴兵讨伐。这样一来,我既摆脱了一直悬在头顶的惜朝,也顺便一同解决了楚新的势力,以后南朔就仅我墨泽一部了。” “况且,况且我也收到了关内其它王子的密函,没有人希望惜朝回去。”墨凌最后弱弱地补充了一句。 浩然慢慢地摇了摇头。墨凌知道,亚父否定了他的主张。 “凌儿啊,如果楚新部直接向朝歌交出了惜朝呢,你怎么办?是不是大逆不道?按来使的意思,如果惜朝从饮马城直接回灿阳继位,按他的个性,他能不追究你吗?你的怠慢之责怎么办?”浩然语重心长,墨凌醍醐灌顶。 “你不但要马上去救他,而且要全力护送他回朝。一旦好事将成,你就是首功一件,南朔自然是囊中之物。有了这层关系,此后,别说是楚新,就算是北然,也将唯你是瞻。”浩然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 墨凌频频点头,眼里闪出兴奋地光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亚父,之前墨心姑妈和族中老臣多次来求我营救惜朝,我此刻才出兵,该如何解释?” 浩然示意墨凌靠近自己,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墨凌听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墨凌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心急火燎地跑到墨心姑姑面前,几度哽咽,陈诉在外人马刚刚赶回,此刻终于调动集结完毕,自己马上亲自去救哥哥惜朝回来。 墨心之前还有几分怨气和不解,此刻看着眼前诚恳的侄子,心里不禁自责,觉得错怪了墨凌,不禁宽慰起墨凌来。 墨凌安抚好姑姑的情绪,即刻便朝军营而去。军中众将和族众对墨凌突然的改变大吃一惊。 霜序第二日一早,墨凌便率军抵达了饮马城外。大军压城,摆出开战架势,高呼让楚新部交出惜朝。 楚新俊文正在为惜朝的事头疼,半个月里他多次拒绝了其他几位族老要处死惜朝的提议。因为有人要保惜朝,这个人就是烟阳王赵金,只要惜朝还活着,赵金的行为就有最后一层貌似合法的外衣。但他也没说之后怎么办,总不能自己一直就这么养着惜朝吧。 此外,俊文也收到了收到了其它关内请他尽快处死惜朝的消息,他猜想自己麾下这些族人想必也是收了好处,毕竟是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但是,他都拒绝了。 此刻,俊文对墨凌的突然到来大感意外,让他更不解的是墨凌的坚决态度,貌似不惜一战。俊文一时搞不清墨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俊文立刻找来族里其它的长老商议对策,虽然不明白墨凌为何这么做,但出乎意料地一致同意将这块“鸡肋”送还墨凌。 俊文也没多犹疑,立即带着族里父老接上惜朝,好生送出城去。 墨凌接回惜朝,非但没有感谢楚新部的意思,反而高声呵斥俊文,历数不臣之处。 俊文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这是唱的哪出?” 实在是难听,阵中部将没抗住辱骂,直接冲向了墨凌! 墨凌一看,不禁大喜,时机来了! 于是挥军掩杀,俊文没想到墨凌会来真的,措手不及,狼狈地逃回饮马城中,城外丢下了几十具尸体。 墨凌有备而来,见好就收,也没过多纠缠,叫骂了一阵后引军而去。 俊文依旧不明觉厉。 惜朝和络奕虽然获救,然而其他人皆已惨遭毒手,近卫军几乎损失殆尽,惜朝黯然神伤。 一路上墨凌和其他部下却一改往日的跋扈,恭敬有礼。惜朝虽然不解缘由,但至少宽慰了几分。 墨凌护送惜朝回到陵安,城中百姓夹道欢迎,人声鼎沸。自从乌呼渊哲之乱起,陵安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这背后少不了墨凌的精心安排,不管怎么样,惜朝觉得自己脸上有光。 口口相传之下,接回惜朝也就变成了墨凌大胜俊文,杀敌上千,抢回了惜朝。一时墨凌声望无出其右。 浩然早已封锁了使者进城的消息,并花重金买通了两位使者,决定一起唱一出瞒天过海的戏。惜朝回到陵安第三日,近臣禀报,有朝歌信使到来,惜朝喜出望外,立即宣见。 如履冰涧 踌躇 王庭之上,使者宣读了龙仪的昭告,坦言中州之变及迎接惜朝回朝之意。惜朝像个一直饱受委屈的孩子,涕泪纵横。 于是祭祀天地人,行占卜之术,选定良辰吉日动身回朝,时间定在了露月初七。 距离回朝还有月余,惜朝还有几件事要做,如今的他已变得政令畅通,权势赫然。 第一件便是追究墨凌、俊文等人之前的傲慢失礼。因为先前救驾有功,加上母亲的苦苦求情,墨凌最后只是被责备了几句。这一切都在浩然的预料之中。 话说楚新俊文知道了朝歌来使的事,大呼上当,大怒不已。没出十天,南朔王庭问罪的诏书也到了。由于已经另立门户,惜朝问罪并不能真把自己怎么样,但是此刻形势不同了,形式还是要走的。俊文发文认罪,同时对来人馈以重金,来使回报俱言俊文认错之恳,悔过之深。 惜朝只是追加了俊卿和其部下的罪过。已死之人,更多地只是象征意义。 第二件事,他派人昭告北然回朝之事,并命北然乌呼部即刻入南朔朝见,恢复君臣之礼。不几日,北然使臣果然来到陵安,进献乌呼族长之女等五人。个个年轻貌美,感谢王庭宽宥,愿意恢复礼制,恭送惜朝回朝,同时派人送来了大量绫罗绸缎。 从继承南朔之主以来就危机四伏,惜朝慎小慎微,仍不免处处碰壁。此刻,压了半辈子的郁愤都释放了,南朔威服,北然来归,尽管实际几何不知,惜朝依旧志得意满。 霜序下旬,惜朝就派出了前去凌霄峡接洽入关的使节,回报一切准备就绪,而且从元苍城还随行回来一百五十人的卫队,作为惜朝的贴身车驾,只等新王回朝。 整个朔然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露月一到,整个南朔便开始了隆重的庆祝,无论是真心高兴,还是假意逢迎,朔然人似乎都对这位半个朔然血统的王子能够回朝感到开心。 因为,他走后,朔然就更加朔然了。 此时,灿阳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此时几番劝进失败后,捻诺接到京畿的密信,完全封锁了关外的消息。 眼看第二批使者仍然没有消息,暮商中旬,龙仪又派出了第三批人赶往大漠,因为灿阳的情况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纪灵二十一年暮商末,大将军何慧派出的第三波暗侍深居简出,掩人耳目,抵近了凌霄峡。即使如此,一路遭到了多次截杀,损兵折将。 黎明前的黑夜,往往是至暗时刻。 未至关前,一行蒙面人匆匆赶到,再次挡住了去路。之所以派十五人,就是为了避开视线,一路折损下来,此刻仅剩精疲力竭的九人。看架势,也不用废话了,打吧。 暗侍领队名曰飞羽,他很快觉察出了异样。这伙人的身手很好,而且只在这里拦截,明显是有备而来,蓄谋已久。混战中,一名暗侍临死前无意中打掉对方的面纱,真相付出水面,大家瞬间愣住了。 截杀他们的不是别人,为首的人大家都认识,叫千叶,千机营左营校尉。 就在几个暗侍还楞在原地疑惑其中缘由时,寒光闪闪的利刃穿胸而过,四位暗侍登时口吐鲜血,倒了下去。其余暗侍立即缓过神来,几人互相使了眼色,并做一处,站成一排,死死拖住这伙蒙面之人,掩护飞羽向关下快走。 飞羽会意,抢过一匹马,翻身而上,夹缰便逃。 千机营不多时便摆脱留下暗侍的拦阻,紧追不放,眼看飞羽到了关下,千叶狠夹马镫,凌空而起,飞身一脚将之踹落马下。飞羽在地上滑出很远,连摔带滚,激起满地尘土,他爬了几下,就再也爬不动了。浑身的伤口迸着血,让他力不从心。努力翻过身来,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千叶一步步靠近,他闭上了眼睛。 千叶倒是拿足了排场,似乎故意放慢了动手的速度,有意等待手下的观瞻。然而,正当千叶带着手下威风凛凛地围上来时,“嗖嗖”的箭翎射住了他们的脚步,关口中“轰隆隆”涌出一队人马。千叶见状,满眼愤恨,带着部下悻悻而去。 来将名叫程青,元苍城守将。 捻诺向来与几位兄长不和,父王龙仪灿阳勤王,几位兄长争相跟随,他则统领左军大部留在了北川,镇守凌霄峡,同时抵御越过栖霞岭的山戎人。 在北川,有两句民谣,上句是“亘古凌霄通大漠,黄沙孤影问程青”,下句是“至今栖霞隔世外,冰雪纵横止岳俜”。说的是两位猛人,而这上句说的就是程青。 程青,北川溯光人,善使一柄方天朝月戟,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力。 看着撤离远去的人马逐渐消失,程青并未追赶。奇迹般虎口逃生,飞羽耗尽全身的力气,在身旁的士兵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语气微弱地说道:“我是暗侍营骠骑,奉靖王之命出关……” 话语未落,程青手起刀落。 飞羽双手捂着喉咙,血液体慢慢从指间流了出来,重重倾覆在地。 整个过程,程青的表情也没有一丝涟漪,寒刀入鞘,头都没回地回了城内。近旁的士兵见怪不怪,丝毫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待主将程青走后开始处理尸体。 不一会,掩埋完尸体的士兵向元苍城上的幕僚元旭报送了情况。 “哎,又来一个。”元旭随意摇摇羽扇,带着微笑轻语道。 “这已经是第三批了,你说第四批什么时候来,哈哈哈……”门后阴影里隐约站着一个人,爽朗地笑了起来。 “之前不是已经过去了几个吗?哈哈、哈哈!”元旭更加轻松了起来,跟着附和地笑了起来。 如履冰涧 回朝 露月初七,护送惜朝回朝的队伍浩浩汤汤从陵安出发,除了元苍城派来的护卫,还有络奕临时组建起来的人马。墨凌和俊文各带两千人随行护送,墨凌引军在前,俊文跟进在后。 露月初九,大队人马抵达凌霄峡关外三十里沙丘城。哨马回报,北然乌呼部已在前方十里处恭候,于是墨凌派出一队人马先去接洽,大队人马徐徐前行。 惜朝春风得意。 一个时辰后,风沙渐起,大队人马看到了不远处北然的旌旗。乌呼部没有主动前迎,只是静静地等着王庭的人马靠近。 作为前队的墨凌有些意外,立即向惜朝通报了情况。惜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令停止前进,并派人召乌呼圣哲面见。 一刻钟后,北然使者快马前来,带来的东西令所有人大吃一惊:先前派去接洽一行人的头颅! 惜朝立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北然军马高喊着“为先主报仇”展开了冲杀! 圣哲接到惜朝的诏书后,立即找来族里各头目,商量对策。正当大家争论不下时,第二天夜里两个来自关内黑衣人秘密进入北然大帐,于是才有了之前北然的一系列举动,事情就变成了今天的结果。 惜朝一行人全算上才五千人左右,这其中还有半数以上的礼乐人员,而北然倾巢出动,早已在此布置了上万人马,人数差异巨大。 王庭军被冲散成三部分,彬蔚拦住北然前锋方祭、方野部,墨凌顶着北然言衡、俊衡兄弟二将的攻击,掩护惜朝和随行礼乐人员向凌霄峡撤退。在后面的俊文由于犹疑不定,被敌将旭豪直接与前面的王庭军切割开来。 彬蔚对方祭、方野自然是相当熟悉,这些年南朔与北然的争斗中他们没少交锋,胧月关一战双方更是打得天昏地暗,此刻仇人见面,也是分外眼红。 言衡、俊衡是乌呼渊哲的妻弟,当年渊哲之乱,北然军陵安城外大营的统领者,墨凌当然也与他们打过交道。陵安事发后,言衡、俊衡不敌墨凌偷袭,事败引军逃回了北然,他们也是这次袭击的坚定支持者。 旭豪则是圣哲的弟弟,善征伐,这些年北然袭扰南朔,多是旭豪率军而为,是一位典型的好战分子。 可以说,能打的北然将领几乎到齐了。 对方有备而来,数个回合冲杀下来,王庭军明显落于下风。 “少主,快走,这里交给我!”彬蔚赶紧荡开阵脚,掩护墨凌先走。 墨凌赶紧撤走。 方野、方祭想要追赶,却被彬蔚死死咬住,不得已只得先战彬蔚。兄弟俩步步进逼,左右开弓,彬蔚左搪右挡,双方势均力敌,数个回合下来互相都被剑锋划伤了几处。 看着墨凌逐渐走远,方家二将依然吃不下这个墨泽部的敌将,好在俊衡、言衡已经追去。 可能是终日饮酒作乐,力亏气短,彬蔚逐渐有些力不从心,只得寻求快速结束战斗。然而方氏兄弟占据上风,岂肯罢休,咬住不放。彬蔚看准对方挥剑间隙,一脚踢出,方野应声飞出两三米远。方祭长剑劈下,彬蔚赶紧横刀去搪,双方架持。方野翻身而起,纵身刺来,彬蔚腰跨一闪,接住来剑,一拧身利用刀上小枝,别着二人剑锋架到了背后。 彬蔚用尽全身气力,方祭、方野抽剑不得,彬蔚也无法再变换招数,双方角力,在原地僵持。 彬蔚屈身向前,意图破局,突然眼前人影一闪,一将与方祭、方野相貌极其相似,立于眼前! 还没等彬蔚多做反应,两把利刃直接插入了他左右肩胛骨的缝隙中。彬蔚疼得哇哇惨叫,然而双臂都架在后背,丝毫动弹不得。 “大漠皆知我方家二将纵横无敌,不知我们最大的杀器,其实是他,方瑾!”方祭开口大笑。 “不过,见到他的人都死了,你也不例外。”方野也狡黠地狂笑着。 方瑾剪动双刃,伴着内脏的破碎声,狠狠地外翻拔出。 彬蔚口吐鲜血,瘫软下去,方祭、方野这才撤力,任凭彬蔚栽倒在地。 彬蔚用手抓地,指甲缝里全是血迹,直至抽搐着死去。他算得上是一位优秀的将领,却算不上什么好人。 前方,惜朝距离凌霄关还有几百米。 “怎么着,这是要去哪儿呀?”眼前的队伍拦住了前进的方向,横亘在惜朝和凌霄峡之间。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接替渊哲的北然领主—乌呼圣哲。 后来惜朝才知道,这短短的几百米,竟要他用几年去走完。 “乌呼老儿!”络奕怒喝。 “别人可以过去,惜朝王子得留下。”圣哲没有理会络奕,瞥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着。 “之前的事,王子已经不再追究,快把路让开!”墨凌气喘吁吁地说道。在彬蔚的掩护下,他冲破拦截,刚刚追上惜朝的仪仗。 在他身后,俊衡、言衡也追了上来。 “他不追究了?哈哈哈,哈哈哈,墨凌啊,我说过,谁帮他我就杀谁。”圣哲嘴角的肉抽动着,眼里射出冷冷的寒光。 墨凌看了一眼一直未作声的惜朝,他想到了他们儿时的画面、亚父浩然的嘱托和姑姑期盼的脸庞,这一次他没有反复,双手攥紧缰绳,决然地挡在了惜朝身前。 “没得商量?非管不可?”圣哲冷笑道。 “没得商量!”利益牵引也好,念及骨肉血亲也好,墨凌没有犹豫。 “哈哈哈……”圣哲大笑。“还有什么要说的?今天我送你们一起!” “无信老儿,无耻卑鄙!”络奕刀指圣哲,又喝了一句。 “比起当年你们暗算我哥哥如何?今天我要你们统统死在这!”大手一挥,言衡、俊衡飞身而出。 “王子快走!”络奕断喝。 如履冰涧 凋零 墨凌拦住俊衡,络奕截住言衡,敌阵变换,惜朝率身边仅剩人马直奔衔接处而去。言衡见状,摆脱络奕,率兵去堵,被络奕从后面追上一刀斩落马下。络奕横刀立马立于道路正中,掩护惜朝向凌霄峡溃去。 方氏兄弟解决完彬蔚,加入到了这波混战之中。俊衡对阵墨凌略占下风,不过随着方氏兄弟的加入,墨凌很快就被围了起来,应对不暇。 十几个回合后,方氏兄弟也不纠缠,互相使了个眼色,一招声东击西,便将墨凌刺下马来。 俊衡举起长叉便刺,却被圣哲制止了,方野紧忙用剑搪开,长叉顺着墨凌的耳朵扎进了身旁的土里。士兵一拥而上,将墨凌捆了起来。 络奕的脚下已满是北然士兵的尸体,之前仅存的近卫军和他新招募的士兵仍死战不退。虽然从招来到此刻,训练不足月余,没什么作战经验,然而他们凭着一股子热血和勇气,硬生生地没让一个北然追兵过去。 惜朝的成功就在眼前,不足百米! 另一边,俊文被旭豪拦在最后,几番冲杀败下阵来,见前方凶多吉少,便停止了攻击,带着所部灰溜溜地逃了回去。旭豪只是象征性地追了一下,便引军回来,夹击剩下的王庭军。 俊文这才长出口气,快马加鞭向饮马城退去。 惜朝到达关前,然而关门紧闭,派出先行叩关的元苍城卫队已不知去向。 随行的礼乐人员早已狼狈不堪,拼命呼喊,仍无人理会,大门依旧森严。 俊衡拍马直取络奕,络奕侧身闪过,倚刀腾空而起,一脚将俊衡踹落马下。俊衡在地上滚了几周翻身而起,抄起长叉便刺,络奕用刀柄一一挡开。 圣哲似乎并不担心关门打开,惜朝溜进关去。和方氏兄弟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缠斗,并未加入。 二十五个回合后,络奕身子前探,胸口完全暴露,故意漏出破绽,俊衡报仇心切,俯身前刺。络奕躲闪,顺手抓住俊衡的衣襟,顺势向后倒去。 俊衡一个趔趄,躲闪不及,“噗呲”一下正中趴在了络奕身后架起的长刀上,整个被刺穿,鲜血顺着刀柄涓涓流下。 躺在地上的络奕握住刀柄,一脚踹开被穿透的敌将,翻身站了起来。 俊衡被杀,倒是让一向与之不和的方氏兄弟泛起了明显的得意。圣哲怕再有闪失,回绝了他们的请战,直接挥军杀向络奕和寥寥无几的近卫军。 络奕没有后退,包围越来越小,他脚下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时间流逝,络奕已浑身是伤,右腿被刺穿,已失去了抵抗能力。然而一手扶着刀柄,尽管踉踉跄跄,却依然没有倒下去。 方祭拔出长剑,走到了还在勉强支撑的络奕面前,戏虐地刺穿了他的左腿。 血刃抽出,络奕立即跪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凌霄峡,用尽全部力气,对着眼前的北然士兵发出了低沉的怒吼。 “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惜朝无忧!” 看着死伤遍地的左右,看着北然人从身边经过,他已无能为力,鲜血不停地涌出。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堪惜忠魂无处奠,却叫羽客距华楹。 前面,惜朝已经放弃了叩关。他明白,凌霄关的大门不会打开了。 所以,圣哲才这么胸有成竹,所以,他才这么来势汹汹。 “惜朝,你也有今天?”圣哲不无得意。 “吼!吼!吼!”北然士兵在发出胜利的嘶吼。 “我今天、从前、明天都一样。”惜朝显得十分平静,早已不见惧色。此时,他的身边已不足十人。 “哈哈哈,我让你死得明白!知道这关口为何不开吗?除了我,还有人要你命。”圣哲用马鞭指了指幽森的凌霄峡,继续说道:“你今天得死在这。” “随你吧。”惜朝已经看淡了一切,也已经心灰意冷到了极点。 他回头深情地看了一眼身后车中的母亲,转过头来痞痞地对着圣哲又说了一句:“你知道你哥哥临死前最后说了什么吗?” “告诉我!我让你死得痛快些。”圣哲倒是有几分兴趣,低头用马鞭敲了敲鞋上的泥土。 惜朝从腰间掏出一瓶药剂,一饮而下,眼角一滴泪水滑落,随后说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他知道喝下去意味着什么。 在不断尝试中,惜朝穷其所有,一共才练出两瓶,这其中少不了活人试药。一瓶满心期待地送给了皇叔龙晟,另一瓶便时刻带在自己身边,他知道吞下去的后果,他不能吃,也不想吃,但是此刻他再也没有其它选择了。 “说吧。”圣哲打马在方氏兄弟的护卫下慢慢走了过来。 在方氏兄弟的注视下,惜朝贴近圣哲的面庞。 “他死得很惨!哈哈哈……”惜朝轻描淡写,却笑得格外豁达。 “我剐了你!”圣哲怒吼,一刀将惜朝砍落马下。 惜朝从马上重重跌落,脸贴着地面将地上的灰尘呼入又呼出,嘴里涌出的血将脸庞的泥土和成一片。他倔强地眨巴着眼睛,余光中他看着母亲惨遭毒手,看着随行的全部人员一一惨死,甚至看到关门打开带着笑意的人走出…… 一生的光景从眼前闪过,他看到了云柯、看到了婉儿、甚至看到了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 原来最绝望的事,不是面对死亡,而是守护和得到的全部在自己面前毁灭失去。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陌路谁与共孤光,凄然含笑怅惘。 惜朝的双手狠狠地抓着身下的泥土,直抓得几根手指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身前的地面的草皮被他挠出了两道浅沟。在药剂和伤口的双重作用下,惜朝的表情开始极度扭曲。灰尘和鲜血呛得他猛咳了几下,慢慢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如履冰涧 建元 惜朝遭遇不测的不久,锦绣宫千秋殿里,靖王龙仪收到了惜朝遇难的消息。 “真的死了吗?”些许无奈,些许不甘,这个满眼风霜的老人满脸悲凉。 “是的。”何慧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肌肉。 “那就派人去大漠,把惜朝的尸体接回来吧。”龙仪的语气极尽凄凉。明知惜朝惨死,但龙仪却再也无法惩凶,对赵金的战事和几个儿子的夺嫡已让他心力交瘁。 是夜,斯诺、?诺和鎏诺被叫至千秋殿,直跪到天明仍未见到父亲龙仪。 料理完先王后事,龙仪高举靖难大旗,兵锋所指,锐不可当。以雷霆之势击败了文轩候,收复了靖宁河至星零岭的大片土地。 龙仪戡乱的同时,他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另一项事宜,那就是寻找各王子的下落,可是噩耗一个接一个的前来。二十一年清和,忘川、经年遇害的消息传来。季夏,收到辰轩命丧兰陵关的讣告。靖王龙仪万分悲恸,派出了第一批去大漠的队伍。 按照祖制,忘川、经年已殁,王位的继承自然就到了惜朝,可是惜朝具有外族血统,又自小远在异邦,一直以来的定位都是南朔之主,况且他又与烟阳王藕断丝连,纪灵王龙晟基本没把他纳入继承的范围,龙仪自然也沿袭了这一思路。 同时,人都是喜欢任用自己熟悉了解的部属,惜朝的继位会不会引起朔然的擅政?他离开大漠,会不会导致朝歌在大漠影响的衰微?这都是现实而又迫切的问题。 所以,龙仪一直缓接惜朝归朝。 实际上,即使不缓解,惜朝也回不来。 龙仪忽略了一个问题,或者说他高估了自己儿子们的心里承受能力,低估了儿子们的对权力的渴望。他放弃了眼下轻易继位的机会容易,但这意味着他的子嗣们将永远告别至高无上的权力。 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得到后的失去。 看着这近在咫尺的皇位流失,王子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为了争取自己的权益,四位王子明里暗里做了很多工作,也难免会兵行险地。尽管他们平时多有龃龉,貌合神离,但是在皇位继承这个问题上,他们的立场是高度一致的:首先,要让父王继位,所以有了朝臣们此起彼伏的劝进;其次,先王的继承人必须处理干净,所以无论先王子嗣跑到哪里,追杀就到哪里。这两点不需事先沟通,他们也能不谋而合。 同样,想继位的惜朝是回不到灿阳的。 于是,靖王龙仪第一次派去大漠的使臣没到元苍城,便化为坟冢。 于是,嘉平初日,北然截击,凌霄关的大门纹丝未动,只给惜朝留下叹息。 于是,第三次凌霄关前,程青手起刀落,飞羽魂归故里。 至此,赐名子嗣凋零殆尽,王位后继无人…… 既然你能把皇位让出去,那我们就让你没有可让之人。 龙仪为什么不直接派遣军队接惜朝回朝呢?因为惜朝与赵金之间的流言蜚语,他不能这么做。龙仪知道里面的厉害之处,也怕惜朝会因此有性命之虞,只得私下操作,待惜朝一到灿阳,则大局已定,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然而,即使如此,惜朝依然遭遇了不测。 龙仪连惜朝的尸体都未能接回。 当捻诺带人巡查战场时,看到的只有野狗、秃鹫和发臭却残缺不全的尸体。龙仪气血攻心,躺在病床上黯然落泪。 箭疮复发,再加上长年积累的旧疾,使得这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虚弱不堪。他的三个儿子恭恭敬敬地跪在他的床前,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父亲的寝居。 在太医的侍奉下,龙仪慢慢地半靠起身体,看着满眼血丝的儿子们,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轻咳了几声,老泪纵横。 从他昏迷,斯诺、?诺和鎏诺便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父亲现在成了唯一继承皇位的人选,三个孩子出于孝心守在这里,这一点不会有人怀疑。 既然父亲的即位只是时间问题,那就要首先保住他的身体。 所以,此刻几个王子的心,在铲除先王继嗣的努力后又一次高度一致地聚拢在了一起。 从内心讲,何慧也是希望龙仪即位的,所以从一开始派人去接惜朝时他就不怎么情愿,所以尽管撒出去的人一直杳无音讯,何慧虽觉得蹊跷,但都没究其原因。派人出关,只是奉命行事,某种意义上也是给自己的心理安慰。执行者尚且如此,再加上朝中和元苍城的干涉,每拨使者化为冢中枯骨,或者陈尸荒野,也就不足为奇了。 面对各方势力的熊据虎跱,纪灵二十一年嘉平廿四,已无退路的龙仪从病榻上重新爬起来后在灿阳城宣布即位,改号建元,从翌年起始。 即位后的龙仪务农息民,轻徭薄赋,北境流民开始停止背井离乡,来苏之望跃然。对比于中川和南境诸侯王的家族式管理,和那个即将步入视野的荒原王庭的军政一体,灿阳的举措似乎更有张力,民生得到了迅速恢复,客观上为后续北川的离乱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霜华满天 沉沦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有人是看破世俗,而后恬淡,有人却是在大悲过后逃避,隐匿在田园里。摆脱身后的追杀,进入即翼山的经年,没多久就陷入了沉沦堕落的谷底,每日饮酒作乐,大醉不醒。这可忙坏了溪枫和文东,二人忙前忙后,左右张罗,做了所有善后的工作。闲暇之余,二人也会推心置腹地宽慰这位劫后余生的王子,可是经年依旧放歌纵酒,日日不省人事,丝毫不见好转,二人只得纵之任之,长吁短叹。 对于经年的身体,二人是不担心的,因为夫人燕双还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同时,二人的心底并未泄气,仍旧充满希望,因为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个人了,他只是暂时地用酒精麻醉自己。他们只是愁苦不知道经年要沉沦多久才肯罢休而已。 夫人燕双,灿阳大户人家之女,家境殷实,为人贤淑聪慧,大方得体,活泼开朗,俏然天成。经年出工求学时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此后更是朝夕相伴,耳鬓厮磨。四王变乱后,与王室无半点粘连的燕双本可以留在灿阳过安稳的日子,但是当经年出奔时,她不顾父母劝阻,依然决然跟随经年一起出逃,一路风餐露宿,生死相依,即使时刻提心吊胆,仍旧不离不弃。某种程度上,他是经年心底最后的依靠,无论何时,只要看到她清澈的眼睛他就安心,然而经年的秉性也注定了她会是他伤害最深的人。 当溪枫和文东料理完所有入山后的杂事后,老天给了他们惊吓,也是开始。 山中常有大雨,一场大雨过后,经年如往常一般,依旧把酒言欢。日头复起,一直为祸的巨蝮突然来袭,在众人驱赶下,从经年身旁碾过,压塌了他平日饮酒的茅棚。他这才放下酒杯,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不惊不怖的彻底,独自一人,呆呆地在夜晚的大雨里坐到了天明。 天一亮,完全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故事的开始。他一反常态,立刻跑去叫起溪枫和文东兴奋,邋遢不堪的脸上颇有几分:“让我们大干一场吧!” 二人愣了许久才从彻夜应对蛇患的疲惫中缓过神来,立刻跳起身来,追经年而去。 此后,经年辞退了络绎不绝的酒友,即使是再饮酒时也仿佛别有用意,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内心的不安和躁动越发强烈,心中的目标也越发清晰。 曾经的那个经年回来了! 他的目的是明确的,他要走出去,他要报仇! 大人在时,因为有哥哥忘川在,他素来不介入朝政,每日闲云野鹤,呼朋引类,游手好闲,因此,即使在机灵末年朝局极度昏聩混乱的情况下,经年与朝中众人也一团和气。但这只是他的一面,白天有多阳光,夜里就会有多黑暗,对于仇恨,经年却也到了近于睚眦必报的田地。 此后,他一边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山外的局势,另一边开始有条不紊地结交山中豪强,壮大实力。错进错出,因为前期进山时的放荡不羁,此时做起这两件事来倒显得得心应手。 大家都是来消极避世的,但经年和其它人迥然不同,他明白,如今蛰伏山中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他需要时间。其实,即使在宿醉时,他都没有忘记,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他走出去的心从未动摇! 所以,他不断派出探马联系杨、温、封三城,不断打探外边的情况,他要把握住每一个重新崛起的契机。 苟活,这辈子就算了,下辈子吧! 生活在阴沟里,依然有仰望星空的权利。 经年不同于其它王子贵胄,较之忘川等王室公子的儒雅,他要顽劣许多。从小就喜欢往外跑,对宫外的人情世故多有体察,再加上从小就生活在尔虞我诈的权力中心里,所以他察言观色、迎来送往的能力明显比山中的头头脑脑们高出很多,能把他们拉拢得很熨帖,同时他也能和山野村夫打成一片,熟络接触,似乎也没什么隔阂。 更水到渠成的是,文东料想周全,随身带了不少金银细软,这使得经年在山里出手极其大方,没过多久就与山里所有有名有号的人往来有无,频繁走动,称兄道弟了。 经年带来的物件,山中之人多半未曾见过,对于他馈赠的礼物,大家基本上都是爱不释手地把玩。一时间山中有头有脸之人竟以与经年结交为荣,竞相登门。 他在山中迅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自古才子爱风流,从酗酒中解脱,一番经营在山中站稳脚跟后,经年多情倜傥的一面便“迫不及待”地显现了出来。他未顾及燕双的感受,在遇到依辰时立即投入了她的怀抱,二人郎情妾意,尔侬我侬。 依辰,临近智远县大户人家之女,娴静时似娇花映月,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才艺俱佳,文静娴雅。经年认识依辰时,帐中已有燕双,二人一心一城终老的故事发生改变。然而,让经年意外的是,当燕双知晓后,并无太多嗔怪,因为她爱眼前这个饱经坎坷的男人,眼前她的爱足以包容这一切。依辰十分乖巧,对燕双亦以礼相待,二人相安无事。经过了锦绣宫大劫的变乱后,经年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一时间也算家事和睦,外事顺利。 霜华满天 巨蝮 他知道时间有限,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经年在山里居中调停了一些部落纠纷,还提出了很多高瞻远瞩的建议,地位提升的同时,也充分发挥江湖义气那一套,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整合改变着山里的力量。在他的极力撮合撺掇下,六个最大的头目和部落首领柳下结拜,甚至把距离即翼山最近的县城守备楚英也拉了进来,经年虽然排在了末位,但依靠这种结义的方式暂时获得了初步的武装。 楚英,性情中人,仕途并不得意,寄情山水自娱,与山中强绅交好,这多少也是山中诸人有些目无法制、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因自视较高,楚英与经年并不像其他人那般和睦,而是一种既亲密又竞争的关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人性豪情,经年混不吝的性格,再加上仗义多金,完美契合了这里的生态环境,所以追随他的人很多。身边的人员越聚越多,除了真实身份,经年也丝毫不避讳自己的官军出身和野心企图,他还做了别人不想做也不敢做的事:暗中日夜不停地打造兵器。 山中众人早已饱受战火摧残,厌倦了外面的权力纷争,不问世事,多数对经年的做法持观望态度。然而即使再大的湖面,就算一颗很小的石子投下,也能引起阵阵波纹,经年就是这样一颗石子,不,应该是一块巨石,在他的搅动下,山里人逐渐变得躁动了起来。 眼见有机可乘,闲暇时间,经年动员山里富余人员沿着山口险要处修建了城墙和山门,厚实坚固,易守难攻。散尽家资,招兵买马,溪枫和文东按部就班地进行守城和攻杀训练,一只初具规模的力量呼之欲出。经年把目光放到了楚英所在的智远城,里应外合之下,成事会相对简单,然而在出山之前,经年还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和人没关,他要解决一只野兽。 这即翼山中,山高林密,水草丰盈,什么都大,飞禽走兽皆如此。近年来,山中猛兽频繁出没,常出入各营寨猎杀人员牲畜,其中以前面提到的巨蝮为害最深。灾患不断,生民苟延残喘,再加上匪盗横行,三家公候早已对即翼山这偏狭之地不闻不问,留下此地之人自生自灭。 传言这巨蝮,卧潭而居,黑身青首,须长两尺,卧潭而居。长数丈,身围三四尺,速度极快,葬身蛇腹之人不计其数。近年来天旱少雨,这条大蛇也不安分了起来,每逢旱季雨后,它就时不时地就出动一次,每次的首选自然是顺着山脊而下,附近人畜密集的村镇。 附近的村庄深受其害,无力抵抗,而这条大蛇也因此口口相传,神乎其神。附近镇守曾高价请人猎杀甚至出兵剿杀,想千方设百计,然而巨蛇每次都能顺利逃脱,留下一地凌乱。各镇守无奈,只得迁走了即翼山附近村郭的百姓,集中到智远县统一居住生息。上级多次督促苛责楚英剿杀,然无一成功,楚英的压力也是空前巨大。 起初山中之人,并不怎么受大蛇所累,然而随着山外附近的人员迁走,食物短缺,这条青首巨蟒便时常越过山脊,开始为祸山中。最初,土着部落视巨蛇为神明,常常用活人献祭,以求活命、属地平安。可后来,巨蟒来得愈加频繁,山人不堪其扰,就连当地土着人都变得怀疑起来,外来人更是心惊胆战,恨得入骨三分。 这种情况,经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之前经年喝酒的草棚就是为之所毁,后来经年在山中做大,楚英为了杀杀他的风头、难为他,激将经年组织人马猎杀过巨蟒几回,也是无功而返。 他知道楚英的意图,偏偏自己就是个喜欢挑战的人。为了赢得与楚英的对赌承诺,心悦诚服为自己所用,同时解除山中百姓疾苦,震慑土着部落,更好地凝聚人心,达到一呼百应的效果,经年决定斩杀这只巨兽。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在他的心里,他也不知道,这一决定是为民除害的公心多一些,还是自己出风头、延揽人心的私意多一些,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这条蛇必须死! 经年走访流民之间,尤其是原住民,收集巨蝮的相关信息,与溪枫文东反复研究,结合之前在朝中有关猎蛇的各类古籍记载,制定了详细的捕杀计划,并打造器械,抽调精干之士五十,反复操练。 然而,当溪枫和文东知道经年要以身试险后强烈反对,在出发的前一夜,甚至与经年发生了激烈争执,以死相抗。 “此行凶险,殿下又何必冒死前往?我和文提督带队前去即可,如有不测,殿下仍可图谋大业。”溪枫严肃地劝着经年。 “是啊,殿下,让我们去吧。现在皇子忘川生死未卜,你如果真的有什么不测,我们该如何向世人交代?”文东的声音明显更激动了一些。 经年一直没有作声,明显没有同意。 “如果殿下执意要去,就从我的身上跨过去吧!”见劝说无效,溪枫抽出兵刃立在了门口。 经年仍旧没有作声,溪枫和文东在继续劝说着,什么国仇家恨、社稷大业全出来了。最后,经年实在听不进去了,抬起了手,示意二人不要说了。 “二位的心意我明白,身为王子,为民除害是我的责任,始祖当年起兵也无外乎救民于水火,我又岂能置身事外?悠悠众口,看着二位替我赴险,我岂不被不齿于坊间?何况,我并非书生犯险,有这么多精壮之士,性命无虞,二位放心即可。”经年显得很冷静。 霜华满天 投机 又僵持了一会,溪枫见经年决心已定,便不再劝,但是要求他和文东随同前往,经年也只得同意。 话是这么说,危险还是有的。 这是一次孤独一掷的行动,不成功,便成仁。 是夜,送走了二位将军,经年把燕双和依辰叫到了自己的房间,脱去外褂,坐在床边。当着燕双的的面,他向依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检讨了平时自己不对的地方,以及交代了此行的后果,嘱咐自己一旦出现意外她们该如何应对。 依辰没有来得及对他的身份感到震惊,就陷入了深深的悲苦中,泣不成声。经年安抚着两位夫人,轻轻将二人搂入怀中。 一切准备妥当后,经年召集了众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仪式,这特别符合经年张扬的性格,在众人的注视下徐徐进山。虽然依辰、燕双坚信经年可以平安归来,然而除此外,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一次与之前如出一辙的行动,又将是一次石沉大海、有去无回的猎杀。 楚英一直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在思考自己的激将对与不对。然而,经年似乎看得更开,早已不计较这个,明知山有虎,他也要去走着一遭。临行,他将自己的夫人和剩下的人全部托付给楚英,并深情嘱咐,若此去无回,日后蛇患更甚,需带众人从速迁离山中,另寻它地求生。 可茫茫大地,战火纷飞,哪里又可以安生呢? 大家沉默不语,场面一度悲壮了起来。 此刻,山里所有人不问出身,不问男女老少,不问贫富贵贱,思想从未这样一致起来,他们的注意力只有一个:入山的一行人。 而经年特别享受这种感觉,在队伍前面洋洋自得。 一行人进山后,追踪山中巨蝮出没的踪迹一路前行,前两天无事,倒也平稳。从第三天起山越走越深,林越来越密,时有野物穿行,窸窣作响,每个人的神经都常常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紧张。 然而,杯弓蛇影的日子没有挨得太久。至林腹空地,众人疲倦,原地休息,补充水和干粮。刚刚坐定,只听见前方撒出去的探子惊呼:“来了!来了!” 众人都“噌”地起身,握紧手中的兵器,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杂乱的树林,冷汗不觉得从两鬓流下。 山风大起,树枝哗哗作响,两探子刚上气不接下气地飞跑到众人跟前,一只硕大的黑影就尾随呼啸而来。众人赶紧闪躲,还没等众人看清,黑影旋即又扑了回来,四人闪避不及,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黑影原地咆哮,发出愤怒的嘶吼。 众人惊魂甫定,这才看清眼前的黑影:这哪是什么巨蝮,而是一只丈余的野彘! 身形壮硕,獠牙外张,猪鬣竖起,全身蹭满了锃亮的松油。它又惊又怒,把两只前爪在地上略按,和身向着人群里衣着最打眼的经年撺将过来。 被这庞然大物冲撞一下,就算不粉身碎骨,也至少得断几根骨头。大家见野彘扑来,四散闪开,慌忙躲到了猪彘的背后。 野彘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沉,原地打转掀将,后蹄猛地一蹬。经年又一闪,滚倒在一边。 野彘两番攻击经年未落到实处,暴怒不已,疯狂左右拱地。一声大吼,似半天里突起霹雳,向着其他人挺着獠牙刺将抡开。众人刚刚起身,只得纵身跃起,向侧后扑倒躲避。几声惨叫,几个动作慢的惨遭野猪攻击。 几般下来,野彘气性炸爆,再吼一声,兜转回来,就近直奔溪枫而去。溪枫急忙后退,然他的位置不好,身后青石堵路无处闪躲,避无可避!这要是直接拱上,非把人碾成肉泥不可!久经沙场,未想到今天要在这畜生手上性命休矣! 躲无可躲,溪枫索性自卫一搏,闭紧双眼,握紧长刀挡于胸前。 经年见状,急忙从背上抽出绳网奋力抛出,说时迟,那时快,正好套在巨彘前身!巨彘被缠住前蹄,轰然倒地向前滑去,激起漫天落叶尘土,硬生生在地上拖出一道泥沟来。 野彘不偏不倚在距离溪枫半米处停了下来,带起的风从耳边吹过,飘起了溪枫前额的凌乱的头发。此刻,溪枫都能感觉到野彘扑面而来的呼吸,汗从两额簌簌地流了下来。 枫缓过神来,赶紧挪开。巨彘低吼,在地上打滚,拼命起身,绳网行将挣碎。经年一马当先,文东紧随其后,几十人持长枪短刀一拥而上,将巨彘围得密密麻麻,奋力刺砍。 一刻钟左右,那巨彘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了鲜血,已动弹不得,兀自喘着气。众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兵器,坐在附近大口喘着粗气。 被撞飞的几人肋骨尽断,吐血不止,奄奄一息。 本是捕蛇而来,却被这巨彘打得措手不及,好歹是有惊无险。但带来的猎蛇器具被巨彘这么一折腾,折损大半,而彘血弥漫的气味时刻都可能引来巨蝮。休息了片刻后,经年赶紧与众人商议,就地布置陷阱,以抵挡潜在的危险。 然而,原地守了两天过去仍然未见巨蝮踪迹,只是偶尔有些胡狼秃鹰来撕咬彘肉,时不时挑动着大家的神经。虽然大家还未有人提出要回去,但眼看带着的干粮补给吃光,经年的心里已经动摇了开始琢磨这个事情。山中众人对于了无音信的一行人早已议论纷纷,认为他们早已毙命的大有人在,死法更是传得百怪千奇。起初大家还会时不时在山口眺望一下,而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地,每日仍坚持去眺望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燕双、依辰和几位仆人。 霜华满天 舍身 夜里经年辗转反侧,平时轻拂的晚风似乎变成了一种折磨,在忧虑中不知何时入睡,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黎明时分,山风呼啸,百鸟惊飞,草木哗哗作响,众人猛惊,汗毛竖立! 它,来了! 借着熹微的晨光,众人屏息凝神,巨蝮豁开树丛,卷曲而来。众人不由得震惊,有人忍不住直呼:“妈呀,这么大!” 这也是每一个当时在场人的心声。 巨蛇压得地面枯枝簌簌作响,慢慢进入了他们提前精心布置的陷阱,开始试探着吞食彘肉。黑身青首的巨蝮张开血盆大口,蠕动着缓缓将野彘吞下。这么近距离,使一直埋伏在四周的人里有人被吓破了胆,完全不顾之前的部署,丢盔弃甲,边喊边跑,落荒而逃。 巨蛇闻声停止蠕咽,抬起头颅,吐着舌头,睥睨着逃跑的人。然后突然射出,以雷霆之势直接扑了过去,还没等那人跑出几步便将他缠绕了起来,勒得骨头响脆。 经年见状,大喊“动手”,绳网射出,直接向蛇头飞去。随即便是沾满火油、熊熊燃烧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向巨蛇射去,即使它皮糙肉厚,仍然扎进身体不少。 巨蟒被惊,尾巴一扫,直接抽飞了最前排的几人。绳网就此脱落,巨蟒吐着鲜红的信子,一人躲闪不及,直接被一口吞了下去。 虽然刺痛收效甚微,但巨蟒惧火,闪躲中滑落到众人之前挖好的陷阱里,坑里是齐刷刷的刺桩。 大家趁机向坑内猛攻,一时间箭雨纷飞,一通齐射。但是,大家明显低估了大蛇的体型。被刺桩扎破刺痛后,它卷曲着庞大的身躯,只几下便从几丈深的坑里爬出。上来后倒没立即发动,而是收缩身体,剧烈抖动,干呕了一阵,和着黏液,吐出一堆东西。 这突然的袭击直接让它将刚才吞食的士兵和野彘肉吞了出来,然后迅速卷身而去。 文东带人追赶不及,只得任之离去,放虎归山。 经年安置好伤员后,赶紧带着剩下的人循迹而去,趁着巨蝮受伤,乘胜追击。越过两道山脊,见谷地数丈山潭,积水清幽,潭边草木不生,多是光滑巨石,目光所及之处堆满了动物骸骨。 走在前头的人不禁停下脚步频频回头,没错,这里便是它的巢穴。 地上的爬痕带着丝丝血迹,种种迹象表明它刚来过不久。众人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搜索蛇穴周边的环境,高度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 查找了片刻,未见大蛇踪迹,却在潭边不远处的碎石堆里发现了七枚半人高的蛇蛋,周边还堆积着一些动物尸体。蛇蛋摇摇欲动,大有破壳而出之势。 众人如履薄冰地看着这一切。 要解决蛇患,那就要连这些蛇蛋一并解决。经年和文东、溪枫简短商议后,迅速进行分工,开始新的围捕策略。之前的交手见识到了巨蛇庞大的体型,将之困住猎杀明显不太现实。所以这一次经年以蛇蛋为中心,小心翼翼地布置了还能用的器械,在一切准备妥当后,众人各就各位,屏住了呼吸。 几个强壮的士兵慢慢地抽出腰间长刀,回望了一眼不远处依石而靠的经年,得到默许后,几人迅速敲碎所有蛇蛋。小蛇活着蛋液滑落到地上,蜿蜒蠕动,士兵们立即上前将之斩杀。但特意留下了一条,一个虎背熊腰的甲士用尖枪扎进了它的七寸,伴随着痛苦地蠕动,“斯斯”的声音不绝于耳。 大家屏气凝神,手心都渗出了汗。 不几时,就感觉地在颤抖,潭水颤起了涟漪。伴随着远处树木哗哗作响,巨蟒风驰电掣而至! 所有人都再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未等幼蛇尸体前的几人散开,巨蟒已到眼前!一个士兵直接被抽飞,远远地摔在了潭水里。它巨大的头颅抵近地面,嗅着小蛇的尸体,寻找可能生还的迹象。然后,猛地抬起头,临近的壮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血盆大口吞了下去! 它,愤怒到了极点! 这一吞,也直接将事先与壮丁身上绑死的两个球形铁蒺藜一并咽了下去。见状,文东带人立即在远处的山坡上鼓噪呐喊,愤怒的巨蟒向着声响呼啸而去。 一撮人见状立即四下躲藏,两个动作慢的直接被碾成了肉泥。对面山棱上,溪枫又立即鼓噪呐喊,巨蟒又愤怒地向对面奔腾而去,几人立即或靠树,或依石,就地躲藏。 巨蟒过去后文东再起,溪枫复起,巨蟒往复奔忙。每个来回,都有士兵因为躲在重量不够的石头后面被蛇身抽得飞起,或是被压倒的树干直接砸死。 经年的人在一点点减少,好在三四个来回下来,巨蟒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盘曲起身子,像之前一样抖动干呕。因为之前吞下去的铁蒺藜已经走得够深,此刻它每动一下,都刺得五脏俱焚。铁蒺藜经过特别打造,专为巨蟒设计,布满了锋利的倒刺弯钩。巨蟒没能吐出来,干呕不停。 然而,经年并不想就这么放任巨蝮自然死去,一个是时间太久,另外结果不可预知。万一没死呢? 他背着长刀,夹着刚才的幼蛇循山坡上堆叠的巨石跑去。巨蟒忍着疼痛,再次气势汹汹而来,所过之处,草木尽断,沙石横飞。 经年脚下轻快,在石棱间穿梭跳跃,然跃进不足百米巨蟒已至身后。在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的刹那,经年振臂一抛,将幼蛇甩给了二十步外的溪枫,然后迅速跳进石缝,用巨石抵住刀柄,自己死死扶住。 霜华满天 噱头 巨蟒护子心切,舍了经年,从石缝上爬过,又奔溪枫而去。锋利的刀锋刺穿了它的鳞片,划开了巨蟒的腹部,鲜血顺经年头顶淋下。溪枫没跑几步,如法炮制,也将幼蛇抛出,传到下一个兵士手里。自己也立即重复经年刚才的举动,跳进石缝握紧长刀,死死抵住。第三人第四人皆如此,至第五人时,未等他抛出幼蛇,巨蟒已经赶到,毒牙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应声惨叫。 然而,这二百余步对巨蟒来说却是致命的,它的内脏散落在刚才爬过的路径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染红了潭里的清水,甚至之前吞下去的兵士裹着厚厚的黏液也从它的肚子里散落出来。 巨蝮哀嚎着,卷曲着,众人莫敢上前,浑身是血的经年和溪枫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剩余的人点燃之前堆好的柴草雄黄之气顷刻弥漫,馥烈袭人,直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凑巧山间风流不大,雄黄烟雾缭绕不去。 巨蟒的悲号响彻山谷。 一夜,它庞大的身躯才终于停止了蠕动。文东和溪枫靠着石头歇息,一身蛇血的经年踉踉跄跄地爬上临近蛇颈的石头,挥刀数十下斩下蛇首。众人欢呼,歇斯里地释放情绪。而经年突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晕死了过去。 此刻,距离进山已二十二日,余下十三人。 东海之上,彣宇斩了苏虎。 待经年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当他睁开眼睛,一行人已抬着自己和巨蟒的头颅走到山口。 山口只孤零零地站着燕双、依辰和两个家丁,曾经祭拜的台子依然矗立在那里,没有风,旗带耷拉着一动不动,显得垂头丧气。 见到夫君一行人归来,二位夫人精神一震,随即又瘫作一团,眼泪“簌簌”落下。 经年不禁疑惑,自己此时回来,正应风光无限,可是其他人呢,哪里去了? 其余人正聚集在平时几兄弟议事的院落外,焦急地观望等待。几兄弟的老大奎爷房中的商议正在激烈地进行着,六个人五五开分成两边,僵持不下。 所为何事? 官军已打到了山门外! 官军往山门里射了一份战书,给了三天时间决定是战是降。今天是最后一天,各首领意见不一,一直争论不休,山中也是人心惶惶。 为何官兵会来? 因为智远守备楚英举事了。 天下大乱,在经年的诱导下,几兄弟插香结义时曾商定,有朝一日高举义旗。其实,结拜当时可能只有经年和楚英心里真是这么想,其余几人是真想救百姓于水火,还是另作他想,只图个说起来大气凛然就不得而知了。况蛇患日甚,山中已不能久居,就算另谋他处,举义也是在所难免。 举义,这正是经年心里要做的第二件事。 原本几兄弟商定待经年归来后再祭天起事,然而经年一走十数天生死未知,杳无音讯。派进山中寻找的人只看到了巨彘破坏的现场和死去几人的惨状,山中已经到处是经年九死一生的流言蜚语。 斩蛇虽尚未有结果,但是轰动已经造成了,一直想和经年分个高低的楚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做点什么更大的事,来夺取舆论的风口。适逢上级巡查智远,这没落之地本就没甚油水,然兴吏本着雁过拔毛、绝不空跑的精神,百般刁难苛责。虽说楚英平时爱与经年争执,但此刻也正因经年的死而郁郁寡欢,加之前面的心理,他在一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下爆发,一怒之下杀了巡使,随即起事。 楚英率先在辖区智远县举火,迅速联合亲信囚禁控制了城中持反对意见者。为壮大力量,巩固形势,他打开城门引山中诸人入城。 本来一座小城,食之无味,弃之也未必有多可惜,但是兴王妾侍于姬却敏锐发觉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为其子安歌累加战功、大做文章的机会。 这个机会投入可谓不必很大,但回报绝对可观,于是智远县起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兴王封都都灵。夸大其词之下,知道真相的毕竟是少数,更何况其中还有很多是自己的党羽和察言观色的高手。 朝堂之上,立刻就炸了!看阵仗,知道的是智远一个小城叛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敌军大举入侵呢。建言的臣属无不义愤填膺地建议立即发兵镇剿,从速处理。理由无外是如今乱世动荡不安,王侯势力本已摇摇欲坠,人人自危,人人观望,百姓起事,若不及时处理,恐智远星星之火,引发燎原之势。道理无可辩驳,弄得智远就像是边防重镇一样。 相较于其他势力来讲,兴王的兵力并不强盛,但是胜在几任兴王历来和气,不诉不争,因此得以在强敌环伺中得以善存,甚至左右逢源。别看兴王属地对外一团和气,但却是历来最善于内斗,也是内斗最激烈的地区。内部势力的相对割裂,造成了兴军的对外乏力,却同时也造就了兴王属地高度发达的经济文化,颇有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之势。这种文化优势一旦配上强有力的军事行为,便会一发不可收拾,这可能也是经年后期做大的原因之一。 听了众人的慷慨陈词,已经在病榻上的兴王当机立断,在众人的保荐下,这差事由安歌具体承办。随后安歌拜将,令最近的九华城锦佑,点精兵一万,奔袭智远县。 但兴军速度是不能太快的,大张旗鼓是很有必要的,这不光是一次征讨,更是一次宣传。 锦佑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好在敌人不强,也就照办。隆基候和烟阳王对兴军此举大跌眼镜,纷纷抱着戏虐的心态看戏。 霜华满天 议事 九华城距离智远县不足二百里,即使如此,在收到楚英举事消息的第五天,锦佑还是领兵到了。前期该做的宣传工作已经完成了,此刻该做自己的应有之责了,锦佑到了之后二话没说,查看地形后直接攻城。 因为智远城的情况简单到尽收眼底,根本就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勘察。 这座边界小城城墙不高,无高山险阻,更没有护城河环绕,大军压境,要攻入城中并非什么难事。 楚英还在争分夺秒地做守城准备,却没料到兴军这么大阵仗,也是吃惊不已。 楚英的军事才能明显要高于他现在的职位,可即便如此,在兴军强攻之下,不足两个时辰,智远城还是破了。一看大势已去,几兄弟决定弃城退回山里,这时经年之前的举措就显得未雨绸缪了,已经修筑完工的山门工事发挥了作用。 六兄长裹挟着城中兵民先行退出,楚英领兵断后。本计划在城外二十里退路上设伏,结果楚英麾下的起义军已经被打出了阴影,士气低落,另一方面兴军好不容易遇到了软柿子,丝毫不拖泥带水,再次超出楚英预料,还没等伏兵就位,兴军副将怡安就到了,义军又是一场惨败。为保全众人,楚英只得奋力抵抗,将追兵死死拖住,最后自己中箭被俘,其余人这才得以平安退回山门。 本来事情到这就可以了,可是锦佑觉得若有所失,自己带着兴军最精锐的人马大费周章,这就完事了?最起码得全部处置了吧,即使是招降。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好人做到底吧,为了迫使起义的叛军投降,兴军追到了山门。 这可吓坏了山里的众人,几日来争论不止。此刻,头领们正在房中为此事僵持,忽然院内人声聒噪,不由得大惊,以为官军提前展开了攻击,拿着兵器纷纷夺门而出。 来到屋外空地,几个人惊呆了。经年带属下站在眼前,浑身是血,衣衫破烂,接受着簇拥,大家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崇拜。 老三率先反应了过来,“雪诺回来了!”其他几位这才缓过神来,一拥而上,抱作一团。 雪诺是经年的本名,进山后他一直这么称呼自己。 有主见的人终于回来了! 溪枫、文东和其他人在大家的簇拥下去盥洗,几位头领将经年迎进屋里,也顾不上他有多疲惫和伤势,开始征求他的意见。几兄弟一直在上下打量着满身是血的经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外面的情况,完全忽略了经年斩蛇的虚荣心理。 几口热酒后,经年便开口询问:“现在官军情况如何?”回来的路上,他已经简单知道了情况。 一向缜密的老三答道:“集结在山门外,还未攻城,在等我们的答复。” 经年:“来了多少人?识得领兵将领吗?” 老三:“四千人左右,九华城来的人,不认得领兵将领,战法相当纯熟。” 经年:“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老五:“马军三百,步卒老幼全加起来接近三千。” 经年没再出声。 见状,老六马上说道:“咱们能打仗的全加起来也不过这么多人,不是我老六怕死,咱们打肯定是打不过,这信上都说了,只要我们投降,之前的事都能宽恕。”说完了,眼巴巴看着奎爷。 本来嘛,可能起事也就是说说,没想到楚英真捅出这么大一窟窿,顺带着把大家都拉下了水,现在有机会脱身,当然要马上争取。 老四马上补充道:“智远城,这帮孙子不到两个时辰就攻下来了,厉害大家是见识过了。楚英能打仗吧,结果怎么样,现在还不是一命呜呼。依我看,老六说的有道理,咱们硬拼不得,这山门守不住。” 见奎爷不出声,老六又嚷嚷了起来:“不是我说这楚英,这事现在闹大了,我们恐怕都得完蛋。” “大哥,这信使一会就进来了,我还是之前的意见,老六老四说的在理,你就赶紧下决心吧。”坐在次位的老二看着奎爷。 “雪诺,大家都说了,你也讲讲你什么意见。”奎爷见经年一直没有作声便问道。 经年一直用手拄着头,身体半靠着,他有点累了。听着大哥奎爷询问自己,他微微抬了抬头。 “几位哥哥说的都有道理。战,难有胜算,恐怕我等距离赴死也就不远了。降呢,也许我们会求得一命,不过举事时杀了巡使,是否真的会放我们一马也尤未可知。我等不论,大哥恐怕会被缚去封都谢罪吧。”听到这,奎爷不由得咳了两声,正了正身体。 恰好溪枫盥洗后进入,见大家这般窘态照会过经年插话道:“就算真的饶过不死,恐怕也是苟且活着,绝不会再像此时这般自在。况且楚英生死未卜,活着,人救不救?死了,仇报不报?” 语罢,文东也进来了站在了溪枫身后,看大家的状态,实在看不下去了:“敌我力量相差不大,战场上讲的是勇气,如今我们虽然暂败一程,但斩蛇归来目前士气大增,为何不放手一试?” 虽然经年还未开口,但大家都知道溪枫和文东与经年的关系,他的话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经年的意思了。 “怎么办,你们倒是表个态啊?”奎爷看向没说话的老三、老五,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他更加着急了。 主降的几位没再作声,经年见状又喝了口茶,看着众人。经年的话他们是听得进去的,在几兄弟中,他声望颇高,计谋频出,如今又斩蛇归来,威势更盛。 霜华满天 信使 经年见大家都没再出声,稍微正了正身子,顿了一下语气,铿锵地说道:“我意战!” “战!那就战!”老三、老五随即大喝起来。 “那就战吧。”老大奎爷见势宣布了决定。 “可是,敌强我弱,七弟你可有什么破敌之计?”老二见经年与自己意见不一,赶紧问道,毕竟这才是根本。 经年环顾在场众人,六神无主者大有人在,他面向犹豫的二爷:“二哥,人马器械尽管做好准备。兴军一向信守约定,说明天攻,今晚就一定不会提前开始。信使不是一会还要进山嘛,姑且先看看怎么说。几位哥哥,我先退下了,去换身衣裳。”说着他向众人做了个揖就领着文东、溪枫退出去了,留下房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他需要休息一会,自己静静,想一想怎么应对。 不一会侍卫来报,官军的信使到了。 大小头领们正在堂前站着,心里没底地左顾右盼,神色焦急,等待经年的出现。经年换了一身白色的衣服,一席蓝色的披风,然后不徐不疾地往大堂而来,溪枫和文东拿着兵器在他的身后跟着。这身装扮他没穿过,众人见了,更是丈二和尚。众人的不安和经年的气定神闲对比明显,不是经年有信心能守住山门,而是他压根就觉得这仗打不起来。 此外,在他的生命里,大人物见的太多了,一个小小的信使他还没必要紧张。 刚到门口,经年就看见两个官军打扮的人,白衣黄甲,这正是兴军的衣饰。二人正颐指气使地站在大堂中间,头领们在对面严肃地陪站着。经年并也未理信使,径直从旁走过去坐在了奎爷旁边的位置,顺便还示意他人都坐下。 众人有点无措,半推半就着也就坐下了,只留两个信使兀自还站留在原地。 经年这是无心之举,但在信使眼里,这些人是败匪贼寇,这么做是傲慢无礼的,是没有尊重自己的,本就有些恃胜而骄,见此顿时是气更不打一处来。 “我家将军承兴王大德,怀仁者之心,不想你等如此狂徒,怠慢无礼!”信使直接开始了高高在上的训斥。 这可着实吓了众人一跳。老二站起身来,刚要赔笑说话,经年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不要说话。然后,经年对着信使略微笑了一下,他才明白信使的怒从何而来。 因为是兴军的信使,经年原来是想好好谈谈的,见信使如此倨傲,心里也有几分不是了心思。 信使已经窝火,此刻更加气急:“智远守城,我大军旦夕且破,尔等山门,破败何如,何不引颈就缚?一意孤行,待大军破城,难求活命!”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威胁。 经年依然只是笑笑,溪枫也笑了,文东却是一脸严肃。 经年感觉很有意思,虽然混迹灿阳这么久,但这种场合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想看看信使还会说些什么。但是信使的气急败坏已经更进一步了。 “鄙人如此狂慢,战就是了!此行多此一举!”已经快暴跳了,转身便要离开。 这可把山里众人都吓坏了,全都“唰”地站了起来。 “来使留步,你可认得我家主公吗?”溪枫见状说话了,指着经年平和地说着,语气里没有一点惮惧。 闻声信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瞥了一眼经年,冷冷嘲到:“如此草芥狂徒,不识时务,我岂能识得?” 逗得经年哈哈大笑。 信使瞬间更炸了。 “待明日大军破城,我定要戮你尸骨,葬身乱岗!收你妻女,发配劳军!”信使怒喝的同时上前一步,“仓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经年。 文东侧身挥刀,没等信使闪躲,只一下就划开了他的喉咙,毫不犹豫。 信使捂着脖子,支支吾吾,没听清再说什么就倒了下去,“咣当”一声。 说归说,动手了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性质的事了。 就算无礼,经年也没想过取其性命,事发突然,经年看了一眼文东。 在座的各位被这突来的变故惊住,张大了嘴吧,而后开始纷纷指责起经年来。另一个信使更是吓得不轻,站在原地僵住了。 溪枫也意识到文东可能失手错杀了,见经年没有新的指示,便把另一个使者拉到自己耳边密语道:“回去告诉你家将军,就说经年世子在这,过去的事就算了,放了智远城俘获的人,此事好早早收场。” 僵住的信使频频点头,“诺诺……”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溪枫站在原地看着经年,不用他说,经年已会意,这也算是替经年解围了。事已至此,面对吃惊的几位兄长,经年笑着解释:“哥哥们放心,我和他们的主子打过交道,应该会念得几分旧情。” 众人依旧惊愕不止,半信半疑,但事已至此,经年平时主意是不少,此刻其他人又没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也就只能这样了。 “那个……老七,接下来的事怎么办?”奎爷磕磕巴巴地问。 “大哥不必多虑,先破敌再说。”经年对奎爷勉强微笑着,他也怕对方不买单,然后开始了他的部署。 大家认真地听着自己的职责,部署完已经入夜了,大堂外院外聚集的山中百姓仍未退去,半是瞻仰巨大的蛇头,半是等着几人商定的结果。 经年缓步移到奎爷身边,耳语了几句,随后陪同几位哥哥走到院内,示意大哥给大家讲几句,权当鼓舞士气。这一下午,经年斩蛇归来的事在山里已经传开,此刻山中人一见他出来,立即高呼了起来:“雪诺!雪诺!雪诺!......” 霜华满天 战起 奎爷见状,虽然不太情愿,依然知趣地把这个露脸的机会让给了经年。在奎爷的推让下,经年走到几兄弟前面,抱拳示意大家安静,随后他开始了发言。一如既往,他喜欢这种出风头的感觉。首先,他感谢了入山以来各位兄长和其他首领的照顾,其次,说了斩蛇的初衷和对山里百姓的感戴,最后,他看了一眼山门外的方向,字字鼓动,做了铿锵有力的动员。 经年在山里蹲了一年多,干过什么,山外的人并不知道,只知道他出来之后,形势发展得很快。 白衣黄甲,是亲王兴王部属军卒的行装颜色,这是皇族属军的颜色。尽管年纪与纪灵王龙晟相仿,但是兴王的辈分却很高,他是第三代人王同父异母最小的弟弟,挂狻猊旗,纪灵王龙晟见到兴王还要叫一声皇叔。他的属地北邻文轩候,东接烟阳王,南临鬲津候,背靠若天江,与月轮相望,妥妥地夹在豪强中间。 之前的“四王之乱”,兴王本是站在灿阳一方的,结果被烟阳王赵金算计,受困于腹背受敌,损兵折将,丢了洛灵城不说,根本无暇北顾灿阳城。若不是靖王龙仪及时收复京畿,与兴王南北呼应,恐怕兴王的地盘会被进一步蚕食,灿阳、洛灵对峙,都灵这才逐步稳固了自己的势力。 但随后烟阳王、隆基候和鬲津候步步进逼,兴王丢城失地,无奈地狭兵弱,只得忍气吞声以自保,确保四境无虞,徐图待变。在这种情况下兴王自然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自己属地之内的智远城还造反,那还了得? 起初他甚至觉得是哪个王侯在背后搞的鬼,想要继续侵吞自己的边邑。但是难得于姬和朝臣此番如此积极,兴王也觉得该顺水推舟,做点什么,于是便有了前面那个当机立断的决定。但是,不管是兴王的指示,还是于姬的意思,都明确要以最严厉的手段平叛,赚取政治资本的同时,也是在杀鸡儆猴。 本来兴王严令,要严厉处置起事人员,但锦佑攻下智远城后,发现叛军并未侵扰当地百姓,就算持反对意见的官员也仅仅是被关在了牢里,并未遭到无端迫害,足见起事的贼寇并非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之徒,于是便没严厉深究,只是戡乱后把抓到的人关进了牢中。锦佑并未立即进攻山门,而是派出信使,希望招降山里剩余的叛军后班师回朝,免得日后生乱,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但是作为胜利一方的信使,显然是个美差,抢破头也要争取的,此等好事自然会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当锦佑把此事安排给怡安后,怡安便安排了自己亲近的人去。 于是,这两人看起来高高在上。 于是,便有了上面的一幕。 傍晚时分,剩余的那个信使屁滚尿流地回来了,被锦佑严声喝住。 “将军,他……他们杀了使者......”信使惊魂甫定。这是他第一次做信使,就差点把命丢了,鲜血还溅了自己一身。 怡安疑惑,仗剑往前迈出了一步:“这么说是不降了?” “不……降……”信使随后哭述了整个经过。 “大胆,区区毛贼竟敢如此狂妄!”怡安嗔怒,圆眼环睁。 “这分明是浪费了将军您的苦心。”见锦佑一直没说话,怡安继续补充道。 “不知好赖死活的东西!”另一员部将叫嚣道。 信使火上浇油:“他们还说,让我传话给将军,说经年世子在这,放了智远城俘获的人,好让此事早早收场。” “额?”锦佑板着脸,闻言由疑惑转为不高兴了。九华城毗邻烟阳王的领地,这些年兴军受烟军的气也就算了,区区几个举事的叛军居然也欺负到自己头上了。 信使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哪里蹦出来个小子就要冒充世子吗!世子已故,岂能任人冒充诋毁!传我将令,明日寅时三刻攻城!”这下锦佑彻底被激怒了。 传令兵“诺”地一声就下去了。 比起锦佑,怡安更郁闷,自己好心好意推荐心腹去捞点好处,结果好处半点没见,还把命搭上了。因此越想越气,除了煽风点火,他还擅作主张,示意处死所有俘虏,以震慑山里那群莽夫。 但当传令的人下去,他犹豫了,改为处死一半,这样锦佑即使怪罪下来,自己也好有个交代。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兴军便摆好了攻城的阵势。战鼓咚咚,怡安在山门外单骑搦战。 山中自然也是早早起来,或者说一夜都没怎么睡,一半是在津津乐道经年斩蛇的传奇,一半是准备今天的战事。只有经年睡得安稳,不是因为他胸有成竹,而是确实太累了。 他深知兴军不会提前进攻,待经年起来梳洗罢进入大堂时,几位哥哥已经到了,围在一起,比昨晚更加局促不安。 显然,兴军并没有相信溪枫所说,一切都按照经年最坏的安排来了。 还没等经年坐下,就有军士快跑来报:“山门外敌将搦战!已经骂到各位头领的祖宗了……” 奎爷一拍椅子,站起身来,仿佛经年的到来让他有了几分底气。“欺我太甚,出去应战的五爷、六爷呢!” 军士:“没超过二十回合,都被敌将怡安刺于马下了。” 霜华满天 应战 本来经年已经安排好了,可老五老六昨晚见他受追捧的样子,心里甚是羡慕,立功心切,急着搬回一城,怡安叫阵,便完全把昨晚的布置抛到一边,打开山门,先后迎敌去了。 可是,怡安之力,岂在汝等草莽之下!经年心里不禁暗骂,是既可怜又可恨。 还没等经年说话,只听得四爷大喝了一声:“拿我的兵器来,怡安,我要你的命!”自顾自地看了一眼奎爷,顺带着剜了一眼经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经年没做无谓的劝说,随他而去了,到这个份上,这些人是劝不住的。虽然有过结拜,但那只是应时之举,冒着闹掰的危险拦下这个人是没什么意义的。 未到四分之一炷香的工夫,军士再次来报:“败了,四爷也被斩了!” 众人大惊。智远城一战,大家与兴军第一次正面交锋已经被打怕了,此刻又连折三位首领,惊骇之心更起,议论纷纷。 经年看着大家,还是没有说话,因为从昨晚开始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进山斩蛇之前,虽然经年在山里的口碑很好,但奎爷毕竟是老大,人们还是先敬奎爷再敬经年。但此刻不一样了,经年阎王殿里走了这么一遭,人们对他的推崇超过了奎爷。奎爷也是有想法的,于是在其他几兄弟的鼓动下,奎爷禁不住打乱了原来的安排,纵容其他首领立功去了。 对于这一细微变化,经年多少觉察得到。只不过,几位首领不曾想到,这怡安如此了得,自己连折了三阵。 “大哥,我去吧,定将那贼将脑袋砍下!”二爷说着话拖着大刀就往外走。昨日还苦苦劝降的老二,今日倒是显得豪气了许多。 “老二,千万小心呐!我亲自上墙为你擂鼓!”奎爷望眼欲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经年一言不发地跟着奎爷上了山门,对方营栅口竖起一根高高的木杆,隐约可以看到上面绑了个人。 对于二哥的应战,经年似乎已经看到了结果。他这几个哥哥人不坏,打个家劫个舍没问题,上阵杀敌还是差一些,尤其还是对阵训练有素的兴军将领。 经年本该拦住老二的,但是他太爱憎分明了,一想到自己回来时山口孤零零等待自己的那几个人,以及今早自己进入大堂后众兄长看自己的眼神,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果不其然,老二下去没多久便被兴将怡安一招拖刀计斩落马下。山门上的战鼓瞬间就像泄了气一样,停止了击打。 城下怡安连胜后,仍不着急挥军进攻,只是叫骂搦战,尽情释放着昨日信使被杀之气。 奎爷气得径直把鼓槌扔到了城下,回头拽住经年的手放声大哭:“弟弟,这可怎么办啊?”这一举动立即吸引了城墙上所有士兵的注意。 恰好文东来到了跟前,他和经年一起搀住奎爷。按照之前与经年的计划,他部署完人马,来到大堂却未见到众人,因为他不知道几位头领已提前接战。于是,便按军士的指引来山门上寻找,正巧看到了奎爷放声大哭。文东安抚了奎爷几句,贴着经年细语了几句。 文东语毕,经年依旧搀扶着奎爷,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向兴军大营的侧边看了看。 “大哥,莫急,我自有安排,事到如今定会全力争胜。”因为他并不了解叫阵的兴将怡安,随后经年又简短嘱咐了文东两句。 奎爷没说什么,只是呆呆地坐下看着,也许心里还在七上八下地忧虑下一步如何是好。 文东一人一马跨出山门,墙上却早已失去了擂鼓的兴致,大家只是默默看着,心里估量着雪诺的这个部下能够坚持几个回合。 山门缓缓关闭,文东跨马操刀来至阵前。 未等怡安发话,文东率先问道:“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怡安勒住战马,冷笑答道:“九华城怡安。来者何人?” 文东干脆答曰:“灿阳光华门提督文东!” 灿阳?还光华门提督?就算是真的,你也是落草为寇了。怡安心中微微泛起异样,但不超过三秒就褪了下去。他仔细端详起敌将,依稀也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和之前出来的几个不太一样。 见敌将迟疑,文东追问:“世子在此,为何不下马相迎,反而兵戈相见?” 怡安突然笑了。 “世子?哈哈哈,休莫提此。斩我来使,已有你一半麾下陪葬。冒已故世子之大不讳,待我破城,恐怕汝等草寇和剩下的那一半也难逃活命!” 文东那一点就着的脾气,怒而低吼:“你有这个本事吗!” 语罢,拍马而至,刀如霹雳,破空而下,怡安紧忙迎战。左闪右挡,前搪后迎,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这时山上众人见状,原本熄灭的鼓声才再次响起,一扫刚才的垂头丧气。 二人你来我往,又战三十余合,怡安能觉察到对方未尽全力,似乎有意避让,于是见好就收,冷扫一刀,拍马便回。文东佯追,策马到了兴军营门。 见文东胜了,山门城头一阵鼓噪。 锦佑在大营里看到了刚才的过程,怡安回营后,未再让他立即出战。 文东近营一看,杆子上被高高绑起的正是几日前举事失败的楚英。见敌将不再出营,文东也没过多纠缠,直接拍马赶回。 一刻后,锦佑下令前军进攻,兴军开始争先恐后地涌向山门,眼里仿佛都冒着光,就像挡在眼前的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一样。 霜华满天 求胜 山里的人也不出击,据险而守。很快,兴军的连续两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退,山门岿然不动,这倒是出乎锦佑和怡安的意料,二人心里不由得感叹起这叛军守城守得有点模样。 奎爷见状,一直悬着的心才渐渐放到肚子里,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城上的守卒没有半点畏怯的意思,反而有模有样,越战越勇,这是兴军不能接受的。为了打破僵局,锦佑亲自临阵指挥,怡安再次来到阵前,开始强攻,志在必得。 可是很快,兴军就发现了更大的不同之处,眼前这支守在城墙上的队伍和几天前智远城新败的守卒截然不同,眼前山上这些人就跟着了魔一般。仿佛之前是他们打胜了一样,眼睛里都放着光。 “几日之间,怎会有如此变化?”锦佑和怡安心里也嘀咕,都没想明白。 由于前面的士兵迟迟不能攻进山门,已经显现退意,怡安大怒,只得身先士卒,率队冲锋。锦佑趁机发动全军,掀起了一轮更为猛烈的攻击。 然而,山门之上依旧死后不退。酣战之时,兴军侧后山的另一边狼烟升起,见状,经年立即让人在门内纵火回应。不多时,兴军侧后山棱处一支人马杀出,带起了滚滚尘烟。 经年已经趁夜,把山里的全部骑兵都从山后绕道偷偷调往了山外。 冲在最前面的敌将白衣白铠,整支人马冲刺的阵形倒是颇有几分官军模样。锦佑见状,心里微微产生了疑惑,难道叛军的队伍里有行家里手?这是继上次感叹后,他脑中第二次闪现这样的念头。 于是锦佑立即抽出坐下骑兵回头应战,令后军迎敌。很快,两支骑兵就撞在了一起,烟尘四起,人马嘶鸣。 锦佑看到的来袭叛军最前面白衣白铠的敌将正是溪枫,他入山后便没再穿过这身戎装,几个回合下来,便将自己的裨将刺于马下,乘胜挥军杀入自己后军,引起一阵骚动。 好在人数不多,并未让兴军乱了全部阵脚。 山门上一直关注战况的经年此刻已披挂整齐,见时机到了,左手一挥,山门大开,纵马而出,文东和三爷紧随其后,山中步卒一涌而出。叛军丝毫未在意自己杂七杂八的武器装备,反倒摆出了决战的架势。 就此,两军彻底混战在一起。 战前,锦佑收到的消息表示,智远城作乱的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于是锦佑留下部分人马在智远城布防,并未带全部人马前来。而此刻,形势超出了他的预期,现在现调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经年两面进攻,胜在形势,而兴军训练有素,临危不惧。就这样,一时间谁也吃不下谁,几千人在山门外的空地上你来我往,混乱厮杀。 即翼山外十里处开阔地,一支清一色三千人的骑兵停下了脚步,白底金龙旗和“慕”字帅旗迎风招展。马上甲士装戴整齐,身着甲胄,手握长枪,腰悬长剑,英姿雄武。领头一人身高八尺,红面长髯,手持一柄吊月大刀。 杨城守将慕斯到了。 慕斯,为人忠勇,就是有时粗疏一些。之前说过,杨、温、封三城是经年的封地,入山后经年为了复出,暗中不断派出探马联系三城,但都有去无回,石沉大海。三城皆是南境与中川交界处的要地,南据鬲津候,东扼烟阳王。从即翼山出发,距离最近的杨城也有三百里。如今烟阳王据守中川,从即翼山赶往三城皆需穿过烟阳王的地界,且不说途中多林区野兽出没,单单是沿途关卡就是九死一生。经年派出的几路赶往杨城的探马最终只有一人活着到了,进城时已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守将慕斯打开来人所带书信,大吃一惊,不由得立在原地半晌。 真的是世子经年的亲笔! 纪灵二十一年露月以来,世间盛传,所有世子都已罹难,龙脉断承。边邑外族和中原群雄并起,靖王苦苦支撑,如今竟然收到了经年世子的手信,就像黑暗中迎来了黎明! 于是慕斯立即找来左右,将守城之事托付给副将晓辉,自己率三千精兵,星夜赶路,亲自营救世子去了。 “报!”探子快马回报:“十里外即翼山脚下,两路人马正在激战!” 慕斯疑惑了一下。“双方都是什么人?” 探子回禀:“一方黄甲狻猊旗,应是兴军,另一方粗衣麻布,未挂旗帜。” “黄甲狻猊旗?兴王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也是来营救世子?竟然比我来得还快!”慕斯盘算,随即又问了一句:“双方战况如何?” “厮杀焦灼,未分胜负。” “不能让世子有危险!”想到这,慕斯不禁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下令全速前进,火速驰援兴军。 兴王与灿阳的关系,慕斯是知道的,他坚信兴军是来驰援世子经年的。 不多功夫,慕斯的杨城骑兵就到了,行进间与兴军将领打过照面后,便直接杀入了混战的阵中。尽管锦佑和怡安很纳闷杨城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毕竟是在帮自己,也就没多过问,事后再问也不迟。战事焦灼,兴军随即配合杨城军变换队形,合力攻击山中一方。 霜华满天 变端 在杨城军的帮助下,战场均势很快就被打破,山中一方迅速败下阵来。 奎爷一看,再次绷不住了。 经年已看出来者是杨城军,但他已深陷混战,没有制止的能力。远处的溪枫也已察觉杨城军加入对方,但能做的,无外是向着锦佑发起更猛的冲击。文东审视战场变化,在败局将定的情况下,放手一搏,将矛头直指这股后加入的力量,拍马直取其帅慕斯。 要么取敌将首级,增加几分胜算,要么,就只能接受败亡的下场。 慕斯这边战得正酣,见一白衣白铠将领杀将而来,乍一看也是官军模样,心里不禁疑惑,两伙官军打起来了?但对方来势汹汹,转眼即至,没给他太多思考时间,慕斯也就被迫迎了上去。 战了四十几回合,慕斯没能拿下对方,看路数,对面这厮明显不是草莽出身。慕斯内心的谜团越来越大,越想越不对劲,于是找准机会,荡开阵脚,喝了一声:“敌将何人?” 文东毫不客气,刀指慕斯,大吼:“光华门提督文东!”这一次他报出了自己的职务。 慕斯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大事不好!” 文东的长刀又斜劈了过来,慕斯一改方才的架势,左右躲闪,不再还击。 好在这时,溪枫与锦佑被兴兵隔开,他顺势驳马,冲将过来帮助文东。溪枫见文东与敌将难分高下,毫不犹豫,直接斜刺里径取慕斯。慕斯见又一白袍将领近前,赶忙拧过身来,抬刀架住。 双拳难敌四手,一个都够受了,这又来一个! 见局势不妙,慕斯奋力搪开,赶紧寻求摆脱的机会。突然敌将一个转身,慕斯眼前一亮,心中大喜。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庞—溪枫,连忙大喊:“溪将军,是我!” 文东作为守门提督,慕斯并没有见过,但是溪枫作为经年世子的近臣,经年巡视杨温三城时,溪枫曾一同前往,慕斯是见过的。 溪枫定睛一看,停下了下劈的长枪,也不由得心中大喜。 此刻他的枪尖距离慕斯的脑袋仅在毫厘之间。 一直要等的人,到了! 文东见溪枫收手,也立即收回了手中的兵器。 慕斯气喘吁吁,策马贴近溪枫:“溪将军,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溪枫来不及寒暄客套,勒马直言:“世子就在阵中,赶紧制止眼前的情况!” 慕斯一头雾水,更加疑惑,但赶紧照做。迅即扫视了一下四周,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慕斯用尽全身气力大喝了一声:“杨城将士跟我来!”语罢,带着人急速沿着两军犬牙交错的阵线冲将了过去。 沿着这一线,也不分兴军还是山里人,凡是阻拦者,一律击到两边。 锦佑刚才虽然不明白杨城军何故至此,但毕竟是帮了自己一方,眼看战局将定,正暗自高兴,打算战事结束再一探究竟。然而这才没过多久,就再次对眼前杨城军的举动不解了。 可不解归不解,都是朝廷官军,眼下情况不明,明显没必要和杨城军冲突,只能暂时任由慕斯这么来。 几个来回下来,交战的双方被冲到了两边,分离开来。山门上,早就绷不住的奎爷见状赶紧鸣金,山里的兵士拔腿就跑,迅速退了回去。 更让锦佑不解的还在后面。见敌人撤走,兴军中有十几人不明觉厉,立即追击,不依不饶,但立即倒在了杨城骑兵的马刀之下。 杨城军一字排开,挡在了正在退缩的山里人面前。兴军不得已停止追击,见此情形,怡安一面下令清剿未能撤走的叛军,一面迅速赶到前沿,率军与杨城军形成对峙。 面对扑朔迷离的形势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锦佑也立即鸣金收军。枉死了部下甲士,他一肚子疑问,等待杨城军来给自己一个解释。 可是,慕斯此刻根本无心顾及锦佑的感受,并未赶去兴军中军,他正带着左右来回奔忙,在往山中败退的人群里寻找经年。但始终未见世子身影,折返几次后,已是满头大汗,急迫万分。如果世子已经出现什么意外,自己就将成为最大的罪人。 慕斯狠狠抽了一下胯下坐骑,战马前蹄跃起,发出响亮的嘶鸣,再一次赶到队伍尽头。正当他不知所措时,一位白衣白甲的士兵拍了他一下,慕斯显然没心情戏虐,怒而回头,举起马鞭就要抽打。 然而,当他回过头,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随即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末将救驾来迟,请世子赐罪!”身后左右大惊失色,也都立即下马,“唰”地跪了下去。 经年拍了拍慕斯的肩膀。“快起来吧!”同时,也示意其他人起身。 看到慕斯起身,部属们才慢慢跟着站起了身体。经年贴着慕斯的耳朵低语了一会,又拍了一下慕斯的肩膀便策马进入了山门。 说了什么?眼前的烂摊子还要解决。而且经年是一个较真的主,他要往回找找场子,无论是对山里,还是对兴军。 由于杨城军的阻挠,山中叛军自顾自地退了回去,兴军没能再追击。杨城军的突然介入和改变使得情况复杂了,但刚才的事情,兴军需要一个解释,见杨城军迟迟未来,众怒之下,怡安遣人到杨城军前讨要说法。 慕斯并不理会,却开始面向兴军背靠山门扎寨,摆出了仍要插手的架势。来人见状,只得先行回去禀报。 霜华满天 斡旋 山里众人都在为新来的杨城军的举动吃惊疑惑,夹杂着胜利的呼哨议论纷纷。虽然不明觉厉,但有人撑腰,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至经年进入山门,又一次想起了呐喊。 奎爷心情大好,不管怎么样,这山门算是守住了,自己的命也保住了。见到经年,赶忙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经年略微迟疑了一下,只说道:“请来了一个朋友,山中无危矣。”随后告知奎爷和老三,山门外守军会进行调停,让奎爷和老三做做准备。 另一边,兴军派出询问的人归营后不久,再次遣人来问杨城军缘由。慕斯倒是痛快,由于此时已布置完了,直接随来人回去,夜里造访了锦佑大营。 锦佑和怡安等其他部将正在为今天的事在大寨里议论纷纷,闻杨城军主帅慕斯亲自前来,立即站起恭候。 慕斯和锦佑虽同为一城守将,但却有着明显的身份差距。杨城是经年的封地,也就是说慕斯是直属中央,而锦佑是兴王部将,属于地方官员,所以虽同为平级,慕斯的地位却要比锦佑高出一头。因此,怡安和众人都显得几分恭敬。 慕斯进来后打量了一下众人,略带怒气地问了一句:“领军将军可在?” 兴军众人一看更蒙了,有怒气的不应该是我们吗?怎么你还有气了? 锦佑看了看情况,上前抱拳道:“九华城锦佑见过慕将军。” 见对方谦恭,慕斯缓和了不少,还礼后开门见山:“锦佑将军不必客气,只是将军与这山门之内的战事从何而起,可否告知鄙人?” 坐在次位的怡安便将用兵的整个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慕斯捋了捋胡须,又问道:“那为何要将俘获之人斩杀一半呢?” 这件事锦佑是事后知道的,于是他看了看怡安。作为杀俘行动的指使者,怡安明白锦佑的意思,继续道:“不瞒将军,这叛军辱人太甚,锦佑将军宽厚,本想行招抚之事,可山中叛军不明事理,不但斩我来使,更是打着已故世子的旗号,企图瞒天过海。是可忍,孰不可忍?” 慕斯听了点点头,大概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向时白日,误伤贵部数员将士,情况紧急,实属无奈,鄙人在此给各位赔个不是。今我在此,已行息兵之举,能否给我薄面,就此言和?”现场人多嘴杂,慕斯没法说得太多,只能言说至此,但是在场的兴军众人明显无法理解,立刻又议论了起来。 见众人反应,怡安趁机插话道:“慕斯将军,这恐怕不妥吧……”说着看向了许久未说话的锦佑。 杨城军大老远专程赶来,横插一脚,锦佑估计着这其中有什么事,但慕斯未明说,他也没好问。见难以平息众人的疑惑,他只得开门见山:“慕斯将军,出于对您的敬重,刚才我等已经如实将事实告知您了。只是不知将军为何长途奔袭到此,又为何要替这山中之人求情,阻挠我军平叛呢?” 意思很明显,我们已经很给面子了,现在该你说说了。 慕斯也明白,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缓声说道:“我来自有要事,明日将军便知。只是先前的事我看就那么着吧,对方举事在先,你也斩了对方几员大将,杀了一半俘虏,也算扯平了。” 随后又扫视了一眼诸位,补充道:“明日我在帐中摆酒,定会详细告知原委。你们低个头认个错就过去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哈。”此刻人多嘴杂,显然没办法多说,慕斯有点打起了哈哈。 “什么?”“认错?”兴军众人议论声再起,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怡安一改对慕斯的恭维,轻蔑地笑了:“我们向草寇认错?将军何出此言?怕是将军错了吧!”还想再说什么,被锦佑用手势制止了。 慕斯也懂得见好就收,见对方已经被压到了极限,马上收尾。“那就这么定了哈,明日辰时我在帐中等待各位将军!”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只留下更加蒙头的怡安众人。 大家更加沸腾了,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按捺不住,觉得慕斯欺人太甚,建议调来智远布防人员,干脆连杨城军一起收拾的。 话是这么说,但事不能这么做。这一次怡安没再火上浇油,他站在了锦佑一边。因为他清醒地知道杨城军不同于草寇,而且隐约意识到这其中必有款曲。 锦佑脑袋里也很乱,他努力地琢磨着原因,似乎明白了什么。面对议论不止的众人,他呛了一句:“我军比杨城军战力如何?” 大家立即安静了不少。 “杨城地处交界,军士彪悍,我军当下人数恐怕战之难胜。”一人坦白地说了实话。 锦佑也深知这一点。“本将奉命戡乱,不能节外生枝。杨城军长途奔袭至此,必有其缘故,我们暂听吩咐就是了。若水落石出,我等秉明兴王,再追究不迟。”众人这才不再出声。 “莫非世子真的在此?”这个疑问在锦佑脑海里似乎越来越清晰。 第二日辰时,锦佑详细交代怡安后,让他带着几个部将和二十士兵准时到了慕斯的营门,传令兵将怡安和随行将领请了进去。 霜华满天 答案 山里这边自然也接到了通知。过了一夜,奎爷似乎已经从昨天保住山门的紧张里走了出来,兴奋了许多。仿佛现在占了上风,未出山门前嚷嚷着要为昨日被阵斩的几位弟弟报仇了。身边的人更是顺水推舟,群情愤慨,跟着起哄。 但经年又不多说,奎爷不知道城下突然出现的军队为什么帮自己,多少还是显得有点底气不足,没有彻底叫板。跟着杨城军来人,奎爷、三爷和经年几人也来到了慕斯帐中。 恨归恨,可一见到昨日连斩数人的怡安,奎爷心里还是颤抖不已。 见经年进来,慕斯刚要跪拜,就被经年暗中示意制止了。众人落座看酒,按次序,经年坦然坐在了左边第三把椅子上,因为山里结义的几人死得差不多了。 怡安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努力寻找那个让慕斯千里斡旋的原因。 见锦佑没来,慕斯心里火了几分。压了压声音转向怡安:“怡将军,你来我这喝酒,门外带这么多人干嘛?” 怡安陪笑道:“您是边邑大将军,给您老面子。” 奎爷等进来时就看到了营外白衣黄甲的士兵,闻言又向外看了一眼,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慕斯仅有的文彩这几日都用尽了,干脆直白了起来:“我有个灿阳的朋友在山门里,怡将军你这杀俘又攻城的,大水冲了龙王庙,往死里弄,都穿着朝廷官衣,不太好。” 怡安听着慕斯居高临下的语气,心里颇有几分不爽,心想着“我与你并无隶属关系,在我这装什么腔作什么势!” 但碍于大局和锦佑的嘱托,只得违心解释道:“不知个中原委,攻城前也没见过山里有穿官军服饰的人。” 怡安实在从心里不想答话。 奎爷和山里根本没有发育的机会,但是众人似乎听出了些端倪。 慕斯几乎用不可辩驳的口气:“怡将军,矮身子给我这些山里的朋友道个歉,把这事结了吧。” 慕斯这么要求和专横,确实很难让兴军一方接受,但这正是经年想要的,为了满足他那心底的几分虚荣。 怡安心中顿时火起,觉得慕斯简直在无理取闹。自己堂堂兴王麾下战将,明明来平叛的,给一群草寇道歉,这不开玩笑一样嘛! 对面山里的三爷虽然不知道慕斯为何这么替山里出头,但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你斩了我四位兄弟,这账怎么算?” 怡安看看对面三位头领以及站在身后的溪枫文东,不情愿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道歉?我?慕将军,我没听错吧?他们占了智远城在先,在阵中又差点要了我的命,我赔不是?”怡安开始反呛,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慕斯转头看了一眼刚说话的三爷,怒目圆睁,后者立即闭上了嘴。然后慕斯又慢慢转回看着怡安,依然强硬:“所以啊,怡将军,你认个错就行了。” 他仿佛没听到刚才自己说的话,要不是来之前锦佑百般交代,估计此刻怡安早就忍不住了。 “将军,你也算当世名将,却不想会做出此等荒唐之事!气节在身,杀我可以,让我向这群草寇低头,绝无可能!”怡安冒着撕破脸的危险,想要逼出想要的答案。 慕斯更加不快,却不知道再说什么,事先准备的词说光了,只是看着怡安。 现场的气氛凝固了,可以听到唾沫下咽和汗水滴落的声音,怡安随行的几员部将甚至已经把手放在了佩剑上。 经年倒是怡然,仍旧小口喝着酒。 见慕斯不肯让步,一番天人斗争下,怡安终究忍了回去,犹豫了一会,步调沉重地走到了奎爷面前。没等他弯下腰,奎爷“嗖”地站了起来,双腿发抖,面色难堪。 慕斯此刻却落井下石:“怡将军委屈了。” 怡安一肚子怒火,发狠地咽了口唾沫。“末将不识得上宾,多有得罪,见谅!”语气冰凉,双手抱拳僵硬一拜。 奎爷见状,受宠若惊,全身抖个不停,强稳住仪态,立即还了一拜。 慕斯哈哈大笑:“你看,这多好,依我看,过去的事就那么着了,以后大家还要一起出生入死呐!”他这一笑倒是缓解了双方的尴尬。 慕斯走到怡安面前,一改严肃神情,作揖笑道:“怡将军是不是觉得我欺人太甚了?” 过场走完了,效果达到了,该办正事了。 慕斯随即扶起怡安,轻声道:“快去把你家将军叫来,就说世子经年在此,快来觐见!” 声音也足够他人听到了,其余众人一改刚才的紧张,顿时目瞪口呆。 怡安听了,顿觉五雷轰顶,刚才心里的愤怒霎时一扫而空。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诺”了一声,怡安一路飞奔回了兴军大营,急急忙忙地汇报了情况。 锦佑隐约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如今算是坐实了,赶紧披挂整齐,带着统领以上所有将领奔杨城军大营而来。 所说自己是兴王的属官,但也是大人的臣子。 看着怡安慌忙走远之后,经年四周走动了一圈,来到大哥奎爷身边,轻声问:“大哥,三哥,你们看这么处理行吗?”之前剑拔弩张的一幕为山中人挣足了排面。 奎爷和三爷没有反应,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中。 霜华满天 复还 见他们没有出声,经年又补充了一句:“几个哥哥的死,咱们风光大葬,既然误会已经造成了,就别再扩大了,回头带着怡安等人咱们一起去坟前祭拜一下。” 这时,慕斯和一众部将走了过来,奎爷和老三互相看看了,点了点头,习惯性地拉着经年,一同抱拳感谢慕斯的大恩。然而,还没等奎爷和老三抬起头来,慕斯等一干将领“噗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在了他们的面前。奎爷和老三瞬间就更蒙圈了,这阵仗他们哪里见过,也赶紧“噗通”一下对着众军士跪了下去。 还没等奎爷和老三开口,慕斯就先说话了:“臣等拜见殿下!” 奎爷和老三更加丈二和尚,但知兹事体大,没敢抬头。 此时,锦佑带着所属部将也到了,一进大堂,也都“噗噗”地跪了下来,身上的服饰发出齐刷刷地响声。 奎爷趁机用余光扫了一圈,他身后的雪诺没跟自己一同下跪,还雷打不动地站着。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怼了一下老三,调整自己跪下的方向。 经年看了一眼面前的臣子,百感丛生,委屈又兴奋,一时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平身。”他用了十分平和的语气。 雪诺,纪灵王二子,赐名经年。面如冠玉,睛若晨星。较之忘川的嫡出,经年属于庶出,而且其母是比较边缘的妃嫔。他的身世也就注定了他风流倜傥,桀骜不羁。自幼疏于管教,游走于皇墙之外,就连皇室之子本该接受的宫室教育他也未参加,而是自己隐姓埋名地参加了王朝为了延揽培养人才,在民间广开门路设置的学堂。 这类讲习学堂,类似于前朝大青的“演武轩”,规格和门类设置等也基本相同。这明显不同于忘川的资源配置,但也正是在这里,经年结识了一大批同窗,让自己日后的崛起得到不少助力。 后来,经年及冠,渐获得纪灵王欢心,受封赐名,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领杨、温、封三城。由于常年出入军营,经年在军中威望颇高。 于是引兴军和杨城军入山门,文东早已筑好台准备完毕,祭天祭祖,祀一白狗,糈用馀,昭告三军。斩蛇在先,又世子加身,威望一时无两。隆重祭拜、收拢人员后,众人迅速向智远城集结。 在回大营的路上,锦佑和怡安并列,策马缓步前行。 “今天受委屈了吧?”锦佑似乎对今天的事早有准备。 “请将军明示。”怡安似乎明白了什么。 锦佑抬头看向西垂的夕阳,慢声道:“如果今天不是你代为将去了,那么一开始面对慕斯的人就是我。”其实包含的意思是,擅自杀俘的人是你,你去合适。 同为一军主帅,今天的一幕,如果锦佑去了,确实会略失颜面,难免尴尬。 怡安恍然大悟,心里暗暗咒骂。 当晚,锦佑为怡安设宴,犒劳白日赴席各人,同时,差人赶回封都都灵城,详细向兴王汇报情况。 建元一年兰秋,经年重新出现在即翼山。 世子复归的消息不胫而走,几天内散兵故吏来投者络绎不绝,地处不毛之处的智远小城一时之间呈现了从未有过的热闹。 进入智远城后,经年下令整饬人马,短时间内便收编步卒两万,马军三千,其中还不包括锦佑的人马。锦佑毕竟是九华城的守将,归兴王节制,扣下来为己所用,于理不通。新招募的士兵多是邻近县邑的散兵游勇,慕斩蛇之名、奔着效命世子而来。 这时经年也收到了温城、封城的回信,也算好饭不晚。 但在是否正式昭告天下上,内部人员的意见发生了分歧。其实昭告与否,对于想要置经年于死地的人,基本没有影响,但是公开昭告,对其他持观望态度的人或者那些想要视而不见的人,无疑是一种催告,使这些人迫于道义舆论而勤王。 像慕斯这样手握重兵的守城派认为,应当立即昭告各地藩王诸侯,必能廓清视听,号召人王旧部,匡扶乱世;另一派像溪枫文东这样跟随世子的流亡派,则坚持认为天下动乱久矣,情势多变,应当韬光养晦,减缓压力,徐图壮大。然而,一件事彻底使经年拿定了主意。 经年选择了正告天下,去往各地的信使纷纷出城。因为,他获悉自己的王叔龙仪已经登基,颁布建元。 龙仪无意皇位,他为何会登基? 听说了龙仪即位的消息,经年思忖再三,还是未能理解皇叔的举动。 夺权吗?自己的这位皇叔似乎不是那种人。如果不是这样呢?自己明明还活着。 经年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负气之下,他广发檄文,昭告天下,并专门给靖王和兴王写了亲笔信。 消息一出,如之前所料,像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中州掀起了轩然大波。 霜华满天 压城 然而,让经年始料不及的事发生了,由于靖王已于一年前宣布登基,人王故旧多保持了观望态度,在观望这对叔侄权力之争的走向。向经年宣布效忠的多为边境守将,这些人表示会火速勤王,他们匆忙打点行装,信誓旦旦地向智远城进发。 其实,出现这种情况不难理解,中原诸将地理位置优渥,粮草足备,不管谁是主子,对他们的现有情况影响不大。但边区情况就迥然不同了,基本上都是苦寒之地。平时外有戎夷蛮族虎视眈眈不说,还要时刻提防来自灿阳的内部斗争,弄不好就会稀里糊涂地被撤换或者掉脑袋。况且自始祖人王便定下铁律:边境守将无王令不得随意调动。所以,这些边关守将要么被中途换掉,要么在边地了此一生。然而,如今勤王令一出,情势大变,可以名正言顺离开这苦寒的边邑不说,况且经年是仅存的皇子,一旦勤王有功,从此翻身加官进爵也是大有可能。 就算混得不好,最差的情况和现在也差不了多少。不管了,就这么决定了! 勤王令一出,好的方面固然是人心汇聚,力量聚集,同时也带来其他深远的影响。首当其冲的是临近的烟阳王、鬲津候,这些“四王之乱”的始作俑者肯定会斩草除根。其次,过早地暴露出来,进一步加剧了靖王和兴王等王公集团内部的权力斗争,幕后的勾心斗角开始逐渐走向了台前。第三,吸引了中州各势力的注意,为海外忘川恢复力量、返回中州创造了时间和空间条件。最后,大批的戍边力量涌入中原,边塞小股力量趁机侵入边邑,聚集在天府地周边,给百姓带来巨大苦难的同时,也使以后的中州势力角逐更加复杂。 都灵接到了智远城来报,但是随着兴王身体每况愈下,都灵内部对于经年的态度两极分化。于姬本想借此机会为安歌立功,借以增加上位的筹码,结果平叛不成,还捅出来个皇子经年,现在骑虎难下,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在众人的争执下,病入膏肓的兴王左右为难,迟迟没有做出答复,把持朝政的于姬也不知如何是好,干脆把责任都推给了锦佑,希望他能够相机而动。 没收到都灵发回的消息,锦佑只能耗在智远城,但一直这么熬下去也不是办法,心里一直盘算着撤兵的事宜。 然而,还没等锦佑动身,烟阳王的人马就到了! 智远城众人正在帐中议事,言语间,锦佑或多或少地在为下一步离开作着铺垫。 “报!一支军队正向我部靠近,前锋已距此不足五十里!”随着这一声探报,锦佑和怡安明白,他们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可看清对方服饰旗帜?”文东斜过脸来。 哨兵:“红蓝旗,浅色行装。” 溪枫看了看经年,眉头皱起:“烟阳王赵金的人。” “有多少兵马?”文东又问。 哨兵:“三万有余。” 溪枫长叹:“来得真快。” “下去再探!” “千门明月天如水,风光真是殊绝。该来的终是来了,我们,应战吧。” 经年看着在座的山中兄弟和各位部将,缓缓起身,走到栏边,看着灿阳的方向,平静地说了一句。 文东和三爷率军五千在智远城外二十里处下寨,烟阳大军转眼即至,高悬的红蓝色火焰旗迎风飘扬,三万大军,巍然列队,甚是威壮。 经年阵中那些经历过战争的老兵,知道以一敌十意味着什么,略显平静,倒是那些新招入伍的士兵颇显兴奋,数十日锤炼,今日终得一试。 远远就能看到烟阳军帅旗上大大的“赵”字,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烟阳王赵金之弟赵州。赵州,赵金的胞弟,兄弟三个,最小的是赵州。他从小聪明过人,熟读兵法,常与众人讨论用兵之道,鲜有败阵。之前最多也就随军出征,未曾有过单独领兵出征。 此番赵州领兵前来,除了恳求其母,也将自己的行军策略向赵金剀切陈明,征得了他的同意。但毕竟没什么经验,保险起见,此行赵金还是特意令昊焱为副将。昊焱,人送外号“马腹”,狡猾诡诈,手段残忍,使用一把三尖两刃刀,烟阳王麾下排名第四的猛将。 昊焱麾下裨将承栩搦战。此人并不像其他武将那样凶神恶煞,一副书生模样,略显几分儒雅,手持一柄红缨枪,单骑叫阵。 一向缜密的三爷看着眼前的这位敌将略显兴奋,不禁跃跃欲试。 虽然入山之初,几兄弟与经年结义,但并不代表几人真的平起平坐,更何况如今地位迥异。几人好大喜功,能力素养却着实不高,因为经年之前叫他们一声哥哥,于是他们备受推崇。文东和溪枫心里是不怎么待见这几人的,但不管怎么样,面子上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文东及时拉住了三爷:“三爷,敌将情况不明,还是让我去吧。” 三爷并不在乎。“不劳兄弟费心,我去去就回!”说罢,打马而出,文东只得放手。 三爷心里琢磨的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文弱一点的,岂能把机会让给他人!如今雪诺变成了世子经年,正是我建功的时候! 十个回合下来,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如此一来,三爷信心大增。 “哈哈,我的选择是对的!”心里美着,手中的大刀舞起来更加虎虎生风。 霜华满天 败走 承栩故意避让不假,试探敌将虚实也是真的。二十个回合过后,对三爷的水平摸得一清二楚,便不再拖延,佯装不敌,策马便走,三爷看准机会,挥刀便追。 文东看出要坏,连忙呼喊三爷,然而一切都晚了,说时迟,那时快,承栩回身只一枪就刺中了喉咙,三爷应声落马,血溅三尺。昊焱见状挥军掩杀,文东所率前军大败,慌乱退回智远城。赵州在城下扎营,并未立即攻城。 三爷战死,经年闻之不语。没打算让文东和自己的三哥能支撑多久,因为他们阵中多是新招募的士兵,本意也就是锻炼一下,顺便拖延一下烟阳军的速度。因此,战败他是不意外的,甚至三爷战死他也并不意外,因为他并不适合战场的征伐,但败得如此之快是出于意料的。然而,毕竟相处一年多,折了一直与自己亲近的三哥,经年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奎爷再次展现了面对兴军时的悲观,默默流泪,经年安抚完奎爷的情绪后,召集了众人,商定下一步计划。 自己的军兵缺乏训练,这在之前的对战中已肇其端,智远又城墙老旧,虽然之前楚英加固过,但在如此开阔地带三面受敌,何况是三万精锐的烟阳大军,无异于螳臂当车。而且首战就败,士气受挫,所以撤是肯定的,但撤向哪里成了讨论的重点。 大人一夜之间崩塌,中州局势变乱,暗流涌动,又能去哪里? 意见大致分为三种:作为杨城守将,慕斯力主撤往杨城,那里城防坚固,可固守待援;溪枫建议撤往最近的温城,温城在即翼山和智远县后方,路途短,不容易被伏击;锦佑想了良久,提出班师撤往九华城的决定,同时派人请示了封都的意见。 经年对着眼前的舆图,参考比较着几种意见。从现实上看,杨城可确保一时无虞,然而地处兴王、鬲津候、烟阳王三家交汇之处,一旦鬲津候再发难,一定会腹背受敌;从心里讲,经年是想去九华城的,可是九华城毕竟是兴王的领地,而且动乱以来兴王未有半点僭越,此刻他又病入膏肓,如此兴师动众赶往九华城,恐都灵人心变动。如此一来,就去温城吧,温城位于烟云岭向洛灵平原突出的拐角上,虽然距离南川鬲津更近一些,但有一定的纵深,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城外大军压城,一旦展开全面攻击,智远旦夕就破。而烟阳军并未立即攻城,并不是心生怜悯,而是赵州因怎么合围全歼经年与昊焱产生了分歧,不是要给守军以时间,而是要彻底剿除守军。 昊焱认为应团团围住,就地全歼,而赵州则搬出了理论,认为“军法,围城必开出路”,应在其撤退路上埋伏重兵,予以伏击。两人僵持不下,赵州雄辩不绝,且身为主帅,昊焱也是无可奈何。 时间紧迫,在烟阳军进攻前,经年命文东和锦佑带先头部队裹足衔梅,连夜出城,溪枫和伤愈的楚英带四千步卒断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撤出智远城。在一片漆黑中,城内众人从后门离开智远,如履薄冰地前行。 锦佑几番请命留下掩护全军撤退,但经年念其所率皆为兴王部将,担心有所折损,都拒绝了,锦佑只得听命先行。期间怡安更是几次进言,劝锦佑立即回去复命,但锦佑思考再三,始终没有采纳,决定护送完世子再返回九华城。 第二日天刚刚放亮,烟阳军的进攻开始了。 城头箭如雨下,城下攻势如潮。顶着盾牌,烟阳军陆续将云梯和临车架上了城头,留下守城的多为新卒,但在溪枫和楚英带领下他们却显得异常坚韧。二人身先士卒,站在了最前面,部众群情激昂,在二人的指挥下充分依据有利地形,予以抗击,几经登上城墙的烟阳甲士都被赶了下来。面对烟阳军不断的攻势,守军寸步不退,双方在城门和墙头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显然,赵州没想到对方的抵抗会如此强烈,一转眼就到了中午,然而蕞尔小城仍在顽抗。虽然烟火四起,城已残破,然而烟阳军就是没能前进半步。 因为此刻,他们多坚持一会,经年的大部可能就会多安全几分。 面对仍在负隅顽抗的守军,昊焱大怒,亲自带兵攻城,守军的抵抗依然强烈,城头再次展开殊死争夺。然而力量差距实在过于悬殊,又坚持半个时辰后,烟阳军突破瓶颈,涌入城内,开始见人就杀。 溪枫见大势已去,下令楚英率剩下的守军立即撤退,楚英依命行事。溪枫自己则带着数十人,挺枪跃马,直奔敌军突破入城的口子而去。 溪枫横插在两个带队冲锋的敌军校骑前,不到十个回合挑落两人,试图带人堵住缺口,阻滞敌军入城。昊焱正杀得性起,回头瞧见在不远处所向睥睨的溪枫,拍马直取。 二人厮杀开来,昊焱刀刀直逼要害,溪枫有进有退,旗鼓相当,无法速胜,只得拖延。但这“马腹”确实名不虚传,丝毫不漏破绽。 时间已过正午,楚英已安全撤离,溪枫身边士卒已损失殆尽,他便不再纠缠,狠打一下战马,跃出重围,奔逃而去。 昊焱岂肯罢休,怒吼一声“鼠辈,哪里逃!”紧追不舍。 霜华满天 环生 话说城破之际,楚英带人撤出,刚行至离城三十里便遇敌军拦击,领军之人他认得,正是前日阵前斩杀三爷的敌将。承栩慢慢地走到道路中间,吹了一下散落到额前的头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遵照指令,他要等的是经年,没想到经年早已连夜撤出,只等来了楚英的残部。 可是,承栩并不知道这些,他认为,在他眼前的就是经年。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时间紧急,楚英只得硬着头皮迎战,率军冲了过去。 承栩也没讲什么阵形战法,两军直接短兵相接,毕竟他在人数上有着巨大优势。想到敌将的傲慢,想到三哥的惨死,楚英加大了打马的力度。 然而,没等到承栩跟前,他就被其他敌将截住了,战作一团。半个钟头过去,眼看着包围越来越小,楚英几次组织突围,都没能冲破烟阳军的封锁。 承栩看着被团团围住的敌将,开弓冷射一箭,楚英匆忙闪避,箭镞从脸颊划过,皮开肉绽,留下一道血痕。 敌将趁机进取,楚英连退几步,眼看就要招架不住。然而,敌军侧翼突然扰动,阵形发生变换,楚英看准时机,奋力冲出。 原来溪枫离开智远城,一路狂奔,至此正好看到楚英深陷重围之中,便带残部冲击了敌军的侧翼。见楚英脱困,溪枫没过多停留,打马便跑,全力撤退,在他身后是凶神恶煞的昊焱。 昊焱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主儿,一路猛追,凡是被捕获的敌军,一律就地处决,无一生还。 前行不足十里,溪枫赶上了适才且战且退的楚英。二人兵合一处,边战边走,所部四千人仅剩不足二百骑兵,守城之战,何其惨烈,可见一斑。 先撤出的人马日子也不好过。先头部队披星戴月,脱离智远后一路狂奔,至正午时分距离温城还有一百里。探马回报,智远已失,守军无一生还,溪、楚两位将军生死不明。 经年一脸严肃,神情落寞。前面过了斜日谷就是温城,经年传令部将加快了脚步。 未等靠近谷口,一路军马挡住了去路。红蓝火焰旗随风招展,经年知道这是烟阳军又到了。 原来弟弟赵州首次出征,烟阳王左思右想着实放心不下,一是弟弟的安危,二是怕经年跑了,于是又遣郎奇引军五千接应。郎奇赶到智远城时,文东正率军在城外三十里与烟阳军对峙。赵州分析两军情况,料定经年必撤,所以力排众议,直接命令郎奇带人去温城的路上拦截,另外在去往九华城的路上也分兵进行了埋伏。所以,之前面对守军的撤退,烟阳军才显得如此有条不紊。 此时,经年和不久前楚英面对的境况一模一样: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只能力拼。 敌将面容丑陋,门牙呲长,手持一把萱花开山斧,已于阵前叫骂。他的身后是清一色的骑兵。 文东刚要出阵迎敌,被慕斯拉住了马缰。 “兄弟可知这厮何人?”慕斯略显关切。 “管他何人,挡我去路,斩了再说!”文东倒不在乎。 “兄弟且慢,听我说完再去不迟。”慕斯没有放开拉住文东马缰的手。 “将军速讲!”文东倒有些不耐烦。 慕斯语重心长:“这厮名叫郎奇,绰号‘梼杌’,是烟阳王麾下排名第三的猛将。之前‘四王之乱’,鲜有败绩,他手上那把开山斧可是没少沾敌将的血啊。兄弟此去,务必小心!” 文东满不在乎,早已急不可耐,待慕斯语罢,操刀直取郎奇。郎奇倒也不惧,二人直接战在一起。 首回合,郎奇大斧直接砍向文东颈部,文东横刀接住,但不禁大吃一惊,这厮力量真大!震得双手发麻。郎奇往回一拽,顺手一捋斧攥,斧刃直刺文东喉咙。文东身子往后一仰,躺在马背上,郎奇再次扑空。文东顺势反割一刀,郎奇一闪而过,文东趁势连劈数刀,郎奇一一搪住。 战三十余合,对方未漏破绽。文东本身就足够勇猛了,也不禁心里暗叹“这厮确实不好对付”。 经年怕文东有失,直接号令慕斯率军发起了冲击。有斩蛇传奇色彩的加持,麾下的士兵对这位世子推崇无二,此刻面对绝境,执行起命令来竟然也表现得豪情满怀。 烟阳军虽然是正规的精锐力量,但是很快就被眼前这群士兵的举动惊诧了!这群人像不怕死或者自己死不了一样地往前冲,怒目圆睁,前赴后继,拼了命地朝自己扑过来,让人不禁疑惑起来。 “我们打仗是为了升官发财,你们这是为了什么?”不禁连连后退。 眼看慕斯就要带人冲破谷口,郎奇立即摆脱文东,马上带人全力封堵。郎奇的及时赶到,令谷口被及时封锁,两军纠缠在一起,慕斯前进不得。 抓了经年,就是头功一件!这是延续和鼓舞烟阳军士气重要原因。 谷口迟迟未开,慕斯危在旦夕。 一直在后面护送的锦佑随即下令所有兴军发起了冲锋。郎奇这才乱了阵脚,被迫收缩集中兵力。经年见状,赶紧下令抢过谷口,听着后面的震天喊声,全军通过谷口,快马加鞭向温城前进。 至温城五十里,锦佑率部追上,所部人员折损超过三分之一。一想到锦佑回去该怎么交代,经年感动不已。 烟阳军尾随而至,正欲再次攻击,不料前方鼓声阵阵,簇簇金龙旗随风招摇。 温城的守军,到了! 郎奇见状勒住战马,见捕杀经年无望,只得率军掉头悻悻而去。 霜华满天 勤王 温城,位于杨、封之间,同为关口要镇。内有驻军一万,守将为节度使云廷。云廷,北川临北人,与经年为讲习堂同科,为人忠实可靠。这是经年的草野经历给他带来的又一益处。云廷,也是经年思忖之下,直奔温城的原因。 至温城,经年从智远出发时的近两万人已不足半数,步卒损失过半。 三日后,见经年已安全无虞,锦佑迫于都灵的压力,带人返回了九华城。经年亲自送出城外三里,以示感激。 第十日,溪枫和楚英穿过层层截杀,带着三十余人赶到温城。人困马乏,遍体鳞伤,待进入城门的一刻瘫倒了一半。 鉴于温城的城防,云廷觉得烟阳军一时不会来攻,建议世子再休整些时日,但经年并不这么觉得,入城后,立即带人查勘地形,会同各将制定守城策略。同时招募新兵,招贤纳良,作为日后建立霸业肱骨之臣的羽嘉,此时来到了经年身边。 经年在温城待了一个月,他离开以后,形势发展得更快了。 建元一年兰秋,智元城事发,经年提前走出即翼山,并在智远昭告天下,自己还活着,一时引起轩然大波。 他给兴王写的信笺顺利送到了,但是丝毫没有回应。给靖王送信的信使历尽万难进入灿阳城后,被千机营拦了下来,死无全尸。 龙仪虽未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但是经年昭告天下后,事情再也压不住了,消息彻底捂不住了。龙仪海还是知道了经年仍然活着,大喜过望,立即赶往宗庙以太牢祭之。 仿佛已经沉寂的黑幕下泛起一丝亮光。 心情平复下来后,龙仪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经年发布勤王檄文,昭告天下,莫不是对我这个皇叔产生了什么误会?经年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疏离了自己,昭告天下就是最好的证明。 龙仪这么想是对的,思来想去,夜不能寐,着手书一份,嘱托心腹之人秘密送去智远。他在其中详细解释了自己继位的不得已和苦衷,字字真切,言言真情。 可是,不幸的是,这份手书和经年的信笺一样,都没能到达它本该去的地方,信使刚刚渡过靖宁河便暴尸荒野。 尽管靖王其后又写了一封,但两位信使的下场殊途同归,迟迟未有回音。 此后,叔侄二人的误会一直未能当面解决,也许一直到龙仪离世方才化解。 龙仪怕经年再有误解,只得暂时按兵不动,他迫不及待地等着经年的答复,好决定下一步的动向。然而,再次事与愿违,弄巧成拙,由于没有交流,远在智远的经年不可能知道龙仪的苦衷,他的按兵不动反而让经年的误会加深了。建元一年暮商上弦,经年兵败智远城的战报传到灿阳,这让本就坐立不安的龙仪更加着急。 现在情况进一步坐实了,民间士人对自己口诛笔伐:自己坐上皇位,而皇储处于险境之中,自己的按兵不动也变成了袖手旁观。 然而,龙仪的心里是清澈的,我本是先王阵前一将,过去是,现在仍是! 惜朝的教训就在眼前,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经年的安全,出兵! 智远城在鬲津候、烟阳王和兴王的边界上,位于杨、封之间,关口要镇,要想抵达不但要横渡靖宁河,还要穿过几乎整个河间地。烟阳王赵金陈兵河岸,与自己对峙,惜朝遇难后,他已经懒得再打着别人的幌子,谋立之心昭然若揭。 此刻赵金正在全力围剿经年,绝不会放任龙仪来救,任凭死灰复燃。龙仪要想到达温城困难重重。 灿阳内部,自从龙仪表露过勤王的想法后,就面临着重重阻力,名目五花八门。既有来自皇子间的党争,也有自己麾下忠心耿耿的老臣,有人是太过渴望得到预期收获,有人则是怕失去既得利益。 面对大家声情并茂、苦口婆心的进言,龙仪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做出勤王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后果会是什么,不但要把自己至于险地之中,同时也等于基本上放弃了现在的王位。 然而再大的困难也要面对,怕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一遭了。 龙仪下令?诺监国,同时把中军留下一半负责京畿防务,建元一年暮商下弦,经过十几天紧锣密鼓的筹备,龙仪和斯诺、鎏诺就领兵十万匆匆离开了灿阳城。 即使斯诺、鎏诺有一百个不愿意,依然得服从父亲的命令。其实,除了父王出兵解救经年这个决定让斯诺难以理解外,同样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让?诺监国,斯诺心里颇不是滋味,因为监国一般都是诸君的差事。 父王是否是在暗示着什么?一路上斯诺都在琢磨这个问题。 抵达河岸当晚,龙仪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几员部将去察看了形势。眼下是枯水期,靖宁河的水位较同期低了一些。虽然河岸守军先前被介潭抽走了一部分挪去它处,但借着火光,依然可以看到河对岸的营帐紧密错落。 兵贵神速! 趁着对岸守军还没做好准备,龙仪下达了渡河的命令。千机营一马当先,在大军上岸前率先摸掉了守军的哨位,引领前军八千人敛声息语地渡过了河流,龙仪率中军轻装简行,紧随其后。 暴风雨之前最为平静。大军半渡之时,突然火光骤起,人声嘈杂,敌军来也! 霜华满天 渡河 与信使的行迹一样,灿阳军此次的行踪也早已飞马送到了赵金手里。 烟阳军弓弩手开始向水中半渡的灿阳军疯狂射击,箭如雨下,压制的大军前进不得。鱼族水军趁机发难,更是让龙仪雪上加霜,焦头烂额。此时退军,则前军有被全歼的危险,进则枪林箭雨,死伤惨重。 两杯毒药,总要选一杯喝。 形势危急,龙仪稳住阵脚,指挥强渡。 火光冲天中,中流扼浪激起的流水终究未能盖住厮杀的喊声,守将的过度自信给了灿阳军回旋的余地。守将坚信两万人足以趁乱歼灭这支半渡的敌军,可是他低估了北川铁骑的实力。 渡河时这支骑兵发挥不出实力,但一旦上岸,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带领前军的是斯诺和鎏诺,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绝对的精锐。在夜幕的掩护下,这些骑兵顶着漫天箭雨上岸后,袭掠如风,势如破竹,扫布设在岸边的敌阵,如入无人之境。 很快,前沿守军开始招架不住,阵形被打乱,不得不后退。烟阳军破防,撤退得倒也利索,完全未顾及还在水中激战的鱼族水军。其实也不难理解,本就属于两个系统,平时又少不了争风吃醋,此时完全没必要为了对方搭上自己的性命。 最倒霉的就当数这些鱼族水军了,已经与半渡的灿阳军撕咬在一起,脱身不得。在岸上的支援被打掉后,要面对来自河中和两岸同时的攻击,一下子就被动了起来,腹背受敌。 沿岸守军溃乱,龙仪中军趁机摆脱压制,抛下鱼族水军,抢登滩头,稳住阵地。至拂晓时分,整军上岸,而河岸守军早已遁去。 此时,鎏诺早已率北川铁骑跑到上游封锁了河道,烟阳王的鱼族水军没能撤走,成了瓮中之鳖。被分兵去了东海一部分外,这是中州仅剩的鱼族战士了,投降上岸后被鎏诺屠杀殆尽。 是夜,北军损失了六千人,靖宁河里到处都漂浮着尸体,窄流处,已阻断了河道。 经过一夜的激战,河岸守军被北川铁骑驱散,略显狼狈地退回了丽麂城里。 负责河岸防务的是文轩候的旧部,名曰东青,文轩覆灭后转投烟阳王,对于这场战事的失利,完全在于他的轻敌大意。 一场占尽天时地利的胜仗被他打成了这样,尤其是放弃了全部鱼族人,是需要好好解释一番的。幸运的是东青口才不错,说得天花乱坠,不幸的是,主将玮宸似乎没有听进去只言片语,任凭东青巧舌如簧,依旧取了他的脑袋,直接挂到了城上。 玮宸,河间云中人,烟阳王最早的部将,一路跟随烟阳王起事,为人沉着冷静,苛酷但不乱杀,文儒却十分冷血,鲜廉寡耻,不择手段,人称“穷奇”,位列烟阳王麾下猛将之首。经历大小数十仗,鲜有败绩,挟廖宇、攻灿阳、破文轩都是他指挥的战役,一直活跃于河间地,主持对北军的防务。 按理说,烟阳王凭借相对优势的鱼族水军不至于让北军这么轻易渡河,可是,祸不单行,此刻鱼族水军并非全在阵中,他们大部被调去了东海岸。因为,赵金已获知忘川击败罡痿的消息。 渡河的第三日,北军天雄兵在前,龙仪引军在后,骑兵分列两侧,抵达丽麂城下。 太阳初升,大雾尚未消散。 玮宸在城墙上高喊:“人王在上,玮宸在此拜过,恕甲胄在身,不能行君臣之礼!”声音真挚高亢。 龙仪的仪帐缓慢驶到阵前,并未答话。 玮宸见状,只得继续。 “前夜人王渡河,守将不知,惊扰圣驾,多有冒犯。我已替陛下将其斩杀,还请王上宽宥!”说着,将东青的人头从城上扔下。 昨夜明明是有备无患,去伏击别人,结果自己反倒损失了几千人,这个无能的东青,玮宸心里骂道。 他对龙仪客气,并非出于惧怕,丽麂城中尚有近四万人马,凭借城坚墙高的优势,他坚信自己可以守住城池。所以,这一切都是在做戏。 “少废话,我们要过去,你放还是不放?”鎏诺没忍住火气,贸然冲城上吼了一句。 “从此而南为烟阳王属地,不知王子为何突然到访,又为何突然南去?”玮宸不急不躁,面不改色,声音平缓响亮。 “少揣着明白装糊涂!今天你放行也得放,不放就打到你放!”鎏诺懒得废话,直接摊牌了。 话音刚落,龙仪看了他一眼。显然他的话有些冒失了。 鎏诺也为自己的冒失撇起嘴来,往后挪了挪身子。 “末将奉命在此值守,如若王子执意要过,待我秉明烟阳王,准许后方可放行。请王子不要为难下臣。”玮宸在城上看到了龙仪刚才细微的举动。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我兴师而来,玮宸莫拦也。”龙仪抬头看了看城上,都是老相识了。 “陛下要过,臣定不敢拦,只是需您一人前往。”玮宸又柔中带刚地补充了一句。 一人前往?送死吗?龙仪自然不会答应。 “你知我为何南去,一定要战吗?”龙仪声如洪钟。 “王上今已黄袍加身,大事已成,又何必自寻肘掣?而今你与我主修好,互不滋烦,一旦再起操戈,双方战起,陛下又是何苦呢?”玮宸上调了声音,表示强调。 既然谈不拢,那就只能打了。经年最需要的就是时间,龙仪现在争分夺秒抢的也是时间。 霜华满天 丽麂 一座城池,为什么不绕过去? 因为黄金平原的城池,不仅是军队输送的节点,而且是控制周边区域的关键,不仅可以屯驻大量军队,还是物资和情报来源最集中的地方,基本上想要什么都可以通过城池来保障。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即便是士兵能翻山越岭徒步前行,粮草却无法运送,更何况长途奔袭,孤军深入,一旦被包抄,想跑都难,这是兵家大忌。粮道一般在城池附近,如果不夺取城池,辎重运输容易被别人偷袭,最终的下场也可想而知。绕敌而过,就像是在身后插了一把尖刀,任人宰割,不可取也。 更何况,有些城池卡在了要道之上,让人避无可避,绕也绕不过去。 鼓声隆隆,北军开始攻城。在弓弩手和投石机的掩护下,士兵们推着临车,架着云梯,涌向城墙。在撞车的疯狂轰击下,北军士兵口衔刀锋,举着盾牌,顶着箭雨从云梯和临车往上爬。 城上滚木礌石齐下,沸油开水尽泼,烽火城头,哀嚎遍野。北军大量投石器的使用和将士无畏的作战勇气,给守军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遍地零落。遗憾的是作为北军最为精锐的北川铁骑,此刻只能作壁上观,无法发挥威力,只是当城中涌出步兵来,它才予以打击。 战斗从辰时打到酉时,城下堆满了尸体。 玮宸本以为龙仪会见好就收,迫于舆论压力,意思意思、做做样子就回去了,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龙仪此时营救经年有百害而无一利,伤自己之根本,成他人之嫁衣。没想到他却来真的,此刻,玮宸才相信龙仪的忠心名不虚传。 既然要打,那就打退你吧。 翌日寅时,在北军哨兵声嘶力竭的预警声中,丽麂城涌出的骑兵开始掠营。顿时火光四起,人仰马翻! 可是,老道的龙仪早有准备,烟阳军收获不大,铁蹄蹂躏之下的基本上是一座空营。 正当偷袭的烟阳军迟疑时,隐藏在四周的天雄兵呼啸而至,将营落四至堵得水泄不通。本是偷袭的骑兵变成了被偷袭的对象,彻底被封到里面。一声声嘶吼里,丽麂城的五千骑兵大部葬身于敌营,只有很少一部分趁乱狼狈地逃回了城中,校尉以上军官被阵斩十三人。 城中的玮宸只能看着这一切,他不敢派出援兵,犹如抱薪救火,因为他知道不远处,那支北川铁骑就伏在浓浓的夜色中。 作为右军主力的天雄兵,兵员都来自与北川莫阿、溯光,基本上都是左街右邻和十里八村的街坊,成员之间都有血缘亲戚关系,凝聚力很强,常常是一人阵亡,十人复仇的景象,战斗力强悍。 暮商廿三巳时,也是丽麂城劫营的第二天上午,龙仪的右军在何慧的率领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全然是一副不计代价、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立场。 紧凑的节奏和战争的激烈再一次超出了玮宸的料想,刀光剑影里,陆续有人爬上城去,也陆续有人跌落,吊桥被放下又收起,城门被撞得“咣咣”作响。 之后的几天后依然如是,战况最为焦灼时,何慧甚至用剑划地,令副将督战,自己冲杀在第一线,身中两箭,但到天黑时分仍然没能突入丽麂城。 加上之前渡河,连续高强度的作战下来,北军已损失超过四万人马,接近一半,城中守军的损失也不相上下,而且攻守仍在继续,这是一场巨大的消耗战。 城内的守城器械也接近消耗殆尽,伤员尸体堆满了平时的各个戏馆茶楼,街道上到处都是排队等待救治的士兵。即使如此,玮宸仍是没能让北军攻下丽麂城。 为了支撑丽麂战事,龙仪开始从各地抽调人马,不然即使过了丽麂,也无法再往南走,支援经年。 北军短时内无力再攻,守军也知道北军拖不起,干脆紧关城门,据城死守,陷入僵持。 时至冬飞末,似乎依然没有破城的希望,双方的张力都达到了顶点。 龙仪这边何慧负伤,中军伤亡过半,劝退的现象开始逐渐频繁,而且粮草供应出现了紧张。 玮宸向烟阳王发出了救援的请求,而且实在是到了极限,已经在做弃城的打算了。 这时候就看双方谁能率先打破僵局,或者谁能挺得更久了。 此刻,赵金不光要面对北线,南线还在剿杀经年。陷入了双线作战的烟阳军,被极大地分散了精力。相比于初出茅庐的经年,能征善战的龙仪更让赵金分心。如果让龙仪南下,与经年成功会师,那大人势必士气大振,青山再起并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烟阳王赵金最为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洛灵方面开始加大运作力度,密使刘阳几度携重金暗访灿阳,开始游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已经监国,将来父亲百年之后自己就极有可能继位人王,所以?诺可能并不想为难自己的父亲。但是营救经年却是他必须制止的,因为自己设想即将得到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父亲龙仪仍是人王的基础上,一旦经年回来,那一切就都将化为泡影。同时,随父出征的是自己的主要竞争对手斯诺,一旦父亲胜了,那斯诺便有极大的功劳,世子之争中他就将更加主动,这也是?诺不愿意看到的。于是,龙仪的援军和粮草总是无故拖延。 此外,当丽麂战事陷入焦灼,玮宸向洛灵告急时,烟阳王赵金不得不暂缓了赵州对经年的攻击,开始向北线倾斜力量,尽管丽麂与婴兖一线有玮宸和宇琛镇守,介潭依然领命来到丽麂。而且赵金把他的杀手锏—擎苍军,本应派来镇压经年的,派到了丽麂。这也使得经年逃过一劫,却将龙仪推向了不覆之地。 局势在此消彼长,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霜华满天 温城 虽然仍未得到叔父的任何解释,但得知他已起兵支援自己,经年的内心得到了几分告慰。 随着北线皇叔龙仪的牵制逐渐加大和烟阳军的兵力调整,经年在温城的局势虽然得以暂时缓冲,但危机并未根本解除。离去的郎奇并未引兵远走,带兵撤至距温城六十里下寨,在温城通往北川的各要道关键位置处扎营。 当郎奇看着锦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撤回,并未阻击,只是飞马向赵州汇报,毕竟锦佑和兴军不是此行的目的。 赵州接报细细斟酌,击溃多股自发组织、投奔经年的小股力量后,亲引大军前来,并向哥哥烟阳王赵金请示,建议趁经年立脚温城,羽翼未丰,趁早除之。 经年一直困在温城,北线的战事刚一稳定,洛灵就立刻马不停蹄地部署夺取温城,此外鬲津大军也开始异动。 建元一年初冬,经年入城第七日,赵州的人马到了城下,彻底封锁了温城通往北川的道路。 烟阳军未立即展开攻击,围困温城,直到月底等到洛灵的批示后才展开行动。此时温城的情况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个月内,从各地而来的边邑人马大小二十余支抵达了这里,人数多的千余人,人数少的十余人,加上城内守军,城内已接近三万人。 虽然人多力量大,打起仗来多多益善,但是这多张嘴吃饭也是个很大的负担,用人之际,危急存亡之秋,温城中的经年在奋力支撑着。 对于这些散兵游勇入城,赵州并未制止,他也根本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等待洛灵新的意图前,赵州的目的是困死温城,既然围城之势已成,来就来了,徒增城内消耗而已。面对如此危势,此时毅然投奔而来的人不是脑袋缺根弦的,就是一根筋认准要追随经年到底的。这些人留着,将来也是祸乱,既然来了,还不如一并打包处理了。 但赵州轻视了一点,这些人虽未经过统一调训,但不少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不少有一战之力。 除了主要是经年的缘故,温城的特殊地理位置也注定了赵金迟早会对温城用兵。 温城位于烟云岭向洛灵平原突出的拐角上,如今河间地的大片土地已尽归赵金,这突起的温城常常让他如鲠在喉。以前经年生死不明,温城在鬲津候和自己之间摇摆。鬲烟双方都想争取拉拢云廷入伙,因此一直互相牵制。加之赵金此前忙于在北线与靖王争夺领地,为了避免两线作战,所以迟迟未对温城下手。如今,北方龙仪已陷入泥潭,温城也明确所属,况且还归了经年。那就没有客气的必要了! 赵金芒刺在背,既然这样,那就怪不得我了! 月底,战端开启,烟阳军蔚为大观。昊焱引军在左,郎奇率军在右,赵州位于中间。温城城门紧闭,城上严阵以待。 赵州派出部将叫阵,新来的边城守将郁霖毛遂自荐,出城应战。人来马往,二十余合将敌将一锤打落马下,旗开得胜。昊焱见状,懒得啰嗦,未等部下出阵,自己拍马直取郁霖,后者反应不及,连战连退,只十合便被一刀斩落马下。城中又有两名守将陆续应战,但不出二十合二人皆被斩落马下,烟阳军鼓声大起,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赵州仔细留意守军的每个动态,寻找着伺机进攻的时机,然而,守军表现得一贯平稳,没有破绽可寻,赵州只得作罢。 在震耳欲聋的鼓声中,昊焱抽出腰间的倒月勾,依次勾住每具尸体下颚,将郁霖等三人分别拖至城下。由于尸体在地上拖行有不小的阻力,昊焱的倒钩直接贯穿了三人的脸部,以至于尸体面目全非,城上众人不禁骇然。手段这么残忍,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地狱跑出来的恶鬼! 经年严令紧锁大门,任城外如何叫骂,不再应战。 一连七日,日日如此。城外,叫骂不断,挑衅叠出。城内,溪枫、文东、云廷诸将争分夺秒操练士兵,抓紧熟悉号令,统一行动。经年则每日在舆图前愁眉不展,计划着下一次转移。 他接到线报,鬲津候的人马已经向温城开拔,不日自己将在温城腹背受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必须在鬲津军到达之前想出对策。比较过所有可行的办法后,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那就是离开温城,赶往杨城。但他需要准备的时间和突围的机遇。 第八日,经年实在是忍不了了,为了释放守城将士压抑的情绪,守军在城下列阵,烟阳军喜出望外。温城守军有备而来。溪枫披挂叫阵,昊焱部将朔翌立即迎敌。十五合,溪枫刺敌将于马下。 见状,昊焱身旁副将擎轩跃马而起。这人胡须过肩,面目狰狞,膀大腰圆,孔武有力,闷声如雷,“啊呀呀”地出直取溪枫。敌将刀劈而下,溪枫横枪搪住,三十余合,刀来枪往,寒光纷飞。 溪枫佯装不敌,荡开距离,回马便走,敌将紧追。溪枫余光瞄着身后,看准时机回马一枪,直接挑落了敌将。经年趁机挥军冲杀,昊焱应对不及,前军大败,还好赵州和郎奇及时支援,不然恐失大部。至收兵回营,昊焱折损三千余人。 寻求了这么久决战,好不容易等来了,结果却是一场失败,这让赵州恼怒不已。 此后,双方又试探性的交战几次,互有胜负,但都对战局影响不大。经年的策略是以打待援,择时突破,赵州的意图则是速战速决,寻求决战。于此同时,竟再没有收到鬲津军靠近的消息。 可是十天后的一份密报,将彻底经年脑中的计划逼向了现实:封城丢了! 霜华满天 险境 封城是经年杨、温、封三地驻兵最多的城邑,内有人马将两万多人,军械粮草足备。经年原来还打算以封城为腹地,以温城为犄角,以杨城为前哨,相互拱卫,以图壮大。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封城竟然一夜之间失了…… 鬲津候的大军避开温城,趁着烟阳军吸引了经年的全部精力,直接绕到了封城。抵达后遣小股人马移装易服,谎称经年温城败兵残部入城。守将衡量,前有温城横亘,纵使有人图谋不轨,也断不敢如此冒险,自断后路,将自己陷于进退不得的囧地。况且败兵行貌之惨,不似乔装,而且前方温城确实在苦战,所以守将对这股败兵并未怀疑,放之入城。 夜半时分败兵内应夺门,里应外合,放下吊桥,打开了城门。虽然城内敌军被斩杀殆尽,但是已难挡鬲津大军入内。封城守将伊耀措手不及,应战不敌,慌忙出逃,只带得半数人马望温城而来,七日后率残部九千余人抵达温城外围五十里。这个伊耀也是经年的同科,但和云廷比起来,简直云泥之别,由此可见,无论什么东西,良莠不齐才是常态。 经年得知消息时正是夜里,经年正在燕双房内休息,瞬间大怒,狠狠丢下一句“伊耀无能”便旋身坐起。坐在床边用手拄着脸定了定神,便披衣向平时部署军事的正堂而去,满脸怒气。燕双被吓得有点恍然若失,从她认识经年后,他似乎就没这样生气过。 次日一早,经年收到了鬲津大军向温城移动的密报。十五日之内,必至城下,如此一来,形势将对自己极度不利。 经年仔细查看地形和敌我部署,严令伊耀原地驻守,注意隐蔽,不得声张,等待下一步指示。同时,秘密派出人马严加封锁消息,防止对面敌营的赵州获悉封城的情况。 经年把羽嘉叫入内室,甚是冥思苦想了两天,第四日正午时分,经年令慕斯开城出战,试着实施突围。 慕斯率部强突,每次几乎刚有缺口就会被烟阳军及时堵上,突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只得退回城内。接连三日,经年又分别派出溪枫、文东、云廷出战,都是试图冲破烟阳军围堵,然而无一成功,皆失败回城。 除了经年的封锁,奇怪的是,自封城而来的鬲津军本身似乎也有意隐藏行迹,封锁了自己的全部消息,种种迹象表明烟阳军并未获知鬲津军的动向。 收到封城失守后的第八日晚,经年再次召慕斯、溪枫、文东等主要将领议事,这时才宣布了封城已丢的事实,并宣布了明日实施突围、向杨城集结的命令。具体计划是:经年率五千前军率先突围,溪枫、楚英率部护卫;慕斯、文东率两万中军第二批次实施突围,奎爷带两位夫人燕双、依辰和辎重随行;云廷带剩余五千人最后出城,掩护中军后翼,实施殿后。 看到这样的作战部署后,众将不解,基本都反对经年充当前锋过于危险,万万不妥。 “殿下,前军冲杀,往往都是最惨烈的,你不可有半点闪失,还是让我来打头阵吧。”文东一如往常顾及着经年的安危。 “殿下啊,你要率前军冲杀,这万万不可!先王崩殂,你现在是唯一血脉,如果有什么闪失,那臣就是千古罪人了!更何况你也看到了,这几日臣等率军冲杀,皆以失败告终,切不可以身犯险!”不用看人,听语气就知道是慕斯。 众将“轰”地跪下,争相请求担当前军破敌的任务。 可是,经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轻松地说了句:“诸君勿挂,我了解赵州为人,只要尔等依计行事,我不会有事的,况且溪枫和楚英不是在我身边嘛。” 有些混不吝的经年,要和科班出身的赵州赌一把。 随即各将秘密传令各营连夜打点行装,每人携带七天口粮,寅时三刻造饭,卯时一刻准时出城,实施突击。经年清楚地知道前锋意味着什么,赌就有风险,毕竟有输有赢,所以他没有把妻子带在身边。此刻,他更顾虑殿后的众将。前锋如果赌赢了,殿后则基本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看着众人退去,经年叫住了担负这项任务的云廷,同他一起走了出去。 在昏暗的光线里,两人沉默了一会,云廷沉声到:“别送了,殿下。云廷此生沙场厮杀无数次,每一次带人赴死,都不用人送行,更不想被人收尸!”随后利落地大步向前走出。 一别数年,聚少离多,他不想过分煽情。 经年心里也明白,他未再跟着。 转过墙角,云廷仰天长望,心里想着十几年前二人青葱无忌的岁月,一起策马啸西风的画面。 “经年,我不会辜负你,我们定会再见!” 守军枕戈待旦,第二天卯时一刻,诸如以往,城门缓缓打开,城中军马鱼贯而出。一连几日守军不断突击,烟阳军早已习以为常,按部就班列阵迎敌,双方立即混战在一起。 赵州一开始就被外面的喊杀声吵醒了,他披了件厚实的披风,警觉地便走出帐外,像往常一样,开始观察战场情况。 和慕斯之前的多次冲阵一样,经年率军冲杀了两次,都没能冲破烟阳军的包围。 一方拼命要走,一方决意要拦,场面异常激烈,经年头上的束发金冠甚至都被打掉,头发披散。 霜华满天 图存 “哎,守军派出来冲锋的将领虽然又换了,不过呢,你依然出不去。”赵州看着眼前的战场,不禁嘴角上扬,笑了起来,边摇头边朝帐内走去。 忽然军士来报:“将军,温城城门大开,大批士兵向我军发起攻击!” 赵州:“多少人马?” 军士:“两万上下。” “报!”另一军士快跑进来,“将军,敌人先锋即将冲出包围,是否继续增兵封堵?” 城里有这么多守军?赵州不禁有点疑惑。但他立刻醒悟,经年空城而出,这是要决战了! 他的脑袋飞快地转着。“我说几日来怎么总是派人试探呢,原来这是要全军出动了!” “好好!既然如此,那今日就全部留在这吧!” 赵州迟疑了片刻,便发布了命令:“传我将令,前锋部队在虚张声势,放他们过去,集中全部力量,消灭敌人中军!”他异常兴奋,几乎可以断定,经年一定在人数最多的中军里,按常理确实应该是这样。 电光火石之间,经年全力冲出了重围,见烟阳军未再追赶,快马加鞭向杨城挺进。 放过温城的先头部队,赵州迅速收紧队伍,迎接眼前敌人中军的冲击。 三声鼓响,没等烟阳军先动,文东率军五千率先对赵州的左翼展开了进攻。烟阳军的左翼是“马腹”昊焱,看着迎面而来的温城军,以及那个交过手的敌将,昊焱两眼放出了兴奋又阴鸷的寒光。两军率先接战,盾牌的撞击声,人马的嘶鸣声,响彻温城上空。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个道理再次得到了印证。文东部实在打得太猛,昊焱部逐渐落了下风。在所有兵员中,文东抽调精锐人员到自己麾下,磨砺调训,形成了后续金甲锐士核心的雏形。为了吸引烟阳军注意力,逼迫其改变排兵布阵,文东将全部力量都压到了赵州的左翼。 赵州敏锐地察觉着战场走势,为防止左翼局势进一步恶化,立即调动中军向左翼补充,以稳住形势。 见烟阳军人马变动,为了缓解文东的压力,慕斯立即派部将俊禹带三千人攻击赵州右军。赵州倒也不慌,因为郎奇早在右翼恭候多时了。又是一通响彻云扉的撞击声,人仰马翻,沙尘遍起。 看着战场的局面正按着自己的意图发展,慕斯嘱咐了奎爷两句,然后大刀一挥,催动全军向烟阳军右翼发起了攻击。这倒多少出于赵州的意料,不过不要紧,我有六万精甲,岂能让你得逞! 赵州丝毫不怵对面的进攻,略有所思片刻,随后传令中军,迎着慕斯的攻势,发起了全面的反冲击。慕斯一马当先,很快就带人突入了战场的纵深,数万人在温城之下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随着混战的升级,因为文东与慕斯强有力的牵制,原来赵州中军被撕裂成两部分,中间的位置逐渐闪出一道缝隙。奎爷一看,机会来了,铆足了勇气,大喝一声,自成一股人马,率军向正中位置狂奔而去。 在后方观战的烟阳军主帅赵州不禁大惊:敌人奔自己来了!而此刻自己身边仅剩下不足百人! 赵州心里不禁暗骂了一声:“好你个经年,奸诈如斯,奔我来了!” 在部将的搀扶下,他赶紧上马转移。然而,事实证明他似乎多虑了,眼前的人马即将冲阵之际却呼啸而过,与自己擦肩,却舍自己而去。有惊无险的赵州被着实被惊出一身冷汗,不明就里,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马过去。 也许是赵州未来得及反应,也许是人马都被慕斯和文东牵制住了,总之奎爷冲出了烟阳军的包围! 望着远去人马卷起的尘烟,缓过神来的赵州立即从右翼抽调了几百人,开始了象征性的追击,同时让人点燃了自己后方不远处山头堆放的柴薪。 浓烟滚滚而起,赵州一改刚才错愕的表情,露出了狡黠又略带阴冷的笑容。 虽然这是赵州第一次作为主帅出征,偶尔会有一些临场调度不及,但他绝不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的主帅,从他的指挥调度来看,绝对是一名合格的将领。 天赋之所以称之为天赋,有些事情就是生来有之。 杨城路上蹲守的一支烟阳军看到了滚滚而起的黑烟,立即提高了戒备。 在赵州将温城战事汇报给哥哥烟阳王赵金后,赵金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他的心思是何等细腻!保守起见,他又派了一支四千的人马,从洛灵星夜赶往温城。然而奇怪的是,援军抵近后却接到赵州的命令:“距城四十里,在通往杨城路上等候指令”。领军将领骏茂领命,在指定位置扎营。 骏茂,中川洞玄人,作战勇猛,多为先锋。一柄金龙抓用得出神入化,人送外号“飞廉”,烟阳王麾下爱将,排名仅次于昊焱。之前“飞廉”一直跟随烟阳王赵金视察靖宁河防线,为了时间上能够来得及,骏茂此番刚回到洛灵城,便受命马不停蹄奔温城赶来,足见赵金对此战的重视和吃掉经年的决心。 按计划作为第二批突破的人,奎爷一行有六千人,不过由于刚才场面太混乱,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跟上阵形变换,冲了出来。 就这样,他带着三千余人保护着两位夫人,押着辎重向杨城赶去。发现后面的追兵撵撵停停,并非真要全力死战,奎爷便放下心来,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霜华满天 零落 看着身后的战场越来越远,耳边的人马嘶鸣越来越弱,奎爷心里紧绷的弦渐渐舒缓了一些。打马抵近两位夫人,查看燕双和依辰的情况,万幸的是怀有身孕的燕双并无大碍,奎爷总算长出了口气。 一个钟头前,几千人从骏茂眼皮底下溜过去,他没有动手,因为没有收到指令。但此刻狼烟已起,按照主帅赵州之前的布置,面对此番经过的军马,骏茂坚决地发起了攻击。 面对突如其来的截击,奎爷大惊,差点没从马上跌落。看着红蓝衣装的敌军,他知道自己又遇到了烟阳伏兵。 “娘地,阴魂不散!”奎爷无奈地骂了一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只得立刻传令前队变后队,开始迎敌。 随行奎爷的多是些老弱病残,这也是经年留大部给慕斯文东掩护奎爷的原因,可即使如此,刚才乱战中奎爷还折了一半。 与骏茂的精锐之师比起来,奎爷的人马很快就落了下风,只得边战边走。但两位夫人坐的是马车,速度慢,没多久就陷入了烟阳军的包围。奎爷只得硬着头皮带人又冲了回来,二位夫人慌忙下车上马。奎爷护送二人前行,混乱中又被敌军冲散,至逃出封堵,已不见夫人依辰身影。 奎爷只得叫人护送夫人燕双先走,自己再次带人折了回去,然而乱军之中依然未寻见夫人依辰踪迹。敌军的包围越收越紧,眼看脱身不得,无奈之下奎爷只得再度杀出而去。期间,他苦等的伊耀援军却迟迟没有出现。 如果说骏茂是赵州的后手,那么隐蔽驻扎在外的伊耀就是经年的秘密武器,经年让他驻军在外就是为了不时之需,而需要伊耀做什么的命令,早在经年定下突击计划时就送到了伊耀这里。 此时伊耀就驻扎在骏茂拦截奎爷不足十里处的地方,却一直按兵不动。原因也是让人啼笑皆非,自从丢了封城,他每日惴惴不安,排解的方法却很简单—饮酒买醉。撤到这里来后,经年没让他入城,令他原地驻守,伊耀犹疑恐惧之心更甚。 就这样一直惴惴不安,直到接到经年令他接援出城队伍的密报后,伊耀才精神大振,夙兴夜寐,厉兵秣马。然而,派出的探马回报,一连三天守军均未突围成功,伊耀不禁有点失望,又松弛了下来,觉得守军短期内突破无望。于是,他决定自己忙中偷闲放松一下,将先前郁闷统统抛诸脑后,喝得酩酊大醉。 仲冬廿六卯时温城突围战开始后不久,便有探马回报温城战况,但愣是没叫醒伊耀。随着战事发展,随军校尉再次试着唤醒伊耀,但被酒气熏天的后者骂了出来,此后再无人敢入帐请奏。 奎爷见封城援军未按计划赶到,混战中只得派人前去催促,哨马到伊耀营地时只见几个封城将领在帐外焦急地踱步,伊耀还在帐中烂睡如泥,鼾声如雷,却无人敢入内禀报。 奎爷来人闻情顿时火起,不顾阻拦冲进帐内质问,伊耀还要发作,刚要扔东西大骂,见是奎爷来人,瞬间惊醒,酒一下就醒了一半!知道自己误了事,伊耀慌忙起身披甲,翻身上马,率军前去营救。 迟来总比不来强。 伊耀率军杀到,拦下骏茂人马,把奎爷的人挡在了身后。烟阳军转而陷入与封城军的厮杀,奎爷这才摆脱追击。接洽中伊耀闻知已经失了夫人依辰,顿时又忐忑了起来,这个事无疑又要记到自己头上。借着尚存的酒气,伊耀索性心一横,做出了一个新的决断。 “把夫人救回来,将功补过!对,就这么干!” 伊耀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向着眼前的烟阳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骏茂明显没想到斜刺里会杀出这么一大队人马,激战不敌,只得向温城方向败退。伊耀尚未救到夫人依辰,岂肯罢休?为达目的,便在后面穷追不舍。 于是,便产生了戏剧性的一幕:刚才是烟阳军赶着经年的人马,穷追猛打;但一个钟头后,同样的路上,经年的人马沿着相反的方向追着烟阳军,搏命追杀。 温州城下慕斯和文东仍在死抗烟阳军,得知奎爷已安全突围,开始率中军突围。人数上虽然温城军略少一些,但尚能支撑,昊焱咬住文东不放,双方互相消耗。 奎爷冲出去后,温城军奋力护下其突围的缺口,烟阳军则趁机堵死了守军回城的道路,断了守军回城的后路。慕斯和文东率军开始顺势撤离温城,且战且走。 在守军眼中,他们是按计划主动行事,但在赵州眼中,他们却是无家可归,被迫撤走。整个过程烟阳军不断袭扰,撤退的一方却没有一泻千里,未给赵州留下可趁的机会。 “这是要跑?温城不要了?” 赵州察觉到温城军的诡异变化,但不知原因何在。和前锋比起来,中军主力的诱惑当然更大,但是和温城比起来,即使是敌人中军也显得索然无味了。 想不了那么多了!天予不取,天诛地灭!温城已经空虚,夺城重要! 先拿下你的温城再说! 拿下你的立身之地,再追你也不迟! 赵州立即传令昊焱,让他莫追逃兵,立即率部攻城。 霜华满天 良将 自古败军出良将。 依然在城内坚守的是云廷的孤军,看着城下慕斯与文东逐渐成功摆脱烟阳军的纠缠,云廷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举起酒杯与众人一饮而尽。酒杯掷地而碎,如同城下四分五裂的战事。 “到我们了!” 昊焱调来了主力攻城,云梯耸立,蜂拥而来,撞车抵近,重轰城门。城里死死抵住城门,众堵门士兵随着撞车的每一次撞击脉动。 城内箭射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用木头扔,几乎用上了一切可用的东西。云廷的发力,成功吸引了赵州的主要注意力,随着慕斯文东带人渐渐撤出,战场的重点慢慢地由城外转到了城下。从早晨打到中午,虽然在此前的激战中烟阳军有所斩获,但此刻赵州还没有得到想要的胜利,这也就注定了攻势会越来越猛。城门未能打开,但随着城下的尸体越堆越多,烟阳军陆续登上了城头。 眼看着城上敌军越来越多,马上就守不住了,云廷下令收拢人员,干脆打开城门,一涌而出。至此刻,手下已不足两千人。 麾下将士刚刚爬上城头,赵州收到了封城方向的密报:鬲津军攻占了封城,正向温城赶来! 他心中的疑惑一下子全解开了。“经年这不是被打退,他就是要弃城而走!” 赵州知悉自己上当,想要派人追击,而此刻所有兵马都堵在了城门口激战,得先解决门口的障碍。 云廷部被数倍于己的烟阳军团团围住,他率军左突右冲,终不得破,在门口狭窄的空间里陷入混战。包围越来越小,已无胜算,然温城军步步为营,抱着必死之心迎接死亡,烟阳军每收缩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郎奇气急败坏,拍马直入阵中,守军密集,立即死伤一片。即使如此,仅剩的云廷部温城守军仍死战不降。中川守将甲天下,温城守将甲中川。 世间比雷声更大的声响,唯我温城的怒吼声! 温城一战,云廷五千死士,死死拖住赵州数万大军,死战不退,为经年的转移赢得了宝贵时间。此战,云廷扬名天下,被称为经年军中死战第一。 人生最难死无憾,温城守军何其幸运! 正当云廷率军意欲杀身成仁时,伊耀这边的形势倒显得主动了不少。他不知从身旁哪位部将嘴里得知依辰就被扣在骏茂军中的消息,把气都撒在了骏茂身上,玩命追着猛打。 骏茂由于招架不住,一直向赵州大军所在方向规避。但为了避开正突围而出的慕斯和文东兵马,骏茂另选了它路。就这样,尾随骏茂而来的伊耀封城援军没遇到本应相向而来的慕斯文东,却把骏茂一直狼狈地追到了温州城下。 此时,云廷深陷重围,已经十分危急,身上多处负伤,身边已不足百人。赵州已经攻陷温州城,正站在城头怡然地看着困兽犹斗的云廷,甚是羡慕经年麾下能有这样的将领。 “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么卖命?” 赵州越想越不解,心里产生一个偏执的念头:“既然你拦住路,那你就死在这里吧!经年啊,你有多少这样的将领,我就杀多少!” 左侧山凹处却灰尘大起,站在高处的赵州看得清楚,是骏茂率军而来,问题是身后还有一支来势汹汹的军队追击! “骏茂已是猛将,带着几千精锐伏击残军,怎会这样?经年的主力又杀了回来?”赵州彻底迷惑了。 “经年啊,你不是要撤走吗,这怎么又打回来了?” 赵州马上传令承栩迎敌,骏茂率残部很快就闪到了城墙边沿。伊耀见烟阳军主力在此,知是中计,然而看到重围之中仍有守军在奋力厮杀,一心认定夫人依辰就在阵中,便大喝一声,置前来应战的承栩部不顾,率军直奔重围的中心而去。 伊耀可谓动力十足,被他这么一冲,郎奇匆忙规避。云廷和身边的士兵趁机夺马而出,与伊耀汇到一处。知晓情况后的伊耀登时傻眼,“夫人依辰呢?”伊耀未再恋战,趁敌军合围未成,率军又冲了出去。 送上门的鸭子从嘴边溜走,不光赵州怒了,烟阳军上下众将都怒了,岂能答应?见承栩追击,昊焱和郎奇按捺不住,也率部追击而去。 “经年啊,三番五次,你这是在羞辱我吗!”赵州气盛,挥军倾城追击。 追了三十里,伊耀和云廷被打得一路狼藉。烟阳军正泄愤时,自己后部再乱,赵金以为又中经年奸计,大骂不已。 然而,这一次与经年无关,是青朔带人截了烟阳军原来的大营,烟阳军的粮草辎重都在那里。青朔,前朝大青的遗子,当年始祖人王故意留下前青一支血脉,既是为了臣服天下,更是出于对大人实力的自信。历年传承下来,在大人的监管下,这支遗脉待遇优渥,为求自保,过得倒也本分。 但是,机灵末年的大形势彻底改变了这一切,这支余脉虽然没有其他势力那么明目张胆,但也开始暗中蓄积力量。大凡变乱之年,肯定少不了前朝遗少的身影,这其中最活跃的当数前青王遗孙青朔。他暗中观察着一切风吹草动,慎小慎微、蹑手蹑脚地做着准备,生怕一不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霜华满天 变故 后来,“四王之乱”爆发,灿阳城被破,皇室惨遭屠戮,青朔一脉也在被屠杀之列,好在不是重点,在之前蓄养的死士保护下得以脱险。大人在时,青朔一脉不得离开灿阳,甚至离开府宅都要受到严密监视,但是此刻完全不一样了,逃离灿阳后,青朔彻底自由了! 他打着前朝血脉的金字招牌,揭竿而起,自然少不了追随者,意图恢复前朝祖辈荣光。但是脑袋里想和实际操作起来还是不一样的,招兵买马、领兵打仗的实际难度完全超出了青朔的预期,他的壮大并不顺利。同时,青人作为两朝死敌,大人现在的各势力虽然彼此仇视,但对青朔的态度却又和这种仇视完全不一样,无论是哪股势力,都不愿接纳青朔,给了他不少打击。青朔就一直这样不愠不火,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依旧有大批的受众追随者。 趁着中州各势力绞杀缠斗,他辗转腾挪,挖空心思壮大力量,甚至吸收了文轩候死后的残余力量,然而随着鬲津、烟阳、隆基逐渐巩固势力,加大打压驱逐力度,青朔开始四处碰壁。 一个月前,赵州追击经年,还顺路收拾了下青朔,致使他损失惨重。青朔知道烟阳军的目的是何,此后便一直在后面悄悄跟着,寻找可寻之际。 青朔此举不是为了帮助经年脱困,此番袭击赵州物资,一是看准烟阳军内部空虚,粮草还未入城的时机,方便打劫。二是需要一场胜利,以壮声势,便于自己招揽更多的追随者,更主要的是确实能捞到不少实惠。 热度已经蹭到,粮草辎重到手,拿不走的付之一炬,自然不会恋战,拍屁股就走。待郎奇引军杀回时,青朔早已消失得了无踪迹。 青朔之所以敢做出这样大胆冒险的举动,是因为他确定烟阳军不会和自己计较。毕竟烟阳军此时要事在身,自己的体量和经年比起来,实在是太小了,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就做了,客观上无疑极大缓解了经年的压力。 虽然失去了辎重,但是赵州已经拿下了温城,还不至于撤军。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紧接着,赵州又接到了另外一个消息,以至于怒不可遏,不能言语。 这一次赵州没再作声,眉头紧锁,沉思了良久,差人将几位追击的将军叫住,开始整军回退。 所为何事? 当赵州率军回到温城时,已是另外一番景象:不久前拿下的城门紧闭,城上刚插上的火焰旗已被悉数扔下,换成了白底蓝色水波旗。 鬲津军在拿下封城后,一路偃旗息鼓,日夜行军,提前抵达了温城,本想趁着烟烟军与守军交战,偷袭经年,从其手中拿下温城。但正好赶上守军与烟阳军激战正酣,觉得可以更加有利可图,便伏在温城之后的山坳里等待时机。 虽然守军拼死以抗,但最终烟阳军竟出乎意料顺利地攻下了城池。与烟阳军冲突不在山坳里的鬲津军计划之内,他们正愁如何从烟阳军手中夺取城池时,后者却又不知为何,倾城而出去追击逃跑的守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鬲津军一看机会来了,立即挥军入城,毫不费力就占了赵州刚刚到手的温城。 郎奇见城上易主,煮熟的鸭子飞了,大怒欲攻城,城上瞬间就齐刷刷出现了几排弓驽手的身影,箭在弦上,满弓而立。 赵金摇了摇头,制止了本部攻城。既是因为今日一战,全军业已疲惫,也是因为与鬲津军交战,兹事体大,更不在他的授权计划内。 如此一来,历时月余,烟阳军追了经年几百里,损兵折将不说,到头来却一无所获,问题是还变相资敌,将封城、温城拱手送给了鬲津候,成他人之美,让自己的对手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 赵金大怒,然而事实已成,却也无可奈何。后派出使者几度向鬲津候索要温城,也都无果而终。 但事情显然不会就这么算了,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被经年戏弄、被鬲津候算计,加上赵州添油加醋的引导,烟阳王赵金将全部怒火撒向了青朔,一个在这场战事里本来无足轻重的人。 原因很简单,虽然经年是打击对象、是要铲除的,但却不能归咎于他。因为归咎于经年就相当于否定了赵州的工作,赵氏兄弟是不会让这种舆论产生的。鬲津候横刀夺爱,夺走了温城,全部赖到他头上呢?也不行,一旦群情激愤,是开战还是罔顾?所以,加到青朔头上再合适不过了。 之后的几个月里,青朔确实借偷袭烟阳军的行动名声大噪,迎来了壮大,但不久便迎来了烟阳军针对性的打击。 经年在温城虎口逃生,也并非一路诸事顺遂。建元一年仲冬末,他距离杨城还有三十里,传令杨城守将予以接应。然,迟迟未等到回复。经年等众人人困马乏,只得引军下寨,据地而守。随后又派人两次传令,依然了无声息。 第二天,奎爷、慕斯、文东陆续到了,经年得知了依辰被掳去的消息,半晌不语。等他再开口时,便是询问云廷的消息,众人更是一度沉默语塞。 慕斯率先走出沉默,他以为经年是刻意在此等待,作为杨城的主将,得知情况后,顿时火冒三丈。怒发冲冠之余,立即带着部下怒气冲冲去叫门,经年已经料到事情有变,赶紧令文东带百余轻骑跟随。 湔冥幽暗 晓辉 地狱空荡荡,百鬼夜行在人间。 到了杨城之下,慕斯没有客气,直接以命令的口吻,喊话城上士兵开门。 守城士兵见主将归来,眼神开始躲闪,噤若寒蝉,颇有些进退两难。但是任凭慕斯在城下如何责令,守城士兵就是扭扭捏捏不肯开门。 慕斯已然咆哮了,城上士兵依然唯唯诺诺,满脸犹豫,迟迟不肯开门。 慕斯怒不可遏,彻底爆发,卸下上身甲胄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大喝道:“给我喊当值将领过来!” 城上士兵仿佛突然解脱了,迅速去禀报了情况。 经年在三十里外的消息,杨城副将晓辉早就获悉了,但一直未予理会。此刻听闻慕斯回来了,不得不见了,这才放下手中把玩的器物,不紧不慢地披了件衣服,登上了城墙。 “将军此去一切可好?”晓辉一脸堆笑,见了慕斯,满是热忱地问道。 慕斯:“劳烦辉帅挂心,一切都好。”慕斯见是自己的副将来了,硬是把火压了下去。 他也知道情况反常,尽管等得火冒三丈,但在城下他无能为力,当务之急是让里面把城门打开。 “将军可已救得经年世子?”晓辉依旧不提开门的事。 看着晓辉这不急不缓的样子,慕斯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火气,闷声道:“你何必明知故问,速速打开城门,迎接世子进城!” 晓辉冷冷笑道:“这个,恐怕此刻由不得将军了。” 慕斯平地起惊雷,脸上青筋暴涨,一把拔出身边随从的刀,指着城上大喝:“晓辉,你反了不成?” “将军此言差矣,如今乱世,还何来反与不反,鄙人只求自保而已。”晓辉依然若无其事地说道。 杨城地处三家战略要地,进可攻退可守,一直是兵家垂涎的地方。慕斯在时,鬲津候和烟阳王就已多次派人游说拉拢,可是都被慕斯严声骂了出去。殊不知其下多数将领早已被收买,但慕斯实在是个猛人,众人出于对他的忌惮,也只是干拿钱不办事。 后获悉经年下落,慕斯的立场更加坚决,鬲津候和烟阳王更没有了可乘之机。 慕斯救驾带人走后,将守城之事全权委托给了副将晓辉。城里的其他力量便开始活跃,鬲津候暗中派人联系城中守将,希望拉拢归附,许以荣华富贵,并送来粮草五万,辎重数千。烟阳王更是以高官厚禄相诱,送来金银珠宝的同时,更是许诺以临近的五城相赠。 巨大的诱惑下,晓辉铤而走险,迅速控制了城中慕斯死党,掌握了城防。但却仍旧没做出选择,仍然是待价而沽。对于鬲津候和烟阳王不断抬高的价码,晓辉喜闻乐见。 鬲津候田野和烟阳王赵金似乎都低估了晓辉的野心,他把东西悉数收下,却据城自守,独霸一方。田野和赵金对此十分恼火,大骂晓辉的同时,却又不敢施以刀兵,生怕操之过急,把他推到对方的怀里。 慕斯怒火攻心:“好你个自保!快把城门打开!不然,等我入城,扭下你的脑袋!”说着带着随行人员气冲冲向城门走去。 先前的守城士兵开始左右观望,不知如何是好,为难了起来。 晓辉挥了挥手,自己心腹的弓箭手齐刷刷地出现在城头,拉满弓对准城下。见状,城上原本中立犹豫的将士全都张大了嘴巴。 “将军若再靠前,就休怪晓辉不念昔日情分了!”晓辉语气平缓,却冰冷坚定,不容挑战。 慕斯哪还听得进去这个,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决然向前走去。 文东眼见城上拉弓要射,赶紧上前拉住慕斯。慕斯不依,一把推开,依旧向前走去。他在考验晓辉的决心和胆量,更笃定自己曾经带的兵不敢放箭。 晓辉点了点头,颇有几分无奈,更觉得慕斯不识时务,傻得可爱。城上弓箭齐发,慕斯和随行的几人,躲闪不及,直接被射成了刺猬,纷纷倒地身亡。 文东满是遗憾地骂了一句慕斯,抢回尸身,瞥了城上一眼,打马回营。 回去见到经年,文东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经年和众人知是坏了。 慕斯麾下俊禹和江凌请求带人攻城,经年没有作声。 此时自己的军力,哪里还支撑得起攻城。 温城一战,经年虽然得脱,但折损几近过半,刚刚积聚的力量几乎被摧毁殆尽。杨城墙高兵足,对于一直四处作战,已兵疲马惫的经年军来说,此时强行攻城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更何况后有鬲津和烟阳追兵,隆基军也可能随时出兵这三家之地,一旦陷入苦战,全军都会再次陷入绝境。 第二日,天还没亮,经年便被传令的士兵叫醒,云廷将军到了! 经年大喜跳起,光着脚就跑了出去。见到浑身是血的云廷,一把抱住,内心久久不能平息。云廷所部五千甲士,仅有十几人得归。经年搀着云廷入帐的时候,看了一眼躲在云廷身后的伊耀,这让后者不寒而栗,不禁打了个哆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经年在岭内败战辗转求存,辰轩在岭外面对的更是别样洞天,或者说其动荡不逊于岭内。 栖霞岭自云岫山地势险峻,使塞外荒原历年来与关内与世隔绝。这里不曾开化,更谈不上文明,一切在缓慢地向前发展。 然而,这一切在青末被彻底被打乱。 湔冥幽暗 隔绝 大青末年,社会动乱,烽烟四起,始祖人王崛起,逐青而建大人。作为前朝“余孽”,残余的大青势力为黄金平原所不容,被剿灭殆尽。走投无路,为了生存,一小撮贵族历尽千难万险翻越栖霞岭而到达了这极荒之地。 被中州遗落的地方,也是离文明最远之地,他们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开化人。 面对肆意穿行的猛兽和茹毛饮血的野人,他们的处境曾无比艰难,然而一百多年过去了,经过置之死地的卓绝奋斗,他们驯化野兽,教化野人,克服无数困难,终是繁衍生息了下来。 他们没有实力再回到过去,也不想再回去。随着知情长者的离世,当权者有意抹掉过往痕迹,再无荒原人知晓与外界的联系。 所有的谣言都指向了栖霞古道,也把大家的目光都带向了这里。 也许是历史错乱中的巧合,也许是青人为求自保的有意为之。 在青人的刻意引导下,荒原人从未有人踏入黄金平原半步。慢慢的,古道变得只存在于民间轶史,口口相传中也艰涩难进,无人通衢。除了有意的人为原因,天公也成人之美,气候突变,栖霞山云蒸雾绕,山谷中瘴气沉积,山中原本的山戎人都已艰难生存,外人更是无法通行。 起初,几代人王曾组织兵马进入过栖霞古道,但彼时瘴气甚厉,毒物丛生,人员损失惨重,却未得出路。屡次失败后,人军为了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便将领路的青人以及抓到的前青余众,统一押至山中处死,湔冥幽境的累累白骨便是彼时所留。 尸体腐烂,恶臭盈天,夹杂百病,使得山中瘴气杀人更甚。“入栖霞不复生归”的谶言更是从此传开,令人谈之色变。 为了掩盖自己犯下的滔天罪恶,大人严令各类人员进山,同时封死了可能的进出口,加之口口相传的禁忌,大人彻底抹去了大青的痕迹。 一边是隐藏行迹,人间蒸发,一边是掩盖事实,闭口不提,于是栖霞岭便成为了世人眼中生死的禁地。 后人除非别无他处,基本上不会选择进入这里。然而随着中州战乱加剧,民不聊生,近年来,冒险进入栖霞古道的难民明显增多。这其中便有侥幸得存者,便到了荒人之地。 栖霞古道瘴气萦绕处为湔冥幽境,前文已经提过,山壁上的几个大字经岁月斑驳,依稀还在。大部分人便葬身在这里。 如果有幸抵得过瘴气,过了幽境,便抵达了清泠溪。溪边草木不生,水流静缓,毒蛇血蛭游于其中,传言毒蛇血蛭都为蛆虫所化,皆为剧毒。两岸常蹲守熊罴巨兽,待猎物前进无路或中毒身亡时分食其肉。最早溪上有简易木桥一座,原为山戎人所搭,山戎人出山效力安渝后没人打理维护,早已坍塌,破落不堪。能过这里的人少之又少了,不光需要勇气,还需要运气。 溪后前行是一座峡谷,壁立千仞,多赭赫,无草木。遍布陨铁,蝮蛇蛛蝎镂空山石缝隙,蝙蝠朋飞。谷底无光,手不见指,不辨西东,是为熊山。峡谷尽,有小口,仅一人可过。熊山之穴,夏启而冬闭。 过小口,树高林密,沟壑纵横,荆棘丛生,有毒者众,是为莽浮林。此四者,能过者寡之又寡。 一百多年前,大人把大青赶到这里,殊不知,一百年后,自己的王室子孙也会沦落到这里…… 由于为栖霞岭所隔,这里的人难知外面的情况,这里的情况也不为外人所知。 伴着荒原的与世隔绝,中州人一直认为这里是一片不毛之地,连文献上都懒得写上几笔。 然而,将来常常掌握在旧文明的边缘。 大人不知道的是,随着大青败亡后的迁入,几乎把中州社会整个的运行模式搬了过来。比如朝歌有培养人才的“讲习堂”,这里叫“演武轩”。为了将来能够在这大青之中活得更好,无数年轻摇民经过层层选拔进入这里。尽管不会形成阶层的跃迁,但至少会有肉眼可见的改变。 然而,作为底层被统治的人民,并不会意识到自身的努力在固有的模式下是多么渺茫和卑微,只是努力到无能为力,梦想着完成跃升和蜕变。 在大人繁荣鼎盛到后来昏聩腐朽、四分五裂的过程中,就在他们看不见的这个地方,他们眼里的空芜之地,有一个人已经点燃了火种,燎原冲天的烈焰,终将由此而起。 青人来到这荒原,站稳脚跟以后,逐渐取得了这里的话语权,这无形中给了这些败军之将和前朝遗老一个新的天地,一个新的发挥空间。 在黄金平原的失败和眼前恶劣的生存环境,为了生存下去,他们不得不改变观念,摒弃了族群意识,鼓励族人与荒人结姻,繁衍后代。同时将关内先进的农耕技术教给荒人,成就了今日这极荒之地游牧与农耕并存的繁荣。 同时,青人带来了先进的冶造技术,大大改善了荒人捕猎、抵御野兽和其他部落的处境。 大青似亡未亡,剩一丝气息得以在这里得以延续。 尽管青人如此这般对待荒人,为了自身的发展倾尽全力,但内心又充满矛盾,骨子里充斥着对荒人和联姻后代的傲慢和偏见。 整个荒原未成一统,但由于青的教化和百年的交流融合,他们的语言已和黄金平原相同,武器装备也十分接近,只是民风更加彪悍,这片土地上的族群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摇民。飘摇之民,一个习惯于被轻视的群体。 湔冥幽暗 微末 但青的政治体制却没能完全照搬过来,因为底层建筑不同,在与部落几经碰撞之后,杂糅了集权制和部落制。下主,是这荒原上倒数第二位的级别,下管百户。末主,为最低的一级,下管十户摇民。下主的上一级是次主,管千户。最高为领主,掌万户。领主之上为将,通常由几位领主推举而来。 荒原此刻的政治中心是南望城,最高的话语权仍在青人手里。 存在于世外,为人所不知的,不一定都是桃花源。 这些摇民本就不为中州人所知,而此刻的这位下主更是在摇民中不见经传,甚至是不被待见。 凡心,具体家世不详,只知道他有大青的血统。自幼家境贫苦,被父亲抛弃,由母亲抚养长大。 尽管被青贵族歧视,那也要作被歧视者中的上等人,于是在他的口中,他的父亲从来都是青的王室贵族。 他的母亲是一位朴实的荒人,接受青的先进文化影响后,她克服苦难,坚持支持儿子求学于四方,尽可能地接触学习贵族子女接受的事物,并且在她的供养下,凡心进入了荒原最高的教育学堂“演武轩”。要知道这里都是青朝权贵和达官氏族的子女,当时这在左右的部户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下等人,本就应老老实实放牧耕地嘛,干嘛非要不务正业呢? 而凡心也是争气,在“演武轩”的整三四年里,一直保持了着出色的成绩。出类拔萃,各项技艺都名列前茅,用实力征得了同窗的认可和尊重。 然而,由于家氏背景全无,无人予以保荐,在当时大青治理荒原的模式下,学成后他也只得回到了最疾苦的底层。别人在家族的保荐下都进入了青的上层,而自己明明比他们强,却只能栖身在底层,这是凡心所不忿的。 不同于其他的同窗儒雅家风,凡心从小游荡在猛兽出没的荒野上,捉蛇撵鹰,猎狼捕虎,即使在“演武轩”熏染过,身上也难掩顽劣之气。再加上“演武轩”光环的加持,他当起末主,面对那些几乎野蛮的摇民,从事十户的管理工作,显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但是,对于年轻又心高气傲的凡心来说,他绝不甘心只做一名末主。他奋力争取,想要改变眼前的一切,渴望得到重用和提升,为此一心投入到工作上,倾尽心力。 他认真观察着别人的一举一动,学着察言观色,维护手下部属,巴结上级次主,谦恭逢迎,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三年后因缘际会如愿被擢升任下主,掌百户。 凡心欣慰不已,毕竟凭着自己的努力看到了一丝光亮。虽然离他的梦想还杳无边际,但总算迈出了一步,也算小有所成。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事实上,这和他的努力付出并没有多大关系,他这次的提升只是两位次主平衡利益的结果。 成为下主后,他依然一如既往、夜以继日的工作着,期冀着下一次的调整。然而,年复一年,几次调整的期限过去,凡心迟迟未获得提升。他利用自己前期积累的关系左右腾挪后,怀着希望又等了两年后,依然是杳无音讯。 对此,他的理解是自己的出身不好、背景不行,但下一个机会,一定会排到自己。 事实再一次否定了他的判断,上层根本无心顾及他的状况和感受。大家都在为了自己的发展,上面也有自己的需求,而他除了能干好工作,任何事都帮不到上层。排在前面的别人,显然能比他提供得更多。很多事,本质上无异于利益交换。而,干好工作,虽然是最应该考虑的事,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事,没在上层话语者的考虑权重范围内。 面对骨感无奈的现实,凡心一次又一次失落,心中向上的火苗开始渐渐苍白无力,不禁短叹长吁。 这时,他便寄情于偶尔从山中逃出的关内人身上。像大人捕杀栖霞岭中出来的山戎人和荒人一样,那些极少数成功翻越而来的关内人,摇民也是一律捕杀。 青廷甚至颁文,捕杀有赏。 在青廷历代的耳提面命之下,他们恐惧这里的一切为外人所知,恐惧带来那个被描述成地狱恶鬼一样的大人的追杀。 而凡心可能是天生叛逆,也可能是实在厌倦了这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生活,虽然严格执行青廷律法,却一直关注着这些外来的人,留意山外的情况。他不知道这会有什么用,只是期待着有一天这些信息终会有用。 所以,近年来几乎每次抓到的异邦人,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他都会问一问中州的情况。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还不得不面对另外一个问题,到了成家的年纪。相对于荒原平均的嫁娶年纪而言,他早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凡心相貌俊朗,身材笔挺,富有学识,处事又潇洒飘逸,在下层的摇民中,显得鹤立鸡群,自然赢得了不少异性的青睐。 仕途的不顺已经对他产生了刺激,他把爱情放在了次位,试图通过迎娶有势家族的女孩,利用结姻这一手段直接进入青的上层,一举改变命运。然而尝试了很多次,终究因为门当户对的现实以失败告终。 湔冥幽境 意乱 虽然不乏爱慕者,但内心一直躁动的自负欲望,使得他又无法甘愿接纳普通的摇民之女。最怕碌碌无为还劝自己难能可贵,凡心倔强地坚持着。 结果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同龄人几乎都已大婚之后,拖到实在不能拖了,一个和他相似家境的荒人之女进入了眼帘。她叫雪孛,坦诚朴实,婀娜多姿,灵动而有活力,在这下层的荒人之中,放眼望去,算得上出类拔萃。 而后的日子里,雪孛的炽热让他感觉到了温暖,使得他终究向眼前的不甘低下了头,屈服于荒原固化的死寂生活。 上升无望,他已经会自己安慰自己,即使平淡无奇,生活依然有温馨可言。 成家后他又本本分分地过了两年日子,本以为一生也就如此草草了之。只是有些时候,当他偶尔看见那些衣冠楚楚、神情倨傲的上层官吏时,他的心里才猛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一股苦涩的味道会翻上心头,顿时就像吞了一口蝮蛇的肝胆。 如果就这样下去,荒原乃至中州都会按部就班地流转下去,可是命运再一次给予他诱惑,以及背后让他难以承受的打击。 一年一次的篝火大宴上,另一个女人进入了他的视线,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她叫诗妍,许氏大族之女。手如柔夷,肤若凝脂,远山眉黛,细柳腰肢,酒容红嫩,歌喉清丽,百媚笑中生。她立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不知是凡心厌倦了平常琐碎的柴米油盐,还是与雪孛的争吵不断,诗妍那种来自上层社会的气质和涵养自然也引起了凡心的目光,这些风花雪月的烂漫是雪孛身上完全所不具备。 诗妍身边各家氏族之子簇拥,争相示好,凡心自知地位差距,且已是成家之人,显得格外安静克制。然而,备受追捧的诗妍伍却对凡心这意外的冷落额外在意,在她眼里,就不应有自己吸引不了的男人。 留意之下,凡心冷俊孤傲的气场开始吸引她的注意。从他表演精湛的骑术、枪术开始,到他坐回最旁末的位置,诗妍的眼睛一直瞥向他的方向。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情深。 最终,她不顾及氏族的阻挠和世人的眼光,热烈地向凡心表达爱意,如此眷属,孰能不爱? 整日羁绊在生活琐事中,日渐麻木的凡心,面对诗妍炽热的爱慕,内心陷入了挣扎却充满了甜蜜。他开始觉得在这种平凡的日子实在是一种煎熬,而她像一道虹、一抔清泉,突然涌现并滋润了他干渴的内心。 同时,不安分的野心也重新躁动了起来。出类拔萃的他,眼看着那些技不如己的同龄人,陆续通过其它手段得到“机遇”,早已甩开自己,而自己却苦于无钱无人,于是他开始剑走偏锋,铤而走险。 凡心开禁不住突破自己恪守的原则,他们开始频频私会,在一些场合成双入对,流言蜚语四起。许氏严厉训斥了自己的女儿,凡心也收到了母亲和妻子的批评与警示。 可是,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挡热恋中的两个人,他们不顾所有荒原人的眼光,依旧耳鬓厮磨地腻到了一起。 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是,此时诗妍已与另一丑姓大族之子婚约加身,而自己又早已成家,需要一方毁弃婚约,另一方要么休妻,要么纳妾,重重阻力。而纳妾对于凡心的家境和诗妍的家族来说是不现实的。雪孛温柔端庄,娴静淑慧,侍奉老人,尽心诚恳,并无过错,休妻似乎也不合礼教,过于残忍。 “我无法改变如今的环境,我也不想再过多改变自己,我要重新选择环境,选择适合我的土壤!” “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我想要的生活,为了能够接近我的梦想!” “就是错了又能错到哪里?”...... 他渴望那种光风宵月、风月无边的浪漫,况且自己已经对雪孛每日关于生活的絮叨感到了苦恼。雪孛,她决不能像诗妍那样陪自己你侬我侬,伉俪情深。 在诗妍的不断哭诉下,凡心一再在心里鼓励自己做出决断,无论对错是非。 随着事情的发展,最终他走出了抉择的一步。他预想了很多雪孛或悲伤、或对峙的画面,艰难开口。可是当他实际开口以后,接踵而来的是无边的沉默,雪孛只是掉着眼泪,没有哭闹,没有言语。 凡心摆脱了雪孛,掺杂着解脱的轻松和对未来的迷茫。 糟糕的事接踵而至,事情并未如他计划般发展。 休妻让他低人一等,之前本就毫无起色的工作也因为流言蜚语再受打击,更糟糕的是,诗妍并未如他一样,有为了在一起而弃其它不顾的决心。当他满不在乎、满心欢喜地投入诗妍的怀抱时,她却因为他的贫苦和以后生活即将面对的落差离开了。 是的,她退缩了。 留下凡心一人面对无尽的失落。 而凡心还不能相信这一切,等他慢慢接受这一切时已经出离愤怒,恢复平静了。 雪孛已经离去,他重新变成了孤家寡人。更可悲的是,他和诗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让丑家颜面尽失。凡心这几天靠工作维护的那点人际关系,在丑家面前是不够看的。为了报复,丑家通过运作,拿掉了他仅能遮羞的下主。此时,连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向心高气傲的他痛苦无助,平时身边聚集的朋友为了不惹祸上身,一夜间都划清了界限,和他保持了距离。 湔冥幽暗 宁静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却遇打头风,母亲因为他的处境急火攻心,一时大病不起。仅存的积蓄已被他与诗妍挥霍一空,母亲的病情让他束手无策,压得他喘不过气。 凡心彻彻底底跌到了人生的谷底。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符合失败者的标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苦闷、挣扎,好胜的性格使他不再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他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甚至回避别人的目光,他怕见到每一个熟人,开始远离大家的注意,甚至认为每个窃窃私语都是在针对自己。 然而,为了母亲,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照常地活着。 转变的过程是痛苦的。一年、两年、三年,他从浑浑噩噩到开始有意识地摒弃外界的声音,把自己埋身于军营操练场里,或者莽浮林的虎豹虫蛇之间,摸爬滚打,穿梭狂奔。这一系列的事情虽让他颠沛流离,一落再落,却也让他解脱了羁绊。冬天的北风吹裂他的手脚,夏日的烈阳龟裂了白皙的皮肤,皮一层一层脱,肉一块一块掉,他并不在意,反而感到满满的充实。 有时,他会对着奔腾不息的无定河,在河水冲刷的峭壁上一坐就是一天。 也许,我们大多数人就像这河边碎玛瑙一样,希望能鹤立鸡群被人发掘,可是现实却把人打入谷底。我们大多数人都只是这世间无人问津的沙砾,尤其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冬天。玛瑙尚且无人问津,沙砾又何必哀嚎呢? 时间很强大,把他打磨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把这一切都看作是命运的安排,不再大惊小怪和妄自菲薄,也开始觉得命运不单是孤勇可以抗衡。 现在,他纵然懂得对命运感恩,却也难免慎小谨微,收起了昔日冷峻倨傲的不驯。有时候他会望着无际无垠的荒原上缓缓升起的月亮自嘲:“跌落吧,这已经是我人生最艰难的谷底,以后都是上坡路了!” 有时,自己还会会心一笑。 几年的蝇营狗苟、默不作声让他收起了张扬好胜、暴躁易怒的性格,在坚毅的基础上又多了几分隐忍。他过了那种非此即彼、黑白分明的年纪,也开始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虽然距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远,却偏执地将心中的野心深藏,燃烧得更加剧烈。 他依然坚信平庸是比磨难更糟糕的事情,果敢、坚毅、偏执开始在他身上汇聚。 这世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运气,每一份成绩背后都有我们看不到的努力。 虽然像凡心这样的人在歌舞升平里不一定能得到重用,但在需要人刀口舔血时却会被人突然想起,因为吹嘘攀附、跑官站队解决不了实际爆发的问题。 经年悲喜,当凡心已经淡然处之时,四年后,荒原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他的生活迎来了一丝转机。 纯粹拿生命对赌的一次转机。 凡心与母亲所在的百户与荒人部落因为牧场爆发了冲突,由于上面的拖延和放任,没有得到及时化解,双方发展到组团械斗、互相攻杀的地步。而且局势迅速扩大,将邻近的百户和荒人都卷了进来。 矛盾升级! 对比之下,摇民是难敌荒人部落的,荒人搞经济不行,但打仗是出类拔萃的。原百户下主面对大开杀戒的荒人,战战兢兢,面如土色,一盘算,索性扔下这烂摊子跑了。 因为职位是用钱和关系换来的,是用来捞取资本的,可不是用来玩命的。职务没了等风口过了,回头再运作一个便是,但因为担任个职位,把性命搭上可不值得。 于是没费多大劲他就作出决定,擅离职守,连夜逃回了青大都南望城。 问题出了就得解决。局势大家都看得清楚,却想不明白,谁也不想来接这个烂摊子。 凡心此刻正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虽被革职,此时又口碑不佳,但昔日在位时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危难之际上面又想起了他。 大部分人没了主意,一小撮人公推他来继任下主。推荐的人未必出自真心,附和的人也未必实意,可能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或者替死鬼而已。于是,反对的人也不再发声,因为谁反对,这锅可能就会落在谁身上。 于是,凡心又稀里糊涂地回到了下主的位置上,就像曾经稀里糊涂地被拿下来一样。 但此时,他已经通透了不少,不在意这些过程,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而且此时的他似乎也不在乎上层的评价和看法了,重新回来更多的是一种情怀。 真正的高手过招,其实没有太多花招。 凡心抓住了这次机会,凭借一直以来在荒原的历练积淀,直接深入虎穴,找到部落酋长,说了什么无从知晓,但是凭借其恫人的策略、出色的口才和真诚的态度,干净利索地慑服了临近的荒人部落,几乎以零伤亡的代价就平息了这次事端。 捷报传到南望城,自会有人领功受奖,自然轮不到凡心。认可你的话难道是我们过去处理你处理错了?我们不知人善用?所以事情你可以干,但表彰你是不可能的。 到下主的任命上,大家又犯起难来,有人贪恋这个位置,但是这多事之地却没人愿意前来。平时大家都为自己下层的小跟班不遗余力争取的位置,此时似乎变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接手。动乱刚息,挂职肯定是不行的,不然死灰复燃就更麻烦了。 湔冥幽暗 晦暗 于是,青廷干脆顺水推舟,将这下主之名重新颁给了凡心。就这样,纪灵十九年兰秋,兜兜转转多年后,没有提升,也没有进步,凡心重新回到了下主的位置上。 这一次他没觉得尴尬,只觉得可笑。 如今的凡心也不计较这个,索性务实起来。由于近年来常有外来者侵入,临近的莽浮林也是块烫手的山芋,该下主就是一个明显有职务任命却没人实际干活的挂职存在。凡心之前沉沦时常在莽浮林区域游荡,太了解其中的大事小情了,于是在他的授意下,不久后,莽浮林也爆发了部落冲突,而且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望城。 上层再次为难了。虽然是个小地方,但出事了也不能不管啊。前次冲突还历历在目,这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危险,让谁来?高压之下,之前的下主天悦只得硬着头皮从南望城的安乐窝里回来戡乱。算这次,他实际一共就来过莽浮林两回,上一次还是任命时。 指着他把事情压下去自然不现实,可是这也超出了凡心的预料,他没想到上面还真的找了个人回来。当天悦到达莽浮林后很快就发现这个事情别有洞天,之前所报有夸大的成分。正准备工工整整上奏一本,可不幸的是,他没能将此报告上去就意外死在了莽浮林。 消息传回,青廷如临大敌,不管真假,如此险恶,上位者的心腹自然不会再来。当当权者开始害怕接触他的臣民,那他就离灭亡不远了。 因为凡心的一百户紧挨莽浮林,于是他又成了顶雷背锅的那个,兼领了莽浮林的百户。 不给我的,只能我自己去拿了。 凡心站在天悦的坟前,洒了一杯酒,然后斜靠在树上,举杯自酌。 因为有栖霞岭的天险,一百多年以来,大青早已淡薄了当初人青之战的危机,腐化的弊端久已暴露了出来,充斥着各个层级和部落。虽然还没有像黄金平原那样剧烈爆发,各自为主,以致战火纷飞,此刻却也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外无敌国外患,长久安稳的生活使得在荒原站稳脚跟的大青安于享乐,不思进取。各氏族、部落秉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原则,尸位素餐,碌碌无为,遇事能躲就躲,躲不掉就拖,拖不垮就推。从黄金平原移植过来的整套统治体系虽然十分全面庞大,加上之前在岭内的二百余年,已经近三百多年未有改进,此刻效率极其低下。 在高位的统治者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各阶层已经固化,下层的氏族志士纵有千般能耐,也无法得到施展的平台和机会。凡心的遭遇是个人的可悲,更是整个群体的缩影。更可怕的是伴随着最底层日益增加的怨声,上层对下面加大了监视和惩罚的力度,最底层逐渐对大青的达官贵族们失去了信任和耐心。 所以,才有了之前各地不停的冲突和暴动。 一切都像一壶热锅上的水在酝酿着,等待着沸腾迸溅的那一刻。 即使是一个并不聪颖的人都可以感受到这一切,更何况聪慧如斯的凡心。 但他平时仅是听听大家议论,从不发表什么,这和他这几年的经历有关。过去的一连串打击让他养成了孤独忧郁的性格,也磨砺了他的意志,他变得更加隐忍克制。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山的那边,他的祖辈们曾经统治过的那片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实现夙愿难如登天,他便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存在于口口相传中的地方。与其说是转移注意力,不如说是自我麻醉。他想尽可能地从来人口中获悉山外的信息,但这种行为为青廷所不许,所以只能私下进行。所以,之前他才会阻止几个部下要杀辰轩的行为,同时,他也听到了几个人的碎碎念,却没有搭理。 凡心问了眼前的娃娃一些话,辰轩都战战兢兢地回答了。确信了辰轩王子的身世,凡心大喜过望。凡心决定偷偷将他留下来,其实就算他不是中州的王子,凡心也是不忍心杀他的,他虽然已经变了,但恻隐之心仍在,毕竟这还是个孩子。 凡心没有以敌对的心态对待这个异邦的小王子,不知是几乎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他,被这个孩子唤起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还是他别有所图,接下来的日子,他仔细呵护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慢慢消除了辰轩心中的块垒,小王子辰轩也开始逐渐接受这个平时冷峻沉默的生人。 凡心嘱咐了他一些该注意的事项,并且一有时间就去陪这个娃娃,席地而坐,听这个童言无忌的小家伙讲述栖霞岭内的所见所闻、风土人情。 结合这个小王子所说,凡心把之前悄悄搜集来的信息,小心翼翼地整理到了一起。到纪灵二十一年仲冬,大雪封山,熊山关闭,凡心已经知道了这些的大概:大人四分五裂,纪灵王死了,靖王带兵去了朝歌,月氏侵入了离怨川,烟阳王、鬲津候、兴王、隆基侯这些猛人各自称雄于一方。从心里讲,凡心是羡慕这些乱世藩王诸侯的,他们身系大权,手握重兵,可以尽情地在那片丰饶的土地上纵横捭阖! 湔冥幽暗 光亮 同时,凡心脑中也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两年从进入荒原的人数越来越多?“入栖霞岭不复生归”的谶言,岭内的人是知道的,那为什么还会络绎不绝地进入栖霞古道?为何又会有这么多人得以活着翻越?难道是栖霞岭的阻绝作用减弱了?人类可以活着通过了? 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冷战,然后突然露出了笑容,似乎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这些疑问让他夜不能寐,几天里一直在思考和犹豫。夜里交办完上面的事情后,望着荒原上皎洁的月光,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带着随身武器,悄悄潜出了营帐。 他没有向自己的母亲告别,因为他笃定,他会活着回来。他攀上瀑布结成的冰川,摸索着进入了莽浮林。自小就在深林荒原穿行的他,此刻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兴奋。他小心摸索着前进,映着月光下斑驳的树影,几年来的不顺一扫而去,内心感觉到了许久未有的畅快和惬意…… 第二日一早,凡心准时出现在了他平时常去检查的各户帐前,脸上毫无波澜。 如今莽浮林是他的辖区,他来去自如,此后他的每晚都是如此。他想趁着寒冷的冬季,毒虫都已蛰伏,想尽可能地走远一些。倒不是他怕中毒,只是暑夏之际那蛇蝎咬上一口,确实痛楚。由于无人看管,凡心自小就在荒原里嬉逐,基本上被所有毒虫蝮蛇咬过,刚开始不是昏迷几天,就是疼得哇哇大叫,肿得连亲娘都不认识。起初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后来见他无事,而且顽皮拙劣依旧,也就渐渐地随他去了。 在荒原上,这是最底层孩子的常态,只是凡心更顽劣了一些。 由于大雪封闭了熊山之穴,凡心只得带上雪具,每晚悄悄进行清理。就这样,经历了反复的刮伤、中毒和偶尔的迷路,从季冬到翌年暮春底,凡心已经逆着古道走到了湔冥幽境。他还将具体路线、到哪里该注意什么详细地绘在了羊皮卷上,夜深时拿出来分析研究,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他把身心全部寄托在了手中绘制的羊皮卷上,没事就躺在荒芜的草甸里勾勒着怎么走出这里,怎么饮马离怨川、怎么驰骋河间地,怎么恢复祖上的荣光,他有意无意地在日常的日子中为这些铺垫力量,尽管自己都知道作用微乎其微,但日子倒也畅快了起来。 可是每每回到现实中,面对次主交代的各种冠冕堂皇而又毫无意义的繁文缛节时,他的心情就更加怅然。 在这里,凡心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名叫纪元,是一名医官,虽不似凡心这般洒脱,却也十分豁达。凡心之前东窗事发,身边狐党鸟兽散时,只有他一如既往地和凡心交往,丝毫不顾及其他人的看法。偶有机会,凡心会和他仅剩的这个朋友小饮几杯,低声谈天说地。 此前凡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纪元常常裹上二斤牛肉、拎上一壶好酒来走动,二人小到蛇虫蝎蚁、男女秘事,大到世风日下、针砭时弊,无所不谈,毫不避讳。每到动情之处,凡心总会怅然若失地对纪元说:“最怕在如此尘埃间了此一生,若有机缘,我要折腾个日月新天!” 脸上写满了不甘,眼中流露着豪气。 凡心已经忍耐了多年,这一次命运没有再让他等待太长时间。 建元一年岁首,青三百四十七年,荒原大疫,染者数万计,每日殁者千计,横尸遍野来不及处理,腐臭盈鼻。统治阶层的昏聩暴露无遗,防控不力致使民间怨声载道。 青廷昏招叠出,最耸人听闻的当数“血统论”,即为了高贵的血脉得以延续,青廷将所有的上层贵族收拢,与普通摇民隔离开来,由士兵严密把守,整个荒原紧缺的资源在危难之际都尽他们享用。 显然,青廷抛弃了一百年来供养他们的人们。统治者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是任何统治阶级都会做出的决定,而被统治者也想尽可能地活下去,两个集群体都没有错,可是当他们的诉求发生冲突时,肯定会激烈爆发悖论一般的矛盾。 颇有权势的底层氏族也难逃厄运,更别说像凡心这般不可胜数的末梢枝节,更何况他还是青人与荒人的后代。 如此情况比比皆是。他们的命运似乎已经有人已经替他们做好了决定。 沮丧的情绪浸染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角落,那些本本分分原住民的命运更是可想而知。 岁至清和,情况雪上加霜,鼠灾爆发,吃掉了那些已定居下来的摇民用来春耕的半数粮食,荒原惨处已易子而食,问题彻底激化了。 狗急尚会跳墙,既然已活不下去,那就没必要再维护现行的体制。各部落不断扔掉种地的锄头和畜马的鞭子,拿起了曾经抢掠的马刀,最原始的野性在绝境中被唤醒!一人振臂一呼,揭竿而起,荒原顷刻四分五裂。 始祖人王十几年没做到的事,这些普通的摇民半个月内就完成了。历时三百余年的大青在无声无息中消亡。 没有挣扎,也没有呐喊,所有人都接受得那么自然,就像一片雪花溶解在了水中。 没人知道它具体亡于何时。有人说青亡于末年制度腐化,有人说青亡于摇民起兵,有人说从疫情开始之时,它就已经开始了消亡……更没人知道大青引以为豪的铁骑去了哪里...... 湔冥幽暗 破晓 像不久后栖霞岭内的黄金平原一样,荒原上先开始了与世隔绝的人马嘶鸣。有的部落得以壮大,有的牧场被吞并,有的极力维护现行的体制……. 青的军事体制和游牧民族的特点交相辉映,大家你来我往,异彩纷呈。 凡心没有妄动,他已经对权力的运行产生了畏惧,虽然心中有梦,但自己现有的一切属实来之不易。青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它朝恢复过来,自己将再次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大青给他留下的福祉—这个下主之位,借以掌控这仅有的权力,维护辖区的安危,暗自壮大,积蓄力量,一直在举事与不举事的边缘徘徊。 他渴望这一天的到来,却没有亦步亦趋,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切。他的身上既有入仕前佼佼者的优越,也积淀了入职后失败者的悲哀,他不再是一个因一腔热血而盲动的少年,而是到了一个会审时度势的年纪,明白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震动竟如此彻底,以至于自己真的误判了形势,错过了一开始迅速壮大的机会。 和普通的下主比,他比别人多了百户,尽管已经算是大的,但是作战人员算起来也不过二百余人,力量还是太小了。好在他尽可能地收留了不少流民,力量实际上要比纸面上看起来强不少。加上他所在的牧区地处偏远,民风更为彪悍,大青在时都无人愿意前来任职,兵荒马乱的时刻也无人愿意染指。所以,在动乱伊始,他的辖区基本没有什么损失。 他没有站队或加入任何一方势力,这也让他躲过了最惨烈的争斗。 当他意识到大青一去不返的事实时,凡心开始小心翼翼地整肃壮大自己的队伍,生怕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他身体力行,身先士卒,竭尽全力在这动乱中维护部属的身家。大家要活下去,在这个崇尚强者的土地上,大家依然信服他的领导力。 这是个各取所需的过程,大家需要凡心的领导和保护,反过来他也需要大家的支持。他开始大肆收容各部落的流民,驱逐那些对他颇有微词、破坏团结的部属,枕戈待旦,跃跃欲试。他开始效仿其他强者,从体量相似的临近下主开始,看准时机,一击制胜。战利品向来都是将分与大家,从不吝惜。就这样,他的队伍在荒远的角落里默默地壮大着。 为了能在弱肉强食的环境里生存,他推崇彪悍的进攻,而且经常是一马当先,这倒相符于他洒脱的气质。他坚信进攻是最好的武器,也正因为如此,放眼当时的整个荒原,可能是他根本没有引起注意,但却仅有他的领地从不筑防。 大风起于青苹之末。 岁至建元一年乌蜩,荒原上的冰雪早已消融,大地一片翠绿,而随着气温的升高,让人闻风丧胆的疫情也没有了踪迹。当那些有头有脸的氏族为了优质的牧场和土地争得不可开交时,凡心避其锋芒,专挑临近小的百户下手,把自己的实力悄悄扩至三千户,并以此为基础,带着几个摇人部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继续壮大自己的势力。 但他依然是众多势力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比较于那些自诩高贵的大青氏族相比,凡心更愿意接触那些没入尘埃的摇民和荒人,他们勇敢、真诚,毫不虚伪,为的只是让自己和家人更好地活下去。他们推崇强者,不讲血缘裙带关系,崇拜每个靠个人能力走出来的统领者。和这些人比,他是“演武轩”的大才,除了精准的眼光和过人的能力,此刻的凡心显然也更会迎合大家的期望,从而包装自己。 由于本身是摇民,他常和身边人在不经意的时间提起自己是皇族的后代,又喜欢和荒人部落自称自己是荒人的孩子,这就使得他对三部分人都有着巨大的亲和力。随着他兼并的地域扩大,这些消息都不胫而走。凡心更是在自己丰富的童年生活和往日经历上虚构了很多东西,这更大大增加了他的传奇色彩。无疑让那些勇敢而无助的人更加喜欢他、追随他,而簇拥在这样的人群里,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过去,凡心也活得更加开心随性。 建元一年精阳,母亲离世,凡心在这苍茫世间最后一位亲人离他而去,他悲痛,回眸再看这沉浮大地,从此已了无牵挂。 这些年他已承受了很多,低人一等、尝尽厄遇、冷嘲热讽…… 一无所有的他从此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没有不可治愈的伤痛,没有不能结束的沉沦,所有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归来吧。 当凡心牢牢控制了莽浮林这纵横百里的一隅后,大地又进入了寒冬,此刻他“演武轩”的同窗星盟和故友景若找到了他。 景若,原名红岩,求学后更名。与凡心出身相似,皆是贫苦之人,为人沉稳踏实,严谨务实,果断正直,不似凡心那么张扬和喜好争名夺利,有经纶治世之才。 太阳在无垠的荒原上沉落,大山浓重的阴影笼罩着旗幡。 寒风吹彻无定河边,三日凌空。经过数月的准备,凡心在高台上发出了深藏已久的吼声,身后的噪音像洪水一般喧嚣。 此刻他已不再掩饰帐中收留的异邦逃亡之人,而幻日这一预言也正是中州的观星之言。宗教是苦难的信仰,人们束手无策的时候偏爱求神问佛,前路漫漫无光,只求神灵眷顾,并以此为依托。虽然凡心未推崇宗教,但幻日这一奇景,却让所有人的内心对他更加依靠和信赖。 湔冥幽暗 崛起 虽然在仕途中备受挤压冷落,但另起炉灶后,曾经的劣势已不再制掣,虽然还是微不足道,但一切已有摧拉崩塌之势。 建元一年兰秋,凡心的骑兵开始席卷无定河流域,传奇光环的加持和训练有素的士兵使他基本上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队伍也从最开始的两千人迅速增加到万余人。 他的士兵人数增长很快,作战更是争先恐后,勇猛无比,这得益于凡心制定的两条政策。一是无论出身,皆可参军。在荒原的青廷以及岭内的大人,参军都是氏族大夫等贵族的特权,这是一种莫大的荣誉,底层的贫苦大众是没有机会的。底层出身的凡心对此深恶痛绝,彻底推翻了这项制约。他的队伍不问出身,只要考核过关,为能是用,完全靠战绩获得使用提升,这极大激发了广大摇民和荒人的入伍热情。 二是获得的土地,分给征战的士兵。如果说上一条规定保证了凡心拥有源源不断的兵员,这一条就是最大程度上调动了部属奋勇争先的激情,因为说不准你攻占的这片土地很有可能就会分配给你。这条规定同时也巩固了战斗成果,因为大家都会誓死扞卫自己已经到手的东西。这其中,星盟任劳任怨,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直到这时,凡心的突然崛起才逐渐引起了其他几个氏族和部落的注意。 由于他地处偏隅,资源匮乏,力量还在成长孕育,此刻招来其他势力的警惕是极其危险的,形势危在旦夕。 当时的荒原,幕非部占据着与大漠一岭相隔的西北平原,渡云部占据与黄金平原一岭之隔的澜江流域,从极部率领大小氏族占据着青都南望城的京畿地区,少和部则占领了澜江冲积而成的莽浮平原。幕非、渡云、从极、少和都是青的名门大族,在青廷手握重权,青亡后独领一方。占据最北部极寒地区的是荒人部落符禺,东北角落里蜷缩着荒人太华部落,控制了血河池区域。这些人都是举事较早的,在大浪淘沙中享受到了先揭竿而起的红利。 此时,与凡心接壤的是血河池的部落天虞和莽浮平原的少和。凡心与部将仔细分析了当前的情况,天虞部落在无定河下游,虽然荒人战斗力很强,但与自己并无太多牵扯,自己的军中也多是荒人部族,存在天然的亲近感,不存在紧迫的威胁。而少和是青的遗老,自己原来就由少和部管辖,莽浮平原又居高临下,扼制着凡心的咽喉,如一把利剑高悬,随时都有可能掉下。 凡心决定先发制人,建元一年暮商,凡心亲率一万人马向少和发起了攻击。作为正统出身的少和从未把凡心看在眼里,况且自己手中还握着六万正规军,在这千里冰封的时节,占据地利优势的他做梦也没想到凡心会率先对自己展开攻击。 少和准备不足,匆忙应战,不到七天全员便溃不成军,对战变成了一场追逐。这也是凡心的杂牌军第一次挑战荒原上不可一世的正规军,他的士卒由起初的紧张变得异常兴奋,不到一个月就拿下了整个莽浮平原。 解决了少和部,凡心终于不用如鲠在喉,时时看人脸色的境况得以暂缓。 这么多年从寄人篱下、任人差使的局面终于结束,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立身之地。莽浮平原的大胜也使得凡心的名号更加传奇,追随者云涌风起。 但是,随着凡心取代少和,这也引起了周围其他势力的极大不安,他们开始正视这个对手,企图趁其还未继续壮大就把他消灭在荒原的东南隅。 其中,渡云部在大军师毛犊的筹谋下,看得比较准,动手也比较快。建元一年龙潜,趁凡心尚未从战争中恢复,立足未稳,渡云部率先向他发起了攻击。由于敌军进攻有序,凡心还处在战后恢复,准备不足,应对无序,渡云的两路大军很快就踏上了莽浮平原。 于是,凡心开始不计一城一地的得失,果断放弃一些土地,快速进行收缩,以空间换取时间,让渡云部的人马全部开进了莽浮平原腹地。完成集结后,凡心迅速做出了应对,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令景若和星盟死死拖住渡云的两路大军,自己则亲率四千骑兵从两路大军中间的缝隙悄悄穿过,直奔渡云中枢咸阴城而去。 这是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的举动。 咸阴城中所有人都在为前线的连连告捷而喜悦,就连渡云自己都认为不日就会结束这场轻而易举的战争。虽然渡云是倾巢出动,但咸阴城依然有八千士兵,倘若认真职守,凡心仍然不会有太大机会。 当士兵来报凡心来袭时,渡云竟然醉眼婆娑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未予搭理,只是安静地靠在案几前继续寻欢作乐。当凡心的铁骑破城而入,冲至眼前时,渡云只剩下一声目瞪口呆的叹息。 凡心直捣黄龙,打掉了渡云不说,更让大哲毛犊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勇气和潜力。与渡云的执意用事不一样,凡心善纳良言,对毛犊也更加推崇和信任,此后凡心的身边便一直有毛犊的形迹。 渡云两路大军接报咸阴城遇袭战报,立即星夜回援。景若和星盟已经快坚持不住,此刻趁机反攻,渡云两路大军军心涣散,无心恋战。再加上凡心回军,逐个击破,两路大军一路惨败,四万大军被两万人追杀,死伤大半,被围之人悉数投降。 湔冥幽暗 对决 岭外的局势在剧烈变化,同一时刻岭内南线的经年已危在旦夕,北线的龙仪却一筹莫展,仍旧举步维艰。 面对丽麂战败撤军的建议,龙仪每次都大发雷霆。南境经年已经兵败温城,这让他更加心急如焚,忧心忡忡。 烟阳王赵金一边派遣援军,一边私下里小动作不断,接到丽麂城战报后不久,他的密使刘阳便悄悄地潜入了灿阳城。焦灼的局势让赵金请求?诺从中做些文章,毕竟解救经年也不是后者想看到的。 ?诺在后方釜底抽薪,斯诺则开始在前线雪上加霜。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天雄兵累日消耗,换来的却是父亲的努力将王位让予经年,而另一边?诺却在灿阳暗暗壮大自己的党羽。怎么算下来,都没自己一点好处。 所有压力开始慢慢向龙仪汇集。 面对部将们的不停地抱怨和宾客的鼓动,斯诺开始蠢蠢欲动。 这种矛盾不会掩盖太久,终会彻底爆发。 引爆一切的是“屏翳”的救援。“屏翳”者,宇琛也。不同于其他将领喜欢抛头露面吧,宇琛无论何时都喜欢用衣帽遮住脸部,见过其真容的人几乎全部惨遭毒手。平时话不多,做事狠辣,杀人如麻,所到之处腥风血雨。为烟阳王麾下第六员猛将,镇守河间地婴兖。 赵金收到玮宸的求援后,也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温城赵州虽然击败了经年,但是在青朔的突然干扰下,这个命大的王子却再一次逃出生天。 让他愤怒的是,自己损兵折将换来的却是鬲津候田野的坐享其成。 更让他更加愤怒的是,青朔借温城之利开始在自己的版图上流窜,势力壮大不少,时不时冒出来捣乱。赵金怒不可遏,遣其兄赵往挂帅,意图杀一儆百。青朔不幸地承担了所有的怒火,这支刚有崛起之势的青军被残忍绞杀。 更不幸的是,在交战中,赵往被青军意外干掉。痛失手足,母亲的叨扰,让赵金不胜其烦。 轻重缓急,赵金开始在北线倾斜怒火,介潭知其厉害,筹谋之下,将婴兖城的守军倾巢调来。“屏翳”宇琛只用七天就赶到了丽麂。 玮宸见援兵已到,立即销毁了所有准备撤军的部署,打开城门,列阵于外,与宇琛城掎角之势对阵北军壁垒。 介潭显得胜券在握,北军是孤独一掷,还是绝地逢生,在此一举。 一阵嘹亮劲急的号角,婴兖军与丽麂军几乎同时发动了攻击。北军也立刻变阵,斯诺右军前提,挡在中军前面,气势汹汹。跨着整齐的步伐,每跨七步大喊一声“杀”,山岳城墙般向前推进,从容不迫地迎击婴兖军。 龙仪的中军面对老对手一直困守的丽麂军,此刻全无倦怠之色,红蓝色的军服与白衣金甲排山倒海般撞击在一起,凄厉的牛角,声震四野。 正酣之时,龙仪率先变阵,鎏诺带着他的五千北川铁骑呼啸而至,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玮宸的军阵。 北川铁骑俨然成了丽麂军的噩梦,阵形被冲得七零八落,北军中军趁机砍杀,丽麂军很快显露败绩。另一边,斯诺的天雄军成功拖住了婴兖军的攻势,宇琛没能冲破敌军的封锁,无法支援玮宸,双方陷入了苦战。 而苦战,这正是天雄军所擅长的。 龙仪在远处看着战场的态势,为他的将士擂鼓掠阵。 然而,懂得留一手的,不止他龙仪。 突然,远处旌旗猎猎,龙仪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鼓槌,看着尘土起处,声音撕裂般地喊了一声:“不好,擎苍!” 擎苍军刚完成清缴青朔的任务,作为赵金手里最令黄金平原闻风丧胆的战士,又立即投入了这场战事。 翼族,背后生短翅,善跳跃,一跃可至几丈远。 如鎏诺的北川铁骑直插丽麂军一样,擎苍军也直击要害,直奔龙仪而来。擎苍军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北军的部署,在这股力量张牙舞爪地打击下,北军的现有部署被击碎,战场形势发生变化,斯诺只得收拢军队,阻滞擎苍军推进,护着父亲后撤。 宇琛倒是看准了时机,发动反扑,死死咬住斯诺不放,后者一时无法率军抽身,且战且退。手持大刀的翼人在人群中上蹿下跳,舞动翻飞,成碾压之势,看到形势不妙,有伤在身的何慧赶紧从左路引军拦截,算是勉强拖住了他们的攻势。 在丽麂军中来回穿插的鎏诺注意到了父亲中军的情况,大喝一声,立即摆脱眼前的敌军,率部扑向中路。 迄今为止,黄金平原两支最剽悍的队伍站在了彼此的对面。 擎苍军也有意停止了眼前的厮杀,正对鎏诺的北川铁骑。 何慧趁此间隙,赶紧护着龙仪撤离。 对峙是短暂的,一声令下,擎苍军和北川铁骑彼此都扑向了对方! 北川铁骑以机动闻名,行如电,快如风,而擎苍军身高丈余,能飞擅跳,善于攻坚。双方都在尽可能发挥自己的优势,但战力天然上的差距在接触后不久还是显现了出来。 骑兵的马刀往往伤不到对方,只能看准对方落地的时机砍上几刀,虽然也有中箭而落的翼人,但毕竟是少数,而鎏诺自己的骑兵却被这翻飞跳跃的双翅怪不断掀翻在地。 但即使如此,效果也远好于其它的北军。 一番交战下来,鎏诺支撑吃力,见大哥和父王都已撤到了安全地带,引军就撤。 湔冥幽暗 离析 翼族人哪肯善罢甘休,岂是你想打就打,想撤就撤,顷刻尾随而至。然而鎏诺的部队也并非浪得虚名,早有准备,在早已回撤就位的步兵弓弩手配合下,北川铁骑回身也是一通响箭,翼族人追得太猛,被击落不少,这才放弃了追击。 随着擎苍军的凌厉攻势,北军的主要力量都转向了翼族人这边。得到缓解的宇琛瞄准北军中军突然率军杀出,让人意想不到地冲散了正在斯诺和龙仪,顿时龙仪险境再起,幸有何慧一直守在左右,死战挡住了宇琛,龙仪方才得脱。 但烟阳军趁机再次掀起全面反击,北军节节败退。 败景之下,为求自保,北军复渡靖宁河,回到了对岸,烟阳军这才停止了攻势。龙仪满心不甘,渡河后在沙陵城停下了脚步。 是夜,斯诺和鎏诺带着残部也回到了沙陵城。 然而,第二日,何慧战死的战报传至军中,龙仪仰面长啸,泪流不止,晕厥了过去。 相伴二十余年,君臣加兄弟,折了何慧,无论从军事上还是从心理上,对龙仪来说都是一个难以估量的打击。而且何慧战死,把大家对南下勤王的怀疑和非议推向了顶峰,也使得军中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潜移默化的转变,为后续的噩耗埋下了伏笔。 而后几天,各部残军丢盔弃甲,陆陆续续地退回了沙陵,八万人出征,此刻还有不足三万人回到了这里。何慧的中军损失殆尽,斯诺和鎏诺两部情况稍好一些,主体战力尚存。 败战之下,士气降到了出兵以来的最低,连月的奔波的疲惫不堪更加凸显出来,怨声载道,斯诺体察下情,只得代父下达了在沙陵暂时原地休整的命令。 丽麂一战将北军赶回河对面后,介潭争分夺秒地重新布置了河岸防务,预留下足够的人马,龙仪再想短时间内破防变得不再现实。此后,赵金马上再次向南调集力量,追击经年。 认真负责,走到哪里打到哪里。 然而几天后,身体稍稍恢复的龙仪开始重新操持渡河南下的事宜,一边指令灿阳发来援兵,一边就近募集兵员粮草。尽管龙仪昏迷的几天里,通过斯诺的推波助澜,兵心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停有人出来劝阻龙仪,但纵使属下们如何劝阻,龙仪依旧立场坚定,精神矍铄,丝毫看不出会有任何放弃。 这可愁坏了斯诺和他的弟弟。 一方面他要承受来自父亲进军的压力,一方面还要承受自己煽风点起来的火,面对部将厌战的抱怨,斯诺忍受到了极点。 龙仪甚至拖着病躯去各营检查了备战情况,然而这一去满目狼藉,再加上不断的进谏轰击,龙仪满心悲凉,这才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南下的念头。 消息一出,斯诺、鎏诺满心欢喜。可是龙仪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项决议,也正是这个决定彻底葬送了龙仪自己。 那就是龙仪决定宣布退位,将人王之位让与经年! 臣属再一次炸锅!好不容易将你扶上去,怎么能看着你说下来就下来!所有人的意见比反对南下更加一致。 “论作战,我不比哪个皇子差。论理政,我有着经纶治世的能力。论孝义,我忠心于父,尽人臣本分!” “我怎么就配不上这近在眼前的王位?” “好不容易劝说父王登基,如今经年死而复生,父王还是一心想把王位让出去!”“他为何丝毫不顾及自己儿子的前途和命运!”斯诺气愤不解。 随即不解变化成了愤恨,唤醒了曾经隐约有过、一直隐藏心底的恶魔。“以前还顾及右军的势力,如今右军大势已去,且何慧已除,父王又远在沙陵,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真的是天意?”…… 斯诺的心里剧烈斗争着。 一番剧烈的斗争后,他横下了行动的决心,铤而走险! 成,则天下我有,败,则杀身成仁! 万全起见,动手前,他还要征求一个人的意见—自己的四弟鎏诺。毕竟连鎏诺也干掉并不现实,另外多个人多份力量,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北川铁骑。 “以前针对其他皇子也好,排挤对抗?诺也罢,弟弟都站在了我这边。可如今,我要下手的是父亲,鎏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我吗?”“他最想要什么?”…… 我必须给他现在他得不到的东西! 当天夜里,斯诺便去找了这个一直支持他的弟弟。鎏诺也在为父亲的决定一筹莫展。和斯诺不一样的是,他只是不想去救经年。尽管在他心里,也想要王位,但是他还没有杀心,毕竟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按眼前的局势,怎么也轮不到自己,目前只想着皇宫里的几个女人和他一手豢养的北川铁骑。 鎏诺见哥哥夜里前来,知是其他要事,还没等斯诺开口,便率先抱怨起父亲的决定来。 斯诺令侍卫弄了点酒来,兄弟两个边喝边说。斯诺一边听鎏诺诉苦,一边恰逢其时地火上浇油几句。 最后斯诺给了鎏诺他最想要的承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和女人。 结果大致就如下了: 斯诺:这么干,行么? 鎏诺:有什么不行的! 斯诺:那就这么干? 鎏诺:就这么干了! 第二天夜里,天雄军校尉以上的将领都聚到了斯诺的府里,没有人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很晚大家才神秘地离去。 湔冥幽暗 亲情 建元一年嘉平廿一,沙陵城龙仪行宫宫邸大乱,人们惊慌失措。 鎏诺大喊着抓刺客,直接带兵冲进了宫里。 “你这是做什么?”龙仪怒斥着儿子,对他失掉分寸的举动并不理解,但也没想到他要造反的事。 “宫中有刺客,带兵前来护卫。”鎏诺字正腔圆,不紧不慢地回答。 带甲面圣,这分明是要造反。看着儿子的架势,龙仪顿时醒悟。 “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来,简直是胆大包天!”说着,龙仪一巴掌打在了鎏诺脸上。 鎏诺并未躲闪,用脸接下了这重重的一下。 平时他最喜爱这个儿子,任凭他各种折腾,所以鎏诺也常常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不知道此时龙仪对于自己平时的宠溺,有没有几分悔恨。 一切都不得而知。 “烦请父王把王位让予我,我不想伤您。”鎏诺摸着脸,轻轻地背过身去,仿佛父亲丝毫没有打疼他。 鎏诺说的并不是让位于自己的哥哥斯诺。 鎏诺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大喊。 “王上,大事不好了,王上!世子斯诺,他带兵杀到宫里来了!”一个近臣连滚带爬地进来报信,直接摔坐在了地上。 扶起帽子,抬起头来,看着龙仪和鎏诺对峙的架势,近臣愣住了,张大了嘴巴。 “咣!”大门打开,尾随进来的斯诺一刀结束了方才报信近臣的性命。 见大哥到了,鎏诺往旁边挪了几步。 “又一个逆子!你们想干什么!”龙仪咳了几下,踉跄地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老伤迸发疼得他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地怒喝着,似乎想骂醒他们的良知。 “刚才带兵巡查,发现有刺客闯入,为保父王安危,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斯诺的话与鎏诺如出一辙,但要比弟弟圆润了很多。 “大王子也要谋逆?”龙仪身后的侍卫鼓足勇气,严声质问。 斯诺抬头大笑,一剑掠过。龙仪丝毫未动,方才说话的侍卫翻倒在地。 眨眼间,斯诺已当着龙仪的面杀了两人。 “是刺客吗?你们要找的,是我的虎符啊!”龙仪气得颤抖不已。 “既然父王知道,那就告诉我东西在哪吧。”见庭内已无他人,斯诺索性直接摊牌了,满眼冰冷,内疚早已褪去。 “我如果不说呢,你还敢弑杀亲父?” “我自然不愿杀你,只要你交出虎符,依然可以颐养天年。”斯诺身后的甲士虎视眈眈。 “兵权只有一个,你们两个人,我交给谁呢?”事到如今,龙仪扫视了一下自己面前的两个孩子,冰冷地戏虐。 “给我哥哥!”鎏诺只沉默了片刻。 “父王,您就把王位让予我吧!”斯诺跪在了地上,恳求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充满渴望。相比于鎏诺的耿直,斯诺显得进退有度,这一番操作直接看呆了鎏诺。 “如果我不呢?”龙仪满脸怒气,拎开下身衣襟,一脚将之踢开,然后扶着屏风大口喘气,疼得稍稍咧嘴,豆粒大的汗珠挂满了额头。 “那就不要怪我了!”斯诺双手拄地,没再抬头,一瞬间目光再次变得坚定冰冷。 龙仪发怒地瞪着他,踉踉跄跄地拿起身后的剑,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两个不孝子。 斯诺起身,低着头,没再啰嗦,一剑刺穿了父亲的胸膛。 “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为什么要这么逼我!”斯诺低声嘶吼,连续补了几剑,直到父亲抓着自己的手开始脱落,沉沉地向后倒去。 龙仪的眼神里已褪去了愤怒,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真的动手。 斯诺有意避开了父亲的眼睛。 “知道消息的,一个不留!”鎏诺也低下了头,对身后的士兵发出了命令。 斯诺做了初一,他必须得做十五。 忆当年,先王的四个儿子,英姿飒爽,气吞山河,转眼间,灰飞烟灭,命殒黄泉。时也,命也! 一生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狼烟烽火沐敌血,荆棘荒丘葬尸冢。 对外宣称龙仪死于烟阳刺客行刺,斯诺理所当然地在沙陵宣布继位,北军按兵不动,南下彻底搁置,没有丝毫继续南下的迹象。 对于龙仪的死,斯诺完全归咎于烟阳王赵金,而且兄弟俩着实悲伤低沉了几天。由于演得过于真实,鬲津候甚至已经派人来洛灵恭喜,北川的捻诺对此也是深信不疑。 对此,面对大家铺天盖地的谴责,赵金一脸懵意,虽然我不想让北军南下,真刀真枪阻挠你的人是我,但人真不是我杀的。虽然我品质也并不高尚,但是,不是我的锅我坚决不背! 消息传开,赵金立马不干了,立即发长文解释澄清。还有一个人也说话了,虽然不是替赵金洗白,但是某种程度上却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这个人就是?诺,他似乎知道父亲驾崩这其中的奥秘,切中要害地把矛头指向了斯诺。 而斯诺也把矛头指向了自己的弟弟,直言是因为?诺与赵金的暗中勾结,阻挠对前线的支援才导致了父王的悲剧,这一切都是?诺谋求王位的阴谋。一时间,众说纷纭,难辨真假。 但后续的种种迹象似乎在验证被?诺带起来的谣言,既然龙仪是被赵金暗算,那继承父志的斯诺应该找后者算账,可是斯诺非但停止了南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声嘶力竭的声讨,并无实质的对烟行动。 湔冥幽暗 都灵 ?诺也因为自己不断的发声,成功地加剧了斯诺的恨意,二人剑拔弩张地公然站在了彼此的对立位置。 最后是经年,噩耗传来,暗暗流泪叹息,心里为自己曾经对皇叔龙仪的怀疑深深自责。知道自己还活着,皇叔龙仪亲率大军挥兵南下支援自己,这让经年感动不已,也正因如此,自己才能拖延残喘至今日。 但是,由于烟阳军的阻击皇叔进展并不顺利,迟迟不能推进,受阻于丽麂一线。先前与皇叔有限的书信往来中,听闻战事惨烈,不承想几何时,皇叔竟惨遭意外,战死殡天,不能不让人痛心疾首。 闻讯的经年没有去理会各种流言蜚语,也没再指望灿阳的援军会继续南下,而是呆坐在案几前直到天明,黯然落泪,满脑子都是儿时龙仪皇叔指导自己骑射、犯错时袒护自己的画面…… 事实上,经年的做法是对的,即使你想,援军也不会再来了。 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新的问题立即摆在了面前。 北军乱了,对烟阳王赵金来说,北线却稳定了。倒出手后,烟阳军开始着力打击青朔,对其展开了更加猛烈的追击,赵金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事实证明,青朔这块招牌用来招人、打宣传是可以的,但硬碰硬地打起仗来,就要明显差点火候。万霖率部击败青军,将青军校尉以上将领全部活活烤死,青朔惨败之下向北流窜。烟阳军干净利落地就剿灭了前青势力。 天下本无事,庸人妄朱紫。在世人眼中,本以为青朔会是一股翻云覆雨、大有作为的力量,此番起事却戛然而止,让平时不少高谈阔论以及之前看好他的言官大跌眼镜。剿除青朔后,烟阳重兵再次向经年的方向调集。 思量再三,经年在杨城已无立锥之地的情况下,不得不重新考虑起锦佑曾经的建议,开始率军向兴王的领地九华城撤退。此处经年当时碍于情面,一直没有成行,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只得塞耳前去了。 为此,经年还特意向自己祖父辈的兴王再次修书一封,阐明只是暂避,并无它意。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建元一年暮冬末,经年摆脱烟阳军追击,率军抵达九华城。 可是,都灵依然没有回馈任何消息。锦佑只得依礼率城内官员和百姓出城五里迎接,向经年如实阐明情况。经年没有为难守将,接受完锦佑的宴饮后在城外下寨,并未强行要求入城。 然而,这一等仍然没有消息。 兴王是纪灵王龙晟的叔叔,论辈分,经年要叫他一声祖父。此刻,他已经病入膏肓,躺在病榻之上,随时可能撒手人寰。在他床边守着的是他的侧室于姬和兴王与于姬之子安歌,经年的那封亲笔书信,正攥在安歌手上,两人的表情耐人寻味。 此刻,兴王病危,已经无法参与政事,这封信也就没到他的手里。 于姬是兴王的嫔,年少兴王近二十岁,备受宠溺,而后她又生下了次子安歌,安歌深得兴王欢心,于姬得宠更甚。她利用这份宠爱,这么多年在封都都灵是为所欲为,虽然自身为嫔,但王后和各妃死的死,疯的疯,宫中不顺其意者被做成人彘者也大有人在。 兴王老聩,于姬插手政事,朝纲行伍遍插亲信。于姬的两个哥哥,先后担任了封都禁军统领和城外行营主帅,一时于家在都灵显赫无二。 加之安歌聪明伶俐,母凭子贵,对于于姬的种种不是,兴王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于是开始恶性循环,于姬更加专横跋扈,肆意打击异己,实在惹出大事来兴王追究,她也能一哭了事。 都灵内外废立之心昭然若揭,群臣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若不是兴王之前护着嫡长子安渝和封都有不少反对废长立幼的大臣,恐怕于姬早行废立之事了。 在力量的博弈平衡下,安渝虽未被废除,但是在安歌成年之后,他被破天荒地外放做了边城守将。 废立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兴王病危,朝中有人暗里通知,安渝百般衡量之下,冒杀头的危险星夜回赶。 见父王已经睡了,安歌把母亲请到一边,说了这件事。 安歌:“母亲,安渝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于姬脸上划过一丝不快:“谁让他回来的?” 安歌:“估计父王病危,他也得到了消息。” “带了多少人?”于姬扭过头看,仿佛想到了什么,眼角动了一下。 “八千精兵。”安歌看着母亲。 “传令各城门守将,没我的命令,绝不允许他进入都灵!”于姬脸色一沉,说得斩钉截铁。 安歌听了,呆呆地点点头,准备转身退出去,于姬仿佛又想起来什么,把安歌又召到跟前。 “一会你去一趟舅舅那里,只要安渝的人马一到,让城外大营护城军严密监视起来,防止异动。” 安歌点了点头,应下了。但犹豫了一会,看着手里的书信,又问:“母亲,那经年的事怎么处理?” 安渝的事让于姬有些不痛快,她不耐烦了:“哎,都已经来了还能怎么办?还能赶走吗?就先那样吧。” 安歌有所领悟地点了点头。 “那这封信怎么办?” “不闻,不问,不知,不做,就放在那里吧。”于姬伸了伸腰。 安歌往外走去,只听得母亲在后面絮叨:“这算没好了,多事之秋,安渝还没弄明白,又来个经年,都来凑什么热闹”…… 湔冥幽暗 筹谋 此时,整个都灵的气氛显得格外微妙。兴王驾崩只在旦夕,于姬与自己的两位哥哥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安歌继位的具体事宜。另一边,安渝一面加紧赶路,一面与城内支持他的臣属也就继位事宜互通有无。 虽然纲常崩坏,但安渝作为长子,那些恪守祖制礼仪的老臣大都对他的境遇抱有同情心。同时,经年正在向九华城靠近,各方人马的细作不断进进出出都灵,都来打探消息。九华城守将锦佑请示了几次,始终未得到都灵的明示,正在为是否让世子进城烦恼不已。这就是目前都灵几方面势力的情况。 以前不起眼的都灵一下子成了中州关注的中心。 眼看天气渐寒,城外不足以过冬,锦佑又多次向封都请示经年进城驻扎的事宜,但都灵仍旧没有表态。锦佑只得力所能及地接济经年粮草辎重,全力提供各种御寒物资。 虽然在九华城的接济下,经年的境况得到了极大缓解,但驻扎城外,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都灵的意图很明确了,那就是希望经年自行离去。经年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这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不好过,可是他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去了,在羽嘉的劝说下,经年就一直这么坚持着。 锦佑也看明白了这其中的意图,也知道继续替经年说话会招来什么,但是他依然坚持着,因为烟阳军已经在路上了。 建元二年暮春廿二,锦佑终于收到了来自封都都灵的旨意,允许经年入城,但只允许在城西最荒凉的指定位置驻扎。 对于封都的命令,锦佑无可奈何,但毕竟是允许入城了,也算是进步。他拿上文笺,跃上马便来到经年大营。此时,经年大营对于兴王封都的做法,不满者已有很多,甚至有人建议直接攻下九华城。 大是大非面前,经年显得异常克制冷静,对有情绪的各将,都及时予以了劝慰。 九华城是兴王领地内的重镇,地位仅次于封都都灵。对于经年入城的请求,于姬和两位哥哥有充分的考虑,一再推脱,主要是怕引狼入室,担心失去对九华城的控制。但眼下都灵要集中精力应对安渝,也怕抻得太过,经年趁机发作。 九华城是兴王封地,若是其他侯王若占之于情于理不符,除了声讨,可以出兵还击。可经年不同,他是仅存的大人王位继承人。普天之下无非王土,他占了也就占了,不会有人因为这个而在道义上指责他,也更没法用兵。 从现实来讲,城内守军才两万,经年这一下就来了两万多,他既是世子,又是斩蛇英雄,后续投奔者也不在少数,人数上还会继续增加。一旦经年入城后,真的想占有城池,武力夺城,城内守军恐怕难以抵挡。 还有一个问题是外交上的,那就是此时龙仪已经暴毙,新任人王即位貌似只是时间问题,灿阳方面对经年到底是什么态度?更重要的是接纳经年会不会招来烟阳军和鬲津军的报复打击?作为一个小封主,累年来就不断被各方挤压,是无力承担这些大割据势力打击的。 有益的方面是,碍于纲常道理,尽管大“人”不再,但毕竟同族同宗,皆为皇亲血亲,始终不让经年进城避难,肯定要受天下人道义指摘,更何况兴王还在弥留之际。如今在封都于氏已经声名狼藉,正好借此机会立个牌坊,拯救下名声。另外,下一步改立安歌还需要世人认可,尤其需要宗族的承认,经年就是最有力的宗亲代表。如此一来,让经年进城实在是有现实需要,思来想去,于姬和安歌还是决定让经年进城了。 经年看着封都给锦佑的文笺,目光在一句“世子安歌念皇族血亲,不忍骨肉凋零,怀仁天地,迎储君入城”上停留了很久。 这句话有几层意思,第一,告诉经年,让他入城的人是安歌,要感谢的人也是他;第二,给安歌冠以世子,暗示下一步都灵王位的交替,试探经年的反应;第三,文笺中称经年为储君,暗含你让我作世子,我就继续尊你为大“人”储君,近乎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获准入城当日,经年也收到了都灵单独的信笺,其中大叙世道悲欢,骨肉亲情。经年当即着羽嘉回信一封,深表感谢,也是大叙亲情,只是对册立世子之事只字未提。 后有追兵,情势危急,不管怎样,先入城吧。 接到经年亲笔回信的于姬和安歌,虽然未在信中得到预期的答复,但是依然大喜,没有反对便是默认了,自认为已经得到了宗族的认可。 于姬心里念叨,一定要在登基大典上昭告这一点,让那些对安歌继位非议不断的人们闭嘴! 获悉经年进入九华城的消息后,烟阳军未再前进。攻打九华城,不仅要面对经年现有的力量,同时也意味着向兴王开战,多一个对手便意味着多出很多变量,上一次在温城已经让鬲津候捡了便宜了,谨慎的赵金拎得清其中利害,只得暂时作罢。 入城后,经年率部在城西下寨,严令各部将士谨遵城内法例,不得扰民,不得滋事。锦佑常常带人探望,提供必要的军马钱粮。 但是,经年被拒之门外这么久是需要有人背锅的。 湔冥幽暗 顾命 于是都灵城内关于守将锦佑之前因智远战事与经年不睦、私下阻挠经年进城的传言不绝于耳,经年入城后锦佑的常常探望在传言中更是变成了两人摩擦不断。于是,为了体现对经年的尊重和作为主人的歉意,经年入城后第十日,都灵罢免了锦佑守将一职,由副将怡安接任。 由此一来,不但对外有了说法,也一举换掉了和经年亲近的人马,避免九华城易主,即使经年多次亲自为锦佑澄清,可不久后锦佑依然被下狱问罪。 从一开始从智远护送经年损兵折将,再到回城后反复上书让经年入城,于氏早已对锦佑十分不满,但是锦佑做的事于情于理说得通,甚至因为他的护送有功,都灵之内对兴王都充满了赞许。于是,这种不满不能明说,只能放在心里。恰逢此时才撤换锦佑,既是告诉经年要安守本分,更是杀鸡儆猴,告诉那些想要亲近经年的兴军将士保持距离。 从此,城内守军在怡安的带领下,开始与经年部慢慢保持距离,时有罅隙产生,这正是于姬想看到的。 经年入九华城后第二日,安渝率军抵达都灵,足足带回了三万六千人,保密工作做得不错,远超之前都灵收到的奏报。安渝私自带兵回城意图已十分明显,都灵城内对此风声鹤唳,开始紧急调配力量。 虽然来势汹汹,但安渝却进不得城门,父王仍在,也不能贸然攻城,不然就真成了造反,只能守在城外着急。虽是领命回朝,但是没让你领兵回来啊,都灵上下议论纷纷。尽管安渝尽量解释,但他的话传不了多远,舆论导向并不在他的手里。 在大家眼中,他就是未经批准回朝的边城守将,带甲归来,司马昭之心,大家都心知肚明,一下子就盖过了之前对九华城经年的担忧,更让整个封都的紧张达到了顶点。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安渝抵达都灵的同时,他的信使也秘密抵达了九华城,周全行以皇储大礼,格外恭敬。 经年将之迎入内厅后,信使一改人前喜色模样,声泪俱下,控诉主子安渝这些年遭受的种种排挤和不公待遇,声称若安歌篡立成功,安渝只有一死,坦言此次带兵回朝实属无奈,只求自保。 信使临走许诺,若经年支持世子安渝,愿将九华城恭送给作为回报,经年未表可否,但羽嘉悦色许之,使者大喜。 安渝抵朝的第三天,兴王病逝,于姬和安歌立即封锁了消息,禁军第一时间就封锁了宫闱。 顾命大臣手里拿着先王遗诏,不出所料,王位传给了嫡长子安渝。在王位继承这种关乎国本的重大事情上,已故兴王是不糊涂的,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他安排了顾命大臣。三位顾命大臣都是他所倚重的刚正不阿之士,又秘密遣人提前将世子安渝召了回来,可以说,基本上是做了万全之策。 可以看出,安渝这些年尽管备受排挤,但一直屹立不倒,根源就在兴王这。 然而,算对了初一算不对十五,兴王没想到的是,他生前极为信任的三位顾命大臣为求自保,竟然早早都暗自归附了于家。兴王刚走,三人便把遗诏交到了于姬手里。 于姬看着已故的夫君,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说没有感情吧,她毕竟也爱过他,只是这份爱从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呢?说有感情吧,她又记恨他宁愿后位空缺也不立自己,不立自己的儿子为嗣,反而处处提防这一点。 于姬就这样一边看着安详离世的兴王流泪,一边用力撕着手里的遗诏。 顾命大臣重作遗诏,拥于姬为太后,立安歌为兴王,再加上之前经年那封回信,手续算是完备了。于姬特意嘱咐兄长注意城外安渝情况,调禁军封锁都城四门,为防夜长梦多,翌日辰时三刻举行登基大典。 宫内上下一片忙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所有人都紧锣密鼓。 然而,一位老臣的家丁出现在城外安渝的帐里,安渝终是知道了父亲病故的消息。 “主人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辰时一到便会有买通的守卫打开城门,迎世子入城。”家丁秘密私语。 安渝频频点头,千恩万谢,重赏了来人,并告知愿一切依计划行事,十分恭敬。 家丁所说的主子便是今日三位顾命大臣之一中的维哲。 于氏把持朝政,大力排除异己,稍有抵触者不是被下狱流放,就是死于莫名。在这种情况下,维哲只得明哲保身,表面上对于氏唯命是从,私下却秘密联系了一众老臣,暗中维拥世子安渝。兴王病逝,虽然自己不得不交出遗诏,任之被毁被篡改,但维哲早已铭记于心,回家后立即按原文誊写了一份。他秘密与其他心腹老臣约定,在明日次子安歌登基之前,迎世子安渝入朝,在所有朝臣面前揭露于氏的恶行,宣读兴王遗诏,一举定坤乾! 有的人在等待拥立有功,颁恩册封,有的人在叩神拜佛,自求多福,有的人在战战兢兢,等待黎明。 所有人都在凝神静气地等待明日的到来,这一天也注定会腥风血雨,热闹非凡。 远在九华城的经年一直关注着这场家族闹剧,对两边的试探都是默许的态度。 但是有一点是变化的,在与兴军的不断摩擦中以及尝到安居城内的甜头后,经年的心里对占据九华城变得不再那么排斥。 湔冥幽暗 安渝 辰时三刻,登基大典正式开始。百官齐聚一堂,金碧辉煌,气氛热烈。 三位顾命大臣率先宣读了先王遗诏,一切有序进行。随着大典的进行,站在人群里的维哲等人不时地望向门口,神情紧张,焦急地等待安渝的到来。 作为礼官的顾命大臣苏逸拿着象笏站在大堂正中,开始了下一个环节。 “请陛下颁登基诏及颁恩诏,并赐年号!”苏逸声音洪亮,英姿飒爽。 威坐在王椅上的安歌铿锵有力地说了一个字:“准!” 太后于姬端坐在安歌之旁,威仪地看着朝堂下的群臣,光彩照人。 “受命于天,新元伊始。就按先祖前法礼典,采用年号建元!”安歌显得气宇轩昂,颇有几分王候之气。 因为需要与灿阳保持一致,年号只是形式和流程。 苏逸:“遵旨!” 于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另一位顾命大臣赢承稳步走到苏逸的位置,清了清嗓子,用高亢的语气奏报:“陛下英明恭俭,得宗族认同,世子经年已特意来函,表示赞准,实在是我封国万民之幸!”说罢,开始诵读经年的函旨。 眼看着大典即将结束,安渝迟迟未来,维哲实在是忍不住了。委曲求全了半辈子,是继续沉沦下去,还是就此诀别? 自己隐忍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维哲清楚地知道此刻站出来意味着什么,他一咬牙,豁出去了,再也顾不得自己这条老命。 维哲走出百官行伍,仰面大哭,与现场格格不入,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不禁打断了正在诵读的赢承,大家都不解地看着他。维哲开始高声痛斥:“兖兖诸臣,碌碌众人,尔等皆食先王俸禄,却蝇狗于此,安奉矫诏!”说罢,开始背诵先王遗诏。 于姬这边反应也很迅速,没等他诵出遗诏的第四句,就被禁军甲士一箭贯穿了胸口。应该是伤到了要害,嘴里直接呛出血来,胸口鲜血涓涓直流,慢慢栽倒。 于姬露出了阴冷的笑容,丝毫不顾及在大殿当众杀人的是非,弄权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射箭的是于姬身后的武士旅贲,百官愕然。 大殿一下安静了下来,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另一声“杀”再次划破了这死人的宁静。 朝堂大门被一脚踹倒,百官侍女惊散,顿时混乱不堪。大堂四周的武士立即挥刀上前,开始与涌入的乱兵对战,明静肃穆的大殿霎时刀光剑雨,杀声鼎沸。 百官各自抱头鼠窜,发现无处可去后蜷缩在角落里。 终有一方败下阵来,很快,挡在新王安歌前面的武士都倒下了。大门缓缓关上,惊慌失措的百官又被赶回了大殿正中,站在原地,战战兢兢,魂不附体。 安渝从乱军中走了出来,血染白袍,杀气腾腾。走到人前,他故意把佩剑拄在了地上,发出“镗”的一声,冰凉清脆,众人听得直打哆嗦。 “尔等今天要化为齑粉了。”安渝看着于姬和安歌,说得很简短。 于姬和安歌一脸惊慌。 大臣文博上前,色厉内荏地质问:“安渝,你......你要干什么!” 安渝龙骧虎步地从他身边走过,鹰视狼顾,回答得掷地有声:“捉拿盗位之贼!” 文博气盛,作为安歌的岳丈,维护安歌当然义不容辞。“贼人在哪!贼人在哪!还不跪下见过兴王!”说着话在原地转身,扬起双臂。 安渝笑了笑,指着安歌:“王座之上。” “放肆!”文博怒斥。 安歌回手一剑,划破了文博的喉咙,顿时血涌如注。安渝已经杀红眼,不差这一个,懒得听他啰嗦。 文博双手捂着喉咙重重地倒了下去。 安歌用手用力地拍了一下王椅,“你要弑君吗,安渝!宫中禁卫军近在咫尺,转身就会杀到!” “哈哈,不错,他们就在外面。可惜的是,他们都已经躺下了。”安渝边擦剑上的血,边大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城外有四万护城军,你杀了王上,也难逃一死!”于斯厉声训斥,显得色厉内荏。他是于姬的哥哥,统领城外行军,似乎是希望用声音掩盖内心的恐惧。 闻言,安渝身后的部将往前走了两步,向于斯丢了个血淋淋的包袱。包袱拖着血迹,滚到了于斯脚下。 安渝示意于斯打开。 于斯颤抖地打开包袱,里面是城外护城军都督的头颅。于斯大惊失色,把人头掉到了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于斯看着于姬,不敢相信,瘫软在了地上。 安渝冰冷地笑了笑。 “没什么新鲜的,允许你们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就不允许我在军中结交一班心腹吗?”安渝转身走向倒在血泊里的维哲。 维哲仅剩一口气,在捂着胸口费力地喘息。 “叔公,我来晚了。” 维哲原来与安渝商定,辰时叫人偷开城门,后者趁机潜入宫中,有人接应。待百官集至,三刻之前,宣布先王遗诏,顺承王位,大事可定,而不至流血死人。 然而,文臣的思想似乎总是过于单纯。如果放在从前,安渝久居深宫时,他也许会相信事情这么简单顺利,但边塞历练了多年后,他不再相信单纯的说教。 “孤身进宫,我还活得了吗?” “这些人连遗诏都可以篡改,我继位了,又能活到哪天?” 所以当辰时一到,城门被偷偷打开时,安渝率领自己甲士站在了接应人员的面前。 湔冥幽暗 王位 后者应该不停地叩问自己,“计划不是这样的啊?”但安渝的人马不管什么计划不计划,毫不犹豫,一拥而入,他们需要的只是有人打开城门。 禁军虽然加强了戒备,派上了比平时更多的人值守,但这个时间除了轮值人员,大部在休息。大批人马进城惊动了他们,禁军反应过来时疯狂阻拦,双方在宫墙之内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别看于氏兄弟贪财无能,但是对于手下却额外舍得赏赐,可能除此之外,也就不会别的驭人之术了。不管怎么样,于氏手下统领的禁军格外尽忠职守。 然而,这高墙之中的卫兵,终究是难敌边塞烽火锤炼的虎狼之师。虽然是一道门一道门地攻,安渝在弟弟的登基典仪完成前也终于杀到了大殿。 城外的护城军呢? 早已被山戎士兵牵扯住。 安渝此次有备而来,既然是孤独一掷,何不放手一搏? 所以,安渝与山戎达成密约,以自己近天府地的边塞三城为质,整合戎兵两万,一同归都。 山戎,分布较为分散,在中州各山区均有分布,虽然没有统一政权,但互相联系密切。这些被中州视为野人的人种被各部驱逐,常年生活在大山中,此刻终于要有自己的城池安身立命了。再加上安渝此次为了融兵,广撒钱财,几乎吸引了全部山戎人,他们不惜翻山越岭地前来,甚至是栖霞山中的戎人。 安渝的人马在前,戎兵化整为零,昼伏夜出,一直相距二十里外。 安渝率军入城的同时,戎兵准时履约,对城外护城军展开了偷袭。恰逢于斯在城内,再加上安渝暗地里的串联,护城军部将哗变,护城军猝不及防,不久山戎人便趁乱斩了领军都督的脑袋,其余人马皆被遣散。 赢承见状,在于姬耳边说了几句,得到默许后故作镇定地看着安渝,发挥强项,大声斥责:“安渝,我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野心和手段。勾结外族,你得了王位又如何?你将会是龙族之内最不忠的那个人!” 本是自己的顾命大臣却卖主求荣,此刻还在高声斥责自己不忠,是何等的讽刺。 安渝怒目圆睁,又一次狂笑。 “手段?你们操纵百官,篡改遗诏,企图骗夺王位就很高尚吗?” “野心?我只是要拿回本就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挡我者,死!” 安渝话音落处,赢承被掷出的长矛刺穿了胸口。 赢承倒下,安渝扫视百官,大家看看安渝,又看看安歌和于姬,然后都低下了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维哲、文博、赢承,先后倒下了三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不是被安歌所杀,就是被安渝所杀,说话就意味着被杀,没人再敢吱声。 毕竟气节这东西实在珍贵,不是谁都有的。有人反应得快,好汉不吃眼前亏,开始陆续朝着安渝跪了下来。 安歌大怒,抽出身旁侍卫的刀便要向安渝冲了过去。 于姬见大势已去,赶紧站起身来,死死拉住安歌,以近乎哀求的口吻面对安渝:“世子,你想要什么,无非就是这王位,都给你!” 安歌回过头来,像是自己听错了,质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后,你说什么?我们辛苦等待这么多年,这王位怎么能让给安渝!” 于姬恶狠狠地训了自己儿子一句:“闭嘴!”然后又看向安渝,带着更加恳求的语气:“这王位我给你,我做主。只要你放了安歌。” “好,可以不伤他,谁让他是我弟弟。”安渝稍稍顿了一下,似笑非笑,答应得倒也干脆。 安歌似乎并不答应,握紧了手中的利剑。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忤逆母亲。 “我是安歌,第六任兴王!我的王位我来守护!”安歌挣脱母亲,终是冲向了安渝。 然而,年轻的安歌连安渝的汗毛都没有伤到,就直接被其身后的几员部将用长矛刺穿了身体,架在了原地,吐血不止。 “安歌,安歌……”于姬的手还保留着向前拽曳的姿势,撕心裂肺地哀嚎着。 已跪下的群臣不敢出声,也许是受到了惊吓,也许是真心悲痛,只是默默哭泣…… 生于王室,或许早就没有了亲情。 中川如此,北川亦如是。 关于兴王王位的手足残杀让经年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与此同时,北川的形势也是如出一辙,斯诺和?诺的互相征伐,更是在经年的伤口上撒盐。 在都灵这场大戏落下帷幕的时候,人们的注意丝毫没有闲息,立刻被北川的另一场更大的家族争权大戏吸引。 龙仪薨,斯诺在沙陵城宣布继位为王。建元二年清和,经过详尽的准备,斯诺抬着龙仪的棺飨,班师回朝,打算坐上物理意义上的王位。 为什么斯诺没有立即返回灿阳,不怕夜长梦多吗? 怕,肯定是怕。尤其是在?诺“构陷”自己杀了父亲之后,每一天斯诺都顶着巨大的压力。 他拖延两个月返朝也实在是无奈之举。首先,身后的烟阳军还在纠缠不断,赵金一直是?诺的盟友,斯诺得确保自己归途时屁股后面没有追兵,不然一路上都不得安生。 其次,经过了一连串与烟阳军的恶战,自己的天雄兵损失过半,军队亟需恢复补充。自己在朝歌那个心怀鬼胎的弟弟绝不会轻易让出权力,一番恶斗是在所难免的。 湔冥幽暗 争取 平日里有父亲在,?诺还会对自己假仁假义,如今父亲已薨,在自己宣布即位的第一时间,灿阳就断了大军粮草,并昭告天下不承认自己的合法地位,彻底与自己撕破了脸。?诺不会坐以待毙,坐等自己回朝,他更不会束手就擒,自己需要有充足的准备才可确保无虞。 “尽管?诺会一百个不愿意,但是皇权和虎符都在我手上,他又能奈我何?”想到这里,斯诺又多了几分底气。 另一边,?诺听到父亲战死、斯诺继位的消息后,他立即讣告天下,揭露斯诺弑君杀父的事实,声情并茂,言之凿凿。宣告誓死抵抗的同时,切断了往送沙陵城的一切粮草供应。接手城防,昭告天下,积极联系城外守军,并号召其他各镇人马戍守灿阳。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说是为求自保大家相信,但说是早有准备,了熟于心,大家也不难看出。 此刻当务之急,手里要有一支军队。可是?诺比谁都清楚为臣为子之道,平日里为了避嫌,从不插手京畿周边军务,连边境军符也是用后即还。 这样,问题就摆在了面前:既无虎符,又无手书,如何调兵啊? 接下来这个心思缜密,温润儒雅的王子展现了他的过人之处,平日里的苦心维护得到了回报。 城外还有何慧留下的近三万中军。这三万人既不属于斯诺,也不属于?诺,此刻对于双方都显得至关重要。 此刻,大营里副将君泽正面对着自己的部将,热闹非凡,尽管大家七嘴八舌,但只有一个意思,一个目的。 首先,当然是大王子斯诺怎么怎么不对,如何德不匹位,恶行滔天,其次便是主题,?诺多么合理合法了。 “二王子?诺本就是龙脉帝裔,宗室翘楚,深得先王倚仗,监国重任,天下皆知,我等愿奉二王子为主!”裨将秉煜铿锵有力地进言道。 “愿奉二王子为主!” “愿奉二王子为主!” 呼喊声此起彼伏。这位跟随何慧多年的老将心里明白,与其说他们在进言,不如说是在兵谏。 君泽自己也是左右为难,就在今早,自己已经收到了大王子斯诺的印信。他明确命令守军围城不动,待大军回城后汇合。 君泽骑虎难下,听眼前这些部下的、追随?诺吧,有斯诺正当的兵符印信。听斯诺的,围城、眼睁睁看着斯诺攻城,也与自己守城的指责不符。 “将军,军营里到处都是斯诺弑父自立的消息!”一个校尉跑了进来,又描述了几句外面沸腾的情势。 “一旦传言所说非实,那我就要落个不忠不义的逆臣下场了。”君泽看了一眼在场的部将,长吁了口气。他并非不知道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背后的推手是谁、目的何在。只是,发现问题并不代表可以解决问题。 君泽仍在犹豫。 但,他到底没能滑过去。 打破僵局往往需要兵行险地。 忽然,大帐的帘布打开,一个人影在卫兵的护卫下走了进来。君泽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二王子?诺! 要知道此刻情势这么紧张,孤身来到军中,一旦被扣下,则命运堪忧,但?诺似乎毫无惧色。 都是老相识了,?诺开门见山:“君泽将军,你我许久未见,如今我突然找到你,告诉你社稷有难,江山有危,但我没有任何凭据,也没有军权,你会支持我吗,将军?” 君泽还在执着,而?诺当着众人的面镇定自若。 如此敏感时间,身处斗争旋涡中心的二王子不在深宫待着,置生死于不顾,竟然来到了随时有可能扣押他的地方。 ?诺并非不知道此行可能的下场,但是在他的口中,为了祖宗基业和社稷,这值得。 君泽没有开口,心里暗暗佩服?诺的勇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还有你对陛下效忠的决心!”?诺似乎看穿了君泽的内心。 “我当朝理政,护卫全境,致力于践行孝子贤臣。一腔热血,在众将士心中,在天下人心中,这份赤诚和信义自然也有他的重量,这便是我敢站在这里的勇气。”?诺看了一眼周围帐中义愤填膺的将士。 “愿为王子效力!” “愿为王子效力!” 呐喊声再次响起。 见君泽仍未拿定主意,?诺接着说道:“我也知道将军在顾虑什么,此刻将军手中想必已收到斯诺印信,若将军仍不信我,把我缚了,请功便是。” ?诺将了他一军,也彻底把君泽逼到了墙角。 这种豪赌,似乎没有输的道理。 身后的副将凑到君泽耳边,急切地劝着:“将军,你就别犹豫了!” 君泽看了看现场的众人,索性一甩袖子,跪倒在地,拿出印信,用剑砍作两段。 伴随着“万岁”的口号,大帐中立即传出震耳欲聋的呐喊,似乎震得棚顶忽扇直动。 上了船就只能踏实做个海盗了。 如果说广布传言,制造舆论是第一步,争取君泽的支持是第二步,对于心思缜密的?诺来说,显然还会有下一步。 在整顿灿阳城防务的同时,?诺也给远在北境的捻诺发出了密信。一直以来,靖王这个最小的儿子都不太介身朝局的是非,独树一帜,与几位兄长也少有龃龉。朝中有人,再有边关大将支持,位置才会安稳,?诺深谙其道,早就开始了对这个手握重兵的弟弟结交。 湔冥幽暗 灿阳 此前,?诺一直与捻诺秘密往来,暗中通报朝局情况,比如第二、三批去接惜朝返朝信使的消息。从此刻看,不得不感叹其眼光长远。 ?诺想的到的斯诺也想到了,在灿阳城的说客抵达元苍城时,从沙陵而来的说客已经在了。 两位哥哥灿阳争权,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了。 捻诺倒是毫不避嫌,手里拿着两头的信笺,大方地把双方信使叫到了一起。一边听着他们激烈的辩论,一边悠然自得地喝着酒。此刻,他在元苍城的数万大军显然成了各方极尽拉拢的重要对象。 ?诺派去的说客名曰悠亭,是?诺的贴身谋客,明显层次和素质要比斯诺的高,言行举止等细节尽显无遗。 善于阅人的悠亭看到捻诺的反应,知道需要一科猛药了,索性心一横,趁对方不注意,一剑砍了斯诺的说客。 血溅当场,人头落地,如此一来,反倒将了主人捻诺一军。 捻诺惊诧过后足足瞪了悠亭有一会,仿佛要吃了他一样。然而,还不能杀他,恢复平静后,除了灿阳城,已变得别无选择。 在斯?针锋相对的同时,其他北川人马也都纷纷选边战队,根据自身的情况选择了归属的一方。 建元二年清和末,有备而来的斯诺大军抵达了灿阳。算上君泽的中军,加上自己的禁军,此时城中守军也不足八万,而城下是足足三倍于?诺的敌军。 ?诺明白,虽然灿阳城防完备,但困守城中,任斯诺在城外大肆扩张,终究不是办法。好在灿阳城背靠靖宁河,供给完全可以保障,但彼此力量的此消彼长仍然会加快。如果没有外部支援的话,等待自己的只有失败。 而与哥哥的天雄兵和弟弟的北川铁骑在开阔的场地上正面较量,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在援军到来之前,自己要想坚持下去,必须出奇制胜。 很快,两位兄弟就在城下见面了,笑里藏刀地寒暄了一会。哥哥劝弟弟打开城门,不要造次,弟弟劝哥哥放下屠刀,迷途知返。 和所有人的预期一样,哥俩意见高度不一致。过场已经走完了,那只能开打了。 斯诺前军抵达灿阳城第三日的丑时,?诺出其不意,率先开始了进攻。火光闪耀,杀声震天,纪灵末年灿阳城“四王之乱”的场面仿佛重现。 一百多年前,始祖击败大青,统一黄金平原,迁都于此,就在这里,成为了伟大的龙兴人王。那些声振寰宇的名将们环绕在他的周围,宣誓向他效忠。之后他们各自出征,将自己的宝剑指向了中州的各个角落,并最终建立了一统天下的帝国。 转眼之间,两个甲子过去,平原上的大风仍旧呼啸,靖宁河水依然流淌,但那雄伟的帝国早已不见了踪影。 只有那辽阔的平原和斑驳的城墙似乎在向后人叙说着这里当年的盛况。 几年之前,龙兴人王的子孙在这里惨遭屠戮。 眼下,他的子孙在此互相残杀。 估计始祖人王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气得能从坟冢里爬出来剁了他的不肖子孙吧。 丑时开始,至卯时收兵,守军斩杀敌军近万人,驱散了城下的敌人前军,缓解了围城之势。斯诺显然低估了自己的弟弟。 ?诺先下一城,然而对于斯诺来讲,首战胜负却无可厚非。他的前军并非他赖以成名的天雄军,而是沙陵一路而来新招募的士兵以及先行抵达的各路人马,由于战事爆发得太快,还没来得及调训,乌合之众,败可受也。 斯诺虽然掉了块皮,但未伤及筋骨。他并未着急开展报复进攻,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就在城外按兵不动,既是为了完成部队的集结,更是在等待攻城器械的到来。 另一边,应?诺要求,烟阳王的大批器械粮草沿着靖宁河源源不断地到来,城内的力量也在增长,但?诺心心念念的援军却一直没有出现。 ?诺知道,捻诺虽然年纪尚轻,看似淳厚,但早已与域外势力互通有无,早在父亲勤王之时他就像鬲津候呈送过异尸,心迹可见一斑。他选择了鬲津候,后者的实力雄厚,南北呼应,在他的心里有一块南北划河而治的雏形。 鉴于鬲津候与烟阳王的关系,捻诺一定在评估考量鬲津候的想法,除非利大于弊,不然他不能冒鬲津之不讳,贸然动兵支持烟阳王扶持的自己。 斯诺和?诺对父王之死各执一词,世人难辨真假。但是,斯诺随后大葬父亲,并将灵柩护送回洛基皇陵,在舆论上为自己加分不少。 建元二年溽暑末,斯诺完成了全部准备工作。大军完成集结,远远望去,旌旗蔽日,甲兵如林。 兰秋伊始,磨刀霍霍的斯诺对城外驻防的守军展开了报复性的进攻。 面对天雄军的进攻,守将阳宇和其它将领一样,这些平时喜欢高谈阔论、工于文笔材料、靠溜须务虚上位的家伙,见敌军势大,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落荒而逃,放弃了阵地。 其实,也可以理解,因为他们一路走来,靠的是一支笔和一张会说话的嘴。察言观色、遇事投机、大搞宣传、撰写公文才是他们口中所谓的能力。 可此刻情况就不同了,毕竟你说人家,对方也不听,你总不能用笔写死人家吧。此刻,能指望的只有手里的刀和身下的腿! 这些人不敢用手里的刀去砍敌人,那就只能依靠身下的腿来救自己了。 湔冥幽暗 晴岳 守将的逃跑成功引起了守军的溃败,守军在城下的阵地乱成了一锅粥,几乎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诺之前主动出击赢来的优势。 然而,也并不是所有将领都跑了,一名末位校尉此刻留在了阵地上指挥战斗,他临危不惧,大喝不断,用以下犯上、斩杀几名逃将的做法,才慢慢稳住了阵脚,慌乱的士兵似乎又找到了主心骨。 他的名字叫作晴岳。 他早已看不惯这些只会空谈的上司,但斩杀他们并非因为记恨,完全是现场需要。 晴岳指挥缓过神来的士兵倚仗残存的羊马墙,鱼跃而出,大量击杀那些试图拔除护城河前拒马桩的士兵。然而,终究是寡不敌众,随着前方一直率军抵抗的秉煜阵亡,敌军开始用壕桥越过护城河,攻击那些躲在羊马墙后的守军。晴岳无奈,只得率众后退,眼睁睁看着攻城士兵用土石、柴草填平了护城河。 因为守将临阵逃脱造成的被动,似乎没用多大代价,斯诺就清理了城墙周围的障碍。然而,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给他带来顽强抵抗的不是之前料想的种种城中名士,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校尉。 晴岳,出生于前朝青人的没落家族,从记事起,便没见过父亲,从小跟着母亲颠沛流离。母亲病逝后辍学入伍,因为身份和性格的原因,在各种质疑排挤声中兢兢业业做了十几年,才一路摸爬滚打做到个小小的校尉。 他不屑于文笔和阿谀奉承之道,前者主要是自己没读过几天书水平不够,后者主要是因为他没钱来。他一个月的俸禄供养父母老婆孩子还不够,还哪里能拿得出钱来打点上面。因此,那些家境优渥的同侪早都变成了他的上级、上上级。尽管升迁无望,还备受挤压,也不能辞职,毕竟家里还得指着这份微薄的收入。于是苦闷之余晴岳只得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士兵的训练上,做那些没人愿意干、不出成绩的脏活累活。 然而,下层人的命运有时候不是靠个人努力可以改变的,有时候只会更糟。这一点和岭外的下层社会何其相似! 晴岳好不容易做到个校尉,却因为自己的血统原因,在青朔起兵时竟锒铛入狱。后几经部属搭救走动,才被释放,毁家纾难后官复原阶,但早已被调到了闲职。 在底层的士兵间,晴岳既是大家作战技能的表率,也是因为提升慢被取笑的对象,大家对他是既尊重又轻视,就是这样一个杂糅的矛盾体。 但是,从现在开始,晴岳开始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良将还是叛臣都从此刻开始。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 可是,在城上看了晴岳英勇表现的?诺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当夜,他就进行了大胆的撤换,与斯诺的亲自指挥不同,一向儒雅,并无实际军旅经验的?诺将指挥权全权交给了君泽和晴岳。 一夜之间,晴岳竟蹿升至中军副将,在军中立刻引起轩然大波。说来也怪,此刻大家看到的就都是他的英勇善战了。 斯诺一封诏书,招降?诺,给他最后一个免死的机会。 “你是我的弟弟,却偏偏要成为我的敌人,一再地违抗于我,就连你的愚钝,也算是我的无德。你想活着吗?打开城门,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我会听你诉说,并如你所愿。如果还要作战,三日后,就是我破城之时,我会让你知道天命的胜负!” 面对斯诺的咄咄逼人,把指挥权全权交给君泽还可以理解,但交给一个昨日还是芸芸众生的一个校尉,这是需要勇气的,更可以说是?诺的放手一搏。而晴岳未作过多话语性的表态,夜以继日对城池重新进行布防。 三日后辰时一到,斯诺的大军开始再次攻城。攻城士兵涌入后,奋力挖掉羊马墙,顶着城墙垛口、射楼和城墙后高台上三个方向的火力,推着冲车和云梯等攻城器械如海浪一般向城墙靠近。 在晴岳的临阵指挥下,攻城士兵的头顶矢如雨下,城内守军常常变换阵形,时不时就从最近的城门冒出来一股,杀伤攻击斯诺的攻城部队,有时冲出来的甚至是大队的骑兵…… 无险可守的攻城士兵在守军骑兵的冲击下,摧枯拉朽般崩乱。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之前临阵脱逃被替换下来、还活着的守将,无一例外,都被晴岳放到最前方的位置。 很不幸的,在对面敌人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中,他们赖以生存的“能力”失去了作用,没能再次逃脱。例如阳宇,他被格外“重视”地安排在了最前面。由此可见,晴岳对他们的龃龉痛恨有多深。同时可见,晴岳也并非只懂实干不具心计。 大快人心。 这些怯战守将的死法,极大震慑了己方的将士,无不坚守岗位,死战不退。那么,这些人的死似乎也就有了些意义。 斯诺在远处高地上,静静地看着对方这位守将的指挥。士兵向他报告敌将姓名时,斯诺全然不知。 不重要了,张三也好,李四也罢,你终究会在我的面前倒下! 斯诺带着麾下其余的将领来到阵前,划地为界,亲手斩杀了后退的士兵。佩剑一指,按照之前的布置,半数以上将领率军杀向各个城门。 云梯和临车上硬攻的士兵面对守军弓弩手的攒射和床弩的攻击,损失惨重,惨叫连连。 斯诺双手握剑,傲然立于阵中。 湔冥幽暗 即逝 斯诺也不是没有应对办法,命令士兵将投石器架设在城外堆设的土山上,对守军进行集中轰击,以期削弱守军火力,掩护攻城。 巨石纷飞,砸毁了不少守城器械,砸死砸伤了不少士兵,一度压制了守军的射击,更不幸的是中军主将君泽在城头指挥战斗时被巨石击中牺牲。 守军为什么不直接推倒云梯,那多么简单? 答案是不行,推不动。 云梯往往配有防盾、绞车、抓钩等器具,并不是守城的人想推倒就能推倒的。 在投石器的压制下,斯诺的士兵开始利用云梯和飞梯登上城头,然而当他们翻过城头垛口时面如土色,迎接他们的是早就已经结阵完毕的城内禁军,长枪如林。 也不是所有攻城士兵都是这样的表现。比起?诺的禁军而言,斯诺久经战场的天雄军就显得更加强悍,先登上城墙的精锐疯了一般,已然杀红了眼。枪林箭雨里,顶住从两侧冲上来反扑的禁军,硬是在城墙上开辟出阵地,为后续登城的袍泽赢得了机会。 此时已是第二日的巳时。 斯诺以超过五万人的损失,终于即将进入这座他几个月前刚刚离开的城池。 搏命的最后时刻到了! 晴岳率军砍掉了一杆杆天雄兵插上城头的大旗,带着人马逆行杀出,冲着涌上来的敌军冲了过去。 对于晴岳而言,几日之战已经正名,无须自己再证明什么,已足够后人们感叹。 他作战只是发自内心纯粹的喜欢,他享受战争的滋味。他苦等这一刻太久了,他一直盼着这一刻的到来—在烽火狼烟中死去! 军人当死于沙场,何须马勒裹尸还! 勇敢的人往往都会有些小幸运,晴岳终未能得偿所愿。 因为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战场的走势。他本可以尽早出兵,但他没有,只是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捻诺的八万元苍军已于兰秋初一抵达了灿阳附近,只是在还有几十里的地方避开双方哨兵,停下了脚步。 如今父王已经不在了,两位哥哥正在眼前酣战,他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只是冷眼观察。 凭借他的实力,捻诺不足以吃掉任何一方,双方的消耗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不想双方有谁做大,谁做大对自己都没有好处。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了。因为?诺和烟阳王赵金的关系已经挑明,他需要顾及鬲津候的态度,所以他迟迟未帮?诺。 但是,他也不能任凭斯诺击败?诺,不然,下一个就将是自己。对他来说,需要顾及鬲津候的立场,但更需要考虑的却是自己的利益。于是,他抻到了极限,在灿阳城这根发条即将被扯断之际,他挥动了进军的马鞭。 铺天盖日的尘烟北向袭来,斯诺刚刚舒展的心立即绞痛了起来。自己终是没能在捻诺到来之前拿下灿阳! 他知道捻诺到了,而他不是来支持自己的,因为他在不久前已经表明了立场,他杀了自己的信使。 北川援军风卷残云般掠过还在平地上的攻城士兵,局势瞬间扭转。见有来援,城内守军也趁机反扑,夹在中间七上八下的攻城士兵陷入了两难。由于失去了城下的支援,支援难以为继,攻上城的士兵也被陆续赶了下来。如同秋风中瑟瑟的黄叶,摆动中飘落下来。 天雄军阵脚大乱,胜利无望,斯诺长叹一声,只得下令退兵。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然而,?诺似乎并不这么想。 打开城门涌出的守军和援军并作一处,对斯诺展开了冲击。战场的形势就是这么瞬息万变,刚刚还是踏上城头的胜利者,此刻变成了腹背受敌的逃跑者。 那些在攻城器械上和城下没来得及撤走的士兵很快就遭到了清理。 斯诺叫苦不迭,大骂捻诺不已。 此刻要么狼狈不堪地逃走,要么就将陷入敌手。当溃败之势已成时,斯诺陷入了绝望,脸上写满了不甘。 然而,老天没有抛弃他,千钧一发之际,之前因口角离他而去的鎏诺出现了,当然,还有他的北川铁骑! 纪灵王龙晟的孩子散落各地,而靖王龙仪的四个儿子此刻却以这种方式聚在了一起! 北川铁骑从侧翼发起了攻击,将北川援军和守军形成的追兵拦腰切断,有效缓解了败亡中天雄军的压力。 然而也只是缓解,北川军的战力不容小觑,用不了多久就会缓过神来。斯诺明白,趁机加紧收拢队伍,加速撤离。 鎏诺和捻诺这对从小就互相争宠的兄弟,在刀光剑影里再次相遇。时隔几年,物是人非,我们都变成了不一样的自己。 虽然北川铁骑足够彪悍,但我元苍骑兵亦不惧你! 事实证明,不惧归不惧,但放开了打,还是有差距。 但鎏诺的脑子清楚,虽然自己在骑兵的对决中可以取胜,但那也是惨胜。待斯诺脱困,他没有恋战,很快就率军脱离了元苍骑兵的纠缠。? 捻诺的目的已达到,他没有远追。不然斯诺被彻底清除,对于自己来说,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湔冥幽暗 崩析 见追兵停止追击,脱离险境的斯诺一把抱住赶来的鎏诺,痛哭流涕,他本以为这个弟弟早已离他而去。是感谢,是感激,至少这一刻,他真的相信了兄弟情义。 另一边,也是一对兄弟在哭泣,是激动,是兴奋,?诺拥着捻诺喜极而泣。 危机解除,大势已定。 平时一向谨小慎微的?诺也在夜里第一次开怀畅饮,酒酣之时竟也健谈了起来,向弟弟透露了很多自己和赵金的联系。半醉的捻诺应承着,他早已隐约知道这些,只是不曾如此具体。 有时候,看似不起眼的错误就算仅犯一次,也会足够致命。 稳定完灿阳局势,晴岳率军对斯诺展开了追击。 虽天堑相隔,却风月同天。 一口气拿下了澜江流域和莽浮平原,凡心顿时名声大噪,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听从毛犊和景若的建议,凡心立即向此时已和自己接壤的幕非部与从极部修使,表明自己的态度,并拿出与二位接壤的五城作为赠与。 凡心自己大费周章,却割肉利人,幕非部和从极部心存顾虑的同时,也乐得坐享其成。毕竟白给的,不要白不要,况且对自己也没有坏处。 渡云啊渡云,争执了这么久的对手,自己用尽办法没有摆平,你竟然被这个谦恭的摇民解决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收到好处的幕非部和从极部倒也欢快了起来。 只是他们没意识到,倒下的是一只狼,替代的却是一只老虎。 “他凡心占有了大片土地又何妨,骨子里的奴性是改不了的,还是我们青人的奴才,哈哈哈......”这几乎是所有青人的心声。 凡心取代了原来的渡云和少和,一举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然而,他的胃口远不止此,他不像青人那般安于既得利益,如幕非部和从极部期望的故步自封,停滞不前,他的野心远没有停止。 既然做了,就要做大,做得彻底! 眼前的示弱是为了日后的逞强,给你的也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此时的凡心实际上已经占据了荒原近五分之一的疆域,尽管是最贫瘠的一角。 消除了强邻的疑忌后,凡心开始安心巩固自己的势力,在势力范围内推销自己的理念,也适值春季来临,开始恢复生产,整训军马,休养生息。在他独特的政策激励下,经过短短半年多的休整,他的实力急剧膨胀。至建元二年乌蜩,凡心已有战马万匹,甲士三万,种子粮秣上万担。 此时,与凡心接壤,实力最弱的从极部已经开始回过味来,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所有人也都认为凡心会先向从极部下手,众皆张望。 首先,从极部占据着都城南望城和京畿地区的万亩良田,人员密集,一直是青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其次,不同于幕非部,从极部是京畿几大氏族为求自保的简单联合,组织松散,力量相对较弱;再者,许氏和之前拿掉凡心下主之位的丑氏就在这里,这种情感纠葛,似乎于公于私,凡心下一个都应该进攻从极。 可是,凡心却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兵者,广积粮,缓称王”。现在自己已经引起了荒原其他势力的警惕,一旦先夺取南望城,更会成为众矢之的,致使其他力量联合起来,自己被孤立,得不偿失。 于是,他力排众议,把注意力放到了无定河下游的部落天虞。因为天虞部落的土地盛产?牛,这是一种大型山牛,体重达千斤,耐操性极强,是极其难得的运力。毕竟在冬季冰雪覆盖、夏季泥泞不堪的荒原上,要想大规模运送粮秣,驯马和人的力量显得太羸弱了。 议定,凡心开始了计划,对比天虞这个荒人部落,凡心的力量还是要强大一些的,即使尚未交兵,其实胜负已定。然而,他并没有像之前对待少和那样,率兵攻打天虞,而是派出了使者与天虞部洽谈,可谓诚意满满,在达成一定共识的基础上,建元二年溽暑末,凡心带着大批马队,满载稻谷粟米、棉帛布料等来到了天虞大帐。 你要打,我们兵戎相见,虽败犹荣。可是你却摆出一副友爱的面庞,这一下把天虞部落弄不会了。 荒人部落虽然粗犷彪悍,但豪气干云的他们也拒绝不了如此的看重,拒绝不了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英才。凡心更是自降身段,自称荒人之子,以子侄之礼对待各位天虞部落首领,商讨结盟之事。 他充分发挥自己之前做下主的经验,他知道荒人部落想什么、渴求什么,直言枚举战和的利弊,软硬兼施,听得各首领无不微微颔首。痛陈同为荒原大地之子,实在不忍对各位前辈和同胞加以刀兵,说到动情之处,凡心恰到好处地掩面流泪。 直爽的荒人部落在大青之时哪见过这个阵仗,更别说比自己强大的首领如此真诚谦卑的表演了,以至于双方痛饮三日后,天虞部落直接接受了他的建议。凡心也少许破例,并没有像之前对待大青遗老那般无情,而是为各位归顺的天虞首领保留了特权,并没有完全瓜分他们的牧场和土地。 凡心可以战胜天虞部落大家并不怀疑,只是因为荒人部落普遍英勇善战,战斗力不可小觑,大家都觉得会有一番你死我活的恶战。 所以,幕非、从极满心期待地等着观看凡心和天虞交恶,想看看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凡心如何出丑,结果二人大失所望,凡心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就吞并了天虞。 湔冥幽暗 杀戮 自此,整个澜江流域和无定河流域都纳入了凡心的版图,势力范围急剧扩大的同时,人马粮草也得到了更好的保障。 如果你觉得形势已经够混乱了,往往还能再乱些。失去惜朝后的大漠,彻底脱离了关内的控制,在关内大肆互相挞伐之时,凌霄关外也是不得安宁。 建元一年晚春,北然大举进攻南朔,仅存的楚新部无力抵抗,节节败退,困守饮马城,凌霄峡一役中途逃跑的楚新俊文终是未得善终。 仲秋既望,饮马城破,北然屠尽城中男丁,所有妇女或被充军,或贬为奴隶,楚新部灭族。 建元二年乌蜩,北然经过一系列攻坚拔寨,兵锋终于前伸到了陵安城,但墨泽部同仇敌忾,誓死抵抗,北然围城整整十个月,仍未攻下。于是北然将截杀惜朝时俘获的墨凌推了出来,此时他早已被折磨的遍体鳞伤,耳朵、膝盖皆被革除,早已没了曾经的英气。 身为俘虏的墨凌在威逼之下,被迫劝降城中守军,传达了北然关于投降的优厚条件。此时城中已经到了弹尽粮绝、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已无法继续支撑,在墨凌的动情劝说下,守军打开了城门。 然而北然入城后兽性大发,丝毫未兑现之前的承诺,烧杀掠抢,无恶不作。墨泽部男性族人同样被屠杀殆尽,即使是孩子和老人也未能幸免于难,妇女稍有反抗亦遭屠戮,洗劫过后,陵安城一片破败,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墨泽、楚新所剩女眷,被发往幽冥湖,看守朔然墓地,其余外客和俘虏皆贬为奴。 然而这还没算完,为了宣泄仇恨,北然临走时还放了一把火,大火烧了半月有余,昔日大漠最繁华的城市化为一片灰烬。 消灭墨泽部后,墨凌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北然离开陵安时被车裂,墨泽彻底族灭。 这一切都出自北然王子落栖之手,这之后他还将在别处写下血雨腥风的一笔。 两大部族被灭,南朔灭亡,从五部分裂后,大漠重新实现统一。只不过实现一统的不是一直叱咤风云、更被人们看好的南朔,而是多年前败走的北然。 风水轮流转,未来难预知。 从此后,大漠再无墨泽、楚新痕迹,像离披的落叶,随风卷去,永远消失在大漠亘古的风沙里。在被这场浩劫中,一个墨族和外客的后代死里逃生,在不久的将来将重新主宰这里,然而,那与这已毫无关系。 发泄过后,为了便于控制局势,圣哲干脆就将月牙堡定为大漠新的都城。 随着大漠老的部族湮灭,北然内部的权力开始逐渐白热化,至建元三年仲夏,北然形成了以渊哲之子歌独为首的先王派、以旭豪为首的王叔派和以圣哲之子落栖为首的王嗣派。 落栖,前面提过,为人聪慧,但好战斗狠,性格残暴,杀人如麻,只对信得过的部下礼遇有加,族里有名的方氏兄弟就是落栖的坚定支持者。凌霄峡一战时落栖在北然监政,次年与旭豪兵分两路南下,攻至陵安城下。两大部灭族,焚毁陵安城便是他的手笔。 歌独是渊哲之子,因为圣哲和哥哥的感情很好,所以他很喜欢这个聪明的侄子。纪灵二十年仲秋,渊哲陵安城遇害时,歌独强烈要求为父报仇,获圣哲准许后率军南下,攻打月牙堡和胧月关。胧月关一战,歌独消灭了惜朝苦心经营的麾下唯一一支边军,并将云柯钉死在了城门上。他效仿父亲,重建的北然十三卫更是其麾下赫赫有名的力量。渊哲的很多老部将都坚定地支持他,更难得的是,歌独为人谦逊,对王叔圣哲更是恭敬有加。 旭豪,英勇善战,性格直爽,脾气更是火爆,嗜杀成性,其麾下多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自凌霄峡外击杀惜朝一战后,于次年率军南下,一路大败楚新部,历时五个月,攻破饮马城。在城三个月,屠尽城中男丁,纵兵奸淫掳掠妇女,直接导致了楚新部灭族。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陵安城,支援落栖,破城后所谓二人不遑多让。 处理女眷问题上,落栖与旭豪有过分歧,后,圣哲又将破城之功归于落栖,旭豪心里更是颇有怨言。 这件事只是一个缩影,在其他方面,落栖与旭豪也素有所争执,往往是面红耳赤。 随着北然的一些列征伐行动,大漠失去了以往的欣欣向荣,一切都显得暗无天日,唯一热闹的可能就是奴隶市场了,在涌入大量战俘的情况下,奴隶交易在不见天日的黑幕下重新走上了前台。 建元三年溽暑,月牙堡奴隶市场,一位奴隶低着头靠墙呆呆地坐着,头发打结地披散着,全然不顾身边的蝇虫飞舞,像是在沉思,也像是在回忆。 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偶尔风起,没被遮住的半张脸上隐约可见一道半尺长的刀疤,一直连到了脖颈。衣衫褴褛,远远便可闻见一股恶臭,刺鼻难闻。 凌霄峡之战,圣哲将惜朝一刀砍落马下,可是当方野清点战场时,发现躺在血泊里的惜朝依然有微弱的气息,脖子上的伤口几乎将身体裂成两半,这样还活着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方野惊异,叫来兄长方祭,二人合计了一会,决定将他秘密带回北然,交给王子落栖。 湔冥幽暗 噩梦 方氏兄弟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一时心善,大发慈悲,除了奇怪,更多的则是为了讨好落栖。能每日羞辱堂堂大人的王子、昔日南朔的主人,岂不快哉? 这也正投落栖所好。 几年前,由于惜朝不断偷偷试药用的都是抓来的北然人,大漠已出现了不少半人半癫的异类。这些异类嗜血,会攻击正常人,这极大引起了落栖的兴趣,他挑了两支生命力最强的试探性地送给了捻诺,但捻诺不感兴趣,闻之月支熊主正痴迷于此,便顺水推舟,打着贡品的名义由水路转送给了鬲津候。不料,半路为流云所截,闹得崇明岛狗跳鸡飞。 方氏兄弟作为落栖的嫡系,当然知道他的喜好,像惜朝这么特别的,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于是方氏兄弟灵机一动,为了讨好储君,就将半死的惜朝带了回来。反正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死了。 被秘密带回后,惜朝没有经过任何治疗便活了下来,只是伤口愈合得并不好,偌大的疤痕看起来有些瘆人。 从此惜朝的噩梦开始了。他的日常就变成每隔几天就被拉出放血,同时各种蛊术加身。惜朝若不配合,常常是一顿毒打,直打得血肉模糊。好在回头都会慢慢愈合,但每一丝疼痛都会钻进惜朝的心里。 迟迟没有效果,时间一长,落栖便慢慢失去了对惜朝的兴趣,偶尔只是酒后,将惜朝拉出来羞辱一番,取取乐子。后者一直都是一副逆来顺受、麻木不仁的样子。 再后来,随着新鲜感慢慢退去,惜朝便被慢慢遗忘在落栖府中的一间柴房里。王子府显然不差一口吃的,猪狗一样的对待下,日常供给仅能保证他活着。 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而知情的几个亲信对此也闭口不提。 惜朝每日心甘情愿地接受着这一切,行尸走肉般,不悲不喜。 从凌霄关事件后,他未再开过口,每日靠着阴冷的墙壁,摸着脸上结痂鼓起的疤痕,平静如水。然而,他的内心却远非表面这么波澜不惊,过去的一幕一幕不停地在脑中飞逝。他怀念他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思念着母亲和亲人,痛惜云柯、络奕和那些追随自己而他还不知道名姓就已逝去的士兵。同时,他也痛恨,痛恨自己是中原与朔然之子,痛恨灿阳给了他希望,又彻底将他抛弃……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忘了他,还是有人关注到了他,落栖一次次的羞辱毒打,惜朝的惨状引起了落栖妹妹依云的同情。 这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一番刨根问底后,得知了惜朝的来历,同情心更加泛滥了起来,结合过去的道听途说,情窦初开的年纪里简直夹杂了几分春心。 尽管惜朝早已被折磨得蜡黄枯瘦,遍体鳞伤,但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还是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激起了少女心中的涟漪。 仿佛命中注定,惜朝的命运总是纠缠于各种女人之中。 感情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妙,有的时候一眼就足以决定永远,无论是对是错,人们总想尝试。 此后,这位青春懵懂的少女总会以各种理由,瞒着所有人,偷偷来找惜朝。 在这逼仄阴暗的小屋里,惜朝毫不犹豫地拿走了少女的身体,心中没有半点涟漪。每次依云的到来,都变成了自己释放的契机,他似乎将心中所有的不满都向依云发泄出去,而依云,却心甘情愿地躺在他的怀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几次试探后,依云偷偷将惜朝带了出去。惜朝自己都没想过,自己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那个本以为永远都不会再离开的牢笼。 人自由了,心却永远禁锢了。 待落栖发现时,已是月余之后,惜朝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出来后的惜朝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家没了,国没了,甚至连亲人都没了,昼伏夜出,囫囵充饥。东躲西藏了一阵,还是被月牙堡中的行头抓到,滥竽充数地被送到了奴隶市场。 因为身形瘦削,脸上有疤,他的行情并不好,一连几个月都无人问津。只是每次都随着其他奴隶一起展卖,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刚刚出现的转机似乎再次暗淡了下去,惜朝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还能怎样,但是希望之火已重新燃起,岂会轻易熄灭,随之任之? 兰秋的最后一个下午,一个身着华贵的北然人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买奴隶吧,都是南部拿来的。”人贩见有人驻足,赶紧热情地招呼。 “多少钱?” “这个是十缒子,这个是五缒子。这个嘛,你要的话,是一缒子。”人贩最后指了指惜朝说。 “不要买他,会招来灾祸。”北然人身后站着一个老者似乎有些惊恐地说着。 “一个奴隶能招来什么灾祸,我们有几百个奴隶呢。”主人不以为然。 “他的眼里充满了恨意。”老者看着惜朝的眼睛。 主人未予理会。 惜朝作为添头,跟着其他奴隶被一起买了回去。冲洗干净后,主人将他们赶进了笼子里,待他们懂得所有的规矩后进行劳役。 只是那名年过耄耋的老者每日都会到惜朝的笼子前,隔着几米进行祈祷,无论刮风下雨。 “我为你所受的磨难祈求原谅,”老者诉说着,仿佛关在里面的是他自己。 惜朝冷若冰霜。 “我是来求你的,今后不要过多地流血。”老者上前呢喃。 冰火燧燃 树风 “我喜欢血。” 惜朝的声音已经沙哑了,看着自己的手臂,近三年他第一次张开了嘴巴,咂咂嘴,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们不希望再有杀戮。”老者双手扶住笼子,近乎恳求。 “我希望有,而且这才刚刚开始!”惜朝未再睁开眼睛。 老者未再言语,驻足良久。 十几天过去,终于等来了机会。出笼劳作时,趁大家不注意,惜朝用尽全部力气咬了两个人。自己被一顿毒打后丢在了笼子里,奄奄一息。 昏迷了一天一夜,当他再次爬起来时,被他咬过的两个人早已青筋暴涨,开始攻击其他人,现场乱作一团。 奴隶主赶紧加派人手,情况似乎很快得到了控制。但是短暂的平复后,被咬伤的人一天或者更久后都发生了异变,局势彻底失控。惜朝只是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管怎么样,他重新获得了自由和权力,尽管他也不清楚代价到底有多大。 他带着一行半人半鬼的随从向幽冥湖进发,那里没有高墙和森严的守卫,而且流放着不少族人。 几个月后,月牙堡收到消息,被流放的战俘全部消失了影踪,北然派人搜索了附近所有适宜生存的地方,都未见踪迹。 噩梦终会来临。 建元二年清和中旬,在一片刀光剑影里,安渝如愿地登上了兴王王位,年号仍用建元,这是他们不能改变的,各封都所谓的颁布年号都只是走走形式。 虽然形式手段血腥了一点,但好歹他是合法的王位继承人,某种程度上正义的一方,且都灵苦于氏久已,臣民没有多大抵触也就接受了信任兴王安渝。 为了避免于氏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和尽快理顺封都朝政,安渝在各个机要位置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无论军中还是朝堂,凡是之前与于氏有一点牵连的人,都迫不及待地遭到了清洗,被杀者上千人,下狱者不计其数。党同伐异之势,较之于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人们才猛然发现,推翻了一只擅权的狐狸,却迎来了一只吃人的恶狼。 如此一来,有些本来可以的掩盖的东西便得以暴露,上位之后的报复性清洗,再加上山戎人的不加节制,迅速激起了都灵民众不满的情绪。城外的戎军在冲散护城军后,得意忘形,开始了毫无约束的烧杀掠抢,整整将城外洗劫了一遍。在山中为生的他们,如饥饿的捕食者,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全部予以破坏。一时间都灵城外兵荒马乱,哀鸿遍野。 更过分的是,心急火燎的山戎人,他们洗劫过后,未等安渝按约定割献土地,就直接攻打了边塞邛崃等三城。 王位虽然具有致命的诱惑力,但戴上王冠,就必须承担它的重量。民怨骤起,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刚刚继位的安渝,压力无以复加。 即使安渝有一万个不愿意,也无法再听之任之。为了民心和政权的稳固,转移都灵内的视线,只得翻转刀口,全力剿除山戎人,盟友瞬间就变成了敌人。 天真的山戎人,未能料到安渝翻脸如此之快,仿佛忘记自己做过了什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还在做着自己立国安身的如意大梦。当兴军亮出明晃晃的兵刃,被打得措手不及,基本谈不上反抗,节节败退。在洞玄附近遭遇兴将白然埋伏,惨遭屠戮,未能再撤回边塞。 看似是安渝为之前错误买单的正名之举,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蝴蝶效应。首先,兴军重兵西进剿除山戎,直接导致了兵变时九华城空虚,使得经年更轻易地有了落脚之地;其次,安渝的屠杀也导致了山戎基本灭族,栖霞古道的瘴气无人司掌而渐消,荒人凿山而无阻,虽远隔十万八千里,却为荒人的南进创造了条件;再次,侥幸活下来的零星山戎人流亡在河间地,为他族同化,壮大了数年后天府地的人数。 安渝即位后,不但迅速和山戎翻脸,和经年的蜜月期也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自己坐上了王位,经年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现在怎么看都有点碍眼,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离开九华城,另寻他处,但是几番暗示下,自己的这个侄子好像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另外,经年的持续壮大也是此刻的安渝不能忍受的。此时,经年麾下已有近四万人马,比守军的二倍还要多,而且日日操练不停。如果说以前他壮大,还有可能帮助自己的话,那现在就只剩下威胁了,安渝身边进言尽快处置经年的人越来越多。 是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安渝越来越容不得自己的眼皮底下睡着这样一只猛虎。于是,九华城守军和经年军常常会因为一些设卡检查、城防修筑、劳力抽调等问题发生龃龉。但仰仗经年一方及时沟通,一直没有扩大。但双方积怨似乎越来越深。 怡安三次上报九华城情况和经年军近况,建议兴王安渝让经年迁出九华城,但安渝一直没有准示。因为安渝正在忙于打击境内的山戎人,需不需要经年的支持不知道,但肯定是不想此时就激化和经年的矛盾。 建元二年仲冬,积雪覆盖了大地,屋脊和房檐上挂着一层白霜。城内守军五人在西城一茶馆内饮酒兴起,酗酒滋事,被路过的伊耀麾下七名军士制止,由于方式莽撞了一点,双方发生了激烈械斗。 冰火燧燃 夺城 守军吃亏,又怕惹事回营后受到惩罚,忍气吞声后便到校尉朴平处告状。但却颠倒黑白,俱言对方如何如何侮辱叫骂,如何嚣张跋扈。这个朴平也是个急性子,顿时暴走,大怒不止,立即就带人把刚才茶馆惹事的七名军士抓回来六个,痛打了一顿不说,还下到了牢里,各种羞辱。 气是出了,祸根也埋下了。 第二日己时一刻,换岗查人时,伊耀麾下的校尉才发现人员少了,逼问之下,逃回去的那人才如实供述了情况。校尉感觉事态重大,不敢耽误,立即向副将烨君进行了汇报。 副将烨君刚因为兵员补充的事被伊耀一顿臭骂,正好一肚子气没地撒,有心无意地骂了一句:“都他妈给我捆了,打我一下,就给我打他两下,我死一个,就让他们死俩!” 校尉当真了,领命退下后,赶紧集结人马,把守军校场围了,捆了对方百十号人。命令也执行得很到位,因为自己的人在牢里不小心被打死了两个,也就当众活活打死了对方四个,有一个便是校尉朴平,以示警告。 至此,矛盾扩大,彻底升级了!这不是小打小闹,已经是大规模冲突了! 怡安知道后就要到经年营中拿人,想借机进一步扩大事态,好逼经年离开。不料,伊耀正中下怀,不管对错与否,他岂能受得了这个。受自己人的气也就算了,还能惯着你外人?两家甚至刀兵相迎,剑拔弩张。 事态最后以经年斩杀了当班的校尉,严惩了几名涉事的军士这样的结果而平息。但是因之而起的轰动是巨大的,怨恨的种子已经种下了,终究会发芽开花。 虽然说事情解决了,但之后的日子里,守军时不时找麻烦的次数更频繁了。经年一直以为同宗血脉,自己又寄人篱下,忍忍吧,就没放在心上。 然而一个月后,游骑截获的一封密报,彻底改变了经年的想法。密报是赵金发给安渝的,内容是答复双方的一些利益诉求,其中就有怎么就地消灭自己,这让经年吃惊不已。 虽说自己的这个叔父继位时和理政后用力过猛,手法确实欠考虑了一些,但对自己并无恶意,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如今,他却打起了自己的主意。 不久后,怡安军中谋士以谦的夜中秘访,进一步印证了安渝的行为。以谦是前任守将锦佑的故交,锦佑被免入狱后一直多方营救未果。 两军总起事端,经年一直认为是怡安气量不足,出出气、过一阵子就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兴王安渝的意思,怡安只是奉命行事。他想逼经年自己离开,更为要紧的是,见经年日益做大,安渝已与赵金暗中沟通,想要联手除掉这股崛起的力量。双方甚至谈好了利益的瓜分和动手的方略时间。 经年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还是半年前那个和自己哭诉遭受排挤、请求自己帮忙的皇叔吗? 转念又想到了别的,他叫来了羽嘉。本就不想走,这不是逼我就范吗? 事实证据摆在了眼前,经年仍然不忍心率先动手,只是按照以谦的告知,做好了万全准备。按以谦的通知,怡安会在三日后子时动手,经年和麾下各将默默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经年的心里很矛盾,既希望这是真的,又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 在全神贯注下,日子拖拖拉拉地来到了三日后,至此,经年仍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 然而,子时一到,城头果真举火,城外立刻火起,紧接着城门缓缓打开,大队人马分别从三个城门同时涌入九华城。 三门齐开,这分明就是要置经年于死地的架势。 东窗事发,此时经年的心里反而好受了许多。 率军进入永宁门的将领手持一柄金龙抓,不是别人,正是温城之战中赵金帐下的“飞廉”骏茂。 三路入城的军马铲除沿途步哨后,几乎同时杀到了城西经年的大营。得意地杀进营去,转个一大圈,却发现空荡荡的大营除了如旧的火把和百十号巡夜的卫兵,几乎不见人影。 “坏了,快撤!”骏茂大喝一声。 然而,想走已经来不及了。一声鼓响,箭如雨下,烟阳军纷纷中箭落马,赶紧四下躲避。经年军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惊慌的烟阳军团团围住,然后再慢慢击杀。 骏茂大骂怡安,以为是怡安出卖了他,故意引君入瓮。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此时,在城东的大帐中,怡安正被五花大绑地捆着,披头散发,兵器被折成了两截,明显是经过了激烈的打斗。在他身后被缚的是今晚前来议事、准备对西城采取行动的各个将领。 在城头火起的第一时间,文东便包围了怡安的府邸。 文东朝怡安呸了一口口水后,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大队人马的行动很难不暴露,尤其是在对方已有准备的情况下。在探知城外有烟阳军的动向时,经年下了最后的决定:先发制人! 文东和楚英直接带人封锁了怡安府邸,直捣黄龙,擒贼擒王。同时,东城各兵营也都被伊耀分兵封死,动弹不得。不出一个钟头,在城西还在混战时,城东大营就已纷纷缴械投降,即被完全控制。 烟阳军这边的情况和守军完全不一样,他们断不肯束手就擒,经过一番苦战,突出了经年军的重围,迅速分两路撤出。 冰火燧燃 笼罩 但当烟阳军大队人马惊魂甫定,匆忙赶回永宁门时,却发现城门早已紧闭,一队人马斜刺里杀出,一声大喝:“临北云廷在此,等候多时了!” 两军再度陷入混战,烟阳军夺门失败,只得边退边战,往其他方向城门寻找出路。然而,另一边退往安定门的烟阳军也是一样,遭到了江凌的截杀。 经年在城西最高的仰天塔上,默默地看着两个城门处经久不息的战斗。 “你们两个也去吧!”深吸一口气后,缓缓举起了右手挥下。溪枫和俊禹领命,立刻带着自己的部属分别赶往两个城门。 喊杀声又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渐渐平息。 经年没有忘川那般仁厚,此役,烟阳王派骏茂率一万人偷袭,一万人进城,被歼过半,其余被俘,一万人有去无回。 映着火光,只见得城内横七竖八的尸体、被烟熏黑的城墙和被血染成的红土。 东方渐渐破晓,受了一夜惊吓的百姓走出家门,除了地上的血污和未熄灭的烽火昭示着昨晚残酷的战事外,城似乎还是那座城。只是兴军的大纛已经破败,斑驳的城墙诉说着凄凉。 怡安和自己麾下的众将与骏茂等烟阳王的将领被缚得严严实实,一并跪在了经年的面前。 经年有点心力交瘁,只是嘬了口茶,问了身旁的以谦和锦佑一句话:“按照人王律制,谋反叛乱该当何罪?” “按律当诛,连及九族!”在牢里被关了几个月,锦佑此刻有些颜容憔悴。 经年只思考了片刻:“那就拉出去斩了吧。” 台下敌将原以为还有劝降的环节,甚至心里都准备好自己的台词了。此刻大感意外,连连求饶,但经年没再说话。 众人眼睁睁被拖走。 听着远处渐渐地没有了声音,经年向其他降将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你们降吗?” 这些剩下的人见识到了刚才的一幕,吃一堑长一智“降!”恨怕自己说慢了来不及。 经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锦佑。“你是九华城的守将,九华城的人马还是交给你带。” 锦佑连忙跪下,叩谢不止。 不一会怡安和骏茂的人头被军士提了上来,还丝淋淋滴着血。经年拍了拍锦佑的后背示意他起身。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这两颗人头回头给安渝送去。”经年边交代锦佑边往前走,溪枫和云廷紧跟在他的身后。 锦佑“诺”地领命。 九华城从此划入经年彀中。 对于部将和民众的管理,经年不像皇兄忘川那么宽容仁爱,一切都严格沿袭大人的旧制。对于下属,要做的就是下达命令,做得好,就赏到他心花怒放,做错了,就罚到他胆战心惊。这是经年的管理逻辑,这决定了他的成功,也有可能会注定他的失败。 九华城事后,羽嘉马上跟进又唱了一处反间计,让城东原来的守军看押烟阳军俘虏,故意放了几十人。这些人逃回洛灵城,大肆宣扬,俱言安渝早已与经年互通,故意设计诱骗烟阳军前去,歼杀之而后快。 不管赵金信了几分,结果已经形成了,一万人有去无回,爱将骏茂战死,赵金没过多久就下令关了安渝在洛灵得的驿馆,斩了安渝在洛灵的全部信使。 此后,不光烟阳王赵金再也听不进去安渝的任何话语,势同水火。更要命的是,在赵金和经年的影响下,安渝与其他各王侯的势力的关系也渐渐恶化。 生气归生气,赵金因为有更急迫的事要做,所以他未再对安渝和经年用兵,总体上看,尽管他在南北两线都获得了胜利,但似乎未获得任何实际收益。 斯诺在灿阳战败后一路停停走走,最后兄弟俩引着万余残部退到了黄金平原东北部的临北城。西北的区域是捻诺的势力范围,而眼下晴岳和捻诺正席卷北川,北境只剩下东北一隅。 ?诺在捻诺的加持下,以胜利者的身份结束了刚刚过去的战斗,稳定完局势后,?诺几次组织兵力进攻临北城,均无功而返。 至于捻诺,他有过趁机夺下灿阳城的念头,但是很快就打消了。斯诺弑父风言风语的恶果已经显现,面对满朝的文武,他不想此时再背上弑兄的骂名。所以面对王座的诱惑,在元旭的劝说下,他忍住了,没趟这趟浑水,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北川扩大势力范围。 经年夺下九华城,烟阳王的军队开始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那里。 整个河间地的空气似乎都是凝固的,等待着霹雳炸裂,骤来山雨。 但赵金在解决九华城之前,他得先解决犄角上伸出来的几个凸点。建元二年季冬,经过半年的筹备,烟阳王准备挥下对鬲津候发起攻击的令旗,意在夺取温城、封城和其他边境重镇,一并解决这些棘手问题。尤其是温城,像一个楔子钉进了中川的腹地,赵金每日都是芒刺在背,岂能不拔? 可是,未等发兵凌宇兵败的消息就传到了洛灵。青朔刚除,经年盘桓,鬲津捣乱,又来个忘川…… 不能将全部困难都交给自己,所以赵金暂时放弃了动兵的计划。 占着南川大部的鬲津候,此时不光要预防烟阳王和隆基候的攻击,还要忙着应对漂在海上的忘川。凌宇战败后,中州水师已不复存在,忘川随时都有可能归来。他的主子月支此时正忙于祭神拜鬼,根本无暇顾及他。所幸他占了温城以后,烟阳王未再追究,暂时罢兵言和,换取了片刻安宁。 冰火燧燃 句芒 至于隆基侯,他的领地一直是国中国,在鬲津候的属地之内,但鬲津候三番五次用兵,由于各种原因,都迟迟未能吞并这块弹丸之地。 隆基候反而是个有图谋的人,不甘于处处受制于人,趁着鬲烟对峙、风声鹤唳之际,建元三年清和,他率先发难,倾力出兵攻打杨城,击败晓辉,打开了自己和中川的连接,一举摆脱了国中国的局面,领地扩至与烟阳王和兴王相接。 杨城守将晓辉苦战之下,不敌隆基锐士,战败撤出,一口气退到了原来文轩候的领地上。在此地,他打败了先前被烟阳王驱赶、盘踞在此的青朔,顺势占了洞玄城,消灭了在安渝刀下死里逃生的山戎人。 隆基候对杨城的攻占,这一举动产生了一连串反应,其一是都灵事件后仅剩的零星山戎就此销声匿迹。洞玄附近的夷狄人被驱逐,进一步逃向了天府地,日后壮大了流云的势力。其二是使得刚刚从惨败烟阳军恢复、稍有起色的青朔再次受挫,只得向更北处流窜,以至于与凡心和荒原宗室产生了联系。 北川呢,西北大漠的朔然蠢蠢欲动,南有垂涎三尺的烟阳王赵金,还有流窜侵入的青朔,而靖王龙仪的四个王子经过首次交锋后,厉兵秣马,随时可能开始新的挞伐。 就在这波诡云谲的大潮里,中州的势力版图在剧烈发生着变化。利用这个窗口期,经年无暇它顾,以九华城为中心,迅速发展壮大自己,为自己的复国大业积极地做着准备。 他日登高天地宽,人间春色从容看。纵有狂风拔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 如果说南境和中川此时是暗流涌动,那么北境就是一口滚烫的热油滴入水滴—迸溅沸腾! 可是,这还没算那头即将进入岭内的饿虎,已经在荒原悄悄崛起的荒人。 有了天虞部良好的示范效应,凡心想要趁热打铁,拉与天虞部落紧邻的太华部落入伙。因为太华部落控制着血河池,而这血河池的水中充斥着流赭,以涂牛马无病,甚至可以缓解人的疫情。另外,这里生长着楢柤,不但可以用来在漫长的冬季取火,更是用来制作车轮的上等材料。运送粮草,马驮人扛毕竟难解燃眉之急,之前凡心意在?牛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于是与星盟、景若议定后,建元三年暮春中旬,凡心和纪元秘密带着丰厚的礼品秘密地离开了莽浮平原。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进入太华部落的领地,刚行至句芒城一行人便遇到埋伏。 句芒城位于从极部和太华部落的交界处,是两方临时开放的互市地点。平时各类人员云集,有走私贩卖盐铁烟土的,也有贩卖军械物资的,还夹杂了很多刺探情报的冒牌商贾。管理比较松散,出入相对自由,花柳巷子火爆,这里还暗地里进行奴隶交易。 连年的征战使凡心异常疲惫,一系列胜利也使得他放松了警惕,在好友纪元的几番鼓动下,选择了中途改道,途经这里进入太华部落。 纪元是性情中人,年少意气风发时便常和凡心混迹于花柳之间。时隔多年,此时他们早已不是昔日无足轻重的毛头小子,地位的变化更加强烈地刺激了他们心中的欲望。几番商量后,二人一拍即合取道句芒城,想要好好释放一下,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继续他们的行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无伤大雅,推敲起来,似乎也并无不妥。这也是凡心选择这里的原因。 然而,这一次的出行并非密不透风,在他们出发之时莽浮平原早有一支飞骑奔南望城而去。这一路上一直都有一双眼睛在牢牢地盯着他们。正苦于无法下手,凡心竟然带着一行人中途改道句芒城,这让南望城中的几大氏族大喜过望。虽然派兵攻打无异于开战,但其他办法还是可以想的。 为了避人耳目,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安置好随行人员后,夜幕微降,凡心和纪元换上了入乡随俗的服饰,认真找了家特色铺子,点了几道拿手菜肴,像多年以前,畅快地喝起酒来。酒过微醺,仿佛找回了各自年轻时的模样,逸兴遄飞,结账时捎带询问其他事宜,小二意领神会,告知了今晚最好的风月场,二人满心悸动地拂袖而去。 在名曰“醉今朝”的酒楼里坐下后,二人搂着身边花枝招展的姑娘,一边喝着酒一边谈笑风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一轮又一轮拍卖的奴隶。 经过之前的挫折,凡心一直近乎苛刻地要求自己,快五年了,未再近身任何女色,今日短暂破例,玩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台下的叫喊声越来越大,大家不断地在起着哄,并向台上抛掷东西。纪元轻轻碰了一下凡心,示意他看看台上。 此时台上还剩下一名女子,颇显瘦弱,衣衫褴褛,破乱不堪,脏兮兮的头发覆盖了半个脸庞,正在承受着台下众人的嘲笑辱骂,怯怯地低着头,不时抬头看一眼台下,眼里流露着无奈和恐惧。 在荒原,体态风韵,或者说肥胖一点的女人特别抢手,因为在恶劣的气候下,这样的女人更适合持家劳作,好生好养,像台上这样身段瘦削的女人往往无人问津。 台上这些人多数是战败的奴隶或者逃跑的家丁,还有极少数是岭内逃来的难民,有钱的摇民和荒人常常将他们买回去从事极其苦重的劳动,任凭处置和凌辱,无人在意他们的生死。 冰火燧燃 刺杀 凡心从底层成长上来,他太知道台上这些奴隶的感觉了,看着这些人,不免感同身受,心里已百般不是滋味。 有人一桶水泼在了那个瘦削女人的脸上,摆弄了她几下,引得台下又是一阵戏谑。她奋力地摇了摇头,甩掉头发上的水,愤怒地瞪着倒水的人。谈不上是凡心眼中一等一的美女,但稍作装扮,也绝对称得上是丽人,一种清丽幽怨的美。她不符台下众人的胃口,倒是勾起了凡心的兴趣,直接出价五百钱,买下了台上的女人。庄家分外惊喜,立即同意,直接就要推搡着女人下台塞到买主的怀里,凡心示意停止。 在场之人呼哨连连,哈哈大笑。 她无助的处境深深勾起了凡心的怜惜。他想到了几年前漂泊无助的自己,心中云海翻腾。凡心拍了拍纪元的肩膀,颤颤巍巍地起身,借着酒力,故意摇摇晃晃地向台上走去。走到跟前,他围着他转了一圈,顾盼多情地端详,秋水明眸,皓齿如贝,柳眉樱口,风韵娉婷。凡心用手挑逗地托起她的下巴,她的眼里是疑惑和恨意。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在众人起哄的嘲笑声中把她搂入了怀里。凡心满不在乎台下众人的反应,一手搂着女人,一手举壶自酌。 台下登时更加热闹了,有人用力地拍打着桌子,连纪元都在热烈地拍手。 “以后,跟着我吧!”凡心将她的头发捋到耳后,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他感觉到了久违的释放,在台上宣泄着自己,也充分调动着众人的情绪,大家热烈之余,完全不知道台上的就是近年来声名显赫的凡心。 酒酣之后,正要下台,突然觉察背后生风,凡心搂着女人一闪,箭翎擦耳飞过。惊出一身冷汗,赶忙扭过身来。 “我们只要台上的人死,与其他人无关!”门口突然闯入二十几个手持利刃的荒人,领头的人高喊着。 大家都楞在原地看着,喧闹的气氛凝固了片刻后,大家再次哄笑了起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敢来这里闹事!”掌柜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满不在乎地斥道。 “咔!” 领头的荒人掷出长刀,还没等话音落地,掌柜就被钉在了台上的柱子上,口吐鲜血地挣扎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谁有话要说吗!” 众人大惊失色,这才四散奔逃。 混战开始,纪元扔给凡心一把刚夺过来的马刀,凡心顺势捅进了身后来偷袭之人的胸口。纪元随即跳上台来,二人背对着背互相掩护着,试图冲出重围。 纪元虽然是一名医官,身手也还了得,很好地护住了凡心的侧后。 荒人显然低估了这二人的实力,眼见着躺下了七八人,首领操刀乱入,直取凡心。凡心护着刚买的女人,连续七下挡开他劈下的刀,饮下的烈酒还是影响了他的反应。 “放这个女人走,她和我并不相识!”凡心趁着对方反应的间隙说了一句。 对方未予理会,使了个眼色,手下的人马便真的不再攻击她。她没有逃走,怯怯地缩在了角落里看着眼前混乱的厮杀。 荒人头目和凡心打了半天,却也没能伤到凡心要害。自小就混迹于荒人之间,凡心太了解这个群体了,以及他们的作战方式,总是能一招招地化险为夷。 但人多就意味着优势。 有来帮忙的手下趁着二人僵持,乱战中一刀砍中凡心腰部,顿时就染红了白袍。凡心一手搪住头顶的利刃,愤怒地转过头,两眼发火了一般,瞪着偷袭者,用手握住刀刃夺下马刀,反手砍倒了偷袭的荒人。其余围过来的手下也跃跃欲试,被正与凡心僵持的首领喝止了,他佩服眼前这个人的狠劲,自己能给他的最大尊重就是公平地杀了他。 自己收钱办事,替人消灾,知道对方这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可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彪悍,发起狠来让人吃惊和尊敬。 又过了几个回合,凡心因腰部受伤,躲闪不及,被首领一脚踢中。飞出几米远,正好趴在了才买的女人面前,酒意退了一半。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立即拉起她,喊着纪元,趁机夺门而出。 荒人随后追击,三人借着夜色躲避,跑了几百米。首领弯弓搭箭,纪元一闪,箭镞直奔那女人后脑而去! 累年的战场经历让凡心眼疾手快,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顺势一拉,把她裹在了怀里。箭镞正中自己右肩,凡心惨叫倒地。 停下就意味着死亡,他忍着剧痛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挪去。 荒人立即再次围了上来,凡心拄着长刀,做好了奋死一搏的准备。见情况已完全在掌控之中,这一次对方并没有马上动手,包围闪开一角,一人坐在马上走近,凡心只犹豫了一下,便认出了眼前的这位。 “好久不见,丑宇。”凡心率先开口,显得十分平静,忍着痛,嘴角还挂着标志性的邪笑。 自己昔日的这位同窗,“演武轩”时他们也谈不上友好,但没想到他会置自己于死地。 “你也有今天?”丑宇略带讽刺地顿了一下,“抢我的女人感觉怎么样?”一脸得意夹带着阴鸷,从马上翻下。 凡心和纪元顿感错愕。 “你是说诗妍?”凡心疑惑,脑里飞速转着。 冰火燧燃 边缘 “对,你们干得好事!”丑宇的嘴角抽动着,仍然充满恨意。 凡心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诗妍之前许配给丑氏的人就是丑宇!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情敌”…… 趁着凡心呆住,丑宇走到跟前,用剑挑起荒女头发,斜了一眼。“我就说嘛,无论你现在如何,秉性是改不了的,骨子里的下等人,只有这样的货色才适合你。” 之前与诗妍的事,凡心确实做得不对,原本内疚让他犹豫了一下,但丑宇的话刺激了他。一想到自己身处底层,这些年忍气吞声受到的种种侮辱,他立即改变了主意。 “不错啊,床上风情万种。怎么,你没试过?”凡心倒有几分得意。 早就看不惯你了,既然难逃一死,还不如在这些纨绔子弟前,死得趾高气扬一些。 纪元倍感意外,不过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丑宇被激怒了,他歇斯底里,双手紧握,脸上的肌肉明显变形了。 但,他不能服输,也还想再羞辱一会。 “哈哈,当然是我玩够了才到的你。对了,凡心,你留在城外随行的其他人已经先去了。”语气里满是杀意。 “死得其所也未尝不可。”凡心表面不为所动,显得毫不在意。 “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吗?从你们离开莽浮城,勾芈就密信于我。你不是故伎重施,要和太华部落结盟吗?你死在荒人手里,最好不过了。哈哈哈……” 反派往往都死于话多。 勾芈也是他们的同窗,勾氏是莽浮平原的大族,大青亡后追随少和占据了莽浮平原,少和兵败后勾芈归附了凡心,负责凡心部的日常兵文工作,深得凡心的信任。 此刻,凡心才知道一切都是表面的。勾芈的内心有多瞧不起和排斥自己! 也是啊,自己一个下等人怎么就爬到他们头上去了呢?这种落差是挺难接受的,更别提一向要强的勾芈了。 这些荒人是丑宇用重金聘来的,他们原属于太华部落,是被驱逐之人,他们聚在一起,干起了拿钱消灾的勾当,毫无道义可讲。 “今晚,酒楼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太华部落的荒人攻击了你们,相信不出三天,你们死于太华部落之手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荒原。你的人会不会替你报仇?只要你们开战,我从极部和勾氏里应外合,一点一点消灭你所建立的一切。哈哈哈……” 丑宇显然想让凡心死得明白,也死得难受。 “吃里扒外的东西!卑鄙!”纪元愤怒地骂道,说的显然是勾芈。 “下等人永远是下等人,永远也无法翻身!”丑宇没有理会纪元的骂声,看着凡心的脸一字一字清晰地说着,随后回到了马上。 这些对于凡心来说,字字诛心。 他的内心不再似刚才那般淡然,脸上出现了无奈时才有的酒窝,腰部和右肩伤口的剧痛,使他不禁颤了一下。自己身旁护着的荒原女人一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此刻赶紧扶住了他。 如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 凡心不再说话,脸上冷峻无比,他折断了背上的箭柄,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荒女紧紧依偎在他的身边。 丑宇轻松地摇摇头,挥了挥手,身后的荒人一拥而上。 “大胆闲孽,敢在我的地方闹事!” 一声清脆的喊声喝住了众人,随即一群摇民从四面涌来,加入了厮杀。后来者人多势众,荒人很快败下阵来,见苗头不对,丑宇立即掉头逃窜。 来者不是别人,而是“醉今朝”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正因为有如此的靠山,所以掌柜当时才如此豪横,可惜却丢了性命。 一骑青鬃马上,一个女人抡两口日月双刀,眉横杀气,眼露凶光。看着去追击的部下,嘴里还骂骂咧咧:“找死,来我的地盘闹事!”充满了江湖侠气。 显然,她与凡心、纪元并不相识,也无半点瓜葛,只是有人来砸她的场子,她来找回台面而已。 “把他们抬回去,伤得比较重,好生治疗!” 马上的女人看了一眼凡心,觉得在她的地方出了事,她有必要负责,不然以后还怎么混了。 这也是“醉今朝”生意火爆的原因和保障。 接下来的日子,凡心三人便在距离“醉今朝”不远处的后院住下了。之前散落的荒人因为袭击了“醉今朝”,坏了规矩,被句芒城里大大小小的帮派追杀,再也没来过,凡心在这里住得倒也安稳。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走不了。因为箭上有毒,伤口周围黑紫了一片,毒素已经扩至全身,凡心的伤势不容乐观,几天来一直是深度昏迷。 纪元愁容满面,唉声叹气,作为一名医官,他知道这样的伤势意味着什么。他能做的只是每日穿针捣药,减少他的痛苦,尽量延长他的生命。荒女则一直拽着凡心的手,守在他的身边,默默地流着眼泪。 如果他的生命至此完结,整个荒原和中州的杀戮就将是另外一副模样。 “二娘来了。”纪元低声迎接了来人。 那晚及时出现救他们的女头领,大家都叫她“二娘”,在这句芒城里开赌场和风月场,贩私盐,势力很大,纪元是这几天才打听到这些。她来看看凡心的伤势,顺便拿来了一些草药。 冰火燧燃 鬼门 “他怎么样了?”二娘指着床上呼吸微弱的凡心。 “箭镞上不知道是何种剧毒,估计挨不过三天了。”纪元几乎哽咽着说出这一事实。 二娘慢慢掀开凡心后背上的毡毯,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 “这是螫虫之毒,传说熊山里有,在荒原很少见。他得罪了什么人吗,用这种毒非要置他于死地?” “我行医半生,从未见过此等毒虫。可有什么医治之法吗?”纪元岔开了话题,眼里似乎升起了一丝期望。 “找到母虫,用它腹中的汁液应该管用。”闻言,纪元的眼里已经有了闪烁的光芒。 “可是这里距离熊山三四百里,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母虫。就算找到了,他现在最多坚持不过三天,等你回来他也早已死透了。再说,这办法也不一定管用。”二娘随即补充道,说完便抽身离开了。 凡心的死活和她没有多大关系。 纪元眼里的光又消失了。 凡心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如今身边只剩下自己,还有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荒女。无论怎么样,他此刻是不能离开凡心身边的。此刻,他极度后悔自己怂恿凡心来句芒城,如果不来,便不会横生枝节。 曾经在一起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出师未捷身先死,而且是这种方式,纪元怎么想都觉得悲凉…… “最怕在如此尘埃间了此一生,若有机缘,我要折腾个日月新天!”凡心的话仿佛就在耳边,这才刚有了眉目,你竟然就要走了……这一走,一切就全部化为泡影了....... 自责和内疚压得纪元喘不过气来。他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把头抵在门框上,眼泪簌簌地落下。 不知什么时候纪元昏睡了过去,荒女晃动他的手腕叫醒了他。 “他醒了,在叫你。”荒女用微弱的声音小声地说,生怕吵到凡心。 这么多天她一直闭口不言,纪元也丝毫没注意到荒女开口说话的事,也根本没有心情顾及。 纪元“腾”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凡心身边。 凡心看到了纪元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他吃力地抬起手来,虚弱地拍了拍纪元的肩膀,以示安慰。 “给我倒口水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纪元欣喜若狂地赶紧倒水。 凡心轻轻抿了一口,湿润了一下已经干裂的嘴唇。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声音依然很微弱。纪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任凭眼泪夺眶而出。 凡心抓住纪元的手。“我真的没事,我们还要一起声色犬马呢。”说着,又痛苦地露出了标志性的邪笑。 纪元“噗”地一下笑了出来。整个脸极度扭曲,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忧。 左思右想之下,纪元还是决定让荒女先偷偷回到莽浮城送个口信,可是当他向荒女提出时,还没等说完,荒女的眼泪就嗖嗖落下,紧紧抓住凡心的手不肯松开。纪元值得作罢。 又过了三天,凡心的箭毒似乎慢慢消退了,伤口有了愈合的迹象。更让人欣慰的是,可以逐渐少量进食了,看着一口一口给凡心喂食的荒女,纪元彻底打消了让她回去报信的想法。 慢慢地,凡心逐渐恢复了血色。纪元大喜过望,每天开始有笑容挂在脸上。 到凡心受伤第十五天,在搀扶下,他已经可以颤颤巍巍地下地走动了,只是肩上和腰上的伤口还作痛得厉害。两眼变成了微微的血红色,可见螫虫毒性之烈。 当二娘准备好寿材来为凡心处理后事时,十分惊讶凡心的恢复,把眼睛睁得多大。她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顽主从小就各处游荡,基本上被毒虫咬个遍了,更别提近两年还偷偷去过熊山古道。 二娘很仗义,但也很干脆,毕竟自己以营利为生,不能养个闲人,眼看凡心恢复差不多了,就下达了逐客令。三人收拾好随身行李,在二娘等十几人的陪同下,出了句芒城,向着莽浮城的方向赶路。 离开句芒,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希望他们这么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确定凡心已死的情况下,有人一直在守株待兔。 出句芒五里,二娘与手下正要归去,马蹄急促,一支人马从南呼啸而来,横在了他们前面,激起了满地飘飞的柳絮。 虽然纪元给了自己不少钱财,但二娘本想再送几步,做做样子就折返了。这倒好,树欲静风不止,也不知道这几个人得罪了什么人,没完没了。自己还没来得及抽身就又被卷入其中了,只得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对方领队的也是一名女子,二十多岁模样,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好一个靓丽,作为一个女人,二娘看了都想多看两眼。俊眉修眼,顾盼神飞,典型的大家小姐,与二娘的市侩侠气明显是两个路数。 “来人要去哪里?”连声音都温柔可亲。 “你是何人?去哪里与你何干?”二娘粗狂地反问道。 “你去哪与我无干,但是有一个人与我有关,恐怕必须得留下。”依然柔声细语。 “我如果不依你呢?”二娘反问道。 冰火燧燃 活着 闻言,对面抽出了齐刷刷的兵器。但只是抽到了半截,被领头的姑娘止住了。 “我相信句芒城的二娘识大体。”姑娘拿着马鞭微笑着,随后示意身后,另一名女子打马而出。 二娘身后的手下同样做出了拔刀的架势,但听到对方识得自己名号,瞬间觉得脸上有光,不禁有几分暗喜,也用眼神制止了手下人的动作。 从对方人群里后走出的女子在二娘阵中走了一圈,在甄别着什么人。女人在凡心和纪元面前似乎慢下了脚步,但没做停留,看到凡心血红色的眼睛,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风卷起面纱,凡心不禁诧异不已,这个女人他万分熟悉—雪孛! “有他吗?”女子回到队伍后,女领队趴在马上,轻摇着马鞭,略显调皮地问。 雪孛沉默了瞬间,然后波澜不惊地回答:“没有。” 凡心心里一阵翻涌。 当时是自己对不起她,把她伤得那么深,如今她仍然选择保护了自己,这使得他内心的酸楚和内疚达到了极点。 “那好,我们走。”女领队没有迟疑。 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稍等,我再看一眼。”一个男人匆匆赶来,走出了队伍,看起来是家将模样,叫停了大家。 “麻烦来了。”凡心认得他,远远无奈地耸了耸肩,并轻声对身边纪元说。 刚来的人走到二娘人马几米处停了下来,冲着队伍里微笑,对着凡心打了个招呼。 “别来无恙,同窗好友。” 见事情有变,对面立即剑拔弩张。 女领队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雪孛,二娘有点蒙,但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见状,凡心摆摆手制止了,在荒女的扶持下,从车上踉跄走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这。 “别来无恙,恍洋。”脸上依然是标志性的邪笑。 “你以为他逃得了吗?”女领队的语气温柔里带着寒冷,说话间满脸怒气地呵斥了雪孛。 “也是奇怪了,从我进入句芒城开始,怎么一直遇见你们这些旧日同窗。哈哈哈……”凡心捂着腹部,笑声里夹杂着疼痛。 “二娘,你们要干涉吗?”女领队转向二娘,语气里充满了肃杀。 “你们有什么仇怨,我不知道。如果你们要杀他,随你拿去。” 见对方人多,二娘审时度势地做了这个决定,并示意手下让到一边去。 本来嘛,她与这三人并无关系,只是有人坏了规矩,二娘为了体面,而且私下里收了点钱才送一程,此刻没必要再为他们冲突拼命。 凡心示意荒女退到二娘的队伍里,但是后者牢牢抓着自己,还是留在了身边。 女领队一声令下,手下们便把刀“刷刷”地架到了他们的肩膀上,三人并未抵抗。 恍洋一把拽过凡心,用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侧着头看着女首领,等待她的准示。 “你又是为何要杀我呢?”凡心最近几天在死亡边缘走了几遭,此刻并没有表现得多么紧张,反而挑逗地问了一句。 “你不是能力强嘛,喜欢处处抢风头嘛。去了你的官,你还不消停。你呀,就一辈子就别翻身了。”恍洋眼里射出阴鸷的光,前额快贴到凡心的脸上了。 人啊,仇恨的产生往往不需要多么曲折,很有可能只是虽然我做不到,但也不希望你过得比我好。你做什么可能与我无关,但你碍眼了。 “哦,那杀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孛,咳了两声,表情依然很轻松。倒是荒女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袖。 “你看,我没想现在就杀你,这可是你自找的。”女领队往前抵近了许多,轻佻地看着凡心。 “原来传得神乎其神的凡心也不过如此。”心里想着。 纪元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的一切。 凡心一听,立即露出了无赖的嘴脸。 “哦,看来我误会了,谁也不可能想死啊。”试探性地慢慢把脖子上的剑推到一边,慢慢转身又坐到了车上。 远处的雪孛看到他的举动,气得心里想笑。心里嘀咕着,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流氓样子。 “不想死的话,你最好和我们回去,还有少和留下的宝藏。”女领队贴着他的耳边魅惑地说。 少和部最为富庶,传言少和屯金玉贵器至少万余。凡心大败少和后,这笔东西就没有了消息,这可是一大笔军费开支。从极和幕非,包括部分荒人部落无不垂涎三尺。 凡心突然明白了自己还没被杀的原因,似乎找到了一条活路,脑子一转。 “你是?”凡心多嘴了一句。 “南念。别废话了!”对方对于凡心的挑逗很不耐烦。 凡心恍然大悟,眼前的这位原来是从极那个古灵精怪的大小姐,八成是偷着跑出来,想要为父建功吧。 “好,我现在就可以说,但我只想告诉我的故旧。”说着,凡心用手指了一下恍洋。 他想现在办一件事。 南念退到一边,示意恍洋过去,恍洋领会上前。凡心因为自己站起来费劲,他就示意恍洋弯下腰来。恍洋看了看南念,只得不情愿地蹲了下来。 冰火燧燃 湣泽 凡心很亲昵地把右手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把嘴凑近他的脸庞,轻声嘀咕了两句。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一切,但恍洋似乎并未听清,示意凡心再说一遍,并把脸贴得更近了。 见对方放松了警惕,凡心右手搂住恍洋,左手飞快地抽出其腰间匕首,趁其还未反应过来,连捅肋下数刀,对方顿时鲜血直流。 恍洋挣扎着站起,想要摆脱凡心,可是凡心依旧搂着他的脖子,任凭恍洋把自己都从车上带了下来,手上的匕首却从来没停过。 伤到了要害,恍洋挂着凡心只退了几步,二人便一起重重摔在了地上。恍洋口吐鲜血,已无法说话,凡心也因刚才用力,撕开了伤口,疼得斯斯哈哈。 “你死在了我前头,我是不是又比你强了?”二人都侧躺在地,凡心看着恍洋,脸上依旧是标志性的邪笑,只是得意了很多。 恍洋双手捂着腹部,口吐血沫,不停地抽搐。 南念这才反应过来,回身对着地上的凡心就是一脚,挨了这一脚后,凡心滚到了一边。南念随手一掷,手中的长剑朝着他的头径直飞了过去。 凡心赶紧歪头闪避,剑锋划耳边而过,不偏不倚地插进了颈旁的土里,紫色的剑穗在他面前来回摆动。 见状,纪元赶紧起身,可是被对方手下紧紧摁在了地上。 “我现在就杀了你!”南念对着凡心大吼。显然,这位大小姐生气了。 凡心知道自己死不了,显得无所畏惧起来,干脆躺到了地上,边咳边笑着。提到宝藏时,一直在旁看热闹的二娘,眼中已经泛起了异样的光。 当南念再次举剑时,被二娘拨开了,身后的手下也一拥而上,趁乱劫走了三人。 三人被绑在马上,拼命打马,摆脱后面的追兵。 “现在句芒城是回不去了,你最好带我们找到刚才她说的东西,不然我现在就将你大卸八块!”二娘恶狠狠地对身后马背上的凡心说。 追兵就在身后,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是她惹不起的。 所谓的宝藏其实没有世人传得那么多,少和的骄奢淫逸下已所剩无几,而且在少和兵败之日,凡心就早已分给了破城有功的将士。 作为一个从底层原本身无分文、面对过人面高低的的摇民,凡心并不是特别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相反地,他更为看重那些能够产生实际效果、立即为之所用的东西。因此,少和破败之时,他只留下了那三千份驮羊毛毡。 夜幕时,队伍进入了莽浮平原,在野外躲过一夜,第二天中午便就近抵达了湣泽,一行人顺利入城。按照凡心给二娘的说法,宝藏就在这里。 湣泽位于莽浮平原的最北端,海澜江过此便化作众多支流,或潜行地下。这是一座典型的荒原城池,城墙不高,只是象征性的,城外有水,周边有大片良田牧场。 到了自己的属地,凡心和纪元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下来,殊不知才出狼穴,便又进了虎口。 三番五次有人要杀他,二娘已经对凡心的身世感到好奇。一路上问了两次,可是凡心只是回答之前进出过军旅,参加过攻打少和的战斗,结下了不少仇家,其余的都遮掩了过去。 进入湣泽安定了下来,当晚凡心便于房中暗自手书一封,交给了同房而睡的荒女,一起给她的还有浑身上下仅剩的全部银两。仔细叮嘱她路上注意什么、怎么赶往莽浮城、到了之后进城找谁等一系列细节。说完还深情地抱了她一下,荒女两眼忽闪忽闪地看着凡心,半天只说了一个“嗯”字。 原本凡心当着二娘的面要求自己和她睡在一起,二娘坚定地认为他要和她同房,行云雨之事。在外人看来,因为她只是一个奴隶,而他早已买下了她,一切都理所当然。 所以当二娘开玩笑地说“这才刚恢复就不闲着”的时候,众人哄笑,荒女的脸上满是羞赧。尽管自己心里早已芳心暗许,但此刻凡心突然提出来,荒女仍然对他的安排感到意外。 然而当夜里荒女忐忑地躺在他身边时,直到天亮也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凡心便在房中开始叫嚷:“什么玩意,赶紧滚,滚!” 只见荒女从他房里梨花带雨、衣衫不整地跑了出去。 二娘和其他人伸长了脖子看着热闹,看见凡心出来,打趣地笑道:“这是这么了,没服侍熨帖?” “跟个木头一样,还臊得很!”凡心直言不讳。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正当荒女怯怯地向外退去,却被二娘叫住了。她一个箭步,走到近前,端详了两圈,摸了摸荒女的身体。 荒女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走吧走吧,睡了也就睡了,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以后自己好好的。”摆摆手,荒女退了出去。 确定没人跟着自己后,出了城,她买了匹马,一路向南,直奔莽浮城而去。 二娘准备早饭后开始逼凡心和纪元说出宝藏在哪里,然后赶紧拿了走人,避免夜长梦多。至于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她现在不想多问,更不想管。 冰火燧燃 蛀虫 正当一行人沉浸于发财的美梦时,一队士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把门摔得“呼呼”作响。看服饰,这是凡心改制后的着装。 掌柜的赶紧过去热情招呼,二娘等一行人感觉不妙,警觉起来,一动不动。 看官职,这是一个最小的领班。领班扫视了大堂一圈后,可能觉得实在没发现什么问题脸上挂不住,直接用手点到了凡心这边的几个人。 “都带回去!”说完身后的士兵就过来抓人。 “这是怎么了,兵爷?我们没犯任何王法啊。”二娘挡在了前面,客气地问了一句,想要阻止自己的手下和凡心被带走。 “你给我让开!”前面的士兵一把推开了二娘。 二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自己的手下直接“啷啷”地抽出刀剑,把各式兵器都亮了出来。 “干什么?你们还要反了不成!”在前面的士兵面无惧色,丝毫没把这几个人当回事。 “快收起来,干什么呢!”二娘赶紧呵斥手下。 “我们只是来往的商人,防身用的,防身用的,下人不懂事,不懂事。”二娘紧接着上前笑嘻嘻地赔笑道。 在句芒城二娘是一号人物,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但真要是和官兵对峙,也还是要退让几分的。毕竟自己只是小打小闹的业余散客,和这些行伍之人是没办法对抗的,更别说此刻是在湣泽。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人生地不熟了。 士兵们随即下了二娘一行人的兵器,都从背后反押了起来。 “兵爷,你们这是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过路的买卖人。”二娘继续赔笑着。 “你倒是有几分姿色。”领班开始动手动脚,打起二娘的主意来。 “哎呀,敢对老娘动手动脚,看我不把你的脏手剁下来!”二娘心里骂道,但脸上依旧堆满讪笑,只是羞答答地用手挡开。 “现在扩员厉害,他们都年轻力壮,我们奉命抓几个丁员。”领班意犹未尽,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 同时,士兵们就开始往外押其他人。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还有没有王法了?”纪元不卑不亢地问了一句,毕竟是到自己的地盘上了,明显多了几分底气。 他太知道凡心的扩军是什么意思了,眼前这些人显然是在阳奉阴违,借着这个幌子,想要从中另谋它利。 “王法?”领班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青早都亡了,现在我们实行的是新主的王法。”他所提到的新主便是凡心。 “新主让你们随便抓人了?”纪元不依不饶。 “哈哈,还是个不明规矩的楞主。”领班笑了起来,所有在场的士兵也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是奉命扩员,你们要么跟我们走,要么,用银两赎身也可以。”领班身边的士兵开口了,脸上带着别有用心的笑容。 终于暴露主题了。 “奉命?谁让你们这么干的?”纪元怒眼圆睁,引起了士兵们更开怀的笑声。 凡心被押在椅子上旁,一言未发。 领班侧身坐在桌子上,有意想再多逗逗眼前这个怒汉,不紧不慢地说道:“也许是守备,也有可能是镇守。谁知道呢,你得去问上面。”语罢示意将人带走,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二娘赶紧又上来劝阻,领班没再废话,回身就是一刀。二娘毫无防备,直接被捅穿了胸口。 二娘捂着胸口颤巍巍地瘫了下去。领班咆哮了起来:“还谁有废话!” 头领被杀,二娘的手下不干了,拼命抵抗,但因为都被下了兵器反押着,跌跌撞撞厮杀在一起,多人都被当场杀死。 血流五步,掌柜和小二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这种场面他们已经不是第一见了,但是每次依然胆战心惊,需要很久才能平复。 凡心已经明白,想不到自己用心制定的征兵规定,经过层层扭曲变动,最终竟会演变到这种地步。难怪现在总会有不同的怨声。 这么硬性的规定尚且如此,其他法令的落实可想而知。其实,他也明白积弊难除、积重难返的道理。青的灭亡很大程度上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级屡屡督查,下级工于应付。很多事情都是话说得漂亮,公文写得漂亮,任务都落到了纸笔上、口号上,下面往往苦不堪言,可又诉苦无门。有识之士噤若寒蝉,敢“胡言乱语”顷刻便会迎来打击报复。 凡心对这些陋习也是深恶痛绝,他已经在致力革除这些,却不料湣泽只是换了个形式,依然如此。 难道又只有湣泽如此吗? 面对混乱的场面,他及时拉住了纪元,二人在打斗中一动未动,得以在乱战中幸免。 “我们身上的银两都用光了,我这有块翡翠,你看行吗?”看着战斗结束,凡心把腰间的彩金翡翠解了下来,这是他随身携带唯一的信物了。 领班接过,把玩大喜。 “我们与提调大人有生意往来,刚来此处便被刚才的散人劫持,意图杀人越货,幸得领班大人解救。如果大人能带我们去见见提调,我们一定言明您解救之恩,回头一定重谢大人。”凡心自编自话、满脸感激地说着。 冰火燧燃 末节 领班还沉浸在得到宝贝的喜悦中,他知道眼前这个翡翠价值不菲。他也明白对方的意思,所谓“生意往来”,无非就是替提调私下跑腿的。 既然是自己人,回头还有重谢,也就马上就同意了。 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那就反其道而行之,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吧。 冒险的性格催使着凡心想去进一步了解情况糟糕到什么程度。他既希望提调认得自己,同时也希望他是个好官,自己的政令是畅通的,只是下面个别人违背了命令而已。 士兵们着急归营,便把他们带到了兵营附近安置下来,纪元和凡心避免了被抓入军中。门外有人看守,约定明天带着他们去见提调。当晚,纪元用身上仅存的玉器贿赂了门房,让其代劳回到原来的店家替二娘和他的手下料理了后事。 自己就这么被看押着,一等两天过去杳无音讯,逃又逃不掉,闲来无事,二人便接触了一同在此的其他人,其中有不少像他们俩一样外地来此的摇民和荒人。熟络以后,大家都为莽浮城扩员抓丁的事叫苦不迭。原来,不但是湣泽如此,它处亦是同样,大同小异,有的甚至变本加厉。 凡心怒火中烧,这样的处境与青又有何异?! 在大青飘摇而亡的浪潮中,大批遗老遗少和青廷氏族见风使舵,不管是青亡、少和灭亡还是渡云兵败,他们都能适时地改头换面,继续体面地存活。这些蛀虫,打着拥护新主的幌子,摇身一变,就华丽地成了新秩序的维持者。这种情况充斥着荒原的每个角落,腐蚀着自己千辛万苦努力的结果。 第三天,领班带着几个士兵姗姗来迟,一身酒气。让凡意外的是,领班没有把他们带到兵营,反而把他们领到了一处颇为大气的府宅里。院门旁有士兵值守,凡心现在虽大权在握,却依旧简单行事,也没享受过眼前这种待遇。 进门时刚好三个商人模样的摇民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不是去见提调吗,怎么来了这里?”纪元忍不住疑惑问道。 “进去就知道了,来这里和去见提调是一样的。”领班颇有深意地回答。 进门后纪元和凡心扫视了一圈,也不外道,看着厅内的椅子就坐了下来。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兵衙,倒像是哪个商贾的私人官邸。但凡心有过严令,严禁任何军旅之人经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领班和门口的家丁呿咕了几句,家丁便进去了。不一会一位衣着光鲜的大人物在前呼后拥下走了出来,威服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跟着出来的家丁按着腰间的佩刀威风凛凛。 领班赶紧过去客气地打招呼。 昔日,凡心最恨的就是这些为富不仁、作威作福的人,此刻仿佛旧事重演,不禁恨得牙痒痒。 “你们找提调什么事跟二爷说吧。”站在旁边的喽喽厉声道。对面的大人物故意举起杯子喝了口茶。 “你是?” “这是湣泽城的翟二爷。”喽喽立即威严地打断道。 “你们是找提调求财呢,还是谋职?”对面的大人物终于开口了,一股铜臭之气扑面而来。 “都不是。”凡心淡淡地说了一句。 凡心明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面这就是一个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掮客。 “那你是来找事的?”对面的大人物看了一眼两人的穷酸样,挪动了一下自己肥大的屁股,显然有些不高兴了。 “现在新主推进新政轰轰烈烈,革除旧例,攘除积弊,打仗时多少士兵缺衣短穿,你们却过着这样富绰的日子?还瞒天过海,沆瀣一气,压榨下面的人们,不怕受到惩处吗?”凡心再也忍不住了,几乎以训斥的口气,血色的眼睛似乎在迸射红光。 一屋子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愣住了。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大人物翟二爷率先缓过神来,微微地鼓着掌,轻蔑地笑了起来。 “新政是给你们这群贱民撑腰了,但是要知道天高地厚,不要觉得这样就翻身了。况且新主很忙,他看不到下面每一个人的际遇。”大人物抿了口茶,气场十足。 “你不怕上面知道吗?”凡心又提到了对方不愿意听的事。 纪元的手心都开始渗汗了,虽然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了,可是没人认识你,身边没有一兵一卒,一旦冲突这不要命吗?他暗示凡心别再继续说了,可是凡心却视而不见,执意要说下去。 “这世道真是变了啊,一介平民竟然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这样的话了。”说着,大人物看向周围的随从,轻松地笑了起来。 领班一看情况不对,赶紧赔笑。 “那我该怎么说话?”凡心无奈地微微转过头去。 “你是不怕死吗?”大人物咧动了一侧的嘴角,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我闻说,凡心的士兵军纪严明,不随便杀人,但那也要看对谁。不管你们在这狼狈为奸、称王称霸了多久,应该都会和你们彻底清算的。”凡心说得很坚决,还用手拍了一下身旁领班的甲胄。 领班赶紧往后站站,与凡心保持好距离。 冰火燧燃 惊魂 直接提到了凡心大名,他的话震慑到了在场的人。要知道,在如今的莽浮平原、海澜江流域和无定河,这个名字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些话说说可以,你还真信?我今天就在巷市口光明正大地杀了你,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的嘴硬,看看是我的道理好用,还是你的信仰好用。以后应该不会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了吧?”大人物戏谑地和身边的人说着,然后脸色突变,怒不可遏,直接拂袖而去。 几个家丁拖着凡心和纪元就往外走,被拖出大门时凡心还对着里面的人大喊了一句:“无能的廖禹!” 听到他死到临头了又骂起了湣泽镇守,里面的大人物摇摇头,自言自语:“疯子……” 凡心虽不认得他们,却知道湣泽守将的名字,气急败坏的他骂起了守将。 纪元这次倒是保持了平静,这十几天他在死亡线上转悠了几回,颇有点习惯了的味道。上次天虞部落那么顺利,本想着这次跟着出来玩玩,没想到这么大起大落,实在来得刺激。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以他贪乐怕劳的性格,恐怕这一趟打死他都不会来了。 正午时分,街上往来的人很多,翟家的一群家丁押着他们俩在闹市里穿行,引来不少人驻足观看,伴着叹气声,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没有办法,孱弱的个体是斗不过这种利益交织、盘根错节的强权的。 从被押赴刑场的路上看这尘世,一切都再清晰不过了。 令凡心欣慰的是,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最底层的这些贫苦大众的眼神清楚地表明,他们是不满这种情况的。 抵达巷市口,翟家的家丁赚足了眼球,充分耍够了威风后,把二人吊了起来,等待日暮时分斩首。似乎抻上这么一个下午,更有助于树立主子的权威。要让敢于反对的人吃尽苦头,杀一儆百。 眼前围观的人一波散去,一波又来,不过没有一个人敢伸出援助解救之手,甚至没人敢多说一句,有的只是长吁短叹。 凡心太虚弱了,本来老伤未愈,最近又这么一折腾,渐渐昏迷了过去。再醒时,是纪元把他叫了起来,本以为是时间已到,准备行刑,要引颈就戮了,耳边却是嘈杂的人声,凡心慢慢睁开眼睛,热闹非凡。 是荒女回来了! 待荒女走至身前,凡心看了一眼,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十几天前,星盟就已经听说了凡心在句芒城遇袭,这些日子揪心不已。丑宇在当晚落荒而逃后,随即大肆散布太华部落刺杀了凡心的消息,一时荒原震动。 有人额手称庆,有人失落悲伤。 当消息传到莽浮城时,复仇的火焰瞬间就被点燃了。然而,凡心没有看错星盟,他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注意着莽浮城里变得不安的局势。情况和当时丑宇预测的如出一辙。 星盟尽量控制着局面,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反倒是以前跟着凡心那些出生入死的部下跳了出来,逐渐难以平息。什么星盟为了一己私利、贪恋高位等流言蜚语到处流传。 正当局势即将失控,他无计可施之时,荒女费尽周折把密信交到了他的手中,星盟欣喜若狂。他一把抱住这个发了疯一样、哭闹的女人,既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境地得以化解而高兴,更为凡心活着而兴奋。 确认了凡心的笔迹,简单了解情况后,星盟随即将城防交给了景若,自己带着早已急不可耐的将士连夜杀奔湣泽而去。 几次濒危得救,使得凡心进一步肯定,自己就是那个天选的统治者!这也催生了他以后更加夸张的冒险行动,使得他的各种行动更加扑朔迷离,难以捉摸。 星盟率大军前来,湣泽镇守廖禹并未提前收到通传,显得局促不安。因为星盟未敢提前告知原因,怕适得其反。 此刻,廖禹如热锅上的蚂蚁,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大军前来的目的。自己只是盘剥了点课税,不至于星盟兴师动众,亲自前来问罪吧。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心惊胆战地出城十里迎接。 凡心在句芒遇害,大军不去太华部落复仇,反而急匆匆地杀向了这里!湣泽顿时就沸腾了,全城各界都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星盟阴沉着脸,并没有跟廖禹说话,只是焦急地直奔城里,随行将士也都恶狠狠的表情。这让廖禹更是丈二和尚,心里彻底没了底,他只好亦步亦趋,带人在身后乖乖地跟着。直到入城后他才从军中一员相识的故旧口中得知,凡心被扣在了这里,此刻生死未知! 得知消息的廖禹脑袋嗡嗡作响,突觉眼前一黑,直接从马上跌了下去。 大军进城后开始四处搜寻打探凡心的下落,廖禹更是一马当先,发动了全城将士,不遗余力。 闹出这么大动静,找一个人并不难,众人一路搜寻过去,在巷市口,看到了凡心和纪元被吊在那里。 廖禹惊恐不已,又是一个趔趄,摔了下去。他稳了一下神,直接冲到了前面,去解下凡心,那速度秒杀了星盟! 冰火燧燃 改制 在台边值守的几个士兵和翟二的家丁,也被这阵势弄得不着边际,见镇守奔来,全都楞在了原地。廖禹的职务可比提调大多了,士兵和家丁面面相觑。 廖禹差点没就地砍了他们,几人赶紧散去。星盟一直在确认凡心的伤势,并未言语。 廖禹惊魂未定,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些惹事的杂碎。 翟宅内二爷正在与提调霖苏喝酒,谈天说地,大军的到来好像与之并无关系。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多时走后,还是自己主宰这里。 家丁猛地推开大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被门口的士兵赶紧拦下,因为提调正在里面“议事”。 家丁只得冲着大厅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以他在湣泽的耕耘维护,还能有什么大事?二爷听到了呼喊,将家丁唤了进来。大人物醉意朦胧,带着几分怒气,呵斥了几句,示意家丁慢慢讲来。 另一边,廖禹已经开始带人对湣泽进行搜查。 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翟二爷在府上和一众宾客刚听完家丁的讲述,就看到了破门而入的廖禹。在翟府宴饮的大小官员一见镇守来了,立刻闪躲。然而已无处可去,不多久,所有家丁和府内上下的其他宾客就都被绑成了粽子。 士兵见到霖苏不太敢动手,毕竟是平时高高在上的长官,而后者也示意士兵别碰自己。然而廖禹再次强调了一遍:都绑了!霖苏的脸开始变得铁绿。 在场的不少人都收过翟二爷的好处,甚至是他府上的常客,当他张嘴想询问所为何事大动干戈时,直接被廖禹两个耳光打得头昏眼花,嘴角流血。 直到大人物认出缓缓走进来的纪元,才恍然大悟。对,就是他!就是他!一直在那个大言不惭的红眼人旁边!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口酒从胃里反了上来,呛得自己直吐。 大人物发现此刻廖禹正在纪元身后,唯唯诺诺。但看向自己时,恨不得活扒了自己。 霖苏早已瘫作一团,尿了一地。大人物看向平时与自己称兄道弟的各位守备、提调,此刻没有一人正视他、理睬他,都在躲避他的眼神。 大人物知道,完了。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终究得看龙有多大。 纪元就地处决了所有肇事之徒。 不知道是廖禹机灵,还是有高人指点,重典治苛,湣泽立即到处张贴告令,奖励揭发恶卒街霸、官绅勾结,经查属实,一律治罪入狱。至于廖禹本人,一直守在凡心府外,滴水未进,寸步不离。待三天后凡心离开,下狱了两千余人,廖禹战战兢兢保住了一命。 回到莽浮城后,勾芈早已潜逃出城,不知了去向。凡心认真思考这次在句芒城和湣泽的经历,身体恢复后,他又微服考察了几个自己麾下的城池,由于湣泽的原因,情况虽有所好转,但也大多不尽如人意。 尽管眼下荒原还强敌林立,但凡心的梦想并不局限于这里。以眼下自己治下的这种情况,别说将来踏足岭内异邦了,是否能维持住现状都尤未可知。 即使就此败亡又如何?我原本就一无所有。 可是,就算是亡,也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从内部垮掉! 万一,我要是成功了呢? 于是他力排众议,拿出了壮士断腕的决心,重新整饬兵备。申严号令,专门在各地守备以上城池设立监察司,不归各级辖制,由纪元统一掌控,单独向凡心汇报情况。专门发出布告,鼓励广大摇民、荒人揭发各级长官及军卒作奸犯科、贪赃枉法之事。一时间莽浮平原、海澜江和无定河流域九城三十六镇风声鹤唳。 随着各种问题的暴露,监察司的权力急剧扩大,经常会有纪元的流言蜚语,但凡心选择了默默支持。他坚信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疾风知劲草,除去跌落时纪元一直对自己的不离不弃,这也和凡心的用人有关。凡心用人询事、考言,二者并重,博访周咨,默识于心,他能在举事后左右逢源,与他知人、识人,身边网罗了很多求真务实的人有很大关系。 再说监察,目的便是甄别,去其粕莠。所谓榛棘不除,则兰蕙减色,害马不去,则骐骥短气,让那些敢于直言而得罪当权者,不幸陷于吏议的有用之人,为自己效力。 虽然揭发检举时,后期偶有诬告谄詈的情况,但这一举措确实强有力地震慑了各级顽主恶吏,最夸张的时候,每日出城逃走的达官贵族数以千计,极大地扞卫了最底层一直受欺压人们的利益。 两个月后,反对的声音逐渐少了,凡心渐渐廓清了自己队伍里的害群之马。他和景若评估形势后,决定顺势推进赋税的改革。 青亡以来,各个势力依然沿用了青的课税制度,凡心也不例外。但是随着战乱的频发和监察以来众多前朝贵族的逃离,以前的课税制度无形中加大了广大底层摇民和荒人的压力。而且以前的税收以实物为准,每年收上来的东西千门万类,堆积如山,实在不便保管和调度。 冰火燧燃 狐岐 景若将旧制的满三征一,改成了满五征一,保证了税收的同时,最大可能地减轻农耕者和牧民的压力。同时,废止了原来的实物课捐,改成征收统一的玉翡,这也是当时荒原上流通的货币。这就意味着不管你从事的什么领域,只要对照自己的收获折算成等价的玉翡即可,极大方便了操作,也方便了军饷钱粮的计算领取。 玉翡,这也是幕非与符禺部落拼命争夺狐岐山的原因。 建元三年溽暑初,一位狐岐山的摇民在田间耕地时,无意中撅出一块翡翠原石,晶莹剔透,世所罕见。翡翠,在荒原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摇民大喜,遂捧至家中并告知家里人,左邻右舍竞相观之。消息不胫而走,数日间,无数农户开挖田地,深挖数尺,皆有所获。 狐岐山位于西北平原与北部极寒地区的分界处,一时间无数符禺部落的荒人也前来采集。最早发现的摇民试图以理服人,可后续赶到的荒人根本不由分说,操刀便砍,双方发生了激烈的械斗,各有死伤。 事情闹大了,幕非觉得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凡心连年征战,钱粮空虚,而此刻他的九城三十六镇正被纪元的监察和景若的税改弄得鸡飞狗跳,啼笑皆非。 这是一个用兵的好机会。 当首领就好好当嘛,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弄那么多花样干嘛?幕非不理解凡心的举动,甚至鄙视隔壁这群后辈的一系列措施。 他料定凡心力不从心,无暇西顾,于是他决意将这场冲突升级,悍然出兵狐岐山。 战事一开始,和预料的一样,荒人大败,死伤惨重,并失去了对狐岐山的控制。然而,幕非并没有停下进军的脚步,令部将快速推进至极寒地区腹地,想要借机一举平定符禺部落,以解决这么多年自己的北部边境危机。也好进一步壮大实力,然后,好专心地解决东南面已经今非昔比、时有异动的凡心,以避免将来陷入双线作战、腹背受敌的境地。 但战线推进以后,尤其是进入到符禺部落的腹地之后,战事的进行并未如幕非所愿。 符禺部落从一开始的被动挫败中回过神来,在自己的土地上,展开了有效的反击。搞权术,荒人部落可能远不是青人的对手,但单论作战,他们绝对要胜出几分。 策略不行,但实力不怵,一开始的被动得以扭转,双方就陷入了僵持。 麾下部属不停地建议凡心趁机举兵西进,一举解决掉虎视眈眈的幕非,不然一旦幕非打败符禺部落,独占狐岐山,财力更强,兵锋更盛,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然而,回到莽浮平原的凡心,只是密切注意这场战事,并没有采纳出兵西北平原的建议。 正如幕非所料,他此刻确实是力不从心。从长远看,监察和税改虽然是十分必要的事情,但这种割肉行为确实让眼前的自己伤了元气,现在还在阵痛期。 更困难的是,大量玉翡的开掘导致了物价飞涨,大宗商品开始供不应求,这也进一步冲击了凡心在新占区的统治。但对比金银珠宝这些身外之物,凡心坚定认为只有手中的粮食和麾下的士兵才是获胜的关键。于是逆其道而行之,莽浮城开始有意排斥市面玉翡的流通功能,交易时只承认有自己印记的玉翡。这虽然使得自己发行得玉翡十分保值,但也令凡心政权承担了巨大的经济压力。 与其过早地背负起这个负担,不如继续解决自己的内部问题。 “玉翡珠宝先让他们保管吧,回头我们一并去取。”凡心爽快地说出这一句,似乎并不在意那些财富的归属。 因为在他的心里,珠玉玩好,饥不能食,寒不能衣。 在之前已经解除了摇民和荒人参军的各种限制的基础上,凡心开始在军中实行“功爵制”。即士兵的使用提拔完全是靠战场上的表现,即使是战死,也会根据他的功劳抚恤他的父母妻儿。最大程度上纠正了原来依靠氏族背景关系或者用金钱换取官职的弊端,彻底解决了战士的后顾之忧,极大地提升了士兵作战的积极性。 封地、扩员、税改、监察和功爵制这五项规定,其中有些不乏来自凡心帐中的岭内人之口,但是加以改进后,对比黄金平原的各项制度,也是有胜之而无不及。 敢于打破现状,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五项规定后来经过发展完善,作为五条铁律,贯穿了凡心的整个征程,也为他日后的一系列举动提供了坚实的保证。 幕非显然低估了符禺部落的实力和抵抗的决心,符禺部落在他的强大攻势下并没有屈服,他速战速决的意图没有实现。反而随着时间推移,符禺越战越勇,直到建元三年深冬的来临,战事仍未结束。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更加寒冷,也更加漫长,超过以往历年的大雪很快覆盖了整个荒原,而北部极寒地区的雪量甚至更大。 双方陷入了拉锯式的苦战,谁都难以更进一步,大雪皑皑之下寸步难行。 随着凡心度过了阵痛期,一系列改变带来的优势开始显现。纪元的高压监察使得行伍和官衙里的各种杂质被剔除,使得政令军令更加通畅。 从一开始推行各种改制时,各级人员的大量流失,到后来众多新员的踊跃补充,像滚雪球一样,到建元四年暮春,星盟一举将士卒人数扩充到二十余万人,而且队伍更加纯洁,纪律性更强。 而景若主推的税改也使军饷钱粮更加足备,使得九城三十六镇生机勃勃。 冰火燧燃 太华 解决完内部问题,凡心开始将目光转向了周围,他需要检验一下改革的成效,而这第一战就显得尤为重要。首战胜,则军威振,首战败,则军心动摇,过去的一切举措都会沦为被攻击和质疑的谈资。 了解完狐岐山的最新战况,凡心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了一圈,最后在南望城停了下来,轻轻敲了两下。整个冬季,他一直在思考,早就胸有成竹。从极的实力相对较弱,组织松散,京畿周边常常都与南望城分庭抗礼。而最有可能援助从极、同属于青人的幕非,此刻陷入了与符禺部落的苦战,自顾不暇。各将领命后回营清点兵马,准备七日后的出征。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第四日一早,莽浮城便接到了太华部落的急报。由于雪灾,粮食供给短缺,人心动摇,长老凯达发动兵变,族长太华被杀,太华之子祜休请求派兵戡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凡心和众将领陷入了两难。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按原计划不变,先趁幕非、从极无法互相照应攻取南望城,如此一来青的残余势力会进一步瓦解。另一部分人认为从极虽弱,可凯达不同于太华,早有异心,一旦掌握太华部落后趁机发难,莽浮平原必定腹背受敌。而先攻打太华部落,从极定会袖手旁观。还有人指出,雪灾影响粮食短缺,凯达必定南下莽浮平原,早晚会有一战,不如趁其根基未稳,先行攻之。这几种意见都不无道理,因此大家各持己见,僵持不下。 凡心看了看毛犊,后者是进攻从极计划的制定者和推动者,他没有发言。凡心笑笑,看向另外一边,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一直在旁坐着,此时开口了:“老朽认为,不同于已故族长太华的宽厚,凯达是一个极端仇视青廷和摇民的人,可以断定的是日后他也会视我部如大敌。如今祜休求援,正好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说到这,他已经说出了基本观点。他故意停顿了一会看着大家的反应,面对不少主张进攻从极将领的质疑,他停了几秒,继续说道:“荒人向来重节义,不肯轻易屈服,如日后再攻,就算可以得胜,所部荒人也不会实心归附。” 一般他的意见大家都会认真思考,因为他之前的建议基本都是正确的。 提出这个意见的人,是年长凡心近三十岁的老人若俞。仙风道骨,博学多才,原是看不惯青廷风气的廷官参言。在世风日下的清廷末年,因为屡次进言,备受排挤,一降再降,最后一气之下,隐居莽浮林,后被凡心打猎相识,接济了他十多年。 若俞是这样一个人,假若不在凡心身边,抑或不言语,那他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又能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年轻时走路姿态,甚至是可以看到自己如何衰老的人。 这样的老人在荒原实在难以遇到,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过去。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用一两句话就能表达他们所认为的一切。而若俞不同。 若俞接着说道:“大家不要忘了血河池水中的流赭,以及大地上的楢柤,此时天予,为何不取?” 三年之艾,不以未病而不蓄;九畹之兰,不以无人而不芳。 此时大家都没有了声音,毛犊心里知道若俞是对的,而且他还知道凡心会采纳若俞的意见。 听到流赭和楢柤,凡心的眉头动了一下,左手微握着拳头抵在鼻子上,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后,下定了进军血河池的决心。 凡心令诸怀为主将,率湣泽三千骑兵、一万步卒为先锋,令浑夕率两千骑兵、一万步卒为后应,火速开往血河池。 诸怀,天虞部落荒人,凡心去官后沦落荒原时结识,后凡心举事时起用。平时憨态可掬,及到战场,却往往是磨拳切齿、口流唾沫,一副好似要生吞对方的架势。虽出身低贱,但颇通兵法,尤好单骑逼近敌垒侦视虚实。几次身陷险境,都能化险为夷,既有荒人的勇力,也有青人的谋略。 浑夕是摇民,凡心作下主时的邻里,待人和善,老成持重,颇有见地。 诸怀所部只带了七天的干粮,轻车简行,星夜赶路,因为他要在祜休兵败被杀前赶到,不然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暮春廿六,接到祜休求援后的第七天,诸怀抵达了血河池。凯达虽然料到莽浮城可能来援,却没想到援兵来得如此神速。 春季的荒原冰雪开始消融,道路异常泥泞,实在不便行军。以至于当诸怀率军出现时,凯达连提前备好的用来对抗援军的军械钱粮还没有发放。 作为一个荒人,诸怀明白,要想使一个部落真正臣服,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堂堂正正地打败他。 泥泞又狭小的空间里,谈不上操练任何兵法。而自己手中这支摇民、青人和荒人组成的混成军能受得住这样的考验吗? 尽管麾下的人都是自己精挑细选的,但诸怀的心里依然没有把握。 自己深得凡心信任,身居高位却还没在人前证明过自己。如今凡心将这样一场重要的战事交于自己,不能取胜便是最大的辜负。 冰火燧燃 灼战 诸怀横下心来,弃用了骑兵,直接指挥步兵开始了冲杀。 冲杀前他向将士吼了一句也是压在自己心里很久的话:“众将士跟我多时,今日之战,是我等证明自己的时候!是向所有人证明,我们不差于任何人!”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吼叫。 虽然经过了七日的急行军疲惫不堪,但大家的精神状态还不错。除了要宣泄自己内心积压多年的情绪,杀敌的数量也将直接影响他们的军级。 而凯达部虽然是家门口作战,但连日的内战下来,也是劳累不堪。 狭路相逢勇者胜,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拼的就是双方得意志力了。 而被围的祜休部眼见援兵到来,瞬间士气大振,开始试着突破包围,与诸怀里外夹击。上万人在淤泥里展开了肉搏,摔倒、爬起,草皮被踩起,到处都是淤泥。 血染红了泥浆,而拼杀还在继续。 从早上一直打到下午,双方一直在把能用的人陆续投入到战场中。兵不识将,将也找不兵,双方像藤蔓蒺藜一样缠绕在一起。 凯达起初的满满自信受到了打击,他认为自己的族人是打硬仗的好手,而这种厮杀持续不了多久对手就会崩溃,而如今对方依然没有败迹。他不禁开始怀疑取胜的可能性,但他仍不想就此放弃。他还有几千人的筹码,还有争取的余地,在不远处不停地给自己即将上阵的族人打气。 阵中双方依然在僵持,傍晚已经临近。这是自己全部的家底,而对方还会有援军到来。凯达果断嗅出了战机,马刀一划,所有人都加入了战局。 浑夕在不远的高岗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惨烈战况,他把诸怀和自己的骑兵留下,交代了一道命令,见凯达投入了最后的力量,随即也指挥自己麾下的一万步卒冲下,加入了战斗。 新一轮的鏖战开始了,旌旗抖动,泥水四溅,兵器碰撞的声音,骨头脆裂的声音和荒原上呼呼的风声融为一体,惨烈也凄美。 日头没入山坳,血月缓缓升起,双方仍旧前仆后继,脚下踩着尸体,脸上全是血迹,血河池俨然成了人间地狱。 部落里很多人对凯达处死太华并不满意,他们此时的战斗既为了部落的荣誉,也有对凯达的恐惧。但随着战事加剧,这种荣誉感渐渐褪去,不满情绪开始发酵,平衡的角力慢慢发生了倾斜。为部族、族长而战终是没敌过为自己而战的心理,凯达部开始逐渐后移,退往身后的高地。 在他们身后的高岗上,浑夕之前留下待战的五千骑兵呼啸而至,击垮了凯达不足两千的骑兵,将刚登上干涸土地的荒人又赶回了泥里。 既然你要战,那就打个痛快,不分出生死,谁也别离开这里! 太华部落的族人面对眼里冒光、越战越勇的对手已心生畏惧,不停地后退。而后方已经无处可去,要么放下武器,要么战死在这里。 凯达只想分出胜负,却不想对方赌上了生死,这显然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他是渴望部落的权力,但是自己也是部落的一员,需要为族群留下血脉,但眼前拼命抵抗的族人正逐步变成地上痛苦哀嚎抽搐的躯体…… 眼见败局已定,凯达一声无奈的叹息,命令部下放下了武器。 大家静静地站在原地,凯达用荒人部落的方式,用马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鲜血如注。数十追随者效仿,随他之而去。就此,更多地族人放下了武器。 微风入夜,卷起淡淡腥蒿。 战斗以诸怀和浑夕的胜利告终,当士兵们离开泥泞的草地,战场留下了数以千计的尸体。残肢断臂遍地,不知是血河池的水染红了这里,还是士兵的血染红了土地。 太华部落重新回到了继承人祜休手里,也心甘情愿地彻底倒入了凡心的手里。 在崇尚强者的荒原,诸怀和他的士兵用实际行动慑服了这里,打出了血性,也打出了实力。 这是凡心统一荒原过程中最为惨烈的一战,这一战不仅检验了自己改革治军的成果,也使他坚信即使再硬的骨头,他都啃得下、嚼得碎! 他的队伍做好了席卷荒原的准备! 随着建元四年冰雪消融,幕非和符禺部落的战火再起,这一次,符禺部落率先发起了攻击。 极北地区受雪灾影响最重,如今粮食难以为继,他们只能趁着还有余力的时候,以抢掠的方式获得粮食和土地。与自己相邻的太华部落,情况不比自己强多少,同是荒人,还归附了莽浮城,对他们下手弊大于利。从极部地处京畿,向来富庶,而且实力最弱,是最好的劫掠对象,问题是自己与从极部并不接壤,要首先穿过幕非的领地。既然这样,就只能选择先进攻幕非部了,本来因为狐岐山两家已经交恶,这在符禺看来,选择幕非简直就是天意。 符禺带着近五万族人绕过幕非重兵把守的狐岐山,直捣西部平原腹地。幕非万没想到荒人会率先进攻,当黑压压的荒人出现在熬岸城外时,守将再经大吃一惊,连忙组织迎战。但符禺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立即组织人马展开冲击。 因为之前青廷推崇愚民政策,荒人后期比较顺从,从未出现过大规模反抗的情况,所以荒原上的城墙普遍都不高,仅有的高墙经过数十年的风雨洗礼也都残破不堪。荒人的骑兵面对这样的城池如履平地,很快就击溃了再经的守军,洗掠了熬岸城。 冰火燧燃 符禺 食不果腹的荒人见到城内堆积的粮食,自然不会手下留情,解决了温饱问题的同时,缺乏纪律的部众顺带奸淫了城内很多妇女。 再经带着残兵狼狈不堪地撤到那父城,这同样是一座典型的荒原城池。有了熬岸城的前车之鉴,守将马不停蹄地做着迎敌的准备。 这里是西部平原中心西望城的门户,一旦有失,幕非的老巢西望城则会直接暴露在荒人的兵锋前。西望城派出的两万援军也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 在熬岸城停留了三天,符禺部落吃饱喝足后,铁蹄开始向那父城挺进。 虽然符禺人马的补给在城中暂时得到了补充,但把那父城弄得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失去了一城民心不说,也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守将华杰充分吸取再经惨败的教训,加固了城墙,坚守不出,等待援兵到来,也寄希望于荒人粮食耗尽,自行退去。一连几天,任凭荒人如何叫骂,守军就是不出城应战。荒人无奈,只得领兵退去。 然而,他们并没有真的撤回熬岸城,而是躲进了离城三十里的河谷里。符禺料定,自己把动静闹这么大,幕非定会派援军前来,而这里是必经之地。只要吃掉了他的援军,那父城必会不攻自破。于是,他潜伏了下来,等待时机。 第四天,正如符禺所料,浩浩汤汤的援军火急火燎地出现了。等他们走过了一半,荒人发起了冲击。 被拦腰切断的援军首尾不能相顾,没过多久就混乱了起来。荒人趁机掩杀,混乱变成了溃败,整个河谷留下了横七竖八的援军尸体。除了部分逃到那父城,其余部分都退了回去。 截获了充足的粮草,荒人们重新杀了回来,在城下安营。这一围就是一个月,西望城未再派援军赶来,城内的粮食供应反倒是紧张了起来。华杰多次向西望城求援,得到的答复皆是死守待援,然而援军杳无音讯。 幕非并非不着急,他正在积极准备第二次的援军,这一次要打就不能局限于那父城,要直接将符禺部赶回自己的地方去,所以目前慕非的粮草也是问题。为此还不惜自降身段,致书莽浮城,希望以玉翡高价换取粮食军械,但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拒绝。 更令慕非雪上加霜的是,因为玉翡是荒原的流通货币,而自己占据的狐岐山大量开采,大量玉翡原石毫无节制地进入贸易市场,致使货物交易价格一度飙升。为了维护自己九城三十六镇的农牧交易,凡心之前就下令禁止莽浮城意外发行的玉翡流行,此时更彻底,干脆下令关闭了所有与京畿地区和西部平原通关的贸易口市。 这样做给凡心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属地内开始出现不少囤积居奇的情况。但影响更大的还是慕非,此时正是他需要外界支持的时候,从极部的贸易吞吐量有限,再能获得凡心的支持,这场与符禺的战争他就将获得充足的财力。 凡心对这些平时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大人们心存芥蒂,没有落井下石已是幸事,更何谈帮忙援助。再者,与慕非做这样的交易,无异于养虎为患。 单靠私下的小批量走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慕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宝贝前一秒还是荒原的抢手货,下一秒在莽浮城面前就变得一文不值。 拉拢莽浮城未果,幕非只能将目光全部投向了从极。首先他们都是青廷故旧,过去就多有往来,更重要的是从极爱钱,胸无远虑。 果然,当幕非派人将满载玉翡原石的马车拉倒南望城时,从极欣喜至极。完全沉浸在珠光宝气中的他对部下的提醒充耳不闻,不但高价卖给了幕非大量粮草,而且在幕非许以重金的情况下,派出一万五千人的援军。 得到援军和粮草支持的幕非士气大振,准备周全后,重装出发,再次推进到那父城下。符禺坦然应敌,列队迎战,不料城内华杰、再经趁机偷袭,前后夹击,荒人阵脚先乱,应对不及,只得败退。 幕非联军一鼓作气,紧追不放,没有给荒人任何机会的调整喘息。 兵败如山倒,符禺一败再败,直接被赶出了熬岸。然而这还没完,慕非的人马一路追击,直接将符禺部落赶回了极北地区。符禺部丢盔弃甲,西北平原到处可见荒人的尸体。由于来不及撤退,符禺部落把近一万老幼妇孺丢在了这里。 而幕非赚得盆满钵盈后,趁机与从极结盟,将狐岐山这块烫手山芋顺水推舟划给了从极。 符禺已经被打残,解决完凯达事端,倒出手来的凡心,此刻需要立即面对“幕从联盟”这个棘手的问题。 由符禺的战事牵引,隔岸观火,假以时日,等待两家自己闹僵显得并不现实,而凡心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去干耗,慕、符战事刚歇,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虽然属于不同部落,但荒人和摇民之间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总比和青人亲近些。符禺兵败那父城后,向凡心发出了求救的讯息,表达了结盟之意。 但这一点凡心并不满意,因为他想要的不是结盟,而是归顺。 但让凡心忧心忡忡的是,他听到了不少部下想要营救符禺战败、被遗落在傲岸城那万余妇孺的提议。此外,极北地区的椆木也是令凡心蠢蠢欲动的东西,这种树木在寒冷的条件下长得异常坚硬,是制箭最好的材质。 而幕非拥兵近二十万,从极也十万有余,二人占据的西望城、南望城也都是富裕的地区,财力不是凡心可比。两个一起打,凡心并不占优势,但是要想一统荒原,这两人是必须跨过去的障碍。 与众将充分讨论后,凡心还是决定对“幕从联盟”动手,彻底铲除青廷在荒原上最后的遗留。 冰火燧燃 决计 首先,他要求符禺部落并入莽浮城,在此前提下开放血河池,允许符禺族人经原太华部落边邑进入无定河流域。此时无定河流域处于真空地带,由于雪灾的缘故,凯达事端一结束,凡心就将早在此处的太华部落整个迁入了海澜江流域。 虽然此时无定河流域生活环境也不怎么样,但比起符禺部落原来盘踞的极北地域还是要强得多。令凡心没想到的是,符禺族人一进入相对温暖的地域,族中个别青壮就立刻起了异心,在当地引起不小的骚乱,破坏了原有的秩序。 于是,还未等对“幕从联盟”动手,就得先内部戡乱了。凡心立即派浑夕带兵进行镇压,好在反叛的符禺部落只坚持二十余天便被平息。本想着能避免的一战到底是换了种方式爆发。 闹事的头领被悉数处死,不安分的族人皆被驱逐,浑夕改组了符禺部落的士兵。 解决完突发的内部问题,就该轮到外部强敌了。 建元四年仲商,荒原的最后一战开始了。 这场战争的结果将决定荒原接下来的方向,是老牌氏族继续掌权,还是新式族群力量彻底崛起? 这一战在整个莽浮平原的边线展开,双方都倾尽全力想要置对方于死地。战火蔓延了两年之久。 凡心派出了三路大军,右路诸怀为主将,浑夕为副将,领军七万,兵出湣泽,直奔句芒城。中路云瞻为主将,洛尘为副将,领兵十万,兵出无定河,直取南望城。凡心则自率左路军,领军五万,兵出莽浮城,绕取西望城。三路大军中,右路诸怀部在与太华部落的交战中已经亮相过,攻坚能力最强。中路云瞻部多出自海澜江和无定河流域,还有部分人马为原少和与渡云的旧部,擅长平原作战。而凡心率领的左路军,多数都是跟他从莽浮林那东南一隅摸爬滚打过来的,历经大小战事无数,擅长突袭作战,突击渡云就是这一支所为,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要打就出其不意,先把对方最强的点打掉。 这是凡心的想法,于是他决定,人数最多,本应是主要作战方向的中路佯动,牵制敌人的兵力。而左右路主攻,南北夹击西部平原,迂回包抄西望城,最后再瓮中捉鳖,解决南望城。为此,他还精心唱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戏。 莽浮城对外号称中路军由凡心引兵,进行了声势浩大的出城仪式,南望城和西望城的所有细作穿插在人群里。两城将士夜以继日备战的同时,眼睛更是瞪大地看着这里。凡心在马上和欢送的人群大大方方地打着招呼,整个队伍气宇轩昂地向前线开拔而去。慕非和从极很快就收到了莽浮城三路大军的具体消息。 提前开拔的右路军在凡心出城后的第四天抵达了句芒城,展开了攻城准备。句芒城本就混乱,高压之下,未等大军发动攻势,舆论就彻底引燃了城内士兵对贵族一直积压的不满情绪。城中士兵发生了大规模哗变,杀死了守将,打开了城门,几乎以欢迎的态度迎接了城外的大军。 诸怀引军而入,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城池,首战告捷。 大张旗鼓的中路军,面对的主要是从极的力量,边走边打,虽然遭到了激烈抵抗,但经过四个月的时间,也一路推进,在大雪纷飞的时令抵达了京畿地区,南望城近在咫尺。 加之句芒城被破,使得南望城在北境的门户被打开,对之形成了犄角钳制之势。 而诸怀拿下句芒城后立即分兵,浑夕引部奔京畿地区,开始拔除沿途的城池。一切迹象都表明,凡心接下来要攻打自己的南望城,从极对此深信不疑。 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南望城,包括幕非。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是懂的,况且来而不往非礼也。因此慕非积极地出人出钱出力,又从西望城提前增兵两万支援从极,加强京畿地区的防守。 建元四年暮冬初,浑夕大军开始停滞不前,一直未能突破慕非和从极在西部平原的封锁,遥望京畿地区。 即使如此,云瞻依旧发动了对南望城的进攻。洛尘每天率军搦战,城内接连五员将军应战,但毕竟久疏战阵,五人皆被斩。自此,南望城大门紧闭,坚守待变。 此时城内的守军力量是可观的。就像拳头打人肯定要比五个指头打人疼一样,从极早就把力量收缩回了南望城。 为缓解城内畏战情绪,一直避战也不是办法,攻城第十日,城内将领主动搦战,点名要见敌军三军主将。 为防有诈,云瞻挂凡心帅旗应约。令他颇感意外的是,敌将是一员女将,二十多岁模样,腰如约束,肩若削成,齿如瓠犀,俊眼修眉。 云瞻“噗呲”一下笑了出来,心想:“南望城这是没人了吗,怎么派个女娃子出来?” “丫头,你找我何事?”云瞻身后的将士听到后不禁面面相觑,随后爆发了一阵哄笑。 “我叫南念,你不是凡心,叫他出来!”南念丝毫没理会对方的嘲笑,红绫枪指云瞻。 云瞻一惊,心想:“她认得凡心,这不露馅了么?”但是转念又一想,现在荒原之上,还有几人不识得凡心呢,这也正常,不足以大惊小怪。 “女娃子什么事与我说便是。” “我问你,他人呢,叫他出来!”南念生气了,样子更加动人。 冰火燧燃 荡涤 “你与我说便是,你不说我可要回去了。”见对方依旧争执不下,云瞻打马掉头要往回走了。 “哦,对了,女娃子就不要舞枪弄棒了,刀剑无眼,再伤到你那俊俏的脸蛋。”云瞻边走边戏谑了一句,没把对方放在心上。 “我的话你还没回答,哪里走!”南念愤怒了,打马截住了云瞻,举起了兵器。 “女娃休要纠缠!”云瞻断喝。 心想如果对方不是一个女孩子,恐怕早已将之斩落马下。 然而,南念不依不饶,拍马直取云瞻,云瞻无奈,只得与眼前纤细的女子交手。但是几个回合下来,云瞻不由得暗暗吃惊,对方虽然为一女子,怎料手段却是异常狠辣,招招致命。 枪来剑往,攻击细密,他虽都一一化解了,却也不得不小心应对。二十回合后,云瞻不再纠缠,一枪挡开,打马回到阵中。却不料南念借机掩杀,由于对方是女人,包括洛尘在内的前排将士轻敌,刚才一直在看热闹,准备不足,引发前军一阵混乱。 让人意外的是,之前将百余年未有战事疏怠和疲态展现得一览无遗的青军,此刻竟然展现了精湛的技战术。 幸运的是,从极仅仅只给了自己的女儿两千人而已,未能趁机扩大战果,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凡心不在南望城下的中路军里,那他在哪里? 引军出莽浮城三十里,凡心便偷偷脱离队伍,率一队轻骑追提前出发的左路军而去。 和从极相比,幕非的实力明显更强,而他的首府西望城势必会成为这场仗战斗最激烈的地方。 凡心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推掉众将的好意,将这块难啃的骨头留给了自己。自己亲率左路军,这样的决定无疑鼓舞了他的各位将军。 而且凡心率左路军临时改变了既定路线,绕开南望城,率军直接悄悄抵达了熬岸城。 中路军出城后的七天,凡心离熬岸城五十里停下了脚步。天刚微明,他便派出了三千人发起了攻击。 守将再经大惊,立即带人全副武装迎敌,奇怪的是,对面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并不怎么样,几个回合下来就被再经打败了,开始撤退。 好不容易逮到个软柿子,再经哪肯放过。熬岸守城一共八千人,他带了四千去追,结果,当他们一路追着逃兵离开,消失在地平线以后,这四千人就再也没回来。 凡心并没有趁机攻打熬岸城,而是率军马不停蹄赶往了下一个目的地,只是留下两个骑兵在天色渐渐暗淡时,将再经的人头射进了城里。 熬岸城遇袭后的第四天一早,那父城遇到了同样的攻击,华杰的两名副将带队追击,同样全部遇袭。夜幕快降时,两颗副将的人头也被射回了城里。 这是赤裸裸的恫吓! 幕非收到了熬岸城遇袭的战报,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第四天又收到了那父城遇袭的战报。求援的快马显得十万火急,接踵而至,幕非虽然觉得蹊跷,但也觉得合乎情理,随即派出了两万人马支援那父。 “兵分三路,凡心的左路军终于来了!”慕非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和自己料想的如出一辙,并无二异,面对这赤裸裸的恫吓,幕非显得胸有成竹。毕竟自己后有南望城,前有那父、熬岸二城,怎么也不可能一下打到自己这里。 建元五年仲春,在天寒地冻里的一番厮杀下,浑夕的右路军终于突破封锁,兵锋抵达了南望城。在这期间,云瞻中路军的挑衅就未结束过,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决战的到来。 果不其然,仲春既望,右、中两路大军开始同时对从极发起攻击,形势瞬间变得危急。此时,凡心的战略意图似乎特别清晰地呈现在了慕非和从极面前,中路主攻,右路配合,左路牵制。 对于这种情况,二人是早有准备的,一场苦战势在必行。 随着攻势加剧,南望城告急,从极开始放弃京畿外围地区,并从各地抽调援军。此时,幕非上万将士被牢牢拴在了那父和熬岸,左路军在二城之间动作不断,然而面对从极的求救,他再次从西望城派出了两万人。各路援军抵达后,攻守双方势力对比发生了变化,凡心两路大军的攻势遭到了遏制。于是开始牢牢占据各个关口,封锁南望城与外界的联系。 正当所有人为南望城的转危为安长出一口气时,凡心的左路军突然对西望城发起了攻击! 突然出现在西望城的凡心让所有人惊呼不已! 慕非将信将疑,但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莫非我才是目的? 在一遍遍派出探马查看后,确定那就是凡心后,慕非开始似乎恍然大悟。然而,自己的兵马撒得到处都是,此刻施救西望城是否还来得及? 袭击那父城后,凡心一直静静地等待战机的来临。当幕非派去南望城两万人后,西望城守军已不足五万。凡心等来了机会,只要拿下西望城,慕非其余的城池自会不攻自破,就能毕其功于一役!而慕非做梦也没想到,之前攻打熬岸和那父城的,正是凡心,而且他会如此大纵深地迂回,绕过所有拱卫,直接奔自己来了! 冰火燧燃 吞噬 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行为,如此纵深迂回对幕非发起攻击,相当于将自己的侧翼完全暴露给了后方的敌人。所以,时间和决心就成了决定双方胜败的关键。 左路军副将纪元、俞随各率本部,争分夺秒地向南城和西城发起了冲击,而幕非的部下不愧为青廷最后的精髓,战斗素养极高,即使面对偷袭,却临危不惧,拼死抵抗。战斗很激烈地进行着,从拂晓打到了巳时,着眼之处,尽是残桓。 随着夜幕降临,双方开始各自舔舐伤口。 但时间的拖延对进攻的一方更为不利。第二日休战,凡心巡视了一圈战场。他召集自己的将军,调整了策略,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激昂而嘹亮的冲锋号角随即冲天而起,战斗再次开始。 攻城士兵启动,开始奔跑,加速,再加速。 先是吼声,牛角号声,然后骑兵奔腾的铁蹄声,渐渐的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轰鸣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凡心的士兵排山倒海,汹涌澎湃,铺天盖地地杀了过来。而慕非经过两天来的仔细分析,似乎知道对方要今早进攻,一夜未睡,此刻脸色铁青。 汹涌扑来的荒人和摇民越来越近,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吼声,喘息声,已经清晰可闻。看到这一切,守城士兵仿佛被惊呆了,西城的阵脚开始松动,最前面的守城阵列开始慌乱,开始退却。 守将看出了危急,大叫起来,叫声凌厉而肃杀。 “顶上去,前列顶上去……” “射击……,射击……” “放……放……” 吼声不停,叫声不停,战鼓声不停,传令兵在城上疯狂地奔驰。 长箭呼啸而出,一路厉啸着。“唰……唰……唰……” 霎时间,满天长箭,迎面飞向扑来的荒人大军。 凄厉的哀号顿时响彻战场。 见状,攻城部队立即后撤,退出弓箭射杀的范围。正当城上忙于补充人员,蓄势待发之时,凡心却集中所有兵力转而对南城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他和自己的卫队冲在了最前面。 凡心的这一举动更冒险,刀剑无眼,但这显然也更能鼓舞士气。 士兵们最需要的往往不是命令,而是身先士卒的表率。这一决定很快收到了效果,当凡心的贴身卫队开始爬上南城的城头时,大家无不争相效仿。 很快出现了,幕非紧急抽调其他兵马封堵南城的缺口,但不幸的是,在守军的援兵到来前,城门还是失陷了。守军开始拼命地反扑,双方在南城狭小的城门展开了一寸一寸的争夺! 两军接触,士兵被淹没,吞噬。 被士兵们的脚步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转眼之间就溅满了鲜红还在冒着热气的血液,血肉模糊的躯体在战马地践踏下翻来滚去,断肢残臂和着泥沙,雪水在马蹄下飞舞。 两军角力最为吃紧时,城中守军阵脚大乱! 诸怀到了! 凡心猛拍下大腿,冷道:“我等的就是这个!” 与以往的荒原作战不同,凡心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得了句芒城安抚完城中百姓后,诸怀随即将城池留给部下,在浑夕进军京畿的掩护下,自己悄悄向西望城进发。 在凡心的左路军在南门与守军搏命焦灼,吸引了守军全部注意力后,诸怀开始率军猛攻西城。守军疲于应对,不敌,西城被破。 前后夹击下,守军很快就成了溃败之势,俞随和诸怀分别引军攻入城中。而凡心混战中被刺伤了左肩,再一次负伤倒下。 还未等慕非的各路大军回援,西望城就在一夜之间崩塌。幕非死于乱军之中,城中两万青军被俘,正从那父、熬岸赶来,尚在路上的援军听到西望城沦陷,无奈只得返了回去。 作为攻克的第一个前青廷重镇,为了安抚民众情绪,凡心入城后,府库粮秣就地分给了食不裹腹的民众。对于归顺的各级府衙人员,皆原职留用。而纪元重申了士卒纪律,未有抢掠奸淫发生。 在西望城停留了七天,安顿好伤员后,凡心留下纪元打理城池,自己开始率军东上,向南望城进发。此时,纪元的任务比较重,既要稳住西望城的局势,又要掩护好凡心的侧后,防止慕非的其他散军从背后攻击。 暮春中旬,凡心经过摧枯拉朽的攻势,拔掉一些列通往南望城的阻碍后,顺利与浑夕、云瞻会师,对南望城形成合围之势。从荒人攻克西望城开始,双方所有的意图和底牌就都拿到了台面上,此时的南望城从极集结了有史以来最多的兵力。 这天早晨,天刚下过轻雪,蓝天如洗,太阳刚刚爬上山头。南望城北关外,凡心大军壁垒已成,方阵整齐。几十名莽浮将士银盔亮甲,合刀驰马,环列在凡心身后。浑夕和云瞻,头顶金盔,身披青甲,外罩紫罗袍,腰挎宝剑,怀中抱着令旗,眉毛皱在一起,眼睛瞪着城上。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听见风卷旗号,发出“哗哗”的声音,可谓山雨未来风满楼。 凡心头戴紫金冠,身披霜狼连环铠,体挂镏金百花袍,腰悬宝剑,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于最前方。 冰火燧燃 南望 南念和丑宇在城上看着,这一次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从极并不傻,眼看凡心兵锋正盛,于是主动派出使者,送出大量玉翡财宝,希望凡心可以退兵,从而放过自己的城池。 统一之举势在必行,在自己已经占优的情况下,凡心不可能允许从极偏安一隅,继续作威作福。于是他扣下了所有财物,但却没有撤去合围。 从极无奈,再次派出使者,加大筹码,送出京畿地区三城十二镇,恳求凡心高抬贵手,保留自己包括南望城在内剩下两城的统治地位。 面对这份诚意满满的“报价”,凡心再次拒绝了。 从极心灰意冷。 毛犊已经开始提醒凡心,小心从极狗急跳墙。其实,以目前的实力,胜负已无太大悬念,但是从极一天不投降,变数就依然存在。 而且,目前城中的力量是可以一战的,之前幕非先后向他增兵两万余人,各路援军紧急回城也有上万人,加上本来的守军,城中此时尚有近六万人。 之前凡心并未阻击各路人马回援,南望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口袋,把尽可能多的剩余势力全装了进去。而这正是凡心的计划,瓮中捉鳖,一次性彻底解决全部问题!不然这些人化整为零,将来也是不得安宁,贻害无穷。 果然,第二次被拒绝后的第三天,从极一改求和的态度,开始积极迎战。洛尘列队迎敌,三十回合斩敌将于马下。 然守军不退反进,南念趁机发动全军冲杀,洛尘并不恋战,迅速引军回营,箭起两轮,追击的敌军被弓箭手射住阵脚,只得回城。 尝到胜果的从极,消除了让自己女儿领兵出战的顾虑,接下来一连七天都是南念前来叫阵,只是凡心未予理会。 另一边,纪元的日子并不好过,先前折回的熬岸和那父城的敌军回过味来,纠集其他散落力量,开始对西望城发起反扑,意图牵制凡心的兵力,为从极争取时间和空间。 毕竟大家都是青的旧同僚,只要从极还在,青廷就还有希望,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西望城内的敌对分子也开始蠢蠢欲动,内忧外患之下,纪元在苦苦支撑。 二者在遥相呼应,互相打气。凡心明白这一点,欲想攻克二者,必先打败其一。南望城易守难攻,一时难下,而西望城一旦被敌军失而复得,势必极大增长对方士气,对自己的部署造成极坏的打击。于是,凡心决计先打掉西望城外的慕非残余势力,先缓解纪元的危局。 清和十二,祜休率军抵达西望城,改变了双方态势。鏖战十五日,慕非残部兵败,只得后退,西望城的危机得以化解。 随着西望城战事的推移,南望城内逐渐陷入绝望的守军开始逃亡,数量快速流失,而且不久后从极收到一个更糟糕的消息:清和末,姑媱带着那父、熬岸二城近两万守军向祜休投降了! 这下,南望城彻彻底底变成了孤城,时间站在了凡心这边。 本来,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磨炼一下自己新招募的士兵,拖垮从极,慢慢解决。但由于马上要进入荒原的春耕季节,尤其是这几年天气转寒,雪灾肆虐,粮食供应没有以往足备,饿殍遍地,继续恢复生产显得尤为迫切。更为重要的是莽浮林传来了新的消息,凡心决定不再拖延,快速解决南望城问题。 乌蜩初十,诸怀引兵搦战,南念领军两万出城。 南念足智多谋,兵分两处,想要偷袭诸怀侧翼,而凡心早有计划,守军的另一路被云瞻截住,诸怀没了后顾之忧,咬住南念展开冲击。 如果你认为这就是南念的所有安排,那你就显然低估了这位小姐。她眼光毒辣,似乎早就预知目前的情况,隐藏的第三队人马五千人向凡心中军展开了精准的攻击。 看到远处奔自己而来的尘烟,凡心摸着下颚的左手愉快地拍了下大腿。 “这应该是南望城里最精锐的队伍了!” 他知道是时候摧毁从极的最后的底牌了,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当这支五千人的队伍离城足够远时,俞随率军挡住了他们的脚步,而浑夕与洛尘各引军三千抄截了后路。 陷入绝境的从极军展示了卓绝的勇气,队形不乱,一往无前,抱着必死的决心,奋力冲向凡心的大营。 然而,凡心也早已不在营中,他不是躲避,而是将计就计,带着两千卫队来到了南念的后翼。以彼之力还施彼身,他带着这两千劲卒从背后直取乱军主帅:南念。 五千剑走偏锋的骑兵一路厮杀,待发现扑空后已为时已晚,肯本不可能再返回城内,一番血战开始。 在凡心的偷袭下,从极军大乱,虽然左肩有伤,依然将南念击落马下。守军并未四散脱逃,两万大军开始鏖战。 五千精锐在重围之下,亦死战不降。 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积雪没胫,坚冰在须,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利镞穿骨,惊沙入面,凭陵杀气,以相翦屠。尸填巨壑,血满长窟。 冰火燧燃 荒王 两万守军激战三个钟头后不得不接受败局,五千精锐主将战死,只有千余人被俘。 大势已定,凡心并没有乘胜攻城,解决完城外的战事即刻鸣金收兵。 从极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城内一段时间以来的侥幸情绪烟消云去。第三天求和的队伍再次来到凡心眼前,以俯首称臣、接受统治为代价,希望能够保留贵族身份,继续治理南望城。 凡心断然拒绝了这一提议,并警告三天后拂晓,如若不无条件投降,破城之后寸草不留。 悲观的情绪彻底笼罩了南望城,不见天日。 第三天一早,南望城门缓缓打开,从极带着百官列队出城,赤膊衔玉,捧舆跪地,献城投降。 建元五年季夏,凡心完成了荒原兼并的最后一战,荒原四分五裂后快速完成一统。 凡心以统治者的姿态进入了这个曾经让他颠沛流离的地方!一群从来被当成奴役、当成工具的“野蛮人”占据了大青一百二十年的都城! 你没经历过我的苦难,不要劝我善良。 不同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或者表现出来非圣即贤的统治者,凡心很真实,也敢于表露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也使得他的形象更加生动具体。 对于城中氏族,凡心未给出任何承诺。监察司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工作,城中所有不法贵族身份和财富都被褫夺,贬为庶民。丑氏和勾芈一族惨遭灭族,老幼计千余人无一幸免。丑宇自杀未遂,此后一直被纪元囚禁在狱中。自己孤零零地苟活于世,没有尽头,没有希望,这是比死还残忍的折磨。 城中原来当权的其他几大氏族皆被流放至血河池,从极氏族得以幸免,因为南念被凡心留在了宫中。而凡心一直牵挂的雪孛下落不明。 在围困南望城的过程中,凡心就已经开始思考恢复生产的问题,战事平息后,他投入全力推进复耕,并采纳了景若的建议,不顾溽暑疫疾,和民夫同饮食,共起居。同时将全军分为马步两类,马军司牧,步军司农,实行军屯制。于秋季,总算勉强克服了十分突出的粮食短缺问题。 局势稳定后,凡心令云瞻镇守南望城,自己率军回到了莽浮平原。 建元五年的冬季似乎更加寒冷,北风劲吹,大雪漫漫无际。 荒人在极北地区已无法生存,冰封地域再一次南延。凡心不得不将血河池附近以及无定河下游的所有人员再次南迁,将所有人集中于从西至东、傲岸至莽浮狭长的地带上。 这些原本属于青人贵族的土地经过重新分配,缓解了雪灾的危害。与此同时,各族大量人口集中在一起,在莽浮政权的有力保障和凡心强大的个人影响力下,极大促进了青人和摇民与荒人之间的交流融合。血缘仇视的情形得以改善,也使得青廷原来遗留的种族壁垒彻底消融,荒原上各族的界限渐渐模糊。 即使雪灾兵祸双至,即使被迫放弃极北地区,凡心都很好地给予了应对。拙者不足,能者有余。他不明白为何如此富饶广袤的土地,大青为何没能再支撑起延续下去,留给后人的唯有叹息。 对于自己的称呼问题,凡心陷入了纠结。前朝君主称为青王,部落首领自称为领主,而自己要建立的宏大版图既不同于前朝,也不同于部落。虽然自己宣称是青廷王室后裔,但青是奴役摇民和荒人的代表,自己继续称青王势必会勾起二者的回忆,引起他们的警惕和恐惧。自己又是荒人的孩子,但是自称领主,不但没办法团结那些先进的前朝底层人士,还会让人觉得这是一种对比先进文化的倒退,更别说自己的目标不止于这岭外的荒原了。所以,领主似乎也不可取。 参言若俞似乎早已看出这一切,默默地把几个言官叫到一起。不久后街巷传闻里凡心的姓氏就和王族血脉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解释者众说纷纭,一系列经历更是被口口相传地更加传奇,而且刊诸枣梨,传于坊间。 在这种酝酿下,很快凡心在巡视出行时无意中解决了这个问题。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为了尽快理顺自己建立的新政权的脉络,凡心没有恪守成规,常常是在外体恤民情。对于这位年轻的领袖,百姓是认可的,经常是万人空巷,夹道欢迎,争相想一睹凡心,这个充满传奇人物的色彩。 热烈之下,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荒王”,随后大家立即相仿,热烈诚服地高呼,震耳欲聋。 荒王,荒野之王,也算名副其实,顺天达意。 匹夫而为百万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人们痴迷他,信任他,依赖他,紧紧地环绕在他周围,团结在一起。 和前王族血脉联系到一起,极大地强化了凡心的身世地位,同时也带来了其他的影响。建元六年春,十几位耆老跪于殿外,双手高高举起一支精美的木龛,龛中一本几尽发黄腐烂的族谱,上面竟然记载了凡心的名字! 凡心将信将疑,但也看到了一丝契机,半推半就下,凡心多出了很多远房宗室长辈兄弟。声誉加持之下,为了将利益最大化,尽善待之。 如此一来,凡心的出身更贴近青皇室,显得更加冠冕堂皇,暂时来看利大于弊,但也同时埋下了更大的危机。 冰火燧燃 若即 如今的状况不可不谓得心应手,可是凡心每一次看到自己收留的岭内人,心中想要南下的火苗似乎就蹿高一截,难以抑制那种微醺的难耐和热切的憧憬。 自己本就来自那里,或者说我的祖先被赶出了那里。 每一次想到这些,凡心都更加坚定“我要回去”的决心。 生如蝼蚁,当有鸿鹄之志,命如纸薄,应有不屈之心! 以前我做到了,以后我会更加努力! 而且似乎回到岭内,也势在必行。极寒天气若继续南下,雪灾会年重一年,所有荒原之人的生存空间将被进一步挤压。 于是,佳怡之前返回岭内的提议开始被认真思考。 佳怡,熬岸人,家族世居熬岸,后家道中落,为维持家族生计,以身许城内上层贵族,纳为侧室,未得夫君怜爱,虽产下一子,但地位未曾改观,终日辛苦不停,如同府内杂役,动辄打骂加身。加之府内公婆及其她侧室挤兑,终日以泪洗面,极其凄苦。后因府内小事,被其夫吊打奄奄一息之际为行伍之人所救,而后带其子便开始了漂泊的生活。建元五年,凡心发动一统之战攻克西望城时与其相识,为人沉静,头脑灵活,善于察言观色,会审时度势,在凡心身边如鱼得水,是凡心建交岭内的主要支持者。 一度陪伴凡心左右,即使已有荒女在侧,后来还有南念出现,也丝毫未减轻凡心对她的依赖。她的身份比较特殊,虽年长凡心五岁,却是凡心十分亲近的知己,关系比较暧昧。朝人皆知,却皆无人言破。 尽管她以如此尴尬的身份存在于凡心集团中,但却丝毫未受到左右的排挤和流言蜚语,这与南念形成了鲜明对比。佳怡很聪明,不争不躁,不慕名利,只是兢兢业业做好情报搜集的分内之事,从不插手自己职权范围以外的事宜。 凡心拿出了自己曾经一手绘制的羊皮卷,此刻他终于不用冒天下之大不讳,偷偷摸摸地把玩了。他把它大大方方地展开在自己眼前的案几上,偶尔向众将描述了一个全新、富庶的世界,一个呼之欲出的宏大构想。 他想与岭内恢复联系,以至于可以互市通商,把中州大地完完全全地结合在一起,以进一步解决荒原生存的空间问题。 少数人保持了沉默,多数将领表现得跃跃欲试。 凡心知道,保持沉默的人不是在反对,而是一直以来的意识迫使他们无法立即响应自己。从青人被赶到岭外这块不毛之地后,统治阶级营造各种假象,封闭了栖霞古道,偏安这荒原一隅,并把岭内之人描绘成恶魔野兽,企图使自己的子孙世代安心于此。此刻面对凡心的提议,他们也许不是恐惧,而是不知所措的复杂心理。 土生土长的荒人追随强者,他们跟随凡心的脚步。而那些祖辈是青的后裔,原始的念祖情愫被逐渐唤醒。 凡心是一个会将自己的内心付诸实际行动的人。 为了扩大影响,强化宣传氛围,凡心甚至把自己收留的岭内难民慢慢推向前台,一有机会就让他们为大家详细地为大家讲解那个世界的山川异域。 与此同时,纪元正在秘密进行另一项事宜。趁着冬季,蛇蝎虫蚁蛰伏,纪元正在致力于打通栖霞古道。熊山的入口太小了,至少要拓宽到运送辎重的?牛楢车可以通过。这项工作落到了被各级举报查实下狱的犯人和先前被流放之人的身上。 这些平时早已习惯作威作福的人在鞭子的抽打下,动作很利索,纪元甚至没有派出士兵看守,监工的任务完全交给了当地的居民。怀着新仇旧恨,这些居民将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管理得十分熨帖。 建元七年冬天回暖,加上一大堆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凡心南下与领内建立联系的计划放缓。 斯诺兵败退守临北城后,?诺五次派兵征讨,但五次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临北城作为与元苍和栖霞齐名的堡垒,依旧延续着它牢不可破的神话。 建元三年正月初七,?诺在灿阳宣布登基,承袭人王,随即大赏群臣,巩固自己的势力,大有一统北川之势。 真是没有最热闹,只有更热闹。 中州的形势更加纷杂了,斯诺只是被打败,并没有宣布退位,一下子出来两个人王。临北城和灿阳城各行其是,互相指责制掣,让人啼笑皆非。 虽然临北城久攻不克,但斯诺毕竟战败的一方,总归是弱势。?诺则激进了许多,开始大力清除队伍之中的斯诺、鎏诺余党,悠亭执行起来丝毫不含糊,还扩大了范围,弄得鸡飞狗跳。原本是想消灭内部的敌人,结果制造的敌人远比消灭的多。 在大家的山呼中,显赫的权势也使?诺膨胀了起来,多少有些昏了头。其中最致命的错误是,他开始不断干涉元苍城的事务,手已经长得伸到了捻诺的自留地,这让捻诺十分不满。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物极必反,这是很常见的道理。 在?诺对北境的横加干涉下,捻诺对局势开始重新估量。经过斯?之争,二人都元气大伤,而战场远离北境,自己得以保全,此时自己面对?诺实力上并不吃亏太多。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差距势必会慢慢拉开。 冰火燧燃 篱落 同时,鬲津和烟阳作为捻诺与?诺二者背后的勾连支持者,封温的争夺必然会影响二者的关系。在他们的唆使鼓动下,?诺和捻诺这对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同盟,关系开始加速破裂。 放在当时,还有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原因。随着山戎人绝迹,捻诺察觉到栖霞岭外多少有些反常,荒原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到他的耳朵里。但派出的哨探都没探出个结果,不是扯谎了事,就是根本没敢进入到栖霞山中。 捻诺也许隐隐感觉到了威胁,决定未雨绸缪,快速解决南部的问题,然后再集中精力面对北面的冲击。 建元三年兰秋初,面对灿阳城不断居高临下的咄咄逼人,捻诺忍无可忍,决定先发制人,起兵讨伐。 二人撕破脸之后,捻诺将?诺折冲于樽俎之间的底细,全盘托底公布。有些事情秘而不宣和公开实锤完全是两回事,一时间哗然一片,弄得?诺和赵金焦头烂额,千夫所指。 为了彻底摧毁?诺的势力,捻诺尽起元苍城和栖霞城之兵,快速南下。建元三年兰秋既望,前锋部队抵达兰陵城。 除了这上一次南下灿阳帮助?诺,捻诺对于各方的战事,一直置身事外,做的最多的就是谴责和呼吁,还有就是对照各方战时暴露出来的问题,整顿自己的军备。中州动乱已久,自己也感觉借鉴完善了不少,然而当自己上台比划比划时,他发现自己的队伍还是暴露了很多问题,这些是不通过实战无法弥补的。 兰陵守将名曰篱落,北川掩月人。仕途颠沛流离,最早在龙仁麾下,后龙仁战死转投龙盟,未想到四王又薨。龙晟继位后,他作为非龙晟嫡系,在一番成功的钻营运作之后,被辗转安置到了北川兰陵。 兰陵城市规模不大,由于北面就是靖王龙仪的属地,南面是莫阿,不需要重兵布防,常驻守军只有五千人。 斯诺、?诺灿阳之争时,由于距离灿阳距离较远,且局势不明,篱落并未选边站队。战事结束后,站错队的臣属陆续遭到了?诺的清算,而且随着清算不断扩大,开始出现了未支持?诺也是错的趋势,慢慢波及了当时那些没有表态的人。篱落就是其中一个。 如果没有捻诺起兵,篱落很有可能不久之后就会受到波及。在这种心惊度日的情况下,谁都料定他会弃城投降、倒戈一击或者干脆逃之夭夭。 然而,气节这种东西是存在的。 在天时地利人和没占上任何一样的情况下,篱落拒绝了岳俜的投降要求,并在阵前大肆痛斥捻诺将王军变成一己私利的家军和以下犯上的恶行。 捻诺伏在马上,手里拿着马鞭,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训斥,或者说是大骂。 对此,禁不住笑了起来,轻声地问了句:“将军,你知道自己在扞卫什么吗?” “尽忠大人,扞卫城池,鞠躬尽瘁,只为自己的内心。”篱落慷慨地回答。 这一番大义的回答弄得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 没关系,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与中州时期的多数将领不同,篱落是个文官,指着他冲锋陷阵显然并不现实,但是他是多少知晓些用兵之道的,在北军到来前就开始了针对性的布防。 捻诺看了一眼兰陵城像模像样的城防,再次撇了撇嘴:“将军,你走吧,你不是我的对手,我留你一条生路,何必螳臂当车?”捻诺依然很平和。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篱落的语气却意外地激昂坚定了起来。 “那好吧,我成全你。”捻诺无奈地摇了摇头。 捻诺不明白大人都亡这么久了,现在局势都已经乱到这个程度,况且?诺的丑事已经广布于众了,怎么仍然会有这么坚定的卫道士? 随着阵阵喧天的鼓响,北军开始进攻,不久篱落便湮没在了人海里。兰陵城的五千士兵倒是没有半点篱落的骨气,与北军接触不久便全军溃败,打开城门献城而降。 捻诺倒是有几分同情起篱落来,入城后的搜查中,他令人特意整理了篱落的遗物,意图给自己的部属做个榜样。在篱落的案头捻诺发现了一本书笺,里面是篱落密密麻麻的札记。 捻诺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君主即使再暴虐也是君主,臣属不得二心”“君主无道是臣下谏言引导不够”“弟弟应该服从兄长”等等为臣做人的原则。 “愚腐。”捻诺无奈笑笑,付之一炬。 建元三年仲秋末,捻诺大军推进到了莫阿城,在那里晴岳早已等候多时了。 一年前还站在同一战线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盟友,此刻又相见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手里拿的不再是酒杯,而是换成了刀剑。 际遇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弄人。 与上次的临危受命不一样的是,此刻的晴岳已经地位牢固,大权在握。身负重任,严阵以待,对于他而言,是非阻止捻诺南下不可的。对于捻诺而言,却是非南下不行。 北军的实力晴岳是领教过的,所以他不敢丝毫大意,做足了功课,充分谨慎地迎接即将开始的每一场战事。 可是总有意外发生,不然历史可能就会千篇一律,一成不变,毫无新意。 冰火燧燃 人事 对于晴岳这种急速蹿升、一步登天的将领,军中必然会有很多将领是心存龃龉的。尽管可能你很有能力,但不服气就是不服气,并不是因为你没做到,仅仅是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不是自己。 不去思考你比我多付出了多少、强在哪里,而只是眼红你过得好。你比我混得差是能力不及,你比我混得好那就是运气,那就是你用了旁门左道等等龌龊的方式,总之,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你怎么能比我强呢?虽然我每天尸位素餐、碌碌无为,但好事也应该轮到我啊?放着我不用,用别人,这太没天理了。 有这种想法的人大有人在,莫阿城守将九黎就是其中的一员。因此,他对于晴岳的部署多有折扣,晴岳也并非不知,为了不影响城防效果和整体的士气,无奈之下,只得将九黎派往城外掘壕下寨,拱卫莫阿城的防守,便于协同。 事实证明,晴岳是个好将领,但不一定是个好统帅。 九黎对这一安排十分不满,北川大军在外,你让我到城外掘壕扎营,这不是明摆着排挤我、让我送死吗? 你自己怎么不出来? 为什么不是别人出来? 虽然说我九黎不怕死吧,但你晴岳也不能让我送死得这么明显啊? 事实上,晴岳心里也许并未有过如此打算,他只是单纯地想打好这一仗。 可你这么想,并不代表别人也会这么想。在知人善用上,晴岳明显差了一点火候。 反正是送死,还不如洒脱轻松一些,九黎的心态直接导致了他布防的效果。 季秋初三,两军对垒,不出一个时辰,元苍军就摧毁了九黎的防守,填平了堑壕,九黎本人死于乱军之中,甚至都没来得及与城内形成掎角之势。 九黎的失职打乱了晴岳的整体部署,北军趁势掩杀,守军先折一阵。岳俜趁机率军拔掉了城外的要点,晴岳只好退守城中,坚守不出。 守城是晴岳的强项,接下来的三个月,捻诺面对了一年前斯诺所经历的一切。任凭捻诺如何进攻,莫阿城都在晴岳的率领下坚如铁桶。战争陷入了僵持,北军无法向前一步。 这本来应是好事,可?诺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另一路的战事已火烧眉毛。 经过灿阳大败,被一路打到退守临北城的斯诺,每一天都在思考怎么扭转局势、回到灿阳城。毕竟那里才属于自己,不然自己这个人王就是有名无实! ?诺和捻诺开战之前,斯诺就收到了弟弟捻诺的密函,建议结盟一同向灿阳进军。你不发出倡议,后者也会趁战乱之际壮大,还不如把他也拽进来,谁也别得空暇。这是捻诺最基本的想法。 斯诺此时虽然力量被极大削弱,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更何况此前他一直与?诺都是敌对状态。 随着?诺和捻诺开战,斯诺应弟弟捻诺请求,看准时机,落井下石,为了捞取政治资本和利益,迅速加入了这场博弈。 捻诺对于临北城的行动根本就没报太大期望。 但是意外情况出现了。由于灿阳的主力都被牢牢拴在了莫阿方向,斯诺从最初的小打小闹急速扩张,人数迅速增至六万上下,胃口也大了起来,季秋十八,兵锋已抵朱瑕城。 尽管陷入两线作战,?诺仍是不怎么担心的。因为朱瑕城的守将叫作雨忻,是他的爱将。雨忻,中川洛灵人,长得一表人才,谈吐作文皆有大家之气,而且还懂一些天象。 ?诺对他的喜爱和倚重异于常人,在他眼里,雨忻的份量与晴岳伯仲之间,简直就是他的擎天拨云柱,架海紫金梁。可以说,把他放在朱瑕,就是为了防止将来斯诺有变,而且雨忻麾下的士兵也都是抽调的精锐之师。此刻,?诺应该正为自己的“高瞻远瞩”沾沾自喜才对。 战前,雨忻也拍着胸脯向?诺保证,朱瑕有我,东线无虞!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精锐部队,这样一位深孚众望的名将,迎战斯诺,面对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部队,只七天便兵败城破。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有些东西自己说、别人说都不行,真的得拉出来练练才知道底细。 其实,叫雨忻迎战斯诺和他麾下的天雄兵,确实有点勉为其难。这不是帮雨忻开脱,而是实事求是,因为,雨忻擅长的是撰写公文和人情世故!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疮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诺此刻麾下机要之位尽是如此之“能士”! ?诺平日里是个喜欢追究工本材料的领导,行文成作都有严格的讲究和要求。这也是大“人”开国至今积累而成的弊病,百官履职普遍形式化、官僚化,最看重或者唯一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前途待遇,至于国家的命运,那和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 官员的考核和提拔更多地仰仗于裙带背景关系,次一点的用金钱开路,平日里那些闷头实干、敢于碰硬较真的人往往都被边缘化了。晴岳的命运是一个广大群体的缩影,他的脱颖而出却是一个难以复制的特例。 不同于晴岳,常年混迹于官场的雨忻,凭借优渥的家庭背景,总能投其所好,人际关系如鱼得水,尤其是自己的上级。虽然他可能不擅长带兵打仗,但是他写得一手好材料,硬是做到了一城主帅之职,跻身众多实干的官员之上。 大家私下也颇有微词,但?诺赏识,谁也不去讨那个没趣。 风掠平川 雨忻 统治者欺骗敷衍他的军队,他的军队也就反过来欺骗敷衍统治者。 轻敌有两种最直接的表现,一种是轻视敌人的实力,另一种是高估自己的实力。雨忻属于后一种,他并非不知道天雄军的厉害,也了解北川铁骑的彪悍,但他实在是太缺乏治军经验了,竟然相信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队伍有能力与之一战、并且还能打赢! 仅从胆量上来说,雨忻还算是合格的,至少他没有怯战。 但是,他把战争过于理想化了,鼓响开始,鸣金结束,他在等待唾手可得的胜利。 写东西没法让斯诺退兵,搞关系人家还不理你。 于是,战斗开始了。随着天雄兵的冲锋撞阵,守军的阵形很快就被打乱。可怜的守军,还没等到北川铁骑出场就已溃败不堪,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成了铁骑寒刃下不屈的亡魂。 雨忻见大势不妙,犹豫了一刻钟,终是没有战死的骨气,仓皇地带着几十人逃到了拓苍城。 拓苍城位于北川通往灿阳的要道上,是灿阳的门户,若再失守,灿阳将面临易主的险境。 拓苍守将苏浅深知这一点。他是众多看不惯雨忻的人中的一员,后者的到来受尽了他的嘲讽。和雨忻一样,苏浅觉得自己有能力阻止天雄军前进的步伐,因为与雨忻徒有其表的士卒不一样,他麾下的部队更为实用,一半是灿阳城禁军和中军的班底。 之前?诺加强拓苍城防务的举动并不是为了防范斯诺,而是为了防止捻诺反目举兵。不承想捻诺未从此处进兵,反倒成了抵挡斯诺的屏障。 在数量相当的情况下,苏浅相信自己可以像晴岳一样证明自己。 两军首日对垒,苏浅被大王子斯诺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但是昨是今非,各为其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接下来十几日的战况,都是在苏浅的意料之内,该出现的部队和将领都露面了,依然胜负未分,这极大鼓舞了守军的士气,也促使苏浅产生错觉,下定决心与斯诺进行决战。 你躲在墙后我打不赢你,并不代表你在城下裸奔我杀不了你! 决胜一战,苏浅动员了全部力量,他意气满满。起初也确实如他所料,两军列阵冲杀,自己的将士死死咬住了斯诺的天雄军。可是,苏浅没想到的是他力抗的只是一部天雄军与朱瑕城降军组成的先锋部队,当斯诺发动全军加入战阵的时候,尽管苏浅投入了预备队,可是自己仍就逐渐式微。 苏浅惊奇地发现,眼前这支敌军一改十几日以来的散漫习气! 但一切为时已晚,当鎏诺的北川铁骑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侧翼时,守军彻底败下阵来,由后退变成了溃退,一片大乱,惨叫盈天。 斯诺并没有祭出什么新的花样和战法,只是将同样的战法用全力重演了一遍。 两年不到的灿阳之战,由于捻诺的介入,斯诺虽然败了,但是天雄兵和北川铁骑的精锐尚有部分仍存,这不是苏浅的拓苍守军在无险可守的平地上可以抵挡的。 就像针尖扎入布料,有一点就足够了。 一切都太晚了。 比起雨忻,苏浅倒是大义凛然了许多。败局已定,他丝毫没有退缩,战至身中数枪跪地奄奄一息。 临死前苏浅眼睛依然看着拓苍城的方向,脸上挂满了不解、不甘和不屈。 而雨忻又一次得脱,带着五六个随从一股脑地跑回了灿阳。 拓苍城的陷落让灿阳城风声鹤唳。 责任是要有人负的。 面对朝臣的指责弹劾和?诺的厉声责问,应该承担责任的雨忻竟灵光一闪,开始了逢场作戏。出口成章、谎话连篇,将战败的责任完全归咎于苏浅的骄傲轻敌、骄横自满、不听劝阻,等等等等。说到动情处自己还委屈地掩面哭泣,仿佛这两场战事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人信不信不知道,反正他自己信了。 死无对证,一别两宽,他怎么说都可以,只字不提自己朱瑕城战败半句。 又刚好苏浅这个人平时比较执拗,在灿阳朝中的人缘不怎么样,这么明显的栽赃,也没人替他说两句公道话。 雨忻将自己的责任推得那叫一个一干二净,众朝臣没怎么深究,更让人奇怪的是,?诺竟也相信了他的谎话,只是对他连降两级,以示惩戒。 然后,让人大跌眼镜的在后面,?诺将灿阳城的防务交到了雨忻的手中,让他戴罪立功! 远在莫阿城的晴岳都对?诺把灿阳防务交给雨忻惊诧不已。 更让人惊讶的是,除了晴岳,这一决定在灿阳竟没人反对。 人啊,终究是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灿阳之战后,?诺大肆清洗了朝中和军中的斯诺派系,稍有关联的就会受到株连,不但之前的暗侍营等情报队伍分崩离析,还使军中充斥了大量雨忻之徒,这些人具备“政治经验”却毫无作战经验,造成了军中青黄不接、一将难寻的局面。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一个人如果天天被喊伟大、正确,那么他肯定会以为自己一句顶万句,句句是真理,脑子短路是一定的,比被门挤了还挤。 至于朝臣不揭穿、不反对的原因,更容易查究。你行你上啊,万一真说动?诺处死了雨忻,谁顶上?肯定是当时立场最坚定、措辞最激烈的那个。 风掠平川 回光 大家谁都明白这显而易见的道理,?诺自然也能看透彻,可此刻晴岳回不来,除了寄希望于雨忻在朱瑕城失守是一时疏忽,还有别的办法吗? 朱瑕城失守后,?诺曾连发军令召晴岳回朝,十万火急。 但接到旨意的晴岳并没有奉旨,他并非不知道情况紧急,但也是无能为力。如今捻诺大军泰山压顶一般,一旦匆忙撤回,莫阿必定大败。在这个前门拒虎,后门拒狼的时候,自己撤回灿阳抵挡斯诺,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到那时,北军也推进到灿阳城下,守军面对的就不只是斯诺单方面的威胁了,处境反而会更加危急,恐怕也难以实现?诺的初衷。 从后面的发展看,晴岳对形势的判断是极其正确的,把捻诺的虎狼之师放到灿阳,?诺会败得更加干脆。抽身不得,晴岳只得竭虑手书一封,讲明自己无法脱身的缘由和灿阳的具体布防关键,连夜遣人送了回去。 ?诺对晴岳的决定有些失望,然而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也是没有办法。他仔细研读了晴岳的手书,也觉得甚是有理,连夜召雨忻入宫,嘱咐他参照执行。 晴、雨二人平时是不睦的,只是晴岳深得?诺倚重,雨忻才在表面上不得不示好晴岳,表现得一团和气。而晴岳则体现了直接的一面,干脆就不搭理雨忻,此番来信完全是出于大局考虑。 雨忻打开看了一会,发现个别语句尚且不通,其中也毫无章法可言,顺手就丢在了一边。他岂会看这等粗陋的东西? 除了打骨子里看不起晴岳外,雨忻还有额外的考虑。 按你的策略来,打赢了是你的功劳,打输了难道是我执行不力? 还是算了吧。 既然如此,结果就差不多注定了。 建元三年露月初五,经过大小十几战,斯诺招募的杂牌大军再一次站到了灿阳城下。这一次他没有了上一次的意气风发,麾下将士也没有一年前那么光鲜亮丽。 ?诺也没有了一年前的谦卑,声势似乎比一年前更大。 不变的是?诺还在城上,斯诺还在城下。 第二日,双方在城下列阵,雨忻派出的迎敌将领是凤年,一年前护卫灿阳的中军裨将。雨忻并不糊涂,他知道自己不行,得用一些有能力有经验的将领。 比起雨忻,凤年对自身实力的认识是比较客观的,据城固守当然是第一选择。他之所以跑到城外列阵迎敌,完全是出于雨忻的指令,不能违抗。 雨忻这么做,主要是想告诉敌军我不怵你,可是震慑归震慑,双方不伸手还可以。 雨忻分析到,虽然守军整体战力可能不如天雄兵,但毕竟一年前天雄兵元气大伤,如今一路打来,经过朱瑕“血战”,奔波不已,疲惫不堪。自己现在麾下的可是曾经中军的班底,放开一战,胜负尤未可知。至于北川铁骑,一贯擅长穿插突袭,只要双方士兵混战到一起,他料定北川铁骑发挥不了什么效力。 可是,斯诺没有像以往一样先派战力一般的部队消耗守军的前锋,而是令鎏诺直接带着北川铁骑进行了冲阵。本来骑兵对结阵牢靠的步兵方阵毫无办法,但是雨忻一看,对方没按自己之前的设想出牌,立即命令守军撤退。 政令不一,军心动摇,凤年毫无办法,城下守军开始左右为难,瞻前顾后。 坦白地讲,如果顶住北川铁骑的冲击,待到真的与天雄兵厮杀,全盘压上的话,凤年的部队真不见得会吃亏多少,毕竟累年累战,天雄兵的精锐折损了不少,而自己麾下是中军最后的精锐。 但是在雨忻的不懈“努力”下,此刻散掉的步兵面对骑兵就不一样了。这就相当于考试作弊了。松散的步兵面对骑兵,就毫无胜算可言了。后者如入无人之境,大肆冲撞砍杀。 凤年随机应变,进行变阵,在前军折损大半后顶住了鎏诺的冲击,可斯诺的步兵方阵随即压上,守军应对不暇。 雨忻一直在城上看着这一切,气愤不已。要注意,他气的不是斯诺不按套路出牌,而是凤年不听自己的号令,从一开始就全线溃退。 雨忻手里拿着早已写好的两份公文,一封是凤年胜了,为自己和守军将士请功的。另一份是败了,严厉斥责凤年目无军法、作战不力的。 守军陷入苦战,连连败退,渐渐被压到了城墙附近。 接下来,雨忻再次展现了他洞察战机“高超”的一面。眼看势头不对,为了避免敌军趁机涌入城内,他竟然没有派出援军,而是下令封死了城门! 城外守军已被压缩至城下,但却进城无望。凤年既气愤又绝望,回看了一眼灿阳城头的大旗,带着阵后督军的三百将士决然地冲进了乱阵,其他中军将士纷纷效仿。 向死而生,这才是人军将士! 他们压抑得太久了! 血液里对驰骋疆场的渴望被唤醒,落马身亡,身首异处,仿佛都在控诉着灿阳的昏暗和当朝者的无能! 也许,死是一种解脱。 守军燃起的斗志催化了战场最后的惨烈。战斗从早上进行到中午,凤年部近三万人全军覆没,何慧留下的最后班底彻底消亡。而斯诺也低估了守军的战力,遭到了开战以来最惨重的损失,他引以为傲的天雄兵在战斗中损失殆尽。 风掠平川 清算 但是,守卫灿阳最精锐的力量已经消灭,斯诺终究以胜利者的姿态结束了这场血战。 战事的失败对城内官兵的威慑要远远大于表面的估计,城内开始人人自危,悲观气息弥漫得到处都是。 面对灿阳这样的战况,身在莫阿的捻诺也着急了。心想,斯诺啊斯诺,我是请你来帮忙的,没指望你能真起多大作用,结果你却把自己变成了主角?而活生生将我从主角打成了牵制? 若斯诺率先破城,那自己又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兴师动众,然后成了他人之美? 为此,捻诺对莫阿也加强了攻势,同时也无所不用其极地利诱晴岳,边打边谈。然而,让捻诺无奈的是,晴岳干脆地拒绝了自己给的一切好处。 捻诺永远地记住了晴岳。 软的不行,硬的还攻不下来,捻诺对破城之法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寄希望于?诺多坚持几日,不要让斯诺捡了便宜。 其实,眼下局势,灿阳依然还有机会。如果组织得当,依托城内的兵力,?诺仍旧可以一战,或者至少可以拖延时日,等待捻诺退去,晴岳回援。 但,?诺低估了雨忻! 逃跑是有惯性的,当城外的敌军开始攻城时,主帅雨忻又一次选择了临阵脱逃! 这还了得?差点直接导致守军土崩瓦解。 不过,这一次雨忻没有以往那么幸运,还没等携家契眷跑出光华门,就被钦天监吴明告发,被监军悠亭抓了回来,被当场处决。 处理完雨忻,悠亭当即宣布他抗敌战死,接过了部队的指挥权。 如果说雨忻的一生有什么价值的话,可能就是他的死在真相的掩盖下鼓舞了守军的士气。 还有就是,若干年后,大家在饭后实在无聊,再次提起雨忻时,仍然会时不时地提到他的文笔不错,然后一笑相视。 悠亭临危受命,置生死于不顾,意欲扶大厦于将倾。 可他毕竟不是晴岳,时局与人心早已与两年之前大相径庭。即使是晴岳此时也无力回天。 此时烟阳王刚攻占温城不久,他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尽管之前与?诺走动得十分频繁,但眼看?诺败北,第一时间就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之后任何形式的求援。 悠亭终究是没能挽救灿阳,建元四年乌蜩廿一,灿阳告破。时隔两年,斯诺终于主宰了这里。 悠亭被俘,斯诺毫不留情,将之绞死在城门之上。 鎏诺看着悠亭荡悠的尸体不解,“都是故人,投降很难吗?” 他理解不了这种坚持,就像他无法理解几年后当他出征时,他的肱骨之臣也在相同的地方结束生命的“壮举”。 吴明倒是显出了几分血气,带着家丁拿着武器对先行进城的鎏诺人马发动了袭击,结果直接被士兵砍成了肉泥。 ?诺自杀未遂,躲在锦绣宫的假山后被俘。鎏诺或许是念及兄弟情义,或许是顾及世人评论,没有痛下杀手。 然而,?诺及其妃嫔的命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除了被鎏诺挑走几个,斯诺进城后处死了所有与?诺有关的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大哥,?诺一定要死吗?”当刽子手把刀架在?诺脖子上,鎏诺终是没忍住。 “你忘了他曾经是怎么对我们的了么?他不死,你睡得着吗?”斯诺一脸冰霜。 “可是?”鎏诺在努力回想二哥?诺对不起自己的地方。 “可是什么?”斯诺没再让鎏诺说下去。“我问你,你为什么不下手,慈悲吗?”斯诺目不转睛地看着鎏诺。 “如果沦落至此的是你呢,他会不会手下留情?鎏诺,你要记住,当你占上风的时候,你不斩草除根,等人家喘过气来,死的就是你。”斯诺开始语重心长地训斥他最小的弟弟。 ?诺万念俱灰,没有求饶。随着斯诺一摆手,刽子手刷刷地落下腰刀,?诺等上百人纷纷倒地…… 斯诺吸取了之前?诺清洗朝臣的教训,没有对其余?诺党羽痛下杀手,将那些没有威胁之人一并送给了捻诺,既是向捻诺示好,更是想借刀杀人,转移灿阳城所有人的注意。 捻诺明白斯诺的意图,转手将这些本就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烫手山芋扭送到了南川,继而被鬲津候送给了月支人。男人用来试药炼丹,女人用来享乐奴役。 多年后,忘川仍向惜朝询问过这些人的下落,可是彼时所有被羁押的人不是早已命丧他乡,就是早已转化成异尸。惜朝对此未置可否,因为这些人可能早就客死他乡。就算彼时在高地,他们真的站在了惜朝面前,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再退一步,就算他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世,他会心生怜悯,还是会生出许多恨意? 不知烟渚城的大火中,惜朝是否会听到这些皇室血亲的悲嚎? 不知烟渚城的灰烬里,忘川是否会看到这些故人亲朋的影迹? 虽然?诺败了,但晴岳很好地完成了他的任务,直至灿阳告破,北军仍然未能踏进莫阿城一步。捻诺兴师动众,再次为他人做了嫁衣。 风掠平川 破裂 斯诺率先进入灿阳的结果,显然是捻诺不想看到的,斯诺壮大或者?诺壮大,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建元四年溽暑初七,在斯诺收复灿阳半个月后,鎏诺便率军奔莫阿城而来。如果你觉得他们是来和北军夹击晴岳的,那你就太天真了,他们是来帮助晴岳来抗击捻诺。 彼时,我们共同的目标是灿阳,共同的敌人是?诺,可此时,我成了灿阳的主人,晴岳变成了我的守将,而你捻诺则变成了我最大的对手! ?诺死了,捻诺本来发起的战争已失去了理由。久拖不宜,见情况不妙,捻诺做得十分干脆,在鎏诺率军到来前便引军归去,不过不是直接回到元苍城,而是攻占了此次斯诺发兵的起点—临北城。 斯诺已得灿阳,未再对临北用兵。他也知道,自己新胜?诺,现在除了仰仗鎏诺的北川铁骑,自己手上这点新兵是不够的应对捻诺的。 然而,让鎏诺没想到的是,在他来到莫阿城时,撤走的不光是捻诺,晴岳也走了。 由于之前的灿阳守城之战,晴岳深得斯诺欣赏,自然有招募之心。如今?诺已经死了,那这么好的人才还能有什么理由拒绝自己呢? 为了稳住晴岳,在鎏诺到达前,斯诺还特意致信一封,在信中给出了既往不咎,加官进爵的承诺,但是晴岳却无法接受主子死了属下获封,这样近乎讽刺的恩赏。 同时,晴岳也明白,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敌人的鲜血,斯诺岂会真的饶了自己?就算他暂时宽宥了自己,谁又能保证以后他不算旧账??诺灭门的教训就在眼前,自己的关系难道比他们亲兄弟还过得去…… 想到这里,晴岳不禁叹了口气。 走吧!捻诺前脚引军离去,晴岳后脚就挂印封金,带着十几人的嫡系离开了莫阿城,一路北上,杳无音迹。 斯诺与?诺第一次灿阳之争时,北川乱局背后鬲烟势力的渗透角力就已经若隐若现。到第二次灿阳之争时,这种冲突就更加明显了,大有撕破脸直接对抗之势。 但是比起烟阳王赵金,鬲津候似乎更有“苦衷”。他自己有着漫长的海岸线,忘川漂在东海上,带来得牵制显然要超过一城一地的影响。同时,击杀忘川这也是月支的意思,田野不敢忤逆,所以倾全力予以打击。 但是罡痿、珏毅在东海接连兵败,鬲津候的水师损失殆尽,南川士气低迷,赵金意欲趁机发动争夺温城、封城的战事。 不过,他未想到,面对自己的数次挑衅和羞辱,鬲津候咽下这口气,一改常态,一心交好于自己。鬲津候田野一再退让,以团结自己派出水师,剿杀忘川早晚也是自己要面对的事,而鬲津之请正当时,顺水推舟之下,赵金便派出了凌宇。 不久后,情况再次有了变化。 建元三年霜序初,凌宇兵败的消息传到了洛灵。这次心头滴血的轮到了赵金,他嚎啕大哭,经营数年之心血毁于一旦。 闻讯的鬲津候田野倒是大喜,虽然不是自己干的,忘川也没消灭,但就是觉得痛快。幸灾乐祸得可以,还特意去信“宽慰”,实则是挖苦了赵金一番。 “你看,你的水师也不过如此吧。” “是啊,我虽然败了,可是更担心那个人应该是你吧。忘川一定会在你那里上岸!” 这大概就是两个人的心理。 不过这次轮到赵金隐忍了,斗而不破,他紧紧握住鬲津候之前抛出的橄榄枝,暂时放弃了夺取温城的计划。 这一系列战事下来,忘川虽然消耗了中州几乎所有的水师,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也大伤元气。说是惨胜毫不为过,手下战船损毁殆尽。 考虑到自身的伤情和舰队的情况,此时上岸无异于自投罗网,于是,忘川消失在了茫茫东海里。 之前隆基候倒是看准时机,趁着鬲烟紧张、无暇西顾之际,趁机出兵击败晓辉,占了杨城。扩大了自己的领地不说,更重要的是打开了自己和中川的门户,摆脱了自己国中国的局面。 尽管你攻打的不是我的城池,但是敌人的壮大对我是没有好处的。 我得好处可以,但你要想得,就得问问我同不同意了。 几个霸主应该有接近的心理。 可能是之前坐收温城的诱惑太大了,鬲津候再一次没按捺住自己的悸动。本着宽于律己,严于律人的原则,田野对隆基候发出了警告,勒令其交出杨城。可是,后者并不买账,连信都没回。 “那我只能打你了。” 建元三年露月既望,田野开始主持“正义”,发兵征讨隆基。可是到了西境,田野的大军还没等看到隆基军的大纛,反而先受到了兴军的攻击。 没错,现在真相可以大白了! 安渝就是隆基候攻取杨城的底气。与烟阳王决裂,面对经年的日益壮大,安渝亟需来自外部的帮忙,四处碰壁后,本着聊胜于无的态度,他选择了与隆基候走到了一起。 偷鸡不成蚀把米,措手不及的鬲津军一蹶不振地回到奉阳城。此次用兵非但没能拿下隆基候,反倒被兴军算计,丢了二城八镇。这使得鬲津候更加愤懑。 风掠平川 捭阖 善于望风使舵的田野,无论在“四王之乱”中,还是在对抗联军南征的过程中,无疑是获利最多的一个。坐拥离怨川的大片土地,背靠月支的强大军力,他已经习惯了胜利。 “四国都耐我不何,何况区区一个弹丸隆基和安渝?” 鬲津候田野将这一次的失败归结于轻敌冒进,所以一个月后,他再次挥起了西征隆基的大旗。 建元三年残冬中旬,鬲津候田野再次向南川西地发兵,摆出一副不踏平这里誓不罢休的态势,同时,来自南川前线的探马络绎不绝地进出着洛灵城。 这一次鬲津军没有遇到兴、隆联军的偷袭,但是依然不得不退兵,因为南川遇到了更大的问题—烟阳王赵金的攻击。 围剿经年的封城、温城战事,赵金投入最大,收益最少,这与他最初的预期大相径庭,看着田野坐收封、温,而自己却劳兵伤财,这种反差是赵金心里难以承受的。心里怎么想都不是滋味,他一直暗中准备,伺机再动,如果没有建元三年霜序凌宇兵败的打击,那时赵金就已然发作。 几年来,无论是追击经年,还是抗击龙仪,再或是痛失凌宇,烟阳军的行动一直都处在失败的阴郁之中。此时,经过九华城之败的赵金,没能剿灭经年的力量不说,反而与安渝决裂,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外部力量。但是,北川四子夺嫡的消耗,让他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后方,继而有了南下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到现在,北川的代理人?诺也失去了,为了扭转大的颓势,该自己亲自登场了。 赵金终是无法按捺住内心的戾气,看准鬲津大军主力西进,撕破之前的和约,突然发难,对温城发难。 当所有都警惕经年和赵金之间的势同水火时,都在为洛灵和九华城之间的交锋绷紧神经时,赵金再一次剑走偏锋,就像当时他振臂一呼,掀起“四王之乱”震惊世人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将枪锋一转,指向了鬲津! 他要打一场能快速取胜,且回报丰厚的局部战争。 鬲津侯为了西征,抽走了邻近几座城池的兵力,此时封、温的兵力虽然谈不上空虚,但绝对算不上充裕。 建元四年正月末,一直伺机发难的赵金按下了进攻的开关,解决自己在背的芒刺。 这一次赵金擘画了很久,也下了巨大的本钱,烟阳军同时攻打封城、温城! “梼杌”郎奇、“马腹”昊焱分引两路大军向封城而动,领军攻打温城的将领更是赫赫有名的一位,之前我们在海上见过—景文! 世人皆知景文善水战,天下无双,却不知放眼陆地,景文也是难以匹敌。 烟阳王决心之大,可见一斑。 收到情报的鬲津候吸了一口凉气,他心里虽然有所准备,料想会与赵金再战,但不承想这一战会来得如此突然。毕竟距离赵金剿灭青朔和折损凌宇才几月有余。 权衡利弊之下,田野做出了回援北线,从西线退兵的决定。 反正就是很神奇,鬲津侯一直没能吞并隆基候这块弹丸之地。 有些事按你的意愿开始,并不一定会按你的意愿结束。 见敌军退去,隆基侯与安渝联合行动,追打伏击,大大拖慢了鬲津军回防的速度。田野不得不下令大将扶苏留下断后,其余大部人马分批返回。可即使如此,鬲津军仍然在西线留下了几万具尸体。 安渝、隆基这种乘人之危的做法让田野深恶痛绝,咬牙切齿!尽管他自己也常常这么做。 但自己做,他都觉得无可厚非,但结果一旦发生在他身上,他便觉得遭受了极大的不公平。 好在田野是一个有仇必报,睚眦必还的角色,这也为他后续更大规模的报复埋下了伏笔。 建元四年仲春既望,烟阳王的三路大军已分别抵达封、温城下,黑云压城,虎视眈眈,鬲津侯驰援的部队却还在路上。 烟阳军没有给守军留下缓冲的时间,立足一稳便展开了进攻。封城守将是鬲津麾下最年轻的将军中郎将洛思,时年刚刚二十有七。 洛思,南川奉阳人,身材窈窕,皮肤白皙,发髻辫梳,眉似柳刀。 没错,这位彪悍的守城将领是一名女人。操霹雳双剑,取人性命只在瞬间。 在中州大地,由于传统观念,女人多数都是操劳闺中、相夫教子的弱势群体,很少有洛思这种抛头露面,行走于外的另类。但一旦有了并为人们所知,那她一定是特别出类拔萃。 洛思外表冷艳霸气,不苟言笑,直视时让人感到压抑。平时喜操弄字画,颇具兰心蕙质,颇与其外表形成反差强烈。但反差更大的是她那毒辣冷漠的心和让人闻之胆寒的手段。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经过一次次的厮杀淬炼,一步步爬到了中郎将的位置。就是她率军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突袭封城,骗开城门,让伊耀猝不及防,损失惨重。并且,凭借其坚强的意志和冷血的做法,在伊耀退出封城后,短时间内就肃清了城内的细作和反对势力。 败给一个女人,也一直使得伊耀毫无颜面。 风掠平川 自信 洛思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喜欢的也是女人,平时的洛思表面上整日沉迷于寻欢作乐,但实际上城中军政大小事宜她均未耽搁。就是这样一个“弱”女子,此时要面对“梼杌”郎奇、“马腹”昊焱这两位名满中州的将领。 所有人都不知胜负如何,但多数人都已觉得凶多吉少。 另一路烟阳军由景文率领,较之“梼杌”“马腹”,晚了两日抵达温城。 温城位于烟云岭向洛灵平原突出的拐角上,进可攻、退可守,城高数丈,易守难攻。相比于封城,攻城难度更大,如果守军固守待援,一时胜负难分不说,更有可能使自己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林林总总,想必这也是赵金把进攻温城交给景文的原因。 景文听取了军师知南的建议,果断地改变了战略,意图瞒天过海,避实击虚。 这在景文的生涯中是极其罕见的。以他的性格,面对敌军即使敌众我寡,那也多半是操刀就上了,至于脑子,那是战争闲暇时才用的东西。 不同于郎奇、昊焱立即投入了战斗,景文没有立即展开进攻,而是下令部队在温、封的要道上扎营。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动静,只是平日里派出大量哨骑,打探封城战况和温城军队动向的消息,丝毫没有攻城的迹象。 事出反常必有妖。 景文的名字在中州是如雷贯耳的,现在先别说城里的守军怎么想,就连他自己的部下都迷茫了,不知道主将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脾气火爆的将领麾下必然少不了脾气火爆的部属,半个月过去,已经有人开始质疑景文的安排,但慑于他的威严,都被压了下去。一个月过去,温城外的烟阳军除了每日打探封城的消息,依然毫无动静。偶尔饮酒作乐,连丝毫攻城的准备都不做,告状的声音已经传到了洛灵。 可是告状的人明显忽略了景文的另外一层身份—赵金的发小、铁杆。在景文的眼里兄弟情义是大于君臣忠义的,所以无论赵金多么欺上罔下,多么专横暴戾,他都坚定不移地支持他。尽管在赵金心里,此时已是君臣关系。 这些流言蜚语丝毫未能动摇赵金对景文的信任。 烟阳军的一系列情况也引起了温城守将浩轩的注意,怕敌有诈,谨慎起见,浩轩在夜里不停派出小股人马探营。结果发现烟阳军营地不断悄悄向后转移,接连向封城方向移动了八十里。 浩轩不是什么碌碌之辈,他曾经一度怀疑其中有诈。 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温城处于三镇中间犄角的位置,位置更为险要。浩轩实在没想明白烟阳军弃温城不顾而攻取封城的道理,未明白其中的缘故,但是暗中派出的哨骑却从未停止。 他冥思苦想未果,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唯一可能导致敌军如此反常的原因是:烟阳王的重点在封城! 温城防务坚固,易守难攻,而且自己西线来援已指日可待。相比之下,封城难度较小,而援军到达那里也需要更多时日。景文此举既是为了切断温城对封城的支援,更是做好随时支援封城的准备。 距离烟阳军抵达温城快三个月了,敌军依然纹丝不动,秋毫未犯。 事实就摆在眼前,如此真实,不得不信! 赵金愚蠢,景文虚名! 正当浩轩为自己看破敌人的意图有些沾沾自喜时,一组哨探的回报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 “烟阳军营地仅剩小股人马!” “还在虚张声势。”浩轩笑了。 奕承援军的到来给了浩轩更大的底气,他立即下达了追击的命令。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位部将怀疑他的决定,因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浩轩关于烟阳军的猜想一次次得到证实,实际情况的印证打碎了部将们任何合理的怀疑。 建元四年乌蜩廿三日夜,温城守军前出到烟阳军营地,眼前的情况似乎再一次印证了浩轩的正确决断:营地仅有几百名老弱士兵把守,被守军轻而易举驱散。 而且细心的浩轩经过实地踏查,发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营地的篝火还是热的,也就是说烟阳军刚走不久。浩轩和部将们马上联系到这几日封城战事吃紧的情况,几乎一致认定,景文去援助郎奇、昊焱了,而且走得很慌乱。 趁敌立足未稳,追击可也。浩轩与众部将做了一个出奇一致的决定,出其不意地打他!追! 三万温城守军快马加鞭,循着烟阳军的行迹追寻到五十里开外,循着烟阳军散落的器具,不经意间进入了一片狭长的谷间地。 看着四周地形,久经战场的浩轩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气血上涌,头脑发胀。 名将和普通将领的区别之处就在于战场上那一瞬间的决断,浩轩第一时间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然而,一切都晚了!景文没有给他纠正错误的机会,周围的山岗上亮起无数火把,箭雨从天而下,一声声惨叫响起。 喊声震天,烟阳军雷霆万钧,冲杀而下,温城守军慌不择路,匆忙迎战,死伤无数。三万守军丢盔弃甲,在浩轩的带领下,只有不足两千人突围而出,慌不择路地返回了温城。 风掠平川 良将 如果说这场战斗浩轩有收获的话,估计能算的上的只能是在乱军之中,误打误撞地击杀了景文军师知南。后者作为赵金麾下能与介潭齐名的幕僚之一,遭此厄运,也算是对烟阳军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当浩轩带着残军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温城时,他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烟阳军已经夺下了城池。 只不过,景文没有在城上居高临下等他,而是见他回来,直接“热情”地率军冲杀了过来! 嗯,这很符合景文的风格。 作为可以正面硬钢彣宇的猛将,景文直取浩轩,浩轩肯定是扛不住,从一交手就感到十分吃力。使出浑身解数,强撑二十余合,死战不敌,被景文一刀斩于马下,守军四下逃散。 由于一切来得太快,此时已经距城仅三十里的奕承都没有来得及救援,浩轩就已一败涂地。奕承只得就地捡险要处扎营,伺机再行夺城之事。 当占便宜已成习惯,打个平手都会觉得过意不去。 赵金心心念念的温城,至此终于到了他的手中。 而另一路看起来怎样胜算都更大的烟阳军,却没有预想的那么顺利,或者可以说是有点狼狈了。 无论是从战绩上,还是从资历上,怎么比,年轻的中郎将洛思似乎都不是郎奇和昊焱的对手。当洛灵所有人都引颈期盼封城的捷报时,传来的战况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洛思军威严整,士兵丝毫不怵来敌,坚守岗位,死战不退。在开战的前几天里硬是顶住了烟阳军的多次猛烈进攻,而且还造成了烟阳军意料之外的大量伤亡。 昊焱大怒,连斩三员攻城领队校尉,但烟阳军仍然不得前进半步。一个月下来,烟阳军除了累积了惊人的伤亡数字,一无所获。 而更让人气愤的是,洛思一改平日的寻欢作乐,没用多久就将郎奇大费周折买通的内应一一绑上了城头,当着他的面处理个干净。 郎奇和昊焱何许人也,岂能受得如此羞辱。毋庸置疑,第二日烟阳军的进攻就更猛烈了。 双方的激战,愣是将原本假途陪衬的封城之战打成了烟鬲之争的焦点,吸引了河间地所有人的注意力。某种程度上,也为知南瞒天过海夺取温城形成了顺理成章的铺垫。 随着时间推移,双方持续加码,互相报复之举也更加残忍,战事越发吃紧。双方都憋着一口气,看谁先示弱,看谁能挺得更久。 而乌蜩十六日子时,在连续激战几天的情况下,封城的城门悄悄打开了,伴随而来的是人含刃马裹蹄、眼露寒光的守军。 洛思的部署极具风险,千钧一发之际如此决定,稍有差池封城守军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收获永远和风险成正比。这一行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疲乏的烟阳军酣酣大睡。若不是郎奇布置了前出哨位,发现和警告得早,熟睡中的烟阳军将在睡梦中直面封城守军冰冷的白刃。 昊焱反应很快,趁乱纠集部下反其道而行之,带着二百骑兵奔封城而去。本是搏命之举,却也无形中缓解了敌人的突袭。 洛思见烟阳军来攻,怕敌人识破了自己的诡计早有准备,连忙收军,叫停了突袭的部队,交战不久便把人收入城内,没能进一步扩大战果。尽管如此,突袭依然造成了烟阳军近五千人的损失,更主要的是,它严重打击了敌军本就已经不高的士气。 郎奇气急败坏,却也无计可施,只得退后三十里下寨,而封城的攻克似乎更加遥不可及。 一战,洛思声名大振。 青朔在靖宁河上游兵败后,无处容身,趁着北川“四子之乱”,开始一路向北流窜。 荒原,大斯诺三岁的凡心正在进行讨伐幕非和从极的战争。此时的凡心,已是一位精通战争和治政、颇有王者之相的统帅了。他的精通,不同于王室之家的经验积累和倾囊相授,而是来自每一次砍杀、冲锋、游走于底层的实践以及拼死的冒险。 河间地,站住脚跟的经年,一直蓄势待发。趁着烟阳王与鬲津候争夺温、封,从建元四年仲春始,遣文东、俊禹兵分两路,解决了九华城周边盘踞的散兵和各分散势力,巩固力量,扩充版图。 由于这些地方都是些穷山恶水、穷乡僻壤之地,经年取得这些地方,并没有付出什么高昂的代价,因为在其他势力看来,这些地方没有什么军事政治价值不说,还到处是从各地涌来的难民,反是一种极大的负担。 但是经年并不这么认为,别人眼中的负担在他眼里并不如此。人即是财富,当权者,怎能抛弃自己的人民? 文东大量收编当地的散兵,同时凡有自愿入伍的民众,检查合格后,也一律予以接收。这一举动成功引起了轰动和非议。 因为大人和前朝大青的传统一样,绝大多数的农民都被列入顽民愚氓,不在文化教养之内。而军人的地位是显贵的,入伍一直都是贵族子弟的特权,普通人是可望不可及的。 越是古老的礼制,越具有奠基性、决定性和稳定性。所以能一直沿用下来,想要挑战它,势必会带起巨大的非议。 风掠平川 洞玄 说就说去吧,和忘川的恪守礼教不一样,经年一向务实,不太在乎别人这种无关紧要的看法。 这一改变,极大地激发了劳苦民众的积极性,大家踊跃地走进了军营,经年的兵马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极大的增长。 但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份消耗,为了负担庞大的消耗,一开始确实全员过了一段紧衣缩食的艰苦日子,但是随着春耕的到来,经年成功地把上万难民变成了潜在的战力。 困难时,每日每人严格定量配给,从上而下,将帅垂范。为了防止村民将种子变成口粮,至春耕前夜才发种子,而且每天只发当天的量,事后还会派人检查,是否真的播种入地。为了解决劳动力问题,甚至每三户发一头耕牛,一系列配套措施下来,流民变成了农民,不但祸乱问题解决了,还解决了兵马的粮草供应。 山川异域,经年和凡心,不约而同地采取了相似的做法,他们这种异曲同工的做法,无疑都为自己积累了坚实的基础。 其实,有时人很简单,不患吃苦,患不均。 扩充实力的同时,经年也在挑选精干之士扩充自己的虎卫军。擎苍军是躲不开的,之前如果不是皇叔龙仪及时吸引了赵金的注意力,那么现在死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经年心里清楚,将来总有一天会面对擎苍军,与其要面对,还不如早做准备。所以,他要打造一支能够与之抗衡的部队。 溪枫开始从任何现有队伍里选拔任何需要的将士,这位一路陪他历经生死的将军也没有辜负重托,大刀阔斧地选拔,夜以继日地操练部队。 力量是此消彼长的。经过一年多的恢复,经年的力量已经大大超过了从前。眼下整训的新兵也需要锻炼磨砺的机会,不然日后直接派这些新兵到战场上,无疑是让他们送死。这是经年打心里不愿意看到的。 随着新军编练取得进展,建元五年乌蜩初六,经年开始讨伐晓辉。而这一举动显然是有考虑的,就地理位置而言,原来文轩候的领地位于连接南北的狭长地带,而晓辉败走杨城后,现在占据的洞玄城刚好位于中川通往北川的咽喉要道上;就个人实力而言,经过与隆基候的激烈争夺,晓辉实力严重受挫,再加上拒守封城时烟阳和鬲津通吃,二者对他甚不待见,待其战败后多方制掣,晓辉实力已大不如前。 西面的安渝虽然已经与自己交恶,但其加入了隆基候和鬲津候因为杨城归属引发的一系列的缠斗,时刻需提防来自奉阳的打击。东面的烟阳王发动了夺取温、封的战事,双方展开了反复争夺,形势一片混乱。在这种时间和地域情况下,晓辉沉浸在兵败后的堕落和无望的企盼中,无疑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天中十四,经年大军抵达洞玄城下。前军两万由文东率领,这两万人组织构架是从九华城各队伍里抽调的,其余皆是新招募人员。后军两万人由溪枫率领,队伍里过半数人员是后补充的,但是其中有精锐的五千虎卫军。 鉴于这是辗转多地、转守为攻后的第一次主动出征,出于稳妥考虑,经年慎重调度后做出了上述安排。 晓辉还是挺有危机感的,经过几个月来的紧急征召,此时城内守军已经近万。他妄图凭借手下的这支力量,继续坚持独霸一方、乱世称雄的“崇高”想法。 如果,说不上是理想的话。 根据经年的总体安排和时间要求,一向充当急先锋的文东一改往常,并没有马上攻城,而是充分利用兵力优势围城。 晓辉的脑子灵光得很,孤立无援,眼看毫无胜算,立即开始考虑投降的问题。为此,晓辉特意向文东手书一封,言辞恳切之深,忏悔曾经所作所为之切,让人耳目一新。认错态度诚恳,而且还通过关系找到曾经的同侪,替自己求求情,本以为会有曙光,可是却无一人应承。 可晓辉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继续加大运作力度,工作直接做到了经年那。皇天不负有心人,事情还真迎来了转机,经年同意了晓辉的请求,接受他投降。 可就当洞玄城即将归顺时,晓辉从他的幕僚那里获悉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消息,而且说得生动逼真:进城后慕斯昔日的部下江凌会杀了自己。 真假无从验证,但是这掉脑袋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既然降是死,战也是死,那还是战吧,索性争取一下。 面对晓辉突然的变卦,文东立即下令向城中射了两千封降书。虽然晓辉第一时间就下令予以收缴,对私藏者严惩,但是仍有不少民众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偷偷藏了下来传读。结果,这一传就动摇了人心。 人心所向。 经年是举天下之世子,众望所归。征讨晓辉,以顺天征忤逆,以大义征无理,从各个方面讲,晓辉都没有对抗城外大军的理由,但群雄割据的乱世就是如此。 尽管晓辉的负隅顽抗显得苍白无力,但他最终却将经年逼到了现场。 天中十九,见敌军有切断若水,阻断城中水源之迹,晓辉整军八千出城迎敌。虽然数量并不占优,但晓辉敏锐地发现了对方的生涩,率军纵横穿插,占据了优势。 好在文东及时调整补救,稳住了局势,总体上第一天双方平分秋色,经年军损失稍大一些。 风掠平川 依辰 第二天依旧如是,双方在交战中势均力敌,几天下来都没有太大的胜负。文东似乎也没有太强烈攻城的欲望,敌人不出战他就摆出掐断水源的架势进行倒逼,对方出战他就根据敌情变换操练队形。 这样一来,守军虽然取胜不得,但也没有战败,这反倒给了晓辉和他那些坚定支持者以信心。 天中廿九,晓辉再次率军出城挑战敌军,为了扩大战果,这一次他倾城而来。 可是,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文东,而是变成了溪枫,生瓜蛋子也变成了老兵。 胜利容易使人盲目,晓辉和部下们依然按照多日以来的办法冲阵,结果溪枫全面展开虎卫军应敌,在轻骑兵和重骑兵的全力冲杀下,出门作战的守军应对不力。已有备对无心,守军在半个时辰内损失过半,晓辉带着不足四千人狼狈地退回到城中。 溪枫趁机攻城,如果没有意外,洞玄城逃不掉被攻破的结局。然而,此时出现了一件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情,城头出现了夫人依辰的身影! 溪枫和文东大惊,为了夫人的安危,立即叫停了所有军事行动。 见敌暂缓攻城,晓辉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尽管手段卑劣一些,但最起码奏效了。 我也不想用这种令人不齿的手段,可是,我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尽管会被天下人耻笑,可是还有什么比眼下活下去更重要的事吗? 从温城撤离时,依辰在乱军之中被冲散,而后获悉经年辗转到了九华城,便一路颠沛流离来奔。不承想途中适逢隆基候讨伐杨城,依辰为隆基军截获。起初依辰女扮男装,随行两人又是乔装打扮,被掳去了些随身财物后,只是被留在军中充当苦力。 行军很苦,忍饥挨饿,更危险的是没人把俘虏当人看,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生命。即使如此,依辰依然咬牙坚持了过来,丝毫不逊色于军中的其他男劳工。她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能再见到经年,更不希望自己成为经年的累赘。 非人的折磨没有边界,军卒动辄拳脚相加,依辰眼睁睁地目睹了一个随从因一点过错被活活打死。长期的精神高压之下,另一个贴身随从不堪劳役折磨,为了活命,终是向隆基军出卖了依辰。 正常的话,依辰会被立即保护起来,被当作将来与经年讨价还价的筹码。可是,就在层层上报请功的过程中,许久未近过女色又不明真相的士兵作乱,待军曹将这么重要的情况上报归营后,依辰已经被玷污。 依晨开始寻死,几度都被拦下。军曹自知事大,出了这样的事再将人上交,定然会人头不保。 请功还是保命,傻子都知道怎么选择。军曹心底还有些许善良,他同情依辰的遭遇,打消了对她的杀心,但处死了几个犯事的士兵。此后便将依辰秘密羁押,以犯人脱逃向上领罪。接下来依辰便一直军曹羁押在自己帐中,几次制止了依辰的逃跑。他想找机会送她离开,但又怕连累到自己,一直处于犹豫之中。 后来隆基后攻打杨城,军曹战死,依辰被杨城军劫走。此后一直押在晓辉帐下一个参军帐中,充当奴隶,依旧动辄辱骂鞭打。随着晓辉败走,依辰又被裹挟着到了洞玄城。 依辰小心翼翼地活着,再次见到经年是她心里唯一的夙愿,给她支撑下去的希望,这比到手的幸福更加甜蜜和富有力量。 此次经年讨伐晓辉,已在城外屯兵鏖战月余,战事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只要出城,自己就能逃出生天,依辰获悉后,几次趁双方交战的混乱逃跑,但均被发现,都是毒打后被硬生生拖了回去。 天中廿九,城外激战,晓辉大败。败军入城时,正好撞上了依辰被拖走的一幕。 败类哪里都有,晓辉身边也不例外。守军中有以前在奎爷帐下效力的兵卒,他一眼就认出了依辰。把遍体鳞伤的依辰抢下来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火速向晓辉汇报了这个情况。 晓辉了解后,也来不及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真伪错对,事实上他也不在乎那些。为了缓解城外的攻势,死马当活马医,直接把依辰推上了城头,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 这么做,很不光彩。就连自己的部属都对此颇有微言,但很管用。不管怎么样,目的达到了。 这是晓辉最后的希望。 晓辉开了这极不光彩的一个头,后续还会有人争相效仿这令人不齿的手法。 经年收到了消息,火速赶到了洞玄城。 北川斯诺形势新定,南边的烟鬲封温战事正酣,这是解决洞玄城问题、版图北扩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大了说,也是经年能否壮大崛起至为重要的一步。 而晓辉显然不会轻易放了依晨,一路上经年都在思考事情的得失,到达后他依然没有拿定主意。为了得出一个最为称心的决定,他把心腹大将都叫到一起。 溪枫坐在左边最近的位置,经年先看向了他。 “我觉得应该撤军,夫人安危重要。晓辉已经狗急跳墙,他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保不准真会鱼死网破。”溪枫压低了声音。 风掠平川 抉择 误选vip 章节,见下章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风掠平川 抉择 “晓辉这王八蛋,真卑鄙!拿女人当挡箭牌,算什么东西!”文东狠狠地拍了一下椅子。 见经年最倚重的两人都表过态了,俊禹、烨君等也纷纷表态,顿时咒骂声和叹气声和成一片,都赞成先行撤军,以换取夫人安稳。 经年陷入了沉默,他又何尝不想依辰全身而归? 他风流倜傥,但感情也极为细腻。和燕双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同,依辰带给他更多的是娇花照水的俏皮和弱柳扶风般的娴静。虽然自己对燕双的爱不曾减少半分,但对依辰却也难以割舍。 “我不同意诸位将军的看法,我觉得殿下应以大局为重,莫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句话一出大家都看向了他,一个站在最边上的校尉,说话者,溪枫麾下少游也。 身为虎卫军的小头目,少游本来是没有资格参加这么高级别的讨论的,他给溪枫送完东西正好赶上大家进来,被堵住了出口,也就索性留在了帐中。一直就站在最远的门口,他的心里十分期待自己有一天能够像在座的各位将军一样执杖问事,更是对经年的大业热情高涨。 溪枫瞪向少游,正要驱逐,经年却摆了摆手。 随后在大家的质疑下,少游反而侃侃而谈,尽管总被在座的各位将军打断,但他反而不卑不亢地进行了反驳,全面道出了自己的观点。 少游说中了经年心中的另一面,但经年依然没有作声,而是转头看向羽嘉。 羽嘉见世子已经锁定自己,不得不说了,这才理顺下前襟,轻甩衣袖,慢慢站起身来。 “殿下、各位将军”羽嘉作了个礼。“刚才少校尉说的,我基本同意。我的意见是......”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在座的众将就炸了。 因为众将都在刚才与少游的辩论中落了下风,羽嘉作为经年最为倚重的谋士,大家本以为他会驳斥少游的观点,却不承想他也与大家持相反的看法。 “先生怎能如此说话!”“这么做不行!”...... 大家情绪更激愤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经年咳了两声,大家才安静下来,被打断的羽嘉才把话全部讲完。 “先生,你的意见呢?”羽嘉说完,经年又转向了以谦。 以谦缓缓道来,他的看法与羽嘉无异,而后又补充了一句:“若以后晓辉一直拿夫人要挟,了无尽头矣。” 漫不经心的一句却说出了掷地有声的效果。 经年未再作声,但溪枫已知道他心中的答案。 建元五年溽暑初七,当城外鼓声震天,依辰被再一次押上了城头。经年、依辰,这对分别已久的恋人四目相对,涕泪纵横。 依辰已奄奄一息,泪水混杂着泥痕的脸庞已凌乱不堪,扶着垛子颤颤巍巍向下观望,口中呢喃着:“救我,救我......” 晓辉在不断咆哮,以依辰的安危恐吓着城下的士兵。 城下沉静如雪。 动乱是时代的特征,悲苦的却永远是个人。 于依辰而言,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只是想再回到夫君身边。如今他就在城下,自己却无法再捧起他的脸庞、躺在他怀里撒娇、伏在他案前捣乱,两心相系,咫尺天涯。 她用力朝着经年看着,从他的表情里,她已经有了答案。 直至看得眼睛疼痛,依辰从惊疑不解到露出满意的笑容。她缓缓仰起头,慢慢闭上了眼睛,让眼泪流回心里。 她理解夫君的选择。 片刻之后,依辰突然发作,趁身后士兵不注意,用尽全身最后力气,一跃而下,歇斯里底地喊出了一句“来生!” 那声音瞬间撕裂了整个城郭凝固的气息。 “不要!”经年声嘶力竭。 城头,是一群目瞪口呆的士兵。 城下,是一个撕心裂肺的男人。 来生,是再相遇,还是各自安好? 你眸海温涟,藏山高水远,我的人间。 依晨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了周围灰尘,像一朵绽开的莲花。士兵越过堑壕,把尸体抬了回来,经年泪眼饮泣,哽咽呢喃:“我在看到你第一眼,就想啊,要你陪我一生啊。” 她的欢喜相在哭,她的悲悯相在笑。 “攻城!”溪枫低吼着。经年在不远处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依辰。 城下的士兵发了疯地填平了护城河,向城墙涌去,守军还呆呆楞在原地,在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勒令下开始还击。 经历了两个小时浴血激战,少游率领几人率先登上了洞玄的城头,吊桥被缓缓放下,溪枫和文东率军进入城中。守军逐渐停止了抵抗,丢下武器蹲在了地上。 晓辉终究没有战死的勇气,逃跑时被江凌抓到。带到经年帐前时,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和几名部属被五花大绑,跪在阶下。 经年依然抱着依辰,满眼泪水。 当夜,几人皆被腰斩,尸骸被弃之野外,无人敛葬。 走完该走的路,才能走想走的路。 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 风掠平川 招摇 内战频仍,法律和纪纲荡然无存。当经年的行军挂白底金龙旗出现在各地时,万人空巷,从者如云。人们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光亮,想要不遗余力地握在手心。 而经年也没让他们失望,轻徭薄赋,废除了所有战乱以来地方势力强加的课捐。休养生息,给深受战乱荼毒的广大贫苦人民以喘息之机。 身份的无可争议,再加上胼手胝足、夙兴夜寐的治政态度,佐之斩蛇故事的传颂和民众获得感的增强,大众黎民蜂拥而来,经年的势力急剧扩张,开始爆炸式增长。 听其号令,深刻而不深沉,平淡而不平庸。 建元五年溽暑末,文东率军抵达靖宁河上游,意图趁势将此辽阔的土地纳入囊中。 此时,曾经“助”自己一臂之力的青朔正盘踞在此,他被晓辉击败后,收集文轩残部,与外族勾结,在此站稳了脚跟。 文东未再拖延,摸清情况后,立即向青朔发起了进攻。 由于此前赵往的绞杀和晓辉的打击,此时青朔的军队基本由流寇和散兵构成,自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即使文东麾下的士兵也就只经历了洞玄城一次战争。 提前封锁了各个交通要道后,文东开始逐一击破青朔和夷狄。由于几伙人各自为战,鏖战不出一个月,夷狄被破,青朔大败,只得再次向更混乱的北川逃亡,以至于将来和荒原宗室产生了联系。 虽然经年的势力范围进一步扩大了,但在其他侯爵藩王眼中,也只是没有价值的遗弃之地,徒增负担而已。但经年并不这么看,他觉得自己总算有了战略纵深,坐拥河间地靖宁河上游的狭长地带,南抵隆基、安渝,东据烟阳,背靠月支高地,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北川。攻打洞玄城的意义就体现在这里。 只是不知这一布局,是经年早已看透有意为之,还是随着战事推进、渐渐成局? 经年动作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待这一布局形成,已经有了趁势崛起、无法遏制的迹象。 此时北川斯诺卷土重来,重新回到了灿阳,无暇南顾。所有人都笃定经年会令文东会趁热打铁,继续挥师北上,直至打回灿阳城。 但经年没有这么做,重回京师虽然意义重大,但现在鏖战斯诺是他不想看到的。灿阳是早晚要回的,但不是现在。继而,文东的兵锋转向了另一座城池。一座乍一看,意义不大,与全局似乎毫不相关的北川一城。 这座幸运或者倒霉的城池,名曰招摇,纪灵二十一年千秋殿大劫后经年出奔,就是被这里的守将秦攀所截。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意欲缉拿众人请赏,作为自己晋升的垫脚石,以至于让经年等一行人在城外树林中担惊受怕地隐藏了半月,吃尽了苦头。 之所以会波及招摇城,真就不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而很有可能仅仅是因为经年想要报复。 建元五年暮商十六,文东前锋抵达招摇城。城内一片哗然,由于北川形势吃紧,再加上地理位置并不重要,如今招摇城内的大部兵力已被调走。 其实,作为蕞尔小城,即使全员满额,招摇城也难以抵挡经年军的攻势。 守将秦攀此前虽然时刻注意着河间地上游的情况,却未曾想文东大军会突然改道,引军转瞬而至。 灿阳新定,肯定不会来援自己这偏狭之地,况且斯诺何等聪明,定不会为了自己公然与世子经年对抗,道义上讲不通。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挑明了说。为此,秦攀专门将经年来攻之事秘密上报灿阳,上奏石沉大海也进一步印证了秦攀抵挡判断。 鉴于自己的“前科”,秦攀知道投降肯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不降呢,不求打胜,只要守住,自己即可获得升迁的资本。诱惑总是给人以遐想,在正反两面的比对下,秦攀打算放手一搏。 对峙开始了,在招摇城下,文东详细地为秦攀回顾了自己和经年在城下密林中度过的那几个担惊受怕的夜晚。 我的爱和宽容是区分人的,那么,曾经对我做的一切,都还回来吧。 与其说经年在报仇雪恨,不如说他是在鞭挞命运。 两日激战,恍如地动,沸声若雷。抵抗不可谓不激烈,但秦攀的美梦终是未能实现,第三日天一亮,文东踏入了招摇城。部将哗变,秦攀被杀,妻女皆被糟蹋,但文东却置若罔闻,作乱士兵未受到任何惩戒,这在经年时代是很少出现的事情。 在各方混战的间隙,也算完成了既定目标,经年收住了进军的脚步,观望着北川的乱局。同时大力屯田,缓解熨帖因战乱给黎民带来的饥馑。 北川再闹,也只是自己的堂兄弟争来争去,经年在复耕休整的同时,目光紧盯着周边其他的势力。随着他的慢慢做大,在众强得低估中,逐渐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建元五年溽暑廿六,为防止经年拿下招摇后顺势来攻,赵金下令撤去了围攻封城的部队,昊焱和郎奇率军返回。这一仗打了一年多,随着本来救援温城的奕承引军来援封城,烟阳军彻底失去了取胜的希望。尽管这一仗打得灰头土脸,二人也只得遵守命令。 风掠平川 纵横 持续了一年之久的鬲烟之争落下了帷幕。 洛思守住封城为鬲津候保住了些许颜面,但失了温城,田野越想越气,怒火无处释放,于是大手一挥,顺势发动了对隆基候的第三次战争。 隆基候终是为自己的投机取巧付出了代价。 建元五年肇秋初十,鬲津军近乎马不停蹄地对南川西地再次发动了攻击。鬲津候遣麾下大将姑苏和席羽率军二十万,兵分两路从西线出发,气势汹汹,直奔隆基候的封都亢龙城而来。 鬲津候尽起西线之兵,声势浩大,作为隆基候的盟友,安渝一看事态不好,主动放弃了之前占领的两城,退守皓月城。如此一来,摆在隆基军面前的情况瞬间就复杂了起来:隆基候整个南境守军的侧翼都暴露在了鬲津军的兵锋之下,兵员供给和粮草都成了问题。 隆基几次遣使催促,安渝皆按兵不动。 为了保存实力,收缩兵力,隆基军不得不开始战略收缩,一退再退。在守将文拓的指挥下,隆基军的撤退有序进行,一直退到了封都南部门户安城。 鬲津军左路在主将姑苏的带领下,连战连捷,历时两月便一路推进到安城。相比于左路军的顺利,右路军从一开始就遭到了顽强的抵抗,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在主将席羽的带领下开冬之初兵锋同样前伸到了封都亢龙城的周边地区。 钳形攻势下,亢龙城风雨飘摇,隆基候兵败城破似乎只在旦夕。 这可苦了隆基。 文拓,南川云泽人,为人冷静沉着,善于临机应变,和弟弟文辰、文皓原来皆为鬲津部将,后不满鬲津认贼作父,勾结月支,在联军南征时举家逃亡,投靠隆基候。隆基对其极为赏识,将女儿及侄女皆嫁与三兄弟。 “鬲津候对我有知遇之恩,末将自知理亏,无颜面对,为示恭敬,我已退后百里。将军可否不计前嫌,引军而去?”阵前的文拓好声好气地说道。 无言面对?这也不是第一次交锋了吧? 就此离去?不可能的! “我知将军厚意,可是侯爷有命,务必引军亢龙直抵。”姑苏的声音很平缓,但透着斩钉截铁的杀气。 “侯爷一向爱憎分明,向前大军遇袭,实非我部所为。若将军不弃,敌将就在百里外皓月,我可与将军同去问罪。”文拓觉得还是可以再废话几句,争取一下的。 “先取亢龙,再取都灵!”姑苏回答得很直接,把两个封都都说了。 赭衣青甲的隆基军和黄衣灰甲的鬲津军壁垒变换,双方如潮水般碰撞在一起,盾牌的碰撞发出惊涛裂岸般的轰鸣。 撕咬残杀,各出奇正,声破晓雾,血染夕云。连续几天下来,姑苏的七万大军虽屡战屡胜,每有斩获,却始终未能突破安城防线。 日复一日,文拓最终在安城血战月余,据城死守,挡住了鬲津左路军的推进。 另一路席羽率领的鬲津军在亢龙城的边邑遭到的抵抗同样激烈,在鬲津军前抵亢龙城周边后,大将文辰紧急回援,背靠亢龙城下寨,搜集退回的各路败军,深沟固垒,摆出背水一战的架势。 鬲津军远道而来,求速战。席羽围城不得,只得寻求一点突破,但咽喉要道均在隆基军控制之下,鏖战一个多月。背后就是封都亢龙城,隆基军不容有失,双方展开了反复争夺,随着隆基军投入核心精锐隆基锐士,战事变得异常惨烈。 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护城之河,血满城墙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 鼓衰兮力尽,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苟乞。战矣哉?暴骨沙砾。 隆基侯又两次遣使往安渝处求援,兴军都以粮草未备为由,迟不发兵。 隆基候更苦的还在后面。 随着经年他把河间地和靖宁河上游连成一片,曾经丢掉的杨城就像一柄利剑楔入了自己的腹地。因此,他一直留意着南线鬲、隆之争的走势,有意趁机夺回杨城。但因为他自己也是刚刚经历过战事,需要休整,同时由于兵员急剧扩张,新兵整训未完,时机上似乎并不允许。 经年分析,赵金先前鏖战叔父龙仪,在北川折损?诺外部盟友,不久前封城兵败,一时不会西进。而此时鬲津候大兵压境,眼下战事正酣,隆基候自保不及,杨城守卫必定薄弱,一旦有战,亢龙城也定会鞭长莫及。 这将是自己收回杨城,报千秋殿大劫国难家仇和继续壮大千载难逢的机会。 该作出抉择了。 建元五年龙潜末,隆基侯还在苦苦支撑,经年大军在天气渐寒、落雪积深、已不适宜用兵的情况下,出其不意地向杨城进发。 杨城守将文辰此前已回援封都亢龙城,如经年所料,城内守军不足八千。七天后,江凌就率军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自己曾经的城池之下,他的阵中有不少曾经的杨城将士。 望着斑驳的城墙和叠嶂的层峦,感慨万千,他对这里太熟悉了,至于每一个暗门、每一处机关陷阱,都了如指掌。 隆基候拿下杨城,是为了打开了自己和中川的连接,摆脱自己国中国的窘境。而杨城对经年来说,就像温城之于烟阳王,如鲠在喉,不得不拔。这仍然是一场与时间竞速的战事,经年需要在力争在鬲、隆未从眼前的战事抽身前解决杨城,收回这个要道重镇。 风掠平川 还复 不同于文东在北线的势如破竹,风卷残云,江凌面对的局面要困难得多。隆基候留在杨城的守军虽然人数不多,却都是纪律严明的正规部队—隆基锐士,这也是文氏兄弟麾下最得意的人马,战力远非北线的散兵匪患可比。副将叶辰身经百战,用兵矫捷,不拘古法,此刻城防正是由他统领。兵至当夜,江凌大营就受到了杨城守军的突袭,所幸江凌有所提防,损失不大。 第三天一早,隆基候收到了经年进攻杨城的消息,但是鬲津候的两路大军压境,战事吃紧,而且亢龙有失更加致命,实在无法派出支援的兵力。杨城之于隆基是锦上添花,而亢龙城则是事关生死。这种情况下,优先考虑的肯定是后者,兵力和重视自然都会向之倾斜。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叶辰仍旧没有困守孤城,坐以待毙,而是选择了正面迎敌。 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军旗飒飒作响,来回传令的战马带起泥土的气息。 叶辰和江凌之前同在慕斯麾下效力,同帐为将,算是老相识了。 “将军,还认得我吗?”叶辰在阵前率先向江凌打了招呼。 “我屡世公候,岂识你村野匹夫!”江凌并非不认得,只是此刻二者为敌,故意装作如此不屑一顾。 “将军曾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愿.......” “我战剑新磨,正少一头颅待斩!”江凌没有听他说完,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 随即江凌挥军发起了冲击,新老杨城军在城下展开了角逐。双方奔突穿插,势均力敌,但叶辰无心恋战,很快就率军退回了城里,据城以守。 江凌不知道叶辰要玩什么花样,凭借优势的兵力,他没有给守军喘息的时间。稍稍调整部队后,依靠对城内布局情况的熟悉,江凌发动了连续的攻击。 旌旗猎猎,战鼓隆隆,杀声震天,气势如虹,从戌时打到亥时三刻,付出了几千人的伤亡后,江凌依然没能击溃叶辰的防守。但攻城部队一鼓作气,这一仗直打到了第二天丑时,经过不间断的激烈争夺,守军弹尽粮绝,终是消耗太大,寡不敌众,开始趁着夜幕退出杨城,向亢龙城撤去。 此一战,江凌折损一万六千人,是叶辰的三倍以上。但,杨城好歹是拿下来了。 建元五年嘉平初十,杨城几经易手,终于又重新插上了经年的白底金龙旗。 江凌没有追击隆基败军,因为他顾忌温城的景文趁机来袭。进城后,江凌开始搜剿城中的残军败将,对于那些曾经追寻晓辉、背叛慕斯和自己的将士,江凌耿耿于怀,丝毫没有犹豫,一声令下,绞杀了百余人。 以至于夺回杨城如此重要的事,经年未予江凌处罚,也未予奖励。 经年这招落井下石让隆基候更加雪上加霜,看着墙倒众人推的局势,鬲津候更加做起了破城之日指日可待的美梦。 然而,好梦向来易醒,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 鬲津候田野差点没背过气去。 忘川在东海岸登陆了! 历经万般红尘劫,犹如凉风轻抚面。 建元五年嘉平末,农历春节之前,在海上颠沛流离六年后,克服重重阻碍的忘川终于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 这位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人,宽和温厚,却经历了与他性格反差最大最凌厉的苦难。族室被灭,刀口逃生,远遁海外,夹缝求生。 如今踏着惊涛骇浪,他终于回到了这里! 与凌宇一战后,忘川的舰队只剩下不足三千人,而且伤者过半,可见当时的战况是多么惨烈。在身边幕僚的建议下,忘川不得不暂时规避于东海的海岛中,补充供给,救治伤员。 剩下的舰船已残破不堪,能继续作战的不足十艘,已经到了必须修修补补的地步。 这一切是缓慢和漫长的,故土就在眼前,大家的思乡情愫越来越烈。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既然无处可去,那就坦然面对吧。 尽管浪高风急,尽管前途茫茫,忘川依然载上所有部属老幼,经过二十余日的漂泊后,回到了那片他爱得深沉的土地。 上岸时,一半以上的人已经脱水生病,或者营养不良。在如此困厄之下,忘川做的第一件事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他准许那些厌倦征战的士兵平安离开,并下令只留必要粮草,将剩余的军粮分给了回家的士兵。 离去的士兵无不频频回首,含泪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各路权臣都唯恐自己势力不够,到处搜捕壮丁,而忘川这种放任资助士兵离开的行为在世人眼中,无异于自断经脉。 但此刻,他身后所有追随者的心里却只有佩服和感恩,以及那份坚定的舍身追随。 当看着最后一批离开者携老挈幼消失在夜色中,忘川转过头来,抹去脸上的泪痕,开始拥抱这个似曾相识的世界。 此时,他带领的应该称不上是一支军队了,不足两千人,守望相助。凉风乍起,已经孕肚凸隆的婧晨轻轻依偎在他的身边。? 风掠平川 匹敌 忘川内敛深沉,没有像经年那般凌冽,立即将自己的归来昭告天下。他认为,好的坏的,该来的终会来,不想来的,你的告知也只会徒增别人的嚷烦。 他只是闷头踏实做着自己的事。 得到忘川归来的消息,如果能看到田野、赵金的表情,那一定是错愕有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按照上岸之前的谋划,忘川一行人缓慢地向自己的第一站—玄墨城进军。除了沿途闻讯而来夹道欢迎的百姓,还有三五成群来投的士兵,他们受够了鬲津候的虐政,送来箪食壶浆的同时,也壮大着忘川的人马。青壮子弟踊跃加入,干脆携家参军氏族的也大有人在。 就这样,慢慢攒聚的队伍逐渐变长,等到玄墨城下,已七千有余。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支队伍算不上是一支军队,他们很多人都不是战士,手里的兵器也只是镰刀、短镢和锄头,更像是一支迁徙的民众。 即使忘川已经到了玄墨,几百里开外的奉阳依然被蒙在鼓里。这世上一个人要做事的原因无外乎两种,一种是被别人逼着做,一种是自愿去做。而所到之处的百姓愿意替忘川保密并追随,显然属于后一种。 玄墨是一座沿海城市,中等城市规模,是私盐和海产的交易地。这里早已不是曾经大人的天下,领俸当差,各为其主的催使下,即使面对皇储,守军显然不会轻易打开城门。 在城上无疑能将这支“敌军”一览无遗,他们甚至推着磨车,抱着孩子,守军上下都觉得自己似乎受到了某种侮辱和挑衅,他们更不相信忘川回来了,而且就在这支队伍当中。 滑天下之大稽! 看着城下的乌合之众搦战,守将永华和众部将笑得前仰后合。 无论是当年“四王之乱”,还是北拒联军,他们似乎都没见过这么杂乱的队伍。这种队伍别说攻城,就是逃跑恐怕都是问题。于是当城下搦战时,城上的气氛完全不像是在打仗,反而像是在看戏,充斥着欢快轻松,异常活跃。 这千载难逢立功的机会,在守将眼里颇有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快感,大家争相出战,甚至连平时消极怠工、尸位素餐的士兵都趴在城上垛口,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乱世以来,南川的将领应该都没有如此踊跃过。 有私心的永华面对这个立功的机会,率先想到了自己的妻弟玉田。玉田披坚执锐,纵马冲出,操刀直取搦战的彣宇。城门大开大合,城内的士兵干脆都没关门,堵在门口垫着脚看热闹。 可是,城下的彣宇没让守军这种欢快的情绪持续得太久。彣宇立马未动,侧眼睥睨敌将,躲过刀锋。玉田见一招不成,策马回身杀将回来,照着彣宇又是一刀。这一次,彣宇没再留情,顺势侧身,用砚血大刀刀背猛地一磕,敌将玉田便从马上飞了出去,摔到四五米远,直接平拍在地上,捂着侧肋,大口吐血。 意外!这就是个意外! 城上伴随而来的不是惊诧,而是更大声的起哄。 未等众人等待太久,又一将从城中杀出,高擎镂花狼牙棒,忽呀呀地杀来,偏将丁离是也。 丁离举棒就砸,彣宇闪身。待丁离勒马再砸,彣宇早已扭过头来,左手抡起长刀正挡扑面而来的狼牙棒。 丁离势大力沉,狼牙棒呼呼作响。兵器相击之时,“啪”的一声,丁离两手一麻,牙棒被震飞十几米远。未等反应,彣宇的刀锋已至头顶,丁离应声落马。 又一偏将君临杀出,不出五个回合,仍被一刀斩落马下。 城上诸人这回安静了,像沸腾的水倒入了几盆冰水。 面面相觑,平时身手也算不凡的几人皆死于非命,刚才众人的欢愉飘到了九天云外。 大家半低着头,恨怕永华看向自己。因为看向谁,出去应战就是自己。但是偏偏有人不信这个邪,片刻后,半醉的副将参轩实在鄙视够了大家,大喝一声:“尔等看好,看我取他性命!”便握着身边的大斧,霸气侧漏地走下城去。 大家都向参轩投去期望的目光,也夹杂着不忿的鄙夷,既期待着他能斩将退敌,似乎也期待着看他出丑的刹那。 参轩,号称玄墨城第一猛将,有拔山折戟之勇。仗着永华的袒护,平日里横行无忌,每日都是声色犬马,觥筹交错。 “来将何人?”看着对方营造的强大的气场,彣宇禁不住问了一句。 “尔等怕是没命知道!”参轩狠一夹马,说话间,大斧已腾空而起。 彣宇身体一转,躲过斧锋,拧身进刀,被斧柄弹开。 战二十余合,城上欢呼不断。 彣宇心中已有大概,此人勇力有余,策略不足,多次在回合中已肇其端。 彣宇决定不再拖延。 参轩侧身挂马,板斧横扫,直奔彣宇下盘。彣宇紧策马缰,胯下战马前蹄高高跃起,躲过直击。抡圆长刀,顺势劈下,“咔擦”一声脆响,敌将参轩没有准备,闪躲不及,刹那间连人带马一分为二,尸首被震出两三米远。 楼上所有人都当场楞住,当永华反应过来时,彣宇已率百余骑冲进城门。 风掠平川 立足 事实证明,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远胜过一只绵羊率领的一群狮子。玄墨城失了! 守将永华被俘,未降,忘川任他去了。入城后,忘川尽收玄墨之兵,时隔多年,终于有了一座自己的城池。 是夜,忘川安眠。 此时,奉阳的鬲津候才收到了消息。 建元六年仲春十二,入城月余,安置好随行的老幼妇孺后,忘川率军向月漓城发起了攻击。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月漓守将听说玄墨城被连斩四将的战报后,不敢掉以轻心。同时,同侪之间是存在鄙视链的,月漓将士也都跃跃欲试想与那位敌将交手,看看是不是真如所说,神乎其神。 事不亲眼所见不足信,万一将其斩获,便是大功一件。 结果彣宇又一次让众人开了眼界,在月漓城下又连斩五将。这一次,连对方主将在内都成了刀下鬼。偏将扶风趁机哗变,率部斩杀城守,打开城门,举城投降。 扶风,南川玄墨人,素有大志,忠耿廉正,但为了糊口,只得屈身于鬲津军中。忘川贤达仁义,扶风早有耳闻,入玄墨城后的安民之举更是让扶风坚定了起事前最后的决心。 可怜玄墨守将永华,刚刚进入月漓城避难,为了避免再次沦为了俘虏,不得不又马不停蹄地逃向了烟渚城。 此时,鬲津候田野的兵力都在西线,正处于突破隆基军防守的关键时期,根本无法也舍不得及时回援。 忘川虽然仁厚,但在战略上他是不糊涂的。他延续自己一贯的做法,进城整肃过军队后,仲春末立即向云泽城发兵,他知道时间的紧迫。 此时忘川的人马已经近万,虽临时拼凑者众,但不妨士气高昂。没出意外,在彣宇和流云的带领下,没出五日便斩将破城,守军八千尽归忘川所有。此时忘川军由起初的不足两千迅速扩大到近两万人,一改上岸时的沦落之势。 两个月的时间里,鬲津候在东线连丢三城,败报像雪花一样止不住飘来,鬲津候田野不住地大骂:“若席羽姑苏一人在此,小儿岂能如此张狂!” 尽管如此,鬲津候仍然没有下达回援的命令,而是严令各城守将守住城池,寄希望于现有各城力量能挡住忘川的异军突起,也寄希望于西线的战事快点结束。 鬲津候对自己的数十万大军信心十足,退一步讲,即使挡不住,也能拖延一阵吧。 和西线竞速,看谁能更快一些。一旦短期内攻破亢龙城,大军回援,则忘川必败。 这就给西线苦苦支撑的隆基候带来了空前的压力。 更让隆基候寝食难安的是,此时席羽突破了文辰的防线,率军杀到了亢龙城城下。 亢龙城破,只在旦夕。 重压之下,隆基侯扛不住了。他再次向安渝派出使者,恳求出兵相救。这次安渝允诺了,但他没有派兵,而是派出了先王的顾命大臣苏逸只身一人前往了奉阳。 苏逸,博古通今,雄才大辩,就是骨头有点软,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原来支持安歌,在安渝即位后投靠了后者。 苏逸充分发挥了他的优势,从过去说到现在,从现在说到将来,旁征博引,听得田野都不禁暗暗佩服他的口才。最后,苏逸明确地指出了最重要的问题:与隆基侯之间,你们只是利益纠纷,顶多是几座城池的问题。但是与忘川之间,却是国仇家恨,生死存亡的关系。 说白了就是,你与隆基候之间只是活得好不好的问题,与忘川之间是生与死的问题,不得不说这番说辞正中鬲津下怀,直抵人心。 忘川这边战事进展太快,自己沿途的守军似乎被打成了摆设。同时,安渝又搅和了进来,自己若不同意,保不准兴军会介入西线的战事,那就更没完没了了。 鬲津候思虑良久,第三日答复了苏逸,借坡下驴,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苏逸的意见。 停战归停战,对于鬲津候这种精打细算的人来讲,白忙活是不能接受的。于是,隆基后不但赔偿了鬲津候四十万担粮秣,作为此次用兵的损失,还承诺出兵帮助后者戡忘川之乱。 既然如此,那就得考虑另外一个问题了。推倒大人,是大家勠力而为,事情一直是大家一起做的。怎么此刻对付忘川,就变成了我自己的事? 面对忘川的势如破竹,鬲津候如鲠在喉。 为防万一,也为了保存实力,他向月支请求了支援。 熊王琼林之前一直醉心于不死之术,自从抓获大漠翻越昆仑虚而来的一行人,变本加厉,早已不问它事。但此刻接到鬲津候田野的求援后,尽管知晓是忘川归来,竟然出人意料,比以往更加迅速地派来了熊兵。 于是,面对共同的敌人,隆基候再一次和鬲津候、月支选择站在了一起。 鬲津停战,隆基候心花怒放,为表诚意,大手一挥,支援鬲津一万精兵,镇剿忘川祸乱。 建元六年清和既望,忘川遣擎希和流云各引军一万攻取烟渚城。这一次并不顺利,因为在离怨川,忘川军遭遇了熊兵。 风掠平川 破竹 他将面对七年前联军南征时面对的对手。彼时联军人多势众,兵精粮足,仍然落败,所以此刻,没有人看好忘川的这支杂牌军,以至于鬲津侯甚至只是让临近城池高度戒备,几乎是以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忘川军在熊兵面前的一触即溃。 各势力还没意识到,或者说不认为在熊兵的加持之下,忘川这点人马能搅起什么浪花。 这些扎着小胡子的月支人,在将军星布的带领下,更是根本没将来敌放在眼里,以至于他们都懒得伏击,所以干脆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直接列阵等在那里。 因为在南川或者说在整个黄金平原,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四国联军都被他们打得大败,更何况眼前这区区两万余人。 而星布,就是当时在离怨川指挥熊兵大败北部四国之兵的副将。 流云也能明显感觉到士兵对这些月支人的恐惧,阵中已开始窃窃私语。为此,冲锋前他还特意慷慨激昂地动员了一番。 但月支人没给他太多时间,一万熊兵很快就扑向了自己。由于忘川的士兵都是自愿留下来的,所以还好,没有发生一触即溃的现象,看着自己的主将挥刀冲向敌军,也就立即跟了上去。 月支人是打心里看不起这些平原士兵的,他们认为自己是熊,而这些人只是吃草的羊而已,所以即使交起锋来,也是漫不经心,边打边玩。 面对平日里对这些恣意欺压羞辱自己的熊兵,流云率领的部众倒是越发玩命了,尽管整体上还是处于下风。 就这样丝丝拉拉地厮杀着,激战中月支人仍然没有百分百地投入。 骄兵必败,似乎亘古不破,不是百分百应验,但绝对是大多数。 终究,月支人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彣宇和楚暮引二百精骑赶到,直插敌营。星布刚反应过来,准备接敌,已被楚暮一斧砍落马下。 月支人大惊。 彣宇和楚暮左突右撞,愣是用二百人扰乱了敌军。楚暮挑着星布的脑袋在乱阵中穿梭,主将被斩的消息传开,熊兵阵脚大乱。 流云率军趁机反扑,手下的士兵更是兴奋万分,为了出这口恶气,已然没了什么队形。由于训练的时间不长,流云没能叫住这些兴奋起来的士兵,也就随之任之了。他们跟着月支人一路穷追猛打,一直追到了烟渚城附近。 屋漏偏逢连夜雨,高傲的月支人第一次被打得这么惨不说,跑了这么远,还遇到了忘川的另一支军队。 路上没有遇到阻碍,擎希率军就先到了烟渚城。由于流云迟迟未来,只得远远下寨等待他的到来。 一个时辰前擎希收到了战报,怕流云不敌,正引军回援,结果和逃窜的月支熊兵撞了个满怀。如此狼狈的熊兵还真是难得一见,那还等什么,擎希的万余人迅速迎头痛击。 更让月支人意想不到的是,烟渚城的守将见熊兵大败,怕敌军趁机攻城,丢了城池,任凭昔日盟友月支人在城下怎么叫门就是不开。 这可苦了这群熊兵,奔着观光来的月支人,最后留下一地尸体,遗弃战马几千匹,慌不择路地逃回了拜月城。 战败的责任完全被归到了鬲津军身上。 守将的谨慎护住了城池一时,却没护得住永远。 惨败的熊兵逃回拜月城后,向主帅敖天痛陈了烟渚城见死不救的“壮举”,以至于烟渚城告急后,任凭来使怎么求援,敖天都拒绝发兵。 大败月支熊兵,南川之兵总算出了一口心里积压已久的恶气。携大胜之势的流云与擎希屯兵于城下,烟渚守将恒博坐拥一万五千守军,紧闭城门,不敢迎战。 忘川上岸后连下沿线数城,在安渝的调剂折中下,鬲津侯不得不借坡下驴,含恨终止了自己第三次功败垂成的西征,转而面对忘川的到来。 忘川的回归无疑是向这潭已风浪不止的水面扔进了一块巨石,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对于哥哥忘川的归来,经年惊喜万分,兴奋得难以入睡,连夜召集部属,研究制定新的进军方案。 要想抵达储君忘川所在的玄墨城,有两条路线,一条是东行穿过赵金的领地后,再南下进入南川。另一条是南入隆基侯领地,然后沿离怨川折而向东,横贯南川。两条路线都山高路远,要经过无数关卡,危险重重,随时要面对来自敌人的截杀。烟阳王赵金也好、鬲津侯田野也罢,抑或隆基侯陌仁,他们作为如今乱局的始作俑者,都不允许忘川、经年兵合一处,所以必然会想尽办法阻断他们的联系。 经年和忘川互相多次派出的密使,均在路上惨遭毒手,没有一人成功抵达。因此兄弟俩一直未能就战略意图达成统一的行动部署。不幸中的万幸可能是,所有人死前都销毁了书信内容,二人的意图也没有落入敌人之手。 连年的征战使得各方都已疲惫不堪,强弩之末之势渐显。就连经年也本想在拿下杨城之后整军休战,然而此刻,他不得不再次调整自己的计划。 之前鬲津侯还在对陌仁和晓辉被经年设计暗暗窃喜,此刻却惆怅不已!毕竟经年是在夹缝的真空地带壮大,没有太侵蚀谁的利益,但如今忘川就太不一样了。这相当于自己的后院起火了,而且这火势丝毫不比经年烧的弱!还只烧自己。 随着储君忘川的归来和经年的崛起,中州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别看之前各方势力为了各自利益,斗得你死我活,但在面对皇室后裔的问题上,大家的立场倒是不遗余力、出奇的一致。原来在剑拔弩张的各方势力迅速达成了新的默契,一改原来的我行我素、混战不止。 风掠平川 双线 抛去北川斯诺正忙于和捻诺抢地盘,没有参与接下来这场南部的战事外,不久前还处于敌对状态的隆基侯已经向鬲津派出了援军。 鬲津侯调转了战争重点方向,对忘川进行围追堵截,然而大部兵力都在西线,一时无法回援,只得严令沿线城池加强守备。尤其在西上的路线上布置了重兵,严防忘川西犯,希望将他赶往北,祸水北引。 但实际上,此时赵金的情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正面对闻讯南下支援忘川的经年大军。田野几次派人核实,虽然赵金的情况让他平衡了一些,但是对付忘川,赵金是指望不上了。 经年此时出兵,已是强撑。 我宁愿犯错,也不愿意什么都不做!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对忘川的归来兴奋,有人则充满担忧,九华城的内部也不例外。 尽管有反对的声音,但是在建元六年仲春廿一,得知忘川上岸后的第十五天,经年像曾经的龙仪一样,为了缓解兄长的压力,经过紧锣密鼓地准备,在不适宜作战的季节,经年的两路大军毅然开拔,向南川挺进。 南路军由锦佑为主将、楚英为副将,四万人沿亢龙城下离怨川。东路军由经年亲自率领,文东和溪枫随行,计八万人,沿杨、温、封城一线挺进。羽嘉在九华城统一调度两路大军的军械钱粮。 暮春初五,锦佑兵出斜谷,抵达了亢龙城一百里近郊,遇到了文辰的顽强阻击。 之前鬲隆之争,军情紧急,文辰从杨城回援封都,据守近郊,使席羽数万大军寸步不得进。此刻守城器械都没挪地方,稍微修缮了一下便能用来对付来犯的经年军了。 此前在杨城未面对到的文辰,现在要面对了。 加上戴罪立功的叶辰,锦佑和楚英被挡在亢龙城北郊近半年。虽然推进不得,但是在南路军的牵制下,这也使隆基侯陌仁能且仅能,派出文皓率一万人参加离怨川对忘川的围剿。 心理上,相比于对隆基军的仇恨,一些列的纠葛下来,似乎经年麾下对烟阳军的恨意远胜于对前者的,因此也就注定了东路军的战况要比南路军面对的更加激烈。 在经年的亲自带领下,东路军从九华城出发,经杨城直抵温城,这一路往后便开始险象环生。景文已经在此严阵以待,后面还有在鬲、烟之战中名声大噪的洛思以逸待劳。东路军势必要面对鬲、烟两方势力的绞杀,显示上战事也会更加窒息。 暮春十六,伊耀率领前军一万五千人抵达温城,出于对景文的忌惮,距离二十里下寨。 为了能尽快支援忘川,经年大军是更急于求战的一方。接下来的几天,双方展开了浴血厮杀。 景文列阵迎敌,甲光向日,红蓝色火焰旗迎风飘扬,整个军阵威风凛凛。 之前被烟阳军穷追不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是几年来经年第一次主动挑战烟阳军。 年轻的偏将未莱搦战,战二十合,被景文一刀斩于马下。裨将世安见状大怒,丝毫不惧景文,斜刺里杀出,舞动方天画戟直取敌将。景文不慌不忙,回身闪开,接三合反守为攻,步步紧逼。战二十余合,世安不敌,虚晃一戟,意欲脱阵,被景文识破,迎头一刀,劈落马下。 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不代表可以战胜老虎。 副将烨君见麾下两员勇将毙命,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当他偷偷回头张望时,刚好看到了主将伊耀怒目环睁地看着自己。 烨君,建元二年冬天,九华城冲突的主要角色。 当他回过头来再次面对敌阵时,景文已经率军发起了冲锋。烨君双腿夹马,大喝一声,也是给自己打气,率军迎了上去。 温城守军在景文斩将冲锋的带领下,锐不可当。但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力不能及的伊耀竟然挡住了敌军的冲击。这是经年没有料想到的。 两军厮杀,往往最不要命的人偏偏死不了,贪生怕死之辈总是下场堪忧。似乎颠扑不破,此次也不例外。烨君在乱战中被景文斩杀。 经年远远地看着这个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的敌将,心生爱怜,不禁暗暗感叹。 眼看前军非崩即溃,文东率军从左侧迂回而下,直插敌军右翼。临动前,经年怕有闪失,还特意嘱托文东小心景文。 这时景文才意识到,自己冲得太深了,侧翼已完全暴露给敌军。他立即收缩回撤,伊耀借机反扑。景文虽勇,但两军交战,并非一腔孤勇可为,率军发起几次反冲击,未能扭转局势后,也只得回退。 眼看景文即将退回城门之际,伊耀阵中杀出一员马卒,带着身旁几人,快马直取景文。 可谓不知天高地厚,一向都是景文直取敌将首级,还不曾被人如此直接针对过。景文身边的护卫也未曾想到会出现如此情况,一时应对不及,出现了慌乱,先后被斩于马下。景文大怒,并未回避,连斩来敌,战四十余合,只剩方才领头马卒尚未被自己击杀。 领头马卒,渐离也,仅此一战,崭露头角,此后步步擢升。 经年军势已成,如泰山压顶,景文正欲再战,被左右紧紧拉住,方才退回城中。这时才发现自己在刚才的混战中已经负伤,流血不止。 风掠平川 内耗 文东鼓动军士谩骂不止,景文怒不可遏,未等包扎完伤口就再次提刀上马,好在只是皮外伤。城外伊耀顺势进攻,景文再次斩将,但是守军却整体挫败,激战不足一个时辰,再次退回城中。文东攻城不得。 守军不再出战,据城固守,文东和伊耀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接连发动三次攻城,均未成功。 赵金嘱咐景文固守待援,但是现实情况却是,援军已超限十五日尚未抵达。景文虽然勇猛,但一人孤勇不足以改变整个局势,那么援军呢? 两路烟阳援军共计四万余人,已于暮春廿七出发,为什么迟迟没有抵达温城? 因为援军的统帅分别叫万霖和川泽。 这么说,你可能一头雾水,但换做他们的别号,你就会马上略知一二他们迟迟不来的原因。万霖和川泽是一对兄弟,面目凶恶,手段凶狠,恶人犹避之不及,人称“神荼”“郁垒”,烟阳王麾下第七、第八的将军。 景文虽勇猛善战,武力不在这八人之下,却不在八元上将之列。他不屑于与这群魑魅魍魉为伍,对之嗤之以鼻,而八人尽管貌合神离,但在对待景文的态度上,却出奇的一致—倾轧排挤。景文甚至当着烟阳众臣的面与此八人爆发过冲突,差点动起手来,关系就僵到这个地步。 出了这样的事,要换做别人,不是被八人的联盟私下排挤干掉,估计赵金为了维护爱将的颜面,也会将之下放。之前出海打击忘川时就说过,景文偏偏是这个另类。由于他和烟阳王等赵氏兄弟特殊的关系,双方虽多有龃龉,却也都无可奈何。 于是,援军迟迟未到。 赵金也知道潜在风险,临行前还特意叮嘱万霖以大局为重,但落实到实处,明显事与愿违。 万霖和川泽心中是有数的,一则温城坚固,二则他们也知道景文勇猛,守城无虞。 所以,只要不是晚得太离谱,能说得过去,推迟还是要推迟的。 但是二人显然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这里原来是伊耀的城池。利用对城池的熟悉,伊耀不断派人轮番骚扰城防要害,似真似假,虚虚实实,守军不敢掉以轻心,都及时给出了回应,但却叫苦不迭。 在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天后,文东开始突然强攻温城西门,紧急之时,少游带人佯装援军赶到东门。情急之下,守将以为迎来了曙光,西门战事正酣,正是用人之际,未加仔细甄别就让“援军”入城了。结果,却是引狼入室。 讽刺的是,之前封城在伊耀手里就是这么丢的。 内外夹击之下,守军迅速溃败。眼看城池要丢,景文集结部下,横刀上马,打开北门而去。 人如果倒霉,躲是躲不掉的。 城里的敌军被文东和少游这么一赶,都马不停蹄地跟着主将往西门走,而北门之外守候的刚好是之前与景文交锋的伊耀。 连日的袭扰对自己也是一种消耗,本想在文东攻城的间隙,自己休整片刻,结果正好堵住了敌军的去路。 讲道理,这个时候恐怕是起不了作用了,主将伊耀仓皇应战,被景文一刀斩落马下,身首异处。伊耀成为温城之战中经年军折损的最高将领。烟阳军趁乱冲出包围,溪枫率兵穷追猛打,烟阳军不足千人得脱。 景文连番斩将,声名愈隆,只不过经年收获了整体的胜利。可怜景文一生鲜有败绩,却接连败于忘川、经年兄弟二人之手。 清和既望,经年攻克温城。同一天,忘川在南川开始发兵进攻烟渚城。 伊耀几次犯错,经年均强忍并未治罪,如今战死沙场,倒也算功成名就,避免了身败名裂的下场,经年厚葬之。 虽然景文败走,但一个多月的鏖战下来,给经年军造成的损失也是巨大的,原封城军伊耀部基本损失殆尽,仅剩不足千人。残部由渐离率领,暂划到溪枫部休整。 有时候,你需要亲手打开一扇门。 经年启用渐离,划入了虎卫军,为今后的局面,某种程度上也打开了一扇门。 早说烟阳军这边,事情闹大了,本来可能就是想难为一下景文,结果玩砸了。温城是赵金心心念念、费多大周章才夺过来的,如今易手,其愤怒可想而知,万霖和川泽受到了自其跟随赵金以来最严厉的训斥。 经年在东线初战告捷,给烟阳军的封堵开了个坏头,无疑让烟阳王如坐针毡。中川和南川形势的迅速发展,立即让赵金笼罩在大人朝复国的恐惧中。 研判形势后,洛灵立即又增派了两路大军,左路由赵州率领,直奔温城,与景文汇合,意图待经年进军时,攻其侧后,牵制敌军粮草供应,伺机夺回温城。另一路由希维率领,兵进平川,会同之前万霖和川泽率领的援军,在封城前对经年进行阻击。 希维,人高马大,善饮酒,背生羽翅,人送外号“混沌”,在烟阳王麾下八元上将排名仅次于玮宸。丽麂城阻击龙仪时,就出现过希维的身影,希维的到来,意味着烟阳王最精锐的部队—擎苍军到了。 景文与万霖和川泽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致其无法协同,但是希维可以,这也是他来的目的。同时,希维还有另外一项秘密任务,那就是观望封城的态势,伺机图之。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也是烟阳王赵金的逻辑。? 风掠平川 擎苍 那么,为什么洛灵会如此下大力截击经年呢?其一,当然是之前赵金与经年形成的水火不容的态势,无论如何,经年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既然这样,何不趁其未至最盛击败他呢?其二,赵金已与鬲津候田野达成了某种约定,那就是一个人负责经年,一个人应对忘川,阻止其会师。 赵金的两路大军来势汹汹,目的不光是要阻止经年前进,图其大者,更想要经年的命。 忘川此时孤悬南川,经年没有太多的时间考虑,即使形势再险恶,即使是刀山火海,怕是也只能向前闯一闯了。 建元六年乌蜩十四,经年前锋俊禹在封城前的平川镇遭遇烟阳大军。 俊禹,慕斯麾下部将,此番俊禹被抽调至跟随出征,在封城军打残、伊耀战死后,俊禹就充担了先锋大将的角色,以原杨城军为核心组建的新杨城军就成了前锋。同行的另一支,是江凌率领的人马。 “神荼”、“郁垒”与景文的耿直不同,更擅兵法诡计,希维的到来也让先期抵达的万霖、川泽援军有恃无恐。乌蜩十四当夜,川泽就率部对俊禹发动了劫营。 可是,如果你单纯地认为这只是对前锋部队的袭击,就太低估这对兄弟了。几乎在川泽进攻的同时,万霖经过迂回,对经年的中军也发动了袭击。 一时间,经年大军首尾不相顾。 是夜,经年头痛早已入睡,好在文东特意加强戒备,没造成太大损失。不过经此一役,倒是让经年对眼前的对手格外重视。 烟阳军给了经年一个下马威。 第三日,双方正式列阵,远看帅旗,川泽、万霖分列左右,希维稳居其中。经年这边,俊禹在前,文东和溪枫分居中军左右。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没有过多环节,双方直接开打。 俊禹先斩叫阵的敌将两人,而后借势掩杀,川泽、万霖则挥军左右夹击。俊禹兵分两处,迎头痛击,双方混战。俊禹所率多为杨城军旧部,战力不在烟阳军之下,双方你来我往,鏖战厮杀。 一个时辰后,俊禹率先变阵,兵合一处,直击川泽。文东快马加鞭,率所部加入左路,接战万霖。 混战时刻,希维透过车上纱帘看着远处的战场,志得意满。大手一挥,翼族士兵组成的擎苍军如饿兽出笼、猛虎下山,争先恐后、连跃带跳地扑向了战场。 擎苍军,总人数在八千左右,随着多次战争消耗,尤其是之前与北川铁骑的厮杀,如今仅剩三千人左右,但其执行之坚决,战力之强悍,仍是攻城拔寨、无往不胜的利器。灿阳动乱有他们的身影,经年逃亡时差点命丧其手,龙仪南下时更是在丽麂遇到其折戟沉沙。 擎苍军的参战立即搅动了战场的形势。文东、俊禹立即率军后撤,组成密集队形,防止擎苍军从上而下的攻击。经年军有条不紊地变阵,可以看出这是事前不计其数遍操练的结果。 即使如此,擎苍军呼啸而来,仍有无数士兵被抛到空中,无数士兵被杀,经年军的阵形仍然变乱,惨叫奔逃。敌军借势掩杀,经年军大乱,只得收兵,退回营寨,方才击退擎苍军的攻击。 一连七日,任凭烟阳军怎么叫阵,经年各部就是坚守不出,依靠营寨抵御擎苍军的攻击。但是时间的流逝,显然对经年更不利,拖延下去士气逐渐低落,更与支援皇兄的目的背道而驰。 擎苍军的实力,经年看在眼里,他调训虎卫军最直接的目的就是为了应对这支强劲的敌军。擎苍军是他早晚要面对的。 可是,要消灭这支劲敌,光有充分的准备还不够,还缺少一个契机。不然再次对阵,只是徒然增加伤亡而已。所有人都知道经年严令坚守在顾忌什么,溪枫自己也在一直盘算着破敌的方法。 夜里,那个崭露头角的渐离来到了溪枫大帐,说出了自己的建议。恰好经年也在,全程在听着,没有作声。说到一半,溪枫摆摆手,觉得冒险,表达了反对。但经年似乎觉得有些道理,示意他全部讲完。 随着渐离的阐述,溪枫拿起案几上的酒碗深喝了一口,然后把头埋在了两腿之间。 最后,渐离默然坚定地承诺:“把虎贲将军麾下戎兵给我,再给我一万人,三十日内解决擎苍军。” 见二人皆未表态,渐离知道二人已经在考虑,更加激动。 “殿下、将军,擎苍不除,我军寸步难进。请殿下和将军恩准!” 溪枫微微抬起头看着渐离,又转头看向经年。 经年用手托着下巴,也在思考,他眉头紧蹙,最后沉沉地说了几个字:“我再额外给你三千虎卫兵。” 经年决定冒险试一试。 渐离大喜过望。 “但是只有二十天,我最多能给你二十天。” “诺!”渐离犹豫了片刻,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单膝跪下未起。 “你有什么心愿吗?” “回殿下,若生还,愿和兄弟们得到提拔!”渐离回答得倒也直接。 溪枫看了看渐离,挥了挥手,渐离退了出去。 风掠平川 千百 建元六年溽暑初,渐离开始率军出现在前军,在文东和俊禹分别牵制敌军左右两翼时,看准时机,总是猛攻万霖、川泽其中之一。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尽可能地引起希维的注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希维瞄准这支新加入的力量,总能予以猛烈回击。每次见擎苍军加入,渐离立即转攻为守,组成密集队形,利用盾牌、长矛防御和攻击。但即使如此,每次仍然不敌,至收兵,仍会死伤二百余人。 接下来半月四战,皆如是,只是战况愈发激烈。渐离率部直面擎苍军,抵抗得越强烈,擎苍军的攻击也就越密集,杀伤力也越大,而渐离每日的损失已接近千人。 在希维眼里,这只是敌人的黔驴技穷、放手一搏而已。他统帅擎苍军大小数十战,未尝败绩,眼前这支队伍的失败只是时间而已。 经年拖不下去了,该有个了结了。 溽暑廿一,两军再次对垒。这一次,渐离与所部各位将士进行了道别。酒碗高高举起,一饮而尽,掷地而碎。 文东和俊禹死死拖住万霖和川泽的两翼。这一次渐离一改往次的守势,主动向擎苍军发动了攻击。在希维眼里,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渐离这次有备而来,士兵比平时每人多佩戴两个箭筒,每筒二十五支箭,而且箭镞的长度和配重都做了调整,同时加大了弓的强度。这一变化在一开始就起到了效果,给平时已养成作战习惯的擎苍军造成了有效杀伤。 希维沉着应对,翼族人加快了闪躲速度后,攻击的效果逐渐被削弱。渐离的箭也很快消耗干净。 希维率军趁机掩杀过来,让人意外的是,渐离所部没有后退闪避,而是正面迎了上去。要知道,与擎苍军正面厮杀,这无异于选择了死亡。渐离部竖起长矛,在翼族人跳跃落下时,予以攻击。 尽管精神可嘉,但收效甚微,折损上百人后,渐离还是下达了后退的命令。与此同时,文东和俊禹也同时开始后撤。 经过这么多天的消耗,起初给渐离的人马,此刻已被蚕食得不足两千人。唯一可以安慰的可能是,尽管每次都有损失,但是事前都经过渐离精心的策划组织,是一次次的尝试。 随着渐离屡次战败,对于他之前的豪言,军中已渐渐有了不和谐的声音。从今天的选择来看,这应该是他的最后一击,不成功便成仁。 这次的撤退,相比于以往,更具有组织性。千余士兵分十批次撤退,每二百米为一批。每批士兵将囊中的箭射尽后便开始撤退,为了便于快速奔跑,仅剩手中长矛。当上一批自己人全部撤到身后、翼族人奔腾跳跃尾追而来时,下一批次的士兵便掷出手中长矛,发起掩护攻击。抛掷长矛后,本批次士兵再疯狂向后跑去。 每一批人都如法炮制,周而复始。对于他们而言,赶在翼族人追上前跑完这二百米就意味着活下去。 擎苍军没遇到过类似的周旋,渐离自保的策略彻底激起了希维的杀心,一定要拔除敌人的精锐,他意犹未尽,欲杀之而后快。所剩两千擎苍军争先恐后,紧跟在后面追击掉队的士兵,乐此不疲。渐离的部分士兵终究脚下慢了,陆续死在了身后翼族人的手里。 当第九批次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最后一队士兵身后,渐离停止了后退,转过身来,再一次面对擎苍军,这是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希维看着这群走投无路的人聚集到洼地里,示意全军压了上去。 擎苍军张牙舞爪掀起屠杀,弯刀飞刃闪现,节奏似缓还急,干净利落得令人胆寒。这简直就是杀人机器!即使是前面最彪悍的戎族人也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有去无回,折损殆尽。 渐离和众人不知道自己不是擎苍军的对手吗? 如果说戎族人还有为了钱的成分,那么其他人,是不是为了战胜不知,但绝对是为了不想死而出刀。 濒死之人,潜力总是巨大的,似乎有那么一会抗住了翼族人的进攻。 可是啊,实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有些事不是搏一搏就能成功,也不是挣扎一下就能活命。 渐离带着大家以身犯险,却并非一腔孤勇,白白送死。当翼族人被拖至洼地,从上而下攻击蜷缩在洼地里仅存的虎卫军时才发现,洼地里每个敌军的腰间都事先绑好了绳子,十几人一组,再无法将他们轻而易举地拎起,击碎他们的阵形。有绳子的牵连,这些人一抓一串,显得藕断丝连,无法再轻易扔到天上去。 这些待宰的“羔羊”经过最初的惊恐后,眼里惊惶的光渐渐散去,开始慢慢冷静了下来。不但不乱作一团了,被抓起的士兵面对被肢解的风险,不顾死活地用绳子或者双手牢牢锁住眼前的翼族人,试图将跃起的他们重新拽回到地面上去,然后群起而攻之。 这是虎卫军,也是挑出来的死士! 办法虽然有效,但十几人比一,这种极限兑子,伤亡太大了,战斗进行得惨烈的。 希维见之不以为意,下令麾下擎苍军全力攻击,尽快结束这群负隅之人的垂死挣扎。 风掠平川 对赌 文东和俊禹被敌军死死咬住,根本无法支援渐离。 与擎苍军的对决变成了渐离的孤军独舞,渐离部被死死困住,包围越来越小,危在旦夕。 远处的经年披挂整齐,默默地看着洼地里的战况,江凌两次请求出兵,都被制止。 “他这是在拿几千人的命在赌!”身后的江凌焦急地看着经年。 “打仗本身就是在赌。”站在经年身后的少游目光如炬。 江凌急得直跺脚。 经年没有作声,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很明显,渐离的计划已经达成,剩下的只有苦苦支撑。 “这是我们唯一可以赢的机会,不然,擎苍军永远会挡在你我前面。”少游看着江凌,语气坚定冰冷。 “我们还在等什么!”江凌情绪激动,再次请战。 经年转头看向江凌,没有作声,江凌希望从他的眼睛里得到回答,少游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再说了。 又过了一刻钟,翼族人收缩得更紧了,完全集中在了洼地上空。 “就是现在!”一直不为所动的经年斩钉截铁! 众将闻令,立即行动,纷纷而去。 中军闪开,从三面的山坡后推出百余门床弩,这是专门经过改造的。令旗挥舞,前两排床弩咆哮着发射,几米长的矛身绑结绳网,朝着坡下洼地呼啸飞去。瞬间无数张大网张开,将半空中和将要腾起的翼族人重新网回了地面。随着后两排床弩的“吭吭”作响,从天而下的是无数的长枪,那些被网住或者没被罩住的翼族人纷纷应声落地,有的甚至直接被射碎了身体。 希维顿时目瞪口呆,眼见大事不好,立即组织撤退。可是部下们收缩得太紧,都在绳网的覆盖范围之内,正在苦苦躲避和挣扎。更让人棘手的是,身下还有敌军拉拽着,敌人拿出了同归于尽的勇气。 这是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举动。 伴随翼族人惨叫的,是不少正在拉拽束缚擎苍军的渐离士兵,也纷纷被长枪射穿,钉在了地上。洼地里的两军不再交战,此刻都在争相躲闪来自空中的巨箭。 “吭吭”声仿佛是地狱的传唤。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喊声震天,当最后一组床弩发射完毕,少游带着四千虎卫军奔腾而下。 万霖和川泽眼看大事不好,立即撇开眼前的敌军,前往救援,毕竟那是自己的核心力量。 无奈江凌挥军杀出,文东和溪枫同时反冲向前,拼死阻挡,隔绝两翼烟阳军抵近洼地。 洼地里的翼族人还在绳网之中,虎卫军呼啸而来,一拥而上,战事彻底变成了一场地面的缠斗。不少翼族士兵刚挣脱或割破绳网,但还没来得及跃起,就再次被虎卫兵牢牢抱住,死不放手,即使是被翼族人用刀一下一下地砍着,至死方休。七八人拽住一人,也甭管是抓住了哪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他们再跳起,厮杀场面极其混乱惨烈。 尚且存活的渐离部士兵从死尸里挣扎着爬起来,面对正在挣扎的翼族人,或拽或咬,努力把自己黏在他们身上…… 乱战从午时开始,到申时才刚刚结束,旌旗残缺不堪地耷拉着脑袋,硝烟混着水汽四处弥漫。 洼地里到处都是残肢和深红色的斑斑血迹。很多士兵至死都和翼族人抱在一起…… 烟冥露重霜风号,声悲色惨侵征袍。 不算江凌为了阻止川泽、万霖的救援,派出挡在他们前面战死的士兵,经年前后以近两万人和四千虎卫军的巨大代价,消灭了这支不可一世的力量。 包括希维在内,都永远留在了洼地里…… 渐离也留在了洼地里,尸体已经破碎,内脏流了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云锡、槐安、浩初开始在经年军中缓缓升起。 经年虽然消灭了前进路上的最大阻力,但已然元气大伤。加之,希维战死后,川泽、万霖率军退至封城侧翼,深沟固垒,与洛思的防守结成一体,牢不可破地挡在经年继续东进的路上。而自己的身后,赵州和景文依然虎视眈眈。 溪枫和文东未再捕捉到有利战机,战事陷入僵持。为了保持对鬲津候田野的攻势,分担兄长的压力,经年也绝未撤兵而去,就这样一直率部在封城下驻扎鏖战着,只是未再能前进半步。 经年那边举步维艰,忘川这边的实际情况倒是比经年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鬲津守将恒博困守烟渚城,扶风在城中的耳目传回一条消息,一下就使得擎希脑海里破城之举变得格外清晰。这烟渚城的副将叫做简阳,已故名将天鹏之子,天鹏为纪灵王听信谗言所杀。 到这里你是否想起了什么? 没想起来也没关系,天鹏还有个女儿逃亡到了海外,名曰婉晴。 对的,就是流云的妻子。为避免生灵涂炭,忘川同意了擎希的建议,发动流云把妻子婉晴接到了烟渚城下。婉晴本以为弟弟已死,获悉弟弟还活着,当即痛哭流涕,手书一封遣人秘密带进城去,随即动身赶往烟渚城。弟弟简阳得知姐姐尚在人间,一向要强的他也是喜极而泣,立即给姐姐回信一封,并对姐弟想见无限期待。 风掠平川 简阳 可是当简阳再次收到姐姐的信时,他犹豫了。因为姐姐在信中说了自己已为流云之妻,提出了让他里应外合,开门献城的事。 要知道只要对方的主子不叫忘川,简阳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姐姐的请求。可是忘川不行,他是杀父仇人的儿子! 简阳的内心一直在挣扎,流云和擎希引军在城外足足等待了五天,经过姐姐婉晴的多轮劝说,他才终于同意了姐姐的请求。接下来两日里,简阳开始秘密串联心腹谋划献城的具体事宜。 为防夜长梦多,第七日,夜上三更,按照约定,城头举火后,城门缓缓打开。之前不知情守门校尉发现情况不对,欲询问缘由,被简阳一剑斩杀。 流云和擎希引军入城,乱世重逢的姐弟俩相拥而泣。 守将恒博被俘,其贪生怕死,跪地求饶,被楚暮一斧砍死,余部瑟瑟发抖。 尽管平时彣宇反复劝说,但楚暮终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毛病,不但一时兴起杀了恒博,见其妻妾貌美,还行了奸污之事。 又一次惹下了大祸,忘川是真的生气了,在彣宇等人的极力求情下,平时宽厚仁政的忘川依然要斩了他,最后幸好简阳出面才将他保了下来。 因为先王的事,忘川对简阳的心里是有愧疚的,如今简阳可以为一方生灵,不计前嫌、大义凛然地献出城池,面对他的请求,自己无法拒绝。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忘川还是驱逐了楚暮。 忘川发下严令,不准任何人接济他,也是恨铁不成钢,想让他彻底悔悟。楚暮无处可去,接下来几天烂醉后便一直盘桓在简阳府门附近,他知道此时只有简阳可以帮他。 楚暮此后便一直留在简阳府中,简阳知其武艺高强,一直以上礼待之。忘川知晓后,没有说什么,因此,楚暮和简阳走近了。 楚暮算简阳归顺忘川后结实的第一个朋友的话,那流云则是第二个。在姐姐的撮合下,简阳慢慢改变了对流云的态度,偶尔兄弟俩也会煮酒而坐,也算惬意。 忘川没再乘胜追击,继续对鬲津用兵。频繁高强度的征战,士兵已然疲惫,更何况他也清楚自己的士兵成色几何。如今已经拿下了一个像样的城池,有了立足之地,利用难得的空隙,他开始整治军械,训练士兵。 面对这段时间内,忘川迅猛的攻城掠地,鬲津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一方面在等待姑苏、席羽的归来,一面商请着月支再次出兵。 鬲津军在烟渚城的背信弃义刚过去不久,但是当一车车的金银珠宝和批批奴颜婢膝的使者抵达高地后,在新晋国师月华的建议下,熊王琼林力排众议,再一次做出了发兵的决定。毕竟鬲津候是自己在南川的代理人,这么听话的人一旦失去了,对自己也是一种损失。 有能力的人好找,听话的狗难寻。 建元六年仲秋初七,拜月城收到了出兵的指令。 为防田野趁机偷袭,忘川派出了两路人马迎敌,号称各四万大军。一路由擎希、简阳率领,西出烟渚城,防范鬲津偷袭,另一路由流云、彣宇率领,陈兵离怨川,正面迎战月支人。 实际上,西出的军队不足五千人,打月支人才是重头戏。 忘川身边的首席谋士介鳞笃定,经过几次败仗,鬲津候为防闪失,一定不会轻举妄动,必然会等着援军到来时才会行动。事后证明,事实也正是如此,鬲津方向一直在虚张声势。 那就彻底赌一把,打个时间差! 忘川把赌注全部压在了离怨川,他把海外带回的和本土抽调的全部精锐都集中在了这里。 这一次拜月城志在必得,为报之前的一箭之仇倾巢出动,熊王琼林派出了两万士兵。熊兵主将芒臣充分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主动发起攻击,前军冲杀,后军推进,强大的月支骑兵卷起地上的草皮,泥土飞扬,飞奔而来。 扶风率一万五千人正面迎敌,“吭吭”的碰撞声四起,响彻云霄。流云则率四千人迂回,绕道右翼,对月支后军展开了像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冲击。 芒臣不由得笑了。 “还来这一套,看我怎么收拾你!” 月支后军立刻变阵,原来的侧翼变成了前锋。流云虽然看出了敌军阵形的变化,但是他依然率军义无反顾地扎了进去。不管效果如何,这显然缓解了原本锋线上扶风的压力。 此次,月支人可谓怀着报仇雪恨的目的,其中还有部分国师月华培训、前来小试牛刀的“精锐”,铆足了劲冲杀,可是忘川军却避其锋芒,能闪就闪,能避就避。尽管如此,流云深陷重围的四千人也已危在旦夕。 有上一次胜利的鼓舞在,面对不利形势,忘川军仍然誓死战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芒臣得意地看着战场的态势,因为再过一两个钟头,他基本上就可以宣布战事的胜利了。 所谓云合鸟散,变态百出,显然月支人还有很多道理没有学会。 彣宇经过大迂回,引军六千出现在了月支人的后方,面对这支突然出现的敌军,芒臣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了。 由于先前变阵应对流云的冲击,此时芒臣的侧翼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彣宇军的面前。现场调整已来不及,留给他的只有叹息。 风掠平川 潜行 彣宇引军冲入阵中,基本上和上次一样,旧事重演,朝花夕拾。 不久后,彣宇用刀挑着敌军的主将芒臣在敌阵中穿插,熊兵骚动,很快显出败势。扶风挥军反击,一举打到了拜月城里,而流云彣宇则一路追击,一直推到若天江边,熊兵来不及乘船,直接跳到江里逃命的数不胜数。仅有月支国师月华派来的那部分“精锐”得以优先回退。 而另一边,面对月支人的大败,鬲津候田野一而再、再而三地制止了部下进军的请示。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熊王琼林再也无法忍受鬲津候田野的背信弃义! 我来帮你,你却见死不救,岂有此理! 琼林严厉斥责了田野的行为,月支使者怒气冲冲而来,当着众将的面丝毫没有给田野留任何余地。 难堪的鬲津候,心里恨不得把使者大卸八块。可是打狗还得看主人,使者的身后是月支高地。尽管连败两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此次使者带来的“月华”国师的旨意。田野只得咽下这口气,好声招呼,连赔不是。 第一张牌已经打完了,现在轮到自己了,毕竟南川是自己的领地。 随着文皓率一万隆基军抵达离怨川,加上回援的姑苏、席羽两路大军,鬲津候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手握近二十万人马,战将上千,完全碾压盘踞在烟渚城只有不足四万人的忘川。所以等月支人再次派人训斥时,鬲津候几乎冒着决裂的风险,生平第一次予以了回怼。 鬲津、月支,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关系一下子陷入了谷底。 一气之下,琼林撤走了部署在离怨川剩余的全部熊兵,让鬲津候自生自灭。并不是弃车保帅,失望心寒是一部分,更大的原因是月支人忙着异化,再也无暇顾及南川的形势。任凭之后鬲津兵败,高地皆未出兵。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这位在近两年在高地举足轻重、呼风唤雨的月支国师。 在北然王廷大肆搜索幽冥湖消失的战俘时,在惜朝的带领下,从幽冥湖消失的墨泽部族人兜兜转转来到了堑天虚,严冬来临,他们要翻越这里。 堑天虚横贯东西,山势陡峭,高耸入云,不生鸟禽。冰雪覆盖的岩壁,冰冷光滑,似利刃一样轻易就能划破人的肢体。 即使如此,依然不断有人跌落或者陷在雪地里,从开始的三百余人只剩下不到六分之一,惜朝咬了咬牙,把身影埋进了白雪皑皑的山阴里。 建元四年乌蜩既望,经过一个冬天的艰苦跋涉,惜朝硬是带着族人穿越了死亡禁区,翻越到堑天虚山阳,来到了月支高地。 显然,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但是惜朝带领的是一群异尸。 随着气温回暖,惜朝看着自己已经开始腐烂的小臂,确切地讲,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还算不算得上是一个人。似乎有一股力量指引他来到了这里,这里是当年月支兵变,王叔龙盟受尽折磨惨死的地方。 龙盟生前是服过金丹的,所以才会有嗜血的一幕。相传父祖人王集天下之术士,只练就金丹一颗,名曰阳,送给了疼爱的小儿子龙盟。自此后知情术士暴毙,天下诸人炼造皆为阴,阴阳相辅相成。炼丹不但需要雄厚的财力,更需要有试药的人选。金丹是达到了让人不死的功效,但也会带来强大的副作用,比如嗜血和传染。纪灵王龙晟和惜朝皆炼成过,而且从自己身上的种种状况来看,而惜朝殚精竭虑炼成的那颗应该为阴。 月支人也好这个,龙盟虽然死了,但相传月支人曾剖腹取丹,惜朝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另一颗丹药,缓解溃烂,同时也增强尸毒的传染力,增加自己的部众。 尽管已昼伏夜出,乔装易服,小心前行,但异乡的生疏还是让惜朝过早地暴露了行迹,立刻就引来了月支人的追捕。简单的撕咬已无法转换更多的部众,随行死伤大半,剩下的人都被统一押到了牢里。 这不是一般的监狱,似乎单是为他们准备的,里面关满了各种腐烂变异的躯体,哀嚎充耳,臭气扑鼻。每天都有人被带出去,也每天都有人死在这里。 月支是信奉邪神的部族,眼前挣扎的尸蛊倒是与他们的族语“至死不休”相互衬映。熊王琼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妄图造出自己的不死军团,洛怀和龙盟事件后,所有被俘的大人官员都被月支进行了冰蛊尝试,结果少有残存,一直未能如意。 当时纪灵末年,中州已有异尸的传言,琼林便授意鬲津候在中州更大的范围内搜索异尸,偶有所获,琼林便极大欢喜。之前圣哲送给元苍城的几只,就被鬲津候田野不辞山海地弄了过来,熊王如获至宝。期间,出了意外,在东海上被截走几只,还让熊王琼林好生惋惜。 上行下效,整个月支对异尸似乎都特别痴迷,惜朝率众的到来,让月支大呼是天的旨意。月支格外珍惜这些人,小心翼翼地拿他们试验蛊毒。眼睁睁地看着和自己历尽千难万险的族人一个个死去,惜朝的心里格外痛惜,但没弄清对方的意图之前,他不能暴露自己的问题。 风掠平川 图腾 时间一点点推移,终于轮到了惜朝被带出去。走了几个转角,进入一间阴森的囚室,惜朝被固定在身后的木架上后,月支人摘掉了他头上的布袋。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囚牢的角落里到处是断臂残肢,血气在冰冷的墙壁液化,一滴一滴下滴。惜朝倒吸一口凉气,在被种下蛊毒前,他用全力想要吐出嘴里塞填的绸布,但无济于事。 蛊毒注入,伴随一阵剧烈的痉挛抖动,惜朝慢慢失去了气息。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丑陋的异族人会和其他人一样死去时,奇迹发生了,半天后惜朝重新在角落里爬起。 狱卒喜出望外,赶紧上报讨赏。 第三日,惜朝被带到了囚牢最大的堂室,闻讯而来的月支贵族们聚集在一起。惜朝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阳丹此刻就在对面的月支人手里,而月支人也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对面一身豪气装扮的人就是琼林,他亲自来观看这一奇迹。当着他的面,惜朝将金丹吞了下去,两颗丹药在体内发生了剧烈作用,惜朝开始剧烈挣扎,四肢和身上固定的铁索已经勒到了肉里。他眼睛开始凸出,脸上青筋爆起,骨骼逐渐外突,皮肤开始慢慢渗血,整个人变得极端恐怖和扭曲。一阵剧烈和痛苦的抽搐后,他的七孔开始流血,嘶吼着直至把身后的铁架晃倒,僵直地摔倒过去,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地口鼻出血。 在场的所有月支人被这一情况惊呆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 过了片刻,琼林示意左右过去看看。狱卒像往常一样,试探了几下慢慢地走了过去,摸了摸脉搏没有反应,犹豫着,又上前试了试呼吸。 然而,惜朝动了! 一把抓住他的手,咬了下去!任凭狱卒狠狠击打惜朝的脑袋,他就是没有松口,直到他吸够了,才慢慢伏地而起,擦着嘴角的血迹。 而刚才的狱卒在地上猛烈抽搐,似乎痛苦不堪,甚至用手抓开了自己的皮肉,惨状让人心惊不已。足足折腾了近一刻钟的时间,狱卒停止了挣扎,两眼浑浊,双手抓着铁栏,拼命摇晃,看着眼前的众人饥渴万分。 铁栅外的月支人发出阵阵惊呼。 惜朝发出“嘶嘶”的声音,笼内的狱卒这才安静下来,唯唯诺诺地挪到了他的身后。 琼林高兴地呼叫了起来,像图腾真神一样惊喜。 我的统治软弱不堪,我的没落早已彰显,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你们需要新的道路,而我的眼前已有宏大的愿景,你们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准备好,前所未有的改变,名正言顺,备受崇敬,万众膜拜! 我会允许你们痛快地做你们想做的事,我会满足你们全部的要求,像以前一样抢劫土地,想做什么做什么,我知道你们的欲望永壑难填! 丝竹之音、轻柔吴语对我没有多少吸引力,万马嘶鸣、号角嘹亮才是我的最爱!可是我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建元五年肇秋,惜朝卧薪尝胆多年后以另外一种方式归来,蝇营狗苟,谄媚讨好,如愿以偿地坐上了月支的国师宝座,华诺已死,月支重生,那我就叫“月华”吧。 靠在月支大殿的栏杆上,惜朝微仰着头,看着天空,意态悠远。月华五色晶莹,变幻不定,惜朝目光灼灼,炽热严冷。 此刻在月支高地,国师“月华”逐渐开始全面掌权,在他的干涉下,月支未再出兵。即便如此,鬲津大军回援,此时摆出决战的架势,依然占据绝对优势。 唯一对忘川军有利的,可能就是他们又休息了一个月。经过两次大胜熊兵,不但缴获了战马等大量军械物资,还补充了烟渚、拜月城等大量士兵。经过夜以继日的操练,不敢说士兵战斗力增强了多少,但至少训练水平有所提高。 建元六年仲秋初十,鬲津候摆好了进攻的架势。此时,他觉得即使没有月支人帮忙,自己依然可以获胜,因为他觉得五个打一个,怎么打他都会赢。 忘川的军队,虽然只有不足四万人,却都是自愿留下来的,之前获得了大量月支的战马,以骑兵为主。鬲津军就不同了,二十多万人,用钱买、抓丁、雇佣,那叫一个东拼西凑,而且这些年他们一直躲在月支人身后,狐假虎威,除姑苏、席羽部外,其余部分战斗力相当不靠谱。 以指挥水平而论,忘川军并不是普通的割据力量,单是王位合法继承人这块金子招牌,就足以俘获人心,从者如云,更不用说还有在海上腥风血雨锤炼过的骨干。 也正因如此,鬲津候要趁早消灭忘川,所以才会含恨停止西线的攻势,转过头来先对付忘川。 田野不是没有意识到自身人马的问题,为了出其不意,他把自己的军队分成了三部分。在这三支部队中,姑苏率十万人,担任左路军。其余九万人,由席羽率领,充当右路。计划分别攻取拜月城和云泽城后,再与文皓和自己大将新勋率领的两万盟军围攻烟渚城。 正常本应兵强马壮的中路军现在由文皓和新勋的两万人担任,由主攻点改成牵制。意图虚张声势,料想忘川主力势必会被牢牢吸引,最后席羽姑苏左右夹击,钳形包围,瓮中捉鳖,定会大获全胜。 鬲津候觉得自己巧妙地放了一个障眼法,完美地布了一个大局。 风掠平川 背水 这个想法,在理论上是很合理的,但在实践中,产生了几个问题。其一是,因为席羽先前攻打亢龙城时损失了一万多人,隆基候当时为缓解局势大力离间,致使鬲津候认为其指挥不力,于是从他的右路军中抽调了两万人给姑苏。这引起了席羽的极大不满,于是,席羽把战斗力最差的两万人划给了姑苏。 其二是,指挥协调问题,再怎么闹,姑苏、席羽也都是鬲津候的人,算自己人,相比之下文皓就是外人了。为了防止文皓听从调度,鬲津候在他的身边安排了自己的心腹爱将新勋,名曰辅助文皓,实则监视制掣。 另外,文皓认为,自己本是援军,却承担了压力最大的中路任务,一切都按预期来还好办,可是,万一忘川军就奔着中路打呢?这不是坑,是什么?因此,三路大军本应守望相助,结果却出现了各自为战的局面。 还有一个最主要的问题,忘川根本没按鬲津候的臆想原地不动,等着他来打。 按鬲津候田野的想法,他认为这场仗会这么发展下去:忘川会死守烟渚城或云泽城,不会随便乱动,等自己的三路大军压境,光荣会师,战场上二十万对四万,五个打一个,决一死战,然后班师凯旋! 这么一看,自己确实没有战败的道理。 可是,流云这种角色,在颠簸不定的海上都兵出奇正,大风大浪里都能玩出花来,更别说在广阔沉稳的陆地上,再配上火力全开的彣宇了。 当忘川和部将听到鬲津军三路进军的消息后,所有人都掩饰不住欣喜。 “上兵者伐谋,达到目的即可,别有无谓杀戮。”忘川未表现出多少担心,反而嘱咐众将不要乱杀无辜,仿佛自己是占着优势的一方。 为了抢头功,姑苏冒着辎重落后的风险,命令士兵日夜不停行军。建元六年仲秋廿三,鬲津军左路抵达拜月城近郊。 可是一等几天,未发现有利战机,加上辎重迟迟未到,所以姑苏未展开攻城,只能扎营固守,等待粮草到来后再做打算。然而,没多久就传来粮草遇袭的战报,多年的战争经验告诉姑苏,敌人就在眼前,随时可能发动进攻,情况非常不利。部下建议,撤到二里外安营。但他仔细斟酌后,并未撤退,却将手下十万人分为两部,分别驻守于拜月城方向和烟渚城方向,形成掎角之势。 作为南川一流的名将,姑苏隐隐有一种预感,隐藏在自己附近的,应该是忘川军的主力,且人数至少在两万。以自己目前的兵力,只要粮草供应恢复正常,胜利是没有问题的,没必要后撤扎营。 而且,他要领消灭忘川这个头功。 应该说,他的判断是对的,但却不是十分准确的。 只不过埋伏在这里的,并不是忘川军的主力,而是全部。在流云的坚持下,忘川几乎将云泽和烟渚城腾空,变成了空城,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行为。 姑苏按兵不动,忘川的进攻率先开始了。建元六年仲秋廿九,流云率领两万人,正面猛攻姑苏大营。姑苏的前军为四万人,有两万人正好是从席羽的右路军划过来的老弱病残,根据他以往的方式,这两万人不是嫡系,刚好用他们消耗敌军的锋芒。 想法是不错的,可问题是这两万人自己心里也清楚,为什么整整十万人,自己会偏偏被放在最前面?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于是,一方是想要拼命,一方是想要保命,同样是两万人,高下立判。 既然是送死,那还不逃命? 姑苏的前军与流云的前军接触后不久,便全线溃败,蜂拥向后逃窜。这一退不要紧,着实苦了后面的两万人。他们可是来认真拼命的。然而,此刻面对的竟然是挨山塞海的自己人!于是,冲击姑苏前军的人马由流云的两万人变成了四万人,冲击姑苏中军的由四万人变成了六万人。 姑苏能征惯战,预见到了事情的危险性,赶紧发动中军变换阵形稳住阵脚,拼死作战。然而,见大厦将倾的流云是不会给他机会的,扶风引军五千冲击了姑苏的右翼。姑苏不是没有准备,他立即变换队形,毕竟我有人数上的优势,应对得过来。然而,彣宇随即引军五千又从左翼杀出! 姑苏突然明白了,忘川军全在这里!他们要在此和自己决胜,而自己已经钻进了他们的口袋里! 名将和庸将的区别就在于临场的指挥上。 姑苏没有收缩队伍,而是直接指挥自己的左翼冲阵迎敌。若是此时撤出战场,敌人趁势猛攻,将遭受重大损失。鸣金收兵,择日再战,也许会将损失降至最低。但如此一来,遭此重创后仅凭自己之力恐怕就难以消灭忘川了。即使以后己方取胜,和自己就没多大关系了。 因此,姑苏没有选择撤退,他选择了就此决战。 两军激战直至夜晚,姑苏负伤,身中数箭,继续作战,身边的士兵被冲散,身陷重围孤立无援。彣宇本想生擒姑苏,然而姑苏誓死不降,连杀五员近身士兵。彣宇上前,再战十合,将其兵器震飞,然姑苏捡刀再战,无奈之下,彣宇一刀削掉其头。合刃之时,身经百战的姑苏终究还是败在了流云的斩首战术下。鬲津大军阵脚开始溃乱,和他一起阵亡的,还有上万名宁死不屈的士兵。 宁战而死,这应该是姑苏最后的呼喊! 血沙耀焰 血沙耀焰 败亡 早晨太阳升起,经过一夜激战的土地雾气蒸腾,几只野狼在战场内警惕地乱窜,空气里夹杂着血腥的味道,时不时还有几声哀嚎。 鬲津左路军被俘四万余人,就此淡出舞台。 其实,无论是决策错误,还是指挥失误,都已不再重要。作为一名勇敢的将军,姑苏战死,已经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职责。 最先知道左路军覆没消息的,是文皓。因为此时,他距离拜月城不足百里。 作为中军,敌人印象里的主力,文皓和新勋只有两万人,为求自保,二人率军向前挺进时,有意无意地贴近拥有十万人的左路军。然而,还没等自己率先遭遇敌军,姑苏就与敌人短兵相接了。 文皓没有选择作壁上观,而是更直接,直接退避三舍。等待这场战争的结果,如果胜,他便风火来援,如果败,避免惹火上身。 让人不解的是,新勋竟然鬼使神差地赞同了文皓的做法,二人一拍即合。 姑苏的十万精锐都灰飞烟灭了,自己这两万人还挣扎个什么。随后,文皓和新勋做出了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撤退! 建元六年暮商初八,另一边。 正如决战一开始时的策略,忘川解决完鬲津候的左路军,他的部队便马不停蹄地回防云泽城,向席羽的右路军扑来。 由于文皓和新勋后撤,原计划进行迂回的忘川军,此刻干脆直接抄近道赶往云泽城,比原计划还要快了几天。 左路军完了,中路军跑了,当席羽收到这个消息时,撤退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看见了忘川大军金闪闪的龙旗。 此时,他的兵力与忘川对比依旧占优,且粮草充足。但是他内心并没有多少胜算的信心,同时他也怎么都想不明白,姑苏怎么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十万人都打没了。 相比于席羽的冷静,闻听前线战报的鬲津候坐不住了,他又组织了一支近四万人的部队从奉阳出发,支援席羽。可是这支由奕承率领的军队刚到离怨川就遇到了擎希的阻击,寸步不能前进。 席羽摆开阵势,与流云决战。 经过五天的冲锋,双方都使出了全力,然而未分胜负,谁也未能撼动谁的阵营。可是,席羽的问题随之而来。与其说他现在是与忘川军对阵,不如说他是腹背受敌,因为身后的云泽城守军总会在夜里出其不意地出来袭扰一番,让人叫苦不迭。 他的粮草补给也出了问题,而敌军的兵员和辎重正在源源不断地供给。更要命的是,三日后,简阳率烟渚城之军倾城而来,堵住了自己南下的缺口,对自己形成了合围之势。 战场的态势不进反退,席羽的右路军越发式微起来。然而,忘川军却开始不急着决战,席羽也冲不破敌军的围堵,明显是一副迫降的架势。 这一围就是八个月,同样是对峙,忘川却在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 右路军是鬲津候剩下的唯一精锐了,文皓带走了自己的一万隆基军去而不返,新勋被召回奉阳问斩,新的领军将领明祺被扶风截击,而奕承也迟迟无法突破擎希的封锁。自己这么多人,为什么就拿不下忘川?鬲津候急得团团打转。 此消彼长,鬲津候这边的情况就急转直下,眼下曾经的主子月支肯定是不会出兵了,想到自己四面楚歌的环境,田野甚是困苦了几天。 可也就是仅仅几天,因为几天后他一咬牙一闭眼,做出了一个不费一兵一卒即可解救席羽的决定,也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投降! 这里是需要佩服鬲津候田野的勇气的,他既是“四国之乱”的始作俑者之一,又是不断追杀忘川、甚至是忘川在海上屡次遇险的主脑之一,这么多年勾结月支,图谋不轨,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确实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建元七年乌蜩初五,鬲津候向忘川投降。 姜还是老的辣,他吃准忘川忠厚孝悌、待人宽和的性格,料定他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当他负荆请罪跪在忘川面前,忘川麾下众将都恨不得活剥了他。然而,当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地哭诉完,请求宥免时,忘川还是原谅了他。训斥了一番后,甚至还保留了他的爵位和权力。 当鬲津候投降的消息传来,云泽城下的鬲津士兵像打了胜仗一样开心,他们几乎是手舞足蹈地放下武器,欢呼雀跃地走出了忘川军的包围,脸上写满了轻松和兴奋。 建元四年下半年,斯诺逐渐恢复了对北川大部地区的控制,基本上与捻诺划莫阿-拓苍一线而治。 捻诺率军退去后,鎏诺没有立即返回灿阳,而是选择了继续在莫阿城镇守。 在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斯诺忙于体验荣登大宝的尊贵和理顺境内的异己势力,慢慢从战争的裂纹里恢复实力。当他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起他的野心时,斯诺与周围的任何势力都相安无事。 但是手握权柄的人不能太闲,不然肯定不会安于现状。 当势力范围内的其他人都变得服服帖帖后,他的虚荣耐受度变得极低,开始逐渐觉得自己的弟弟鎏诺对自己不够尊崇。而鎏诺还不同于其他人,手握重兵,边关大将,斯诺总是能想起鎏诺的不恭,觉得是时候该约束一下了。 血沙耀焰 更替 二人的矛盾应运而生。 其实,这种罅隙在这对兄弟第二次起兵征讨?诺时就产生了,只不过主要矛盾会掩盖次要矛盾而已,这从建元三年北川铁骑出战的次数上就可以看得出端倪。这一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逐渐变得貌合神离。 鎏诺作为纨绔子弟出身的悍将,除非偶尔心血来潮,不然他不像两位哥哥那样有那么多政治诉求,完全是那种喜则留,厌则弃的脾气,权力女人,荣华富贵足矣,一开始也没怎么和斯诺计较。 加剧这种矛盾的是,斯诺向莫阿城派出了数十人级别不等的监军,意图加强自己对这支力量的控制,而鎏诺虽然不争,但却很反感斯诺将手伸进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以至于派来的监军与鎏诺的原有人马冲突摩擦不断,斯诺那边不断会收到传回的流言蜚语。 建元五年乌蜩,斯诺以商谈南线军事为借口多番催促鎏诺回京,然而在外过关了无拘无束、天高皇帝远逍遥日子的鎏诺并不愿意回去,拖拖拉拉一个月才回到灿阳,这更是加重了斯诺的猜忌。 也许是已有的矛盾在作祟,也许是真的看法不同,在这次会晤中,兄弟俩再一次产生了分歧。经过一个多月的龃龉酝酿,就下一步的军事行动,俩人的分歧到底是没能弥合,最终产生了南辕北辙的迥异观点。斯诺认为捻诺背靠元苍栖霞,据守临北,占据着父亲龙仪的基业,迟早会南下,欲在其发难之前,未雨绸缪,先除之而后快。 而鎏诺却将目光焦点放在了南线,他认为随着经年荡平九华城周边,逐渐将势力渗透到靖宁河上游的匪乱荒寒地区,会将以前分属各人的河间狭长地域捏合成整体,到时候居高临下俯瞰北川,相当于蹲守在京畿的额头,应当尽早除之。 斯诺显然没听进去弟弟的建议,严令鎏诺率军北上攻击捻诺,率先实现北川的统一。鎏诺力争仍不被采纳,二人不欢而散。 建元五年乌蜩初六,经年开始讨伐晓辉。 尽管鎏诺心里十分懊恼,但也只得带兵北上。建元五年溽暑既望,鎏诺与灵均统领的捻诺军在拓苍城相遇。 灵均,北川朱瑕人,智勇双全,操一柄镂金天雷锤,追随捻诺南征北战,深得其信任。 北然一统大漠后,这几年穷兵黩武,对关内虎视眈眈。在弄清大漠的意图前,捻诺并不想此时就和斯诺撕破脸。 另一边鎏诺又是上述的态度,两军便开始了漫长的对峙。 重新夺取灿阳城的胜利和急剧扩张的欲望,让斯诺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之前截杀父王派往大漠使者的任务,一直是鎏诺的暗侍营与捻诺秘密进行的沟通。鎏诺和捻诺早有往来,一直以来,两人虽不和,但并无直接利害关系冲突。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在与灵均对峙过程中,鎏诺的部下怨声载道,不满之声日益入耳。原因也显而易见,与?诺的军卒不一样,?诺的部属多来自灿阳周边的京畿地区,而捻诺则不同,他的部下与鎏诺的将士多是来自一城一地的乡里,或者是临近区域,双方不但容易有共同话题,亲近感很容易就建立了。熟人相向而立,亲人刀兵相向,各级将士的心里怠战,甚至抗拒。 鎏诺虽然脾气暴躁,喜欢沉溺于声色犬马,但也不得不体察下属的内心,他也能感觉到这种显而易见的情绪,因此,拓苍战事拖延不绝。 刚开始迫于监军的压力,实在拖不下去了,鎏诺只是做做样子进攻,敷衍得可以,后来甚至连敷衍都懒得做了,双方陷入了僵持,这一僵持就是一年多。 斯诺轮番派人前来督军,但鎏诺都以各种借口搪塞,不是粮草不足,就是士兵缺乏训练,总之就是不肯真打。斯、鎏双方的不满在相互加深,但是还都没到挑破的地步。 矛盾就这么酝酿着。 随着建元七年乌蜩的到来,鬲津候向皇储忘川投降,忘川在南川的地位率先得到了稳固,经年虽然不用着急南下了,但面对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按照忘川的安排,理应由经年接管封城,一则那里原来就是他的封地,另外一旦经年进入封城,便可与自己首尾相连,遥相呼应。 鬲津候这个猪队友稀里糊涂就没了,烟阳王赵金也是措手不及。忘川、经年结成一体,那将对自己大大不利,这一结果是赵金最不愿意见到的。 洛思此刻也很迷茫,跟着主子鬲津候一起归降吧,按照忘川和经年的关系,此刻城外的烟阳军就立刻变成了敌人,自己是打还是不打?更要命的是,在擎苍军被消灭后,为了能更好地阻击经年军,鬲津候应赵金之请,已经将城外多出险要之地让给了烟阳军驻扎,形势在一夜之间巨变,说自己现在深陷重围毫不过分。 就这样,洛思摇摆不定,左右犹疑。 但赵金的态度是坚决的,此时南川易主,百废待兴,此刻不乘人之危更待何时? 于是,为防止经年接管封城,川泽、万霖和赵州一道,瞒天过海,用计诱杀了洛思,夺了封城。 烟阳王夺取封城后,持续向封城增兵,而此时北川的局势不稳,鎏诺总想说服哥哥斯诺趁机南下,经年面对的压力有增无减,持续增大。好在忘川已经无虞,经年在通盘考虑下,不得不率军回退九华城。 经年与哥哥忘川会师的计划终究未能实现,而这种缺憾,竟随着南北川局势的变化直至永远。 血沙耀焰 传言 建元五年季夏,凡心统一了荒原,此时北川坊间已经开始流传这片未知之地的传言了。 在所有新占区推行革新之举后,使得凡心的兵员数量激增。为了便于对军队进行管理,凡心保留了青廷好的部分,然后采纳岭内人的建议,完全对照人朝的官阶衔级设置。然而,与大人实行军政分离不同的是,凡心选择了军政一体。 废除青的“主户制”,在中央军事力量扩员之外,莽浮城以荒人部落和区域募兵为基础,在地方补充实行“军团制”。天虞和太华作为主动并入的力量,都保留了原部落的名称,并以本族人为主,吸纳与本族有血缘关系的摇民,分别构建了天虞和太华军团。 而另一个主动并入的部落符禺部落却没有享受同样的待遇,因为有过反叛的不忠行为,南迁后被褫夺名号,从血河池再次南迁后与湣泽地区青、摇民快速融合,组成最初近五万人了烛尘军团。 萤烛末光,增辉日月;尘埃之微,补益山海。 这三支地方军团和其他各支中央军团一样,统帅和副帅皆由凡心任命,调动均需荒王兵符,兵员管理由星盟把控,钱粮供给由景若统一负责。不同之处在于,三支军团在地方还享有行政权,这是中央军团不可比拟的。未有战事,职级调整每年都有考核,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以此为依据提拔使用人员。 赏罚不完全决定于胜负,即使大败,有功者仍要奖赏;即使大胜,作战不力和临阵脱逃者仍然要受到处罚。最后凡心又追加了一条一旦主将战死,则部属全部解散的铁律。这一点极大刺激了各级将士保卫自己指挥官的积极性。 后来,随着朔然人出现在荒原和战事的实际需要,各军团人数进一步扩张。凡心又开始实行指挥作战、兵员管理和钱粮供应的三权分立,避免青的悲剧重现,同时也最大程度上催化军队战斗力。 相比于自己在军事上的得心应手,经济上的问题更让他头疼。不同于岭内的情况,虽然目前仍在四分五裂,但是各镇的货币税收几乎是一致的,管理上和贸易上基本没有阻碍,只是政权上表现成松散的多个个体。 但此时荒原的情况正好相反,虽然实现了统一,但是原来各部落和从极幕非等都是各自铸币,这就使得凡心在经济上面对了一个烂摊子。虽然玉翡充当了部分等值交易的功能,但是因质地、大小、磨损和携带的不便,并不适合大规模繁荣的贸易。 为了清除这些桎梏,凡心对书晨委以重任。书晨也不负重托,顶着层层压力,将铸币权统一收回莽浮城,将玉翡作为银根。各地因上缴玉翡的损失由中央统一补偿,同时统一厘定了全域税收。 当你的想法过于激进又没能实现时,总有人会说你异想天开。 这项政策获得了不少人的支持,但动了别人的蛋糕,也不乏反对者,好在有凡心的强力支持,得以全面推进。这其中反对最强烈的当属之后的大漠,不同于荒原各部,大漠沿袭的是大人的货币贸易体系,而且长期以来独立一方,扭转起来难度最大,这也为后来文杰和凡心之间的龃龉埋下了伏笔。 建元六年嘉平,在纪元的前出队伍小心翼翼地在东南端的清泠溪上架桥时,西部平原上幕非旧将华杰利用凡心改制积累的矛盾率先发难,经过一年多的悄悄准备,在熬岸城起事。 对于如今的荒原形势来讲,孤城举火,有点螳臂当车,改变不了大局。姑媱领命,不久就击败了华杰,平息了叛乱。但在缉拿作乱人员问罪的过程中,华杰和部分人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翻遍了所有藏身之处依然了无痕迹。 姑媱只得进行更严密的排查,半个月下来依然无迹可寻。月余,新任熬岸守将文杰处决此次作乱的将领时,在用刑之际,无意间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有一条通往大漠的通道,剩下的人已经逃去了那里! 文杰顺腾摸瓜,立刻查找这条通道,要知道这可是凡心一直惦记的事,真有其事自己就是大功一件。 上天眷顾,得来全不费功夫。 天气连年转寒后,去年的降雪少有融化,栖霞山脉环抱熬岸城的上游一处瀑布绝流,平日里一条幕帘遮挡的石窟便显现了出来。锁定目标后,文杰抽组心腹,派人实地勘察,三日后回报:岭外黄沙遍地,或有水草,似有人烟。 文杰跳过姑媱,立即向莽浮城进行了汇报。 他知道凡心想要什么,这突发的情况迅速吸引了后者全部的注意力,凡心轻装简从,带着贴身的岭内人,十日后便从莽浮城赶到了熬岸,姑媱迎接陪同。 石窟旁长了几颗柏树,老干横枝,婆娑弄碧。洞窟入口虽较为宽敞,却极不显眼。洞内宽狭变换,未经斫治,因经年阴冷湿潮,暗生青芥苔藓,壁面湿滑。洞中山石壁立,直上直下,岩块皆数丈,笔致粗豪。 缘路而行半日,有风拂面,几多转折,隐约见有光。走出洞口那一刹那,阳光耀眼,天高云淡,平地前是一片湖泊直入眼帘。 而从这边看洞窟的入口,被枯草遮掩,俨然一平常的沙丘,极不显眼。 众人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更感叹这岭外的别有洞天! 这是除了几个随行的岭内人外,他们所有人第一次踏上另外一个世界! 凡心心情大好,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 血沙耀焰 大漠 无惧未知的风险,凡心开始带着随行众人沿着湖边策马崩腾,时而漫步观望,时而高歌呐喊,尽情观望着另一番天地。 一出洞口就撒出去的几个随行而来的岭内人转了四周转了一大圈后回来了,同时也为所有依然沉浸在回到岭内的兴奋中时人泼了一盆冷水:这里不是黄金平原,而是凌霄峡外的大漠! 凡心和众人几经确认后,瞬间陷入了几分失落。 大漠?绕了一大圈,荒原人还是被崇山峻岭隔在了黄金平原之外。 凡心的失落没超过七秒就再次兴奋了起来,管他呢,反正到了一个新的天地。况且虽然不是直通,但是依然多了一个进入黄金平原的选择。 但坏消息是,没等他们迈出走向外界的第一步,大漠就抢先来了! 建元三年,北然呜呼部统一大漠后,焚毁了陵安城,圣哲迁都月牙堡,外敌没了,此后内部矛盾开始逐渐浮出水面。以渊哲之子歌独为首的先王派、以旭豪为首的王叔派和以圣哲之子落栖为首的王嗣派分庭抗礼,党同伐异,斗争趋于白热化,趋势丝毫不比先前南朔的云谲波诡弱,暗流涌动。 一向嗅觉敏锐的歌独,眼看着旭豪和落栖的争锋日渐激烈,作为实力最弱的他思考着如何回避。他最先有了动作,为了明哲保身,他想主动申请外调,远离是非之地。 建元四年肇秋,歌独终于等来了机会。星零岭崩裂,落石无数,山势变缓,经过勘查,有几处若经过修缮,可过人马。为此,歌独向王庭申请去驻守南疆,理由是以防月支和平原势力渗入。一想到可以脱离樊笼和王庭耳目了,歌独的心里不禁畅快了起来,然而,行李恨不得都收拾好的他却未获准许。 圣哲虽然很喜欢这个恭敬谦逊的侄子,但是侄子和儿子还是不同的。况且又有那么多老臣支持他,为了防止歌独在外不受辖制,慢慢做大,以后对落栖形成影响,还是将他放在眼皮底下稳妥。因此,圣哲拒绝了歌独的请命,后者的希望落空。 剩下的就是自己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旭豪了,一方面他战功卓着,有一大批追随者,另一方面自己的母亲还特别喜欢自己的这个弟弟。按照祖制,兄终弟及,旭豪是能够继承王位的,毕竟自己的王位就是这么来的。可是,圣哲倾向于将王位传给儿子落栖。 对于旭豪,圣哲比较头疼。旭豪与落栖虽然是叔侄,但是两人很像,可能是因为都深得父母的溺爱,都十分专横跋扈,眼下,二者明里暗里争斗不止,谁也不肯让谁。而且自己这个火爆的弟弟已经几次在众人前公然发飙了,问题已经到了必须解决的地步。 可是旭豪反应太迟钝了,几次对哥哥圣哲有意无意的暗示毫不理会。圣哲从心里也觉得这个弟弟只适合带兵打仗,根本不懂什么是政治。 为了缓和双方的矛盾,圣哲意欲令旭豪率兵南下,镇守星零岭崩裂后的新边界,趁机让他远离权力中心,可是却遭到了后者断然的拒绝。 歌独是想去去不了,旭豪则是能去却不去,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旭豪拒绝的同时,还向母亲一顿哭诉委屈,呜呼部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圣哲毫不意外地被母亲一通“教育”,弄得更加窝火。但是,圣哲不得不下定决心,开始陆续刈除旭豪身边的老将,逐步削减他的兵权。 愚钝如斯,旭豪也意识到了危险,他决定反击,扞卫自己的权力。他迅速组织了自己麾下的将领联名情愿,联合荐言明确自己具有王位继承权。这无异于兵谏,并用墨凌族人幽冥湖逃脱一事反将了落栖一军,大庭广众之下把圣哲弄得好不难堪。 旭豪以为目的已经达到,不禁沾沾自喜,却不知他这一次等同于兵谏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圣哲。 接下来的半年里,站队旭豪的几位重臣不是离奇死亡,就是托病辞官。激化时,圣哲宴请众人,甚至在席间埋伏了刀斧手,旭豪也提前布置了甲士,但念及兄弟情义迟迟没有动手,他也始终不相信自己的哥哥会对自己下手。 矛盾就闹到了这种地步。 但两个月后,公开的火拼还是来了,圣哲率先下了手,旭豪战败。在一众族老的苦苦哀求下,旭豪的命算是保住了,但是被以图谋不轨的罪名看押了起来。月余,在狱中暴毙,党羽也被落栖趁机剪除,旭豪一支彻底泯灭。 落栖见状,主动削减兵权,以求自保。 到建元五年仲冬,北然的内政问题基本解决。此时,关内鬲津候大兵压境隆基,经年发动了杨城战役,在海上颠沛流离六年的忘川重回故里,每一件都足以改变局势。整个关内正值势力重新洗牌的混乱之际,圣哲和落栖父子俩开始厉兵秣马,开始注意起北川捻诺的一举一动,伺机南下,一举入关。 春寒料峭,横亘的栖霞岭似乎没能阻止低温向西南侵袭,大漠的冰雪较往年开融再一次减少,幽冥湖的水位降到了历史最低。 建元七年仲春,经过一年大张旗鼓的准备,虽然距离兵精粮足、万事俱备还差不少,但北然觉得向岭内进军的机会到了,然而却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公主依云服毒自尽了。 本来南朔的灭亡已经让落栖的憎恨淡化的几分,但是依云这一死,让他再次翻起了旧账。落栖开始有意地找茬,动辄责骂身边之前掳掠来的南朔遗孀和妇女,而且闲来无事的时候,再次关注起幽冥湖的情况。 血沙耀焰 机遇 盼什么来什么,派出去的探子搜索了两天后回报,幽冥湖属实有小队人马活动。这让落栖兴奋不已,但不一会就感到了疑惑:“墨泽部的俘虏不是两年前就消失了吗,难道又回来了?” 本应荒无人迹的地方,怎么又有人出现在了那里? 落栖像收获了什么重大发现一样,立即派方祭带一千人去查看情况。方祭到达幽冥湖后,搜寻多日,确实不负所望捕获了几个怪人。 这几人身形魁伟,披散头发。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并不是先前逃跑的墨泽族人。因为无论是大漠还是岭内朝歌,臣民都束发,但奇怪的是,他们却说着与黄金平原并无二异的语言,双方的沟通并不吃力。 方祭觉得蹊跷,几番严刑拷问,想要确定他们是否是朝歌派来的细作,然后得出的答案更是让他吃惊:这些人来自荒原。 荒原?荒原又在哪里? 这不在他们的认知里。方祭蒙了,听到消息的落栖也更迷惑了。 落栖将先前几人押送回来,并向父亲圣哲汇报了这一消息,同时又追派了五百人,意图把这些自称来自荒原的人全部抓回来。 这一次在北然的围追之下,叛乱逃亡而来的三十几个荒原人被一网打尽,除二十几人因抵抗被当场杀死外,包括华杰在内的其余九人被悉数活捉。 方祭初步审问后收到的回答与上次得到的完全一致,这说明之前抓到的人并没有说谎,而且这次信息量更大,华杰几乎将自己知道的和听说的一切都一股脑地告诉了方祭。 后者记住了多少不知道,但这一次他不光是吃惊了,是难以置信。 荒原?大青?怎么就联系在了一起? 不是早亡了么,跑到这个所谓的荒原去了?是一个么…… 方祭和属下众人无不目瞪口呆,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消化大青在荒原一百多年的发展历程,确实有些为难,思绪在飞快跳跃着…… 方祭也说不出自己得到这些消息是什么心情,草草整理后,赶紧飞马向月牙堡回报获取的信息,自己随后押着华杰几人返回。因为信息量太大,路上方祭还不断向华杰等俘虏讯问更多的细节。 但是,这一次没有上回返程那么顺利,归途上他们遇到了另外一伙荒人,或者说遇到了截击。 对方骑着战马,列队整齐,粗略一看,有五六十人。 显然,这是一支小股军队,过往经历告诉方祭,这不是之前流放过来的南朔人,也不是关内的人军,站在自己对面的应该是和现在自己抓到的这些人来自同一个地方,就是审问时他们口中提到的荒原人。 但眼前这些人的穿着服饰更加整齐,完全没有自己已羁押的这些人的落魄。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袍服,系绯色围巾,帽子上插天鹅翎毛,腰上围着兽皮,别着马刀。这是凡心统一荒原后改制后的服饰。 方祭看着这些人,他们人数比自己少这么多,却没有任何怯意。 方祭的脑里还在翻江倒海着,对方领头的头目一袭黑袍青衣早已出列,在阵前等候。 百年来,荒原与外界的第一次接触就这么发生了! 巧合却又注定,自然却难言平静。 在这之前,虽然荒原已发现了通道,但是凡心只是交代统领西部三城的姑媱和坐镇熬岸城的文杰严加看守,既未增兵,也未尽快作出新的决定,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凡心的一次不应该的疏忽。 近水楼台先得月,把守这一通道的第一责任人,自然就轮到了文杰头上。但是文杰早已控制不住内心的悸动,不但很好地完成了把守的任务,更是超额地完成了任务。 文杰脑袋转得很快,他觉得凡心并不是对那片新发现的大漠不感兴趣,只是冬季刚过,春耕将至,莽浮城还尚未做好准备。将来一旦开动,熬岸城会是所有前出行动的基地,而自己占着天时地利,一定要做好应对所有可能出现情况的准备。除了想做个有准备的人,文杰也对这片新大地充满好奇,如果再能把华杰等流亡的人抓回来,那就更加完美。 于是,文杰开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白天斫治平整通道,至夜则鸣金收工,严格遵守莽浮城现有指示,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入。但是这个任何人并不包括他自己。 他一面向上请示下一步行动,一边在秘密谋划自己的行动。一向自命不凡的他早已等不了姑媱的答复,利用自己把守通道得天独厚的便利,悄悄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为了隐人耳目,总是和心腹带着小股人马偷偷过去,既捉拿叛军,也搜集信息。所以,之前北然落栖王子收到信息说幽冥湖有小股人员活动,还真不好说这些人是华杰带来的败兵,还是文杰的部下。 机遇和挑战总是捆绑在一起。 每次文杰都来去自如,没遇见什么人,都能全身而退,但是,此番他撞到了大漠这片土地上的官方人马,而且看到了押在对方阵中的华杰等人。 “将军所押人员为我部重犯,望将军把人留下。”对方率先开口了,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方祭打马出列,虽然大概知道了对方的出处和来意,但脑中仍是一团乱麻。 血沙耀焰 挑战 “熬岸守将文杰。敢问将军是?”文杰镇定有序,心中有几分为自己此次的所遇沾沾自喜。 “望将军把人留下。”对方率先开口了,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方祭打马出列,表现强势。 “熬岸城守将文杰。敢问将军是?”来人镇定有序。 文杰,摇民,土生土长的那父人,父为青廷官员,母为荒人。凡心起事前,也有自己的小圈子,但迟迟未揭竿而起。凡心在莽浮平原的成功给了他巨大的鼓舞,也伺机起事,暴动后转战各地。后被符禺部击败,返回西部平原时被幕非部招降,西望城战役再经战死后,文杰曾率军在熬岸抵抗莽浮军,后跟随姑媱一起归顺凡心。为人机谨果敢,泼辣缜密,在摇民中有一定声望,转隶后凡心依然重用,全权负责熬岸城防务等事宜。 文杰表现得彬彬有礼,举止得当,方祭心中的疑惑更大了,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顿了一下回答道:“北然方祭。”特意强调了下北然。 “这些人为我部叛卒,将军可否把人留下,交由我部回去处置?”文杰语气平和,多少充斥着期待。 给了你,我拿什么回去交差?方祭心里嘀咕着。 “人是我们抓到的,跑到我们的地方,给了你恐怕不妥吧?”文祭脑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之前幽冥湖失踪的战俘,于是当即反问了一句:“我方几千人的叛卒恐怕也被贵部羁押了吧?”尽管他不知道这个贵部到底在哪里。 文杰瞬间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将军所言,我属实不知。但回去后一定严加排查。” “那就等你们回头来换吧。”方祭显然是拒绝了文杰的提议。 “如此,将军是拒绝了?”文杰本身确实有点喜欢咬文嚼字和叨叨的习惯。有时跟他对话,你会觉得,他恨不得想把自己的所学全部摆出来。 闻言,方祭未再理会,回到了阵里。由于存在人数上的优势,北然军队直接从文杰人马的身边擦身而过。一边小心提防着荒人的偷袭,一边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前行进,把文杰等一行人晾在了一边。 文杰此刻的头脑是清醒的,是敌是友未分,如果一旦接战,恐怕就难以收手了。但是已经撞到了,就不能让这些人落到他们手里,没找到归没找到,但是找到了没能把叛卒抓回去就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了。如果对方再从这群叛卒身上问出什么,那责任就更大了。 于是,他隐蔽地示意左右,突然对眼前北然人马发动了突然袭击。 北然军有所准备,立刻迎敌,文杰却突然转了方向,奔囚车而去,战马飞驰,满弓而发,一伙人几乎把囚车射成了刺猬,然后快速脱离而去。 虽然文杰没能把人带回去,但就地处决了他们,也算一种折中的办法。 完成任务的文杰引军快速向洞窟退去,对方来去如风,方祭只得在身后紧追不弃。待荒人消失在窟口后,方祭停止了追赶,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洞口,向里面乱射了一通,令人进入好生探查,最后才引军离去。 回到囚车旁,自己的人死伤十余人,华杰被乱箭穿身,腹部和脸上插满了箭枝。 方祭带着几具荒人的尸体,回去后在落栖的授意下,详细向北然王庭汇报了幽冥湖的情况,将新出现的野蛮人如何发起的偷袭和他们如何英雄地抗击进行了大篇幅的描述,讲得绘声绘色,并在结尾处画龙点睛地谈到了窟道的事。 方祭怎么英勇倒是没人在意,但是荒人的事却引起了大家浓厚的兴趣。除了部分人指责他凭空臆造,意图敷衍塞责外,其他人的意见分成了两派。保守派主张不管方祭所言真假,有无荒原存在,都要趁无他事端,封死洞窟,互绝往来。激进派则认为应当派兵征服那块荒蛮的土地,以扩大疆域,补养王庭。好战的落栖显然是后者。 从圣哲这么多年对待南朔和人朝的态度就可以看出端倪,他不甘于一直屈身于这苦寒之地,他的雄心抱负不在哥哥渊哲之下。所以,他当年才和哥哥策动一次次南下攻打南朔的行为。以前是想一统大漠,如今大漠已经在自己舆图之上,他的目光便开始不止于这里。 可是慑于中原的实力,他虽一直厉兵秣马,却迟迟未对关内下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说,你看关内怎么闹那都是内斗,是“家事”,自己打进去就不一样了,弄不好到时候大家一致对外那就麻烦了。所以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圣哲始终引而不发,即使是南部星零岭崩裂,他也只是派人把守,并未越界半分。北然以他为首的好战分子,也都是一样的心理,不是不想,只是不敢或者说心里没底罢了。 而如今,简直是上天的眷顾!自己兵强马壮,苦于征伐无路,上天就给北然送了这样一个契机。是不是大礼不知道,但是完全可以小试牛刀嘛。 在这些好战和贪婪的北然高层眼里,仿佛之前从荒原俘虏口里得知的那一望无际富饶肥沃的牧场已经在像自己招手了!而占据了那里,北然日后与关内的对峙将更有底气,或者干脆可已分庭抗礼了。 在圣哲自己看来,这项行动也是不会失败的,而退一万步讲就算失败,可以立即封阻通道,败,又能败到哪里? 这么看来,征伐荒原确实是一件稳赚不赔的生意。 血沙耀焰 贪婪 其中,落栖无疑是最支持父王决定的,圣哲现在的态度背后少不了落栖的推波助澜。之前他就多次鼓动自己的父亲向凌霄峡用兵,夺取元苍城,把势力渗入黄金平原,但是无一例外都被父亲回绝了。 方祭看出了圣哲的心思,作为最先发现这一情况的人,他立即主动请战,圣哲倒是没兴奋得冲昏头脑,他令方祭拓宽路径,过洞而去,先一探虚实。但也是大手笔,略掩兴奋地给了他八千人。 散去后,领命后的方祭和两位兄弟方野、方瑾当晚兴致勃勃地来到落栖的府上,酒菜早已备好,几人为了即将开始的“伟业”甚是痛饮一番。 建元七年暮春既望,方祭超额完成了圣哲交代的事宜,这期间荒原一侧倒显得异常安静。与大漠人马接触后,文杰回来后未敢向姑媱汇报,因为上面给的命令是把守,等候决策,而文杰的行为显然违反了命令。因此,他只是令人守住洞口,严禁任何人私自入内,另外自己内心也有几分侥幸,希望洞窟另一面的大漠也能对此事不了了之。 方祭有落栖在背后的加持,并没有把自己的行动局限在圣哲圈定的范围内,暮春十九,北然军队击溃守在洞口的百余守军,激动地踏上了另一片土地! 事实真如他们想象中,这是一个开阔富饶的天地!前行几十里,他们遇到了散落在田间耕作的荒人,这些人好奇地看着冒出来的北然军队,并未惊吓逃跑。北然人倒是乐于见此,屠杀取乐了一番,这些外来人似乎为接下来他们要在荒原做的所有事奠定了基调,用屠杀宣泄兴奋,将发现新大陆的喜悦快乐涨出了天际。 要知道无论是之前的大青,还是后来多股势力的分裂,虽然互相征伐,但也都是以打击对方的军事力量为目标,并不会肆意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然而,眼前这些人全然不顾这些,似乎杀人就是他们的乐趣。 在方祭的带领下,北然军很快就攻克了几乎无人防守的一处边镇,大肆杀戮抢掠了一番,并快马向王庭报告,详细描述了这里有多么富庶、天地有多么广阔、兵士有多么羸弱、自己连战连捷…… 一夜之间,方祭这支先遣军立下了不世之功。 收到战报后,圣哲激动地无法坐下身来! 他全然忘了方祭违反了他的命令,私自进入荒原,而前方回报的消息反而让他彻底没了之前仅存的丝丝顾虑。 大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立即召集了北然所有的部族首领,而这些贪婪的首领本来就不怎么安分,闻讯几乎都尽可能地带来了全部人马,准备分一杯羹的同时,抢占更多的战利品! 众人心花怒放,一拍即合,兵合一处,组成了浩浩荡荡十五万人欣然开赴幽冥湖,准备瓜分这块上等的膏腴! 经历了“首胜”之后,方祭得到了更多的兵力支持,而后续部队干脆将洞窟拓得更宽,以便将更多的战略物资运到这里,以及更好地将战利品运送回去。 大漠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入侵! 事情闹大了,面对源源不断的异族入侵,文杰一面立即上报了全部情况,请求支援,一方誓死抵抗,做好大军一到立即将这些人赶回去的准备。 然而令文杰意外的是,一向对战争狂热的凡心居然依礼派出了使臣,希望言和息兵。可是旗开得胜的北然已经尝到了甜头,显然不会将这一示弱的行为放在心上。为此,还特意羞辱了使臣一番。 荒原完成所有的整合改制不久,几只中央军团刚刚组建,凡心尚在养精蓄锐,而且他的重心全在岭内,可北然却将重心对准了自己。 但大漠对于自己求和的努力充耳不闻。 事到如今,既然要打,那就打吧,而且还要打趴你。 两支基本毫不了解彼此的双方开战了,地点北然已经选在了荒原。 至此,事情才慢慢转入文杰预想的轨道。 很快,诸怀接到指令,带着天虞军团从句芒城出发,而祜休带着太华军团从血河池进军,叙白的烛尘军团也从湣泽地区开拔。 诸怀和祜休不用说了,都是凡心的铁杆嫡系,不是心腹之人,凡心也不可能将军政大权完全旁落。 叙白,来自符禺部落底层,在幕非部与符禺狐岐山争夺以及后来的幕符之战中作战英勇,一路提升,颇受底层将士爱戴。对莽浮城的改革之举比较认同,后符禺残部在血河池叛乱时,并未参加,受到了当权者排挤。后在围攻南望城时被凡心发掘,不断擢升,对凡心推崇备至,个人崇拜甚至多于层级关系,脸部有道剑痕,穿过面颊直到耳根。 这三个军团经过发展壮大,虽然各来了一部分,但人数已接近二十万,从数量上看,和大漠比不占劣势。凡心只有这三个地方军团,此战全部投入使用,也足以见其重视。 不做则已,做则做绝。 建元七年暮春末,方祭没有等待后续来援,带着一路抢来的各色珍奇,浩浩汤汤到达荒原西部熬岸城。这是他们面对的第一座城池,而诸怀率军已于三日前抵达,此时正在帐中听取文杰汇报城防事宜。 在大漠人眼里,对比凌霄关那高耸的城墙,厚重的城门,眼前的熬岸城墙简直就是一攒土丘。 “这也能算是城?”眼前的景象简直让方祭和众将心花怒放。 血沙耀焰 蛮族 因为进入荒原后根本就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在方祭眼里,这次也会是一样。走个形式,对阵之后,便是另一次痛快的杀戮之旅! 稍作停留后,北然军队向熬岸城发起了冲击。然而他们之前的看法很快就改变了。这一次,他眼中这群巢居穴处、餐风沐雨的荒人没有像以前一样四散奔逃,也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看上去吃饱喝足,睡眠充分,此刻正精神焕发地注视着他们! 终于找到你们了,找得好苦! 终于等到你们了,等了很久! 这大概就是双方的心理。 荒人向他们亮出了明晃晃的马刀,随着一声声惨叫嘶吼,北然士兵满脑子的胜利幻想残忍地破灭了。 前方的战报很快传到了刚刚跨进荒原的北然军大帐,战报简单明了:脆败。 经此一战,荒原军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北然军觉得,原来可以如此。 之前征伐南朔的节节胜利已经使北然心高气傲,接受不了失败,方祭把一切推给了轻敌、孤军深入、被埋伏。于是他带上方野,领两万先锋,再次杀回了熬岸。 其实,诸怀首次并没有什么诡计和布置,只是和他面对面简单地打了一仗。 这次诸怀干脆率军直接在城外列阵,双方还是硬碰硬地正面冲杀,不分侧翼前锋。然而这些在大漠纵横驰骋、甚至令黄金平原一度头疼不已的北然骑兵,在天虞军团面前变得招架不足,不足一个时辰便溃不成军。 这一次,当半数残兵狼狈不堪地回来时,方祭、方野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不再说话,保持了缄默。 然而战争的巨轮已经开动,停下来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更何况还有落栖的跃跃欲试。 面对这一次失败,圣哲和北然各头领的内心也有些疑惑和动摇,然而他们之前的期待太高了,前期的造势把他们架得太高了,使他们骑虎难下。他们刚刚做足全面的心理功课,意识到自己要面对什么,原来这里不光有肥沃的牧场,还有雪亮的马刀。仿佛几天前还初日晓云、丽日和风的荒原,瞬间就变得西风残照、衰草离披。 但是圣哲还是清醒的,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宁愿颜面受损,也要稳妥起见。 为此,保守派和激进派再次爆发激烈辩论,夜里落栖和父亲圣哲也是大吵一通,气得圣哲甚至拔出了剑要砍落栖,二人也是不欢而散。 僵持了两天,圣哲最后决定:撤军! 一直在大帐外等候的落栖,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拦住了所有首领的去路。 “一场两场败仗不算什么,以前我们与南朔交锋时也有败绩。最后怎么样,不是也把他们灭了!况且我们现在还有十三万大军,后续也还会有大军前来!”落栖的话显然有一定道理。 “他们就像是羊,我们才是狼,我们喜欢怎么吃就怎么吃,想败就败想赢就赢!如今南朔已经臣服,我们需要新的领土。与其退回去蜷缩在苦寒之所,让关内分割消灭,还不如趁着这次,我们一鼓作气,打下眼前这片土地,把这里的良田变成我们新的牧场!” 火爆的落栖说得条理清晰,看来他真的是用心良苦,想拿下这里。 众首领停下了脚步,站住不动,看了看打仗,露出为难情绪。 “熬岸一战,我的部族伤亡惨重,想留些血脉,返回大漠。”只有一位胡子花白的头领稍微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 “此前小败,我查看了所有损失,贵部虽伤,但未伤元气,只要各部团结在一起,我们就可以举兵取下这里,一劳永逸地扩大领地,实现我们朔然的梦想!到那个时候,牛马妇女,我随你们取!”落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几乎是在咆哮了。 花白胡子低下了头。 “北然王慈悲,已经准许我们回去了。”花白胡子犹豫了片刻,牙缝了挤出来一句,低声地坚持,反抗得却铿锵有力。 落栖无奈地点点点头,咬了咬牙。“好!既然要走,我留不住。” “来,拿酒!”落栖对着不远的侍卫吼道。 “父王慈悲,你们也辛苦了!这次你们部落确实损失最大,心里最苦,我先送你。” “谢王子!”二人将酒举过头顶,一饮而尽。 放下酒碗,花白胡子转身欲离去。落栖眼露凶光,突然抡起手边的酒坛,狠狠地照着他的后脑砸去,花白胡子一个趔趄,未等他做出反应,落栖再次上前,又是重重一击,花白胡子被当场打倒在地。 落栖身后的甲士拔刀相向,这些人都是落栖豢养的死士,他们的眼里只要落栖,也只听他的命令。花白胡子的左右未敢擅动,甚至没有言语,只是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落栖并未收手,干脆骑到了花白胡子身上,一下一下,直到血肉模糊,直到地上的人不再抽搐,而落栖手里的酒坛早已砸得细碎。 “谁喝下一杯?”落栖抹了一把溅的满脸的血迹,转头看向其他首领。 众首领站在原地未动,面如土色。 血沙耀焰 落栖 拭净手上的血,落栖起身进入了大帐。圣哲的案几上放着一大块羊腿,正在大快朵颐,根本不知道刚才帐外发生了什么事。放下刀,他喝了口酒,向落栖宣布了撤军的命令,嘴里还念叨着:“没想到,这不毛之地还有像大人一般的军队。”圣哲可能是之前被大人打出了阴影。 落栖站在堂下,满眼不甘,他已经听说了这个决定,并不意外父亲说出这样的话来。 “父亲,即使是大人军队,我也不怕!”落栖自负地回了一句,显然他不满意父亲即将退兵的决定,还在争取。 圣哲没有理他,自顾自地用刀削着面前的食物。落栖看了一会,很平静地走到父亲身边,坐在父亲旁边的地上,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圣哲知道他的脾气又上来了,有话要说,便没搭理他。 看父亲没搭理自己,落栖开口了。“父王,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经常问你,为什么我们老去抢别人吃的,你是怎么说的吗?” “我们朔然人没有粮食啊。”圣哲哈哈大笑,一脸慈祥。 “那抢粮食干什么啊?”落栖模仿着小时候的语气。 “吃饱了,有力气。”圣哲也像小时候哄着落栖一样的语气,哈哈大笑了起来。 “吃饱了,有力气了,又干什么?”落栖继续。 “哈哈哈,好继续抢劫!”父子相对颔首,哈哈大笑。 “父王,您真的决定撤兵了么?这不是曾经的你啊?”落栖抬起头看着圣哲,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你这是怎么了?”圣哲见状慈祥地摸着落栖的头。 “父王,不撤兵行吗?这才刚刚开始。”落栖哀求着,泪水开始滴落。 “儿啊,你怎么对这个事这么在意?趁着还可以收手,撤了就撤了。我意已决,话也说出去了,岂有撤回来的道理。”圣哲说罢靠在了身后铺着厚厚皮草的椅子上。 “父王?”落栖又往前挪了一点,把头搭在了圣哲的膝上。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你也下去赶紧收拾收拾,我们趁早离开这蛮荒之地。”圣哲不愿意再讨论下去,开始闭门养神。 犹豫了片刻,见父亲已无法改变,落栖缓缓起身,然而他却并未退下,而是猛地捂住父亲的口鼻,顺势将匕首捅进了父亲的腋下,死死抵住、旋转,一下又一下,机械地重复着。 圣哲眼睛睁得浑圆,试图挪动自己肥大的身躯,挣扎着呼救,发出“呜呜”的声音。而落栖死死压在他的身上,任凭圣哲挣扎,手脚将桌上的食物碰到地上。 听到物品跌落声音,帐外的卫兵没有反应,因为这帐中就只有父子二人。待声音不停,而且越来越琐碎,卫兵想要进帐时,被落栖的士兵挡在了外面。 圣哲慢慢没了气力,随着落栖最后一次将匕首完全没入,圣哲已停止了挣扎,气息变得游离,头慢慢靠在了落栖的肩上…… 落栖满脸泪水,他搂着父亲,像儿时被父亲搂着他一样。 “我梦想着有一天,能终止我们朔然人连年的漂泊转徙,过上中原人丰衣足食的生活。只要取下这片土地,我们的抱负就能实现了。父王,您应该赞成我的,对吗?” 落栖宠溺地抚着父亲的额头。圣哲的眼睛一动不动,嘴在细微地张合着,头上满是渗出的汗珠。 慢慢将父亲的尸体放到了毛毡上,将手上的血擦干,落栖冷冷地转过头,走出大帐,众部族首领齐刷刷地看向他。 “父王遇刺,被荒人袭击!他的灵魂已经升天了,从今天起,我落栖,就是你们的新王!”铿锵有力。 众首领刚要有所骚动,就被执剑在前的方氏兄弟吓了回去。 落栖的行动,已经注定了这场战争的残酷。 建元七年清和十四,落栖率大军再次抵达了熬岸城外,那个使北然两次受辱的地方。 落栖虽然脾气暴躁,但他并不是一个莽夫。他令方氏兄弟统领前军两万,自己则和众首领一起统率六万中军压阵,后军由自己的妻弟宥谦担任。 由于叙白和祜休都还没到,敌众我寡,诸怀没有硬抗,而是留下五千守军掩护后,率军退守那父城。 为了迷惑敌人,落栖把前军分成三路,从不同方向顺序对熬岸发起了冲锋。这一策略奏效,守军分不清重点,应对不暇,奋力抵抗,但当北然军将攻势集中于一点后,守军没多久便抵挡不住,双方各留下几千具尸体后,守军败逃。 面对战败逃窜的荒人,大帐中一直关注战况的落栖“噌”地站起身来,豪饮一碗酒下肚,骄傲地看着麾下的众首领,仿佛在嘲笑他们的鼠目寸光,又似乎在质问他们,是否为之前退兵的决定后悔。 北然军士气大振,挥军追击,一路烧杀掠抢,直到推进到那父城。 退到那父城的诸怀,未做过多停留,依然率部后退。守将姑媱按照诸怀的命令,也暗暗将人马向后方的西望城转移,只在那父城留下七千守军。 接下来的战事里,错进错出中,熬岸城文杰的名字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一股新的力量也就此崛起! 那父与熬岸距离几十里,北然大军在胜利的鼓舞下转瞬即到,在城外驻守一夜后第二天拂晓对那父城发起了攻击。这次落栖又变换了阵型,为了彻底斩断敌人的退路,方氏兄弟各领军一万一前一后同时发动攻城。 血沙耀焰 文杰 这一次北然军受到了更加强烈的抵抗。本来大军前来,文杰欢欣鼓舞,准备大干一场,结果主将诸怀却下令后退,主动放弃熬岸城,作为守将,文杰对这一决定十分不满。但他只能服从命令,按照诸怀事先的计划,率军留守抵抗后撤到了熬岸。 但这一次,面对同样还是撤退的命令,文杰的抵触情绪到达了顶点。大漠人一路的烧杀掠抢,造成的生灵涂炭,文杰看在眼里,作为土生土长的那父人,他对这里充满了感情,从心里对那父城充满了保护欲,不欲这里步熬岸后尘。 另外,他觉得如果没有大漠那次的两军意外相遇,也不会今天的局面,自己必须负起这个责任。 同时,更大的问题在于,他对诸怀和姑媱的才能并不服气,多少觉得他们是靠与凡心的关系上位,所以对他们一撤再撤的“怯敌”表现嗤之以鼻,从心里鄙视这种行为。 其实不只是对姑媱、诸怀这些成名的将领,文杰不服,就是对凡心,他心里也不服。 遇到命令时,他总会犹疑,私下里指点一番后,结合自己的思考方才施行,之前私自偷入大漠就是如此。 论年龄我不比你们小,论能力我不比你们差,论作战也许我比你们还要勇猛,只不过我没有展示的平台,你们适逢其时,而我一直没有机遇! 眼下,我就不与尔等鼠胆之辈沆瀣一气、亦步亦趋了! 我要证明我自己!证明莽浮城的有眼无珠! 凡心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所以,当接到撤退的命令时,他表面接受,内心却断然拒绝了。 抛开其他不论,文杰是有勇气的,他要扼危城而拒十数万大军。他带着本部三千人出城后又折返了回来,文杰本来在西部平原就有一定呼声,此番守将尧尘更是为文杰所感染,再加上城中七千守军,文杰决定率这一万余人扞卫那父城。 其他将士不知道什么情况,在文杰的感召下,他们个个用命,全城人开始了争分夺秒的准备。 战鼓擂响,将士们奋勇当先,拼命厮杀,充分利用自己熟悉地形的优势,与来势汹汹的北然军队进行了殊死的较量。 整个荒野布满了黑压压的士兵,似潮水一般迅速涌来,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呐喊声,石块犹如暴风骤雨般呼啸着从天而降,箭矢凌空乱飞,毫不畏惧的士兵满脸血污,眼里透着决一死战的豪气。不断有人攻上城头,手里不停挥舞着带血的兵刃,大片的兵卒倒毙于横流的血泊之中,身后又有人举刀而上,厮杀声和金戈交鸣声响彻天地。 四个时辰过去了,北然军尝到了苦头,未能拿下城池。方祭、方野的两路人马均被挫败,城下的空地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然而这座看似羸弱不堪的那父城竟岿然未动。 文杰站在城墙上眺望来犯之敌的中军,而落栖在已经被熏黑的城墙下全神贯注地看着城上。 听到攻城不力的战报后,他停下了为各首领执壶倒酒的动作,咆哮着:“令宥谦后军变前军,明日天黑后攻城!” “我要踏平这里!”说着把酒壶扔了出去,帐中的各首领噤若寒蝉,无人发声。 日轮东升西落,孤寂的战场,被踩入泥土的青草试图倔强地直起腰来。 夜幕降临,鼓声大起,伴随着冲锋陷阵的呐喊声,一支支利剑呼啸而过,北然人的进攻又开始了。 没有政治头脑的宥谦打起仗来却是一把好手,在他的兵力加持下,鏖战中,方氏兄弟从侧面发起猛攻,文杰的防守出现了破绽。而电光石火之间,宥谦没有放过这一点,挥军直上。守将尧尘立即组织人马封堵缺口,但为时已晚,北然军向潮水一样涌入城里。 尧尘在乱军之中被方野斩杀。 即使如此,文杰仍然未退。为防止被分割包围,文杰迅速收缩兵力,与前仆后继的北然士兵展开巷战。几乎是一条街道一条街道的争夺开始了,方祭、方野和宥谦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刀剑交击,惨叫声四起,血肉横飞,寒刃飞掠着穿透战甲铁衣,飞溅的血液在空中飘洒,头颅滚落在地。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在狰狞的面庞上闪动着,空气中到处飘散着浓重的血气,放眼望去,硝烟弥漫。 子时,在黑夜的掩护下文杰带着不甘率众撤出了战场。这一天荒原人留下了八千具尸体,而方祭、方野的前军重挫,方野战死,宥谦的两万后军也损失过半。 这一战打得异常惨烈。 那父城一战,文杰以一万孤军力抗数倍精锐之敌,死战不退。硬是拖住北然军近三天,以伤亡八千的代价杀敌数万。尽管他没有遵从命令,但也不得不说这是一次巨大的胜利,使北然人充分认识到了荒原人的勇气。 战斗进行到最焦灼的时候,不断有人向姑媱和诸怀请战,请求支援那父城。求情的话甚至传到了莽浮城,但通盘考虑下,无疑都遭到了否决。 文杰悲情的抗争感染了每一个荒原之人,在大家心目中地位蹿升,他是英雄! 对比之下,部分将士私底下甚至开始议论统帅诸怀和荒王凡心的不是。 此外,那父城战败,虽然没有打乱凡心既定的战略计划,某种程度上也很好地为后续的西望城之战埋下了伏笔。但文杰的擅作主张,却让荒原损失了近万人的兵力,这是凡心所不能接受的。 血沙耀焰 西望 军械钱粮他都可以舍弃,他最看重的是人。这也使得凡心与文杰埋下了最初的嫌隙,而文杰却认为这是凡心对自己才能的妒忌。 那父城的胜利使落栖的自信达到了顶点,刚刚弑父自立,连续的胜利也向那些对他保持怀疑的首领们证明了自己。 这是一场浴血厮杀后换来的胜利,北然上下丝毫不怀疑它的成色。这也得北然的将士们无比自信地认为,荒原已用尽浑身解数,他们已做出了垂死挣扎,他们的血即将流尽,即将到来的将是一触即溃…… 然而实际上,对于北然人来说,战斗才刚刚开始。 建元七年溽暑初十,不到三个月,北然的各路大军以胜利者的姿态到达了西望城,完成了会师,来到了诸怀为他们安排的战场。 一路上仍然是阻击不断,但都被北然击溃,这使得北然军更加相信荒人已经不堪一击。他们骄傲地向西望城派出了劝降的使者,结果刚一抵近,就被守军射死在荒野里。 诸怀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不需要再继续后退了,西望城就是最好的坟场! 一个优秀的指挥员,他的高明之处,就是不管多少兵力,他都能够结合地形,进行合理的配置。 西望城位于两山之间的谷地,城前一片开阔之地,北然此刻近十万大军就列阵于此。落栖早就意识到了问题,但节节取胜的形势使他不相信对手还有什么战力。 幽森的城上是那父城和西望城的守军,姑媱带着将士整齐地站在那里,城下是诸怀严阵以待的天虞军团。青色铠甲,系绯色围巾,帽子上插天鹅翎毛,腰上围着兽皮,别着马刀,大纛上斗大的“天虞”二字迎风招展。 方祭又从眼前这些敌人的脸上,看到了熬岸城首战时的表情,不过这一次,这些敌人更加愤怒。 既然人都齐了,开打吧。 这一次诸怀只留下两万后军,率近三万人直接发起了冲击,北然士兵都瞪大了眼睛,纳闷着:“你们还先冲过来了?这是垂死挣扎吗?”“不是刚战败吗,哪来的勇气?” 而事实上眼前的敌人不但有勇气,还很不客气,迅猛的冲锋后双方山呼海啸般撞到一起。 落栖刚要指挥中军靠前,打算迅速建立优势,左边上坡上祜休的太华军团就排山倒海般冲杀而下,雷霆万钧,落栖赶紧分兵御之。 北然士兵注意到了敌人阵营的变化,但他们并未在意,而是继续拼杀。 此时在后面的宥谦也看到这一幕,但他和手下的那些人不同,他是见过世面的,敌人的这种突然变化让他汗毛直竖,血液几乎凝固,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埋伏!快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北然军的左翼遇到了同样的命运,叙白的烛尘军团以登锋履刃之势碾下! 这是凡心首次在一场战事中投入三军团作战。 北然军左右两翼在荒军的猛烈攻击下,只激战不到两个时辰便溃不成军,而自己正面的敌人更是勇猛无比。 三面受敌,到处挨打,之前看似不堪一击的绵羊突然变成了恶狼!这所有的一切让北然军陷入了极端的窘境,几万大军混乱不堪,只是不停地鏖杀、冲阵。 如果你觉得眼前的情况已经很糟,那情况往往会更糟。 文杰率那父城的残军从背后斜插而入,落栖完全没有想到,这不奇怪,因为连荒原人自己也没想到。 北然军四面楚歌,文杰跃马奋蹄,冲入乱军,直接将宥谦斩落马下。 已经惊惶不已的北然军卒彻底迷茫了:前面的向后跑,后面的向前跑,两边的向中间跑,中间的往两边跑…… 文杰的出现并不在凡心的计划里,就像他之前在那父城死战一样。 撤出那父城后,文杰一直率军在十里外悄悄地跟着北然偏军,计划着在西望城危急时解围。然而,北然军连半块西望城的墙砖都没碰到。文杰就索性锦上添花,又给北然军焚身的大火上加了一把柴。 落栖是个聪明人,鏖战了三个时辰,见大势已去,立刻扔下了其他首领,带人掉头突围。 是的,诸怀确实在战场的后边留下了退路,但是被文杰几近封堵了。想要冲出去并不容易,不过濒死之人总能爆发出强大的潜力。突破口打开后,已是一盘散沙的北然军纷纷掉头鼠窜。要知道,游牧民族和中原人比,打仗勇猛。他们逃跑起来也和中原人不同,因为此刻他们跑得更快。 此战荒军大胜,宥谦战死,斩其将领数百人,杀伤北然军十万余人。战场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肢残体破,血肉横飞,滴滴血水渗入泥土之中,泛出一片黑红。一群食肉的飞禽在空中盘旋,发出阵阵嘶哑的鸣叫。 谁也没有想到,荒原伤亡最大的一仗,竟然会是由荒原外的人造成的。 然而,流血还远远没有结束。 诸怀留下缺口并不是为了给敌人留下活路,而是为了更好地消灭。 按说人家跑了也就算了,但问题在于荒原的统帅者是凡心,夹杂着几分气愤,他秉承了之前沦落荒原时磨炼积累的行为准则:不做则已,做则做绝! 血沙耀焰 容错 荒原人在宣泄着怒火,三个军团继续以乱打乱,穷追猛打,根本没给北然人时间组织有效的防御。 其中最积极的人,不用刻意去提,你也可以猜到,依然还是文杰。 北然军一溃千里,一路狂奔,从西望城一战后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落栖根本就没反过神来。 一连二十余天,荒原人的追击马不停蹄。从西望城一路退到那父,再从那父退到熬岸,一眼望去,沿途尽是北然士兵七零八落的尸体。荒原军步步紧逼,北然军丢下了所有辎重,诸怀不打收条就收走了落栖自己带来的和辛辛苦苦搜集起来、一直不舍得用的全部珍宝玉器。 荒人的连续追击,令落栖叫苦不迭。一直退到来时的窟道,只余四千余人,但还是没有摆脱敌军,而洞窟窄狭,无法在敌人到来前全部过去。 落栖不得不鼓起勇气,整合军队,在洞窟前的旷野上,迎击文杰。可是落栖明显选错了对象,北然人也早已风声鹤唳。 文杰在困守孤城的情况下都能以一敌十,更何况如今他占了上风,形成了这摧枯拉朽之势。文杰没费多大力气就击垮了落栖的军阵。 事到如今,屠刀高悬,北然军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拼死向窟口溃去。如果不是方野拼死掩护,落栖恐怕要魂断他乡。 除了被文杰砍杀的,踩死挤落者不计其数,洞口留下一大堆北然士兵的尸体。 文杰还欲进洞追击,被探马叫住了脚步。 “这是何意?”收到诸怀的命令,文杰眉头紧皱,一脸不解,甚至还有几分鄙视。 文杰再一次剑走偏锋,虽然自己停止了追击,却令部下继续追击。落栖虽然逃过一劫,带着几百人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大漠,但是文杰的人马随后就到了。 落栖大气还没出一口,屁股还没坐热就再次看到了文杰的帅旗,只得再次匆忙回撤。方野终是没能跟着回去,在掩护落栖逃跑时重伤不治。 圣哲之前设想的封堵洞口,根本没有来得及完成。 战火烧到了大漠。 文杰三番五次违反命令,这令诸怀十分不满,间接就与凡心产生了罅隙。但鉴于他在战场上的突出表现,凡心只得压下诸怀的反对,依然重用了他。另一方面,经过此番战事,文杰的呼声蹿升,任以要职也是出于民心考虑。同时,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凡心莽浮城并不打算就此终止战事,而文杰正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落栖退回大漠十五日后,建元七年肇秋既望,凡心任命文杰为征西将军,抽调组建朔漠军团,专门用于对大漠作战。由此一来,文杰的地位开始与云瞻、祜休、诸怀和平叙白齐。 文杰一方面感恩凡心的识人之明,一方面觉得自己终于出了积攒多年的闷气,守得云开见月明。 五日后,文杰带着他的军团意气风发地进入了大漠! 落栖经过连日狂奔,已返回了月牙堡。整个北然,此刻只有陵安的歌独和守备南方星零岭的边军还各有上万人马。 本以为对方是一个软柿子,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惹火烧身追到了大漠。圣哲战死,十几万精锐损失殆尽,此时的落栖不但承受着大家的讥讽,还沦落成了众人的指责对象。但指责归指责,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抗争才是最紧要的。 当落栖探知荒原人已在幽冥湖完成集结后,他硬着头皮去找了哥哥歌独,尽管平时关系很一般,但他现在需要哥哥的帮助。 落栖的这位堂兄倒是很念及兄弟情义,他耐心地听落栖讲述了荒原战事有多么残酷、北然将士何其英勇和圣哲如何惨死等故事,以及抚着落栖的肩膀让他尽情哭诉儿时的友谊。 歌独想得很周到,他想了办法帮落栖彻底解决了问题,让他以后都不会再害怕恐惧。 歌独的做法很简单,只是从落栖这里拿走了一样东西—落栖的脑袋。报旧恨之余,还顺便拿去向已经在来路上的文杰讨赏。 在其他帐中等候的方谨和宥谦好不容易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正在大鱼大肉,吃相狼狈不堪,听到院外异响时已经被重重包围,不出意外都随着主子落栖一命归西。 第一次见面,总要有点心意,而落栖的脑袋作为见面礼,再合适不过了。 不出意外,文杰拒绝了歌独的请求,因为他的既定目的更大,是征服这里。 歌独只好硬着头皮挥师北上,在月牙堡迎战敌军。 落栖一死,又大敌当前,他旧部惊魂甫定,六神无主,直接影响了整个北然军的士气。双方刚一接触,北然前锋就开始溃败,无奈之下,歌独只好退回自己的老巢,在废墟之上重修的饮马城。 这还不算完,歌独明显要比弟弟落栖灵活得多,首战不敌,见识过荒原人的战斗力后,他进行了全面盘算评估,他做出了一个十分干脆有魄力的决定:弃城。 于是歌独率军连夜撤往陵安城,准确的说是废墟之上的陵安城。这里靠近边界,与边界守军可以相互拱卫,成掎角之势。同时,他心里也有一个大胆的主意:将战火引向关内。 “既然我们年年受人朝威慑,如今,何不利用一下它威慑一下别人呢?” 血沙耀焰 余计 死马也当活马医,尽管已经断绝联系了,而且近年来北然一直对关内虎视眈眈的,但是该厚着脸皮的时候还得厚着脸皮。 于是,歌独立即派出快马紧急叩关,向元苍城求援。既然北面捅了娄子,还搭不上关系,那就试试南边吧。 得到的答复和预期基本一致:没时间理你!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靠自己了。依托陵安城的地形和大漠的气候特点,歌独进行了有针对性的布防,而文杰也给他留出了大量的时间。因为歌独撤得快可以,文杰在人家的地盘上每走一步都需要消化消化,他需要时间。 即使如此,月余,文杰挥军杀到。陵安城背靠星零岭余脉,位于通往凌霄峡道路的右侧,三面开阔,常有南来山风,数年之前,面对南朔,北然人在此吃尽了苦头。 歌独孤独一掷,将南界守军与自己兵合一处,于城外列阵,上万人严阵以待,文杰的朔漠军团则列北向南。在开打前他率先出阵,请求与文杰对话。 眼下对方明显是打不过自己了,文杰虽然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细想之下也不会有什么诡计,便应邀而来。 歌独早已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摆好酒肉等着他。文杰本是爽朗之人,此时南风渐起,旌旗舞动,感叹于金戈铁马、大漠黄沙的壮美,也就自然地坐了下来。 歌独为其斟酒,他并未犹豫,一饮而尽,快哉快哉! 文杰并不担心下毒的的问题。下毒的名声很坏,最重要的是人心不服。说白了,埋伏刀斧手还可以说是策略的话,那下毒完全就是阴谋诡计了,为人所不齿。 连饮了几杯后,歌独开口了,谈的却是中州的辽阔和大漠的壮美,和文杰有一点关系的可能就是对他的倾慕了。 这一番对自己的夸奖文杰很受用,中州的辽阔更是让他心旷神怡。 但是文杰云里雾里,不知道歌独到底欲表达何意。但他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人,依然静静地看着歌独滔滔不绝,心里却禁不住有些想笑。 这一路上我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而来,你还能有什么花样? 正午时分,风大了不少,刮得旗幡哗哗作响。歌独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恭敬地问了一句:“将军,可以两军言和,不打吗?” 答曰:不打不行。 歌独没再啰嗦,起身离去,文杰一头雾水,回营的路上都在纳闷。回头看了一眼敌阵,大喊了一声:“糟了!” 此刻偌大的太阳悬于正南,日光灼得人睁不开眼睛。北然的前军发起了攻击,闪亮的刀锋同样折出刺眼的光芒。北然军马呼啸而来,文杰的前军被冲乱,比这更糟的还在后面,南风卷起黄沙扑面而来,文杰的军阵迎风而立,此时根本睁不开眼睛,更别说有效阻敌了。而北然人用纱布捂着口鼻,犹如饥饿的野狼进了羊圈! 文杰赶紧下令调转马头,跑! 事实证明这一决定是无比正确的。如果不计成本,继续鏖战,恐怕就算不会血本无归,也会损失惨重。 这时候,荒原骑兵的特点就凸显出来了,他们的马快。北然虽然也是游牧民族,但是整天和羊比速度的马,与整日和各种野兽比速度的马,差距立刻就显现了出来。一个是为了求食,一个是为了生存。同样是全力狂奔,可是距离却逐渐变大,最后落栖只得放弃追赶。 虽然文杰率大部分骑兵脱离了险境,但仍然在陵安城留下了近万具尸体。自己的步兵也被冲散,如今九万人的军团只剩下六万余人。 文杰为歌独的狡猾愤怒,更为自己的大意而自责。给荒原的战报被他扣了下来,一向要强的他不允许自己有如此败绩传回去。 他的形象是完美的,如果传回荒原,必将名誉扫地。 旋即,文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决定:杀回去! 文杰的判断是正确的,即使自己败了一阵,可是自己仍有数万精锐,对比歌独,他依然占据优势。 当文杰引军悄悄杀回陵安城时,已是两日后日头偏西,午间南风卷起的热浪业已平息,北然的士兵还在打扫战场,搜寻战利品。歌独也没有想到,落荒而逃的荒人跑了几十里,会这么快就杀回来。按朔然人的经验,他们应该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最起码要躲一段时间,然后再伺机而起。 可是歌独忘了,敌军的统帅叫做文杰! 这回遭殃的轮到了北然人,正午时分的场景重演了一遍,只不过追逐的双方换了一下位置。 可是,北然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打,打不过,跑,跑不赢,只一个钟头便彻底败下阵来。文杰趁机席卷陵安城,歌独大败。 无奈之下,有些南界守军干脆脱去甲胄,丢掉武器,直奔凌霄关而去。然而这基本相当于选择了自杀,刚一靠近城墙就被北川士兵射成了刺猬。 对于歌独来说,短短两天之间,天堂地狱,瞬息万变。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太快,也太过突然。 看着前面人马在凌霄关前的遭遇,歌独没再继续向前,而是索性扎进了附近的密林里。关口附近树木葱郁,很适合隐蔽,因为早在几年前他们就曾在此地为截杀惜朝而隐藏行迹。 荒原追兵不久后尾随而至,直至关前,也被箭矢射住,只得遗憾地退去。 文杰打算乘胜追击,攻打凌霄峡,被麾下的北然宾客制止了。因为那里属于另一个世界。 文杰先败后胜,确实也需要恢复元气,于是便放弃了继续南下的念头,整军生息。 血沙耀焰 出新 和凡心很像,文杰也有一套治军理政的观念,不知是不是受了凡心的影响,加上自己的独特想法补充完善后,迅速地在大漠施行开来。 荒人和北然本身就都是游牧民族,生活习性上没有太大的不同,文杰重用北然人,又以强大的武力为保障,管理起来没有遇到太大的难度。加上呜呼部一向暴虐,人们似乎对他们也并不怀念,除了最初的抗拒外,不到两月大家便都安安分分地照常生活起来。 文杰的得心应手应该和渊哲、圣哲的严酷残暴有很大关系。这些北然民众并不在乎谁是统治者,更在乎的是谁能让他们避免被杀,谁能让他们过上有着落的生活。更何况改弦更张这种事他们几年前自己就做过,灭楚新,逐墨凌,他们也都觉得理所当然。 在林子里藏了十几天后,歌独觉得风声没那么紧了,这才缩头缩脑地出来。前面黄金平原去不了,后面荒人陈兵数万,无处可去,可是出来后他还要继续生存啊,毕竟手下还有几千号弟兄呢。 经过几日的冥思苦想,歌独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之所以说是两全其美,因为既可以保住脑袋,又可以混口饭吃,他的办法叫做:投降。 这与几个月前,南川鬲津的做法异曲同工。 为确保自己不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歌独首先派出了说客前往文杰大营,阐明了两点主张:一,自己是率部归降。他的理由是,既然文杰在大漠整军扩员,亟需用人,那么用谁还不是用呢,更何况自己还是整支的武装。 对于这一点,文杰未置可否。 于是说客说出了此行的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这一点打动了文杰。说客说,荒王这个人很狡猾,你看他现在用你,其实不是真心用你,而是需要你为他卖命。你战功煊赫,荒王必定心存嫉妒,将来一旦平定了大漠,兔死狗烹,莽浮城必然会打压你。所以,你不如留着歌独,让他帮你理顺大漠,有机会,更有理由和荒王凡心分庭抗礼。 文杰也明白,如今自己的形势得天独厚,远在大漠,前景大好。而在荒原,自己不久前刚刚裹挟凡心满足自己的要求,而且那父城战后自己发表了不少不当言论,这都为他和凡心的关系上了一个巨大的阴影,未来凡心会不会秋后算账,谁也说不准。 “将军手握重兵,独领大漠,不世之功。自古功高震主者皆死于非命,不可步后尘矣。更况将军文修武备,鹏鸟何必居于鹊巢?无久居人下之理,大可北抗莽荒,南据中原,自成一家!” 这番话准确地说中了文杰的心思,他多少有些动摇。可是,文杰知道莽浮城的实力,过早地表明野心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然而,这番动摇却为他以后的与凡心的决裂彻底种下了种子。 于是,他接受了歌独的投降。于他而言,歌独的归顺有益于他更好地掌控朔然。歌独领命率部驻守幽冥湖,确保窟洞的畅通,在文杰眼里,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那里。 建元七年,文杰摧古拉朽,经大小数十战后平定了朔然的所有残余力量。 荒原人在大漠的杀伐,进一步使得不论在北川,还是整个黄金平原的人,都知晓了这股崛起的力量—荒原。 在栖霞岭外的荒原,凡心结束了长达数年兵连祸结的局面,在文杰平定大漠后,势力已前伸到了临冥大漠。 另一边,经过连年累月的努力,在付出了无数艰辛的努力和尝试后,纪元也打通了栖霞古道。 既然已经暴露在岭内人的目光之中,凡心索性持开放态度来对待与岭内大人有关的事宜,以敞开怀抱的姿势向岭内学习。 为了进一步促进对岭内的借鉴学习,凡心做出了历史性的抉择,继百年封关后,单方面宣布开关,允许荒原人去往岭内,湔冥幽境的谶言开始烟消云散。 其实,在这之前,在佳怡的安排下,无数探马悄悄入关,进入黄金平原腹地,北川乃至中川的山川、河流和城池等信息概貌源源不断地呈现在荒原人的面前。 那个曾经不断出现在梦里的地方,正在逐渐变得现实。凡心不只局限于上层普及对岭内认识,而是面向全民,这一项工作佳怡和若俞完成得很好。佳怡的精明强干,让很多男人都自愧不如。 最初,佳怡派出的探子是偷偷绕过北川守卫,悄悄进入栖霞城,毕竟敌在明,我在暗。栖霞城的各级守备不是没有发现这些外来人员,之前荒原烽火四起,也有不少荒人逆行而来,只是这些人多是沦落之徒,基本都死在了最下层的军士手里。 眼前这些新来的人明显与之前不同,他们会对城中军士馈以金钱,以求接纳。尽管他们和自己一样文质彬彬,但一百多年的岁月沉积,他们身上多少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不难辨认。 在兵连祸结的时代,本来由于元苍城和栖霞城由于地处最北边邑,未受战火波及,百姓生活情况已算乐观,因此对逃亡而来的荒原人也充满了吸引力。 但斯诺二度上位之后,捻诺对非我族类进行了清洗。两征灿阳以及眼下举北境之力对抗斯诺,各级将士活得谈不上体面,甚至连维持一家老小生计都成了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要求每个人秉公执法显然不太现实,所以两城中各级将士对后续这些入境的人畜无害、能提供大量好处的荒原人早已司空见惯,早就采取了变通措施。 血沙耀焰 蔑视 见过了太多流血战争,谁人不想要和平。荒人入境变得心照不宣,但事情在一次偶然冲突后,元苍和栖霞城的对荒默认政策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而这些执行态度的转变,不在于两城的官吏有多奉公守法,而在于城中军士和吏守的分赃不均。随着荒原人带来大笔的财富进行贸易,暗地里少不了打点各级官吏,而这些荒原人也就成了各级重点克扣的对象。这么一条优渥的生财之道,换作谁,都会紧紧地攥在手里。 建元七年仲春,北境还丝毫看不出任何春的气息。一队荒原人的马车满载货物和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进了栖霞城,卖出自己带来的东西,换回自己需要的物品。而作为报关的官吏,见此次货品甚丰便起了歹心,这一队荒原人刚入城刚到客栈不久,货物便遭到了官吏扣留。 之所以官吏敢这样做,是因为之前已经这么操作过很多回了。按理说扣了也就扣了,但是这次偏偏有守军裨将送给岳俜生辰的贺礼—镂紫玉翡。几经通容不得,眼看无法交差,无奈之下,荒原人领队只好将情况想办法报告给了守军校尉,并馈以重金,希望通过军方的力量进行斡旋。 校尉一听这还了得,一方面是收钱办事,一方面是想讨好上级,便立即派人去衙门询问情况。 碰巧扣留货物的官吏也是个关系户—城守的外甥,正要把这无价之宝占为己有,哪能轻易归还?更何况,归还事小,面子事大。 归还,岂不颜面扫地? 于是,衙役和士兵发生了对峙。 官吏立刻将情况汇报给了自己的上级,这些官吏在荒原人的供养和元旭的庇护下,早已神气的不行,怎能承受自己的羽翼受此折辱,当即遣人前去救急。裨将闻讯,也亲自带人赶了过去,双方依然僵持不下。双方都不断强硬施压,希望对方知难而退,从而自己名利双收。 剑拔弩张之际,不知是谁有意或是无意摔碎了个杯子,混战就此开始。 衙役当然不是士兵们的对手,但是事情闹大了,传到了主将岳俜的耳朵里。作为栖霞城军政一体的最高领导者,岳俜严惩了各方参与者之后,为了转移矛盾,以挑唆为名,将这一队荒原人全部极刑,杀一儆百。同时不再对荒原人在城中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始限制和驱逐。 命令扎实落实了一段时间,但是毕竟大家都需要活着,而这些荒原人意味着财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由于各级的袒护,这阵风很快就刮了过去。但是经此一役,荒原人的存在变得官方了。 商队被处死的消息传回荒原,人们反应不一。在大漠的文杰却嗅到了一丝机会,他私下里煽动复仇情绪,以进军岭内为名,改组和扩张自己的军队。 文杰进入大漠后,一直就推行募兵,与凡心之前在荒原所谓如出一辙,实力迅速壮大。 但是由于岭内前期贸易的巨大收获,一切都刚刚开始,莽浮城充满了展望,仍想想继续推进和岭内的关系,于是有意淡化这件事,只把这件事当作了意外事件来处理,淡化了这件事的影响。 不久后,荒原又向岭内派出了商队。但是,因为尝到了上一次的甜头,此次一行人刚到栖霞城,就因为当地人强买强卖发生了冲突,两名荒原人被打死,其余人再次遭到了扣押,被反诬了一口送到了衙门。 机敏的衙门官吏发现这商队并不简单,对看押的荒原人一顿拷打,大家的只字未吐反而让小吏认定大有文章可做,便修书一封,极尽敲诈勒索之能事,让其中一人带回了荒原。 信笺层层上传后,到了佳怡手里。气得她双手叉腰,破口大骂:“无耻小儿,百年不变腐臭之色!”满脸通红,更有几分雅韵。 身旁的凡心自然看到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佳怡更加羞愤了,本来就神经敏感,信里呈现的嘴脸一下子就让她想到了上次的事。这些人都是出自她的指派啊,佳怡有点坐不住了,在她的不依不饶之下,凡心同意让人写了一封官方通牒,派使臣送到了岭内。 同时,散布在岭内的探子们也收到了提高级别、保护使臣的通知。结果使臣刚到栖霞城就被拦下,差点遇到扣押。在使者拿出文书,操着正宗的平原话将前因后果沟通后,城门才将信将疑地放行,并向上作了汇报。 虽然已过百年,但逃亡到荒原的青与人除了着装上,义礼上并无太大不同。 文书交上去,不久,栖霞城负责礼部的官员到了,但是礼官们压根没瞧得起这些荒原来的正式官方人员,几乎抱着戏谑的态度进行了象征性的欢迎。使者一行人没有见到主将岳俜,反而被带到了一间普通的官衙内。 守备读罢官牒,正式的羞辱开始了,哈哈大笑:“蕞尔小国,蛮荒之辈也学大国建交尔?与沐猴而冠有异乎?”其他人也哄堂大笑。 至此,依然都是荒原人向往岭内,而岭内人似乎不屑于岭外的情况,除了零星的逃难者,少有人逆行。 人啊,自信是好事,但是不知己知彼盲目自信却是致命的。这些官员依仗着凌霄关和栖霞岭的天险,怀着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国意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面对什么。 血沙耀焰 辰轩 很不幸地,调侃一番后,守备未向上请示,就扣下使者一行人随身财物。可能觉得这样还不过瘾,甚至剃去了荒原使臣的头发,以示惩戒和国威。 这么做就有点过分了。 要知道,使者代表的是君王,当使臣一行人狼狈地回到莽浮城后,佳怡的反应可想而知,凡心的脸面也无法再挂住了。岭内人三番五次的侮辱已经极大地激起了荒原的愤慨,民众间对这个一直推崇的天朝上邦开始充斥排斥情绪。 “你要战,便作战!”凡心开始下令整饬军备,文杰如获至宝,显得异常活跃,不断从大漠向凡心进言,商讨进军策略。 在岭外和大漠蠢蠢欲动的情况下,作为需要第一个应对的人,捻诺一直在积极地做两项工作,一是努力拉近自己与鎏诺的关系。二是探寻与文杰建立联系,私下里试图建立一个新的同盟关系。 与栖霞岭的天险之隔相比,大漠与北川的接触要方便的多,尤其是在星零岭崩裂之后。但文杰严厉封锁,禁止向北川走漏半点荒原的消息。不是他有多听凡心的话,而是他有自己的算计。 事实上随着鎏诺和斯诺矛盾的酝酿积累,再加上捻诺孜孜不倦的“感化”和从中挑拨,鎏诺已经站在了斯诺的对立面,两人的关系就要走到破裂的这一天了。 建元七年仲秋上旬,早就对厌战情绪厌倦了的斯诺再次派来两名监军,这一次措辞十分严厉,勒令鎏诺对北川展开进攻。斯诺的态度是可以理解的,经年的势力也在逐步壮大,忘川摧古拉朽般就打垮了鬲津候,而捻诺和鬲津候一直都是有联系的,如果自己不主动出击,等忘川、经年与捻诺串通好,到时候南北呼应,局势将会特别复杂。所以,斯诺决定先下手为强。 鎏诺军中的问题路人皆知,不难发现,于是监军与鎏诺营中主将分歧越来越大,冲突越来越甚,进而演化成械斗。而鎏诺也有意放纵,将士们心中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在械斗中打死了两名监军及其部下。 杀了灿阳派来的监军,这无异于宣布了彻底对立。鎏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即迅速封锁了消息。 涉事的两名主将也没逃跑,事后干脆自缚来到了鎏诺帐前,请求处置,但是群情激奋之下,本是个别人的请罪行动迅速扩展成集体的请愿活动。 鎏诺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和斯诺翻脸是没有胜算的,于是他一方面令麾下人马试探性的进攻拓苍城一线,做做样子迷惑灿阳。一方面暗中加紧与捻诺联络,希望对方配合演戏的同时,紧锣密鼓地商议同盟合作事宜。 鎏诺的想法正中捻诺下怀,后者乐见其成,如此一来自己不但多了一个帮手,还削弱了灿阳斯诺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自己与大漠文杰的洽谈也有了实质性结果,二人一来二去,打得火热,准备下一步大旗。 然而正当两人缺少一个契机时,辰轩回来了,彻底将斯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在荒原蓄势待发之际,昔日来到荒原的大人王子辰轩站了出来。辰轩自从被凡心保下来以来,一直生活在莽浮城,凡心一直对之爱护有加,一方面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天真活泼,另一方面是因为凡心对岭内充满好奇,从辰轩的口中他能听到这样或那样的事。曾几何时,这个小王子是陪伴他空闲时间最多的人。 辰轩则一直跟在凡心身边,他依恋和敬佩这个像哥哥一样对待自己的人。只是后来征伐四起,情况发生了变化,凡心军务缠身,再加上身边有了南念、荒女和佳怡等女眷,渐渐与辰轩接触减少。 白驹过隙,彼时八岁孩童,今已年近弱冠,出落成了玉树临风的大人模样。 在凡心的擘画里,辰轩一直承载着他一部分期冀。不流血自然是最好的,凡心有时候甚至期望辰轩可以执柄岭内,荒原人的南下便会除却很多阻力。 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莽浮城的最新动议后,辰轩找到了凡心。多年以来,辰轩也领略了荒原的风土人情,虽无意大人皇位,但觉得以自己的身世应该会起到些作用。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只是接受馈赠,他希望能为荒原做些什么。一面是曾经的故国,一面是自己成长的土地,自己若能成功,将避免无谓的伤亡和无尽的战火。 放辰轩回去,这是某种意义上的放虎归山,莽浮城也是有顾虑的。但是,眼下荒原的各项改制到了决胜的阶段,大漠战事刚熄,实在也不是大动干戈的最佳时宜。 辰轩苦苦哀求之下,凡心思考再三,再一次推迟了南进的决定。凡心不但同意了辰轩的请求,为确保辰轩安全,同时也出于对大人王朝的重视,令自己的姐夫阡亿亲率领二百人的队伍护送辰轩回去。 凡心也对岭内更加好奇起来,这些人的脑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以至于如此傲慢无礼? 这一次辰轩归来,之前散布在岭内所有暗中活动的荒原探子都收到了一份措辞极为严厉的通知,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一行人的安全。大家都意识到此次行动的不容有失,睁大了眼睛留心辰轩一行人的行踪,确保万无一失。 建元七年暮商廿五,护送辰轩的队伍通过古道抵达栖霞城。辰轩王子从荒原归来,足够劲爆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迅速在北境炸开。 血沙耀焰 天真 辰轩,第三个劫后余生归来的王子,其余宗室皆殁于杀戮之下。 辰轩回来已不是重点,毕竟已有忘川和经年在前,重点是竟然从荒原!尽管大家已对荒原人见怪不怪,但是大漠的覆灭就在眼前,辰轩与荒原到底什么关系?会不会对北境构成威胁?这些疑问引得众人沸反盈天。 捻诺更是疑虑万千,经年和忘川毕竟离自己还远,这辰轩可是出现在了自己的土地上,是敌是友?他有何打算? 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是代表的却是大人的皇权。一旦处理失当,会不会是下一个忘川、经年? 但闻言只有二百人随行,捻诺似乎安心了几分。 捻诺显然对辰轩的归来不持欢迎态度。但是,人家是大张旗鼓、以官方礼仪入城,总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堂而皇之地赶走吧? 因此,捻诺推迟了返回栖霞城的时间,按照他的指示,岳俜进行了接待。 捻诺麾下,早已心领神会、洞穿形势的元旭,在辰轩抵达栖霞城第二日后入城。 之前惜朝在凌霄关外苦苦叩守,等待关门打开的努力,正是因元旭的到来化为泡影。此番元旭接踵而至,也似乎预示着一番风雨。 岳俜按照大礼接待了辰轩,并按例向小王子汇报了栖霞城的情况,只字未提中州时下的情形。辰轩向岳俜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对于荒原的情况和意图,岳俜将信将疑。当晚,古道中出现了不少栖霞城派出的探子,他们行踪飘忽,向荒原涌去。 第二日,元旭觐见辰轩,代表捻诺对辰轩的归来表示了极大的激动,同时也恭敬地表达了歉意,表示捻诺因战事耽搁,会即刻从临北城返回。其次,表达了对之前栖霞城莽撞行事的检讨,表示一定深究其弊。 辰轩对哥哥捻诺的表态十分高兴,当夜与元旭和岳俜畅饮了几杯。时隔多年,再一次品尝家乡的菜肴和美酒,而元旭和岳俜也极尽详尽地为他讲述着这些年他错过的过去,辰轩泪眼婆娑,或是感慨,或是欢喜。 东方既白,杯盘狼藉,众人方才散去。 只是辰轩下榻的驿站周围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鬼魅的身影,事情也开始逐渐迷离。 尽管随行的阡亿感觉到哪里不对,进行了提醒,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尤其是大难不死、重回故里的孩子。辰轩对元旭深信不疑,觉得自己一出手就解决了问题。 鉴于眼下事情的顺利,一向礼仪极佳的辰轩,执意按弟兄之理,坚持轻车简从,南下临北城觐见兄长。 种种情况预示着猫腻,面对辰轩即将南下,这不在计划中的一举,阡亿试图控制局势,将其带回荒原,然而此时身在北川,情况已无法控制。 来硬的不行,阡亿只能一次次的提醒,而等来的只有辰轩的不在意。此时的辰轩,被故土的温情蛊惑,开始了少年特有的倔强。面对阡亿对南下的反对,他甚至提出拒绝大部人马护送的建议,阡亿无奈,只得随行。于是,护送队伍将其他随行人员安置在栖霞城,一早便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在辰轩的眼里,普天之下仍是曾经那个大人的土地。 率土之滨,茫茫厚土,这里本来就是自己的家,阡亿到底有什么顾忌?虽世事变迁,可我兄长血亲仍在,又何必四顾而望呢? 辰轩可以想明白很多事,比如各方霸主为了争夺权力的厮杀、也理解荒原人为什么要南下,但他不明白的是,在权力争峙的修罗场中,亲情是可以泯灭的,人性是深不见底的。 生父尚可牺牲,同胞尚能自残,更何况是一个骨子里就不希望他活着的堂兄? 建元七年初冬初四,辰轩一行人抵达抱朴山,两日后便可抵达临北城,但辰轩已经收到消息:哥哥捻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连日的赶路虽然有些疲惫,但辰轩仍然沉浸在重回故土的兴奋中。夜里,其他人陆续睡下后,仍然在把玩着元旭送给他的辑录文集。山风掀开帷帐一角,一缕洁白的月光趁机溜了进来。辰轩欣喜,披上衣服,缓步走了出去。夜深人静,银河闪烁,清风徐来,辰轩沉醉于这久违的静谧中,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很远。 不久,不远处树叶窸窣作响,才将他拉回了现实。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随行的几个荒人护卫从营帐里蹑手蹑脚地爬了出来,从山坳的树影中又鬼鬼祟祟地出来几十黑影,众人神色慌张,东张西望! 辰轩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轻轻地向后退着,把自己藏进黑影里,生怕弄出声响。 片刻,营帐里陆续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不过没持续多久就很快结束了。 阡亿连续砍到数人,从帐篷中爬了出来,黑衣人一拥而上,把阡亿团团围住,好虎架不住群狼,不一会阡亿就倒在了血泊中。 动手的既有自己带来的荒原人,也有刚才山坳里出来的黑衣人,手中的利刃在夜光下闪着寒光。 而后,这些黑衣人又与刚才行刺的荒原人厮杀了起来,荒原人寡不敌众,丢下几具尸体后,窜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自己带来的荒原人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毒手?”“这些黑衣人又是什么人?” 血沙耀焰 剧变 辰轩看得云里雾里,张大了嘴巴,他知道他们并不是来保护自己,而是要杀了自己。兀自地长吁了一口气,开始往后挪动身体。 黑衣人挑开帷幔,发现辰轩不在帐内,开始分头四下搜寻,而辰轩惊慌失措之下,踩断枯枝发出了声响,暴露了行迹。 “在那!”一人尖叫后,一群人快速朝辰轩扑了过来。 未等大家至跟前,辰轩撒腿就跑,一头扎进了树林里,向着后面山坡上的树林深处拼命跑去。他极力地保持镇静,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他知道只要躲过今夜,自己就有了脱险的可能。 眼见翻过山坡,辰轩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追兵,没注意前方的路,却不想正好撞到了什么人身上,发出“吭”的一声,自己被弹倒在地。 “这下完了,吾命休矣!”辰轩心想,他双手拄地战战兢兢看着撞到的人。 然而,随着前面的人摘下面罩,辰轩如释重负,激动地从地上“嗖”地蹿了起来。 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要去见的哥哥—捻诺! 尽管多年未见,尽管成熟了不少,但大体音容还在,这些亲人的脸庞早已无数次在辰轩脑海中出现,他一眼就认出了捻诺。 “他们要杀我,哥哥救……” 还没等辰轩把话说完,捻诺一步上前,一手拽住辰轩肩膀,一把短刀就刺穿了他的胸膛。 辰轩嘴里立即反出鲜血,把自己呛得已说不出话来。 捻诺的眼里闪耀着比兵刃更加寒冷的光。 “哥……哥......”辰轩挣扎着,声音断断续续。 捻诺用力旋转着刀柄,辰轩终究是没再能说出什么,抽搐着瘫倒了下去。 身后的追兵追至跟前,见状停下了脚步。虽然执行这次任务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亲信,但他们仍对捻诺亲自动手仍感到错愕。 捻诺转过头望着刚才辰轩看着的银河,瞟了一眼岳俜,低语着:“还是我亲自动手吧,能让他少受些痛苦。” 此外,捻诺可能也是不放心。忘川、经年的死传得甚嚣尘上,结果二人无一罹难,面对突然回来的辰轩,捻诺显得格外谨慎。 满心期盼的辰轩在奔向亲情的路上,倒在了冷冰冰的山坳里。 山间亘古不变的风依旧吹着。 抱补山之变当晚,鎏诺秘密接待了自栖霞城赶来的元旭,也是在同一个晚上,元旭走后,在同一片漆黑的夜幕下,鎏诺接触了灿阳的密使。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营帐边散落着昨日牺牲的北军和荒原侍卫,还有几具已经烧焦的尸体,但灿阳暗侍营的衣着服饰却可以看得格外清晰。 受伤的岳俜在侍卫们的保护下,带着辰轩的尸体火急火燎地赶回了栖霞城,同时也带回一个震惊的消息:斯诺在抱补山截杀了王子辰轩! 一切准备就绪! 天一亮鎏诺就集合心腹将领,按照栖霞城已经抛出来的说法,谴责斯诺的不忠不孝,历数其七大罪状,彻底和斯诺决裂,秘密挥师反戈相向。 鎏诺下达指令,逮捕监禁了营中所有来自灿阳方向的监军。留下了部分人员摆出往日守城的架势外,自己则与亦安昼伏夜出,暗暗地向灿阳方向行军。 建元七年初冬十三,鎏诺率军秘密抵达灿阳城外,此一役为了保证行动的隐蔽性,亦安只带来了三千人,加上鎏诺本部,核心人员只有一万有余。 是夜子时,人静十分,在左司马刘宏的暗中安排下,先行入城的千机营秘密将城门打开,鎏诺率部潜入灿阳,待禁军发现为时已晚。 鎏诺率军没费多大力气就一路打到了内宫,睡梦中惊起的斯诺连发御令,意图守住锦绣宫。 人马厮嚎,兵荒马乱,面对突如其来的鎏诺,这个一直与斯诺并肩作战的王子,此刻他又举着匡扶王室、惩错诛贼的大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城中将士不知所措。 随着锦绣宫的守军遭到屠戮,绝大多数城防士兵尚未来得及防抗,就在惊慌中选择了投降。 一面是斯诺疏于防范,他虽然知道了辰轩遇难、栖霞城栽赃的事,但是他根本没想到鎏诺会反,另一面是刘宏早已将城内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为鎏诺准备得十分充分。 鎏诺率军直捣黄龙,直奔千秋殿,斯诺在部分禁军侍卫和暗侍营的保护下仓皇躲避。斯诺未能幸免,在千秋殿寝宫内阁中被灵均擒获。 暗侍营之前在丽麂城损失了一部分,其后精锐在斯诺、?诺之争时又折损一部分,斯诺重新入主灿阳后,接收了其残部。在此次突发事件中,暗侍营这支曾经叱咤风云的特别力量,在守卫锦绣宫的战斗中走到了尽头,全员力战而死,无一生还。 鎏诺连夜搜捕斯诺的亲信,无一例外,全部在夜色中落网。 按照元旭嘱托,鎏诺连夜做的,还有另外一件事—起草告示! 向天下昭告斯诺杀父弑弟的罪行! 像捻诺曾经对?诺做的一样,折冲于樽俎之间的底细,被鎏诺全盘托底公布,世人无不愕然。鎏诺一下子站到了道德和舆论的最高点,更重要的是将自己过去为虎作伥做的一切都变成了卧薪尝胆! 血沙耀焰 轮回 摇身一变,自己就成了能屈能伸、有勇有谋的世子,一下子就从帮凶变成了正义的守护者。 第二天天一亮,斯诺被抓,任何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在鎏诺强大的军力和传得到处都是的告示前,所有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朝臣正常入殿,百姓照旧生活,鎏诺以最小的伤亡接管了灿阳城。 待朝会结束,大局已定,灵均将斯诺交给鎏诺,斯诺义愤填膺,满肚子都是对鎏诺不仁不义、背信弃义的怨恨和愤怒。 然而,当头顶的屠刀就要落下,斯诺却一改往日的神气和刚才的硬气,诚挚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痛哭流涕。 “三弟,我们不比别人,一起长大,一定要这样吗?” “放哥哥一条生路,我以后绝不入灿阳半步。” 鎏诺只是看着,陷入了沉思或者回忆。 “我一定要死吗?鎏诺,我是你哥啊!”斯诺问出了这个似曾相识的问题。 鎏诺看着自己的哥哥,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不死,我睡得着吗?”眼神闪躲,却透露出内心的翻涌。 “难道我还不比?诺吗?”斯诺是指鎏诺当时不忍心杀?诺的事。 提到?诺,好像适得其反,鎏诺的眼神似乎坚定了一些。 “如果沦落至此的是我呢,大哥,你会不会手下留情?你曾告诫过我,占上风的时候,如果不斩草除根,等人家喘过气来,死的就是自己。” 斯诺哑口无言。 鎏诺挥了挥手,眼角泪水滑落。斯诺和他的近百名亲信被拖了下去。 灿阳上空,冷雨夹杂着雪下个不停。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政变夺权立下汗马功劳、不世之功的刘宏,半个月后暴毙家中。其子由于诬告不停,被鎏诺杖笞后充军,其余女眷全部没为奴隶,发配至军营。 鎏诺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灿阳,由于几乎是原封不动接管了京畿地区的军队,再加上几乎所有将领几乎都与鎏诺共事过,不需经过大的变动,鎏诺便将整支军队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鎏诺取了斯诺截杀辰轩的说法,突然发难,搬倒斯诺,对于前者来说,计划很成功,对于捻诺来说,目的也达到了。 抱朴山事件翌日,捻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栖霞城,满眼血丝,抚尸大哭,悲痛欲绝,看得出来他似乎刚从南线的战事中抽身。群情悲恸之时,元旭有意建言举兵南下,讨伐斯诺,加之一直与北军对峙的鎏诺彻底和斯诺决裂,反戈相向,这也让北军南下的阻力更加减小,无形中更加促进了大家南征的热情。 此刻南下,跃跃欲试的豪情开始喷发。时不我待,捻诺立即派出了南下的人马。 但是,事情出现了一点纰漏,荒人参加暗杀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在元苍和栖霞传得沸沸扬扬。 这不利于捻诺南下的举措,更不利于眼下他和文杰越来越近的关系,这是捻诺和元旭都不想看到的。 由于之前元旭把辰轩之死造势太猛,这回两城沸腾了!从千秋殿大劫后,北川似乎未再如此涌动过。 作为常年戍守北川要塞的将士,虽然他们和荒原尚无战事,但作为一名军人,两年来日渐活跃起来的荒人多少唤起了他们警惕的本能。作为戍守边疆的将士,他们的职责便是护卫国境的安危,虽然国已不国,可身上的担子终究没能让他们离开半步。 荒人!荒人!又是荒人!这些贱如草芥的野蛮人犯下了弥天大错! 几乎一夜之间,情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起对斯诺的愤,大家似乎更在意对荒原人的恨!结果怒火非但没引向灿阳,荒原人却成了元栖二城的倾泻对象。 捻诺觉得事情没达到目的,且失去了控制。 虽然混淆了视听,大家信了斯诺截杀辰轩的消息,但是刺杀当晚,混在队伍里的荒原人是怎么回事?捻诺当晚确实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 辰轩就是从荒原归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荒原人想动手,他们直接在荒原动手不就完了么?为什么还要特意将辰轩送回来才动手? 捻诺百思不得其解。 答案是文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利用辰轩之死的不只有鎏诺和捻诺这对兄弟。 文杰和辰轩,一在临冥大漠,一个久居莽浮,一个是封疆大吏,一个是不问世事的公子,按理说两者不会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那到底什么促使文杰要置辰轩于死地? 独领大漠后,相比于看到荒原和岭内互利,文杰更希望能够挑起两家的战争。由于莽浮城内线的准确情报,城内的一举一动文杰都知晓,而且辰轩为什么要来、来干什么、怎么来,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此外,为了促成接下来的事,文杰不惜在元旭身上砸下重金,所以辰轩进入岭内后的行程,文杰也都悉数掌握。对于元旭而言,无论是站在捻诺的立场,还是拿钱办事,让北川和大漠走近有益无害,所以元旭也在拉近捻诺和文杰的关系中不遗余力。 所以事发当晚,辰轩一行人什么时间会出现在什么地方,文杰了如指掌。 荒原人参与截杀辰轩的事情一传出,元旭冷静下来后也想到了文杰的可能,但短时间内他也想不通文杰这么做的目的。 血沙耀焰 阴谋 进入北川境内的所有荒原人几乎一夜间变成了过街老鼠,被悉数控制。多年的战乱使人们压抑了无数的辛酸、悲愤,此刻都如潮水般倾泻了出来,只不过不分青红皂白地释放到了荒原人身上。上层对部下和百姓不再束缚,手无寸铁的荒原人被任意处死、打死的不计其数。 倒荒运动,轰轰烈烈,一片哀嚎。 事情爆发后的第三天,文杰的心腹汇泉来到了元苍城。他来并不是代表莽浮城,也不是拯救北境荒原人的境遇,而是恰恰相反要求捻诺对境内的荒原人从严处置,甚至是就地处决。 捻诺对文杰这一做法颇有微词,满脸怒气,但元旭及时地拉住了他,示意他点到为止。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都是徒劳,以免再破坏了北川和大漠的关系。 汇泉走后,捻诺站在城中最高的观景台上,舒展着背着双手,平静地看着城中时而发生的混乱。程青和岳俜站在他身后。 连年不断地烽烟使得捻诺看起来遒劲了不少,即使和两位声震北疆的虎将站在一起,身形气质也不显羸弱,不像昔日那般参差分明了。 作为北川最重要的两位将军,捻诺的行动离不开二人的支持。平时捻诺也几乎不干涉二人城中之事,但王子毕竟是王子,主子不管是不管,管了,做将领的就必须得听。 “他们只是普通的荒人,一定要如此这般吗?”看着城中的惨像,捻诺还是对荒原人的情况不忍,阴郁地问了一句。 二人明显听出了捻诺的语气,却都没有回答。 初冬中旬的风呼呼地吹动着眼前的旗带,一丝凉意袭过,捻诺整理了下衣襟。 “野兽尚且知道不在饮水的时候进行厮杀,这么做,真的有必要吗?”捻诺依然若有所思。 程青忍不住了,想要说话,身旁的岳俜赶紧拽了拽他。 捻诺猛地转过头来,瞪着眼睛扫视着,元旭心里不禁地颤了一下。 元旭知道捻诺什么意思,闻言,他觉得自己不得不发言了。“这些蛮荒之人,虽受上朝文明度化,但蛮荒之气未脱。干着低微的勾当,攫取我民脂民膏,虫也,鼠也!小王子乃我北川希望,如今客死抱朴,含恨千年,此仇不报不足以平恨!荒人刍狗,贱如草芥,缓解民愤,未尝不可。”他边说边观察程青和岳俜的反应。 见起了作用,元旭继续。“栖霞岭外情况未知,是否细作刺探军情,以备他日,尤未可知!百姓积压久矣,眼下群情激愤,不可逆势而为也!” 岳俜赶紧跟着附和。程青楞在原地,没有说话。 程青是个粗人,原来是有几句话要说的,但元旭这一通言论下来,顿时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哎”的一声,甩手退了出去,留下岳俜仍在原地思忖形势。 捻诺还是隐隐觉得不妙,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但他总觉得这不是事情的全部,因此他采取了个折中的办法,下令将所有境内荒原人下狱,剩下的荒人暂时得以保全。 元旭暗暗佩服年挪动额决定,他也觉得文杰下了这么大力气,事情似乎并非那么简单,对方并没与和盘托出,应该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元旭想从这些人的口中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这一点,他和捻诺产生了共鸣。 荒人虽然性格粗犷,但平时恪守本分、淳朴厚道的整体评价此时发挥了作用,救了不少人的命。不少北川守卫于心不忍,小部分动作快的荒人得以保住性命、惊魂未定地回到了岭外。 但这毕竟是少数。 栖霞岭的另一边,佳怡一直注视着岭内的动向。她和若俞最先知悉了岭内情况,立即高度紧张了起来,尤其是佳怡,听到岭内消息的她立即脸色大变。若俞当机立断,派出近卫加强了古道的守备,击杀可能随之而来的北川人。 若俞的判断是对的,为了弄清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元栖二城向岭外派了大量人员摸排情况,但无一例外地都被佳怡布置的武士消灭在了“湔冥幽境”和熊山之间,栖霞古道更似黄泉鬼地。 此时,荒原严把各关口,加强卫戍的另外一个原因在于即将召开的“晨曦大会”。 按照凡心年初的既定计划,荒原要在仲冬初七召开“晨曦大会”。 黑夜将尽,晨曦将至,这在荒原盛况是空前的。 大漠的一双眼睛不光注视着岭内,也一直注视着荒原的动静。 诸怀、祜休、叙白等地方军团将领,洛尘、俞随、云瞻等各城主帅,星盟、景若、纪元、毛犊、书晨等各部重臣陆续到达或返回,莽浮城的街头每天热闹非凡,街头人山人海,争相目睹这些重臣的风采。 莽浮城越是热闹,佳怡和若俞就越是紧张,佳怡几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她紧张的根源在哪里? 但是,文杰是一个例外,他迟迟没有出现在莽浮城,甚至是没离开大漠。文杰一直以北川军情紧张为由一再拖延,其实是在犹豫去还是不去,更是在等待来自荒原的消息。 莽浮城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消息传回来了。 北川也没传回他要的消息。 他在等待什么消息? 北川这边派出去的人不是石沉大海,就是笔挺挺地躺尸运回,元旭一时没有摸清荒原到底何意。 血沙耀焰 往事 大量的荒原人入狱后,审讯开始了。 被扣押的几百荒人面对严刑拷打,大多数表现得很彪悍,皮开肉绽、遍体鳞伤也没有吐露半分。元旭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地加以极刑。除了严刑拷打,更不幸的是,大牢内人满为患,疫病横行,无时无刻不在吞噬人的生命,狱卒们更是视生命如草芥,肆意杀戮。 即使如此,元旭仍未得到有用的信息。 可能是文杰顶不住莽浮城的压力了,三天后汇泉再次出访元苍城,除了带来大批财宝,这一次他带来的诉求也更近一步,更加具体:处死所有在押的荒原人! 为什么这些人必须死?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捻诺只得把突破口锁定在这些狱中这些荒原人身上。 “不要!放过我父亲!我说,我什么都说!” 当火红的烙铁抵近一位年过天命、已经奄奄一息的囚犯时,不远处刚受过刑的女囚爆发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元旭的脸上露出了诡异却不失满足的笑容。 顺着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寻找,一位眼睛肿得难以睁开的囚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雪孛! 这个此刻在荒原几乎人人都在寻找和讨好的女人! 尽管此刻她与凡心已毫无关系。 认出来雪孛的人名曰魏丹,本是雪孛的故友。昔日雪孛与凡心喜结连理时,几人关系一直不错。后来,二人劳燕分飞,魏丹在其中起了不少推波助澜的作用,并在凡心陷入绝境时,率先断绝了与他的联系。后凡心起事,平定西望城,大业将定之时,魏丹找到凡心,为其夫君谋求一官半职。凡心念旧,将夫妻二人安置入宫中医馆。魏丹心思灵泛,善揣度心理、打感情牌,入宫后不断与雪孛互通书信,携此自重。 可是,几次借机在凡心面前提起时,因为或是南念,或是佳怡的排斥,魏丹未从凡心那里获得想要的回应。此后,凡心忙于军政,身边常有人伴,未再有机会接近诉说此事。 一计不成,魏丹并不甘心。凭借独特的眼光,同时也是出于对岭内大地的好奇,将目标锁定在了辰轩身上。借行医之便接近,不久变成了辰轩身边的红人。此时的辰轩已经情窦初开,当然懂得男女之事,大了十多岁的年纪,他将辰轩拿捏得十分熨帖。虽然总有风言风语传出,但魏丹无视他人眼光,也全然不顾及丈夫的感受,依然我行我素。 虽然辰轩在荒原没什么权力,但是有凡心的提携,他比一般人的地位都要尊崇。所以,当使臣被处死、辰轩请求出使岭内解决危机时,魏丹格外兴奋,她开始觊觎中州岭内的另外一番天地。当然,辰轩的毛遂自荐、主动请缨肯定少不了她的劝说建议,正如她曾经不停劝说雪孛离开凡心一样,做了自己极其擅长的事。所以,当辰轩起身回到岭内时,她撇开丈夫相伴而行。进入栖霞城后见到的种种,魏丹想到以后的无上威福,一路心花怒放。 然,黄粱一梦,世事无常,辰轩去见哥哥捻诺时,将大部随行人员都留在了栖霞城,随着抱朴山之变,此刻大家都挣扎在了死生的边缘。 再说雪孛,她为什么也在这里? 魏丹是不知道雪孛也在岭内的,二人也并非同时而来。 离开凡心后,雪孛在荒原四处漂泊,虽然已经和凡心再无夫妻情分,但很多人有和魏丹一样的考虑,不停地搜寻她的下落,这让雪孛不堪其扰。为寻求一处更好地栖身之所,获得片刻安宁,雪孛先后到过湣泽和西望城。随着凡心的势力覆盖了整个荒原,为了彻底摆脱过去的纠葛,雪孛心一横,和父母一起跟随其他荒原人来到岭内,到这里谋生和清净。 雪孛和父母几经辗转来到栖霞城,起初形势一片大好,也算安居乐业,却难料,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政治的考量下飘若浮萍。辰轩遇刺,局势急转直下,一家人回撤无路,被囚禁在了大牢之中。 “早就如此,何必会有皮肉之苦?”元旭不无得意地走到雪孛身前,略作客气地将有伤在身雪孛带了出去。 一面是故人和同胞,一面是悬在父亲面前的刑具,这一声呐喊之前,她的内心会有多么挣扎…… 然而,元旭似乎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第二日,众人再次受刑,牢中的人被陆续带离,这一次狱卒的用意更加明显,外面偶尔传来阵阵嘈杂的欢呼,伴随的应是荒原人被处决。当士兵去拖雪孛的父母时,雪孛拼命阻拦,被守卫一棒打在头上掀倒在地,血流满面。 她来不及擦拭,立即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拉扯。无奈势单力孤,死死抱住父亲时,母亲已被拖出了牢门,又赶紧去救母亲。此时她已顾不得身上的伤和满脸的血,发了疯一样的撕咬拉扯,绝望无助。但迎接她的只是一次次地被踹倒在地。 许是元旭要留她一命,守卫没有置之于死地。 父母见女儿惨状也是拼命挣脱,挣扎着向女儿靠近。父亲凭借蛮力将守卫甩到在地,可不幸的是,他刚刚扶起地上的女儿,另一边妻子就被守卫拖了出去,他又立即扑向妻子。这一次守卫没再留情,直接一棍打在了他的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昏沉沉地摔了下去。 血沙耀焰 离情 雪孛早已哭不出声音,木木地看着父母被守卫拖走,神情呆滞…… 世界上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我本可以。 本想离开荒原,带着父母开始崭新的生活,梦才刚刚开始,却惨淋淋地醒来。而这一切本可以不会发生,一家人本可以留在另一侧。 是多么想逃离过去,还是对新生充满了期冀…… 恍惚间,雪孛说出了一个名字,月中她在岭内见过了这个人,他的身边有女人陪伴,她依旧躲开了。内心翻江倒海,躲在暗处看了良久。 自己在荒原,他的触角触及荒原全域,自己举家潜身岭内,他也尾随而至,自己此刻身陷囹圄,对方也只是为了想得到他的讯息。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命运为什么要如此安排? 她的心里不解,是爱是恨?怕是这一世逃离不了与他的关系了。 元旭这才豁然开朗,心中的谜团一瞬间彻底打开,就像压抑的暗室阳光突然照进来一样通透,又像河水决堤那一瞬间的淋漓。 此刻,他明白为什么抱朴山当晚为什么会有荒人杀手了,他也明白为何文杰近来主动与捻诺走近了,他更能理解为何最近汇泉频繁来访,督促对荒原人的处置了。 本以为捻诺联合鎏诺,搬倒斯诺,甚至能有文杰在大漠的支持是得偿所愿,原来自己也是这惊天阴谋链上的一部分。 元旭震惊不已。一直以为自己在掌控所有局势,而自己却也是棋子。 聪明如他,元旭转念一想,会不会是为了情急保命故作玄虚?随后,他立刻拷打了魏丹,在这里,他得到了印证。 真相大白,元旭长出了口气。 因为,雪孛说出的名字叫做凡心。 再次受刑后的魏丹目睹着狱里的一切,她没再唤出雪孛的名字,只是自顾自地看着栏外的狱卒,胆战心惊。 雪孛也没再说出什么,一直呆呆地坐在那里。 第二日,当狱卒进来查看情况时,雪孛已身体僵直,脸色苍白,已然失去了生迹。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满月,冬会初雪。她有过这样的梦,然而却活在了颠沛流离的人世。 拷打突然停止了。这一次捻诺主动约见了文杰,第二天傍晚,汇泉就风尘仆仆地到了。 事实摆在眼前,汇泉没再隐瞒什么,只是话里话外间,汇泉仍在故意淡化了荒原的实力,夸大大漠的力量。 捻诺从大漠再一次印证了他想要的消息。 既然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汇泉一番铺垫后拿出了文杰给捻诺的亲笔信。捻诺认真看完了书信,安静了良久,随后将之交给了元旭。后者仔细咀嚼信里的每一个字,从字里行间表达的意思来看,之前雪孛所说都是真的。而且信中也表达大漠欲与北川联手之意,且将双方的益处说得一清二楚。 更详细的是,最后一页夹带了凡心的画像,明确指出了凡心很可能就在北川的狱中! 大漠希望能够立即处死凡心,如此一来荒原必将大乱,北川和大漠尽可图之。 信中的内容确实引起了捻诺和元旭的兴趣,可远在凌霄峡外的文杰不知道的是,和文杰急于处死凡心的心态不同,此刻捻诺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既然荒王在我的狱中,那我何不借题发挥,利用好这些蛮人的力量呢?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第二日,狱卒开始格外仔细对照画像查找凡心,然而连续几遍查看,都未能发现任何相似之人。 捻诺迷惑了。第三日,岳俜和元旭亲自带队,以掘地三尺的架势,对大牢中的犯人又核对了一遍,连已经杀掉的人,都仔细核对了尸体。 为了强化效果,没几日,汇泉带着一队北然商队再次从大漠入关,运来大量玉翡珍宝送给捻诺,私下里送给元旭的也不在少数。程青和岳俜两人不爱钱财,但也各得所爱,一个收获了关外美女,一个得了字画古玩。 几百年来,大漠和岭内的关系走到了最高点。 文杰费尽了心思,他的诉求依然是处死所有荒原人。 荒原既然利用不上,那么处死几个荒人,能收获文杰这样一位盟友也是难能可贵的,看得见的好处总比缥缈的期冀强。 确定狱中确实没有凡心的踪迹,捻诺干脆地答应了文杰的提议。 随后,元旭迅速出访大漠,来而不往非礼也,双方互至礼书,迅速升温,一时称兄道弟。 此时的中州,北境之内肆意屠杀荒人,鲸吞这些数量不在少数的财富。之前对荒人的私下接纳完全被官方的舆论所诱导,自诩文明的黄金平原更似茹毛饮血。 凡心这边生死未卜,莽浮城那边自从辰轩一行人动身后便没再有消息传回,时机似乎还尚不成熟,文杰需要进一步的确定。因此,他一方面抓紧了与捻诺的联系,另一方面只得向荒原起身,去参加“晨曦大会”。 建元七年仲冬初七,“晨曦大会”在莽浮城如期召开。 凡心一统荒原后,并没有大兴土木,只是在原少和部的宫殿的基础上进行了简单的整修,凡心重新提名的紫光殿经过返修焕然一新。 殿顶满铺青琉璃瓦,镶绿剪边,正中相轮火焰珠,宝顶周围有八条铁链各与八条龙相连。殿身廊柱方形,望柱下有吐水的螭首,紫柱金梁。 血沙耀焰 晨曦 大殿之内,一派古色古香的暗调,虽然内部装饰极简,却显得格外大气磅礴。 此刻殿内,重臣云集,气氛热烈,盛况空前。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古琴涔涔、钟声叮咚。大殿四周装饰着倒铃般的花朵,花萼洁白,骨瓷样泛出半透明的光泽,花瓣顶端是一圈深浅不一的淡紫色,似染似天成。 大家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注意着一个方向,可是凡心并未出现。在星盟的主持下,大家就之前军政各方面出现的矛盾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各抒己见。第一天就这么过去,大家都很热烈,只是文杰席间一脸漠然。 夜里,文杰派出了探子潜入佳怡行宫,既是质问,也是探寻新的口风,碰得灰头土脸。没错,十几年前,文杰就是搭救佳怡的那个行伍之人,同样没错的是,文杰之前的所有消息也都来自佳怡的用心。只不过彼时伊人沦落,丈夫慷慨,而此时女子心许,不得志之人欲壑难填。 文杰以为他能一直驾驭佳怡,但在凡心失踪后,佳怡堕入无尽后悔自责,觉得自己还清了所有的恩情和相遇。在恩情和爱情之间,她终是选择了后者。 大会的所有流程都已走完,接连几天,凡心仍未出现。 此时的佳怡,每天已以泪洗面。 眼看纸已包不住火,佳怡和若俞找到星盟、景若说出了实情。凡心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如此盛会迟迟未露面,二人早就觉得反常,尽管做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但是知道实情后还是十分吃惊。这是能瞒住的事吗?要瞒到什么时候? 商议后,星盟和景若将诸怀等几位核心将领集于内室,说出了凡心此时可能深陷岭内的事实。 大家立即炸裂开来,当即分成两派,一派坚持立即出兵,攻打岭内,另一派则认为事关重大,应该先按兵不动,先看看形势的发展。 即使佳怡不说,之前文杰的一切行为也没有逃过若俞的眼睛,担心再生变故,所以密会并没有将文杰纳入范围,会上甚至还讨论了暂扣文杰的决定。 然而,文杰机警地察觉到了事情的异常,他感觉到了危险,但众人的紧张也让他看到了一丝曙光。文杰推掉了所有亲朋故人的宴请,趁着大家意见不合,还未采取行动,以北川军情紧急为由,不辞而别,连夜离开了莽浮城。 莽浮城一行,他更加笃定凡心被扣在了岭内,最迟而来,最急而去,匆匆返回了大漠。 景若封锁了消息,但是没过几天,凡心遇害的消息依然传得沸沸扬扬。显然,有人故意为之。 又过几日,之前凡心一直尊崇培养的宗室知情了,这些人以保护社稷为由开始搅事,甚至传出了推举新王、以备不测的讯息。 局势开始逐渐失控,扑朔迷离。 坚持开战者,表面上看是积极营救凡心和落入敌手的臣民,实际上意图经不住推敲。一旦立即全力进攻,此时倘若凡心还活着则必死无疑。此举之阴险在于借刀杀人于暗,行大义于明。 昔日凡心的一些点头之交,此刻露出了险恶的面目,如佳俊、晓阳等重臣。凡心在时,这些人极尽忠心之能事,可一出现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想到的是自己的既得和预期利益,立即撇清关系,甚至会暗中准备好刀叉,时刻做好瓜分权力真空的准备。 当然,力主用兵的人中也不排除像诸怀、浑夕等这样没有坏心思,对凡心忠心耿耿,但血气上头此时添乱的主将。 好在星盟和景若意识到这一点,力排众议,压住了立即动兵的决定。 文杰以北境军情紧急为由返回了大漠,本来就是个幌子,但是没想到北川真的爆发了战争。 先前鎏诺起兵讨伐斯诺时,为了增加胜算,同时争取捻诺的支持,许诺将莫阿—拓苍—兰陵一线以北划给捻诺。其中受困于上一次起兵讨伐斯诺莫阿受阻,捻诺最感兴趣的就是莫阿城,这也是年捻诺和鎏诺谈条件时一口咬死的地方。 但是人的想法是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而发生变化的,承诺给的和已经塞到手里的永远是两回事。鎏诺入主灿阳后,他打消了这个想法,对这个事情闭口不提。捻诺几次派使来催,鎏诺均推脱了。捻诺充分吸收了前两次对抗斯诺、?诺的经验,这一次一看苗头不对,立即决定趁鎏诺立足未稳,率先动手,不给我的,我自己动手拿吧。 不然这又将是一次驱虎迎狼的行动,收获甚微。 但是,文杰和捻诺的战略目标发生了分歧。文杰希望捻诺可以齐力北上,共进荒原,但捻诺更希望南下,毕竟荒原那个地方是沃土千里,还是鸟不拉屎,他并不关心,也不在乎,他更在意黄金平原的权力。 既然没谈拢,捻诺决定抛开文杰单干。 但说是单干,也不准确,因为捻诺南下得到了经年的支持。 建元七年仲冬廿一,捻诺起兵讨伐鎏诺。 之前两人已经秘密约定了同盟关系,动手前夕捻诺试探性地向文杰寻求了兵马支持,其实他也没报多大希望,可能就是想检验一下彼此的关系。 血沙耀焰 走险 但是没想到,文杰真的给予了自己支持。 文杰自己也要起兵,为何还要分散自己的力量呢? 首先,当然是对自己的力量绝对自信。虽然捻诺没帮我出兵,但我却有能力帮你!歌独和文杰的心腹众将,每天筹划演练,那支经文杰改造、由大漠和荒原人组成的朔漠军团异动频频。 其次,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同时文杰也希望北川的战事早点结束,捻诺可以回过头来加入自己的行列。 最后,文杰还有着更大的野心,他向关内派出人马,为的是增大自己在岭内的影响力,在为将来入主黄金平原、君临天下提前布局。 收到捻诺的请求后,文杰还是犹豫了。私自派兵入关,这是他无权决定的,一旦自己这么做了,无疑是宣告了自己要反的事实。他认为自己准备好了,两天后文杰向捻诺调派了两支各一万人的兵力,由颖博和明浩率领,由凌霄关入川,加入了捻诺的征程。 明浩和颖博,二人都是南望城人,纯青人后裔。这二人与凡心的关系极其密切,以兄弟相称,深得凡心器重。为了支援大漠的战事,朔漠军团一组建,凡心就令二人领兵入漠,归文杰节制,对文杰予以全力支持。 但让凡心未想到的是,二人打心里对底层出身的凡心并不怎么认同,来到大漠后,随着文杰实力的与日壮大,他们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凡心的非议。不喜欢完全一开始就可以选择疏离,为什么当时非要逢场作戏,是慑于权力? 景若曾提醒过凡心,关于二人的问题,但凡心丝毫没有在意。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之后二人的私下议论中,恨不得对凡心杀之而后快,恨意远胜宿敌。 凡心后来每每忆及此事,不知原因所在,久久叹息。 一队荒原人马由明浩率领过凌霄峡前出莫阿城,另一路由颖博率领,越抱朴山左抵兰棱。两路人马与捻诺大军互相掩映,清缴斯诺的残余抵抗势力,势如破竹,大有横扫北川之势。 青后人的兵马出现在黄金平原,此时躲在北川角落里的青朔开始偷换概念,仿佛看见一丝曙光,乐不可支。 莽浮城内,群龙无首,争持不下。虽有星盟、景若等主持大局,但随着时间推移,如纪元般的重臣也逐渐失去耐心,开始指责星盟等拒不发兵是另有所图时,莽浮城变得更加暗流汹涌。 那么凡心到底去了哪里? 自己一心向善,但岭内人三番五次的刁难自己,这让凡心不解,也让他十分好奇。当辰轩提出要亲自出使解决问题时,凡心再一次铤而走险,乔装混进了队伍当中。他要自己来看看这个一直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冒点险是值得的。 所以,当时佳怡才会向岭内所有派出的探子发出指令,将任务等级调至最高,要求务必保护辰轩一行人的安全。 他确实不在荒原。因为辰轩执意要轻车简从去找捻诺,所以,事发时他在古道隘口附近游览,他做事比较随性,查看地形,和村民交谈。辰轩遇害的消息传来,他立刻察觉到事情有变,立即派人去通知同行部属。然而,同行者还是撤走不及,不少都被困到了岭内。 按理说凡心可以轻易地进入古道,但是他低估了局势的严重性,为了查勘形势,在岭口逗留了一天。仅仅是这一天,当他再试图进入古道时,关口已被北川军封死,进入大漠的凌霄关亦如是。 面对北军的搜捕,凡心只得带着随行部属沿着栖霞岭向东北向逃窜,多年在莽浮林游荡的精力发挥了作用,但是仍避免不了湣泽时的窘境再度上演。 尽管小心翼翼地规避了沿途的官军,但随行人员世昌因连日逃奔,心里沮丧,一时冲动,在面对北川官军盘查刁难时起了冲突,一行人的行踪还是暴露了。北军蜂拥而至,逃脱无望,经过仔细观察,凡心觉得这些人的目标并不是自己,为避免同行人的伤亡,凡心选择了就俘,放弃抵抗。 他的判断是对的,俘获他们的人并不是奔着抓荒王凡心而来,而且抓他们的人也并非捻诺的北川军,而是晴岳的部属。 晴岳怎么在这里? 即使一无所有,也要未雨绸缪。 晴岳拒绝捻诺的招抚后,挂印封金,带着十几人离开莫阿城后,一路北上,来到了栖霞岭附近。他最终落脚的地方叫做腾冲,位于栖霞城东北方向,一个背靠栖霞岭的偏僻之地。 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过了一段时间平头百姓的闲适日子后,实在看不惯当地衙役腐败和对普通百姓的欺凌,晴岳愤而反抗,和带来的十几位部下密谋合意,杀了县守。一半是出于自保,一半是为了拯救饥民于水火。 到这,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因为青朔也在这里。而且他注定是个不安分的人,走到哪基本都会推销一番自己的复国理念。腾冲位于人荒边界,而荒原便是青继续繁衍的地方,随着荒原南下,此时腾冲最不缺的就是青的理念和情节。青朔一路辗转,沦落到腾冲后,便开始重新培植自己的力量,锲而不舍。 随着晴岳举事,他也振臂一呼,比起前者的路见不平,晴岳起事带来的影响就要大得多了。县守被杀,晴岳反而在民意之下水到渠成般就夺了城池,不少民众甚至认为晴岳的行动都是来自青朔的安排。但实际上,二者之间毫无关系。 一山不容二虎,起事之后,二者之间想再没有关系变得不再可能。 血沙耀焰 波折 晴岳回顾自己在人廷的颠沛流离,在青朔和幕僚的不断劝说下,他的想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朝之中总是拿我会反说事,明主难求,索性跟了青朔,那我反了便是! 捻诺听闻腾冲民变的事情后,并没有十分在意,主要是这个位于角落里的不毛之地实在没什么战略意义。而且自己还忙于南线斯诺带来的压力,便只是遣人象征性地攻打了几回,都以失败告终。鉴于腾冲民变没有扩大的趋势,而且新的县守对自己也恭敬,除了少交了点赋税,也没有继续反叛的势头,捻诺后续也没再追究。 在晴岳的辅助下,腾冲的无冕之王青朔站稳了脚跟。 凡心就被困在了腾冲。 既然是荒原人,那就是青人了,那就是我的子民了。那我就有义务和责任保护我的子民了,这是一个立牌坊的事。所以,青朔百般保密腾冲扣押了荒原人的消息,但是消息依然不胫而走。当元苍和栖霞城查找荒人的命令传来时,青朔对照画像一眼就发现了凡心。 “栖霞城为什么会下这么大力气找他呢?其中肯定有其他我不知道的问题。” 当青朔犹豫是与捻诺交恶,还是交出这些荒人时,已经被困在腾冲几天,对情况已经研判一二的凡心主动为青朔解开了疑惑。 凡心不傻,他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因为他觉得眼前的人是可以争取一下的,不然,他也保不准自己会不会被交出去。 知道消息的青朔也蒙了,他不知道这是一个灾难,还是一份厚礼? 既然荒原是青的延续,自己是青的王室,自己染指乃至掌控荒原似乎也是天经地义。 凡心显然是不能交出去的。 青朔嗅到了机会,思考了几天后,他决定保下凡心。 接下来凡心向他讲述了自己的预判和顾虑,这使的青朔更加着急了起来。 且不说是自己将来能不能入主荒原,眼前这个荒王凡心碍不碍事,前提是荒原的政权还得在啊,如果情况真如凡心所说的那么危急,如果自己现在处置不当,一旦北川和大漠联手颠覆了荒原政权,那自己刚刚看到的希望就将破灭,所有的憧憬都将是镜花水月。 他,要阻止这一切。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坐上荒原王座的样子。 栖霞城几次来提人,无一例外都遭到拒绝,前者依然没怎么较真,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凡心在这,但这无疑激化了腾冲和栖霞城的矛盾。 栖霞城这才发现,占据腾冲的原来是青朔。既然不配合,还是前朝遗少,给脸不要,那就不得不打了。 七天后,栖霞城副将鹤扬带着大军压向了腾冲。晴岳据城以守,连续三次打退了栖霞军的进攻。栖霞军未全力进攻,因为来时岳俜示意过鹤扬,表达了捻诺对晴岳的欣赏。 诡诈如元旭,采用了边打边拉的策略,每次交战过后,他都会派人劝降。晴岳清楚,对方并未全力进攻,就算这样,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在这之前,他必须得护青朔周全。 青朔的目的还没达到,凡心还没给出想要的承诺。 各方的的忍耐和张力都到极限时,青朔与凡心面对面谈了一次,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是谈话足足持续了三个小时之久。 好汉不吃眼前亏,在晴岳的兵谏下,凡心具状,答应了青朔的要求。 当晴岳拒绝的回函再次递交到元旭手中时,元旭暴跳如雷,大骂不已。 鹤扬开始发动全军进攻,但是在晴岳的阻滞之下,城破之时,凡心和青朔众人早已进入栖霞古道,先一步入叠嶂而去。 晴岳以死相抗,战斗到最后一息被俘,即将被元旭绞杀时,被岳俜救下。 虽然跑了青朔和几个荒原人,但拿下腾冲,这也算是功劳一件。况且,不就是几个荒原人嘛,不差这几个,元苍和栖霞的大狱里多得是。况且谁又能确定凡心就在这几个人里? 对大漠,捻诺回复并未找到凡心,对跑了几个荒人的事片语未提。 事情显然没有达到文杰的预期。 也许凡心已被误杀,只是捻诺并未识得?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接受,毕竟一个现成的盟友就摆在眼前,傻子都能知道怎么选。 文杰和捻诺两个人开始各取所需,应文杰要求,北川二城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血腥的屠杀上演了。狱卒在仇恨的蒙蔽下,丝毫没有同情,似乎还有些许兴奋。狱中所有被羁押的荒原人无一幸免,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倒在了那个他们充满好奇又向往的文明之地。 魏丹,为了活命,似乎想向守卫再说些什么,然而嘴里除了鲜血,已说不出半句话来,在一片惊恐和内疚中告别了尘世。 纷纷乱世中,有多少人有选择的权利和余地? 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作为个体,常会做出一些为人非议的选择。然而,人活一世,既活在别人的眼里,更活在自己的身上,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该如何评论对错? 放在你的身上你又该如何选择? 梦乡水寒 算计 茫茫大梦中,唯我独先觉。 这是文杰的选择。和忘川、经年、凡心等已显端倪的角色一样,文杰心中也有一个纵横中州的志向。凡心应该已经不在了,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早就出现了! 文杰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早已过不惑之年的他比凡心还要年长几岁,他不想等到花甲之年再谈抱负!功成名就而身就枯木将是何等遗憾! 朔漠军团迅速完成集结,对荒原开始蠢蠢欲动。 此刻,莽浮城群龙无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巨人,只要自己轻轻一推,便可轰然倒下。他相信凭着朔漠军团的实力与自己在荒原军中的威望,振臂一呼,挥师东上,荒原众将定不会拼力相阻,自己一定能兵临城下! 到时候即使凡心还活着,大局已定,又有何妨! 经过紧锣密鼓的部署,一切准备就绪,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但还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文杰的运气实在好了点,想什么来什么。正在文杰和歌独为举兵理由冥思苦想时,纪元从莽浮城发来一份信函,顿时让文杰大喜过望。 与纪元的心直口快不同,文杰城府很深,精于交际。杰出的指挥才能更深得纪元佩服,加上纪元与凡心的关系,文杰有意结交,使得纪元一直与之关系不错,称兄道弟。信的内容也很简单,纪元只是把文杰当作朋友,他听说了文杰向关内派兵的事,现在莽浮城高度关注这个事,恐对文杰下手,所以他来信责问文杰私自用兵之事,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凡心的担心和局势的忧虑,发了几句感慨。 但是文杰何等聪明,灵机一动,找来善于临摹的心腹立即开工,几经修改,直到天亮,文杰看着手中的成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信的内容变得和原来毫不相干,文杰集合众将,大肆传阅,同时并立即昭告帐下:莽浮城危急,纪元来信请求发兵回援! 纪元来信,很多人都能佐证。念及他与凡心的关系,无人质疑这封信的真实性。 于是,一切变得名正言顺起来。 建元七年嘉平初四,在捻诺在北川开启战端以后,文杰迫不及待地拎起了战刀,跨上了战马,望向荒原。 同时,心思缜密的文杰还给纪元回信一封,说明自己起兵的原委,矛头直指书晨、景若,为了煽情效果,内容基本都是子虚乌有,大肆哭诉,属实感人。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美化成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果实和营救凡心。 纪元直率,但不傻,闻知文杰打自己的旗号动兵,隐隐觉得自己有背锅的嫌疑,但收到文杰的信,其中言辞恳切,心情平缓了一些。 想到凡心出事后,景若和星盟的种种不作为,纪元更觉得可气。纪元是个直爽随性的人,于是索性跟着动兵,起哄起来。但是纪元很快发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只是宣告我起兵了。然而,即使如此,形成的影响已经足够了。 这让文杰喜出望外。 作为深得凡心信任的重臣,随着纪元公开反抗景若,局势顷刻间更加混乱,变得风雨飘摇。荒原面对着再次四分五裂的危险。 文杰动兵,莽浮城知悉后主持大局的景若和星盟紧急召集众人商议对策,并抓紧调集兵力,沿路布防。 双方快马加鞭地竞争着,当莽浮城的命令抵达熬岸城,文杰的朔漠军团也到了。 这座曾经自己主政的边镇要塞,对文杰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和英雄般的膜拜,守城将士本就弄不清谁真谁假、该站哪边,面对此刻又是“领命”回援的文杰,没怎么揣度犹豫,就交出了城池。 朔漠军团军威大振,文杰一鼓作气,兵锋直指那父城。那父守将宏伟倒是将事情看得通透,他知道文杰欲盖弥彰的目的,但是他没有率军抵抗的勇气。 况且本为幕非旧将,本身就对凡心的归属感就不是很强,既然跟谁干都能混个一官半职,那就没必要豁出命来追随谁。面对势不可当的朔漠军团,他可不想落得城破人亡的下场,索性打开城门,直接献出了城池。 另一边,捻诺起兵后,北川军在朔漠军团两路人马的配合下,一路风卷残云,短短一月间,基本就清理了境内斯诺的残余力量,基本达到了预期目的。 鎏诺入主灿阳后,他的关注点根本就不在北线捻诺这,如今终于没有斯诺制掣自己了,他要完成自己之前的战略构想了。于是面对北川军的咄咄逼人,鉴于之前两军的关系,鎏诺索性选择了让步,将莫阿城一线真的让了出来。如此一来,反而是捻诺有点被动了,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似乎也没有了继续动兵的理由,于是兄弟俩之间的战事草草收场。 颖博和明浩赚得盆满钵盈后退回了大漠,犹豫此时文杰已经开始了对荒原的战事,二人领命在大漠休整,听候调遣。 鎏诺的关注点在哪? 相比于捻诺带来的压力,他觉得南线的经年更让他芒刺在背。 经年虽然消灭了烟阳王的擎苍军,但持续高强度的鏖战下来,已然元气大伤。尤其是川泽、万霖率军退至封城侧翼,与赵州声东击西封城后,依然牢不可破地挡在自己东进的路上。好在南川形势明朗,经年得以率军回退九华城。而这样,依然不能免除鎏诺的虎视眈眈。 梦乡水寒 卿尘 鉴于北线和南线的形势,鎏诺觉得不可再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是时候实现自己之前的战略主张了,同时也是为了转移内部的其他矛盾。 建元八年正月初五,农历新年刚过不久,千家万户还沉浸在新桃旧符的喜悦之中,距离拿下灿阳不到半年的时间,鎏诺对经年用兵! 鎏诺便令千叶守护灿阳,自己带着千机营右营,兵分两路,南下对洞玄城和招摇城展开了攻击。 进攻招摇城的左路军由亦安带领,辖近五万人,不同于斯诺的小心谨慎,鎏诺更近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除去了沿线各镇的制掣,给了亦安调动支配沿线部队的权力。这项举措无疑对于行军打仗的效力具有明显的提升,待亦安率军抵达招摇城,兵力已达十二万。 亦安,北川元苍人,一直追随鎏诺。 右路军则由鎏诺亲率,人数在八万左右,直指洞玄城。 经年军在洞玄城大开杀戒的事被再次提起,无疑是击中了经年的软肋,他立即发布了罪己诏,向天下坦承自己的过错。 可是,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就没有那么多纷争了,更何况,很多事情的目的往往就不是为了一句道歉。 由于南线战事暂缓,为了缓解洞玄城守将卿尘和招摇城守将陆鸣的压力,经年令楚英北上,统领两城防务。 至此,经年彻底陷入了南北两线作战的境地。 不久后,月支高地对南川发动了打击。兄弟俩天各一方,各自苦苦支撑。 建元八年正月廿五,北川大军前锋到达了洞玄城。第二日卯时整,鎏诺便率军展开了攻击。洞玄城守将卿尘原是智远县一狱守,跟随经年、楚英起事,一路走来,洞玄城破后被经年提拔至守城主将。为人踏实果敢,生性机警,历经大小十余战,未尝退缩畏惧。 任凭敌军如何叫阵,卿尘就是坚守不出,而这样一来,鎏诺北川铁骑的威力根本无法发挥,只得依靠原灿阳军进行攻城。但是,只凭借灿阳军的力量显然难以撼动据险固守的洞玄军,尽管几次爬上城头,都被一次次地打退了下来。任凭鎏诺撤换了前军主将,仍是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接连十几日,灿阳军的猛攻仍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战局不得不陷入了僵持,鎏诺每天只得袭略洞玄周边腹地。好在洞玄一线向来苦寒,居民作业大多集中在城内,北军的袭扰未给守军带来多大伤害。 反倒是卿尘进行了几次出其不意的反击。在相持阶段偷袭了两次北军大营,但是北川铁骑的反应迅速,守军的出击也未给北军造成致命的打击。 鎏诺更加小心,用兵布防更加谨慎。 经年的注意力全在鎏诺身上,反倒是另一路北军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亦安领军抵达招摇城后,和鎏诺一样,立即组织了两次攻城,均未成功,便在城外下寨,不再攻城,只是每天派出小股人马,不断搦战。 对于北军的这种做法,陆鸣的应对也简单干脆,想搭理时便派出人数相当的人马打击驱离一下,不想搭理时就任凭你叫去。 楚英也悄悄地来到了招摇城,督察战况敌情。 面对敌军的有条不紊、井然有序,楚英总觉得哪里不妥,隐隐感到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时入清和,也就进入了绵延不绝的雨季,看着时缓时急的降雨和泥泞湿滑的地面,陆鸣凭着自己对北军的了解,认为敌军不会有太大的动作,心情开始放松了不少。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样的天气情况下,别说攻城,就是行军都很困难。因此,陆鸣多少觉得楚英的提醒有些杞人忧天。 陆鸣,北川朱瑕人,三十五岁前一直在拓苍城任职,后“四王之乱”爆发,几经辗转投到了兴王帐下,职守九华城。应该说,在这个大厦已覆、群雄逐鹿的年代,没有为了荣华富贵,投奔赵金、鬲津、文轩等地方霸主,而是投奔了皇室血亲,已然是忠义可嘉,陆鸣便是其中一个。后来九华城兵变,陆鸣从大义出发,又归到经年帐下,收复招摇城后,负责招摇防务。能担任一城之主将,可以看出经年对陆鸣的器重。 但是,不同于文东、溪枫这样从始跟随在经年的部将,也不同于慕斯、云廷那些本就是经年封地的将领,陆鸣是后加入经年麾下,总觉得经年对自己不够重视。同样是看待守将的任命,陆鸣就觉得在边缘化自己。 这种观点也反映在陆鸣对楚英的认可上,不同于卿尘的令行禁止、使命必达,自己是堂堂军旅出身的名门,竟然矮了草莽出身的楚英半头!楚英的正常指令都变成了颐指气使。因此,对楚英的命令,陆鸣并未怎么放在心上,落实起来多少都有折扣。 才人见忌,自古已然。吴干越钩,轻用必折,匣而藏之,其精乃全。 这种芥蒂是极其可怕的。 乌蜩下旬,巡查了两个月后,楚英离开了招摇城,时间不长不短。太短看不出问题,太长容易激化和陆鸣的矛盾。 但楚英的感觉是对的,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亦安大营,每晚夜深人静后都不消停。各营都收到了明确的指标,要在溽暑到来之前,各营准备好一千个沙袋。 尽管数量很大,也不知道什么用途,但在漫漫两个月时间里,完成这项任务并没有什么难度。 梦乡水寒 亦安 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亦安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是陆鸣还是获悉了北军的异常举动。以他对北军的熟悉,他立即下令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对弓弩和长矛等器械的筹备。 他笃定经过前几次的失败以后,亦安想通过垒土的方式越过城墙,这一办法虽然笨拙且耗时日久,却不失有效。看破不说破,陆鸣也在秘密进行着自己的准备,他要在这不是主战场的偏狭之地,拿出耀眼的成绩,让那些轻视自己的人看到什么是能力! 进入溽暑,天像漏了洞一般,大雨连日倾盆而下,招摇城几里外蒹葭河怒吼流淌。 陆鸣顶着蓑笠冒雨检查完城防,刚刚坐在城头的了望亭中,喝着已经烫过的烧酒,一股暖气流遍全身。背靠栅栏,身覆暖褥,任凭外面电闪雷鸣,我自岿然不动,岂不惬然。 无意中他看见城下的积水,想到部分城墙加固的事,没等他形成完整的逻辑,抬眼看到了远处水光潋滟的蒹葭河,猛然地想到了什么,“嘭”地坐直了身体! 陆鸣大声喝来传令兵,交代一番,赶紧令人出城查看。 然而一个钟头过去了,却没有回复。 陆鸣变得坐立不安,又接连派出两组人马前去打探,结果无一不石沉大海,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的心情沉重了起来。 中午时分,陆鸣派出了副将鸿钧带三千人出城,查看蒹葭河沿线情况,但是守军刚一出城就遭到了北军的攻击,鸿钧力战不敌,只得退回城中。 毫无疑问,之前派出去的人马皆已遭遇不测,而且更加严重的问题已经隐约可见—蒹葭河上存在更大的阴谋! 陆鸣再次派出五千人出城,这一次亦安亲自率军挡在了这支队伍前面。同时,为了牵扯守军精力,北军发动攻城,守军只得被迫守城。 激战至夜幕,守军未能突破北军封锁。 陆鸣的警觉让亦安的计划败露,不得不提前实行计划。入夜,北军掘开了河道,之前用沙袋堆堵的河水奔涌而下,向招摇城奔腾而去…… 至天明,战斗已经结束,招摇城汪洋一片,溺水而死者不计其数。仅副将鸿钧得脱,陆鸣和一众部下被俘,五花大绑地被送往亦安大营。 囚车上陆鸣衣衫褴褛,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打斗,头发散乱,黯然神伤。 快至大营时,忽然押送队伍骚动,人声鼎沸,有人来劫营了! 陆鸣突然振作起来,大喊一声:“我在这里!”立即被守卫用刀柄打到脸上,鲜血直流。 原来是守将陆鸣之弟陆风纠集了夜里趁乱逃出的守军大概二百十人,折返杀了回来,意图营救。由于来得突然,陆风冲散了北军的押送队伍! 可是北军援兵很快就到了,陆风只得放弃所有人的援救,把哥哥扶到马上开始撤离。 湿滑的地面并不利于快速奔跑,来救的队伍很快就再次陷入了北军的包围。箭雨从天而下,身边的人纷纷中箭倒下,只剩下陆鸣、陆风等几员将领苦苦支撑。陆鸣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 建元八年溽暑初六,出了口恶气的鎏诺令人将陆鸣等一干将领的人头被射到了洞玄城里。 但是,招摇城失守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经过这么久的耕耘谋划,当时的不毛之地早已连成了一片,招摇城的失守相当于为敌人打开了一个缺口。而这狭长地带又未布置重兵,亦安长驱直入,开始突进靖宁河上游腹地。楚英不得不紧急从邻近边城调军,封堵亦安的进军。 更大影响在于,招摇城失守后北军发起了新一轮攻势,在北军势头正盛的情况下,安渝,这位早就与经年交恶、势同水火的王室后裔,不再摇摆观望,与鎏诺结成了同盟。 建元八年溽暑十五,安渝的兴军从西南端开始加入战局,经年的压力进一步增大。 此时的情况是,云廷在温城东据赵州,锦佑在亢龙城进退不得,文东在西南力抗兴军,楚英在北对峙鎏诺。忘川在南川面对随时可能发难的月支人,根本无法支援河间地上游的弟弟。 好在经年拓荒复耕积累了大量粮食,短时间内各部没有出现粮草问题。 形势已岌岌可危,任何一路敌军突破,都有可能造成全线溃崩的局面。经年在给忘川的信中,详细地陈述了眼前的形势和可能出现的后果,以及给兄长的建议。 荒原,文杰连战连捷,使得人们更加分不清谁对谁错,立场更加游移。 歌独带领的北然骑兵与朔漠军团互为掎角,一路势如破竹,前锋一个月内就到了西望城。 凡心击败幕非时,先将西望城交于浑夕,后又交于纪元打理,后续虽然又将开凿岭内通路的任务交给了他,但是西望城一直都是纪元在代管。 既然是借着纪元的旗号起的兵,西望城文杰自然是不能动的。而作为守城之主,纪元的做法也让人大跌眼镜,他没有攻击文杰,却也没有阻挡文杰的去向,而是放任文杰带着部队大摇大摆地绕了过去。 纪元这一放不要紧,却直接导致了洛尘、俞随、祜休的按兵不动,一时间都更加观望了起来。 而且这相当于直接让南望城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了文杰的朔漠军团面前。 梦乡水寒 毫厘 文杰的人马更加肆无忌惮,就连他自己也多少骄狂了起来。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少凡心的反对派蜂拥而至。 得益于临冥军团的快速推进,因推行吏治军政监察而遭受打击的顽固派,立场摇摆的中立派如佳俊、晓阳等纷纷倒向了文杰,湣泽、南望城、莽浮城等各城中潜藏的毒株都完全暴露了出来。 不要怕被别人利用,人家利用你说明你还有利用价值。 文杰的突然发难不同于以往的荒原权力之争,由英雄打着正义的旗号发起,从根本上搅动了荒原的权力构造,同时,也给中州大地利益纷争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对于平民来说,这无疑又是一场巨大的浩劫,由于荒原战事,大漠通道和栖霞要塞的守备疏于松懈、聊胜于无,无数荒原人为了躲避战火,冒着被北境驱逐诛杀的危险,潜过凌霄峡和栖霞岭,纷纷涌入北川。从文化交流上来讲,荒原人的到来,极大地促进了双方的融合。 挡在莽浮城前的只剩下南望城了,过了这里就是最高权力。而且文杰并不志在莽浮城,在他的眼里南望城才是荒原的中心,得到这里,他的预期目的就算达成,就可以与莽浮城分庭抗礼了。 文杰距离荒原的权力之巅仅剩一步之遥,他显得胜券在握,胸有成竹起来。 确实,他有骄傲的理由。 至眼下,凡心昔日的各大军团都噤若寒蝉,原地打转,文杰尚未遇到一次像样的抵抗。坊间口口相传、已经神化了的凡心消失得了无痕迹,自己的风头马上就要将之盖过,人们会渐渐忘了这个人的。 此刻自己的成功要容易得多,于是,接近权力巅峰的文杰,心里更加质疑起凡心的能力。 致命的是,这种质疑逐渐流露出来,变成了外在的形式,这与最初文杰起兵回朝是要维护凡心的初衷旗号是极大不符的。 建元八年暮春十七,荒原寒风凌冽,凡心依然没有消息。 站在南望城下的文杰麾下已聚集二十几万人,充斥着渴望恢复昔日权势的遗少与受凡心新政打击的贵族和污吏。 歌独部的先头部队也有四万余人,这也是文杰战斗力较强的一个部分。 那个能打败自己的人—文杰,就在自己后方!吾视荒原诸将如猪狗鸭牛,进入荒原我歌独就没打过败仗! 所以歌独常常会在心里鄙视落栖在大漠的一败涂地。 文杰进兵以来,未遇到过艰难的抵抗,所以他几乎是以居高临下的口气劝降南望城。 但他收到的答复很干脆,也很让他失望,甚至是吃惊:不降! 于是进攻开始了,更让文杰吃惊的事还在后面:云瞻率先进攻了! 他没有据城固守! 云瞻的部队多出自海澜江和无定河流域,还有部分为原少和与渡云的旧部,擅长平原作战,在跟随凡心征讨从极时充分受到了战火的洗礼。 面对南望城骑兵突然的袭掠,歌独有些措手不及,刚要摆开架势的先锋部队被冲地七零八落。 歌独部首当其冲。 歌独没想到南望城会主动应战,更没有想到云瞻会率先发起攻击! 他即将体会到之前自己的族人在这片土地上曾感受到的压迫和绝望。 歌独立即挥军稳住阵脚,但局势刚刚稳住,又被另一股骑兵从侧翼攻击,阵脚立刻又乱了起来。南望骑兵呼啸而过,歌独部惨叫连连,慌作一团,任人踩踏。 云瞻在城内看着副将长卿率军纵横驰骋,目光坚毅。 文杰在不远的大营里闻听战况,摇头频频,似乎是难以置信,也好像是可以理解。 首战大败,歌独不得不退后二十里下寨。这是文杰进入荒原后的第一次败仗,歌独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羞辱。 次战再败,恐会动摇士气,于是文杰特意派来自己的得力心腹苗天引军支援。 苗天,荒原动乱时便跟随文杰,勇武过人,善于行军布阵。 苗天引军叫阵,连斩守军两将,意气风发,随后直接挑战南望城两员大将长卿和白泽,直接将对战推向了高潮。 白泽与苗天战五十余合逐渐式微,长卿拍马加入战阵。二人一左一右、上下夹攻,苗天倒也挡接有序,丝毫不乱。又斗三十余合胜负未分,朔然军鼓声震天,军威飒起。 白泽于躲闪间斜瞟一眼长卿,后者心领神会,二人立即打马回撤。苗天见状,立即纵马截击,白泽马慢,已在敌将刀锋之下。苗天横刀便扫,白泽用兵器一挡,顺势一夹,将刀锋夹于臂下。苗天借势翻转刀锋,白泽甲胄全开,鲜血顺着刀锋淌下,随即刀背一敲,白泽跌落马下。 苗天收势正要前追,刚扭头过来,摆正身子,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寒光顺脸而下。急忙一闪,长卿一刀不偏不倚正好砍在了苗天的脖颈上,登时鲜血如注,后者翻身落马。 文杰行军布阵的倚仗输在了单打独斗上。 守军借机掩杀,歌独部再次败北。 半个月下来,五次交锋,南望城岿然不动,歌独的先头部队折损了两万余人,士气受挫。 文杰此时麾下人数众多,但多是临时投靠而来,战斗力固然还可以,但凝聚力明显不够。经过几次交锋没讨到便宜,悲观和失望情绪开始滋生。 梦乡水寒 阻力 但文杰的组织能力和号召力足以面对这一情况,他将中军前提,很快就将队伍重新捏合在了一起。 他知道时间的重要性,面对迟迟拿不下的南望城,文杰也开始寻求更多的帮助,向洛尘、俞随等将领都发出了邀约,信里没了昔日高人一头的神气,变得言辞恳切。 文杰知道自己现有的兵力足够攻下南望城,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他这么做并不指望这些人真的能够出手帮自己,而是希望通过这么做,至少让这些人不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 文杰没等来洛尘、俞随的支持,却等来了祜休引军前来的消息。 作为凡心的嫡系,他显然不是来帮自己。 一旦有人开始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事情就开始变得麻烦了。文杰微微感觉后背发凉,决定在形势更坏前拿下眼前的阻碍。 五日后,决战开始了。 文杰位于中军,歌独被放在了左翼,而云瞻则一改昔日的主动出击,坚守不出。虽比不上岭内城池的高大坚固,但南望城的高墙辅以有力的守城调度,也使文杰前进不得。 文杰这才意识到,自己征服荒原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如果文杰参加过早期的凯达之战,他就会觉得眼前的硬仗有心理准备,而云瞻正是那场战事的经历者。 云瞻凭借五万守军,在有效抵挡了文杰攻城的同时,夜里还时不时派人劫营,尽行骚扰之能事,一段时间以来让文杰的朔漠军团寝食难安。 比肉体上承受压力更大的是,随着战争难度的加大,越来越多的荒原人在战场上肉搏厮杀,大家都在号称守护心中的正义、都在扞卫来之不易的奋斗果实,难免会有将士对前期自己灌输的想法产生怀疑。 李逵还是李鬼?毕竟真相只有一个。 攻城战又持续了四天,双方无疑都产生了巨大的消耗。对彼此而言,已没有任何实力需要隐藏。祜休太华军团的逼近,迫使文杰无奈之下挑选死士,以歌独为首组建敢死队,于第五日夜发动突袭。 连日高强度的作战让守军也流露疲态,歌独带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登上了城墙。守城士兵大惊,慌忙应对,不少人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命丧刀口。进城的敢死队迅速集结转移,他们的目标是抢夺城门,迎城外大军入内,于是拼死向城门冲击。 适逢长卿值夜,带领几名守军挡在了城门之前,他知道敌军要干什么,更清晰地知道一旦他们得手后果是什么,所以长卿拼死保护门栓,不让对方靠近。 随着震耳的厮杀声,涌上城头反扑的守军逐渐控制住了攀上城墙的敌军,稳住了局势。而此刻城下长卿已战至一人,负伤多处,仍在奋力击杀靠近城门的敌军。歌独见大势将去,不犹豫也不能犹豫,过去便活过不去便是死,心一横带人冲向了自己和城门之间仅存的长卿。 乱刀划过,血刃而出,长卿终是倒在了尘土里。泛起的灰尘夹带着火光,已看不清他的脸庞。 一声令下,箭雨纷飞,惨叫声过后,城门内侧地上满布箭翎。空余处显出几个人形,还有十几人像刺猬一样躺在了地上。下令放箭者是云瞻,袭击一发生他就想到了城门,此刻他总算及时赶到了,差一刻便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歌独面部中了三箭,被钉在了城门内侧的坚板上,当场毙命。纵横大漠的北然一代将才,陨落在了他乡的荒原之上。 歌独是那种将领,在场时你可能会忘记,走掉后,却会清晰地记起。 战报传来,文杰几乎哭着叹了口气。 他叹的不光是歌独,也是自己。南望城自己终究是没有过去,败局似乎越来越不利…… 祜休即将到来。 不,我还有希望!我还有二十万大军! 撤吧,至少我还有大漠,我还可以卷土再来! 但文杰没想到的是,他没能再回到大漠去。 文杰再次想到了纪元,撤退途中再向纪元修书一份,声泪俱下地哭诉了一番。奇怪地是,此次他只给纪元写了信,纪元依旧没有动。但是没收到信函的洛尘、俞随却都有了异动,就连句芒城的诸怀、咸阴城的浑夕、西部平原一直未露面的姑媱都有了兵马的调动。 显然他们并不是来帮自己的。 而且这么多路人马调动,显然是为了不让自己回到大漠去。 难道星盟和景若说动了他们?说服其中的一个两个可能,都说服了不现实啊。 他们俩能做到的,我文杰也可以啊。 文杰也开始做最坏的准备,快马急令明浩入荒来援。 颖博和明浩是凡心自认为派去大漠的嫡系,结果二人在文杰在大漠站稳脚跟后第一时间就脱离了莽浮城的调度,彻底投向了文杰。本来是釜底抽薪之举,结果却抱薪救火,这或多或少也造成了文杰起事后,荒原的措手不及。 而聪明的文杰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么多路人马能同时调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凡心可能还活着! 他还活着吗? 这就像一块石头,深深地压在了文杰的心上。 梦乡水寒 记忆 离开腾冲后,凡心一行人快马加鞭,生怕青朔反悔或者被北境士兵追杀。按照之前佳怡和若俞绘制的地图,凡心小心翼翼地在栖霞古道中穿行,得心应手地避开了莽浮城布置在古道中的武士。 风声鹤唳之下,他不确定这些甲士的意图。而且再一次的游走在死亡边缘,他有别的事情要做,他觉得更重要的事情。 有惊无险地回到荒原,穿过莽浮林后,凡心一行人乔装回到了自己生长的小镇,自己多年前离开未能再回来的地方。 尽管此时的荒原因为文杰兵临南望城已经沸沸扬扬,但这个山坳里的小镇却显得异常平静。 与之同行的除了堂妹、荒女,还有他的三位贴身随从建夫、世昌和仼良,以及青朔的一行五人。 建夫三人与凡心脾气相仿,虽冥顽放纵,但对凡心礼敬有加,追随凡心日久,凡心出游皆会带三人于左右。此行中比较特别的是,人群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之前流亡在北川的大漠人,也被凡心带回了荒原。 荒女此刻已朱唇粉黛,虽仍男装打扮,却难掩俏丽风情。湣泽之后,凡心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佳怡和凡心的关系让人流言蜚语,然而她与凡心的关系倒是不常有人提及。 心里有很多苦的人,一点甜就能填满。 回到故地的凡心似乎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但坏消息接踵而至。他获悉了文杰起兵的消息,也掌握了南望城正在激战的情况,没有表露出更多的紧张。 他对佳俊、晓阳的背弃没有感到意外,但是对颖博和明浩的背叛十分不解,以致平静下来时还常常叹息。 相比之下,青朔则显得格外着急。他怕青荒政权易手,自己坐不上大位,而凡心似乎已不再像岭内那般客气。 青朔几人热衷于赶紧回到莽浮城,对凡心改道这里倒是颇有微词,虽然几番催促凡心赶路,但是凡心无动于衷,大有变卦的趋势,青朔只得干着急。 已经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凡心不动,自己去不了,去了也没有作用,也就只能跟着,看看凡心到底要干什么。 如若此时凡心就地结果了青朔,倒也不至于为后来宗室之乱留下祸患,但凡心偏偏不是那种占尽优势时滥杀的人。 时间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怎样使用。凡心接下来做的事,更是让青朔丈二和尚,更是急不可待,但是凡心全然不顾,只是做着自己的事。 旧时的窗棂已经斑驳,老屋却还能遮风挡雨,索性就在这里住下了。取水煮茶,伴火而坐,凡心获得了久别重逢的静谧。而荒女,正在一旁梳洗,头上满是热气,时不时微笑地看向自己。 善于生活的人,并不是一直清醒的人,而是有时可以立即酣然入睡的人。 此时,村里人已不再窃窃私语凡心曾经不堪的往事,而荒女则更不在意他的过去,以及眼下他和佳怡道不明的关系。她知道这个男人对她好,而此刻她正在他的身边,这,就足够了。 倚窗凝神,凡心梳理着自己在岭内的所见所闻。此次一番波折,他听闻了忘川的大义、隆基候的冷酷、鬲津候的阴鸷,也听说了烟阳王的诡谲、经年的英武、平川王的憋屈,更获悉了北川子嗣们的纷争。 他看了一眼浣洗的荒女,又想起了荒原当下的文杰之乱,心中一阵感慨。 你放下了所谓的尊严,已不再是从前的少年。偶尔也会笑着说起从前,眼角挂起了未眠的昨天。半山腰太急了,你应该去山顶看看。 凡心睡了一个最安稳恬静的觉。 他没有马上离开故里,他还想多待几天,只是叫来了建夫、世昌、仼良,仔细嘱咐了一番后,分别让三人带着自己的亲笔信笺出发了。 要是能得到某颗星星,把它硬拉下来,凡心是不会干的。但是如果它自己掉坠下来,凡心绝对会捡起来,同时心怀感激。 这就是凡心的为人,也是他的做事风格。 接下来的几天,凡心和妹妹见到了很多儿时的玩伴和昔日的父老,大家纷纷驻足围观,争先询问着那个叱咤荒原的凡心是不是就是眼前的乡人。走在昔日熟悉但已面目全非的故土上,满眼都是儿时的模样,成长、跌倒、复起、辉煌,生于斯,长于斯…… 眼含热泪,凡心一步步挪到了家族墓地和母亲的坟前,双膝跪地,静静地立在土丘之前。无论他犯什么错误,母亲都会安抚他、鼓励他,而如今她却再也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荒女一行人跟着跪下,默哀无言。 与莽浮城此刻的喧嚣沸腾相比,凡心的内心分外平静。 黑暗仁厚的地母啊,愿你的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多年前,母亲辞世,他毅然起兵,今日,他再回母亲身旁,将走上新的征程。 世事如此,我将于杀戮之中盛放,亦如黎明中的花朵。 梦乡水寒 心气 那就正面较量一次吧,即使是凡心,我也不怵你。 建元八年乌蜩十五,文杰撤回到西望城,并完成了部队集结。此时尚有近二十万人,同时明浩正在赶来的路上。 但是这一次,纪元没有站在自己的一边,因为建夫已经站在了西望城头。但出于对自己军事能力的自信,文杰仍旧没有放弃。 仪仗缓缓打开,凡心策马驶出,身后跟着叙白、纪元、云瞻和浑夕。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就没什么好回避的了。 文杰也是拍马而出,身后是自己的几员嫡系将领。 你打着维护我的旗号造反,那我都回来了,你是不是可以歇菜了?此刻文杰多少还是有点心虚的。 曾经一对亲密无间的战友、兄弟,如今刀锋相对地站在了对立面。 文杰:“别来无恙。” 凡心:“一切都好。” 文杰:“知道我为什么反你么?” 凡心似笑而非地摇摇头没有作声。 文杰:“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比你差!你能做的,我也可以!” 凡心没有理会,问道:“颖博和明浩为什么反我?” 文杰:“那你应该问你的兄弟!”语罢,打马回阵。 不欢而散。 随着凡心的归来,无论是从名义上,还是从实力上,文杰都已处于下风。文杰所倚仗的临冥军团有一半是荒原人组成,他们起初是因为维护莽浮城的政权跟随文杰起兵,如今凡心就站在对面,不少人彻底动摇,质疑起自己参加此番战事的目的。 倒是遗少派好不容易抱住文杰的大腿,在从极、幕非等灭亡后再次开创了今天的局面,立场异常坚定,决心抵抗到底。 凡心是凭借自己的实力,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尽管若俞在对神化凡心的出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凡心自己也往宗室上贴近了不少,可是在前贵族眼里,他归根结底还是一介平民。与其像底层人民对凡心的拥护敬佩,他们从骨子里都怀着鄙夷和仇恨。如果说之前的征战是凡心对旧势力旧制度的摧毁,那如今更像是百足之虫、蛰伏的残留势力对新政权的又一次洗礼。 夜里,文杰的朔漠军团陆续有荒原人弃甲。第二日经过对阵失败后,这一情况更加严重起来。尽管各营主将都严厉处置了被抓的逃兵,但这一情况似乎丝毫没有缓解。 凡心似乎也不太着急了结和文杰的纠纷,时间的流逝显然对后者更加不利。 之前凡心生死未卜,自己兴的是正义之师,沿途的城镇多少会供应辎重,而此刻除了军心,粮草供应很快也会变成问题。佳俊、晓阳等主张就近搜掠,无一例外地遭到了文杰的拒绝。 因为文杰并非不爱民,他反的只是凡心。为此,佳俊、晓阳与文杰还产生了分歧,甚至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文杰且战且退,凡心也不着急寻求决战。建元八年溽暑十一,文杰退到了那父城。 随着俞随的引军到来,形成合围,文杰最终还是被围在了这里。此时文杰的军团已经不足十万人,多是自己的旧部或者大漠的新员,相对稳定。 那父城,多么熟悉的地方,曾经在此,文杰以一万孤军力抗数倍北然之敌,死战不退!硬是死死拖住落栖整整三天,杀敌数万,从此扬名立万。 此时,文杰的心里的压力缓释了不少,不光是因为这里曾见证了自己的辉煌,更是因为过了前面的熬岸,就可以退回大漠,那里便是自己的方圆。 更让人振奋的是,送信兵送来的消息显示,明浩已经引军过了月牙堡,这使文杰有了更大的底气。 然而,这一围就是两个月,明浩迟迟未能引军前来,文杰也未再收到过明浩的消息。眼看着城中粮草将尽,文杰只得率军突围,但是这一次敌军似乎改变了策略,没想让文杰像之前那样突围,他的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连续几次皆如此。 夜里,逐渐丧失冷静的文杰饮酒后与日渐焦躁的佳俊、晓阳再次发生了争执。被身边人劝开后,文杰便像往常一样回到房内休息。但是佳俊、晓阳见情况急转直下,早已生了异心,联系旧部,趁夜对文杰发起了袭击,意图取而代之。或者将他献给凡心,将功补过,目的不得而知。 总之,得先拿了文杰才行。 此时,理论派与实践派的差距便显现了出来。文杰毕竟是一刀一枪洗礼过来的,一半清醒的他在部属的协助下,迅速调动兵力,及时化解了这次危机,佳俊、晓阳部很快就遭到了镇压。 面对被押至阶前的佳俊、晓阳等反叛人员,借着酒劲的文杰没再客气,现场就处死了他们。 可笑墙头草,终未得善了。 虽然文杰及时平复了这次兵变,但这次内耗无疑再次削弱了自己的力量。大批佳俊、晓阳的追随者选择出奔,而被抓回来的人基本都面临了被处死的下场。 建元八年仲秋十七,随着人心涣散加剧,内外交困下朔然军团已不足八万人,止不住的人员流失。突围无望,文杰只得加固那父城的城防,以图待变。 然而,随着仲秋廿一傍晚一个消息的传来,已经深处谷底的文杰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明浩在月牙堡北一百里处遇袭,全军覆没! 颖博在诸怀天虞军团和浑夕中央军团的夹击之下大败,正在向凌霄关内撤退。 此后第二天、第三天,文杰闭门谢客,水米未进,也没有接见任何部下。 梦乡水寒 一生 建元八年仲秋廿五,又做了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文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弃城,投降。 尽管败局已定,但文杰麾下的铁杆将领们一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难以接受。几个忠心耿耿的部下立即叩拜大哭,请求战死不降、护送文杰突围。 可能他们自己也知道无法突围,但就是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突围,又能到哪里去呢? 大漠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荒原还有立足之地吗? 战局能扭转吗?还会有多少无辜的部下殉葬? 实现抱负的路上也许没有对错。文杰一如既往,就像曾经拒绝搜刮民众的提议一样,拒绝了为那缥缈的希望牺牲部下的生命。 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 可是磨折之后,不一定有新生。 遣散众将领后,文杰穿上了自己最喜爱的战甲,腰悬宝剑,站在大殿中庭,环顾荒原的方向。 未时三刻,城墙上的“文”字帅旗已经被全部拿掉,城门缓缓打开,星盟和叙白带着队伍徐徐地进入了那父城。 至帅府时,文杰早已刎颈而亡,斜靠在军椅上,一动不动,鲜血顺着铠甲往下滴,头盔的飘带随风卷动。周围跪满了曾经的部下,头深深地挨着地面,呆若木鸡,眼里噙满了泪水。 就在城门打开的那一刻,文杰抹断了自己的喉咙。他不想以失败者的身份面对凡心,他用死扞卫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一世浮生一刹那,一程山水一年华。 文杰留下遗书一封,凡心给了他最后的尊重。如信中文杰所请,凡心未再扩大范围追究其他部下的责任。星盟收编了余下的将士,考虑到大漠军团人员构成的特殊性,改组工作交给了那个跟随凡心回来的大漠人进行。 凡心堂妹,名曰美维,自小和凡心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这个大漠人也是后来美维的丈夫。他的名字叫做墨冉,这是一个以后会响彻中州的名字。 墨冉,南朔墨泽部族人,凌霄峡战后,北然落栖与旭豪攻破陵安城时得脱,没有被北然发往幽冥湖,后潜入北川境内,开始了流亡生活。 在阅历和苦难的磨石上,墨冉被碾成了有用之才。 此时,墨冉正在赶赴大漠,配合诸怀和浑夕清剿颖博。 如今的北然与南朔已高度融合,乌呼部、墨凌部、纳俊部的界限早已不那么明显。大漠人受够了落栖和歌独的残暴,对曾经的南朔充满怀念。凡心任命墨冉改组这支部队,由于对大漠将士天然的亲近感,墨冉的工作推进得比较顺利。 当然,为了加强墨冉的话语权,凡心从莽浮城又划给了墨冉五千人,更是将血河池、不定河等极北地区已不再适宜居住地方的荒人迁入了大漠,一并由墨冉治理。 有人得到,就有人失去。文杰和明浩原来的部下得到了宽宥,而那些蛰伏的势力、倒戈的遗留势力被无一例外地剥夺了一切,交由纪元,发往古道奴役。 墨冉勤勉开明,并且以荒原强大的武力为保障,大漠彻底打破了婚姻的种族限制。不但纳俊、墨凌、乌呼部男女可以通婚,就连荒人与大漠人通婚也被允许。由于之前很多墨泽部男人或随惜朝迁走、或被北然杀害,荒原人的大量迁入,正好弥补解决了大漠男女失衡这一问题,一时间大漠又热闹了起来。 南望城外十里义远台,数名甲士把明浩押到了这里。他的衣饰依然光泽,似乎看不出受过什么皮肉之苦,此时距离文杰自刎已经月余。 凡心身后跟着云瞻、叙白和纪元,这几位与明浩也算老相识了。 凡心为明浩整了整衣服,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深深地问了句:“不回头吗?” 明浩:“不回头了,我活着还会反你。我会天天想、日日说,直到你一败涂地。” 凡心摇了摇头,苦笑着。 明浩转向众人,用手比划着:“他表面上拿你们当兄弟,可是却时时要高你们一头,他讨好你又会制掣你,他就是个奸诈小人、无耻之徒!”明浩对着凡心随行的人高声斥责着。 “来人!把他的嘴堵上!”云瞻命令着甲士。 “放肆。”凡心平静地喝退了上前的甲士。 “明浩是何人呐,是我一直以来的义弟,骂我两句就骂两句吧。”凡心斥退了甲士。 “骂得对,你接着骂吧,骂痛快了咱们喝酒。”看着刚才云瞻那一句把明浩打断了,凡心继续说道。 “不必了!以前已经陪你喝了太多不想喝的酒了!”明浩拿着眼前的酒碗一饮而尽。除了战败无脸面对的尴尬,更多的还是骨子里对凡心的鄙视。 “明浩,我是真的舍不得你呀。”凡心转头看着明浩。 明浩也长吸了口气。 “这个我知道,但是我自己真的要走。还请你凡心,遂我心愿吧。”语罢,向前走了一步,眺望荒原滚动的草浪。 “大志未竞,大志未竞啊!”明浩慨叹着。 鬼头刀高高举起,身旁甲士的利刃砍向了他的脖子。 凡心站在了原地,似乎一切与他无关,又似乎一切都因他而起。纪元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凡心依旧在看着另一个方向。 “大志未竞,大志未竞啊。”凡心念叨着,用手抿了抿眼角的泪水。 男儿不展青云志,恐负天生八尺躯。纵我心红如铁,也难容你千尺寒冰。 梦乡水寒 月袭 文杰之变,荒原之上,血凝成川,沸声若雷。短期来看,大漠的青壮力遭受巨大冲击,荒原原贵族阶层被腰斩,熬岸、那父等边镇一蹶不振,元气损伤。但长期来看,凡心再一次涤荡了自己队伍内部的投机分子,并借着此次平叛之势,将各军驻地的税收和分配土地的权力统归中央,实现军需税收总收总发,交通通讯也相应而有较大的进步。将各军团人数扩增,军团牙将以上的任免权改成建议权,进一步把人事管理收回到莽浮城。凡心的政权体系在吸收借鉴前朝的基础上,不断修正,日臻成熟。 做三四月的事,在八九月自有答案。 建元八年夏天,文杰在荒原战败自裁,使得北川局势更加混乱。 颖博在闻知文杰战败、明浩被杀后,黯然落泪,心中对凡心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但是自己也不得不考虑下一步,荒原和大漠肯定是回不去了,自己需要一个立足之地,毕竟还有近一万人的人马跟着自己。 但上哪里找这个地方呢? 在这个基本上土地决定实力的当下,鎏诺连答应捻诺的都没给,更别说自己了。投靠捻诺呢? 这是眼下唯一的权宜之举了。 干掉你的并不是你一直注视的对手,很有可能是半路杀出来的搅局者,鬲津候就这样亡的。 凭借水银泻地一般的进攻和一次次地以少胜多的胜利,忘川的队伍急速膨胀着。本着宽厚爱仁的原则,他接纳了大批降将降臣,甚至基本都保留了他们的官职。 建元七年肇秋末,在鬲津候的辅助下,他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地平定了整个南川。 忘川在未全收复南川之时,便开始恢复民生战力,加上鬲津候的殷勤辅导,人们的生活得到了快速发展。加上经年的遥相呼应,兄弟两一南一北,大有珠联璧合、廓清宇内之势,一时风头无出其右。 伴随着这煊天气势,彣宇、流云、擎希等大将声名远播,那些风卷残云的战斗无疑是街头巷尾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忘川温和,蕴藉不立崖异,既无崇尚武功的趋向,也无改造社会、提高生活程度的宏愿,只是想使大批人民不为饥荒所窘迫,黎民不饥不寒。所以,他没有趁势进一步扩充军备。 一旦他借机北进,也许就不会再有中州之后的群雄逐鹿。 这位宽和的王子可以忍受同族人的攻讦追杀,但他绝受不了异族的荼害。鉴于月支人叛乱中对大人做的一切,磨盾之暇,忘川驱逐了高地的探子和说客,取缔了所有月支人在南境的特权,对月支商贾征缴同等的贸易税费。 其实,鬲津依附忘川后,与月支高地决裂,已经刺激了月支人的神经。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狗,被别人牵走了,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况且,月支高地每年都要从南川采买大量的盐铁和粮食,忘川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虽然令南川军民拍手称快,但无疑是让本就势同水火的高地和南川关系雪上加霜,彻底触动了月支人的命脉。 当所有南川人都在欢呼雀跃地畅想这位宽厚爱仁的王子下一步如何擘划经营他的版图、甚至计算着他一统天下的时间时,月支高地上“月华”冰冷的眼睛开始看向这里。 他的仇恨几乎达到了顶点,他本应为这帝国当仁不让的继承者,此刻却只能躲在阴冷干裂的高地,对比着无限风光的忘川和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这些年积铢累寸的不平,早已将愤恨夯打地无比坚实,惜朝内心最后的柔软,早已随着大漠的经历沉入无尽黑暗的深渊。 此刻的月支俨然已是异尸的天下,琼林近乎疯魔的推崇,几乎可以让惜朝在暗中操控着一切。现在的惜朝早已记不清曾经自己的样子,他没有了同情,乃至忘记了什么是感情,充盈在他内心的只有冰冷的仇恨,流露在外的则是肆无忌惮地发泄。 他奸污妇女,嗜血成性,变得无恶不作,视生命如草芥。诸多剀切之士表达不满挂冠而去,但都惨遭毒手,化为异尸。无论他行为如何不道,琼林依然对他言听计从,惜朝依然可以为所欲为。 此刻,惜朝是见不得别人在南川受人拥戴的,尤其那个人还是忘川! 更何况他早已不满于现状,筹谋着把权力的触角延向月支人曾经的属地。这一点倒是与高地上少数仅存的有识之士不谋而合。 所以,当月支人感觉自己脖子上的绳套越来越紧时,建元八年暮春末,当天气变暖适合作战,他们坚决一致决定对南川发起新一轮的打击。 月支人来势汹汹,兵出若天南渊,立刻引来一片生灵涂炭。作为报复,其前锋大将博曜所率三万熊兵更是连续在四个边境小镇屠杀了数以万计手无寸铁的平民。 一时间难民奔走哭嚎,谈月支色变。 虽然远在烟渚城,但忘川很快收到了消息。他默默流泪,悲怆难止。 到月支人发难时,忘川麾下各部的人马已经在一年多的时间内激增到了近三十万,声势煊赫。不足之处是操练日短,装备尚且粗糙不一,后勤供给也是问题。 面对月支的杀气腾腾,大多数前期归降投奔的耆老、幕僚、宾客,开始一如既往地显现他们的畏战情绪,出口成章,而且满口的圣人之语,在朝堂之上严重掣肘了一向决事清正的忘川。 梦乡水寒 承凯 其实,他们这样不难理解,不同于忘川的王者归来,他们大多世代生活于这片土地,对月支的恨是真的,对月支的怕也更为真切。虽然前番几次,忘川展示了自己击败熊兵的能力,但今次不同以往,月支已举全高地之力。一旦忘川战败,他的人可以撤走,而等待他们的却将会是漫无天日的打击报复。 于是,他们以准备不足、月支并未触及关键核心腹地为由,以绝对多数不建议忘川用兵,以回避月支兵锋。 为此,忘川还特意私下询问了每一个幕僚的意见,答案都是出奇的统一。就连他认为从小亲密无间的那个远在九华城的弟弟,信笺里也不赞成忘川此时与月支交兵。无奈之下,忘川只得暂缓了出兵的计划,但时时探听前线的战情。 但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声望愈隆,责任也就越大。面对民间的质疑和哀诉,忘川的压力不可言表。 随着每日传来的惨烈战报,忘川的痛心疾首与日俱增。半个月后,他再次召开军事会议,泪洒当庭,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他毅然决然地做出了出兵、正面对抗的决定。 “如今我虽冠盖华章,可是如不能保天下黎民之安危周全,我要这广厦万间又有何用!” 忘川兵分两路,这一次打头阵的不是既往一贯冲在最前面的将军彣宇,而是沉稳善战的将军擎希。与正面抗击月支人呼应,彣宇此时正在执行另外一项同样重要的任务。 建元八年鸣蜩十八,前锋博曜的兵锋已抵流云渡,守将轻舟早已飞马向烟渚城汇报了情况。由于众臣的畏战延搁,来报被压了几天才递交上去。忘川保留了大量鬲津候的旧臣,虽然政务理顺得特别快,但也总是难免有这样和那样的情况。 守将轻舟见来援无望,只得就基于自身,地募兵,做好迎敌的准备。经过紧急拼凑,在月支人兵临城下时,城中也有了万余守军。 从前期的种种迹象来看,轻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流云渡怕是守不住了,于是他在招募兵员时就已经提前疏散了城中的老幼妇孺。 当城下头顶兽骨、扎着小胡子的月支人看到城上金闪闪的龙旗时,他们的仇恨情绪再一次升级:半年前这里还飘着黑黄色的月牙旗,如今竟已改旗易帜! 愤怒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月支人对这座边邑重镇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城头的大纛飒飒作响,兵器的敲击铿铿作声。轻舟在城头紧锁眉头,月支人如饥似渴的进攻被打退了两次,伴之而来的是守军巨大的折损。 气急败坏的月支人将之前一路斩获的人头用床弩射进城里,无数颗或是焦黑,或是血粼粼的头颅从天而下。或是掉到脚下,或是掉到怀里,不少守军之前交好或者认识,城上开始有人痛哭流涕,虽然也能激发怒火,但越发战战兢兢者不可胜数。 这种赤裸裸的恫吓,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此次月支人倾巢而来,精锐尽出,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伴随着迷蒙的月光,月支人再一次发起了冲击。 轻舟身先士卒阵前杀敌,但堤坝只要漏了哪怕一道小口,接踵而至的只会是缺口越来越大,直至最后被冲垮。 月支人呼啸而过,留下遍地残垣,轻舟殁在乱军之中。 流云渡一役,血肉狼藉,月支人折兵过万,守军万余人无一生还。 建元八年鸣蜩廿九,博曜率军抵达拜月城下。面对巍峨高耸的城墙,这一次他暂时拉住了战马的缰绳。 不是他不想打,而是经过从高地而来一路连日的征伐,他的伤亡已经达到了透支的边缘。按照主帅敖天的指示,博曜引军距城二十里下寨,等待与另一支兵过若天渡的队伍会合。 守将承凯,南川月漓人,本是简阳部下,后随简阳归附忘川。芒臣在拜月城大败后,承凯被忘川提拔为守城主将,一直驻守南塞与月支咽喉之地拜月城。他没有等待擎希援军的到来,而是揆诸实际,进行了很多切实有效的部署。 并不是所有的南川人都惧怕月支人,承凯就是其一。与流云渡轻舟的谨小慎微不同,承凯对月支人完全是一副藐视的态度,他一直看不惯鬲津候对月支人的软弱婢膝,跟随忘川后的大胜也进一步坚定了他的信心。他看出了城下这支敌军的强弩之末,在博曜扎营当晚,承凯即带人抄袭了月支人的营寨,使得博曜不得不在丢掉近千具尸体后,退到了五十里开外。 建元八年溽暑初三,月支人的另一只先头部队在主将天罴的带领下抵达了拜月城,与博曜兵合一处。承凯没有依照擎希的命令坚守城池,翌日双方就在城外摆开了架势。 远远就能看见月支阵中的高杆上吊着一具尸体,敌阵驶出四骑,待至守军阵前丢下尸体后扬长而去。 尸体在地上滚出几米远,头颅以下早已惨遭扒皮,经刚才这一丢,模糊的血肉上沾满了泥土沙砾。凄惨的状况让不少前排的士兵呕吐不已。 士兵上前拾起后不禁大惊,接而痛哭流涕,惨死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流云渡守将轻舟! 承凯阵中开始窃窃私语,恐惧开始蔓延。 恰逢月支一将叫阵,承凯只得先将轻舟尸体裹好,派出偏将长林迎敌。战十合,被敌将拖刀斩于马下,承凯的脸色凝固了起来。轻舟的惨死、首回合的失败已经开始影响己方的士气。未等他过多迟疑,副将允川已经操刀纵马而去,承凯亲自掠阵。 梦乡水寒 云轩 鼓声隆隆,喊声震天,三十余合允川不负众望地将敌将斩落马下,从气势上搬回了一局。 而博曜没有让守军的振奋延续太久,斜刺里纵马直取允川。承凯大喊一声:“不好!”允川匆忙接敌。 博曜力大势沉,刀刀见肉,步步紧逼,允川上搪下挡,左右回避。战数十合,不分胜负,引起双方士兵阵阵鼓噪。 博曜心生一计,抵近允川,身体一颤,佯装不稳,故意暴露了弱侧。一直忙于应对的允川见敌将露出破绽,心中暗喜,立刻把握住这一细节,趁机进攻,刀起风生,一刀砍在了博曜的战马上。而这一“胜利”也彻底断送了允川的性命。 几乎就在博曜战马被掀翻的同时,后者奋力高高跃起,顺势劈下。而允川这一次没有来得及搪避,因为他的兵器还镶在对方的坐骑上,项上人头直接就飞了出去,躯体跌到地上,血流不止。 天罴趁机发动全军掩杀,守军尽管折将,但由于承凯之前的有力布置,除起初慌乱了一阵外,月支人未占到什么便宜。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守军缺乏操练、装备粗糙的弊端开始逐渐显现。 面对月支人的轮番冲击,守军的阵形变换显得生涩迟疑,不能及时把握住敌军的间隙,组织有力的反击。而来自民间打造粗制的兵器,往往不能刺穿敌人的护甲,无法形成致命的杀伤。 前军已处于溃乱的边缘,承凯依然选择了死战不退。 月支人也不明白,这才短短一年的时间,以往这群逆来顺受、大气都不敢出的人们,怎么就会变得如此桀骜不驯? 拜月城之战双方激战了六个多小时,承凯最终还是未能扭转战局。守军三万人死伤大半,校尉以上战死四十二人,毙敌两万。 承凯战死,下场与轻舟不尽相同。 时隔一年,月支人重新回到了这里。拜月城的失守,使得月支人重新夺回了连接高地和南川的要道,大部队得以有恃无恐地陆续抵达,也促使正在来援路上的擎希不得不改道云轩城。 在那里月支人将面临更大的阻击。 拜月城失利,既有承凯没有遵照烟渚城的命令,意气用事的原因,也有援军没有及时到达的原因,但是朝中之人却普遍诟病归责于后者。其实,承凯战败还有另外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原因,那就是月支人战力的提升。 而承凯的战死,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他的另外一层身份—简阳的妻弟,这也为日后的血雨腥风埋下了重要伏笔。 在别的事情上,鬲津对于忘川唯命是从,但在对抗月支人这件事上,鬲津候就显得唯唯诺诺起来。 一直打着粮草尚未足备的借口,承忘川概允,鬲津候田野的另一路援军姗姗来迟。拜月城失守后第十天,建元八年溽暑十四,鬲津候的两万人在前将军奕承的率领下抵达了云轩城近郊,按照擎希的统一调度,安营下寨。 擎希一面安抚接收从前线败退而来的士兵,一面加紧运筹备战,深沟固垒,他知道,月支人不会给他太长时间。 果不其然,三天后,月支的左右两路大军各三万人,在博曜和天罴的带领下前出至云轩城下。 擎希之所以选择云轩城鏖战,既是拜月城失守转而求其次的无奈,同时也是忘川和介鳞一众幕僚深思熟虑的结果。月支人士兵人数不多,共计也就二十余万人,但好战斗狠,勇力普遍过人,以重步兵见长,此番前来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战力不容小觑。反观忘川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训练时间不足半年,步兵装备不够齐整,战略物资主要保障了骑兵。云轩城附近敌势平坦,适合骑兵的大规模穿插,所谓打蛇打七寸,田忌赛马之策,无外如是。 此一战,便决战! 炊烟袅袅升起,山影逐渐浓郁。 月支的步兵方阵擂鼓前行,发出轰轰的震颤声。在行阵最前面的依然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随风已飘出阵阵腐臭。从束冠可以看出,不消说,那是承凯的尸身。 云轩城无险可守,而擎希的目的也不在守城,所以在城前列阵相迎。 全军怒视着一步一步靠近的敌军,发出沉重的呼吸,空气似乎凝重了一般。突然,随着一声嘶吼,守军发起了进攻,本阵的左前方近千人杀出,大喊着冲向了月支方阵。其势之猛,擎希始料未及,引起敌阵一阵骚动。这一举动,并不是他事先布置的,而是承凯的旧部见月支折辱尸体,怒发冲冠,已顾不得擎希的命令,径自带人冲了出去。 月支人也显然没想到敌人会从这个方向发起攻击,虽然千余人眼看就要被歼灭,然竟搅得阵形变乱。擎希敏锐把握住这一战机,立即派扶风率骑兵攻击缺口。 在骑兵的冲击下,天罴的前阵步兵很快败下阵来,而月支人重甲步兵的前提很快稳住了的阵脚。他们身着厚铠,互相扶持,扶风的骑兵虽然穿梭依旧,但面对结阵的重步兵,马刀却失去了威力,屡有折损。且随着博曜的支援,展露出被合围的痕迹。 眼看苗头不对,擎希赶紧发令,让骑兵退出战场,回缩至本部后方。 很快,双方步兵短刃相接,地下尘土四起,草皮被踩得翻飞,“铿铿”的碰撞声和嘶吼声混在一起。杀戮是月支人的惯性,而忘川军则是压抑得太久,新仇旧恨累在一起,双方都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像两头只知道前进、飞奔的公牛撞在了一起! “嘭!”粉身碎骨。 梦乡水寒 群鸦 经历了以上九死一生的经历,月支人的先头部队杀光了一段城墙上的守军,建立起了一个稳固的前进阵地,才会看到胜利。剩下的就是添油战术,看谁的人能死死扛住,耗到对手士气崩溃。 至于轰塌城墙、挖地道基本都不太现实。还有一种灭绝人性的情况,决水灌城,不巧的是,云泽城的地势并不允许。 几天战事下来,对双方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城下布满了尸体,有守军的,也有月支人的,来不及清理,就堆在那里。 野狗出没,群鸦肆虐。 城墙的颜色已经烧焦,墙面创伤累累,随处可见损毁的器械。城内和城外的伤兵哀嚎,隐隐可闻尸体腐烂的味道。 南川形势危急,经年这一次没有来援,因为他面临的情况也不乐观,他的这种境况直到北川鎏诺和捻诺的搅起新的乱局才有所缓解。 建元八年暮商,云锡和槐安各带两万人马驰援楚英,经年不得不把更多的力量投放到北线。 长驱直入、快速推进的好处是容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可一旦突入太多,未达到既定目的,那么侧翼暴露、粮草供应的问题便会随之而来。云锡和槐安不断骚扰亦安的侧翼,前有楚英,左右袭扰不断,亦安不堪其扰,使得这一支北川军不得不选择战略性撤退。 而另一边的鎏诺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反而在紧锣密鼓地加强力量,寻求突破楚英在洞玄城的布防。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捻诺一直注视着自己这个哥哥的动态,同时还迎来了经年的密使羽嘉。几年前,经年的使者自然是不受待见的,但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羽嘉还带了大量的珠宝珍馐呢? 羽嘉的一番游说确实搅动了捻诺的心,面对着蠢蠢欲动的荒原,捻诺也想给自己做好足够的准备,至少南向要有足够的纵深。 鎏诺现在占有的地方也是捻诺想要的,大家都是靖王的儿子,你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行呢? 早前,鎏诺为了向经年用兵,就已经向捻诺让出了几座边线重镇,为的就是安抚后者,为自己赢得时间。捻诺已经尝到了甜头,眼下鎏诺的注意力全在南线,正是北军南下的好机会,而且双方在面对荒原和处理颖博的事上分歧较大,闹得不欢而散。 捻诺接受了经年的提议,极其隆重地款待了羽嘉。 建元八年暮商中旬,青草渐黄,落叶纷飞。在成功说服颖博后,捻诺以灵均、程青为将,兵分两路沿莫阿—拓苍一线发动了进攻。还有第三路军—颖博的近一万兵马。 此举,捻诺为了拉拢颖博为己所用,同时也是为了减少后顾之忧,不然前方正和鎏诺斗得正酣,身后被颖博时不时咬一口多疼。于是索性将鎏诺和自己商议密谋迫害颖博的内容,全都告诉了后者,把颖博气得破口大骂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捻诺南征的行动。 左线的灵均很快就突破了朱瑕城,右线的程青经过半个月鏖战也越过了兰陵,鎏诺乃至之前斯诺编织的莫拓防线因为莫阿已归鎏诺也被撕开了口子,灿阳城一时毫无遮拦,门户大开。 在南线的鎏诺不断收到灿阳千叶发来的急报,也在不断地评估形势。 眼下万事俱备,只要再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也许自己就能够打败经年,彻底解决遗患。 这些看法容或有所不当,不排除鎏诺有过高估计自己力量的成分,但两败俱伤的可能是极大存在的。一旦受到重创,安渝、隆基乃至烟阳王必将会趁虚而入,经年也就离灭亡不远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也许鎏诺不是一名出色的政治家,但绝对是一位卓越的军事家。他准确地判断出尽管经年此时力量未到强盛,但他绝对是自己一统中川最大的对手,而且如果不在此时趁着他羽翼未丰,将他彻底剪除或者重创,就将永远失去机会。可是,其他人却没有如此这般的洞察力。 可是,鎏诺已不得不挥师返回。 形格势禁,鎏诺黯然长叹,满是不甘和无奈。 “错此良机,将来我等恐怕皆是败将!时也,命也!”仰天长啸,久久回荡,颇有几分英雄末路泪满襟的悲怆。 建元八年暮商下旬,亦安引军率先脱离战场返回北川,并一路北上,缓解拓苍城的危势。 既望,鎏诺也班师回朝,坐镇灿阳城,全力应对捻诺的进攻。 这一战一打就是两年多。 云泽城下,巨大的伤亡迫使双方主帅的心理和想法无时无刻都在发生变化,这一回月支人率先选择了改变。 作为主帅,敖天具有出色的战场嗅觉,可以随机应变;作为将士,他又充满了马勒裹尸的血气,不惧上阵厮杀。他远远看着城上的流云,前番星布、芒臣、博曜战死,此番恃城逞凶,这位曾经大败四国联军的主将愤怒到了极点。 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而且要算,就要算得彻底! 建元八年仲秋十九,在城下留下三万具尸体后,敖天反其道而行之,由重点进攻改成了全面进攻,对北、西、南三门同时发起了进攻。化整为零,本以为西门的攻势会有所减弱,但路云承担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扶风和奕承也面对着空前的挑战。 这是要孤独一掷了。 梦乡水寒 滥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同样,没有对比也就没有动力,三路熊兵争先恐后,爆发出高度膨胀的热情,都想拿下头功,率先攻入城中。在保留五万人继续向路云施压外,天罴向北门展开攻击,战斗率先升级,似乎也成了战斗最惨烈的地方。月支士兵无数次攀上了城墙,又无数次变成尸体跌落。城门陷落,各自主将就身先士卒,一方冲击,一方封堵。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肝胆十万心! 每一寸的进退都是血的代价,三天的争夺下来,天罴中箭,扶风也多处负伤,甚至暂时脱离了指挥岗位,麾下人员的伤亡不计其数。 由于敌人分散了力量,面对西门的敌军,路云在死守的间隙,看准时机,出城迎敌。他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虽然未能击溃月支大军,但足以打乱了敖天计划的进行。 双方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虽然守军总体上仍占下风,但城池依然牢不可破,胜负不分。与此同时,由于时机日渐成熟,流云接到了忘川从烟渚城发来的密信,即将展开下一步行动。 与上面二位相比,让人意外的是,南门奕承取得的战绩就突出很多,在自身损伤较少的基础上斩敌数量最多。首日接战,击退敌军两次进攻,斩首三千;次日之战,击退敌军三次进攻,斩敌三千五百;第三日战斗,退敌进攻两次,斩首五千。为此,奕承的部将还专门向流云、忘川和鬲津候上书,兴高采烈地请求表彰。 福兮,祸之所藏。 建元八年仲秋廿六,平静了三日后,月支人转而又变成了对西门的重点进攻,这一次攻势来得更加猛烈。这场持续了一个上午的进攻无疑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流云在内,都以为这只是往次进攻的延续。 然而,月支人已经探查清楚各门情况,连日的交战也让他们明白了各门守军的战力,他们早已做出了更有针对性的调整。 未时,西门的进攻放缓,但兵马未有调动,敖天还在大营,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正常的休整。可是南门突然告急,出现了大股月支将士! 因为有前几次战胜的经验,奕承果断地做出了和前几次一样的应对,但是没过多久,他和他的部将们就发现,这些前几日还能轻易击退的月支士兵,战力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奕承仍然没有过多在意,因为来自西门和北门的情报显示,月支人的精锐力量没有调动。 流云之所以让奕承守南门,是因为南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之所以易守之地给了他四万人,而且这四万人还大都是鬲津候自己的原班人马,怕的就是事情有变,不好调度。然而,鬲津候麾下这位久经战阵的大将终是轻敌了,月支人开始渐渐爬上墙头。 如果他第一时间向流云汇报,也许马上会有来援赶到,局势还可以扭转。但他确信,这次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前几次月支人也曾攻上过城墙。 上来,我打下去就是了。 有的错误,犯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执着于取胜的奕承,丝毫没有意识到城外敌军的迥异。这一次,那个隐藏在烟瘴里的敌军主帅不是天罴、敖天,而叫做琼林!而在他身后的是十五万熊兵! 奕承更不大可能知道忘川和流云已经成型的宏大规划,名字叫做“肃本清源”! 月支人这次的进攻和以往终究不同,越来越多的熊兵登上了城头。作为一名将军,奕承不缺独当一面的战斗精神,直至战到力所不及他才向流云告急,而且为了一个将军的颜面,也仅仅是简单地通报了战况,因为他有四万人,他还存一点侥幸,也许过不了多久,用不到流云劳心就可以扭转局势。 也正是因为他一步步看来正确担当的决定,彻底埋藏了云泽城。 南城门破,数万月支将士涌入城中,守军狼奔豕突。不知奕承是死战不退,还是撤退不及,终是没能再离开云泽城。混战中,这位南川名将从城墙跌落,为城下参差矗立的枪戟刺死,就此殒殁。 南门的失守立刻打乱了其他各门的部署,败局已定,流云立即组织人马撤退。 北门和西门外,天罴和敖天还在虎视眈眈,凝神屏气地等待着守军夺门而出的一刻。如此一来,无异于腹背受敌,羊入虎口。流云令各门留下部分人马迟滞后统一从东门撤退,那里对着烟渚城的方向。 为什么还要坚守其他城门?因为一旦其他门外的月支士兵同时入城,兵合一处,那将对撤走的守军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大家都知道留下继续守城就意味着死亡,场面十分悲怆。但宏猷的君主总能滋养感人的瞬间,那些曾经主动投奔忘川入伍的将士面带微笑,眼神坚定,大义凛然地送别了昔日的战友,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下。 国有难,操戈披甲,人有危,众士争先。 由于西门距离东门横跨云泽城,距离稍远一些,需要的时间也久一些,因此在回撤途中不可避免地遇到了熊兵的抄截。路云眼看着西门已破,敖天刀锋将至,为了尽可能地保存力量,他选择了留下,掩护其他西门守军撤退。这一留,这位年过天命的老将就未能再离开。 梦乡水寒 博弈 有人说,他死战力竭死于乱军之中,也有人说他直取敌将,折于敖天刀下。但可以确定的是,西门的大部守军得以保全了下来。 东门的守军作为第一批撤离的部分,基本完好无损地离开了云泽城,仅留下不足千人维护撤退秩序。 因为敌军来得太快,守军尚未走远。作为东门守将的知尤,在北门和姗姗来迟的西门守军陆续通过以后,选择留了下来,扼守城关。 最先追至东门的月支人是琼林的亲兵,而知尤早已紧锁城关,在门内列阵等候。琼林的身后,天罴和敖天也陆续带人赶到。 月支人在通过逝水峡时,已经领略到了守军的舍生忘死、同仇敌忾,此刻他们又将在此领略守军的背水一战、向死而生。 “奉阳知尤,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知尤十分坦然,面无惧色。当他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天罴拔剑示意挥军冲杀,被琼林抬手制止了,又缓缓将剑插回了腰间。 从队伍里走出一员副将,身高臂宽,两眼猩红,面目狰狞,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高地月支,御前翊卫。”声如闷雷。解决眼前这一小波阻碍前进的人只是时间的问题,解决那些撤走的守军也就是换个地方的事情,琼林有这个自信,他并不着急。 经过变异转化,高地月支的异尸军团已完全不同于崇明岛上那群毫无理智、躁动嗜血的怪兽,也不同于朔然大漠里那些为源主是从、为之驱使的行尸走肉,高地的异尸似乎保留了原来的理智,但三者外表看来没有差异。 知尤拖着画戟快步上前,敌将举起梨花斧正面接战。出战以来,异尸的事忘川和流云早已进行过训导,累日来的接战,知尤也接触了一些。他画戟纷飞,猛攻敌将上路。对方比他高出近两个头来,虽然闪躲,速度却迟滞了一些,多处中招,血流不止,却丝毫无意回避。战至酣时,敌将干脆将兵器丢了出去,虽未伤到知尤,但知尤却因闪避不及,被敌将近身抓住,重重甩了出去。 还未等他爬起来,对方再次直接拎住了他的甲胄,知尤干脆顺势一翻,一戟刺进了敌将胸膛。可对方却并不在意,直接再次将他抡飞出去。 还好知尤眼疾手快,握住了戟柄。因为戟刃倒钩还在敌将身体里,他只是在空中飞了两圈,没有再次狠摔出去。 月支将士看得拍手叫好。 然而一声脆响,敌将折断了插入自己体内的画戟,一手抓过知尤,掐着脖子,高高举起。知尤窒息得难受,脸色铁青,双手拍打敌将手臂,丝毫不松。挣扎中知尤抽出腰间佩刀,猛地砍下,断其一臂,方才落地。 敌将断臂黑血如注,却丝毫没有停顿,又扑将过来,知尤闪到身后,挥刀而下,敌将人头落地,这才没有了气息。 跟随知尤留下来的守军看得两眼发直,缓过神来,开始呐喊鼓气。 琼林对御前翊卫的死去稍感意外,脸上露出了不悦,策马离开了阵前。月支人感觉受到了极大的辱没,步步向前进逼。 还没等守军呐喊几声,敖天抛出长矛,知尤闪避不及,直接被刺穿在地。早已自绝后路、抱着必死之心的南川将士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奋勇击敌…… 东门内的战事又持续了半个多钟头,渐渐恢复了平息。 望着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南川守军,敖天未再追击,下达了收兵的指令。 云泽城一战,旷日持久,由于参战双方准备周密,参与人数众多,惨烈程度远胜于当年的四国南征。 月支人遭到了大人立朝以来作战中最大的损失。 然而,尽管月支人付出了惨重代价,但仍旧不停向前推进。忘川军折损十多万人,声名显赫的将领轻舟、承凯、路云、知尤、擎希接连陨落,偏将以下战死近百人,实力被削弱的同时,士气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士卒开始出现流亡的情况。 这一战产生了几个不容忽视的结果,也为后续的决战和几个人的命运埋下了更为悲壮的伏笔。 鬲津援军损失惨重,爱将奕承战死,坊间传言流云以奕承力抗熊王之主力,故意为之,以暗中削弱鬲津军的实力。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这到鬲津候耳朵里便不停产生涟漪。 阵亡的将领中,承凯是简阳的妻弟,而云泽城战死的知尤虽在流云麾下效力,却是简阳的嫡系。战后的众说纷纭,其中最致命的谣言是忘川知悉知尤底细,流云故意把他留下阻敌。如果说前者的战死让简阳开始承受枕边风,后者的死则让简阳开始多疑。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这杀人不吐骨头的乱世。最后这也确实被田野所利用,给了田野可乘之机。 如果说流云渡的战败是准备不足,拜月城、云轩城的失败是实力不济,那云泽城的败退除了琼林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战场局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忘川有意的战略安排。 他深知异尸的祸乱,决心予以根治,不然月支人北上蔓延,祖宗基业尽毁,生灵水火涂炭,后果不堪想象。 为了促成这一局,忘川不可谓不大手笔,决心以南川的存亡来换取整个中州的安宁。 尽管中川、北川、大漠现已不属于你,但你甘愿为天下承担这个牺牲,胸怀寰宇。 梦乡水寒 布局 其实最痛苦的也是忘川,目睹如此之多的将士魂断沙场,每日都是万箭锥心。唯一能期冀的是这一切快点结束,还世人一个祥和安宁的世界。 从拜月城的交战中,流云已窥其全豹,就曾向忘川建议,最后是云轩城的失利坚定了忘川采取行动的信心。要想彻底解决异尸的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们全部根除,所以他决定在云泽城下一盘大棋。因此,忘川在云泽城投入了巨大兵力,流云誓死抗击,只是为了吸引出高地的所有兵力,引之入局。 既能有效杀敌,又能把戏做得更足一些,路云、扶风的顽强抗敌何尝不是明智之举? 只是好梦向来易醒,百密总有一疏。熊王琼林不期而至,奕承却没能顶住压力,最后在没想到的时间以完全没想到的方式进行了撤离。 事情总是两面的。奕承的轻敌导致了忘川军在云泽城的失败,搭上了几万人的代价,但另一方面却使戏更加真了,守军抵抗如此激烈,众多将士的牺牲如此真实,月支上下更加确信南川人已经势穷力竭,血流将近。 而异尸熊兵的加持,更是让所有月支高级将领相信,他们会继续攻城拔寨,兵锋所指,所向睥睨! 建元八年暮商末,云泽城陷落月余,月支大军出现在了烟渚城外。在这盘宏大的棋局里,琼林带着全部可战之兵和异尸,倾巢而来,在流云计划好的时间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点。 同时,忘川也希望彣宇能尽快带回想要的消息。 由于兵员的流失,此时守军仅为二十万上下,鬲津候的援兵迟迟未到。而月支由于琼林的到来,拥兵三十万,尽为精锐,在异尸的转化下,人数还在持续增加。 解决异尸的问题显得异常迫切。 其实,忘川也不想情势变得如此危急,为了能获得烟阳王赵金和隆基候的支援,他曾派使向他们详细地阐述了异尸的情况和危害,甚至将捕到的异尸送到了他们面前。但是大局观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无一例外地遭到了婉拒。 面对灾难,只剩下忘川孤力强支。 忘川理解他们为了保全自己的考虑,但南川黎民已经承受不起。如果他也只扫自己门前雪,那么不出两年,天下生灵将遭荼毒殆尽。 灾难之下,没人会成为一座孤岛。 天下负我,但我仍要为天下人担起责任! 此刻的城里,容或整个南川,都弥漫着悲观的气息。这种悲观不是没有来由的,如果说前几次的战败可以理解,但是在云泽城,忘川军在兵多将广、人数占优、具备守城优势的情况下仍然不敌。这显然是无法让人接受的,尤其是那些南川旧臣和普通民众。 建元八年初冬初三,两军在城外列阵迎敌,天罴力挫流云,折守军近三千人。 次日,天罴再败流云,斩首五千余众。忘川军只得退回羊城之内,连夜掘沟,以图固守。翌日拂晓,月支前军实现突破,越过路障,前仆后继涌了上来,但到壕沟前不由得刹住了脚步。沟深足有四五米,宽丈余,月支士兵似乎都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夜之间,守军竟然完成了如此巨制! 壕沟是真实的,但月支人不知道的是,这条沟的发掘工作从云泽城败退前就已经开始。 阻碍只是暂时的,虽然可以延缓,但一道深沟阻止不了熊兵的步伐。高地的胜利似乎指日可待,几乎所有潜在的对手都在隔岸观火,等待着看忘川的覆亡。 但是,一道来自月支的谕令叫停了所有敌军的进攻。 月支人停止了所有行动! 让人惊讶的还在后面,几个月来朝会议战时,众人已经沉寂无声,但第二日一早,月支方面的一封书信立即使城内热闹了起来,已绷紧神经的所有朝臣开始议论纷纷:月支国师要见忘川! 这封盖有熊王琼林印信的书信让南川旧臣大感意外,信中不可一世、残暴不仁的熊王竟然充满谦卑恭敬之词。 当然,这是月华国师的意思。 传言熊王对这位新上位一年多的国师推崇至极,不想尊崇到如此地步。 众人断定,若见此人,其分量绝不低于琼林。 但是,大家绞尽脑汁地思来想去,眉头紧锁,终是没想明白这位月华国师是何用意,七嘴八舌地发表了一堆意见。多数担忧月支别有用心,借机发难,反对忘川前去。 也有部分朝臣支持忘川前去,理由是死马当活马医,可探明敌人意图。毕竟如今我方式微,围城在即,而此时对方最显赫的当权者主动降低身段,用词谦和,提出来见面,不可怠慢。似乎若寻得不战退兵之法,也未尝不可。 有这样想法的人,都是极度自私狭隘的人。鼠目寸光,他们只能看到自己的利益,也只求眼下可以活下去,仿佛多活一天就是莫大的胜利,以至于无所不用其极。 流云一直未发表意见,因为无论仗打到什么份上,不管忘川的决定是什么,他都会支持。 对于这封信,忘川也是意料之外。云泽城鏖战,将异尸大军悉数引出,他实现了自己的战略目的。 为了能够彻底清除隐患,当月支大军来袭,忘川还选拔了三千精锐,釜底抽薪,反其道而行之,在自己最好将领的带领下大纵深大迂回,去了月支高地。现在,那些好奇左将军彣宇去了哪里的人,可以释然了。他避开月支主力,瞒天过海地杀向了月支高地,目标就是这位异尸源头的国师。 然而,这位国师此刻却出现在了这里。这不得不让忘川意外,彣宇此刻在哪里? 梦乡水寒 兄弟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此刻还要见自己? “谈谈,契合点在哪里?” “他到底要做什么?会不会坏了我的计划?难道还有什么更坏的事?” 既然想不到见了会有什么坏处,那就见一见吧。 第二日,为表诚意和尊重,月支大军不但丝毫未扰,甚至又后退了一里。 晨雾散去,辰时三刻,忘川带着扶风在守军的万众瞩目下,乘马缓缓走出了城门。两阵中间已可清晰见得月支人搭起了遮阳篷和高台,月支国师已在上面等候了。一般战场上占优的一方都显得强横无礼,对方这般谦逊,忘川多少感到意外,心中的谜团更重了。 忘川抵达后,对方月支的礼官已经在此等候了。忘川下马,对方赶紧行礼如仪,丝毫不敢怠慢。跟在身后的扶风更加不解,眉头紧皱。 忘川下马缓步登上了高台,扶风紧握手中兵器,高度警觉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见二人登台,已经等候的月支主将敖天赶紧行礼,恭请世子忘川入座,随后敖天开始斟酒。 忘川和扶风更加意外,其礼节不比中原王室礼节怠慢,态度丝毫不像昨日还对垒厮杀的仇人,倒像是故人朋友。 眼前的月支国师扎着发髻,正背对着自己,站在高台的另一边,注视着远处的山峦。身着深赭色长衫,身形与自己相似,略显单薄,不似月支人那般高大魁梧。 更让忘川吃惊的是,眼前的案几上盛放的,竟然是自己昔日在宫中时最爱的菜肴和酒品! 从纪灵末年政事动荡开始,忘川已经多少年没再喝过这种酒都快淡忘了它的感觉。此事外人并不知悉,就连自己身边的近人知道的也寥寥无几。月支人是怎么知道的? 忘川对眼前这个背影的好奇达到了顶峰。 引导忘川入座后,敖天走到国师身边进行了请示。国师“月华”这才转过身来,向案几走来,欠身坐在了对面。 虽有绮纱覆面,见不得真容,但行为举止,落落大方。 忘川的心里累积萦绕了一连串的疑问。 “敢闻上师见我,所为何事?”见对方似乎并无敌意,一直这么客气,忘川言语里也尽显谦恭客气。 月华国师倒是像没听到一样,我行我素,说话间,已经拿起案上精美的玉爵示意。 忘川犹疑,身后的扶风立即上前阻止了他饮下爵中的美酒。敖天不悦,立即上前,被月华回头看了回去,那表情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受到了训斥。 随即,对面的月华见状微微笑了起来,举起玉爵一饮而尽,再次向忘川示意。忘川挥了挥手,示意扶风退后,一饮而尽。 “好酒!”忘川脱口而出,故乡的滋味! 对方仍未出声,但忘川似乎可以感受到绮纱背后对方复杂的表情。 月华开始为忘川斟酒,并示意他吃菜,二人开始对饮,忘川的紧张渐去,顿感快意。 一连喝了三杯以后,对面的月支国师咳了几声,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很显然,如果不是不胜酒力,就是已经病入膏肓。 “你没事吧?”忘川不经意间关心了一句。 月华一顿,哈哈大笑了起来,自己喝了一杯。 怎么看两个人都不像是你死我活的对手。 “国师今日邀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品酒吧?”待对方平复了下来,忘川轻松地问道。 对方仍未说话,血红色的眼睛看了看忘川,又看向了远处,挥了挥手。远处战车驶来,扶风立即紧张起来,请示忘川是否离开。国师示意不必紧张,待侍卫近前,将一五花大绑之人押到了忘川面前,随即侍卫退去,台上依旧还是月华、忘川、敖天和扶风四人。 “这个人杀了我很多部下,今日我把他还给你。”月华第一次说话,语气平缓。 听他说话,很难把他和残暴凶狠的月支人联系在一起。 被缚之人身受重伤,头发散乱,奄奄一息。 “彣宇!” 忘川不禁大惊失色,扶风赶紧去扶。 忘川满眼心疼,彣宇枕在他身边,气息微弱地诉说了几句。 彣宇按照计划,确实出其不意,趁月支大兵外调,一路势如破竹,潜入月支高地。然而,当他秘密推进到月支王庭时,却发现情况不对,月华国师虽在这里,可是这里异尸的数量却大大超过了之前的估计。此刻高地的异尸不但有月支人,还有少量的朔然人和平原人。平原人多半是被掳去的,而朔然人则多是在文杰的专政之下逃亡而来。 月华对彣宇的到来也不意外,似乎早有准备。 孤军深入,左右皆敌,彣宇虽然勇猛无比,可敌军有着太明显的数量优势…… 话语间,月支国师起身又站到了远处,把时间让给了这一对君臣。见他们整理完毕,方才落座。 对于彣宇的情况,忘川没说什么,毕竟都摆在了眼前。 山雨欲来,沉风掠过,月华开口:“如今天下大乱,诸侯林立,却无一人愿意与月支纷争。王子为何不效仿他们,保得自身权势富贵?”声音很低沉。 梦乡水寒 对错 忘川轻拍了下双腿,向后靠了靠身子。“众人之意,我难左右,但也无意效仿。生而为人,虽逢乱世,不能为天地立心,但可为生民立命。阁下的不死之术我业已见过,倘若天下生灵遭此荼毒,皇权富贵又于我何用?” 扶风将彣宇搀到了一边。 “诸侯鼠目,无人援你,你真要以一己之力,孤军挡我不死大军?”月华的语气依旧平静。 “诸侯鼠目,未见唇亡齿寒,辅车相依之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为英雄。况我为人王之后,若不为天下黎民执此一役,何人保其周全?”忘川大气凛然,小臂拄着案几,自饮了一杯。 月华微微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好一个人王之后。” “如今黄金平原豪强林立,荒原新青虎视眈眈,纵我月支不入,你如何保得天下人周全?”月华语气突变激昂,接近厉声质问。 “尽己之力,保一方安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忘川只有这一种回答。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开始摇着头,大口喘气,明显是身体开始不适,半天才平复下来。 “国师风度儒雅,不似残暴滥杀之人,为何执意对中原用兵,祸乱天下?”见对方恢复,忘川追问了一句。 月华只是看着他,没有作答。 但这句话明显刺激了敖天,他已摆出了拔刀向前的趋势。不过,再次被月支国师怒目,及时制止。 “祸乱?祸乱?”月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再次看向远方,思考着忘川的话,风拂动了他耳边的发丝。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啊。”随即扶住栏杆,开始狂笑不止,情绪波动很大。 忘川呆在原地。 半晌月华又补充了一句:“我走过的孤独很黑,你无法体会。”淡淡地回答了忘川。 忘川若有所思。 “我做这些,想要的并非为了王位,我真正期盼的,是拯救那些疲惫不堪的黎民。”忘川低沉却铿锵有力地回答了对方。 “黎民?我算不算黎民?谁管过我!”忘川的话仿佛触碰了月华哪根神经,对方歇斯底里地质问。 忘川楞在原地,不明所以。 “非战不可了?”对方的语气变得冰冷。 忘川的心里比任何人都不想要战争,战争意味着伤亡,可是能阻止战争的,也许只有战争。 “若异尸不除,百姓难安,非战不可!”忘川沉静了片刻,回答了这个问题。 “哈哈哈……”月华双手拍腿,笑了起来,饱含沧桑和无奈。 “既然如此,臣弟再敬皇兄一杯吧!”对方显得异常纠结。 “臣弟?”忘川一下伸长了脖子,屏气凝神,生怕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扶风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忘川脑中如霹雳划过,恍然大悟!众多谜团瞬间开解! 难怪对方的身形、声音、气质总让自己感到似曾相识,甚至对方对自己性格的了解和这眼前的美酒…… 一切就像隔了一层窗纸,隐约可见又无法道明,那种难以言表的困顿,现在终于可以拨开了! “惜朝,是你吗?”忘川赶紧向前走了几步,扶住月华双手,用颤颤巍巍的声音问道。 “忘川皇兄。”惜朝双膝跪下,满眼泪水地回答了兄长的疑问。 地位尊崇的月华国师竟然是惜朝,自己的堂弟! 忘川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把将惜朝搂到了胸口,泪水忍不住流下…… 看到这突然的举动,敖天和扶风想动,又都退了回去,纷纷楞在原地。这一次不是主子有命令,而是不知所施。 当忘川热泪盈眶地摘下惜朝的面纱时,泪水彻底决堤。 两兄弟一叙便将近三个钟头。对两个人而言,时间很短,但众人却等得无比漫长煎熬。 月支大营的熊王琼林和烟渚城内以流云为首的百官将士都心急如焚地关注着高台上的情况。高台位于两军中间,又有帷幔遮挡,其他人看得也都是云里雾里,未敢妄自行动。 从惜朝的口中,忘川才知道,异尸源于锦绣宫中,具体说就是自己的父王龙晟追求长生不死的后果。纪灵一十八年,惜朝最后一次回朝,于寝殿内阁窃得金丹时,无意中也撞见了自己的皇叔异变吞食人血的样子。那个时候的龙晟还有理智,只是需要定期进食。 忘川这才联想到当时父王行为怪异等举止,期间也总有内侍和宫女消失的事。所有调查,最后都不了了之,似乎无形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一直在暗中干预。 一时间,自己还是难以接受父王就是异尸的始作俑者和罪魁祸首的事。 千秋殿大劫前自己又有多久没叨陪鲤对,见过那个曾经宽仁的父亲了? 自己对父亲充满了崇敬和信任,但纪灵末年,朝政腐败,民不聊生却是不争的事实。隆基候“复仇除奸”到底是夺权之措,还是正义之举? 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 惜朝远在大漠的朔然,竟历经了如此变数,而他做的一切似乎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谁又有怪罪别人的权利? 如此一来,与其说是月支选择了惜朝,不如说是惜朝自己为命运做出了抉择,只是这份抉择充满了凄凉和悲愤。 在他做出选择那一刻,内心是经历过多少波澜和曲折? 梦乡水寒 公平 他的心已像他的面庞一样,伤痕累累。他的灵魂已像他的肉体一样,溃烂生疮。 他热血过,也阳光过,他抗争过,也深爱过。在世界抛弃他时,他倔强地抛弃了这个世界…… 他没办法选择新生,所以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毁灭。毁灭这一切他深爱过的事物,毁灭这个让他备受煎熬和痛苦的世界…… 三个时辰里,惜朝由激动逐渐变为平静。激动是因为再见亲人是他梦寐以求的奢望,而且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深陷困境时,他曾深切渴望家人的帮助,而等来的慢慢都变成了失望,比如灿阳迟迟未到的支援、比如凌霄关那紧闭的大门、亦或是大漠纷杂的战乱…… 他也曾为自己的身世不平,凭什么自己要在大漠承受流离之苦? 凭什么自己要远离皇位? 凭什么中州的变数最后要自己承担? 不,我可以抗争! 我选择黑暗,因为光明灼伤了我的眼睛! 世人待我以苦,我当以怒火吞噬一切! 此刻,心底最后的温情已经流露,涟漪过后,迎来了彻底的平静和冰冷。 惜朝是在诉说自己的经历,更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既然我全力向上,天公不遂人愿,那我反其道而行之,胜天半子又何妨? 时辰同一番场景,同一番对话,三个时辰里,忘川却由平静温情变得异常沉重。 临别,惜朝又平静地问了一句:“皇兄,你让我做成一件事,行吗?”忘川默不作声,满眼泪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一仗,非打不可吗?”惜朝这一问饱含深情,也饱含了他最后的期盼。 因为他知道,战端一开,便只有生死,没有亲情。而现实是,忘川不是他的对手。 尽管自己身处险境时,他们从来没管过自己。但此刻,他还是于心不忍,不想亲手将自己的哥哥埋葬。 忘川掩面而泣,他明白惜朝最后的努力。 他深爱自己的弟弟,不管他是人、是鬼,他也能包容他犯下的错误,可是他无法放弃身后的责任。 “我做不到。”忘川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青衫。 不管是什么样的梦想,自己拼命追寻才是最重要的。两人都在各自的路上。 看着惜朝渐渐远去的背影,忘川无比沉重地回到了烟渚城。 曾经嬉戏玩闹的兄弟,如今刀剑相见,水火不容。 这一别,便是永远,更是一生。 建元八年初冬十二,南川的天气温和依旧,天空下着淋淋细雨,灰蒙蒙的天幕下一切都很压抑。 大帐中惜朝、琼林和一众将领披戴整齐,大帐外异尸熊兵张牙舞爪,全都望着远处的烟渚城。惜朝眼里满是冰冷,在这些月支人眼中,却全是渴望和兴奋:南川斩我上将数员,折我数万甲士,摧毁对方后,后果只有一个—屠城! 战前,忘川向所有人公开了自己的战略意图和布置,争论声停止了,泪水湿润了每个眼眶。老幼早已转移,昔日那些悲观的情绪早已不见,那些妄图苟安的臣属也站到了军阵中,眼含热泪。 忘川顶着竹蓑,对着全体将士,说了最后几句话:“我不识诸君,诸君亦不识我。但我们的性命,早已绑在了一起,生死与共,国士报之!今日若胜,川,必以救黎民之恩,厚报诸君!今日败,川,必先诸君而去!” “追随世子,万死不辞!追随世子,万死不辞……” “开战!”随着忘川一声声嘶力竭的呐喊,城门缓缓打开。 惜朝坚毅地看着忘川的军阵,足够冷酷,却内心划过最后一丝波澜。他的心早已冰冷,等待烟渚城的答复到最后一刻,这已是他最大的宽容。 实在没有余地了?他冷冷地笑了笑。 琼林看了看惜朝,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在复仇,或是保卫家园的情愫驱使下,双方都毫不犹疑,全力冲杀,期待最后的胜利。 忘川军留下不足三万人守城,全军出动,而月支大军直接派出了二十五万步骑兵,想要一举击穿守军的壁垒。 降雨导致地面异常泥泞,双方就在泥沼里拼杀搏命。从辰时到亥时,拼杀不停,战鼓不止。惨烈的拼杀伴随着巨大的牺牲,喊声哭天抢地。至夜幕,月支主帅敖天战死,将士折损八万余人,简阳、扶风负伤,忘川损失更大,伤亡近十万人。 战斗持续到第二天天明,月支人还是击穿了守军铜墙铁壁般的防线,如楔子一样插入了守军阵中,并乘胜扩大优势,驱散了城外守军,攻入了城中。 守将暮盱率军奋力抵抗,同时城外的部分守军回涌,形成夹击,与月支人在城中展开了一个巷口一个巷口的争夺。此时战场被撕裂成两个部分,巷战中月支人并不占优势,城内的战斗似乎比城外的对决更加激烈。 再加上入城的月支军经过一天一夜的连续厮杀,已经疲惫不堪,与城中以逸待劳的守军相比,厮杀中落了下风。天罴连续两次向琼林请求支援。 为了彻底结束战斗,摧毁南川人的意志,琼林下达了全军攻城的命令,自己一马当先杀了出去,身后是留下的五万熊兵。 统御千军万马,沙场驰骋纵横,这是惜朝一生之中最期望,也是最辉煌的时刻。 梦乡水寒 荣光 不出意外,接下来月支人会风卷残云! 这是抵抗的代价,也是杀一儆百,给黄金平原各势力敲响的丧钟! 在月支人强力冲击下,外围的守军四散而去,回涌到城内的守军又逃了出来。在近一个钟头的激烈争夺中,月支的不死大军在蒙蒙的夜色下,大部被城内的激烈厮杀吸引到城中。 惜朝在城内塔楼的高点下停下了战马,趾高气扬地看着城中的一切。 二十余万人在这局促之地浴血奋战,人头攒动,哀号遍野。除暮盱部外,城中的各部守军根本无法抵挡月支人的冲击,且战且退,留下一路尸体。 为了支援城内敌我人数悬殊的守军,也为了将城外还剩的月支人引到城中,忘川不得不以身犯险,吸引着城外的熊兵追击自己,进到城中。 月支人的目的不在于攻占城池,而是想把守军屠杀殆尽。当陆续败退到城中时,月支人也都尾随而至。 此时的城中乱套了!内城是一开始留下的暮盱部守军和最先杀进城来的天罴部争夺,中城是扶风率军在与第二批次冲进来的琼林鏖战,外城是忘川率军与天罴厮杀,没有绝对界限,只要是敌人大家就互相攻击。 混战中,守军逐渐摆出不敌之势,向城门退去,月支人也不含糊,咬住厮杀,势要将守军全部消灭。 两个时辰过去,无奈熊兵咬得太死,待忘川、简阳和流云按照计划撤到了城门,月支人也跟了出来。眼见计划出现破绽,流云再次引军又杀了回去,死死扼住城门。 城外,忘川之前四散的军队按照布置,完成了下一步的准备。 费劲周折,以上万人的生命为代价,月支人终是进入了口袋。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该收网了! 执行计划就在此时!千钧一发,转瞬即逝! 流云已甲胄不全,马上就要顶不住了,回头冲着忘川大喊:“快!就是现在!” 忘川再一次流下了眼泪。 不是他多愁善感,而是一旦他下达命令,就意味着城中以暮盱为首的数万余守军就再也无法生还,惜朝也将命丧于此。 但是,他不得不做了。 城内,尚未撤出的各部守军似乎也不想再撤了,躲了一辈子熊兵,这一次终于不用再躲了,终于扬眉吐气了!他们的眼里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哀伤,而是欣慰和希望! 随着轰鸣的鼓声再次响起,城内两支背负使命的守军,悄悄离开了埋伏的营垒。两支各百人的骑兵背着火箭,分东西两个方向环烟渚城而去。 没错,和崇明岛如出一辙,又是火攻! 既然敌人的军队难以杀死,而且可以快速扩张,那就从肉体上消灭它,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吧! 月支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捕杀这些突然冒出来四处放火的骑兵。 城内的散骑四处纵火,城外的火箭密密麻麻升空。 城内的房屋都被浇过了火油,被早上小雨淋湿的屋脊早已干透,到处又都暗藏着柴草火料,瞬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或呛或烤,让人四处躲藏,惨叫连连。 站在城中高处的惜朝见火光四起,恍然大悟,意识到大事不好,立即下令撤退,却发现之前攻进来的城门已在激烈争夺,却被死死扼住。 守军在外侧牢牢封住大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门下尸体已堆积如山。 城内的大火瞬间引燃了所有可燃的物品,浓烟四散,涕泪俱下,根本睁不开眼睛。忍受炙烤的同时,月支人还要忍受无数只从天而降的冷箭。 忘川下令,觚中的箭一支不留。守军将士个个满弓而射,“嗖嗖”的箭翎声,似乎是在发泄几个月来积攒的怒气,更像是在为死去或者正在死去的同袍哭泣。 不断有月支人爬上城墙,一跃而下。可是这种行为成活率极低,因为即使没有摔死摔残,城外的守军也会立即一拥而上,乱刀加身。 还在城中的守军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既不躲避,也不拖延,依然在不停地砍杀眼前的敌人,似乎多杀一个就赚到了一个! 琼林,这位不可一世、嗜血彪悍的熊王,慌乱之下,死在了这万箭火海里。 经过近一个月的部署,城内几乎没有死角,能躲避的地方流云几乎都为月支人想到了,事无巨细。 惜朝没有束手待毙,组织全部力量再次向城门发动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城内城外是忘川与惜朝的角力,是宽容与仇恨的对决,更是生与死的较量! 当城外的所有人都觉得大事已成,刚要稍微放松一下绷紧的神经时,对死的恐惧,对生的渴望,硬是逼着月支人不计代价打开了城门,涌了出来! 情势失控,守军开始逃散。 城外已无多余兵力,眼看着几个月来的布局即将失败,忘川两眼望着火光,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疲惫不堪的将士,咬紧了牙关,眼含热泪,做着最后一搏的准备。 万急时刻,未等他亲自上阵,扶风站了出来。他甲胄已经残缺,衣衫上溅满星星点点的血迹,踉跄几步抢到前面,拦住后退的士兵,长枪杵地,几乎用哀求的口吻哭喊:“我们不能撤啊,为了自己的父母孩子!” 扶风两眼血红,“噗通”地跪了下来。 梦乡水寒 解脱 扶风的突然之举惊震住了四散的士兵,让他们迟疑地停下了脚步。沉默了片刻,不知是否又想起了战前忘川的训导。当有第一个“我留下来”声音以后,人群中慢慢想起了“生死与共”的呼声。 这些士兵再次集结,跟着扶风高喊着口号冲向了城门。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重新捡起了武器,不约而同回到了自己坚守的位置。 见局面得以缓解,流云赶紧组织第二批次的人马,也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城门…… 火光烛天,浓烟滚滚,如果说崇明岛的大火是火场,而这里简直变成了火的海洋! 惜朝身后的了望塔被火烧毁,重重砸下。 忘川擦擦脸上的血水,喊着沙哑的口号,带着第三批人前仆后继地冲向了城门…… 城门外是生,城门内是死。城门内是求生,城门外是求死! 大风呼号地卷着火光在城内翻腾,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百千人大呼,百千犬吠,中间力拉崩倒声,火爆声,噼啪风声,百千齐作。又夹百千求救声,曳屋许许声、抢夺声、泼水声、厮杀声,凡所应有,无所不有。来自火海的歇斯底里,让现场的每一个人毛骨悚然…… 至第三天拂晓,战斗已经停歇,浓浓的烟气仍旧混杂着晨雾笼罩着烟渚城上空,死一般的满目疮痍上泛着淡淡金黄。 提前撤出的老幼妇孺返了回来,在到处搜寻着生命的气息。在城门口高高垒起的死人堆里,浑身血迹的忘川和流云满脸泥水,奄奄一息地翻动了身体。 被找到时,扶风已经没了气息,他的长枪折成两段,散落在自己被部分烤焦的尸体旁。 月支人终是没能冲出去,惜朝和二十余万熊兵永远留在了这里。 忘川在搀扶之下,战战兢兢地走进城内,他丝毫感觉不到胜利得喜悦或者宽慰。守军的上万尸首和月支人混在一起已无从辨认,到处是或聚堆或七零八落的尸体,都已被大火灼得面目全非。 塔柱烧得仅剩下断掉的几段,还熹微地冒着火苗,只剩下惜朝淡蓝色的一片铠甲。 缕缕青烟还在迎风飘动,烟渚城化为了一片焦土,到处是残垣断壁,满目是焦黑残缺的尸体,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无法呼吸。 忘川坐在一处遗迹的废墟上,木木地发呆。眼里不住地滴着泪水,脸庞上划出两道黑色的轨迹。 人们总说陈年旧事会被埋葬,而你会慢慢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心来。在尘寰的荒芜中,他从未觉得这样孤单。 死一般的沉寂中,婧晨抱着孩子走到了他的身边。阳光照在襁褓中婴儿的脸上,孩子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所谓的最终命运,赍志以殁,抱恨终天,终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一草一世界,一叶一千秋。惜朝,在这里走完了他动荡和苦难的一生,也是通透和冰冷的一生。 建元八年初冬廿三,鬲津候的护送队伍到了,田野率部迎接忘川去奉阳城。田野还特意手书一封为自己请罪,言明之前派遣援军的迟疑,同时也希望忘川能再一次宽宥自己。 烟渚城已化为一片废墟,眼前的断壁残垣,已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修复,望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忘川下达了向奉阳城开拔的命令。 建元八年仲冬末,在掩埋完战场的尸首后,近八万老幼妇孺和不足两万残兵伤员相互扶持,在忘川的带领下离开了烟渚城。田野带着奉阳官员出城迎接,着实抢地痛哭一番后将一行人迎到了城内。 不得不说这一次鬲津候的准备工作让人刮目相看,在妥善安置好忘川、流云、彣宇外,还在第一时间为老幼妇孺等安排了医官和疗养。 简阳则未和忘川等安置在一起,而是带着本部人马驻扎在了城东。月余,婉晴和流云也被接了过去。 忘川部损失惨重,大量将士战死,入主奉阳城以来行政运作之事多是倚仗奉阳原来的人马,对此忘川没有过多介怀,平时也有了更多的时间体察民情,关心百姓疾苦。所有人经过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战,都余悸未定。暂且让大家休养一段时间也好,毕竟最大的危险已经消除。 令他最为欣慰的是,半年间,凡是他体察发现的问题,田野都第一时间做了处理。后者礼节更甚,忘川也更加信任这位肱骨之士。 如果你觉得鬲津候田野是痛改前非,变成了社稷之臣,那你就错了。一个人热忱于做任何事,自然有他的目的。 其实,逢迎领导没那么容易,别瞧不上别人拍马屁,这是一件技术活。你还不一定会呢。 孙子好当,爷爷难寻,就算你拥有一整套系统完善的逢迎本领,也可能找不到拍马屁的对象和机会。总有人一边骂着逢迎拍马,一边抱怨世态炎凉,其实,哪有什么世态炎凉,只是你不得势罢了。只是你在偷偷羡慕那些只靠嘴上抹蜜,就能官运亨通的人。 以忘川现在的实力,鬲津候田野还有必要这么做吗?为什么不直接趁人之危,出兵干掉他? 答案是怕了,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前者之前仅以几千人、一年多的时间就席卷了南川,打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万一处理不好,忘川的势力再反弹就不好办了。 倒不如把他接到自己的地盘上,温水煮青蛙,慢慢分化,以至溶解消化他。 梦乡水寒 血宴 一场阴谋正在临近,一切准备已经就绪。 仲秋既望,中秋佳节,万家团圆,奉阳城内到处张灯结彩,鬲津候也在府中举行了盛大的宴席。累年的征战逃亡,忘川也难得放松一次,如约而至。 忘川带着家眷和八名近臣、四名翊卫毫无提防地走进了鬲津候的府邸。 一派祥和欢快的气氛。 事出反常必有妖,似乎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流云亦在邀请之列,但被婉晴缠住,迟迟没有出席。 此刻,作为同样怀着皇储骨肉的侧室海安正因为没能同去正在屋里置气。殊不知,自己侥幸躲过了一劫,更不会想到自己以后会在天府地搅起风雨。 忘川依然相信人心向善,他愿意相信每个人的改变。酒过三巡,候府的大门不知不觉已经紧紧关合,田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凶恶的脸庞,开始了他的高声训斥。忘川一头雾水,还以为田野喝多了。 但是,接下来的事马上证明忘川错了。 鬲津候从帷幕里叫出来两个人,忘川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他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把婧晨和孩子拉进了自己怀里。 两个人都是忘川的老相识了,一个是崇明岛“笑面于”,一个是玄墨城的永华。 鬲津摔杯为号,帘幕里预先埋藏好的刀斧手尽出。由于鬲津候之前表现得属实恭敬,双方其乐融融,忘川根本没想象到会有这一幕,也没带什么甲士来。事发突然,跟随忘川而来的近臣惊得面如土色,还没等起身逃离,几人就当场毙命于乱刀之下。 忘川夺过一把短刀,连续砍倒三人,在仅有的两个翊卫护卫下,趁乱打到了院里。 不管怎样,距离逃出虎口又近了一步。 刀斧手迅速围了上来,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忘川挡住,翊卫趁机拉响求救的信号。火光高高升空而起,瞬间使得鬲津候慌张了几分。 身在城东军营的简阳,看到了忘川的信号,但随着它划过夜空,消失在夜幕中,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婉晴一脸沉重,她知道此刻鬲津候府上在发生什么,焦虑地坐在大堂之中。 流云正在简阳府上,见到信号知道大事不好,狠狠剜了一眼婉晴后匆忙离去。推门不开,砸门而出,但是刚冲到院内,只觉脚下发软,浑身无力,便被李府家丁打晕了过去。 忘川失去了一次生的机会。 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而相反的感情便是伸手便可触及。 忘川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当你失去了强大的力量时,一些积压的、以前看似不是问题的问题最为致命。 鬲津候早已暗中联系了简阳,一个为了权力,一个为了报仇,双方一拍即合。 所以,烟渚城迟迟未能等到鬲津侯的援军。 所以,简阳部入城后被安排在了城东,而且军中亲忘川将士遭到了控制和清洗。 在府中疗养的彣宇看到信号一跃而起,拿起兵器就往外跑,也是脚下发软,今晚的水里同样也被做了手脚。而且门口早有鬲津将士把守,彣宇还得先突破他们的封锁。 “我已经向侯爷求过情了,只要你离开他和孩子,侯爷会保证你的安全!”于氏向自己的女儿喊话。 还未等婧晨回答,永华已经急不可待地窜了上来,忘川一躲一拉,直接将他夹在了腋下。见他依然挣扎不止,只得一刀划开了他的喉咙,没有多余动作,丢在了地上。 忘川此刻充满了恨意。 即使被暗算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门口的虾兵蟹将还是没能阻挡彣宇的脚步。踉跄杀退门口的鬲津兵后,彣宇在街上抢了匹马,直奔鬲津府狂奔而来。 当他到达侯府大门前被再次拦住了,未能再进一步,他甚至听到了忘川在院内的打斗声。 因为,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的名字叫做楚暮! 楚暮刚要张口劝说彣宇,结果还没出声就被后者劈头盖脸一顿大骂,做出硬要闯关的架势。楚暮见劝说不得,只得接战拖延彣宇。 楚暮这厮被忘川驱逐后,并没有感恩和敬畏,满腹抱怨诋毁,潦倒买醉之时,被简阳所接纳,金钱、地位、女色,此刻派上了用场。 在鬲津候的勒令之下,刀斧手不断向前逼近,两名翊卫接连惨死于乱刀之下。 “我要感谢你,谢谢你信任我!也谢谢你帮我解决了月支人的大麻烦!哈哈哈……”看着被死死围住的忘川,鬲津候笑得寒气入骨,奸邪无比。 门外,楚暮念及旧情,又心中有愧,见彣宇头重脚轻,只是以防守为主,左搪右挡,战几十余合,尽可能地拖住他,阻止他进去。 联合绞杀下,忘川彻底失去了生的机会。 院内,一刀、两刀…… 忘川跪倒在地,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们还等什么!”鬲津候田野咆哮着。 彣宇一心救主,听到院内的喊叫,旧伤崩裂,更加孱弱。楚暮也担心迟则生变,只得用力抡圆板斧,将彣宇击得连连后退不敌,甚至连兵刃都被震得飞了出去。彣宇气喘吁吁,楚暮趁机进步,用斧柄一磕,将彣宇掀翻在地,伤口撕展,立即口吐鲜血。 梦乡水寒 告别 身后的士兵一拥而上,死死将彣宇摁住。彣宇两眼死死地盯着楚暮,恨不得生吃了他,大叫一声,昏死了过去。 听到鬲津候勒令的刀斧手们乱刀劈下,忘川慢慢倒在了血泊之中,衣衫褴褛。 即使这样,身上的砍砸并未停止,直到他一动不动,没了气息。 空荡的院子里,剩下的只有婧晨撕心裂肺的嚎叫。 已经昏迷的彣宇似乎听到了这一切,手又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说好留她一命吗,侯爷?侯爷,我求求你!”于氏挡在抱着孩子的女儿身前,苦苦哀求着田野。 鬲津候微微笑了一下,嘴角上扬,挥了挥手。刀斧手上前,于氏和婧晨,包括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哭声凌厉,统统死在乱刀之下。 这一夜,本是千里共婵娟、家人团圆的夜晚,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凉意。 田野蹲在忘川的尸体旁,呆呆地看着,口中不停呢喃着:“这次你终于死了吧?这次你终于死了吧……” 第二日,太阳正常升起,不那么耀眼,变成了通红一轮。红晕涂在一片闪闪的云层上,映衬着地上的滩滩血迹。 有人说,忘川之亡始于拜月城承凯身亡,有人说,始于逝水峡擎希战死,还有人说,始于鬲津候的文句悱恻动人可信,甚至有人说,始于他的仁民爱物、宽厚不疑…… 一叶凌涛掀舞,壮志就此消磨。 我曾一行遁海外,我曾翩跹舞东海,我曾白浪卷铁甲,我曾起手撼南川,我曾为民逐月支,我曾孤军卫黎庶,我曾胸怀天下志,我曾温存儿女情…… 建元九年仲秋十七,奉阳城的刑场重兵把守,周边人山人海。中间最高的杆子上吊着一具尸体,已残缺不堪,在阳光的熏烤之下,残缺的尸体上依旧滴滴答答地滴着鲜血。 正是忘川。 彣宇被五花大绑于旁边的柱子上,头发凌乱,耷拉着头,一声不吭,仿佛眼前的世界已与自己无关。身后站着两个体型彪悍的刽子手。 “兄弟,我说,你就从了侯爷吧。我替你求情这才拖了一天,你就不能点个头吗?”楚暮在彣宇身旁猴急地上蹿下跳,他知道彣宇听得见。 彣宇没搭理他。 “兄弟,你倒是说话啊!”楚暮来回踱步,急得不行。 “忘川已经死了你得看开点。”楚暮实在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听到忘川死了这个字眼,彣宇这次有反应了。他没有说话,抬起头来,看着楚暮,龇牙咧嘴,牙咬得嘴唇渗出血来。看架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眼前这个昔日的玩伴。 “侯爷保证过了,只要你点头,荣华富贵应有尽有。你就想一想嘛!”楚暮的表情更加真诚可怜了。 彣宇实在忍无可忍,“呸”地一下,吐了楚暮满脸是血,发了疯地挣扎着,身上崩开的伤口深可见骨,涓涓流着血,绳子捆绑的手臂也勒出进了肉里,流出血来。 楚暮见状,只得连连回退,一脸没趣地走到了一边,擦着脸上的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颇有几分委屈。 彣宇挣脱不得,怒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大哥!”一个沙哑的声音,人群里走出一人,刚走两步就摔倒了,神情憔悴,面容枯槁。侍卫见了并未阻拦。 “你快劝劝他,快劝劝他!”楚暮急不可待,直跺脚。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彣宇再次慢慢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嘴角的血缓缓流下。 “大哥!”眼前的人连滚带爬,到彣宇的身边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你……”彣宇的声音断断续续,眼里充满了迷茫。 他一直在担心流云的处境,如今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一切。他做梦也没想到,流云会摧眉折腰,罔顾大义。 想到忘川的死和流云的所作所为,一时彣宇急火攻心,“噗”地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是夜,流云被打晕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忘川死去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流云哀嚎不止,心中满是埋怨和愤恨,可是生米已成熟饭,事情已成定局。 看着眼前的妻子和简阳,他又能如何?杀了他们已无济于事,糊涂啊糊涂! 浑浑噩噩了一天,也是他生命里最难熬的一天。这一天鬲津候和简阳快刀斩乱麻,在整个南川大肆搜捕忘川的余党,但流云对这些早已没精力过问。 忘川死了,彣宇还活着,就这样形如死尸的挨过一天后,他发了疯地跑到了刑场。 “大哥,我敬你一杯吧!”流云知道说什么都已是多余,只沙哑地说了这一句。 彣宇看着他哈哈大笑,一脚将他踢开,流云瘫倒在地。 这笑声直教流云凉入骨髓。 “走遍天下,游遍州,人心怎比水长流。都效古人柳下义,哪个相交到白头?”彣宇仰天长啸,流云泪流满面。 接着,又用尽全部力气说道:“好!你是该敬我和少主一杯。我替他喝了!昔有割袍断义,今日恩断义绝,永世不见!” 流云嚎啕大哭,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彣宇喝止了。 彣宇一句话都不想再与他说。 梦乡水寒 尘世 这种方式要远比表达出来难受得多,也许想让他把所有的话都放在心里,这一放恐怕就是余生不得安宁了。 喝下酒后,监斩官抛下了斩令。 “这,这……”楚暮在一旁急得直打转。 当刽子手长吸一口气,喷上一口酒,举起明亮的鬼头刀时,流云挣扎着想冲上去阻拦,被侍卫和婉晴拉住后,再次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婉晴满脸泪水,他根本不敢去看行刑的场面。怀里晕死的丈夫,眼前身首异处的彣宇,杆子上吊着的忘川…… 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现在,她不再坚定自己是不是对的。自己是否应该答应鬲津候的派人密谋? 死了这么多人,难道只是为了报仇? 多少铁衣裹枯骨啊。 未来潜伏着不安,过去又都有后悔纠缠。我不愿看到恩断义绝,你却执意落花残雪。 忘川和彣宇死后,流云息机忘世,疯疯癫癫,每日酩酊大醉。不久后卧床不起,一个月后,病情加重,加上旧疾复发,退出了大家的视野。 内疚、迷茫、沧桑,不安与动荡,一代名将流云走过了自己辉煌载誉的前半生,开始在骂名中走着自己的下半生。 风起云烟,一江春水浪滔滔。边烽孤岛,几人谈笑几人逃。沧海不枉今朝,日月星辰来道。红尘醒来多寂寥,青山随着冷风摇。我曾抚琴听蝉叫,寒衣相伴,听歌声未了…… 云烟缭原 小人 建元九年仲秋,忘川卒于南川,壮志就此消磨。很多人为之惊悼,也有很多人在私下额手相庆。 不久前经年刚给兄长致信,陈述眼前的形势和自己可能出现的不测,结果兄长却先遭厄运,龙御上宾。如果在承平盛世,哥哥绝对会是一位深得民心的出色帝王…… 经年是个重感情的人,每每念此,都会禁不住簌簌下泪。但眼下时局不靖,兵戈扰攘,经年只得将心痛和思念装进深处。 由于烟渚之战,忘川投入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以血宴之后,田野很快就清理完了忘川在南川的余党。 唯一需要慎重处理的是简阳,其后几个月里,面对这个曾经的战略伙伴,田野颁布了各种典仪,明里暗里拿去了简阳对军队的控制。 兔死狗烹,简阳自知无法幸免,为求保全,主动交出了手里的权力。但是他手下的将士们却不愿就此屈服,也正因如此,才会有人冒死救他,当简阳被下到牢里后捡回了一条命。但鬲津候做事比较执着,坚持负责到底,正如他海外海内追杀忘川一样,仲冬初,找了个借口再次将简阳下狱。后简阳又被部下博峰所救,得脱,逃亡云轩城。 对于流云,面对这个曾经数次击败自己的对手,鬲津候是又爱又恨,甚是爱惜他的才华,恨不为所其所用,但流云一直不从,只得临时将其监禁起来。但流云已无心军务,待鬲津候痛下杀心后,趁其放松警惕,流云携海安出奔。田野多方追捕,一无所获。一气之下,田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处死了流云府所有剩下的人,霸占了其全部妾侍。 月支之战,虽然鬲津候有所保留,但慑于忘川的调度,也损失了大部分兵力。后迎忘川入奉阳,才借着忘川皇储的旗号招募补充了一些新员,趁机补充了实力。虽然这和自己之前的境况没法比,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情形了。 即使如此,边界地区仍遭到了隆基候的不断蚕食。 由于建元八年溽暑,鎏诺攻破招摇城,令经年北线的军事压力剧增,不得不撤回了原本征讨隆基候的人马,这使得南川西地的北部威胁得以解除,亢龙城长出了一口气。 缓过气来的隆基候,面对建元九年仲秋血宴后南川的权力空虚,索性趁机南进,占了离怨川大片土地。鬲津侯之前三番五次对南川西地用兵的事被旧事重提,一下子双方又变成了世仇,翻脸速度之快叫人咂舌,毕竟之前还一起对抗忘川来的。 但鬲津侯根本无暇顾及,得益于心胸不大,他做事那叫一个较真,心里一直盘算着另外一回事。 在清理完队伍中的异己后,即使面对隆基候的咄咄进犯,鬲津候仍旧视而不见,马不停蹄地向月支高地发兵,清缴月支残余力量。仰月支人鼻息的日子终于结束了,这些年积压着的愤怒也该释放释放了! 其实,这一切都并非冲动。今非昔比,鬲津候不是不想对抗隆基侯,而是眼下力有不逮,只能派出席羽率军进行象征性的抵挡。他更不是担心会有剩余的不死人,他是忌惮月支人恢复元气后卷土重来,那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既然自己之前已经站队了,那就站到底吧。 对于他这般习惯性落井下石的人来说,当然不会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的,斩草除根,做则做绝,这一向是田野的作风。 更深的意义在于转移民众对于中秋血宴的注意力,以便招致民心,以期尽快恢复实力。 永华带着一万精兵横扫了月轮高地,这是继龙盟后,再一次有平原人以征服者的姿态踏上这片土地。每过一处,都是纵兵烧杀掠抢,即便只剩下些许妇孺老幼,但无一得到宽恕,或被杀害,或被贬为随军奴隶。 为人所不齿的是,即便如此,永华在向奉阳城报告战况时,还是大肆渲染了战斗的激烈,夸大自己的战绩,所谓的斩将几员杀敌几千,刀下亡魂都是些妇女和孩子。 此刻的南川人,更像是在报复,在发泄。 建元九年龙潜中旬,在高地扎扎实实游行了一圈后,永华率军凯旋。随行的还有三千多月支妇女,能拿的都带走,拿不走的尽皆焚毁,高地满目疮痍,饿殍遍地。 回到奉阳城,永华像打了胜仗的英雄一样受到了奉阳百官、城中百姓的夹道欢迎。 对于这效果,永华很满意,田野也很满意。因为这成功盖过了血宴的舆论焦点,达到了预期目的。 为了鼓舞士气,鬲津候甚是嘉奖了永华一番。尽管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甭管怎么说,这么多年骑在头上颐指气使的祖宗总算是彻底清除了。 有种穷人翻身当家做主人的硬气。 对比起来,席羽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他在西线一刀一枪地拼杀着。但是大战过后的鬲津军显得势单力薄,面对隆基军的来势汹汹,只得节节败退。自己顶着全部压力,而永华却得以挑软柿子捏,无异于牺牲自己成就了别人。作为主帅,不可避免地要承担全线失利的责任。一胜一负,席羽自然受到了不少非议和指摘。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在于,经历了忘川的事,鬲津对手握重权的每一个人都有了怀疑。 更难堪的是,已经飘飘然的永华竟然公开嘲讽了席羽,这使得后者勃然大怒。但鉴于此刻永华是侯爷身前的红人,也就只得怒火中烧。 云烟缭原 贤将 但是隔阂的种子彻底埋下了。 文拓在北线与锦佑陷入对峙,隆基侯在经年的威慑下,日子也不好过。原本只是想乘人之危,扩大一下版图,本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停的原则,捞点好处。如果能顺便占几座城池,那当然是意外之喜。 然而,自己的铤而走险之举却收到了奇效,文辰、文皓在南川的节节胜利,让隆基侯终于出了丢掉杨城的闷气。 更令鬲津侯雪上加霜的是,安渝见隆基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大把好处,见风使舵,也趁机加入了进来,意图分一杯羹,瓜一片地。这使得席羽面临的压力更大,他闭城坚守,拒不出战,勉强维持着西线的局势。 为了分散鬲津军的注意力,隆基侯令文氏兄弟兵分两路挺进。本来做好了苦战的准备,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大军推进得额外顺利。 文辰顺怨水一路而下,大迂回至玄墨,然后逆势包抄,连续攻陷了月漓、烟渚,至建元九年嘉平末,已占领了近整个南川东北部。文皓则率军沿离怨川向前推进,但是他遇到了老对手席羽,虽说也向前推进了不少,但明显没有哥哥那么顺利,几个月来双方一直在云泽城僵持。 然而,也正是文皓的牵制,哥哥文辰的另一路隆基军才能如此顺利。 较之西线,现在需要鬲津侯更为迫切需要面对的问题是文辰溯流而上,已经从东北方向奉阳进兵,一路势如破竹。火烧眉毛,鬲津侯又想起了席羽,并询问了他的意见,但是席羽实在分身乏术,只给了鬲津侯几个字:“选派贤将,据城坚守。敌进不得,必会自退。” 鬲津侯如热锅上的蚂蚁,踱来踱去,在朝臣极力推荐的几个人里最终选定了永华。一是永华征月支归来,鬲津侯前期为之营造的声势太过煊赫,很多民众大臣都呼吁永华挂将;二是永华私下里游说朝臣,多次毛遂自荐。 比造假更可怕的是造真,经过长时间的阿谀奉承,永华可能自己都觉得大家赞扬的一切都是真的,自信满满。鬲津侯田野不是不怀疑永华不堪大任,只是眼下战事危急,实在无人可用。 搬起一块石头,一下砸了两个人的脚。 那么,死马就当活马医吧。 从永华的角度讲,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哭笑不得。他只是享受这种被人不断推荐的感觉,以及塑造的敢于担当的形象,没想到鬲津侯竟然答应了,一下弄成了真的。 他喜欢被委以重任的声誉,也乐在其中,但打心里讲,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做个小城守城官还是可以的,但是作为统帅大军的主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带兵多多益善是要看能力的。 一天前他还在为自己的当选拉山头、唱大戏,此刻颇有些自作孽的叹息。 但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建元九年嘉平廿三,永华率军开拔。临行前,鬲津侯田野将席羽之前的话细细嘱咐永华,永华认真聆听,诚恳记下。但他的心里与曾经的雨忻有几分相似,一万个不以为意。但要装就装得全面些,永华信誓旦旦许诺鬲津放心,毕竟这不是他第一次挂帅了,更何况上一次还有如此辉煌的战果。 君前有多谦谨,人后就有多张扬。永华带兵出城简直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游行。 一路上永华疯狂造势,大张旗鼓地前行,似乎是生怕敌人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其实,他也有自己的算盘,这既是在给自己壮胆,在自己的臆想里这更是在恫吓敌军。 建元十年正月上旬,永华风风光光到达揭娄城,开始接管守军防务,与兴军对峙。 一开始,面对敌人的骚扰,永华没有忘记鬲津侯的嘱托,一连十几天任凭城下如何搦战,都选择了视而不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营中的舆论有了微妙的变化,对这种情况有了畏战的流言和反对的声音。 这就令永华难以忍受了,因为这极大有损了自己之前的威名。 另外,更主要的是,经过自己多日的观察,永华发现眼前这支隆基军战力一般,比起之前自己“横扫”的月支人似乎也相差无几。 好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又犹豫了几天,在左右部将的强烈坚持下,永华调整了既定策略,营造好被迫反击的景象后,主动袭击了隆基军。 左右劝永华出战,并不是别有用心、有所贪慕,而完全是出于对永华的信任,在他们眼里,永华是有能力击败敌军的,而且他们也深信这一点。 只能说永华的宣传工作做得太好了。 不明真相的群众永远占多数。 运气似乎也总是垂怜大家仰望的人。果不其然,如大家所愿,永华第一次主动出击的就大获全胜。 永华自己也没想到胜利会如此轻易。 文辰的攻势终于止住了,这也是几个月来东线唯一的一次胜利! 消息传回奉阳,众人大悦。旗开得胜,永华简直无与伦比! 田野心里虽然对永华违抗自己的命令不是滋味,但碍于胜利的结果就摆在眼前,当朝臣开始大肆吹捧永华时,他也没好说什么,只是嘱托前线一定要继续稳扎稳打。 可是,这已极大鼓舞永华的各级将士,也使永华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之前的顾虑略显多余了!这,又是一个软柿子! 天予不取,没有道理。 永华开始摩拳擦掌,准备迎接更大的胜利。 云烟缭原 裸奔 永华有几斤几两席羽是清楚的,此番面对有备而来、实力强劲的文氏兄弟,自己都是胜少败多,根据多年的经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特意快马奏报田野,提醒提防敌军有诈,告诫千万不可轻敌冒进。 已经尝到甜头的永华就像已经开工的箭,当然听不进去田野和席羽的警告。尤其是席羽,没有能力还嫉妒自己! 很快,永华又以守城战的名义发动了第二次进攻。与上次一样,又是一场大胜。这一次朝堂上本就不多的反对声音更少了。 而春风得意的永华没再隐忍,借机反呛了席羽一本,席羽的好言相劝彻底变成了妒忌阻挠。任凭席羽有百般不服,但永华胜敌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也只能随之奚落,无可奈何。 人的一生啊,干掉你的往往都不是你的对手,而是你猪一样的队友。 当年联军南征,鬲津侯稳如磐石;月支人作威作福,鬲津侯依旧风生水起;忘川众望所归,鬲津侯却笑到了最后。估计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经历过大风大浪都安然无事,却会毁在一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永华身上。 此时在封都奉阳群臣看来,永华俨然已经成了护国柱石般的人物。 第三战,文辰依旧败给了永华,而且是大败,比前两次败得还要彻底,不得不退守到烟渚城外的少阳峡。 第二天,永华再次出击,少阳峡失守,隆基军只得再退。 当了一辈子官,永华都没打过这么多漂亮的胜仗。好男儿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此时的他,信心已然达到了顶点,已然听不下半点反对的意见。 欲使其灭亡,必使其疯狂。 四天后,文辰背靠趋苇峡列阵,永华率军洋洋洒洒而至,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收获已经到手的胜利,全然未将敌军放在眼里。 在永华眼里,等待他的就像是一枚鸡蛋,只要他轻轻一敲,便会支离破碎。 尽管对面的军容较前几次严整得多,但两军接触后,在永华的“英明”指挥下,隆基军依然一触即溃。永华挥军掩杀,将敌军全部赶进了狭长的山谷里。 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所以,现在也可以换个说法,准确地说,是隆基军成功把鬲津军引到了山谷里。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隆基侯出兵南川本就是铤而走险,虽然鬲津军元气大伤,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好大喜功,但是永华还是有一些常识的。当全军进入峡谷中后,他立即意识到了问题,马上传令停止追击,向后撤退。 然而,一切都已为时已晚! 隆基军已经在谷口燃起大火,封死了谷口,七万多鬲津军瞬间成了瓮中之鳖。 之前的接连取胜变成了此刻的进退不得。 两侧的峡谷上早已提前布满了隆基军,一声令下,箭如雨下。虽然鬲津军及时盾牌遮挡,但仍不断有人倒下,只得紧靠在一起,对敌人的弓箭进行有效抗击。 但蜷缩在一起,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几轮箭雨过后,滚木礌石呼啸而下,聚在一起的士兵实在是容易打击。这两项作下来,鬲津军已十去三四。 然而,屠杀仍未停止。浸好火油的柴球顺着岩壁纷纷滚下,顷刻引燃了谷底提前布好的茅草火料,鬲津军再也顾不得头顶的射击,在火海里哭天抢地。 烈火烧得噼啪作响,浓浓的黑烟蹿空而起,呛得岩壁上的隆基军流泪不止。即使如此,隆基军仍然不肯罢手,尽管已看不清谷底,依然射光所有了箭支,倾泻着此前一直佯装失败的情绪。 天空又下起了一轮箭雨。 趋苇峡一战,鬲津军连敌人有多少都没弄清就一败涂地,主将包括永华在内,七万人全军覆没。其中,还有因接连取胜、永华想要扩大战果从鬲津侯那里新增拨的一万奉阳守军精锐…… 永华战败的消息传来,奉阳城瞬间崩溃。经过月支之乱刚刚回流的人们再次纷纷出逃,昔日繁华的街道一片狼藉。 雪上加霜的是,当趋苇峡战败的消息传来,席羽断定奉阳已无力回天,大势必去。他与鬲津侯的疏远肇始于微不足道的衅隙,催化于永华的居中挑拨,终结于部署的上行下效,没经过多久的思忖,席羽便当机立断,索性效仿了一把鬲津侯之前的行为,直接原地投降了隆基侯,并且顺手将城池和麾下的四万五千人一并拱手交了出去。 病去如抽丝,兵败如山倒。 战事双线崩溃,已无回天之力。隆基侯的投机之举,却为鬲津侯敲响了丧钟。 建元十年仲春既望,文皓沿途平定了几起民间自发组织的抵抗后,率军抵达了鬲津侯的封都—奉阳城。田野对群臣发表了一番“青山不倒、绿水长流”的说辞,成功点燃大家奋起抵抗、誓死不降的激情后,从人群中淡出后立即转身带着家眷老小从小道出城,向东海岸逃亡而去,那里他已经备好了出海的船。 他想没想过东山再起不知道,但肯定是想绿水长流的。 然而,大臣们变现出来的激情似乎也只是给鬲津侯田野看的,都是表演精湛的演员。大家似乎也都不傻,有的动作甚至比鬲津侯还快,跑在了他的前面。如果你认为剩下没跑的大臣要拼死抵抗,那你就错了,你的认识就狭隘了,他们的格局更大,而且十分默契,鬲津侯前脚刚从城内消失,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大门。 云烟缭原 猢狲 傍晚,文皓率军进城,博峰引着留下的大臣列队欢迎,城中百姓和守军尽皆归降。 让人奇怪的是,即使是仅凭现有守军,文皓也不至于能这么轻易进入奉阳,然而抵抗太费事了,成本高,还容易掉脑袋。投降就简单多了,而且投降之于鬲津一系似乎成了传统,虽说未约定俗成,但大家几乎欣然接受。 入城后,文皓在受降官员的帮助下,基本未大动干戈,就很快稳定了民心,一改城中几个月来人心惶惶的局面。 毕竟对劳苦大众来说,几经乱世,既然税交给谁都是交,吃饱穿暖就远比谁来做主重要得多了。 之前席羽投敌,不但位居原职,而且还受到了隆基侯的额外嘉奖。所以,此刻所有城内留下来的大臣都认为会有同样的结果,或者至少差不多的待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就在众人俯首卖力理顺各级关系、等待亢龙城的褒奖时,入城一个月后,文皓突然下令,绑了所有献城投降的官员。为了斩草除根,还带上了这些人的三族。手法更是利落,甚至没让大家悲伤惶恐多久,即刻押至城门外处死。 辉煌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落败时,按图索骥无一幸免。 顷刻哭喊连天,抢地求饶者极度扭曲,顾不得半点贵族颜面,甚至都没有平民或者奴隶赴死时的半点尊严。 这些人至死也没想明白,结果为何会如此迥异?同样是投降,席羽还作为前线将领,杀了那么多隆基军,自己怎么都好过他吧? 就算结果再差,自己也会和席羽差不多吧? 这些文人始终没弄明白几个问题。 首先,动手来得永远比动嘴来得实在,尤其是在打仗这一真刀真枪、实打实的行业里。席羽虽然历年来没少率军对抗亢龙城,但那是各为其主,反而用实力赢得了尊重。 而隆基侯也不同于鬲津侯,他向来也对这些只会动嘴动笔,今天参你一本、明天参他一本,捕风捉影、无事生非的文官们有些成见。作为前军主将,只要文皓稍微贬损几句,这些人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其次,最简单的道理,有实力才有地位。席羽手里还有上万的人马,人家是带枪来投啊。你们投降时有什么,你不投降你也守不住,你不投降别人也会争先恐后投降,貌似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最后啊,不杀鸡怎么儆猴,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般毫无骨气立场,奴颜婢骨,我其他城池的将士效仿,后果不敢想象。既然奉阳已经稳定,你们的所用已经发挥完了,那就请你们用项上人头做出最后的贡献吧。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博峰也未能免俗,在奔着更远大前程的路上,死在了自己的聪明下。 田野连夜出奔,但也没能活过半个月。不是隆基军的追击有多厉害,而田野恰恰就躲过了隆基军的追击,只是躲进深山后遇到了劫匪。这也是田野治理南川的一大产物,再加上受海盗风潮影响,落草为寇、劫财害命者不计其数。 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也不外如是。 本可以破财免灾,无奈鬲津之子承平血气方刚,拿足了公子哥的口气和态度,殊不知此一时彼一时啊。土匪能惯着你这个嘛,连同随行家丁,一家人被土匪砍杀过半,所剩妇女,悉数被带回了深山匪巢之中。 月色降临,林间雾气弥漫,田野一家的尸首倒挂在树上,随风摆动,血液有一搭没一搭地流下。两个来打扫战场的拾荒人见怪不怪地从底下经过…… 一代枭雄鬲津侯葬身荒丘。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身前功名喧嚣过,身后枯骨尽归尘。谈什么王权富贵,尽随时间流水。 建元十年暮春十六,文辰率军抵达奉阳城外围。文皓率军迎接,全军将士不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严阵以待,神情紧张。 原因很简单,文辰并不是凯旋而来,而是撤到这里。因为,他们的身后,烟阳军在咄咄进逼。 建元八年末,烟渚之战时赵金就有过南进的想法,但时局难定,没有贸然出兵,选择了坐山观虎斗。 烟渚之战,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热闹,但所有人都没有伸出援手。尽管忘川取胜月支,但南川损耗严重,实力孱弱,已是不争事实。 建元九年仲商,鬲津发动奉阳城变乱,大肆清缴忘川党人,南川实力进一步削弱,赵金已经做好了趁机进兵、奉天讨逆的准备。但慑于北川变乱不断,经年在河间地又动作频繁,这也就要求下一战必须取胜,否则军心士气都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所以,烟阳王一直保持平静,但他的平静并不是被失败缚住了手脚,而是在等待时机。像一只饿狼在舔舐流血的伤口,凝视眼前随时可能出现的猎物。 作为顶级猎食者,烟阳王赵金是极其有耐心的。 建元九年末,永华率军清理了月支高地后,声势实在浩大。不光奉阳城内的自己人信以为真,就连洛灵城派出的探子也难辨真伪,这让已经磨刀霍霍的赵金再次犹豫了起来。 不过,好在隆基侯陌仁率先发难,取得了不错战果,两路大军节节推进,深入南川腹地。 窗户纸已经捅破,但即便如此,赵金依然担心这是鬲津侯在诱敌深入,故作伎俩。 云烟缭原 打劫 南川这块肥肉,无论是出于与鬲津侯的纠葛,还是出于扩大自己版图的考虑,赵金都不可能在此时袖手旁观。更何况他还要防止隆基侯趁机做大,这种厚己薄彼的事他不可能不做。计划早已拟定,只不过时机一直并未成熟。 但是,趋苇峡一战,彻底打掉了鬲津侯田野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这让赵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 土地即意味着居民,人数即可保证战力。赵金不可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任由隆基侯独美! 乘人之危这件事上,烟阳王赵金一向都不会错过。经过周密部署,烟阳军开始大举南下,加入这场饕餮盛宴。 建元十年正月,郎奇引军经过大迂回抵达揭娄城远郊。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军事行动,一旦被鬲津军或者隆基军发现,一切都将功败垂成,而且极有可能置自己于腹背受敌的险地。 为了保持行动的隐蔽性和攻击的突然性,郎奇按照赵金的安排,一路上马裹蹄、人衔枚,没有攻击路线上的月漓、烟渚等任何大小城池,而是直奔揭娄城,耐心地等待两败俱伤的战机。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永华率军进入趋苇岭时,郎奇小心翼翼地对揭娄城发动了进攻。 由于是倾城而出,城中尽是老弱,对来势汹汹的烟阳军没能抵挡太久。 所以,当日趋苇峡一战即使永华逃出生天,回到揭娄城也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同样是斩首记功,揭娄城的军民显然没有奉阳城那么幸运,烟阳军几乎为所欲为,发泄一通后,一片断臂残肢,鬼哭狼嚎。 还没等隆基军打扫完趋苇岭的战场,就收到了揭娄城被烟阳军所占的探报。文辰将信将疑,以为是永华为了转移注意力,虚张声势,弄的什么诡计。 毕竟属地相隔,烟阳军怎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然而,小概率事件常常发生。 当文辰率军返回揭娄城时,才知所言非虚,远远便能看到红蓝火焰旗插满了城头。 烟阳军主将志得意满地站在城头,尽是得意。城中的烟阳军也没有发动攻击,文辰丝毫不知对方的意图和虚实。 此时的文辰也可以率军攻城,但郎奇显然不是永华之辈,烟阳军虎狼之徒,与徒有其表的鬲津军也不可同日而语。 目前烟阳军捡了便宜,并没有主动发动进攻,自己率先进攻极有可能使自己处于险地。倘若久攻不下,弄巧成拙,揭娄城会像一堵墙截住自己的去路。 料想到敌军可以潜占揭娄城,此时也大有可能截断了怨水,再派一支劲旅抄后推进,如此一来,整个南川东北隅已尽是烟阳王囊中之物。如真若此,自己已成瓮中之鳖,想到这,文辰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况且引发与烟阳王的战争,这不是文辰所能决定和承担的。 文辰虽憋屈地怒火中烧,但片刻思考后,只得绕过揭娄城向奉阳撤退。在那里,他的弟弟已经拿下了城池。 隆基军缓缓离去,城墙上的嘲笑声清晰可闻。文辰勒令部队严守纪律,不许还击,并逐渐加快了撤退的速度。 如文辰所料,此时烟阳军确实早已掐断怨水,并且“马腹”也开进了南川,正向这里推进,与“梼杌”郎奇会师。 郎奇带来的人马偷袭可以,正面出击胜算不大,也没有追击文辰。直到昊焱率军到来后,烟阳军才开始大力追击隆基军,一直保持进逼状态。 一直到奉阳城,文辰算是摆脱了险境,烟阳军才逐渐退去。 后续,虽兴军、隆基军、和烟阳军三家在南川因瓜分地盘偶有冲突,但规模都不大,势力范围也逐渐固定了下来。在鎏诺的牵制以及三家的挤兑下,偌大的权力真空没有和经年产生半点关系。 三家瓜分离怨川,隆基侯陌仁动手最早,出兵最多,获利也最大,占了云轩城、云泽城、奉阳城等离怨川中西大部。不仅使自己纵贯南川和中川河间地,拥有了战略纵深,更获得了大量的人口和土地,使隆基侯一改弹丸小国、蜷缩一隅的窘态。 安渝望风使舵,紧随隆基侯而动,但摄于折损力量,一直剑走偏锋,但也占据了流云渡、拜月城等要镇,将南川西南部划入了自己的版图,除了得以延展纵深,实力也得以加强。 烟阳王赵金虽然最后起兵,但工于设计,兵行险着,收获也颇丰,“马腹”昊焱将之前文辰占领的月漓、烟渚悉数收入囊中,并在郎奇扼住揭娄城,隆基军无法东进的有利态势下,迅速席卷了整个南川东部。 在三家忙得如火如荼之时,捻诺和鎏诺的对抗也到了关键时刻。 之前经年为了化解鎏诺在靖宁河上游的攻势,派羽嘉秘密出访元苍,带来了不少宝贝。捻诺在送来的宝贝前面驻留了一会,随即令人叫来了汇泉。文杰死后,汇泉留在了捻诺军中。 三天后,汇泉代表捻诺秘密出访荒原,随行带上了经年馈赠的珍玩,还有捻诺又增添的一些宝器。 汇泉此行,目的明确,向凡心示好,试图修复抱朴山之变和文杰之乱带来的负面影响。 抱朴山之变和文杰之乱,虽然都没有明确的线索指向捻诺,但哪个深究起来,都隐约有他的影子,都够捻诺喝一壶了。 云烟缭原 宗室 但是我参与了,并不代表我支持。这就是捻诺的逻辑,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时值凡心去了湣泽视察烛尘军团,汇泉未能见到。但是经兵文汇报,凡心知道捻诺遣使前来的事了,并收下了捻诺礼物,其他所有事情都未置可否。 几经试探佳怡和纪元,这两位凡心近臣的反应来看,汇泉觉得改变凡心对北境用兵的看法并不现实。 其实,自文杰之乱以来,凡心多少有点疏远了佳怡和纪元,二人也不知道凡心确切的想法。 于是汇泉赶紧飞马向捻诺汇报,捻诺转念一想,退而求其次,向荒原的宗室出手。同时,又给汇泉送来了充足的活动经费,是向荒原宗室行贿,希望凡心短时内不要南出。 这些宗室之人,本来的出身凡心由于实际需要并没有深究,他们起初不干涉朝政,在野的凡心都给予了封地,在朝的也都普遍获得了一些没有实权的要职。后来,宗室之人在平复“文杰之乱”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战乱平息后,凡心清洗了投机分子,宗室趁机填补了不少重要岗位。 凡心对这些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汇泉不负捻诺之望,在莽浮城探望了诸多宗室耆老青壮,遍撒捻诺之钱物,超额完成了此行的任务。 宗室多是保守之人,享用着借身份之故到手的高位和膏腴,根本不知道也不愿理会下民的生活。他们当然不愿再冒什么风险,现状已挺好。本就不愿凡心南下,挑起战端,而汇泉的游说正中下怀,自然受到了欢迎。更要命的是青朔的出现,使得宗室开始另有他意。 人就是不能吃太饱,此刻他们倒是掉过来觉得凡心来路不明或者山寨出身了,这些闲人饱暖之后开始了血统的考虑。 在汇泉的成功串联下,捻诺与荒原宗室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了很好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淡化了“文杰之乱”带来的影响。 饮水思源,数典忘祖,宗室之人似乎忘了自己的地位是怎么来的,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宗室。 这种错觉更大的影响还在后面,由于宗室权力的扩张、凡心的放任和外部捻诺的讨好,宗室开始产生高位幻觉,逐渐跋扈起来。 为了扩大自身影响,增加说话分量,他们甚至与其他各封地封主联合起来,向莽浮城施压。因为各领主之前因贯通栖霞古道占用封地,已对莽浮城不满,这被宗室之人抓到了可乘之机。 在汇泉的窜联下,出于利益的扩张和权力制衡的考虑,宗室开始以家族事务的名义干涉凡心的军需税收和监察等大政方针,甚至在朝中与星盟、景若等权臣时有龃龉。 其实,宗室诸人这是在不断试探凡心的反应,见凡心依然无动于衷,更加肆意妄为起来,甚至以家族议事的形式,在凡心外出视察时,直接跳过他决断起经费调配、人员任用等事情来。 而这一切,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凡心带回来的那个人—青朔,青廷的正宗。 有的时侯梦做多了,自己都信了。 面对矛盾的扩大,凡心派人询问相关事宜,宗室耆老和青壮首领反而一本言辞,教训了来人一番。 真假难辨,龃龉不断,凡心依旧隐忍不发。不管真的假的,由于前期把宗室抬得太高,凡心不想背上大逆不道的包袱。 此时,被冷落了一段时间的佳怡再次向凡心靠近,旧时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一番梨花带雨的哭诉后,她再次进入了凡心的怀抱,与子成说,而她手上已经掌握了足够多宗室不轨的材料。 终究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宗室触碰到了凡心的底线,他们把手伸向叙白、浑夕和洛尘等军队主将的权力范畴,并尝试效仿青廷,通过氏族宗室议会的形式制掣凡心,让他交出权力,完成权力的过渡。 作为从最底层历练起来的凡心,显然不受这一套的束缚。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权力服务的幌子和形式。 本来认了这些所谓的宗室,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名正言顺,笼络人心,如今你都要把我赶下来了,那我还要你何用? 建元九年乌蜩,宗室之乱彻底爆发。 趁凡心视察西望城,被宗室蛊惑的将领离秋及各封地领主竟悍然出兵,公开在莽浮城争夺权力,其中奔走哭嚎最积极的当然是青朔。由于宗室从内部的破坏,荒原指挥链破碎,自己人打自己人,景若和星盟竟然无法调兵镇压。 有了文杰之乱的例子在前,这一次莽浮城虽然指挥权瘫痪,但是各局外人纷纷按兵不动,不敢轻易入局。 最后,凡心调南墨、寒川、墨冉率部镇压,双方在莽浮城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凶相毕露的宗室没能速战速决,很快就被打回了原形,一个月里,凡心将整个宗室连根拔起,青朔被处死,顺便取消了分封制。 也是因此,凡心开始弱枝强干,组建直归自己统领的四支近卫军团。 客观上,这一次的宗室之乱,再一次延缓了荒原南下的脚步。 云烟缭原 南征 招摇城作为突入河间西地的一点,北军一撤,侧翼再次暴露无遗。经年中规中矩地收复了城池,却没有按照事前和捻诺的约定,继续向北推进,只是维持了以前的边界。 按照羽嘉事先与捻诺的约定,一旦后者在北线展开进攻,经年也会在南线出兵攻打鎏诺。但真正当捻诺与鎏诺陷入苦战时,经年却迟迟没有在南线出兵。捻诺想要收兵已经来不及,没想到经年会背信弃义。 北望而立,经年与以谦、羽嘉陷入沉思。月支、异尸虽已覆灭,但哥哥信中提到的荒原人,如今已经在北川土地上驰骋。南川的形势发生了巨变,皇兄从大义出发,为了整个黄金平原族群的安危,以一己之力对抗了月支。当他发出呼吁时,南川诸强无一人伸出援手,以至于皇兄势单力薄,兵损身灭。 鬲津侯玩火自焚,虽已覆亡,但接盘的其他诸强仍旧各行其是。 群雄割据,战火纷飞,万千黎庶倒悬,经年仁义不及王兄,但大义同样只在苍生。 忘川已不在,天下的大任重重地压在了自己身上,经年思忖着中州的版图,久久难以释怀。要解决战乱,还天下苍生以安生,办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战争,一场彻底的战争。 而战争,本身又将使千万人死去、千万个家庭破碎、失去父夫子,这巨大的代价就只能自己来承担。 那么,自己又担得起吗? 无论如何,路还是要走。 经年把皇兄的客死归咎于其他诸强的坐视不管、充耳不闻,他毁弃约定并未北上,既是实力的考量,也是思忖着趁南川各势力立足未稳,伺机南进,有为皇兄报仇的心理。 而就在这时,文东在西南对兴军取得了零星胜利,虽然是一次小胜,但却让经年看到了一丝曙光和契机。 领导的思维,不同之处就在于,善于在黑暗之中发现那一丝光亮。 与其说是临时起意,不如说是早有预谋。忘川的死和南川的权力划分一直牵动经年的心,鎏诺的攻势减缓后,他就一直在看着这个方向。 建元十年暮春,都灵还沉浸在染指南川的喜悦中,就收到了北线的战报—经年对兴军发起了进攻。 都灵所有人都认为河间西地边情刚刚解除,经年一时间不会大动干戈,可是兴军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了迎头痛击。 经年选择安渝作为突破口是有考虑的。鎏诺疲于应付捻军和荒原人颖博部,双方各种内幕已和盘托出,完全势同水火,战事一开,无法调和。从鎏诺前期进攻河西地的准备和撤军而回的犹豫来看,鎏捻双方不争个你死我活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时间不会再南下。 剩下三强,烟阳王赵金是老牌劲旅,虽然自己在封城之战中消灭了擎苍军,但也只是拔掉了老虎最锋利的牙齿,未伤其根本,麾下依旧兵多将广,猛将如云。尽管洛灵搞经济不行,但打仗绝对是一把好手。眼下又并入南川东部,实力强劲。 隆基侯陌仁虽然实力不及赵金,但隆基锐士却骁勇善战。孤悬南川却一直残喘至今,不但未被吞并,现而今反而扩大了版图,靠的就是战略选择和军事实力。 此两者,国内一直未有过大的变局,政权稳定。而安渝的大兴则不然,本身实力就不及二者,此前又经历了手足相残。同时都是皇亲,辖区内部属对经年的抵触相对较小。 况安渝掌权后大肆清洗了安歌旧党,且坐上王位后好大喜功,军事上投机冒险,对鬲津侯、经年乃至烟阳王间或用兵,眼下又侵入南川,地广兵稀,亟待修养。且安渝多次出尔反尔,失道寡助。再加上文东在战线上创造的契机,相比之下,自然成了最好的选择。 经年也刚经历大战,为何选择在此时征讨安渝呢?难道不怕力有不逮吗? 首先,自然是兴王安渝的属地与经年的九华城距离太近,属心腹之地,若情况有变,反手就是一刀,实为心患。老兴王在动乱以来未有半点僭越,安渝在继位前也和经年有过蜜月期,但后续却因九华城变乱等一些列冲突积怨极深,不得不考虑。 其次,自己虽然刚从战事中解脱,力量削弱,但那也要看和谁比。兴军眼下力量分散,只要自己集中优势兵力,速战速决,并非没有可能。况且,在河间地招募的大量新兵就在九华城附近训练,原本准备应北线不时之需,已随时可以出发,对兴作战,不许长途调运,时间上具有优势。 最后,知其不可而为之,可以出其不意。尚在北线应对鎏诺,这个时侯突然南征,尽管是强自己所难,但一旦突破,可迅速扩大战果。且文东在与兴军对峙过程中,已经楔入了兴军防线。 但这在安渝看来,无非就是丢掉了一座边线小镇,相比于收入囊中的南川大片疆域,一个边镇的小小失利,并没有影响到都灵的欢天喜地。 曾经的弹丸封地,如今变成了一方割据,而且首次实现了版图的扩充,封都之内,兴王安渝已被称为中兴之主,甚至有不少人在考虑扩建宫殿和迁都之事。 唯一不光彩之事,可能就是安渝与经年这对叔侄之间的纠葛。 但在经年和谋士们在面对沙盘做战略考量时,却敏锐地发现,自己撕开兴军壁垒的一道口子,长驱直入,可敲骨吸髓,大有可为。 云烟缭原 俊峰 北线军务俊峰收到边报后,看了两遍,确认是无足轻重的地方后,随即将军报放到了一边。但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俊峰还是痛骂了已失边城守将萧玉一顿,顺便让送信兵给经年军即将面对的少牢城守将怀拙带去了口信:严加防范。 怀拙收到指示后,带领左右登上城墙巡视了一圈,指指点点了一番,便匆匆回到府里,陪新娶的夫人游园去了。 至此,从上到下的防务工作“扎扎实实”地落实完毕。 四天后,边军再次来报:少牢城失守。守将怀拙弃城逃跑,被哗变的部下处死,余部投敌。少牢城距离第一座失守的拱卫城一百三十里,仅隔四天接连陷落,让俊峰感觉格外蹊跷。 左思右想之下,他第二天向安渝汇报了这一情况。但这一军情很快就被其他大臣关于南川西地如何擘画七嘴八舌的奏秉湮没了。 兴王安渝心里是记挂着边城失利这件事的,但仍旧没有重视,也没有亲自部署,因为心里满满都是南川新入之地,只是交代给上卿晓东,叮嘱严密关注,加大防范了事。 退下来后,晓东像模像样地呵斥了北线军务俊峰几句。相较于批评防范不力,更多的是责备俊峰未提前向自己汇报,而是直接越级当众报给了安渝。更过分的是,你汇报之前居然没向自己打点打点。 问题是,晓东批评教训半天,纠结的全是礼貌规矩问题,和作战没有半点关系。俊峰倒也干脆,全部接受,一顿诚恳道歉。回去后俊峰照葫芦画瓢地大骂了逃回的将士一通,同时,让下属草拟文书,严令其他边镇加大守城力度,切不可掉以轻心,若再生变,军法处置等等。 这些将士倒也灵泛,马上贡献了自己的心意。出了气之后,俊峰索性看戏去了。 七天后,虚卫城失守!守将女鹏倒是显得格外另类,起初威严肃穆,一通装腔作势,纸老虎被捅破后,又一通装神弄鬼搬天兵,结果天不灵地也没应,最后一看不行,投降吧。结果又唱出了诈降的戏码,识破后又开始乞降,真诚得无以复加,卑微得楚楚可怜。 见主将如此表演,其他人也不遑多让,之前从拱卫城撤下来的守将萧玉见大事不好,赶忙带人绑了其余副将投降了经年军! 还有一个不那么引人注意的消息,少牢及虚卫城之间的另外三座小城也在这几日先后失守。但比起虚卫城的失守来,来得并不那么起眼。 虚卫城距离封都都灵已不足二百里,再也不能等闲视之了! 纸再也包不住火了。 安渝怒了,立即选将北上。众多将领虽都有畏难情绪,但也都跃跃欲试。在上卿晓东的成功“推荐”下,北线军务俊峰“有惊无险”地获得了这次机会。 其实让俊峰去,明面上是临危受命,委以大任,实际上更是戴罪立功,乃至背锅。 俊峰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常年就职于封都的俊峰并没有实战经验,但他却莫名其妙地对自己有取胜的信心。 “也许稍微敲打一下经年军,或者贿赂下主要将领,他们就回去了。实在不行,自己闭城坚守几个月,待敌军粮草耗尽而退,自己也算是完成了任务。”为了提前打好铺垫,俊峰还特意向晓东各种诉苦,目的在于撇清关系,搞好铺垫,即胜了是我的能力,败了要归咎于运气。 告别了妻儿后,俊峰点兵八万直奔北线。 谨慎起见,安渝另外还选派了楚心和纪虑两人为副将。此二人皆是善战之徒,更是晓东心腹。 建元十年暮春廿四,也就是五天后,俊峰率军抵达石崇城。 俊峰和楚心、纪虑例行视察了防务,严阵以待来犯之敌。三天后,文东率军兵临城下。 俊峰立即开始了他的运作,派人秘密给文东送去了不少宝贝,事情虽然没谈成,文东却把东西收下了,并礼貌地进行了回礼—之前投降的虚卫城守将女鹏。俊峰立即遣人将之押至封都,不出任何意外,女鹏被凌迟处死,并夷灭三族。 夜里,萧玉主动找到文东,积极请缨劝降守军,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文东也就同意了。第二天一早,萧玉意气风发地赶到城下,结果被城上的纪虑射成了刺猬,当场毙命。 暮春廿八,大战开始了。看着城下随风飘摇的金龙旗,俊峰按照两位副将的意见,没有据城防守,而是背城列阵,城下迎敌。因为根据探子来报,文东只有一万五千人马,而自己此刻有八万余人,人数上接近五倍,有绝对优势。 文东麾下偏将隆庆叫阵,急先锋楚心操刀迎敌,双方擂鼓助威,人头攒动,呐喊滚滚。战三十余合,隆庆不敌欲逃,被楚心一刀斩于马下。又一将手持大锤“呀呀呀”从文东阵中蹿出,膀大腰圆,须眉相连,棠梨是也。 楚心举刀接住敌将兵器,不禁手心一震,好生力气!棠梨势大力沉,但楚心闪转腾挪灵活,未中一击。战四十余合,棠梨显露疲态,楚心连进三式,棠梨搪躲不及,摔落马下,被一刀了结。 兴军呼声震天,文东见势不妙,只得鸣金收兵。 不远处观战的俊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消说,当日战报连夜传回了都灵,晓东被安渝表扬几句后,站在身旁欢快地奴颜婢膝。 云烟缭原 存真 第二日,纪虑出战,又斩文东两将。俊峰看在眼里,乐在心上。 “经年军也不过如此,之前连下三城,守将无能啊!”“这种情况还需要我亲自出马吗?”这是俊峰的心理。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受命运垂青,遭运气眷顾,似乎冥冥中充斥着神力。 照如今的局势下去,别说经年军无法攻破石崇城,就连自己击退敌军、斩将立功似乎都指日可待了。 早知道,就把要送给敌将的礼省了! 接下来文东率军后退了二十里下寨,数日未再叫阵。 清和十二,文东再次引军列阵,然而此次对局依旧不敌。楚心率军杀入文东军阵,引起一阵混乱,只得后撤。 俊峰还在犹豫,一旁的纪虑已几次进言乘胜追击。胜机转瞬即逝,而这之前已经有几员部属开始质疑俊峰的慎小慎微,议论他用兵犹疑。 未等俊峰作出决定,纪虑率本部人马冲了出去。 至此,已由不得俊峰,本是来助阵的二人,成功主导了形势。 顾不得多想了,俊峰只得顺势下令:全军出击! 石崇城面朝平原,地势平坦,且麾下人数占优,追击便是,经年军后方与兴军前锋撕咬在一起,兴军就这样穷追猛打。 然而,退十五里后,至一处缓坡处,文东拉住了缰绳,回头看了看紧追的兴军,随后率军越过缓坡而去。 楚心最先追了上来,也最果断地追了上去,随后就是纪虑呼啸而至,紧随其后,深怕不是头功。最后是俊峰四万的中军大部。 满怀必胜而来,必能大获全胜而归! 然而,当俊峰越过缓坡,他发现了楚心和纪虑都停在了不远处,立即打马追了上去,漫山遍野迎风招展的金龙旗映入眼帘,人数上明显超过了自己。俊峰也停下了脚步,张大了嘴巴,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惊掉了下巴。 他现在明白之前多处兴军边塞同时失守的原因了! 也明白敌军不敌自己,一直后退的原因了! 俊峰虽然后到,但却最先反应了过来。 中计了! 八万人就算把脑袋伸出来让对方砍,估计也得砍一会,更何况并非坐以待毙呢?但是俊峰并不这么想,他知道中计后连想争取一下的想法都没有,扭头就跑。这么想的人还不止他一个,副将楚心和俊峰的做法如出一辙,也立即回撤。 主将尚且如此,麾下士兵还谈何作战。然而一心向前容易,大队人马的掉头向后就没那么迅速了。 而另一边的纪虑满脸鄙视的看着后退的队伍,决计铤而走险。迟疑了半刻,举起战刀,毅然而然地向前冲了过去。 羽箭铺天盖地而下,兴军在犹豫迟疑中纷纷中箭倒地。 楚心和俊峰好不容易撤出了弓箭打击的范围,又遇经年军从左右侧翼包抄而出。云锡、浩初一马当先,骑兵掠阵,拦路抄截,使得俊峰队形扰动,后撤迟滞。而待经年军步兵落阵,彻底堵死了兴军回撤的路线。楚心率军冒着箭雨几次冲杀,皆未能冲破经年军封锁,在阵前留下了大量兴军尸体。 俊峰焦急地看着经年军变幻的壁垒,完全没有了以往气定神闲的气场。 另一边,文东见纪虑不退反进,知是敌军恐怕要拼命了。围攻石崇城以来,按照经年的命令,精锐不得接战,自己一败再败,早已压抑多日,此时终于到了可以放开手脚的时侯,横枪打马,直取纪虑。 连斩数人后,文东终于到了敌将面前。面对杀气冲冲的文东,纪虑也不怯战,大骂着拼杀在一起。双方刀来枪往,战五十余合,难分胜负。跟着纪虑一同冲锋的部下或被如林长枪刺落马下,或被套马索拽落跌下,纷纷落马,步兵交锋,鏖战厮杀。 趁敌军主将接战时应对不暇,军士抛出套马索,一把将纪虑拽落马下,众人齐上,将其死死压住。纪虑就擒,所部慢慢停止了抵抗。 俊峰的兴军中军被射住阵脚,无法冲破包围。更为致命的是,情急之下,副将楚心已不听主帅俊峰的命令,擅自冲杀破阵,让本就惊扰的人马更加混乱。 云锡也不客气,用弓箭和长枪一次次迎接楚心的冲击。不幸的是,一直自命不凡的楚心在冲阵时,未等短兵相接,就被乱箭射死,而这也成了他最后一次冲锋。 主将战死,部下溃乱撤回,收死了包围圈袋口,经年军停止了进攻,围而不打。 不同于烟阳王和隆基侯,由于宗室关系,兴军和经年军同宗同源,本身没有多大的仇恨。经年师出有名,不少兴军将士本身就对与经年军交战心存抵触。且安渝常在陌仁和赵金之间左右摇摆,已为部分兴军所诟病。如今经年主动停止了进攻,本身就是在等待兴军的表态。 俊峰为北线军务,虽为人比较儒弱,但却不傻,面对铺天盖地的敌军,知道难以逃出生天,战败只是早晚的事。自己不做也会有人替自己去投降,弄不好到时候还拎着自己的头去乞和。 于是被围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俊峰便自缚,向经年军投降,所部四万余人皆降。石崇城不攻自破。 俊峰为经年直捣都灵敞开了大门。 云烟缭原 表演 日过晌午,处理完投降后的具体事宜后,俊峰被带到了对方在石崇城新设的帅府。过道一条鲜红的地毯直通室内大堂,两侧五步一个甲士,飒爽挺拔,目光炯炯,白衣金甲,腰挂宝刀,闪闪发光。 俊峰在引导下,战战兢兢通过长廊来到大堂,大堂内已有不少人在此等候,除了俊峰一直以为的经年军主将文东外,他还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溪枫以及俊禹、烨君、江凌、云锡、少游、槐安等新老将领。大家皆是金甲白袍,衣着光鲜,正站在堂中有说有笑,见俊峰被带进来,权当没看见,只是偶尔飘去几撇藐视的目光。 俊峰突然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敌军数量如此之众、战力如此之强?因为敌军主帅叫做经年! 侍卫通报经年到,众人立即分列两旁,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经年气宇轩昂,在羽嘉的陪同下缓步坐在了龙椅之上。 俊峰双腿颤抖,“噗”地跪了下去 俊峰不傻,能坐到这个位子的,肯定是有点本事的。就在这一刻,他明白,这根本不是偶然的边镇擦枪走火,数城被破也不是什么意外失利,更不是都灵胜传的偏军入境,敲打一下就回去了。 敌军是大军南下!经年的目的是安渝,目标是整个南川西地! 经年给了俊峰很高的礼遇,这让后者受宠若惊。是夜谋士以谦探望了俊峰,二人虽是旧相识,如今却是各为其主,同席而卧,彻夜长谈,达成了某种共识。 第二日一早,俊峰便带着副将纪虑以及少数不愿意归附经年的将领,身负重任地离开了石崇城。 “敌军为什么会放了我们?”纪虑抖动着脸部的横肉,路上不解地问着俊峰,其实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以谦已经把经年的意思表达地很清楚了。其他人不明白其中细节,俊峰不知如何和这些人解释,也不能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 傍晚,纪虑又问了一次,俊峰仍旧搪塞。俊峰心里只盘算着一件事—该怎么向安渝委婉得体地传达经年的意思呢? 第二天,距离都灵还有三十里,纪虑又找到了俊峰,见敷衍不了,俊峰只得说出原委。纪虑心中也有一套回去后汇报的说辞,只是二人南辕北辙。 俊峰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二人谁也没说服谁,大吵一通,不欢而散。 既然给你机会你不用,那就怪不得我了。 “动手!” 天刚黑,抢在一行人进入驿站之前,纪虑心一横,犯起浑来。 本就不是一路人马,关系也一般,动起手来毫不犹豫。 趁着人困马乏,人吃饭马进食之际,纪虑和几个心腹动手了。俊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遭到了毒手。纪虑一把火烧了营帐,直奔都灵而去。 平时与俊峰也不是特别熟络,他一死,纪虑并不觉得多么遗憾,更何况他一死,口径就统一了,回去就不会有人乱说话了。 况且,我还要借你的头来用用! 似乎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动口的,永远没有动手的来得安全。 虽然碌碌无为,但俊峰为人不坏,然而这种不坏也就仅限于作为一个个体的评价,仅是因为他没做什么坏事。但作为一名军政要员,他实在没有什么上进心,于军于民却也没什么益处可言。 纪虑带着几名部下火急火燎地赶回了都灵,一路上不断有人马调拨。石崇城战败、兴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回了都城。 在众目睽睽下,纪虑把俊峰的人头抛在了群臣前。头颅向前滚了几周,留下一道血污。 平时一向木讷于言的纪虑一改常态,义愤填膺地述说了整个战斗的过程,说到动情处一头抢地,身后一同回来的部将也是争相发言,与之配合得相得益彰。 当然,英勇杀敌、誓死不降是自己的,懦弱无能、怯战投降是俊峰的。 从战败被俘,摇身一变成了誓死不屈、怒杀降将的战斗英雄!群臣无不鼓舞倾慕,佩服之至。安渝更是一把将纪虑扶起,搀至上座,细加安抚。 上卿晓东趁机为纪虑请功,一时好不隆重。 仿佛危机已经解除,打了胜仗一样。 不管出于什么用心,但就褒奖提拔纪虑个案而言,晓东似乎也没做错什么,毕竟纪虑是个能打仗的主。 对于晓东而言,明面上,纪虑宁死不降,誓死效忠值得褒扬,实际上,比起南线军务等一干人来,他更是自己的心腹。此等擢己贬异的机会,一向蝇营狗苟的晓东是不会错过的。 身在高位,这种做法对政权的影响是巨大的,如此蛀虫,更甚于永华至于鬲津,故后人戏谑,兴亡于晓东。 纪虑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在构陷了俊峰这件事时,至少说出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犯境的经年军很多,不止文东一部。但纪虑下手快了,把唯一知道详情的俊峰给杀了,晓东一问,他又三不知。 敌军多,但是多到什么程度?俊峰投降后,经年军又让他带回了什么口信? 所有的这一切随着纪虑抹断俊峰的脖子不得而知了。 历史就是这样,往往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在不经意间决定它的走向。 俊峰意外身死,对于安渝来说,他丧失了与经年对话的最后机会。毕竟是同宗同源,皆为皇室血亲,出于亲情仁义的考量,经年对都灵抱有一定幻想。 云烟缭原 意外 但是他收到的回报是都灵处死了俊峰,并不知道具体情况,而俊峰是替自己劝降的,既然如此,那安渝的立场就十分明确了,不存在任何和平解决的可能性了。看着兴军加紧备战,经年不得不做好最坏的准备。 建元十年清和十三,纪虑被委以重任,率军八万增援括苍城,一直在等待都灵反馈的经年等来了最终的实质答案。 括苍城,是兴王封都都灵和石崇城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是最后一处可以设防的地方,如再失守,封都将无险可依。但是安渝似乎依然没觉得都灵有危。 此刻,安渝还在上卿晓东的怂恿下,琢磨着怎么去新占的南川各镇去转一转,去尝尝当地特色美食,当然还有美女,看安渝高兴了,晓东便会在南川新占各城守将的人选上借机推荐自己的心腹。 毕竟过不了多久,经年的军队就会撤去。眼下的危势,最多最多也就是自己那个皇侄意气用事,出出气罢了,北面的鎏诺那么强势,他能派多少人来?不多时,纪虑让他们吃些苦头自会撤去。 不知道安渝是哪里来的自信,会有这样的直觉。 虽然已经败了一次,但是那是敌人使诈,现如今我兵强马壮,绝不会再次上当,敌将,你就等着看我的厉害吧! 纪虑暗自发狠着。 此番纪虑确实是兵精甲锐,晓东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为了让自己的党羽有功可表,劝说兴王安渝将封都最精锐的部队都派给了纪虑。但是,作为前军主帅的纪虑,仍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建元十年清和廿九,伴随着惊慌失措的逃兵,前线战报再次传来:率军增援括苍城的纪虑在距城五十里处遇敌,主将战死,六万五千余人投降,全军覆没! 拓苍城守将范娴为人正直,视仁义礼智孝为经典,不齿上卿晓东的为人,对其在朝政中处处擅权极为不满,最重要的是他对安渝擅立割据并不认同。前任兴王在时,都灵是大人的一部分,自己效命于兴即是效命于人。而如今都灵已与大人分庭抗礼,这让范娴这样的老臣实在心存芥蒂。石崇城破后,范娴便投降了世子经年。 当俊峰被处死的消息传来,求和的最后希望破灭后,经年即刻挥军南下,在括苍城与范娴里应外合,悄无声息地设下了天罗地网。而纪虑,正是在范娴的一步步诱导下,掉以轻心,走上了全军覆没的道路。 失了括苍城不说,兴军又折损了八万精锐,这就相当于你把自己的武器拿出来,平时都不舍得用,向海里发力一扔,结果连个水花都没看见,水声都没有,东西就没了。心里落差之大可想而知。 都灵城震动! 安渝这才意识到事情最坏的后果,将晓东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外,一面立即派人探查情况,一面快马传令,召此前进军南川、占据拜月城等要镇的人马速速回援。 探子火急火燎地回报:有二十五万大军快速向都灵推进!几乎是同时,新启用的隐藏在九华城里的细作,也传回了经年亲征的消息。 安渝晴天霹雳。 加上城外营盘,都灵守军现不足五万人,以这些兵力在南线回援前,是守不住封都的。 为了逼身在南川的人马快点回撤,“绝世奇才”晓东又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怂恿朝中爪牙向安渝进言,让南川诸将立下军令状,逾时未回者军法处置。同时将城中百姓,尤其是南川将士的家人纳入守军,以求刺激快速回援。 这么卑鄙的建议也就晓东想得出来。 至于安渝,平时他就喜欢晓东的阿谀奉承,已经很少能听到真话了。此刻如热锅上蚂蚁,更加失去了辨别良莠拙劣的能力,完全采纳了此建议。 安渝之亡,晓东出力最大焉。 在晓东的心里,似乎兴是亡不了的,而他根本也没什么大的格局。 晓东此举无非是为进一步打压异己,以明俊为首的南线诸将与晓东向来不和。平时晓东就总在安渝耳边时不时诋毁几句,奈何南线战事顺利,成果斐然,明俊诸人自然受到了安渝的嘉赏。 这让晓东心里十分恼火,因为他的基本逻辑是,我过着什么好日子不重要,但有人盖过我的风头、过得比我好那就不行! 同时,晓东此举也是为了趁机搜掠钱财,搜刮民膏,泄私泄愤。 安渝令一下,晓东一派党羽立刻行动起来,明显要比士兵守城的积极性高得多,毕竟是中饱私囊,打击报复,做的都是对自己有利的的事。 晓东更是身先“垂范”,明知道身在南川的诸人赶不回来,他便提前霸占了几位平时与自己素有隔阂将领的妻女,极尽禽兽之能事。 不出意外,此令一出,立刻引来民怨沸腾。但是,这些安渝是听不到、看不到的,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上下一心,共赴国难。 都灵城内好不热闹! 除了急召南川兵马回援,安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直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隆基侯,希望他发兵来援。 建元十年乌蜩十四,都灵城外最大的守军营盘被破,三万余人投降。 站在城外的土丘上,经年已能清晰看到都灵城头的大纛。尽管形势危如累卵,安渝却没有放弃抵抗的打算,他重着甲胄,披挂整齐,站上了城墙。 云烟缭原 “柱石” 效果立即显现了出来,守城士兵士气大增,两天内连续击退了文东组织的三次进攻。此刻安渝要尽量争取时间,两路援军有一路到达,都灵的形势即可缓解一些。 与信使同时到达的,当然也有都灵城内的情况,还有经年派往的说客范娴和以谦。 隆基侯陌仁不计前嫌,派出了援兵,但他不是出于对安渝有多深厚的邦交,而是他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令得到消息的安渝兴奋不已。 但,这一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建元十年乌蜩廿一,前线再次传来噩耗,隆基援军在距离皓月城八十里处遇袭,受到槐安率军阻击,不能向前。 隆基军尝试突击两次后就停下了脚步。似乎对于突破槐安防线的欲望也不是太大。虽然唇亡齿会寒,但是为了一个若即若离、似是而非的伙伴与经年军拼死相争,付出巨大的代价是不值当的。这似乎也是来自亢龙城的意思。 等不到东线援军的安渝只得将全部希望寄于南线的回援。明俊对都灵城内的处境也了解了一些,但收到命令后,仍尽起流云渡、拜月城之兵,星夜回援。 兵马开拔途中,范娴和以谦到了。从往昔情分到家国大义,二人和明俊展开了深入的交流。从某种程度上讲,兴军与皇室同宗同源,存在认同感和归属感的基础,没有太多的芥蒂隔阂。二人所说之话,也并非没有道理。面对昔日同侪和旧友,明俊虽然没有冷眼相对,但也没有立即接纳二人的意见。 二人见事情有促成的余地,便留在了军中,跟随大军一同向都灵行进,并向经年汇报了情况。 与此同时,晓东又开始展示他的强项了。 他在军中安插的耳目秘密回报了经年使者来访、与明俊深夜长谈的情况,这使得他在安渝面前又好好构陷了一番。 接下来仍是他的“助攻”。 建元十年乌蜩廿三,经年大军对都灵展开了最为猛烈的一次攻击。为了确保城池不失,安渝自然使出了所有办法,其中就包括之前晓东的建议:派上了编入南川将士的父兄的守军。私下里,晓东更是秘密将这些人排在了第一阵。 随着床弩和投石车的铿铿作响,战斗旷日持久。面对安渝的负隅顽抗,经年想要一鼓作气拿下都灵,可是当城头出现普通百姓的身影,经年立即停止了攻城行动,鸣金收兵。 眼见城防已有破绽,敌人却撤了回去,安渝暗自庆幸,晓东更是额手相庆。 晓东为自己的“奇谋”沾沾自喜,深感厥功甚伟。 不管怎么样,城是暂时保住了,而且又打退了敌军一次进攻。 尽管如此,仍不免有将士的家人在交战中殒命。从南川回撤的将士们闻讯,无不悲愤不已。不少人向明俊表达了自己对都灵的不满,对晓东平日打压的郁愤、对家财被罚没的愤慨、对家人无辜罹难的悲伤都在一时间彻底迸发出来,甚至有个别闻知范娴和以谦来意的裨将,干脆直接找到了他们,表达了归顺之意。 本想着借经年之手杀人,彻底巩固将士们抗敌的决心,结果恰恰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晓东的思路实在是清奇。 几番天人交战后,明俊找到范娴,当晚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至此南川八万兴军不费一兵一卒尽入经年麾下,安渝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这是经年自千秋殿大劫以来取得的最大的一场胜利,同时也是付出代价最小的一场胜利。 军中安渝的死党见明俊生变,妄图诛杀主将,夺回兵权,但以失败告终,化成几支小股人马逃回都灵。 安渝怒不可遏,当即下令缉拿南川将士家眷,凌迟处死,彻底将众人推向了对立面。 “经年小儿,我安渝绝不认输!”“定要与你死战到底!” 建元十年溽暑初六,经年军再次对都灵发起猛攻,这一次打头阵的是少游的虎卫军。守城士兵士气涣散,已无心恋战,安渝身先士卒,督军连斩数人,然溃败之势已不可扭转。 激战两个时辰后兴军退守内城,少游和烨君拿下外城。 撤到内城的安渝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睿智,知道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开始寻求突围。 然而,经年的人马像铁桶一样,死死困住了内城。 安渝屡次组兵突围,无奈虎卫军坚勇,溪枫和俊禹又率部赶到加固了包围,兴军几战不力,不得出。 来援的隆基军依旧被槐安牢牢拖住,眼见情况可控,经年下令只围不攻。愈半月,城中开始集中粮秣,并杀伤马充抵,实行严格的按量供给。 然而,安渝仍没有投降的意思。 “我兴军之志,不可夺,即使战之最后一兵一卒!”安渝站在殿堂之上,做着最后慷慨激昂的动员。 “败了,就失败了。”伴着哒哒的脚步声,晓东走了进来,一改昔日对安渝的恭敬,大批士兵从他身后跟了进来。 “唯有请降,方可活命。”晓东又慢条斯理地往前迈出了一步,颇有挑衅状。 “我杀了你这个奸……”安渝身边的副将崇伟大步向前,拔刀就要劈了晓东。 云烟缭原 “回报” 然而晓东手起刀落,崇伟的喉咙鲜血直流,话都没说完,双手捂着脖子,慢慢摔在了地上。 大殿上的其他将士立即抽刀相向,而晓东身后的甲士立即上前,寒光闪闪的长矛把诸人逼在了一边。 显然,晓东是有备而来,而他,早已接受了以谦劝降的条件。 安渝高呼禁军,大殿外却无动于衷。 一脚踢翻案几,东西“当郎朗”滚落一地,发疯似地挥刀乱舞,斩落了自己的发髻,长发翩然而落,狂笑不止。 晓东的脸上露出点点得意。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安渝频频摇头,沙哑道:“败了……败了.......” 一阵狂舞之后,安渝看着前方,突然打住,踉踉跄跄,黯然坐在了自己的王座上。 兴军是一支家军,安渝、安歌王位之争时,内部受到一定的冲击。加上安渝有扩张之心,四外点燃战火,使得兴军一直处于征伐状态,未能得到及时休整。 即便如此,以兴军的实力,也不至于败得这么迅速。亲小人,远贤臣是一个原因,导致都灵内部迅速腐化。死于安乐,料敌畸轻,缺乏准备则是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待安渝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早大势已去,剑抵喉咙,唯余垂死挣扎。 经年入城,保留了兴王的封号以及宗室之人的官奉待遇。 不同于荒原要面对的宗室之乱,经年丝毫不担心这一点,因为皇族宗室在千秋殿大劫中,已所剩无几。 自建元一年偏居智远城一隅,到名正言顺地接管都灵,历时十年有余,从一开始的居无定所、寄人篱下,到站稳脚跟、挥师所向,经年总算完成了力量的蓄积。 遥望亘古,悠悠过往,谁画了星空,忘了月亮?谁染上孤独,涂上惆怅?乱世叹流年,纸短情长,寒意照心头,冷风拂面,夜风独唱。 安渝的迅速崩塌也大大出乎了隆基侯陌仁的意料。和安渝之前的心理差不多,隆基侯也料想经年就是小打小闹,安渝顶多丢掉几座城池而已。 即使安渝一败涂地,也不至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吧…… 未曾想经年兴师动众亲自前来,反应过来时,都灵已经大势已去,安渝把全盘都搭了进去。 隆基侯也是一肚子感慨。 历时三个月,经年对兴军及新纳入的南川诸地进行了整顿,重新规制了旗语和区划,并大力推行改革,其中值得提起的是废除了人殉。 革除繁文缛节,流畅指挥运作,鼓励推举贤才,修缮兵器器械,囤积人钱粮秣。凭借坚决的变法决心和强有力的号召影响,经年的一些列举措得到了极大的成功。 本身为皇室正统,大施开明之政,适逢秋季丰收,境内出现了久违的祥和景象,人口大量回流,一时人丁兴旺,府库充盈。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的日子都这么蒸蒸日上,与经年相比,隆基侯陌仁就面临一大堆棘手的事情需要处理。 首先是来自外部的扰乱。新易主的领地总会有复辟的想法,建元十年溽暑末,奉阳城内的望族与后进的隆基统治集团的利益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爆发了大规模叛乱。 原住士人暗自串联,经过缜密计划,趁文皓外出至云轩城视察,以宴饮为名,借机发难,发动叛乱,杀死城中隆基要员,瘫痪驻军的指挥,并趁乱拿下了奉阳城。 这显然是隆基侯不愿意听到的消息,一旦未及时扑灭,很可能其他新占的属地会产生连锁反应。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云泽城等也开始骚动。 但好在是贵族士人作乱,血气足矣,谋略不足,由于缺乏统一的领导指挥和预见性,成功后大家的意见很快就产生了分歧。尤其是亲经年的士人和原依附于鬲津侯的豪绅,两者的分歧难以弥合,以至于形势裹足不前,没有趁机扩大战果。 得知消息的文皓披星戴月从云轩城赶回,于起义后第三日返回奉阳城。城中此时依然乱作一团,争执不下,就下一步何去何从依然没有达成统一意见。 文皓在城外的第一次接触中就击败了士人临时组织起来的人马。余众撤回城内,坚守不战,文皓趁机攻城,未果。 隆基军人数虽少,但经过陌仁多年来的打造,征南闯北,战力强悍,已经有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名字—隆基锐士,这也是隆基侯东拒烟阳王赵金,外御鬲津侯田野的资本。 显然,与隆基锐士比起来,守军还不是对手。 城外从邻近营盘赶来的隆基军越来越多,随着攻城器械的到达,肇秋初九正午,文皓下令对奉阳城展开了全面的进攻。战斗没有持续太久,未时两刻,隆基锐士攻破城池。 一气之下,破城之后,文皓坑杀了城内所有一千担以上的士人,奉阳变乱就此平息。 云泽等其他城池的变乱在文辰的镇压下也很快相继被扑灭。 第二点更是让众人始料未及,也是亢龙城变乱的根本原因。奉阳变乱平息后五天,隆基侯陌仁突然暴毙。享年六十四岁,就此走完了自己叱咤风云的一生。 云烟缭原 变乱 陌仁有子十二,过及冠之年的已有六人,由于其生前一直迟迟未立世子,麻烦随之而来。呼声较高的有四个,嫡长子熙云,眉目轩朗,性格淳厚,此前一直负责打理亢龙城的大小事务,封都百官最为爱戴;长子熙泽,庶出,年纪最大,常年驻守在外,统领东线军务;嫡次子熙玑,与熙云同为嫡出,但性格迥异,个性刚烈,掌管封都城防禁军;第六子熙灵,庶出,为陌仁与宫女所生,凭借自身卓越能力,获得隆基侯认可,负责封都城外大营,卫戍亢龙城。 熙灵在出身在四人中最差,但思想绵密,对朝中局势洞若观火,稳重而不多言,权重而不选边,与三位哥哥都保持了较好的关系。 隆基侯暴毙,且不说谁最可疑,但是目前谁继位,是摆在众人面前最棘手的问题。但是隆基侯的死因又是众子谁能继位的重要原因,一个弑亲的人继位,面子上总归是不好看的,比如靖王和辰轩死因公开后斯诺的处境,一下就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此后亢龙城的劲爆消息便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涉及世子继位这等重大的事,平时不见声色的各种力量都积极行动了起来,动作不断。 首先是一大群老臣跳出来,主张嫡长子熙云登基的筹备,父王百年,嫡长子继位,这是比较正常的。 然而按道理是你,但没有隆基侯钦定,就是乾坤未定,任何人就都有可能,因此也少不了反对声音。 至于理由,找找总是有的。 与此同时,陌仁是被熙云杀害的谣言在坊间悄悄传开,让熙云陷入了被动,不得不加快继位的脚步。也就在同时,熙泽领兵向封都进发。 外臣无王旨擅自领兵回都,等同谋反,视为死罪,而熙泽依然这样做了,夺取王位的决心可见一斑。 自古以来,王子夺权就不同于普通臣属作乱,除了实力强劲之外,行动也更具合法性,尤其是先王死得不明不白、世子未定的情况下。 熙泽领兵回朝的消息震动了封都亢龙城,熙云在百官的建议下,当即找到了自己的弟弟熙玑商量对策。一通沟通后,熙玑全面负责了城防,也就自然接管了封都几乎所有重要的岗位。 随后半个月,正当所有人为继位大典夜以继日筹备时,建元十年肇秋末,熙云突然以罹患疾病、身体不适为由,宣布禅让世子之位,由自己的弟弟熙玑接替。而后者在几番推辞下,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一权利。 宣布禅位后,熙云便在云龙宫中,裹足不出,守卫森严,未再露面,不再参与亢龙城任何政事。 熙玑接管了城内郎官县兵,到处都是他的兵马。而之前支持熙云的老臣以及未成年的众皇子也同时被“保护”了起来。 熙玑成为世子后的第二件事,就是宣自己的六弟熙灵入宫,商讨应对熙泽之策。 故技重施,还来这一套? 我虽然小,但我不傻呀。 熙灵在朝中也有耳目,早就听说了其中原委,几番推托,皆未入城。 最后,为了成事,熙玑去世子之礼,以哥哥的口吻甚是恭维了熙灵一番,同时也微微提示一下熙灵自己的军力,以示敲打,再次奉请熙灵入城,共议家常国是。 收到召笺的熙灵淡淡笑了笑,以军务紧急、难以脱身为由,依旧婉拒了熙玑那似威胁似请求的诏令。 熙玑在来信里提到了军力,熙灵也就故意在回信里做了回应,所谓“西北大营六万将士若有王命,万死不辞”。这也就相当于告诉熙玑,我遵王命,万死不辞,但你现在的话还不是王命。 言外之意是谁的话是王命还不一定,花落谁家尤未可知。 即使再粗犷,字里行间的意思熙玑也看懂了,收到回复后的气急败坏,可想而知。 但对于熙灵暗藏的挑衅,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要从熙灵的西北大营说起。亢龙城外有两座大营,一个是西北大营,一个是隆锐大营,负责封都亢龙城的卫戍和边境作战的预备支援。两个营盘人数都在六万上下,也叫隆基锐士,清一色的重甲骑兵,是隆基军的精锐所在,也是隆基侯之前对抗鬲津、兵出杨城的倚仗所在。 隆锐大营由文家兄弟统领,此刻并不在城外营盘内,此刻一部分由文辰、文皓率领在南川,另一部分在文拓的带领下,配合边军在西北皓月城驻防,防止经年麾下将领锦佑的东上。 城内禁军、郎官和县兵等全加起来也就八万余人,兵力旗鼓相当,这就是熙灵敢于忤逆熙玑的底气。 熙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即便如此,依旧派人送出十几车绫罗绸缎至西北大营犒劳。即使争取熙灵失败了,也要确保熙灵不会倒向熙泽,不然自己的劣势就太大了。反正是府库的东西,就当投资了,登上王位才是最重要的。 熙玑想到的问题,熙泽也想到了,他同样派出了说客赶往西北大营,并带去了大量珍玩玉器。 与此同时,熙泽也得到了熙灵同样的答复,不参与,不站队,谨遵王命。 云烟缭原 山芋 建元十年仲秋初九,熙泽一路势如破竹,率十二万大军抵达偃月城,距离封都亢龙城不足五十里。 熙泽,当时为求活命,自愿外调,逃离封都的政治旋涡,常年在外将兵。虽不及熙云、熙玑在封都根基深厚,耳目众多,但在军中威望很高,颇受拥戴,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文氏兄弟的支持。 偃月城守将叶辰,虽然以前是文辰副将,但为了前途,选择了侍奉前景更光明的熙云,如今熙云让位,他自然又站到了熙玑麾下。经过用心的经营,城防已颇具规模,但面对城下极目皆是、来势汹汹边军,这显然是不够的,赭衣青甲遮天蔽日。 对峙三天,叶辰组织了两次偷袭,虽然收获不大,但初步摸出了对方的实力,他知道以自己的一万余人无异于螳臂当车。所以,为了避免更大的折损,留下了三千余人的伤亡后,叶辰在夜里悄悄撤回了亢龙城。 但是这引起了亢龙城的疑虑,以防有诈,熙玑没有让残军入城,仅允许叶辰等几位将领入城。 入城后叶辰等人立即被软禁,熙玑派人接管了城外的部队,就地驻扎,进行防御。然而,城外部分从偃月城退回的将领看破了熙玑的意图,不愿做边军铁蹄下的炮灰,在熙泽大军到来之前,私自带着人马投奔西北大营去了。 熙泽的边军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重步兵以方阵形式稳扎稳打,辅以强弓劲弩和骑兵冲杀,尤擅攻城。 城下的守军一触即溃,除了少数被斩杀外,大部都被驱散。事实证明,兵还得自己带,临阵换将不是没有成功的,但毕竟是少数。 熙玑对于这一结果并不意外,因为他本来也没指望这支军队能带来什么胜利。 第二天,熙玑身着饰有豪华刺绣的黑色上衣和附有织锦的黄色下裙出现在城头上,看样子并不像是要打仗,更像是平日里的着装,这与头戴白巾以示祭奠的边军显得格格不入。 “大哥向来可好?”熙玑率先客套。 “托父王的福和诸兄弟的照顾,苟且过活。”熙泽双腿夹马走出阵前,语气轻描淡写。 “大哥回朝,何故如此这般兴师动众?”熙玑属于明知故问。 “闻讯父王遭遇不测,特来勤王,尽忠尽孝。”回答得倒也得体,谁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 “如是这般,大哥可否进城一叙?” “承四弟美意,打开城门,我这就进城。”明明杀气腾腾,两个人却绵里藏针,面带笑意。 “大哥,你未奉王诏,私自带兵回朝,按罪当诛,你可知否?”熙玑收起了笑容,但依旧柔声细语。 “父王溘然离世,千钧之刻,死我一人可保祖宗基业,死不足惜。”熙泽明白,这一问早晚得来。 “大哥带兵速速归去,保边境安宁,最为大功。王城之内,自有我打理,王兄自可放心。”平时脾气火爆的熙玑此刻却多了几分平静。 “玑能治国?并未与闻。速开城门让吾吊唁父王,以尽人子人臣之本分。” 很显然,双方没谈拢,既然没谈拢,那就只能打了。 面对众子夺嫡的情况,握有实权的军中众将各怀鬼胎,封都京畿地区多半是支持熙玑、熙云的,毕竟平时走动得多,互通款曲,而以文氏兄弟为首的边军派则倾向于站队熙泽。文氏兄弟、军中声望和边军实力的加持,这也是一路上熙泽摧枯拉朽的原因,也是各方按兵不动、选择观望的原因。 尽管鼎力相助一方,取得了王位,会获得丰厚的回报,但一旦押错了宝,下场也可想而知。诱惑虽然很大,风险也极高,既然如此,中庸方为上策。 边军常年接受烟阳军和经年军的洗礼,战斗力显然要比整日蜷缩在城内的守军高出一截。在攻势如潮的边军面前,守军很快败下阵来。 建元十年仲秋廿七,经过近五天的鏖战后,熙泽的边军摧毁了所有女墙、角楼,一举攻入了亢龙城,熙玑战败,下落不明。边军开始大肆的抢掠破坏,这些在边境枕戈待旦惯了的汉子一见到富庶舒适的环境,完全放飞自我,情况可想而知。 风评开始慢慢对熙泽不利起来。 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了熙泽面前,那就是怎么处置熙云? 和熙玑不同,他并未对抗自己,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民众的呼声还很高,又不能把到手的王位让给他,杀吧杀不了,放吧放不得,愁坏了熙泽。 但没等这个问题困扰多久,很快就得到了解决。 熙泽进城后,弄得鸡飞狗跳,民怨沸腾,熙灵看准时机,向熙泽发动了进攻。隆基锐士不同于城内禁军和县兵,虽然人数也不比边军,但坐收余人之力,兵精械足,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 熙泽顺水推舟,趁机减少了云龙宫的守卫,叶辰放倒哨位,帮助熙云摆脱软禁。 可让熙泽万万没想到的是,之前熙玑并没有怎么善待熙云,连日的交战,更是没顾得上云龙宫内众人的吃饭问题。待叶辰闯入云龙宫时,侍从人员已经饿死了不少,剩下几人更是双腿发软,有气无力。这就难为熙泽的守卫了,只好像模像样地在后面追了追,前面的人还得刻意躲避。 与其说是追,倒不如说是跟随、驱赶。 因此,熙云众人才“成功”地逃出了城去。 云烟缭原 裹挟 出城后,熙云一路狂奔,确保没有追兵了,众人在北郊的一栋被人遗弃的老屋内落脚歇息。其实熙云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根本没人想要追。 搜寻了几户人家皆无余粮,面对饿得奄奄一息的王子,叶辰只得杀马充饥。看着袅袅升起的篝火,肉还未太熟透,众人就狼吞虎咽起来,可以看出来确实是饿坏了。 解决了温饱问题,该考虑下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了—去哪里? 亢龙城肯定是回不去了。如果是变乱伊始,还可以效仿经年,盘踞一方,积聚力量,但自己的身份不行,如今的事态也不允许。最后没等他们想好去哪,风声鹤唳的几人就又落入了巡逻的士兵手中,被带回了附近的营盘。 附近的带兵都尉多是熙灵党羽,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熙灵那里。他也犯起难来,但不久就有了主意。他不知道这是熙泽有意为之,于是便将熙云所在故意透露给熙泽,不知是想有意讥讽,还是希望能够借刀杀人。 但是熙泽好不容易才放走熙云,显然不愿意再背上这个麻烦。 熙灵几经透露,熙泽就是无动于衷,毫无动作。 上面迟迟没有回复,带兵都尉也犯起难来,这无疑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供着,左右为难。下面的人更不明白情况,开始乱投医,一边讨好熙云,寄希望于他东山再起后跟着显贵,一方抱着讨好熙泽的心态,看看能不能弄点赏钱,又派人将自己截获熙云的消息秘密向他汇报了一遍,反而遭到了后者的鞭挞,斥其诳语荒谬。 两头下来,下面的都尉弄得一头雾水。 消息无意中传到一直在亢龙城北侧驻守的经年大营,锦佑闻知嫡长子熙云的遭遇,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本着及时汇报情况的原则,汇报前线战况时有意无意地向九华城飞提了一句。很快,锦佑就收到了经年的授意,不同于之前一直要求的按兵不动,命令他立即派人将熙云抢过来,措辞严厉,哪怕付出一定代价。 收到指示后,锦佑虽然也是丈二和尚,但从经年的口气里,他能感觉到事态紧急,立即付诸了行动。 为了不打草惊蛇,锦佑只挑选了一百精甲,驰骋一天一夜抵达了熙云所在地。趁夜潜入营盘,摸掉守卫,正向熙云等人说明来意时,被巡夜士兵发现,发生械斗。匆忙之下,锦佑只得裹挟熙云出奔。 待营中大部士兵前来捉拿时,锦佑早已撤出,与外围接应的人马会合,飞奔而去。 都尉将熙云被人搭救走的消息禀报了熙灵,熙灵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短暂思考了一下究竟会是什么人搭救熙云,虽然自己摆脱了这个烫手山芋,但是总觉得事情隐隐不妙。 然而,他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毕竟眼下城中立足未稳的熙泽才是他头号的敌人。 边军虽然骁勇,但是在隆基锐士的重甲步兵集阵面前,弓箭丝毫没有办法,骑兵面对密集的队形也发挥不出优势,反而在城外的几次交战中都处于下风。双方就这么对峙着,互相消耗着。 熙云被锦佑带走后,受到了很高的礼遇,让一段时间来饱经风霜的几人一时感恩戴德。 经年抛开先前“四国之乱”的仇恨,还雪中送炭搭救自己,熙云感动不已,特意上表一封,向世子经年表达了感激。但,这不是经年最想要的。 在以谦和身边仅剩的叶辰等人的点拨下,未出十日,熙云再次向经年上表,恳请借兵戡乱,结永世之好。 结永世之好?这显然依旧把自己和经年放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相比于哥哥忘川的仁义,经年务实了很多,面对熙云天真的请求,眸子忽闪后只是笑了笑,将书笺扔给了身边的以谦,便去处理其他军务。以谦看后也是频频摇头。 沙盘上,经年在关注北川的战事,鎏诺和捻诺依旧争得不可开交。为了支撑战事,北川边境走私泛滥。颖博率领的荒原人马翻江倒海,赵金又趁机向河北扩充了领土。经年也注意着荒原的其他动向,他隐隐觉得,这支力量最终会横亘在自己面前。 迟迟没有收到经年回复,焦急的熙云又连续地上了几封表。时值都灵新灭,经年尚未班师,听各路主将、城守汇报完军务和政务后,在羽嘉的建议下,他的心中就下一步军事部署早已有了定策。 但是,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以谦再次前往锦佑大营。 这一次以谦就没那么客气了,收起了前几次的客套,见到熙云微微寒暄后便切入主题,经年可以出兵,隆基氏的宗庙也可以保留,但封号和封地必须褫夺。 什么意思?直白点就是亢龙城需要并入经年麾下。 至于出兵的事,直接点说就是你申请我得出,你不请我出兵我也会出,但是最好你识相点,请求一下。 叶辰听了大怒,“唰”地一声拔出剑来,以谦不动声色。 身在敌营,敢动手吗?更多的可能只是义愤之举。 天真和愚蠢并不相同。熙云掩面啜泣,叶辰气得“咔”地一声把剑扎在了地上。 建元十年暮商廿三,在熙泽、熙灵两兄弟斗得正酣时,经年下达军令,南中北三路大军几乎同时向亢龙城进发。南路军由溪枫为主将、明俊为副将引军十万,兵分两路,由拜月城出发,分别攻打云泽城和奉阳城。有溪枫的地方定有虎卫军,而这支军队经受住了与擎苍的苦战,战功卓着,威名赫赫。文辰、文皓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云烟缭原 云泽 中路军副将范娴兵出括苍城,引军八万向皓月城进发,支援槐安,由槐安统一节制。后者从建元十年乌蜩就在皓月城与隆基援军僵持。粮秣和兵员得到补充后,槐安打破了僵局状态,自此由守转攻,开始了战略推进。 北路军由烨君为副将,引军七万从都灵出发,向亢龙城进发,支援锦佑,统归锦佑统一调度。 为保证后方和侧翼安全,经年严令北线的楚英加强守备,同时向洞玄城和招摇城补充了大量原兴军和从南川招募的兵员。 为防止烟阳王赵金趁机发难,造成强敌环伺的被动局面,经年不惜重金暗中贿赂赵金权臣介潭,为自己营造有利的时间空间。在介潭的鼓吹怂恿下,赵金不断向北蚕食,陷到了与捻诺的冲突之中。 而这些方式,如果是忘川,是断然不会采取的。 同时,经年令云廷不断在温城发兵袭扰,做出了大举进攻封城的架势,紧紧吸引了洛灵的注意。 一方是精诚团结,一方是内斗不止,而且作为中枢指挥的封都已经乱了,边城的守备和士气可想而知。 胜利的天平自然发生了倾斜。 最先取得突破的是槐安的中路军,由于已经僵持数月,敌我情况十分明朗,在经年军一改守势后,皓月城仅坚守三天便破。槐安和范娴乘胜追击,稳扎稳打向前推进,沿途守军要么后撤,要么纷纷献城投降。其中也不乏坚决抵抗的隆基将领,但终未泛起太大的浪花。 北路军锦佑在得到烨君增援后,开始寻求与隆基军的决战机会。但主将文拓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坚壁清野,深掘高垒,坚守不出。锦佑和烨君反而在进攻中损毁了大量临车和攻城器械,战局再一次陷入了僵持。 但这一局势很快就被打破,因为守军很难收到来自封都的援助。建元十年龙潜中旬,槐安和范娴分别抵达了亢龙城外围几十里处,与锦佑对文拓形成了钳形包围态势。 再争下去地盘都没了,到时候谁赢谁输谁是世子还有什么意义? 熙灵见大势不妙,意图与哥哥熙泽讲和,共同御敌。但是熙泽在城内,是更有利的一方。因为,敌人来了要打也是先打你。 因此,熙泽的态度异常强硬,丝毫没有因为经年大军的逼近降低姿态,直到熙灵答应归附后,哥俩才形成一致意见。 熙灵几乎接受兄长开出的全部条件,听从调令,背城列阵,挡住了文拓的侧翼。至此,隆基军在亢龙城才形成有效的防御,与经年军大规模交手三次,总算遏制住了敌军推进的势头。 但是形势依然对熙泽很不利。 与其他两路的顺利相比,最先开动的南路军,进展不如预期,甚至是举步维艰。溪枫虽将名远扬,但文皓也不落下风,麾下隆基锐士更是不遑多让。尤其是明俊和浩初,在云泽城与云轩城分别受到了文辰和席羽的顽强抵抗。 时令进入龙潜,南川的战事才取得一定的进展。 随着冬雨的到来,怨水平床而涨,路面泥泞,无法再进行大规模作战,各城都将守军收拢至城内,明俊也将营盘挪至高处,停止了进攻。 眼看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阴寒潮湿,经年军帐中床褥已有霉变,还好物资供应充足。但战事迟迟未不能展,众将开始焦急了起来。 守军在城中,条件明显要比城外好得多,毕竟硬件条件在那,安稳舒适,唯一的问题就是围城之下,粮秣短缺,军中已经实行按量配给。 这样僵持下去对双方都不是办法。 最先采取动作打破僵局的是明俊,他之所以率先采取动作,一来是他对南川地形比较熟悉,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本是兴军降将,亟需取得战功,在经年面前稳固自己的地位。而他采取的动作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抽调了五千士兵昼伏夜出,每天也不干什么,只是挖沟取土,用布袋装好运到自己的营里。另外抽调五千士兵,每日外出伐木。 尽管明俊做得很隐蔽,奈何四天后,城中的文辰仍是发现了敌军的异常。不过摆在文辰眼前的情况是,敌军营盘渍水,取土垫高一些,用新木换掉霉烂的床铺,一切似乎都说得通。 龙潜十一,文辰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明俊的营寨,波涛泱泱的怨水像一条巨大的黑蛇在营寨不远处蜿蜒。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传令让人出城查看。明俊的工事准备得也差不多了,眼见事情要被识破,提前开始了行动。 远处火箭升天,经年军掘开河堤,怨水像一只被囚禁了很久的野兽,咆哮而出,奔涌迸溅,直奔云泽城而来。暗沟和护城河转眼就被大水填满,只有城墙任凭河水冲刷。 见水攻已经奏效,两万人又将提前准备好的沙袋掷入河中,堵塞河道,尽量使河水改道。洪流夹带着淤泥吞噬着流经的一切,整个云泽城半天之间就变成了一片泽国,木末、草料漂得到处都是。 明俊的行动还在继续,摧锋剑一挥,士兵们乘坐提前扎好的木筏,顺流而下,用弓箭和长矛刺杀在水中挣扎的隆基士兵。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在水中挣扎的士兵,逃命尚且不及,根本谈不上抵抗,只能任人宰割。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怜城中万余百姓,尽皆困毙洪流之中,一片荒凉瘴疠....... 云烟缭原 文皓 云泽城一战,斩敌两万,主将文辰被俘。 云泽城破,打乱了隆基军在南川的部署。云泽城位于怨水分流的拐点上,同时也位于云轩城和奉阳城中间。牵一发而动全身,云泽失守,意味着隆基军的防线被从中切断,奉阳和云轩都有被孤立包围的危险。 因为熙灵和熙泽的内斗,在南川的隆基军面临的处境十分微妙,他们身后既没有援军,也没有明确的指挥,而面前的经年大军打的匡扶嫡长子熙云的旗号。 思考再三,文皓决定弃城、撤退,可是还没等他发出命令,云轩城守将席羽先采取了行动。他再次选择了彻底的做法,云泽城破后第三天,席羽率军向浩初投降。 席羽的投降顿时使奉阳成了一座孤城,文皓的撤退线路被切断。现在文皓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么绕开身后的烟阳军大迂回至亢龙城,要么索性一搏,冲破前面经年军的封锁。 是入虎口还是狼穴?显然后者可行性更强一些。 建元十年龙潜廿三,文皓开城迎敌,对面是整齐划一的经年军。面对着赭衣青甲的隆基锐士,虎卫军将士们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自“擎苍军”后,实力最强的对手。 普通弓箭对于这些锐士来讲作用是不如预期的,即使长戈长矛也只是在他们的甲胄上划出一道痕迹,骑兵面对密集队形也难以发挥作用。好在隆基锐士的推进速度慢,且第一天双方都是以试探为主。 接连两天,隆基锐士都取得了胜利,但向前推进得不多。战局的扭转在第四天到来,因为经年调拨的投石车到了。这种器械不同于攻城所用的巨型投石车,要小一号,装填也要更轻便一些。 双方抱着决胜的心态开始了第四天的厮杀,溪枫准备得很充分,直接弃用了弓弩,令步兵用盾牌长枪抵住隆基锐士,随后就是嗖嗖作响的石头漫天而来。虽然重甲步兵的甲胄很难被利刃刺透,但面对钝器石块的打击,被砸得口吐鲜血。 眼见损失惨重,文皓只得下令散开阵形,四处闪躲。 你散开就好办了。看着对方阵形变化,溪枫令下,步兵迅速闪开豁口,骑兵从后疾驰而出。 不过这些骑兵拿的不是刀枪剑戟,手里只是我们平时常见的不能再常见的东西—粗长的木棒!木棒上在士兵们的自由发挥下,镶嵌了不少大小各异、长短不一的刀片和铁钉等。 跑又跑不快,躲又躲不开,本来就被投石车砸得昏天暗地,隆基锐士此刻又被大棒一顿猛捶,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溪枫借势掩杀,文皓大败,退回了城中,凭借着奉阳坚固的城墙,做最后的抵抗。 胜券在握,溪枫却没有乘胜进攻,这是经年的意思。 龙潜廿九,文辰被经年护送入城。 傍晚时分,城门缓缓打开,文辰和文皓俯首低头,赤裸着上身,口中衔玉,手捧印鉴,领着众将一起走了出来,向溪枫投降。 经年军进入奉阳城的第二天,东北望烟尘蔽日。烟阳军从揭娄城急匆匆赶来,随行的还有亢龙城传令的郎官,郎奇一马当先,生怕错过什么。 到了城下,看见城上飘舞的金龙旗,郎奇知道自己又来晚了。 见溪枫和众将出现在城头,郎奇见煮熟的鸭子飞了,无可奈何地勃然大怒。 事情要从烟阳军为何而来说起。 熙泽镇守东镜,统领东线军务,平时少不了和烟阳军打交道,陌仁在世时,熙泽不敢有僭越之举,可陌仁一死,一切都不一样了。此次夺位之争,引兵回朝前便和洛灵城方面达成密谋,寻求烟阳军的支持,约定事成之后给予烟阳王城池土地。赵金信守约定,暗中给予熙泽军力支持,并在熙泽大军回撤后,使其没有后顾之忧。这也是熙泽先前有恃无恐,态度强硬的底气所在。 悉数中州之乱局,到处似乎都可以若隐若现地看到烟阳王赵金的影子。 但是随着亢龙城的战事吃紧,赵金嗅到了一丝不安,一旦亢龙城失守,熙泽战败,自己恐会一无所获。所以,赵金遣使要求熙泽提前兑现承诺。 此刻,熙泽正忙着应对锦佑和槐安每日的进攻,已经力有不逮,一旦这个时候失去赵金的支持,后果可想而知。 熙泽原来想不想兑现承诺不得而知,但此刻他滑不掉了。他不能与赵金再闹僵,而且让他想不到的是,赵金趁机狮子大开口,一口气索要了南川七城。熙泽为了世子之位和亢龙城安危,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在此万难之际,他需要赵金的支持。 但是洛灵方向乘人之危,在烟阳军开进到一半时就停下了,要求在接收这些城池之后才能给予熙泽更大的支持。 奉阳便在允诺割舍之列,郎奇此番前来就是来奉命接管城池。 本以为是溪枫提前攻破了城池,郎奇正计划着回去怎么复命,然而在扫视城上的时候,郎奇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人。这一看不要紧,直接导致了亢龙城的失守。 一个远在离怨川,一个在河间地,似乎八杆子都打不着,为什么? 因为郎奇在溪枫身边看到的人叫做文辰。 郎奇带着传令郎官驳马站定,直接喊住了文辰。 “我等带你主手谕前来宣令,请文辰将军接令!”郎奇操着洪钟似的声音喊道。 文辰看了溪枫一眼,得到默许后向前迈一步,居高临下地答道:“将军请讲便是!” 云烟缭原 文拓 “作为封都来客,我等远道而来,将军不让我等进城宣旨吗?”郎官说话了。 “眼下交战正酣,情况复杂,敌军诡计太多。安全起见,委屈大人了,但说无妨。”文辰显然没有接招的意思。 郎官一脸不屑,怕城上的人听不清,打马向前走了几步,当即高声宣读起熙泽的手谕来,末了,还气愤地甩了一下手臂。 郎奇略显得意,又有几分期望地看着城上,等待上面的反应。 文辰认真地听完了诏令,向城下的郎官作了个揖。 “大人,先前王位空缺,朝局混乱,故我等将士听从公子熙泽调度。而如今,公子与烟阳勾结,恐有损祖上基业,故恕我等难再从命。况我等本也不受公子熙泽节制,如今世子王师已至,我等属臣悉已归服,请大人回去替我众将士复命,难受此令!”一气呵成,简单明了。 “你……”郎官气得脸部肌肉抽动。 郎奇更是火冒三丈,本来以为是敌人攻破了城池,然而却是文辰投降了,这个事实更让他无法接受。 然而,他还是克制住了,因为自己来时就没做攻城的准备,更没有领受与经年军交战的命令。 溪枫进城不久,尚在整顿秩序,也无意开启战端。 大势如此,郎奇未再纠缠,悻悻离开,白白跑了奉阳这一趟。 回途中,郎奇对传令郎官一通奚落埋怨。 平时传令是一件争破脑袋的美差,因为不但受人尊重,耀武扬威,更会得到受令一方的犒劳。此回碰了一鼻子灰,两手空空不说,还被人一番羞辱。 传令郎官吃了闭门羹心里本就不爽,又被郎奇一顿嗔责,好过才怪。有进就有出,回到封都亢龙城后,传令郎官狠狠地告了文辰一状。 说人好往往需要众口铄金,诋毁人却不需要积毁销骨。 奉阳的情况也连夜传至洛灵,赵金愤怒了! “噌”地站起身来,看似羸弱不堪的他“咣”地一脚踹翻了桌案。文书印玺散落一地,水果顺着台阶滚落得到处都是。台下站着的众人噤若寒蝉,似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都听得见声音。 “拖出去,烹了!” 片刻,此前亢龙城来的使者便被烹杀了。 可怜这些传话的使者,无妄之灾躲都无处可躲。 所有人都没见过赵金发这么大的火,此刻说错一句话就可能人头落地,只能默默地在原地杵着。余光可以看见的是,赵金扶着屏风,脸色铁青,气得直打哆嗦。因为他知道,经年大势已成,文轩、鬲津、安渝、隆基一个个已渐次消亡,下一个有可能就是自己! 空气凝结了近一刻钟,赵金慢慢恢复了理智,强压着内心的愤懑,努力平静地下达了命令:传令景文,应熙泽请求,向亢龙城派出的援军继续开拔,但要尽量抢占边境重地! 同时,赵金遣使赴亢龙城,谴责熙泽的背信弃义,极尽威逼利诱之能事。 转眼几个月之间,熙泽失去了南川的大片土地,隆基锐士失去了一半,那是隆基一族壮大的希望所在啊。 更要命的是,与赵金的盟约即将破裂,眼下自己正是需要他帮助的时候。 郎官告状不久后,烟阳王的使者也到了,熙泽已经听说了自己的使者被烹杀的事。 面对兴师问罪的烟阳使者,熙泽尽管一肚子不忿,也只得连连允诺,还赔送了大量珍玩玉器。 为了给烟阳王一个交代,同时也以防万一,熙泽立即羁拿文拓,将之下狱。 不巧的是,文辰文皓两兄弟的密信不久后到了。二人担心哥哥遭受牵连,特意遣快马送信,希望哥哥能及时脱身,脱离险地。不过即便如此,仍旧晚了半步,文拓已在狱中,密信落在了熙泽手里。本来是救哥哥,结果却将哥哥送上了断头台。 如此一来,文氏兄弟与经年勾连私通的罪名彻底坐实。 严刑拷打后,一无所获,熙泽没有立即处死文拓,为了稳住文拓部下将士,只是下狱后严密看守。 这位人前威风赫赫的大将军下狱后饱受欺辱,最后甚至因为战况激烈狱卒弃岗而逃,竟然被活活饿死在了狱中…… 山一程,水一程,偏向榆关那畔行。 这位尽忠职守、功勋卓着的将军凄惨地了此一生。 熙泽令自己的心腹接替了文拓的位置,但临阵换将还是影响了士气,加上接替者的指挥不当,烨君七天就突破了隆基军此前固若金汤的防线,守军只得收缩,退回城中。 北线守军一撤,直接将熙灵的侧翼暴露出来,面对随时遭受可能两面夹击的危险。 面对隆基锐士的铜墙铁壁,槐安借鉴溪枫在南川的成功经验,将骑兵的武器都换成了狼牙棒,诱敌交战后重创了熙灵麾下精锐。熙灵在苦苦支撑时,城中的熙泽却没有按照事先的计划,派出援军袭击槐安大营。反而在熙灵多番告急下,拒发援兵,眼睁睁看着熙灵陷入绝境。 熙泽的顾虑是,另一路的锦佑已全军推进至城下,自己再派援军有被抄截后路的风险,无异于抱薪救火,于事无补。更重要的是,熙灵与自己貌合神离…… 云烟缭原 熙泽 这都什么时候了,可怜这厮还在琢磨攘外必先安内。 再说,自己的援军就要到了,烟阳大军已在路上,失了熙灵似乎也无妨,只要自己再多坚持几日便可。 可怜城下的熙灵,他是真心和哥哥一起抵抗经年大军,可是眼下自己明显被抛弃了。眼看着自己的力量被一点点蚕食而孤立无援,熙灵由心急如焚变成了心如死灰。 这一生只选边站队了这一次,结果却把自己送上了绝境。 熙灵擦了擦满脸的血污,绝望地长吐了口气。 “算了吧,既然如此,我只能自保了!” 熙灵选择了另外一个极端。 建元十年嘉平廿一,熙灵率领仅存的隆基锐士向槐安投降。赤膊自缚,交出了自己的兵符和玺册,至此西北大营覆灭,隆基锐士覆亡。 对于战败,熙泽是可以接受的,这也是他预料之中甚至是期待的。只不过结果他是不满意的,因为熙灵战败的结果不是死,而是选择了投降,这令熙泽十分愤怒。 一气之下,熙泽凭借宗室之长的身份,以叛国罪褫夺了熙灵的族人身份,并将其妻、子贬为庶人,不受供养。 此恨未消,就收到了让他更愤怒的消息,边线来报烟阳军假途灭虢,拿着自己的手谕,骗开了多座城池,如今东北方向沿途各城已愈半数落入烟阳军之手。 然而,愤怒归愤怒,当务之急是眼下怎么办? 亢龙城虽然易守难攻,但眼下已是孤城,即使再夺回城外营盘,也难再扭转局势,肯定受不住槐安和锦佑的南北夹击了,城破只是时间问题,而退守东线已无可能。 熙泽对着沙盘彻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尽显疲惫。 第二日一早,他召集麾下所有主将进行了军事会议,虽然他心里早有定策,但仍耐心听完了大家的意见。这一点他倒是一直坚持得不错,博采众说,间出己意。 最后,他宣布了突围的决定,丑时造饭,寅时突围!而目标则是南上突破槐安大营,旋即折而北上,再返回东线,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选择槐安大营为突破口,是因为熙云在北线锦佑营中,既师出无名,也不符合局势要求。攻打南面的槐安,既可以出其不意,又可以迷惑敌人的视线,甚至可以间接惩罚下熙灵。 至于返回东线,当然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毕竟自己在东线经营多年,基础稳固,尽管遭到烟阳军偷袭,但仍保留数城,不难落脚安身。自己图谋隆基霸业艰难,但返回故地,寻得一隅暂避风雨则相对容易。 会议是秘密召开的,结束后大小将领领命后都速速归营,紧锣密鼓地准备起突围的事来。 建元十年嘉平廿七,是夜月黑风高,零星飘着几片雪花。寅时刚到,亢龙城南门缓缓打开,熙泽的人马裹蹄衔栗出城,针落有声。借着夜色掩护,向槐安中军发起了突然袭击。 只要敌军中军一乱,便可撕开缺口,趁势杀出。 一直追随熙泽而来的边军挥舞着锃亮的寒刃冲向了敌营! 山呼海啸,四百米、三百米,依稀可以闻到敌军营盘里马厩的味道了! 然而敌营突然灯火亮起,喊声大震,呼啸的箭雨“嗖嗖”迎面而来,边军不断惨叫落马! 很明显,槐安大营早有准备。一声炮响,范娴和槐安率军从两侧杀出,直接插入了边军的两翼。寒光闪闪,战旗猎猎。 都是公子,熙灵在城中和军中还是有一些同党的。虽然熙泽的部署是秘密对心腹进行的,但是仍不免有人故意走漏了风声。因为有的人是不想走的,于是在熙泽下定决心撤走后,这些人就加快了和城外熙灵的沟通。一旦熙泽败走,入城主宰这里的可能就是熙灵。 有作为,才有地位,亘古使然。熙灵邀得投降以来的第一件功劳。 那就战吧,我的铁骑不怵你半分!偷袭变成对战后,熙泽仍旧试图突破敌军的封锁。但是很快,他就收到了亢龙城的急报:烨君和锦佑急攻北城,城防危在旦夕! 看着眼前还在焦灼厮杀的两军,面对无路可退的风险,一时突围无望,熙泽只得下令回城。 还好守卫北城的是文拓的部将。多年来他们南征北战,临危不惧,在熙泽的援军回城增援前,挡住了经年军的一次又一次进攻,守住了城池,避免了熙泽无家可回的境地。 熙泽没想到,槐安会有所准备,自己偷袭不成。 锦佑也没想到,北城竟然抗住了自己的进攻。 熙泽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槐安、锦佑也未得手。 至于留在北城的部队,熙泽是有意为之,并不是他预判到锦佑会趁机进攻,而是压根就没打算带上这支人马,想任之吸引敌军的火力,另外一种称呼也叫做炮灰。 让他哭笑不得的是,面对敌人的伏击时,紧要处却是这些炮灰救了自己一命。 尽管自己已经下令排查所有有嫌疑通风报信之人,但不管是熙云还是熙灵,都在城中耕耘多年,说不上还埋下了多少隐藏的党羽,熙泽依旧难以安心度日。 守城难继,突围又无望,下一步该怎么走,这依旧是熙泽要迅速决断的事。槐锦在前,景文在后,虎狼环顾,军心不稳,情况随时可能急剧恶化。 不然,自己也效仿两位弟弟,投了经年? 云烟缭原 亢龙 人朝末年,几代人王皆守成持中,未见中兴之气,譬如皇储忘川,亦是斯文仁义如故。但经年却已展现出席卷中州的端倪,眼下确实是一个好的去处,可自己恐怕不能得偿所愿。 经年之所以发兵,打的旗号就是应熙云之请戡乱,自己就是那个要征讨的人,就算投降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何况熙灵又继而投靠了对方,而自己对他的弃而不顾,恐怕他也不会说自己什么好话。 怎么看,自己都是那个最适合杀一儆百的对象…… 退而求其次,为求自保,那么,雄踞河间地的赵金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至少,还能荣华富贵地活着。 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熙泽是懂的。反复权衡之后,他决定趁着自己还有利用价值,索性寄人篱下,带着东线几城投靠烟阳王赵金。 但在正式公开投靠烟阳王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处决熙灵。熙泽受不了他背叛了自己,心中已有杀意,杀鸡儆猴,给城中与外界暗通款曲之人一个警示。 熙泽提出投降,槐安接受,并指令熙灵先行入城盘点造册。为什么会是熙灵?槐安是有考虑的,因为他与熙泽的关系,清点肯定客观准确。这就正中了熙泽的下怀。 熙灵是不想去的,但是槐安的命令又不能不执行。毕竟和熙泽归降比起来,自己的安危不是槐安会首先考虑的。但是熙灵想想身后有槐安这颗大树,你熙泽也是要降的人了,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没准借机清查,还能刁难你熙泽一下。 怀着忐忑不安又别有用心的心态,熙灵进入了亢龙城。结果,迎接的队伍没见到,死在了刀斧手之下。 自己出尔反尔,熙泽料定槐安不会善罢甘休,立即转向了赵金。 熙泽密使赶到洛灵时,赵金正侧卧在睡榻上,看毕郎奇的军报。合拢竹简,起身踱起步来,对着沙盘,正在考虑郎奇在南川采取行动的建议。 他有点受够熙泽的拖延了,正闷闷不乐。 诚然,熙泽愿意投靠自己,并以东线八城一并划给自己。说是八城,其实有四城已落入了自己手中。剩余四城包括封都亢龙城皆是富饶之地,能不费一兵一卒尽入己彀中,在陌仁在世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这才使得赵金的脸上挂上了几分喜色。 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显然赵金不是这种人,他立刻传令景文和熙泽,交代了具体事宜。 得知熙泽投靠烟阳王后,城中大批士人爆发了反对声音。熙泽处死熙灵不但没能震慑住大家,反而进一步加强了大家和城外熙云的暗中联系。经年得知熙泽投靠烟阳王的消息后,为防止亢龙城落入赵金之手,立即传令锦佑和槐安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赶在赵金接收城池之前拿下亢龙城。 槐安和锦佑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分别对亢龙城展开了猛烈的攻击,作为封都,城高墙厚,只要指挥得当,一时不会被攻下。攻城战使得攻守双方承受着巨大消耗,熙泽时刻注意着城外的战事,还要时刻注意城内的异样,免得祸起于内。 两天后,亢龙城将亡未亡,而偃月城却在熙云率军的软硬兼施下投降了,这使得熙泽再坚持下去,时刻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而烟阳王却严令坚守,熙泽走留不得,左右为难。 建元十一年正月十八,在付出了近五万人的代价后,南门告破,槐安率军登上了城墙。 熙泽率军从东门撤出,同时飞马向洛灵急报。临行之前,按照赵金的命令,除了祖宗牌位和能带走的贵重物品,熙泽将亢龙城付之一炬。 虽然从小在这个地方长大,但熙泽对这里没有太多的留念,这里给他留下更多的无疑是排挤、冷落和刁难。 熙云看着城中燃起熊熊大火,不禁潸然泪下,这是他日夜守护的地方,即使这里充满了权力斗争和尔虞我诈,这依然是他眷恋的地方,心中不禁升起阵阵凄凉。 刚撤出亢龙城三十里,景文率军气势汹汹地杀到了,看着前方升腾的滚滚黑烟,知是亢龙城失了,击退烨君的追兵后,只得继续后撤。当务之急,是确保其他城池不再出现任何差错。 最终,熙泽得以摆脱封都上下否鬲,中外暌违的形势,在赵金的襄助下,率军回到了东线,东线几城也彻底并入了红蓝版图。 熙泽、熙玑乃至安渝,只观一点,不观其线,只观一线,不见一面。局限于蝇营狗苟的微末小利,而不能纵观全局,虽不是其败全部原因,但已足够其十之五六。 与刻意在北线克制自己的军事行动不同的是,赵金授意赵州一改在封城的保守,频频主动发兵,袭扰温城等广大河间地河间地的动向开始引起经年的注意,以谦和羽嘉不时提醒经年要留意烟阳军。 夫人不言,言必中矣。 鬲津、安渝、隆基,滚滚硝烟,大浪淘去。 南线连续攻克奉阳、都灵,眼下亢龙城也悉数入彀,形势一片大好,经年也不禁大意起来,没把太多精力放在南线。 与此同时,赵金密令“神荼”万霖率精锐八千人南下,配合“梼杌”郎奇袭击了云泽城。 云泽城自忘川登陆后,几易其手。文辰、文皓归附后,经年仍将云泽城交于文辰打理。在南川来看它的地位和重要程度肯定不比奉阳、都灵等城,但从南川与河间地和北川的连接来看,它的位置就显得突出起来。 云烟缭原 潜力 由于之前的损毁,云泽城未能抵挡住烟阳军的突然袭击,只一日便失守,守将文辰战败被俘,死于汤镬。 不杀生,仇恨永无止息。不邪淫,一切有情皆孽。不征伐,强弱如我何异。不贪眠,苦苦不得解脱。不耽乐,芳华刹那而已。不纵欲,诸行了无生趣。 烟阳军干净利落的行动,很明显是有备而来,直接打乱了经年此前的部署,不得不停下对偃月城以东隆基故地的进攻,转而巩固自己在南、东两线的力量。 建元五年嘉平到建元十一年初,继“四国之乱”以后,中州的形势再一次发生了空前的巨变。在一众将士谋臣的辅佐下,经年看准时机,快速崛起,已不再是曾经四处避难的流寇,转而成为一方英主,并准确把握住机会,消灭了安渝、隆基等一方强权,荡平都灵、奉阳和亢龙,时隔十年终于展露了廓清宇内的潜力。 在政权搭建体系上,经年废除了始祖人王设立的分封制,不再根据军功多少分封土地。开元之初,始祖人王大封有功之臣,后来地方属臣陆续掌握军政大权,如今的文轩侯、鬲津侯、烟阳王等皆可溯源于此。 始祖之孙人成王继位后,为了限制属臣权力,防止国家割裂,同时避免过激削减属臣权力引起动荡,推出了推恩制。原本属臣产业是嫡长子继承,推恩制却是恩及诸子,分封次子、庶子。 大家都看得懂这一计谋。蛋糕就这么大,子嗣们都想吃一口,执行的话自身实力就会被削弱,不执行可能爆发内部冲突,所以即使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硬着头皮执行。各路属臣的次子、庶子们对人成王感恩戴德,他们才不管财产是不是越分越少,对于他们来说,有就比没有强,所以都心甘情愿地帮着大人推行推恩。 移花接木,分而治之,人成王因此达到了削弱属臣的目的,其后数年家国大治,也把大人推向了盛世。 剧本本可以一直这么书写下去,可是问题在于,一旦人君昏聩,各封臣势力强大,子嗣较少,其中恰好又出现了野心极大者,分封就会中断,而且会造成封地权力的高度集中,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鬲津侯就属于几代单传,隆基侯之父是特别强势的嫡长子,而烟阳王的祖父虽然作为次子,但直接干掉了所有不听话的兄弟,“四国之乱”的根源也在于此。 经年转而实行郡县制,开郡设县,实行层级管理。在地方普查人口,登记土地,在朝廷设置文阁,总理政事,封都一词彻底成为历史。 有变化就有阻力,就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不过好在天下割裂已久,“四国之乱”也乱得彻底,谁都不再有什么根深蒂固的利益。在经年的坚决推动下,各属地各自为政的情况得以结束,一个中央集权的王权枯木逢春。 许我人间三百年,更兼风雪路八千。一朝奋起鲲鹏翅,直上青云啸九天。 驭人之术上,经年明显不同于自己的哥哥,他仁义,但作为君主,他知道不讲原则、毫无保留的仁义是远远不够的,他更晓得立命存活之道和驾驭之术。比如在对待降将的态度上,隆基故地平复后,他剥夺了熙云的一切权力。对熙云这种有能力有城府又有想法的遗少,坚决抱以芝兰当路,不得不锄的态度,彻底贬为庶人,杜绝以后再起风浪的危险。对晓东这种吃里爬外、中饱私囊的小人,不久后晓东案发,经年一并结算,找了个欺上瞒下、草菅人命的罪名将之绞杀,罚没一切财产。对明俊、范娴等将领则是既用又制,最大发挥他们的才干。但高明之处就在于,经年有充分的耐心和气度,从不贻人以口实。积铢累寸,以犀燃烛照的眼光锐利地观察着南川及河间地的广大区域。 壮大的不光经年一家,烟阳王属于闷声发大财的那种。在经年高调剪除割据势力的时候,赵金也丝毫没有闲着,将月漓、烟渚、云泽等南川重镇悉数收入囊中,吞并了隆基侯陌仁原来的大片东线封地。同时趁鎏诺与捻诺交恶,向北延展了版图,实力进一步增强,一举成为了横跨南中北三川的强大势力。 鎏诺作为一个指挥者,他的军事眼光是极其毒辣的,率军回师后,他料定经年不会趁机北上,派遣千叶都护南线,便全力倾注在与捻诺的战事上。 经过两年多的反复争夺,鎏诺击退北军,夺回了之前给出去的拓苍城,将战线重新固定在了拓苍-莫阿一线上。 虽然鎏诺击退了灵均和程青的两线兵马,但他一直都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颖博的荒原兵马。 捻诺对颖博并无敌意和排斥,只是忽远忽近而已。鎏诺不同于捻诺,根子上对这些有着前朝习惯,又似是而非的荒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从骨子里是要解决或者根除这些荒蛮的。可问题是,偏偏这些秉承前朝礼仪者又平添几分野蛮,战斗力很强,行无定式,不好解决。几次交手下来,鎏诺的北川铁骑丝毫没占到便宜。 而颖博与鎏诺的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 中州几股势力依旧水火不容,但对荒原人的态度却出奇的一致,成见很深。就连经年也未能免俗。 因此,捻诺与荒原军队的这种关系,也让中州各势力对捻诺警醒排斥,这也是后来元苍、栖霞之战几方袖手旁观的原因之一。 鎏诺也不是一腔孤勇,像向前经年找到捻诺密谋夹击自己一样,鎏诺从南线回撤的路上,就遣善辩之人秉文赶往了洛灵,游说赵金一起发兵北上。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无关是非,唯有成败。 云烟缭原 搅动 从北川出身的鎏诺很清楚,仅凭自己的力量恐怕一时难以荡平捻诺的势力,要想趁着经年平定安渝和隆基无暇北顾这段时间涤除捻诺,就必须借助赵金的力量。鎏诺的请求与之前被经年贿赂的烟阳近臣想做的事并不相悖,在幕僚们一致建议下,赵金一琢磨,倒也决定得干脆,加入了北伐的行列。 所以,才有了烟阳军有恃无恐,向北川扩展版图的举动。 而后在战事遇阻,且北上已得到预期利益的情况下,烟阳军就停止了继续推进。实际上,烟阳军停止推进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建元八年嘉平,捻诺迫于双线作战的压力,已遣使秘密同赵金议和,将烟阳军已占土地悉数划给赵金,并馈以重金。 如此一来,前期承诺出兵的经年没有动作,后期加入的赵金停止了推进,战事再次陷入了鎏诺与捻诺兄弟二人的争夺。 从军事指挥的角度来看,哥哥还是略强于弟弟,鎏诺的一切计划都很顺利。只是北川铁骑虽然骁勇,但碍于颖博这股荒人的干扰,未能达成全部既定战略目的。 众人都望着同一片天空,却看着不同的地方。 北川的战事僵持了两年多,伴随着经年打败熙泽,鎏诺开始有意无意地调整部署。毕竟之前与经年争得你死我活,为防从其背后偷袭自己,鎏诺开始加强南线的力量。 经年平复安渝、熙泽后,军力达到极限,云泽之败后这种鞭长莫及之势也越发显现。在羽嘉和以谦等重臣的建议下,正在努力消化并入的版图,推行改制,犒军休养,无力在这个时候北征。 烟阳王赵金仍在注视着各方地举动,时刻准备着在什么时候再次渔翁得利,毕竟此前他因此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此刻,捻诺正绞尽脑汁想在战局里谋得优势,之前与文杰结盟,现在又利用颖博的力量,此刻捻诺在其他豪强和中州人民眼里,并不怎么受待见,别说伸出援手,就是落井下石估计都有可能。 经年已经抛弃了自己,先前就没有出兵,现在肯定也指望不上。赵金不见兔子不撒鹰,自己已将大片土地划给了他,在再次看到肥肉前,赵金也绝不会支持自己。 与身边幕僚反复论证后,捻诺决定,与其被黄金平原各势力孤立,还不如自己再彻底一些:缓和与荒原的关系,争取这些后青人的支持。 可能是地缘因素,不像其他力量对荒原根深蒂固的鄙夷或者恐惧,一直以来,与荒原走得最近的就是捻诺。 荒原人南下,虽然遭殃的是整个平原,但首当其冲的肯定是自己。文杰被消灭后,联络决计要扭转自己与荒原的关系。 第一步,转变舆论导向。先前自己与文杰密盟时,出于形势需要,捻诺没少诋毁凡心,还杀了不少荒原人,其中既有自己对辰轩所作所为的原因,也是为了交好文杰和更好地好利用颖博。自己已经给了这个死灰复燃的后青族群南犯的口实,好在文杰已死,死无对证,自己现在怎么说都行了。 于是,捻诺顶住关内各个亲人势力的攻讦,屡屡遣使赶赴大漠。元苍、栖霞等北川重镇释放前期羁押仅剩的荒人,对之前迫害的荒原人给予了巨额补偿,同时以更大的优惠条件开放边市。 但是,还有一个障碍捻诺不得不处理,那就是颖博。之前,明浩和颖博的荒原军与捻诺的北川军尽管是友军,但也不免会时不时地产生一些摩擦。因为尽管言语相通,战法接近,但二者本质上却一个取法大青,一个尚法大人,这也直接或间接导致双方很难没有隔阂。 另外,自己现在在讨好荒原,但是颖博却黑化了凡心在岭内人眼里的形象,这与自己背道而驰。 颖博将曾经的情义抛诸脑后,也许在他心里,他就根本没认过凡心这个义兄。尤其是凡心处死了明浩,这进一步坚定了颖博的立场。此刻军中只要稍微有人表露出对凡心的认可或者说了他几句好话,被颖博知晓后便会受到军法处置。在颖博的这支人马中,有个公开的秘密,那就是凡心的名字已经变成了禁忌。 通过颖博口中表露的凡心,夹杂了太多个人的成见,凡是与颖博过从交往的人,例如捻诺、鎏诺、赵金,没有一个对凡心有什么好感。加上荒原入主大漠,将这一直以来都是大人的附属地占为己有,更是让中原之人对凡心指责纷纷。 眼下,颖博在北川游荡,他与鎏诺间已经很久没起战事,捻诺几次催促出兵,都被各种理由搪塞。而鎏诺也未再主动攻击颖博,关系有缓和之迹。实际上,颖博常年征战,物资粮秣短缺,确实是到了该休整的地步。另外,现在捻诺和正在努力讨好荒原,颖博对此极其不满,所以才迟迟未再举兵。而鎏诺则是开始向南线调整力量,暂时不想惹这个麻烦。 但捻诺并不这么看,他认为颖博已不听招呼,一边贪得无厌地向自己索要供给,一边敷衍着自己,这让他极其不爽。况且鉴于颖博与凡心的纠葛,自己正不遗余力拉近与荒原的关系,颖博的事就不得不处理。 其实,颖博自己也明白,捻诺为缓和与荒原关系,肯定会在自己身上做文章。 一气之下,颖博索性脱离了捻诺,自立门户,自己做主吧。 颖博率军先与程青在拓苍城发生了大规模冲突,攻城不得后充分发挥了荒原游牧人的特点,一个月间转战了北川境内的大小要塞。也不管是谁的辖区,来了就抢,抢完就走,这让鎏诺和捻诺都头疼不已。 怎么处置颖博也就提上了捻诺的日程。 云烟缭原 借刀 建元十一年仲春初,寒气依然逼人。面对颖博在北川祸乱不止,捻诺“大方”地将临北城赠予颖博作为了落脚之地。而此时的临北城早已在与鎏诺的战事中,落入了赵金之手。 颖博并非不知道上面的情况,但是据他掌握的消息,他知道此刻临北城兵力空虚,且行动时捻诺许诺会出兵助自己。而且颖博认为,捻诺这么做道理也很简单,无非是为了稳住自己,继续为其所用。 颖博对上述情况并不在意,何况自己现在无处可去,没有退路,于是同意了捻诺的提议。 建元十年暮春初七,捻将澄邈已按照事先约定引军赶到预定地点后,颖博开始对临北城发动攻击。 烟阳王的北扩是由玮宸统军的,因此北川新获城池皆在玮宸管制之下。为了更好地调度熙泽和新归附的隆基人马,赵金把熙泽任命到了北川,让他远离原来的属地。而临北城在烟阳版图的最北端,远离洛灵,被合情合理地安排给了熙泽。 本就守备薄弱,再加上事先捻诺提供了准确的情报,攻击开始时,守将楷瑞去鹿川迎接前来上任的熙泽,不在城中。颖博仅以一千人的代价只一天就攻入了城中。 熙泽自从归附烟阳王后,一直被提防和排挤,此番更是还未到任,就失去了属地,让人哭笑不得。更尴尬的是玮宸,自己拖拖拉拉、极不情愿地才拿出块地方安置熙泽,竟被别人夺了去…… 鎏诺更是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大肆从中挑拨,颜面扫地的玮宸也不愿意就此罢了,建元十一年暮春廿一,楷瑞和熙泽率军四万反扑临北城。 建元十一年清和十三,经过近一个月的鏖战,楷瑞和熙泽夺回了临北城。战况十分足够惨烈,颖博军不可谓不英勇,但在烟阳军里应外合的情况下,终是寡不敌众。 之前许诺颖博临北城、之后也一直声称同仇敌忾的捻诺,在烟阳军反扑时,严令各部按兵不动。在颖博的几次求援下,依旧拒不发兵,捻将澄邈就在不远处的咎城一直看着临北城陷落。 捻诺暗暗得意,自己成功学了一把经年。 至战事结束,近三千荒原人被俘,颖博战至力竭,斩敌数十人,被生擒。 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仇恨,加上攻城时荒原人的顽强抵抗,让烟阳将士面对这些前朝余孽与野蛮人混种的荒原人时没有任何手下留情,所有俘虏皆遭坑杀,颖博车裂。 浮舟沧海,立马昆仑,壮志陨落他乡。别世前,荒原男儿尽北望。 莽浮城大殿外,擂鼓不停。 凡心掠下城头,倚靠城墙的青砖,低头不语。 “他一生都把你当作对手,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身后的佳怡宽慰着。 世昌站在侧旁,轻声语道:“荒王,颖博如此待你,死了也许是件好事。” 凡心慢慢仰起头,脸上挂着几分不解、几分失望,佳怡未再说一语。 凡心昂起头,已是满脸泪水 岭内寒苦,参差百万户,万人客死,多少铁衣裹枯骨…… 第二件,姊妹之难。经过捻诺的不懈努力,凌霄关互市繁荣,关内关外一片热闹的景象。墨冉并非不知道捻诺的算盘,但对于这种有利于双方的举动,他是赞成的,况且中原王朝一直高高在上,这么做有益于改观关内对荒原的偏见。这一点,墨冉是开明的。 作为南朔之后,墨冉不像历代大漠酋主与中原王朝亲近,对荒原的认同感要远高于关内的大人,在他的治理下,荒原人与大漠的着装服饰和生活习惯已几无差异。 随着贸易行为的合法化,空前的荒原商贾进入北川,拿着关外的皮毛、粮粟、木材、玉翡等种类繁多的物资在各大集市交换自己所需的物品,盛况空前。 伴随着大批商贾而来的,是来关内观光游览的荒原贵戚。这片土地承载着太多祖上的记忆,而此刻当有机会能亲自一睹它的风貌时,自然是人流络绎不绝。 然而,不幸的是,建元十一年清和中旬,关内春光乍现之际,美维、浅予及度过了凌霄关,来到了岭内。 王姊丹,凡心的一母同胞,早年远嫁,建元三年凡心攻克西望城时才与姐姐团聚,其夫阡亿已于抱朴山事件中遇害。 浅予,天虞部族室女子,凡心为巩固政权,继南念后娶的另一位部落之女,为凡心诞下一女,甚得凡心喜爱。暮春初,携女跟随王姊丹出游大漠。 作为土生土长的荒原人,浅予对去岭内的兴趣不大。但美维不一样,她从小个性十足,和假小子一样,事事要强,听着那些去过的贵妇回来在自己面前夸耀,她哪能受得了这个?她说服了墨冉,但是被自己的哥哥否决了。于是美维找到了丹,拿岭内的奇闻异事引诱之,更主要的是可以现地祭扫一下已故的夫君。丹动心了。 有了丹的加入,美维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于是没有凡心的同意,便行动了起来。丹和浅予都去,墨冉以为凡心已经同意。三个女人十分兴奋,为了能行动自由一些,做足功课后,建元十一年清和十四,摆脱了卫队后,混入商贾的队伍,径自来到关内。 虽然北川受到黄金平原上其他势力的孤立,但荒原巨大的吞吐量让其得已偿失,元苍城和栖霞城生机盎然,一片繁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充斥着无数来自其他力量的探子。 以前冷冷清清的最北端如此热闹,作为捻诺直接对手的鎏诺特别不愿意看到,因此来自灿阳的细作除了要探查消息,还多了一项任务—暗中伺机进行破坏。 云烟缭原 寒意 在捻诺忙着在临北城给颖博做局,一心盯着那里时,鎏诺把目光放在了捻诺身上,一直试图破坏北川边境贸易,激化捻诺与荒原的关系。 建元十一年清和十九,鎏诺的细作照常在元苍城内绑走了一个出手阔气的八人商队,三男五女和孩子,实际上是王姊丹三人和三名侍卫外加两名婢女。细作正要像以往一样杀人越货时得知了一行人的身份,不由得惊住了! 随后犯起难来,像对待之前那些荒人无差别地杀了,显然没有意义。 领头的细作转念一想,星夜向灿阳传信,并私自决定,立即押着几人动身启程。 信使马不停蹄赶到灿阳,连夜入宫汇报了消息。鎏诺闻讯“噌”地一下从榻上跃起,左右都等着在看信使打扰鎏诺清梦的下场时,鎏诺哈哈大笑不停,重赏了来人。立即传来千叶交代了一番,专门令其赶往元苍城接应。 元苍城每日进出的人流巨大,城门侍卫没能发现一行人出城,捻诺也错过了最佳的救援时机。为了恫吓几个女人,让她们更加听话,三名随美维而来的侍卫在出城后被处决。 五日后,一行人被舟车劳顿押到灿阳。美维、浅予等人一路上担惊受怕,哭泣不已。 不得不说,这一次,鎏诺成功了,他不但改变了捻诺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中州的命运。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将带来什么…… 清和廿三,墨冉得知美维等偷溜入关的消息后,顿觉大事不妙,立即派人寻找,不过直至凌霄关未见踪迹。只得遣人大量乔装入城,搜索几人下落。 然而一晃七天过去了,始终一无所获。墨冉焦急万分,入城的探子翻遍了城中每个角落,可是几人依然杳无踪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墨冉只得照面捻诺。 捻诺暗喜于自己成功地借刀杀人,除掉了颖博,正要讨凡心欢心,结果却遭到了荒原的冷遇。正在闷闷不乐时,突然又听到了这个消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人在玩着同样借刀杀人的把戏,而且自己还变成了那把刀! 捻诺大惊失色,立即遣人寻找,拿出了掘地三尺的态势,可是依然毫无所获。两天过去,墨冉再次施压捻诺。事关重大,捻诺两天来也没睡好,焦头烂额,眼圈通红。而此时,美维及丹早已到了灿阳。 又过了两天,见事情一直没有进展,墨冉星夜赶往莽浮城向凡心说明了情况。 凡心默不作声,墨冉低头不语,充满自责,战战兢兢。 墨冉愤怒了!退下来就是对捻诺新一轮的施压。 后者火速遣使汇泉前往莽浮城,试图说明情况,挽回局势。 这一次汇泉倒是见到了凡心,不过他也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汇泉口吐莲花,唾沫横飞,认真详细地讲了不少,试图撇清这件事和捻诺的关系。 凡心听完,拄着檀木大椅的木托,头斜靠在支撑的左手上,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这……应该......”汇泉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凡心摆摆手,汇泉被拖了下去,没多久便没了声息。 很快,捻诺就收到了汇泉被处死的消息。 事实一次又一次地说明,不能去惹一个极端的人。 杀我商队,辱我使臣,抱朴之变,宗室之乱,临北城万人惨死,再加上劫我妻女! 不知英雄几点泪,翻作千年愤怒涛。 国仇家恨,新仇旧怨,荒原沸腾了! 我辈中人,无拘无束,不礼不法,流芳百代不必,遗臭万年无妨,但求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 被辰轩以死延缓的战事似乎还是要来了。荒原开始了频频的军事调动,捻诺如热锅上的蚂蚁。 显然,捻诺的努力失败了,鎏诺的期望达成了! 荒原虎视眈眈,北川全线风声鹤唳!赵金、经年、鎏诺都盯紧了元苍一线! 不同于其他人军力量,捻诺深知荒原的体量,他知道开战恐怕凶多吉少,他在想一切办法来避免这一最坏结果。他在不遗余力向凡心澄清事实的同时,他也向大漠派出了使者,带着不计其数的珍馐宝钻,希望墨冉能从中做做工作。 但是墨冉不是文杰,他与凡心并无二心,态度同样坚决,使者尚未到达饮马城就被遣返。 墨冉主政大漠后,为了更好地融合各部族,加强了与荒原的联系,将都城由陵安迁到了饮马城。 之前一堆事实摆在眼前,现在人又切切实实在你地面没了,人找不到恐怕说破天也无济于事了。 面对荒原要新账旧账一起算的冲天怒气,捻诺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此路不成就得另寻他路,元旭紧急赶往洛灵,在给以巨大好处的情况下,烟阳王赵金许诺一旦荒原开战给予兵力支援。 长空似炼 来意 建元十一年乌蜩十一,山雨欲来。 书晨作为凡心的代表来到元苍城。书晨,青荒后人,博文大家,实用至上的坚定支持者,凡心幕府近臣。此行,书晨只带了四个人,既是最后询问,也是最后通牒。 元旭亲自到城外二十里迎接,捻诺亲自迎至十里,极其隆重。 无奈的是,捻诺仍然没有王姊丹等人的音讯。 书晨进城时,元苍城齐整的军士正在城外列队,闪亮的铠甲熠熠生辉,魏巍雄壮,城内也遍布训练有素的甲士。这都是捻诺刻意为之,一边向荒原示弱,意图和解,一面展示肌肉,意图告诉荒原我捻诺实力不弱,真若开战,我也不怵。 同时,受烟阳王赵金之命,楷瑞代表玮宸也来到了元苍,为捻诺站台助威。 落座之时,捻诺重点夸赞了楷瑞的勇武、烟阳军的勇猛,描述了北川的广袤,对自己和烟阳王赵金的亲密关系更是下了很大的篇幅。 书晨默默听着,微微颔首,行宾主之礼。荒原沿用的是前青旧礼,显得与众人格格不入,捻诺及属臣早已习惯,但楷瑞不禁轻蔑地笑出声来。 书晨未予理睬,依旧我行我素。 接下来,元旭声情并茂地述说了北川与荒原过往的良好关系以及互利裨益的巨大前景,见书晨未做答话,稍停了一下。 谁都知道书晨此行的目的,元旭话锋一转,动情地描述起王姊失踪后捻诺的痛心疾首和大量的补救工作。 书晨依旧不为所动。 “若荒王仍不理解,我们只有听凭处置了!”元旭又说了一堆,最后试探性地抛出了自己的底牌。说得够卑微,但也显露了几分硬气。 捻诺没有作声,看着书晨的反应。 楷瑞听到这,突然冒出一句:“不会是你们荒原人为了开战,凭空捏造这么个事吧?”说罢,挑衅地看着书晨。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嘛,简直是适得其反! 书晨身后的随从刚要发作,被他制止了。书晨依旧气定神闲:“我主崇尚和平,绝不会无端滋事。况想开战,诸多变端在前,还需今日?”语气平缓,锵锵之气。 这可惹恼了座中的程青,径地站起身来:“那你什么意思!要战便战,岂还怕你!” 捻诺大惊,立即喝住了程青,生怕场面失去控制。心里想着:“烟阳王的人起哄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程青气呼呼地一甩手坐了回去。 元旭见状,不失时宜地补了一句:“贵使可知我北川兵多将勇乎?” 书晨面无表情:“不知。” 元旭开始喋喋不休地夸耀起北川的兵多将广。末了,带了一句“至此还未算烟阳、经年之助也”,最后,还不忘带上烟阳王和经年。 楷瑞一听,马上接着如数家珍地炫耀起烟阳军来。 场面热闹了起来。 书晨一直听着众人说话,期间未插一话,饮了几口茶。 直到捻诺咳了两声,大家才恢复了平静。 书晨整理整理衣服,站起身来,转向捻诺,行礼,依旧是前青旧礼。“王姊、妃及妹有消息了吗?”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这个问题之前使者已经问过多次了,书晨又重复了一遍。 捻诺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环顾了下在场众人。 “仍在全力搜索,尚无音讯。”捻诺被刚才大家这么一说,此刻似乎硬气了不少。 “还能找到吗?” “这……”捻诺不知该怎么回答。 书晨看了一下在坐的众人,然后又把目光朝向捻诺。 “微臣此次前来,只二事。其一是询问王姊等人下落,丹乃荒王至亲。其二王子应知,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我王有语,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而视汝等,不足上善之邦等论。请王子七日后三更造饭。” 书晨说得很平静。 捻诺却听得内心翻涌。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荒原真要开战?无视整个大人的力量? 书晨未再作任何解释,语罢作揖,转身而去。 留下元旭等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说造饭比较委婉,即是开战。至于三更嘛,凡心不同于贵族出身的众人,喜欢二、四等寓意良好的双数,他偏爱三、七这一类的单数。 好人做到底,我再帮你一把! 元苍城中一伙千机卫相机而动,书晨在归途中遭袭击暴毙。 大人再次展现了自己不厚道的一面。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局势彻底无法挽回了! 几天之内北川境内风声鹤唳,荒原人迅速离境,战争即将来临。 为了繁衍生息也好,为了报仇雪耻也罢,理由已经不一而足,在荒原南下已成了共识。但要逐鹿中原,凡心还要解决一个“旗帜”的问题,即自己代表和象征着什么。 治政荒原时,为了更好地推行改革之策,涤除前朝桎梏,尤其是“宗室之乱”后,凡心彻底划清了自己与青廷的关系,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而眼下,要想统御岭内的臣民,减少抵触对抗,荒夷的身份显然是不合适的。 长空似炼 初颜 叫青与荒原实际不相符,叫荒吧,又会引起岭内人的偏见,凡心一时难以决定。 为此,莽浮城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最终,为了收拢岭内人心,御宇天下,凡心采纳了毛犊和若俞的建议,重新采取青的称号,但是为了区别前青,凡心称自己在荒原建立的政权为后青,更为新青。 几经波折后,荒原在意识上如今已经自上而下实现了高度的统一,任何一项举措在凡心阐明其意后都会得到臣属的理解支持,以此来保障末端的执行落实。 佳怡及时搜集众人的反应后,使凡心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 于是荒王变成了青王,荒人之争,变成了青人之争。 建元十一年乌蜩廿八,凡心率众将祭天地,祀祖庙。祭的天地是共同的天地,祀的祖庙是各自的祖庙。 敬天法祖后,凡心身着紫金铠甲,血红的眼睛目光灼灼,在星盟、景若、毛犊、若俞和南念的伴随下缓步登上高台,进行了剀切详明的演说。台下是浑夕、洛尘、俞随、云瞻、寒川等身着紫青甲胄的一干将领,他们的身后是青色袍服,甲胄上系着绯色围巾,帽子上插天鹅翎毛的上万将士。 七声鼓响,碗中的烈酒一饮而下,莽浮平原喊声震天! 大军随即开拔!伴随开拔的是各地方军团的上万将士! 凡心给了他的将领们进攻岭内的命令,也给了他们封疆裂土的承诺,后青的士兵都想看看元苍的城头有多高,灿阳的地板是不是金的,大海是什么模样。荒原大军兵分两路,向人青接壤的凌霄关和栖霞岭齐齐压境,步步为营。 此时捻诺依然想把荒原人扼杀在栖霞古道之中,将大漠人拒于凌霄关外。虽然大人在云岫城和凌霄关打造了完备的戍堡体系,三城两关五十堡寨,还有数量庞大的烽燧,然而荒原大军在第一次接触战中,仍然接连攻破四十大小堡寨,云岫城和凌霄关外全部烽燧悉数被毁,各哨点八千人死尽死绝,云岫城也是岌岌可危。 而大漠方向的敌军却从十五万增加到二十万,栖霞方向也在源源不断补充,越打越多。 北境双线作战,双线告急,元苍戍防军投入愈八万人在凌霄关外的广袤战场上厮杀,四万余栖霞甲士藏身蜿蜒的古道中奋战。 在荒原不遗余力、不计损耗的进攻下,两个月后凌霄关和栖霞岭外北川增设的哨卡全部失守,守将无一幸免。云岫城告急,凌霄关告急! 外围清理完毕,该到核心了。 这样的一仗,总是有着特殊的意义,双方也会格外重视。 北川军主力精锐悄然奔赴元苍城,三万朱霞轻骑,四万溯光甲士,一万掩月重骑军紧急调往栖霞城。捻诺已顾不上南线鎏诺的威胁,将全部家底调往北境。 栖霞城和元苍城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附近几个城池内的军民也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守城事宜,一片忙碌。城上将士严阵以待,身后堆满了弓箭等各种守城器具。 城中除了捻军将士,还有经年、赵金和鎏诺派来的幕臣,皆是捻诺以共御青荒的名义请来的。而这些势力,也都想看看这股崛起的后青人到底是否如捻诺所说那么所向睥睨,成色到底几何。 经年的幕臣羽嘉前期前往荒原探寻情况,此刻直接奉命来到了这里。他只带了十几人,象征性地支持,并无实际介入的表示。而鎏诺就派了一个人秉文过来,连象征都懒得作势,只是碍于名义,不得不来而已。人朝王室皆如此,洛灵的情况也可想而知。 凌霄关外是数以万计的敌军将士,青色的铠甲连成一片,映着月色和火光,明暗相间,郁郁森森。为活在严寒下的族人南迁,为了客死他乡的族人报仇,北风吹着战旗飒飒作响,内心的热血猛烈翻腾!排场之浩大,声势之煊赫,三方观战的人无不默默惊讶。 城上的北川士兵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一百多年前,青人在这里折戟沉沙,一败涂地。 此后,他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他们背井离乡,受尽苦难,融合荒蛮,重建一切,繁衍生息。 当先辈返乡的遗志耗尽,他们彻底沉沦在那片荒凉和不为人知的荒野里。就像灿阳的权力更迭随着“四王之乱”被彻底打乱一样,青廷随着从极部的陷落,名门大族的时代也彻底写进了历史,新的力量开始了序章。 一百多年后,他们的后人卷土重来,重新回到了这里。 一百多年里谁也没再见过青人的军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交战会发生什么。 没人知道他们的现在和以往的殊同。 文杰战败后,临冥军团被改组为荒朔军团,在墨冉的苦心经营下,快速扭转了大漠的战后颓势,迅速发展壮大。由于墨冉和凡心的亲密关系,莽浮城对这支力量进行了大力的扶持。荒朔军团全员按莽浮城的统一标准组训,连甲胄都与荒原相同,唯一不同的是,青色的铠甲上多了一条黄巾,那是流沙的颜色。 此刻,推进到凌霄关外的,就是墨冉焕然一新的荒朔军团。大漠彻底倒向荒原,这也是北境必有此战的原因,在关内的大人各势力眼中,大漠就应该一直是自己的附庸。 长空似炼 碰撞 另一边,栖霞古道里,穴风吹卷着火把呼呼作响。青衣甲士填满了山坳,尽头的一边是莽浮林,另一头是古道的起点云岫城。 作为属城,云岫直接通衢栖霞,直接关乎栖霞城的安危。属城破则栖霞危,主将岳俜和大小偏将校尉以及三方派来的幕臣都来到了城上。看着古道里越聚越多的士兵,他们戎装一生都未想过此前荒无人烟的古道里会有这番景象。 与凌霄关外的荒朔军团一样,“青”字的大纛映着火光隐约可见,帅旗上一个纹绣的络金“太”字格外醒目。 太华军团也兵临城下了! 拂晓时分,墨冉和祜休几乎同时派人到城下劝降,但事情都到了这个关头,投降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无一例外遭到了拒绝。 程序走完,可以开打了。 箭矢纷飞,杀声震天,火光烤红了半个天空。 太华军团率先发起了攻击,时隔一百二十年,两个甲子,一个轮回! 这是某种意义上的青军再次与人军交手,也是荒原与黄金平原的第一次交手! 云岫城朝着栖霞古道的一侧没有羊马墙和护城河,在前期增设的暗堡被清理后,荒原人攻城的过程中不会有太多的阻碍。但是,守军在荒原人到来前又在古道口挖了两米宽的深沟,填平沟壑让青人付出了不小代价。 顶着城上的箭雨,青军推到了城下。对守军有利的是,古道狭窄,道路曲折,且有深沟限制,荒人一时无法运来太多大型攻城器械。 祜休只得因地制宜,任由士兵前仆后继地架着云梯攻击城墙。滚木礌石纷纷砸下,弓箭也没有停止过射击,但守军很快就发现,眼前这支队伍的坚韧,是他们在人军中不曾遇见过的,像是不怕死一样,面对死亡兴奋得不行。 而随着城下队列的展开,床弩被推过沟壕,在城下一字排开,纷纷对准城上的垛口。弩箭大如长矛,箭镞后裹着火油布,点燃后竞相发出,射在人身或碎裂,或连人带飞,嵌在城墙上发出“铿”“铿”的响声。这一度使城上的守军探不出头来,摧毁了城上不少器具,更糟糕的是使城头燃烧起来。 床弩一停,荒人再次利用云梯往上爬,守军则顶着烟熏火燎组织反击,咳嗽声、喊杀声、坠落触地声和兵器磕碰声错乱交织,沸反盈耳。 另一边,因为地势平坦,墨冉在凌霄关的境况虽然相对来说要好很多。他可以使用攻城器械,床弩、投石车、临车、撞车一应俱全。他还有另外一层用意,文杰之乱后,荒朔军团仍然与其他荒原军团级别持平,虽然有自己的努力,但也离不开凡心的关照,所以他总觉得,自己亏欠点什么。墨冉要证明自己,更何况,王姊丹、浅予就是在自己的手里出现的问题。 战端一开,墨冉便披坚执锐,登上临车指挥战斗,使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高潮。在投石车一声声“轰”“轰”响声里,青军推着临车,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城墙。 一百多年里,这些坚实的城墙阻挡了朔然族数十次的进犯,斑驳的城墙、满是创面的墙体和厚重的城门无不在默默地诉说着战争的故事。如今,它迎来了荒原人的洗礼。 床弩射出的巨箭和投石车的抛出的巨石呼啸而过,杀伤着城上的守军,摧毁着城中的军械。城内的投石车和巨弩也是毫不示弱,激烈的对轰之下,往往是射倒一列,或者是砸死一片。 临车抵近城墙,青兵借着掩护纷纷向城上守军射击,掩护之下,距离更近者,甚至拿出短梯,趁机跳上城墙。守军射出火箭,或者浇下火油,试图引燃临车的同时,也从侧面抛出铁钩,纷纷将青人的临车拉倒。临车上的青军士兵处境十分艰难,要么被乱箭穿身,要么被烈火焚身,要么随临车一同倾倒,摔死摔伤。 巨大的撞车顶着头上雨点一般落下、一刻不停的弓箭,“铿”“铿”地发出撞击,城门忽闪着落下无数灰尘。城内守军死死抵住,城上的士兵泼下沸油和开水,试图减缓攻势,撞车下的青兵惨叫连连。 捻诺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凌霄关,准备也更加充分。守军在瑾周的指挥下英勇还击,墨冉的荒朔军团付出了惨重代价。 战斗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守军惊奇地发现城下的这些人不但不怕死,并且热情好像还一直那么高涨。青军登上城墙,守军就将其赶下,城墙在反复轰击下出现缺口,守军就及时补救,进攻一方和防守一方来回争夺,厮杀变成了拉锯战。 战斗持续了十三天,巨大的伤亡面前,荒朔军团仍然未能前进半步,凌霄关依旧岿然不动。 双方都知道,这是第一次交战,也是必须倾尽全力的一战,此时守军最为有利而荒人最为艰难。若凌霄关失守,青军进入关内,那局势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扭转。 大家的判断都是对的,瑾周也守住了前面的荒人,但终是丢了凌霄关。 由于战事焦灼,全部兵力为关前的战况牵制,第十四天,荒朔军团另一路前锋慕青带三千精锐终于从崩裂的星零岭后绕到关内,开始从侧后对凌霄关发起攻击。 虽然人数不多,但腹背受敌,足够致命。守军大乱,慕青目的明确,尽管将所部打残,但还是拼死在最后时刻从内侧拿下城门,荒朔大军得以涌入城中。 瑾周欲率左右击杀慕青,但城外大军已经涌入,瑾周未等冲至眼前,便陷入包围,幸而被属下救走。 其余守军,坚守阵地,寸步不离,直至最后一人倒下。 凌霄关破! 长空似炼 再面 云岫城下,荒原士兵们一边高举盾牌,阻挡来自头上的弓箭和石头,一边利用撞车狠狠地撞击着城门,更有士兵发了疯一般地用刀去砍。 虽然云岫城的城门年日已久,但用刀剑显然是砍不破的,这种行为也只是把自己变成了城上守军的靶子。只依靠云梯攻城这一单一行为,给荒原人造成了巨大损失。 接近正午时分,根据经验,岳俜判断荒原人的攻势会即将停止,然后间隔几个钟头后再展开下一个波次的攻击。可是,荒人的攻势却始终没有减弱,城下的士兵依然在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强弩之末! 既然硬撑,好吧,那我就打到你停! 岳俜传令各部,务必要将这些来自荒原的青人击毙于城下,将青军的攻势打停。 这是一场巨大的消耗,也是物资和意志的比拼。 日薄西山,暮气已经上浮。整整一天过去,青人的攻势终于减弱,而城上的守军也达到了极限。 双方像事先约定好一样,几乎同时停止了相互攻击。实际上,双方都已无法继续发力。就像两个摔跤到力竭的斗士,此刻正气喘吁吁地伏倒在地,虽然仍充满了恨意,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彼此。 夜幕开始降临,青人的进攻逐渐停止。 一百多年后,中原人军第一次面对青人士兵,守军的准备已经足够充分。但即使如此,守军竭尽全力后,能想到的基本都做了,能做的基本臻于完美了,但是对方仍旧超出了预计。 弓箭已经射尽,能扔下去的东西都扔了下去,而战事未曾中断,物资便没有得到及时补充。 战事将歇,为防有失,主将岳俜护送着三方的幕臣撤回了栖霞城里。 再看另一边,墨冉付出了近三万人的代价,拿下了凌霄关口。但是他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火速召集众将进行部署,开始构筑防御工事。 如果仅是牺牲三万人就可以打开关口,那之前朔然人占据地利,为何不试一试?答案是守不住,即使拿下了关口也守不住,因为袭击关口意味着对大人的战争开始,在大人庞大的体量下,一旦人朝全面介入,朔然人承受不了后续的战事。 但青军并不一样。 经过一天的交战,墨冉知道对手并非无能之辈。自己虽然破关,但以对方的实力,此刻仍是人军把自己赶出凌霄关最好的时机,对方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凌霄关毗邻元苍城,瑾周退回城里,向捻诺全面汇报了战况。在这之前捻诺已经将情况掌握得差不多了,心中早有定策,听瑾周说完思考了片刻便在程青耳边低声嘱咐了一番,后者“诺”地一声后退了出去。 凌霄关是瑾周丢的,任务自然首先落到了他的身上。 夜幕降临,笼罩大地,伸手不见五指,依稀可见的是希落的星光和远处城头忽明忽暗的灯火。 风吹着春季枯草的声音,沙沙作响,静得出奇。 一声炮响,火光四起,元苍军扑面而来! 墨冉早有准备,后青人在临时构建的营帐里枕戈待命,毫无困意,听到声响后,立即操起了家伙迎敌。由于双方都是有备而来,偷袭立马变成了短兵相接,厮杀变成了白刃战,只是时间从白天换成晚上,地点从城头换到了城下。 刚刚沉寂的夜色又沸腾了起来。经过近一个钟头的混战,领兵前来劫营的元苍城副将瑾周没有讨到任何便宜,激战过后率军退出了战斗。 墨冉没有追击。 但刚收兵不久,墨冉大营右翼再次火起,元苍城另一副将润朗率兵来袭!此时,荒朔军团平时的严格训练体现了作用,青军阵脚临敌未乱,再次挡住了元苍军的袭扰。 润朗撤去,墨冉大营左翼火光又起,程青率军杀到! 此时的青军进入关内,犹如一根针,插入了对方的肌肤。虽然刺痛了对方,但楔入敌人内部,也面临着四面受敌的境况。程青的袭击比瑾周、润朗要来得猛烈,给荒朔军团造成的损失也比前两次更大,但墨冉中军未乱,没给元苍军趁机扩大战果的机会。 随着程青撤去,凌霄关恢复平静,但战事并未停止。 元苍城热闹了起来! 今夜注定是难以平静了。 不过,这次人马嘶鸣的不是墨冉的人马,而是轮到了程青的大本营元苍城。慕青趁乱安排数十人尾随润朗和程青回撤的队伍混进了城内,偷偷点燃了城中几处军械库和粮垛。慕青见状,立即向城门发起了攻击,墨冉随即挥军支援。程青刚刚下马卸甲,只得慌忙应战。 慕青率部又两次攻上城墙,但守军的严密配合再次击杀击伤了大量青军,荒朔军团大部仍旧未能攻入城内。至天亮,慕青部已消耗殆尽。 程青虽然击退了青军,击毙了所有混进城内的荒原人,却损失了大量军械粮秣。 天空放亮,远近诸山皆作浅黛,忽隐忽现。雾渐散,群山皆如新沐。 第三天直至第十天,双方的争夺依旧激烈,元苍军一副势要夺回凌霄关的架势,而荒朔军团则针锋相对地想一举攻克元苍城。双方寸土不让,殊死抗争,往来搏刺、互相消耗,似乎在看谁的血会先流尽。 长空似炼 锋镝 程青开始认真审视起眼前的情况来,他从未遇到过如此顽强而又坚韧的对手。 墨冉也是一筹莫展,他也没把握何时能突破守军的防守,只能不断增加强度,施加压力。 第十四日夜里,元苍军再行反扑,但再次遇到了慕青的抄截,只得退回城中。攻城时,墨冉处于劣势,但双方一旦在开阔地域作战,元苍军占不到丝毫便宜。 接下来几日,守军依然在尝试,但程青始终未能夺回关口、将青人赶回关外。 因为将关口牢牢握在了手中,荒朔军团的士兵源源不断地通过凌霄关,使得程青夺回关口的计划彻底告罄。 在二十余天令人窒息的来回攻守较量下,元苍城无力再次组织大规模有效反击,青人保住了这块其貌不扬的前沿阵地。 元苍城的形势加速恶化,青军的人马、军械、钱粮都能得以补充,而守军已经捉襟见肘。守军已将战术优势发挥极尽,但同样面对巨大的消耗,青军是未伤根本,自己却接近打光了家底。 凌霄关一战,墨冉开始在岭内崭露头角。 战争是综合实力的较量,以北川几城来抵挡整个大漠荒原,确实是难为捻诺了。 捻诺面对墨冉巨大的压力,想要从距离最近的栖霞城分兵支援元苍,结果还未等命令发出,却收到了岳俜请求支援的急报。 另一边的云岫城,祜休虽然始终未能突破岳俜的防守,但一个多月来,攻城丝毫未曾罢休,巨大的消耗之下,栖霞城已经倾其所有供应云岫城。 溯光城还有部分人马,但捻诺不敢挪用。因为鎏诺和赵金虽然都派了幕臣来,但这些人是没有什么大局观的,并不代表他们不会落井下石。更何况自己已经将其他各处的守备力量抽调到了最低限度,此刻已无法阻挡可能来自南线和东线的突袭,再次抽调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 撤退吧?显然是不行。 无处可去不说,开朝以来历代的戍关沉淀情节也不允许。并且,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撤也没什么必要了。没准,打尽最后一人,即使战死,我捻诺还能留下一世美名。 没办法了,那就只能元苍和栖霞自己顾自己了。 建元十一年暮商初九拂晓,在捻诺再次组织发起反扑前,墨冉主动向元苍城动手了。 元苍城共有四座城门,南门背对北川腹地。此时后青军已进入到关内,则可通过东、西、北三门攻打元苍城。攻城这个事情,即使人数再多,后面的人也就只能看着前面的情况干着急。于是墨冉分兵三处,慕青领兵五万攻打西门诱敌,明庭率军三万攻打东门牵制,而自己则率剩余的八万余人集中力量攻打北门。 三个方向上,北门最为坚固,但也首当其冲。西门最为老旧薄弱,被破风险最高。 面对墨冉的安排,程青明白其用意,也就自然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两个方向上。程青自己领重兵镇守北门,一旦其他两处情况有变,也可随时派兵支援。 墨冉的另外一层打算是,进可攻退可守,北门正对凌霄关,即使东西两门攻城失败,只要北门外大营不失,则荒朔军团就没有被切断后路的危险。 北门的战斗率先开始,也成了双方交战最为猛烈的地方,城内的目光瞬间就都被吸引到了北门。北门的战斗开始一个时辰后,东西两门的进攻几乎同时展开。近五个时辰,后青人在北门连续发动了几次强攻,但都未能突破北门的城墙。 如程青所料,见北门久攻不下,墨冉随即在佯攻北门的幌子下,转而向西门增兵发动猛攻,妄图从这里实现突破。程青早有准备,在西门再次给了后青人惨重打击,墨冉的军队未能登上城墙半步。 同时失利的还有东门,明庭的三万余人马首次进攻就折损了三千人。而且守将润朗适时反击,使明庭攻城失败后在城下损失惨重,苦不堪言,只得撤退。 强弩之末,果不其然! 看着仓皇撤退的后青人,润朗果断下达了追击命令。 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趁机扩大战果,说不上可以趁机将这些荒蛮人赶出凌霄关去。 并非只有润朗自己这么认为,他这么做也并非冲动,这是战前捻诺的要求。一直以来的战事里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而且这也符合胜败的逻辑。 守军从东门涌了出来,疯狂追击向北门方向败退的后青人。青军大乱,几里内都是他们遗落的伤员和东西。 按理说战局就应该这么发展下去,可是还没等追到北门,伴着漫天尘土,一支人马插进了润朗的侧翼。 人啊,从历史中吸取的最大教训就是从来不吸取历史教训。 定睛看去,滚滚灰尘里尽是青甲黄巾! 墨冉身着紫青甲胄一马当先! “他不是应该在北门或者西门吗,怎么会在这里?”没等润朗想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之前追击的明庭早已率军杀将回来。夹击之下,守军开始大乱。 阴谋!一切都是阴谋! 长空似炼 元苍 声东击西,荒人攻击北门是假,攻击西门也是假,墨冉的目标就是东门!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墨冉就没去西门,从北门退下后就来到了东门,而且一直注视着这里! 明庭之前率领的,是近日征伐下来,整个军团里挑挑拣拣战斗力最弱的人马,留在城下的,也是有意为之。只不过,这一切都如此逼真,又如此符合逻辑! 用生命为代价的欺骗,往往不好被发现。 墨冉率卫队直取润朗,润朗见陷入包围,势头不对,打马掉头就跑。墨冉催动先锋紧跟其后,两队人马几乎同时赶到城门。 顶着枪林箭雨,润朗仓皇进城后赶紧下令关上城门,然而荒朔马快,吊桥还是未来得及收起,城门仅剩两米之距就牢牢闭合时,被赶到的青人用圆木死死卡住,任凭城门绞索“卡卡”作响,城门终是无法封闭。 大队青人趁机涌入城内,润朗立即勒马率军回击,连斩数人,想要封住城门缺口。然而,后青人的骑兵呼啸嘶鸣着高高跃过门口的圆木,前赴后继地冲进城来。 口子一开,便是决堤。润朗死战,率军堵在门前,孤独一掷。 苦战半个钟头后,双方尸体在门口堆起一人多高。奈何敌众我寡,守军终是没能守住,青人冲破了桎梏,开始源源不断涌入城内。 东门失守! 墨冉把整个军团中最精锐的八千人留在了身边,随着东门失守,这些人先行进入城里,而墨冉布置在北门外的一万预备人马立即向东门机动,与先行进城的人马合兵一处,如决堤的洪水般释放着多日来攻城压抑的怒火,冲刷着抵抗的守军。 内外夹击下,青人的进攻显得摧枯拉朽,一个时辰后北门告破,北门外的青军开始进入城中,与东门之军会师,进一步加速了元苍城的陷落。 此时城内守军尚有七万人马,然而却被彻底切断联络,首尾不能相顾,各自如无头苍蝇般与青军巷战厮杀,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 随着正午的到来,西门也被攻破,慕青率军从西门进入城里。三门告破,捻诺见大势已去,只得率残军从南门撤退,退往溯光城。 程青气愤不过,欲与城池共存亡,但被手下校尉架走,临走手上还攥着一缕荒军帽子上的黄色头巾,大骂不已。副将瑾周为掩护大部撤退战死,副将以下三十三名校尉未来得及撤走,皆死于乱军之中。 更悲惨的是,经过前期的不停试探和惨烈攻防,退到溯光城的守军已不具备反扑的力量。 捻诺泪洒疆场,与斯诺争,与?诺斗,即使失败了,都不曾这般委屈耻辱,这般啊,自己丢了祖宗基业…… 始祖人王击败青王,一统中州后,为了更好地实行统治,将王都迁到了灿阳,而大人却源于北川,宗庙皇陵皆在于此。此番,作为龙兴双城之一的元苍城失守,让经年、赵金,甚至于鎏诺都震惊不已。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元苍也好,栖霞也罢,是不会丢的,即使后青人再勇武,即使守军付出巨大的代价,横亘百年的双城依然会被守住。这是百年来颠扑不破的历史,这只是另一次重演而已。 既然能守住,那就看着你消耗些兵力好了。既然你此时是对外,我们是内斗,大家暂时不给你添麻烦,就是最大的支持了。因此,各方没有派出任何人马支援。 尤其是鎏诺,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捻诺,借荒原之手削弱他的力量,然后自己好吃掉他。 但是这一次,历史没有重演,元苍城丢了!玩笑开大了,虽然重创了捻诺,但一下子把自家祖坟弄没了。得不偿失,震惊之余,鎏诺心里没有任何得逞的愉悦,反而是五味杂陈。 就像哑巴吃了黄连,有苦无法说,只得把气撒在了自己抓来的几人身上,连续两天,牢中的王姊丹、美维和浅予被断水断粮。 羽嘉、秉文、介潭纷纷快马回报自己的洞察和情况,元苍城失守后,中州各阵营的紧张对立似乎一下子就得到了搁置,潜意识里开始严阵以待后青这股“不入流”的力量。 外围清缴及元苍城一战,荒朔军团正面挫败北川军,捻诺战败,损兵二十万,被打得苟延残喘。墨冉的名字开始成为北川的梦魇。 元苍城失守带来的另一直接后果,马上就显现了出来:栖霞城的左翼暴露了,在战略上陷入了清军的半包围之中。 与元苍城的紧张对战一样,栖霞城的战况有过之而无不及。月余之久,攻守之战一直激烈地进行着,尽管每次攻城岳俜都会给敌军造成巨大损失,但是对方并没有罢休的趋势。今日战罢,明日再来,战事一直这么僵持,比着谁会先咽下这口气。如此一来,守军虽然没让青人迈过云岫,但自己每天也承受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消耗。 青军一直未能攻破云岫,不是岳俜的能力在程青之上,不是因为这边的守军战力更加强大,也不是祜休的意志不够坚决,实在是这地方不适合进攻。但即便如此,祜休依然打出了抓铁留痕的表现。 岳俜也明白,但凡有另外一条路径,后青人此刻也不会全部聚在城下,早就通过其他通路攻城了。 世人皆言企者不立,跨者不行,岳俜本来也想着坚守不战,对手远途来战,待敌人粮草耗尽,自会退去。 长空似炼 灼伤 但不久后他发现自己的这一决断是错的,在前期纪元年复一年的开凿下,青人的粮草供应和人员补充似乎根本就不是问题,而栖霞古道,壁立千仞地势复杂,自己又没办法切断敌人后方的辎重补充。 更紧迫的是,自己眼下失去了臂膀,元苍丢了。 元苍城内,墨冉触摸着人胜大殿里的摆设,环视着眼前守军撤走前未完全破坏的一切。 殿内檀木为梁,玉璧为灯,珍珠为帘,范金为柱,在极尽诉说着这里曾经的鼎盛繁华……. 一百年前,大人的王朝就在这里崛起;一百年中,北川就是通过这里一次次向大漠发号施令;一百年后,也是这里的背信弃义让墨泽部陷入绝境,大漠陷入动荡。而如今,自己就站在这里…… 墨冉分开两腿坐在王座前的台阶上,沉浸其中。 侍臣入内,打断了他的冥思,莽浮城的文笺到了。墨冉赶紧接过,除去朱封,这里面除了表彰了他的功劳,同时也对下一步的行动做了部署。 看完后,墨冉慢慢合上了文笺,下达了乘胜追击、向溯光城进军的命令。 明庭犹豫了,他深知军团的折损情况,想要劝说墨冉休整几日。墨冉再次环顾了一圈大殿,告诉他这是莽浮城的决定。 建元十一年暮商十九,墨冉留下守城,其余全部人马在明庭的带领下,号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溯光城进发。队首已离城十里,队尾还未出城,战车和人马带起敝天的沙尘。 捻诺早已接到了探报,只是几次收到的消息里,青军来犯人数一次比一次多,并不一致。这使得捻诺疑惑起来,只得不停探报。他了解荒原的实力,目前元苍城已经被破,他对荒原还会动多大的干戈根本没底,也抱有一定幻想,希望对方适可而止。 同时,鉴于元苍城已经惨败,经年、赵金隔岸观火的态度,捻诺也彻底放弃了对来援的幻想,不得不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了。 溯光城,供应元苍和栖霞的物资基本都是从这里转运,只有三条进出要道,城前沟叉纵横。虽没有元苍的城高地险,但是要想卡住荒青南下,元苍城后这里已是最好的选择。 两天后傍晚,青人姗姗来迟,在距离溯光城十八里处趁夜扎营下寨。 通过晚间的篝火,可以望见一眼无边的营盘。元苍激战时,双方夜里劫营,打得难舍难分,各有胜负,此次,敌军声势浩大,捻诺怕再有失,保守起见,他拒绝了程青所有夜间出战的请求。 接下来两日,青人依旧没有进攻,只是在大营里操练队伍。捻诺是被动的一方,也没有主动出击,只是时刻盯着对方的动向,做着应战的准备。 看着敌军杂乱无章的训练,还时不时地角力比试一下,捻诺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在元苍城败了。 怅然之际,一丝倦意涌遍全身,让人昏昏入睡。 各路斥候来报没有新的军情,捻诺的心才平静了不少。 建元十一年暮商廿八,捻诺几天来睡的第一个好觉,一觉睡到天亮。阳光刚刚好射进帷幔里,他睡意朦胧地翻了一个身,想要再睡一会。 从荒原王姊丹的无故失踪,到元苍城失守,再到眼下青人整天在眼皮底下舞枪弄棒,捻诺就没安稳过,难得这么踏实地睡上一觉。 但是好梦向来易醒,坏了! 犹如晴天霹雳。 侍臣慌忙来报:“祸事了!祸事了!”一下绊在内室的门槛上,摔了个趔趄。 捻诺“噌”地坐起身来! “荒人进攻了?!”捻诺赶紧问。 “不,不是……” “那是什么?快说!”没等侍臣把话说完,捻诺喝道,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见状,侍臣“噗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是……是......栖霞城丢了...” “你……你说什么......”捻诺顿时觉得血气上涌,眼前一黑,赶紧扶住了床边的案几。 坐稳后,捻诺身体恢复了一些,摇晃着一把扫掉了案几上的所有东西,转身一脚踹倒跪在地上的侍臣。 明庭率军攻打溯光是假,慕青假途攻打栖霞是真。大队人马出城时,慕青率军混在其中,出城后二十里即悄悄脱离队伍,率领五万人转而向东,直奔栖霞城而去。一路飞奔,建元十一年暮商廿七傍晚抵达栖霞城远郊。 既然慕青带走了五万人,那明庭带到溯光城外的有多少人呢? 答案是一万,只有一万! 所以明庭才会算准时间傍晚到达,按十万人扎营,虚张声势。为了把戏做足,让捻诺的耳目相信,墨冉更是不惜让队伍离城时循环了一下,让先离城的队伍悄悄从北门绕进来再出城一次。自己则故意留在城中露面,麻痹捻诺。 其实,几日来的情况捻诺也觉得可疑,只是新败在前,未敢轻举妄动。 多日来,云岫城下的青人攻势依然很猛,但总体上是减弱的,仍旧没有破城的办法。 长空似炼 云岫 岳俜早就收到了元苍城失守的消息,同时也收到了捻诺要他严加防范、不容有失的命令。元苍城陷落使栖霞城侧翼暴露,为防止栖霞生变,岳俜有意加强了栖霞城面对元苍一侧的守备。 作为栖霞通向古道的门户,云岫在则栖霞安,云岫破则栖霞亡。这也是栖霞城亘古以来首次面对来自这个方向的挑战。 云岫城面对古道一侧依山建墙,城上除短跺外并没有其他守城的依托,而且眼下已经坚持月有余,实属不易。 岳俜并非无能之辈,战火蔓延到云岫城后,他已经多次前来视察,在现有基础上客观上尽可能地补救不足之处,主观上鼓舞士气。随着元苍城的失守,他知道敌人不久后也会在云岫城发动决战性的进攻,这一天必然会到来。 其实元苍城失守后,青人已经打开了进入黄金平原的门户,青人的兵马可以通过凌霄关源源不断进入岭内,栖霞城的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栖霞城也失守,人军在北川则彻底失去对青人的制掣,所以他把精心布防过的栖霞城交给了副将鹤扬,自己则亲自来到云岫指挥,确保万无一失。 此时城下青军营中除了原来的床弩,之前损坏的撞车得以修复,还多了三台小型的投石车,应该是这段时间想尽办法从古道中运来的。 暮商廿七日一入夜,按照事先与墨冉的约定,祜休立即令人展开攻击。一直止步不前令太华军团各级将士十分恼火,所以今晚的进攻来得格外猛烈。 青人异样的进攻引起了岳俜的警觉。 月余战斗打响,伴随着床弩的“铿铿”作响,投石车也不停地掷出石块,重重地砸在城上。伴随着城下打得风生水起,城上守军的伤亡在所难免,但月余巨大的消耗,守军已没有对轰反击的能力,此刻只能尽量规避,待敌军轰击结束,开始攀登时再予以猛烈地回击。 然而,这次城下后青人的准备更足,趁着刚才守军规避,用装着石土的袋子在城墙下垒起了七八米高的缓台。站在缓台上用短梯和绳索再往城上攀,难度一下较小了不少,再加上其他地方参差不齐的长云梯和城门处一刻不停的重重撞击,使得守军应接不暇。 可是城门早已被岳俜封死,任凭青人怎么轰击,大门纹丝不动。白刃战后,双方在城上城下互射、在云梯接触处互相砍杀,一个月来眼前的场景在不断重演,似乎与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就这样,战斗焦灼地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岳俜在捕捉青人收兵的趋势,好伺机补充军械材料。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但这一次青军显然没有这个迹象。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祜休也没别的办法,为了计划得以实现,只能硬着头皮猛攻。 守军的消耗开始超出岳俜的计划,兵员补充不支,各处负责守卫的校尉陆续跑过来要人要箭,尽管已经消耗殆尽,但岳俜仍旧咬牙坚持。 但是情况并没有因为他的坚持而有任何好转,实在到了极限,已经不得不做出改变,岳俜遣人询问了鹤扬栖霞城的情况。回报并无异常后,岳俜下令从栖霞守军中抽出了一万人分兵云岫城。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又是一个时辰的浴血抗争。在岳俜的杀伐决断下,青人在城下留下了近万具尸体。而这些荒原人除了像以往一样救助伤者外,仍旧发动强攻。 很明显,祜休想要极限兑子,即使岳俜知道如此,却也无可奈何。 岳俜心中的异样再次泛起。 在一声声惨叫和厮喊里,青人开始从缓台陆续登上城墙。虽然多数都被局部人数占优的守军蜂刺而死,但是少数人还是打开了局面,殊死抵抗,试图开辟滩头。其中就有祜休的前锋大将天复,身先士卒地跳上了城墙,身中枪伤三处,刀伤两处,仍旧挥舞着手中的长戟,试图逼退扑上来的守军。 身教永远胜过言传,主将如此,极大地鼓舞了部下的士气。 守军也知道这些,继续给这些披头散发的野蛮人有效的杀伤,试图赶紧浇灭敌人蹿升的士气。面对你死我活的境地,双方都不会有任何余力,每一秒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遭遇。 然而,登上城墙的青人依旧越来越多。岳俜沉思了良久,只得再次下令从栖霞城调兵,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卫队,“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一马当先地冲向城头,以解燃眉之急。 不管你有无援军,面前敌人多寡,这些后青人实在是认死理,仍旧锲而不舍地跃上来。岳俜连斩十几人,厮杀之际,援军赶到,鼓舞之下,守军也是人人奋勇,努力之下稳住了阵脚,缺口未被撕裂。 岳俜倚在城墙上刚要长出口气,忽然哨马来报:青人偷袭栖霞城!已快攻入城中! 岳俜大惊,身子一挺,顿时倦意全无,将城上防务急忙交给身边最近的偏将后,直接翻越楼阶而下,落地翻身上马,急欲赶回。 不料另一人也从城头跃下,看准岳俜,支撑墙上的梁木荡起,直接向岳俜踢去。此刻岳俜心里都是栖霞城的告急,没注意侧上方情况,被一脚踢落马下,直接飞出去四米开外,溅起满地灰尘,另一人也重重地摔倒在地。 后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祜休前锋大将天复,此刻已满身血迹。披散的头发被血汗浸湿后粘在了他的额头上,身上的铠甲在守军刀枪的刺砍下早已七零八落,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挡在岳俜的去向上。 长空似炼 栖霞 岳俜恨恨地从地上站起,看看身着紫青铠甲的敌将,火“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拔出腰间佩剑箭步冲向天复。 情急之下,岳俜招招致命,想尽快解决天复,天复连接七式,步步后退。看准时机正要反击,被岳俜反身一脚踹中,扑倒在地。 天复一口鲜血涌出,满脸不甘,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拍地起身。岳俜着急离开,却被再次拦住了去路,内心的着急彻底化成了怒气。 即使不受伤,天复也不一定是岳俜的对手,眼下招架明显吃力,又十合再次被岳俜掀翻在地。 天复偏又不依不饶,勉强复起,即而单膝跪地,已然失去了抵抗之力,但是却又踉踉跄跄挡在了路中央,不偏不倚。 岳俜怒不可遏,快步上前,抓住天复衣领,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后者口吐鲜血,反而却紧紧扒住岳俜铠甲,用力一抱,长剑一下从后背露出大半。如此行为,在场甲士均露出不解神情。 趁岳俜犹疑的一瞬,天复隐蔽抽出腰间匕首,用尽最后力气,朝岳俜脖颈划去。 岳俜歪头一闪,利落躲过,照着天复面颊抬腿一脚,顺势斜刺里拔出了刺入他胸膛的长剑。 天复瘫倒在地,大口吐着血沫,浑身痉挛,不能再起。 “若我军将士皆如此,栖霞无虞!” 岳俜随便拽过一匹马,奔栖霞主城而去。 时间往前拨几个时辰。 夜幕降临,当云岫城的大战拉开帷幕时,从元苍城赶到栖霞城外的青军全神贯注,等待时机的到来。 收到斥候来报,得知岳俜已经第二次向云岫增兵的消息后,慕青放出了之前元苍城俘虏的近百守军和十几个荒原人,让这些俘虏按事前的计划押着荒原人去投奔栖霞城。 近百守军里除了多数是荒原人乔装打扮的,其余几个真的俘虏则是被重金收买,也有个别人也是口服心不服、为求活路暂时屈服。而被押的十几个荒原人俘虏则都是元苍城的败军。 不怕这些俘虏不配合吗?不会。夜幕下看不见他们的嘴被堵着,腰上有刀子顶着。 一伙人到了城下,元苍新败在前,守城士兵见有同袍来投自然满是同情,不敢太慢,立即向上汇报了情况。鹤扬十分警觉,亲自到城上查看。 领头的校尉看装扮听口音确实是自己人,一通口令暗语下来也对得上,但鹤扬十分警觉,仍然没有轻易相信。任凭城下如何求救,城上就是不肯开门,城下众人开始凄悲大哭,甚是可怜。可上面依旧无动于衷。 无奈之下,来投守军推出抓来的“荒原人”,这些“荒人”被反绑着,被推出来时拼命地挣脱着。 城下来投守军不说二话,踹倒十几人跪成一排,“咔”“咔”“咔”手起刀落,全部砍了。城上看得大快朵颐,城下开始再次哭求,鹤扬的疑虑这才消除,下令打开了城门,允许来投“友军”入内。 办成一件事往往都不会那么一帆风顺。城门打开后,来投“友军”中还是有几人立场坚定,家国情怀爆棚的,见已脱险,迅速冲出队伍,边跑边喊“中计了!中计了!” 城下立刻开了锅,鹤扬下令关闭城门。真俘虏趁机撒腿就跑,混进来的荒原人则干脆撕掉外衣,亮出兵器,奋力抢夺城门,同时向天空射出了作为信号的青白色火箭。 慕青立即下令,五万青人像铆足了劲的弓箭,射向了栖霞的城墙和城门。 城门口展开了混战,至慕青率军杀到,城门仍旧未能关闭,荒朔军团长驱直入,守军措手不及。 荒朔军团在栖霞城故技重施,待岳俜杀回时,守军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各自为战,败势已不可扭转。 鹤扬“噗通”跪在岳俜脚下,一边自责,一边抽打自己,泣不成声…… 作为一名优秀的指挥者,岳俜的头脑还是冷静的,一旦局势就此发展下去,栖霞城和云岫城都将陷入两面受敌、甚至全军覆没的险境。 舍卒保车! 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岳俜一面带领栖霞城的守军延缓青人的推进,试图夺回栖霞,一面下令云岫城的守军弃城,加紧撤退。 栖霞不丢,云岫尚有夺回的可能! 建元十一年暮商廿八寅时一刻,云岫城的人马撤至栖霞,岳俜将所有人马集合一处,开始布置率军反击,做最后一搏,试图将青军从城中赶出。 惨烈的白刃战开始了! 对于生存,北川的人军是不幸的,因为他们在生死的边缘徘徊。但对于死亡,他们却是幸运的,在百年后人青的对决中、在职责上享有无上荣耀。 人军和青军开始了一街一巷的争夺。随着祜休继续猛攻和人军兵力回撤,云岫城被破变得更加现实,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双方都在赌,岳俜在赌祜休的太华军团全员到来前,自己可以全歼城内青军,则栖霞城可以再守一守。慕青则在拼死坚持拖延,寄希望于祜休快点到来。 长空似炼 霞飞 伴着晨曦乍现,天边的云都被燎成了血红色。 残破的大纛下,栖霞城中的后青人依然在浴血坚持,另一边,祜休却已经碾过云岫城,开始向栖霞城压来。 百年固垒,岫破云飞。 岳俜的脸庞已经被熏黑,满心不甘,下达了从栖霞城撤退的命令。 深情回望身后的栖霞,岳俜满眼血红。留在他身后的不但是一座城池,还有副将奚若和掩护大军撤退的五千悲壮守军。 他是想与城池共存亡的,但是眼前的形势已容不得他与奚若纠缠,意气用事固然青史留名,但更应该作出正确的选择。 为了防止敌军追击,岳俜只能这么做,而奚若领命时的大义凛然更让他万分悲凉心酸。 当栖霞城老旧的城门从里面打开,太华军团如巨浪打过礁石,在荒朔军团的配合下,像潮水一样通过窄仄的城门涌入城中。伴之而来的是歇斯底里地呐喊,守军的悲鸣完全被掩盖,完全是一片胜利的喜悦。 时隔百年,先人的惨败若有若无地激励着他们,眼前的胜利却来得如此真切。此时青军有多振奋,人军就有多凄凉落寞。 奚若不负所望,也没有意外,率军厮杀到了最后一息,五千铁骨,无一生还。 路上,岳俜一边警戒着侧后,一边收拢城中撤出的残兵,向溯光城奔去。驻马回望,泪水从未止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岳俜粗糙干裂的脸庞不住滑下。身后的鹤扬低头不语,无比懊恼和自责。 晚间的风拨动着凌乱的头发,未等风干大家面颊的泪,就带来了不远处的人马嘶鸣。 奚若率领的守军被消灭殆尽,青军年轻偏将江辰率一支骑兵马不停蹄地追来。 不问敌人有多少,就问敌人在哪里。江辰未想过自己要追击多少人。 败军如山倒,大势已去,岳俜无心恋战,留下鹤扬断后,只得加快了撤退的步伐。 这江辰也是生猛,硬是冲破了鹤扬的阻击,向着岳俜的中军猛打狠击,一路混战。 荒原马快,几里后甩开了留下断后的栖霞军,于是战场变成了岳俜在前面跑,江辰在后面追,鹤扬带着人马在江辰后面追的态势。 江辰的几百人追着岳俜几万人跑,来势凶猛,场面壮观也诡异。 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并不代表老虎咬不死牛犊。眼看江辰的目的即将告成,突然一声炮响,一路身着白衣黄甲的人马斜刺里杀出,截住了他的追击。 看衣着,岳俜知道是自己人,深深地出了口气,暗叹躲过一劫,自顾地加快脚步。 “将军莫怪,腾冲晴岳来迟了!” 晴岳对岳俜还是十分尊重的,之前腾冲之难便受了后者的眷助。 在晴岳眼里,看不惯捻诺归看过不惯捻诺,归顺青朔是归顺青朔,此刻青朔已被处决,眼前的青人和青朔完全是两回事!知恩图报,士为知己者死,这是晴岳的性格。闻知栖霞有险,晴岳立即动员部署,弃了腾冲,率两千部属,连夜赶往栖霞。此刻刚到,虽然栖霞已破,但来得似乎也正当时。 本来自己带的人就不多,被青朔这么一冲,江辰瞬间就陷入了来人的包围里,双方展开厮杀。鹤扬随后赶到,见晴岳军已经占了上风,况且自己与晴岳在腾冲之困时有不少过节,便未参与,直接追岳俜而去。 战三十余合,江辰不敌晴岳,被击落马下。其余青人士兵见状,立刻打马来救。然力战不敌,或被击杀,或被驱散。解决完追兵,晴岳引军追岳俜而去。 亘古凌霄通大漠,黄沙孤影问程青。至今栖霞隔世外,冰雪纵横止岳俜。 未等程青把方天画戟抡圆,就被架去了溯光。岭外依旧冰雪纵横,只是岳俜不得不含恨放弃了栖霞城。 北川双城,再无镇边神话。 忆当年,始祖奋马扬鞭,追讨前青败军时,栖霞和元苍正是最后一战的地点。何等英雄与辉煌! 如果泉下有知,估计始祖都能爬上来鞭挞他这帮后世子孙。 建元十一年暮商三十一,见到满身是伤的岳俜,早就知道消息的捻诺早已谈不上气急,耷拉着脑袋一声不知。 元旭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边,程青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自己既不自在,又想关切一下岳俜的情况。 而岳俜双膝深深地跪在地上,无比懊恼。曾经叱咤北川的两位镇边名将此刻显得那么无地自容。 作为老一代的将军,岳俜平时是很少跪捻诺的,因为战功卓着,资历摆在那里。 此刻,他跪的也不是捻诺,而是所有人的信任和嘱托。 不知是谁没禁住哽咽了一声,整个大堂像被点燃了一样,立即陷入了啜泣与恸哭的情绪。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大家的哀思。“你给我进去!”晴岳推搡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荒原人进了大堂。 押着的正是江辰。 晴岳的到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捻诺收到的唯一好消息了。 “事已至此,大家过多感伤也无大用。”见大家还是死气沉沉,晴岳只得继续说道,似乎半是嘲讽,又半是安慰。 长空似炼 笼罩 这要放在平时,肯定会立即招来大家的抨击,但是此刻大家都六神无主,根本没心情搭理他,都在等着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虽丢了城池,但程、岳将军苦战,荒人尸横如山,已是强弩之末。”晴岳眼中的青人应是青朔那支,所以他从不称眼前的后青人为青人。 大家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 “如今栖霞甫定,元苍向前分兵偷袭,必然尚未回防,势必空虚。臣愿领一支偏军,杀回元苍,一探究竟!” 如果说晴岳的到来使大家稍感宽慰,那他刚才这番话,则使众人看到了一丝希望,大家齐刷刷地看向他。 晴岳,这个之前没少让捻诺头疼的人,此刻竟然他感到莫名的欣慰。 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岳俜,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并非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是新败在前,碍于开口。 但晴岳提出来的方案,他是极其赞同的。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支持。 逆境中最适成长,战败中偏要进攻! 出发前,江辰成了晴岳祭旗的人。 除了自己带来的两千人,捻诺又给了他一万人,晴岳即刻杀向了元苍。 晴岳的判断是对的,元苍城内此刻尽是老弱伤残,能战者不足万人。北川军趁机反扑,也是墨冉最担心的事,硬碰不过,只得据城死守以拖延。 一个人的成功,十之八九是努力,剩下的十之一二则是运气。 在墨冉的死守下,明庭和慕青及时率军赶回,打退了晴岳的突袭。但这次行动,多少为捻诺挽回了些许尊严。 即便如此,连破北川两座重镇,仍使得墨冉的名字如雷贯耳,甚至小儿夜不敢啼。 拿下栖霞城后,祜休并没有乘胜追击,立即展开对溯光城的进攻。不是他不想,而是这场持续了近两个月的攻城战,实在是消耗太大。地形所限,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他的损耗数倍于敌,难以估计。以近八万人的伤亡,他才笑到了最后。 如果说同时开打的元苍之战还有朔然的参与,那栖霞之战则是真正意义上的荒原和黄金平原的首次较量,也是后青与大人的首次交锋。 黄金平原都看着这场战事,荒原也在关注着它的结果。 此刻,祜休完成了既定的任务,他需要休整队伍,同时也为后续人马开辟道路。太华军团拆除了正对栖霞古道的城门,推倒这一侧的全部城墙,填平了古道口的深沟和逼仄之处,以使后续的人马器械顺利送达。 同时需要休整的,是墨冉,元苍拉锯战、偷袭栖霞,再加上晴岳反扑,荒朔军团裨将以下十去其七,也是相当凄惨。 捻诺据守溯光,已退无可退,孤独一掷,将南线兵力全部撤回,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 连续的交手和巨大的消耗,使得凡心意识到,即使大人四崩五裂,但人军的坚韧与顽强仍不可低估。墨冉和祜休收到了莽浮城休整的指令。 即使这间隙,双方也没有闲着。 随着墨冉的名声增大,他确实有了一点傲慢。捻诺听取晴岳的意见,抓住这一点,煽风点火,大肆编造噱头,制造他和祜休的罅隙,意图瓦解两人的铁板一块,让二人无法同时发力。 这一点更厉害的地方在于,祜休是荒原土生土长的将领,与诸怀、叙白等情况一样,而墨冉来自大漠,行话叫属于后入伙的,他和祜休有罅隙,这还了得? 虽然你取得了点战功,但谁身上还不是战功卓着呢?这也让其他荒原将领对墨冉产生了不满,莽浮城开始多少制掣墨冉的行动,捻诺得以喘息。 凡心很快发现了前方的问题,暴怒不已,不久后,毛犊领命到了元苍。 在随后几次战事后,捻诺的做法和之前的?诺如出一辙,不计前嫌,在一片反对声音里,任命这个前?诺旧将接手了溯光城的防务。晴岳开始大刀阔斧地调整,加强力量,交叉布防。虚张声势的同时,还经常把握时机主动出击,虽然规模不大,但基于熟悉环境,专打要害之处,并且机动灵活,等你反应过来时,他早已消失无踪。 捻诺和晴岳似乎有效制止了后青的前出,使溯光防线横亘在了荒青面前。 即便如此,青人也没让捻诺好过。毛犊到达后,墨冉和祜休轮番派人开往溯光城,不断试探城防,弄得捻诺也是焦头烂额。 同时,晴岳的履历和之前腾冲的接触,凡心也觉得晴岳是个人才,如果不除,日后会给南进带来更大麻烦。所以,后青人在城中大肆散布谣言,说什么晴岳是青人之后,暗有归降之心,已与荒原暗中联系,待时机成熟,便会献城等等。 同时,为了增强说服力,青人的军队在试探攻击溯光城时,不是晴岳时就猛打,见到晴岳的人马佯装不敌,主动后退。传言和事实配合得相益得彰。 积毁销骨,谣言听多了难免会让人琢磨,何况事实也在眼前。这使得捻诺也如履薄冰,对晴岳是又防又用。 建元十一年初冬末,这场尔虞我诈的较量到达了巅峰。 这一天晴岳再一次领兵袭扰元苍城,而青人却一改常态,没再避让,晴岳不但没占到便宜,反而落入埋伏。虽然晴岳冲出重围,但也付出了较大的损失,几名贴身骁骑都没能脱身,甚至连自己随身佩剑也在厮杀中遗矢。 晴岳在交战中也有收获,他意外获悉了两天后栖霞城有军粮运往元苍的消息。 长空似炼 间隙 新吃败仗,就这么空手回去显然不是晴岳的性格,更何况现在回去再领兵返回截粮,时间也来不及。于是晴岳决定直接袭击,选好了伏击地点,严令部属隐蔽行迹。 两天后按计划时间,果然有青军人马押着大批粮秣途径,晴岳确认无埋伏后率军杀出,押送人员措手不及,晴岳得以劫走全部粮秣。得手后,晴岳也不含糊,料得后青不会善罢甘休,一路狂奔,返回溯光城。 然而,当晴岳率领部下满载而归抵达城下时却傻眼了,本以为会是迎接凯旋,结果却被城头的岳俜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而且对着他们就是一阵弓箭伺候。 晴岳赶紧后撤,心中不解,连忙大喊,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从两天前晴岳陷入重围,骗局就已经开始。 代价就是晴岳截回的粮食。 而这一切的主谋,就是被捻诺某种意义上逼来的毛犊。 当毛犊拿着晴岳的随身佩剑把玩时,威逼利诱下用重金买通了晴岳被俘的贴身骁骑。之后当晴岳在栖霞城的粮路上守株待兔时,这名骁骑携佩剑连夜返回了溯光。他秘密找到晴岳在城中麾下的其他亲信,亮出佩剑,传达了晴岳已经归顺青人,邀请诸位一同前去的消息。 众人犹豫了,但是对于一直追随晴岳的他们而言,忠心是高于王命的。结合一直以来晴岳和青人的传闻,以及眼前的佩剑,再加上贴身骁骑的实证,众人很快打消了怀疑。秘密接上晴岳的家人,带着全家老小连夜出城前往了元苍城。 他们到了以后当然不会见到晴岳,知是上当,但是已身在敌营,身不由己。 所有人受到了墨冉的款待,倒也并不委屈。 对于捻诺而讲,到底是错付了。然而人都跑了,他也无可奈何。 正在气头上,忽然来报,晴岳回来了。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听城上数番辱骂之后,晴岳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但是纵凭他有千般道理,无论如何也难再说清。 岳俜已经拂袖而去,城上的守将与晴岳平时就争宠,越骂越难听,祖宗十八代无一幸免。 晴岳默默听着,但凡事都有一个度,再联想到受到的不公和委屈,索性拔箭射了出去,直接将守将的翎羽钉在了城楼的案板上,这时城上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然而,事情却并未就此终结。 城门“嚯”地打开了,一队人马直接带人杀了出来,直取晴岳。本来就说不清楚,再伤了守将,已经百口莫辩了。晴岳只得率军后退。 守将不依不饶,不肯罢手,追出五里,眼看就要将晴岳擒住,荒原的人马到了,射住了追兵,守将只得将马勒住。 青军校尉见到晴岳,立即上前叩拜,并高声禀告:“将军以身犯险,以计想骗开城门,诚为我辈楷模!” “这都哪跟哪……”晴岳楞在马上,心里一万个迷惑。 虽然演技粗糙了点,但“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一切都被守将看在了眼里,恨恨地举刀指着晴岳,气得双手发抖,悻悻而回。 回去自然少不了又添油加醋一番。 捻诺恨不得杀晴岳而后快。 进入元苍城后,见部下和家人安然无恙,晴岳心里还算宽慰了一些。除了事先已安顿好的住处,他没再接受墨冉任何好意。 没有充分准备好之前,荒原没再有新的动作。 龙兴之地失守,岭内沸腾,九华城和灿阳城都陷入了被动。朝中老臣沓来纷至,谏书向雪片一样飘来,舆论清一色地倒向支持捻诺,一时间经年和鎏诺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但是两人此时心中所想却是截然不同的。 灿阳的斥候发现了捻诺从南线调兵的情况,鎏诺陷入了先攘外还是安内的惆怅中。他开始不断地叩问,自己费了那么大劲,不就是为了打垮捻诺吗?如今捻诺失去了最为重要的两座城池,龟缩在弹丸小城,后续乏力,摇摇欲坠。 北线焦头烂额,调兵之举必定使南线守备空虚,当下自己只要稍稍一推,捻诺就会土崩瓦解,就能彻底解决捻诺这个棘手的问题。 在鎏诺的概念里,国不国、朝不朝的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他的眼里,更多的一直是谁和他过不去。 经年是一个,捻诺时另外一个。 “更何况,如今捻诺弄丢了祖宗龙兴之地,更应当受到惩罚。我可以先灭了他,继而挥师北上,荡平后青余孽。到那时,我就是中州的英雄,我当承载与始祖人王一样的荣光!” 拿定主意后,为了安全起见,鎏诺特意安排秉文密赴洛灵。 为什么不去九华城呢? 因为赵金位于自己的东北,自己出兵袭击捻诺,即使做得再迅速再隐蔽,洛灵也肯定会知道,不搞定烟阳王,反而会增加不确定因素。 此时,大批北军回调,捻诺原来麾下的领地确实如同砧板上的肉。膏腴在前,唾手可得,赵金不可能没有想法,早都跃跃欲试。 然而,候辅介潭及时纠正了赵金的想法。 赵金豢养了大批幕僚,虽人人馈以重金,但很少予以高官重位。因为在赵金的概念里,这些人谋略过人,用其计而慰其人,不得插手政事。然介潭是例外,不但身居高位,而且备受倚重。 长空似炼 萧蔷 在秉文到达前,介潭及时向赵金进言。 “如今天下皆望北川,实为权力角斗,更为人青之争。而天下臣民归人久矣,人心聚拢,故元苍、栖霞失守后,灿阳无不鼎沸,连我洛灵城内上书援捻之声也是不绝于耳。此时进剿捻诺,如刀削白雪,实乃最佳时机。然,恐树敌于世人,招天下之大不讳也。况,大军出动,捻诺旦夕可灭,彼时直面后青之军,王上拥景文、宇琛之勇,然墨冉、祜休之徒亦非善辈,需王上三思啊!经年、鎏诺皆乃虎狼,介时背后纵兵,恐王上之境危矣!” 介潭的一番话,彻底让赵金人间清醒。 “侯辅之言惊醒梦中之人,依先生之见,我当何为?” “静观其变,不但不可襄助鎏诺,待民怨四起,反而要顺天行道,出兵剿灭之!”介潭语气坚定,两眼透出阴鸷的光。 第二日,赵金宴请了秉文,诚恳相告自己忙于应对云泽和封城之事,无意再与鎏诺兵镶扰戈。 秉文大喜,达成了此行的目的,欢饮数杯。 在秉文带回烟阳王不会趁机袭扰的保证后,鎏诺喜出望外,加快了出兵的部署。 千秋大殿上,鎏诺力排众议,屏退了所有反对之声,进行了发兵前最后一次动员。 “众先生将士且看我,人已而立,鬓角渐白,大好年华将逝,始祖人王而立之年已创立大位,振臂寰宇,我今拱卫祖宗基业,镇守帝都,天命使之。然,北境纷乱,捻诺失察失职在前,辱先烈之名,吾当身先挞责之!无牺牲无遂大业,事有忍痛而为之,有先后急缓之别,若为天下一统安宁,我愿负此重任,受此骂名!鎏愿效先王之志,荡北境,平怨南,定洛东!”鎏诺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阿谀之人开始摇旗呐喊,高声附和,耿直之人默不作声,对眼下首先荡平捻诺之举,实在不敢苟同。 不是没有人对鎏诺的行为表示过隐忧,老臣月白就是直言死谏的一个。“请少主见谅,老臣有话要说!” 以前大家叫自己少主,鎏诺觉得并无不妥。可如今自己已经入主灿阳,同样的称呼,他总觉得不那么称心,尤其是自己刚刚还发表了那么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说,表明了决心。 可是啊,总有那么几个老臣不怎么识趣,依然把这个称谓挂在嘴上。 听到有人直谏,鎏诺侧过身来满脸不快地听着。 “臣生性固执,宁可直言死于谏,不愿谄媚图荣华。” “老辅此言差矣,你是直言死谏,我等难道皆是谄媚,想要置王上于死地?”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攻讦他。 “少主啊,你万万不可于此时进攻四王子捻诺!”月白几乎哀求着。 “为何不可?”鎏诺一脸嗔怒,蛮不在乎。 未等月白回答,秉文先插了一句。 “当今四海沸腾,枭雄纷起,强者为王。捻诺身居固垒,连失龙兴之地,不可宽宥也!少主雄踞京畿,粮多地广,精甲百万,强将数千,自当负起振兴之命!而捻诺已是秋后之蝉,伐之得以责其罪,以振人心,则青人可灭矣!”秉文说得义愤填膺。 月白看着秉文,气得手抖,转而又拜鎏诺。 “少主,捻诺此时疲命,落井下石定会疏离人心,人心向背,力量强弱所系,况当今世上还有两人需少主面对啊!” “谁!谁!”鎏诺有些不耐烦了。 “九华城世子经年,荒原后青凡心!” 千叶转向月白,也是一脸鄙夷。“青人造势喧天,然北境二城累战日久,尸骨积天,可见徒有其表,不足惧尔。经年外强中干,我王南线用兵,经年步步溃退,惧如惊鼠,噤若寒蝉。老廷尉何故如此,危言耸听?” 月白针锋相对:“经年贵为储君,名望更胜。占据南川及河间地上游地带,连续吞并文轩、鬲津、隆基之地,大有中兴之势。拥兵五十余万,帐下文臣武将皆是海内豪杰,先前少主大军南下,未能伤其根本,此刻经年随时都有北上的可能啊!” 说到这略微停了一下,面对少许安静的群臣,月白继续说道:“老臣闻知,荒青凡心亦为当世雄主,虽起身草莽,玩世不恭,但一统蛮荒之地,实力强劲,其文才武略,百年罕见。虽眼下阻于北川,然冰山只露一角,兵威日盛一日,不可小觑。有此二人在,少主不可授人以柄,予人以口实啊!” “正因有此二人在,我更应抓紧灭了捻诺!不给二者喘息之机!”鎏诺猛地甩了下衣袖。 月白无疑是触碰了逆鳞,踩到了红线。 “我意已决,再有反对者按敌间论处!”显然被月白的话冒犯了。 群臣见状,千秋大殿除了附和,再无谏言之人。 鎏诺的思路很清奇,貌似解决了提出问题的人就解决了问题,解决了所有提出问题的人就没有了问题。 作为一个格局不是很大的政治家,鎏诺有自己的算盘。他不是没有顾虑,但他坚信只要自己速度够快,就算大家对自己讨伐捻诺有意见,只要在大家有实际行动之前消灭捻诺,到时候捻诺灭亡已成既定事实,生米煮成熟饭,谁也就不会再说什么。 长空似炼 黄雀 毕竟荒原后青在前,攘外已经安内,一致对外要紧。 到时候自己坐拥整个北川,与经年、后青抗衡胜算也会多几分。但是自欺欺人可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赤裸裸的落井下石。 建元十一年龙潜初,在一通紧锣密鼓的准备后,鎏诺大起京畿之兵,兵分两路,向莫阿-拓苍一线发起了突然攻击。 左路由大将亦安率领,计九万人,右路自己亲率,计十万人,大有一举灭掉捻诺之势。 鎏诺出兵之日,老臣月白在城门画柱之上自缢而死,了解了自己,面朝北境,向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不出鎏诺所料,虽然莫阿-拓苍一线的守军依旧照常训练,却只是虚张声势,所剩无几,徒有其表。两军接触后,守军寡不敌众,如纸糊一般,抵挡不住。莫阿守将曼殊见势不妙,弃城逃跑,被亦安捉回后油烹。 拓苍城在奋力抵挡了两天后也宣告失守,守将叶风被活捉处以绞刑。此双子族人无一幸免,全部腰斩。 单纯从军事指挥层面看,鎏诺的才能确实较捻诺略胜一筹。 对两员守将的处置极大震慑了拓苍一线的其他捻将,对比两人的下场,综合考虑下,包括兰陵在内的其他守将干脆直接献城投降。 仁义道德谁都会说,但能用生命恪守的却是少之又少。毕竟和死比起来,继续高官厚禄地活着更有吸引力一些。在不难预判胜负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捻诺在北线战事中拆东墙补西墙,羸弱的南线不堪一击。鎏诺短时间内连下数城,一路摧枯拉朽,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期计划中。 然而,他很快就遇到了阻力,因为不是所有捻将都放弃了抵抗,比如灵均。 他收拢莫阿和拓苍城退下来的败兵,在朱瑕城进行了顽强抵抗。据城坚守,避战不出,致使北川铁骑的威力无从发挥。即使结果往往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仍旧固守待变。 苦战半月后,灵均仍然挡在鎏诺的去路上,直至亦安率左路军抵达朱瑕城,与鎏诺会师,灵均的态势才发生急剧的变化。尽管他发出了很多告急文书,但他没有获得任何增援,捻诺此时已兵力捉襟见肘,自顾无暇。 建元十一年龙潜十八,灵均败走朱瑕,率一万残军退守掩霜城,距离溯光城只有百里之遥。 捻诺现在已经孤悬一线,拿下掩霜城后就是溯光城。但是因为灵均的奋力防御,战事进展显然迟于鎏诺的预期。 捻军已无路可退,只能背水一战,反而人人奋勇,寸寸必争,鎏诺在掩霜城再次陷入了苦战。 战事节节胜利,会掩盖很多问题,可一旦遇阻,很多事情就都会暴露出来了。 和斯诺一样,鎏诺的将士也都是来自北川,情况和当时斯诺征讨捻诺的情形有了几分相似。况且人们对捻诺奋力抵挡青人格外推崇,对他的同情与日俱增。鎏诺的底层将士对这场战事的必要性产生了怀疑,甚至有抵触厌战情绪。一旦产生这种情绪,难免就会出工不出力。 在战争的基本面上,鎏诺占了天时、地利,但本来也就五五开的人心在急速失去。 鎏诺没有像曾经的斯诺一样毫无察觉,他听到了军中的流言蜚语,意识到了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为此,他多次身赴基层,安抚情绪。然而对胜利的渴望,却使他没有就此打住,为了实现一开始定下的计划,进行了更严厉的督战。 战争的魅力在于在光怪陆离的环境里,那些能人异士总能在电光火石间,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契机。 介潭决定捅鎏诺一刀,羽嘉也同样明白其中的玄妙。在鎏诺发兵北上的那一刻起,羽嘉和以谦就已经向经年进言,极谏经年做好征讨鎏诺的准备。虽然是王室手足相残,但不失为一次绝佳的机会,经年采纳了二人的意见,秣马厉兵,等候时机。 鎏诺于朱瑕城再次受阻,他知道延长时间对自己最为不利,忧心忡忡。又十天过去,掩霜作为最后的阻碍依然横亘在他的面前。气急败坏之下,鎏诺连斩三名督战校尉。 麾下将士一看,无不瑟瑟发抖,厌战归厌战,但那要看跟什么比。此时,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向前冲不一定会死,但不动或者跑得慢,则一定会死。 虽然敌军也是北川的兄弟,某些还能挂上一些亲戚关系,但是毕竟素昧平生的多,还是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吧。 建元十一年龙潜廿六,鎏诺大军攻破灵均防线,突入了掩霜城,捻诺命悬一线。 然而,灵均抵抗拖延的时间显然还是够久了。 此刻,鎏诺还是看到了自己最不想遇到的情况:没等自己用战争的结果堵住悠悠世人的嘴,经年就向自己发动了攻击。 见时机已经成熟,几乎在掩霜城破的同时,经年高举戡乱大旗,亲率三十万大军,经洞玄城越过靖宁河,向京畿地区展开了攻击。 鎏诺需要面对的,再也不光是铺天盖地的指责,还有经年真刀真枪的甲士! 长空似炼 灵均 收到经年发兵的消息后,鎏诺暴跳如雷,大骂前者卑鄙无耻。反正已冒大不讳,他要彻底解决捻诺的问题。只要千叶能坚持一个月,自己便可凯旋回师,风评和局势就都有扭转的可能。 除了上述的战略考量,也是鎏诺任性一面的体现—为了发泄个人情绪。 鎏诺把一肚子怨气都撒在了灵均身上,咬牙切齿,破城后连续追击三十余里,对灵均穷追猛打。 这一边鎏诺在灵均身上释放得有多畅快,另一边帝都灿阳南线的失败就有多凌乱,像极了彼时捻诺的莫阿—拓苍一线。 名正言顺的强大造势下,人心所向,此消彼长,鎏诺在南线留下了备用人马一触即溃,经年大军犹如一柄弓箭射进了棉花,阻力有限。 前锋俊禹一路势如破竹,鏖战三日,河岸守军已成溃败之势,这之后,其他沿途守将象征性地抵抗一下就开始后退。 有的更加彻底,干脆原地“弃暗投明”,直接投降。有抵抗之意的多是鎏诺的家将,而剩下的纪灵时代老将,先后经历斯诺、?诺、鎏诺主政,几乎以欢迎的姿态迎接了经年大军的到来,这是鎏诺没想到的。 自己精心经营的防线,失守的速度显然超过了预期。 建元十一年嘉平初十,俊禹兵锋已抵灿阳近郊。 灿阳守卫战开始了! 帝都将再一次面对兄弟之争。 经年念及帝都荣耀,不忍城内百姓倒悬、建筑毁于战火,叫停了强攻的计划,分兵驻于城外险要之地,一边试探性攻城,一边试图劝降。 面对不断有人逃出城投降的窘境,鎏诺密令千叶对朝中大臣展开了大规模清洗。凡是表露出亲近经年的人,无一例外,都在防范清理之列,轻则监视拘禁,重则处以极刑。以秉文为首的鎏诺近臣趁机排除异己,行打压陷害之能事,一时灿阳城内路不敢语,风声鹤唳。 哀哉,覆巢之下无完卵!悲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鎏诺寻求速战速决,灵均则能拖就拖,从掩霜城撤退时他还有近两万人马,但是在鎏诺的紧追不舍下,跑到抱朴山时,已经狼狈不堪,所剩人马已不足五千。 抱朴山注定是一个让人记住的地方,数年前,辰轩在此罹难,凡心因之九死一生。命运像是和灵均开了个玩笑,几年后,作为抱朴山事件主角之一的他,也率军跑到了这里。 夜里躁动的风撩动着残缺褴褛的旗子,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再往后退就是溯光城了,不能再退了。 事实上,灵均也没办法再退了。 建元十一年嘉平时一傍晚,亦安率军出现在灵均的侧后,切断了他继续向北的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一次灵均变成了争取时间的一方。 战斗随即打响,灵均整理好甲胄,一马当先地冲进亦安的军阵。跟在他身后的是多日来连续奔波的将士,两眼都已熬得血红。 抱朴山脚下人马嘶鸣,尘土飞扬。 鎏诺在高地上观察着战况,随即长剑指天,脸上露出北伐以来未曾出现过的邪魅笑容,一声令下,发起了冲锋。 看着口袋越缩越小,本就不占优势的灵均数次奋力突围,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捻诺的军令中明确告知援军已在路上,但作为跟随捻诺多年的老将,灵均明白,根本不会再有什么援军。 傍晚时分,西下的日头温暖的红光照射着大地,恢复了平静的战场显得格外凄冷。 横七竖八的尸体,到处是断臂残肢体,不大的沟壑里满是血污。灵均和几名校尉的尸体斜挂在倾斜的长戟上…… 灵均阵亡的消息传回溯光城,捻诺率百官驻足南望。 消灭了灵均,如今捻诺失去了南线最为倚仗的力量和屏障,仅剩溯光一城,如孤木立于旷野,随时都有被风折断的可能。但鎏诺没有继续北上,不是不想,而是不得,因为他必须回师灿阳了。 就像他之前从招摇城回撤一样,满心不甘,但又无可奈何。 建元十一年嘉平十二,在经年军抵达灿阳的第二天,鎏诺从抱朴山班师。在这次剿灭灵均的战斗中异常突出的先锋大将子佩引军两万星夜先行,自己和亦安则率全部人马辎重紧随其后。 为了能尽快到达,大军选择了当初斯诺从临北城进攻灿阳的路线,一则是距离近一些,二则是受此次北伐破坏较小,更有利于沿途补给恢复,毕竟回到灿阳等待自己的仍是一场恶仗。 但鎏诺没能一路顺利返回,因为有人总能恰逢其时地出来搅趟浑水。 嘉平十七,鎏诺率军行至鹿川被挡住了去路,看着对面飘扬的蓝黑火焰旗和一色红黑的衣装,鎏诺知道烟阳军到了。 “不是承诺过不会趁机攻我吗!” 鎏诺的愤恨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赵金的眼里只有利益,何来承诺?鎏诺在这些老奸巨猾面前显然还是稚嫩了很多。 为首一将,面部须发横生,容貌甚是粗陋,身高腰圆,握一双板斧,横在了道路中央。 长空似炼 下石 鎏诺发兵北进后不久,烟阳王赵金就收到了捻诺的求救和好处,经年起兵征讨鎏诺时,他就想趁机发难,一举拿下北川中西部的大片土地。 介潭建议先观察时机,择机再图西进。 经年起兵北上,鎏诺必定会做出调整,这样经年必然会吸引鎏诺的大部分火力。尔后,经年兵锋抵至京畿地区,虽然北上取得了较大进展,但也绝对是受到鎏诺抵抗最强烈的一方。 “经年把目标定为灿阳,为天下所趋,虽有效仿围魏救赵之意,但随着战事进行,难免会让人怀疑根本的动机。况灿阳为鎏诺根本,设防严密,一时难下,且与大王之地并不毗连,于大王言,据之,徒招风耳,弊胜于利。不若避其锋芒,掩人耳目,尽占兰陵、莫阿之地,且趁机散布经年谣言,混淆视听,浑水摸鱼。再者,行不义者,鎏诺也,不必力拼坚城,半路击杀之,自然名利双收。” “更为有利的是,不管鎏捻之争结果如何,必有损耗,待鎏诺回援灿阳,必定人困马乏,半路以击之,可大获全胜。经年鲸吞河间地及南川,皆坐收渔翁之利,我等这般可尽行仿之。到时北川入彀,人心所向,与经年尽可平分天下!”介潭煞有介事地说了不少。 烟阳王赵金悉数采之。 赵金按捺住野心,像一头待捕食的狼窥探着各方的动态,一直等到子佩的先头精锐过去之后才截击鎏诺,使之首尾不及,难以相顾。 恨归恨,但鎏诺知道一战是不可避免了。 对于作战,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这一次也一样。 麾下偏将燕飞打马提刀走出列阵。 “莫阿燕飞,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敌将一脸不屑,牙缝里蹦出几个不圆不扁的字:“鹿川楚暮。” 鬲津候覆灭后,楚暮再次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了彣宇、流云的鞭策,彻底放飞了自我。四处游荡,饮酒滋事,寻欢作乐,期间集结了几个散兵游勇,还做起了占山截路的勾当。后来经年接管南川,因为自己与忘川之死脱不了干系,时下经年大有清算之势,不少故交已经下狱,楚暮畏惧,只得放弃了已有舒适圈,一路逃窜。 可是自己又无处可去。以前的亲朋故旧在“仲秋血宴”后基本已经被鬲津候屠杀殆尽,自己只得借路云泽城,进入烟阳王的地界,一路向北流窜。这期间,他产生了投靠烟阳王的想法,无奈自己又没什么门路,只得先回到北川。后机缘巧合投到宇琛军中,因好勇斗狠,力大过人,很快就被擢升为军前校尉,颇得宇琛赏识。 楚暮倒是不屑于此职,只是他觉得自己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此番截击鎏诺,“马腹”、“屏翳”、“郁垒”尽出,自己也就跟着来到了阵中。 战前,楚暮这厮已经带兵回到自己故乡的村镇里转悠了一圈,着实威风了一把。在他的概念里,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如今刚好逮到机会,岂能错过? 偏将燕飞显然没有听过楚暮的名字,也没放在心上,不过他很快就将知道楚暮的厉害了。“烟阳王与我主有约在先,为何将军为难于此?” 楚暮愣住了,不是打架吗,竟然问我这种问题…… 后方将旗下“屏翳”宇琛仿佛感到了尴尬,接过话来。 “鎏诺倒行逆施,兄弟相残,置大人社稷于不顾,无异于助贼。我等奉烟阳王命,特此铲除祸乱,匡扶大人!”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这一次烟阳王赵金确实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难得这么堂而皇之一回。虽然昊焱和川泽也赫然在列,但在语言表达上,明显是宇琛更擅长一些。 宇琛话音刚落,楚暮接过话来:“我管不了你们那么多,快让鎏诺那小子出来,砍了他我还得回去喝酒呢!” 这种问题对于楚暮,显然是对牛弹琴,因此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本来鎏诺气就不打一处来,听到对方叫骂,火气更是“噌”“噌”上涨。 “取那莽夫的头来!”鎏诺大喝。 话音刚落,燕飞就打马直取楚暮。后者倒是不紧不慢,见刀锋劈来,并未闪躲,右手猛地抡起大斧一挡,只听见“咔嚓”一声,刀锋已碎成两段。燕飞握着刀柄错愕之余,楚暮左手回身一斧,正中燕飞脖颈,他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只剩下躯干立在马背上喷血不止。 身后的烟阳将士立刻欢呼叫好。 “敌将,休得张狂!栖霞怀云来也!”偏将怀云手握蛇矛打马飞出。 楚暮仍旧不以为然,还回头看了一眼己阵,仿佛是在暗示大家好好看着。 九个回合,楚暮躲过斜刺,翻身用双斧勾住矛柄,猛地横向一发力,怀云被自己的矛柄直接打落在地。还没等他起身,楚暮抓住凌空的蛇矛掷出,一把将怀云刺穿,钉在了他摔落的地方。 皆不过十个回合,已有两将毙命。 风头尽出,身后的喝彩声更大了,阵前的楚暮也更加得意。 “还我弟弟命来!”裨将怀烈直接杀向了楚暮。 这一次,楚暮未再采取守势,直接打马来战怀烈。 二十合过后,楚暮左手挡过刀锋,歪身旋而右手一斧,怀烈来不及闪躲,又是“咔擦”一声,从腹部被横截着劈成两半,上半身和下半身藕断丝连地滚落马下。 长空似炼 消亡 这一幕就连身后的烟阳军都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高声喝彩。 昊焱靠近宇琛低声地问了一句:“这厮,你从哪找来的?”宇琛笑而不语,示意昊焱继续观战。 说话间,又有一名鎏将来战楚暮,这一次显然不好对付很多。五十合后,鎏将不敌,被楚暮一斧从上到下、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这一次两面的人嘴巴张得更大了,甚至忘记了击打手中的鼓槌。 一战,楚暮在烟阳军中封神。 鎏诺的将士也是第一次见到此番情形,满目惊愕。 宇琛见势,挥军掩杀,士气大降的鎏军不敌,先败一阵,连忙后退。 但对面的烟阳军显然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趁势猛攻,不出介潭所料,身心疲惫的鎏军无力抵抗,阵形大乱,上万人像一盘散沙一样开始逃窜。 川泽杀入阵中,直取鎏诺,战三十余合,亦安率后军赶到,战功卓着的北川铁骑呼啸而来,救下鎏诺。至鸣金收兵,鎏诺损失了近四万人,多数都是一开始被冲散的。 前军子佩率领着战后基本上全部的精锐星夜回援,还在拼命赶路,根本没顾及到身后的异样。 此时鎏诺的处境就比较危险了,算上亦安的后军,总人马也不过八万余人。 然而,他没有任何退缩的打算,他彻底受够了赵金的出尔反尔、唯利是图。除了愤怒,还有在这个群雄逐鹿的年代少有的单纯倔强。骨子里流淌的的皇室血脉和不屈性格,使得接下来鎏诺决心以残阵对决来势汹汹烟阳大军,尽显几分悲情。 躲是躲不掉的。“战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胜,我将从此崛起,若败,我将就此灭亡!” 对面的烟阳军有十五万人,精力充沛,士气正盛,而且还有楚暮等一众猛人。两军实力悬殊,对比明显。 亦安单枪匹马阵前搦战,烟阳军三位主将率军迎战,双方短兵相接,冲锋陷阵。 烟阳军有备而来,从一开始就将北川铁骑牢牢困住,冲突不破,战局陷入鏖战。楚暮面对昔日皇亲针锋相对,毫不手软,死咬鎏诺不放。亦安为解困主帅,率精锐步兵围困楚暮,脱鎏诺于险地。烟阳大军开足马力,多路齐下,势如破竹,锐不可当。“马腹”奋勇当先,轻车熟路,杀人如麻。“郁垒”面目狰狞,手起刀落,刀刀致命。“屏翳”左突右冲,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 烟阳三将将亦安围在中间,轮番上阵,各显神通。亦安独木难支,局势逐渐式微。然,面对狂风骤雨亦安不屈不挠,顽强抵抗,战数十合,连斩身边加入战局的敌军小卒。 “马腹”立即予以回应,近身一刀划开亦安侧腹。紧接着“屏翳”当头一棒,亦安又中一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郁垒”乘胜追击,刺穿了鎏诺手臂。 咄咄逼人,气势汹汹,然而就在一触即溃之际,鎏、亦二人置生死于不顾,绝地反击,几乎抱着同归于尽的态度,宁自损八百也要伤敌,“马腹”、“屏翳”也接连负伤。 随后前日鎏诺麾下败军三千余人杀入阵中,敌阵混乱了片刻。 双方你来我往,战况焦灼,使得鎏诺似乎重获曙光。鎏军以少战多,趁势反击,再进一步,即可海阔天空。 然,“屏翳”及时稳住阵脚,重整旗鼓,再决雌雄。毕竟人数上的差距太大,鎏军体力上的弱势尽显无遗,烟阳军开始占据主动,在鎏军腹地逐渐驰奔自如。 即便如此,鎏诺仍没放弃,立即调整,收缩队伍,分于两翼,顽强回击,越挫越勇。 楚暮摆脱围困,带人杀将过来,彻底将鎏诺逼入了绝境。 但是,奋死抵抗的人绝不会轻易认输。“放眼中州,谁能胜我!” 风云突变,鎏诺祭出箭阵,贴近的烟阳军纷纷倒地。然而,随着弓箭耗尽,烟阳军再次泰山压顶,而昊焱也搭弓取箭,给了鎏诺致命一击。 鎏诺跌落马背,仰天怒吼,满心不甘,尽显无遗。亦安紧忙来救,被“郁垒”偷袭,口吐鲜血,哽咽着慢慢倒在了鎏诺身旁。 一对将帅,倒在了血泊里…… 川泽下马,上前欲斩下鎏诺头颅,脚踏着鎏诺抽搐的身体,高高举起了佩剑。鎏诺突然翻身,勾住川泽大腿,后者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没反应过来,直接翻倒在地。 鎏诺顺势拔出胸口的箭,插进了川泽的眼睛…… 近前的烟阳士兵一拥而上,乱刀飞舞,直至鎏诺彻底失去了气息。 战斗从午时开始,到申时结束。鎏诺再也没能回到灿阳去,后军全部人马都留在了兰陵城外鹿川里…… 川泽重伤,只得回洛灵医治,不久感染病重身亡。 灿阳大街千里长,风落檐铃人如往。日出霞飞,何处厚土葬儿郎? 争什么王侯将相,道什么志在四方,醉千古,共怀殇。 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误鸣钟。惊起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长空似炼 “凯旋” 本以为最先倒下的会是摇摇欲坠的捻诺,没想到却是生龙活虎的鎏诺。 天道无常,世事难料。 子佩一天后发现后军遇袭时,已经于事无补了。而且一个问题摆在了他的眼前,那就是自己何去何从? 烟阳大军在后,鎏诺已经遇害,后退无益,前进呢?回到灿阳与千叶、秉文会合? 如今鎏诺已死,二人不见得能容得下自己。且帝都灿阳已经危如累卵,鎏诺一死,将更加人心涣散就算投入自己的全部兵力,告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麾下有两万精锐,自己独占一方呢?强如兴王、隆基、晓辉都已覆灭,而自己又不是能自立的那块料,子佩清楚自己的实力,这显然也不是长久之计。 “禀告将军,距离帝都还有二十里!”斥候的来报打断了子佩混乱的思维。 看着远处若隐若现、云雾缭绕的灿阳,子佩又是一阵惆怅。 经年贤名在外,即使之前斯诺、?诺再怎么攻讦,他也不曾做过什么有悖于皇室的事。子佩的心里是想投靠的,但早不投晚不投,自己的主子刚遇害自己就去了,好像于情不堪。鎏诺虽然与经年交恶,但好歹也是皇家子嗣、经年的弟弟,子佩越想越犹豫。 适逢老将哲成看出了子佩的顾虑,待其余人退去,走近耳语道:“古人有云,投石问路,携礼上门。如今灿阳围困,将军若将之献于经年,岂不绝世之功?何人敢轻贱将军邪?” 哲成,河间洞玄人,靖王家臣,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溪枫的岳丈。 子佩登时茅塞顿开,作揖拜谢哲成指点。这也确实是他最好的归宿。于是乎,子佩立即封锁了鎏诺败亡的消息,防止灿阳城内获悉。与哲成密谋如何如何成事,召集心腹,一一交代部署,并遣哲成之子携亲书暗中火速赶往经年大营。 建元十一年嘉平十七,子佩率军抵达灿阳朝阳门,拿出通关文书,城门守卫查验后向守门提督进行了汇报。 子佩在城下焦急等待,心中忐忑不安,生怕事情露出破绽。好在守卫只是履行手续,不久后城门缓缓打开。子佩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虽然大军无法全部入城,但子佩按惯例依旧带了两千人入城,北伐凯旋,两侧是驻足观看的民众。 正午时分,以千叶和秉文为首的文武官员迎接了归来的将士,给予关切和问候。 子佩的及时赶回,大大增强了灿阳城的兵力,无疑加强了与城外经年军对抗的底气,让千叶喜出望外。同时,子佩还带来了一个更让人振奋的消息:鎏诺三天后率大军抵达! 现场众人更是激动不已。 按道理讲,子佩回朝后应立即去兵部交回印玺,但是他在众人散去后并没有去兵部,而是立即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在那里,哲成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作为鎏诺的死党,指望千叶或者秉文自愿交出灿阳城显然是不现实的。时间紧急,夜长梦多,明日子佩再不交还兵符恐会引起他人察觉。所以,子佩和哲成决心趁着晚间宴请、大家都在的时候发动兵变。控制不同意归顺之人,接管城防,与俊禹里应外合,迎接经年大军入城。 决议后,几人各自悄悄回到了自己的营中。 傍晚,子佩一身戎装赴宴,秉文府外自己的几员部下早已先一步到达,见子佩到达,上前一步迎接。通过几人微微的点头,子佩知道他交代的事已准备完毕。 进入府门,秉文早已安排了管家在此等候。作为主人,秉文等人已经到场,让子佩意外的是,大家也都是戎装赴宴。气氛立即显得不一样了。 入席后,大家又好是寒暄了一会。酒过三巡,表面上一切和颜悦色,但是每个人都不自在。大家都在互相观察着,子佩明显能感觉到周围有几双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自己。 正当子佩思考哪一刻摊牌时,千叶率先站起身来,一改刚才的温和,指着子佩,厉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子佩,你今已还军,兵符为何迟迟不交还?此乃大罪,足可杀身!”千叶不再客套,直呼其名,将军称谓一概省了去。 “公事繁忙,尚未交办,不劳烦大人费心。”子佩回答得很生硬,也没客气。 “你要谋反吗?”千叶摔碎了酒杯。大群甲士从外面涌了进来,将赴宴众人团团围住。 不知情的朝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适,惊愕地面面相觑。 跟随子佩来的部将抽出了腰间的兵器,摆开阵势,对峙起来。 本来子佩归来,灿阳守卫实力加强,是一件乐事,此刻却变得如此凶险,真是一会天上,一会地下。 “子佩,我问你,王子已经罹难,你为何隐匿消息?”秉文站起身来,厉声说道,显得十分悲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人群中立刻热闹了起来,有不停摇头发问确认的,有立即瘫软嚎啕大哭的。 子佩进城时,秉文尚不得知鎏诺遇难的消息,他也是傍晚时分,开席前不久得知的这一消息。他的一个亲信从鹿川的死人堆里爬出,临近灿阳,追上了子佩大军,却发现子佩另有图谋。见事有蹊跷,为了保命,并未声张,跟着子佩入城后,趁着军中哨位打盹,悄悄溜出营来,向秉文告发了子佩。 长空似炼 败露 惊愕之余,秉文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如果子佩别有用心的话,单凭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应对的。兹事体大,一边立即派人去盯着子佩府上的动向,一边动身去找了千叶。 一路上秉文强装镇定,故意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内心却是翻江倒海。当他瞥见子佩麾下的校尉神情紧张地赶着去做什么的时候,秉文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半路上,他迎面遇到了提前来赴宴的千叶,立即屏退众人,把自己所知和推断和盘托出。 千叶一听,也是惊掉了下巴。 岂有此理!刚要发作,旋即被秉文嘘住,趴在耳边又耳语了半天。恢复平静后,千叶唤来身边千机营近侍,匆匆交代了一番。近侍领命后悄悄从队伍里分头离去。 千机营的反应很快,收到千叶的指令后,立刻包围了子佩的府邸,但是其他人早已人去楼空。幸而在门口抓到一个放风的士兵,一顿毒打之下,士兵便把自己猜测的全都说了,千机营便立即赶往各营的必经之路缉拿截杀。 这个办法是秉文的主意,子佩带回来两万人,都是精锐,虽然城中守军有六万余人,摆开了打也有胜算,但是经年的大军就在城外,不守城了吗?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些人到达营落前将他们控制,听话的就留一命,不听话的干脆当场斩杀。 因此,子佩有两个部下只在途中稍微耽搁了一会,在赶到自己的营落之前,便被千机营拿下。子佩的另外一名部下,已经到了营门,但被追赶而来的千机营射杀。尽管死在了自己的士兵面前,但是人已经死了,侍卫随即上前宣告罪状,全营将士谁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唯一知道原委的两个校尉猜测事情败露,担心主将已遭到控制,也没敢轻举妄动。 宴席上,眼前的一幕,子佩也想过,不过在他的臆想里,冲进来的应该是自己的人。 子佩没有回答秉文的问题。 千叶没理会那些地上和角落里六神无主的朝臣,握着兵器向子佩走来。 “看来是真的了!叛徒,拿命来!”千叶一声令下,之前冲进来的千机营立刻动手。 几分钟前还其乐融融,氛围融洽,突然就刀兵相见了。 局势变化太快,还有一群人愣在原地。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子佩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也许自己的部属们也全部遭到了控制。 计划败露,但是他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横竖都是死,带着自己的人与对方厮杀了起来。 面对子佩的哗变,秉文和千叶的雷霆手段马上就要成功了。 然而,漏掉了老将哲成。他和另外一人先走了一步,本来是要各自回营的,但是在千机营的一路追杀下,二人也没再分开,都朝着哲成的营里逃命。 哲成身上背着几处负伤,但总算跑到了自己的营门,哨兵见将军如此回来,赶紧打开营门出来接应。刚进门,哲成便用最大力气咆哮抓住来人,麾下的士兵从四面八方赶来,直接将身后追到营里的千机营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让开!千机营拿人!不想死的都让开!”为首的侍卫怒斥道。 这些大内侍卫不但俸禄优渥,而且晋升得特别快,相比之下,城防军和边防军无论是俸禄还是地位,就显得有点可怜了。平时各营士兵就没少受他们的气,但这一次他们显然颐指气使错了地方。 即使天塌了也有人上面顶着,众人没有退后的意思。 侍卫见状,更加恼火。“你们好大的胆子!都给我滚开!”甩着鞭子。 人群里让开了一个缝,缓过几分神来的哲成捂着胸前的伤口走到了前面,面对一路追来的千机侍卫,只说了两个字:“拿下!” 众将士一拥而上,二十几个侍卫没能抵抗太久。 哲成立即传令各部,整军出发,率军杀向了另外一名同行部将的营落。稀稀落落的千机营侍卫和城内的小股禁军当然拦不住整队的人马,哲成不久便杀到,子佩部将立即调兵遣将。起初,哲成和子佩约定,先率军围住秉文府邸,将不同意归顺之人悉数控制,然后开城献降。然而到此刻,哲成已经不得不改变计划。 计划败露,千叶提前开始了清剿,现在自己麾下只有不到千余人,面对数倍于己的禁军,若城外大营无法收到消息,自己就有被剿灭的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最重要的是尽快联系到城外大营,或者让经年大军入城。哲成强行说服子佩部将,放弃了先救子佩的打算,二人率军杀向了光华门。 灿阳大街上,他们遇到了禁军的拦截,千叶挡在了面前。只是时间紧急,他没能集结太多的人马,只有两千人有余。但是,他有“杀手锏”在手中,子佩和几员部将都在他的手里,浑身是血,气息微弱,挂在了阵前。 看得出来,之前秉文府里经历了一场恶仗。 “放下手中兵器,立刻归营!我们只拿作乱的哲成!”千叶阵前喊话。 见自己主帅和其他将领被押在阵前,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有停下,但也放慢了脚步。 见对方没有从命,千叶发怒了,加大了嗓门:“都给我停下!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让他们人头落地!”说着一把揪起子佩,扔到了地上,并用长矛指着喉咙。 长空似炼 归宿 子佩痛苦地蜷缩着,挣扎着,痉挛着。虽然声音微弱,但依稀能听得清他血流不止的嘴里嘟囔着:“停……停下来......救......救我.......” 这一次大家停住了,子佩的部将都不由得都看向了哲成。 子佩虽率领先锋部队回灿,但麾下的士兵并非一直都在自己营中,多数都是鎏诺临时抽调而来,还好并非根深蒂固的那种。 拖延下去,敌人会越来越多,哲成犹豫了片刻,“噌”夺过身旁士兵的长矛,全力向子佩掷去,正中后者胸口,贯穿而出。 属下还没反应过来,哲成大喝:“就此投降,你我皆是如此下场!当今活路,只有杀过去,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声嘶力竭,话音未落就带着自己的人马冲了过去。其他人见状,也被裹挟着加入了冲锋。 城中其他守军还未收到通知,尚不知情,见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人怎么和自己人打起来了? 千叶虽然负责统领守军,但情急之下,他还没向全部守军传达镇压子佩一党的命令。大敌在外,他也相信自己能够镇压住子佩的异动,尤其是当他擒住子佩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两伙人厮杀在一起,人数相当的禁军和千机营没能抵挡住哲成,待守军收到命令知其原委前来阻挡时,哲成已经率军杀到了光华门。 按照事先约定,尚未到指定的时间,但是看着城内的火光和浓烟,俊禹向上进行了汇报。经年当机立断,下达了攻城的命令。尔后又立即叫住俊禹,嘱咐着尽量减小损毁。 俊禹领命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哲成弥留之久隐隐看到,城门开了,白底金龙的大纛和白衣金铠大军涌了进来…… 时隔十一载,象征至高权力的合法皇储收复了帝都! 建元十一年嘉平十九,雪诺经年重新回到灿阳!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十余年后,历经磨难,终于回到了这个生之养之的地方! 出走之时,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儿,归来之刻,已是痒痒中年。十余年里,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家国破败,亲人罹难,一切都涌上心头…… 是心酸,是喜悦,是思念,是乡愁…… 起初我只是要报仇,要反抗,一天天,一步步,命运最终却将家国大业交到了我的手上…… “这是哪里?父亲好像不太高兴。”小王子好奇地看着眼前壮观华丽的街景,回头瞥了一眼爸爸,对身旁的母亲燕双嘟囔道。 “这里是家,是爸爸小时候长大的地方。爸爸不是不高兴,是太高兴了。”燕双慈祥可亲地摸摸他的脑袋。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走过平湖烟雨,走过岁月山河,那些历经劫数,尝遍百味的人,会更加生动和干净。 鎏诺战死的消息传到洛灵后,烟阳王大喜。但是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子佩哗变,灿阳落入经年之手的消息,烟阳王仿佛云间坠落,许久没有说话。 有一种人,他过得快不快乐并不在于他过得怎么样,而在于你过得不能比他好。 时也命也,赵金又哭又笑,不变的是眼角投出来的余光一直充满寒意。放过先头回援部队,本来就是为了让灿阳能够多挺几日,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帮了经年的忙,人算比不过天算啊…… 更让烟阳王恼火的还在后面,原计划一旦鎏诺战死,趁着各城守将群龙无首、摇摆观望的时候,尽可能乘胜追击,占领更多的要地。威逼利诱也好,武力征服也好,总会达到目的。 结果却是,灿阳不日失守,把经年的威望推向了更高的层次,原本像无头苍蝇的众人似乎无缝对接,一下子又找到了主心骨。本来几个打算投降、已经示好的城池突然改变了立场,准备归附经年了,变得或犹豫、或强硬了起来。 “我出兵出饷,岂能成他人之嫁衣!” “虽然让你占了便宜,但是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能将你赶出去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赵金心里发狠着。 鎏诺的突然战死,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依介潭之计,为了分散经年的注意力,赵州在温城发起了攻击。 同时,昊焱和宇琛兵分两路,一路取拓苍,一路取兰陵。为了扩大战果,景文随后领命进兵北川。 而经年在回到灿阳后,听取羽嘉的意见,除了祭奠宗庙,没有额外进行任何庆祝活动。激动兴奋之余,他也加快了北上的计划。 捻诺疲于面对来自后青的压力,被死死拖住。其南线主要力量灵均已被消灭,现在别说抢占地盘了,就是送给他几座城他都没有力量来守了。 此刻烟阳王正在鲸吞大小城池,如果不快些动作,经年也怕人心思变,转而投向赵金。 因此,建元十一年嘉平末,文东、明俊和俊禹同样兵分两路,一路东出,抵挡牵制烟阳军的行动,一路西北迂回进军,紧前接收各个城池。 鉴于赵州在温城发动了新一轮攻势,来而不往非礼也,羽嘉建议经年进一步延长战线,在南线发起攻击,趁机解决云泽城孤悬在外的问题。 在北川和河间地打得一片火热的时候,建元十一年嘉平廿九,溪枫和文皓接到命令,对云泽城展开了进攻。 长空似炼 争夺 此时,捻诺的身后虽然战火纷飞,但对于他来说,似乎安全了许多。因为作为一道屏障,鎏诺的例子就在眼前,赵金和经年谁也不愿意去进攻他,因此而背负道义上的斥责和实际上直面荒原的压力。 虽然墨冉已经在北川打出了名堂,但是经年和赵金仍视彼此为主要竞争对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么一看,此时应是荒原南下的绝佳时机。但是凡心懂得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拿下两城后,除了巩固防守,就是不断移民和清剿镇压城内的士人反抗。一边持续从大漠和栖霞古道进驻兵力,一边大规模移民,将荒原血河池以北生存条件恶劣的民众迁到了元苍和栖霞城里。 一百多年前,青人被从这里了赶出去,一百年后,他们的子孙后代逆向回到了这里。 离开血河池的苦寒之地,迁徙后再差,还能差到哪里?所以迁移的阻力不大,适应也不是问题。只是安顿这大量的流民,需要巨大的精力物力,所以即使经年赵金战火四起,荒原却稳扎稳打,止步不前,四平八稳看着眼前的大戏。 由于经年夺回灿阳,将靖宁河上游与离怨川连成一片,此时的南川的形势对于烟阳王并不乐观,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赵金攻打温城后,“梼杌”郎奇领命率兵北移从侧后攻打杨城,防止杨城守军增援温城。云廷力战十日后告急,云锡领兵支援,局势得以缓解。 随着郎奇回撤,溪枫加大了在南川的行动规模。建元十二年正月廿八,经过一个月的苦战,云泽城告破,“神荼”万霖败走。 而槐安早已在其归路上等候,可是一连几天不见烟阳军踪影。 万霖并没有率军凭空消失,而是被文皓追得改变了退路。 兄弟的惨死在前,面对败退的万霖,文皓岂能善罢甘休?因此枉顾溪枫的命令,率军进行了追击。万霖只得改道,折而向南。 大仇当前,穷寇可追。 但接下来文皓犯了一个错误,见万霖向南败走,不在预定的计划里,他直接分兵两部,一半跟着自己追,一半绕前截击,誓要全歼万霖,报仇雪恨。 仲春初八,万霖率军进入逝水峡,文皓率军追了上去。只要自己的另一半人马封住出口,万霖就再也插翅难逃。 只是,另一路人马以为万霖会一路狂奔,所以他们快马加鞭,当接到文皓的命令时,他们已经甩开烟阳军,距离谷口近五十里。不料烟阳军中途停下脚步,未能及时赶回。 此时,溪枫令其班师的命令已到,但是报仇心切的文皓哪里还能冷静下来。 见文皓死咬不放,万霖决心解决掉这股追兵。但是距离云泽、奉阳太近,显然都不合适,最后他把地点选在了逝水峡。 万霖的小股人马早已提前进入谷内设伏,文皓满心仇恨,只顾着追击,毫无察觉。待其进入谷内,烟阳军突然发起袭击,文皓被封住退路。万霖前军回师,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在狭小的谷底打得文皓措手不及。 逝水峡喊杀震天,经过近三个小时的激战,万霖走出了谷口,而文皓则死在了乱军之中…… 到激战结束,文皓全军覆没,他的另一部人马,仍未赶到。 万霖看着文皓的尸体干笑了两下后,开始了新的布置,耐心在谷口等待文皓的另一半人马。 文氏三兄弟煊赫一时,全部归于黄土。 半个小时后,另一半的人马姗姗来迟。万霖工于心计,直接让部下从死人堆里扒下几十套衣服换上,将另一半人引入谷中预定的埋伏地点…… 整队追击的士兵,除了不到二十人得活,其余人全部遇难,永远留在了峡谷中…… 文皓是消灭了,万霖所部也已不足五千人,但是总算摆脱了前有阻截、后有追兵的窘境。现在万霖完全成了一个幽灵在溪枫的眼皮底下游荡。 出了逝水岭,万霖依旧没有向北,反而准备采取另外一条路先抵达烟渚城,然后大迂回返回洛灵。但返回烟渚必经云轩城,后者有席羽的重兵把守,这是一种极为冒险的选择。 万霖故技重施,令手下换上经年军的白衣金凯,试图在夜里骗开云轩城门。此时,经年各部已收到文皓兵败之讯,西门守将以为文皓败军来归,真就打开了城门。 万霖率军杀入,故意纵火焚烧,虚张声势,一时间鬼哭狼嚎。幸而守将席羽反应较快,下令严守各门,意图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云轩城守军万余人,一旦真的落入阵地战,烟阳军并不占优势,万霖见夺城无望,只得见好就收,率军趁乱从东门冲出。席羽率军追击,中了埋伏,损失近两千人马。 万霖虽然丢了云泽城,但是这一圈下来消灭了经年两万多人,扎扎实实地羞辱了溪枫一番。还有一点,趁着万霖袭击,城中大乱,本来在城中软禁的关押的简阳趁机逃脱。简阳是经年破熙泽时找到的,暂时押在了云轩城,还未提至灿阳审讯。 这回好了,人跑了。如果说之前万霖云轩城一游是羞辱了溪枫,简阳逃跑则是羞辱了经年。 建元十二年仲春廿八,席羽被褫夺职爵,由浩初接任云轩守将一职。 在北线的争夺中,文东由守转攻,在城池已经落入烟阳王之手的情况下,大败“屏翳”,重新夺回了拓苍城,并以此为据点,继续东出。文东的强势,使得景文不得不回军阻击。 长空似炼 归来 明俊得以在文东的掩护下收下莫阿和朱瑕城,为加强北川的力量,锦佑领命率军从九华来到北川,支援文东。 在北川文东和俊禹节节进取时,溪枫在离怨川的动作丝毫不落下风。在万霖计取文皓、大闹云轩城后,溪枫出于报复性地尾随而来,随即向烟渚城发起攻击。烟渚守将力战不敌,溪枫再下一城,进一步压缩了烟阳王赵金在南川的势力。 额外提一句的是,拿下烟渚城不久,在城门守卫的排查中,简阳失而复得,被押至灿阳,月余,受尽各种折磨后惨死在了灿阳天牢中。 经过近三个月的争夺,春季姗姗来迟,时值春耕,战事不得已不告一段落。战线基本稳定了下来,烟阳王赵金拿下了兰陵、鹿川、掩月,使得熙泽的临北城至玮宸的丽麂、宇琛的婴兖连成了一线,基本达到了预期目标。 最大的赢家仍是经年,名正言顺,得道多助,还有一定的运气。他将之前鎏诺版图中的莫阿—拓苍一线及再北的朱瑕城全部纳入囊中,兵锋直指掩月城,边界已与捻诺接壤。 皇储回到帝都,收复大片失地,本就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象征着大人王朝在经历了十余年动荡后重新得以延续。 经年在努力恢复先祖的疆域,同时也在每一处收回的土地上推行新政,开郡设县,层级管理。让朝廷文阁总理政事,取缔了各地方大员自决一切政事的权力。克己复礼,恢复礼乐,但废除了祖上一直延续的殉葬制。降低入伍标准,由原来的贵族爵位子弟,变为士族以上皆可,进一步保证兵员数量。轻徭薄赋,厘定土地,纠正自斯诺以来北川的军事导向,使百姓复归粮食种植,反过来补充军备。 至此,三分天下已成,中央王室与后青之间走到了彼此的对面,双峰对峙,既是偶然,也是必然,中间仅剩下捻诺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建元十二年暮春十八,春意盎然,和煦的风吹得街道两旁的柳树窸窣作响,一切都泛着新绿。 元苍城里经过之前的整顿,显得静谧了许多。后青的政策十分明确,土地占到哪,就把粮食种到哪里。发放粮食、种子以及荒原特产?牛,有地种有粮食吃,反抗的动力要削减很多,可能就只剩下气节了。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除了鸟叫虫鸣,就是小商小贩的叫卖声。依稀可见数月前的人青大战的痕迹,但人们似乎早已忘记了这一切,一片祥和。 一个茶馆的遮阳棚下,四个荒原打扮的人正在有说有笑地吃茶。如今的元苍城里到处都是荒原人,人们早已司空见惯。 几步远的路中央发生了争吵,五个衣着规整的男人将一男一女围在了中央,推推搡搡。听缘由像是像是房子问题引起的。在大批荒原人迁来后,为了解决居住问题,在保留每户原住民一处住宅的基础上,将其他房屋强制统归青廷,由政府予以金钱补偿。土地方面,废除了原来人朝旧臣的爵位封地,并将全部土地收归青廷,重新厘定登记分配。这些政策颁布后,严重侵犯了城中旧有士人的利益,加之他们对大人的心理恋旧,激起了激烈反抗。所以,引发了后续的镇压。 这女子从荒原人手里买了房子,而这房子在墨冉攻克元苍前是这五人中一家所有,如今依靠势力又占了回去,并将女子丈夫打伤。女子前来理论,苦苦哀求,对方不肯归还,这才僵持着。从他们的对话中,不难看出,五人都是本地的富家子弟,女人也是本地居民,从移民手中买的房契。而帮着她理论的那个男人就是晴岳,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生活。 四个人喝着茶,看着眼前的一切,因为当年在腾冲见过,其中一人早就认出晴岳来,津津有味地看着。 近一段时间以来,通过自己的感同身受,晴岳看到了所谓的荒青蛮族到底是怎样一群人。他们并非野蛮无理,反倒是有血有肉,他们只是想活着、生存。让晴岳更加宽慰的是,这些人从不纠结自己的出身,自己活得坦坦荡荡。 面对对方的无理傲慢,晴岳几次握紧了拳头,但都克制住了。入城后,尽管自己没有为墨冉做任何事,但墨冉并没有为难自己。自己未能效力,已是多余,就别再给主人添麻烦了。 想着,他松开了拳头。 此时一个吃茶人笑着走了过去,扶起了被推倒的女子,其余几人要跟过去,被他制止了。吃茶人笑着问向那几个豪横的男子:“拿了人家的东西就还给人家,大青是有法制的。” “法制?我们大人的法,还是荒夷的法?”几人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我们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本来也是被你们抢去的。你还跟我们讲法?这法怎么讲?”几人又是哈哈大笑。 吃茶人也不生气,略微挑衅地回应:“之前可能是你的,可你们没守得住啊。” “你说什么!”富家子弟明显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举起了拳头。 “你说你们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我要说这土地本来是大青的,我们也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你看,说得通吗?”拳头没有落下,满脸憋得通红。 长空似炼 故人 几个人顿时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是被辩驳得无言以对,而是这句话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太震撼了。 尽管现在后青人生活在此已是不争事实,但还从没有一介草民敢夸下如此海口。晴岳也不由得看向这个荒人,天,他见过! 一个子弟率先做出了反应,“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不知道他是谁吗?”他指了一下正中的子弟,不无得意地斥责着刚才说话的吃茶人。 茶座上几个人听到“东西”后“嚯”地站了起来,又被先前的吃茶人示意,犹豫着坐了下去。很明显,他想再聊一会。 子弟们看到茶座旁几人的反应,一愣,但看到他们又坐下了,更加得意。 “还是一伙的嘛,人不少嘛?人多也没用,荒夷进得来元苍,但荒夷那一套在这行不通。”另一子弟戏谑道。 吃茶人也是不慌不忙,针锋相对地带着戏谑:“我觉得既然荒原人进得来,那他们的规则在这也就行得通。敢问官人是谁呢,我们怎么就不知死活了?” “此乃元苍都尉维桢之子,你们得罪了他可要想好后果!”一人指着身边最神气的子弟不无得意地说道,这一次是恐吓了。 墨冉进入元苍后,为了能尽快稳住城中局势,恢复正常劳作,凡是愿意归顺荒青的官员,基本上都留用了。所以城中尽管荒原人多了,但境地改变并不如岭外那般彻底。仰仗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些原住民排外的情绪依旧十分强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房子我们要定了!我说的!”见吃茶人没说话,以为他们的恐吓起了作用,中间的子弟又补了一句。 吃茶人哈哈笑了起来,并不紧张,反而有几分轻松。“你说的?要是这房子还了这姑娘呢?” “我们走着瞧!”动手的话,人家旁边还坐着几位,有可能吃亏。子弟们也不想再与这荒原草民论理,反正房契已拿到手了,洋洋洒洒地去了。 吃茶人和晴岳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看着几个富家子弟趾高气扬离去,手托着下巴。 “来,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着去找那个都尉维桢,他会把你的东西还你的。”吃茶人安慰了女人几句,走到桌边写了几个字,从其他人手里接过印章盖了一下,交给了女子。 女人一直跟着,表情上满是质疑,并不怎么相信眼前的人。 “我闹了这么久,根本就没人搭理我。我也不识字,这能管用么?”女子满面愁容,看向最早介入、帮助自己理论的晴岳。 “好用,肯定好用!你去试一试。”晴岳十分肯定。 虽然晴岳早已认出眼前的故人,但也没有说破什么。 女子千恩万谢,一拜再拜,兴奋离去,临走还不忘回眸笑了一下。 女子走远后,吃茶人与晴岳拥抱在一起,客气了一会,拉着他过来坐下,其他人立即让出位置。二人将茶换成了酒,又点了些酒菜。 两个人说了很多,几杯酒下肚,表现得更加亲近,更加健谈了起来。微醺之际,晴岳讲述了几年来黄金平原的变化,说到自己的经历和对时局的认识,尤其是自己被墨冉算计来到元苍城这段,叹声连连。吃茶人和其他三位倒是听得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把晴岳笑得羞赧了起来。 吃茶人岔开话题:“阁下对大青入主北川两城有什么见解?” “百姓富足,安居乐业。”紧接着,晴岳说出了自己对人对事整个态度转变的过程。 之前吃茶的几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眼尖的晴岳也发现,故人的身边是一位乔装打扮的女人。 “你觉得百姓会认为是天下姓人姓青重要,还是自己的饭碗重要?”语罢,吃茶人与晴岳对视了片刻,都爽朗地笑了起来,再次把盏。 之前为保青朔,腾冲的一幕幕还在,但时过境迁,眼下一切都变了。荒原的宗室之乱晴岳早已耳闻,处死青朔的人此刻就坐在自己对面。但此刻,晴岳早已磨没了复仇的心境,他知道权力斗争的残酷。不管怎么样,凡心和几年前一样,依旧开怀坦荡,没有架子。这,就足够了。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便是他乡遇故知,二人开怀畅饮,其他几人一直在旁陪着,不肯远离。 席间,维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被同行的佳怡拦在了远处。不久后,墨冉也到了,站到了凡心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晴岳醉意朦胧,也并不觉得不自在。凡心倒是没在乎这些,依旧畅然饮酒。 凡心做事就是这样,对于之前墨冉、祜休之间的流言蜚语他已经听说,心里是不满意的,此番前来势必会转完所有地方后,整体评估情况,因此,此刻并未怎么搭理墨冉。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只有更苦者才能体会苦难者的心酸,相似的经历让二人相叙甚欢。 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在元苍城转了十多天后,凡心提出要去栖霞看看,晴岳一想反正现在手头无事,便答应了同行。 去转转也好,就当散心了吧。伴君如伴虎,但对于了无所求和生死无谓的晴岳来说,也就没多少顾忌了。 长空似炼 一路上他向凡心详细描述了建元元年以来黄金平原的权力变迁和动乱,伴随着时不时的叹息。 “人有高低贵贱吗?”凡心不经意间问了晴岳一句。 晴岳看着凡心的背影,没有回答。 二人在一处山坡上勒住马,极目远眺,凡心干脆拿掉帽子,摘下发簪,晃了晃脑袋,任凭风吹起他飘逸的头发。 “如果你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呢?”与其说是问晴岳,凡心更像是在自问。 “战火不断,庶民倒悬,青民也好,人众也罢,要的只是安居乐业。”凡心自问自答。 天边几朵云飘过,凡心的嘴角抽动:“然而,为了这一目的,我却不得不牺牲千千万万的人,去换取这天下的太平和万万千千人的安稳。” 晴岳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然后把头转向了远方。 整个冬天中州大地很平静,青人没什么动作,经年和烟阳王也都未袭扰捻诺,但是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战事一不那么紧张,他就又开始计划着自立图存,然而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可以预见的是,春耕时节一过,青人肯定会再有动作。因此,一段时间以来,他不断派人前往灿阳和洛灵,汇报青人的动态,说白了就是诉苦寻援。 捻诺的礼节十分诚恳周到,对于灿阳方面无非是弟对兄、臣对君的礼数。 洛灵方面动之以情是没有用的,只能晓之以理,并馈以重金。花大价钱买通了烟阳王赵金最得宠的妃子和宠臣介潭,有了枕边风和主要谋臣的帮助,赵金也答应了捻诺的请求。 得到双方的支持后,捻诺立即遣元旭到元苍城和栖霞城。 墨冉和祜休一起向凡心具书,表达了灿阳、洛灵想要和后青会晤的意愿。 数日的惴惴不安中,捻诺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捻诺一通操作下来,终于把荒原拉回了谈判桌上。 时间定在了建元十二年乌蜩初七。在得到各方答复后,捻诺开始紧锣密鼓地做起了几方会晤的准备。 随着时间临近,经年每天都在加紧搜集荒青和凡心的信息,羽嘉亲自去过荒原,经年与他的交流自然也就最多。 经年坐在案几之后,一边看着手中的文牍,一边思考着什么。 “先生曾亲往关外,觉它处比腹地何?”经年口中的腹地指的就是黄金平原。 羽嘉站定,身子微欠:“地大物博,欣欣向荣。”言简意赅 经年仍未抬头,翻动着正在读的东西,继续发问:“治政如何?” 羽嘉答对:“抱朴见素,井然有序。自下而上,各司其职。” 羽嘉说得比较中肯,没有任何要恭维经年的意思。如果?诺、安渝乃至鬲津侯身边能有一如此直言之人,下场也许会大不相同。 经年放下了手里的文牍,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会,又问道:“其侧也有圣者乎?” “虽凡心之侧常有女眷因此而受非议,然不乏有用之人。臣去之时,见了一人,名曰若俞,是为参言。还有一人,号为毛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此二人智识旷博,为牛角尔。” “比先生何?”经年站起身来,背着手开始踱步。 羽嘉笑了,转向经年的方向:“主上过褒,老叟且尽所学尔。” “依老夫之见,其人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学当不在吾下矣。” 经年也笑了。“哦,果真如此?” 羽嘉面不改色:“确实如此。” 经年意犹未尽:“先生觉得我为如何?” 羽嘉神情变得严肃:“主上明静,如坐云端。廉而不刿,直而不肆,不自见,不自是,不自矜,不自伐。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经年抖了抖衣襟:“凡心者何?” 羽嘉:“凡心为人,处其实,不居其华。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无筹策。善结,不可解。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 经年眉头不禁皱起,手拄着栏杆,欠着身子,趴在了上面:“对比者何?” 羽嘉捋了捋胡须,向前进了一步:“主上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赢若绌。” 经年显然更在意后面的话。 “而凡心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方无隅,道隐无名。” 经年被彻底勾起了兴趣,饶有兴趣地再问道:“依先生之见,我当如何胜之?” 羽嘉犹豫了一会,想要给出一个合适的回答:“夫物,或行或随,或戱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强行者有志,未雨绸缪,未兆易谋,此主上与凡心之共同也。” 羽嘉再次向前踱了几步,捋捋胡须接着说道:“然凡心起于毫末,从心而动,从性而游,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将欲取天下而为之。” 羽嘉再拜,沉言道:“以身观身,以家观家,吾见其不得已。主上受国之垢,为社稷主,受国不祥,为天下王。建章成制,以礼而行,虽处环壑,如履平地。慈俭天下先,持而保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长空似炼 步步 建元十二年乌蜩初五,溯光城紫光殿。捻诺一早便查视会晤准备情况,元旭跟在他的身后。 正午时分,近臣来报,烟阳王的使者最先到了,捻诺赶紧备马出东门去迎。按照之前的照会,洛灵派来的人是最多的,捻诺沾沾自喜。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侯辅介潭巡视完丽麂,直接就近赶了过来,因此随之而来的还有五千甲士,这势头就更足了。 捻诺极尽礼数,殷勤招待,因为初七才正式会盟,只得先将几人安置到驿馆休息。 初六,经年使者到了,捻诺又赶紧带众人出南门去迎。灿阳这边来的是星鉴羽嘉、辅师以谦、将军文东、明俊和一群随行人员。从来的人员里,就可以看出各方之重视,捻诺也依礼将这些人请到驿馆休息。 这是自千秋殿大劫以来,经年和烟阳王一直作为交战两方的人,即将第一次坐在一起,会擦出什么火花,谁的心里也没底。为此,捻诺大费周章,提前几个月就开始以民族大义、唇亡齿寒、辅车相依等理由居中调节,这才有了此刻的局面。 捻诺为了这次会盟没少花心思,但他也不得不这么做,对于他来讲,不是成或不成的问题,而是存与亡的问题。 两方人已经到了,唯一的变数就是荒原后青方向了。 书晨遇害还历历在目,捻诺站在溯光城上北望,思考着事情的每一个环节。 第二日,按照通秉的时间,青人到了,捻诺出北门迎接。根据事先的官牒,捻诺知道来人是参言毛犊、荒朔墨冉、太华安寒,随行从属姓名可忽略不计。 捻诺终于见到了墨冉,这个声贯北川的荒朔主帅。 虽然捻诺全程恭让,但是毛犊、墨冉一行人神情严肃,未有笑意,只丢下淡淡的一句:“奉命秉公,不必多礼。” 短短几个字,无疑是给了一个下马威,这让捻诺的心凉了半截。 但毕竟捻诺有所准备,他预估到了这种情况。荒原的态度好不好无法控制,重要的是烟阳王和皇兄经年要有一个支持自己。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待明日巳时一到,大家坐在一起,自己就可以切入主题—借灿阳和洛灵之势,以大人王朝之名,在后青人面前图存。捻诺甚至有这么几分幻想,最好能让他们归还土地,知难而退,不再南进。 羽嘉一行人的目的与捻诺相似,往大了讲,希望荒青能够退出关外,毕竟是外族占着龙兴之地。经年作为现在帝都的掌舵者,他有这个责任。 而介潭来,既是作为大人的一部分,顾及舆论,来走走过场,也是考虑到唇亡齿寒的道理,毕竟一旦捻诺亡了,与后青接壤的就是自己了。 但是,烟阳使团此行却隐藏着更深的秘密,那就是挑起荒原和经年的矛盾,将青人祸水南引,打击经年的势力。 本来以为经历千秋殿大劫,从此各路藩主可以独霸一方,结果才短短十年,经年就带领大人重新崛起,这让赵金气愤不已。 毛犊进城后,捻诺将重点全放在了保护他们一行人的安全上。可谁料荒原这边相安无事,明俊那边却和熙泽起了冲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除去在南川的纠葛不说,两方几个月前尚未罢兵。捻诺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这要闹大了,自己的计划就全泡汤了。除了好言相劝,两边恭维,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明俊突然止住,事情才没有扩大。 谁能在气头上让明俊悬崖勒马?答案是经年。对于乔装混在随行人员之中这件事,经年以前在灿阳就常干,不足为奇。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来亲眼看看墨冉和毛犊的风采。老夫聊发少年狂,颇有几分少时不羁的意气。 隐藏身份,除了安全考虑外,也有身份对等的问题,别人来的都是臣子,一个大人实际的控制者来了显然不合适。 捻诺的从中调剂,就事匡维,成功使得会前大家各安其所,相安无事。 可头疼的事一件连着一件。第二日,会晤开始,在座位问题上,又出了状况。 虽然捻诺目前势力最弱,现在各方也都是应他之邀而来,但是整个会晤都是他一手策划,而且又是在他的地盘里,因此他坐在主位毫无争议。 但主位以下左右相对的两个位置出了问题。按道理讲,经年是名正言顺的大人继承人,他的使者代表着大人,占据其一无可厚非。毛犊代表后青而来,尽管大家口中一口一个荒夷,凡心也是微末出身,但人家建立了完整的后青政权,另一个位置留给荒原使团并没有问题。更何况,眼下青人鲸吞北川二城、随时有可能南下。 但问题就出现在了这个位置上,青人坐这,烟阳王岂不是要退居次席? 相对于属人的经年和赵金,荒青是客,自然待主人到齐后入场。但是当羽嘉已经落座后,介潭带人入场时,直接坐在了羽嘉对面的位置上。人家已经坐下了,再让介潭把位置腾出来肯定不好,这就使得毛犊进来后只得坐在两个位置的旁边。 荒原沿袭大青,虽然一百年前迁居岭外,如今被人称为荒蛮,但礼制丝毫不废。毛犊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并没有落座,站在了堂上。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其实,从介潭的角度来讲,他做得并没有错。这就是政治,他不能主动坐在第三次座上。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的是烟阳王,洛灵争得就是和灿阳平起平坐。如果直接坐在了次座上,就代表着烟阳王矮人一头。 长空似炼 论道 虽然相较于经年和凡心,赵金是个藩王,坐在次座也没什么,但是这种场合争的就是这个。捻诺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烟阳王也是自己请来的,而且眼下自己谁也不能开罪。 毛犊就站在那里,如果不能马上想出解决办法,那就不用谈了,没有后续的事了,此刻就崩了。 元旭和捻诺的头上已经渗出汗来,与介潭的气定神闲形成了鲜明地对比。 毛犊在原地驻足了一会,与身后随行人员耳语了几句后,落落大方地坐在了次座上。 这才化解了一度的尴尬。 捻诺长出了口气,介潭却不无得意。 人群里不断有“这就是墨冉”“原来墨冉是这个样子”等等的窃窃私语。 捻诺应该着急和紧张,因为无论哪一方或者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都会是最终的受害者。这是他最后的尝试,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得到了各方的重视。但是,如果他知道此刻站在随行队伍里、落座时传话化解争议的人叫凡心,他会更加紧张。 这太符合凡心一贯的风格了。经年和凡心,就站在了彼此的对面。 入座后,后青人摘下帽子,头发披落下来,又引起了众人低声议论。青人是不束发的,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大家看到了一百年前原封不动保留下来的姿仪,禁不住窃窃私语。 好了,所有人都到齐了。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混在队伍里也来了。文韬武略,整个中州大陆最出类拔萃的精英几乎都到了。 捻诺作为名义上的主角,先各个夸赞介绍一番自然是少不了的。寒暄够了,捻诺开始切入主题:“前捻滋事,丢元苍、栖霞二城,属吾愚钝,责该自负。今诚惶诚恐,斗胆冒昧,还请青王雅量,予以归还。” 大家还在私语议论墨冉的状貌,此言一出,氛围就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毛犊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斜看向捻诺,语速不紧不慢:“王子礼数之周,老朽代青王致意。但老朽有一言,还请王子静听。” 随后毛犊将酒盏放下。“此二城乃我青军将士浴血所得,并非赠借,何来归还一说?况我悠悠众民皆已安置于此,巢宇新筑,王子何忍至于驱逐乎?” 捻诺看了一眼元旭,后者马上接过话来。 “参言大人,贵善久矣。我主仁心,怎能为无义之事?只是元苍、栖霞乃我先祖龙兴之地,宗庙肇源俱在此,不收回将置我辈于唾骂之地啊。” 毛犊并未马上接话,元旭继续劝言。 “青王顾虑难处,我主有所考虑,若青王肯归还二城,我主愿新选二城赠与青王,并愿承担流民搬迁一切花费。还请贵使赏恩!” 毛犊认真听完了元旭的话,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先生此言差矣。汝等先人宗庙在此二城不假,可前溯百年,此处皆为我青王之地。若按先生之见,非此二城,中州之地皆为我荒王所有矣。” “这……”元旭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搭茬,还反咬了一口,一时间被怼得无言以对。 “参言大人短期之内替二城策划行事,攻守有序,进退有方,早闻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羽嘉起身致意毛犊。 “先生过誉。”毛犊还礼。 羽嘉也是满脸笑意。“你我既是同道之人,应知岭外丰饶,滋养丰富,何故重燃烽火,兵折将损?” 毛犊笑了笑。“既为同道,当说一语,今有一言,请先生细听。前人灭青,辗转百二十载,天道有常,无往不复,今人政混伐,青人复起。我等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先生何苦费煞思量,逆天行事?” 羽嘉微笑着颔首。“时有否泰,用有行藏,一时之制,可反为用,一时之吉,可反为凶。此正所谓天道无常,世事如棋。先前赴荒拜谒,未见真容,久闻先生,乃棋到名宿,今日之宴,首见人青安聚一堂,能否对弈一局,观天之道,有常无常?” 羽嘉在荒原游览时便闻毛犊乃棋道高手,而自己几十年也未曾有过败绩。两个绝世高手遇到一起,难免要将政治与对弈交织在一起。 毛犊似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先生,你我非对弈不可吗?” 羽嘉毫不犹豫。“恳请先生赐教。” 介潭见状,推波助澜了一把。“羽嘉星鉴在大人之内,全无对手,未有败局,还请先生不吝赐教。这难得之机,我等也好大饱眼福!” “那好吧……”毛犊不由得叹了口气。 随即补充了一句:“我随先人移居荒原,久不关人事,大青之棋尚可,而人棋之法,不懂毫末。要弈,你就陪我弈青式吧。” 虽棋局点位都一样,但人棋与青棋正好相反,而大人立朝以来,除了民间私自卖弄,很少有人对弈青式。 然而这其中不包括羽嘉,这就是大成者强于常人的地方。 “先生为青臣,我为人臣,各不可违。今日棋逢对手,既然先生雅兴,那我们就多下几盘,同对四局,两人两青可好?”羽嘉为了赢得更加体面,也为了增加胜算,故意为之。 “那就依先生之言,两青两人吧。” 羽嘉没想到对方没有推辞,反而接招了,多少有点意外。 长空似炼 弈力 毛犊回头扫视了一下,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又补充了一句,“同开四局固然上好,可四目能视,不足见先生之功力,要弈,我们就下盲棋吧。” 现场一片哗然,开始躁动,大家终于不讨论墨冉了。 两位果然是高人,互相为难对方,一出手便把难度值拉满了。 经年和凡心在随行人中,跂踵看着眼前的一切。 熙泽悄悄对着一脸茫然的宇琛说:“棋局共有黑白三百六十一子,不用眼看,用心记,怎么下?何况还是四局一起,两正两反?” 见羽嘉没有反对,捻诺示意侍卫将四张棋台搬了上来,偌大的棋台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音。 元旭见事情已经如此,也想一睹这难得的场面,看热闹不怕事大,索性助推了一把,随即提议:“既然如此,须有当世名将为二位执棋,文将军,可否告诉大家你的战绩?”元旭故意选中了自己这边在场最出众的那个。 文东看了看站在身后的经年,后者点头默许。 文东走到棋台前站定:“虎贲文东,没有什么大的战绩,随世子出征十二年,大小征战八十七场,都灵一役,纳降敌军十五万。” 墨冉也回头看了看,心领神会地向前走了几步。文东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荒朔墨冉,追随我家主公起兵七年,大小征战四十九场,四十九场全胜,元苍一战,大破人军二十万。” 你说的是和自己人打,我说的却是和你的人打。 略带挑衅的一语出后,捻诺和经年阵营立刻一片哗然。 文东忍不了了。“投机之辈,将来你我沙场见面之日,就是我取你项上人头之时!”脖子上青筋暴起。 “希望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墨冉毫不示弱。 剑拔弩张,气氛顿时紧张到让人窒息。 安寒似乎觉得气氛还不够紧张,不以为意的语气补充道:“文将军,我们不是看不起你,而是看不起在座的所有人。” “你!”宇琛都被激得“仓啷”一声拔出剑来。 但刚拔出来,就看到介潭正回头看着自己,宇琛强压怒火,又把剑插了回去。 还好一时兴起的人很多,宇琛才免得不那么尴尬。 然后,介潭开口了,微笑着对着墨冉。 “将军可知皇子经年?方而不割,光而不耀,如燎原之火,光焰冲天,带甲百万,睥睨三川。” 稍微顿了一下,介潭要说重点了。“又如我主,爵贵烟阳,褐而怀玉,求贤雅量。雄踞南北,兵勇将精,大势已成,可与日月争光。”不忘又一次抬高自己的主子。 “荒原虽远,山川相隔,然我昭昭将士,山海可平。将军恐不知者无畏乎?”介潭看准时机,掷地有声地添油加醋。 “若先生真有此意,尽可一试。”墨冉站在棋台前,接了一句。 “百十年前,大人败之,时值当下,亦可为之。将军无惧乎?”介潭进一步挑逗着,算是对先前安寒挑衅的回应。 和这些谋士比起来,呈口舌之利,这些将军们明显要差点火候,好在毛犊把话题接了过去。 “百年之前,先人败于北境,不料天道轮回,无往不复,岭内先后折戟,请和于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况百年乎?” 互不相让,现场的火药味到达了顶点。 此时,最紧张的人是谁?捻诺。一旦冲突起来,所有后果无疑都需要自己买单。再者,就是后青一方,凡心就在人群中,此时发生械斗,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也是毛犊平复平复情绪,岔开了大家的注意。 他转向羽嘉。“先生,我们言归正传。你小我几岁,年富力强,我却年迈体弱,这棋我先下,可否?”既然对弈不可避免,他在争取更大的把握。 羽嘉略微低下了头。“先生乃是棋道名宿,大漠荒原提先生之名,如雷贯耳,论资排辈,理应后生先下。” 两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一共也没差几岁。 毛犊摆摆手。“今天是你要弈棋,按道理你是主,我是客,该由客先下。” 羽嘉抬起头来。“今日之地,距元苍、栖霞不过数十里,距灿阳远过百里,远近分明,我等才是客呀,理应由我先下。” 弈棋先下都占优势,他们谁也不想错过。 介潭举起桌上的盏,呡了一口,咳了两声,似乎在向某人暗示什么。 一人从经年一行人的后侧走出,站于羽嘉身侧。“久闻先生神机,我这有几个名字,和先生定然有关。先生可否一猜,若对一二,则先生先行。否则,则我家先生先行,可否?” 大家都一脸疑惑,来者,秉文是也。 作为鎏诺的心腹,他怎么会在这?又何出此言?一连串疑惑,但现在究其原因肯定是不合适了。 羽嘉见状,虽然不明缘由,但没说什么。 显然在这个场合,问秉文任何细碎的问题都是不合适的。 毛犊已经被这层出不断的情况弄得见怪不怪了。 毛犊摇头,“还请先生明示”。 秉文笑了笑,然后看向羽嘉,只说了两个字:“浅予。” 瞬间,捻诺和所有在场的后青人全部楞住了! 长空似炼 凄离 其余人不明觉厉,小声嘀咕着刚才提到的名字,互相询问怎么回事。 没等荒原人有反应,捻诺先怒,拍案而起。“原来是你!她们在哪里!”墨冉转身问道:“敢问阁下是?” “灿阳参事,不足留名。”秉文答道。 “阁下怎知王妃下落?”墨冉有些着急。 秉文并未回答,只是淡淡说道:“羽嘉大人是否可先行了?棋局过后将军自会知晓。” “既然是灿阳之臣,与羽嘉先生同来,理应厚待,还请捻王子赐座吧。”介潭没有放过眼前的机会。 经年和羽嘉对于这突然出现的“队友”一脸狐疑。 秉文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仍旧有条不紊,慢条斯理。看着羽嘉,款款说道:“先生可以先走了。” “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观天之道,执天之行,首局我下四入四。天发杀机,龙蛇起陆,第二局我下平四四。第三局,我下上三五。恩生于害,害生于恩,但愿天下不需再战,第四局我下上八四。”羽嘉走出了自己的第一轮。 毛犊马上摇了摇头,“唉,治乱世不能不战,杀人安人,杀之可也,第一局,我下上三四。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第二局我下入四四。以战止战,战之可也,第三局我下上四三。天下有谁想战争,战为了不战,第四局我下平四四。” 羽嘉向经年耳语:“毛犊深不可测。” 毛犊也向凡心传话:“羽嘉,棋里尽是杀机。” 两人你来我往,半个钟头转眼过去。 众人都很紧张,秉文是最着急的那个。因为殿外,千叶正押着浅予几人。 二人高下未分,秉文拖不住了,只得再次起身,先后致意捻诺、羽嘉,目光最后定格在了毛犊身上。 “二位先生台上切磋正酣,鄙人不敢扫兴。但事关人朝命运,鄙人又不能袖手旁观。墨冉将军,当此盛会,当着大家的面,我们谈笔买卖如何?”秉文意味深长地看着墨冉。 因为之前秉文说出了浅予的名字,墨冉不敢怠慢。“先生请讲。” “此人乃荒青要戚,误入中原,幸而被我搭救。如将军愿意退兵回止,并诺永不再犯,我愿完璧归赵。”秉文直接开门见山。 此言一出,斗得正酣的毛犊和羽嘉立即停了下来,介潭及身后几人一阵冷笑。 “偌大一个大人,竟要以女子要挟,不妥吧,羽嘉大人?”介潭没有错过任何煽风点火的机会。 “孩子呢?孩子在哪里?”凡心攥着拳头问了一句,在大家眼里,安寒身后一名侍卫不知天高地厚的随从插了一句嘴。 “这……”秉文一时语塞,赶紧岔开话题。“将军意下如何?” 另一名乔装的荒青随从佳怡拉住了刚才插话的随从。墨冉有点愤怒了。“堂堂一国,竟仰仗妇人之手段?” “报!有人被灿阳使团之人押到了城上!”没等墨冉把话说完,就被冲进来的侍卫报告打断了。 墨冉、毛犊和荒原来人匆忙退出,往外跑去。 人群里,经年注意到了凡心,没等更多观察,便出此插曲。此刻他也是不明觉厉,秉文根本不是出自他的安排。 捻诺完全蒙了,现在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安排,听到侍卫来报后,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皇兄经年唱的到底是哪出。 待捻诺反应过来时,羽嘉等众人早已跟着跑了出去。他只得和还在场的介潭众人跟着一起出去。 城墙上,千叶带着两人押着一个被反缚的妇人,嘴被塞着,刀都已架到了脖子上。妇人见到荒原众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踹了一脚又跪了下去。 她的怀里是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捻诺立即令人去拿城上的人,他已来不及确认眼前的事情是否与经年有关。 “放了她们,我现在撤兵!”墨冉声嘶力竭,满眼泪水,生怕城上的人受到伤害。 “放了她们,我什么都答应你!”刚才插话询问孩子下落随从歇斯底里。 “放了?哈哈哈”千叶冷笑着。“回去告诉墨冉和那个你们青王,占我土地,杀我族人,今日我也让他们尝尝生离死别的滋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捻诺一头雾水……. 语罢,还没等再度交涉,妇人就被推了下去。 “不……”凡心和墨冉几乎同时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凡心就近夺了一匹马,发了疯地朝城外坠落的地方飞奔而去,毛犊等随行人员马上跟着跑了过去。 城门守卫也都没明白怎么回事,并未阻拦。 捻诺带人跟了出去,而灿阳众人和洛灵使团则朝城上走去。 凡心跳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到尸体身边,抱着浅予,放声痛哭。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城上千叶又举起了孩子,在众人大声制止的同时再次丢了下去。墨冉踩着安寒腾空而起去接,抓到了孩子的衣角,无奈下降速度太快,孩子从衣服里脱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溅起满地灰尘。 长空似炼 寒人 墨冉摔倒在地,气得用手猛捶地面。 凡心抱起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泪如雨下。 他腿上的浅予气息微弱,已说不出话来,鲜血一口一口地从嘴里涌出。 佳怡愣在凡心身后,不知所措,把手搭在他的背上,不停地擦着泪水。 城上,随着守卫的逐渐逼近,千叶冷笑着喊了一声:“不用你们,我自己来。”抽刀斩了两名部下后,“大仇得报!哈哈,大仇得报!”说罢,自刎倒下。 人群里的秉文完全看傻了,这不是之前的计划…… 他冲破卫兵的圈子,抱起千叶。 “我先走一步。”千叶气息微弱地和他说了最后一句,手从秉文的肩膀滑下。 灿阳城破后,千叶和秉文带着王姊丹几人跑了出来,带着四人来到了兰陵,为了能够替主子鎏诺报仇,他们寻求烟阳王的帮助。截击鎏诺后,赵金便一直对外宣称是奉了经年之令,试图洗白自己。 加之子佩叛变的事,秉文、千叶对经年恨之入骨,伺机报仇,一番物色之下,最后选定了烟阳王赵金。此刻,烟阳王正在为经年收复了灿阳懊恼不已。 为了防止烟阳王黑吃黑,秉文一直将四人隐匿,未交出去。然而,求人办事,诚意总是要有的,千叶最后将浅予和孩子交了出来。 赵金,老狐狸一个,并没有直接干掉他们。捻诺撮合会盟,千叶等人在介潭的安排下进城,才有了这借刀杀人、移花接木的一幕。 截击鎏诺,介潭之计也,移花接木、借刀杀人亦是出自介潭之手。超出他计划的是,千叶没有把戏演完就提前动了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经年一步上前,抽出身旁士兵的剑指着秉文。 见经年拔剑,捻诺的士兵立刻亮出兵器将经年和秉文围了起来。 文东、明俊立刻拔剑,挡在了经年身后,大喝一声:“我看谁敢!” “哈哈哈,问你自己吧!”秉文狂笑不止,左手猛地握住锋刃,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转眼之间,城上的人都死了,最后一个还死在了经年剑下…… 死无对证。 城上,经年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城下,凡心披头散发,撕心裂肺。荒原来的一众人等都自觉地跪在了一个随从后面。 他的眼眶在流血,血泪模糊了脸颊。 捻诺站在远处,愣在原地。 介潭的预期目的达到了,灿阳人在溯光当众杀了后青的皇戚,而且最后一人还死在了经年剑下。 这下经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完美! 看着城下的架势,介潭断定,那就是凡心。 让他意外的是,一切基本上都按照介潭的计划进行了,凡心和经年作为两股势力的最高统治者,竟然敢以身犯险,来到了这里……. 真正有实力的人,往往都很低调,就在我们身边。 好人做到底。介潭赶紧派左右去悄悄告诉捻诺,眼前的就是凡心。情况已经如此,还不如索性将之扣下。 凡心抱着妻女尸体不起,被墨冉、佳怡强扶上马,直接从城下离去。 溯光城看着青人悲情的身影渐渐远去,剩下的,只有议论和恐惧。 这一天发生的事转折实在太快了,待捻诺追兵赶上时,慕青已率大军迎接。 进入元苍城,凡心从马上摔落,拒绝了所有人的帮扶,抱着孩子和浅予的尸体,颤颤巍巍,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身后是紧跟着的佳怡、星盟,不停地擦着眼泪……. 周围不管是人众还是青人,早已驻足,自觉地闪出一条路来,呆呆地看着凡心,他们之前只闻其名,今日见之却是如此田地.... 已再无形象可言,脑中尽是浅予和孩子的音容……. 遇见你呀,是初阳入冬雪,止水落烹油,三尺心房,刹那大雪崩…… 喜欢你呀,是春风微拂面,夏雨落满田,秋叶随风起,我心悦你,你可知? “啊!啊!啊!”凡心双膝跪地,仰天嚎哭。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千杯不解饮,万杯苦沉沦。疏狂君莫笑,冷风欺寒人。 流火人间 酣斗 建元十二年乌蜩初七,乍暖还寒的溯光城下着沥沥春雨。 辛辛苦苦准备数月之久,转眼之间,一切毁于一旦。 “再无可能了……”捻诺瘫坐在台阶上又哭又笑,不拟多做无益的辩解。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经年没做太久停留,平静了片刻,从城上下来便立即离开了溯光。一则是担心青人连夜来攻,二则是担心身份暴露,捻诺狗急跳墙,真的将自己扣下,节外生枝。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马上要出城时,街口一群人堵住了去路,好在并不是要截他的。一个泼皮贪恋卖胭脂的女人姿色,带着两个手下正在滋事。周围的人上前说理,泼皮二话不说,都挨到了毒打。一下子招来更多的人来看热闹,将滋事的三人团团围在中间,指指点点。 领头闹事的人虎背熊腰,相貌奇丑,不但丝毫不害怕,反而一副引以为荣的样子,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行轻薄之事。 一行人想要通过,挤进人群之中,正好看到已经衣不蔽体的女子。 经年停下了脚步,示意明俊上前制止无赖的行为,然后好继续赶路。 本想着也就是顺手解决的事,结果耽搁住了。 两个罗罗被明俊三下五除二就打到了一边,正当他要靠近正在动手动脚的泼皮时,一个板凳直接朝他飞了过来。明俊旋身一脚,将凳子踢得粉碎,周围人一通叫好。 “你可知道我是谁?不想活了么!”泼皮吼道,拧过脸来。 好家伙,此人面部生疮,狠肉横生,吊额三角眼,嘴角到耳,侧脸还长着几簇毛发。 怎一个丑字了得。 楚暮与“屏翳”一同来到溯光,但他觉得盟会着实无趣,便和“屏翳”告假,带了两个随从出来闲逛。眼前这个夫人已经不是第一个遭到调戏的人了。 “那你可知道我是谁!”明俊厉声呵斥,并不啰嗦,箭步前冲。 “敢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让你尝尝爷爷的厉害!”楚暮叫嚣着,躲开明俊的拳头和边腿,退了两步。 当明俊再次攻击时,楚暮竟直接抓住了他打来的拳头,右手拖住其腰部,用力一甩,将明俊扔了出去! 好家伙! 明俊虽落地未倒,而楚暮早已丢了张更大的板凳过来。明俊双拳护住,板凳拍在身上,直接打得粉碎,自己也连连退了几步。 明俊被震得双臂发麻。而对方则趁机倒了碗酒,“咕噜咕噜”地喝下。 明俊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再次旋而上前,厮打在一起,而对方似乎有意戏耍,招招有余。 三十余合,明俊踩桌腾空一脚,直奔楚暮面门。不料对方势大力沉,直接抱住踢过来的腿,奋力一抡,将明俊抡出五米开外,踉跄着地。 围观群众看得目瞪口呆。 “我来帮你!”怕明俊有失,文东加入了进来。 但楚暮依然毫不在乎。 明俊用脚点起地上的半扇椅子,握在手中,此番心里已有所准备。与文东一起挪步上前,二人上下并进,左右开攻,楚暮左搪右挡,应接不暇,连连后退。 围观的百姓一阵喝彩。 退到街角处,二人雨点般的拳头打在楚暮身上,好在他早就护住了脑袋。 见打不趴对方,文东凌空而起,铆足力气抬脚劈下。楚暮看准时机,用尽全力,一拳打出,正中明俊足底。 这一下,双方都承受了彼此的全力,震得楚暮弯回了右臂,而文东则径自飞出三四米开外。 趁楚暮手臂回缩分神之际,明俊抡起手中木椅狠狠砸下。楚暮只得用左手去搪,“哗啦”一声,椅子打得稀碎。楚暮连退两步,顺势一脚蹬了出去。明俊双手挡在腹前,接下这脚,后退连连。 双方这才分开。 文东活动着刚才的脚腕。这一下着实不轻,震得脚底阵阵发麻,心中暗暗感叹着对方的力量。明俊则活动着手腕,刚才对方那一脚,力道实在大得出奇。 楚暮也活动着两个胳膊,好久没遇到过如此旗鼓相当的对手了。他彻底兴奋了起来,正想痛痛快快打一架,猪叫似的声音吼道:“没想到溯光一行,还有此等打架好事,今天就让尔等知道知道你爷爷楚暮的厉害!” 双手一用力,撕碎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半身健壮的横肉,上面满是伤疤,双手各抓起一个长椅向文东和明俊走来。 “楚暮?”文东和明俊立刻就明白这厮为何如此生猛了,原来是他! 此前楚暮一直和彣宇在忘川麾下,由于总出去惹祸,被约束甚严,文东和明俊,就连经年都未曾见过他。后来鬲津兵败,楚暮销声匿迹,之后再听说他的名字,就是鹿川之战了。 “楚暮,你为何背德忘义、卖主求荣?”经年听到楚暮自报家门后,走出了人群。 本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彪悍的战力,结果被人一下子揭了短处,楚暮不由得停住了大步流星的脚步,看着站在侧方说话的这个人,愣在了原地。 “你是……”楚暮磕磕巴巴。 流火人间 天予 经年两眼冒火,怒目而视。 “像,太像了!你是……”楚暮口吃了起来。虽然经年是乔装打扮,但对于熟人来讲,仍旧难掩眉宇之间的相似。 “雪诺,经年!”经年回答得掷地有声,同时又向前走了两步,直勾勾地看着楚暮,显得格外激动。 也顾不得身份暴露的问题了。 听到经年的名字,四周围观的人目瞪口呆。不一会大多数人稀稀落落地跪下了身子,呼喊着“王子”,开始叩拜。 “这……这......”楚暮后退了两步,手中抓着的长椅掉在了地上。 经年“仓啷啷”抽出腰间宝剑,明光闪闪。 楚暮缓过神来,未等经年近身,撒腿就跑。 半个钟头后,介潭带人离去,大部在东门处遇到了楚暮。后者没有归营,正在垂头丧气地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喝着闷酒。 像楚暮这样的莽夫,罕见会有此番景象,介潭便逗趣着问了缘由。这一问,众人不由得都一惊,经年也在这里! 席间的一幕幕立即快速在介潭脑海中回现。 凡心,自己是没必要动手的,也不能动手。而经年,向来是烟阳王之心腹大敌,自己此番前来,也正是为了挑拨灿阳和荒原的关系。如今经年就在眼皮底下,岂能让之如此轻易逃走? 人死不能复生,亡国不可复存。 天予不取,反噬其身! 介潭立即传令兰陵守将楷瑞就近领兵追击,自己也直接带人从溯光城出发,循经年而去。 经过刚才的插曲,经年的身份已经暴露,顾忌到枝节横生,经年一行人没有途径掩月城,而是马不停蹄绕道返回朱瑕城。 这一绕就多出了大半天的行程,也就给了楷瑞追上的可能。 建元十二年乌蜩初七申时,经年一行人抵达博望坡,已把掩月城甩在身后三十里。马匹也达到了极限,只得下令休息。 再要动身时,一队七八人拦在了去路上,明显是有人撒出来的探子,搜寻着什么。刻意隐藏的红黑衣装很明显,这是烟阳王的人。 文东和明俊被叫过去答话,趁对方不注意,冷地拔剑,连续干掉几人。刚要动身离开时,地上奄奄一息的烟阳士兵拉动了机关,发出了信号。 散布在不远处其他探子和烟阳人马立即围了过来,经年此次是秘密出访,随行人员不过十三人,显然毫无胜算。只得躲着烟阳军的追赶,迅速向旁边的林子里退。 进入林子,就多了一线生机。 愿望往往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烟阳军还是早一步到位,提前堵住了他们进去林子的去路。 对方的将领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出阵来,带着几分傲慢的语气。“不想神乎其神的经年皇子,今天我楷某在此幸会。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不止。 经年握住身旁侍卫的长枪,趁着对方大笑突发冷箭,一把掷了过去,楷瑞轻松躲过。 有时候真是好奇害死猫,不是看什么热闹都可以。 “我等奉令而来,烟阳王想请皇子一叙,皇子若再如此,就休怪我等冒犯了。”楷瑞假惺惺地客气着。 见几个人仍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楷瑞一挥手,包围圈开始越收越小。 尽管十几个人都是出类拔萃的精锐,但双拳难敌四手,有几人不久就被刺得都是窟窿。 文东、明俊和其他侍卫将羽嘉和经年围在中间,看着四周逐渐逼近的烟阳军,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楷瑞勒令之下,敌人一拥而上,文东和明俊虽与楚暮缠斗中各有所伤,但仍不是这些士兵可以匹敌的,奋力还击,接连斩杀上前的士兵,而经年此刻的刃上也满是鲜血。 十年前流霞坡的惨景似乎再度上演。 “抓活的!”楷瑞一直在马上津津有味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脚下的尸体已经垒起了老高,仅剩的经年、文东等五人也已筋疲力尽。大人中兴最后的希望眼看就要破灭于此。 陷之亡地而复存,置之死地而后生。 往往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就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危在旦夕之际,远处战马的嘶鸣带来了新的曙光。 烟阳军侧翼一阵骚动,怕事情有变,楷瑞下令加紧了攻击,从活要见人,变成了死要见尸。 站在已经堆成小山的尸体上,经年看见了白衣黄甲,是捻诺的人马到了! 经年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是,捻诺的人马已经与烟阳军撕咬在一起,很明显,是来救自己的。 事出突然,烟阳军一时应对不及,捻诺的人马一举冲破了烟阳军围成的铁桶,来到了经年近前。 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来将者自报家门,掩月城军曹承嗣也。 世事很多巧合,也正是这些无意中的巧合,累积而成精彩复杂的历史。如果承嗣再晚来几刻,一代人王可能会就此陨落凋零。 流火人间 窒息 城上杀人事件,使得捻诺绝无再与荒原谈和的可能,眼下归附经年成了他唯一的选择。得知经年在南门离去时发生过械斗,他立即带人追了出去,但经年已不见踪影。他深知烟阳王的做派,随即传令掩月城,护送经年一行人,以防不测。 承嗣领命后,立即清点人马,搜寻经年的踪影。 经年一行人其实早发现了掩月城派出来的士兵,难辨用意,安全起见,有意规避。直到探子来报,大批烟阳军在博望坡激战,承嗣这才发现经年的踪迹,率军匆匆赶来。 烟阳军骚动过后,楷瑞迅速调整阵形,立即堵上被承嗣冲开的缺口,试图将前来救援的捻军也困在中间。但是这种围堵是不牢固的,随时有被冲破的可能。 但这种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小。让局势雪上加霜的是,介潭和宇琛领兵到了,彻底封死了缺口,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和强劲的战力,将后来的捻军和经年一行人死死地困在了包围里。 既然来了,那就都留下吧!纵你插翅,今也难飞! 尽早突围就尽早脱离险地,但承嗣的几次冲杀无一例外都被挡了回来。 烟阳军盾牌在前,人在其后,长矛和利戟从盾牌与盾牌的缝隙里穿出。刀剑已经失去了意义,被围住的人想要破阵,往往没等撞开盾牌就已经被长矛长戟戳出了窟窿。 队伍一旦收缩,烟阳军的弓弩就会立即咆哮不止,捻军纷纷倒地。包围越收越小,已经到了人挤人的地步。 才刚刚看到一丝希望,局势转眼又变得绝望了。 介潭明白,今日是去除这个心腹大患的最佳时机。 而经年,也即将为自己此番微服出行的抉择付出代价。 在死亡触手可及的情况下,恐惧达到最大化。外围的捻军士兵开始更加疯狂地向内收缩,在内者要么挣扎着爬上人堆,要么就直接被推倒在地,任由踩踏。 经年和文东、明俊等虽然距离只有几米远,但已是寸步难行,移动不得,就像深深地陷进了淤泥中。 文东与明俊奋力爬到了之前堆积的尸体之上,而经年则不幸被挤倒,被大家踩在了污泥之中,踩踏得快要窒息…… 直觉眼前发黑,昏死了过去。 哗,一盆冷水浇下,经年才再次睁开眼睛。 眼前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离自己不远处,文东、明俊、承嗣和羽嘉被反剪着跪在地上,浑身泥泞,一脸血污,刀都架在了脖子上。 其他人都已倒在了血泊里。 “经年皇子,这番我们算是正式见面了。”介潭指的是之前会盟时经年藏在人群里的事,并用鞭把戏谑地抽打了两下自己靴子上的泥。 经年没有作声。 介潭走到承嗣跟前,用马鞭扶起承嗣的下颚,摇摇头道:“你家主子这是打算归附灿阳了?” 承嗣把头拧到了一旁。 “枉我此前舟车劳顿溯光一行。”介潭语罢,向宇琛耳语了几句。 后者看了一眼眼前押在泥里的几个人,迅速带人离开了现场。 “你既然是为他而来,那就让你死在他的手里怎么样?”介潭显然对承嗣的反应很不满意,由衷地冷笑着。 士兵解开了经年的手脚,并扔了一把刀给他,楷瑞指着承嗣调侃经年道:“杀了他,今天就放你一马,皇子。也让他死得痛快点。” 经年看了看地下的刀,无动于衷。 “拿起来!”楷瑞呵斥着经年。楷瑞怎么能够错过眼前这个讨好候辅介潭的机会。 经年缓缓弯身,拿起地上的刀,反手就朝着楷瑞的面门砍了过去。 楷瑞一闪,从马上跌落在地,被士兵扶住。身后的烟阳士兵用立即用戈柄将经年打翻在地。 楷瑞气不过,直接提刀直奔经年,文东和明俊拼命挣脱,但被紧紧捆着,无济于事。 之前的苦战,经年早已筋疲力尽,十几个回合下来被楷瑞掀翻在地。 经年倔强地爬起来,然后又被踹倒在地。如是五六次后,经年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趴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楷瑞过去薅住他的衣领,拽着他在地上拖行,直到承嗣跟前才丢了下去。 “你下不去手吗?我帮你!”说着硬生生扯了经年一把。 “你不是侠义仁心吗,亲手杀了前来救你的人会是什么感觉?”楷瑞转而又对承嗣阴笑道:“你说你呀,为何如此不自量力呢?” 说着,楷瑞看了看不远处的介潭,得到默许后,他握着经年的手猛地用力向前一捅,锋刃直接贯穿了承嗣的胸口。 为了匹配自己的兴奋,楷瑞又将刀缓缓地拔了出来。 拔刀的过程十分残忍,承嗣痛不欲生。随着刀尖离开伤口,鲜血直接喷流如注。 “呀,让你流了这么多血,真是对不住。”楷瑞又一把将刀插了回去。 承嗣疼得咬牙切齿,挣扎过程中,背后的双手已经被绳子深深地勒进了肉里,深可见骨。 流火人间 心底 报应早晚会来的,不久后的楷瑞,面临的境况更为瘆人,只不过动手的不是经年。 看着承嗣慢慢没了知觉,楷瑞站起身来,朝着介潭挥手致意。所有烟阳士兵面对几个阶下囚的处境,都看得津津有味。 除了一个人,也是平时最嗜杀的一个—楚暮,他的脸上全程看不到任何表情。 经年瘫坐,把刀丢在地上,看着眼前已没了气息的承嗣,一动不动。 远处卷起滚滚烟尘,探子来报“有人马杀了过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眼看形势不妙,任凭介潭诡计多端,此刻也只得做出撤退的打算。 但煮熟的鸭子怎能放飞?玩够了该杀了。 介潭一边传令撤退,一边示意楷瑞赶紧解决四人。 楷瑞心领神会,身边士兵长刀高高举起,寒光闪闪,直奔经年脖颈而下。 经年十分懊恼,又有几分不甘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一抹寒意掠过肩头..... 闻得“咔咔”两声,当经年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却没有赴死。楚暮出现在了眼前,两个行刑的士兵正趴在几米开外的淤泥里,动弹不得。 经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并没有伤口。 楚暮看着经年定格了两秒,立即转身去割文东和明俊身上的绳子。 “吃里爬外的东西!”介潭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近前的烟阳兵听令,立即上前,连楚暮一并砍杀。 楚暮怒目圆睁,一声断喝,以己之力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文东、明俊的绳索解开后,就近捡起掉落在身旁的兵器,立即到经年身边护驾。而经年也从浑噩中清醒过来,拿起刀开始抵御靠近的烟阳士兵。 “把扭转留给来生吧,我这没那么多奇迹!” 介潭大手一挥,弓弩手就位,丝毫不顾及人群中楷瑞还在那里,全部射杀,一个不留。 箭像雨点一样,不分敌我,呼啸落下。士兵们纷纷中箭倒地,有的中了一箭还在挣扎,很快第二箭、第三箭就刺入身体,渐渐停止了挣扎。 楚暮一手举起身旁的烟阳士兵高过头顶,一手将经年、文东搂入胸前,抵挡漫天的箭镞。 纷飞的箭雨里传来漫天的喊杀声。 几分钟后,射击停止了,经年再寻找时,介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楷瑞大腿和后背各种一箭,忍着剧痛踉跄爬上马背,夺路而去。 朱瑕守军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见攻击已经停止,楚暮松开了大家,留下一句“我该走了”,向一边走去。 但只一瘸一拐地挪了几米,便一头栽倒在地,后背上,是密密麻麻的箭枝,楚暮抽搐了两下,彻底失去了气息。 在守将沈凡的护卫下,鬼门关走一遭的经年回到了朱瑕城。 明俊被抬进城内后,已经没有了气息。文东身上也多处负伤,但好在救治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包扎后跟随经年返回了灿阳。羽嘉由于上了年纪,腿上又中了一箭,流血较多,经历此番磨难,着实比较虚弱,不宜长途劳顿,只得留在朱瑕养伤。 介潭撤走了,但是没有直接返回丽麂,而是取道掩月城。掩月是一座位于掩霜和溯光之间的小城,在那里,宇琛已先到一步,正在攻城。 果不其然,不出介潭所料,承嗣引军护卫经年,城内守备松懈,宇琛出其不意地杀到,以仅仅两千人便攻入城中,守军投降。 此番溯光会晤,烟阳王赵金既如意挑起了荒原和灿阳的矛盾,更是差点毕其功于一役,截杀了经年。此外,还有意外之喜,拿下了掩月城。此时,将掩月城据为己有,无疑切断了溯光城与灿阳之间的联系,将捻诺的一举一动完全置于自己的眼底之下,可谓大获全胜。 经年平安返回灿阳后,并未立即对烟阳王动兵,恢复与溯光城被切断的联系。 损兵折将后,捻诺再失掩月城,溯光彻底成了一座空城。面对烟阳使者此后的几番劝降,捻诺一改昔日的首鼠两端,彻底硬气了一回,果断回绝了赵金的“好意”。 捻诺表明自己的立场,就是要归顺经年。同时,面对灿阳的了无音讯,他好做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或亡于后青,或亡于烟阳,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他的内心反而有了从未有过的平静。 溯光之变后,对面的元苍城一连几天过去,并没有进行特别盛大的祭奠和出殡仪式。 效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凡心知道这些,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中。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荒原人南下的几次高潮,既是机缘,也是时势,导致了大批的荒原人留在了岭内。战事爆发后,他们或被杀害、或被羁押,或被奴役,基本都以一种遗憾的方式收尾。 为了进一步缓解这些遗民的状况,战事爆发前,莽浮城就曾特意颁布指令:人民收留青人者,破城后与收留青民同等善待。主动投青者,礼遇更佳。青人遭有意屠戮,关联者以十抵命。 流火人间 倾泻 简单明了,两条鼓励,一条恫吓,红枣加大棒。 加上荒原在元苍城、栖霞城的节节胜利和后青强有力的兑现,使得大人臣民对卷土重来的后青减少了很多排斥,同时也增加了不少恐惧。城破之时,为求自保,城内的青人往往额外抢手。大批沦落他乡的青人境遇得到了极大改善。 不幸的是,仍有无数荒原人牺牲在这个过程里,包括凡心的血肉之亲。 我站在万家灯火前,吻了我的人间。我能度万千人,却度不了我自己。 从情感角度衡量,凡心应该算不上一个十分合格的领袖,因为他的政治里,总有意气用事。 捻诺紧张地注视着对面的风吹草动,度过了几个寝食难安的夜晚。 春风微拂面,夏雨落满田,秋叶随风起,冬雪遮肃颜。 该来的迟早会来。 灿阳城千秋大殿上,以谦、吕洋、文东、楚英、锦佑、俊禹、烨君、槐安、卿尘……众将齐聚,气势喧天。 经年云睛北望,正襟危坐。 元苍城人胜大殿里,若俞、毛犊、云瞻、墨冉、祜休、俞随、洛尘、寒川、浑夕、建夫……甲光向日,一应而齐。 凡心手托左腮,沉默不语。猛然抬头,一刀抛出,钉在房梁高处悬挂的镂金牌匾“人胜”二字中间,刀片颤动,发出清越的声音。 凡心昂首睥睨,吞吐万千。 随着凡心一声令下,已经准备完毕的各路大军开始集结,各自向荒原南部移动,而已经在岭内的荒朔和太华军团再次做好了作战的准备。 一切仅仅是开始,一切预示着一场大战的已到了前夕!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远处的地平线卷起滚滚尘土,青色的身影若隐若现,捻诺知道,时候到了。 墨冉的荒朔军团整建制出现在了溯光城前,青人即将把心中所有怒火倾泻在这座孤城之上。战斗从白天打到晚上,又从晚上打到白天,没有间歇,没有拖延。 捻诺一改往日的卑和,拿出了殊死一搏的决心和勇气。君如此,臣下更当搏命,岳俜和程青奋勇当先,誓雪前耻,面对城下的墨冉。 溯光城内城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已分不清暗夜还是白天。 第四天破晓,荒朔军团的进攻依旧暴风骤雨,是在宣泄,是在报复,更是在彰显。 守军背水一战,拼死抵抗,利用城墙掩护,一次又一次击退了来犯的青军。城下堆满了来不及抬走的尸体,后青将士的绯色围巾和插着天鹅翎毛的帽子掉落一地。 慕青和明庭早已混入人群之中,心如磐石,目光如炬。荒朔军团兵不见将,将不识兵,大家行动却出奇一致,恨不得一口一口将城上的砖泥啃下。 厮杀片刻不停,战斗令人窒息。 青人没有采取任何变通的手段,进攻方式一直未变,就是要以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拿下溯光,倾斜愤怒,燃烧旧怨。 守城将士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然而,任何策略手段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第五天,太华军团加入战局,守城将士没有得到任何补充,死伤惨重,已经倾其所有,拼死阻挡。岳俜和程青都早已遍体鳞伤,副将鹤扬战死……弓箭射尽,刀剑砍钝,枪戟折断,面对依然不停涌上来的青军,守城将士开始抱着对方跳下城去,同归于尽...... 建元十二年乌蜩十六,墨冉和祜休进入溯光城,目光所至,一片残垣。 凡心站在溯光城的塔楼上,黄金平原尽收眼底。 一百多年了,我们回来了! 不日,溯光城下种满了浅予最爱的熏华草,迎着风,诉说着自己的一世。 月亮躲在了云层之后,天幕漆黑地笼罩着一切。 溯光一役,捻诺仅剩十万北川军十去其九,残垣断壁,满目狼藉。 城破之前,两位信使进入溯光,带来了经年的指令。 捻诺看了半晌,又默默地合上了竹简,丢进了火盏。 眼看着自己和北川最后的家底损失殆尽,捻诺满眼泪水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到处是断臂残肢,血水浸润了土地,偌大的城池被变成废墟。 按照经年的意思,当捻诺撤出火光冲天的战场后,他并没有一路南下,而是出东门撤向了咎城的方向。 咎城位于临北城和掩月城之间,其侧的落英谷地是咎城南下朱瑕的必经之路。而咎城守将澄邈见捻诺大势已去,为求自保,早已投降了烟阳军。 介潭和烟阳众将不清楚捻诺为何选择从这里撤去,但他已如丧家之犬,此时做什么似乎也不必一定有什么原因。但捻诺败军撤向自己的方向,无疑是想将祸水东引,将之挡回去是当务之急。 楷瑞得令,火速调集咎城和掩月之兵,意图阻止捻诺进入落英谷地。 然而,按照介潭的意思,单纯的阻止是不够的。既然捻诺已经归附灿阳,那就是敌人,对待敌人就要无所不用其极,要减损,要消灭,要吃肉剥皮。 谷地两旁的树林里早已布满守株待兔的伏兵,只等捻诺的到来。 天空开始点点泛白,在山影的遮蔽下,视线所及之处影影绰绰。 流火人间 回应 谷底外人声乍起,早已在林中等待多时的烟阳将士突然竖起了耳朵,一瞬间褪去了全部睡意。 捻诺败军到了! 待对方进入谷地,霎时火起,箭如雨下。坡下乱作一团,一声声“有埋伏!隐蔽!隐蔽!”夹杂在惨叫声里。 听着坡下的人马嘶鸣,楷瑞和叶麟脸上都露出了愉悦的笑意。 但很快,对方缓过神来,开始有序后退。 想跑?门都没有!其实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楷瑞一声令响,林中埋伏的士兵倾巢而出,像冲破堤坝的洪水涌向敌军。 因为自己的目的不是将捻诺赶回去,而是将他们全歼在这里! 与想象不一样的是,已经鏖战一夜的败军并没有一触即溃,反而展现了坚韧的战力。对方稳住阵脚,竟然展开了反冲击,与冲下山坡的烟阳军乱战在一起。 副将叶麟自信满满地下去督战,一刻钟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大惊失色,头盔已经在剧烈的颠簸中歪在了一侧。 “错了!错了!全错了,将军!”叶麟双手拄着大腿,喘着粗气。 “什么错了?快说!什么错了!”楷瑞一脸惊疑。 “那不是捻诺残军,是,是,是后青的人马!”叶麟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谷地。 楷瑞一把夺过身旁士兵的火把,赶紧向前几步,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顺着叶麟手指的方向,隐隐约约看到了谷底的军旗。 “不好!”楷瑞倒吸一口凉气,众人脸上刚才胜利的喜色瞬间凝固褪去。 溯光之会,介潭扎扎实实地算计了经年一回,而眼下的“误会”,则是羽嘉顺水推舟做出的回礼。 楷瑞呆住了。我说我是误伤,现在撤军,行吗? 显然是来不及了,战至天明,青人才引兵而去。 从荒原的角度看,烟阳军为掩护捻诺撤退,伏击了自己的追兵。 岭内诸人结成了一体?这使得凡心平添了几分怒气和顾虑。 大浪淘沙,放眼整个黄金平原,如今南下,只剩下这两股力量,如若他们真的联起手来,确实值得思虑。 但是,既然你干预了,按照凡心的秉性,就不可能不报复教育。 消息传到掩月城,介潭闻悉后,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如有所思地看着头顶的吊梁,斜吊脚的烛光忽明忽暗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溯光城,介潭为经年做了个局,也同样从溯光城开始,羽嘉开始对赵金进行了“回馈”。 既然你主动干预了,那就一起荡平吧,凡心准备两个一起打。 天虞军团从句芒城迁到南望,随时可以再度进发。烛尘军团进入大漠,移驻陵安。除了四个地方军团外,四个中央军团同时调动,浑夕率军由莽浮城经由熊山进入古道,叙白率军进入凌霄关。 这就是荒原的底气。 然而,这并不是烟阳军的本意。 事实情况是,如果没有这个插曲,这两座城池确实也挡在了青人南下的路上。 凡心没有给赵金留出斡旋解释的时间,落英谷遇袭的第二日傍晚,青军便向掩月城和咎城两座小城同时发起了攻击。 青军黑压压一片。 “来将何人?”掩月城守将叶麟横刀立马,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高大。 “栖霞岭外,莽浮鹤轩。”鹤轩斜扛长枪在肩。 “我奉烟阳王之命,戍卫于此,不想与将军陷于水火,还请将军引兵而去。”叶麟用最硬的语气说了最软的话。 鹤轩当然能够感觉出叶麟言语里的不善,回答得也直截了当。“奉督主之命而来,既来拿城,也是报昨日贵军伏击之仇。” 叶麟看了一眼对方的大旗,一个“太”字清晰可见。原来是之前攻打栖霞城的太华军团。 “误会,我军本意并非如此……”叶麟说了一堆,等他说完,对面鹤轩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箭,他赶紧闪避。 本就没报希望,既然遵照侯辅介潭的命令,该走的形式都走了,话不投机就只能打了。 叶麟拍马回到阵中,麾下裨将宇屹操刀便取鹤轩。 后者没有闪避,直接与宇屹你来我往,战在一起。叶麟津津有味地看着二人的对垒,他对自己的部将充满信心,但对面身着紫青甲胄的鹤轩丝毫不落下风。 四十余合,仍胜负未分,宇屹虚露破绽,假装招架不敌,打马便跑,鹤轩夹马追击。 叶麟眯上了眼睛,他知道好戏就要上演了,宇屹马上要用自己的必杀绝技了,敌将命不久矣。 见鹤轩尾随而至,宇屹俯下身体,紧贴马背,搭弓便是一箭。然而,当他回过头来,眼前的情景超出了他的预计:鹤轩马快,已到跟前,正举枪劈向自己! 宇屹赶紧闪躲,躲过了枪刃,依然被枪柄击中后背,应声落马。鹤轩勒住马缰,握枪刺下,一下就洞穿了宇屹的胸口。叶麟看得睁大了眼睛。 鹤轩举枪一指,身后的兵马随即借势掩杀而来,叶麟并不示弱,也下达了出击的命令。 流火人间 顺势 伴随着“铿铿”的撞击声,两伙人马瞬间就搅动乱战在一起。很快,叶麟就发现,若不是昨日提前占据有利地势,发动突袭,正面交锋的话,自己的兵马很难占到便宜。 双方厮杀近一个小时,叶麟见势不对,鸣金收兵,撤回城中。为了防止青军趁机涌入,城门关得很急,这也将自己的大批士兵留在了城下。 楷瑞在城上全看在眼里。 然而这未能保住城池。 青人开始解决未来得及入城的守军,荡平城下的反抗后,鹤轩开始攻城。 眼前的敌军,显然没有捻诺守军那般决心和死力。 为了不面对青人的锋镝,按照赵金和介潭的构想,掩月城是要放弃的,叶麟虽然即兴发挥了一下,但也不敢出入太多。布置完断后,确保青军不会趁势猛追后,趁着鹤轩进攻的间隙,楷瑞开始组织人马撤离,横过落英谷地,撤向咎城。 此时,咎城的情况也并不乐观,澄邈在咎城正在抵挡青将安寒的进攻。 在澄邈的潜意识里,他想碰一碰这些只存于长辈的言说和书本记载里的绝迹之人,在捻诺几经战败,丢了栖霞、元苍、溯光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有什么地方出奇,他想证明自己。 按照之前的既定部署,赵金让出掩月城给青军南下,将祸水南引,然而咎城作为临北城的屏障,是要保的。这也是澄邈信心满满守城的原因。 可是当楷瑞叶麟率军赶到时,却发现咎城的情况较之掩月还要危急。这里青人准备的器械更为充足,攻势更猛,完全是要将这里铲平的意思,澄邈帐下裨将已经战死过半,但还在坚持。 这很符合凡心不做则已,做则彻底的一贯方式,他不会允许大军南下的路上从一开始就埋下隐患。 正常来讲,祜休要想拿下掩月和咎城,难度要大得多。但是在赵金和介潭的计划里,溯光之会已经挑起了灿阳和荒原的仇恨,青人是要南下的,自己的损失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将地掩月城献出。 可是,落英谷地的冲突改变了这一设想,使得青人将矛头转向了自己,而咎城的守备未来得及加强,至少不足以应对青人的大规模进攻,这才使得咎城也落入如此境地。 事实是,就咎城的情况而言,再怎么筹措也不足以应对青人。 危局之下,楷瑞和叶麟只得冲击敌军,方才少许减弱了攻城态势,使得城内的烟阳军暂时得以缓解,也使得咎城多喘息了一天。 楷瑞叶麟入城后和澄邈仔细分析了青军的情况,三人一合计,城破只是时间问题,还是撤吧。烟阳王赵金也怕再次激怒青人,惹火烧身,决心放弃咎城,一纸命令更是让三人名正言顺地撤退。 但是,澄邈有点额外的小心思,折损了这么多,就这么撤走显然有失体面,至少也要表明自己的态度,给这些不可一世的青人一点颜色看看。 夜沉如墨,当第二天夜幕降临后,楷瑞率军陆续撤出了咎城。为了防止青人趁乱追击,澄邈在咎城外不远处以精兵设伏。 太华军团攻入咎城后,异常兴奋,鼓噪着拔掉了城头所有火焰旗,一掷而下,振臂呐喊,欢呼雀跃。 胜利之余,裨将楚风清点两千人马对败军进行了追击,溯着火光一路追到了东城三十里外的林地。凡心军纪严明,如果放在平时,楚风是不敢私自追击的,此刻除了好大喜功,他的身旁还多了一个人—仼良。 仼良,与建夫、世昌一起,与凡心早就相识。当初落魄时,所有人离凡心而去,仼良、建夫虽也减少了和凡心的联系,但关系至少保留了下来。后凡心崛起,三人在军中用事,负责监察及后勤督办之事。职位逐步提升,凭借与凡心的关系,在军中颇为得势。 咎城之战时,仼良带着二百人马前来督战,但一到便迫不及待地加入到了战局中。此时城破,他的利欲远在楚风之上。仼良的存在,使得禁止擅自追击的念头只在楚风脑海里一闪而过。因为仼良和凡心的关系,就算有事也轮不到自己顶着,更何况乘胜追击是兵之常法。 澄邈早已等候多时,待敌军进入陷阱,一声令下,火光四起,青军措手不及。四面八方都是迎面而来的弓箭,青军纷纷中箭倒下。 楚风知是中了埋伏,急忙率军突围,然后路已被澄邈率军堵死。预先埋伏在林中的烟阳精甲趁机杀出,青军连战连退。待安寒得知仼良中了埋伏带人赶到时,现场留下的只有千余具尸体…… 在咎城战事结束后没多久,洛灵的使节便十万火急地赶到了灿阳。因为赵金一方就明显地预感到青人的目标不止于咎城,一旦跨过抱朴山下一步很有可能就是临北城。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此,赵金连夜派出使者,试图联合经年共同对抗来势汹汹的青人。 当赵金的使者踏入帝都灿阳,差点被生吞活剥,尤其是溪枫、文东等一干武将,对赵金的提议更是嗤之以鼻。国仇家恨在身,尤其是博望坡之役惊魂甫定,经年也是满心怒火。 但是,他晓得轻重缓急,在羽嘉和以谦的劝说下借坡下驴,接受了烟阳王赵金的提议。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介潭的谋略,他料到了经年的愤恨以及众人的反应,但临北城的战事可能迫在眉睫。于是他嘱咐使者一定要私下里找到羽嘉和以谦,说之以家国大义,先天下之忧而忧,把私人恩怨放在一边。 流火人间 抱朴 羽嘉并非没有看破赵金的意图,但是从大局看,荒青来势迅猛,连破北川重镇,其锋一时无两,暂时联起手来无论是对北川时局,还是对经年的复国大业都是利大于弊。 战事已经无可避免,赵金只得积极应对。为了给临北城戍卫争取时间,楷瑞奉宇琛之令在抱朴山布防。 但青人来得明显更快。建元十二年乌蜩廿九,咎城陷落的第四天,抱朴山之战打响。 没有城墙的掩护下,就在空旷的大地上,两军对垒冲杀,烟阳军根本无法招架青人的进攻,半个钟头下来,便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烟阳军大败,安寒一战绞杀九千人,敌将了凡被俘斩首,头颅被挂在了抱朴山的树杈上。 登场不久便退出舞台的了凡,他的死为临北城战事的惨烈增添了更多色彩。不是因为他的死唤醒了烟阳军的斗志,而是他的身份。 最难安抚是人心,为了拴住熙泽的心,在赵金的主持下,玮宸将同父异母的妹妹惜春许配给了熙泽。熙泽之妻早在亢龙城变乱中死去,加之玮宸的声势地位,惜春理所当然地成了熙泽的正妻,熙泽也逐渐适应了在赵金帐下的生活。了凡正是惜春同母异父的弟弟。捋一下人物关系,也就是说了凡是熙泽的小舅子,也是玮宸的兄弟,只不过与玮宸没有半毛钱血缘关系。这关系乱吧,更乱的还在后面,了凡娶了楷瑞的妹妹…… 所以可以想象,作为临北城的守将,在枕边风的吹拂之下,熙泽对青军的愤恨有多深入人心。同时当自己的小妹悲痛欲绝地站在面前,楷瑞的面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还有玮宸的关系。 建元十二年溽暑初二,凡心来到了抱朴山,踩着被战马踏烂的泥土,扶着被战火烧焦的树枝,想象着辰轩遇难的情景,俯身坐下,半晌无语。 洛灵对临北城的战事高度重视。如果说掩月城是有意舍弃,咎城是预判不足,那临北城烟阳王则是准备了万全。除了自己调集了大军,在外还赢得了经年的支持。与灿阳达成合意后,在赵金的再三公关下,经年大军开拔,对掩月城形成大兵压境之势,战事随时可能打响。 赵金占据了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准备工作也做了极致。 荒青啊,既然示好你不行,那我就打疼你,让你知难而退。 洛灵把此战视为正式同荒青交战的首战,更是因为临北城的地理位置对于赵金来说至关重要。一旦临北城有失,赵金在北川的统治将像线头崩开,面临土崩瓦解之势。 与捻诺一开始面对青人的卑和不同,临北城面对青军硬气很多。 因为赵金自信有这个实力。三十万烟阳甲士辅以三万隆基边军,汇聚玮宸、宇琛、熙泽、楷瑞四股力量。玮宸何许人也,胜战无数,即使强如龙仪都没能从他面前过去,更何况还有宇琛,此外副将、裨将近百人。 除此外,赵金还加了一道保险,承栩领兵五万驻守鹿川,随时准备支援,此时鹿川的驻军已经达到了十万,达到了此前在临北城剿灭颖博战事后的最高峰。其中两万人还是“马腹”昊焱麾下的玄甲军,是赵金除擎苍军外最为倚重的攻坚力量。 原来退守鹿川的澄邈在承栩到来后变成了副将,接受后者的领导。而临北城以及鹿川的所有将领统一都归坐镇兰陵的宇琛节制。 以上部署,足见烟阳王之决心。 壁垒坚如磐石,等待敌人头破血流,有来无回。 从栖霞一路打到抱朴山,已有损伤的太华军团,面对临北城严阵以待的烟阳军,确实显得单薄了些,即使墨冉的荒朔军团能够应付经年大军可以分兵支援,烟阳军兵力上依然占优。这也是战前赵金、介潭乃至临北城的将领,对战事有十足把握的原因。 烟阳王额外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上兵伐谋,以势取胜,他的心里还是暗自希望青军能够知难而退,避战止战,最好选择先在西线的朱瑕城率先发起进攻。 然而,“近水楼台先得月”,青人依然把首攻矛头指向了烟阳军。因为,有一个重要原因,一直压在凡心心里,那就是颖博和上万族人曾惨死在这里,这是他心里一直无法释怀的。对于凡心这种快意恩仇的人来说,这并不意外。 建元十二年溽暑既望,临北城战役打响。 强大的实力之下,烟阳军选择正面硬挫青军。虽然赵金尽量想避免与青军开战,但既然冲突避免不了,他想一举打怕后青人。 太阳初升,大雾尚未消散,两军在城前列阵。青军方面担任主攻的依旧是太华军团,祜休位列中军,鹤轩和安寒分列左右。青军左右两翼各配置四万骑兵,加上中军共二十八万大军,如春日里的江水,深黑涌动。 太华军团补入了荒朔军团的四万人以及建夫第四中央军团的先遣部分,和烟阳军比,人数上还是处于劣势。之前参加咎城之战的仼良就属于第四中央军团,跟随浑夕的军团同时开拔而来。中央军团共有四支,除了浑夕这一支,还有寒川、南墨统帅的两支,剩下的一支便由建夫统领,世昌和仼良就编在此军之中。 流火人间 鹿川 南墨,南念的弟弟,荒原宗室之乱中凡心的坚定支持者。所部主将白松追随青朔谋反被处死后,作为裨将的南墨在层层选拔中脱颖而出,一步步担任了新组建的第三军团统帅,属于少壮派的统帅。 烟阳军兵在城上看见青人铺天盖地而来,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如蝗灾一般,“嗡嗡”“轰轰”之声震耳欲聋,听得心弦紧绷。慢慢离得近了守军看得更清楚,青人的骑兵都骑着高头大马,天热索性脱掉了常穿的铠甲,坦胸露背,手中握着大棒,腰上别着马刀,围着兽皮,有的散发披肩,有的耳戴金环,根本没考虑军容是否整齐的问题。 烟阳军哪见过这个,啧啧称奇。 阵前熙泽例行与祜休对话,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也不可能得到,结果依旧是不欢而散。 既然语言已不起作用,那就用拳头说话吧。 一阵嘹亮劲急的号角,烟阳大军的壁垒随之出动,漫漫红黑色如同遍野松木,又似暗火枫林,阵势上丝毫不输青军。赵金也没想到,自己规模迄今最大的一仗,竟然不是和水火不容的经年,反而是和从荒蛮之地再次崛起的后青人。 这是两支实力堪堪抗衡,却是风格迥异的大军,青军手持弯月战刀,烟阳军则用阔身长剑,两翼骑兵更是不同,不同于岭内骑兵惯用的大刀长矛,后青骑兵用的都是类似狼牙棒的武器,除了顶端的锋刃之外,圆棒上满布各种不规则的利刺,出于每个士兵的自由发挥,每个狼牙棒各不相同。这是经过荒原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后,凡心对骑兵武器的改进。 对面的烟阳军将士对这种武器十分好奇,指指点点。很快他们便会体验到这种看似丑陋却威力巨大的武器带来的灾难。 骤然之间,烟阳军鼓声号角再次大作,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两翼骑兵在楷瑞和叶麟的率领下率先出动,中军兵士则跨着整齐步伐,山岳城墙般向前推进,每跨三步大喊一声“杀”,向着后青人从容不迫地隆隆进逼。 与此同时,凄厉的牛角号声震山谷,青军两翼骑兵呼啸迎击,重甲步兵亦是无可阻挡地傲慢阔步,恍如黑色海潮席卷而来。 终于,两军排山倒海般地相撞了,若隆隆沉雷响彻山谷,又似万顷怒涛扑击群山。长剑与弯刀呼啸袭掠,长矛与牙棒铿锵飞舞,箭雨密集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沉闷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直使山河颤抖! 然而,原本信心满满的赵金,此时却没那么心安,颇有些提心吊胆。因为早在临北城战事两天前,青人率先向鹿川发动了攻击。 拿下咎城后,料定临北城一战在所难免,烟阳王赵金在鹿川布置了重兵,目的在于准备随时支援临北城。但是青人兵锋一转,既没有率先攻打临北城,也没有进攻朱瑕城,反而出其不意地选择了位于二者之间的鹿川。 预备队变成了先锋队! 原本的后续支援力量变成了最先投入交战的部分,底牌直接变成了牌面。 这让赵金有些始料不及。对方挂着青底半月旗,镂金的青字分外显眼,帅旗上一个偌大的“浑”字,显示这是浑夕的第二军团。 玄甲军,继捻诺的北川骑兵后,这会是青人入关后遇到的最强力量。 浑夕入关后的第一战就遇到了承栩,但人数上浑夕占优,在凡心的特意指令下,一场硬碰硬的较量率先开始。 两支当世最为强大的铁军,都曾拥有常胜不败的煌煌战绩,都有着慷慨赴死的猛士胆识!铁汉碰击,死不旋踵,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低沉的嚎叫,弥漫的烟尘,整个鹿川都被这种原始搏杀的惨烈气息所笼罩、所湮灭…… 嘹亮的嘶喊惨叫扣人心弦,平地上青军士兵健硕的身影,如波浪般起伏,他们口中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喊声。空中箭矢狂飞,拖着长声的箭雨,纷纷划破晴空,只见兵士不断中箭倒地。 “杀!” “杀……”凄厉的嘶喊,疯狂的杀戮,炽热的烽火,使得两军士兵越发地愤怒,战争越来越惨烈。 熊烈战火升起的浓烟,滚滚着弥漫了整个鹿川。 城楼之上死尸伏地,鹿川之下血流漂橹,却无人上前清理。浓浓的血腥味与汗气味相互夹杂着,充斥在空气中,刺鼻难闻。 战争,却依然持续。 这率先开打的鹿川之战,似乎成了青军继栖霞城后又一次炼狱。 双方都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谁都没有轻敌,但似乎谁也没想到对方会有如此战力…… 骑兵作战主要是凭借巨大的冲击力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相比于岭内骑兵的大刀长矛带来的砍刺效果,青军配备的狼牙棒显然更能发挥效力,磕着残,刮着伤,对玄甲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后青骑兵凭借手中布满铁蒺藜的狼牙棒,逐渐在一轮又一轮的冲杀中占了上风。 风中猎猎招展的“赵”字红蓝火焰纛旗,已然残破褴褛,似乎顷刻间就会坠落。 流火人间 临北 三个小时的激烈厮杀,眼看玄甲军损失殆尽,为了挽救败局,承栩强令澄邈从侧后袭击,吸引青军火力。浑夕即刻调整阵形,剩余玄甲军得脱,但是青军却顺势对澄邈形成了合围之势。 浑夕副将秦凝分兵继续攻打承栩,咬住不放。承栩此时也意识到在平原地带正面硬刚荒原骑兵,毫无遮拦之下无异于以卵击石,未再率军发起反冲击,开始边战边退,直到率军退回城里。利用城下羊马墙和城上的弓箭手遏制青军的进攻,双方在城下展开激战,形成僵持。 如此一来,青军彻底将澄邈和承栩割裂成两个部分,相互不能照应。 澄邈回城之路被彻底封死,眼见败局已定,只得强行突围,然大部被困死,仅带走一小部人马突围得出,后向临北城撤去。 澄邈撤走,承栩的形势就更危急了。在将败未败之际,承栩只得向临近的朱瑕城求救,但迟迟没有得到守军回应。 浑夕开始解决包围圈内的烟阳军,而承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一个钟头过去,随着残军陆续放下武器,浑夕的第二军团解决了城外的烟阳军。留下秦凝防止承栩从背后偷袭,自己率七万人追澄邈败军奔临北城而去。 当浑夕走远,翌日天刚破晓,承栩率军袭击了秦凝。后者准备不足,措手不及,在扔下两千多具尸体后被迫后退十里。 承栩扳回一局,但无力冲破秦凝的封锁,双方陷入僵持。 月轮高挂,荒野里几只野狗和野狼出没,一边啃咬还没入殓的尸体,一边驱赶恼人的乌鸦…… 当浑夕马不停蹄地追上澄邈,撤退中的烟阳军逐渐开始不再听调度,疯狂逃窜。澄邈恐全军覆灭,只得命高卓率旧部五千余人伏击断后。 然而,即使高卓和这五千人永远留在了山坳里,仍然没能拖住浑夕的军团多久。 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倾洒在一路的尸横遍野上。 临北城的战事走向和鹿川不太一样,虽然烟阳军的士兵并不是都有玄甲军那般精良,但好在人数上并不吃亏,战局一度陷入了僵持。 经过整日的厮杀,战场上留下了横七竖八的残肢和尸体。 双方仍在加力,都想把对方那口气压下去。 傍晚时分,整片大地升腾起薄薄的水汽,澄邈带着鹿川撤下来的烟阳军到了。一路下来,已不足三千人,尾随而来的是浑夕的数万铁骑。 好不容易跑到临北城,澄邈没想到的是,眼前的一幕堪比之前鹿川的场景! 想要直接这么就进城显然已经不太现实。澄邈探了探身后追击的青兵位置,为了赢得主动,暂做调整后,一咬牙率麾下仅剩的人向眼前青军的侧后发起了攻击。 因为已收到烟阳军撤向临北城的消息,建夫专门留出三万人作为机动力量,但没想到鹿川的烟阳军撤来得如此之快,一时应对不及。澄邈麾下人数不多,但依旧突破了建夫的阻挡,加入到临北城下激战正酣的两军之中。 由于建夫的处置不当,澄邈的突然到来,引起了太华军团后翼的骚动。熙泽趁机挥师冲杀,太华军团只得后退,但仰仗荒原铁骑的彪悍,愣是死死挡住了烟阳军的反击。 胜利就在眼前,有可能就是下一次攻击,澄邈乘势对着青军的防线一次次发起冲击。祜休后退,叶麟、楷瑞与澄邈得以合兵一处。然而,焦灼的战局未被打破,熙泽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利用青人回缩之际,只得鸣金收兵。 这是比较体面的结束,他知道再硬着头皮僵持下去,恐会有失。 事实证明,熙泽的决定无比正确。 朦胧的夜幕中,当烟阳军刚刚撤出战场,西边的上坡后就卷起了滚滚尘烟,浑夕率军到了! 经过一天的厮杀,双方都到了体力的极限,祜休与浑夕兵合一处后也未再发起进攻,是夜无战。 惨淡的月光下,一片尸山血海。 夜晚略显薄凉,西风吹拂下,城上和城下在生机勃勃的季节里被反衬得一片肃杀。夜幕里的火把幽深地跳动,“噼啪”的燃烧声清晰可闻。 接下来两日,守军在城上加固城墙,青人开始清理城下的尸体,守军未再出城迎战。 承栩在鹿川未胜,如今动弹不得,失去了最开始目的意义,烟阳王开始从兰陵向临北城调配援军。 随着夜里轰轰的响声,青人又到了一批攻城器械,守城的将士在城上看着下面的一举一动,心里也清楚第二天即将到来的恶战。 每一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但不是每个人都希望第二天的到来,有的是因为今宵的甜蜜,有的是因为明日的痛苦。 建元十二年溽暑廿一,天刚蒙蒙亮,城内大多数守军还在睡梦中,青军发起了新的进攻。 攻城战中,青人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守军凭借厚重的城墙有效抵挡了敌人的攻击。尽管如此,青人依旧利用重型攻城器械,与烟阳守军在城头展开了激烈较量。殊死的争夺从天明打到天昏,惨烈的厮杀再次给双方带来了巨大的伤亡。 夜晚,青军在城外尸体堆里抢救伤者,运往溯光和咎城,掩埋尸体。而城内,伤者亡者已经堆满了街道两旁,有的甚至已来不及救治,在蒸人的高温下亡者开始腐烂,发出阵阵呛人的恶臭。同时,巨大的消耗也使得城内药材供不应求,只能挑轻伤者先医。 流火人间 其极 熙泽的隆基边军在激战中损失惨重,几日作战下来,八成以上的边军失去了战斗能力。面对城外源源不断的新员补充,熙泽只能寄希望于宇琛的援军。目下他要做的,就是要再坚持下去。 赵金的使者不断奔走于灿阳和洛灵之间,游说经年能够早日采取行动,以缓解烟阳军在鹿川和临北城的巨大压力。尽管使者每次都能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是却一直未见朱瑕—拓苍一线的经年军有任何进攻迹象。 转眼半个月过去,两支先后各三万人的队伍从兰陵开到了临北城。此外,宇琛未再派任何援军。原因不在宇琛,而是赵金心里开始波动。面对青人的咄咄逼人和巨大消耗,他开始衡量临北城战事的投入与回报,动摇了继续坚守临北城的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战斗断断续续地进行着。每天夜里青军除了抬走自己受伤的士兵,便会在城下围着篝火饮酒歌唱,与白天的血腥厮杀仿佛判若两个世界。 城上的烟阳军士兵看着,眼里充斥着惊疑和恐惧。风水轮流转,以前这种感觉往往都是都是在面对他们时,他们对手的眼里才会有的。 溽暑廿八午时,另一支青军人马浩浩汤汤地赶到了临北城,青底的大纛上明晃晃地镂着金色的“青”字,一眼望去,阵仗明显比之前的浑夕、祜休和建夫要大。 日光有些刺眼,楷瑞站在城头足足看了有一会,侧身对熙泽和叶麟语气恍惚地低声道,青王凡心来了! 一贯的冒险风格使得凡心基本每次战事都是靠前指挥,更何况此时自己就在岭内的元苍城里。凡心抵达后立即嘱咐将补给品分发至各营,稍作停留后便去各营视察,解决营中伤员及将士们存在的困难和问题。把各营全部转完后,凡心轻骑前出查看了临北城烟阳军的防务。归来后已入夜,浑夕、祜休、建夫等各军将领已在帐中等候,寒暄了几句后,几人开始分析战况,修改作战计划。 当天夜里,凡心来到临北城外一年前烟颖之战的旧址。弦月当空,斑驳的树影下,沉沙折戟、残垣断壁还在,显得格外苍凉。 凡心倚靠在横倒的枯木上,想象此地当时交战的光景,那一声声嘶吼,那一次次挣扎,那一个个倒下…… 彼时的兄弟情义早已灰飞烟灭,彼时的音容笑貌却还在眼前…… 凡心不禁眼角湿润,残缺的月亮发出惨白的月光,映照着他孤单的模样。坐在倾倒的枯木上,任凭风拂卷头发,披风摆荡,缓缓举起手中的酒壶,将烈酒一口一口咽下。 临北城,踏平你,既是现实需要,更是这份情谊,我上万荒原儿郎被如此戕害,怎能毫无回响? 建元十二年肇秋初三,青军做好了再次攻城的准备。凡心一身紫金铠甲、青色披风位列中间,似醉似醒。左右是浑夕、祜休、南墨、建夫等一干大将。 随着凡心的亲征,临北城烟阳军的兵力优势荡然无存。面对破城的恐惧,熙泽下令将大门封死,坚守待援,意图力战拖延。 开战之前,毛犊走出阵列,另一边楷瑞乘竹梯从城墙上缓缓降下,二人面对面站定。 “承上天之谕,青人戡平故土,乃大势使然,望将军莫要螳臂当车,徒增额外杀戮。”毛犊率先开口了。 “我奉王令驻守于此,职责所在,马勒裹尸,死亦不惧。还请彼处青王,何来何去。”楷瑞不但回答了毛犊的问题,还顺便嘲讽了一下。 “为了城中黎庶,为了众家有夫有父,将军听我一劝,投降吧。”毛犊声情并茂,还想再试一试。 “既然青王心怀子民,更应离去,不然恐咫尺之间,亲见彼众,肝脑涂地。”楷瑞显然是铁了心要抵抗,两军对峙,不能输了气势,也不得不这么说。 “将军执意如此,恐城破人亡,片甲不存,还请将军三思。”毛犊很直白,带了几分恫吓。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还请青王三思!”语罢,楷瑞意志坚定,乘坐竹梯缓缓而上。 随着楷瑞的竹梯缓缓升起,一群人被反剪着推上了城墙。毛犊回到凡心身边,众人一脸的疑惑地看着城上。 “还请青王撤军,以保众人无事!”楷瑞站在城头高喊,和刚才的铁骨铮铮相比,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被推上城头的是一群之前逃到岭内的前青遗民,终日的牢狱之灾使得他们衣着褴褛,瘦骨伶仃。 “救命,救命啊……”见到城下无边的青军,他们发出沙哑无力的嘶喊。 一群可怜的流民,故乡无处安放肉身,他乡容不下灵魂,甚至连一声救命喊得都如此凄凉。 青军眼里的疑惑变成了鄙夷。 见城下不为所动,为了展示自己的决心,楷瑞一剑刺穿了一个眼前的青人,随后用脚蹬到城下。其他士兵纷纷效仿,纷纷处决眼前的平民,将尸体丢掉到城下。 凡心勒了勒马缰,心头一阵波澜。 有的时候,战争并不是铁骨铮铮,英姿飒爽,更多的是尔虞我诈,惨绝人寰。 紧接着是第二批,听着城上撕心裂肺的惨叫,凡心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熙泽将守城变成了一场逼宫。 流火人间 怒火 再往后是穿着甲胄的士兵,来自咎城东林楷瑞和叶麟的伏击。楚风和仼良也在其中。 “撤还是不撤?”叶麟咆哮着。 “想看着这些士兵死在你的面前吗!”楷瑞高声质问着。 “为我们报仇!”楚风高声呼喊,挣脱看押,起身欲跳下城头,无奈被一脚踹到,被刀柄打得满嘴流血。 城下的鄙夷变成了怒目。 仼良一直低声啜泣,表情惊惧,未发一言。 “杀了他们,我要你们全部陪葬!”凡心吼了一句,算是回答。 叶麟似乎并不在乎,像没听到,手起刀落,楚风和仼良从城上跌落。 众将看向凡心,等待攻城的命令。后者的眼睛噙满了泪水,只是愤怒地用马鞭指着城上。 仼良,以这种方式,成了开战以来荒原战死的最高青将。 然而,这还没完,未等凡心下达命令,又一批人被推上了城头。这一次更决绝,是妇女和孩童,终日的担惊受怕使得大家目光呆滞,失去鲜活的光彩。 面对城下的青军,妇孺们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瞬间爆发出尖锐急切的哭声。 凡心一颤,慢慢闭开了眼睛。 她们的哭声,是失去亲人的痛楚,是日日如新的折磨,是面对死亡的惊恐,此刻,所有内心的情愫都化成委屈的泪水,顷刻决堤,和着泥污顺颊而下。 造成这一切的是澄邈,是他建议熙泽搜捕城中青人,苦役折磨,以之用作要挟。 “撤军,就饶他们一命!”楷瑞几乎是以命令的口气。随后开始处决这些囚犯,但故意拖长了间隔,一个一个来。 熙泽紧紧地盯着青军的反应。 孩童的啼哭声、无助的求救声、妇人的呜咽声…… 尽管守军可能多少也觉得自己的做法并不合适,但是为了能让敌人退兵,保住城池,再下三滥的手段都有那么几分合理。 随着城上人员被依次处决,凡心把头扭向了一边,泪如雨下,嘴唇颤抖,攥紧了拳头。 “血债血偿!”他低声地告诉自己。 如果文明不够文明,那就让野蛮足够野蛮。 “攻城!”凡心“咯咯”作响的牙缝里蹦出来两个字,挥刀割断自己额前一缕头发,撒向天空,随即杀向了城墙。 建夫和世昌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众将一看,赶紧边追边命令身后的士兵跟上! 将士们早已按捺太久,山呼海啸般撞向了临北城。 城外愈五十万青军,城内万余隆基边军和二十余万烟阳甲士,近八十万人在临北城这一狭长的地域搏命厮杀! 杀声震耳,日月无光,地域变成了炼狱。 在烟军眼里,仗是不应该这么打的,箭射完了、刀砍断了也就差不多了,该收工了,但眼前这些人不是这样,他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玩命。 龟缩在鹿川的烟阳军始终没能来救。 战事持续了三天两夜,当硝烟散去,留下的是临北城残破不堪的城墙,以及城内遍地狼藉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切都在战火里化为灰烬,临北城被夷为平地。 三十万烟阳军全军覆没,全部留在了此地。 凡心和众将走进满目荒凉的城里,断壁残垣皆已熏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尘。 不远处,三个受伤的烟阳士兵靠在一起,战战兢兢,奄奄一息。稍微停留了片刻,凡心解下身上的干粮和水递了过去,三个人余光透着鬼狎和不安,狼吞虎咽了起来。 待凡心走过,三人立即丢下食物,猛地抽出匕首从背后扑来。凡心顺势拔出身旁南墨的刀,一刺一砍立毙两人,剩下一人拔腿就跑,被祜休掷出的长矛洞穿扑倒在地。 既杀之,为何救之? “给他们食物因为我是人,杀了他们因为我是个士兵。”凡心手一抖将刀还给了南墨,向前走去。 “她们怎么办?”一名校尉指着不远处蜷缩在角落里的妇女和两个孩子,请示着建夫。 “求求你们,仁慈些,放了孩子,放了孩子!”妇女撕心裂肺地哀求着。 校尉看着建夫,等待答复。 “对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他们心软了吗?”建夫把头转向了前方,快步去追凡心。 建元十二年肇秋初十,被俘的烟阳军将士被成排地押到城抱朴山,十余万人被处死,群鸦环绕,野狗成群。 青军大营里,三个甲胄不全、衣衫破败的人被拴在校场中心的柱子上,试着挪动身体去够取眼前的水和食物,身上沉重的镣铐拖着地发出“啷啷”的响声。 四周是大大小小的青军将士,围得密不透风。 锁缚的不是别人,正是熙泽、楷瑞和澄邈。叶麟在青军攻城时,死在了浑夕刀下。 “吃饱了吗?”凡心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三人。 三人嘴里还咀嚼着,闻言对着手里的食物又恶狠狠地多啃了几口。 “把他们的镣铐打开吧。”士兵上前解除了三人的枷锁。 凡心脱掉披风,拖着一个短棒走向三人。 楷瑞见状,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叩首求饶。 流火人间 反击 凡心没有一丝波动,只是一棒棒下去,直至楷瑞血肉模糊,瘫在自己的血泊里。 熙泽和澄邈见状,开始犹犹豫豫地舒缓手脚。 一对二,三人纠缠在一起。凡心几番落在下风,祜休等嫡将想要出手帮忙,都被凡心制止了。 凡心如同疯了一样,头发完全披散开来,在角斗场肆姿宣泄着心中的情绪。 半个钟头过去,三人精疲力竭,攻击完全没有了章法,然而凡心的怒火依然在迸发。 熙泽和澄邈毕竟被缚了这么久,体力不支,近身围住凡心,手脚并用,试图将凡心锁死在地面。任凭凡心怎么挣扎,皆未得脱,二人这才获得片刻喘息。 然,大气刚出一口,凡心一口下去,伴随着一声惨叫,澄邈便突然松开了手脚,捂着脖子,血流不止。凡心趁机捡起木棒,狠狠砸向仍旧锁着自己下半身的熙泽。 不知是木棒打折的脆响,还是肱骨断裂的声音,熙泽抱着大腿,在地上滚开,惨叫不已。抽出腿的凡心照着熙泽的头一通猛踹,直至后者满脸是血。 蹲在地上喘会粗气后,凡心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嘴中吐出方才从澄邈脖子上撕下的肉,疯了一样,再次扑向澄邈。 熙泽已无法起身,拼命向一边爬去。而澄邈半跪在原地,一手捂着脖子的伤口,一只手疯狂地比划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求饶。 凡心丝毫未理会对方的反应,当他再次站起来时,全是血的嘴里吐出了澄邈的一只耳朵。而澄邈早已趴在血泊里,双臂折断在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搐着。 凡心弯着腰,双手拄着腿,又喘了几口粗气,捡起断掉的木棒又朝熙泽走去…… 半刻钟后,熙泽一动不动倒在了血浆里,血肉模糊。凡心用手抹了一把崩到满脸的血,丝毫没有罢休的趋势…… 几年来所有的愤懑都在这一刻倾泻了出来。 浑夕、南墨、祜休、寒川等高级将领及身后的将士牢牢地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不言不语。 建元十二年夏,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鹿川临北城一战,后青大败烟阳守军,校尉以上亡者数百,粉碎了烟阳王赵金在北境构筑的最坚固堡垒。赵金在北川的布局十去七八,精心筹划毁于一旦。 几日后,青人以军礼护送将楷瑞、熙泽和澄邈的尸体送回,三人死后得到了青人足够的尊重,但洛灵的态度却截然相反,将三人的棺飨铜箍三圈,涂以黑漆,以示惩戒,迟迟未予下葬。 本想是将青军打怕,结果打怕了自己。 兰陵和鹿川的烟阳军龟缩在城里,青军也未顺势南下,不仅是因为临北城一战的巨大消耗,也是因为溯光一线烽烟再起。 建元十二年肇秋初一,引而不发的经年大军由朱瑕城进发,一路北上,兵锋直指溯光、元苍。 于情,经年恨不得赵金战败,甚至是被灭,这也是灿阳对与赵金结盟不乏反对声音的原因。于理,毕竟达成同盟,眼看临北城的战事即将胜负分晓,自己丝毫未动,确实有悖。况且,经过洛灵方面的巨大造势,天下悉知同盟之事。 摆在眼前的考量是,赵金胜,则名实独揽,趁势壮大,一发不可收拾。赵金败,则经年要背负巨大的道义包袱,失掉大片民心。 两害相较取其轻,理智战胜了情感,在极度厌恶的心理中,经年下达了进军命令。 选择这个时机和地点,灿阳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青军与烟军角力正酣,青人关注重心和大部力量都已东移,何况凡心亲征,溯光必定空虚。况且溯光城在之前的捻青大战中损毁严重,未全修复。 其次,戍防溯光城的荒朔军团,之前累战已伤亡惨重,实力大减,都没能参加这次临北战事。而眼下,溯光作为临北战事的应援之地,是伤兵和物资的集散地,城中尽是伤兵老弱,几无还手之力,易得。此刻进攻溯光,无异于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兵者,诡道也。经年军不同于捻军,以精锐之师对疲敝之伍,拿下溯光城,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有可能直下元苍。而元苍城一旦封锁,荒原必如人之两股断其一,仅凭栖霞古道,无论是粮草还是兵员,供应数量和速度会大打折扣,青军在岭内的行动自然会迟滞许多。 作为对青首战,十五万大军以文东为主将,楚英、俊禹、捻诺为副将,离开朱瑕,直取溯光。 溯光城青军探知后,开始收缩兵力,准备迎敌。 结合侦报,为这次反击,捻诺和元旭对溯光和元苍城的布防进行了仔细的分析。文东决定分兵两处,一处正击溯光,实为表,自己则和捻诺领兵五万偷袭元苍,这才是真正的意图。 两路,无论哪一路取得胜利,便是成功。 建元十二年肇秋初六,溯光之战正式打响。楚英、俊禹引军攻打南门。守卫南门的正是墨冉部将慕青,俊禹试图引守军出城,然慕青坚守不出。楚英、俊禹几番试探均被识破,只得开始强攻。虽然城中尚有几万人马,但除去分到其他城门和救治伤员的士兵,此时的南门不足八千人。 慕青带着八千甲士,依靠城中仅存的武器军械,拼死抵挡俊禹的进攻。同时,慕青向元苍城和远在百里外的临北大营请求了支援。 流火人间 偷袭 然而,送信的人员刚出城,就被等候多时的元旭带人截杀。 以多胜少、以逸待劳,加上首战战前的动员,人军奋勇攻上城头。慕青只得暂时放弃救治城中所有伤员,抽调全部人马抵御南门的进攻。 更让局势雪上加霜的是,岳俜趁南门焦灼之际,剑走偏锋,带着四千本部人马出奇意外地偷袭了北门。 北门在当时的捻青大战中损毁较为严重,又对着元苍城,战事结束后,也没怎么修缮,此刻基本无险可守。而凡心主导之下的青军崇尚进攻,像溯光这样的小城,城墙没被拆除已算意外,就更谈不上加固了。 北门面对元苍,对着自己的后院,守军自然不多。岳俜打得青军措手不及,难以招架。 幸而明庭刚刚从临北城押送伤兵归来,立即率本部人马封堵北门人军。命运垂青,岳俜迎来了复仇的机会,他和明庭也算是一对老相识了。 既然守不住,明庭采取了与慕青截然不同的策略—主动出击,索性率领两千骑兵在城下与岳俜展开激战。这已经是北门的全部可用力量了,目的只有一个,阻止人军涌入城中。 岳俜对城内的情况心知肚明,全力展开冲击。自己的身后,文东正在对元苍城进行打击,但自己总有几分隐忧,必须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获得胜利。无奈明庭率军殊死抵抗,最应快速了结的北门的战事竟也陷入了焦灼。 岳俜的直觉是对的。溯光城之战,人军还具备压倒性优势,可元苍城的情况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番天地。 文东和捻诺率军抵达元苍城外二十里,就遇到了城侧机动的青军。 只是前面的青军并非隶属于墨冉的荒朔军团,大纛上一个鲜明的紫色“尘”字! 文东遭遇了从陵安移驻而来的烛尘军团! 根据探子回报,文东粗略估计了下对方人数,约莫在万人左右,看样子应该是刚刚从关外赶来的援军。自己的目标是元苍城,这支队的伍横挡在了自己面前。 “好家伙,正要打你呢,还有自己送上门来的!” 反正都是青人,而且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岂有不打之理? 既然如此,那就趁你立足未稳先收拾你了! 对面的青桔似乎也发现了人军,偷袭战变成了遭遇战。 优秀的将领不会错过任何有利的战机,文东立即和捻诺一分为二,对烛尘军团的左右两翼展开了迅猛的攻击。 大战一触即发。 面对这突如其来展开的攻击,烛尘军团乱了阵脚,没有组织起有效防御,慌乱中开始溃退,大人骑兵在敌军中一顿猛砍。 按照事先约定,文东和捻诺从左右切入,然后成功合兵一处,切割了敌军。被拦腰截断后的前半部分青军突围不得,面临被合围的危险,只得收缩防御。而剩下的后半部青军被击退后,被捻诺赶到了临北城下。 他对溃逃的青军穷追猛打,肆意发泄着开战以来所有战败带来的憋屈。 人如果某一时段倒霉,那么喝凉水都会塞牙,捻诺就是其中一个。 溃败的青军退往元苍北门,一心报复的捻诺一直咬住不放,这地方他太熟悉了,如果城内不出援军,这些败军将无路可退了! 但转过城角,他就立即傻眼了,出现在眼前的是黑压压铺天盖地的一群人马,大纛迎风招展。 烛尘军团,以血河池符禺部落和湣泽地区青摇民为基础,本身就民风彪悍,后来主帅叙白不但启用符越作为副帅,还得到了星盟和景若的大力支持,实力慢慢地超过了其他两个地方军团。 符越,符禺部落旁支,部落被褫夺名号后依然获得重用者,极其少见。这与叙白的极力推荐密不可分,更得益于凡心的唯才是用,符越在文杰之乱与宗室之乱中的表现极其出色。 随着符越的启用,更多的符禺部落人员也被吸收到军团中来,这部分人的表现欲和证明欲是其他人比不了的。由于人数众多,为了不增加元苍城的负担,烛尘军团领命驻扎城外,此刻工勤部分正在打草建帐,而文东与捻诺袭击的,正是这一部分。 刚到的叙白还没来得及和墨冉叙上一叙,脚还没站稳,便挨了大人军队一记当头闷棍。 叙白从心里暗暗赞叹大人军队的作战水平。躲是躲不掉了,对方已经打来了,那就亮开架势打吧。叙白身在中军,当前方部队有人奔逃溃散回来时,他便下令各部做好了迎敌准备。现在展现在捻诺眼前的,正是一支整装待发的荒原甲士。 墨冉也打开城门,元苍城中驻守的剩余荒朔骑兵也鱼贯而出。 捻诺麾下所有的士兵和他都是一个反应,都在第一时间勒住了马缰。明显的寡不敌众,待对面的战马跃起前蹄,铺天盖地杀将过来时,捻诺赶紧下令回撤。 既然是几乎所有人,就是还有个别人没跑,不是别人,正是程青,不但没跑,反而带着数百人冲了过去。不知是在最前方没听清捻诺的指令,还是血气上头,原因不得而知。 流火人间 烛尘 荒人善骑射,且荒马脚快,随着追赶,后面的大人士兵陆续中箭落马。文东正带着人马对困下的青军进行围剿,见捻诺率军狂奔而回,知是不妙,立即调整队伍。 青军片刻就到,没过多久,捻诺不久前面对的场面就出现在了文东眼前。无数青人骑兵越过土坡,飞驰而来。虽然文东已经有意回撤,呈防守迎敌状态,依然被奔涌而来的青军形成了半包围态势。叙白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情况,战况显得相对克制。 将帅的性格往往会决定整支队伍的士气,一只羊带领狮群,终会变成一群羊,而一只狮子即使带领羊群,也会有狮群的意识。 经年麾下有两只极其精锐的队伍,一支之前我们见过,是在封城平川血战擎苍军的虎卫军,由溪枫率领。而另一支,就是文东打造的,以重骑兵为主、融合各部戎人的金甲锐士。 虽然来之前,文东已经对荒朔军团做了充分了解,但此时对面的敌人明显不同于之前元旭和捻诺描述的情况,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连对手都不了解,显然是少了几分胜算。 好在金甲锐士抵挡住了烛尘骑兵的几次冲锋,战局一开始并未吃亏,但是青军骑兵的的优势太明显了,况且身后包围圈里还有几千青军伺机反扑。局势慢慢发生了变化,刚才还是包围者的一方,此刻落入了被包围的境地。眼见劣势要成,文东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对于本就闻战则喜的烛尘军团来说,到了北川无异于龙归大海,虎放山林,见到对方后退,即使人生地不熟,叙白依旧分兵展开了追击。 岳俜在溯光城离破门只有一步之遥,可怕什么来什么,听说文东和捻诺中了埋伏,面对唾手可得的机会未再纠缠,立即引兵抽身而去。 只是苦了在南门作战的俊禹,已突破青人防守,攻上了城墙,此刻与慕青死死纠缠在一起,收到撤军的消息后无法抽身,直至烛尘追兵杀到,俊禹在南门外的平川里彻底陷入了青军的包围。 文东和捻诺以及攻打溯光城的人马会到一处,面对青军的追击,已经无法回头,俊禹逐渐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然而,老天总是会给不放弃的人一线机会,就在俊禹马上绝亡之际,之前主动出击的程青不知从哪里突然带人杀了出来,在重围之中截了俊禹扬长而去。 此役,人军谈不上胜利,损失了近两万人马,其中,程青部损失殆尽。虽然没有达成既定的战略目标,但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临北城战局的注意力,缓解了烟军的压力。 接下来两个月,烛尘军团挡在墨冉之前,与人军在朱瑕城和溯光城之间的广大区域上你来我往,展开了激烈的角逐。至暮商十五,双方再次大规模对决,符越大胜俊禹,程青和奎爷战死,人军的战况转为被动,灿阳下令朱瑕城坚守不战。符越多次强攻朱瑕未果后,整体战局陷入僵持。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凡心要解决粮食以及后续人口的迁移问题,他的士兵耐寒没问题,但面对泥泞不堪的温热一时还难以适应,疫病开始蔓延,也值秋收,青军开始休整。 经年本来从心里就不想与赵金为伍,随着朱瑕战事转为被动,灿阳反对经烟联盟的声音再次迸发。同时,经年也需要时间来消化之前扩大的疆域,也就停止了北线的攻势。 平时小动作最多的赵金此时反而是想法最少、最为安静的一个。因为烟军在北川战场上伤了元气,亟需恢复。 多因一果,随着雨季的来临,战事逐渐陷入平息。 因为各方的图存争霸,几年来黄金平原动荡不已,随着荒青从岭外强势介入,局势进一步加剧,更加扑朔迷离已是不争的事实。 有些人共患难可以,共富贵不行。即使不是富贵,就算是平静也不行。 眼见经年的人军在北线不敌青军,烟阳王赵金开始调整自己的思路。本来以为北方的青荒只是一小只,利用它的力量借机消耗经年的实力,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牵出来一个庞然大物不说,还彻底折断自己在北川的羽翼。于是,赵金开始抓住各种机会,有意无意地缓和同青人的关系。 各地的小军阀也有不听招呼,趁势做大的,尤其是在经年的河间地和南川的广阔地域上,这也客观牵制了经年在北线的精力。好在溪枫和锦佑得力,不断平叛各地造事的小股军阀。 不过,境内却有一股力量令经年份外头疼,不是打不过,而是不能打,也正是这股力量在人青之争中留下了惊鸿一瞥。 建元五年溽暑,经年击败晓辉,夺取洞玄城后,被冲散的残余势力沿着若水北迁,狭长地带的百姓也大多被裹挟而去。 然而,已无处可去,去哪里呢?沿着若水往上走,尽头是若天江,紧邻之处是天府之地。虽东行百里就是莫阿一线,但由于地处一隅,与世无争,一直未在征伐之列。 而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这里的主人挂的是囚牛旗。之前兴王的辈分就很高了,挂的是狻猊旗,父祖人王和龙晟都是嘲风,这就能说明一个问题,这里的皇族旁支远在始祖立朝之时受封。 流火人间 天府 在大人朝,有两处是特别之地,一处是元苍的皇陵,一处便是这天府之地,是不折不扣的法外之地。由于各辈皇族的存在,即使是在战乱时期,也得以幸免。只要大人在,这个地方各股势力从不敢僭越。同时,这个地方守卫森严,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实际上,皇室残酷的权力斗争下,这里就是一个流放皇室的不毛之地,带王号的分支达八个之多。 如果仅是这样,还不至于令经年棘手,放之任之也就罢了。但是,这里出现了一个灿阳想动又没法动的人在这里。 建元九年仲秋,奉阳血宴后,忘川一脉惨死,流云息机忘世,颓废不堪,淡出了大家视野。一次与海安的接触后,流云却仿佛变了一个人,表面上继续装疯卖傻,私下里却想办法救走忘川的侧室海安,准确地说,是有身孕的海安。 脱离奉阳后,海安顺利诞下一子,取名念风,忘川为风诺,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告慰。此时,流云已经决计在这个孩子身上弥补自己错过的一切。也正是这个孩子,使得一行人在建元九年流亡至天府之地时被接纳。同时,也正是因此,天府地偏居一隅的平静一去不返。 经年并非不知道流云在此,平定兴、隆后,就多次遣使节前往天府迎接皇兄的遗腹子,但是都遭到回绝。 对于这个问题,各方的立场是不同的。从流云的角度看,念风对经年的皇位是有威胁的,担心会对小皇子不利,即使经年无意,也难保他身边的人别有用心。 被流云拒绝几番后,经年不是没想过派军将念风接回,可是自始祖开朝以来,就没有对天府用兵的先例。更何况一旦用兵,自己的意图就更说不清了。小皇子念风目前至少是平安的,经年只得嘱咐天府地现任王首宁王好生照看。 府地经过历代经营,虽然力量和外界的诸侯军阀难以比拟,但豢养门客家兵已蔚然成风。别看这个地方不大,内部争斗却异常惨烈,但有一点把握得特别好,就是对外从不添乱,也从没干涉过外界任何事。祖制保证了这里的地位,也严格限制了这里的扩展,代代如此。 弹丸之地,内部波诡云谲。虽然权力不大,但好歹也是个领导。传至宁王这一代,由于其无子,其本人还是个碌碌之辈,一群人惦记他的位置。本来各方都能按捺住躁动,结果随着念风的到来,矛盾彻底引燃。 王后浅宁聪明精干,不足就是太热衷权力。为了向经年示好,同时也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提出将念风过继给自己。这样一来,即使宁王百年,凭借念风的身世,扶他接任王首轻而易举,自己能继续握着权力。更重要的是,这样可以完美地解决小皇子和经年之间皇位之争的流言蜚语。只是,不知道是出于她本意,还是灿阳高人的授意。 经年知悉此事,默认同意。 没有得到和得到后放弃完全是两回事,尤其是眼前还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时。乱世之争如此残酷,念风还是个孩子,经年也不忍心将其拉倒权力争斗的漩涡里。 流云并非看不破其中的逻辑,但是自己寄人篱下,眼下这也是对念风最好的待遇。徐图待变,长远来看,也并非一件坏事。 然而,浅宁遇到了来自内部的阻力,宁王的母亲和舅舅把控着权力,也就是天府地外戚,他们并不同意。但这些人的权谋在流云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在他的谋划下,这个相对封闭的小环境在外界冰火碰撞的几年里,展开了一场极其混乱的权力更替,个中正邪是非,难以断定。 浅宁以打击外戚的名义鼓动灰王和憨王起兵把太后和她的兄弟杀了,因为灰王的辈分和名气比较大,这时候权力就到了他的手里。浅宁一看好处自己一点没捞到,于是又去请教流云。不久后浅宁的亲信去忽悠憨王:“灰王忤逆,宁王有密诏让你去收拾他”。 虽然自己憨,但毕竟杀个王,这么大的事儿,自己得向宁王请奏。 密使连忙解释说:“就是因为事儿大,所以才采用密诏,你请奏,消息不就泄露了吗?”顺手拿出了宁王的信物。作为宁王的枕边人,浅宁拿个宁王的贴身物品还是比较容易的。 憨王一想,也是啊,就带人把灰王杀了。可是浅宁立马翻过脸来:“你怎么能随便杀王呢?” “额,这不是宁王的意思吗?我有密诏啊!” 密诏?矫诏吧。浅宁借机把憨王杀了,天府八王还剩六支。 这时候天府地里,浅宁控制了朝堂,但是她将本就不多的政事都交给她们家的几个亲戚。之后的一年天府地治理得也算还行,可是随着念风长大,与生母海安日渐亲近,流云开始渗透势力,浅宁逐渐不安起来。 之前,她夺权的过程中有经年帮助的痕迹,也不知她是得到了后者的默许,还是趁着经年忙于应对烟阳王、捻诺,无暇顾及,浅宁开始打起更换王储的算盘。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孩子,硬说是和宁王的孩子。又把念风和海安给囚禁了,要另立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做王储。流云与之严正交涉后,浅宁似乎退了一步,但海安却在囚禁时突然暴毙。 这就没有余地了。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既然利用不了,那就只能积蓄自己的力量了。不破不立,前提是彻底搅乱天府地的格局,流云开始了更大的一盘棋。 浅宁之前的做法无异于是要给王首换姓,天府地的那些其他王肯定是不同意,在流云的暗中撺掇下,野王跳了出来。但是,野王马上就要着手扳倒浅宁时,他有个手下劝他,此时不妥,念风还小,要是把王后做了,出来主政的肯定是流云。而且你是一直站队浅宁,搞不好就要被打击报复。 流火人间 乱象 于是,天府地开始有留言,说流云等人不满王后浅宁,要伺机夺权。 浅宁一听慌了,赶紧动手,就要让流云等不明原因地死去。结果流云道高一尺,为了稳住野王,不但承诺其摄政的权力,还搬出了羽嘉的书信。也不知道书信是流云杜撰的,还是真的,类似羽嘉这类重臣,野王这种身在天府地的小王是接触不到的,虽然一个是王,而一个是臣,含金量差太多了。重点是野王信了,这样一来不但没有后顾之忧,还多了个靠山,结果浅宁被杀,野王掌控了大权。 这时候,野王要是好好干,在天府地做个小权臣,下场还能好一点。但是这哥们儿飘了,懒得做表面工作了,居然仗着自己和羽嘉建立了联系,把宁王囚禁了,自己直接说了算了。 这就犯天下之大不韪了。王首都能囚禁,还差一个未成年的王储吗?于是流云表达了坚决的反对。 既然你不同意,那我就彻底撕开脸,废了念风的王储。 可是,野王还是需要征求大家支持的,不然以后的工作怎么干,于是他就干了一件对他自己没用,对后来影响很坏的事。他把天府地大大小小的官员,普天同庆地封了个遍。问题是,全提拔就等于没提拔,而且后续待遇还跟不上。这帮人上来,对新王也没什么忠心,反而留下一个坏传统,以后的几王谁上来都大封天府群臣。大家就开始盼着造反作乱,反正不管谁上来,都能加官进爵。 野王之前还都是宫廷政变,从他之后就是兴兵作乱了,但实际上一共也没多少兵。野王一篡位,作王、囧王和狭王冒出来了,从三个方向围攻天府宫廷,虽然每个王的士兵也都不过千余人,但打了好多次,两边加起来的伤亡过万,这在天府地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 最后野王兵败被杀,胜利的三个王让宁王复位,开始分蛋糕。作王让出了所有的封赏,高风亮节地回了自己的北郡。 天府之乱,前两个阶段的动机都很明确,第一阶段浅宁是想控制朝政,第二阶段是野王想强行篡位。第三阶段也藏着一个更大的动机,就是谁做王首接班人。估计也是实在在里面闲得慌,没事干,大家折腾折腾。 野王篡位被围攻,大家都看明白了,想篡位直接当天府地的王首是不可能的。不过宁王也没有别的儿子,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提出复立念风的事。那谁来接班呢?弹丸之地,蝇头小利,流云看着大家争来争去,无数次在夜里暗笑。也许,也只有完全跳出事外,才能将事情看得更加清晰。 按礼法,比宁王大一辈的肯定是没有机会,兄终弟及,同辈的可以。最有资格的就是作王,所以他放下一切,离开天府廷,就是为了制造舆论基础。 但他算得太远了,别的王有的是不知道他想当,有的是不想让他当。作王离开天府廷之后,权力就落到囧王手里,他开始打击异己,一痛乱搞,不得人心。后来,他把宁王的一个侄子立为王储。这一下作王不干了,北郡的作王和西郡的狭王两个人起兵讨伐囧王。 但是,这回还没开打,在天府廷的唯王就跳了出来。他年龄不大,很有正义感,文韬武略都不错,做人也有原则。和囧王本来就有矛盾,两伙人在天府廷开始火并。唯王兵力不足撤到了内城,囧王在外边进攻,从白天打到晚上也未分胜负,没想到这个时候囧王误伤了宁王。这么一来,原来观望的人群开始攻击囧王,囧王战死。 此时,更囧的是漂在外面的作王和狭王,这两个人起兵,就是为了打进天府廷控制那么一点权力,结果征讨的对象死了,只得休兵,权力落到了唯王手里。 问题就出现在这个比较有正义感的唯王身上,他坚持从天府地的族系里挑选王储,反对念风来继承天府地的权力。作王、狭王和流云的目的都没达到,仗是一定要再打的。借口很快就来了,经年挥军北上再次和鎏诺开战,西郡难民大量流入,唯王指令狭王驱离,后者不为所动,二者彻底撕破了脸。 狭王是宁王的长辈,他做不了天府地王首继承人。但他看出作王的心思,起兵的时候就联系了作王,说我支持你做王首,你随便给我点权力就可以了。作王一听,正中下怀,两边一起起兵,夹攻天府廷。唯王也确实是智双全,两面作战不落下风,战局僵持不下。结果,又是天府廷内部出了问题。 天府地最后一个刺王跳了出来,出其不意,把唯王给抓了,活活烤死。 战事取得胜利,由于作王实力最强,他终于大权在握。狭王捞到不少好处,又回到了西郡。刺王有功,也掌握了一点权力。按说这个时候,作王已经算是达到目的了,他要是好好理政,等着宁王死去,念风依然没有机会。但是宁王一时半会未死,于是作王只得另想他法,又一次离开天府廷,制造不在场证据。 挡在流云面前的,还有三个大人的宗族王。 作王一离开,刺王在流云的帮助下,迅速掌控了天府廷,并且带着士兵讨伐作王。为了鼓舞士气,刺王每一仗都让宁王当先锋。中州大地上这些王,哪怕是白手起家的凡心,都没有这宁王御驾亲征得平常。虽然战局不大,权力也小点,但按位阶算,好歹是个王,宁王可以算是中州史上最勇敢的王了。 结果刺王战败,逃回东郡。这时候,无论是天府地,还是外面更广阔的黄金平原,天下已经打乱套了。作王杀了宁王,并攻击了北郡毗邻的小藩候蒍敖,事情的性质就此变了。 流火人间 兼并 蒍敖的实力放在黄金平原上根本算不上什么,而像他这种级别的小藩候,自己不出声没人会知道他是谁,就是自报家门,也没人知道他是谁。在诸如斯诺、捻诺势力更替时,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改旗易服,第一时间上奏归顺。在浩如烟海表忠心的奏报里,这种级别的肯们不会到枭首们手里,直接就被下官丢在了仓库中。 即使如此,这些人也不是天府地内所谓的各王能比拟的。 人呐,在夜郎待久了,难免自大。这些域外势力,平时礼节归礼节,对你礼敬有加就算了,但肯定不会听你小小作王的。另外,天府之地百年与世无争,大家也都很默契,所以即使天下这么乱,也没有任何人来征伐这里。但是此刻不一样了,是你主动攻击的别人,那就别怪别人还手了。 虽然作王的士兵在天府地内算为牛角,蒍敖也算不上什么精锐,但是和外界战火熏陶的战士比起来,战斗力高下立判。结果一开战,作王大败,连北郡都丢了,逃回了天府廷。 作王挑起和外界战争的唯一意义是,为之后流云带军走出天府地开了先河。 既然你什么都没了,自然是不受待见了,没多久作王被狭王以挑起和外界纷争为由烹杀。刺王趁机反扑天府廷,一路向西,直接打到了西郡,杀了狭王。之所以会这么顺利,是因为流云在刺王的麾下。不久后,流云哗变扣下刺王,将其送给了北面的蒍敖,馈以大量珠宝粮秣。 自己抢还要面对抵抗,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得这么多好处,蒍敖当然乐见其成。蒍敖把刺王绞死,随即罢兵而去。 眼见时机成熟,流云挂起了睚眦旗,振臂一呼,迅速占了天府地。流云私下豢养了不少难民中的甲士,风卷残云地收拾了乱成一锅粥的天府地,何况还有蒍敖的照应。 念风变成了天府地唯一的王。 一个人的垃圾,到另外一个人手里可能就变成了宝贝。 在天府地的规章礼制已经破坏殆尽的情况下,边界已经打开,流云开始大量募兵。还是老方法,给钱!天府地最多的就是这个。 倒出手来,就该解决蒍敖了。流云与部将闻天合谋,诱杀了蒍敖,完成了最初的兼并,同时也将触角伸出了天府地。 要想让人听话,光靠给钱和忽悠肯定不行,这时睚眦旗的意义就体现了出来。再加上几胜烟阳王后,经年的势力已经如日中天,流云也会有意无意进行自己后台是经年的暗示。这一招不光对自己人好用,对外族同样奏效。 至建元十一年嘉平,念风三岁,凡心、经年、烟阳王三足鼎立已成,天府地在流云的苦心经营下,自成一格,麾下已有近三万兵马。 不是流云不愿意继续扩充,而是实在达到了极限。如果我们把战争的所有外表包装脱去,就会发现战争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打架。 你的士兵有没有装备,装备好不好,士兵训练水平如何,敌将的素质如何,敌人的战术是什么,打了败仗怎么撤退,打了胜仗能否追击等等。事实上,战场上的情况还要复杂得多。看到这里,别说带十万人出去打仗,就是带十万人出去转一圈,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军事指挥就如同一座金字塔,指挥的人数和指挥能力成正比,指挥的人数越多,对能力的要求就越高,有能力站在塔顶的人少之又少。 流云的能力到没到极限不知道,但是以天府之地为核心的周边区域已经达到了供养士兵的极限,再往外扩,就难免要与灿阳或者后青冲突了。流云小心翼翼地游走在红线边缘,揣度着灿阳的心思,在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扩大着念风的影响力。 此时,灿阳的处境就比较尴尬了,要接皇圣孙念风回来吧,流云不放,强行去接吧,肯定会冲突,相当于开战,还不行。 流云更不会以卵击石,就闷头壮大自己,不会主动挑衅灿阳,还时不时向灿阳要点东西。给不给是你的事,要不要就是我的事了。问题是,灿阳还真没办法不给,就只能这么干挨着。 经年心里具体怎么想,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是他身边跟着出生入死的一大群人,显然对念风是有排斥的。经年不好明说什么,或者干脆也没想说什么。 面对流云的游刃有余,灿阳方面还是有办法限制一下的。由于天府地实在有点不消停,建元十二年清和刚到,以保护皇圣孙念风的安危为由,锦佑领兵五万进驻邛崃。 这是要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相当于扼住了流云向南发展的空间,从客观上也阻止了流云的进一步壮大。 流云辗转腾挪后终于又有了一支兵马,但是这点人马在经年或者青人面前是微乎其微的,而且形势也微妙了起来:南边被锦佑扼住,同根同族,而且自己没少打着经年的旗号招摇撞骗,开战显然是不合情理的;南不行,那北呢?北面也不行,向北就是后青的势力范围了,按照凡心的性格,自己目前去招惹青军显然是自取灭亡。 况且蒍敖之前投靠了烟阳王,后者也在虎视眈眈地看着敞开的天府地。 其实,流云早就选好了目标,那就是位于朱瑕城西北向的属城。 刺王被杀后,其子弘毅从东郡出逃,越过天府地界限,直接进入了北川,盘踞在掩霜城西北的属城。在青军眼皮划出一块势力范围,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然而弘毅却站住了脚跟。并不是因为弘毅比起他父亲能力强出多少来,而是时势所致。 流火人间 术势 停战以来,人青两边都开始清理自己势力范围内大大小小的势力,相当于在自己的境内剿匪。弘毅承继刺王,走出了天府地已违反祖制,自然在经年的清理之列。 弘毅为求自保,也做得彻底,索性投了青人,虽然背负骂名,但至少留了下来。这一举动也正合了凡心的意,随着领地的急剧扩增,虽然在北川整体上推行荒原的新政比较顺利,但也有消化不良的时候,那就是这些后并入地区人民的抵触情绪。尽管可以强压下来,但压就必定导致爆发。酌定后,凡心开始尝试一种折中的方式,即培植自己的代理人过渡一下,具备人朝皇室血统的弘毅正好自己送上门来,双方各取所需,不谋而合。 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 弘毅所在的地域,刚好挡在了流云想要东出的路上,他的做法正是流云梦寐以求的。而流云东出,正是烟阳王所期待的。各方心怀鬼胎,等待时机。 只要坚持,就有希望。 就在流云进退维谷、一筹莫展之际,建元十二年初冬末,人青爆发了朱瑕之战。 战争的直接起因是了凡掘开了沧浪江上的堤坝,致使在下游的溯光城、掩月城受灾。 沧浪江,出于若天江,从月轮高地奔流而下,到朱瑕分而为二,一路北上流经溯光,一支东流缓滩,朱瑕城就位于沧浪江经久冲积形成的平原上。 为了减少每年汛期对城中居民和周边耕地的损害,前人集几代之力,在沧浪江上修起了一座堤坝,防止洪水对朱瑕城及其周边地区的漫灌。但是建元十一年的冬季似乎特别寒冷漫长,大雪一下就是几天,而且十分频繁。进入春季,沧浪江的水位对比往年要高出不少,随着夏季汛期到来,水位过快上涨,泥沙迅速沉积,抬高河床,临近入冬,水量依旧不减。眼看全线都要有溃坝的风险,为保城中百姓,了凡只得在堤坝北侧掘开了一个缺口。原本只是想缓解下水位,没想到水势太猛,缺口迅速扩大,一发不可收拾,浩浩汤汤的洪水滚滚而下,直接将掩月、溯光一带变成了泽国,尚未来得及收获的农作物受到洪涝灾害。 凡心将岭外的荒人和摇民悉数迁到了温暖的关内,人多了,需要的粮食自然也跟着增加,但是了凡的举动影响了两城的粮食供应,直接引爆了这场战事。青人将之视为挑衅,新一轮战争迅速爆发。 烛尘军团大军直接像朱瑕城扑来,做好应战准备的同时,灿阳方面照会了洛灵。 此时的烟阳王赵金开始为难起来,尽管他开始缓和青人的关系,但身为大人朝的一支,他不可能站到对面荒青的阵营去,数典忘祖,全天下的唾沫都能把自己淹死,弄不好自己的政权也会分崩离析。 但自己本身又不想再与青人开战,主要是捞不到任何好处,损兵折将不说,之前缓和关系的“善举”就都将化为泡影。 那索性中立呢?也不行。赵金偏偏还是个有野心有抱负还不安分的人,他还想拿回北川临北城等属地。此时自己置身事外,万一将来自己起兵北上,经年不帮一把,自己孤军奋战,压力太大,连个照应都没有,风险太大。 这一次人青战火再起,赵金权衡再三,只得再次和经年捆在一起,但是再三嘱咐自己的将领宇琛要小心行事。 符越遣前军,叙白引后军在朱瑕城前列阵,青色的战袍映着碧绿的草地,显得无边无际。 楚英站在城上,紧握着手中的宝剑,听着呼呼的旗摆声,等待着青人的冲击。 随着符越战刀劈下,“铿铿”的床弩声和投石机“箜箜”的轰隆声立刻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与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人浪和声浪一同向城墙涌来。 战斗持续了一个月,给彼此都带来了巨大的消耗。符越始终未能突破朱瑕城的防守,但是楚英的压力空前巨大。为了缓解不利情况,俊禹看准时机,时不时地领兵主动出击一下,致使双方的神经都绷紧着。 另一边,太华军团从临北城出发后抵达鹿川城下,用意很明显,牵制烟阳军的兵力,毕竟你们是盟友,防止烟阳军支援朱瑕城。面对来势汹汹的青军,为了避免冲突,按照烟阳王的指示,宇琛严令各部保持克制。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鹤轩没有放过鹿川的趋势。目的很明确,拿下鹿川,夺取对朱瑕城两面夹击的有力态势。留下这颗钉子在自己身后,一旦自己引军西去,宇琛从背后来上一刀,腹背受敌,自然需要防患于未然。 前有临北城的教训,后有赵金的指示,承栩一再退让,但是青军依然向鹿川发动了进攻。守军被迫应战,玄甲军又一次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苦战两日,拖住了青军前进的脚步。由此一来,原本由安寒率领准备直接西去朱瑕的另一路太华军团不得不改道开向了鹿川。 看着局势变化,烟阳王赵金彻底坐不住了。自己没想帮经年,原来也就是想做个样子,走走形式,没有真想打的意思。但是这么一来,按凡心的处事风格,自己这里明显有变成主角、主战场的架势…… 为避免局势进一步升级,洛灵连续下达三道命令。介潭更是亲自赶到鹿川督战,滑稽的是,督战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弃城。于是,在鹤轩再次发动进攻前,烟军大部已经悄悄撤离了鹿川,只留下不到两千残兵,为了不让灿阳方面意见太大,进行了象征性地艰苦抵抗。 流火人间 朱瑕 建元十二年仲冬初九,鹤轩在经过一番“苦战”后顺利地拿下了鹿川。 鹿川失守后,洛灵方面故意封锁了消息,待灿阳获悉鹿川战败的消息时,太华军团的两路大军已经抵达朱瑕城远郊。安寒在叙白帐中领命后,连夜回营。 仲冬十四,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朱瑕城的战事再次拉开序幕。烛尘军团的士兵像潮水一样,前仆后继涌向城墙,拍打时溅起无数浪花。 守军准备充分,调度得当,一次又一次击退了来犯的青军。巳时已过,这一次进攻持续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以往。正常伴随着巨大的伤亡,势头往往会逐渐减弱,然而这一次青人依旧没有任何罢手的趋势。幸运的是,楚英也意识到了事态的反常。 符越投入了前军三分之二的兵力,对朱瑕北门和西门进行了重点进攻。察觉到守军的调整后,按照叙白的部署,符越将自己最后的力量也投放了进来,在西门至北门的狭长地带上,展开了无差别的攻城。 守城,楚英是有一套的,除了了凡和俊禹率领本部人马不动如山地各自钉在北门和西门上,面对敌军的调整,他灵活地配置着兵力。 随着夜幕降临,攻势渐息。俊禹和了凡前后来到了帐中,被燎黑的脸上虽然疲惫,但写满了胜利的得意。楚英警惕地盯着远处青黑色的夜幕,额外地不安忧郁。在城中又转了一圈,楚英把目光望向了城东,跟在他身后,接受任务的是不以为意的岳俜。 由于岳俜为人灵活很多,在捻诺的降将中脱颖而出,率领着灿阳为防万无一失派来的援军,既是考验,也是分散捻诺的旧部,更是因为他熟悉情况,进而为朱瑕城加上一道保险。岳俜心里明白经年的意图,愤愤不平,也战战兢兢。 当夜幕牢牢笼罩天地,城内城外那一簇簇飘忽的火把显得更加熹微,大风卷起,旗面和火焰都呼呼作响。 无数火箭划破长空,撕裂了夜幕,喊声震天,青人的进攻再次开始了! 开战以来,荒朔、太华军团都打出了代表性的战事,叙白想在朱瑕城证明自己。因此,在北郊大营里,叙白下令符越的前军全员投入战斗,再次发起了猛攻。 经过一天鏖战,城墙上的士兵已有了深深的倦意,微靠着墙壁等待着轮值。火箭迎面而来,慌乱中睡意褪去,急忙边躲避边还击。俊禹和了凡也紧忙披挂上阵,所有人都显得措手不及。 符越身先士卒,早已冲过被从城上击杀的最佳距离,带着身后的甲士顺着临车和云梯攻上城去。守军加大了反击的力度,随着青军络绎不绝地登上城头,在混乱的白刃战下,不断有士兵负伤跌下城去。 另一边,在东郊已经潜藏了一天的青军也开始向朱瑕城扑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青兵,守城士兵更加慌乱不及,青军没有像其他两门那么艰难,就将大旗插到了城头。好在岳俜作为后备人马,按照楚英之前的布置,没有乱了分寸,几番争夺后,稳住了局势。然而,这也牢牢锁住了城内最后一支机动力量。 眼看北门有失,俊禹当机立断,再次带三千精骑出城,从侧后袭击正在攻城的青军。城下的后援被打乱,青军攻城的势头得到了扼制,这个办法虽然有效,但俊禹自己也陷入了青军的团团包围。 残酷的争夺再次升级了。 符越已经登上城头,但被俊禹这么一搅,身后的援军断断续续,难以为继。守军见势,把握瞬息间的机会,立即全力清理攀上城头的青军。 摆在这些已经登上城头的青军士兵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自己跳下去,另一条是被丢下去。前者是摔死,后者是被杀死。左右都是死,战斗也就变得更加惨烈。 符越身中数枪,流血不止,厮杀力竭,被刺死在城头。 插在城头的青军旗帜又被扔了下去,一起扔下去的还有符越的尸体。城下是深陷重围的俊禹,率队挪到了城门近前,借着城上的掩护进行防御。麾下的士兵想要退入城中,开始疯狂地砸门,然而城门纹丝不动。楚英明白,此时若是开门,青军趁机而入,失去的便是整座城池。 俊禹心里明白,知是无望,最后看了一眼城上,反身率军冲进了青军阵中,矛戈相加下,这位跟随经年征战多年的将军倒在了血泊里。 虽然副帅折损,但是烛尘军团依旧开始了第二批次进攻,守军未见敌军心涣散,却迎来了更凶猛的冲击。失去了俊禹在城下的援应,城内守军的防守再次变得吃力了起来,紧张的神经开始越绷越紧。 捻诺的旧部也在守军之列,元苍城、溯光城等一系列战事的经历,这些人已经被青人打出了阴影。待青兵借着夜色再一次爬上城头,不知是谁唤起了凄惨的回忆,吓破胆地喊了一句“败了!败了!快跑啊!” 这一嗓子下去,立即有了效果。跟前的人还好说,看得见发生了什么,军纪严明的人军士兵立即抽刀就砍了乱喊的人。但远处的人看不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开始离开自己的位置。尽管校尉努力制止,但趋势依旧蔓延。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一下形成了连锁反应,整个防线出现松动。青军趁机迅速涌上城头,守军发动反扑,试图再次将青人赶下城去。然而,城内兵力已捉襟见肘,实在没有多余力量,三次反击苦战后,守军未能夺回城墙。楚英无奈,只得开始有步骤地率军撤出。 流火人间 俜去 破城后叙白仍未罢休,烛尘军团发起追击,并未与拦截的岳俜过多纠缠,把他的几千人扔在身后,试图合围楚英带走的守军。 叙白这么做,和凡心的既定目标有很大关系。多数情况下,青军作战并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尽可能多地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所以,朱瑕战斗开始前,叙白基本就定下了要全歼守军的计划。 带着大批伤兵撤走,本就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更何况还有敌人的围追堵截。 楚英未能顺利撤走,叙白率军很快就追了上来,截住了守军的去路,楚英的境况变得十分危险。他已经没有别的出路,只能硬着头皮就地掘壕坚持。锦佑已经在赶来救援的路上,自己能多坚持一刻,麾下的人马便多一刻生还的可能。 眼见去路即将被封死,楚英连续组织了四次突击都被叙白挡了回来。少了城墙的屏障,在平坦的旷野里,败退的守军装备不整,面对以骑兵为主的荒原军团,毫无优势可言。 青军以骑兵封锁外围,来回穿插,试图分割楚英的阵形,步兵再逐步推进,慢慢压缩人军的区域。 楚英被迫收缩,虽然避免了被切割的风险,但逐渐被压缩在一片狭小的高地上。 楚英明白,接下来即使青军不进攻,只要牢牢围住自己,切断水源,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 正当自己忧虑留存之事时,叙白派来了劝降的使者。楚英试着拖延时间,但是使者显然洞悉楚英的意图,表明叙白的意思后,没再与楚英周旋。 面对楚英的圆滑,叙白很快做出了反应。烛尘骑兵不断冲击人军的防线,被人军力战后击退。但是不久后青人拉来床弩,配合弓箭手对高地进行了无差别地射击。 守军仅能依据地势、沟壕和盾牌防护,当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伤亡惨重。 即便如此,楚英依然拒绝了青军的第二次劝降,苦苦支撑。 这彻底激怒了叙白!他集结起全部精锐,准备彻底解决问题。 然而,楚英的坚守换来了希望,烛尘军团的侧翼开始骚动。 锦佑终于到了!楚英仰天长啸,随即下令全线突击,人军抱着最后的希望,居高临下,如雷霆之势冲向青军。 锦佑来援的目的也很明确,不是为了击败叙白,只是来接应被困人军。如此一来,难度就小了很多。内外夹击之下,青人的包围出现了裂口,楚英率军一涌而出。 然而,岳俜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一直在后面和安寒纠缠,等到他想突围时,前方的烛尘军团已经重新稳住了阵脚。 联系被青军切断,楚英完全不知道后面岳俜的情况,他一度认为岳俜早已突围而去,所以,楚英自己突围后直奔莫阿城,岳俜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力战一夜,岳俜被活捉,押至元苍。 晴岳对之进行了一次劝降,然,岳俜油水不进。晴岳苦苦争取,希望能将岳俜保下来,本想第二天再试一试,但是面对被俘人军的铮铮不降,凡心没再努力,或者说是再给机会。 “降吗?” “不降!” “我不会问第二遍。” “第二遍也是一样。” 凡心没再废话,派人将全部俘虏押至栖霞城,统统吊死在了在城墙上,其中便有岳俜。 朱瑕一战,人军再次败北,守军九万人仅几千人得脱,岳俜、俊禹等名噪一时的将领战死,把黄金平原对青人的恐惧推向了高峰。 从此,莫阿城至兰陵城以北的广大地区彻底陷入了青人的控制。 前期无论是北川之子捻诺在元苍、栖霞的战事,还是烟军在临北城的争夺,或者是人军在溯光、朱瑕的战事,结果无一例外,都以人朝方面的失败告终。这对整个北川乃至黄金平原的人心产生了极大的震撼。 在这一系列战事里,双方将帅的作用体现得淋漓尽致,但是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莽浮城推行的改革里。凡心以王者归来的态势,在新占区掀起一系列改革,落地有声,颇有成效,使黄金平原数万黎庶产生了或多或少的观望心理。 虽然都叫青,但是后青与前青截然不同。 凡心的改革着手较早,在荒原就推行了土地私有化,入关后他依然坚持了这一政策。这虽然与前青以及大人的井田制背道而驰,受到了原青贵族和新占区的强烈反对,但是凡心集团又多出于底层,这些政策得到了青军主力的极大支持。他们作战中常常争先恐后,因为此刻你为之拼命的地方,也许就是将来分给自己的土地。 反而是人朝一系,灭了大青,但治理方法却沿袭前青。 在中央控制下,既没有重点,也没有弹性,更谈不上随着形势发展而做出调整的能力。全境满布无数短途运输线,缺乏统一的组织和管理。财政上死板与缺乏弹性,给予官员的俸禄微薄到不切实际,官员们通过其他办法取得额外收入就变得不可避免。 人事制度也是如此,没有完全驾驭下级的能力,人事权集中于灿阳,对下级的升降奖惩,上级只能建议而无法直接处理。一切的出发点都在于防止坏事的发生,而不在于去琐屑地解决问题。 流火人间 酝酿 重回灿阳前,经年就意识到了这些问题,所以他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一些列调整。但有调整就必然会触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经年显然不是温室里长大的皇子,以手中强大的集权力量为保障,坚持将有利的改革之举推行了下去,反对的声音逐渐平息。 但是身世这个东西的影响是两面的,既带来了地位的认可,也能带来行动的羁绊。毕竟是出身正统的皇家子弟,政令少不了祖制、宗法的限制,只得暂时保护落后的经济,以均衡的姿态维护王朝的安全,显得中规中矩。如一直施行的井田制来讲,经年无法全盘推翻,只是增加了公田面积、明确奖惩办法等,更多的是一种折中行为,并非着眼于扶助先进的经济,以增益财富。可即便如此,在王朝成熟的礼仪引导规制下,以法和以德相结合推行治理,仍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另一边的天府地念风分支,流云在忙于巩固和壮大自己的力量,尚在上升时期,无暇顾及这些。另一侧的烟阳王,则是继续沿袭老的办法,整军备战,妄图以武力壮大,至少也能偏安一隅。 没有不透风的墙,烟军鹿川的故意败退,朱瑕之战后,灿阳和洛灵闹得不欢而散,赵金借此机会与经年进一步疏离。 眼见青人越做越大,赵金不想再过分消耗自己,良禽择木而栖,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不失时机地向青人示好,这一次干脆将一直羁押的王姊丹和王妹美维送回了元苍。 一时间使得后青和赵金之间的关系得到了极大改善,后青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大肆鼓吹赵金的友好以及弘毅的贤德,前者意在彻底离间洛灵和灿阳的关系,后者则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民众加入自己。 叙白拿下朱瑕城后,为了彰显对归顺之臣的厚待,直接大手笔,直接将朱瑕城顺手送给了弘毅,使得后者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城池。得到青人叙白撑腰的弘毅,一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对于赵金来说,实质便宜还是要占的,双峰对峙下,面对莫阿与朱瑕之间不断的夷狄滋扰,洛灵一改往日面貌,以驱除外族、安抚民生的光辉形象,直接从兰陵遣军予以驻守,平息这一带的祸乱,将这些零碎的权力真空纳入囊中。 这些夷狄,部分来自河间地的上游,而其他部分则是锦佑撤走后,流云故意驱逐来这里的。面对水草丰美的内地,这些常年在边疆饮风吃沙的游牧民族也更愿意在这里,对流云反而是感恩戴德。 流云本来是想干扰青人的精力,向经年示好,也为自己打击弘毅创造借口,结果烟阳王横插一脚,使得流云的既定目的没能实现。烟阳军的到来,使得本来想借机东出的天府地感到了压力。客观结果是流云、刺王弘毅和烟阳王赵金的势力接触到了一起。 弘毅这兄弟无愧于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是样样精通,治政是烂泥扶不上墙。偌大城池的戍防和管理,靠着弘毅原来那点人马显然是不够用的,于是他招募了大量闲散人员,这些人的理顺本来就比较费脑筋,再加上流云放进来大量的夷狄捣乱,弘毅焦头烂额。 弘毅投青也彻底惹恼了其他人系力量。天府地在族谱上划去了刺王一脉,这个事伤害性倒是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人家其他几王虽然被灭了,但宗庙好歹还在,不至于祭祀断了香火,弘毅这就比较讽刺了,相当于被家族除名了。 经年更是不可能容下弘毅这般跳梁小丑的存在,但是考虑到弘毅与青人之间的亲密关系,灿阳除了舆论上谴责,行动上一直引而不发。 但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建元十三年季春初九,文东率军一万突袭朱瑕城,守军措手不及,不战而降。弘毅肉袒牵羊以逆,呼天抢地。 “鄙人无能,故地陷亡,沦落此地,非因不忠不孝,实乃奸人所害,宗庙尽毁,非鄙人之本意也。”他说的奸人,指的就是流云。 “鄙人不天,不能事君,君怀怒以及敝邑,鄙人之罪。惠顾前好烈宗,同根同源,夷于九县,鄙人之愿之,非所敢望也。”说得极其卑微。 一番操作下来,文东决定撤军,看似是弘毅的坦诚感动了文东,实则烛尘军团已在路上,形势所迫。 更重要的是,经年的目的已经达到。人军讨刺,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 通过此行,既敲打了弘毅,也向世人传达了自己惩治叛逆之心,更试探朱瑕城有失,青人必救。 季春十二,烛尘裨将思源引军杀到,朱瑕复归青人。 但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弘毅似乎打了鸡血一样,对流云的各种挑衅行为不再隐忍,全都进行了回击。 对于这一点,凡心和叙白并未在意。 天府地的壮大虽然一定程度上能分走灿阳的权力,对灿阳形成某种程度上的牵制,但这种牵制有限,况且两家都姓人,再怎么样也不能站到青人这边。于是,青人对弘毅这种变化和行为持默许态度。 灿阳方便对此也体现了放任的态度,似乎在文东攻打朱瑕时,弘毅与灿阳之间就已达成了这种默契。毕竟流云并不听招呼,灿阳还没办法堂而皇之地敲打,文东是不是出自经年的授意不知道,但肯定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流火人间 回应 唯一不爽这件事的,可能是烟阳王赵金。弘毅的行动打乱了赵金的部署,因为他抢走了自己的一部分土地,但弘毅的背后是青人,烟阳军清剿夷狄时索取朱瑕城附近土地的计划只得暂时搁置。 青军的咄咄逼人,使得原本忠于大人的百姓不断流向北境,因为对于他们而言,谁当家做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口饭吃,能活下去,这使灿阳方面感觉到了压力。 同时,烟阳王与青人的联系越发亲密,这就再次触及了灿阳的神经。为防止烟阳军带来的不确定因素,灿阳做了充足准备,重新调整了河间地及南川的布防。 经年决定用实际行动对北川的形势作出回应。 建元十四年溽暑上旬,云廷、槐安、云锡、浩初、烨君先后率军在莫阿—拓苍一线完成集结,再加上之前的锦佑、楚英和捻诺,阵容显得空前强大。 从主被动情况看,经年一改以往绥靖扼制,转为主动出击。从投入的力量上来看,这将是自后青人进入岭内以来面对的最大和最艰难的战事。 切入点依旧是在朱瑕城的弘毅。 口与心违,动与物逆,弘毅在青人的大力扶持下,并没有趁机壮大自己的力量,反而珍玩美女不可尽数。上行下效,将士们的心思也完全不在作战上。 仲秋十七,经年的计划全面铺开。当经年大军再一次抵达,弘毅的军队又是一触即溃,文东毫无费力地拿下了朱瑕外城,开始围困内城。然而,围城之战却雷声大、雨点小,并非文东指挥不当,醉温之意不在酒,他在等待青人援军的到来。 建元十四年仲秋廿十,青人救援弘毅,思源率军如期而至,人青两军对峙。 与此同时,云锡开始兵出莫阿,支援朱瑕城。捻诺兵出拓苍,袭扰掩霜。烨君引另一路军大纵深迂回,对掩月城发动袭击,而云廷更是远距离奔袭,直接率军出现在了鹿川,直逼临北城。浩初则陈兵兰陵,防止烟军偷袭。 多路并下,几乎同一时间,北川烽烟尽起,突然到处告急,青军显得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家底厚的好处就在于经得起折腾。更长的战线意味着更需要更多的兵力,身在元苍城的凡心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加速从荒原和大漠调运人马,部署青军反击。 此刻,人军两翼已经前出。经年计划以朱瑕为幌子,以掩霜为诱饵,吸引全部青军主力,在此决战。因此,尽管青军反扑后,捻诺已在掩霜陷入包围,他依然下达了坚守待援的命令。 起初捻诺坚决贯彻经年的部署,踏踏实实驻守,拼命反击,等待援军到来,实现战略上的反包围。 不过青军反击动作太快,攻势太猛,意图重夺掩霜城的青人第四军团展开了不间断的攻击。已能预见到援军到来前,自己就有覆灭的危险,捻诺果断实施了突击。 经年战略预期的第一步未能实现,只能调整计划,接下来双方开始了近一个月的僵持,将战线稳定在了朱瑕城至莫阿城之间广袤的琉璃川上。 此时的战局都引起了双方的高度重视,因此双方不断增加调整力量,投入之大,前所未有,势必影响中州大地十年乃至更久的走势。 决战开始前,经年亲临莫阿,从西面的天府地东至兰陵地域,锦佑、云锡、楚英、文东、烨君、云廷、捻诺、浩初一字排开,而凡心更是将自己置于战场中心,移驾溯光城,密切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除了前期已到的烛尘、荒朔、太华,后到的中央军团也全线铺开。之前名不见经传的琉璃川上,双方百万大军严阵对垒。 继一百多年前人青决战后,这场规模远超以往的旷世大战呼之欲出,中州的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抗兵相若,哀者胜矣。双方都小心翼翼,不断砥砺和强化自己的人马,弓绷得紧紧的,刀磨得亮亮的,等待着主帅的一声令下。 建元十四年季秋廿三,两军在琉璃川上集结完毕,军阵对垒。 天空中乌云滚动,压得很低,风躲得销声匿迹,林木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条。 一侧是白衣金凯,金龙旗飞舞,一侧是青衣紫铠,星月旗飘扬。马上的凡心,身子微斜,谈笑风生。人军大帐中的经年,正襟危坐,目光炯炯。 一通地动山摇的鼓声后,呐喊声震耳欲聋,战争如同天空中的霹雳,一触即发! 经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羽卫,令旗起,战鼓再响,声震云霄。人军的左右两翼云锡和程青率先发起了冲击,凡心没有犹豫,面对人军的进攻,也下达了开战的命令。 太华军团负责青军的右翼,安寒领兵截住了程青的冲击,另一侧是烛尘军团,思源面对的是云锡。与此同时,位于青军前军的建夫率部杀向了经年的中军,文东率军牢牢挡在了这支中央军团面前。 漫天的箭雨中,三股力量交汇前,无数将士纷纷落马。滚滚尘烟中,洪流碰撞,顷刻马翻人仰。 文东撇去左右,直取建夫,势不可当。建夫力战四十余合,处于下风,持枪要走。文东不放,副偏将书臣上前掩护,横枪来迎,二十余合被文东斩于马下。 程青陷入重围,左突右冲,被群兵掀翻在地,眼见性命有危,捻诺率后部刚好赶到解围。鹤轩见人军增援,随即加入战阵,将捻诺部一分为二。 流火人间 蹄疾 眼见战场已乱作一团,经年右翼先变。借捻诺右翼出兵之际,云廷佯伴而行,分而折至侧后,意在前后夹击,击溃青军左翼太华军团,战线进一步扩大。 云廷呼啸而来,琉璃川高低起伏,跃上坡顶之际,祜休早已等候多时,率军扑面而来。两军死守战线,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经年投石问路,先在右翼率先采取了动作,凡心则投桃报李,对人军的左翼进行施压。叙白另辟蹊径,在思源和云锡混战之外,绕击云锡侧后,想法与云廷如出一辙。 经年想到的,凡心也想到了。同样,凡心想到的,经年也想到了。人军并非没有准备,烨君在左翼挡住了突入的叙白,偷袭都变成了明战。至此,六路大军全线铺开,捉对厮杀。 人军骑兵配合娴熟,阵法多,这让青军骑兵吃了不少苦头。但青人的优势明显,他们战马高大强壮,速度快,数量多,可以及时补充,对人军造成了一定压力。 虽然多路出击,但经年的重心是中路军,也尽是精锐,文东亲自压阵足以说明问题。但开战近两个时辰,文东与建夫斗得不可开交,人军付出巨大伤亡后,仍未占得上风,也足见后青中央军团之强劲。 难以破阵,文东曳枪回马,开始率军回退,建夫第四军团趁势追击。追至百米,人军骑兵有序散向两边,步兵方阵映入青军眼帘。明晃晃的盾牌直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文东麾下最精锐的力量—金甲锐士登场了! 此前青军并未与之有过交手,况且以骑兵对步兵简直如砍瓜切菜!建夫直接率军冲向了人军的步兵方阵,肆意踩踏砍杀就在眼前! 然而,这可苦了这支中央军团。 为了应对青人彪悍的骑兵,文东对金甲锐士进行了升级,在原来前排长戈巨戟的基础上,后排步兵全部配备硬弓陌刀。在敌人的骑兵还未冲到方阵之前,就被射得抬不起头来,刚躲过箭雨,就撞到了金甲锐士的长戈巨戟之上,就像撞在了荆棘的硬刺上。 尽管建夫第四军团的骑兵不是几个军团中最精锐的,前排骑兵折损后,青兵仍然冲破了人军的步兵方阵。 然而,冲破方阵的前排后,第四军团的士兵才发现,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后排的金甲锐士舞巨刀,一挥杀数人,前无坚对,遇轻骑,人马惧碎。建夫的第四军团登时兵荒马乱。 副将世昌赶紧保护建夫,然而后者依旧躲闪不及,折于陌刀之下。主将建夫战死,中央军团士气受挫,文东趁机再取世昌。金甲锐士困住青人骑兵慢慢碾进,人军骑兵趁机反扑,第四军团死伤惨重,节节后退。 建夫战死,中路率先败退,凡心深感意外,也引起了他的极大不快。所有中央军团都是他一手组建,建夫和世昌又是他的两个义弟,凡心此时简直是心疼加心塞。 他面露寒色,默视不语。 此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四个中央军团他动用了三个,可眼前建夫的第四军团折损渐盛,已在败亡边缘。人军两翼还有趁机向内夹击之势,但苦于陷入鏖战各自对手,无法摆脱,不然眼前的战局更加难看。 中路败则满盘皆输,为稳固战局,凡心将南墨的第三中央军团投入到中路,第四军团开始立即撤向两边。不同于建夫的人马,南墨的军团以步兵为主,步兵的人数占了军团一半以上。在骑兵初步遏制住人军反冲击的势头后,双方的步兵撞击在一起,新一轮的厮杀争夺开始了。 全副武装、手提陌刀的金甲锐士面对骑兵占尽优势,但是面对青人的步兵,则显得笨重了些许。磕着死、碰着伤,然而金甲锐士杀伤力实在太大,青军依然要付出巨大代价,双方再次陷入焦灼。 第四军团缓过神后,跟随第三军团展开反扑,将文东的步兵和骑兵完全割裂开来。青人凭借人数上的局部优势稳住了中路,熄灭了溃败的趋势。 从伤亡人数上看,第四军团损失近半,而且逼得凡心提前投入了南墨的第三军团,第一阶段鏖战,经年胜。 虽然青军稳住了中路战况,但是人军的攻势并未停止。经年做了通盘考虑,他在等待一份快报,一份来自锦佑的消息。 经年在下一盘大旗,之所以投入这么多,就是为了从根本上一举摧毁青人对北川时局的控制。开战前,锦佑早已离开邛崃,率军奔袭青军后方要塞掩月城。 经年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估摸着该有锦佑的消息了。同时,他确信当他收到战报时,对面的凡心也会收到消息,势必会挥军回援。待青人阵形一动,便可再次发起冲击。 迟迟没有消息,使大帐中的经年和羽嘉显得有些着急。 但该来的一定会来,或迟或晚。 终于,来了! 等到的却不是锦佑奇袭成功的消息,而是锦佑在半路遭遇青军的消息。 负责青军右翼的是荒朔军团,拦住锦佑的是奉毛犊之命分兵此处的慕青,锦佑一到,双方就陷入了激战。 双方对此战的准备和对形势的判断,彼此不分伯仲,都在尽力寻找突破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听到消息,中军大帐中的诧异了片刻,经年转身对着羽嘉点点头,依旧气息平稳。在锦佑向掩月城进军的同时,经年的另一路人马由卿尘带领,在元旭的引导下,沿着以前灵均败退的路线,在向掩霜城推进。 流火人间 危机 轻车熟路下,卿尘的情况要比锦佑顺利了很多,途中基本没遇到多少抵抗。抵近观察之后,甚至还有意外收获—青王的大纛出现在了对面的敌营中!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让卿尘喜出望外! 擒贼擒王,只要自己冲杀进去,抓住凡心,就可以毕其功于一役,立即结束眼前这琉璃川的大战! 为了更加直观地掌握战场情况,凡心冒险地选择了靠前指挥。但是在人军的全面打击下,没想到这一次差点没把自己搭进去。此刻不只是凡心,还有不少高级将领都在这,一旦卿尘得手,基本就可以将青指挥层一锅端了。 机不可失,卿尘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正如卿尘所料,此刻凡心就在城中。 卿尘直接押上了全部,全军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全力攻击。这股突然出现的力量完全在凡心的意料之外,青军被打得措手不及,人军顶着青军的攻击不断爬上城墙。 眼见城池不保,凡心只得撤出城去。 好在慕青和明庭将锦佑牢牢挡在了十几里之外,所以掩霜城的侧后有大片安全的区域可供凡心驱驰。 但卿尘好不容易直击对方要害,怎么可能轻易放弃,锲而不舍,全力追击。凡心的形势越渐危急,紧要时,一度亲自披挂杀敌。 对于从底层茹毛饮血过来的凡心来说,虽然上阵杀敌不是问题,但如此一来,青军的指挥调度就陷入了搁置,更何况刀光剑影中,谁又能保证生命无虞? 青军士兵誓死保护,主将战死,部众皆需解散,更何况凡心是堂堂青王?在第一军团主将寒川贴身护卫下,凡心边杀边走。卿尘这一攻,青军直接直接失去了指挥中心。各线青军未收到新的命令,只得按原计划继续坚持。 掩霜城混乱近一个时辰后,在掩月城和掩霜城之间负责伤兵抢运救援的墨冉闻讯杀来,虽然人数不多,但总算截住了卿尘的人马。 凡心这才得以退出战场,虽然转危为安,但着实惊出一身冷汗。 另一侧,慕青拖住锦佑后,明庭率军反向而行,沿邛崃出击人军腹地莫阿。荒原骑兵呼啸而过,袭略破坏他们遇到的一切,试图切断锦佑与莫阿的联系,同时中断经年对前线的指挥。 这也出乎羽嘉的预料,但是情况远没有凡心那么危急。为此,经年只得投入刚刚来到莫阿集结的槐安部,虽然仓促,但好歹堵住了明庭的兵锋。 至此,战事蔓延至整个琉璃川,全线颤抖,全域厮杀,全境挣扎。 乌云蔽日,杀声震天。 得益于卿尘的切中要害,战事发展至此,人军依旧压制青军。 双方都到了接近打出底牌的地步。 此刻,战场上的将领大致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野路子练出来的,属于实干派,另一部分是凭借出身或者考试考出来的,属于理论派。 打仗这个行当,和打架有点儿类似,被人敲几下,下次就知道该拿刀还是棍子,朝哪下手更狠了。老是当观众,很难有技术上的进步。 所以在战场上,卷袖子猛干的实干派往往比读兵书的理论派混得更开,这也逐渐体现在对阵双方的形势上。 卿尘的人马毕竟是孤军深入,随着混战进行,从周边赶来的青军越来越多,逐渐失去了起初发起偷袭时的优势。他的人马多数来自洞玄城,这是首次对青人作战,虽然有所准备,但对上荒原军团的骑步兵,一番搏命的绞杀下来,还是显得不太适应。 加之墨冉闻知凡心有危,全然未顾本部安危,一头向着人军扎了过来,正击卿尘腰部,这一头扎得够猛,使得卿尘首尾不能相顾。卿尘只得收拢人马,边战边退,双方骑兵在琉璃川上展开了角逐。 伴随着卿尘回撤,墨冉一路追来,之前人军追击凡心的情况完全翻转。卿尘向南撤退,直接波及了捻诺。捻诺在东路的任务是支援程青,却被青将鹤轩拦截,此刻正陷于厮杀之中。 两者水平相当,狭路相逢勇者胜。捻诺麾下的将士面对青军,好不容易奋起了一回,凭借着一改平常的勇猛,一番激战下来,逐渐扭转了一开始被鹤轩部压制的态势。 但是一旦双方实力差距明显,就不仅仅是勇气可以弥补的了。捻诺好不容易平衡了局势,正杀得性起,但随着墨冉尾随卿尘而来,平衡一去不返。在荒朔军团的加成下,捻诺的人马开始溃败,连自己也陷于青军之中。 程青趁乱撤向中路,但捻诺就没那么幸运了。捻诺的服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自然也就成了青兵的重点攻击对象,他的身边已没有护卫,形势岌岌可危。一个不注意,被青兵拉至马下,性命危矣!眼看斧钺加身,不知哪里蹿出一个人影,死死抱住了捻诺,护住了他的要害,而自己却被枪戈乱刺吐血不止。 见躲过一劫,捻诺赶紧推开护己之人,翻身上马,惊魂甫定之际才看到留在地下的是奄奄一息的元旭。 看着捻诺脱险,后者脸上挂着痛苦的笑意。捻诺内心一阵酸楚,仓皇而去。 捻诺部吸引了墨冉、安寒和鹤轩的主力,只有小股人员得脱,跟随程青而去。 流火人间 赓续 困住捻诺部未及撤出的人军后,青军没有向中路靠拢,开始向东合围夹击云廷的人军。云廷的温城军虽然战力彪悍,但也架不住青兵太多了,而且还是前后夹击。力战不胜,云廷见势不对,只得摆脱前方太华军团的纠缠,奋力突围。 然,情况依然不妙,幸得老将哲成从拓苍城领兵救援,双方合力对敌,方才再次稳住阵势。 右翼的败势已成,若蔓延全局,整个琉璃战事都将前功尽弃,付诸东流。所以,哲成领命冒死支援云廷,不计代价死死拖住青军,防止墨冉等部乘胜向中路发起攻击。 同一片天空,两种天气。 文东在中路的攻势依然坚挺,哲成和云廷的坚持为人军中路和西路的战局赢得了时间。 此役,溪枫特意从离怨川调五千虎卫军至莫阿,以备经年不时之需。这是曾经正面对抗擎苍军的彪悍力量,也是经年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为扳回一城,经年亮出了这最后一张底牌,想要在有限时间内取得西路的胜利,以点带面,以扭转全线战局。少游引军出城,饿狼捕食般扑向了侧翼的明庭。 出色的作战能力加上高昂的士气,少游率领的虎卫军爆发出了极大的能量。伴随着虎卫军的到来,槐安发动反扑,莫阿城的散兵见势又重新加入到战局之中。 和上天下地的翼族人比起来,青军显然还好对付一些,即便是久经战场的荒朔军团。明庭部力战不敌,接连折阵。处境和不久前的卿尘如出一辙,渐离和少游策动反击,一浪高过一浪,明庭只得后撤。 受明庭败退影响,首当其冲的是左路的思源,一时间他面对了成倍的压力。 好在叙白在对阵中压制了烨君,他意识到情况不妙后,不得不分兵支援思源。在援兵支援下,思源在即将稳住阵脚之际,云锡没再给思源扭转的机会,给了他致命一击。 云锡自己负伤数处仍奋力冲破阻碍,万军之中直取思源,思源躲闪不及,被斩于马下。青兵互相惊扰,待少游率虎卫军冲入,思源一部彻底溃乱。 后青军团秉持同进同退,同生同死,面对人军的泰山压顶,此刻只得全线后退。在东线失去的,经年在西线找了回来! 西路和东路的青军陷入了冰火两重天的境地。 更令叙白雪上加霜的是,天府地出兵了! 天府地与灿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黄金平原这么大动静,天府地不可能不知道。锦佑引军离去,流云客观上也有了东出的窗口。在人青琉璃川激战之时,流云显得跃跃欲试。此时不动,无论哪一方取胜,天府地都将再无东出的机会。 所以,流云决定动手,选择的对象就是弘毅,理由无可辩驳—天府地“家事”。从这个层面来讲,虽然我流云也走出了天府地,破坏了祖制,但讨伐弘毅本就是我义不容辞的家事。 弘毅在琉璃川战事开始后,便蜷缩在朱瑕城之内,任凭外面打得热火朝天,自己却不参与其中。因为他参与不了,也不能参与。他的身份对人宣战估计得被唾沫淹死,另外,他的实力也不允许他参战。 待流云引军杀到时,弘毅正左拥右抱,饮酒嬉戏。结果毫无意外,弘毅大败,流云不费吹灰之力就攻进了朱瑕城。 但夺取城池并不是流云的本意,事出有名而且获得灿阳的许可才是当务之急。一旦兔子没了,猎狗也就失去了效用,因此,流云网开一面,放纵弘毅率军向叙白的阵中退去。 当弘毅败军混入烛尘军团,流云立即对青人发动了打击。他麾下的夷狄人面对青人丝毫不怵,天府军的到来成了压垮叙白的最后一根稻草,烛尘军团开始全线溃退。 此刻,流云的目的已经达到,那弘毅就失去了留下去的意义。况且,至少击杀了弘毅,天府地的这次行动才说得过去。所以这一次,弘毅的命走到了尽头,彻底交代在了流云手里。 经年注意到了天府军的加入,他心里也清楚,此役之后,天府地和念风就将光明正大地参与到王权的争夺之中。但是于公于私,危机之时流云毕竟是来帮自己的,大义面前只得对天府地的行为予以默许。 面对多重打击,在荒原大放异彩的烛尘军团在黄金平原上四处碰壁,损失惨重。 随着烛尘军团北撤,天府军一分为二,一部分人马接管朱瑕城,这是流云东出必经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另一部分,则继续追击青军。 人军在西路风卷残云之时,大有随时扑向中路的态势,而南墨在中路短时间内还没有能击败文东的迹象。为了防止更大的损失,凡心只得下令中路回收。 在与中央军团的厮杀中,虽然文东依靠金甲锐士的强悍战力未露败迹,但是帐下的骑兵几乎消耗殆尽,仅靠金甲锐士追击,显得不太现实。 待青人鸣金后撤后,人青两军逐渐拉开了距离。 第三阶段,经年胜,又下一局。 当你以为形势已经够乱的时候,往往可以再乱一些。一直伺机而动的赵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对琉璃川动手了! 他想要流云的命!几番交手下来,赵金恨之入骨。同时,除了想彰显自己的影响力,最根本的还是赵金想要攫取琉璃川的部分土地。 四万烟军从兰陵倾巢而出,为了确保自己面对流云时后方无虞,留出纵深,在主将宇琛的带领下偷袭了哲成的侧翼,间接切断了东路人军的退路。 流火人间 告别 烟阳军的落井下石,使得云廷和哲成彻底失去了对抗青军的能力。 兵败如山倒,云廷几尽折损了全部人马,仅两千余人退回拓苍城内。哲成被青兵乱矢射落马下,青兵一拥而上,他没能再创造奇迹。 烟阳军尝到了胜利的战果,一发不可收拾,在青军继续围攻拓苍城时,径自继续向西进击。 彼时,中路交战的人青两军已经分开。待烟阳军到来时,摆在宇琛面前的,刚好是进进出出朱瑕城的天府军。对于这些违背大人祖制的叛逆、混杂着夷狄的罪魁祸首,宇琛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训话后,便策动全军发动了打击! 他的目的很明确:流云。 此时的天府军,一部分随着流云跟着人军向北追击青人去了,留下的虽说是大部,战斗力也还可以,但过于兴奋,太大意了。刚刚还是胜利的一方,突然就遭到了烟阳军的碾压之击。守将闻天下令关闭城门时已晚,大量烟军灌入城中,双方在街巷间展开了激战。 如果只是部分人马被困在朱瑕城,情况还好办些。问题是流云为了试探灿阳对念风的真实想法,对外宣称念风随驾亲征。实际上来的却是自己的孩子靖川,此刻就在城中。原本是最稳妥的选择,此刻却变成了最危险的决定。 作为身经百战的将领,闻天知道困守一隅的局势对自己诸多不利,一方面率军抵抗,一面快马请流云回师,同时向渐离、云锡、烨君等在附近的人军求救。 按闻天的估计,只要有一路人军来救,那么局势就可瞬间改变。流云是战局太乱,压根就没收到消息,但其他各部是收到了信息,却迟迟未出兵来救。闻天支撑不住,只得组织人马从西门向城外撤退。 见天府军要跑,烟军立即加大了进攻。人生的大跌大落太快,几个钟头前天府军还是胜利者,对前景充满憧憬,此刻却变成了穷途末路。 一番腾挪兜转之后,闻天得以率军从西门撤出。靖川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展现出了超越年纪的冷静和镇定。 出城后,希望之曙光再现,只要退回天府地,便可化险为夷。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行至隘口,一路烟阳军挡住了去路。隘口成口袋状,闻天立即引军回退,然而身后烟军早已集结完毕,彻底堵死了退路。此时闻天身边的甲士已不足五千,没给他留下任何思考暇隙,漫天箭雨便凌空而下,烟军开始了攻击! 闻天懂得擒贼擒王的道理,既然取胜遥不可及,那就只能冒险一搏了。他嘱咐部将护好靖川,看准敌将,率百余骑直而去。敌将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待闻天径直冲到几丈余时,方才变阵。战车前出,天府军众人已来不及回避,被迎头撞得七零八落。 敌将趁乱直取闻天,后者瞬间就陷入了险地。闻天定睛一看,他认识这张脸!来者不是别人,而是老相识—席羽!大喊一声“吾命休矣”! 席羽被褫夺职爵后心有不甘,转投到烟阳王赵金麾下。 缠斗几个回合下来,闻天不幸被烟阳军的绊马索牢牢缚住,挣扎不脱。 “降吗?”席羽轻蔑地问了一句。 闻天看着靖川的方向,稍作迟疑。 席羽也没废话,寒戈刺透闻天胸膛,没有任何带水拖泥。似乎闻天给出什么样的回答都是一样的结局。 “你叫什么名字?”席羽煞有介事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从闻天刚才的反应中,他以为这孩子是念风。 “靖川。”不卑不亢,但看着闻天被杀,已在不停地擦着泪水。 “你怕死吗?” 既然不是念风,那你就更该死了。 “怕。”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已开始小声啜泣。 “别怕,很快地。”席羽冰冷的语气。 寒光闪过,靖川即将绽放的生命随之而去…… 临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旧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流云引军杀回,在朱瑕城西侧遭遇了烟阳军,一场比刚才更为急迫的战斗开始了。 流云救子心切,二话没说,直接发动了冲锋。情急之下,临场调度诸多破绽,在宇琛面前并未占到便宜。即使如此,天府军依旧冲破宇琛的拦阻,杀将到隘口之前,同时也将自己至于了腹背受敌的境地里。 对于流云,席羽并不陌生,早在南川时二人就交过手。他率部且战且退,意在诱敌深入,流云明知是圈套,也要硬着头皮扎进去。退五里完全进入隘口后,见时机成熟,席羽收网。把之前对付闻天的那一套故技重施,宇琛率军堵住了流云的后路,事先埋伏好的烟军从四面八方涌出。 流云的目的在于救出靖川,而宇琛和席羽的目的,则是至其于死地,目的明确,各有所需。 烟军一通箭雨下来,天府军伤亡巨大,且被囫囵围住,对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天府军中的夷狄人不干了,开始拼命四下突围,任凭流云如何喝止,都无济于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府地不缺钱,之前跟着流云无往不胜,既能耀武扬威,又有优渥的奖赏,自然唯命是从。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玩命,一旦没命了,即使有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流火人间 谢幕 失控的夷狄人,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向烟军,没等短兵相接就被射得和刺猬一样,少数人又不得不退回到天府军中。 解决完炸锅的夷狄人,烟军开始收缩包围。流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立即展开队形,呈放射状四面制敌。 宇琛几次硬吃,都没能打乱这一小撮天府军的阵形。在人军的眼皮底下,久攻不下对烟军不利。非但如此,流云声东击西,竟开始了突击。地形、人数全面处于劣势,却反其道而行之,不得不说,流云军事才华之卓越。 虚晃一阵后,流云向宇琛的方向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宇琛一直胸有成竹地看着战况,起初不以为意,须臾之间,敌军却扑到了眼前,而且只盯着自己打。这突然的变动,让他大惊失色,连忙勒马后撤。 紧要之时,又是席羽站了出来,一把将靖川的尸体丢到人群之内,高喊念风已死,意图鱼目混珠。流云抢过靖川尸躯,所有的信念和攻势在顷刻之间瓦解,任凭部将如何呼唤,流云只怀抱靖川,瘫坐在地。 “念风还需要你!”有人在耳边大喝了一句。 流云这才缓过神来,擦擦眼角的泪水。 几年前他的信念崩塌过一次,这一次是丧子之痛,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游离之间,几乎失去了最后救赎的机会…… 不知道嘈杂了多久,烨君和楚英开始夹击烟军,浩初也引军出现在了烟军东侧。人军早不来晚不来,时间的把握和计划的执行如此周密。 唯一的答案可能是,他们也相信了流云散布的传言,把靖川当成了念风。 烟阳军只得退去,流云眼角流血,依然怀抱彻底没有了气息的靖川。 宇琛和席羽陷入了包围,只是席羽在西侧,位置更深一些。席羽看着楚英,半是愤怒,半是狐疑,似乎有人违反或者背弃了某种事先的约定和默契。 苦战之下,宇琛得脱,席羽不幸被流矢射中,殁于乱军之中。 来时四万精甲,归去半数残兵,烟军谈不上胜利。虽然拿下了朱瑕城外的部分土地,但总觉得自己为他人做了嫁衣。 第四阶段,经年下了别有深意的一局。 大厦将倾,已肇其端。 叙白败退之际,凡心收回了中路的中央军团,云锡、槐安和少游趁势跟进,将明庭和叙白赶回了掩霜城,也直接影响了慕青的侧翼。此时,慕青部仍与锦佑纠缠在一起。 一旦慕青战败,则掩月城有危,掩月城有失则东至临北城,南抵朱瑕城,北至元苍皆危矣。 而掩月城侧后的青军军团此时由于主将失联,乱作一团。 墨冉已领军去救凡心,此刻掩月城已无可用之兵。一旦突破掩月城,在其身后的广袤区域和青王凡心以及烛尘、太华军团的侧翼都将暴露在人军的兵锋之下。 如若人军成功,这一招釜底抽薪将彻底改变北川几年以来的战局。 为了加强兵力,彻底压垮锦佑面前的荒朔军团,经年即令原本增援中路文东的了凡支援掩月,意在一举席卷掩月城侧后的所有青军兵力。 慕青知道自己肩上承担了什么,虽然四处受敌,但率军死战不退,不计成本的折损,不放弃身后的每一寸土地。 琉璃川上最凄惨的一战开始了绝唱。 慕青已经做好殉国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慕青的坚持终于等来了曙光。 晴岳来了! 此时的他已经移装易服,披散着头发,俨然一副青人的模样。晴岳凭借之前凡心的兵符,调动了寒川的第一军团,赶来救援! 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第一军团主将寒川随青王凡心移驻掩霜,被卿尘一冲,此刻也下落不明,脱离了指挥岗位。晴岳凭借的,正是凡心之前交给他保管的紫金兵符。也正是凡心的信任,使自己迎来了转机。 较之其他青将,晴岳对人军的作战方式和手段方法了然于胸,庖丁解牛般对人军的阵容进行了攻击,迅速将各路人军分割瓦解,局势逐渐发生扭转。 见友军来援,慕青的人马士气也达到了顶点,胜利的天平再次倾斜。 人军开始后退,云锡当时冲得最远,此时陷得最深。锦佑与少游合兵,然而面对晴岳的纵深穿插,仍然极其被动,幸有虎卫军坚韧顽强的阻击。 战斗持续了一个下午,以虎卫军为核心的大人兵马正刚青军第一军团,两支中州最为精锐力量的第一次交锋打得格外惨烈,场面已不仅仅是悲壮。 慢慢地,田野趋向平静,四周也出现了模糊,霞光逐渐褪去。 夜幕时分,晴岳念及旧情,网开一面,在战线南端留下豁口,人军得以撤出。 回望战场,火光忽闪,哀嚎连连,几只寒鸦不时落下,发出瘆人的叫声。 两支力量厮杀过的地方,尸横遍野,惨状各异。有的死去还紧紧抓住敌人的枪戟,有的身体压着敌尸,牙齿和指甲镶在敌人的皮肉里,有的抱着敌人烧成灰烬…… 从主帅到裨将再到甲士,无论传令员还是造饭兵,都投入了战斗,将军战死了裨将代理,裨将战死校尉代理,校尉战死了士兵接替…… 鬼哭狼嚎,风声鹤唳。 云锡战死、锦佑重伤,西线人军折员七万余,回到了莫阿城。 琉璃川一战,青军三个军团被打残,烛尘军团和荒朔军团遭受重创,第四军团已名存实亡,死伤近三十万。 人军投入军力愈五十万,云锡、哲成、了凡陨落,温城军几近覆没,金甲锐士所剩无几,五千虎卫儿郎魂断他乡…… 当大幕落下,世间已无席羽,也再无天府军。 在付出巨大伤亡后,双方意识到,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压倒对方。 狼烟烽火沐敌血,荆棘荒丘葬尸冢。 君不见,琉璃口,烟褪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君不见,尘起残骸随处是,老树挂枝嫩树无,云去风来静悠悠……? 海外云间 情长 “起初他什么也没说,用刑以后承认了,自己确实是王氏兄弟的人。” “用刑了?”忘川看了看流云。 “嗯。”流云点了点头。 “哎!”忘川叹了口气。“可以的话,留他条性命吧。”他实在不忍见到更多的杀戮了。 “少主,他伤得太重,已经死了。” 忘川看着流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氏兄弟一向与我们交好,眼下又有你和婉晴之亲,为何他们要对我们动手呢?”忘川边看着帐外训练的军卒边问。 “海盗多与官军勾结,押运货物,走私粮盐,贩卖奴隶,难道这王氏兄弟也参与了其中,干的也是此类勾当?”流云看着忘川。 “莫非前些日子我们劫的官船是王氏兄弟的?”忘川顺着流云的思路,又反问了一句。 “难道有人走漏了消息,中州已经知道我们藏身于此,派王氏兄弟的人过来试探?”流云又抛出了另外一问。 见忘川没有出声,他接着说道:“现在事实摆在面前,玉翡来自王氏兄弟,大哥当晚抓到的那个人也是王氏的,他们恐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流云虽然一直与王氏兄弟交好,再加上婉晴的关系,确实更近了一些。但是生逢乱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近的一连串事情让流云不得不提防每一个可疑的人。 “于氏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没有?”忘川似乎想到了什么。 “于氏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是近日出海折了十几个弟兄。” “回头告诉大哥加强戒备,做好应战的准备吧。”忘川看着远处的青山,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诺。”流云退了下去。 在这波诡云谲的时间里,还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件足以差点改变忘川命运的小事。 忘川在岛上养伤期间,一名女子一直伴其左右,名曰婧晨。上岛之初,彣宇在一次外出打猎的途中救回来的。当时婧晨正被几个人追赶,在林间逃命,彣宇见状横刀立马,直接放倒了一位,剩下的两位还没等过招掉头就跑了。见该女子可怜,彣宇便把她带了回来。原来在自己帐中干一些擦拭清扫一类的活,彣宇也没多想。直到有一天,流云见到了婧晨,脑袋一转,想到忘川养伤,帐中正好缺少这样一位勤快懂事的丫鬟,于是在他的建议下,彣宇便把婧晨送到了忘川帐中。 起初,忘川大多时候是半昏迷的,婧晨每天为他煮药、喂食、换洗衣物,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在婧晨的悉心照料下,忘川一天天恢复了,他每次睁开眼睛,第一时间看到的都是陪在身边的她。婧晨用与生俱来的母性温情慢慢地融化了忘川,使他近来饱经失去亲人之痛的心平复了一些。从最初的冷漠不语,到逐渐的吩咐交流,再到后来的互相倾诉。忘川是个多情的胚子,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异域他乡的女孩。宗室屠戮,妻儿惨死,沦落海外,忘川心上的创口在婧晨的陪伴下慢慢熨帖,婧晨也逐渐视忘川为归宿。流云彣宇见忘川逐渐转好,心中自然也是倍感欢喜。 情投意合的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难免会擦出一些火花,但忘川每次都适可而止地打住了。直到流云婉晴大婚,忘川多饮了几杯,想到过去的经历悲从中来,夜半回到帐中后低头垂泪。见忘川独自啜泣,婧晨放下了手里的杂事坐到了他的身边,默默地看着他。忘川拿起几上的酒壶,一边大口咽酒,一边向婧晨吐露了自己的身世。她听得认真,想尽量体会他的感受,安抚他内心的痛楚。至于他的身世,她没有震惊,也并不在意,在她眼里,眼前这个男人是皇储还是平民,或是海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眼前这个男人。 由于营中喜事,婧晨也是刻意打扮了一下。淡粉色华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夜光华流动轻泻于地,逶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雍容柔美,三千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绯红,显得如此娇嫩可爱。 四目相对之时,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于洋给鹏涛和君昊送信的同时,也给忘川营中的婉晴秘密地送了一封,向她揭露了忘川流云的真实身份。 为了避人耳目,于洋派了个丫鬟给婉晴送信,名叫怜薇,送完信回去的路上她一眼就认出了婧晨。婧晨,于洋的女儿,自从离家出走后,于氏在岛上几经搜寻查找无果后,索性物尽其用,对外宣称自己的女儿被王氏兄弟掳走,还为这件事和王氏打了几仗,王氏兄弟念其误会,没怎么和他较真。 婧晨把怜薇迎入帐内,不时用手绢抹掉眼角的泪水。因为父亲与鬲津勾结,杀人越货的惨绝人寰,让她难以忍受,大吵过几次。什么押送粮食布匹,都是幌子,都是假的,暗地里于洋一直在帮鬲津月支进行活人献祭。 于洋怕自己的女儿坏事,一巴掌打了下去,并将她锁在了自己的房里。谁知她跑了出去,想把消息告诉王氏兄弟,阻止父亲的龌龊之事,途中便被彣宇救了回来。于洋探访彣宇,婧晨都有意躲开了。 婧晨告诉了怜薇自己和忘川的关系,怜薇只是哽咽着:“那就好,那就好……” 于洋的消息,婉晴将信将疑,几次想找流云对峙,但想到流云之前的态度,她都忍了下来。她是深爱流云的,但血海深仇不能不报,这是她做梦都期盼的事,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送别怜薇一天后,婉晴便找到了婧晨,说是探望闲聊,实际上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