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文豪从返城知青开始》 第1章 情诗事件 九月月中旬,巴蜀正式进入秋季。秋老虎肆虐,火辣辣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照得往日光线不足的会议室一片通明。和别处夏天火辣辣的热不同,盆地的湿热显得特别难熬。四十多个年轻人济济一堂,油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睁不开。 下面的人难受,主席台上的厂领导和县局的工作人员也是满头大汗,红扑扑的脸蛋彷佛施了油彩,正在发亮。 若不是墙壁上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青年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油漆正新,还真有点掉进年代剧之感。 孙朝阳闷闷地看着眼前一切,很抑郁,很恼火,很不爽。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月入三千老保,打麻将、在河边晒太阳、在广场舞场勾兑撩拨邻家妇女的不正经的糟老头,日子过得不要太嗨。可一转眼,却重生到了五十年前,回到二十岁那年。 或许有人会说,你一个七十岁的老头,黄土都埋到脑门心,重活一世那不是大大的美事吗? 但是别忘记了,现在是1981年,是一个物质生活极大的不丰富的年代。就是在这一年,孙朝阳从插队四年的乡下回到厂子里,做了一名青工,每月三十四块工资,一干就是十多年,直到下岗,然后打工,干小生意干到破产破产继续破产。 对他而言,上一世的人生并不美好。孩提如白驹过隙,少年是电光石火,青年转瞬即逝,都特么穷得要死。好不容易挨到退休,月入三千躺平,结果又被扔回过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这不美好。 1981我来了,我不能接受。 “看到你们,我就好像看到早晨六七点钟的太阳。世界是我们的将来也是你们的。国家百废待兴,日新月异,青年也讲成为建设四个现代化的标兵。考虑到大量知青刚返城,急需解决就业吃饭问题,考虑到我们的四化建设急需新生力量补充。我县经县委县政府和人事劳动各局研究决定,招收一批德才兼备的青年补充进生产一线……“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有厂领导,有县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厂长老黄正在侃侃而谈。” 没错,老黄正在宣布今年县里的招工政策。 1981距离那个特殊年代过去已经四年,在那些年里,厂里的子弟也很其他人一样,初中毕业就下乡插队,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可农村就那一亩三分地,当地老乡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种出的粮食不够吃,再添知青们一张嘴,蛋糕就不够分了,其结果是所有人都在挨饿。 务农是很辛苦的,知青们度过最开初的几年的新鲜后,便受不了了,陆续有人逃回城里。 在座四十多个厂里的子弟都是前年春节从乡下结伙跑回来的,在家里蹲,磨皮檫痒,生出不少事端,搞得厂领导很头疼。实在没得办法,只能先进小集体干零工,每月虽然只有区区十四块工资,好歹也算是给他们找了口饭吃,先约束起来,免得惹是生非。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万幸今年县里出了个土政策,给了县属各大企业一定的招工名额,解决待业青年,当然,得考试,择优录取。 厂子里分得二十个名额,也就是说有一半人可以通过招工考试变成正式工。 今天正是县里宣布这一政策的日子。 而孙朝阳就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重生回来了。在度过短暂的震惊后,他只感觉郁闷。 通过记忆得知,这次招工考试的题目很简单,就语文和数学两科。数学就小学程度,二元一次方程到顶,琢磨一下,拿个六十分不成问题。至于语文,前世孙朝阳在九十年代下岗后,弄过一家租书店,没事就在书店瞎看。金古梁温、陈凯伦、琼瑶亦舒,三毛王小波,郭鲁茅巴,乱七八糟博览群书。看得多了,手痒也会写上几笔。到网络时代,以五十高龄还做过几天网络写手,写起了玄幻穿越,可惜没赚到稿费。 到退休后,他做网络写手的才华就剩下在微信上发心灵鸡汤聊骚了。 没错,他就是一个标准的老文青。 一个老文青,对付语文考试还不是手拿把掐。 主席台上,黄厂长讲完话后,换县委领导讲话,然后是劳动部门干部讲话,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半小时。 他们讲话就讲话吧,偏偏时间还长,偏偏还都是“在这个万物生长的夏季,万象更新的时代,乘时代春风,青年当一往无前”之类的空话套话。 孙朝阳经过短暂的重生的惊骇后,无奈地接受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事实。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开过这大会,怎能不如坐针毡心浮气躁心猿意马吗? 夏日炎炎正好眠。 上面,黄厂长听到他的哈欠声,不满地扫了一眼。 孙朝阳不好意思,把头埋下去。旁边,有人递给他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低声道:“朝阳,以前读书的时候你是年级第一,作文好,帮我看看写得怎么样?” 说话这人叫龚建国,是孙朝阳的发小。这小子也是工厂子弟,初中毕业后也下乡插队,就在隔壁生产队,两人时不时凑一块儿玩。他提前一年从乡下逃回城,现在和自己一起在瓦机车间小集体干零工。 龚建国是北方人,有着这个时代人少有的胖脸,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啥玩意儿?”孙朝阳接过纸条定睛看去,分行文字:“你写的?” “嗯呐。” “写给宋建英?” “你甭管写给谁,就说写得怎么样,能不能打动少女的芳心吧?”龚建国把嘴巴凑到孙朝阳耳边,低声问,胖脸红红的,如徐志摩再别康桥里的不胜娇羞。 “那就是了。”既然是一起穿叉叉裤长大的朋友,孙朝阳对龚建国可说是从头到尾从过去到未来全方位无死角了解。按照记忆,此刻的龚建国正在追求同一个车间的厂花宋建英,开始了爱情长跑。 是一首现代诗,题目叫《无题》。 估计龚建国也想不出什么好题目,干脆无题,百搭。 《无题》 失眠是秋天的落叶 落下来,黄了一地 就好像我对你的思念 凌乱、凌乱、凌乱(孙朝阳心中点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失眠是冬天的雪 落下来,白了一地 一片空白 无法思考 失眠是春天的花 落下来红了一地 …… 诗不长,龚建国歪歪斜斜地用钢笔写了两页,其中还涂了几个黑疤疤,划了几行,显然是经过许多次修改。 孙朝阳看完,对这个发小刮目相看。这厮平时属于能够把“忠心耿耿”念成“忠心耳火耳火”朝气蓬勃“读成”烧起棚棚“的人,现在却学起人写诗,至于水平,恕我直言,也就是分行文字,语言垃圾,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见孙朝阳拿着自己的作品翻来覆去看,龚建国急躁,问:“怎么样,怎么样?“ 孙朝阳:“不错,不错,至少能够让厂花读了,知道我们的龚建国同志因为想她想得困不着觉,想她想得想困觉。“ 话一说出口,孙朝阳心中忽然叫声糟糕。现在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民风保守,荤段子可说不得。 果然,龚建国的脸色就变了,捏起拳头就要打。 第2章 夏天是个表白季节 “咳“主席台上的黄厂长咳嗽,威严地看了孙朝阳和龚建国一眼。 孙朝阳忙低声道:“建国,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闹。“ 龚建国:“有这么开玩笑的吗,说什么流氓话,你这是对我纯洁爱情的玷污。“ 孙朝阳腹诽,什么纯洁的爱情,我爱你个麻花儿情?人到青年,因为身体发育,体内激素分泌旺盛,必定会对异性产生向往,尤其是健康美丽的异性。就好像赵老师说过的那句名言“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大草原又到了……那啥的季节。“ 古人又说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自然规律,生理现象,成长的过程,你能有什么办法? “建国,你知道我这人喜欢乱开玩笑,说失了口,看在咱们一起长大,多年的战斗友谊的份儿上,原谅我一次。“ “什么战斗友谊,插队的时候,大家又不在一个连队。“龚建国愤愤。 台上的黄厂长见两人还在小声说话,眉头皱起来,神色显得非常不满。 “前年你们连和红星生产二队抢水打仗的时候,人手不够,我可是去支援过的,一条战壕里蹲过,一个围桶里吃过稀饭,战火和青春铸就的情分,怎么就没有战斗友谊了?“ 都是哥们儿弟兄,不就是一句话说错了吗,孙朝阳陪了半天礼。龚建国也是个不记仇的,面色终于好看。 他抓了抓头,忽地叹息。 孙浩然:“阁下因何叹息?“ 龚建国:“想宋建英,想得我这几天睡不着觉。本来半斤饭的量,现在只二两就饱了。哎,我这次给她写诗,已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我这心跳得啊,简直比当初和三个拿着军刺的小子干仗时跳得还快。本以为写得还成,可看你样子,应该是不行的,愁死我了。“ “写东西嘛,能够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就好。“孙朝阳安慰他:”这诗还是不错的。“ “什么叫还是,那就是不行。“龚建国:”朝阳,你语文好,要不你帮我写一个?“ “不好吧,这种事哪里能帮忙?“ “你究竟干不干,你还是不是我的哥们儿弟兄。“ “建国,真的不好?“ 两人一番纠缠,台上的众领导听到,不约而同皱眉。 好好的一个招工宣讲会何等严肃,结果这两人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这是对上级的不尊重,又让上级怎么看我们厂?黄厂长脸色变得铁青,隐隐有发作的迹象。 孙朝阳知道龚建国很磨人,一旦闹起来,可不分场合。 不就是帮写首情诗吗,事情不大。他也不废话,抓过龚建国的工作笔记本,先把拿首狗屁不通的现代诗给撕掉,提笔刷刷写起来。 《画》 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为清冷的房子画上一扇大窗 再画上一张床 画上一个姑娘陪着我 再画上花边的被窝 画上炉灶与柴火 我们一起生一起活 画上一群鸟儿围着我 再画上绿岭和青坡 画上宁静与祥和 雨点儿在稻田上飘落 画上有你能用手触摸到的彩虹 画中有我决定不灭的星空。 …… 搞定,抄完收兵。 因为龚建国要完整的一首诗,如果只是要几个句子,问题还更简单些。比如“春风十里不如你“”比如人间烟火气,最抚爱人心。“”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这首《画》不是诗,而是民谣歌词,可也是后世文青名篇,其中很多句子在微信朋友圈流传甚广,拿来撩妹正好。 建国,我最亲爱的朋友,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孙朝阳写着,龚建国就把脑袋凑过来看,看着看着,他脸色就变了:“朝阳,这不对啊。“ “别说话?“ “朝阳,真不能这么写。“ “你等我写完好不好?“ 终于,龚建国忍不住了:“别写了,孙朝阳,你这是在整人,你这是把我朝死里整。“ 孙朝阳愕然:“我怎么就整人了,这诗不是挺好的嘛?“ 龚建国:“刚才你还在开我玩笑,说我想宋建英想困觉,现在你就这歪诗就又是窗又是被子,还要一个姑娘陪着,这不是黄色诗嘛?交给宋建英,不就是想说和她钻被窝嘛? “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红了:“知道我这几天多痛苦吗,知道我都想死吗?多好的一个女子啊,多少人 想跟她处,我的压力多大啊!你这鸟诗如果一送过去,我就完了,彻底的完了。孙朝阳,我们有什么冤什么仇,你至于吗?“ “草率了!“孙朝阳这才想起,现在是八十年代初,特殊年代刚过去,就连《青春之歌》都被打成黄色书籍,更何况这首情歌。如果龚建国真把这玩意儿送出去,那可就糟糕了。 孙朝阳讷讷:“这是朦胧诗……“ “我朦你个滚龙!“龚建国抓起工作笔记本就超孙朝阳脑袋上扔去。还好孙同志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魔鬼啊!“ 两老铁在大会上高声争执,还动起手来,场面顿时大乱。 今天的招工大会何等要紧,直接关系到在座众人的吃饭问题,甚至关系到未来的人生。黄厂长当然非常重视,接待上级领导和对应机关干部不可谓不殷勤,笑脸赔尽,好话说尽,就差给人家下跪。 该死的孙家和龚家两小子这一闹,惹恼了上级,砍了厂子的招工名额,问题就大了。 当下,黄厂长拍案而起:“狗日的,造反了!“ 为了表示对郑重,黄厂子派了民兵来会场维持秩序,都背着半自动步枪。 当下,民兵一拥而上,将两哥们儿倒剪了手推倒主席台前。孙朝阳朝的那首爱情诗也做为物证呈到主席台上。 黄厂长看了一眼,又骂了声狗日的,道:“黄色诗,孙朝阳,龚建国,你们好大胆子,轰出去,滚!。“ 两发小屁股上各自中了一枪托,被踢出会议室。 孙朝阳抬头看了看天,估计时辰大约是下午五点钟左右,阳光正烈,晒得门外的水门汀地面都泛白,一阵旋儿风过来,激起俗世红尘。 这天,热得简直不要不要的。 他站在门口阴影中,无论如何鼓不起勇气走出去。 会议室大门正当夕晒,那地方也没有花草树木,龚建国呆呆站在阳光里,被晒得红脸屁泡,额头上全是黄豆大小的汗珠儿。身上那件两股筋跨栏背心被泡得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孙朝阳:“建国,怎么,你还真打算在这里站到散会?会中暑的,走,回家了。” 龚建国双手抓头,很悲愤:“孙朝阳,咱们的事情还没完,你少来嬉皮笑脸那套。你乱写情书不说,现在还想害我成这样,搞不好招工考试资格都要被取消,你怎么这样坏啊?” 孙朝阳翻白眼:“我这不是帮你谈恋爱吗,你自己有眼不识佳作闹成现在这样,反怪起我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算了,你爱晒就晒,晒成豆瓣酱都没人管你。对了,你哥肚子里的情诗至少有三百篇,有需要说一声,分分钟抄给你。” 龚建国忍无可忍:“滚!”然后就垂下泪水。 孙朝阳哈地一声:“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那大门东啊。”哼着歌冲进阳光里。 顿时脑门子就好像被炎暴拳打了一击,五股汗水瞬间奔涌而出。 回到二十岁干精火旺年纪,轰轰烈烈的热。 第3章 老爹老娘还年轻,妹妹还是个黄毛丫头 工厂会议室位于工人俱乐部,俱乐部外有个面积六七亩的鱼塘,早年里面养了不少草鱼,有专人每天去山上割草投喂。因为没有饲料,光吃草,鱼也不长个。到年底捕捞的时候,只巴掌大小,职工每家也就能分到一条,好歹算是个福利。后来割资本主义尾巴,鱼不许养了,就改种荷花,看能不能在冬天时搞点藕吃,吃素总不能算是腐朽反动的生活方式吧?谁料那藕还是不长,一年下来,只钢笔粗细,真是人穷便遇夹夹子虫。 藕吃不成,好歹有了点水汽,风吹来,碧波荡漾,六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微得一丝凉意。孙浩然借着这股风一道烟走了半里地,就进了前边的四合院。 记忆中,孙浩然的家就位于四合院靠南的犄角旮旯里。 说是四合院其实不准确,严格来讲,应该是大杂院。 厂子建于六十年代初,刚开始的时候招了许多北方工人,他们就把北方生活习俗带过来的,衣食住行,言谈举止,道德伦理。大杂院就有鲜明的河北风格,清一色青砖红瓦大平房,人也多。 面积不大的院子里挤进来十一户人家,也因为这样,大伙儿的居住面积挺够呛。 就拿孙朝阳家来说,一家四口,只两间屋,一里一外,不带厨房和卫生间,总面积大约四十平方。 里屋放了一张大木床,孙朝阳的老爹老娘住;外面则是一张小床,和一个地铺,住孙朝阳和他妹妹孙小小。 孙小小是女孩子,日常生活诸多不便,自然住小床,蚊帐一放,也方便更换衣服什么的。 前世,二妹八六年去世。心爱的女儿撒手人寰,爹娘伤心过度,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加上九十年代家中贫困,没钱治疗,二老病入沉疴,于九七年分别离世。 一家人就这么阴阳两隔二十多年,此刻又要见面,孙朝阳归乡情更怯。在院门口立了半天,才咬牙走了进去。 机制砖瓦厂三班倒,很多人都要上夜班的,大杂院里的叔叔阿姨们都下班回家了。 这年头没有煤气,电炒锅还没有出现,院子里所有人都用蜂窝煤炉子。只见家家户户的炉子一字排开,阿姨们一边整治晚餐一边交流着今日所见所闻,时不时发出阵阵大笑,空气中有油烟腾腾而起,烟火气十足。 看到熟悉的儿时风景,看到正在角落里生蜂窝煤炉子的母亲,他如梦似幻。 以前的人结婚都早,老娘二十岁就和老爹结婚,第二年就火速生下了孙朝阳。 八一年的杨月娥现在才四十二岁,现在砖厂机砖车间开切割机,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粘土切成砖坯形状,通过小车送进窑里去。 记忆中,老娘在九十年代的时候已经满面皱纹满头白发,身子瘦得像一根藤。此刻的她看起来了面上带着红光,健康年轻。 院子里的人用的都是厂里用来烧砖的煤炭,煤炭热值低,矸石多,一不小心就会熄,要想在把火生起来,又是一番折腾。 今天也是见了鬼了,杨月娥点了半天,死活也把煤烧不着,反弄得乌烟瘴气,头发上落满了灰尘,脸也黑了,气得不住骂:“孙永富你这个敲砂罐的,买的什么煤,老娘迟早被你熏成肺癌。” 是的,后世的母亲就是因肺癌离世的,孙朝阳心中一颤,急忙走上去接过她手中的扇子,哑着嗓子:“妈,我来。”这一句妈喊出口,他眼睛里瞬间沁满泪水。 杨月娥:“朝阳,招工考试的事怎么样了,招几个,你能考上吗?” “四十三个人报名,录取二十个。我没问题,能考上。”孙朝阳伸手擦了擦眼睛:“这烟好大,熏死我了。” 杨月娥念了声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这小集体总归不是个事儿,怎么也比不上正式工铁饭碗让人安心。” 还没等孙朝阳再说话,一辆咣当乱响的自行车从院门口冲进来,不等车停稳,车上一个中年汉子就跃将下来,一巴掌抽到孙朝阳的背心:“孙朝阳你这个杀千刀的,龟儿子,老子锤死你。“ “啪!“好疼,孙朝阳被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去,心中却是一寒,这人不是自己老爹还能是谁? 孙爸名字叫孙永富,很有旧社会时代气息,也很有美好寓意。可惜老头一辈子都在厂里上班,两点一线,贫困潦倒,和富贵都没粘过边。 产业工人的巴掌何等之硬,孙朝阳被拍得心血浮动,竟有点晕乎乎站不稳。 杨月娥惊叫:“老孙,朝阳今天好乖的,你平白无故打他干什么?” “干什么,你问他今天干了什么?”老孙哇哇大叫:“我听人说了,你乖儿和龚建国在招工会上打起来了,人家都不招他。” 杨月娥啊一声,大惊:“朝阳,你快告诉妈这不是真的。“ 孙朝阳很无奈:“妈,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算了,不招就不招吧,哪里不是吃饭。“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孙永富更怒:“放你妈的狗臭屁,什么哪里不是吃饭,你看看正式工吃什么,你们小集体吃什么。小集体,就是叫花子讨口子,人家说不要你就不要你。做孽,混账东西。“ 说着,又是一巴掌抽出,又拍在孙朝阳的肩膀上。 孙家出了这么大事,孙朝阳还很有可能被取消招工开始资格,天都塌下来了,两父子这一闹,早引起邻居围观。众人纷纷劝:“老孙,孩子才多大点,可不能再打了。“ 孙朝阳从小就皮,从一岁起,每年都会挨老头几顿打,直到八十年代末去世才停手。 记得当初孙朝阳也是个叛逆的,每次被打,都会激烈反抗。 可这次他却无奈地摆了摆头,接着忽地笑起来,心道:我都七十岁的人了还被老爹打,人生的幸福不过如此吧。 看儿子莫名其妙笑起来,老孙倒是愣住,然后被大家拉开。 泉水叮咚 泉水叮咚。 泉水叮咚响, 越过那高山越过那平地 无限好咯喂, 我们的生活无限好咯喂。 …… 银铃般的歌声传来,就看到一个穿着花花衣裳,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背了军挎书包,蹦蹦跳跳进院:“爸,妈,我回来了,明天总算星期天,放假咯。“ 小姑娘唇红齿白,眼睛黑如围棋子儿,双马尾再空中俏皮地甩着,煞是可爱。 没错,是二妹孙小小放学回家。 “窜词了。”孙朝阳抓了二妹的双马尾一把,眼泪又差一点迸出来。 二妹,又见面了,哥一直想着你,想了五十年,看到你,哥好高兴。 孙小小叫了一声:“爸,妈,哥欺负我。“ 孙有福暴跳如雷,指着孙朝阳对妻子骂:“看你生了一个什么没心没肺的儿子,犯了这么大错,还欺负小小。“ “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杨月娥嘀咕一声,又把孙朝阳推开:”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想被打死啊,回屋去啊!“ 1981年六月十二日,孙朝阳重生,被老爹抽了两巴掌,回屋脱下衬衣对着镜子一看,背心都红了。没办法,父为子纲嘛! 这一年,老爹老娘还年轻,妹妹还是个黄毛丫头。 第4章 去找六叔 孙朝阳重生后的第一顿饭吃得不错,是五花肉烧土豆。 孙家是工人老大哥,每周都能吃一顿肉,不像农民,一年到头,也就杀过年猪的时候能沾点荤腥。肉切得很大块,麻将牌大小。杨月娥说一共十二块,家中每人三坨。 吃这么好,孙永富自然要喝酒,喝得是工厂供销社打回来的散装白酒,用红薯酿的。因为质量不过关,里面好多淀粉杂质,喝不了几口,老孙的嘴皮上就糊了一层粉末。 从前那个七十岁的孙朝阳有三高,人也长得胖,对于这种高脂肪高热量的食品都是不吃的。但此刻一嗅到动物油那醉人的香气,却忍不住动了筷子。这一吃,顿时香得上了头,彷佛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都沉浸在这快乐的饕餮盛宴中。没办法,身体实在太需要了。 他口快一气吃了四块,还待动筷。孙小小就叫起来:“妈,我抢不赢,我抢不赢。孙朝阳,你住手,你住口啊,我数到三。“ 孙永福重重地把酒杯一杵,欲要发作,杨月娥忙夹了一块肉放小小的碗里:“二妹别闹,你哥在车间干活辛苦,让他多吃点,你吃妈的。“ 孙永福:“在车间干活又怎么样,一个月十四块工资,拿过一分回家没有?孙朝阳你下个月再不交伙食费,直接赶出家门。还有,你这次招工如果被取消资格,也赶出家门。你这头畜生,怎么就不让你爹妈省省心啊?“ 说起今天下午的事情,老孙又开始骂起来,直骂到晚饭结束。孙家其他三人也不敢再多说,都闷头把碗里的干饭扒拉掉了事。 吃过饭,屋里实在太热呆不住人,全院子的人都出来纳凉。杨月娥在水龙那里洗衣服,孙富福则跑去和邻居在夜来香花树旁打扑克,丢炸弹。 孙小小则就着路灯做作业,孙朝阳在屋里冲了凉,闲得无聊便探头去看,是数学,完全看不懂。没办法,上次学数学还是五十多年前的事,做为一个老文青,天生对数字不敏感,且抵触。 “小小,我记得你现在是初三,明年中考,准备得怎么样?“ 小小被哥哥抢了菜,还在气头上:“去去去,别影响我,我准备得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孙朝阳悻悻:“好好学,将来考个大学。“ 那边传来哄堂大笑,孙朝阳转头看去,老爹满脸都是被贴上的纸条,显然输得极惨。 时间一点点流逝,漫天星斗,没有污染的天空分外美丽,夜来香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漫,浓得化不开,花坛里的凤仙花瓣则合拢了。 大杂院里所有人都搬了席子出来,裤衩子背心露天睡觉。 小小是小姑娘,不好意思,依旧呆家中,整整一个夏天,颈项都捂出了痱子。 至于大人们,也没那么多讲究,并排而卧,聊天说八卦。 孙朝阳自然不能免俗,和老爹老娘抵足而眠。 传来父母小声说话的声音。 “永富,朝阳都二十岁的人了,再过一年二十二岁,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 。可他是个小集体,谁家姑娘肯嫁个零时工。他以前就能读书,这次招工考试应该没问题。只要考上了,转了正,就是饱铁饭碗的,到时候只怕咱们家的门槛都会被媒人踩破。可是,今天他闹出这么个事,只怕考试资格都要被取消了。永富,你不能不管啊。“ 老娘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地给老爹打扇子。 老妈今年四十二岁,还年轻。她小时候一直在农村务农,招工进厂后才吃上了商品粮。言谈举止相貌跟农村妇女也没有什么两样,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厚嘴唇,大鼻子。但孙朝阳却觉得她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而二妹则要排在第二,勉强算个选美比赛亚军。 听妻子这么说,孙永富很生气:“我怎么管,我就是个普通装卸工,别说厂子,就算是车间主任那里都搭不上话。名额就那么点,一半的人转不了正,少他一个孙朝阳,别人就多一分机会,谁去说都不管用。“ 杨月娥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想了想,又道:“永富,明天是礼拜天,要不你进城找找六叔,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不料孙永富却反应激烈:“我才不去,不就是个干部吗,还没我工资高,老子最见不得他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 六叔是县人事局机关干部,挂了个副职。不过,孙永富和他关系一直不好,两人以前还吵过嘴,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杨月娥知道丈夫自尊心强,性格执拗,再说下去也没有用,只微叹一声,神色黯然。 孙朝阳:“妈,爸,我明天自己去找六叔公。“ 老爹冷笑:“你现在知道着急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自己走,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少扯到爹娘老子。对了,这个月的伙食费交一下。“ 夜已经很深刻,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那鼾声各不相同。有的人高亢嘹亮,有的人断断续续,有人则九曲回肠。孙朝阳被吵得睡不着,睁大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现在静下心来思考,家里的条件很艰苦,将来还将继续艰苦下去,直到自己拿到退休金为止。终其一生好像都在和贫困为伍,连带着爹娘晚年也没享到什么福。重活一世,再也不能这么活。 可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做生意?拜托,现在是八一年,西南地方闭塞,要等到九零年代才有人陆续摆摊赚钱。现在去做生意,只怕要被当成投机倒把给抓起来。再说了,我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九十年代下岗后,做一行亏一行,真是邪了门了。 至于穿越小说中的那些赚钱门道,比如股票啊,数字币什么的,也要等到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纪,真到那个时候,实在太遥远了。 现在的关键是八十年代这十年该如何过,怎么才能过得好? 想了半天,孙朝阳想得头疼,最后下了个结论,无论将来如何,明天还是得去找老爹的六叔,先考上个正式工,有固定收入再说。 做人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孙朝阳想得头疼,想得郁闷。但转眼却又高兴起来。 嘿,真没想到隔壁肖阿姨的身材那么好?以前还真忽略了嘿! 我靠,刘阿姨的裤衩子都拉开了,露出半边腚,好白,这种白是大白兔奶糖的白。 真没想到王姐那么有料,身怀凶器,平日里藏得够深的。 “啪!”头上一疼,原来是老娘的蒲扇抽过来,低声喝:“闭眼,睡觉。” 孙朝阳臊得红了脸,忙转身趴凉席上,免得被人看出破绽。口中嘀咕:“妈,真好。” “什么真好?” “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真好,我做梦都想。” “你这个傻孩子,我们一家人不都在一起吗?”老娘的蒲扇又开始轻轻摇起来。空中有萤火虫聚拢了,散开,又聚拢。 “老天爷,谢谢,谢谢你。”孙朝阳心中说。 第5章 文青遍地走,小资不如狗 第二天早上是周日,二妹孙小小不用去上学,老孙平时干体力活累,难得放一次假,晏起。 孙朝阳妈妈醒得早,下了一锅面条,浇头是一点没有,就搁了点酱油,撒了把葱花,清汤寡水。 孙朝阳吃了一大钵,估计有六七两的样子,才得了个半饱,没办法,肚子里没油水,对碳水的需求量很大。 吃完就到了去县城找六叔公的时候,空手去他家显然不合适,杨月娥就翻出一小口袋黄豆让孙朝阳捎过去。 孙朝阳:“不用了,不用了,如果六叔公念亲情,有心帮这个忙,空手去人家也帮。如果为难,你就算送半条猪去都不好使。“ 说罢,就跳上老爹的自行车跑了。 孙永富听声音不对,追出来:“你这个臭龟儿子,站住,还我自行车,站住!” 却哪里追得上,气得不住顿足。 自行车在三转一响中排名第一,是大件,价值普通工人一年工资。而且还得凭票,不是有钱就能买。相当于后世的奔驰宝马,家中混小子骑出去,磕了碰了刮了,岂不是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孙朝阳老家在隔壁县农村,世代务农。五十年代,机制砖瓦厂兴建,去老家招工,爹娘年轻体壮,成分也好,得了公社推荐,很荣幸地变成工人阶级,从此一家人就吃上了商品粮。那年代的工厂有自己的食堂、医院、学校,就是个独立的小社会。因此,员工们和地方上也没有往来。所以,他对这个年代的县城还有点陌生。 从工厂到县城有三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是个缓上坡,自行车蹬着去有点吃力,老爹这辆估计有点年份,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加上没有上油,传动部分都生锈了,一踩就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嘎声。即便孙朝阳年轻有力气,还是折腾出一身大汗。 至于进了县城,眼前是黑压压一片木板壁瓦房和狭窄的街道。 县城名曰仁德,位于成都平原腹地,是个农业大县,有二十几个建制乡镇,一百五十多万人口。今天是星期天,只见满大街都是济济人头。 县城的房屋都旧,除了县革委和县政府是楼房,其他地方还保留着建国前的模样,当真是古色古香,比几十年后的那些所谓的古镇好看多了。孙朝阳作为一个老文青,天生就喜欢这样的景儿,推着自行车一路逛过去。 他先是去了糖业烟酒公司看热闹。 糖业烟酒公司的店员态度很不好,看谁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孙朝阳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到茅台和五粮液上,这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太特么贵了。 茅台五块一瓶,五粮液三块,吃不起,吃不起。 要知道这年头,像孙朝阳这种青工,一个月也就十来块钱工资,一瓶好酒就得花去小一半月薪。可见,贵重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贵重,水涨船高,水落船低,反正和普通人绝缘。 他又看了看烟,因为前世不是烟民,也不在意。只知道里面最贵的是大前门,不带过滤嘴也得五毛一包,估计也只有厂领导抽得起。 看完热闹,顺着烟酒公司这条街走上百步,眼前出现一栋苏式建筑,拱顶,红砖墙体,高大粗犷,正是县电影院。 电影院的砖墙上还画了不少油画,介绍即将上演的新电影,有《庐山恋》《巴山夜雨》《好事多磨》,这年,龚雪和张瑜正红,小圆脸古典端庄大方,对后世p图美颜整容的网红脸来说堪称降维打击。今天上映的是一部从国外引进的片儿,《卡桑德拉大桥》。孙朝阳是闻名已久了,以前也没看过,顿时动心。可摸摸空瘪的裤兜,想了想,还是算了。精神粮食固然重要,但物质更重要,世界总归是物质的。 八十年代,风气逐渐开化,街上已经出现大鬓角喇叭裤的待业青年,恋爱中的男女已经在大庭广众下手牵手,无惧别人异样的目光。电影《庐山恋》里的男女主角都敢穿泳装,都敢嘴对嘴嘟亲,凭什么让我们克己守礼复古读经?年轻就要风花雪月,就要浪。 整整十载的特殊年代让所有人的精神文化生活都处于极度饥渴状态,只要是能看的电影,能读的书报,都会被热烈追捧。 这一点在《新华书店》表现得最明显。相比两角钱一张的电影票,看过就看过了,两毛钱一本的书买到手就完全属于你,可以反复读,读到天荒地老。 老文青孙朝阳自然会去新华书店看看,刚走进到书店里,就给了他一个八十年代的震撼。只见,两百来平米的店里起码有四十来人,黑压压一片人头,水泄不通。 新华书店的书大概分为两类,一类是连环画,一类是文学作品。连环画以三国演义最受欢迎,然后是各式民间传说,比如《马兰花》《张生煮海》《天仙配》。文学作品以名着为主。国外翻译作品有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批判现实主义;国内的则有《万山红遍》《迎春花》什么的,大多以革命题材为主。 这年头还没有开放式自选书架,所有的书都放在木框玻璃柜台里,你要买哪一本,得跟柜员说一声,先交钱,再取货。买定离手,不退不换。 书不多,卖方市场,尤其是最火的几本要靠抢的。 所有人都挤在柜台前,乱糟糟喊:“同志,给我那本,对对对,就是那本。” “同志,连环画《千里走单骑》来没有?” 新华书店有两个工人在卖书,要应付这么多顾客,实在太费神。据孙朝阳回忆,八零年的时候,县新华书店有书记、主任,、各科室工作人员六十来个,但一线售货员就三四个。 一线工作比较辛苦,心中难免有怨气,大家都是吃皇粮的,服务态度好三十块一个月,服务态度不好也是一个月三十块。售货员被大家叫得烦了,一翻白眼,喝道:“没有,没有,就《三国归晋》要不要?” “三国归晋不好看。” 售货员懒得理他:“下一个。” “同志,《三个火枪手》给我。”另外一人挤上来,指着柜台里的那本书,眼睛都在发亮,彷佛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 不料,售货员却把另外一本小说扔他面前。原来,大仲马的系列小说实在太抢手,这本书是他给熟人留下来的。 那人一看,是 《罗摩衍那》也不知道写的是啥,还是第十集,忍不住叫起来:“我要买火枪手,三个火枪手。” 售货员:“就这本,你究竟要不要?不要是吧,下一个。” “我买,买买买。”现在的书太抢手了,能买一本算一本吧,总比打空手强。 孙朝阳看得不住摇头,《罗摩衍那》是印度长诗,可不是小说,也难看得要命。关键是这书实在太长,有二十多本。你强买强卖也就罢了 ,还给人第十集,无头无尾,算怎么回事? 正这时候,忽然有声音传来: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沙哑的歌喉歌唱;” “被这暴风雨所打击的土地……” “这汹涌着我们悲愤的河流,” …… 是艾青的《我爱这土地》,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长条木凳,挥舞着拳头,无惧人潮,大声朗诵。 众人被他所吸引,同时围过来,然后发出激烈的掌声。 这是一个年轻的时代,少年心事总是诗,这也是个诗歌的时代。满地文青。 孙朝阳看得尴尬病都犯了,想起自己有事在身,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就出了书店,骑上自行车去了县政府大院。 第6章 二十二个鸡蛋 对于六叔公孙朝阳已经没有多少印象,只知道他是自己爷爷的么弟,早年因为爷爷去世的葬礼怎么办礼仪怎么走和老爹起了冲突,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老爹是个硬气的人,说,当局长又怎么样,我的嘴巴又没有搭在他家灶台上。我有手有脚,国营单位正式工,求不到他头上去。 在九十年代的时候,孙朝阳下岗,本打算去问叔公找个事做。可惜老头退休多年,人走茶凉,也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的六叔公在县人事局做副职,正好管着自己招工的事情。父亲碍于面子不肯低头,自己一个毛孩子,倒是无所谓,面子,面子值多少钱一个? 到了地头,正要问门卫,就看到旁边红砖楼二楼阳台上探出颗脑袋:“孙朝阳,你贵人啊,今天怎么舍得来我这里?呵呵,蓬荜生辉啊。” 正是六叔公,估计还记得当年的矛盾,语言中带着讽刺,甚至有逐客的味道。如果换成二十岁的孙朝阳,肯定转身就走,咱不尿你这壶。但此刻的孙朝阳是谁,七十岁的人,都老成精了,自然知道无用的骨气当不了饭吃,便笑眯眯地说:“叔公,我昨天晚上还梦见你了,今天一早,想你想得紧,就来看你,叔公身体还好吗?” 六叔公哼了一声:“能吃能睡,还死不了,滚上来吧。” “诶,诶,诶。” 二楼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比起每天早上要跑公茅房的孙朝阳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六叔公今年五十三岁,和老妻住,有一个儿子在部队上。 “说吧,什么事?”六叔公的脸冷冰冰的,看起来不好相处。 孙朝阳大约将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涎着脸说,叔公,我现在知道后悔了,侄孙年少不懂事,现在可要倒大霉了,你老人家无论如何要拉我一把。 六叔公听完,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打开一页,递过去:“这首爱情诗是你写的吗?昨天有我们人事局的同志你们厂的招工会议,散会后他就把情况向我汇报了,还把诗抄回来了。说是我家亲戚犯了事。我家亲戚又怎么样,违反纪律该处分就得处分。” 孙朝阳接过来一看,正是那首《画》,就点头说是。 六叔公:“真是你写的,你确定?” 听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坚决不承认,这样事情就有转圜余地。可如果孙朝阳不认账,这个罪名就得扣龚建国头上,结果建国就会错过这次招工考试。这样的事情孙朝阳可做不出来,那已经触及到做人的底线了。 孙朝阳:“是我写的。” 六叔公:“这可是黄色诗词啊,问题的严重性你应该清楚。我最后问你一句,诗是不是你从书上抄的,或者是龚建国写的?” 孙朝阳:“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我写的,一是一,二是二,和旁人无关,袍哥人家,绝不拉屎摆带。” “果然是个好汉子!”六叔公脸大变,猛地站起身来,打开旁边写字台抽屉,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给你的。” “什么?”孙朝阳接过来一看,竟是一张汇款单,总金额五块零一毛。他愕然:“叔公,平白无故你给我什么钱?我爹妈是正式工,我现在也在小集体上班,工资都用不完。” 六叔公:“不是给你,这是你自己挣得,是稿费。” 孙朝阳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叔公,我不明白。” “就是你写的那首诗的稿费,我帮你投到县广播站了。” 六叔公解释说,局里的干部开完会到他这里,说是局长的侄孙在大会上写黄色诗,还跟人打起来,扰乱会议纪律。其他人都建议取消其考试资格,他感觉问题很严重,急忙抄了稿子过来跟领导汇报。 现在是文学时代,所有人都在读小说,念诗。六叔公上班也没什么事,一杯茶一杆烟,一本《十月》《收获》看半天。读得多了,鉴赏水平不低,顿时觉得这诗写得很好,已经不输正统刊物。就带了稿子去县广播站,问能不能发表,在广播上播一播,广播站同意了。这不,就在刚才,站里就把稿费寄了过来。 他刚才就是反复确认这首诗是不是孙朝阳原创,如果涉及抄袭,问题就严重了。 六叔公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敦敦教诲:“朝阳,按说以我的面子,说句话,其他人肯定网开一面。但是,这里面有个关节,你的诗歌可以说是爱情诗,但如果有人上纲上线,也可以朝黄诗上靠。我看到你的稿子,琢磨了一下,就投去了广播站。广播站是县委的宣传窗口,只要你的诗在上面一播,就算是定性了,属于是现时代年轻人美好的爱情,并将这美好的爱情化为建设四个现代化的热情和动力。这样,别人也不好意思取消你的考试资格,那不是和上级精神作对吗?” 孙朝阳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听得瞠目结舌,心中不禁佩服,六叔公就是六叔公,能够做到副科位置,这脑子就是够用。 他由衷地说:“叔公,谢谢你,谢谢你,我爸以前不懂事,希望你不要计较。” 六叔公哈哈笑起来:“永富是我亲侄儿,虽然比我小不了几岁,一家人计较什么。” 正说着话,六叔公的老妻就端了一盆荷包蛋过来:“朝阳,你的诗我读过,已经不逊色北岛舒婷顾城,咱们家出诗人出作家了。” 孙朝阳汗颜:“乱写的,当不得真,我保证以后绝不乱发扁言,再写一个字,就剁了我的爪爪。”扁言是当地土话,意思是发牢骚谈怪话,尽扯反动言论。 “怎么不写,怎么可以不写?”六叔公发出重重的闷哼:“不但要写,还得去大刊物发表,咱们孙家出个作家,那是何等的光荣?以后的社会是年轻化知识化的时代,耍文弄墨才有前途,跟你爹那样天天呆车间里吃劳力饭有什么前途?就拿今天这个稿费来说吧,县里给五毛钱一行。我打听过了,如果发省级刊物,一块钱一行。每天写点字,都能当在小集体干一个月,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六叔公老妻;”朝阳,吃蛋,吃蛋。“ 钵里打了二十二颗荷包蛋,放了猪油和白糖,油汪汪。 孙朝阳一看,脑壳都大了,这全是胆固醇啊,再说,他的饭量也只能对付两个,二十二颗鸡蛋,非撑死不可。 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孙朝阳端起钵钵开干。 啊,真香! 竟风卷残云般地吃了个精光,连汤汤水水都不剩一滴。 孙朝阳惊讶,然后明白,自己才二十岁,一星期吃一次肉,缺少营养,饭量是后人所无法想像的。难怪老爹不住让自己交伙食费——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就算家中有两个正式工,也承受不起啊! 吃完饭,六叔公送了孙朝阳两大本稿笺纸,吩咐他要在创作的路子上继续走下去,不要荒废光阴:“人的生命也就短短几十年,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无论做什么,有天赋的是万里挑一。有了天赋,那是老天爷的眷顾,如果糟蹋了这个天分,那就是对不起上苍。“ 孙朝阳招工的考试名额总算是保住了,他跑了一趟邮局,兑了稿费。索性再次跨进糖业烟酒公司,给小小买了一包水果糖,骑着自行车回家。 肚子里二十二颗荷包蛋实在太多,折腾了这一气,还顶在那里。每踩一下脚蹬子,里面的食物就像要从嗓子眼冒出来,有点难受。 还好回家的路全下坡,直接溜下去就是。 溜了一段路,孙朝阳心中忽然起了个念头:“只他妈十三行歌词,就换了五块钱,已经当我小半个月工资了。如果我抄一本后世的长篇小说又该多少稿费?等等……“ “我以前好像看过一篇文章,上面说十年代的稿费千字六到七元之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拿了三万块。妈的,我爹娘一个月也才三十来块,三万块足够他们干一百年了。我看了一辈子书,有的是抄不完的内容。或许,这事干得。“ 孙朝阳昨天晚上还在为自己未来人生道路该怎么走而苦恼,此刻眼前顿时出现一条金光大道,上面满满铺着钞票。 抄袭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孙朝阳意气风发,丢掉车把,双手分开,让夏天的热风穿过指缝,仰天长啸:“我想要钱,要美女,要一座大房子,面对大海,春暖花开……“ “啪!“ “哎呦!“ “我操!“ 原来他一时想得入神,竟失控栽倒进路边的排水渠里去。 这一交跌的有点惨,裤子磨破,膝盖也流了点血。自行车把歪了,车杠也掉了漆。 自行车的车把好弄,站在车头,两腿夹住龙头,双手握把一拧就车正了,膝盖扯路边的蒲公英花儿糊上去,就是在六叔公家吃太多荷包蛋,摔地上都涌到喉管处,热辣辣很不舒服,想吐。 考虑到自己好不容易吃这一顿大餐,身体正需要营养,孙朝阳便硬生生咽下去。 穷人家的孩子都皮实,磕了碰了都是常事,看到孙朝阳膝盖上的伤,老娘也不在意,寻出针线,拇指带上顶针,让孙朝阳脱给她补。 孙朝阳身上这条涤卡长裤已经有六个年头了,屁股墩和双膝处已经不知道补过多少补丁,针脚一圈圈如同箭靶子,再多补一次也不影响美观。 她一边补一边问:“朝阳,找到六叔公了,怎么说?” 孙小小:“哥,你从城里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等孙朝阳把一包水果糖递过去,小丫头看到这么多零食,顿时幸福得如同堕入美梦,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富有过,接过糖果就朝屋里跑,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最近家里老鼠太猖狂,只要是能吃的,无一难逃其毒口。 “吃完记得漱口,小心牙齿痛。”孙朝阳对她喊了一声,又回头对母亲低声说:“六叔让我只管去考就是,等成绩过关再说。” 杨月娥松了口气,面上露出笑容:“那就是没事了,我就说都是一家人,忙肯定是要帮的。朝阳,你究竟能不能考上?” 孙朝阳笑笑:“肯定能考上,百分之百考上,也不看看你儿子是谁的娃,优秀得很。”记忆中,恢复高考后的高考题目也就小学高年级程度,参加厂里招工考试的工人都是高考落榜者,可见这次的题目难度低到何等的骇人听闻。 他也是郁闷,如果自己重生能够早几年,正好参加高考,不说北大清华,川大还是够得上的。现在可好,还在为一个正式工的名额费心劳神。 不过,孙朝阳立志当个作家赚稿费养家,迟几年就迟几年吧。 杨月娥缝好裤子,在孙朝阳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穿好,都大小伙子了,穿一条火把摇裤乱晃看着碍眼。” 正说着话,孙永富从外面回来,听儿子说六叔公让径直去考,本有点高兴,但看到自己被孙朝阳糟蹋过的自行车,愤怒之极:“我的车,我的车啊!孙朝阳你这个杀千刀的,老子锤死你。“ 车是男人的小老婆,小老婆被人骑了,那是夺取妻之恨啊! 孙永富提着砂锅大的拳头正要打。口中就被人塞进去一颗糖,耳边传来孙小小的声音:“爸,甜不甜。不要打哥好不好。“ 在孙家,杨月娥是老孙的正宫,自行车是小妾,女儿则是前世小情人。小情人地位最高,看到孙小小的小脸,孙永富瞬间气消:“甜,妈的,还有钱去买糖,这得换多少粮食,孙朝阳工作都块一年了,还没有交给伙食费。给钱,给钱! “ 孙朝阳本打算回来就开始动笔,看弄本什么小说换钱。问题是他肚子里塞满了荷包蛋,撑得难受,一张嘴,满口都是鸡毛味,晚饭也吃不进去。 到夜里九点,鸡蛋消化掉,舒服了。 小风一阵阵吹着,头顶星辰,路灯幽明,夜来飘香,如此良宵何,正好写作。 第7章 《棋王》 好,既然以后要走文学创作这条路,改变自己前世悲惨的人生,改变身边人的生活,那么就开始动笔吧。 首先需要确定的是先写一本什么样的小说,怎么才能一炮而红。 经过了那个特殊的时代,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的时代,题材以知青下乡吃苦和知识分子在这十年受到的冲击为主,其中最着名的有《第二次握手》《枫》《班主任》《伤痕》等等。 孙朝阳下乡插队好几年,对农村生活也熟悉,可对这个题材并没有太大兴趣。文学嘛,讲究的是有趣好看意味悠长,一味控诉,一味反思,和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悲而不哀不合,也少了些韵味。 在他看来,不就是知识青年下乡干活罢了,就哭爹喊娘,就痛不欲生了?现在中国十亿人口,九亿农民,难道他们就不活了?即便是城里的工人,三班倒,脏活累活一样干,都是为了生活,人家要死要活了? 知青伤痕文学纯粹就是城市小资的无病呻吟。 十几岁的娃娃下乡,广阔天地,好耍得很,也算是人生中一次不错的经历。 同样写知青插队,王小波写得就很好玩,什么生产队受锤的牛,什么天天吃红薯地瓜,吃得不住放屁,被窝一揭开,臭得人脑瓜子嗡嗡的……这种文字生活气息十足,细节拉满,才是读者愿意看喜欢看的。 声嘶力竭批判控诉发泄不满,只不过是个人情绪表达,谁耐烦看你在小说里自嗨? 可是,伤痕文学在各大刊物的过稿率超级高,只要你写得不是太糟,大抵会被采用。孙朝阳也不能免俗,打算在这一题材上打响自己名号。 当然,写法要以诙谐幽默和有趣为主。 那么,写什么呢? “将军!”大杂院的邻居照例出来纳凉,有人在清衣服,有人在打扫卫生,有人在打孩子,有人在听广播,有人在洗碗,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在这一片嘈杂中,父亲孙永富的大嗓门最响亮。 他正在和人下象棋,把木制棋盘敲得乒乓响。 老爹象棋风格属于横冲直撞流,不追求胜利,只求多吃人的棋子,最好吃得只剩一将一士一相最好。 这声将军气壮山河,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响。孙朝阳心中一凛,然后笑了:“咿,要不我写个下象棋的小说吧。“ 对,就是阿成的短篇小说《棋王》。 这篇小说有一万多字,写的是一个叫王一生的知青下乡插队,他有两大爱好,吃和下象棋,象棋水平还不低,达到职业选手水准。下棋是精神生活,吃是物质生活,将插队生活过的妙趣横生,有点后世网络小说中种田文的味道。 小说一发表就引起了轰动,引领了一大流派,成为寻根文学的鼻祖。 孙朝阳就抬了个板凳出来,把稿子放在上面,蹲在地上,搓搓手,回忆起那篇小说的内容。 这一想,顿时有文字从心中浮现而出:“车站里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很朴素的文字,没有什么花头,没有任何文字技巧,却瞬间把读者拉进小说场景。 这种干净利落的写作手法正是孙朝阳最喜欢的,读者读你的书看的是故事,而不是看你卖弄技巧装逼。 孙朝阳忽然有点吃惊,《棋王》自己读了已经块三十年了,现在竟然清晰地记得,除了少数字句有点模糊,其他大抵不差,这难道就是穿越福利吧? 好,动笔。 孙朝阳心中欢喜,捏着钢笔,慢慢地在纸上写着。 这一写,时间就一点点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安静下来。孙朝阳感觉头上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愕然抬头,就看到父亲低头好奇地看着自己。 “你写的啥,刚写了黄诗差点被取消考试资格,还来?“孙永富伸手要去抓。 正在这个时候,孙小小打着哈欠要回屋睡觉,随口说:“哥肯定是在写检查,肯定是六叔公让做出深刻的反省。” 孙永福哼了一声:“是得好好反省,屁大点娃写黄诗,搞黄色。还好厂里保密,不然传出去老子可没脸见人。你好好写,认真写,写长点。” 孙朝阳:“是是是,一定好好写,我写一万字。” 孙永富眼睛鼓成铜铃:“少跟我嬉皮笑脸,锤不死你。” 杨月娥:“啊哟,朝阳好好的,那么乖,你打他做什么,睡觉了,睡觉了。” 前世习惯了用键盘打字,最快每分钟能打四十个左右。现在提笔,速度却慢得要命,一分钟能写十个字都够呛。而且,好多字还记不得怎么写,没办法,只能去把二妹的新华字典借来,哗啦啦翻。书到用时方恨少,白字先生怪电脑。 孙永富看到孙朝阳抓耳挠腮模样,又生气:“文盲,睁眼瞎。” 孙朝阳鼓捣到夜里十一点才写了一千五百多字,刚刚一篇中学生大作文的字数。因为许多年没有用笔,手指上粘满了墨汁,又酸又疼。 罢了,慢慢弄,一天一千字,总有一天会写完。 他站起身来,然后扑通一屁股墩坐下地。原来因为蹲的时间实在太长,腿麻得没有知觉。 第二天是星期一,杨月娥长白班,中午自己带饭,要晚上才回,小妹也读书去了,午饭在学校伙食团对付两口。 孙朝阳上中班,父亲夜班,家里就剩爷俩。 孙朝阳上午没事,正好写作。 早上的天气凉,可以呆屋里。今天他的状态不错,到中午的时候又写了一千多字。加上昨天的稿子,总数破三千,算是完成总篇幅约四分之一的量。 孙有福看得稀奇,忍不住问:“什么检查要写这么久,都用了这么多纸?” 孙朝阳正在校对错别字,还真给他找到了几个。就用剪刀剪了个稿笺纸方格大小的制片,把修改的字写上面,用浆糊涂了贴上去。一边贴,一边道:“这次招工考试涉及到我将来吃饭问题,必须严肃对待。深刻、触及灵魂。男子汉大丈夫,说写一万字就写一万字。” “你真要写那么长的检查?”检讨书这种东西,这个时代的人几乎都写过,在工作中犯了错,你就得写,一次不行两次,直到领导满意了,才放你一马。老孙自然不能免俗。 他大老粗,让写字就是要了卿卿性命,检讨书通常两三百字了事。一想到儿子要写一万字,整个人都麻了。竟难得怯怯地问:“朝阳,你六叔公真让你写一万字?” 孙朝阳笑而不语。 孙永福大怒:“你笑个卵,好好写,认真写,不触及灵魂,老子就触及你的皮肉。”抬手作势要打。 孙朝阳告饶:“写检查呢,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第8章 哈罗,厂花,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老娘和二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孙朝阳忙着写稿,做午饭的事情自然落实到孙永富头上。 老孙头做的是琪玛儿跳水。 琪玛儿是四川土话,就是青蛙的意思。 孙永福掏出家里珍藏的八五粉,糅成一团,煮了一锅水,用菜刀把面片削进锅里煮熟。然后捞起来,下油锅炒,最后放上盐和蒜苗。 孙朝阳只吃了一口,就被香得上头,禁不住夸奖:“爸你手艺真好,和五十年前一样。” 蜀中男儿,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主外又主内,有老爷子在,老娘就没下厨的资格。 所谓中班,就是下午四点去接班,上到夜里十二点。穷苦人家,吃不起食堂,都自己带饭。 老爹就把中午吃剩的琪玛儿跳水搁铝饭盒中,让孙朝阳带走,到时候在车间的电炉子上热热。 后世有专家说长期用铝饭盒吃饭容易老年痴呆,孙朝阳经过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明这就是个屁。厂子里那么多人吃了一辈子铝饭盒,也没见谁痴了呆了,自己七十多岁了,思维活跃得很,特别是勾搭广场舞老太太的时候,堪称妙语如珠,脑子转得比弹子盘还快。 孙朝阳在机砖厂瓦机车间小集体上班,主要工作是把从矿山上拉下来的页岩用铲子铲进粉碎机,打碎了,送去做坯。 在哪山唱哪歌,虽然立志成为大作家,但还是要脚踏实地先把这个月的工资混到手再说,理想的翅膀必须根植现实土壤。 到地头,他脱了外套,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车间,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结实匀称的肌肉,嘿,真好看,比七十岁时自己大腹便便好看多了。 “帅哥你好,再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孙朝阳不禁自恋,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扑哧!”有笑声传来,转头看去,就看到带着蓝色帽子,身着劳动布衣裳的宋建英。 孙朝阳还没有从七十年后的思维模式切换过来,随口道:“哈罗,厂花,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宋建英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话,大怒:“孙朝阳你调戏妇女,流氓,滚!“ 蜀地女儿,火爆泼辣,老子蜀道山。 孙朝阳知道厉害,忙提起铲子仓皇而逃,溜了溜了溜了。 劳动人民都奔放粗犷,车间里的老娘们儿开起玩笑来荤素不忌,经常发生车间主任被抬起来撞油,小伙子被扒掉裤头质本洁来还洁去的事儿。 宋建英今年才二十岁,在车间里干的是管理岗,主要工作是做各种报表。人家是个黄花大闺女,有的玩笑是不能开的。真得罪了她,在表格和材料上记你一笔,谁受得了? 而且,她长得好看,五官娟秀,杨柳腰,大长腿,颇有后世模特的味道,乃是砖瓦厂厂花,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今天跟自己翻脸,难免有护花使者过来找自己理论,那就麻烦了。 孙朝阳一边干活一边想着,远远就有一人走过来,捏着拳头喝道:“孙朝阳,咱们出去聊聊。“ 来的人正是龚建国,宋建英过江之鲫的追求者中的一鲫。 所谓“出去聊聊“就是咱们再外面找个地方打一架,在车间里动手会被处分被扣工资的。 龚建国和孙朝阳前天在大会上就扭在一起,这次又找来,估计是听人说孙朝阳刚才调戏宋建英,他护花心切,要新账老账一起算。 其他几个工人都说,建国,建国,算了算了,你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啊! 龚建国很激动:“发个屁,我没有这样的发小,孙朝阳,你如果是个男人,就跟我出来。不然,就喊三声爷爷,我就放过你。“ 孙朝阳把手里的铲子一扔,哈哈大笑:“去就去,谁怕你。“ 他俩不顾众人人劝阻,闷头走了半里地,到了矿山。 只见眼前全是红彤彤的页岩,满地长草,夕阳西下,天苍苍野茫茫。 孙朝阳搓了搓手,笑着问:“建国,你真要跟我打,想好了,这架一打,咱们以后朋友都没得做了。“ 龚建国咬牙切齿,满脸思想斗争,须臾,忽然掏出一根香烟塞孙朝阳嘴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点上火:“哥,哥,你烧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大前门,我从我爹那里偷的,很高级的。哥,烧一口,烧一口。“ 孙朝阳懵逼,吐掉香烟:“建国,你搞什么,我都糊涂了。“ 龚建国:“朝阳,你写的那首爱情诗宋建英看到了,问是不是我写的。我我我……我看她很喜欢的样子,就承认了……拜托,拜托,你千万替我保密,如果有任何人问起,就说是我写的。“ 孙朝阳:“啊!“ 原来,孙朝阳和龚建国在大会上扭打在一起,影响实在恶劣,真要处理,两人的招工名额都要受到影响。很快,消息就在全厂传开——有人写黄诗了。 至于是谁,工作笔记是龚建国,那原作者自然就是他了。 便有好事者从黄厂厂办公室将那首《窗》抄了出来,广而告之。 没错,确实是写爱情的,其中还沾了点黄色。龚建国追求宋建英的事路人皆知,诗中的姑娘自然是厂花了。建国还写要和人钻被窝,挺攒劲啊! 龚建国很郁闷,不停解释说不是自己写的你们不要害我,但大家都不相信。 事情闹这么大,必然传到宋建英耳朵里去,龚建国也晓得其他厉害,心中已经抱定了打死不承认的念头。不想今天一来车间上班,就感觉宋建英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有意无意从自己身上扫过。就在刚才,宋建英经过龚建国身边的时候说了声:“诗写得不错,看不出你还有这样的才能。”然后秋波流转,目光如剪。。 龚建国什么时候见到过这个,美人当前,热血上头,当下就拍着胸脯说,不就是一首诗罢了,我肚子里还装了三百首,你如果想看,我每天给你写一个。 厂花却恼了,唾了一口,道,谁要看,都不健康。 龚建国和宋建英今天上白班,整整一天,建国都处于心绪混乱之中,时而亢奋,时而忧愁,时而又莫名其妙地笑上几声,知道孙朝阳进了车间。 龚建国捡起地上那支烟,闷闷地抽着:“朝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眼前都是宋建英的影子,茶饭不思,再这么下去,就算不饿死,也要得一场大病。你说,我和宋建英能成吗?” 怎么成不了,肯定成的,孙朝阳做为重生者,自然知道二人将来的事情。龚建国追求宋建英四年,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当年他们举行婚礼的时候,自己还狠狠地闹了次新房。九十年代工人下岗,龚建国两口子去南方打工,后来做小生意,听说混得不错。不过,因为隔得太远,孙朝阳和他们也断了联系。 他看道发小愁眉苦脸样子,拍拍他的肩膀:“建国你们能成的,你和宋建英的婚事是老天注定的,老天安排的最大嘛,这事我精神上支持你,大胆点,只管去追。” 龚建国高兴起来,狠狠点头:“对,是得大胆些才行,我这就去约宋建英。朝阳,那首诗的事情你得替我保密。另外,以后再帮我写几首。“说罢就挥挥手,一溜烟跑了。 孙朝阳想起一事,感觉不对,:“等等……“ 就在这个时候,白班下班时间到,厂里的广播响起:“滴滴答,滴滴答,小喇叭开始广播了,小朋友你们好……“掩盖了孙朝阳的声音。 孙朝阳心叫一声糟糕,急忙追过去。走了一段路,到了堆场,就听到那边隐约有龚建国和厂花的声音传来。 机砖厂生产的都是大红瓦,每一匹有十六开大小。制成坯子后,先要放在通风处晾干,最后才送进窑里烧做成品。 这些大红瓦堆得老高,如同一堵堵围墙。 只见,拐角处,建国着脸说:“宋建英同志,天已经黑了,从这里到你们家很远。现在的国际形势还不太平,北方有北极熊虎视眈眈,西南有野心狼亡我之心不死。做为阶级同志,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每一个阶级弟兄的安全。“ 宋建英看了看外面的火红夕阳,想笑,又抿嘴:“哪里有那么多坏人,我看你才像坏人。“ 龚建国急了:“宋建英同志,我是个诗人作家,我能是坏人吗?那首诗是我写的,是我写给你的。我也是鼓起极大勇气来找你的,宋建英同志,你批评我吧?可是,你批评我我以后还是要给你写,写三百首,写一千首,写一万首,写一辈子。“ 孙朝阳心中哇靠一声,这建国的情感好炽烈! 宋建英的脸涨得通红,正要说话,广播里的小喇叭节目已经播完。 里面传来县广播站播音员生涩的普通话:“现在是诗朗诵,诗名《窗》是我县机制砖瓦厂青年职工孙朝阳所作……“ “为寂寞的夜空画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为清冷的房子画上一扇大窗 再画上一张床 画上一个姑娘陪着我 ……“ 宋建英瞪大眼睛看着龚建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藏在一边偷听的孙朝阳脑壳里嗡一声,他刚才就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这才追过来……终究是迟了一步。 第9章 身残志坚孙朝阳 在刚过去的那个特殊时代,人民的物质生活极大的匮乏,精神上也是一片荒芜,机砖厂也是明年才购入一台黑白电视机。平时工人们也就看看书,听听广播。 这一时期的书多以纯文学刊物为主,但不是人人都喜欢。相比起文学类书刊,广播则有趣得多,又是音乐,又是新闻,又是评书连载。 加上广播又是重要的宣传阵地,因此,工厂里安了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喇叭。大的和一个锅盖仿佛,小的相当于一个三岁娃娃的脑壳。除了厂办大楼顶上,每个职工宿舍楼、每个大杂院,甚至连公共厕所门口都钉了一个,做到全天候无死角覆盖。 下午五点半,杨月娥下班回家,在蜂窝煤炉子前做饭,孙永富则已经坐在小桌前就着一碟泡菜抿起了烧酒。等喝美了再迷瞪一会儿,好有气力上夜班。 广播响起,他已经喝得有点迷糊。 忽然,正在院子里做家庭作业的孙小小一道风冲过来:“爸爸爸爸,哥上广播了。“ 孙永富:“上啥广播?“ “就是那个广播啊。“小小指着挂在路灯上的那个喇叭说。 “啊,混蛋孙朝阳是不是惹了什么祸被点名批判?“孙永富大惊,猛地把杯子一扔。 “不是不是,是表扬。“孙二妹兴奋得小脸通红。 孙永富定睛看去,几乎整个院子里的邻居都同时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聆听。 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清晰传来:“……孙朝阳同志这首诗表面上写的是爱情,想和心上人相亲相爱,共度一生。但实际上写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对我们时代的讴歌。在这个百废待兴,欣欣向荣的时代,只要我们努力工作,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美好的生活必将到来……“现在广播稿都会再最后升华一下主题,把小情小调朝宏大叙事上靠上一靠,属于政治正确。 广播站也不能免俗。 不过,那边负责宣传的同志估计也觉得弄这么一个编者按没有说服力,加上有超级喜欢这首爱情诗,又补了一大段话。 “据我们了解,孙朝阳同志从小爱学习,每次考试都在七十分以上,当年他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插队,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在建设农村的日子里,孙朝阳同志劳动积极,表现优秀,夏天冒着烈日在地里劳作,冬季冒着严寒跳进冰冷的水中,以血肉之躯抵抗决堤洪水,腿脚落下终生疾患。回城后,孙朝阳同志虽然在机砖厂小集体工作,却不抱怨不埋怨,依旧积极投入到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中。“ “他在工作之余致力于文学创作,写出了一首首动人的诗篇。“ “让我们向孙朝阳同志学习!“ ……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鼓掌,孙小小更是兴奋得蹦蹦跳跳:“我哥进广播了,我哥进广播了。“ 孙永富:“你哥又不是孙悟空,还能变成虫儿钻进去?“ 其他都大声道:“老孙,想不到朝阳是个大作家啊,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老孙:“也不看是谁的娃……月娥,你哭什么呀?“ 杨月娥满面泪水:“朝阳什么时候落下终身残疾了,大冷天跳水里去堵缺口,他能不残吗?朝阳,我的儿啊,你还没有结婚就残了,以后谁家姑娘肯嫁给你啊?“ 孙永富:“咱身残志坚,残得光荣,杨月娥你哭什么,烦死了。“ 特殊的十年刚过去没几年,全国各地都在建设四个现代化,也就是把工作重心放在经济建设上,机制砖瓦厂的砖卖得很好,出窑口处汽车和拖拉机排长队。厂子里的工人也忙的要命,三班倒连轴干。 孙朝阳记所在的岗位半机械半人工,但八小时干下来还是有点累。等到干完交接班,又到澡堂子洗去身上灰尘,等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一点。 院子里已经退凉,他索性溜进屋中,躺到地铺上。这一觉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直到自己的脚被人摸醒。 睁开眼睛,太阳已经晒进屋来,母亲和父亲竟站在面前,仔细端详着自己。 孙朝阳吓了一大跳:“爸,妈,你们在干什么?” 老娘用手摸着他的脚踝和膝盖,泪眼婆娑:“朝阳,你让妈摸摸,疼吗,是哪里伤了,残了?” 孙朝阳;“没有,没有,妈,我好好的。” 杨月娥眼泪都掉下来了:“朝阳,广播上都说了,你三九天跳水里去堵溃坝,落下了病根,是个废人了。你才二十岁啊,就这样了呀,都怪妈妈,都怪妈妈?” 孙朝阳好奇:“妈,怎么能怪你呢?” 杨月娥哽咽:“当年让知识青年下乡插队的时候,按照政策,独子可以不去农村。咱们家虽然两个娃,可你下面是个妹妹,真朝独子上靠也靠得上。是妈没有去争,是妈没有去闹。去闹一闹,没准就闹下来了呢!我的儿啊,是妈害了你呀!” 孙朝阳哭笑不得:“妈,是广播上乱说的,我插队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缺水得很。为了争水,两个生产队的人每年打架。有一年是溃过坝,不过,溃的是小鱼塘,而且是大热天,跳进水里就当洗澡,大伙儿不知道多高兴。再说了,别人跳得,你儿子就跳不得。唐塔跳下去了,朝仓跳下去了,建国也跳下去了,我也不能不跳。对了,龚建国还拿来了肥皂和毛巾,咱们洗了个大水澡不说,每人还记工分,不知道多开心。” 杨月娥擦了擦眼睛:“真的?” 孙朝阳:“妈,我骗你做什么。这广播电台,为了搞宣传,自然要朝夸张里写。树立典型嘛,不搞点特殊事迹怎么成,这叫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样才能给听众留下深刻印象,这样才能给予听众心灵的震撼。” 杨月娥一想,大热天的下水确实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说完,还是不放心地捏了捏儿子的腿关节。 孙永富:“那你说那爱情诗究竟怎么回事,你都被搞成作家了?” 孙朝阳:“这是六叔公在帮我。”他就大概把六叔公的安排说了一遍,道,他那天开会的时候确实犯了糊涂,大庭广众和建国闹,按照制度确实要被取消招工考试名额。六叔公就把他写的诗投去了县广播站,树了自己这个典型,生米煮成熟饭。既然已经是青年自学成才励志的先进分子,县里厂里自然不好意思不让自己去考。 最后,孙朝阳得意地说:“我当作家诗人怎么了,天生我才必有用,你儿子是个天才,大天才。” 孙永富这才知道这事的原油,即便再对六叔有意见还是忍不住说了声:“高,实在是高。”然后伸手去孙朝阳身上一阵乱摸。 孙朝阳:“我没残废。” 孙永富:“听说有稿费,伙食费交一下。你他妈吃老子喝老子,一分钱不给,今天再不交钱,老子锤死你。” 他刚上完夜班回家,睡眠不足,脾气坏。孙朝阳知道这事开不得玩笑,忙道:“我给,我给。”忙上交了十块钱,这才让老孙头满意地走开。 从前那个孙朝阳在小集体上班,每个月十四块工资,本来每月要交十块生活费的。可年轻人手散,花销大,他已经耍了两个月赖皮。 再不交钱,确实容易挨打。 被爹娘这一折腾,觉也没办法睡,不如起来写稿。 当下就铺开稿子码起来,今天上午状态不错,写了一千个字。 中午的时候,孙永富打着哈欠起来吃饭:“小龟儿子还在写检查……” 孙朝阳:“虽然说这事已经过去,但检查还是要写的。” “嗯,认真写。” 孙朝阳:“爸,如果说我不是写检查,而是在写小说,然后赚上一大笔稿费呢?我想当作家,赚好多好多钱,让咱们全家人过上做梦也想想不到的生活呢?” 孙永富;“什么做梦都想像不到的生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你就是个工人,还能飞上枝头变成凤凰?别以为你发表了一首歪诗,得了四五块钱就飘飘然,那是人家看到你六叔公的面子。做人,要脚踏实地。” “我说了,我是个天才,世事无绝对。理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孙朝阳看了看满院阳光,隔壁王姐种的玫瑰正在心花怒放。他忽然笑了。 院子里的邻居看到了孙朝阳,有人喊“诗人”有人喊“孙作家”,孙永富忍不住纠正:“娃娃写着玩,你们别开他玩笑。什么作家,坐家里,什么诗人,撕啥呀,我看他撕一张纸都费劲。” 孙朝阳也觉得尴尬,一想到等下上中班要和建国朝面,就隐隐头疼。 还好四点中去车间的时候,龚建国不在,说是请了假,在家里休息。 车间主任老陈朝他点点头:“朝阳来了,粉碎那边你别干了,从今天开始去库房。” 孙朝阳愕然,库房管理员工作轻松,而且是正式工才有资格干,自己一个小集体零时工,好像没有资格。 老陈说,你不是身上有残疾吗,路都走不了,再在生产一线不人道。 孙朝阳很光火,我哪里残废了,我跳一个给你看。 老陈道,广播上都播了,还能有假?朝阳,好汉子,身残志坚。不过,这是组织决定,你执行吧?至于库房管理是正式工才能干这事,你都作家诗人了,招工考试肯定能考上,干这个也就是提前几天。回家去吧,明天再来。 库房管理员工作轻省,上长白班,倒不用熬夜。的确是大大的美事。 但孙朝阳好好地被当成残废,却郁闷。回到家,家里人听倒说起这事都非常高兴,杨月娥又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孙小小:“妈妈,你说什么阿弥陀佛,你搞迷信。”然后又叫:“妈,我哥是作家了,你看他又坐在那里写检查了。” 第10章 投稿 库房管理员挺闲,不外是管理零件、工具、劳保用品,收收发发,做好登记就行。 工作上没什么好说的,干活拿钱,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除了和龚建国的关系好像又开始恶劣了。 出了那事后 ,龚建国见他的面也不说话,只狠狠地瞪上一眼,然后朝地上吐一口唾沫。 孙朝阳心中郁闷,他想到建国以前很豁达一个人,现在竟然这么小气,为了爱情,你至于吗?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 老式工厂的车间都大,通风效果极佳,又阴凉,天然大空调,在里面上班很舒服,反正没什么事,索性码字。 孙朝阳就把稿子和笔墨都带了过去,一有空就写。写到后面写发了性,晚上也不回家,索性在长椅上躺上一夜。 很快,六叔公公送他的两本稿子就写满了字,《棋王》也抄完了。 大功告成,现在就看投到什么地方去。 这篇可以写进当代文学史的短篇小说,孙朝阳对其质量有绝对信心。不过,所谓各花入各眼,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自古武无第二,文无第一。你喜欢的小说,说不定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坨狗屎。文学太个人体验了,真碰到一个不喜欢这篇小说的编辑,说不定人家只看几百字就扔废纸篓里去。 路遥的代表作之一《人生》还被退过几次稿,修改得几乎崩溃。当时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还是如此待遇,更别说此刻还籍籍无名的孙朝阳。 所以,这次投稿主打就是一个成功率,必须拿下。只要能够被刊载在刊物上,以《棋王》的质量,孙朝阳有信心一炮而红,主打的九十一个成功率。 本来,想红,应该投稿去国家级纯文学大刊物,比如现在的四朵金花《当代》《十月》《收获》和《花城》,比如主打短篇小说的《人民文学》。但这四种刊物竞争激烈,编辑每天不知道要收到多少文学爱好者的投稿,看都看不过来,自己的稿子很容易就被淹没掉忽略掉,默默无闻地死掉。 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投省级刊物。省级刊物优先提携和培养本省的青年作家,看稿也认真些。好,就这么干。 八十年代初,所有人都看书看报,没办法,除了这个没其他娱乐方式,除非生孩子。问题是,现在计划生育,天天搞这种活动,一不小心怀孕,问题就麻烦了。厂里每年都订有二十几种报刊杂志,放工人俱乐部阅览室供人阅读消遣。 孙朝阳抽时间去了一趟阅览室,他不是来看书,而是要了一份邮电局分发到各企事业单位的书报订阅表,上面林林总总上千种报刊杂志的名字地址和刊号。有《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四川日报》《羊城晚报》等报纸,有《山花》《飞天》《钟山》等纯文学刊物,很神奇的是,他还发现里面有一本《地质》双月刊,这已经是纯学术论文期刊了。 蜀省的文学刊物有好几种,《四川文学》《草地》《红岩》《青年作家》是其中的代表。 四川文学听起来名头很大,但刊物影响力好像差了一点,没出什么名作,备选。 《草地》好像是个市级刊物,暂时不考虑。 《红岩》,我靠,这个好,算是国内第一流的大刊物。就在去年,上面刚刊载了本省着名作家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此书明年还将获得茅盾文学奖。高大上的刊物啊,只要上了这本期刊,小说质量还过得去,当一举成名天下知。 从影响力来说,《红岩》并不逊色于四朵金花。 不过,还是那句话,全国的文学青年都在投稿,其中还有不少编辑自己的约稿,自己贸然寄过去成功率不高。 那么……《青年作家》……这个好。 孙朝阳依稀记得,《青年作家》在八十年代被人称之为四小金花,如果能够把《棋王》发表在上面,倒也能达成自己成名成家的愿景。 影响力还行,竞争没有四朵金花,以及《红岩》《花城》《钟山》等一流刊物那么大,还是本省刊物,主打短篇小说和扶持青年作家,彷佛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 孙朝阳记下了杂志社地址,回到家后,又花了一天时间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校对了几个错别字,最后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起笔名直接用原名太羞耻,也太大路货,实在没文化气息。 他琢磨了片刻,记起自己刚生下来的时候,老娘本来要给他取名孙磊。但老爹却嫌没特色,不进步。琢磨了两天,取了个孙朝阳的名字。其实,孙朝阳更没特色,更叫人无语。 于是,孙朝阳就在稿子署名的地方用钢笔写下了“孙三石”三个字。然后在稿件的末尾详细地写上自己的真实姓名,个人履历,通讯地址。这才用一个大信封把稿子装了,背上军挎,要出门。 孙永富:“检查写完了?” 孙朝阳:“写完了,一万三千多字,我带去给六叔公。男子汉大丈夫,说写一万就写一万,爸,自行车给我骑一下?” “滚。下月别忘记交生活费。” 孙朝阳拍了拍书包:“都装这里呢,别说十块钱,我给你一百。” “还不快滚。” 邮电局的小姑娘很讨厌,稿子都装进大信封里,她还不客气地抽开来看半天,说谁知道你寄的是什么东西,如果是反动刊物呢,我这是执行监督的责任。 孙朝阳很无奈,在他看来,小姑娘纯粹就是无聊。今天邮电局人少,她闷坐在那里磨皮擦痒,想找点事打发光阴。 看了半天,小姑娘满面讽刺:“小说啊,投稿啊,你也想当作家,省省吧。” 这人说话实在尖刻,但看在她长得还算可以的份儿上,孙朝阳不计较,笑笑:“谁说得准呢,不试试怎么知道。要相信,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什么反动啊,我写的这稿子健康的很。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你说相声的吗?“ 孙朝阳得意洋洋:“相声演员哪有我说得好,孙朝阳,机砖厂的工人。有时间一起聊聊文学,”说着就伸出手去。 小姑娘见孙朝阳长得浓眉大眼,正在自己审美线上,他说话又那么有趣,不禁小脸微红:“我叫李红,你是正式工吗?” “那当然。”孙朝阳拍了拍胸脯:“抱铁饭碗的,比不上你们邮电局抱金饭碗。” “都是为人民服务,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李红弱弱说:“我下午五点下班,礼拜天休息一天。” “好好好,一言为定。” 就这样,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上“当”一声戳上邮戳,于次日装进邮车送去蓉城《青年作家》社。 编辑部里,一位编辑收到稿件,有点莫名其妙:“这什么跟什么呀?” 第11章 这是犯罪啊 编辑是一位中年女性,姓肖,名轻云,齐耳短发,戴着眼镜,小说组责任编辑之一。 肖轻云收到孙朝阳的投稿后,确实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杂志社这几天才完成了所有的登记注册,下个月月初才发行创刊号。所有的稿子都是组稿,并不接受投稿。创刊号何等重要,编辑组稿找的都是名作家,这才能打响名头,在文学界造成影响。创刊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第一步必须走好,走踏实。 她今年三十出头,特殊年代开始的时候已经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中文,完美错过了上山下乡。 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城晚报副刊做编辑,成为国家干部。她平时除了做编辑,自己还搞创作,在报刊上偶有豆腐块文章发表,算是资深编辑了。 这次《青年作家》社成立,组织上问她愿不愿意过来。肖编辑自然是肯的,这可是大刊物,接触的都是着名作家,可比晚报副刊强多了。 因为编辑和工作人员都是从各大单位抽调而来,临时拼凑在一起,彼此还不熟悉。万事开头难,等所有手续弄完,就开始打扫办公室,搬家具。 肖轻云是女性,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帮着扫地擦窗户擦桌子,虽然不累,却繁琐,正烦闷,孙朝阳的稿子就投递过来。 她心中奇怪:这人怎么知道青年作家创刊的,敢给创刊号投稿,哪里来的自信? 为了这次创刊号,社里即将到任的领导提前两个月就开始了组稿工作,总算凑齐了所需的稿件。其中最有名的是巴金,巴老在病中给杂志社写了篇散文,自然是卷首。接着是本省短篇小说最优秀作家,也是《青年作家》诗歌组主编榴红一个短篇,放在开场头条。本来,社里还去找过周克勤,可惜老周最近忙这《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电影改编一事,实在没精力再写东西。 总体来说,这次创刊号的稿件还是很不错的,等布置完办公室就可以排版,送去印刷厂了。 肖轻云心中好奇归好奇,但工作流程还是要走的。她趁休息的间隙,从大信封里抽出稿子看起来。 八十年是文学的时代,人人读书,全民写作,很多文学青年抱着崇高的文学理想奋笔疾书,把作品投到各大报刊杂志,期待着变成铅字。 肖轻云以前所在的晚报副刊,其实就一个版面,名气也小,但每天都要接到几百件投稿,最多的一天上千。这么多稿件,要逐字逐句读完根本没有可能。 有经验的编辑通常只会看开头几百字,看是不是社里需要的稿件。如果题材对了,再读几百字。这次是判断作者的功底。有的稿子连一句话都抖不伸展的,根本就没有读下去的价值,直接退稿就可以了。 如果文字合格,编辑就会看故事。如果故事不行或者主题有问题,会写修改意见。 所以,其实编辑审稿速度很快的,无他,惟手熟尔 所以,刚看孙朝阳《棋王》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在意,甚至没有用心,只扫了一眼,心中异常烦躁:又是跟风,又是伤痕文学,又是知青题材。 肖轻云以前在晚报副刊工作,每天起码要看三十篇以上的知青题材,千篇一律,已经审美疲劳到极致,到现在更是一看到“插队”“山上下乡”“知识青年”字样,就想吐,就头昏眼花。 累了,毁灭吧! 她又看了看作者履历,是距离省城五十公里某县的工人,不是名家,以前也没有作品发表。作者哪里来的勇气在这个大路到不能大路的题材上写出花儿,还想上我们的创刊号? 这基本属于扔进废纸篓里的文字垃圾。 肖轻云把稿子做了登记,放一边,准备等正式开始工作,就给人家退回去。刚登记完,她心中却咯噔一声:“不对。”又捧起稿子看起来。 原因很简单,这本稿子的文字很朴素,朴素的就好像一个老朋友正在和你侃侃而谈。简单、直接,又老辣。对,是老辣,这种文字没有十年以上笔耕不辍磨练不出来。 肖轻云一认真,竟瞬间沉浸在故事当中。 《棋王》这个故事不长,说得是主角中学的时候去乡下插队,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叫王一生的知青。王一生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喜欢下棋,象棋水准超凡入圣。但他最大的爱好是吃,吃得精细讲究。农村插队艰苦,几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聊吃,白天则琢磨着如何改善生活,把知青生活过的充实有趣。 其实对于吃的描写,即便是普通的食材,在作者笔下也写得色香味俱全。 肖轻云看着看着,肚子里竟然咕咚一声,嘴里全是唾沫。 她心中不禁愕然,小说还能这么写? 没有血泪控诉,没有知识青年对自身命运的嗟叹,没有苦大仇深,有的只是生活的趣味,和年轻人特有的开朗和热情。 这书看得真让人高兴啊,还有就是……让人饿。 在以前,写美食写吃穿享受,甚至写日升日落、花开花谢,写生活中的小确幸都属于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是要被批判的。 第一本美食题材,苏州作家陆文夫的《美食家》要在两年后才会发表。至于汪曾祺的螺蛳、太湖三白、高邮咸鸭蛋、湖州粽子,系列美食散文发表出版,已经是十年以后的事情。 《棋王》可谓是开了美食题材的先河。 肖轻云自然知道开创新题材在文学创作中意味着什么,这位青年作家脑子究竟是怎么做的,竟然能够想出这种东西。 寻常作家能够想出美食题材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而这位作家还在此书中开创了棋类竞技题材。 肖轻云想到这里,不禁跌足:美食和象棋竞技都可以写两本书了,结果被合进一部小说里,这是随意浪费自己的天才,这是犯罪啊! 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 不觉中,肖轻云心里已经拿孙朝阳当一个合格的作家看待。 她虽然气恼虽然惋惜,但还是津津有味地读着,一读都收不住。 其实,如果《棋王》单纯写美食,写象棋,也就是一本一流的小说,如果结尾不深化主题的话。 但看作家这老练的笔触,这从容的文字节奏,应该不会不这么写。 果然,等肖轻云看到文中主角王一生说他学的是“道家的棋”时,面上顿时露出微笑:“果然,开始了。” 小说最后一章是王一生和同伴去参加县运动会,同时和九位高手下棋,最后和一位不世出的高人打成平手时是这么写的。 “人渐渐散了,王一生还有一些木。我忽然觉得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王一生呆呆地盯着,似乎认不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 “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感觉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灯火通明,山民们铁青着脸,啊啊地唱着。我笑起来,心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事是本,既有人类……” 主题出来了,那就是生活,好好生活。 肖轻云呆呆地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被震撼了。 很独特的阅读体验。 半响,她才走进执行副总编办公室:“总编,我这里有个投稿,希望能够赶上创刊号,希望能发头版,对,就放在巴老致辞后面。稿费给最高标准。” 在一个大型文学杂志社,总编通常都是文化名人或者文学大家挂个名,做为单位的排面,其实并不管具体的工作。比如《收获》的主编就是巴金。巴老现在都八十多岁,早已退休,再让人早九晚五上班不人道 。因此,执行副总编才是单位真正的老大。 副总编看了看作者简历,有点惊讶:“头版,不合适吧。”那是要留给名家的。 肖轻云一字一句地说:“头版,这是我的初审意见,也是我的请求。你马上看,现在!” 副总编知道肖轻云很执拗,在工作上很强势,被她缠上,非把你脑壳搞爆炸不可。得,先看稿。反正也就一万来字,对职业编辑来说,也就二十来分钟的事情。 他刚开始看的时候一目十行,很块,只看了片刻,眼睛就亮了。阅读速度就慢下来,越来越慢,最后更是一字一句地咂摸。 副总编读者书,肖轻云在对面盯着。却见领导的喉结时不时滚动一下,口中发出吞咽唾沫的声音。显然是读到其中的美食描写。她心中好笑,却强忍着。渐渐地,副总编喉结滚动停止,脖子后面的鸡皮疙瘩生起来,有一丛头发悄悄竖起。 又过了半天,副总编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停下来,将手轻轻抚摸着稿子。 肖轻云知道他已经被这篇稿子征服,心中得意,却故意问:“如何?” “还真看饿了。“ “究竟怎么样,用不用啊?“ “可用。让大家加班,重新排版。确实是好东西,小肖,你刚来我们社就弄来这本稿子,不愧是资深,了不起!”副总编哈哈大笑:“下月的创刊号有巴老的寄语,规格已经很高了,再有这篇稿子在,《青年作家》总算是万里长征走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放头版的事怎么样?“ “还用问吗?“ 肖轻云舒了一口气,微笑。 第12章 天生我才 《青年作家》编辑部所发生的一幕孙朝阳自然无从知道,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稿子差点被扔进废纸篓,因为能否上头版,责编和副总编还扯了半天。、 对于《棋王》的质量他绝对有信心,这可是寻根文学的鼻祖啊,开山怪的威力没人抵挡得住。 他现在烦恼的是自己和龚建国一直没有说话,因为《窗》这首诗的误会,两发小闹到这个地步实在没来头。 本来孙朝阳还想找龚建国好好谈谈,但建国这段时间夜班,根本就照不了面。那么,只有等见着人再说了。 《棋王》写完,静候佳音,等着拿稿费,接下来就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也就是说抄哪一本书,又能给自己带来好处。 这本书毕竟只是短篇小说,字数有限,稿费也有限。接下来要抄就得抄一部长篇小说,多赚点。 又是一个星期天,孙朝阳最近瞌睡很多,二十岁嘛,不贪睡不是年轻人。正当他睡得舒服,老娘把他叫醒:“朝阳,你怎么这么懒啊,起来了,咱们去砖机房窑口那里。“ 孙朝阳睁开眼睛,就看到母亲杨月娥和妹妹孙小小都换上厚实的劳动布衣服,脑袋上还扣着一顶帽子,各自背着一个背篼,手里还拿着一个铁火钳。这才记起今天是去抢炭渣的日子。顿时醒了,一骨碌起身:“走走走。“ 机砖厂的做砖瓦的工艺流程是这样的,先把山上的页岩挖下来,粉碎,和上粘土和煤粉,做成砖瓦坯。等到坯子晾干,就放上台车,送进窑里烧上几个小时,等出窑就是成品了。 在烧制砖瓦的过程中需要用大量的煤炭,煤炭还没烧干净就被排出来。于是全厂的职工家属都会到窑尾处把炭渣扒拉进背篼,带回家生火做饭,每个月左右能节约几块钱的蜂窝煤。 这年头,小集体职工才十四块一个月,几块钱足以让人拼命了,孙朝阳家也不能免俗。 孙朝阳母子三人打扮停当,急冲冲到了机砖车间窑尾。就看到正好有一车红砖出窑。 那辆铁制的车子很大,几乎相当于一列火车车厢。孙永富和几个工友正在上面卸砖。红砖虽然经过冷却,却还是有五六十度,天气又这么热,定睛看过去,热气腾腾而起,空气都扭曲了。 孙永富等人浑身都是汗水,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随着铁车一同出来的还有好多炭渣,倒出来,在窑口处堆出一道大大的斜坡。 大约二十多个家属呼啸一声扑上去,奋力拾取,搞得灰尘滚滚。 穷人家没那么多伤春悲秋,都是为了生活。孙朝阳母子三人也上去跟人抢。 灰尘实在太大,不片刻,头发眉毛和口罩上都糊了一层,便分不清谁是谁。 孙朝阳正身强力壮,杨月娥劳动妇女,就连二妹也是朴实刚健,三人也不觉得累,很快各人就抢了一背篼炭渣。 车上的红砖也装卸完,工人们大口喝着金银花通大海泡的凉茶,高声说话。砖窑机器的噪音实在太大,通讯完全靠吼。 “老孙,你儿子可以啊,棒小伙一个,这一干起活儿,没人抢得过。而且还是个诗人,能文能武,将来可不得了,搞不好要坐办公室当干部。“ 孙永富见大家夸奖儿子,心中得意,口头却说:“干部,干萝卜,再写歪诗,老子打断他的腿。“ “朝阳的腿不是有残疾吗,再打可就瘫痪了,以后还怎么结婚娶媳妇。“ 众人一通大笑。 一家三口满载而归,母亲和二妹在屋里洗澡换衣服,孙朝阳一个男人没那么多讲究,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子,蹲水龙头前哗啦啦地冲起来,好凉爽。 刚把头发和身上的渣滓冲干净,就有邮递员骑着墨绿色自行车进了大杂院:“孙朝阳,哪个是孙朝阳。“ 孙朝阳湿淋淋地抬起头:“我是,什么事?“心中却忍不住跳起来。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投稿有回信了。录用没有?会的,会的,一定会的……可是,世事无绝对,谁也保不准接到我投稿的编辑看走眼了,退稿了呢! 邮递员:“你有一个汇款单,来,签个字。“ 汇款,那就是了,成了! 孙朝阳急忙接过汇款单一看,果然是青年作家发过来的稿费。一共一百三十块,人家给的是千字十元,顶格。这已经是全国知名作家的稿酬标准了,可见社里对这篇小说的评价有多高, 他签完字,急忙穿好衣服,骑上父亲的自行车就要进城去取钱。今天是周末,有空,明天就要上班,实在没空。 听到外面的动静,杨月娥追出来问他要去哪里,又吼:“朝阳,别动你爸的车,小心挨打。“ “我先上车,没时间解释了。“孙朝阳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冲了出去,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小小,哥马上要进城,你想吃什么,给你买。“ 孙小小惊喜:“哥你要进城,我想吃油果子。“ “除了油果子还有什么?“ “米花糖可以吗?“孙小小问。 “可以。“ “还想吃什么?大胆点,快说。“孙朝阳投过去鼓励的眼神。 “还想吃麻糖……哥,你都给我买吗?“孙小小:”我还想吃桃片,吃饼干、丝丝糕、核桃糕、芝麻饼。“ “你跟我报菜名呢?买,都给你买。“孙朝阳大笑:“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哎呦!” 车龙头撞在门口那颗梧桐树上。 孙朝阳的车技一向不好,他估摸着是自己空间感知能力比普通人差一些。 进了县城,孙朝阳第一时间跑去六叔公那里,告诉他这个喜讯,并对六叔公对自己创作上的鼓励表示感谢。道,叔公,如果不是你当初那句话,我估计也不会走上文学这条道路。现在还在浑浑噩噩过日子,没有理想,看不到未来。没有理想的人生,和咸鱼又有什么分别? 六叔公正在人事局办公室上班,看道孙朝阳递过来的汇款单,啊哟一声,问,写的是小说?可以啊,咱们家可算是出了个作家。等刊物出来,我找来读读,《棋王》是吧,我记下了。能够在杂志上发表作品,还是有分量的小说,这次考试也不用去,直接就能招。我下来跟相关单位说说,把你做为引进的人才招厂子里去。 孙朝阳说他还是想去考,流程还是得走,免得被人说闲话,不给叔公找麻烦。 招工考试的题目实在太简单了,而且,孙朝阳还记得当年考试的题目。 六叔公赞赏:“朝阳,你是个有骨气的,不错,不错。其实,考不上也没关系。以你的才华,应该去更好的地方,世界很大。吃了没,跟我一起去食堂。“ “不了,不了,我还有点事。“机关食堂的饭菜不好,平日里全素。孙朝阳现在怀揣一百三十块巨款,得吃肉,得好好犒劳自己。而且,还得给二妹买零食。 从六叔公家里出来,推着自行车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县邮电局,李红恰好在,隔着柜台看到孙朝阳,她眼中全是亮光。 第13章 饭搭子 孙朝阳刚洗过澡,身上穿着白衬衣,蓝布裤子,凉皮鞋,头发梳成偏分,三七开,很整齐,苍蝇落上去都会滑倒,清爽利落。 其实,孙朝阳身高臂长,五官也清秀,加上长期的体力劳动,身材健康匀称带腹肌,在那里一站,白衣少年,翩翩而来。 至于二十年后,被生活戕害成米其林式的白胖子,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孙朝阳排队片刻,就到李红跟前:“哈罗,美女。“ 李红横眉怒目:“流氓,谁是美女,放尊重点?“ “谁是美女谁知道。“孙朝阳咧嘴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颇有后世四字弟弟风采:”怎么了,这么大火气,谁惹着你了?“ 李红只是不理睬,喊:“下一个。“ “别,别,我都排这里了,你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 “是啊,我是为人民服务,可你是人民吗,我看你像阶级敌人。“ “行了,别闹,帮个忙,帮我兑款,下来请你吃东西。“孙朝阳把汇款单递过去。 李红接过单子一看,好大数目,抵得上自己半年工资。又看留言,和汇款单位,低呼:“青年作家,你那个小说发表了?“ 此刻的孙朝阳才二十出头,虽然知道炫耀这种事情毫无意义,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但骨子里年轻人的血脉苏醒却压不住,还是不由自主地装逼:“那天你还挖苦我来着,怎么样,发表了吧?认识一下,请叫我全国着名,相貌出众的美男子,孙朝阳孙作家。“ 李红扑哧一声笑起来,唾了一口:“二流子。“就手脚麻利地数了钱递给孙朝阳。十三张大团结,很厚一叠。 “谢了。“孙朝阳接过钱揣进衬衣上口袋,挥手自兹去。。 李红气得脸都青了,咬咬牙,向同事请了假,跟着出去。 孙朝阳在前面走,李红低眉顺眼跟在后面,两人相距三米,亦步亦趋。 孙朝阳假装看不见,推车走了半里地,就看到街边是一家饭馆,上面挂了个白底黑字的牌子《国营仁德县允文饭店》之所以如此取名,估计是纪念宋朝丞相民族英雄着名词人虞允文。说起来,家乡周围百里之内,从古到今还真出了不少文豪,虞丞相且不说,最着名的是隔壁县的苏东坡苏大学士。 孙朝阳刚扒拉了一背篼大约六十斤炭渣,现在又跑了三公里进县城,折腾了一上午,已经是饭点,嗅到饭店里传出来饭菜香味,顿时大流口水。 拿到稿费了,当大快朵颐,好好犒劳自己。 这年头在饭店吃饭除了给钱,还得给粮票。粮票却没有,不过没关系,门口就有阿姨在做兑换生意,全国粮票,省粮票都有。按说不合法,抓住了要坐班房。不过,因为和人民群众吃饭相关,加上现在社会风气日益放开,县里也睁一眼闭一眼。 孙朝阳就掏出一张大团结跟阿姨换,大团结的购买力比后世的百元大钞不知道强多少,他兑换的也不多,阿姨找了好大一堆零钱,其中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就好几十枚。 孙作家捧着硬币,好烦恼,忍不住对身后的李红喊:“三米之内,通讯兵,这怎么弄啊?“ 李红被孙朝阳喊着三米之内,很生气,咬牙上前,接过硬币,用手绢包了,塞孙朝阳裤兜里。 孙朝阳打了个响指:“走。“ 李红:“干什么?“ “吃饭。“ 李红:“谁要吃你饭。“ “爱来不来,我可饿了。“ 饭馆要先在门口的柜台上点餐付钱后,再去座位上等。李红还是跟着孙朝阳进了饭馆,从头到尾马着脸,直到孙朝阳对服务员豪气地说:“把这本菜谱给我炒了。“才忍不住扑哧一声:”服务员同志对不起,他跟你开玩笑的。来两个三鲜砂锅,来个卤鸭肠,再来一份轰炸东京,两碗米饭。“ 孙朝阳:“点这么多,吃不了的。“ “你现在又小气了,上周说要请我吃饭的,下班后等你半天,这是对你的惩罚。“李红越说声音越低,头低了下去。 原来,小姑娘是刚才是在生气孙朝阳说话不算话,调戏人感情。 菜倒是吃完了,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饭量惊人,就算是李红,巾帼也不让须眉。 这是孙朝阳重生吃得最爽利的一顿饭,他摸着肚子,感慨:“好久没吃过三块钱以上的饭了,今天过足瘾。人生至此,才算是活出点滋味。看来,这条路走对了。走了,有时间再一起吃饭。“ 这年头人命币购买力坚挺,五块钱就能吃一大桌。再过个十年八年,得花三十。等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少了一百五走不脱。 不得不说,李红是合格的饭搭子,话不多,但吃东西很香,有个爱吃饭的朋友在旁边,你的胃口也好许多。 李红弱弱问:“下次什么时候?” 声音小如苍蝇,但孙朝阳已经骑上自行车跑远,挥洒着一路铃铛声:“让让,让让,无铃铛无刹车哟!”白衣公子,欲买桂花同载酒,今日是,少年游。 孙朝阳之所以急着走,那是要去百货公司给爹娘和妹妹买东西,已经入秋,虽然热到爆炸,但盆地的冷天来得快,说不定一场雨后,气温就会断崖式下跌。 他领了快一年十四块工资,加上手散,平日里穷得狠了。现在怀揣一百来块巨款,自然要好好消费一下。重生了,压力山大,血拼也是一种减压方式。 百货公司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墙壁上粘着碎石子儿,里面是水磨石地面,头顶白炽灯一照,亮铮铮,县城一等一豪华所在。 和上次去的新华书店一样,这里的货物也都是放再木框玻璃柜台里,或者挂后面的墙上,不像后世超市的开放式货架。 孙朝阳本打算给母亲和妹妹扯点布做新衣服,再给她们一人买一身秋衣秋裤,可一问,才发现要布票。不但布,就连棉花和羊毛,都需要票。唯一只单收人命币的只有毛线,为什么呢,因为毛线是化纤的,属于工业品。按说工业品要工业票,但毛线也问人要票确实过分,所以就敞开供应了。 他没有办法,只得称了十几毛线,用纸包了,然后用绳子捆好,夹在车后座上。 御寒问题解决,就是给爹娘带点好吃的回去。汲取刚才去百货公司没有带布票的教训,他这次提前去电影院空地的黑市兑换了五斤肉票,喜滋滋去了饮食服务公司。 第14章 稿费让人快乐?不,是家人。 所谓饮食服务公司,负责县城的肉食供应,位于状元街,前面是一排门店,后面则是屠场。时不时传来二师兄的惨叫,污水从里面排出来,把一条小小的护城河污染成黑色。里面的鱼虾早已经绝迹,但泥鳅却泛滥成灾,每天都有人在打捞。 大伙儿吃饭都困难,顾不上什么绿水青山。 服务公司照例排着长队,这该死的年代,哪里都人多,哪里都排长队,物资生活还极大不丰富,这也是孙朝阳对重生心不甘情不愿的原因之一。 前番二妹一直嚷嚷着要吃回锅肉,孙朝阳就买了三斤座墩,肥肉七三开,上等精品。 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太瘦了,我不要,我不要。“然后是屠户的怒吼:“爱买不买,就这肉,。” 前面闹起来,大家都涌上前看热闹。大俗人好事者孙朝阳自然不能免俗,也挤过去,看了半天,才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八十年代的猪因为没有饲料,长得都慢,喂上一年,只两百来斤。一般要一年半,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养成大肥猪。可一旦长大,油水就足得吓人。雪白的膘足足有五指厚,味道自然异常美味。 穷人家最喜欢这种肥肉,毕竟肚子里没油水。而且,肥肉割下来可以熬油炒菜,油渣也是一道美味。相比之下,全瘦却不怎么受欢迎。 今天卖肉的屠户欺那孩子年纪小,给人家直接上了三斤全瘦。 这肉真买回家去,小孩儿吃父母一顿笋子炒肉是肯定的,没有侥幸。 小孩知道厉害,哭着喊着让换。屠户也是心坏,就是不肯,反正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滚,爷今天不为你这个小刁民服务。 众人看孩子哭得惨,心中不忍,纷纷说:“你就给人换一换吧。“”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 屠户冷笑,三角眼斜起,反正就是不干。 孙朝阳心中不忍,上去把自己的座墩肉塞小孩手里:“别哭,别哭,叔叔跟你换。“这才解决了这场纠纷。 众人都感叹孙朝阳是个好人,肯吃这么大亏。但肥肉换精肉,回家如何跟爱人交代啊,两口子还不得打成一团,直到其中一个进医院才收兵。 孙朝阳笑着说吾乃黄花小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拿来结婚?受不了成家那个烦。 又是买毛线,又是割肉,实在打眼,他想想觉得不妥,回家时路过一个村庄,问老乡扯了几匹叶儿粑叶子,将肉和毛线裹得严实,,又用谷草五花大绑,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孙小小正和母亲在屋里补劳保手套,补好,洗干净晾干后交回厂里,每个手套能赚两分钱。 孙朝阳进屋后,将包裹朝老娘手头一塞,然后扯开谷草:“别补了,快给我和小小量尺寸,马上要降温,现在打毛衣还来得及。还有这肉,都煮了,咱们全家打牙祭。“ “老天爷,这么多毛线哪里来的?还有肉。“杨月娥低呼一声,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严肃地说:”朝阳,咱们家虽然穷,可五代中没有出过罪犯,你可不能干见不得人的事。“ “妈,你说哪里去了,这是稿费,我前一段时间不是天天埋头写稿子吗,那不是检查,是小说。发表在省城的期刊上,今天的稿费来了。妈,你儿子是作家,大作家。上午不是有邮递员找我吗,就是送汇款单的。这是回执,你过目。” 孙朝阳忙将邮电局取钱的回执递给老娘。 杨月娥一看,就抽了一口冷气“这么多?“ 孙朝阳:“妈,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向伟大的教员发誓是真的。“ 杨月娥一辈子没看到过这么多钱,脸有点白,须臾,忽然低喝一声:“小小,把门窗关上,别叫人看到。“ …… 杨月娥把蜂窝煤炉子搬进屋,将肉洗了,切成块,煮进锅中,只扔进去一牙生姜,就大火猛煮。 孙朝阳:“会一氧化碳中毒的。“ 八十年代的粮食喂出来的猪何等之香,很上头,即便关上门窗,那味道也关不住。闻得久了,脑袋晕乎乎的。 还有就是热,三个人,加上一个火炉,温度起码五十。 孙永富推门进来,怒喝:“你们关门干什么,烘痱子吗?“然后抽了一下鼻子:”有肉,这才几号,你们不过了?“ 小妹:“爸,爸,哥赚的稿费买的,哥是大作家了。“ …… 八十年代每人每月七两五钱肉票,孙朝阳直接把三斤肉搁锅里煮,在别人眼中已经是败家子恶行。孙家做事小心,这顿饭自然躲家里吃。天气热,一家四口就像是水里捞出来一样。 孙永富还喝了二两酒,老头是个稳重的,道:“朝阳写小说赚稿费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说,现在的人,嫌你穷,恨你有,小心点总是好的。还有,孙朝阳你现在能写一本赚钱的书,以后也能再写一本出来吗?如果写不出来了,再作家作家的,不是让人笑话?“ 孙朝阳嘀咕:“你这是咒我写不出来吗,放心吧?“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 “生活费交一下。“ “好的,孙朝阳忙掏出钞票,准备交下个月十块钱的伙食费,老孙一把抓过去:“明年一年的也预交了。”硬币滚得满屋都是。 孙朝阳无语,预交一年,老爹很有民国军阀的风采嘛?三十年代收税都收到二十二世纪,还给不给人活路? “手绢,谁的呀?”杨月娥拿着李红那张包硬币的手绢仔细端详,上面印着一朵梅花。 老娘笑得眼睛都弯成月亮。 一顿饭吃得全家几乎中暑。 夜里,杨月娥分别给家里人比了尺寸,开始打毛衣,还说先打孙朝阳的。 孙朝阳说:“不用不用,也给爸爸整,他旧毛衣的手倒拐和肩膀都磨破了,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杨月娥似笑非笑:“你是大小伙子了,要爱漂亮,姑娘才会看上你。” 孙朝阳心中说不出的快乐。有稿费拿真让人高兴,有钱买吃买穿,家里人高兴,家人高兴,我更高兴。 继续写下去吧,为他们,写出一个锦绣人生。 孙朝阳开始琢磨接下来该写什么。 第15章 小小成名 《棋王》一书只能说在接下来会给孙朝阳带来文坛上的名声,但名声有时候并不能给他带来直接的经济利益,毕竟只是一部短篇小说,不能出书,不能版权改编,就目前而言也就一百三十块钱稿费。 仅此而已。 要想多赚钱,还得弄个长篇。一部长篇起码十多万字,就算千字八块稿费,也是上千稿费。别说现在是八一年,即便到八十年代末期,能直接拿出上千元现金的家庭也是相当富裕的,属于超前小康。 而且,长篇小说还能出版、再版、三版,每出版一次都会拿一次稿费,简直就是只下蛋公鸡。 很多作家只写了一部名作,就能靠那本书吃了一辈子。 既然要弄,就得弄一本这样的小说。能够经受住时间考验,在未来不停再版,并全版权通吃。 选择抄什么书是件很头疼的事情,孙朝阳琢磨了一段时间,怎么也定不下来。既然想不出,那就暂时不想。他业余时间就跑厂里图书室去看各类文学期刊,看看现在的文学流派主要是哪些。 一封信从省城寄来机砖厂,是《青年作家》送的样刊,总共五本。其实,这一期青《青年作家》蓝色封面,上面是一个拿着钢笔的美女头像木刻画,看起来清新淡雅,背面是林风眠的一幅风景画,画的是一片树林。 翻开了,里面分为四大版块,短篇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 卷首是巴金的寄语《给青年作家》,巴老对青年作家的创刊给予热烈的祝贺,并鼓励老家的作家努力创作,写青年人写青年事,写这个青年的时代,为社会主义文学繁荣做出自己的贡献。 寄语之后就是孙朝阳《棋王》,头条文章啊! 一本杂志,尤其文学杂志,头条必须抓人,让读者一翻开书,瞬间就会被吸引进去。因此,这开篇小说,要么是成名已久的老作家,要么是文学界的当红炸子鸡。如果两样都不靠,纯新人,你的小说质量必须过硬,否则不能服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文学界也是一样。 孙朝阳的棋王能够放在头条,可见他作品已经彻底征服了编辑们。 他又看了看这期杂志的其他作品,诗歌就算了,现代诗写得不好看,跟分行文字没有任何区别。散文也没多大意思,文学评论也不必看,没有指导意义。 小说板块除了还有六部短篇小说,体量都小,多是三到五千字, 《棋王》一万三千字,占了整本书页数的一半,想不引起读者注意都难。 而且,自己还排在巴老之后,这份荣誉是何等之高。 孙朝阳捧着书,嘿嘿笑起来。旁边,杨月娥:“朝阳,你这是怎么了,有心事?这书……”儿子上次从县城回来,身上就揣了条印着梅花的手绢,一看就是姑娘给的。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笑上几声,如癫如狂,分明是打熬不住,想成家了。 家里这情况,挤得都睡地铺了,而且工作问题还没有解决,谁家姑娘肯嫁过来吃苦。就算人家不嫌弃,一心嫁给他孙麻子,家里突然多了一口人,将来还有可能再添一个娃,怎么住呀? 孙朝阳自然无从知道老娘心中一刹那闪过无数个念头,笑吟吟地把书递给母亲,指着那篇小说道:“妈,这是我写的小说,你看看写得好不好,多提宝贵意见。“ 母亲杨月娥:“妈就初小水平,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字,读什么小说啊!“ 旁边,孙永富:“初小不就等于文盲吗,还是我来看吧。“ 杨月娥:”我是文盲,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孙永富:“我好歹也是高小,比起你也算是知识分子。就算不是知识分子,我也是知识分子的爹。” 杨月娥嘀咕:“高小也没比初小高多少。” 孙永富把门窗都关上,搓了搓手,开始看书。杨月娥:“这么热的天,你关什么门,上次吃饭差点没把我热昏过去。” 孙永富一脸严厉:“还是那句话,朝阳写书的事要保密,不能叫其他人晓得。” “懒得管你,朝阳,跟妈出去把上次背回来的炭渣摊开晾干,咱们不陪他在屋里烙烧饼。” “诶。” 孙永富说是要保密,免得将来儿子再写不出书来,还平白背了个作家的名号,那不是个笑话吗? 在事业没有获得巨大成功前,做人要低调。 不过,家里出了这么件大喜事,儿子有出息了,杨月娥心中高兴,竟拿这件事到处说,说自己儿子发表文章了,印书了。你看这《棋王》就是他写的。什么孙三石,那是笔名,我家朝阳以前本要取名孙磊的。 她老人家还干了一件事,把棋王这篇小说撕下来,装进相框,挂在墙上,只要有人来访,就让人看。 孙永富气得暴跳,大骂自家婆娘头发长见识短,把儿子放火上烤。将来如果再写不出来了,看你怎么办? 孙朝阳见二老要掐起来,忙劝和:“爸,妈,放心,不就是一部小说吗,多大点事,我再写一个就是了。” 马上就是招工考试了,城里的六叔公为了打成功率,把孙朝阳在大刊物发表小说的事情在城里广为宣传,又请广播站给孙朝阳写了篇宣传稿。树个典型,就算侄孙考试失利,也可以破格录取。 对孙朝阳,六叔公是真的巴心巴肝帮助。 广播里说,我县着名作家孙朝阳,笔名孙三石,呕心沥血十三载,将自己在农村插队的生活经历述诸笔端,创作了《棋王》这部鸿篇巨制,在国内文学界造成巨大影响。这是我县文艺战线的一大成果…… 十三,好不吉利的数字。再说,孙朝阳插队也就四年多一点,十三年又从何谈起? “……孙朝阳同志在下乡插队期间,虽然生活艰难,虽然高考失利,却化悲愤为力量,努力笔耕,终于结出丰硕成果。榜上无名,脚下有路……” “……孙朝阳同志腿脚不便,长期风湿关节炎,又有极度贫血,腿脚浮肿,用手一压,就是一个深坑……” “……孙朝阳同志创作《棋王》的时候常常熬夜,头发一把一把掉,口鼻血流如注,屡屡晕厥于地……” 这篇稿子一播就是一星期,引起全厂轰动,孙朝阳浑身病,从头发到脚跟都有残疾的事路人皆知。 孙作家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报道的时候正在库房迷瞪,被惊醒,不禁叫了一声:“我草!” 其他工友都哈哈大笑:“孙作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明天就要死了,才二十岁就病成这样,以后谁还敢把家中姑娘嫁给你,那不是以过门就守寡?“ 孙朝阳苦着脸,县里这是想把自己树为典型啊!现在的宣传有个大问题,典型必须苦大仇深,必须要弄个绝症,不然起不到教育的作用。 所谓好人不长命。 哎,我还是做个快乐的坏蛋啊! 众人正调侃着孙朝阳,车间主任进来:“安静安静,粉碎机堵了,你们所有人都加个班,把管道和出料口给我掏通。朝阳,你没问题吧,实在身体不好,就休息。” 孙朝阳大怒:“我没病,是广播里乱说,今天就让大家看看什么叫马力十足的永动机。” 第16章 省城来信 孙朝阳干过几年农活,这点工作也不累,反舒筋活血,当锻炼身体了。就是灰尘实在太大,口罩、帽子、衣服、脖子上糊了一层红土。 干完活也到了下班时间,众人就拿了毛巾和肥皂去澡堂子洗澡。 砖瓦厂的澡堂子位于砖窑旁边。 砖窑有时候需要降温,就在窑顶用钢板做了个大约四十平米的水箱。只两小时,水就烧开,便要换水。换下的热水则用管道引到旁边澡堂子里去,算是工人们的一个小小福利。 澡堂子很大,男女浴室各有四十多个龙头,足够全厂职工下班后轮流洗漱之用。 就是破烂,有些脏,屋顶还是通的。你在这边洗洗涮涮,侧耳听取,女澡堂那边稀里哗啦。便有流氓工人引吭高歌:“九九那个艳阳天,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那边的女工也不服输,唱“妹妹找哥泪花流。”“上河的鸭子,下河里游。” 久走夜路必撞鬼,久檫枪必走火。上前年就有个青工趁四下无人,翻墙壁上去偷看,被抓了个现行,判了个无期,前程尽毁。还好当时是七十年代,如果再晚上两年,一颗花生米是少不得要吃的。 “作家,洗澡呢?” “您也洗着呢?” “作家,吃饭没有?” “没呢,一会儿吃。” “孙作家,你亲自来洗澡啊?” “这事还能让人帮忙,要不你帮我搓一下背心,最近热,脏的很,一搓就是一根面条。” 今天澡堂子人多,孙朝阳好不容易抢了个龙头,冲洗半天,感觉有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感觉颇不自在,转头看去,竟是龚建国。 孙朝阳:“建国,洗着呢?” 龚建国也不说话,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小子气性好大,孙朝阳很无奈,但还是小声说:“建国,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闹成现在这样我心里也很不痛快。那事真的是一场误会,希望你不要在意。怎么了,难道咱们以后就不处了?” 龚建国又要吐口水。 孙朝阳:“别吐了,光着脚丫子呢,不小心踩上去脏。《我爱某某某》。” 龚建国没听懂,满面疑惑。 孙朝阳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建国,这次招工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我爱某某某》,提前做准备。” 龚建国:“你口中就没一句真话,谁信?” 孙朝阳:“爱信不信,别到时候后悔。”说罢就哼着信天游扬长而去:“想你想你想你——” 隔壁忽然有女声接腔:“三天吃不下一格米!” 重生之后,孙朝阳记性好得很,不但读过的书,就连几十年来发生过的很多事都记得。 招工考试考语文和数学两科,语文的作文题目是《我爱某某某》,分值二十。如果提前知道,提前准备,拿个十七八分不成问题。当年录取线是三十分,也就是说,只要作文过关,基本就算是上岸了。 可就这区区三十分,好像龚建国当初也没够上,又当了两年小集体职工,才解决了正式工编制问题。 孙朝阳可不是道德家,能帮自然顺手帮了。 洗完澡回家,老娘已经做好的晚饭,老爹则上中班,要夜里才回家。 一个邮递员骑车进大杂院:“孙朝阳,挂号信,签一下字,送了你这里我就下班。” 信是《青年作家》编辑部发过来的,写信人是一个叫肖轻云的,自我介绍说是孙朝阳的责任编辑。 信上大约谈了谈孙朝阳发表的《棋王》,对小说的成功表示祝贺,又说她刚调到青年作家社,名下就有孙朝阳这样的优秀作家,很荣幸很开心,很有成就感。希望三石同志继续创作,为人民为读者奉献出更多优秀作品。 另外,《棋王》已经造成了不小的社会影响,不少读者写信来社里,提出自己宝贵的意见。读者的支持,是我们工作的动力,也是对作家的鞭策和鼓舞。因为来信实在太多,没办法转给三石同志,如果您有空,能否来蓉一趟将信件取走。另外,有些读者来信也要回复。 最后,肖编辑在信尾说:“期待和三石同志的见面,祝好!” 孙朝阳倒是有心去一趟省城,他立志成为着名作家,以后靠笔杆子吃饭,编辑那边肯定是要沟通的,至少也得混个脸熟。 作家和编辑是合作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拴在一起的。大家合作愉快,私人关系到位,彼此都可以资源互补。 中国,说到底是人情社会,八十年代尤其是这样。 至于去取信,回复读者,也就是个由头,几封信也没多少,到时候揣兜里带回来就是。 吃饭的时候,孙朝阳把这事给母亲杨月娥说了说。 杨月娥:“去,必须去拉拉关系,没路费妈给你。” 孙朝阳《棋王》一书的稿费被老爹没收了,他自己也没什么消费欲,平时不花钱的。 孙朝阳点点头:“也就是五十公里不到,几毛钱车费,旅馆两毛一晚上,办完事第二天就能回来,我手头还有几块钱,够用。对了,马上就是招工考试,我考完再去。” “对对对,招工要紧,没有正式工作可不行。” “哥,你要去省城了吗?”孙小小:“我想要一双白胶鞋。” 杨月娥啊哟一声:“三块钱一双啊,那可是三块钱啊!我看你就像白胶鞋。” 孙朝阳哈哈大笑:“吃饭,吃饭,等我去省城再说。” 孙二妹:“你不答应给我买白超鞋我就不吃饭。”现在学校里正流行回力帆布运动鞋,家境好的同学人手一双。操在四川话里有混得开的意思,所以回力鞋又被人称做白操鞋。 孙朝阳:“呦呵,还耍态度?今天可是吃肉啊,你那份我帮你克服了。” 说着,他加快了挥动筷子的速度。孙小小一看,不好,自己再发脾气下去,这亏可就吃大了,也不废话,闷头干饭。 今天是莴苣炒肉丝,老娘的厨艺一如既往的差,早知道让老爹掌灶,浪费原材料啊。 第17章 招工考试 招工考试前一天,厂里就把这次要参加考试的回城知青放了一星期长假。一周时间,正好是考试到阅卷完毕,公布考上的名单的时间。到时候,正式工还要调整岗位,索性都把大家给放了,好好休息。 接着,又召集到一起又开了个会,宣讲国家政策,重申考场纪律。这次孙朝阳倒是没有和上次会议那样扰乱秩序,从头到尾都显得很严肃很认真,还做了记录。 倒不是他觉得砖瓦厂的正式工有什么了不起,再过十来年,在座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下岗分流,自找自吃。 但是一个正式工的编制却是很有用的,毕竟涉及到将来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档案工资什么的。自己虽然立志考笔杆子吃饭,但将来不管是停薪留职还是调动,都需要有个单位,没有单位很多事情不好弄。 他的灵魂毕竟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做事务求牢靠稳妥。 开完会,就是熟悉考场。考场依旧在职工俱乐部,厂子里把图书室收拾出来,供众考生使用,还编了号,发了准考证。 孙朝阳暗笑,大家都是在厂子里长大的,每个犄角旮旯都清楚,还需要熟悉? 当天晚上,母亲杨月娥改善伙食,给孙朝阳煮了两个开水蛋,并让孙朝阳只用一根筷子戳着吃,口中念叨:“一根筷子,两个鸡蛋,一百分,一百分。” 孙朝阳戳了两下,没戳中,再戳,火起。看到旁边垂涎欲滴的二妹,索性把两个鸡蛋一起倒她碗里。 杨月娥:“这是给你哥吃的,不懂事。”就要扬起巴掌去抽女儿。 孙朝阳:“别打,明天考试大家都是文盲,我是肯定能中的,我谁呀,大作家。” 孙小小:“对对对,哥一定能考上。”说罢,就着急忙慌把鸡蛋塞口中。 这次招工考试就两科,语文和数学,两张卷子,一场过。 语文孙朝阳一点都不担心,倒是数学有点头疼,文青没有喜欢算术的。在之前,他就拿妹妹的初中数学书看过,也不得要领。 所以,数学卷子他几乎是腾云驾雾过去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卷子给做了。 换成语文书卷,一看,嘿嘿,简单极了,就是小学程度。什么拼音写汉字,汉字写拼音。组词,造句,找近义词反义词……作文果然是《我爱某某某》。 前面的基础知识,孙朝阳感觉自己已经拿个满分,作文胡乱对付一下也不影响大局。可一想,自己大作家的名声已经造出去了,如果乱写,面子上挂不住。当下就静下心,老实写作《我爱这个新时代》,这种命题作文,反正你贴合时事来写,讴歌再讴歌,先在政治立场上站稳,二十分至少能拿十分。接下来就是堆积辞藻,把诸如在这个金色的秋天收获的季节,天空晴朗,人民欢欣鼓舞,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什么的,一口气弄上去,满分作文应该不是个事儿。 作文要求是三百字以上,孙朝阳写发了性,一口气整了八百多。 正写得酣畅,感觉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抬起头,愕然发现几个监考老师正围在自己周围端详,口中不住啧啧低声:“写得好,不愧是大作家,这文笔多华丽,这典故一个接一个,这排比句……” 考场中其他人已经交卷,只剩他一个。 孙朝阳不好意思,急忙写下结尾那行字,总算把这场考试给对付过去。 出了考场,孙朝阳开始估分。很悲哀,他的数学大概能拿四十来分,很羞愧。但语文应该在九十一二左右,第一名应该没问题。 总算解决了工作问题,他一身轻松。 忽然,前头有一个烟头弹过来,就看到龚建国一脸桀骜不驯地靠着路边法国梧桐树狠狠盯着自己,似是来寻仇的样子。 “建国。”孙朝阳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打招呼。 龚建国不语,要吐口水的样子。孙朝阳哪管得那么多,一把挽住他脖子,小声笑道:“考得怎么样,你又该怎么感谢我?” “放开,你放不放开?”龚建国涨红着脸:“你你你,你还有没有脸皮?” 孙朝阳:“你我都是一起捏泥巴长大的,要什么脸皮?怎么样,考得如何……你不会没有提前写那篇作文吧?”他感到不妙,不禁跌足:“你你你,你怎么不相信我 ,多好的一个机会啊!” 龚建国忽然掏出一包大前门塞孙朝阳兜中,孙朝阳说“我不抽烟。” 建国低声:“提前找人作好了,刚才已经抄到卷子上。” “你就不怕我骗你?” “怕呀,不过,就算这题是假的,我也没什么损失,反正靠我自己的本事,其他题目也作不出来。”龚建国说。 孙朝阳:“那就对咯,建国,怎么样,你不生我气了?” 龚建国:“我还跟你处。但是……” “什么但是?” “但是,我必须跟宋建英搞对象,你不能和她耍朋友。三角恋爱很烦,太伤害感情。” “我和宋建英?”孙朝阳哈哈大笑:“我这人你知道的,怕麻烦。再说了,你和宋建英的姻缘是天注定的,老天爷最大嘛。” 两个一起长大的青沟子小伙子在路边哈哈笑着说着,各自吃了一根三分钱的奶油冰棍,这才散去。 孙朝阳想起老娘每年秋天都有秋燥的毛病,喊胸口热心里慌,要吃冰糕才压得住,便买了两根朝家走去。 “妈,收拾行李,我去省城,过几天才回来。”孙朝阳把冰棍递给母亲,吩咐她快点吃,不然就化了。 下午两点有一趟公共汽车去省城,孙朝阳大小伙子一个,也没什么行李。也就一条内裤,一条长裤,一件衬衣。外带口杯、毛巾牙膏牙刷。他扒了一辆运砖的拖拉机进了城,到邮电局将手绢还给李红。 “要去成都见编辑啊?”李红听他说马上要走,问什么时候一起吃饭。 孙朝阳:“吃饭多大点事,有空再说。去省城要紧,正如沈从文先生说过的,这次我离开一个小世界,去到一个大世界。” 李红嘀咕:“有空再说,有空再说,你最喜欢骗人。” 从仁德县去省城不到五十公里,五十年后,全高速开车也就半小时,但在八十年代初却是痛苦之旅。路太窄太颠簸,巴士要走两个多小时,除了把你一身都震散了,还糊你一头一脸灰尘。 这时候,路上的新津和双流县城还小,到处都是农田,不像后来,已经和省城连成一片。 农田到处都是农田,一环外就是城郊。在新南门车站下车后,看看河里的鸭子,看看堤坝上种的红油菜,风景很是不错。 孙朝阳又换乘了一路公交车,在北新街胡乱找了一家旅馆住下,这里距离《青年作家》编辑部不远,明天睡美了,走着去也不麻烦。 他路上实在太累,一睡就睡过头,直到被饿醒。问服务员,才知道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 退了房,在街上的小饭馆胡乱吃了点东西,孙朝阳又去买了五斤桔子,这才跨进《青年作家》编辑部所在的民国样式的青砖碧瓦小楼,找到了自己的责任编辑肖轻云,一个三十多四十岁戴眼镜的短发女子。 肖轻云看到孙朝阳很惊喜,说,这才写信没几天,你就来了,动作真快。 孙朝阳将桔子塞她手中,道,肖姐你是欢迎我呢还是不欢迎我呢,如果欢迎我的话,吃橘子,吃橘子。 肖轻云见孙朝阳年纪轻轻竟然毫不怯场,心中不禁大起好感,请他坐下,介绍了社里的情况,道,这一片是省里文化机构所在地,附近好几家刊物的编辑部都在这里。比如《草地》比如《四川文学》又比如大名鼎鼎的《星星诗刊》。 星星那边的主编,文学界的老前辈牛沙河就经常过来串门,一坐下摆龙门阵就摆半天,你还得请他吃饭。 青年作家社才成立一个月不到,所有人都被他敲过竹杠。 社里像她那样已经成家的中年人还好,小年轻可就惨了,恰好月底,请老前辈吃过饭,月底就要挨饿,弄得人人都怕他。 孙朝阳听完:”那肖姐你可得把这桔子给藏起来。“ 肖轻云扑哧一笑:“不用不用,我办公桌靠窗,他在楼下我就能看到,来得及。“ 二人笑了一气,孙朝阳问起读者来信的事,问信在哪里,自己过两天回家正好带回去。 肖轻云突然一笑:“三石,你真要把信带回去吗?“ 孙朝阳感觉她的笑容带着揶揄,便好奇地问:“我自己的信,难道还不能带走?肖姐,我不明白你的话。“ 肖轻云指了指墙角的十几个大档案袋:“呶,都装里面,全是你的,你先挨个看完,挨个回信。至于带回家,还是不用,太重了。我们帮你上过秤,有六斤。“ 孙朝阳大惊,挨个回信,杀了我吧? 孙朝阳的《棋王》红了,收到读者来信六斤。 第18章 把爱剪碎了随风吹向大海 六斤重的信是什么概念? 肖轻云说:“社里清点过,总数约五千三百封。《青年作家》创刊号首次发行十一万册,接到读者来信六千余封,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写给作家孙三石同志,也就是你的。这是人民群众,这是文学爱好者对我刊,对三石同志你的支持。按照惯例,这些信都会由社里寄给作家拆阅,由作家自己决定是否回信。” 说到这里,她有点得意。 八零年代是文学的时代,任何一本纯文学期刊都能拿到十万以上的订阅量。《青年作家》也不例外,创刊后。各省市各机关单位预先就订阅了这个数,这并不能说明问题。 计划经济嘛,不像二十一世纪,出版业完全交给市场,一切以销售数据说话,也可以具体量化。 但创刊号刚一发行,就接到这么多读者来信,说明此次创刊基本成功,大家的工作也没有白费。 孙朝阳:“不回不回,这么多,谁看得过来?” 肖轻云道:“看还是要看的,还得回信,这也是对支持你的读者的一种感谢,难道你不想知道读者对这篇小说的评价吗?” “不想。”孙朝阳摆头:“写完小说,我投稿,肖姐你给稿费,这事就算结束。看读者来信,然后回信,又不给我一分钱奖金,费而不惠,君子不为。” 肖轻云以前在晚报副刊做编辑的时候,认识过不少青年新人作家,也收到过不少读者来信,自然每次都会把信转给作家。那些接到读者来信,得到读者肯定的作家们,谁不是欢喜雀跃。收到读者肯定的感觉自然是非常美妙的,像孙朝阳这种对读者不屑一顾,连信都懒得看的人,还是头回遇到。 “三石同志,你的意思是如果回信,我还得发稿费给你了?” 孙朝阳眼睛大亮:“回信也给钱,千字多少?我也不要十块,三块就可以,反正就胡乱写几笔。钱给够,我把这几千封都回了。” 孙作家如此无赖,肖轻云呆住。文学刊物对青年作家来说是圣神的殿堂,编辑就是引路人。别人见了编辑,都是老师长,老师短地叫着,态度不可谓不恭敬,这孙朝阳却好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想到啥说啥,完全没有顾忌。 她呆了片刻,然后扑哧地笑出声来:“稿费我可给不了你,青年作家也不会刊载这种东西。因为你的《棋王》社会反响已经起来了,读者很热情,不断来信,于情于理你应该回信,感谢读者同志的支持。” 肖轻云既然如此说,面子还是要给的,孙朝阳:“不就是看五千封信,然后回几封,这事不难。就好像你们编辑看投稿,看个几百字就知道这份稿子质量如何,值不值得继续读下去。如果没有读的价值,就扔一边。如果写得不错,那就继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好,我只弄到你下班,等下一起吃饭,我请客。” “好。“此话有点政治不正确,肖轻云还是点了点头, 当下孙朝阳就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信倒出来,开始阅读。 五千多封信何其之多,满满地堆了一张办公桌。 正是编辑部忙碌的时候,别的编辑桌上也堆了不少稿件,也同样看得焦头烂额老眼昏花。 当下,编辑室再没有人说话,一边吃着孙朝阳的桔子,一边看稿,满耳都是沙沙的翻纸声和吧唧的咀嚼声。 寄给孙朝阳的读者来信天南地北都有,目前大多来自西南f4——云贵川渝——和湖南湖北陕西河南河北等地,要么是交通发达地区,要么就是附近省市。对了,现在渝市还没有直辖。 信封上逐一写着“孙三石同志收?“”《棋王》作者收。“”孙三石孙作家收。“ 内容嘛,大多没有什么营养,不外是说读了孙作家的大作之后,很激动,很感慨,农村的生活是艰苦的,你的如花之笔,把插队生活写得活灵活现,让我不禁又回到几年前下乡的日子。或者,孙作家的作品独树一帜,让人耳目一新,希望作家能够继续创作,日后必是文坛一朵奇葩。 孙朝阳心中嘀咕“你才是奇葩呢!” 这种信也没有什么营养,有点像后世网络小说的读者留言,可看可不看,他也是读上百余字就放到一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孙朝阳一目十行看了大约五百来封信,都是不值得贴邮票回信的,他也有点疲倦。心道,真是浪费时间,啊,想睡觉。 忽然,一张照片,黑白的,从信封里掉出来。上面是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衣着清凉,只一件白色跨栏背心,好像没穿内衣。 孙朝阳吓了一大跳,鼻血都快流出来了,急忙将照片藏信纸下,定睛看信。 “亲爱的孙作家,您好。 你的小说《棋王》王我花了一天时间读完,很受教育。主人公王一生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依旧保持乐观和积极向上,令我深受教育…… ……我也要以主人公为榜样,认真学习,认真工作,为四个现代化建设努力奋斗。可是我常常为自己知识和能力上的不足而苦恼,你们作家都是知识分子,应该给我一定的人生指导。不知道作家同志你结婚没有,如果还没有成家,我想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人生目标,我们可以走到一起…… 期待作家同志的回信,xxx。此致,敬礼!“ 这是求爱信,还是附上清凉着装照片,八十年代的作家还有这种福利,都不用自己找对象,就有女青年送上门? 不过,孙朝阳还是有底线的,这种事可干不得。急忙把照片和信撕碎,扔废纸篓里。 旁边的肖轻云似笑非笑,显然这种事情她以前在晚报副刊见得多了。 孙朝阳接着看信,然后又是一封文学女青年的求爱信,和上一封的含蓄不同,这封信非常直白“本人某某某,年方十九,吃商品粮,工资二十六块八,政治面貌团员,厂民兵队长,身高一米五四,五官端正,身体健康,希望能和作家同志搞对象,盼回信。”简单直白,不玩虚的,主打一个诚意。 也附上一张照片,照片上,小姑奶奶肩膀上扛着一挺机枪,弹链在腰上缠了三圈,负重至少四十斤以上。 至于长相,有点像连环画《三国演义》里的虎痴许褚。 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实是良配。 孙作家震惊,再次撕信,把爱,剪碎了随风吹向大海。 第19章 读者来信 不过,还是有几封信写得不错,终于让孙朝阳有了动笔回信的欲望。 其中有一个读者估计上了些年纪,传统文化造诣也深,信上说,孙作家的小说《棋王》已阅,很喜欢。小说里写到,王一生学的是道家的棋,道若行,便下山入世,有所作为。道若不行,则披散了头发,隐入山野,做那闲云游鹤。我在特殊年代受了些冲击,至今心有不甘,但读完这本道家的书,忽然想通了,放下了,心平气和了,感觉从未有过的舒畅,谢谢作家同志。 信末,还附了一张写着上面车二进三,兵四进一、炮二平一之类的口诀,说说他看了小说,想象出的王一生同时和九人对局的棋谱。 这是铁粉啊,得回信。 孙朝阳哪里懂得什么象棋,就把谱子收了,准备带回家给父亲孙永富。又在纸上写到,感谢你的来信,谱子已经收到,很喜欢。所谓道,就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以及态度。既是世界观,也是方法论。归根结底,就是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往日种种,已成过去,不妨放下,由他去。所谓,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还回了一封广东读者的来信,读者是个厨师。信上说,他师承粤菜名师某某某,主制蛇羹,可惜师父已经去世很多年。作家同志《棋王》一书中,写到知青们制作蛇羹时,切蛇肉沾铁器便有腥味,得用竹刀,还有里面用醋膏提鲜,都是本门不传之秘。早年听恩师说过他有个儿子在六十年代的时候和他失散了,不知道作家同志是不是我那失踪的师兄? 信中,厨师还悲伤地说,师兄,你和师父的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现在师父已经仙去,还有什么恩怨放不下呢? 师兄,回来吧,回来吧! 信纸上,斑斑都是泪痕。 …… 孙朝阳哭笑不得,这还来寻亲了?信不能不回。他在信上说了自己的来历和身份,道,我就是个回城知青,可不是你那六十年代失踪的师兄,组织可以为我作证。对不起,让您失望了。不过,还是祝你早日找到同门大师兄。 …… 随着读者来信一封封读下去,内容越发离谱。 有要向孙作家拜师学艺的,随信附了一首小诗,希望三石同志斧正。 看看诗写得怎么样也无所谓,问题是这哥们的诗稿竟然折成一只结构复杂的纸鹤。孙朝阳一拆,拆不开;二拆不得要领;三拆毫无线索;四拆心头火起,抓过一个编辑抽烟用的火柴,将这篇大作付之一炬。 有一封信是向孙朝阳借钱的,写信人说他也同样是插队知青,回城后一直没有工作,父母看他极不顺眼,是《棋王》这部小说给了他生活的力量。自己现在一切都好,就是经济是有点困难。听说你们作家只需要一动笔,钞票就大大滴有,能不能回个信,再随信汇款三十元。只需要三十元,你就能改变我窘迫的生活环境。 至盼,至要。 孙朝阳哈一声笑起来,这哥们儿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再说,没准就骗到钱了,梦想还是应该有的,万一呢? 这也太侮辱智商了吧。 又有一封信是骂娘的,估计写信的人有点年纪了,为人也老古板。在信中,这老头一本正经教训起孙朝阳。说,小孙同志,你刚插队回来,应该还是个小年轻。这十年对很多人来说都是空前浩劫,多少有位青年下乡吃苦,荒废学业,这是国家的巨大损失。作为文学,应该揭批,控诉动乱对于青年的损害。 可你是怎么写的,农村都被你写成世外桃源了,又是捉蛇,又是大吃大喝,又是下象棋,又是看电影,你这不是为那十年的动乱张目吗?小孙同志,请问你又是什么立场? 孙朝阳看得抽了一口冷气,这不是神经病吗,谁说写小说就应该伤痕就应该控诉,生活已经够累的了,谁他妈喜欢看你在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小说,首先应该好看,应该有趣,让人看了觉得爽才是王道。 对这种老夫子,多搭理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 除了看信,孙朝阳还是选了几封看起来正常点的回了信,每封回信也就一两百字,内容不外是鼓励读者多读书,读好书,努力加强自己修养,努力建设国家。 都是老生常谈,八股文章。 写好,蹭编辑部的邮票,贴了,和退稿信和在一起,等会儿社里有专人送去邮局。 正写着,忽然有人再耳边扑哧一笑:“好书法,无门无派,自成一格。” 闻言,孙朝阳心叫一声惭愧。在后世他用电脑和手机打字多了,现在手写,经常提笔忘字,字也写的不怎么样。 他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竟站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笑眯眯地朝他挤着眼睛,神情诙谐。 孙朝阳:“什么无门无派,什么自成一格,根本就是狗爬搔。” 老头没想到孙朝阳竟豁达地承认字写得难看,心中就有几分喜爱,问:“你是青年作家的人?” 肖轻云:“牛老师好,介绍一下,这位是《棋王》作者,孙三石。三石同志,这位是《星星诗刊》的主编牛沙河牛老师。” 牛沙河的名字在文学青年圈里可是如雷贯耳,他本是诗人,在蜀地一省文学界的大拿,现在又是《星星诗刊》的主编。星星是什么地方,星星是中国现代诗的第一刊物,五一年创刊后,就发表过诸如郭沫若、朱老总、陈老总等政治文化名人的作品,对了,陈老总的《梅岭三章》就是在上面首发的。 而且,这些年,星星诗刊主推朦胧诗,推出了北岛、舒婷、顾城等一系列新生代诗人。可以说,八十年代的朦胧诗运动就是以此刊物肇始,并成为主要阵地。 在年轻诗人心目中,《星星诗刊》的地位甚至还超过国家级诗歌刊物《诗刊》。 牛沙河做为星星的主编之一,可见其在现代诗界的地位。 虽然身为编辑,但他的名字在中国朦胧诗历史上还是站有一席之地的。 孙朝阳忙站起来,恭敬地和和握手:“小子浮浪,冲撞长者,恕罪恕罪。” 牛沙河:“人不轻狂枉少年,你的小说我看过,写得好看。别人说你文笔老练,依我看来,却有一丝青年人特有的狂气,很让人喜欢。对的,创作就应该有老子天下第一的状态。一百个人有一百个哈姆雷特,读者来信,好的,咱们回个信。不好的,甚至无理取闹的,就别搭理。” 孙朝阳:“对对对,牛老师说得对。” 肖轻云:“牛老师,你怎么想起到我们这里来的?” 牛沙河:“闻到你这边的橘子味了,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他不住顿足:“小肖,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等下你请吃饭。” 孙朝阳:“我请我请。” 牛沙河:“你的《棋王》稿费挺高的,肯定你请啊,咱今天就要打你土豪。” 第20章 认错人了 说着话,牛沙河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海鸥表,叫了声:“哎哟,已经五点,准备干饭。” 孙朝阳和肖轻云正要走,牛沙河忽然说声等等:”我把小叶喊上,好不容易逮到三石这头肥羊,自然要紧着他薅。小孙,你不会小气吧? 孙朝阳巴不得多认识些文化界的人,连声说不就是添几双筷子,他这人喜欢热闹,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牛沙河道,对咯,咱们四川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寂寞。我手下的小叶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社里,小伙子有才气,人也有趣。他以前也是插队知青,和小孙年龄相当,应该能够成为好朋友。 肖轻云问:“牛老师,你说的小叶是不是叶延兵?”牛沙河说是,就是他。 孙朝阳听的心中一动,叶延兵,不就是后来《星星诗刊》的执行副总编吗?星星诗刊现在的总编是白航老先生,五十年代的时候,白老是星星的创始人。不过,他现在年纪大了,平时也见不到人,就挂了个名,主管大方向。具体工作,则由执行副总编负责。 叶延兵进星星不几年,因为国家有年轻化和知识化的要求,他就被提拔为执行副总编。在他主持日常工作中,扶持了一大批新生代朦胧诗人,可说是朦胧诗教父式的人物。 不过,现在的叶延兵也就是个新入职没多久的编辑,他的名声大多来自于杂志上发表的散文。对,叶延兵还有一个散文家的身份,文章写得极好。 牛沙河立即冲进青年作家社长办公室,抢了单位唯一一台转盘式拨号电话,就给星星诗刊那边挂了个电话:“叫小叶听电话,哦,小叶你就在电话旁边。什么都都别说了,马上下班到大门口等我,今天打牙祭。对对对,老地方,你懂的。” 《星星诗刊》社距离青年作家没两步路,孙朝阳和牛沙河、肖轻云走了过去,远远就看道那边筒子楼的楼梯上有个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年轻人走下来。 孙朝阳2.5视力,虽然隔得老远,依旧能看道蓝色公文包上印着上海两个大字,代表这包产自沪城,高级货。 牛沙河指着那个年轻人对孙朝阳说,那就是小叶,等下你们多亲近一下。 还没等孙朝阳说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牛沙河同志,请问你是牛沙河同志吗?” 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叠稿子,一脸兴奋地拦住牛沙河:“牛同志,这是我耗尽一生心血所着的诗稿,总数三千四百二十一首。” 小伙子有点瘦,面上浮现兴奋的红晕。 牛沙河好奇:“你为什么不直接投稿,反到星星大门口堵人?” 青年亢奋:“我投了呀,每天都投,每年光邮票都花出去六块多钱。可是,可是每次都石城大海。一定是你们的编辑没有仔细看,错过了。这是犯罪啊,极大的犯罪。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八十年代是诗歌的时代,是文学的时代,知识青年人人都会写上几笔,投稿各大刊物,梦想着一举成名天下知。但文学这条道路何其艰难,而且很吃天赋。你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怎么努力都没用。 小说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就算是短篇小说,动辄也有五六千字,长篇更是几十万字,上手难度大。诗歌就简单了,几行,几十个字,情绪到了,任何人都能绉上几句,天然适合文学青年入门。所以,星星每天都能收到几千封投稿信,编辑的工作量也大。 有文学青年屡投不中,索性跑星星诗刊大门口来堵人。 星星有四老,总编白航,主编牛沙河、石天河、白峡。白老先生年纪大,身体不好 ,平时不怎么上班。牛沙河牛老师名气最大,自然成为被青年纠缠的对象。三两天就遇到一起。 眼前这小伙子一看精神状态不是很良好,真被缠上,三千多首诗得看到猴年马月,今天的晚饭也别吃了。孙朝阳眼珠子一转,抢在牛沙河面前说:“你认错人了,这位是周克勤同志,就是写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作家。” 青年:“周克勤啊,听说过,听说过,你的书我刚买了,正要拜读。”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孙朝阳忽然张大嘴巴,指着正在下楼梯的叶延兵惊喜大叫:“牛沙河,牛沙河同志!” “啊!”牛沙河、肖轻云同时叫出声来。 青年也不废话,弃了牛沙河、孙朝阳等人,朝叶延兵冲去:“牛同志,牛同志,我是神圣的迷迭香,我是迷迭香啊,我每天都有给你投稿的。” 孙朝阳:“牛老师,肖姐,快跑,不然就来不及了。”妈呀,一个大老爷们儿,取了个神圣的迷迭香这种笔名,膈应死人了。等会儿,怎么那么像后世的网名,哥你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三人一通急走,大约几百步,钻进旁边小巷子的一家茶馆里,坐定,同时哈哈大笑。 肖轻云是位女士,笑得还矜持,牛沙河可没那么多讲究,直接用手不停拍自己大腿:“哈哈哈哈,小肖,你手下这位作家真是个妙人,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好法子好法子,以后再有人来社里找我看稿,我就说我是周克勤,然后把人推给小叶。” 肖轻云:“哪里有这么整人的 ,牛老师你还是文学界的前辈呢,欺负年轻人。” 孙朝阳:“等会儿,咱们不是要吃饭吗,怎么跑茶馆里来了?” 牛沙河:“对啊,就在这里吃。” 他解释说,现在的国营饭馆到七点就要下班撵客,食客去那里喝酒难以尽兴。而且,服务员态度极差,经常和顾客吵架。六号的时候,还把《四川日报》的记者小邓给打了。 牛老师说,自己家就在这条街上,茶馆的工作人员都是街坊邻居,认识几十年了。他每次请客吃饭都把人带茶馆里来,让茶馆里的服务员帮自己买菜过来吃,酒想喝多久就喝多久,快活得很。 正说着,一个中年服务员过来给三人上茶。 牛沙河叫他:“徐烂眼,这个小朋友叫孙三石,是我忘年交。等下他请客,你帮我去饭馆买点菜回来。” 孙朝阳忙掏出五块钱和三斤省粮票递过去。 今天茶馆里有两个服务员,都是牛老师的子侄辈,外号很有特色。 刚才这个叫徐烂眼。另外一个叫何滚龙。 茶馆经理和牛沙河平辈,今天没来,姓丁,外号丁麻批。 这绰号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让人无法可说。 问题是,每次客人喊“丁麻批”他都脆生生应一声“诶”并不以为忤。 第21章 大奖赛 不得不感叹这个年代人命币的购买力,徐烂眼骑了辆三轮车出去,不片刻就运回来两钢精锅美味佳肴。 有回锅肉、鱼香肉丝、火爆腰花、水煮猪肝,三道热菜。凉拌菜有三份,分别是折耳根、红油耳片和凉拌萝卜丝。素菜有一份,干煸豇豆。汤则是萝卜炖猪蹄。 无一例外,菜的份量都大,都搁在搪瓷盆儿i。萝卜汤里估计炖进去两只前蹄。 按说,这年头吃肉得用肉票,但这徐烂眼等人有门路,常常能搞到别人搞不到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 投机倒把。省城人心思活,经济头脑比地方上超前一步。 酒有两瓶,泸州二曲,喝起来好像是酒精勾兑的,味道不怎么行,但聊胜于无,好歹能助助兴。 这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肖轻云是女士,吃得秀气,牛老师可管不了那么多,一手拿着猪蹄大啃特啃,一手端着酒杯不住喝。 孙朝阳只吃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就叫了声“绝”这个菜里面虽然没有鱼,却鲜得让人咬掉舌头。不同于后世厨师用番茄酱弄出酸味,人家直接使保宁醋和泡生姜泡二荆条,把香味调到极致。 至于回锅肉,更是七肥三瘦,大火跑锅,一熬,肉片瞬间卷曲成刨花状,宛若一朵朵小盏,光看一眼就叫人食指大动。 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厨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传承还没有丢。 牛沙河为人诙谐,怕后辈孙朝阳拘谨,就说起了笑话。道,在那十年自己做为反动学术权威,还是受了点冲击,被抓进干部学校学习过一阵子。 “我算什么学术权威,咱就是个写歪诗的。不过,进学校学习还是挺不错的,伙食很好,每天早上有两个二两的大馒头,每周一顿肉,敞开了吃,县团级待遇。至于劳动,就当锻炼身体。学习期间满,我都不愿意出来。” 他接着说道,自己之所以受到冲击,是因不小心说错了话。 牛老师是说错话的呢,他爱看书,尤其是爱看古籍。恰好春熙路那里有家古籍书店,每到周末就会去逛逛。书店旁边有一尊中山先生铜像。老头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摸着铜像感叹,都是铜啊,得值老钱了。大炮才是真铜制,不像有的地方雕像都是镀铜哄鬼。 这话被旁边的群众听到,“什么,真同志,你当他是真同志?” 于是牛老就被扭送公安机关,送去学习班改造世界观。 牛沙河语言诙谐幽默又开朗,孙朝阳听得津津有味,和牛老师一口气干了三杯,不觉微醺。 正聊着,就看到叶延兵夹着公文包,垂头丧气进来,一屁股墩坐道孙朝阳身边的竹椅上。 牛沙河:“小叶,没等你哟,快快快,先吃两口菜压一压,等下陪我喝酒。” 叶延兵:“牛老师,我没胃口。” 牛沙河故意问:“是不是刚才被人当成牛沙河,堵门口审稿?” 叶延兵惊讶:“牛老师你怎么知道?“ 牛沙河把先前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叶延兵苦笑着道,原来是牛老师你在整我,今天也是邪门了,人家指名道姓要找牛沙河,却把我给扭住不放。我跟他解释说,牛老师德高望重,是一个头发花白五十多岁的长者。我又指着你说那个才是牛沙河。 你猜那人怎么说,那人道,胡说八道,那个老头明明就是作家周克勤,写许茂的那个。牛老师你诗写得那么好,应该是风雅潇洒锐气十足,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牛老师,帮我看看诗稿,求求你。 “我被拉住说了半天,最后逼不得已,只得收了稿子,答应改天一准回信才脱了身。“叶延兵说到这里,气得脸都红了 :”这事做得实在太……太太太……“ 肖轻云插嘴:“太过分,太为老不尊,牛老师你要检讨。“ 牛沙河:“你们谴责牛沙河尽管谴责,我现在是周克勤,我支持你们骂死牛沙河那个糟老头子。“ 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 孙朝阳:“叶同志,这事你也不要责怪牛前辈,是我干的,要骂就骂我吧。“ 牛沙河忙介绍说这位年轻人是《青年作家》创刊号头条小说《棋王》的作者孙三石同志。延兵,那小说你不是很喜欢吗?三石也是刚回城的知青,和你有共同的生活经历,你们也是同龄人,想来也能原谅他了。 叶延兵啊一声,激动地拉着孙朝阳的手说:“三石,你的小说写得真好,依我看来,应该是今年短篇小说最佳。“ 肖轻云故意抬杠,说:“延兵你是诗歌编辑,也懂小说?“ 叶延兵:“这点文学鉴赏能力我还是有点,而且,一部优秀的能够传诸后世的作品,你第一读的时候就会瞬间沉迷其中,你知道很好,在未来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依旧愿意去读。“ 他给了孙朝阳这么高的评价,小孙同志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正如牛沙河刚才说的,两人都是当过知青的,有共同语言。 两杯酒下肚,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孙朝阳这才得知,叶延兵是在延安插队的,干了几年,就进大学读书,学中文。毕业后,顺利地进入《星星诗刊》。 他学业优秀,又是散文作家,加上是清北复交的毕业生,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天之骄子,未来很快会出任星星的执行副总编。 而肖轻云做为青年作家的创始人之一,未来也会做副总编。加上牛沙河这个前辈,孙朝阳今天一下子结识了四川未来十年文学界的三个大佬,此行不虚。 叶延兵今天被文学爱好者当成牛前辈堵在星星诗刊大门口,出糗出大了,心中本自郁闷,偏偏牛沙河哪壶不开提哪壶,又问他稿子放好没有,准备什么时候审,回信怎么回? 叶延兵头疼欲裂,四千多首诗得看到猴年马月,丧气地说:“熬夜读呗,估计得熬个通宵,好歹得再四五天内回话,也算是对作者负责。如果里面真有诗符合用稿要求,我会送上来给牛老师二审。“ 牛沙河:“熬什么夜,年轻人不要弄坏身体。“ 叶延兵:“牛老师你忘记了,我社下个月要搞大奖赛,本月截止。刚才那位投稿者如果是往日堵我也就算了,既然是这个月投稿,自动归入大赛征集稿件。职责所在,不能马虎。“ 牛沙河一拍大腿:“倒忘记这事了,算了,吃完饭,我陪你一起会社里,咱们一起加班看稿。免得别人说我这个做主编的一遇到工作就梭边边,把活儿都扔给手下。“ 孙朝阳听得好奇,忍不住问:“什么大奖赛?“ 不等二人回答,肖轻云就调侃道:“是白老爷子和牛老师不服《诗刊》去年的青春诗会,弄出这个大赛,要和人打擂台呢!“ 牛沙河:“对,我牛沙河不服。“” 叶延兵也说:“我叶延兵不服。” 听到《诗刊》社的青春诗会这个名词,孙朝阳瞬间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届青春诗会由诗刊社于去年主办,邀请了当今诗坛年龄三十五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全国着名诗人参加。诗坛前辈艾青、臧克家、贺敬之等亲临辅导授课。 被邀请参加诗会的诗人有北岛、舒婷、顾城、江河等新生代年轻诗人。八十年代正是朦胧诗的时代,这几人乃是朦胧派的代表人物。于是,青春诗会就变成朦胧诗的盛宴,在当代诗歌史上记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青春诗会每年举行一届,因为有第一届的巨大反响,又被诗坛称之为诗歌界的黄埔军校。只要能够参加这个诗会,那就是得到官方背书,成为引领潮流的着名诗人。 但这事却让《星星诗刊》的编辑们很郁闷。 原来,《诗刊》因为是国家级刊物,在选稿方面有很多硬性要求,也要兼顾各大流派。就拿现代诗来说,传统的现实题材诗每期你得发几首,朦胧诗得选几篇,五言七言律诗各自都得选一篇,词也得有。另外老中青甚至青少年作者都要照顾,国家队嘛,要面面俱到,不可偏废。 《星星诗刊》是省级刊物,可没有那么多顾忌。而且,总编白航和主编牛沙河、石天河、白峡本就是开明之人,四老凑一起嘀咕半天,决定要把刊物办出特色,选稿方向专一向朦胧诗现代诗倾斜。 所以,朦胧诗派北岛舒婷等人的代表作都是在星星刊发的,并带动一时风潮。 现在好了,人家一个青春诗会,就把现在最红的朦胧诗人一网打尽。搞得文学界的人都以为,朦胧诗派之所以发扬光大,是诗刊的功劳一样, 星星诗刊一众老编都是不服,今年弄出个大奖赛,抢在诗刊来年三月的青春诗会之前,和对方打擂台。 第22章 春暖花开 大家这一聊开,孙朝阳和几位未来大佬混得熟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就问这次大奖赛名号和征稿主题是什么 ? 叶延兵具体负责这次大赛,回答说,大赛名曰《中国好诗歌》,主题是“平凡生活中的伟大,诗意中的人生。” 你《诗刊》社不是弄了个青春诗会吗,我《星星诗刊》办个中国好诗歌,“中国“二字怎么也比你的”青春“大,压你一头。 “扑哧!“孙朝阳几乎把口中的酒给喷出来。《中国好诗歌》,三十多年后不是有个红极一时的电视选秀节目中国好声音吗? 牛沙河给孙朝阳夹了一筷子折耳根,让他压压酒意,笑着说;三石,你也打算参加吗?“ 孙朝阳:“写诗,不会,不会,我可弄不了这个。“ 旁边叶延兵也鼓励道:“三石,别人读你的《棋王》只觉得人物鲜活,故事有趣,尤其是关于吃和下棋的部分,堪称精彩。但我却觉得那就是一首诗,尤其是王一生同时和九人对局结束的时候,呆呆地坐在那里,彷佛天地间一个小小的小黑魂,那就是诗啊!我想,如果你来写诗,一定会成为一个大诗人。诗歌,是文学皇冠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多么的诱人,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寻道。“ 孙朝阳可不想写什么诗,一首现代诗,撑死了十几行,以每行一元钱稿费计算,也就十块钱,哪比得上弄部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只要发表,就有上万入账,爽歪歪。 我都这把年纪了,只谈钱,而且家里未来也需要很多钱,寻什么道? “明珠我就不想摘了,我只要文学皇冠底座的黄金。“孙朝阳已经有点醉了,说话开始不过脑子,大着舌头道:”依我看来,现代诗大多是分行文字,如果不分行,跟散文差不多,没有多大价值。相比之下,我宁可去看报纸上的社论,好歹言之有物。“ 叶延兵也是个年轻人,听到这话大为不服,更何况孙朝阳这是在彻底否定自己的事业,否定诗歌这个艺术门类,断断不可原谅。 他也喝了不少酒,顿时拍案而起:“孙三石,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什么叫分行文字,如果诗歌仅仅是分行文字,那又为什么被古代人民创造出来,一篇篇名作流传至今,成为劳动人民的精神粮食。诗为心声,不平则鸣。年轻人爱慕一位美丽的姑娘,就有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老年人叹时光流逝,自己大志未酬,依旧要奋发而起,就有了神龟虽寿,尤有尽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看到绝美风景,就有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至当代朦胧诗,青年在那个特殊年代 并未沉沦,就有了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寻找光明。因为对祖国深沉的爱,这才有舒婷的《我爱我的祖国》,难道他们写的都是分行文字,难道他们写的都是无意义的文字?“ “三石,我喜欢你的小说,喜欢你的文字。在今日之前,虽未谋面,但通过你的文字,我已经拿你当神交已久的好友。但是,你太让我失望了。孙三石,我叶延兵,和你绝交。“ 说了这么多话,叶延兵一张脸已经变成铁青。 牛沙河、肖轻云意识到两人都喝得有点醉,正要劝,孙朝阳也拍案而起了。 按说孙三石同志心理年龄七十多岁,已经老成精了,做事也是极稳妥的。朋友说话,他一般都是附和附和再附和,你好我好大家好,务必广结善缘。但今天他的脑子被敬酒给麻痹了,身体内二十岁年轻人的狂气血脉苏醒,当下是大大地不服。 实际上,孙朝阳对现代诗是真的不服,尤其是在后世被梨花体和浅浅体喂了屎之后,心中就有很深的成见。 “古诗词是律诗,好歹押韵,朗朗上口,现代诗都是垃圾,垃圾,垃圾。‘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也好,‘小巷又弯又长,没有门,没有窗’也好,都是分行文字。这种玩意儿,我一天能写一百首。“孙朝阳越说越尖刻:”就好像刚才堵你那哥们儿一样,他和你口中所谓的时代诗朦胧诗又有什么区别,文无第一,没准人家也写得很好。不客气地说,他那四千首诗,我半个月就能给你弄好,只要你给钱。“ 叶延兵脸更青:“那你写啊,你现在就写几首给我看,就按照这次大奖赛的主题,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花儿来,还能比北岛舒婷顾成好?“ 孙朝阳:“写就写,分行文字我擅长。各位听众,有请孙三石同志表演,诗朗诵,大家鼓掌!“ 他端起一杯酒,声音柔和,却满怀深情。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个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念完,孙朝阳把酒一饮而尽,将酒杯一摔,挥挥衣袖,白衣少年,乘风而去。 茶馆中,叶延兵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口中咀嚼着这段文字,越琢磨越觉得唇齿流芳。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中学时的同学,想起在陕北插队时照顾自己的老乡,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是每一座山,每条一条河,是一个个温暖的名字。 他铁青的脸逐渐变得潮红,眼眶逐渐湿润。良久,才道一声:“绝了!“ 小叶沉默的时候,牛沙河与肖轻云没有打搅他,只默默喝酒吃菜。 听到他这一声感叹,牛沙河才转头对肖轻云道:“小肖,我要跟你抢作者了,孙朝阳是我们《星星诗刊》的,给个面子啊!“ “牛老师是想把这首诗发在你们刊物上?“肖轻云:”不过,孙三石同志明显对现代诗有成见,他会同意吗?“ 叶延兵:“管不了那么多,先发,具体思想工作,就拜托肖姐你了。“说罢,就打开上海牌人造革公文包,拿出纸笔,趁着记忆还在,飞快地记录。 牛沙河:“不但要发表在刊物上,还得自动进入这次大奖赛的参赛作品目录。至于能不能得奖,那就不是我们编辑说了算,就看评委们喜不喜欢。我倒是希望孙三石能拿个奖,再吃一顿他的大户。“ 肖轻云笑着摇了摇头:“好,我明天见着人跟他说。“ 孙朝阳重生后第一次喝这么多酒,竟是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背着行李,又着名找到一家小旅馆,又是怎么住下的。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通铺上。头疼的要命,昨天晚饭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就是所谓的大车店,当然,四川不是这么叫的。住店钱很便宜,两毛钱一晚,一个房间一张大铺,可以同时挤七个人。 很不幸,孙同志睡在正中,左右各有三人,都是壮士,当真是左右为男。 住这种大车店的人大多是成都省的吃劳力钱的劳动人民,这六人中有踩三轮车的,有扛麻布包的,有推板板车送蜂窝煤的,还有一个同志的职业比较特殊,给人补碗。 大伙儿累了一天,又不讲究,不洗脚就上了床。孙朝阳是被他们给熏醒的,睁开眼愣了好半天,死活也想不起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又干过什么。 再看大通铺的被子,都黑得起了腻,用手指一捏,妈妈的,黏糊糊的粘手,救命啊! 他和跟自己有一睡之缘,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六个老哥一块儿在旅馆的食堂,捧着比自己脑壳还大的面碗吃了份没有油水没有臊子没有葱花的担担面,这才退房去《青年作家》编辑部,继续看信回信。 出门回头看去,旅馆的白色墙壁上写着“红星路团结旅饭馆“,心中暗叫一声”我靠。“ 从北新路到红星路距离不短,自己又是怎么穿越小半个成都城浪到这个地方的?难怪今天早上一起床,脚有点疼。 昨天晚饭有点失态,把小叶给得罪了。孙朝阳有点后悔,在街上称了半斤麻糖,让服务员切成小块,和了炒面,用黄纸包好。 麻糖是以红薯熬制而成,甜度很高,乃是四川人爱吃的零食。唯独就是冷了后很硬,吃得时候需要上凿子,然后用小铁锤丁一声敲下来,所以又叫“丁丁糖。“抗战时期,文学大师沈从文跟随西南联合大学迁去昆明,平日都拿丁丁糖补充身体所需糖分。 当时他在大学当教授,每个月有几十块大洋薪水,消费力很强。但随着时局越发坏下去,大洋是不发了,全是法币。教授们饭都吃不起,更别说吃麻糖。到后来,沈从文就开始拿家里旧衣服去当了,买米回家。 这段故事沈从文写在他的散文里,读来颇为有趣。 第23章 为什么不多分行 “肖姐,昨天晚上我放浪形骸不成体统,让你在牛老师和叶老师那里丢了人。回旅馆后,本人心潮澎湃,既自责又羞愧,关键是感觉对不起你的厚爱,以至耿耿难免。我已经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今后一定改正,争取做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合格作家。” 孙朝阳一脸色沉痛表情,看模样简直是聚九州之铁铸不成这么大大一个“错”字。 他一进青年作家编辑部,就开始不停认错。刚开始的时候,肖轻云还马着脸,此刻见他如此惫懒,忍不住咯咯一笑:“你这个人啊,让我说你什么才好呢!还带东西过来,究竟是什么?” 在肖编辑心目中,孙朝阳彷佛就是家中顽皮的弟弟,看到他的嬉皮笑脸,你就算有万般怒火,也瞬间被消解了。有的人啊,你真没办法跟他发火。 孙朝阳笑嘻嘻:“糖衣炮弹,肖姐是久经考验的干部,自然不会被我收买。” “废什么话,拿来吧。”肖轻云:“糖衣吃掉,炮弹还给你。” 她吃了一口,称赞说今年仁德县夏天热,红苕长得好,熬的麻糖特别甜。 看肖轻云吃得高兴,孙朝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下:“肖姐,你这就是原谅我了。” 肖轻云:”我是你的责任编辑,反正你以后有短篇小说肯定第一时间投我这里来,编辑者作家互相成就,不原谅你还能怎么样,难不成以后不打交道。可咱们青年作家编辑部诗歌组的主编原不原谅你,那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孙朝阳有点懵:“榴哥怎么了,我可没惹到他呀。“他口中的榴哥笔名榴红,既是诗歌组主编,又是小有名气的短篇小说作家。《青年作家》创刊号,本来他的一篇小说要上头条的,结果半路杀出孙朝阳这个程咬金,只能陪在次席。 三石同志很不好意思,榴红却说,《棋王》质量摆在那里的,不给头条没道理,他是作家没错,但却更喜欢编辑工作,能够挖掘出这么一本好书,比自己的作品上头条更高兴。 肖轻云:“三石,你昨天晚饭作的那首诗不错,小叶说用,牛沙河老师当场拍板说他那里二审过了。今天送去白航老先生那里终审,如果没问题就发下期《星星诗刊》。你的诗我抄回来了,被榴红看到,当场就跟我翻脸。说三石是我们青年作家的作者,他的东西我社优先刊载,他叶延兵凭什么横插一杠子,挖兄弟单位的墙角,还有职业道德吗?榴红今天上午都在郁闷,一句话不说,大家都不敢去惹。“ 孙朝阳更是如坠五里雾中:“诗,啥诗?肖姐,我昨天醉得厉害,整个都断片了。“ “饮酒误事啊。“肖轻云笑着把一张稿子递给孙朝阳。 我们的孙三石同志接过来,看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句话,脑子里嗡一声,暗叫“不好,抄到海子头上了。” 其实,做为重生者,抄袭后世文学名作,改变自己上一世悲惨人生本无可厚非。但为了避免和原作者撞车,他一般都会选择2000年以后的作品。 据孙朝阳所知,海子现在还在北大读书,要等两年后,也就是八三年才开始在期刊杂志上发表作品。但他从小就喜欢写作,现在写没写这首诗,如果已经写了,自己抢先一步发表是不是太过分,而且也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可诗已经被叶延兵抄下,还过了二审,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发表,现在去追回来已经迟了。 孙朝阳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心想:孙朝阳的孙朝阳,你就算要抄也得找几十万上百万字的长篇小说抄,抄诗干啥,又拿不了几个稿费,喝酒真的误事,以后得少喝点。 看他一脸郁闷,肖轻云安慰:“三石,榴红气两天就好了,你也不用自责。好歹又发表了一个作品,虽然是一首诗,但好歹也是个成绩,你也别瞧不起。咱们搞创作,不能只奔着稿费而去。况且,这首诗没准能够为你带来不错的收益呢。” 孙朝阳:“几行字,也就几块钱而已。肖姐,你真当我钻钱眼子里去了?” 肖轻云摇头:“你的诗一发表,自动获得本次大奖赛参赛资格,没准拿个奖项呢,这次星星诗刊的奖金挺高的。真得奖,记得请客。” 她一边说一边在书架上翻出一本往期的《星星诗刊》,找到关于大奖赛那一页递给孙朝阳。 孙三石只看了一眼,就拍了一下大腿:“好高的奖金,星星真有钱啊。” 肖轻云:“月销售三十万份的杂志,你说有钱没钱?” 《星星诗刊》这次大奖赛共设四个奖项,分别是特等奖一名,一等奖一名,二等奖四名,优秀奖十二名。总获奖人数跟青春诗会一样是十七个,未必没有叫板的意思。 但跟青春诗会单纯就是个文学活动不同,星星的大奖赛给了优厚的奖金。 特等奖奖金一千,一等奖六百,二等奖四百,优秀奖二百。 在人均月工资三十块的时代,光优秀奖的二百块就相当于上七个月班,更别说特等奖,直接就可以躺平休息两三年。 牛沙河和叶延兵他们果然是憋了一肚子气,要在影响力上打败《诗刊》,他们也有信心。 因为他们动用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钞能力。 孙朝阳眼睛大亮,这个时候哪里还顾虑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没有和海子撞车:“肖姐,我能拿几等奖?” 肖轻云:“以你那首诗的水准,发表是没问题的,但能不能拿奖谁也不敢保证。为了表示公平,这次大奖赛的入选作品都会由各大刊物作协文联的编辑和名诗人组成一个评委,就看你的诗能不能征服他们了。” 孙朝阳:“肯定能获奖的,你放心。” 肖轻云:“我倒是挺放心的,但真获奖后,榴红老师被人抢了一篇获奖稿子,不知道气成什么样。” 孙朝阳:“榴红老师如果也给同样的奖金,我就再给他写。” 两人笑了一气。 正笑着,孙朝阳忽然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半天,忽然惊醒..按照真实的历史,《星星诗刊》可没有举行过这个一个大奖赛。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 大奖赛要一段时间才会出结果,孙朝阳暂时也想不了那么多,在接下来两天时间把读者来信看完,选合适的回了几封信。又和肖大姐商量接下来该写什么,很遗憾,《青年文学》杂志体量有限,只收五千字左右的投稿。孙朝阳的《棋王》实际上并不符合用稿要求,上次之所有刊载,那是因为质量实在太强,破例。所以,孙朝阳准备弄个长篇小说,大赚一笔的念头只能暂时打消。 但他还是和肖大姐敲定了一个短篇的题材,故事很简单,是从后世网络上扒拉下来的一个段子,真若写,三千字就能搞定。稿费能拿二十来块,相当于一个月工资,不无小补。 隔壁星星诗刊决定用孙朝阳的诗,将就人在,就把让孙朝阳去单位财会室领稿费,免得还通过邮局汇款那么麻烦。 叶延兵还在郁闷,没有露面,孙朝阳也不生气。琢磨着等自己获奖来成都领奖的时候,在死皮赖脸和他好好喝一台大酒,男人嘛,没有什么矛盾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孙朝阳本以为现代诗稿费没多少,结果却拿了十四块。原来,《星星诗刊》是国内第一流的诗歌刊物,稿费待遇最高,一行一块钱。 孙同志小小吃了一惊,才这点字,就相当于自己在小集体一个月的工资。 叶延兵怎么分行的,为什么不把我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拆成二十八行,五十六行?可恶! 第24章 大采购 这次来蓉城,孙朝阳本带了些积蓄,但还是略显贫困,现在既然从星星诗刊得了十四块,倒是可以给家人买些东西回家,让大家都高兴高兴,他们高兴自己就高兴。 而且,孙朝阳答应过妹妹孙小小要给她买一双回力鞋的,如果空手而归,小妮子至少一个月不搭理自己,那就难受了。 问题是,现在买东西都要凭票供应,买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这种大件需要工业票,买粮食需要粮票,买衣帽鞋子需要布票,这些玩意儿可不好弄。 最麻烦的是,这些票证还分区域的。就拿粮票来说,分为全国粮票,省粮票和县粮票,其他票据也一样。等级越高 ,越值钱越不好弄。孙朝阳带来的仁德县的票据在省城就是废纸一张。 没票怎么弄,只能去黑市啦。成都在唐朝就是蜀锦主产地,当时满城都是织工和商贾,是一座商业城市。因此从古到今,省会人的商业嗅觉都十分灵敏。 要想找到黑市只能请教牛沙河牛老师这个土着,牛老师说,还能去哪里,自古商业最发达的地区都在车船码头,你去火车北站准能找到兑换粮票布票的。不过,小心被人逮了。真有事,带个信,我去派出所取你。 八十年代初还是有投机倒把罪一说,真被捉了,买卖双方都要吃挂落。 领了稿费,背着行李,孙朝阳兴冲冲地乘16路公交车去了火车北站。 北站是连接成昆线和宝成线,是四川交通枢纽,这里和几十年后的风景区别不大,依旧是那一排高大建筑,楼顶“成都站”三个大字,还是那个巨大的广场,人一样多得要命,到处都在排队。现在天气已经凉下去,满目都是穿着蓝色中山装,蓝色裤子的旅客。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正在窗口买火车票。一片蓝乎乎,难怪后来被人称为蓝蚂蚁。 大厅里,则有人打着地铺睡觉,等火车。 孙朝阳在人群里钻了半天,死活也看不出究竟谁才是黑市贩子,又不可能逮人就问“有粮票布票糖票吗?”搞不好他刚一开口,就被火车站白色大檐帽给抓了。 一个小时过去,他一无所获,郁闷地进公共厕所拉屎。 这个年头的公厕比较操蛋,没有独立的隐秘空间,都是一个个敞开的蹲坑,之间也没有水泥板隔开,大伙儿蹲成一排,彼此可以看到对方面上痛苦的表情。 旁边是个瘦老头,面容猥琐,自孙朝阳拉开裤子蹲下后,就一直偷眼看过来,目光直奔下三路。 孙同志有不好的预感,慌忙解了手,揉了张作业本纸擦了屁股,逃难式地溜了。不料那老头却追上来,一把将他扭住。神情诡异:“同志,借一步说话。” 孙朝阳冷汗都出来了:“不借不借。”他琢磨着自己身强体壮,瞬间干翻这糟老头不成问题。 老头:“且莫动手,买东西吗?” 孙朝阳:“什么?” 老头:“衣帽鞋袜糖果烟酒针头线脑月糕月饼煤油菜油猪油电筒电池电灯泡……”他报菜名似地念了几十种商品的名字,覆盖了普通人家生活的方方面面。 孙朝阳眼睛一亮,问:“有粮票布票工业票吗?” 老头:“直接用钱就能买到的东西,何必又要用票?如果用票去买东西,怎么显示出我的手段?” “你不会是坏人吧?” “现在是新社会,到处都是民兵和革命群众。我如果是坏人,真要有心坏你性命,劫你钱财,你只要吼一声,我就会被抓去敲砂罐,代价太高,划不来。而且,我是正经做生意的,不搞邪门歪道。” 说着,又看了孙朝阳屁股一眼。 原来,这个年代的人的钱财都放在裤子的表包里。孙朝阳的钱带得多,鼓鼓囊囊的,这才引起老头的注意,过来拉生意。 老头自我介绍说他姓许,和供销社熟,孙朝阳有兴趣,他可以直接带去库房挑选货物,不用票。当然,价钱嘛,要比外面高一些。 孙朝阳呵呵一声,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许老头倒是干脆:“你如果不相信,那就算了,大家就当是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再见,后会无期。” 孙朝阳:“等等,老辈子,回力鞋买得到吗,女式的。” 许老头想了想:“不好买,这东西实在太稀缺。” “你如果能够搞到鞋,我就跟你走。” 许老头面上阴晴不定,半天才一咬牙一跺脚:“走,咱们去试试,没两站路。” 回力鞋现在可是不得了的东西,因为本身产能有限,每次只要货一到,瞬间就被各大关系户给分了。就稀缺程度,比后世的华为mate60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就是身份和能力的象征。 你只有穿上这么一双白操鞋,才算得上混社会的操哥,不然就是假的,就是街溜子瓜娃子。 许老头带着孙朝阳上了一辆公交车,二人坐了两站路,就到了东城根街。这里已经是成都最中心的位置,旁边就是前蜀王府,现在的省展览馆,展览馆前是个大广场。 再旁边就是人民公园,里面风景很不错,尤其是池塘里养的金鱼,是几代省城人童年记忆。 孙朝阳和许老头去的就是人民公园旁边一处僻静之地,这里全是青砖围墙,人影子都看不到一个,倒有点吓人,孙同志禁不住捏紧了拳头,暗中戒备。 老许自然知道孙朝阳的心思,说,看得出来你也是个有钱的,以后咱们还有机会打交道。放心好了,这里是省会的新华书店和供销社仓库,我有熟人。 孙朝阳好奇地问他怎么看出自己有钱,老许回答,有钱人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就是自信,你有自信,就算现在没钱,将来也会发财。 孙朝阳哈哈大笑:“托你吉言,大家发财噶。” 说话间,他们就钻进一个大院子,里面果然是一排仓库,有个老头趴桌上睡觉。老许拍了他肩膀一掌:“陆死鱼,醒醒,东西都被人偷光了。” 死鱼,这外号还真是绝了。 老陆抬起头:“我没睡着,尽管偷,如果不怕被枪毙的话。” “有回力鞋没有,女式的,给一双。” “我这里什么时候缺过货,不过,你给得起钱吗?” “多少钱?”老许问。 老陆:“翻三番。” 老许吃了一惊:“抢人哟。” 老陆说,你知道这鞋多少人盯着吗,我卖给了你,要报损,要平账,还得跟各大关系户分点,上上下下都得打点,你以为我一个人吃得下? 孙朝阳:“三倍就三倍,只要有货就好。” 恰好现在库房回来一批回力鞋,小小的脚是三十八码,不缺货。 买了鞋子,孙朝阳在库房里逛了半天,给老爹买了一套秋衣秋裤吗,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大红色,艳得人眼花。他本还担心质量问题,用手扯了扯料子,竟是长绒棉。心中吃惊。这个年代的工业品都是国营厂生产的,用料非常扎实。大家都是拿死工资,偷工减料多赚点利润又落不到自己口袋里,何必费那个神?看这质量,穿个十年八年应该不成问题。 老娘那里也不能亏待,孙朝阳又给她选了件羊毛衫和一件羊毛精纺大衣,外带大红色羊毛绒围巾。 老许插嘴说,买什么羊毛大衣,不够高级,库房里还有一批华达呢,要的话跟陆死鱼说一声。孙朝阳忙道,羊毛就好,羊毛就好。 华达呢,那不是化纤的吗,怎么比得了纯毛。 买完纺织品,就到了食品环节。孙朝阳也没买什么乱七八糟的,就叫陆死鱼给自己弄了二十斤白糖。这玩意儿非常稀缺,又是管制商品,普通人就算凭票,也只能一斤一斤的买。 他每选一样东西,陆死鱼就在账本上记上一笔,报损报失,报虫蛀鼠咬光板没毛。 最后,孙朝阳把手头的钱花得七七八八才停了手。 弄好,时间已经很晚,今天回仁德县已经没有可能,孙朝阳就去住小旅馆。老许是个会做生意的,这笔生意小赚了几块钱,竟请孙朝阳吃了顿晚饭。菜倒是简单,就是一荤一素,一大盆米饭。 老许给孙朝阳留了联系方式,说自己就住五块石那边,以后你如果要买什么稀罕物,可去寻他,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没有他弄不到的东西。 许老头喝了点跟斗酒,话也多,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个货郎,经常挑了担子去双流机场做生意。那时候正在打小日本,美国人修机场,有钱得很,自己也赚了不少。 新社会了,国家安排他进厂上班。自己对当工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做生意,就成天在黑市混。挨过打,被抓过,但这样的日子过得才有滋味。 孙朝阳促狭心起:“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老许色变:“不了,不了,女人是老虎,老弟你千万不要走上这条不归路啊!”老头年轻的时候也结过婚,被老婆管得死死的,三天两天被打成龟孙子。后来妻子去世,才得到解脱。 “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安能得自由。”老许人有文化,谈吐倒也风雅。 孙朝阳心中一动,又问:“老许,能搞到羊吗,活的那种,过年时候用。” 1982年春节是一月二十五号,现在已经是十月底,还有两月就要过年。 自己现在也算是能赚钱了,不过个肥年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家人。 老许:“给钱什么都能弄到。” “不要肉票?” “如果要票的话,我还混什么?” 孙朝阳好奇,说,现在什么都要票证,老许你赚了现金也没啥用处。 老许正色道,他小时候家境也算可以,念过不少反动书籍,比如孔老二的《论语》《春秋》。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还有什么《农政全书》,从古到今都没听说过买东西既要钱又要票的。现在的凭票供应逆历史潮流而动,必不久矣,将来肯定会放开的。 孙朝阳笑道,老许你确实有点反动,需要回锅改造。老许说,回锅回锅,我都回锅三次,变成回锅肉了。 第25章 招工表 孙朝阳这次来省城空着双手,回家却是大包小包。他生于五十年代,正是第一次人口高峰,此时的公共交通又不发达,到处都挤,五十公里回家的路,坐车痛苦得要命。等到了家,他心中暗道,等有钱我得买辆自行车,不,直接买摩托,以后去省城,一脚油门就到了,哪有现在这么麻烦。 看到儿子带回来这么多东西,杨月娥吓坏了,急忙关上窗户,指着二十斤白糖问:“你哪里弄来这么多白糖,是不是干了违法犯罪的事情?” 白糖严格按照计划供应,稀罕得要命。逢年过节,大伙儿走亲戚,多半会用纸包一包白糖做为礼品。工厂里每人每月也就半斤,还得是正式工和重体力劳动岗位。为了白糖,还闹出不少笑话。老爹他们车间一个装卸工跟工友打赌,说自己能一口气吃十斤白糖。于是这老哥一个人把工段所有人的供应都给吃下肚去。刚开始还好,渐渐就有点不对劲了,大冷天的,老哥脑门上布满黄豆大的汗水,直接晕厥过去,送医院两天才抢救过来。 “哥现在不是作家吗,有稿费,认识不少人的,弄点白糖算什么?”孙小小穿上回力鞋,在家里不停地跳着。 回力鞋有很厚实的橡胶底,她感觉自己在地上弹啊弹啊弹,脑袋都快撞到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了。 她整个人都是飘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富二代干部子弟的错觉。 孙朝阳接着她的话对母亲说:“妈,对,儿子现在可是大作家,有的是花不完的钞票。在省城认识了好多编辑,糖都是他们的关系弄到的。你说什么是编辑?就是我的领导的。我那个责任编辑是国家干部,副科级。你问什么是副科,就是副局长,跟六叔公官儿一样大。妈,这是我给你弄的羊毛大衣,你穿上试试。” 孙三石同志把大衣给母亲披上,又给她围上围巾,然后把镜子举她面前:“妈,你看看,多漂亮啊!” 孙小小鼓掌:“好看,好看。” 杨月娥啊一声:“这么好的衣服我这么能穿,跟个地主婆一样。不,像电影里的女特务,就差烫个刨花头,笑死人了。” 孙朝阳搂了一下老娘宽厚的肩膀:“女特务才好看呢,将来我结婚也娶一个跟妈一样的女特务。” “去,没个正经的。”杨月娥唾了孙朝阳一口,忽然呜咽:“朝阳,你长大了,好乖,妈心里高兴。” 孙朝阳:“好了,好了,买件新衣服还哭起来了。” 和老娘看到儿子有出息激动到抹眼泪,小小得了一双堪称奢侈品的回力鞋欢喜雀跃不同,晚上下班回家的孙永富见着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大红色秋衣秋裤却勃然大怒。 老头也学着老妻那样把门窗一关,就骂:“孙朝阳你个龟孙,有钱又怎么了,有钱就不能存着,非要花光才开心。老子什么时候生了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孙朝阳嘀咕:“我是我妈生的,你一个男的还能生娃娃?” 孙永富:“什么,你再说一句。” 杨月娥见父子俩要掐起来,急忙道:“老孙,老孙,永福,好歹是儿子一片心意,你试试衣服合适不?” 孙永富:“拿菜刀了,我要把这衣服给劈了。” 孙朝阳:“爸, 你不讲道理。” “老子训儿子,需要什么道理?” 孙朝阳鼻子都气歪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老孙却将那套大红的秋衣秋裤穿上。 孙朝阳低声问母亲:“妈,爸不是说要用刀把新衣服给劈了吗,怎么穿上了?” 杨月娥:“你别理他,他是气不过儿子比老子有出息,耍态度呢,其实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你看他裤脚挽起多高啊,故意把里面的秋裤露出来,还不是为了在同事面前显摆。” 孙朝阳定睛朝父亲看过去,顿时绝倒。只见,老爹裤脚都挽到脚肚子位置,红色秋裤露了好大一截在外面,扎眼到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老头忽然扭头,面色竟有点腼腆。 杨月娥尖叫:“小小,你个砍脑壳的,又偷吃白糖。从昨天你哥回来,你都偷吃几次了。半夜你上个厕所还舀了勺,当我没看到?” 孙朝阳把二十斤白糖带回家,杨月娥将把糖藏在米缸子里。小小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喜欢吃,想着想着,就用挖一勺放嘴里。 孙小小吐了吐舌头:“爸,我妈要打我。” 孙永富怒视老妻:“她才多大点,又能吃多少?” 孙朝阳:“孙小小,同学,刷牙,刷牙。” 招工考试的录取名单很快下来了,不出意外,孙朝阳考了第一。龚建国也被录取了,名次还不错,想来作文加了不少分。 考虑到一半以上知青没有转正,厂子里也没有搞什么仪式,开个大会什么的,就通知了被录取的知青的父母,让他们带话回去,让娃自己去厂部报到,安排工作。 “可算是转正了。”杨月娥不停念着阿弥陀佛,说是要给儿子庆祝一下,吃点肉改善生活。可惜家里的肉票已经用完,只能去食堂去打,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实到孙小小的头上,将铝饭盒和菜票塞她手上,说今天食堂有肉菜,莲花白炒肉片,那叫一个香啊,味道都飘车间里去了。 孙小小欢呼“吃肉了”就喜滋滋而去,二十分钟后,小丫头回家,铝饭盒里只剩莲花白,肉是一片都没有。 她很苦恼,说自己本打算尝尝味儿,只吃一片,结果没收住。 杨月娥大怒,说,你哥转正多么大一件喜事,你你你,你竟然偷吃? 说着就抬手要打。 孙朝阳:“吃了就吃了呗,多大点事。”孙永富:“她才多大点的娃,经得住你打,住手!” 杨月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二妹就是太后,我地位最低,我是坏人。“ 孙永富不理睬妻子,问儿子:“孙朝阳,工作分配了,去哪个车间,不会还是瓦机房吧?“ 孙朝阳将一张表放饭桌上,杨月娥顾不地生气,定睛看去,招工表上豁然写着,现招孙朝阳同志为国营仁德县机制砖瓦厂正式工。“工作岗位则是厂工会,算是脱离生产一线,有时间搞创作。 至于龚建国,家里走了关系,去矿山,负责维护输送带什么的,算是技术工种,活儿也轻松。 杨月娥欢喜:“坐办公室了啊,,我的心心,我的肉肉,我的乖幺儿。” 孙永富难得地端起酒杯和儿子碰了一下:“辛苦了。” 孙朝阳:“为人民服务。” 也没有上岗培训什么的,大家休息两天后就可以上班了。 还没等孙朝阳去工会,《星星诗刊》就把样书寄过来,他的诗作顺利发表。不过,在最后几页,不是太醒目。 杨月娥见儿子又有作品发表,便要把诗裁下来,装进相框里去。 孙朝阳:“不用不用,我接下来会写很多很多书,我怕你相框不够用,就别折腾了。” 杨月娥:要装的要装的,反正纸也小,贴进去不占地方。“ 孙朝阳无语,《星星诗刊》现在还是月刊,再过两年,因为销量喜人,供不应求,会改半月刊。诗歌的文字体量实在太小,因为刊物很薄,开本只有普通杂志的一半大小,实在有点不好看。 第26章 小小的蝴蝶 京城,北大大门外,破旧四合院中,一间用砖头砌起来的五平方米的小屋里。 一张写字台,一张单人床,床上和桌上都堆满了书。有阿赫玛托娃,有福克纳,有维吉尼亚沃尔夫的《到沙滩去,到沙滩去》,有川端康成的《古都、雪国、千只鹤》,还有《圣经,旧约全书》。其中最多的是北大未名诗社的油印刊物,每一期都有。 屋子面积小,空气浑浊,弥漫着油墨的味道,很熏人。 查海生一直没有下床了,他很饿,很冷,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又油又脏,从头到脚显得潦草。 也不知道是邪了什么门,三天前,他忽然感觉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学业、朋友、师长,好像都只是一个符号,没有意义的符号。 他没有任何缘由的心情低落,回来之后,顿时感觉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直接倒在床上,就这么浑浑噩噩第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外面是秋天,风阵阵吹来,吹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树叶,飘飘悠悠落下,那么悲凉又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啊,生命! 查海生知道自己再这么躺下去会死的,但他就是没有气力起来。 罢了,就这样吧。活得实在太辛苦,活得实在让大家抱歉,很对不起。 风还在呼呼吹着,越来越大,在院子里激起阵阵呼啸。破烂的窗户终于经受不住,砰一声被吹开。 满屋都是灰尘,书页哗啦地翻动。 查海生的脸被枕头边上的书页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去,正是新出的一期《星星诗刊》大奖赛的刊。杂志从一禾那里借来已经有几天,但自己的精神状态实在太差,实在提不起气力看,就扔在旁边。 一禾是查海生北大校友,姓骆,比他大三岁。两人都爱诗,他们是在诗社的活动中认识的,只一见,就成为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就连查海生的笔名海子也是一禾给他起的。 查海生也给骆一禾起了个笔名“骆驼“,但一禾却不干,写诗的时候依旧用他的本名。 和骆一禾是北京这座大都市土着,有着优渥生活不同,查海生长在安徽农村,早年贫困的生活戕害了他的身体。 此刻的他很难受,预感自己快要死了。 想起一禾,那个如同自己父兄的朋友,查海生眼眶有点湿淋,:“一禾,一禾,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风还在吹,书页哗哗翻动,一行文字映入眼帘:“我只想要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大海,大海,大海…… 海生,海生,海生…… 查海生吃力地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书页,吃力地读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为你祝福……“ 查海生忽然流下眼泪,嚎啕大哭。 接着他猛地站起来,力气忽然从身体里滋生。 他饿,他要吃东西,他要出去走走,是的,他要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去看大山,去看河流,去看海洋。 大海,大海,大海…… 海子,海子,海子…… …… 当骆一禾来到查海生的小屋的时候,院子里的老头问他是不是姓骆。在确定了身份后,老头说,住这屋的小查说,他要出去转转,寻找生活的气力,不用担心,也许十天半月就回来了。 骆一禾还是不放心,问大爷查海生现在什么情况,身体好些了吗?大爷回答说,小查病得不轻,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刚才忽然起来,还吃了一碗稀饭和两个芝麻饼,男人靠吃,能吃就没有大碍。 骆一禾苦笑着摇头,海生的性格实在太古怪,通常是三五天一句话都不跟你说,一开口就呛人,狗脾气。现在说走就走,书都不读了,你又能奈何得了? 罢了,等下我帮他跟老师请个假吧。 从海子那里出来,骆一禾走在初秋的京城街上。 大风已经停了,阳光灿烂地投射下来,让黄页金灿灿亮着,一切都是亮的,好暖和。 和海子经常陷入不可名状的悲伤不同,骆一禾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眯着眼睛欣赏着天上的太阳,欣赏着秋景。这样的好天气,应该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为你祝福。 哈,这一期的星星出来一首好诗。让人读后,心情好好。海生十五岁年纪就考上北大,一个人孤独地来到京城,他太需要这种明亮和暖和了。 真好,我如果能写出这样的诗句,也不枉今生。 …… 查海生坐上了当天的火车,一路西行,经过三天两夜,到了成都北站,他打算去星星诗刊问问孙三石的姓名地址,找他说说话。 可立在北站广场,他忽然没有了兴致。就到长途汽车站,随意买了张马上就能出发的长途汽车票。 让汽车带着我,随意出发吧。 “到站了。“司机高声喊,惊醒满车旅客,也惊醒了查海生。 他背上行囊下车,就看到夜幕下的日落金山,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他晕眩,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如同老鹰在天空滑翔。 很快,夜幕低垂,万物归于黑暗。 查海生满目眼泪,在狂野高声呼啸。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他想起那位美丽的姐姐,他想起自己失去的爱情。 今夜,查海生是海子,诗人海子。 …… 京城,北大中文系宿舍,性格开朗喜欢社交的骆一禾今天却没有参加同学们的话题,他们都在说这次星星大奖赛的事情,评点着这几期诗刊,推测各大奖项最终花落谁家。 开玩笑,那奖金高得实在太离谱,虽然文学不能用钱来衡量,但穷学生谁不喜欢做个有钱人? 大家都有投稿,可惜都石沉大海,竞争实在太激烈了。 骆一禾自然也不例外,自然也被退了稿子。 此刻的他坐在床上端详着孙朝阳的那首诗,半天,捏了捏指关节,发出噼啪一声响:“好,情绪到了,开始创作。“ “我们来到这座雪后的村庄 麦子抽穗的村庄 冰冻的雪水滤过小麦一样的身子 在拂晓里,她说 不久,我还真是一个农民的女儿 那些麦穗的好日子 这时候正轻轻地碰撞我们 麦地有神,麦地有神 就好像我们盛开花朵……“ 骆一禾知道找了自己的诗歌之神。 第27章 另一只蝴蝶 谢桦很痛苦。 趴在枕头上,眼泪无声地流着,把枕巾都浸透了。 谢桦今年二十三岁,刚从北师大应用数学系毕业,成绩优异,学生会成员。她是今年六月份从学校毕业的,现在的大学生可不得了,尤其是这种重点大学的毕业生,简直就是高级知识分子。 八十年代,无论中专还是大学生毕业后,国家都包分配的,一参加工作就是国家干部,像谢桦这种优等生,在毕业分配上更是重点照顾的对象。 八月底,派遣单下来,谢桦被分配去京城一所重点中学做数学老师。这也正常,她本是北京户口,父母也都是北京土着,按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原则,自然要留京。 可是,她却不肯,因为她想要追求自己的文学梦想。 事情是这样,谢桦热爱文学,从小学起就有作文发表在各儿童读物上。到大学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不断有作品上省市国家级刊物,去年更是加入了北京市作家协会。 她写诗,写朦胧诗,在读者中有不小的名气。 在创作的过程中,她结识了着名诗人,朦胧诗三位代表性人物北岛、舒婷、顾成中的顾成。 这三人已经在文学界有着响亮的名头,特别是对年轻一代文学爱好者心目中,简直就是神。 是的,神,诗歌之神。 谢桦有一种预感,他们将来肯定会在现代文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会进高校教材,和艾青、贺敬之、徐志摩他们那样,成为天空中群星中的一颗。 她和顾成是一年前在上海去北京的火车上认识的,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而顾成和他想象中一样,是位瘦弱的面容苍白的少年。 也只有那种弱弱的俊美的少年,才能写出“我们在一起,那样就好。”写出“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谢桦爱上了那个白衣少年,回京城之后,她经常穿越半个京城去看顾成,他们顺理成章成为恋人,爱得单纯而热烈。 大学毕业后,谢桦等了两个月,终于等到自己的派遣通知单。她内心是高兴的,也为即将走上工作岗位,成为一名人民教师而兴奋。她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顾成。 本以为顾成也会为她高兴,谁料,男友却说,谢桦啊谢桦,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俗气的人。就为了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为了区区稻粱,就高兴成这样。你忘记你的理想吗,忘记你想要做一位最好的诗人,在阳光下,在空气中,挥舞透明的翅膀轻盈飞舞吗? 听到男友的斥责,看到他目光里的轻蔑,谢桦羞愧了,喃喃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顾成握住她的手,高亢地说:“跟我走吧。不要问去哪里,走就是了,朝前看,就是诗和远方。” 去哪里还是要问的。 原来,顾成和诗歌界的同好打算出一本民间诗歌刊物,专门刊载先锋诗人的诗作。就好像南京的《他们》就好像于坚和多多他们正在做的那样。 他向往狂野,向往大草原,决定带着谢桦去阿尔金山区的一座小县城,看风吹草低见牛羊。 谢桦父母是普通人,老爹是在汽水厂供应科上班,母亲则是街道工厂女工,没什么文化。二老生于北京长于北京,老于北京,一辈子都没有出过京城,感觉这座城就是整个世界。 出了城就是荒郊野外,不毛之地,即便是昌平也是如此。 而且,谢桦的母亲早年生女儿的时候月子没有坐好,落下头疼脑热的毛病,也失去了生育能力。谢桦是家里独生女儿,现在却要抛弃父母,连工作都不要了,去那什么金山。 如果是美国的金山,那自然是好好得不能再好,可你在金山前面加上“阿尔”两个字,格调瞬间就下降了十个等级。 天要塌下来了。 谢母就跟谢桦闹。 她骂道:“你疯了,文学,文学能值几个钱。是是是,你是经常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作品,是拿过稿费,可你那点钱连供自己吃饭都不够。我不知道你是中了邪,连金饭碗都不要了,去小县城搞什么杂志,写歪诗。你疯了吗,我就该把你送疯人院里去。” 谢桦垂泪:“妈,我有顾成,有他就够了。” “放你妈的狗臭屁。”不提顾成还好,一提谢母气就不一处来,怒吼:“他算什么东西,连工作都没有,如果不是他爹,早饿死了。他自己饿死不要紧,还连累别人家闺女,缺大德了。” 谢桦:“他是诗人,伟大的诗人。” 谢母:“我管他是湿人,还是干人,没有工作和街溜子一个样。他伟大,国家为什么不安排工作。伟大,我看是尾巴大,也就在你这种无知少女面前装大尾巴狼。你好好的工作不要了,好好的京城不住了,偏偏要去什么金什么山,你们没有工作,去了就是盲流,要关起来。” 谢桦性格温柔,是个典型的东方古典女子,平日里对父母是言听计从,可她骨子里却有一股子劲,为了文学,为了爱人,她可以不顾一切。于是,就大着胆子和母争执。母女俩一撕就撕出真火,谢桦也上了火,赌气不去中学报到,这一拖就拖到十一月初。 期间,两母女骂又骂过,吵也吵过,就差动手了。 就在刚才,顾成来找谢桦,直接被谢母给撵下楼去。 谢桦大急,上前劝止,结果被母亲以记耳光抽在脸上。她再也承受不住,眼泪如泉水一样地涌出,无声地哭了个昏天黑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有人喊:“谢桦,谢桦!” 谢桦住的是父亲单位的房子,赫鲁晓夫楼,二楼。 谢母正在火头上,探头吼:“谢桦死了。” 下面是个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杠子上还挂了个绿色的包。他也是文学爱好者,读过谢桦的诗,顿时大惊失色:“怎么死的,不应该啊!” 谢母:“被骗子骗了,气死的。” 邮递员痛苦而悲伤:“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谢桦本难过的要命,竟被邮递员逗笑了,对着楼下喊:“我在,什么事?” 邮递员:“原来你还活着啊,谢桦,你有一封挂号信,加急,《星星诗刊》。” 谢桦心脏没由来地一跳,星星诗刊今年的大奖赛搞得很隆重,特别是超高的奖金更是在诗坛引起轰动,几乎所有排得上名号的诗人都摩拳擦掌投稿,欲要摘得桂冠,名利双收。 谢桦也有投稿,她投了三首诗,搞了个组诗,也顺利地发表在刊物上,进入了候选名单。 这期竞争实在太激烈,以她个人而言是重在参与。 这事过去有两月,一直没有消息,本以为已经落选,却意外收到星星的挂号信。 “难道是得奖了?” 谢桦三步并做两步下楼,接过信,撕开了。 信是叶延兵写来的:“作家谢桦同志,很荣幸地通知你,你的诗作获得本届由我社举办的诗歌大奖赛的优秀奖。我社定于xx年xx月xx日于成都举行盛大的颁奖仪式,望你届时光临,并希望你为人民创作更多优秀的作品。叶延兵。” 时间就在一星期后。 谢桦激动得脸都红了,她在家里憋了几个月,憋得都快要病倒,她需要去见其他一起参会的 作家诗人,去见新的朋友,她需要透一口气,不然会死的。 谢母盯谢桦盯得很紧,就担心女儿继续和待业青年顾成在一起,听说要去成都后,她第一反应是反对。 不过,听说有很优厚的奖金之后,便默许了。那可是一大笔钱啊,当普通人上一年班了,不要白不要。 于是,就这样谢桦重获自由。她给叶延兵发了封电报,告诉他自己到成都的日子,就提了一口箱子,到了火车站,随手在广场的书报亭买了本新一期的《星星诗刊》,在路上读。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一天一夜晚过去,黎明时分,北方的秋天很冷。但太阳已经升起,照得黄河如同燃烧。 谢桦翻看这期星星诗刊:“给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为你祝福……” 她面上露出久违的微笑,“孙三石,没听说过……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一九八一年,从北京到成都,特快列车票价十二块,要走三天三夜。 谢桦拖着一身的疲倦出了成都火车北站,就看到大门口有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油画笔写了几个大红字:“北京来的谢桦。” 没办法,谢是大姓,桦、槐、杨又是常用名,必须标明来处。同样,还有不少人举着牌子在那里接人,上书“唐建国”“张援朝”“黄建军”“李尚华”“宋建华。” 来接谢桦的正是她的责任编辑叶延兵。 两人握了一下手,同时说久仰了。 叶延兵看了看谢桦的个头,忍不住道:“是要仰望,谢桦你有一米七吧。” 谢桦回答:“我一米七十一,其实……在京城同学中,我算是矮的。叶编辑,你也挺高的。” 叶延兵哎一声,谦虚:“我念完中学在陕北插队被担子压成这样,不然还能蹿点个头。” 两人都哈哈笑起来。 这次获奖的诗人,星星诗刊社统一安排到金牛宾馆,叶编辑就带着谢桦上了公交车。路上,谢桦忍不住问叶延兵,这次大奖赛有哪些着名诗人获奖。 其实,她是想问那个叫孙三石的诗人得没得奖。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诗人应该是一个多么温柔善良的人啊! 第28章 朝阳有了新工作 孙朝阳从成都回家休息了两天,就去工会报到。 公会主席姓沙,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外号沙舵爷。之所以有了这么个匪号,并不是说老爷子在旧社会参加过封建会道门,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厂领导成员之一。 他被人这么喊,全怪刘晓庆。就在今年年初,刘晓庆主演的 武打电影《神秘的大佛》风靡全国。当初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电影厂去距离仁德县六十公里的乐山大佛景区取景,很多人都去看,据说当时还有个老太太因为拥挤,掉进护城河摔死了。 武打片是新鲜事物,电影一经播出,那跌宕起伏的情节,那精彩的打斗,看得人如痴如狂。虽然票价三毛一张不便宜,但厂里有青工还是连看五场。 电影中最大的反派就是沙舵爷,恰好机砖厂工会主席也姓沙,于是就被年轻人取了个沙舵爷的外号。 沙主席刚开始被人这么喊的时候很生气,还让厂里狠狠地处分了一个工人。但还是堵不了大家的嘴。他每天这么被人喊,也疲了。渐渐接受,到现在,甚至还学着沙舵爷的样子,在手里搓起了保健球。 沙舵爷是江南人士,以前在厂里是干工程师的,负责机械,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苏州口音。他书香门第出身,成分不好,和人说话都很客气,还带着旧社会的味道,见了女士就喊“太太。”比如看到孙朝阳妈妈,就喊“孙踏踏好,孙塔塔吃过饭没有。” 沙舵爷每次运动都会被冲击一次,凡事都看得开了,无所谓了,上班就坐那里看书看报喝茶,什么事都不想管,这简直就是孙朝阳梦寐以求的好领导。 孙朝阳同志新到一个部门,有心表现,腿脚麻利地扫地檫桌子,沙舵爷却搓着保健球道:“你搞卫生有什么意义,你不是作家吗,有时间搞搞创作,实在写不出来,就去图书室看看书,不比你瞎忙有意义?” 工会有六个人,除了沙舵爷,其他全是孙朝阳阿姨辈的,也都是厂领导的家属和关系户。平时的主要任务是管理管理图书室,厂领导开大会的时候布置一下会场,逢年过节联络一下县电影院,请他们过来放一场电影。其他时候,反正你按时来点卯就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既然大家都这样,孙朝阳也就放心大胆地摸鱼。 不过,啥事不做还是挺无聊的。在办公室坐到下午,跟几位阿姨把该摆的龙门阵摆完,沙舵爷终于派下活来,让孙朝阳在工人俱乐部外面的黑板报上写板书。 小孙接过稿子一看,顿时感觉法克。 原来,这是一篇禁书名单。厂里很操心青年的精神文明建设,怕青年读这些不好的书,搞乱思想,玷污灵魂。 书目很长,总计有五十多本,皆为上级定下来的。其中有好些都是孙朝阳在未来读过的,有《侠女刺雍正》《冰川天女传》《江湖三女侠》《散花女侠》,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带一个女字,先禁了再说。 孙朝阳很不以为然,这里面好多梁羽生的小说,梁先生传统文化功底深厚,他的书都是清水情节,别说男欢女爱,男女主角从头到尾手都没牵过一回,到故事结束,不知道怎么的就结婚了。 连他的书都禁,真是毫无道理。 说来也怪,金庸的小说竟然没有一本上榜,这有点奇怪。 另外上榜的书还有大名鼎鼎的《一双绣花鞋》,至于更有名的《少女之心》可不敢看,抓到就要判刑。 孙朝阳正写着,沙舵爷就背了手在后面看,感慨:“不愧是写出《棋王》的大作家。” 孙朝阳大喜:“舵爷,我这板书是不是写得很好?” 沙舵爷:“天马行空,逍遥自在,别具一格,大有道家风格。” 孙朝阳老脸一红:“那就是写得不好了。” 沙舵爷:“岂止不好,简直是不堪入目。不过,你的长处在写作,字好不好都是细枝末节,郭沫若的字就不好。我让刘踏踏来写吧,她当过两年子弟校老师。今天也没事了,你如果想回家就回家吧。” 孙朝阳作为国营企业员工的第一天终于结束,如蒙大赦,高高兴兴溜了。 前世他转正后的工作没有变动,依旧在瓦机房,记得那天挖了一天页岩,倒是不累,但浑身都是土,跟庙里的菩萨一样。现在因为有了作家的名头,坐起办公室,日子可比当初爽多了。 杨月娥和小小都在家里。 看到儿子回家,杨月娥忙问今天上班如何,跟领导和同事相处得如何?孙朝阳说,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沙舵爷和几位阿姨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还用相处? 杨月娥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你在人那里工作,就不是晚辈,而是部下和同事,要摆正自己位置。 孙朝阳点头,说,那是,那是。 正说着话,天上下起了小雨,深秋到了,在没有温室效应的八十年代,四川的秋天温度低,杨月娥的毛衣已经打好,掏出来让孙朝阳穿上,尺码正好。 因为下雨,杨月娥就拿出伞让孙小小给父亲送去。 孙小小正在写作业,孙朝阳说你继续做,学习就是学本事,学会了本事是自己的,我去吧。 刚出门不两步,斜刺里就跳出来一个人:“朝阳,你这是要去哪里。”来人正是龚建国。 孙朝阳:“啊,是建国,班上得怎么样?” 龚建国:“今天第一天报到,跟了个师傅,我们在矿山上转了一天,反正就是检查输送带有没有破损的地方,给轮儿上油。你知道我是个闲不住,成天在山上跑,心里舒服。师父喜欢我力气大,人活泼,大家相处得也好。这工作我很喜欢,关键是钱多。朝阳,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瓦机房。” 孙朝阳:“你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你如果真要谢我,就回家揣起钱和粮票请我到馆子里搓一顿。 龚建国忽然郁闷,掏出烟狠狠地抽了半天,才道:“朝阳,你是作家,我听人说,作家最懂得人情世故,我心里有道坎过不去,你一定要帮帮我。” 孙朝阳看他满面少年维特之烦恼,忽然明白,问:“是不是和宋建英的事,你们还没有进展?” 龚建国嗯一声,点点头:“朝阳,建英不是喜欢看书吗,我说你那首诗是我写的,谁知道后面弄成那样,我都没脸见她了。” 孙朝阳也郁闷:“这事确实是个意外,都怪我六叔公,我也不想的。” 龚建国一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朝阳,我不怪你,从那天起,我看道建英都是躲着走的,也有点死心了。” “那你今天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这不是转正式工了吗?” 孙朝阳瞬间明白龚建国的心思,这哥们儿出了个大糗之后,确实也没脸去见宋建英。不过,他是正式工了,这年头正式工可不得了。国企待遇好,工作体面,打个比方,相当于后世的中产。 龚建国现在是正式工了,感觉自己的底气又起来了,决定继续追求厂花。不过,前番弄得实在太尴尬,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来请孙朝阳这个发小出个主意。 孙朝阳嗨地一声:“建国,不就是搞对象吗,你弄得这么复杂。宋建英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你投其所好就是了。” 龚建国:“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她喜欢读书,喜欢文学,我这才送诗的。要不,你再帮我写一首?” 孙朝阳:“还来?建国,真没有用的。”现在爱好文学的青年多了,并不是他们真的喜欢读书,喜欢诗歌小说散文。主要是这个时代比较特殊,人们的精神生活贫乏。除了读书,就没有别的乐子。是文化产品稀缺,才造成了这个特殊现象。而且,有的人看书读书,其实也就是赶个时髦。” 再过个几年,等电视机录音机普及了,大家日常的娱乐消遣就会转向电视和音乐,再然后是电子游戏。 就孙朝阳所知道,宋建英现在是喜欢读书,但后面就会成为狂热的电视迷。到九十年代就会迷上打麻将,一打就是四五个小时,连饭都是龚建国送到麻将馆里去的。再后来,那两口子去了南方做生意,听说还发了财,因为和他们断了联系,具体情况如何,孙朝阳也不知道。 但孙同志可以肯定地说,宋建英并不是文学女青年。龚建国想靠写诗获得美人芳心就是做无用功。 “那究竟该怎么办呢?”龚建国唉声叹气,又开始抽第三支烟。 工人收入低,抽的都是不带过滤嘴的平嘴烟,烟丝糊满了他的嘴唇。再看到他悲伤的表情,孙朝阳有点好笑,拍拍发小肩膀:“我说过,你们的姻缘是老天注定的,老天爷最大嘛!宋建英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挺懒,挺依赖人的。你只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多关心关心她,比如帮她家打蜂窝煤洗洗衣服做做饭拖地扫地什么的,反正就是闷头干活,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她在日常生活中慢慢开始依赖你,也就接受你了。还有一点很重要,你先得让宋建英的父母喜欢上你,切记,切记。” 确实,在记忆中,建国追求宋建英的时候就成天跑人家里去,见到活就抢着干,干完就跑。宋建英既有点觉得自己堂堂厂花嫁一个普工有点亏,又享受宋建国的照顾和服侍,不主动不点头不拒绝。后来还是她父母忍无可忍,直接包办,让两人凑成一对了事。 龚建国:“嗨,朝阳你还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现在就去找宋建英,雨伞给我。” “你拿伞干什么?” “建英今天上班,应该是没带伞的,我要去接她。” 说罢,就抢了伞兴冲冲去了,害得孙朝阳淋了一脑壳雨。 第29章 获奖了 看到孙朝阳父子光着脑袋狼狈回家的样子,杨月娥开始唠叨:“让你给你爸送伞,伞呢?天开始冷了,感冒了怎么办?多大的人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淋雨要生虱子的。” 孙小小:“老师说了,跳蚤是昆虫,依靠卵传播。淋雨就生跳蚤,没有科学依据。我们班的吴立军去乡下老家住了一晚上,被惹了跳蚤,头发里全是白花花的虱蛋,用指甲一掐吧嗒吧嗒响,可清脆了。” 孙朝阳一身都麻了:“你住口,以后离那个不讲卫生的同学远点。” 孙永富:“朝阳,你是对的,为朋友就得两肋插刀。你帮助了别人,以后有事,人家才肯帮你。人情嘛,有来才有往。人是群居动物,不是生活在空气中,任何人都做不到万事不求人。” 老头子不忘给孩子传授人生的经验,虽然他的经验好像在未来也没有什么用处。 孙朝阳后来听人说,龚建国兴冲冲跑去接宋建英下班后,惨遭拒绝。。厂花直接给了建国一个卫生球白眼,和另外一个同事挤伞下走了。风雨中,隐约传来二女的笑声。 龚建国也气坏了,索性依照孙朝阳叮嘱,把脸揣怀里不要。第二天就跑人家里去,帮宋建英做饭。他淘米,在水龙头下把大米反复揉搓,一搓就搓了十分钟,搞得宋建英的妈妈都受不了啦:“建国,别淘了别淘了,一斤米经你这一淘,要折进去二两。我们一家四口每月才多少定量,月底吃什么呀?” 龚建国也不说话,闷头回家,抓起家里的大米,就把中山装四个兜塞满,连裤兜也不放过,送到宋建英家里去。 孙朝阳听到这桩笑谈,脑壳都大了。 从那次以后,龚建国是家里有什么,就偷摸着给宋建英带过去。看到那边有什么活,立即挽起袖子干,反正我就耗这里了。 建国的追妻一人行且不说,孙朝阳的日子过得越发舒畅。工会平时没事,他就在办公室里写东西。上次在成都不是和肖轻云肖大姐聊过再弄一个短篇小说的事情嘛? 那个故事是后世网络上的段子。 其实故事很简单很过时的烂梗,真发出去,属于要被网友群嘲的对象 ,但放在八十年代,却显得很新鲜很有趣。 肖轻云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鼓励他尽快写好。 孙朝阳本意是要抄一部长篇小说赚大钱的,但他一直没想好抄什么,生后还得继续,他手头的钱也不多了,反正闲着没事,不如先把这个短篇弄出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是自己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写作,起头是有点难度。孙朝阳先在图书室把这一期的几本文学期刊读了,又琢磨了半天这个时代的小说的故事结构遣词造句,等到心中有底了,就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起来。当然,写的时候需要把时代背景换到现在,人物的语言行为也得符合时代特征,这有点难度。 刚开始他写得磕磕绊绊,坐那里半天硬是凑不出几个字。慢慢地,就开始顺起来,不过一星期,终于搞出一篇四千字左右的文章,真是要了亲命。 稿件寄出去三天后,孙朝阳跑厂部给肖轻云打了个电话。电话需要人工接线,很慢,好半天,那边才传来肖大姐的声音,说稿子已经看完,过了三审了。 孙朝阳大喜,问什么时候能够发表,关键是稿费时候汇过来。 肖轻云对于孙朝阳的爱钱如命很是无语,说,现在杂志社约稿实在太多,要发表需要排队,你这个稿子估计要排到明年春节才能上刊物。至于稿费,已经汇出来了。因为质量没《棋王》高,千字六块。 千字六块,四千字就是二十四块钱,苍蝇虽小也是肉。 孙朝阳就静候佳音。 在工会上班也不是见天玩耍,很快,沙舵爷就接到任务,去高店给老乡放露天电影,厂地联谊。没办法,厂里矿山二十年前属于地方上,你占了人家的地,怎么也得跟人家搞好关系。 于是,孙朝阳就联系了县电影院播音员,选了《神女峰的迷雾》这部电影,和大伙儿一起去了高店。 高店是个乡,与邻县,也就是苏东坡老家毗邻。是个丘陵山区,十多年前这里修了个巨大的人工湖,孙朝阳老爹老娘当初还推着手推车去工地干过两个月,对地方建设做出自己的贡献。 总体来说,这里算是仁德县最贫困的乡镇,山民文化娱乐一点也无。放露天电影那天来了很多人,看人数估计过千,都站着看。连连阴雨,一千双脚踩得满地泥泞。不过,大家却看得非常高兴。 人上一千,场面太大,结果出事了。 一个流氓大约是看到电影里的美女演员,保持不住,骚扰身前的女同志,不住去蹭人家臀部,结果被愤怒的群众差点打死了。 做为负责人,沙舵爷只能和孙朝阳一起把罪犯扭送派出所。 耍流氓可是大案要案,需录口供什么的,鼓捣了两天,又要安抚受害者,又因为做为组织者工作不力做检查,忙碌了好几天,才把案件移送检察院。 等待流氓的是法律的严惩,估计无期起步,搞不好要吃枪子儿。 孙朝阳既痛恨流氓所为,又觉得惋惜。这么件事放后世,也就拘留十五天的样子,但现在搞不好要判死刑。哎,何必呢? 忙完这一切,孙朝阳才记起《青年作家》的汇款单,一看压在工会的信件,果然已经来了,同时来的还有《星星诗刊》叶延兵的一封信,通知他获奖了。 前头说过,这次星星诗刊的大奖赛奖金丰厚。特等奖奖金一千,一等奖六百,二等奖四百,优秀奖二百。 孙朝阳抄了海子的代表作,对获奖自然有绝对把握,但对名次并没有多大期待,只要能拿就行。 因为,能拿特等奖的作品首先一点体量得大,要么是上百行的长诗,要么是组诗吗,这样才拿得出手。你一首区区几行,十几行的小诗拿第一名,说出去大伙儿面子上须不好看。就算大家质量相当,评委在《蜀道难》和《静夜思》中,很自然地会给蜀道难投上自己的一票。 一等奖,应该是给已经成名,年轻优秀的,正当红的诗人,这样才能服众,也能显示出这次大奖赛的质量。 二等奖则是给诗坛德高望重的老作家,人家能来已经是给星星诗刊面子,不给个二等奖也说不过去。 优秀奖其实就是新秀奖,颁发给诗坛新锐,做为一种提携,且引领未来诗歌的新流派。 这也是上次在成都和牛沙河、叶延兵吃饭的时候,听他们说的,算是文学界的明规则。 所以,孙朝阳拿优秀奖并不意外。 第30章 你的成绩令人头疼 孙朝阳拿了邀请信就去找沙舵爷:“沙主席,请一星期假,我要去成都。” 沙舵爷和孙朝阳上次在高店乡给老乡放露天电影,出了那么件事,办了个案子。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感觉怎么也恢复不过来。见孙朝阳请假,以为他要去玩,就感慨:“你们年轻人身体真好,准了。“ 孙朝阳:“别忙,你得给我开个单位介绍信。”就掏出《星星诗刊》的邀请信,说明事情缘由。 原来,如果是往日,孙朝阳去省城随便找一家小旅馆住下也就罢了。但这次颁奖会很隆重,又是高级宾馆,需要单位介绍信才能办理入住。 沙舵爷啊哟一声,说,大作家得奖了,单位绝对支持。 他提起笔在标准的介绍信上写下“今有仁德县机制砖瓦厂工会职工孙朝阳因公入住贵宾馆,望接待为谢。“说罢就盖了个公章,又盖了个骑缝章,用不锈钢尺子裁下来,递过去,感慨道:”朝阳,你的小说我读过,以你的才华,不可能一辈子窝在机砖厂,迟早是要调走的。哎,上次在高店,你的工作能力不错。真调走了,我又去哪里找你这样得力的人。“ 孙朝阳揣着介绍信和邀请函回到家中,家里却出了事——孙小小和同学打架,被请家长。——因为那双回力鞋的事。 回力鞋是学生们身份的象征,任何一个娃娃做梦都想拥有这么一双,只要你脚上穿了这么一双,你就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就好像后世学生拥有一部名牌手机,就是那么叼。 自从孙朝阳给孙小小买了这么一双鞋后,二妹除了睡觉,就没脱过。走起路来都是跳的,仿佛不如此不能显示运动鞋傲人的弹性和对脚掌脚踝妥帖的保护。 穿脏了,她就会用旧牙刷仔仔细细边边角角刷了又刷,不留死角后才放窗台上晾。晾的时候因为怕被太阳把白色的帆布晒黄,还会蒙上一层白纸。 母亲杨月娥是个刚健朴素的人,母女又是天敌,就看不顺眼,骂道,哪里有这么讲究的,你以为你是地主家的小姐啊?你就是个农村女娃娃,靠你爹妈吃上商品粮。我看你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装什么装。 于是,母女俩就掐成一团。 每次她们吵架,孙朝阳就无奈上去劝解。好了好了,妈,二妹也就是个孩子,女孩儿爱美是天性。二妹,你话太多了,妈说的是气话。你是公主,咱们家美丽的小公主。 孙小小今年十四岁,虽然是女孩子,但孙永富高高大大,估计是遗传基因的原因,她个子长得还不错,脚码大,已经三十八了,相当于男孩子的尺码,这就引起了班中一个男生的注意。 孙小小在机砖厂子弟校念初三,那男生也是本厂职工子弟,老爹死得早,老娘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艰苦,自然也没有余钱给孩子买回力鞋这种奢侈品。 男生看到孙小小脚上的鞋子,羡慕嫉妒恨,就说大家都是三十八的脚,借我穿几天。说着就脱下臭烘烘的解放鞋要跟孙小小换。 孙小小说你是男的,我是女的,鞋子怎么可以换着穿。 男生说,运动鞋又不分男女,换换又怎么了? 孙小小自然不肯,于是男生就开始整人。不是给二妹的文具盒里装毛毛虫,就是上课的时候用墨水洒她衣服。今天更是过分地用圆规扎人背心。 孙二妹忍他很久了,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直接以饭盒砸男生头上,两人打成一团,严重影响课堂纪律。得,这下请家长了。 杨月娥到学校后被老师训了一通,她四十多岁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回家后就和女儿闹起来。 孙朝阳忙制止二人,满面严厉:“孙小小,还反了你,跟妈闹,不孝顺的东西。“ 杨月娥:“对,忤逆的东西,要被雷打死。“ “我没错,我没错。“孙小小气得眼睛里包着两泡泪:”哥,连你也不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只帮道理。“孙朝阳故意哼了一声:”打赢没有?“ 孙小小哽咽:“赢了,辛国伟长得跟秧鸡一样,我一个能够打他三个。“辛国伟就是那个男生,因为家境贫寒,吃得差。而且,男生比女生发育迟,瘦瘦小小,刚才和孙小小动手的时候,直接被她骑在背上,吃了一顿老拳。 孙朝阳大喜,摸五毛钱塞她手里:“奖励你的,胜者即正义。如果你输了,看哥怎么收拾你。“ “哇,哥你真好!”孙小小惊喜,直接跳孙朝阳的背上。这可是五毛钱啊,得买多少零食。 她爱吃,贪嘴,常常半夜里偷偷起床去糖罐子里摸白糖吃。好几回都被孙朝阳抓住,让她去刷牙。 杨月娥瞠目结舌:“孙朝阳,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是非观,二妹都被你教坏了。” 孙朝阳呵呵一声:“我自己的妹妹我疼,我管她是对是错,谁欺负她就是不行。还好二妹打赢了,不然我现在就去给辛国伟一点教训,让他晓得我孙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杨月娥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那地方只要家里有壮劳力,就没人敢欺负。出了事,全家人都会上阵,可管不了什么道理什么对错。 孙朝阳说出这种话,她心中竟有种莫名的高兴。 杨月娥:“就是,就是,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被老师训得跟瓜娃子一样,心气实在不顺。” 孙朝阳觉得奇怪,问:“明明是辛国伟的错,老师怎么反训起你了?” 孙小小插嘴:“还不是因为幸国伟成绩好,我成绩差呗。老师爱优等生,讨厌我们差生。可是,成绩好的也有坏人,成绩差的也有好人啊,我就是那个成绩差的好人。” 杨月娥:“你成绩差成瘟头,好意思说。” “哪里差了,各门功课都及格了的,都是六十多分。”孙小小委屈。 “只考及格也不行啊,你的成绩真的让人头疼。”孙朝阳感觉到不好,急忙问母亲孙小小的学习情况。 第31章 怎么办呢好烦 这个时代,大型国企有自己的医院学校商店,所有工人的衣食住行,医疗保健,孩子教育,都被厂子包干了。工厂就是个相对封闭的小社会,所谓企业办社会嘛。 仁德县机砖厂规模不大,只有千余人,比不得县里另外两个上万人的大厂。所以,工人子弟以前读书都是在县城的。但后来厂子里却和地方上闹了矛盾,学生们被赶出了校园。 机砖厂没有办法,只得自己弄了个子弟校,覆盖了从小学到初中三年的所有娃娃。高中就没有办法了,让学生自己去考。 厂里缺教师,就从工人里选拔合适的有文化的,充实进教育队伍。 教师们都是匆忙上阵,文化程度低,也不懂什么教育学,反正就是按照国家教材照本宣科念就是,纯粹是糊弄事儿。 这样能教出什么好学生? 因此,机砖厂的子弟学习成绩都差,升学率也感人。平均下来,初三两个毕业班,七十多个娃,每年能考一到两个中专,十几个高中。 至于考不上的学生怎么办呢,先在厂里放羊,等满十六岁,就进车间干小集体,看以后没有国家政策转为正式工。或者让爹娘退休,接班了事。 今天和孙小小打架的那个辛国伟就是个优等生,成绩一向在年级面列前茅,明年考县高中问题不大,努努力,运气好,说不定能进中专。 自古老师爱优生,即便是混子老师也是一样。 辛国伟是老师的门面,孙小小和他起冲突自然讨不到好。 孙朝阳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在他重生前的那个世界里,孙小小因为成绩不好,念完初中就回家了,后来在车间干活。因为生活困苦,小小年纪就一直心情抑郁。 在六年后,因为谈恋爱感情上出了问题,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爹娘受此打击,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就连他也哭了好几场,至今想起来,心中还是如同刀绞。 这个悲剧的开始,就是明年二妹初中毕业回家。 假设,如果小小能够顺利考上高中,进而考上大学,脱离机砖厂这个环境,人生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种情况,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孙朝阳也不废话,直接打开孙小小的书包,看起了她的教科书。很郁闷,除了语文,数理化对他这个老文青来说就是天书。上面的公式符号认识孙朝阳,孙朝阳认不得它们。 孙小小好奇地凑他面前:“哥,你在干什么?” 孙朝阳问:“二妹,去年你们学校升县高中的分数线是多少?” 孙小小:“语文、数学、化学、物理、政治,三百分。” 还好没有英语,孙朝阳:“不高嘛。“小小平时考试都是及格了的。不过转念一想,中考和子弟校自己的考试是两码事,难度根本就不一样。孙小小现在能考六十几分,真上全省统考考场,搞不好只有四十几,。 记忆中,八十年代初期,江苏的中考录取线是三百六十分。人家还是教育发达省份,卷得要命。 孙朝阳:“平时有没有补习,,刷没有刷题?“补课和刷题是提高学习成绩的唯一办法,名师和海量的作业练习是必由之路,没有捷径可走。 话一说出口,孙朝阳却一拍自己额头,叫:“糊涂了。“ 工厂里的老师都是混混,找他们补习就是误人子弟。至于去县城寻名师,你是谁啊?你出补课费吧,人家不敢收,特殊年代刚过去,大家都怕了。 再说到刷题,现在的新华书店里只卖文学类书籍和连环画,还没有教辅教材一说。 他琢磨着,自己这不是要去省城领奖吗,到时候问问肖姐能不能弄一套初中的题集。大都市不同于小地方,资源确实要丰富得多。 孙小小不解:“哥,你在说什么?“ 孙朝阳:“二妹,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读高中?“ 孙小小:“哥让我读我就读。“ “不是我让你读,是你自己想读。“孙朝阳:”世界很大,你想不想出去看看。不走出去,你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窝在一个地方的人生,毫无意义。“ 孙小小:“我想啊,我想跟哥一样去县城,去省城,吃很多好吃的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你有这个心就好,我来想办法。“孙朝阳又想了想,其实二妹从小就是个机灵的女娃娃,很聪明。正因为她聪明,遇到人生的大坎,反容易想不通。 “好的,哥。“孙小小挖了一勺白糖喂进孙朝阳嘴里。 孙朝阳:“我不吃甜食,齁死了。“ 距离孙小小中考还有半年多时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提高她的学习成绩,孙朝阳感觉到时间的紧迫。一担心,便冲淡了获奖后的喜悦。 晚上,他对父母说起自己请假去成都领奖的事情。 二老自然非常高兴,说你领多少奖金不要紧,关键是要拿荣誉,有奖状没有? 孙朝阳说谁知道呢,他也不晓得这个年头的文学奖究竟是奖杯、奖牌还是奖状,这不重要。 杨月娥肯定是说,绝对有奖状的,到时候咱们往墙上一贴,多风光啊。不,不能贴墙上,会被弄坏的,我再去做个相框崁了。 孙家就是普通人家,三代人都没有得过任何一个奖励,就连厂里每年大派送的“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也没领过。 至于辛国伟,人家每年都能拿三好学生奖状,满满贴了一面墙壁。 杨月娥愤愤不平,看正在冲糖水吃的孙小小越看越生气。 聊了半天,孙永富忽然问:“有钱拿没有?“ “关键是荣誉。“孙朝阳说。 孙永富:“你少特么废话,多少奖金,别逼我动手。” 孙朝阳无奈:“也没多少,二百块钱。” 孙永富眼睛瞪得像杠铃,上个月儿子才拿了一百三十块稿费,这个月不减反增,变两百块了。这他妈比县长的工资还高吗,不,相当于地委书记了。 他也不废话,直接起身关上门窗,郑重宣布:“孙朝阳,下个月生活费涨了,每月交二十……不,三十……” 孙朝阳叫屈:“爸,我一个月才三十块工资,你这是一网打尽,还给不给人活路了……妈,妈,你怎么了?” 却见,母亲杨月娥捂着心口额头渗出细汗:“朝阳,我心里好慌,慌死了。”儿子每个月赚别人一年工资,她害怕了。 孙朝阳:“小小,快去买一根冰棍回来。” 孙永富:“孙朝阳你这个畜生,看把你妈急成什么样了?” 孙朝阳扶着母亲,委屈:“怪我头上了,没道理。” 孙永富:“还说?”抬手就打。 第32章 一流师资力量 孙朝阳一大早就把龚建国叫起来,让他骑自行车送自己去县城汽车站。天已经冷下去了,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过十米。四川湿气重,两发小如同在水里游泳的鱼,不片刻,头发里面都是水。公路边的农田也看不见了,只田埂上的桑树把一片乳白色分成一块又一块方格。 等骑近了,才看到田里的油菜。花已经开了,金黄的花瓣和绿色油菜叶子上全是露水,和五十年前的每个冬季早晨一样。 到车站,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站里才开始卖票。老乡们一涌而上,行李多得吓死人,连过道都被塞满了,有妇女同志大喊:“鸡蛋,鸡蛋,我包里有鸡蛋。” 人缝隙中传来“嘎嘎”声,不知道那个该死的把一只鸭子带上车来。 带鸭子的老乡就坐孙朝阳身边,鸭子不停拉屎,从仁德拉到成都,很臭。相比起鸭屎,更让孙朝阳无法忍受的是满车的人都在抽烟。 两小时车程之后,孙同志就好像是刚熏出来的腊肉,浑身散发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孙朝阳到新南门车站后,并没有直接去金牛宾馆,而是乘了两路公交车去了天府广场,现在叫人民南路广场边上的新华书店。 他想看看能不能给二妹买一套补习资料和习题集什么的,编辑早迟都能见到,但小小的学业却拖不得。 老家书店全是文学读物,教辅教材一本也无,只能省城看看。 成都市新华书店果然大,上下三层,书籍品类也多。其中也有很多专业类书籍,比如法律的 、思想政治的、全套马恩列斯毛、工程机械什么的。可惜还是没有中学生教辅教材,问书店的销售,人家也是不理。 孙朝阳心中嘀咕:邪了门,偌大一个蓉城,难道就找不到一本复习资料? “咕咚”肚子饿了,书店自然逛不动,就在饭店吃了份馅儿里几乎没有肉的钟水饺,这才赶去金牛宾馆。 新华书店在人民南路,金牛宾馆则在金牛区,隔这半座城市,等他到地头,已是下午。 金牛宾馆算是八十年代成都最好的宾馆酒店之一,排名在锦江宾馆和岷山饭店之后。但这里有个特色,就是地方大,适合举办各种大型会议。 宾馆在城郊,占地估摸着上百亩,里面绿化很好,到处是斑竹和高大乔木,犹如一座大公园。据说,朱老总在世的时候,每年都会回川探亲。他的老家在仪陇县,离这里很远,所以都会在成都中转,每次都住金牛宾馆。 叶延兵和其他几个编辑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给获奖作者签到。上回吃饭的时候,两人都醉了,叶编辑当场和孙朝阳绝交,这次见面,他有点尴尬。但孙朝阳却无所谓,热情地上去打招呼,问自己的房间号是多少,同屋的基友是谁,这次颁奖会什么时候搞? 叶编辑不想废话,递给他一张日程表,和一把带着门牌号的钥匙,示意你可以走了。 孙朝阳一看日程表,本次颁奖会为期两夜一天。今天晚上大家自由活动,明日上午颁奖,中午吃食堂,下午文学界元老前辈领导讲课,散会。晚上依旧吃食堂,吃完饭,大伙自便。第三天睡醒,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叶延兵不冷不热,孙朝阳脸皮厚,却不走,反伸手去翻叶编辑放在接待台上的文件。原来,那是一叠获奖诗人的个人资料。 这次究竟有谁得奖了,得的是几等奖,孙朝阳很好奇。 一看,心中就赞了一声:资料好详细,跟游戏里的人物卡一样。 上面有作者的笔名,获奖作品名,原名,籍贯,文化程度,诗歌流派,家庭地址,工作单位。 比如孙朝阳的人物卡就是这么写的: 笔名:孙三石 本名:孙朝阳 籍贯:四川省乐山地区仁德县 获奖作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文化程度:肄业于仁德县城关中学高中部高一 诗歌流派:后朦胧诗 高中肄业,还只读到高一,文化程度有点低啊。这年头写诗的,学历都不错,大多是大学和中专,自己挤在里面有点扎眼。星星诗刊这么搞,不是让我孙某人丢人吗? 孙朝阳有点郁闷。 工作单位:国营四川省乐山市仁德县机制砖瓦厂工会 叶编辑至于忍无可忍了,喝道:“孙三石,你觉得这样合适吗,快走快走。” 孙朝阳正在看另外一个诗人的简历,看得眼睛雪亮,如同饥饿的人看到面包,连声叫:“哎哎哎,就走,就走,叶哥,别这样,哎……操,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就走就走。” 获奖诗人孙三石的房间不错,在主楼三楼,视线好,采光好,房间大得离谱,这年头的宾馆房间都大。 是个双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张写字台和台灯。好家伙,起码是县团级待遇。 写字台上堆满了先他一步入住的基友的书稿,孙朝阳看了看,有《红与黑》《漂亮的朋友》,有《清江放歌》,还有一本油印刊物《他们》。 基友正在洗澡,洗得没完没了,估计是正在享受酒店二十四小时的热水。孙朝阳吼了他一声:“同志,我是孙三石。”里面嗯了半天,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孙朝阳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兴奋地读起来。 这是一张人物卡,他从从叶延兵那里偷来的。 笔名:谢桦 本名:谢桦 籍贯:北京市宣武区 学历:北京师范大学应用数学毕业,学士学位 获奖作品:组诗《一首长诗和三首小诗》(孙朝阳心叫一声我靠,长诗啊,还外带三首小诗,这得多少稿费?同学,水文是不好的。) 工作单位:北师大附中 诗歌流派:朦胧诗 …… 牛人,绝对的牛人! 八十年代初,特殊年代刚过去,大家还不是很重视教育,学生也没有几十年后那么卷。诸如衡水、黄冈那样的名校还没有什么名气。 当时,全国知名的中学主要集中在京沪两座大都市,其中京城的名校主要有人大附中、北京四中和北师大附中几所。这几所中学几乎是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教师,能够在里面读书的学生,基本上锁定了清北复交,考个重本都算是失败者。 谢桦毕业于北师大,在附中教书,乃是精英中的精英。 孙朝阳心想:“我不是要给二妹找教辅教材吗,为什么不去问问她?而且,谢桦同志在教育第一线,应该知道未来中考的考试方向,我也可以给小小来个对阵下药,好好补上一补。最妙的是,谢桦大学学的数学,估计在中学也是教数学的。二妹的数理化比较困难,碰到谢桦,那不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 这简直就是一流的师资力量。 不,超一流。 第33章 桃色流氓事件 正想着,基友终于洗澡结束,脑袋上扣中一张毛巾出来,然后眼睛瞪成麻将牌中的二饼,指着孙朝阳,口中啊啊有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孙朝阳看到他的模样,也跳起来:“我靠!人生何处不相逢。郑重认识一下,我是牛沙河,你可以叫我牛老师。” 说完就哈哈大笑。 没错,同屋基友赫然是孙朝阳和肖大姐牛沙河一起去星星诗刊,在大门口被堵的那个文学青年,笔名神圣的迷迭香,迷同志。 神圣的迷迭香还在瞠目结舌。 孙朝阳笑得眼泪都下来了,用手肘拐了拐他:“迷同志,第一次发表作品。” 迷迭香点点头。 “可以啊,第一次发表作品就获奖,出手不凡。”孙朝阳嘿嘿笑着:“我牛沙河,佩服佩服。” 迷迭香从震惊醒来:“你别开我玩笑,我知道你的笔名,你是孙三石。世界上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喜欢整人。上回明明牛老师就在你身边,非要把我打发给叶编辑,真是……真是不可原谅。” 说着话,他闷闷地坐沙发上,点了一支烟,狂吸。 房间里开着暖气,温度估计有二十六度以上,很爽。孙朝阳道:“迷同志,封闭空间,请勿吸烟。呵呵,迷同志,其实我是在帮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迷迭香上次被孙朝阳整惨了,至今心有芥蒂,气道:“那么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了?” “对,必须感谢我。”孙朝阳点头。 他解释说,牛沙河老师今年五十三岁,年纪大,有老花眼,每次看稿都很吃力。而且,他精力也差,看不了几份稿件就要休息半天才能恢复过来。你老哥一口气递上去几千首诗,牛老师看到猴年马月看到吐血也看不完,也就错过这次大奖赛了。 相反,叶编辑就不一样。人家以前在延安插队,可是能挑一百斤重的担子,走路带风,熬三四个通宵依然精神抖擞。而且,叶延兵叶编辑一向喜欢提携年轻作家,观念和咱们相近。我听人说,他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把你的稿子看完。这不,你获奖了。 迷迭香被孙朝阳说服:“好像是这道理,三石,谢谢,万分感谢。你不要叫我迷同志,我姓乔,叫乔安宁。” “好的,迷同志。” 迷迭香没办法,只得由着孙朝阳,又好奇地问:“孙三石,我靠是什么意思?” 孙朝阳:“广东方言,语气助词,表示震惊和感慨。” “三石真是渊博。” 迷同志是本省人,就在孙朝阳隔壁县,也是插队回城知青。不过和孙朝阳在小集体干了两年不同,他接了退休的老父亲的班在县氮肥厂当工人。但他和领导同事相处得不好。而且,氮肥厂位于距离县城三十公里的山区,非常闭塞,他精神上挺苦闷,一直想调单位,苦于没有机会。 孙朝阳和他聊了几句,想起二妹的事,说了声,就出去找谢桦。 在入住的时候他已经在前台问清楚了,谢桦也在三楼,不过却住在最角落最偏僻的地方。 酒店没有门铃这种先进事物,喊人都敲门。孙朝阳敲了几记,半天里面却没有反应,以为人不在,正要走。斜刺里跳出一条人影,抬拳头,咣咣一通猛砸:“开门,开门!你究竟开不开啊?” 孙朝阳转头看去,顿时吓了一跳,来人正是迷迭香迷同志。他竟然还光着,只脑袋上扣着毛巾,身上穿着一条火炮摇裤,只挂两丝。 “我在洗澡!”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 “洗澡也得开门!”迷同志继续砸门。 门开了,探出一颗湿淋淋的脑袋,看到赤裸的迷迭香,惊骇,恐惧,然后尖叫:“流氓!” “我靠!“孙朝阳从呆滞中醒来,拖着迷迭香就逃。 迷迭香:“你震惊吗,你用了我靠这个语气助词。“ 孙朝阳耳朵里嗡嗡的,感觉这哥们儿脑子好像不是太好用。 一九八一年,对女同志耍流氓性质恶劣。 听到这事,星星诗刊负责会场接待的叶延兵脑壳顿时肿了一圈,也不敢耽搁,急忙和牛沙河商量。 牛老师说,这事如果逗硬,搞不好要负刑事责任,但也可以一笑了之。作家诗人嘛,都有点罗曼蒂克,感情都丰富。男女在一起开会,出席各种培训、采风什么的,发乎情,止乎礼仪也是常事。那年我和国内的几个知名作家去鼓浪屿参加笔会,就有两个作家看对眼,互诉衷肠,等笔会结束,各回各家,依旧过自己的日子,也不失一桩美谈。小叶,文学圈的观念和社会不太一样,你刚参加工作,慢慢习惯,凡事都不要上纲上线。 叶编辑苦笑道,牛老师你说得对,可现在是谢桦很生气,要把人挖出来,要个说法。 牛沙河:“挖出来就挖出来呗,找到人,私下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谢桦也没说要扭送公安机关。等下晚饭的时候你跟谢桦一起,让她认认人。“ 叶编辑点头:“只要不惊动公安机关就好,我们自己处理。“不然,好好的一场隆重的颁奖典礼搞出流氓事件,那不成文学界一大丑闻了,星星众人也要颜面丧尽。 晚饭的时候,获奖诗人们被安排到酒店食堂吃饭。伙食不错,都是经典的川菜。很多菜肴因为做工复杂,耗费时间长,经济效益不划算,后世已经没人做,渐渐失传。 获奖的十七位诗人都到齐了,都是名家,除了迷迭香和孙朝阳两位新人。 牛沙河代表星星给大家敬酒,而叶编辑则陪着谢桦。 谢桦不停朝孙朝阳和迷迭香二人看来,眼神中有点迷惘 我们的迷迭香迷同志很害怕,夹筷子的手都在发抖。孙朝阳心大,定睛看过去,禁不住在心中赞了一声:美人,大美人! 谢桦毕竟是北方人,又在京城,估计从小营养就不错,个子高,大长腿,国泰民安脸,每一桩都get到孙朝阳的审美上。 能够在满目营养不良的豆芽菜的世界里,看到这么一个女子,确实赏心悦目。 谢桦之所以目光迷惘,是因为先前她一开门就看到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被吓坏了,脑子里无法思考,自然也没办法记着他们的模样。 这顿饭,迷同志吃得食不甘味,呆得如坐针毡。回到房间后,就抱着脑袋叫:“三石,不行,我要去自首,不然我良心上过不去。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做了就得认识,挨打就得立正。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孙朝阳倒是有点敬佩他了,这哥们儿脑子虽然不灵光,却是个正直的人。 不过,正因为他脑子不好使,如果去找谢桦承认错误,只怕未必能取得人家原谅,搞不好还把事情弄糟。你光着身体怒闯女同志房间,而女同志也在洗澡,那是要被判刑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孙朝阳安抚好陷入痛苦和自责的迷迭香,说,你不要多想,我去找谢桦,看这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放心,我能搞掂。“ 迷迭香迷惘:“什么就搞掂?” “广东方言,就是处理好。” “三石你真是渊博。”迷迭香眼圈忽然红了:“我后悔,就是后悔。” …… 谢桦听到敲门声,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笑嘻嘻露出满口白牙的青年。 这青年身高臂长,面容开朗,好像带着阳光。 不是孙朝阳又是谁。 谢桦:“孙三石,怎么想着找我呢,是不是想谈文学谈诗歌?还别说,我正要去找你。你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读过,顾成也读过,他对你评价很高。咱们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感觉好像是认识已经很多年的朋友。” “不谈文学,也不谈诗歌。”孙朝阳诚恳地说:“谢桦同学,我是诚恳地来跟你道歉的 ,先前在你房间外光着身体的是我。这样好了,我人已经在这里了,要打要罚由你。” 没办法了,为了保护迷同学,孙朝阳决定认领这一流氓事件。否则,以迷迭香那短路的脑壳,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搞不好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自己脸皮厚,心眼多,后世成天和广场舞老太太打交道,经验堪称丰富,没准能把这事敷衍过去。反正只要不走法律程序,我名声坏点就坏点吧,行走江湖,全凭一个义字。 “是你?”谢桦脸色一变,问:“真的是任凭我发落?” 孙朝阳一拍胸脯:“我这一百二十斤搁这里,动手吧。” 谢桦点点头:“跟我走。”就领着孙朝阳下楼。 孙朝阳心中有点微微的担忧,这小妮子不会是带我去找牛老师和叶编辑吧,这面子上须有点不好看。靠,不会去是宾馆保卫科吧?那可就糟糕了。 下楼走了几步,就进了一个类似体育馆的地方,谢桦让工作人员给自己和孙朝阳各自拿来一套游泳衣和游泳裤,说,她以前在北师大念书的时候是学校游泳队的。毕业回家后,没有条件,憋坏了。如果你有诚意道歉,就陪我游几圈。 酒店是恒温游泳池,水温大约三十出头模样,很舒服,这在八十年代简直是高级。 孙朝阳也喜欢游泳,欢呼一声跃下水。谢桦一边游一边看着他,孙朝阳得意地说:“我插过队,后来又在车间干过,身材不错吧!力量与速度,健与美。谢桦,你身体锻炼得也很好。” 谢桦:“不是你。” 孙朝阳:“什么不是我?” 谢桦,“先前在我门口那人瘦得跟麻秆一样,晚饭的时候,大家都穿着衣服,我认不出来。” 孙朝阳绝倒,扑哧一声,差点呛水:“是我,是我,必须是我,你看我多油嘴滑舌啊,符合文学作品中坏人的形象。” 谢桦咯咯笑起来;“你只是文学作品里的反动家庭里的公子哥儿,就好像谁呢,嗯,像《围城》里的赵辛梅。那种公子哥儿说坏吧,肯定坏,但坏得彻底和理直气壮。而不是光着身体去敲女同志的门,然后逃跑那样猥琐。” 孙朝阳:“还好我不是方鸿渐,谢桦,你对我评价很高嘛。” 钱钟书的名声现在还不响亮,《围城》还是一本冷僻的读物,孙朝阳竟然知道。 两人就好像地下党接头,暗语接上了,有共同语言。 至于光着上身敲门那事,谢桦本是大学生,又是诗人,思想开明,气头过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于是,谢桦就带着孙朝阳在游泳池里反复游,直到孙朝阳累得直接瘫倒在躺椅上,悲鸣:“不行了,我不行了,谢桦你这是把我当狗一样溜,我被溜废了。” “活该!”谢桦把一瓶北冰洋橘子汽水递给孙朝阳,妙目一转:“我想起来了,下午的时候门外还有另外一人,看体型好像是你。” 孙朝阳手一颤,汽水几乎掉地上。 第34章 颁奖仪式 万众瞩目,诗歌界的盛会于次日上午九时在金牛宾馆大会议室举行。今天会议的规格很高,首先是省委的宣传部长讲话,代表四川热烈欢迎全国的专家和作家们来蓉共襄盛举。 然后是中国作家协会的领导讲话,鼓励老中青三代诗人再接再厉,讴歌时代,反映如火如荼的新生活,为人民创作出更多优秀的作品。 再然后是获奖作者代表讲话,讲话的是谢桦。昨天游泳后,谢桦就回房间写讲话稿,写好之后还和牛沙河老师推敲了半天,改了两稿,折腾到夜里十二点才最后敲定。 在没有电脑和手机的是时代,全靠手写,改稿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孙朝阳前两本小说都是短篇,肖姐也是给面子,一次过,没有做任何修改,大家合作得挺愉快。 但《青年作家》有个问题,因为杂志体量有限,只发五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说。严格说起来,孙朝阳的《棋王》一万三千字已经超标,是肖轻云和总编拍板发的。 为了赚更多的钱,获取更大的利益,孙朝阳下来会写一本长篇小说。改稿是免不了的。一想到这事,他心中就有些发寒。 谢桦今天的打扮很夺人眼球,里面穿着一件大红的毛衣,外面罩着羊剪绒大衣。她本个头高,竟穿着一双这个时代少见的高跟鞋,更显得大长腿惊心动魄。 这妮子,衣服还真大胆,不愧是大都市来的女子,两个字“摩登。” 孙朝阳眯着眼睛在下面欣赏,不停给姐们儿点赞。 谢桦念完稿子下来,坐孙朝阳身边,有点不好意思:“稿子没有写好。” 孙朝阳倒无所谓:“反正就是走个过场,关键是等下发奖金的环节,不知道是不是给现金。如果汇款,还得跑邮局取,挺麻烦。当然,再发点粮票、布票、工业票的就最好不过了。” 谢桦在北师大学生会的时候是见过大场面的,但今天规格实在太高。与会的人都是自己景仰已久的要写进当代文学史的人物,或者诗坛的大手子,内心未免有点紧。此刻被孙朝阳插科打诨,忍不住扑哧一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哪里有发奖金还带发票证的?对了,想起来了,昨天我房间门外另外一个人就是你。” 说着,一双杏眼转动,美目盼兮。 孙朝阳抵受不住:“误会,真的是误会,我当时确实有事找你说,迷迭香迷大爷正在洗澡,不知道怎么的就跟过来了。他这个人有点神戳戳的,就是脑子有病。” 神圣的迷迭香就坐在二人身边,听孙朝阳提起自己名字,正色道;“不疯魔不成活,艺术嘛,就是要全身心投入,要进入状态,要疯。梵高疯了,莫扎特疯了,我估计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疯的。疯,是上天对于艺术家的眷顾。” 孙朝阳忍无可忍:“迷大爷,你住口吧。” 谢桦:“孙朝阳,你找我究竟什么事?”她是个女诗人,长得很美的女诗人。每次参加文学界的活动,在一众男人中,就好像是灿烂的星星,很自然地成为注目的焦点。不断有人来找她谈诗,谈文学,谈艺术,大概是为了讨好吧,孙朝阳大约也未能免俗。 孙朝阳:“谢桦,听说你是北师大毕业的,又是附中的数学老师。我有个妹妹,亲妹妹,明年要参加中考。她语文还行,但数理化挺够呛,我想问问你那里有没有复习资料、习题集什么的,抓紧最后这几个月突击补一下课。” 他一脸的苦恼,并带着焦急:“我本来打算在新华书店给她买的,可我生活的地方是座小县城,根本就没有学习资料卖。这次来省会,也去书店逛了逛,却邪了门了,还是没有。谢桦,我是实在没辙,只能求到你这里。拜托,拜托。” 说完话,就不住拱手:“此致,布礼!” “现在是宣布各奖项的环节,本次大奖赛,获得优秀奖的诗人是……”二人正说着话,主席台上,《星星》诗刊的编辑叶延兵把此次盛会推向最高潮,也打断了孙朝阳和谢桦的谈话。 此次大赛,孙朝阳、谢桦、神圣的迷迭香等十二人获得优秀奖。别人还好,都是成名已久的诗人,在圈内小有名气。孙朝阳不是诗歌圈的人,但他的《棋王》已经斩获极大名声,属于文坛一颗刚升起的星星。 唯独迷迭香迷大爷以前从来没有发表过作品,这次获奖诗歌乃是他的处女作,竟一举摘得桂冠,令人震惊。 因此,颁奖会结束,米大爷迷同志就被与会的记者们团团围住,长枪短炮凑他跟前,噼噼啪啪问个不停。 这人生活困苦,却不堕青云之志,业余艰苦创作。处女作就拿到国家级大奖,堪称奇迹。新闻嘛,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迷迭香太有报道价值了,必须大大地宣传。 迷迭香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采访的焦点,手里捧着一张奖状,一本证书,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孙朝阳一笑,忙招呼谢桦和其他几位诗人:“走,吃饭去,这家宾馆的伙食我非常喜欢。” 此次大奖赛的特等奖给了一首长诗,获奖者是位中年诗人,叫叶文福,成名已久。他的诗是现实题材,又是工业题材,获特等奖实至名归,也符合政治正确。 长诗很长,一百多行,老叶拿了上千稿费,再加上奖金,嫉妒死人。 特等奖下面所有作品都给了朦胧诗,都是青年诗人,星星诗刊一向提携年轻作家,提携朦胧诗。 一等奖给的是朦胧诗派中刚起来的扛鼎人物欧阳江河,他也是四川老表,如今在京城高校做讲师,很有才华的一个年轻人。听人说,欧阳刚出道的时候笔名叫江河,结果和朦胧诗人江河撞了名,只得改成现在这个,很郁闷的一件事情。 孙朝阳对现代诗半点兴趣也无,在座各位的作品他都没读过。而谢桦又被众人众星捧月,他只得默默坐一边喝酒吃菜。 迷大爷被记者纠缠了半天,完美错过午饭,只得用残羹冷炙胡乱对付了事。 下午是专家学者们讲课时间,先是《诗刊》社主编刘甚秋老师讲现在的各大诗歌流派,然后是《星星》总编白航老先生讲朦胧诗创作的几个要点,最后是李泽厚老师讲《美学》。 迷迭香迷同志听得很认真,笔记本都抄满了。孙朝阳依旧毫无兴趣,诗歌,不管你是朦胧诗还是后面的后现代诗,有一个算一个,在未来的世界里都会败给越来越多的,新型娱乐方式。比如电视机、录像机,港台录影带。然后是2g、3g、4g网络,变成小圈子里自娱自乐的事物。 至于小说,还可以成为影视的上游产业,提供原材料。 当然,孙朝阳可不是那种泼冷水的人,他也不会干这个得罪圈子里所有人的事,对自己没好处的事那是万万做不得的。 孙三石同学就和谢桦继续上午的谈话。 第35章 因何哭泣 自古以来,文学界美女都是稀缺事物。因为创作是一件苦差事,需要大量阅读和大量练习,还得勤于思考,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一个作家,你要耐得住烦,耐得住寂寞。 而一个美女,从小到大,都会被捧着哄着,有着别人不具备的优势,很多东西,不用费劲就能轻易获得,自然不用走文学创作这条淘汰率极高的独木桥。 像谢桦这种大美女,简直就是明灯,很自然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孙朝阳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被后世的信息轰炸了二十多年,早对美女免疫。但二妹的事情实在太要紧,他还是厚着脸皮挤到谢桦身边。 谢桦:“数理化这三科要想学好,其实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首先是记背,公式你要背下来吧,然后把看看题目该用那个公式去解。但这里又有一个问题,老师在出卷子的时候,通常会设几个陷阱,让你下意识选择错误的公式,这考验的是考生的分辨力。但这个能力要想提高也容易,就是多做题,海量做题。题做得多了,学生拿到一个题目后,心中自然会给题做个归纳,这是什么什么题型,这又是什么什么题型,应该用什么公式,应该怎么去解。只有做得多了,才会具备这种能力,所谓,人不能想象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事物。中考的题集我回京城后帮你找找,应该不难,到时候邮寄过来。” 孙朝阳眼睛大亮:“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的谢桦谢菩萨,到时候我给你寄四川点心。” 谢桦掩嘴轻笑:“好啊好啊。” 孙朝阳感慨:“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听老师的话,按时完成课后作业。中考的时候,直接一通瞎蒙,乱拳乱打,怎么考上的都是一本糊涂账。” 谢桦:“说到老师,其实老师还是很重要的。就我刚才所说,如果有个好老师提点,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在学生心目中建立一个体系,而不是靠自己去归纳去悟。” 孙朝阳:“你是北师大毕业的,又在师大附中教书,你不就是位良师。要不这样,我二妹学习上遇到什么难题,让她写信请教你。哎,写信太不方便了,哎。”这年头交通实在不方便,从四川写信去北京,路上就得走好几天,太浪费时间。 谢桦迟疑:“其实,我并不是附中老师,不能误人子弟……让三石您失望了。” 孙朝阳不解,问怎么了? 谢桦面上忽然带着忧郁,这事横亘在心中已经好几个月,就好像一颗炸弹,即将爆发。 孙朝阳这人天生就有一种特有的亲和力,每次见到他就好像看到认识几十年的老朋友,什么话都愿意说。 而且,孙朝阳也有一种让人倾吐的欲望。 谢桦就把自己和顾成的恋情,以及父母强力反对,还有自己要去阿尔金山下一座小县城和恋人一起办刊物,寻找文学理想和爹娘再起激烈冲突,至今没有去学校报到的事情一一道来。 孙朝阳听得心里叫了一声“我靠!” 暗想:你好好的北师大附中的老师不要,好好的北京户口不要,去一个偏远小县城追求文学梦想?姐姐,你晓不晓得三十年后北京户口北京房子值得多少钱?有了北京户口才能买北京的房子,现在入手,好的地段才几百块一平方米,到二十一世纪,就是十多万。 北师大附中是什么单位,金不金饭碗咱先别说,像这种全国重点中学的老师,还是数理化老师,只要你愿意,将来办个补习班,每节课怎么也得五六百块钱。收他十几个学生,每月小几十万赚着,那是何等的爽歪歪。 文学,文学的最终目的是稿费和版权改编,最终目的是财务自由。姐姐你去乡下偏僻地方,想干什么,有意义吗? 谢桦见他神情古怪,问怎么了。 心理年龄七十多的孙朝阳已经活成一只老狐狸,他为人处世的原则是,只要不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就两句话。一句话是“关我屁事“另外一句是”关你屁事。“敷衍个场面,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谓: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不过,谢桦同学能不能做老师关系到孙小小同学未来中考的关键,和自己利益相关,孙朝阳就不能不管了。 他是千年狐妖,对谢桦这种小姑娘,自然是降维打击,就淡淡道:“谢桦,我想你当年选择考北师大,估计是热爱教师这个职业,立志教育事业。是,投身艺术很伟大,简直就是激情燃烧。但我还是请你再冷静想想,写诗真的需要去偏远地区,办刊真的需要去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县城?我不是在劝你,我理解你和男友的感情,我也是年轻人,也向往爱情。但我只是想请你再想想当年为什么要考北师大学教育。你的初心是什么,现在又为什么忘记了呢?“ “初心,初心……“谢桦眼神有点迷惘。 “对,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孙朝阳:”谢桦同志,我会让我二妹给你写信的。“ 本次隆重而热烈的大奖赛闭幕,晚上,欧阳江河和谢桦已经提前买了回京的火车票,一散会就赶去了车站。 其他几个获奖诗人则自便,因为编辑都不在,大家都没有那么拘谨。孙朝阳最近手头宽松,做东请大家吃饭,菜随便上,开了六瓶沱牌大曲。现在的沱牌大曲就是后来的《舍得》酒。所谓,喝舍得酒,享背时人生。现在的大曲只一块钱一瓶,性价比超高。 晚餐消费六十,粮票十斤,这些哥们儿真能吃啊。 孙朝阳出手大方,说起话来也是荤素不禁,无形中成为一众年轻诗人之首。 喝着喝着,神圣的迷迭香忽然嚎啕大哭。 孙朝阳好奇:“迷公因何哭泣?“ 迷迭香:“我一哭自己生活困苦,三餐不济,举家食粥;二哭命运多舛,志不得伸。“ 他哭道:“这次来成都,住这么豪华的酒店,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太震撼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的房子,有巴尔扎克书里的地毯,水晶吊灯。有电影里才有的空调,有恒温的游泳池。这酒店占地多大啊,用来种地又能打多少粮食啊!“ “大家都是妈生爹养的,为什么我就不能住这么好的地方,吃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三石,我舍不得这里,我想要有好的生活。“ 众人都是一通劝。 第36章 我看你就像自行车 孙朝阳实在太理解迷同学了,他们同属一个时代,又同来自偏僻的小县城。从小生活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饥一顿饱一顿,身上的衣服新一年旧一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正该读书的年纪,下乡插队,地里刨食。后来好不容易回城市了,安排工作了,工作却不顺意。 至于个人前途,那是万万没有的,反正就是过得一天算一天,仅仅是活着。 如果没有因为喜爱文学,浑浑噩噩度日,或许也这样了。但你读的书多了,心眼活了,感觉人生这样是不对劲的,至于他妈的什么地方不对劲,自己也说不清楚。 迷迭香也是这样,在来蓉城之前,也就是一个浪漫到有点傻的年轻人。直到入住了金牛宾馆,经历过做梦也梦不到的两夜一天的好日子,就彻底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那不就是有吊灯有地毯有空调,顿顿有肉的日子嘛? 如果再有个恒温游泳池那就再好不过。 迷迭香醉后大哭,众人都心有戚戚。 孙朝阳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迷大爷,我的迷迭香大爷,其实我们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几年前插队的日子好多了。至少不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磨得两只手全是茧子;至少不用挨饿,每周还能吃一顿肉。你大爷的,今天还拿了两百块奖金,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日子肉眼可见的变好,我觉得,国家以后会越来越富强。还是那句话,一个国家,不可能任由自己贫困下去,尤其是这样一个有着十亿人口的大国。当然,时代的进程是一方面,还得考虑到个人的奋斗。迷大爷你要这么想,你现在已经在刊物上发表作品,处女作就得了全国性的大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作家。我想,地方上也应该考虑到你所产生的影响,会给予一定的照顾,你的人生会发生的改变的。“ 众人都叫道,三石说的有道理,你现在拿的是《星星诗刊》的大奖,这他妈的可是星星啊! 迷迭香点头:“多谢大家的鼓励,我一定会继续创作,写更多更多的诗。“他又哭了一声:”妈,儿子现在是诗人了。“ 众人心中感慨,一席酒喝得尽兴。 次日一大早,大伙儿退了房,各自乘车回家,生活的列车又回到以往的轨道。 其实也不是,孙朝阳获得全国性大奖的事情在家乡传开了,地区的晚报还给他写了个新闻报道,并邀请他去地区师专给学生们上了一堂写作课。 孙朝阳本打算入省作家协会,请牛沙河老师做自己推荐人。牛老师却摇头说,按照规矩,你需要在正规出版社出版两本实体书,才能加入省级作家协会。入了省协后,才能加入全国作家协会。 孙朝阳就急了,道,我不是上刊物吗,国内还有刊物转载,这都不行? 还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其实,孙朝阳之所以急着加入协会,倒不是要用这个身份装逼。主要是有了这个社会身份后,方便自己的作品进行其他版权改编,那可都是钱啊,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必须要有实体书出版,还得是两本。那么。弄一本长篇小说就是未来一年的重中之重了。 孙朝阳开始琢磨未来的长篇小说该写什么。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子,距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现在动笔来不及,但还是可以做些前期准备工作。 他这段时间上班时间都泡在工会图书室里,从早到晚翻阅国内发行的文学期刊,尤其是专门刊载长篇小说的《当代》《十月》,《收获》和《花城》,看得眼睛都快瞎了,勉强熟悉了现在的文学流派,长篇小说的写法和故事结构。 前头说过,孙朝阳的《棋王》被国内几家杂志转载,其中最着名的是《小说月报》。这本天津发行的纯文学月刊是纯粹的文摘类刊物,只刊载当季国内最优秀的短篇小说。能够被刊载其上,就好像上了武侠小说的英雄榜。 《棋王》能上《小说月报》算是已经得到了文学界的认同,名声和影响彻底起来了。 至于稿费,比《青年作家》少些就八十来块,不无小补。 孙朝阳现在手头已经存了三百来块钱,感觉前所未有的富裕,就好像……就好像二十一世纪怀揣三四万块钱的样子,购买力甚至更高。 肖轻云肖大姐好像挺喜欢和孙朝阳唠嗑,每月都会给孙朝阳写一封信,写省城文学界的趣事,写她最近又吃到了什么好菜,问孙朝阳还好吗?信的结尾照例问孙朝阳最近打算创作什么小说,记得第一时间投递过来。 这是在催稿啊。 孙朝阳一心写长篇小说干一票大的,只得回信说,最近没思路,等过完年再说。 肖大姐那边还有一个好消息,一家叫《啄木鸟》的刊物想要转载《棋王》给的稿费很高。本来,青年作家社还不是很愿意,毕竟啄木鸟是通俗小说杂志,棋王放那边去,有点降逼格。 不过,肖轻云是了解孙朝阳的。孙三石同志穷得狠了,只要给钱什么都做,越高越好,就做主答应下来。 稿费很爽,两百六十块,千字二十,属于国内顶格。 孙朝阳听到这事,感激得要命:“肖大姐,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但是,他下意识一呆,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半天,才想起,《啄木鸟》创刊于一九八三年,现在才一九八一,怎么就有这本杂志了? 难道世界线出了问题? 孙同志心中不禁惴惴,但腰包进一步充实还是令人愉快的。 天气越发冷下来,时间到了十二月,虽然没有下雪。但一大早起来,大杂院里的花草树木叶子上都凝了霜。摆放在屋檐下的痰盂里都结了一层薄冰。孙小小也是可恶,还拿棍儿去捅。喂喂,二妹,你可是女孩子啊,十四五岁的人了,就不能成熟点? 孙朝阳有点奔溃,二妹就是男孩子性格,和同学打架,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怎么调皮怎么来。都十四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成熟? 大杂院的人家都没有独立卫生间,大家夜里都用痰盂解手,也不避人,反正黑灯瞎火也看不见。男男女女坐一排,有时候还唠两句嗑。据说这个风俗习惯是厂里一个从外省来的工人带过来的,其实也没啥。八十年代初,大伙儿思想都单纯,想不到那方面去。 至于平时解手,则去院子外的公共厕所。公厕是旱厕,化粪池很大,露天,上面扔了一层草纸,看起来恶心得要命。 不过,因为有这绿色农家肥在,附近的农民不知道哪一年在旁边的荒地种了冬小麦。长得郁郁葱葱,夕阳西下的时候,风吹麦浪,景色不错。下雨的时候又是另外景象,悉悉索索,绿叶油亮。 正如海子的诗: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的村庄…… 太冷了,母亲杨月娥还是不好意思穿孙朝阳给她买的羊毛大衣,而是给一家人翻出祖传大棉袄大棉裤,给孙朝阳和孙小小从头到脚笼上。几斤重的棉袄棉裤一穿上,孙朝阳和妹妹瞬间臃肿下去,如同米其林胖子。 棉袄棉裤可是稀缺物,为了防止弄脏弄破,还在外面套一件外套和裤子。 小时候,孙朝阳不讲卫生,鼻涕流出来了,就朝袖口上一抹,一个冬天下来,袖子闪闪油光,亮可鉴人。 虽然孙朝阳有钱了,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依旧一星期吃一次肉,没办法,肉票就那几张。 这天,杨月娥用五花肉烧了个胡萝卜,口中念叨:“胡萝卜,津津甜,看到看到要过年。“ 孙永富:“穷人家过啥年啊,难道过年就能大吃大喝,把家底子吃光,然后过完年就去讨口?“说着话,他把几张票据扔给杨月娥:”明天上午你去街上买鸡蛋的时候,把票给换成钱,存好。春节过老家的时候,要给小孩子发过年钱的。“ “什么票?“孙朝阳问。 孙永富:“今年的工业票,我寻思着,咱们家也不用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买了也是浪费。“ “工业票?“孙朝阳眼睛大亮:”给我,给我,我要买辆自行车。“ 孙永富大怒:“别以为你赚了几个钱就能乱花,就能糟蹋钱?自行车,自行车,我看你就像自行车,信不信我打得你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 第37章 北京来信 孙朝阳:“爸,你太霸道了,一点道理不讲。“ 孙小小:“对,就是军阀作风,反动派。哥,我支持你。买辆26的轻便车,小姑娘骑的那种。我们班段红霞,就是伙食团段团长女儿,骑的就是26.。都是一个厂的,几步路啊,上个学也骑车,得瑟啥?我也要,哥,你买辆二六凤凰吧。”“ 孙朝阳之所以想买凤凰,那是因为他经常进县城找李红搭伙吃饭,出席县宣传部文化馆总工会的活动,找电影院联系放电影的事,经常出外勤。厂子到县城有三公里,不远不近,关键是没有班车,全靠腿儿着去太折腾,太浪费时间。用老爹的自行车吧,就跟要了他老命一样,惹不起,惹不起。 其实内心重他还是想买摩托车的,问题是那玩意儿你没处买去,只能等几年再说。 孙朝阳;”好,哥就给你买,到时候一三五你骑,二四六我骑,咱们换着玩。“ 孙小小大喜:“谢谢哥,爸爸,买吧,买吧。“就可怜巴巴地盯着孙永富。 孙永富看到女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如何招架得住。,但出于父亲的威严,还是摇头拒绝。 杨月娥:“永富,咱们过年不是要回老家吗?路太远,又要带好多东西,再买一辆,你我坐一辆,朝阳和小小坐一辆,正好。“ 孙永富想了想,半天才咬牙:“买,我要让老家的人看看,孙永富家现在两辆车了,把日子过红火了。“ “爸爸万岁!“孙小小高兴得跳起来。 孙永富:“不过,这车得我去买,百货商店那里我认识人,起码不会被坑。不然,买到有质量问题的,后悔就来不及了,没有人比我更懂车,我天天研究车,都研究好几年了。“ 事情就这么说定,杨月娥从箱子里摸索半天,摸出一张两百块的存单递给丈夫,那是孙朝阳的稿费。 孙朝阳同志平时也没花销,得了稿费,都存银行,然后让母亲帮自己保管,方便家中平日里要用钱的时候可以随时去取。 次日是星期天,一大早,孙永富就揣了存折和工业票,带着女儿喜滋滋去县百货公司喜提新车,而孙朝阳则和母亲一起去乡镇集市卖鸡蛋。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问,既然是去农贸市场卖鸡蛋,为什么不一起去县城? 其实主要原因是县城那边的农贸市场是被单位垄断的,摊位也分配给各大关系户和当地居民。你一个外人过去,被撵还是轻的,搞不好被割资本主义尾巴把你给抓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八十年代初也不例外,所谓江湖,就是小集体的利益。 乡镇那边则不一样,随便去摆摊,距离砖瓦厂也不远,同样两三公里的样子。 说起杨月娥要卖的鸡蛋还有一桩故事。 那年头的厂矿占地面积都大,很多地方都荒着。厂里有不少职工养鸡,从鸡屁股里抠点油盐钱。养得也不多,一两只的样子。 工厂车间主任魏主任却叫工人做了一排鸡笼,养了三十只母鸡,一只用来配种的公鸡。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骨粉鱼粉蝉蛹,大量营养物资喂下去,鸡长得很好,秋冬的时候,每天可以收十枚蛋。 蛋多得吃不完,杨月娥看到商机,就去打商量,低价购入,然后带去乡镇市场上卖,小赚了一些。 乡镇不大,一条公路横穿集镇,两边分别是镇公所、粮站之类的单位。几个农村老乡在路两边摆摊卖小菜,生意稀差。 孙朝阳和母亲大冷天的在路边练摊,他年轻活力壮,倒无所谓。但杨月娥则嘴唇都冻得没有血色。 孙朝阳忙用围巾给老娘把脖子围了,又用手不住搓着她的冰凉的手掌。手很粗糙,有些地方皲裂了,黑乎乎的,有点变形:“妈,咱又不是赚不到钱,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杨月娥笑道:“辛苦啥,大家都不都是这样过日子的?你是赚的钱多了,但你和老二将来成家立业都要用钱,现在咱们得多存些。“ 其他几个摆摊老乡都笑:“杨大姐,你儿子好孝顺,将来肯定有福享。“ 杨月娥骄傲,得意:“服服服,服服服。“ 孙朝阳的孝并没有感动天,母子如同老鸹守死狗一样守了两个多小时,一个鸡蛋都没卖出去,反把鼻涕冻出来了。没办法,大家都穷,吃不起蛋。 杨月娥心疼儿子,说了声:“算了,明天再说,回了,回了。“ 刚回到家,就听到小小大声哭泣:“骗子,爸,你是个骗子手。我的凤凰,我的二六轻便车。“ 原来,孙永富先前和女儿去了百货公司后,找到那个熟人买车。不料,凤凰和永久自行车实在太抢手,根本就缺货。他大约是受了熟人的忽悠,竟买了一辆飞鸽。 其实,飞鸽也不错,质量和凤凰永久一回事,只不过牌子不那么过硬。但人家便宜啊,性价比高啊。 孙永富买飞鸽就买飞鸽吧,偏偏却买了辆二八的加重。 老行车按照轮圈直径,主要分为二八、二六和小轮三种规格。 按照骑车人骑乘时的轻便程度和载重量又分为轻便车、平车、加重和载重车四种规格。 现在最实用的就是加重车,轮子大,载重大。农村里的老乡还会在后轮两边各自挂一个筐,用来装蔬菜和粮食,搭个两三百斤,在细长蜿蜒的田埂上风驰电掣,不知道多威风。 这玩意儿就相当于后世的农用车,实用性一流。 问题是小小是个姑娘,你让一个小美女用农用车日常代步,像话吗? 孙小小不服气,和孙永富一路吵回家,看到大哥和母亲回来,终于忍不住大放悲声。 这一哭就没完没了,哭得大家脑门疼。 孙永富终于忍无可忍,狠狠地给了孙朝阳屁一脚。 孙朝阳:“爸,关我什么事?“ “不是你龟儿子要买车,你妹妹会闹这出?“孙永富:”你妹妹都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哄哄,你死人吗?“ 孙朝阳无奈,只得苦笑地抱起糖罐,准备给该死的混账丫头嘴里塞一勺白糖,邮递员来了:“孙朝阳,你有一个包裹。“ 包裹很沉,用牛皮纸包好,如同一个炸药包,还附了一封挂号信,落款是谢桦。 上次在蓉城聚会委托谢桦帮找的中考复习资料终于到了。 孙朝阳狂喜,大声喊:“小小,特大喜讯,特大喜讯,好东西,好东西啊,都是你的。“ 孙小小看到这么大一个包裹,好奇地忘记了哭泣:“是吃的吗?“ “年轻人,不能只追求物资,这是精神粮食。“孙朝阳拿了菜刀割开包裹,里面豁然是十本书和习题集。 书和习题集都很旧,上面还写着谢桦的名字,字迹略显稚嫩,应该是她初中时的学习资料,书上都勾了重点,习题集上的题目也做完了,都是红勾,标准答案也有了。 除了这些资料和习题,还有几本最新的教案,通读一遍,大致可以了解今后国家的教育方向和考官出题思路。 这是什么,这是九阴真经,这是降龙十八掌,只要看一遍作一遍就能暴打黄河四鬼,看一百遍做一百遍,就能华山论剑。 八十年代初,虽然国家刚恢复高考没几年,但普通家庭教育孩子,还都停留在天生天养。娃能读,就读。读不下去,大不了回家种田,或者顶爹娘老子的班去当工人。学生还停留在靠天赋吃饭的程度,鸡娃这种事闻所未闻,也没有什么内卷的事。 孙朝阳先同时代的人一步开始卷小妹,赢在起跑线上,赢在方法论上,双赢,赢两次。 “秘籍,绝对的秘籍。“孙朝阳兴奋得直拍大腿。 哥哥在拆包裹的时候,小小在旁边看着,见全是资料,不禁失望:“这是什么呀?“ 孙朝阳把所有的书本都塞她手里:“你通读一遍,然后把题目都做了,中考应该没问题。“ “我不要看,我不要做。“孙小小大叫。 孙朝阳难得地凛然道:“不行,必须读完,做完。否则,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我不会打你,但你别指望我以后会搭理你。因为,这关系到你的前程,你以后要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一向对自己怜爱有加的大哥此刻变成这样,孙小小呆住了。 孙朝阳再不跟她废话,拆开谢桦的信读起来。 孙三石同志 您好: 从成都回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因为要处理个人的一些问题,耽误到现在,才想起给你妹妹寄复习资料的事。好在已经凑齐,总算不负所托。 成都聚会,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趣的朋友,那是一段高兴的时光,回想起来,至今历历在目。 咱们游泳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人首先要过得快乐。因为你的快乐会传染给别人,于是,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你一起快乐。 那天,你问我真的想去遥远的地方办刊物吗,我当年念师范的初心是什么。很遗憾,当时我心里很乱,没能回答。 回家之后我想了很多天,忽然明白你所说的初心是什么? 是的,我喜欢孩子。我喜欢看一个个如同璞玉一样的孩子在我手上仔细雕琢,变得美轮美奂。我一直在追求真正的艺术,或许教育也是一种艺术。该死,我真的喜欢这门艺术,如同我喜欢文学,喜欢诗歌那样。如果要真要分个轻重,或许所有的艺术门类对我来说都是同等重要。 哦,该死,我还是去中学报到了。 虽然迟到了几个月,但开始了就是好的。 期待您的回信,我富有感染力,让整个世界都快乐的,温暖的朋友。 此致 敬礼 第38章 学习成绩让人头疼 在以前孙朝阳只读过谢桦的诗,今天看她的信,感觉姑娘的文笔真心不错,就是有点翻译腔,这该死的文青病。 谢桦还给孙小妹寄了一套去年北京市中考的试卷,语数外物理化学政治。京城不愧是京城,初中已经先全国一步开设英语课程。孙朝阳当年读初中的时候学的是俄语,那玩意儿也没什么用。几十年过去,孙同学只记得达瓦里希这个单词,其他都还给了老师,惭愧惭愧。 估计谢老师的意思是让孙小妹先把卷子做了,然后再寄到她那里批改,掌握孙小小的学习程度,以便对症下药。 孙朝阳把卷子给二妹,问她感觉怎么样。孙小小看了看,说看不懂。孙朝阳道,看不懂就对了,否则还要什么老师?你先把谢老师给你的参考书读一遍,该背背该记记,习题该刷的刷一遍,等做完,我再让谢老师给你寄点学习资料。读书有用,如果你想要美好的生活,那就玩命地读。 “嗯,哥,我听你的。”孙小妹不住点头,就捧起书本默默看起来。 小丫头皮是皮,但人挺机灵,孙朝阳对她的学习倒是很看好。只不过因为小地方教育资源有限,被耽误了。 忽然,孙小小发出尖叫:“爸,你在干什么,丑死了,你让我怎么骑啊?” 正在帮母亲淘米做饭的孙朝阳转头看去,顿时抽了一口冷气:“还能这样?” 只见,院中的父亲孙永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卷胶带,正在缠自行车的大杠,以为保护。 这年头,三转一响中,自行车最值钱,属于家庭固定资产的大件。一旦买了车,车主就会给自行车装上许多保护和装饰。大杠得用胶带缠了,气门芯用牙膏盖子扣上免得灰尘沙子钻进去,刹车把手还得装个胶套。 孙永富从车间里弄回来的胶带颜色各有不同,有绿有红,有黄,有蓝,好好的一辆车被他打扮得色彩斑斓。 “丑什么丑,你一个小丫头懂啥?”孙永富不屑。 杨月娥也点头附和丈夫:“好看,好看,二妹,你看爸爸多心灵手巧啊!朝阳,你觉得呢?” 孙朝阳重生后被父亲打怕了,只得夸赞:“好看好看,真的好看,实在是太好看了。” 老一辈人就这审美,你还能怎么样?反正他们高兴就好。 孙小妹跺脚:“哥,你是一个马屁精,讨厌你。” 孙朝阳摸着下巴:“关我什么事,冤枉。” 孙永富得到妻子和儿子的鼓励,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座凳的套,扣上去。套子是灯芯绒,菜籽花黄,远看像一坨狗屎,近看还是一坨狗屎,主打就是原生态乡土气息。套子四周垂着大红流苏,骑起来,柳丝般飞舞,两天不到就沾满灰尘。 老爹老娘他们那代人什么东西都喜欢罩个套子,电视有电视机套子,沙发有沙发套。后来,遥控器有遥控器套,手机有手机套。 审美差异不是什么大事,孙朝阳也懒得和他们争执,有了车,进城却方便了许多。 他骑着自行车在八十年代没有汽车的公路上滑行,看着路两边没有尽头的法国梧桐,感觉无比快活。 孙小妹虽然不满意自行车被父亲打扮成这样,但还是跟哥哥学会了骑车。 孙朝阳本以为会花些功夫才能教会她,却不想,小姑娘只摔了两跤,就能骑着车在子弟校的操场上风驰电掣。这丫头真是聪明啊,一学就会。 二八大杠实在太高,孙小小坐凳子上,够不着脚踏。索性就不坐了,一只脚从横杠下穿过去,身体悬空,如同草原上的骑士,高低起伏,襟飘带舞,浑身大汗,满面灰尘。 杨月娥不住埋怨:“你可是姑娘啊,身上比你爹还臭,比你哥还脏,将来如何得了?”‘ 孙永富:“干嘛拿我做反面典型?” 孙朝阳:“普通人家的姑娘,就得朴实刚健,以后才不会被人欺负。” 孙永富点头说是这个道理,然后道:“孙朝阳,我帮你把自行车打整得这么漂亮,下个月的生活费是不是多交一点?” 孙朝阳:“不是这个道理吧?” 孙永富挥了挥拳头:“坨子就是道理。” 孙小小人挺聪明,自行车一学就会,但学习成绩却令人发愁。 拿到谢桦寄来的复习资料后,她倒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前读了一阵子,还刷了不少题,把孙朝阳用来码字的稿纸都用光了。感觉自己心中已经建立了一个系统,这才信心满满把北京市去年的中考试卷做完,寄给谢桦。 当然,英语就算了,四川不考。 很快,大寒节气过去,一连五天太阳,天气转暖,气温从最高四度升到十二度,春天要来了。 院子里那棵垂杨柳也萌发新芽,地上好像也开始有点绿意,草色遥看近却无。 孙小小参加了期末考试,领了寒假作业放假回家。 谢桦那边阅完卷寄回来,孙小小做得很不理想。语文六十六,作文还好,大作文二十分得了十四,小作文十分,那里六分。丢分的地方主要是基础题,基础有点差。数学三十一点五,物理四十六。化学五十九,差一分及格。政治七十,勉强过关。 孙朝阳算了一下,总分二百七十点五分,距离高中分数线差老远,更别说中专。 他一口逆血几乎吐出来,闷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孙永富不以为然,道:“考得差又怎么样,女子无才便是德。”‘ 孙朝阳红了眼睛:“你懂什么?” 孙永富大怒:“儿子还教训起老子,孙朝阳你皮痒了。咱们就是普通人家,娃娃不能读书又怎么样,天底下读书成绩不好的人多了,人家就不活了?” 抬手欲打。 孙朝阳猛一拍桌子,饭碗和筷子都摔地上。他腾一声站起来,目光炯炯看着父亲,毫不畏惧:“你懂什么?” “造反了,造反了……”孙永富哆嗦着声音。 这是孙朝阳重生后第一次跟父亲发生争执,也不知道怎么的,孙永富看到他雪亮的目光,忽然有点惧了。 孙小小:“别打了,别打了,哥哥,我一定好好学习,我一定好好学习,我现在就做题。” 说着就手忙脚乱地打开书包。 她被吓坏了。 老孙在院子里抽了半天闷烟,吃晚饭的时候,道:“小小如果真读不了书,过两年我就办个退休,让她十六岁的时候接班。” 杨月娥:“永福,你是壮劳力,工资高,家里全靠你,还是让我退休吧。” 孙朝阳:“这就不是接班不接班的问题,这涉及到小小未来的人生,你们不懂,我也懒得跟你们说。小小,你的时间不多了。听哥的,只要学不死,就给我往死里学。” 孙小小忙点头:“我学,我学。” 当天晚上,孙家的灯十二点才熄,孙小小在复习功课。 接下来几天也是如此。 一周后,孙小小在子弟校的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了。 语文八十九。 数学七十三。 物理七十六。 化学六十六。 政治九十二。 孙朝阳眼珠子都掉地上。总成绩这都快四百分了。 好奇怪。 随即一想,他立即明白这是什么原因,谢桦的卷子和厂子弟校的卷子难度不一样。北京全国重点中学是什么难度,砖瓦厂子弟校的考试是什么难度,能比吗? 打个比方,北京市的中考如果是华山论剑,子弟校的考试就是血战黄河四鬼,能比吗? 说不好听的,砖瓦厂子弟校的老师都是混日子的,误人子弟啊! 如果让谢桦继续指导小小,明年的中考,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可惜的是,双方隔得实在太远,寄信都需要四五天,一来一往太耽误工夫。 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小小,抓紧寒假这一个月,好好读书,好好刷题。有弄不懂的题,就写信请教谢阿姨。”孙朝阳把几张邮票和几个信封递过去:“信写好,我帮你进城去寄。” “好的,哥,我听你的。”孙小小不住点头。 她确实被哥哥吓坏了,朦胧中有种感觉,好像未来的中考真的对自己很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当下就静下心来,每天一大早就起床,背书、刷题,刷题,背书。早晚天气还有点冷,小丫头手脚都长了冻疮。不住跺脚,不住搓手。 孙永富看到女儿洗脚的时候,脚趾都肿了,心疼,正要张嘴。孙朝阳看了他一眼:“慈母多败儿,你心疼她就是害了她。” 杨月娥:“朝阳,别扯妈妈头上来。”她是个标准的家庭妇女,只负责一家老小吃饭,别的都不管,也不懂。 孙永富恨恨道:“孙朝阳,别以为你是干部就能管着老子,在这屋里我是你爹,何况你还是个假干部。” 孙朝阳:“假干部也是干部,代表的是组织。孙永富同志,我希望在孙小小同学的教育问题上,你不要拖后腿。” 孙朝阳现在是干部了,不,是以工代干,将来很有可能解决干部指标。 第39章 需要一部杠鼎之作 所谓以工代干,就是一家厂矿一个单位,因为干部数量不足,从工人中抽调有组织能力和管理能力的人,充实进干部队伍。 但因为没有编制,依旧是工人身份。 事情是这样,上星期,孙朝阳照例去工会上班,打算在图书室里看一天书,摸一天鱼。工会主席沙舵爷就把他叫了过去,说,孙朝阳你现在已经是知名的作家,尤其是在拿了星星诗刊的大奖后,更是我县的骄傲。你的能力是突出的,贡献是突出的,道德修养也是突出的。 孙朝阳和沙舵爷混得熟,私人交情也好,就忍不住笑道:“我腰椎间盘也突出。” 沙舵爷唾了他一口:“去去去,少嬉皮笑脸,说正事呢!” 他道,自己年纪大了,工会这地方除了七大姑就是八大姨,工作能力差不说,一个个还都不干事,急需补充领导管理人员。鉴于孙朝阳现在已经是全国知名作家,是我厂的骄傲,经县里研究决定,让孙朝阳同志以工代干。 说完,他道:“朝阳,入个党吧。” 孙朝阳心中狂喜,倒不是因为升官,这年头当干部待遇低,也没什么搞头,哪比得上自己随便写几笔的稿费来得爽利,还自由自在不受约束。 但做了干部,将来转制的时候就是公务员,体制内人员,一辈子不用为人生发愁,不答应才傻呢? 是的,厂子在九十年代会破产,工人会下岗。但厂里的领导因为是国家干部,顺利转为公务员,调走了,丝毫不受时代风暴的影响。 孙朝阳:“入入入,舵爷你当我介绍人好不好?对了,我现在以工代干,什么时候能转正啊?代字实在不好听。沙陀爷,你是我的亲哥,指点指点你亲弟弟。” 砖瓦厂正式的干部编制有二十一人好像,书记、厂长、副书记,三个副厂长、工会主席,办公室主任,另外还有十几个一般干部。 八十年代要等到中期以后才有招干考试,现在干部的提拔都比较自由心证。 沙舵爷想了想,道,转正一般都是县委推荐,常委会讨论通过后,报省里批准。你是知识分子,特殊人才,本来要通过组织提名和考核并不难。但你说你是全国知名作家吧,得把本本儿拿出来。 孙朝阳问,什么本本儿?沙舵爷说,作协会员证啊,最好是全国那种,才能服众。 孙朝阳脑袋开始疼起来,这绕了半天又绕到入会上面。要想入作协,得靠作品,至少两本正式出版的单行本。妈的,还是得写长篇小说。 他前一阵子忙着小妹的学习,加上手头宽裕,人也懒了,一摸到笔就头疼。 结果现在急需一个会员证,看来,得抓紧时间搞新书了。 下来后,他又去了六叔公那里一趟。六叔公也是同样的意见,让他尽快拿出过硬的作品,弄个证,转正式干部的事他可以助一把力。不然,光凭两扇嘴皮子,他说服不了县领导们。 既然要搞新书,还是得去一趟成都,请教一下肖大姐。她那里虽然不收长篇小说,但在圈子里人面广,或许能够给些有价值的意见。 刚向沙舵爷请了三天假,一个老朋友的信就寄到孙朝阳手头。 来信的是久违的神圣的迷迭香迷大爷,内容是感恩孙朝阳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帮助和鼓励,让自己在文学这条路上走下去。 前番他不是痛哭自己命运的悲惨吗,现在不但从距离县城三十公里的山区厂里调回城,还成为在编的国家干部,如今在县文化馆当创作员,朝九晚五,屁事没有 ,不知道多快乐。至于为什么人生发生这么巨大的改变,那是因为自己在星星诗刊获得大奖后,又上了报纸,成了新闻人物,产生一定影响。出版社找到他,出了两本诗集,顺利入了四川省作家协会,也解决了干部指标。 迷大爷对孙朝阳非常感激,给他寄来了他出版的两本诗集和一斤酒米,让孙同志有空去找他玩。 迷迭香字句中,满满都是志得意满。 诗集就是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和新华书店里卖的《飞鸟集》《园丁集》仿佛。 孙朝阳很替老朋友高兴,这小子,以前看到他写了四千多首诗的时候,自己还笑话他疯了。结果现在需要出书的时候,人家轻易就能挑上百首,结集成册。可见,天道酬勤,付出总会有收获。 “孙朝阳啊,孙朝阳,你也要努力了。”孙朝阳捏了捏拳头。 到了成都,孙朝阳见到了肖轻云、牛沙河和叶延兵,请他们吃了顿饭,一台大酒下去,叶编辑也消了气,跟孙朝阳重回于好。 叶延兵是迷迭香的责任编辑,听说迷大爷提了干,很高兴,感慨道:“知识改变命运,态度改变命运,三石,努力写吧。” 写肯定是要写的,但不是诗。 肖轻云对孙朝阳要弄长篇小说的事倒不是太支持,道,长篇小说是文学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是文学艺术的最高形式。不但吃天赋,也吃作家的写作经验和人生阅历,三石你还年轻,需要沉淀个十年八年,对人生有了切肤之痛,有了自己 独特的理解后,再动笔不迟。 在这个时代,陕西作家群已经发力,贾平凹、路遥、陈忠实等青年作家形成集团效应,在国内造成不小的影响,被人称之为陕军。但现阶段的他们还都以短篇小说创作为主,正在积蓄能量。要等过个十年八年,才会有《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等文学史上的佳作如超新星一样爆发。 孙朝阳心中却不以为然,长篇小说怎么也成文学皇冠上的明珠了,上回不是说诗歌才是吗,这明珠也太多了。 至于人生阅历,我都七十多岁的人,阅历还不够? 再说了,我只是想出两本实体书,赚点钱,进作协,当干部,艺术不艺术的,不重要。 肖轻云见孙朝阳一心搞长篇小说,知道苦劝无用,就说她下来会推荐几家刊载长篇小说的刊物的编辑给孙朝阳认识。 旁边的牛沙河道:“小孙,你过年是不是要回乡下,我听你说过老家的名字,周克勤不就在隔壁县,你去请教请教他呀,让他帮你把稿子递去《红岩》。前几天老周来成都的时候,我跟他提起过你的名字,尽管去找。” “《红岩》那感情好。”孙朝阳大喜,一口干掉杯中酒。 第40章 回老家去 过年需要买年货,孙朝阳又去了火车北站那边的五块石找老许问买羊肉的事情,结果没有碰到人。 找附近的街坊邻居打听半天,一位老阿姨说:“被逮了。” 原来,老许靠着火车站吃饭,投机倒把,只要能赚钱,什么生意都做。所谓久走夜路必撞鬼,老头失手了,被关进拘留所了。 孙朝阳大吃一惊,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许老头一年前被逮,搞不好会以投机倒把罪判上两年,但最近报纸上连篇累牍刊载解放思想的文章,社会风气进一步宽松。老许估计被关上十天半月,教育教育就会释放。没办法,老头身体不行,这天儿又冷,真在看守所病倒,你还得带他去看医生那么麻烦。 只是,羊肉却吃不成了。 孙朝阳正郁闷地要走,却被老阿姨拉住,盘查了半天。阿姨说,物以类聚,来找许老头的一定也是坏人。 很快,她身边聚拢了许多人,连联防队的也来了。 孙朝阳很无奈,解释了半天,又掏出工作证给他们看。 孙朝阳以工代干后,工作证换了个新的,职位一栏写的是干部,政治面貌是预备党员。 众人核实后,这才放行。 孙朝阳遇到这事,对转为正式国家干部这事更是心热。在任何时代,有体制内身份,很多事情都方便得多。 从成都回到家中,工厂也公布了春节放假事宜。按照国家政策,春节只放三天,而不是后世的黄金周。最操蛋的是,大年三十还正常上班。 至于一线工人,因为窑子里的火不能停,大家自己调整轮休。 孙朝阳他们工会平时本来就是个耍耍工作,休多久都是沙舵爷说了算,自己安排假期。实在还想休息,补一张假条就行。 但老爹老妈那边却麻烦。 孙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已经两年没有回老家,今年动了心思要返乡,可三天时间根本不够,而且还得轮岗。 老两口唉声叹气,很郁闷的样子。 孙朝阳问清楚情况,忍不住道,要不和同车间的叔叔阿姨说说,跟他们打个商量,让他们顶下班。是是是,大家都想过年休息,但世界上没有事情是不能商量的。之所以没商量,那是礼数不够。这事就让我去办吧,你们两个也别怄气伤了身体,在家等消息好了。 什么叫礼数,礼就是礼物,数就是给多少。 这个时候孙朝阳这几趟去省城买回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派上用场。他先去找了父亲的几个工友,一人送了一包白糖,一盒饼干,一个水果罐头。又连连拱手说,我家确实需要回乡下一趟,没办法,我妈要尽孝。叔叔帮帮忙帮帮忙,过年期间上班的工资我按三倍补给你。 几位工友见孙朝阳礼数周到,都很高兴,道,补什么补,都是一个车间的哥们弟兄,说钱就没意思了。更何况是要回老家尽孝,这是大事,如果不答应,我还算是人吗? 最后又感慨,孙永富这儿子不得了,大作家,大知识分子,将来肯定是大干部。他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娃,羡慕死人了。 孙朝阳去找母亲工友调班的路上,就看到远处龚建国和厂花宋建英走过来。二人相隔大约十米,却亦步亦趋。他们后面是一群小孩子,都在喊:“搞对象了,搞对象了,龚建国和宋建英搞对象了。” 龚建国和宋建英两人脸上都红红了,很腼腆。 孙朝阳眼珠子都掉地上,大吼一声:“建国,你和厂花什么时候搞到一起了的?” 龚建国大怒:“怎么说话的,什么搞在一起,那么难听。” 孙朝阳:“你还没有回答问题。” 龚建国说,他学了孙朝阳教的法子,反正每天去宋建英家纠缠,只要有活就抢着干,就差抱起人家里的蜂窝煤洗,终于和宋建英确定了恋爱关系。 孙朝阳听完,一笑:“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啥意思,不懂。” “就是,有了想法就去干,终归会有个结果。” “对了,朝阳你这着急忙慌地要去哪里?”龚建国问。 听孙朝阳说完春节换班的事情,并愿意出三倍工资的事情之后,龚建国眼睛大亮:“三倍我去干,另外再给我两张布票,我要给建英做套新衣服。妈的,每次去建英家都要捎点东西过去,家里都快被我搬空,老爹老娘看到我就怕。谈这个屁恋爱,把我都给谈穷了,不赚点实在顶不住。” “你去,开玩笑吗?” “真的不开玩笑,你答应不,现在是四倍了。” “建国……” “五倍,三张布票。” “行行行。”孙朝阳大笑,这个龚建国奸商的本质血脉苏醒,难怪后来去南方做生意后混得不错。 说好换班的事情,孙朝阳的父母春节就腾出了四天的休息时间。但母亲却为回娘家还是去夫家过年和孙永富吵起来。 原来,孙朝阳现在是着名作家,又解决了正式工作,以工代干,将来还很有可能转为正式国家干部。加上孙家因为有了稿费,日子过得越发滋润,孙永富有心回家炫耀一番,所谓,富贵不回乡,犹如锦衣夜行,否则那还有什么意思。 但杨月娥却想回娘家,她的理由也很充分。公公婆婆早在多年前去世,老家就几个老表,也没有直系亲属。不像娘家,还有个母亲和一个大哥,那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儿子让工友换班的理由是回老家尽孝,自然是要回娘家看亲妈,你去夫家看堂兄弟算什么回事,就为了得瑟得瑟?真是莫名其妙。 老孙被老婆说破心思,恼怒,就和妻子大吵特吵。 孙朝阳劝不了,就对孙小小说:“二妹,你去拉住爸爸。” 孙小妹正在刷题,期末考试拿了高分让她很激动,寒假期间读书也异常上劲:“懒得管,我还要写作业,没空。再说了,我就是个小孩子,怎么拉得住爸爸。” 孙朝阳道:“揍他呀!” 孙永富闻言大怒:“小龟儿子你要揍谁?” 孙小小忽然发出尖叫:“吵吵吵,天天吵,烦不烦,我要写作业,我要读书!我要去看外婆,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家中最大领导孙小小发话要去看外婆,孙永富无力反抗,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41章 我不怀念他 杨月娥娘家也在隔壁县。 仁德县面积大,有二十几个乡镇,一百五十多万人口,乃四川第一人口大县。也因为如此,到孙朝阳外婆家挺远的,骑自行车要跑五六个小时。 大年三十这天,孙家人早早就起了床开始收拾东西。 两辆加重的二八大杠,左右都挂了筐,里面搁满了年货。为了避免被邻居看到,上面还用牛毛毡盖着。 大杂院里的其他人也起来准备过年,北方外省籍员工没地方去,自然留下。本省不远的则准备回乡下,都在擦自行车。 有人就凑过来笑着问:“老孙,这么多年货啊,你们孙家过得跟地主老财一样,是啥啊!”就伸手要去揭。 孙永富急忙用手压住牛毛毡,装出一副苦脸:”什么年货不年货,就是家里用旧的破布烂衫,给乡下亲戚带去。我什么地主老财,我家为了过这个年,都开始喝稀饭,一个月没沾荤腥,都快得水肿病了。” 众人呵呵笑,道,老孙你这人不诚实,日子过得好,我们又不去你那里吃饭。 一家四口出发,孙永富和孙朝阳各自骑一辆自行车。孙朝阳后座带着母亲杨月娥,孙永富则载着女儿孙小小。 杨月娥唠叨:“永富,邻居要看年货你让人家看看又怎么了?还说什么全家吃不起饭的话,可能吗,还不让人笑话。” “你懂个屁,现在的人都是恨人有嫌人穷,让他们看到咱家的年货,难保没有人会心生嫉妒。”孙永富开始教训起妻子,向她传授人生经验。 这次回娘家,杨月娥准备了很多礼物,基本都是孙朝阳从成都买回来的。有白糖、饼干、水果糖、布料、炼油、棉花,都是需要凭票供应的稀缺货,就是没有肉,有点遗憾。 两人吵着架,孙朝阳脑袋都听痛了,问孙小小:“二妹,你们这学期的古文学的是什么?” “《智子疑邻》。 “来,跟哥一起背。宋有富人,天雨墙坏。” “其子曰,不筑必将有道,其邻人亦然……”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的黄和苍是什么?” “是黄狗和老鹰。” “好,没白学。孙小小同学,请背诵全文。”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 数理化孙朝阳不懂,但语文还能对付,就一路和小妹背书。 “仙岩有三座瀑布……”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背书,念书,渐渐地,孙永富和妻子杨月娥不再吵了。 已经立春好多天了,阳光明媚,暖洋洋落到身上。路边已经有野花开放,但油菜地还绿着,有燕子在远处一掠而过。 听到儿女的读书声,看到他们青春洋溢的脸,孙永富忽然想:人生最大的幸福大概就是这样,我还跟杨月娥吵个屁啊? 孙永富忽然停下车:“中午了,吃点东西。” 午饭是一人一个馒头,馒头是从食堂打的,装铝饭盒中。渴了则喝军用水壶里的热水。 孙永富把一个馒头塞妻子手里,杨月娥还在气:“不吃,吃不下去。” 孙永富赔笑:“这么小气,等下去妈那里,让他们知道你午饭都没吃,你那个舅子还不跟我翻脸,搞不好打起来,我又不能还手,只能活生生挨了。” “你挨打活该。”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算我的错。” “什么算你错,错了就是错了。” 杨月娥还是接过馒头啃起来。 远处,孙朝阳朝他们眨了眨眼睛:“吵累了?” 杨月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孙永富又骂了声”龟儿子。“ 孙朝阳父子身强体壮,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下午四点便到了舅舅家。 舅舅今年五十出头,有三个女儿,都嫁了人,没有回家,就他们两口子和外婆在。 “朝阳我的乖孙孙。“外婆还是孙朝阳在后世做梦梦见的样子,瘦瘦的小脚老太太。 外婆一直爱孙朝阳,爱他英俊懂事听话,当下就一把抱过来,手在孙朝阳的脸上不停摸。 孙朝阳控制不住情绪,眼眶里全是泪水,几乎失态。 还好小小也扑过来,不高兴地说:“外婆你都不抱我,重男轻女,偏心。“ 外婆哈哈笑:“都抱,都抱。“ 杨月娥带回来的年货让舅舅一家很开心,特别是白糖。 孙朝阳弄回来的白糖有二十斤,被孙小小偷吃了五六斤的样子。杨月娥又带回来十斤。 孙朝阳舅舅感慨说,这玩意儿不好搞,农村也没有副食品票。不吃吧,饿不死人,但菜里不搁糖,总少了点香味。 杨月娥忙给孙朝阳外婆冲了杯糖水,老太太每喝一口都眯一下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孙小小也冲了一杯陪在旁边,小妮子太贪吃了,尤其喜欢甜食,让孙朝阳很担心她的牙。 孙朝阳舅舅家前几天杀了年猪,熏了腊肉。另外,生产队的鱼塘放了水,每户村民还分了一条鲤鱼,正好用来做年夜饭。 杨月娥就和嫂子一起在厨房忙碌,她当一声把鱼尾巴剁下来,贴在墙壁上。 大年夜必须吃鱼,这叫年年有余。舅舅家墙壁上贴了好多鱼尾巴,有的已经被烟熏黑了。 年饭有腊肉、香肠、黄葱炒猪肝。炒猪肝也是过年必吃的菜,猪肝在本地土话中又被叫做发财。 另外还有一盆萝卜炖肘子,几样素菜。 酒肯定是有的,从公社供销社打来的。孙朝阳喝了一口,咦,好像还不错,纯粮食酿造,并不比上次在成都喝的沱牌差多少。 他回忆了一下,八十年代末本地酒厂出了一种酒红火了几年,名曰:飞谊酒。 见天在电视上打广告,环面是嫦娥飞天:“酒香飘进月宫里,嫦娥闻到好欢喜。啊,亲爱的飞谊酒,嫦娥逮到不松手。为了永远喝此酒,干脆结婚不要走。“ 用的还是方言,听起来很有趣。 母舅看侄儿,自然是越看越欢喜,舅舅就问孙朝阳现在怎么样了? 这一说,杨月娥可就来劲了,说娃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狗屎运,招工考试顺利地考进厂里,成为国营正式工人。后来又成了大作家,发表了好多文章,赚了好多钱。如今又以工代干,搞不好要转为国家干部。 她培养出一个好儿子,满面都是光彩。 “干部,我乖孙儿现在是干部,县长还是区长?“外婆又抱住孙朝阳。 孙朝阳无奈:”将来有可能工会副主席。“ “啊,主席,乖孙儿,你和化主席哪个官儿大?” 孙朝阳无语:“外婆,你吃菜。” 舅舅听说孙朝阳过得不错,高兴得直跺脚:“朝阳,来来来,咱们两母舅连干三杯,不醉不归。” 孙朝阳:“归,归那里去,难道舅舅等下要撵我们走。我可哪里都不去,这两天住你家了。” 众人哈哈大笑。 舅舅酒量不错,就是一喝酒脸红,他说:“作家了不起啊,只要成为作家,就可以当官儿。隔壁县周克勤知道吧,因为写了本书,现在都是区委副书记了。” 孙朝阳一拍脑袋:“我倒忘记这事,有人托我带点东西给他。舅舅,从这里到周克勤那里远不远?” 舅舅:“远啥,周克勤可是大名人,就在简阳县城边上的红塔公社,现在叫红塔区。那地方热闹得很,骑车去一个小时,要不明天去逛逛?”说完,他又抓了抓脑袋:“初一不出门,十五不回家。大年初一不能出门的,你初二去吧。” 孙朝阳:“好,那我后天去。” 孙小小:“赶场?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孙朝阳:“你还是写作业吧,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一顿饭吃到半夜十二点,到了放爆竹除旧岁的时候。 舅舅拿出一百响鞭炮,孙小小胆子大,主动去点火。结果,只两秒钟就放完。小丫头很生气,很郁闷,说不过瘾,舅舅你为什么不多买一点,小气鬼。 舅舅也气,说:“小小你等着,舅舅给你玩个大的。” 就跑进屋拿出一把自动步枪,提起来对着天空就砰砰打起来。 孙朝阳:“我靠,ak。先买来福,再买ak,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舅舅是公社民兵队长,这个时代不禁枪,倒是无妨。 孙朝阳和孙小小开心坏了,轮流抱着舅舅的枪玩。孙朝阳还亲自上手打了二十余发,又待继续,舅舅却说,睡了睡了。 次日早晨,孙朝阳醒来,感觉肩膀酸疼。外面,舅妈和母亲同时喊:“都起来了,都起来了,吃汤圆了,团团圆圆。” 今日依旧好天气,阳光树影投射在窗户纸上,又有白灵鸟歌声传来。 1981年过去了,孙朝阳并不怀念,因为1982年到了,未来会更好。 他腾一声起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帅哥,加油,写个长篇,赚点大钱。” 初一按照本地风俗是不出门的,孙朝阳就和舅舅又喝了一天酒,在农村逛了逛。 初二,他骑上自行车,驮着孙小小去简阳县城找周克勤。 第42章 周克勤 周克勤现在简阳县红塔区工作。 红塔区在简阳县城郊,属于城乡结合部。但中间却隔了一条滚滚的沱江,交通极不方便。要等十几年后,沱江大桥建成,两地才连成一片。到那个时候,红塔区也成为市区的一部,改区为村——村中村。 这里所说的区,并不是区县的区。当年的地方行政区划比较乱,省下面是专区,专区下面是县,县下面一级有乡镇也有公社和区。区、公社下面则是大队和小队。 区、公社和乡镇平级,只不过,人口规模和集镇规模比乡镇小得多。 孙朝阳也找不到周克勤的家,就向路人打听。老周可是地方上的大名人,一问,大家都说你是找周副书记啊,他今天在区公所开会,去那里一准找到。 大年初二还开会,开的好像是关于地方治安的会议。孙朝阳和孙小小推着自行车刚进区公所,就看到大门正对着的木板壁大厅堂里挤了三十多个背着枪的民兵,一位戴眼镜的五十出头的男人正在台上讲话,面前的桌子上还摆着一把捷克式轻机枪。孙朝阳年三十打枪没打过瘾,顿时眼馋。 没错,讲话的正是周克勤,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最近社会治安不是太理想,民兵应该发挥先锋队作用,加强巡逻,密切联系群众,群治群防……云云。 讲完话后,民兵就要拉到河滩地区打靶训练。周克勤走向孙朝阳:“同志,请问你找谁?” 孙朝阳忙道:“周克勤周老师,您好,我是孙三石,牛沙河牛老师托我给你带点东西。这是我妹孙小小,一定要跟过来玩。” “《棋王》孙三石。”周克勤眼睛一亮,热情地握住孙朝阳的手,不住摇:“你的书我反复读过很多遍,过瘾,非常过瘾。走,跟我到家里去坐坐。” “周老师你这里……”孙朝阳指了指正排队出门的民兵。 周克勤说:“有民兵队长带队,我这里不是有你这位客人吗,就不去了。” 孙朝阳想要拿那把捷克造搂一梭子的心思就此流产。 不得不说,周克勤老师虽然年纪大,却长得很帅,他一米八零的个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跟电影明星一样,特别是那种儒雅的气质,让人 如沐春风。这种人在古代,就是大名士。可谁曾想,周老师竟然是写乡土文学的,而且写成了八十年代乡土文学的旗帜性人物。 周克勤的家就在红塔,离区公所不两里地的一处田野中,是一栋新建的小青瓦砖房,房前有一丛竹林,还种了不少粽子叶,在大冬天里显得郁郁葱葱。 和周老师的儒雅英俊不同,周妻却是个善良朴实的农村妇女,很有亲和力,看到孙朝阳的妹妹小小,眼睛就笑成弯月:“多漂亮的小姑娘啊,老周,这城里的女娃子就是长得好,早知道我们当年也生个丫头。” 周克勤和老妻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昨天回家过年,今天一大早就回单位去了。 周老师稿酬丰厚,七十年代就是万元户了,家里年货自然不缺。周妻就拿了点心给孙朝阳兄妹吃,又说孙朝阳客人上门,中午就烧个羊肉。 简阳的羊肉非常出名,孙朝阳心中欢喜,连声说谢谢阿姨。 小小跑过去和周妻一起择菜,这丫头不认生,在外面落落大方的。 周克勤就和孙朝阳坐在厨房门口屋檐下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孙朝阳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和一瓶火油递过去,道,这是牛老师让我带给你的,祝你春节愉快。牛老师说,上次你去成都问他要了几次,他都舍不得。另外,牛老师说打火机不白给,下次去成都的时候给他带点拐枣,他喜欢。 打火机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看起来有点年份,很有收藏价值,应该不便宜。 周克勤哈哈大笑:“要拐枣啊,河边多得很,拿根竹竿去打就是。但现在季节不对,要等到明年秋天。” 他们聊着,旁边的周妻插嘴:“老周你每个月都要去成都两趟,咱们这里虽然离省城不远,可你也是一把年纪,来回跑,身体受不了。” 周克勤:“我身体好得很,浑身都是使用不完的精力。” 周妻忽然幽怨:“使不完的精力,你如果有精力为什么不下地干活,去挑粪担子。我当年嫁给你的时候,本以为嫁了个吃商品粮的,要享福了。谁知道你换了几个单位,最后又回农村了,你说世界上怎么有你这样傻的人。每次和你说起这事,你都说你的根在农村,你要写作,要体验生活。你倒是体验了,我呢?” 周克勤:“好了好了,有客人呢。” 原来,周克勤的一生倒是挺坎坷的,他年轻的时候读的是成都的中专。那年头,考中专的难度比上大学还高,一毕业就是国家干部。 可后来因为年少冲动受到冲击,回老家当了二十年农民。 周妻就是周克勤在读中专的时候和他确定关系的,老周被批斗,她一直不离不弃。 回乡务农的周克勤不愧是同时代文学界最优秀的天才之一,并没有就此沉沦。反而不断有文学作品发表,迄今已经有二十多部短篇、中篇小说问世,前年更是以《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这部长篇小说震惊文坛。 正因为他的巨大声望,县里解决了他的历史遗留问题,组织上给了个说法,调他去县文化馆做干部。不然,全国闻名的大作家还在地里插秧子,像话吗? 谁料,周克勤却不肯。说他是写乡土文学的,离开农村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他还是要留在农村,哪里都不去。 县里没办法,只能就地解决他的工作问题,安排他到红塔区公所做副书记。 周家经济条件优渥,比同时代的普通人不知道好多少,周妻心中却有个执念,想进城过几天城里人的日子。这回明明有进城的机会,丈夫却不肯,她满腹都是幽怨。 人年纪大了未免话多,周妻就低声唠叨起来。 当着客人的面,周克勤有点尴尬;“三石,你阿姨就这样,不要见怪。” 孙朝阳一笑,心中暗道:转城镇户口又有什么意思,今后几十年,只要你不是北上广深的土着,城市户口屁钱不顶。相反,如红塔区这种城乡结合部的村民,日子过得才是真的爽。不过,老周又不缺钱,他那本《许茂》改了两次电影,有出版了n次,拿钱拿到手软,有钱哪里都是天堂,还分什么城市农村? 不过,老周的妻子的心思孙朝阳也理解。一个为家庭操持了一辈子农村妇女,想过过城里人的生活,尤其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没有任何错,也应该。 他就笑道:“阿姨你别生气,依我看来,最多一年,你就会和周老师搬进城去,还不去不行。” 周妻:“怎么说,我不明白。” 孙朝阳又转头对周克勤道:“周老师,刚才你不是正和我说《棋王》里主角下的是道家的棋吗,我对道家学说,占卜之类略有涉猎,刚才偷偷给你起了一卦,乃是搬迁动土之卦。” 周克勤:“封建迷信,不能信。” 周妻却上了劲:“三石你快说说,别理我家老周。” 周克勤却一脸严肃:“三石,我是国家干部,不能听,你也不要说。” 孙朝阳哈哈一笑:“刚才我是开玩笑的,对了,今年要评茅盾文学奖,牛沙河老师让我给你带话,你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已经由作协推荐上去了。” “有这事?”周克勤提起了精神,又摇头:“那跟我进不进城又有什么关系?” 孙朝阳:“周老师,如果你拿了大奖,你觉得组织上还会让你继续呆在农村?” 周妻:“啥奖?” 周妻是不懂文学的,孙朝阳也没有办法解释,只说:“阿姨,打个比方,相当于全国运动会。只要拿奖,就是全国冠军。一个全国冠军,你觉得省里还会让你呆在农村?到时候,组织命令你进城到更重要的工作岗位上去,你能不答应?” 周妻大喜:“老周,你一定要拿奖,咱们也搬进县城去。” 孙朝阳笑道:“去县城那能行,起码得进省城。” 确实,年底的茅盾文学奖宣布,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拿了大奖,排名还是第一。省里就把他调去文联做专业创作员,后来更是全国作协理事。 周克勤却摇头:“得不得奖不重要,我还是想留在农村,追求我的文学理想,我离不开这片土地。” 很快,周妻和小小就做好了午饭,菜倒是简单,就是佛手瓜烧羊肉,份量极其地足,满满装了一洗脸盆。 酒竟然是两瓶茅台。 阿姨说都是周克勤在外面开会,和出席笔会的时候带回来的。就是味道比较怪,老乡们只喝了一口酒不肯再吃,说没有老白干过瘾,不知道三石你喝得惯不? 孙朝阳;“谢谢阿姨,我无所谓,酒就是助兴的,只要有酒精就行。” 第43章 周老师的文学课 周克勤是前辈,孙朝阳是文学界新锐,两人凑一块儿,自然要谈到文学。 不,孙朝阳虽然是个老文青,但对风花雪月一类的东西兴趣不大。相反,他倒是很想向周克勤请教一下小说的技术。 没错,是技术。 小说创作,尤其是长篇小说创作,其实很考验一个作者的写作技巧。 周克勤喝了几口酒,情绪到位,就侃侃言道,我们在写一本小说之前,首先想到的是这本书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传达什么样的思想。这就是主题,只有确定主题后,才谈得上下一步。 好了,主题有了,接下来我们就该想想主角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的性格是什么,在这本书里想要干什么,到达什么样的目标,配角又有谁,他们是样的性格,在这本书里又有什么样的目标。 我写《许茂》的时候,给每个人物角色都写了小传,贴在墙上每天看,看得多了,那些人物角色一个个都在我心目中活过来了。 三石,你要问我是怎么思考小说的故事情节的。不不不,根本不需要,只要你的人物活过来了,他们有自己的动机,他们自己会演绎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离合,聚聚散散。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记录,记录,记录。 “三石,看得出来,你在写《棋王》的时候是进入状态了的。你根本就不想那么多,一气写下去就是了。你再想想,当初是不是这样?” 听到周克勤问,孙朝阳有点尴尬,棋王那书他是抄的 ,能有什么状态,根本就没状态。 周克勤:“所以,一本小说,主题、人物、故事三个要素,主题高于人物,人物高于故事,主次要分明。” 孙朝阳又请教长篇小说的结构。 周克勤学养深厚,道,长篇小说的结构在他看来,主要有单线式、网状结构,和撞珠式结构三种,自己日常写作的时候也只使用这三种手法。 所谓单线结构,就是一部小说就一个主角,所有的笔墨,所有的故事视角都跟随着主角而动。比如《陈焕生进城》就是通过陈焕生的经历描写那个时代。 所谓网状,就是群像小说,没有特定的单一的主角。比如《战争与和平》主角分别有拿破仑,有华西里,有安德烈,有库图佐夫还有同时代俄罗斯历史上很多着名人物。所有人物身上所发生的故事交织在一起,组成小说中的宏大世界。 至于撞珠式结构,我说一本书你就知道了。《水浒》看过吧,里面的人物依次出场,先是史进的故事,然后史进认识了鲁智深,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大闹山门去东京后,又引出林冲的故事。林冲之后,又引出二龙山,就好像珠子相互撞击。 孙朝阳听得大为过瘾,道:“多谢周老师指点,还请教,如果我来写长篇小说,用哪种结构最容易上手。” 他确实想抄一本长篇小说赚笔大钱,老写短篇,零敲碎打,来得实在太慢,不过瘾。 但这里有个问题。他虽然有一项穿越者福利,记性好,可长篇小说动辄几十万字,如何能一字不差的记下来。很多时候只想得起大概,细微之处还需要自己亲手去写。 而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细微之处就是细节,一本小说的成败,其实就在细节描写。文学界,或者说小说界有一句话说得好“细节之中有神在。” 周克勤:“其实,单线结构最简单。不过,三石你没有大长篇的写作经验,单线写到后面会无事可写,就是撑不住。至于网状结构,难度最大,群像人物笔墨的分配,人物什么时候出场,什么时候退场,大的故事怎么推进,时间空间如何转换,都是一门大学问,没有几十年写作经验控制不住,到后面会写崩。” 孙朝阳:“周老师,你这么说我心里怎么有点慌呢?” 周克勤:“所以,我建议你如果有志于长篇小说创作,刚入手可以选择撞珠式结构。先确定题材和主题,然后做几个人物卡。再让你设计的这几个人物分别出场。” 孙朝阳:“一部长篇那么多人物,就算是撞珠式,也不可能一个人物谢幕下场和就再不出现,水浒传最后一百零八将不还一起整体亮相,这有点难。” 周克勤笑笑:“三石你如果实在控制不住笔墨,有一个讨巧的方法,那就是杀主角。出场一个杀一个,出场一个杀一个,这样就不会到最后因为出场人物太多,你收不了尾。” “皆杀的田中!”孙朝阳心中闪过这么一句话。 这手法田中芳树不经常干吗,原来是害怕写到后面写崩,索性让人物领盒饭。 看来,无论是纯文学还是通俗小说,其写作原理都一样,殊途同归。 孙朝阳:“多谢周老师指导,小子受教了。我今年要一本长篇小说,我有信心写得很好看,老师推荐一个发表的地方。” “《红岩》吗,我的许茂就是在那里发的,到时候可以帮你推荐一下。而且,杂志社毕竟一向喜欢提携本省作家,只要质量够好。” 正在这个时候,周妻又唠叨起来,《红岩》又有什么好,发那里又没几个钱。上个月发了你一篇文章,才三十来块。 周克勤:“不错了,不错了,关键是全国有名的刊物,影响力摆在那里。” 周妻:“你不是说京城那个什么杂志向你约稿,千字给二十,你写两千字就相当于一个月工资,为什么不写?” 千字二十,那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天价了,孙朝阳非常吃惊。心中大动,正要问究竟是哪家老板这么大方,推荐给小弟认识一下,大家发财噶。 周克勤却显得很不愉快很厌烦的样子,显然对那家杂志不以为然:“我们发表作品,就好像女子嫁人,要看人家门第身世。三石,来,我们继续喝酒。” 他是个古典才子式的雅士,能够和孙朝阳喝酒聊文学,不亦快哉!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过,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正在这个时候,一队民兵扛着枪,排着队伍从远处过来,歌声嘹亮。 原来,民兵们已经在河滩地那边训练完回来了。 周妻热情,连忙招呼老乡们过来吃酒。 于是,几个民兵又各自回家拿来腊肉香肠花生瓜子烤红薯什么的,又开了两桌,大伙儿开始喝烧刀子。 四川老乡喜欢白酒,喜欢浓香型,茅台竟无人问津,只便宜了孙朝阳一人。 周克勤抽烟凶,喝酒也凶,通常是抽一口烟,喝一口酒,再吃一口菜。一顿午饭吃到下午四点才结束,众民兵各自搀扶着告辞而去,周克勤也醉得不省人事。 孙朝阳忙和阿姨一起把周老师扶上床,就要告辞而去。 周妻却一把拉住他:“小孙,阿姨有一句话想问问你。” 孙朝阳:“阿姨您请说。” 阿姨期期艾艾半天,见床上的丈夫实在是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用怕他责怪。才问:“小孙你刚才说你是学道的,懂得占卜起卦,阿姨想起你给我起个卦。” “这不好吧……”孙朝阳觉得尴尬,正要想用什么理由推辞,阿姨却将三枚铜钱塞他手中,说是她上去去道观烧香,看道士都是用铜钱起卦的,小孙你快整。 孙朝阳没有办法,手中摇动那三枚道光通宝:“阿姨你要问什么?” 阿姨:“问老周能不能拿奖,能不能调进城去。” 孙朝阳:“那就是问前程了。”说着就把铜钱撒地上,装模作样看了看:“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阿姨,这是上上大吉,如果没有意外,今年之内,周老师和你肯定要进城,而且是去成都省。” 阿姨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谢谢小孙,你等等,阿姨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在房间抽屉里找了一封信递给孙朝阳。 孙朝阳不解:“阿姨,这是什么?” 阿姨:“先前你和老周说起要发一部长篇小说,谈到那个千字二十的杂志。看得出来小孙你也是个苦出身,想要多赚钱,这就是那家杂志给老周的约稿信。小孙你如果愿意,可以投稿给他们。” 孙朝阳大喜:“对对对,我是苦出身,我太苦了,苦瓜一样。” 说着就紧了紧手脸,定睛朝信纸上看去。 信是一个叫蒋见生的人写的,自我介绍是京城一家通俗文学杂志的总编,杂志以刊载原创长篇通俗小说为主,现在正在创刊,拟定于在四月份出创刊号。 蒋见生又说,他认识周克勤已经好多年了,以前在地方上的文学期刊做编辑的时候,大家合作过两次,彼此都相处愉快。这次创刊号,稿件稀缺,如果周克勤手头有已经写好,故事性很强的作品,还请投稿,照顾一下老朋友。润笔好说,千字二十顶格给。 盼回信。 …… 孙朝阳看完,摇摇头,说:“阿姨,周老师是写纯文学严肃文学的,这位蒋编辑让他投稿,好像是找错人了。单稿酬确实很优厚,可周老师又不缺钱。而且,投稿到那边对周老师来说不太合适。” 是啊,周克勤今年可是要获茅盾文学奖的文学大家,你让人写通俗小说,确实过分了。这事太损逼格,难怪先前周老师说,作家和杂志社出版社的关系,好像是女子嫁人,要看人家门第身世。门不当,户不对,这事自然搞不成,并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阿姨:“而且,我听克勤说,那位蒋总编办的杂志好像不合法。” 孙朝阳迷糊:“我不明白。” 阿姨:“好像是说什么,杂志不是国营单位,是蒋见生和京城某个区的文化结构还有某所大学合办,自己又掏了腰包入股什么的。等杂志办好,赚了钱大家分,反正挺乱。” 孙朝阳大惊,这不是股份制文化企业吗,这么超前?拜托,现在才1982年。在小地方,自己和老娘出去卖鸡蛋,还担心被人以投机倒把抓起来,就有人敢办杂志社,搞企业。蒋见生,壮士也! 或许……这人真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吧? 孙朝阳又看了看信封,脑子嗡一声差点宕机。 却见信封上豁然印着“《今古传奇》杂志社编辑部”一行大字。 苍天,《今古传奇》不是湖北的吗,怎么跑京城去了,还变成了混合制单位。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世界线。 第44章 文学杂志的销量 孙朝阳骑自行车回舅舅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脑壳发胀。 他一直感觉自己这次重生后的世界和以前那个有些不一样,比如上次的《啄木鸟》转载了自己的《棋王》一事,据他所知,啄木鸟杂志两年后才会创刊。现在好了,《今古传奇》又和真实历史上不一样,这就诡异了。 在舅舅家玩了两天,孙家一行四人假期结束,回到机砖厂,正常上班。 孙朝阳心中莫名担心,花了两天时间把国内最近一年的主要报纸的新闻版块通读了一遍,直看得手指都被油墨糊成黑色,双眼糊满眼屎才舒了一口长气:“还好,所有的国际国内大事都没有发生变化,世界线也没变。啄木鸟和今古传奇或只是这条时间线上一点小小变量,并不影响大的历史走向。” “是的,我就是一只小小的蝴蝶,重生在这个世界,产生蝴蝶效应也是必然的。只是我因为立志于在文化艺术行当做出一番事业,所以对文化文学界产生一点小小的影响也是应当的。我连重生这种事情都遇到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记忆中,八十年代是文学文艺文化的时代,特别是文学刊物。各省各地区都在办刊,无论是纯文学还是通俗文学刊物。 比如四川一省,就有《四川文学》《红岩》《青年作家》《峨眉》《草地》《星星诗刊》等几种全国性刊物,另外,各地级市也有自己的刊物。另外,各种报纸的副刊,也刊载文学作品。 四川也是如此,加上全国各省市大大小小文学杂志社,起码上千家。 可说是百花齐放,空前繁荣。 但到了九十年代,随着人们的娱乐方式进一步丰富,纯文学很快成为小众,被电视录像流行歌曲和游戏所代替,文学杂志也纷纷倒闭,十不存一。 说到文学杂志,就不得不提其销量,后人也弄了个排行榜。 当然,销量前三名都是通俗文学类杂志。没办法,大家都是俗人,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喜欢大仲马的读者数量都是喜欢《喧哗与骚动》的一千倍。风花雪月看不懂,枕头加拳头才是王道。 有一句话说得好:劳动人民喜欢的,你不喜欢,你看不惯,你算老几? 销量排名第一的杂志是……《武林》,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八十年代,《少林寺》《武当》等一系列功夫电影上映,引起观影狂潮。孙朝阳记得当年自己在厂子里上班,一个月才三十块钱的工资,《少林寺》黑市票价已经炒到五块一张。即便如此昂贵,他还是二刷三刷,看得如痴如醉。 正因为功夫电影的热潮,广东体委就办了《武林》这本杂志,刚开始的时候,以记录南拳的招式讨论和练习方式为主,兼顾其他门派。后来编辑大约是觉得单纯刊载这种内容太单调,就开始发表小说。 当时广东和香港联系紧密,粤港一家嘛。于是,体委就联络到金庸先生,弄到他的稿子,开始连载《射雕英雄传》。 这可是大杀器。 《武林》,卖到爆炸,销量常年维持在五百万订阅以上。 排名第二的则是《今古传奇》这本通俗小说刊物。 今古传奇是湖北文联搞的,刚开始的时候想弄成像《故事会》那样的火车旅行读物,但因为没有合适的拿得出手的稿件,品牌一直打不响。直到有一天,社里幡然醒悟,开始弄武侠小说。他们刊载的是民国着名武侠小说《玉娇龙》,就是后来电影《卧虎藏龙》的原着。 这下就大爆了,销量在三百万以上。 排名第三的就是众望所归的《故事会》,这没什么好说的,量贩式,快餐读物,厕所读物,看完就丢,通杀每个年龄段的读者,是人们旅行出差打发无聊光阴的必备之物。销量也在三百万左右。 至于《知音》《读者文摘》《意林》《家庭》《婚姻和计划生育》,因为不是文学刊物,就不在讨论范围。《读者文摘》后来因为名字和美国着名杂志同名,侵犯了人家的知识产权,改名《读者》。这几种刊物的销量也高得吓死人。 八十年代,就是出版业的黄金时代。 到九十年代,直接就是黑铁,坠落得非常之快。 孙朝阳琢磨:“八十年代是武侠小说的时代,你也不用写得有多好,哪怕你只有金庸新,金庸名,古龙巨的水准,轻易就能卖出去几十万本,数钱数到手抽筋。” “或许我可以写一本武侠小说赚点快钱。” “以后一只手写纯文学获取名声和社会资源,一只手写武侠搞钱。” “今古传奇现在正在创刊,急需稿件,不然蒋总编也不会病急乱投医,约稿约到周克勤那里去,搞成一桩笑话。” “至于今古传奇究竟因为什么原因跑去京城,又变成了混合所有制企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给钱就好。” “那么,写什么小说好呢……暂时没有主意,但是不管写什么,得抓紧时间了。不然,等今古传奇的人开始刊载《玉娇龙》大卖,我再投稿还有什么意义,黄花菜都凉了。” 孙朝阳陷入思考,想了两天,想得头疼。 正在这个时候,谢桦来信了。 信的内容还是关于孙小小学习的事。孙小小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不错,孙朝阳挺高兴,把卷子寄给谢桦,感谢她对二妹的指导,另外,请谢老师看看她的卷子,尤其是数理化上,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加强。我就是个写文的,一看到数字就头疼,实在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谢桦看完卷子后,回信说,小妹的悟性很好,上次给她讲的几个要点,她都加强了,体现在期末考试的卷子里面。但是,她的基础打得不是太好,也不成系统。四川去年的统考试卷我看过,以小小的程度,中专基本没有可能,努力一把或许够得上高中录取线。 谢桦叮嘱:“朝阳,我的朋友,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关心小小的学习和前程,并愿意付出一切。这是对的,小孩子的学习做家长的应该早干预,而不是放任自流。京城现在的家长不知道多操心孩子的学习,我跟你说吧,就在这个寒假,已经有家长拿钱请我给她的孩子补习功课。补课是不可以的,做为老师,给予学生必要的指导乃是本职工作。如果能够看到学生们的成绩得到提高,我很有成就感,很高兴,单独补课就没必要了,毕竟我还有自己的事,我也在搞创作。祝小小来年学习进步,请继续加油。” 信末,谢桦感叹:“其实,上个月我就有个想法,看你能不能带小小来京城住一个寒假,我给她补补课,咱们也能聚聚,京城文学界很多朋友想要认识你。但年前我的母亲在穿越一片工地的时候,脚给铁丝扎了,肿得老高。我照顾她很长一段时间,实在没空。” 看完信,孙朝阳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写作业刷题的妹妹,心里堵得慌。 第45章 《寻秦记》 妹妹孙小小本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并能举一反三。而且,她读书异常刻苦,骨子里有一种“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不然我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她这个寒假除了三十晚上休息了一天,每天都是在背书刷题,刷题背书中度过。 可这没有什么用处。 按照谢桦信中的说法,小小的基础太差,而且因为小地方师资力量差的缘故,教者不得其法,学生浑浑噩噩,属实是一个乱教一个乱学,到现在她还没有在心目中建立一个完备的知识体系。用来对付厂子弟校的 期末考试没问题,但上了中考统考考场却是要糟糕的。 没错,谢桦是写信指导孙小小,但这年代通讯条件实在太差,从京城到西南地区的信,路上就要走五六天,起不了多大作用,怎么也比不上名师面对面耳提面命。 孙小小:“哥,是不是谢老师给我的信?” 孙朝阳:“是给我的,你不用看。谢老师说,本来打算邀请你去京城玩的,但她母亲在穿越工地的时候脚被铁丝扎了,要照顾病人,只能暑假的时候再约。” 孙小小一脸遗憾:“我好想好想见到谢老师,好吧,等到暑假的时候,我就去找谢老师,让她给我补课,补数学,补物理,补化学。对了,谢老师不是个作家吗,干脆让她给我把语文一起补了。哥,你会给我旅费吗,感觉要花好多钱。” “再多钱哥也送你去,只要你肯学,再说,哥是大作家,有的是钱,也不差这三瓜两枣。”孙朝阳顺手抓了二妹的两条小辫子,心中疼得要命。 按照谢桦信中的说法,二妹今年中考,别说中专,就连高中也没有希望,只能辍学回家。 小小年纪不读书了,可怎么是好? 晚上,孙朝阳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既是自责又是丧气:孙朝阳啊孙朝阳,无论你如何努力,都不能改变家里人未来的命运吗?你这次重生还有什么意义?可惜谢桦的母亲脚被扎了,不然寒假在谢桦那里突击补习一个月,或许抢救一下。 天不遂人意,奈何! 哎,二妹考不上就考不上吧,我还是抓紧时间写部小说从今古传奇那里弄点钱,未来小妹、我,爹娘都需要钱,这大概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那么,问题又回到原点,该写什么呢? 穿越……穿越……嘿,谢桦的母亲穿越工地被扎了脚,我本身就是个穿越者,那为什么不写本穿越类武侠小说呢? 不不不,不是写,是抄。 《寻秦记》 孙朝阳霍一声跳起来,飞快穿好衣服,披上军大衣,开门出去。 孙小小揉着眼睛:“哥,你要去哪里?” “工会办公室,哥要创作。” 后人提到八十年代通俗文学,总会说八十年代是武侠小说的时代。其实,武侠小说在这个时代已经式微,金庸先生七二年就封笔了,古龙早已经完成了他所有的代表作,并于八五年九月去世。梁羽生先生移民澳洲做寓公。金古梁都不写了。 在这一时期,港台通俗文化流行的是以龙虎门为代表的漫画,是琼瑶女士的言情小说。 国内因为是个相对封闭的世界,到八十年代中武侠文化才传入国内,相比起港台,已经慢了十年。 《寻秦记》的作者是黄易,黄先生在一九八六年才开始文学创作。刚开始写的是《月魔》,然后是《破碎虚空》,再然后才是他的代表作《寻秦记》。其实说寻秦记是他的代表作并不准确,读者公认的代表作应该是《大唐双龙传》和《翻云覆雨》。 黄先生的写作手法,题材选择在后来深刻地影响到一大批网络写手,说他是网络武侠仙侠小说的鼻祖实至名归。 又有人讲他的文学成就归类于新武侠小说,将他排名在金庸古龙梁羽生之后,称之为金古梁黄。 至于和黄易先生同时代的温瑞安先生,小说是挺不错的,但后来有点走火入魔,自然是稍逊风骚。 孙朝阳之所以选择抄《寻秦记》,第一个原因是,在这个时代,武侠小说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并有巨大影响力的作品;第二,寻秦记够长。 金古梁时代的一部武侠小说,总篇幅通常三十到五十万字之间,两到三本,方便印刷出版。金庸的《鹿鼎记》一百万字,四大本,在当时已经是宏篇巨制了。至于古龙的陆小凤,楚留香系列,二十万字一本,就可以把故事讲清楚。 到了黄易黄先生,这哥们儿估计和此刻的孙朝阳一样,是穷得狠了,一提笔就往长里写,力图多赚稿费。没办法,稿费是按照千字多少多少钱来计算的,你多写一个字就多拿一个字的钱。 黄易先生的小说,除了短篇,其他都是百万字起步。《翻云覆雨》如此,《大唐双龙传》如此,《寻秦记》也是如此。 《寻秦记》总字数一百三十万字,如果投去《今古传奇》,咱们就不说千字二十三十,就算是千字十块,算下来也是一万三千多。 这可是一九八二年的一万三千块钱啊,足可以在省城买一套房。 万元户可不是开玩笑的。 有了这笔钱,自己很多想法都可以实施了,可以从容地计划自己的人生。 孙朝阳一想到这点,又如何睡得着? 他披上军大衣到了工会,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铺开稿子,开始拟大纲。 没错,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写正文。这么一部百万字的小说,不可能写完再投稿,特别是在没有电脑手机的时代,全靠手写,等你弄完,黄花菜都凉了。 路遥所着的总字数过百万的《平凡的世界》从选题,到看各类资料,采风,到最后写完,先后花了六年。 金庸先生写《射雕英雄传》在《明报》连载,每天也就写两千字,。大才如金先生,高强度写作也出了不少纰漏,写了许多bug,等连载完修改了很多地方才结集出版。 至于倪匡,号称每天写一万字,估计已经是人类手速的极限。但他的《卫斯理》《原振侠》系列都是开篇惊艳,写着写着自己就懵了,圆不下去了,把所有灵异现象都扔给外星人了事,搞得大家跟吃了一只苍蝇那样厌烦。这样的东西只是快消类文化产品,本身也没有什么价值,看过就丢。 孙朝阳是这么打算的,《寻秦记》总共有二十五卷,每卷六万字左右。先把前第一卷的正文和大纲弄出来,投到《今古传奇》,问他们要不要。要的话,给钱吧。然后我按月供稿,搞个连载。如果不用,他就投其他地方。反正现在的杂志多如牛毛,也不愁没地方发表。 我们的孙作家闭目想了想,很快,《寻秦记》的字字句句逐一在心头流过,虽然有的地方细节迷糊,但故事的大体走向,人物对话都还记得,这就是所谓的穿越者福利。 想好,就提笔起笔写起了大纲。所谓大纲,其实就是个故事梗概,主角是谁,他碰见了谁,然后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困难解决后,新的挑战出现,然后主角又思索着如何迎接这一挑战……如此循环,直到全书大结局,和后世网络文学一样。 不得不说,黄先生这个结构在八十年代真是划时代的创举,难怪后来被人称之为网络文学之父,穿越小说之父。 对,穿越小说是黄易最早写的。 发展到后来,无穿越不网络小说。 一个小时后,第一卷大纲写完,孙朝阳看看时间,才十二点。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索性码字。 他拿出一大叠稿子,写下了“《寻秦记》孙朝阳着”一行字后,搓了搓手,开搞“第一章,时空机器。‘咿呀!’因刹车致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叫声在全城最热闹的黑豹酒吧门前响起。属于军方的特种部队,被誉为精英里的精英的第七团队的军用吉普车嘎然停下。欢叫怪笑声中,项少龙和三位队友抓着门沿,飞身跃下车来。经过在戈壁沙漠三个月艰苦的体能和战术训练后,难得有三天假期,不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怎么对得起生自己出来的父母?项少龙今年二十岁……” 特种部队,酒吧,灯红酒绿的西方生活方式,热血男儿的英雄救美,西部牛仔式的豪气冲天……所有精彩元素齐备,对八十年代还封闭的世界来说,堪称降维打击。 更何况还有穿越,这是二相铂。 不过,写这种西方的生活方式,酒吧,打群架什么的,在这个时代合适吗? 孙朝阳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这个时期市面上已经出现了悬疑凶杀类小说,作家对西方社会也有臆想中的描写,也不违规……倒是《寻秦记》第二章好像有点不对劲。 《寻秦记》原着中,项少龙穿越后被一个农妇救了,在人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农妇喜他高大俊朗,二人干柴烈火,做成好事。两人同居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说中有不少暧昧的男女关系描写,这在八十年代初期的人看来,已经是黄色小说。 得改。 改成清水文。 另外,《寻秦记》后续情节中也有不少男女情节,有的时候还比较露骨,也得改。 虽然是依照记忆直接誊录,但孙朝阳还是瞬间沉浸在这个精彩的故事中去,不知时间之流逝。 “朝阳,你来这么早啊?”沙舵爷推开办公室门。 孙朝阳才发现已经是上午八点半,天光早已大亮。手中整整一本稿子已经写到最后一页。 他数了数字数,一本稿子一百页,每页一百五十个字,他写了二十页,一个通宵才搞了三千,速度喜人。 得,继续弄吧。 孙朝阳又摸出本稿子,给钢笔灌上墨汁,用手指弹了弹橡皮墨囊:“舵爷,我创作呢!接下来一段时间要赶稿,工会的工作暂时做不了,只能麻烦你了。” 沙舵爷赞许地点着头:“对咯,这样就对咯。朝阳,你虽然是以工代干,可毕竟不是干部。要想转正,就得拿出作品,入作家协会。只有成为正规军,才能顺理成章成为国家干部。前一阵子我看你天天玩,心里急啊,就骂,这小子总归是年轻人,贪玩好耍,怎么不知道努力呢?今天看到你终于动笔,我这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了。单位的事你别管,一切有我。况且,这里就没什么事。” 孙朝阳说:“谢谢舵爷,请期待我的活跃吧!我努力起来的样子连自己都怕。” 沙舵爷哈哈大笑:“你小子说话跟唱戏一样。” 第46章 搞定第一卷了 孙朝阳内心很担忧,因为二妹寒假结束后就是新学期,以她的成绩,高中无望,中专更是想都别想。 重生后依旧无力改变家庭状况,这让他很难过。 此番狂写新书,除了尽快赚一大笔钱外,未免不是一种逃避,忙起来就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孙朝阳又搞定了两千字。回家吃饭,母亲问他昨晚去哪里了,在知道儿子去了单位,又问做什么。孙朝阳打个哈欠:“写稿子,玩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动笔,不然手都生了。咱们写文章的说到底也是个手艺活,讲究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妈,我这部书赚了钱后你想要什么跟我说。” “妈老了,什么都不想要,你和二妹过得好,身体健康就行。” 吃过午饭,孙朝阳瞌睡来了,在办公室藤椅上迷瞪了半天,却发现天已经黑尽,第一天就这么过去,写了五千字左右,第一卷完成度百分之十。 那么,继续熬夜吧。 春寒料峭,夜里冷。好在厂子里不缺电,孙朝阳就把电炉子搬进办公室通宵地烧。夜宵则是母亲预先做好饭,凌晨三点的时候在电炉上热热就好。有时候杨月娥上夜班,没时间做,孙朝阳就带两个冷馒头去办公室。饿了就在电炉上烤烤,味道很不错。后来索性直接吃馒头。 电路的电阻丝质量不好,烧着烧着就断了。这难不倒孙朝阳,他用钳子把电阻丝拧在一起,通电,又烧起来。 孙朝阳平时用的是一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钢笔,因为高强度使用开始出问题,不出水儿。孙同志只得用嘴对着笔尖哈气,然后使劲甩,甩得墙壁上都是墨点。 这么下去也不行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朝阳同志就把沙舵爷别在中山服上衣口袋的两支英雄钢笔征用了。说:“舵爷,借我使两天。等我这部书写完,得了稿费,我送你一杆派克金笔。袍哥人家,说话算话,绝不拉稀摆带。” 沙舵爷:“什么送不送,我这也是为祖国的文化事业做贡献,当图你什么似的。对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正的黄金呢,不知道是啥样。” 老沙是国家干部,常年在上衣口袋别了四支钢笔,孙朝阳经常笑话他说,哪里有那么多公务,别一支笔是办公室工作人员,别两支是车间主任一级,三支是厂领导,四支就是修钢笔的。 孙朝阳以后再不嘲笑他了。 第一天,孙朝阳写了五千字,第二天一万,算是进入了状态 进入状态就好弄了,一切都是顺势而为。 只五天时间,孙朝阳就把第一卷六万多字弄完,整整五大本稿笺纸,厚厚一叠。 孙作家禁不住摇头,如果在后世,自己写网络小说,六万字也就是word文档六十页的样子。这个时代科学技术上的落后,确实让人极其不便,二十一世纪真好啊,谁他妈喜欢穿越重生啊! 第一卷稿子弄好,孙朝阳就在正文后面附上第一卷和第二卷的大纲,好让编辑看看未来故事的走向,是否符合刊物用稿要求。 他又提笔写了个人简历和联系方式,说起自己这次投稿缘由。 孙朝阳道:“敬爱的蒋见生编辑您好,我是从周克勤老师那里知道您和贵刊名字的。克勤老师自完成《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之后,社会活动很多,加上身体抱恙,短期内不会进行任何文学创作。我手头正好有一部武侠类通俗小说,不知是否符合贵刊用稿方向。盼望您的回信。” 写完这些,他也不留底稿,打算就这样直接寄到北京。 正常情况下,作家投稿都会留底稿草稿什么的,将来如果发生了版权纠纷,也好出示证据。在任何时代,剽窃稿件的事情都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还有很多作者一稿多投。所以,各大杂志社出版社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接受油印和打字机打出来的稿件——一旦接到,直接当作一稿多投处理,看都不用看,扔废纸篓里了事。 孙朝阳这几天高强度写字,手指疼得要命,精神也有点恍惚,实在是懒得再抄一遍。而且,《今古传奇》好歹也是大刊物,在另外一个时间线上后来发展成为一个巨型出版集团公司,很正规,自然不用担心自己的稿件丢失或者被人剽窃。 至于如今世界,杂志社为什么跑去京城,鬼知道! 在这个时代,作家所投的稿子只要过两千字,编辑审阅后若不用,都会给意见退稿,这也是业界的制度。 今古传奇如果不用《寻秦记》自然会原路把稿子退回来。 回到家后,孙朝阳找到车钥匙,骑上新买的自行车就要走。 这几天,老爹都在上夜班,也没过问孙朝阳为什么天天你泡在工会里,究竟在干什么。 几日没关注家里,自行车又发生变化,为了防止雨水飞溅到辐条上,让车生锈,孙永富弄来几张薄膜,把整个车轮毂都包里面去。在链条齿轮处,还剪了两个解放鞋的胶底,用铁丝捆上面,以为遮挡。 这下好了,整辆车花花绿绿挂满了零碎,如同圣诞树。 孙朝阳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 杨月娥:“朝阳,你要去哪里?” 孙朝阳:“进城,到邮电局寄篇稿子,晚上不回来吃了。” 不回来吃就是要下馆子,正在做作业的孙小小猛抬头:“哥,我也要跟你去吃油大水。” “做你的作业吧,都快中考了,还挂念着吃。到时候没书读,你要吃一辈子苦。” 孙朝阳说完,不顾二妹嘟起的嘴巴,风驰电掣骑车出发,不片刻就到了邮电局。 还好,今天李红不在,是另外一个小姑娘值班,姓何。说实话,孙朝阳还真有点怕她:“何同志,我有个稿件要寄去北京,现在最快的邮递方式是什么,几天到?” 小何是李红的闺蜜,自然是认识孙朝阳的,接过稿件,也不说话,只是笑。 孙朝阳:“仙姑,仙姑,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心里有点慌啊!” 小何蹭过孙朝阳和李红一顿饭吃,惨被孙同学取了何仙姑的外号,搞得她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孙朝阳落自己手里,自然要报复回来。 她扭头对里屋一声吼:“李红,你对象来了!” “啊!”孙朝阳大惊,就看到李红从里面红着脸出来。 李红:“小何,你瞎说什么。啊,孙朝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孙朝阳说了这事吼,李红接过稿子,用一杆秤称了称,噼噼啪啪贴了十几张邮票,然后走出柜台:“孙朝阳,跟我来。” 一边走,她一边说,去年年底邮局就在说航空信的事,过完年全面铺开。从四川寄信去京城,一两天就到。邮电局正好有一辆车要送信去成都总部。如果运气好,明天晚上那边就能收到信。快快快,再迟邮车就出发了。 她又感慨说:“社会发展得真快啊,一年前谁能想到会用飞机送信。” 孙朝阳忍不住点头,八十年是社会大变革的时代,改革开放,很多新鲜事物如潮水一般涌进来,让人眼花缭乱。 第47章 今古杂志社 李红和孙朝阳找到邮递员,又拦住邮车。 邮车是一辆绿色的老解放,那车挺有趣,全车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就连打火也需要用手柄摇半天。司机是邮电局子弟,颇瘦,没有力气,还是孙朝阳脱掉衣服帮着摇半天,才让引擎启动了。 孙朝阳年方二十,农村和车间的体力劳动,让他长得身高臂长,体态均匀,肌肉结实。衣服一脱,众人都喝彩:“小孙身上这块儿练得真不错,跟《列宁和1918》里的华西里一样英俊。” 孙朝阳做健美姿势,炫耀:“健与美,速度与激情。” 大家都哈哈大笑,李红的脸又红了。 邮车的前挡风玻璃分成两块,雨刮器手动。也就是说,下雨的时候,你得用手去拨雨刮后面的连杆。偏偏四川阴雨天多,司机出一趟长途,都落下颈椎病了。老解放的刹车用的是气刹,发动机启动的时候空压机工作,把气体储存在罐里面,推动刹车片工作。整个驾驶室除了座凳是人造革,都是铁的,很蒸汽朋克。 就是这么简陋的邮车,也需武装押运,押运人员带着手枪。如果有歹徒敢抢邮车,可直接击毙,很有时代特色。 寄走邮件之后,李红请孙朝阳去办公室坐坐,喝水解渴。喝的是蒙顶绿茶,一枪一旗,根根竖起。茶是去年的陈茶,但保存得好,汤色碧绿,香味扑鼻。 孙朝阳爱茶,只喝一口,眼睛就亮了,重生之后见天喝老爹的三花,苦涩不说,还上头。所谓三花,就是三级花茶。四川的茉莉花茶分为特花、一花、二花和三花四个等级。三花最差,纯粹就是茶叶沫子。苦涩不说,关键是喝了之后痨得慌,想吃油水。 李红看孙朝阳表情,问好喝吗,孙朝阳说好喝。李红又道,如果你喜欢,我再从家里偷点出来送你。她父亲是县里某局长的领导,生活优渥。 孙朝阳哈哈一笑:“不要了,不要了,偷字多难听啊。” 李红有拿出瓜子跟孙朝阳一起剥,好奇地问:“孙朝阳,你刚才寄的是什么,那么多,是不是稿子?”见孙朝阳点头,又问:“长篇小说,多少字的?” 孙朝阳:“也不多,六万字左右,我过年期间写的,投北京的一家杂志社试试,看能不能发表。以前我只写短篇,总觉得差点意思,还是长篇来钱快。”说着话,他想起一事,就道:“李红,帮我一个忙,查查一家叫《今古传奇》的杂志社,看那边靠谱不。” 在这个世界线中,《今古传奇》杂志社从湖北跑去了京城,孙朝阳心中不由地感到什么地方不对,很不踏实。 李红是邮电局的,现在所有发行的报刊杂志,都需要通过邮电局这个渠道,占总发行量的百分之九十。至于报刊亭什么的,只是小小的补充。 李红就在系统里查了相关通知和文件,忙碌半天,回答说,有这么一家杂志,是京城一个什么区教育系统和什么大学出版社合作所办刊物,以刊载长篇小说为主,月刊。,创刊号定于四月一日正式发行,一月一号的时候开始征订,现在征订时间已经结束。 孙朝阳又问今古传奇在仁德县的征订情况如何,李红回答道,创刊号,也不知道上面的小说好不好看吗,都没人订阅,就县文化馆订了一年,也好收藏进图书馆里。 李红:“图书馆嘛,只要是国内的出版物,都会收藏一份。” 孙朝阳点头:“也是,创刊号嘛,说穿了就是试营运,等口碑起来,销量自然就上去了。”《今古传奇》既然是京城某区和某名牌大学出版社联办,想来实力非常雄厚,搞不好发展得比后世那家集团公司更好。我想那么多做什么,对方只要稿费高,给钱痛快就行。 在邮电局玩了半天,眼瞅着下班时间到,孙朝阳照例请李红这个饭搭子一起吃饭,连小何她们也请了。 饭是在县城国营三八女子饭店吃的,因为刚过完年,肚子还有油水。而且,这时代能进邮电局做正式工的,大多是干部子弟,日子过得也还行。所以,这顿饭很简单,一人一份砂锅,边吃边说说笑笑,倒也逍遥。 李红对孙朝阳很有好感,但现在的彼此年纪都小。 李红十八岁,还朦朦胧胧的。至于孙朝阳,他有种感觉,《寻秦记》一发表,将给自己的人生带来巨大的改变,也许真要和沈从文先生说的那样“离开一个小世界,去一个大世界。” 大家都是朋友,就这么坐一起吃吃喝喝,侃侃而谈,摆龙门阵,吹牛冲壳子,那就很好。 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邮电局的邮车就把仁德县的所有信件和包裹送到省邮电总局,开始分拣。 次日早上八点,一袋航空信被装上车送到双流机场,又开始分拣。 下午两点,一架图154摇晃着笨拙的身体升空,一路向北。 下午六点,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和李红预计到当天晚上稿子就能送到《今古传奇》编辑部不同,到第二天下午,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才装进邮递员的包里。 邮递员骑上原谅绿的自行车,在小巷里风驰电掣,铃铛声响了一路:“借过,借过嘿!” 一月的京城还冷,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小巷里的积雪被无数双脚践踏,变成雪和泥土的混合物,很滑。风阵阵刮在脸上,像是被刀割。 天是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放晴,在这种天气里送邮件真是一件苦差事。因此,邮电局的邮递员们遇到活儿都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了就拖,拖到邮件多了堆在一起了,才集中送出去。 但今天邮递员老王的包里却瘪瘪的,没有几封信。之所以冒雪送出去,并不是他有多么热爱工作。你认真干活,一个月三十块,不认真,还是三十块。这么大雪,这么冷的天,国营单位职工,玩什么命? 实在是杂志社蒋总编太客气,太懂得做人了。 没错,邮递员老王正在去《今古传奇》编辑部送信。 老王和大多数北京人一样,话多,喜欢和人侃大山,京片子嘛。每次去今古传奇编辑部都会和工作人员聊上几句,话说得多了,基本摸清楚了杂志社的情况。蒋总编叫蒋见生,从武汉来京城出任杂志社总编的。他今年三十来岁,特殊年代的时候正在大学读书,完美躲过了上山下乡,也接受了系统教育。毕业后,国家分配到武汉那边的文化单位上班,一干就十来年,听说在文学界颇有人脉。 蒋总编是安浙江温州人氏,已经成家,可前一阵不知道怎么的工作很不顺利,就来了京城,成为这家杂志社的领导。 浙江自古出商贾,浙商在古代天下闻名。蒋见生大约也是遗传了商人的特质,为人和气,讲究的是朋友多了路好走。邮递员老王每次去编辑部,蒋总编都会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下,并泡上一杯碧螺春,扔一根中华烟过去。 这么一个大领导,又是大知识分子对自己如此客气,老王每次看到有《今古传奇》的邮件,无论外面刮风下雨还是下大雪,都会第一时间送过去。不为其他,冲的就是老蒋这个人。 老王也不知道穿过了几条街几条小巷,自行车终于停到一所红砖赫鲁晓夫楼下。一楼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匾,上书“今古传奇杂志社”六个大字。大字左首则是一排小字“xx区文化艺术中心,xx大学出版社。” 架了车,抱起一大摞信件,掀开厚实的窗帘布走进去。因为是一楼,采光差,里面显得很暗,在天花板上两盏60瓦的白炽灯照耀下,就看到大开间里摆着两张办公桌。桌子侧面依稀有“xx区第一小学”字样,估计是从学校借的。三个编辑正埋头工作,光线太差,眼睛都快看花了,尤其是那个小眼镜,眼神迷惘,就是个半瞎。 蒋见生的总编办公室则在里屋,听到声音,探头看了看:“老王是你吗,这么冷的天儿,快进来,快进来,喝口热汤暖暖身体。” 滴答一声,总编办公室的灯绳拉响,一百瓦的灯亮了,有点刺眼。灯光中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这个年头少见的裘皮大衣,戴着皮帽子。这人生得同样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白胖脸,目光柔和,有种特殊的亲和力。 没错,他就是《今古传奇》总编辑蒋见生,祖籍温州的武汉文化人。 不过,他的个人形象和文化人不太搭,真要比拟,倒像是后世九十年代的东北穿貂倒爷。 老王刚走进里屋,蒋见生就把一根香烟塞进他嘴里,啪一声用打火机点上,又去倒开水:“哈哈,哈哈,老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稿件在你那里多放一天也耽误不了大事,这路上又是冰又是雪,如果把你摔了磕了碰了,我这心里也不落忍。” 老王:“蒋同志,咱们什么关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你这个单位刚创立,只要是信,肯定都是要紧的,耽误不得。” “谢谢,谢谢。”蒋见生不住双手合十。 老王喝了一口热水,暖了暖身子,道:“蒋同志,沙滩这一片都是出版社报社杂志社,我今天给各单位送信,都是各地作家的投稿,多得吓死人。只你这里一天到晚没几份,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了?” 蒋见生笑眯眯地说:“我社新创,创刊号四月份才发行,读者和作家们都还不知道。投稿也少。但这很正常,万事开头难嘛。我相信,在我和社里同志们的努力下,未来会更好。” 老王:“那就好,那就好,单位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小陈,送送老王。”蒋见生对外面的眼镜喊了一声,转过头,却是一脸的忧郁。 心中闪过一句话:人的一生啊,选择真的太重要了,选对了,万事顺遂。反之,就是一步错,步步错。我的一生,他妈的就是场遗憾。 第48章 一生悬命 蒋见生人生的不顺利始于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爱情。 蒋总编成长的温州自古七山二水一分田,地里养不活人。所以,当地人从懂事起就挑起担子走南闯北行商。 他的父亲也不例外,十六岁起就干了货郎这个行当。 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时期,蒋见生父亲在行商路上遇到小鬼子扫荡,陷入乱军中,货物也全丢个精光,没办法向东家交代。索性心一横,加入了陈老总和粟司令的队伍,从此一路从江南打到山东,然后从山东打到徐州。 最后以南下干部的身份,转业到浙江,也娶了个老家的媳妇,生下蒋见生。 蒋总编小时候在老家念中学,温州乃是人文鼎盛之地,他大约是沾染了钟灵毓秀之气,从小就聪明过人,写得一首好文章,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杭州的一所大学,念的是机械。 蒋见生的父母是革命干部,见多识广,能量惊人。所以,当他踏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天,家里就开始为他计划起人生,打算等娃大学一毕业,就送到国营大厂锻炼几年,等积累了工作经验后,再调部委把级别拿上去。到时候,无论是留京还是下放地方,都是海阔天空。到退休的时候,至少是一个地师级干部。 可这个计划却遭到蒋见生的激烈反抗,因为他恋爱了,爱人是大学文学社的。 那时候,大学生都喜欢文学,少年心事都是诗。在那四年中,蒋见生和爱人在花前月下,吟颂着歌德席勒,读着《青春之歌》,为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的爱情故事而流泪。 受到爱人的影响,蒋见生也爱上了文学,试着向刊物投稿,竟然每次都能发表,如此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到毕业的时候,竟成为小有名气的作家。 大学毕业,所有人都面临毕业后去哪里的人生抉择。蒋见生的爱人是武汉人,按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原则,安排进了当地一家单位上班。而蒋见生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心想如果不能和爱人在一起,还不如死了;若按照父母的安排,进厂,然后调部委当干部,拜托,我可是个作家,让我去当官,还不如死了。 于是,一家人发生激烈争吵,最后执拗的蒋见生索性只身去了武汉,进了一家文化机构做了编辑,并在工作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多年。 父子母子也从此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很快,特殊年代到了,父母也在冲击中忧愤而逝。 生活刚开始的时候对蒋见生来说还是美满的,无论外面的世道如何混乱,他和老婆孩子关起门来成一统,把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在工作上,他和国内大大小小作家打交道,积累了一定的人脉,也算资深老编,到哪里都受人尊重。可内心中,却隐约有点不满足。 至于什么地方不满足,他也说不上来。 直到有一天,看了内部电影《茜茜公主》。电影中,奥地利壮丽的山水,美轮美奂的宫殿,男女主角们精美的饮食,华丽的衣着,彻底震撼了他。 蒋见生心中只有一句话:同样是人,为什么人家钟鸣鼎食锦衣玉食,我却吃糠咽菜。人家鲜衣怒马,我去长铗归来兮,坐无车?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衣服,又看了看经过十年岁月后已经显出老相的妻子,当年的她是多么的美丽啊,她就是我的茜茜公主。可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不对! 蒋见生思索了几天,想明白了,如果自己当初按照父母所设定的人生道路走,而不是为了爱情孤身一人来武汉,也许是另外一种样子。但现在爹娘已经去世,说什么都都晚了。 既然仕途走不通,要想以后过得好,那就得搞钱。 十一届三中全会国家确定了改革开放的政策之后,又在八零年成立深圳经济特区,做为对外开放的窗口。温州老家已经也允许私人经商,只不过控制经营规模,雇佣的工人人数不能超过规定标准。 武汉乃是全国交通枢纽,信息交流来的快,更何况蒋见生又是编辑,和外界联络紧密,见识也广,敏锐地捕捉到这是一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是的,得搞私营经济,搞钱。否则,这么一个月三十块钱工资拿着,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此刻,这个温州人血脉彻底苏醒了。 至于做什么呢,干了十几年编辑,别的也不会,就弄这个吧。 于是,老蒋就走了关系从医院搞到了病历——红斑狼疮,丧失劳动能力,需要长期休养——编辑不当了,回家拿基本工资,自主创业。 当时,本有两文化界的朋友和他合伙准备一起搞一本通俗文学杂志,刊名也取好了,叫《今古传奇》,专一刊载武侠小说。大家都知道武侠小说是未来的创业风口,必然会大爆大火。 但有一句话说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大家都是坐了一辈子办公室的文化人,不通俗务,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渐渐,三个伙伴发生了争执,最后大吵特吵,撤资散伙了事。 蒋见生不甘心,决定单干.,但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呢? 还好爱人信任他爱惜他,变卖了武汉的老宅,给他凑了两万块启动资金。至于她和岳母还有儿子,都搬去单位挤宿舍,可说是倾尽所有。 要办刊物,必须去北京,京城是全国文化中心,要想成功就得站在那方大舞台上。 怀揣着两万块钱,蒋见生一横心去京城找当年父亲的战友帮忙, 在京城期间,蒋见生总算联络到父亲以前的老战友们。老一辈倒是开明,说见生你要赚钱这个想法是对的,未来国家会越来越开放,和世界接轨。只要赚了钱,合法合规赚钱,确实比上班强。这个,国家出了政策支持的,只管去做就是了。 靠着这些上一辈的关系,今古传奇挂靠了区文化系统和xx大学出版社。办完所有手续,租了场地,调来编辑,开工。 当然,蒋见生也知道,一切之所以这么顺利,人家只不过是顾念到父辈的那点香火情。这种关系用一次少一次,将来还得靠自己。 《今古传奇》在约稿上却遇到困难,他以前所认识的作家没有一人肯为这本名不见经传的杂志写稿,更何况还是通俗文学杂志。 蒋见生在筹建杂志社期间,广撒英雄帖,只要是以前认识的打过交道的作家,都发去一封约稿信,请他们帮写小说,稿费好说,绝对业内顶格。 毕竟,这个时代武侠小说还上不得台面,在小地方,甚至等同于黄色小说,是要禁的。当今的作家地位崇高,简直就是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类的良心,社会的脊梁。作家们在写作的时候,谁没有抱着为天地立心的理想,让他们写这种东西,那不是侮辱人嘛? 这些约稿信大多石沉大海,但还是有脾气火爆的作家给蒋见生写来绝交信,表示从此和这个有辱斯文浑身铜臭的文化掮客划清界限。 “以前当你是朋友,那是我瞎了狗眼。” “蒋见生,你这个文学界的败类!” “以后我但凡提到你的名字,就是侮辱了文学之神,侮辱了缪斯女神,我要把你的名字从我记忆薄中划掉。” …… 或许有人会说,既然名作家们不肯尿你蒋见生这壶,你找不出名的作者,甚至培养新人就是。 还真不行。 小说不同于诗歌,特别是在特殊十年,文化断档的这一时期,年轻一辈的文化程度很差。而小说,尤其是通俗小说,最考量作家的技术。 对,是技术,不是艺术。通俗小说首重好看,有故事性。开篇需要用最短最直白的语言告诉读者,这是部什么题材的小说,故事类型是什么,主角是谁。一两百字就得写清楚,技巧最纯熟的,甚至开篇第一句就能交代清楚。 接下来,主角必须在一两千字内设置故事的悬念,就好像相声里的抖包袱,设置一个钩子把读者勾进故事里。然后就是起、承、转、合,结尾。这一切必须在三万字内搞定,结束第一个大情节。 这已经是后世网络小说的套路,所谓黄金三章,黄金三万字。只不过,蒋见生还没有总结出来。但十多年的编辑生涯,已经让他总结出什么一部小说该怎么写才能吸引读者。 通俗小说,真的太需要技术了,不是随便一个作者就能轻易上手的。 下面的编辑这段时间也送来十几本稿子,可惜都是所谓的伤痕文学,除了控诉还是控诉,看得蒋见生都有点抑郁了。拜托,我这可是休闲类通俗小说杂志,大家来看的是武打,是精彩的故事,谁肯接受你的说教? 距离创刊号发行还有两个月,手上合用的稿件一篇也无。 为了这个该死的刊物,蒋见生动用了父辈革命年代血与火凝结的关系,动用了家里所有财产,到如今,岳母和妻儿还住单位宿舍,一日三餐吃忆苦饭,偏偏杂志社这边连稿子都约不到。蒋见生赌上了一切,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结果,他无法承受。 如果创业失败,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大约只能去煤山上寻棵歪脖子树吊死了。 第49章 降维打击 送走邮递员老王,蒋见生看了看今天的信件。 信不多,有上级单位来请社里参加五讲四美三热爱宣讲会的,有来让社里派人参加除四害专项行动的。所谓四害,就是麻雀、苍蝇、老鼠和啥啥……蒋总编也记忆不起来,大冷的天,苍蝇老鼠疯了才出来招摇过市,不怕冻吗? 更操蛋的是的散水办来函让社里去开会。 蒋见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机构,问了问手下编辑,才知道散水办的全称是散装水泥办公室,散装水泥和《今古传奇》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这些单位个个都是爷,他们或许帮不上你忙,但捣起蛋了,谁承受得起,该应酬还得应酬。 看完这些信件后,蒋见生才把手伸向孙朝阳的信件。鼓鼓囊囊一个大档案袋,不用看,就是投稿。 他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稿件,对自由投稿也没有什么期待,便恹恹地拿起稿子看起来。 小说名《寻秦记》,历史小说?也可以,比伤痕文学故事性强多了。前些年文坛出了不少好的长篇历史小说,比如老作家姚雪垠去年出版的《李自成》第二卷就引起巨大轰动,据说还入围了今年的首届茅盾文学奖,基本上锁定了一个奖项。又比如《星星草》。写的是太平天国,另外,日本作家井上靖的系列中国历史小说,翻译后刊载在《译林》上,在读者中引起不小的反响。欧洲历史类小说雨果的《九三年》,还有《巴黎的秘密》《伦敦的秘密》销量都是很好的。 历史是由一个个事件组成,天生就具备故事性。 顿时,蒋见生就对这部《寻秦记》产生了些许兴趣。 但第一章写的却是一个虚拟背景,像中国,又不是中国,像西方社会,偏偏所有人物都是中国人,还很摩登。又是特种兵,又是汽车酒吧群架什么的,这就是腐朽没落的西方生活方式,传递的究竟是什么价值观,这可是要批判的。 看完第一章,他就知道这文不能用,刊载出去会出问题的,当下就决定退稿了事。 正要写退稿信,忽然,他心中一个咯噔。小说名字明明是历史小说,又是特种兵,又是打架的,这不胡扯吗? 好奇心杀死猫,他决定再读一章再说。 这一读就给了蒋总编巨大的穿越小说震撼。 什么叫穿越,按照爱因斯坦的时间和空间的物理学理论,当物质超过光速,时间就会发生倒流,也就是你可以回到遥远的历史时代。 我们的特种兵项少龙因为某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的原因,穿越到了战国七雄的时代,从赵国到秦国,遇到了秦始皇、廉颇、白起、李牧等等历史名人,一个群雄争霸,群星璀璨的时代画卷徐徐展开…… 其间,还有令人迷醉的美人,激烈的武术决斗. 蒋见生既是资深编辑,又是个作家,他审稿的时候,通常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作家的角度,揣摩如果换自己来写,又会写成什么样,故事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读《寻秦记》的时候,也是如此。 可是,无论他如何推敲,总想象不出如果换自己去写,下一步该怎么弄。 这位作家的想象力已经超越了同时代的所有人,堪称开创。 这书最精彩的地方就是,一个现代人在古代,如何利用先知先觉,改变历史,改变自己的人生,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带入其中,想象着,如果换成自己是项少龙,估计也不会比他差多少。 于是,渐渐地,读者也变成了主角,随着故事一路走下去,爽下去。 这就是后世网络小说中的代入感,在八十年代初,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时间一点点流逝,编辑部的几位员工下班回家了。蒋见生却没有走,他把椅子挪到暖气片前,继续阅读,直到夜里十点,才把孙朝阳寄来的稿子看完。 得,已经错过最后一班车,今天就在办公室里对付一夜吧,希望明天不要冻感冒。 “真是一本好看的书。”蒋见生感慨。 好看的书,不等于好书。实际上《寻秦记》还够不上好书这两个字,毕竟只是一本通俗小说,上不得大雅之堂。但是……绝对能够卖到爆炸,没有人能抵挡这本书的吸引力。 一本书,好看,就足够了,能写出这么一本小说的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孙三石,这笔名依稀听到过。 带着好奇心,蒋见生又去看孙朝阳文后的附言,这才一拍额头:“原来是《棋王》的作者,难怪眼熟。他还是周克勤推荐来的,周老师真够意思,有机会一定当面致谢。” 第二日,蒋见生把《寻秦记》第一部的稿子发给手下编辑,兴奋第说:“孙三石的信上还说,这部小说总字数一百三十万字,共二十五部。我看了第二部大纲,也很不错,我已经决定在杂志上连载。大家都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再看看刊载的时候如何排版,社里的所有工作都要围绕着这本小说开展。“ 他昨天还为事业发展不顺唉声叹气,为自己辜负妻儿老小而忧郁,今天却意气风发。 他预感,《寻秦记》这部小说会救活《今古传奇》救活他个人即将死去的人生。 一个编辑忽然说:“蒋总编,孙三石我知道,他的《棋王》确实在文学界很有名,小说的质量肯定不错。不过,孙三石在信上提到他要千字二十的稿费,社里财务上拿不出来。“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到蒋见生头上。 是啊,他没钱了。 蒋见生卖了房,带着所有积蓄,总共两万来京城创业。租房、办证照跑手续、给员工发工资,应酬相关单位,已经用了不少。而最大一笔开支是创刊号的纸张和印刷发行,一下子把他给掏空了。 如今,自己身上只剩一百来块,下个月员工工资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着落。根本就给不了这六万多字,一千三百多块钱稿费。 第50章 没钱万事休 拖欠是不可能拖欠的,这时代也没有拖欠的说法。 文人都有脾气,能够写出《寻秦记》的人物,估计也不是好相以的。你拖欠一次,人家以后就不搭理你,直接转投其他杂志社或者出版社。以这本书的质量,去哪里都会被人奉为上宾,又为什么非要尿你蒋见生这壶? 可是,如果错过这部小说,以后再不可能碰到这种机会。 蒋见生知道自己已经是溺水之人,孙三石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抓住,这辈子就完了。 不,不能这样,我只是一个文化商人。商人,就是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温州人,爱拼才会赢。 蒋见生反而笑起来:“钱不是问题,很简单,你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先看稿,先看稿。“ 于是,全编辑部的人都开始看起稿子,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太好看了。“ “啥叫穿越,还有这种说法,这不符合科学原理啊。“ “文学艺术嘛,允许虚构,不虚构怎么出故事,你就说好看不好看吧?“ “好看是真好看,一拿起来就丢不掉,非要一气儿读完才畅快……喂喂,稿子给我,你抢什么呀?“ 几个编辑围成一团,脑袋前探,眼珠子都要掉到纸上去了。 “对了,如果单凭这个故事,你舍得花钱买《今古传奇》吗?“ “废话,当然掏票子买咯。“ “假如两块钱一本你买吗?“ “买买买。“ “三块钱一本呢?“ “买买买。“ 看到大家一边读稿,一边兴奋地讨论,蒋见生一笑,披衣出门到邮电局,给孙朝阳发了个电报:“寻秦记稿件已阅,拟用,需修改,请来京面谈。往来车旅费由社里报销,盼速至。今古传奇编辑部,蒋见生。“ 他是彻底没辙了,只能先把人哄来再说。 只要人到,面对面,总归是能做做工作,还有希望的的。不然,只能靠钱说话,问题是自己没钱。 无钱万事休,未语泪先流。 …… 孙朝阳第二天就收到了电报,他决定去北京走一趟。 首先,他对这件事很上心。毕竟,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还是通俗武侠类小说,在这个时代太难发表了。政策上风险太大,普通出版社和杂志社如果出书,搞不好要出事情。《今古传奇》毕竟是大刊物,实力雄厚,有他做靠山,自己也有安全感。依托这个大平台,未来可期。 其次,对方给的稿费业界第一,自己以后将来买车买房,改变家人人生命运就靠这一哆嗦。《寻秦记》连载,以每个月一部来计算,就得两年多时间,提前和编辑部沟通好,大家以后才好互相配合。 最后,《寻秦记》中有许多男女关系的描写,那个度如何把握,如何不让人归类进情色小说范围,都要和编辑好好推敲。了解一下如今出版的小说的度究竟在哪里,哪些又是不能触碰的红线。毕竟是八十年代初期,连梁羽生小说都被当成黄色读物的时代,不能不小心。 这么看来,北京就不能不去了。 “舵爷,请个假,我要去趟北京。“孙朝阳找到沙舵爷,把假条递过去。 沙舵爷:“朝阳这是要去开笔会,还是参加作协的活动呀?“ 孙朝阳:“既没有会议,也不参加活动,我都不是作协会员。舵爷,我上次不是答应送你一直派克金笔吗,这东西成都买不到,我就寻思干脆去一趟北京,如果北京买不到,我就去上海。” 沙舵爷大惊:“就为买支钢笔就就坐几天火车去北京,疯了吗你?“ 孙朝阳正色:“季布一诺千金,孙朝阳说送你钢笔就必须买。“ 沙舵爷眼珠子一转:“朝阳,你在开玩笑吧?“ “哈哈,哈哈。“孙朝阳大笑,才正色道:“我前阵子不是写了个长篇吗,杂志社发电报过来说需要改改,必须和编辑面对面交流。你想啊,一部长篇小说,字那么多,想要发表,修改的地方也多,书信往来实在太麻烦。当然,你的笔也是必须买的,说话就得算话。“ 沙舵爷:“原来是这样,倒吓了我一跳。“他看了看请假条,提笔签字:”请假十五天啊,行,准了,去京城好好玩。“ 孙朝阳在沙舵爷那里一切顺利,但母亲却不肯了。杨月娥擦着眼泪说:“北京,那得多北方啊,得多冷啊!听说人上厕所,得提根棍子去,一不小心屎尿就会冻住,得用棍儿敲。“ 孙小小反驳:“妈你说什么呀,那是在东北,北京在华北,没那么冷。何况现在也是春天了,春暖花开,燕子回来了,你懂吗?“ 小妹用四川普通话说,她最近为普通话烦恼,一直弄不清课文中“薄冰“的薄,究竟念”bao“还是”bo。” 杨月娥哭道:“我管你是东北华北还是西北,不都是北方吗?” 孙永富被妻子的哭泣弄得很烦,喝道:“人不出门身不贵,好男儿志在四方,窝在小地方能有什么出息。朝阳这是在办正事,哪能被你拖后腿。他以前去插队,一插就是几年,也不见你要死要活的。” 老头满脑子封建思想,总希望家里人混个出人头地,有钱有权。 杨月娥:“朝阳插队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人年轻,没那么在意。现在年纪大了,一遇到事就想哭。” 孙永富:“我看你真是老了。” “等会儿。”孙朝阳:“我就是去京城半月,到时候回来,你们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妈,你别哭了,我好好儿的。小小,认真读书,争取在开学前把题刷完,我回来要检查的。” 现在是一九八二年二月,四川的天气已经暖和,孙朝阳已经脱掉臃肿的棉衣棉裤,感觉浑身轻松得跟燕子一样,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飞上屋顶,青春真好。 但杨月娥觉得北京就是苦寒之地,让孙朝阳把冬装再次穿上。孙朝阳哪里肯,又被母亲骂了一顿。 第二天,孙朝阳只带来两件换洗的贴身衣服,轻装上阵,去了成都买了去京城的火车票,出发。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出省,内心非常激动,看上面都新鲜。 窗外是八十年代的风景,山脉、田野、农村、城市,彷佛张艺谋电影中的画面,古色古香又无比鲜活。 啊,关中平原真开阔啊! 啊,黄河这么窄,都没水。 冀州平原原来是这样的。 经过三天三夜的火车,终于抵达京城,已经是晚上八点,天已黑尽。 孙朝阳一下火车就看到满目白雪,冷得打了个哆嗦,太……冷了,估计零度左右,早知道听妈妈的话,穿冬装。 顾不得看风景,其实晚上也看不到什么风景,孙朝阳直接上了地铁去沙滩,找了《今古传奇》订下的宾馆住下。 宾馆不错,很干净,带暖气,室内温度估计有二十六度上下,需要一定级别的干部才能入住。 孙朝阳以工代干,开了单位介绍信,倒也符合入住条件。 房间布置得不错,有地毯,有暖气,有独立卫生间,房费也不便宜,每晚十块,今古传奇挺有实力的,不愧是大型出版机构。 孙朝阳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把所有衣服用水泡湿挂在室外冻着——他生虱子了,痒得厉害,很郁闷,很尴尬。大约是三天三夜火车被车上乘客传染了。 然后洗澡裸睡。 衣服在外面挂了一夜,冻成了冰,竖放地板上,直接就能屹立不倒。估摸着里面的虱子虱蛋已经冻死,孙朝阳才把衣服收回屋,放暖气片上烤干,穿好。 这么一折腾,已经是中午。反正这里离《今古传奇》杂志社没几步路,索性散步过去,还可以在编辑部食堂混一顿饭吃。 第51章 这就是所谓道草台班子 在后世,沙滩,特别是沙滩后街乃是京城原滋原味保留四合院古建筑的地儿,僻静优雅,古色古香,乃是文青必去的打卡点。 但在八十年代初,这里却很热闹。到处都是机关和大院,有数不清的单位和机构。此刻虽然已近中午,但胡同里大街上,到处都是人。自行车如过江之鲫,来回穿梭,撒下一片铃铛声。间或几声汽车喇叭,有上海牌小轿车,拉达,波罗乃滋呼啸而过,尽显京城之繁华。 孙朝阳欣喜地看着这一切,深吸了一口气:久违了,现代生活气息。 然后被汽车尾气呛得不住咳嗽。 上次在成都听牛沙河和肖轻云他们说过,中作协、《当代》《十月》《人民文学》编辑部都在这一片,此地可谓是文学青年们的圣堂,自己今天终于踏足这片土地了。 果然,走不了几步,他就看到《诗刊》社的大院,是一片古代的宅子,庄严古典。但因为地方小了些,过几年就会搬去虎坊桥那边的新楼。 孙朝阳在门口朝里面打望了几眼,心叫可惜,这地方多雅致啊,在里面工作可谓赏心悦目,搬去高楼里,总觉得少了些文化气息。 《诗刊》社的环境已经如此之好,《今古传奇》却不知道是何等攒劲。以今古传奇未来发展的规模,现在应该也不小,如果也是在一处古典院子里那就好了。 可孙朝阳问了几位行人,沿着她们的指引,穿过几条小巷之后,就开始郁闷了。 眼前越来越僻静,房屋也越来越破旧。漂亮的四合院大宅子也变成大杂院,路边青砖墙壁斑驳破旧,风化严重,用手一抠就能抠出粉末来。屋顶也长了草,枯黄地在风中飞舞,几只老鸹在光秃秃的树丫上腾空而起,倒把人吓一大跳。 地面也坑坑洼洼,污水都结了冰。 好半天,孙朝阳才来到一栋筒子楼下,定睛看去,一楼挂着《今古传奇》杂志社的牌子,顿感迷惘:这就是今古传奇,等会儿,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对? 因为是中午,编辑部里的人都抽烟,空气浑浊,所以,厚实的门帘打开了,用一根棍儿挑着,趁午时地气回暖换气。 从门口看进去,里面又黑又小,两张办公桌上堆满了稿件,三四个戴眼睛的编辑模样的人正在看稿,时不时用笔在稿子上写着什么。 是今古传奇的编辑部没错。 但……怎么总觉得像是草台班子。 孙朝阳端详着,里面一个穿着皮大衣,带着皮帽子,圆脸笑眯眯的中年人注意到他,问:“同志,请问你找谁?” 就在这个瞬间,孙朝阳做出了个决定——走!离开这个糟糕的地方,回四川去。——估计是这个世界线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今古传奇从湖北跑北京来了。看其规模,应该是混得极差,搞不好哪天就关张歇业。自己写《寻秦记》为名也为钱,看今古传奇这状态,未来销量堪忧,就算发了自己的书,也造不成什么影响,名就别想了。至于钱,寒酸成这样,开得出千字二十的稿费吗?就算给了一部的钱,后面还给不给却是两说。 罢了,咱就当来北京旅游两天,回家后就给今古传奇发电报,让他们把稿子退我。 孙朝阳也不说话,就笑着朝那个中年人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不料斜刺里跳出两人,一把将他扭住:“终于逮住你了。” 孙朝阳大吃一惊,回头看去,却是两个戴红袖箍的阿姨:“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一个大妈:“小子你一进胡同就东张西望,到处偷窥,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早就注意到你了。” 孙朝阳辩解:“我是好人,我真的是好人。” 大妈:“好人坏人,你说了不算,我们说了也不算,走,去派出所。”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另外一个大妈也吼道:“你已经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不要反抗,反抗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孙朝阳撞天屈:“我真的是一个好人呐,这里既不是保密单位,又不是国家机关,谁规定不能来?我旅游的,我是游客。” 两朝阳群众剽悍大妈却不肯放过。同时冷笑,呵呵,旅游,正经人谁游山玩水?什么不是国家机关,今古传奇可是正经的单位,你在这里鬼鬼祟祟,肯定是坏人。 说着话,她们就伸手去掏孙朝阳的包。 孙朝阳衣服单薄,本有点冷,现在被人一折腾,急得额上冒出汗来。 正郁闷中,那个穿皮大衣戴皮帽子的中年人忽然喊:“孙三石,你是孙三石?” 孙朝阳:“不是,我不是。” 一个大妈已经掏出了孙朝阳的工作证,朗声念道:“孙朝阳,四川仁德县的国家干部,仁德是什么地方?” 中年人眼睛立即亮成一百瓦灯泡,三步并做两步冲出来,握住孙朝阳的手:“三石,你果然是孙三石,我估摸着你接到电报应该到了。我盼你的到来,如久旱之盼云霓。我就是蒋见生,今古传奇的总编。” 蒋见生的话有点肉麻,孙朝阳很无奈:“好吧,我就是孙三石。大妈,大娘,自己人,都是自己人,还请放开我,我是个作家,不是坏人。” 两位大妈见是自己人,这才放过孙朝阳。其中一人嘀咕:“作家就能偷偷摸摸东张西望贼眉鼠眼?” “体验生活,观察生活,看人间百态,品五味人生。采风,采风。”中年人一边解释,一边把孙朝阳迎进屋去。然后对众编辑喊道:“我就说今天枝头喜鹊怎么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客来。开灯,开灯,把一百瓦的灯给我打开。” 原来,编辑部外面的大开间里有三颗电灯泡,分别是四十瓦、六十瓦和一百瓦,天气好的时候开四十瓦那盏,阴天开六十瓦,有客来的时候则开一百瓦。 显然,今古传奇对孙朝阳很重视,给了一百瓦灯泡的待遇,。 孙朝阳看得大皱其眉,这地方是草台班子确信无疑了,我如果把稿子给他们才是傻。 第52章 翻脸了 孙朝阳的《棋王》可说是去年短篇小说的精品,在文学圈已经有一定的名气,《今古传奇》的编辑们都是吃笔墨饭的,自然看过他的书。 没想到他一个搞纯文学的,弄通俗文学也是出手不凡。 众人都热情地过来和他打招呼,并做自我介绍。 蒋见生哈哈笑道:“人三石千里万里来咱们这里,屁股没落凳,热水没有喝上一口就被你们围着,不是待客之礼。好了,人已经见过,你们先去忙手头工作。三石,走,去我办公室里坐。” 说着就热情地牵着孙朝阳的手,朝里屋拉。 八十年代的人和人交往没有那么多讲究,尤其是同性兄弟中,手牵手出双入对,勾肩搭背,都是常态,纯纯的兄弟情。 但孙朝阳却感觉非常尴尬,甩了一下,却没能挣脱。 里面的办公室的摆设也独特,一张大办公桌,一个大书架,书架上除了一些书籍和杂志外,还放了个貔貅,很封建迷信,很政治不正确。蒋见生是温州人,说他们那里的单位就是这个风俗。主要是上级部门不允许,不然他倒是想放个妈祖,早晚拜拜。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和宗教不信仰的自由,三石你能够理解吧。 孙三石点头,理解,理解。心中却又是一个咯噔。 他是《青年作家》编辑部常客,也去过《星星诗刊》社,在他眼中,文化机构出版社杂志社都非常正规严肃,说穿了都是吃财政饭的事业单位,要正规。里面不会有貔貅这种乱七八糟的陈设。而且,工作人员,编辑们都一水儿的中山装,很职业。 眼前这个蒋见生,一身貂,就差挂根大链子就是个东北社会人,这像是个总编吗? 还有,这丫的吃喝用度也很精美,发的是中华烟,泡的是碧螺春,已经超标了。无论怎么看都不对劲,真要比拟,有点改革开放初期,也就是八五年八六年以后,东南沿海地区商人的模样。 特别是那双狡黠的双眼,活脱脱一个《鸡毛飞上天》中的陈江河。 对了,蒋见生的口音就带着江浙味道,更是平添了一分让人不信任。 蒋见生坐下陪孙朝阳说了一番话,竟和孙同志混得稔熟,对他的称呼也从“三石”换成了“朝阳哥。” 被一个比自己大十来岁的中年人喊着哥,孙朝阳非常不自在,越发确定这就是个草台班子,蒋见生就是个开皮包公司的骗子。自己辛苦写了这么长时间的《寻秦记》落他手里,那才是彻底完蛋了。 想到这里,孙朝阳暗中跌足:还是周克勤周老师说得对,作家选择发表作品的杂志或者出版社,就好像姑娘嫁人,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若是嫁错了人,一辈子都毁了。难怪他不搭理蒋见生,想来是知道这人是德行,知道今古传奇是个什么样的单位。偏偏那天周老师醉了,我没问清楚其中原由,妈的! 蒋见生:“周克勤老师是我最敬仰的大家之一,创办这本杂志的时候,本社第一时间就向他约稿。可惜周老师社会事务繁忙,却没有时间写稿。但却收到朝阳哥你的稿子,也是一桩机缘。对了,我听人说,周克勤老师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已经入围了今年茅盾文学奖的了。” 孙朝阳对这事很有兴趣,问,除了周克勤老师,其他还有什么书入围。 蒋见生有心向他炫耀自己在文学界出版界的人脉,报了一大串书名人名。说,其他的不敢说,但其中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巍巍的《东方》必得大奖。 事实上,这三本小说确实最后夺得大奖,孙朝阳对他的眼光和专业性倒是高看了一眼。 听他唠叨了半天,孙朝阳终于有点不耐烦,打断他:“蒋总编,您发电报让我来京,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 蒋见生感慨:“朝阳哥你的《寻秦记》写得真好啊,那奇思妙想,那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真是看得人欲罢不能。我从业十多年,也做过通俗文学编辑,却从来没有读到过这样的好书,我社经过三审,决定用你这本稿子,就放在创刊号上。哈哈。”他笑着摸了摸额头:“本期创刊号,还有三部短篇,都三千字上下。你的《寻秦记》第一部就六万字,哈哈,这期可说是您的专场。” 孙朝阳装着很惊喜的样子:“谢谢蒋总编,谢谢蒋总编,今后我一定认真写作,还请您以后多多指导。” 蒋见生忽然收起笑容,露出忧愁之色:“不过……” 孙朝阳知道他会来个转折,故意装没看到,埋头喝碧螺春。 蒋见生:“哎!”又重重叹息。 孙朝阳继续喝茶。 蒋见生见他不上当,只得道:“本社草创,人员不足,所有琐事都压到我一个人头上,我每天一睁开眼就开始忙。忙着跑上级单位,忙着出席一个个会议,还得看稿,回信和作者交流,就算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而且,上头拨款也就那么些,人员工资,办公室添置设备,跑印刷厂,跑渠道,到处都要用钱,难,太难了。” 孙朝阳:“哦。”这鸟人提钱了,难道……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蒋见生:“困难是困难,但我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必然会获得最后的胜利。朝阳哥,《寻秦记》的稿费能不能缓一两个月,等创刊号发行,资金回笼后再付。” 孙朝阳:“哦。” 蒋见生他也是急眼了:“您放心,等资金回笼后,我一定按时支付。这样好了,我给你千字三十润笔。” 孙朝阳:“好呀!”表示同意,心中却一阵阵冷笑。 暗道:姓蒋的,你当我孙朝阳是三岁小儿,说拖欠就拖延。到时候你丫抹下脸不认账,反正就是没钱给,我能拿你怎样,难不成还咬你两口?想当初我也是屡败屡战的个体户,被人拖欠的次数多了,你这套对我不好使。还有,看这里野鸡堂子的模样,搞不好创刊号一出就倒闭了,你蒋见生到时候把大门一关,浪迹天涯逃单,我又去哪里找人? “真的?”蒋见生心中惴惴。 孙朝阳哈哈一笑:“蒋总编一口一口朝阳哥喊我,小弟实在受不起。我今日和你一见如故,心中已经把你当做亲哥了。我孙朝阳的出身成分其实不太好,祖上是跑码头的江湖人士,按照新社会的说法就是封建会道门。不过,还好祖上死得早,才评了个贫农。咱们就是袍哥世家,袍哥人家,讲究的是个义字。朋友交往,说钱就俗了。” 蒋见生大为感动,一把握住孙朝阳的手,不住使劲捏:“朝阳,哥,说句实在话,我成分也不太好,祖父以上都是商贾,不法商贩。还好家父参加革命,算是背叛阶级弃暗投明。说起来,祖上也是走江湖的,难怪我们这么投缘。 孙朝阳又被他的手抓住,心中腻味,好半天才挣脱:“对了,蒋哥你让我来不单是因为稿费的事吧?“‘ 蒋见生:“对对对,还有就是想和你谈谈稿子,有几处需要修改。“就要说下去。 孙朝阳:“空谈没用,你先把我稿子拿来,咱们对着说。“ 蒋见生拿了钥匙,打开抽屉,珍重地拿出《寻秦记》第一卷,手稿,翻到第二章的地方。说,这里,主人公项少龙穿越到秦朝,被一个农妇收留,应该是项少龙了解这个时代和接受自己已经穿越事实的部分。你这里写得有些敷衍,按说应该有一段男女之情的,不然农夫收留项少龙动机也说不通。当然我不是说朝阳哥你这么写不好,但我们为什么不能弄得更好一些呢? 孙朝阳对他顿时刮目相看,没错,这里本来就有香艳情节的。但考虑到这样写,首先编辑那里就通不过,就算编辑大着胆子刊发,搞不好会造成后果。所以,他就弄了个清水文,一笔带过了事,反正不影响故事情节。想不到蒋见生一眼就看出来不对,果然有点本事。 作家孙三石立即表示蒋总编慧眼如炬,我当时确实写了不少内容,因为涉及到男女露水情缘,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一删了事。 蒋见生说,我们写东西的时候小心些总是好的,但你强删了不少内容,致使文章气脉都受到影响,读起来磕磕绊绊,有点不顺畅。 孙朝阳顺势收起自己的稿子,装进包里,起身告辞:“那我先把稿子带回去改改。“ 蒋见生一惊:“不用,不用,将就这样也好,我们都要开始排版了。排完版就送印刷厂,现在改稿已经来不及了,就这么用吧。“ 孙朝阳:“必须尽善尽美,要改的,要改的。“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蒋见生预感到不妙,急忙阻拦。 孙朝阳忽然吧脸一翻:“蒋总编,实话告诉你吧,我这人挺俗的,不接受你们拖延稿费的提议。稿子是我的,我带走合情合理,就算你叫公安来也没用。刚才我不是说我是袍哥人家吗,有一句话却是说错了。“ 蒋见生问:“说错了什么?“ 孙朝阳:“袍哥人家,讲究的是一个钱字。谈交情,太没意义。我回宾馆了,谢谢蒋总编你的招待。宾馆开了三天房吧,我会在京城玩三天的,等你带钱过来,再见!“ 蒋见生你还年轻,少在我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面前玩心眼。 孙朝阳大笑着扬长而去。 第53章 在谢桦家 孙朝阳白跑了一趟京城倒觉得无所谓,他的观念就是:人生的意义在于折腾,要在有限的生命长度中可劲地乱跑,去没去过的地方,吃没吃过的美食,见有趣的人。 前世他是在两千年后才来北京的, 那时候的京城已经很发达了,这次能看到明清的幽燕,却是难得的体验。雪落下,纷纷扬扬,路边的四合院,远处的白塔,多么的美丽。这里是林语堂的烟云,这里是鲁迅先生的纪念,这里是林徽因冰心沈从文的青春岁月…… 唯独就是有点冷,身上的薄衫实在扛不住燕山之雪大如席。 孙朝阳就是后悔,后悔没有听妈妈的话穿棉袄。 回宾馆坐了片刻,没办法,他只得钻进接边一家百货公司,买了套英式格子羊毛大衣,买了双翻毛皮鞋。嘿,还别说,穿身上顿时感觉到久违的温暖,另外,他还给沙舵爷买了支派克金笔。老沙对自己还真是不错,以后自己参加各类文化圈的活动,会请很多假,必须和老领导搞好关系。 八二年,改开四年,市井逐渐繁华,在首都这种大都市,市井已经极是繁华,很多消费都不用票证,直接付钱就可以,一切都显得方便。除了粮食、食用油这种关系到民生的大宗商品。 所以,吃饭还是需要粮票的,还是得去国营饭馆。孙朝阳手头的全国粮票不多,午饭也就胡乱啃了两个芝麻烧饼了事。 吃过饭,他想起二妹今年七月份中考的事情,决定去拜访一下谢桦,面对面请教,就依着通信地址,上了公交车一路寻去。公交车挤得极其我靠,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乃是生育高峰,到处都挤,他被塞进沙丁鱼罐头式的车厢里,大冷天的竟然出了一身汗。 谢桦家在她父亲单位的家属楼二楼,敲了半天,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妇女的脑袋探出来,问找谁。 孙朝阳说了自己的名字,是谢桦的朋友,有事想问问她,请问这里是谢同志的家吗? 中年妇女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把着门,反问孙朝阳多大年纪,是农村户口还是城镇户口。在听孙朝阳回答说是城镇户口后,阿姨继续问有单位没有,全民所有制还是集体所有制。 孙朝阳回答说是全民。 阿姨还不肯放过,接着问他家庭成分,政治面貌。 这不是查户口吗,孙朝阳心中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自己家五代贫农,根正苗红,预备党员,估计今年能够转正。 阿姨微微颔首:“工作岗位?” 孙朝阳:“工会。” 阿姨:“这么说是干部了?” 孙朝阳:“暂时以工代干,今年应该可以转为国家干部。” 阿姨的脸色终于好看起来:“是得转正,毕竟是关系到前程的大事,应该不难吧?” 孙朝阳想了想,肯定地回答:“有关系,不难。” 阿姨最后问:“多大了,有对象没有?” 孙朝阳终于忍无可忍,道:“阿姨,这里究竟是不是谢桦家?” 阿姨点点头:“是,请进吧。”终于拉开了门,然后回头对屋里喊:“老头子,谢桦的朋友,姓孙,叫孙朝阳,是个好孩子。” 没错,阿姨就是谢桦的母亲。孙朝阳被当犯人一样审了半天,内心中有无数个法克想要讲,但看在谢桦的面子上,也就罢了。 谢桦的父母正在吃午饭,按说客人来访,他们应该问声“吃了没?”然后热情邀请他入座。 但说来也怪,二老竟只顾着拿眼睛看孙朝阳。从头打量到脚,然后互相交换眼色。 谢桦的母亲长得挺好看,她父亲也是高高大大,典型的北方汉子。 孙朝阳今天打扮得周正,皮鞋雪亮,加上他人才还算不错,仿佛有些英俊。 二老看了半天,谢桦父亲才对妻子说:“长相倒还可以,就是矮了点,半残废。” 孙朝阳是四川人,一米七十二的身高在西南地区五零后那代人中也属卓异,但放在北方就不够看了。按照北方的说法,一米七五以上才算是正常男人,一米七到一米七五属于半残,一米七以下就是全残。 被人评头论足,孙朝阳很生气,但考虑到谢桦的父母,只能忍了:“伯父,伯母,我找谢桦,她在不在?” 谢桦不在,因为刚进单位,没有教学经验。又因为是名牌大学分配来的毕业生,学校很重视,就派她去上培训班,要学二十来天,早出晚归,忙得很。 孙朝阳扑了空,略微失望,但一想自己要在京城呆三天,有的是时间过来请教。便把手中的口袋递过去,说,上次聚会的时候答应过给谢桦同志带老家零食,这次登门拜访,总算没有食言。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伯父伯母赏光收下。今天我来就是认个门,既然谢桦不在,我改天晚上再来。 零食都是老家的特产,有桃片,有麻糖,有怪味胡豆,其中还有后来被评上非遗的地方名片之一《张记芝麻糕》。 谢桦的母亲接过去,不住翻看,甚至还拿起来看上面的商标,显得很不礼貌。半天,才惊讶地说:“都是四川的土特产,你四川人?” 孙朝阳:“是,我是四川省乐山市仁德县人。乐山大佛知道吧,我们县离乐山还有五十公里,南宋时的宰相虞允文就是我们老乡,隔壁县则是苏东坡老家。” 谢桦父亲:“四川人啊,吃大米的,难怪那么矮。” 大爷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吃大米又有什么呀,谢桦家午饭也就是馒头、拍黄瓜、花生米、莲花白大曲,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谁看不起谁呀? 二老的待客之道实在不够礼数,孙朝阳忍无可忍,还须再忍。 谢桦母亲半天才说:“小孙,你大老远一个人来北京上班,挺不容易的,多大的孩子。” 孙朝阳:“伯母,我可不是北京人,我在老家工厂上班的,这次来北京出差。” “外地人。”谢桦母亲脸色顿时变了,把礼物往人造革沙发上一扔,就骂:“谢桦这死蹄子,尽朝家里招不三不四的人。” 这已经是人身攻击了,孙朝阳的脸色顿时难看。 谢桦父亲:“外地又怎么样,不可以调动吗?” “你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京户是那么好落的,工作是那么好调的。如果是普通工人,找个接收单位倒能想个办法,可他是国家干部,国家干部能调动得了?你如果有那个本事,我还用跟着你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气?” 谢桦父亲:“你刚才不还说人小孙是好孩子?” “现在不是了,不是了。”谢桦母亲语调铿锵。 孙朝阳:“伯母,伯母,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回宾馆了。” 这对老头老太,莫名其妙。 算了,他们是长辈,看到谢桦的面子上,咱不计较。 第54章 两大影帝 难得来京城一趟,孙朝阳又去故宫逛了逛,依旧人多,大雪天的,这么多游客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干啥? 游完故宫,又去看了看崇祯皇帝吊死的那棵棵歪脖子树,打了个卡,算是了了一桩心愿,这才挤公交车回了宾馆。 回宾馆,肚子里感觉有点饿,就在食堂美美吃了一顿晚饭,回房间百无聊赖,索性铺开稿子,开始写《寻秦记》第二卷。 《今古传奇》这边搞不成,要想给稿子寻个下家,还得再琢磨琢磨,但活儿还是要干的。自己每天能写五千字的量,就算投去其他刊物,千字十元稿费。一天不写,就是五十块的损失。 刚写得入巷,就听到有人敲门。 北京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治安管理严格。从昨天入住宾馆以来,孙朝阳先后经历了三次查房。来的都是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让他出示工作证、单位出差证明、户口簿。谁随身带着户口簿啊?如此,又得浪费许多口水解释,真是烦不胜烦。 门开了,外面竟然站着蒋见生。如果没猜错,这家伙应该是不死心,想来做他思想工作。 孙朝阳瞪大眼睛:“是你?” “朝阳哥。” “蒋总编你比我年纪大一轮,哥字可当不起,进来吧。”孙朝阳没好气地把他迎进屋,倒了杯热水:“蒋总编连夜过来,顶风冒雪,实在让人感动。不过,稿子的事情真不行,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寻秦记》还是不投再贵刊为好。” 蒋见生笑道:“朝阳,事情真没有转圜余地吗?我刊现在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但也不是不可以克服,不外是稿酬拖欠一段时间。” “拖欠,拖欠多久,十天,半月,还是一个月一年?”孙朝阳反问。 蒋见生:“等创刊号顺利发行,资金回笼。” 孙朝阳呵呵一声:“蒋总编,现在才一月底,据我所知,贵刊四月才出创刊号,整整两个月。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稿费拖欠七十来天的事情,而且,按照出版业规矩,稿子一经采用,就会第一时间支付稿酬。你蒋总编可说是开了业界先河,就不得不让我怀疑,今古传奇经营上出了问题。“ 蒋见生:“哪里,哪里,没有的事。“ 孙朝阳目光一转:“现在的出版社杂志社,都是国营。所需资金都是国家财政统一划拨。现在今古传奇连稿费都支付不起,这事透着邪性。不对,蒋总编一定有事瞒着我,贵刊不是国营吧?“ 蒋见生看孙朝阳怀疑,心中大震,忙陪笑道:“哪里的话,朝阳你如果实在怀疑,可以看我们的各种证照和文件证明嘛。“ 孙朝阳:“哈哈,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不要放在心上。蒋总编,实话跟你说吧,我是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认你这位大哥。不过,我是知青出身,在物质极度匮乏的乡下插队多年,吃了不少苦,也认识到金钱的重要性。另外,我家里还有老父亲老父母要奉养,还要供妹妹读书。另外,外婆和舅舅那边也要照顾到,家庭负担重。是的,我虽然是作家,其实我这个人挺俗的,写作的初衷就是为了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这点,蒋总编不会笑话我吧?“ 蒋见生:“不会不会,理解理解。“ 孙朝阳:“蒋总编,咱们朋友归朋友,工作归工作,希望不要混为一谈,伤害了彼此情分。“ 蒋见生笑起来:“朝阳你说哪里话,我来见你难道就为说稿子的事情嘛?“ “那你是?“ “我就不能找你这个朋友玩玩?“蒋见生站起身来,忽然脱下身上的皮草,披在孙朝阳肩上:”朝阳的家境应该不好,大冷的天,衣着竟然如此单薄。自你上午离开后,我一直牵挂着,心中想,朝阳一个人在宾馆里,冻着了怎么办?我想啊想啊,就再也坐不住。好,咱们就不谈稿子的事情,再说,我蒋见生还是人吗?“ 他说得动了感情,声音哽咽。 孙朝阳愕然转头,就看见蒋见生微红的眼眶。心中顿时对这丫佩服道五体投地:影帝,蒋见生你是个影帝! 他也带着哽咽的声音道:“多谢,我孙朝阳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大哥,你是我的亲大哥!“ “朝阳兄弟,保重啊!” 一老一小两大影帝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良久才分开。 …… 两个小时以后,蒋见生带着浑身烟味和一肚子茶水离开宾馆。, 刚出大门,他的脸就沉下去,狠狠朝雪地吐了一口唾沫:“小狐狸,真会演戏。” 先前既然孙朝阳不买账,蒋见生也不再谈《寻秦记》稿子的事情,只和孙朝阳谈文学,谈人生,谈理想,谈国外大气候国内小气候。 孙朝阳也是好耐心,竟和他聊得热络。 蒋见生装出一副兄长的模样,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问他多大年龄了,搞对象没有,要不要为兄帮介绍一个身家清白品貌端庄的湖北妹子。 孙朝阳义正词严,道:“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岂能久恋温柔之乡。我的人生已经全部投入到文学艺术创作之中,对于女色丝毫不放在心上,争取在有生之年做出一番事业。如此,将来老了,才不会因为浪费光阴而羞愧,碌碌无为而懊悔。” 把蒋见生搞得甚是无趣,心道:混账孙朝阳,你还是着名作家呢,不见钱就没商量,为人也刁滑。无论你晓之以理,还是动之以情,人家就是不买账,小小年纪简直就是滚刀肉,切不断,嚼不烂。人怎么可以世故成这样?青年人,少了锐气、朝气、义气,他还是青年人吗? 蒋见生一边和孙朝阳鬼扯,一边偷眼去看铺在桌子上的稿子,眼皮子猛跳,这竟然是《寻秦记》第二卷,姓孙的开工了。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出版社杂志社,雅的,俗的,雅俗共赏的,什么都有,资深编辑车载斗量,谁不是眼光毒辣之辈。孙朝阳稿子的质量摆在哪里,只要你看过一眼就不会放过。 错过了《寻秦记》我蒋见生再想找同样的一本小说,让《今古传奇》一炮而红,谈何容易? 还是得继续做孙朝阳的工作,把稿子搞到手。 蒋见生捏了捏拳头,暗暗发誓:“孙朝阳,你逃不掉的。任由你奸如鬼,也逃不过我的五指山。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可走,我已经赌上了一切,甚至是生命。” …… 终于打发掉蒋见生这颗牛皮糖,孙朝阳又坐回书桌前,继续码字,刚写了一百多字,又有人在敲门。 孙同志烦死了,写作这种事情最讲究状态。状态起来了,你一口气写上三两千字轻轻松松。若是状态不来,枯坐一整天也没用。所以,你要把自己最好的状态,精神最饱满的时间留给写作。 “蒋总编,你还有完没完?”孙朝阳猛地拉开房门,却愣住,谢桦站在门外。 “三石,果然是你。” “谢桦,好久不见了,快快快,快进来。” 二人握手。 因为男女有别,孙朝阳迎谢桦进屋后,依旧大开这房间门。君子坦荡荡,不必要的麻烦要避免。 谢桦:“三石,看来你这里刚才来过客人,还弄得你不高兴。” 孙朝阳:“一个妄人,不说他也好。咦,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谢桦:“我下班回家,就看到你带来的零食,一问,竟然是你来了。我妈妈听你说住在这家宾馆,这不,我就找过来了。对了,我爸妈年纪大了,难免说些不礼貌的话,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孙朝阳一挥手:“都是长辈,他们说什么 ,无论对错,咱们做晚辈的受着就是了。” 谢桦抿了抿嘴,还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孙朝阳:“谢桦,怎么样,上班还愉快吗?” “还好,和孩子们在一起每天热热闹闹儿的,人也变得开心。不像以前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心里难受得要命。”那几个月自闭的日子真的很艰难,谢桦感觉如果那样的生活再持续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疯掉:“三石,谢谢,谢谢你提醒我什么是初心。” 孙朝阳看她精神状态不错,心中也替她高兴,道:“人首先要让自己快乐,咱们生而为人,首先是独立的个体,特别是在精神上,首先应该独立。爱情固然是美好的,但如果因此失去了自我,这样的爱情其实是不对的。” 谢桦继续点头:“再次谢谢你。” “客气了,我只是做为一个长者,传授你一点小小的人生经验。” “你好像比我还小三岁吧,就说自己是长者?”谢桦掩嘴微笑。 孙朝阳:“对了,我之所以去找你,还是想请教一下我妹的学习问题,还有未来的中考。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不能再浪费。” 谢桦就细心地跟孙朝阳分析起孙小小的学习情况。 孙小妹的主要问题是基础差,语文、政治好办,不外是多记多背,加强课外阅读。孙朝阳可以从图书室找一些适合初中生阅读的课外读物,比如名家散文集、游记、还有报纸什么的,让她每天抽一点时间读读。 至于数理化,刷题是以一个方面,但光刷题也不行。首先要在心里建立起以一个概念,形成条件反射。数理化解题也是有套路的,学生一拿到题,下意识就知道该用什么解法。不然,真上了考场,就那么点考试时间,哪里容得你慢慢思考。 但这些思路和套路,都需要老师在日常一点点灌输。就好像是钢印,给她盖脑子里,想抹也抹不掉。 谢桦说完,一脸的遗憾,道:“我在信中看得出来,小小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可惜一直没有系统学习过。如果交我手里,两个月就能让她脱胎换骨,只是,没时间了,以她现在的程度,中考是没希望的。” 孙朝阳心中顿时沉重得要命,再说不出话来。 第55章 蒋见生的郁闷 一直以来,中国都有所谓道二元社会结构,城市和乡村的区别就好像是火星和地球,这点在八十年代尤其明显。直到二十一世纪进入工业化时代,人口大量流动,才渐渐抹平了其中的些许区别。但小城镇和北上广深的差异还是大得离谱。 反映在教育资源的配置上,京城可说是集中了全国的最优秀的老师,而地方上,尤其是孙朝阳他们厂子里的子弟校,那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反正大家在学校混到初中毕业,就辍学回家,自谋出路。 在八十年代,一个人的命运,真的是无法自己掌握,你就算再努力也没有用。 送走谢桦后,孙朝阳哪里还有心思写稿,躺在床上,长吁短叹,竟至失眠。 他本来打算第二天在跑北京的几个景点,比如八达岭、十三陵、天坛、地坛,把前世没去过的地方都逛了,却怎么也提不起情绪。 罢,继续码字吧。 铺开稿子,刚写了几百字,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个宾馆的服务员,说今古传奇杂志社有个包裹托他带给孙同志。 孙朝阳打开一看,都是这季节难得一见的新鲜水果,山东的香蕉苹果。 这玩意儿在后世属于淘汰品种,没人吃也没人种。估计是因为甜度不够,还不脆。 孙朝阳拿起来一嗅,浓浓的香蕉味,从前的记忆泛上心头,忍不住狠狠咬了一口,当真是香到醉人。 大冷天能吃到苹果很是不容易,蒋见生倒是有心,孙同志自然老实不客气收下。 吃了颗苹果,又写了几百字,眼见着到了中午,今古传奇那边又有礼物送来,是几大盒点心。有龙须酥、松子、肉脯和一种好像是用萝卜条做的蜜饯,都是京城本地小吃,名优土特产。服务员带话说孙作家写作要用脑,可以吃点甜食补充营养。 孙朝阳寻思小妹喜欢零食,好不容易来趟北京,总归是要给她带点礼物回去,自己去买的话,人地生疏,却是麻烦,犹豫片刻,还是收了。 这礼物一收,接下来就没完没了啦。蒋见生那边不断有东西送过来,计有长安大戏院门票一张、景泰蓝花瓶一只、纱巾一张、京城八景明信片一套、碧螺春茶叶一斤。 另外还有北京老布鞋一双,难得蒋见生只和孙朝阳见过两面,就记得他的尺码。 最离谱的是,到晚上的时候,老蒋更是让人送来十几个包子,说是社里专门去天津买的狗不理,让孙朝阳带回四川给伯父伯母尝尝鲜。 孙朝阳心里知道蒋见生这是在跟自己玩感情,如果他还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说不定还真要士为知己者死了。可惜他已经是七十岁的老头,内心早就生满了厚茧。 忍不住冷笑:好个蒋见生,跟我玩这套。想用些小礼物就把我给感动,呵呵,我都这把年纪了,要想感动我,得花钱,很多钱。你要玩,我陪你。咱是糖衣吃下,炮弹还给你。反正我回家的火车票已经买了,到时候一上车,咱们江湖不见。 就这样,孙朝阳啃着苹果,喝着碧螺春,享受着宾馆的暖气,悠哉游哉写《寻秦记》第二卷,说不出的快活。 …… “好个孙朝阳,真是个厚脸皮啊!”蒋见生礼物折出去不少,赔尽笑脸,就算孙三石是块石头,捂也该捂热了。结果人家礼物该收就收,反正就是不感动,就是不给稿子。 这简直就是流氓,地痞,阿飞。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寻秦记》的稿子弄不到,今古传奇内部却出问题了,走了两个编辑。 原来,今古传奇是混合体制,受区里某文化机构指导,又挂靠xx大学出版社,说起来有两个婆婆,都有接受他们领导。 区里最近工作强度大,把两个编辑调去了其他单位。 今古传奇本来就那么四五个人,调走两人,工作顿时开展不了。 蒋见生急忙跑去找上级领导,诉了半天苦,道,那两位编辑同志在我社工作有一段时间,业务已经熟悉。又恰好在创刊号这个节骨眼上,领导你把人弄走,我不成光杆司令了吗,这刊物还办不办? 蒋总编弄这个杂志用了父辈的人脉,那些关系都高屋建瓴,说到这事的时候直接下的行政命令,跟下面也没沟通好。区里那个文化机构的人甚是不爽,领导听蒋见生这么说,顿时恼了,一拍桌子喝道:蒋见生同志,你要搞清楚,两个编辑是我们的人,去你那里,属于支援下级单位,人家心里本来就委屈,要回来也可以理解。你少跟我说什么创刊号的事情,你创的什么刊,据说到现在你都没组到什么稿子,难道到时候开天窗?编辑们在你那里整天无所事事,像什么话?“ “人家也是业界资深,人家也有自己的事业,你打算让人在你那里耗多久?我还有事,请你出去!“ 蒋见生只得灰溜溜走了。 在区文化机构那里被领导指着鼻子骂了一顿,损失两员大将且不表,xx大学出版社也出了幺蛾子,人家要把期刊号收回去自己用。现在刊号本来就不好批,大学的科研教学任务多,需要地方发表论文,展示成果。见今古传奇筹备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消息,就把主意打到这里。 道理也很简单,《今古传奇》挂靠的是大学出版社,说到底,期刊号是人家的,人现在要拿回去也合理。 蒋见生听到这事,犹如晴天霹雳,当下只得厚着脸皮去找了一位父辈,求人救命。还好,那位长者还在位,打了几通电话,总算把此事摆平。 蒋见生父亲去世已经多年,长者肯帮忙,不外是念及当年的一点香火情分。但可以明显看出来,人家表情已经有点不悦。这种香火情分,用一分少一分,今后再有事,却不好再求上门去, 我们的蒋总编知道必须尽快把创刊号的事情弄成,生米煮成熟饭,不然夜一长梦就多。可……稿子呢,稿子呢? 孙朝阳那杂皮,不看到钱就是不给稿子,蒋见生杀他的心都有。郁郁地坐在办公室里,他心口一阵阵发疼,闷头一根接一根抽烟,直抽得舌头都麻了。 “请问,哪位是蒋总编。“一个声音在外面大开间响起。 蒋见生抬头看出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土里土气的小姑娘:“我是蒋见生,请问你有什么事?“ “啊,你就是蒋总编啊,你们这地方怎么这么偏?“小姑娘昂首地走进来:”叫俺好找。“说着话,她就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领导,这是俺的派遣单,俺爹说你这里还缺个编辑,让俺到你这里来上班。“ 派遣单是区人事发的,安排正式工作,工作单位就是那家区文化机构。 区文化机构从今古传奇调走了两个编辑,蒋见生闹了一气,结果被人赶出办公室。估计是领导也觉得这边人手不足,就安排了新员工过来。 蒋见生心中一喜,站起身来,伸手:“我代表今古传奇,欢迎你,魏芳同志。“ 小姑娘魏芳说:“不握,不握。“ “我们单位正缺人,魏芳同志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吧,中专还是大学,学的是不是中文专业?其实,专业不对口也没关系。编辑这个工作其实挺简单的,只要你肯学,一两年就能入行。就是帮助作家做选题工作。题材选好,审核,指出修改意见,直到最后定稿。不用担心,就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就算刚开始的时候你做错了,不还有主编二审,最后到我这里还有终审。魏芳同志,魏芳……你怎么了?“ 却见,魏芳局促地站在那里,一脸的迷惘。偏偏眼神异常清澈,没有杂质的那种清澈。 蒋见生忽然感到不妙,问;“魏芳同志,请回答我的问题。“ ”挨,听着呢.”魏芳说:“蒋主编,俺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在农机公司卖农药,卖火药,卖铁砂子给老乡打野猪。我爹调北京来了,我就跟着一起来的。俺只读到初二,你说的话俺一句都听不懂。” “初二,连初中文凭都没拿……”蒋见生眼珠子都要掉地上:魏芳同志,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作家,什么是文学,编辑又是工作?“ 魏芳:“俺不知道,俺爹说了,就是坐办公室,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俺爹还说了,让我在单位里听领导的话,每天上班要扫地擦桌子,手脚要勤快,活儿都抢着去做。力气用了,休息一下总是有的。那句话是这么说来着,天道什么什么……老天爷会给勤快的人钱花。“ 蒋见生铁青着脸:“天道酬勤。“ 魏芳欢喜,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天道酬勤。蒋总编,这个词是不是就是老天爷会给勤快的人钱花?“ 蒋见生:“老天爷会不会给勤快的人发钱我不知道,但我这里不会给笨人发工资,,这个你拿上。“ 说着就把派遣单塞小姑娘手里。 第56章 让恶人去磨恶人 魏芳瞪大眼睛:“蒋总编,你啥意思?“ 蒋见生:“魏芳同志,我个人觉得你并不适合编辑这个岗位。要不这样,你再回去找找上级领导,就说这是社里的意见,看能不能另外安排一个单位,安排一个适合你的工作。“ 开玩笑,一个初中肄业生,能干编辑这个工作?初中生,在蒋见生这种高级知识分子眼中,她跟文盲没什么区别。 魏芳眼睛瞪得更大:“蒋总编,你这是不想要俺,要把俺退回去?“ “没有,没有,我这不过是为您的个人前途考虑,是为你好。“蒋见生解释。 “胡说。“魏芳:”八道。“ 蒋见生:“魏芳同志。“ 魏芳:“蒋总编,你瞧不起俺就明说,弯弯绕绕干什么,不是个朝天的男子汉。俺爹还说了,这个工作是组织安排,是区人事局分配下来的国家干部,单位只负责接收就是了,没有权力不要。“ 蒋见生:”要不,你再找上级领导说说,就说实在不喜欢编辑这个工作。“ 魏芳虽然单纯,但蒋见生这个态度她还是看得懂的,顿时火了:“蒋总编你就是瞧不起俺,俺不服,俺要告你状。” 说着就朝前一扑。 蒋见生大惊,急忙闪开。还好,魏芳的目标是办公桌那部电话机。小姑娘的手指戳进转轮的眼儿里,哗啦啦地拨了半天,接通了,扯着嗓子就喊:“三叔,是我,俺是你的侄女魏芳啊。虽然咱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俺爹说了,都是一个姓的,就拿你当亲叔处。三叔,蒋总编不要俺。对对对,他要把俺退给你,太伤人了,伤人了,俺不服。为什么,还能为什么,看不上俺是小地方来的,嫌贫爱富呗。太气人了,你来看看蒋总编的样子,要吃人一样。对对对,跟俺们村儿里被批斗的地主老财没什么区别。你看他戴的帽子,狐皮的,戴皮帽子的能是好人?” 蒋见生听得满头黑线。 魏芳在电话上唠了半天,把话筒递给蒋见生:“你的。” 蒋见生接过电话:“你好,我是蒋见生……魏主任,我……” 电话那头竟然是区文化机构的一把手魏主任。 魏主任:“我知道你是蒋见生,这么了,还造反了?你跟我闹,说我把你的人调走了,现在我安排新人过来,你又不要,你究竟要干什么.?回答我!” 蒋见生忍住气,低声重复刚才问魏芳的话:“魏主任,您知不知道什么是作家,什么是文学,编辑又是工作。” 魏主任:“那你告诉我是?” 蒋见生:“魏主任你工作经验丰富,自然知道,编辑的工作从看稿审稿,到联络作家提出修改意见,专业性很强。而且,平时还有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做选题,向作家约稿,却不是普通人能干好的。” 魏主任:“那又怎么样?魏芳不懂可以学,玉不琢不成器。” 蒋见生:“魏芳同志是一块璞玉,可是,实在太璞了,初中肄业,文化上实在是欠缺了些……我水平有限,实在雕不了。魏芳同志以前没干过编辑工作,不知道编辑的工作性质,一旦了解,我想她不会喜欢的。所以,我觉得,上级是不是应该把她放在更适合她长处的岗位上。” 他在打电话,魏芳就在旁边偷听,听到这里,就吼了一嗓子:“三叔,俺觉得俺蛮适合这个岗位的。” 魏主任:“蒋见生,你放屁,人就安排在你那里,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魏芳同志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不然老子修理你,挂了!” 蒋见生,气得浑身乱颤,闷坐在那里没有气力说话。 魏芳:“蒋总编,俺在哪里上班?” 蒋见生挥了挥手,示意她滚出去,你爱去哪里去哪里,老子懒得管。 过了半天,魏主任的电话又打过来,语气好了些:“蒋见生,人接收了吗?嗯,收下就好。好好培养,我相信能够培养出来。提醒你一句,人家是个小姑娘,不许给人穿小鞋,要客客气气的,不然收拾你。” 蒋见生感觉到不对,小心问:“主任,这位魏芳同志究竟是什么来历,让您如此上心。” 魏主任:“魏芳同志的父亲是地方上调京城的。” 原来是关系户,惹不起,蒋见生明白过来,也无奈。罢了,就当养个吉祥物吧,大不了多发一份工资。 问题是自己投入了全部身家,到现在一份回头钱没见着,还凭空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他心中憋屈得慌。 这小姑娘,穿着大袄子,圆团团跟雪娃娃一样,好搞笑……不过……五官倒是清秀,有种小家碧玉的味道。 就是没文化,做事鲁莽,大大咧咧,和编辑部里的文化气息格格不入,蒋见生越看她越不顺眼,越看越觉得她可恶。 忽然,他心中起了个念头:这关系户就是个恶人,孙朝阳那厮也是个恶人,要不,让魏芳去给姓孙的寻些晦气。恶人,还得让恶人来磨。 “孙朝阳啊孙朝阳,你吃我用我,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若不报复回来,还真让圈儿里的人笑话了。” 想到这里,蒋见生把魏芳请进办公室,换上笑容:“魏芳同志,刚才我的态度有问题,我最近有些事,心情不好,还请谅解。” 魏芳:“哎,多大点事,刚才我也不对,咱们和好。” “和好,和好。”蒋见生:“魏芳同志,其实你挺适合我们单位的。现在,单位有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魏芳:“总编你说。” 蒋见生:“有个叫孙朝阳,笔名孙三石的作家投稿咱们杂志社。他写了本小说,已经定在我们今古传奇发表。我发电报请他来京商谈改稿事宜,谁料孙朝阳同志却反悔了,把稿子抢了回去。” 他把这事缘由详细说了一遍,只隐去了拖欠稿费的事情。 魏芳:“答应了事情怎么能够反悔,那不对。” 蒋见生:“孙朝阳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送他礼物,也照单全收,但就是不松口。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魏芳同志,你五官端正,人才好,没准孙朝阳同志对你好感,不妨做做他的工作。” 魏芳立即翻脸,抓起桌上的稿件就敲到蒋见生的头上,大叫:“你什么意思,当我什么人。我不管你姓蒋还是姓汪,你就是个反动派,锤死你。” 第57章 哼哈 单位领导叫女职工去办公室谈工作,然后被人给打了。 丑闻,绝对的丑闻。 桃色事件,绝对的桃色事件。 传出去,蒋见生肯定身败名裂。 但很奇怪的是,蒋总编不怒反笑,他捂着脑袋:“好,哈哈,打得好,打得棒,打得呱呱叫。哈哈,哈哈。” 魏芳本打算锤死姓蒋的,听到他的狂笑,反停了手,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端详他:“你是不是疯了?”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武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蒋见生笑着请魏芳坐下:“姑奶奶,我的姑奶奶诶,你可真是个花木兰穆桂英啊。别生气,我这是在给你做抗压测试,出发点是好的,也没有坏心眼。” “啥测试?”魏芳:“蒋见生,你说的话,俺听不懂。” “首先,我为刚才话向你道歉。”蒋见生说:“孙朝阳这人我打听过,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个不遵守校规校纪的坏学生。下乡插队的时候,磨洋工,打群架,偷老乡的鸡,什么坏事都干。这种人最不好搞,魏芳同志你是个姑娘,我害怕派你过去,反被他欺负了,故而一试。如此看来,以你的英雄气概,孙朝阳怕是不能怎么着你。那我也放心了。” “原来这样,早说嘛。”魏芳显然是被蒋见生说服,捏了捏拳头:“按照总编你的话来看,孙朝阳不过是个二流子,我对付这种人有经验。以前卖农药的时候,不知道收拾过多少。他答应给咱们稿子,又要了回去,说话不算话,不算男子汉,看我怎么修理他。” 说完话,魏芳忽然又有点疑惑:“蒋总编,按说孙朝阳就是个大坏蛋,为什么能写一手好文章呢,这没道理啊。” 蒋见生解释说,文学艺术创作这种东西最是唯心,有的人天生就能写会写,比如唐朝诗人李绅,就是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那个人,其实是个大贪官,在任上欺压百姓,坏事做绝。 可见,文学才华和人品是没办法挂钩的,老天爷在这方面也不公平。 孙朝阳这人虽然坏,但他的手被缪斯女神吻过,你能有什么办法? 魏芳:“我管他孙朝阳什么丝不丝的,敢不给我们稿子,打到他垮丝。蒋总编你放心,我绝对把稿子弄回来,我可以跟你立军令状。”垮丝就是螺丝滑了丝,表示一个人倒大霉了。 “打就不要打,法治社会。” “要打的,有的人就吃打,不然长不了记性。再说了,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我今天就要专政了孙朝阳,把稿子给你要回来。” “还是不要吧,毕竟是文化人,要面子的,传出去,也不好听,这个度要把握好。” “我知道的。”领了任务,魏芳气势汹汹地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蒋见生突然有点担心,如果魏芳真把孙朝阳怎么怎么着了,稿子怎么办呢? 不过,给姓孙的一点教训也好。 哈哈,哈哈,孙朝阳,我方派出最得力的干将魏芳,看你如何应对。 蒋见生心中又痛快起来。 正想着,一个编辑走进来:“蒋总编,有个事我要跟你说。” 来的是老刘,一个资深编辑,从前在一家行业出版社工作,是上级部门派来的。刘编辑现在是长篇小说组的主编,是蒋总编最可倚重的左膀右臂,这次创建《今古传奇》他出力颇多。 蒋见生:“老刘您说。” 刘主编:“总编,你看这里怎么也打不开局面,我再耗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上级单位不是有一家机关报纸吗,领导打算抽调我过去做栏目主编。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服从组织安排。” 蒋见生霍然变色:“老刘,你是不是觉得杂志办不起来,看不到出路才想走?咱们能够聚在一起,是因为有共同观念,你也一直想办一本通俗小说期刊,要当成自己的理想来做。记得我第一次来京的时候,咱们可是卧榻同眠,聊了个通宵的。如今不就是遇到一点困难,你就要走,你可以背叛我们的友谊,但理想是能够忘记和背叛得了的吗?” 刘主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只埋着头等蒋见生说完话,才默默地将调动函放桌上,叹息一声走了。 蒋见生大叫:“你走吧,走吧,我再也没有你这个朋友了,出了这扇门,你我东西永隔如参商。” 他刚才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蒋见生筹办的《今古传奇》总共五人,加上刚才调来的魏芳,一起有六员好汉。昨天就调走了两人还好,今天刘主编再走,问题就大了。 刘主编工作经验丰富,又是本地人,人面熟,社里联络地方,诸如门前三包、出席各种乱七八糟会议、和印刷厂扯皮之类的琐事,都由他来处理。现在这一走,对蒋见生来说,简直就是伤筋动骨。 关键是,一口气走了三个编辑,今古传奇编辑部没人了。 蒋见生从办公室看出去,整个杂志社就剩下小陈一个人。 小陈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他依旧在看稿子。因为视力差,脑袋几乎钻进纸里去。 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刚大学毕业,因为在京城没有关系,只能来《今古传奇》,相当于变相发配。他毫无工作经验,看稿都看不明白,选上来的稿子,无一不在二审那关被枪毙掉,更别说递蒋见生这里来终审了。 别人工作干得糟糕,早羞愧得恨不得死去。这娃却不以为意,整天迷迷糊糊的,纯粹就是混日子混生活,属于改造不好的工资小偷——反正我是正式分配来的员工,你蒋见生又不看么能吧我开除,大锅饭继续吃着,啊,真香! 小陈,再加上魏芳,这就是蒋见生手下唯二的两个兵,纯纯的哼哈二将卧龙凤雏。 蒋见生看到小陈厚如啤酒瓶底的近视眼镜,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且说蒋总编手下的凤雏魏芳同志摩拳擦掌狂奔一公里,杀进宾馆,敲开不良作家孙朝阳的房门。 孙朝阳看到外面立着个朴素刚健的大姑娘,有点蒙:“请问你是……” “你管我是谁,起开!”魏芳一用力,把孙朝阳挤开,就在房间里乱翻。 第58章 魏芳误我,误我啊 魏芳手脚粗鲁,顿时把书桌上的稿子翻得乱七八糟。 “喂喂,你做什么?”孙朝阳大急,这是他写的《寻秦记》第二卷,因为写得顺手,还没在稿子上编页码。稿笺纸左下角通常会有个“第x页”的空格。魏芳这么一弄,等下自己还要核对,太麻烦:“住手,快住手!” 魏芳也不理睬,打开孙朝阳的行李箱,“呼”一声,翻到床上。顿时,里面的零食、换洗衣服落得到处都是。 孙朝阳气得脸都青了:“姑娘,你再不停手,我可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魏芳这才停下来,旋风般转身,气势汹汹:“你对我不客气,你敢对我不客气,你凭什么对我不客气?有种碰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让你知道什么叫革命人的改天换地,善良勇敢的人民群众的敢叫日月换新颜,宜将剩余追穷寇,正秋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孙朝阳顿时意识到特殊年代刚过去没两年,接下来就是严厉打击犯罪分子,自己别被归类到坏人范围内,那可就是飞来横祸了。立即被吓住:“我没有,我没有说要对你怎么着呀。” “老实待着,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 “是是是,我规矩,非常规矩。”孙朝阳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问:“姑娘……” “谁是你的姑娘,在俺们老家,爹娘喊女儿是姑娘,你这个坏分子想占我便宜?” “没有没有,我真不知道你们那里的风俗。大姐……姐,亲姐,你是我的亲姐。我想问问,你究竟是哪里的,今天为什么来我这里?” 魏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我是这条街联防联控队员。”说着话,就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袖套,朝左胳膊上一套,齐活儿。 红袖套是她刚才从单位出来,问小陈,陈眼镜儿要的。《今古传奇》是居委会联防联控责任单位之一,魏芳做为社里战斗力最强的员工,说自己是联防队员倒不是假话。 “原来是联防队的。”孙朝阳陪笑:“我是好人,革命好同志。来北京出差,有单位介绍信的,也没有带违禁品,这个……我是作家,这个是我的手稿……同志,同志,真没有问题,你不要看。” 原来,魏芳终于找到寻秦记第一卷的稿子了,正翻看个不停。她是个鲁莽的人,领了过来拿手稿的任务,可路上走了半天,却忘记了要拿什么手稿了。 这是稿子没错,但究竟是不是蒋见生蒋总编要的那本呢? 魏芳眼珠子一转,凛然道:“反动着作吧?” 《寻秦记》中确实有许多内容比较超前,在八十年代初,真要上纲上线,确实容能朝反动上靠。眼前这姑娘一看就不是好相已的,人真要找你麻烦,上秤一称,千斤都压不住。孙朝阳背心渗出一层毛毛汗:“没有,没有,就是一本通俗小说的稿子,健康积极向上,五讲四美三热爱。写的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故事。” 魏芳冷笑:“空口无凭,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孙朝阳撞起天屈:“真的真的真的,十足真金。不信你可以去问《今古传奇》杂志社,这篇小说是他们那里的蒋见生蒋总编约的稿。” 魏芳一听,哈,那就是了,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任你这小白脸奸如鬼,也喝本姑娘洗脚水。嗯,这孙朝阳浓眉大眼的,跟《庐山恋》里的男主角也几分相像,倒不算是小白脸。 当下,她就把厚实的稿子朝胳肢窝里一夹,转身就朝屋外走。 孙朝阳大急:“同志,大姐,你要做什么?” 魏芳:“你写的东西是不是符合精神文明,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请示上级,组织上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决。” 孙朝阳怒了:“什么公正的 裁决,我好说话是不是?我好说话,你就当我是面团,任你搓圆捏扁?稿子给我放下?” 说着就伸手去抢。 魏芳啪一巴掌拍孙朝阳手背上,大义凛然怒喷:“孙朝阳,我提醒你,本姑娘今天是代表单位来的,你少跟我动粗。否则,后果自负。” 孙朝阳是知道未来严厉打击犯罪分子行动的厉害的,孤男寡女,你动手动脚,一不小心就得吃花生米,顿时呆住了。 魏芳夹着稿子,昂首挺胸而去。 一出宾馆,她立即撒丫子就跑,双脚如同踩了风火轮,瞬间跑完一千米,脸不红心不跳走进蒋见生的办公室,把稿子朝他桌上一拍:“东西我拿回来了,这么谢我?” 蒋见生正为老刘调走而郁闷:“什么?” 魏芳:“孙朝阳的《寻秦记》的手稿呀。” 蒋见生霍然直起腰杆,翻看稿子,果然是。 他心中一阵狂喜:“是是是,就是这个,就是他,魏芳,你怎么拿回来的。太好了,太好了,咱们杂志有救了。不不不,咱们单位,咱们所有人都有救了。魏芳,你立了大功了。我代表全体同仁……”他本打算说代表全体员工感谢魏芳,转念一想,单位现在就他和卧龙凤雏二人,也没有可代表的:“我代表我自己谢谢你。“ 魏芳得意:“谢啥谢啊,小事一桩。总编,你现在不说我不适合编辑这个岗位,要把我退回去了吧?” “退什么退,有功必赏。”蒋见生一边欣喜地翻着稿子,一边说:“魏芳,你文化程度不高,而做一个编辑确实需要深厚的学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确实不适合这个岗位。但编辑工作除了选题和指导作家之外,其实还有个重要的作用,那就是为作家服务。你天生就有独特的亲和力,将来肯定会和作家相处都非常好。更重要的是,你是员副将,你会给所有人带来好运气。” 魏芳被他夸奖得要飘上天去了,不觉忘形:“俺娘说俺一生下来就笑,不像别的孩子只知道哭。俺娘还说了,爱笑的女子运气通常不错。蒋总编你放心,如果以后有作家敢不给你稿子,俺直接打上门去,把稿子给你抢回来。” 蒋见生感觉到不妙:“你等会儿,说说这稿子是怎么拿回来的。” 魏芳当下眉飞色舞把刚才去宾馆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你就是这样抢的稿子?”蒋见生大叫:“魏芳误我,误我呀!” 话音刚落,外面就进来一人,不是孙朝阳还是谁。 孙朝阳看到魏芳,眼睛都红了,然后冷笑地看着蒋总编:“蒋见生,这位革命女将原来是你的部下。很好,非常好,好得很!稿子还我,咱们恩断义绝。” 第59章 武汉的电话 孙朝阳先前把魏芳当作居委会联防队员,倒是吓住了,以至被抢了稿子。 这六万字全靠手写,当真是辛苦,就这么被没收肯定不行。 愣了半天,我们的孙作家这才跑去居委会打听。结果人家那边也是一头雾水,说没听说过要去宾馆执法呀,还有我们这里没有这么个联防队员,同志你是不是弄错了。 孙朝阳问了半天,不得要领。他不甘心手稿就这么莫名其妙丢失,想了想,自己在京城举目无亲,只能再厚着脸皮来今古传奇找蒋见生,看他能不能帮帮自己。 不料,刚到编辑部,就看到魏芳,《寻秦记》第一卷手稿霍然放于蒋见生案头。 真相呼之欲出,混账蒋见生,原来是你派这位女将冒充联防队员来骗我,世界上怎么有如此卑劣之人? 孙朝阳出离的愤怒。 蒋见生:“我我我……”他毕竟是传统知识分子,内心有强烈的道德观。此事虽然是 天大误会,但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顿时口吃。 “稿子给我!”孙朝阳上前一步,抓住自己的稿子:“哎哟——我草!” 魏芳出手了,右手一用力,竟将孙朝阳倒剪了右手。 孙朝阳长期从事体力劳动,身体健壮,力气也大。但魏芳同志有心算无心,竟着了道儿。只感觉手臂一痛,瞬间失去力气,被整个地按在办公桌上。 “住手,快住手,不要再打了!”蒋见生忙伸手去掰。 那魏芳打发了性,也同样伸手一剪。 可怜蒋见生人到中年,体力走下坡路,又是个文弱书生,落到女将手中,就好像是鸡子一样,脑袋嘭一声敲桌面上。 孙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同时疼得虚汗直冒,眼神里满满都是惊骇。 蒋见生:“放开,快放开,我是蒋总编。” 魏芳:“卵编,卵总,一样打。” 孙朝阳哈哈大笑:“蒋见生,你这个手下脑子好像不太灵光。哎哟,姑奶奶,轻点,轻点,要折了。” 蒋见生痛心疾首:“尴尬,尴尬啊,斯文扫地啊!” “叮铃——”电话刺耳的铃声传来,蒋见生挣扎着去接,电话听筒掉桌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见生,见生,是你吗?” “是我,小霞,是我。”蒋见生说完这句话,回头对魏芳吼:“你还抓住我们做什么,是我爱人的电话,挂个长途电话很麻烦的。” 魏芳这才清醒过来,松开孙朝阳和蒋见生,吐了吐舌头。 蒋见生小声对孙朝阳道:“三石,此事绝对是个误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请等我接完这个电话再说。” 孙朝阳沉着脸点了点头,闷头坐在藤椅上等着。世界再大的事都大不过和老婆孩子通话,咱就先等姓蒋的打完电话再说。 八十年代的人没有人际关系边界感,打电话什么的也不避人。 蒋见生:“小霞,你还好吗,妈妈还好吗?好好好,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我在北京挺好的,工作不错,上级领导很支持我的工作,给了我们社一栋大房子,我的办公室三十来个平米,在六楼,直接就能看到故宫,风景好得很。杂志四月份出,稿子都准备好了,全是国内第一流的作家。小霞,我有一种预感,杂志会红的。我能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我让单位分我一套大房子,再解决户口,把你和妈还有孩子都接过来。” “小霞,我生活挺好的,吃的是单位食堂,每天一块钱伙食。哈哈,对对对,伙食标准高得很。我谁呀,我是蒋总编,享受副县级待遇。” 蒋总编和爱人在电话两头都在哈哈地笑,他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 夫妻聊天自然会聊到孩子身上,孩子是家庭亲密关系的纽带,是粘合剂。 蒋见生的妻子声音中带着伤感,从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见生,小强他……一直都比较犟……你在武汉的时候,他怕你……现在谁说的话也不听……寒假都没看过一页书,写过一道题……我是没办法了……见生,我很难过……“ 电话那头竟然有啜泣声。 蒋见生安慰了半天,但效果不是太好,妻子依旧在责怪,说:“见生,我也不想要什么富贵荣华,只希望你能留在我和孩子还有妈妈身边。特别是孩子的学习,如果不管,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蒋见生:“我怎么管,我实在太忙了,杂志社发展得这么好,难不成我丢下这一切回武汉,一个男人没有事业,他还是男人吗?“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电话那头的蒋见生夫人显然情绪失控,哭着大叫,声音清晰地传出来:”见生,孩子我不管了,我真管不了啦,我难过得要命。“ 蒋见生心里页同样难过得要命,想了想,才一咬牙:“小霞,要不这样,你把儿子送到北京来,我来管。“ 电话那头明显一呆:“见生,你是开玩笑吧,娃不读书了?“ 蒋见生:“小霞,娃这样没人管束迟早是要出大事的,他也只有我管得住。大不了我抹了这个脸不要,再找找我爸的现在还在位的老战友,看能不能让孩子在北京念书。京城的教育水平,怎么也比地方上高些,对他未来的前程也有好处。“ 蒋总编的妻子大喜,说,要得要得,只是要去求人,委屈见生你了。 蒋见生苦笑:“为了孩子,我这张脸算什么。我是谁呀,我的脸也值不了几个钱。“ 一通电话打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结束。 蒋见生拿起《寻秦记》第一卷手稿,递给孙朝阳,诚挚地说:“朝阳,这事我真不知道。但魏芳同志是我社员工,我做为领导愿意为此负责,稿子你拿回去吧,希望以后能够有合作的机会。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就一鞠躬。 孙朝阳却不接稿子:“光一句对不起就算了?“ 魏芳跳起来:“你要怎么样?“ 孙朝阳冷笑:“我孙三石,虽然不是大作家,但《棋王》好歹也在国内赚了些名气。我的《寻秦记》投给你们,那是看得起你蒋见生,想退稿?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圈里混,你这是跟俺老孙过不去啊?” 蒋见生呆住了:“朝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第60章 协议 魏芳:“蒋总编你是聋子吗,听不出孙朝阳要把稿子给我们了?” 孙朝阳对她极为不爽:“我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余地?” “我就有,就要说。”魏芳:“嘴巴长我脸上,说什么,没人管得着。” 孙朝阳:“你凭什么说我要把稿子给你们,你听错了吧?” 魏芳:“你是个坏人,但经过我刚才触及皮肉的教育后,幡然悔悟,洗心革面,从新做人,良心发现,痛改前非,答应把稿子给我们了。” “对,我决定把稿子给你。”孙朝阳转头对蒋见生说:“但我三个条件。若你不肯,我拿了手稿扭头就走,咱们后会无期。” 蒋见生欢喜:“朝阳你真要把稿子给我,莫说三个条件,就算是一百件我都答应你。” 孙朝阳:“第一个条件,先把这疯女子开除了,看见她我念头不通达。” 魏芳挥舞着拳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听到他们争吵,蒋见生脑子阵阵发胀,尴尬地说:“朝阳,我社虽然是改革开放试点单位,属于混合所有制。但人事权却在上级机关手里,再说了,魏芳是个好同志,即便做事莽撞,但出发点还是好的。如果她有错,我再次向你道歉。 孙朝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只得道:“罢了,今天就放过这疯女人一回。“ “你说谁是疯女子?“ “我说谁,谁自己心里清楚。“孙朝阳不理睬她,继续对蒋见生道:”第二个条件,我的稿费要拿最高,千字三十可是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 蒋见生倒也干脆:“我是财政一杆笔,这事我能说了算,没问题。“ 孙朝阳:“考虑到你现在也没钱,稿费可以拖欠。等《今古传奇》创刊号发行后,资金回笼后再付也行,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打个比方,我也不能逼这牯牛下儿吧。“ 蒋见生最操心的就是没钱的问题,见孙朝阳同意,大喜,忙说谢谢谢谢。但孙朝阳接下来的第三个条件却让他一呆。 孙朝阳:“我的第三个条件是,帮我搞一个在北京初三就读名额,我有个妹妹今年七月中考,成绩不行,想要突击几个月,好歹能提高个几十一百分什么的,考所好高中。“ 他这次来北京除了谈《寻秦记》稿子,还有一个目的是向谢桦请教二妹未来补习备考的事情。昨天晚上,谢桦谈到孙小小的学业,还是那句话,二妹心里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她所学的知识都有点碎片化的架势,不系统。需要有一个优秀的老师重新构建体系,这才能应付中考。 否则,以她现在的程度,中考是没有希望的。 唯一的办法是给娃换所好学校,找个好老师,最好是高强度补上几个月的课。 问题是,八十年代没有老师肯给孩子补课。而子弟校的教学质量实在是一言难尽。 换所好学校吧,孙朝阳平头老百姓一个,也没有门路。而且,在户口严格管制的时代,不是因为工作调动,户口变动,根本就没有换校转学的可能。 这几乎是判了二妹学业的死刑,孙朝阳这两日一想到孙小小,心里就难过得要命。 刚才蒋见生和他妻子打电话,说到孩子的读书问题,蒋总编的意思是把娃弄来京城读书,他显然是有关系的,这事办起来也不是太难。 那么,干脆就找他帮忙。 京城集中的全国最优质的教育资源,能在这里读书,自然最好不过。 优质教育资源这种东西在任何年代都是稀缺产品,别说一九八二年,就算是二零二八年,同样如此。 只要二妹将来有个前程,《寻秦记》在哪里发表,稿费什么时候给都不要紧。 蒋见生为难了,确实,让娃转学到京城读一学期书对他来说不难,大不了厚着脸皮去找找父亲那一辈的关系,说说好话,看在香火情分上,问题不大。 可是,一下子塞两个娃,好像不太合适。 看他犹豫,孙朝阳起身,伸手,道:“一条牛是放,两条牛也是放,蒋总编如果为难,就当我没说这句话。我还要乘火车回四川,再耽搁就要迟到了。蒋总编,再见了!“ 蒋见生面上阴晴不定,须臾,他猛一咬牙,道:“朝阳,你把车票给魏芳同志。魏芳,你去火车站把票退了,朝阳估计会再在京城呆两天。“ 他又说:“朝阳,令妹读书的事情我去试试,这事只能碰碰运气,成不成不敢打包票,我尽力而为。“ 孙朝阳:“好,那我就再留两天,我相信蒋总编会有办法的。“ 蒋见生去找的是他父亲以前的一个战友,那位老爷子虽然已经一把年纪,却是单位的顾问委员会成员,很有些能量。 老爷子当年和蒋见生父亲在四明山打游击,血与火铸就的友谊。听蒋见生说起儿子要来京城读书的事情,很大方地说问题不大,跟学校说一声就好,算了,干脆把娃娃的户口转来落户好了。 蒋见生又谈到孙小小转学读书的事情,老爷子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心道:我帮见生你的儿子解决读书问题,那是看在战友的情分上。这怎么又钻出一个人来?老战友这个儿子做人做事,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老爷子不悦归不悦,但架不住蒋见生的一番哀求,只得起身打电话。 孙朝阳心中挂念孙小小的事情,现在已经是二月份,三月一号学校就要开学,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哪里还有心思出门游玩,闷坐在宾馆房间,埋头码字。 “笃笃……“有人敲门。 蒋见生笑眯眯地进来:“朝阳,大喜事,大喜事啊,你妹妹读书的问题解决了。“ 孙朝阳霍一声站起来:“解决,哪所中学?不不不,只要是京城的中学就行,怎么也比在我们小县城好。先不说厂子里的子弟校,就说县中吧,大多数老师都是中师毕业。十几岁的孩子当老师,能教出什么学生。“ 他心中挂念,不禁絮叨。 蒋见生握住孙朝阳的手,使劲地摇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令妹就是我妹,怎么能够随便找一所中学。既然要求人,自然要去最好的中学。令妹和犬子进的是北师大附中,犬子念初二,令妹初三毕业班。“ “北师大附中?“谢桦不就是在那所中学带新生吗,世界真小:”好学校,好学校!“ 孙朝阳心中狂喜:“蒋总编,要我怎么感谢你呢?没啥说的,《寻秦记》稿子给你了,以后我就给你写。“ 北师大附中什么地方,全国有名的重点中学。 后人给全国最好的中学,做过一个排行榜。顶流是华中师大第一附中和衡水中学;超一流是人大附中、上海中学、成都七中。一流是石家庄二中、镇海中学、东北师大附中、北京四中、北师大附中、合肥一中。 孙小小能读北师大附中,虽然只有一学期,但多少能提高一点分数,说不定就能考上高中。 希望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孙朝阳心中一颗石头落地了,心中对蒋见生无比感激。 蒋见生:“哈哈,朝阳,还有一件事要办。“ 孙朝阳:“您说,您说。“ 蒋见生:“你需要来我们编辑部上班了。“ 孙朝阳疑惑:“我不明白。“ 蒋见生解释说:“你妹妹转学去北师大附中插班,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才好办手续。那么,这个正当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蒋见生的意思是,孙朝阳回四川后先把自己的户口划开,孙小小的户口随兄。然后,由《今古传奇》出面借调孙朝阳来京做编辑,户口和组织关系不变,依旧留在四川。 因为孙朝阳需要来北京上班,未成年人孙小小自然要跟着兄长一起过来,在京城读书也就顺理成章了。 孙朝阳:“办法是好办法,但我……要创作……” “不用上班,不用上班,就是来挂个名。”蒋见生笑道:“你的创作何等要紧,干什么编辑啊,那不是浪费才华吗?只要你按时给我社供稿,比什么都强。而且,编辑这个工作其实挺辛苦的,每天要看几万甚至十几万字,很多稿子都写得很差劲,不客气地说,就是垃圾。那简直就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孙朝阳:“发工资不?” 蒋见生:“发发发。” 孙朝阳哈哈笑道:“大家发财噶。” 距离孙小小新学期开学没多少天了,时间紧迫,孙朝阳不敢耽搁,飞快地在京城办完相关手续挤上了回家的火车。 所谓借调,就是用人单位因为缺乏某方面的人才,向外单位借用人才,被借调的人工资关系户口粮食关系和组织关系不变。借调函上需注明借用时间,等到时间一满,借调人员依旧回原单位。 孙朝阳这次之所以借调去《今古传奇》编辑部,主要目的是帮二妹解决读书问题。北师大附中那边他去了解过,没有住校。所以,必须在校外找房子自住。 孙朝阳就不得不陪同了。 这次借调时间满打满算六个月,到二妹升学考试为止。 第61章 说正事 孙朝阳又乘了三天三夜火车回四川,到家已经是下午六点。今天也是巧了,爹娘都上长白班,正和妹妹围在小方桌前吃饭。 晚饭很简单,就是一道凉拌三丝和一盆萝卜汤。 看到儿子,杨月娥欢喜地叫了一声:“朝阳你回来了,吃没有。这孩子,都瘦了。”说着就伸手去摸孙朝阳突起的颧骨, 孙朝阳哈哈笑道:“别摸,摸也摸不胖,没吃呢,还好赶上顿头。现在的人都瘦,胖才奇怪。” 杨月娥:“娃你受苦了,妈去给你炒盘腊肉。” 孙朝阳:“这不过年过节的,吃什么肉。我太饿了,等不及了,小小,给哥盛碗饭来。” 杨月娥:“什么不过年不过节,你回家对妈妈来说就是过节。” 孙朝阳心抓住母亲的手,依旧粗糙,却感觉很温暖。 他把行李交给母亲,端着二妹递过来的碗,就飞快地扒拉起米饭。一边吃,一边道:“妈,你这个凉拌三丝绝了,一等一的美味。我在京城是吃得好,顿顿大鱼大肉,什么 涮羊肉的北京烤鸭啊京酱肉丝啊,总觉得不那么合胃口,吃上一天两天还好,连续吃上一星期,人就难受。现在你这菜一吃,我整个人舒服了。” 杨月娥得到儿子夸奖吗,眉开眼笑:“朝阳你爱吃就多吃点。” 孙小小却嘟起嘴巴:“那么多好吃的,也不带点回来,讨厌,哥我恨你。” 孙朝阳:“包里有我带回来的零食,你自己拿。” 孙小小翻开大哥的包,看到一大堆零食,幸福得要晕过去。杨月娥急叫:“吃了零食,你还怎么吃得下饭?” 孙朝阳:“由她去。” “谢谢哥。”孙小小喜滋滋地拿着零食,逃屋外享用,生怕再迟一步就被母亲抢了去,逼她去吃素成一片的晚餐。 孙朝阳饿得狠了,一口吞了两大碗干饭,才放慢速度:“爸,妈,有件要紧事我要跟你们说。这事或许你们会有反对意见,但还请你们耐心听我说完。” 孙永富正在喝酒:“你口中有过正事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屁孩子。”但还是点点头,示意孙朝阳说下去。 孙朝阳:“我一部长篇小说要在北京一家杂志连载,这次去京城就是为这件事。” 孙永福站起身来,把门窗关上;“你小声点说,这部小说你能拿多少?” 孙朝阳:“对方给我千字三十,算是国内顶级了。” 杨月娥:“三十块,可以了,相当于一个月工资。” 孙朝阳:“我算了一下,这部小说总字数一百三十万左右,大约要写一年半到两年时间。总计下来,稿费大概是三万九千块到四万块的样子。” “多钱?”杨月娥不相信自己耳朵。 孙朝阳:“就算四万吧。” 杨月娥脸上顿时失去血色,身子一倾朝旁边倒去,还好孙朝阳一把将她扶住。 母亲浑身都在颤抖,哀哀地对丈夫孙永富说:“永福,永福,咱们家出资本家了。四万块,四万块那是多少钱啊?厂里的砖二毛一分钱一块,四万元能买四十万匹,那得装多少辆拖拉机啊?” 孙永富:“能装一百辆。” 杨月娥又要朝地上倒去:“永福,我经常想,如果家里有一万块钱,咱们一家四口什么都不干,一辈子都花不光,那是多么的幸福。四万块,我我我,我怕啊。” 孙永富其实也是大吃一惊,但毕竟是男子汉,还撑得住:“月娥,国家既然给咱家的娃娃开这么多稿费,那就是合法的,你不要怕。” 杨月娥:“什么合法不合法,就算现在合法,将来呢?没准以后政策一变,就吃不了兜着走。朝阳,你这属不属于反动学术权威,属不属于资本家,属不属于剥削阶级,会不会被批斗?朝阳我的儿啊,妈妈不想你有事啊。” 一想到儿子被人戴高帽子游街,被人打,被人倒背双手坐土飞机,杨月娥快要崩溃了。 孙永富愤怒地压着嗓音:“孙朝阳你这个龟儿子,看把你妈吓得?” 孙朝阳狠委屈:“妈自己要胡思乱想怪不到我头上。” “你不说这事你妈就不会乱想。”孙永富踢了儿子一脚,凛然道:“富贵险中求,这四万块咱们得拿。但必须保密,不能让外人晓得,你们也不许跟别人说。平时生活中也要节省,要见人就叫苦,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宣布,从明天开始,家里一个月吃一回肉。” 孙朝阳摸了摸发热的额头,嘀咕:“我不就是赚了点稿费吗,搞得跟劫了生辰纲一样。” 孙永富:“劫生辰纲那是革命,是对封建社会的反抗,性质能一样吗?” 孙朝阳:“得得得,你说什么就说什么,别说一个月吃一次肉,一年吃一次我也管不着。反正我这半年不在家,你们自己保重。” 孙永富怒道::“怎么,一说吃素,你就不在家吃饭。翅膀硬了,想分家单过?孙朝阳我告诉你,你一天没结婚,一天就是小孩子,分家另立门户的事情就没门。” 孙朝阳苦笑:“爸,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估计会借调到北京那家杂志社工作半年。” 他就把自己要去今古传奇当编辑的事大约说了说,最后道:“半年之后,我还回来。” 杨月娥:“如果人家不让你回来呢?朝阳,反正在哪里都是工作,而且你写作吧,在四川不一样写,为什么非要去北京?”她还是舍不得儿子离开自己。 心中确实奇怪,当初娃插队的时候,自己倒是无所谓,现在怎么就多愁善感了呢? 难道是真的老了? 孙永富呵斥妻子:“你懂什么,朝阳去北京是组织上对他的信任,是锻炼他的工作能力,难道你能对抗组织?” 孙朝阳:“倒不是锻炼什么的,我也没啥组织,就算有,也管不到我头上来。其实这次去北京,主要是为了二妹读书的问题,我要带她一起去。” “什么?”杨月娥惊叫。 第62章 不出去看看你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 孙永富倒是沉得住气:“孙朝阳,究竟怎么回事?” 孙朝阳:“爸,妈,二妹马上就是初三下半学期,七月份的时候就是中考。我打听过了,以她的学习成绩,中专想都别想,高中也够呛,距离录取线还差一大截。年前我不是联系过一个北京的谢老师辅导她吗,可毕竟隔太远了,通讯不方便,二妹的成绩提高不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就和借调单位商量了一下,干脆我把户口划出去,二妹的户口随我。她是未成年人,跟我去京城也是顺理成章,直接办个转学,当插班生。“ 说到这里,孙朝阳有点兴奋,侃侃道:“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北师大附中,全国重点。“ 孙永富插嘴问:“二妹去那啥全国重点,学习跟得上吗,别最后一名?“ 孙朝阳:“肯定是最后一名,爸你的意思是不是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其实这话不对,鸡头总归是鸡,凤尾怎么说也是凤凰。二妹去了全国重点,突击学习一学期,比得上在我们子弟校读三年。如此,回四川参加统考,也多了几分把握。我不敢说二妹将来一定能考上高中,但只要有机会,就得尽力去争取,不留遗憾。“ 孙永富不说话了,只闷头喝酒。 杨月娥:“朝阳,你是男人,要闯世界,要出人头地,妈不拦你。可二妹是个姑娘,她才十四岁,多小的一个娃啊,却要去万里之外,有个好歹可怎么好。妈舍不得,妈真的舍不得。“ 孙朝阳:“妈,不是这个道理。二妹是小,可她的人生还长,难道就这么在小地方混着?人总得有个追求,有个理想,有个计划吧。“ 门被推开了,孙小小走进来:“妈,我要去北京。“ 杨月娥:“你住口。“ 孙小小:“我就是要去。“ “你这个娃怎么不听话啊。“杨月娥伸出手在她身上拍了几巴掌。 孙小小:“我要去,我要去,我就是要去!哥说得对,我不想一辈子窝在厂子里,我要出去看看大世界。“ 杨月娥还待再打,孙永富忽然把酒杯一扔:“去,必须去。“ 杨月娥愕然:“永富你……“ 孙永富:“小小是女孩又怎么样,女孩子就不能有个出息。是,她将来时可以接班进厂,但当工人又有什么意思,每个月三十块钱。朝阳一本书就能拿四万,赚咱家十辈子赚不到的钱。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想赚大钱,就得有知识有文化,就得读书。我老孙家除了出了朝阳这个人物,老二也不能掉队。砸锅卖铁,咱们也得送她读书。杨月娥,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你这个婆娘,头发长见识短,再啰嗦老子锤死你。“ 孙小小大喜,一把抱住孙永福的脖子:“谢谢爸,爸爸最伟大。“ 孙朝阳摇摇头:“砸锅卖铁倒不至于,我有稿费,二妹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 孙朝阳借调去北京《今古传奇》编辑部做编辑的事情,厂里很支持,自然放行。 “朝阳,咱们什么关系,客气什么?“沙舵爷捏着孙朝阳送给他的派克金笔,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路珍重。“ 孙朝阳:“什么一路珍重,我又不是不回来,半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到时候依旧接受你的领导。“ 沙舵爷:“我有种预感,你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仁德毕竟是个小地方,咱们厂更小,和金鱼缸一样。你孙朝阳刚进厂的时候,就好像是一条小金鱼,可长着长着就不对劲了。“ 孙朝阳问:“怎么不对劲了?“ 沙舵爷:“长着长着,你个头越来越大,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你是条大鲤鱼,小小的鱼缸已经装不下你了。你现在需要奋身一跃,跃过龙门,化身为龙。“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我们年轻人,就是要多经历些事,多走走看看。“孙朝阳握住他的手:”舵爷,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你既是我的父辈,也是我的领导,更是我的好朋友。“ 距离国内各大中小学三月一号开学已经没几天了,时间紧迫,容不得孙朝阳耽搁。 为了加快进度,孙朝阳还去找六叔公帮忙给自己单独立户,很快,一本黄色封皮的户口簿就办下来了,户主孙朝阳。孙小小的名字也在里面,和户主的关系是兄妹。 万事俱备,就要启程。 汲取了上次去北京差点被冻傻的教训,孙朝阳让母亲给自己和妹妹准备了一整套冬装。 杨月娥舍不得一对儿女,偷偷地哭了几场,忙准备了好多行李。孙朝阳兄妹的冬装、贴身衣服,刚打的毛衣统统从箱底找出来。 准备妥当,孙永福杨月娥夫妻送儿女去了成都火车北站。 出发那天,看到一大堆行李,孙朝阳脑壳都大了一圈。 只见,自己和妹妹的被子被母亲叠成豆腐块,用绳子捆成粽子。上面还挂了一口新脸盆,一双鞋。还有两口起码一立方的箱子。分别是牛皮箱一口,藤条箱一口。另外,兄妹俩身上还各自背了个挎包。 如此,两人载重起码三十斤,这一路折腾到京城,还不得累死? 罢了,既然老娘让带,那就带上呗。 成都火车北站一如既往的人多,把候车室挤得水泄不通。广播里一遍遍播放寻人启示,问谁丢了小孩,快来车站派出所领。 有音乐声传来“哦这是一只白兰鸽,爱在那丘陵山岗,白云地下,自由飞翔。“众人回头看去,有位青年提着一个三洋牌小录音机,正在听歌。 录音机已经进入国内,属于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这种三洋单卡录音机很受市场欢迎,被人称之为小山羊。 众人看录音机的目光都是且羡且妒。 一曲《白兰鸽》尚未放完,磁带就卡了,发出古怪的声音。青年忙打开卡座,试图在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急得满头大汗。 大家都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该,谁叫你炫富? 很快,广播里又响:“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北京的k次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请旅客同志们排好队依次检票进站。旅客同志们……“ 孙小小啊一声:“检票了,哥,我们走。“ 孙朝阳:“小小,跟爸爸妈妈说再见。“ “妈,我走了。“孙小小:”爸,我走了。“ 孙永福:“小小,学习成绩不好就别回来了。“ 孙朝阳绝倒:“这……“ “嗯呐。“孙小小背着行李一道风般跑了。 她今年十四岁,还有两个月十五。青春洋溢,哪里有什么离愁别绪,内心中只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也不会考虑到父母的伤感之情,甚至连头也没回。 孙朝阳怕妹妹迷路,忙跟爹娘说:“爸,妈,我走了。不要担心小小,一切有我。我和妹妹每个月都会给你们写信。编辑部有电话的,如果真有急事,打电话过来。半年时间很快的,我们很快就能回来。“ 孙朝阳牛高马大还好,孙小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跟豆芽菜一样。她的行李好大,整个地遮住了她的身体。 杨月娥探头看去,女儿瞬间就被人潮淹没了,心中顿时空落落的。 孙永福也不说话,转头就出了候车室。 杨月娥在后面追:“老孙,你慢点慢点慢点,我跟不上,你这糟老头子。啊,你怎么了?“ 却见,孙永福已经泪流满面。 “永富……“ 孙永福:“一转眼,儿女都大了,就要离开家了。月娥,你说咱们养娃最后不都为国家做贡献,最后自己没落到好,图啥啊?小小,小小,爹舍不得你。“ 他蹲了下去,双手掩面。 杨月娥拍着丈夫的肩膀:“永福,朝阳说半年就回来了,别哭。“ 孙永福:“出去了哪里还有回来的,小鸟翅膀硬了,飞上天空,看到大世界,就不想家了。他们得有出息,他们如果混不好灰溜溜回家,老子打断孙朝阳那龟儿子的腿。“ 杨月娥惊叫:“好好的你怎么又要打断朝阳的腿。“ 孙永福继续哭:“月娥,我心里好痛,我很痛苦。“ “好了好了,大男人哭什么,烦不烦?“ …… “哥,你说北京是什么样?“孙小小趴在窗户前贪婪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旧风景不断后移,新的风景又不断移来。新鲜的,海量的信息蜂拥而至,孙小小同学怎么也看不够。 孙朝阳:“也就是人多点,房子高一点,和成都也没什么两样。“ 孙小小;:”学校又是什么样,和我厂的子弟校一样吗?“ “不一样,肯定不一样。”孙朝阳说:“教室很大,很明亮,老师很好看很年轻。你们每天都会学习新知识。学校还会定期邀请科学家、文学家、战斗英雄来跟你们见面交流讲课,周末你们可以去科技馆看宇宙飞船看电影电视,可以去影剧院听音乐会。小小,你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那么多有意思事物。” 孙小小眼睛亮闪闪的:“哥,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不出去看看,你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努力读书,读书才能让你走得更远,看到更多美丽的风景。人生只有一次,不要虚度。” “嗯,哥,我会努力,我听你的话。”孙小小使劲点着头。 第63章 令人恼火的旅程 这是孙朝阳重生八十年代后第二次去北京,路途也已经熟悉,但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首先就是路途太遥远,路上耽搁的时间太长。他和妹妹坐的是特快列车,但还是要走三天三夜,说穿了就是个绿皮车,枉费了那个特字。火车需要先翻过秦岭到宝鸡,然后进入关中平原,到西安。接着横跨黄河,到河南中原腹地。行驶上一天,再次跨过黄河道河北,再到京城。不像后世坐飞机,三四个小时就能抵达,就算是高铁,也不过一日功夫。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在这个时代他是直观地感受到了。 乘车时间长,就涉及到吃饭解手睡觉问题。 出门在外,孙朝阳本没有什么讲究,但带着孙小小就不一样。二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马虎。于是,他就带着小小去餐车。从座位到餐车需要穿过三节餐车,偏偏车上太多人,连过道都堵满了,每次去都好像是打仗。吃完回座位,通常会跟人扯皮——座位被人给占了,在资源匮乏的年代,什么都得去争,去抢,包括座位也是如此。——扯到激烈的时候,甚至还差点动手。还好孙朝阳年轻力壮,下乡插队时锻炼出一股彪悍之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每次费一番口水后,总算顺利夺回位置。 他现在有点理解后世中国大妈的思路,没办法,在她们成长的时代实在太操蛋,大伙儿都落下心理阴影了。 这么争了几次座位后,孙朝阳也烦了,尤其是不希望妹妹卷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去,索性就不去餐车。还好出发的时候老娘早有准备,预先在孙朝阳和孙小小的行李箱里塞了十来个用叶儿粑叶子包好的玉米馍馍,每个足有一斤重。于是,兄妹俩就啃着包谷粑粑,喝着军用水壶里的茶水,终不至于饿死在火车上。 上厕所也需要抢,一列车厢上百号人,都要五谷轮回,问题是厕所就一个,每人用三分钟,轮流一遍都花多少时间?更可恶的是,列车员还经常锁门,一锁就锁上一两个小时——厕所弄脏了,他们要搞卫生的——一个月就三十块钱,大家都是人民群众,凭什么让我服侍你们?锁了,大家不折腾。 上次去北京,孙朝阳就因为排队等厕所,等得膀胱差点爆炸。 这回汲取了教训,在出发前找到龚建国,让他去车间找金工预先把自己做了个火车厕所的钥匙。火车厕所的钥匙说穿了就是个内八角扳手,工艺简单。 靠着这个小玩意儿,孙朝阳兄妹一路倒不为新陈代谢而烦恼。 “嘭!”前面发出一片叫声。 车过秦岭的时候,山上有一颗人头大小的石头滚落,狠狠撞到车窗上,玻璃渣子乱飞,落了前面一个哥们一头一脸,好在没有人受伤。大家把身上的玻璃渣抖掉,该干嘛还干嘛,颇有生死看淡的味道。 这年头山上别说树,草都看不到一根,水土流失严重,都被人割回家当燃料。大家都穷,顾不上绿水青山金山银山。 孙朝阳对二妹说,这是秦岭,秦岭淮河是中国南北分界线,过了这个山头,咱们就到北方了。 车过运城,孙朝阳又对孙小小说,从这里往北看,就是古时候的河内。在历史上,这里的古地名就叫中国。对对对,中国就是因此得名的。 对于妹妹的学业,理科他是一点忙帮不上,但文科还能插手,自然抓住一切机会向她灌输有用的知识。文化,重在平时积累“小小,这本《昆虫记》挺好看的,你读两章。” “哥,我困。”孙小小迷糊地说,然后将头靠在大哥肩膀上。睡不片刻,大约是觉得不舒服,就将头枕孙朝阳的大腿上。 孙朝阳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孙小小惊醒,眯缝着眼睛朝窗户外看了看,嘟囔:“哥,外面的云好好看,你看像什么,像不像一头牛。不,像只大马。” 孙朝阳:“像云端。” 火车上有大量买了站票的人,晚上休息是个大问题。有人站过道上假寐,身体随着火车起伏摇晃,状若僵尸。有人则征求有座旅客的同意后,钻车座下面直接躺地上。最离谱的是一个胖子,竟爬行李架上去睡得鼾声整天,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身体为什么如此灵活? “哇”有人晕车,在过道上吐了一地。看呕吐物也没有什么质量,都是粗粮。好在味儿不大,也不熏人。就有旅客拿了报纸盖上面,来一个眼不见为净,属于掩耳盗铃了。艰苦岁月,人也没那么多矫情。 车行三日,终于行驶到了冀中平原。孙小小欣喜地趴在窗户前,看着外面,发出阵阵惊叹:“哥,你快看,好平了,都一天了,还是大平坝。你说,每年得打多少粮食啊!那不是每天都吃大白馒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哥,我在学校里能敞开了吃吗?” 孙朝阳:“吃,随便吃,哥不差钱。能吃穷我算你本事。” “哥,我饿了。” 兄妹俩就掏出玉米粑啃起来,包谷饼子已经吃得只剩最后一块。北方空气干燥,饼子也硬得厉害,一口咬下去,满口都是渣在蹿,还喇嗓子。孙朝阳和孙小小咽得直翻白眼,最后只能用热水吞服了事。 “哥,我还是饿。” “忍忍。” “哥,你说北京有什么好吃的?” “别说吃,越说越饿。” “说说嘛。” “也没什么,北京最好吃的是豆汁和焦圈,那家伙,香得很,小小,你再忍一晚上,明天上午就能到地头,到时候,蒋叔叔和魏芳阿姨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那我再勒紧一下腰带。”孙小小起身,系了系皮带。 次日上午十点,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孙朝阳孙小小一脸风尘,浑身怪味地走出北京火车站,就见着蒋见生和魏芳在出闸口等着。 蒋见生目光炯炯,看孙朝阳如同看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孙朝阳终于来了,《今古传奇》也有了核心竞争力。 第64章 到北京了,新的生活开始了 “哈哈哈哈,朝阳,朝阳,我终于等到你了。”蒋见生标志性的大笑声响起,他抓住孙朝阳的手就摇个不停:“这漂亮的小姑娘想来定是令妹。多精致的女子啊,粉雕玉琢。钟灵毓秀,仪表端庄又不失聪明伶俐。” 蒋总编知道孙朝阳这人虽然油盐不进,却是个极重家庭的人,孙小小就是他的软肋,只要搞定孙小小,就能拿捏住孙兄。好话人人都爱听,且将高帽子一顶一顶批发出去。 “粉雕玉琢,钟灵毓秀,仪表端庄?”孙朝阳回头看了看妹妹。 小丫头头发蓬乱,眼角带屎,嘴唇干得起了壳,两鬓油腻十指黑,胸口衣服上还沾了点汤汁,旅途的狼狈可见一斑。 孙朝阳:“你觉得她精致?” 孙小小翘起了嘴唇:“哥,你打击人。” 正要发作,旁边的魏芳就怒吼出声:“怎么就不端庄了,怎么不精致了,我看妹妹好得很,乖巧美丽得很。孙朝阳,你什么立场?咱们劳动人民不就长这样的,艰苦朴素才是最漂亮。孙朝阳,我要批斗你。” 孙朝阳还真有点怵魏芳这个疯丫头,被她一通呵斥,只得保持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魏芳一把抢过孙小小的行李:“妹妹,姐姐一看你就喜欢,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她为人朴素刚健,孙小小也朴素机灵,确认过眼神,都是自己人。所以,刚才孙朝阳笑孙小小的时候,魏芳顿时不满,若不是有蒋见生在,当下就要暴打姓孙的无良文人。 孙小小有点羞怯:“谢谢阿姨,我想吃豆汁儿,吃焦圈。” “叫姐姐,好,咱们就去吃。” 蒋见生闻言大惊:“朝阳,令妹真要去吃?”四川人的口味不清楚,但对他这个温州人来说,这两样食物就是潲水,是毒药,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孙朝阳:“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听蒋总编的安排。” 蒋见生:“那咱们去吃烤鸭,来北京不吃烤鸭,成何体统。” 孙小小:“我要吃豆汁,我要吃焦圈。” 孙朝阳头有点大:“以后,以后,小小,客随主便,要讲礼貌。” 他们去的是便宜坊,孙朝阳和孙小小还争论了半天是念“bianyi”还是“pianyi”,争论到后面,连蒋见生都有点糊涂了,究竟念什么呢? 烤鸭自然是很好吃的,油水十足,正适合一年看不到几次肉的人,就连鸭架子也用来熬白菜汤。 孙小小刚开始的时候,还学着蒋见生的样子,用饼裹了鸭肉,蘸上甜面酱,夹黄瓜条,吃得优雅。但她也许是饿得狠了,就开始不耐烦,直接夹起鸭肉朝嘴里塞。孙朝阳喝道,吃相稳当些,不要让叔叔阿姨们笑你。 蒋见生一笑,也学着孙小小的模样,直接吃鸭子:“刚才是北方人的吃饭,在我们浙江,却没这么讲究。小小从心所欲,纵横自在无拘束,也是个雅人。” 孙小小大喜:“谢谢蒋叔叔。” 孙朝阳不禁为蒋见生点了个赞,这厮情商真高,奸商,绝对是奸商。 吃了几口菜垫底,蒋见生就端起酒敬了孙朝阳两杯,道,朝阳你的工作问题不用操心,我会去跑手续,先把工资关系落实。你的主要任务是把《寻秦记》写下去。我的打算是,每期发一卷《寻秦记》直到最后完本。至于工作安排,也没什么安排,你就在家里给我写,每周来社里签个到就行。工资奖金福利,一分钱都少不了你的。当然,那点工资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咱们不靠这个。 孙朝阳:“一周点一次卯不好吧,让同事们见了会有看法的。” “不用不用。”蒋见生心中郁闷,社里就三人,现在来了两个,还有个小陈就是只糊涂虫,谁能有看法? 孙朝阳:“还是要的。” 蒋见生点头:“我也是搞过创作的,写作陷入瓶颈期,通常会换个环境。你如果想来社里坐班写作,也是可以的,具体工作我就不分配给你了。对于工作,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孙朝阳:“稿笺纸你得给我准备好,还有墨水。” 蒋见生:“没问题。” 孙朝阳又想起一事:“对了,我和我妹妹住哪里?” 北师大附中那边他去了解过,不提供住校,没办法,京城寸土寸金,人实在太多,校园也实在腾空不出位置搞学生宿舍,不像地方上。 孙朝阳老家的仁德县实在太大,最远的那个乡镇距离县城都五十公里了,高中生不住校不行。学生每周都会从家里带五斤大米到学校交到食堂里,做为本星期的伙食。 北师大附中这边的学生都是京城人,上完课自己坐公交车回家。至于中午饭,则在学校食堂吃,交钱交粮票就行,不用自己带米那么麻烦。 蒋见生:“房子已经找好了,租了个熟人的。” 孙朝阳忙问地方在哪里,是个什么样的房子,能不能住两个人。 蒋见生介绍说地方大,两室一厅,独立卫生间。就是吃饭问题有点恼火,需要自己生蜂窝煤炉子。 听说有独立卫生间,孙朝阳眼睛亮了。老实说,重生到八十年代后,他别的都能适应,唯独对跑公共茅斯和公共澡堂子心理上极其抵触:“行,那就麻烦蒋总编了。” 蒋见生哈哈笑道:“不用谢,要谢就谢魏芳同志。你日常所需,直接联系她就是。衣食住行,吃穿用度,魏同志全权负责。” 魏芳点头:“俺懂得干这个,俺爹有警卫员,俺从小看着,看都看会了。蒋总编说了,孙朝阳同志的小说关系到社里工作的开展,关系到单位的生死存亡,要像打大决战一样配合孙同志的写作。俺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秘书,让你享受县团级待遇。” 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不要,不要,魏芳同志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魏芳就是个魔鬼,咱惹不起。 魏芳大怒:“你瞧不起俺,俺要整你,俺要锤你。” 孙朝阳:“蒋总编,看看,看看,你觉得魏芳同志合适嘛?” 孙小小欢呼:“我就要魏芳阿姨,不,是魏姐姐。” 魏芳大喜:“小小,你是我的亲妹。孙朝阳,你还没有一个小孩子懂事理,俺想捶死你。” 蒋见生闷头不说话,孙朝阳现在可值钱了,必须抓紧所有时间给我写稿子。他这次搬北京来,住宿吃饭娃娃读书牵扯的精力实在太多,等一切弄好,说不定半个月过去了,浪费时间就是犯罪,必须配备一个助手。 可现在社里实在没人,小陈就是个废人,还得看稿,走不开,只能让魏芳干,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吃过午饭,蒋见也要去安排儿子来京读书的事,致歉了半天,才告辞而去,让魏芳带着孙朝阳兄妹去新居。 三人拎着行李,挤着公交车过去。 为了方便孙小小读书,孙朝阳的住所就在附中附近,公交车要过长安街,周围有故宫有天安门有南海,属于京城最繁华的地区。 孙小小刚开始的时候看都新鲜,还很活泼,渐渐就不说话了,只不住地看着外面的街景。 孙朝阳担忧,问:“小小,你怎么了?” 孙小小:“哥,我是在天堂里吗?” 孙朝阳:“呸呸呸,大吉大利。” 孙小小忽然叹息:“我以前在课本是读过北京天安门,唱过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也想象过伟大首都究竟是什么样子。今天总算见着了,我喜欢这里。哥,有的人一生下来就生活在这么好的地方,而我们却要在小地方,天天看山,看地里的麦子谷子和油菜。而爸爸妈妈天天都要钻进砖窑,弄一身灰尘。他们的工作多累啊,爸爸工作一天后,一回家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力气说话,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平等的。” 孙朝阳:“老天的安排本身都是不公平的,世界上也没有绝对的公平。有一句是这么说的,有人一生都在追求罗马,有人却一生下来就在罗马。不公平怎么办,那就努力改变自己。所以,我们就得读书。在任何一个时代,读书是普通人唯一能够改变人生的手段。读书,中考,高考,对任何一个人都是绝对公平的。” 孙小小难得地显示出成熟的表情:“哥,我懂,我会努力读书。” 是的,她下定决心,拼了全部的命读书,她想留在京城。 下了公交车,魏芳领着这对兄妹进了一处巷子,又进了个四合院。打开西厢房,说,就这里了。 院子有三套房,里面因为长期没有住人,显得有点凌乱,长了好多枯草,草叶上还带着雪。 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合欢,另外一棵还是合欢。 史铁生笔下的合欢树。 苍空湛蓝,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声呼啦啦,让天空更加寥廓。 孙朝阳爱极了这里。 孙小小也爱极了这里,行李一扔,就在院里撒欢,又要去拨弄正房的门锁。 魏芳:”小小别调皮,那里面有黄大仙儿的。“ 孙小小好奇:“什么是黄大仙?” 孙朝阳插嘴:“就是黄鼠狼。” 魏芳:“对,夜里有时候会叫,挺好听。” 第65章 或许生活就应该这样 魏芳这个女子虽然莽莽撞撞,但很多事情还是想到前头。早在之前就交了电费水费,开通了暖气,房间也打扫干净了。 孙朝阳和孙小小一进屋,迎面就热气扑来。在门帘处和外面的冷空气交汇,竟形成一道白气。魏芳忙叫:“块放下门帘,热气都放出去完了。” 里面有一个厅堂,两个房间,面积都大,家具一应俱全,都是实木,古色古香。孙朝阳摩挲半天,遗憾第发现都不是古董,也不值钱。 除了厅堂和卧室,还有个厨房和小厕所,厨房用的是蜂窝煤炉子,早早就叫人送来一百个煤饼,堆屋檐下。这样的生活条件,别说在四川,即便是京城也属高端。 魏芳把房子钥匙交给孙朝阳之后,又给了他一张地图,说,你们如果出门带上地图,别走丢了,然后就告辞而去。她很不爽孙朝阳,自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初来乍到,今天时间已经很迟了,孙朝阳兄妹晚饭也没办法自己做,索性就在巷口的国营小饭店解决,各自吃了半斤片儿汤。味道不错,唯一让他们不满意的是里面没有搁辣子,还没有花椒。四川人不吃麻辣,总觉得生活少了什么。 京城的冬天晚上黑得早,五点不到天色便开始朦胧,孙小小感到很惊讶,感到不可思议。孙朝阳说毕竟是祖国的东面,最早迎接日出,也最早迎接日落。如果换到最西面的省份,夏天要夜里十一点天才黑。世界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事物需要我们去看去感受,努力读书吧。读书才能让我们走得更远。 孙朝阳和孙小小在路上折腾了三天三夜,身上已经臭了。孙作家就用蜂窝煤烧了热水,让孙小小洗澡。 有暖气就是棒,孙小小一身清爽了,只穿了件单衣就在屋里蹦蹦跳跳。 蒋见生很懂得做人,怕孙朝阳无聊,让人送来他的录音机。红光牌的,重约三斤一个大木盒子,扭开了,有红的绿的灯闪烁,以示现代化的先进电子技术。里面传来标准的普通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调频******兆赫……现在为你播出长篇评书《夜幕下的哈尔滨》.” 孙小小坐在收音机前,贪婪地听着,脑袋恨不得钻进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孙朝阳关掉机器:“如果不复习功课就睡觉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他洗完澡,睡前还写了两页稿子。躺在二十平米大卧室的床上,享受着暖气和干净软和的被褥,感觉无比通泰。心道:生活本应该这样,孙朝阳努力吧。 “笃,笃——”正睡得朦胧,响起敲门声。 孙朝阳起身一看,小妹抱着枕头站在外面:“哥,我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住单独的房间,我睡不着。” 孙朝阳打着哈欠:“你这是择铺。” 孙小小:“哥哥,我感觉好像是在梦里,生怕明天一早醒来,又回到机砖厂。” 孙朝阳肯定第说:“不会,哥不会再让你回到那里,我保证。” 孙小小点头:“哥,我会努力的。” 她离开了一个小世界,来到一个大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日早晨,孙朝阳又被一阵鸽哨叫醒。索性走出巷子逛逛,没有下雪,大晴天。远处红墙碧瓦,一枝腊梅上还残留着花瓣,古典画卷徐徐展开。 “突突突……”一辆拖拉机喷着黑烟从身前经过,铿锵有力,满满都是单缸柴油发动机的震耳欲聋。 孙朝阳惊掉下巴,这里可是北京二环,拖拉机……它是这么钻进的,好抽象。 孙朝阳还没有办法动火,因为他的粮食关系不在这里。得,只能吃高价粮食。还好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辆板儿车,孙朝阳就叫妹妹拖着车去市场。 孙小小坐在车上,手里捧着地图,对照着走过的街道。长安街、天安门、南海,街道那么宽,比子弟校的操场还大,真好看啊!咦,公交车的顶上还背着一个大包,里面是充气的,如果被树枝刮到,不得漏了? 孙朝阳解释说那是煤气,在东北,好像还有烧柴的汽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身强体壮,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板儿车越来越快,孙小小高兴:“大哥真棒,跟运动员一样,你跑起来像朱建华。“ “胡说,朱建华是跳高运动员。“ “反正都跑得快。“ 孙朝阳先去市场买了两百斤大米,又乱七八糟买了不少调料。这个时代的北方也没有什么蔬菜,只能用大白菜对付。寻常人家,一般都是上千斤的买,买来后就堆阳台或者放院子里。冬天的低温就是冰箱,也不怕坏掉。马上就是三月,孙朝阳也就买了三百来斤,像摞柴禾一样摞屋檐下。 至于肉,买不到,只能以后让蒋见生他们想想办法,实在是馋了,就下馆子。 孙朝阳忙着收拾家里,顾不上妹妹,就扔给她两块钱:“小小,你没事出去坐坐公交车,熟悉一下环境。啥,你要在家看书,别闷头学习了,适当放松一下也好。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有几天就要去学校,未来四个月会很辛苦,你要储备好体能和精神。出去吧,带上地图。对了,有时间给爸妈写封信,报个平安。你这丫头走的时候都没回头看爹娘一眼,不像话。“ 孙小小出门去了故宫,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人不多。御花园那里甚至有些荒凉,小姑娘掏出纸笔,蹲地上写道: 爸爸妈妈,你们好! 我和大哥已经到北京几天了,我们住在一个四合院里,就我和哥一家。我们有单独的房间,有单独的厕所,晚上起夜也不用坐痰盂上。对了,屋子有暖气,我估计有二十六度,跟热天一样,这京城的人享受啊。我在屋里的时候,只穿一件单衣,好舒服。 对了,空气太干燥,我上火了,身上有点发痒,大哥说是洗澡洗的,让我一周洗两次就好。 昨天晚上我还流了好多鼻血,把大哥吓坏了,要送我去医院。流鼻血去什么医院,朝后颈拍点冷水就好。大哥那神经兮兮的样子,好好笑。 大城市太好了,哥哥让我好好学习。还说,等这学期读完,就回老家考个高中。哥说了,等读完高中,再考个成都的大学,毕业后争取留在大城市工作。不,就算要考,我也得考到北京,我喜欢这里。 爸爸 妈妈,我会拼命读书的,不然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孙小小。 此致敬礼。 …… 孙小小是个女孩儿,马上十五岁,开始成熟懂事了。 第66章 开学了 又过了几日,孙小小的转学的手续终于办完,但需要入学考试。 孙朝阳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个入学考试的目的何在,究竟是以成绩来分班,还是考核不合格就会被退回去。 说句实在话,他对厂子弟校的教育质量没有丝毫的信心,感觉二妹要糟。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带着小小去了学校。 一起去的还有蒋见生和他的儿子蒋小强。 蒋小强读初二,也同样要经过入学考试。 这娃戴着这个年代少见的金丝边眼镜,十三岁年纪就“近吃眼“挺惨的。 小孩儿长得挺帅,有乃父风范,润雅精致,就是有点傲气,看朴素的孙小小甚是不屑,爱搭不理。 入学考试在一间办公室举行,语文、数学两科。因为时间不够,物理、化学,就免了,反正从语数就能看出二人基础。英语因为地方上很多学校都没开设,也不考。 卷子自然是上学期期末考卷,孙朝阳看妹妹在考场里咬笔头的苦恼神情,心中一个咯噔,暗叫:坏菜了! 考完试后,学校让两个孩子等等,有老师现场阅卷。 孙朝阳就和蒋见生在校园里溜达,顺便聊些文学圈里的八卦。两孩子自然玩不到一块,都沉默第跟在他们身后。 不愧是北师大附中,老师阅卷速度奇快。 蒋见生的儿子蒋小强考得还行,两门功课总分一百六十一点五,虽然够不上全国重点高中的分数线,但努力一把,读两年书,应该不成问题。老师看他的目光中全是欣喜,宛若看到一块璞玉。 孙小小的成绩很惨烈,两门功课,总分一百一十七,平均分都没过六十。老师倒是客气,说,孙小小的同学提升空间非常大,努力吧。看孙小小的目光却好像是在看一块顽石,不知道该如何下刀雕琢。 孙朝阳臊得满面通红,脑瓜子嗡嗡的。孙小小也是郁闷得把小脑壳低着,恨不得地上有点缝好钻进去。 蒋小强扑哧一声笑起来,轻蔑地说:“人和人智力的差距,如同地球到月球,隔着三十八万公里。“ 蒋见生尴尬,拍了儿子背心一巴掌。蒋小强逆反,恶狠狠地盯着父亲。 孙朝阳:“老蒋,别打孩子。“ 还好,学校并不是不收孙小小,娃总是要读书的,人家来插班也符合政策,执行就是了。 接下来就是办入学手续,学生不住校,中午要在学校吃一顿饭,孙朝阳和蒋见生就去买饭票和菜票。 两个娃都是长身体的年纪,超级能吃,每月二十斤饭票,五块钱菜票,厚厚的一叠。 弄完一切,两家分手,孙朝阳正要和小妹去乘公交车,旁边一栋教学楼二楼探出一个脑袋:“孙三石,孙三石,旁边那位姑娘是小小吗?“ 孙朝阳抬头一看,不是谢桦又是谁,大喜,朝她招手:“是,是孙小小,我妹。“ 谢桦:“快上来。“ 学生开学还有两天,但老师们已经提前半月就开始工作了。谢桦惊喜地摸了摸孙小小的胳膊,又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和我想象中一样。“ 孙朝阳笑问:“你想象中又是什么样。豆芽菜?“ 谢桦:“我想象中的孙小小和你孙朝阳一样,浓眉大眼,俊秀美丽,聪明机灵。入学考了吗,成绩如何?“ 她不问还好,一问,孙小小就抽泣起来:“老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谢桦惊讶,搂着孙小小问了半天,才道:“别哭,别哭,成绩不好,咱们想办法。这样,每天下午放学,小小到我办公室来写作业,我辅导一下。另外,周日那天,如果我没事,小小也可以来我那里补一天课。“ 孙朝阳心中狂喜,但还是说:“谢桦你平时要上班,还得创作,这实在太耽误你了。“ 谢桦:“没关系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我真要创作的时候,会提前跟小小说。“她继续安慰小小:”小小,听话,别哭,以你的程度,只要下定决心,把成绩拿上去很容易的,你就说相不相信老师吧?“ 孙小小点头:“我相信老师。“ 又过得两日,北师大附中终于开学。孙小小分在初三四班,这时代虽然没有火箭班精英班的说法,但班级和班级之间还是有区别的。优秀的苗子和领导干部、教职员工子弟都会被集中在一个好老师手下,很不幸,孙小小班上的学生成绩都不是太好。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乘公交车到学校上课。中午的时候则拿着父亲用过的铝饭盒去食堂打饭,期间遇到过几次蒋小强。 蒋小强衣食讲究,用的竟然是外国进口的塑料饭盒,盖儿还是带开关的,看孙小小如同看土包子。 小蒋念初二一班,班上同学成绩都非常好,老师也很喜欢他。 孙小小底子差,课也听不太懂,但她心里有一股子劲,每天放学都会去谢桦那里写作业,然后让谢老师帮自己批改。等回家已经是天黑,吃过晚饭后,又开始背书看书,不到十一点不睡觉。小孩儿瞌睡多,每到困了,孙小小就跑院子里呆一会儿,吹吹冷风,看着两棵金合欢上萌发的新芽。 春天来了。 安顿好了妹妹,生活走上了正轨,孙朝阳终于可以开始做正事。 他是南方人,怕冷,所以,整个上午都会在家里写稿子。等吃过午饭了,才乘车去《今古传奇》编辑部。毕竟是借调到那里的,又有工资拿,每天都得去点个卯,不然面子上挂不住。 《今古传奇》现在已经很艰难了,因为是混合所有制关系,所有有经验的编辑都已经调走,只剩蒋见生、小陈和魏芳三人。 蒋见生是社长,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基本上只是早上来露个面,然后一整天都看不到人。魏芳就是个摆设,平时在单位,除了打扫卫生,别的工作也插不上手。所有编辑工作都丢给小陈。 小陈其实也是个新人,视力也差,顿时,稿件堆积如山。 孙朝阳实在看不过眼,只得上去帮忙看稿,这一看,就脱不了身。 第67章 史铁森也被退稿 在之前,孙朝阳经常跑成都和肖轻云肖大姐、星星诗刊的牛沙河叶延兵等人吃酒摆龙门阵,看得多了,也知道文学编辑究竟是怎么回事。 “编辑看稿有诀窍,很多时候,你只需要看所投稿件的前三百字就行。“孙朝阳对陈眼镜说:”大约稿笺纸两页的样子,就是做出判断。“ 小陈:“为什么,还请教。“ 孙朝阳:“首先,你要清楚我们所办的是一个样的刊物,是纯文学还是通俗文学,肯掏钱买书的又是什么人。就《今古传奇》而言,蒋总编的办刊目的是做一本长篇武侠类通俗小说杂志,所以,所选的长篇小说都应该是武侠。手头的长篇小说如果不是武侠,就不用看了。至于短篇,倒不用局限于武侠题材,只要有趣通俗易懂就算是符合条件,通常以民间传奇故事为主。“ “所有这一切,都可以在前三百字做出判断,符合用稿要求的,才继续读下去。否则就是浪费时间,不然,咱们见天收到那么多稿子,一本本读,怎么读得完,根本就没有效率。“ 小陈显然已经被孙朝阳说服,把头埋伏在来搞堆里看了看,选了几本,扔一边,算是淘汰掉了。 孙朝阳又说:“题材符合了,咱们就看作家的文笔和叙述手段。一个成熟的有经验的作者,首先一点就是叙述流畅。这一点对于通俗文学来说尤其重要,文笔务必要做到简单直白,让所有人都能看懂。至于文采,其实不是那么重要。读者翻开咱们的杂志是来看有趣的故事,真要享受文学之美,接受艺术的熏陶,人家为什么不去买《收获》《当代》《十月》?“ 小陈推了推眼镜,又选了几本稿子放到一边,准备退稿。 孙朝阳:“题材对了,文笔过关,叙述方式也符合读者需求,我们就可以把这本小说读下去,读完后做个总结:这个故事好不好看,有没有写出新意,和市面上其他同类型小说比又有什么区别,他靠什么吸引人。如果一切都做到了,一审就算是过了,可以写责任编辑审核意见,提交主编二审。主编二审过关,提交总编三审后,就可以正式刊发。“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办公室,不禁失笑,哪里有什么主编,就连责任编辑都只剩陈眼镜一根独苗。 小陈终于一反以前的混天度日模样,道:“谢谢朝阳的指点,不愧是大作家,我学到新东西了,以后还请多多指导。“ 孙朝阳:“应该的,我也在社里拿工资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坐一边帮着看起了稿子。 这一看,还真看到一篇好文章。 文章是短篇小说,总字数三千出头,故事说的是民国时期的陕北,有个唱秦腔的艺人,从小天赋异禀,有着一口好嗓子,不管什么戏落到口中,都能演绎得精彩纷呈。他演大青衣的,尤其是那双丹凤眼,在台上一站,摄人心魄,令观众神魂颠倒。于是,此人被戏班子捧着惯着,做为未来的台柱子培养。 但这个艺人在出门演出的时候,却爱上了省城某富贵人家的小姐,并和人勾搭在一起。两人约定私奔,无奈事行不密,被小姐父亲抓住,刺瞎了双眼。 小姐也因为忧愤患病而亡。 从此,西安城里多了一个瞎眼的胡琴师,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悲剧,绝对的悲剧。 小说名《丹凤眼》。 《今古传奇》以刊载通俗类小说为主,尤其是短篇小说,必须情节紧凑,故事有新意,还略带传奇。比如本期创刊号除了主打的《寻秦记》第一卷外,另外三个短篇分别是审议叶天士的故事,济公和尚给人接狗腿子的故事,和乾隆皇帝下江南扬州肴肉的由来。主打一个轻松娱乐。 这部《丹凤眼》苦大仇深,那是和人民群众过不去啊! 不过……文笔是真的漂亮啊。 文中关于陕北风物的描写,秦腔、观众女子的敢爱敢恨,让人读了 ,彷佛就在眼前。 至于后面主角被刺瞎了双眼的孤苦无依,更是让读者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 文笔已经是成熟作家的风范,其中的优美程度,甚至超过了同时代的许多人。 可惜,题材不对,不符合今古传奇的用稿标准。哥们儿你就算有投稿,投纯文学刊物去不好吗? 也不好,这部小说的文笔非常之优美,故事说得也精彩。但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老套。穷小子和富家千金小姐的爱情故事从古到今写的人实在太多,要写出新意实在太难。 这个故事不客气地说,实在有点大路货,就算投其他杂志,估计也会被毙稿。 按照这年头投稿的格式要求,小说的结尾照例附有作者的个人简介和联系方式,孙朝阳对这人的文笔是真的爱了,索性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敬爱的编辑您好,我叫史铁森,男,今年三十岁,现居北京市东城区草厂胡同史家胡同xxx号。本是陕西插队知青,七一年的时候,因为生病回到北京治疗,后患病日重,终至与轮椅为伍……” 孙朝阳眼皮子一跳,北京人,行动障碍人士,妈的,不会那么巧吧? 他低头继续读。 “……我从小就爱文学,喜欢写作。所创作的短篇小说《爱情的命运》曾发表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文学社创办的铅印文学杂志《希望》。1978年,所创作的短篇小说《之死》发表于北京市崇文区文化馆创办的文学刊物《春雨》创刊号,获得读者好评,并收到一百来封读者来信……” “……我立志文学创作十来年,可惜成果寥寥,但我不会放弃,因为这是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事情,这也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还请编辑老师多提宝贵意见。史铁森。” 单就中国现代纯文学而言,孙朝阳最尊敬的就是史铁森,先不说他的人生是多么的励志,先不说他的文学成就有多高,仅仅就史铁生的文字而言,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浓烈的感情,对人生的感悟,简直是深入到骨髓里。每次读史铁森的作品,孙朝阳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在重生之前,他可是史铁生的狂热粉丝。 如此一个在文学史上重要的人物,竟然也惨遭退稿,这让我们铁丝情何以堪?小陈,你们太可恶了! 孙朝阳嘴角微微上扬,忍俊不禁。 接着忽然呆住了,难道道:“不对,不对劲。” 小陈:“朝阳,怎么了?” 孙朝阳:“没……没什么。” 是的,太不对劲了。在他重生而来的那个世界的八二年的史铁森已经在国内各大杂志发表了十余篇小说散文,并于去年加入了北京市作家协会,已经是成名作家。可在这个时间线里,史铁森尚未成名,甚至没有发表过一篇文章。西北大学中文系的油印刊物不过是学生们的自娱自乐,至于崇文区文化馆那个杂志,也就是闹着玩的,算不得正经出版物。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孙朝阳又翻开史铁森的那部小说读了读,好像有点明白。 史铁森文笔上已经成熟,也找到了自己的风格,但选题上好像有点问题。或者说,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创作方向。 这就是编辑的工作。 编辑和作家,是互相配合,互相成全的利益共同体。 “或许,我应该找史铁森聊聊,顺便追个星。”孙朝阳心想。 第68章 故意激怒 孙朝阳又帮小陈看了十几部投稿,直看得脑壳都晕了。说句不客气的话,投稿中九成九都是文字垃圾,不少小说连文笔都不通顺,错别字病句连篇,感觉就好像有人用一把锯子在你脑袋里使劲锯。又好像有人将一团棉花塞你嗓子眼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像他这样代文学老年,对文字非常敏感,顿时难受得要命。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时代,千百万青年都在写作,颇有后世网络文学大军的味道。所有人都在搞文学,幻想着自己的作品发表后一举成名天下知,金钱美女社会地位滚滚而来。 做为青年们文学的引路人,编辑同志的工作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孙朝阳实在有点受不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过模样,就把史铁森的稿子装进包里,乘了公交车赶去草厂胡同。 草厂胡同是个大地名,史铁森家的具体位置是史家胡同。史家胡同的人都姓史,北京土着史铁森自然也姓史。 孙朝阳到了地头,天已经完全黑下去,周围的四合院次第亮起了灯,昏昏黄黄。因为还冷,街上也见不到行人,他又看了看稿子上留下的地址,走了几步,就看到前面的一座小院长着一棵高大的合欢树,那就史铁生的家。 院门没有关,院子不大,比孙朝阳现在住的地方小不少。却是私人产业。 孙朝阳站在院门口驻足观望,心中羡慕得要命,好地方啊,这院子在二环以内,未来做为古建筑不在拆迁范围。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值上亿人民币,史同学就算不写一个字,未来也是亿万身家。妈呀,这才是一生下来就在罗马啊! 我如果是史铁森,估计每天除了喝茶打牌遛鸟就是听德云社,顺带谈他十几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事了穿衣去,深藏功与名。还写什么稿啊,写稿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赚钱吗?赚了钱,最后不也是为了享受生活。 可叹史铁生因为患病,因为残疾,因为对人生绝望,还自杀过好几次,这没必要嘛。我是残废了,可只要有钱,我就能比普通人走得更快,飞得更高,史同学还是没有看透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史铁森,史铁森,你在家嘛?”孙朝阳喊了几声,没有回答。但正房的灯却亮着。他好奇地走到门口,朝里面看去。 只见客厅中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坐在轮椅上,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呆呆地看着墙壁上什么东西。 这人正是史铁生,和后世网络上的相片一模一样。 只见他嘴唇不住翕动,好像在说些什么,因为隔着一扇门,也听不清楚。 “冥想?念咒?思考文学,思考人生?墙壁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不会是埋了一具尸体吧,躺尸剑法所向披靡。”孙朝阳好奇,就在屋外偷看。 史铁森念叨了半天,忽然一咬牙,摘下身边落地台灯的灯泡,伸出左手食指,艰难地朝灯头里戳去。 孙朝阳吃惊,得,史铁森这是想不开要寻死啊!我这是撞了什么鬼,竟然赶上了。 史铁森在陕西插队的时候,腰就疼得厉害,回京治疗过两次,效果都不理想,到最后一次手术之后,他就彻底站不起来了。想当初,他还是个运动健将,在足球场篮球场上肆意挥洒着青春,并获得过校运动会跳远冠军。 但该死的疾病把他彻底固定在轮椅上,什么都做不了,哪里都去不了。 他痛苦,他绝望,他暴躁,他用头撞墙,摔碗,砸东西。 是母亲以温柔的包容,帮他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期。也是在母亲的鼓励下,他拿起笔开始文学创作,成为大千文学爱好者中的一员。 可就在前年,母亲因为长期的操劳和悲伤,以四十来岁的年纪就撒手人寰。 天塌下来了。 史铁森不知道自己哭过多少次,他活不下去了,他想死。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史铁森先后自杀过三次,上街去撞汽车,上吊,甚至还把一瓶用来治疗肾病的药吞下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 他今天又想起去世的母亲,想了很久很久,至于支撑不住了。旋下灯泡,心一横,就要去摸电门。 “灯泡没坏啊。”门开了,一个声音传来。 接着,一个年轻人快步走他身边,夺过电灯泡,凑跟前端详。 史铁森:”你……“ 没错,进来的人正是孙朝阳。 孙朝阳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怎么,想自杀?没必要吧,人生多么美好,何必想不开。“ 史铁森大怒:“你是谁,怎么闯进我家的,请你出去,出去!“ “嘿,你一个残疾人,还这么凶,你能怎么着我?“孙朝阳笑道:”别忘记了,我是救了你的,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喊破了天,我也算是见义勇为。“ 史铁森:“滚出去,滚啊!“ 孙朝阳:“其实摸电门死不了的,二百二十伏电压没危险,最多让你麻一下。而且,电表那里是带保险的,一短路就烧保险丝。史铁森同志,如果你真的想死,先得把保险丝换成粗铁丝。不过这样一来你还是死不了,因为还有个总闸。最后的结果是整个小区停电。“ “我……“史铁森一想,是这个道理,顿时说不出话来。 孙朝阳继续道:“就算一切顺利,你死在屋里也很麻烦。铁森你是不是有个十岁的妹妹,她还不得被你吓坏了。吓坏小孩子,太缺德,一般人可干不出这种事儿来。“ 史铁森:“我我我,我没想过要吓我妹妹的。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孙朝阳:“你死了,你妹妹没有照顾很可怜的。你想啊,大冷的天,她还要四处求爹爹告奶奶,请邻居帮忙料理后事,送你去火葬场,买公墓,举行追悼会,多麻烦啊!“他摸着脑壳:”别说十岁的孩子,我一想起来就觉得都大如斗,咱们做人的最基本原则首先就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史铁森:“你是在侮辱我吗?“ 孙朝阳:“没有没有,老哥,做人要讲道理,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是不是这个理儿?。“ 史铁森铁青着脸不回答。 孙朝阳把灯泡装上去,又从包里掏出稿子放史铁生腿上:“我叫孙朝阳,现在是《今古传奇》的编辑,你的稿子不行,不能用,我路过这里,顺道给你带过来。写的什么呀,就是垃圾,毫无价值的垃圾。就算发表,也是浪费纸张。我劝你从此封笔,老实呆家里。别做当大作家的白日梦。” 史铁森自从瘫痪之后,万念俱灰,如果不是写作,他也支撑不到现在。文学是他生命中唯一有意义的工作,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的宗教。 他也知道自己写得很好,常常为自己优美的文笔为傲。 可就在此刻,他最热爱的事物却被孙朝阳践踏了,顿时一张脸气的通红,张口欲言。 孙朝阳打断他,眼睛一鼓:“怎么,不服气?如果不服,欢迎来我社投诉,咱们好好扯皮。我是出来打酱油的,还要回家做饭呢,走了。” 说完,故意鄙夷地看了史铁森一眼,冷笑着走了。 刚出史家院子,孙朝阳就摇了摇头:“惭愧,做了个恶人。” 寻短见的人其实就是一个念头不通达,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活不下去。这个时候你得找其他事儿来打岔,分散他的注意力。史铁森就算恨我也无所谓,只要别想着去死就行。 果然,等孙朝阳一走,史铁森除了愤怒,还是愤怒,甚至用拳头砸了半天墙壁:“可恶,可恶,可恶啊!什么东西,竟然说我的稿子是垃圾,我不服,我不服!孙朝阳,我必须和你理论,等着,你等着。” 史铁森是个温和的人,但他已经彻底被孙朝阳激怒,胸臆之中充满暴戾之气。 但自杀的念头却是再也提不起来了。 次日,孙朝阳照例下午才去编辑部。蒋见生照例不在,就连魏芳也不在,只剩小陈一个人独守空房。 孙朝阳:“瞎子,其他两位爷呢?“ 小陈被孙朝阳喊做瞎子很不开心,回答说,魏芳开会去了,出席区一个什么解放思想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会议。 孙朝阳咋舌,说,魏芳姑奶奶是尖屁股,开会那么长时间她坐得住吗?小陈反驳说,要不朝阳你去?孙朝阳连连摆手,说,算了,算了,我受不了那个罪。 小陈又说,蒋见生去了xx大学出版社,看能不能问那边要几个人,社里不是缺编辑吗,这么下去活儿都没人干了。 孙朝阳不以为然,撇嘴:“我觉得大约估计是没有人肯来你们这里?” 小陈:“怎么就没人来肯来?” 孙朝阳:“你想啊,《今古传奇》就是个不正经的单位,说是私营吧,却是区文化机构指导xx大学出版社主办。所说全民所有制吧,所有的资金都来自蒋见生,日常工作也是老蒋在负责,财政一支笔,反正就是一包乱账,迟早解体倒闭。我是没有办法,妹妹要来北京读书,才挂了个编辑的名。别的人好好的在出版社干着,国家干部当着,肯来这个不明不白的单位,那不是朝火坑里跳吗,得混得多差才来《今古传奇》?” 是的,像这种混合所有制企业,到九十年代改制的时候非常之扯皮,闹出很多事来。 孙朝阳说话难听,小陈郁闷,这孙三石说谁混得差呢?他不服气:“你胡说,刚才蒋总编打电话过来说,他已经问上级要了一个非常棒的编辑,才华横溢,眼光敏锐。” 孙朝阳倒是意外:“真有人愿意来,谁呀?” 小陈:“蒋总编就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个男的,还有残疾。” 孙朝阳:“残疾人,残哪儿了?” 小陈;“我真的不清楚,人家是拿了残疾人证的,评的是三级还是六级。”他人糊涂,记性也差,反正是什么都不清楚。 正聊着,一阵冷风刮来,门帘子被人掀开,就见史铁森推着轮椅面如沉水进来。 孙朝阳心道:果然来找我理论了,史铁森同志,只要你没有自杀就好,咱们慢慢掰扯。 第69章 错将冯京当马凉(一) 孙朝阳咧嘴一笑,正要跟史铁森打招呼,旁边小陈忽然激动第跳起来,上前一把握住史铁森的手就不住摇:“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史铁森;”我……“ 小陈:“刚才听蒋总编说今天有新同志来报道,来的还是业界老前辈。现在编辑部就我和朝阳顶着,这么多稿子,怎么看得过来。再说了,我又没有工作经验,有你这个老同志坐镇,心里也有底了。“ 史铁森:“我不是。“ 小陈是个瞎子,他鼻梁上架的啤酒瓶底的近视眼镜看起来效果不是太好,隔着两米虚着眼睛,依旧是雾里看花:“老前辈别谦虚了,你放心,以后我就跟你学。“ 史铁森昨天晚上被孙朝阳骂自己的稿子是垃圾,勃然大怒,越想越不通泰,越想越心中窝火。他双腿不良于行,内心本就比普通人敏感,念头顿时不通达。 不过,这一气,自杀的想法却是没有了。 吃过午饭,终于忍不住推着轮椅来了今古传奇编辑部。 本打算见到孙朝阳就一通撕,却不想被小陈打岔。 史铁森恼火;“编辑同志,我不是什么老前辈,你看我是个老人吗?” 小陈脑袋又朝前凑了凑,端详:“怎么不是了,前辈的鬓角都斑白了。不过,眼角和额却看不到皱纹,保养得真好。平时是不是在喝红茶菌?” 现在正流行喝红茶菌养生,编辑部几乎人手一杯,就连刚来单位报到的魏芳也不能免俗。 史铁森呆住,他被小陈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孙朝阳忍不住哈哈大笑:“铁森,别见怪,介绍一下,这是今古传奇编辑部的责任编辑陈红军,你可以喊他小陈,也可以叫他陈瞎子。” 小陈:“朝阳,你就爱乱给人取外号,还大作家呢!” 孙朝阳:“铁森,小陈眼睛近视得厉害,度数很高,虽然配了眼镜,但效果不是太好,两米之外的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首朦胧诗。反正啊,就是浑浑噩噩糊糊涂涂地过日子。对了,上次我们单位聚餐,蒋总编喝醉了,小陈送他回家,你猜发生了什么事?” 史铁森是个严肃的人,对孙朝阳很光火,绷着脸不说话。 孙朝阳说:“小陈刚把蒋总编送到家门口,蒋见生就吐了,公文包也掉地上。陈瞎子什么都看不清楚,错把呕吐物当成包,抓了半天,抓得满手都是,那画面,不要太震撼。“ 说完就捧腹大笑。 小陈哇哇叫:“朝阳,你就喜欢说人倒霉的事,你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史铁森牵动着嘴角,想笑,却又强忍着。 正在这个时候,门帘又被人掀开,蒋见生和一个老头走了进来:“这么热闹,笑什么呢?“ 小陈急忙道:“没啥,朝阳正在开玩笑呢?“ “肯定是开你的玩笑。“蒋见生指了指身边老头说:”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新来的主编杨鹤,今后负责日常工作,业务上的事情你们可以请教他。“他又给杨鹤介绍道:”这位是陈红军,小陈,暂时负责短篇小说组。 “ 蒋见生看了看史铁森,孙朝阳插嘴:“史铁森,叫他铁森就行。“ 蒋见生以为史铁森是孙朝阳的朋友,来编辑部玩的,也没细问,点头,又介绍孙朝阳:“这位是孙朝阳同志,暂时挂了个编辑的名,不负责具体工作。他的主要任务是为咱们杂志社供稿,《寻秦记》就是他的大作,说起来你就是他的责任编辑。对了,朝阳也写纯文学的,笔名孙三石,《棋王》很有名的。“ 史铁森闻言一震,《棋王》他是看过的,没想到竟然是孙编辑写的。顿时目光炯炯地落道孙朝阳的脸上。 杨鹤哎哟一声,连连和孙朝阳握手:“久仰久仰,原来寻秦记就是你写的,我刚才和蒋总编过来的路上看了几千字。好书啊好书,可惜啊可惜。” 孙朝阳好奇:“可惜什么?” 杨鹤:“可惜现在是八十年代,如果在解放前,光靠这本书,绝对卖到脱销,金山银海都能赚得。买他个大宅院,娶她十几房姨太太,何等逍遥快活。” 孙朝阳目光大亮:“我所欲也,承你吉言。” 小陈大惊:“蒋总编,这位老……老杨思想腐朽落后,有点反动啊。” 杨鹤面色大变,连声叫:“我有罪,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当诛。” 说着话,就要鞠躬。蒋见生一把将他扶起,道:“老杨你别这样,现在改革开放了,你的历史问题也平反了。放心,放心,言者无罪,言者无罪。” 杨鹤才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汗水:“谢谢政府,谢谢政府。” “你啊!”蒋见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跟大家说,杨鹤杨老爷子今年五十八岁,在解放前就是做编辑的,很有名气。跟当时很多着名的通俗小说家有过合作,经他手出过不少武侠小说和神怪小说。对了,他以前在出版社的时候,张恨水那批鸳鸯蝴蝶派作家的不少小说都是他编辑出版的。 老头见识过好很多通俗小说家从一无所有,到名车豪宅的起家过程。一看到孙朝阳的《寻秦记》就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卖到洛阳纸贵,又惋惜现在是新社会,不然孙作家不知道能靠这本书发到何等程度。 杨鹤因为在解放前有着和武侠神怪小说,还有鸳鸯蝴蝶派作家的合作经历,在特殊年代几乎就没有消停过,被批斗过无数次。今年才落实政策,闲置在家。 蒋见生今天去xx大学出版社要人,那边索性把杨老头扔了过来,算是废物利用。 《今古传奇》实在太缺人手,本着扒拉到盘子里的都是菜,蒋见生只能把这个还有几年就退休的老先生领回来了。 听蒋见生说完,小陈问:“蒋总编刚才打电话回来说,老杨是残疾人,不像啊!” 话音刚落,杨鹤忽然面色大变,佝偻下身体就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足足咳了一分钟,直咳得满头热汗,脸红如山楂,才喘息着说:“肺结核,肺部有好几个空洞,丧失劳动力,故而领了个残疾证。” 孙朝阳大惊:“这玩意儿有没有传染性?”就要去开窗。 杨鹤说不要紧,已经好了,没有传染性。朝阳你不用开窗的,天儿冷,遭不住风吹。就是不能提,一提就心痒,然后咳个不停。 说罢,就掏出一支香烟点燃了压惊。 结果抽不几口又开始咳嗽。 孙朝阳心中畏惧,决定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蒋总编,你我不是说好要去办我的暂住证吗,天天被派出所同志询问,好烦,走走走,咱们现在去把事儿办了。” 就拉着蒋见生逃了。 史铁森一呆:“孙朝阳……” 杨鹤:“那谁,小史同志,有杯子没有,我工作必须要喝茶的,单位配不配?” 史铁森:“大概……是……有的……” 第70章 错将冯京当马凉(二) 史铁森哪里知道茶杯搁哪里,就向小陈看了看。 小陈低头看稿,物我两忘,身边世界一片漆黑。 史铁森没有办法,只得推着轮椅寻了半天,终于在蒋见生的办公室找到了茶杯和茶叶,还有开水瓶。他想了想,也给自己洗了一个出来,泡了两杯茶。 杨鹤喝了一口,享受地眯起眼睛:“六安瓜片,已经二十多年没喝过了,享受,真正的享受。想当年,我给张恨水做编辑的时候,张作家为人礼数周到,知道我喜欢茶,每次都会送过来不少。有六安瓜片、雨前龙井、碧螺春、信阳毛尖……哎,真好啊。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史铁森也喝了一口,觉得没甚出奇的地方,就是寡淡。 老杨一享受就咳嗽,咳得满面如抹了油彩,半天才道:“喝茶的目的是让我们心静,感受道那一丝苦涩后的香甜。就好像生活一样,苦是苦的,众生皆苦,但我们为什么不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好呢?我是个废人,你也残疾了,你的心思我最清楚。是不是感觉到老天爷不公,别人都健健康康的,凭什么我却落下病。我又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这么倒霉?老天爷啊,你是不是瞎了眼啊?” 小陈抬头,严肃脸:“老杨,不要学孙朝阳那么不尊重人,我不是瞎子,不许叫我外号。” “好的,瞎子。”老杨接着说:“铁森,有时候我们得想开点,跟这个世界跟自己和解。” 史铁森摇头,安慰的话谁都会说,可真落到自己头上,谁能过得去这道坎? 老杨:“好了,开始工作,铁森,你以前没干过编辑吧?”见史铁森摇头,他就道:“那我来带你,很简单的。人活一天,就得干活,就得工作,一忙起来就充实了,就不想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整整一个下午对史铁森来说就好像是在梦幻中。 老杨几乎是把史铁森当成自己的徒弟在带,从开始收稿子登记,到如何看稿,如何选材,如何判断一本稿子在市场上的价值,是否受到人民群众欢迎,再到审完稿后,如果稿子过审,该怎么写审核意见。 如果稿子不用,又该怎么给作家写退稿信。是直接说你的稿子不符合我社用稿标准,还是指出其中的问题,提出修改意见。 老杨说,写稿子的作家的心理大多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敏感多疑易怒,尤其是写长篇小说的。你想啊,一部长篇小说,动辄几十万字,怎么也得写个半年一年,甚至更长时间。作家把自己关在书斋里,不见阳光,不和人接触,肯定要憋出毛病了。咱们和作家打交道,就得讲究策略。 “铁森,来抽烟。” 两人一边聊,一边工作,一边猛抽香烟,然后咳成一路。 终于到下班时间,杨鹤拿起拖布和陈瞎子扫地。史铁森因为不良于行,就用抹布擦桌子。 杨鹤骂:“陈瞎子,你朝什么地方拖地,都杵我身上了。” “碰!”小陈的脑袋撞门上去,眼镜差点干碎。 杨鹤又喊:“瞎子,你看清路,如果在四十年代的报社出版社,你是要被解雇的。” 小陈被他说得冒火:“老杨,你再喊瞎子我发火了。还四十年代,还解雇我?别忘记了,这里是新社会,我是国营单位正式职工,谁都解雇不了我,你是不是怀念过去,还想压迫我?” 杨鹤惧了:“陈同志,我没有,我没有,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当诛。”然后就是剧烈咳嗽。 史铁森自来编辑部都绷着脸,此刻他嘴角牵动,终于忍不住笑了:“老杨,小陈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从编辑部出来,天已经黑下去,史铁森看了看手表,心中惊讶,时间过得真快,真……充实。 就在昨天晚上,他精神上还痛苦得难以忍受,但现在却异常的愉悦。 第二天早晨醒来更是神清气爽,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上了公交车,去了《今古传奇》编辑部。 孙朝阳不在,蒋见生不在,却多了个女子。 女子看到他:“找谁?” 不等史铁森回答,杨鹤就道:“铁森你迟到了,要扣工资的。” 小陈:“新来的编辑,史铁森,这位是魏芳。” 魏芳大眼圆瞪,气得大叫:“上级领导先是派了个痨病鬼,现在又派来一个瘸子,当我们单位什么地方,这不是整蒋见生蒋总编吗?” “我不是痨病鬼。”杨鹤气得开始哮喘。 史铁森:“我不是瘸子。” 魏芳:“对,你不是,你是瘫子。” 史铁森一口气憋在心口,几乎爆炸。 杨鹤:“铁森别跟魏芳置气,咱们文化人用的是脑子,是艺术修养。你我只是身体残疾,有的人是脑子有残疾。” 魏芳大怒:“你再说一句,老杨,我不打老人的,别逼我。瞎子你过来,我捶你一顿消气。” 陈瞎子:“关我什么事,莫名其妙。” 魏芳:“我看你不顺眼可不可以,你看得见我吗?” 史铁森嘴角继续牵动,然后笑出声来。编辑室中,一个瞎子,一个瘫子,一个肺痨,现在再加上一个脑残,这是什么组合? 好快乐! 整整一个上午,史铁森都沉浸在快乐中。他和老杨一边聊天,一边学着做编辑,一边听着魏芳和陈瞎子拌嘴。 午饭时间到,魏芳拿出饭票和菜票塞史铁森手里:“走,吃饭去。你和老杨刚来,应该还没有买饭票,我先借你,领了工资再还。” “我不是……”史铁森待要解释,魏芳已经拿着饭盒蹦蹦跳跳跑了。 史铁森没有办法,又在单位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大搪瓷缸子和两根筷子,推着轮椅出门。 今古传奇社,魏芳是个夯货,陈红军是个瞎子走一步摸索一步,杨鹤上炕都喘,自然没人来推史铁生的轮椅。 在满是残疾人的世界里,史铁森倒不显得突出。 他忽然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 午饭是在旁边单位伙食团吃的,今古传奇所有工作人员在这里搭伙。菜不错,比史铁森在家自己做的不知道好多少,他吃得满嘴都是油水。 下午,蒋见生和孙朝阳联袂回到单位。 孙朝阳看到史铁森,很惊讶:“你还在这里?” 不等他把话说完,蒋见生一鼓掌:“所有人都到我办公室来开会,确定创刊号的事情,今天就要有个结果。时间紧迫啊,同志们!” 第71章 是否需要瑟瑟 “抽烟,抽烟。”蒋见生掏出他的中华烟,散了一圈。 魏芳已经给各人的红茶菌杯子续上了水,又倒在另外一个杯子里。 红茶菌这玩意儿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喝之前需要养。就是把菌种放进红茶茶水里,等它自然生长。有讲究的还朝里面搁点冰糖,做为红茶菌生长所需要的养料。如此养上十天半月,里面的菌就长大了。 喝的时候把汤汁倒点出来,掺上热水即可。 孙朝阳父亲也有养,每天都要喝上几杯养生,他每次看到红茶菌,就觉得心里毛哈哈的,自然是敬谢不敏。 《今古传奇》编辑室都是老弱病残,对于养生分外注重,蒋见生有养,小陈有养说是也许喝着喝着自己近视眼度数就下去了呢,就连魏芳这个走路带风的也弄了个罐头瓶子搁办公室窗台上。 杨鹤刚来报到,红茶菌养成尚需时日,就去分蒋总编的。 蒋总的红茶菌养得很成功,真菌在罐头瓶子里疯狂生长,如今已经膨胀到二两重量,宛若一坨圆嘟嘟的肉团在杯子中载沉载浮,恶心得要命。 孙朝阳自然是不敢碰的,依旧喝自己的碧螺春。 蒋总编以前一直在单位上班,他学历高,打交道的又是国内知名作家,自然有一股子文人的骄傲。但自己创业这几个月来,被现实一顿暴锤,整个人脱胎换骨,变成一个纯粹的商人。 他叼着香烟,开始给众人打鸡血。说,在上级领导的关怀和指导下,在各位同仁的努力下,《今古传奇》创刊号的准备工作已经顺利完成。刊号办好了,销售渠道建设完成,所有需要刊载的稿件也已经准备好,就等开印。同志们啊,二万五千里长征走完了,我们已经抵达瓦窑堡了。回想起过去的三个月,我等宵衣旰食,栉风沐雨,何等艰难。 蒋见生挥了挥拳头:“但是,只要坚定信念,就没有困难能够打倒我们。” 孙朝阳凑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蒋见生点头:“说得好,世界上的事情,就怕念念不忘。没有路,咱们走出来就是了。没错,杂志社在创办过程中是遇到很多困难,现在依旧困难。但老蒋我今天把话撂这里,今日谁在困难中追随了我老蒋,日后必将厚报。” 孙朝阳插嘴:“我社是混合所有制,是区文化机构改革试点单位,会有许多改革举措。大家的奖金待遇,也会和业绩挂钩。” 等等,我就是个赚稿费的,帮老蒋鼓吹个什么劲,又不多给我一分钱。 蒋见生:“对,朝阳说得好,必须改革。改革开放,由我社始。现在我们谈谈创刊号发行的事情。有三个议题,第一,《寻秦记》在最后校对排版印刷之前是否需要修改;第二,《今古传奇》每本定价多少为宜;第三,杂志第一期订阅不理想,如何把销量拿上去?” 听到蒋总编这么说,孙朝阳有点疑惑,忍不住问:“见生,《寻秦记》不都已经付梓了吗,马上就上印刷机,还需要怎么改?” 蒋见生:“朝阳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他打开柜子,把这一期的《今古传奇》样书分发给众人。 书很厚实,三百页,足足比现在市面上主流文学期刊《收获》《十月》厚了一倍,简直就是块大砖头。没办法,《寻秦记》体量实在太大,一卷就六万多字。再加上其他三个短篇传奇故事,想不厚实都难。 史铁森以前读过孙朝阳的《棋王》爱极了那个故事,这还是他第一次读《寻秦记》。这个会议与他无关,就翻开书读起来,这一读,瞬间沉浸在那奇幻瑰丽的故事中去。 “朝阳的《寻秦记》大家都读过,故事没得说,一看就丢不下。”蒋见生说:“诸君都是文学界文化界编辑界的老人,在审稿的时候想必已经发现了小说中很多章节写得有点草率,内容不够详细。比如主角项少龙刚穿越到战国时期和农夫同居的部分,又比如项少龙在赵国杨鹤赵雅的感情纠葛,都是一笔带过。我想,朝阳在写这几部分内容的时候,肯定想写男女之情,甚至涉及到自然主义描写,但最后还是选择删除,其实这样并不好。” “赵雅之所以愿意帮助项少龙,是因为爱情,或者说仅仅是沉迷于男欢女爱。如果略写这部分情节,就显得动机不足,也说不通。朝阳,你觉得了,老杨,你是老编辑,也说说自己看法。” 孙朝阳一呆,原来蒋见生这是让自己在里面加点情色啊,这不是胡闹吗? 杨鹤点头:“朝阳的《寻秦记》我花了一天功夫已经读完,真好书,如果加上一部分自然主义描写更佳。故事逻辑,人物的动机也能圆上。现在这样部明白不白,却是容易让读者看糊涂,不够完美。” 他在解放前当编辑,做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书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既然老杨也这么说,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蒋见生笑眯眯看着孙朝阳:“朝阳,还有两天《寻秦记》就要上印刷机,要不你辛苦一点,加点东西进去。估计也就几千字内容,花费不了多少功夫。这样,作品完美了,你也可以多拿一百多块钱稿费。” 蒋见生笑得像一头老狐狸,孙朝阳心中却拉响了警报。 写瑟瑟?姓蒋你是在开玩笑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 八十年代,北上广这种大都市是已经解放思想,改革开放了,但社会的整体氛围依旧保守。在小地方,就连武侠小说也是禁书,你让我写瑟瑟,不被抓进去判刑才怪。别忘记了,明年就是严打,我如果真的撞枪口上,十年徒刑是少不了的。 这蒋见生为了销量,真是走火入魔。 他也不想想,我孙朝阳真被抓进去了,谁给杂志供稿?而且,作为刊载这本大皇叔的期刊,《今古传奇》也负有连带责任。从责任编辑到主编到总编,都逃不脱干系。 到时候,大伙儿一起进去喝茶吧, 蒋见生要疯,我可不能陪着。 第72章 最后定档 但在表面上还是得尊重蒋见生,谁让他是自己的大金主呢! 孙朝阳:“蒋总编和杨主编的话很有道理,很有见地。能多拿稿费,谁不愿意啊,我谢谢你。” 蒋见生大喜:“那么朝阳你是答应了?” 孙朝阳:“我答应什么,我答应了吗?哈哈,哈哈,老蒋,你也是个老编辑了,不知道自然主义写作是什么吗?做人做事,首先要正直,要符合公序良俗。我孙朝阳写稿,首先一点就是自己的东西可以拿给自己将来的孩子看。” 蒋见生心中腻味,好你个孙朝阳,财迷一个,还大义凛然起来,倒显得我是个坏分子?说什么写东西可以给将来的孩子看,《寻秦记》是能给小孩子看的吗? 他忍住气,正色道:“自然主义写作怎么就不能写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自然主义作品吧,那可是开创了一个流派。作品描述了工业化早期,资本主义兴起时的社会变革,深刻揭露了腐朽西方社会的假丑恶,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巨着。《金瓶梅》有自然主义描写吧,却在研究明末资本主义萌芽的社会形态有巨大的史料价值,不读金瓶梅,就不懂革命。” 孙朝阳终于忍不住了,冷笑:“老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当我孙朝阳是傻子?” 正在这个时候,魏芳忽然叫了一声,拍案而起:“谁要写金瓶梅,那是黄色小说,抓起来,判刑,枪毙!”刚才大伙儿这主义那个主意,什么夫人,什么工业化早期,她完全听不懂,但《金瓶梅》还是晓得的,这是要造反吗? 这“啪”一声巨响让杨鹤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跳起来:“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当诛!鸳鸯蝴蝶是大毒草,自然主义是西方思想对我们的侵害,不能写,不能写啊!” 说着,就跪了下去。 办公室中一团混乱。 经这两人一闹,蒋见生的话题自然无法继续下去 “上纲上线,你们就上纲上线吧,这样还这么解放思想?”蒋总编希望落空,铁青着脸:“好了,不朝阳你也不用改稿,让印刷厂排版印刷吧,继续下一个议题。” 本次会议的第二个议题是《今古传奇》创刊号的订阅不是太好,问,如何把销量拿上去,第三个议题是最后确定这本期刊的定价。 蒋见生说,现在的文学期刊销售其实主要走的是单位的订阅,以及各大城市的书报亭。 单位订阅是通过邮电局征订,可订一年,也可以订半年。现在是文学的时代,各省有自己的文学期刊,比如四川就有《青年作家》《峨眉》《红岩》《四川文学》《草地》,北京有《当代》《十月》《人民文学》《中篇小说选刊》《青年文学》……林林总总二十多种;中央大国企系统也有自己的杂志,铁路有铁路的文学杂志,电力系统有电力系统的刊物,邮电有邮电的书儿……另外,各省的地级市也有不少在办刊,简直就是疯了。 刊物一多,竞争激烈,最后的结果就是销路不畅。到九十年代,新的娱乐方式兴起,大伙儿一起完蛋,只剩最顶尖的十来个纯文学刊物靠国家财政拨款苦苦支撑。 现在是文学刊物的黄金时代,但还是有人的日子过不下去。 现在的期刊呈两级分化态势,销量好的,每月轻易就能卖出去上百万本,销量差的则只有几万,扣除物料和渠道费,勉强打个平手。 很不幸,《今古传奇》创刊号就是后者。 蒋见生为了这个刊物几乎动用自己的所有人脉资源,折腾了半年,最后的订阅数据很不理想,只有五万本,不亏本已经是幸事。 邮电局系统那边的征订已早就结束,现在只能把主意打在书报亭身上。他前段时间几乎都是在火车上度过的,穿梭于各大城市,最后的效果还是不好,很头痛。索性召集大家开个诸葛亮会,看众人能不能想出法子。虽然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在商业策划上都是臭皮匠,但凑一起没准能拼凑出一个孔明先生。 可惜杨鹤杨老先生就是个旧社会文人,一说正事就害怕,就说他有罪。小陈路都看不清楚,迟早瞎掉,他的意见可以忽略不计。 倒是魏芳提出了一个稍微可行的意见:“蒋总编,我让我爹发动单位所有的人都买咱们的杂志,一人两本,谁敢不买,我让我爹给他穿小鞋,戴帽子,打棍子。” 听到戴帽子,老杨条件反射:“我有……”孙朝阳眼疾手快按住他:“老杨,放松些,放松些,雨女无瓜。” 蒋见生知道魏芳的父亲是个大干部,顿时惊喜,忙问令尊单位能订多少本。魏芳掰着手指计算半天,回答道,单位干部加上家属,估计能订个三十来本。没办法,我爹手下只有十一个人。机关比不上地方,如果是在以前,这么也能给你凑几千本。 蒋见生忍不住狠狠喝了一口红茶菌,魏芳你这是在调戏我吗?埋汰人也不是这样埋汰的。 孙朝阳心中大快,他很乐意看到蒋见生吃瘪。不过转念一想,自己靠着姓蒋的赚钱,大家是利益共同体,就好像二十一世纪的兔子和鹰酱,斗而不破,利益共同体。《今古传奇》第一炮没有打响,自己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还是得想个办法把书卖出去,大家一起发财。 那么,该怎么弄呢?在真实的历史上,《今古传奇》在武汉创刊的时候,又是怎么做到大红大紫的? 孙朝阳埋头沉思,检索着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内容。他对自己的小说有绝对的信心,这书只要读者读上几百字,就彻底会被征服,再也丢不掉。可问题的关键是让读者看这部小说啊,人家不买书读,你又有什么办法? 蒋见生见他在思索,忍不住问:“朝阳你有什么点子。” “有了。”孙朝阳突然一拍大腿:“邮局那边的征订已经结束,书报亭你也去跑过,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做完。按照经济学上的说法,你已经吃完了存量,现在得想办法吃增量。” 见其他人不明白的样子,孙朝阳道:“就是开源,采取另外的销售手段。要不,咱们把书推上街去卖,跟摆地摊儿一样。” 没错,在后来的时间线上,《今古传奇》创刊号就是因为销量不行,全社员工推着板儿车上街买书,效果还不错。武汉人口比北京少,人家在那边都能卖出书去,没道理咱们就卖不出去。 这个办法很简单,毫无创意,可就是这么好使,就问你服不服? 蒋见生眼睛亮了:“好主意,北京一千万人口,上百所高校,有的是读书人。也不用太多,就算有百分之一的人买咱们的杂志,就够吃了。朝阳,朝阳,你脑子怎么转那么快呀,服了服了。” 众人都说好,就这么办。总编同志,下命令吧!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等创刊号正式发行,大家都拖着板儿车上街吆喝,孙朝阳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车贡献出来。 最后就是确定杂志定价,按照小陈的说法,《寻秦记》实在太好看了,非常勾人,干脆三块钱一本,要赚就赚个够。 蒋见生想了想,还是觉得三块太过分。现在的人每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让人拿出十分之一看书,不过日子了?读者过不过日子,不是蒋总编这个奸商该操心的,就算饿死他眼睛都不带眨的。但薄利多销永远都是对的,做生意也要依照基本法。 “一块钱一本。”三百多页的书只卖一块钱,主打的就是一个诚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散会。 蒋见生又去忙他的事,孙朝阳拽了拽史铁森:“铁森,下班了,怎么,合着你还不想走了。” 史铁森将头从杂志上抬起来,满面迷惘:“下班了吗,好好好。” 孙朝阳扑哧一笑:“你都不是我们单位的,下什么班。” 二人走在街上,史铁森推着轮椅不说话,他还沉浸在《寻秦记》的故事情节中,简直让人无法自拔。孙朝阳的《棋王》故事非常精彩,这本《寻秦记》更是夺人心魄。有的人,天生就是会讲故事的,这个天赋让人羡慕。 不过,就是文字实在太粗糙,大多都是口水话,就连隔壁老太太都能看懂。通俗文学嘛,就是这样,跟纯文学是两回事。 天气已经转暖,雪都化完了,街上很多坑凼,轮椅走得很艰难。 孙朝阳却没有帮着推,就这么陪史铁森走了半天,然后一挥手:“我到公交站了,铁森,再见,有空过来玩。” “再见。”史铁森说,等孙朝阳上了车,他才想起自己本应该跟他吵架的,让他为说自己的作品是垃圾而道歉。 可见到人,怎么就想不起了呢? 因为天气忽然变暖,史铁森身体一时没有适应,腰有点发酸发胀,他知道是自己的肾病有点复发的趋势,也不敢大意,接下来两天都在跑医院。 等到终于恢复精神,忽然想起,今天是《今古传奇》创刊号发行的日子,孙朝阳他们应该会上街卖书。 “那么,要不要去看看呢?”史铁森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推着轮椅出了门。 第73章 练摊儿 四月一日,阳春三月,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碧空湛蓝,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史铁森做为一个残疾人,行动极不方便,他推着轮椅折腾了一路,到《今古传奇》编辑部的时候,已经热出一身汗,身上的军大衣也穿不住,解了口子敞着。 编辑部门口放着三辆手推车,蒋见生带着孙朝阳等人正要出门。看到史铁森,不禁疑惑。这位残障人士最近在社里亮相的次数有点多。他究竟是谁? 做为单位的领导,也不关心这种小事,直到史铁森参加了那场会议,才感觉有点不对头,但还是没说。 今天见到他,终于忍不住问:“这位同志是……” 孙朝阳:“我朋友,也是我的作者,姓史名铁森,今天不是要出门练摊儿吗,我叫他过来帮忙。” 蒋见生:“史同志的腿脚不方便。” 孙朝阳:“轮椅就是他的腿,就算不方便,怎么也比瞎子和老肺痨好用。”说着就一手拉着手推车,一手拉着史铁森的轮椅:“走了,走了,我跟铁森一个组。” 这次《今古传奇》出门卖书,所有人编为三组。孙朝阳是最能打的,体力好,脸皮厚,口才了得,是本次行动的主力军。蒋总编本打算让他给自己打下手的,现在没办法,就叫魏芳过来,和自己做一路。 这样,老杨和小陈则拉第三架板儿车。 众人一路朝印刷厂行去。 史铁森:“我……没说过要跟你去练摊,而且我们也不是朋友。” 孙朝阳道:“那天晚上我说你稿子是垃圾,你还记恨上了,心胸就不能开阔点?这人啊,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不能自个儿呆着。否则,一个人胡思乱想,那不是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了无生趣,然后想不开。” 史铁森很敏感,心中有一口怒气涌起:“我是生是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一个人最大的道德,是管好自己,而不是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孙朝阳,我只是想来跟你谈谈稿子,没有兴趣陪你上街卖书。既然你们很忙,那我就不打搅了,放开。” 孙朝阳咧嘴一笑:“编辑部分三个组出摊儿,你如果走了,我岂不是只剩一个人。好不容易来了个免费的劳动力,你觉得我能放过,走你!” 说着,就拉着板儿车和轮椅发足狂奔。 史铁森大惊,死死抓住轮椅的把手:“干什么,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孙朝阳,放开!” 孙朝阳哈哈大笑:“我若是不放,你又奈我何?克赛,准备出动,人间大炮,起飞!” 一群小屁孩正在街上滚铁环,看到孙朝阳何史铁森的速度与激情,也加入到奔跑的队伍中。铁环和道路摩擦,叮当脆响。 身边的风景快速后移,耳边全是呼呼风声,满世界都是孙朝阳和小孩子们的欢笑声。 蒋见生看着孙朝阳和史铁森的背影,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活力。“ 又回过头去,却见老杨一只手拉着车,一只手拉着完全看不清路的小陈,宛如逃荒的地主拉着他的傻儿子。 史铁森已经被吓坏了,紧张得两只手都是汗。 好不容易到了印刷厂,他说:“孙朝阳,首先,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没有义务帮你卖书。其次,我是个残疾人,只是个拖累,帮不上忙。” 想起自己的腿,他情绪突然低落。 “你双手总是好的吧。”孙朝阳把一摞杂志扔他手上,示意装车:“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残废,不就是想偷懒吗?我这里实在缺人手,扒拉到盘子里的都是菜。想不想知道你的小说为什么被退稿?” 史铁森下意识问:“为什么?” 孙朝阳:“那就干活,出完摊儿我就告诉你。” 史铁森不再说话,闷头接过杂志朝板儿车上堆。 这次《今古传奇》创刊号全国有五万份订阅,定价一元钱一本,就算全卖出去,蒋见生也要亏进去三千多块钱。为了回本,他又特意让印刷厂再印了一万本,打算依照孙朝阳的想法练摊儿零售,看能不能减少一点损失。 每辆板儿车上都堆满了杂志,大家也划分了区域。火车站那边人最多,但鱼龙混杂,孙朝阳是得力干将,便去那边。老杨和小陈去附近的一所大学叫卖,学生喜欢读书,那边的销售难度最低,蒋见生和魏芳则跑各个单位。 这场景还真有点九十年代工厂用产品抵工人工资,让大家自己去卖了换钱的味道。孙朝阳忽然想起冯巩先生主演的电影《没事偷着乐》,主角张大民拿了几百个暖水瓶,挨家挨户推销,被门卫撵成狗的画面。对了,《没事偷着乐》改编自北京的作家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一部很妙的中篇小说。 火车站永远人多,人一多,就不乏闲得无聊的好事者。见孙朝阳和史铁森推着板儿车过来,瞬间就围了一群人过来,问是干啥的。 孙朝阳清了清嗓子:“瞧一瞧啊看一看啊,最新一期《今古传奇》,都是武侠小说,打得精彩,打得到位,打得拳拳到肉。” 《今古传奇》的创刊号美工设计很独特,很离经叛道。 这年头的文学期刊都务求庄重严肃高高在上。很多杂志的封面也都简单大方。比如《诗刊》就是一成不变的木纹,如同实木家具。《当代》和《十月》,索性就印个纯色封面。仿佛多加一个图案,就会影响到其权威性。 蒋见生走的是下沉用户,直接印上一个耍大宝剑的大腿长大胸脯女侠。 这很夺人眼球啊。 顿时就有人站板儿车前翻起书来,看不两页,就被故事吸引住,问多少钱一本。 孙朝阳:“一块钱一本嘿,一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好吧,那我就买一本。”一个中年人递过来一张五毛一张两毛和三张一毛的钞票。旅途漫长,光阴难熬,这本杂志好就好在够厚,起码能看两天。 “同志你真有眼光,今古传奇不会让您失望的。”孙朝阳把钱放进包里,然后顺手挂史铁森脖子上。 史铁森:“我可没说过帮你收钱。” 孙朝阳:“那我收钱,你来吆喝。” 史铁森:“我……不知道怎么喊,还有,这样吆喝,挺不好意思的。” 孙朝阳:“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吆喝东西能卖出去吗?老铁,喊两句,喊两句。” 史铁森:“我……”就弱弱地喊:“卖书了,卖书了,《今古传奇》创刊号,通俗文学期刊。” 孙朝阳:“铁森,你这样喊不行,看我的。《今古传奇》杂志社倒闭了,狗日的社长蒋见生欠下十万块,带着小姨子逃跑了。杂志便宜卖了,一块钱一本,一块钱一本。” 围观群众顿时笑成一团。 史铁森知道孙朝阳对蒋见生非常不满,却不想他会如此毁坏总编的名誉。如果老蒋听到这话,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 史铁森嘴角上扬,终于憋不住大笑。 孙朝阳:“自从我认识你,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对咯,人就应该这样,应该快乐。生活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暴笑。铁森,你快乐吗?” 史铁森想说他现在很开心,但还是板着脸去收顾客递过来的钞票。 八二年做生意就是简单,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只要你摆一个摊儿,瞬间就会围拢一大群人,只要是货物,就会被人疯抢,唯恐下手迟了,轮到自己买不到。 很快,车上的杂志就卖得七七八八,史铁森挂脖子上的人造革包里也塞满了钞票,其中还有不少硬币,沉甸甸的,压得颈椎都有点疼。 人实在太多,不断蜂拥而来,好几次都差点把史同学给撞翻。他很紧张,满头大汗,热气腾腾而起,只用手死死地抓住包。 混蛋孙朝阳还在吆喝:“打起来咯,打起来咯,故事里的人物打起来咯。哥们儿买一本看看,不精彩不要钱,打得不好不要钱。” “你要问是怎么打的?跟少林寺、神秘的大佛、武林志一样打咯。” “谢谢你嘞,同志你买的这不是书,你这是在为我国体育事业的发展尽一份力。武术也是体育,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史铁森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很无奈:这孙朝阳太油了,还大作家大编辑呢!不过,也只有他这种性格的人,才写得出《棋王》那样有趣的书儿。 午饭是孙朝阳早上做好的,一份莴苣炒肉,放铝制饭盒里,用破棉衣裹上保温。到十二点,竟然还是热气腾腾。 他一个人吃足够,但加上史铁森,两人各自得了个半饱。 这里的热闹惊动了火车站的管理人员,就有两个红袖套冲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扰乱公共秩序,投机倒把?” 按说,对付他们,以孙朝阳的三寸不烂之舌问题不大。但这次他却故意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把史铁森朝前一推:“哥,哥,政府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工作人员一看,哈,原来你是正主儿,好,很好。 就一把将他扭住:“跟我们走,有什么话去值班室说。” 史铁森大惊:“孙朝阳,孙朝阳你要干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老孙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他脖子上的包,消失在人群中。 孙朝阳同志战略转移,丢下了史铁森面对车站保卫人员的铁拳——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74章 杨鹤的骚操作 史铁森被抓到车站值班室,搞得很狼狈。 他解释说书是 《今古传奇》杂志社的创刊号。自己和里面的编辑孙朝阳认识,出来帮忙,算是接触社会,进行调研。 工作人员冷哼,接触社会,进行调研,那怎么还收钱?而且,一看到我们,你那个同伴抓了钱包就跑,溜得比兔子还快,分明就是畏罪潜逃。 说话间,他们又打电话给今古传奇编辑部,那边全体人员都出门卖书去了,自然没人接听。 工作人员又冷笑,道,你胡乱编了个单位,编了个电话号码,就能骗过我们?我们每天不知道要和多少旅客接触,什么样的犯罪分子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看的多了。 哟,你还说自己是残疾人,装的吧,站起来! 史铁森如何站得起来,憋屈得要命。 还好过不了片刻孙朝阳带着一个领导过来了,他已经跟车站上级解释清楚情况,掏出自己的证件、单位介绍信,区上级文化机关的公文等一系列文件。 这些东西都是蒋见生提前准备的,用于应付这种突发事件之用。老蒋是个把细的人,凡事都考虑到前头。 误会消除,史铁森自然被释放了。没收的板儿车,没卖完的书也还给了孙朝阳。 孙朝阳看了看车上的存货,道:“铁森,还余大约一两百本,今天销售情况不错,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回社里去跟大家碰个头吧,不知道另外两路人马情况如何。” 史铁森眼睛都气红了:“孙朝阳,你当时就可以跟工作人员说明情况的,为什么要跑,丢下我一个人受那窝囊气?你在整人,你整我。” 孙朝阳撇嘴:“我整的人多了,社里老蒋、瞎子和老杨都被我整过,却不失为文人间的雅事。人生苦短,必须带感,你不觉得今天的经历很有趣吗?” 史铁森咬牙:“小陈说得对,你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到别人的痛苦之上。” 孙朝阳:“不过,快乐是会传染的,你难道没有被我的快乐给传染到。” “放屁!”史铁森这几日被孙朝阳反复捉弄,已经气到崩溃,终于爆了粗口。话音一出口,又后悔:“对不起,我说脏话了。” “不怪。”孙朝阳拉着板儿车,蹬了史铁生的轮椅一脚。 轮椅朝前行去,他在后面蹬着,高声唱道:“阳光彩虹小白马,你是最好的最棒的最快的最高兴的……” 史铁森:“诶——哎——要翻车,要翻车了,诶诶诶!” 二人风一样地回到杂志社,已经是下午三点。 其他两路人马的销售情况也不错,车上的杂志基本售出,让人意外的是,小陈和老杨组合竟然卖得一本不剩,勇夺销冠。 孙朝阳很惊讶:“想不到啊想不到,老杨小陈你们一个痨病一个瞎子,天残地缺,竟然有如此才能,让我大跌眼镜。说说,你们是怎么卖的书?” 蒋见生却叹息:“老杨啊,老杨,你让我怎么说你呢,没必要啊。” 老杨郁闷:“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单位,杂志社情况不好,我心里着急。” 蒋见生又哎一声:“办法由我来想,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要相信,无论什么情况,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总归会有个好结果。”这个奸商,任何时候都不忘给下属打鸡血灌鸡汤。 原来,老杨和小陈今天去卖书也出了事。 不同于孙朝阳脸皮厚当吃肉,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扯开了嗓子吆喝,小陈就是个瞎子,走路都需要摸索,辨别方向已经很费力,哪里还顾得上卖书。老杨被冲击过无数次,已经成惊弓之鸟,又是个传统文人,抹不下面皮叫卖。 他们又干了什么呢? 杨鹤去了那所大学后,也不敢摆摊,就把车儿藏旁边胡同里,让陈瞎子守这,自己则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佝偻着身子凑路人身边,神秘兮兮地问:“看书吗,攒劲得很。” 路人看到这模样,意识到不对劲,就问:“什么书?”老杨回答:“长篇小说,武打的。”“武打的呀,有那种内容没有?”“哪种内容?”“就是那种内容?”“究竟是哪种内容,你不说是哪种内容,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想看的那种内容。”“就是,风花雪月,才子佳人,露水情缘,人伦惨剧,批判现实主义。”“有有有,女人,很多女人。” 暗号对上了。 于是,老杨就把人带到小巷,收了钱,把书递过去。 买了书的顾客急忙把杂志塞衣服里,低头疾奔。 很快,有人卖刘备文皇叔的消息在大学里传开了。十九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对异性充满好奇的年纪。尤其是在社会风气保守的时代,更是如此。就拿西方文学来说,最好的皇叔并不是出现在二十世纪资本主义最发达的阶段,而是维多利亚时代。原因很简单,那个年头社会太保守,大家都憋坏了。 老杨那车《今古传奇》就被青年人瞬间一抢而空,也惊动了大学保卫处。 于是,两个犯罪分子就被抓去关了小黑屋。 蒋见生在京城颇有人脉,魏芳也是领导干部的子女,随意跑了几个单位,就把书给卖掉了,因此他们是第一波回杂志社的,一进屋就接到大学的电话,问杨鹤和陈红军是不是你们那里的职工。 蒋见生脑袋立即就炸了,托了关系,说尽好话,才把人给捞出来。 据说,这对卧龙凤雏在保卫处给人造成极大困扰。老杨一被抓住就怂了,不住说“我有罪,罪在不赦,其罪当诛。”动辄就要下跪。 说到激动的时候,还接力般咳了十几次,咳得痰中带血,吓得人生怕他死里面。 至于陈瞎子,反正什么都看不清,进保卫处就伸手到处去摸,摸桌子摸椅子摸门框摸墙壁。气得保卫同志喝道:“别摸了,难道是想找逃跑路线?实话告诉你,你是苍蝇钻进玻璃瓶里,前途光明,出路不大。别摸了,别摸了,你还是说几句话吧!” “啊!”惊叫。 陈瞎子的手摸到一位女干部的华达呢大衣衣角,有调戏妇女嫌疑,狠狠地吃了人一记耳光。 看到是关系户的面子上,又审了杂志,保卫处发现就是一部历史类武侠小说,跟皇叔搭不上边儿,就把人放了。在放人的时候,他们还让蒋见生留几本好带回家阅读,说,这小说好看,是部佳作。 蒋见生被两位爷这么一通折腾,鼻子都气歪了。 第75章 写你最擅长的 “总编,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老杨不住对蒋见生鞠躬:“都是我的主意,不怪小陈。” 他一激动,又开始剧烈咳嗽,直咳得满面潮红,额上全是细密的汗水。 老杨其实个头挺高,就是太瘦,弯着腰,还真有点像一只仙鹤,人如其名。只不过,他这只鹤被时代的风浪冲击了三十多年,早成惊弓之鸟,显得无比潦倒。 “老杨,没事,没事,你也是为咱们单位着急,我能理解。”蒋见生怀疑老杨是故意打岔,做为领导人,他还是道:“今天的销售情况不错,说明朝阳的建议是对的,明天咱们继续上街叫卖,大家有没有问题?” 大伙儿都说没问题。 其实,整日坐办公室里,工作环境也差,大家都憋坏了,能上街撒欢,那是好事。 接下来就是交账。 按说一个正规单位有单独的财务,无奈《今古传奇》人手实在太少。蒋见生就自任财务,让魏芳当出纳。魏同学嚷嚷着说不干,她一看数字就头晕,如果算错账算谁的,我一个月才三十块钱工资,可不够赔。 蒋见生的目光又落到其他人身上,大家都摆手。小陈瞎得厉害,这个活儿自然做不了,老杨日常工作太忙,身体也差,肯定不行。至于孙朝阳,他就是挂个名,平时每天三千字稿子要写,哪里有时间。 史铁森突然说:“让我来吧,我以前在陕西插队的时候,做过大队的会计。” 孙朝阳看到蒋见生疑惑的目光,忙介绍史铁森,说他是自己的作者,也是最好的朋友。有个稿件正在谈,故而约他来社里。人也是热心肠,帮着上街卖书,到时候是不是应该给人开一份工资? 说起钱,那就不亲热了,蒋见生账本放史铁森手上,支吾,再说吧,再说吧。 先把这个免费的劳动力使起来再说。 顿时,他的办公室桌上的零钞堆起了一座小山。有大团结,有女拖拉机手,有炼钢工人,还有亮闪闪的硬币, 蒋见生感觉彷佛有一股电流从尻尾处生起,直冲脑门,整个人都酥了,禁不住感慨:“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铁森,我问你世界上最高的山是什么?” 史铁森:“不知道,是什么?” 蒋见生:“是金山银山,是钱山,钞票山。” 史铁森是个文学青年,将来还能成为一代大家,对这话不以为然,觉得蒋见生有点俗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做完账,史铁森发现孙朝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班走了,才想起自己忘记找他说稿子的事情。晚上躺床上,史铁森想起今儿个白天的经历,想着想着就笑起来:“真有意思。” 外面客厅里,小妹起来喝水,忍不住喊:“哥,你笑了,你已经一个月没笑过了。” 第二日,当孙朝阳踏进《今古传奇》编辑部的时候,愕然发现史铁森又来了。他正在将一口罐头瓶子放窗台上,瓶子里面也养了红茶菌。 “铁森你来了,走,出摊儿了。” “好。”史铁森点点头。 《今古传奇》编辑部的六人再次兵分三路,孙朝阳和史铁森今天依旧去火车站。孙朝阳:“铁森,你来吆喝。” “好,我来。”史铁森:“书咯,书咯。” 孙朝阳哈哈大笑:“输什么输,不吉利,要赢。” 史铁森促狭心起:“狗日的蒋见生欠下十万块,带着小姨子跑了……” 今天比较顺利,到中午的时候就把一车杂志卖完了。下午孙朝阳要写稿子,决定不再练摊儿。 他就和史铁森在街边一家小店吃炒肝,吃油茶。 孙朝阳:“铁森,我知道你一直想和我谈稿子的事情。我说你写的小说是垃圾,那是故意激怒你,毕竟那晚你情绪不对。” 史铁森看看自己的腿,看看轮椅:“我理解,也很感谢你。” 孙朝阳:“之所以前两天没有说这事,那是因为你在气头上,也谈不出来。现在你的气也应该消了。” “消了,说吧,无论是什么结论,我都能接受。文学本就是很私人的审美,见仁见智。” 孙朝阳点点头:“你所作的那部短篇小说吧,也不是不好,其实水准挺高的,却不能用。通过这两天的接触,你应该知道我们《今古传奇》是一本通俗小说杂志,首重的是作品的故事性。要让读者一翻开书,就被故事吸引,才好从他们腰包里掏钱。你这个故事吧,最大的问题是太普通,太俗,太没有意思。不就是一个艺人勾搭富家小姐,然后被人弄瞎了双眼吗?这样的悲剧故事,从古到今不知道多少人写过,你认为读者愿意看?” 史铁森嘴唇动了动。 孙朝阳:“铁森,你等我把话说完。对,罗密欧和朱丽叶也是这样的故事结构,不也成为世界名着。可是,,第一个这么写的人是天才,第二个写的是人才,第三个这样写的就是庸才了。” 这话有点不好听,史铁森神色激动起来。 孙朝阳:“世界上的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铁森,没错,咱们是朋友,我也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有,心中的话才不藏着掖着。你在艺术上有天赋,有过人的才华,但你有个重大缺陷。” 史铁森忍不住问:“什么重大缺陷?” 孙朝阳:“你不会讲故事。” 史铁森霍一声想要站起来,但因为瘫痪,又重重坐下去。 “别误会,我并不是想要 批评你,也不是想要打击你对艺术追求的那颗赤子之心。”孙朝阳:“其实,不会讲故事也是一种天赋。” 史铁森倒是感到奇怪了:“为什么这样说?” 孙朝阳道:“说到小说,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精彩的故事情节。一个故事,要要起因,经过,发展,高潮,结尾。就是所谓的起、承、转合,有套路的。咱们拿《水浒传》的林冲那段故事线来说说。林教头在认识鲁智深的时候,他家娘子被高衙内调戏,高衙内生出陷害林冲的歹念,这是起。承接部分是,林冲买刀,被刺配流放。转的部分是在草料场,偷听到陆谦的谈话,知道自己被人陷害。然后是风雪草料场的大高潮剧情……” “……茅盾先生也写过一篇文章详细分析过这个故事的结构。” “我知道,看过的。”史铁森点头。 孙朝阳:“但《水浒传》是长篇小说,必须要有精彩的故事做为支撑。短篇小说却不同。短篇小说甚至不需要故事。” “短篇小说不需要故事?”史铁森瞪圆了眼睛,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我不是太明白。” “对,不需要故事。”孙朝阳肯定的点了点头:“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长篇是故事,而短篇只需要意味,尤其是现代短篇小说。” 他接着说到,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读过吧。说的是一个学生假期去伊豆岛,认识了一个舞女,跟着她一起旅行了几天,期间也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不外是对于当时风物的描写。 虽然没有故事,但我们在阅读的过程中,还是能够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日式审美,那就是意味。 有这种意味,就足够了,还需要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嗯,你要说故事,欧亨利的小说,海明威的小说,故事性就很强,那是另外一种写法。可惜铁森你写不了,你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人不是全能的,人只需要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发挥到极致就好。这一点在文学上尤其如此,木桶效应你听说过吧?文学,其实就是看你的长板,而不是短板,长板决定你的高度。 说回到你那部短篇小说,故事不行,但读着读着读着,陕北高原的高天厚土,苍凉雄浑的风景却彷佛扑面而来。那里面的人物,一 个 个都是活的,他们的命运直击到我的灵魂,让我震撼,让我战栗。铁森,这一切从何而来呢?对,是插队,是你在陕北做知青的生活经历。 那么,咱们为什么不把这部小说中的故事抽掉,只保留人物,只保留其中的意境意味。 “铁森,不要想着写一个传奇的故事,你不擅长这样,要不,就写你自己,写你在陕北的老乡,照实了写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写他们唱信天游,写他们的欢乐和悲伤。” “对,你只需要表达自己的情绪。不用考虑故事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让那股情绪推着你走,它会帮你完成剩余的一切。” 实际上,史铁森被孙朝阳毙掉的这部短篇小说已经有他后来所作的《命若琴弦》的影子,这部小说后来被拍摄成电影《边走边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史铁森的文学成就其实主要在散文上面,他的文笔凛冽深沉,如同冰层下面的烈火。至于小说,也很独特,属于散文化的小说。 只不过现在的他还在故事上较劲,孙朝阳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他:别想着写什么传奇,别想着写故事会,你是个艺术家,你需要跟随自己内心的声音,边走边唱吧! 第76章 八卦乃是感冒良药 不要想着弄什么精彩的故事,跟随内心的声音,一气写下去。 写黄土高原,写老乡,写信天游,写自己的最美好的青春岁月。 夜已经很深了,史铁森还坐在轮椅上。屋里的暖气很大,很暖和。外面万籁俱寂,天上有星星,就好像自己以前站在黄河边上所看到的那样。 那时候的他还能站立,他双腿肌肉发达,充满力量。 他在星空下奔跑,在呐喊,在歌唱:“你知道,天下黄河,几十几道碗哟,几十几道湾上,几十几条船哟……” 那是最美好的日子,最幸福的日子。 人生又有几个少年时? 过去了,就不能追回来吗? 不,能够的,肯定能够。我要用我的笔做我的双脚,朝前跑,跑,拼命跑,跑到黑夜尽头。 等东方破晓。 “啊,陕北,陕北,陕北,我的陕北,我遥远的清平湾啊!” 史铁森猛地铺开稿子,也不去想什么结构,就让笔带着自己随意在纸上挥洒,写到哪里算哪里。 “我插队的时候喂过两年牛,那是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儿——清平湾。” “我们那个地方虽然也还算是黄土高原,却只有黄土,看不到真正的平埂的源地了。由于洪水年年吞噬,源地总在塌方。顺着沟渠小河流进了黄河。从洛川再往北,全是一座座山梁,绵延不断。树很少……” 简单朴素的文字,但史铁森这次却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文字的力量,他自己本身的力量。 手指在发热,心脏怦怦的跳,泪水模糊了双眼。 史铁森怎么写怎么有,心中畅快至极。 他知道自己成了,就如同孙朝阳小说《棋王》中所说,有了“道。” 他悟道了。 其实,在这个时间线上的史铁森,无论文笔思想还是创作经验都已经准备妥当,之所以一直没能发表作品,应该是卡在心理那关,卡在自己太急,太想写一个精彩的故事。是孙朝阳告诉他,你没有讲故事的才能,但你有表达和传递情绪的超能力。那么,为什么要在故事上较劲呢?写下去,散文化的写下去,写出意味,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就行。 天渐渐地亮开,史铁森已经写了一个通宵,他推着轮椅打开房门,准备去做早饭,小妹还要去上学。 突然,剧烈痛从腰上袭来,他顿时失去了力气,瘫软在轮椅上。 “哥,哥,你怎么了?”小妹惊叫:“哥,我去喊人送你去医院。” “不要。”史铁森恢复了一些力气,厉声叫:“我要写稿,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是我等了一辈子才等到的,我要完成它,就算是死了也甘心。生命分为两种,一种是生物学上的生命,一种是艺术上的生命。如果能够选,我选后者。” 孙朝阳常常挂在口边的一个词语“一生悬命”我今天是理解到了。 朝阳,我会写完,我能成功。 …… “咦,铁森今天没来?”孙朝阳进了《今古传奇》编辑部。 杨鹤:“咳咳……总编又不给人发工资,谁肯白干活,咳咳……” 孙朝阳:“奸商,必须打倒,踩扁。” 杨鹤:“咳咳,咳咳。” 孙朝阳:“老杨,你咳个什么劲……还咳……哈,老蒋,我不是说你,你听我解释。” 不知道何时,蒋见生已经站在他俩身后,这就有点尴尬了。 蒋见生笑眯眯:“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这点气度我还是有的。” 魏芳感慨地对孙朝阳说,总编不愧是当领导的,这心胸真开阔啊。孙朝阳嘀咕道,老蒋脸上笑嘻嘻,心里千本账。魏芳哈一声,笑倒。 杨鹤:“咳咳……咳咳……” 孙朝阳感觉不对,回头看去,蒋见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他和魏芳身后。 这蒋见生,神出鬼没的,都快被压力搞成变态。 接下来两日,大伙儿依旧出门练摊儿,又陆续卖出一些书。 天气渐渐热起来,军大衣也穿不住。编辑室里的蒋见生和杨鹤年都换上了短袄,孙朝阳和魏芳小陈年轻,火力壮,早换上夹衣,里面只一件羊毛衫。脱掉束缚,身轻如燕。 史铁森还是没有来,孙朝阳看着罐头瓶子里面的已经长成恶心肉团的红茶菌,心中不安:“铁森怎么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你再 不来,我可就把你的罐头瓶子丢垃圾桶里去了。” 里屋传来蒋见生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在和人争吵,带着异常不满的情绪:“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对对,我是个废物……那你当初为什么选了我……你等等。” 这个电话估计比较隐私,蒋见生把办公室门砰一声关上,继续讲电话。 孙朝阳一听:哟,吵嘴,和老婆,这就有意思了。 他坐的位置靠着蒋见生办公室门缝,想不听到都难,耳朵也下意识竖了起来。 魏芳看到,正义凌然走他身边,一把拖住,压低声音:“孙朝阳,你干什么,偷听别人电话,不像话。” 孙朝阳低声回答:“魏芳,我感冒了。” 魏芳:“你感冒了和偷听总编有关系吗?” “我吃了药,效果不好,想试试听八卦。”孙朝阳:“聊天说八卦是治疗感冒的良药。” 魏芳:“荒唐。” 里面的蒋见生讲电话的声音更大,已经变得清晰:“什么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当年大学的时候,姓白的追求过你的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不是还为你写了诗吗,要不要我背给你听……“ “雨水淋湿了羽毛,我就是那只瑟索的小鸟,不能飞翔……“ “还他妈的飞翔,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嘛。“蒋总编点评。 “……你吼我干什么,他写得,我就说不得,我就要背,我就要背……” “啊,美丽得姑娘,你就是那天上的太阳,我要朝你飞去,飞进你的光明的火焰。“ 蒋见生显然是气愤到了极点,继续点评:“还飞进太阳,真以为他是阿波罗的儿子。就算是阿波罗的儿子,最后不也被烧死了,摔地上。” 第77章 好像是山穷水尽 通过蒋见生这段对话可以推测他应该是在和远在武汉的爱人打电话,而且两人还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致失态,连以前读大学时的恩怨情仇旧事都翻出来了, 孙朝阳想笑,身边忽然有阴影笼罩过来,回过头,愕然发现老杨和陈瞎子也凑了过来,同时竖起耳朵。 杨鹤脖子一探,又要咳嗽,孙朝阳忙伸手将他嘴捂住。 里面的电话还在继续。 蒋见生:“不不不,我不是想旧事重提,也不是想在你我夫妻关系中平添伤痕,伤害彼此……小霞,我是在做事业,你做为一个妻子,应该支持,你的支持是我前进的力量……我为什么,我又是为了什么,还是不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为了母亲,为了我们的儿子……” “……你问我想要什么,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对,就是成功……什么,你让我回家。不不不,从社会学意义上,武汉那边确实是我的家。但我认为,事业才是我的家,今古传奇社才是我的家……” “……什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算吃糠咽菜也是香甜的?不,我不行。小霞,我从小生活优渥,我吃的穿的用的,父母都给了我最好,我享受那样的生活,我明白一点,我必须要过好日子,不然还不如死了……” “你究竟想怎么样,孩子,孩子我已经接到北京,上最好的中学。现在一切都处理好了,你说让我回家,我怎么回?”蒋见生的声音高亢起来:“是是是,我现在是遇到了困难,工作开展得很不顺利,也许到最后会一无所有。但是,总还是有希望的。现在走,我们投进去那么多钱怎么办,回家住哪里,吃什么,糊涂,你太糊涂了!” 蒋见生砰一声把电话机摔桌上,起身冲出办公室,顿时撞在小陈身上。 外面一通混乱。 老杨大口喘气:“咳……咳……孙朝阳你要憋死我呀……咳咳……” 蒋见生看到外面这么多人:“你们……你们……嗨!”就铁青着脸走了。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忙对其他人说:“我出去看看,千万不要出事。”做为一个老年人,他实在太明白家庭矛盾对一个中年人的戕害,和对其肉体和心灵上的打击,意志薄弱的人很难过这一关的。 蒋见生平时喜欢去附近一条小巷子里溜达,那里有一座十来米高的白塔,不大,形制精美,据说是雍正皇帝时期建的。 孙朝阳估摸他在那里,就走过去,果然,远远就看到蒋总编坐在白塔台基处,嘴里叼着一支烟,面白如纸,目光空洞呆滞。风吹来,裘皮大衣的毛领,还有他的头发上都沾满了黄色的灰尘。北京春天的风沙真大了,三北防护林好像作用不是太大。 俗世红尘,掉他头上,如同一座山。 孙朝阳坐在他身边:“老蒋,怎么了,是和嫂子吵架了吗?” 蒋见生一支烟抽完,又接上一支,深吸。他在年轻的时候喜欢打篮球,肺活量大,一口下去,香烟就燃了一半。 孙朝阳嘿嘿一声:“再这么抽,要抽死了。人谁不遇到事儿,如果香烟和烈酒能解决问题,那世界上的所有人不都变成烟鬼酒鬼了。” 蒋见生:“你嫂子让我回家,回武汉去。” 孙朝阳:“回啥啊,你娃都在北京念书了,这么也得等他中考后才说得上。” 蒋见生:“怪我多嘴跟她说今古传奇销售不好,工作无法展开。女人嘛,屁大点事就担心得不行。然后就在电话里闹,责怪我说当初听了我的话,说什么办杂志能够赚很多很多钱。家里把房子都卖了,而我连工作都不要了,就为来京城办杂志。结果呢,结果搞成现在这样。”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世界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成功。” 蒋见生:“反正就是一通埋怨,说我傻,说我糊涂。说我吃糊涂油蒙了心,想要发财,想要成名成家,想要当大人物,当官,才弄了这个杂志,结果把一家人都害了。” 孙朝阳:“这几天咱们出去练摊儿,效果不是很好吗?” 蒋见生:“光是练摊儿,能卖出去几本。” 孙朝阳:“相当于打个广告,你还是太心急。” “广告,广告又顶得了什么用?”蒋见生一脸苦楚:“朝阳,实话跟你说吧,虽然书卖出去一些,但回的款只够各项开支,算下来没有一分钱落到我手上,我投进去那么多钱,连个响都没听到。其实我也很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办这个鬼杂志,好好在武汉做我的编辑,一家人在一起,其实挺幸福的。小霞说得对,怪就怪我想当官想发财想出人头地。我小时候生活太好了,成年了却过得如此憋屈,我想回到过去,我不甘心。” 说到这里,他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荡漾,却强自忍受。 孙朝阳听到这话,心叫一声:我靠,这还行? 顿时色变:“老蒋,答应过我的稿费可不能赖账。” 蒋见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朝阳,我对不起你,真的很抱歉,要不等《今古传奇》第二期出来,卖了再说。” 孙朝阳看老蒋实在可怜,想起自己当年做生意破产时的狼狈模样和楚楚可怜,顿时感同身受,叹了一口气:“再说吧,再说吧,等你能支付的时候再说。老蒋,要不喝两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今古传奇》编辑部但凡有聚餐都会在附近一家小店吃涮羊肉,二人自然去了那里。可惜蒋见生现在穷困潦倒,在包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把分币,最后还是财迷孙朝阳气恼地买了单。 菜很简单,就一盘卤煮,一壶白干,一碟花生米。 蒋见生闷头一口气喝了半斤酒,苍白的脸上才有了点血色,仰天叫:“惨,惨,惨!” “老蒋,你这三声惨好像金圣叹。”孙朝阳一想起自己的稿费没有着落,也郁闷得要命,不觉多喝了几杯,脑袋开始发胀。 正酒入愁肠,魏芳就急惊风一样从外面冲进来:“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还喝上了,快回去。” 蒋见生:“我醉欲眠,君且去。” 孙朝阳大着舌头:“老蒋寻死觅活的,我这是在做他思想工作。魏芳你走开,别打搅心理医生孙大夫的工作。蒋总编,我跟你说,少在我面前装穷,你穷,我更穷。不给稿费,俺跟你拼命。” 魏芳顿足:“哎,两只醉猫。蒋总编,你的电报,有人问咱们买货。” 蒋见生:“哪里的,要买多少?” 魏芳:“一家书店的,要一千本。好像是河北一个什么地区的新华书店。” “噢,才一千本,你们自己处理。”蒋见生跟孙朝阳碰杯:“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逢知己千杯少。” “不给稿费,咱们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孙朝阳:“老蒋,接着刚才的话题,我们那地方山多,民国的时候土匪横行。我们那地方的土匪叫棒客,平时是种地老百姓。一旦看到过路商人,就用锅灰把脸涂了,提着根棍子就出门,从背后对着人家脑壳一敲……我老娘的爸爸,对对对,就是我外公年轻的时候就干过这个,袍哥听说过吗?咱们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我跟你说……哥,蒋哥,你是我亲哥……” 孙朝阳化身话痨,滔滔不绝唠嗑。 魏芳一顿足:“烦死了,你们喝,继续喝,喝死我来收尸。” 她被气跑了。 蒋见生看了她背影一眼,道:“拿破仑说过,这孩子总是跑得太快。” 孙朝阳:“老蒋,继续。五魁首啊。” 蒋见生:“哥俩好啊……我喝,我喝,开心,朝阳,和你吃酒真高兴。” 孙朝阳:“而我却是相反,咦,魏芳你怎么又来了。” 魏芳冷冷把一张电报扔他们桌上:“山东德州新华书店要两千本。” 蒋见生:“搁那里吧。” 孙朝阳朝她挥手:“拜拜,古德拜。老蒋,继续。来来划两拳,舅子怕喝高。” “四季财啊。” “六六六啊……咦。魏芳你怎么又来了。” “太原的几家书店要订三千本这一期的《今古传奇》,下一期也预定了。” “嗯,好,你们自己处理。” …… “郑州新书书店要一万本。” “晓得了。” “还有打电话过来要订书的,蒋总编,别喝了,快回去。” “我在吃酒,吃酒,吃酒。” …… “蒋总编,福建漳州要订书。” …… “蒋总编,电报,广州新华书店要一万本。” 这年头期刊杂志发行除了邮电局,主要走新华书店那条线。各地新华书店拿到货后,除了放店里卖,还发放到市里书报亭,是一个分工合作紧密,且颇具规模的产业链。 蒋见生和孙朝阳喝酒正喝得高兴,顿时恼了,骂道:“小魏,你烦不烦啊,没看到我们正在喝酒吗……不对,不对,他妈的我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朝阳,朝阳,我醉了,快告诉我什么地方不对。” 孙朝阳也有点迷糊,用手拍着脑袋:“我无法思考,我无法思考,是好像有地方不对劲,我需要醒酒。”说完话,就伸手捶了蒋总编肩膀两拳。 蒋见生大叫:“你醒你自己的酒,打我做甚?” “你醒了就相当于我醒了。” 蒋见生忽然砰一声拍案而起:“魏芳,你在说什么,有人跟咱们订书?” 再看那桌上,已经堆满了电报。 第78章 漫卷诗书喜欲狂 蒋见生的酒已经醒了,急忙拉起孙朝阳:“朝阳,走了,走了。” 孙朝阳迷糊:“去哪里,天竺吗?” “回办公室,咱们的杂志好像卖了不少,各地都在订货,快快快。” 孙朝阳:“咱只是你的作者,给稿费就行,关我什么事。” 两人趔趄着出门,一不小心撞在门框上。蒋见生身上的灰尘纷纷腾起,俗世红尘滚滚。 回到《今古传奇》编辑部,里面已经一团大乱。杨鹤在总编办公室里咳得声嘶力竭,咳得如同世界末日:“咳……咳……成都那边要五千,行行行……咳……对不起,咳,我病了……我记录一下,很快就发过来,咳,咳……小陈,小陈,你记好没有,小陈……” 小陈的眼镜片上全是圈圈,上面还粘了一滴汗,他的脑壳彷佛要钻进纸里去,声音里带着哭声:“老杨,我看不清楚,我视网膜要掉了,我眼前一片漆黑。” 杨鹤:“小陈坚强点,你可是兵团回来的,你是一名军人。陈瞎子,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小陈哽咽:“老杨,不许你喊我瞎子。” 蒋见生上前,接过老杨手里的电话听筒:“喂,我是蒋见生,《今古传奇》社的主任,兼总编辑。是的,有什么事你可以对我讲。杂志运输的没问题,我们走的是邮政那条线,邮政你还不放心。是的,能保证能保证。对对对,《寻秦记》是连载,下一期还有,下下一期还有,作家就是我社的编辑,工资关系粮食关系都在这里,能保证供稿,你放心订购。” 孙朝阳狠狠灌了两口碧螺春,酒也醒了,自然接过了小陈的登记工作。 电话,电报,还在不停过来。各地的新华书店、报刊保亭来订这期杂志,付款方式是这时代常见的对公汇款。 无一例外都在问《寻秦记》还继续连载吗,会不会只出一期就不发了,那我们订阅不是白花钱了吗? 蒋见生和杨鹤轮番上阵解释说肯定继续连载,我以我的人格保证,如果我还有人格的话。 《今古传奇》火了,《寻秦记》火了。 蒋见生打电话打得嗓子冒烟,老杨更是咳得都吐了血。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到了下午六点,下班时间。 邮递员老王今天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今古传奇社,踩脚蹬子踩得腿都麻了。此刻,终于歇下来,坐在沙发上抽烟,疲惫而郁闷地说:“后悔,就是后悔。” 蒋见生笑眯眯地朝他口袋里塞进去一包中华牌香烟:“老王辛苦了,您后悔什么?” 老王:“我寻思着你这里的电报肯定很急,有一封送一封,却不想还没完没了啦,早知道就累计到一块儿,下班前一并送来。” 蒋见生面色一变,又塞进去一包烟:“老王,我这里都是要紧的公务,下班前送过来可是要误事的,明天还得劳你大驾,谢谢,谢谢!” 老王眉开眼笑:“要得,要得,绝对误不了你们单位的事儿。”说完就拍拍屁股,拖着沉重的身躯离开,口中还感慨:“想不到你这里的电报这么多,都赶上《当代》《十月》《人民文学》,蒋主任,你们刊物这回是起来了。” 送走邮递员老王,蒋见生问孙朝阳:“朝阳,统计出来了吗,有多少人订阅?” 孙朝阳:“今儿个一下午,总共有十六万本订阅。” “什么?”所有人都在惊叫。 蒋见生面色如常:“你确定,不会弄错了吧?” 孙朝阳:“都登记了的,不会错。多大点事,我骗你做什么?今后几天估计还有人会打电话发电报过来订阅,我预测能到四十万本的样子。对了,稿费什么时候给,老蒋,你发财了可不许耍赖。” 四五十万本,也就是四五十万块销售额,扣除物料人工和渠道,最后落到社里,也就三四万块。不过是后世一本网络红书的月收入,你这么大一家杂志社,才赚这点钱,好意思吗?孙朝阳喝了酒,脑子一时没转醒过来,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蒋见生接过孙朝阳递给他的报表,忽然,身体剧烈摇晃:“成了。” 瞎子小陈以为他在叫自己:“总编,什么?” 蒋见生:“我说这事咱们办成了,又没喊你。” 小陈:“你平舌翘舌音不分,还怪我。” “我浙江人嘛,说话就这样。”蒋见生把报表一扔,仰天大笑:“成了,成了,成了,发财了。” 他身体一转,拉起老杨,脚上踩着慢三的节奏开始转圈,口中唱道:“深深的海洋,你为何不平静。不平静就像我的爱人,那一颗动摇的心……蹦擦擦,蹦擦擦……” 老杨是旧社会文人,交谊舞自然是会的,还跳得不错。 两人跳了两步,蒋见生又拉起小陈:“蹦擦擦,蹦擦擦。” 小陈:“我不会,我不会,我看不见,视网膜要掉了。总编,我们念诗吧!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蒋见生:“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的飞翔。” 孙朝阳:“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乌云。” 老杨:“它叫喊着——” 蒋见生:“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中。” 众人齐声高喊:“乌云听出了欢乐。” 蒋见生哈哈大笑:“行了,明天会很忙,大家早点休息,我打个电话。”说完,就把众人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哗啦哗啦拨号。 大伙儿还没有走,都偷偷把耳朵贴在门缝偷听。 里面传来蒋见生的声音;”小霞,是我,蒋见生,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爱过你。对不起,对不起……” 他高声哭泣,哭得毫无形象。为了这一天,他吃了太多苦,承受了太多压力。现在,勇敢的海燕冲破了狂风巨浪。 换成以前,不正经的孙朝阳肯定会开他玩笑。但此刻,他却朝众人做了个走的姿势。 大家踮起脚尖,蹑手蹑脚离开。 陈瞎子奇迹般地没有撞墙,老杨也没有咳嗽。 第79章 喷子 某一个夜里。 京城某所大学文学院教职工宿舍,烟蒂落了一地,烟灰满屋飞扬。 迟春早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的稿子,烦恼地摸着脖子。稿子只写了一个题目,《论寻秦记所传递的不健康思想对青年成长的危害》,下面却还一个字未写。 他脖子靠左侧的地方有一道伤疤,是一次笔会时被人打的。 他今年四十一岁,现在是文学院的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当代文学,自从七七年恢复工作后,在各大报刊上发表了许多文学评论文章,,很受读者喜欢,如今是好几家报纸刊物的驻站作者。 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他只要一写评论就开骂。哪怕你的小说写得再好,鸡蛋中也得给你挑出骨头来。就算鸡蛋里没骨头,长成小鸡,它不也有骨头了。 没错,他就是所谓的文学评论家和书评人。 迟春早是六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当年也是个英姿勃发的文学青年。他这人性格阴郁,有时候显得偏激。在特殊年代整过人,也被人整过。反正你整我我整你,都是一码事,谁都别客气。不过,在激烈的斗争中,迟春早落败了,被发配崇明岛改造了多年,人到中年才落实政策,回到京城依旧做他的教书育人的工作,依旧研究当代文学。 迟春早受这个磨难,事业上起步比同龄人迟,要想赶上去,就得剑走偏锋。 这时代的文学研究其实是有套路的,拿到某部作品,先分析创作背景,写作家是在什么样的环境和什么样的个人遭遇中,写下了这部作品,他想要表达什么样的思想。然后分析作品中的典型人物,典型事件,以及又要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 分析完这一切,在结尾处最后对作品进行赞扬,高度的赞扬。 一部论文就这么写成了,可以发到各大学术期刊和报纸上。 大家都是混文学圈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好话人人都爱听,反正你歌功颂德就对了,这就是所谓的歌德派。 迟春早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无奈他名气小,影响力不大,着名作家文学大佬们一辈子被人夸赞,也不缺他这么个吹鼓手,倒不在意。所以,刚开始干评论这行的时候,迟副教授做得却是不顺利,很烦恼。 于是,他就反其道而行之,专一骂人。从成名已久的作家到刚在文坛崭露头角的新锐,无一不遭他毒舌。他在文章里写,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人物笔墨分配不佳,那么多女儿,却着重只写一个,分明就是欺骗读者,关键是文章土气。凭什么现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就应该是贫困落后,难道你就不能展现一点现代化的东西;他在论文里骂张洁《沉重的翅膀》专一描写悲伤,主题立意是上去了,却失去了中国人美学中的悲而不伤的韵味,美学价值不高;骂沈从文《从文自传》在描写他在地方军阀部队里当兵的时候,对湘西风物津津乐道,好像他这个军阀还当得风花雪月了,完全忘记了当时还在受苦受难的老百姓。 反正,现在文学界什么人红,什么小说社会影响大,他就写文章骂谁。 迟春早性格本就有点问题,让他夸奖人,或许说不出个门道。但要让他骂娘,写起文章来,真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关键是写完后心里爽啊! 后世网络上,他这样的人又有一个称呼——喷子。 八十年代,正是五零后作家崛起的时代,涌现出一大批后来文学界的中坚力量。比如西北的贾平凹、张贤亮、路遥、陈忠实,西南地区的周克勤,北京的刘心武、王蒙……等等。特殊年代,青年作家们好多都没有接受完整的教育,要么当知青下乡插队,要么去当兵,要么郁闷地呆在城里混日子……学历不高,天生对老师就有一种敬畏感。被文学评论家一通拍砖,大多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会去想人家就是靠骂人来赚绩效的。 文学界有个鄙视链,写小说的鄙视写散文的,写散文的鄙视写诗的,写诗的鄙视写小说的,完美闭环。但无论是诗歌散文还是小说,都鄙视写通俗文学的。 至于评论,鄙视一切。恕我直言,你们都是弟弟,没有人比我更懂文学。 因为在所有人心目中,写评论的就是老师。出于中国人尊师重道的传统,都需要虚心接受。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嘛! 迟春早天天在报刊杂志上指桑骂槐,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别人见了他且敬且惧,态度都恭顺得很,直到参加笔会的时候被人挠伤脖子。 抓伤他的是个中原汉子,人费时十年,呕心沥血弄了部长篇小说,写的是民国时期中原大饥荒时一家人的悲欢离合。这部小说写得不错,卖得也好,而且符合文学界宏大叙事的审美,在国内还拿过一个奖,小红了一把。 当时迟春早正处于评职称的关键阶段,急需出成果,就把魔爪伸了过来,对其发起进攻,最后凭着这篇骂人文章终于如愿以偿。 两人在笔会见面,迟春早本想摆出学术权威的样子对作者再来一番指导,没想到那位中原汉子一句话都不说,直接给了他脖子一爪,把迟教授干翻在地。武器的批判永远比批判的武器好使,且能触及灵魂。 文人聚会并不总是温文尔雅,并不总是文质彬彬,该出手时就出手,君子报仇不隔夜。 迟春早当众挨打,属于时文学界一大丑闻。至此,他脖子上就留下了一条伤疤,以为斗士的标志。每次写文章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摸一摸。 他受此打击,一度挺颓废,大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现在的作家个人修养上还需加强。 也消停了一段时间。 不过最近学校又要评级,说是要搞什么改革开放。至于改革什么开放什么,他也不清楚,但心里有点慌,感觉应该做点什么,先造成一点社会影响,好让自己在将来的变动中立于不败之地。 那么,做什么呢? 写评论,骂人,挑一本最当红的文学作品开片。 第80章 战斗准备 迟春早的职业是文学院教授,平时除了教书育人,还有做文学研究,写书评。 写书评这个工作其实很重要,因为物质生活极大地不丰富,大家的主要的娱乐方式就是读书,这也是如今文学期刊遍地开花的缘故。他每个月都会把国内主要的文学期刊上的小说读一遍,对故事进行简明扼要的介绍,分析人物时代背景,提炼主题。告诉读者,这书是否有读的价值,读完后能否提升你的精神世界和个人品德……云云。 然后发表到各类报刊上供读者参考。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迟春早扮演的就是试毒者,小说推广者的角色。各大期刊和出版社对他这类的评论家,是又爱又恨。爱的是,只要自家的书能得好评,对销售是一大助力;可若是得了差评,印好的纸书可就要砸手里不说,搞不好会因为评论家同志的一句“这部小说传递的思想不健康”而被封禁。保守年代嘛,谁也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 迟教授存了个拍砖的心思,就开始寻思着找那个倒霉鬼下手。 去年文学界迎来一个春天,优秀作品井喷,涌现出一大批佳作。随便挑一本,骂上几句,就能轰动一时。不过,还是不行,因为今年比较特殊。 今年国内文学界有几个重磅大奖需要评选。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茅盾文学奖和全国短篇小说奖,奖金重不说,关键是牵涉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所选的作品都由各省市和各行业作家协会推荐,送到北京后,经专家组审核后产生一定数量的入围作品,然后终审,最后定名次。 比如今年的茅盾文学奖,有四十多部长篇小说参选,如今只有八本入围。 将来谁能最后拿奖,还得等最后的结果。 至于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评选,各地作协正在开始选送,等送上来,那已经是年底的事儿了。 两个大奖几乎囊括了如今最优秀的小说和最富创作力的作家,在民间也有大量的狂热读者。 迟春早如果要拍砖,对他们下手自然是最好不过。 但是,他却不敢。 因为,谁送的书能拿茅盾文学奖,谁送的书能拿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大奖,直接关系到各省市行业文联作协领导们的工作成绩。 文学圈说大很大,如今人人都在写作;说小也小,其实优秀作者优秀编辑就那么些人,相对比较封闭。 能够送上来评奖的都是各省文学界的脸面,你朝人喷口水,而且是在这个关键时刻,那就是所有人公敌,以后还想不想混? 迟春早虽然偏激,却不是个笨蛋,知道在这个时期还是不能乱来的。 纯文学不能拍砖,要不……骂通俗文学吧。 迟春早思索:在当今这个八十年代,确实是文学的时代,但文学除了纯文学也包括通俗文学。纯文学作品和刊物的销量大,读者众多,但通俗文学也不差。 如今主流文学杂志,比如《人民文学》和《小说月报》每期也不过四五十万份订阅,《收获》勉强过百万,。 但最近异军突起的《故事会》销量已经达到惊人的百万之巨,而且有进一步增长的趋势,超过主流文学杂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没错,《故事会》里的作品都俗,但劳动人民更俗。毕竟,在任何一个时代,下里巴人的总数绝对是要多于阳春白雪的。 那么,要不要骂一骂《故事会》呢? 迟春早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故事会的销量是大,如今只要是出差的人,几乎都会买一本带路上打发无聊时光。里面的故事简单直接,读起来也没有任何文化障碍。但……就是太短,而且故事太差。 《故事会》里的故事都是一两千字一篇,以古代民间传说为主。比如:文盲张好古进京赶考,连升三级;乾隆皇帝下江南,微服私访,被贪官污吏欺压,最后亮明身份,出手惩戒……云云。 乾隆皇帝实在太忙了,据迟春早所知道,这丫在《故事会》中已经出现过十几次,从吃美食到惩治贪官,再到和读书人对对子。如此发展下去,鬼知道他还会干什么不务正业的事情。 都是这样的小故事,好看是好看,却不能造成社会影响,你对这种小故事拍砖,那不是浪费笔墨吗,也降低了自己这个大评论家的档次。 想了半夜,迟春早突然想起最近几天新创刊的《今古传奇》,那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莫名其妙的杂志社啊,编辑竟然推着板儿车来学校门口叫卖,欺骗学生说是黄色小说,还有读书人的操守吗? 欺骗归欺骗,但这一期《今古传奇》的主打作品,长篇历史武侠小说《寻秦记》还是在校园里流行开了。几乎人人都在问在哪里可以买到,实在买不到就从同学手里借。往日学校中花前月下成双成对出没的恋人不见了,代之以一个个坐花坛上读《寻秦记》的学生,身边通常还围了一圈人。 抱着好奇心,迟春早从学校图书室借了一本这期的《今古传奇》。 杂志是大开本,很厚,足足三百页,才卖一块钱,相当的厚道。 因为借阅的人实在太多,才几天今古传奇就被翻卷了边,上面也有污垢。迟春早用手估计了一下杂志定份量,心道:《寻秦记》估计又六万字以上,长篇。《今古传奇》才出一期,就在大学生中引起阅读狂潮。大学生天生对新鲜事物异常敏锐,如此看来,《今古传奇》的销量会进一步极大提升,而《寻秦记》搞不好会成为今年通俗小说的头部作品。好,就它了。且让我读上一读。 于是,迟春早就选了这么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等到老婆孩子睡着,铺开稿子,泡杯浓茶,点上香烟,才慢慢翻开书页。 开篇,特种兵项少龙带着战友和流氓在酒吧打架。 迟春早:酒吧,西方腐朽生活方式的代表,地痞流氓聚集场所,作家这是要传递什么思想?用这么一个人做主角,他还是新时代的积极向上的年轻人吗? 第81章 要不等等 “这文笔,还真是差啊。纯粹就是大白话。不过,通俗小说嘛,要让任何人都能看懂,才好卖钱。不然,你弄本意识流小说,劳动人民可不肯掏腰包。”迟春早心里这么想。 最近几年,文学界进一步解放思想。新写法,新流派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朦胧诗和意识流小说。这类现代文学作品,读者门槛颇高,没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进入不了,否则根本看不懂。 比如最近发表的实验性质作品《夜的眼》就是典型的意识流小说,作者王蒙的争议也很大。 “作者也是个粗鄙的,这样的文笔,如果是以前,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迟春早心中鄙夷,甚至不肯称其为作家:”不过,如果要写评论,挑人家文笔不好的毛病也没什么意义,看故事,看故事……穿越,什么是穿越……现代人去了古代,还能这么写……“ 迟教授仿佛被一道大雷击中,整个人都麻了。 穿越在二十年后属于通俗小说和电影电视中被玩烂的设定,但出现在这个时代还是第一次。不得不说,这样的故事太惊人,太不可思议。简直就像是个绝大钩子,勾引着他一路看下去,看看一个现代人去古代究竟会遇到什么。 故事开始,项少龙被民妇美蚕娘收留,初步适应古代的生活。然后,两人在外出的时候打败劫匪,救了乌氏棵手下镖师,然后陷入一场阴谋和一场激烈的战斗中。 “故事很跌宕,作者显然是很懂得讲故事的,前期铺垫,中间的故事推进都写得恰到好处,把气氛烘托得扣人心弦,也让人忽略了文笔的不足。“迟春早是评论家,看书的速度比起职业编辑不遑多让,几乎是一目十行,很快把第一个故事读完。 “咦,怎么又出来一个女性角色婷芳氏,还和主角有暧昧,这也太滥情了,虽然没有过分的自然主义描写,但已经不符现今的道德观,要狠狠批驳。“ 迟春早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打算开始动笔写批判文章。 但刚拧开钢笔,脑海里项少龙大展神威,大战八方的神威却还在不住闪现,挥之不去。 作者真的会编故事啊,现在有这种能力的写作者不多,或者说是稀缺,也就港台的那批武侠小说作家可以与之媲美。 要不,我再读几页,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只调查一半,也没有发言权。 “勇武过人的项少龙终于遇到对手,和他打得有来有回。咦,墨家矩子,墨家,不就是战国百家争鸣里的墨家嘛?兼爱非攻……嘶,有意思,有意思。真想把作者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多少奇思妙想。“ “嗯,到魏国首都大梁了,平原君登场,都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好看,好看啊!“ “怎么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女性角色,还好没有过分的描写,男女之情也就点到而止,发乎情,止乎礼义。“ 战国末年宏大的历史画卷终于徐徐展开。 “该死,真好看!”迟春早感慨,又羞愧。他堂堂文学教授,知名评论家,道貌岸然的高级知识分子,竟然沉迷这种书儿,而且一看就看到凌晨,传出去,颜面何存? 在阅读过程中迟春早已经想好怎么写这篇评论文章。 其实,要拍砖,只需要抓住三点就好。 首先,第一点就是批驳作者胡编乱造,篡改历史,戏说历史。也就是后世二十一世纪所说的历史虚无主义。 其次,就是批判作者传递不正确的思想。首先,小说主角和多名女性发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虽然没有直接描写,但文中却传递出一股腐朽的封建社会娇妻美妾的反动思想。这不是对读者,对劳动人民的精神上的污染吗? 第三点,书中的历史重大事件竟然是主角在推动,纯粹就是英雄史观点。那么,在这段历史中,劳动人民又处于什么地位?每一段历史的变革,都应该是生产力的大发展,从而改变生产关系。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历史变革的第一动力。一部长篇历史小说,首先应该做的是阶级分析,作者的思想有问题,对劳动人民没有感情。 迟春早觉得,抓住这三个点,以自己的如椽之笔,绝对能把《寻秦记》给弄死,也能让作者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 迟教授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他一激动或者做高强度脑力劳动的时候就喜欢摸那条伤疤。因此,伤疤渐渐变粗,如今已经长成一条蜈蚣模样:“不过,这本书我还没有看完啊,如果现在写评论,被查封了怎么办,那我又问谁要稿子去?” “要不再等等?” “妈的,这书怎么那么好看,真是勾得人神魂颠倒……咦,作者是孙三石,《棋王》作者孙三石?那就难怪了。孙三石你也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为了钱竟然写这种东西,斯文败类。“ 迟春早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等连载结束,把小说看完再说。 凌晨四点钟,他终于钻进了被窝。 迟教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越到了秦朝,变成武林高手,和天下英雄过招。变成统帅大军的武将,在函谷关和六国联军血战。变成纵横家,游走列国,纵横捭阖,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最后梦见自己和十几个美女来了一场场轰轰烈烈了的战国绝恋。 多么美好啊,请停一停! 醒来,迟春早异常羞愧:原来我也是个封建落后思想不健康的人。君子慎独,需要反省。 《寻秦记》大毒草,需要批判,但还是等看完后面连载再说吧。 …… 北京某区街道所办的冰糕厂工人王大明发现儿王小明很不对劲。 娃最近懂事了不少。 如今的老百姓的物质生活虽然极大地不丰富,但京城就是京城,市民过得再差劲,也比地方上好许多。他们两口子都是双职工,供养一个儿子的衣食当不在话下,这也养成了娃好逸恶劳的恶习。 第82章 还我项少龙 王小明在附近中学念初二,因为家里吃饭不成问题,每周一顿肉,每年春秋冬夏四季都有新衣服,没有受过生活的苦。他成绩不好不坏,在班级中游,中专没有可能,高中还是能念的,京城嘛,录取率高。不像地方上,百分之三十顶天,简直就是困难模式。 儿子前程看起来不错,又是独生子女,王大明夫妻对娃也是娇惯。娇惯到最后,王小明是扫把倒地都不带扶一下,家里的活儿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最近几天,王小明却好像换了个人,变得异常的勤快。他的勤快并不是在家里做家务,而是喜欢上了拾荒卖钱。 王小明母亲在卖冰棍的,每天的工作就是推着自行车上街,喊:“冰棍儿噢,奶油冰棍五分钱一根,白糖冰棍两分钱一根,美得很噢。”母亲在那边卖,王小明就在旁边等着,等着捡顾客丢下的冰棍纸,捡回家,一张张蒯整了,晾干,放床底下,搞得屋里一股奇怪的香精味道,甜丝丝又腻得人心头发堵。 别人问他,小明小明,你捡冰糕纸做什么呀,只听过集邮集火花,甚至集糖纸的,集冰棍包装还是第一次看到。 每当人问起这事,王小明就正色道:“我集了卖废纸换钱的。”别人又问:“小明,你换了钱做什么呀?”小明:“卖了钱,自己用一点,然后孝敬妈妈,给妈妈买她最喜欢的东西。” 除了捡冰棍纸,王小明还扒拉垃圾堆,找牙膏皮。八十年代初的牙膏皮可是个好东西,是锡做的,不像后世用的是塑料。锡送去废品收购站,价值很高的。 锡的熔点很低,两三百度就会融化。院里的小孩子通常会拿牙膏皮丢锅里熬化了,做成各式各样的玩具,有青龙偃月刀,有长枪,有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还有坏孩子做了个小丁丁,捏手里招摇过市,然后被家长逮到,吃一顿暴打。 除了牙膏皮,废铁也能卖钱。于是,院子里的但凡是金属的物件都遭了王小明毒手,就连插围墙上用来防盗的铁枝也被掰光,变得光秃秃的。从前院子里有个姑娘夜里回家迟了,逼不得已翻围墙,一时不慎出了事,结果少女变成妇女,惨绝人寰,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小明也算是为她出了一口恶气。 如此一来,王小明房间除了冰糕味,现在又多了铁锈味和牙膏味道,浓郁得辣眼睛。 直到有一天,床下的废品突然消失不见,想来是都送去了废品收购站,换了钱。 王小明母亲等着儿子的礼物,不动声色。可等了几天,却没有任何动静,也就罢了。 但王小明的表现却变得不正常,首先就是拉屎的次数变多,时间变长。 王家住厂子里的筒子楼,没有单独卫生间,解手需要去楼下的公共厕所。 王小明放学回家,有空就去厕所,一蹲就是一个小时。 去的次数多了,王小明母亲感到担心,就跟丈夫说:“大明,你去看看小明,他最近是不是拉肚子了,跑得这么勤。拉肚子可不是开玩笑的,不治要死人的。” 王大明:“拉什么肚子,你看小明,红光满面的,像跑肚的人吗?真拉肚子,要不两天,就得面黄肌瘦走不动路。”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要不你去看看,偷偷的,别让娃发现。” “好的。”王大明就下楼,蹑手蹑脚进了公厕,寻了几个坑位,终于找到儿子王小明,顿时气炸了肺。 却见王小明手中捧着一本厚如砖头的杂志,目光中全是精光,看得如痴如醉。 娃娃的裤子已经拉到大腿上,露着腚,肌肉线条不错,娃身体挺壮实的。不过,这么冷的天,不冷吗? 王大明一巴掌挥到儿子的脸上。 小明大约是蹲的时间太长,脚已经麻了,王大明这一掌含愤而出,竟把他给抽翻在地。 还好是冷天,地面不脏。如果换到夏季,满地大尾巴蛆乱爬,那场面就太美不敢看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还说拾废品换了钱孝敬父母,你就是这么孝敬你爹娘老子的。原来钱都被你用来买这玩意儿了,看闲书,看闲书,老子让你看!”王大明提着笤帚,不停朝儿子背上抽,打得砰砰着响。 “打死你个狗东西。”王小明母亲也加入到混合双打中,用拖鞋底抽儿子屁股,没有得到儿子的礼物,悲愤的老母亲愈加悲愤。 工人阶级,没那么多讲究,教育孩子就一个字“打”,我管你什么家暴不家暴,我管你什么童年阴影不阴影,卵影! 王小明也是硬气,竟然一声不吭。 王大明越发愤怒,用棒槌粗细的手指抓住《今古传奇》,微一用力,碎纸片就如蝴蝶一般飞起。 一直没有叫喊没有说话的王小明忽然悲怆大叫:“还我项少龙,还我寻秦记!” 啥是《寻秦记》,啥是项少龙? 王大明带着这个疑问走到书报亭门前,问卖报的同志。 书报亭里那人笑道:“又是一个来问的,就是《今古传奇》上面连载的一本武侠小说,好看得很,都卖脱销了。我也正在补货,估计中午一点才来下一批书,你到时候可得早点来,不然就被人抢光了。” 王大明愤怒地说:“武侠小说不是禁书吗,我一先进工作者为什么要看?” 报亭里那人不以为然,甚至冷笑道:“你们这种人,明明喜欢,却要在口头做一番批判,虚伪得很,爱买不买,我不缺你这一块钱的生意。“ 吃过午饭,王大明还是早早地来了书报亭。他心中好奇,这是一本什么样的大毒草,勾得小明魂不守舍,每天跑无数次厕所,蹲得腿脚发麻。 他一到书报亭,立即吃了一惊,却见那边已经围满了人,都举着一块钱的钞票喊:“同志,给我一本今古传奇。” “同志,我先到的,你插什么队?” “让让,让让嘿。” “憋挤了,憋挤了,挤死银了。” 第83章 王大明家规 新中国有两个生育高峰,分别是五十年代初和七十年代。那是因为国家结束战乱,全民医疗普及,婴儿的死亡率下降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于是,人口就急剧膨胀。 到七十年代中期,国家便开始推行计划生育。刚开始提出的口号是“两个恰恰好。”后来渐渐地就变了味,变得激进,直接严格执行一胎政策,“只生一个好”“计划生育是全民应尽的义务”“一人超生,全村结扎”“村长是计划生育的第一责任人。” 人口膨胀的结果就是存量搏杀,什么东西都需要争什么利益都需要抢。 像王大明这种五零后的人生其实挺郁闷的,一生下来就面临着各种短缺,因此,一看到大街上有人排队或者打拥堂,也不管是为什么,先排过去挤进去,抢了再说。 因此,看到书报亭围了那么多人,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本《今古传奇》,蹲路边翻看起来,他要看看上面究竟印了什么狗东西玩意儿,把儿子王小明弄得神魂颠倒。 不料,这一看,竟瞬间沉迷。 王大明和这个时代其他人一样,因为娱乐方式太少,逼不得已看书,看纯文学作品。可惜他文化少,很多书都看得半懂不懂。而且,现在的文学作品有个毛病,喜欢描写苦难,什么特殊年代被冲击了,关牛棚了,精神上苦闷了,下乡插队劳动太辛苦了。妈的,又不是吃不起饭,苦闷个屁。如果吃不起饭,都要饿死了,自然也没力气苦闷。知识分子,就是矫情,就是喜欢无病呻吟。 另外,现在的小说书儿喜欢在结尾弄个悲剧,要么男主角死,要么女主角死,要么一户口本死,仿佛不死几个人就不能升华主题,不能给人灵魂上的震撼。 弄到后来,他也不爱看书了,有那功夫,还不如在家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杯老白干,跟家里婆娘唠嗑。 但这本却不同,故事精彩不说,关键是他看得让人心里高兴啊!死一户口本的故事自然是没有的,主角遇到困难,就一个字“打。”把拦在自己面前的 敌人通通消灭。每次打完,要么是获得财富地位,要么是获得众人崇拜的目光,要么是抱得美人归——草,大丈夫当如也! 王大明并不知道这就是后世网络小说所说的那个爽字。 如果一本书不能让读者大爷爽,大爷也会让你这个臭码字的不爽,等着被人章评段评喷到死吧。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王大明身体一歪,跌坐在地上。原来,他因为蹲的太久,脚麻了。 看看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 王大明心中暗骂:王小明你这个兔崽子,每次上厕所就是一个小时,半大小子的体力真好啊! 已经不早了,下午两点是上班时间,王大明收起书,匆匆赶去冰棍厂。 这个班他却上得心思恍惚,眼前全是项少龙在战国武林朝堂和战场纵横驰骋。朦胧中,骑在高头大马上,挥斥方遒,左拥右抱的项少龙的形象渐渐清晰,定睛看去,正是自己那张粗豪的面孔…——草,如果项少龙长我这样,那不是坏菜了吗——王大明却不知道,这就是网络小说中所谓的代入感。 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不觉把自己带入其中,跟随着主角欢喜和爽利。 这时候,项少龙就是他王大明,王大明就是项少龙。 终于等到下班时间,王大明如蒙大赦,风一般跑回家,草草吃了老婆做的片儿汤,就躺床上,又把《寻秦记》翻出来,贪婪地读起来。 这一看就看到半夜,王大明老婆恼火,踹了他一脚:“大明,你开着灯别人还睡不睡?我还真没想到,你一个胡子拉碴的工人,还学起人读书了。如果早有这么用功,北大清华都考上了。” 王大明:“我读书那会儿时代不是乱了吗,不然我未必不能当个大学生,也不会娶你这个五官比老子还潦草的婆娘。” 王大明老婆愤怒,又是一脚踹过去:“还翻天了,幸好你就是个普通工人,不然咱娘俩可得受你欺负了,我说,有那钱,你给咱们割一斤肉吃不好吗,偏偏要去买书,纯粹蛋白质儿童,纯的。” “买肉干什么,又没有肉票。什么都要计划,什么都凭票,钱也没有什么用处。”王大明:“我买这书不是关心儿子的成长吗,看看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把他勾成这样。” 王大明老婆:“大明,里面是不是有不好的东西?” “倒没有什么。”王大明:“就是一本武打,打得很精彩,别说话了,看书呢,烦不烦?” 王大明一口气读到夜里一点才把书看完,当真是爽得如同大热天吃了根奶油冰棍,浑身舒坦得不要不要。回想起书中的爱情故事,看看躺在身边的老妻,顿时情不知所止,一往情深,就伸出手去。 老婆嘀咕:“大半夜的,明天还要上班呢……计划生育,计划生育。”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时尽欢。 王大明老婆唾了他一口:“看书看得疯疯癫癫的,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书。” 王大明:“真是正经书,不然国家会让出版?不过,还是不能让小明看,影响学习的。从明天开始,咱们得订个家规,除了课本,王小明不许看任何课外书,抓到就打。另外,你也跟我提起精神把人给盯牢了。” 老妻:“他上厕所难道我还跟着?” “小明上厕所,每次不能超过十分钟。” 次日上班,王大明自然把《寻秦记》带去了单位。然后,那本杂志很快在工友手中流转,几天下来就翻得卷了边,起了毛,上面满是香精、机油的污迹,一塌糊涂。 王大明还抽空跑了一趟书报亭,敬了烟,又递过去一块钱:“哥们儿,下一期《今古传奇》什么时候出,帮我留一本。” 书报亭里那人嘀咕:“都在预定,都让留着,被你们给包圆了,别人还看什么?要订,去邮电局订去。” “邮电局那里不是半年才订一次的吗,帮帮忙,帮帮忙。”王大明又递过去一支烟,好话说尽,书报亭那人才勉强答应,写了个收条,表示收到钱了,下个月初,凭条过来拿书。 第84章 领工资了 “领工资了,领工资了!”魏芳扯着嗓门大叫:“都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放一放。你们究竟领不领啊,过时不候,我要下班了。” 终于到了一个月关饷的日子,千里上班只为财。《今古传奇》编辑部中,除了杨鹤,都是外地人。社长是温州老板、孙朝阳四川袍哥,日常拉稀摆带。陈瞎子江西老表,至今未婚,为彩礼负重前行。魏芳老家河南,你就说中不中吧? 就算杨鹤,据说祖上也是从徐州流落到京师的。别人问他祖籍何方,他只回答说是江苏。问他江苏哪里的,老杨却翻脸,说反正就是江苏,问这么多作甚?世界上能有几个江苏,江苏蛮灵格。 在任何时代,人都是要吃饭的。想吃饭,就得上班赚钞票,有人赚得多,有人赚得少,好生活坏生活,自己想法儿过。 《今古传奇》杂志社人少,社长蒋见生暂时兼任会计,魏芳不懂文学,就搞后勤,办公室主任和出纳一把抓,倒也干得顺利。 孙朝阳曾经建议老蒋,说,蒋总编辑,现在社里的书已经卖出去,能赚到钱了。何不多养几个人?而且,我瞅这架势,咱们杂志的名号算是创出来了,优秀编辑应该愿意来这里。不然,老这么几个人顶着,工作量太大,大伙儿也扛不住。 弄到现在,连我都跑过来上班,严重影响写稿。再这么下去,咱可就要拖稿,让你开天窗。 蒋见生回答说,创刊号确实卖得不错,可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还是等再出几期,读者群稳定了再说。 其实就是不肯多掏工资,先紧着陈瞎子和老杨往死里使唤。 《今古传奇》因为有孙朝阳的《寻秦记》这个大杀器,刚一创刊,就卖到炸裂。一个月下来,总计卖出去了五十万本,初步达到孙朝阳的预期。更惊人的是,这五十万本中,只有十分之一是邮局预先订阅的,其他都是各地新华书店和书报亭零售,可见其在读者那里所受到的追捧。 如今,蒋见生每天一来单位,就有无数的电报电话等着他,都是预定下一期《今古传奇》的。算了一下,下个月的预售不但维持住本月的销量,还小步增长,未来可期。 听到魏芳的呐喊声,大家都放下手中的工作,来到蒋见生总编办公室。 杨鹤搓手:“为稻粱谋,为五斗米,人生在世不称意啊。” 蒋见生有点不高兴:“老杨你说什么,为五斗米,你还折腰了?咱说好,我可没欺压过你,你有罪,必须反省。” 老杨:“干活拿钱,劳动所得,劳动光荣,无罪。” 最近工作确实忙,杨鹤、陈红军和孙朝阳三大编辑,除了看稿,还得跑印刷厂盯着。另外,因为没有主美,封面封底还得他们去联系。 大家都累瘦了,老杨更是咳得痰中血丝更多,一口气打了四天青霉素才好过些,血旺子不吐了,就是痰还有点黏稠。 说起吐痰这事,孙朝阳对大家很有意见。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见了什么鬼,痰都特别多,动辄就清清嗓子,然后响亮一声“啊——呸——”因此,每个单位都会给干部们配备一个痰盂,上面还有个带着长把手的盖儿。 感觉很不卫生。 为什么这样呢,孙朝阳也想不明白。 蒋见生往死里使手下员工,但给钱却爽快,也大方。 杨鹤年纪最大,最得大家尊重,自然是第一个领工资。八十年代的人都没有人际关系界限,也没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老杨在前面领钱,别人就在旁边盯着看,小陈的眼镜片都杵工资表上去了。 工资由基本工资和工龄工资两部分组成,外带奖金。 杨鹤基本工资二十一块,工龄工资二十块,四十多已经是高收入群体了。至于奖金,其实也是固定的,有七块钱。 他在那里签字,魏芳就在旁边数钱,数好,递过去。 老杨揣兜里,正要让到一边,魏芳说:“别忙,还有。”又数了十张大团结过去。 杨鹤惊住,手有点颤,喃喃道:“这什么钱,这么多,这个月都一百四十一了,符合规定吗?” 蒋见生:“各位,今古传奇卖得很好,这笔钱是根据大家做出的成绩给的奖励,也是我蒋见生的一点心意。我们虽然是混合所有制,是改革试点单位,这样发钱还是不符合规定的。因此,这笔钱我打算走稿酬。给你们开千字三十的标准。下来后,大家各自写三千字的心得体会,内容嘛就是学习这一期的社论。” 老杨:“写三千字不难,但没办法印刊物上,那不是胡来吗?” 蒋见生:“谁说一定要印书上,也就是个名义,能走账就好。” 这一期今古传奇他卖出去五十万本,扣除各项开支,净收入三万多,一把就把卖房后的投资赚了回来。 如今,老蒋是意气风发,感觉自己就是商界不世出的奇才。 他大声说:“大伙儿用心工作,大胆拿钱,我蒋见生但凡有个前程,苟富贵,勿相忘。” 魏芳嘀咕:“看你这得瑟样,确实像土豪劣绅,真是狗富贵。” 蒋见生声音太大,杨鹤吓得不住摆手:“小声点,小声点,别让人听到。否则是要出大事的。” “都改革开放了,怕什么?”蒋见生还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了声音。 杨鹤还是害怕,朝大家拱了拱手,低声道:“各位爷,这事大家都不要朝外说去,政策一时一变,鬼知道说明时候就改了。财帛动人心,难免有人嫉妒咱们拿钱多。拜托各位爷守口如瓶,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说着话,就用颤抖的手继续领钞票:“贪财了,贪财了。” 小陈因为参加工作迟,工龄短,收入比老杨低一些,少了十来块,魏芳也是如此。 陈红军眼神不好,揣钱的时候好几次都没揣进兜,还是魏芳帮的忙:“瞎子,收好了,别等下挤公共汽车的时候丢了。” 小陈:“丢不了,丢不了,这就是我的命啊。别喊我瞎子,我不瞎。” 大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办公室里弥漫着神秘而恐惧的气氛,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面上渗出细细的汗水。 一个月就一百多块钱收入,这已经是相当惊人了,京城一套房子才几千块,大伙儿一个月就赚了一个卫生间,爽歪歪。当然,这个时代都是单位分房,大家还没有买房的想法,感觉纯粹就是浪费钱,还把自己家庭成分搞成了城市乡村小资产阶级,划不来。 第85章 小开玩笑 孙朝阳看到眼前的情形,心中好笑,不就是领工资吗,搞得好像地下党接头,谋划重大行动一样。 顿时促狭心起,忍不住道:“要不,咱们写个保证书,保证今天的事不往外说,人人签字摁血指印,跟小岗村一样?” “要写的,要写的,我来拟稿。”杨鹤连连点头,然后剧烈咳嗽:“咳……咳……” 孙朝阳傻眼:“阿珍你来真的?” 杨鹤:“阿珍?” 蒋见生:“我相信大家的人品,保证书就不要写了。各位也不会往外说。”钱谁不爱啊,难道还会有人去举报,把自己兜里的钱交公,那不是傻吗? 孙朝阳道:“确实没必要写,真写,等下摁血手印的时候要割手指的,以陈瞎子那眼神,搞不好割到自己大动脉。不像老杨,直接咳几声就有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杨鹤摇头:“说得越发不像话。” 孙朝阳今天领了一把现金钞票,感觉很不方便,哎,等下还有一千多块稿费,真怀念微信钱包和支付宝啊! 孙朝阳《寻秦记》第一部六万多字,以千字三十计算下来,总共一千九百块钱。现在人民币最大面额是十块,就得一百九十张,揣包里挺大一坨,等下还得去银行存。 除了工资,魏芳还给大家放了劳保。计肥皂两条,用薄油纸包的那种,四四方方,宛若板砖;线手套两双、毛巾两张、白糖二两、牙膏一管。 另外,还有一盒《白雀泥》雪花膏乱入。 魏芳喜滋滋道;“俺爹说了,单位福利好,让俺过来。俺当初还嫌弃是混合所有制,不是正单位,不肯来。没想到这里福利不但好,还好得很反动,我感觉像是进了特务机关。” 杨鹤:“咳咳……我的姑奶奶,你能不能少说点话,我怕,咳咳……。” 等众人离开,办公室只剩孙朝阳和蒋见生。 老蒋点了根中华牌香烟,吞云吐雾:“朝阳,下个月的稿子准备好了吗?” 孙朝阳:“早写完了,不就是六万字吗,分分钟的事情。就连第三卷,我也写了两万多字。这种通俗小说,不用考虑什么文法,顺着写,一味推进故事情节就好,快得很。” “那好,那好,如此看来,第三期《今古传奇》的稿子也有着落了。”蒋见生兴奋地搓着手,起身给孙朝阳泡了杯六安瓜片,还抓了一把这个年头少见的松子,问他来京城一个月了,上班还习惯吗,生后还习惯吗,妹妹读书还好吗? 孙朝阳等了半天没听道老蒋说稿费的事情,心中拉响警报,暗道:姓蒋的,我忙得很。除了要给你干活,还得写稿,另外还要给妹妹洗衣做饭照顾她饮食起居,每天眼睛一睁就忙到天黑。你又不是瞎子,会看不到?鬼扯半天,不会是想赖我帐吧?这混帐东西有前科的,不能不防。 看孙朝阳脸色难看,蒋见生道:“朝阳,你看吧,为了办这个刊物,我把老婆在武汉的房子都卖了出去,那可是汉正街的楼啊!咱们中国人,最注重的是房子,居者有其屋嘛!维持实现我的理想和抱负,我太太和岳母可说是倾倒尽所有,至今还住在单位宿舍,受尽世人白眼。一想起这些,我就心如刀饺,做梦都想着快点赚钱把房子给赎回来。” 说到这里,蒋见生动了感情,眼眶微红:“天见可怜,让我遇到朝阳你这本书,让我把所有投资都拿回来了,总算没有辜负她们。否则,我也只有去跳玉渊潭死了干净。” 孙朝阳越听越怒,姓蒋的果然要耍赖,他沉声道:“蒋总编,虽然我不认识嫂子,也不认识您的岳母大人,但我个人是很尊敬她们的,她们也当得起伟大善良的女性的称号。我想,在她们心目中,蒋总编应该是一位重情重义气一诺千金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对了,稿费什么时候给我?” 蒋见生一脸遗憾:“朝阳,如果我说钱都被我用来赎回房子,你能理解吗,你会生气吗,我会失去你的友谊吗?” 孙朝阳如同被一记大雷劈中脑门,霍一声站起来,沉声道:“你已经失去我的友谊,外带信任,为贵刊供稿一事,我觉得应该重新斟酌。” 忽然,蒋见生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朝阳怒道:“你笑什么?” “朝阳啊朝阳,别人说你君子爱财,今日一试,果然如此。”蒋总编笑得前俯后仰,须臾,才将一张纸条递过去,正是一张邮局汇款单。 他说,这是《寻秦记》第一部的稿费,共计一千九百三十块钱。按照单位财务制度,都要走邮局汇款流程。不过,收款人地址留的是《今古传奇》社,先前老王送过来的。 原来,川人诙谐,孙朝阳平时喜欢乱开同事玩笑,譬如给陈红军取陈瞎子的外号,故意藏人东西,让他一阵好找;看到老杨就故意大声清痰,勾引杨鹤同志咳嗽个不停。至于蒋见生这里,他除了香烟,见什么拿什么,见什么吃什么。 他在社里可说是搞得天怒人怨。 蒋见生今日开他玩笑,算报了一箭之仇。 孙朝阳看到一千九百三十块钱汇款单,心中大喜,叹道:“自从来北京后,我就没有赚到过稿费,今天总算是赚到钱了。” 一千九百三十块钱已经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普通工人六年的收入,换算成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起码三四十万人民币。有了这笔钱,不但自己的生活能够得到极大改善,很多事情也能够去做了。 蒋见生还在笑:“朝阳,你现在还说我失去你的友谊了吗?” “刚才失去了,但现在你失而复得。” 孙朝阳被蒋总编调侃了一番,心中不满,正琢磨着以后找什么机会把场子找回来。蒋见生又数了两张大团结递给过来。 孙同志嘿嘿一笑:“补偿我的?那咱们的友谊升华了。” 蒋见生:“不是,这是给你那朋友史铁森的,他不是帮我们卖给两天书吗,这是他的劳务费,咱不能白使唤人,劳动了就得给报酬。朝阳,我知道你经常骂我是奸商,我也懒得计较。反正就一句话,帮过我的,绝不亏待。” 说起史铁森,孙朝阳才想起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是在写稿子吗?等有空了,我得去看看。 天气已经热起来,史铁森装红茶菌的罐头瓶子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生了霉,上面浮了一层白花花的东西,估计是不能再吃了,连罐头瓶子也不能要。 已经是下班时间,孙朝阳站起身来,正要回家,外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这里是不是《今古传奇》编辑部,孙朝阳同志是不是在这里上班?” 孙朝阳听这个声音很耳熟,忙探头朝外看去,顿时惊喜:“周老师,周老师,我在这里。茅盾文学奖要下半年才发,你这么早就来北京候着了?” 来的人正是几个月没见到的四川籍着名作家,周克勤。 周克勤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朝阳,你就喜欢开玩笑,我有其他事,想起你写信说借调到北京,就过来看看。” 第86章 一个八卦 周克勤是如今文坛上最红的作家,他的突然到访引得编辑部众人激动莫名,连班也不上了。杨鹤上前就握住他的手不住摇晃:“周同志的着作是我案头必读书籍,写得太好了,写得太好了。如今能写出这么精彩的故事,而且让读者有强烈阅读欲望的书不多,真好啊!” 周老师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文笔朴实,由一个接一个农村的故事组成,跌宕起伏。而且他的书也不同于这一时期的其他文学作品喜欢说教,就照直了叙述,有点九十年代初新现实主义派的味道。 说到新现实主义派,乃是八十年代中期涌现的一批青年作家,以及代表作品,比如舒童的《桑园留念》《刺青时代》以及稍后一些的长篇小说《米》;又比如北京作家刘醒龙的《热的血》刘恒的大长篇《故乡,天下黄花》。在创作的时候,作家通常采用上帝视角,俯瞰众生,不带个人色彩的描述。也因为如此,却有种分外的凛冽。 “周克勤周作家,哎哟,我当编辑后总算认识一个知名作家了,周作家,我很崇拜你。”小陈激动得脸都红了,拉住老杨的手就晃个不停:“我叫陈红军,今古传奇编辑,负责短篇小说组。” 老杨:“拉错手了拉错手了。” 陈红军忙松开,又一把握住孙朝阳:“周作家,我是陈红军。” 孙朝阳:“我知道,你是陈瞎子。” 周克勤难得一笑:“朝阳,你还是那么幽默。” 蒋见生:“小陈你说什么呀,什么第一个见到的作家,朝阳不也是知名作家,你说话不严谨。” 魏芳看大家激动成这样,很奇怪:“这位大爷很出名吗?” 蒋见生说:“魏芳你前几天不是去看电影《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吗,周作家写的。” 魏芳大叫,原地起跳,蹦了三蹦:“原来刘小庆是周作家写的,小花好漂亮啊!” 周克勤略微有点不快:“她可不是我写的,这事挺尴尬,我来北京也是为这事。” 蒋见生笑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周作家来得巧,今天正是发工资的日子,我做东,咱们去馆子吃饭,还请周作家务必赏光。” 大家都说要得,要得。 饭馆自然是常去的那家,还是和其他国营饭店一样需要先买单。不但要钱,还得付一大堆肉票、油票、粮票什么的,很麻烦。不过,因为距离近,加上厨师是正经有传承的川菜厨子,为了美味,大家都忍了。 蒋见生有心结识周克勤这个川籍文学大佬,抢着买单。卖票的和他也熟,让多给一张肉票,今天有野味,黄焖羚羊。 孙朝阳听得大惊,羚羊不是保护动物吗,也能吃? 还真不是,现在国内动物保护名录上的物种也就区区东北虎、大熊猫、银杏几种。至于其他,你愿意吃就吃,要能打得到才行。现在的山上皆光秃秃的,动物藏不住,耗子都找不到一只。 川菜厨师技艺精湛,他的菜主要特点是不辣,大合孙朝阳和周克勤两个蜀人胃口。 酒也好,和后世牛栏山二锅头味道相差仿佛,估计二者有些渊源。 魏芳现在总算弄清楚周克勤是《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小说作者,但还是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显得很兴奋。 她没有什么文化,对于看书看报相当地讨厌,唯独喜欢看电影。几乎是有什么电影上映,她都会第一时间买票进场。 魏芳家境好,那点票钱不算什么,还能时不时弄点赠票,单位同事还蹭过她不少。《大众电影》她是每期必买,对国内的影星也是如数家珍。 “周同志,我跟你说,我太喜欢《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了》,尤其是里面的女演员同志,美得很,哎,刘小庆、李秀明太漂亮了,她们就是天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好看的人,跟假的一样。” 刘小庆自从出演电影《小花》后一举成名,是最红的女演员,李秀明和她都是北影厂的,和另外一个女演员并称北影三花。在演艺圈儿相当于后世的双冰,以及历代星女郎,属于顶流。 能够让此二人出演《许茂和她的女儿们》,可见这本书在文化界的地位。 魏芳同志现在已经彻底被她们迷住,成为铁杆粉丝。 周克勤闷闷点头:“是很好看,不错,不错。”神色却显得不太开心。 “魏芳,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蒋见生善于察言观色,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又敬了周克勤一杯酒:“周老师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周克勤道:“朝阳是我小友,在座也应该是自己人,不怕同志们笑话,我确实遇到一件烦心事,很尴尬,很羞愧。” 他喝干杯中酒,叹息良久,才说出一番话。 刚才魏芳说她看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电影,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北影厂拍的,另外一个则是八一厂出品。 事情是这样,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一经发表就轰动文坛,当时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厂长爱极了这本书,就联络周克勤要买版权,改编成电影。除了给出相当优厚的版权费外,还邀请周克勤参与剧本改编,说是没有人比原作者更懂得《许茂》,如果你能来做编剧,应该能清晰地表现你书中所需要传递的思想。 对方如此诚恳,周克勤非常感动,又出于对子弟兵的绝对信任,就参与进了剧组。 可就在这个时候,北影厂也看上了这部片子,同样是被厂长看上,亲自操刀制作的。不同于八一厂打感情牌,北影走的是上层路线,不经过周克勤,直接立项报批,把手续走完后,才付版权费。 北影子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八一厂自然不服气,双方打起来官司,还一度把皮扯到文化部。文化部自来都是个橡皮图章,分管电影的领导自然协调不好两家的扯皮生意。 这样一来,两家电影厂都有合法合规的手续,皆抛开那个主管领导,独走! 反正我拍我的,拍好后,咱们同台较量,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于是,两个电影厂,两个版本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开始了pk。八一厂的摄制组在四川内江,北影厂干脆把现场放在周克勤老家简阳。 八一厂你用斯琴高娃、贾六、王馥荔、冯恩鹤这些演技派演员,那我北影厂就用刘小庆、李秀明偶像派,咱们好好打一打擂台。 听老周同志说到这里,孙朝阳心中一动,暗想:冯恩鹤,好耳熟……啊,那不是《潜伏》中的天津站的站长吗?“雪山千古冷,独照蛾眉峰。”“颇具浪漫主义气质。”“斯蒂庞克牌轿车,陈纳德坐的那种。”想不到梗王段子手冯老师出道这么早,艺术生命这么长。 想着想着,他嘴角牵动,想笑。 第87章 剧本怎么写 两家厂子拍好片儿后,也在去年年底春节期间先后上映,唯恐落于人后。因为他们都知道周克勤这本小说已经入围今年底的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呼声极高,得奖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儿。谁迟上映,不但票房上被人压一头,也被人夺了彩头。 这下,周克勤就尴尬了,酒入愁肠:“我这不是一女嫁二夫,一稿多投吗?尤其是在文学界,一稿多投是大忌,让人看到,连你的人品都要被怀疑。” 孙朝阳也摇头,这事儿还是古今中外破天荒第一次,这跟八十年代版权制度还没建立完备,各行业管理混乱有一定关系,奈何。 他只能劝慰周克勤半天,又问,周老师这次来北京可就是为处理此事? 孙朝阳不问还好,一问,周克勤更郁闷。回答说,两部电影都上映几个月了,木已成舟,还能怎么协调。他这次来京城是为首届金鸡奖和第二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的事情。 原来,下个月下旬,电影界的双奖要在陕西西安举行颁奖仪式。很巧的是两部《许茂》都入围了,得到参加典礼的邀请,至于谁最后拿奖,拿什么奖,专家组还在评定中,要等到现场那天才揭晓。 于是,两家电影厂又开始较劲。八一厂把周老师请过来准备材料,外带站台,誓要勇夺几个奖项,找回面子。 周克勤一女嫁二夫本就郁闷,不想牵扯进两个单位的纷争,但人家请他,却不能不来。 孙朝阳看他情绪低落,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又说了些其他话儿,孙朝阳不觉问起周克勤以前在八一厂做编剧的时候,剧本稿费怎么结算。至于版权费,估计是一笔天文数字,太隐私,也不方便问。 在座众人都是实体书编辑,实体书的稿费自然是清楚的。但剧本却是隔行如隔山,不禁静下来,仔细聆听。 可惜周克勤却道,他主要是对剧本有兴趣,当时改编的时候也没要稿费,给点工资就行,只要能把电影拍好。 孙朝阳感慨:“周老师高风亮节。” 周克勤:“我的《许茂》现在正在改编川剧,如果朝阳你有兴趣,过来写写。” 孙朝阳心中一动,但瞬间就放弃了。周克勤老师品格高尚,不缺钱,只想看到自己的作品被社会和观众认可,这个川剧改编估计也是没有稿费的。不给钱的活儿我可不干:“那好的,不胜荣幸,不过我这里赶稿任务重,走不开。我主要是对怎么写剧本有兴趣,想向周老师请教。” “是在写《寻亲记》吗?读过,很有趣。前阵子我得了病,住院一周,挺无聊。你嫂子就问我想不想看书,想看什么书,她带过来。我就说拿一本汪曾淇的散文集和你孙朝阳的《寻秦记》吧,想读些看起来不累的书。”周克勤:“剧本写起来也简单,有写作基础的人只要晓得格式和写法,三分钟就能入门。” 他今天酒喝得多,看到孙朝阳这个后辈虚心请教剧本的文法,就热心地指导起来。 周克勤道,剧本说穿了就是写对话,一部戏,按照时长,台词量都有规矩。比如四十五分钟的八千字,一个半小时的一万六千字。用对话交代剧情,交代人物的人生经历,推进故事。每一句话都必须有意义有内容,信息量要密集,不能有闲笔。 另外,格式上也有要求。 他用手指蘸了酒液,在桌子上画起来。说,剧本的抬头应该是第几场第几个剧情,然后写地点,你要注明这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水田里还是街边,或者教室,会议室, 下来,你要标注“内\/外”内就是室内,外就是室外。 出场人物:xxx、xxx和xx。 接着周克亲用手指画了个三角形:“这是除对话外的内容,主要是人物动作。” 他又写了个英文字母的“os”说:“这个表示角色的内心想法,比如:欢喜的,悲伤的,愤怒的,什么什么,用来给演员在拍摄时用……” 周克勤口中全是剧本写作的专用术语,比如“闪回”“闪出”“淡入”“淡出。”把剧本写作的格式说得分明。 众人都是吃文字饭的,觉得无比新鲜。 孙朝阳更是打开包摸出纸笔认真做课堂笔记。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大家才握手告别。孙朝阳预祝电影《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在双奖夺标,你问我支持哪一部,支持八一,也支持北影。 周克勤摇头,这个孙朝阳,就是爱开玩笑。他又道:“朝阳,我听牛沙河说你想入省作家协会,可惜没有两本实体书。下一期《今古传奇》发行后就够资格了,抓紧去办,毕竟关系着你的前程。入了省协后就是中协,到时候我做你推荐人。” 孙朝阳一拍额:“如果不是周老师提醒,我倒是忘记这事了。” 他一直忙着写《寻秦记》,忙着赚钱,确实把日子过得糊涂。 蒋见生和孙朝阳顺路,两人坐了同一辆公共汽车。 老蒋:“朝阳,刚才你不停跟周老师聊剧本的事情,是不是想在电影上有所发展?” 孙朝阳:“我倒是想弄个剧本,但不是现在。一是忙着赶稿走不开,二是单纯写剧本也赚不了多少钱。写得再好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浪费了我的艺术创造力和灵感。当然,如果蒋总编有意投资影视行业的话,我肯定帮你写。” 蒋总编摇头道:“可能吗,也就是做做梦而已。” 如今的电影确实非常赚钱,原因无他,在电视机还没有普及之前,大银幕是唯一能够给人视觉听觉冲击的媒体,杀伤力巨大。现在只要拍一部剧出来,无论多烂,轻易就能卖个上千万张票出去。以每张票两毛钱计算,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票房收入。最妙的是,投资还不大。 可惜在这个时代,电影是严格禁止私人进入的,是一个完全封闭的行业。由国有的,高度行政化的广播电影电视部门完全垄断运作。不但禁止私人和外资进入,连其他部门都不允许涉足。 孙朝阳点头:“也对,不过,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我也就是对这事感兴趣,随口问问,今天也算是学了新知识。知识总是好的,艺多不压身。” 将来的事情,将来有多远。大概是一九九五年后,因为电视机进一步普及,单靠那几家国营影视制作单位已经跟不上劳动人民日益增长的文化要求,需要更多人才和资源参与进这个行业,影视业才实行准入证制度,向民间资本放开。 现在还谈不上这个,先写稿赚钱吧。 说起电视,孙朝阳心中一动,问:“蒋总,能不能弄到电视机?” 第88章 西单商场 蒋见生哈一声:“朝阳你要买电视机啊,也是,你现在可是富翁,也是得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京城这地方怎么也比你老家好,要不以后留下别回去了。我虽然是南方人,不习惯这里的气候,也想家,但为了自己的事业,还是要忍受不适。” “我不也是南方人,不也不习惯。”孙朝阳说。他是四川人,四川那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百天是阴雨,空气非常潮湿。至于老蒋所来的武汉,千湖之国,气候同样温润。北京冬春两季风沙大,干燥得要命。二人皮肤上没有水分,常常发痒,感到很郁闷:“京城物价腾贵,居之不易。等你这里借调期满,我家小妹回四川参加中考,我大约会留在成都发展。” 蒋见生摇头:“朝阳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做文艺的,得站在高处。站在高处,看得远。北京毕竟是文化中心,在这里你能接触到最好的作家诗人导演编辑。会当凌绝顶,才能一览众山小。说俗气一点,赚钱也容易些。钱是什么j8,钱喜欢朝人多的地方跑,朝富裕的地方跑,钱这个狗东西嫌贫爱富。” 孙朝阳摆手:“老蒋你又在给我谈人生理想了?我就问你能不能搞到电视机吧,别小气,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谁啊,关系广得很,天天给人送礼,什么稀罕物都能弄到。” 蒋见生:“买电视机需要票,不好搞,现在市面上二十块钱一张,我恰好手头有些,你买不买?”说着就伸挎包里摸。 这一摸,就摸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票据。 孙朝阳翻看,然后笑道:“开眼界了。” 老蒋的挎包简直是个百宝箱,里面除了常见的粮票、肉票和布票,还有很多稀奇物。比如“板凳一个”的板凳票,“白萝卜二十斤”的萝卜票,“普通灯泡”一个的灯泡票。最操蛋的是“xx街xx巷x号公厕粪便一车”的屎票,蒋见生弄这玩意儿究竟想干什么? 蒋见生看孙朝阳傻眼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尴尬道:“我这不是要走各方各面关系吗,现在的世道,什么都需要凭票,有钱你未必能买到东西。我跟人沟通的时候,直接送票,比送东西来得简单洒脱,人家也高兴。” 孙朝阳:“送屎,不吉利,不吉利!” 现在买电视机需要的“电视机专业票”,他给了孙朝阳一张,票是西单商场印发的。 孙朝阳死活也想不通,电视机跟专业有什么关系,这个名字取得好奇怪:“那我谢谢老蒋你了,以你我的关系,二十块钱不会问我要吧?” 蒋见生肉痛,但遇到孙朝阳这种厚脸皮他还是没有办法:“多写稿,多写稿,你我说什么钱不钱的。” 等孙朝阳回到家里,就看到妹妹孙小小正在用小铁锅炒菜,菜自然是大白菜。兄妹俩是南方人,食量小,上次买的大白菜堆屋檐下,吃了一个月却不见少。眼见着天热起来,估计再过一段时间都得烂掉。 白菜用刀切成细条,和着几颗干辣椒。米饭已经蒸好,上面搁了几片从四川带来的腊肉。 平时家里都是孙朝阳做饭,每当小妹要插手,他就说,去去去,写作业去,饭以后什么时候都能做,但你初三下班学期只剩四个月了,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的一百二十天。 小小一边炒菜,一边快乐地唱歌:“胜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啊,战友,你乔装改扮深入敌后去战斗……胜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 五音不全,豹听。 孙朝阳:“小小你在唱什么呢,听起来耳熟。” “啊,哥你回来了,吃了没?”小小年纪小,来京城才一个月,京片子竟说得不错,且不带乡音。可见,人年纪越小,接受新鲜事物越快,学起来也越快:“就是个歌儿,是电视连续剧《敌营十八年》里的主题歌,学校里人人都在唱,听几次就会了。” 尘封的记忆打开了,孙朝阳这才记起《敌营十八年》是一部古早的谍战片,说的是一个地下工作者,打入军统内部,潜伏十八年,终于迎来胜利。此片播放的时候,引起收视狂潮,虽然谈不上当年最优秀的影视作品,却是收视率no1。也因为这部剧,国产谍战片成为一大品类,这才有后来的《潜伏》《悬崖》《红色》等等。 孙朝阳:“我妹是天才,大天才,希望你在学习上也能加一把油。哥最近工作忙,不知道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成绩还行吗,和老师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说起学习成绩,孙小小忍不住叹气。看到她郁闷的样子,孙朝阳大惊,忙问是不是跟不上进度? 孙小小道,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听不懂老师讲的,尤其是物理化学,上课的时候跟坐飞机一样。不过,自己每天放学后都会去谢桦老师那里写作业,不懂的马上问。周日的时候,还有去她家上两节补习课,慢慢就追了上去。哎,谢老师的课讲得怎么那么好呢,我月考的时候所有功课都及格了,在班级排名虽然还在后十名,但只要再给两个月就能到中游。 孙朝阳心中欢喜,骂,那你叹什么气,叹个鬼啊,这不是吓人吗? 孙小小说她叹气主要是和同学们相处得不是太好。 孙朝阳又惊,忙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从小地方来的,咱们不欺负人,可被人欺到头上,却不能软弱,要狠狠反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孙小小说,哥你想哪里去了,没人欺负我。就是同学们最近都在聊电视连续剧,我又没看过电视,插不上嘴,心里难过。 孙朝阳:“就为这?” 孙小小:“哥,其实不看电视也没什么,还影响学习呢?”但是,小孩子的世界其实挺排外。孙小小所就读的北师大附中的同学都来自生活优越的家庭,平时聊的东西她听都没听说过,无形中就受到了排斥,很郁闷。 孙朝阳理解她现在的心思,笑了笑,道:“二妹,我明天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是周六,孙小小上午自去学校上课。孙朝阳也不去上班,明天也是休息时间。他早上吃了碗搁了两片白菜叶子的素面,写了一上午稿子,又去邮局取了稿费,一百九十张大团结揣怀里,仿佛揣了两块砖头,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中午还是炒白菜。 天天大白菜,兄妹俩都吃出心理阴影来,也不知道其他新鲜蔬菜素面时候上市。还是四川好,一年到头青山绿水,什么菜都不缺。 吃过午饭,孙朝阳叫上孙小小出门:“走,作业晚上再做。” 孙小小:“哥,去哪里?” “去西单商场逛逛。” “啊,西单商场。”孙小小满面都是激动:“天天听同学们说那地方,还没去看过。” “为什么不去呢?” “又不买东西,去那里做什么?” “谁说去商场就得买东西?” 西单商场好像建于二十年代,本是一排三层的楼房,后来经过数次改造变成五层的楼房。兄妹俩来北京后其实都没有怎么出门玩,孙朝阳每天狂写稿子,孙小小则要读书写作业,二人都忙得要命。 等转了几路公交车,到了地头,孙朝阳这个穿越者竟难得地小吃一惊——人太多了,车太多了——其实,按照后世人的目光来看,这一时期的西单商场的房屋矮小,不够气派。但就在这矮小的商场前,竟密密麻麻停了几十辆汽车,有解放牌公共汽车,有伏尔加、上海牌、拉达、菠萝乃滋,还有北京212吉普。另外还有微型单排座小货车,牌子不认识,型号是130。 小面包车已经进入中国,大发,看起来很高级。小日子的商品最早进入中国市场,有点商业眼光,可惜那个民族格局太小,就是群小人。在未来中国完成产业升级后,在电子产品上被打得溃不成军。就连引以为傲的汽车制造也是岌岌可危。 不过,在这个时代,无论什么车都是高级货,其价值都是普通人十辈子收入买不起的。 商场里的人实在太多,几乎是人挤人人挨人,有点电影院散场时的架势。看里面顾客的衣着打扮,虽然男的都蓝色中山装,蓝布裤子,黑皮鞋,千人一面。但女士的打扮和发型已经有了变化,衣服的色彩多起来,款式也各不相同,有羊毛大衣,有短衫,有皮衣。头发有齐耳短发,有扎辫子 有戴头巾,还有烫刨花卷儿的,初具个性化。 后世二十一世纪的商场,严格说起来是二零二零年后,大型商场已经是夕阳产业,里面常常是售货员比顾客还多,一天下来,鬼影子都看不到几条。像眼前这种挤得水泄不通的场景,真是久违了。 商场面积很大,有卖衣服鞋袜和布料的,有亨得利钟表,有食品店书店。书店里终于有教辅资料和各类工具书卖了,比如《普通大学物理》《牛津词典》《立体几何》,文学类书籍和连环画还占绝大多数。对了,还有理发店……只要有钱有票据,在里面可以玩一天。 孙朝阳孙小小在里面一逛,还真发现了好玩的东西。比如有一家镶牙馆,可以给顾客安假牙。等等,镶牙不应该是去医院吗?镶牙的材料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有不锈钢的,有陶瓷的,有黄金的,还有……翡翠的。翡翠假牙装口里,嘴巴一张,跟看鬼片一样。 另外,还有一家卖旧鞋的店。 店里把市民穿旧了的鞋回收,洗巴洗巴,缝缝补补,就可以放玻璃柜台里卖了。至于消毒,那是没有的,惹了脚气自个儿倒霉。 质量嘛,如果是旧的翻毛劳保鞋还好,其他鞋就没有什么质量,破烂得要死。一小心穿出去走几步就开裂断底,可以扔垃圾堆里了,主打的就是个一次性,俗称“过街丢。” 老实说,这个时代的商品对孙朝阳毫无吸引力可言,他也抱着纯粹看热闹的心思在里面穿梭。孙小小却东看看西看看,怎么也看不够。 孙朝阳:“小小你想要什么跟哥说,不差钱。” 孙小小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要。” “为什么?”孙朝阳:“哪里有小女孩子不喜欢买东西的,漂亮的衣服啊,彩色的纱巾啊,水晶鞋子啊。只要是亮闪闪的东西都喜欢,这是你们小姑娘的本性,改不了的。” 孙小小:“哥你是能纂到钱,不过也辛苦,每天除了去上班,就是坐桌前写字,一写就是四个小时。哥,你的手指上都长了茧子了,花你的钱,浪费你的劳动收入,我认为是不对的。我是喜欢买东西,喜欢吃。但是,我现在应该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好工作。等有了工资,我才能买自己想要,而不是依靠大哥。依靠别人,也是不对的。” 说这话的时候,孙小小面上难得地露出成熟的表情。 孙朝阳揪了她辫子一下:“小小年纪说话这么老气,对,依靠别人是不对的,但依靠你大哥可以。我,你哥,孙朝阳很喜欢被亲人依靠的感觉。说吧,想买什么?” 孙小小迟疑半天:“想买一张《电视报》,我想看看《敌营十八年》下一集什么时候放,到时候也好跟同学们搭话儿。” 她还是对没看过电视,无法融入集体而难过。 第89章 电视机扯皮事件 孙朝阳知道妹妹不是个爱慕虚荣的,但人是群居动物,如果不能和群体有共同语言,那却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所谓电视报,孙朝阳作为“出版人”大约还是晓得一些的。全称《中国电视报》,一星期出一期,主要刊载内容有四个部分。第一个部门是国内电视系统的领导讲话新闻什么的,头版;第二部分是本周需要播出的部分电视剧介绍,第三部分是一些明星访谈什么的。第四部分是报纸的重中之重,也是读者购买这份报纸的原因——节目播出时间表。 八十二年初,电视已经进入高收入家庭,去年国内好像销售出去三百还是五百万台电视?看起来颇多,但放在十亿人口的数量中根本算不得什么。据孙朝阳回忆,也是在今年,砖瓦厂才买了一台电视放在工会的工人俱乐部里,用铁皮箱锁着,每天晚上播放的时候,几乎全厂的工人和家属都跑过去看,等散场,满地都是瓜子皮和烟头,还有痰,搞得工会打扫卫生的几位大姐很不满,喊活儿累。 不过那是在小地方,在北上广这种大都市,电视机已经开始走入寻常百姓家,毕竟他们收入高福利好,而且弄到电视机票的机会也比地方上容易些。 电视节目都是各大电视台自己制作的,因为硬件条件有限,制作上显得粗糙。但导演很优秀,演员们也是科班出身,演技一流,剧本也好,每出一部剧都是经典中的经典,成为这一时间大伙儿的精神粮食,一天不看就心慌。现在的电视剧大多还是电影的拍摄手法,只一集,即便是连续剧本,也就四五集的样子,十来集顶天。直到八十年代后期《西游记》《红楼梦》闪亮登场,人们才逐渐接受几十集一部的电视连续剧。直到…五十多集的墨西哥剧《女奴》和同样的墨剧,一百多集的《汴卡》。一百多集,那是什么样的怪物啊,当真是惊掉人的下巴。 看电视成为人们主要的娱乐活动,因为,电视报的销量呈爆炸式膨胀。到后来,各省台也都有自己的电视报卖。 孙朝阳听小妹这么说,点头:“买买买,我还有去个地方,等逛完,我们就去买报纸,几分钱一张算个什么事儿?” “哥,你还去哪里?” “别问,跟着我走就是了。” 没错,孙朝阳去的是商场卖电视机的地方,叫什么无线电行。地方很大,整整一层楼,满目都是明亮的灯光,一个个木框玻璃柜横平竖直,宛如八卦阵,柜台里面摆着收音机录音机磁带之类的商品。孙朝阳对这种古董般的电器不感冒,倒是对木框架有点兴趣,好像有几件是红木的,浪费原材料啊。 照样人多,卖电视机的专柜尤其多,无数人都拥在前面,贪婪地看着摆了一墙壁的电视,如同后世的人进手机店看遥遥领先那样。电视代表的是财富,代表的是家庭的实力,代表的是人面儿,也代表着高级的娱乐方式和了解外面世界的一个窗口。 不但其他人,就连孙小小也不能免俗,她不住看着,眼睛里是亮光。可惜电视都是关着的,只能看个壳子。就算没有开机,也是那么的美。尤其是那塑料壳子,流光溢彩,就是件艺术品。 孙朝阳定睛瞄去,电视机的牌子不是太多,有北京牌,黄色塑料壳子,那黄色有点奇怪,真要比拟,可以朝狗屎黄上靠。熊猫电视的美学设计好一些,是沉稳的灰色。最我靠的是一个叫啥的,看上面的英文字母,拼了半天拼音他也没拼出正确的汉字。有橘红色,还有原谅绿,不知道设计师在画设计图的时候吃错了什么药图个啥? 电视机的尺寸以十二英寸为主,也是销量最大的产品,主要是相对十四英寸而言便宜不少,也是大家穷尽一年工资能够到的天花板。至于十四寸,就力有不逮了。恩,用后世买车来比拟。十二寸是大众,,十四寸就是bba。 电视的功能设置也简单,右上角是个旋扭转,上面印着从一到九的数字,用来选台。用手一拧“突突突”声音好突兀。旋扭外面则包了一圈可以转动的圈儿,称之为微调,用来调整电视信号。 相比之下,小日子的电视机设计得挺不错,这点不得不承认。电视方方正正,细微处也很精致。比如换台的时候你得翻开屏幕右边的盖,按里面的那个小圆柱体。圆柱体有九个,看来相对高科技一些,至于调频,则用个塑料秆儿套小圆柱体上来回车动。 小日子电视机的品牌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日立,另外一种是东芝,广告是一首歌“拖西吧,拖西巴,东芝牌电视机。”当年机砖厂的小孩儿学着唱,唱着唱着就唱成:“拖粑粑,拖粑粑,东芝牌电视机”粑粑在四川话中是大便的意思,听起来很埋汰。 在物质极不发达的八十年代,小日子的电视机,就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倾其所有也想买一台。 这不,眼前不就有个哥们悍然入手了一台十二寸日立。但他却和售货员发生了争吵,还差一点打起来。 事情是这样,电视是大件,买的时候自然要慎重又慎重,还得验货。 那哥们儿今天揣了三百块钱,一家老小七口人全体出动。人一多,口就杂,问东问西,纠缠了售货员半个小时,问怎么开机,怎么选台,怎么微调。售货员是国营职工,懒得搭理,一被问到就说“不知道。”“搞不懂”“你究竟是买还是不买?” 他态度不好,那哥们儿一家自然不高兴,双方的怒气值都在上升。直到通电试机的时候,彼此的都炸了。 那哥们拿起塑料杆子调整信号的时候,立即就惊叫起来,这调台的这个按钮怎么是软的,你看看,你戳戳,都在弹,质量不行啊。 售货员反驳道,塑料的不都这样,有机玻璃懂不懂,要不给你换个合金钢的,也不看看你是谁? 那哥们儿说,反正就是不行,怎么还没信号。 说着话,就使劲戳。售货员伸手去推,说,别戳了,再戳就戳烂了,你究竟买不买,贵重商品,不买就别动。 这一动手,两人就开始推搡,然后七大姑八大姨加入战团“干什么干什么?”“小子,你还动起手来,今天要让你看看马王爷有几只眼。”“你再动,你动动我试试?” 一时间,乱成一团。 孙朝阳看了看墙上的标语,上书“不许殴打顾客!”又好气又好笑。 混乱过后,那哥们儿带着亲戚得胜回朝,电视机也不买了,就算想买,人家也不卖。 只丢下售货员气愤地站在柜台后面,扯着火草纸去塞流血的鼻孔。 孙朝阳走上前,就着那台电视,调了调,终于有画面了,好像是个什么新闻“以色列侵略黎巴嫩。”只是画面上下翻滚,如同不羁的青春。 孙同志恼了,对着机器就是狠狠一巴掌,“啪!”画面终于停下来,平稳输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本台快讯,墨西哥钦乔火山大爆发,造成千余人死亡和失踪。”画面是一个正在喷发的火山。 接着画面一转,好像是国外什么街道“英国首相撒切尔夫就马尔维纳斯群岛的主权问题发表演说……丝丝丝……”画面又开始闪烁翻滚。 孙朝阳更恼,又是一巴掌拍下去。这一掌含愤而出,分外响亮。把电视机塑料外壳都拍得弹了一下。 可惜画面没有恢复正常。 “啊!”所有人都在惊叫,呆住了,包括正在流血的售货员,他鼻孔里的火草纸都喷了出来。 孙同志此举相当于二十一世踩人宝马740引擎盖,在人宾利车顶蹦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孙朝阳很尴尬。 售货员:“你都把电视机拍这样了,我还怎么卖,别人还怎么买?”他刚才被人毒打,堕了志气,看孙朝阳的身坯,也是不好对付的。否则,以他往日的脾气,早已经对孙同志武力专政。 孙朝阳毕竟是重生者,在他心目中,这种十二寸的黑白电视就是工业垃圾,扔地上都不稀罕捡。当时的电视信号差,用手拍一下就好,习惯了,下意识的动作,脑袋一时间转不过弯儿:“你说怎么办吧?” “得赔。”售货员气势汹汹。、 “我赔,我赔。”孙朝阳对孙小小说:“要不,咱把这台买了吧” 孙小小吃惊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售货员:“你真买?” “不然怎么办,都拍成这样了,其他人也不肯要。放心,我有钱,我有票。”说着就掏出电视机票和一大叠钞票数起来。 “你真是来买电视机的,不至于,不至于。”售货员也有点蒙:“毕竟是大件儿,需要和家里人商量的。” “不用,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做错了事就得认。”孙朝阳把钱递过去。 售货员:“你是个爷们儿,豪气!” 办完手续,孙朝阳也不废话,连包装都不要,直接用手提着电视机就走。 孙小小好象被哥的这一手笔吓坏,一句话没说,闷头跟在后面。 出了商场,孙朝阳问:“小小,还买不买电视报?” 孙小小:“哥,你好了不起,我很崇拜你。” “废话,本人是着名作家,天生就是被崇拜的。” 孙小小忽然欢喜地跃起:“有电视看了,有电视看咯,我还要什么电视报呀!” 还要什么自行车呀? 第90章 这个年代的剧 北京是全国经济文化中心,当地土着能了解政策,接触到第一手信息的人群。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家制定改革开放的大政方针,迄今已经几年过去。新思想新的生活方式开始出现在社会上,这一点在青年身上反映得更是明显,特别是他们的衣着打扮,显得格外的离经叛道。 “小红同志,哪里去?”就在西单商场不远处的街头,李力军截住安红和两个女伴。 李力军今年二十一岁,本是某家街小厂的小集体工人,主要工作是糊火柴盒,无父无母,天生天养。去年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说是要拥抱改革开放,要去深圳发展。于是,就请了长假,悍然南下。当时,他连圳字都不认识,直接读成深坎。在那边浪荡了小半年,估计是混不下去又回来了。 虽然失败的教训很惨痛,但李力军整个人的打扮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自我感觉很新潮很摩登,就来截心仪的姑娘安红。 安红一看到他,就和两个女伴爆发出哄然大笑:“李力军你怎么变成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好好笑哦。” 此刻的李力军穿留着大鬓角,头发都长得把耳朵都盖住了。他身上穿着一件这个时代少见的夹克衫,牛仔裤裤脚大到离谱,直接扫地面上去。三节头甩尖子皮鞋能踢死牛。 李力军吹了一下遮住自己眼睛的头发,道:“你们懂什么,这叫流行,深圳那边的人都这么穿的,国外也是这么穿的。” 安红:“流行的就是好的吗,感冒还流行呢!” “当然是好的。”李力军手里还提着一个小三洋录音机,装电池那种:“安红同志,这可是好东西,要不要我放两首曲子给你们开开眼?” 说罢就炫耀式地摁下播放键,一阵软糯的歌声传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你的笑容那么熟悉……”正是邓丽君。 这一年,邓丽君正红,唱片轻易就能卖出去上千万盒。秦汉和林青霞刚出道,正在琼瑶剧里爱得死去活来,恨得海枯石烂。 这一年,邓丽君的磁带也流进大陆,瞬间占据了所有年轻人的心。那种麻酥酥嗲又嗲的歌喉是如此新鲜,恰如一颗蜜糖含在嘴里,像极了情人的温柔。因此,又被所谓的正义之士批驳为靡靡之音,上纲上线到黄色歌曲。有出版社甚至还出了一本畅销书,名曰《如何鉴别黄色歌曲》。 听到邓丽君的歌声传来,安红和两个女伴面上同时露出迷醉之色。 李力军看达到效果,心中得意,趁热打铁,又吹了一下遮在眼前的刘海;“安红同志,另外两位同志,生活是多么美好,咱们去公园玩吧,找个安静的地方听音乐。这可是小山羊啊,好听得要命。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建立起更加牢固的革命友谊。” 录音机可是现在最火爆的新鲜玩意儿,街上的顽主,你如果不提上一台,把音乐声放到最大,就算是混得次,就是没有面儿。 毕竟几十块一台的录音机可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还不可劲儿得瑟? 李力军这话算是求交往,也勉强可以朝耍流氓上靠。 安红虽然舍不得听邓丽君,但看到李力军面上得意的表情,还是很不高兴, 骂道:“你提个录音机就了不起啊?” 李力军笑嘻嘻:“我觉得是有点了不起。” 安红:“那你怎么不提一只鸡,提一只猪肘,如果实在没提的,提一颗大白菜,也没你现在这样碍眼。懒得跟你废话,我们走。”说罢,就要离开。 “碍眼吗,碍眼就对了。”李力军伸开双臂,拦住三女。 安红脸色一沉,正要呵斥他起开。 忽然,一个小伙子带着一个小女孩从她们身边经过。小伙子手中霍然提着一台电视机,走起路来,沉稳有力,六亲不认。 安红忽然对李力军冷笑:“你提一台小三洋就了不起啊,怎么不提电视机,有本事你提电视在街上晃。” 李力军目瞪口呆:“提电视上街……现在流行这个吗?”三四百块钱一部的电视机可是极贵重的商品,有钱还得凭票,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他自从买了录音机后,整个人都膨胀了,这才着急忙慌来找安红显摆。现在人都提电视机上街了,自己瞬间被狠狠压了一头,败得彻底。 自然无颜再要求和安红进一步巩固革命友谊。 没错,提电视机的正是孙朝阳。 他回到家后就随意把电视机朝客厅的桌子上一搁,就和妹妹去做晚饭。他洗菜切菜淘米,等饭做好,已经是两个小时过去。没办法,就一口蜂窝煤炉子,效率很低,每天做饭都要花去不少时间。 晚饭依旧是大白菜,都吃伤了心,吃出心理阴影了。 等到一切搞定,终于到了开电视的时候。家里没有电源插座,还好他早有准备,提前来了一个。是那种接在白炽灯上的。 电视机顶上有一根可伸缩式天线,拉出来有一米长,可来回扳动,以最佳角度接收电视信号。 孙朝阳对电视本兴趣不大,主要是妹妹想看,他就买呗,多大的事儿? 开关一摁,瞬间就跳出画面,是个西方男人在水中游泳,旁边有许多海洋生物,有海龟有乌贼有海带,都是能吃的。 孙朝阳瞬间被吓了一跳:“电视直接打开就能看,不需要用两个遥控器鼓捣半天,进几个菜单,选上半天按确定吗?”自从电视机加了机顶盒之后,他弄不来,感觉看一次电视就好像是面对狡猾的电诈分子。在重生之前已经有好几年没开过电视机,反正手机里什么都有,咱不受电视那个折腾。 另外,孙朝阳对这个时代的电视剧也没什么兴趣,之所以决定看看,还有寻找青年时代记忆的想法。 这一看,竟发现现在的电视剧竟分外好看。 这个西方男人游泳的片儿叫《大西洋底来的人》,今天放的这集叫《阿林海滩斗水母》,节奏明快,打斗激烈。 可惜每周六只播一集。 放完《大西洋底来的人》之后,有两分钟广告“利福定,利福定,专治结核麻风病。”这年头,麻风病还没有灭绝,结核病还有流行,比如编辑部的杨鹤就是个老结核。 广告之后是一部国产剧,就一集,制作虽然比不上美剧精良,显得很粗糙,但故事一样精彩。说的是一个买鞭炮的人不听家人劝阻,执意用自行车后座拉了一大筐摔炮,路上跌了一跤,把自己给炸成重伤,算是最早的安全教育片吧。节奏极快,故事说得流畅,不像后世的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摆龙阵就能摆一集,吃顿饭就能吃四十分钟。 看完两部剧,又是利福定的广告,不知道这药后来什么时候停产的,一晚上看好几次,很讨厌。 忽然,“沙沙沙沙”,满屏雪花,原来是全天节目播放结束了,搞得孙朝阳还以为电视机信号接收有问题。 八十年代初的电视节目每天就晚上放几个小时,所有节目播放结束,直接给你上雪花屏,毫无预兆,干脆利落。 第91章 文体生,隐约的念头 全天电视结束,孙朝阳竟然有种意犹未尽之感觉,回头一看:“咦,小小,小小你去哪里了?” 电视刚开始放的时候,二妹孙小小一直陪在旁边看得如痴如醉,此刻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小小的房间里亮着黄色的灯光,孙朝阳走过去一看,妹妹正在台灯下写作业。灯光落到她饱满的额头上,有种年轻少女特有的光泽。小妹好像长大了,男女有别,以后倒是不能揪她小辫,遗憾。 孙朝阳:“写作业呢?时间已经不早,洗脚睡觉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作息时间要有规律。” 孙小小:“明天要去谢老师那里补习功课,我把这作业赶一下,到时候正好请她帮号一下卷子。” 孙朝阳问明天啥时候补课,孙小小回答说就上午十点钟开始,两节课时间,中午饭在老师那里吃。 孙朝阳说,咳,你让人补课已经是添大麻烦了,还蹭饭,不像话。 他心中一动,又说,小小,明天哥陪你一起去谢老师家吧。 孙朝阳主要是想感谢一下人家。毕竟妹妹每天放学都会在人家办公室做作业,周末还要去补课。于情于理都得去走一趟。而且,小妹月考不是太理想,他也想咨询一下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孙朝阳之所以选择来北京,把稿子给蒋见生,出发点就是为了二妹的读书问题。前一阵子忙着创刊号的事情也顾不上,现在闲下来,也可以关注一下她的学业。 次日上午,孙朝阳扛着一只蒋见生送他的金华火腿兴冲冲去了谢桦家。 谢桦看到孙朝阳和那只如同琵琶的火腿,吃了一惊,又高兴:“朝阳,有一阵子没见到你,最近忙什么?” 孙朝阳:“还能怎么着,瞎忙,先上课,先上课,等午饭的时候再聊。” 同时参加谢老师补习班的还有两个孩子,都是关系户。谢桦毕竟是北师大毕业的高材生,一走上工作岗位,就把一身才华发挥出来,班级成绩提升得很快,已经小有名气,便有人求上门来,让她帮自己的娃娃突击一下,将来成绩好才有好前程。 八十年代虽然保守,虽然刚经历过特殊年代,但已经有敏锐的家长意识到文凭的重要性,开始鸡娃。 当然,补习费是没有的,就算给,谢桦也不肯收。这个时代的老师都是正直的书生,君子不言利。 今天谢桦的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却在。孙朝阳是个闲不住的,就跑厨房里去帮忙。 谢母是认识孙朝阳的,以前在听说小孙是外地人后,态度不是太好。孙朝阳也不在意,聊了半天,老太太听他说借调到北京一家杂志社后,对他热情了些。问:“小孙啊,以后有没有留京的想法,是不是放心不下老家的父母?” 孙朝阳回答说:“父母身体健康,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过些年退休了,跟着子女,在哪里不是生活。至于留京,我也没多大兴趣,留可以,不留也可以,做好眼前的事情就好。” 谢母又道:“听谢桦说你在写小说,赚不少。” 孙朝阳:“还行,一个月也就两千块左右。伯母,时代变了,只要能赚到钱,你在哪里,是哪里的户口都不要紧。国家将来肯定会把重心放在经济建设上面,金钱是需要流动的才能活起来,人才也是如此。以前那种一辈子呆在一座城市,一个单位的事会改变的。” 谢母很吃一惊,一个月两千,这不是资本家了吗?她和谢桦父亲月收入加起来才七十块出头。两千块,怎么花得完?虽然孙朝阳不是京户,但好歹是国家干部,而且也借调到北京。既然收入这么高,户口不户口的倒是可以容忍,就说:“小孙你的思想挺新潮嘛!” 小孙同志心理年龄七十,和谢母竟很谈得来。 孙朝阳和谢母开始分火腿,提着菜刀,砍得地动山摇,好不容易才把火方那块弄下来。两人忙了这一气,搞得满头微微出汗,同时哈哈大笑。 谢母心中评论:小孙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小地方来的人手脚也勤快。 趁火腿肉泡水里,谢母去整治其他菜的时机,孙朝阳就跑去听谢桦讲课,一听却不住点头:原来国家级的优秀教师是这样的。 谢桦今天教的是一节数学课和一节物理,和别的老师上课只流于批改作业和照本宣科的念讲义不同,她将本学期学生们所学的知识归成几大类,又细分成许多题型,讲遇到这种题型我们该如何入手,又如何避免出题老师可能预设的几种陷阱——这已经是从实战,从对付考试出发了——这个观念,已经领先了同时代教育一大步。 而这些,老师在课堂上都是不讲的,更别说地方上的学校。 谢桦实际上就是一个总结者和归纳者,不断朝学生脑子里灌输一个个观念,相当于建模。 孙朝阳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其中的价值,心中不禁感慨:本以为小地方和北上广的重点中学的区别也就是老师都是科班出身,好一些。却不想,差距如此之大。二者的区别,比地球到火星还远。小地方的普通学生,如果靠自己的努力,真的一辈子都追不上大都市的娃娃,现实就是这样,奈何! 当然,真正的天才不在此列。可是,世界上又有几个天才? 很快,上午的课结束,其他两个学生离开,孙朝阳兄妹则留下吃饭。 那块火方被谢桦母亲炒了一盘蒜苗,很咸,不好吃。 孙朝阳和谢桦聊了几句文艺,就忍不住把话题谈到妹妹的学业上。他也是直接,很干脆地问以孙小小现在的程度,加上她自己的努力,七月份中考能不能考上老家县城的高中。 谢桦回答说她看过四川中考的卷子,了解过那边的升学率,如果妹妹再努力一把,高中可以读上。 孙朝阳大喜,拱手连声说谢谢谢谢。 “但是,上了高中又怎么样?”谢桦忽然有些遗憾:“朝阳,二妹就算顺利考上高中,以她的基础,在四川考大学希望不大。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作为朋友,我有责任把话说明白。没办法,除了小地方的教学质量外,你们那里的录取率实在太低了。” 是啊,八十年代重庆还没有从四川分家,人口一亿多,是全国第一人口大省。人多,竞争激烈,高考升学率低得吓人。好的年份有百分之三十,差的时候,只有百分之十几。县一级,甚至出现一个高中毕业班只考上两三个人的事情。 孙小小听到这里,神色变得黯淡。 孙朝阳心中难过,安慰道:“小小,还是需要努力,努力多少还有点希望。不努力,就是完成没结果了。” 孙小小点头:“好的,哥,我听你和谢老师的话。” 谢桦又感慨:“如果小小念我们北师大附中的高中部就好了,拼上三年,考个大学还是容易的。” 道理是对的,北京因为教育资源充足录取率高,加上对本地学生录取的分数线也比外省低许多。孙小小的问题是基础差,如果能够在师大附中读三年,把短板补回来,还是可以在考场上搏一把的。 可惜啊,孙小小没有北京户口。 谢母插嘴:“朝阳,你为什么不弄个京户?” 孙朝阳苦笑:“哪里有那么容易?”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想弄个京户都是高难度的事,更别说八十年代,那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一顿饭,他吃得很不香甜。 饭后,谢母摸出三张电影票,递给孙朝阳和谢桦,说是单位发的。反正下午没事,你们年轻人出去玩玩吧。 孙朝阳心情很沉重,出门后,一直低着头,喃喃道:“不甘心啊,谢桦同志,难道没有京户就不能考你们北师大的高中吗?” 谢桦说:“其实还是可以的。” 孙朝阳顿时留意:“需要什么条件?” 谢桦:“我们学校一直有特招的政策,主要是针对文体生。娃娃如果是文化界名人,或者在国家级以上运动会上拿到冠军,或者破国家甚至世界记录就行。” 孙朝阳看了看身边瘦瘦小小的妹妹,负气:“谢桦同志你是在开玩笑吗,你看小小哪一点像荣国团、朱建华、郭跃华,蔡振华?” 一时间气氛显得凝重,直到电影开始,大荧幕上,一个老乡兴冲冲跑进土坯房:“老许,你要老婆不要?”时,孙朝阳才扑哧一声笑起来。 电影院里所有观众都在大笑。 没错,今天的电影是朱时茂和丛珊主演的《牧马人》。 《牧马人》改编自作家张贤亮的中篇小说《灵与肉》,电影一经播出,立即大红。朱时茂也因为这部电影一举成名,成为未来十年,影视小品界当红炸子鸡,风头盖过丞相唐国强,成为中年妇女的偶像。 这一时期的唐国强被人在报纸上戏称为奶油小生,名声坏掉,很是消沉,直到九十年代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和《雍正王朝》播出,才重回巅峰。 不得不说《牧马人》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人家原着的质量摆在那里的,导演随便拍,只要不魔改,怎么都好看。更何况,这部电影的导演是谢晋,部部精品的谢晋,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家看得酣畅淋漓,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出电影院后,小小和谢桦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赞道:“秀芝真美,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美的人儿,我如果能长那样就好了。” 秀芝就是电影的女主角,由年轻女演员从珊饰演。从女士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为国民偶像,成为无数男青年的梦中情人。至于后来发胖,那是自然规律,没办法的事情。 谢桦:“其实我们的小小也是个美人儿啊。” 孙朝阳看了妹妹一眼,见她的脸上因为不小心沾上的糖葫芦的糖色,顿时嫌弃:“算了算了。” “你看自己的妹妹自然是越看越觉得丑,但外人却不同。”谢桦:“小小虽然不是个大美人,但乖巧伶俐,有种你们西南地区特有的秀气,看得人心里好喜欢。如果打扮一下,真上了荧幕,未必比大明星差。” “就她?”孙朝阳又看了妹妹一眼,嗤之以鼻,但心中却是一动。 暗道,文体生,文体生…… 朦胧中有了个隐约的念头。 第92章 忽然多了好多人 看完电影,三人又在附近的一家不知道是明清两朝哪家贵族的院子里逛了逛。 孙朝阳和谢桦谈了谈彼此的生活,又谈了谈文学界的事情。 说是文学界,其实是诗坛,毕竟谢桦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女诗人。 谢桦最近的兴趣转移到教育上,工作压力也大,倒没有什么作品问世。在最近一段时间到是出了不少优秀的诗人和诗篇,比如南京的于坚就连续在《星星诗刊》发表了好多作品,南京《他们》到现在已经成为诗坛一大流派,另外四川还出了个女诗人翟永明,写得极好,新作一问世,在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但要说今年最能打的新人,应该是海子和骆一禾了。海子在《星星诗刊》和《诗刊》各自发表过一个组诗,虽然名气不显,但如谢桦这种圈内人士,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一颗锋芒毕露的新星即将冉冉升起。 至于骆一禾,更是了不起,他直接在《十月》上发表了一首上百行的长诗,很有分量。 孙朝阳忙问谢桦写的是什么。 谢桦记性好,竟记得其中一段,咏道: 我梦见鲜红的泥土,炉火纯青,蓝天剧烈 我梦见被花的田野一片翠绿,犹如过眼云烟 我梦见人类女奴穿上花瓣 我梦见戴铁链的头颅布满了翠绿田野 这时候,让泥土随身而起 把整个深渊提起来 并不是一切都要放在地面 提起伟大的青春,海洋和盐 …… 谢桦轻轻的念着,语气柔和,任何诗在她口中都像是爱情。 不过,孙朝阳还是从其中听出原诗本有的力量,禁不住问:“这首诗的名字叫什么?” “《世界的血》。”谢桦眼睛雪亮,又叹道:“写得真好啊,现代诗竟然发展到这种程度的了,我们这一代诗人好象都成了过去时。孙朝阳,你知道吗,读这首诗的时候,我好象是掉进火山里,骨骼血液都在燃烧,又好象是一棵大树,被从天而落的狂飙点成火炬。太好了,写得太好了。” 孙朝阳很吃惊,《世界的血》是骆一禾的代表作,有上千行,他现在就开始写了啊。虽然只发表了一个节选,却已经是今年诗歌界的最高水平。对了,海子的代表作也是一首长诗,不知道他动笔没有。 孙三石同志一直对顾诚很好奇,但每次和谢桦聚会,他都没有出现。而谢桦也从不在孙朝阳面前提起男友,她和顾诚的恋情遭到父母强烈反对,很郁闷。 孙朝阳也识趣不谈。 三人逛完院子,去街上小饭馆吃了炒肝,不是太喜欢。毕竟他是四川人,还是喜欢四川口味的炒猪肝。川菜中的炒猪肝用的是泡姜泡辣椒,和上血皮菜大火大油猛炒,十秒钟起锅,味道不要太鲜美。 尤其是血皮菜,嫩滑中带着脆,乃是其中的灵魂。 后来不知道哪个专家说血皮菜有肝毒素,不能吃,然后这道菜就失去了灵魂。 孙朝阳本打算周日下午去史铁森家看看他最近怎么不来编辑部玩,顺便把那两天的工资给他送过去,但因为要陪妹妹和谢桦看电影,此事就耽搁了。算了,明天下午再去找他吧。 次日,孙朝阳起床后总感觉心绪不宁,上午在书桌前墨迹半天,勉强写了两千字稿子。吃过午饭,就乘车去了《今古传奇》编辑部,他打算把史铁森养红茶菌的罐头瓶子给洗了,等下带过去。 其实,一个罐头瓶子也算不得什么,但文人嘛,都有自己的怪癖,尤其是在写作的时候。比如编辑部的老杨,脾气很好的一个人,但在写稿子的时候,最讨厌别人在后面盯着看。只要发现身边有人,管你是谁,直接对你发火。又比如史铁森,写东西的时候,写不动了,就会拿起罐头瓶子在手中转动,看泡里面的东西,看上半天,灵感就有了。对了,以前离职的一个编辑写稿则喜欢抠脚丫子,然后将手指凑鼻端嗅上几口以提神醒脑。 孙朝阳一进编辑部,顿时大吃一惊,只见里面人声鼎沸,办公桌前的位置上竟坐满了人,都是戴眼镜的,看起来像是文化人儿。他们,都在拆信仔细阅读,看着看着,然后提笔在稿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 一共有六个生面孔,编辑部办公室本不大,挤进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窄弊。所有人都在抽烟,烟雾腾腾而起,弥漫空中,甚至遮挡了白炽灯。 孙朝阳顿时被呛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道:“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里失火了,咳咳,怎么这么热闹?” 魏芳正好经过,白了一眼:“还不是因为你。” 孙朝阳:“怎么怪我,没来由。” 魏芳:“这些都是新来的编辑,今天上午什么事都没有干,都在替你拆读者来信。” “新来的编辑?”孙朝阳看了看众人,抓了抓头。 果然是,却见杨鹤正在和众人小声攀谈,好像是在说工作安排之类的内容。这么浓的烟味,杨鹤竟然没有咳嗽。 魏芳说,《今古传奇》的创刊号很成功,尤其是《寻秦记》在读者中引起极大反响,从周六开始就不断有读者写信过来,积压了两天,邮局老王一大早就送过来,大约两千多封。那些读者的来信也五花八门,有想和孙朝阳探讨文学的,有说能写出这种精彩武侠小说的人肯定是个高手,能不能拜师学艺……不一而足。 反正一句话,孙朝阳红了。 孙同志得意,笑着说,这种读者来信他以前在四川的时候也收到过不少,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不用在意,也不用一一回复。 “对了,怎么没看到瞎子?” 魏芳:“瞎子烫伤了,请了一天假去了医院。” 孙朝阳吃惊:“怎么烫的,伤得严重不?” 魏芳:“陈红军不是眼瞎吗,今天早饭吃糖三角的时候没拿稳,滚烫的糖汁顺着袖口流了进去,痛得都哭起来。” 这很黑色幽默,孙朝阳不知道该如何置评。正憋得难受,蒋见生就在在办公室探出头:“朝阳你来了,快进来喝茶,我刚弄到老家新出的明前龙井。” “温州又不产龙井,来了来了。” 蒋见生办公室里竟然还有三个白头发老头,他们坐在那里点着烟,泡着茶水,满面严肃地看着《人民日报》《工人日报》《求是》。 “这三位同志是?”孙朝阳好奇地问。 蒋见生说:“单位新来的同志,来来来,介绍一下。” 才过了一个周末,《今古传奇》杂志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下子增加了九名员工,让人手本就不足的编辑部顿时人满为患。 要知道在以前,今古传奇因为是混合所有制,在世人的目光中就不是正经单位。这年头能做编辑的都是知识分子,都是带编制的,至少也是个事业编,虽然八十年代没有这个说法,但意思一样。因此,单位成立,不但大伙儿不愿意来,就连安排过来的编辑都想办法调走了,只留下陈瞎子一根独苗。 今天之所以忽然调来这么多人,其实都怪魏芳。 编辑部本月不是发了一百多块钱的天价工资福利吗,魏芳口快,回家后跟父母把这事说了。她父亲是官员,于是,消息很快就在系统内传开了。 一百多接近两百块钱的月收入,如何不叫人眼红。才两天时间,上级各大机关就塞进来九个关系户,你不接收还不行。 “好在咱们这里正缺人手,杂志卖得也好,来的又是能用的,不就是多发点工资而已。”蒋见生倒是觉得无所谓,人脉关系不就是你求我我求你建立起来的吗? “据我观察,外面的六个编辑还成,不过……这三位爷……不知贵庚了?看起来比老杨年纪都大。”孙朝阳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坐总编办公室的那三个老头。 三老头感觉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又威严地抬起头。 蒋见生:“三位前辈中,金老今年七十有六,林老年纪最轻,六十五,古老最德高望重,八十七。” 孙朝阳低呼:“我的妈呀。”这把子年纪,都是老祖宗辈了,还干得了什么活,这不是纯粹来社里养老的吗? 蒋见生声音更低,说,上级塞来的,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开一份工资而已,只要他们在工作上支持咱们就行。我也不敢安排他们工作,真把他们累着了伤着了,也没办法交代。我就让他们看报纸,看看国家政策走向,算是一个参谋团体吧。 国家政策变化实在快,他一下子赚了那么多钱,其实也心虚。 孙朝阳表示理解,道:“你等会儿,这三位老先生不都已经退休了吗?” 蒋见生:“顾问,顾问。”顾问其实就是临时工,混合体制单位,没那么多讲究。 孙朝阳心中一动:“蒋总编,要不把铁森也安排进来吧,好歹也有份工作,残疾人生活挺不容易的。既然连退休老人都能进单位,他应该也没问题吧。” “没事,让他来上班好了。”蒋见生有钱了,心情极度美丽,分外好说话:“我记得国家有个政策,单位只要聘用三名以上还是多少残疾人,有税收减免政策。老杨算一个,铁森算一个,另外一个从哪里去找呢?”说着,目光就朝外面看去。 外面是魏芳忙碌的身影,孙朝阳大惊,脑残不能办残疾证的。 蒋见生:“要不我们帮陈红军办一个。” 孙朝阳连连摆手:“老蒋使不得使不得,瞎子这个外号也就是我开玩笑的。人家还没有谈恋爱,就落了个残疾,名声传出去,你不是要害人打一辈子光棍吗?”缺大德了。 第93章 人红是非多 孙朝阳落实了史铁森的工作问题,心中欢喜,便将那哥们儿罐头瓶子里的红茶菌给倒了。才两天,里面的霉菌已经泛滥,白花花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用自来水冲了瓶子,又找来刷子和盐刷干净,倒进去新鲜开水消毒。“嚓!”玻璃瓶裂了,白忙一场。 得赔人一个,孙朝阳摇头。 离开编辑部的时候,刚出门,迎面就来了三个人,一个中年汉子和两个娃娃,中年人打扮很奇特。天气虽然已经暖和,但温度还低,但这男人却光着膀子,外面只套了个马甲。马甲上面钉满了铁钉,如同穿了件软猬甲,看来好像是……江湖人士。 孙朝阳感觉不对劲,拦住他们:“这位同志请问您是谁,又有什么事?” 光膀汉子一拱手:“在下洪水,人送外号开山掌,八卦门第七代传人,师承董见明师傅。《寻秦记》在下读了也打听过了,孙作家就在《今古传奇》编辑部上班,特来讨教。” 孙朝阳脑子嗡一声:“踢馆,洪师父你来文学杂志社踢馆,有没搞错?” 洪水:“不是踢馆,是同道切磋。” 孙朝阳满面的不可思议:“孙三石就是个写小说的书生,你找他打拳找错人了,他可经不起你一炮锤。” “我练的是八卦掌,炮锤是形意拳的招式。”洪水正色道:“我读完小说,看得出来作家是有功夫在身的,文中的一招一式都符合拳理,练的是真正的打法,是杀人的功夫。前番四川成都青羊宫擂台赛本来邀请过我的,可惜当时有事耽搁,不能成行,甚是遗憾。不然,也没有于承惠师傅什么事儿了。” 从去年开始,随着电影《神秘的大佛》《少林寺》《武当》《武林志》等一系列武打片的热映,民间兴起了武术热。如今杂志中卖得最好的竟然是《武林》。 因为这股热潮,国家在成都举办了一届擂台赛,广邀天下英豪参赛。其中,电影《少林寺》中王仁泽的扮演者于承惠老师在擂台上大放异彩,宝剑还把一个人的大腿砍得鲜血直流,差点出了人命。考虑到这事太危险,擂台赛只办了一届就被喊停。 洪水错过比赛,很生气,那可是能够带来极大名利的机会啊! 他越想越想不通,恰好《寻秦记》大红,在国内造成不错的反响,于是他就带着徒弟上门交流。反正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就算被抓进派出所,只要上了新闻,好歹也是成名成家。不流芳百世,咱也要遗臭万年。 孙朝阳:“洪师傅,孙三石真的不会功夫,真的是误会了。” 但无论他如何解释,洪水就是不听,他就是来搞事情获得名声的。 正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看报三老大约是坐烦闷了,出来遛弯。 孙朝阳眼珠子一转,指着三老对洪水道:“你找孙三石,他们不就是。” 洪水:“孙三石怎么是三人,还老得一塌糊涂。” “三石三石,就是三个人呀!如果是两人,就是孙二石,一个就是孙一石。”孙朝阳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洪师傅,你别看他们老,人家是练太极的。刚才你不是提到形意拳吗,所谓,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太极拳那是越老越厉害,越老越有功夫。” 洪水一脸色正色:“多谢兄台提醒。” 他立即走上前去,朝读报三老一拱手:“三位孙三石师傅,在下洪水,人送绰号开山掌,八卦门第七代传人,师承董见明师傅,特来请教。咱们今日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孙朝阳脚底抹油,开溜。 读报三老惊骇,齐声唤:“孙三石你站住!” 孙朝阳已经走得没有影儿。 他乘了两路走,终于来到草厂胡同。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冬天,这才隔了几日,满眼都是绿色。以往街边各家店铺都挂着厚实的门帘,现在都敞开了,显得亮堂。 孙朝阳也不急,就随意逛起来,这年头还有许多已经被后世所淘汰的行业,看起来颇有趣,算是重温青年时的记忆。比如修雨伞的,给自行车补气的,用电烙铁补塑料盆儿的,帮人写信写状纸的,给钢笔刻花刻字的。 给钢笔刻花这事很有趣,匠人用雕刻刀在你的笔杆子上刻上一只燕子或者几条柳叶,再刻上一句话,比如“书山有路勤为径”“梅花香从苦寒来。”很励志,也颇具艺术气息。孙朝阳一时心痒,把自己的派克笔递过去:“帮我刻一个《赤壁赋》。”匠人大惊:“字太多了,刻不完,根本刻不完。”孙朝阳有点遗憾:“要不,就刻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吧。”匠人觉得这么刻太流氓,最后只刻了句“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寓意孙作家文思敏捷,顺风顺水。收了一角工钱。 另外,街角处竟有一家租书店。这个行业始于七十年代末,一直生意不错,直到3g时代来临,最后被网络小说彻底打败。孙朝阳下岗的时候也干过几年这个行当,自己的文化储备都是在期间完成的,看到眼前的情况,不禁唏嘘,下意识地走了进去。 里面放了好多书,有小说,有连环画,有杂志。 连环画都挂在墙壁上的晾衣绳上,约莫上百本,色彩斑斓,很壮观。有《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有单行本的,比如《司马光砸缸》《凿壁偷光》《草原英雄三姐妹》《天书奇谈》,画连环画的都是一流美术大师,画工好到炸裂。还有一种连环画直接是电影画面,黑白照片,不知道是怎么翻拍的,有《老枪》《神秘的黄玫瑰》《悲惨世界》…… 小说和杂志则放在一个大门板上供读者选择。 读者根据书价付押金带回家去,一天也就两分钱租金。不过,大伙儿都穷,不少人押金都掏不出来,怎么办呢? 老板就在书店里摆了六七张长条凳子,读者可以付钱后在里面看。 今天租书店生意不错,凳子上都坐满了人。为防冷感冒了,所有人都穿得厚实,但还是架不住寒气,不住跺脚。租书店满是脚步声,纷杂繁复。地上也满是口水和瓜子皮糖纸,看起来脏乱差。 孙朝阳进屋以后,老板就留意上了,见他翻看了半天,以为他没找到满意的书,就低声道:“哥们儿你要看什么书?” 孙朝阳:“就随便翻翻。” 老板压低声音:“武侠小说看不看,最近一期的《今古传奇》上有一部连载,叫《寻秦记》好看得要命。不过,租金要贵些。” 孙朝阳听他提到自己的书,心中一动,问,多少钱看一天。老板回答,这书很抢手,有钱都买不到,一毛一天。 两毛钱可以吃一顿饭了,冰棍都能买五根,好个奸商。 “拿出来看看。” “好嘞。”老板从门板下面拉出口箱子,翻了半天,才遗憾地说:“只有第三集,其他几集都借走了。” 孙朝阳眼睛都瞪大了:“你等会儿,《寻秦记》不是才出了一集吗,你这里怎么就第三集了?” 老板:“你说的是《今古传奇》杂志啊,买杂志自然是一集。可是现在那书你有钱也没地方买去。所以,只能看实体书啦。” “实体书?”孙朝阳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据我所知那小说还没出版吧。” 租书店老板神秘一笑,掏出一本小册子递过来。孙朝阳一看,更惊。 书很薄,大约三十来页,,还没有一本菜谱厚。纸张薄如蝉翼,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破。上面的字也印得潦草,只比油印稍好一些。至于封面,那就没有封面,直接是一张牛皮纸。上面印着《寻秦记》三个大字,就没有别的花样。 你好歹印个拿大宝剑的美女啊! 至于作者,则是:孙三石巨着。 孙朝阳都不知道该怎么断句,是孙三石,巨着。还是孙三石巨,着。 不用问,这是盗版,盗版书这么早就出现了,万万没想到。 孙朝阳忍不住又问:“这套书总共几集啊?” 老板:“一共十集。” 孙朝阳汗水滚滚而下,《寻秦记》总共二十五部,一部就印了十集,等到全书连载结束,不得两百多本,奸商,大大地奸商。他忍不住道:“既然这么抢手,让印刷厂多印几本呀。” 老板:“这事犯法的,没那么好弄。” “你也知道犯法,还好不是手抄本。”孙朝阳负气说。 老板眼睛一亮,沉吟:“手抄也不是不行……”找几个中学生,给个一毛两毛的,抄几本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说话间,陆续有几个读者来问《寻秦记》回来没有,在得知没有后,都失望而去。 更有脾气不好的读者和老板扯了皮,说,每次来都说没有,你是跟我过不去吗?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本小说书儿,看到一半,把人胃口都给吊起来,我看你是故意的,不就是想多赚点钱。几本破书,那么点内容,几分钟就看完了。 老板也不客气,顶嘴说,要读过瘾,你买杂志去,跟我扯什么。 那人继续骂,我要举报你出租反动书籍,武侠小说能是什么好东西,教坏青年,扰乱思想。 老板讽刺道,这不,你不是就被教坏了,被扰乱了。你冲我发什么脾气,要举报你举报作者去。 那人咬牙:“好,我写信举报今古传奇,举报那个作家。” 孙朝阳大惊:“不至于,不至于,您消消气。不就是一本小说书吗,生气对身体不好。” “这就不是一本书的事儿。” “哥们儿别生气,进得这屋大家都是图个乐子,我与你一见投缘。这样好了,我请你看本书消遣。我一朋友在今古传奇上班,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要再举报了。”孙朝阳说着话,就拿起门板上一本《希腊神话和传说》递过去,又给了老板两分看书钱。 那人一翻,里面的人竟然没穿衣服。宙斯没有穿衣服,海伦光屁股、欧罗巴不着寸缕,顿时骇然:“使得使得,我不举报了。”便抱着书坐长条椅上津津有味读起来。 第94章 史铁森投稿 当孙朝阳走到史铁森家门口的时候,恰好有个小姑娘从里面出来。他就喊了一声:“史小妹,今天没有上学吗,铁森在不在家?” 史小妹:“哥哥好,你找我哥吗,他在家。刚吃过饭,正要去学校呢!” 孙朝阳:“我是你哥最好的朋友,他现在怎么样了?” 史小妹面上带着这个年龄段的人少有的成熟,叹了口气:“不好,腰疼,在家躺好几天了。医生说他病得有点重,需要多休息。不过,哥最近心情好象不太好,忽梦忽醒的,饭吃得也不多。醒的时候就拿笔写稿子,写完就睡。我担心,我担心……” 孙朝阳:“你去上学吧,我会提醒他好好养病。” “谢谢哥哥。” 史铁森家的合欢树已经完全绿了,新嫩的羽毛状叶子在日光里舒展开来,看得人眼睛很舒服。再过一个月应该能开出红色的花儿,到时候又是一番美景。 已经是四月中旬,北京的暖气早已经停了,屋里显得有点凉。孙朝阳朝史铁森住的房间里看过去,顿时吃了一惊。只见那个老朋友正歪着脑袋坐轮椅上睡着了,比起前几天,他的面容明显地瘦了些,头发油腻的盖在额头上,黑框眼镜片上也沾了几点污垢,嘴角还拖着一丝涎水。 他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身前的写字台上乱七八糟放了好多书和稿子,墨水瓶没有盖,几支钢笔散乱地扔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烟灰散落得到处都是。 屋里烟味很重,和着臭袜子的味道,熏得厉害。 “搞什么搞,跟猪圈一样。”孙朝阳屏住呼吸,拍了拍史铁森的肩膀:“醒醒,醒醒。” 史铁森:“恩恩。”声音含糊不清,眼睛却没有睁开。 孙朝阳又拍:“醒醒,查水表。” 但史铁森还是含糊地应了两声,又陷入沉沉昏睡中。 “不会病得严重吧。”孙朝阳心中吃惊,不敢大意,用手摸了摸史铁森额头,没发烧。他这才松了口气,看看桌子上的稿件,大概有些明白,这哥们儿应该是熬了个通宵写作。 他心中好奇,就伸手去拿,想看看史铁森究竟写了什么。 忽然,有微弱的声音传来:“别动。” 孙朝阳回头,因为逆光,却看不出史铁森的眼睛究竟有没有睁开:“铁森,你醒了?” 史铁森呢喃:“别动,别动……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稿子。” “新书的稿子啊,我帮你看看。” “别动,别动。”史铁森还在低语:“文学……无关生命……高于生命,高于生命……我渴,我渴……” “铁森你要喝水吗?”孙朝阳问了几句,见他没有答应,就拿起地上的暖水瓶给桌上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自己先尝了一口,感觉又苦又涩。 他扶起史铁森,喂了一口,但茶水却从嘴角流了出来。 “糟糕,水都喂不进去了。”孙朝阳捏开他的嘴巴,又喂了一口。 这下,茶水顺利地流进史铁森喉咙里去,发出咕咚的声音。这次,孙朝阳看清楚史铁森的眼睛了,里面全是红丝,那张脸很苍白,很枯槁。 “妈妈,妈妈……”史铁森说。 “什么?”孙朝阳把耳朵凑过去。 史铁森:“妈妈,妈妈,我写出来了……我想你……”眼泪就滚滚而下,但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你的小说写出来了吗?”孙朝阳拿起桌上的稿子,慢慢读起来,没错,这就是史铁森的成名作和代表作之一《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如今,好年景已不仅仅是受苦人这一种盼望了。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阳的红光,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种野花,叫山丹丹,红的,年年开。” 朴素的文字,淡淡的讲述,讲述人是从前那个正在陕北插队时的史铁森。在那几年,他腰很疼,他正在和病魔做斗争。那是他拥有正常人自由行动能力的最后几年,他正在遥远的清平湾里,活着。如同山崖上的山丹丹,红得热烈。 史铁森已经彻底醒过来了,叼着烟卷,烟迷了眼睛:“朝阳,我写完了,怎么样?” 孙朝阳:“写完,就是好的。” 史铁森:“我想妈妈了,这篇小说里的故事结尾,我回到了北京,我伤害了我的妈妈。” 孙朝阳把稿子放进随身的包里,推着轮椅,推着史铁森出门。 史铁森:“从陕北回到北京,我就彻底走不了路了,经历两回手术,我的身体被牢牢地钉在轮椅上,我不甘心,我自怨自艾,我愤怒。愤怒的是,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我就是残疾,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一直都是个好人啊,难道老天就知道欺负好人,这老天还有眼吗?” 孙朝阳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地推着老朋友在巷子里走着。 史铁森:“我实在是太愤怒了,我砸窗户砸门砸锅碗瓢盆,几天不吃饭。我妈什么都不说,也不哭,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早到晚。家里人都不敢提起任何关于腿的字,甚至连桌腿椅子腿儿都不敢提,生怕我听到了敏感。” “妈妈都是这样默默地陪伴着我,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者早已经死了。是的,我试过好几次离开这个可恶的世界,上次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过要死。” “妈妈看我这个样子,就拿回家很多书,说,铁森,你不是一直喜欢文学吗,要不你看书吧,再写点东西,这人只要有事干,就不会再想不愉快的事情了。因为有了妈妈,我才走上文学这条道路。” “妈妈一直都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她也不懂得怎么安慰我,就坐在我身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当时很生气,我认为她是没心没肺,自己的儿子都成这样了,她还笑得出来吗?” “直到有一天,我偷听到她和妹妹的说话。妈妈在哭,妈妈对着还没有懂事的小妹说,妹妹啊,妈妈真的撑不下去了,妈好想死,我死了,你怎么办,铁森怎么办?” 孙朝阳已经推着史铁森来到大街上,好多人,好热闹。 史铁森满面都是眼泪:“我从小学习成绩好,尤其是作文写得相当棒。妈妈说,我肯定能够成为一个大作家,只要努力就行。今天,我终于写出了自己想写的东西,但她已经不在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知道。” 二人进了附近的邮局,孙朝阳把稿子装进信封里,问:“投哪里,哪家期刊?” 史铁森摇头:“写了这部小说,我对母亲也有交代,投不投稿已经无所谓了。” 孙朝阳:“不,要投,而且还能发表。铁森,你会成为作家,不是普通的那种,而是伟大的作家。只要你写你自己,写最真实的自己,就这么写下去,你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当代文学史。咱们开始吧,就现在。”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投去了《青年文学》。 《青年文学》是北京一家专门收短篇小说的老牌文学杂志,在文学界很有名气。之所以没有投到成都《青年作家》肖轻云那里,主要是在真实的历史上,史铁森这篇小说就是发表在青年文学上的,稿子应该符合他们的要求,成功率才高。而且,北京的刊物,对本地作者也多有关照。 当然,如果那边不用,孙朝阳才会考虑投成都去。 投稿信的联系地址是《今古传奇》编辑部。 史铁森有点不解,问怎么回事,孙朝阳将工资掏出来递给他,说了让他过去上班的事,道:“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上班,好歹有份收入。而且那里人多热闹,比你一个人呆家里好玩。如果你需要创作的时候,可是随时请假。怎么样,去不去。” “去,肯定去。”史铁森一个人在家实在太寂寞,能够去上班,心中自然是欢喜的,面上竟露出笑容:“谢谢,谢谢。” “空口说句谢谢顶什么用,请客啊,请我搓一顿吧。” “要请的,要请的。”史铁森点头:“我身上有点脏,先回家洗脸刷牙,换身衣裳。” “回什么家呀,前面那家涉外宾馆有咖啡屋,咱们去喝下午茶。” 史铁森以为喝咖啡花不了几个钱,但一坐下看到送上来的高级点心,才感觉到不妙。咖啡喝完,刚领的那点工资全花光不说,还贴进去一块钱。残障人士本没有收入,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他又急又气:“朝阳,咳,你怎么又整我。你自己已经那么有钱,还剥削穷人。” 孙朝阳搂住他的脖子:“穷人吗,你心态不对。铁森,我预感你的小说很快就会发表,接下来会是漫长的创作高峰期,你会赚很多钞票的,从现在开始,你要改变心态,把自己当有钱人。该吃吃,该喝喝。至于我,我虽然也赚不少,可我上有五十岁的父母,下有十五岁的妹妹。将来还有买车买房,结婚生子,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反正以后咱们出门吃饭,都得你买单。” 史铁森很郁闷,这孙朝阳还是大作家呢,老是欺负自己。喂喂,我可是个残疾人啊,你还有没有人性? 而且,此人开口闭口就是钱,俗得铜臭冲天,俗得坦坦荡荡。但和他在一起,却是快乐的。或许,这就是友谊吧,人需要友谊。 第95章 或许能拿个奖 次日上午,《青年文学》编辑部,一个中年编辑撕开了信封,拿出史铁森的投稿,读起来。 《青年文学》是老牌文学杂志,办刊方针更注重文学性,对稿件的文笔和思想性要求高一些。至于新办刊的《青年作家》因为是四川刊物,四川人天性乐观,喜欢摆龙门阵,更看重故事性。 简单概括地说,青年文学很讲逼格。编辑看稿,首先看的是你的文笔,文笔过关了,他才会决定读不读下去。 史铁森的文笔好得不像话,只读了一页,中年编辑就感觉这应该是个职业作家,便有了兴趣。决定追读,跟读。 编辑看稿的速度都很快,一目十行,随便过几眼,觉得还行就送去二审,如果觉得不行就退稿。没办法,他们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稿子,早看疲了,一般的文章还引不起他们的关注。按照行业内的话来说,没有浪费时间的价值。 史铁森这部小说却怪,天生就要让人慢下来,静下来的魔力。编辑读着读着,心绪竟格外宁静,速度也越来越慢……很快,一个上午过去,才读完。 编辑看看时间,吃了一惊。暗想:一万字的内容,我竟读了两小时,这小说厉害,有点东西。 他想了想,拿起稿子递给主编:“老黄,插个队二审,如果可以用,看能不能优先刊载在五月份那期?” 主编:“你约的稿?” “是投稿。” “国内有名气的作家?” “不是,是新人处女作,作者好像是一家通俗小说杂志的编辑。不过,你还是先看看吧。” 主编老黄知道这个手下是温吞水性子,对工作也没什么热情,从来不推荐稿子,能够让他这么主动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存着这一分好奇心,老黄接过稿子看起来。 这一看,心叫:过瘾,才子文! 故事很简单,但文字实在美丽,其中包含的浓烈的情绪真真是化不开。读书,读小说,不一定要看故事情节,尤其是短篇小说,关键是那股韵味。史铁森这篇小说的审美,实在是太高级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在审稿,而是在享受。 又是两个小时,老黄才搓了搓手站起来,对手下编辑说:“咱们做文学刊物做编辑的,都想从手下过一篇优秀作品,但是,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好作品巴巴儿送你手上,更多的都是普通水准,甚至连普通水准都不如的东西。可是没办法,刊物还得办下去。” “做刊物如同厨师做菜,稿件就是材料。有肉,有蔬菜,有调料。普通作品就是蔬菜,是浇头,是调料,而一篇好作品就是主菜。配菜和调料好找,主菜不好找,关键是每一期都要有一部拿得出手的东西。不然,你老让读者吃配菜,人可都跑光了。” “我手头这部作品就是下一期间主菜,是红烧肉的肉,酸菜鱼里的鱼,炖老鸭汤里的鸭子。” 赶在下班前,黄主编把史铁森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送去总编那里三审。 三审就是走个形式,总编事务繁忙,哪里有时间逐一看稿,就签了个字了事。 就这样,史铁森的处女作在一天之内走完初审、二审和三审流程,可谓是《青年文学》办刊二十来年的头一遭,编辑们都啧啧称奇。便有好事者去看稿,看完,都点头道:“是一部优秀作品,搞不好能拿奖。” 老黄道:“有可能,说起来,我社已经好多年没有拿过全国性的短篇小说大奖了。今年各省送报的大奖作品也差不多了,其中呼声最高的有铁凝的《哦,香雪》蒋子龙的《拜年》,还有孙三石的《棋王》。至于其他,比起这三部作品还差了点火候。今年的短篇小说创作总体来说不是太好,《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还是可以跟他们掰掰手腕的。” 1982年是个大文学年,其中最重磅当是茅盾文学奖,然后是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报告文学奖,全国优秀散文奖。再加上《诗刊》的青春诗会,《星星》的诗歌大赛,当真是百花齐放,一片繁荣。 《青年文学》在这个文学时代中还从来没作者拿过奖项,此刻看到这么一篇稿子,都非常振奋。 既然要用人稿子,自然是要给稿费,责任编辑也要写一封录用信过去。老黄想了想,决定这封信由自己亲笔来写。 他顾不得下班,提笔写道: 亲爱的作家史铁森您好: 我是《青年文学》杂志社编辑黄源,您的短篇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我社已经决定发表于五月份的刊物上。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才华的青年作家,我社也一向以提携青年作家为己任…… ……以后若有作品,还请第一时间投来,我会立即处理,并适时与你交流…… 黄源 此致 敬礼! 反正就一句话,你的东西写得好,以后就跟我吧,别跑咯。 编辑和作家相互成就,一个好的作家就是个香饽饽,来了,就得抓住。 …… 就在这天,一大早,孙朝阳就出现在史铁森家院外,扯着嗓子吼:“开门 ,开门啊,铁森,走了,上班去了。” 史铁森的妹妹打开门,孙朝阳就看到史铁森已经收拾得利落,面上带着不悦:“你来找我做什么,怕我不去上班吗?” 孙朝阳:“我怕你睡懒觉。” 史铁森恼火:“不,你是认为我这个残疾人心灵扭曲喜怒无常,怕我今天又改了心意,就过来敦促。” 孙朝阳:“嘿,你还生气了。” 史小妹欢喜地拍手:“我哥要上班了,赚工资了。” 孙朝阳去推史铁森轮椅,史铁森却说等等,他推着车儿到了那棵合欢树下,说:“这树是我妈在我小时候种的,如今已经长这么高了。” 孙朝阳:“你也长这么高了。” 史铁森不理他,双手合十,对着树说:“妈,儿子写了一部小说,现在又有了工作,能够自食其力,你老人家在天上如果有知,大可放心。妈,我以前伤害过你,很对不起。妈,我很想你。” 写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史铁森的心结也放下了。 孙朝阳:“走了,走了。” 二人来到《今古传奇》编辑部,迎面就碰到读报三老。 三位老先生一脸寒霜:“孙朝阳同志,我们应该开一个民主生活会。” 孙朝阳面色大变,想溜。史铁森知道他遇到麻烦,竟一把将其扭住。 孙朝阳:“铁森放手,铁森,我真有事,哎哎哎,你不讲义气,塑料兄弟情啊!” 第96章 那我就写个剧本 孙朝阳在老家的时候已经是预备党员,厂工会主席沙舵爷是他的介绍人。因此,按照章程,是需要参加组织生活会的。 他被读报三老扭住,知道老先生们这是要对自己兴师问罪,心中叫苦,就道,我是借调来的,组织关系在四川,就不用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了吧?再说,我们单位还没有成立支部。 这话倒是提醒了社长蒋见生,便道,朝阳你说得对,我社现在是应该成立个组织了,不然我这心里没底,感觉好像被世界所抛弃。那么,咱们今天就开个会,先从帮助孙朝阳同志开始。 《今古传奇》现在有十五人,其中六个党员,加上孙朝阳这个预备的,符合成立支部的人数标准。 昨天洪水师父来踢馆,一来就亮开架势要跟孙三石决生死。八卦掌讲究的是脚踩五行方位,凌波微步,贴身进击。洪师傅刚开始的时候还静如处子,话音落下便欺身向前,动如脱兔。转眼,就在三老之间一个来回穿梭。 六十五岁的林老和七十六岁的金老还好,八十七岁的古老本就老眼昏花,加上干了一辈子伏案工作,本有严重的颈椎病,瞬间就被他晃得脑子嗡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载倒在地。 洪水师傅哟喝一声,好漂亮的地趟拳,好俊的功夫……不对,你们不是太极门的吗,太极拳有这打法?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结果是一场混乱,惊动派出所。 还好八十年代的老人没有碰瓷的想法,换成二十一世纪,洪水师傅非赔得倾家荡产,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武林不可。 三老被孙朝阳捉弄,很愤怒,在组织生活会上对小孙同志狠狠批驳。古老更是说得老泪纵横:“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被人抓住打,打了也就打了,人活在世界上,哪里不遇到风雨坎坷?但是,小孙同志,我发现你喜欢整人,你这是特殊年代的流毒,你要深刻反省。” 蒋见生:“必须反省,狠狠反省。” 金老插嘴,有点拱火的意思:“孙朝阳同志,我知道你对我们三位老人来社里顾问有意见,我很生气。” 林老附和:“我也一样。” 蒋见生忙道:“朝阳毕竟是个小年轻,不懂事,乱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对三位老同志有意见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古老继续痛哭:“怎么没意见,孙朝阳和你蒋社长不就是嫌弃我们年纪大,没办法工作,整天坐在这里吃闲饭,看不顺眼。就捉弄我们,想把我们撵走。” 这已经是把矛头对准蒋见生了。 蒋总编大惊连忙道:“金老,林老,古老,怎么可能。有你们三位坐镇,我干起工作心里也有底,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况咱们这里一下子来了三老。朝阳做出这种事情,我这个当领导的有责任,在这里先向大家做自我批评。” 说着话,就站起来对读报三老一鞠躬。然后有喊:“朝阳,来,向三位老同志道歉,朝阳,朝阳……咳,好好的组织生活会你怎么看起了姑娘……” 原来,孙朝阳从参加会议开始,目光就落到茶几上那本《大众电影》杂志上。看着看着,目光渐渐呆滞。 说来也巧,这期《大众电影》封面人物是牧马人女主角丛珊,衣着打扮很时尚,美则美矣,却少了电影中那份质朴和刚健。 蒋见生:“朝阳,朝阳。”声音大了些。 孙朝阳这才如梦方醒抬起头来,满眼迷惘:“怎么了?” 古老:“你看看,你看看,小孙这什么态度?这不但是对我们,也是对你蒋社长的极大的不尊重。” 蒋见生:“开会呢。” 孙朝阳忽然指着丛珊的照片问:“老蒋,你是不是觉得她有点像我二妹。” 蒋见生:“还……真点有点挂像,不过,二妹瘦了点。” “你说,我二妹能不能做演员?” “演员又不是三头六臂,需要精通七十二般变化,演员就是个工作,也是人干的。”蒋见生说。 “那就好,谢谢老蒋。至于瘦,不要紧,平时吃好一点就行。女孩子只要营养跟上,胖起来并不难,难的就是减下去。”说完话,孙朝阳仿佛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情,抚掌哈哈大笑:“见生,把你的粮油本儿给我,你的肉食和副食计划我都要了。” 说完,便状若癫狂跑出了办公室。 三老同时含愤拍案,齐声骂:“什么态度,退回去五年,这就是个坏分子。” 蒋见生连连拱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没有领导好。朝阳是着名作家,是咱们社的门面。文艺工作者嘛,都自由散漫,都有浪漫主义情怀,工作性质决定的,要理解,还请三位老同志原谅他一回。” 劝了半天,读报三老这才消了气,表示不再追究。 孙朝阳跑到自己工位上,拿起笔,在纸上一阵乱画,然后又哈哈笑了几声。低头又画了几笔,接着哈哈大笑。 他的怪异举动引起其他人注意,就有新员工问,那四川老表怎么了?就有人回答说,什么四川老表,他叫孙三石,着名作家,咱们杂志正在连载他的长篇通俗小说,估计是灵感来了,进入创作状态。 恩,那就不方便打搅了。 史铁森听说孙朝阳正在创作,就把头探过去。一看,什么呀,纸上乱七八糟画了许多线和圈圈,纯粹就是小儿涂鸦。 他有点担心:“朝阳,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要不你喝点水吧。” 史铁森换了个新杯子,红茶菌是养不成了,换成了高沫。工作的时候,他都会端起杯子,看看里面的汤色,心也静下来了。 孙朝阳平静了些,问:“铁森,你说……如果我二妹成为电影明星,会不会被特招进北师大附中读高中?” 史铁森:“我不明白。” 孙朝阳站起身,推着史铁森去外面遛弯,一边溜一边把孙小小的学业问题和自己的烦恼详细说了一遍。道,我妹的问题是户籍不在北京,中考必须回四川。四川小县城那教学质量,即便念了高中,大学也是没希望的。按照谢桦的说法,如果是体育冠军和文艺明星,可以特批招进高中部。体育冠军这事太吃天赋,比如打篮球,你总得一米就以上身高吧,没那个个儿,怎么努力也不行。跑步,你在学校运动会连名都报不上,还谈何全国冠军。倒是`在文艺上可以动动脑筋。文艺作品嘛,只要读者观众爱看,就是好的。 如果二妹能够在一部电影里担任一个角色,那不就行了。 史铁森为人沉稳,思索片刻,道,办法是个好办法。据你所说,二妹的个人形象是不错的。但她是个小孩子,女主角肯定当不上,只能去演配角。但是,配角成名是很困难的,除非她扮演角色的电影大红大紫。再说了,你也不敢肯定二妹去演的电影就一定能火,变数实在太多,我个人觉得不是太靠谱。 孙朝阳道:“那我就写个剧本,写一本将来能够大红的电影剧本。” 第97章 孙小妹的长高长胖计划 社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工作岗位自然需要调整。 总体来说,《今古传奇》杂志社分为三大块,行政、长篇小说组、短篇小说组。 行政那块由魏芳和读报三老负责,魏芳管日常事务,三老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表面上无所事事就是混工资的,其实关键时刻挺好用。三个老头毕竟在圈里混了一辈子,人面熟,辈分高。社里遇到事情处理不下来,三老就杀上门去闹。尤其是古老,年纪大,感情丰富,俗称老还小,人家敢当众哭给你看。有他们在,就没有办不了的事。 长篇小说组是杨鹤做主编,下面带了两个徒弟。 短篇小说组那边小陈是组长,下面四个兄弟,每天都是看不完的稿子。还好人多,分担了不少工作,让他的视力不至于进一步下滑。 史铁森在短篇小说组,孙朝阳跟社里商量过,考虑到身体原因,老铁不用干具体工作,就打打下手,可以在单位写自己的稿子,相当于提供一个创作环境。 至于孙朝阳,他的稿子涉及到大伙儿吃饭的问题,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反正你按时供稿就行,工资一分也不少你的。 史铁森做编辑后,精神状态非常好,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不像以前都是绷紧的。他的腰也不痛了,面色开始红润。工作第一天,就抽空信手写了篇三千字的散文,创作力惊人。实际上,在真实的世界线里,老铁就是个码字狂人,终其一生,留下了两百多万字作品。纯文学创作能够有这个写作量,在当时可是头一份,甚至超过了同时代的路遥。 写个剧本,好生运作,让二妹在电影里扮演一个角色,以文体生的身份特招进北师大附中这事是孙朝阳上次和谢桦看电影牧马人的时候起的念头。 当时他心中只朦朦胧胧有个想法,但具体如何实施,却没有个概念。刚才开会的时候,才有了灵感,以至失神。 当下他就再也坐不住,打劫了蒋见生的粮油计划配给,跑去糖业烟酒公司和供销社开启大采购模式。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一杯牛奶强壮一个民族。”奶粉自然是没有的,但可以用麦乳精代替。 麦乳精的主要成分是是麦芽糖和白糖和少量的牛奶,牛奶虽少,好歹有一些,对娃娃的成长有好处。 糖业烟酒公司那边有卖,但要凭票,价格也不便宜,孙朝阳老实不客气了地买了三罐,足够小妹喝一个月。 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就是奢侈品,日常是用来走亲戚送礼的。包装异常精美,通体红色,用的是马口铁罐子,上面印着“北京”两个大字,以示珍贵。 买了麦乳精,孙朝阳又去供销社割了两斤牛肉。 牛奶买不到,麦乳精里的奶粉分量不足,只能多吃牛肉。 回到家后,孙朝阳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块牛肉直接扔锅里煮,煮到熟了,这才下大白菜。 正在这个时候,孙小小背着书包走进四合院,看到房门外簸箕里扔的烂菜叶子,发出响亮的哀号:“又吃大白菜,我都变成大白菜。” 天气热,买来的白菜还没有吃完,已经开始烂了。搞得兄妹俩一看到白菜,就生理性不适。 “不对,有肉。”孙小小吸着鼻子进来,眼睛发亮:“哥,啥肉啊,这么香?” “牛肉。”孙朝阳已经把白菜汤和米饭摆餐桌上,他从锅里捞出那一大块牛肉扔扳上,用菜刀切成二两一块大小:“敞开了吃。” “啊!”看到一大盆牛肉,孙小小心里乐开了花:“哥,你一定是发财了。” “哥什么时候缺过钱。”孙朝阳:“吃吧,吃吧,少说话。” 孙小小埋头苦干。 十五岁的娃娃,正是能吃的时候,两斤牛肉中起码有一斤落进了小丫头肚子里。她甚至还吃了一碗米饭,说,不吃饭,感觉没有饱胀感,心里不踏实。 孙朝阳斜眼看去,这姑娘肚子竟然还是扁扁的。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很可怕。 回想起自己在乡下插队的时候,一顿能吃一洗脸盆米饭,其实也并不逊色妹妹。哎,穷出的毛病,有得吃先装进肚子里稳当。 “过瘾,太过瘾了。”孙小小终于放下筷子:“哥,如果咱们家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孙朝阳:“可以,不过是每天三斤牛肉,算不了什么。” 孙小小:“哥,你不会是骗人的吧,每天三斤牛肉,咱们拉钩。” “肯定的,咱们以后就以牛羊肉为主,可劲儿的吃,猪肉就算了,热量不够。”孙朝阳和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心中暗笑,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你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孙三石同志吃了不少肉,感觉撑得慌,里面就好像塞了个石头,沉甸甸,不住下坠。他吃过饭后出门逛了两个小时街,才勉强把肚子的东西给消化掉。心中不禁感慨,我今年二十一岁,食量比去年下降了一大截,可见随着年纪增长,新陈代谢的速度开始下降。少年时代终于过去,我开始了自己的青年岁月。 溜达结束,回到家,孙朝阳就看到小妹正坐在写字台前做作业。买回来的麦乳精已经开了一馆,小小同学写几个字就用勺子挖一瓢喂嘴里,咬得沙沙响。 孙朝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太能吃了,家门不幸,出此冤孽!” “写完,收兵。”孙小小看了看自己的家庭作业,满意地站起身,然后惊奇地问:“哥,你在干什么?” 只见,大哥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皮卷尺,只在自己身边比比划划。 孙朝阳:“我帮你量个身高。哎,小小,你怎么才一米五八,这样不行啊。” 那个时代的人营养不良,身高都显得不足。尤其是四川的小姑娘,都是小巧玲珑。 孙小小郁闷:“没办法呀,我们班的女生大多比我高半个头,她们都给我取外号了,叫我小豆子。” 孙朝阳:“她们太讨厌了,哥要批评她们。小小你别恼,加油吃,大口吃肉,个子就能长。所谓,男长十八慢悠悠,女长十八老疙兜。你才十五岁,只要使劲吃,还能蹿个子。” “真的可以长高吗?”孙小小一直为自己个头不高而苦恼,闻言眼睛大亮:“不就是多吃吗,这简单,看我吃给你看。” 孙朝阳心中又是好笑,暗道:你还是不知道自己将要经历什么? 没错,必须让小小胖一些,高一些,把个人形象弄好,这样才能做明星。 他又看了看二妹,再次嫌弃。谢桦蒋见生都说她长得好看,瞎了眼吗? 入夜,万籁俱静,孙朝阳泡了杯浓茶,铺开稿子,琢磨着该写一部什么样的剧本。 第98章 儿童电影制片厂 李力军今年二十一岁,他原本十五岁起就在街道小厂糊火柴盒,一干就是四年,小小年纪就混成了老工人。年轻人心中都怀有一分梦想,他自然不甘心就这么在小厂混下去,每天九毛钱工资拿到了。于是,去年就独自一人跑去深圳特区。 本以为那里是祖国对外开放的窗口,怎么也得满地黄金。不料到地头,一下车,就傻了眼:这什么地方,我瞅着怎么像一个乡下地方。 原来,那时候的深圳还真是一个小渔村,虽然已经起了不少高楼,但地面很多地方还露着黄土,一阵风吹来,红尘滚滚,迷了人眼。路上人虽多,可一个个看起来面容疲倦,身上扛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显得淡漠。他们看起来,更多地像工地上的建筑工。 路上全是自行车,半天也看不到一部汽车,一切都显得落后,根本就没有建设起来。不像北京,街道宽阔整洁,车水马龙,尽显繁华。 李力军也就是个毛头小伙子,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加上从小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去建筑工地人家也不肯要。他在深圳混了几个月,被派出所逮了几回,差点当盲流关进收容中心。等到身上的钱花光,实在没有着落,才灰溜溜回到京城。 因为矿工的时间实在太长,街道工厂也不肯要他。于是,李力军就从一个光荣的小集体工人摇身一变成为街溜子,成天提着一个录音机在外晃荡。 家里的父母看娃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将牙一咬,凑了一百块钱托了关系,又给他找了个单位——北京儿童电影制片厂——在保卫科上班,据说将来还很有可能转正,只要你认真工作,别成天想着跑什么深坎,这不把自己跑的差点迈不过人生这道坎了。 八十年代正是中国电影爆发式发展的时候,国内数得出名号的电影厂有几十家,最着名的有北影厂、八一厂、上影、长春电影制片厂、峨眉电影制片厂、广西电影制片厂…… 而新时代也涌现了一批如刘小庆、唐国强、张谕、林方兵、周里京、朱时茂、丛珊等一大批明星。新社会,电影为大众服务,演员和老百姓都地位是平等的,都是劳动人民。可是,能上大银幕的都是美女美男子,他们在电影里光鲜亮丽,谁又能不喜欢呢?尤其是年轻人,崇拜明星,成为铁粉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李力军听说可以去电影厂上班,一想到以后可以和只存在于电影里的明星们朝夕相处,欢喜得简直要飘上天。他逢人就吹嘘自己和小花认识,和朱时茂称兄道弟,跟周里京天天见面已经是斩鸡头喝血的交情了,你们如果想要他们的签名,说一声就是,我帮你们弄。 他这个牛皮一吹,在朋友圈名声大噪,就连安红对他的态度好象也好了许多,有事没事制造一起偶遇,装着很巧的样子,问:“那个李力军,你真认识郑排长,能不能弄一张他的签名照?” 周里京在八零年上映的电影《年轻的朋友》一片中出演汽车排长战斗英雄郑排长,依靠俊朗的外貌成为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李力军见以往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安红对自己如此热情,自然是连声应承,表示包在我身上。以我的面子,别说签名照,我把人带过来跟你合影信不信? 对于未来的工作,李力军是充满了幻想的,等他兴冲冲去新单位报到,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这地方别说明星,就连帅哥美女都看不到一个。有的只是五六十岁的老导演,五大三粗的工作人员。 北京儿童电影制片厂,顾名思义,就是专门拍儿童电影的,演员都是可爱的小朋友,他们平时在学校读书,只拍片的时候临时请假过来拍一段时间。虽然说北京儿童电影制片厂出了不少优秀的儿童电影,比如《黄河少年》《小刺猬奏鸣曲》《四个小伙伴》《应声阿哥》,可这跟他李力军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自己还能跟那些小学生演员桃园三结义,然后在熟人朋友面前装个逼? 这些且不说了,关键是工作干得也不愉快,说是保卫科干事,其实说穿了就是个门卫,整天守着电影厂大门,看着大街上的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如以前在街道工作,好歹还能和老工人侃个大山。 “我的人生就是一场遗憾。”李力军郁闷地叹息,吐了一口长气,刚吹开刘海,就看到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笑眯眯站在自己面前。 这人笑得灿烂,唇红齿白,一看就不是好人,一看就眼熟。咦,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找谁?” “不找谁,就来这里看看。”年轻人还是笑眯眯的样子。 “这里又没有漂亮姑娘,又有什么好看的,就算要看,也得去北影和八一厂,来儿童电影厂看空气啊!”接过年轻人递过来的烟,李力军再次叹息。 “谁说一定要看漂亮姑娘,我看其他人不可以吗?”年轻人用火柴给李力军点燃香烟,才道:“我是个作家,找你们厂的陈导演有工作要谈。” “去去去,你说你是作家,谁信啊,要不你拿证件给我看看。” “证件……嗷,我今天来得匆忙,忘记带了。”年轻人说出这句话,心中有点尴尬,暗中郁闷:老是拿不到作协会员证,每次有人问起,真尴尬啊!看来,这证得抓紧时间办。 没错,这个年轻人就是孙朝阳。 李力军:“呵呵,哥们儿,你说你是作家,我还可以说我是科学家呢。咱们小时侯都写过作文《我的理想》你猜,我当时是怎么写的?” 孙朝阳忍不住问:“怎么写的?” 李力军:“我就写,我长大了想当个掏粪工,像全国劳模时传祥同志一样,为人民服务。结果被老师写了个不求上进的评语,回家还被我爹打了一顿,说我没出息,鼠目寸光,他很失望。” 孙朝阳无奈:“我真的是个作家,劳烦你通报一下。” 李力军看他着急的样子,心中大乐,正要戏耍,忽然一呆:“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天那个提着电视机在街上遛弯的那个谁谁。咳,我就说看你那么眼熟。” 孙朝阳:“缘分啊。” 李力军顿时热情:“哥们儿,你是世界上的事情怎么那么巧呢!江湖儿女,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我管你是坐家还是作家,你就算什么都不是,朋友的忙该帮还得得帮。说吧,找哪个陈导演,什么事?” 孙朝阳:“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陈凯哥的青年导演,我有个剧本想请他过目。” “凯哥啊,有有有,我哥们儿,一起割手指喝过血酒的结拜兄弟。他是老大刘备,我是张飞张翼德。至于关羽,先空缺等有合适的人候补。让他看你的剧本,也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第99章 孙三石宇宙 正说着话,那头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高个子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过来,速度飞快。大约是看到孙朝阳和李力军堵在小门处,远远地就摁了铃铛。 孙朝阳扭头看去,心中一凛: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没错,来的正是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陈凯哥。 第五代导演以陈凯哥和张一谋为代表,两人的长相都很有辨识度。老张五官跟秦俑一样,而陈凯哥则长得很帅,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相貌堂堂,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符合中国人的审美。 在后世,成名成家后的陈导演有一段时间长期占据娱乐版头条,造了很多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梗。虽然现在的他还很年轻,但孙朝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便笑着问李力军:“他是不是陈凯哥陈导?” 李力军却怂了:“不是,不是。”竟缩回传达室去了。他刚才在孙朝阳面前说自己是陈凯哥的结义兄弟,其实就是吹牛,人陈导演可不认识他是谁。 孙朝阳摇摇头,抛下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朝陈凯哥迎去:“请问你是陈凯哥陈导演吗?” 陈凯哥上了一天班已经累了,是打扑克打的。儿童电影终归是小众品类,观众也少,即便是在八十年代这个电影业的黄金十年,厂里每年也就一到两部片儿的计划。即便开机拍摄,厂里有的是经验丰富的功勋名导,具体工作也落实不到他这个无名小卒头上。 因此,陈凯哥每天到单位了,通常会溜到别的办公室去,把门一关就开始打跑得快。 这年头打扑克也没有彩头,就是在脸上贴纸条,罚钻桌子。 陈凯哥牌技差,今天不知道钻过多少次桌子,一身都酸了,加上又饿了,只想快点回家。被孙朝阳拦住,心中顿觉不快。但良好的家教还是让他下了车,很客气地说:“对,我是陈凯哥,请问您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们以前好像没有见过面?” “确实,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我叫孙朝阳。”孙朝阳和推着自行车的陈凯哥并排走着:“听说陈导你刚被儿影厂任命为导演,三十岁就做了导演,很了不起啊。不过,一个导演,没有自己的作品,就好像汤里没放盐,很遗憾。” 陈凯哥父亲是国内有名的大导演,到如今已经导了十几部电影,几乎部部都引起不小的轰动。比如说《海霞》《铁弓缘》《扬门女将》《三岔口》,尤其是那部《海霞》上映的时候万人空巷,拿国家级大奖拿到手软。 因为有了这份家学,陈凯哥很自然地子承父业,他云南插队后家里走了关系,送他去当兵。退伍安排工作,就进了父亲所在的背影厂胶片车间做了个洗胶片的工人。后来,父亲又靠着以前的人脉让他去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读书,毕业后摇身一变成为儿影厂的导演。 可以说,陈凯哥前三十年的人生轨迹都被父亲安排得明明白白。但是……他真的很讨厌现在这个工作。 不不不,并不是说他讨厌做导演,实际上,对导一部电影他有着强烈的兴趣。可是,特殊十年之后,很多老导演恢复工作后,只想抓紧时间把以往的遗憾都弥补过来,只要有戏,都在争都在抢,而在这一时期国营单位从来都是论资排辈,单独执导一部电影的好事自然落不到他这个毛头小伙子身上。 是的,他是有父亲这份关系,可每次在老头面前提出自己想要独当一面的话题时,老爷子就说,你还年轻,需要锻炼,不要急,我他也是四十多岁才开始独立制片,人的成长需要一个过程。遇到事,你不能只想着靠天靠地靠父母,三十岁的人了,要学会自立。 是的,陈凯哥是个导演,可即便是儿影厂,像他这样的青年导演多了去,每年电影学院导演系还会分不少新人过来。他们,还包括自己,其实对厂子来说就是预备役,反正就是发一份工资,慢慢学习。等到四十来岁了,老一批导演退休,才次第候补到一线,这就是所谓的熬资历。 家里老头子分明是看不起人,他不肯动用手头的关系和资源,陈凯哥要想上位何等艰难。 陈凯哥转头看了孙朝阳一眼,英俊的面庞上闪过青气。这已经是讽刺和挖苦了:“孙朝阳同志,如果你只想跟我说这些,很没意义。对不起,我还有事。” 说罢,就跳上车,打算离开。 孙朝阳:“也许,我能帮你想个办法独立执导一部片子。” “你?”陈凯哥对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年轻人一句话都不相信,但是,独立导演一部片儿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还是让他停了下来,再次问:“你是谁,我们以前没见过。” 孙朝阳:“再次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孙朝阳,是个编辑,也是个作家,笔名孙三石,这是我的工作证,这是我发表在杂志上的作品。” 说着,就把工作证和转载在《小说月报》上的那篇棋王递给陈凯哥。 这年头,作家社会地位高,身上带着所谓的人类良知、高级知识分子,品性高洁之士的光环。陈凯哥失惊:“你就是棋王的作者,我读过你的小说,很好看,我也是当过知青的,感同身受。” 孙朝阳:“前面有家小饭馆,如果陈导演赏光,我想请你吃顿便饭,咱们边吃边聊。” 陈凯哥点点头:“好,我请。” 饭馆的菜做得很正宗,有炒肝,有大肉包子,却不合孙朝阳的口味。两人喝了几杯酒,说了一会儿话,混得熟了。 陈凯哥道:“孙朝阳同志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想把你的《棋王》改成电影,这本小说拍成电影其实不是太适合,尤其是九人对弈车轮战那个高潮,没办法用电影语言表达。电影这种艺术形式,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表现出人物关系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着眼点是人物关系碰撞,你这个高潮部分少了些意思。” 孙朝阳一直以来挺不喜欢陈凯哥的电影,关键是不好看。之所以今天来找他,主要是因为陈大导演会在不久的将来很快就会暴得大名,成为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自己算是搭他一段顺风车。此刻听到这段话,顿时对他印象改观:这人还是很有水平的。 便道:“陈导演这话说得对,我这部小说确实不适合改编。因此,我弄了个新剧。”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叠稿子推了过去:“这是其中的一集,四十分钟剧情,加上台词,总字数一万。” 陈凯哥一楞:“其中一集,等等,你这不是电影剧本?” 孙朝阳:“电视连续剧。” 陈凯哥:“我是电影导演,可没想过拍电视连续剧。” 在后世,影视圈有个鄙视链,拍电影的鄙视拍电视剧的,电视剧鄙视网大,网大鄙视微短剧。话剧,尤其是能够上大舞台从头到尾演一出《雷雨》的专业演员说:“我不是针对任何人,我想说,你们都是垃圾!” 中国的电视台虽然成立很早,比如中央电视台,1958年就正式开播,1973年就正式播出彩色电视信号。地方上,如上海台、天津台、黑龙江电视台也是58年试播。到现在,电视节目也少,也就晚上播放几个小时,大多以新闻联播和宣讲国家政策为主。 至于电视剧,制作粗糙,艺术性不强,在电影人眼中,还不大上得台面,也就是逼格不够。 孙朝阳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陈导从来都是个有心气的,人也骄傲,不然将来也不会在网上制造那么趣事。 他认真地说:“陈凯哥同志,据我所知道,今年我国总共售出电视机三百万台,预计来年这个数字会翻上一番。今后几年,民间存有电视机的数量破千万不在话下。是的,现在拍一部电影,轻易就能卖出去上千万张票。比如去年的《少林寺》总票房破亿,以一张票二毛计算,观众数量接近五亿,可以说全国人民有一半都看过那部电影,很惊人。不过,这也就是个现象级作品,可遇而不可求。普通电影,也就几百万票房,甚至更低。没办法,看电影毕竟是要从腰包里掏真金白银出来的,大家都还不富裕,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是的,电视机虽然贵,可买回家,看电视剧却是不花钱的。” “而且,未来二十年,看电视将成为群众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娱乐方式。一部好电视剧,一旦播出,全国人民都能看到,观众数量甚至可以超过少林寺。如果我们弄出一部好剧,陈导演你的名字第一时间就会被全国人民知道。” “不客气地说。”孙朝阳看了陈凯歌一眼,淡淡地笑起来:“陈导演你之所以做导演,不过是因为你学的是导演专业,国家分配进电影厂工作而已,等着独立执导一部电影,不知道排队要排到猴年马月,等着等着,连胸中的志气都消磨了。电视剧不同,电视剧是新鲜事物,成名导演自重身份,多半不肯投身这个行业。这就给了新人机会,就看能不能抓住了。我认为,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原理都是一样,就是把故事搬上屏幕,带给观众视觉的享受。只不过播出的场合不同而已。难道你不想试试吧,想想,你独自一人选角,给演员说戏,几十个演职工作人员都在你调度下工作。所有的灯光都在你的命令下投射到需要投射的地方,那是何等的过瘾,你不想要吗?” 孙朝阳的笑容像是魔鬼,诱惑得人欲罢不能。 陈凯歌喃喃道:“我也想啊,可谁能肯定自己拍的电视剧就一定能火。” “这就是剧本的重要性了,我是个作家,写小说的。文学作品,在未来,说穿了就是为影视提供上游产品的工作。陈导,你有酒,我有故事。”孙朝阳喝干杯中酒,把剧本又朝前推了推。 不由自主地,陈凯歌拿起剧本,是部古装片,剧名《济公》,只写了一集。抬头做了简要介绍,介绍了故事背景和故事类型,还有一句话故事。 就连里面的每个角色都做了人设。 所谓人设,就是指剧里的每个角色适合哪个演员出演,属于剧本创作的专业名词。 济公:游本倡,国家实验话剧团专业演员。 土豪劣绅:秦本理,上影厂演员。 灵隐寺佃户小女孩:孙小小,童星。 …… 很详细,很认真。 陈凯歌只看了两页,就彻底沉迷进《济公》宇宙,沉迷进孙三石宇宙之中。 第100章 《阴阳泪水》的铺垫 临安郊区一个小镇,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宋朝和金朝激烈的战争已经过去有些年,双方都打累了,维持着一段长时间的和平。经过休养生息,加上又是都城,杭州已经是当世一等一的繁华地区,虽然只是郊区的小乡场,但集市上行人摩肩接踵,非常热闹。 所有的店铺都打开着,有卖杂货的,卖牛的,卖粮食的,卖布匹的…… 卖馒头的老板将一蒸笼馒头倒在簸箕里,新出锅的馒头饱满洁白,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忽然,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出来,抓起馒头凑眼前看了看,说一声不好不好,然后又扔了回来。 抓馒头的是一个头戴僧帽,脖子上别着一把蒲扇,浑身破烂僧袍的和尚。他看起来疯疯癫癫,但目光中闪烁着亮光,表情玩世不恭,却洒脱自在。 老板一向礼佛敬佛,为人善,见馒头上留下了和尚黑黑的五指印,看他破衣烂衫的,估计腰中也没有一个铜子。只得说,和尚,你都把馒头摸脏了,我还怎么卖,算了,送你了。 就把馒头塞了过去,和尚嘿嘿一笑,又抓起一个:“那就再给我一个。” 老板气苦:“你……”然后无奈地摆了摆头。 没错,这个和尚就是传说的道济和尚济公。他走了几步,在身上轻轻一搓,就搓了两枚泥丸,朝卖馒头的老板钱匣子一扔,叮当,泥丸变成两个铜钱。原来是济公逗他玩的。 镜头一转,两个花花公子看见大街上有个姑娘卖身葬父。姑娘是灵隐寺外佃户家的女儿,大约十四五岁模样,长得清秀美丽。花花公子色心大动,其中一个就上前调戏。托着姑娘的下巴,说小娘子好生貌美,要多少钱? (没错,剧本中这个小姑娘的角色是孙朝阳特意为妹妹孙小小准备的。虽然是龙套,但台词量还行,戏份也不少。) 小姑娘说只要十两银子,那个公子说,好好好,我买了,但你得先跟我亲个嘴儿。 说着话,就把臭哄哄的大嘴伸过去。 小姑娘受此调戏,屈辱地哭起来,而两个花花公子却哈哈大笑地而去。 济公看到这一幕,笑了笑,对着手头馒头吹了一口气,变成一只金龟,高声吆喝:“祖传的金龟要不要,祖传的金龟要不要。”成功地引起两个花花公子的注意。 二人问他要卖多少钱,济公说这是可是我祖传的宝物,价值三百两银子,现在一百两出售。 经过他一番忽悠,两个花花公子用一百两买走那只金龟。 济公拿着一百两银子找到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让她跟自己一起去买了口棺材,将死去的父亲好生安埋。此时,两个花花公子回到家,他们用一百两银子就买了个纯金的金龟,以为占了大便宜,忍不住拿出金龟端详。突然,咻一声,金龟变成了馒头,上面赫然是济公的黑手印,里面还留了张纸条“欺负民女罚银一百两。” 姑娘埋葬了父亲后,对济公很感激,将剩余的钱退给济公。济公却说剩下的银子姑娘用来做嫁妆吧。 小姑娘羞得红了脸。 (看到这里,陈凯哥忍不住咧开嘴想笑。但因为他家教严,硬生生将笑声憋回肚子里去,憋得很辛苦。一部剧通常四十分钟到四十五分钟时长,通常由几个小故事组成。这些小故事的用处各不相同,有用来介绍人物的,又用来引出大情节的,也有用来烘托气氛的,也有用来转折的。开场这个故事虽然简单,却非常有趣,让人在大笑之余,一下子就记住了济公和尚这个人物,并对后面的故事深深期待。) 接下来就是名场面董士宏上吊部分。 画面一转,济公看到一名男子正在路边上上吊。只见他用扇子一扇,绳子就断了,那个叫董士宏的男子就一个屁股墩坐地上,没曾想,董士红宏还是不死心,把绳子结好,准备再来一次。可绳子因为短了一截,够不着。他只得搬了块石头过来踮脚。刚搬来,就看到济公竟挂在树上要去见西天佛祖。 董士宏急忙上前抱住济公:“师父,师父,你要干什么?”济公:“我要上吊。”然后给了董士宏一脚。 济公说他把寺里的五两银子弄丢了,回去怕师父责骂,还不如一死了之。 董士宏听他说完,就掏出五两银子递过去,道,自己是将死之人,拿钱来也没用,还不如都给师父,做个善事,你拿钱快走吧。别在这里唧唧歪歪,打搅别人自杀,讨厌死了。 济公大喜,接过银子要走。可走不了几步却停下来,说:“你的长袍不错,反正也是要死的了,不如给我吧。” 董士宏一想,对,是这个道理,就把长袍脱下来施舍给了济公。 不料济公还是不走,又说他的靴子不错,反正死了也用不着。 得,脱靴子吧。 脱完靴子,济公又问他要帽子,问他要内衣内裤,说:“反正你死了,不是喂狗就是喂狼,赤条条来,不如赤条条走。” 顿时把董士宏身上的东西剥了个精光,连上吊的绳子也给顺走了。 董士宏现在就算要找死,也没有作案工具。没办法,只能寻了条小河,纵身一跃。 这人若是倒了霉,就连死也不顺利,河水只没过董士宏的脚肚子,倒把他弄得浑身泥水狼狈不堪。 济公将他从水里捞出来后,生起火堆烤衣服,问他姓名来历。 董士宏说出自己的遭遇,原来他是钱塘县的教书先生,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父亲去世后母亲病重。为了给母亲看病,就把八岁的女儿卖大户人家做丫鬟。可是,母亲还是没有救回来。 后来他给人教馆,辛苦八年终于攒下来五十两银子,准备把女儿赎回来。谁知大户人家全家却搬家走了。女儿没有赎回来,他还遇到歹徒把所有钱都抢走了。顿觉人生无望,再活不下去了。 …… 至此,这一集《济公》的所有铺垫已经完成,人物立起来了,氛围烘托起来了,钩子也设置停当,接下来应该是本集故事最华彩最精彩的高潮和结局部分。 陈凯哥学的是导演,专业素养摆在那里的,只看了这两个小故事,就识得其中厉害。 这两个故事的起承转合都做到极佳,可谓是教科书级别,直接可以拿到课堂上去上课。特别是钩子的设置,让人心痒难搔,一看就停不下来。 其实,他并不知道,当初《济公》在拍摄之前,导演就向全国最优秀的剧作家约稿。第一部所拍的六集剧本乃是从一百多本里挑出来的,可谓优中选优。 这剧,代表着当年中国剧作家最高水平。 第101章 陈家父子 这里是陈凯哥和父母在北影厂的家,很大一套房,里面的摆设非常幽雅,显示出这是一户书香门第。 夜幕低垂,陈凯哥开了房门,轻手轻脚走进去,他英俊的脸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起父亲的勃然大怒。 陈凯哥的父亲陈怀凯今年六十出头,已经是个蜚声海内外的着名导演了。老人家二十来岁就在电影厂工作,工作经验就不说了,那是如今顶尖的一拔。关键是他有着常人少有的艺术嗅觉,一部电影还没有上映,他就能迅速判断出这戏究竟能不能被观众接受,人民群众是否愿意从可怜巴巴的工资里挤出一张票钱,走进电影院。 也因为这份过人的能力,老爷子在厂里颇具威望,经他手调教出的学生开枝散叶,遍及国内各大电影厂,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他教学生带徒弟一流,唯独教不好自己的儿子。教到后面,心中一烦躁,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陈凯哥被父亲从小打到大,早落下心理阴影,平时也不太爱回家。即便勉强回来,也是蹑手蹑脚,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惹老爷子大发雷霆。 但此刻他还是惊动了父亲。 陈怀凯正在客厅沙发上看报,听到声响,抬头皱眉:“凯哥,你母亲已经睡了。这么晚才回家?早点休息吧。” 陈凯哥的母亲有心脏病,听不得噪音。 陈凯哥下意识点应道:“好的父亲。” 却没有走。 陈怀凯不悦,放下手中的报纸:“还有什么事?” 陈凯哥从包里掏出一叠稿子,战战兢兢地放在父亲手边的茶几上:“父亲,这里有个稿子想请你看看。” 陈怀凯:“稿子。” “是剧……剧本……电电视连续剧的剧本……”陈凯哥有点口吃:“虽然我是电影导演,但我认为年轻人要勇于接受新生事物。” 陈怀凯也不说话,拿起剧本,慢慢看起来。 没错,这就是孙朝阳所写的《济公》第二集《阴阳泪水》的剧本。 陈怀凯年龄大了,老花眼,看剧本吃力,速度也慢。 陈凯哥双手贴着裤缝端正地站在父亲身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一边观察着老爷子的神色,一边回想起先前和孙朝阳分手时的情形。 我们的小陈导演毕竟是从小在北影厂长大的,后来又在电影学院学习多年,知识储备足够,审美能力一流。等看完孙朝阳的《济公》之后,顿觉像是在大热天吃了根冰棍,爽到家了。 这个故事怎么说呢,是的,确实简单直白,跟《故事会》里的民间故事一样。要说有什么思想性和教育性,好像也没有大主题,就是简单地告诉观众,人要善良,要帮助弱小,惩罚恶人。不像现在的伤痕文学、知青文学,一味控诉,看完后,你一整天心情都不好。 孙朝阳的故事显然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只讲故事,有趣的故事。 陈凯哥几乎是全程憋着笑读完的,读完,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如果这戏上屏幕,绝对能火,大火。到时候,不但演员,连我陈凯哥也会全国闻名。大丈夫一世,求的不就是这个吗,我要拍,我一定要拍! 他立即把剧本收进包里,对孙朝阳说,剧本是部好剧本,想再找人看看,过两天再给消息。 他要把剧本给自己父亲看。 陈凯哥从小到大的人生都是由父亲安排的,独力执导一部电视剧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自己人微言轻,没家里老爷子承头,事情就搞不成。谁认识他陈凯哥啊? 剧本不同于小说,没有任何的环境描写和人物描写,就是简单地场景介绍。如果要比拟,相当于产品说明书,外行人读起来很枯燥的。 但陈怀凯在电影届浸淫了一辈子,艺术嗅觉灵敏,经验老道,只一读,就发现了《济公》这一集的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 他已经读了济公救下跳水的董士宏,并答应带他去找女儿一节。 《阴阳泪水》故事继续。 …… 济公带董士宏来到一个大户人家的庄园外,正赶上这家老夫人正在办寿宴,济公就给董士宏在地上画了个圈,让他不得出圈半步。然后就朝庄园里走去,被门口奴仆拦下。济公解释说自己是来送礼,为老夫人贺寿的,不是要饭的。管家看他穿得破烂,就好奇地问,我只看到过乞丐要饭,还没看到过乞丐送礼的,你究竟要送什么啊? 济公回答说,青葱一根,蜡烛一支,有聪有明。 管家一听,坚决不要济公进去捣乱,双方在门口闹起来,惊动了府中瞎眼的老夫人。老夫人一听是来贺寿的,说,大喜的日子,来的都是客,怎么能把客人往门外推。 就这样,济公进了寿宴。宴会上有个道士来骗钱,用戏法变出个寿桃。济公如何能够让他得瑟,烂扑扇一扇,就把寿桃变成了茄子,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济公又说,现在轮到我来展示了。之间他直接掏出刚才送来的贺礼大葱,撕碎了扔进碗里,又点燃蜡烛在碗底晃了几圈。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就出现在大家面前。最后,他还用蜡烛在老夫人面前一边晃,一边念道:“明烛点亮善人心,只叫寿星瞧得见。” 忽然,老夫人惊喜地叫道:“亮了亮了,看得见了,我的眼睛好了。” 原来,济公略实施小技,治好了老夫人的眼睛,让众人十分震惊。 这个时候,他做势要走,却被老夫人的儿媳妇叫住,请大师父救救她的女儿。原来,她的女儿是个傻子,见娘喊爹,见爹喊娘,都不认得人了。 儿媳妇问济公这病不能救,济公从身上搓出两个泥丸,并给丸子取名伸腿瞪眼丸。众人有是大惊,说伸腿瞪眼不就是死了吗?伸腿瞪眼,不要命吗? 济公回答说,小姐连爹娘都不认识了,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对对对,是不要命,是把命要回来嘛。 众人又让他赶紧用药,济公卖关子半天,说光用药还不行,还得要药引子。这药引子就名叫阴阳无根水,就是人的眼泪。 于是,府中把所有丫鬟奴仆叫过来哭,就连管家也亲自上阵,结果眼泪是一滴没有取到,反接了一小碗汗水,闹出一场笑话。 气得府中老爷捶胸顿足。 济公这才说,他的药引子是有讲究的,必须是十六岁,七月初七的姑娘,与四十五岁七月初五的男子,两人的泪水和在一起才有用。 老爷一听,又问了所有家丁和丫鬟有没有这样的姑娘和男子。说来也巧,还真有这样一位姑娘,名字叫阿巧。没错,此人正是董士宏失散的女儿。 姑娘是有了,男子在哪里找呢? 府中还真没有。 济公哈哈大笑,说,你府上这么多人还挑不出一个,我倒是在路上给你们贱捡回来一个。说完话,只见他念动咒语,用扇子一指。就看到地上出现一个圈儿,圈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是的,那男人正是董士宏。 这个时候,董士宏和阿巧都认出了彼此,父女相认,泪飞顿做倾盆雨。 老爷急忙让人拿来大盆接住这来之不易的阴阳无根水,给傻女儿服药。 最后,济公不但治好的老夫人,帮董士宏找到女儿,还让老爷家的傻小姐恢复神智,变成一个正常人。 一场花好月圆的美好结局。 …… 和陈凯歌在读剧本的时候憋笑憋得辛苦不同,陈老爷子从头到尾都虎着脸,眉头甚至还皱成一团。 看完,甚至还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吸起来。 难道这剧不成,不应该啊,怎么会?陈凯哥心中紧张,不敢说话。 陈怀凯吸完一支烟,才道:“民间传说啊。” 陈凯哥:“是,民间故事再加工,保留了故事主线,剧作家加入了许多自己的东西,算是二次创作,这……应该可以吧,没什么问题吧?” 陈怀凯不问答儿子的疑问:“你认为这个故事很好吗?” “不不不,父亲,我觉得……觉得,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不不不,不行,格调还是差了点。”每当看到父亲这询问的怀疑的神态,陈凯哥就紧张。 他从小家教严,作为一个传统家庭的孩子,没少吃父亲的棍棒教育,到现在都三十岁了,依旧害怕。 陈怀凯又淡淡问:“电视剧,有几集?” 陈凯哥:“我听剧作家说,一共六集,他只写了一集的剧本,如果要拍,再继续写。” 陈怀凯:“你想拍?” 陈凯哥心中自然是肯的,可看到父亲雪亮的目光,怕得更厉害:“不不不,不想,我不想……拍……这剧的思想主题不太好,有宣扬封建迷信的嫌疑,而且格调不高,艺术性一点没有,拍这样的戏,拍这样的戏……我我我,我觉得对我的发展不太好,父亲……” 只见父亲的表情越来越失望,越来越严厉。陈凯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细不可闻。 陈怀凯端详起陈凯哥,看了又看,半天,忽然问:“你就那么怕我吗?” “我没有……父亲,我……” “因为怕我,你的言行举止都要顺着我的心意来吗?”陈怀凯忽然痛心疾首,摇晃着花白头发的脑袋:“凯哥,你都三十岁了,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陈凯哥忽然心中一抽,有不可名状的痛苦袭来,痛苦让他平生第一次叛逆了:“爸,我认为是部好剧,我想导,我三十岁了,再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独力完成自己的作品?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我等不及了,我想出名,我想成功。我认为,这部戏是个机会,我要抓住。” “你吗,你不行。是的,你技术不错,摄影更是非常强。但是,你还是不行。这剧很不错,落你手里糟蹋了。”陈怀凯:“除非我帮你。” 陈凯哥:“啊!” 第102章 扶上马,送一程 陈怀凯:“你不明白我的话吗?” 陈凯哥:“父亲,我不明白。” 陈怀凯:“剧本不错,可以拍,也可以让你导。” 陈凯哥心中狂喜,但还是紧张地憋着脸上的笑容,做苦大仇深模样:“谢谢父亲,我会努力。”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和脚底下都是汗水。 “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你坐下,我们合计一下。”陈怀凯示意儿子坐自己身边来,又指了指茶几上的香烟。 陈凯哥战战兢兢坐了半边屁股,用火柴点了半天才把烟点着。 陈怀凯说:“古人说,人力有时而穷,意思是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是有限的,你这方面的能力强了,另外一方面就会弱些,老天很公平。比如说你,凯哥,你的强项在摄影。我听人说过,你的技术非常好,扛上摄影机即便是胡乱拍,出来的画面都比别人好太多,以后你或许可以成为一位优秀的摄影家。另外,你剪辑的能力也好,能够在一团乱麻里,把场景和场景剪出来,串联成一个流畅好看的故事。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是好故事,你编不出来。” “电影,说穿了靠的是故事,就好象古时候的说书人,你要让大家觉得你的故事好看,想看,才能掏钱买票。一个能够说好故事的人,性格应该是不羁的,浪漫的,跳脱的,思维奔逸的。而你,我的儿子,你很拘谨。不不不,不要打断我的话。我看过你写的剧本,你也试图写出有趣的东西。可是,你自己觉得好的,观众未必能够接受。你太想做好了,太用力了,结果是过犹不及。所谓,画虎不成,反类其狗。”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陈凯哥紧咬着牙齿忍受,直到手指处传来剧痛,原来是烟蒂已经燃到尽头。 陈怀凯接着说道:“其实,这事我也是有很大责任的。你妈妈生病很多年,加上在特殊年代我又受了冲击,家庭事业双双不顺,我内心是痛苦的,对孩子们也很严厉,我控制不住情绪。凯哥,我心中难受,从来没有给过你好脸色。你从小胆子就小,连走路都怕响声太大,被我斥责,你对我也从来不亲近。而这样的性格,作为一个艺术家是不行的。” “拘谨会导致想象力枯竭,想象力又是艺术家最重要的禀赋,而我的孩子,你没有。”陈怀凯:“之所以让你去儿影厂做导演,那是因为那里工作少,不至于摆摊子。我想的是,也许过得几年,磨了你的性子,你就不想再当导演了呢。但今天你给了我一个惊喜,很大的惊喜。” 陈凯哥忍不住问:“什么?” 陈怀凯道:“首先,你竟然想到要拍电视连续剧,现在电视刚开始普及,业内很多人都瞧不上这个新鲜事物。凯哥你却意识到这个东西的未来前景,前瞻能力也是一种禀赋;另外,说回到这个剧本,我认为一旦拍出来,肯定会红的,会红到全国观众耳熟能详的地步,凯哥你能找到这么个优秀作品,说明你是懂得选材的,国人的审美能力也是一种禀赋。凯哥,你有这两种禀赋,老实说,我很意外,也很欣慰。” 老头难得地高兴起来,竟给陈凯哥点了支烟,叹道:“在父母的眼中,孩子永远都长不大,我也是这样。却不想,你已经三十岁了,是个成熟的人了。我的儿子,我也应该检讨自己。” 陈凯哥眼睛一热,忙道:“熏着眼睛了。” 陈怀凯:“如果你想拍电影,我肯定是会反对的,但拍电视剧却没问题。电影动用的人情和物力实在太大,我不想找这个麻烦,而且担心你做不好,第一次就砸了招牌,以后就翻不了身。但如果是电视剧,现在电视剧制作刚开始,投入也小,质量差强人意,就算出了错,也没什么打紧。而且,剧本真的很优秀,有这么好的剧本,无论怎么拍,都有极佳的完成度,至少不会坏菜。” 陈凯哥忙介绍说,剧作家叫孙三石,现在《今古传奇》编辑部做编辑,是自己的好朋友。他的《棋王》写得很好。 陈怀凯点头说,棋王是本好书,原来是孙三石写的剧啊,那就难怪了。 陈凯哥鼓足勇气说:“父亲既然对孙三石的剧本如此看重,我想导,还请您相信儿子一回。” 陈怀凯:“你不行。” 陈凯哥:“父亲。” 陈怀凯:“儿子,不要以为父亲要抢你的剧本,实际上你误会了,听我细说。” 陈怀凯的意思是,项目报批,调动资源,动用以往人脉的事情陈凯哥不行,人家也不买账,所以,准备工作由他来做,班子由他来搭。至于陈凯哥,则负责具体拍摄和后期剪辑。 片儿剪好,老陈拿了样片跑电视台,安排上映日期的事情。 陈凯哥一听,才明白父亲是一肩把所有幕后的活儿都一肩挑了,好让自己安安心心拍摄,并不是要抢导演的头衔。顿时心中狂喜:“谢谢父亲,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老陈又跟陈凯哥商量了半天,说电视台那边毕竟有亲家的关系在,问题不大。但所有工作人员,则要从北影厂调,自己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厂领导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陈凯哥的妻子原本就是电视台的,只不过现在在外国留学,夫妻两地分居,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了。 《济公》一旦开拍,演职员工都用北影的人,实在不够,就从其他电影厂调以前的学生徒弟 。 至于拍摄地,大概定在苏州,因为他和那边的人熟悉。至于灵隐寺,拍几个外景备用就行。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都是江南好风景,没什么区别。 陈凯哥又问:“父亲,孙三石写了人设,主角和几个配角都有心仪的人选,这事你怎么看?如果不合适,我们是不是需要换人?” 老陈看了儿子一眼:“还是刚才那句话,你的禀赋在摄影和剪片儿,剧本你不行,就交给最优秀的人去做,不要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包打天下。剧作家的故事写得好坏与否,直接关系到一部影视作品的成败,剧本不行,导演再强,摄影师再好,也是无用。你要充分尊重编剧,既然人家已经做了人设,肯定有其道理。” 陈凯哥:“好的,我明白。” 最后,他还问,这戏需要拍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能够上映。 陈怀凯说:“班子搭好,大家配合完善了,很快的。电视剧走的都是故事情节,不需要什么外景,一个月能拍两集,熟练后,一月四集也不成问题。所以,如果《济公》有六集,前后两个月就行,正好赶上学生暑假。” 他这也是根据多年的工作经验推测。实际上,在真实的历史里,济公这部剧前六集在获得巨大成功后,又拍了十几集,都是一月四集的拍摄速度,费不了什么工夫。 交代好这一切,陈怀凯也累了,回屋睡觉。 刚进卧室,老头绷紧的脸上露出笑容,还忍不住哼起了戏文:“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老妻正在休息,忍不住问:“老陈,你高兴什么?” “我高兴是咱们儿子长大了。”陈怀凯继续哼唱:“扶上马,送一程,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103章 这就是你选的演员 这里是国家实验话剧团的演出大厅,观众很多,热情高涨。 今天演出的是莎士比亚经典爱情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舞台上,扮演朱丽叶的女演员穿得倒是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一身白色长裙,披肩长发,显得楚楚动人:“你现在要走了吗?天亮还有一会儿呢。那刺进你惊恐的耳膜中的,不是云雀,是夜莺的声音。它每天晚上在那边石榴树上歌唱。相信我,爱人,那是夜莺的歌唱。” 朱女士身材纤细修长,典型的北方女子,身高估计一七十以上。相比之下,罗密欧就却是另外一种模样。 罗密欧有点矮了,不到一米七,身上的欧式古典服装结构复杂。领口是夸张的荷叶边,到处都是是流苏,走起来宛如一棵行动的圣诞树。他脸上还化了精致的妆容,在灯光下显得粉嫩和……妖艳…… 罗密欧:“那是报晓的云雀,不是夜莺。哦,爱人,不作美的晨曦已经在东天的云朵上镶起了金线,夜晚的星光已经烧尽,愉快的白昼蹑足踏上生路,或者留在这儿束手等死。” …… 没错,在剧中,罗密欧潜入朱丽叶闺房,消魂一夜。到天亮的时候,二人恋恋不舍地分别。 不得不说,罗同志的表演非常优秀,将一个风流贵族公子演绎得出神入化,也让人沉浸在那地中海的浪漫故事之中。 但是…… 但是,陈凯哥却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孙朝阳:“朝阳,这就是你为我选择的主角?” “对,就是他。”孙朝阳用手捂着自己的口鼻:“好大烟啊,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重生回八十年代,他最讨厌的就是公共场合抽烟的人。现在几乎人人抽烟,而且不分时间场合和地点。那些烟民在办公室抽,在公共汽车上抽,在厕所抽,在影剧院抽。在开阔地带抽,在密闭空间抽,尼古丁无处不在。 国家实验话剧团的剧院是何等要紧的地方,前方依旧是烟头点点,黑压压一片腾腾烟雾。 他有点不明白,以前的自己是如何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里长大,并活到七十岁的。 陈凯哥:“你窒息,你还窒息了?你知不知道,看到舞台上罗密欧的表演,我快喘不上气。” “哦,你说游本倡同志的表演啊,我觉得很好啊。”孙朝阳又看了看前面:“难道演得不好吗?” 舞台上,表演还在继续,扮演罗密欧的游本倡:“让我被他们捉住,让我被他们处死,只要是你的意思,我就毫无怨恨。我愿意说那边灰白色的云彩不是黎明睁开它的睡眼,那不过是从月亮的眉宇间反映出的微光。那响彻云霄的歌声,也不过是处于云雀的喉中。我巴不得留在这里,永远不要离开。来吧,丝亡,我欢迎你!因为这是朱丽叶的意思。怎么,我的灵魂?让我们谈谈,天还没有亮呢!” 这么大一段台词,难为游同志都背下来了。 此乃无比精彩的表演,震撼人心。 只看上几眼,你就会被深深地打动。陈凯哥是识货的,禁不住点头:“是,非常优秀,可这跟咱们的戏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孙朝阳:“主演是我定的,今天带过来,就是大家见个面,互相认识一下,再敲定以后工作时的细节。” 陈凯哥:“你……”但想起父亲昨天所说要绝对相信编剧的那番话,只得气恼地闭上了嘴巴。 孙朝阳:“凯哥,好了好了,人你看到,游本倡同志的表演功底你也见识到了,咱们去外面等着吧。这里的烟太大,我受不了。” 于是,两人就也不再看下去,就从演出大厅出来,去了剧场的办公室泡了两杯茶静候。 中国实验话剧团是文化部直属的国家级艺术团,一九五六年成立,第一任院长是欧阳予倩。后来九十年代的时候,与国家青年话剧团等几家单位合并为中央话剧团。 从五十年代起,这里就是中国话剧的中流砥柱,从这里走出了李雪键、濮存昕等一大批优秀话剧和影视剧语言。话剧这种艺术形式最考验演员的演出功底,你站舞台上,动辄就是大段台词,演错了,砸锅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且,一场戏,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对所有演员来说,是巨大的压力。 能够上话剧舞台的,都是同时代演技最好的一拨,也能傲视同行。 实验话剧团,包括后来的中央话剧团最常演出的出来莎士比亚的剧作,还有《茶馆》和《雷雨》。零零年代,空中美男子蔡国庆就演过《雷雨》里的二少爷周冲,挺不错,也非常让人意外,想不到他竟然是个演技派,还是非常优秀的那种。 陈凯哥家的老爷子能量惊人,今天就联系上了游本倡,也和剧团沟通好了。游同志原则上同意出演《济公》这个角色,双方约定在这里见个面,互相认识一下。 孙朝阳感叹陈老爷子的深圳速度,也吃惊老一辈艺术家的人面儿。他和陈凯哥坐下后,就从包里掏出稿纸,伏案疯狂地写起来。 陈凯哥探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朝阳,写什么呢?” “小说,我在《今古传奇》上的通俗小说连载,要吃饭啊,没办法。”孙朝阳揽下《济公》的编剧后,写作任务一下子重起来。 首先,他每月要给今古传奇供六万字稿子,这事倒简单,反正就是凭着记忆抄就是了。一天五六千字,十天就能搞定。但《济公》的剧本要复杂些,因为他以前只是看过那部剧,没有读过剧本。只能凭记忆,用自己的语言把剧本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这就痛苦了。 最关键的时候,按照陈老爷子的想法,六集《济公》要在两个月拍完,以便赶在暑假时播出。也就是说,孙朝阳的写作进度必须赶上拍摄进度。 写作这种东西太唯心,你做好了计划,难免会在后来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以至影响进度。 孙朝阳知道接下来肯定很难,所以他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出《寻秦记》后两个月需要的稿子,以便全力以赴地应对《济公》的挑战。 陈凯哥:“后面五集剧本你什么时候给我?” 孙朝阳:“急什么。” “能不急吗?”陈凯哥正郁闷,就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中年人:“请问哪位是陈凯哥同志?” 陈凯哥:“我是,请问……” 中年人上前握住陈凯哥的手:“您好,我就是游本倡。” “啊,你是游本倡?”陈凯哥看到眼前这人,脸变得铁青。他公子脾气顿时发作,愤怒地看着正在奋笔疾书的孙朝阳:“孙三石,这就是你为我选的济公,莫名其妙!” 第104章 必须减肥 孙朝阳正沉浸在写作中,闻言抬起头,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半天才失惊:“你就是游本倡同志,不对啊,不对啊!” 在真实的历史上,电视连续剧济公是在四年后上映的。一经播出,万人空巷,游老师鞋儿破帽儿破的形象也成为一时的经典。但此刻,游本倡大爷的个人形象……恩,是个白胖子……实在不像话啊! 这一年的游本倡已经四十九岁,正处于中年到老年的过渡阶段。脸上还有胶原蛋白,面庞饱满白皙。 游本倡是是江南人士,江南自古都是天下最富裕的地方,人们生活富足,游老师小时候的生活自然比其他省份的人好太多了,生得那叫一个标致帅气,打扮得也很精致。 现在的天还有点个凉,孙朝阳和陈凯哥都穿着毛衣,可游老师却一袭白衬衣,毛料裤子熨得可以切豆腐。下面那双三节头皮鞋光可鉴人,苍蝇站上去都能摔跟斗。 另外,游老师的头发是这个时代少见的三七分,还抹了不知道是啥玩意儿,整齐光亮。仔细嗅去,隐约是桂花油的香味。他身材不高,体形偏胖,但举手投足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满满江南才子的书卷气。 只不过,岁月终究不饶人,游本倡的眼角还是依稀有两丝皱纹。 这才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游本倡微笑:“游本倡又不是孙悟空,没有三头六臂,什么地方不对了?” 陈凯哥倒是直接:“我们想请你来演济公,按照剧本来看,济公和尚应该是个清瘦不修边幅之人,你看你胖成这样,能演吗?我看你演个土豪劣绅倒是挺合适的,朝阳,你这不是胡来吗?” 孙朝阳也没想到游老爷子现在还这么年轻这么帅气,很尴尬:“意外,意外。” 两人这番对话让游本倡有点莫名其妙。 这个时代的游老爷子虽然是个经验丰富的演员,也带了不少学生,但从来没有担纲主演一部影视剧的经历。所以,今天一大早,剧团领导告诉他被北影厂看中,要出演电视剧的时候,他同样感觉莫名其妙。 不过,能够被名导演陈怀凯挑中,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他内心很振奋。 游老师的个人形象和想象中大相径庭,孙朝阳也郁闷了。但人设是他做的,吐出去的口水还能吃回来?只得强颜欢笑和游本倡聊开,大约说了北影厂要拍济公,请他做主演的事情,不知道游同志肯不肯出演。 说罢,就把剧本递过去,请他过目。 游本倡也没什么废话,接过剧本,一目十行读起来。读不了几页,就点头:“可以,是个好剧本,我很喜欢,也有信心演好。” 孙朝阳:“游同志你愿意演就好,我们剧组欢迎您。” 游本倡忽然激动:“朝阳同志,剧本肯定是第一流的剧本。但我有种感觉,这个人物想象好像就是贴着我来写的。说来也巧,我小时候还出家当过几年和尚,也信仰佛学。能够出演佛教中这么一个重要人物,或许冥冥中有天定。”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凯哥负气插嘴:“朝阳,我认为主角人选还需要考虑一下。” 孙朝阳:“不用了,就游本倡同志。” 陈凯哥:“我反对。” “反对无效。” “我是导演,也是制作人,我有这个权力。” “是,你有这个权力,但如果你不用游老师,那我就不给你写剧本了,咱们一拍两散。” “你……” 两人当着游本倡的面争执,这实在太尴尬了。如果换别人是游老师,早就翻脸拂袖而去:“再见,咱丢不起这人。” 但游本倡好涵养,却静静地坐在那里。 陈凯哥公子脾气,说话难听:“以游本倡这个人形象,演土豪劣绅是说气话。真要出演佛教人物,弥勒佛还行,演济公合适吗,可能吗?” 孙朝阳嘴硬:“谁规定济公就是个干瘪瘦老头,不可能是大白胖子,对啊……”实际上,他在做人物设定的时候,设计的济公是个干瘦老头那是因为受到电视剧的影响,这才先入为主。实际上,无论是佛教典籍还是历史记录,都没有说济公长什么样。胖一点不可以吗,胖代表和气亲民心宽,大肚能容,代表的是喜剧效果。胖,是一种态度,是对南宋时荒诞世界的一种反动。 依我看,胖才好呢! …… 两人还在争执。 游本倡老师终于缓缓开口:“我可以减体重。” 陈凯哥:“减体重,你现在多少斤?” 游本倡:“我身高一米七十,体重一百二……”他沉吟道:“依剧本的人物形象设计,要减到一百斤,可以试试。” 孙朝阳:“不用,没时间了,剧团组织好,马上就要去苏州开拍。” 游本倡:“一个合格演员的需要按照剧情在最短的时间内增加或者减轻体重,也有一整套科学的方法,我有信心。” 陈凯哥:“我对你没信心。” 他个人是非常反对孙朝阳用游本倡这个江南老公子做主角的,但孙同学态度坚决,甚至威胁说不用游老师他就拒写接下来的剧本。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陈凯哥只能忿忿地接受这一事实。 和游本倡谈好出演济公一事,双方约定了出发的时间,游本倡接下来几天就会去剧团办借调手续,还有减肥。 孙朝阳也没想到游老爷子胖成这样,心中也是烦闷,问陈凯哥要不要去看看其他演员,比如孙小小。 游本倡是圈中人,以前陈凯哥也依稀听到过他的名字。至于孙小小是何方神圣,却不知道。童星,估计也就在什么电影里跑了个龙套。 小陈导演心情正恶劣,道:“就是个不重要的配角,朝阳你到时候把人带上,演完那幕戏就行,不需要试戏。我事那么多,哪里有时间管。” “好,我到时候叫上孙小小同学就行。” 孙朝阳心中暗笑:什么不重要的配角,演完一幕就退场?到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丫鬟、村姑、少女专业户。孙小小的龙套角色每一集都得上场,还得给两句台词。还好你没心情试戏,不然我还得花不少唇舌。 陈凯哥说是事儿多,其实也没什么事。剧组人员配制,演员选角试戏都是陈老爷子一手操办。他跟在老父亲后面,就像个实习生。 小陈导演现在只希望快点去苏州,好让自己独立执导。老跟在父亲屁股过当跟班,实在太憋屈。 第105章 想不想当明星 陈凯哥没心情去看孙小小,孙朝阳同志也懒得多说,但饭还是要蹭他的。 二人找了家小馆子,吃了晚饭,商量了一些细节,这才分手。 陈凯哥闷着头回到家,陈老爷子见他情绪不高,问怎么了,见到主演游本倡没有,业务能力如何? 小陈导演回答说,见到人了,看了他演出的一幕话剧,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演得自然是极好的,业务能力也很强,这里不得不承认孙朝阳选角的功夫。不过,就是……就是游本倡同志的个人形象和主角不贴。但孙朝阳却一意要用这个人,否则他就不写剧本。我们产生了一些分歧。 陈怀凯倒不是很在意,说,你要相信话剧演员的专业能力。至于角色形象问题,演员平日里和上了妆是两回事。 老爷子对剧本很重视,他本就是个剧作家,自然晓得一个好剧本对一部戏意味着什么。听儿子这么说,倒是留意了,点了支烟思索起来。 陈凯哥:“父亲您在想什么?” 陈怀凯:“孙朝阳那里的剧本你还得督促一下,怕就怕他半路撂挑子。” 陈凯哥:“撂挑子,不可能吧?” 陈怀凯道:“人做事都有动机,为物质利益或者为名声。物质利益上,咱们剧组也就拿基本工资和一点出差补充,其实并不多。孙朝阳每月稿费都有两千块,区区一点编剧费他还不放在心上;为名,他是作家,写出几部好作品就有了。而编剧,在影视界从来都是幕后。我还是有点担心……” 陈凯哥:“我们是好朋友,孙朝阳相当于帮我的忙。”但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相信,心中也跟着忧虑起来。 又琢磨半天,决定接下来他得盯住孙朝阳,免得出什么纰漏。 其实,陈老爷子猜测都是错的,孙朝阳不是为利,也不是为名,他为的是妹妹将来的前程。 孙朝阳回到家中,小妹正趴在写字台前做作业。他探头看了一眼,是数学题,好像是解一个三角形面积。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就问:“二妹,吃了没?” 孙小小:“吃了,吃了……哥,你在干什么,烦死了。” 只见,大哥又拉开皮尺在给她量身高:“小小,踩住皮尺,你踩住呀,不然我没办法量。” 这几天,大哥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一见到她就拿了尺子比比画画,还问她,感觉今天长高了没有,胖了没有。 孙小小怀疑再这么发展下来,大哥弄不好哪天抬个磅秤回来,那……太侮辱人了。 不过,看到大哥热切的眼神,她还是无奈地站了起来。 孙朝阳量了量,惊喜地叫道:“长高了,长高了,好像多了两厘米。” “哥,我今天头发是蓬起来的。”孙小小:“写作业呢,今天作业实在太多了,做完数学,等下还有一篇作文,我好累啊。” 是的,全国重点中学和老家放羊教育就是两回事。作业实在太多,孙小小每天都会写到十一点才上床睡觉,早上六点就得起床晨读,感觉自己时刻都处于缺乏睡眠的状态。 孙朝阳却不走:“小小,如果我说,如果……” 孙小小:“哥,怎么了?” 孙朝阳:“如果你自学一段时间,能赶上学校进度吗?” “有点难,估计要掉进度。” “这确实是个问题,让我琢磨琢磨。” 孙小小:“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想想,我想想。” 等到大哥出去,孙小小摇了摇头,埋头抓紧时间把数学作业做完,又打开作文本开始写作文。作文太花时间,得抓紧了,也好早点上床休息,读书,真是一件苦差事,但为了未来有个美好的人生,还需咬牙坚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突然,厨房那边传来大哥的惊呼:“小小,你晚饭怎么没有吃肉,不象话,不象话。不吃肉,怎么增重,怎么长高?” 说到吃肉,孙小小感觉胃中一阵翻腾。这些天家里的伙食开得实在不错,今天牛肉,明天羊腿,比古代地主吃得都好。但大哥做菜的手艺实在够戗,任何食材落他手里,就一个字“煮。”煮完,蘸点盐巴。美其名曰,手抓羊肉,手抓牛肉。 刚开始的时候,孙小小吃得还很开心,但只过了两天就吞不下去。 到现在她是一看到牛羊肉就难受,就没食欲。今天晚上,索性就切了颗大白菜,搁了点酱油、辣椒油、葱花,凉拌。竟吃得分外香甜,白饭也干了两大碗。 孙朝阳埋怨了半天,又在客厅的八仙桌写了会儿稿子,就看到孙小小伸着懒腰出来洗漱。 “小小,等会儿再睡,哥跟你说几句话。” “好的,哥,你说。” “你还有三个月就毕业了,然后是升学考试。” “我知道,我会抓紧时间补课。哥,我们是不是七月份回四川参加考试啊?” “是啊。” “哥,我还真有点想爸爸妈妈了。” “小小,你听我把话说完。”孙朝阳正色道:“小小,我跟谢老师聊过,以你的程度,在附中读一学期,回四川考个高中难度不大。但这里有个问题,如果在老家念高中,将来高考是没有希望的。我琢磨着,要不,咱们想个办法留京读高中,参加将来的高考。” 小小听到大哥说回老家念高中将来肯定考不上大学,神色黯然,小脑袋也低了下去。但又听大哥说要让她留京,便猛地抬起头:“哥,我要留在北京读书,我要在这里考大学。” 孙朝阳:“那你怎么不问问用什么办法留京?” 孙小小:“反正大哥你肯定有办法的,我只需要认真念书就行。谢老师说过,读书的时候就要把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理掉,这样,知识才能装进去。” 孙朝阳笑起来,终于忍不住上手揪了她的小辫子一记:“什么反正大哥肯定有办法,你倒懂得依赖人,拍电视剧不?” “拍什么电视剧,我不明白?” “想不想当明星?” 第106章 一对一斗牛 孙小小将小手放在孙朝阳额头上:“明星?哥,你究竟想说什么,没发热啊。”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孙朝阳拍开她的手:“小小,北京电影制片厂要拍一部电视连续剧,剧本是哥写的,我替你争取了几个龙套角色。你问什么是龙套角色,就是那种在电影电视剧里说两句话就退场的,比如路过的人,比如大户人家的丫鬟,比如衙门里的衙役……谁让你演衙役了,有你这样的衙役吗,咳,小小,别打岔,让哥把话说完。” 孙朝阳缓缓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讲了一遍,最后严肃地说:“二妹,因为你的户口在老家,按照咱们国家的招生制度,中考要回仁德县去考,将来也只能念那边的高中。以老家县城中学的教学质量,哥担心你将来考不上大学。那样一来,高中三年不是白念了吗?所以,读书还是得在北京读。我了解过,你们附中高中部每年都可以特招一批优秀的文体生。所以,我就弄了个剧本,给你争取来几个角色。这是我苦思冥想在想出的办法,你我都要努力把握好这个机会。” 刚才还在笑嘻嘻和大哥开玩笑的孙小小表情严肃起来,默默点头。 孙朝阳:“虽然你们高中部的特招政策比较宽松,但学习成绩还是有一定要求的。如果实在太差,就不好说话了。这次去苏州拍戏,估计先后要两个月时间。这两个月都需要你自己自习,怕就怕你成绩下滑。” 孙小小:“哥你放心,我一定认真学习,争取不掉队。”她又严肃地点了点头。 孙朝阳: “好,那就好。明天我会去一趟学校,和你们老师沟通一下,做个学习计划。” 孙小小俯首帖耳,继续点头:“好的,谢谢哥。” 孙朝阳忽然感觉奇怪:“咦,你今天怎么这么稳重。” 做明星,演戏,对她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可是一件让人非常惊喜的事情。想想吧,能够让自己出现在屏幕上,那是何等让人得瑟的事情。换别的小孩子,早就蹦到天上去。可孙小小却表情平静得好像是在和他聊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儿。 孙小小:“哥,小小十五岁了,明年就是成年人。我的事情已经让大哥费了太多心,如果不把学习搞好,不把戏拍好,那就是没良心。学习成绩不好,我学,不会演戏,我学。努力,总会有收获。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去洗澡,明天还要起早晨读呢!” 孙朝阳心中感叹,二妹真的长大了。见识过京城繁华,回想起老家的贫困后闭塞之后,她真的是找到自己人生的目标了。既然已经走上山顶,看到远处美丽的风景,就再不愿意回到过去浑浑噩噩的日子。 不过,妮子已经是大人了,以后再不好逗她玩。 时间过得好快,时间都去哪儿了? 孙朝阳忧心二妹未来的人生道路,突然又思念起在老家的父母,稿子也写不下去,便信步走到庭院里。 月光洁白,晚春的风带着暖意,两棵合欢树叶子沙沙响。 浴室那边传来孙小小唱歌的声音,五音不全。 “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给宝宝做管萧……” “盘上山顶的汽车哟,你停一停,开车的金珠玛米哟,你等一等……” “二呀嘛二郎山,高呀嘛高万丈……” “咯咯,咯咯,我要去拍戏了,我要当明星吗?” “咯咯咯咯……” 孙朝阳听得扑哧一声,摇头: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遇到事还是稳不住。孙小小你刚才装得跟大人一样,还真把我给吓住了。 次日上午,孙朝阳跟着二妹去了北师大附中,他要去找谢桦。 谢桦上午一二节有课,等到十点,才匆匆回到办公室,惊讶地问:“朝阳,看你一脸严肃的样子,是不是小小出了什么事情?” “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小小未来的人生。我心中其实还有点忐忑,想跟你聊聊。可能要花点时间,如果你有空的话。” 谢桦回答说她上午三四节正好没课,要不一起上街走走,边走边说。 于是,二人就出了学校,一路散步。 谢桦听孙朝阳把事说完,很惊喜,道,朝阳你写了部剧,还让小小拍,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小小长得好看,是个明星坯子,你还不信。 孙朝阳苦笑道,自己觉得孙小小长得真不好看,你高看她了。这不也是没办法,赶鸭子上架吗。 谢桦说,你看自己家里的人,反正都是不好看的,没办法,朝夕相处,都审美疲劳。学校特招文体生的政策一直都有,如果小小能够在一部有一定影响的电视剧中扮演一个角色,特招进高中部应该没问题。当然,成绩不能太差。这次你们去苏州拍戏要花两个月时间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写一份学习计划给小小。小小是个有毅力的人,应该掉不了队。 孙朝阳这才松了一口气:“谢谢,谢谢,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中午,二人在街上吃了两屉包子,这才挥手作别。 孙朝阳下午去了《今古传奇》编辑部,一是自己要去苏州耽搁两月的事情要跟社里说一声,毕竟人家是按时给自己发工资的,名义上还是那里的员工。二是,顺便把五月份的《寻秦记》稿子给交了。 还没走到地头,就看到魏芳兴冲冲地从那头过来,手里还拿着个乒乓球拍子:“孙朝阳,有几天没看到你了,快跟我来。” “看你心急火燎的,这是要去哪里?” “去隔壁工会那里打球,瞎子和铁森他们都在那里,热闹得很。”魏芳很兴奋:“再迟比赛就结束了。” 原来,史铁森今天上午和小陈因为容国团和郭跃华谁的球技好,谁是中国队的一哥发生了争执。两人都身带残疾,性格偏激,一争执起来便动了真火。 小陈就骂娘:“怎么了,哥们儿你是跟我过不去吗,要不咱们练练?” 史铁森:“练练就练练,真当谁怕了你,咱们今天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于是,二人就趁着午休时间,约好在隔壁工会的球场决一雌雄。就在刚才,二人吃过午饭,各自别了乒乓球拍,雄赳赳气昂昂出发了。 孙朝阳大惊:“一个是瞎子,一个是瘫子。一个看不见,一个走不动,这球还怎么打?” 魏芳:“我怎么知道,估计很好玩,孙朝阳,咱们快点过去。” 孙朝阳却担心,史铁森不良于行,陈瞎子走路脑袋都要撞门框,打什么球,一不小心摔了,可如何得了?他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 工会就在编辑部隔壁,八十年代乒乓球热,便腾了一个大厅堂,放了四张乒乓球桌子。工会面向的是街道的所有工人,为大家服务。后来,少年宫那边的专业队听说有场地,便把队伍拉过来训练,搞得很热闹。 前番《今古传奇》一下子增加许多人,其中有几个年轻人休息时间便跑过来蹭球台,一来二去,两家单位都混得熟了。 孙朝阳和魏芳刚到地头,就听到里面传来史铁森的哈哈大笑:“瞎子,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飒沓如流星!” “啪!”一板。 陈瞎子:“哎哟!” “十步杀一人!” “啪!”又一板。 “哎哟!”陈瞎子又发出一声惨叫。 孙魏二人定睛看去,都傻了眼。只见,史铁森坐在轮椅上,旁边放着一口装乒乓球的大筐,他不停地从里面拣球,挥动拍子,将球儿朝陈瞎子脸上抽去。 原来,他们正在做接发球练习,类似于一对一斗牛。 史铁森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运动健将,运动神经过人,当初乒乓球也打得好。他欺负人小陈高度近视。发球的时候全是高转速的弧圈,又快又转。 可怜陈瞎子看东西都够戗,落史铁森手里,如同待宰羔羊。他胡乱地挥动着拍子,但都无一例外地打在空气中。 他一会儿眼睛被狠狠击中,一会儿鼻子遭受重创,一会儿嘴巴再中一球,口水都被打出来了。 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无休无止的白色弹丸连绵不绝,无处可逃。 这感觉真是绝望,偏偏史铁森还念诗。 “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与名。” …… “哎呀,哎哟……”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哎哟!” “音尘绝,西风残照。” 得,铁森这是打发了性,再发展下去,估计下一篇就是《蜀道难》,瞎子可经不住他这么折腾。 孙朝阳心中大骇,忙喊:“不要再打了啦,住手,不要再打了啦!” “汉家陵阕。”乒乓球在小陈的额头上弹开,史铁森:“二十个球打完,瞎子,换你发球了,不要客气。” 陈瞎子朝魏芳咬牙切齿:“史铁森,你欺负人,我今天要让你看看什么叫不屈的斗志,什么叫英勇的战士。战士,只会倒在冲锋的路上,而不会逃跑。” 魏芳:“看谁呢,铁森在那边。果然是个瞎子,你都这样了,还跟人打什么球?” 第107章 感情破裂了 陈瞎子又义愤填膺地转过身来,对孙朝阳吼:“再来,再来。” 孙朝阳;“瞎子,你冲谁吼呢?行了,就这样吧。几天没来单位,我有事找铁森说。” 小陈:“朝阳你来了,是不是来恭喜铁森的?大喜,真的是大喜啊!” 孙朝阳:“啊,铁森结婚了?”说着就上下瞅着史铁森,点头:“老铁其实长得很帅,我若是个姑娘也会嫁。” 魏芳咯一声笑起来:“孙朝阳,你就是爱乱说话乱开玩笑,这怎么就扯上结婚了,咯咯,笑死人了。” 陈瞎子:“不是不是,史铁森的小说发表了,在《青年文学》。” 孙朝阳大喜,一把握住史铁森的手,不住摇:“铁森,真的发表了,就是那篇《我的遥的清平湾》,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史铁森一脸平静:“对,发表了,昨天的事情。样书和汇款单寄到办公室来的,大家都看到了,你激动什么?” 孙朝阳嚷嚷:“能不激动吗,铁森你都三十岁了,才正式发表第一篇作品,总算圆了个文学梦。不不不,你的文学旅程才开始。就好像二万五千里长征,终于走出第一步了,走出去就是好的。请客,请客,必须请客。” 史铁森被他摇得都坐不稳轮椅了,郁闷地说:“朝阳,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走走走,咱们回办公室,我看看你的样子。奶奶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幸福的话儿说不完。”就推着轮椅一溜烟朝外跑。 后面是陈瞎子的大叫:“该我发球了,怎么跑了呢?”孙朝阳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改天再打吧,反正你又看不见。” 孙朝阳推着史铁森跑了一段路,史铁森忽然道:“谢谢,谢谢。” “谢什么谢,我是个编辑,给你一些必要的创作建议是分内之事。而且,以你的功底,只要找准创作方向,迟早脱颖而出,我只不过是加快了这一进程。” “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 史铁森转头看着孙朝阳:“人说,痛苦出诗人。文学创作,需要作家去经历,去体会,去感悟。阿托尔斯泰在《苦难的历程》一书中说过,人要在盐水里洗三次,在碱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浸三次。对我来说,何止是三次三次的三次,三百次都有了。我失去了自己的腿,还失去了挚爱的母亲,我怨天尤人,我痛苦到不可名状。人说,感谢苦难,我却不感谢它。我整日沉浸在痛苦中,怨天尤人,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仇恨。但是,现在的我变了。” 孙朝阳:“变了?” 史铁森:“自从认识了你,虽然被你不停作弄,虽然我被搞得很狼狈,有时真是恨得牙关痒痒,但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拿我当残疾人看的,你当我是正常人,才捉弄我,开我的玩笑。朝阳,我真受不了别人看我的怜悯的目光,好像我对社会来说就是一个负担,是个百无一用的人,不,我不是。” “朝阳,魏芳常说,你就是一颗耗子屎,坏了今古传奇这锅汤。本来大家都很好,陈瞎子老实厚道,老杨德高望重,社长平易近人,可受到你传染,都不正经,都不正常了。” “放屁!”孙朝阳恼羞成怒:“她凭什么这么说我,她正常吗?一个野丫头,野人,齐天大圣。” “但是,我真的喜欢,好喜欢这里。”史铁森:“以前的我,一身都是紧绷的,敏感的,我心中充满了对人的敌意,这不好,我检讨。但来这里之后,我如同放在温暖房间里的奶油冰棍儿,我整个人放松了,柔软了,融化了。我很快乐,我现在创作力惊人,怎么写怎么有,我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忽然满眼都是泪花:“朝阳,我的朋友,我本想说一些感激的话儿。但是,我觉得此刻语言已经是多余,是对你我友谊的亵渎。” 孙朝阳一脸不正经的笑:“感激个啥啊,请客哟,请我吃东西才是最高的礼节。最讨厌你们这种文学青年,只想说好听的话,轮到掏腰包的时候,就装傻充愣。” “要请的,要请的。”史铁森不住地说。 回到办公室,看到史铁森抓给自己的一把花生瓜子,孙朝阳大怒:“这就是你请的客?小气鬼史铁森,我们的友谊消失了,感情破裂了!” 史铁森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发表在《青年文学上》,那边送了五本样书,老铁自己还买了十来本送人。作为最好的朋友,孙朝阳也得了一本,上面还有签名。 孙朝阳闷头把杂志塞包里,再不肯搭理他。 “你要请两个月的假?”社长蒋见生看到坐自己面前的孙朝阳,大吃一惊:“开玩笑吧?” 《今古传奇》现在算是走上了正轨,订阅正好。从汇总回来的数据看,五月份应该能卖出去六十万本,销量增长百分之二十。 文化产品这种东西其实看数据没多大意义,这玩意不同于传统行业,上升和下降的曲线很平缓。它只要一增长,就会是爆发式的发展。 蒋见生有种预感,也许用不了两个月,《今古传奇》销量应该能破百万。 当然,前提条件是,孙朝阳能稳定供稿。 现在的杂志社是做起来了,加上给的稿费是国内第一,陆续接到不少投稿,质量还行,单位可说已经走上良性循环,编辑们也忙起来。短篇小说收到不少,就连二三十万字的长篇,也有两本审核过关,准备在未来几个月安排连载。 但就故事性来说,没有一本能和《寻秦记》比。 孙朝阳是销量的保证。 这次他要请假两月,如果拖稿了,杂志不就完蛋了吗? 蒋见生很担心。 孙朝阳:“对啊,我真有事要去苏州两个月,不去不行,希望你能理解。” 蒋见生小心问:“朝阳,是不是上班上烦了,你可以在家休息啊。如果想出去玩,北京附近好玩的地方多了,我找个风景优美的小山村给你住几天散散心。如果一个人寂寞了,我让铁森去陪你。” 孙朝阳:“让铁森陪我?拉倒吧,他一个坐轮椅的,最后还是我来照顾他。” 第108章 《庵堂认母》,到剧组了 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把自己写了个剧本,并且要和剧组在苏州拍摄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又道,整部剧要写六集,目前只能出了一集就准备开机。 做为编剧,他要跟剧组写剧本,以免因为供稿不及时拖延进度,毕竟只给了两个月拍摄时间。而且,随着拍摄的进程,剧本有的地方也需要随时修改,工作性质就这样,没办法。 另外,二妹将来读高中的事情不能不上心,关系到她的前程嘛。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蒋见生也没办法再劝,点头说,让二妹在剧中演几个角色,以文体生的资格特招进北师大附中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只要你按时把稿子寄回来就行,我这边按照事假给你算工资。 孙朝阳:“多谢理解。”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期期艾艾问:“老蒋,你觉得我二妹人才如何,上了屏幕,行吗?” 蒋见生:“二妹很漂亮啊,天生就是做明星的。” 孙朝阳:“就是矮了点,瘦了点,我正在给她增重,看能不能再蹿点个子。还有,你们都说她好看,我怎么觉得普通呢,难道是因为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 蒋见生:“二妹还小,加强营养,肯定能长个头。还有,演戏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演员上了荧幕,会给许多特写。这特写镜头首先需要的是脸小,脸小才上镜,二妹在大荧幕上未必就不是个美人。” 孙朝阳:“只能朝好的地方想了。” 次日,孙朝阳去学校给孙小小请了两个月事假。学校看了假条以及北影厂开具的证明,很高兴,说,文艺要为人民服务,孙小小这么小的年纪就为祖国的文化事业添砖加瓦,我校自然要大力支持,大力宣传。 孙朝阳说,宣传的事情等电视剧上映再说吧。不过,等到节目播出,已经是暑假了。下学期孙小小同学只怕已经不在贵校了,你们不是帮其他学校宣传吗? 校领导哈哈大笑,道,孙小小同学如果上了屏幕,成为大明星,那是我校的光荣。真让她回老家县城念高中,就是浪费人才,也是我们教育工作者的失职。那么,最后预祝孙小小同学拍摄顺利。 这已经是变相对孙朝阳做出承诺,如果孙小小同学所拍摄的电视剧顺利上映,而且有一定分量的戏份,学校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优秀的学生,特招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当然,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的成绩不能太差,别像去年特招的那位市跳水队的退役运动员的考试成绩那样可圈可点就行。 至于孙小小的学业问题,班主任和谢桦都很重视,布置了两个月的作业,还写了个学习大纲,让孙朝阳督促妹妹自修。 陈凯哥那边的演员也选好了,灯光、摄影、场记、化妆师,都来自北影厂,皆是老陈共事多年的朋友和后辈。至于演员,有北影的,有中央电视台的,还有其他厂借调的,分了角色,到拍摄的时候,让他们自己乘车过去。服装和道具那块儿,因为实在太多,从北京带过去太复杂,就从上影借用,或者直接在苏州的裁缝铺子里做。到现在,可说剧组已经搭建完善了。由此可见,陈怀凯的人脉和活动能量,以及在业界的威望。 老陈以前之所以对儿子爱搭不理,主要是觉得娃娃能力有限,独力执导一部影片要坏名声。在文艺界混,出道就砸锅,以后再要想翻身就难了。所以,才把陈凯哥放儿影厂,一是磨练他性子,二是静待时机。 这次陈凯哥拿来孙朝阳的剧本,给了老陈一个大大的惊喜。他万万没想到孩子选剧本的眼光如此之好,或许自己对他 评判和人生计划应该做出必要的调整。 《济公》是个好剧本,一旦播出肯定能红。让凯哥凭这部戏出道,应该是个不错的开始。良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为了儿子的前程,老陈操碎了心。中国老一辈的父母,不都是这样,为家人活着,为儿女活着,可怜啊! 陈凯哥会在苏州那边拍摄,至于老陈,则坐镇北京指挥。 孙朝阳因为是编剧,剧组就安排他先一步去苏州适应环境。毕竟,他要从头到尾跟组。而在人们的心目中,作家对居住和生活条件有一定要求。如果对地方不满意,影响创作状态,那就糟糕了。 孙朝阳在北京呆了很长一段时间,静极思动,当下就带着妹妹买了两张火车票,出发。 两个年轻人也没什么讲究,行李很少,就一个包,装了几件衣服。当然,为了小妹长身体的事情,孙朝阳提前换了不少全国粮票,以备不时之需。 经过两天疲劳的旅程,火车终于停到苏州火车站。然后又依照地址,换乘了几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听到了一个叫石路的地方。 下车,眼前是古色古香的水乡民居,一座石桥横跨小河,桥头是座大石牌坊,上书“僧渡桥”三个大字,也不知道有何典故。 过春风十里,正杨柳依依,河边一片碧绿。孙小小何时见过这种风景,眼睛贪婪的看着眼前一切。在没有电视和网络的年代,她对于江南这两个字的概念只停留在语文书上,停留在“江南好”停留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真到地头,才发现原来如此,就好像是地球人到了火星。 孙小小迫不及待地扑到石桥栏杆上,朝绿如蓝的江水看去,然后被臭气熏得差点窒息。苏州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地区,八十年代的时候工业很发达。这条河流竟被污染成泛着红光的黑色,偏偏还有居民在里面洗衣服,真是恶心得要命。 就连孙朝阳受不了,他本想向二妹介绍一下十里山塘街和隔壁的白公祠,再介绍一下远处的阊门,现在却失去了兴致。 算了,白公祠和山塘街以后再来逛吧,看这架势也没什么好玩的。 二人闷头顺着河走了半天,过了阊门,绕过一个什么庙,又在小巷里钻了半天。 这一片孙朝阳在后世来玩过,当时虽然都是古代建筑,水乡味极浓,但因为生活不方便,土着早就搬去了工业园区,将老宅租给外乡打工人,显得很安静。但在八十年代,这里满眼都是人,到处都是喧哗声,烟火气十足。 又走了半天,终于到了一处黑色大门前,看地方却是一个园林。 孙朝阳低头瞄了瞄写着地址的纸条:“是不是弄错了,剧组住园林,好大手笔?” 正犹豫中,孙小小已经叩响了门环。老半天,里面才走出一个工作人员,问明孙家兄妹的来意后,道,对,就是这样。你是孙朝阳和孙小小同志吧,我接到上级领导的通知,说剧组的同志在今后几天要陆续进驻,名单上有你们的名字,进来吧,我给你们安排房间。 孙朝阳好奇,说:“住园林里,规格很高啊。” 工作人员:“几栋破屋,高什么高?”神色很不以为然。 他领着孙家兄妹进去,介绍说,这里原本是旧社会一个反动派的私家宅子,后来这家人都逃到海外去了,房子也收归国有,现在属于xxx居委会。 孙朝阳进得得大门,过了游廊,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是一栋不大的花厅,应该是原主人会客用的,花窗上都镶嵌着彩色的玻璃一样的碎片用来采光。后来他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蚌壳磨成的。 花厅前面是个小小的荷花池,池塘那边是座用太湖石垒成的假山,高约十米。 整座园林不大,估摸着也就十亩地模样,藏于闹市,分外精致。 工作人员介绍说,此地颇有来历,戏剧《庵堂认母》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是真的。 他话不多,从头到尾都显得很冷淡。苏州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对什么剧组明星的,都不感兴趣。给孙朝阳兄妹安排好房间后,扔下两把房门钥匙就走了。 房间刚打扫过,青砖碧瓦,木地板,很干净。这种木地板又叫地震板,用得久了,人一走上去轰隆作响,跟地震一样,属于防盗预警系统的一部分。听说墙壁的青砖里面还夹了一层木板。夜里如果有小偷撬墙角,也会发出响声。古人的智慧相当了不起。 床上被子很干净,虽然不是新的,但刚洗过,这一点,苏州人还是非常讲究的,就是待人接物有点冷淡。 那个工作人员一走之后,整个院子就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到人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孙朝阳心中莫名有点不安,说是剧组,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不会是被陈凯哥给骗了吧? 二妹倒不觉得什么,反正在哪里都是读书,索性坐房间台前开始背书刷题。 院子不大,两分钟就能逛完。里面有十来个房间,都准备了干净被褥等待演职员入住。另外,里面还有一间厨房,堆了煤炭和谷草,谷草还挽了草把子,方便塞灶口中去。自来水也是有的,可惜就是没有米和菜。 正看着,天突然黑下去。 孙朝阳看了看左腕的上海表,大吃一惊:“这才下午四点就天黑,太早了。快,快点上街去解决晚饭,迟了,馆子都要关门歇业了,国营饭馆的职工可不会加班。” 就拉了孙小小出门。 外面已经亮起了路灯,万家灯火,行人也多,可惜商店都关着。 兄妹俩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开门的饭馆,进去一看,心中又是大奇,卖豆浆油条的。 等会儿,豆浆油条不都是早餐吗,这里竟然用来做宵夜。 有得吃就吃吧,孙小小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牛羊肉,现在终于可以吃正经饮食,心中欢喜,胃口大开,一口气干掉五根油条三颗咸鸭蛋。结果,回去之后就不停喝水。 她是被咸的。 第109章 小乔打人了 四月的江南空气还是湿漉漉的,孙朝阳晚上睡觉却不是太舒服,择铺。 原来,他在北京的时候,床垫什么的都是旧棉絮,软乎乎,又暖和和。今天这张木板床却有点硬,下面铺的是棕垫,一翻身下面就沙沙掉渣,死活也睡不踏实。 孙朝阳迷迷糊糊在上面烙了半天烧饼,忽梦忽醒,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从院门外传来“蓬”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隔墙扔进来。 他瞬间惊醒,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小偷? 八十年代初,大量知青从农村返城。城市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因此,年轻人就在街上无所事事游荡,惹是生非,打架斗殴。更有甚者,溜门撬锁,作奸犯科,严重扰乱工作和生活秩序,破坏安定祥和的社会局面。 也因为这样,明年国家就会严打。 孙朝阳身家丰厚,这才来苏州带了大量现金和粮票,难保不会被歹人惦记。更何况,妹妹就在隔壁,可出不得事。 当下他一骨碌起身,从枕头下抽出手电筒,弓着背,蹑手蹑脚朝院门那边摸去。 今夜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一片昏黑,还好有荷花池反光,依稀可以看到大门处的地上扔着一口牛皮箱。箱子做工精美,看质量只怕比后世的所谓lv爱马士好多了,价格应该不便宜。江南果然富庶,小偷先生的作案工具都是奢侈品。 正想着,眼前忽然一闪,墙头探出颗脑袋。那脑壳剃得光溜溜如同刚剥壳的鸡蛋,顿时连夜空都照亮了。 孙朝阳又是一惊:光头,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的犯人?贼性不该,还来作案,好大胆子!等等,这人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倒不忙动手。 正犹豫中,光头用手搭在墙头一个翻身,就跃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斜刺了跳出一个人,捏起小拳头,帮帮帮就朝光头上砸去:“打死你这个撬杆,打死你这个撬杆!” 撬杆是四川方言,意思是小偷。 动手的正是孙小小,原来,二妹也听到动静醒过来了,埋伏在旁边的斑竹丛中,静等贼人入瓮。川中女儿多奇志,虽然才十五六岁年纪,却敢于同坏人坏事做斗争。 那光头身材虽然微胖,个子却矮,一时不防,就被打得蹲了下去,大叫:“阿弥陀佛,别打脸,女施主别打脸,哎哟!”但哪里来得及,眼眶上又中了两拳。 孙朝阳听得不对,忙喊:“小小住手,是自己人。”然后打开手电筒照过去,一看,就“啊,游老师,是你吗游老师?” 没错,蹲地上的正是游本倡游老师。 几日不见,游本倡还是那副白白胖胖的模样,但脑壳却剃得趣青,身上的毛料中山装也换成了灰色僧袍。 孙朝阳把他从地上扶起,苦笑着问:“游老师你大门不走,为什么要翻墙啊,又打扮成这样?还好动手的是我妹,不然我还真要伤了你。” 游本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已经叫了半天门,却没人答应。估计是孙施主睡得沉,不好再打搅,便逾墙而过。至于这个打扮,老纳这是提前进入角色,体会角色。” 原来,从北京到苏州的火车票不好买。游本倡也是抢了好几天,才勉强抢了一张,到苏州火车站已经是夜里一点,两眼一抹黑。还好游老师本是泰州人,苏州这边他也熟,便步行一个小时腿儿过来。 不想,刚翻过墙来,就吃了孙小小几拳。 小小正是吃长饭年纪,颇有些手劲,游本倡的光头竟被敲出一个包来。 孙朝阳又好气又好笑,严厉地谴责了妹妹,忙拧了毛巾给他热敷。灯光下,游老师的脑袋上除了那个包,还沾了些灰尘和污垢,显得狼狈。孙小小吐了吐舌头:“游大爷对不起,我的错,要不你也打我两拳。” 游本倡看孙小小朴实刚健,心中喜欢,又念了声佛,笑道:“小施主不必抱歉,我头上被你打了个包,相当于多了一陀肉。这是你礼佛供僧的施舍,我感激还来不及了,又怎么会怪你。” 孙小小:“和尚又不吃肉。” 游本倡:“不吃肉的是佛家的戒律之一,但佛典上并没有明确的规定,只是叫修行人心怀慈悲,不要杀生。在特殊情况下,还是允许吃的,比如你们老家的峨眉山,海拔太高,每到冬天,零下十多度,不吃肉,身体受不了。但只要不亲手宰杀就好,像儒家的君子远庖厨,不看到就好。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佛家有四德,小施主想知道是哪四德吗?” 孙小小:“哪四德。” 游本倡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吃得,喝得,睡得,耍得,阿弥陀佛!” 孙家兄妹同时哈哈笑起来,这游老师很幽默啊,进入角色不要太快。就是,他这白白胖胖模样,应该去演花和尚鲁智深,而不是济公。 按照剧组的规定,演职员工两人一间屋,游本倡和孙朝阳住一块。 游老师洗了脚,在自己床上盘膝而坐,低声念经。孙朝阳侧而耳听去,依稀听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十一届三中全会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具有深远意义的伟大转折。这次全会从根本上冲破了长期以来的错误的严重束缚,开始了系统的……” 折腾了这一气又被游老师这一阵念经,孙朝阳睡意袭来,脑袋一沾枕头就瞬间睡死过去。 “醒醒,醒醒。” “怎么了,游老师你还没有睡,现在几点了?”孙朝阳伸手要去拉灯绳子,却被游本倡按住手。 游老师耳语:“朝阳,小声点,来小偷了。” 孙朝阳没睡好,难受得要命,但还是拿了电筒起了身,和游本倡一起轻手轻脚出了屋。 只见,就在先前游本倡翻墙的地方,有一条纤细的身影正骑在上面。 “什么人?”孙朝阳和游本倡同时跳出来大喊。 墙上那人显然是被他们吓了一跳,尖锐地叫了一声,好像是个女子。她竟抽下墙上一匹青砖打了过来,正中孙朝阳小腿迎面骨。 人的小腿迎面骨只有薄薄一层肉皮,被人打中,当真是痛不可忍,孙朝阳跳脚:“痛痛痛!”女贼猖狂,是可忍,孰不可忍,打她个混账东西。 接着游本倡手中的电筒光看过去,墙上是一张如花容颜,柳眉大眼,婴儿肥,很眼熟,却想不起究竟是谁。 忽然,那女子欢喜地叫了一声:“原来这里有人啊,害我叫了半天门。请问,这里是《济公》剧组吗?” 游本倡:“阿弥陀佛,正是,女施主你找谁?” 女孩子大约十八岁模样,轻盈地从墙上跳下来:“我叫何情,是领导派我来的。” 孙朝阳还在痛苦中,挽起裤腿一看,左腿竟然一片淤青,顿时又惊又怒:“我管你是情还是义,大门不走你翻墙,来当现眼包的吗?走走走,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剧组不欢迎你。” 何情一呆,问:“请问你是谁?” 游本倡忙介绍说孙朝阳是《济公》的编剧,来跟组的,请问何施主从何而来。 何情小姑娘一个,也有脾气。她看了孙朝阳一眼,淡淡道:“原来是编剧同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导演。据我所知道,编剧好像没有资格决定演员人选吧。何况,你是个男同志,和我们小姑娘置气,不是大丈夫。” “你!”孙朝阳捏着拳头又跳起来。 游本倡忙把他拉住:“君子有四德,忍得,耐得,气得,烦得。” 孙朝阳:“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游本倡:“君子四德,君子四德。” 何情一拂袖,她本穿着长裙,这一转身,如同飞天仙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好意思,请问我住哪个房间?” 游本倡:“我来安排,我来安排。” 孙朝阳忿忿地回到房间后,想了想,忽然一拍额头:“想起来了。” 游老师:“什么?” 孙朝阳:“小乔。” 游本倡:“什么小乔,三国演义的小乔?” 孙朝阳:“说了你也不明白,想不到她竟然这么气人。算了,瞌睡要紧,咱暂时不跟她掐架,一切等明天再说。” 游本倡:“本该如此,君子当胸如大海,容纳百川,阿弥陀佛。” 得,继续睡觉吧。但经过连续两次打搅,孙朝阳如何再睡得着。 “蓬”外面又传来响声,然后就是几人跳下墙,唧唧喳喳说话。 “看门牌号,应该是这里了。” “这火车坐得我啊,屁股都裂开了。” “陈导演,陈导演你在吗,这里是不是《济公》剧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哪里工作?” “有人吗,有人吗?” 游本倡忙披衣出去:“有人,对,这里就是《济公》剧组。 然后,外面的人发出一阵欢呼。 …… 孙朝阳烦恼地翻了个身,嘀咕:“这什么剧组,都翻墙进来,都是神人,跟住校生夜归一样。” …… 外面的人还在攀谈,问住哪个房间,又互相报明身份,在听到游本倡是主演后,大家都更高兴,说都看过剧本了,很高兴跟老游同志合作。老游你是前辈,业务强,以后多指点指点我们。 游本倡年纪最大,又先大家一步进院,便扮演起主人角色,安排大家住下,乱糟糟喧哗声一片。 孙朝阳听了半天,再次睡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等他睁开眼睛,面前竟是何情那张婴儿肥的脸,目如点漆,炯炯看来。 二人的脸相距不过一尺。 孙朝阳冷汗都下来了,忙抓起被子护在胸前:“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第110章 人凑齐了 何情:“你这屋门开着的,我进来一看,原来你在睡觉。对了,陈导演到了,让我叫你过去开会。”孙朝阳多大人了,还需要人请,她很不以为然。 孙朝阳一看手表,才上午九点,自己根本就没睡几个小时,心头窝火。就翻身下地,谁料,左腿刚一接触地面,就有痛楚袭来,竟不太用得上力。 何情下意识伸手要去扶,但立即想到男女有别,又把手缩了回去。 孙朝阳心中气恼,马着脸出了门。 外面好多人,有演员,有工作人员,将一口口箱子从大门外搬进来。 陈凯哥看到孙朝阳,上前和他握了握手,说他在四天前就和工作人员去了杭州,在灵隐寺拍了几个外景,又去了趟吴江看外景,估计你也该到了,一大早就从那边赶过来。 现在人员和物资都准备好了,最多一个星期就可以开机。 陈凯哥眉宇中带着兴奋,又带着意气风发:“开会,开会,讨论一下分工。” 孙朝阳:“对了,午饭的事情怎么解决,我看这伙房里锅冷灶冷的,连一滴米都没有,这么多人,见天要吃要喝,是个问题。” 陈凯哥回答说已经联系上居委会那边,挂了粮食关系,等下就带人过去买米买油,耽误不能午饭。对了,朝阳你昨天没睡好吗? 孙朝阳看了看路过的何情,没好气地说:“冤孽,凯哥,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位姐们儿?” 陈凯哥:“人选不是你定的吗?” 孙朝阳惊讶:“我定的?” 陈凯哥:“你自己看剧本。” 孙朝阳忙从挎包里掏出剧本去看人设,在大户人家小姐那一项,霍然是何情的名字。原来,她出演的是大户人家傻小姐的角色,戏份不多,算是个龙套。 作家孙三石在做人设的时候,本着既然《济公》是自己和陈凯哥的处女作,所选的演员无论是演技和个人形象,都应该是八十年代最好的,最好是现在还没有成名的潜力股。已经成名的演员一是请不到,二是就算肯演,也未必有档期。所以,他琢磨了半天,就开出了一个名单,其中就有何情。 这属于是自己的吐出的口水,难道还咽进去,不然面子朝哪儿搁? “确实是,最近一忙,倒是忘记了。” 陈凯哥说:“人选得不错,试过戏,演技很好,难得你挑出一个好演员。不过,她最大的问题就是以前没有演过电影,也不知道最后出来是什么效果。” 孙朝阳:“我挑的人还能错了,估计大概能行。” 陈凯哥:“不好说,不好说,姑娘很漂亮,气质也好,但平日里和银幕上是两回事。不过,反正是个龙套角色,不重要的。” 他个人并不太在意,何情的角色戏份不多,在戏里也就是最后被济公治病的时候出来装疯卖傻走两步,念上几段台词。演完,领盒饭,吃完走人。 拍完后还得剪辑,最后能够保留多少部分,看情况而定,反正不影响故事完整性就好。 很快,剧组的第一次会议开始,就在花厅里面。陈凯哥第一次独立执导电视连续剧,说不激动也是假话。但他却很沉稳,面上无怒无喜,只有条不紊地分配工作,和各演员探讨剧本。 上面在开会,孙朝阳却走了神,心中将何情的履历过了一遍。何情今年应该十九岁,却是个工作两年的老演员了。她是浙江人氏,从小学越剧,十五岁的时候同时考上北京戏剧学院浙江艺校和浙江昆剧团三所院校。因为是昆剧团属于直接工作,从入校那天就算工龄,毕业后也在团里工作,她便选择了后者,如今已是一位戏剧演员。 在真实历史上,何情要明年才出道,出演电影《少林俗家子弟》中的一个配角。八四年的时候,则出演六老师主演的《西游记》中扮演文殊菩萨变化成的怜怜一角,是个龙套。 再然后,又出演琼瑶剧《青青河边草》,这次是主角。 她真正成名的是出演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中的周都督的老婆小乔。 加上后来又参加过电影《红楼梦》的拍摄,属于是唯一拍摄过四大名着的女明星。 这姐们儿艺术生命长得惊人,直到2021年还活跃在舞台上。 说句实在话,孙朝阳还真有点get不到十九岁何情的美,感觉这位姐有点面带老相。谁知道,她竟然越长越美,一路美到五十多岁。 这大概就是摩羯座妹子的特点吧,年轻的时候都比较老气。比如巩利,比如俞飞鸿什么的。但后来却越长越年轻,跟妖怪一样。 陈凯哥做了工作分工,又把剧本分给几位演员,让他们揣摩角色,熟悉台词。 八十年代的影视工作者做事都很认真,有些大戏,主演甚至还要体验生活,光熟悉人物就要花三四个月工夫。 孙朝阳是编剧,具体拍摄工作与他无关,姑且听听,加上没有睡好,脑袋也是蒙的。 很快,会议开完,就到了做饭时间。条件就是那个条件,也没有专业厨师,自己做呗,轮着来。 这年头的演员都朴实勤劳,没有后来的骄娇二气,也没有偶像包袱。呼啸一声,大伙儿你淘米,我洗菜,他生火,就忙起来。 不片刻,一桌还算丰盛的午饭做好。滋味嘛,也就那样,自然是比不上外面的馆子。 “多吃点,多吃点。”孙朝阳不住给二妹碗里夹菜。 孙小小哭丧着脸:“哥,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再坚持一点,十五六岁,正是能吃的时候,一会儿就消化掉了。” “哥,我真不行了,都吃一盆了,这饭吃起来跟吃药一样。”孙小妹更气,别人吃饭都用细瓷碗,怎么换自己就变成搪瓷盆儿。往日在家里倒是无妨,可当着这么多人,自己又是个小姑娘,面子上挂不住。 游本倡:“吃药就对了,饭说到底就是让人饿不死的药。在我们佛家看来,要控制好自己的欲望,如此才能寻到生命的本源。” 老游同志今天中午只吃了一小碗菜汤,就停下了筷子,米饭是一粒也没有碰。陈凯哥疑惑:“老游,你是不是病了,没胃口?” 游本倡:“我减体重,马上要开机了,得抓紧时间。不然,白白胖胖的济公,象话吗?” 陈凯哥夹了一片肉放老游的碗里:“还是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工作,谁规定济公就不能是个胖子?你照着弥勒佛演也可以的。” 游本倡:“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人要有艺术追求。” 陈凯哥又对大家说:“各位同志以后多多努力,伙食绝对跟上。反正一句话,跟着我,有肉吃。” 孙朝阳扑哧一声,把口中的饭都喷了出去。 八十年代只有演员,没有明星,其实大伙儿都挺穷的,每个月也就三十来块钱死工资。出来拍戏,每天也就三块钱片酬。相比之下,香港的明星,比如成龙,一部戏已达百万之巨。 所以,其实大家伙食都差,每星期也就吃一天肉。 听说顿顿见荤腥,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谢谢陈导!” 陈凯哥又对孙朝阳说:“朝阳,剧本的事情拜托了,尽快再拿出一集来。” 孙朝阳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 但到下午,等他铺开稿子,却写不出来,遇到创作瓶颈了。 第111章 瓶颈、减肥和第一场 或许有人会说,孙朝阳反正是个文抄公,遇什么瓶颈期,这不是扯淡吗? 还真遇到了。 他穿越之后感觉自己的记性忽然变得非常好,以前读过的书大体上都记得,只细微之处有些模糊。所以,在抄《寻秦记》的时候含糊几句就过了。而且,《寻秦记》中有不少在八十年代读者看来不太合适的男女感情方面的内容,也不能写,便用自己的语言简单交代一下了事。 这部小说原着作者黄易先生的文笔其实不是太好,他擅长的地方在于故事。通俗小说读者要求并不苛刻,有个精彩的故事就行。 写《济公》的剧本却不同,注意,是写,而不是抄。因为孙朝阳在穿越之前并没有看过《济公》的剧本,他只记得故事走向,和各集中的场面。至于人物对话什么的,都要自己做,贴着人物来写不说,还得写出趣味。 这却是他真实写作水平的体现,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挑战。 孙朝阳交给陈凯哥的是第二集剧本。 小陈导演决定导这部戏后,就开始不停催孙朝阳尽快拿出其他集的剧本,尤其是第一集。 《济公》第一集需要交代济公这个人物的背景、来历,以及怎么与佛结缘。后来又怎么在结婚当天不辞而别出家当了和尚。 等到多年后,济公回到家中,发现父母已经去世,未婚妻变疯,而家产又被管家霸占。而他又被管家设计抓进官府,遭到一顿毒打。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世界上多了个惩恶扬善的疯疯癫癫的和尚,有人叫他疯和尚,又有人尊称他为济公。 故事孙朝阳都知道,只需要把各个角色的对话填进去,用对话推动情节就行。 刚开始的时候他倒是信心满满,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他先是写了第一幕,室内,出场人物xxx和xxx。注明几个人物的表情和动作之后,就开始写对话。 这一写,味道就不对了。 首先,几个人物的对话寡淡无趣,仅仅是流于把事情说清楚了,毫无个人特色。把人物名字蒙上,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 得,把草稿扔了,重来弄。 如此又写了几张稿子,渐渐地,孙朝阳感觉自己的脑壳里就好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越转越慢,然后转不动了。同时,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他的不抽烟,熬夜提神全靠茶叶。蒋见生送给他的碧螺春味道本淡,泡得两开就变成白开水。最后没办法,就去分游本倡的红茶。 游老师是江南人士,和江苏人不同,他喝的却是发酵茶,用来打坐静修时提神用。 孙朝阳一口浓如牛尿的红茶饮下去,人是精神了,但身体却感觉很不舒服。心脏突突地跳着,有点发慌,有点恶心,但稿子还是憋不出来。 看到扔得满地的废纸团,他心中暗想:糟糕了,《济公》这部剧实在太要紧,动用了大量资源,这么多演员千里迢迢聚集到苏州,就因为拿不出剧本,以至项目流产,我怎么跟大家交代。这部剧是陈凯哥出道第一战,如果打个大败仗,以后就翻不了身了,他还不得把我给撕了?最重要的是,为了二妹念书的事情,我已经赌上了所有。真出纰漏,她将来如何是好? 孙朝阳越紧张,笔头越生涩,一连写废了五个开头后,他头发蓬乱,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处也沾满了《红岩》牌蓝黑墨水。因为上火,鼻头上也长了个包,用手一碰,疼得钻心。疼了一夜,第二日早晨竟有了脓点。另外,左脸颧骨处也长了个小包——他今年二十一岁,风华正茂,加上平时吃得不错,青春痘风潮终于来袭。 这天深夜。 游本倡:“你有心魔。” 作为孙朝阳的室友,他的烦恼和郁闷游老师自然看到眼里。 孙朝阳:“啥魔啊,说得那么吓人。老游,咱们可不兴封建迷信的那一套。” 游本倡:“所谓魔,是佛家的一个名词,意思是人的得失心。我小时候家贫,加上身体弱,被送进上海的一家寺院修行多年。是的,新社会不兴封建迷信。但在我看来,佛学其实可以归类于哲学。所谓哲学,就是世界观、是方法论。如果朝阳你心有挂碍,老衲可以开解开解你,你就当我是心理医生吧。” 孙朝阳嘴犟:“我能有什么挂碍,我好得很。” 游本倡:“心魔,就是得失心,就是我们急欲想要做成做好一件事的念头。不不不,老衲并不觉得这样不好,佛家也不是教人虚无,教人什么是都不做,那样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实际上,佛家是让人积极做事的。朝阳,你想把戏拍好,想写出一个好的剧本,你在努力,这很好。但做事的时候,你纷杂的念头实在太多。你顾虑,如果自己的剧本写砸了,写得不好怎么办,如果因此影响了拍摄进度怎么办,你怎么跟大家交代。在沉重的心理压力下,你的状态发挥不出来,怎么写怎么没有。这样是不行的,你得放下这些执念,你得让自己静下来,整个地放空。” 孙朝阳心中苦笑:放空,怎么放空,你又不是我,你知道我面对着什么样的压力,说句神神叨叨的话简单,但对于解决问题却没有任何帮助。妈的,好烦。 他嘿嘿一笑:“我好得很,写稿子嘛,总有写不出来的时候,过几天就好。老游,你还是早点睡觉吧。这几天你都没正经吃过东西,还不睡觉,迟早要完。” 游本倡见劝解无果,笑了笑,又盘上腿开始做自己的功课。 别看游老师学的是佛,但对自己却分外的狠。为了减肥,老爷子是一点五谷杂粮都不沾,每顿只吃一小碗素菜,喝一口汤。晚上更是整夜整夜不睡觉,要么在床上打坐,要么就去花厅那里看书。 孙朝阳:“游老师,演员为了所扮演的角色,需要减肥或者增重也是常事。左右不过是饮食调节,只要下得了狠心,效果也很明显。但游老师你减了这几天,怎么看起来还白白胖胖的,好奇怪。” 游本倡说:“我小时候在寺院出家,每修行到一个阶段,庙里的师傅就会进行考核。其中有一项是闭关,也就是和尚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不吃不喝打坐几日。出关后要称体重,体重不掉才算过关,我估计是那个时候锻炼出来了。” 孙朝阳感叹:“开眼界了,老游你继续。” 我们的作家孙三石同志又写了一千来字,依旧感觉脑袋里晕得不行,心中丧气,便上床睡觉。 第二日一大早,孙小小就在窗外喊:“游大爷,游大爷,走了,出去跑步。” 游本倡:“就来,就来,小声点,你哥昨晚熬夜写稿子,正在睡觉。” “好嘞。” 和游本倡在减肥不同,孙小小正在增重长高,每天大吃大喝,外带体育运动。她每天都会约上游老师,一老一小从园子里出来,跑到泰伯庙那边,再跑回来,距离五公里,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熬夜、节食,再加上体育锻炼,游本倡还是不见瘦,真是邪了门了。 但戏还是要拍的。 休整几日后,电视连续剧《济公》第二集,第五场开拍。 地点:室外,富家大院门口。 时间:白天。 人物:纨绔子弟甲,纨绔子弟乙。 这个故事说的是济公把自己用馒头变出来的金龟,以一百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调戏少女的两个纨绔子弟。 二位公子以为占了个大便宜,喜滋滋地带着金龟回家。谁料,刚走到家门口,金龟却变成了馒头,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调戏民女,罚银一百两。” 这个场景人物少,没有道具和布景,对话也少。至于外景,直接在剧组居住的园子大门口拍就是,很简单。最妙的是,这里平日里人花花都看不到一个,很僻静,演员在表演的时候也不受打搅。 用来开机,取个好彩头自然最好不过。 上午,陈凯哥就让人在园子门口铺设上轨道,座上摄影机,又拉了电线,准备好灯光,鼓捣到十点。 如果是在后世,剧组开机通常会设个香案,搞个祭祀什么的,大家拜一拜老天爷,祈求保佑。然后,所有的演职员工都有一个红包。红包里通常会塞上八十八块钱,六十六块钱什么的。一个大剧组,几十号人马,轻易就能发出去上万块钱。后来,又有小剧组觉得这笔开销不划算,就有人在红包里塞两块钱一张的刮刮乐或者体彩福利彩票。不是老板吝啬,这可是五百万块钱啊,万一中了呢——发明这种红包的人真是个天才,也很缺德。 现在是八十年代,肯定不能搞这一套。 但开机仪式却是需要的。 陈凯歌就把所有演职员工召集到一起,孙小小作为主持人,清脆地说道:“盼望着,盼望着,春天到了,草儿绿了,花儿也开了。春天是播种的季节,春天是开启伟大征程的季节。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电视连续剧《济公》开机仪式,首先,有请演员代表xx同志讲话。” 孙朝阳定睛看去,眼珠子都掉地上。二妹怎么忽然长大了,长漂亮了? “邪术,绝对是邪术。” 第112章 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四月底,江南的天气已经热起来,游老爷子和剧组的中老年演员还穿着厚外套。但年轻演员们都已经是一袭薄衫,尽显青春亮丽。 孙小小今天穿得虽然朴素,上身一件短袖,下面是蓝布裤子,白色回力鞋。可不知道怎么的,在台上一站,竟像春天的柳枝那样,婀娜修长,有种别样的活力。往日的她小鼻子小嘴巴,眼睛虽然大,可不太显,加上不是太注重打扮,看起来普通。今日她经过化妆师历时半小时的收拾打扮,眉宇神奇地疏朗了,展开了,整个人都漂亮起来了。 这也可以理解,陈怀凯为了扶持儿子的导演事业,把自己手头能够动用的最好的资源都调了过来。剧组的化妆师也是从北影那边调来的,别看那老头看起来灰头土脸,但一拿起刷子,就好是魔法师,瞬间把孙小小五官的优点突显出来。偏偏你还从小妹脸上看不到半点化妆品的痕迹。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老一辈电影人果然都是有本事的,请让我称你为大师。”孙朝阳心中既是感慨,又是欢喜:“真没想到二妹的底子这么好,这才十五岁,如果到二十四五如鲜花彻底怒放的年纪,不知道又是什么情形。可惜在我重生而来的那个时间段,妹妹没活到那个年纪就寻了短见。现在既然我重生了,就得该变了令人悲伤的往事。我要看到小小怒放的青春、幸福的中年,然后优雅地老去。” 想起前一世,孙朝阳心中微微发酸,眼睛也有点湿。 他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忽然心中咯噔一声,暗中惊呼:何情……何情老师好大……忽略了,忽略了…… 何老师同样穿了一短袖衬衣,扣子绷得好紧,让人担心下一刻就会绷飞出去,砸到花花草草。要不怎么说摩羯座妹子年轻的时候老相呢,除了五官,身材发育比之同龄人也是遥遥领先。 她长得成熟也就罢了偏偏站在那里仪态端庄,一派大家闺秀风范,却有种特殊的吸引力。 这么个女神级的姑娘,怎么想着翻墙,还给了我一板砖了。早知道,就不跟她置气了。 大约是感受到孙朝阳的目光,何情狠狠地回了他一眼,神色甚是鄙夷。 孙同学尴尬,急忙从旁边哥们儿手中抢过香烟叼嘴里。就记起自己不抽烟的,便又塞回人嘴里。 孙小小做主持人乃是陈凯哥的意思,他一是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姑娘,二是也有意思拉近和孙朝阳的关系。对于陈导演对妹妹的锻炼,作家孙三石朝他点了点头,表示领情。 接下来致辞的是一位北影厂的老前辈,也就是扮演傻小姐父亲的那位。老同志演技好,资历深,以前在陈怀凯的电影里扮演过配角,属于小陈导演的父辈。他在致辞中说,很高兴接到拍摄电视连续剧《济公》的邀请,他代表所有演职员工表示,在接下来的工作中紧密团结在陈凯哥导演身边,认真演出,认真工作。陈凯哥导演是一位优秀的导演,能够在他的领导下工作,是我们的荣幸。再次代表所有演职员工宣誓,爱岗、敬业、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的话讲完了,谢谢! “啪啪!”众人鼓掌。 孙小小清脆的声音响起:“感谢xx同志,现在有请我们的敬爱的陈凯哥导演讲话。” 敬爱的……这丫头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讲话稿,呃,她们中学生作文不就是这么写的吗……孙朝阳想起陈凯哥刚进剧组的时候所说,跟着我有肉吃的话,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那头,何情又狠狠地剜了孙朝阳一眼,老孙却不在意。 陈凯哥的讲话的状态却不好,他显然有点紧张,从包里掏出稿纸的时候,手指不为人察觉地微微颤抖,念起稿子来也是磕磕绊绊的,鼻尖也紧张地出了一些汗。 孙朝阳看得皱起了眉头,心中腹诽,你紧张个屁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你爹给你配齐的,可说都是自家人。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大伙儿还很有可能要靠你吃饭。你就是他们的班主,是老板,该紧张的是下面这些人才对。在剧组里,导演就是天,直接掌握着演员的生杀大权。这小陈导演还需锻炼,锻炼到后世能和记者和网友在“一块馒头引发的血案”“跟着我有肉吃”“白日流星”几个现象级大梗上撕得头破血流依旧嘴硬的时候,才算是神功大成。 孙小小:“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谢谢陈导对我们的鼓励。” 鼓掌,激烈的鼓掌! 孙朝阳向孙小小竖起拇指,示意表现得可以。 陈凯哥下来,对孙朝阳小声道:“谢谢,我很紧张。我看过了,下面所有人中只有你在真心鼓励我赞扬我,其他人都是口不对心敷衍了事。而你,朝阳,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小陈导演第一次正式训话,效果很差,他恼羞成怒,恨所有人。 孙朝阳:“……”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电视连续剧《济公》开机仪式在隆重热烈的气氛中结束,然后就开始今天的拍摄工作。 小陈导演在讲话的时候砸了锅,心中丧气,却咬牙硬撑。为此,他穿上这个年代少见的西装。西装背后还开了一条长缝作为燕尾。 陈凯哥脑壳上扣着一顶花格呢鸭舌帽,嘴里叼着烟斗,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他的手还在不为人知的微颤,一口吸下去,半天不换气。 孙朝阳嘀咕:“这么抽,会醉烟的,你比谦儿哥抽烟的气还长。” 副导演喊:“摄影机注意了,各部门注意了,准备试镜。”、 “《济公》第二集,第六场,开始!” “哒!”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纨绔公子甲和纨绔公子二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口中发出大笑:“哈哈哈哈,今天运气真好,一百两银子就换了只金龟。” “对对对,那和尚不是疯的就是傻的,这么好的金子,竟然卖给咱们了。” 二公子都是北影厂演员,年纪大约二十七八模样。他们身上穿着书生长袍,手里摇晃折扇。能够当演员的相貌都是百里挑一的,这二人正风华正茂,五官俊朗,倒有种翩翩风度。 陈凯哥却叫了一声:“咔!”那口烟才喷出来,笼罩在鸭舌帽上空,犹如三花聚顶。 第113章 我哥写不出来 两位公子疑惑地看着陈凯哥:“陈导,怎么了?” 陈凯哥:“不对,你们这样演是不对的。剧中,这二人品性低下,一看就是面目可憎之人,你们要把这个特质演出来。可二位又是怎么演的,都被你们演成儒雅的书生了” 二人心中有点不服,解释说,按照剧本来看,故事发生在临安。江南乃是人文荟萃之地,像这种富家公子,肯定是要读书的,我们演出他们身上的书生气质难道不对。 陈凯哥摇头,说,在传统戏剧和文学中,书生一向以正面形象示人。你们现在拍的是欺压民女的剥削阶级,不是爱情戏,要什么形象? 两人反驳说,陈导,人是复杂的生物,一体多面,谁说坏人就不能英俊潇洒就不能相貌堂堂,我们这是在挖掘复杂人性。 …… 于是,双方就开始了争执,一争就停不下来。 那两人是老陈点将派来的,演技自然没话说,对工作也认真。但在陈凯哥看来,这是戏霸,是欺负自己没威望,耍态度。他脸色渐渐不好看起来,眉宇间隐约带着一丝怒气。 孙朝阳一看不好,忙上前对两公子笑道:“挖掘什么复杂人性,弄这么复杂干什么,坏人就是坏人,朝坏里朝委琐里演就是了。” 陈凯哥:“对,剧本是孙编剧写的,难道你们比原作者还了解剧中人物?” 孙朝阳又对那二人说:“是是是,正如你们所说,人是复杂的生物,刚才你们这么一演,确实让人物变得立体。但有一个问题,这两个公子仅仅是个配角,按照写作学上的规则,配角只需要抓中其中一项特质就行。弄太复杂,抢戏不说,还会让人物形象模糊,我想二位也不想自己演的角色不被观众记住吧?” 那两人行业经验丰富,一琢磨,确实是这个道理,就笑问:“那我们就从猥琐和下流方面演了,再试试镜。” 这一试,果然不错。只见两人从那边摇摇晃晃过来,举止轻佻,眉宇淫邪,一派愚蠢登徒子形象。 众人都吃了一惊,这两位同志演技真好啊,这业务能力,盖了帽了。 试了一次镜,陈凯哥喊:“各单位注意,正式开拍了。” 这次正式拍摄一次过,至此,《济公》的第一次开机顺利完成。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其他演职员工都纷纷鼓掌,夸奖演员演得好,导演说导得好。 午饭吃得很好,有鱼。不过,鱼是陈凯哥他们带来的干带鱼,红烧,勾了很厚的芡,倒符合北方人的口味。孙朝阳却好笑,来江南你们吃带鱼,怎么想的?他笑着对孙小小说:“二妹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持开机仪式,表现真好。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真担心你怯场砸了锅。” 孙小小撇嘴:“平时怎么说,上台去就怎么说。怕什么,又有什么好怕的?做为一个主持人,你主持得好那是应该的,别人也不会高看你一眼;说得不好,砸了锅也不要紧。别人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实际上,你是好是歹,观众也不在乎,做好自己就行。” 孙朝阳没想到妹妹有一颗大心脏,心中欢喜:“你能这么想就好,哥很替你高兴。人啊,就是要什么都不在乎,这样才能过得愉快。” 孙小小眼睛忽然一亮:“哥,演员拍戏是这样的,我看挺简单的。以前看电影的时候,总觉得演员就是天上的神仙,高高在上。这次和他们在一起,才发现都一样是人。演戏很有意思,我真想快一点上戏了。”表情悠然神往。 她又迟疑道:“不过……” 孙朝阳:“不过什么?” 孙小小苦着脸:“不过,要和扮坏人的大哥搭戏我就烦,那两人太恶心了。”一想到自己在戏里会被两人调戏,二妹缩了缩身体,手臂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朝阳:“演戏呢,都是假的。在游老师体重没减下来之前,你的戏还上不了。” 他看了看远处和几位年轻演员谈笑风生的游本倡,无奈地摇了摇头。游老师还是那个白白胖胖江南儒雅书生模样,和济公形象完全不搭。他老先生午饭还是没有吃,只啃了一条黄瓜。都饿成这样了,怎么还那么有精神,怎么还是不瘦? 到晚上的时候,孙朝阳照例在房间码字,无奈坐了一个小时,写了几百字,还是不得要领,只得无奈地将稿纸团了,扔掉。 他心中焦躁,却又无可奈何。自己脑袋里就是一团糨糊,不开窍就是不开窍,你又有什么办法。 为了《济公》第一集的剧本,他已经浪费了几天时光,再上来苏州路上的耽搁的日子,时间顿时显得紧张——北京蒋见生那边还等着要稿子,《今古传奇》全开自己的长篇小说撑着,如果开天窗老蒋还不得把他给杀了。 孙朝阳想起这桩,当下也不去管剧本的事情,提笔写《寻秦记》,这一写,笔头却顺得很,一晚上飚了三千字,想想又有九十块稿费入帐,爽歪歪。 “小小,做什么呢?”第二天早晨,陈凯哥笑眯眯地问正在倒垃圾的孙小小。 孙小小扬了扬手中的废纸篓子:“给我哥打扫房间呢!” “这么多废稿,朝阳得写长时间啊。” “哎,谁说不是呢!”孙小小:“我哥赶稿赶得辛苦,在写字台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写几行字就停下来,然后叹一口气,把稿纸给扔了。这不,都扔了一大筐。” “是不是写得不顺利?” “顺利就不是那样了,我哥到现在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人也瘦了一圈。”孙小小神色中带着担忧:“可惜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陈凯哥失惊:“一个字也没写,怎么会?”昨天的开机仪式搞得不错,虽然那两个演员和自己发生了争执,但最后还是被孙朝阳成功说服。晚上,众人人一看样片,都服了,说,陈导拍得真不错,这个富家公子的角色,越看越让人讨厌,确实能够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如此,陈凯哥的个人威望初步建立起来,以后的工作也能顺利进行。 对于孙朝阳对自己的帮衬,心中也是异常感激,现在的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进行下一步的拍摄了。 谁料孙小小却说接下来的剧本孙朝阳一个字都没有写,这不是乱来吗? 陈凯哥当下也不顾形象地从篓里捧了一大把废稿,一一展开看起来,看着看着,便眉头紧锁。正要去问孙朝阳,游本倡走过来:“小小,凯哥,我感觉可以试戏了。” 孙小小蹦起三丈高:“游大爷你终于可以演戏了,你瘦了吗,没有吧。” 游本倡:“我觉得我瘦了。” 孙小小摸了摸他的手臂:“好像有点儿。不过,你的脸还是那么白净。” 游本倡诙谐地说:“要不抹点锅灰?”然后,一老一小同时哈哈大笑。 陈凯哥:“老游,我听孙小小说,朝阳的剧本出了点问题,你和他是一间寝室,他最近没什么吧?” 游本倡:“欲速而不达,心有挂碍,举止失措,难以放下。” 孙小小:“游爷爷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游本倡:“凯哥,咱们都写过剧本。文学创作自有规律,灵感来了,如有神助,灵感不来,再怎么用力也不行。不要急,不要急。我相信,朝阳应该能调整好自己状态的。对了,老衲今天试戏吗?” 陈凯哥:“既然游老师要试戏,那就今天吧,我去安排。”游本倡是本剧主角,关系到这部戏的成败,当下小陈导演也顾不得问孙朝阳剧本的事,开始组织人马准备下一场戏的拍摄。 《济公》第二集的前几场故事发生在一处小集镇,陈凯哥把拍摄地点定在虎丘下面那个小镇上。从阊门到那边有十来里路,中间是一条河,河边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十里山塘街了。 这年代苏州旅游还没有大开发,到处都是古建筑,孙朝阳他们剧组本身就住在古典园林里。刚来的时候,大家还感到新鲜,逛了几天,看得累了,也不再稀奇。 今日听说要出外景,憋坏了的众人都齐声欢呼。 北影厂之前已经联络过地方政府,希望能够给剧组的拍摄工作提供便利。于是不片刻,地方上就派了一辆公共汽车,一辆解放牌卡车,将所有人和设备带了过去。 随行的一位宣传部的同志跟陈凯哥说,苏州欢迎各位文艺工作者来我地拍摄,也是对我们家乡的一种宣传,市委市政府发文让我们全力配合。对了,上影厂这段时间也在苏州,正在观前街取景,他们正在拍摄一部叫《小小得月楼》的电影。宣传我们苏州的美食,宣传我们江南传统饮食文化。现在又有你们剧组的前来取景,双喜临门啊! 江南自古就是全国最富裕的地区,人们眼界开阔,思想解放也比内陆省份要快上一步。 孙朝阳因为写不出稿子,加上今天孙小小也要上戏,当然也跟了过去。 距离不长,几公里路,半小时就到。 八十年代的虎丘山上还没有什么建筑,山上也没树,光秃秃的,一座宝塔巍然屹立,别有一种历史之美。 众人前段时间看腻了江南民居,见到山,都呼啸一声,要去爬。急得副导演大叫:“各位同志别忙去玩,先工作。咱们要在苏州呆三个月,有的是时间爬。” 于是在地方同志的帮助下拉了警戒线,开始布景。演员们齐齐上阵帮忙,也没有什么偶像包袱。这年头,做演员就是一份工作,三十块钱一月工资,六块钱一天片酬,都是劳动人民,谁也不拿自己当明星。 虎丘山下的小镇说是镇,其实就两条街,相当于一个村子。 镇里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镇里各位同志各位居民,北影厂的同志们要在咱们这里拍戏,都不要出门围观,以免影响工作进度。”吴音软软糯糯。 其实,当地居民都是见多识广的,对有人来拍戏也不是太感冒,听到通知,都呆家里不出门,整条街顿时显得安静整洁。不像四川当初拍《神秘的大佛》的时候,那叫一个熙熙攘攘,那叫一个水泄不通,听说还有老太太被人潮挤下桥去摔死了。 很快,剧组成员都换上了古装,扮成各小贩、行人、家庭妇女、兵丁衙役在古街上游走。 不得不说,负责服装和道具的工作人员很专业很负责。特别是行人的服装,都是破破烂烂,上面打着补丁,还洗得褪色发白。不像后世的影视剧,所有人都穿得光鲜亮丽,满满的影楼风,让人看了,分辨不清楚就是属于哪个朝代。 为了配合这次演出,地方政府弄来很多道具,家庭主妇买菜的菜篮子、地摊上的针头线脑、吹糖人的石板桌、卖油茶的大铜壶……其中最重要的馒头已经蒸上,热气腾腾,有浓郁的香甜味袭来,让人食指大动。 孙朝阳随手抓了一口,咬下去,眼睛都亮了。这馒头蒸得又软又甜,竟然还无比筋道。等等,苏州不是南方地区吗,面食竟做得如此之好。 陈凯哥:“朝阳你让让,拍外景了,快过来坐我身边。” 我们的小陈导演经过昨天开机仪式的手忙脚乱之后,今天倒是沉稳,舌帽的双眼满满都是自信,烟斗里冒出烟也小了许多。 摄影师拍了几个画面后,陈凯哥手痒,忍不住亲自上了手。孙朝阳凑过去看了几眼,心中感慨:这取景,这角度选择绝了,我虽然不懂,但觉得这么拍真的很漂亮。小陈导演不愧是第五代导演中最好的摄影师啊! 正拍得上劲,街道那头有一个龙套演员边吆喝边走过来:“鸡——毛换糖,鸡——毛换糖!” 孙朝阳:“凯歌,好像不对劲。” 陈凯歌疑惑:“什么地方不对,我觉得不错啊。” 孙朝阳:“南宋有鸡毛换糖吗?” 还没等陈凯哥说话,那头又有个龙套吆喝着过来“烂胶鞋烂凉鞋,废铜废铁牙膏皮!”没错,这位演员同志演收购废品的。 孙朝阳和陈凯哥相顾骇然。 良久,孙作家哈一声笑起来:“历史虚无主义,历史虚无主义。” “咔!”陈凯哥终于意识到问题,暴怒:“都给我停下来,演的什么玩意儿?” 所有人都笑得直抹眼泪。 孙小小:“太好笑了,太好笑了,宋朝有牙膏皮吗……哎哟!”她竟从椅子上跌落在地。 第114章 老少演技派 孙朝阳忙一把将妹妹从地上拉起来:“摔着没有?” 孙小小擦着眼睛:“没有,没有。” 旁边的服装师扯了扯她身上的衣服,叮嘱小心点,别弄脏衣服和妆容,等下还要上戏呢!原来,小妹已经换上了古代女子的服装,也化好了妆。像这种古装剧,每次现场,都要花很长时间打扮。 剧组的服装都是从上演厂借来的,满满拉了一车,那边有拍摄古装戏的传统,服化道挺贴合历史。 陈凯哥又拍了几个街景镜头之后,接下来就到了济公上场的时候。 副导演:“游本倡同志,游本倡同志在哪里,该他的戏了。” 有人回答说,游老师正在公共汽车里化妆,马上就到。地方上提供的那辆公共汽车里面拉了帷幕,平时用来做演员的化妆间。 正喊着,那边传来游本倡哈哈的大笑:“来了,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同时抽了一口冷气,心中皆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游老师吗,这真的是游老师。 却见游本倡穿着破烂的灰色僧袍,带着打了补丁的僧帽,挥着蒲扇,一摇一摆从那头过来。他的裤子一只腿还挽了半截,露出毛腿。脸有点脏,下巴尖削,眼角带着皱纹,眉目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和一丝悲怜。 孙朝阳大喜,这和他在后世在电视里看到的济公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甚至一样瘦小。 咦,不对,才一转眼工夫,老头怎么瘦成这样了……化妆师好棒,这邪术,已经抵得上磨皮、瘦脸,九级美颜。 不得不承认,老一辈的化妆师实在厉害,能够把一个一百二十斤的游老师化成一百斤出头的济公和尚,还没有使用科技与狠活。对了,服装和道具也厉害,游本倡的僧袍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很新,工作人员就在水里洗了几次,又打磨得毛糙,还弄了几个洞。 陈凯哥点点头,副导演就喊:“好了,准备拍摄。” “第x场,第x幕。” “开始!” 远景中,游本倡逍遥而来,布鞋在青石板路上吧嗒吧嗒响。他微弓着背,走得歪歪斜斜,脑袋好奇地地左顾右盼,面上时不时带着笑容,一股玩世不恭逍遥人间的幽默气氛扑面而来。 在刹那间,孙朝阳仿佛被拉回几十年前,自己青年时代守在电视机前面等着看《济公》播出时的情形。那时候,一家四口吃过晚饭就坐在客厅里,喝喝茶,说说话,等着那熟悉的歌声响起:“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 整个晚上,孙家都笼罩在笑声里。 那时候的全家人都穷,却无比的快乐。 接下来就是济公买馒头的情节,故事非常幽默,但游本倡的表演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显得非常自然,好像并没有费多大力气,自然而然地和配戏的演员把故事演绎得完整。 在场的演员们都是老戏骨,比如演纨绔子弟的那两位爷已经在好几部电影里担任和配角,演出经验丰富。但此刻,大家都被游本倡浑然天成的演出所折服。心中感叹:不愧是话剧演员,这份功力,我们不知道要磨练多久才能达到。 “这一条过了。”陈凯哥喊了一声,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第一次做导演,第一幕戏,就能一次过,这让他本悬着心放松下来。和大师级的演员合作根本不用说戏,人家自己就能把人物给演活,你只需要坐在旁边看,就是这么愉快。 也是,电视电影拍摄的时候,如果拍不好大不了重来,最多浪费菲林。但上了话剧舞台,一两个小时,海量的台词,下面上千观众,你一点纰漏也出不得,就算说错了,也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那种压力和对业务素质的要求,却不是其他影视所能比的。所以,能够站在剧场里的人,谁没有几把刷子。 面对着导演和同仁的称赞,游本倡宠辱不惊,挥了挥蒲扇,笑道:“小小,该你上场面对两个流氓了,怕不怕?” 孙小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游大爷,我不怕,我哥在这里呢,还有你。我真被人欺负了,难道你们不帮我?” 陈凯哥:“可你现在只是个孤苦无依的民女,父亲死了,举目无亲。为了葬父,要卖身给人做丫鬟。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你应该表现得很悲伤很难过,但为了父亲,你毅然下定决心,迎接不可知的命运。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决然中带一点恐惧。等到两个纨绔子弟出现,调戏你的时候,你应该表现出对二人的厌恶,厌恶中带一点后悔,后悔中带着对未来生活的绝望。” 他开始给孙小小说戏。 众人听得又默默点头,这个小陈导演还是有一点水平的,并不纯粹是靠父母给他铺路。 孙小小:“哎哟,我哪里记得那么多。” 孙朝阳紧张了:“小小,没问题吧?” 孙小小:“我也不知道,哥,你让我想想。” 陈凯哥:“小小,你再体会一下角色,等到感觉来了,说一声,我们再开机。” 孙小小:“不用了,我也想不好,先拍了再说。” 陈凯哥点点头,只得说好吧。 摄像机开始工作,孙小小坐在地上,身前的白布上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她蓬头垢面,面容悲戚,街上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两个纨绔子弟上场。其中一人见孙小小生得貌美,上前用手托着她的下巴说“小娘子长得不错呢,要多少钱?” 孙小小本来心大,刚开始的时候还无法带入其中,但被人以手摸到下巴处,瞬间脖子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朝后闪了闪,却无力抗拒:“只要十两银子,望公子行行好。”眼睛里就泛出屈辱的泪花。 纨绔公子又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你先跟我亲亲嘴儿,好了,我就买下你。” 孙小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过。”陈凯哥叫了一声。 孙小小跳起来,把头靠在孙朝阳肩膀上,低声抽泣。孙朝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都是假的,演戏呢!” 孙作家很意外,想不到妹妹的演技这么好,天生就是个演员坯子。或许要对她未来的人生做一个长远的规划了。等念完高中,是不是应该考一个影视学院呢?哎,那是后话,一步一步来吧。 陈凯哥满面红光:“演得好,太好了,那神态,那表情,尤其是脖子上的鸡皮疙瘩,把人物挣扎的内心和生理上的反感都突显出来,浑然天生,这条一次过了。” 大家也同时点头,说,演得真好,小小入戏这么快,天生就是做演员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演技,将来可不得了。 如果说游本倡深厚的功力是后天几十年的演出磨练出来的,那么孙小妹却是天生戏骨。 两个演纨绔公子的也笑,同声道:“孙小小同志,和你搭戏很愉快啊。” 孙小小满面恐惧,尖叫:“别过来,别过来,你们两个二流子。” 陈凯哥:“孙小小还在戏中没走出来,你们就别打搅她了。大家学学,这就叫专业,这就叫对工作精益求精的态度,这就叫对艺术全身心投入的追求。” 接下来,剧组又在街上拍了几个场景,游本倡演完用金龟骗两个纨绔子弟,把银子给了孙小小,狠狠地飚了一番演技,之后,今天的拍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吃过晚饭,小陈导演开了个会,先是表扬了游老师今天的表演,号召大家向他学习,好好磨练自己的演技,尽快进入状态。 今天的拍摄很顺利,很轻松,在游本倡的带动下,所有的拍摄几乎是一次过。这老同志,把这里当成话剧舞台了,了不起,了不起。如果不出意外,最多十来天,就能把这一集拍完。 陈凯哥又说,孙小小同志今天表现得也很好,尤其难得的是,人家还是第一次拍戏,就有如此表现。我们剧组中有的同志是第一次拍电视剧,上屏幕。当然,或许你们以前演过传统戏剧,参加过文艺表演,但屏幕和舞台还是有区别的,要虚心学习。那么,让我们再次给孙小小同志的表演鼓掌。 孙小小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喊做“孙小小同志”,又得到如此表扬,忙站起来,朝大家不住鞠躬,道:“我做得还不好,还需要认真学习,以后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大家多多帮助。”她激动得涨红了脸,在热烈的鼓掌声中渐渐迷失。 陈凯哥所说的第一上荧幕之人正是何晴。 何晴是唱越剧的,一直在浙江的越剧团上班。这次接到邀请进《济公》剧组,激动的同时,也很疑惑。说起来,自己只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后辈,怎么就被北影厂给看中了? 不过,既然机遇来了,就得抓住,或许这是改变自己人生的契机。 孙小小第一次演戏就有如此上佳表现,何情看得心跳眼热,又捏了捏手中的剧本,心中暗暗发誓:“加油,何情你一定要加油!” 夜已经很深了,游本倡去花厅和另外两个演员聊天,阵阵欢声笑语顺风传来。孙朝阳没有过去凑热闹,他坐在书桌前赶稿,写《寻秦记》。 在没有电脑的时代,手写实在太痛苦,尤其是在昨天狂码了三千字之后,右手中指第一截关节处痛得厉害,每次一握笔,就好像被火烫了一记。 他把手指举到台灯前一看,叫了声“妈呀!”原来,中指关节处已经磨得露出了下面的毛细血管。 “朝阳,怎么了?”陈凯哥走进来,将一盒茶叶放他案头:“我看你爱喝茶,让人从糖酒公司买了点,今年的明前龙井。” 第115章 抄写员 “没啥,手指出了点问题。”孙朝阳扬了扬右手中指:“龙井啊,我可喜欢了。” 经常用笔写字的朋友都知道,右手中指第一截关节处因为和笔杆子接触,又需要用力,天长地久,就会长出一块肉垫。从前的孙朝阳在农村插队,回工厂当工人,虎口处倒是生了茧子。但他以前可不怎么摸笔,几个月高强度写作,尤其是最近赶稿,手指皮肤却磨薄了。 陈凯哥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孙同志满脸的青春痘,感叹:“朝阳辛苦了,辛苦了呀!” 就提起开水瓶,给他泡了一杯茶,还故意放了许多茶叶。到泡发,杯子里三分之二都是茶叶,跟凉拌似的。 苏州的暖水瓶比较有意思,南方产竹,水瓶的外壳却是用竹篾编的,上面刷了一道清漆,还花了个五角星,印了一行字“工业学大庆。”也不知道喝热水和搞经济建设有什么关系。 孙朝阳挺喜欢这种水瓶壳,除了怀旧,还有这玩意儿做得很是精美,比后世的塑料更具美学价值。 陈凯哥泡好茶,坐孙朝阳身边:“我听小小说,你最近的剧本创作很不顺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孙朝阳:“你别听小孩子瞎讲,我能写不出来吗,我谁呀?” 陈凯哥:“那你写到什么地方了,能不能给我看看。”说着,就把目光落到稿子上,却看到“项少龙”三个字,心中不满:“朝阳,让你写剧本写剧本,你写小说做什么?” 孙朝阳:“凯哥,我要靠稿费吃饭呢!你的剧本费又没几个钱,我怎么养活一家人?怎么,你是来催稿的吗?” 陈凯哥一想,也是,人杂志社给孙朝阳千字三十,已经是天价了,换自己是他,估计也先紧着《今古传奇》那边:“也不是催,我原本也不想给你压力,反正这一集《济公》我慢慢拍,你慢慢写,咱们做个精品出来。可谁曾想,游本倡同志的演技那么过,每次拍摄几乎都是一次过,根本就不来第二遍。就连小妹今天表现得也非常好,这样一来,拍摄进度就大大的提前了,估计十来天这集就能拍完。全组那么多人等着你,可你呢,你一个字没写,我能不操心吗?” 孙朝阳心中叫苦,是的,《济公》第一集的故事自己知道,可落到纸上,笔头就是不灵。写了十个废稿,现在他一摸到笔就反胃想吐,如此,状态是更加的不好,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凯哥,北京那边等着交稿了,你也知道,每个月必须上刊物。你说你这边那么多人等着我的本子开机,蒋见生那边何尝不是那么多人等着印书。哎,剧可以迟一步拍,但杂志等不了。你放心,我写完连载就弄你这边。” 孙朝阳又埋头去写《寻秦记》,这一摸笔,指头处又传来刺痛。如此,字写得越发地慢。 陈凯哥见他态度有点敷衍,又看他写一个字要半天,跟蜗牛爬似的,忙道:“朝阳,要不这样,你口述,我来帮你写,咱们加快一点进度。” 孙朝阳:“这样……不好吧……” “怎么不好,咱们什么关系,就这样。”陈凯哥抢了孙朝阳的位置,提起笔:“开始吧。” 孙朝阳很无奈,只得念道:“钟声再响。丝竹声起,一队礼乐队步履轻盈且奏且吹,领先进来,然后散到两旁立定,继续奏乐。少原君这才收回目光。在众人簇拥下,年在三十许间的赵国君主孝成望昂然步入殿内……” “项少龙看着众歌舞姬口中仙曲,舞姿轻盈柔美,飘忽若神龙,不由想起被送了人的婷芳氏,想起若击败连晋,便可重新得回她,禁不住雄心奋起……” 不得不说,陈凯哥字写得不错,他写的是行书,速度也快,转眼就写了十几页稿子。 到最后,那杯龙井茶孙朝阳一口没喝,全用来给陈凯哥提神了。因为太浓,苦得要命。 作家孙三石同志这下轻省了,想着既然有免费的劳动力,干脆多写点字存着,便一气念了五千字,才住了口。 可怜陈凯哥写得头昏眼花,手腕软得像面条,心中一阵接一阵发慌,不觉骇然:这专业作家的工作强度也太大了,我光写这五千字已是艰难异常,如果还要构思,那可真是要了命。 实际上,手写一个字的时间,如果用键盘打字可以打一行。陈凯哥今天这个劳动强度,相当于后世网络写手一气肝了两万字以上,他彻底被累坏了。 孙朝阳他疲惫的神情,有点不好意思:“凯哥,我说了真不用,太给你添麻烦了。” 陈凯哥:“应该的,应该的,剧本的事情抓紧些。” 孙朝阳:“一定抓紧,一定抓紧,对了,明天你还能来帮我抄稿子吗?恩,我想想。”他沉吟片刻,道:“我每个月供稿六万字,六月份的稿子才写了一万,像今天这个速度,再写十天就ok了。” 陈凯哥正要出门,闻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还来? 我们的小陈导演疲惫欲死,但因为喝了太多浓茶,到把自己给整兴奋了,晚上死活也睡不着,竟在荷花池边上坐了半天,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 说起蚊子,江南的夏天快到了。八十年代生态也好,一到黄昏,满耳都是嗡嗡声。剧组也没有准备蚊香,被小虫子折腾得难受。 孙朝阳上床,放下蚊帐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燃了火柴,挨个地去烧停在蚊帐里的蚊虫。但就这样,还是免不了有漏网之鱼,搞得烦不胜烦。 游本倡是在家修行人,只将蚊子赶出蚊帐了事,却不肯杀生。还道:“朝阳居士,心静自然凉,蚊子是根据体温和呼出去的二氧化碳来寻找目标的。蚊子吸血是他生存的本能,无善无恶,我们也没必要记恨,且宽容待之。你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放缓呼吸,清风拂山冈,明月照大江,人要学会和万千生灵和谐共处。” 孙朝阳:“臣妾做不到。” “咝……”游本倡被蚊子咬了,痒不可忍,在大腿上哗啦哗啦抓起来。 孙朝阳:“哈!” 游老师痒得呲牙咧嘴,禁不住感慨:“今日方知我是我。” 孙朝阳:“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游本倡:“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孙朝阳:“山塘街上蚊虫来。” 二人抚掌大笑。 次日,孙朝阳看到因失眠而熊猫眼的陈凯哥:“凯哥,最敬爱的抄写员同志,我一般晚上写作,记得过来哟。” 陈凯哥精神很差,闷闷应了一句:“好,先拍完今天的戏再说。” 今天这一场戏也不用出门,直接在剧组居住的这座小园林里取景。 何情要上戏了。 第116章 傻小姐角色体会 说起剧组所住的这个小园林,原先乃是大户人家的私宅,颇有些历史。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成为居委会的资产。按照街道的想法要把这里开辟成一家茶馆,作为劳动人民节假日休闲之用。于是,房屋原主人的家家具具具都搬去锁进一间大屋里,整个地腾空了。 现在这里要作为本集《济公》那个大户人家的宅子,于是,陈凯哥提前两天就和剧组演职员工将花厅的卫生搞了,把家具都搬出来重新摆好。一水的红木,明式,值老钱了。 也是陈导演运气好,花厅前的一池荷花都开了,喜得他拍了好几个镜头,将来在片中应该用得上。 另外,他还让人去弄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回来,挂得到处都是,将小园林里弄得喜气洋洋。 在这集《济公》中,董士宏和女儿相认,济公和尚治好大户人家的傻小姐都会发生在这里,乃是整部片子的大高潮大结局,未来,这里要拍很多场戏。可以说,直接关系到这集的成败。 因此何情上戏的那天,几乎所有人都过来看,就连孙朝阳也扔掉手中笔挨了过去。 何情今天的戏很少,也就一场。故事大概是这样,管家跑过来对老爷说“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姐又开始发疯了。”老爷顿足:“小姐怎么又犯病了呢?”于是,就带着太太急忙跑去小姐的闺房。 小姐看到太太,就叫:“爹,你怎么来了。”然后又指着父亲嘎嘎笑:“娘,娘,你怎么长胡子了。” 众人喊:“糟糕了,小姐喊爹做娘,喊娘为爹,彻底疯了。” 很简单的一个场景,但何情在拍的时候却出了状况。 出了状况呢?她的问题是扮相太美,和已经陷入疯癫的小姐的形象不搭。 只见她的长发高高挽起一个云鬓,上面插满珠翠,一袭淡白色的长裙外套红绿相间的褙子,走起路来,长裙曳地。恰好,一阵初夏的风儿穿堂而过,长裙飞舞。她那美丽的身姿与窗外的红艳艳的荷花相映,竟似那翩翩飞天的洛神。 众人眼睛都是一亮,就连在旁边看热闹的孙朝阳心中也是大赞,暗道:“这姐们儿真漂亮,真艳压整个剧组啊!不过,唯一遗憾的就是有点婴儿肥。要等过得两年脸上长出轮廓,才能变成《三国演义》中小乔模样,那时候才是她的颜值颠峰。” 旁边,陈凯哥却不为人知地皱了一下眉头。 副导演喊:“各单位注意了,准备试镜。《济公》第x场,第x幕,开始!” “啪!” …… “小姐,小姐,老爷和夫人来看你了,小姐,你醒醒,你醒醒。”丫鬟不住喊。 “女儿啊,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连你爹娘都不认识了。”夫人哭泣。 何情咯咯笑,美得不可方物:“爹,你怎么来了?” “咔!”陈凯哥叫了停。 何情:“导演,我的演出有什么问题吗?” 陈凯哥跟她说戏:“何情,你这笑声不太对。你想啊,你现在是疯的,疯得认不出自己的爹娘。所以,你的眼神应该是浑浊的,是茫然的,是不聚焦的。你看看你,你这眼睛跟要吃人一样,不合理,很不合理。” 原来,何情从小就学越剧,传统戏剧讲究的是手眼身步。其中的眼就是眼神,上得舞台,你必须让你的眼神亮起来,这样才能征服观众,才能让观众跟随你进入故事之中。所以,传统戏剧演员的眼神都亮得拍人。 孙朝阳闻言一看,果然如此,眼前的何情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满满都是灵动之气,这是疯子傻子?这特么是小机灵鬼啊!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何情心中恼火,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陈凯哥道:“陈导说得对,是我的错。” 陈凯哥点点头:“好,咱们再来一次。” 这次,何情的眼神倒是迷惘了。按说,一个双目失神的人应该整个地失去神采才对。但说来也怪,她走起路来依旧轻盈飘逸,宛如出岫之云,怎么看怎么都舒服。 陈凯哥又叫了一声“咔”,再次耐着性子说戏:“何情同志,你要知道,傻子疯子可不是你这样的,正常人也不是这样走路。也是,你学戏曲的,有职业习惯。但影视剧和舞台不一样。咱们不能只展现美,我们要的是真实和合理,真实与合理才能出故事。观众看电视剧和看戏不同,他们要的是有趣好玩,而不是单纯体会艺术的美。当然,我不是说影视剧不需要艺术性。但这部剧本身就是戏剧,首先讲究的是娱乐性。你的表演太用力,淡化主题了,明白吗?” “是是是,是我做得不好。”何情忙点头,她是个新人,第一次拍戏,很虚心。 副导演:“大家注意了,再拍一次。” 这一次,何情刚一亮相,陈凯哥就叫了“咔。” 何情这次被叫停的原因还是出在走路姿势上面。刚才陈凯哥说她走路的样子太舞台味,让自然一点,生活化一点。何情这回倒是留了意,可身体姿态这种东西,你越留意,越不自然,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 陈凯歌纠正了她几次,无论如何都扭转不过来。他心中渐渐不满,好在何情认错态度很好,加上又是孙朝阳推荐的。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还是忍了。 初夏的江南天气本就闷,灯光一打,花厅中里热得要命。何情的花容正对着灯光,被探照灯式的光一照,整张脸都是火辣辣的,浑身上下就好像是放在烤炉里。加上紧张,身上开始出汗。 一层细密的汗水从眉宇间渗出,汇在鼻尖,晶莹地滴落,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闪光。 众人“咝——”一声。 再看何姑娘先前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化的妆也变成了染料铺子,乱七八糟。 陈凯哥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何情,你是在演傻小姐,而不是来选美,太不专业了。今天就这样,你下去再体会角色,体会到了再跟我说。” 何情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丑,转身掩面,疾奔而出。 孙朝阳摆了摆头,心道:“好惨!” 第117章 这剧立起来了 陈凯哥折腾了一上午,浪费了不少胶片,得到这么一个结果,铁青着脸朝众人挥手:“既然这里拍不好就不拍了,明天出外景,都散了。” 孙朝阳:“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陈凯哥:“朝阳,这就是你推荐的人?” 前头说过,孙朝阳之所以向陈凯哥推荐何情,其目的也是为《济公》好,希望能够朝剧组里塞一些将来会大红大紫的明星。这感觉还真有点像穿越小说中,主角提前挖掘未来的历史名人。 何情除了个人形象出色之外,将来也是妥妥的演技流明星,艺术生命长得令人发指。却不想今天的表现却令人大跌眼镜。 但她毕竟是自孙朝阳点名要的人,关系到自己的面子,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说好话:“何情没有拍摄电影电视剧的工作经验,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戏曲舞台表演,首先就要夸张,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毕竟,剧场里坐那么多远,稍微隔得远一点的观众,只怕连演员的模样都看不清楚。所以,演员必须以夸张的姿态和语调吸引观众,加强观众对戏曲故事的理解。但影视却不同,讲究的是真实可信,又有大特写可以表现演员面部细微的表情。所以,何情从舞台上带来的夸张而激进的表演方式,就显得有点过火。所谓,事行有度,过犹不及。” 实际上,九十年代以后的日剧也有这个问题。日剧演员大多来自能剧,表演更浮夸。 陈凯哥:“这就不是表演方式的不同,而是她对的理解有问题。这小妞,只想着美,只想让人知道她长得漂亮,根本不考虑剧情。给她说戏,又紧张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孙朝阳:“那问题就在你了,你耍导演的威风,欺负霸凌演员。” 陈凯哥哼了一声:“我有吗?朝阳,剧本的事情怎么样了,在写吗?” 孙朝阳敷衍:“有点思路,不过,还是没时间。要不,等下再来帮我抄稿子。不然,光对付连载已经很吃力,哪里还有精力去弄《济公》?” 陈凯哥:“好,夜里有空我再帮你抄一点,不过,字不能太多。像昨天晚上那样,谁受得了?” 还好,孙朝阳晚上好像没有多大兴致写作,念了两千字稿子就喊口干,说今天就这样了,早点休息。 陈凯哥甩了甩发热的手,叮嘱:“好,朝阳你也好好调整状态,想想咱们的剧本。” “一定,一定。” 次日,拍摄外景,地点依旧在虎丘,不过却是在地里。 八十年代初期,这里还都是盗田,阡陌交通,鸡犬声不绝于耳,一派田园风光,不像二十一世纪,全是高楼大厦,都在搞房地产。 今天这一幕的故事说得是济公帮着卖身葬父的民女埋葬了死者,二人在坟头说话,然后分手别过。 陈凯哥做事倒是认真,早早地就叫人去刻了个墓碑做道具,然后亲自拿起锄头开在荒地上垒了堆黄土做为坟墓。 很快,坟前点了香烛,摆了三个馒头,一个鸡头,一碗青菜做为祭品。 在副导演的“开机”声中,孙小小所扮演的民女在碑前给死去的父亲烧纸,一边烧,一边低声哭道:“爹,幸得济公大师伸手相助,女儿这才得了银子为你收殓。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父亲你在泉下有知,却不要担心女儿。” 孙小小动了感情,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落下。 “好,一次过。”陈凯哥很欣慰:“镜头,给个特写。继续拍,不要停。” 剧中,民女埋葬了父亲,走到行李前。、摄影师给了孙小小的手一个特写,只见她从包袱里捧出一包银子,走到济公面前,满面感激地说:“师父,这是安埋家夫后剩下的银子,现在归还大师。师父恩情,民女没齿难忘,将来必在家中给你立个长生牌位,日夜为师傅祈福。” 扮演济公的游本倡挤了挤眼睛,诙谐地说;“姑娘,银子给你,留着以后做嫁妆,长生牌位就不要立咯。” 孙小小听得很不好意,捧着银子羞涩转头,然后欣喜地再次跪谢。 游本倡急忙扶起孙小小。 孙小小问:“师父,你以后要去哪里?” 只见,游本倡从地上拣了根树枝,凑在香烛上点着了,念了几句咒语,朝前面一扔。 原来,按照剧情,远处就是济公没有当和尚前的家。可惜现在父母已去世,家产也被歹毒的管家夺了。随着济公这根树枝扔出,不一会儿,他家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也就是从这个一刻起,济公彻底斩断尘缘。 看到眼前的一幕,济公内心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开心。他的脸似悲似喜,半张脸在哭,眼眶里全是泪水;半张脸在笑,里面全是玩世不恭的笑意。 至此,游本倡已经彻底融入济公这个角色,找到了自己的道。 当然,这经典的一幕也被陈凯哥的摄影机捕捉到,给了个大特写。 “过,一次过!” “哗!”所有人都低声惊叹。大家都是老演员了,自然看得出来游本倡这一幕布对一个影视工作者意味着什么。 不但游本倡,就连和他搭戏的孙小小的表演也是自然流畅。 一个老人,一个新人,同时在镜头前飚戏,看得真过瘾啊! 孙朝阳轻轻鼓掌,众人一愣,然后也跟着鼓起掌来。 陈凯哥昨天被何情搞郁闷了,到今天早上醒来心情还有些不好。但此刻,他却是容光焕发,大声道:“好,非常好。我原本打算在这里拍一天的,但没想到游老师的业务这么强,条条都是一次过。孙小小也了不起,身为第一次拍戏的新人,也是一次过。哎,天生就是演员坯子。” 孙小小激动地红了脸:“我也什么都不懂,全靠游大爷带得好。前天的时候,那两位大哥也带得好。” 那两个扮演纨绔子弟的演员朝小小笑了笑,伸出大拇指。 陈凯哥:“好了,各位同志,今天的工作既然结束得这么早,你们可以去爬虎丘山了,解散。” 众人发出欢呼朝山上跑,孙小小一马当先,两纨绔子弟喊:“孙小小,孙小小同志,我们一起去爬,等等,等等。” 孙小小:“追得上我再说。哥,快来,快来。” 孙朝阳也发足跑了上去。 陈凯哥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吩咐工作人员收拾东西。副导演:“陈导演,游老师现在已经进入角色,这部戏也立起来了。下面还有几个场景就轮到父女相认部分,何情的状态不对劲,别拉了进度。” 相比起今天一老一少酣畅淋漓的表演,昨天的何情的拍摄真是一言难尽。 说罢就小心地看了陈凯哥一眼。 小陈导演神色淡淡的,却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如何不知道副导演是建议自己换演员,换不换其实都不要紧,孙朝阳的剧本死活拿不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拉进度。 第118章 偷听 剧组在虎丘外景的部分已经全部拍完,游本倡和孙小小今天演得实在好,陈凯哥心中高兴,就给大家放了假,让大家自己上山去玩,晚上按时归队就行。 大伙儿难得有了半日休闲时光,顿时放了羊。 当下就放松心情,拾阶而上。走不几步,就有两个演员邀约:“孙编剧,大家都说你是个文化人,跟咱们讲讲这里的历史吧。不然,咱们看这里的风景也就是个土山加一个塔。”“对,孙编剧说说吧。” 孙朝阳就跟几人一起,边走边聊,将东周时吴国历史,什么鱼肠剑、伍子胥伐楚、吴越争霸的故事大概说了一遍。 五零六零两代人因为历史原因,大多书读得少,加上又是外地人,顿时听得津津有味。 很快,众人走到剑池,孙朝阳又说了这里的历史。道,剑池两个大字是书圣王羲之的儿子所写,对了,下面那个水池你们知道是什么吗?那是吴王阂闾墓的入口,因为地势低洼,天长地久就被给水淹了。据说坟墓里陪葬了许多奇珍异宝,其中最着名的就是专诸刺王獠的那把鱼肠剑……云云。 众演职员工听得一阵惊叹,纷纷道,“孙编剧不愧是大作家,知识真渊博啊!”“奇珍异宝,为什么不挖出来,那可得值老钱了?”“对啊,要不让陈导弄个抽水机过来把这水抽干,咱们拿起锄头一路挖进去。”“我看行。” 孙朝阳听得满头黑线,好好的游山玩水谈古论今,你们怎么鬼吹灯了? 他忙道:“咱们再到山上看看塔,那塔还有些来历。真要说珍宝,那里面的才真正的多。按照中国古代传统,宝塔下面一般都有地宫,会埋很多供奉。比如金棺、贝叶经、舍利、金银珠宝什么的。” 众人来了精神:“快去,快去。”便簇拥着孙朝阳朝上面爬去,顷刻走得没有了影子。 他们刚一走,何情就从旁边的厕所里走出来。原来,她今天也跟着过来看拍摄,一时内急就先人一步上了山。刚才在里面蹲点的时候,正好听到孙朝阳的讲解,一时间听的得入迷。等她出来,大家已经消失在山上。 正要去追,忽然,旁边的山路上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小李,昨天何情的演出砸了锅,这对你来说是个机遇,要不争取一下?” 听人提到自己的名字,何情心中一惊,急忙躲到灌木丛里,定睛看去。 说话的那人正是自己的室友,演瞎眼老夫人的裴大姐。 在裴大姐身边则跟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姓李,在剧中演丫鬟。因为大家年龄相仿,何情倒和她说得到一块儿去。 小李听裴大姐这么说,忙说:“大姐,小何昨天虽然演砸了,但咱们当演员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每次表演都在状态。她只要调整好自己,体会好角色,下一次就成了。再说了,大家能够聚在一起都是朋友,这种抢朋友角色的事儿,我做不出来。” 裴大姐呵呵一声:“朋友?小李,你是北影厂的,我也是北影厂的,咱们不但都是北京人,还都在一个单位。她何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个唱越剧的,在没有进组之前,谁认识你小李,你就要讲姐妹儿义气,合着我倒成小人了?” 小李:“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不好。” 她解释了几句,裴大姐气才消了,说:“小李,实话跟你说吧,上面对何情非常不满,估计会拿掉她的角色。你也知道,现在的剧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何情这个萝卜拔出来,那坑总得有人去填。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眼热。你不去争这个角色,别人也不会说你一句话,反笑你傻。” 小李吃惊:“拿掉何情的角色,不会吧?” 裴大姐:“怎么不会,刚才我副导演就对陈导说何情老这样也不是办法,会拖累拍摄进度,建议换人。” “啊!”小李:“陈导怎么说?” 裴大姐:“陈导演也没说什么,不过,我估摸着他心中对何情也是不满意的。领导嘛,轻易不可能表态的。但我看那何情,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小李,你怎么想的?” 小李:“我我我……” 裴大姐继续劝:“小李,你十四岁就进了火把剧团,从宫女丫鬟演起,后来进了北影,演的也是宫女丫鬟和车间女工,你都成龙套专业户了,人得有点追求吧,要对自己的事业对自己的艺术生命负责。” 小李摇头:“还是不要吧,裴姐,我做不出这种事来。” 裴大姐忍不住骂:“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活该一辈子发不了达。” 二人说了这几句话,就朝山上走去,消失在剑池石拱桥那头。 她们并不知道,旁边灌木丛中的何情已经是一脸的煞白。 孙朝阳和众人上了山顶,看到那座古塔。 后几十年后古塔用天栏杆围住,禁止入内不同,在如今,人是可以爬上去的。只是塔很破旧,上面长满了荒草,塔身也是斜的,真上去,倒担心倒掉。 孙朝阳和众人在附近转了转,却没看到孙小小。想想,二妹已经十五岁,明年就成年,自己老当尾巴也不是个事。况且,她又和两个“纨绔子弟”一起,那两哥们儿别看在剧里相当地讨人嫌,其实人品却好。如此,也让人放心。 虎丘景区不大,我们的孙作家和大家不半天就逛完下山,拦了辆手扶式拖拉机,搭顺风车回城,男男女女塞了满满一个车斗。拖拉机驾驶员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帅哥美女,非常开心。 毕竟都是文艺工作者,都浪漫,便有人起头拉歌:“公社是颗红太阳,社员都是向阳花。”“公社是根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只可惜拖拉机引擎声太大,唱歌只能用吼,等到了阊门,有人嗓子都唱哑了。 孙朝阳刚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就看到孙小小和两纨绔子弟在街上买零食吃。江南地区的人们思想开明,又有经商的历史传统,八十年代初期已经开始有人上街做小生意。虽然被市场管理机构抓过几次,但人太多,抓不胜抓。人人屁股上都挂着一根资本主义尾巴,法不责众,自然也没办法逐一割掉。 孙小小正在吃糖人儿,她左手拿着一条长得惊人的龙,足足有两尺左右,右手是一条金鱼。孙朝阳很想建议吹糖人的把金鱼换成彩虹。 另外,两纨绔子一人手捧一包桂花糖,一人手捧蒸的什么糕在旁边侍候,形如哼哈二将。 孙朝阳大叫:“快回去,记得刷牙!” 两纨绔公子笑道:“孙编剧回来了,小小和我们的戏已经全部拍完了,咱们正在庆祝工作顺利完成呢!”“孙编剧,我们仨已经约好,明天上午去火车站买车票,一起回北京。” 孙朝阳淡淡一笑:“那我先谢过两位同志,不过,小小得留下,她还有角色要上。” 众人一听孙小小还有角色,面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孙小小一蹦三尺高:“还拍,太好了,太好了!”不料乐极生悲,两尺长的龙断了:“我的龙,我的龙啊!” …… 何情回到宿舍,看到裴大姐那张虚伪的笑脸,越想越气。她脾气本来也好,遇事大凡都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现在却是忍一时月经失调,退一步乳腺增生。 念头彻底不通达。 第119章 这一年 现在剧组所有人都将他们所住的这座袖珍园林称之为基地。 大家都是文艺青年,业余生活丰富。吃过晚饭后,就有人拉了京胡,长声吆吆,琴声沧桑中带着北方人特有的豪迈。然后,有人唱:“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一腔无声血,万缕思母情……” 正是京韵大鼓大师骆玉笙的代表作,三年后作为电视连续剧《四世同堂》的主题歌为世人所熟知。 孙朝阳坐在写字台前,一边继续写他的连载,一边竖起耳朵听。八十年代的演员很多都是从戏剧演员转职,即便一开始就入行影视,舞蹈歌唱的基本功都是要学的,他们唱的歌儿竟十分好听。 夏夜的微风带着荷花的香味吹来,吹得头顶白炽灯晃个不停。聚在灯前的那圈飞虫也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又集中在一起。 凉爽的风中带着水气,让人遍体通泰。 陈凯哥还为剧组弄来了一台牡丹黑白电视,一是让大家平时休闲所用,二是也让所有人了解电视剧演员在小荧幕上应该怎么表演。电视剧和电影其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形式,对演员们尤其如此。 这玩意儿一弄回来,大家可都开心了,天一黑就跑花厅里去抢位置。 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噪音扰民的说法,电视机的声音开到最大:“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现在是新闻联播……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就英阿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事发表讲话,表示英国将誓死保卫所谓的富克兰群岛,阿根廷要打多久,大不列癫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就打多久……” 进入八十年代以来,世界很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两伊战争从八零年开始,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双方各自付出了八万人和六万人阵亡的代价,到现在还看不到结束的可能。 上个月,以色列和黎巴嫩又干起来了,本以为这场战争会和两伊战争一样旷日持久。结果以色列凭借高科技兵器和从东欧入籍的二战老兵,五天就横扫了敌军,堪比摧枯拉朽。黎巴嫩在战场上打不过对手,只能捏着鼻子坐在谈判桌前,签订不平等的屈辱条约。 但如今全世界的目光却被阿根廷和英国的马岛战争吸引过去,毕竟,这是二战之后第一场大规模的海战。 阿根廷凭借着从法国购买的飞鱼导弹,击沉英国一艘巡洋舰,惊掉世人下巴。一颗飞鱼导弹价值二十万美元,但巡洋舰却值几百万。阿根廷赚大了,也让飞鱼导弹大大地出一次名。不过双方的国力差距摆在那里,阿根廷失败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也是悲壮的。 孙朝阳一边写着稿子,一边听着新闻,一边又听着演员们在外面唱歌,正忙碌着,孙小小就喜滋滋地从外面进来,从背后捂住大哥的眼睛:“哥,猜猜我是谁,是不是你妹。” 孙朝阳没好气掰开她的双手:“你这就侮辱智商了,作业做完没有?” “做完了呀。” “号没有?”号是四川土话,意思批改,批改作业就是号作业。当然,也有征收征用的意思,比如,政府临时征用民房叫做号房子。就是一种很正式,很官方的用语。 孙小小:“给游大爷看过,他批改了,全对。” 孙朝阳带着妹妹来剧组之前已经预先从学校那边拿了教案,还拿了习题集,好让小小自修。初中的作业已经很多了,孙小小除了排戏,基本都是埋首在书桌前写作业,一写就写到半夜。没作业的时候,就会捧着书本坐对面假山上背诵。 游本倡是书香门第出身,念过私塾,当过和尚,读过大学,文化水平高。他又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姑娘,就担任起督促她学习的责任。如今,一老一少忘年交,亦师亦友。 孙朝阳:“你怎么能老麻烦别人。” “不麻烦游大爷我只能找你了,可哥你的事也多得忙不过来呀。” “也对,我确实挺忙的。如果没事就出去,别来烦我。” 孙小小却不走,眨巴着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哥,我这一集济公的戏已经全部拍完了,下午的时候你说我不回北京,是不是还有角色?” 孙朝阳:“那是肯定的。” 孙小小:“哥,我下一集拍什么,你提前露个底,好有人家有个心理准备。跟游大爷排练一下,有他在,我感觉自己演戏提高得很快。” 孙朝阳心道,我哪里知道下一集你演什么,剧本都还没有写呢。便支吾:“到时候再说,再说吧。” 孙小小:“哥,你不是连自己心里都没数吧。我听人说你在偷懒,新剧本都在拖稿。” 孙朝阳:“谁说的,没有的事。” 正聊着,陈凯哥走进来:“朝阳,我都听到了。你看看,你看看,剧本再不拿出来,不但我催,连小小都在催,看你好不好意思。” 孙朝阳:“凯哥,你来得正好,快快快,快帮我抄稿。” 陈凯哥心头叫苦,这孙朝阳岂有此理,这是抓着我就不放,搞什么呀。 没办法,只得坐到书桌前,依照孙朝阳的口述做笔录。 孙朝阳一边口述,一边看报纸、喝茶、看外面的风景、听电视新闻、听外面演员唱歌,一心二用,悠哉游哉。 陈凯哥心中郁闷的同时,却又佩服。这个朝阳啊,写起稿子来真是举重若轻,随手为之,当真是才华横溢,可他怎么就是不肯写《济公》的剧本呢? 外面,演员们还在唱歌。有人喊“小何,你是唱越剧的,来来来,我拉琴,你来一段。” 原来他们是在喊何情。 何情略做推辞,就选了个《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柔柔唱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 声音虽然温柔,却无比清亮,让人好比在大暑天吃了根冰棍,爽透了心。 众人都同时叫好,又有人道,这出是宝玉和林妹妹演对手戏。小何你是林妹妹,现在就缺个贾宝玉了,谁来给小何一起唱? 旁边,裴大姐听得心痒,恰好她以前也学过几天越剧,就自告奋勇:“我来,我来,我和小何是室友,虽然年龄相差二十,但却是手帕交。我跟你们说,这个角色谁都别跟我抢。” 何情忽然道:“裴姐,你不跟我抢角色,我谢谢你。但是啊,抵不过你让别人来抢。” 裴姐一呆:“我不明白。” “休说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何情似笑非笑:“势力使人争,知人知面不知心。” 众人感觉到不对,都不说话,音乐声停了下去。 只花厅里电视机的声音清晰传来,依旧是新闻联播:“各位观众,胜利油田又打出一口高产油井……”是赵中祥老师带着磁性的浑厚的声音。 这一年,赵老师还很年轻,在电视荧幕上穿着蓝色中山装人才一表播报新闻。他还没有主持《动物世界》还没有说出“春天是xxxx的季节”“挺紧的”那些虎狼之词。 第120章 你把话说明白 裴大姐:“小何,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何情一挥手:“裴大姐,我的话还说得不明白吗?如果还不明白,自个儿想。我累了,要回屋休息。” “不许走,什么叫争,争什么?”裴大姐提高声气:“何情我最烦你这种阴阳怪气的劲儿,你今天不把话说囫囵了,倒显得我把你怎么着了。” 何情站定:“裴大姐,就不怕我把话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搞得大家都不体面?” 裴大姐:“我怕什么,我又有什么好怕的,何情,你少装神弄鬼。” 何情:“好,裴大姐,白天的时候你和小李在虎丘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你说,我何情演得不好,让小李做工作顶下那个角色。是,我是不在状态,如果导演真觉得我不适合那个角色,可以来跟我谈。只要陈导一句话,我二话不说,立即背起行李走人,何情不是那种厚脸皮的人。是是是,大家都在争,争角色,争戏份。如果一个演员连这份进取心都没有,也不是个好的艺术家。你抢我的,我夺你的,大家各凭本事,赢的畅饮胜利美酒,输家利落离开,谁也别客气,谁也怪不得谁。但是,背后捣鬼却令人不齿,是小人。” 话说得很重,已经是彻底翻脸了。 花厅里的电视关了,整个基地一片寂静。就连孙朝阳和陈凯哥也停了下来,皱眉看着外面。 裴大姐没想到自己和小李所说的话竟被何情晓得,当真是隔墙有耳。她面上又红又赤,最后竟是恼羞成怒,吼道:“何情,你偷听别人说话才是真正的小人。” 何情不屑:“若要人不知道,除非己莫为,你们还能堵住我耳朵?” 裴大姐:“姓何的,你还批判起我来了,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演的什么,光一个镜头就折腾了一天,拖累拍摄进度,拖累大家伙。是,咱们做演员的,体会不了角色,或者状态不好,被导演反复咔很正常,这也是工作中的一部分,可你呢,你上了镜,只顾着展示自己,跟骄傲的孔雀一样,就差问所有人,我美吗,我美吗?导演让人你演傻小姐,你呢,也不管角色,只想让自己漂漂亮亮。你这叫不顾全大局,你这叫自私。” 她这一席话如同一记重拳打在心窝里,何情:“你!” “我什么我。”裴大姐:“说到底还是你的业务能力不行,一个演越剧的也想来拍电视。是是是,我们剧组有不少是从剧团转过来,但大家虚心,肯学。你呢,这几天你体会过角色吗,研究过剧本吗?说到底是你这个人不行,你就不能干这行。” “你……”何情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看她如此狼狈,裴大姐心中大快,乘胜追击:“何情,我今天也不藏着掖着,你就是不适合傻小姐这个角色,趁早退位让贤。别以为你走了孙编剧的后门,塞了包袱,就觉得自己的角色稳如泰山。自己没本事,就算别人有心提携,天大的机遇扔过来,你也接不住。” 所谓包袱,就是给了财物贿赂,何情呆住,然后悲愤地大叫:“孙编剧?我没有。” 贿赂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是犯纪律了。就有老成执重之人劝道:“老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孙编剧可不缺钱。” 是啊,孙朝阳每月光稿费都两千多块,一个月顶大伙儿十年工资,能稀罕别人送的三瓜两枣? 裴大姐已经怒气攻心,说起话来也没有顾忌:“别以为我不知道,何情小蹄子之所以拿到这个角色,是孙编剧亲自点的将。不然,她一个小小的越剧演员凭什么进咱们组,她配吗?没塞包袱就不能是别的,一个二十,一个十八,男未娶,女未嫁,干柴烈火,什么事不能发生。大家都是搞文艺的,舞台上舞台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见得还少吗?是是是,你们这些年轻文艺工作者都罗曼蒂克,都浪。你刚才还说我不体面,你自己就体面?” “啊!”孙朝阳一惊,说了声“我草!”站起身来。 外面,何情已经一记耳光抽到裴大姐脸上。 然后自然是一团大乱。 等到陈凯哥喝止二女,两人已经抓扯得头发蓬乱,双目红肿,气喘吁吁,五股汗流,嘴唇流血。 陈凯哥满脸铁青:“你们搞什么,把脸弄成这样,还怎么上镜头?不想拍就直说,明天都给我买一张火车票走人!” 做为总导演,团队出了这么大事,自然要管。首先是叫人弄来红药水给两位姑奶奶清理了伤口,然后她们自然是不能住一屋了,得分开,又是一团乱。 万幸的是,何情和裴大姐打得虽然凶,但还不至于破相,养几天应该就能好,化妆师说了,真到拍摄的时候,把妆画浓点,应该能掩盖住伤痕。 弄完这一切,陈凯哥又来到孙朝阳屋里,满面严肃:“朝阳,你真和何情没关系?” 孙朝阳大光其火:“你放屁,没有就是没有,我胸怀坦荡,天日可鉴。” 陈凯哥:“那你说说,怎么想到让何情进剧组的,这不合理。” 孙朝阳心中叫苦,暗想,早知道我就不写那狗屁人设。 “你管我,反正没有就是没有。” 陈凯哥:“其实也没什么,《红楼梦》看过吧?” 孙朝阳不解:“读过,怎么了?” 陈凯哥淡淡道:“《红楼梦》中,药官和藕官常在舞台上假扮夫妻,平日里也相敬如宾,不失为一桩美谈。” 孙朝阳大怒:“陈凯哥,再乱说我翻脸了。” 次日,纨绔两公子因为完成了《济公》这一集的演出,买了晚上的火车票离开。他俩和孙小小配过一次戏后,彼此关系很好,也玩得到一块儿。 孙小妹送他们走的时候还抽起了鼻子:“两位哥哥,一路平安,我以后会想你们的。” 两纨绔笑道:“小小你哭什么呀,咱们以后又不是不能见面。你这演技,又有你哥,迟早会上新的戏,说不定还有很多戏分。所谓红花还需绿叶配,我们愿意给你当两片树叶儿,到时候记得吼一声,请你吃糖人儿。” 孙小小眼泪终于迸出来:“不吃,不吃,我哥总是喊刷牙刷牙刷牙,烦死个人。我就是个学生,要读书的。我哥也就是个作家,不管拍戏的。” “嘿嘿,未必。记得到时候在你哥那里跟我哥俩说一声,要个角色。”两纨绔朝远处荷花池旁边的孙朝阳看看,又看了一眼何情的房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何情和裴大姐互殴,性质恶劣,暂时停戏反省。她们脸上有恙,各自躲小黑屋里舔伤口。 第121章 裴大姐的报复 陈凯哥这几天很烦,倒不是因为剧组出了斗殴事件,也不是因为拍摄不顺利。 实际上,《济公》剧组刚开始拍摄的时候,陈凯哥因为第一次带团队,万事开头难,刚上手的时候还真是乱成一团,从资源调配到演员选拔,再到大家的衣食住行,事无大小都不能出纰漏,否则工作就进行不下去,要搁浅。 这个时候,我们的小陈导演这才明白,导演这个工作并不是你业务能力强,你艺术修养高就能做好的。说穿了,其实就是个大管家,考验的是你的带团能力。 自从游本倡进入状态后,拍摄任务越发顺利。不两日,济公和尚解救上吊自杀的董士宏的故事就拍完,就要进入下一个场景——二人去酒楼吃饭,济公用怎么也装不满的酒葫芦开店家玩笑。 反正剧组经过起初的混乱后已经磨合良好,就好像一台上了黄油的机器,只需要加速运转就行。 至于裴大姐和何情打架一事,自然是要严肃处理的。陈凯哥直接停了二人的戏,让她们自我反省,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再说工作的事情。反正她们的戏都在最后一幕大结局,还有几天才会拍,倒是不急。 裴大姐倒是干脆,加上又真的很看重自己将要扮演的大户人家瞎眼老夫人的角色,一被停戏,就慌了神,直接写了检查送到陈凯哥那里去,做出深刻的自我检讨。 她是北影厂老人,是陈凯哥父亲老陈带出来的人。小陈导演倒不方便拿她怎么样,只说,你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很欣慰。这次打架事件虽然是互殴,但却是何情先动的手,你负次要责任。检讨我收了。不过,你最大的问题是诬陷人孙朝阳和何情怎么着怎么着了,这不对。朝阳那边你去过没有,怎么说? 裴大姐道她已经去跟孙编剧道过歉了,却被朝阳同志给赶出了房门。 陈凯哥说,如果孙编剧不原谅,这事你让我很难办。 裴大姐道,陈导,朝阳同志迟早会原谅我的。见陈凯哥不解,她解释说自己被孙朝阳赶出房间后,又去找了孙小小。小妹不是学习任务紧吗,她就把孙小小洗衣服的活儿都包了,每天还帮她打饭买零食。现在她和孙小小好得跟亲姐妹一样。看到二妹的面上,朝阳同志肯定会原谅我的,陈导 您别拿掉我的角色啊! 陈凯哥听得瞠目结舌,裴大姐都五十出头,面上长了皱纹,竟然要和孙小小姐妹相称,为了一个角色,至于吗?这一代人,资源稀缺,什么都靠争,又能拉得下脸面放得下身段,不佩服不行。 哎,也是不容易的。 小陈导演忽然有点同情她,叹息一声,道:“算了,找个时间你当众把检讨念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以后不许再犯。” “要得,要得。”裴大姐做为文艺工作者,在特殊年代也受过冲击,像这种当众检讨的事情干过不知道多少次,驾轻就熟,脸皮早练得如城墙拐弯,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陈导,何情死硬得很,就是不肯认错,不处理她,别说我不服气,大伙儿也不服,凭什么呀?而且她确实不适合拍戏,倒不是我跟她有仇,就事论事,我只是不想因为她一个人拖延了进度。毕竟,这是您第一次独力执导一部片儿,必须一炮打响,不能出半点瑕疵。” 说起何情,陈凯哥也头疼。自从互殴事件发生过,这小妮就强硬得表示自己没错,绝对不会写检查,谁去说都不好使。如此不给面子,小陈导演也非常生气,如果不是看在孙朝阳的面子上,早就让她卷铺盖滚蛋了。 此刻裴大姐又提出让自己开除她,陈凯哥意动,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用。” “陈导您是不是顾虑朝阳同志的看法,担心撵走何情同志引起他的不满,将来在工作中有情绪?” “他究竟想说什么?”陈凯哥正色地看着裴大姐。 他最近烦恼的根源其实就是孙朝阳。 来之前,陈凯哥父子有过一次深谈,说到编剧在一个影视项目中虽然不起眼,却是一切的源头。打个比方,一部影视剧就是纲常轧出的钢锭,剧组就是钢铁厂,而剧本就是铁矿石。铁矿石质量的好坏,直接关系到成品的优劣。老一辈的导演之所以不重视编剧,那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编剧。但凯哥你不行,你写出的剧本自以为精彩,其实都很差。一个好汉还需要八个帮,好好跟孙朝阳处,你这剧能红的。 陈凯哥本就是一点就透的人,自然知道这其中厉害。但孙朝阳来苏州后却不给力,剧本写一个废一个,到现在更是直接摆烂不弄了。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写连载小说,等写完这个月的稿子再说。 不但如此,朝阳同志还把陈凯哥给抓去当抄写员。 小陈导演每天拍摄任务很重,每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事,到收工的时候,早累得四肢百骸无一不软,只想躺床上呼呼大睡。可还是得提起精神帮孙朝阳抄稿子,每天三五千字下来,他现在是一看到纸笔就恶心想吐,都落下了心理阴影。 至于如何让孙朝阳写出能用的剧本,陈凯哥也没有主张。一想起这事,脑瓜子嗡嗡的。 裴大姐:“陈导,如果说孙朝阳和何情没关系,你相信吗?她何情不过是一个越剧团普通戏曲演员,孙朝阳同志巴巴儿推荐给你,动机是什么?这人做事总需要个动机吧。不然,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杭州,天南地北的,怎么就凑一块儿来了?咱们文艺工作者,谁不是感情丰富。尤其是大家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青春年华。你爱我才华横溢,有能力;我爱你如花容颜,俏零零如垂柳因风摇曳,喊一声郎君若有意且饮我半盏残酒,谁杠得住呀?” 陈凯哥:“裴大姐,说这些象话吗?” 裴大姐:“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孙朝阳同志不是不想写剧本吗,你让何情去催催啊。” 裴大姐深恨何情,意欲报复。看导演的意思,也没有开除那小蹄子的想法。自己只能另外想法子报复。 这年头社会风气很保守,尤其是在男女方面。现在剧组谣言四起,都在传孙朝阳与何情说不清道不明白。如果再让他们凑一块儿,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姓何的名声就彻底坏了,看她还有何面目见人? 裴大姐自以为得计,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第122章 给你上上暴更的强度 “什么,陈凯哥让你来做我的抄写员?”孙朝阳正坐在书桌前码字,抬头看了一眼何情。 何情点头:“是助理。” 孙朝阳停下笔,抓了抓头:“现在有这个说法吗?” 何情不搭理他,只站在那里。 孙朝阳:“你书法如何,写字速度快不快?”反正就是个抄写员,谁来抄都是一样,关键是字迹要工整。否则稿子寄到北京,以杨鹤的老花眼,看起来挺吃力的。 何情:“不知道。” “那就试试吧。”孙朝阳站起身来,让何情坐写字台前,又问:“陈凯哥怎么想着让你来做抄写员的?” 何情:“不知道。” 孙朝阳:“也是,你演的那个角色根本不能用,暂时就不拍了,自己调整状态。反正闲着没事,加上书法估计也行,先紧着我这边再说。”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分明是说何情演技太差,耽误大家时间。 何情面色黯然,心中难过得要命。 她从小学习越剧,后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浙江越剧团,成为剧团正式员工,在舞台上表现尚可。不过,越剧团人才济济,她的艺术造诣在团里算不上拔尖,平时多演一些不重要的角色。要想独立扛一部戏,成为大腕儿,班主,老板,更无可能。 没办法,戏剧太吃天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后天努力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的人生估计会和团里其他人一样,经过日复一日的舞台表演,逐步成长。然后带一批学生,到五十岁的时候光荣退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 直到北影厂向她发来邀请函,请她出演电视连续剧《济公》中的一个角色。 老实说,何情接到陈凯哥导演邀请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那个陈导演,又怎么入得了他的法眼。 七八十年代正是影视的黄金时代,各大电影厂如雨后春笋般成立,每月都有十来部电影上映。经历过那特殊的十年,人们的精神生活处于极度饥渴状态。而电影因为直接以声音和画面面对观众,比读书看报轻松多了,也没有审美门槛,乃是最流行的娱乐方式。 电影厂多,电视每天都要播放节目,开机的新片多,演员就不够用了。于是,话剧、戏剧演员因为从小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自然成为选材的目标。 在银幕和屏幕上表演跟在舞台上演出是两回事,一部电影上映,就能让主角配角甚至龙套瞬间让全国人民记住,那却不是戏剧小舞台所能比的。 在之前何情就经常听说同道中谁谁谁被挑中,演了什么片儿,做了大明星,每次上街都被观众认出围观。她才十九岁,正是充满幻想的年纪,说不羡慕也是假话。这次天大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几乎没有犹豫,就收拾好行李赶到苏州。 然而,第一次上镜就砸了锅。在和裴大姐打架后,更是被停了戏,搞不好要滚蛋。 何情毕竟是年轻人,性格也刚烈,刚开始的时候还犟着头不认输。但冷静了几日,为了角色,为了抓住自己莫名其妙得来的这次机会,还是硬着头皮去找陈凯哥做检讨。 陈凯哥说,这次打架事件性质恶劣,尤其是还是你先动的手,按照规定应该开除出剧组的。不过,此事是裴大姐挑衅在先,说了不利于团结的话,而且还还了手,就变成互殴。否则,你还真不能再留在剧组。当然,你现在还不能上戏,剧组给你安排个新工作,去孙朝阳那里帮他抄稿子,你同意不同意? 何情回答说,只要不让我走,说什么都行。 陈凯哥点点头,继续说道,孙朝阳的剧本关系到咱们下一步的拍摄任务。不过,他最近因为忙着写连载的事情,不肯写剧。你的工作除了帮他抄稿,还有就是督促剧本的事情。如果能够协助他顺利完成下一集《济公》的剧本,也算是为咱们单位立一大功,到时候我在考虑你上戏的事。 说到最后,他又说道,何情,你怎么也找不到演富家傻小姐的感觉,孙朝阳是着名作家,艺术修养深厚,你抄稿的时候顺便接受一下熏陶,没准就找到感觉了。 何情刚来剧组那天就跟孙朝阳闹得很不愉快,对那人,她颇不感冒。但为了保住自己的角色,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孙作家,开始自己的工作。 “帮着抄稿子,然后督促孙三石写剧本。尤其是后者。”何情在心中复述了一遍自己的任务,敲开了孙朝阳的房间门。 她坐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在纸上划了划,顺利出水,字迹清晰:“开始吧。” “等等。”孙朝阳将门窗都大敞开。 明年就是严打,男女大防不能不防,尽量不要和女同志单独相处。即便单独在一起,也不能关门闭户,否则还真说不清楚。 “可以了。”孙朝阳:“我念,你抄。” “……连晋拔出他着名的金光剑,来到殿心站定,执剑躬身,脸含笑意。项少龙长身而起,一手把外衣掀掉,随便抛在一旁,露出舒儿和四婢为他特别设计的武士武,使他看起来更加肩阔腰细,英伟不凡。本来众人已觉得连晋威武好看,但相较之下,项少龙却多出正气凛然的英雄气概……” 何情的字写得不错,标准的蝇头小楷,就是速度慢了些,严重拖延写稿进度。不像陈凯哥的行书,一气飚两千字最多一小时。 她抄了一个上午,才抄了一千多字。在食堂吃过午饭,午休一个小时之后,继续抄。 下午依旧慢,孙朝阳也不生气,放慢声音,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到晚饭时间,堪堪弄了三千字。 他才舒了一口气:“今天就这样吧,辛苦,明天早点过来,多写一点。” 何情:“陈导演问你的剧本什么时候写?” 孙朝阳:“最近没思路,等等再说,我先弄这边,没准写着写着就有灵感了。” 何情:“原来作家创作是这样的。”第一天的抄写虽然有点累,但却新鲜。 但到第二天,孙朝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开始不停催促让她抄快点。上午就写了两千字,下午更一气弄了三千。吃过晚饭,更是说,要不加个班,咱们再写一千字? 此刻的何情已经抄得头昏眼花,手指都因为捏笔杆子捏得冒烟,但还是咬牙坚持。 因为喝了太多茶水,何情晚上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中,孙朝阳的声音在耳边不住响着,如同唐僧的紧箍咒,而自己就是那怎么也翻不出五指山的孙猴子:“……项少龙一声不响,往后侧斜退一步,扭身,重木剑离地斜挑,正中金光剑剑尖,正是对方力量最弱之处……” 天亮的时候,何情同志看了看床头的镜子,里面是一张憔悴的脸,大大黑眼圈,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如此一口气抄了四天,写了大约三万字左右,案头的稿子堆了厚厚一叠。何情结结实实地被孙朝阳上了一番后世网络作家的暴更强度。 她发现自己的手因为长时间写字软得厉害,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手颤个不停,以至根本夹不住那颗炸素丸子。 孙朝阳:“辛苦,下午……” 何情崩溃,叫道:“不写了,不写了,上不了戏无所谓,赶我回浙江无所谓,我真受不了啦!” 孙朝阳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很吃惊,然后默默地夹了丸子放何情碗里:“我想说,下午不用抄稿了,我要去开会。这几天你辛苦了,要不要跟我去城里逛逛?” “真不写了?”何情意外。 孙朝阳:“不写了,我要去开会。” 原来,市委宣传部不是有一位干部负责联络剧组这边吗?他听说作家孙三石在跟组,就跟上级汇报了这一情况。 孙朝阳出道时所写的《棋王》自从发表后,不但被转载各大刊物,又被收进各类优秀短篇小说合集,除了为孙作家带来不菲的稿酬收入之外,也带来了不小的名声。更有文艺评论家在评论中对小说进行这样那样的解读,如今,寻根文学这个新概念是建立起来,孙朝阳也算是全国知名了。 恰好,苏州市作家协会要举行一次文艺座谈,便向孙朝阳发出邀请。 剧组在拍摄过程中地方提供了不少便利,于情于理都得出席,况且孙朝阳也想认识一下苏州同道,便欣然应允。 因为活动需要耽搁时间,所以他这几天疯狂赶稿,倒是把何情折腾得极苦。 何情听清缘由后,心中的火气消了些,道:“你们作家座谈,我跟着去做什么,很尴尬,不去不去。” 孙朝阳:“你去那里是没什么用处,不过,我听说座谈会后,作协要安排大家旅游,还要调研苏州美食,什么《得月楼》《松鹤楼》《裕兴记》《绿杨抄手》都要吃一遍。这些美食平时你就算拿了钱也吃不着,我本打算带小小去的,但她要自修,功课要紧。你不是我的助理吗,自然要跟着我这个领导。” 何情今年十九岁,正是能吃的时候。江浙人氏食不厌精,天生就喜欢美食。不过,杭州那地方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左一个西湖醋鱼,右还是西湖醋鱼。就这样,也不是她这个月入三十块的工薪阶层消费得起的。 她早就听说过苏州菜的大名,顿时动心:“倒是应该去,毕竟是我的工作,职责所在。” 孙朝阳忽然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妥,咱们作家聚会,畅谈艺术,你又不是圈内人,杵那里像什么话。今天晚上应该会去《得月楼》吧,我最喜欢金花炒炒河蚌,也不知道时令对不对?不过,腌笃鲜不挑季节的,可以弄一个。就是不知道里面的金华火腿对不对。哦,说起金华火腿,干脆再点个蜜汁火方。” 何情是浙江人,天生对这些菜没有抵抗力,一想起苏帮菜的美味,碗中素圆子顿时不香了:“戏剧和电影也是一种艺术门类,我也可以畅谈,我也可以交流。” 孙朝阳还是摇头:“不合适,不合适……咦,你怎么不吃了?” 何情决定绝食六小时,为晚上的盛宴留肚子。 孙朝阳这段时间也为剧本的事情头疼,苦于没有思路,写出来的文字也没眼睛看,接到苏州作协的邀请后,自然是乐意过去玩玩,调整一下状态。 见何情扒拉了两口米饭就不吃,他以为小姑娘是要减肥,也不在意。吃过饭,就道:“何情,走了,走了。” 说到减肥,游本倡老师的减重搞得不错。他老先生早上只吃一个馒头补充碳水化合物,喝杯白开水补水。中午吃块豆腐,一小片肉,补充蛋白质。到晚上,索性只一条黄瓜或者一个水果。 当然,他也不是一味节食,每周会大吃一顿作为欺骗餐。 如此,老爷子的体重终于下去,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却矍铄,终于和后世电视连续剧中的济公一模一样了。 说起减肥增肥,专业演员们都有一整套经验,对自己也够狠。比如后世的贾玲,为了拍电影,一口气减了一百斤。而在现在这个时代,林方兵为了演杨贵妃,增重五十斤,以至损害了身体,很让人遗憾。 苏州市作协位于人民路,这里都是古典建筑,远处还有一座塔,看规模并不比虎丘山上那座矮,精美处尤有过之。 别看苏州作协是地级单位,可因为姑苏从古到今都是一等一个的大都市,文风鼎盛,此地倒出了不少蜚声海内外的大作家。比如写《美食家》的陆文夫先生,比如写《裤裆巷风流记》的范小青女士。当年孙朝阳读过他们的书,也看过他们作品改编的影视作品,当过一段时间粉丝。 这次来参加这次座谈会,正可以看看偶像。 孙朝阳置身于这条古色古香,原滋原味的街道上,仿佛穿越了千年岁月,回到古时候的烟雨江南。 历史的风袭来,吹动何情的长发,小妮子长得挺好看,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这历史的风中还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孙朝阳定睛看去,瞠目结舌。作协大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个卖甘蔗的摊儿。甘蔗皮扔在地上,厚厚一层,苍蝇蜜蜂嗡嗡乱飞。 摊前围了好多人。 只见,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烫着刨花头的摩登女郎手中拿着一把甘蔗刀,对着一根立在地上的甘蔗头上画了两个圈儿,“唰”一声切下去。 斩金断玉,瞬间,那根甘蔗就被破成两片,主打的就是一个丝滑。 “好!”围观群众都发出喝彩声。 “还有谁?”那摩登女郎大约二十出头,一手执刀,一手提着裙角,渊停岳屹,大有越女剑韩小莹风采。不过,韩女侠可是使剑的,提把甘蔗刀象话吗? “扑哧!”孙朝阳禁不住轻笑出声。 摩登女郎听到笑声,斜眼看过来:“比一比。” 孙朝阳用手指着自己下巴:“我吗?” 摩登女郎点头:“对,比比,输家付钱,赢的把甘蔗带走。” 孙朝阳:“不好吧。” 摩登女郎:“生命的意义在于折腾,都需要经历,经历就是财富。” 孙朝阳:“但我只想坐看云卷云舒,静听花开花落。”折腾什么呀,还是躺平舒服。 摩登女郎眼睛一亮,孙朝阳微笑,两个该死的文青病重度患者对上了暗号。 第123章 范小青和陆文夫 摩登女郎咯咯一笑:“反正就是玩玩,有趣的游戏,干嘛说那么多。” 孙朝阳看时间距离座谈会还有点时间,禁不住手痒:“玩玩也行。” 砍甘蔗在七八十年代是一种常见的娱乐活动,玩法很简单。就是拿两根一样长短的甘蔗立在地上,比试的时候二人将刀在甘蔗顶端上空转一圈,然后一刀削下去。以削下的甘蔗皮长短定输赢。长的那个带走甘蔗,短的那个则花钱买单。 如果你找不到对手,卖甘蔗的老板也可以亲自上阵和你比一场。因为沾了彩头,很刺激,在当年很流行。 见孙朝阳点头,摩登女郎心中欢喜,忙让老板挑了两根甘蔗出来,问:“谁先来?” 孙朝阳:“女士优先。” “好。”女士一刀下去,唰地又是一刀到底,再见那根甘蔗,依旧巍巍矗立不倒。 说时迟,那时快,孙朝阳也是一刀下去,可惜毕竟四十多年没玩这个,手艺生疏,只削下来一尺长短的甘蔗皮,输得彻底。 众人都叫了一声可惜。 我们的孙同志却哈哈一笑:“有意思,再来。” 摩登女郎:“同志,你技术不行,要不算了。” 孙朝阳:“怎么就这么算了,同志,咱们革命者要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生逢绝域必拼命。我可以接受失败,但绝对不会投降。” “你还生逢绝域必拼命了?怕就怕事到伤心每怕真。”摩登女郎:“好吧,咱们继续。” 接下来,孙朝阳又和那女郎各自劈了三根甘蔗。虽然还是不出意料地输掉比赛,但心中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那叫一个快活——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他满面都是红光:“再来,再来。老板,再给称六根,我要和这位女同志刺刀见红。” 摩登女郎:“行了,就这样吧。一个男同志,还输急眼了?看你这技术,比下去还是一个输字。我们今天就十来人,可吃不了这么多甘蔗。”说着,就让卖甘蔗的老板将那一大捆自己赢的甘蔗扛了,送苏州作协里去。 孙朝阳一愣,这姑娘是作协的,不会吧? 看了看手表距离开会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就叫上何情朝里面走去。 见孙朝阳和何情跟了过来,摩登女郎一楞:“同志,你还不认输,这里是单位,可不能乱闯。” 孙朝阳:“请问你是作协的工作人员吗,今天是不是要开一个座谈会?” 姑娘:“你是来开会的作家,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正说着话,一个中年人过来:“范小青,让你来开会,怎么带这么多甘蔗过来了。” 孙朝阳一震:“你是范小青同志,我叫孙三石。” 范小青啊一声:“你就是棋王孙三石,久仰久仰。” 孙朝阳:“范女侠刀法如龙,紫电青霜,我也是久仰了。” 范小青咯咯轻笑:“孙大侠的刀法腾蛟起凤,也颇有造诣。” 孙朝阳摇头:“一塌糊涂一塌糊涂。” 中年人:“开会了,开会了,范小青,孙三石同志,去登记一下。” 范小青显然是苏州市作家协会的常客,和里面的人都熟,就领着孙朝阳和何情进去登记,然后分别介绍与会人员。 孙朝阳的《棋王》名气很大,与今年《青年文学》发表的《我遥远的清平湾》一道,是近期国内短篇小说的两大发现,众人对他都很热情。至于何情,孙朝阳介绍说是剧组的编剧,国内知名的剧作家。听说作协这边有座谈会,便过来学习。 何情的颜值相当能打,尤其是气质高雅,在那里一站,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自然不会有人真去探究她有什么作品发表,美女让人赏心悦目,何必去当讨人嫌呢? 范小青今年二十四岁,她在十九岁的时候就经常有文章在报刊杂志上发表。后来考入苏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校做了老师。她的创作能力很强,未来会成为苏州作家群中的旗手,并担任协会主席一职。 身为着名作家,大学教授,竟提刀和人砍甘蔗,这反差实在太大。孙朝阳忍不住摆了摆头,心中说:我接受不了。 座谈会在作协小会议室举行,参会人员大约十几二十个。有作家,有作协和文联的干部。 座谈会的主题是:解放思想,改革开放,新时代文学创作的主题。 还拉了横幅标语。 此次座谈会的发起人是苏州着名作家陆文夫老爷子。 陆老爷子今年五十来岁,虽然还没有写代表作《美食家》,却已经着作等身。他从五十年代就开始发表作品,艺术生命很长。如今不但是苏州市作家协会主席,还是苏州市文联副主席。 按照规定,作协是社会团体,作家也不算是正式的工作岗位。协会中,有专职副主席负责日常工作。 但文联却不同,文联的全称是文学艺术联合会,属于国家机关。苏州是副省级城市,陆文夫这个副主席是正处级,妥妥的政府官员,他今天来主持会议,代表的是官方。 一切都显得很严肃很正式。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怕但是。 别家开会,桌上要么摆着鲜花、要么摆着茶点。今日苏州作协开会,每人面前竟一人放着两截甘蔗。 作协的专职副主席一看,这也太不严肃了,忍不住道:“范小青同志,你在干什么呀,这不是胡闹吗?” 范小青:“主席,作协开会一般都会放些水果,我就问你,甘蔗属不属于水果吧?” 副主席反问:“甘蔗是水果吗?” 苏州富庶,作家协会每次会议都会摆水果,吃不完还让大家带回家去。要么是东山的枇杷,要么是水蜜桃,都是当地特产。放甘蔗,就有点过分了。 范小青:“我看是。” 眼看着两人要理论起来,陆文夫说:“记得六十年代我去安徽体验生活,当地作家开会。会场设在田间地头。开着开着会,我就伸手朝地里摸一块红薯,在袖子上擦一擦,放嘴里就啃。一场会开完,我吃了三块生红薯。真甜啊,那以后,我就没吃过那么甜的地瓜。小范送来的甘蔗也不错,大家边吃边聊吧。”说着话,就拿起一截,用牙齿撕起皮来。 众人呆住,陆文夫:“别看我呀,都吃,都吃。” 孙朝阳和何情互相对视,然后同时憋笑。 这老先生,很有趣的一个人啊! 第124章 开除苏籍 陆文夫在苏州文坛德高望重,又是政府官员,有他带头,众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拿起甘蔗啃起来。 一时间,满会议市都是咀嚼甘蔗的喀嚓声、吮吸汁液声,甘蔗渣在面前的大烟灰缸里堆成小山,场面趋于失控。 作协专职副主席好几次想出言制止,但看陆老先生吃得香甜,只得颓然坐下,闷闷说:“开会吧,现在欢迎陆副主席讲话。” 陆文夫这才放下甘蔗,朗声道:“什么是文学,我们文艺工作者创作的意义是什么……说到底是为人民群众服务,反映时代,记录历史。历史是什么时代是什么,……文学的价值并不仅仅是要创作出一个伟光正的角色,要允许主角不那么完美,允许主角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不要一味追求宏大叙事……思想要解放,捆绑在我们身上的桎梏要解放……” 今天座谈会的主题是改革开放,解放思想。 特殊时代已经过去六七年了,但在座的作家们在那个年代大多受到些影响,很多人还被铁拳锤过,都有点胆小,生怕写的东西里有不合时宜之处,被人抓了小辫子。 陆文夫讲话的目的是告诉大家,现在改革了,大家在文学创作的时候不要为过多担心,胆子放大一点,步子迈快一点。 他话讲完,作协专职副主席道:“现在,在座各位作家都挨个发言吧,谁先来?” 看架势是要人人表态度,人人过关。这第一个发言的人因为不知道上级的意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搞不好变成被枪打的出头鸟。 于是,大家都埋头吃甘蔗,等着吃第一个发言人的席——第一个发言的搞不好是会被上级一掌拍死的。 见没有人吭声,副主席脸色难看起来:“都不说话,那我要点名了。” 陆文夫忽然一笑:“孙三石同志是客人,要不请客人先发言。” 孙朝阳心中雪亮,陆老爷子这是推自己出去顶雷,反正就算有地方说得不对,他也不能代表苏州。有自己在前面顶着,别人的就算言论中有不妥当的地方,也不那么突出。 我们的孙作家有心结好苏州的作家们,心道:乱说话还不容易?以后社会风气只会越来越开放,倒不怕因言获罪。好,就让我来当这门大炮好了。 孙朝阳就开口道:“陆副主席刚才的话讲得好,我们确实要解放思想,走进人民群众的生活中去。以往咱们写作,讲究的是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主角务必要伟光正,主题必须高大上。但别忘记了,书写出来,最终是要让读者掏腰包进书店付钱的。你写的故事无趣不说,还试图教育读者,读者的钱又不是地上拣的,怎么可能浪费到你身上。” “别人看书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想看个好看的故事,至于教化,那不是我们的目的。读者爱看什么?读者爱看的是正常人普通人的生活。回到刚才陆副主席的话上面,什么是文学的价值,大家如果对这个问题有疑问,不妨走出去,随便走进一户普通市民家庭,问问他们今天晚上吃什么,什么时候添新衣,老人多少钱一个月,身体还好吗,孩子学习成绩好吗,听不听话?是的,历史和时代由一个个普通人,普通家庭组成。我个人认为,只要你走进普通百姓的家里,揭开他们的锅盖一看,就知道应该写什么?” “解放思想,怎么解放呢?人不能理解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所以,一个作家要想解放思想,还是得走出去,深入到人民群众中去。” 众人听得都默默点头,暗想:“孙三石很有水平啊!” 孙朝阳刚才这段话还很正常,但说着说着,就开始离谱:“那么,揭开老百姓锅盖就知道他们晚上吃什么,究竟吃什么呢?在我们四川,对于城镇居民来说,晚饭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一餐。绝对不能马虎。一般来说由碳水化合物、维生素和蛋白质三大元素构成。碳水化合物,就是米饭。米饭吃进肚子,分解成糖,提供身体所需要的热量。当然,遇到年成不好,米饭也吃不饱。怎么办呢,我们会用其他谷物替代。比如,稗子。稗米蒸熟后,黏黏的,颜色有点绿,吃起来比大米还香,就是尾子有点带苦味,也不知道如何消除。” 听孙朝阳说到吃,陆文夫来了兴致,点头:“我吃过,稗子的苦味主要是因为稗米还没有成熟就采摘了。等到完全成熟,就会变成黑紫色,到时候不但没有苦味,还有回甘。” 孙朝阳击节赞道:“原来如此,长知识了。我看汪曾淇先生的文章里说过,三国时,吴国饥荒。张辽伐吴,军中缺粮,便割稗子为食。逍遥津大捷后,张辽以稗酿酒犒赏有功将士。汪先生对这种酒很好奇,后来一次机会喝过一口,很赞。说,稗子的那股苦涩味在酒中却无比清爽,大合古人冲淡清虚之意趣。” 话说到这里,众人脸色忽然有点难看,一人道:“汪先生一个高邮人,懂什么江南美酒美食,偏偏还写那么多文章,我深鄙之。” 另外一作家也道:“对张辽讨伐吴历史津津乐道,他就不是我们自己人。” 先前那人:“他一江苏人乱写,咱苏州人无须和他生气。” 就这样,汪曾淇被大家一致通过,开除苏籍。 作协专职副主席一看,再任由着孙朝阳发挥下去,鬼知道他还能胡扯些什么,急忙打断道:“好,孙三石同志讲得很好,大家欢迎!” 热烈的掌声响起,孙朝阳说发了性:“我还没有讲完呢!” 陆文夫笑了笑,咬了一口甘蔗:“下一个该谁发言了?” 有了孙朝阳插科打诨,接下来大家都放松下来,按照上面的精神开始背八股文章,一切都很顺利。 作协副主席对大家的表现很满意,看着何情:“这位是?”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低声耳语:“那位女同志和孙三石同志一起过来的,听说是着名剧作家,叫何情。” 副主席:“下面,有请何作家发言。” 何情何作家花容失色。 第125章 都是方鸿渐 何情自从进苏州作协,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高挑的身材,古典式的五官,即便是放在江南美女中,也是一等一的。尤其她还是戏剧演员出身,从小训练,形体极佳,举手投足,都优雅得体,恰恰在众文人的审美点上。 大伙儿都热情地鼓掌,道:“对,何作家说一个。” 在来苏州之前,何情已经上台演出了,能独自面对成百上千观众,但此刻已经有点怯场了。没办法,隔行如隔山,不懂就是不懂,强让她讲,也不知道该讲什么。 顿时愣在那里:“我我我……” 陆文夫:“何情同志面浅,大家再鼓励一下。” 于是,掌声又起。 何情很局促,脸渐渐地红了起来,却更是美艳得不可方物。 孙朝阳心中叫了一声苦,早知道需要人人讲话就不带她来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还是想想如何解决吧。 他忙用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念新闻。” 意思是何情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讲话,就从报纸电视新闻中挑个关于文艺工作的社论念念,糊弄过去就是。中央精神总是对的,难道在座各位还能挑出错来? 可惜何情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结结巴巴地依照昨天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念道:“小平同志说过,计算机的普及要从娃娃抓起,未来是计算机的时代,我们的教育要紧跟着国家发展潮流,不能落下……” 大家都是一静,今天座谈会的主题是解放思想,大胆创作,写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作品,怎么扯到科学技术和教育上去了?这不是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吗? 看到众人疑惑的目光,何情的脸更红,结巴得更厉害:“我们还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需要补课的东西还有很多,如果如果如……再不跟跟,跟上,是要要……” 孙朝阳一看情况不妙,急忙插嘴:“是要被开除球籍的。” 何情弱弱道:“对。” 孙朝阳心中叹息,这女子,和裴大姐互撕的时候风采照人,条理分明,逻辑严密,怎么上了正规场合就怂了。 他立即接过话题,道:“何情同志说的计算机其实和我们文学创作是有很大关系的,未来,最多十来年,就能影响到在座的每一个人。到时候,我们的写作方式也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旁边的范小青因为最年轻,又是在高校任教,接受新鲜事物比其他人要快一些,顿时留意:“我们大学已经有老师在研究最新的电子计算机技术,以后也会开设此类课程。在大家心目中,计算机属于最前沿的科学技术,但好象和文学艺术没有什么关系吧。” 孙朝阳:“我了解过一些,关系很大。” 陆文夫来了兴趣:“孙三石同志何情同志,你们讲讲。” 孙朝阳略一沉吟,整理了思路,说,就目前而言,电子计算是一件昂贵的电子设备,每台价值上万,不但个人,就连普通单位也使用不起。不过,随着计算机计算的进一步普及和工业化大生产,价格会一步步下降,在不远的将来,普通人花上几个月工资就能买一台。说到底,这玩意儿就是个商品。 那么,电子计算机对我们作家来说究竟有什么用呢?我个人认为,首先就是一台打字机。对了,各位前辈同仁写字的速度如何,一分钟能抄多少字? 范小青回答说,如果不思考,单纯抄写的话,一分钟三十来个字。 其他人大多二十来个,陆文夫说他年纪大有老花眼,一分钟十几个。 孙朝阳问何情:“你呢?” 何情回答四十来个字。 众人都是一惊,皆道何作家了不起,速度这么快,不愧是写剧本的。 何情窘迫,喃喃道:“剧组等着本子拍摄,不快不行。” 孙朝阳接着说,如果单纯把计算机当做打字机的话,像我们职业作家,一分钟可以打四十到六十个字。 大家有点不以为然后,四十到六十个字固然快,但还没有快到离谱的地步,也没什么了不起。 孙朝阳笑笑:“我说的每分钟平均四十到六十个字,那是持续几小时。作家在熟悉了计算机打字的输入系统后,经常长期的练习会产生肌肉记忆,写作速度不是各位所能想象的。比如‘我们’这个词,在计算机上,你直接输入wm两个字母,电脑就能自动跳出这个两个字。电脑是有智能的,能够自己扩充字库,能够自动分析你的写作习惯。比如你要打‘日照香炉生紫烟’这句诗,只需要输入日照两个字。电脑就会自动帮你选‘市’‘市区’‘市政府’或者‘香炉生紫烟’等相对应的内容。你只需要用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下选择要用的词句……”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心想,电子计算机这么先进? 孙朝阳:“因为有这种先进的打字方法,未来的作家,一天写一万字,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这……一万字,那还是文学创作吗?”大家都抽了一口冷气 孙朝阳说发了性,笑道:“大家也别惊讶,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在后面呢?计算机说穿了就是人工智能,再未来进化到人们所不能想象的程度。就拿写小说而言,咱们作家只需要写一个故事梗概,细节部分电脑会自动帮你补上。比如我要写山塘街的风景,只需要输入几个关键词,‘山塘街’‘秋天’‘江南民居’‘黄昏。’电子计算机会自动生成几百上千字的景物描写,质量也许不输前辈散文大家。各位同志,未来十年后,将是文学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众作家听得瞠目结舌,忽然有人叫道:“孙三石同志,我不同意你的臆测。文学首先是人学,人类思想灵魂的细微之处是电子计算机那台冰冷的机器多能理解的吗?一堆电子元件,能理解亲情友情和爱情,理解悲伤,痛苦、欢乐和喜悦吗?” “可以。”孙朝阳道:“所谓思想所谓情感,说到底是物质运行的一种方式,只要是物质的,就可以被模拟被复制。” “我不同意。”又有人站起来:“孙朝阳同志,你这是对艺术的反动,对艺术的亵渎。” 八十年代的人都单纯,便有作家愤怒地拂袖而去,羞于与孙三石为伍。 场面陷于混乱。 陆文夫一看情形不对,缓缓道:“孙三石同志只提供了对未来的一种可能的想象,而想象力也是文学创作的必须。” 作协专职副主席心中郁闷,他之所以请孙朝阳过来座谈,那是因为孙三石的《棋王》名气好大,搞不好要获得今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大家过来交流交流,也是一桩雅事。 不料孙三石和何剧作家来了不谈文学,竟扯到电子计算机上面,胡言乱语,纯粹就是砸场子的。 这不跟小说《围城》里的方鸿渐回老家小学演讲,不谈西方先进的思想,不谈我辈该如何追求真理,反大讲梅毒对西方艺术产生的影响。 孙三石,包括何情,都他妈是方鸿渐,可恶之极。 第126章 陆文夫开启美食之旅 这场座谈会不欢而散,本来作协要请各位作家聚餐的,现在自然也谈不上。 孙朝阳作为不受欢迎的客人也在这里待不住,说了两句场面话,就拱手告辞。 出了作协大门,孙朝阳看了看何情:“你紧张吗?” 何情:“不紧张,我会紧张吗?”说着话,却下意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实际上,她刚才手心和脚心都是冷汗,感觉比上台表演,独立杠戏,面对上千观众还紧张。 孙朝阳:“少骗人,你明明是压力山大。” “亚历山大,和亚历山大又有什么关系?”何情瞬间回过神来,扑哧笑出声。 孙朝阳经常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新词,偏偏又是那么有趣。比如“压力山大”“菜鸟”“社会性死亡”“躺平”“精神小伙。”虽然不合语法,但仔细一想,却是那么贴切。不愧是大作家,有着超乎常人的想象力。 孙朝阳眼珠子一转:“现在不紧张了吧?放松,放松,不然等下晚饭可就吃不下去了。作协吝啬,连顿晚饭都不肯请,好气。” 何情:“你乱说话得罪人,换我也不请你。” “谁说我们吝啬的。”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何孙二人转头看去,却是陆文夫范小青和另外两个苏州籍作家。 孙朝阳:“陆老师,范老师,你看我都被你们扫地出门了,现在如果再回头进去,面子上须不好看。” 陆文夫哈哈笑道:“孙三石,本来今天座谈会结束后,会在作协的食堂聚餐。你这一闹,伙食吃不成,咱们只能去得月楼了。你和何作家好不容易来一趟苏州,如果吃食堂,如何体会得到苏帮菜的好处。我看你这一闹闹得好,咱们正好立个名目,大快朵颐。” 孙朝阳:“那感情好,走走走,得月楼。” 范小青:“今天的事是你惹出来的,应该你请客。” 孙朝阳:“请客好说,但我听人说陆老师是有名的美食家,咱们吃的时候,陆老得现场解说,跟我们讲讲苏帮菜。” 众人都抚掌笑道,对对对,让陆老师给咱们讲讲。 《得月楼》在观前街附近,从人民路过去不远,也就两公里左右,坐公共汽车太麻烦,大家都腿儿着去。 观前街得名的原因是有一座道观,道观名曰《玄妙观》是苏州地标建筑之一。道观附近有广场有公园,正是下班的时间,满大街都是自行车,铃铛声响成一片,人流无头无尾,好不热闹。 很快就堵车了,一溜公共汽车、解放牌卡车把道路塞得满满当当,白衣服白帽子蓝布裤子的公安同志挥舞着手臂指挥交通,但就这样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孙朝阳赞叹:“不愧是大都市,就是繁华。” 陆文夫却是满面诧异:“不对啊,平时这条街人是多,却不堵塞,也看不到几辆汽车,今天怎么变成这样?” 其他几个苏州籍作家也觉得奇怪,便有一腿脚快的跑去打听。须臾,回来说,最近上影厂不是在拍《小小得月楼》吗,今日在这里取景,为的就是拍出大街上车水马龙之盛况。奈何现在路上就没几辆车,只拍洋马儿,起不到宣传苏州的效果。于是,交警就把两头的路堵了,待到车辆聚到一定数量,统一放行。这不,看起来不就全是汽车吗? 孙朝阳哈一声笑起来,陆文夫是政府官员,忍不住摇头:“瞎胡闹。” 其他几个苏州籍作家感觉很丢脸,都忍不住一通骂。 孙朝阳倒是打个圆场:“拍电影吗,观众看得就是个热闹。久闻苏州美食甲天下,苏州园林天下第一,这次来贵宝地,机会难得,要来一场美食之旅,园林之旅。我最近得了不少稿费,陆老师范老师不要客气,只不知道你们最近有空没有?” 说起美食,陆文夫来了精神,笑道:“对对对,好不容易来了你这个大户,咱们肯定得打你土豪。这两天我正好有空,咱们就一路吃下去。至于园林那边,小范是专家,由她来带路。” 方才座谈会上孙朝阳谈到了高邮文学大家汪曾淇,对他介绍美食的散文大加赞扬。 实际上,这两年,汪曾淇的名头渐渐地响起来。他是沈从文大师的学生,文学功深厚,创作力很强。只不过,大多以散文写作为主。在特殊十年,汪同志更是抽调去写样板戏,参与了好几部样板戏的创作。 能够写样板戏的,都是当时第一流的文学大家,老汪能够被选中,可见其才华何等过人。 不过,因为有这一段集体创作的经历,他足足耽搁了多年。直到最近才忽然爆发,发表了海量作品,并出了好几部书。 他的美食散文最受读者追捧,内容大多是介绍苏中地区的风物,比如咸鸭蛋、蟹黄包、肴肉、五丁包什么的。 陆文夫也是个美食家,心中对老汪对扬泰高邮的吹嘘大大地不服,想让孙朝阳这个后生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江南饮食文化,苏帮菜就精美程度上,怎么也略胜淮扬一筹。 众人忙问孙朝阳最近得了多少稿费,陆文夫说小孙在《今古传奇》写连载,通俗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的稿费大家都是清楚的,还是连载,顿时一惊,看孙朝阳也觉得此人金光闪闪,不大吃他几顿实在意难平。 一行人费了老鼻子劲挤出人潮,就来到得月楼楼下。 说起苏州老字号饭店,以得月楼和松鹤楼为代表,两家不分上下,都有苏帮菜大师坐镇。不过,得益于电影《小小得月楼》的宣传,得月楼的名气在后世压了松鹤楼一头。 也因为名头太响亮,里面的菜渐渐做得有点水了。到最后,苏州土着大多选择去松鹤楼。 再然后,随着新城区建设完毕,大家又都跑金鸡湖,跑园区去吃。 站在楼下,看着头上牌匾,孙朝阳心中一阵唏嘘:是那个味,和电影里一样。 八十年代的得月楼是国营单位,里面既没有什么装修,也没有包间,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引车卖浆者流,都在大堂里吃,还得先买票。 孙朝阳掏出粮票和钱,道;“陆老师,我不懂苏帮菜,这点菜的事情还得麻烦您。” 陆文夫也不客气,点了一个松鼠鳜鱼,一个蟹黄豆腐,一份蜜汁火方、一份鸡蛋银鱼羹。汤是腌笃鲜,都是苏帮菜的代表。 他又问蚕豆出来没有,有啊,来一个。另外,金花菜正当时令,炒河蚌也来一个。 苏州人吃菜讲究的是一个时令,什么季节是什么菜。过了那个时间,总是要差点滋味。 国营饭馆的服务照例不好,但上菜快,不片刻就摆了一桌。而且,味道非常地棒。 孙朝阳只吃了一筷子蟹黄豆腐,眼睛就亮了:竟然是真的蟹黄,良心啊! 后世很多所谓的蟹黄豆腐都是用咸鸭蛋替代,纯粹糊弄事儿,但好在便宜。 陆文夫一一给孙朝阳介绍桌上各种菜肴的来历,比如松鼠鳜鱼的鱼就是从太湖中打上来的,做的时候先改花刀,抹上淀粉,用油一炸,鱼肉条条竖起,分开如菊花花瓣。鱼做好,放盘里,眼睛处放一红一绿两颗小丸子,看起来和松鼠一样。 孙朝阳夹一口筷子鱼肉放嘴里,心中又一赞:野生鱼就是鲜,甩人工养殖的五条街。穿越到八十年代的最大好处就是所有的食材都是纯天然,那鲜度在后世可吃不到。 他不是太爱吃银鱼,主要是受不了那股腥味,但架不住陆老的热情,还是勉强吃了一口。但这口下去,顿时惊住,太鲜美了:“腥味呢,跑哪里去了?” 陆文夫看到他惊讶的目光,笑道:“三石,你以前吃的银鱼都是干货,自然腥得受不了,我们本地人都是不吃的。” 孙朝阳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个道理,后世内陆人所吃的银鱼,不但有干货,还有冻货,自然没有新鲜打捞上来的银鱼新鲜,也失去那种风味。有的美食确实必须到原产地去吃,才能体会到其中妙处。 至于火方,身为一个四川人,吃了一个冬天的腊肉香肠,孙同志对这玩意儿也没有任何兴趣,尤其还是甜的。倒是何情吃得上劲,浙江人嘛,谁不喜欢金华火腿? 同样,腌笃鲜里用的也是金华火腿。不过,里面的笋很好吃,汤也香,孙朝一气喝了两碗。 陆文夫说,腌笃鲜用了火腿,汤味浓厚,吃得多了,难免让人口干舌燥。加上笋就好,但这笋得用冬天的,取意万物萌发之初的生机才能压住其中的咸腻。用春笋或者夏笋却不行,已经带苦味了,要坏掉一锅汤的。另外,腌笃鲜这道菜很奇怪,一百个人做出来的是一百种味道。鲜的是真鲜,难吃的是真难吃,很玄学。 像今天做这个菜的厨师已经是大师级别,听说年事已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退休,且吃且珍惜。 众人都感叹着说,想不到这其中还有如此学问,喝酒,喝酒。 酒是十五年花雕,大伙吃孙朝阳大户自然要可着最贵的整。 花雕这种酒很奇怪,竟然有保质期,过了十五年就不能吃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吃的时候,可以把酒瓶放热水里烫烫,把酒香提出来。 至于直接倒锅里煮,放进去冰糖、枸杞什么的,孙朝阳觉得那已经是堕入邪道了。 陆文夫又谈到金花菜炒河蚌,金花菜其实就是三叶草,苜蓿的一种,炒的时候很讲火候,时间短了带草的涩味,火候过了有了筋,只能倒掉。河蚌也不好做,取的是蚌中斧足那一块肉。这肉天生带着腥味,还有浓重的塘泥味。如何加作料去味,又不让人吃出作料味道,专一享用河蚌的香甜,实在太难了。 孙朝阳还好,何情什么时候听过这些,不觉呆住。 忽然,旁边传来琵琶声和歌声,有人在唱苏州评弹:“太湖美啊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 原来,酒楼的墙壁上挂着一只琵琶作为装饰,平时任由食客取之自娱自乐。 那几人唱得声嘶力竭,嗓子眼里如同一张砂纸摩擦,难听到鬼哭狼嚎地步。 偏偏声音却大,竟盖住了孙朝阳陆文夫等人说话的声音。 孙朝阳听得心中焦躁,忍不住对正在上菜的服务员调侃道:“你这里怎么回事,这也叫[评弹?凭地叫人在间壁吱吱地唱,搅俺兄弟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你酒钱!惹恼我弟兄,砸你这鸟店。” 何情正在吃鱼,闻言噗嗤一声,然后咳嗽,她被鱼刺卡住了。 服务员掩嘴笑:“是有点难听哈,这不是真正的评弹。如果同志你想听好听的,可以去影剧院,那里天天都有精彩演出。” 陆文夫也笑道:“三石如果要听评弹,等下我们去买票。” 孙朝阳:“听什么听,能有何情同志唱得好吗?”他指着何情。 何情刚用一口金花菜把鱼刺送下去:“我?” 第127章 都在催 孙朝阳:“对,就是你。”说完,又对众人笑道:“你们别小看何情同志,她虽然是编剧,却从小学越剧,可是能上台扛戏的。” 大家都同时道,何情同志你唱一段听听。 如何情这种文艺工作者都有个职业习惯,就是有强烈的表现欲,包括裴大姐,否则二人那天也不可能为唱歌的事掐成一团。 孙朝阳:“何情同志,你不会唱评弹吗?” 何情:“虽然没正经学过,但听过不少,听也听会了。” 众人都说那就简单了,便有腿脚快的去隔壁桌要了琵琶过来。 何情也不推辞,调了调音准,弹了两个音符,轻启绣口,便是《红楼梦》中的风花雪月:“烟云拢帘房,月朦朦,月色昏黄。” 那声音,当真是穿云裂石。 刚才还喧哗的《得月楼》猛地一静,所有人面上都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老一辈苏州人喜喝茶,爱听评弹,都是识货的,自然听得出何情唱的正是评弹十大名曲中的《潇湘夜雨》。这个曲子有很多高音、假音、上滑音、下滑音,难度很大,不是一般评弹演员所能驾驭的。 而且,唱的时候挺费嗓子。因此,很多专业演员上台表演的时候都不会选这个曲目。唱唱《太湖美》唱唱《蝶恋花答李淑一》和《杜十娘》,唱的人轻松,听众也喜欢。 何情也是得了趣,继续唱道:“阴漫漫,一座萧湘馆。寒凄凄,几扇碧纱窗。呼啸啸,千个琅轩竹。草青青,数枝瘦寒梅。” 只见她白皙的面庞中透着红光,就如砀山的水蜜桃,娇艳欲滴。她整个人,包括每一根头发都在放光,直看得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孙朝阳心中暗笑:前几日这小丫头片子被停了戏,从头到脚都是晦气,此刻却是容光焕发。可见,事业是男人……不,也是女人的春药。所有搞文艺的,说到底都是喜欢得瑟的人儿啊! “好!”一曲终了,大家都兴奋地鼓起掌来,其中孙朝阳尤其叫得夸张。 更有顾客上来问何情是不是明星,请她签名。 孙朝阳忙说,不是不是,她是个作家,写文章的。何老师是作家里唱戏最好,唱戏里写文章最好的。 吃过晚饭,大伙儿相约明日再聚,便各自散去。 孙朝阳却并没有直接回基地,而是带着何情去了旁边的广场。那里是苏州的老商业区,二十年后会扩建成商业广场。 何情问他要干什么,孙朝阳回答说,苏州除了苏帮菜甲天下,糕点小吃也很有名,打算给小小买点带回去,另外,给老家父母也寄一点。 说起苏州糕点,首推《黄天源》,尤其是青团子。不过,现在时令不对,孙朝阳就买了点神仙糕。接着他又去了隔壁的《稻香村》,清凉糕、核桃糕和各色蜜饯乱七八糟买了一大堆。蜜饯很有特色,尤其是其中一种用萝卜条做的,甜而不腻。 另外,附近的《采芝斋》里卖的酸梅糕也很好,但却不怎么合孙朝阳的胃口。西南人士喜欢咸鲜,对甜、酸二味接受度不高。 他对旁边的《陆稿荐》的卤肉兴趣很高,尤其是酱鸭子。就买了一只,让店家切成块包在荷叶里,与何情一道,边啃鸭掌边朝朝公共汽车招呼站走去。 “怎么样,吃好没有?”孙朝阳笑眯眯地问。 何情:“还好吧。” “什么还好吧。”孙朝阳不忿:“难道这还算不上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红男绿女?如果不是跟着我孙朝阳,你在剧组吃食堂,你吃到这么多油大?”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何情:“那我应该感谢你了?”不得不承认,吃得太好了。何情一个月才三十来块钱工资,出来拍戏,片酬也就六块一天,她感觉自己收入还可以。但刚才这一顿,足足吃去普通人半个月生活费,作家真有钱啊! “不应该吗?”孙朝阳:“你帮我抄稿,我请你吃喝玩乐,咱们这是各取所需。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 说着话,他就笑眯眯打量着何情。 何情个头挺高,发育得早。被孙朝阳这么看着,面色顿时难看:“你以为我愿意帮你抄稿子吗,我现在只希望你快一点把剧本拿出来,也好交待这个差事。” 说话的时候,他们正好路过一条小河,孙朝阳懒洋洋靠在石栏杆上:“你自己写得好,速度也快,有你在,写稿子轻松了不少,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走。如此看来,那剧本还真不能写了。否则,等剧本一写好,我又从哪里去找你这么个抄写员呢?放心,孙作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何情气恼:“你……” 孙朝阳:“再说了,我那天被你用砖头打了脚,一直没有好,你总得等我养好伤再说吧。” 何情:“那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你这是耍无赖。” “内伤,内伤,伤得很重。”孙朝阳看了看脚下臭烘烘的小河水,叹息:“近日养伤,深感人生之艰难,就像那不息之长河,虽有东去大海之志,却流程缓慢,征程多艰。哎……然,江河水总有入海之时,而人生之志却常常难以实现。” 孙朝阳回到基地,天已经黑尽,孙小小的房间亮着。 那小妮子正在写作业,大约是天气太热,竟把裤腿挽到大腿处。急着裴大姐不住伸手去拽:“露不得,露不得,你是大姑娘了,别人看了要笑话。哎,好多蚊子。”她又拿起蒲扇不住地扇着。 “大姐别管她。”孙朝阳撕了一块鸭肉塞孙小小嘴里,问:“做作业呢?” 孙小小:“那么多门功课,每天都做不完。” 孙朝阳将一包糕点递给裴大姐,又接过蒲扇对着妹妹的脑袋扇出习习凉风:“学习,就是个水滴石穿的过程,急不得。” 孙小小:“哥,我不急啊,反正我的戏已经拍完,正好抓紧时间把功课补一下。对了,我下一场戏什么时候上,又是个什么角色?” 孙朝阳:“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小小:“我这不是做时间规划吗,一上戏,忙起来,怕就怕没时间复习。” 孙朝阳一窒,刚才被何情催搞,现在又被小小催,偏偏还不能发作:“我也不知道啊,暂时写不出来。” 孙小小:“那你抓紧吧。” 孙朝阳一边给妹妹打着扇子,一边将鸭肉塞她嘴里。不片刻,一整只酱鸭子被吃得精光,十几岁的娃真能吃啊。 次日早晨六点,孙朝阳敲响了何情的房门。 何情迷糊地开了门:“什么事?” 孙朝阳:“昨天不是和陆文夫陆老师约好一起去吃面吗,该出发了。另外,今天作协活动,由范小青老师带队去逛园林,快收拾一下,别让大家等。” 第128章 范老师的古典园林之旅 何情正是最瞌睡的年纪,嘀咕道:“太早了,再睡一会儿行不行?” 孙朝阳道:“还不行,这面得吃头汤。”苏州老一辈人日子过得精细享受,讲究的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也就是说,早上吃面,吃早茶,晚上则去泡澡堂子。 苏式面条是一绝,得赶早了去吃。因为那时候下面的汤清亮,煮出的面条顺滑劲道。如果去得迟了,一锅汤就会变得粘稠,煮出来的面就没那么清爽,还能吃吗? 何情毕竟是江浙人氏,自然知道其中的道理,只得无奈回屋收拾打扮了半天,才施施然跟孙朝阳一起出门,却已经花去了一个小时。 孙朝阳不满,唠叨说,你是在穿龙袍吗,耽搁这么久。何情脸一黑,转身要回屋:“不去了。” 孙朝阳说:“你还耍小脾气,不去也行,咱们继续写稿,今天刚它一万字。” 何情大惊,前几天抄稿已经抄得她双手发颤,今天再来一万字,会死人的。便闭嘴不语,闷头跟孙朝阳出了门。 苏州市内公共交通系统发达,不片刻二人就到了大儒巷,陆文夫范小青和几位早已经约好的作家已经等在那里,大家都饿了,呼啸一声,去了旁边的裕正兴开始点餐。 苏州的饮食和江南其他地方又有所区别,尤其是早餐,喜欢吃面,而且做得极好。陆文夫介绍说,那是因为太平天国的时候,苏州是太平军和湘军、淮军的拉锯区,打了很多年。军队的士兵天南地北都有,带来了北方饮食。所以,苏帮菜的面点乃是一绝。 苏州的面条从粗细来分有很多种,韭菜叶子宽细的叫韭叶,最细的则是毛细。长短也有区别,比如过桥。吃法也很多,硬面、烂面、宽汤、紧汤、伴面。面条里还要放蒜叶,根据多少,有重青、免青。 另外,苏式面条最重浇头,一共有三四十种花样,根据时令不同更换。最常见的有炒猪肝、炒肉丝、炒虾仁、炒鳝糊、炸鱼块……这叫吃面吗,这是吃炒菜啊! 炸鱼块用的是青鱼正中那一段,又叫爆鱼面,是苏式面条的代表。 对了,还有种大肉面,里面油腻腻地扔下去一大块巴掌大的卤五花肉,在缺少油水的八十年代,很受人欢迎。 作家们有钱,不缺油水,吃得都很清淡。大家都点的是虾仁。这虾仁都是刚从河里捞出的青虾,滋味鲜美。 陆文夫介绍说,每年秋天还有种三虾面,所谓三虾,用的是虾仁,虾脑和虾籽,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对三虾面孙朝阳是闻名已久,在后世好像卖一百六十块钱一碗,简直是疯了。他一是没钱,二是没有机会吃,现在季节不对,只能徒呼奈何。 我们的孙三石点的是鳝糊面,他接受不了在面条里放蒜叶,问有没有葱花,店家回答说没有,索性就不要。面甜甜的,很爽口,汤尤其好。 陆文夫摇头道,现在季节不对,黄鳝都瘦,又是繁殖季节。吃黄鳝得等到端午,所谓端午鳝鱼赛人参,才最滋补,三石你吃东西还是不太讲究。 孙朝阳笑道,我们四川人多地狭,人均耕地面积七分半,还有很多山地,吃饭都困难。一年到头,苞谷过去,红薯过来,不饿死就行,实在讲究不了。陆老师竟然对吃文化这么讲究,何不写一本小说,小说名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美食家》。 众人都说好,陆文夫笑而不语,他成长于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就克己守礼,写东西要的是宏大叙事。写小情小调,饮食男女,还是有点放不开,感觉格调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实际上,他的代表作《美食家》要在两年以后才写成,三年后发表。 吃过面,大家都撑得不行,便去园林耍。 苏州园林天下第一,《拙政园》《苍浪亭》《留园》为其中翘楚,另外,市区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家园林都值得一逛。今天带队的是范小青,她学的虽然是文学,在大学也教文学,业务爱好却是研究古建筑,在专业期刊上发表过几篇研究文章,颇有水平。 范老师说,那几家出名的园林去过不知道多少次,早腻了,今日咱们去个不一样的地方,去东山。 孙朝阳心道,别啊,你们苏州本地人是去那几家去腻了,我们外地人还要去打卡呢!不过,客随主便,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众人又乘了公交车,在路上摇晃了一个小时,就被扔到太湖边上一个山村里,名曰:陆巷村。远处是一片黑压压的宅第,规模巨大。 范小青介绍说,那里是太湖王家的老宅。王家时代书香,在明朝出了一任宰相,出过状元、探花和榜眼,可说是科举场上所有的名次都拿了个遍,打满了全场。 果然,朝里面走去,挨着就是三道牌坊。 又进了小坡上的一扇朱红色大门,迎面就是大照壁。 接下来就是范小青同志的表演时间了。 范小青一边领着众人朝里面走,一边介绍里面的建筑制度:“太湖王家大宅,光是大门就气派得不得了,八扇头的墙门一字排开,墙门木料全是上等银杏木……你们看,进大门后是一方天井,天井后面又是八扇墙门,穿过去就是门厅。门堂西面有一过道,中央原本有一口暗井,住家怕小人出事体,老早就封起来不用……大宅分为东西两落,东面一同六进,前面四进分别是门厅、轿厅,大厅、女厅……” “……你们看着门厅上方的匾额,是道光皇帝亲笔题的四个字‘吴大夫第’用金份写在红木上的……” “……你们看这天井,下雨天,雨水顺着四角流下,流进大厅地下的水窖中,称之为四水归堂。水窖在厅堂里开了口,平日里用石板盖上。酷暑的时候则敞开,引凉气进屋,和空调一样……” “……这里叫纱帽厅,前后各有一方天井,前大后小。纱帽厅前面那一进叫鸳鸯厅……” 孙朝阳和何情听得如痴如醉,相互望了一眼,心里同时想:长见识了。 孙朝阳感慨道:“范老师真是专业,不愧是古建筑专家,相比去拙政园,我更喜欢这里,毕竟能学到以前不知道的新知识,这里更具人间烟火味。昨天作协开会,让大家解放思想,写更贴近普通人生活的作品。范老师既然对古建筑如此有研究,不妨写写苏州小市民的衣食住行,写写这里的古建筑。” 旁边一个作家插嘴:“范老师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叫《裤裆巷风流记》,已经写了几万字,看过的都说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付梓。” 陆文夫也赞许道:“小范那本新书写得是真好,未来咱们苏州文脉得靠她那批青年作家撑起来了。” 范小青谦虚地说不敢,又道自己的新书才起了个头,又是大长篇,不知道还要写多少年,慢慢弄吧。 原来范小青的《裤裆巷风流记》已经开始动笔了,未来还会被拍成电视连续剧。靠着这本书,范老师一举成名,后来更是出任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眼前的她侃侃而谈,一派儒雅,和昨日那位砍甘蔗的女侠反差极大。孙朝阳忍不住笑了笑,插嘴:“陆老师也尽快把你的美食家写好啊,别让汪老师给你比下去了。” 其他作家也激动起来,都说,对对对,陆老师得为咱们苏帮菜正名,得写一部小说出来。不然,百年之后,别人只知道汪曾淇笔下的淮扬菜,又置我苏州于何地? 这已经是地域之争了,陆文夫想了想,目光变得坚毅,捏紧拳头,道:“好,我就写他一本。” 众人欢呼,为了庆祝陆老前辈提笔写美食文,大家伙自然要聚餐。 中午,一行人找到大队书记,买了刚打上来的太湖三白,继续埋头干饭。 第129章 有匪君子 所谓太湖三白就是太湖白鱼、白虾和银鱼。 八十年代这些玩意儿不值钱,老百姓也不太爱吃。主要是做水产需要大量的动植物油脂,浪费太多。人们还是倾向于高热量的食品,比如红肉。 但在场诸人平日生活优渥,专一取其鲜味,都说好吃。一时间,大家都吃得撑了。 陆文夫等人年纪大,午饭后要休息,就找了个船家睡午觉。孙朝阳年轻精力旺盛,看到停在岸边扁舟,顿时手痒。这玩意儿在内陆除了山还是山的四川可不常见,不划两桨实在可惜。考虑到自己船技喜人,就叫上了江南水乡女子何情与自己一道,做自己的护法。 孙朝阳老夫寿长七十,却从来没有鼓捣过这种玩意儿。但美人在侧,上得船去,还是有心炫耀,笑道,何同志,今日我要叫你看看什么叫全靠浪。 当下就用尽全部力气,奋力挥动木桨。 只是划船这种事情很讲技巧,无论孙朝阳如何用力,小船就是在水边转圈圈,急的他哇哇叫:“搞什么呀,怎么可以这样,何情你笑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何情已经被他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逗得捂住嘴,肩头耸个不停。 笑了半天,才提起桨。 这下,小船终于如箭一般射出来。 说来也怪,往日的太湖波光粼粼,风浪也大,水浑浊得厉害,主要是水太浅,一不小心就把底下的泥沙翻上来。但今日风平浪静,无边无际的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 独木舟犁开湖面,无声无消息地朝前行驶去,仿佛滑行在镜子上,如同“无风水面琉璃滑”那句古诗。 孙朝阳索性依坐在船帮边上,赞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何情:“现在可不是晚上,你这诗不贴切。”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划破月光下澄明的水波啊,在月光浮动的江面逆流而上。眺望心中的美人啊…… 何情心中一颤,脸忽然有点发烫。低声道:“你自己坐旁边看风景,让我一个女子划船,合适吗?” 孙朝阳也就是随口念一句诗,哪里想得了那么多,也管不得合适不合适,笑着说:“我腿被你打伤了,至今不良于行,又不会划船,你能者多劳。” 何情:“既然你不会水,干嘛还出来玩?” 孙朝阳:“何情,你别看我这两日到处跑到处玩,开开心心的样子,其实我这是在逃避,我写不出剧本,心中苦闷。”这话牵动愁绪,他禁不住看着水面楞楞出神,喃喃道:“故事都装在我心中,但怎么写都不对味儿。味儿你知道吗,就是文章的气韵,文字的基调,是悲伤的,是惆怅的还是欢乐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字就要定好调子,可我写起人物的对话来,总是写不出那个意思,奈何。” “你苦恼,我何尝不是如此,上了一次戏,不同样怎么演都不对味。”何情心中也是烦闷,停下桨,任由着船儿在湖面上飘着:“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被人选进这个剧组的,大约是以前有人看过我的越剧,觉得我适合这个角色。人的一生中其实就那么几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比如我当年考上了越剧团,比如这次拍戏。是的,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看传统戏剧的人越来越少,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人,更多的是喜欢看书,看电影,看电视。我渴望成功,倒不是因为名利,对这两样东西,我看得比较淡。只是,我想走得更远,看更大的世界,看和以前不同的风景,认识不认识的人。孙朝阳,我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老成了,不像十九岁的?” 她看着前面,那边是一团团白云,一会儿躲在东山后面,一会儿又从岛屿上探出一角,仿佛未来无法把握的命运。 孙朝阳:“不会。” 何情:“那天你在河边感叹说人生艰难,理想常常难以实现。其实大可不必,不就是暂时写不出剧本而已,怎么好象天都塌下来了?你说小河终有一天汇入大海,人生之志却难以实现。但我认为,涓滴之水汇成江河,已属不易,奔流向前,进入大海之时,也是大大的成功。我相信,你能写出来的。” 孙朝阳点点头:“多谢开解,何情你也要努力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到了黄昏,他心情也好了许多,禁不住唱道:“ 晚风渐渐把我们吹散,身边少了你真不习惯……呃,唱错了,再来一遍,枯萎的野草怎配得上栀子花,在冬夜的我,留不住你的初夏……” “爱情歌曲,好听,以前没听过,谁得歌。”何情眼睛一亮,从包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起了一串数字。 “我乱哼的。”孙朝阳探头看去,何情写的是简谱,就好奇问:“你懂乐理?” 何情:“在越剧学院读书的时候也要学西洋乐的,要懂得识谱。” 孙朝阳大喜:“我心中有好多歌儿,就是写不出来。要不这样,我唱,你记,咱们合作一把。” 何情极喜欢孙朝阳刚才唱的这首歌,自然愿意,便微微颔首:“好,枯萎的野草下面是哪句?” “枯萎的野草怎配得上栀子花,唱错了,再来一遍。”孙朝阳扯开了嗓子吼:“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何情先是一惊,然后摇头停下笔。 孙朝阳:“快记啊,小抄写员,记住你的工作。诶诶诶诶诶,南阿弥陀佛,南阿弥陀佛……” 何情鼓了鼓腮帮子,无奈地吐了一口气,飞快地抄录。 没错,这就是《济公》的主题曲。在这个时间线里,因为有孙朝阳的出现,电视连续剧提前了两年拍摄,导演也变成陈凯哥。到上映的时候,鬼知道陈导演会弄个什么主题歌。孙朝阳可不想让这首经典歌曲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消失,他也无法想象将来满大街的洒水车会用什么音乐,难道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或者“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时间已经不早,划完船后,一行人乘了公共汽车回市区,继续去吃。这次去的是石路,离孙朝阳他们住的地方倒是近。陆文夫说这里有家上海菜老店,开了二十多年了,厨师很棒。虽然不是苏帮菜,但咱们也应该海纳百川,兼容并包。 上海菜大多甜口,孙朝阳吃不习惯,见那只白斩鸡还行,用筷子夹了一快,却发现肉里带着血丝,摇摇头。四川人吃鸡都吃得老气,要十成熟。不方便放回盘子里,就夹给何情。 不过,有个萝卜做得很好。用高汤烧好,勾了很厚的芡,看起来是巧克力色,也不知道是啥,他也不好意思问。味道是咸口,只能靠着这道菜下饭了。 浙江人口味接近上海,何情吃得非常满意。 接下来两日,一行人又逛了拙政园,去看了唐伯虎的墓,还去周庄参观了沈万三老宅。吃饭自然是很重要的。孙朝阳钱多,每次都是他请客,几天下来,竟吃出去一百来块钱,粮票不等,这在八十年代已经是骇人听闻,堪称腐朽堕落之典范。 孙朝阳言谈有趣,为人大方,怎么不叫人喜欢呢!很快,苏州作家群就和他勾肩搭背,兄弟相称。 活动很快到了最后一天晚上,分别时候,不能没有美酒。各人都掏出自己的珍藏,其中还是以花雕为主,竟喝得醉了。 以前的人肚子里没有油水,食量都大。就拿何情来说,即便是个小姑娘,在食堂的时候,一顿能也吃半斤米饭,早餐二两一个的馒头对付四五个轻松愉快。但跟着孙朝阳在外面采风几日,顿顿大鱼大肉下来,食欲却减退了,到最后一顿的时候,只随意夹了两筷子刀鱼了事。 最可怕的是,她也长痘痘了,太阳穴处花生大小一个包,用手指一摁,疼得泪花都沁出来。 相反,孙朝阳脸上豆豆却消失不见。青春痘长哪里不用担心?答案是:长别人身上。 逍遥几日,孙作家心中的烦闷已去,忽然想起北京那边已经到截稿日子。忙用手拍了一下已经有点混沌的脑壳,对着何情那边就大喊:“小何,工作了,工作了,继续肝一万字。” 已经进入夏季,天气热火朝天。天上一弯新月,月光照在荷花池里。剧组的人又在水边唱歌:“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胡琴琴弦拉得冒烟,唱歌的老头歌声欢快。 众人都在喝彩:“好听,好听,孙作家这曲这词儿写得真好。” 陈凯哥接到孙朝阳递过来的谱子之后很意外,这哥们儿还是个音乐家? 剧组不少演员都是从戏剧那边转职过来的,看谱配乐是基本功,让他们试了一下,效果意外的好,和电视剧主题也契合。 陈凯哥当即就拍板,用来,等拍完戏回北京,找个歌唱家录好做主题歌。 如今,这首歌率先在剧组流行起来。 何情好半天才过来,面上除了喝酒后的红晕还带着一丝担忧:“孙朝阳,今天能不能不抄了?” 孙朝阳:“怎么了?” 何情:“我明天要上戏,想再揣摩一下人物。”上次拍戏的时候她被陈凯哥凶了一顿,停戏到现在,受到很大打击。 在孙朝阳出门参加苏州作协活动的这几天,《济公》以飞快的速度拍摄,很快,济公救自杀的董士宏,带着董士宏去酒楼吃饭两个大情节拍完。终于到了最后的父女相认的部分,不能再拖了。不管何情准备好了还是没准备好,都得上装试镜。 如果还不行,就只能换马。 别人不是你的父母,不会停下来等你。 她感受到巨大压力。 孙朝阳已经醉得有点糊涂了,这几日实在写不出剧本来,心中始终窝着一团火。看她不愿意,就喝道:“揣摩,又有啥可揣摩的,不行就别演这个角色了,大不了换个,找个适合你的,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何情:“孙朝阳,我其实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小时候,我是个很调皮的姑娘,我很皮,和小伙伴爬树掏鸟窝,堵邻居家的烟囱,用火柴头塞别人家锁眼。姆妈是个知识分子,她很讨厌我,每次我犯了错就是一顿打。孙朝阳,我害怕,我竭力去做她喜欢的人,我要当淑女,我要文静,我要举止得体,让所有人都对我说一句,这姑娘真好啊!我什么都想做好,做成别人希望我做的那样,我不能忍受失败。” 孙朝阳不耐烦:“失败也是人生的必须啊,接受自己不完美才是成熟的标志。不就是让你抄稿子而已,说那么多。” 何情这两天内火重:“你……”太阳穴的痘痘又开始疼。 两人对视,互不相让。 半天,何情才提起了笔:“你念吧,我写。” 孙朝阳开始念:“……步声响起,雅夫人来到榻旁挨着他,伸出纤手抚摩着他长得已可及肩的浓黑长发,笑道,她们都是我特别由府内挑选出来的女侍,既精乖又美丽,旅程中便是她们和我侍侯你,给点甜头给她们吧……”念到这里,我们的孙作家忽然感觉不对,额上竟沁出冷汗来。 原来,小说《寻秦记》中有不少香艳情节,这在后世或许算不得什么,连擦边球都算不上,但放在八十年代,那就是骇人听闻了。 所以,孙朝阳以前在抄这本书的时候都非常小心,碰到类似内容,都是一笔带过,专一写打斗情节。 今日喝得实在太多,竟脱口而出。 何情抬头看着孙朝阳,忽然霍一声站起来,掩面奔出屋去。 孙朝阳酒彻底醒了,颓然坐到椅子上,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陆老师你灌我那么多酒,误我误我啊! 外面传来其他演员低低说话的声音“何情这是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让抄稿子不抄,被编剧骂了呗。”“明天她就要上戏,紧张的。” 孙朝阳坐了半天,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晦气又是郁闷,接着又是悲愤:我就是说错了话,也没把你怎么样,至于这样吗,神经病! 他心中气恼怎么也消泯不了,当晚就失眠了,便提起笔写了一千多字《寻秦记》,觉得无趣,然后第n次去写剧本。 以前他写稿子的时候,总觉得笔头干涩枯燥,今日一写,竟分外流利。几乎不用动脑筋,文字就自动跳出来,组成一幕幕精彩的故事。 这就是灵感吧! 多么的奇妙! 孙朝阳心在咚咚跳,呼吸急促,背心一阵冷一阵热,怎么也停不下来。 “哦哦哦——”外面有公鸡打鸣,大都市里养鸡,谁这么没公德? 不觉中,孙朝阳写了个通宵,一万字,堪堪把《济公》第一集写完。 狂喜从心底升起,他站起身来,对着窗外的晨曦,狠狠把手中的派克金笔扔了出去。 同时,剧痛从腕口袭来,写了一晚上,手痉挛了。 他忙用左手拍了半天,才恢复过来。 游本倡起床了:“朝阳,你不要紧吧?” 孙朝阳无声地笑了笑,忽然问:“大师,一个人如果做错了事,我是说如果犯了无心之错怎么办?” 游本倡:“既然无心,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过去的已经过去,何必回头去看。如同跋涉,放下才能走。” 孙朝阳大笑:“那就由他,师傅,且坐吃茶。” …… 何情的戏在事隔多日后再次开拍。 她咯咯地笑着,叫着“爹啊,爹啊。”“娘啊,娘啊!” 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好女孩子,她竭力做出温柔贤淑的样子,她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可是,一切为什么都不那么顺利呢? 戏,戏演不好,还要被开除出剧组,活得一团憋屈。 这几天跟孙朝阳出去参加活动真快乐啊,那平静的湖面,小小的船儿推开波浪。 无风的水面如同碧绿,天光云影徘徊,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似笑非笑的不正经男青年。 就如同自己多少次梦见的那样。 可他竟然那样,当我是谁? 何情悲愤,她感觉受到极大的侮辱和损害,她想哭,但眼泪死活流不出来,只能笑。 如痴如狂,如疯如魔。 …… 不疯魔不成活。 所有人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 忽然,陈凯哥说:“过了,一次过。何情,我收回以前说过的话。很高兴和你合作,谢谢!” 他轻轻鼓掌。 何情点点头:“能和大家一起,是我的荣幸。” …… 何情的戏一天就演完了,她买了当天傍晚的火车票回杭州,卸妆后就飞快的收拾好行李。 至此,她的《济公》拍摄之旅结束。 在上公共汽车的时候,她又回头朝基地方向看了看,可惜没有一个人来送。 何情忽然声音哽咽泪如雨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 耳边仿佛又响那句:“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多么愉快的几日啊“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第130章 一切顺利孙朝阳(一) 《济公》第二集就这样在磕磕碰碰中拍完,由专人送到北京,交到陈凯哥父亲陈怀凯手中,然后就是剪辑、成片。 “啪!”有人拉开了灯,屋中一片雪亮,下面坐了好些人,手中都捏着香烟,空气呛得人呼吸不畅。 “陈导,可以啊,我还真没想过电视连续剧会好看成这样。” “凯哥算是成长起来了。” 来看片的都是陈怀凯的班底,大家合作过不知道多少年多少部片子,都是电影界的老人,眼光和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老艺术家之间没有那么多蝇营狗苟,加上和老陈又是多年朋友和同事,自然也没有道理恭维。这片,不好就是不好,好就是好,直说就是了。 陈怀凯面色倒是平静:“电影艺术和电视连续剧还是有区别的,处理的手法也不同。因为一部电视剧怎么也有五六集,有的是篇幅给你慢慢交代背景,丰满人物。又因为有这么大的篇幅,所以需要有精彩的故事填充。故事,故事永远要放在第一位。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现在有一本杂志叫《故事会》。” 他忽然提到《故事会》,众人心中不解,都安静下来。 老陈导演:“我出差的时候都会在火车站汽车站买一本在路上看,故事会里的故事以民间传说为主,什么名医华佗救人、吕洞宾三戏白牡丹、正德皇帝微服私访、包公夜断阴日断阳,好看,读起来也不累。你们知道这本杂志的销量是多少吗,两百万,对,每期能买出去两百万本。我们的《济公》走的也是故事会的那种路线。” “或许有人会说,这部剧格调不高。这个意见我是不同意的,你想啊一部民间故事合集式的电视连续剧,需要什么格调,需要什么思想,需要什么主题?只要好看,能够让人民群众喜欢就是了。” 陈怀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人民群众喜欢的,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众人都小声地笑起来,道,陈导言之有理。 陈怀凯最后说:“很高兴看到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接下来凯哥应该还会不断地给我们惊喜。” 又有人问:“老陈,咱们是不是抓紧时间给这部电视剧备案,争取在暑假上映?” 另外一个人插嘴笑道:“凯哥那边才在拍第一集,接下来还有四集,没那么快的。” 陈怀凯这次动用了许多资源扶持儿子,第一炮必须打响,他觉得还是应该争取暑假在电视播出,毕竟那个时候孩子们都放假了,看电视的人也多些。想了想,道:“我们尽快送审,再和电视台那边商量一下档期。凯哥说他那边已经走上正轨,拍摄速度也快,我再去信催一下。看来大家对这部片很肯定,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感慨说凯哥这次还真是给了大家一个惊喜,老陈你家这个娃娃现在是成长起来,前途无量啊! 这席话发自真心,做父母的谁不愿意看到自己孩子有出息呢,陈怀凯禁不住老怀大慰。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老陈还在默默抽烟。实际上,这部济公的所有人员都是他替儿子配备好的,立项送审确定播出日期也是他在跑,剧本是孙朝阳写的。但就送来的样片看,儿子在摄影上显示出超越一般人的才华,这很了不起。 这部剧是成了,或许应该提前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 电影? 对,一个电影导演所能获取的社会名望,和将来能够掌握的资源却不是电视剧导演所能相比的。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天得找个本子,让凯哥试试。 这部《济公》就当是个热身。 …… 孙朝阳一个通宵写完了第一集的剧本,陈凯哥看了后很满意,决定一字不改照着拍。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改。第二集送去北京后,得到了前辈们的一致好评,这让小陈导演对孙作家绝对的信任。 是啊,在影视产业链中,编剧或许最不起眼,但因为处于最上游,属于原材料。原材料如果臭不可闻,下游的就算拍出花儿来,它也是一坨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狗屎。反之,只要故事好,下游就算拍得毛糙,却也有一种简单朴素之美。 他这才真正认识到一个优秀编剧的重要性。 我们的孙作家好像是开了窍,提起笔来,怎么写怎么有,顺得不行。 因为上次写剧,手腕劳损,现在速度慢了些,一天也就三两千字。 五月很快过去了,苏州进入夏季,闷热难耐特别是这种平房,被太阳烤了一天后,里面更是恼火。在里面坐上几分钟,汗水还是从千百毛孔里不可遏制地渗出来,更别说晚上睡觉了。 以前在砖瓦厂的时候,工人同志们没那么多讲究,大不了铺上凉席在外面睡上一觉。但剧组的人都要体面,其中还有不少小姑娘,叉手叉脚躺一地实在不雅观。她们不但会睡屋里,还紧闭着门窗。 不几日,大伙儿都长了痱子,人人都顶着黑眼圈,显然没有睡好。 孙朝阳心中感慨:这鬼地方冬天冷死夏天热死,江南真是苦寒之地啊! 他也不好意思睡外面,再说也遭不住蚊子咬,只得把自己脱得精光,一边喝茶一边写稿。有一天晚上,他喝了整整一暖水瓶开水,喝到最后,浑身都长了大包,估计是水中毒。 游本倡老师也热得遭不住,躺在床上不住摇扇,风吹得蚊帐不住飘拂。老爷子叹息:“在北方生活久了,回老家还真不习惯。” 孙朝阳:“心静自然凉,师父你修行还不够。” 游本倡:“心静只能降低你的代谢率,但气温摆在哪里,要唯物。” “哈,佛家也讲唯物?” “那叫尊重客观事实。” “游老师,你现在摇扇子,风吹动蚊帐,究竟是扇子在动呢,还是蚊帐在动,你别跟我说心动。” “是我的手在动。”游本倡:“佛家论道理不是这样,朝阳你故意抬杠。” 游老师经过这一个月的努力,瘦了许多,已经能够看见根根肋骨。他没事的时候还会在太阳下晒几分钟,把白皙的脸晒成小麦色。不过,倒是没有再节食了。否则,顿顿吃条黄瓜,孙朝阳还真担心他那天低血糖昏倒在片场。 孙朝阳:“我没有和游老师你抬杠啊,只是先和你探究一下哲学。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游本倡很无奈:“太热了,你这么一通话说下来,老衲心浮气躁,实在受不了。朝阳,还是快写剧本吧,第三集写得如何了,所有同志还都等着你的本子呢!” “快好了,快好了。”孙朝阳拿起红岩墨水瓶看了看里面,蓝黑墨水已经见底。 陈凯哥那边,《济公》第一集马上拍完,现在压力交到孙朝阳这方。 第131章 一切顺利孙朝阳(二) 孙朝阳苦恼:“我也没想到陈导演拍得这么快,你是知道的,我北京那边还要写一个连载,累啊,好累啊!” 《济公》第二集的拍摄用了半个月,第一集则十天就到大结局。整个剧组就好像一台沉重的机器,刚启动的时候或许笨拙缓慢毛病百出,可一旦走上正轨,就运转得分外顺畅,且越来越快。 陈凯哥也和孙朝阳谈过,他得到了父亲的肯定后精神焕发,自信心爆棚。说,看现在这个架势,一星期拍一集应该问题不大,咱们六月份杀青。争取七月中上旬在电视上播出。万事备齐,就欠你这股东风了。 《今古传奇》那边孙朝阳每月要供稿六到七万字,济公这里要写四集一共四万字。十万字全用手写,劳动强度超过在电脑上三十万字,是挺辛苦。 按照孙朝阳的计划,二妹会在第四集中演一个配角,就是“狗腿子”那集,名场面,怎么也得露个脸,方便让观众记住。实际上,小丫头在第二集卖身葬父中就演得很好,演技浑然天成,很流畅,显示出一定的天赋。 得,为了二妹,那就加一把劲写吧。 如今,何情拍完戏回杭州了,陈凯哥平时除了要拍戏,要指导演员,要管理这一大帮子吃喝拉撒,还要写分镜头剧本,也忙得飞起,自然没时间给孙朝阳当抄写员。 说起分镜头剧本,孙朝阳很好奇,看过几眼。感觉……感觉就是一本速写,上面画了好多图,开眼界了。 五月底国内影视界还出了一件大事,第二届金鸡奖颁奖仪式终于在西安落下帷幕。电影《邻居》获得最佳故事片奖。这片儿孙朝阳没看过,在他来的那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名气,想来也不值得关注。 最佳导演奖给了《西安事变》的导演陈萌评。 陈导演在后世名气不大,但电影里的主角孙飞虎因为出演常凯申一角,被全国人民记住了。后来,孙老师又出演了《风雨下钟山》《大决战》四部曲,全是演常公。没错,老爷子成了特性演员,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孙飞虎在这次金鸡奖拿了个最佳男配角,初露锋芒。 八十年代是电影时代,从银幕上走出了许多着名演员,也就是从这个时候,演员从传统意义上的人民艺术家变成了明星,受到了狂热粉丝的追捧。各大电影厂有意无意地打明星牌,一个全国人民所熟知的,圈粉无数的明星,就是票房的保证。 因此,这次金鸡奖的重头戏是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的评选。 第二届金鸡奖的最佳男主角奖授给了在《月亮湾的笑声》中有精彩演绎的张雁。 至于最佳女主角,如果不出意外,应该给《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女主角。如今,周克勤老师这部代表作已经入围了年底的茅盾文学奖,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拿到一个奖项,真真是如日中天,给改编的同名电影一个最佳女主角奖,合情合理,众望所归。 但问题来了,这本小说竟然有两个版本的电影。一个是八一厂的,一个是北影厂的,还同时被选送评奖。也就是说,两人之间必须死一个。 评委也是头疼,只能把两部片子一项项对比。先说票房,八一和北影的片子一经放映,都轰动一时;比艺术成分,两边都集中了最好的导演编剧和工作人员,根本分不出胜负。 那么,最后只能比明星了。 北影厂的刘小庆、张金铃和李秀明名气好像要大一些,而且演技也不输竞争对手。 于是,最佳女演员给了大美女李秀明。 八一厂为了拿奖,请了原着作家周克勤担任编剧,双方在从拍摄到放映到评奖都较着劲儿,最后却得了这么一个结局。 对北影能够拿奖,陈凯哥很振奋,专门让伙食团买了几只鸭子加餐庆祝。 孙朝阳无奈地摇头,周克勤是他的前辈,私交很好;而自己现在又在跟北影厂的陈凯哥干活。大家都是熟人朋友,自己也不好有立场。可惜老周折腾了这一气,却败得彻底,不知道多郁闷。 说起鸭子,江苏的鸭子的滋味极其肥美,后世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绝不让一只鸭子活着离开南京。”当然,南京距离苏州太远,和这里也没多大关系。但鸭子们同饮长江水,味道都是一样。 养鸭户大多是安庆那边的农民。 那时候的人穷,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饲料喂鸭子。所以,鸭子自小就是野外放养。放养的时候也有讲究。农民先是把小鸭放水田里任由它们啄食水田的泥鳅和田螺,待长出成羽,便划了小船,将鸭子沿着长江朝下游放去。 鸭子们一边吃着扬子江的鱼虾,一边快速成长,待飘到南京的时候,鸭子已长到六七斤一个,加上吃的是活食,运动量也大,肉质紧实,成为金陵人餐桌上的美味。 卖掉一半鸭子,养鸭户继续顺水而下。到苏州的时候,又过去半个月,鸭肉更加老气。香味越发浓郁。这才有姑苏人笑金陵人太猴急,吃不了细糠的后话。 孙朝阳是小地方人,识得这鸭子的妙处,怕剧组的人乱来糟蹋食材,便亲自挽了袖子下厨。先是起了一锅热油,放进葱姜大料干辣椒干花椒爆香,然后将鸭肉放进去炒至六分熟,倒进去四瓶啤酒,闷上十分钟,再放进芋头烧。 说起芋头,苏州的芋头也是一绝。农民通常会将其种在水中的小汀上,平日里划了船,将锄锄淤泥挖起来放地里做肥料。剧组在拍摄济公的过程中也去芋头地里取景,还有两个扮演农民的演员亲自下水挖泥。八十年代的文艺工作者体验生活经常下农村,和老乡同吃同住同劳动,也没有明星包袱。 芋头就是那次拿回来的。 等芋头烧得得软糯,再在上面撒上葱花,油汪汪一大锅。 众人一吃都连连叫好,说,想不到孙作家做菜的手艺这么好。 有人又道,那不是废话吗,孙作家今天在外面吃馆子,吃得多了,偷师学艺,怎么也有两把刷子。 鸭子好吃,就是热,吃得汗流浃背,孙朝阳实在忍不住拉开胸口的衣服,不住扇扇子。 “吃着呢?”陈凯哥晚大家一步进食堂。 孙朝阳:“凯哥,来尝尝我的手艺。你不是喜欢肝儿吗,我让人给你留了两块。” 陈凯哥:“朝阳你还在吃啊,忘记今天晚上要上节目吗?” 孙朝阳一拍脑袋:“哎,一忙就忘记了,这就走。” 原来,苏州电视台今天晚上要现场直播一场篮球赛,邀请着名作家孙朝阳同志做嘉宾解说,同时接到邀请的还是正在苏州出差的上海稽剧着名艺术家电影演员小品演员严顺开同志。 老严的《阿q正传》是银幕上的一代经典,孙朝阳也有心去追个星,自然欣然应允。 苏州广播电视台成立于七三年,很有些历史。《济公》剧组在姑苏拍摄期间和地方上联系紧密,孙朝阳和文化界的人混得也熟,就有人推荐他去上节目。 按说,自己是作家,严顺开是喜剧演员,大家凑一块儿,弄个《百家讲坛》《一封家书》《朗读者》那样的节目多好。偏偏要去解说篮球比赛,还是现场直播,这不是胡闹吗? 看严顺开那瘦小的样子,又看看自己因为天天熬夜码字弄出的那张白脸,孙朝阳无奈摆头。心中估摸着是因为现在电视机还没有普及,各地电视台转播的节目也少,有什么就解说什么好了。 球赛有三个主持人,孙朝阳,严顺开,加上广播电视台一个叫小柳的女主播。严老师在舞台上风趣幽默,但在现实里却话少,还有点局促。女主播又不懂体育,不知道该如何解说,二人默契地把话筒交给孙朝阳。 这次篮球赛是苏州打无锡,苏锡常乃是江南最富庶地区,谁也不服谁,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碰撞出火星。 为了这次比赛,苏州各大厂家单位都提出,如果获胜会对球员进行奖励。另外,通过竞争,黄天源食品厂获得冠名权,把自己的宝号印在运动员背心上。 一声哨响,十条汉子在球场里激烈交锋,争抢那只皮囊。 孙朝阳深吸一口气,双目全是精光:“各位听众,各位观众,港澳同胞,海外侨胞,这里是苏州人民广播电台苏州电视台,你们正在收听收看苏州市篮球队和无锡市篮球队的比赛。场上穿红衣服的是无锡队,穿白色背心的苏州队。现在苏州队六号黄天源把球传给十号黄天源,很巧,两位球员同名同姓。黄天源运球,黄天源带球,突破了。十号黄天源把球传到三秒区,传给三号黄天源,咦,三号怎么也叫黄天源……对不起,各位听众,各位观众,这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我再核对一下球员的名字和对应的号码……” 旁边,美丽的女主播小柳发根有汗水的反光。 严顺开则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以手掩嘴。 第132章 当归 孙作家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女主播小柳拿起球员名单开始念。但老念名字也不是办法,只得将求援的目光朝严顺开老师投射而去。 严老师是懂球的,便慢吞吞地开始解说起双方的战术打法。他是滑稽戏演员,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可做体育主播,却语言乏味干巴,有点照本宣科的味道。三十分钟下来,听得人昏昏欲睡。可见,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精,说不好就是说不好,你也没办法。 总之,这场解说到目前为止很不成功。 小柳感觉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一边附和严顺开,一边和孙朝阳唠,希望他能再说几句,看能不能救个场。当然,你老先生千万不要弄出播出事故,那是要扣钱的。 孙朝阳本就有点人来疯,朝小柳点头示意放心,看我把气氛给你搞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一张,劈劈啪啪就开始爆炒豆子:“此刻苏州队十号队员起跳蓝板球了得蓝板球者得天下他高高跃起犹如蛟龙出海抢到了抢到关键的蓝板球苏州队快速反击苏州队三号球员执球冲锋哎哟无锡队篮球三号三号后仰跳投无锡队想盖帽没用球进了三号三号三号他大别山一样高大的身躯蕴涵着山洪流泻的能量他花岗岩一样的胸肌可以撞开一切敌人他投进去了伟大的一球三号三号g---oallllllllll!” 文不加点,一气呵成,不愧是大作家啊! 小柳和严顺开万万没想到一个人说话的速度会这么快,气息这么长,感染力这么强。这激情,如同火山爆发时喷涌而出的岩浆。 他们同时看了看积分牌,苏州41:无锡59。 二人的汗水瞬间滴下来,孙朝阳同志这小嘴皮子翻得,可咱们都输得这么惨了,你能不能低调点?不知道还以为苏州大比分领先呢。 苏州人在江南地区的战斗力是独一份的存在,性格刚烈敢打敢杀,这才有屡屡在历史上出现纺纱工暴力抗税,这才有五人墓碑记的故事。苏州队的球员在场上也勇,无奈无锡队请了外援,其中还有两个国家队的替补。 其结果是,苏州队被打得满地找牙。 无锡这就是不讲武德了。 比赛结束,观众群情激奋,把市体育馆的门窗和灯都砸了,闹出了一些事故。 孙朝阳一看场面有点乱,急忙一只手牵着严老师,一只手牵着美丽的柳女士,从嘉宾通道逃跑。英雄既要救美,也有救老。 严顺开显然是惊魂未定,连声说:“哎哎哎,朝阳,如果今天不是你,咱们还真要陷在乱军之中了。你还真像是长阪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啊。” 小柳气恼:“严老师你还夸他,今天如果不是朝阳,场面还不至于乱成这样。” 孙朝阳不满:“怎么怪我身上来了?” 小柳:“你乱解说,把观众情绪都调动起来了。这叫什么,这叫煽风点火,没有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精神。” 孙朝阳不服:“小柳,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如果不想赢,还不如做广播体操。竞技运动,就要有求胜心,不然还打个什么球?” 严顺开哈哈大笑:“朝阳,今天这事太有趣,我打算把你的故事写个小品,你同意不?” 孙朝阳大惊:“使不得使不得,严老师你这么弄岂不是让我身败名裂。” 小柳:“就得写他,太气人了,好气。孙朝阳,我肯定会被领导批评的。” 孙朝阳也恼:“你要怎么样,你这是跟我胖虎过不去啊!要不,咱们单挑,决一胜负。前面有家馆子不错,我们拼个酒,严老师也一起去。” 小柳:“你……去就去。”然后扑哧笑出声。 喝酒误事,小酌两杯陶冶情操倒是无妨。三人边喝边聊,倒也痛快,分手的时候,小柳拿起相机给孙朝阳和严顺开拍了合影,相约以后再聚。 六月份到了,孙朝阳给蒋见生打了个电话,问杂志销售情况如何,大家还好吗? 老蒋意气风发,杂志这个月的销量突破一百万份,自己终于看到回头钱了,他准备把卖出去的武汉老宅赎回来。哎,男人啊,活在世上,不就是为多赚钱,给妻儿一个优渥的生活条件吗?大家都很好,老杨还咳,铁森还是坐轮椅,小陈还是高度近视。 孙朝阳狠狠地吃了一惊,想不到才三个月,《今古传奇》的销量就破百万,除了自己的稿子好,老蒋的管理和营销能力也是相当厉害,这家伙想不发财都难啊! 他唾了蒋见生一口,骂道:“老杨还咳,铁森继续瘫,瞎子依旧瞎,这叫大家都好?” 老蒋:“朝阳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孙朝阳:“快了,这个月底就能回来。不回来不行,小妹妹要回四川参加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事儿实在太多,都堆在一起了,我得抓紧时间。老蒋,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很急,究竟什么事?” 蒋见生:“朝阳,我又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想和你商量一下。” 孙朝阳倒不放在心上:“拉倒吧你,谁不知道你蒋见生手眼通天,人脉扎实,我就是个写稿子的作者,你跟我商量个屁。挂了,长途电话挺贵的,记得给我报销。” 是啊,时间实在太紧迫,孙朝阳这下可不敢耽搁了。每天一大早起床就开始码字,上午精神好就写《济公》其他四集剧本,下午则写《寻秦记》。 晚上没精神了,就出门走几步路活动筋骨,然后回屋倒头睡觉,作息很规律。 陈凯哥那边拍得越发地顺了,一星期就拍完第三集,依旧完美。 第四集《济公》终于开拍,也到了上孙小小戏的时候。这次小小演得不是很在状态,估计是学习压力大,每天除了背书就是写作业,脑袋都懵了。陈凯哥倒是耐心,拉着她说了好几天戏,才让孙家二妹演完所有的场景。 “这个给你。”孙朝阳把一叠稿子扔给陈凯哥。 陈凯哥:“什么?” 孙朝阳:“这是济公第五第六集的剧本,今日截稿,也该回北京。出门这么长时间,我也呆得烦了,小妹还要参加毕业和升学考试。” 陈凯哥终于拿到所有的剧本,心中欢喜:“读书是大事,那你先回去,咱们以后北京再聚,预祝小妹考试旗开得胜。” 孙朝阳笑道:“凯哥,你预祝有什么用,你又不是神仙。诶,我去找游老师,让他给我妹念念经祈个福。” 我们的孙作家眼睛一亮,就冲了出去。 不片刻,外面传来孙朝阳的声音:“游老师,游老师,你念一段吧,就念一段……” 游老师好无奈:“朝阳,我们禅宗不讲这个的……别,你这是封建迷信啊,封建迷信要不得……” 第133章 蒋见生的新思路 其实,以陈凯哥一星期拍一集的速度,孙朝阳也只比他早半个月回北京。 “终于到家了。”刚进租住的四合院,孙朝阳就看到眼眼的绿色。院子里的墙角和石板缝中都长出了草。两棵合欢树树叶遮天蔽日,开了好多紫红色的花儿。 孙小小忍不住问:“哥,这花能不能吃?” 孙朝阳:“又不是槐树,吃了估计要中毒吧。” 家里的家具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北京的风沙颇大,魏芳也不知道过来收拾收拾,这姑娘可恼。 搞了一天卫生,孙朝阳就带上买回来的礼物去了杂志社。 地方还是那样,变化不大,刚到门口,就看到陈红军从里面出来。孙朝阳凑到他面前定睛看,小陈也虚着眼睛端详。 孙朝阳又伸出手在他眼睛前晃了晃,陈红军没好气:“孙朝阳你少装神弄鬼,我们眼睛不好的人耳朵灵得很,早听出你的脚步声了。” 孙朝阳丧气:“瞎子,你就不能装出惊喜的样子让我高兴高兴。” 陈瞎子:“孙朝阳,你就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可不能配合你。” 正说着话,史铁森推着轮椅到门口,咧嘴笑:“朝阳,回来了。” 孙朝阳端详着他:“铁森你气色不错啊。” 史铁森:“人只要有事做,精神多半不错。” 他最近的心情确实非常美丽,短篇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一经发表就轰动文坛,不断被转载,收获名声和稿费无数。报社那边知道他的事迹后,不停报道,如今,史同志已经是北京青年作家的代表,身残志坚的时代楷模。平时不断被邀请参加各类文化界的活动,还顺利的加入了北京市作家协会。 反正一句话,大史现在是名利双收。 孙朝阳听其他同事说完,替老朋友高兴的同时,又哇哇叫:“什么身残志坚,纯粹胡说八道,铁森你知道吗,当年老家报社广播站宣传我的时候,也说我身残志坚,你这是抢我的头衔。” 众人惊讶,说孙朝阳你好手好脚,怎么就残了。听孙朝阳说完那段故事,大伙儿爆笑,皆曰:你要当典型,就得残点缺点,欲戴皇冠,必受其重。不然,你身上还真找不到任何激励青年奋发上进的闪光点。孙朝阳,你这个落后份子! 孙朝阳要争辩,但想了想,自己身上确实没有什么正能量,只得把手中从苏州买回来的稻香村的点心一一分发给大家。 在他不在杂志社的这段日子里,单位人员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些人。小陈瞎、杨鹤咳,魏芳风风火火,读报三老还成天拿着《人民日报》《参考消息》琢磨。 史铁森因为社会活动多,身体也不是太好,具体的编辑工作也干不了多少,蒋见生倒不在意。他是干了一辈子编辑的,还是纯文学编辑,自然知道大史的分量和前程。铁森将来很有可能是单位的门面,是逼格,他值得起那份工资。当然,孙朝阳也是一样。 正热闹着,蒋见生就回来了:“朝阳,今天早上我还念叨着你,说曹操曹操就到,来我办公室喝茶,正好把上次电话时的事情跟你讲讲。” 蒋见生是个喜欢享受的,办公室又不少好茶,孙朝阳老实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太平猴魁泡上:“老蒋,我们是朋友。但生意场上,你太精明,我可不想跟你打交道,再说了,我也没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地方。” 老蒋笑眯眯:“这事还真得拉上你。” 孙朝阳:“你那生财之道是什么,还是做文化事业?” 蒋见生:“当然了,做生意的一大原则就是做自己熟悉的行当,我在文化界混了一辈子,熟悉这里面的门路,不做这个,难道还干别的还从头学起?” 孙朝阳:“有道理。” 蒋见生站起身来,掏出钥匙打开柜子,从里面找出一个录音机,又扒拉出一张磁带塞进去,摁下播放键盘。 悠扬的音乐声传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的情也真,你的爱也深,月亮代表我的心。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邓丽君姐姐的歌声绵软动情,仿佛朝你嗓子眼中塞进去一颗白巧克力,甜到忧伤。 孙朝阳:“见生你放这个做啥?” 蒋见生:“好听吗?” 孙朝阳:“好听,怎么了?” 蒋见生站起身来,背手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朝阳,如今录音机已经开始普及了,但磁带却稀缺,尤其是邓丽君的歌,非常不好弄。你说我们干这个行不行?” 孙朝阳大惊:“走私可是犯法的。” 蒋见生:“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咱们弄个音乐公司,找几个歌唱家唱邓丽君的歌,录成磁带,肯定会大卖的。” “邓丽君,据我所知道,现在还定性为黄色歌曲吧?”孙朝阳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八十年代流行歌曲刚在国内兴起歌星们一开始都是翻唱邓丽君的歌,或者直接拿了国外的歌曲重新填词。那时候的国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东西,无论什么磁带,瞬间就能卖到爆炸。也催生出了第一代歌星,比如张蔷和后来的张行和迟志强。那时候也没有版权一说,反正只要觉得歌好听,你唱就是了。 蒋见生又道:“朝阳,听人说,明年中央电视台要办春节联欢晚会。电视晚会嘛,不就是唱歌跳舞,我预计这个晚会会出不少歌星,搞不好国家会放开流行歌曲的管控。那不就是个巨大的财富机遇吗?什么黄色歌曲,到明年,估计也没有这种说法了。社会在进一步开放,思想也应该进一步解放。这也是我和三位老同志探讨多天得出的结论。” 他们说话间,读报三老一直在旁边喝茶抽烟。听蒋见生说完这段话,同时抬头,道,对的,邓丽君的流行歌曲有一段时间被人称之为靡靡之音,说歌曲内容都是爱情这类的小情小调,青年听了,会消磨斗志。但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是上纲上线的。爱情怎么就消磨人斗志了,爱情是古今中外文艺作品中永恒的主题,是人类繁衍生息的必须,是美好的,为什么就不能表现?而且,国家政策将来的重心要放在经济建设上。经济建设好了,人民的生活富足了,必然会追求更简单更赏心悦目的文艺作品,流行歌曲,爱情歌曲正符合大家的精神需要。国家一直说解放思想解放思想,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文艺作品表现风花雪月,为什么一定要搞刀光剑影热血洪流?须知参差多态,才是人民幸福之本源。百花齐放,才能繁荣文艺。 蒋见生:“三位老同志说得好啊,让我大受启发。朝阳,我曾经也想过搞影视,不过,现在的影视都是行政管辖,不对民间开放的。唯独音乐,好像国家也不怎么重视,给了民间资金机会。” 孙朝阳本来对读报三老不太瞧得上,但此刻却对他们的理论水平颇为佩服。他也佩服老蒋的眼光,竟然从春节联欢晚会想到了流行歌曲即将解禁,再想到是不是弄个音乐公司赚钱。 这蒋见生真是个人物。 孙朝阳自然是熟悉后来的历史的,道:“这事也许行也许不行,谁说得清楚呢,你找我说这些做什么。” 蒋见生解释说自己搞了一辈子出版,对于影视音乐一窍不通,孙朝阳你不是杀进电影电视剧圈子吗,肯定认识搞音乐的,要不你琢磨一下以后怎么弄,咱们一起干。 孙朝阳心中大动,确实正如老蒋和读报三老刚才所说,未来国家政策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不再强调意识形态的东西,毕竟刚过去的特殊十年教训在前,没饭吃,你把口号喊得山响都没有丝毫用处,大伙儿的觉悟也提不上去。 未来几十年,娱乐业确实是一大风口,自己是搞文艺的,属于产业链最上游,迟早也要进入影视行业。但是,影视这块国家管控很严,第一家民营的影视公司要等到九四年才会成立,那已经是十一年后的事情。倒是音乐这块,国家好像放得挺松。流行歌曲嘛,主题不外是你爱我我爱你,或许她爱我我不爱她,她不爱我但我爱她,小情小调,没有任何社会性危害。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动动脑筋。 孙朝阳:“老蒋,我其实对音乐也不熟悉,我连简谱都看不懂。不过,你这思路是对的,我下来调查一下再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如果蒙着双眼朝前冲,小心步子大了扯着蛋。 蒋见生说,下来咱们留意一下,等明年春节联欢晚会之后,看看音乐界是什么风向再说。朝阳,你还是抓紧写稿吧。 孙朝阳回答道,放心,我孙朝阳就没有拖稿的习惯,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我们的孙作家来杂志社出来闲聊,还有正事。到七月份,他的借调期就满了,要回四川。他要入作协,要活动一下。《寻秦记》出了三期连载,已经够得上入会的标准。另外,老家那边以工代也不是长法,需要想个办法转正,正式进入体制。将来老了退休了,好歹有个不错的退休金。 在单位坐了一天,下班的时候,孙朝阳叫上相熟几人,和二妹请他们去莫斯科餐厅吃了顿饭。老莫的菜不好吃,早知道去东来顺,后悔,就是后悔。 次日,孙朝阳带着孙小小去北师大附中销假。 刚和班主任老师说好这事,谢桦就过来了:“孙朝阳你和我们的小明星一起回来了,什么时候能够看到妹妹的戏啊?” 孙朝阳:“快了,快了,暑假就能上映。” 二人就下楼,去外面大街上溜达。 孙朝阳:“我寻思着现在回四川考试还早了点,最后再回学校突击补几天课,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等到考试前一周再说回去的事情。对了,二妹的学习一直由你关心,她现在的程度如何了?” 谢桦:“我看过她寄回来的作业,都做对了,回四川应该能考个好成绩。” “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孙朝阳,借点钱给我。” “说啥钱啊,以咱们的关系,谈钱生分了。你要多少,吱一声。” 谢桦想了想,道:“借三百块吧。” 三百块可不是小数字,孙朝阳恰好带着,就掏出包数了三十张大团结过去,好奇地问:“你要钱做什么?” 谢桦:“换点外汇券,这钱估计我会迟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还你。” 孙朝阳以为她要买进口电器什么的,这才需要兑换外汇券,也不在意:“什么时候有再说吧,谈钱太俗,我们的友谊不容玷污。” 谢桦笑了笑:“是的,友谊,珍贵的友谊。人的情感中有三种东西最重要,亲情,爱情,友情,上天对我不薄,让我三者都拥有。朝阳同志,我的朋友,谢谢。” 第134章 回老家了 蒋见生进军音乐发行的事情下来后他又跟孙朝阳谈过一次,老蒋之所以有这个想法,主要是手中掌握着一个完善的销售渠道。八十年代初,录音机已经早电视机一步普及到千家万户,毕竟相比地动辄就要花掉一个家庭一年积蓄的电视机,买一台录音机咬咬牙还是能上的。 你现在只要走出门,满大街都是喇叭裤大鬓角提着录音机招摇过市的青年。 不同于电视机一次购买,终生享用,录音机买回家你还得买磁带。市面上出了新专辑,有什么歌流行,你得买吧,后续的投入算起来挺多的,也会为音乐公司带来滚滚财源。 那年头,磁带的销售主要走新华书店专柜和书报亭,而蒋见生因为杂志发行的事情已经建立了一个完善的渠道,渠道为王嘛。 只是他对影音圈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歌选歌星,这个只能拜托孙朝阳了。 孙朝阳对这事倒有兴趣,但他现在的时间很紧,妹妹要中考,自己要转干,作协那边要入会,都需要回四川呆一段时间。而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未来的《济公》播出的事情上,实在抽不出其他精力。 蒋见生说也不急,今年就这样吧,一切都得等明年开春再说,他也要了解一下国家相关政策,让孙朝阳先把个人的事务处理好了再说。 事情先说到这里,孙朝阳就开始埋头赶稿,以便腾出时间来。不半月,就赶了十二万字,堪堪够未来两月连载之用。 孙小小前一段时间拍戏耽搁了很时间,回校后疯狂补课,每天都是写不完的作业,严重睡眠不足,人也瘦了一圈。 孙朝阳担心,每天拉着卷尺量妹妹的身高。还好,长了两厘米,花了那么多钱,吃了那么多肉蛋奶,终于看到些成果了。 孙小小对大哥这一举动烦得要命,如果换成以前,早就跳脚叫起来。但现在的她却只是抿嘴笑笑,然后无奈地摆头:“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我以后又不当演员,对外形不太在意的。” 小丫头去苏州走了一趟,回来之后忽然一改以前毛毛躁躁的性格,变得文静起来。呃,好像是个大人了。 女孩子嘛,成长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孙朝阳:“瞎说,当不当演员你也得注重外表。小小,你以后真不当演员了,那就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孙小小想了想,回答说;“哥,如果说我以后想当科学家你会不会笑。我最近看了本书,《小灵通漫游未来》,真好的,未来的世界真好的。里面有一种电视电话,通话两人无论隔着千山万水,只要一接通电话,两人就能从电视里看到对面的样子。多么有意义啊,我以后也要发明这种电视电话,想爸爸妈妈的时候,就给他们打一个。那样,我们就可以看到彼此正在做什么了,比如爸爸正在搬砖,妈妈正在做饭,而我,他们的女儿正在拿着笔写作业。” 孙朝阳乐了,这不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智能手机吗,孙小小你这理想很遥遥领先。 “以后的事情还早着呢,当科学家和当演员并不冲突,就好象你现在既是中学生也去苏州拍电影一样。就现在而言,你还是抓紧时间复习功课,争取考个好成绩。”他笑着问:“二妹,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 孙小小:“想了,我昨天还梦见他们。” “别急,很快我们就会回家了。”孙朝阳好奇地问:“小小,你梦见爸爸妈妈什么了?” 孙小小:“哥,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啊,昨天晚上我梦见爸爸揍你,说你不听话,杀千刀的。他呀,提着棍子跟着你追,你吓坏了,都躲进院里玫瑰花丛里。” 孙朝阳脸上的笑容僵着,气急败坏叫道:“不回去了,我不回四川了。” 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老妈来信了问什么时候回家,孙朝阳和孙小小各自回了一封信,说自己一切都好,又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到仁德县参加毕业考试。 过不了几日,一封电报交到孙朝阳手上,是老爹孙永富的。电报上写着:把电视机带回家,打死你这个败家子! 电报按字算钱,能少写一个字是一个字,孙老爹勤俭节约了一辈子,这次竟然肯浪费钱说“打死你这个败家子”可见其气愤到何等程度。三四百块一部的电视机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就用来买个戏匣子?贪图享乐,不当人子。 孙朝阳心中一寒,大叫:“孙小小,你是不是跟妈说了咱们买电视机的事情,干嘛啊?” 时间过得飞快,七月一号,陈凯哥完成所有拍摄回了北京,又和孙朝阳聚了一次。在孙朝阳交了剩余剧本的那段日子,小陈导演就好像疯了一样,以一星期一集的速度拍摄。剧组的演员来来去去换了几茬,都是老陈利用人脉从其他单位请来的优秀演员。 电视连续剧《济南》全部六集的拍摄已经圆满结束,陈凯哥拍一集就给北京送一集,老陈收到一集就剪辑一集。如今已经全部剪完,送去审核,估计近日就能在中央电视台首播。 孙朝阳狠狠吃了一惊:“这么快?” 陈凯哥从头到尾操作了这一部剧,自信心爆棚,人也膨胀起来,笑道:“全国人民都在学习深圳精神,那么什么是深圳精神。我个人认为就是一个快字,什么都得快。深圳那边建大厦,一天修一层。如果放在内地,一个月能建一层就算是不错的了。咱们儿影厂一栋家属楼修尼马了两年都还没有封顶。害我现在还跟父母住一块儿,挺不方便的。” 孙朝阳问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陈凯哥说他父亲给他弄了个剧本,是西影厂合作的革命历史题材,他下来会去西安还有延安、榆林走走,采采风体验体验生活,做做准备。对了,西影那边有个老哥们儿也是以前的同学谋子,我邀请他到时候一起干。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就会开机。 说到最后,他感慨道:“朝阳,很感谢你前段时间对我的帮助,让我确定了信心。知道吗,我都三十岁了,一直没有拍过戏。很多东西,要真正上手才知道该怎么去做,怎么才能做得好。我学的是导演,导一部大电影是我的理想,希望能够成功。” 孙朝阳知道陈凯哥要去拍他的成名作《黄土地》,就肯定地说:“能成功的,不但能成功,而且是极大的成功。” 陈凯哥还是有点担忧的样子。 孙朝阳:“好了,别愁眉苦脸,实在不行,你让游老师给你做个法师,他是大德高僧,说不定一念经,满天神佛都会保佑你。” 陈凯哥心动:“唯物主义者不讲这个,但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进入七月来,北京热得厉害,但这种干热还好,可以忍受,四川的闷热才是真正的痛苦。也到了回去的时候,孙朝阳和蒋见生作别,说把四合院还给他。 老蒋倒是不在乎,说他一口气交了两年房租,孙朝阳不住钱也退不回来,就先留在那里。虽然你的借调时间已经结束,要回原单位报到。但咱们说好弄音乐公司,你肯定还会回来,到时候再找房子太麻烦。 孙朝阳苦恼,说,我这次回家要转为国家干部,组织关系不好弄。 老蒋也头疼,道,再琢磨琢磨,总归能想出法子。 孙朝阳来京城几个月乱七八糟买了不少东西,自然没办法都带回老家,只能先放北京。但是,他看着放在柜子上的电视机却头大如斗。从北京到成都,火车要走三天三夜,带着个个乌龟壳子,烦得要命。 老头子有命,不得不执行,孙朝阳只得将电视机裹棉被中,五花大绑了,郁闷地背上火车。 “呜——”火车前行。 孙小小对着窗户朝外面喊:“再见,再见,再见北京!” “会再见的。”孙朝阳说:“一个半月,我们就回来。” 三天之后,兄妹俩背着行李,风尘仆仆从成都火车北站出来,但他们却别没急着回仁德县,而是在人民南路的锦江宾馆住下,打算在这里耽搁几天。 孙朝阳要办入会手续,还得见几位老朋友老前辈。 孙同志的四川作协会员资格在周克勤、牛沙河和肖轻云的推荐下终于落实,本子也先一步寄到他手上。 看到手中的红本本,和上面的照片,孙朝阳倒是欢喜。这个证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不但不发工资,每年还得交两块钱会费。但至少得到了官方承认,算是找到了组织。不然以后在外面走动,别人介绍说这位是孙三石孙作家,你拿不出本本,说话未免不那么硬气。 而且,以后自己如果要从事文化行业,报材料的时候也需要用到这个证。 孙朝阳来得不巧,牛沙河先生出差了,叶延兵去参加笔会,肖轻云则去党校封闭式学习,只周克勤在。 老周今年大丰收,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锁定首届茅盾文学奖,改编的同名电影拿了金鸡奖最佳女主角,虽然这事说起来挺尴尬的。 四川文化战线考虑到周克勤在文化事业上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调他到省文联创作室做专业作家,下一步还有任命。 孙朝阳忙带了礼物上门拜见,看到孙朝阳,周妻高兴得要命:“小菩萨来了,吃饭没有?” 第135章 周老师的指点 孙朝阳抓了自己的板寸,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从燕赵而来,鹿过贵宝地,见祥云笼罩,知是积善人家,特来化顿斋饭。” 周妻一心想搬进城去住,无奈周克勤却因为创作缘故要扎根农村。老太太跟着丈夫没有享过一天福,心中难免有怨言。春节时孙朝阳安慰她说周老师肯定要拿大奖,他掐指一算,你们老两口马上就会搬进城,还是成都省这种大城市。 果然,不几月,周克勤就调成都来。 周妻这是彻底地服了,看孙朝阳是越看越喜欢,忙问:“小菩萨你想吃什么斋饭,我马上去做。” 孙朝阳正色:“小衲近日勤修内省,对于佛法的理解更进了一个层次。如果有夫妻肺片、凉拌鸡片、樟茶鸭子吃吃最好不过。周老师的茅台也开一瓶吧,阿弥陀佛,欢喜欢喜。” 周克勤无奈地摆了摆头,道:“别管他,随便弄点素就好。” 晚饭确实很素,就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折耳根,一钵清炒莴苣片,都是四川人爱吃的。孙朝阳一口气干了两碗饭,才端起了酒杯。 孙朝阳先是感谢了周老师对自己的推荐,现在终于入会,找到组织了,然后恭喜周克勤调到文联,最后预祝他年底拿到茅盾文学奖。 周克勤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都经历过,对这些东西都无所谓。 孙朝阳道,周老师你德高望重不在乎,可我们这种后辈还是要勇猛精进有所作为。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天,不片刻,半瓶茅台下肚。两人说话也随便起来,自然谈到私人生活上面。 如果不出意外,济公就在这几天正式播出,以她在电视剧里的戏份,跟北师大附中申请一下,特招进高中部问题应该不大,这一点孙朝阳还是有自信的。 他现在烦恼的是自己的问题。 孙朝阳既然决定要和蒋见生合作一把在音乐出版发行上做出一番事业,就得呆在北京。毕竟那里才是全国文化的中心。如果呆四川,还干得成什么? 前番他去北京陪读是借调,那时候他是个工人,无论是请假还是调动都方便。但这次回家后,他要从预备党员转为正式党员,也要从以工代干变为正式国家干部。 既然是国家干部了,人事关系政治关系什么的都在组织部,不是你想走就走,想请假就请假的,除非你要不编制。 前世的孙朝阳经历过大下岗和市场经济时代,知道编制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是的,目前的他在写作上收入颇丰,一年就能赚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但下一步跟蒋见生创业,必须会拿出不少钱投资,估计手头也会很紧。另外有一句话说得好,花无千日红人无千日好,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有了个国家干部的编制兜底,心里也踏实。 听孙朝阳说完心中的烦恼,周克勤想了想,忽然道:“朝阳,既然你想留京,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或许能成。” 孙朝阳精神一振:“周老师请讲。” 周克勤:“你可以走我现在这条路子。” 孙朝阳:“怎么说?” 周克勤:“中作协每年都有扶持项目,钱不多,也就是发个基本工资,两三百块钱的样子,你可以去争取一下。” 孙朝阳:“你说的是创作员?” 周克勤:“对,在作协创作室做创作员,那边我熟,可以向上级推荐一下。” 孙朝阳苦笑:“中协的创作员都是大师大家,我孙朝阳何德何能敢去当创作员?再说了,我才加四川作协,离中协还有一段距离。” “今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要开始评定了,我听肖轻云说《青年作家》推荐了你的小说《棋王》,可以去争取一下。如果得奖,也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毕竟是全国性大奖,官方认可的,到时候四川作协再推荐你入中协也就顺理成章。”按照制度,中协的会员得省作协推荐。 入了中协,再谋求一个创作员的名额,以周克勤的声望,四川这边再努一把力,应该不是太难。 孙朝阳大喜,忙说谢谢周老师,但这拿大奖的事谁也保证不了。 周克勤却道,以《棋王》的质量和在读者中的口碑,应当不难,也不用担心。孙朝阳你还是想想真当了创作员,人家让你交稿的时候,你得掏出作品,不要想着靠一部《棋王》就混一辈子饭吃。 这已经是在责怪孙朝阳最近没什么成绩了。 孙朝阳欢喜的同时又羞愧,忙保证以后一定努力创作,争取拿出更好的东西来,不辜负周老师的期望。 是啊,他这几个月又是写通俗小说赚钱,又是弄剧本,倒是没有弄纯文学。 通俗文学只是为自己带来金钱,却不能带来社会地位。很多东西,并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还是应该回归纯文学,抓住文学这黄金十年的机遇。 接下来两天,孙朝阳在成都办了入协会的手续,开了一场会,这才带妹妹孙小小回老家去见父母。 孙小小这两日成天呆宾馆复习功课,哪里也没去,刷题刷得昏天黑地。而孙朝阳又在忙自己的事情,倒是忘记了《济公》已经在电视上播出的事情。 在孙朝阳和二妹去北京的第二个月,国营仁德县机制砖瓦厂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牡丹牌的,价值人民币三百二十元整,工业票一张。 之所以买这玩意儿,主要是为了政治学习。 事情是这样,前番上级下文件要求全厂职工收看中央电视台公审四大害人虫的直播,所有人都不得缺席。厂里的车间主任以上,含车间主任人人都要写心得体会,人人过关。 这是重大政治任务,必须不折不扣执行。 那么问题来了,没电视机啊,难道去隔壁的煤机厂挤一挤。 这么多干部职工跑人家那里去看直播,且不说讨人嫌,面子上也挂不住,你机砖厂好歹是地区管辖的企业,怎么穷得连电视都买不起?更重要的是,永远不要相信人民群众的觉悟。几百号人马和隔壁兄弟单位的人混在一起,如果有人乱说话,瞎说话,说怪话,说反动话儿,闹出事来算谁的? 于是,厂领导凑一起开了几天会,最后由书记拍板:“把用来买装载机的款子挪出来,买电视机。” 第136章 电视机啊电视机 在娱乐方式匮乏的七十八十年代,几乎全民读书。任何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工厂都有自己的图书阅览室,每到休息时间都人满为患,任德县机制砖瓦厂也不例外。早在十年前,厂里就建了工人俱乐部,有图书馆,有球场,有电影播放厅。 就图书室来说,借阅量最大的书既不是人们想象中的《西游记》也不是《三国演义》《水浒传》,道理很简单,这些书中有古文,尤其是西游记,不怎么看得懂。至于《红楼梦》,在工人老大哥眼中,更是无聊无趣,根本体会不到其中的好处。 《故事会》不错,文字浅显直白,故事不长也好玩。但这还不是阅读排行榜no:1。 最受广大劳动人民追捧的是《金陵春梦》《侍卫官杂记》和《女皇梦》。尤其是《女皇梦》中女主角的衣事住行,高端的生活方式,简直就是给大家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什么自己家就有个独立的电影放映室,想看什么电影就放什么,天天看不重样。什么自己家就有恒温游泳池,什么枕头边上就堆满了零食,晚上谗了伸出手去就摸一个丢嘴里,什么家里常年放着两三斤酒心糖…… 还有,女主角动辄打骂身边的工作人员,等等,等等。另外,某贵妇被圈里人传谣说结婚前私生活不检点,其丈夫勃然大怒,洋洋万言,写材料证明爱人和自己成家的时候是处女。 没错,这些书籍就是所谓的野史。 野史嘛,就得够野。 读得大家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大呼:“好家伙!” 没办法,国人五千年以来的传统就是八卦,尤其是大人物的八卦。 以往那些书中报纸上的大人物现在要出现在电视里,接受全民公审,自然是相当的劲爆。 电视机买回来,是牡丹牌的,黑乎乎塑料壳子闪着高科技的光芒。 当这玩意儿交给到沙舵爷手里后,老沙战战兢兢,急忙找金工车间的工人连夜用角钢和白铁皮焊了个大铁柜,锁好放在大会议室中,并安排专人负责每天的开机关机。 公审大会如期举行,看了几日,大家觉得没什么意思,主审法官和在下面受审人的方言都很重,尼玛一个字都听不懂,闹半天,咱们看了个空气? 至于领导干部们的材料,胡乱从报纸上抄几篇社论,对付了事。上面问起,就回答说咱们的干部们大多是工人出身,高中毕业就算高学历,文化浅,素质差,木得办法。 任德县是四川有名的人口大县,农业大县,地方官员都很朴素,主官们平时工作挺认真,经常到田间地头和农民一起劳动,出了好几任草鞋书记。所以,对这次写材料的干部们倒不是太苛刻。 几日的公审大会看得大家无聊得要死,等到结束,终于可以看电视剧了。 厂里这台电视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机,晚上十点半关机。 正式播放那天,几乎全厂的人都来了,大会议室挤满了人,从新闻联播直看到“各位观众晚安。” 厂里虽然有电影播放厅,但每个月也就播一两场,根本不够看,不像电视每天都有节目。刚开始的时候大伙儿还担心电视剧没电影精彩,但看得几天下来,工人们都被电视剧征服了。 相比起电影因为时长和篇幅关系,有些不重要的故事都是几个镜头交代过去不同,电视连续剧有的是篇幅可以慢慢交代,故事都很完整,很详细,让人在精神上得到极大满足。 最要命的是,那年代电视连续剧的每一集的故事都是前后连接的,漏掉一集,你再看的时候,有时候就摸不着头脑。只得不停问旁边人上一集讲的啥,生生憋死个人。不像三十年后的家庭伦理剧,一家人吃饭聊天一集,喝咖啡说八卦一集,最恶劣的是女主角哭也能哭上一集。 八十年代国家引进了不少国外优秀的电视剧,比如《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特别是后者,因为其精彩的剧情,引得年轻小伙子们神魂颠倒。仿佛在一夜之间,厂子里的青工几乎人手一把飞刀,学剧中人,见到树木和门板就一刀飞过去,看到老乡种的冬瓜茄子也是一飞刀,一不小心还扎伤人。 幸好《加里森敢死队》播出不几集后就因为社会反响恶劣停播,否则厂子里搞不好要出命案。 相比起国外的电视连续剧,国产剧还差了许多。毕竟是新鲜玩意儿,导演们也不知道该怎么选剧本,又该怎么拍,出的作品大多粗制滥造,应付了事。但事物总是在发展的,即便是垃圾,只要数量够多,总还是能出现精品的。比如现在正红的《夜幕下的哈尔滨》,通过这部剧,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有尔滨这个地方。又比如《敌营十八年》,到主角在解放前夜开着汽车脱离敌营,驶入解放区,观众一颗悬了多集的心总算是落地了塌实了。 工人们每天吃过晚饭走进大会议室之前,并不知道今天晚上会播出什么剧。碰到好看的也就罢了,怕就怕你在里面守一个晚上,电视里只给你播一部戏剧电影,咿咿呀呀唱得人心烦那就讨厌了,还真有点开盲盒的味道。 应广大群众的要求,沙舵爷定了份广播电视报,贴在工会大门口,这就一目了然了。更有工人拿了纸笔,直接抄了份节目单,免得漏掉自己喜欢的剧。 也就是从今年起,看电视这种新的娱乐方式开始进入机砖厂工人的生活,到年底,就会有条件好的家庭购入这种奢侈品,到明后两年开始普及。一种新的娱乐方式成为未来的主流。 “礼拜六晚上八点,中央电视台,电视连续剧《济公》第一集,这是什么片儿?”大家围在广播电视报前唧唧喳喳议论。 “啥叫济公,我只听说过鸡公,济公是什么玩意儿?” “济公,会不会和技工一回事。通济渠听说过吧,会不会是说跃进渠的事儿?” “我看很有可能?”众人都在点头。 旁边却有人扑哧笑出声来,大家回头看去,正是厂办的秘书小车,刚分配过来的中专生,学的是财会专业,算是个知识分子。 工人们都问,小车你笑什么呀,难道不对?小车回答说,你们知道什么,济公是南宋朝的一个和尚,传说他法术高强,为人正义。常游戏人间,惩恶扬善,扶危济困,是铁拐李吕洞宾那样的人物。你们还真没文化,笑死人了。 众人一听,神仙,法术高强,那不跟西游记里的故事一样,都叫起来,说,看,必须看啊! 周六晚上,《济公》第一集如期播出,果然精彩绝伦。 第137章 济公开播 在那天晚上,孙永富端起一口搪瓷大盆呼哧呼哧地吃着,盆儿里装了大约半斤干饭,米饭上盖着萝卜条子、清炒紫云英和烧豆腐,汤汤水水,倒也爽利。 老妻杨月娥问:“永富,你今天晚上要加班吗?没听你说过啊。” 孙永富:“你哪只耳朵听说我要加班?” 杨月娥:“那你怎么吃这么急,好好的菜,你偏偏要扣饭上?永富,这么吃小心将来老了落下病。还是得细嚼慢咽。” 孙永富:“我这胃穷了一辈子,属于饿痨鬼投胎,吞一个石头进去我也要消化干净你信不信?” 杨月娥气得不想说话。 孙永富看老妻不高兴,说:“我要去看电视,得抓紧时间把饭干了,等会儿如果迟到,位置都抢不到,要不要一起去?” “看电视看电视,又去看电视,家里什么事都不管,我看你就像台电视。”孙妈妈很气恼,禁不住嘀咕。 杨月娥是传统女性,不喜欢诸如电影院那种闹哄哄的场合。去年〈少林寺〉上映的时候,孙永富死活拉她去看,看到里面黑压压一片人,她感觉脑壳都大了。电影里的刀光剑影更人令其心惊肉跳,回家路上,孙妈妈忍不住向孙爸爸吐槽:“打什么打,打得那么吓人,一人让一步不就打不起来了?” 孙永富气得翻了个白眼:“那是能让的事吗,我懒得跟你说话。” 孙爸爸热情开朗,喜欢热闹,以前下班回家,就爱跟邻居凑一起下象棋,吹牛摆龙门阵,喝酒喝到半夜。但自从厂里买回来电视机以后,邻居们都跑去工会。 孙永富没有棋搭子和酒搭子很无聊,自然也跟着跑工会去玩,这一看就成了电视迷。每天晚上把饭碗一扔,就出门,到十点半才回家。 “家里能有什么事,洗碗,你放哪儿好,等我看完电视回家再洗。” 杨月娥:“电视不就和电影一样吗,我就不知道那电视又有什么好看的。过一星期朝阳和小小背了电视回家,你天天看,看不死你。” 前番孙永富收到孙小小来信说孙朝阳买了台电视,气愤孩子乱花钱的同时,又有点激动,回信让他快点把机器给我背回来,让老子过过瘾。 听到妻子的话,他哼了一声:“你懂什么,电影今天看不了,明天还可以去,实在不行后天去也行,反正一部片儿要放好长一段时间。电视剧不一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上回我们车间老李加班没看成他正在追的那部连续剧,气得不住骂娘,差点和车间主任打起来。朝阳小小妈,你不晓得电视连续剧的厉害,那玩意儿就跟烟瘾酒瘾一样,一旦犯了,那真是抓心挠肝,杠都杠不住。” 杨月娥摇头:“老李一把年纪了,为没看成电视和人闹,不觉得丢脸吗?永富,你不会是在骗人吧?” 孙永富:“我哄你做什么,要不等下你跟我去。我看报纸上说,今天晚上要播出一部好看的电视连续剧,名字叫〈济公〉,说的是古代一个神仙的故事,你不是喜欢看神话故事吗,咱们一起去,你看看就知道了。俗话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去了就知道我没说假话。” 杨月娥摇头说,不去不去不去。但还是架不住丈夫的劝。老两口吃过晚饭,便出门去了工会。 杨月娥进了大会议室,顿时吃惊。只见诺大一个房间里全是人,起码有三百来号。大伙儿坐在长椅子上,又是说又是笑。男人在抽烟,烟气腾空而起,在天花板上拢成一片,就好像是冬季里的澡堂子,呛得人几乎窒息;妇女们则磕着瓜子,讲究点的把瓜子皮扔地上,不讲究的直接把皮儿用力吐到空中,一不小心还粘到前排人的头发上。 最可恶的是有个女滴,竟端了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腌大头菜片,拿筷子夹了,喀嚓喀嚓咬着,她拿这玩意儿当零食吃呢!里面放了大量的醋和辣椒油,味道在密闭空间弥散,很酸爽。 很快,电视开机,里面播放新闻。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看去。 杨月娥和孙永富来得迟,坐在后排。电视机实在太小,从后面看去,就是个小方块。不过,大约是这年头的人书读得少,视力都非常惊人,却也能将方寸之中的人看得清楚。 新闻联播主播分别是赵老师和刑老师,大家都议论说,刑老师长相普通,却很端庄。赵老师,啊,赵老师,赵老师真是一个美男子啊! 孙妈妈看了半天新闻,竟有点喜欢,想不到世界上还有那么些地方,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永富来看看,增长点见识倒不是坏事。 今天是周末,厂里的小孩也都过来了。 新闻联播之后照例是广告。 “金星电视——” 下面所有的孩子都异口同声接下一句:“质量第一,用户第一!” 激烈的摇滚乐响起,电视上,一个背着吉他的青年扭动屁股,“燕舞,燕舞!” 下面的孩子也跟着扭,齐声唱:“一曲歌来一分情,一曲歌来一分情!” 大人们都在哈哈大笑,就连杨月娥也是咯咯个不停:“这些娃娃,跟猴子一样。” 孙永富:“怎么样,有意思吧。” 杨月娥:“确实好玩。” 正热闹间,忽然有人大吼:“别说话,别说话,正片开始了。” 电视屏幕上立即弹出〈济公〉两个大字,大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接着是欢快的歌曲:“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我笑你,一把扇儿破……” 第一集的故事倒也简单,主要是交代济公和尚的身世,他出身于富贵家庭,从小与我佛有缘,对于女色却从来不放在心上。甚至不惜以新婚之夜出走来对抗封建包办婚姻,思想挺进步的。 他离家出走,浪迹天涯,皈依佛门后,未婚妻却留在家里侍奉公婆。最后,二老去世,管家谋夺家产。济公路过老家,去父母坟前拜祭,看到自己的妻子已经变得疯疯癫癫。 在安排好所有凡尘俗事之后,济公大彻大悟。从此,世间少了个叫道济的和尚,多了个游戏人间的济公。 众人看到济公的未婚妻画面的时候,同时震惊,说:“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妇女?” 有人回答道:“废话,哪个演员不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能不好看吗?” “我如果娶了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出家,我疯了吗……哎哟,你打我干什么,就是随便说说,哎哟,你还打。”原来,他被自家婆娘揍了。 众人又笑。 立即就有人高喊:“安静,安静,别人还怎么看电视,还有公德,还有法律,还有王法吗?” 第138章 合家欢和抢位置 故事在推进。 直到最后。 济公拜祭父母坟墓,看到已经变得疯癫的未婚妻…… 大会议室再没有人说话,黑暗中,女人们的眼睛里都有泪光闪烁,男人们手中的烟头明灭。 很凄惨的故事,看的人心中难过得要命。 陆续有人起身离开。 电视机屏幕上闪过一行字:“各位观众晚安。” 沙沙…… 雪花点出现。 “走了,走了,发什么呆啊。”孙永富拉了一把杨月娥。 孙妈妈低着头随丈夫走在荷糖边上,半天,才道:“原来这就是电视连续剧啊,好人怎么就没有好命呢?” 孙永富:“谁说好人就一定有好命?看个电视还把你看哭了,烦得很。” 杨月娥:“永富,你说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拍得这个片儿,纯粹就是故意让人难受。” 孙永富:“电影电视要的就是有教育意义,朝阳以前说过一句话,什么叫悲剧,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杨月娥:“那也不能这么毁啊,多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完了;多好的父母,就这么死了;多好的姑娘,就这么疯了。如果让我看到这个拍片儿的,非吐他一脸唾沫不可。” 孙永富:“对对对,吐他口水。不但要吐,我还要揍他。” 孙爸爸老工人一个,从事的是重体力劳动,加上年纪也大了,看完电视回家就倦得不行,洗完脚上床,头刚一沾枕头就迷瞪过去。 还没等他睡塌实,身边杨月娥就用手拍了拍他:“永富,永富,我不好过。” 四川话中,不好过就是不舒服难受的意思,一般是指病了。 杨月娥虽然身体很健康,干得了体力活。但人上了年纪,总归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她经常感觉到心中发热。穷人家对慢性病也不怎么在意,吃两根冰棍儿把那股躁热压下去就是。 孙永富心中一惊: “怎么了?” 杨月娥:“永富,你说,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啊?我躺床上,眼前全是那可怜的姑娘,脑子想的全是济公的故事,我心头慌,喘不上气。” 孙永富:“你又来,行了,行了。”他看老妻状态不对,急忙说:“你就放心吧,济公是谁啊,人家可是有法术的,将来肯定会报仇雪恨。电视连续剧嘛,一集也就四十来分钟,那么多故事不可能一集就放完,总得慢慢来。我估计,下一集就会有个好的结局。” 安慰了半天,杨月娥这才放了心,说自己感觉舒服多了。又问:“永富,下一集什么时候放?” 孙永富:“一般来说,电视连续剧一星期放一集,估计是下周六。” 杨月娥忽然忧愁:“如果下周六不放呢?” 孙永富:“会的,会的。” 杨月娥悲伤:“就算下周六准时播出,那个姑娘不还是得受一星期罪,坏人也会再逍遥七天,我忍不了” 孙永富被老妻的话弄得大为光火:“一部戏还当真了,你究竟睡不睡,我明天还要上班呢,烦死人。” …… 同一时间,北京,北影厂宿舍,陈凯哥家。 今日陈怀凯亲自下厨弄了一桌子菜,还把女儿也叫回家,一家四口聚餐,庆祝陈凯哥的处女作《济公》首播,并请她多提宝贵意见。 女儿是老陈心头肉,现在某文化机构上班,单位不错,还经常出国。不过,这小妮子长大参加工作后有自己的世界,平时也不怎么回来看老父母。 小公主省亲,全家人忙了一下午,整治出一大桌菜,还开了瓶汾酒。一家人边吃边聊边看电视,直到《济公》的主题歌响起。 陈凯哥妹妹:“歌不错,挺欢快的。” 陈凯哥:“还别说,这首主题歌词曲都是我的编剧孙三石写的。想不到他一个作家,对于音乐还挺在行。回京后,我找人配了乐,又请了两个歌唱家试了试,效果不是太理想。老游就自告奋勇来唱,竟非常好。咱们那个剧组,编剧谱曲作词;主演唱主题歌;我这个总导演平时还负责摄影和后期制作,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运。” 老陈:“那叫一专多能,老一辈艺术工作者讲究的是艺多不压身,多学些本事对自己将来发展也好。” 陈凯哥感叹:“终于拍完了,我都瘦了十来斤。不过,这次在苏州真的是过瘾。” 说话间,《济公》第一集的故事开始了,陈凯哥不停问妹妹这剧如何,言语中难免有得瑟的意味。陈小妹口中说不错不错,暗地里却撇了撇嘴。她从事的是文化交流的工作,平日看读的是《尤里西斯》《喧哗与骚动》《霍乱流行时的爱情》,至于影视,则看马龙白兰度、费雯丽、简芳达。对济公这种土到掉渣的东西,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拜托,现在都改革春风吹满地,要和世界接轨了,你弄一群古人干什么,谁稀罕看啊! 不过,看大哥兴致勃勃的样子,而父母对这事也挺在意,她只能耐着性子陪在旁边。 刚开始她还有点走神,但慢慢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咦,这镜头语言不错啊,大哥在这上面还是很有水平的,在国内年轻导演中已挤身一流” “咦,这剪辑和叙事风格是爸爸的,难道是他老人家亲自操刀。” “这几个演员演技真棒,即便是一个龙套,也强到离谱,肯定是老爷子夹袋里的人,牛刀杀鸡,就为了一部破电视剧,至于吗?” “这故事……谁弄的……孙三石,最近在文学界好像有点名气。恩,故事是民间故事的套路,虽然没有特别精彩之处,但却难得地流畅,看起来也顺……咦,有点意思了,我竟然有继续看下去的欲望,” 很快,《济公》第一集放完,那瓶汾酒也喝光了。 陈凯哥心中忐忑,问:“小妹,怎么样?” 陈小妹:“也不怎么样,就是个杀时间的。” 陈凯哥不解:“杀时间的?” 陈小妹:“我经常出国,国外的电影中有一个大的类型,被人称之为爆米花。美国人在节假日的时候会全家一起去看电影。他们通常都会买一杯可乐,买一桶爆米花。等到电影看完,爆米花也吃光了。看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全家聚在一起。既然是家庭聚会,选择的片儿务必要故事简单热闹看起来不费脑子,所以,这个类型的电影又被称之为合家欢。我看你这剧吧,虽然第一集带点悲剧色彩,但总的基调是轻松幽默,可以归类为爆米花,就是用来消磨时间的。” 陈凯哥其实挺有自尊心的,眉头一耸,就要反驳。 老陈:“其实,爆米花电影比起艺术电影更难拍,这片儿,是成了。” 陈小妹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大哥,道:“我只是说你这片儿是爆米花,用来杀时间的,又没说不好。其实爆米花电影挺难拍的,能拍出这样的片儿,也是了不得的本事。我估计这部电视剧看的人不少,收视率会非常高。” 陈凯哥哼了一声,忍住气,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想了想,家里电话也没办法拨国际长途,就把听筒放下了。 他想给妻子打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拍摄的处女作播出了,为了这一天,他熬了好多年,他感到骄傲。 陈凯哥的妻子姓孙,两家是世交。可惜结婚不到一年,妻子就去国外留学,要再读三年才能回来。 电话没办法打,小陈导演意兴阑珊,道:“收视率究竟是多少,谁知道呢?” 这年头能买电视机的家庭也没多少,自然也没办法调查收视率。不能数据化,还真让人心中忐忑。 老陈导演:“凯哥,下来后咱们都找人做做调查。” 陈凯哥点头:“好的。” 老陈导演把一个剧本递过去:“这是上次说的电影的事情,你先看看。” 没错,这就是电影《黄土地》的剧本。 黄土地原本是四十年代老作家柯蓝的一篇散文,老陈很多年前读过,印象深刻,前段时间琢磨许久,提笔写了个剧本。 陈凯知道电影立项的事情应该差不多了,如果没有意外,他接下来会很忙。 他的心思已经飞到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去看那里的兰花花,看那里的羊肚子毛巾蓝蓝的天。 不过,在去之前他还是想看看《济公》究竟有没有真的获得成功。 还得等一星期,下周六是《济公》的第二集,故事从那一集才真正开始。 …… 陈凯哥在等下周六,杨月娥也在等那天。 次日,孙妈妈一整天都感觉到心绪不宁。旁边的工友都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电视剧,她好几次想插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一,工友们虽然还聊了几句济公,但热度明显地减退。周二,该说的已经说完,再没人讨论。周三的时候,新一期《广播电视报》送来,杨月娥下班后顾不得回家做饭,就匆匆忙忙地跑到工会。 那里已经挤了好多人,不少工人还拿着钢笔抄节目单。 杨月娥急问:“济公什么时候放,济公什么时候放?” 待挤到最前头,定睛看了好半天,终于看到电视连续剧《济公》第二集字样,播出时间是周六晚八点,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晚饭的时候,杨月娥鼓起勇气对丈夫说:“勇富,我想过了,礼拜六晚上咱们六点半就去工会大礼堂,抢了最前面的位置……不不不,六点半怕是都迟了……我干脆先在位置上放个盆儿什么的,把地方给占了。电视机的屏幕太小了,上回差点把我眼睛都看瞎。老孙,以前朝阳晚上用来窝屎的痰盂呢,怎么找不着了?” 看电视占位的事情每晚都会发生,有人放饭盒,有人放报纸,有人放上一块砖,表示那地儿是有主的。 当然,也有来得晚的人不服气,说,你放东西在这里就证明地方是你的?你喊一声,它能答应吗? 因此,为了抢座位的事情工人们还发生过冲突,最后闹到了保卫科。 后来,更离谱的事情发生。有人在凳子上插了一把三棱刮刀,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谁敢抢我位置,老子一刀飞了你! 孙永富听老妻说要陪自己去看电视,刚开始的时候还挺高兴,此刻却抽了一口冷气:“你没问题吧,痰盂,那么脏的东西拿去占座,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再说了,朝阳和小小估摸着不几天就会回家,他们带了电视机的,到时候咱们在家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不行,电视剧是周六的,到时候他们还没回来怎么办?”杨月娥难得地犟了一回,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找痰盂。 却找不到。 周六晚上,杨月娥刚一下班,饭也不做了,拉着孙永富就朝工会跑。 孙永富:“我饿,我要吃饭。” “吃什么吃,吃吃吃,就知道吃。” 虽然来得早,但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好在老两口总算抢了个靠前的位置。杨月娥从兜里掏出一个用白纸包好的冷馒头:“永福,你先垫垫底,等看完电视我回家再给你做。” 孙永福大怒,想发作,但周围全是人。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只能强忍着内心的悲痛,默默啃起来。 时间漫长,等得人心头烦躁。好不容易到了七点,开机看新闻联播。 看完,又过了半小时。 “鞋儿破,帽儿破……”熟悉的音乐响起。 “正片开始了,都别说话。”所有人都在喊。 《济公》第二集如期播出,画面切换到济公和尚买馒头的部分。 “哈哈,哈哈……”太好玩了,几百个工人都在暴笑,笑声几乎把房顶都掀翻。 杨月娥本抑郁了一星期的心情瞬间开朗,感觉从脚底到头皮,无一不爽,就好像在大热天里一口气吃了两根冰棍儿。 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饿了,摸出冷馒头撅了一块塞进丈夫嘴里。 “过路君子停一停,过路君子停一停,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把我买了去吧!”悲惨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好耳熟。 杨月娥转头看去,失惊:“小小!”手中馒头掉了下去。 第139章 就是她就是她 “啊,你们看啊那姑娘像不像孙二妹?”不但杨月娥,立即就有另外一个人发觉不对,也跟着叫出声来。 “不是吧,孙家那女子我们是认识的,也一个黄毛丫头,上面那女滴多美啊,美得跟天仙一样。” “对对对,不可能是孙小小,她多难看啊。” “就是,孙二妹去年得伤风的时候,鼻涕拖起一尺长,脏得像一只刚钻了灶火的猫。” “对对对,孙小小过年前还生了虱子。” 众人历数孙二妹从前的模样,纷纷大笑。又感慨世界真是神奇,竟然有两个人长得如此相像。 满大会议室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听到大家说自己女儿的邋遢潦草,杨月娥心中气愤,指着屏幕里的孙小小叫道:“你们凭什么说我的小小,小小就是个美人儿,就是她,就是她。” 又有人笑道:“杨月娥你疯了吗,咱们就是工人阶级,还做梦当明星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杨月娥:“我自己生下的女儿我还能认不出来。” 孙永富:“朝阳妈,你别说了,那不是小小。” 杨月娥:“就是就是。” 孙永富低声骂:“杨月娥你别发疯,大家还要看电视呢。”又朝众人尴尬地笑了笑:“各位,不好意思,我家孙小小好好在北京念书呢,怎么可能去拍电视。杨月娥想一双儿女,把脑子想出问题了。” 杨月娥依旧说:“我认都出来,是孙小小,就是他。” 孙永福:“杨月娥,你他妈的少丢人现眼。小小是我女子,她什么样我能不清楚?二妹瘦得跟豇豆似的,尖下巴,小黑脸,矮冬瓜。你看看电视里这女的,白白净净,长得又高,你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老糊涂了你?再丢人现眼,老子弄死你。”说罢就捏起了醋坛大小的拳头要打。 众人忙拉住,喊,老孙老孙,你冷静点,家和万事兴。 “你要打我,你要打我?”杨月娥怒喝:“孙永富,自从嫁给你,我忍让了一辈子。我不忍了,今天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让我舅子背枪来把你崩了!” “老子碰你又怎么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孙永富下不来台,抬脚要踹。 忽然,杨月娥发出一声凄厉大叫。 这一声叫,吓得孙永富心中一颤。 只见杨月娥指着屏幕上的孙小小说:“就是小小,大家快看,她脖子下面,左边,左边,有两颗芝麻大的胎记。” 众人闻言同时看去,都抽了一口冷气。是的,屏幕上那姑娘和孙小小长得一模一样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这胎记怎么说。光一颗小胎记也就罢了,还是两颗。 难道真是她? 忽然间,整个大会议室中变得鸦雀无声,就连小孩子们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老实地呆在父母身边。 很快,卖身葬父的故事情节结束。济公和那姑娘一起埋葬了父亲,然后实施法烧了自己家的祖宅,了断了以往的恩怨,孙小小完美退场。 再下来就是济公救自杀的董士宏,去酒楼喝酒,到富贵人家让其父女相认,故事情节非常幽默搞笑。如果换成往日,大家早就笑疯了。但今晚的所有人都陷入震惊,竟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电视剧结束,几乎是不约而同,大伙儿都定睛去看演职员表。却见,民女是饰演者霍然正是孙小小,而编剧则是孙三石。 真相只有一个,这部电视连续剧的故事是孙朝阳写的,孙小小则演了其中一个角色,成了明星。 山窝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还一飞就是两只。 杨月娥跳起来:“你们看,你们看,是我家小小,是我家朝阳,铁证如山,你们相信了吧?” “不是,不是,巧合,巧合!”孙永富拉起老妻,急忙朝外疾走。 他们一跑,其他人也在后面跟着。 今夜的月亮好大。 大家在跑,月亮也在头上跑。 天穹下,孙朝阳家的大杂院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月光中。就有一个曾经在外面摆摊算卦看风水,然后被公安抓过几次的老辈子忽然道:“吾观那孙家的房子,前面有荷塘,主财;后面是矿山,主背后有靠。方圆百里、龙镇、富家镇、樟家镇、汪洋镇,四镇环列,将天地的灵气都汇聚于此,出此人中龙凤并不奇怪。从古到今,咱们这一带诞生了多少大人物。彭祖、虞允文、苏东坡、石鲁,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如今该得孙家要发达了。” 几百人挤在大杂院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孙永富拉着杨月娥一回家就把门窗紧紧地关上,连灯都不开。 杨月娥:“永富,你这是做什么呀?是小小,就是小小,电视是朝阳写的,里面那姑娘是小小拍的,你还不信?” 孙永富低声喝道:“上床说。” “上床……” 二人脱衣上床,孙永富把被子罩自己和老妻头上,防备被窗外的人偷听道,这才低低道:“婆娘,小小是你生的不假,却是我拉扯大了,我怎么可能认不出她,是二妹没错。二妹成演员了,成大明星了,哈哈,哈哈。” 杨月娥感到奇怪:“刚才你怎么死活不承认?” 孙永富:“你头发长见识短,懂个屁。这事吧,我估摸着是孙朝阳整的,这娃是个有本事的,他写了济公,拍了戏,然后把妹妹带去演,做大哥的有出息了,肯定要扶持妹妹一把。是的,这是大喜事,咱们家也从事扬眉吐气了。可杨月娥你想过不没有,如果朝阳和二妹仅仅是有点小出息,别人除了羡慕,也会替咱们家高兴。但现在他们是大出息,大出息懂不懂。” 杨月娥:“你究竟想说啥?” 孙永富:“你想啊,全厂几百人,谁没有孩子。凭什么你孙永富杨月娥的孩子就一飞冲天,有大出息,儿子是大作家,女儿是大明星。我的孩子就普普通通,将来只能下车间当工人?嫉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难保有人气不过使坏,所有我才打死不承认。” 杨月娥这才醒悟:“啊,对对对。” 孙永富又骂:“你这婆娘太蠢,竟然沉不住气,还说让你家灾舅子拿枪来打我,神经病嘛你!这下可就麻烦了。” 孙妈妈嘀咕:“我哪里想得了那么多,热,热死了!”就一脚把被子踢开,大口大口喘气。 天气已经热了,两人蒙头说了半天话,弄得浑身大汗不说,还憋得差点窒息。 窗外忽然传来低低说话声:“你们听,呼吸声好急促。” “喘什么呀?”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问。” “别看老孙平时上一车砖轻松愉快,但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不行。” “毕竟是老了。” “老孙这是想干什么,将就这屋风水好,想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孩子,破坏计划生育政策可是要开除的。”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原来,大家还聚在院子里偷听老孙家的动静。 孙永富和杨月娥虽然是老夫老妻,还是臊得满面通红,身上的汗水流得更多。 众人直到零点才散去。 黑暗中,孙永富烟头明灭,时不时低低笑上一声:“嘿,孙朝阳那小龟儿子,有点门道。小小,小小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哎,她都飞上天了,还能回咱们这个家吗?” 杨月娥:“老孙,快睡吧,明天还要搬砖。” 第140章 萨日朗萨日朗 杨月娥是女人,情绪化不假,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和老孙说不得几句话,自去睡觉。第二天是周日,但工人都是三班倒轮休的,老两口依旧要去上班。 昨天晚上睡得晚,早上竟然起得迟了些,没办法只能难得奢侈一把去食堂吃过早饭,然后去上班。 孙妈妈工作岗位是切砖,和好的泥坯被机器压成长条后,被输送带运过来,她就开动机器,让泥坯通过钢丝,切成一块块砖头模样,然后送去车间阴干。等到砖坯干得差不多了,再转铁车上推进窑子里去烧。 昨天晚上出了那么件大事,车间的工友自然会问。 “杨月娥,听说小小演了电视剧,成大明星了?” 杨月娥心中得意:“是啊,朝阳写了个剧本,拍戏的时候把妹妹叫了过去,当哥的有好事还能不照顾照顾妹妹?你没看到电视里我家小小多漂亮,跟七仙女一样。” 又有工友笑道:“小小是七仙女,那你不成了王母娘娘那个大坏蛋。” “去去去,烦人。” “对了,杨月娥,我是看你家小小长大的,她离家去北京读书的时候,跟豆芽菜一样,说句得罪的话,长得也就那样。想不到才半年,就出落得那么漂亮。在电视上啊,我的妈呀,漂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人说明星是万里挑一,你家小小那是十万里挑一啊!” 杨月娥:“女大十八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家朝阳你是晓得的,稿费高,一个月当普通人工作几年,天天大鱼大肉。小小跟着他生活,能不长漂亮吗?就算是头猪,催也催肥了。再说了,北京什么地方,那是伟大祖国的首都,那里的人多摩登,小小去了,学也学会怎么打扮。” “哪里有说自己儿女是猪的?” 孙妈妈一脸幸福:“在父母眼中,儿女永远都是小孩子,永远都是小猪宝贝。” 一个工友:“杨月娥,明星的收入高吗?” 杨月娥哪里知道,只道:“高,实在是高。” 工友继续说:“朝阳赚那么多钱,小小现在也是高收入,你和老孙还上什么班啊,我要是你们,直接退休跟他们享福去了。” 杨月娥:“儿女有是儿女的事,咱们做大人的,还是得自己赚点心中才踏实,总比事事向孩子们伸手好吧。” 大家同时点头道:“说得对,爹有妈有,儿有女有,不如自己有。” 众人对杨月娥一通恭维,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崇拜。 孙妈妈就是个普通妇女,什么时候被大家这么捧过,又是得意又是骄傲,心中对儿女的思念竟是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竟低低地哽咽了。 和孙妈妈不同,孙爸爸整整一天都处于心虚状态。 他今天去上班的时候,难得去买了十几个肉包子,一进车间就分给众工友,请他们吃。 大家都笑道:“老孙,你平时多么吝啬一个人,今天怎么大方起来?” 孙爸爸讷讷道:“买多了,吃不完浪费。” “买多了,真的吗?别人也就多买一个两个,你一多买就是十几个。老孙,你不老实。” 孙永富:“我老实的,老实巴交。” “嘿,我说大伙儿也别跟老孙客气,让吃就吃。人家谁呀,大明星大作家的爹,家里吃的是山珍海味,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家大业大,吃点怕啥?” 孙永富忙指了自己膝盖上的补丁,又指了屁股上补出的一圈箭靶子,撞起天屈:“这是绫罗绸缎吗,我孙家五代贫农根正苗红,冤枉啊!” “老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有钱越是不肯放松。我老家从前有个地主,家有良田百亩,平时节省得很,一家老小成天苞谷糊糊过去,红苕稀饭过来。但在他家干活的佃农却吃的是干饭,遇到农忙还有肉。我看你就是那种大地主,省成这样,肯定是想要买房买地,好在将来骑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 “对对对,肯定是,来人啊,批斗老孙。” 几个工友发出一声喊,把孙永富抬起来,把他脑袋朝一女工冬瓜般饱满的屁股上撞去,谓之“撞油!” 女工又羞又气,跑去车间主任那里告状。 孙永富哇哇大叫:“使不得,使不得,让我婆娘晓得了日子不好过。” “像昨天晚上一样不好过吗?” “哈哈,哈哈!” 满车间都在爆笑,笑声甚至盖住了嗡嗡的机器声。 …… 成都,火车南站长途客运站。 孙朝阳办完在成都的事,终于到了回家的时候。上午他在宾馆美美地睡了个懒觉,就叫上二妹乘了十六路公共汽车,沿着人民南路行了几公里,终于到地头。 孙朝阳:“小小,锦江宾馆如何,那可是咱们省最高级的酒店。” 孙小小:“也就那样,我还是想早点回家。”对她来说,住哪里都一样,反正就是换个地方刷题复习功课。 距离毕业考试没几天了,马上又是中考。 究竟在哪里念高中,她也不知道,对于未来其实挺茫然的,只能是兄长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听他安排,反正认真学习就是了。 车站照例人多,新中国的两次婴儿潮可不是盖的,候车室里全是人,吵得人心慌。售票窗口排起了无头无尾的长队。 孙朝阳的行李很多,没办法,只得抢了两个位置,让二妹坐那里守着,自己则跑去买票。 排了半天,弄出一身汗,总算买了两张到仁德县的,半小时后发车,不至于又在成都多呆一天。 回到孙小小身边,眼前的情形却让孙朝阳气炸了肺。只见,他们的座位已经被人抢了,二妹无奈地撅嘴立在一边,满面都是委屈。 如果是从前,以孙小小刚烈的性格,早跟人干起来。但苏州之行结束后,小妹仿佛一夜之间变成淑女,很注重形象,话也说得少了许多,温婉温柔,她成大人了。 抢座位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衣服破烂,头发脏得粘成一块,跟年糕似的。他占了孙朝阳和孙小小的两个座位,躺上面,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烂床单,正呼呼大睡。 这种人就是老泼皮,跟他理论,无论如何都是你输,搞不好还被人讹上,那就麻烦了。 不过,如果不报复回来,心中这口恶气却怎么也出不了。 孙朝阳想了想,立即有了个主意。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将白床单拉起盖老泼皮脸上,双手合十,低低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切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聚会……” 没错,正是《地藏王菩萨本愿经》,他在苏州的时候听游老师念过,记住了。 只见孙朝阳低声吟颂,宝相庄严,空气中檀香馥郁,竟似有天花乱坠。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候车室瞬间安静,然后有妇女同志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尚念经了,有人死了!”“快来人了,快来了!”“萨日朗,萨日朗!”“公安,快去叫公安!” 睡觉那老头醒来,睁开双目,眼神清澈,神情迷惘:“怎么了,怎么了?” 第141章 回家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在北京和苏州呆了四个月,这次回家,从成都到仁德县的公路好了许多,往日的坑凼也填上了,有养路段工人在修修补补。本来四个小时的车程,三小时就到,也少了旅途的劳顿。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街道还是沥青的,天气热,有的地方都晒化了,一不小心还把鞋子粘住。 兄妹俩先去了六叔公家,送上一大堆从苏州买来的点心,足足三斤,为老人家往日对自己的关照表示感谢。 六叔公正打算吃午饭,看到两个后辈很惊喜,又骂道,孙朝阳你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跟搬家似的,谁稀罕吃你的点心?你们将来有出息,给咱们孙家增光比什么都好。 孙朝阳嘿嘿笑道,都是些零嘴儿,反正是我们小辈的心意。 六叔公问他们吃饭没有,听说还饿着肚子,忙叫老妻去县政府食堂又打了几个菜回来。 他看了看这两兄妹,感慨道这才几个月,朝阳你就做出了这么大事业,小小也变成大人了,还在《济公》中担任了一个角色。昨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觉得挺像,想不到真是小小拍的。 还真别说,小小自从跟孙朝阳一起生活,体重增加得很快,个头也蹿了一大截,看起来就是个大姑娘。 六叔公拍了拍孙朝阳的肩膀,道:“朝阳,你这样做是对的。一个家庭的家长或者兄长,只要自己有点能耐,就得把兄弟姐妹们带着。人活着,还有什么比亲情更重要的?” 他又问两人将来有何打算。 孙朝阳回答说,二妹这次回来先参加毕业考试,然后是中考。《济公》播出,孙小小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可以特招进北师大附中读高中,但前提条件是初中顺利毕业,中考的成绩不能太差。否则即便顺利入学北师大附中的高中部,将来考不上大学也是白搭。 孙小小忙保证道,哥你放心,我一定认真读的。 孙朝阳继续说道,小妹的事情问题应该不大,自己却有些麻烦。这次回来主要是处理国家干部转正的事情,也不知道一旦转正会去什么单位,影不影响将来的创作。他以后还是想呆在京城,看看将来能不能做中作协的创作员。 六叔公点点,说,朝阳你这么想是对的,干部的指标得拿到,好歹也有个保证。无论世界如何发展,总需要干部管理这个社会,无论你以后混得好还是坏,只要是国家干部,生活上总是有一分保障的。仁德县实在太小,还是得去京城那种大地方,尤其是你们这种干艺术的,得到处走到处看,有了见识才能创作出好作品来。你也不要担心,我下来打听一下,为你争取一个好单位。当然,干部转正需要县常委会讨论才能定,下来需要做很多工作。 孙朝阳心中欢喜,又谢了几声。 一顿饭吃了许久,又喝了点,到下午四点孙朝阳孙小小才告辞而去。 从县城到机砖厂有三公里,孙朝阳拦了一辆拉砖的骡车,不半小时就回到家中。 家还是那个家,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孙朝阳的地铺还铺在那里,换上了新床单,挂墙壁上的相框里镶嵌满了他发表在报刊杂志上的作品,有星星诗刊的诗作,有青年作家的短篇小说。当然,《寻秦记》是没有的,太长,没地方贴。关键是那玩意儿思想不健康,实在拿不出手。 孙朝阳将窗户推开,外面阳光灿烂,花坛里的凤仙花粉红一片,玫瑰红得像火,蜂儿蝶儿嗡嗡飞舞,夏日正好,和上一世青年时代一样。 一个邻居正好走过来,呆住,然后叫道:“朝阳,大作家回来了?” 孙朝阳:“回来了,回来了。” 邻居朝屋里瞅了瞅:“带了姑娘回来?” 孙朝阳:“呸,什么姑娘,那是小小。” “啊,小小,大明星小小回来了。”邻居大喊:“大家快来看啊,大明星孙小小回来了!” 不片刻,孙朝阳家就挤满了人,婆婆大娘们都牵着孙小小的手,口中啧啧称奇:“真漂亮啊,孙小小怎么白成这样,你看着手,嫩得啊,不知道抹了多少百雀泥。” 孙朝阳道:“什么百雀泥,十五六岁的姑娘,皮肤能不好吗?” 又有人摸着孙小小的脖子:“你看这颈子,长得跟鹅一样。你看着胸脯子……” 孙朝阳大惊:“不要乱说。” “你看着脚长得,都长到腰上面。” “这裙子好看,什么料子的,会不会是涤卡?” 孙小小什么时候见识过这种阵仗,用目光向孙朝阳求援。 孙作家又有什么办法,只得摊手。 正在这个时候,却见杨月娥和孙永富跌跌撞撞跑回来。杨月娥:“朝阳,我的儿。”孙永富:“小小,我的小小。” “妈!”孙朝阳和孙小小同时叫,然后扶住老母亲,不住笑。 杨月娥眼睛有点湿:“朝阳,小小,你们不在这几个月,妈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朝阳,电视机呢?” 孙永富立即打断她:“什么电视机,你说什么话,娃娃走大老远路回来,你还不快去做饭?” 孙朝阳说:“在六叔公家吃到四点,现在还撑得慌,不饿。” 这年头的人没有人际关系界限,都是一个厂一个院儿的,平时门都是打开的,方便彼此串门,也没有隐私可言,一家人自然也不方便说话,只能耐着性子应酬。 即便是一家四口吃晚饭的时候,他们身边也围满了说话的人,都是来看大明星孙小小的。 至于大作家孙朝阳,则彻底被孙小小的光芒所掩盖。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八点天黑尽邻居们要么回家休息,要么去工会看电视,孙朝阳兄妹才逮着机会和爹妈说话。 “爸,妈……”孙朝阳刚张开嘴要说话,孙永富却道:“生活费交一下。” “多钱?”孙朝阳:“哎 你说多少就多少吧。” 孙永富:“交一百块,有粮票没有?” “有有有。”孙朝阳忙回答。 交了生活费,孙朝阳大约把未来的打算跟父母说了一遍,杨月娥失惊:“朝阳,你的意思是以后还要去北京,小小也要在那边读书?” “对的妈,我争取一下做中协的创作员,能调动就调动,不能调动就借调。毕竟做我们这行的,必须要有一个大平台。小小也得走出去,如果想要有个好前程。” “那我们一家人不还得分开?”杨月娥问。 “等小小中考成绩出来,我就会和她一起过去,也就一个多月时间。” 孙永富心中难过,儿女都大了,是时候飞走了,他沉默了,只不住抽烟。烟是孙朝阳给他带回来的中华,好象比厂领导抽的大前门香。 直到一支烟抽完,才道:“人不出门身不贵,既然走出去了,就别回来,朝阳你这么想是对的。把门窗都关上,让我看看你买的电视机。” 孙朝阳:“关什么门窗啊,这么热的天。” “你懂个屁。”孙永富起身,把门窗都关上不说,还用破布把缝隙都堵上。 这头,孙朝阳和二妹已经把电视机搬出来,放在柜子上,通了电,一拧开,音乐声响起。 “干什么,干什么?”孙永富脸色大变,急忙去把声音完全关掉:“别让人听到了,就这么看。不然,让别人知道咱们家买了电视,如何得了?” 这次杨月娥难得地附和丈夫:“对,不能让别人晓得了,那是要出事情的。” 孙朝阳:“出什么事情呀,出不了。” 孙永富说这么值钱的东西,叫别人晓得了,难保不会嫉妒。对了,瓦机房的小张你知道吗? 孙朝阳说知道啊,块儿挺大那个。 孙永富说,小张上个月买了架手表,被人晓得了,才戴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摘了放枕头下,第二天早上一摸,不见了,被人偷走了。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知道咱们家有电视,难保有人会挺而走险。 孙朝阳本来也不看电视的,就说:“随便你吧。” 于是,二老就守着无声的电视看得如痴如醉,直到所有节目结束。 看完,他们又把电视收起来,用一床破棉絮裹了,塞床底下藏好。 以前孙朝阳和妹妹睡外屋,孙小小睡床,他打地铺。现在二妹已经是大人了,再挤一个房间不合适。孙朝阳就安排她和母亲住里屋,自己则和老爹睡外面。 次日是周一,孙朝阳要去工会销假,重回工作岗位,孙小小则依旧回子弟校去报到准备迎接毕业考试。 距离毕业考试已经没几天了。 孙朝阳本打算带二妹去学校的,不料孙小小却说,哥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自己去学校?我很讨厌自己的事情被家里人包办,我也有自由之意志独立之人格,我最近逆反期。 孙朝阳哈哈大笑,点头说:“行,你自己去。” 沙舵爷看到孙朝阳回来非常高兴,调侃道:“大作家来我们这里是体验生活的吗?” 孙朝阳:“老沙,看看我带了什么东西,这是你最喜欢的稻香村,家乡的味道,妈妈的味道。” 在老上级面前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孙朝阳又大概把自己未来的打算跟老沙说了一遍,道:“舵爷,我以工代干也有一段时间,估计下一步会转为正式干部,组织上肯定会下来谈话,还请你老人家和同事们在领导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 老沙说:“没问题,你是咱们部门的人才,将来有出息了,大家面上有光。我这下去跟大伙儿打个招呼,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孙朝阳回原部门后依旧轻松,不外是喝茶看书看报,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却见孙小小一脸的无奈,忙问她这是怎么了。 孙小小说她今天去学校倒是顺利,就是被大家再次围观,说是来看女明星,课间休息的时候还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表演节目,没办法只能唱了一首歌。 孙朝阳大骇,说,就你那五音不全的嗓子,谁给你勇气唱歌的?我实在是想象不出你们老师当时的表情。 孙小小叹息道,谁说不是呢,她倒是无所谓,但看到老师脸上失望的表情,自己心中难过死了。 另外,最让孙二妹郁闷的是和以前的同学玩不到一块儿去。 孙朝阳说:“怎么玩不到一块儿去呢,以前怎么样,现在也怎么样?” 孙小小:“一群小屁孩,怎么看怎么幼稚。她们说的我没兴趣,我说的她们又听不懂。” 孙朝阳:“不要有偶像包袱。” 孙小小还有一个烦恼,那就是学校的作业实在太简单,拿到题目,几乎不用思考,提笔就有。不过,家庭作业还是要做的,她吃过饭就埋头复习。 至于家中二老,依旧关上门窗看起了无声电视。 孙朝阳觉得实在无奈,索性卷了铺盖跑工会去住,看看书,写写稿子,也没人打搅。和老爹住一屋,心理压力实在大,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了老爷子,被他一巴掌呼过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孙小小马上就要毕业考试了。在此之前,孙朝阳先遭遇大考,县委组织部来找他谈话。 体制外的人或许以为所谓的谈话,就是组织部的同志找到孙朝阳,问一些情况,然后孙同志说一番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我将来一定认真工作,努力学习,服从上级的安排……云云。 实际上,这次谈话却是一次投票。领导来工会,宣布了对孙朝阳同志另有任命的决定后,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然后开始投票,同意还是不同意。 孙朝阳和大家关系处得相当好,自然是全票通过。 谈话后,他又跑了一趟六叔公那里,汇报完情况,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六叔公听完点了点头,说,只要这段时间里你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那就没什么问题了。现在唯一的悬念是,将来会调你去哪个单位,我马上去给你打听。 六叔公人面熟,不几日就打听到了。 一般来说,像孙朝阳这种知名作家的工作都会安排到对口的文化部门。比如于华在出名后就被安排在文化馆,孙朝阳的老朋友迷迭香也是在文化馆,四川后来的作协主席着名作家阿来当时则在州报社做摄影记者,直到九十年代所着的《尘埃落定》获得茅盾文学奖,才调去成都《科幻世界》做了总编辑,后来又升任省作协专职副主席。 孙朝阳原本以为自己也会去文化馆什么的。 但六叔公带回来的消息是,孙朝阳将要去去民宗,主要工作是管和尚。佛文化也是一种文化嘛,专业对口。 他心叫一声,我靠,肯定是跟游本倡游大爷一屋住了两个月,沾染上因果。 孙小小的毕业考试开始了,那时候的毕业考试没那么讲究,考场就设在子弟校,三天考完,人人过关。 然后学生解散放假,等着中考。 不几日,毕业证就发下来了,就一张贴了照片的薄薄的纸片,显得很草率。 休息一星期,孙朝阳的工作安排还没下来,孙小小则又要迎接中考,考场设在县城向阳中学。 中考依旧三天,原本六叔公让小小住他家去的,免得来回奔波浪费时间,还影响考试状态。但孙朝阳考虑到自己父亲和他恶劣的关系,再说去别人家住诸多不便,还打搅了老辈子的作息,就谢了一声另外找了个地儿住下。 他和妹妹住的是县招待所,那里有独立卫生间和热水,也非常安静。二妹可以认真复习,自己也可以赶稿。 至于吃饭,在街上的饭馆吃不美吗? 头一天上午考语文,孙朝阳送妹妹进向阳中学后,就拿了笔和稿子坐学校门口的花坛上写了起来。八十年代还没有鸡娃的说法,家长们自然不会来考场外守,孙同志是独一份的。 回想起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北师大附中每天放学都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一到节假日,学生们纷纷上补习班、课外兴趣班,孙朝阳心中就感慨:观念啊,观念,实在太重要了。在教育资源匮乏的年代,小地方的学生根本没办法和大都市的同龄人拼。 很快,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孙朝阳刚收拾好纸笔起身,就听到后面有人喊:“朝阳,朝阳,我大概是够戗了。” 他回头看去,惊得大叫:“爸,你怎么了?” 却见,父亲孙永富鼻青脸肿地推着自行车过来,身上全是汤汤水水:“我来跟你们送饭,路上摔了一交。” 原来,孙永富挂念中考的女儿,想着今天是小小的重要日子,就咬牙把家里的肉票拿出来,去镇上割了肉,煮了一锅蘑菇肉片汤送考场来。 他也是糊涂,将肉片汤装塑料口袋里,挂自行车龙头上。 骑了两公里路,就发现不对劲了。那肉片汤温度很高,塑料袋立即被烫得软了,然后开始淅淅沥沥漏。 孙永富心中大慌,下意识伸手去接,然后重重摔倒在地上。 听他说完,孙朝阳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埋怨:“爸,咱们可以在馆子里的吃的,你送什么饭啊,弄成现在这样。” 孙永富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低头道:“外面的能和家里比,我只想让小小吃好一点。” 孙朝阳擦着他的衣服:“行了,行了,伤没有,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孙永富还在说:“小小午饭怎么办,她最喜欢蘑菇肉片汤了,朝阳,我很难过。” 孙朝阳安慰道:“别难过了,真不去医院?” 远处,孙小小用手捂着嘴,眼眶里泪珠儿转动。 第142章 孙朝阳的市场调查 老孙送过来的蘑菇肉片汤自然是吃不成了,没办法,孙朝阳只得带了父亲和二妹去下馆子。天气实在太热,考虑到怕吃了不新鲜的东西,在考场上闹肚子,三人就点了酸菜粉丝沙锅。 孙小小问父亲身上的脸是怎么回事,孙永富道自己卸车的时候不小心从砖堆上掉下去,马失前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磕磕碰碰再所难免。 二妹妹也没多说,只摸了摸父亲的胳臂,温柔地责备道:“爸爸,你也是一把年纪了,比不得年轻人,干活的时候怎么还毛毛躁躁?听人说,这伤筋动骨要想养好,多少岁就得养多少个月。如果是大哥摔断腿,二十一个月才能痊愈。换你,就得五十多月。” 孙朝阳:“好好的怎么咒我断腿,没良心。” 孙永富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小,看看你爹,看看你爹,多结实。我就问你,这是不是花岗岩一样的胸肌?” 孙朝阳:“爸爸,前天下午咱们一起去澡堂子,你都有小肚子了。” 孙永富大怒:“孙朝阳,你是不是要气我才开心?” “好了好了,你们别闹了,快吃快吃。”孙小小低头大口嗉粉,心中又甜蜜又是微微发酸。身边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们对自己是那么的好,他们怎么就合不来,怎么一见面就要吵呢? 孙朝阳问:“小小,上午的语文考得怎么样?” 孙永富也道:“快说,快说你考得很好。” 孙小小:“大作文没啥问题,我估计会扣个一两分。应用文写作格式什么的都对,拿满分没问题。基础题那边会扣个几分,九十分还是能守住的。” 孙朝阳:“那就好,关键是下午的数学。”做为一个老文青,他天生对数字不敏感,一想到数学就头大。 加上又是夏季,顿时愁上心头,憋出一脑袋汗水。 孙小小看了孙朝阳一眼:“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吃过午饭,距离下午开考还有两小时,三人就来到护城河边,找了个阴凉处吹风休息。孙小小正是瞌睡的年纪,把头靠在孙朝阳肩膀上就迷瞪过去,老孙则摘下绿色的军帽给女儿扇风。 孙朝阳低声道:“别扇,汗臭味。” 八十年代的人流行戴帽子,一般都是军帽、条件好点的人家则是鸭舌帽,更有人戴西方绅士帽。老孙是干体力活的,出汗多,绿色军帽上有一圈白色的盐花。 孙永富气恼,低声说:“孙朝阳你还是不是劳动人民,你变质了。”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二妹醒来,又到了上考场的时候。孙朝阳送别父亲,叮嘱道:“爸,别送饭了,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心里难受不说,你还影响了小妹的考试,划不来。” “好,不来了。”孙爸爸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道:“朝阳,我摔了跟斗你难受个屁,咱们男人受点伤算得了什么。” 孙小小考试的地方在向阳中学,从这边朝西穿过一条街就是县政府所在地,地名衙门口,有两条十字路,乃是县里最繁华的地区。 下午的太阳实在是凶,孙朝阳也没办法在写作,便信步走过来逛逛,顺便做个市场调查。 前番蒋见生找孙朝阳说他要弄个音乐公司,邀请小友共同创业。孙朝阳因为事情实在太多,一直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个行当。现在终于有了空闲,干脆看看现在县城里的年轻人录音机普及程度如何,平时又听什么音乐。 等调查完仁德县,再去成都看看,最后再回北京。一线、二线城市,外加仁德这个五线城市,大概可以弄清楚现在的行情。 他先去了新华书店,里面依旧热闹。和去年来这里不同,书店特意开辟出了一个影音专柜,里面放了很多唱片,有磁带,有黑胶。唱片类型其实不是很多,大多是民族歌曲和国内歌唱家翻唱的国外民歌,比如《鸽子》《白兰鸽》《我的太阳》《星星索》,也没有播放设备。国营单位嘛,就那么回事。看了半天,好像也没见几个人买磁带。 于是,孙朝阳又去了百货公司。里面有卖录音机的。录音机要凭票购买,都是国产货,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看做工很粗糙,激不起人购物的欲望。对了,里面还有唱机,好大一个盒子,古色古香,这里也有磁带和唱片,跟新华书店差不多,也看不到几个顾客。 两家同样的没有流行歌曲。 他摇了摇头,又来到衙门口街上。 一阵音乐声传来,很悠扬:“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冈上,北国的春天啊,北国的春天已来临……” 是邓丽君,不愧是流行音乐女王,即便是在偏僻的西南小县城,依旧免不了被她的歌喉征服。 孙朝阳定睛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十字路口处已经撑起了一把大阳伞,伞下放了个玻璃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台录音机,一位年轻站在柜台后面,把音乐声放到最大。 受到音乐吸引,柜台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看热闹。 青年叫道:“磁带,翻录磁带,卖磁带,最流行的流行歌曲咯。” 孙朝阳挤进去,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录音机是夏普双卡,好像价格非常高,相当于普通工人半年多的工资,在这年头已经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了。 他又朝柜台里看了看,更惊,里面的磁带好多流行歌曲。主要是邓丽君,总数有十几盘,还有几个合集,也不知道是什么歌星唱的,八十年代的歌星孙朝阳实在不怎么熟。没办法,他在那个年代穷得要命,也没机会接触音乐。 不过,他看了半天,眼睛顿时大亮,禁不住在心中叫了一声:刘文正,这里竟然有刘文正,偶像啊!等我回北京,也弄台录音机,买张刘天王的唱片听听。 除了流行歌曲,柜台里竟然还有几盘古典音乐。有贝多芬的《命运》交响乐,有维瓦尔第的《四季》,还有古典音乐小品的合集,什么《绿袖子》《伦敦德里小调》《夏天最后一朵玫瑰》。 这些磁带统一都是二块五一盘,天价了。 另外,很神奇的是,里面还有空白磁带,一块二一盘。 孙朝阳在旁边瞅了半天,这才明白空白磁带的用途。原来,直接买唱片实在太贵,于是就有顾客买了白磁带,从柜台里挑选自己喜欢让老板翻录——那台夏普双卡录音机就是派这种用途的——翻录费也不便宜,五毛一片,算下来比新买一盒唱片并没有便宜多少。 但这里有两个好处,首先,你可以从这盒磁带挑一首自己喜欢的歌录上,又从另外一盘带子选一首,做个合集;另外,你拿回家听几个月听得厌了,可以再录新歌。一次投资,循环使用。 老板今天生意不错,录音机就没有停过。 忽然,录音机里发出一阵怪叫,卷带了。 孙朝阳眼疾手快,啪一声按下停止键。 第143章 咱们一起想办法 卷带可是大事,搞不好磁带要报废,造成个人财产的重大损失。 老板急得满头大汗,忙把磁带拿出来。果然,里面扯出两尺多长,一团乱麻似的带子。他就用一根铅笔穿进磁带孔里,转动半天,把带子修好。 这才舒了一口气,对孙朝阳道:“如果不是哥们儿动作快,这盒磁带就完了,谢谢。” 孙朝阳:“都是江湖儿女,要互相帮助。”说着就递了支烟过去。 那青年老板拿起烟看了看牌子,很开心地点着了。 “生意怎么样?”孙朝阳问:“你别误会,我就是和你瞎聊,没抢生意的意思,再说了,我也不是这里的人。” 青年笑笑:“看你样子应该是在机关上班的,咱这个生意往上纲上线里说就是投机倒把,真被人斗硬,要抓去关起来的,你敢做?” 孙朝阳点头:“对,我是机关的国家干部,出来调研,咱们能不能聊聊?放心,如今改革开放了,首先就是要解放思想,像你这种生意,其实是可以做的。” “真的可以做?”得到孙朝阳肯定的答复后,青年很高兴,拉过来一把凳子请他坐下,一边翻录磁带,一边聊天。 孙朝阳问他生意如何,青年回答说还成,电视机实在太贵,咱玩不起,但录音机却便宜的多,从几十到一百多的有十几种牌子,咬咬牙,还是能从牙缝里抠出钱来。这玩意儿时髦得很,现在你在街上玩,如果手里不提个录音机,就不算是操哥。 八十年代初操哥的标配是长头发大鬓角、扫堂腿牛仔裤、甩尖子皮鞋和录音机。至于上衣,则通常是一件白衬衣,衬衣口袋里放一包红梅香烟,后来随着时代发展,红梅则换成更昂贵的红塔山。 这打扮,很混搭。 出乎孙朝阳意料,现在最流行的音乐竟然不是邓丽君了,而是荷东以及荷东风格的迪斯科音乐。 老板说,邓丽君过时了,现在也就知识分子在听。咱们听歌得激烈,噼里咣d当,又敲又打才热闹,才能让姑娘们注意到。 说着话,他就掏出一盘磁带塞录音机里,有快歌响起:“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让我带你带你回去……” 孙朝阳被吵得头疼,又摁下了停止键。 他又指了指那盘贝多芬的《命运》,问:“古典音乐也有人听?这东西咱也听不懂啊。” 老板:“不听这个怎么显示自己有文化。”这就是所谓的装逼吧。 青年见孙朝阳是个有钱人,有心做他的生意,就从包里掏出一盒磁带递过去,神秘兮兮道:“我有一个好东西,要不要?” 孙朝阳一看,大惊。磁带是外国的,封面是个金发女郎光溜溜的背影,没穿bra,只一条火把摇裤。臀部翘得可以放上去一瓶五粮液而不倒,专集名《人的身上六个x》。 这东西犯法了。 自然是婉拒。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孙朝阳便告辞而去,重新回到向阳中学考场。 下午的数学考试,孙小小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做完了所有的题目,下来和考生们对题,全对。满分不敢说,九十几还是靠[谱的。 她心中感慨,题型都见过,以前不知道刷过多少字。拿到卷子几乎不用思考,下意识地就把正确答案写上去。这数学好像比语文容易多了……真是一场无聊的考试啊! 孙朝阳听二妹说了考试的事情,心中欢喜,叮嘱她不要骄傲自满,关云长还大意失荆州呢!如果考砸了锅,人家北师大附中也不要你了。 回到宾馆,孙朝阳琢磨了半天,心中想:邓丽君虽然经典,受众面大,但并不是现在最流行的音乐。八十年代,其实流行音乐也开始迭代,只不过速度比后世要慢些。未来邓氏风歌曲可以弄一点,但迪斯科类也可以搞搞,各种风格都试试。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孙小小这边刚考完,孙朝阳的商调函也下来了,他要正式去民宗报到上班。 对于娃娃去政府机关上班的事情,其实孙朝阳父母并不是太在意。一是娃娃现在本来就有大出息,迟早要离开仁德这个小地方,去哪个单位就是个过渡;更重要的是,现在当国家干部,尤其是普通工作人员并不吃香。 国营工厂的待遇好,工资比政府机关的要高一大截,还有奖金。平时的劳保福利也多,除了烤火费、防暑降温,每个月还要发肥皂、洗衣粉、毛巾、手套,电池、白糖、汽水……逢年过节还发米面和肉。 相比之下,国家干部就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死工资。你不混到副科以上,福利待遇一概也无。 所以,稍微有点本事的人,大多选择进厂。 孙朝阳就记得八十年代末有个营级干部转业,本来县里分配他去乡镇做副职的,结果人嫌地方远待遇差,一心要进企业,闹了许久才愿望成真。到九十年代,可就糟糕了。退休的时候,战友们每月上万退休金拿着,他却只有三千多块,一辈子都毁了。 我们的孙作家解决了干部指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每日都笑眯眯地骑着破烂的自行车去县里上班。 民宗属于清水衙门,里面就六七个老头,他平时屁事没有,就和老前辈们坐办公室里喝着浓浓的老阴茶,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 不过,一星期还是要出一次外勤,到各地寺院逛逛。好在寺院道观什么的,在特殊十年被铁拳暴锤后所剩无几,也不至于车马劳顿。 于是六七个老头就带着孙同志骑上永久凤凰,光当光当下乡。 他们去的是虞允文虞丞相墓旁边的一座庙,规模还行,有十几个和尚。 主持方丈看民宗来了新干部,又年轻,不敢大意。有俗话说,欺老不欺少;又有俗话说,莫欺少年穷。孙朝阳同志年轻阳光,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得罪不得。忙叫手下小沙弥磨了豆花,整治素斋。 他把大伙儿引进禅房,将寺中珍藏的佛牙舍利取出来展示。 孙朝阳一看,愣住,这是佛牙吗,我脑子有点乱。 佛牙重约三四十斤,长一尺,像个小冬瓜,估计是什么动物的化石,阿弥陀佛,亵渎了亵渎了! 听说孙朝阳是着名作家,方丈忙摆开文房四宝,请他留下墨宝。 孙朝阳一手狗爬搔字,哪里敢献丑。但实在推辞不过,回忆起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镇宅捉妖符,就提笔画了一气,看起来还不错。 同事都笑道,朝阳同志你在寺院里画道家的符,是来砸场子的吗? 方丈豁达,笑眯眯地说:“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心存善念,就是有德之人。” 素斋不错,和尚们厨艺那是真正的好。 吃过饭,众人又去拜唁虞允文。 大伙儿都在喊:“丞相,丞相,我们来拜你了。” 坟头有两棵大树,随着这一声声呼喊,大晴天的,树上竟有水珠纷纷落下。方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说这是虞丞相见神州陆沉,有志不能伸所流下的泪水。 孙朝阳后来在网上了解过,这两棵树上生活着一种什么能够分泌出汁液的昆虫。听到人的喊叫声,受了惊,便将体内的液体排出来。纷纷扬扬,飘洒如泪,甚是神奇。 他心理年龄七十出头,懂得人情世故,自然不会杀风景,便恭敬给朝虞丞相墓拜了三拜。民族英雄永远值得人们尊敬,英魂长存。 孙朝阳这个班上得快乐,那边孙小小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向阳中学高中部。据说,考试成绩是全县第二十三名。 从一个子弟校的普通学生,一跃成为优等生,这个变化就发生在一学期的时间之内,可见北师大附中的教学质量,对偏远小县城来说,无疑是降维打击。 孙小小倒是一脸的平静,孙朝阳却呵呵笑了半天。然后道:“可以了,有这个成绩,在北师大附中那里我也开得了口。下来我请个长假跑趟北京,把小小读书的事情落实了。” 二妹:“哥,我真能回北京念书吗?” “可以的,你谁呀,你是大明星啊,师大附中如果不要你,那是他们的损失。”孙朝阳道:“再过一个月,你这个胡汉山又回来了。” 他还没有想到请长假的理由,一封电报就寄到民宗办公室。发电报的是中国作家协会,内容很简单:孙三石同志,恭喜贵作《棋王》荣获本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请于1982年八月15日前来我处报到参加颁奖典礼。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孙朝阳心里还是一阵狂喜,从这一刻起,他才正式跨入了知名作家的行列。 还没等他笑出声,办公室那头就有人喊:“孙朝阳,长途电话,北京打来的。” 孙朝阳忙跑过去,电话里却没有声音。 他喂喂了半天,无奈摇头:“信号不好啊,要不挂了。” 忽然,电话里传来低低的哽咽声,犹如幽谷清泉,汩汩不绝。依旧没有说话,这一哭就是十几秒。 孙朝阳烦了:“你再不说话我可真挂了。” “朝阳,我……我有了……”是史铁森的声音。 孙朝阳大惊,语调沉痛:“有什么了,铁森你别急啊,你不过是犯了任何一个男人都可能犯的错误。我能理解,虽然我会对你进行道德上的谴责。如果女朋友怀孕了你也不要急,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放屁!”史铁森大怒:“孙朝阳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孙朝阳:“那你说什么有了,还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你祸害了别人家的姑娘?” 史铁森被孙朝阳这一打岔,忘记了啜泣,道:“朝阳,我拿到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了,这是我的处女作,第一次正式发表作品就拿大奖。我终于有了一个拿得出手的荣誉。朝阳,快来北京,我想和你一起站在领奖台上。” 孙朝阳:“铁森,你究竟搞对象没有……喂喂……喂喂,你挂什么电话啊,话都没说完……” 第144章 启程出发 刚放下电话不片刻,孙朝阳的责任编辑肖轻云就打电话过来,一连说了三声好,通知了他这个好消息。 原来,这个全国优秀小说评选活动按照规矩,由各省作协、各大文学期刊推荐。从今年春节之后,肖大姐和社里的领导就在忙这件事,写推荐材料,和上级沟通,还跑了两趟,费尽心血,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了。 孙朝阳听她说完这事内心非常感激,不停说谢谢大姐的关照。肖轻云笑道,朝阳,你是应该感谢我,但我也要感谢你。《青年作家》新创,就有一篇获得全国性大奖的作品,这下是打响了名气。全国做编辑的千千万万,能够从手中推出一篇全国级获奖作品的人又有几个?但凡有这么一篇,整个编辑生涯也无憾了。说到底,编辑和作家是相互成就。我成就了你,你也成就了我。 最后她开玩笑地说,朝阳,你如果真要谢我,以后若写了短篇小说,记得在我们刊物首发,不许跑了。说起来,你已经有半年多没创作了。 孙朝阳忙回答道,一定一定,如果有肯定寄大姐你那边去。不过最近忙着写通俗文学,纯文学创作上也没有思路。 距离颁奖时间也没几日,孙朝阳跟领导请了假,又去教育局把二妹的相关材料备齐,和父母告别,启程出发。是的,他这次去京城除了领奖,还要把孙小小特招的事情一并搞定。 家里人自然十分高兴,孙永富问那个什么奖有没有奖金,多少钱?孙朝阳想了想,回答说,大概是没有吧,就是个荣誉。老孙很不满意,说上级小气,多少也应该发点才对。上回你在成都领奖,不也有几百块钱,怎么北京比成都还小气。 说着就唠叨开了。 孙朝阳被他念得头疼,只得说,爸,我这个奖打个比方,就好比古代的科举中了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多荣耀的事情,难道你还能让皇帝老儿给你发钱? 孙永福哈哈大笑,那是,那是,我儿中状元了。 孙朝阳谦虚:“什么状元,谈不上,《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作者周老师拿了茅盾文学奖才算是中状元,我这个只是个进士。恩,进士都算不上,最多算同进士出身。” 孙永富:“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孙朝阳离开四川之前先顺路去了隔壁县拜访老朋友神圣的迷迭香。 迷大爷和他一直有联系,请过好几次让去找他耍,可惜孙朝阳都因为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未能成行。 迷大爷最近混得风生水起,他调去县文化馆后解决了干部指标,一人霸占了一间创作室,每天也不怎么写东西,就在街上逛。遇到上级要成绩的时候,就从存稿里搞两首以前写的投出去。迷大爷投稿也不找《星星》《诗刊》《大河》《诗歌报》这种全国性大刊物,专投地级市小报。他本有名气,人家见来了真神,自然是非常欢迎——主打的就是一个成功率。 老迷有存稿四千多首现代诗,以后基本可以不用写了。 迷大爷前一阵子来信说他搞了个对象,女方是县粮库的职工,生得花容月貌,娘家亲戚全是县里的领导。 孙朝阳很替老朋友高兴,回想起当初在成都和他初见时,这哥们儿神叨叨的狼狈模样,心中不禁感慨。八十年代,文学确实能够改变普通人的命运啊! 到了地头,迷大爷的对象却没有出现。原来,他的小女友前几天学人用烧热的烙铁烫刨花头发型,不小心把额头弄出个大燎泡,不好意思见人。 迷大爷的宿舍在文化馆三楼,一人独霸两居室,生活质量杠杠的。老友重逢,自然是大鱼大肉醉了一台。当天夜里,家里就遭了小偷。 小偷先生沿着自来水管道爬上楼,撬开门窗,悍然而入。 还好孙朝阳睡得浅,霍一声坐起来。 二人对视半天,小偷才抓起迷迭香放在桌上的一包红塔山,翻身出窗,飞檐走壁而去。 这下,觉是自然没办法睡了,迷大爷无奈摇头,说最近治安乱得很,满大街都是小屁孩子惹是生非,不几天就有小偷穿墙入户。没办法,年轻人实在太多,国家又解决不了工作。这样下去是要出大问题的。县里已经开了好几场大会,说是要整治社会秩序,还百姓一方净土。 孙朝阳:“我看你这里也没多少住户,僻静得很,平时多小心。” 迷大爷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精神和物质都极度匮乏。我如果不是走上了文学这条路,估计还在山里上班,一样苦闷得要死,人生啊……我有诗兴了,马上写一首。” 孙朝阳打着哈欠:“你还是睡觉吧。” 次日,孙朝阳顶着黑眼圈去了成都,又在火车北站抢了晚上去北京的票,看时间差不多就跑周克勤家蹭晚饭。 老周家今天炖猪蹄,用则耳根炖的,说是可以清热排毒,主治皮肤瘙痒长怪包。周老师每天两包烟,又喝烈酒,估计身体里的毒素不少。 周克勤看到小友非常高兴,道,朝阳你可算是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全国性大奖,他已经和中协沟通过,做创作员的事情问题不大。 孙朝阳很惊喜,不住感谢。 他去年在《星星诗刊》是拿了个优秀奖,算起来也是全国性的奖项。不过,那个奖毕竟只是星星社弄的,属于企业行为,分量未免不足。而这次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主办方是中作协,获奖作家有蒋子龙、铁凝、航鹰,都是如今活跃在文坛上的一流青年作家。获奖作品中后来有好几部都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属于官方的奖项,自有不同。 有了这个奖,孙朝阳才拿到进中协当创作员的资格。不然真进去了,自己也会心虚。 当夜,他再次挤上绿皮火车北上。 又是三天漫长的旅程,很烦。 从前的车马很慢,书信很远, 第145章 《济公》的收视率 孙朝阳因为有私人的事要办,提前了好一星期到了北京,妹妹读书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得先把这件事给弄妥。 孙小小做为文体生特招进北师大附中的事情需要准备很多材料,四川这边要提供户籍证明,初中毕业证,中考成绩和录取通知书。 另外北影厂那边还要提供证明文件和推荐信。 因此,他第一时间找到了陈凯哥。 陈凯哥听他说了此事,哎哟一声,道,朝阳这事你怎么不早说,早点说我提前把材料给你准备好了。我前段时间都呆在西安,如果不是有事恰好回京,你去哪里找我。下一步剧组还得去陕北看外景,要和外界断联系的。 孙朝阳心叫一声好险,又笑着道,找不你我找你家老爷子。 陈凯哥点头:“找我家老爷子也行,他挺想认识你的,有机会见个面。” 小陈导演最近气色不错,颇有点意气风发的味道,他挽着孙朝阳的手道:“朝阳,咱们的电视连续剧大火了,彻底火了。” 孙朝阳:“火成什么样了,收视率是多少?哎,这年头也没有收视率的说法。” 陈凯哥:“原本是没有的,现在有了?” 见孙朝阳不解,小陈导演解释说,以前看电视的少,但现在国家改革开放,人民群众的日子好了,买电视的人也多。于是,各大电视台就开始统计收视率。他也不知道收视率是怎么统计的,好像是经过顾客同意后预先在电视机里按了个什么机关,相当于取样。 电视台那边改革了,实行考核制度。那么,应该怎么考核呢,拿数据说话,一切以收视率为准,因此就引入了这一机制。 孙朝阳对于《济公》的收视率很好奇,忙问:“凯哥,究竟是多少?” 陈凯哥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八字。 孙朝阳:“百分之八呀,可以可以了。”在他穿越过来的二十一世纪,大红的《狂飙》也才百分之二,已经是爆款。 百分之二的收视率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该节目在当晚的观众中占据了相当大的市场份额,并且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认可,可以带来大量的广告收入,是电视台的能下金蛋的凤凰。别看这比例低,但放在十多亿人口的大市场里,却是一笔天文数字。 陈凯哥笑笑:“朝阳,你就这么点追求这么点眼界,这么点格局?” 孙朝阳:“那究竟是多少啊?” 陈凯哥:“百分之八十六,而且现在才播了四集,后面还有两集。我父亲预计,到第六集的时候,应该能到九十。” “九十!”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心中震撼的同时心中又是明了。八十年代实在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有电视的人家每天晚上几乎都是呆在电视机前面不动。别说百分之九十,百分之百都不让人觉得奇怪。 八十年代同样创下收视奇迹的电视剧还有不少,比如收视率百分之九十六的《西游记》,收视率百分之八十七的《上海滩》,八十三的《渴望》。 大家的精神生活实在太匮乏了,管他什么片儿,都看。但凡故事稍微过得去点,立即就是大爆。 陈凯哥说到这里,一脸严肃地站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然后…… 然后疯狂大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咯咯咯,谁说我陈凯哥不行了,你看看,你看看,我一出手就这么高的收视率。咯咯咯咯,现在我陈某人是一举成名天下知啊,看谁还敢瞧不起我?” 他压抑得实在太久,也只有在孙朝阳面前,才能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无法遏制的狂喜。 孙朝阳暗自摇头:这小陈导演,有点走火入魔了。 二人说话间,不断有人进陈凯哥办公室,请示工作。其中还有不少认识孙朝阳的北影厂老员工,见了他们,就喊一声“凯哥”“孙哥”“朝阳哥。” 孙朝阳今年才二十一岁,被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喊哥,很局促,每次都起身客气半天,搞出一身汗水。陈凯哥却道:“朝阳,你我现在这行已经打响了名气。以咱们的才华,将来在影视圈必然杀出一方新天地。世界是我们年轻人的,也必将是我们的。改革开放了,思想解放了。以后,咱们就是他们的米饭班主,是老板,你要习惯。” 小陈导演很膨胀。 影视曲艺圈历来封闭,观念保守,其中还有不少四九年前的老人。改革开放了,旧时代的文艺圈里的师徒、圈子、门第等等一系列人际关系也跟着复苏。 孙朝阳也不好评判,在哪山唱哪歌吧。 他又想起蒋见生所说的弄流行歌曲的事情,就问陈凯哥手头有没有资源。道,《济公》的主题歌,片尾曲,插曲都非常好,不知道是谁弄的。 谈到这事,陈凯哥笑道:“朝阳,主题歌不是你写的吗?” 孙朝阳:“我就是瞎哼哼,最后还不是何情帮我谱的曲。” 陈凯哥:“谱曲只是技术活儿,无论是什么形式的艺术,都是吃天赋的。有天赋,你怎么弄,哪怕是瞎鼓捣,都能出佳作。没天赋,就算去音乐学院艺术学院,学他十年八年也没有丝毫用处。” 小陈导演点了支烟,说,《济公》主题歌是游本倡主唱,配乐什么的是付林老师搞的。付老师在海政上班,和老爷子熟,朝阳你以后如果想搞流行歌曲,可以找找付老师。你也别看付林老师德高望重,其实很新潮的,对新的艺术形势接受得快学习得快,创作力惊人。他今年写的《小螺号》就非常流行。 说着话,陈凯哥就唱:“小螺号,滴滴吹,海鸥听了展翅飞。小螺号,滴滴吹,浪花听了笑微微。” 孙朝阳:“小螺号,滴滴吹,声声唤船归咯,小螺号,滴地吹,阿爸听了快快回。” 二人大笑。 《小螺号》这首歌收录进新发行的磁带专辑《童年的小摇车》里,一发行就破百万销量,如今几乎每个小学中学的学生都在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首儿歌风格的歌曲是新时代严格意义上的第一首流行歌曲,而主唱歌手程琳也是第一个流行歌星。 陈凯哥笑完:“咱们的《济公》主题歌《鞋儿破帽儿破》也很快就会成为一首流行歌的,发行专辑,销量估计会很好。可惜啊,你早一点做音乐就好了。” 孙朝阳写的这首主题歌北影厂后来给了他十快钱稿费,算是买断了版权,十块钱就卖了一首大红歌,还真有点《十五的月亮》十六元的味道。 但他并不是太在意,要流行歌曲还不简单,我一天给你弄一百首出来,还首首都是经典。 当然,这是下一步的后话。 陈凯哥很热情,带着孙朝阳跑了几个部门,为孙小小准备齐了所有材料,又说:“朝阳,过两天我又要去陕西,估计一年半载咱们也见不上面。今晚我做东,咱们吃个饭。” 孙朝阳:“你我也不用这么客套,实话跟你说吧,等会儿我得去趟学校把妹妹入学的事情办了。今天周六,怕就怕学校相关工作人员下午不上班。另外,我晚上还得去谢桦谢老师家坐坐,这事她出力颇多,得感谢人家,礼数必须走到。” 陈凯哥点头:“妹妹读书的事情要紧,你快去忙。小妹妹天生就是个演员坯子,有机会我还想和她合作一回。不过,前提条件是你得给我写个本子,最好的本子。” 孙朝阳:“学业要紧,拍戏的事情等她长大成人自己做决定。” 陈凯哥:“对了,提醒你一下,你说的那个谢老师家住的那个地方最近治安不是太好,晚上走夜路小心些。” 孙朝阳惊问究竟怎么回事,小陈导演说,最近街上的无业的年轻人实在太多。顽主儿也就罢了,好歹懂点江湖规矩不会乱来。怕就怕那种十五六岁的小屁孩,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也许你走着走着,人家看你不顺眼,就一板儿砖扔过来。又或许,因为你今天穿得比他们好,人家看到心里不高兴,打你一顿,惹不起,惹不起。 孙朝阳摇头,现在确实挺乱的,要等明年以后才会好一些。 事不宜迟,他立即出发。好在两地相距不远,也就四站公共汽车。到北师大附中后,很顺利找到了主管招生的领导。 北影厂那边开具了证明文书,证明孙小小在电视连续剧《济公》中出演了两个配角,为本剧的完成做出一定贡献,还给了宣传画册和孙同学的剧照。 负责招生的领导姓赵,看完材料,他哎哟一声:“原来孙小小初三是在我校念的,这是附中的骄傲啊!电视剧我正在追,好看好看,孙小小同学在其中的两个角色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校一向以培养青年俊才为己任,孙同学也符合特招标准。我代表我校,代表校领导,欢迎孙小小同学入学。” 中午,赵老师邀请孙朝阳去学校食堂就餐。现在是暑假,没有学生,老师也没几个,食堂的饭菜也简单,但孙朝阳吃得分外香甜。 赵老师说,学校今年另外特招了两个个文体生,其中有一个浙江来的学生小提琴拉得好,在国际上拿过一个大奖,因为要在京城拜师学艺,就近在附中读书;另外还有一个毽球运动员要备战亚运会,但国家没有专业的毽球队,体工队也没有这个项目,只能暂时在附中就读,边学习边备战,希望未来能拿个好名次。不过,他成绩稍微有点差,男孩子嘛,又从小练体育,没办法的事情。 一个拉小提琴的,一个演员,一个运动员,咱们附中这是文体三开花。 一九八四年的亚洲运动会在汉城举行,也就是南曹县首都。那个时候,只有南曹县还没有韩国,汉城也没有插标买首尔。 孙朝阳只顾着妹妹读书的事情,倒是忘记问赵老师谢桦现在怎么样了。 下午他回家午睡了片刻,打扫完庭院,胡乱吃了点东西,便乘车去了谢桦家。 刚下车,夜色就有点朦胧,孙朝阳走不了几步就感觉不对,因为他被几个二流子模样的小屁孩给盯上。 孙朝阳摇头:“陈凯哥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呸呸呸!” 第146章 治安好转 尾随孙朝阳的二流子一共四人,年纪大约十六七岁,都是蓝布裤子,带着绿色军帽,海魂衫的袖子挽得老高,手伸进军挎里面。 十六七正是男孩子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纪,动手打架也没有轻重,这几年许多恶性案件都发生在他们身上。听陈凯哥说,某电影厂刚立项要拍一个少管所的电影,名字好像叫《少年犯》,孙朝阳对这部片儿有点印象,好像后来挺红的。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人家还是八只手,孙同志哪里还有和人动手的想法,就朝旁边的小巷里钻去。 谢桦家附近的巷子密如蛛网,他七扭八拐走了半天,总算将四个毛孩子摆脱,刚在墙角喘上一口气,旁边就传来说话的声音。 “柱子,你怎么追的,怎么把人给跟丢了,咱们好不容易盯上这么一头肥羊,正要借点钱花花,现在都白瞎了。” 孙朝阳心中一惊,偷偷看过去,不禁摆头,却见,四个海魂衫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阴魂不散跟了过来,恰好把自己堵在一个死胡同里。 还好他们并没有发现孙朝阳,继续说话。 叫柱子那人哼了一声:“大林子,我怎么知道那男的尽朝胡同里钻,这里黑灯瞎火,都看不清方向。” 大林子跌足道:“柱子,你眼睛不好就去配副眼镜。刚才那人衣服穿得挺好的,手上戴着只英纳格表,一看就是有钱的阶级敌人。追丢了,咱们又从哪里去寻这么个人杀富济穷?” 柱子丧气:“我眼睛近视了能怎么办,戴着一副眼镜打打杀杀,让敌人看到成什么样子?梁山好汉都有个威风的绰号,什么豹子头林冲、云里金刚宋万、立地太岁阮小二。我配一副眼镜,人家非叫我四眼田鸡不可,还怎么扬名立万?再说了,咱也没钱去买近视眼镜呀。” 大林子:“四眼田鸡是不太好,水浒传里有个金眼彪,干脆以后你叫四眼彪好了?” 柱子大怒:“我不要,我不要。” 孙朝阳听得心中直乐,憋笑憋得辛苦,这北京的侃爷讲话跟说相声一样。 大林子显然是这四人的头儿,还在不住逗柱子取乐。 柱子回了几句嘴,满面通红,最后道:“今天咱们说好出来行侠仗义,既然没有收获,我得回家去了。隔壁王奶奶家买了台电视,我要去看。” 大林子:“看看看,就知道看电视,看电视能把肚子看饱?咱们还是想想怎么搞钱,你搞快点,肚子很快又会饿的。” 柱子:“肚子饿了把皮带紧一紧,暂时死不了,但不看电视我难受。” 大林子:“啥电视勾得你神魂颠倒的?” 柱子:“你忘记了,今天是周六,《济公》放第五集。大林子,要不咱们一起去王奶奶家把电视看了再出来。” 他不说《济公》还好,一说,其他两个小伙伴都嚷嚷起来“啊,济公今天晚上第五集吗,得去看啊。”“对对对,得看,太他妈够味儿了。我跟你说嘿,上周济公给那个土豪的管家换狗腿的集,把我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原来狗腿子是这么来的。”“对对对,好看极了,尤其是里面那个演丫鬟的小姑娘,我的天呐,条顺盘亮。怎么只演配角,得当女主角啊,老子不服!”“对对对,不服!” 孙朝阳听到这里,一呆,想了想,上集那个演丫鬟的不就是小小吗?想不到孙小小同学竟然收获了两个铁粉,不过,她的粉丝素质和质量明显不高啊! 听两个伙伴说起济公,柱子更激动:“你们去不去,不去我走了。” 两人连声道:“去去去,怎么不去。对的,肚子饿了,忍忍就行,这济公不看,错过了就错过了。” 大林子大怒:“你们这是要分行李散伙,不认我这个大哥吗?” 两人连忙摆手:“大林子,我们真没这个意思。” 大林子:“那好,你们把柱子给我揍一顿。” “这个……这个……”两人有点为难。 正在这个时候,旁边的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声:“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原来是《济公》开播了。 柱子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转身就跑:“没时间了,要看的快跟我来。” 两个小伙伴追上去:“柱子等等,等等,我们不打你。走咯,一起到王奶奶家看济公。” 手下三人瞬间一哄而去,人心散了,队伍也没办法带,大林子咬咬牙,一跺脚:“等等,我也去跟你们去看。” 说时迟,那时快,附近家家户户都响起了游老师诙谐幽默的歌声。 北京人真富裕,这一片胡同里,起码有十多台电视,还把音量开到最大。 孙朝阳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远处有两个大檐帽快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嘀咕“刚才我还看到大林子和三个小孩子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见不到人了?”“大林子这娃最近聚了一批小孩子,整日在街上游荡,搞得鸡犬不宁的。我这心里总在跳,生怕几个娃娃又搞出事来。”“要不我们再去那边找找。” 看二人打扮,显然是附近派出所的公安。 孙朝阳朝他们喊:“公安同志别找了,大林子还有柱子他们几个回家去了,说是要看济公第五集,没时间在街上逛。” 两公安看到孙朝阳,两眼都是警惕,问他大夜里一个人在巷子里做什么? 孙朝阳忙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又给他们看自己自己的工作证和四川作家协会的作协证,另外还有《今古传奇》杂志社的采访证。 公安同志也是认真,打着电筒看了半天,才把证件还回去,语气缓和地说:“原来是作家同志,谢谢。这里距离汽水厂宿舍没几步路,最近治安不好,我们正好要去那边巡逻,顺道送你过去吧。” 孙朝阳:“那就麻烦二位同志了。” 另外一位公安笑着对同事说:“治安怎么就不好了,今天周六,所有人都呆电视机前面等着看济公,混混也不例外。每周这一天啊,咱们的工作最轻松了。” “哈哈,谁说不是呢!” 两人在笑,旁边大杂院里也有大笑声传出来,显然《济公》正播到好玩的地方。 两公安同志笑完,同时叹了一口气。 孙朝阳好奇:“两位同志怎么叹气了?” 二人说,周六值班虽然轻松,但他们也错过了《济公》,一想到那么好看的电视看不到,心里就猫儿抓了一样难受。 还能怎么着呢,只得明天问问同事剧里的故事情节,过过瘾。 问题是,这种片儿主打的就是个幽默搞笑,得自己去看才能品出其中妙处。通过别人口中讲来,就好像是被嚼过一次的口香糖,少了许多滋味。 他们以为孙作家是来体验生活的,又说,这一片都是老北京土着,居民大多在厂子里上班。前几年北大荒、内蒙古兵团一口气回来了十多万知青,都等着就业。别处还好,勉强能够安置。这一片的人没有门路,孩子们都做了待业青年,无所事事,惹事生非,分成六个团伙,搞得社会治安形势严峻。 派出所那里,天天都关满了二流子。但一到周六,周日,整个地界却都是风平浪静,零犯罪率,大家都找地方看《济公》去了。 很感谢《济公》感谢游本倡同志为社会综合治理所做出的巨大贡献。 孙朝阳扑哧地笑出声来,附和:“游本倡同志有德啊!” 说话间,两位公安同志就把孙朝阳送到谢桦家的宿舍楼下,三人挥手做别。 和其他地方一样,汽水厂宿舍楼里也是灯光灿烂、电视机一声响过一声,笑声几乎把楼板都给震断,所有人都跑有电视的工人家里蹭片儿看。 谢桦家条件还行,买了电视的,估计她家现在已是高朋满座。孙朝阳今天来这里找她,主要是说说二妹念高中的事情,问问她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另外,能不能通过她的关系,帮孙小小选一个好班级。 但很奇怪的是,谢桦家却大门紧闭,静悄悄的。 孙朝阳带着狐疑敲了半天门,谢桦母亲才红肿着眼皮开了门,一看到他,眼泪就落下来:“朝阳,朝阳,这两月你究竟去哪里了,怎么不过来?” 孙朝阳大惊:“伯母,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谢桦她,她……她跟顾诚走了……出国了……还说以后再不回来了……” “啊!”孙朝阳:“伯母你别急,谢桦出国了,她是出国留学呢,还是出国访问,还是移民?” 谢桦母亲将孙朝阳迎进屋去,抽噎道:“应该是移民,当外国人了。” 她说,谢桦和顾诚谈恋爱的事情自己和老伴一直都反对,觉得姓顾的就不是个正经人。他们平时盯女儿也盯得紧,生怕两人走到一起。不但谢桦的工资全交,连家里的户口薄也藏在一个找不到的地方,生怕被谢桦拿去偷偷地跟顾诚扯了结婚证,酿成大错。 谁料,谢桦口头说不跟顾诚来往了,背地里直接跟人一起移了民,给老两口来个大大的惊喜。 第147章 要往前看 谢母只是抹着眼泪,谢父则闷头抽烟。 孙朝阳呆呆地坐在谢桦家的沙发上:“不可能吧,没道理的。” 1982年对于顾诚和谢桦来说,其实挺成功的。先说谢桦,进北师大附中之后,教学成绩优异,不出几年,就能成长为全国优秀教师。另外,她在国内的刊物上也发表几首组诗,不少诗作还被收录进正式出版的诗歌合集里。至于顾诚,一口气出了几本集子,乃是朦胧诗派的带头人物。 顾诚和谢桦今年都加入了北京诗作家协会,和史铁森同一批被发展进去的。至此,顾诚和谢桦拿到了正式的作家资格,这也标志着朦胧诗得到了官方认可,成为显学。 实际上,在后来的九十年代,朦胧诗,以及北岛舒婷顾诚也进入了大学中文系的教材,被大家所推崇并单独开了研究课题。 如今,顾诚如日中天,前途一片大好,却不是声不响起就跟谢桦移民出国了。 八十年代出国热,家里孩子出国乃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本应该高兴的。但谢桦父母早就意识到顾诚的不靠谱,担心女儿未来的生活,加上谢桦又是偷偷跑了,形同私奔,他们完全接受不了,伤心得要命。 孙朝阳安慰了他们半天,才问:“去哪里了?” 谢母:“去了西德,说是要在欧洲游学好几年。” 孙朝阳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谢父把一口烟气长长地吐出来。大约是被烟熏着,孙朝阳眼睛火辣辣的,忙伸手去擦。 谢桦母亲反安慰孙朝阳:“朝阳,你要坚强。我懂的,我懂得……” 孙朝阳有点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谢母:“孩子,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总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能两全其美。” 孙朝阳抓抓头:“伯母你是不是想说,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谢母突然哇一声大哭,摸着孙朝阳的头就说:“孩子,伯母知道你遭受了苦情。对,世间安得双全法,谢桦终归是辜负了你。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谢桦比你大四岁。而你,今年才二十一,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我原本以为你们是一对,我想啊,我们可以慢慢等,等着你长大。你是个多么好的青年啊,伯母对不起你,对不起。” 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孙朝阳的脑袋抱住。 孙同志大骇,几乎窒息,他想说伯母你真的误会了。 谢桦父亲丢掉烟头:“好了,好了,事情不发生已经发生,咱们得保重身体,好好活着。” 谢母这才止住悲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和一封信递给孙朝阳。 钱是谢桦上次跟孙朝阳借的,是从北京到慕尼黑的机票和旅费。先换了外汇券,又换成马克。 信是谢桦留给孙朝阳的。 孙同志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安慰了谢桦父母半天,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怕错过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就告辞而去。 八十年代的北京城主要街道上的亮化工程搞得不错,道路两边都是高高的路灯,灯泡做白玉兰形状,照得一片通明。 孙朝阳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撕开信,借着路灯的灯光读起信来。 孙朝阳同志您好: 当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远在异国他乡。是的,我跟顾诚去了西德,他拿到了西方一所大学的创作基金,我们出国后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以前我们就梦想过去阿尔金山下的一座小城,搞个刊物,写写诗。朝阳,你当时还笑我们不切实际,属于头脑发热。你是小说家,你性格稳重,你观察生活,描写生活,你是标准的现实主义者;而我们是诗人,我们却想插上翅膀,在苍穹上连翩起舞。这大概就是诗人和小说家的区别吧。 没错,我现在的生活其实是优渥的,我每天都心情平静地去上班,然后按部就班地回家师范睡觉。未来,我会成为一个令人尊敬的老师,书香馥郁,桃李天下。我的人生会很圆满,很幸福。但这些却不是我想要的。 朝阳,我的朋友,我不想要那种生活。 我想要飞翔,朝更高的地方飞。那怕那高天云上寒冷、缺氧、被太阳炽烤,我还是要向上,粉身碎骨也值得。 更重要的是,我身边还有我的爱人。对,就是顾诚,我爱他,这就够了。 朝阳,哦,我的朋友,不可否认,我很喜欢你,我喜欢你的热情开朗,你的嬉笑和对所有人的嘲讽,你就像是俄罗斯文学中的契可夫,那么的有趣,和你说话是那么的令人欢乐。 但正如一首歌里说的那样“最善良最勇敢的啊,究竟是哪一个,亲爱的山楂树啊,请你为我想一想。”可惜我找不到我的山楂树。 朝阳,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哭了很久。 谢谢你曾经来过。 谢桦。 此致 敬礼 …… 孙朝阳把信折了,放进上衣口袋。 外面的路灯好亮,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一张年轻的满满青春的脸。 1982年,孙朝阳二十一岁,对于未来有很多计划,他才不会遭受苦情呢。 但心里却莫名莫名其妙一阵难过,“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这句话是对的,但放在自己和朋友的身上却无法接受。 回到家后,孙朝阳想了想,提笔回信。谢桦母亲给了他谢桦近期在西德的联系地址。 谢桦同志您好: 你的留信我已在令堂那里收到 ,知悉你出国之事。其实,您出国的事情我是不赞同的,因为无论是在学业还是艺术创作上并不能给你带去多少帮助。如果仅仅是想出去走走看看,也是可以的,权当是次旅游。 另外,令尊令堂年纪已经大了,需要儿女在身边照顾,他们养大了子女,于情于理,我们也应该回馈他们,无论是生活上还是感情上。我无意责备于你,但这么做个人觉得是不妥当的。 至于你和顾诚,你们是有爱情的,作为一个外人,我无法评判。但作为您,我最好的朋友,我还是想说,有时候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生命中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物值得我们去珍视去守护。 另从你以往对顾诚同志言行举止的描述中,我感觉他精神状态不是太好。我前一段时间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如果您有时间最好带他去医院看看。我并不是要冒犯顾同志 ,只是出于对您的关心。 谢桦同志,对你的突然出国我很难过,有点不知所云,还是希望你您好…… 写完信,孙朝阳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样了。 顾城同志明显在精神方面有问题,只是这年头的人还没有想到那方面去,也没有这个意识。 那么,就让我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吧,虽然以后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 距离去中作协报到,参加颁奖仪式没几天了,孙朝阳接到通知回《今古传奇》编辑部去。他也打算找史铁森问问什么时候到作协报到,大家走一块儿。 刚在约定时间走到杂志社,抬头就看到蒋见生正指挥两个工人大门口拉横幅。上书:热烈祝贺我社编辑孙三石史铁森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杂志社勇夺全国文学大奖,还拿了两,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炸裂般的所在。 全体员工都在外面排队,照相馆的工作人员已经来了,在门口立了个架,估计要给大家拍合照。史铁森坐c位,胸口挂着大红花。 看到孙朝阳,所有人都在喊:“朝阳,快来,拍照了!” 陈瞎子拿了大红花寻着孙朝阳说话的方向跑过来,兜头就挂到蒋见生脖子上。 蒋见生:“错了,错了,套错了……咦,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是套圈游戏中的石膏娃娃。” 众人爆笑,史铁森更是笑得差点从轮椅上跌落。 第148章 第一代流行歌星,爱情和颁奖仪式 蒋见生也把孙朝阳弄到c位,让他和史铁森靠一块儿,说:“朝阳,您受累,今天在社里坐一天班,等下我约了记者,要好好采访一下你和铁森的先进事迹。” 孙朝阳心中好笑,这老蒋明面上是要树自己和史铁森为典型,其实还是想宣传他自己宣传《今古传奇》。我的工作关系在四川,获得这次大奖也是《青年作家》推荐的结果;至于史铁森,严格来说属于待业青年,社会游子,他获奖是《青年文学》推荐的。现在蒋见生却把功劳都揽在身上,脸皮真厚。 奸商不愧是奸商啊! 孙朝阳用手肘拐了拐史铁森:“老铁,别来无恙啊?” 史铁森把头转到一边,不理不睬。孙朝阳哪里肯放过:“老铁,咋了,你闹什么脾气?不就是开你几句玩笑而已,多大点事?” 摄影师:“别说话,拍照了拍照了。” 众人也喊:“朝阳,别说了。” 摄影师:“那两个同志,正中最年轻那个,坐轮椅那个,你们隔那么远干什么,靠近点。哎,靠近啊,你们这样跟闹矛盾的夫妻有什么区别?” 众人又好气又好笑,因为是在拍照,都憋着。 孙朝阳一把搂住史铁森肩膀:“什么夫妻,老铁是我的哥。人说长兄当父,我这个哥哥啊,心胸狭窄得很。铁森,笑一笑。注意了,准备拍了,大伙儿跟我一起喊‘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一统江湖!” “嚓!” 拍完照,史铁森铁青着脸推着车转身回办公室。孙朝阳还不肯放过:“铁森,明天去中协怎么走,我去接你吗?”史铁森从上衣口袋中取下钢笔横咬嘴里,表示今天不再说一句话。 孙朝阳:“哟喝,你还马衔环,人含枚了。” 蒋见生把孙朝阳叫进办公室,说:“朝阳,铁森是个严肃的人,你别乱开玩笑。怎么样,家里的事都办好了,这次该留在京城,咱们大展拳脚了?” 孙朝阳大概将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道,争取成为中协创作员,这样以后就能留在北京。搞流行音乐的事情,他也在打听。 蒋见生听到他说起昨天去见陈凯哥的事情,笑道:“付老师德高望重,所写的歌曲都是精品,你向他学习一下也是好的,但人家毕竟是有单位的。” 老蒋的意思是,付林现在是海政干部,他的作品版权应该是属于集体,不可能拿出来,将来怕有纠纷。 “朝阳,《济公》的主题歌不就是你写的吗,想不到你竟然有音乐才华。我的意思是,要不以后你来写歌,负责创作这块儿。至于跑手续,市场销售,则由我来负责。咱们各占一部分股份,大家发财。” “你高看我了。” 孙朝阳:“现在国家允许民间资本进入音乐出版业吗?” “混合体制。”蒋见生一边回答,一边从书架上抽出一张黑胶唱片和一盒磁带,递给孙朝阳:“这是当间最红的唱片和最红的歌唱家,这才出版了半年,销量已经破百万,还在急速增长,我估计今年应该能达到两百万销量。” 唱片和磁带大红封面上面大大的“程琳”二字,专辑名《童年的小摇车》。 说起程琳,那可是所有八零后的童年记忆。程琳靠一首《小螺号》成名,《童年的小摇车》创下百万级销量。到八五年四川卧龙箭竹开花,不少大熊猫因为缺乏食物饿死后。程琳更是靠一首公益歌曲《熊猫咪咪》,把个人事业推上最高峰。那曲“竹子开花落喂,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星星啊星星多美丽,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家喻户晓,有井水处便有程琳歌。 孙朝阳笑道:“程琳女士现在可是超级巨星。” 自新中国建立以来,从来就没有偶像级歌星这种说法,大家都是文艺工作者。或者说,都也没有流行歌曲这个名词,大家的观念还停留在歌以咏志,注重的是其包含的教化和宣传功能。 流行歌曲那种小情小调是不健康的,甚至是反动的。 这才有邓丽君的音乐引入国内,瞬间登陆黄色歌曲排行镑头名的故事。 不过,改革开放思想解放,大家的日子渐渐好过,休闲娱乐的要求也变得多种多样。电影一部一部地拍,电视节目天天放,流行歌曲不为人意志为转移地进入千家万户,深深地打动了年轻人的心。 听歌的人多了,歌手也渐渐为人民熟知,为大家热烈追捧。 于是,明星出现了。 程琳女士是新中国第一代严格意义上的流行歌星。接下来是张蔷、《我的中国心》的主唱、唱《故乡的云》的费翔……再然后就是谭校长和张国荣所开创的辉煌的粤语歌时代。 蒋见生:“朝阳,我这是让你看看唱片的出版方。” 孙朝阳定睛看去,磁带和唱片的出版方是《太平洋影音公司》。 蒋见生介绍说,这是一家广东的公司,成立于1979年,由广东省电影电视局投资开办。广东那边是改革前沿,思想解放。这家公司也是混合所有制,不但有国营资本,民间和海外资金还占了一定比例,严格算起来,相当于外国的股份制企业。只不过,私人资本占的比例小一些而已,我也打算走这条路,和咱们的《今古传奇》杂志社一样。 他抓着脑袋感慨道:“其实现在最赚钱的是拍电影和电视剧,只不过那两个行业不对民间资本开放,只能从音乐上入手。程琳这张专辑,就拿磁带来说,一盒成本也就一块多钱,却轻易能够卖出去一两百万,那得赚多少钱啊!” 孙朝阳一想,顿时抽了口冷气。就算以一盒赚一块钱,那也是一两百万的利润。八十年代的一两百万……直娘贼! 蒋见声:“这事看起来很简单,但最大的问题是选歌。因为你不知道你做出的专辑大家是否喜欢,否则,那么多投资下去,一盒也卖不出去,亏也亏死你。但是朝阳,你有这个才能。你写的《鞋儿破帽儿破》现在多么的流行,就说你行不行吧?” “对于流行歌曲我还是有点认识的,以后具体业务那块儿,我可以负责。”孙朝阳对这事还是有把握的,毕竟是个穿越者,未来几十年什么歌红,什么歌手前途无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能够清晰地把握到市场走向,相当于开了个巨大的金手指。 听孙朝阳答应,蒋见生很兴奋,不停吸烟,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 这个温州的商人,一旦有了好的商业构想,就好像吃了西班牙苍蝇,陷入躁狂。 蒋见生的意思是成立一个和太平洋影音类似的公司,挂北京地方台的牌子,他父辈那边的关系还在,应该会搞定的。那边要占四十九的股份,蒋见生拿三十,孙朝阳占二十一。 所有资金由蒋见声和孙朝阳各出一部分,豪赌一把。 虽然是股份制,虽然自己和蒋见声持股比例小,但孙朝阳并不担心将来在产权上和地方台扯皮。 像这种文化企业,最大的资产是知识产权,也就是他孙朝阳。 没有知识产权,公司就是个空壳,一文不值。 孙朝阳忽然问:“老蒋,我现在住的四合院多少钱一套?” 蒋见生:“朝阳你要买房子吗?也是,以后你会长期呆在北京,是应该有自己的房子,老租也不是办法。买什么四合院啊,得住大楼房,宽敞明亮。四合院又脏又破,跟农村屋一样,没啥意思。” 孙朝阳正色:“四合院看起来是破,但我就喜欢那种古典韵味,你也别废话,说价格。” 蒋见生“也是,文人嘛,都喜欢那种味道。那院儿虽然小,但地段好,距离故宫没几步路,生活方便。主人家出国了,等他回国的时候我帮你问问。我估计也不贵,也就一两万块,你一本书的稿费就够了。还别说,你倒是提醒了我,等有钱了,咱们兄弟一人买一套王府。” 孙朝阳眼睛大亮:“多钱?” 蒋见生:“别管多少钱,如果唱片公司的事情弄好,唱片大卖,有钱了什么都买得到。我算是把这个世道看清楚,未来是资本的世界,资本的力量无人可以抗拒。” 两人聊完天,蒋见生约的报社记者们来了,分别对孙朝阳和史铁森做了专访。 老铁身残志坚,天生就自带噱头,属于新闻学中的典型人物和不典型的人生经历。而且,他最近几个月进入了创作高峰期,一口气在省级含省级纯文学刊物上发表了十几篇散文和短篇小说,现在你只要打翻开一本杂志,很容易就能看到史铁森的名字。 这哥们儿是今年文坛上的一大发现。 大史为人谦和,跟记者配合度也高,很得他们好感。 孙朝阳竟然被老朋友抢了些许光彩。 史铁森还是不搭理孙朝阳,只要朝阳同志一开腔,大史同志就会把钢笔拿出来咬在嘴里。 孙朝阳感到很奇怪,实在沉不住气,就问魏芳:“魏芳同志,我不过是开了铁森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他至于这么大气性吗?” 魏芳:“那是开玩笑能说的话吗,那是耍流氓。孙朝阳我跟你说,铁森谈恋爱了,你电话里的说的话很不妥当。” “啊!” 史铁森在投稿的时候和北京一位女编辑结识了,对方爱慕他的人品和才华,有意让二人关系更进一步,建立起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 大史觉得自己身体有缺陷,如果接受姑娘的爱意,那不是害人一辈子吗?可是,他确实是喜欢那位女士,这份情意也割舍不去。 顿时陷入了矛盾和痛苦之中。 孙朝阳难得叹息,沉吟片刻:“是不太合适,我下来跟他道歉好了。” 歉倒了,但史铁森同志气顶了心,还是不搭理人。 孙朝阳很尴尬,知道触到老铁的逆鳞了。 第二天下午,孙朝阳去中作协报到,准备参加全国优秀短篇小说的颁奖仪式。 此次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各省作协和各大文学期刊总共送上来一千多部优秀短篇小说,经过专家组四个多月的阅读和评审,最后选出二十二部获奖作品。 作家们来自各省和各种不同的职业,于今日报到,在宾馆住上一夜后,第二天下午在中协的大会议室举行典礼。 孙朝阳和史铁森等几个本地作家也不用住宾馆,但还是过来和大家见个面互相认识。 这次颁奖仪式由作协书记处书记、全国人大代表、中顾委委员张光年主持,副国级的大佬。对了,张光年同志是位诗人,笔名光未然,代表作《黄河大合唱》。另外,巴金也会拖着病体从上海飞北京,亲自给获奖作家们颁奖。 这二位同志都是文学界的大宗师,神话级的人物。 孙朝阳即便再嬉皮笑脸,也得把不正经收起来,满脸严肃。 他看了看获奖作品和作家名单,很多人未来都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但还是有几人将来非常出名。 他们是: 《拜年》蒋子龙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梁晓声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史铁森 《明姑娘》航鹰 《哦,香雪》铁凝 《女大学生宿舍》喻杉 …… 当然,现在多了一个孙朝阳的《棋王》。 在真实的历史上,粱晓声就不用多说了,他这期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被改编成电影,后来改编的《年轮》是电视连续剧成为爆款,《人世间》拿到茅盾文学奖,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后依旧是爆款。这位老先生,一辈子就这么爆款过来的。 史铁森就不用多说了,文学青年的偶像。 航鹰的《明姑娘》明年会拍电影,很红,好像说的是个视力障碍人士的故事,孙朝阳没看过,就不评论了。 《女大学生宿舍》改编成电影,也大火。 至于铁凝,后来的《大浴女》获茅盾文学奖,影视改编很成功。后来更是中协书记处书记,全国政协副主席,副国级大领导。 这一期好几个未来四十年文学界中坚力量,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当代文学史的。 孙朝阳登完记,正要走,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却叫住他:“孙三石同志你留一下,领导说了,他今天要在宾馆设宴款待获奖的青年作家们,并探讨当代文学。因为明天下午举行完仪式后,有几位作家会下基层采风学习,其中就有你的名字。” 孙朝阳愕然:“我明天要下基层,都没人通知。” “现在不就通知了。” “好吧,好吧。” 第149章 关于意识流和新文学流派的争议 晚饭是在宾馆里举行,巴金巴老从七十年代起身体就不行,这次来京旅途劳顿,实在撑不住,在房间休息,未能出席,只他的秘书做了代表过来跟大家敬酒。实际上,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巴老都住在医院病房里,直到去世。 光未然来了,这个延安时期的文艺界领袖之一的老同志身体也是不太好,显得精神很差。但还是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谈话,欢迎各位青年作家的到来。 《黄河大合唱》可是经典中的经典,当年鼓舞了无数爱国志士投身于抗日战争大业。看到老人家矍铄而高大的身影,孙朝阳心中油然生起崇敬之情:大丈夫,如果能在有生之年写出这样一部作品,死而无憾! 虽然史铁森对孙朝阳意见很大,也不搭理他,但孙同志还是笑嘻嘻地挤到他身边,成功地把他跟铁凝同志分开。 铁凝未来可是中协书记处书记,和作协主席,是位有大才的,浑身儒雅之气。另外更重要的是,铁主席长得好美,风度气质绝佳。只可惜,这个时期的她仅仅是个青年作家,刚出道,人显得内敛,话不多,别人跟她聊的时候,就抿嘴笑笑。 倒是粱晓声和蒋子龙话多,很开朗,谈吐中充满自信,一桌人,就听他们两在聊,跟说相声一样。 粱晓声在北大荒插过队,人生经历丰富,蒋子龙一直奋斗在工业战线,对工厂一块很熟,大有后世网络上工业党的风采。这二人成名得早,隐约成为一众获奖作家之首——作家圈也讲资历的,你有作品,就有地位,有话语权——相比之下,孙朝阳和史铁森是新人,后辈中的后辈,根本就插不上嘴。 光未然陪了几杯酒,吃了几筷子菜,就被陪护的公务员劝回房间休息。 接下来就是作协的工作人员安排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座谈。 谈什么呢,谈如今的文学流派。 从八零年到九零年是文学的黄金十年,在小说创作中产生了许多着名的文学流派。比如伤痕小说,意识流小说,再到寻归小说,新现实主义小说。 伤痕文学且不说,出了大多经典。意识流小说则以王蒙的《夜的眼》为代表,包括八五年以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韩少功的《爸爸爸》。当然,莫言和韩少功的作品,已经有意无意地朝东方传统审美上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属于寻根文学了。到后面的《红高粱家族》更是纯粹。寻根文学解决的是“我们的祖先是谁,我们是谁,我们的根是什么”的问题。 到八十年代末的时候,新现实主义题材小说出现。以舒童、余华、刘震云、格非、刘醒龙等青年作家为代表,他们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视角,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似地为你讲述一个个故事,告诉你,生活的真相就是这样。你想《活着》,但你身边所有最可珍惜的事物都会一个个消失,你仅仅是活着。活着就是一切。 新现实主义之后,文学十年也结束了,孙朝阳个人认为,所谓的纯文学也死去了,轰轰烈烈的网络文学时代开始,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的纯文学刚刚进入意识流小说的时期,随着改革开放,一大批几十年前的西方文学作品传入中国。意识流小说以其怪诞和不可思议的想象力,瞬间就把专业作家们给震住了。 其中的代表作品是《尤尼西斯》以及《喧哗与骚动》,一本小说,故事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意识的流动,外带上时空交错。 这个时代国内的很多作家都有有意识转变写作风格朝那方面靠,编辑们也鼓励大家创新,过稿率也高,很多文学刊物都有刊载。 一谈到意识流小说,大家都有点兴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作协的工作人员见大家很热情,达到了预期的效果,非常高兴,就让大家分别就新时期文学革新发表观点,人人都要谈,有点行政命令的意思。 蒋子龙和梁晓声和中协的人熟,插科打诨一番就过了。至于我们未来的铁主席,只谦虚说自己是新新人,不是太懂,这次来开会的目的是向大家学习。她是位女士,上级也不为难。 孙朝阳也打算学蒋、梁二位大哥的模样,等下说几句笑话了事。 但等轮到史铁森的时候,他那里却出了纰漏。 老铁最近陷入了爱情,妹妹我思之,哥哥不答应,心情本就恶劣。加上人也直率,当领导让他讲话的时候,他却顶牛:“各位领导,各位作家同志,在史铁森看来,意识流小说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上面提倡大家写这个,我个人写不来,也不想写。而且,我认为,扶持意识流小说,属于是走了弯路。” 文学艺术界学习西方的意识流小说比较文学,在改革开放初期,标志着思想解放,属于政治正确,史铁森唱反调,中协的几位小领导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原来,中协其实并不是行政单位,而是一个社会团体。但因为会员都是全国着名作家,这时代作家地位极高,不能不加强领导。所以,其中又引入了一套行政管理班子,负责日常事务。这些管理日常的工作人员都是国家干部,有行政编制的,并不是作家,平时也不写文章。跟作家们打交道的时候,还沿用衙门那一套。 几个小领导脸色不好看,就有几位作家有心讨好,纷纷开口表态。 “史铁森同志,你这是在质疑上级领导的文艺工作路线吗?” “史铁森,意识流小说是西方文学中的大流派,代表着先进的文化思想。我们改革开放,就是要打开窗户,让新鲜空进来。只有接受和学习,才能让我们的创作更进一步。” “铁森,你太保守了,你还有年轻人朝气吗?固步自封,只能让我们裹足不前。更何况,你不过是发表了几篇小说,得了一个奖项,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先进的文学潮流?” “西方文学,就是比我们的好。” 史铁森本来就不善言辞,斗嘴自然是斗不过大家,憋得满面通红,最后才憋出一句:“凭什么说西方文学就是先进的,中国现代文学就是落后的?” “难道不是吗?”又有人气势汹汹反问。 孙朝阳一看,心叫一声:铁森这是要糟,我得助拳啊!妈的,铁森讲得对,凭什么说西方的就一定先进,我其他都可以忍,这个实在是忍不了。 他插嘴道:“西方的就代表先进吗?花柳不就是从欧洲传入中国的,先进吗?流行感冒也是西方传来的,先进吗?” 刚才大谈西方文学那人见被孙朝阳成功激怒,道:“孙三石,我们谈文学,你又是扯花柳病又是扯流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医院。” 孙朝阳:“西方古代的文学也不怎么样,我们的祖先写出‘关关雎鸠在河之州’写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时候,欧洲野人还挥舞着石斧互相砍杀,抢钱抢娘们儿。说到文章华服,还得数咱们炎黄子孙。西方文学先进个鬼啊!” 这是在开炮了。 虽然不符合孙同志习惯“你好我好大家好”“花花轿子人抬人”“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的处世原则,但大是大非问题却不容打马虎眼。 第150章 孙朝阳的暴论 孙朝阳的话自然引起了一片大哗,其中有三位作家表现得最激烈。这三人中有一胖一瘦两个青年作家,另外一个则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知名不具。 瘦的那位作家文化程度高,对欧洲古典文化很有研究,自认为有知识上的优势,对插队知青出身的孙朝阳很不屑,闻言立即喝道;“孙三石,你凭什么说在欧洲古时候就是茹毛饮血的野人?据书本上记载,人类有四大文明,分别是古代中国、古代巴比伦,古埃及,古希腊。其中,古希腊是西方文明的发源地。中国在原始社会的时候,那里已经诞生了璀璨的爱琴海文化。就拿文学来说吧,古希腊时期,笛福已经创作了许多舞台剧,每天在雅典的剧院上映,有其肇始,无数文学上的经典就此产生。比如《俄狄普斯王》《阿卡奈人》。” “古希腊的戏剧最早源于祭祀,有悲剧和戏剧两种形式。在创作和演出过程中,亚里士多德最早总结出三一律等文学创作规律。所谓三一律,就时间的一致,地点的一致和表演的一致。后来,亚里士多德在其着作中,也对戏剧主题和主人公应该具备的性格做出总结。也是他在那个时候,提出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记叙文的几大要素。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文学,尤其是戏剧和小说创作,才成为一门学问。可以说,西方文学,人类的文学都是从那个时候起源的。” 瘦作家冷笑道:“那个时候的希腊已经在舞台上创作出古典文学的经典人物形象和脍炙人口的故事的时候。中国呢,刚才孙三石你提到先秦文学,提到诗经。是,我承认那些诗词很美。但我想请问孙三石同志,什么是风,什么是国风。说穿了,就是民间歌谣。你说的‘关关雎鸠’和现在的湖南山歌‘天气起云云重云,地上垒坟坟重坟,妹妹的床上人……’又有什么区别?”他大约是觉得这山歌太黄,适时闭上了嘴巴。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皆曰那瘦子作家学养深厚,我辈不及也。 瘦子也得意洋洋地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呵呵一声:“长篇大论,你得拿出证据来啊。” 瘦作家:“证据,这还需要证据吗?孙三石同志,图书馆里和古希腊戏剧相关的研究资料和书籍车载斗量,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应该读什么,我可以给你开个书单。学习西方文学,得从古希腊悲剧入手;学习古希腊悲剧,则要从亚里士多德开始,你去看他的书吧。” 孙朝阳:“亚里士多德,看译本吗?” 瘦作家讥诮道:“想不到孙三石还是个能阅读英文原着的大家。” 孙朝阳:“亚里士多德说英语吗?” 瘦作家一呆,亚里士多德确实不能说鹦哥里希:“孙三石,你这就是抬杠了。现代亚里士多德的着作都是西方传教士根据古代的拉丁文羊皮书原着翻译出来的。” 孙朝阳:“那就对了,既然都是根据羊皮书翻译的,那我问你,一张羊皮纸的保存期有多长?据我所知,现存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独立宣言》就是用羊皮纸写的,迄今也就两百多年,字迹已经模糊。亚里士多德可是几千年前的人,他的书能保存到现在,又有什么出土文物作为证据?一头羊身上的皮剥下来,可做不了几页羊皮纸。亚里士多德的书那么大篇幅,怎么也得用上万头羊吧,我想请问,在生产力极不发达的古代,希腊从哪里去找那么多羊。而且,宰杀牲口总要有场地吧,那么多羊骨头总要有地方丢弃吧,怎么没看到有出土的遗址?你别告诉我没有,我们中国挖掘出的考古遗址可多了。远的半坡、河母渡且不说了。殷墟的甲骨文、青铜器,多得数都数不清。所以,任何事物都要讲究证据。不能你拿一本现代出版的书籍出来,就说人类文明发源于古希腊,文学发源于古希腊悲剧吧?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弄一本人类文明发源于商朝,纣王创造了文学的着作出来?合着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们连提出质疑的权力都没有?” 孙朝阳最后道:“依我看来,古希腊文明根本就不存在,亚里士多德、柏拉图、阿基米德什么的,都是杜撰,是欧洲人给自己脸上贴金。” 瘦作家气得脸都红了:“你这是鬼扯。” 孙朝阳:“我鬼扯吗,没有,没有。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博物馆,我有一百件文物可以证明人类文明、文字、文学源头在商周。你呢,你拿证据给我看。” 瘦作家一窒,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所学的西方文学都来源于教材和现代欧美人的着作,确实没有公元前的出土文物佐证。只有研究这方面学问的人,才隐约觉察到这其中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瘦子不说话,胖作家加入战团:“你们扯史前的东西做什么?咱们现在聊的是现代文学,当代文学,又不是考古。中国现代文学起源于五四时期的白话文运动,最早是独秀先生在报纸上用白话文写诗,好象写的是一拉车夫吧,我不是记得太清楚,大概就是个意思。然后是以鲁迅先生等一大批作家,以西式的语言格式创作小说。当时,即便是鲁迅先生的白话,字句中依旧带着西式语法的特点。除了语法,小说的主题提炼、人物形象塑造、故事的起承转合,用的也是标准的欧洲文学的结构。如果没有那一场新文化运动,在座诸君只怕还在之乎者也,这一点孙三石你总不能否认吧?” 孙朝阳忽然反问:“武松打虎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什么?” 胖作家:“主题是表面上是表现武松的大无畏的勇敢精神,隐藏的主题是表现北宋末年民众生活困苦,苛政猛于虎的社会现象。” 孙朝阳继续问:“武松的人物形象是什么,又是如何塑造的?” 胖作家:“武松刚到酒店的时候,通过一口气喝了十八碗酒,表现出他豪迈的性格。在遇到老虎的时候,临危不惧,表现出他奋勇向前,不惧艰险的勇敢品质,一个英雄人物的形象跃然纸上。” 孙朝阳:“这个故事的起承转合分别是什么?” 胖作家:“起是山中有老虎伤人,承是武松怀疑店小二想赚自己店钱,一意连夜上山,结果果然遇到老虎,武松奋起反抗。转则是,他提起哨棒当头朝老虎打去,但棍子却因为打到树上断了。武松虽然失去了武器,却毫不畏惧,用拳头将老虎打死,最终度过这一危机,这是合。” 孙朝阳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那我问你,《水浒传》作于哪一年?这个故事的每一幕是否符合三一律,就时间的一致,地点的一致和表演的一致的原则。整个故事,是否包含所有记叙文所需要的一切要素?你也别跟我说,罗贯中施耐庵看过亚里士多德的着作,跟人家学的?水浒传成书晚,咱们再说说《唐传奇》,那里面的故事也是跟古希腊人学的?” 孙同志说发了性:“咱们最后再说语言格式,刚才这位胖同志说,新文化运动时,现代小说的遣词造句用的都是欧美语言的规范。” 胖作家站起来:“是,我说过。” 孙朝阳:“独秀,你坐下。”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什么是欧美语言的结构,主谓宾定状补吗?就拿刚才我说的水浒传来说,语法和现代汉语有区别吗,现在别说各位作家,就连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工人都能看懂,请问,古人又是从哪个欧洲人那里学的语法?” “现在有的人口口声声必谈西方,仿佛西方的都是好的,我们中国的都是差的落后的,就连小说也得学人家。那么,问题来了,小说是什么?” 孙朝阳:“小说就是故事,让人看得懂的故事。回到意识流小说的争论上,那玩意儿在我看来纯粹就是胡言乱语,那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文学流派出现呢?” 旁边史铁森忍不住问:“为什么?” 孙朝阳:“那是因为白人的dna跟咱们不一样,dna就是脱氧核糖核酸。表现出来就是我们中国人天生对鼠疫具备免疫力,而古代欧洲,黑死病一死就是一大片,把微尼斯死成一座空城。另外,中国人天生对酒精不耐受,喝烈酒的时候会过敏,会头疼,会口中发干。白人却没有这个问题,他们能够体会到酒精的美妙之处,也很容易上瘾。其实,白人最大的缺陷是脑子容易出问题,容易抑郁和发疯。贝多芬晚年疯了、凡高疯了、丘吉尔有心理疾病,英国有个啥国王,大几十岁的人了还口吃,话都说不囫囵,明显就是情感障碍。我估计,意识流就是某作家在发疯时的作品,就好象凡高所画的《星月夜》。在一群疯子中,疯子所写下的胡言乱于自然能获得共鸣。咱们中国人是理性的民族,对这玩意儿可不会感同身受。你们要学意识流,先得把自己弄傻,不然怎么样都是东施效颦。” 他这番话,简直就是暴论。 众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须臾,白头发中年作家说话了:“孙三石你是不是喝多了,当着中协的领导胡言乱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个着名学者,大学教授,其实你就是个下乡知青,高中都没有毕业。” 这已经是人身攻击了,孙朝阳却不恼:“在座各位中有大学文凭的作家好像没几个,至于插队知青,好像也不少。” 获奖作家们表情都显得尴尬。 白头发意识到自己失言,恼羞成怒:“孙三石,你不就是写了个短篇小说,拿了个大奖吗,就觉得自己不得了啦。你的那个连载,什么《寻秦记》,我看也是发疯时写的东西。什么现代人跑古代去了,还妻妾成群,还成了封建王朝的走狗,你要传达什么样的价值观?还有,你那小说大量香艳情节,纯粹是本黄书,就应该抓起来判刑。好好好,你要说中国古典文学,我跟你扯。古人在谈起文学创作的时候,首重教化,所谓,言为心声,不平则鸣。再座各位作家的作品都在宏扬时代精神,乃是青年人的表率,你呢,跟你坐在一起,实为我等之耻。” 孙朝阳:“首先,我的连载小说发表在国家正统出版发行的刊物上,三审三校,依法合归,据我所知,你不是执法部门吧,凭什么对我的作品指手画脚?还好你不是文化稽查单位的领导,否则说不好要安我一个满口黄牙罪了;其次,我的小说很受读者欢迎,至少比那种痴人梦呓式的意识流更让大家喜欢。劳动人民喜欢的你不喜欢,劳动人民赞成的你不赞成,你算老几?伟人在延安文学座谈会上说过,文艺要为劳动人民服务,请问,意识流文学为谁服务?” 白发作家猛一拍案:“孙三石,你太猖狂了。中协的领导同志们,你们看看,这种人能称之为作家吗?” 孙朝阳不屑;“咱们坐而论道,你说不过就认输吧。现在还想抬上级来压我,不讲武德,非君子所为。”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史铁森一看情形不好,忙一只手拉着孙朝阳,一只手推着轮椅,叫道:“朝阳,你喝醉了,走吧,走吧!” 史铁森是残疾人,孙朝阳怕自己弄伤他,只得忿忿地出了饭厅。 二人在宾馆的花园里遛弯。 史铁森:“朝阳,你何必跟他们争呢,大家都是文坛一脉,就算争出输赢又能怎么样?以后再见面,面子上也过不去。” “我可不想跟他们见面。”孙朝阳哼了一声:“铁森,刚才我可是在帮你啊。” 史铁森:“好,我承你的情,咱们之间的过节就此过去。” “什么过节,没有啊,我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孙朝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道:“老铁,谈恋爱了也不说一声。作为一个长者,我或许可以给你一点宝贵的人生经验,助你在情场一路凯歌。” 史铁森:“你谈过恋爱吗,好意思指导我?” 孙朝阳:“我不是还没有到法定结婚年龄吗,早恋是不好的。人的精力有限,要把有限的精力放在无限的事情上。” 史铁森无奈摇头:“你就没正经说过话,跟你聊天心累。”然后,他又忧心忡忡道:“朝阳,你不是要进中协做创作员吗,听说四川那边还有周克勤已经跟领导沟通好了。你今天这么一闹,就算有周老师出面,人家估计也不肯要你。” “哎哟,糟糕了,刚才只顾着痛快,忘记了这茬。”孙朝阳一拍大腿:“不能就不能去,多大点事。反正我就一写通俗小说的,能赚到钱就行,大不了以后不在文学圈混就是。铁森,咱今天可是为你两肋插刀,你不能不有所表示?” 史铁森一脸的感激:“朝阳,你是我的好朋友,说吧,要我怎么感谢你?我最近得了许多稿费,钱不是问题。北京城里的叫得上名号的馆子,你随便挑一家,可劲儿点菜就是了。” 孙朝阳好不容易逮到让大史请客的机会,便道,好说好说,等这里开完会,咱们就去吃,叫上老蒋、瞎子和老杨、魏芳他们。 史铁森:“开完会你不是要去基层采风吗?” 孙朝阳:“我今天把那三个混蛋骂成那样,还是当着中协几个小领导的面,这是砸人场子。你觉得他们还会让我参加活动吗?” “大概是不会的。”史铁森:“朝阳,刚才你还真有点诸葛亮舌战群儒的风采啊。” 孙朝阳不屑:“那三条断脊之犬,也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正说着话,一个中山装的青年急冲冲跑过来:“孙三石同志,请跟我来。” 作家孙三石:“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中山装青年低声道:“我是巴金巴老的秘书,巴老让我请您过去,他想和小老乡见见面。” 孙朝阳脑子都懵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那个秘书进了巴金的房间。 眼前一片朦胧,他也没看清楚前面情形,禁不住讷讷道:“请问是《家》《春》《秋》的巴老,是觉民觉新觉慧的巴老吗?” 一个苍老而和蔼的声音传来,竟是标准的成都方言口音:“巴金又不是巴壁虎儿,很了不起吗?” 孙朝阳:“自然是了不起的。” “听说你今天在晚宴上和人谈文学摆龙门阵,说了好多惊世骇俗的话?” 孙朝阳汗颜,一急,仁德方言都冒出来了:“我是霍酒霍多了谈的房法。”霍是喝,房是黄。仁德人“霍”“喝”不分,“黄”“房”不分。另外还有“肥”“回”不分,通常把回锅肉念做肥锅肉。 这句话的意思是“喝酒喝多了,谈的黄话。”发的荒唐之言。 巴金哈哈大笑:“你确实是我们土生土长的四川人。也不算黄话,其中也未必没有几分道理。”他就走过来,握住孙朝阳的手,摇了几下:“坐下摆,坐下摆。” 第151章 小老乡 巴金出生于一九零四年,到现在已经是七十九岁高龄。如今的他已是满头白发一脸皱纹。 他在建国前就是创作力惊人的作家,迄今已有几百万字作品问世,可谓着作等身。加上大量的社会工作,已经戕害了他的身体。尤其是在七二年妻子着名作家萧珊去世后,精神上受到极大打击,从那时起就处于退休养病的状态。他虽然兼任《收获》主编,却不负责具体事务。 巴老笑完,又道:“朝阳你的处女作是发表在《青年作家》上的吧?” 孙朝阳恭敬地回答:“是的,也就是这次的获奖作品《棋王》,青年作家创刊号上还刊载了先生的文章,后辈能够把小说发表在那期,排在先生后面,诚惶诚恐。” 巴金:“你的小说我看了,很有趣,写得好。那种诙谐幽默,以及骨子里的乐观是咱们四川人特有的。四川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不安逸。即便生活再困难,也要想办法把日子过得有意思。正所谓,只要死不了,就得涮坛子。” 孙朝阳和巴金的秘书都同时笑起来。 巴金又道,他眼睛不好,尤其是五十岁以后老花得厉害,读书看报很吃力,又长期躺在医院病床上,很是烦闷。咱们文人,一天不读书,就好像菜里没放朝天椒,总觉得少了些滋味,不吃辣椒就不懂得革命。 他的两个娃娃都生在上海长在上海,饮食习惯和上海人一样,自己却跟他们吃不一块儿去。 娃娃们说,现在的小说都写得挺苦,怕他读了心里难过,影响休息。 “但不看书也不行啊,于是娃娃就拿了些轻松的书给我看。”巴金说:“其中就有你这个小老乡的《棋王》。” 孙朝阳:“惭愧,那书是我乱写的,入不得先生法眼。” 巴金:“咱们作家,进行艺术创作,首先就别想我一定要表达什么宣传什么控诉什么,不要一开始就想要塞给读者你的价值观。文章,最重要的是可读性,至于你的观点,不过是附带。读者读了你的书,觉得好了,才会潜移默化接受你的观点。就好象我当初创作家春秋的时候,仅仅是想写爱情,写当时候年轻人对新生活的向往。” 孙朝阳:“对对对,小说首先要好看。如果一本故事书不好看,那就太搞笑了。” 巴金问:“刚才你和其他作家在观念上有分歧,我个人认为,西方文学还是有好的值得学习的地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孙朝阳忙说是是是,又鼓起勇气道,先生,后辈觉得,中国作家首先要写的是是中国自己的故事,写中国自己的故事给中国人看。中国小说起源于《搜神记》《唐传奇》经过民间口口相传,又经过茶馆说书先生二次创作,逐渐形成自己的一套演绎形式,这才有四大名着。新文化运动固然引进西方的一套创作方法,但骨子里还是传统的一套东西。西方意识流也好、魔幻现实主义也好,后现代主义也好,对我们来说好像很摩登,好像很潮流,其实演绎的也是他们传统文化里的东西。比如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以马尔克斯为代表,他们的作品中有大量的西方神话、美洲土着人文风俗,从某种意义上也是非常古典的。况且,加西亚马尔克斯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霍乱流行时的爱情》可是一本标准的现实题材小说,也是他影响力最大一本。 现在很多青年作家盲目追求西方潮流,以为那才是最先进,最时髦的,却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西方流派对欧美人来说,也是传统的一部分。若强要去学,就是画虎不成。 我个人认为,作为一个中国作家,还是要从传统中找到自己的根,用最简单朴素的语言写出人民群众乐意去看且看得懂的故事。 后辈在平时读书学习的时候,专一挑老作家们的作品阅读,每每都有不小的收获。《水浒》是后辈案头必备书籍,孙梨先生的白洋淀系列,老舍先生的所有小说,茅盾先生的乡村三部曲,都是我最爱的作品。 孙朝阳最后道:“在后辈看来,这几位先生的艺术成就,并不输于西方的所谓文学大师,输于那什么诺贝尔奖作家。我们这一代成长于改革开放时期的青年作家因为历史原因,被突然涌入的大量信息弄蒙了,心乱了,甚至对欧美纳头便拜,后辈深为不齿。我以为,咱们应该有文化上的自信,思想上的自信。” 他在说话的时候,巴金点了一支烟,默默听着。 等孙朝阳说完,巴金微微颔首:“创作要允许年轻人勇敢探索,但也要允许作家守卫传统,最后不也是为了繁荣我们社会主义文艺事业,殊途同归。” 二人谈话中,巴金的秘书一直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在旁边记录,听到这话,忙记下来。 巴金递了支烟给孙朝阳,孙三石同志忙说自己不会。巴老又让秘书拿了糖果过来,笑着说自己血压高,儿女都不许他吃糖,但还是忍不住偷偷藏了一些。 四川人嘛,爱吃,会吃,但吃得却不讲究。 接下来,巴金也不跟孙朝阳谈文学,就问他现在成都的情形,问大慈寺现在怎么样,银杏树还好吗?孙朝阳回答,大慈寺在特殊时期受到过冲击,现在已经恢复了,银杏长得好,每到冬天,黄叶落了一地,很好看。对了,东城根街的白果树也长得好,就是环卫工人不解风情,每天一大早就把叶子扫走。 巴金哈哈大笑,说,确实可恼。 他又问新津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他小的时候有个同学是那里人,每年夏天都要过去玩一趟。孙朝阳回答说,新津的通济渠已经修复成宋朝时的模样,最近江上好多打渔人打了河鱼去市场卖,抓了几次抓不干净,也就罢了。 巴金说,那江里出产黄辣丁,滋味绝美,当年天天吃。黄辣丁在江南又叫昂刺鱼,可惜就是多了股泥腥味,不如新津的鲜甜。 说到这里,老先生的眼睛里突然有些湿润,竟走了神。好像正在回忆少年时的成都,回忆大慈寺、青羊宫、武侯祠,回忆岷江的渚青沙白,水鸟翔集,锦鳞游泳,回忆那悠闲的蜀中岁月。 少不入川,有志者终归要走出去。他去了上海,去了南京,去了法国,故终究是回不去了。 在二人拉家常期间,巴金在秘书的搀扶下去了趟厕所。此刻,见他动了感情,秘书忙提醒道:“巴老,时间已经很晚了,您该休息了。” 孙朝阳忙站起来:“先生,后辈很荣幸聆听您的教诲,打搅了,先行告退。” 巴金说了很久的话,已是满脸疲态,他伸手和孙朝阳握了握,道:“谢谢小老乡来陪我这个老头说话,以后如果有机会去上海,如果你有空闲,咱们再摆摆龙门阵。小黄,送送我的小老乡。” 秘书姓黄,他送孙朝阳下了楼,用责备的语气低声道:“孙三石同志,老先生身体不是太好,你汇报的时间长了点。” 孙朝阳有点不好意思:“四川人话多,一摆起龙门阵就收不住。” 小黄一笑:“看得出来,领导也挺喜欢跟你唠。对了,刚才老先生上厕所的时候,委托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推荐你进中协做创作员,随便把会入了。另外,他老人家还说了,孙三石现在拿得出手的就一部短篇小说,分量不够,还得多创作。四川人爱安逸,但安逸和工作中得找到个平衡。” 孙朝阳听得心中一阵狂喜的同时,又很惭愧。 刚才晚饭的时候,为了替史铁森助拳,他已经把中协那群小领导和几位作家得罪了个遍,痛快是痛快了,但入中协,做创作员的事情估计也黄了。 不过,现在有巴金出面推荐,谁敢反对? 说起中国现代文学,有四个宗师级大人物,郭沫若、鲁迅、茅盾、巴金,被人称之为郭鲁茅巴。如今,前三位已经驾鹤西去,只剩巴老一人。 巴金就是国宝,他说一句话,比谁都好使。 显然,孙朝阳刚才的应答很得老人家的心,观点被其认同了。 还有就是,巴金现在可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作协是群众团体,领导这一团体的是书记处,也就是光未然。 负责日常事务的则是专职副主席。 至于主席,一般来说都是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镇场子,平时并不管事的。只重大场合的时候出席一下,比如全国优秀短篇小说颁奖仪式和接下来的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 但推荐孙朝阳入会,做创作员,却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如今巴老是四川文学界的一面旗帜,关照一下孙朝阳这个小老乡也很正常。 孙朝阳自然狂喜,但他还是觉得羞愧。羞愧的是,自己如今拿得出手的就《棋王》这部小说,确实分量显得有点不足。 第152章 基层,绝对的基层 今年是首届茅盾文学奖,在这一奖项设立之前,中国最重要的文学奖是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短篇小说一直是中国文学的强项,就孙朝阳看来,其写作手法,其文学观念,都非常先进,比西方文学要强上许多。 西方文学强在长篇,没办法,市场经济,书越长才越卖钱。巴尔扎克常年个人财务危机,一辈子都靠长篇小说稿费撑着。为了多赚钱,那位老先生的小说中,光客厅里一盏台灯罩上的花纹就敢写三百个单词,客厅布置写一千个单词,房屋墙壁上攀附的常青藤再给你来上一千个单词,水得丧心病狂,乃是水文的老祖宗。 如果巴尔扎克去写不赚钱的短篇小说,早不知道饿死多少次了。 欧洲十八十九世纪也不是没有人写短篇小说,比如莫泊桑,比如契柯夫,不过人家有钱,不靠写作生活,短篇只算是休闲之作。至于二十世纪的短篇大家海明威,他功成名就靠的也是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太阳照样升起》,他的主业也不是作家,而是记者和战士。 中国的现代文学从一开始似乎就受到古典文学《唐传奇》明清笔记体小说的影响,天生就喜欢短篇小说这一文体,也擅长写这玩意儿。就算是四大名着,除了《红楼梦》,其他三本的章回体真拆开了,也是一个个短篇小说故事儿。 有这种传承,短篇小说已经被现代作家们玩出花儿来,每年都有无数精彩的作品问世。另外,中国当代作家还在短篇小说中创造出中篇小说这一新门类。 按照西方的小说分类法,三万字以下都都归类为短篇小说,三万以上则是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发明的中篇小说在三万字到十万字之间,兼顾了短篇小说的意味和长篇小说的丰满的人物形象和跌宕起伏的故事,详实的时代背景,算是文学中的一大创举。 次日下午两点,孙朝阳参加短篇小说颁奖典礼,地点就在宾馆会议大厅。各文化部门都有人与会,还来了许多记者。 先是作协主席巴金同志致辞,接着是作协书记处书记光未然同志致辞。 这两位长者都是作家们心目中的偶像,大伙儿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再接着是获奖作家代表发言。 在真实历史上,发言人是着名作家蒋子龙。蒋子龙是工业题材作家,作品叙事宏大,紧扣时代脉搏,被改编了好几部电影,声名远扬,是最近几年的获奖专业户。 不过,今年有励志典范史铁森在,却抢了蒋先生些许风采。获奖作家代表变成了老铁。 史铁森很激动,上台大概说了一下自己在创作路上的心路历程,感谢各位领导,感谢自己的责任编辑,感谢文学路上朋友们的鼓励和支持。最应该感谢的是他去世的母亲,母亲在世的时候,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可惜妈妈却看不到今天这一幕了。 大家听得心中一阵唏嘘。 孙朝阳一向是个没心没肺的,但看到台上史铁森眼睛里的泪光,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史铁森最后说,他绝不辜负领导和朋友们的期许,今后会创作出更多更优秀的作品。 讲完话,就是颁奖仪式了,二十多个获奖作者陆续上台,从巴金和光未然手里接过奖状和证书。 然后合影,散会。 说是散会,其实大家根本走不了,因为要接受记者的采访。另外,出版社那边还要给大家出书,需要作家们签字确认。 巴金联系了上海文艺出版社,要给获奖作品出个合集。另外,他和光未然刚才的讲话也要刊载在上面。稿费嘛,也就那回事,一部短篇小说十几块钱的样子。 但影视改编那块的钱就多了。 已经有电影公司的负责人来到现场,拉住作家们攀谈。和真实历史上一样,梁晓声的《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航鹰的《明姑娘》喻杉的《女大学生宿舍》因为题材适合影视化,受到各大电影厂追捧,开出不菲的版权费。 但幸运儿毕竟是少数,获奖作品中绝大多数并不适合改编。 孙朝阳倒觉得无妨,别说自己,就连已经有好几部作品拍成电影的铁凝铁主席的《哦,香雪》不也没人买。 史铁森的散文化写作的小说也天生不适合改编,但他今天出尽了风头,从头到尾都被记者包围着。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激动,后来就有点烦了,急得满头是汗。 还好,作协的一位领导给他解了围:“各位记者同志散了吧,铁森同志还要赶今天晚上的火车下基层采风,再耽搁就要晚点了。”他又朝孙朝阳招手:“孙三石同志,你跟我来。” 孙朝阳大喜,上前推着史铁森的轮椅就走:“老铁,想不到咱们竟然做了一路,缘分啊!” 作协领导:“你和史铁森不是一批的,他参加的是群众团体坐火车去秦皇岛,你是预备党员要去西苑乘飞机。” 孙朝阳顿时明白,史铁森应该是去风景区参加中协的笔会,顺便旅游。而自己大约应该是去艰苦地区党建。 咦,不对,旅游乘火车,我去党建却乘飞机,这不符合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啊! 自从穿越到八十年代以来,孙朝阳北京四川来回跑了两趟,被漫长的旅程折腾得够呛,无比怀念二十一世纪的飞机。 又听说这个时代的飞机上可以抽烟,可以喝酒,喝的还是茅台,座位还宽敞,比头等舱还头等舱,顿时悠然神往。 当下,就和史铁森挥手作别,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了西苑。 当他看到自己所乘的飞机的时候,一丝不妙涌上心头,这玩意儿外表傻大黑粗到处都是铆钉,看起来要散架的样子,不像客机啊! 机舱里也非常简陋,全是冰冷的金属,只靠舱臂的地方一条长椅,相当的赛博朋克。 椅子上坐了好多人,看孙朝阳到,都点了点头,示意他找个位置坐下, 孙朝阳身边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身材板正,一看就是军人出身,他很麻利给孙朝阳挂上安全带,叮嘱:“等下起飞的时候你应该很难受,如果耳鸣,就做吞咽动作缓解。” 孙朝阳:“这似乎是一架军机。” “对,安22,雄鸡,军用运输机啊。你是下基层的作家吗,贵姓?”青年伸手跟孙朝阳握了握手:“李存保,济南部队的创作员。” 孙朝阳:“孙三石,啊,是你……咱们这是要去……” 李存保:“去老山,下基层。” “啊,我靠,是够基层的。”孙朝阳大惊,心道:妈的,被中协那几个小领导整了。苍天啊大地啊,我想去秦皇岛! 第153章 愉快的旅程 李存保点点头:“是够基层的,作为一个军旅作家,写了那么多年军营生活,也该去前线看看。” 孙朝阳嘀咕:“我是写知青,写伤痕文学的呀,怎么也把我给叫来了。”他一向看不上伤痕文学,觉得那玩意儿在文学上没多大价值。事实上也证明,这种题材是特殊时代过后的特殊产物,在当代文学史上也就寥寥几笔,没有留下太出色的作品。南疆的战事已经好几年了,现在大规模战役已经结束,进入了相持阶段。在未来还要打很多年,史称两山轮战。战役的规模虽然变小,但烈度并不低。 前线枪弹无眼,你运气不好碰上了,说不好造成终身遗憾。 孙朝阳有点小小的郁闷,忍不住说出这种落后的话来。 还好运输机里噪音大,加上李存保好象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在意。 李存保:“三石同志,你的小说我读过,挺有意思的。知青生活在你笔下,写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我上次下连队体验生活,战士们每天灯一熄,就说你小说你的吃,被查寝的首长逮过好几次。如果我能写出这么一部小说,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孙朝阳谦虚:“随手乱写的,你也别叫我三石同志,我本名孙朝阳,你叫我朝阳就好了。” 李存保这个名字对孙朝阳来说,来说可谓是鼎鼎大名了,他所创作的《高山下的花环》一书,刚发表就轰动文学界。后来还被拍成电影和电视连续剧,年轻时候的自己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后来在二十一世纪,孙朝阳又在网上看了好几遍,尤其是电影,一看才愕然发现很多熟悉的明星面孔。男主角丞相就不说了,女主角盖克也是他们五零后的梦中情人。最有意思的是,年轻时代的苏大强同志竟然在里面扮演了一个普通士兵的角色,还是个成天缠着唐国强念现代诗的文艺青年。 李存保老师,偶像啊! 孙朝阳欲要再和他攀谈,但存保同志心情低落,不太爱说话。 “轰轰轰……”飞机引擎声忽然变大,开始滑行,准备起飞。 按说,这么大飞机,怎么也得滑上很长一段距离,但安22忽然一个拉升,就腾空而起,干脆利落。 飞机在空中上升的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平流层,底下的北京城就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儿。虽然拉平了,但机身还是在不停颤抖,机翼、机身、机舱都在发出这种那种异响,老毛子生产出的玩意儿太粗糙,主打一个能用就行。 孙朝阳是个闲不住的,见李存保不说话,就去同其他人攀谈,做了自我介绍,问,你们也是来前线采风的作家? 机舱里有大约二十人左右,一个老年人指着身边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笑着问:“你看她像是作家吗?”孙朝阳回答:“也许是写儿童文学的呢?” 众人都笑,老人才解释说他们是安徽来的,唱黄梅戏的,这次是去前线慰问演出,小姑娘是他的徒弟,出来长长见识。 孙朝阳道,前线挺危险的,她还是个孩子。而且老人家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体扛得住吗? 老人回答说,娃娃不十六岁,成年人了。危险,再危险能危险过奋战在前线的最可爱的人?而且,很多战士也就七十八岁,他们能做战士,我们就不能做战士,就不能流血牺牲? “对!”众人都挥舞着拳头应道。 孙朝阳心中佩服,问那个小姑娘怕不怕。 姑娘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说:“为什么要怕,师父说了,人固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死得其所,才算是活得有意义。” 大家都说好。 小姑娘又道:“师傅又说了,云南那边风景好得好,遍地都是鲜花,我想去看看。” 忽然,一个三十来岁的的男子站起来:“彩云之南,自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旅途枯燥,不如我给大家唱首歌。” “好,欢迎蒋同志。”众人鼓掌。 男人亮开歌喉,立即便有穿云裂石的声音传出:“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有人说你娇媚,娇媚的生命哪有这样丰满,有人说你富贵,哪知道你曾经历尽……” 孙朝阳抬头看去,顿时震撼:我的老天爷,竟然是蒋大卫。 原来,这架运输机里的二十来人分属好几个单位,都是战斗在不同文艺战线上的明星艺人。有歌唱家,有作家,有戏曲演员。 飞机里噪音机大,大家说话都靠吼。蒋大卫唱歌的声音不大,但所唱的每一个字却清晰地钻进你耳朵里,极富穿透力。 蒋同志没有用百万级话筒,没有用百万级声卡,没有任用任何设备,却自带混响。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大家都在高声喝彩,那小姑娘更是满眼小星星:“红牡丹,红牡丹!” 这个时候蒋大卫还没有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他大红是因为电视机的普及,使得人们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看到他的风采以后的事情。但电影《红牡丹》上映之后,这首《啊牡丹》已经成为这两年最流行的歌曲之一,并一直流行到二十一世纪,甚至登上相声舞台。 孙朝阳年轻时候可是蒋大卫的铁粉,如今偶像就在前面,如何还坐得住,急忙拿了笔记本和钢笔跑过去:“蒋老师,帮我签个名。” 蒋大卫哈哈大笑:“孙三石,我喜欢你的小说。帮你签完名,你也得帮我签一个。” 孙朝阳:“蒋老师你这唱功绝了,飞机里这么吵,竟然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儿的。” 蒋大卫谦虚地说:“学声乐和戏曲的讲究字正腔圆,讲究的是科学的发音方式。到大礼堂大剧场演出的时候,要做到不用话筒,就能把声音传递到任何一个角落。古时候的艺人在天桥练摊儿可没有麦克风,大街上那么多人,你一开口唱歌戏,如果听众一个字都听不清,人家也不会给你钱。” 黄梅戏的几位演员都道:“蒋大卫同志说得对,是这个理儿。” 蒋大卫又道:“这飞机里是吵,能吵过前线?阵地上又是枪又是炮的,你得让战士们听到你的歌声啊,不然岂不是白来一趟?” 孙朝阳:“蒋老师以前去过前线?” 蒋大卫回答说七八年的时候去过一回,这是第二次。他是工作单位在天津,但是没有安排慰问演出,心里急啊,就混进了北京的歌唱家队伍里搭了他们的顺风车才去了老山。那次是沾了李双江同志的光,两人一起在战壕里给战士们来了个二重唱。 孙朝阳心中极是景仰,蒋老师敢于上前线,真是位英雄,李双江也是个爷们儿,可惜教子无方,毁了一世英名。 第154章 亲爱的室友 作家孙三石隔壁座位的作家李存保是个锯嘴葫芦,坐他旁边实在无趣。 加上孙朝阳对蒋大卫上次在前线慰问演出的事情很好奇,就把位置换到他身边,缠着蒋同志问他那次是怎么演出的,看到鬼子没有? 蒋大卫也是个健谈的人,回答说,他去演出的时候,大规模战役已经结束,只剩冷枪冷炮对峙,敌人是什么样子确实没看到。而且,演出之前,战士们先用火炮把敌人的阵地犁过一遍,还是很安全的。 当然,演出那天还是有流弹射来,但也顾不得那么多。 上了前线,所有人都是战士,你的表演你的歌声就是武器,你就得跟敌人干。 孙朝阳笑道,你是歌唱家,可以唱歌,我是作家,难道现场给战士们写篇文章。要不,我给大伙儿说个故事? 蒋大为哈哈大笑,道,说个故事也好啊,战士们最喜欢听故事了……您等会儿,你这不是抢了马季、冯巩他们相声演员的生意吗?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存保道:“这次中协让我们下基层是采风采访,不用表演节目的,到处走走看看就行。” 孙朝阳又问蒋大为这次还有什么歌唱家和电影明星来慰问演出,他想去追个星。 蒋大卫说他也不清楚,反正通知来就来吧,服从组织安排,坚决执行任务。 正在这个时候,飞机遇到气流,剧烈颠簸,众人仿佛坐在一艘行驶在暴风雨中的小船上。机体无一不响,感觉随时都会散架。安徽黄梅戏戏剧团的演员们一片惊叫声。 孙朝阳心中一紧,忍不住问有降落伞没有。李存保又插嘴说没有,就算有,不经过长期训练的普通人跳伞等于自杀。说完话,他就把眼睛闭上了。 孙朝阳苦笑,忍不住道:“我朝养士三十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朝。” 蒋老师:“朝阳你真幽默。” 从北京飞云南原本要五个半小时,但今天的飞行员技术过硬,竟三个半小时就到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依旧简单粗暴,把黄梅戏团那位老人家都颠吐了。 飞机滑行靠港,大家发出阵阵欢呼,同时向飞行员同志鼓掌。 孙朝阳他们降落的是一座军用机场,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来接,很快把众人送进一所市区的宾馆。 这里是文山州,距离前线有八十公里,市井繁华,好像看不到半点战争气息,但在深夜里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远方的炮声。 所有来前线慰问演出的文艺工作者会先在这里休整一夜,第二天起床后则分流去不同单位。 夜已经很深了,大伙儿都累眼皮子打架,进宾馆后,都显得有点狼狈。 这样不行啊,这种士气怎么上得了前线? 孙朝阳眼珠子一转,指着宾馆大堂墙壁上挂的书法作品道:“蒋老师,李存保同志,那字写得真好啊,不知道是哪个大书法家的作品?” 李存保看了看落款:“启功先生写的。” 宾馆服务员说,确实启功的真迹,他上次来前线慰问的时候留下的墨宝。 孙朝阳感叹:“写得真好啊,存保,你看,这四个字‘妇女之宝’当真是银钩铁画,力透纸面。” 黄梅戏戏剧团那个小姑娘好奇:“朝阳哥哥,书法家为什么要写妇女之宝四个字?” 孙朝阳:“妇女能顶半边天,妇女是国家的最宝贵的财富。” 小姑娘:“哦,朝阳哥哥你好有学问。” 众人都是一脸奇怪的表情,那位老人很无奈,对小姑娘说:“孙作家在跟你开玩笑呢!” 李存保忍无可忍:“你这样开玩笑不合适,孙朝阳同志,我对你有意见。” 孙朝阳本来只是打算说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给大家提提神,没想到李存保是如此严肃的一个人,顿时有点尴尬。 更尴尬的是,李存保当天晚上还跟他住一个房间,搞不好采风期间都要和他朝夕相处,这有点郁闷啊! 李存保是标准的军人作风,站如松坐如钟走如风,卫生间的杯子牙刷牙膏和毛巾的摆放都整整齐齐。而孙朝阳则非常散漫,到地头把鞋一磕就踢到一边,整个人直接倒床上去,引得李同志不住皱眉。 出去吃饭的时候,老李时刻保持和孙朝阳并排行走的姿势,说是要两人成列三人成行。 第二天早上起床,也要将被子叠成豆腐块。 孙朝阳跟他在一起,身体时刻都是绷紧的,非常不自在。 一大早,蒋大卫和黄梅戏戏剧团的人已经分别乘不同的车走了,孙朝阳和李存保则要晚一些。 孙朝阳这次来南疆属于是被中协的几个小领导给暗算了,来得匆忙,落地两眼一抹黑。他打听了半天才知道,这次来前线采风为期一周,时间有点长。 他不敢耽搁,忙跑去邮局给父母发了个电报,说自己正在前线采风,搞不好还要到第一线,有同志们在很安全。二妹读书的事情已经办好,现在因为没时间回家,所有手续只能请父母去弄,尽快办好,不要耽误了小小的学业……云云。 因为事儿实在太多,电报也长。 这年代的电报按字算钱,都非常简短,比如“母病速归”“回家相亲”“寄十元钱。” 孙朝阳一口气念了几十个字,感觉有点不好意思。邮局工作人员是位姑娘,见他这种表情,反安慰道:“同志你是来前线的吧,咱们这里要上前线的战士们发电报回家,都长。”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能够让父母妻儿知道自己现在一切都好,花再多的钱也值得。 邮局里还有不少最可爱的人,要么是来寄信的,要么是在打电话的。 八十年代的长途电话打起来很烦琐,需要等。 其中一位军官模样的人拨了号后,已经在那里等了三个小时了。 忽然,有卫兵进来喊:“首长,紧急集合。” 军官霍一声站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后面有邮局工作人员喊:“同志,电话通了,通了。”军官也不回头,只喊:“来不及了。” 孙朝阳抢过电话,大声喊:“首长有紧急任务出发了,军令如山。他让我跟您老人家说一句,儿子要去报国了,请你不要挂念,永远爱你。” 说着,眼圈竟然一红,声音也哽咽了。 军官回头看了孙朝阳一眼,点了点头,眼圈也红了。 中午的时候,终于等到了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孙朝阳和李存保在路上摇晃了四个小时,终于到了地头。二人在路上,依旧不怎么说话,很闷。 前线的条件很艰苦,都是行军帐篷和土坯房。 来的作家们都是各地和各行业作协选送来的青年作家,但其中还是有个年龄大的。 年纪大的那位同志大约五十来岁,是众人的头儿,临时负责。 他看到孙朝阳就用浓重的吴俣软语喊:“孙三石,朝阳同志,小老乡,果然是你。” 孙朝阳愕然:“请问您是?” 那人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我叫王火,你小子最近名气挺大的呀!” 孙朝阳:“坏名声吧。” 王火:“知道就好,你跟存保一起的啊,好好好,存保也是我最喜欢的军旅作家。等会儿关照你们一下,让你们睡一屋。” 就这样,孙朝阳和李存保又成了室友。 朝阳同志生性活泼,不太喜欢老李的闷头闷脑,想要提出换个房间吧,却不好意思开口。 李存保进土坯房后照例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照例一语不发,搞得孙朝阳好烦。 第155章 你好,暗算! 王火是江苏南通人,现任四川人民主出版社社长,挂了四川作协一个主席的职位。四川作家群总的来说分为老中青三代。 老作家以巴金、艾芜、马识途为旗帜,中年作家则是以王火、周克勤为代表,年轻一代还没有成长起来,现在最出名的也就是孙三石这根独苗苗。 所以王火同志自然是关注孙朝阳的,这才喊他小老乡。 老王还有几年才退休,未来他会写出自己的代表作《战争和人》三部曲,并荣获茅盾文学奖。老爷子这次来前线采风,估计就是为将来的创作做准备。他临退休了还主动申请来云南,相当的了不起。 当天晚上,枪炮声不断,远方不停有闪光,来采风的作家们都睡得不是太好,皆精神萎靡,除了王火和李存保。 次日,老王作为临时负责人,安排大家会餐,开了许多罐头和铁盒装的饼干,味道都不是太好。他笑着说,前线就这条件,大家克服一下。不过,烟酒管够。 烟是中华和红塔山,酒都是茅台。 他一边跟向大家敬酒,一边安排工作,说接下来几天,大家会去前面采访一线战士。另外,还要参加几场慰问演出,到时候,大家不管会不会酒,既然战士们把碗端起来了,咱们就得一饮而尽。醉了也没关系,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至于前线的安全问题,以及受伤后如何救治问题,李存保同志是军人出身,我们有请他为大家讲解。” 掌声中,李存保站起来向大家敬了个军礼,然后开始讲解战场上应该怎么躲避枪炮,应该如何发现敌踪。 最后说到受伤后如何救治的问题,还特意让一位河南来的作家扮演骨折的士兵,用两根木棍把他的一只腿固定好,捆上绷带。 接着那位作家又扮演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后怎么办。 李存保又用一只碗扣在河南作家的肚子上,说,一旦肠子流出来,就用碗接住,没有碗就用行军的搪瓷缸子,然后用绷带缠好。 肠子流出来的问题解决后,他又教大家头部的伤势该如何处理。 一套流程下来,河南作家被绷带缠得像个木乃伊。 忙碌了一天回到房间,李存保照例坐在书桌前写稿子。写不了几个字,就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地上。 再写几个字,还是不满意,继续撕。 不片刻,地上就丢满了纸团。 孙朝阳也只作家,顿时明白老李着是遇到瓶颈了,难怪这几天一言不发,心情不好的样子。 很快就到了下基层的日子,大家都头戴钢盔钻起了猫耳洞。第一次到前线,听说敌人就在对面山头上,说不紧张也是假话。好在没有发生战斗,一切平安。 作家们一边和战士们聊天,一边提笔在本子上记录,收获了不少一手资料。 去了几个哨点后,大家畏惧之心尽去,都显得很放松。猫耳洞里,又潮又热,战士们都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就这样还是免不得皮肤病。作家们也热得实在扛不住,加之又都具备浪漫主义情怀。便有人也跟着脱得只挂一丝,给大家来了一段诗朗诵: “喜见东方瑞气生, 不问收获问耕耘。 愿以我血献后土, 换得神州永太平。” “好!”战士们齐齐鼓掌。 看到最可爱的人喜欢诗歌,又有另外一个作家高声朗诵: “你是倒下的山,你是站起来的峰。 你是远去的背影,你是走来的英雄。 不能忘记的,并不是你的功名。忘记不了的,是你聚散之间。 你选择了诀别,而不是重逢。 你选择了奔赴国难,而不是苟且偷生……” 这诗仿佛写到战士们的心里,巴掌都拍红了。 那位作家很激动。 突然,他跳上了战壕,拉下裤子对着对面的鬼子就要撒尿,还是孙朝阳眼疾手快把那哥们儿给拉了下来。 作家们该死的浪漫主义情怀太令人头疼,担心他们的安全,上级下令都撤回来,去稍微靠后的一个通讯连指挥部,让他们再采访一下通讯兵。 通讯站在一个溶洞里,放了很多材料,还有电报机在滴滴地响。 孙朝阳好奇地凑过去,看了半天那些打孔的纸带,忍不住问:“用的是摩尔斯密码吗?” 正在发报的那个军人回答说是专用密码,如果用摩尔斯让对面的鬼子收到可不得了。 孙朝阳心中一动,问:“如果是专用密码,会不会被敌人破译?” 军人:“所以经常换密码本呀,我军总部也有不少破翻译专家在破译敌方电报,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比最前面的战场还凶险残酷。因为如果破译错误或者破译不出来,贻误军情,会有更多战友流血,责任重大,不容有失。而专家们都是国内有名的数学家,前年战事最紧张的时候,我们的破翻译专家一连三天三夜,都吐血了。专家们说,他们的神经时刻都紧绷着,生怕错过敌人任何一个滴滴声。他们是听风者,是刀尖上的舞者。” “听风者,刀尖上的舞者。”孙朝阳心中的念头开始清晰,禁不住喃喃道:“听风者,看风者,捕风者。陈二胡,黄依依、瞎子阿炳……” 忽然,那位军人跳起来,一把抱住李存保:“存保,存保,你小子,果然是你。” 李存保也惊喜地大叫起来:“国庆,原来是你!” 两人你给我肩膀一拳我给你肩膀一拳,都哈哈大笑起来。 孙朝阳好奇:“你们认识?” 李存保:“何国庆,我们是战友,一起上下铺睡了三年。后来我调去别的部队文艺创作室,他提了干。到如今已经是好几年没见面了。” 何国庆:“对对对,好几年了。存保,你等一下,我把衣服穿好。” 何同志颇瘦,赤条条的身子仿佛一条不屈的战魂。 众作家见李存保和战友重聚,都很高兴,忙说,他乡遇故知,得喝一杯。 何国庆:“对对对,得喝他妈一顿才行。”忙让手下战士弄来酒,又用刺刀开了一箱压缩饼干招待客人。 李存保最近创作遇到瓶颈,心情不好,一天下来说不了几句话。但此刻的他一边喝酒一边跟战友聊,满溶洞都哈哈大笑声,很快就有点醉了。忙按下何国庆给自己倒酒的手:“国庆,不能再喝了,大家都还有任务。” 何国庆在送一众作家离开的时候,给李存保挎包里塞了瓶茅台。 李存保:“你给我酒做什么?” 何国庆道:“这次没喝痛快,是我招待不周,你自己带酒回去慢慢品。说起这酒还有点来历。上次总攻的时候,我和战友们一人领了两瓶。大家打开盖子就朝嘴里灌,相约烈士陵园见。结果打了个大胜仗,所有人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我还剩了一瓶,你带回去。” 孙朝阳他们撤下来回到营地后,夜已经很深。李存保照例坐书桌前写了半天稿子,照例摇头叹息。 孙朝阳没抢到书桌,就躺床上写。写了两千字《寻秦记》后,想起白天时的情形,想起前线,想起溶洞里的电台的指示灯闪光,想起那滴答的发报声,心潮顿如波澜起伏。 他换了本新的稿子,奋笔信手在纸上写了几段文字:“我去世已久的父母不知道,我以前和现在的妻子不知道,还有我的三个女儿包括女婿他们也都不知道,我是特别单位701的人。” “在我们701,大家把像阿炳这样的人,叫听风者。” “他们是靠耳朵吃饭的,耳朵是他们的武器,是他们的饭碗,也是他们的故事。” …… 是时候拿出一部有分量的作品了。 孙朝阳心在砰砰地跳。 你好,安在天院长,黄依依博士,阿炳同志,陈二胡同志。你好,陈数,你好,柳云龙,你好王宝强! 你好,《暗算》! 第156章 高山下的花环 出了诗歌朗诵的事故后,上级也不敢再让大家进战壕钻猫耳洞,鬼知道这些充满浪漫主义情怀的作家们又搞出什么文章。别到时候做不了海明威,却成了烈士,那就没办法交代了。 于是,孙朝阳他们再次和蒋大卫他们汇合,参加了一场文艺表演。 在演出之前,我军又进行了一次进攻,取得不小的战果。火箭炮一口气射了两小时,把夜空都照亮了,满天都是长长的弹道,好生壮观。 大家都跑出土坯房和帐篷抬头看。同时欢呼:“喀秋莎,喀秋莎!” 王火同志激动得满头白发随风飘扬,长啸一声:“空气在颤抖。” 孙朝阳:“仿佛天空在燃烧。” 李存保:“是啊,暴风雨就要来了!” 激烈战斗后,同志们满身硝烟回来,聚在山坡下的空地上看文艺表演。 时间是下午,很精彩,获得了无数的掌声。 安徽的黄梅戏戏剧团一口气表演了好几个节目,有《天仙配》有《张生煮海》有《王小六打豆腐》。和孙朝阳同机的那个十六岁小姑娘演得很好,唱腔清脆,手眼身步无一不恰到好处,当初还真是小看她了。 天津曲艺团也来了人,有位老艺术家在台上打快板,数来宝,虽然这种艺术形式格调不是太高,但战士们都喜欢听。 最后是蒋大卫同志的大轴,他今天本来只唱两首歌的,一首《冰山上的来客》一首《阿瓦古丽》。但唱完后,战士们都不满,有人高喊:“来首《啊,牡丹》。” 不等蒋大卫说话,几千个战士同时大合唱:“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有人说你娇媚,娇媚的生命哪有这样……” 他们在下面唱,蒋大卫在台上唱。 一曲终了,下面的战士又开始唱:“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 蒋大卫:“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就这样,大家一首一首地唱下去。 舞台上,蒋大卫已经是满眼热泪。 孙朝阳也激动得浑身颤抖,节目结束后,他好半天才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伸手去拉旁边的李存保:“存保,走,咱们找蒋大卫合影留念,我去拿相机。”一抓,却发现李同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咦,存保呢,节目都没完就走了,不尊重艺术家啊。” 王火:“朝阳,存保的战友何国庆牺牲了。” 孙朝阳沉默了半天,道:“我去找他。” 烈士的遗体安葬在后面的山坡上,一场战斗后,有不少战士为祖国付出了年轻的生命。 李存保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同志最好的兄弟何国庆长眠于此,他坐在山坡上,不停地喝着那瓶茅台。 孙朝阳走过去,陪坐在他身边:“人间埋忠骨,托体同山阿,为有牺牲多壮志,存保,你不要太难过。” 李存保:“难过肯定是会难过的,自从穿上军装,我们时刻都准备为国家奉献出生命,一个战士最好的归宿就是牺牲在沙场上,但我只是担心。” 孙朝阳:“你担心什么?” 李存保:“国庆和我都是沂蒙山出来的农家汉子,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牺牲了也就牺牲了。但国庆家还有妻子儿女,还有七十岁的长期生病的老娘。他走了,家里人怎么办?” 李存保说,国庆虽然提了干,但家庭负担重,那点津贴根本就不够一家老小吃用。一年下来,反倒要欠上许多。当年大家一起当大头兵的时候,自己就借过钱给他。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还上,也不好意思催。听人说,国庆后来又陆续欠了好多钱,从干部到士兵都被他给借遍了。他现在是连级干部,一直希望能够升个职,好多拿点津贴,慢慢把钱给还了。 不过,他这人啊,平时说话不注意,经常发牢骚,上级都不喜欢,升职的事情就那么卡着。 我又听人说,上了前线后,国庆敢打敢冲,只想立功。立功了,就能升上去。昨天,就因为冲得太靠前,牺……牺牲了…… 说到这里,李存保忽然愤怒地大吼:“国庆,昨天你看到我的时候说欠我的钱有好多年了,一直没还,很不好意思。你他妈的,你他妈的,咱们什么感情,提什么钱,你当我什么人呀?你就算牺牲了,我也不原谅,永远不原谅!” 孙朝阳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李存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拍了拍李存保的肩膀:“我并不是试图安慰你,这种失去战友的伤痛,不是三言两语能消解的。我们可以想想可以为国庆做些什么。” 李存保:“那我们能够做些什么呢?” 孙朝阳:“要不,你为国庆写一本书吧。为牺牲在这里的何国庆、王国庆、孙国庆、李国庆。你写他们平时喜欢说怪话,经常得罪上级,你写他们家庭困难,到处借钱,搞得人人头疼,见了他就绕道走。他们身上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他们不完美。但上了战场,他们就是勇士。不完美的勇士,也是勇士。” 李存保转过头看着山坡。 山坡上树着好多花环,在月光下,如同洁白的花朵在开放。 李存保痴了,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整整一夜,李存保都在喝酒,都在轻轻地唱歌,《敖包相会》,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他对孙朝阳说,何国庆生前有三大爱好:借钱、说怪话、唱歌。 他现在用歌声来送别战友。 第二天清晨,李存保回到寝室,又坐在书桌前提起了笔。 孙朝阳已经醒了,走到他身边,定睛看去,只见稿子上写着:《高山下的花环》 “位卑未敢忘忧国。” “有灵感了?”孙朝阳说:“能够动笔就好。” 李存保:“我有灵感了,但这个灵感情愿不要。” 孙朝阳掏出香烟点了一支,塞进李存保嘴里,只轻轻叹气。 李存保:“我会把国庆这个原型拆成两个小说人物。一个是温和的宽厚的,但却欠了很多外债;一个性如烈火,满口怪话,事事不顺。” 孙朝阳心中明了,这两人不就是小说《高山下的花环》中的连长梁三喜和副连长靳开来吗? 李存保:“另外,朝阳,我也会把你写进小说中去。” 孙朝阳:“我?你别乱写啊。” 李存保:“朝阳,老实说,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挺看不上你的。你自由散漫,没心没肺,又有钱,包里随时放着中华烟、巧克力糖。进口打火机价值普通人一个月工资,瑞士手表几百块一只,身上的衣服又讲究,跟花花公子一样。你这个人物形象太突出了,完全符合写作学里的典型人物标准。我要把你写进小说里去,你的人物设定是一个下基层镀金的高干子弟。一听到要打仗就怂了,只想走后门调走。” 赵蒙生,这不就是赵蒙生吗? 孙朝阳大惊:“老李,你不能这么黑我呀!” 第157章 老李圆满了 至此,中国作家协会组织的下基层去前线的活动已近尾声。 还有一天时间就会离开,各位作家已经找到了自己将要创作的题材,跟王火同志提出申请,要去相对应的单位做最后一次采访。 有的作家去医院采访医护人员,有人则去了汽车连体验后勤运输,有人去文工团和那边的演员们座谈。孙朝阳则申请去采访通信站,他已经确定要写《暗算》。 这本书的题材很独特,是国内第一本写密码破译的长篇小说。零零年代刚一发表,就轰动文坛。后来又被改编成同名电视连续剧,成为当季收视率冠军。陈数也是通过这部剧大红大紫,挤身国内一线女明星行列。柳云龙靠这部剧为广大观众所熟知,最后又拍了好几部同类型题材的影视作品,成为谍战片专业户。 另外,这部小说也荣获茅盾文学奖,拿到了文学界最高荣誉。 孙朝阳现在是有点名气,但他在文学圈的名气仅仅是靠一部万余字的短篇小说《棋王》,分量略显不足。真到关键场合,上秤去称,未免有些不能服众。 文学圈,全靠作品说话。 而长篇小说,则是文学艺术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任何一个小说家,毕生梦想就是写出一部长篇,经得住时间检验的长篇小说。 最关键的是,孙朝阳想要留在北京,要留京就得做中作协的创作员。 他和中协的几个小领导关系不太好,虽然有巴金巴老的推荐。但真进去,人家在弄创作扶持的时候,问你未来要写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如果交不出答卷,又有什么脸呆在那里? 《暗算》一书不是太长,总共二十多万字,分成三个部分。分别是瞎子阿炳的故事、黄依依黄博士的故事和陈二胡的故事。虽说如此,但孙朝阳每月要更新《寻秦记》,暗算这边也要写稿,劳动强度一下子就来了。 在动笔之前,他想要做个大纲交到中协,做个选题,应付过去。因此,这最后一天下基层还是很有必要的,到时候可以让那边给自己开个证明,算是完成个任务。 李存保则是申请下连队,还说他打算再在部队呆一段时间,明天就不跟大家一起回家了。 孙朝阳没办法,只能说一声:“保重。” 他又提出,何国庆家庭困难,自己想帮上一把力。就将兜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请李存保代为转交。 孙朝阳因为来云南很突然,身上的钱不多,也就二十来块。想了想,又把手表解了下来,一起递过去。 李存保也不推辞,说,他和来前线采风的《十月》杂志社的编辑谈过了,那边说等《高山下的花环》写完就发。到时候他会把稿费都拿出来凑一凑,一并转交给何国庆家人,我代表国庆谢谢你。朝阳,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战友之一。 孙朝阳笑笑:“那之前呢?” 李存保:“我是个军人,我不是太喜欢你的为人处世的方式。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我们还是战友。” “对,是战友,毕竟我们在同一条战壕待过,还一起钻过猫耳洞。”孙朝阳心中欢喜,他知道,战友这个名词在军人心目中的分量。 两人互道珍重,挥手作别。 当天,孙朝阳又去了一个通讯站,很长了些见识。 晚上,他和作家们坐军用飞机离开云南 回想起这七天的采风活动,孙朝阳觉得很有意义,也能成为自己一生的精神财富。 孙朝阳还是没有时间写《暗算》,他现在有好几件俗务需要处理,一刻也拖不得。 首先,他提交了入中国作家协会的申请。你现在已经要做创作员了,如果还不入会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去那边提交了申请,又填了张表,交上去。 中协的人问起他创作计划的事情,孙朝阳又把《暗算》的大纲交上去。 大纲其实很简单,也不用写具体故事情节。就大概说说你将要创作的这部小说是什么题材,主题是什么,主角叫什么名字,类似于产品说明书。 工作人员收了大纲后,道,这份材料还得交给领导审核,审核过了再说后话,大约需要一周时间。 一周后,孙朝阳再次去中协打听,那边回答说已经审核过关,孙三石同志已经正式成为中协的创作员。下来单位要给你核工资和粮食关系什么的,需要一个过程,请回去继续等。当然,下月十号你就可以过来领工资了,说工资也不贴切,应该是创作基金。 孙朝阳问多少钱,工作人员说,每年三百块,相当于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一听到又要等,孙朝阳心中不踏实,缠着他问自己具体工作做什么?工作人员再次回答,会有个专门的办公场所供创作员写稿。不过,作家们的写作习惯不一样,有的人每天上午来坐两小时,写几千字就回家去,有的人则下午来。不过,大多数人一个月就领工资的时候来露个面。办公室,仅仅是大家社交的一个场合。 听说不用坐班,孙朝阳倒是很满意,他事情多,根本就不想朝九晚五陷在这里。 心中就打定主意,等领钱的时候再来像萤火虫一样闪个光,平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二妹孙小小终于来了,经过这一段时间,小丫头更成熟了些,话也更少,看到人就抿嘴一笑。 孙朝阳:“胡汉山又回来了,心情如何?” 孙小小:“哥,高中我想念理科。” 孙朝阳:“高二才分理科文科,还早,先入学。” 很快到了九月,孙小小报名入学,依旧和从前那样每天乘公共汽车去上学。依旧是以前那些同学,当初初三的同学们大多考上,只是谢桦老师已经不在了。 生活又走上正轨,恢复当初的模样。 正当孙朝阳提笔打算写《暗算》的时候,李存保有信寄来,说他已经把孙朝阳的那份心意转交给何国庆家属。另外,他在连队体验生活两天后,就提笔创作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本打算花上一两个月时间慢慢磨,谁料这一写就收不住,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哭了好几场,竟一口气写完了。写完,立即交给正在前线的十月社的编辑看,人家当场就拍板刊发。 “朝阳,上次在云南你说要写一本关于密码破译的书,我很期待,请加油!” 随信还附有一本九月份的《十月》。 孙朝阳仔细读完《高山下的花环》心中感慨:“和真实历史上一样,真是好书,老李圆满了!” …… 此刻,在杭州。 何情骑着自行车在西湖边上飞快奔驰,心中郁闷得要命。 因为,她的姆妈来了, 说是要跟自己住在一起,一家团聚。 何情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第158章 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 何情在浙江越剧团工作,她十六岁的时候就考进了剧团的戏剧学院读书学戏,毕业后顺理成章留在团里做了戏剧演员。 学院位于距离西湖不远的地方,有几栋青砖楼,站在楼顶看出去,西湖胜景尽收眼底。 此刻正是西子湖最好季节。满眼接天莲叶无穷碧,与远处的三潭映月和断桥连成一片,苏堤很长,垂柳飘扬,就好像小姑娘的辫子。 害怕迟到,何情把自行车踩得飞快,等到了单位,白皙的面庞已经变得红扑扑的,额上还出了一层细汗,犹如那湖边上粉嫩的荷花瓣儿。 越剧团门口挂着两个牌子,一个是浙江省越剧团,另外一个是中国越剧学院,两个牌子一套班子。 她把单车放进车棚,登登登,一阵风似地跑上三楼。 三楼是一整层都是单位的办公地点,上楼左手是团长办公室,剧团办公室,小会议室。右手则是大练功房、小练功房和档案室。 现在虽然是下午,正是最热的时候,但大练功房里还是挤满了。有同事在练水袖,空气中满是裂帛之声,有同事在练嗓子,咿咿呀呀不停。 最热闹的则是一个武生,他高高跃起,然后啪一声以一字马的姿势拍到地面上。声音响亮,地毯上灰尘腾起,在投射进来的光柱子中闪闪发亮。 何情看得一阵心惊,她一直想不通这位同志为什么不感觉到疼,将来落下残疾怎么办? 越剧团奇人颇多,其中最有名的是唱花脸的老陆。 老陆中气极足,听说有一次做发音练习的时候还震碎过玻璃窗。之所以如此犀利,据说有家传功夫——《吞旭日》——每天早晨起床,凝视朝阳,做一长三短呼吸。然后一短三长,如此往复十二个周天。 这相当于一种气功,效果惊人。但后患也是惊人的,老陆家祖传白内障。另外,他在特殊年代因为这事受过冲击。小将们借此揪斗老陆:“吞旭日,你连红太阳都敢吞,反动透顶了,锤他!” 老陆吃了大亏,从此退出舞台,走上教学岗位,做了何情的师父。花脸自然是不能教的,让一个小姑娘唱花脸,搞笑嘛这是。 老陆教何情音乐,教乐器,教乐理。本来还想传她《吞旭日》,何姑娘想了想,感觉天天早上对着太阳晒,怕脸上长斑,便拒绝了。 陆师父无儿无女,徒弟也不学这手家传功夫,吞旭日神功即将成为绝响,乃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大损失。 大练功房人实在太多,何情就去了小练功房。那地方一般来说是属于台柱子的,普通演员没权力用。但小何同志自从拍摄完《济公》之后,有了名气,团领导特批了。 小练功房不大,也就四十来个平方的样子,里面有一台钢琴,老陆正坐在钢琴前读谱。 何情:“师父好。” 老陆:“大明星来了,今天要练什么呀,今天拉胡琴的高师父不在,我用钢琴跟你配。” 何情汗颜:“什么大明星,我就是演了个配角,师父你别开玩笑。”她业务不太好,上舞台扛不了戏,也就演点宫娥才女,被特批使用小练功房,感觉有些尴尬。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老陆见何情心情不佳,也不忙让徒弟练功,给她泡了杯金银花递过去。 何情:“我妈来了。” “咳!那可就糟糕了。”老陆拍了一下大腿:“别说是你,就连我,听到你妈的名字,肝儿也要颤上一颤。对你,你妈提起我的时候,你就说我最近出门演出去了,要半个月才回家,让她别来找我。” 何情:“我妈来杭州是要长住的,师父,你是躲不过去的。” “长住?”老陆大抽冷气:“你妈的思想太反动,她一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何情:“我妈是比较反动,她满脑子都想成名成家。年轻的时候,只要是能出人头地的事,都要去做。折腾了四十多年,没折腾出花样,现在又折腾起我来。” 老陆插嘴:“连带着也折腾我这个做师父的,每见她一次面,她就缠着我问‘我家何情什么时候能演出啊?’‘陆师父,听说剧团要排《黛玉葬花》我家情情能演林妹妹吗?’开玩笑嘛,何情你这个形象演什么林妹妹,演宝姐姐还差不多。‘陆师父,如果没有什么合适的角色,让情情反串个花脸,唱曹操也行。只要能出名,成角儿,不挑的。’小何,每当我客气地说没有合适的角色的时候,你妈就弄一桌菜,要请我的客,还要送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土特产。一落座,就说她培养个女儿如何如何的呕心沥血,如何如何的不容易。说到动情处,还拉着我哭上一个小时……我能说什么呢,我太难了!” 何情更羞愧:“对不起,那次姆妈确实不得体。” 老陆:“咱们是师徒关系,倒没有什么不得体的,你妈送我的红鱼干挺好吃的。对了,你妈好好的班不上,怎么想着来杭州长住,想女儿了?按说她才四十来岁,还没有到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何情就愁上眉梢:“还不是因为拍了《济公》中的傻小姐角色。” 老陆:“怎么回事?” 何情回答说,她当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北影厂的陈凯哥导演看上了,邀请参加其中一个配角的拍摄。现在很多戏剧演员都参与影视拍摄行当,也出了不少明星。但更多的也就是重在参与,算是一次不过的人生经历。问题恰恰在于《济公》最近实在太火了,几乎人人都在看,主题歌人人都会唱。她只不过是演了其中一个小角色,本来也算不得什么,但在老家却轰动了。 姆妈对她一直都严格要求,希望能够把她培养成一个表演艺术家。见女儿出了名,很激动,当天就去医院开了病假条,向单位请了长假,乘车赶到杭州,说要深度参与女儿的演艺事业。 做何情人生路上的导师。 何情不混出个人样来,不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大艺术家,她绝不回老家。 老陆听得寒毛直竖,对徒弟表示深刻的同情:“完了,完了,你彻底完了。” 何情吐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我现在衣食住行都受到严格管理,感觉就是个犯人。” 老陆沉吟:“要不,我教你妈练吞旭日神功吧,把眼睛练得昏花,也就没精力管束你。” 何情:“我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早上起得迟了,姆妈冲进屋就把我的被子给掀了。她说‘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何苦留恋于安逸舒适。’可我是个姑娘,我不是大丈夫啊。” 何情满面都是痛苦。 第159章 新的办公室新的开始 孙朝阳忙完手头的俗务之后,也到了该去中国作协坐班的日子。其实对去作协他兴趣不是太大,经历过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十年的大下岗时代后,他在外面练摊、开门市,做生意,忙碌到退休,依旧一事无成。但心却野了,也没办法成天呆办公室里。 但当创作员却关系到自己将来的户口和组织关系,尤其是北京户口,在后来可值得老钱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跑去那边。 八十年代的中国作家协会因为刚经历过特殊十年,还有点混乱,办公室场所分为两块。中协最早的办公区在总布胡同,那里是老北京的精华地段。有一个大得惊人的古典园林,里面有花有树有藤萝架,有假山,有回廊,还有几栋两层高的小楼。从这几栋楼房里 ,走出了诸如茅盾、老舍、丁玲、冰心等大师。 六十年代隔壁建了首都剧场,顺带着也在院子里修了座大楼。作协和文联日常都在里面办公,所以,那里又被称之为文联大楼。 特殊时期一来,这里首先受到冲击,于是作协又被撵到沙滩北街2号去了。 再然后,落实政策,中协又搬回总布胡同。兜兜转转,搞得无法可说。 但诺大一个单位要搬迁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到如今还没有搬完。 没错,孙朝阳就在沙滩北街2号坐班。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还挺激动,能够在这神圣的文学殿堂上班,做创作员,能不让人内心充满了使命感吗,不搞一部鸿篇巨制出来,实在对不起每月给的那二十来块钱扶持。 但到地头一看,作家孙三石却吃了一惊,他们创作员的工作地点竟是一间板房。 原来,中国作家协会当年被人从总布胡同撵走后,就来这里跟《红旗》杂志社挤在一个院儿里。《红旗》这边地方也小,没办法,只得在空地上建了几栋板房对付着使用。 板房很小很黑,就孙朝阳所呆的房间里,乱七八糟放了六张桌子,供十二位作家使用——先到先得。 桌椅上已经有了灰尘,看架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来过,搞得他都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既来之则安之,孙朝阳随意找了张靠窗的桌子,简单搞了卫生,铺开纸笔刚写了一千来字《寻秦记》就热得浑身冒汗。 现在是九月,秋老虎肆虐,板房墙壁薄,太阳一晒就晒透了。再过两个月,天气一冷,这里面还不得滴水成冰? 此刻已经是上午十点,依旧没有一个创作员过来,孙朝阳正疑惑间,一个老头笑眯眯进来 ,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谁呀,看看,都热成这样,到中午不得烘成人干儿了?” 那老头估计有七十岁模样,眉目皆白,身材瘦小,但笑容很慈祥很有亲和力。 孙朝阳忙做了自我介绍,又问:“老辈子贵姓?” 老头:“哦,原来是个作家啊,去年发表处女作,今年就当了创作员,应该是写得很好的。嗯,才搞了一年创作,估计是不晓得中协里的情况。一大早就过来坐班,还热成这样,真是个老实孩子。你问我是谁,我叫严文井,一个退休老头。在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怀怀旧。” 孙朝阳忙喊了一声严老师。 严文井是着名的儿童文学家,已经退休多年,现在挂了个人民文学出版社顾问的头衔。儿童文学在后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是出版物中最赚钱的门类,可惜那时候严老已经去世多年,所赚的天文数字的版税倒是造福了子孙。不然,上作家收入排行榜分分钟的事情,并不比郑源洁和杨红英他们低多少。 写儿童文学的作家都热情开朗,老头退休多年也闲不住,时不时到原单位逛逛。对了,他六十年代在中协上过一段时间班,还担任过领导职务。 恰好孙朝阳也是个贪玩好耍的,一老一少很谈得来。 严文井很喜欢这个小伙子,不住地说“老实孩子”“你这么老实,以后这么得了?”孙朝阳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就问,严老师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严文井道,文学创作有其特殊性,不少作家对于写作环境有要求。有的人喜欢把自己关小黑屋里,十天半月不见人;有的则一边写作,一边听音乐,还把留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强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呆办公室里写,那是要出问题的。 你想啊,一屋时几个作家,大家铺开稿子写作,互相干扰,那时有出大问题的。曾经就有两个创作员因为理念不同,当场就打了起来。 所以,创作员也就是个意思,每个月来领工资的时候露个面,让作协的工作人员知道你还活着就行。 “现在这么热的天你还跑过来上班,所以我说你是个老实孩子。” 老头说话幽默,孙朝阳听到不禁笑起来:“是不能把大家关一块儿,我不也是刚来,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形吗。” 严文井:“当然,有的人就喜欢每天上班下班的感觉。比如曾经有个女作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这里来,写上一千字,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下午再写一千字,下班回家。多年如一日,风雨无阻。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人回答说,这样才感觉正式,写起稿子来才有感觉。” 孙朝阳:“那不就是有仪式感吗?” 严文井想了想:“仪式感,嗯,这个词用得贴切。朝阳,没准你也喜欢每天上下班的感觉。” 孙朝阳:“那我可不喜欢。” 听严文井说可以不用来坐班,孙朝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如果每天要来这里一趟,实在太耽误工夫,很多事情都没时间去做。 中午,孙朝阳跟严文井去《红旗》杂志社的食堂吃饭。 老严跟那边的人也熟,见人就笑嘻嘻打招呼,又跟食堂大师傅说:“这是孙朝阳,刚才他喊我老辈子,这称呼我喜欢,我跟他是一家人了,以后舀菜的时候手别抖。” 严文井一边吃饭一边问孙朝阳现在写什么书,孙作家回答说自己打算写一部长篇小说,又大概说了说是什么题材什么内容。 老严点点头道,长篇小说好,稿费比中短篇可多多了。还有啊,咱们作家创作状态总有低潮的时候,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好惨。拿了中协的扶持,领导问起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如果是长篇就简单了,一部长篇,怎么也得写上两三年,要想看我出成果,等着吧。 孙朝阳绝倒,这老头觉悟很低啊! 严文井又道:“朝阳,按说做为出版社的顾问,我应该向你约稿,找人先盯着你这部小说的。不过,我个人建议你先发杂志。上了刊物后,我这边再做出版。” 孙朝阳好奇地问为什么‘ 老严道:“一部长篇小说上杂志,好几千块稿费呢!先赚那边,再赚我这头。” 孙朝阳心中再次感叹:儿童文学作家果然是最能赚钱的那批人,老严的觉悟再次拉低。 接下来两日,孙朝阳又去沙滩那里坐了两天,只碰到了两个创作员,大家说几句话认识了,也没什么深交。 看大伙儿都不来,他也放心地溜号了。 孙朝阳去沙滩的这几天,蒋见生那边又有了新的故事。 首先,史铁森的身体出了状况,他从秦皇岛采风回来后腰就疼得厉害,去医院看医生,说是肾病犯了,根本就没办法坐。现在即便是写作,也是躺在床上。班是没办法上了,只得回家休息当职业作家。 史铁森和孙朝阳是《今古传奇》的门面,老蒋也大方,依旧发基本工资,每月十一块二毛,足够他的生活。 老铁创作力惊人,每月光稿费就能拿不少。另外,北京市作协和中国作协每年还给扶持。 蒋见生最近在跑影音公司的事情,他也跟孙朝阳聊过几次,狠狠地展望了未来。在他计划中,未来几年,他不但要把新公司做成国内最大的音乐出版集团,还要引进一条磁带、唱片的生产线,他想要办厂…… 新公司的办公室已经找到了,在一栋大楼的四楼,公共区有三百来个平方,请了六个雇员。里面的办公室设备也新。 走进他的总经理办公室,从窗户看出去,风景不错。关键是地方够大,不像杂志社那样窄弊。大热天的,老蒋竟然还穿着一件双排扣西装,左袖商标白花花醒目,背后的燕尾开得很高很夸张。 他里面穿着白衬衣,红领带。 蒋见生最近胖了些,四方脸,他头发有点稀疏,留得长,三七分,看起来颇有后世川普的风采。 孙朝阳也不废话,上前“唰”一声就把他袖子上的商标给撕了。 蒋见生大惊:“我的阿玛尼,我的阿玛尼啊!” 孙朝阳:“你们老家产的?” 蒋见生点点头,说这不是改革开放了嘛,温州那边国家给了政策,一夜之间兴办了好多工厂,都在搞外贸,三来一不,两头在外。这西装就是那边的服装厂产的,他让人寄了一 套过来。 “朝阳,好看不,告诉我你的码子,我送你一套。” 孙朝阳看了看他脚上的袜子,发现老蒋脚后跟破了个大洞,问:“最近是不是没钱了?” 第160章 混进来一个奇怪的哥们儿 蒋见生感叹:“穷啊,我什么时候有钱过?” 这个温州奸商有个特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吼穷,吼得你心浮气躁,吼得你恨不得把兜里所有钱都掏给他。 老蒋:“袜子藏在鞋里又没有人能看到,不用那么讲究。” 孙朝阳:“你这是驴粪蛋打霜表面光,老蒋你出门跟人谈生意的时候注意点,别让人看到破袜子,以至怀疑你是个饮食诈骗犯。” 蒋见生忙把脚收了收:“对对对,不能让人怀疑我的实力。” 他又说,最近老家那边的经济建设好兴旺,自从做外贸以后,许多死气沉沉的国营小厂都被盘活了。现在大家都在做小商品,比如生产拉链、纽扣什么的赚外汇。厂里的管理制度也灵活,不但有固定工资,还记件发奖金。一个月算下来,奖金比工资都高,这极大地调动工人的积极性。 看国营和街道工厂效益如此之好,地方上的心也活了,已经有人试着想挂靠村集体搞家庭加工作坊。但这种小型微型企业有个问题,需要雇佣工人,这算不算剥削? 还好前一段时间国家出了个新政策,非国有企业和公司,雇佣工人不超过七个就不算是剥削。 “虽然现在还有许多条条框框限制,但人是活的,总会找到出路。”蒋见生笑道:“我老家那边的很多集体和村办企业还是大着胆子冲上去,先干了再说。对了,前几天我们老家有个村办企业听说有一家国营厂的老旧设备要卖,恰好有他们所需要的反应釜。于是,上百个农民齐齐上阵,几天工夫就把整套流水线给 拆了回去,连一根水管一颗钉子都没落下。社会变了,朝阳,我感觉属于咱们的时代来了!” 他踌躇满志地从书柜里拿出一叠证递给孙朝阳,其中最重要的是营业执照。 公司名《温州阳光文化音乐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三万元,法人代表蒋见生。公司股份由三个部分组成,北京某县的广播电台、蒋见生、孙朝阳,各持有不同比例。 现在手续虽然没跑完,但问题应该不大。磁带销售渠道,找乐队、录音棚什么的他都联系好了,万事即将备齐,只欠东风。 这东风就是挑歌。 孙朝阳开玩笑地说:“老蒋,你也是文化人出身,联系几个好的作词作曲家,买他十几首版权,找歌手来唱录好了一卖,那不就齐活儿了。” 蒋见生摇头:“找人写歌,再找人来唱倒是容易。但你能保证你选的歌就一定能红,一定能流行?一盘带子录好,开始铺货,怎么也得录个十万盘,动用那么大资金,如果卖得不好亏了本,咱们可都要去跳玉渊潭死了干净。我虽然是干艺术的,但干的是文学艺术。一本稿子交我手里,我自然看得出好坏。可音乐却不行,我这人天生就对音乐不敏感,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歌儿。” 孙朝阳:“那倒是。” 蒋见生:“朝阳你上次写的鞋儿破帽儿破现在就很流行,可见你是懂行的。艺术这块儿以后得由你全权负责,买什么歌,请什么人来唱,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我只负责宣发和日常管理。” 孙朝阳很干脆地点头说:“行,这块我来负责。”他毕竟是穿越者,未来会流行什么歌曲,什么歌星能够大红大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有了这个金手指,想不大赚都难。 孙朝阳问:“老蒋,先问问,第一个专辑你打算做什么类型的?” 蒋见生:“咱们请作曲家写几首,再从国外流行歌曲中扒拉几首,找五六个明星来唱。十几首歌曲,五六个歌星,总有一首会得到听众喜欢。只要有一首歌红了,就不愁销路。” 找国内词曲家写歌倒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老一代优秀音乐人的风格和现在的流行歌曲不搭,而且像付林这种名家也不会理睬这家新成立的皮包公司。所以,老蒋就把毒手伸向国外的大红歌。 他的意思是从小日子那边找几首正当红的,填上词就干,既保险,又不用付版权费,何乐而不为。 听他这么说,孙朝阳倒是抽了一口冷气,这蒋见生同志意识很超前嘛!确实,八十年代港台歌坛确实喜欢翻唱小日子的歌曲,特别是港岛,尤其爱翻唱中岛美雪的歌儿。有一个中岛美雪养活一个港岛乐坛的说法。 现在是八十年代,内地用国外的东西也没有版权的说法。但这事后患很大,未来等到加入wto,人家过来打版权官司,他孙朝阳和蒋见生就算有再多钱也不够赔的。 另外,做合辑首先里面都必须是成名歌星的代表作,这样用户才肯掏钱去买。否则,人一看,合集里的 歌曲一首都没听说过,歌星一个都不认识,还买个屁啊! 所以,还是得做原创,还是得做单集,先推一个歌星出来打响名号再说。 听孙朝阳说出其中的利害关系,蒋见生醒悟,点头:“确实,国家将来只有越来越开放,说不定哪天就弄部版权法出来,咱们不就成违法犯罪分子了。哎,还是得自力更生。不管了,反正选歌选人的事情以后交给你,我也懒得费神。” 说着话,他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照片递给孙朝阳,道,这些都是他最近联络过的文艺工作者,并不都是演唱家,也有小有名气的演员。反正嘛,唱歌就是那回事,不会唱,找声乐老师教教,录制的时候还可以慢慢修音。只要有名,磁带就能卖出去。当然,这些明星的名气不能太大,太大的你也请不动,三四五线即可。 孙朝阳倒是认可他这个想法,便翻看起了照片。 照片后面写着小明星们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多是美女。 这年头没有美颜没有p图,美女们燕瘦环肥,各有特色,很养眼。 看照片的过程中,蒋见生还打开唱机和录音机,把相对应明星曾经录制过的歌曲一一播放给孙朝阳听。 老一批音乐工作者的基本功自然是没话讲,很好听。 孙朝阳看了半天,又综合考虑了其名气和未来的发展情况,初步敲定了十人。打算等选好了歌,再请她们过来试录一下看看效果。 至于歌,自然是他孙作家自己写啊! “这里面好像混进了一个奇怪的哥们儿……”孙朝阳拿着一张照片,相当的无语。 “这位同志唱得很好,我听过。”蒋见生问:“有什么问题?” 孙朝阳:“你觉得他的舞台形象像一个歌星吗?” 蒋见生:“百花齐放,歌坛除了美男子和漂亮姑娘,还应该有硬汉。” “计春化同志确实很硬汉啊!”孙朝阳脑瓜子嗡嗡的。 计老师自从在现象级电影《少林寺》中出演反派角色秃鹰一角之后,名声大噪。他那犀利的眼神,程序员一样的发型,可止小儿夜哭。 第161章 蒋见生倒霉的一天 蒋见生看孙朝阳这种表情,有点讶异:“朝阳你怎么了?” 孙朝阳:“老蒋你真要把计春化打造成歌星,真的要给他灌一盘磁带?” “是啊。”蒋见生点点头:“前一段时间我回浙江老家,在杭州的时候和计春化见过一次面。《少林寺》不是很红吗,计春化也成了明星。他是浙江杭州人,应老家邀请出席了当地的一个活动,现场表演节目,唱了首歌,唱得还不错,并不比专业演唱家差多少。” “朝阳,我刚才说了,这次做流行歌曲专辑,并不一定要专业歌手,三四五线明星也行。还有就是人要有一定名气,计春化符合所有的条件。《少林寺》谁没看过啊,到时候,人家一看磁带封面,呦呵,是秃鹰啊 ,秃鹰唱歌了,得买一盘回去听听,咱们的销量不就起来了。” “这做生意,关键是要有噱头。有噱头就有广告效应,就能把东西卖出去。” 孙朝阳听完摇头:“不行,计春化的形象实在不好。” 蒋见生:“孙朝阳我问你,现在最红的明星是谁?” 孙朝阳:“是谁?” “高仓健。”蒋见生:“现在的人都喜欢高仓健那种硬汉,喜欢他的浓眉大眼,喜欢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喜欢他的高大威武,喜欢他刚强豪迈的气质。依我看,计春化就是这样一条硬汉。”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早中期,中国改革开放,和西方正处于蜜月期,引进不少外国电影,部部都是经典。其中,高仓健主演的《追捕》和《幸福的黄手帕》刚一播出,就轰动一时。 《幸福黄手帕》是中国人第一次看到公路电影,也震惊于小日子普通人掏出一年半载工资就能买一台小轿车的富庶。其中的女主角倍赏千惠子更是成了无数男青年的梦中情人。 《追捕》是一部刑侦片,主角杜秋,更是以其精湛的演技,高大威武的铁汉形象成为女青年的偶像。 现在很多姑娘找对象,都是比照这高仓健来的。 那个时代的审美很正常,男儿要有男儿气概,是座高山;姑娘要温柔婉约,如同秋水。丞相就因为个人形象略显阴柔,被贴上奶油小生的标签,以至搞得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戏拍,差点退圈。 “所以,我觉得,如果计春化能够灌一盘磁带,以他的个人形象,应该能火。”蒋见生最后下结论。 孙朝阳气得笑起来:“老蒋,我对于计春化的印象只停留在一部《少林寺》,对他并没有任何成见。就我个人的看法而言,他确实高大威猛,五官确实是轮廓分明,但也分明得太有特色了。你看看他的深陷的眼眶,都可以装进去一颗鸡蛋。他高耸的颧骨,可以撞沉泰坦尼克。他黝黑的皮肤,是黑夜里最好的伪装。你说他浓眉大眼,他的眼睛是大,却是三角眼,眉毛是一根也无。这种独特的个人形象,属于角色演员,只适合扮演反派角色,演配角,并不足以撑起票房。” “嗯,票房这个词的意思就有多少人愿意买票进电影院。老蒋,你再想想。如果《少林寺》的 主角觉远的主演换成计春化,你愿意因为他买花钱吗?” 听到孙朝阳的反问,蒋见生一呆:“大概……是不愿意的,他长得实在太……不好看了。” 孙朝阳:“对啊,电影是这样,唱片也是这样。你想象一下,一盒磁带的封面上计春化老师的头角峥嵘,另外一盒是朱琳的貌美如花,你买哪盒?” “当然是买朱琳。”蒋见生喃喃道:“可是,我觉得还是……” “你觉得还是可以抢救一下吗?”孙朝阳打断他:“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老蒋,做一个专辑投入多大啊,几万甚至十几万资金就那么扔下去,开不得玩笑。你刚才说了,艺术上由我完全负责,请你尊重我的专业素养。” 蒋见生:“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计春化同志的,他很快就会来北京跟我们谈这件事。大家都 是浙江乡党,食言而肥,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家乡父老?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孙朝阳摇头:“我没有办法,等他来了,你请人吃顿饭,买张火车票,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蒋见生想起自己在浙江时当着那么多人邀请计春化来京录制唱片,牛皮都吹得山响。最后却弄成这样,心中一急,就生气了:“朝阳,计春化这事关系着我的脸面,以前我都非常尊重你,这次是第一次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录一盘吧。” “不行!”孙朝阳很干脆地拒绝,他站起身来,把刚才蒋见生给自己的资料收起来:“话已经说完,我先回办公室琢磨琢磨。” 说罢就出门,只剩蒋见生一人在那里生闷气。 孙朝阳在公司另外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和蒋见生的办公室一样大。 蒋见生正郁闷,忽然听道那边传来一阵喧哗,有孙朝阳愤怒的叫声:“你要干什么?” “老娘跟你拼了,抓死你!”一个娇柔的声音又羞又愤。 然后是其他工作人员的叫声:“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一人退一步,消消气,消消气!” 蒋见生的秘书满头大汗冲进来:“蒋经理,不好了,孙朝阳和一个奇怪的人抓扯起来了。” 老蒋:“什么奇怪的人?” 秘书:“反正很奇怪,我没办法形容。哎,蒋经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再晚就要出大事了!” 蒋见生看他神色惶急,感到不妙,急忙跑出办公室。定睛看去,瞬间被孙朝阳那边的情形震撼。 只见,一个烫着原子头,戴着耳环、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人,手提一大束玫瑰花追着孙朝阳抽,红色小皮鞋咔嚓咔嚓响,口中不住娇嗔:“好气人,好气人,老娘不活了,不活了!”“放开我,放开我,你手朝什么地方摸,放肆!”“孙朝阳,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妈妈说过,长得好看的没一个好东西!” 孙朝阳左跳右蹿:“憋打了,憋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啊,有刺有刺,结界,住手快住手!” “谁是你姐姐,讨厌恶心烦躁。” 看孙朝阳被人追打,蒋见生心中郁闷尽去。想要笑,张开的嘴巴却凝固了。 打人者大约二十三四岁模样,身材纤细,行动好像风拂柳,明艳彷佛花照水,清秀小美人一个。 但他却是男的。 一个男人的竟然如此打扮,我的老天爷啊! 这是何方妖孽,这是从火星来的马丁叔叔,还是大西洋底来的麦克? 还好那美貌的小伙儿娇滴滴的,很容易就被众人给控制住,这才让孙朝阳不至于受伤。 但孙作家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沾了好几片玫瑰花瓣,已经被吓得气喘吁吁:“怎么会是这样,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蒋见生终于回过神来,喊:“大家都不要动手,朝阳,这人是谁?” “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那妩媚男子忽然叫起来。 孙朝阳:“是付林老师推荐的音乐高材生,拟任我公司音乐总监。他叫宋……” 男子又叫:“别说话,孙朝阳,别说话。” 孙朝阳:“她叫宋铁柱。” 瞬间,刚才还喧嚣成一片的音乐公司静得可以听到呼吸声。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宋铁柱,这位兄弟打扮成女孩子模样已是大奇,偏偏爹娘却给他取了个如此旭日阳刚的名字,匪夷所思啊! 宋铁柱气急败坏地大叫:“老娘跟你拼了!”就跳起来,蔻丹似的指甲对着蒋见生的脸抓下去。 蒋见生猝不及防,只感觉面上有剧痛袭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通忙乱,蒋见生被孙朝阳扶进办公室,宋铁柱却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坐在旁边。 其他工作人员不敢进来,就站在门口好奇围观。 宋铁柱问蒋见生:“伤得怎么样了? 蒋见生的脸上被抓出五道血痕,未来一星期都没办法见人。他郁闷地说:“宋……同志,好好儿的你抹什么指甲油,好锋利的。明明是孙朝阳得罪你的,打我做什么,没道理的。” 宋铁柱哼道:“我要打得过孙朝阳就好了,刚才你看我的时候什么表情,老娘心中不高兴。还有,你穿的衣服不好看,袜子还破了洞。对于不美的事物,我深恶痛绝,不能容忍。你知道什么是美吗?” 蒋见生:“不知道。” 宋铁柱:“美就是生活中一切让人心情愉悦的快乐的东西,我们艺术家,就是要把美的体验出来,传递出去。一个合格艺术家,天生就应该对美敏感。蒋见生,你面孔上粗大的毛孔、身上浓重的烟味,破袜子上的洞,时刻挑战我的神经,你你你,你比孙朝阳更可恶。” 蒋见生:“朝阳,宋铁柱说话怎么这个味儿?” 宋铁柱:“别叫我铁柱,我有英文名,我叫莱斯莉,宋。” 孙朝阳哈一声:“老蒋,莱斯莉宋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的高材生,毕业两年了,因为理念和世人不合,没单位接受,付老师推荐到咱们这里过渡一下。刚才我就是多瞅了他两眼,人就拈碎花打人。” 宋铁柱,不,是莱斯莉宋说道:“对,做为一个敏感的艺术家,就不能和俗世媾和,我要呐喊,要挑战,要叛逆,要抗争。” 蒋见生忽然心中有点害怕:“朝阳,他是不是有神经病,快送医院吧。” “世界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孙朝阳:“莱斯莉,你学作曲的吧,主修那一个方面?” 莱斯莉:“主要是巴赫的巴洛克风格古典乐。” 孙朝阳:“你又不搞摇滚,叛逆什么,抗争什么,挑战什么?” 莱斯莉瞬间呆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蒋见生朝孙朝阳竖起拇指:“对付精神病还是你有办法。” 孙朝阳:“莱斯莉,流行乐、灵歌、乡村音乐、蓝调懂不懂?” 宋铁柱:“懂的,都学过。” 孙朝阳:“disco呢?” 宋铁柱:“懂的,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我们把很多歌改成disco,让其他系的人演奏,还搞了个舞厅,后来被学校处分了。” 孙朝阳眼睛大亮,人才,真正的人才啊! 他一把握住宋铁柱的手,使劲地摇晃:“结界,我盼你到来如同大旱之盼云霓。恭喜你被我公司录用,欢迎加入温州阳光大家庭。,” 蒋见生大怒:“朝阳,刚才你还说计春化不适合,这人我看更不适合。” 可惜孙朝阳并不搭理他。 宋铁柱嫌弃地把孙朝阳的手甩开:“好多手汗,恶心心。” 孙朝阳:“我……” 莱斯莉宋:“谁要加入你公司了,人家就是来过渡一下下。哪天干得不高兴了,甩袖子就走人。” 孙朝阳:“行行行,来去自由。不过你放心,我司的政策是海纳百川,兼容并包。我司的企业文化,你会非常喜欢的。” “行,我可以来你这里上班。” 宋朝阳很高兴:“我这人吧,对于流行音乐还有一定的认识,能写词,心里也有很多曲调不停地冒出来,档都挡不住。咱们做个分工,曲子我来哼,词我来填。你负责把我哼的曲子写成谱子,配器,找乐队演奏,灌成唱片,在这方面,我给你绝对的艺术自主权。” 宋铁柱高兴:“行,我最喜欢干这个。” 孙朝阳又问他手头有没有合适的乐手。 宋铁柱回答说自己浪迹京城的时候认识了很多音乐人,人员不愁。一个小型的流行乐队由键盘手、吉他手、贝斯手、鼓手组成。讲究点的还可以加进去弦乐,另外和声部分,到时候请人唱就是,不用专门养。 孙朝阳问,这些乐手中谁最值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宋铁柱回答说贝斯手最贵,别看贝斯只能演奏低音,外行人看来有点滥竽充数的味道,其实他掌握着整个乐队的节奏,就好像是系在牛鼻子上的那根绳。 莱斯莉宋又道,他们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毕业后,大多分配回原籍。现在古典音乐也没什么人听,各地方的乐队都解散了,辛苦学音乐二十多年,最后只能安排在非本专业的岗位上,朝九晚五上班。不少有艺术追求的同道不甘心,都留在京城寻找机会,如今大多聚集在京城北面的村子里。孙朝阳你需要用什么人,去挑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孙朝阳顿时对最早一批北漂来了兴趣:“我又不懂音乐,将来弄项目的时候,所需要人选你来定。走走走 ,咱们去看看。对了,莱斯莉,你怎么对蒋经理的衣着打扮如此在意,特别是他的破袜子?” 二人出门换乘了几路车,宋铁柱的打扮实在太离经叛道,比大鬓角喇叭裤的精神小伙还特异,自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孙朝阳却无所谓的样子和宋铁柱有说有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来到郊外一座小村庄。现在那里已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歌声和音乐声,到处都是摇滚青年。 一阵沙哑的歌喉从旁边院子里传来:“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遮住了双眼也遮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想我看见了幸福……” “是老崔,这歌真美啊,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偏偏又和传统一脉相承。后现代的荒谬和幻灭,和传统美学的对称之美,极致融合,绝了!。”莱斯莉宋对孙朝阳说:“北京本地人,在这里租了个院子,正在弄乐队,挺不错,要不要去坐坐,虽然他挺讨厌我我也挺讨厌他。” “莱斯莉同志,请用我能听懂的语言说话。” 孙朝阳很激动,这老崔可是摇滚教父啊 。 他正要和宋铁柱进去,想了想又摇头:“暂时还是不要过去了,正事要紧,我们还是先找乐手吧。” 老崔在明后两年会遇到一件大事,以致被封杀到九十年代。现在和他接触,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就不好了。 孙朝阳现在只想搞钱,对于不能搞钱的事情,甚至还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事情,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先前,看到两人兴致勃勃出门后,蒋见生才松了口气,摸着发热的额头感慨:”那宋铁柱究竟是何方孽障?这文艺界,真是妖魔鬼怪横行啊!” “叮铃——”桌上电话铃响了。 蒋见生接通电话,有气无力问:“哪里?”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问是蒋见生同志吗?” 蒋见生:“是我。” 妇女:“啊,原来你就是德高望重的蒋见生社长。你的声音那样亲切,让我听到了心里暖洋洋的,想必你在生活中是一位热情的体贴下属的,又工作能力出众的领导者。听了您的话 ,我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我想啊,如果能够让我认识你这样一位优秀的社会主义工作者,那又该是何等的荣幸。” 蒋见生:“你究竟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海内存知己,您和蔼的态度,认真的工作作风,使得陌路成兄弟。” “喂,我说那位女同志,如果没事我挂了。” “别别别,何情您认识吧,我是她的妈妈。“那个女人语气中充满了骄傲:”二十世纪什么 最重要,人才,人才,还是人才。” “不认识,再见!”蒋见生很干脆挂了电话:“今天真是倒霉,遇到的都是莫名其妙的人。” 第162章 何妈妈陈忂 “叮叮——”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又有电话铃声响起。 “喂,哪位?”蒋见生接通,问。 “领导,是我,别挂别挂,我打一个电话不容易,现在的长途你知道的,要等的。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通。”依旧是刚才那个女人,声音很急:“你总得等我把话说完嘛。” 现在的短途电话还好,直接拨号就能打通。长途电话有点烦,需要邮电局那边的工作人员帮你呼叫,然后坐等。运气好的,几分钟就能找到人。运气不好,特别是碰到恶劣天气线路受到影响,等上五六个小时也是常事。 蒋见生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就道:“好,我等你把话说完。” 那女人道:“蒋经理您好,我姓陈,耳东陈。陈衢,衢州的衢。” 蒋见生:“衢州的啊,我是温州的 ,说起来也是老乡。” 陈忂:“哎哟,原来蒋经理是温州人啊,老乡老乡。我就说听你口音怎么这么熟悉,还带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是遇到了亲人的感觉。蒋经理,所谓海内存知己,海内也存亲戚。都是浙江的,真往上论一论,说不定我们还是同一个宗族。” 蒋见生没想到这个妇女竟然如此能聊,自己只说了声老乡,人就攀亲戚。顿时头大:“陈大姐,电话费挺贵的,你长话短说。” 陈忂:“对对对,侬晓得伐,这几天我光打电话就花出去了好多钞票的。再这么下去,日脚都过不下去。” 蒋见生:“晓得的,晓得的。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好奇怪。” 陈忂:“蒋经理,孙朝阳孙作家是不是在你们单位上班?” “原来你是找朝阳的,他刚走,你早一个小时打电话过来就不就刚刚好。”既然是找孙朝阳的,即便心中再不耐烦,蒋见生还是按捺住性子回答道:“朝阳的工作关系在中国作家协会,不过却兼职了我们杂志社的编辑和公司的副总经理,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又是作家又是经理又是编辑的,喔唷,孙作家可不得了。”何情妈妈陈忂照例对未朝面的孙朝阳一通恭维。 然后她说前段时间写了好几封信给游本倡同志,就是拍济公的那位着名演员。你也晓得的,大明星嘛,每天不知道要收到多少热心观众的来信,根本看不过来。于是她信封上的落款是女儿何情的名字。信的内容是做为一个母亲,她很感谢游同志对何情在演艺事业上的帮助。感谢她在济公一戏中对女儿的关心和指点,这份情谊她永远铭记在心。 信的末尾,何妈妈顺带问了一句,不知道游本倡同志那边有没有戏拍。如果还缺演员的话,带何情一个。也不挑戏,哪怕是个龙套也行。 很快,游本倡回信了,说,原来是何妈妈,幸会幸会。他拍完戏回单位后,主要从事教学工作和话剧表演,估计以后也不会上屏幕。何情是个好同志,她能有这样的进取心,我很高兴。如果想要上新戏,不妨联络一下孙朝阳,说不定他有办法。 随信还附上了《今古传奇》杂志社总经理办公室电话号码,和通信地址。 陈忂本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原则,就电话今古传奇杂志社,那边回答说孙朝阳估计在音乐公司这边。又给了音乐公司这边的号码,让她找蒋见生。 弯弯绕绕,挺复杂的。 蒋见生听陈忂说完这事,恍然大悟,笑道:“你女儿原来想找孙朝阳要角色啊,他现在和我在弄音乐,估计也不会和人合作搞电视剧。要想上戏,你还是另外想办法。” 陈忂听道他这么说,很失望,口头却还是恭维道:“原来是搞音乐啊,想不到孙同志不但是位大作家大剧作家,还是位音乐家。不知道你们在弄什么音乐,在哪里演出,到时候说一声,我买张票进剧场听听。” 蒋见生,笑着说不是古典乐,是流行歌曲。 陈忂立即叫道:“蒋经理,唱歌也可以的,我家情情那歌喉,跟黄鹂鸟一样,在浙江也是家喻户晓的,在舞台上一站,观众为之疯狂。最近你们单位有没有大型演出活动,带何情一个。” 蒋见生顿时来了兴趣,问何情的名字和职业。 陈忂说,何情在浙江越剧团上班,从小学戏,童子功,了不得滴。 “戏曲演员?”蒋见生顿时恼了。说:“咱们是唱流行歌曲的,你一唱戏的来捣什么乱,会唱吗?挂了,挂了。” “嘟——”电话那头,邮电局里,何妈妈摇头放下电话,喃喃自语:“看来这边也没戏。” 她掏出一本塑料壳子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五角星,五角星下面一行烫金小字“浙江省越剧团。” 陈忂翻开笔记本,在一个个名字里找到孙朝阳三个字,用钢笔划掉。 那页纸上分门别类写了个好多人的名字,都是电视连续剧《济公》演职人员。 没错,她正在挨个地联系。 刚才两通长途电话好贵,得到这么个结果,心都在滴血。 但为了女儿的前程,花再多钱也是值得的。 …… 且说孙朝阳上次跟莱斯莉宋同志去北郊所谓的艺术村之后,见了不少音乐人。此时正是西风渐进之际,很多国外的音乐通过唱片的形式传入中国,新的音乐形式确实给了大家一个深深的震撼。于是,年轻人们就开始仿效国外,搞起了自己的乐队。到八十年代末期,从这里会爆发出一次摇滚乐浪潮。 他对于音乐也不是太懂,纯粹就是个听众,反正就是跟着莱斯莉宋看看热闹开阔眼界。 那边的第一代北漂们听说孙朝阳他们要做流行音乐专辑,很兴奋,都跑过来谈。 这些年轻音乐人大多是科班出身,专业上没任何问题。有位吉他手甚至还在孙作家面前炫技,把吉他在腿上一横,直接用泛音给他来了一首《我的太阳》。看得孙朝阳瞠目结舌,连声说猴赛雷,您再升个调吧。 吉他手回答说没问题,升。 一曲终了,孙朝阳说,再升。 吉他手有点略微紧张,也不再炫技,把乐器捧手里,哼哧哼哧弹起来。 孙朝阳:“再升半个调。” 吉他手满面痛苦,左手再品位上摸索了半天,大怒:“你是来找茬的吧?” 说完,这个流浪歌手和他的女朋友就把孙朝阳和莱斯莉给撵了出去。 莱斯莉宋:“粗鲁,无理,最讨厌他们这种搞摇滚的,头发一个月不洗一次。以为自己披着长发就是u2和pinkfloyd?同样是摇滚,你看人家约翰列侬,那个利物浦的小伙子,穿得多干净,打扮得多美啊!” 除了找乐手,孙朝阳接下来还分别给几个要来试音的歌手去信,约定好时间地点。 搞好这些事,他带上一篮子水果和一条恭贺新禧香烟去看望病中的史铁森。 刚进史家院子,孙朝阳就感觉到不对劲,这院子里太干净了,不符合老铁的风格。 忽然,他卧室里有一道倩影闪过,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女人,真正的女人!” 里面有女子的声音咯地一笑:“孙朝阳,是你吗,铁森一直都念叨着你,刚才还跟我发脾气呢!” 第163章 文债来了,孙朝阳你要动笔(一) 孙朝阳走进屋:“铁森发什么脾气啊?” 里面,史铁森正躺在床上拿着笔写稿子,也不搭理人。旁边,有位女士则正在给另外一支钢笔灌墨水,颇有点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味道。 每个作家创作的时候都有自己的写作习惯和特点,史铁森一开始提笔,就得一口气下去,直到写不动了才会停手。在写作的过程中,他是完完全全的物我两忘,即便有人在耳朵边上放鞭炮,他也是充耳不闻。 女士二十来岁年纪,身材纤细,五官清秀,典型的南方小美人。 老铁被如此美人爱慕,真是好福气。 女士放下钢笔,笑着朝孙朝阳伸出手:“陈西米,现在《当代》杂志社做编辑。刚才铁森正在骂娘,骂我不该来北京的。” 孙朝阳忙握手:“孙朝阳,俗世中的一介小书生。咦,你不是在上海吗,怎么跑北京来做编辑了,去的还是《当代》。” 在真实的历史上,史铁森夫人西米是西北方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当年她是校刊的编辑,大史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发表在那里,二人就此结缘,有了联系。大学毕业后,陈西米回上海做了人文类刊物《希望》的编辑。《希望》杂志创刊于三十年代,第一任总编是胡风。陈西米能进那个单位,可见其家庭还是很有人脉的,加上本人学术上也强。 但是,在这个时间线里,陈西米怎么跑北京来,还进了当代? 前一段时间孙朝阳听人说老铁被一个女编辑追,陷入苦情,他还没有这么放在心上。今日一看,嘿,还是陈西米这个命中注定的。看来缘分这种东西果然是天注定,即便是另外一片时空,依旧是那对男女。 陈西米笑吟吟道:“是啊,我以前是在《希望》社,不过为了铁森,我调去了当代,铁森就为这事跟我发脾气呢!” 孙朝阳顿时对陈西米肃然起敬,这位姐在上海也算是小有背景,如果不来北京,按部就班走下去,未来在文化界也有一席地位。可为了爱情,甘愿舍弃那边的一切,跑北京来从头开始。这种单纯真挚而热烈的爱情,在 二十一世界真是稀缺物啊! 史铁森身有残疾,自然拒绝了这份感情。听说陈西米来北京后 ,感动的同时,又大发脾气。刚才两人拌了几句嘴,史铁森说不过她,只能闷头写稿。 陈西米也不生气,就帮着他搞家务。 放下钢笔,她又拿起拖布拖地。 孙朝阳:“铁森是属牛的,铁牛,你别理他。你们这段爱情,我同意了。” 陈西米扑哧一声,说:“朝阳,铁森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还得拜托你劝劝。对了,水果我收下,烟拿回去,不许他再抽。” 话音刚落,史铁森忽然伸出手,抢过孙朝阳手上那条烟,撕开了,掏出一支就点着了。 恭贺新禧四包一条那种听说很好抽,史铁森最近爱上了这种香烟,一个月要抽八条。 老铁真有钱,稿费大大滴。 陈西米摇头:“真是孩子气,朝阳,铁森这脾气,有时候很可爱,但有的时候真让人头疼,甚至痛苦。” 孙朝阳:“青春的残酷在于,女孩子总比男孩子成熟得早。” 陈西米又咯咯地笑起来:“朝阳你说话很有趣啊,难怪铁森很喜欢和你一起鬼混。” “什么鬼混,我们是诤友良友益友。”孙朝阳哇哇地叫。 史铁森还是不吱声,面色愤愤然。 孙朝阳话多,陈西米也是个热情开朗的,两人一张嘴,就叽叽喳喳个不停,彷佛多年的老友一样。 孙三石同志随口问:“西米,刚进《当代》工作压力大不大?” 他不问还好,一问陈西米顿时面露忧色,摇头:“有点压力,主要是没作者。” 八十年代纯文学刊物有四大花旦和四小花旦的说法。四小花旦是《人民文学》《青年作家》《萌芽》《上海文学》,只刊载短篇小说;至于四大花旦,则是《收获》《十月》《当代》和《花城》,以发表中篇小说为主。 特别是四大花旦,因为体量大,影响力大,堪称汉语言原创文学艺术的殿堂,能够在上面刊登自己的作品,对一个作家是一种荣耀。 像这种国家级的大刊物,社里的编辑谁不是从业多年,手中掌握着大量的作者资源。有的老编辑,手中捏着几十个作家名单,不少还是得过全国大奖,或者写出畅销书的。 作家和编辑长期合作,彼此都建立起了私人感情。特别是作家们,不少人都很敏感,轻易不肯换编辑的。 而老编辑也不会把自己手头的作家资源轻易交出去,有的人甚至退休多年了,依靠作家资源返聘回原单位,继续发挥余热。 像陈西米这种新编辑,手头没有作家资源,只能从投稿里一点一点筛选,一点一点建立起自己的作家资源库。只是,这个资源库真要完善,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新人,无论在任何行业都特别难。 孙朝阳安慰道:“西米你也别着急,慢慢来,总会好的。” 陈西米一笑:“朝阳,我听铁森说你正在写一部长篇,要不给我吧,预定了。” 孙朝阳计划创作的长篇小说《暗算》本打算写完后投去《收获》。一则,收获社那边有巴金在,自己又是他的小老乡。再则,后世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那他妈可是《收获》啊!” 他有点犹豫:“这个……我觉得不太好。”算是拒绝。 陈西米神色很失望。 忽然,病榻上的史铁森终于开口了:“西米你别理他。你们这次合作,我同意了。” 孙朝阳:“铁森,我……” 史铁森不搭理他,对陈西米道:“西米同志,孙朝阳的新书《暗算》的大纲我看过,题材很新,以他的创作能力,肯定能过二审和终审。一个月,一个月时间就能交稿。” “真的吗?”陈西米惊喜:“要了,要了,要了。” 第164章 文债来了,孙朝阳你要动笔(二) 孙朝阳心中叫苦,忙道:“西米,我这可是长篇小说啊,怎么可能写那么快。” 史铁森立即戳穿他:“朝阳,以前谁在我面前得瑟说自己是人形打字机的。西米,你别听他的。我以前在今古传奇上班的时候,就见过他写稿,你知道他是怎么写作的吗?” 西米问:“怎么写的?” “朝阳每个月要给今古传奇供六万字稿子,算下来每天至少两千字打底。别的作家写作的时候,一笔一划全神贯注吗,一不小心,四五个小时出去了。遇到思路不顺的时候,冥思苦想半天,一个字也弄不出来。但朝阳每天早上去单位,铺开稿子,根本就不思考,提笔唰唰唰唰,一个小时就弄完。人一边写还一边跟大伙儿说笑,一心二用。不,是一心多用。”史铁森说:“更不可思议的是,朝阳好像从来没碰到过瓶颈期。他就好像是一只蛋鸡,每天上午定时都会生出两千字来,定时定量,风雨不改。” 说到这里,史铁森感慨:“以前我也不相信有天才这种说法,文学是对心灵的索取,对灵魂的拷问,虽然有快乐,但很多时候都是痛苦的。可朝阳写起稿子来,怎么就那么快乐,那么简单容易呢!也许他的额头被缪斯女神亲吻过,或者捡到了江淹的梦笔了吧。” 陈西米听得不住惊叹,点头道:“是啊,文学这种东西,真的很需要天赋。” 好友对自己有如此高的评价,孙朝阳固然得意,但还是叫道:“我之所以写得快,那是因为我贪玩,只想早点把手头的活儿弄完。好吧,我承认我写东西提笔就有,但是《当代》的篇幅实在有限,我的新书是长篇小说啊,西米那边也发不了那么多的。” 这话说得倒是有理,实际上,如《当代》这样的文学杂志,虽然每期都是厚厚的一大本,但主要是以刊载中篇小说为主。至于长篇小说,则大多只发个节选。比如路遥一九八六年所着的现实主义长篇代表作《平凡的世界》,体量过百万字,没有一家刊物接得住。于是,广东的《花城》只刊载了第一部。当时,那本小说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甚至还被各大评论家和主流媒体称之为一部让人失望的小说。直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本播出后,这才轰动全国。 但即便是发长篇小说节选也不容易,因为实在太占篇幅。非名家或者德高望重的大师作品,杂志社原则上不予考虑。 顿时,陈西米面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孙朝阳笑嘻嘻道:“所以,西米同志,实在对不起了,以后我写中短篇的时候,咱们再合作吧。” 看到他贼兮兮的笑容,史铁森气往上冲,立即戳穿他:“孙朝阳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你那本小说计划只有二十来万字,分别写了三个人物,每个人物单独成章吗?” 孙朝阳:“我……” 史铁森:“三个人,三个故事,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只有六万字,第二部分八万,只第三个人物的部分字多些,《当代》只需要发其中一部就好。” 陈西米一听,顿时眼睛大亮,沉吟片刻,说:“只发一部不合适,就把前两个人物的故事一并发表,不然,六七万字岂不成中篇小说了?” 三万字以下是短篇,三万到十万字是中篇,十万字以上是长篇。 聊了半天,陈西米喂史铁森吃了药,又把他洗好的衣服和床单被褥满满装了一盆到院中晾。 屋子里只剩孙朝阳和史铁森二人。 孙朝阳负气道:“铁森,我就不该跟你谈自己的写作计划。以后我再跟你说文学,你就是我爸爸。” 史铁森:“朝阳,西米是我的好朋友,现在也是你的好朋友,新书不给她还能给谁?” 孙朝阳自然不敢说自己本打算投《收获》的,否则大家朋友都没有得做。只嘀咕:“铁森,你也是个作家,知道写稿是怎么回事。手中写的很多时候和心里想的是两回事。长篇小说写作时间很长的,期间的个人状态起起伏伏,说不定就写砸了。” “不行,不能写砸了,绝对不行,必须在一个月内写完。”史铁森非常激动,手紧紧地抓住钢笔,几乎把笔都撅折了。 “你这是逼牯牛下儿吗?”孙朝阳也郁闷。 顿时,两人都生气地不说话了,屋中是让人难过的沉默。 “啪啪啪啪——”裂帛声从外面传来。 二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只见,陈西米已经正在晾床单,她的袖子挽到手肘处,白白嫩嫩宛若莲藕。阳光从天空投射下来,照在脸上,姑娘面上全是灿烂的光芒。 史铁森眼睛里也是光芒,就那么痴痴地看着,怎么也收不回眼睛。 这就是爱情。 虽然孙朝阳二世为人,已经对这玩意儿嗤之以鼻了,但今天,他感觉自己以前的想法好像不太对。 “铁森,你相信光吗?” 史铁森:“什么?” “铁森,我说……我还是试试吧。一个月就一个月,你知道我笔头来得快。但我这部小说中估计有些内容不合时宜,恐怕对西米造成不好的影响。” 史铁森面上尽是温柔:“只要写出来就好,至于能不能过稿,并不要紧的。只要她开心,只要她开心……” 孙朝阳:“你这是有异性没人性……哎……” 他跑出去,喊:“西米,西米,让我来晾吧,我长得高。” 史铁森已经没办法写稿子了,他躺坐在床上,眼睛始终落到院子里的西米身上。 孙朝阳和陈西米说话的声音不断顺风飘过来。 “西米,你来北京饮食上还习惯吧?” “还好吧,我吃东西不挑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就是……北方的同事实在太能吃了,一顿能吃一斤米饭,而我二两就够了。” “吃辣不?” “辣椒我不行,花椒也接受不了。” “那咱们可吃不到一块儿去。” “朝阳,改天我做个白切鸡给你和铁森尝尝,可惜天气太热,弄不到冰。” “对对对 ,白切鸡如果不用冰,少了爽脆感。” “是很可惜的。” “西米,你相信光吗?” “哈哈哈哈……”两人同时在笑。 …… 史铁森心中回答:“我相信。” 外面是自己最爱的姑娘和最好的朋友,他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第165章 开始写了,很轻松 晚上,孙朝阳在弄一个表格。 孙小小好奇地探头看去:“哥,这是什么?” 孙二妹读高中后,因为学业实在紧,每天晚上还有晚自习。晚自习除了写作业,经常还会有老师来讲题,家里学校两头跑实在太麻烦,索性就住校。 反正也多交不了什么钱,而且学校食堂的伙食也好,她挺爱吃的。 孙小小刚进高中的时候,被同学一眼就认出来是电视连续《济公》中的一个配角,很是激动了一段时间。二妹为人热情大方,渐渐就跟大伙儿混到了一起,也有了自己新的朋友。 她每周六只在家住一晚上,周日下午就要回学校,兄妹俩现在是离多聚少。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各人有各人的目标,并为之一步步朝前走。 孙朝阳也不回头:“做个工作计划。” 孙小小念表格内容:“上午,写两千字《寻秦记》,做午饭,下午,去音乐公司上班,或者处理相关的个人事务。傍晚,做饭,吃完晚饭,出门散步一小时,走三公里,做五十个俯卧撑。写长篇小说《暗算》四千字,争取在晚上十一点前完成。吃当季水果五百克,洗脚,睡觉。” 孙朝阳:“去去去,别捣蛋。” “哥,你要写新书了?”孙小小问。 孙朝阳:“要写一部新的长篇小说。”他搓着手感慨:“这个月你哥会前所未有的忙碌。” 孙小小忽然面带忧色:“哥,这算下来你每天要写六千字的稿子,还要去上班,身体抗得住吗?” 孙朝阳苦着脸:“有的事情必须得做,还得按时完成,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每天六千字,对后世的网络文学作家来说只不过是刚刚入门,一万字才是常态。更有变态作家,一天能肝三万字,而且质量还非常高,这已经是非人类了。 不过,人家是用电脑打字,有的还是语音输入。 在八十年代,你只能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写。 这个时候,孙朝阳无比怀念电脑,哪怕现在有一台三八六、四八六也好啊! 孙小小:“哥,你忙成这样,要不……要不我先回家住一个月,帮你做饭洗衣吧。” 孙朝阳:“去去去,谁要你做饭洗衣了。我这么累是为什么,还不是想多赚点,给家里创造一个好的生活条件,让你安安心心读书,将来做一个成功的人。人的一生什么最重要,那就是实现自己的理想,体现自己的个人价值。否则来人间一次,什么事情都没做成就走了,多么遗憾。你还小,不明白的,哥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小小:“哥,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孙朝阳打断她:“你忘记了,哥哥以前可是当过知青了,农村条件那么艰苦,我不也把日子过得好好的。” 孙小小无奈:“好吧。” 孙朝阳:“你去复习功课吧,我也要写稿子了,咱们一起加油。” 弄好表格,孙朝阳铺开稿子,写下了“《暗算》孙三石”五个字后,提笔进入正文部分。 开始是铺垫。 “一个已经几十年不见的人,有一天,突然在大街上与你劈面相逢,或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有一天突然成了你的故交挚友,然后你的人生像火遇到冰,开始出现莫名的变化。我相信,这样的事情说起来大家都有。我也有。坦率地说,本书就源自我的一次奇特的邂逅。“ “说说我的这次邂逅很有意思。” “那是两年前的事。两年前,我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嫩小子,在单位赶着很平常的工作,出门也没有坐飞机的待遇。不过,有一次,我们的领导去北京给更大的领导汇报工作。本来,汇报内容是黑纸白字写好的,小领导一路上反复看,用心记,基本上已经默记在心,无需我亦步亦趋。可临了,大领导更改了想听汇报的内容,小领导一下慌张起来,于是紧急要求我飞过去,现场组织资料。我就这样第一次荣幸地登上了飞机。正如诗人说的,凭借着天空的力量,我没用两个小时就抵达北京。小领导毕竟是小领导,还亲自来机场接我,当然不是出于礼仪,主要是想让我尽快进入状况。但是,我一出机场,刚要和小领导见上面,二位公安同志蛮横地拦在我们中间,不问青红皂白,要求我跟他们走一趟……” 这是《暗算》的开篇,故事的讲述人在去北京出差的途中,忽然被公安扣留审讯,花了很长时间才脱身。 究其原因是因为在飞机上接触了两个有着神秘身份的老乡。 就因为寒暄了几句,就给自己造成极大麻烦。 那么,那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让暴力机关如此兴师动众呢? 小说一开始就把悬念拉满。 接着,701那个神秘机关慢慢地浮出水面,揭开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暗算》从某种意义来说是第一部造成巨大轰动的悬疑谍战小说,因为题材新颖,后来还获得了茅盾文学奖。 这本书在茅盾奖系列作品中文笔或许不是最好的,主题和立意也不宏大,但绝对是故事性最强,最好看的一部。 最重要的是,这书在版权开发上有巨大的天然优势。 只要写出这么一本书,孙朝阳就算从此封笔,也一辈子吃喝不愁。 他前段时间生活无忧,加上又有这样那样的琐事耽搁,一直提不起精神写稿。人类,说穿了就本质上就是好逸恶劳的生物。 但现在因为有史铁森和陈西米的关系,这书不能再拖下去。 那么,就……干吧! 孙朝阳一气写下去,写到神秘机构701。 “本书讲述的是 特别单位701的故事。” “7是个神秘的故事,他的气质也许是黑色的。黑色肯定不是美丽的颜色,但肯定也不是世俗之色。它是一 种沉重,一种隐秘,一种冲击,一种气氛,一种独立,一种神秘,一种玄想……” “……下面是三个特别的业务局:监听局、破译局、行动局。监听局主要是负责技术侦听。破译局主要是搞密码破译,行动局当然就是行动,就是走出去搞谍报。侦听就是听天外之音,无音之音,神秘之音。破译,就是解密,就是要释读天书,看懂无字之书……“ 写到这里,算了算,大约四千字左右,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孙朝阳提起笔在贴在墙壁上的表格上,找到相对应部分打了个勾,备注:很轻松! 第166章 渴睡的年纪 写完备注,孙朝阳又看了看今日计划。点点头:“嗯,吃水果五百克,洗脚,睡觉。” 到厨房看了看,上次买了三斤烟台黄元帅一颗没剩全被孙小小消灭干净,这丫头太能吃了。 没办法,找几条黄瓜对付着吧。 “咔嚓,咔嚓。”还别说,这北方的黄瓜真不错,又脆又爽,和老家的山黄瓜纯粹就是两个物种。 北方的黄瓜色做翠绿,又细又长,上面还布满了小刺。但有个缺点,就是不能用来烧菜,只能炒。无论是炒鸡蛋还是炒肉片,都非常香。 而老家四川的山黄瓜完全成熟的时候呈酱黄色,又粗又短,像胖娃娃一样可爱。但缺点就是籽儿多,吃的时候要把芯儿都抠掉。这种黄瓜炒菜是不行的,一炒一包水。四川人通常用来凉拌,或者烧鸡烧鸭烧排骨,有种北方黄瓜没有的香甜味。北方黄瓜略带苦涩,而南方黄瓜微酸,类似于一种水果。 吃过黄瓜,孙朝阳又从暖瓶里倒了热水,洗脸,洗脚。 北方的秋天仿佛一夜之间来临,天气转凉。院子里那两棵合欢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掉落。 孙朝阳打了个寒噤,忙从箱子里找出母亲给自己织的毛衣套身上,顿时有温暖从心底升起。 还真有点想杨月娥同志了。 杨同志,你还好吗? 孙朝阳呆了呆,脱掉毛衣钻进被窝。 第二天,他被二妹背书的声音吵醒,侧耳聆听,是英语,听不懂,好像文章的主角叫nathan hale,“我遗憾的是只有一次生命献给我的祖国。”老美的爱国主义教育搞得不错啊。九十年代国内开始引进好莱坞大片,上面随处可见飘扬的星条旗。当然,对于别人也搞爱国主义教育,米利坚是要指责的。 早上下了点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凉,温度骤然降低,两棵合欢树的叶子也彻底黄了。 四川人早上习惯吃面条,孙朝阳就煮了一大锅面,用昨天晚上吃剩的炒肉丝打卤,味道很不错。上午,孙小小去睡回笼觉,她那个年龄正是贪睡的时候,好不容易得了天休息,自然要睡个饱。 朝阳同志上午写《寻秦记》,精神依旧不错,一写竟然就写了四千字,直写得右手发热才停下来,心道:很轻松! 便去喊二妹:“小小,小小,起床了,收拾东西,咱们到外面吃午饭,然后去学校。” 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如果不喊她,小丫头敢睡到下午两点。 孙小小每周只有星期天一天休息时间,读书人真惨。 吃过午饭,孙小小提着箱子回学校去了,孙朝阳则跑菜市场买菜。从现在开始他会很忙,忙到没多少时间做饭,得提前把一周的食品准备齐了。 他买了二十斤各类叶子菜,买了十把面条,又买了一坨肉。 回到家后,孙朝阳提起菜刀把肉细细剁成臊子,加进切碎的芽菜,炒了一大盆。这是他未来一周的口粮。 晚上,《暗算》又写了三千字,第一个主角瞎子阿炳出场。 孙朝阳精神依旧很好,不到十点就写完了。因为任务完成得早,他甚至还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会儿广播。 电台是北京市某县办的,好像就是《温州阳光音乐有限公司》的股东之一及上级主管单位。节目很新潮,在放流行歌曲,是殷秀梅唱的,以前没听过。最妙的是,还有两个主播主持这档音乐节目,已经有后世音乐台的味道。 这涉及到孙朝阳将来的业务范围,禁不住留了神。 殷秀梅现在还没有多大名气,但唱功真的是殿堂级。 一曲终了,切入广告:“雀巢咖啡,滴滴香浓,意犹未尽。“ 孙朝阳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打了个哈欠,起身关掉收音机,他啃了个小甜瓜。天凉了,这玩意儿马上下市,有得吃抓紧吃。 他最后提笔在表格上划了个勾,备注:今日事今日毕,明天请继续加油!“ 今天一口气写了七千字,睡梦中,孙朝阳的右手中指不住发热。到第二天上午写稿的时候,钢笔一捏,竟有点微痛。 外面依旧下着秋雨,淅淅沥沥,合欢叶子掉了几片,沾地上。外面有叫卖声不绝于耳“吃进嘴里就傻傻愣愣,你爱吃来我爱盛,这桶是雪花酪,那桶是冰淇淋。“”磨剪子呢,呛菜刀!” 孙朝阳坐在书桌前笑了笑:“是这个意境。”他脚有点冷,便将一件旧袄子盖在膝盖上。 同样的吆喝声叫卖声,鲁迅听过,他写“院子里有两棵树。”老舍听到过,他写“在烈日和暴雨下”奔跑。教员听到过,他写他当时在北大做图书管理员的时候,和七个人睡在一个大铺上,连呼吸都显得拥挤,每次翻身唯恐惊醒别人。他写他当时穷得要命,但还是看到了北海上的冰,看到了怒放的梅花。 北京这座古都,是所有作家灵魂的故乡。 与京城入秋后的冷雨不同,杭州依旧风和日丽。 孙小小贪睡,何情何尝不是?她今年才十九岁,正是愁来天不管,倒头一觉就好的年纪。她九点上班,以往要睡到八点才会起床,然后随意啃两个饼干,然后以旋风般的速度刷牙洗脸,赶到单位恰恰好。 但母亲陈忂一到杭州,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何情师父老陆正在办公室喝茶,看到走进来的女徒弟:“你不对劲。” 何情:“师父,我怎么不对劲了?” 老陆站起身围着徒弟一边转圈子,一边抽动鼻子:“你化了妆,手脸上还抹了这样那样的膏,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得柱拐杖,还有你的眉毛也修过。” 何情微笑点头:“嗯。” 老陆:“这可不像以前的你。” 何情:“师父,以前的我是怎么了?” 老陆调侃:“你们这些年轻人,让早起跟杀头一样,九点上班,非在床上磨蹭着不起床,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八点半才猛地惊醒‘要迟到’了,这才跳起来,头不梳脸不洗赶到单位。那脸啊,花得跟花猫一样。你们女同志还好些,唱小生的小杨,那眼角还糊着眼屎。他是演梁山伯的,我就想不通,祝英台这么会看上眼屎梁山伯。” 何情咯一声,以手掩嘴。 陆师父眼睛一鼓:“别笑人家,你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何情:“师父,我错了。” 老陆又上下打量着徒弟,感叹:“真美啊,这就对咯。小何,你是貂蝉是嫦娥是西施,是出塞的昭君,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舞台下,都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大家。” 何情:“我五点钟就被我妈给叫起来了,上班前,光梳洗化妆就用了一个小时,你说我能不容光焕发吗?” “五点钟就被你妈叫起床,干什么呀?”老陆好奇地问。 第167章 我女儿要红了 听师父问起这事,何情就满面无奈。 她说:“还能怎么呢,让我起来练功呀。” 何情一生下来就皮肤白皙,五官可爱,小美人坯子一个,别人看到她就不住夸赞,说这丫头现在就漂亮成这样,将来长大了还得了,等到十六七岁年纪,不得长成电影里女特务的模样了? 在那个时代,女特务虽然是贬义词,却代表着漂亮洋气和摩登,长得不美,你还没资格演坏女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妈妈心道,老何家和老陈家男的是美男子,女的长得漂亮,何情更是集中了几代人的优点,如果不好好利用自身的长处,那不是暴殄天物了吗? 从小,何妈妈就用木夹子夹何情的鼻子,说是这样可以夹出高挺的鼻梁。睡觉的时候,怕她睡成扁头,每隔一小时就要给女儿换个睡姿。到娃娃长个子的时候,则用绳儿拉腿。甭管科学不科学,都来个全套。 怕何情皮肤黑,那是一点太阳都不让孩子晒。宝宝霜是一层一层地抹,抹完还让她用帕子把手包上。听人说取掉两根肋骨可以变杨柳腰,何妈妈琢磨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觉得手术风险太大放弃了。 八十年代大伙儿都吃得差,瘦子遍地走,自然没有减肥一说,也让何情逃过了减体重的痛苦。 外观条件的塑造是一方面,女儿要想成名成家,艺术专业技能自然是要学习的。从小,何情就被送去当地少年宫,先是学西洋画,素描。画了一段时间石膏像后,老师很遗憾地告诉家长,娃不是这个材料,是不是换个专业。 那就换吧,换音乐,这一换就对了。当年大家都在看样板戏,唱李玉和唱杜鹃山,唱阿庆嫂。何情一张嘴“这个女人不寻常”“刁德一怀的是什么坏心肠”声音清脆,有极强的表现力,将来肯定是个戏剧大家啊。 于是,何情就这样开始学戏,京剧,越剧,最后考进了浙江越剧团,成为了一个正式的越剧演员。她小时候展示出过人的艺术天赋,可能够进越剧团的谁不是天赋过人,落到一群天才中间,何情那点禀赋就算不得什么了。上得舞台,除了演丫鬟就是宫女。何妈妈鸡了十多年娃,结果培养出一个宫娥彩女,内心的失落难以言表。 但是等女儿莫名其妙演了《济公》中的一个角色后,在老家引起了轰动。所有人都在恭维陈忂,她得意得要死,感觉自己这十多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娃娃还小,暴得大名,未来的艺术道路该如何走,需要自己这个聪明睿智之人指引。 于是何妈妈陈忂就跟单位请了长假,跑杭州来和女儿挤在一起。 何情对老陆说:“师父,我妈每天五点就把我叫起来让我出去跑步,我在前面跑,她骑车在后面跟,跑上三千米,就让我对着朝阳做发音练习,打嘟,腹腔发音,折腾半天,才让我吃早饭。说起这吃饭,姆妈的门道可就多了。辣的不能吃,酸的不能吃,冷的不能吃,生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说是保护嗓子。对了,菜里面不能放太多盐,最好是原味,师父,没有盐,我都快吃成白毛女了。” 老陆:“嗓子是应该这样保护,可是太过了也不行,这样下去,也就没什么可吃的。” “还有,看到有人抽烟,姆妈就把我拉走,说要熏坏嗓子。我们楼下做饭的时候,油烟冲上楼来,姆妈下去跟人结结实实吵了一架。说我家情情将来是要做大明星的,就因为闻了你家的烟坏了嗓子,你负得起责任吗?你对得起党和国家吗?” “师父,我妈一来,邻居看我就避之唯恐不及,像躲瘟神一样。我现在的人际关系,已经坏道无以复加。我感觉自己就好像坐监狱一样,一言一行都被姆妈监视着。我一个姿势不对,妈妈就劈头骂,说我不淑女。我一句话没说多,她就唠叨半个小时。我从小被她管束着,好不容易考进越剧团,耳根子清静了几年……”说到这里,何情一脸的惨然。 老陆还能说什么呢,他观念传统,只得安慰道:“任何一个父母都盼望着儿女有出息,你妈妈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方式方法尚待商榷。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得孝顺,得听妈妈的话。” 何情点头:“好的,师父,我会听姆妈的话。” 两人说了半天话,眼见着到中午,何情正要下班回家午休。一个越剧团的女演员进来,满面笑容:“何情,你还在这里,请客请客。” 何情:“好好儿的,这么叫我请客。” 那个女演员不满:“不就是拿到一个角色吗,就忘记我们这些同事了,吝啬成这样,当真是越是有钱越是不肯放松。” 何情感到莫名其妙:“我真的不明白你说什么?” “还装?”女演员且嫉且妒,酸溜溜道:“大家都知道了,你要去北京演电影,你妈刚才都给团长请事假了。说是你得到了《济公》导演的邀请,要去演新片的女主角。” “啊!”老陆惊喜地叫起来,一拍大腿:”好家伙,何情,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你这是要鹏程万里啊!”爱徒,绝对是爱徒。 何情一脸的惘然:“拍电影……没有啊……没这事啊。” 正疑惑中,却见那头团长亲自陪同母亲陈忂走过来,身边簇拥着一群羡慕嫉妒恨的同事。 团长上前就握住何情的手不住摇:“听说了,都听你妈说了,要是陈凯哥导演点的名。咱们这越剧团一向出人才,今天又飞出了一只金凤凰。你三个月的长假我准了,祝拍摄顺利。” 众人都纷纷上前祝贺,何妈妈不住谦虚,表示感谢团长的培养,感谢各位同事的关照。以后等我家情情混出头来,绝对不会忘记大家。 就有青年演员问等何情以后成大明星后,能不能让大家也跑个龙套甚至当个配角,何妈妈忙应道,那是肯定的,大家都有戏份,都去当大明星。 一片欢呼。 何情头昏脑胀,懵懵懂懂跟着母亲办完请假手续出了越剧团,走了半天路,才小心地问:“姆妈,你真联系上陈凯哥导演了,让我上他的戏?” “联系是联系过,但没有联系上。” “什么?” “情情在杭州的这段时间,我挨个给《济公》的导演副导演演员打电话写信,可惜都是石沉大海。就在今天上午我去买菜的时候,路过书报亭,看到报纸上说陈凯哥导演要去陕西拍一部电影。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如果能够做主角,一举成名天下知。可是,联系不上人怎么办,那就 直接上门去找。” “啊……姆妈,事情都没办成,你怎么跟团长和同事们说我已经是女主角了?” “以你的外形条件和才华,能不 做女主角吗,肯定能行的,只要我们去北京找到陈导演,事情不就成了吗?”陈忂满眼都是狂热:“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今天下午两点,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你……真是走火入魔了。”何情愤愤地转身。 “站住,你要去哪里?”陈忂一把拉住她。 何情:“我要回单位去。” “回单位去,去干什么,告诉她们你不是女主角也没有接到陈凯哥的邀请吗?” 何情平生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愤怒地叫起来:“姆妈,你这是逼我死吗?”说着话,眼泪就落了下来。 “不许哭。”陈忂低声喝道:“哭多了眼皮会肿,会变丑。” 何情憋住哭声,低低哽咽,肩膀不住抽动。 陈忂懊恼:“是的,看到报纸上的新闻后,我想,这可是你成名成家的一次机会,怎么也得赌上一把。不管怎么说,先去北京找到陈导演,试试看。可刚才请假的时候,别人恭维了两句,我脑子一热,牛皮就吹大了,说你已经是女主角了。” “你倒是说痛快了,我怎么办,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陈忂一把搂住女儿:“那就去北京找到陈凯哥。只要他点头,你就是全国知名的大明星,如果他不答应,咱们再回杭州,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情情,妈什么时候害过你,你听我的准没错。” 当天下午,母女俩就乘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何情一脸忧伤地看着远去的站台,生无可恋。 陈忂:“情情,振作点,你是个优秀的演员,妈怀你的那天就梦见雷声隆隆,算命先生说,主打的就是一个轰轰烈烈。” 何情心道:“为什么不劈死我。” 三天后,母女一脸疲惫地出现在北京街头。 陈忂也是行动力惊人,稍事休息,就带着女儿赶去儿童电影厂找陈凯哥。不料,电影厂里的人告诉她们,来迟了,陈导演早在一个月前就去了陕西,实地选景,新片估计都开拍了? 何妈妈一咬牙,走,咱们去西安找人。 电影厂的人劝道,西安那边你们还是别去了,陈凯哥也不在那里,拍摄组不是在延安就是在榆林,荒山野岭,根本找不着。 陈忂一脸的失望。 何情怯生生拉了母亲衣角一把:“姆妈,既然这样,我……我们还是回杭州吧。” 陈忂大怒,呵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了。你这样的人在革命战争年代,就是个逃兵。放心,妈有办法找到陈导演的,走,我们再去找人。我手头有一份济公的演职员表,北京籍的还有些人没回音。妈直接登门去问,我就不相信一个人都不知道陈导演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何情负气:“姆妈,你爱找自己去,我不陪你,丢不起那人。” “没用的东西,看你这样子,今后可怎么得了?”陈忂痛心疾首:“还好你遇到我当你妈。不然你的人生只是一场遗憾。” 何情暗想:我谢谢你。 第168章 试音 “啊嚏!”孙朝阳打了个喷嚏,感觉有点冷,高强度的码字已经持续了一星期,每天五千字以上的写作量,还是手写,前所未有。每天完成任务后,手指就又疼又热,定睛看去,右手中指第一关节竟然变得红肿。 如果不出意料,过得一段时间应该能长茧子。等厚实的茧皮长出来就好。 长过茧子的人都知道,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最痛苦。 现在他的手指一碰到笔杆子,就好像被烙铁烙了一下,疼得嘶地抽口冷气。 可即便再痛苦还是要坚持下去,因为他的时间已经很紧了。陈西米这边一个月交稿,今古传奇每月都要连载,一个月都不能停,停了就要出大事。 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他内心还是充实的,甚至有点小小的快乐。但日复一日枯燥的写作,渐渐消磨了激情,他写得越来越慢,有时候甚至要磨蹭到夜里十二点过后才能完成当天任务。 计划表每天依旧打上勾,可备注却不一样了。刚开始的时候,孙朝阳写“完成了,甚好。”“又是圆满的一天,请继续加油!”“写得真好,孙朝阳你是个天才。“不两天就变成了“今天有点慢,不完美。”“好烦,每天这么写真是消磨激情。”“没意思,真没意思,我想出去玩。”“钱够用就行了,我为什么要赚那么多?” 孙小小带信回来说周六晚上不回来,学校要组织优秀学生和小日子的中学生联谊。有一个中学生能剧社来京城交流,二妹因为出演过电视连续剧《济公》的一个角色,被选中做为交流大使。 八十年代,中国和西方正处于蜜月期,官方和民间交流密切。中日影视界互动频繁,双方开始合拍了不少影视剧,从最早的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到后来的《敦煌》。 《敦煌》是日本作家井上靖西域系列小说中的名作,电影中“杀李元昊啊,杀李元昊啊!”更是后世网络上的一个梗。 二妹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孙朝阳替她高兴的同时,心中却忽然感觉有点寂寞。本来打算再去菜市场买点菜的,现在也不折腾,将就那些面条对付着算了。 反正一日三餐,干臊面过去,汤臊面过来,一星期不到,将一钵臊子吃得见底。面条吃多的后果是他一张嘴满口都是碱味,肚子里不住冒酸水。 今天早上起床,竟有点冷,脖子处也酸酸的不得劲。上午勉强写了两千字,就再提不起精神。想了想,大约是昨天半夜去厕所的时候,看报纸看上劲,呆的时间长了点,冻着了。 好在他才二十一岁,正是一个人身体最棒的年纪,应该问题不大。 中午依旧是面条,孙朝阳吃了两口就没有食欲,他把筷子一扔:“烦了。” 还好下午他要出门,他要去录音棚见几个挑选的歌手,让她们试音,看是否符合要求。 这可是大事。 他忙裹了一件军大衣,又换上翻毛皮鞋,就朝地头赶去。 秋雨下了两天就停下来,然后刮起了风沙。只见天空黄乎乎的,落了他一头一脸。 录音棚是蒋见生联系的,在国内也算一流,里面有不少设备,墙壁上还少见地贴了吸音材料。 看到孙朝阳的模样,莱斯莉宋吃惊:“孙朝阳,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脏死了。” 孙朝阳:“应该是受了凉,有点小感冒。” 听到他说感冒了,莱斯莉宋惊咋咋地叫起来:“感冒了你还来,不怕把大家传染了吗?你知道感冒对一个歌唱家意味着什么吗,要坏嗓子的。” 他掏出一张手绢不住地朝孙朝阳扇风,又朝一个工作人员喊:“给他倒杯热水。”搞得孙朝阳很郁闷,合着我来这里还来错了。 莱斯莉跟孙朝阳说话的时候,一直把身体朝后仰。孙朝阳气恼:“没用的,这里是密闭空间,如果有病毒,早钻你身体里去了。放弃吧,我们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 莱斯莉不住用手摸着自己的身体,面色大变,欲哭无泪:“钻进去了?孙朝阳你流氓,我当你是姐妹,你拿我当什么人?” 宋同志今天打扮得好看,依旧是一头蘑菇云似的爆炸头,上身是小牛皮飞行夹克,下面是黄色马丁靴和嫩绿的裤子。脸洗得干净,还抹了好多雪花膏。不得不承认,他的衣品还是相当不错的,在八十年代,摩登得张扬。 艺术家嘛,气质这块拿捏得很到位。 孙朝阳脑壳更热:“哥们儿,咱们正常点说话好不好?” “拿来。”莱斯莉玉手朝孙朝阳一伸。 孙朝阳:“什么?” 莱斯莉宋:“你不是要写新歌吗,这几天有没有创作出一首,唱来听听。” “没有。” “孙朝阳,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没有写?” “写歌还不简单,分分钟给你搞出来。我之所以不急,那是因为歌手还没选好。我要根据歌手的气质和音色选歌,这叫量身定做。” 莱斯莉觉得孙朝阳说得有道理,点点头:“有道理,歌手这事我来选,选好后,你得抓紧把歌给我写出来……脸别凑这么近,你鼻子上有黑头……” “我……” 孙朝阳好气,懒得理睬他,又去看乐队。 八十年代合成器刚发明没几年,体积庞大,价格昂贵,即便在西方也没有普及。所以,录音的时候,还得请乐队过来伴奏。不像后世,一台合成器,一部电脑搞定一切。 乐队有六个人,分别是吉他手,鼓手、贝斯手、键盘手,一个不知道是吹黑管、长笛还是什么的管乐手,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 吉他手认识,正是那天把孙朝阳和莱斯莉撵出家门的那个,他技术不错,音乐素养也好,最后莱斯莉宋同志还是请了他 。孙朝阳朝他笑笑:“山水有相逢。”吉他手狠狠地看着他:“干活拿钱,劳动光荣。” 孙朝阳继续笑:“不许乱弹琴。”他摸了摸小孩圆鼓鼓的脑袋:“这娃长得喜庆,是来唱和音的吧,怎么不读书?” 小孩道:“叔叔好,我病了,来北京看病,舅舅带我过来玩。” 吉他手:“刘延亮,别理这人。咱们摇滚青年,要反抗一切。” 孙朝阳:“你叫刘延亮啊,不错,不错,随便玩,等会儿叔叔送你一把红棉吉他。” 刘延亮大喜:“谢谢叔叔,我跟舅舅学了好多年吉他,一直想要把属于自己的乐器。你看看我的手指,都是茧子。”他伸出左手,五根手指的指尖上都是一层厚皮。 孙朝阳也伸出右手:“我也有,你看我中指,都红肿了。不过,不是因为弹奏乐器,是写字写出来的,叔叔是个作家。” 正聊着,一位女士走进来,是来试音的。 女士三十出头,是市里某歌舞团的演员,民族唱法改通俗。科班出身,又是体制内,为人沉稳,看到莱斯莉的打扮,神色略微惊讶,但还是很礼貌地地喊了声老师好。 莱斯莉很兴奋:“姐姐好,姐姐真美,仙女似的。” 女士选的歌是《边疆的泉水清又清》。 音乐声响起,五个乐手虽然是第一次合练,却有很高的配合度。 刘延亮在旁边如痴如醉地看着舅舅演奏,双手手指下意识地动着,他在模拟。 女士不愧是专业级歌手,音域宽广,高音部分举重若轻就唱了上去。 莱斯莉兴奋得脸都红了,纤纤十指抓住孙朝阳的胳膊不住摇:“太好了,姐姐好棒。姐妹,我跟你说,从来没看到过像你唱得这么好的。美美美,姐姐我要签你,girl help girl!” 女歌手突然打了个顿,有点唱不下去,她被莱斯莉一声声姐妹给整不会了。 “漂亮。”等女士唱完这首歌,莱斯莉惊喜地说:“完美,天籁,黄鹂鸟、百灵鸟。夜莺,济慈的夜莺,司格特的夜莺,普希金的夜莺。”一阵夸奖不要钱似地送出,搞得女歌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等女歌手回去等消息后,孙朝阳琢磨了一下,这位女士形象气质很不错,功底也深,自己曲库中倒有几首适合她的歌。 他点了点头:“嗯,还不错,备选。” 莱斯莉却突然变脸:“不要,淘汰了,刚才她唱歌的时候停了一下,出演出事故了。” 孙朝阳:“还不是因为你作怪。” 莱斯莉宋:“孙朝阳,咱们选的是流行歌手。流行歌手将来要办演唱会,台下可有上万人,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有,也必然会受到这样那样的打搅。如果被骚扰就唱不下去,也没资格做歌星。所以,我对她的专业性持否定态度。” 孙朝阳倒是认可这个意见,感叹:“人唱得好好的,遇到你真是不幸。” 莱斯莉宋一脸难过:“多好的一个姐姐,就这样淘汰,我很痛苦。” 孙朝阳都懒得搭理他,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刘延亮的嘴里:“亮仔,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刘延亮:“我小腿上有个骨刺,需要做个小手术。“ 孙朝阳:“问题不大,你是个小勇士。“ 正说着话,又有两个试音的女歌手走进来:“各位老师好,各位同志好。“ 两个歌手都二十出头,青春靓丽,进屋就开始脱衣服。 莱斯莉尖叫:“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坏女人,讨厌,恶心!” 吉他手急忙用手遮住外甥刘延亮的双眼。 也遮住了天。 第169章 莱斯莉的主场 鼓手是个近视眼,今天来见孙朝阳这个音乐公司艺术总监,估计是觉得眼镜和摇滚精神不符,摘了放眼镜盒里。见此情景,忙问键盘手:“小高,我眼镜呢?小高,我眼镜呢?” 键盘手得劲,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三个音符,听声音好像是“不知道。” 鼓手生气地回他一通鼓点。 有这两人起头,吉他手也加入其中,开始了一段华丽的琶音。 激越的音乐声响起,如同有巨石在大地滚动。 在摇滚乐中,那两个姑娘终于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皮衣皮裤,和闪闪发光的亮片。 吉他手一遍揉弦,一边大声问:“唱什么?” 其中一个姑娘:“巴比伦河?” 键盘跟上来。 “by the river of babylon there we set down yeah we wept when we remenberd babylon zioan ……“ 正是这时代最流行的disco风,看来这对女歌手组合就是唱这个,她们是有备而来。 莱斯莉宋顿时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猛地跳进舞池里,加入到组合中,一边随着音乐节奏扭动胯部,一边拍着巴掌:“对对对,放松身体,随风飘扬,把烦恼扔给大海。by the river of babylon,跟我来 ,跟我来,扭起来!” “开始开始开始,亲爱的,一起来,你们是最美丽的最有魅力的,by the river of babylon,一起来一起来!” “下面的朋友看得到我吗?哟哟,哟哟,when we remenberd babylon zioan!” “e on!” 在他夸张的叫声中,乐手都给感染了,吉他彷佛冲锋枪,鼓点如雷,键盘彷佛在冒烟。 忽然,莱斯莉把右手朝天上一举,狠狠捏住。 乐队会意,同时break。 然后,莱斯莉宋朝吉他手一指:“solo.” 吉他长长的间奏。 接着架子鼓再响,继续摇摆,继续摇摆。 孙朝阳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看现场和用手机听歌完全是两回事,尤其是摇滚。这……震撼力,实在是太强了。宋铁柱同学有种疯狂的特质,他的特质可以感染在场的每一个人,把气氛烘托到最高点。 以前还真是小看他了。 一曲终了,莱斯莉对两个女歌手尖叫:“爱死了,爱死了,知道吗,你们是女神,女神。好了姐妹,今天就这样,回去等消息吧,爱你们哟!” 众乐手都叫:“过瘾。”他妈的太过瘾了,这样的排练爽死,不给钱都行。 两个女歌手连声说“谢谢老师。”高高兴兴告辞而去。 莱斯莉宋跳得满头是汗,用双手不住朝自己脸上扇风,就这样还是不住喊热。 孙朝阳:“不错,结界,这两个歌手要得。” 莱斯莉脸色一变:“但我不会签她们。” 孙朝阳不解:“我看挺好的,我想签。姐姐,你刚才不是还夸奖她们半天,女神都喊出来了。这样出尔反尔,不对吧。而且,现在正流行disco风,灌一张唱片,应该能大卖。” 没错,拜大街上替这录音机招摇过市的精神小伙儿所赐,现在最流行的既不是蒋大为也不是李双江,甚至也不是邓丽君,而是张蔷。 张蔷刚出道,就凭天生的电音,和欢快活泼的disco音乐风靡一时。她的磁带轻易就能卖出去上百万盒,到87年的时候,更是创造了销售四百五十万盒的奇迹。 disco是这个时代流行音乐的最前沿,很多流行歌曲都有意无意朝那方面靠。比如后来大红大紫的费翔,成名作《冬天里的一把火》也是典型的disco风格。 莱斯莉宋听孙朝阳说出自己的想法,淡淡道:“张蔷是张蔷,这两个姐姐是这两个姐姐。她们唱得不错,台风也很好,属于很有天赋那挂。其实,有天赋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现在玩音乐的,恕我直言,百分之九十的人没有天赋。就像说你考不上清华一样,这不是指责,而只是陈述事实。没有天赋也可以做音乐,也可以干活,也可以工作。绝大部分人都混不到要靠天赋的职业阶段。” 孙朝阳:“那你想说什么?” 莱斯莉:“刚才你提到张蔷,对,我们对标的就是张蔷,新专辑要做出那样的销量成绩,歌手也要因为这个专辑成为那样的大明星,每年卖他一百万盒磁带,让全国年轻人人都听她的歌,唱她的歌。你觉得,刚才这两位姐姐职业生涯能达到这样高度吗?” 孙朝阳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刚才这两位歌手将来或许可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组合,但却戴不起巨星的桂冠:“好吧,我们继续挑选合适的歌手。” “小高,我的眼镜呢?”鼓手还在问。 键盘手不搭理他,双手十根手指在琴键上欢快跳跃,如同穿花蝴蝶。正是《闪闪的红星》,音乐声如流水潺潺。 “请问,哪位是孙朝阳同志。”一位妇女推开录音室门走进来,刚开始还满面好奇,竟然被里面的乌烟瘴气吓得一呆。 妇女大约四十来岁,身穿一件羊绒大衣,五官端庄,风韵犹存,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美人。 鼓手终于找到眼镜了,一看,呆住:“怎么变成妇女会了,刚才那两位妙龄皮裤,我的妞儿呢?小高,小高。” 还没等孙朝阳回答,莱斯莉就走上去:“好个精致的姐姐,今儿个唱什么?” 妇女眼睛里全是迷惘:“我……我不明白……” 莱斯莉宋:“不明白就对了,不明白是一种态度,是我们对这滚滚俗世的轻蔑,是出污泥而不染的坚持。言为心声,歌以咏志。姐姐这气质,神仙一样。看到你,我好像看到阳光的明媚,暮春之时,携三五好友,童子六七,踏歌而行,风兮舞雩。” 中年妇女眼神逐渐清澈。 莱斯莉宋神情狂热,鼓励:“唱吧,唱吧,闪闪的红星,唱吧唱吧,我的歌神。”就把妇女推到话筒前。 中年妇女为难地看着话筒。 众人都郑重点头。 妇女一张嘴:“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鹰……”声音有点沙,有点嘶,有点哑,显然是劈掉了。合在一起就是莎士比亚。 “啊!”莱斯莉宋尖叫:”住口,你这个丑八怪,你这是要谋杀我的耳朵。我耳朵坏掉了,坏掉了,我的艺术生涯结束了。别雄鹰展翅飞了,你就是只乌鸦!你是上帝派来折磨我的乌鸦吗?“ 妇女面色一沉:“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莱斯莉宋很生气,捏着小拳拳要朝妇女头上敲去。 但想了想,自己大概是打不赢这位姐姐,就把手收回来,顿了顿脚:“哼!” 孙朝阳忙走上前去:“阿姨您好,我就是孙朝阳。” 妇女微笑着点了点头:“您好,我叫陈忂,刚从蒋经理那里过来。” 孙朝阳:“阿姨好,今天的试音结束,回去等我们消息。小高,麻烦你送阿姨出去。” 这蒋见生太不像话,先前推荐秃鹰老师已是过分,现在又塞给我这么一个关系户,心里没ac数。 第170章 何妈妈很后悔 中年妇女见孙朝阳要赶人,忙补充道:“孙同志,何情你认识不认识?” 听到这个名字,孙朝阳心头一震:“认识,认识,暑假的时候我们在苏州拍片。她扮演剧中一个角色,我是编剧,也算是同事,阿姨你怎么知道何情的 ?” 陈忂:“我是何情的妈妈。” 孙朝阳大惊:“何妈妈好,您怎么来北京了,又为什么找到我的?”上次他跟何情产生了误会,搞得很尴尬。 这事如果放在十年后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八十年代民风保守,自己未免有耍流氓嫌疑。难道何情同志家里人不服气,追到北京来要说法? 继而,他心中又是气恼: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北京和杭州距离那么远,你至于吗? 陈忂:“何情也跟我一起来了北京,好几天了。” 孙朝阳背心不禁出了一层细汗,忙道:“阿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要不咱们出去说。” 二人出了录音棚,来到大街上。 外面吹着大风,沙尘破大,整个天都是黄乎乎的。 陈忂:“孙作家,我想问一件事。” 看样子人家是要闹事了,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阿姨您请讲。” 陈忂客气地说道:“我想问问陈凯哥导演现在陕西哪里。” “您和何情找陈凯哥有事?” “是这样,何情上次在电视剧《济公》中的表演我个人觉得可圈可点,关键是她真的热爱演艺事业,想在影视上再进一步。可惜因为以前和影视界也没有什么联系,回杭州后一直郁郁寡欢,她太想进步了。孩子有这个心气我个人认为是好事,人年轻的时候如果没有理想,如果对自己的人生没有规划,虚度一生,将来老了,只剩懊悔。孙作家,您能理解吗?” “能理解,能理解。” 陈忂换上担忧的表情:“孩子心情不好,我们做大人的也难过。前段时间我看到新闻上说陈凯哥导演去西北拍摄一部电影,我就想何情能不能扮演其中一个角色呢?我们这次来北京已经有几天了,找过许多人,可惜一直联络不到陈凯哥导演。听人说您和陈导私交甚好,就来打听。” 原来,陈忂来北京后这段时间拉着何情按照她小本本上的名字挨个去寻。可惜拜八十年代落后的通讯手段的限制,白跑了好几日,最后一无所获。 眼见着小本本上的名单都被划掉,陈忂就慌了,在小旅馆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前一段时间给女儿找演出机会的时候联系过编剧孙朝阳,听到蒋见生这边正在排练流行歌曲,就顺杆子问蒋经理自己女儿能不能也参加演出,结果两人一言不合就挂了电话。 来京城忙了半天毫无进展后,陈忂又想起孙朝阳,又厚着脸皮去找蒋见生。这才知道孙作家和陈导演的关系竟然是铁得不能再铁的哥们儿,心中后悔:早知道他们是这种关系,我一起初就该找孙朝阳的。 便急冲冲赶到录音棚里来。 孙朝阳见何妈妈不是来找自己麻烦,松了口气,忙道:“何情在《济公》一剧中的表演很不错,得到了整个导演组的认可,如果早点联系陈导演,大家一起做做工作,或许能够拿到新片的角色。不过你们这次却来得晚了,陈导演的新片《黄土地》的男女主角和配角早早就定下了,是王学圻,女主角薛白。前几天他还写信过来说已经开机,让我有时间去探班。” 王学圻且不说了,现在还是个新人,但未来随着年龄增长,演技磨练得炉火纯青,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依旧活跃在屏幕上,老戏骨一个。 至于薛白,如今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女演员。她去年拍摄的电影《三家巷》在观众中反响不错。 《三家巷》是广东老作家欧阳山的代表作,小说写的是本世纪初广州郊区农民和农场工人的生活,反映了从五四运动、五卅惨案、省港工人大罢工到中山舰事件那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 听到陈凯哥的电影已经开机,女主角又是薛白,自己女儿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跟人竞争,何妈妈顿时心丧欲死,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孙朝阳看她面色发白:“阿姨,你还好吧?” 陈忂定了定神,保持镇定:“没事,我代表何情谢谢您。很遗憾我们来迟了一步,以后有机会到我们杭州玩。” “一定一定。”风实在太大,孙朝阳即便穿着厚实的军大衣,还是感觉身上有点冷,也没办法跟何妈妈聊下去,急忙跟她说了声再见,跳上公共汽车逃了。 他连续吃了好几天面条,口中淡出鸟来,索性跑去馆子点了只烤鸭,吃得过瘾。 风沙实在太大,孙朝阳感觉口中全是沙子,一咬东西,里面就沙沙响。没办法,只得刷牙洗澡。等到一身清爽了,这才坐到书桌前,继续写《暗算》。 写着写着,身上忽然有点发冷,同时,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他感觉自己嗓子里好像被人塞进去一团棉絮,毛哈哈难受得要命。 忙捂了嘴,跑到厕所,“哇”地就吐了。 原来,此时正是季节更替,他和陈忂下午的时候在大街上吹了半天风,晚饭吃的烤鸭太油腻,感冒症状凶猛来袭。 这一吐,直吐得满眼眼泪,背心还是出了一层虚汗,身上更是软得不能再软。 孙朝阳身体一直很棒,他插队几年,什么农活都干过,穿越到现在一年多时间,咳都没咳过一声。但正因为身体好,这一病,竟是无比地难受。 在家里找了半天,一颗药也没找到,去倒水,水瓶里一滴也无。 他无奈地摆了摆头,提笔在表格上打了个叉,备注:我大抵可能是感冒了,休息,休息一天。 何情和陈忂现住在一家国营小旅馆里。 小旅馆位于一个大杂院里,古色古香,她倒是挺喜欢北方这种人间烟火气的。就是环境有点差,到处都是垃圾,烧过的蜂窝煤渣被人随意丢在墙根处。 蜂窝煤中那种浓浓的硫化物味道很呛人,何情知道这东西对嗓子影响极大,但条件就这个条件,没得办法。 外面风沙好大,屋子里的家具只两个小时就落满了灰尘。何情爱干净,就拿起抹布擦起来。正忙着,就看到母亲灰头土脸进来。 何情吃了一惊,急忙换上干抹布在她身上掸灰尘:“妈,大冷天的,又这么大沙尘,你还跑出去干什么呀。” 陈忂也不吭声,脱掉大衣后就倒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第171章 道友请留步 看到妈妈这种情形,何情有点慌,急忙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妈,这么冷的天,风沙又大,你还朝外跑,冻着了可怎么办?” 这一擦,陈忂的泪水却从眼角流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何情:“妈,你究竟怎么了,怎么了呀?” 陈忂哽咽:“情情,妈没用,来京城这么多天了,找了无数人,可都没有结果。刚才我打听到了,陈凯哥导演的新片已经开机,咱们白跑了一趟。明天,明天我们就买票回家。” 何情:“啊,已经开机了。”虽然失望,但心中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做为一个有天赋的青年演员,说不想进步那是假话。她也曾经梦想过在大银幕上展露自己的风采,和北影厂的三朵金花一样为全国人民所熟知。她一辈子对姆妈都是言听计从,每当自己开口说话,都被她老人家狠狠打断:“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懂,一切有我呢!” 这次来北京,她非常抗拒,尤其是和母亲一起去拜访以前剧组同事,问人家怎么才能联系到陈凯哥导演的时候。母亲又是送礼物,又是陪笑脸,那献媚的样子,让何情反感的同时又深深地恼火。 更让何情难以忍受的是姆妈竟然还去找裴姐,结果被人埋汰了一场。 下来后,何情生第一次产生了叛逆的情绪,母女大吵了一场。何情说:“陈忂,你来找姓裴的为什么不事先跟我说,不知道我和她不对付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陈忂不屑:“你们小姑娘心眼就是小,为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翻脸,就成仇家了。是是是,你是硬气,但硬气当饭吃吗?是是是,我不要脸,我这把年纪,我的脸值几个钱,也就是每月三十来块工资。你要脸,每个月也三张大团结,咱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己——谁也别说谁高尚,” 何情没想到自己心目中最尊敬的,神一样的姆妈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姆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看看你,你现在跟小市民又有什么区别?” 陈忂高亢地叫起来:“人活着为什么,人活着不就是图个体现自己的价值吗?全中国十亿人,九亿农民,剩下的一亿城市居民不都是柴米油盐,不都是小市民吗?你还别瞧不起别人,这年头,能够好好生活已经不容易。你瞧不起别人,你高洁,你空谷幽兰,可以,但你得成名成家呀,不然,说什么都没得用。妈妈这么操劳是为什么,还不是让你以后不用当市民。不不不,是让你以后不用做普通人。面子是普通人的东西,你不需要。为了成功,把你的小姐脾气给我收起来。” 何情眼眶里有泪水滚动,终于崩溃了:“陈忂,你爱疯自己疯去,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呆在旅馆里,看看你最后能得个什么结果。” 母女经过那场大吵后,彼此都不大搭理对方。 何妈妈每天照例出去找人打听陈导演下落,何情则自己呆旅馆里看看书,写写字儿,听听寂寥天空中传来的鸽哨声。 看到此刻的母亲心灰意冷,又看到她满头都是灰尘,何情心中一酸。姆妈以前是多么讲究的一个人啊,早晨起来光洗脸梳头抹这种那种化妆品就要捯饬一个小时,换衣服也得一个小时。 她一辈子都为体面活着。 可这次为了自己,却厚着脸皮四处奔波,难免受到别人的冷言冷语,而自己以前所说的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何情将脸贴到妈妈的头上:“姆妈,别难过,别难过,我以后听你的话,我要乖的。别哭了,你一哭,会变丑的。” 晚饭,陈忂吃吃了半个馒头就没有胃口,也没有去旅馆看电视。 夜里,何情听到身边母亲低低的抽泣声,她伸出手去将母亲抱住。妈妈瘦了,已经能够摸到身上的骨头。姆妈也老了,夜光中,她的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 看着看着,何情的泪水就渗了出来。 第二日早晨,陈忂还是说没胃口,就坐在窗户后面喝茶。浙江人爱茶,尤其是绿茶,一天不喝,总觉得口中缺少点什么。 何情难得起主动练功,先是压腿,然后是发音练习。 看母亲情绪不高,她主动地唱了一段越剧:“我这里,双膝跪,哀告神庙,禀一声,关王爷,细听奴言。想当初,与三郎,古庙一别,订下了,白头约,各走天边……” 不愧是专业戏曲演员,这一亮嗓子,旅馆其他客人都齐声欢呼:“好!” 旅馆一个年纪大的服务员是识货的,禁不住恭维陈忂:“何妈妈,你女儿这个嗓子就是金子做的,将来必成一代大家。以后去长安大剧院唱,五块钱一张门票绝对卖得出去,你老人家就等着享福吧。” 听到这话,何妈妈死气沉沉的目光瞬间有了神采,她猛地站起来,大声喊道:“何情,洗脸,化妆,换上你最漂亮的衣服,跟我出门。” 何情愕然停下:“姆妈,去哪里?” 陈忂:“追求梦想。” 何情:“……” 然后轻轻地叹息一声,她还能说什么呢,姆妈昨天都哭成那样了,还能说什么呢? 陈忂接着又发出一声大喝:“谁在烧蜂窝煤,熏坏人嗓子算谁的,没有公德!” 如果没有猜错,母亲今天应该还会带着自己去求人。罢了,罢了,就……陪她走一趟,只要她开心。 母女俩梳妆打扮半天,乘了公共汽车出门。先是去了一个什么杂志社的地方,陈忂让女儿在外面等了半天,然后神采奕奕出来。又带着她乘车过了两站地,在胡同里转了半天,来到一个大四合院门前。 何妈妈伸手拍了半天门环,一个年轻人一只手拿湿毛巾盖着脑门,一只手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出现在母女俩面前。 这人霍然正是孙朝阳。 他面带惊讶:“何情,是你?” 何情“啊”一声,俏脸涨得通红。她万万没有想到,姆妈竟然是来找孙朝阳的。 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何情:“不是我。”转身就要不管不顾地离开。 孙朝阳猛地拉住她,大叫:“道友请留步,快帮我买一瓶扑热息痛,江湖救急啊!” 第172章 想当歌星啊 何情被抓住,面色一沉,正要甩开,忽然感觉不对,忙伸手摸了摸孙朝阳的额头,就好像摸到一块火炭,顿时大惊:“你在发高烧,快去医院。” 孙朝阳:“不去,走不开。” 何情恼怒:“你都病成这样了,犟什么犟,不想活了?” 孙朝阳:“真走不了。” “不行,你必须去医院。”何情也管不了那么多,伸手去拽。 孙朝阳恼了:“干什么呀你,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我说不去就不去。要么你去帮我买药,要么请离开,我没精神跟你鬼扯。”说着话,他身体颤个不停。 何妈妈:“这里风大,何情你快扶孙朝阳进屋,药我去买。”这才让二人不至于纠缠不清。 何情忙扶了孙朝阳回房间,给他身上盖上被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抗拒去医院,都烧成这样?” 孙朝阳本就感冒了,昨天和陈忂在街头说了半天话,吹了冷风,回家后就感觉不好。到夜里就开始发烧,背心一阵阵发冷。到半夜,更是口干舌燥,脑子疼得要命,整整一个晚上都在半梦半醒中度过的。 他穿越前在二零年阳过一次,那次真是被折腾得够呛,差点死掉,立即知道自己是得了病毒性感冒。这种流感,你看医生一星期才能好,不看医生还是一星期才能好,只需防备并发症和注意体温。因此,去医院意义不是太大。 他感冒后的主要症状是发烧畏寒,即便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依旧牙齿打架:“我走不了,要写稿子的。杂志那边有连载,每天至少两千字;《当代》那边下个月要交十多万字的一部长篇小说。” 何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写稿?” 孙朝阳:“有的事必须做,不做不行。对了,你和你妈来找我是不是为角色的事情,陈导那边已经开机。哎,你早一点说就好了,以咱们的交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何情脸色一变,想说谁跟你有交情。但看孙朝阳的脸因为高烧红得吓人,哪里还有心思发作。便站起身来拿起几上暖瓶摇了摇,竟然是空的。 她忙去厨房打了壶水,坐在炉子上,又把蜂窝煤炉子的火门打开。不片刻,水壶嘴里便有氤氲热气冒出。 还没等到水开,何妈妈就买了药回来,戴了两层口罩,她顺手将一张递给女儿:“戴上,别被传染了,伤了嗓子。” 何情拒绝,在她看来,当着孙朝阳的面戴口罩,实在得罪人。 母女俩纠缠半天,好在孙朝阳并不在意,他吃了一颗何妈妈递过来的扑热息疼片,感激地说:“谢谢,谢谢,给阿姨您添麻烦了。刚才我跟何情说了,陈导演那边确实是迟了,很抱歉。以后如果有演出机会,我会向他推荐的。” 扑热息痛片的成分和后世的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相同,倒是对症,但价格就便宜了。满满一大瓶才值一毛钱,真是良心价。 陈忂:“孙作家,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顺便感谢您当初对何情的关照,没别的意思。身体要紧,好好养病。” 孙朝阳烧得厉害,口中含糊地说:“嗯嗯,谢谢阿姨。” 陈忂:“不过,说起来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拜托孙作家。音乐公司那边是不是要选歌手出盘磁带,你看我家情情怎么样。不不不,我不是要走您的后门。我想说,能不能给情情一次试音的机会。我们家情情你是知道的,她是浙江省越剧团专业演员,唱功自然不用多说。既然功底在那里了,改通俗也是很容易的事。你放心,这事不会为难你的,你们单位选拔歌手是什么政策,咱们就按照政策办,公平竞争。” 何情:“啊……姆妈……” 陈忂:“孙作家,孙作家……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一些了我再说。” 原来,孙朝阳实在太难受,已经沉沉睡去。 “姆妈,你让我去唱流行歌曲?”母女俩出了卧室,来到客厅,何情吃惊地问母亲:“不是说要拍戏吗?” “不拍了。”陈忂一脸的神采:“情情,咱们去唱歌,去当歌星。歌星影星都是大明星,只要能成功就好。老实说,昨天孙朝阳说陈凯哥的电影已经开拍,我很失望。咱们折腾那么长时间,大老远从杭州跑到北京,如果两手空空回去,以后还怎么见人?我当时连死的心都有。但今天早上你练功的时候,我想起昨天去录音棚看孙朝阳他们和歌手们试音的时候,突然有了灵感。” “在孙朝阳他们试音的时候,我已经在外面等了有一阵子,也偷听到里面的谈话,你猜孙朝阳和那个不男不女的人说了什么吗?” 何情对母亲偷听别人谈话很不满,但还是下意识问:“说了什么?” 陈忂:“孙朝阳和那个不男不女的人商量说,等到歌手选拔出来,打算做个流行歌曲专辑,卖他个一两百万盒。情情,你知道一两百万盒磁带是什么概念吗,那代表着一两百万人都喜欢你,原因为你的艺术表演掏钱。钱是什么,我认为,钱是对一个人最高大敬意。一两百万人喜欢你的听众,你说,你不是明星,谁还是明星?情情,这是个机会。不管将来结果如何,都要努力去争取。” 说到这里,何妈妈激动起来:“情情,你觉得妈妈说得对不对?” 何情一阵无语:“我又不会唱通俗。” “不会就学啊。”陈忂的声音高亢起来:“一次学不会,就两次三次,世上无难事。走,咱们回旅馆再商量商量。” 何情摇头:“孙朝阳还在发高烧,这里也没其他人,我不能走。” 陈忂:不是已经吃药了吗,你如果被传染了感冒,倒了嗓子,那不是毁了吗?“就伸手去拽,但何情却难得地甩开了母亲的手。 何妈妈:“你什么意思?“ 何情倔强地说:“姆妈,您一直对我说,要广结人情,认识的人多了,将来路才好走。我和孙朝阳在苏州同事一场,也是朋友,当初在苏州他对我也有关照。如今现在病成这样,我不放心。 做人要有人情,现在朋友而去,和您的教导背道而驰。“ 何妈妈:“我也就说说,你还当真了?“ 何情:“传染就传染吧,我大不了也发两天烧,吃点药就能好。“ 陈忂低声怒道:“你说什么鬼话,你的嗓子多金贵。“ 正在这个时候,里屋的孙朝阳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渴,渴,有水没有?“ 何情:“来了。“ 陈忂:“你戴好口罩进去看看,我先回旅馆,我们下来再合计一下。“ 何情进屋,倒了杯水给孙朝阳。 孙同志喝了一口热水,稍微有了点精神:“想当歌星?“ 何情沉默片刻:“偷听别人谈话是不好的。” “我顺风耳。”孙朝阳说话有点气喘。 何情:“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她走进厨房,发现水池里乱七八糟扔的都是脏碗。就摇了摇晃头,挽起袖子洗了碗,又淘米蒸了一锅米饭。 天气已经凉了,刚过去的那个夏天很热,但几场雨下来,气温骤降,北京直接从烤箱模式切换到冷冻模式。 冷风中,两棵合欢树黄叶纷纷落地。 孙朝阳轻轻地哼着歌:“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不能把你忘记……” 米饭蒸得很香,上面搁了六必居的酱菜。 孙朝阳吃了两口,还是没胃口,又问:“想当歌星啊?” 何情以为他在讽刺自己,面色一沉夺过饭碗, 孙朝阳:“也不是不可以,刚才那歌我写的,你把谱子记下来吧,给你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何情下意识问:“什么条件?” 孙朝阳指了指案头那一叠稿子:“帮我写稿啊,我的小抄写员。” 何情面红耳赤,掩面夺门而出。 她气得胸口不住起伏,银牙咬碎,好半天才把心头火气压下去。 等到平静了些,回到屋里,孙朝阳又睡死过去。 孙作家面红如火,脸上像涂了油彩,但汗水还是没有出来。 折腾了这一气,时间已经是中午,何情将就着把午饭解决了。 她吃着,高烧中的孙朝阳还在轻轻地哼着:“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啊不能忘记你,啊不能忘记你……你你你……妈,我想吃伤心凉粉……二妹,把我祖传的侧耳根拿出来整一盘……夏天夏天悄悄过去依然怀念你,我一言你一语都叫我回忆……” 孙朝阳又是梦呓又是唱歌,显然是烧糊涂了。 那歌哼得怪腔怪调,难听得让人好笑。 可是……可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旋律,却如魔音穿脑。 何情给炉子换了个蜂窝煤,又把孙朝阳家里的卫生里里外外都打扫了,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跟孙朝阳说:“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我的事情等你身体恢复再说。” 回旅馆后,当天晚上,那音乐在何情脑子里环绕环绕再环绕,怎么都撵不走,赶不开,挥之不去。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 天刚朦胧亮,何情猛地坐起来,穿上衣服就朝门外跑。 陈忂迷迷糊糊问:“上厕所吗?” 何情:“我去孙朝阳那里。” 何妈妈:“去吧,去吧,如果他病好了,问问唱歌的事情,口罩戴好。”然后把头一歪,换个姿势继续睡。 第173章 沦陷《暗算》 很奇怪,孙朝阳家的院门却没有关。 何情走进卧室,只见孙朝阳披着大衣坐在书桌前写稿子。屋子有点冷,他怀里抱着一个装上热水的输液瓶,但还是在打哆嗦。 孙朝阳的手好像不方便,每写一个字,口中就下意识地抽一口冷气。定睛看去,他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已经红肿,可想在钢笔的摩擦下是何等的痛苦。 何情吃惊:“孙朝阳,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写稿子?” “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给你留了门。”孙朝阳头也不回:“赶稿,到时候得交出去。是是是,我可以什么都不管,先把病养好,编辑那边也不好说什么,非人力可以抗拒的因素嘛。但这是不对的,做人最哒的美德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更何况是对自己朋友。我们年轻人吃点苦又算什么,前面路还长,所以一定要冲,冲出一片天地。” 何情忽然有点佩服孙朝阳的坚韧:“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孙朝阳:“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有野心也好雄心也好,其实都是想做些事情,让自己过得精彩。人生苦短,必须带感。我昨天哼了一首歌,我不会唱歌,我哼得很难听。今天一大早我把院门打开了,等着你来。如果你有一颗音乐的心,肯定能清楚这首曲子的价值,证明你有做歌星的潜力。反之,就是我看错了人。还好,你是前者。” 何情扑哧一笑:“你唱得真难听啊。” 这一笑,当真是笑颜如花。 孙朝阳看得一呆,禁不住捏了一下钢笔,火辣辣的痛楚从指关节处传来:“咝——”就把笔朝桌上一扔:“屋漏偏逢连夜雨,想要那首歌,你帮我抄稿子。这不是交易,只是请求,为了我们的友谊。那么,何情同志,我们是朋友吗?” 何情轻叹:“虽然不情愿,但我还是可以帮你,对于你的小说,我个人保留看法。” 孙朝阳躺回床上,轻轻念道:“当我并不十分明了地向她们说起我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时,两人却似乎明白我要找谁。其中年纪稍长一点的妇女这样告诉我。‘你要找的人叫阿炳,他的耳朵是风长的,尖得很。说不定我们这会儿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现在肯定在祠堂里,你去那儿找他就是了。” “提行,分段。“ “什么?”何情疑惑地转头看着孙朝阳,又瞬间明白,这应该是孙朝阳让自己抄的稿子。好像是一本新书,而不是苏州时那本不正经的小说儿。这让她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忙埋头记录。 过来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孙朝阳的声音继续响起:“她伸手给我指看一下,我以为她指的是眼前那栋灰房子,结果她说不是的。她又伸手指了一下,对我说:‘呶,是哪一栋,有两个大圆柱的,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的。‘她说的是胡同尽头那栋八角楼……” …… 时间一点点过去, 何情写得飞快,满屋都是笔尖在纸张上划动的“沙沙”声。 孙朝阳念道:“有人说他的耳朵是风长的,只要有风,最小的声音都会顺风钻进他的耳朵。也有人说,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耳朵,因为人们发现,即便把他的耳朵堵住,堵得死死的,他的听力照样胜人一筹。阿炳的耳朵是了不起的,靠着这双耳朵,他虽然双目失明,但照样能够凭借声音识别一切……” 何情一下子就感觉到这个故事的不寻常。 一个上午过去,写了将近三千字。 中午的时候,何情将就昨天的剩饭热了热,又蒸了个鸡蛋羹。一边等,一边拿起孙朝阳的旧稿读起来。 刚才抄写的稿子无头无尾,憋得人心里难受,她急欲知道前面的故事。 这一看,就沦陷进《暗算》的密码破译宇宙中。 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天才在从事这么一种无与伦比的工作,虽然没有刀光剑影,却比真实的战场更残酷更惊心动魄。 不觉中,锅里发出哧哧声,何情急忙揭开锅盖,那碗鸡蛋羹已经变得焦糊。 下午,孙朝阳继续念,何情继续抄。 《暗算》中,阿炳的故事推进到701所安在天院长对阿炳的特异能力进行测试,这直接关系到瞎子阿炳将来能否能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显示出过人的能力。 孙朝阳念:“测试的方式是这样的,先给阿炳一个信号,给他一定的时间分辨这信号的特征,然后人亦给他二十种不同的信号,看他能否从中指认出开始那个信号……” 故事中,无论专家们如何测试,阿炳都轻而易举地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测试。 “这个夜晚注定让所有人震惊。” 孙朝阳念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他还在发高烧,眼睛都烧红了。 这本《暗算》的故事借鉴了一些网络小说装逼的桥段,一下子把读者的期待值拉满,让你跟着那故事一路走下去,走下去,走着走着,每每都有惊奇的发现,并为新的风景而震撼。 何情呆呆地看着窗外,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北京的风沙扬尘天已经过去,夕阳红得彷佛整个天空都在燃烧。一如故事中,瞎子阿炳即将爆发的生命的璀璨。 孙朝阳艰难地下床,提笔走向贴在墙上的计划表,在《寻秦记》后面打了个叉,又在《暗算》后面画了个勾。备注:“七千字任务达成,何情同学加油,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我还是没有出汗,身体很难过,但精神上是愉快的。” …… 何情回到家。 姆妈问:“孙朝阳怎么说,他答应没有?” 何情不回答,倒了一盆热水,把右手放里面泡着。写了一整天稿子,有点痉挛。 她轻轻唱着:“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陈忂:“真好听啊。” 曲子和歌词何情都抄下来了,离开的时候,孙朝阳说:“一盒磁带一共十首歌,这首是主打歌。我另外再弄两首,从其他词曲作者那里买七首,应该能凑一个专辑。能红的,我保证。明日请早,截稿期要到了。” 何情说:“好,我帮你抄稿,对了,上次在苏州你唱的那歌,就是‘孤独的野草怎配得上栀子花,在冬夜的我留不住你的初夏‘我也想要,你写的吗,歌名是什么?” 孙朝阳:“《野草和栀子花》,口水歌,风格对这个时代来说,有点超前了。” “但我还是想要唱。” 当天晚上,何情再次失眠。这次不是因为新歌,而是《暗算》,真是个精彩的故事,即便不为别的,为了这个故事,我也愿意去做抄写员。 半梦半醒中,脑海里全是阿炳的模样。 然后是《粉红色的回忆》《野草和栀子花》孙朝阳怪腔怪调的歌声与《二泉映月》那凄楚的二胡交织在一起,乱七八糟,剪不断理还乱。 第174章 阿炳的故事 经过测试,瞎子阿炳正式加入神秘单位701,按照制度,所有正式工作人员都要进行一次宣誓。 仪式在庄严肃穆中进行,从此,阿炳将与外界隔绝,从此他将做为一个秘密战线的战士为国家和民族服务,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 仪式的最后一个程序是加入同志对组织提出自己的私人要求,阿炳提出两点。一,希望单位能够解决母亲平时做饭的柴火问题;二,如果自己死了,请不要割掉自己的耳朵做科学研究。。 如此重要的时刻,他提出的要求如此搞笑,令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但按照制度,却不能不正式记录在案。 …… 正在抄写的何情也忍不住停下笔偷偷掩住嘴巴。 孙朝阳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写有损英雄的形象?” 何情:“我不懂得文学,不过……你这样写,大概有你的道理。” 孙朝阳:“现代汉语小说从新文化运动始,学习的是欧洲文学那一套。但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依旧总结出自己的路子。特别是在人物的塑造上,讲究的是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五十年代的时候,更是要求文学的三突出原则。主角务必高大上,但这样一来,人物性格未免扁平,在能够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同时,却给人模板化的感觉。而且,最大的问题是不接地气。到七十年代末,很多作家意识到这一点,开始朝挖掘复杂人性上进行探索。主角开始不完美,甚至有这样那样的缺点。” 何情:“你说的这些我又不懂,以前从来没有人用瞎子甚至有点傻的人做主角。换其他人写,我才不愿意看呢!但你这个故事实在太新奇,让人一看就丢不下。” 孙朝阳感叹:“是啊,读者看书的时候,通常会把自己想象成小说书里的主角,主角的经历就是自己的经历,而自己也会随着主角人生的际遇欢喜、悲伤、痛苦、快乐,这就是所谓的代入感。严格说来,我所写的这个主角挺让人不适的,严肃文学很多时候都有这个问题。” 何情:“可我觉得阿炳这个人挺可爱的,他应该能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创造出奇迹,给人惊喜,获得成功,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吧?” 孙朝阳没有回答:“咱们继续,截稿日期快到了,抓紧点,我们一天写一万字。” …… 阿炳的故事继续。 经过测试后,701所为阿炳的超过常人,甚至是神迹的特殊能力而震惊。经过简单的培训后,他开始上岗。 此时,我国正受到北方某邻国的巨大威胁,双方在漫长边境线对峙,互相陈兵百万,后来更是在珍宝岛发生了一场激烈战斗。当然,我们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在秘密战线上,斗争一样激烈。每天都有潜伏在我国的间谍用电台联络,阿炳的任务就是利用他的耳朵,把这些地老鼠揪出来。 理论上来说,发报员发报就跟我们用嘴说话一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音,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都有细微的差别。可福尔斯电码是一种非常简单的语言,只有“滴”和“答”两样东西。要分辨每个人发表声的区别实在太难,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阿炳开始展示他的神奇之处,他很快地就从纷乱的信号中找到了701的“老对手”“老朋友”们。 “这个报务有个明显的冷僻动作,常常把五个滴发成六个滴。”而在福尔斯电码中没有六个滴字。 “这个报务员,三七在一起的时候喜欢连发。” “这个人 五四相连的时候喜欢连发。” “这人发1的时候尤为短促。” 很快,阿炳就抓住了七十九个尾巴,一共有十九部电台,七十九个报务员。 十天后,敌方军事系统107部秘密电台,共1861套频率,全部被我方侦获并死死监控。 阿炳在短短一个月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701所乃至国家的燃眉之急,比全体侦听员捆一起所做的一切都多得多好得多。 大功告成的阿炳生活得很轻松安逸,他现在是国家干部,特殊人才。除偶尔被兄弟单位借去解决问题,其他时间他都在山沟里度过。组织上专门为他配备了一个勤务员,管他的吃住行和安全. 在701,没有一个人不把阿炳当作首长一样敬重,也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开什么玩笑。不管在哪里,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主动停下来,对他行注目礼。需要的话,给他让道,对他微笑——虽然他看不见。如此敬重一个人,在监听局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恐怕也不会再有第二个。 …… “太……好看了。”抄到这里,何情甩了甩已经发软的手腕,感叹:“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群天才战斗在看不见的战线上,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故事,让人看了就丢不下,但还是不够完美。” 孙朝阳:“不够完美吗,那么,还缺点什么?” 何情:“我也说不好,阿炳是个天才,但他是不是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生活?现在的他是个英雄,但感觉离我们普通读者有点远,少了一点烟火气。” 孙朝阳:“你是说爱情吗?” 何情:“自古美人爱英雄,阿炳值得一场美好的爱情,应该会有好姑娘爱上他的。” 孙朝阳:“嗯嗯,咱们继续吧。” …… 这年冬天,阿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阑尾炎送进了医院,701的安在天院长在去探视阿炳的时候,看到护士小芳正在温柔地给他换药。突然奇想,决定给阿炳安个家。他甚至想过如果小芳拒绝,将动用组织的力量促成。这在那个年代并出格。在当时,在701这种秘密单位,大家把婚姻更多地看做是革命和事业的一部分。 但小芳在听到组织安排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她说,她要嫁给一位为我们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英雄。至于阿炳看不见的缺陷,她认为正是她要嫁他的原因,英雄需要她去关爱。 这年春节,婚礼在701隆重举行,所有人都由衷地赶来祝贺。 小芳并不漂亮,待人接物也谈不上贤惠,但她有足够的爱心和耐心,在她无怨无悔日如一日的照顾下,阿炳的穿戴越来越整洁,面色越来越干净又活力。阿炳正在享受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岁月。两年后,小芳又让他做了父亲,她怀孕了。 考虑到阿炳看不见的特殊情况,组织上给了小芳两年产假,让她回娘家去生孩子。产假期间,工资照发,每月还有十块钱育婴费。这在六十年代,几乎是大干部的待遇。 两年后,小芳带着生下来的儿子回701.。 接风宴后,阿炳给了安在天一台录音机,里面还有一盒录音磁带。 安院长回家后,摁下播放键。然后听见阿炳带着哭腔的声音:“呜呜……我看不见,可我听得见……呜呜……儿子不是我的,是医院里那个山东人的……老婆生了百爹种,我只有去死……我们老家都这样,老婆生了百爹种,男人只有死……” 阿炳死了,摸电门自杀了。 他的死让更高一级首长发出愤怒的咆哮:“叫他们给我滚蛋!两个都滚!现在就滚!马上通知他们,明天就给我滚!滚回老家去!如果我再看一眼,老子就毙了他们!” 小芳在离开701之前找到安在天院长,见面咚咚地就跪在地上,她告诉安院长,阿炳是没有性能力的,他像个孩子一样认为,只要和老婆在一起,自己就会做父亲,他妈妈就会抱孙子。他是个孝子,那么想要孩子就是想让他妈妈做个奶奶。他经常发脾气,说要休掉小芳,重新找一个女人。 小芳害怕被抛弃,如果和阿炳离婚,在701可怎么活? 离开701后,小芳抱着孩子去了阿炳老家,服侍阿炳母亲直到老人家去世孩子长大,便跳了黄浦江。 至此,阿炳的故事写完。 …… 何情呆呆地坐在那里,使劲捏着拳头,浑身都在颤抖。 孙朝阳:“怎么样,很难过?” 何情艰难地说:“不可能,不可能,一个这样伟大的英雄,天神一样英雄,竟然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谢幕。” 她对孙朝阳这么乱写,表示强烈的不满和抗议。 实际上,小说《暗算》和电视连续剧《暗算》有不少地方是不一样的,当年孙朝阳看书的时候也在心里吐槽。 但是不可否认,这是一部优秀的作品,在华语文学中是一种独特的存在。 一部作品,足够新奇独特,能够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就够了。 “很多事情,不能脱离当时的时代背景去看。”孙朝阳还是没有出汗,他身上冷得要命,但还是强撑着拿起笔在墙上的表格上画了个勾。 备注:阿炳的故事写完了,鸣谢何情女士执笔。明天开始黄依依博士的故事。 “黄依依?”何情疑惑地问。 “这本书不是有三个主角吗,黄依依是第二个,也是小说最精彩的部分。”孙朝阳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阿炳的天赋在于耳朵,在于聆听,从纷杂的无线电信号中准确第抓到目标,获取电码。但这些电码不过是滴答滴答的组合,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需要破译员进行破译。这才是最关键的部分。破译电码,需要用到最前沿的数学知识。” “阿炳用耳朵聆听,耳朵是他的天赋。而黄依依的天赋在大脑,她是真正的天才数学家。是华罗庚、陈景润、冯诺伊曼那样的,站在人类智力巅峰的天才。” 何情点点头:“我倒是很期待接下来的故事。” 孙朝阳咳嗽几声:“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还好吧。”阿炳的故事确实让人心里难过,但何情是个女人,对于阿炳倒是不怎么能带入。气上片刻也就算了。 第175章 藕官和菂官 阿炳的故事总字数有六万,按照计划怎么也得七天才能写完。 何情刚开始抄的第一天只写了七千字,还把自己右手弄得酸麻。但从第二天开始,她逐渐进入状态,加上孙朝阳又急着交稿,一口让她飙了一万字。 接下来两日,孙朝阳索性让何情连饭都别做了,一日三餐都从外面的饭馆里带回来。除了吃喝拉撒,二人几乎都在伏案。 从早晨到黄昏,一刻不停,直到把这个故事弄完。 说来也怪,何情好像已经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抄写工作,手竟然不酸不痛,每天抄完,精神上总会有一段时间很亢奋,很愉快。 今天的任务完成后,何情照例给孙朝阳倒了杯子热水,拿来药丸吩咐他吃下。 病了四五日,孙朝阳瘦了一圈,人烧得眼睛都红了,胃口也是很差。 他还是没有出汗,感觉自己身体中像是有一团灼热的火炭,热得难受,但偏偏却感觉很冷。每次从被窝里出来去上厕所,都冷冻不停地颤抖,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 “啪啪!”四合院外传来手拍门环的声音,然后又有个娇媚的声音在喊:“孙朝阳,亲爱的,你在家吗?开门,芝麻开门!” ”咦,门没有关。“ 说话的声音正是宋铁柱同学。 却见,秋日的阳光中,莱斯莉同学爆炸头、红色边框眼镜,皮夹克,葱绿裤子,小皮靴,婀娜摇曳着进来,身上亮闪闪的配饰,叮叮当当,宛若一棵造型复杂的圣诞树。 八二年的时候,街头已经出现了很多长头发喇叭裤提着录音机的精神小伙。北京是首都,改革开放后,外面世界很多新鲜事物传入,各种新潮层出不穷。但莱斯莉的打扮实在是惊世骇俗,特别是他还戴了一只耳环。 何情看到他,顿时呆住。 莱丽丝宋没想到孙朝阳家里还有个美貌姑娘,也是一愣,然后冷哼:“看什么看,我是男的。” 何情:“我……” 莱斯莉奔向孙朝阳:“孙朝阳,亲爱的,你病了?” 孙朝阳:“妈的,我也不知道咋的,那天从录音棚回家就发起了高烧,一口气烧到现在,我都快崩溃了。” 莱斯莉忧伤:“瘦了,不是美男子了,这是我司巨大损失。” 孙朝阳:“莱斯莉,介绍一下,这位是何情,她是位演员、戏曲家。这位是宋铁柱,是音像出版公司的艺术总监,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的高材生,大艺术家,你叫他英文名莱斯莉就好。” 莱斯莉:“人家才不愿意认识不相干的人呢!” 当着何情的面,这宋铁柱疯疯癫癫的,孙朝阳很尴尬,问他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莱斯莉回答说,还能有什么事,你好几天没出现,歌手的事情也定不下来。最重要的是,你答应写的歌儿呢? 孙朝阳忙回答说,他已经写了三首歌。一个音乐专辑十首歌,三首主打应该够用了。其他七首向别的词曲作者约稿吧,自己身体已经这样了,实在没精力弄。 莱斯莉点头,说,三首主打已经够了,实际上,a面和b面各有一首拿得出手的就行,不需要首首都是精品。真有那么多好歌,怎么也得多出几个专辑,一次性端出来多浪费啊! “谱子呢,快给我看,我帮你审审。” “何情。”孙朝阳示意。 他这几日忙里偷闲哼了三首歌,让何情抄了谱。 莱斯莉又哼了一声,一把从何情手里抢过谱子。谁叫她比我漂亮,穿衣服比我好看呢? 孙朝阳写了三首歌,《粉红色的回忆》《走过咖啡屋》《野草和栀子花》。 莱斯莉宋先看的是《粉红色的回忆》,只看了一眼谱子,眼睛就亮了:“f调,四二拍,我喜欢。朝阳,我跟你说,现在的流行歌曲大多用f调,发发发,发是个好音符,带着一丝潇洒和不在乎,飘飘悠悠的。四二拍又急促轻快。嗯嗯嗯,我唱唱……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不能把你忘记,不能忘记你……” 他一边唱,一边打着拍子,唱得还算行,当然和专业训练过的歌手不能比。 何情在旁边听得心痒,也加入其中:“不能忘记你,哦,想的还是你。不能忘记你,我心里还是你……” 一曲终了,两人都高兴地笑起来。 刚才宋铁柱对何情爱搭不理,现在却生出好感来。他眼睛又亮:“姐姐唱得真好,来,咱们合作下一首曲子。” 下一首是《野草和栀子花》,但莱斯莉唱了几句,却摇头:“音乐是好音乐,但和现在的 流行歌曲风格迥然有异,红不了。” 孙朝阳倒是认同他这个看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八十年代的人喜欢的是邓丽君那种酒吧跳舞厅的调调儿,或者 张蔷的电音迪斯科。这歌确实比较超前,get不到八十年代的歌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算你抄周杰伦的大红歌,放到现在,该扑街还得扑街。 “这歌是我乱哼的,随手就写了。” 莱斯莉有点不满:“算了,一个专辑里有一首奇怪的歌儿也不是个事,我继续唱你写的第三首新歌。” “《美酒加咖啡》,好名字,c大调,四四拍。”莱斯莉唱:“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想起了当年,又喝了第二杯。天啦,孙朝阳你知道你写了首什么样的歌儿吗,经典,必将成为穿越是空的经典。你是天才,像莫扎特一样的天才。” 看得出来,宋铁柱女士更喜欢《美酒加咖啡》,被这首歌彻底征服了。 他一边唱,一边打着拍子:“嘣嚓嘣嚓。” 何情也忍不住跟了上来:“明知道爱情像流水,管他去爱谁,我只要美酒和咖啡,一杯接一杯。” 她和莱斯莉都是有着敏锐艺术嗅觉的艺术家,顿时激动起来。莱斯莉一伸手,何情将手搭上去,两人现场来了一场国标。 跳完,他们同时高兴地笑起来。 何情:“你跳得真好。” 莱斯莉:“开玩笑,当年在音乐学院,我们每周都举行舞会,被老师抓过好几次,我还背了个处分。哎,真好啊,美人儿你唱得真好,生活真美好。惟有美人美酒河咖啡不能辜负。还有爱情,爱情更不能辜负。何情是吧,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好朋友,最好最好那种。” 孙朝阳:“何情也是我为新专辑选的歌手。“ 莱斯莉高兴:“太好了,姐姐就应该当大歌星,约个时间,到录影棚录下来试试,我现在就去找乐队。“ 说完,拿了谱子就兴冲冲朝外面跑。 他说走就走,来去如风,丢下孙朝阳和何情面面相觑。 何情:“莱斯莉他……“ 孙朝阳:“就是一丛鲜花,你破开了,里面跳出来一个莱斯莉。《红楼梦》中藕官和菂官的故事你看过吧。“ 何情骇然,默默道:“莱斯莉确实像女孩子一样精致。” 孙朝阳:“今天就这样吧,明天继续过来当抄写员,弄完《暗算》你去灌磁带。”说完,他学着《智取威虎山》中座山雕的样子,一个念白:“三爷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何情掩嘴轻笑。 第176章 好消息 “姆妈,我手疼。”何情一回到小旅馆,就坐在椅子上,不住地甩着手。 何妈妈陈忂忙走上来,按摩着女儿的右手手腕:“情情,吃过没有?” 何情:“吃了,在孙朝阳那里胡乱弄了点,妈你吃过没有?” 陈忂:“吃了,上街对付了两口,最近天冷,感觉食量大了些。孙朝阳的病号伙食又有什么好吃的,左右不过是小米粥、白饭粥加咸菜。情情,要不要妈妈上街给你端点回来。” “不要了姆妈。”何情:“疼疼,你轻点。” “这按摩都疼,忍着点。”陈忂又把手挪到何情的肩颈处,继续用力,喝道:“放松,你绷着劲我怎么按。情情,今天抄稿怎么样?” 女儿去孙朝阳那里抄稿的事情她是知道的,这几天何妈妈没事也会过去一趟,帮打扫打扫卫生,帮熬锅稀饭什么的。 何情回想起《暗算》中瞎子阿炳的人生遭遇,心中忽地难过,不说话了。 “什么了?” “我没什么?” “你这手……”何妈妈发现不对,握住何情的手,举到眼前一看。何情右手中指关节已经有点红肿。 她一碰,何情就疼得嘶一声:“啊,疼。” 何妈妈:“怎么弄成这样?” 何情苦着脸:“孙朝阳让我帮他抄稿,谁知道有那么多字。而且,他念得很快,几乎不给人喘气的计划。我精神都是高度集中的,生怕漏过一个字。一天下来,稿子堆起一大叠,据他说,起码一万字。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台打字机了,不停地写不停地写,怎么也写不完。” “也就中午吃过饭后,我会在客厅的沙发上打个盹。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了,退休了。我和剧团里的同事们捧着‘光荣退休’的奖状合影,我好开心,我在笑。忽然,摄影师变成了孙朝阳,冲过来拉着我的手就使劲拽。” “他大声嚷嚷‘码字了码字了!’姆妈,好奇怪,写作就写作吧,孙朝阳怎么把写作喊成码字?唉,我都退休了,他还是不肯放过。” 何情天天被孙朝阳这样折磨,落下心理阴影。 “可能是他四川老家的土话吧。”何妈妈找来一片破布和一根棉线,缠女儿手指上,正色道:“大丈夫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妈妈年轻的时候被单位派去乡镇,遇到大水,水渠垮塌。妈二话不说就跳下水去,用身体堵缺口。妈那天正是生理期,那种痛苦终生难忘。可你想要显贵,就得拼。也就是那事以后,妈入了党提了干,日子才好过起来。情情你还年轻,吃点亏不打紧的。” 何情点点头:“姆妈,我省得地。孙朝阳也说过,咱们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前面的路还长,一定要冲。说起来,他也挺厉害的。那么重的病,每天念稿念到天黑,换其他人早躺医院里了。” 忽然间,她对孙朝阳很佩服。 倒不是因为孙朝阳文章写得好,歌儿写得好。 做为省越剧团的演员,她从小就和演员编剧们打交道,见过的艺术家很多,其中有不少可谓是优秀。 但像孙朝阳这种平时嘻嘻哈哈,看起来彷佛游手好闲的,但一工作起来就发疯一样拼命的还是第一个。 对,他写稿就是在拼命,高烧三十九度口中依旧噼啪噼啪念个不停,哪天忽然不动了,死在那里都不叫人意外。 “对了,今天一个很奇怪的人过来找孙朝阳。嗯,那人的打扮和外国人一样,不男不女的。” 听到这里,陈忂忙问:“是不是叫什么莱。” “莱斯莉。” “对对对,就是他,好像是负责音乐的艺术总监。情情你快说,他来了之后又怎么样?” 何情装出轻描淡写的样子道:“还能怎么样,问孙朝阳要歌。前几天孙朝阳让我帮他记了三张谱子,莱斯莉过来拿。” “三张谱子,我怎么没听你说过?”陈忂急问。 何情:“我也是忘记了。” “嗨,怎么能忘记了,快说快说。” “也没什么呀,就是过来要谱子,然后孙朝阳让我唱给莱斯莉听,又向他推荐了我。莱斯莉答应了,说是等孙朝阳的病好,就让我去录音棚灌磁带。这次音乐公司的新专辑,估计要用我。” “什么估计,那就是你了。”陈忂咯咯地笑起来:“这下好了,不枉我们来北京一趟,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 她兴奋起来,有点语无伦次:“我在你们单位把牛抖吹出去了,说你要去拍电影。结果录了盘磁带,你也从影星变成歌星,让他们知道,不知道震惊成什么样子。咯咯,争气,情情你替妈争气了。” 看到姆妈激动的红脸,何情忍不住摇了摇头:“妈,肩膀那儿再按按。” “情情好乖。”何妈妈低头朝女儿脸上亲了一口,继续用力。 “啊,疼疼疼,姆妈,我把那三首歌唱给你听吧。”何情心里甜丝丝的,前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郁闷和对母亲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半天,三首歌唱完,何妈妈也微微出汗:“蛮好,这几首歌都好听,不知道配乐后是什么模样。哎,夏天确实是悄悄过去了,明天妈上街买点毛料,给你做件大衣。孙朝阳那边你专辑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把书写完,我都等不及看到你进录音棚了。” 何情:“我听孙朝阳说他的新书第二部分还要写七八万字,以每天一万字的速度,最多一个星期弄好。” “什么,还有这么多?”何妈妈大惊:“这不是剥削你的劳动力吗?” 何情:“咱们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前面的路还长,要向前冲。” 次日,何情又跨走进孙朝阳的房间:“孙朝阳,你发汗没有?” “没有,我的毛孔估计都堵塞了。”孙朝阳哼了一声:“刚才测了体温,三十八度二,还好。你手指怎么了?” 他发现何情手指上缠着破布。 何情:“切菜的时候弄伤了。” “影响写字吗?”孙朝阳又哼了一声:“脑阔痛。” “不影响。” “开始吧,今天依旧一万字打底。尽量多写点,时间不多了。” 《暗算》故事继续,今天进入黄依依博士的部分。 第177章 黄依依的故事 “她是个天使,但并不完美。她是个有问题的天使,她就是701破译局欧洲处第五任处长黄依依。在701,有关黄依依的传闻比不比阿炳平淡,人们因为自己的好恶和见闻,以不同的感受向我描述着同一个人的故事和传闻。他们的讲述是那么引人入胜,使我对这位破译局的 唯一女处长——黄处长——充满了写作的冲动。” “那是1960念夏天的一个雨夜,我以杨小纲的名字,住进了北京海淀区南郊的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招待所。” …… 时间是1960年,我国正在经历一场自然灾害,北方邻国依旧对我虎视眈眈。而东南小岛的敌对势力正在大搞光复计划,同时启用了一套联络新密码,光复一号密码。这套密码源自美国“世纪之难”仅靠701自己的力量是无法破译的,于是安在天就向数学界寻求援助,来到国家数学研究所挑人。 国家数学研究所安排了七个数学家贡安在天挑选。 安在天为所有参加挑选的数学家出了考试题,可惜所有人都没有解出来。 因为密码破译实在太难。 “是的,破译密码就是 听死人的心跳声。” “死人怎么会又心跳?这是个悖论,而破译密码的事情本身就是个坚硬而巨大的悖论。为什么说破译密工作是世界上最残酷又荒唐的职业?就因为在 正常情况下,所有密码在他有限的保鲜期内是不可破译的,破译不了是正常的,破译了才是不正常的。天机不可破,但你的职业却是要去破。你的命运因此变得残酷又荒唐。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破译员必须具备绝对的沉着——在绝对残酷又荒唐面前绝对沉着的良好的心理素质。” 但一个漂亮的女人却主动找上门来毛遂自荐。她就是黄依依,一个三十二岁的归国女博士,师从数学大师冯诺伊曼和纳什。其中,纳什就是后世好莱坞电影《美丽心灵》的主角,一个疯狂的天才。 “黄依依打得一手举世无双的好算盘。” “挥洒自如,将细小的算盘珠子点拨得暴风骤雨般快,飞沙走石般响。” 黄依依实在太摩登,她穿着一件衬衣裙子,衬衣开口极低,露出胸前一大片白花花的肉。安在天对她其实是反感的,只想尽快把她给打发掉。但黄依依问“那我要是把题破了呢?”安在天说:“那我就录取你。” 就这样录取了,因为解这个题对她来说容易。数学家和数学家的差距如同地球到火星,世界上真的有天才这一物种。 安在天决定带走这位天才。 但是,却有个妇女找上门来,控告黄依依勾引她的丈夫,是双破鞋。 同时,黄依依也不愿意跟安在天走。因为她好好地呆在北京,生活优渥,为什么要去山沟沟里吃苦? 黄依依说她:“生性自由,生活浪漫,最害怕受纪律约束,最喜欢无拘无束。”她又说:“你以为我来应试是真想去你们单位?你们是什么单位我不了解,怎么可能呢!说真的,我来应试是想来见识见识你,这几天同事们都在说你这个那个的,我很好奇,就来了。” 但是安在天说现在我通知你,你已经被我录取了,我们马上给你办理调动手续。 神秘单位701的权力大得惊人,没有人可以抗拒。 就这样,黄依依以这种荒唐的方式进入701. …… 何情写到这里,瞬间被这个故事彻底吸引了。 传奇,这就是传奇。 只是,女主角好像是个坏女人。 孙朝阳听道她这么说,点点头:“是,黄依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大山的主角,我只是想写一个天才。有一种说法,只有偏执和疯子才能成为天才。世界上,任何一个天才都是不正常的,都是非人类的。一旦他们正常了,就是普通人。黄依依博士只需要在她的世界里闪光、爆发就好了。至于别人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她需要你们喜欢吗?” “但是,我真的喜欢黄博士……不想,不想她是个……破鞋……”何情喃喃地说。 …… 令何情感到不适的故事情节还在继续,安在天院长在带黄依依回701的路上发生了密码本丢失事件,也让黄博士见识到神秘单位的力量。 她又闹出事来,竟打算勾引安在天,她说,安院长你有妻有子照样可以和她培养感情。安在天说,那叫什么,那不成了搞腐化了“ 黄依依说:“不叫腐化,叫浪漫,难道你从来没有浪漫过吗?“ “尤物——魔女——漂亮——多情——智慧——放浪。“ 安在天越发地担心,他带回去的不是一个破译密码的数学家,而是一棵饱受西方资产阶级思想侵害的大毒草。 事实证明,安院长的担忧是对的。 黄依依到701后就没干人事,在破译室呆的时间还没有别人一半的时间长,即便呆在破译室里,也不说正事,老和人说闲话,谈男人,谈是非,谈梦想。说东道西,天南海北。 平时没事就满山跑,看闲书、捉小动物,摘野果子,反正跟个孩子似的。 另外,她还到处找人下棋,没日没夜地下,把701的风气搞得极坏。 一年时间就这么浪费掉。 安在天院长忍无可忍,在年终总结会上对黄依依博士提出了强烈的批评。 黄依依不屑,说,不就是破个光复一号吗,多大点事情。 安在天愤怒,说,你这样的工作态度,真把密码破译出来,我手板心煎鱼给你吃。 黄依依:“那就破呗。“ 于是,光复一号密码就破了,很简单。 …… “这就破了?“抄到这里,何情惊住,忍不住放下笔,愣愣地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写?“ 何情:“一般来说,不都是黄依依去701后,因为工作态度不端正,安院长耐心地做她思想工作,但她还是死不悔改。但安在天却不肯放弃,更多的在工作和生活上对她进行关心和照顾。后来黄依依遇到了一个大危机,以致无法解决。是安院长把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黄依依很受感动,幡然悔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工作当中去,在同事的帮助下,破译了光复一号,获得事业上的巨大成功。当然,如果再加进去一段爱情,事业和生活双丰收就彻底圆满了。“ “像你这样,破译的过程一笔带过,精彩的内容都没呈现出来,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要不你来写,我做抄写员?“孙朝阳笑了笑。 何情:“我要知道怎么写,我不成作家了?“ 孙朝阳:“别忘记了,我们写的是一个叫黄依依的怪物,一个天才。天才破译密码需要跟普通人一样哼哧哼哧那么费劲吗?你就说这个人物你印象深刻不?“ “倒是挺深刻的。“ “那就对了,文学就是人学,作家能够写出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就算是成功。纯文学创作,主题优先于人物,人物优先于故事情节。你所有素材都要围绕着主题和人物来写,不必要的东西一个字都不需要。至于爱情描写,我费了那么大劲好不容易把黄依依这么个人物立起来,写她的风流写她的浪漫写她的美丽,没有爱情怎么行?放心吧,她会有的。“ 何情听到这里,很惊喜:“是和安院长在一起吗,不不不,安院长不是已经有妻子了吗?难道他的妻子会遭遇不测,在革命斗争中牺牲了?“ 说到这里 ,她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伤感:“那也太 不幸了。“ 孙朝阳咧嘴笑了笑,心中暗道:你还不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暗算》小说和《暗算》电视剧根本就是两种事物,当初孙朝阳读原着的时候,也是好长时间才缓过来。 …… “破译了光复一号,等于是让黄依依从鸡变成了凤凰。荣誉自然是不用说了,反正701人能得到的荣誉无不成为她的囊中之物,胸前头上都挂满了,她不要也是她的。她要什么,开口就是她的,不便开口,有一定暗示也行。人到了这个份上就成了人上人,也可以说不是人,而是神,是灵,呼风唤雨,遮天蔽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人们无不仰望她,崇敬她。“ 但是黄依依死了。 她和所里一个已婚男人勾搭在一起,并向组织提出,她怀孕了,孩子就是那人的,希望由所里出面让男人离婚和自己在一起。 她现在已经是神了,所需要的一切组织上都会为她解决。 她错误地认为,在个人问题上,国家会满足她所有需求。 男人的妻子上门大闹,黄依依受伤住院,然后在上厕所的时候摔倒在地,脑出血去世。 黄依依的死是701重大损失,也是国家重大损失,所里极为愤怒,开除了那个男人和他老婆,把他们一家人赶回了老家。 公平吗,不公平,但在这关系到国家和民族的重要单位里,个人利益和公平与否都需要让位。 看着黄依依的尸体,安在天无比震惊,无比悲痛。 “她有如一束神秘的剧烈的强光,闪了一下消失了,却永久留在后人脑海里,记忆中,生生不息,广为流传,成为一支参天的标杆,激励后人往更高更远的黑暗深处发奋奔去。“ “破译密码啊,就是在黑暗中挣扎啊,就是在死人身上听心跳啊。“ 至此,黄依依故事写完,又是几天过去。 …… 何情呆呆地坐在那里,心中的悲哀难以言表。 经过这几日的抄写,恍惚中,她已经变成了黄依依,变成了那个风姿绰约又敢爱敢恨的女子。 她每天发奋抄写,右手中指的伤口已破,血沁出来,每次握笔都是一种折磨。 但她是快乐的,精神上是满足的。 是啊,黄依依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又是那么可爱。她虽然已经三十二岁了,却好像个小姑娘,爱美爱享受爱生活。 但是,她就这么死了,死于勾引别人丈夫,死于怀孕,死得很不光彩。 阿炳是天才,死于爱人的背叛;黄依依也是天才,死于不道德。 病床上,孙朝阳点头:“就这样了,还有陈二胡的故事,不过,已经够给《当代》交稿了,陈二胡部分可以留到以后出实体书的时候再说。何情,你整理一下稿子,明天给当代寄过去,名字和地址我写给你……何老师,何老师……“ “怎么可以这样?你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不带这么玩儿的!“一向温柔的何情忽然出离地愤怒,高亢地叫起来。 “喀嚓!”孙朝阳端在手里玻璃杯子裂开,热水流了一身。 专业歌手的高音就是这么犀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何情也是个天才。 孙朝阳大骇,浑身毛孔张开,汗如浆出。 他终于出汗了,要退烧了。 第178章 开始录音 何情看孙朝阳如此表情,就问:“怎么了,怎么了?” 孙朝阳:“汗,大汗!” 何情:“快把被子掖好。” 杨过的同学都知道,无论你再高的体温,只要出一场汗就就会退烧。但在出汗的时候你不能见风,否则一旦风寒入体,病情还会更严重,以至于不可收拾。 “是是是,何情今天的事儿已经弄完,你回去吧。”孙朝阳裹好被子,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衬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沁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八十年代大多数人还不穿春秋衫什么的,一件衬衣既当内衣又当睡衣,热天的时候还当外套,一衣多用。 他朝脚那边的衣柜看去,穿衣镜里,自己脑袋上已经冒起了腾腾热气。 黄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渗出,逐渐汇集在一起,顺着鼻尖和下巴滴落。 看到孙朝阳这情形,何情如何还走得了,急忙拿来热毛巾给他抹脸。又让他把衬衣脱了。 男女毕竟有别,孙朝阳回答说不用了。 何情细声细气地说:“不能穿这湿漉衣服,如果冷了还要发烧的。” 孙朝阳苦笑:“不合适,你我都是黄花年轻人,需要避嫌的。” 何情脸腾一下就红了,半天才轻声说:“要不这样,我再拿张干毛巾过来,你垫在背心吸汗。” “好。” 孙朝阳汗水实在太多,毛巾半个小时就得换一张。 换下的湿毛巾何情就用清水漂洗了,搭在炉子上的水壶上烘干。 孙朝阳这才发现,何情右手上指头上磨破的伤口正在渗着血丝。天气实在太冷,小指上已经有得冻疮的迹象。 他心中一阵感动,低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是要做明星的人,拿话筒的时候,手一伸,观众看到了会怎么想?再说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何情嗯了一声,眼神中满满都是温柔:“不打紧的。” 孙朝阳:“听说胖子容易得冻疮,你要学会管理自己的身材。” “你——”一个姑娘被人说胖,万万不能原谅,何情目光中的柔媚尽去,气愤地看着孙朝阳。 正要发作,何妈妈进来了,她每天都会来这里帮孙朝阳熬粥打扫卫生。孙作家可是女儿事业上的贵人,得沟通好了。 她进来一看,就哎哟一声:“好大的汗水,孙作家您的身体真是好好的呀,这么快就发汗了,这汗水一出来,明天就好了。想不到孙作家你文章写得好,曲子做的好,抵抗力也胜人一筹。” 孙朝阳无语,自己都病了一个多星期才开始出汗,这抵抗力实在是可圈可点。何妈妈你说这种话,不欺心吗? 感谢何情,她对孙朝阳同志的照料如春天般的温暖。换了五六次毛巾,孙朝阳的体温终于降下去,第二天早上就神清气爽活蹦乱跳。 感谢何妈妈,她的白粥煮得好吃,鸡汤也熬得香浓,另外蒸的糕也美味得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三天上午,孙朝阳亲自动笔写了两千字《寻秦记》,感觉还撑得住。陈西米那边的稿子是弄出来了,老蒋这边要尽快补上,不能让杂志开天窗。 “吸吸——”下午,孙朝阳进了录音棚,今天是何情录音的日子,莱斯莉宋不住朝孙朝阳身上嗅。 孙朝阳:“狗鼻子闻什么?” “好大汗臭。”莱斯莉不满:“臭男人。” 孙朝阳:“铁柱,你再不说正经话我翻脸了。我前天出了一身汗,病体初愈可不敢洗澡,如果洗冷了,怕是老命都要戳脱。”戳脱是四川方言,意思是死掉,完蛋了。 莱斯莉白了孙朝阳一眼:“孙朝阳你别孔雀开屏——自作多情,我就算是不正经也得看人。才不要喜欢你呢!” 孙朝阳:“我谢谢您。”他又好奇地打量莱斯莉:“你怎打扮成这样?” 今天的莱斯莉太阳打西边出来地打扮得正常,他身上的皮夹克换成了厚实的花格呢大衣,蓝布裤子,黑皮鞋。如果仅看身上,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但那脑壳的爆炸头就麻烦了,没办法,只能用一匹白布在头上缠了十几圈。 于是他的脑壳顿时膨胀了。 莱斯莉宋本就白瘦幼,现在脑袋裹成这样,上大下小,好像一根火柴,又彷佛是倒立的惊叹号。 孙朝阳不问还好,一问,莱斯莉宋就大发脾气,把手中的罐头瓶子都摔了。 看孙作家愕然,键盘手小高忙憋着笑解释说,莱斯莉宋昨天下午去东方歌舞团和大学同学聚会,去的时候好好儿的,回来的时候就被派出所给逮了。你想啊,好好的一个男人,穿成那样,头发还搞成那样,不是坏人还是什么? 戴眼镜的鼓手小丘也插嘴,说,莱斯莉进派出所后,公安同志问他姓名地址,结果他拒不配合,一会儿翘兰花指,一会儿说是要补妆,搞得公安同志很崩溃。折腾了好一气,才通知蒋见生蒋经理来把人领回去。 本来莱斯莉还不服气,老蒋做了他半天思想工作,说你这个打扮太惊世骇俗。当然,我不是要指责你,穿衣戴帽各有所好,那是你的自由。不过,如果经常被人当坏人逮,就不好了,就会严重影响工作。咱们现在正在做一件大事,你是灵魂人物,有个三长两短,所有工作不都得停下来等你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又何必跟暴力机器对抗呢? 这话莱斯莉倒是听进去了,今天来录影棚换了打扮。 当然,宋铁柱同志对自己这身穿戴是相当嫌弃的,孙朝阳哪壶不开提哪壶,难怪他翻脸。 孙朝阳一想,明年就是严打,宋铁柱这模样确实容易被当成流氓,就道:“莱斯莉,还有各位,你们发现没有,现在各地治安综合治理管得挺严的,大伙儿没事别在外面乱晃。如果遇到事,第一时间通知单位,通知蒋经理。” 大家都点头说好。 正说得热闹,何情就来了,脑袋在门外伸进来。 录音棚里光线本有点暗,但她如花的容颜一闪,里面瞬间就亮了。 乐手们同时抽了一口冷气,丘鼓手:“小高,我眼镜呢!”话音刚落下,才发现自己戴着眼镜的,就又喊:“小高,把灯都打开。” 莱斯莉啊一声蹦起,冲过去:“快进来,快进来,亲爱的你可算是来了。啊,妹妹身上真香啊,芬芳馥郁,又清雅冲淡。妹妹,还好有你在,救了我一命。” 何情知道莱斯莉说话做事都这个味儿,也不在意,好奇地问:“怎么了? 莱斯莉用手在自己鼻子前面扇风:“都怪孙朝阳,他太臭了,如入鲍鱼之肆。我无法呼吸,我快要窒息了——咦,你怎么在这里,你这个丑八怪!何情妹妹是一幅画儿,你就是落在画上的苍蝇屎,屎——” 他看到了跟在何情身后的何妈妈,花容瞬间大变。 第179章 为何如此靡靡 “你这个同志说话太难听,侮辱人嘛。”何妈妈气得眉毛一皱,接着指着莱斯莉咯咯笑起来:“你的头,你的头怎么包着那样,跟红头阿三一样。” 红头阿三就是旧社会上海租界的印度人,当时租界的外国人喜欢雇佣印度锡克人做门房。锡克人的传统是在脑袋上裹一块红布,所以就被上海人称之为红头阿三。 莱斯莉是知道这个典故的,气得一顿脚,伸手要打,但估计打不过人家。于是,小拳拳就对着软包的墙壁砰砰几下:“苍蝇屎,苍蝇屎!” “阿三,阿三,三哥!” 两人就这么拌起嘴来。 孙朝阳被两人吵得头大,忙把目光投向何情。 何情也没有办法,想了想,忙走到吉他手那里低头说了几句话。 吉他手会意,拨动琴弦,开始调音。 铮铮一阵乱响,总算让斗嘴的两人安静下来。 调了半天琴弦,孙朝阳喊:“试录一下,各单位注意了,先录《粉红色的回忆》.” “我来 ,我来,孙朝阳你别瞎指挥。”莱斯莉忙冲上去。 鼓手手中两根鼓槌互相敲了两记,键盘跟上,活泼的音符跳动。 前奏过后,莱斯莉伸出手指朝何情画了个圈儿。 何情吸了口气,轻轻唱起来:“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 其实,录音的过程挺枯燥挺没意思的。不像舞台表演一次过,很多时候唱上一段,莱斯莉就喊停,然后纠正“这一句你发音有问题,不要想着技巧,直接唱出来。”“这首歌的风格是活泼的,活泼起来。”“少女心,少女心知道吗?就是那种青涩的朦胧的感情,来跟我唱,就在就在秋天的梦——梦——对对对,就是这样。” 没有现代的修音设备,全靠人肉一句一句抠。 孙朝阳在旁边听了半天,感觉很无趣。再看何情,额上已经微微出汗。 休息的时候,陈忂急忙把保温杯递过去让女儿润润嗓子。 莱斯莉又不满了:“何情你多么冰清玉洁一个女孩儿,怎么可以喝她的水,那不是要坏嗓子吗?” 陈忂气得直打哆嗦:“阿三阿三阿三。” 莱斯莉:“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 孙朝阳:“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磕磕绊绊中,一首歌终于录完,接着是《美酒加咖啡》。这次是出奇的顺利。 “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一杯……”何情站在麦克风前,轻轻摇摆。灯影婆娑中,乐手们也进入状态,跟着轻轻摇动,让人恍惚间如同置身于十里洋场的跳舞厅里。 孙朝阳很惊讶这次怎么这么顺利,他略一琢磨,立即拍了拍额头:“忽略了,摩羯座的妹子嘛!” 摩羯座的妹子成熟得早,尤其是长相。何情虽然才十九岁,但看起来却有二十多模样。在另外一片时空中,她一出道就演三国演义中的小乔。同样的摩羯座妹子,比如巩俐,也同样看起来成熟。但这种妹子的颜值保质期却长,可以说是一辈子都美。 这首《美酒加咖啡》天然就适合她,倒是无心之得。 一曲终了,大家都鼓掌,莱斯莉更时尖叫:“爱死了,天籁。何情,知道吗,你是如此的光彩照人。何妈妈,你生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儿,我暂时原谅你两分钟。” 陈忂:“谁要你这个红头阿三原谅,莫名其妙,撒撒滴。” 莱斯莉:“两分钟时间到。” 陈忂:“没到啊。” 第三首录《野草和栀子花》,这歌曲风奇怪,大家都不是太喜欢,除了何情。莱斯莉也不刁难,也是一次就过了。 孙朝阳大病初愈,坐了一下午,精力不济,说了声今天就这样,散了散了,就裹着大衣出了门。 何妈妈却追了上去:“孙朝阳同志,孙作家,我要向你道歉。” 孙朝阳很感激她在自己病中对自己的照顾:“何妈妈,怎么了?” 陈忂:“先前我对宋铁柱同志态度不好,是我自己修养不到,以至于差点影响了工作。今后我一定收起脾气,认真工作,为大家做好后勤工作。” 孙朝阳:“事情都过去了,不要紧的,莱斯莉是个怪人,他就是三分钟的脾气,过后就忘记了。咱们搞艺术的,很多人心理都不健全的,见惯就不怪了。” 何妈妈:“另外我还要感激你,是孙朝阳同志你的领导,才让今天的录音工作获得最后的胜利。你的高屋建瓴远见卓识,和过人的领导能力,领导着我们筚路蓝缕,一路前行。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九月金秋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奋斗的季节。只要我们心中有信念,必然获得最后的胜利。” 孙朝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开始发热,他现在终于体会到莱斯莉刚才所说的我要窒息了的感觉。 身后的何情尴尬得不知所措。 孙朝阳:“何妈妈,您究竟要说什么?” 陈忂:“朝阳同志,你看哈,何情现在在你们单位录歌,接下来还要来很多次。孩子还小,我这个做妈妈的也不放心,你能理解?” 孙朝阳:“我能理解。”他看了看何情,憋着笑。 何情无奈摇头。 陈忂:“在父母的眼中,孩子永远都是孩子,永远都长不大。何情不懂事,很多事情都不能处理好的。她以后每次来单位的时候,我能不能一起过来。因为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特此申请。” “原来是这事,可以可以。”孙朝阳道:“不就是个经纪人吗,应该来的。” 陈忂倒是不解,问什么是经纪人。 孙朝阳解释说,这是西方欧美明星制出现的新鲜事物。明星这个职业说穿了是吃青春饭,就拿拍电影和电视剧来说,男明星还好,即便年纪大了,依旧有很多角色可供选择。主角演不了,大不了演男二男三;女明星就有点麻烦了,因为观众都喜欢看青春少女,一过三十职业道路就会越来越窄,到最后也只能去演婆婆大娘。 而一个大牌女星,你再让人演这种角色合适吗,抹不下面儿啊! 这是自然规律,也是行业规则,没有办法。 所以,一个女星,必须在二十来岁那段黄金年龄里拿到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 但二十几岁的人说穿了还是个孩子,很多时候并不成熟,遇到事情也处理不来。这个时候,经纪人这个职业就出现了。经纪人的作用是为女星挑歌挑剧本挑角色,照顾衣食住行,处理法务纠纷,联络各大影视演艺单位寻找演出机会。处理好明星和粉丝……嗯,就是观众,处理好明星和观众听众的关系。 说穿了,经纪人就是明星的保姆、保镖、师父,这个职位太重要了,又需要一定职业素养,并不好找。如果自己的父母能够胜任,自然是最好不错,父母总是对孩子好的。“ 何妈妈越听越觉得有理,半天才说:“受教了,谢谢朝阳同志,我一定当好何情同志的经纪人,站好这班岗。” 何情的三首,严格说来两首主打歌录完,分别是《粉红色的回忆》和《美酒加咖啡》,至于《野草和栀子花》,曲风太怪,估计在这个时代也没多少人喜欢,就当是个配菜。 这个专辑按照计划总共要录十首歌,a面b面各五首。 其他七首歌孙朝阳也选好了,是他和莱斯莉从别的词曲作家那里求来的,当然也开出不菲的版权费。 其他七首歌何情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陆续录制,此刻,孙朝阳、莱斯莉走进蒋见生的音乐公司办公室,大家碰个头开个会。 蒋见生一看到莱斯莉,就啊地一声:“你的头发怎么包上了,跟印度人一样?” 看莱斯莉要翻脸,孙朝阳忙解释到:“莱斯莉这是在学我们四川人,用白布包头,记念诸葛孔明,为我们的新专辑求个好彩头。磁带销售不过百万,他就不摘下来。“ 蒋见生感到奇怪,你记念古人,为新专辑讨个好彩头,应该记念周瑜啊,所谓,曲有误,周郎顾。记念诸葛武侯算什么,孔明先生好像也不是音乐家,最多在星落五丈原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叹“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挺晦气的。 莱斯莉气急败坏:“谁说过了,谁说过了,如果不过百万,我不是要顶着这玩意儿一辈子。” 孙朝阳:“会的,肯定会,相信我。” 蒋见生高兴地说:“朝阳你这么有自信,那我倒是很期待了。” 老蒋先问其他歌的事情,孙朝阳和莱斯莉跟他说了一遍,又递过去谱子。 简谱,全是数字和符号,蒋见生同志看得眼花也看不懂,但词还是认得的。一看,那七首歌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歌词要么是“我回到了我美丽的故乡,那里的人们勤劳善良。”“春江的水哟甜又美,姑娘划着小船看郎君。”“一二三四五六七,小朋友们做游戏。” “行了行了,听听主打歌吧。”蒋见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大辞典般大小的录音机,接过莱斯莉递过去的磁带,装进去,听起来。 这一听就惊了:“为何如此靡靡?” 孙朝阳:“改革开放,要的就是灯红酒绿,要的就是歌舞升平。如今,河清海晏,圣人有德啊!” 蒋见生:“孙朝阳你别说话,等我听完……咝——天——太好听了!” 第180章 去武汉 孙朝阳刚才所说的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固然是开玩笑,但确确实实是八十年代人的审美。那时候中国刚改革开放,在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外面世界海量信息涌进来,对国人造成巨大冲击,其中就包括外国的生活方式。 这个时候,人们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无论是资本主义的纽约还是社会主义的莫斯科,那边的人竟然生活得都如此的富庶。人人都喝牛奶红酒,吃白面包,大口吃肉。市区一套房,郊区还有别墅。一个工人工作,就足够养活一大家人和狗。 原来生活并不只是吃糠咽菜,家庭工厂两点一线,天一黑除了到头就睡或者造人,还可以出去郊游,还可以去电影院看剧,去歌舞厅轻舞飞扬、四季花开、风淡云清、知足常乐、岁月静好、往事如烟,平安是福……还可以去野餐,去草坪上晒太阳,去旅游。 孙朝阳当年也是从电影《幸福的黄手帕》见识到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后,一个人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而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因为有强悍的工业基础和完善的工业门类,中国的经济建设瞬间就好像驶上高速公路的汽车,开始狂飙。据这一时期的《参考消息》报道,中国今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增长率达骇人听闻的百分之二十五,且没有减速的迹象。 经济的发展让普通人生活发生了一些不小的变化,比如电视机已经开始普及,粮油食品的种类开始增多。 社会的总体气氛是积极向上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有点美国镀金时代的意思。 反映在社会审美上,人们喜欢看起来浮华的金光灿烂的巴洛克式的趣味。这一审美到九十年代初达到顶峰,比如九十年代的老百姓家庭装修,都喜欢弄雕花的石膏顶,在客厅里杵一个罗马柱,甚至还有人在卧室搞一个旋转灯,夜里一开,红红绿绿,土气到冒烟。 因此,孙朝阳又把这一时期的社会审美称之为舞厅流。 你也别瞧不起舞厅流,能够进舞厅跳舞,能够红男绿女,说明国家已经解决了大家吃饱吃好的问题,马斯洛需求达到第二个层次,开始追求精神上的东西。 舞厅流是人们对于未来生活的向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预期。 其中,舞厅流风格的歌曲,不管是跳舞厅风格的邓丽君还是迪斯科舞厅风格的张蔷,都疯狂地流行起来。 此刻的蒋见生听到孙朝阳和莱斯莉送来的磁带,满脸的迷醉,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曼哈顿,置身于二十世纪初的上流社会舞厅,搂着名媛贵妇在舞池中摇摆,摇摆,继续摇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自己身上。他,就是《了不起的蒋见生》。 现在就差一杯鸡尾酒以及哈德逊河上灿烂的烟火了。 在蒋见生听音乐的时候,孙朝阳和莱斯莉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喝茶。 反复几遍,蒋见生把音乐声拧小。 孙朝问:“如何?” 蒋见生深吸吸了一口气:“卖出一百万盒还是保守了,或许我们可以期望更多。” 孙朝阳微笑:“是的,更多,四百万。” “希望是,接下来咱们会很忙,朝阳你身体好些了吗?” “多吃多睡,很快就能恢复。” 次日,蒋见生把一张机票递给孙朝阳,让他陪自己飞一趟武汉,至于莱斯莉则继续和何情一起留在背景录唱片,艺术这方面他们全权让宋铁柱负责。没办法,蒋、孙二位爷也不懂这个。 蒋见生和孙朝阳去武汉主要是订磁带,这边的歌灌好以后要交到武汉去录制生产。 八十年代初的磁带厂挺多的,国外最有名的是tdk和三洋。但毕竟是进口货,需要外汇,价格也昂贵得令人咋舌。其中,tdk光一盒空白磁带就敢问你要二块五,你真用那玩意儿,就相当于给小日子白打工,还赚什么钱啊? 因此,蒋见生和孙朝阳都同时想道国产替代。 国内的磁带厂也不少,比如北京的广播电视部磁带厂产量就不错。但人家那边自己都不够用,自然没有多产能分给你。于是,蒋见生就决定回武汉看看,他在那边地头熟。 接过机票,孙朝阳吃了一惊,这玩意儿竟然是手写的,看起来颇不正规。 上次去老山前线他坐过一次军用运输机,被折腾得够呛,对飞机敬谢不敏,但没办法,在没有高铁的时代,飞机是最快的出行方式。 推前几年,坐飞机有资质审核,行政级别要达县团级以上。现在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出具单位介绍信和办理相关手续就好。 飞机上的飞机餐很好,能看到肉和小点心,和后世网络上所说一样,可以抽烟喝酒,酒还是茅台。 另外,还有个大礼包,里面装着牙刷镜子梳子,孙朝阳死活也搞不明白这些小零碎和坐飞机又有什么关系。既然人家送,那就接着,给小小带回去。 飞机的机型很老,噪音也大,爬升到时候浑身像打摆子,搞得大病初愈的孙朝阳很难受。蒋见生道:“三叉戟就是这样,坐多了就习惯了,下个月我要回温州,要不要陪我过去玩几天.” 孙朝阳大惊:“三叉戟?老蒋,坐这飞机就是玩儿命啊。别的地方还好,地名带温字的不行。” 前一段时间孙朝阳发烧欠的稿子实在太多,就调整心态在机上码字,从北京写到武汉。 至于老蒋,则依旧捧着话匣子听何情的新歌。他来的时候带了四节二号电池,几个小时下来,活生生把录音机听得没声儿。 蒋见生的老婆来机场接他们,一个四十刚出头的中年妇女。蒋夫人长得不好看,面上依稀带着儿子蒋小强的模样,但夫妻二人感情却是极好的。 老蒋经常在孙朝阳面前灌输“妻贤祸事少“娶妻娶贤纳妾纳色”的理论,孙朝阳表示赞同,然后道,老蒋我又不打算恋爱结婚,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孙朝阳上一世有过几段感情,和一段破裂的婚姻,对男女之情是嗤之以鼻的。 蒋见生:“我这是跟你敲警钟。” 本来孙朝阳要去住旅馆的,但却不过蒋夫人的热情,就跑蒋见生家里去睡了一晚上客厅沙发。 老蒋在当初办杂志的时候把太太家的祖宅都卖了,那可是汉正街的房啊。后来杂志赚了钱,本打算赎回来,但现在要弄音乐公司,就不谈这个事情。 蒋夫人一家还住在单位宿舍,宿舍只两间屋,一里一外。上厕所得去公茅房,做饭在外面过道。 老蒋两口子住里屋,外屋孙朝阳睡沙发,蒋夫人的老娘则睡沙发旁边的行军床。 蒋见生岳母大约七十来岁模样,有点糊涂,看孙朝阳熬夜写稿,就凑旁边看,然后悲伤地问:“写检查呢,触及到灵魂了吗?” 孙朝阳:“触及了触及了。” 老太太:“那就好那就好,好好改造世界观啊!” “婆婆,您歇着吧。” 又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再次把脑袋探过来:“给对象写情书啊!” 孙朝阳:“……” 老太太:“青春是多么美好,爱情是多么美好!爱情是什么,就是两个年轻人因为同一个目标碰到一起,就好像就好像手指触到琴弦,拨出美妙的音乐。” 孙朝阳:“美妙,美妙。” 半夜里,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孙朝阳的脑袋:“这萝卜真大啊!” 孙朝阳嘟囔:“大大大,心儿里美。” 一晚上没睡好,次日早上,孙朝阳逃命似地出了老蒋家,去磁带厂。 蒋见生用自行车搭孙朝阳,早饭也是在车上吃的,热干面。 老蒋出门的时候就带了两个搪瓷盅,很大,直径相当于小孩子的脑袋,装上二两面竟还没装满。他也是厉害,一只手握车把手,一只手端搪瓷盅,时不时偷空低头吃上一口,竟在洪水般的车流人流中穿梭自如。 一辆公共汽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孙朝阳抬头看去,车上的人都在吃面,身体左右前后摇曳,如同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却晃而不倒。 孙朝阳和蒋见生去的是武汉磁带厂,这家厂子位于汉口颇有些历史,创建于一九六零年,是军工企业曾用名八二四厂,现在属于武钢的附属企业。 厂子好大,有两千多人,接待他们的是厂刊的主编,姓许。 老许看到蒋见生很高兴,说老蒋听说你在北京办刊,很风光的嘛!咱们已经有两年没见,没啥说的,中午饭我请客。 磁带厂的厂刊是个文学刊物,除了发表本厂职工的作品外,还发武钢的作家们写的东西。当初办刊的时候,蒋见生还来指导过几次,两人关系密切。 看到老蒋,老许很兴奋,拿出新一期的刊物给他看,说上个月总算刊载了一篇有质量的东西,也不枉忙上这几年。 孙朝阳一看,是篇散文,写的是武钢的女工怀孕后每天拖着沉重的身子乘船过江去汉阳上班,在船上和其他女人交流怀孕心得,写得生活味十足。 作家名迟莉。 原来,池莉从79年已经开始发表文学作品,现在武钢上班。 她这篇散文已经有点后来所写的代表作短篇小说《太阳出世》的意思了。 到九十年代的时候,她的短篇小说《来来往往》改编成电视连续剧,由濮存昕许晴主演,立即大红,也使得她一跃成为当时的一线名家。 池莉老蒋也是认识的,可惜这次来武汉时间太紧,也没办法和她见面。 蒋见生和老许聊了几句,说到磁带的事情,老许道,这事容易,我去帮你找领导。 第181章 八十年代的审美 武汉磁带厂生产的磁带名曰“鹦鹉。” 鹦鹉学舌嘛。 感觉这名字怪怪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厂子七十年代就开始进行磁带研究,主要生产计算机磁带,属于军工,七九年开始转民用,从国外引进了一套先进的磁带生产线,当年年产量十万盒。到八一年的时候,产量就达到三百一十万盒,还获得当年国家第一批优质产品银奖。无论是在产量还是质量上都符合蒋见生的需求。 很快,孙朝阳与蒋见生就和负责销售的厂领导见上面,又参观了相关的设施设备和生产流程。 所谓磁带,在孙朝阳看来,就是在一条塑料带上抹上磁粉做为记忆材料。磁粉在经过无数次播放后,因为和磁头摩擦,会有消耗,音质变差。这个时候,需要用棉花球沾上酒精清洗磁头,搞得人很烦。当年酒精和棉花球不好找,孙朝阳直接用白酒,脱下脚上的袜子就干。 再后来,录像机出现,一样用磁带,一样有这个毛病,一样要清洗磁头。 孙朝阳不懂这些,在他看来,磁粉是黑色的质量要差点,褐色的质量好些,武汉磁带厂的磁带是褐色,应该不错。 他就在旁边看热闹。老蒋多么精明一个人啊,他说能用自然是可以的。 蒋见生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和厂领导又勾兑了几次,孙朝阳忙着赶稿,加上病刚好没有胃口,懒得陪他们喝酒吃饭,就蹲在老蒋家里写稿。 在回北京前一天,武汉下了大雪,冷得人一身都僵了。十二月初就下大雪,武汉真是苦寒之地啊!蒋见生出门送礼,很快就被冷回来了,脸冻得更他胸前的红领带一样鲜艳。他最近太操劳,头发蓬乱,但人却胖了,更像川普,没有人比他更懂录音机。 当天半夜里,孙朝阳又被老太太摸脑袋:“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啊,大冷的天,剃这么光,会不会长冻疮?” 孙朝阳对于发型没什么讲究,日常板寸,回答说:“婆婆,我不是和尚。” “你是哪座庙里的和尚?” “其实我是个程序员。” 回北京依旧是三叉戟,老蒋随身一路听歌,随身携带四节二号电池。孙朝阳被录音机里何情的歌声搞得脑壳昏眼睛花心很烦,好在这几天赶稿成绩不错,足够下月的连载。 没办法,歌曲这种东西,无论多好听,像他这样听上几十年也已经审美疲劳,不但不是享受还是一种折磨。 孙朝阳拍了拍蒋见生:“老蒋你停一下,咱们合计一下后面的工作。” 蒋见生关掉小录音机,谈了自己的想法,等到何情的新专辑灌完,就办各类出版手续,这块儿他熟,以前父亲留下的人脉还在,会给面子的。等手续完备,批复下来,就把带子交到武汉这边来录,先期先录二十万盒试试水。销售这边他也有渠道,问题不大。 总结下来就是一个意思,所有的路子他都铺好,就等专辑录完卖钱了。孙朝阳你也别担心,把好专辑的艺术关就行。 孙朝阳:“宣发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确实,文娱类产品的宣发其实很重要的。宣传搞得好,就算你是一坨屎,它也能卖到爆。比如后世的春节档电影,投资二十个亿,宣发就敢投入十几个亿,再扣除明星片酬,其实用在拍摄上的成本并不是很多。 蒋见生沉吟片刻,说,朝阳你放心,这事我也有考虑过。本打算在各类报纸副刊和生活类杂志,会请作家记者写几篇稿子宣传一下。但何情这个专辑好听是好听,但风格未免有西方自由化的味道,很容易被人说成靡靡之音被批判,那样一来,咱们是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这几首歌的时候说为何如此靡靡的缘故。所以,走报纸杂志哪条路不行,得想其他法子。” 蒋见生这话说得倒是有道理。 在孙朝阳的记忆中,邓丽君的歌一直都被官方所禁止,甚至还有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怎么鉴定黄色歌曲》的书。在同一时期,电音女王张蔷爆火,她的专辑每一集都能轻松卖出四百万盒以上。最风光的时候,人出一个专辑就能在北京买一套四合院,这收入在八十年代可谓是惊世骇俗。可惜电音女王还是免不了被批评,最后没有办法,出国待了几年了事。 孙朝阳:“实在不行……” “不用担心,我再琢磨琢磨。”蒋见生:“放心好了,没有人比我更懂宣发。” 飞机落地,北京也下起了大雪。老舍书里的大雪,沈从文文章里的大雪,冰心先生散文的大雪。 不几日,新专辑灌好,孙朝阳听了一遍,也就那么回事,这些对他来说都是老歌,但别人都说是经典,会大红。 接下来就是找美工做封面,然后送印刷厂印刷。 公司找了专业摄影师和化妆师,化妆,拍照,地点就在公司。 何情一口气拍了一卷柯达,换了十几套服装。 最后,何妈妈和公司高层开了个会,敲定一张做磁带封面,一张做宣发海报。、 在孙朝阳看来两张照片都有个共同点,服装很奇怪,有荷叶边,有流苏,头发梳得老高,插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头饰,还有张网一样的东西覆在额头上,就差穿一件衬裙就可以上话剧舞台去演《玩偶世家》。浓浓的八十年代风,满满都是厚重的历史味儿。 众人都抽了口冷气,何情本就美,这一化妆,更是美到惊心动魄。 莱斯莉同学甚至发出惊叫,小拳拳不住捶打孙朝阳的背心:“美人如玉,她是个天仙太美了。”“何情,亲爱的,你不想活了,美成这样!” 何妈妈还是很谦虚地征求孙朝阳的意见:“孙作家,你是大文豪,你觉得如何?” 孙朝阳想反对,想了想,就道:“她是个天仙太美了,我那么平凡我开不了口。”反正就是一个字好,赞叹就行了。尼玛这八十年代的审美,我是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啊! 一切弄妥,已是月中,武汉那边也开始灌制,准备全面销售,蒋见生一下子就忙起来了。 他忙里偷闲找到孙朝阳:“对了,关于新专辑销售的事情,我打算在电台推广一下。争取了半天,那边有个节目松口答应让我们试试,上一段时间节目。朝阳你不是说以前在苏州当编剧的时候上过电视吗,就你了。” 孙朝阳:“一段时间是多长?” “说不准,看情况吧。怎么,你不愿意?” 孙朝阳想了想,点头:“给钱我什么都做。” 十二月,中国当代文学有一件大事,第一届茅盾文学奖要颁奖了,这是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 同时,孙朝阳的《暗算》第一部的手稿,《当代》杂志社的责任编陈西米也读完了,准备送去主编那里二审,但她的内心是忐忑的。 第182章 年轻人的锐气和想象力 陈西米之所以内心忐忑,那是因为编辑组的组长,主编周昌一是个严厉较真的人,对选稿有特殊的要求。 《当代》杂志社成立于一九七九年,是个新单位,但你也别小看它。因为当代社的上级部门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如果能够在杂志上发表自己的作品,就算是入了出版社的眼。因此刊物刚一发行,就人人瞩目。 《当代》刚开始的时候是季刊,后来订阅量实在太大,就改为双月刊。如今,当代已经是文学期刊中的四朵金花之一,和老牌刊物收获十月比起来并不逊色多少。 “今年的茅盾文学奖最终获奖名单出来了?”当陈西米刚进办公室,就听到主编周昌一正在对办公室其他编辑说起这个话题。 这可是文学界的大事,顿时,“嗡”一声,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笔和稿子。 “周主编,有几本书得奖了?” “周主编,透露一下。” 周昌一今年三十有四,但已经在 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快十年,声望和资历都摆在那里。虽然还年轻,却已经显得老成,连声说“有纪律的,不能提前透露。否则让记者知道,提前报出去,出了事谁兜得住?” 众人却是不依,又闹,都喊,周主编,说说吧,说说吧,这又不是什么国计民生的大事,就算泄露出去,也不打紧,搞不好评委会已经通知获奖作家来京了呢! 周昌一卖足了关子,这才兴奋地说:“各位同志,这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咱们社放了个大卫星,有两部获奖小说是在《当代》首发的。” “啊,哪两本,快说快说。” 这下,不但众编辑,就连陈西米都是大惊,连声问。 因为自己带的编辑组人多,还有好几个像陈西米这样的新入行的编辑,周昌一就顺便给他们扫了个盲。茅盾文学奖是着名作家茅盾先生拿出毕生积蓄二十五万元创办的,旨在鼓励国内长篇小说创作。这个奖项因为奖金极高,达惊人的五千块之巨,轰动文坛,也成为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 首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主任是巴金。 评委会成员有丁玲、冯至、冯牧、陈荒煤、欧阳山、贺敬之等人,这些老先生都是把自己名字写进当代文学史的大佬。 另外,《当代》杂志社的总编韦君宜也是评委会成员之一。 第一届茅盾奖的获奖作品有:周克勤《许茂和她的女儿们》、巍巍的《东方》、莫应丰的《将军吟》、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古华《芙蓉镇》、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 其中,莫应丰的《将军吟》和古华的《芙蓉镇》就是在《当代》首发的。六本获奖书,当代拿了两个奖,可谓是最大的赢家。 难怪周主编今天一大早看起来就情绪饱满。 大伙儿都齐声欢呼,与有荣焉。 忽然,有个刚入职没一年的新编辑插嘴:“周主编,我听人说《芙蓉镇》投稿的时候,您是执否定态度的,是别的编辑组把稿子要了过去。不然,这本获奖小说出自咱们组,那还是真的盖了帽了。周主编,能不能说说当初你为什么要退《芙蓉镇》的稿,二审意见是什么吗?” 这简直就是当众打周主编的脸。 编辑室里顿时可怕地沉默。 周昌一脸色难看起来,换其他编辑,他早就大发雷霆。可这个新编辑是某大佬的关系户,不好得罪,他立了半天,这才哼了一声,转身欲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陈西米见此情形,心中叫苦。孙朝阳的稿子她看完了,非常喜欢,便准备送去周昌一那里二审。杂志篇幅有限,发长篇小说必然挤压其他稿子的空间,可不是一件小事。为此,她准备了详细而完整的一审报告,希望能够说服周主编。但老周现在心情恶劣,估计看谁都不顺眼,搞不好把孙朝阳的《暗算》给枪毙了。 罢,改天再说吧。 不料周昌一却喊:“陈西米,你昨天不是说要给我你审的那本长篇小说吗,稿子送过来。” 陈西米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拿起孙朝阳的手稿,走进主编办公室,小心放在案头,低声道:“周主编,作者笔名孙三石,短篇小说《棋王》刚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巴金巴老发的奖,后来在上海文艺出版社结集出版。他如今在中协创作室做创作员,电视连续剧《济公》的编剧就是他。” 不管那么多,先把朝阳的履历报上去再说,希望周主编不要轻易把稿子给退了。 谁知道周昌一却不买账,冷冷道:“能过一审送到我这里来的稿子,谁不是中协会员,谁不是名家,稿子不行,该毙就毙,没人情讲。陈西米你是不是很闲,出去工作吧。” 陈西米很郁闷,只得回到自己工位。 就有关系好的同事凑过来说,西米,周总编就是这个脾气,工作非常认真负责,如果不入他眼的稿子,直接给你退稿,谁来说情都没用,一切以质量说话,对事不对人。但总的来说,他确实是国内第一流的编辑,你慢慢就知道了。 “一切以质量说话,优秀编辑,怎么在《芙蓉镇》上就看走了眼呢?”陈西米心中嘀咕。 实际上,周昌一因为这个脾气和性格,看走眼的稿子多了。比如在真实的历史上,他就把路遥的代表作《平凡的世界》给退稿了。退稿意见是路遥的创作观念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中,被迫有着反潮流的独特意味,不适应时代潮流,属于老一派的恋土派。 是的,周昌一选稿倾向于先锋派的新锐作家,对于乡土文学颇不以为然。 这些,陈西米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忐忑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周昌一把稿子看完。 大概是《芙蓉镇》的事情把老周气得够呛,他中午连饭都没有吃,一直闷闷地呆在自己办公室里,别人也不敢进去,免得触了他的霉头。 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已经有老油子编辑开始溜号,有要去买菜的,有要去接孩子的,还有要回家做家务。借口也是五花八门,但用的最多的是要去联络作者。 国营单位,体制内,挺自由。 顿时,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陈西米等了一天,估计周昌一也看不完稿,就起身打算去史铁森那里,帮他把晚饭做了。 “陈西米,来一下。”忽然,主编办公室里传来周昌一的声音。 陈西米刚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就吓了一跳,里面的烟太大了。 只见,满地都是烟头,烟雾浓得像是起了火灾,呛得人不住咳嗽。 陈西米忙打开窗户,这才好受了些。 周昌一:“花了一个下午总算把这本《暗算》看完,我看书的时候有个习惯,必须烟不离手,一支接一支。一旦停了,就读不进去。我爱人每天只给我一包烟钱,今天超标了。西米,十四万字,稿费多少?” 陈西米:“一千四百块。” 周昌一:“让孙三石赔我一包烟,不然月底最后一天没烟抽,很难受的。” 陈西米愣住:“主编……我,不是太……明白……” 周昌一不满,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把茶叶噗一声吐地上,骂道:“孙三石赚那么高稿费,让他赔我一包烟怎么了?这稿子我要了,下来我我去和总编沟通。看能不能发在一月号。现在的文坛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稿多投的大有其人,其中还有成名作家。怕就怕孙三石还投了其他地方,我们得抢先发表,不能拖。妈的,现在的好文学杂志多如过江之鲫,好稿子就那么几本。动作块的吃香喝辣,动作慢的连泔水都捞不着。” 陈西米惊喜:“主编,你真要这本小说?” 周昌一却不理睬她,去摸烟盒,摸了个空,就从烟缸里找了个烟屁股叼住,在稿子上飞快地写起二审意见。 陈西米好奇,探头看去,就看到“现实主义文学创作,并不等于面朝黄土背朝天,并不等于田园牧歌。”“各大文学刊物选稿的时候有个问题,专一挑乡土文学,挑伤痕文学,作家也一味迎合,不管自己能不能写。”“现实题材为什么一定要写农村,为什么不写城市。”“小说,首先就应该有趣,在写的时候不要总想到要表达个什么思想,你的书不好看,你表达的东西也没人读。”“本书的趣味性,已经超过了同时代的作家,而且,这个题材前所未有。作家开创了一个新的文学品类,相当的了不起。请尽快刊发。”等字句。 可以看出来,周昌一对《暗算》的评价是相当高的。 周昌一写完二审意见,把笔放下,横了陈西米一眼:“看什么看,等你以后做了主编再说。” 陈西米尴尬:“主编,没什么事我下班了。” “等等。”周昌一哼了一声:“我想不通。” 陈西米:“主编……” 周昌一看外面没人,破口大骂起来:“我不就是错过了一本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吗,怎么就成了别人笑话了,怎么就要口诛笔伐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审美,做为一个编辑,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文学观念,就不能退稿?” 他挥舞着手臂,面红如炭。 陈西米有点害怕:“那自然是能的。” 周昌一:“陈西米,我很讨厌乡土文学,我不喜欢农村,因为我就是农村出来的,你知道那里的生活有多艰苦吗?我喜欢看故事性强的东西,我喜欢故事会,喜欢小报,我不喜欢别人在稿子里跟我讲大道理。《暗算》很好看,我一读就丢不掉,甚至忘记了吃饭。” “笑吧,尽管的嘲笑吧,我不在乎,非常不在乎,只要这部《暗算》发表,我会让大家都知道,什么才是好看的小说。” “不就是错过了一本茅盾文学奖作品吗,我再选一本获奖书就是了。” 陈西米吃惊:“您说的是这本书吗?” “对,就是《暗算》。”周昌一点头:“也许是下一届,又或许是下下一届,这本书肯定拿茅盾奖。陈西米,要不要赌一把。” 陈西米只知道孙朝阳这本书写得好看,至于茅盾奖,那是想都不敢想,顿时被震撼了:“我我我……” 周昌一:“赌一包中华。” 陈西米讷讷道:“我又不抽烟。” 周昌一:“你对象史铁森抽烟的,要不从他那里偷一包。” 陈西米:“铁森身体不好,我规定他每天只能抽一包,给你了,他到时候没烟抽要生气的。” 周昌一:“工资全交,稿费全交,每天只有烟一包,婚姻究竟带给了男人什么?”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周主编心中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下来,周昌一找到了总编韦君宜。 韦总编正忙着茅盾文学奖的事,拿起来翻了几页,眼睛就亮了。又读了一上午,把稿子看完,就笑道:“发在明年一月那期,撤两个中篇,留出版面。真好啊,年轻作家的锐气和想象力真让人叹服,巴老和周克勤的这个小老乡真是了不起,到时候我得告诉他们这件事。” 就这样,《暗算》发表在《当代》的事情终于敲定。 第183章 广播电台来了个年轻人 孙朝阳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机关大院,以及高耸的铁塔,摸了摸下巴,禁不住道:“蒋见生这干的叫什么事儿?” 大院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刻着“北京市某某县广播电台”字样。 你也别小看这个县字,直辖市的区县是局级,县长区别相当于地方地级市市长,这个广播电台的站长则是县团级。而且,广播电台的节目最近两年办得很好,听众遍及全国各地,据统计达千万之巨,很了不起的。 北京地界上有好几个广播电台,分别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市人民广播电台,和另外两家区县广播电台,都面向全国播出。 蒋见生和孙朝阳合办的的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挂的就是这家广播电台的牌子,三家都是股东不说,人家还负有指导公司业务的责任,严格说起来算是蒋孙二人的婆婆。 蒋经理之前已经和广播电台沟通好了,让孙朝阳来做一个栏目,顺便推广一下公司新出的音乐专辑,相当于打广告。具体广告怎么打,怎么嵌入这个节目,孙朝阳全权负责。 在来之前,蒋见生就叮嘱孙朝阳说,广播电台负责具体业务的是个中年女人,很霸道,不好相处,让他“忍无可忍,还需再忍。”千万千万不要把人得罪了。 孙朝阳倒是不在乎,搞关系嘛,又算得了什么事儿,自己和蒋见生都老成精了,人情那是相当的练达,和人相处那是绝对的强项。 主管具体业务的中年妇女姓金,办公室位于铁塔四楼,她负责所有节目的安排和播音员主持人的分配调动。 孙朝阳刚一进金大姐的办公室,就听到她在大发雷霆骂娘。 原来,刚才她进到办公室的时候,一个愣头青关门的时候不小心把人的右手手指给夹了。 金大姐很恼火,指着那愣头青就一通语言输出:“毛手毛脚干什么,你就是这么工作的?我不是说你夹到了我,夹到了我,痛一下就好。但站里这么多先进设备,很多还是国家花了宝贵的外汇从国外购入的。你这种毛躁的工作作风,一不小心碰坏了仪器怎么办?” “我们有的同志,工作随意,作风散漫,觉得干好干坏每个月就那三十来块钱工资,你既不敢开除我,又不敢扣我工资,岂奈我何?” “呵呵,我今天就要奈何你一下。” 天气热,设备多,又当夕晒,大家都热得满头大汗。金大姐体胖皮肤黑,背心和腋下都湿漉漉,这很不舒服,让她的脾气更坏。 那做错了事的年轻人手足无措站在那里,战战兢兢,欲哭无泪。 其他工作人员纷纷上前讨好,有递毛巾的,有拿药膏的,但都被金大姐一巴掌拍开,骂声更难听。 孙朝阳看得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按说,这个年轻人是死是活不关自己的事情。但眼前金大姐正在发泄负面情绪,鬼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满口的“abcd”,这不耽误事儿吗,而且自己的事情估计也谈不好。 他想了想,顿时有了主意,便问:“大姐右手被夹了吗?” 金大姐:“你是谁?” 孙朝阳忽然夸张地惊叫出声:“大姐这架手表真漂亮啊,浪琴名匠系列,我一直想买,可惜都买不着。市面上除了双狮就是罗马,要不就是英纳格,太普通了,没意思。大姐你从哪里买的,快告诉我。” 金大姐:“这种瑞士表国内哪里买得着,是我家老梁出国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的,花了两个月工资。”她先生是部委干部,经常出国,经常给她买回来一些稀罕玩意儿。 大姐是个得瑟的人,每次有了新鲜玩意儿,都会来单位炫耀半天,收获一阵羡慕的目光,才会心满意足。 这次得了名表,来单位几天,却无人发现,大姐心中憋闷。 刚才被手下夹了手,她高举手腕骂了半天,结果众人要么是让她冰镇伤口要么是让抹药膏,出具了好几套治疗方案,却没有一个人提到手表——这些人都是瞎的吗? 她越想越冒火,骂那个愣头青的话越发难听。 还好有孙朝阳及时出现,表情如日剧演员一般夸张,总算让大家发现了这只手表。 众人这才醒悟纷纷上前,一通马屁,说,领导你的手表真漂亮啊,很贵吧。梁司长经常出国,真让人羡慕啊……云云。 如潮谄词,让金大姐神色终于好看了些。 孙朝阳又夸张地叫起来:“大姐你这只手真好看啊,长得真好,修长笔直,指如葱臂如藕。杜甫诗云:清辉玉臂寒。说都就是大姐这手,这是什么手呀,这是为人民服务的手,是符合无产阶级美学的手。” 众人听得都呆住了。 领导又黑又胖,个人形象实在可圈可点,这年轻人竟然能够朝美学上靠,实在是太……太能睁眼说瞎话了。 金大姐高兴得眼睛都笑弯了:“你这位同志乱说话,不实在。对了,你叫什么,以前没看到过你。” 孙朝阳急忙把介绍信掏出来递过去,说明了来意。 金大姐对孙朝阳很有好感,笑道:“原来你就是孙作家,老蒋前几天和我家老梁吃饭的时候谈到你要来广播电台主持一段时间节目。现在台里的节目人员都已经满了,你让我琢磨琢磨安在哪一档里面。” 孙朝阳:“给大姐添麻烦了。” 金大姐想了想,让孙朝阳去深夜主持一个文化座谈节目。那个时间段听众少,就算出了错也不打紧。 栏目的名字叫《月下夜谈》。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孙朝阳准时坐进直播间, 从直播间的窗户看出去,远处是巍巍燕山山脉,冬天到了,天空飘雪,万籁俱寂,正好夜话。 说来也巧,和他搭档的正是白天时夹了金大姐手指的那愣头青,小伙子姓支,名抗美,甚穷,自我介绍是支道林的后人,很高兴和孙作家搭档。孙作家的书他读过,很崇拜,愿拜孙三石同志为师,学习先进的文化知识。 孙朝阳看他有点愣,聊了半天,说,小支啊,听说你家里挺困难的,估计是名没有取好,要不改一个转运,改成支付宝。 支抗美:“孙老师你说笑了,我还是用原来的名字吧。好了,节目开始了。” 他一整面皮,道:“各位听众,这里是《月下夜谈》节目,今天我们有幸请来着名作家孙三石同志,以后孙作家会陪大家度过一个又一个有意义的有趣的夜晚,有请孙三石。” 孙朝阳对着麦克风,一提气,以饱满的热情朗声道:“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 支付宝同学愕然,潜意识中感觉这位孙作家不靠谱,要出播出事故。 第184章 丧心病狂打广告 支抗美:“孙三石同志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会和我主持这个广播节目。” 孙朝阳:“对,很荣幸接到xx县广播电台的邀请,很荣幸能够陪伴此刻还守候在收音机前的听众,我会和播音一起主持《月下夜谈》,请大家多多支持。” 说完过场话,支抗美又道:“刚才说了,孙三石同志是一位着名作家,在过去的一年中写出了《棋王》这部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现在长篇小说《寻秦记》正在《今古传奇》连载。《月下夜谈》是文化类杂谈节目,今天既然请到了孙作家,自然是要谈文学的,孙三石同志今天打算说些什么呢?” 孙朝阳这次来广播电台主要的任务就是推广何情的新专辑,节目主题自然要围绕这个来,就道:“对的,今天晚上我们主要谈谈文学。那么,小支我问问你,什么叫文学呢?” 支抗美:“我觉得吧,就是小说、散文和诗歌。” 孙朝阳:“小说、散文和诗歌只是文学的表现形式,也不是唯三的形式。那么,我再问你,除了这三样,戏剧算不算文学,散文诗算不算文学,词算不算文学,散曲算不算文学?” 支抗美:“也算,只要是用文字的形式落到纸上就算。” 孙朝阳:“这么说也不对,公文也是用文字的形式落到纸上,药瓶上的用药说明也是印在纸上,难道它们也算是文学?” 小支:“应用文不算是文学吧。” 孙朝阳:“还有,最早的文学作品,比如诗经、汉乐府被官方采集的时候纸还没有发明,只能刻在竹简上,难道不算是文学?” 支抗美:“算是文学,那么,孙三石同志你的看法呢?” 孙朝阳:“实际上,文学发展到今天已经有了标准定义。什么是文学,文学就是以文字的形式,抒发和描写人类情感、反映人类生活、反映时代风貌,不同文学表现形式有其特有的美学表达方式,但归根结底追求的是文字和韵律上的美。” 支抗美听得不住点头:“孙三石同志学养深厚,不愧是着名作家,请继续说下去。” 孙朝阳:“下面听一段广告。” 支抗美:“……” 孙朝阳:“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新出版发行了一张流行音乐专辑,专辑名《粉红色的回忆》,演唱者何情。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首歌三分钟,三分钟,浪费不了你多少时间,却能带给你一夜好心情。” 说完话,音乐进入,何情活泼的歌声响起:“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用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不能把你忘记。不能忘记你,哦,想的还是你,哦……” 歌真好听,支付宝同学瞬间都沉迷了。 一曲终了,他才定了定神:“好,一曲《粉红色的回忆》之后,请孙三石孙作家继续和我们谈谈什么是文学。” 孙朝阳:“既然说到文学和韵律上的美,其实,文字在人类历史上出现得比较晚,中国历史上说是仓颉造字,据挖掘出来的文物对照,最早有实物可考证的文字出现在商朝青铜器上。商朝生产力落后,青铜器非常珍贵,又因为需要用刻刀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因为务求简练,记录一件国家大事,就寥寥几个字。比如,‘妇好征东夷,克!’‘武王征商,唯甲子朝,岁鼎。’但这还是应用文,和文学没有任何关系。所有,文学这个词语中虽然带着文,却和文字关系不大。” 小支好奇:“那么,最早的文学是什么呢?” 孙朝阳:”是歌,中国最早的文学是诗经。诗经分为风雅颂三部分,风就是民歌。雅分大雅和小雅,颂分商颂鲁颂和周颂。我们今天就谈谈风,风就是地方采集的音乐,主题是爱情、友情、亲情。其中,爱情占了很大篇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就是表达爱情,抒发情感的。其中,关雎还是诗经第一首诗。小支你也别谈男女之情色变,宋明儒家保守吧,人家参加科举考试要考这首诗的。” 小支点头:“孙作家真渊博。” 孙朝阳:“下面进入一段广告。” 他提气高呼:“别划走别划走,等一下,等一下,听听《粉红色的回忆》。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新出版发行了一张流行音乐专辑,专辑名《粉红色的回忆》,演唱者何情,流行歌坛第一人,除了优秀,我实在找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 活泼动听的歌声响起,小支第二次沉迷。 一曲终了,支付宝同学:“孙作家你继续。” 孙朝阳:“还想听啊,啧啧,不愧是流行音乐第一人,根本停不下来。音乐,响起。” 支抗美:“我……我们还是谈文学和音乐的关系吧。” 孙朝阳:“文学是什么,文学是人类抒发情感的方式。比如一个人悲伤的时候会痛哭,高兴的时候会哈哈大笑,郁闷的时候会大声嘶吼。渐渐地,人类发现,这些声音经过排列组合,会变成一段好听的韵律。于是,音乐产生了,文学产生了。诗歌,诗歌,就是唱出来的文字。于是,你悲伤的时候会唱‘业未就,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之东流。’高兴的时候会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郁闷的时候还是会唱‘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 支抗美:“对,孙作家说得对。” 孙朝阳:“诗经、汉乐府到唐诗宋词,中国古代的文学很多都是用来唱的。直到话本小说,才一变。嗯,文学其实就是音乐。我们进一段广告,音乐。” 《粉红色的回忆》又响。 一档节目没多长时间,光那首《粉红色的回忆》就尼玛放了四次,根本就没说什么内容。给新专辑打广告打到这份儿上,已是丧心病狂。不过……歌儿真好听啊! 即便是孙朝阳所谈的,好像也都是胡扯。 小支知道今天晚上的节目搞砸了,当孙朝阳得意洋洋问他自己表现得如何,是不是很专业,是不是很有趣,我究竟是不是天生播音员的时候,他简直要哭了。 讷讷半天,才涨红了脸道:“孙三石同志你是个天才。” 小支是江夏人,你是个天才在当地方言里可不是个好词儿。 孙朝阳同志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是个天生的播音员呢? 第二天,支抗美一整天都在担心,毕竟昨天晚上的节目很胡闹,如果被人反映给上级,自己免不得要吃挂落,搞不好还得扣奖金。 还好《月下夜谈》是深夜档,也没几个听众,自然造不成影响。见大家没有提节目的事情,小支一颗悬着的心落地。 晚上,照例是大月亮,孙朝阳坐进直播间。 小支双手合十:“孙三石同志,咱们是一档严肃的文化节目,我是新人,如果节目做得不好,会被领导批评的,拜托拜托。” 孙朝阳拍了他肩膀一下:“小支你是不是担心我乱说,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支抗美见他答应不乱来,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料,节目刚一开始,孙朝阳就以极度饱满的热情对着话筒吼道:“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 小支痛苦得几乎呻吟出声。 接下来孙朝阳的鬼扯更令他痛苦,孙作家聊爱情诗歌,聊着聊着就扯到孔丘这个丘字的来历。丘,表示孔老二的母亲怀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小山丘上,那么,我们禁不住要问,好好儿的,孔子的母亲跑山上去做什么,还怀孕了?这不是伤风败俗吗? 当然,我们不能拿现代人的观念去看待古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在生产力极不发达的春秋时代,人们的爱情观还是很原始的。 “下面进一段广告,温州阳光……何情,我国流行音乐三十年第一人……” 我们说到那里了,喔,孔子和奴隶制社会的婚恋观。 嗯,文学中关于爱情的内容是很多的。诗经的国风、曹植的《洛神赋》说起这篇文章还有个故事,就说曹操攻破邺城的时候……洛神的人物原型是甄姬,后来嫁给曹植的哥哥曹丕。这里,我们禁不住要问,曹植给嫂子写这种东西究竟要表达什么? “表达的是夏天悄悄过去后的粉红色回忆。”支付宝同学越听越不对劲,立即打断他:“我们,接下来进入一段广告,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新出的专辑《粉红色的回忆》,演唱者,何情,我国流行音乐三十年第一人。” 音乐声想起,孙朝阳刚才说得上劲,倒是忘记了这一茬。他朝支抗美竖起拇指:“恭喜你,都会抢答了。” 何情的歌播完,孙朝阳:“我们接着说曹植和甄姬。” 支抗美:“孙作家,要不,我们跳过魏晋文学这段,直接进入明清小说。” 孙朝阳才意犹未尽点点头:“那么,我们就聊聊明朝末年,江南地区因为生产力发展,产生了资本主义萌芽,也催生了所谓的市民文化,小说《三言二拍》堪称明朝市民生活的活化石,第一手资料,尤其是关于饮食男女的部分……一幅风俗画卷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小支:“进一段广告,温州阳光音乐文化有限公司新出的专辑《粉红色的回忆》上市了。” 孙朝阳郁闷:“我还没说完呢,怎么又放广告,你们的广告也忒多了点吧?” 孙作家有时候会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话痨,只要遇到人和事就忍不住要唠上半天。《月下夜谈》这节目提供了一个可以鬼扯乱说的平台,其实他挺喜欢的。而且,又可以给何情打广告。 抛开自己跟和何情的交情不说,新专辑《粉红色的回忆》直接关系到孙某人的钱包,不得不卖力表演。 说起来,孙朝阳现在手头也很丰满的,每月都又两千多块钱稿费入账,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年的收入。但这还不够,京城居,大不易,买房的事情必须抓紧。 如果买普通房子,他手头的钱倒是够了。但做为一个穿越者,仅仅买套两居室三居室又有什么意思,要买就得买四合院,买古时候的王公大臣的宅子。但这样的房,即便是在八十年代,动辄也要几万甚至十几万,可见,值钱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值钱,不是普通人能碰的。 这些,光靠稿费现在是凑不够的。《寻秦记》每月也就两千块左右,如果《暗算》发表,稿费也少。而且,这部小说未来版权开发,也需要很长一个过程,搞不好要好几年。既便开发了,能拿多少钱尚是未知数。 接下来还有个大问题——物价闯关——所有的物价从八五年开始到八八年,将经历一次疯狂膨胀的过程,钱不值钱了。 必须在物价疯涨前的两年内赚到钱,购入足够保值的资产。不然,自己那点稿费很快就会贬值,那不是白忙一场吗? 只有《粉红色的回忆》这个专辑才是看得着摸得着,预期收入也高,关键是短平快。 可惜《月下夜谈》是深夜档,八十年代初也没有夜生活可言,在那个时间段,人们早早就上床睡觉,广播听众也没有几个。 孙朝阳在节目里鬼扯,除了人来疯的性子,还有就是故意把话说得有趣,吸引更多听众。 但终归是现实条件限制,节目并没有造成什么反响,这让孙朝阳略微有点郁闷。 在这段时间里,何情的《粉红色的回忆》终于上市,先期铺货十多万盒,虽然还在增长但增长速度不温不火,没有达到预期。 孙朝阳这段时间一是要写《寻秦记》稿子,二是要准备节目的事情,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络何情。 他听蒋见生说了销售情况,抓了抓头,心道:“这个节目的广告效果不是太好啊,主要是时间段不对,要不要去金姐那里沟通一下,换个档期?算了,人家肯答应让我上节目打广告已是够意思了,这事无论如何开不了口,最后还是得节目内容上下工夫。那么,接下来又该说些什么呢?” 琢磨了几天,金姐通知孙朝阳去她办公室一趟。 孙朝阳被听众投诉了。 第185章 yes! 当孙朝阳走进金姐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她正对着小支大喷口水。 “小支,看看你做的是什么节目,这是一个新闻工作者应该有的工作态度?我台是什么地方,是喉舌,喉舌你知道吗?要宣扬,宣扬真善美,宣扬正道。可你们的节目呢,上去就是一通乱扯,从春秋扯到战国,从地球扯到外太空。请问,这和文学,和艺术沾边吗?” 支抗美:“主任,我我我,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金姐语重心长,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小支,你是外地人,刚到北京参加工作,前面的路还长,别搞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了自己的进步。小支,你告诉我,你想进步吗?” 支抗美委屈地说:“主任,我太想进步了。可是,孙作家要这么讲,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说又说不过他。”小支也知道孙朝阳那么搞是乱来,可每次提醒的时候,都被孙作家给打断了。自己仿佛都被他控制了。 没错,那个节目完全被孙朝阳控场,这很要命,也让支抗美非常无力。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金姐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支付宝……不不不,支抗美,我问你,一个新闻工作者,特别是一个主持人,最重要的工作能力是什么?”自从孙朝阳给小支起了个支付宝的外号后,不两日就传开了,连金姐也受了影响。 小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装是吧,那好,我来告诉你。”金姐说:“一个合格的主播,再和嘉宾搭档的时候,首先要设置好议题,让嘉宾从头到尾按照既定的方案走,而不是信马由缰,侃大山一样侃到哪里算哪里,我严重怀疑你事先没做功课。现在出了播出事故,你却把责任推卸到孙三石头上,试问,这是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应该说的话吗?孙三石的问题,我接下来会跟他谈,也会做出相应的严厉惩处,下去吧!” “是是是。”支抗美满头都是冷汗,擦着泪眼出来,看到孙朝阳:“孙……作家……” 孙朝阳一笑,走进办公室:“金主任,我是来检讨的。对了,出 什么事了?” 金姐:“朝阳,你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来做检讨,胡闹。” 孙朝阳:“我真不知道,金姐,究竟怎么了,把您气成这样?” 金姐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呢,就是人写信来台里告你们《月下夜谈》栏目组,说你们的工作就是乱侃,糊弄听众。我了解过了,这事的主要责任在小支,和你没有关系。朝阳你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大姐永远支持你。” 说着,就让手下给孙朝阳泡了一杯茶,然后把几封投诉信递给孙朝阳。让他一边陪自己聊天,一边看,不着急。 孙朝阳边和金姐唠家常,边看信,这一看,心中叫了声“我靠,真要命!” 几封投诉信明显是正义感爆棚的老干部们所写,上面说,《月下夜谈》这个节目主要是讲文学谈艺术,应该文雅高尚,应该是洗涤人心灵的一剂良药。让人听了,受到文化和艺术的熏陶,得到灵魂的升华。他们每天都听的,也有不少收获。 但这两天的节目味道却变了。 你台新来的那个主播,叫什么孙三石的作家,口口声声就是“男男女女”,还说什么文学起源于酸曲儿,就好像不搞男女关系就不文学? 对了,孙三石不是提到《三言二拍》吗,那五本书我读过,坏得很。 请问,你们让这样一个主播来主持节目,究竟是基于什么立场。 最后,老干部们谆谆教诲,让台里把好政治关,算好道德账,不要上这种有违公序良俗的节目。对于相关人员,也要严肃处理。 “文以载道,你台应该做好教育群众弘扬时代精神的工作。” 孙朝阳抓了抓头:“这……嗨,金姐,都怪我,嘴瓢了。” 金姐严肃递说:“不,朝阳你的工作做得很好,责任在小支,我会处分他。” 反正万方有罪,罪在支抗美就是了。 孙朝阳:“别介,别介,我和小支是一个团队的,你要处分连我一起处分好了。” 金姐斜了他一眼:“你倒是哥们儿义气,哎,朝阳果然是个重情的,这事就算了。那么多听众,你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总归有那么一两个人鸡蛋里面挑骨头,不必放在心上。其实,不但你们《月下夜谈》,其他栏目组接到的听众来信也不少,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 孙朝阳忙道了声谢,又好奇地问金姐听众来信一般都说什么呀? 金姐似乎很愿意和孙朝阳唠嗑,就道,千奇百怪的都有。有人给卫生保健栏目写信说他想去积水潭看病,让台里帮挂个号的;有女同志听到某播音乐磁性的声音,发了癫,写信给台长,让领导做主把主播许配给自己;有人突发狂想,说如果全国人民每人给自己一分钱,那十亿人就能凑一百万块,台里能不能帮自己这个忙…… 孙朝阳听得不住喊:“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金姐:“朝阳,你不是大作家吗,这可都是好题材,要写进书里。等会儿我去传达室,让他们把听众来信都交给你。” 于是,夜里上节目的时候,孙朝阳捧着一麻袋听众来信,脑壳都麻了。 至于小支同学,被领导一顿批判后,心情相当低落,吃了孙朝阳递给他的一把巧克力糖果,才略微恢复生气。 大家的情绪都不是太高,节目也搞得平淡。当然,何情新专辑的广告还是要打的。 这么多信看也看不完,孙朝阳就扔直播间,等每天来上节目的时候读上几封。 不日,《当代》杂志的汇款通知单就发给孙朝阳,留言说他所着的长篇小说《暗算》第一部,已采用,拟发表于1983年第一期。 孙朝阳心中狂喜,捏着拳头:“yes!” 到现在他总算有一部拿得出手,有份量的作品了。 文坛,还是得用作品说话。 第186章 见信如面 今天是周六,孙小小下午放学就回家了。她并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半个月大哥经历过一场很严重的感冒,听到孙朝阳惊喜的叫声,把头探过来:“哥你又发表作品了,这次稿费应该不少吧。” 孙朝阳捧着汇款单,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不少?” 孙小小:“哥你每个月都会收到不少汇款单,早审美疲劳了。这次竟然高兴成这样,看来钱应该不少。” 孙朝阳:“小机灵鬼,钱是不少,但也并不比老蒋那里多多少,只是这次发表的作品对我意义重大,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 “哦,有什么重大意义?”孙小小正拿着破麻布缠室外水管上,北京已经冷下去,整天都是雪花在飘。如果水管被冻坏,事情就麻烦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二妹生活自理能力强,什么活儿都做得来。 孙朝阳上去帮忙,一边干活,一边大概把这事说了说。 孙小小惊喜:“哥你终于发表长篇小说了,一个小说家如果没有长篇,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小学的时候,子弟校老师让写作文《我的理想》,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同学们有写要当科学家的,有写要当画家的,有写要当音乐家的。那时候我们觉得这个家那个家,简直就是天上的神仙,太了不起了。现在想不到哥哥你也是作家了,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是一场梦。” 孙朝阳:“小小,那你的作文是怎么写的呢?” 孙小小有点不好意思:“哥,我的理想可没有那么高大上,我写我长大了要当机修工,当老师傅。在咱们厂子里,车间里的机修老师傅有技术,收入高,受人尊敬,连车间主任都不敢得罪。我想,如果我以后成了机修师傅,爸爸妈妈就能过好日子。哥,你是不是想笑。” 孙朝阳:“有点……我们的小小多么漂亮一个姑娘啊,实在想象不出你穿着工作服,满手机油的样子,那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呢,还想不想当机修工?” 孙小小:“还想。” 孙朝阳惊讶:“不会吧?” 孙小小:“这么说也不准确,上次不是有国外学生来交流吗。外国的中学生随身带了好多先进的电器,我从来没想到过录音机小得跟磁带一样大,可以戴着耳机听。他们手上戴的电子表好漂亮。还有计算器,都不用电池,没电了,晒一会儿太阳就好。我想啊,都是人,为什么这些东西外国人能造,我们就造不出来。明年文理分科,我想学理科,将来学电子。” “有前途,想法不错,哥支持你。”孙朝阳连声夸赞。 兄妹俩说着话,孙朝阳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孙小小:“二妹,你们和外国的中学生联谊,他们是不是十八岁就独立了,不用家里一分钱,所有学费生活费都自己在外面上班去赚,还有,他们夏令营的时候是不是人均背着六十斤重的背包来个三十公里越野?” “怎么可能?”孙小小惊讶地看着大哥,说她这次联谊认识的几个日本女中学生都是当地有钱人资本家的小姐,不然也不可能出国。她们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家里人给的,抵得上普通日本人一年的收入。都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出门都有佣人贴身照顾,怎么可能去越野。如果说能吃苦,没有人比得上咱们中国人。 “对了,听说她们马桶里的水可以直接喝?”孙朝阳调侃。 孙小小扑哧一声:“胡说八道,哥你从哪里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好的自来水不喝,喝什么马桶,多脏啊。不过,日本的女生抗冻倒是真的,外面都零下几度还飘着雪,人家都是短裙光着腿,那么冷,难怪长不高。” 孙朝阳点头:“是啊,大冷天光腿确实够勇。小小,咱们是要学习外国,但学习的是人家先进的科学技术,别学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别学他们的文科。” 孙小小:“我学什么文科啊,一点兴趣都没有。哥,你不知道我现在一写作文就头疼,一看到数学公式什么的就来精神。哎,我还是大作家孙三石的妹妹呢,丢人啊!” 孙朝阳:“作文还是要好好写的,我去做饭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哥给你改善伙食。我等下还得去电台播节目呢!“ 他就跑去厨房,米饭蒸得已经快要熟了。他就提起菜刀剁排骨,今天晚饭吃红烧排骨,天气冷,得补充热量。 剁完,焯水,烧油,把辣椒生姜辣椒酱大蒜放里面炒。 正忙着,孙小小走进来。 孙朝阳:“去写作业,这里用不着你。” 孙小小:“哥,我刚才打开咱们家的信报箱,看到一封信,是爸写来的。” 孙朝阳正要洗手去接信,孙小小说:“哥,你忙着,我来念吧。” 她撕开信封,开始读起来:“我儿朝阳,乖女小小,见字如面。” 孙朝阳:“哟,还文绉绉的,老爹怎么来这套?这信肯定是别人代笔。” 孙小小笑道:“对,是别人代表的,字迹都不一样,我继续念。” “我儿朝阳,乖女小小,见字如面。自八月一别,已逾百日,心中甚是挂念。但,大丈夫生于世,当举翼高飞,一展鸿鹄之志,方不枉来世上一趟,上次收到你们来信,听闻一切都好,父甚感欣慰。你们又说,寒假的时候要回老家过年。但为父却感绝为不妥。 朝阳你工作很忙,要写作,小小要补习,要参加社会实践,也忙。从北京到成都,来回费时一周,就为见我们一面,有何意义。就算见上一面,大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最后又能得到什么?还不如留在北京好好工作好好读书,这才是最大的孝道。 为父从事极重体力劳动,最近感觉身体不适,每每夜里被筋骨之酸疼痛醒,已经向厂里提出申请,调去其他岗位,当然收入是要少很多的。所以,多寄些钱回来。 倒不是我贪你们那点散碎银子,主要是你们母亲最近身体也不好。胸闷燥热,大冷天的背心出汗,需吃冰棍才能压住心火,得去医院看看。 好了,别回来,免得为父看到你们就心烦。” …… 孙朝阳喃喃道:“怎么可能没意义,怎么可能没意义?嗨,这油烟,熏眼睛了。” “是啊,好大的烟。” 兄妹俩都揉着眼睛。 晚饭的红烧排骨也不那么香了。 吃过饭,孙朝阳对小小说:“二妹,等下你给爸妈回封信,就说,咱们春节不回四川了,让他们休探亲假来北京过年。” 孙小小很高兴:“爸爸妈妈来北京当然好,可爸那脾气,他肯来?” 孙朝阳:“爸身上疼还好,估计是长期体力劳动后的劳损。妈心口发热的事不能耽搁,我打算带她到北京的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别拖出什么大病。这事你要把厉害关系跟爸说清楚,他应该能知道轻重的。对了,明天寄信的时候,顺便汇点钱回家。” “哥,妈的身体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孙朝阳心中沉重,上一世小小去世后,母亲就是因为心情郁郁患病离世的。在这一世,一切都改变了,但母亲的身体还是有隐患,不能大意。 前一世,孙朝阳做为一个男人,心很粗,很多东西都想不到。此刻的他心理年龄已经七十岁,对于家庭和亲情尤为重视。 到了广播站,他一边翻看广播站的听众来信,一边想着远方的父母,难过得要命。 对于听众来信,他一向是不在意的,今天因为心情关系,一目十行,竟读了三十多封,信件放满了一大张办公桌。 支抗美过来了:“朝阳,咱们今天晚上的节目说什么?” 他们每天节目前半小时都会讨论一下议题,设置个大框架。 孙朝阳情绪不高,一边看信一边敷衍:“随便说说就是。” 小支:“随便说说?那怎么行,领导会批评的。” 孙朝阳:“批评就批评吧。” 支抗美:“可是……” 孙朝阳恹恹道:“实在没啥说的就放音乐吧。” 支抗美哭丧着脸:“朝阳,咱们是文化类节目,不是音乐台,老放歌也不是个事儿。” “我晓得的,我晓得的。”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孙朝阳抓了几封听众来信,就进了直播间。 “,开始。” 一段音乐后。 小支:“欢迎收听《月下夜谈》,我是支抗美。” 孙朝阳:“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孙三石。” 支抗美惊讶地看了孙朝阳一眼,这位老哥今天怎么没说“我的月亮你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不对劲,很不对劲。 上次听众来信,他已经被金主任指着鼻子骂了半天娘,如果不是孙朝阳说情,奖金估计已经扣光。 如果今天的节目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小支心中忐忑,强提起精神:“孙作家,今天你要带给听众朋友们什么话题呢?“ 孙朝阳轻轻地用带着磁性的嗓音说:“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话题是家书,小支,你一个人在北京工作和生活,是否接到过父母的来信?“ 小支:“接到过,每月一封,有时候是爸爸写的,有时候是妈妈写的。“ “那么,他们写什么呢?“ “就是问问我现在生活还好吗,身体怎么样,天气凉了,多加点衣服。另外,还寄了好多好吃的。上个月,妈妈给我寄来了两条腊鱼,还有两双她老人家亲手纳的鞋垫。别人鞋垫上要么绣上一朵梅花,要么绣上一个五角星。妈妈在上面绣了条小金鱼,因为我乳名就是小金鱼。朝阳,你乳名是什么?“ 说起妈妈,愣头青小支转头看着窗外的飞雪,眼睛里全是温柔。 孙朝阳:“我乳名挺好听的,叫秀姑儿。我们那地方的风俗,男孩子取女孩子的名字,好养活。但喊起来感觉不对味,妈妈就喊我大名了。我爸妈也每个月给我和妹妹来一封信,说的也是让我多加衣服,多吃饭的的话儿。可见,天下的父母心都是一样的。鲁迅先生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我认为,所谓的情感都是一样。“ 他低低地说:“我们从生下来,生命中认识的第一个人是父母。后来还会认识邻居家的叔叔阿姨,认识院子里的小伙伴。等到读书了,还会认识老师,认识同学。男同学,女同学,甚至有的人还会让我们心动,感觉到青春之美好。但是,等到毕业参加工作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很多同学都不再联系,包括那个让我们心动的女同学。“ “然后,我们还会认识同事,认识许多新的朋友。现在回头一看,童年时的小伙伴,邻居叔叔阿姨的名字跟相貌已经记不清楚了,他们已经从我们的生命中消失。“ “工作几年后,以前在学校读书时同学们的模样也会在我们记忆中渐渐模糊,他们也会被我们所忘却。“ “其实,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认识新朋友,忘记老朋友的过程。人生就是一群人结伴长途跋涉,走着走着,很多人都走散了。“ “但是,父母却永远在我们身边,这就是人际关系中的强关系。即便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依旧有一根看不见的纽带,通过家书把我们联系在一起。让我们在这寒夜里感到温暖,受到慰籍。“ “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走散,是的,一辈子。今天晚上,我们的主题就是家书。“ 小支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孙朝阳:“进一段广告吧。“ 音乐声响起。 这次用的是何情新专辑里的一首歌,既不是《粉红色的回忆》也不是《美酒加咖啡》。那两首歌放这里和整个氛围不搭。 音乐放完,孙朝阳又说:“最近电台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其中有一封信是某个女孩儿的写给父亲的信,就是我们所说的家书。我很奇怪,你既然要写信给爸爸,写好直接寄过去就是,为什么要送我们电台里来。等我看完信,才弄明白,原来,女孩儿的父亲去远方矿山下井挖矿讨生活,已经两年没有消息。她想请我们电台念念信,希望父亲能够听到。“ 支抗美惊讶地看着孙朝阳:“读信?“ 孙朝阳:“对,读信。女孩叫苏芬,她的爸爸叫苏有财,河南南阳人。“ 孙朝阳开始念信:“苏有财同志您好,我是你的女儿苏芬,自从两年前你去山西矿山工作,就一直没有写信回家。家里一切都好,妈妈的坟我每年清明都会去烧纸拔草,地里的小麦长得也好,生产队的人都照顾我,给的工分也高,但年底还是倒找补了些粮食。对了,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果了,想问问爸你要不要吃柿饼,要的话,我摘些下来晒。好了,没啥可说的,爸爸保重身体,爸爸再见。“ 孙朝阳:“苏有财同志,如果你此时正在收听广播,或者有认识河南南阳的苏有财同志的,带个信给他,说她女儿让我回家吃柿饼。“ “好了,进一段广告。“ 音乐声起。 小支不满:“朝阳,这信没意思,不就是吃柿饼吗,听众又不喜欢听。“ “柿饼只是个幌子,其实是女儿想见父亲一面。一个姑娘,独自生活在农村,可想有多艰难,父亲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孙朝阳说:”你不懂的。“ 支付宝同学很不满,哼了一声。 孙朝阳接下来更过分,他又开始念信了,念的是一个男孩子写给女朋友的情书。 普通人的写作能力就是那样,啰啰嗦嗦,很琐碎,也没有重点。男孩子写他在街道工厂车间上班,厂子里是做蚊帐的。机器一开起来,人就得走个不停,每天要走好几万步,走得脚肚子都硬了。 男孩子对那个叫小芬的姑娘说,小芬,当初我们搞对象的时候,咱们围着县城一圈一圈的逛,从下午五点走到晚上十点,怎么就一点都不觉得累呢? 男孩子又写道,今年冬天县里的天气竟然很热,十二月份了,还有蚊子,晚上被咬得睡不着。可是为了存够和你结婚的钱,我舍不得买蚊帐,就那么硬扛的。哈哈,小芬,一个蚊帐厂的工人没蚊帐用,你说好不好笑? …… “朝阳……“支付宝同学听到这封狗屁不通的信,很担心,这玩意儿谁稀罕听啊,再念下去,听众都要跑光了。 他正要插话打断,但接下来孙朝阳念的文字却像一记大雷打在他心上。 “小芬,我搬家了,蚊帐厂分了房,在xx街xx号,有栋红砖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香樟树,晚上的时候,香得很。怕你在天上看不到,找不到我在哪儿,我等着你,我想跟你结婚。” …… 孙朝阳念完信,轻轻道:“小芬说,她晓得了。” “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现在,一首《野草和栀子花》送给这位朋友。” 音乐声轻轻响起:“晚风渐渐把我们吹散,身边少了你真的不习惯,以后的我再没有爱上谁的打算,可一个人难免孤单……” 雪静静在窗外飘。 第187章 栏目敲定 第二天下午。 “朝阳你鬼鬼祟祟在外面做什么?快进屋说话。”金姐朝外面走廊上正在探头的孙朝阳招了招手。 孙朝阳:“诶,来了来了,我在家里都嗅到你这里的香味,估计有好吃的,就跑过来。晒的虾干啊,我最喜欢吃了。” “鼻子够灵的,你家离广播电台都有三公里远。”金姐将一包虾干推孙朝阳面前,说:“这是我老家亲戚捎来的,你尝尝。” 孙朝阳:“这么大方,别口头大方,却心疼。” “去去去,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金姐还真有点喜欢孙朝阳这个年轻作家,除了他特有的朝气以外,关键是他身上透着一股子这个时代人少有的机灵劲儿,说话有趣得很。不像支抗美,看到就让人来气:“还别说,我真有事找你。” 孙朝阳啃着虾干:“金姐你找我做什么?” 金姐:“昨天晚上你的节目我听了,很不错啊。尤其是念的那两封信,听得大姐我心里一阵阵发酸。播出的效果应该很好,你是怎么想到这出的。” 孙朝阳心中得意:“还不是因为大姐你把那么多听众来信让我看,说是可以写进小说里。我就认真读了不少,心里想,这些信咱们是不是可以在频道里播一下,没准听众爱听呢!当然,这事还得金姐你点头,最好挂一个栏目组组长的名儿,好随时指导我们的工作。” 这是把功劳让给了金姐,反正自己又不是广播电台的人,要这个虚名也没意思。 金姐负责台里的具体业务,见孙朝阳这么大的一个作家不争功,心中更是对他有好感,道:“说说你的想法。” 孙朝阳缓缓道:“现在我们国家的交通和通讯条件很差,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嘛。电话现在还没有普及,一个单位才一台电话机,普通老百姓也用不起这玩意儿。因此,大家联络远方的亲朋好友,都是写信。但是,写信这事很不靠谱,如果外地的亲戚朋友搬家了或者工作单位变动,那就找不到人。更别说建筑工人、伐木工人、道路养护人员,地矿工人这些野外作业的,一个工程干完就换一个地方,你写信也没用。” “金姐你那天让我看听众来信,我发现有不少读者在信里留言说,他们找不着自己要找的人。希望能够把让我们把信在电台里播一播。这样,收信人就能听到。” “我考虑的是,从众来信中选一些有意思的,有意义的信读。一是能够帮帮那些失去联络的人,让他们知道自己还被人挂念,二来也可以让收听节目的听众多一点,把栏目搞红。您也知道的,我来广播电台做这个节目,就是想利用一下这个平台推广一下我们新出的音乐专辑,听众一多,知道我们专辑的人就多,磁带就能多卖几盒。这事我也吃不准,想请金姐帮我把把关。” 听孙朝阳说完这事,金姐眼睛亮了,禁不住道:“真是个好点子,朝阳,不愧是个大作家,连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绝了。” 她脾气不好,动辄对手下语言暴力输出,但业务能力绝对没话说,否则也不可能走上领导岗位,自然知道孙朝阳这个提议的含金量。 她把手里的虾干放下,用手绢擦了擦手,正色道:“我们文化宣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给人民群众献上精神的粮食,让群众在辛苦劳动之余得到身心的放松,如果能够再得到一些东西,那就最好不过。现在我们国家的基础设施还不完善,给人民群众造成了生活和工作不上的不便。但我们还是可以做些事情,这个为听众念家书的栏目必须做,不但要做好,还要做出成绩。为人民服务,是我们永远不变的宗旨。” 孙朝阳:“谢谢金姐,我不全为多一些听众好给磁带做广告,我是觉得这件事有意义。” 金姐点头:“我下来会让其他栏目配合你们,给你们做做宣传,让听众如果有需要,可以写信来我们广播电台。对了,你们栏目的名字《月下夜谈》需不需要改个名字?” 孙朝阳想了想,回答说:“不用,一切照旧。” 念家书这种事适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做,至于栏目名字,真改了,“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怎么办? 金姐:“好,将就你人在这里,我召集相关人员开个小会,敲定这事,你跟大家讲讲。” 说完话,她就吩咐手下去把部门人员叫到办公室里里来。 当年的办公室设备很简单,什么投影仪、白板黑板一概也无,ppt也不用做,全靠一张嘴说。 “新改版的《月下夜谈》我个人认为要抓住两点。”孙朝阳站在众人面前:“第一点是烟火气,第二点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众人摊开笔记本,默默记录。 孙朝阳:“我先说第一点,烟火气。什么叫烟火气,这是个新词,指的是做饭时,炒菜冒出的油烟,意思是普通人柴米油盐的生活。听广播的和我们播广播的都是小老百姓,你弄太高大上的东西,大家也听不懂。因此,节目内容还得落实在日常上面。” “那么,什么是日常呢,就是吃饭睡觉起床上班,下雨天打豆豆,闲着也是闲着。” 众人低低地笑起来。 孙朝阳:“我们日常生活中有很多烦恼,比如月底钱不够花啦,孩子不听话尽惹祸啦,老爹老妈天天催贪恋爱,可人家要三一响才肯嫁过来,自己家又掏不出这个钱啦。但生后中除了烦恼,也有不少快乐的东西。比如母亲刚给我打的毛衣穿在身上,很暖和;一家人去爬了香山,看到了红叶;爱人给我们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小宝宝啦。” 大家飞快记录。 孙朝阳:“但是,如果我们老播这种琐碎的日常生活,听众刚开始的时候或许感觉新鲜,但事件长了就会觉得无趣。所以,我接下说第二点,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就是我们应该从来信中从日常生活中寻找出不寻常的东西,里面的事情和人物应该反映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情感。快乐的点、感动的点,悲伤的点,忧虑的点,痛点……” 这哪里是在说广播,这是孙作家在给大家上创作课啊。 会议不一会儿就开完。 小支苦着脸对孙朝阳说:“朝阳,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还是没弄明白应该念什么样的信。” 他和孙朝阳负责内容这一块儿,也就是选择需要播出的来信。 孙朝阳:“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专挑奇怪的听众来信,越奇怪越好。你还是学新闻出身的呢,没听说过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那句话嘛?” 支抗美:“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不管了,反正最后有你把关。” 二人当即开始做播出前准备。 同时,广播电台的其他栏目页在黄金时段播出了《月下夜谈》改版的消息,说,如果听众朋友有这方面的需求,可来写信给我们。 当天晚上,节目继续。 第188章 全卖还是细水长流 一个下午。 温州阳光文化音乐公司,何情母女坐在办公室一边喝茶,一边等蒋见生来。老蒋约她们说事。 何情的新专辑已经发行了一个月。 发行那天,蒋经理利用手中的渠道,当天就让和自己有业务关系的朋友克服了六万盒磁带,这个销售情况不是太理想。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音乐作品新专辑最重要的是首次销售,正常情况下,首发的量占总销售的比例是非常高的,不出名的歌唱家甚至能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后来渠道那边虽然还会陆续补货,但数量却不是太多,搞不好首发就是绝唱。 当然,已经成名的当红歌星不在此例。比如过两年就会大红的歌星李玲玉,新唱片第一天就卖出去八十万张。张蔷的新专辑首发更是达到骇人听闻的破百万,你没有关系还拿不到。 何情的《粉红色的回忆》首发销售六万盒磁带后,接下来的情况不温不火,慢慢过了十万,到今天堪堪破二十万盒,看起来不少,但放在十亿人的大市场里,就是大扑街。 陈忂心里很急,她一辈子要强,到四十多岁了依旧一事无成,便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为了何情,她从杭州到北京,一待就是一个多月。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母女来京这么长时间,该玩的地方都玩遍了,只得成天呆在小旅馆里,很是憋闷。 销售情况糟糕,何妈妈心中就有些后悔,不禁自怨自艾,暗想:我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 糊涂让情情灌唱片,成功的道路不止一条,当个歌星也不错,歌星也是星。不想蒋见生也是个不靠谱的,唱片都发行这么长时间里,预料中的各大报刊争相报道,各种演出接到手软并没有出现,反把我们母女陷在这里。早知如此,还不如依旧和以前那样,联络影视圈里的人,争取个角色,好歹能够在屏幕银幕上露个脸,让浙江老家的人看到,面子上也过得去。现在这情形,搞得不上不下,难受死了。 宣发情况不好,就想想办法啊。但蒋见生和孙朝阳二人好像并不着急的样子,老蒋每天不知道在忙什么,不是出席这种会议,就是参加那种活动。至于孙朝阳,更是跑什么电台去当主播,还说是为唱片做宣传,那么效果呢,怎么看不到? 正想着,蒋见生就进了办公室。 音乐公司现在只签了何情一个歌手,里面墙壁上到处到是何女士的海报,看起来挺漂亮,就连老蒋的办公室墙壁上也挂了张大照片,巧笑倩兮。 老蒋还是那副模样,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西装,系着红领带,梳了个大背头,发型显得飘逸:“何情,何妈妈,你们来了,久等久等了啊。”说着话,他指着墙壁上的照片说:“何妈妈,这是新一期海报,就是上周拍的那套,我选了一张,你看看怎么样,还满意吗?” 陈忂:“多谢领导的关心,我个人很满意。对了,我看公司里只有何情的海报,是不是挂点其他歌手的?蒋经理你不会没有签别的歌唱家吧,或者别人不愿意来?” “怎么可能,我这么可能紧着何情这一只羊薅。”蒋见生装看不出陈忂心情不美丽的样子,笑着将一张海报从包里掏出来,递给母女俩:“这是我们公司刚签的歌唱家,准备明年推出。” 何情好奇,一看,上面印着一个光头姥,不是浙江老乡计春化还是谁,忍不住扑哧一笑:“计老师要唱歌啊,怕就怕人家一看他的样子就害怕,更别说买他的磁带回去听。” 蒋见生:“只要歌好就能卖,文化产品,靠内容说话。等你新专辑销售上了量,我让孙朝阳为计春化写几首歌。这事朝阳一直没有答应,不管了,我先签下再说。大不了多跟他说几句好话,你们也帮这劝几句,都是浙江老乡,要互相帮忙的。” “上量,上什么量啊。”说句实在话,陈忂对这事已经有点不看好了,内心很郁闷:”蒋经理找我们来谈什么事,孙朝阳同志怎么不来,他负责的是艺术那一块儿。“ 蒋见生笑道:“何妈妈,何情同志的新专辑已经销售满一个月,今天是公司结算的日子,我要把钱给你们的,孙朝阳来这里做什么啊,他又没有钱。” 说起拿钱,陈忂更郁闷:“蒋经理,何情和你们签的是分成协议,当初我也不懂这个,稀里糊涂就签了。我想了想,要不咱们换一次性买断协议吧。” 原来,八十年代的歌星的收入大多是一次性买断,,新出的专辑一首歌多少钱来算,一次付清。以后,公司的专辑卖出去多少,跟歌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这样,歌星和音像出版社双方以后都没有牵扯,清清爽爽。 具体怎么给钱的呢,自然是按照咖位和市场号召力来。 就八十年代中期最红的几位歌星来说,发行了《囚歌》和《铁窗泪》的迟志强,每首歌音像公司给一千五百块钱。一盒磁带十二到十四首歌,合计两万块左右,看起来好像不错。 但迟志强可是销售过千万张唱片的大咖,自然不满意这个数,和音像公司扯了不少皮。后来还被公司爆出代唱的丑闻,迟歌星自然是否认的,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当时还有一位着名歌星李玲玉非常火爆,新专辑第一天就卖出去八十万张唱片,任何一张唱片都有几百万销量。 八十年代的人都淳朴,唱片公司跟她谈的时候,问她要多少钱。李玲玉有点不好意思,说给四千块就行。最后,公司和她签了一张四万的合约。接下来,这位姐一口气出了八十多张唱片,高产到令人头皮发麻。也成了娱乐圈一等一的富婆。 同样是大富婆的还是电音天后张蔷,不过,她采取的是分成的方式。她一张唱片就能卖七百万盒,一算分成就是天文数字,在八十年代可谓是惊世骇俗。 何情刚开始签新专辑的时候,蒋见生本打算给个一次性买断,大家钱货两清,再无瓜葛。但孙朝阳却持反对意见,认为应该给个分成。 孙同志对新专辑的销售前景是非常看好的。如果分成,也能为何情带来不错的收入。不然,以何情现在这个纯新人的地位,估计也就一千多块就打发了,毕竟自己和她是好朋友,不能不帮忙。 更重要的是,在商言商,孙朝阳自然知道何情未来的成就。一次性买断,对于公司以后的发展并没有什么好处。不然人家拿钱走人,以后成名了,一想起那么红的一张唱片,你蒋见生才给一千多块,太欺负人了。越想越气,怕是以后再不会和公司的合作了。 他跟蒋见生争取了半天,就要了个分成的协议。 蒋见生听陈忂这么说,禁不住摇头:“何妈妈,合约就是合约,大丈夫一诺千金,说好的事情就不能反悔,更何况咱们已经签了文件,具备法律效力。” 这是拒绝了。 陈忂还是不甘心,说,蒋经理,就专辑这点销量,能拿多少分成。我们可是浙江老乡,难道你不念同乡之情了吗?难道以我家情情和孙朝阳的友谊,修改一下合约就不行了吗? 蒋见生很为难,说,这事是朝阳定的,如果改合同,他肯定不答应。再说了,当初我们做了分工,签歌星,做专辑那边都是他负责,我只管销售和财务,不能代替他做主的。 何情做为一个艺术工作者,看母亲唠叨不停,满口铜臭,实在丢人。她非常不满。:“姆妈。” 陈忂:“我这是做为一个母亲在为女儿争取利益,你别说话。” 蒋见生:“我真没办法,要不这张专辑先执行现在的合同,下一张再改吧。” 陈忂说了半天,老蒋只是摇头,她也是没有办法,只得郁闷地带着何情去财务结算。 八十年代初期只有对公账户,私人无论是领工资还是拿各种劳动报酬都采用的是现金形式。 财务看到陈忂跟何情,惊讶地问:“你们就这样来了?” 何情:“请问,是不是需要什么手续?” “不是不是。“财务道:”我是问你们不拿个装钱的家什吗?” 陈忂举了举手里的提包,提包不大,就能装一本新华字典,是她自己用灯草绒做的,已经有些年头,提手处的绒已经磨光了,有点发亮。女儿新专辑销售情况堪忧,估计也就几百块钱,应该够装。 几百块已经不错了,当普通人一年的工资。这个专辑卖到最后,情情的收入应该能破千。 财务扑哧一笑:“这可装不了啊。” 何情好奇,问:“究竟是多少?” 出纳对一个工作人员道:“小红,给何情拿个口袋来,对对对,就是上次我装苞米的那个口袋。” 就将一张表放在何情面前,说:“听说你们今天要过来领钱,单位没有那么多现金,我们今天上午又去银行取了些。一共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一块,这里,你签个字。” 陈忂:“夺钱?”她无比震惊,新学的北京话脱口而出。 “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一块啊,怎么了?”出纳打开身后的柜子,把一捆捆钞票拿出来,放桌上让何情母女清点,口中不住吐槽:“银行那边也是可恶,一听说我们要取那么多钱,嫌烦,那张脸黑得滴得出水来,有那么为人民服务的吗?孙朝阳说了,现在新专辑才卖了二十万张,将来估计会达到四百万以上的销量,我算了一下,以后还得从银行取二十多万现金。一想到以后每月还得取银行取一次大笔现金,我就头疼,头疼啊!” 出纳今天上午去银行跟柜台吵了一架,那边也恼了,故意整人,给了好多零钞。全是女拖拉机手,炼钢工人和纺织工人,大团结是一张没给。 搞得她光数钱就数了一上午,现在又得跟何情母女俩数一次。 顿时,办公桌上堆起了一座钞票的小山。 何情看到这么多钱,眼睛都花了,顿时惊得背心出了一层热汗。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忂:“你也是个没用的,我来。”便手脚麻利地数起了钞票,在度过刚才震惊后,何妈妈很快平静下来,面色如常。 何情整个人都是懵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和扛着口袋的母亲回到旅馆,一颗心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喘息方定,这才听到姆妈说:“我原本还想着拿个一千多块干净利索,对孙朝阳和蒋见生的很不满意。想不到分成竟有这么多钱,嗯,孙朝阳这个朋友值得交。毕竟是落后省份来的,这孩子挺淳朴的。” 何情不满:“姆妈,人家四川天府之国,也不穷,你少瞧不起人。孙朝阳是个大作家,才华横溢。” “五六十年代,四川那边来浙江要饭的人多了,对了,去西域去内蒙的,也是四川人居多,毕竟是人口大省,土地也少,养活不了人。” 何情:“姆妈,我想……” “你想什么?说。” 何情吞吞吐吐半天,才说,现在不是得了笔钱吗,回杭州的时候,她想买些盆景,黑松的还有鳞皮松的盆景,迎客松也要一些。 说出这段话,她心中不住打鼓。 从小到大,何情都被母亲严格管理,从穿什么衣服到吃什么东西都要插手。比如,何家是吃水都长胖的体质,那么,身材得保持住。糖果糕点是绝对不能碰的,每顿只一碗米饭,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摄入量。茶水不能喝太浓,喇嗓子。每天晚上睡觉,嘴里要含一片梨,含上一个小时吐掉,说是润润声带。早上要跑步,要发音练习,要形体训练。晚上十点半必须上床睡觉。 至于醪糟、黄酒、葱姜韭蒜麻辣更是一点不能碰,逮住就打。 同龄人喜欢的玩意儿,都不许碰。 何情参加工作后的工资,全部上交,只给点零花钱。 不过,陈忂给女儿买化妆品和服装却非常大方,专挑最好的。十几年下来,倒养出一个好女儿。 何情也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盆景。她养文竹,养仙人掌、养兰草、养太阳花,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她养得很好,只是单位宿舍面积小搁不了,后来都送了人。 养花养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陈忂也不在意。 但盆景中松树是最上品,价格也相当昂贵,一盆极品的鳞皮松,如果出自名家,在杭州价值好几百,甚至还有上千块的天价。 陈忂却打了个哈欠:“钱是你的,爱怎么花怎么花。“ 何情意外:“姆妈,你不是让我交工资吗?还有,先前在音乐公司的时候,你为合同的事情跟蒋经理讨价还价,现在却对钱毫不在意。“ 陈忂哼了一声:“那时候你不是没钱吗,为了事业,自然是计划开支。现在有钱了,随便你。真当你妈是市侩,我现在是你经理人,自然要为你争取最大利益。其实,我对钱真没兴趣,钱够用就行。我只希望你能有出息,难不成你有成就了,我还指望着享受什么?你能够给我争光,那就是最大的孝顺。我才懒得碰你的钱,好好的一个人,只说钱,庸俗得跟小市民一样,还搞什么艺术。” “嗯,知道了姆妈。” 八十年代的整体社会氛围倒是不怎么看重钱,尤其是知识分子家庭们都比较传统,君子不言利嘛。 对于何妈妈来说,名比钱更重要,面子比吃香喝辣更要紧。 但何情却觉得钱是个好东西,有了钱,可以在老家买个院子,放好多好多盆景,还可以堆座假山养点金鱼,日子多美好啊! 二十万盒磁带的销售就有一万多块钱收入,孙朝阳说专辑可以卖四百万盒,那就是二十多万,那是多少钱呢?不过,如果以后专辑卖不动了呢? 现在的治安有点乱,何情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总觉得有人在扒拉自己的门窗。 她不停地起床看藏钱的地方,看到麻袋还安生地放在那里,才舒了一口躺下。 躺半天,又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 第二天,她因为受了凉,刀片嗓了。 陈忂大怒:“这么不顾惜身体,你还要不要你的艺术生命了?做大事则者,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才一万块就把你搞成这样。贪钱贪成你这样,我为你感到羞耻。” 一通大骂,骂得何情又羞又气,眼泪都下来了。 拿了那么多钱是一件大好事,最后却搞成这样,真是没来头。 陈忂手脚麻利地给女儿炖了冰糖银耳羹,让她喝下。何情把她转一边不理睬,何妈妈继续骂。 骂了半天,又用围巾把何情的天鹅颈缠了好几圈,顿时让这个优雅的女明星变得脑袋大脖子粗。 第189章 好上头 八二三年,电视机以每年四百万台的速度进入千家万户,看起来这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放在十亿人口的基数中,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毕竟一台电视机起步就是三百块,需要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年才能攒够钱。而且,这玩意儿需要计划,需要电视机票,一般人还真搞不到。 相比之下,收音机就亲民多了。 当时的广播已经普及,在城市里,几乎每条街的路灯杆上都挂着一只大喇叭,一到夜里,里面就有声音传出来,有音乐有评书有小说连播。一直要放到半夜才停,大家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听上几句,后来只觉得聒噪。 至于乡村,则由乡镇广播站牵线入户,直接把信号送进农民家里。线是什么线呢,就是根铁丝。喇叭是什么喇叭呢,讲究点的是各外面镂空雕着五角星的木匣子,不讲究的,直接把一个喇叭钉门框上柱子上。 这是公家弄的广播系统,播出的节目也以中央台的新闻为主,偶尔会有些文娱栏目。但音响效果实在太差,只能听个响。像这种公立的电台,以宣讲教化为主,出发点就不是让你快乐的,却聊胜于无。 所以,条件好一些的家庭大多会自购收音机。一是价格合适,二是有无数电台可以选择,三是音乐效果不错。 先说价格,最便宜的是那种装二号电池的话匣子,从三块到五块一台不等,体积也小,就一个馍馍大小,可放兜里随身携带。也可置于掌中,摩挲把玩。稍微贵点的大约小书包尺寸,可用电池也可以用交流电,价钱大约七八块,外面还有个皮套,皮套上有两根背带,可以胯肩膀上,两个字“洋气。” 最贵的那种十来块,相当于普通人小半个月工资,算大件,三转一响中的响就是这玩意儿。这种收音机体积颇大,比起黑白电视小不了多少。最妙的是功能强大,有三个旋钮。一个是开机和音量键,一个是调频选台的,另外一个则是用来调节高低音的。没错,这就是所谓的立体声了。 这种半导体一开机,还有红红绿绿的跑马灯。夜里你关了灯,扭开广播,红红绿绿,远远看去,宛若鬼火,现代化气息十足。普通中产家庭,大多选择这玩意儿,牌子也不少,最出名的是红光。 当时的广播电台很多,上面有中央台,下面各省还有省台。大型的国企系统,如铁路、石油、三大兵团、地矿,都有自己的广播电台。至于北上两家直辖市,区县还有自己的台,并面向全国播出,收听率还不低,没办法,那两座巨型大都市是全国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有这个实力。 听众吃过晚饭,收音机一开,几十个台,根本听不过来。 说起音乐效果,话匣子和几块钱的半导体就不用提了,全当听个响。但只要上了十块钱,带了立体声,效果瞬间就不同。打开了,听听苏小明,听听胡松华,简直是精神上的无上享受。偶尔还会听到一段卡拉扬的《田园》,很吵闹,很烦躁,劳动人民也不买账,骂骂咧咧换台了事。 电视机不普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吃过晚饭,市民们大多会一家人聚在客厅里,拧开半导体听上一两个小时。老人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缝补衣服鞋袜;大人抽烟喝茶打不听话的娃娃。娃娃在旁边跳着唱着“小喇叭开始广播了,小朋友们你们好。”这是一天中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体会生活中那种静谧而美满的小确幸的时刻。 苏州,吴江县一家国营机械厂,李刚家。 李刚发现母亲最近喜欢上了一档《月下夜谈》的广播节目,每天夜里都准时收听上一个小时,直到节目结束,才恋恋不舍地关上半导体。这是时候已经是半夜,老太太还不睡觉,竟跑到院子里长吁短叹,要儿女们哄上半天才肯上床睡觉。 他一了解,才知道节目是北京一个区县的地方台。顿时就觉得奇怪,好好的姑苏人,有江苏台不听,你听一个区县级广播台的节目做什么。 李刚父母是厂里的老员工,他是老大,下面还有六个妹妹。和妻子岳华结婚后,就分家单过。说是分家,其实还在一个大杂院里,两家相距只二十步,随时可以串门。 他心中有了这个狐疑,就跑母亲家里去听了一回,就听上了劲。 《月下夜谈》栏目很奇怪,是给人念信的。现在的通讯条件差,很多信都寄不到人的手里,于是就有人索性把信递给电台,请他们帮自己读一读,没准收信人就听到了呢! 信的内容也千奇百怪,故事性趣味性极强。 比如有一封信是妇女写给在外地上班的丈夫的,丈夫在东北林区上班。妇女说,听说东北冷天滴水成冰,上厕所要带根棍儿。叮嘱自己老公解手的时候速度要快,别冻坏了屁股。听说国家要实行计划生育政策,过两年就不许再生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关键零件要保护好,不要留下终身遗憾。 比如另外一封信是这么说的,某农村汉子写信给母亲,说他在一处工地上班,干工程的。他们的露天厕所建在悬崖上面。每次大便,半天才听到下面“咚”的一声,估计有两秒钟的样子。前几天他大便干燥,投弹下去,砸死了一只老乡家的小鸡,得赔钱,让他很郁闷。 这些内容按照后世的说法全是屎尿屁,格调不是太高。台里播出了两期,估计受到批评,换成了别话题。但当时李刚全家人在听的时候,大家都笑出了眼泪。 再后来,电台的话题依旧有趣,什么某人家生了一只五条腿的小猪,某人写信给朋友,说多年未见甚是想念,还钱! 劳动人民淳朴刚健,素质不高,这些信还真是大合了他们的胃口,不但全家人,就连李刚也听得上了头。每天晚上,就借口要去看父母跑那里去守着半导体听到半夜才肯回去睡觉,也因此让妻子岳华很是不满。 这天,李刚和往常一样跑父母家里,刚进屋,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 屋里,李刚父母和二妹三妹四妹五妹六妹七妹,都坐在凳子上,让本就狭窄的客厅更加水泄不通。 他跟大家招呼了一声,看了看,没有位置,索性就坐写字台上。 一段音乐,还是那个叫何情的女歌唱家的歌,歌名叫什么《美丽的故乡》很不错。 音乐放完。 另外一个主播:“大家好,我是支抗美,旁边是我的搭档孙三石孙作家。孙同志,今天咱们有收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听众来信了吗?” 孙朝阳:“还真有一封。” “哦,是哪里来的信啊,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 “是位女同志,苏州吴江人士。” 听说是吴江的,屋里九人都来了精神,听得更专注。 孙朝阳:“有一句古诗说‘枫落吴江冷’很美的意境,吴江市江苏省苏州地区下面的一个县。夏天的时候我去过,那里有个湖叫同里湖,很漂亮。湖边有座小镇叫同里镇,典型的江南古镇,小桥流水人家……” 拉拉杂杂说了半天,孙朝阳开始念信:“信是当地一个叫岳华的女同志写来的,她说,她和丈夫结婚多年。夫家有公公婆婆,还有六个小姑子,很大的一个家族。” 李刚家顿时轰一声,几个妹妹都在喊:“是嫂子写的 ,是嫂子写的,嫂子上广播了。” 李妈妈:“别闹了,别闹了,听她说些什么。” 李刚忽然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好男人孙三石的声音还在响:“信是岳华同志写给她婆婆的,让我们帮着念一念。” “亲爱的迟桂花同志你好,我之所以要加一个亲爱的这个前缀,是基于对一个长辈的尊敬,实际上我并不尊敬你。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可恶最讨厌最没有人情味的亲人,你的胸膛里没有心,只有铁石。” 李刚冷汗都出来了。 “啊!”六个妹妹同时大叫:“姆妈,姆妈,嫂子在骂侬。” 李妈妈迟桂花厉声喝道:“都住口,听,听她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 李刚妻子岳华的信继续:“记得我和李刚举行婚礼的那天,你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待。我也是年少不懂事,感动得哭出声来。后来我才明白,确实,你是真拿我当亲生女儿。不过,你已经有了六个女儿,加我就是七个,多了也就不稀罕了。结婚那天,来了好多亲戚,送了礼金送了东西,我娘家还给了不少陪嫁。我和李刚在台上举行仪式,你呢,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你和你的好女儿们,把礼金都收走了,把东西都分光了,最后只留给我和李刚五十多本选集。对,在那个时候结婚,客人会随礼送一套选集或者语录,这也是单位要求的。” “我永远记得那天的情形,我和李刚各自背了一背篼书回家。那书好重,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一直哭,一直哭,李刚就来安慰我。但安慰有什么用呢,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被你给毁了。” “亲爱的迟桂花同志,我的婆婆,你毁掉了你媳妇的婚礼,让她在人生中一等一重要的那天哭了一晚上。刻骨铭心,无时或忘。” 不得不说,岳华同志文笔不错。愤懑之情,跃然纸上。 第190章 换了人间 岳华同志在信里说以前媒人把丈夫李刚介绍给她的时候,家里人劝告说,李家人口多,负担重,婆婆姑子们都不是省油的灯,嫁过去一辈子都要吃苦。 当时她的吃糊涂油蒙了心,喜欢李刚的高大帅气,喜欢他四级钳工的工作能力,最主要是喜欢他的甜言蜜语。无论两人在一起产生多大矛盾,只要看到李刚笑嘻嘻的脸,听到他啪啪啪啪一通说,心里的气都消了。 但是,你永远要相信父母的话。岳华还没过门,新婚那天就被李家人给洗劫一空。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难过。 岳华说:“从结婚到分家有两年时间,我回忆起那七百个日子,最深刻的印象是饥饿。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一个苏州的城镇居民,在八十年代还挨饿。” 李家就李刚和父母三人在厂里上班,工资也不高,加一起也就一百块出头。家中六个妹妹都在读书。从小学到高中,传承有序。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她们正是能吃的时候。收入有限,自然不能吃太好。大伙儿都是糠咽菜过去,糠咽菜过来。只逢年过节才沾点油水,想的就是节约节约再节约。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想节约,你不食荤腥,你的饭量反而越变越大,最后到骇人听闻的地步。二姑子十九岁,一顿能吃一斤干饭,最小的六姑子,虽然还在读小学一年级,却也能干半斤。 一家十口人,每天白米就得吃掉两大瓜瓢。 上得桌去,老老小小都用抢的,三分钟之内解决战斗。你去得迟了,连一片菜叶子都捞不着。 岳华是新媳妇,什么时候碰到过这种情形,也抢不过她们,每顿只得了个半饱,常常半夜被饿醒。 大家都抢着吃,家里花钱也没有计划,每到月底就会断粮。婆婆迟桂花早上起来一摸米缸,糟糕,一粒米都没有了。就端着一口海碗去邻居家借。借得多了,邻居也不乐意,说:“上次借的还没还,又来。吃不穷穿不穷,不会计划一辈子穷。” 数落得迟桂花面红耳赤。 嫁到这么个家庭,岳华也感到没脸。 吃不饱,忍忍就是,大不了周末回娘家的时候大吃一顿积攒能量。最让岳华忍无可忍,以致提出离婚的是自己怀孕的时候,娘家给她熬了一大盆猪油补养身体。结果呢,每到吃饭的时候,李刚的六个妹妹加上一个不懂事的妈,一人挖一大勺油就和在米饭里,吃得那叫一个香甜,只一星期就把好几斤炼油给吃干抹净。 月子的时候,娘家送过来的鸡蛋和红糖,也通通便宜了小姑子们。 岳华不服,说,妈,我在坐月子诶。 老太太是怎么说的呢,老太太说,说得谁没有坐过月子一样,老娘坐过七次。 岳华就哭,在月子里差点把眼睛都哭瞎了。她也是坚强,产假一休满,就抢了大杂院里一间空置的房子,搬了过去,分家单过。 分家后,日子一下子就好过了。她和丈夫的工资养一个儿子绰绰有余,每周还能吃两顿肉。另外,岳华家里就一个哥哥,日子也过得好。父兄心疼她,但凡家有好吃的,都送过来。 岳华感觉日子过到这个时候才算是有些滋味,但婆婆又做妖。 婆婆和小姑子们见她家日子过得富足,就馋嘴。只要岳华不在,她们就撬开她家的门锁进屋去,见啥拿啥。 每到岳华问迟桂花:“妈,我抽屉里的挂面还有衣柜里的刚扯的那匹布料呢,锁得好好的,怎么就被人开了锁拿去了。” 迟桂花眼睛一斜:“老娘拿了,老娘想吃面。衣料我拿去卖了,换米。” 这些不过是生活中的琐事,岳华好脾气,忍忍也就罢了。 但现在两家的矛盾因为一事激化。 岳华这人对钱没有概念,所有,家里是李刚管家的。结果愚孝的李刚把所存的钱都给你母亲,让小家庭反而吃了上顿没下顿。 她气不过,把信寄到广播电台。 岳华在信上说:“迟桂花,李刚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儿媳妇,按理应该对你尽孝,这也是做儿女的责任和义务,但这种责任和孝道不是你无止尽对我们进行索取的理由。我和李刚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们分家了,我们也有自己的开销和计划。你把所有的钱都拿去了,我们的小家庭如果遇到事怎么办,难道问你要?”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人与人的相处,不应该是这样的。迟桂花同志,钱我不要你还,但希望你不要再打搅我们的小家。另外,请你告诉李刚把每个月的工资按时交给我,以后由我来管家。我儿子正在长身体,他需要吃饱饭,需要营养,需要钱。” “迟桂花,你老了,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睛。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家里,否则我要报保卫科了。” 信的最后,岳华附诗一首:“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 李刚父母家里,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安静得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到。 广播里,好男人孙三石轻轻问:“抗美,你怎么看?” 支抗美:“我认为大家还是得各退一步,以和为贵,互相理解,以心换心,家和才能万事兴。” 孙朝阳:“做为天蝎座男儿,我个人却觉得,一家人还是应该把话说清楚为好,岳华同志的要求很合理,一个家庭的开支还是应该有计划,男主外,女主内是传统,管家也不错。不过,抗美你说得对,一家人还是应该将心换心。好的,岳华同志,如果你在收音机前,请你保持好心情。要相信,阳光总在风雨后。现在,送一首歌给你。歌名《粉红色的回忆》希望你能喜欢。” …… “混账东西!” “臭女人!” 李刚的妹妹们都骂起来。 至于他母亲迟桂花,则哇一声哭起来:“咱们家丢人了,丢大人了!不孝子孙,天打雷劈啊!” 李刚铁青着脸冲出屋去,就看到妻子岳华站在院子中。 他暴跳着举起手掌要抽:“看看你干的好事!” 岳华不但不躲,反昂着脸大叫:“打吧,打吧,李刚,我受够了。我原本想象过婚后和你在一起甜蜜的生活,但是事实给了我一巴掌,是那么的惨痛,那么刻骨铭心。” “哇。”屋里,李刚和岳华的儿子正在哭泣:“姆妈,姆妈,我要姆妈……” 李刚的手定在半空,如何还落得下去。 他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头昏脑胀去上班。刚进车间,一个工友突然吟诗:“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哈哈,哈哈。”几乎所有人都在大笑,李刚脸红成猪肝,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可以钻进去。 整整一天,工友们都在小声议论:“昨天晚上的《月下夜谈》听了吧?” “听了听了,那个节目好听得很,全是全是……”那人不知道该怎形容。 车间里的一个外号小四川的工人插嘴:“全是鬼眉日眼的故事,不是婆婆和媳妇吵架,就是两口子闹离婚。不是年轻人谈恋爱脚踩两条船,就是老头去澡堂子洗澡,被按摩师父给按断肋骨。精彩得很。” “对对对,都是家长里短,贴近咱们老百姓的,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故事。我每天晚上都听那个什么孙作家读信,一期不落。里面放的歌也好听,非常好听。” 正说着,又有一个人拿出一台录音机放起来,正是何情的新专辑《粉红色的回忆》,说是自从听了《月下夜晚》同他就被何情的声音给迷住了,骑了三十公里自行车去苏州市区买的。果然是个大美人,这几十里路骑得值。从现在开始,他只听何情的歌,以后何歌唱家再出新磁带,他还买。 众人就把话题扯到何情身上,都说歌好听,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嗓子,这么漂亮的女子。 下班的时候,李刚被打了。 打人的是他大舅子,岳华的哥哥,一个体格健壮的小胖子。李刚不敢还手,被打得很惨。 岳华写信给广播电台,并酿成暴力斗殴,惊动厂领导。领导很重视,妇联来了,工会来了,厂办也来了。一番调解,最后厂领导拍板,以后李刚的工资都由岳华来领。 厂领导骂娘:“娘希匹,咱们厂出了个恶婆婆,出名了,李刚你给我老实点,不然老子扣你钞票。对了,那个节目叫什么名字,《月下夜谈》是吧,我去听听。” 出了这么件丑闻,整个机械厂的人都开始收听《月下夜谈》。孙作家也没有让听众失望,所念信件内容故事性趣味性极强,值回票价。 同时,厂里的广播站买回来何情的磁带,早中晚各放一次。 咖啡、美酒的醇香中,弥漫着粉红色的记忆,一派歌舞升平。 第191章 河粉 唐山。 后世一座以钢铁闻名的城市。 在2010年左右,此地的钢产量占全世界的百分之二十。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世界上钢铁产量第一是中国,中国钢铁产量第一在河北,河北第一在唐山。 钢铁产业为地方上带来大量的税收,不过,因为环境污染严重,陆续关停了许多厂矿。但这条长长的产业链解决了庞大的就业人口,为大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也因此 地方上对环保政策很是抵触,出现了诸如武安马科长这样的新闻人物。不得不说,马科长是个好官,可国家政策摆在那里,不执行也不行。、 国家有国家的整体利益,地方有地方利益,谁对谁错,也说不清楚。 后来的环保之所以阻力那么大,主要是想保就业。人活着要吃饭,要吃饭就得花钱,想要有钱就得工作。要工作,就得有企业。 企业才是经济的基石。 环保关停大量企业的时候,确实造成了不少社会问题,很无奈。 同样,在八十年代初期,青年失业问题也很严重。当年国家还没有完全工业化,企业也少。大量知青回城,没有地方安置,游荡在社会上成为待业青年。渐渐地,治安就开始恶化了。 这一现象在唐山显得尤为严重。因为在那个时候,唐山的钢铁企业还没有像二十一世纪那样遍地开花,提供不了太多的岗位。 派出所民警游胖子十六岁的时候去蓟县插队,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刚当知青不到一年,他的哥哥就因糖尿病去世。于是他就成了独子,符合回城政策。在街道工厂干了几年小集体后,老爹光荣退休。 游胖子的父亲在派出所当民警,子承父业,他接了班,成为一名光荣的片警。 但是,治安却一日坏过一日。外面整天都是二流子流氓惹是生非,所里警力不足,他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忙碌,屁股一刻都没有挨过板凳。 今天晚上,所里接到线报,前段时间一个流氓团伙在xx区xx街露面,于是游胖子就和另外三个同事带上警棍手铐赶了过去。 果然看到人,一通追逐,流氓们逃得不见踪影。但游胖子因为追得太急,和同事失散了。 眼前全是红砖筒子楼,楼与楼之间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区别。这一片竟然没住人,大半夜的,漆黑一片,整个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的危险。 追过罪犯的朋友都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和公安同伴走散。敌人穷凶极恶,对警察怀有刻骨仇恨,加上人多势众,难保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报复。 前一段时间,所里就有位老民警在孤身一人回家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得住了院。 游胖子心中一阵阵发紧,人一紧张,肾上腺激素分泌过度,顿时汗出如将,脚如灌铅,口中干得冒烟。但他不能停,他必须提起精神朝前走。 走了一段路,前面一盏橘黄色的灯光在一排平房里亮起,接着是一阵音乐,有阵阵笑声传来。 看到灯,游胖子来了气力,急忙走过去敲门,问主人家讨口水喝。 房间的主人是一对老年夫妻,正在听广播。见游胖子大冷天的满头是汗,急忙倒了热茶,又请公安同志坐下歇气。 游胖子不住口的感谢,就陪这两位老人听广播。 这一听竟听入了迷。 广播节目是北京一个地方台的,叫什么《月下夜谈》,栏目的主要内容是念听众来信,主持人是个叫孙三石的作家,诙谐幽默。 今天是一个听众写信给他以前在干校学习时的同学,他说,自从干校一别,已经十年。当年分别的时候,彼此虽然留下通信地址。但因为事务繁忙,一直没时间联络。现在退休了,突然想起当年的往事,当年的老朋友,就提笔写信问好,无奈所有的信件都被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只能借助电台,看看能不能寻到人,问一声老朋友你还好吗,是否还活着。 游胖子听到这里,不禁摇头,这个听众要寻人应该找公安啊,怎么跑广播电台上去了。 不过,去信那人倒是念旧,是个懂感情的,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孙三石还在继续念信。 写信的人回忆了半天当年在五七干校时和老朋友一起工作学习劳动时的情形,,感叹道, 老朋友,我还记得当时咱们酒瘾来了,就跑进城去买五粮液买杏花村,再弄一锅地三鲜,剥两颗松花蛋。你一口,我一口,喝上四五个小时,把一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那时候我都都三十来岁,看不到前途,对未来充满迷惘。但只要有酒有朋友,我们就能坚持下去。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我们的青春啊,一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我们又喝起了啤酒。你还记得吗,《花荷》啤酒,咱们每天都喝,反正也不值几个钱。刚开始的时候,你还说那玩意儿跟潲水一样,喝着喝着,你就爱上了,喝得比任何人都凶,一天三瓶,早中晚各一,说什么一顿不喝身上就没劲。 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梗在心里,不吐不快。 你这个老小子太懒了,晚上懒得起床去解手,便将就喝空的啤酒瓶解决,然后搁床底下。一个月下来,床底全是装满尿的酒瓶子,臭得尼玛要死,你没考虑过我这个室友吗? 当年我们同处一座屋檐下,我又惹不起你,只能忍了。 忍到现在,我不忍了,反正你又不可能顺着电波过来打我。 “古眼镜,你他妈是不是人,醋森,醋森啊!老子今天写信到电台,就是要郑重宣布,我和你绝交了。” …… 念完这封信,电台里,孙三石点评:“老人家之间的感情真是纯热烈啊,古老先生,如果你此刻正在收听节目,可写信给多年前的老朋友,找机会聚一聚,忆往昔峥嵘岁月,他有酒。好的,现在我们将一首《美酒加咖啡》送给二位老先生,敬友谊!” …… 屋中,两位老人笑得前俯后仰。游胖子笑点低,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是,随着音乐声的响起,眼前彷佛有一团粉红色的香雾弥漫开来,他有点醉酒的状态。 “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这声音如此甜美,如此醉人,让人感觉这个世界的美好。 游胖子彻底沉沦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买了何情的海报,贴在卧室墙上。果然如他所想象的那样,歌唱家是天仙般的女子,她的眼镜仿佛活过来,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每看一眼,游胖子心脏就跳个不停。 他开始存钱,打算买录音机。何情的磁带他也买回去了,暂时还没有播放设备。 只要晚上不值班,他就会准时守在收音机前收听《月下夜谈》,就为听听何情的声音。 游胖子并不知道,他就是后世追星族中的铁粉。 河粉。 第192章 三个邀请 又是一个周六的夜里,孙朝阳从广播电台上完节目出来,急冲冲赶回家。今天晚上七点,广播电台开会,他被留下了。 本来孙朝阳的工作关系并不在台里,他甚至连户口问题都还没有落实,台里也管不着他。 但金姐发话让他参加,孙朝阳无奈,只得走进会议室坐下。 金姐最近春风得意,据说要升台里的书记,担任一把手,这可是孙朝阳在文化圈里的人脉,得维持好了。再说了,人对自己也不错,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会议就是那个会议,不外是布置一下未来台里的工作,宣讲一下国家的宣传政策。孙朝阳灌了一肚子茶水,等到会议结束进直播间的时候,小肚子都快憋爆了。 节目最近搞得不错,听说收听率节节攀升,已经有很多外省的听众在追,而不仅仅局限于北京一地,这是个好现象。 其实,孙朝阳选择的信件也不尽是屎尿屁,如果全是那种内容,节目格调不高,也办不下去。信件中更多的是家长里短,主要内容是婆媳关系、父子母子关系,夫妻感情,同学同事之间的交往,主打的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倒不是太离谱。 当然,每期必放何情的磁带,《美酒加咖啡》《粉红色的回忆》都快成月下夜谈的主题歌了。至于销量,暂时还是不温不火,这需要一个过程,急不得。 播完节目,孙朝阳急忙乘了最后一班地铁赶回家去。 二妹住校,只每周六晚上回家睡一觉,第二天一大早起床背书,上午做作业,下午又要回学校。兄妹俩在一起也说不了几句话,自然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回到家后,孙小小竟没有学习,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孙朝阳又买了台电视机,牡丹牌的,支持国货。——未来十年是电视的时代,不能落后了。 最近天气好,落了几天雪后就放晴,地上的积雪也化了,屋里开着暖气,很舒服。 孙朝阳:“小妹回来了,如果不温习功课就早点睡吧,你这个年纪正是缺瞌睡的时候。” 孙小小:“哥,有两件事。” “什么两件事。” 孙小小:“第一件事,爸妈来信了。” 孙朝阳啊一声:“信呢,快给我看。” 信还没有拆,于是,兄妹俩就凑一块儿读起来。 信是孙永富找人帮写的,这次语句倒也通俗。大概意思是,吾儿朝阳,吾女小小,你们的来信我们已经收到,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另外,你们让我们去北京看病的事情,经过郑重考虑,同意了。倒不是我们怕死,一把年纪了,病了就病了呗,哪天撑不下去死了,你们找个地方把我们埋了就是,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我们主要是想念你们兄妹,想看看你们在京城过得怎么样。 我们打算请一个月探亲假,年前一星期乘车去北京。 等过完大年再走。 …… 看到这里,兄妹俩同时欢呼。 小小更是高兴得不住鼓掌:“爸妈要来了,爸妈要来了,哥我好开心。” 孙朝阳轻轻捶了妹妹肩膀一拳,故意板着脸:“你别高兴得太早,如果期末考试考砸了,看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小小不高兴,哼了一声:“哥,你就那么对我没信心?放心好了,为了爹妈,为了咱家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我拼了命也要考出个好成绩了。” 看她生气,孙朝阳忙笑道:“好了好了,哥跟你开玩笑呢!说吧,春节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买。” 小小摇头:“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缺。” 两人高兴了半天,孙朝阳又问:“对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孙小小:“第二件事,傍晚的时候,陈西米姐姐和史铁森大哥来看你,等了半天,等不到人,就回去了。” “啊,铁森和西米来过,妈呀,早知道他们要来,我开什么不相干的会啊。”孙朝阳跌足:“你知不知道铁森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孙小小回答说:“铁森大哥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刚才聊天的时候,西米姐姐说他前一段时间腰疼,脚有点浮肿。西药和中药都在吃,现在肿消下去了,腰也不痛了,饭量也大。哥,你别担心。” 孙朝阳笑道:“那就好,能吃就好,我这个哥们儿啊,总是让人操心。可惜我今天不在,没办法陪他们。说起来,还真有好多天没看到他,怪想念的。” 孙小小:“对了,铁森大哥今天来找你是说正事的,有两件。” 孙朝阳:“你这个丫头什么毛病,一套一套的,快说快说。” 孙小小先是拿出一张请柬,道,本月二十五号不是首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吗,铁森大哥做为北京作协的会员,国内知名青年作家得到邀请去观礼。他大约是觉得自己去没意思,又通过北京作协给孙朝阳申请了一份。 接过二妹递过来的请柬,孙朝阳欣喜。这个史铁森有心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影响力巨大,这种热闹倒不能不去瞧瞧。不对,他不会是想找我帮他推轮椅,找个免费的劳动力吧? 孙小小说完这事,又摸出一封信,道,史铁森和西米下午去《今古传奇》领工资的时候,帮孙朝阳读了一堆读者来信,其中有一封他觉得很重要,就带过来了。说是一份邀请,他个人觉得孙朝阳应该去一趟。 孙朝阳读完信,眼皮子一跳,心中暗道:“确实应该去。” 信是北大一家诗社的负责人寄来的,大概意思是诗社星期天要举办文学讲座。孙三石是国内有名的诗人,同学们都喜欢他所作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问孙作家能不能去给大家座谈座谈,认识一下。 写信人是骆一禾,诗人海子的密友,也是未来中国现代诗的标志性人物之一。 孙朝阳:“啊,明天不就是星期天了,好,明天就去。” 孙朝阳所住四合院大门挂了个邮箱,里面也有不少信件。看完骆一禾的信后,他翻了翻其他信件,惊讶第发现周克勤也有信来,随信还附着一封请柬。 周克勤说,他打算乘二十四号的飞机来北京,参加次日的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四川作协给孙朝阳争取了一个观礼的名额,四川也有人一同来京,到时候大家聚聚。 两份请柬,这不是碰车了吗? 孙朝阳睡了个懒觉,第二天中午给小小做了顿丰盛的午餐。兄妹俩吃过饭,小小自回学校,他则去了北大找骆一禾。 第193章 书赠吾弟 孙朝阳来北京已经有大半年时间,他爱玩,有空就去城中各处的名胜古迹游玩,但北大燕园还是第一次来。 实际上,现在的北大校区对社会是开放的,可以自由出入。正因为这样,不少社会闲杂人员在里面出出入入,引起不少纠纷。八三年之后,管理变得严格。看到年龄不符的人,门岗多半会问上一问。不过,如果是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则可以肯定是北大的学生了。北大兼容并包,学生多半要追求爱情,不像社会上那么扭扭捏捏。 燕园到处都是古建筑,风景极美,别有一番韵味。不过因为时间关系,他也没办法多做游览,心中便打算等下活动结束再说。 孙朝阳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骆一禾,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帅哥。 骆一禾现在还在念书,明年就会毕业参加工作。他本是高材生,又是学校活动积极分子,诗社主持人,工作分配自然是极好的。在真实历史上,骆一禾分到《十月》做小说组编辑。没错,就是文学杂志四朵金花的《十月》,负责西南地区作家。 孙朝阳是四川人,将来免不得要跟骆同学打交道,这也是他欣然应约而来的原因之一。 骆一禾不像他最好的朋友海子那样沉默寡言,为人很开朗很健谈。跟孙朝阳握手后,就说,能够写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 人,应该是位背着行囊,鲜衣怒马的五陵少年,孙朝阳和他想象中完全一样。 孙朝阳也道,骆一禾同学你发表在杂志上的长诗节选《世界的血》我也读过,在我想象中,定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如此高的评价,倒让骆一禾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聊了一会儿,骆一禾看了看手表,哎哟一声,道,今天的文学讲座时间快到了。学校对我社的活动颇多支持,专门给了一间教室。同学们听说孙三石要来,都很兴奋,等会儿还请你上台去讲诗。 孙朝阳:“都是同龄人,互相交流切磋吧,真让我讲话还真不行,就在旁边听听。” 骆一禾哈哈笑道:“三石你来就好。” 孙朝阳:“对了,最近《星星诗刊》上出了位叫海子的诗人,他的诗写得不错。下次你们应该请他过来讲讲。” 二人一边聊天,一边朝教室那边走去。 说起海子,骆一禾就激动了:“原来你也读过海子的诗,他现在人大读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每月我们都会聚一次,今天活动本邀请了他的。海子听说三石你要来,说要来的。但昨天带信过来,说他突然不想动弹。哈哈,海子的脾气有点怪,人际关系搞得不是太好,只我能忍他。” 孙朝阳:“如果海子身体不好就应该去医院看看。”他有点怀疑海子未来的死和疾病有关,便善意提醒骆一禾。 骆一禾点点头:“他心情一直忽好忽坏,病的时候在床上一躺就三四天,饭也不吃,还失眠,是应该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身体。只可惜我当时只是以为他遇到什么事了,安慰半天。现在想来,应该是病了。” “病了就看医生,吃点药就好。光安慰,光做心理辅导也没用,要唯物的。” 说话间,二人就进了一间教室。 里面已经挤满了热情的同学,起码六十人以上,实在没位置了,就站在窗户外面,门外面。 听说孙三石来,众人都发出激烈的掌声。 八十年代是诗歌的时代,几乎人人读诗,人人写诗。 少年心事总是诗。 那时候,北大写诗的人特别多,你扔一块砖头过去,搞不好就能砸中一名校园诗人。同学们也弄了不少诗社,还出了自己的刊物。其中最出名的有五四诗社、未名诗社、繁星诗社、启明星诗社。从这里走出了不少未来诗坛的代表性人物,比如骆一禾、西川、戈麦、西渡……等等。 孙朝阳上台去说了几句很高兴看到同学们,我们年纪相当,都是朋友。在艺术的国度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也是个学生,还需要学习,以后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孙作家在诗歌上拿到过星星诗刊的优秀奖,小说也拿到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如今正当红,他在台上讲话一点架子没有。大家看到他就好像看到同桌的你,顿时大生好感,鼓掌声更响亮。 骆一禾擅长组织,不然以后也不会成为一名优秀编辑,看气氛热烈,很高兴。今天活动的内容是读诗会,按照流程,先请一位女同学上台读诗,然后由他讲解。 今天因为有孙朝阳来,骆一禾就请他和女同学搭档朗诵。 诗是聂鲁达的《马丘比丘之巅》,很冷僻,但对于诗歌界来说却很热门,这首诗启发了八十年代很多现代诗诗人。骆一禾的代表作《世界的血》,海子的代表作《太阳》就受到过一定的影响。 于是,孙朝阳和女同学一人一句念起来。 “从空间到空间,好像在一张空洞的网里。” “我在街道和环境中行走,来了又离开。” “秋天来临,树叶舒展如钱币,” “在春天和麦穗之间,是最伟大的爱,” “彷佛在落下的一只手套里面。” …… 聂鲁达是智利左派诗人,西班牙语言文学中标志性作家,还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曾多次出访中国,见过巴金、茅盾,跟周公谈笑风生。 这首《马丘比丘之巅》收录在他获诺奖的诗集《诗歌总集》里面。 写得自然是极好的,就是太长,几百行,读得孙朝阳口干舌燥。 八十年代拉美文学正火,马尔克斯、博尔霍斯,《百年孤独》是文学青年枕边必读书目。同学们听得如痴如醉,眼睛里全是青春的光芒。 孙朝阳却觉得没意思,他对于现代诗兴趣不大,在念诗的过程中尽顾着看旁边的搭档了。 搭档美貌,樱桃小口杨柳腰,涂着口红,抹着红指甲,在八二年的时代背景中,绝对不会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好不容易把那首长如八点档家庭伦理剧的诗念完,骆一禾就上台讲解。 “……拉丁美洲左派运动失败后,诗人心中苦闷,攀登古印加王朝的首都马丘比丘,他一路向上,描述了沿途的壮丽景色,山脉、悬崖,树木、古老的石制建筑,内心中满满都是孤独和痛苦,失败让他一蹶不振……等到山顶,已经是半夜,看到头顶的星空,这种孤独和痛苦更是转化成为对整个全人类的忧思……” 下面的同学们都认真地听着,所有人都拿起纸笔,沙沙记录。 只孙朝阳和那位女同学没有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不过,目光各自不同。女同学眼神里带着对着名作家的好奇,而着名作家孙三石则好像是欣赏一幅美人图。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一笑。 骆一禾:“……这个时候,诗人把自己的个人放在整个历史,整个宇宙时空里,豁然开朗了,也从拉美古老的神话中汲取到了力量。愤怒的诗句,在羽蛇的注视下燃烧了。” 众人都激烈的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至此,本次诗歌讲解会结束,为时一个小时。 孙朝阳正要去问那个女同学要联系方式,一个眼睛挤过来,把孙作家和女同学分开。他拿着一本书:“孙三石,孙三石,我最崇拜你了,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有故事的女同学微微一笑,拂袖而去,消失在人海。 孙朝阳大为不快,接过书一看,正是上次星星诗歌大奖赛的合集,就问:“好好好,写什么?” 眼镜男一口吴语:“我是北大西语系的学生,也是诗社的成员。您就写,赠吾弟俞敏红。” 孙朝阳有点烦他,提笔刷刷写道:“赠吾弟俞敏红——史铁森。” 俞敏红不解,说名字不对啊,孙朝阳回答道孙三石是笔名,史铁森是真名,一回事一回事,就溜了。 晚饭骆一禾做东,陪同的还有诗社其他几个成员,都是未来诗坛着名诗人,俞敏红也在。俞同学表演性人格,话很多,说话的时候很有感染力,人生理想是做个大诗人,整日游山玩水打熬气力,对于女色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大家都是穷学生,也没有什么钱,骆一禾就带大家去吃馄饨,一人只半斤,得了个半饱。还买了一瓶啤酒,六七个人分着喝。孙朝阳本来要买单,想了想,不能冷了骆一禾他们的热情,就陪着挨了饿。 俞敏红感慨:“真穷啊,我以后要多赚钞票,大大滴钞票。”俞诗人的人生理想又变了,他只想搞钱。 孙朝阳因为晚上要去电台主持节目,不克久留,就和大家互相留下通讯地址,告辞而去。 这几日天气不错,也不冷,他就在燕园里慢慢走着。因为贪看风景,不觉走到一处小楼,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总觉得以前好像来过,可搜索记忆,死活也记不起。 小楼有上下两层,亮着灯,里面有唱机在播放音乐,钢琴曲《哥德堡变奏》,很风雅。 孙朝阳想了半天,一拍脑袋:“原来是这里。”就走到楼下,伸手拍了拍大门。 一个保姆模样的人开门:“请问您找谁?” 孙朝阳:“我从未名诗社那边来,拜访谢先生。” 第194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保姆说声稍等,又转身进屋,过不片刻下来说:“不好意思,先生年事已高,已经有些年不接见访客了。” 她满口胡建方言,孙朝阳差点没有听懂,好吃力。 冒然来访,被谢先生拒绝早在孙朝阳预料之中,他也早想好了对策:“大姐,麻烦你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叫孙三石,是中协会员,今年来拜访先生,除了是后生小子想要聆听先生教诲之外,还代表四川川协而来。” 保姆头大:“你说这么多我记不住啊。” 孙朝阳无奈:“你就说作家协会的人找先生。” 保姆:“你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等着。”便再次转身上楼。 孙朝阳站在门口低头等着,心中不住打鼓,又激动万分。因为这座小楼主人笔名冰心,冰心谢婉萤,中国现代汉语言文学绝对的大宗师,其在现代文学史上的资历和地位极高。她属于是鲁迅、独秀先生、刘半农、钱玄同,新文化运动那一批,真正的文化开拓者,文化巨人。 他以前在网络上看到过谢先生的介绍,里面附有先生在北大燕园的故居照片。难怪他刚才路过这里的时候,越看越眼熟。 孙朝阳心中忐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被保姆引上楼去,见到了自己心目中的神。 冰心先生年事已高,剪着短发,面上有皱纹,个子瘦瘦小小,但精神却矍铄,目光中满是慈祥。 孙朝阳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但此刻脑子里却嗡嗡的,说了声“先生好。”就木木地站在那里,呆住了。 谢先生微笑道:“孙三石,我好像听人说过,是去年出现的一个年轻作家。” 孙朝阳:“年轻,年轻。” 谢先生让保姆给孙朝阳倒了一杯武夷山岩茶。 孙朝阳这才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请柬恭敬地递过去:“谢先生,本月二十五号首届茅盾文学奖在大会堂举行颁奖典礼,我省作家周克勤有幸获奖。我代表川协,邀请先生光临指导。” 中协和川协的两份请柬他都随身携带的,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拿出来给骆一禾他们看,未免没有炫耀的意思。自己今天冒昧来访,总得有个由头。他刚才也是灵机一动,才想出这个法子。 这当然是假话,如谢先生这种身份地位,中协那边肯定会发邀请函的。不过,她年事实在太高,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婉拒了。 谢先生当然知道孙朝阳说的是假话,也不说破,抚摸着请柬封面,忽然神伤:“我和雁冰认识几十年了,前年还见过一次面,想不到竟成永别。回想起来,当年我们发起文学研究会的时候,彷佛昨日。一转眼,雁冰就走了。当年的朋友里,秋白早早离开我们,振铎也走了好多年。” 谢先生口中的雁冰就是茅盾先生,秋白是瞿秋白,振铎是郑振铎。 他们代表着现代汉语言文学创始时灿烂得如同漫天焰火的那个时代。 先生感概,故友纷纷离世,成为天上星斗,一个时代落幕了。 谢先生那一辈文学大师如今留在世上的已经不多,孙朝阳之所以来访问,是想真正看看大师们在世时的风采。 不过,对于谢先生的感慨,他有点不认可。谢先生的旧识如今还在世的不少,比如星斗其文从文其人的沈从文先生,还有丁宁先生,还有《太太的客厅》以及邻居家养的猫。 谢先生精力很好,和孙朝阳聊了半天,也不觉得累。她实在有点喜欢这个言谈有趣又知礼守礼的小伙子。 孙朝阳表达了自己对谢先生的崇敬之情,又说:“先生,我是读你的《再寄小读者》和《小桔灯》长大的。尤其是小桔灯,同学们都是拿来和朱自清先生的 《背影》一起读的。” 谢先生好奇,问是什么缘故。 孙朝阳说了“我去买桔子”的梗后,装着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那时候我们小,不懂事,拿这事来占同学便宜,羞愧,羞愧。” 谢先生是个严肃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你们呀,一群小猴儿。”这一笑,自是心怀大畅,看孙朝阳更是顺眼。到最后更是以“朝阳”称之,算是认下了这个晚辈。 “你在笑什么呀,哦哟,家里来客人了。”一位老人家进来,乃是冰心的先生吴先生,刚散步回家。 谢先生说:“你看朝阳这猴儿样子,根本就没拿自己当客人。” 三人在一起谈了许久的文学,孙朝阳满口后世网络上的梗,这对二位老先生来说无比新鲜,也无比有趣,竟听得津津有味。 谢先生还让保姆给孙朝阳煮了汤圆吃。 吃完汤圆,孙朝阳看时间已经不早,忙起身告辞。 二位老先生的一对儿女都在大学当教授,工作忙,平时不着家。他们其实挺寂寞的,孙朝阳一来,屋里顿时热闹。送别孙朝阳的时候,谢先生倒没说什么,吴先生却有点不舍,问小孙你以后记得来玩啊,我再让人给你煮汤圆,你喜欢肉馅的还是糖馅的。 孙朝阳:“要吃肉。”算是答应了吴先生的邀约。 又过得几日,孙朝阳带了一大堆水果,再次登门拜访两位老人。 吴先生很高兴,说小孙你果然没有食言。就开了唱机,播放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又让保姆煮咖啡,烤甜点。三人凑一块儿聊天。 今天聊的是萨特,孙朝阳心中叫苦,自己可不懂存在主义,一张嘴只怕要开黄腔。立即把话题扯到存在主义的另外一个代表人物加缪身上,大谈特谈《鼠疫》,谈任何一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谈《枪炮、细菌与钢铁》。这话题相当的新颖,烂番茄新鲜度至少百分之九十,二位老人家听得不住感慨,开眼界了,朝阳你涉猎真广。 聊天结束,送别孙朝阳的时候,吴先生道,今天还真找到了一点当年在昆明搞沙龙时的味道。可惜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就这样,孙朝阳成为谢先生和吴先生家的常客,执礼甚恭。 很快,时间到了二十五日,首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第195章 蜀中五老 就在二十四号这天中午,周克勤就和参加本次茅盾文学奖的四川作家协会的作家和领导们一起坐飞机来到北京,下榻大会指定的宾馆。 按说,这次盛会应该由作协主席带队的。但四川作协会长现在是马识途,马老年事已高,怕旅途劳顿有个三长两短,就没来。实际上,其他省的作协也存在这问题。特殊年代过去后,作家们落实了政策,很多老先生重回工作岗位,大家年纪都大,身体也差,很无奈。 领导不在,大家就自在了,在宾馆放下行李,便呼啸一声散了。各省都有作家参会,大家都是旧识,自然要呼朋唤友,聚上一番。 孙朝阳来接人的时候带了史铁森一块儿,两人都是文坛新人,肯定想认识更多新朋友,也想跟着其他人出去玩。结果却被周克勤叫住:“朝阳,走,咱们去见一位前辈,顺便给你俩引见一下。” 周克勤要去见的是沙汀,后世人们所说的蜀中五老之一。 沙汀可是孙朝阳崇敬之人,老人家二十年代就参加了革命,三十年代加入左翼作家联盟。抗日战争时期与何其芳、卞之琳奔赴延安,任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代主任。1978年的时候调到北京,任社科院文学院院长,工作两年后退休,如今挂着中协副主席的头衔。当然,这只是个名誉称号。 周克勤说,他这次是代表川协来看望沙老,另外也受了艾芜老先生的委托给他带点四川的土特产。 土特产主要是新繁泡菜和郫县豆瓣酱,这是川菜中必不可少的调味料,是灵魂。沙老等这些东西等了很长时间,都等不及了。 东西很多,不好拿,孙朝阳索性就全放到史铁森的轮椅上,推了过去。‘ 沙老看到老家来人很高兴,先恭贺周克勤获得首届茅盾文学奖,又惊讶地对孙朝阳说,早听人说有个年轻的四川作家现居北京当创作员,今天见到人,想不到竟年轻成这样。孙朝阳忙恭维说,沙老你不也是二十出头就在大刊物发表作品了,而且有巨大影响力,后生小子不如也。 沙老哈哈笑起来,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不懂什么文法,反正心中有话,提笔闷头就莽,一莽就写出来了。不像现在的文学作品,有很多流派和路子,太讲技巧,未免有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味道,失之天然。 沙汀、孙朝阳、周克勤是四川人,三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满口都是方言,史铁森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满头都是问号。沙汀幽默地说:“咱们还是用普通话吧,别把这个小同志弄成闷头鼓。” 这下总算是听明白大家说什么,史铁森也参加进话题,谈起了文学。 沙汀可是孙朝阳崇敬的前辈,他最着名的作品是短篇小说《在其香居茶馆》,曾经进过中学生语文教材,后来还拍过电视剧,故事紧凑激烈,有浓郁的四川乡土气息。 沙老是蜀中五老之一。 五老分别是巴金、艾芜、马识途、沙汀和张秀熟。 解放前,四川是天府之国,没有经过战乱,即便有军阀互相征战也跟过家家一样。打上几个月,都没死人。没办法,军阀和军阀都是地方上的世交,大家都沾亲带故。今天舅子打老表,明天叔叔打侄儿,自然不能下狠手,意思一下得了。也因为如此,四川的经济生产,老百姓的生活也没受到什么影响,文化就发展起来了。除了此五老外,还有大文豪郭沫若,郭老文学上的成就且不说,考古上的成就堪称震古烁今,据说现存的甲骨文中有一半是他认出来的。 这些老前辈们都有个特点,相当地长寿。 据真实历史记载,沙老于1992年去世,享年八十八。 艾芜也是1992年去世,也同样享年八十八岁。艾老现在已经退休,他是四川新都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曾经去缅甸做劳工,还在当地参加了共产主义小组。他的代表作是《南行记》,八十年代后期被拍摄成电视连续剧。王志文就因为拍摄这部电视剧,一炮而红,从此在影视圈立足。当年孙朝阳看电视的时候,惊讶主角那对大耳朵,一度怀疑导演选角的标准。后来看得多了,也习惯了,甚至觉得那小伙子还有一些帅气。 五老中的张秀熟不是作家,他是搞教育的,后来于1994年去世,享年99. 巴金巴老去世的时候,享年99岁。 最后再说马识途老先生,马老为国人所知是因为姜文把他的一部短篇小说改编为电影《让子弹飞》。沙老年轻时是四川地下党的负责人之一,在大革命时代,与刘帅、邓政委,还有贺帅他们在工作上配合过,资历深厚,令人敬仰。在孙朝阳重生之前,老先生已经一百一十岁了,身体依旧健康,真让人羡慕。 四川作家们之所以长寿,主要是川人心态好,乐天知命,性格开朗,天塌下来当被盖。民间有一句俗话是这么说的“主要死不了,就要涮坛子。”涮坛子就是乱开玩笑捣蛋的意思。 五老年轻时都在白色恐怖下从事革命工作,艾芜甚至还在缅甸跟英国殖民者战斗过,没有大心脏,精神上早就垮了。 正因为川人这种想得开,不在乎的性格,寿命都长。 说来也巧,沙汀沙老前几天刚过完生日。 周克勤和算朝阳他们算是迟一步跟沙老贺寿。 孙朝阳还献诗一首:“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引得沙老老怀大慰,哈哈大笑。 沙汀要留众人吃饭,盛情难却,只得留下。说是请客,其实还是周克勤和孙朝阳下厨,弄了一份回锅肉、一份宫爆肉丁,一份水煮肉片,都是川菜中的经典,味道嘛,能吃。 大家还喝了点沙老珍藏的沱牌曲酒。 等从他那里出来,回到宾馆,孙朝阳忽然被一人热情地抱住:“朝阳,朝阳,你小子,云南一别有些日子了,写信给你也不回。” 第196章 呼朋唤友 孙朝阳转头一看,竟是穿着一身国防绿的李存保。 老李看到好友,高兴得要命,把孙朝阳箍得几乎透不过气。他精力旺盛,每月都要写两三封信给孙朝阳。 老孙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跟老李磨牙,高兴了回一封,不高兴了就不搭理心中想,有那时间,我还不如写两页《寻秦记》赚稿费来得实在。 李存保好久没接到孙朝阳回信,满腹都是怨气,提着拳头又捶他肩膀。 孙朝阳叫苦:“别打,别打,我真没空回信。你看我不是要照顾病人吗?”他推了推坐轮椅上的轮椅,道:“家里有个行动不便者,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我太累了。” 史铁森都气歪鼻子,加入到捶孙朝阳的行列之中。 李存保是军队系统的,部队作家魏巍的长篇小说《东方》获奖了,他是亲友团随同前来观礼。 几人笑闹半天,李存保就邀请大家去房间喝酒,又说魏巍同志也想和大家见个面。 周克勤欣然应允,孙朝阳也是惊喜莫名,魏巍可是他最崇敬的作家之一,当年读书的时候《谁是最可爱的人》是他最喜欢的课文,至今还记得文章里面所写的拔丝香蕉。那时候他死活也想不明白香蕉是怎么拔丝的,过了二十多年,才弄懂,原来是炒糖啊!拔丝是一种烹调手法,可以拔丝苹果,拔丝山药,拔丝红薯,拔丝红枣,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可以拔,万物皆可拔丝。 去也不能白去,喝酒得带上下酒菜。好在周克勤这次来京带了好多家乡特产,有剑南春酒,有张飞牛肉,还有一只樟茶鸭,两斤天府花生。 但等进了魏巍同志的房间,众人都有点战战兢兢,魏老地位实在太高,在场诸位都是弟弟。魏巍今年六十多岁,头发都已经全白了,身材高大笔挺,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松树。他年轻的时候参加八路军和鬼子战斗,五十年代的时候三赴朝鲜前线采访,用笔和敌人战斗。如今虽然年纪大了,依旧有军职,现在是首都军区的文化部长,政治部顾问。还担任聂帅传记编撰小组组长一职。八十年代没有军衔的说法,魏老享受正师级待遇。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但从战场上下来,经过无数血与火考验的战士身上那种浩然之气,还是有一种威压,让孙朝阳有点喘不过气来。 魏巍看门口众人紧张,一笑,说别局促,今天这里没有上级下级,都是文朋诗友,咱们平辈论交。 李存保忙介绍众人给巍巍认识。 魏巍笑着对周克勤说,原来你就是周克勤,哈哈,咱们都得奖了,明天你要代表获奖作家讲话。 李存保又介绍孙朝阳,最后补充一句:“他是我的战友,一起钻过猫耳洞的。” 魏巍重新看了孙朝阳一眼,用力握手,问他上前线的时候怕不怕。 孙朝阳说不怕,人死卵朝天,为国家民族,死了也值。 魏巍:“不是死,革命人的字典里没有死这个字。只有牺牲,伟大的牺牲,为有牺牲多壮志。存保一直念叨着你,战友情真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感情啊!” 于是,大家坐下喝酒。 魏巍是军队作家代表,这次总政创作室那边也来了人,期间不断有人过来拜访,自然加入到喝酒的行列。 来的人也带来了下酒菜,满屋都是酒香。大伙儿都抽烟,弄得屋里浓烟滚滚。 魏老一个人住套间,地方颇大,但很快挤得水泄不通。另外一个获奖作家莫应风也来了,他以前在广州空军那边服役过,也是军队出身的作家,和魏老是旧识。 于是,魏老,莫老和周克勤三位获奖者自然而然坐在一起。 孙朝阳资历最浅,就和观礼团亲友团的年轻作家们聊,李存保和他许久不见,这次见面分外亲热,拉着他唠叨个没完。 孙三石同志考虑到史铁森和自己一样是新人,他身有残疾自尊心比常人强,怕冷落了他,就要拉他一块儿进群聊。但转头一看,发现那小子竟然和一个国字脸穿军装的年轻人侃得上劲。 孙朝阳仔细一端详,顿时抽了口冷气,脱口而出:“莫言。” 国字脸军队作家闻声转头:“诶。” “你们认识?”史铁森惊讶,忙道:“这位是莫言,这位是孙三石。” 莫言现在是文坛新人,纯新的。他自我介绍是山东高密人,现在军队服役。当过士兵、班长,养过猪,现在是军队干事。去年才正式发表了处女作,短篇小说《春夜雨菲菲》,造成了一定影响。 莫言现在还一头秀发,看起来颜值还成。不过明年他就要开始备考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除了要应付考试,还要创作。用脑一过度,头发就开始稀疏,三十出头就稀疏成程序员模样,少走了多少年弯路。 不得承认,人和人之间的交际有性相一说。史铁森和莫言显然很合得来,只几句天一聊,二人就勾肩搭背了。 莫言说话挺实在,对铁森也尊重,不像孙朝阳喜欢乱开玩笑,很合大史的胃口。 到最后,史铁森有了新朋友,就不搭理孙朝阳这个旧友了。 一席酒喝到半夜十二点才散,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回家,史铁森也没走,他是本地户口,按照规定,本地人不能在本地住旅馆,跑莫言房间去抵足而眠,联床夜话。 孙朝阳就难办了,他虽然户口还没有迁移过来,但这种高级宾馆是需要介绍信的。还是老李想出了办法,把房间的两张床一拼,让孙朝阳睡中间。 和李存保一个房间的人是个来自解放军画报的记者,也年轻,三个年轻人挤一起。旁边两位同志还好,睡中间的孙朝阳被两壮汉的火力一烤,热得尼玛要命。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晨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孙朝阳精神萎靡。吃过饭,又回房间补瞌睡。正睡得香,老李就把他吼醒:“起来吃饭了。” 孙朝阳:“才吃过又吃?” 老李:“吃午饭了,吃完去大会堂,别错过了。” 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颁奖典礼在下午,地点人民大会堂。 孙朝阳火速洗脸吃饭,然后一溜烟跑停车场,已经有大客车和几辆小卧车等在那里,各省各系统的作家记者们正在点名集合。 忽然大伙儿都乱了。 不断有人喊:“巴金,巴金,巴老来了。” “啊,是丁宁,丁先生也来了。” “艾青,艾老来了。” “啊,是贺敬之,快看,快看。” 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孙朝阳被震撼。 第197章 光芒,大丈夫,盛宴 其实,从宾馆到人民大会堂没多远,如果走路去,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沿途还都是名胜古迹和北京标志性建筑,很有看头。但来参加颁奖仪式的作家中老年人不少,让大家都甩火腿有些为难人。 而且,如此盛会,百余人乱糟糟前呼后拥你追我赶,确实不严肃。于是,承办单位就准备了车辆。只是路途实在太近,开车去也就几分钟,这就尴尬了。没办法,司机只好开着车在路上绕圈,绕了半天,才停到大会堂前。 大伙儿这才下车,排队查验身份,出示邀请函鱼贯进入。 这几天北京天气极好,连日大太阳,里面的暖气开得也足。孙朝阳刚一进去,就捂出一身汗水,急忙脱身上的大衣。再看旁边的几位四川作家,眼镜片上瞬间蒙上水汽。 所有人都热得不行,纷纷脱外套,却找不到地方搁。便有工作人员喊:“各位作家同志,外套放这边,外套放这边。” 来的时候,众作家大多身上穿着一件二马驹毛料大衣。这一脱掉,里面则都是中山装,颜色以灰色黑色蓝色为主,千人一面,显得正式,就连孙朝阳也不能免俗。如此场合,你里面穿件夹克,岂不是显得不正经? 孙作家好久没有着正装,中山服往身上一绷,感觉浑身都紧了。进得里面,看到眼前情形,他却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这么穿了。 只见各大媒体的记者们早已经在有利位置架好长枪短炮,等会议开始。记者很多都是年轻人,接受新鲜事物快,开风气之先,穿着上面也随意。有皮衣,有西服,甚至还有人穿着这年头没人见到过的polo衫,颜色五花八门,青春逼人,和一众老夫子模样的作家形成鲜明对比。 茅盾先生是当代文学巨人,在中国语言文学中郭鲁茅巴中排名第三,一生致力于长篇小说创作,写下了《子夜》等脍炙人口的巨着。当年孙朝阳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语文课本中收录了茅盾先生的乡村三部曲中的一个片段。当年他就震惊于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文笔这么好,说辞藻华丽吧,却显得异常朴实。场面描写非常精准,可说是增一个字嫌多,减一个字嫌少。在他个人看来,茅盾的文字工夫已经达到了现代汉语的最高境界,吾辈只能高山仰止了。 茅盾先生一九八一年去世后,将毕生积蓄二十五万元拿出来,设立了茅盾文学奖,用于鼓励长篇小说创作。每本获奖作品奖励人民币五千元,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在座的作家们都挺富裕的,五千块也算不得什么,大家更注重的是荣誉。长篇小说是文学艺术的皇冠,因此,茅盾文学奖也至此成为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没有之一。 除了荣誉之外,拿奖后的各类版权改编,一版二版三版,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因此,后世也有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只要你拿了茅奖,就算什么都不干,这辈子也不会缺钱。 众作家刚一进大会堂,里面就响起了热闹的音乐声。孙朝阳一听就笑起来了,霍然是《运动员进行曲》,这曲子放什么场合都合适,真是百搭。同样的百搭bgm还有《喜洋洋》《节节高》和《小刀会序曲》。 作家们的座位也按照省份和所在系统分片区,孙朝阳本想挤到北京作家那边跟史铁森呆一块儿,结果被大家给撵了,说,去去去,回你四川区去。孙朝阳笑道,我现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三百天在北京,半个北京人了。北京作家们又笑骂,等你户口迁过来再说。 孙朝阳没办法,只得回到四川片区。四川虽然是娘家,但今天来的人却都不认识。牛沙河没来,小叶没接到邀请,王火有事来不了。他位置旁边坐着一个省新闻出版局的老同志,两人攀谈,孙朝阳才知道老先生原来在《草地》杂志社做总编,后来调过去的。二人都健谈,倒是能够聊到一块儿。 很快,盛会开始,主持人是中协的一个干部。先是巴金宣布大会开始,然后是书记处书记,副主席光未然讲话。 孙朝阳顿时激动,逐一端详写进文学史的前辈们的风采。 他先看艾青艾老,《大堰河我的保姆》,光这首诗就足以名垂千古了。就是太长,当年念中学的时候,背了好长时间才背熟,最后考试的时候没考,好遗憾。 但孙朝阳更喜欢艾老的《我爱这土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 此刻的艾老已经很瘦了,但大背头梳到脑后,显得很整齐,可见年轻时是多么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他为人正直,是出名的君子。可惜就是儿子可圈可点,有点一言难尽。他在网络上就是个喷子,每每做出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大家看在艾老的份儿上,也不好多说什么。 艾青旁边坐着的是贺敬之,一说到他,人们都会想起他的代表诗作《回延安》,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紧宝塔山。光凭这句诗,他就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文学史上。还是那个问题,诗太长,当年读书的时候,孙朝阳花了很长时间背下,结果还是没考。 贺敬之除了是个诗人,还是个剧作家,《白毛女》的编剧。杨白劳、喜儿这两个文学形象,是中国人都知道。“北风那个吹吹,雪花儿那个飘飘,年来到。” 贺敬之位置旁边则是民国文学界的奇女子丁宁。对于她的传说,孙朝阳是久闻了,现在见到真人,目光投射过去就挪不开。丁宁是湖南人,她在老家读书的时候,蔡畅和陶斯咏是她的同辈,陶斯咏更是她的老师。 后来丁宁去上海后,文学路上的引路人是鲁迅先生。严格来说,算是的嫡传弟子。 丁先生刚进文坛,就以《莎菲女士的日记》轰动全国。她后来被特务逮捕的时候,无数名人出面救援,其中就有庆龄先生。更有一位文化界的名人因为救她,被特务暗杀。 丁女士逃出囹圄后去了延安,后来被派遣去山西,去河北,参加了当地的土改。 在河北涿鹿土改的时候,丁先生写下了代表作《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前世孙朝阳去过涿鹿县,看过丁宁纪念馆,以及纪念馆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看到了桑干河。 桑干河好窄,如果放在四川只算是一条小堰渠,当时就把他给震惊了。 附近还有个皇帝战蚩尤的纪念馆,也值得一看。 丁宁先生一生横跨了两个时代,和无数军政文化名人打过交道,有蔡畅、陶斯咏、鲁迅、胡也频、教员、周公、庆龄先生、沈从文……非常之传奇,简直就是一部时代史。 看孙朝阳不住看丁先生,旁边的老同志说丁宁自五十年代被发配去东北后,现在虽然已经恢复工作,但还没有落实政策。丁同志的历史问题还是有争议的,没有定论。 孙朝阳点点头,丁先生确实有争议,五十年代的时候,有人控告她历史有问题。为此,国家还调查了很多年,甚至调查到前军事统计局少将沈醉那里。沈醉很干脆地回答说,丁宁是清白的,如果丁宁是特务,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特务。 不过,那都是旧事,俱往矣。 孙朝阳还是忍不住说:“别的事情我也没兴趣,什么是文学,文学就是记录一个时代。桑干河无论写得如何,都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历史。后人在研究那一时期的时候,这书必然是最可靠最真实的一手资料。我们作家,能够写出这么一本书,此生足矣。” 是的,反映那段历史文学作品中,周立波的《暴风骤雨》同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也非常好看。 一代大师们都已至暮年,一个时代即将过去。 他们是头顶的阳光,照下来,照在桑干河上,照在大堰河身上,照在黄土高原上,照在川西坝子的深宅大院《家》《春》《秋》里。 大丈夫有此一生,无论是苦还是乐,都不算白活。 台上,光未然讲完话后就是评委会代表讲话。 讲话的是着名作家欧阳山,评委会成员之一。 欧阳山现在是中协副主席之一,广东作协主席。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小说《三家巷》和《柳暗花明》,都拍成了电影。恰好孙朝阳都看过,好看极了。 孙三石同志禁不住暗叹:今天还真是个文学追星之旅啊! 欧阳山讲话结束,宣布获奖作家作品名单,正式颁奖。 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 获奖作家和作品有周克勤《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魏巍的《东方》、莫应丰的《将军吟》、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古华《芙蓉镇》、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 《许茂》就不说了,魏巍的《东方》描写的是抗美援朝战争时期的故事,《将军吟》说的是特殊历史时代的高层斗争,有原型的。所有获奖作品中,孙朝阳觉得《李自成》第二卷最有意思。 李自成第一卷用的是阶级分析的写法,着重刻画了农民军的进步性和正义性。但从第二卷开始,作家的写法开始逐渐转变,写了一些起义军中理想主义和不符合历史发展规律的东西。比如农民军不要后勤,没有建立自己的文官体系,没有建立自己的根据地,财政崩溃后一支军队如何堕落的过程,对李自成的最终失败提出了个人的见解。 姚雪垠对那一时期的研究相当的深刻,已经超越了同时代不少历史学家。 一部伟大的作品。 台上,主持人喊到一个人的名字后,获奖作家就上台去。巴金亲自为大家发奖,有一块金牌,上面是茅盾头像浮雕,刻着“茅盾文学奖”五个大字,还有一本大红色的证书。 魏巍同志和巴老认识,又是同时代人,还好。其他作家被偶像握手,都非常激动,竟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大家在主席台上排成一排,拍照留念,好半天,主持人才朗声道:“请各位获奖作家入座。” 接下来是获奖作家周克勤讲话,宣誓。 周克勤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因为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在获奖作品中排名第一,如今根据小说改编的两部电影上座率极高,已为全国人民熟知。他排名第一,实至名归。 老周很激动,刚开始念讲话稿的时候还有点磕巴。 他说,感谢评委,感谢各位领导将这么大一个荣誉颁给我,受之有愧。 他又说,文学是人学,要反映时代,反映一个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真实生活,这也是文学家的意义所在。 最后,老周代表所有获奖作家宣誓,以后努力创作,写出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作品,云云。 大会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散会后,中协的领导们把获奖作家们叫在一起,接受记者采访。这得花很长时间,孙朝阳他们就在旁边看热闹,随便互相交换联系方式。 孙朝阳还真认识了几个有趣的人物,他心理年龄大,和老人家们倒是谈得来。 一个黑瘦的大约六十岁的人听到孙朝阳自报名号,很惊喜,说,原来就是孙三石,你的《棋王》我读过,很有意思,我爱吃,你是个懂吃的,知己啊! 老作家一口广府普通话,不太好懂,自我介绍说叫黄谷柳,写了一本不太成功的小说《虾球传》。 孙朝阳惊喜,掏出本子和笔:“大佬,签个名啊!我妹妹她们学校的同学每周都追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 等到所有流程走完,大伙儿出了人民大会堂上车的时候,天已经黑尽。 然后吃饭,淮扬菜。 他终于挤到北京作家群那做去,和史铁森挨在一起。铁宁,也就是几十年后未来的中协铁主席掩嘴笑:“你们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啊,可算混进我们北京的队伍里来了。” 孙朝阳苦着脸:“在场都是老前辈大人物,四川那边喝酒太凶,一不小心就会喝多。我这种小透明,如果控制不住醉了,那不是很丢人?” 一个北京作家道:“你和存保不是好朋友吗,他现在山东那桌。那边喝酒不行,你不妨跟他一起。” 说来也巧,李存保正好路过,听到大家说起自己名字,就伸手板孙朝阳肩膀:“朝阳,过来吃酒。咱们是战友,军人雷厉风行,说吃就吃,不然你就对不起咱们的情分。” 孙朝阳面色大变:“求放过。” 他终归还是被灌醉了,后来还跑外面十字路口指挥了半天交通,以致晚上都没办法去电台主持节目。 那边,支抗美同学在节目里却闹出大乱子。 第198章 局面被控制 前头说过,广播电台这档《月下夜谈》节目主要内容是念听众来信。因为现在通讯不便的原因,很多人寄出的信根本找不到人。即便能找到收件人,遇到那种偏远地区的,信在路上走上一两个月的都有可能。所以,不少人就把书信寄到电台请主播在频道上念,算起来比平信要快上许多。 不过,据孙朝阳说,很多人寄信到电台来,其目的并不仅仅是想让收信人听到。他们在生活和工作上遇到烦心事,想找个人倾诉,把孙朝阳、支抗美和听众当成树洞,当成情绪的垃圾桶。信念了之后,念头也就通达了。比如上次吴江来信,就是基于此目的。 寄信的听众实在太多,节目时长有限,不可能所有的信都播。更何况,很多来信其实都普通,没有什么故事性。因此,每天晚饭后,孙朝阳都会来电台和小支读上两小时信,从中选择能够出节目效果的,并讨论上几句,做好方案。 孙朝阳选出的内容除了屎尿屁,其实更多是日常生活中的温馨小故事,很贴近百姓生活。只不过,那些屎尿屁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以致让人忽略了其他。 《月下夜谈》本是深夜档栏目,加上电台是地方小台,在从前根本就没有几个听众。但孙朝阳一来,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听众喜欢什么,竟把节目做得风生水起。据反馈回来的消息,这个栏目的收听率相当惊人,比起省台和中央台并不遑多让。 这可是很了不得的成绩,台里所有人都欢欣鼓舞,金姐更是整日满面春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骂下属了。毕竟,她在台里负责具体业务,收听率这么高,成绩得算到她这个领导头上。恰好县里正要换届,金姐搞不好要提为台里一把手。 直辖市区县是低级市行政编制,台里一把手是正处,这也金姐仕途上最重要的一步。 但正如一句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个一把手的位置,台里同样有人盯着。就在孙朝阳区参加茅盾文学奖的这两天里,栏目组就见鬼了。 孙朝阳不在,支抗美的搭档临时换成了台里的金牌主播老费。 老费四十出头,在台里已经有十年职业生涯,现在主持新闻频道,经验丰富。按说和他在一起做节目,小支也安心了。但问题是,支抗美是金姐的人,老费则是台里另外一个副职的人。双方为了一把手的位置,最近掐得厉害,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来。鬼知道老费这次和小支搭档,会弄出什么鬼来。 支抗美心中很是忐忑,按照流程上节目之前,两人会把自己选择的信件对上一对,做个预演,对好台词。但老费拒绝了,说卵子大点栏目,到时候随口说说就罢了,搞这么大张旗鼓做什么? 老费是前辈,小支是个比较杠的人,被他一通教训,心中不满,就跟人杠起来。这一样一来,更没办法做预案,于是两人就气鼓鼓地仓促上阵。 支抗美是个愣头青不假,但他有时候比较正直,上节目的时候做不到像孙朝阳那么疯。 一曲《粉红色的回忆》之后,小支干巴巴地念道:“欢迎来到《月下夜谈》,我是小支。”至于其他话,实在是羞耻,他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老费:“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费正元。” 支抗美梗住了。 老费:“今天我们要带给各位听众朋友的是一封安徽农村的读者来信。” 自从安徽那边率先实行土地承包之后,不两年工夫这一政策就在全国推行开了,也极大地焕发了农民的劳动热情。最后,粮食问题在很短时间内得到解决,饿肚子的情况也越来越少。如今,致富、摆脱贫困已经成为全体农民首要愿景。 所以这段时间有大量农村来信,都是寄给远方亲人,说家乡变化,说自己是如何生产劳动的,孙朝阳也预先选了不少此类来信,做为未来节目的主要内容。这些信件趣味性强,又符合政治正确,别人就算要挑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老屎尿屁,久走夜路必撞鬼,还是小心点好。 老费开始念信,一边念,一边评点。 信是安徽六安一位村支书写给在尔滨某大学农业系读书的儿子的。大概内容是,儿子前一段时间学校安排去林区基地搞科研,交通断绝,音讯全无,寄过去的信都被退回来了。 村支书说最近一年,家乡的变化真的是太大了。首先,就是国家允许村民种茶了,也允许大家把茶叶拿到市场上去卖。于是,村里人都把以前的老茶园都整治出来,大干了一场。 念到这里,老费开始给听众科普六安茶叶的知识。六安瓜片是中国十大名茶之一,历来都是皇家贡茶的产地。不过,《红楼梦》里说,老太君是不喝瓜片的,具体原因,容我卖个关子。 接着,他又开始介绍瓜片名字的由来,比如茶叶做出来后,叶子裹成一个长条,形如葵瓜子,泡开了,汤色如何,香气分为几个等级,云云。 显示出渊博的见识。 支抗美小年轻一个,以前在武汉江夏镇的时候,喝的是老青茶,来北京见天高沫,哪里懂得这种吃喝玩乐享受的东西,顿时被老费打败,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村支书在信里说,茶叶可以自由交易后,不少远方的茶商过来收购。你也知道的,六安瓜片自古都是皇家贡品,价格自然极高。小小一亩茶园的收入,不但能供全家老小一年的吃喝,还能存下不少。看到手中一叠叠钞票,大伙儿心里都害怕,也不敢存银行,都找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信中,村支书细说了村里村民藏钱的方式,以及闹出的笑话。 比如某人把钞票藏檩子上,夜里老鼠一咬,花花绿绿的大票子就掉下来下来,砸睡床上的人头上;比如某人把钱藏在瓦罐里,大半夜的父子俩扛了锄头在堂屋挖坑埋钱;又比如某人的钱藏在水缸后面,时间一长都生了霉,没办法只能放簸箕里晒。风一吹,上千张南京长江大桥、女纺织工人漫天飞,一年辛苦付之东流。全家老小哭天喊地,两天水米不进。 村支书写信给儿子的主要意思是想问问在大学念书的儿子,这算不算是资本主义尾巴,会不会被割,国家政策将来会不会变? 他实在有点担心,都失眠了。 儿子你不是在大学读书吗,有知识有见识,帮我打听一下。 这封信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老费在念信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忍不住笑场。心中不禁对孙朝阳大为佩服,孙作家不愧是孙作家,选的内容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每期都有笑料,都有泪点、爆点,想不红都难。 难怪最近遇到的人都在问这档子节目的事情,都说他们全家老小一到时间都会坐在半导体前屏息聆听,生怕漏过一句话。 这节目,听起来实在太操蛋,连我这个主播都道心动摇,堪堪才能稳住情绪。 嗯,节目其实可以把播出时间再朝前挪一挪,会有更多听众,没准可以打造成王牌收听栏目。这种好节目,自然要由我这个王牌主播来负责,放小支这种生瓜蛋子手里,就好像潘金莲嫁给武大郎,可惜了。 他心中转过无数念头的同时,开始点评:“我想这位村支书的信他儿子应该已经收听到了,其实,把生活过得红红火火是人民群众的强烈意愿,国家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其目的也是为了焕发人们的生产热情,允许在一定条件下的个体经济存在。所以,这位父亲大可不必担心,该加大生产就加大生产,该改善生活就改善生活,贫穷不等于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庄稼地里要长苗,如果只长草,就说明我们的工作出错了。” 老费很有水平,侃侃而谈,小支这个愣头青哪里插得进话。等费正元意犹未尽结束这封信,才插嘴:“下面送一首歌给这位村支书,演唱者何情,歌曲名《我美丽的家乡》。” 整个节目都被老费给把控住,跟着他的节奏在走。小支在其中也就相当于一个捧哏,只能说生“诶”“是的”“好”“下面进一段广告”很差劲的那种捧哏。 …… 在一个房间里,某人照例坐在电台前。他刚开始的时候一身都是紧绷的,手中烟不断。但随着信里的好玩的事一个接一个抛出,他的面上开始露出笑容。 到最后,更是前俯后仰:“这信,这信……以前听人说《月下夜谈》这栏目好玩,没想到好笑成这样。” 这人正是广播电台的副职,换届中金姐的主要竞争对手。 听到他的笑声,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哟,你也听这呢!还别说,我们单位所有的婆婆大娘都在听这个广播,都说亏你们台想得出来,弄了这玩意儿。哎,她们说这节目越听越过瘾,每晚都追,一天不听心里就发慌。对了,节目是你负责的吧?” “不是,但很快就是了。”那人的身体彻底地松弛下去:“老费水平不错,下一步就看他怎么搞了。” 第199章 如有约 同时,在京城某处机关大院里,金姐眉头紧锁,心中有阵阵不安涌起。 节目办得不错,她很欣慰。 孙朝阳最近要参加茅盾文学奖典礼,请了假。这是大事,得参加。再说,人家也不是台里人,你也没理由不答应。 走之前,孙朝阳拍胸脯说后面两天的节目内容他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小支按照流程走就是,上了这么多天节目,支抗美也有路数,不必担心。 但孙朝阳一请假,台里的竞争对手趁自己出门开会不在的时候,就把老费塞栏目组里。等自己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老费去栏目想搞什么,金姐自然是洞若观火。但她却没有办法,只能希望这两天千万不要搞出什么事来,只希望小支能够挑起大梁。 但就现在这情形,小支这个不靠谱的,竟被老费用丰富的工作经验打败,变成纯粹的陪衬。 金姐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时间过得快点,再快点。”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越担心越出鬼。 何情的歌放完。 支付宝同学拿起一封读者来信,打算念,今天晚上只听到老费说,自己如果再不发言,岂不是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信是孙朝阳走之前挑的,内容不错,主打小温馨。是一位少女写信给帕米尔高原边防哨所的男友,说她打算去探亲,顺便把婚礼举办了。问,自己身体一直不好,第一次去高原需要注意什么。 孙朝阳也做了工作,在信后面写了防高反的科学知识。 不料,老费再次抢先一步:“各位听众,接下来我们要念的是一位小朋友的来信。” 支付宝同学好气,接着又垂头丧气地把手中的信放下,开始捧哏。遇到这么一位来捣蛋的爷,他很无力。 但听着听着,支抗美身上开始冒冷汗。 来信的听众是位小朋友,其他今年十岁,在京城某小学读四年级。说起来,那所小学距离广播电台也不远。 信是写给他妈妈的。 小朋友叫赵勇,母亲叫郭丽丽。郭丽丽今年三十岁整,现在县电影院卖票,每天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婚姻法虽然规定女子二十岁才能结婚,但十年前社会挺乱的,民间执行得也不严格,十七八岁姑娘结婚,先上车后买票的事情多如牛毛,也没人管。 赵勇的父亲在县里一家厂子上班,出工伤事故于四年前去世。生命脆弱,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朝前走。更何况,郭丽丽同志还要抚养儿子。 伤心过一段时间后,郭丽丽收拾好心情,含辛茹苦拉扯起赵勇,把儿子养得英俊帅气,学习成绩也好。不过,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娃娃独自生活,日子过得也艰难,加上人还年轻,不找人是不可能的。穷人家过日子,爱情不爱情的不是必选项,柴米油盐才是现实考量。 所以,丈夫去世一年后,亲朋好友就开始张罗着给郭丽丽介绍对象。 郭丽丽同志也不拒绝,让相亲就去相,但相了很多次,都看不上。说是找不到心跳的感觉。 信中,赵勇说他心疼妈妈,很支持母亲再婚。但每次别人提到这事,她都说要找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至于什么是爱情,他也不懂,也不敢问。 但现在,他感觉妈妈找到自己的爱情了,老妈爱上了《月下夜谈》的支付宝叔叔。 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那是因为他发现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坐在半导体前收听《月下夜谈》,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停笑,但渐渐地笑容就不见了。特别是支付宝叔叔一说话,妈妈的眼睛就亮得怕人。 赵勇在信里说:“家里穷,每到听广播的时候都是关了灯的。妈妈的眼睛亮得好像夏天里的萤火虫,她一句话都不说,只不住叹息。每次我去问她怎么了,她就发火,说别打岔,听节目呢!妈妈的脸好红,跟苹果一样。” “我们家很穷的,可妈妈还是拿出所有积蓄买了个小录音机,她把支付宝叔叔的每一句话都录到磁带里,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放,生怕我听到。但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说。” “支叔叔,你结婚了没有,搞对象没有。如果都没有,请你去找妈妈。不不不,叔叔,我并不是想让你和她处。大人们都说,谈恋爱这种事情勉强不来的。妈妈过得太苦了,爷爷奶奶骂她,外公外婆不理睬她,她经常哭,自从爸爸去世,她脸上就没有过笑容。我只想让她开心,她开心我就开心。” “叔叔,求求你,求求你,去看看我妈妈,假装爱上她。” 这信显然是先前老费从听众来信中精挑细选找出来了,他就是想把事情搞大,把节目搞黄,趁孙朝阳不在,趁现在。 老费:“郭丽丽同志,不知道你是否在收音机前面。如果你收听到这个节目,请好好跟赵勇同学谈谈。一个十岁的孩子,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他这个年龄阶段,应该好好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将来做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建设四个现代化。” 他的声音转为严厉;“对于你感情上的事情,我能理解,也不做过多评判。但是,我代表栏目组要向你,向所有观众道歉。因为有的同志工作上的失误,让郭丽丽同志产生了误会,我们会在下来后做批评和自我批评。”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杀气腾腾了。矛头直指支抗美。 老费最后干巴巴来一句:“一首《粉红色的回忆》送给郭丽丽同志,希望你喜欢。” 《月下夜谈》节目很火,何情的歌声随着收音机播放到千家万户,收获了海量粉丝。主播孙朝阳收获了一些粉丝,比如就有听众来信说很喜欢他带着磁性的嗓音,说喜欢孙朝阳的小说,请他继续努力……云云,都显得正常。 小支惨了点,他在节目里的主要任务是配合孙朝阳。孙作家主持风格很狂放,简直就是光芒四射,他在孙同志身边基本属于路人甲npc,属于个摆件,粉丝一说跟他也是无缘。 却不想今天他不但收获了一个粉丝,还是最疯的那种。 播出事故,绝对的播出事故。 按照台里的规矩,主播在主持节目的时候,说错一个字扣五分钱。支抗美是个愣头青,每月都要被扣几角钱。像今天这种大事故,估计要罚几块。 他知道自己被老费整了。 心痛钱加上惊惧,额上顿时沁出黄豆大的汗水,纷纷落下。 他欲哭无泪:听众爱我,对我有想法,我天生那什么质,我能有什么办法?郭丽丽,还录我的音反复听,神经病! 第200章 情况不太妙 小支是个愣头青,经过短暂的惊吓之后勃然大怒,一伸手就抓住老费的衣领,提起拳头就要打。 老费将脖子一昂,大叫:“干什么,干什么,你还要打人?大家看清楚了,是支抗美先动手的,我没有还手,我是受害者。” 这一声喊倒让小支冷静了些。 前几年因为大量知青回城,城市提供不了足够的工作岗位,于是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整日在 街上游荡。大家都是荷尔蒙旺盛的年纪,一言不合就产生纠纷。甚至还有人因为生活所迫,溜门撬锁,干起了不法勾当,让社会治安压力极大。 从去年开始,各地就组织了治安联防小队。中央也不断发文,要求下级政府整顿社会秩序,但效果不是太好。到今年年底,风声更紧,文件中的措辞越发严厉,要求从重从快打掉一批犯罪团伙,还人民群众安定祥和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还百姓朗朗乾坤。 一场声势浩大的严厉打击违法犯罪分子的运动即将开始。 广播电台是宣传喉舌,早一步就开了许多次会,大家都是懂得政策。即便是小支,也知道这一拳下去的后果。那姓费的面带冷笑,显然是准备受他这一拳,然后把他往死里搞。 支抗美这是杀敌一百,自损一万,断断干不得。 可不找回场子,心中那口气却咽不下去。 支抗美忽然“啊——呸——”一声,就将一口痰吐到老费脸上,厉声骂:“混蛋东西,打你脏了老子的首。我打你了吗,嘿嘿,没打。我吐完了,你可以还手了。” 小支这口痰正中老费额头,顺着鼻梁流下来,颤巍巍地吊在鼻尖,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老费满面铁青地看着支抗美,拳头捏得咯吱响。 支抗美:“姓费的,是爷们儿就动手,不然我就看不起你。” 老费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也“啊——呸——”将一口痰吐回去。打你,打你不就上当了,搞不好我今天晚上就呆派出所里了。支抗美好阴险,这是以我之道,还施我身,当我是傻瓜吗? 于是,两人你吐我一口,我吐你一口,以一种非暴力且文明的方式互相侮辱。 场面陷于失控。 其他工作人员急忙冲上来,好不容易才把二人分开。 节目自然是再搞不下去,只得把何情那盘磁带翻来覆去播放,直到节目时间到,一人才抢过话筒:“我台所有节目结束,听众朋友们晚安!” …… 在一个房间里,金姐的竞争对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爱人问:“你怎么忽然笑起来,跟神经病一样。” 那人:“你听,你听。” 爱人:“没什么呀,在放歌。栏目组放的是一个叫何情的歌唱家的磁带,歌刚开始听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何。可奇怪的是,天天听,天天听,这人就跟着了魔似的,脑子里全是那些歌儿的旋律,赶都赶不出去。我们单位里的年轻人,几乎人人都能哼上几句,不少人还买了磁带。” 那人:“磁带是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搞的,说起来我们电台也算是法人之一,更兼了指导的责任,算是公司的上级主管单位吧。《月下夜谈》和温州阳光合作,其主要目的是给磁带做广告,据说效果很好。对了,你听,这已经是放第三首歌了还在放,应该是栏目出了播出事故。” 爱人眼睛瞪圆:“是啊,不对劲。” 那人摸着脑门大笑:“哈哈,哈哈,出大事了,明天我得去好好问问。哈哈,不好意思。栏目我要拿到手,播音得换我的人,那什么何情的磁带,纯粹是靡靡之音,得换。金某人负责具体业务,出了这么大纰漏,换届的时候,我可就有话说了。” 爱人一脸遗憾:“不播何情的歌了,怪可惜的。” 那人:“你们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是姓金的和蒋见生搞的,是他们从成绩,以后栏目再播公司出品的音乐,岂不是帮他们的忙?” 爱人:“那好,大不了我明天去买一盘何情的磁带回来听就是了。” …… 同一时间,金姐也意识到不对劲,皱起了眉头。 在换届这个关键时刻,出了播出事故,她肯定要负起责任。 她心中忧愁,竟有点失眠。 次日金姐去单位,立即就弄明白以后来发生了什么。还好支抗美没有动手,不然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支抗美被人这么整,牛劲也上来了,在办公室里拍桌摔板凳。如果在往常,金姐早就跟这个愣小子上纲上线,指着鼻子一通臭骂。但今天却显得很平静,只淡淡道:“你发什么脾气,如果发脾气能够解决问题,自然由着你。昨天晚上的节目我听了,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打以个冷不防。他们明显是冲我来的,和你没关系。你没有动手,很好。调整好心态,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不要乱了方寸,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当天上午,在有心人的组织下,台里主要领导开了民主生活会。 金姐的竞争对手首先发难,先是用严厉的语气指出支抗美问题的严重性。一个小小的播音,竟然敢利用职务之便,搞女人,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不称职。你勾引女人也就罢了,还勾引的三十岁的寡妇。当然,寡妇也不是她的错,男人死了,日子还得过,你另外找个人成家,就不是寡妇了。可男人死了四年,只搞对象不结婚,这不是明摆着要把自己门前搞出是非,这不是破鞋什么是破鞋。 支抗美同志利用我们单位提供的便利,利用播音员这个岗位搞破鞋,道德极其败坏,品质极其恶劣,严重损害了我台,和各位领导的名誉。我建议,将支抗美调离播音岗位,深刻反省。 最后,他说,我们电台是宣传喉舌,要弘扬社会主义道德观,要弘扬真善美,不能搞西方那一套。《月下夜谈》格调不高,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内容,低级庸俗。什么婆婆和媳妇恶斗,什么拉屎砸伤老乡家的鸡,什么出门解手还带根棍儿……请问,栏目要宣传什么,表达什么? “最后,我请求对栏目进行整改,由我点兵点将,全权负责人员和播出内容。”那人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觊觎之情毫不掩饰。 金姐一反以前的强势,耐心地对众领导说,首先我们要确定一点,支抗美在之前并不认识那什么郭丽丽,二人在下面也没接触过,自然也谈不上搞破鞋。我们不能无端指责一个好同志,甚至朝人身上泼脏水。支抗美同志还年轻,如果背上搞破鞋的坏名声,你让人家以后的人生道路怎么走? 第201章 小问题,我来解决 金姐继续说道,我们的节目每天不知道要面向多少听众。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更何况是上十万,百万,甚至千万。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能碰到。今年上半年我台请曲艺团说评书的演员来台里连播《兴唐传》的时候,不就有一个听众跑台里来堵门找说评书的艺术家争论四猛八大锤的排名,搞得艺术家差点上不了节目。难道说,责任在那位老先生身上。我们做文艺节目的,很多时候都会出现突发事件,如果都要担责,大家都没办法工作了。 这一席话听的众人连连点头,确实,这事和人家小支确实没多大关系。 金姐又说,至于节目格调不高的问题,我每天都听《月下夜谈》的,有调查也有发言权。整个栏目主打的就是人间烟火,老百姓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普通人的小日子,不就是那样,哪里有那么多高大上的东西,只要群众喜欢就行。而且,总体来看,节目是没问题的。之所以有些东西格调层次确实不那么高,也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而且,节目因为是在深夜,听众不多,也没有造成什么社会影响,属于可以原谅。 她的竞争对手就跳起来,嚷嚷道:“什么只占很小一部,什么听众不多。只占很小一部分就能乱播乱讲了,你什么立场?还有说什么没社会影响,听众不多。你刚才不还说有上千万听众吗?收听率摆在哪里的,一查就知道。如今《月下夜谈》已经是我台收听率最高的节目,能不造成社会影响吗?” 这算是抓住金姐的把柄了。 金姐不禁皱起了眉头,无法反驳。 最后,台里即将退休的一把手打断二人的争执:“观众有出格举动,咱们也无法预先处理,这事责任不在小支。至于节目内容格调不高的问题,确实不妥,我会请示上级领导后再行处理。” 会议结束后,小支和老费各自写了检讨,且不表。 一把手向上级宣传部门领导请示,领导对这个栏目很不满,对台里提出严厉批评。 有消息说,县里已经有意要停播《月下夜谈》。 支抗美和老费闹矛盾倒是小事,结果却引来上级对节目内容的极大不满,问题一下子严重起来。 这日,因为昨天晚上播出事故,听众纷纷打来电话。又说你们台里搞什么,节目播到一半就只放歌,根本就没听到什么内容,干脆改音乐台得了。 又有人却对台里这次播出大加赞赏,说歌好听,一次就听过瘾,好,非常好。显然,这些人是何情的狂热粉丝。 接下来几天,又不断有听众来信过来,说得也是同样的话。 当天晚上,老费和小支依旧上节目。 两人倒是职业,在节目里谈笑风生,配合得当。播出内容也就念了几封不咸不淡四平八稳的书信了事。节目播完,他们鼻孔里同时发出一声冷哼,分道扬镳。 孙朝阳出席完首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后回到广播电台,被金姐叫进办公室说了半天,才知道她和小支出大问题了。 金姐说完,摇头叹息:“挺烦人的,这事我可以想办法压一下,但压不了几天,最后问题还得解决。至于如何解决,暂时没有什么头绪。” 孙朝阳也皱起来眉头,说:“支抗美真是个不靠谱的。栏目是金姐你一手领导的,如果停播,有在换届这个节骨眼上,对你的前程影响不小,人家抓住这点,绝对不会松手的。” 而且,何情的磁带经过前一段时间自己卖力广告后,销售情况渐渐良好,这个月估计还能卖出去个十万盒,不无小补,正在起势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节目停播,少了广告平台,销售怎么办。为了这个音乐专辑,老蒋几乎把全部身家投了进去,现在还没有回本。到时候,他只能去跳亮马河了。至于自己,也几乎把所有的稿费贴进音乐公司,如果赔本,会吐血的。 金姐:“我倒是无所谓,这次换届如果弄砸,估计会调个单位,不然到时候太尴尬。” 调动,别介,你走了,换个地方继续当官,我怎么办?孙朝阳心中微惊,忙道:“金姐先不要丧气,咱们捋一捋这件事。事情一开始是老费读了一位小读者的来信,让他去追求他妈妈,给予一位丧偶女人心灵上的安慰,相当于做心理辅导。这事跟小支无关,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上级领导对我们节目内容所谓的格调不高有意见,咱们得在这方面着手,做一点什么,让人没话讲。” 金姐:“言之有理,你打算怎么做?县负责宣传口的领导已经有指示了,他对咱们有成见,你还能扭转他对节目的印象?” 孙朝阳微一沉吟,立即就有了主张:“金姐,我今天晚上上节目的时候就能顺利解决这个问题,扭转大领导对我们栏目的成见,让你的竞争对手无话可说。但是,节目播出的时候,你得让大领导亲耳听到,有没有办法?” “亲耳听到,不合适吧?”金姐犹豫。《月下夜谈》播出时间实在太迟,难道大晚上的自己还跑领导家里去,让人打开收音机? 孙朝阳:“金姐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就这么做。不然,我还真没办法扭转这个局面。” 金姐想了想,一咬牙:“朝阳,我是信任你的,好,今天晚上我会登门拜访大领导。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就算弄砸了,我大不了调去昌平,换个单位,工作还轻省了。” 孙朝阳:“不至于,不至于,我下去准备了。” 当天晚上,金姐拎着小半导体就去了大领导家。 县宣传口的领导全面负责整个区县的文教卫,广播电视报纸杂志影视文艺团体学校医院都归他管,工作量大得惊人,即便回到家,来访的客人也没有断过。 金姐进去之后,就看到大领导客厅里早等着一串人,正在排队汇报工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快到《月下夜谈》节目开播的时间。 直播室里,支抗美一脸担忧:“朝阳,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在这两天,我我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栏目,对不起金姐。”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问题,我来解决。” 小支:“我我我,我没有搞破鞋。” 孙朝阳:“你光棍一条,人家寡妇一名。男未娶,女未嫁,就算在一起,合理合法,也没什么呀。” 支抗美大怒:“孙朝阳,寡妇门前是非多,再这样我可翻脸了。” 孙朝阳:“你急什么呀?” “你这是对我的侮辱。” 小支不住发出恨声,倒是忘记问孙朝阳今天准备了什么内容。 同时,在大领导家里,终于轮到金姐上前汇报工作。 金姐首先对自己进行了自我批评,并争辩说,有人说《月下夜谈》节目格调不高低级庸俗纯粹是无稽之谈,我今天来这里,不为自己,只想还栏目组同志们一个清白,还请领导还我们一个公道。 说着就猛地拧开半导体。 里面,孙朝阳夸张的声音传出来:“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然后是何情的歌声。 大领导愕然,转头盯着金姐:“金主任,你这样很不得体。” 客厅里还有许多来汇报工作的,都惊得呆住了。 金姐倒不畏惧,朗声道:“领导,对于有的同志对我们的指责,我个人很不认同。俗话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恳请您先听完这期的节目。” 领导冷冷道:“我没有时间,你出去。” 金姐:“我不走。” 领导:“收音机关上。” 金姐:“我不关。” 她和领导杠上了。 正在这个时候,音乐结束,孙朝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众朋友们,下面我念一封读者来信。来信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先生,信也不是写给具体的某一个人,而是写给全国的小朋友。经常听我节目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作家,写了几本不成熟不完美的小说。这位老先生是我的前辈,是我的老师,是我文学路上的引路人。先生姓谢,名婉莹,笔名冰心。” “是的,先生就是我最尊敬的冰心老先生,是我的偶像。先生之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封信是冰心先生亲手写的,我也得到了她老人家的授权,在我们《月下夜谈》首播。书信的题目是《四寄小读者》。” “啊!”客厅里所有人都低声惊呼。 大领导也抽了口冷气,说:“各位同志请安静,录音机,录音机,录一下。金主任,把音量调到最大。” 第203章 爆了 孙朝阳是五十年代末读的小学,到二十一世纪寿终正寝重生到八十年代的时候,距离以前读小学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前一世,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去世的时候无子无孙,光棍一条,自然不知道后世小学课本的内容。 但在他念书的时候,冰心先生的《再寄小读者》是必读课文,还有《小桔灯》。那时候家里实在太穷,即便四川是红桔的主产地,他也是二十出头的时候才第一次尝到新鲜桔子的味道。在此之前,他曾经生过一次大病,舅舅来看他到时候带过来一瓶红桔罐头,味道真美啊。他狼吞虎咽把罐头吃光,连里面的汤汤水水都没有放过。 读《小桔灯》的时候,他就想象过桔子的味道,感觉那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冰心先生文章里那盏在漆黑夜里亮起的小桔灯,是童年中最深刻的记忆。同样,也是所有五零六零七零后第一次感觉到的文字之美。 情怀,这就是情怀,但也不仅仅是情怀。 后人或许觉得谢先生的文章实在太简单太幼稚,实在没有什么可看性。甚至腹诽她在当时国破山河在的时代里,不去反映现实,不拿起笔做武器抗争,是逃避现实。不过,文学这种事物,你可以暴风疾雨,可以揭露,可以反抗,但也必须允许有人仅仅描述生活中的美,允许小确幸。更何况,先生是儿童文学作家。 更重要的是,冰心先生对于现代汉语言文学所做出的巨大贡献。 现代汉语言文学起源于新文化运动,以前的中国文学写作,要么是古文,要么是明清白话文,遣词造句以及文章的结构和现代汉语有极大区别。清末文化人士睁眼看世界的时候,翻译了大量国外着作,用的都是古文,即便是文学作品也不例外,比如林纾翻译的《茵湖梦》《茶花女》《吟边燕语》,在书中,罗密欧和朱丽叶之乎者也谈恋爱,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于是,新文化运动中,作家们就开始创造自己的文体,发明了一套西方化的语法。刚开始的时候,大家用起来还比较生涩,比如鲁迅先生的有些句式就明显地带着旧时代文体的味道。经过一代人的努力,汉语言文学语法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这其中,冰心先生的贡献是巨大的,可说,是她们那代人奠定了某种意义上的现代汉语言基础。 冰心先生的地位除了文学,更多的是在文化上面。只不过,这种地位很容易被她的《小桔灯》《再寄小读者》《春水》《繁星》所掩盖而被人忽略。 晚年的冰心先生因为身体缘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作品,即便提笔,也就随手写下只言片语的,这次所作的《四寄小读者》是书信体,不长,总共有四篇文章,主题依旧是告诉小朋友们要孝顺父母、要锻炼好身体,要热爱生活,要如何提高作文水平。文字清新隽永,简单朴素。 孙朝阳前一段时间不是经常去谢老先生家里玩吗,自然有幸读过老先生随手写下的文字片段。他在去参加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的两日内,台里出了大乱子,为了解决这一困境。孙三石同志灵机一动就跑冰心先生那里去,提出要整理先生以前积攒下的文字片段,在电台播出。 谢老先生和吴老先生实在喜欢孙朝阳这个年轻小伙子,心中已经拿他当忘年交,便欣然同意,于是便有后面的故事。 在大领导家里的所有人都是读冰心先生的文章长大的,是他们的启蒙读物。在大家心目中谢先生就是神,就是文化巨人,听到先生重新执笔,心中的的震撼可想而知。 至于为人所诟病的《月下夜谈》格调不高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有冰心先生的书信,格调还不高吗。如果这不是格调,请问什么才是格调? 县宣传口的大领导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宣传本部门工作成绩的好机会,当即就开始联络各大报刊杂志,通报喜讯,“冰心先生又开始创作了”“对,就在我县广播电台首播。” 各大报纸杂志也知道这个大新闻的要紧之处,《寄小读者》《再寄小读者》《三寄小读者》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现在又来一个四寄,那么,先生会带给小朋友们什么样的惊喜呢? 次日,各大报纸都报道了这个新闻,并告诉读者,冰心先生的文章还有三篇会继续在x县广播电台播出,欢迎各位朋友收听。 轰动了,彻底轰动了。 当天晚上,全国各地不少学校的老师都通知学生记得准时收听孙朝阳所主持的栏目,要认真听,听完还要写一篇读后感交老师这里。可怜学生们本来就睡眠不足,还得熬夜听广播,熬夜写作文。 第二天,满校园都是熊猫眼。同学们纷纷表示,主播实在太讨厌,听到他的声音就烦,如果有机会看到人,绝对锤他一顿。 更有文学青年到晚间的时候,打开收音机,铺开纸笔,边听边抄录,因为先生在节目里要讲如何观察事物,如何选材,如何写文章,相当于一次全民写作辅导。 冰心的《四寄小读者》总共有四篇文章,一晚上念一篇。也就是说,孙朝阳还要主持三次节目才能搞完。事关紧要,他不敢在节目里说什么“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三石”这太不严肃了,冰心先生如果问起,自己还真不好回答。 他一改以往狂放的主持风格,变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还和小支在节目里探讨了一些创作手法和关于文学方面的思考。他毕竟是从后世资讯爆炸年代重生而来的,观点很新颖,倒把这个写作课主持得妙趣横生,每每给人启发。 正在抄录的文学青年们忙坏了,“搞不赢,根本不搞不赢,早知道就拿录音机先录下来再慢慢誊录。” 第二期《月下夜谈》收听率爆炸,带动着县广播电台的听众人数也在疯狂增加。到第三期,也不知道会达到何等惊人的程度。 这其中的关键是各地学校都在组织学生收听,听完写读后感,娃娃听广播,家长都得陪着。 谢先生的信孙朝阳要读,但何情的歌还是得播的,自己忙了这一气,不就为了多卖些磁带吗? 孙朝阳也管不了那么多,见缝插针把《美酒加咖啡》《粉红色的回忆》两首主打歌循环播放。家长们一听,嘿,声音好甜,曲子真好听,录下来。 第三期的收听率爆炸,第四期继续爆炸,冰心先生的《四寄小读者》也念完了。 谢先生亲自打电话给台里,对广播电台播出自己的作品表示感谢,又谦虚地说,文章很多地方写得还不够完美,恐令听众失望,在这里她想对所有关心和支持她的读者朋友说一声抱歉。 另外,谢先生还打电话给孙朝阳,责怪道:“朝阳,你还真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原来,先生新作一出,各大报刊杂志蜂拥进冰心先生的燕园别墅约稿,希望能够把《四寄小读者》拿到手。 冰心先生身体不是太好,吴先生又好静,二位老人被搞得烦不胜烦。 孙朝阳吃惊,急忙道歉,说,对不起,给先生添麻烦了。 好在二位老人也不过多责怪。 刚结束和先生的通话,蒋见生的电话就打进来:“朝阳,你租住的那套四合院的房东从海外回来了,机会难得,趁这个机会把房买了,办完过户,也好过年。” 孙朝阳笑道:“老蒋你是不是发烧了,咱哥们儿俩事业不顺,现在穷得都快抱头痛哭,买什么房子?我上次感冒的时候还剩了些药,等会儿给你带过去。” 蒋见生:“我没病,朝阳,咱们有钱了,何情爆了。” 孙朝阳吃惊:“爆了,她怎么了,年纪轻轻,前途光明,还玩自爆?” “去,咱们能不能正经说话?”蒋见生:“你赶紧来音乐公司一趟,磁带火了,直娘贼,我这辈子就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现金。” 孙朝阳:“啥?” 蒋见生:“何情的专辑这两天就卖出去了六十万盒……哎哟,哎哟……”电话那头传来他的惊叫:“别挤,别挤,我的西装,你把我袖子上的商标都扯掉了,我的阿曼尼,我的阿曼尼啊——我的金利来,我的金利来!” 第204章 好狼狈 那边乱得不行,蒋见生的电话自然没办法再打下去。孙朝阳听到说两天之内盒带就卖出去了六十万盘,高兴得不得了。这意味着已经有大笔利润入袋了,也不枉自己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老蒋刚才打电话来的意思除了通报喜讯,显然是要让自己过去拿钱。 听那边的动静好像出了问题,这就不得不过去看看了。 孙朝阳当下顾不得其他,跟小支说了一声,乘了公共汽车就赶去了音乐公司。刚上楼,他就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大跳,只见楼梯里,公司前厅,各办公室都挤满了前来进货的客商,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提着上海派人造革提包,手里挥舞着一叠钞票,大声喊:“《粉红色的回忆》还有没有?”“我要一万盒。”“哎哟,憋挤了,憋挤了。” 几个工作人员虽然躲在写字台后面,还是被挤得如同汪洋中的一条船,连人带桌都被抬起来。桌上堆满了钞票,怕落地上被人捡了去,财务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压在上面,大声喊:“快叫公安,快叫公安啊!” 财务室是个小老头,蒋见生的关系户,人挺不错的。原先在《今古传奇》社那边。老蒋用顺了手,就把他调了过来。音乐公司业务多,也需要这种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 老头水平高,责任心强,唯独就是身体弱,被大伙儿这么一闹,满脸都是虚汗。孙朝阳怕他有个好歹,大喝一声:“让开,让开!”就冲过去,但瞬间就被人潮吞没。 其他人都在骂他“挤挤挤,挤个寄吧。”“还讲不讲先来后到,有没有公德?”“后面排队去。”“朋友,都是江湖弟兄,还讲不讲道义?滚回去,不然休怪我混元霹雳手无情。”那人一口湖南口音,很霸蛮,张开的蒲扇大小的巴掌跃跃欲试。 何情的磁带一夜之间就红了,这两日在各地的销售情况已经不逊色于李玲玉、张蔷,几乎每个用户进店都在问《粉红色的回忆》,就是广播里放的那歌,冰心的信你听了吧,对对对,就是冰心《四寄小读者》的主题歌。只要拿到货,根本就不愁销路。 实际上,整个八十年代都处于物资匮乏和人民收入提升旺盛的购买欲的矛盾之中,无论是食品药品布料自行车录音机电视机,只要你敢敞开供应,群众就敢把你买断货。更何况,何情这盒磁带还带有狂热的粉丝经济味道。 孙朝阳只听说过堵车,今天公司里竟然堵人了。堵人不说,他还被人当成插队的为千夫所指,搞得好狼狈。他看湖南大哥中金庸毒颇深,也不敢还嘴,不然被人打了也就是白打。人家是衣食父母,只能忍气吞声。 他闷头朝蒋见生办公室挤去,又有一个声音传来,惊惧带着哭腔:“救命啊,我的胸,我的胸被挤坏了。恶心,恶心死了!” 孙朝阳抬头看去,正是莱斯莉宋。宋同学好狼狈,他被两个壮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蘑菇云般的发型被人抓得一塌糊涂。 铁柱同志颇纤细,顿时被挤得瑟瑟发抖花容失色。孙朝阳冲上前,把他拉出来。 “臭男人,恶心,恶心。”莱斯莉逃出生天,还不甘心,伸出兰花指戳了其中一位大汉的额头一记。 孙朝阳大惊:“铁柱,别生事。” 二人好不容易冲进蒋见生办公室,狠狠把门关上,身边顿时一松,空气多么清新,天空多么晴朗。 莱斯莉杏眼含泪,一脸感激:“朝阳,我们今天也算是风雨同舟,你的情义我铭记在心。” 孙朝阳:“不至于,不至于。” 办公室里除了蒋见生还有两个客商,一男一女。老蒋突然变脸:“你们来做什么,这里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出去,快出去!”说着话,还不停给孙朝阳挤眼睛。 孙朝阳虽然不明白他在表达什么,却也感觉到不妙,忙道:“好好好,走走走。”就拉着莱斯莉要出去。 女客商突然问:“这两位是?” 蒋见生:“就是公司的普通工作人员,出去,快出去。”眼睛挤得更用力。 莱斯莉突然尖叫一声:“姐姐你的戒指真好看,碧玺,难道是碧玺。姐姐,能给我看看吗?我是公司里负责音乐制作的,这位是孙朝阳,公司发起人之一,艺术总监,咱们都是自己人。” 蒋见生:“完了。”就朝沙发上倒去。 孙朝阳忙扶住他:“老蒋,怎么了?” 那边,那个女客商已经把门堵住了,顺手将戒指摘下来递给莱斯莉,笑吟吟说:“喜欢吗,姐姐送你了,只要你今天给我那二十万盒磁带。” 莱斯莉喜滋滋递端详着戒指:“好好好,给你,给你。” 另外一个男客商呵呵冷笑:“米姐,公司库房里只怕没多少存货,你都拿走了,让我喝西北风吗?做人可不能这样?” 米姐:“老王,人音乐制作总负责人都答应了,我想不要都不行啊,不然就是不给人面子。” 老王继续冷笑:“米姐,这个小哥明显脑子就不正常,你骗一个残疾人,良心上过得去吗?” 莱斯莉大怒,张开十指去抓老王的脸:“你才脑残,你脑残脑残脑残,你全家脑残。”抓得老王连连后退。 老王好狼狈,愤怒之极,厉声怒吼:“蒋见生,当初你们盒带发行的时候无人问津。你求爹爹告奶奶,求到我这里,说什么看在都是温州老乡的份上,让我帮你克服三十万盘。我答应了,现在过来取货,你却说没有。呵呵,还不是想加价,你讲不讲信用?” 蒋见生被骂得恼羞成怒:“是是是,当时你是答应帮我克服三十万盒,可一直没给钱没提货。现在看行情好了,就来了。做生意可不是你这样的。我蒋某人对得起天地良心,随便你跟谁说去,我都占理。” 老王:“我什么时候提货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当初我们约定时间没有,没有吧?那我就不算违约,现在我来提货,你不给,食言的可是你。哎哟……你这个不男不女,老追着我打什么呀,哎哟,还来,蒋见生,快快快,快把他拖开。” 米姐:“老蒋,当初我看你困难,提前给了你预付款的。今天来提货,你却让等,还跟我发脾气,说什么实在不行把预付退我。呵呵,我可不是王某人那种奸商,我是有心跟你合作,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尾款我今天带来了,你不收也得收。我把话搁这里,如果不把货给我,你别想跨出办公室半步。” 老王:“姓米的,你说谁奸商?” “说的就是你。” “你再说。” “奸商奸商奸商奸商。”旁边莱斯莉助拳。 老王气得笑起来:“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姓米的都要把你们控制在办公室里了,还帮忙,真是不知好歹。好好好,我王某人今天也把话撂这里,不给货,想出门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这才是,利益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第205章 铁粉 听到米姐和老王的话,孙朝阳已经有些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难怪刚才蒋见生不住朝自己挤眼睛,原来是让自己和莱斯莉快点跑,免得被整个公司被一网打尽,大家全陷在这里。 孙朝阳心叫一声苦也,道:“老蒋,咱们今天可糟糕了。”这样的情形他九十年代的时候可见识过,当年单位破产,工友们想不通,把厂领导堵在办公室里一天一夜,让他们拿个说法出来。否则就不许吃饭,不许上厕所。 只不过当时是自己堵人家,现在却被人家给堵了。 蒋见生苦笑:“能不糟糕吗,朝阳,当初让你去电台主持节目,想的就是替新专辑打打广告。前段时间确实有点效果,已经又不少客商来问《粉红色的回忆》,我这里的销量也稳步上升。趁着这个机会,我总算把所有的渠道都打通了,也备了不少货。可没想到,何情一下子就爆火,那点库存可就不够了。武汉磁带厂那边正在加班加点录制,但国营单位你是知道的,也就那么回事。” 是啊,谁能想到孙朝阳在节目里把冰心老人给搬出来站台,何情乘了这股东风,只两日就让全国人民知道了名字。一下子涌来大量客户,把蒋见生给整懵了。 米姐和老王手头渠道不错,当初蒋见生也是好话说尽,才签了个意向性协议,现在人家来问要货,却拿不出来,这就要命了。 更要命的是,这二人都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捞金的个体户,眼睁睁看到白花花银子赚不到,不跟你老蒋玩儿命才怪。 米姐是女人,蒋、孙、宋三人都是男人。人家把这大门不让走,你敢碰一下就是耍流氓。至于老王,温州那地方自古出商贾,走南闯北,也不是省油的灯。 于是孙朝阳和蒋见生、莱斯莉就被控制在屋里,今天不拿个说法,谁都不许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喧哗声也一阵接一阵。不断有客户来撞办公室的门,听得孙朝阳他们心惊肉跳。转眼,就到了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外面的喧哗声才小了点,客户们陆续离开,打算明天再来。 北京冬天的天黑得早,外面已经一团漆黑,路灯陆续亮开。 孙朝阳和蒋见生陪米姐、老王口水说干,但二人态度极其坚决,反正就是一句话,钱我们带来了,货得给,否则谁也不许走。 孙作家也不好跟人发火,陪着笑:“二位,这时间已经不早了,要不咱们出去吃点儿。今天蒋经理做东,你们要吃什么随便点。这么饿下去也不是办法,蒋经理有低血糖,你看他都冒虚汗了,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完咱们再继续聊,总归能整出个解决方案。” “解决,怎么解决,不给货就解决不了。”米姐:“孙朝阳,你觉得我现在吃得下去吗?” 老王:“低血糖,装的吧,老蒋你满头的汗是心虚。心虚就对了,做出这种对不起朋友的事情,是要受到良心的煎熬。” “我心虚什么,我为什么要受到良心的煎熬,真是莫名其妙。” 老王:“随便你,咱们就这么耗着。不管你是真病还是假病,就算是真的,出了事我担着。”开玩笑,现在何情的磁带实在太抢手,转手一盒带子就能赚几毛钱,三十万盒就是几万块,我不跟你拼命才怪。 米姐附和:“对,出了事我们给你抵命。” 别看蒋见生胖,其实他低血糖的毛病确实有点严重,饿不得。一饿就心慌出虚汗,偏偏身上却阵阵发冷,他实在抵不住,哀告:“米姐,老王,磁带我会给你,但请宽限几天,好歹等新一批货运过来再说吧。你现在就算把我吊起来打,也打不出来呀。我真的是很难受,放过我吧。” “几天,嘿嘿,那不行。”二人同时摇头:“货一回来,你说不好转手就卖其他人,轮得到我们吗?” 他们当时签的合约是市场价,现在磁带火了,蒋见生把价格提了一毛。这可是纯利润一毛,自然要价高者得。至于老合约,咱们慢慢执行。 于是,众人就僵在这里。还好孙朝阳习惯随身携带糖果,蒋见生吃了几颗,舒服了些。只是茶水喝太多,膀胱胀得厉害,每次提出要上厕所,老王就是不放行。嘴巴朝放在墙角的痰盂撇撇:“就地解决吧。” 老蒋:“这里有妇女,这是能就地解决的吗?放手,放手,我真的翻脸了。宋铁柱快过来帮忙拉住老王,嗨,还是换朝阳来吧。” 正扭成一团,突然,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推开了,何情走进来,看到里面的情形,一脸疑惑:“怎么了?” 莱斯莉:“亲爱的你总算来了,我被人扣押在这里,好难过好难过。” 老王神色巨震:“何何何何,情情情情情,你你你你。” 莱斯莉:“亲爱的,你今天真美,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美的人儿。” 何情今天实在太美了,她发量很大,高高地挽在头顶,修长的脖子戴着大红围巾。她外面穿着一件羊绒大衣,看料子和裁剪就是高级货。大衣里面则是一件水洗丝藤黄衫子,俏零零站在那里,真真是风姿绰约。即便是米姐,也被晃得睁不开眼睛,竟看不清她的容貌。 何情客气地对老王一笑:“您好。” 老王:“我不好,我不好……不不不,我好好好,非常好,好得很。不不不,我还是不好。” 何情把手中包放桌上,嫣然一笑,这人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真奇怪。 这一笑,老王心口彷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以手捂胸,慢慢坐了下去:“老蒋,我要死了,我心脏停止跳动,我无法呼吸,我浑身各大系统都要停止工作。” 孙朝阳惊奇:“何情,你怎么来了?” 何情:“你的长篇小说在《当代》刊载了,我逛街的时候看到,就买了一本。先前在邮局打电话到公司,听说你在,就送了过来。这本小说毕竟是我抄的,有我一份,现在印在书上,我想第一时间拿给你看。”说着就用手指了指包。 刚才还倒在椅子上,说自己心脏停止跳动的老王弹簧似地跃起,打开何情的包,将里面那本《十月》恭敬地递过去。 “谢谢。”何情接过去,放孙朝阳手里。 孙朝阳急忙翻开看了两眼,就放声大笑。《暗算》第一部终于刊载发行了,在1983年1月那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现在看到实体书,还是遏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他现在在文学界的地位挺尴尬的,虽然是中协和川协两级会员,虽然获得过星星诗刊的征文优秀奖,全国短篇小说大奖,但手头的作品却不多。算来算去,就一首诗和两三部短篇小说,在中协当创作员的时候,被人问起,未免心虚气短。 至于《寻秦记》,就是通俗小说,上不得台面,也不好意思跟人讲。 现在《暗算》第一部发表,自己总算是跻身一流作家的行列了,从此站起来了。 此刻的孙朝阳还真有点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味道,他一边大笑,一边道:“天大喜讯,没啥说的,都跟我找家馆子喝酒去吧。” 老王和米姐同时喊:“不许出去。” 孙朝阳抓头:“还真把你们二位给忘记了。”他已经有了主意,道:”米姐,我们库房里确实没有那么多货物,而且还得应酬其他关系。这样好了,就按照你的预付款发货。剩余部分,等过两天武汉那边的货到了,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然,咱们这么杠着也解决不了问题。” 米姐也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点点头:“既然你是大作家,那我就信你一回。今天晚上能不能拿到第一批货?” 孙朝阳点头:“可以。” 老王叫起来:“姓米的把货提走,我怎么办?今天谁都别想跨出这道门。” 孙朝阳:“你还想把所有人都扣这里了?老王,这样好了,你的货也等两天。如果你同意,我让何情给你签个名。对了,老蒋,相机呢,拿出来让老王跟何情合个影。” “签名,合影,合影,合影,合影……”老王目光呆滞:“我我我……” 孙朝阳不耐烦:“你究竟愿意不愿意啊?” 老王突然腼腆,一张脸红得像西红柿。 孙朝阳:“那就是愿意了。莱斯莉,你是艺术家,来给大家拍照。” “茄子——”老王声音颤抖,状若十八九岁的小男生。 没错,老王就是新中国第一代追星族。自从听到何情的歌声,他就被深深迷住,现在偶像在前,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感觉双腿就好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使不上劲。他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拍完照,又是怎么跟大家一起去吃了顿涮羊肉的。 等回到宾馆,才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突然追星,就好像着火的老宅,一烧就不可收拾。至于三十万盒磁带,跟与何情合影并共进晚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吃过晚饭,老蒋被米姐抓住去库房发第一批货,孙朝阳则送何情回旅馆。 马上元旦节,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就要到了。寒风刺骨,吹得孙朝阳直哆嗦。何情属于微胖,长期练功,身体极佳。在浙江的时候,大冷天就一件外套,毛衣都不穿。此刻的她满面红光,走在街上,和来来往往臃肿的路人比起来,纤细的身影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第206章 周郎妙计安天下 路上有雪,两人的皮鞋在踩上面,发出咔擦的声音。 孙朝阳问:“何情,刚才老王没吓着你吧?” 何情轻笑:“不就是个票友吗,以前我在越剧团见得多了。我跟你说,咱们团门口,以前见天都有听众来找人,送东西的,要说两句话的,交流曲艺的。对了,唱天仙配中林妹妹那个演员在浙江很有名的,经常有票友过来邀请她吃饭,出席各种活动,还有送化妆品送衣服的,见多了也不怪。” 孙朝阳:“给偶像送化妆品可以理解,送衣服这事挺不可思议,关键是你不知道她的尺寸啊,怎么送?” 何情:“对啊,尺寸不对,林妹妹也穿不了,就送团里其他人。听人说,在旧社会的时候,还送钱送珠宝,现在不兴这个,就送些实用的物件。” 孙朝阳:“你们剧团的林妹妹应该长得很漂亮吧,漂亮女明星自然要受到观众热烈追捧的。” 何情摇摇头:“其实我们剧团最受观众欢迎的是个男演员,那位同志刚开始入行的时候唱小生,后来反串大青衣。唱秦香莲,唱阿庆嫂,好多女观众都爱他,为他疯狂。每天,那人的化妆台上都堆满了花儿,还有各式各样的零食。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女观众家是油坊的,就送了一大坛菜籽油,起码有六十斤。女孩子力气小,到剧团脚下一绊,摔了。那菜籽油啊,顺着楼梯流下去。” 说到这里,何情笑起来:“这姑娘喜欢上一个人,比你们男的还疯。剧团里不怕男票友,毕竟男的还有理智,女票友做事情很吓人的,也不会考虑后果。” 孙朝阳:“你呢,你以前有票友吗?” 何情摇头:“我就是个演宫女丫鬟的,事业不成功,哪里会有票友。其实,我对这些事情看得很开的,红不红都无所谓。不管是唱戏也好,唱歌也好,都是一个工作。当然,我也很喜欢站在舞台上,上了台,我感到很愉快,一天都有好心情。但是,我不渴望成功,也不想要获得些什么。如果不是我妈妈,也不可能来北京,我只想让她高兴,让身边的人开心。” 孙朝阳:“真的吗,我不信。你的个人形象和在舞台上表现出来的天赋,就好像是装进麻袋里的锥子,想不被人发现都难,我就不相信以前没有票友,没有喜欢你的粉丝,没有人给你送过东西,老实交代。” 何情迟疑:“要说送,还是有人送过东西的。” 孙朝阳好奇:“送了什么?” 何情:“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同志送了我一车蜂窝煤,还约我去逛西湖。” 孙朝阳瞠目结舌:“约女孩子送煤炭,这也太……抽象吧?得,连摇煤球那道手续都省了。那最后你要没有,跟着去没有?” 何情眉头微皱:“孙朝阳,别乱开玩笑好不好,我肯定不会要人家东西的,也不可能跟人出去。收了人家东西,不就是答应和人处了?让姆妈晓得,又要生出事来。” 孙朝阳习惯和人开玩笑,就笑道:“我的长篇小说终于发表了,这里面有你一份功劳,我肯定要感谢你的。马上元旦节,要不我送你一份谢礼,说吧,想要什么,对了,我干脆送你个录音机好了,工作上用得着。” 何情:“录音机挺贵重的,不用了。” 孙朝阳:“要的,要的。不过,我送了你礼物,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份回礼?” 何情:“来北京后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是应该感谢你。” 孙朝阳指着她脖子上的红围巾:“我要这个,现在就要。” 何情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孙朝阳不耐烦:“这么小气。” 何情嗯了一声,把围巾摘下来,犹豫片刻,靠过去,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就要给孙朝阳围上。 孙朝阳不耐烦地一把抢过去,飞速缠自己脖子上:“冻死了,妈呀,要阳了,要阳了。暖和,真暖和,可算把你的围巾弄到了手。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一台录音机。” 自从上次重感冒后,他恢复得不是太好,特别怕冷。冷风一阵接一阵朝脖子里灌,他觊觎何情的围巾一晚上了。刚才跟何情弯弯绕绕说半天话,话题净朝礼物上扯,原来就是这个目的。 何情很抗冻,自己却不行。上次感冒太痛苦,不能再大意。 至于绅士风度,咱就一直男,跟她讲什么风度? 在八十年代,一个姑娘喜欢上某位男同志,并确定恋爱关系的标志通常是给人纳鞋垫打毛衣送手帕,更何况是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 何情刚才听孙朝阳问自己要围巾,顿时娇羞无限。没想到他竟然仅仅是怕冷,这是怕冷的事儿吗? 何情气得心都在滴血,顿时感觉到青春的残酷。青春的残酷在于,女孩子总比男孩子成熟得早。 她银牙咬碎。 后来录音机收到,小乔姑娘直接把那台机器扔水沟里去,来了个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一台录音机的钱对现在的何情也算不了什么,很快,她的专辑在这段时间内又卖出去一百万张,分成达到惊人的六万块。 看到一麻袋一麻袋的钱,何情整个人都麻了。 同样的,孙朝阳和蒋见生也看到利润,两人开始琢磨着买房的事。电台那边,孙朝阳主播使命已经完成,自然事了拂衣去。至于《月下夜谈》栏目,则由支抗美和另外一个新人主持。 金姐很舍不得他,连声说“朝阳,以后常回来玩。”孙朝阳:“要得,要得,你谁呀,你可是我亲姐,我能不回来看你吗?” 小支一把抱住孙朝阳:“朝阳哥,谢谢你,在这段时间我跟你学了很多。” 孙朝阳好奇:“你究竟学到了什么?” 支抗美:“咱们做节目的,首先就得让自己进入状态,要像火一样燃烧,才能以饱满的热情感染听众。朝阳哥你有一句话说得好,人不轻狂枉少年,我要放飞自己。欢迎收听《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 “我是孙三石。” “我是小支。” 二人同时哈哈大笑。 孙朝阳:“支付宝同学,你不学好啊!” 同一时间,某个房间里,一位女孩子正翻开这一期的当代,贪婪地看着《暗算》。口中念念有词:“真好啊,真好啊!” 待看到黄依依死的那个部分,她突然大叫:“为什么,为什么,还我黄博士!” 然后遏制不住地放声痛哭。 第207章 黄博士,等着我 痛哭的人今年三十出头,名字叫鲁小春,现在是太原某电子厂女工。八十年代的姑娘结婚都早,,一般人在她这个年纪,孩子都已经读小学了,但她依旧单身。 之所以至今还是未婚青年,并不是因为长得丑或者身有残疾。实际,山西女子大约是吃面食的缘故,一个个都皮肤白皙,性格温柔,且个子都高。鲁小春也不例外,而且她的五官长得很清秀,可以看出十八九岁的时候是个大美人。 鲁小春一直不结婚有两个原因,一是喜欢看书,看文学作品。和别的文学爱好者读郭鲁茅巴,读赵树理、老舍不同,她最爱的是张爱玲、林语堂,喜欢鸳鸯蝴蝶派,喜欢爱情小说,喜欢京华烟云中那种腐朽没落的资产积极调调儿。 看的文学作品多了,把人也看得怪怪的。平时一会儿说自己是某人的白月光,一会儿说自己是某人胸口的朱砂痣,把家里人都搞神了。特别是在这种特殊时期,你口口声声都是公子潇洒,小姐多情,想要宣扬什么,别把大家都牵连了。 这就是个瘟神啊,得远远送走才行。 恰好国家组织上山下乡,按照政策,鲁小春符合插队标准,就被街道塞上火车,送去了运城,跟老乡同吃同住同劳动。 乡下的劳动是艰苦的,鲁小春每天忙到夜里,朝床上一倒就睡死过去,书也不看了,自然没有工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几年下来,她逐渐变得正常,还谈了恋爱。所以说,劳动改造人,劳动至少让你身体变得健康。 对象是个上进的小伙子,是各项活动的积极分子。当时,公社因为缺人,要从知青队伍里抽调干部。只要进了公社,就是能成为国家干部,解决户口、粮食和工作等一系列问题。但要成为国家干部却不容易,你除了表现好,还得有功劳。于是,几个对手卯足劲竞争,什么帮老乡家挑水、勇救落水儿童让人给生产队写感谢信这种事情都弄出来了。 鲁小春的对象干了什么呢,他把鲁小春给举报了。举报她阅读反动书籍,并亲自带民兵查抄她的宿舍,从床垫下找到了两本翻卷了边的张恨水。张恨水是什么好东西,他可是被鲁迅先生批判过的。 事情闹大发了,等待鲁小春的就是无尽的批斗。他的对象也因为揪出了坏人,顺利成为公社干部。后来听人说,他又读了夜大,拿了文凭,如今已经是当地某单位的一把手,风光无限。 鲁小春可就惨了,受此折磨,回城后就显得神神叨叨的,也不和家里人往来,一个人单到现在。 国营工厂的工作很轻松,收入还成,闲着无聊,她又开始读文学作品,读到孙朝阳的《暗算》。 《暗算》小说中那密码宇宙中那无声的较量,那暗夜里敌我双方的刀光剑影,以及一个个奇人异士深深地令她震撼。 瞎子阿炳倒还好,读的时候她只是一笑了之,觉得这个故事挺不错。但看到黄依依部分的时候,她却感同身受。 黄依依爱美,鲁小春也爱美;黄依依在原单位的时候,因为留学海外,被同事排挤,受到冲击,自己因为爱读书,喜欢种精致的生活,也受折磨;黄依依向往爱情,却一次次被人当成破鞋,被男人抛弃,被男人的老婆殴打,最后悲惨地死在医院。而自己呢,何尝不是被负心人伤到骨子里,好多次几乎都活不下去。 黄依依就是我,我就是黄依依啊! 读到黄博士的死,鲁小春泪流满面。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变得更不正常。 她开始化妆,用颜料把嘴唇涂得跟吸血鬼一样。她把头发烫成大波浪,脑后还系着一条粉红色的纱巾。她穿着旗袍高跟鞋,肩膀上还裹着一条格子呢子披肩,大冷天的在街上走来走去,被冻得浑身哆嗦。 她弄了一整套小学数学课本,没事就在家里打算盘解题,做一元二次方程,打得筒子楼里全是噼噼啪啪的算盘珠子声音。有邻居问她,鲁小春,鲁小春,你这是在做什么,要考夜大吗? 鲁小春缓缓抬起头,一脸正色:“我不是鲁小春,我叫黄依依,一个数学家。我正在替约翰纳什工作,你知道什么叫博弈论吗?” 这下,大伙儿才知道鲁小春犯病了,同时抽了一口冷气。 因为家里人不管,鲁小春的举动越发过分,也给邻居造成了极大困扰。首先是打算盘的声音实在太吵,大半夜的,你啪啪啪啪,那不是影响别人休息吗?还有,好好的一个中国人,你还弄来一套咖啡机,在家里煮起了咖啡,搞得整栋筒子楼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还别说,这味道真香啊,大半夜的一闻,肚子也饿,还要不要人睡觉? 鲁小春在家里养水仙,一养十几盆。在家里贴画儿,她买了本油画册子,拆开了,把光屁股天使光屁股维纳斯贴满一堵墙,看的人面红心跳。 一元二次方程实在太难,鲁小春的博弈论也研究不下去,黄依依附体只给她带来西方的生活方式,并没带来智商。 琢磨了几天,她决定研究一些死记硬背的东西。 鲁小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发报的入门教材,开始学发报。一到夜里就拿块小石子在墙上敲摩尔斯密码,从晚上十点敲到凌晨。 邻居们实在是忍无可忍,报了警。当大伙儿撬开房门,里面已经人去楼空。水仙花都干死了,墙壁上的西方光屁股女人也都掉到地上。 茶几上,是十几本从杂志上剪裁下来装订好的册子,还用牛皮纸做了封面。上面用毛笔字写下一行字:《暗算》第一部,孙三石着。 鲁小春留了张纸条。 “我是黑暗中的一道闪电,我在闪烁,闪烁着短暂的却最璀璨的光。” “如果把我比做一块燧石,那么,请狠狠敲击。” “我是光,我是星火,我是太阳,我是黄依依。” “孙三石,还我黄博士。” “黄博士不要怕,我能让你活,我这就来救你,等着我,等着我!” 第208章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娘娘 李小兵是保定人,今年虚岁二十,从小就是个倒霉孩子。 他老爹在一家化工厂工作,生产塑料薄膜的。厂子离家远,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家,都带上一大包废塑料膜,搞得家里又脏又乱,跟垃圾堆一样。 李小兵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已经结婚成家,有儿有女,平时都不怎么过来。 大约是老娘生了三个孩子后,身体亏虚,怀李小兵又碰到困难时期,营养不良,七个月的时候李小兵出世。 做为一个早产儿,李小兵身体极差,瘦如豆芽,一头黄发,让人担心他歪歪斜斜走到路上,一不小心倒下去就变成饿殍。至于气力,那是完全没有的,提捅水都费劲。加上性格柔弱,被人侵犯了,都是退让了事。 更何况,他长得实在太挫折,三角眼,蒜头鼻,厚嘴唇,一看就是影视作品中的坏蛋。 这样的人,不被欺负,谁被欺负? 八十年代初期,社会挺乱的,街上二流子不少。流氓们也不为什么,纯粹就是以欺负人为乐。没办法,娱乐活动实在太少,年轻人身体里旺盛的荷尔蒙无处安放,总得要找些事发泄出来。 于是,李小兵就成为他们取乐的对象,看到一回就戏弄一会。李小兵害怕,他越害怕,别人越来劲,到最后更是下手殴打。 可怜李小兵时时刻刻身上都带着伤,时时刻刻都显得狼狈。 这种暴行到今年下半年的时候更是达到顶点。 事情是这样,保定是中国最大的地级市,人口极多。小小一个村,就有上万人,抵得上南方一个乡镇。比如他以前去过的李亲顾镇,李亲顾村,简直就是座小县城。 人口多,就业就困难,叠加上青年返城,问题变得更严重。 当初为了工作问题,李小兵母亲提前退休。为了这个名额,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争得大打出手,至今老死不相往来。好在三个孩子总算有了工作,到李小兵的时候,父母实在没辙,也不管。 人活着要吃饭,老闲着也不是办法。 李小兵有一个特长,做得一手好火烧。以前邻居有个旧社会的厨师,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起灶烤饼子,烧卤肉。他馋嘴,就跑去守。守了也是白守,还吃人一顿拳脚。但十多年看下来,却也学会了人家的手艺。厨师死后,他就把这门技术给传承了下去。 没有工作怎么办,李小兵便将就人家的炉子,弄来驴肉的边角余料,烤了火烧上街叫卖。 你还别说,味道真的很好,颇受大家欢迎,一个月下来,收入竟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资。只是干这个风险太大,经常被市场管理人员追得像兔子一样。抓住就没收犯罪工具,还丢小黑屋关上两天。 另外就是被流氓欺负。 流氓欺负他的原因很荒谬:“你一保定人,做火烧就做火烧,咱们也不说什么。但烧饼不应该是圆的吗,你这饼怎么是方的,你这是对我们的侮辱,打他!” 这回李小兵被揍得很惨,背心被人用皮带抽得全是血痕,额上也有个大包,用手摸,痛得钻心。 这天是周末,恰好老爹回家。 看到儿子狼狈的模样,老爷子勃然大怒,顺手就抽了他一耳光。骂,你这个小畜生,没本事我也认了,老实呆家里,我就当养了条狗。可你呢,你天天在外面鬼混,还卖烧饼当武大郎。每次被国家逮了,还让老子和你妈妈去领人。我跟你妈一把年纪,人大面大,还给人赔笑脸,丢死人了。怎么,又被人打了,你怎么不被人打死。 穷人家孩子多,生活困难,仓廪不足,哪管什么礼仪。李小兵的妈妈也烦这个没出息的老四,在旁边帮腔,打,打死这个鬼东西。 老爹抽了一记耳光后还不解恨,又飞起一脚把孩子踢出门,让他滚。 李小兵在大街上走着,眼泪从三角眼流下来,流进脖子,流进心里,好冷。 他从出生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感觉过人间的温暖,他感觉这样的人生实在没有意义。 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就在秋天秋天的梦里我又遇见你,不能不能告诉你。哦不能告诉你,哦,想的还是你。哦不能告诉你,心里想的还是你……” 有温柔的歌声从旁边传来,就好像一股暖流,让李小兵已经僵死的心慢慢跳动。 他抬起泪眼,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是一团粉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好像是春天时的十里桃花,好像是梦境中暖和的羽绒被。在雾气中,一个面如满月的女子微笑着看过来,就好像,就好像……庙里的观世音菩萨。 李小兵痴痴地立在冷风中,立在音像店门口何情的宣传画下面,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歌声,哭了一次又一次。 当天晚上,他在阁楼里坐了半夜,直到凌晨,才一咬牙,拆开一块地板,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布包的口袋。打开了,里面全是大团结,总数有六百多块。 李小兵前段时间赚了很多钱,但他不敢告诉父母,怕被打。他以前也不知道拿钱来做什么,也不存银行,就藏地板下面。他没有人生目标,什么事都觉得无所谓。 但现在他知道拿钱做什么了。 他要去北京,去朝拜。 那歌声,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的温暖。他感觉自己是被人爱的,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娘娘 啊! 收拾好衣服,趁父母还在酣睡,他开了门一路跑去火车站,买了最早一张去北京的车票,沿着京广线出发! 那时候的京城管得严,住宿需要单位介绍信。 李小兵被人撵得抱头鼠窜,睡过地铁,睡过城墙根,睡过公共厕所。元旦过后的北京实在太冷,但他有钱,就从黑市上买了军大衣雷锋帽棉鞋,把自己裹得像一只包菜。至于吃饭,就下馆子,他吃得饱吃得好,人也胖了一圈。 在前几天,他买了一台录音机,小山羊牌的,买了何情的磁带,没事的时候就听,一天光电池都要消耗四五节。 这个时候,李小兵才体会到钱的用处。 什么是钱,钱就是可以让你干想干的事情。 熟悉环境后,李小兵就开始打听起何情。他去新华书店,去音像店,去街上摆摊翻录磁带的小贩那里,也认识了些人。 在认识的人当中也有不少人喜欢何情,其中和他最谈得来的是几个同年龄段的年轻人。大家见面就说听何情的歌,看她的海报,互相交流从报刊杂志上听到的消息。 这让李小兵感到很快乐,他收获了从来没有过的友谊。 但还是找不到何情,其他几个朋友也没有她的消息。 这让大伙儿有点懊丧。 …… 那头,孙朝阳在蒋见生的引见下终于见到了四合院的房东,开始商谈购买房产的事情。 房东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秃顶,刚从海外回来,穿着很摩登。他是上海人,以前在洋行做职员,四十年代末的时候调北京分部任职,买了这套四合院暂住,结果就陷在城里了。后来因为一家老小都在海外,受到冲击。八一年落实政策后,才出国和家人团聚, 这套房子闲置着没什么用处,租给蒋见生一年也看不到几个钱,听说孙朝阳想买,就同意了。 “多钱?”孙朝阳听到房东报出价格,很震惊。 男人姓冯,对孙作家很尊敬,看到他惊讶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一万五千块,真的不能再少了。” 孙朝阳:“我的妈呀!” 孙三石同学每个月光稿费就有三千来块,这套院子,半年不到就能拿下。更何况,最近何情的《粉红色的回忆》卖到爆,他和蒋见生各有十万块入账,前所未有的富裕。 在后世,北京四合院老贵了,尤其是这种距离天安门步行不过十来分路程的地段,价格更是飙升到离谱的两个亿。而且,你有钱还没处买去。世界上只有一个北京,北京一环以内,故宫等各大历史古建筑一占,留给你的地儿就不多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四合院保值,已经具备了金融产品的属性,都不会卖。 最妙的是,这一片四合院都会做为古建筑历史文化遗产保留。不像其他地方,虽然有不少大杂院四合院,但在未来的的城市建设中都会被拆掉,建成高楼。 这里的四合院反正就是一个字“贵。” 为了买房,孙朝阳又是写书,又是做音乐,忙得昏天黑地,准备了大量现金,结果人家只问自己要一万五。早知道如此便宜,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还把自己累得阳了十天半月,差点死在京华烟云里。 但他转念一想,一万五,在现在已经是天价了。 普通人一个月才三十多块钱工资,一万五千块,普通人不吃不喝也得五十年。在小地方,万元户可是成功人士的称号,是要通报表扬,胸挂红花亮马夸街的。 四合院即便在八十年代,也是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可见,贵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贵。不是小老百姓能够享受的。 第209章 砍价 房东老冯听孙朝阳连我的妈呀都喊出来了,以为他嫌贵,忙道:“孙作家,这里的房都是祖宅,平时都没人出的。我如果不是人在海外,也要留在手上。这价格已经是很低了,如果换其他人,怎么也得要两万块。” 他哪里知道孙朝阳是觉得太便宜,很值。 不过做生意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才算是对人的尊重。孙朝阳装出一副苦脸,摇头:“太贵了,太贵了,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的确,这边都是祖宅,没人出。但老冯你也清楚,这一代的房东很多历史上都有问题,五零年后,不少大院子都被征收。一套四合院住进去四五家人也是常事。我想,老冯你当初出国,估计也是有原因的。” 老冯:“我主要是有些海外关系,房子被征收,人也下放劳动。这不落实政策,又把院子还给我了吗?” 孙朝阳:“真没那么多钱啊。” 老冯:“真的是良心价了,我是知识分子,孙作家你也是大知识分子,天下读书人都是一家。” 今天天气不太好,外面飘着雪花。一大早,老冯来到温州阳光音乐公司,孙朝阳已经等在那里,三人坐在蒋见生的大办公室里边喝茶边砍价。 蒋见生今天也不知道是脑子哪里不对劲,竟在几上放了口黄泥小火炉,泡起了功夫茶。那杯子实在太小,你还真担心一不小心吞下去,卡住嗓子眼。 老蒋听孙朝阳不住喊穷,心中好笑。暗想:公司在何情新专辑上赚得盆满钵满,他和我还有x县广播电台三家一人分了十多万块纯利润,加上何情先后从公司拿走的接近十万块钱,咱们都赚到了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而且,孙朝阳你还在赚稿费,比谁都过得滋润,叫穷叫成这样,还真是个人才。罢,今天我也不说话,看你最后砍价能砍成什么样。 孙朝阳:“老冯您抬举,我就是个插队知青,高中都没毕业,哪比得上您早年在牛津大学留学,精通五六国英语。” 老蒋正在喝茶,差点把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老冯摇头:“孙作家你谦虚了,学历并不代表一个人的文化层次,比如高尔基没上过什么学吧,难道你说他不是知识分子。还有你们作家,是社会良心,为天下苍生发言,难道不是知识分子。正因为你我都是读书人,我才给了你这么低的价格,当交个朋友。” 孙朝阳摇头:“我算什么社会良心,我也没想过为谁发言。咱就是个写故事的,我写书,读者看个乐子。三国水浒是名着吧,人作者当年写的时候可没有想过当什么社会良心,但丝毫不影响那两本书的伟大。” 老冯咽住,只得说:“确实确实。” 孙朝阳:“老冯,你我一见投缘,我说句实在话吧,这四九城里的院子多了去,我也不指着买你一家。但你是老蒋的朋友,还有我在这里住了那么长时间,有感情了,这才先跟你谈。” 老冯笑笑:“孙作家你错了,北京城里的院子是多,可地段这么好的并没有多少。好,咱们也不说这个,你愿意出多少?” 孙朝阳伸出一根手指。 老冯不满:“孙作家,你一来就砍价三分之一,这不是做人的道理。这样好了,我再退一步,一万四。” 孙朝阳:“九千,我只给九千。” 别人讲价是一点点往上添,他却好,反又减了一千块。 老冯感觉受到侮辱,霍一声站起来:“孙作家你是在戏耍我吗,告辞,后会无期!” 蒋见生:“老冯,有话好好说。” 孙朝阳:“老蒋,别拉他。老冯,你要走我也不拦着。将来你房子若卖给别人,我二话不说卷起铺盖走人。不过,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冯:“你说。” 孙朝阳:“刚才冯先生你自己说的,当年因为有海外关系,房子被征收,后来落实政策才还给了你。政策的事情说变就变。如果那天变了,一万多的房产足够再次把你划进什么社会阶层,我想你自己心里是清楚的,这也是你后来急着出国的缘故。老冯你担心,难道我就不担心。这房子烫手得很,我其实也是有顾虑的。对我个人而言,买一套一两千块的房子最合适,所谓财不露白嘛。” 老冯一想,孙朝阳这话的有理,国家政策的事情在以前是说变就变,一变就意味着一大批人倒霉,人家也有顾虑。 顿时呆住。 半天,他才说:“一万三,我现在是真的急着用钱。” 孙朝阳不松口:“九千块,不能再添了。” 蒋见生见二人僵持不下,打圆场:“朝阳,老冯是我朋友,回国一趟不容易,你给这个价实在太低,给人加一点。” 孙朝阳:“九千五。” 老冯面上又是气恼又是无奈,他想了想:“孙作家,就一万二吧,我是绝对不会再让了。你如果再多说一句,我扭头就走。当然,我也不能亏你。正房不是一直锁着吗,里面的家具什么的是当年抗战结束,我来京城从接收大员哪里买的,都送你了。” 孙朝阳嘀咕:“你的家具什么的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而且我未必喜欢。”其实一万二已经是很便宜的价格了,他心中已经十分满意,就朝蒋见生偷偷递过去一个眼色。 蒋见生会意:“行,一万二就一万二,我替朝阳做主了。老冯遇到点困难,朝阳你就当帮个忙,如果钱不够,我帮你垫上。” 孙朝阳还是不住嘀咕:“太贵了,不划算不划算。” 事不宜迟,蒋见生立即开始给二人写合约。 蒋见生风雅,竟拿出一张宣纸,又用上好的松烟磨了一砚台墨。 砚台是端砚,墨锭据说是清朝时宫里用剩的,里面还加了麝香冰片什么的。宣纸是荣宝斋出品的熟宣,里面还压进去毛发和撒金。听他吹牛,这种纸一张就得一毛二,普通人可以吃顿早点了。 老冯一看,就“哟”地一声,说都是好东西啊,见生你是识货的,不愧是雅士。 不过,看到老蒋的书法,他却大摇其头,点评:“太差。” 孙朝阳探头看去,老蒋一手宋徽宗瘦金体,银钩铁画,力透纸背,看得人心中畅快。就忍不住道:“写挺好的。” 第210章 后会无期 老冯冷哼一声:“很好吗,呵呵,真的是很好啊。” 语气中带着不屑和讽刺。 蒋见生顿时面红耳赤:“惭愧,惭愧。”就不再讲究什么书法,飞快将一式两份合约写好,请二人签字画押。 老冯提笔签名:“冯天恩。” 孙朝阳一看,书法也不怎么样嘛,黑乎乎三坨,实在没什么美感。他忍不住道:“老冯,你这名字有点反动啊,逢什么恩,念什么恩?” 老冯尴尬:“家祖三十年寒窗,屡试不第。后来遇到恩科,终于高中举人。家祖欣喜若狂,便将家父改名遇恩,到生下我的时候赐名天恩。” 孙朝阳:“溥仪自己都说,‘拉倒吧,朕的江山已经亡了。’”说完就哈哈大笑。 老冯面露怒色。 等到孙朝阳鸡爪子一样提着毛笔在合约上歪歪斜斜签下名字,他呵呵一声:“孙作家修的是哪位大家的书法,钟王还是颜柳。不不不,看你的这三个字大有陈仓石鼓文的气韵嘛。” 这已经是人身攻击了,蒋见生见事不妙,正要打圆场。 孙朝阳却不生气:“我确实不会书法,某乃巴蜀布衣。” 合约孙朝阳和老冯一人一份,蒋见生做保人。至于买房钱,则从公司财务上走,开了汇票,让老冯自己去银行取钱。 送走老冯,孙朝阳好奇:“老蒋,我看你的毛笔字写得很好看嘛,老冯那样挖苦你,怎么不反击?” 蒋见生更尴尬,回答说,瘦金体始创于宋徽宗,那玩意儿刚开始用的是硬笔,说穿了就是印刷专用字体,讲究的是工整,相当于宋朝的馆阁体,确实没有什么书法。老冯刚才签名用的是褚遂良,很妙,功底很深。书法界有鄙视链,钟王鄙视褚遂良董其昌,褚遂良董其昌鄙视米芾蔡京。 所有人都鄙视苏东坡的墨猪, 当然,鄙视链的最底端是瘦金体和馆阁体。 孙朝阳:“写个字儿还互相鄙视了,你们旧时代的知识分子真是麻烦。以后大家直接用电子计算机打字,不但书法,连纸和笔都要被淘汰,等着被降维打击吧。” 蒋见生忽然一笑:“朝阳,想不到你这么会砍价,真是让我开眼了。” 孙朝阳:“我还是觉得贵了点。” 蒋见生:“已经是白菜价了,我估计你这套四合院最多半年价格就会翻一番。” 孙朝阳:“怎么说?” 蒋见生道,他前一段时间去西安出差,和当地的城建部门的领导聊过。现在各地的城市设施都老旧,已经严重影响人民的生活。特别是住房,大部分人还住在筒子楼里,连厕所厨房都没有,因此,国家在重点城市开始商品房试点。当时我去看了西安的一套五十多平方的新楼房,价格就达到惊人的五千之巨。首付两千,剩余款项分十年还清。那边开了这个头,我估计国内商品房也会跟着涨,只是不知道会涨到什么程度。 孙朝阳心中暗想:涨到什么程度?说出来吓死你。 他心中庆幸自己下手早,不然等到年底,这个价格别说四合院,估计也就买套普通的三居室了。 孙朝阳忙问蒋见生:“老蒋,你不是说也要买套四合院吗,有目标没有?” 蒋见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距你住的地方要走十来分钟,面积比你的小一些,价格也便宜。没办法,我的钱既要赎回武汉的房子,还要弄公司,不好乱花的。朝阳,安家后,咱们常走动。” 老蒋的新院子其实跟孙朝阳一般大小,只不过他是一进的院子,不像孙作家是两进。孙朝阳多了个入户的一进,那点空间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 第二日,孙朝阳带上所有个人证件和资料和老冯约着去区房管局办过户手续。 八十年的房管局隶属城建系统,职能很多,权力也大。除了负责私人住宅交易手续外,还负责管理公房。老百姓结婚生孩子了,家里住房不够,要去房管局申请,当然,这个申请多半是没有用的,蛋糕就那么大点一点,根本就不够分。 另外,公房的水电卫生什么的出了问题,比如爆管了,线路老化烧了,你也得去房管局申请,那边派人过来维修。因此,房管局又相当于后世的物业中心。 因为住房紧张,或者地段不好影响生产生活,当时房管局还组织过几次声势浩大的换房活动,让市民自己谈换房的事情,谈好跟工作人员说一声,现场办手续。 因为直接关系到老百姓住房问题,房管局的工作很吃香,里面的干部都是拿下巴看人的。 孙朝阳和老冯去了那里,找了半天,人家都不带搭理的。问就是负责你这个事的人出差了,等等再说,至于等几天,谁知道人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说,你这涉及到海外华侨,挺复杂,我们办不了。 两人在那里弄了一上午,腿跑软,口说干,不但没办成事,反把自己给弄糊涂了。 中午,两人在附近吃片儿汤,老冯不住摇头,说,这衙门作风太严重了,看来我出国是对的。这垃圾地方,垃圾人,垃圾国家。 孙朝阳听心中邪火一阵阵冒,就哼了一声,回嘴骂道:“垃圾国家垃圾人?冯天恩,你出生在这个国家,你不也是垃圾?对,现在有的单位工作作风是差,是该骂,但还轮不到你这个外国人说三道四。”马勒戈壁的,早知道再砍他房价。 老冯面露怒色:“事实胜于雄辩,难道不是吗,你告诉我该怎么弄。” 孙朝阳:“我今天就把这事办成了给你开开眼。” 老冯:“那我就看你表演了。”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下午继续问,办公室里是个小姑娘,捧着一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根本就不理睬人。老冯也是一句话也不说,就用嘲讽的目光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有点尴尬,定睛看去,心里嗨一声,这不是巧了吗? 只见,小姑娘看的正是这一期的《当代》正翻在《暗算》那一页。 孙朝阳:“同志,看暗算啊?其实,这小说写得不是太好。”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重重将杂志朝写字台上一拍:“文学,你懂什么是文学?写得不好,那你写一部给我看看。你谁呀,又有什么资格对这部绝世佳作指手画脚,心中没有点数。” 孙朝阳苦笑:“创作长篇小说是一场文化苦旅,要消耗大量的精气神。作家在写完之后,身体不好的立即就扛不住。我当时写《暗算》的时候,就重感冒半个月,差点死掉。再写,那是不成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你你你……“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孙朝阳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作协会员证递过去:“今天来房产过户手续,把我脚跑折了。鄙人孙三石,不擅长奔跑。” 小姑娘飞快地翻看着孙朝阳的证件,然后发出尖叫:“孙三石,你是孙三石。孙作家,我太喜欢你的小说了。来人了,快来人了!” 孙朝阳的小说爆红,整个房管局的人都在读。听说大作家光临,所有的人都跑了过来围观,房管局的领导更是抓住他的手就不停地摇,并做批评和自我批评,说没想到是孙作家来办手续,我们工作态度不好,抱歉抱歉。等下就算是加班,也要把你的事儿办了。 领导又让人叫来工会主席,让工会的人拿出珍藏的相机,全体合影。 老冯要挤进去,孙朝阳这个好好先生平生第一次翻脸,讽刺道:“我们中国人合影,你一个洋鬼子来凑什么热闹。”说洋鬼子还是轻的,这黑厮就是个二鬼子。 老冯面红耳赤,尴尬地退到一边等着。 房屋过户手续挺简单的,出示旧房契,换户主名,再将相应手续留档。 拿到房契的那一刻,孙朝阳禁不住叫了声:“开眼界了。” 那张房契估计有上百年历史,纸张都穰了,拿到手里软哒哒一张。上面写得很详细,房屋位于那条街那个地方,坐北朝南,南北有几步,东西有几步。几套房,位置,面积……云云。 上面有清朝地方衙门的官印,有北洋政府的骑缝章,有民国的,浓浓的历史沧桑感。 上午来的时候,孙朝阳本打算办完过户手续请老冯吃顿好吃的,现在可没有兴趣搭理他。 孙朝阳:“冯天恩,咱们银货两清,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老冯:“还大作家了,就这点素质,后会无期。” 二人彼此拂袖而去。 孙朝阳回到家后,小心地把房契锁进柜子里,自言自语:”奋斗了七十年,总算有了自己的房子,还是北京四合院,圆满了!咱从现在开始就算是什么都不干,混他几十年,也有亿万身家。养老这事,保险了。” 前世,他在机砖厂有一套两居室。但小地方的房子不值钱,而且又是距离县城三公里的厂矿,更是毫无价值。两千一零年代,县城房价破万,他那套老破小才十几万块,还有价无市。在他心目中,那就不算是房子。 回忆了前世几十年的人生,孙朝阳心中一阵唏嘘。 当晚竟失眠了。 次日是周六,孙小小要回家。孙朝阳开始打扫卫生,现在房子已经完全属于自己,自然要搬到北面的主屋去。 主屋比东西两厢房大得多,孙朝阳觊觎那边已经许久了,也曾经偷看过里面。但窗户后面拉着窗帘,却看不清楚。 今天拿到钥匙,他大大方方地开了门。 刚一跨进去,眼珠子因为吃惊差点掉地上。 只见,里面全是明式古典家具,他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尘,里面都是红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但值钱是肯定值钱的。这张纱帽椅在古董商场里,怎么也得卖几十上百块钱吧。 第211章 大吉大利 孙朝阳看了看屋中情形,主屋有三个房间,一间堂屋,两个卧室。堂屋平时可以当客厅使用,一个房间当寝室,另外一个则作书房,倒合适,只可惜面积都不是太大。和厢房一样,只八九个平米左右。想想也合理,这一带是全国核心的地段,寸土寸金,即便是古代也贵得咬人。 他又看了看里面的家具,客厅有六把椅子,一个柜儿还是什么的,他也叫不上用途。另外还有两张小几。看木料,不是小叶紫檀,黄灿灿的却不晃眼,很柔和的那种光泽,不知道是什么。 两间房一间是空的,另外一间则有张床,有一对桌椅,床的木料很普通,也不值钱。但桌椅子依旧是明式红木,看样式和他以前去苏州博物馆看到的一模一样。最妙的是靠墙的地方放了个红木大架子,可以放很多东西。 红木古董家具在八十年代还不怎么值钱,但书画和瓷器什么的价格已经开始炒得很高。据说开放之后,大量的海外华侨乌泱泱扑进文物商店和琉璃厂,见啥买啥。也因此,古董市场里的玩意儿真真假假,也搞不明白。 孙朝阳不懂鉴宝,暂时没有心思去弄古董字画什么的。你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未必就能买到真货。民国时四川省主席大军阀王陵基霸道吧,有身份有地位吧。他被关在功德林的时候,为了戴罪立功,把一辈子收藏的古董都交给国家。结果文物专家一看,咦,全是赝品,这就尴尬了。 所以,他觉得,以后即便要收藏古董,也要收那种有明确来路,有传承,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是真品的 东西。比如,你当面请李苦禅、关山月给你画一幅画,你直接从齐白石徒弟手里收一个斗方什么的,这种事情需要机缘。 眼前的明式家具抛开是否是古董不说,是红木总没有假,反正是值老钱了,摆家里也好看呀。 孙朝阳却不知道,这些家具却是真的崇祯年古物。事情是这样,老冯当年不是上海洋行的职员吗,抗日战争结束后,他被公司派到北平分部主持工作。当年,南京派出大量大员北上接收。那些大佬们经历八年抗战,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这次来北方,好不容易逮到接收敌伪资产的机会,自然是要上下其手,敲骨吸髓。看到好东西,说一句这是敌产就抢了。北方沦陷区百姓深受其苦,把这些接收大员称之为“劫收大员。” 建国初期,大员们要逃,就把如古董家具、青铜器、瓷器什么的不便携带的东西,以强卖的形式卖给老冯他们,换成黄金美金,溜了。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些家具也不值几个钱,老冯一直丢在院子里懒得理睬,这次索性都送给了孙朝阳。 看完屋中情形,孙朝阳并没急着搬进去。上午的时候,他先是写了两千字《暗算》第二部中陈二胡的部分。《暗算》第一部刚发表在《当代》,孙朝阳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也不知道读者反响如何,打算等过了这段时间再约西米还有主编见见面。 既然《暗算》已经被当代刊发,下一步就是出版实体书,得尽快把第二部弄出来,再找一家出版社聊聊。另外,《寻秦记》还在连载,每天还得写两千字稿子,留到晚上弄吧。 孙朝阳忽然有点怀念何抄写员,有她在,自己省多少工夫呀。 自从上次音乐公司围堵事件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何情,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嗯,小丫头现在身家并不比我孙某人逊色多少,估计正在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吧。你不要怕年轻人乱花钱,如果能力允许,你让她花。在花钱过程中,他们就会慢慢建立起正确的金钱观。一味节约,一味延迟满足,并不是什么好事。 中午,孙朝阳煮了一碗面条吃,味道不行。 他是个典型的四川人,四川人早上吃面。家里随时都准备了辣椒油花椒油,每周都会用碎米芽菜炒臊子。再配上葱花和豌豆尖,美得很。 但这里是北方的东西,豌豆尖没有,葱花也没有,只墙角像摞柴禾一样摞了两千斤大白菜,鬼知道吃到猴年马月,都把人吃出心理阴影来。 午饭后,孙朝阳也顾不得午休,拿起笤帚和抹布开始打扫卫生。顿时,家里灰尘四起,落到头发上脸上,把他变成了一个泥人儿。 扫完地,抹了桌子椅子,就开始搬东西。 不觉到了下午五点过样子,天已经黑了。一阵脚步声传来,孙小小进院,好奇地看着孙朝阳:“哥,你在干什么,身上弄那么脏?” 今天是周六,孙小小放假回家。 孙朝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妹,过来帮忙。” 看到以前大门紧闭的主屋和东厢房的房门都是大敞开的,孙小小吃了一惊:“哥哥,不经过主人家的同意,咱们就把人的门给撬了,不好吧。” 孙朝阳:“主人家同意了,主人家说,孙朝阳一家人居住面积太小,生活空间有限,得扩大地盘。”他一边和妹妹抱着东西,一边把自己买了这套四合院的事情详细说了。 孙小小惊喜:“哥,你真的买了这里。太好了,太好了,咱们再北京总算有个根了。每到周六下午,同学们都要回家。我一想,我回哪里呢,回这里吗,可这里就是租的,总归不是我们自己的屋。到一定时候,还得还给人家。对了,买房花了多少钱?” 听孙朝阳说了价格后,孙小小吐了吐舌头,说,好贵,不过地段好,走不了几步就到天安门。另外,这院子里的两棵合欢树我好喜欢,夏天开花的时候,粉粉红红,怎么也看不够。 孙朝阳笑道:“喜欢啊,我送给你啊。” 孙小小摇头:“不要。” 孙朝阳:“我是你亲哥,送你东西都不要,这么好的院子啊。” 孙小小:“我自己赚钱买房。” “你就算大学毕业找个单位上班,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要想买房,做梦吧。” “反正我不要你的东西,以后就算没地方住,我不能来这里吗,难道你还能把我撵了。这里是我的娘家,有哥的地方就是娘家。” “对对对。”孙朝阳哈哈大笑。 他以前和孙小小都住在西厢房,现在都腾给二妹,自己去住北屋,东厢房则留给过年来探亲的爹妈。 东西搬完,孙朝阳倒了四暖水瓶热水美美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这下子爽快了。那头,孙小小已经做好了晚饭,依旧是臊子面,里面搁了大白菜叶子,差点吃吐了。 他们兄妹俩的厨艺也就那么回事,关键是天天吃大白菜,谁受得了。 这个时候真的很怀念老爹的川菜啊! 现在是1983年1月上旬,距离老爹老娘来北京探亲还有一个月,孙朝阳掰着手指头计算时间,心中的思念竟是无法遏制。 他心理年龄七十多岁,很是沧桑,对亲情和家人尤其看重。 他回忆起九十年代初的日子,那时候小小已经去世有些年头了,父母也老得不像话。当时厂子破产,所有工人下岗,生活没有着落。 恰好当时有个朋友正在经营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在矿山拉煤,需要一个跟车的。,就叫上孙朝阳,开出一千块钱一个月工资。 只是,跑车时吃住都在车上,一个月只能回一次家。 但一千块钱在当时已经是非常优厚的待遇了,而且,他心中计较自己跟车可以慢慢学习人家如何经营车辆,以后也可以干这行,就不顾母亲的反对执意要走。 走的那天早上,妈妈在后面轻轻地叫着他的小名:“秀姑儿,秀姑儿,不要走,不要走啊!” 孙朝阳当时还年轻,憧憬着未来美好的前程,走的那天几乎没有任何回头,只说:“妈,等着我赚大钱,等我回来孝敬你。” 他并不知道,当时母亲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这一走,就是天人两隔。 “秀姑儿,秀姑儿……”这一声声呼唤,在未来几十年里,每每在夜里,在朦胧的睡梦中把他唤醒。 刻骨铭心,铭心刻骨。 …… 当天夜里,孙朝阳睡在北屋,看着满屋的红木家具,摸了摸枕头下的存折,忽然无声哭泣:“妈,你的秀姑儿回来了。” 为了迎接母后和父皇的省亲,次日一大早,孙小小连作业都不做了,陪同着大哥去百货商店买了父母所用的全套生活用品。有漱口的杯子,喝水的杯子,洗脸洗脚的毛巾,牙膏牙刷、床单被褥。 至于新鲜蔬菜什么的,等二老来的时候再买不迟。 “哥,小心摔了。”孙小小在下面喊。 “没事,我练过千斤坠,脚下是生了根的。”孙朝阳正站在屋顶摆弄着室外天线,不停变换方位,不停问图像出来没有,有雪花点没有,效果好不好。 电视机也搬到主屋的客厅里,做为一家人聚会的场所。 今年是首届春节联欢晚会,有好多精彩节目,不容错过。别到时候电视图像不好,扫了大家兴。 “有图了,有图了,声音也好。”孙小小喊。 “啊!”孙朝阳忽然一声大叫。 孙小小心慌:“怎么了怎么了?” 孙朝阳:“没事。”原来,刚才他鼓捣室外天线的时候,突然从瓦片下面蹿出来一只黄皮子,差点把他吓得掉下去。 孙同学双手合十:“大仙,大仙,保佑我全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等会儿我请你吃鸡。” 第212章 对,就是来路不明 买了房,自然要请朋友聚聚,乐呵乐呵。 其实,孙朝阳本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也太麻烦,不想搞的,但架不过蒋见生的热情。老蒋说了,现在是月底,《今古传奇》的老朋友们最近肚子里都没有油水,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孙朝阳,要打土豪。 孙朝阳呵呵一声,说,老蒋,你不也买了新房子,怎么不见你请客。 老蒋道,我院子比你小,赚得比你少,轮不到我请客。再说了,年底聚餐还不得我掏腰包,请两次客太亏。 孙朝阳说,奸商啊奸商,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算了,我请客,跟你做生意伙伴,活该我倒霉。 他也不打算大搞,就在自己家吃点火锅,请客范围就局限在少数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蒋见生、史铁森、西米、杨鹤、瞎子、魏芳。 另外,何情也得请。 上回阳得差点死掉,是何情照顾了他一星期,孙朝阳内心中已经把她当成有过命交情的铁杆朋友。 请客前两天,孙朝阳就去黑市买了一整只羊,让人剥了去掉内脏扛回家,用钩子挂屋檐下面。冬至时节,滴水成冰,天然冰箱。 只可惜当天晚上就被黄皮子咬了一块肉去。 孙朝阳也不在意,把被咬坏的那块割下来扔上房顶:“大仙儿大仙儿,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咱俩谁跟谁,都别客气。不过,吃了我的,你得干活,得保佑我,保佑我爸爸妈妈,保佑我二妹,保佑我六叔公六叔婆,保佑我表哥。保佑铁森西米杨鹤瞎子魏芳,保佑何情,保佑何妈妈,保佑莱斯莉,保佑蒋见生,保佑蒋见生的娃娃蒋小强,对了,蒋见生爱人和他丈母娘你也保佑一下……嗯,想想还要保佑谁。哎,想不起来了,以后补充。” 黄皮子从屋顶探出小脑袋,神情奔溃。 《今古传奇》社那边,蒋见生帮着说一声就是,不用单独过去请。至于史铁森,打电话去《当代》让西米到时候把人推过来就行。但何情那里却得专门走一趟,没办法,在这个时代,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 孙朝阳就跑去小旅馆找人。 何妈妈不在,看到孙朝阳,何情神情淡淡的,手脚麻利地给孙朝阳泡了一杯绿茶,说这是浙江老家的特产。你看这茶叶裹成一个个小颗粒,跟螃蟹的眼睛一样,又叫蟹目香珠。 孙朝阳喝了一口水,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浙江过年。 何情不快,反问孙朝阳,你这是在撵我走吗? 孙朝阳说,哪能呢,就是问问。 何情呵呵笑了几声,回答说,本来她在单位请了三个月假,也是到回家的时候。不过,谁知道磁带卖这么好。蒋经理就不放人了,说是还要趁热打铁,继续出新专辑。很多明星红起来其实很意外的,但说不准哪天就不火了,所以,得抓紧时间在红的时候多出专辑多拍戏,妈妈这几天和莱斯莉正忙着找词曲作家写新歌,平时都不怎么落屋。不过,别的词曲家怎么比得上你孙大作家呢,蒋经理说了,别的歌就是配菜,主打歌还得你来弄。 “我弄我弄,一首歌而已,多大点事。”孙朝阳顿时明白蒋见生的想法,《粉红色的回忆》如今已经卖出去一百四十多万盒,销售情况依旧一路凯歌,再过两个月,销量破四百万不成问题。这就是只金凤凰,抓到手里,自然要把所有价值都压榨出来。 李玲玉红了以后不就出了八十多部专辑,何情再出新专辑也要提上音乐公司议事日程了。 谈完工作,孙朝阳又说了请客吃饭的事情。 不料何情依旧是一脸淡然:“姆妈不让我吃麻辣的,你的好意心领。” 孙朝阳:“清汤锅,蘸料自己配。” 何情继续说:“姆妈说了,不明来路的东西不好乱吃的,怕伤了嗓子,影响艺术生命。” 孙朝阳笑道:“你妈管得真紧,当你是三岁小孩子,我请你吃的是来历不明的东西吗?” 何情不说话,表情分明是在说,对,就是来路不明。 这已经很不客气了,孙朝阳很冒火,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旅馆房间里生着火,很暖和,何情本来就是个“火娃”今天只穿了一件衬衣,扣子都绷紧了。孙朝阳忽然发现,在这片令人局促的沉默中你看我我看你实在不像话,很容易让人误解。就把目光挪开去看屋里其他东西。只见,何情和何妈妈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好几盆水仙,都开出了白白黄黄的花儿。另外,何情还买了只梅瓶,里面插着腊梅花儿。从花儿的缝隙看出去,远处是故宫的红墙黄瓦,天空湛蓝。 两人不说话实在难受,孙朝阳很郁闷,也很气恼,半天才站起来,嘀咕道:“你也知道,我虽然喜欢交朋友,但平时请客吃饭都是在外面下馆子,怕的就是麻烦。现在不是买房了吗,得在家里吃,不然就没意义了。家宴你懂吧,来的客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要处一辈子的。你不去就算了,割席,必须割席。”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何情喊了一声:“站住!” 孙朝阳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何情忽然红了脸:“真的是处一辈子?” 孙朝阳:“废话,一辈子的……” 不等他把“兄弟”二字说出口,何情突然摆手:“别说,说了就不灵了,我去!” “你怎么骂人呢?”孙朝阳:“好,明天晚上六点,我家,记得准时到,叫上咱妈。” 何情郑重点头:“天上下刀子我去,天上打大雷我也去。” “说什么胡话,十冬腊月打什么雷扯什么霍闪?”孙朝阳突然又想起一事,从包里掏出那条红围巾:“洗干净了,还给你。” 何情静静地看着他:“我改主意了,不去了,姆妈说不能吃来历不明的东西。现在,孙朝阳,请你离开!” 她伸出手指着房门。 孙朝阳:“咦,你怎么说变就变。” “出去,立刻,现在,马上。” 孙朝阳狼狈地被人赶了出来,心中越发气愤:这什么跟什么呀,女人,你的名字就是阴晴不定。 第213章 小宴 葱花没有。 青椒没有。 香菜没有,甚至连味精鸡精也没有,没有蘸料,这顿羊肉火锅该怎么弄呢? 孙朝阳有点抓脑壳。 他本来打算弄个涮羊肉的,还专门去五金商店买了个刨子回来。不料那头山羊在屋檐下挂了几日已经冻成冰棍儿,用刨子推不动。无奈之下只得扔温水里泡了几小时,提起斧头连皮带骨劈成块儿,放大锅里,又扔进去一块生姜和一钱花椒,煮起来。 蘸料还是要弄的,还好母亲以前寄了十几斤干辣椒过来。他就把辣子放怼窝里细细舂成辣椒面。 到吃羊肉的时候,在辣椒面里和上盐,一人发两颗大蒜,齐活儿。 舂了几斤干辣椒面,孙朝阳因为喝多茶水,跑了趟厕所。不片刻,从茅房里传来又惊又怒的叫声。 舂完辣椒面,孙朝阳在水龙头下洗了十几斤萝卜,提着菜刀去皮。他是个四川人,天府之国气候温润,四季常绿,物产也丰富。即便三九天,蔬菜水果种类也极其丰富。河北地界就惨了点,到冬至时节,外面一片黄乎乎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平时除了白菜就是豆芽,吃都吃腻了。唯独萝卜他很喜欢,怎么都不审美疲劳。 北方的萝卜有个特点,甜,咬嘴里跟吃水果一样。如果用来炖肉,更是能把肉里的香味提出来。不像四川的萝卜,带着一股子苦涩。这大约是因为水土不同的关系吧。 来京城后,孙朝阳做饭的次数多了,总结出整治萝卜的经验。萝卜炖肉要想好吃,关键是肉要多,萝卜要少。 羊肉在大锅里炖了半天,渐渐地就有油脂析出,油花花在汤面翻滚,亮晶晶好生诱人。但有一点孙朝阳想不明白,这汤色怎么有点黑,不像后世在外面吃的羊肉汤是奶白色。 随着油脂被煮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香气,很浓郁,闻起来有点上头。 “好香。”五点钟的样子,蒋见生和杂志社的众人蜂拥而至,看到那么多肉,同时欢呼。现在是中旬,大家收入有限,领的工资皆已经开支了,现在都在苦熬,如瞎子这种小年轻已经好久没吃过肉。 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们,孙朝阳很惊喜,急忙喊:“魏芳,你来看火做饭,其他人都进屋去做。” 魏芳本是农村女孩子出身,地里家里的活儿都做的,就应了一声“放心,都交给我吧。”,便去淘米蒸饭。 孙朝阳把众人迎进北屋客厅,给大伙儿泡了茶,叙了会儿旧,就问蒋见生:“老蒋,你懂古董家具吗?老冯留了一屋子家具给我,说是红木的,还是明朝的。他的话我不是太相信,帮我看看。” 蒋见生:“我不懂,在我眼里,都是木头。” “不然,这些家什都是好东西啊。”杨鹤插嘴:“在下以前不是反动文人吗,对古董金石倒有所涉猎。” 杨鹤说,他以前做编辑的时候,天天跟旧文人打交道。那时候的畅销书作家可都是宝贝,编辑的工作就是维持住彼此的关系,有时候甚至要帮他们解决生活上的问题,比如置产置业什么的.。有的作家喜欢出入风月场所,他要帮找地方;有的作家想买古董,他就帮着联络商家,见得多了,也懂一些。 老蒋听得带劲:“老杨,风月的事详细说说。” 杨鹤:“就说有个写神怪小说的作家吧,人挺好色,老夫颇为不齿。有天我领他去了一处,那女子竟然是前清的一个格格。格格说了,如果是在前朝,你看我一眼就是天大的福分。如今……那福气可就大了……嗨,这里都好多年轻人,不能聊不能聊。我反动,我有罪,我有罪,罪在不赦免,罪该万死。” 说着话,他就开始摩挲端详起孙朝阳的家具,口中啧啧有声:“不错,不错,是明朝的。你看这榫卯结构,就那是时候的风格。” 孙朝阳:“那么是什么木料?” 杨鹤就说,客厅这套家具都是黄花梨,卧室的要差点,是鸡翅木,嗯,还有个柚木的箱子。柚木做箱子那不是胡闹吗,应该用香樟木的。我们江南地区百姓人家生了女儿,通常会在院子里种一棵香樟树,等到十八年后,树也长大成材。就把树砍了,做几口箱子,用来做女儿的陪嫁。香樟木天然带着香味,又能杀虫,放女儿的行嫁正好。 孙朝阳听得心中欢喜,黄花梨值钱他是知道的,至于鸡翅木,柚木什么的,估计也不便宜。不求最好,只求最贵。 香樟木就算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陈瞎子一直把脸凑在家具那里看,闻言插嘴:“老杨,你祖籍徐州好像不是江南吧?” 杨鹤面色大变,欲要发作,孙朝阳突然惊奇地叫了一声:“老杨,你怎么不咳嗽了,自打你进我家就没有咳过一声。” 杨鹤双手合十:“感恩蒋经理,药费全报,我连打了一星期盘尼西林,又一把一把吃西药,倒把病情控制住了。只是从x光里看来,两肺都有空洞,累不得,气不得。” 孙朝阳又问:“老杨,现在这种古董家具值多少钱?” 老杨:“不值钱,也就料子可以用。在文物商店,一把品相好点的椅子就几十块,品相差的,有损伤的,几块钱就能弄到。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情,现在也不多了。” “几十块一把的椅子不便宜了。“瞎子又摸了摸木料,摇头道:“什么红木呀,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小时候我家外面的河沟淤泥里好多好料,都炭化了。我爷爷是个勤快的,没事就去河里挖回家当烧柴,一年烧个上千斤。” 老杨大惊:“乌木?”然后跌足:“焚琴煮鹤,焚琴煮鹤啊!” 孙朝阳也叫声可惜,说:“大家如果有闲钱,不妨买点古董放家里收藏,当传家宝传给后人,没准以后更值钱了呢。” 杨鹤点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我看如今这时世啊,和历史书上记载的文景、贞观盛世有点像,收点古董压手上也是应该的。” 众人都道,吃饭都恼火,哪里还有钱买文玩。 蒋见生却留了心:“等我新买的院子收拾出来,也弄套红木家具摆着。老杨你是大方家,到时候帮我参谋参谋。” 杨鹤:“在下的肺痨能好,全靠蒋经理的资助,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自然涌泉相报,到时候吩咐一声就是。” 孙朝阳:“老杨,到时候也带上我。” 杨鹤:“应该的,应该的。” 魏芳自在厨房忙碌,杨鹤和瞎子就过去帮忙。孙朝阳也要起身,老蒋却拉住他:“朝阳,有事跟你说。” 孙朝阳:“是何情新专辑的事情吧,我昨天去过她那里,已经说好了。新专辑的主打歌我来弄,其他的找别的词曲作家买。” 蒋见生:“那就好,那就好。做何情的第一张专辑时,你我都是两眼一抹黑,一通乱整,还好现在卖得不错。不过,正因为经验不足,我发现《粉红色的回忆》有个问题。” 孙朝阳:“您说。” 蒋见生:“就是里面的歌曲比较杂,有抒情歌曲,有迪斯科音乐,有邓丽君,没有个鲜明的风格。下一张专辑,咱们都按照你的主打歌的风格选曲,务必弄成一个调调儿。别搞得听众在听歌的时候,前一首歌还是你情我爱,下一首就变成‘沈阳啊沈阳啊我的故乡,马路上灯火辉煌。’前一首还是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一杯,下一首歌就变成了‘国际纵队来到雅马拉,为了自由的西班牙。’根本就不搭嘛。” 孙朝阳倒是认可这个意见,说,下来我们确定一下用什么风格的歌曲,确定主题。 蒋见生:“计春化现在也是个大明星了,我答应给他出个专辑的,朝阳你看给他弄首什么歌?” 孙朝阳摇头道:“计春化老师是你签的,我个人其实持反对意见,这事我不参与。”计老师就是优秀演员,拍武打片可以,让他做歌星出专辑,开什么玩笑,明显就会赔钱,反坏了我孙朝阳的名声。 见他不想参与制作,蒋见生无奈,只得道这事就交给宋铁柱弄吧。 又聊了半天,米饭蒸熟,羊肉也煮好,魏芳和老杨他们同时喊:“蒋经理,朝阳,吃火锅了。” 孙朝阳:“铁森两口子还没来呢,再等等。” 魏芳:“不管了,我先摆桌。” 当当—— 外面有人拍门环,史铁森和陈西米来了,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个三十出头的人,霍然《当代》主编周昌一,是他拍板要孙朝阳《暗算》的。 孙朝阳很惊喜:“周主编,稀客啊!”暗算发表后,他去过一次当代杂志社,和周主编见过一次面,挺投缘。 周昌一:“刚才西米说了要来你家吃火锅的事情,我晚饭没地方着落,就来打秋风,你不会不欢迎我吧。” 孙朝阳说:“哪能呢,屏蔽生辉。” 周昌一:“其实我想和你谈谈《暗算》的事情。” 第214章 周主编的好消息 说是火锅,其实就是一锅乱煮。 几人把炉子连大铁锅抬进堂屋,围成一圈大干快上。 大家先吃肉,把羊肉连皮带骨捞起来,扔海碗里,和上辣椒面和盐大口大口地啃着。啃几口肉,就喝一口二锅头,甚是豪爽。 待到吃得有点腻了,再扔进去几片白菜叶子,或者扔进去几块豆腐滚一滚。当然,豆芽还是必须的,豆芽天生就是百搭,无论煮什么火锅都好吃。 在场不是编辑就是作家,一起吃饭自然要谈文学,大家都聊得入巷。酒过三巡,孙朝阳才小心地问周昌一:“周主编,先前你进院子的时候说是为我的暗算而来,是不是我的小说卖得不好,拖累了杂志社,或者造成了什么不好的社会影响?” 他这段时间忙着买房的事情,对于《暗算》倒没时间关注。只每次回家到巷口的时候看一眼那里里的书报亭,问里面的老头这一期《当代》卖得如何。老头每次都回答说,还那样,能卖出去。” 西米笑道:“朝阳你这么不自信,铁森一直说你最大的优点是骄傲自满。” 孙朝阳:“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史铁森笑笑,只抓这羊肉啃个不停,却不怎么说话。 西米:“暗算反响不错,周一开编辑工作会的时候,主编秦兆阳同志还点名表扬了我们编辑组,说这部长篇小说是今年杂志社的一大发现。” 周昌一点头:“小说的质量不错,主题也好,弘扬的是在特殊战线上的革命同志的牺牲精神。而且,里面对人性的深刻探索也发人深醒。人们一说到英雄,总会追求完美。但这本小说的主人公都是有缺点的,而那些缺点甚至违背世俗观念,让人诟病。但恰恰也因为如此,人物形象就此立起来了,也是这部小说的价值所在。” “最重要的是,暗算这个题材很新,古今中外好像还没有人写过同类型的作品。跟风总是容易的,一个合格的作家,提笔就能写一本还算过得去的东西,但这种东西的存在有意义吗?创新,需要天才,而每一次文学潮流的引领,都需要天才。” 周昌一又感慨:“别人见我们编辑天天看稿子,天天跟大作家打交道,以为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其实只有我们才知道,这事儿其实很枯燥。千人一面的稿子实在太多,太没有意思,一天天读同样的作品,是个人都免不了狂躁。” 大家都是编辑,忍不住同时点头。 周昌一:“但是孙朝阳的东西却不同,不管写什么,都是新东西,都叫人精神一振,叫声,哎哟,文章还能这样写啊?这时候,我们就感觉自己的编辑工作是有意义的。” 他哈哈笑着:“朝阳你也不要担心,这期《当代》销售很好,各地都卖光了,现在还在加印,读者都是冲着你的《暗算》来买杂志。编辑部里,见天都是读者来信评论这部小说,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甚至还有大加指责的,但所有来信中却没有一个人说小说难看。” 其他几人都笑着道,别说你们《当代》,我们《今古传奇》也常常收到读者给朝阳写的信,看都看不过来。正如您说的,无论大家是赞是骂,都没有一个人说朝阳写的故事难看。 周昌一:“小说是什么,小说就是故事,一个作家,你别跟我说什么人生观道德观,别跟我输出什么价值观,先把故事写好看再说。真要给我弄什么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我去看社论不比文学作品写得更好?” 他年轻气盛,喜欢故事精彩的稿件,为此和很多投稿的作家发生过争执,树了不少敌。在另外一片时空里,甚至还退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孙朝阳听到他的夸奖,忙端起酒杯:“谢谢抬爱,我敬您一杯。” 周昌一有点醉了,喝完酒,冷笑着就开骂:“今年茅盾文学奖有本书获大奖了,以前是投给我们组的,我觉得不合适就部用。我用什么稿不用什么稿,那是我的权力,现在好了,搞得我好像犯了多大错,还千夫所指了?孙朝阳,你这本《暗算》是我的脸面,我要大搞,搞点动静出来。” 孙朝阳:“主编,要不您再吃块羊肉。” 周昌一:“我没醉,孙朝阳,我正在跟总编秦兆阳申请,过了年,我要请京城各大文学评论家,要有名的那种,给你开个作品研讨会。让他们把评论好好写,刊发在各大有影响力的刊物上,这是第一步……” 他打了个嗝:“第二步,我会给你申请各大文学奖的奖项,能拿的绝不放过。哈哈哈哈,孙朝阳,你又该如何谢我。” 众人面面相觑,西米做为他的属下感觉非常尴尬。 孙朝阳:“主编,你吃块豆腐吧。” 周昌一:“第三,朝阳你是不是还没出版过实体书,我跟人民文学出版社联系过了,那边对你的稿子兴趣很大,答应出,你尽快把第二部稿子弄了。” 孙朝阳惊喜:“主编,你吃块羊蝎子。” 周昌一:“你必须谢我,现在就谢。”他提起两瓶二锅头:“是革命同志,咱们就吹了。” 大家惊骇,齐声喊使不得使不得。 周昌一:“甭废话,是不是爷们儿?孙朝阳,干杯。”然后头一歪就趴桌子上,发出响亮的鼾声。 周主编醉倒,大家继续喝酒吃饭。许是肚子里缺油水,竟然将一锅羊肉连汤带水吃得干净,二锅头也消灭了五瓶。 史铁森肾上有病,不能喝酒,便恭喜孙朝阳,说,朝阳你既要出实体书又要开作品研讨会了,真替你高兴。 孙朝阳好不容易平息下内心的激动,突然想起一事,说,铁森,一起过年啊。 陈西米说,铁森要和她一起去上海见父母。 见了父母就是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史铁森身体情况摆在那里,内心难免惴惴,感觉就好像是在迎接一场大考。 孙朝阳:“一百分,你一定要拿一百分。铁森,我跟你说,上海丈母娘最是难缠,最是挑剔了。做为一个过来人,我有必要教授你一点人生经验,包你过关。” 史铁森留意:“快说。” 孙朝阳:“你见了西米父母,少扯你的人生理想啊艺术追求啊,也别说你和西米是互相爱慕,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一辈子都会对她好什么的。” 史铁森好奇:“那怎么说?” 孙朝阳:“笨,你就谈稿费啊,说说你每个月能拿多少钱,往大里说,就说每月有一两千快钱,顿顿有肉。家里房子大,两百平米,电灯电话,抽水马桶,生活方式腐朽没落,极其腐朽没落。” 史铁森怫然变色:“庸俗,无聊。” 西米咯咯笑起来:“朝阳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 第215章 李小兵和他的小伙伴 1983年春节在二月,现在是一月中旬大寒时节。京城是北方,最冷的一段日子是冬至到小寒。等到小寒一过,温度就飞快上升。白天温度飞快升到十二三度,地上的雪早看不到影子,树梢上已经发出新芽,隐约的绿意笼罩整个北京。 只夜里还有点冷,气温在零下,上下波动剧烈。 李小兵到北京已经快一个月了,他以前是个瘦弱孩子,按照邻居开玩笑的说法,就是根篾片。这次离家出走,没人管束,身上又有钱,见天下馆子,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管饱,身体顿时膨胀,胖了十来斤。 听人说,他祖先是跟着多尔衮入关时汉军旗的一个将军,健壮得很,家族基因摆在那里的。只不过,李小兵家日子过得困苦,身体一直没怎么发育而已。 身体发胖,天气一暖和,身上已经有包浆的军大衣再没办法穿,在大太阳下,就连毛衣也脱了背在背上。元旦过后,地方的治安管理越发地严格。像他这种没有带户口本,没有单位介绍信的,很容易被人当成盲流抓去关起来遣送原籍。 家他是不想回的,至于何情,来北京这么久,一直没有打听到。 今天也是倒霉,自己前段时间和几个盲流睡觉的地儿在中午的时候被查抄,三个和他相熟的河南老乡被公安同志用一根绳儿系了,串蚱蜢一样扯回派出所。他反应快,从一道两米高的坎儿上跳下去,发足狂奔,总算夺路而逃,只是身上热出了一身汗,一个月没洗的衬衣黏糊糊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下午四点,太阳依旧很大,前面是一条小河沟。旁边食品厂排废水,水体富营养化,里面生了好多絮状物,泥鳅在里面欢快游泳,但水却是清澈的。 李小兵索性脱了衣服,先把衬衣洗了,然后立在水里搓身上的污垢。 好冷,牙齿得得响。 铮铮—— 有吉他的音乐声传来。 李小兵转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河沟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来了五六个大鬓角喇叭裤青年,还有三四个打扮摩登的姑娘。他们或蹲或坐,看起来不像是好人呐。 和其他社会青年不同,这几人没有扛录音机,手里都提着一瓶酒精勾兑的葡萄酒。这玩意儿虽然甜丝丝的,但度数却高,把大家喝得面红耳赤。人一喝高兴了,就要唱歌。 他们唱的是何情的《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二杯,想起了当年的她,又喝了第三杯。 李小兵一听,霍,是同道啊,便穿好衣服,将湿淋淋的衬衣搭在手中的打狗棍上,凑过去听。虽然大伙儿唱得都不是太好,但都很投入。,一首接一首,把何情那盘专辑的歌儿都唱了个遍。 李小兵就站在旁边,不觉从头听到尾。 京城的太阳说落山就落山,众大鬓角都饿了,呼啸一声扑进旁边的小馆子吃饭。京城得风气之先,已经有胆子大的人将就自家的门脸房做起来了小生意。餐饮这个行当只要会做饭就能搞,准入门槛也低,是个体户的创业首选。 里面的人不少,老板在饭馆墙壁上贴了许多女明星海报,有刘晓庆有丛珊,都是从大众电影封面上扯下来的。其中还有个外国女明星,她在画面上正在脱小背心,当真是不堪入目。 众人一进饭馆,就对墙壁上的女明星指指点点,说这个漂亮,说那个丑,又说另外一个的眼袋太大。有人不乐意了,说“什么眼袋,那叫卧蚕懂不懂。”“什么窝蚕,我只知道卧槽。” 争执声越发地大起来,眼看着两人就要翻脸。为首那个大鬓角恼火,喝一声:“烦不烦,在我眼中,这些都是庸脂俗粉,都比不上何情。”说着就从军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封面上,何情巧笑倩兮,看得人心脏不争气地跳起来。 他唰一声把封面照片撕下来,抓了几粒米饭,将何情贴在墙壁上。 众人都是一阵欢呼:“对对对,谁他娘都比不上何情。”几位姑娘更是连声尖叫:“何情何情何情!” 李小兵在旁边看得欢喜,不住点头,心中对这群人越发有好感。 年轻人都穷,晚饭吃得也差,就几盘素菜,但米饭却一盆一盆地炫。 忽然,老板端了一盆卤煮过来,扔他们桌上。那盆卤煮刚出锅,油亮亮冒着热气,香气袭人知昼暖。 为首那个大鬓角疑惑:“啥意思,你还强买强卖了?” 老板指了指立在旁边的李小兵:“那位同志请你们的。” 为首那人喝问李小兵:“哥们儿,你什么意思?” 李小兵战战兢兢,竟有点口吃:“我喜欢何情,太喜欢了,你们也喜欢何情,我们是一伙儿的,请你们吃肉。” 那人哈哈一笑:“你是不是想说四海之内皆兄弟?” 李小兵使劲点头:“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唱何情歌曲的都是我的朋友。” “哈哈,你这人有意思。”那人朝李小兵伸出手去:“陶爱国。” 其他人也纷纷跟李小兵握手“李小波”“朱三线。”“韦南宁向你致以最崇高的革命敬礼。” 同行的三位姑娘也自报家门“黄红”“王红”“乔红。”红成一片,都分不清谁是谁。 大伙儿把李小兵拉来坐在一起,又让老板打来地瓜烧,大伙儿一起喝。 李小兵天生对食物的味道很敏感,感觉这酒实在不怎么样,但大家这么热情,却不好推辞。 陶爱国介绍说,在场诸位今年都十八十九岁样子,十三四岁就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插队,冬天里冻得跟孙子一样。回京城这都四五年了,一直没有找到工作,整日在街上浪着,也看不到前途,过一天算一天。 他又问李小兵是不是知青,听你口音应该是外地的,来北京干啥。 李小兵嗫嚅半天,才说自己不是知青,上头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按照政策轮不到插队。这次来北京,就是想见见何情。他实在太喜欢何情的歌了,天天听,都入了魔,不看到人,死也不回家。 众人都赞了一声,道,废话,谁不对何情入魔,我脑子里整天都是她的歌在响,别说你想见她,我们也想,只要看上一面,这辈子就值了。李小兵,你碰到我们就对了,咱们一起找机会见何情。 李小兵好奇地问,怎么才能见到她呢? 陶爱国:“事在人为,这么大一个明星,肯定要参加什么活动,参加什么演出,咱们多留心,总归能有办法的。” 大家都说是。 李小兵恍然大悟,说,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这出。看来,这次来北京我来对了。 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天天被街上流氓欺负。刚和陶爱国这群人接触的时候,内心还是很畏惧的。现在却觉得好像是找到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分外的亲热,不觉便喝到人事不醒。 “叽叽喳喳——” 鸟儿把李小兵从睡梦中叫醒。 他霍一声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温暖的被窝里,被人脱得只剩一条内裤。 李小兵来的时候带了大量现金,怕被人偷,都装在一个口袋里缠在腰上。难道……被人偷了。 想到这里,他身上顿时有冷汗渗出。 正腰叫,就发现自己的衣服裤子和那个钱口袋都丢在床头的一张藤椅上。 李小兵急忙打开袋子一看,还好,钱都在,一分不少。 而手腕上的上海表还在,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这一觉睡了好长时间,因为喝了劣质酒,脑袋好疼。 刚穿好衣服,陶爱国进来:“醒了,快刷牙洗脸,我妈蒸了馒头,吃完咱们再找地方玩儿。” 陶爱国是北京土着,家里只剩一个老娘。娘俩和其他六家人挤在一个大杂院中。 老娘腿脚不方便,很和气的一位老太太,就是话多。拉着李小兵就问他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什么的。 李小兵对家里人只有恨,就说自己是保定的农民,遭了灾,一户口本都死光了,没有工作跑北京里混生活。 老太太竟抹起了眼泪:“小可怜见的,多大年纪,怎么活哟?” 陶爱国知道李小兵有钱,也不说破,只嘿嘿笑。 正啃着馒头喝着粥,一个姑娘急冲冲跑进院:“爱国,小兵,快快快,找到何情了。” 李小兵手中的粥碗掉地上,还好没有摔破。陶爱国更是眼睛大亮,把馒头一丢:“走,去看看。” 陶爱国妈妈在后面喊:“爱国,爱国,何情是不是欠你钱,不要打架,不要打架啊!” 来喊陶爱国和李小兵那个小姑娘叫王红,她激动得又叫又跳,说终于打听到了,何情的磁带是一家叫什么温州阳光音乐公司出版发行的,她每周要去公司几次,到哪里去堵没准就能堵到人。你别看公司名字叫温州阳光,实际上在北京。 很快,昨天晚上喝酒那群小青年又再次集中,挤上公交车,浩浩荡荡杀向蒋见生公司。 但是,音乐公司设了门岗,有个看门大爷,态度很蛮横,反正不许他们进去。 说是上次蒋经理都被用户围在办公室,差点被人打了。现在规定,没有正经事,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众人正与大爷纠缠中,何情和一行人出来了。 顿时,大伙儿如受电击,皆震住了。 心中同时闪过一个词:风华绝代。 第216章 我的秘密 “何情,何情!”陶爱国一行人中的三红同时尖叫,惊得看门大爷急忙拿起一根竹竿把这群不正经人士拦在一边。 何情听到喊声,吃惊地瞪大卡姿兰眼睛。 众人只感觉脑子里全是鸟儿的鸣叫,眼前全是春暖花开,全是夏季鲜花缤纷。三红更激动:“何情,我喜欢你!” 他们欲要再朝前追,无奈被大爷的竹竿死死拦住。 陶爱国等人恼了,纷纷破口大骂:“让开,让开!” “老头,今天如果不让开,专政了你!” “打你丫挺的。” 门房老头也是不惧,神色甚至带着不屑:“打我,来呀!小子,告诉你,咱当年也是扛枪打过小鬼子的,收拾你们几个小混蛋就不算个事儿。” 两句话不对,大家开始推搡。音乐公司里又冲出几个工作人员,加入进来,一时间,场面乱得不能再乱。 何情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情形,新中国也没有明星一说,但大家都是文艺工作者,和普通劳动人民没什么区别。旧时代戏曲界的票友什么的,一直都是国家口诛笔伐的对象。 改革开放后,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学习西方先进的经营理念,开始大力宣传影视歌明星。也出现了一大批诸如《大众电影》《电影画报》那样的杂志,连篇累牍对她们和他们进行报道。西方的文化产业核心一点就是明星制。于是明星这种新鲜产物就这么不为人知地出现了,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明星们的忠实粉丝。 陶爱国他们正是第一代追星族,也许是刚过去的特殊年代过得太压抑,如今一旦迷上某明星,就分外疯狂。 “发什么呆啊,快走!”何妈妈陈忂见事不妙,急忙扯下围巾把女儿的脸遮住,拥着她就跑。 陶爱国他们见何情跑,也追,无奈被众工作人员挡住,只能眼睁睁目送何情一行人上了公共汽车绝尘而去。 大家好冒火,又折腾了一气,才灰溜溜地瘫坐在马路牙子,议论起来。 有人道:“真美啊,跟仙女一样。” “嘿,何情好高,起码一七二。” “不止,我估计七四。” 忽然有人叫:“小兵呢,小兵呢?” 陶爱国一看,李小兵不见了,抓了抓头:“这个李小兵,跑哪里去了呢?” 李小兵去哪里了呢,他趁人不备跟着何情母女溜上了公交车,竟藏在她们身后偷听起前面的谈话。 陈忂显得很不高兴的样子:“情情,刚才怎么回事,今天。《歌曲》杂志社的摄影师和记者给你做个专访。你别看这本杂志今年才创刊,影响力却大,上个月的创刊号卖出去三十万本。为了今天,我又是请客吃饭,又是好话说尽。连莱斯莉那个不男不女的我都赔尽笑脸,通过他的关系,好不容易联系上了杂志社的人,还送了茶水,最后你呢?” 何情神色有点憔悴:“我怎么了,我没什么呀?” 陈忂:“你看看你,你妆都不画,一脸色死气沉沉,跟别人借你谷子还你糠一样。人家摄影师叫你拍照,你怎么都不配合,让笑,顶着一张苦瓜脸。专访的时候,问一句应一句,完全没有主观能动性。” 何情:“姆妈,我心情不好,我笑不出来。” 陈忂恼了:“你心情不好,我心情就好了,我给人说好话的时候不知道遇到多少白眼。《歌曲》杂志社的人是莱斯莉同学朋友不假,可人家不买我的账,你妈这么大年纪,这么讲究一个人,站在人家办公室,尴尬死了。为了搭白,我就拿起拖布把所有办公室的地都拖了,拖完还拿抹布挨个给人擦桌子椅子。最后,那群小年轻实在不好意思了,才答应给你一个专访。我容易吗,我不觉得丢人吗,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结果好了,你来一句心情不好,差点把这次专访给弄砸。何情我警告你,少耍小姐脾气,以后看到人都得笑,哪怕前一刻遇到天大的事,后一刻你也得笑,晓得伐?” “姆妈,我晓得了。”何情一脸忧郁,但还是轻轻地应道。 李小兵在后面如听纶音,心中大喊:何情她真的好……好温柔,我想哭。 又坐了几站路,何情母女下车进了一家小旅馆,李小兵跟着过去偷看。 何情母女回去后,将旅馆的门窗都打开通风。 陈忂手脚麻利地洗梨,又切了一片塞女儿口中:“含住,过一小时吐掉,润润嗓子,保护声带,顺便去去你心里的火气。” 何情无力反对,只坐在窗台后面,捧着一本书看。 李小兵心中剧震:原来何情就住在这里,太好了,太好了,我以后天天都可以过来看她。 心目中的偶像就坐在咫尺,却好像依旧笼罩在一片粉红色的迷雾中,怎么也看不清。 只看到那白色饱满的面庞上闪烁着圣洁的光芒,他有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情将含了许久的梨吐出来,正好打在躲下面的李小兵鼻子上。 李小兵一时不防,下意识叫了一声。 何情大惊:“谁,谁在哪里!” 李小兵亡魂大冒,撒开脚丫子就逃。 等回到陶爱国家,他老半天才回过神来,痴痴笑。 陶爱国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这是个秘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不能分享的。 陶爱国的邻居可怜他没爹没娘,把家里一间小屋租给他,每月三块钱租金。屋子很小,仅容一张床,算是安顿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小兵过得很充实,他白天的时候跟陶爱国他们出去玩,扛着录音机,播放着何情的专辑,去爬香山,去逛故宫,去回音壁大喊:“何情何情我们爱你!“”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西班牙有个山谷叫雅拉玛,人们都在怀念他。” 傍晚吃过饭,则悄悄跑去小旅馆等着远远看上女神一面。 片警来查过两次户口,陶爱国妈妈心善,说小兵是她亲侄儿,家里过不下去来京城投靠,这事才算过去。 李小兵继续发胖,五官长得越发拥挤,三角眼被挤得更歪。一看就不是好人。 这天,陶爱国不在,他在屋里待得无趣,便上街游荡,竟然看到一个疯子发病了,在外面说书卖艺。 那女子大约三十出头,长得倒清秀,口齿也伶俐:“各位同志大家好,我给你们说一段《暗算》。话说北京市国家数学研究所有个女博士,姓黄名依依,乃是麻省理工学院的高材生……” 第217章 你冰凉的手像你的心 早年间,北京民间艺人地位不高,被人称之为下九流。他们通常在天桥摆摊,靠行人打赏过活,饥一顿饱一顿,日子过得艰难。新社会了,劳苦大众翻身做主人,艺人变成了人民艺术家,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发生翻天覆地变化,演出场所也换到影剧院大剧场音乐厅。 现在像这种练摊的还真不多见。就算有,那也是在小地方乡下。 李小兵记得多年前在老家赶大集,就看到有民间艺人为了推销打药,提起黄鳝尾小刀随着胳膊一路划下去,划得鲜血淋漓。把他给吓坏了,那简直就是童年阴影。 李小兵好吃,做得一手驴肉火烧。陶爱国妈妈对自己帮助很大,他很感激。但大杂院里空间有限,不好起炉灶。今日索性就上街买了几个烧饼,又买了一包酱驴肉。刚要回,就看到女子正在说书。 他喜欢听书,尤其是喜欢《说岳传》中笑死牛皋气死金兀术那段。此刻听到有人讲,就好奇地站旁边吃着酱边听。 女子继续说道:“这位黄博士是着名数学家冯诺依曼的助手,和约翰纳什合作过。五十年代归国后,进入国家数学研究所。这一日,有一个叫安在天的男人走进了研究所,他来自神秘单位701。那么,701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单位呢……” “……于是安在天就出了一张卷子给数学家们做,但可惜没有人能做出来……” 刚开始的时候,听到有人练摊,还有不少路人驻足观看。半导体早已经普及,大伙儿没事的时候都会打开收音机听上半天。里面最受欢迎的节目是评书,袁阔成老先生现在已经是明星级的人物了。 评书最重要的是抖包袱,你要在讲故事的故事中不断设置悬念,然后解包袱,观众一听“嘿,原来是这样,有意思有意思。”这样,人家才肯听,才肯给你打赏。 这里面有很多技巧。 但女子显然不是太会讲故事那种,一个故事说得啰里啰嗦,半天也理不出头绪。就算有头绪的地方,用的也是书面语言,都叫人听不太懂。 一个听众顿时不满:“喂,我说那位姐们儿,你是不是在直接背书啊。咱们有这工夫听你絮叨,还不如买本书自己看,好歹落了一叠纸在手里,看够了上茅房的时候也能使使。” 又有人道:“光说书有什么劲,开场诗都不念。人家说书的有时候还要唱上几句,你这算啥?” “对对对,你哪怕背一段鼠来宝,也比现在有意思。” 女子却不理睬,依旧一字一句地念着,别人的议论好像和他没有关系似的。大伙儿议论半天,渐觉无趣,一个接一个散了,只剩李小兵一人因为吃到一块驴筋,在旁边只顾着嚼。 “同志你好。”女子突然停下来。 李小兵一口把驴筋吞下去:“我吗?” 女子点头:“为了伟大的解密事业,为了国家和民族,我们都要贡献出自己的所有,甚至生命。自从进了701,我黄依依早把自己当成死人了。” 李小兵迷惘:“我不明白。” 女子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李小兵手中的酱驴肉和饼。 李小兵这才恍然大悟,把一块饼撕了个口,夹了驴肉,塞她手里:“饿了吧,要不你吃点儿,送你的。” 女子:“我不是乞丐。” 李小兵:“乞丐又怎么了,人活在世上,谁不遇到天灾人祸。” 女子忽然激烈:“我不是乞丐,我是数学家,我为国家挨过饿,我为安在天院长流过血,我为了爱情甚至死过……爱情,爱情,我的爱情死了。我做出这么大牺牲,吃点饼怎么了。我要吃白面包,我要喝牛奶。我鲁小春不是乞丐,不不不,我是黄依依,我是黄依依。” 她一只手捏着火烧,另外一只手激动地挥舞着。 李小兵忙又夹了一块火烧塞她空着的拿那只手里。 回到家后,李小兵把饼一一夹了肉给陶爱国妈妈和邻居们吃。大伙儿肚子里没油水,都说好吃。 李小兵摇头道,这火烧能吃吗?首先,火烧的饼要现烤,吃的就是那种热腾腾的焦香酥脆,冷了面就韧了,咬一口像咬棉花,没意思。还有这酱驴肉,佐料虽然多,但一通煮,味挺乱的。酱料卤药说穿了其实就是中药,讲究的也是君臣佐使。什么料是君,什么味是辅。第一口咬下去应该是什么味,回甘应该是什么味儿,都要层次分明,秩序井然,丝毫乱不得。 陶爱国妈妈叫了声阿弥陀佛,道,小兵你还真是讲究,难道你懂做火烧。 李小兵就说自己以前跟邻居学了多年,得了点皮毛。这院子实在太挤,不然自己还真想起个炉子烤些给妈尝尝。 他现在叫陶爱国母亲妈妈,内心中早已经把这个善良的老太太当成了亲娘。 陶爱国大口啃着火烧:“拉倒吧,吃个饼还吃出这么多花样来,只要里面夹着肉,无论什么,都好吃。小兵,我看你就是吹牛。依我说,火烧还是太土。真正好吃的东西是蛋糕,就是外国电影里外国人吃的那种。嗨,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对了,咖啡究竟是什么味儿,小兵你有钱,你喝过没有,说说。” 李小兵抓抓头:“我也没吃过,蛋糕我估计和桂花糕差不多吧。至于咖啡,大约是甜的,甜得齁人那种,有时间我买点给咱妈尝尝。” 吃过火烧,他看了看手表,又到了每日去偷窥何情的时间,就说声自己有事,戴上帽子,用围巾捂了口鼻,急冲冲出门。 刚出大杂院,外面那个不知道叫黄依依还是鲁小春的女子竟站在外面巷子里站在马路牙子上激情洋溢地说书:“请把我当成闪电,黑暗中的一道闪电。闪烁过,照亮整个天空,然后消失。人生,不就应该这样吗?” 可惜路人已经失去了兴趣,也没有人看。 只一个小孩问大人“阿姨在做什么?”大人回答道:“她是一个诗人。” 一个邻居看到李小兵:“小兵,出去啊? 李小兵:“吃饭没有?“ 邻居:“吃过了,你呢?“ 李小兵:“吃了吃了,出去逛逛,迟点回来。“ 小兵今天运气不太好,在旅馆附近潜伏半天,待到夜里九点,才看到何情母女回家。他目送女神进了旅馆,这才满意地跺了跺已经冻僵的脚回家。 当进院子,陶爱国就神秘地挤着眼睛:“小兵,你小子,你小子,呵呵,真是小看你了。“ 李小兵:“怎么了?“ 陶爱国上下打量着他,悠悠道:“ 年纪不小了,想成家了啊!咱们可是说好了,整日只知道打熬气力,把女色放在心上不是好汉。得,你还是先回屋看看吧。” 正在这个时候,李小兵才发现自己的小屋里亮着灯,录音机开着,广播频道有音乐声传来,一把外国梵婀玲拉得人心慌,跟锯木头一样。 他走进去,霍然看到先前那个说书的女子正在里面。 女子脱去外套,只一套贴身衣服,即便裹着被子,已经掩盖不住那热辣辣的身材。细腰长腿,大熊,三十岁姐姐的美丽很有冲击力。 李小兵惊呆了:“你——怎么回事?” 女子目光痴痴的,满是亮光:“安院长,你相信爱情吗?你不喜欢我,你不敢喜欢我。你是个胆小鬼,枉生了一副男子汉的身材。可我还是爱你,现在,请你握住我的手好吗?” 她猛地抓住李小兵的手:“多么冰冷啊,像你的心一样。安院长,我们都需要燃烧,发出真理的光和热,即便化为灰烬,即便陷入空无,即便无法涅盘。” 李小兵:“我的妈呀!” 陶爱国爆笑。 梵婀玲还在演奏,接下来的曲子李小兵却听过,是何情的《美酒加咖啡》,演奏家改编得不错。 女子突然钻进李小兵的房间引起了大杂院的一片混乱,夜里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玻璃上都结了霜。她穿得单薄,也不好撵人走,要出人命的。没办法,只能让她暂时在屋里住一夜。 李小兵无奈,跑去跟陶爱国挤。 陶爱国家住房也紧张,就里外两间小屋。里屋是母亲卧室,外面归他,平时兼做饭厅厨房客厅。两个房间用一张屁股帘儿隔着。 他很好奇,忍不住问:“小兵,那女的叫什么?” 李小兵:“好像叫黄依依,又好像叫鲁小春。” 两人聊天,里屋陶爱国妈妈听到,忍不住插嘴:“还用假名了。” 陶爱国:“小兵,你会不会把人家怎么了?不然,人怎么可能追上门来。” 里屋,陶妈叹息:“情债难偿,小兵好孩子,咱们可不能做翻脸不认人的混账事,那太没良心。一个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啥,是清白。人家把清白之躯都给你了,把最宝贵的东西都给你了。” 李小兵:“妈,我没有,真没有啊。” 陶爱国:“放屁,怎么没有,你连人名字都晓得。那女的现在就躺你床上,如何解释?” “我没办法解释。”李小兵欲哭无泪。 还好次日早上起来,女子却走了,这让李小兵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第218章 年前 很快到了二月一号,天气更加暖和,但太阳一落山,依旧春寒料峭。 孙朝阳的《暗算》第二部还在赶稿,第二部篇幅很长,有十万字左右。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周昌一联络的,那边对这本书很满意,写信过来请孙朝阳过去谈谈。 刚开始的时候,孙朝阳内心还有点忐忑,怕人家让自己改稿。每个编辑都有自己的审美标准和对文学的认识,别人觉得好的地方,他们未必就得趣。 孙同志说穿了就是个文抄公,自己肚子里有几桶水自己清楚。真让改稿,还真不知道怎么弄,可那边让去又不得不赴约。 他去之前已经做好了和编辑争执,然后拼死也不删改一个字,最后彼此翻脸的心理准备。 还好编辑并没有让他修改的意思,跟孙朝阳聊了半天文学,最后叮嘱,第二部的稿子快点拿出来。不然,第一部只十来万字,内容单薄了些,不好成册。 孙朝阳倒有点不好意思,问道,编辑老师,拙作还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吗,还请斧正。 编辑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怕我让你改稿子,放心吧,你这本书的亮点在题材和故事,至于其他都不要紧。真改,反失去了韵味,就这样吧。 因为是年底,各单位人心都散了,大家都没有心思做事。所有工作,都会放在来年再说。孙朝阳的小说正式出版发行的事也是如此,不急。 孙朝阳照例每月去中作协的两三次,他现在还是中协的创作员,领着每年三百来块的创作扶持,好歹也要去点个卯。 创作室那边每天都会几个作家来写稿,以往大家见了孙朝阳就点点头,也不深交。自古文人相轻,孙朝阳以前也就有一部短篇小说拿得出手,很多作家对他都是不以为然的。现在暗算一出,大伙儿明显地对他客气了许多,已经有人约他出去吃饭,当然,最后还是孙朝阳买单。孙朝阳为人豪爽,最喜欢买这种小单,惠而不费,何乐不为? 孙朝阳其实最挂念的是自己的户口和工作关系问题,但他上次和中协的几位小领导关系搞糟,找上门去,人家都是阴阳怪气一通。说,孙三石你那么高稿费,连通俗文学的钱都恰,进中协上班,有必要吗? 分明就是说你孙朝阳格调太低,拉低了国字号单位的层次。 孙朝阳很头疼,也不知道该如何弄。 听道他说起这事,蒋见生一笑,说:“朝阳你糊涂了,如果真想要北京户口,找个单位挂靠还不容易,为什么非得进中协,你和那边的人又合不来。这事你也不用操心,我来帮你弄。” 孙朝阳问:“挂哪里,音乐公司,还是今古传奇,这两家都是混合所有制,不算正规单位,也挂不上户口和粮食关系呀。” 蒋见生:“谁说要挂那两家单位了,国家政策一时一变,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两处都被关停并转了,我们还得重起炉灶。对了,这北京的教学质量真不错,比我们武汉好,关键是进名校本地户口有很多优惠。我儿子那成绩,如果在武汉,也就考个本地重点,清北复交要出一把子汗才够得上。但如果是北京户口,进北大很轻松的。我已经找了个单位,准备把户口弄过来。” 孙朝阳:“小强挺聪明一个娃,是得进名校才行。对了,你进的是什么单位?” 蒋见生:“区里的五四三办公室,每周要去坐班一两次,很麻烦的。对了,区里粪便管理所我也有关系,要不要把你弄进去。” 孙朝阳疑惑,问什么是五四三办公室,蒋见生回答说五讲四美三热爱办公室,粪便管理所,顾名思义,就是处理公厕粪便的。 孙同志有点尴尬说:“我觉得,还是找个正经的文化单位好些,不然面子上挂不住。” 蒋见生:“确实啊,你一个大作家,去清运粪便是不好听,降格调,影响作品销量。我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他们聊这事的时候,正在蒋见生新买的院子里。 老蒋是个雅人,把院子收拾得整齐干净,里面种了花种了竹子还挖了口小鱼池。院子里有个半米高的太湖石,形似美人。定睛看去,依稀有点蒋夫人的模样,甚妙。 他也收了不少古典红木家具,不过样式却是清朝的,上面全是浮夸的纹饰,看得人眼睛花,再配上黑黝黝的小叶紫檀木料,好老派好难看。 还是明式的造型简单流畅。 孙朝阳感觉,清朝的审美雍正时期还好,到乾隆,简直就是一次大降级,灾难性的降级。 蒋见生这么一弄,院子里好漂亮,虽然房价比孙朝阳家低,但看起来却要高一个档次。 孙作家不得不佩服老蒋的品味,就拿起照相机拍了半天,准备依照他的思路装修自己的家。 蒋见生又问起何情新专辑的事情,说,打算过年期间就开始准备,等过完年就灌新磁带。新专辑主打什么风格要先定下来,还有,主打歌得你来写。 何情的第一张专辑《粉红色的回忆》风格是挺杂的,既有靡靡之音,又有野草和栀子花这种小清新。最后,最受听众欢迎的还是《粉红色的回忆》和《美酒加咖啡》。那么,继续情情爱爱下去就是,听众老爷喜欢什么,咱们就喂他们什么。 其他歌孙朝阳也不操心,让老蒋和莱斯莉去买。至于主打歌用什么呢,他想了想,决定用《梦醒时分》。 李宗盛老师的代表作之一。 “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故一往情深。” 经典啊! 不过,孙朝阳更喜欢李宗盛的《越过山丘》,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越过山丘,才白了头。 老男人都喜欢。 孙朝阳这次不好意思联系何情,找到莱斯莉,把歌一唱,宋铁柱就娇喘惊叫:“天才,天才,又是张销量过四百万的大碟,这曲子得用萨克斯配。我马上去叫她过来试唱。马上灌唱片,这年,不过了,我不过了。” 何情的《粉红色的回忆》销量已经破四百万张了。 孙朝阳不方便与何情见面,溜了。 很快,第一个样板出来。和真实历史上的梦想时分有点小小区别,主要是在配器上。孙朝阳不满意,和莱斯莉争执了几次,总算还了曲子本来的模样。 听说主打歌出来,客商们跑来一听,都欢呼,说这玩意儿不卖到爆就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纷纷掏钱下订。 两天工夫就有了七十万张预售,仅次于李玲玉一天卖出去八十万张的成绩。但这已经是八十年代顶流的成绩了。 只是,新专辑要拿出来还得等到年后再说。 所有的一切工作仿佛都已经停止,大家都在等着春节的来临。 第219章 毁灭吧 陶爱国妈妈喊:“小兵好孩子,等会儿跟妈去一趟派出所。” 李小兵正在打蜂窝煤。陶爱国家的煤炭用完了,他就和陶妈妈一起拉了车煤粉回来,又拉回黄泥,用水和好了,装进一个铁范里成型。 铁范下面是个圆柱体,上面连着一个铁把。在范儿里填上和好的煤,用脚一踩,蜂窝煤就成型了。然后搁到旧报纸上晾上几日就可以烧了。 陶妈妈年纪大没有力气,活儿从头到尾都是李小兵做的。 小兵本就是个勤劳的,最近又胖了十来斤,身大力不亏,这活儿干得轻松愉快。至于陶爱国,他睡到中午才起来,此刻正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整治满头长发,一会儿梳成偏分,一会儿梳成中分,一会儿又梳成大背头,估计还有一个小时才能找到满意的发型。活儿他是不可能干的,没那工夫。录音机开得整天响,何情的歌声唱得满院儿中老年人心发慌。 李小兵:“妈,去派出所干啥?” 陶妈妈:“办暂住证,不然哪天就被人给逮了,遣送回原籍。你是我的孩子,妈帮你跟派出所的人担保。”说完,她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爱国,爱国,你梳好头没有,陪妈和你兄弟一起去。妈眼神不好使,又不识字,怕等会儿公安让填表什么的抓瞎。” “好叻。”陶爱国总算弄好了发型,神采奕奕地走出来,还别说,小伙子颇帅,和猥琐的李小兵形成鲜明对比。 暂住证对大伙儿来说是新鲜事物,但其实已经有些年头了。陶妈妈说,五九年的时候京城就出了文件管理流动人口,后来更是写进了法律。只不过后来执行得不严格而已。 这两年社会治安不是很乱吗,北京还好,地方上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甚至拦路抢劫的恶性案件层出不穷,国家已经开始严厉打击刑事犯罪行动,要求所有在京闲散人员都去办证。超期不办理的,一律遣送回原籍。 陶妈妈以为李小兵老家一户口本的人都死光了,如果遣送回原籍当农民,这可怜的娃还不得饿死?若是留在京城,总归还是能寻到一口饭吃,实在不行,自己的那点退休金也足够娘仨嚼裹。 于是老太太就去找居委会开了证明。 娘仨有说有笑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都是在这一片儿长大的,有两个片儿警还是陶爱国的同学,陶妈妈家的情况他们都熟悉,也不为难,很爽快地答应给李小兵办暂住证。于是,李小兵就开始填一张张表格,贴照片。 派出所好热闹,不断有小偷和地痞流氓被逮进来,要么丢进小黑屋,要么铐在窗台下。 陶爱国是何情狂热的粉丝,来的时候竟拿了浆糊和何情的海报到处贴,同学说他也不听,只得由他去。 海报上的何情艳光四射,看到被抓的几个犯人眼睛大亮。其中有个拦路抢劫的罪犯估摸着自己会判很多年,就偷偷扯了一张藏身上。他却不知道,这个罪名在八三年是要吃花生米的。 陶爱国在外面贴海报,里面,李小兵的暂住证已经办好。“当”一声,大红印章戳在证书上,陶妈妈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小兵好孩子,现在没人能撵你走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妈跟街道说好了,等天气热弄个箱子,上街卖冰棍儿,和你哥爱国一块儿。咦,爱国呢,爱国,爱国!” 正叫着,陶爱国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小兵,小兵,我看到你对象了,被铐在自行车上。” 说着话,就朝窗外指了指。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外面停车棚那里,昨晚那个女人被一只手铐铐在二八大杠的横杠上面。她头发蓬乱,面上还带着灰尘。虽然狼狈,但还是显得俏丽温婉。 李小兵:“不是我对象……哎,妈,你打我做什么?” 老太太就怒了:“小兵,做人可不带你这样的。人都睡你屋了,如今遭了难,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负心话。” 片儿警一惊:“非法同居?” “没住在一起。”陶爱国急忙跟同学说:“合法分居,合法分居,她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扰乱社会治安,非法冲击国家机关。” “啊!”娘仨都惊得低呼出声。 同学说,《当代》杂志社知道吧,我国最大的文学杂志之一。里面不是大编辑就是大作家,高级知识分子。这女的前番读了杂志上发表的一部长篇小说《暗算》看魔障了,刚才直接朝人单位里冲,说是要见作家孙三石,让他把小说女主角给写活咯。 人杂志社的编辑劝了半天,就是不听,还又哭又笑地打人,费老大劲才把人控制住,扭送来到派出所。 片警:“没想到原来是阿姨和爱国你们认识的,世界真小。对了,她叫啥名儿,哪里人,我们问半天也没问出来。” 陶妈妈:“叫鲁小春,保定人,小兵的对象。您给她也办个暂住证吧,居住地就是我家,我来担保。” 昨晚那姑娘一会儿说自己叫黄依依,一会儿又说是鲁小春。陶妈妈寻思黄依依不好听,依依什么呀,杨柳依依吗,一听不正经。鲁小春多好听啊。姑娘嘛,不就应该是春儿啊,花儿啊,秀儿啊? 片警:“爱国,我寻思现在已经马上立春,每年菜籽花黄的时节是癔症高发期,让你兄弟把对象带回去,好好看着。等到清明就好了。” 李小兵再次纠正:“不是我对象,哎,妈,你干嘛又打我。” 陶妈妈:“小兵,你不是好孩子,你是陈世美。” 爱国的同学打开了鲁小春的手铐。 鲁小春痴痴地看着李小兵:“我不要你来救,安在天,你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领着她从派出所出来后,李小兵不说话。 陶妈妈忽然叹息:“小兵,我不管你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但你把人丢派出所就不行,做人不带这样的。” 李小兵:“妈,你说得对。” 陶爱国:“人带回去了,住哪里啊?刚才我那同学叮嘱过了,小兵不能非法同居,抓住要关起来的。” 他说着话突然感觉到不对:“你们等会儿,是不是想让小兵跟我挤。” 陶妈妈:“小春和我住。” 但回到大杂院,鲁小春却径直去了李小兵房间,把人的窝棚给抢了。 得,李小兵没有办法,晚上只得又和陶爱国挤。两人一人睡一头,脚丫子都凑人鼻子下,一整夜都能嗅到解放鞋尼龙袜子的臭味。但两人聊天却很愉快,里屋的陶妈妈也喜欢听,说:“阿弥陀佛,我就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睡得也踏实。” “得得,得得,得得得……” 一阵声音传来,响个不停,没完没了。 这不是严重影响大家休息吗? 李小兵感觉到不对,急忙穿了鞋跑出去。就看到夜光下,那女子正在那里用瓦片敲着墙壁。 “鲁小春,黄依依,嗨,无论你是谁都好,你干啥?” 鲁小春:“发报。” 李小兵:“发什么?” 鲁小春:“我不畏惧死亡,我害怕的是牺牲之后不被所爱的人知道。我的肉体即将毁灭,我的灵魂将与你们同在。” 李小兵摸了摸发热的额头:“知道了,快去睡吧,你这样谁受得了。”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李小兵很无奈,鲁小春找到了李小兵藏在床下的钱,大肆挥霍。 她是怎么挥霍的呢? 鲁小春先是买了个唱机,说是李小兵的录音机效果不好,根本就没办法听。 开玩笑,唱片和磁带是一回事吗?磁带两块钱就能买一盒,但进口黑胶唱片一张就得三十五块,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工资,顶级奢侈品了。正因为音乐效果好,维瓦尔第的交响乐《四季》一放,狂风暴雨声大作,把大杂院里的居民听得血压都上升了。 她换了外汇券,去友谊商场买了一大堆化妆品回来。 她买了高级料子,做了五件旗袍。 她买了十双高跟鞋,烫了头。 在院子里一扭一扭走着,香风鼓荡丽人行,婀娜多姿花照水,跟电影里的女特务一样。 陶爱国禁不住道:“小兵,你对象真是个大美人啊!不过,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邪性。” 鲁小春弄回来黄铜做的咖啡机,在家里磨咖啡,黑咖啡。 陶妈妈终于喝到了传说中的咖啡,苦得眼泪都下来了,说:“这东西就是铁水,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喝的。” 鲁小春把嘴唇涂成惊心动魄的红,每天必坐窗台前对镜贴黄花。 她还和院子里的老头下象棋,输得惨不忍睹。 李小兵的窝棚本就小,随着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竟挤得无法落脚。 李小兵估算了一下,这美人大姐半个月就花去了自己两百块钱。 他对钱看得比较淡,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鲁小春花了就花了呗,无所谓。 白天时还好,鲁小春通常会在下午出去乱逛,说时要找《暗算》的作者孙三石救黄依依,晚饭饭点的时候会准时回家,倒不是太让人担心。 唯独让李小兵忍无可忍的时候,每天夜里姐姐都会去院子里发报。问她发什么内容,依旧是:“我不畏惧死亡,我害怕的是牺牲之后不被所爱的人知道。我的肉体即将毁灭,我的灵魂将与你们同在。” 李小兵有点崩溃,负气想:毁灭吧,都毁灭吧! 但生活中还是有令人愉快的东西,最近一段时间,李小兵在何情粉丝团里树立了赫赫威名,成了大伙的头儿。 第220章 少年游 前头不是说过,李小兵每天晚上必去小旅馆潜伏吗? 这样盯了十天半个月下来,倒也打听到不少关于何情的事情。比如,偶像要出席个什么活动,偶像什么时间会去音乐公司上班,什么时候会去录音棚录歌,甚至什么时候会去医院找医生看牙,都了如指掌。 李小兵还麻着胆子问大夫何情的牙怎么了,医生回答说好得很,属于可以开啤酒瓶子那种。 小兵又奇怪,既然牙齿好好的,干嘛来看病啊! 医生又回答,定时检查啊,明星嘛,都爱美的。 正因为李小兵的长期盯梢,熟悉何情的所有工作动向,粉丝团们都能轻易地看到偶像。他们现在统一了服装,都一身绿军装,军帽,蓝布裤子,解放鞋,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背着军用水壶。到了地头,都同时从包里掏出海报,高举过头,大声呼喊大声尖叫:“何情,何情,何情!” 刚开始的时候,何情还有点害怕,渐渐就习惯了,甚至还朝大家笑笑。 这笑容让所有人越发疯狂。 每次聚会活动的时候,都是李小兵提供后勤保障,大伙儿的吃喝都是他给钱给粮票。 试问,谁能不喜欢这么个大金主呢?更何况,李小兵同志还能准确掌握何情的动向。 无形中,大伙儿都围绕在他身边,结合成一个联系紧密的团体。 这一日晚上,李小兵照例出门潜伏,陶爱国则在屋里听录音机,正听得入迷,就看到自家兄弟一脸凛然冲进来:“快快快,爱国,你我马上骑上自行车,分别通知其他人,出大事了! ” 陶爱国:“出啥事了?” 李小兵三角眼里全是绿光:“明儿,何情要下基层慰问演出,路有点远。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登台表演,咱们可不能错过了。路有点远,得早点出发。” 陶爱国叫了一声操,说,小兵你真牛,连这事都能打听到,何情要去哪里? 李小兵回答说是延庆,也不知道是延庆那里,只说演员们明天一大早集中乘大客车出发。正因为如此,咱们得骑车跟在后面,一路打听寻过去。 陶爱国大为激动,连声说好,然后和李小兵一起分别通知粉丝团成员。 忙碌到半夜两点,才算把事情办妥。 次日早晨七点,二十来个小伙子小姑娘推着自行车,齐聚大杂院,在李小兵的带领下宣誓。 李小兵举起右手拳头:“我宣誓!” 众人:“我宣誓!” 李小兵:“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勇于进取。” 众人:“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勇于进取。” 李小兵:“获得最后的胜利。” 众人:“获得最后的胜利。” 他们这一嚷嚷,引得院子里大人们驻足观看,都哈哈笑着:“这些孩子,有意思有意思。” 也许是李小兵口中的牺牲二字刺激到鲁小春,她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我不畏惧死亡,我害怕的是牺牲之后不被所爱的人知道。我的肉体即将毁灭,我的灵魂将与你们同在。” 然后跳上李小兵自行车后座。 粉丝团的成员好奇:“大姐你谁呀,捣什么乱?” 陶爱国笑嘻嘻说:“小兵的对象。” 大家一片大哗,都说,这姐姐年龄起码三十了吧,比小兵大十岁不止。小兵这是找了个妈呀! 李小兵感觉很没面子,哀求鲁小春:“鲁小春,你下去吧,我们没时间耽搁了。” 鲁小春摇头:“我要陪你一起去牺牲。” 大家:“结婚,马上。”然后笑成一团。 李小兵被鲁小春纠缠住心中郁闷,却没有办法,喝道:“严肃点,注意队形。” 他又低声对鲁小春道:“我们要去延庆,如果想去玩可以带你。但说好了,不许捣乱。” “出发!” 二十多部自行车唰啦啦踩出去,赶到地头,正好看到何情和文艺团的演员们上了一辆大巴。大伙儿同时脚下使劲,跟上去。 市区还好,大巴行得慢,追得上。但一出市区,汽车顿时就跑得没有了影子。 小年轻们也不担心,反正从市区到延庆就一条国道,沿路问去也追不丢。只要坚持下去,龟兔赛跑的最后获胜者还得是乌龟。 青春是美好的,年轻人们精力旺盛,将车轮踩得火花带闪电。有人带头唱歌“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然后大家跟着吼,和部队里拉歌一样。 朱三线最近搞了对象,对象是个大块头姑娘,起码一米九,她在前面蹬脚蹬子,朱同志坐后面,竟拿起吉他伴奏,好几次差点摔下去。 韦南宁更是从包里掏出一面红旗用杆儿串了竖在车龙头,上面用白纸剪了字样贴着“何情英雄连。” 可惜风实在太大,跑不了十几里地,上面的字逐一被吹掉,最后只剩“可连”二字。 大风鼓荡,队伍整齐,小伙子小姑娘们精神焕发,路人纷纷称赞好家伙。 但李小兵却感觉很不自在,后座的姐姐今天浓妆艳抹,高跟鞋旗袍加狐皮围肩,眼睛瞪得像铜铃,嘴皮涂得像刚喝了人血,这不是美蒋女特务吗,混在革命的队伍里像什么话? 最令他难受的是,这位姐姐还用手指在他背心不停敲电码。 李小兵:“鲁小春你懂发报,以前是干这个的?” 鲁小春:“懂,不是。” 李小兵:“别敲了,天天敲我的肉体即将毁灭,我的灵魂将与你们同在,对你身体不好的。姐姐,你应该是病了。你家在什么地方,还有什么人?对了,看你年龄应该已经结婚了,你爱人在哪里,要不我写信给他。” 听到他问起爱人,鲁小春稍微清醒了些,忽然泪流满面:“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是背叛,还是被自己最爱的人背叛。小兵,我曾经爱过一个人。那次之后,我看起来还正常,但有一只虫子在我心里,没日没夜地咬着,直到有一天,我读到暗算,我发现我就是书里的黄依依。我的心就被虫子咬光了,吃干净了。” “我现在还能想起从前的日子,和他在一起,是那么的快乐。可是,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说完这话,鲁小春忽然把脸贴在李小兵背心,泪水沁了进去,手指在他肩膀上敲个不停。 李小兵整个人都僵了,下意识问:“你发什么?” 鲁小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少年游,多么快乐啊,众人还在疯狂踩着车蹬,高声呼啸:“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最后胜利。” …… 同一时间,孙朝阳立火车站出站口,不住挥手:“爸爸,妈,在这里,在这里。” 爸爸妈妈终于来了,他们来北京陪孙朝阳和孙小小过春节。 第221章 这东西北京有吗 出站口的旅客好多,人人都背着巨大的包裹,但孙朝阳爹娘是最醒目的两个,因为他们带的行李更大。 老爹和老妈各自背了一个竹背篓,背篓上面还重着一口麻布口袋,用细绳仔细捆好,看份量轻不了。除了背篓和口袋,二人手上还各自拎了个提包,都涨得鼓鼓囊囊。 他们身上也没闲着,老爹的中山装四个口袋里都塞了零碎,涨得要爆开。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花布包裹。老娘的脖子上则轻松些,挂了两条路上用来擦脸的毛巾。 二老整个被行李淹没,宛若行走的杂物堆。 孙朝阳急忙冲上去接父亲的背篓,孙永富:“帮你妈背去。” 孙朝阳急忙抢过老娘的两只提包,将背一弓:“背篓给我……啊,好沉,装什么东西了?” 母亲杨月娥:“都是吃的用的,朝阳,还是我来吧。” 孙朝阳一边把妈妈行李朝自己身上挂,一边道:“不用,不用,我身强力壮,全劳动力,这点份量算啥。”于是他也被行李淹没了。只是,背篓实在太重,估计四十斤左右,压得他身体禁不住往下一沉。 他心中好奇,正要问里面装的什么,忽然想起一事,就领着父母朝那边跑:“快,公共汽车来了,咱们跑起来。北京的人实在太多,什么都要用抢的。错过了点,就得等下一班,很麻烦。” 二老以前也没出过远门,在成都火车北站的乘车的时候已经有点晕。此刻看到京城的人山人海,更是有点心慌。首都的交通何等复杂,光巴士就是几十条线路,路线牌上的站名看得人眼花。如果不是有儿子带领,他们还真能把自己给弄丢了。 公交车上已经挤,尤其还是带着这么多行李,简直就是人见人憎。 在车上,一家三口隔着几个乘客的脑袋相互喊话。 孙永富:“孙朝阳,小小呢,怎么没看到?” 杨月娥;”永福,今天是周三,小小肯定在学校上课啊,为了来接你,书都不读了吗?” “那是那是,天大地大,念书最大。我们这张老皮老脸的,上面又没长花儿,又有什么好看的。”孙永富忙点头,但神色中却满满都是失望。 孙朝阳晓得老爹想二妹,也不说破,道:“小妹平时住校,周六晚上回家住一晚上,礼拜天吃过午饭又回学校,其实我和她见面的时间也不多。而且马上就是寒假,她要应付期末考试的。不过你放心,二妹今天晚上会回家住的。” 孙永富:“考试重要,回不回来都不要紧。咦,天安门,杨月娥,你快看,天安门。” 公共汽车已经行驶到长安街上,可惜杨月娥的视线被其他人挡住,怎么也看不见,急得不行。孙朝阳喊:“妈,你别挤,小心挤坏了身体。咱家离天安门走路十来分钟,你以后天天可以去看。” 杨月娥:“走路十几分钟,那距离可远了去。”她是车间女工,体能充沛,走路都带风的。十几分钟足够走出去二三里地。 这京城实在太大了,坐了半天车才到长安街,到家还得那么远。今天来北京,北京什么样都没看清,劲顾着看人的后脑勺了。 也不知道在车上晃了多久,孙朝阳又喊:“妈,爸爸,到了,下车下车。嗨,借过借过。” 一口标准的北京口音,杨月娥心中欢喜:朝阳说话真好听,跟电视剧里一样。 下了车,脱离人海,身上顿时轻松。不过,周围的风景却让二老有点失望。眼前是一纵一横两条巷子,都是青砖碧瓦老院落,显得陈旧。 孙朝阳的家就在胡同里一间院子,两进,平房,地方倒是大,收拾得也干净。院子里两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大树正在发芽,夏天应该很荫凉。 杨月娥:“朝阳,小小写信回家说你买房了,就是这里。” 孙朝阳;“对啊,就是这个院儿。妈,你满意不满意?” 杨月娥:“满意,满意。” 孙永富:“怎么不是楼房,你在四川住的是平房,怎么到北京了还住平房?” 孙朝阳故意苦着脸:“没办法啊,京城寸土寸金,你儿子就这么点本事,只能住这种房子。” 杨月娥:“不错了,不错了,平房好,接地气。” 孙朝阳忙把父母领到东厢房,说:“这里以后归二老了,先把行李放下。哎,京城什么买不到,干嘛大老远从四川带过来,这么多东西,人太遭罪。再说了,你们带过来的东西,我和小小未必喜欢,以后不能再这么干。” 也许是旅途太劳顿,孙永富突然冒火:“孙朝阳,给你带东西你还嫌弃,真以为你是大城市的人,瞧不起你的泥腿子父母?忘本了你。” 孙朝阳:“我没有。” 他心中直呼冤枉,刚才之所以这么说,是心疼父母。 孙永富激愤,一样一样从行囊里掏东西。他先是从背篓里抱住一口坛子:“这东西北京能买到吗?” 这是个泡菜坛子,里面泡了嫩生姜和二荆条辣椒,是做水煮鱼、鱼香肉丝的必须配料。 孙朝阳惊喜:“这个买不到。 孙永富又从另外一个背篓里抱出同样的一口坛子,里面是红灿灿的豆瓣酱,做回锅肉没有这个还真不行。除了用来做菜,还能当蘸水使用。 孙朝阳更惊喜:“这个在北京买不到。“ 孙永富继续掏东西:“麻糖你能不能买到?”“川味豆豉能不能买到?”“麻辣豆腐乳能不能买到?” 都是老娘的手艺,孙朝阳馋这些东西半年了,喜得不住点头:“买不到,买不到。” 孙永富:“你还嫌我们了,忘本了,你失去了劳动人民本色了。” 孙朝阳点头哈腰:“我有罪,我有罪。” 孙永福还在掏东西,他将一把用豌豆尖扔孙朝阳面前:“这东西北京能不能买到?”豌豆尖用叶儿粑叶包好,以谷草捆扎得结实,虽然经过三天三夜的路程,依旧鲜活清脆。 孙朝阳发出一声长啸:“苍天啊,爸爸,妈,你们万岁。我想这玩意儿都快想疯了。没啥说得,我先去下碗豌豆尖面解馋。反正已经回家了,你们照顾自己,我先去吃两口。” 孙永富得意地笑起来:“还说我们麻烦,嫌我们土气,我看你们北京人的生活也不怎么样嘛,你别都吃了,给小小留点。” “晓得,晓得。” 第222章 我怕梦醒了 杨月娥:“这才下午一点半,刚吃午饭没多久,别撑着了。” 孙永富:“你懂得什么,二十一岁的娃,正是能干饭的时候,吃石头都能化了。我跟他一样大的时候,最凶一回,吃了两斤白肉,一斤米饭,撑得实在受不了,跑去刨地消食。” 杨月娥:“咱们先把东西放好,再收拾一下。朝阳一个大小伙子住这么大院子,不知道脏乱差成什么样子。” 孙朝阳跑去厨房,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将一瓶开水怼进锅里。打开蜂窝煤炉子风门,开始下面。不片刻,一碗豌豆尖臊子面出锅。 只见,辣椒油红红火火,豌豆尖清脆欲滴。咬一口,熟悉的香味充斥口腔,仿佛全身的所有细胞都在欢呼。 他一边吃着面,一边端着碗跑到父母身边。 老娘本打算给孙朝阳打扫打扫卫生,结果在院子里转了半天,发现里面早已经整治得一尘不染,倒没有什么可做的。 于是,二老就挨个地去看每间屋。 这一看,心中就奇了,问怎么这么暖和,是不是开了暖气,这北方的暖气是什么样的? 孙朝阳指着暖气片介绍功能,说,那头有人用锅炉烧热水。热水顺着管道流进来,在屋里一循环,就热和了。不过,这里的房子老,设备陈旧,管道里里有锈和水垢,制热效果不好。咱们就得把阀门打开,把里面的脏水放出来就好。 “里面真的是热水吗?”杨月娥道:“那以后洗脸是不是可以从里面放水?” 孙永富就骂:“你把热水放了,别家暖气用什么?放不得,放不得。” 房间实在太多,杨月娥摇头,说,这跟农村的祖屋一样。不过,农村的房子平时可以用来堆柴禾,放粮食,你这里空着太浪费,当初你就应该买小房子。对了,朝阳,你这里多大面积。 孙朝阳回答说大约两百平,是有点大。小院子也是有的,比如隔壁有个院子,才八十来平米,竟然弄成四合院,真是匪夷所思。这种房子人都不肯卖的,你碰到什么就买什么,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 吃完面,孙朝阳一身通泰了,把碗朝洗碗池里一扔,就陪爹娘在客厅里喝茶看电视。电视打开,满屏雪花。他平时都懒得开电视,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天下午都没有节目。 茶叶是铁观音,老蒋送的,二老喝了都说没意思,有股焦锅巴味。孙朝阳就换了太平猴魁,依旧是从老蒋那里顺的,二老却说太淡,不过瘾,但好歹有茶叶味,将就吧。 杨月娥又说:“朝阳,你这杯子里面怎么印了个知了,喝茶的时候总担心吞下去。” 杯子和茶壶是前一段时间孙朝阳委托杨鹤帮自己挑的,说是宣统官窑。不贵,十几块钱一套。但孙朝阳感觉这玩意儿像赝品,因为底款上印着“江西瓷业公司”字样,又不是“大清宣统年制。”看来,杨鹤杨老先生也不靠谱。 喝着喝着茶,大约是暖气太猛,加上这几天白天又暖和,杨月娥就喊心中燥热。 孙朝阳忙打开冰箱,找了根冰棍让母亲含嘴里,担忧地问:“妈妈,你心里燥热的毛病好些了吗?” 孙永富:“你少气你妈一点,她的病就好一分。” 孙朝阳继续点头哈腰:“我不孝,我有罪。” 孙永富:“冰箱不错,多少钱买的?” 冰箱是日立单门,是从黑市那里弄的票买回来的,平时用来冻剩饭剩菜,这次老妈来北京正好用上。 孙朝阳:“花不了多少钱,妈,你这次来北京,我正好带你去医院看看病。” 孙永富:“算你有孝心,休息两天就去医院。” 一家人团聚,自然要说到工作上的事情。孙朝阳也没办法跟他们解释音乐公司还有文学创作的事情,就道自己现在是中国作家协会创作员,每年有三百块的创作基金。另外还在今古传奇那里领一份工资,大概每月也有三十来块钱。至于稿费,多多少少能领一些,这才有了钱买房子。 孙永富点头:“一个月六十多块钱固定工资,足够你用了。稿费都存起来吧,以后成家什么的用得上。对了,小小来信说你有部长篇小说发表了,拿了不少稿费。” 孙朝阳忙从茶几下拿起那本《当代》翻到《暗算》那一页递过去,介绍起来。 杨月娥手指在书页上挪动,口中念念有词。孙朝阳好奇,问她在做什么。老娘回答说,在算字数,算稿费。 孙朝阳:“别算了,别算了,这就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荣誉。” “这么多字,对,朝阳你说得对,关键是是荣誉。”杨月娥满脸骄傲:“朝阳,我儿,你终于写了一本书了,算是个作家了。” 以前孙朝阳虽然也发表作品,但都是薄薄几页。在她心目中,不出个大部头,确实不太像话。 她又发愁:“朝阳,这么多页纸,我怎么装相框里啊?贴墙上吧,起码要占两堵墙壁。” 孙朝阳安慰道:“妈,你别心慌,也不用贴,直接放书架上。” 一家人聊天总是很快乐的,时间也过得快。 孙朝阳发现母亲有点疲倦,就领她到卫生间,让二老先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洗去身上的仆仆风尘。八十年代的绿皮车脏得很,几天下来,他们身上都带着怪味。 洗澡很麻烦,要自己烧水。孙永富不满,嘀咕说,这院子虽然大,但洗澡却不痛快,哪比得上在厂子,澡堂里二十四小时热水,水量又大,小孩子站龙头下都要被冲跑。 孙朝阳点头叹息,说,是啊,我也很怀念机砖厂的大澡堂子。 孙永富继续对孙朝阳的卫生间表达不满,说抽水马桶水太少,一次冲不干净,要半天才能等水放满水箱。 还有啊,你淘米洗菜后的水留着冲不好吗,刚才都倒了,纯粹浪费。 孙朝阳说,对对对,爸你说得对,等会儿你做晚饭行不行。我厨房里有牛肉,我一直在想念你的水煮肉片。 孙永富:“我本来懒得给你做的,但小小喜欢。” 孙朝阳:“看来我是沾二妹的光了。” 等母亲洗完澡,孙朝阳就在院子里刷刷地给二老洗换洗下来的衣服。杨月娥去帮忙,孙朝阳:“我来我来,水凉,你休息吧。” 杨月娥:“妈心里燥热,沾点冷水舒服些。”她伸出手摸了摸孙朝阳的额头:“朝阳,妈真的来北京了吗,妈真的看到你了吗,妈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真好啊!要不,你拧我一下,告诉我这不是梦。” 孙朝阳笑嘻嘻地要去拧老娘胳膊。 杨月娥却道:“别拧,我怕梦醒了。” 第223章 小小的幸福 孙永富的厨艺很厉害,孙朝阳在老家的时候就喜欢吃他做的菜。可惜老爹工作太累,干得又是重体力劳动,回家后通常都会躺半天,展示手艺的机会并不多,今天可算是逮着他做饭了。 老孙先是蒸米饭,他将米掏了,搁锅里煮开,将米汤倒到盆里。又在锅里烧了水,搁上蒸格,蒙上一层纱布,将半熟的米饭倒上面蒸。 蒸米饭需要点时间,他又备好了水煮肉片的料,静候女儿回家。 在做饭的时候,他不住扭头朝院门那边看,几分钟一次。 最后竟有点气愤地对孙朝阳喊:“孙朝阳,北京这里还真是怪,进门的地方还砌一道墙,隔出个小天井,浪费空间,拆了,都拆了。” 孙朝阳:“那是照壁,古时候的人修院子,讲究的是步移景换,讲究的是纳须弥于方寸,往复杂里搞。” 孙永富:“我不管,过几天我帮你拆。” 孙朝阳大惊:“拆不得,文物,犯法的。” 孙永富悻悻:“我拆自己家院墙还犯法了,什么文物,就平房一套,和我们厂子里的没什么区别。” 杨月娥对孙朝阳说:“朝阳你别理你爸,他嫌院墙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小小回家。” 孙朝阳:“哦,小小才是亲生的,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杨月娥:“说什么胡话,妈十月怀胎生下你,还不清楚你是不是亲生的。” 孙永富备好料,也没事做,就坐到进院子的地方,打开了院子门,坐过道的长条蹬子上抽烟,不住拿眼睛瞅外面。 看起来好像旧社会的管家。 太阳落山,天黑下去,开始冷起来。孙朝阳没办法,将一件大衣披老父亲背上,陪在旁边说话。 孙永福又抱怨这房子不行,除了大一无所是,应该买小小学校附近的房。 正唠叨着,孙小小就背着个书包回来了。 孙永富手中的烟头落地,激动地站起来:“小小。”伸出手要去摸女儿的脑袋,但刹那间却收了回去。 因为,女儿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眼前的孙小小个头已经到他额头位置,唇红齿白,出落成一位美丽的姑娘,眉宇间早已经没有去年的稚气。 “爸爸,是你吗?”孙小小惊喜地叫起来,抓住老爹的胳膊就不停摇。 孙永富心中一阵甜蜜,但还是有点不满。如果是往常,么女早就整个儿地挂在自己身上了。 哎,孩子大了,成年了。 “饿了么,爸爸今天给你做水煮肉。” “饿了,饿了,爸,我帮你。啊,妈,妈!”孙小小看到闻声而来的杨月娥,猛地扑到母亲背上:”妈妈,亲一个,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杨月娥被女儿涂了一脸口水,诈怒:“我想死。” 孙永福突然很嫉妒老妻,非常嫉妒。 今天晚饭老孙可说是使出了全身解数,他先变戏法式地从背篓里掏出一大堆蔬菜和佐料。 先是将泡菜和佐料用热油炒了,然后勾油汤。待到汤滚,就放牛肉,煮熟,起锅搁盆“大明正德年制”的钵里。老杨说这是寄托款,清末民初的,孙朝阳觉得应该是赝品,但容积够大,很实用。 菜盛钵里后,老孙又在上面撒上厚实一层辣椒面花椒面香菜葱花,将滚烫的热油朝上面一淋,“刷啦!”这真是世界上最诱人的声音啊! 孙朝阳兄妹挥舞着筷子,吃得满头冒汗,到最后更是抢了起来。 孙小小一反刚回家时的淑女形象,大叫:“孙朝阳你住手,你住口啊!爸,大哥不像话。” 老孙提起筷子敲孙朝阳手背上:“你妹那么小,能吃多少,让让她又怎么了?” 孙朝阳指了指正将一大把香肠腊肉塞嘴里的妹妹:“爸爸,你看看她的样子,究竟是谁在抢了,我抢得过她吗?” 孙永富:“嘿嘿。”他喝了一口酒,眯缝着眼睛:“舒坦了,酒不错。” 孙朝阳不肯放过妹妹,故意道:“小小,爸爸妈妈可算是来北京了,你不汇报一下自己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吗,期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小小有点郁闷,她底子不好,数理化还能跟上,文科有点拉跨。这个成绩在老家或许是学霸,但掉在北师大附中这种学霸满地走的地方,立即就不成了。 只得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道,班级二十几名的样子,一不小心就掉三十名去。明年分文理科,她打算念理科,名次还能上去一点。 看女儿郁闷,孙永福问,将来能考上大学吗? 孙小小:“老师说了,以我现在的成绩,就算出一身大汗,也就中国农业大学、北航、北理工而已。北大、清华是别指望了。” 孙永富和杨月娥不明白就里,也分不清这大学那大学,看女儿难过,只不住安慰,但孙小小还是不停叹气。 “做,你就做吧。”孙朝阳极其不满:“爸爸,妈,别搭理她,她这是在炫耀。” 一顿饭孙朝阳吃得前所未有的过瘾。 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吃饭。 没有什么比这事更重要。 因为,这是生活中的幸福,虽然是小小的幸福,小小的温馨,小小的欢喜。 吃过饭,他打开客厅电视,这回有图像了,就让孙小小陪老娘老爹说会儿话,自去洗碗。 正洗着,客厅那边传来孙永富的大叫:“什么,你哥买这个院子花了一万多块,败家子,咱们老孙家出败家子了。这破平房又有什么好,凌霄宝殿吗,住这里能长生不老吗?” 孙小小不满:“爸爸,你吼什么。这里是北京,什么都贵,房子还是文物古董。” 杨月娥:“苍天,你哥怎么那么多钱。别说了,别说了,小声点,我害怕。” 孙小小:“不跟你们说了,我写作业去了。” 孙朝阳急忙丢了饭碗,跑过去跟父母解释了半天,掰着手指跟他们计算自己的稿费,半天才说服他们这是正当收入。 又道,爸,妈,房子虽然旧,但正如小小所说都是几百年前的文物。而且又是在北京,你想啊,世界上有几个北京,北京一环二环以内又有多大点地盘,房子能不贵吗? 第224章 突发的事件 孙永富对儿子孙朝阳花了一万多块钱买了这套四合院很恼火,在老一辈人心目中,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水磨石地面,抽水马桶,喷头淋浴才是现代化生活。如果屋里再塞满了电器,那就最好不过。 这地方大是大,可都是旧房子,院子里还能看到土,和在老家又有什么区别?况且,一家才四口人,需要那么大地方吗?吃完饭,各自钻回自己房间,反显得生分了。 同时,二老也很吃惊。他们是真没想到这套破房子会值得这么多钱。而且,按照孙朝阳的说法,明年搞不好还得翻上一番。翻一倍,那不就是三万块了吗? 他们掰起手指算了算,以老两口的工资,一个月七十块吗,不吃不喝得存上四十年,这个天文数字真让人头皮发麻。 震惊使得孙永富和杨月娥再没有心思和孙朝阳说下去。 等到儿子回书房写作,他们就坐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说话。 老孙忽然有点气愤:“月娥,你说,房子这么贵,这不是摆明让大伙儿住不起吗?老百姓住不起房,不就是电影和书上所说旧社会穷人的得沛流离一样吗?” 杨月娥:“永福,你这不是说反动话吗?新社会可不能说这个。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北京啊,如果大家都买得起房,那全国人民不都朝这里挤,挤得下吗?” 孙永富手中香烟不断,地上很快扔了一层烟头,语气沉重:“我也没想到朝阳能赚那么多钱,我心里也怕。在我们老家,万元户可是不得了的人物。我估摸着朝阳怎么也是三四个万元户。” 杨月娥心大:“娃娃的钱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正大光明,怕什么怕?而且,朝阳还拍了电视剧《济公》。前段时间我看电视剧《鲁迅》,鲁迅够进步吧,革命家吧。人家以前留学的时候,家里直接给了八个大洋。回国革命的时候,在学校教书,几百块钱工资。住的是大院子,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也没有人说他反动啊。还有华罗庚,人家也富裕得很。既然电视上这么演了,说明有钱不会挨整。” 八十年代电视机开始进入家庭,出现了很多制作精良的电视剧。其中,名人传记是其中一大类别。现代的有《华罗庚》《鲁迅》《向警予》,古代的有苏东坡、王羲之、济公、杨贵妃,故事多是当时最优秀的编剧和作家,很好看。特殊十年出现了一个文化断层,也就是因为有新的媒体的出现,人们才第一次知道,中国古代和当代有那么多历史文化名人,创造出那么灿烂的文明,算是一次全民传统文化普及。 “嗯。”孙永富被老妻说服,心里的担忧好了些感叹:“以前常听人说,上海滩和北京城这种大地方遍地黄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过完年回家,厂里的人问起朝阳的事,你就说他也就那样,三十块钱工资,偶尔拿几十块钱稿费。京城物价高开销大,一个月下来也存不了几个钱,朝阳连自行车都骑不起,每天挤公共汽车上班,住的地方和在老家一样,也是平房。平房很破,屋顶都长了草,还藏着一头黄鼠狼。” 说到这里,他语气转严厉:“杨月娥你嘴上没有把门的,我警告你回去以后不许乱说话。” 杨月娥是个爱面子的,常常为自己养出一对优秀的儿女而骄傲。不让她得瑟,真真是要了命了。她很委屈,嘀咕:“本来就住的就是平房嘛,本来日子就过得不好嘛。” 孙永富哼道:“三万多的平房,以后搞不好还得涨,是厂子里的宿舍能比的吗,他们住过吗?电视关了,别影响朝阳和小小的工作和学习,别妨碍他们进步。” 二老关掉电视,走到院子里,转头看去,孙朝阳的影子投射在窗户上。又一转头,孙小小的影子也同样投射在窗户上。 橘黄色的灯光一直亮到夜里十二点才熄灭。 “叽叽——叽叽——”春天了,虽然夜里很冷,但角落里还是有虫儿轻轻叫着。 杨月娥:“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在一起了。” …… 在这天,何情坐上了去延庆演出的大巴车。 这是在京城各大演出团体春节团拜,下乡慰问演出,当然,演出费是没有的。实际上,能够参加这么高规格的演出活动,倒贴钱都肯。为了这个演出机会,姆妈使尽全身解数,才把她塞进车里。 这事有点后世小明星蹭红毯的味道,何情很心虚,很尴尬,却无力反抗,她感觉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被妈妈控制了。 上了大巴,何情很自觉地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内别的明星都互相认识,上车后便打起招呼,然后坐一起有说有笑,她一个人呆那里如坐针毡。 正难受的时候,旁边一个女演员忽然问:“第一次下基层啊?” 这个女演员与何情年龄仿佛,小圆脸,烫了头,刘海搭在额上,看起来非常可爱。 何情转头微笑:“第一次,有点晕。” 姑娘:“你一来我就注意到你了,何情。”说着变戏法地从小坤包里掏出两盒磁带,道:“这盒是你的,我天天听。另外一盒是我出的。” 说着话,她提笔在自己那盒磁带上签了名,说:“送给你,你也在你的磁带上签个名。” 何情一看,两盒磁带分别是自己的《粉红色的回忆》和《陈方圆的歌》。 女演员:“我是陈方圆,在东方歌舞团上班。认识一下。何情,你的歌好红啊。” “啊,你是东方歌舞团的。”何情震惊,这可是国内第一流的歌舞团啊,里面的歌星都是她的偶像。 陈方圆笑道:“我一开始不是唱歌的,我拉二胡。从小拉 ,拉进了乐队。不过我不爱干那个,就改唱流行歌曲,就找到自己的路子了。何情你的歌好听,我一字一句跟着学了一段时间。可惜啊,无论怎么学,就是学不会里面的腔调。” 何情好奇:“什么腔调?” 陈方圆:“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你们江浙人说话时那种软软糯糯的味道,听得人酥到骨头里去。” 何情不好意思,脸红了,低头轻轻笑。 陈方圆也笑,笑声很清亮。 何情刚红没有偶像包袱,陈方圆将红未红,两人年龄相当,顿时惺惺相惜,不片刻就混成无话不谈的闺蜜。 何情:“对了,你们歌舞团今天来了那些歌唱家。” 陈方圆:“就我一个唱歌的,其他都是轻音乐队和戏曲演员。对了,那是我们团长王昆。” 何情禁不住站起来看过去,王坤坐在最前排,看起来很和蔼的一个老太太,和解放战争时期延安舞台上《白毛女》中喜儿的形象不搭。 她现在还是个小人物,自然不好上去打搅,就默默在后面看着那位传奇。 演出的地点说是延庆,其实就是半路上的一家国营大厂。 厂里有好几千工人,演出时间是傍晚。夕阳染红了天边,工人俱乐部灯火辉煌。这么多知名艺术家来演出,工人们都激动了,几乎所有人都涌进剧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来演出的艺术家很多,节目排得很满,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化妆间不够用了。 何情和陈方圆是小字辈,别说独立化妆室,连大化妆间也捞不着。没办法,就有工作人员在楼梯下面用屏风隔壁出个空间来。 二人上妆,等着上节目。 说来也巧,何情和陈方圆的歌唱节目是挨在一起的。何情等会儿要唱意大利民歌《桑塔卢西亚》,粉红色的回忆和美酒与咖啡虽然红,但在这个时代登不得大雅之堂。 陈方圆则唱印尼民歌《星星索》。 她们既然是唱外国民歌,自然要换国外妇女的服装。 事先二人都各自准备了服装,何情的是一套翡冷翠妇女的裙子,母亲陈忂自掏腰包找京城裁缝做的。 等了半天,快到二人上节目的时候了。 先是陈方圆的节目。 现在的明星可没有助理什么的,印尼民族服装太复杂,何情就上去帮忙,把陈方圆脱得只剩一身秋衣秋裤。 她心中正赞叹这个闺蜜身材不错,虽然比不上自己的完美,却让人很有亲近感。 正要开她的玩笑,忽然,屏风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啊”一声,然后是脑袋碰墙的声音。 “谁!”二女同时大叫。 屏风倒了一幅,何情就看到一双红色的三角眼,顿时如坠冰窖。 三角眼大约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转身一溜烟跑了,一路上有身体撞击墙壁和杂物的声音传来。 陈方圆气得暴跳,顾不得穿外套,就要一身秋衣去追。忽然发现何情软软地坐在椅子上,身体颤如筛糠,牙关咯咯响。 她有点担心,忙扶住何情:“何情,你怎么了?”这姐妹儿,明明是我被流氓偷窥,怎么最后被吓坏的是你? 何情还在颤抖:“那人,我认识,我认识……不不不,那双眼睛,我看到过,好多好多次,我……我感觉有人在盯梢我,对对对,就是这双眼睛……” 陈方圆:“何情,振作点,马上就要上节目了。没有什么比节目更重要的事情,现在,马上冷静。” 何情还在抖。 陈方圆今天的演出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刚才的影响,在舞台上收放自如。这姐们儿,天生就有镇场子的禀赋,一站在舞台上,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至于何情,惨了点,完全不在状态。虽然靠着戏曲童子功的底子,圆满地完成演出,也收获了观众热烈的掌声。大伙儿都是听过她磁带的,还有不少人是她忠实粉丝,纷纷大喊:“何情,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但业内人士却能听出她演砸了 台下第一排,东方歌舞团的一位大人物皱起了眉头,评点:“干巴巴毫无感情色彩,就是个县级文化馆水平。” 王昆笑笑,反问:“什么是县级文化馆水平,你也别瞧不起县文化馆的歌唱演员,很多人的水平都不错的。” 那位大人物:“其实,单论唱功,只要经过十多年科学训练,歌手和歌手之间并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表演力,是对歌曲的理解后转化为自己的主观的感情色彩,并演绎出来,让人为其中的意味所感染。抱歉,这首歌感染不了人,只算是听个热闹。王昆同志,你点头让何情参加这次团拜慰问演出,是不是因为她最近很红,想给这个节目增加一点新元素,解放思想?我个人持保留态度。” 王昆还是笑笑:“对青年艺术家,我们应该多一分宽容。磁带能卖出去几百万盒,说明人民群众喜欢,喜欢总是有道理的。” 那个大人物:“你是说流行咯,流行感冒不更流行。” 王昆不跟他争辩,实际上,在她负责东方歌舞团的十多年时间里,一直秉承着创建本土流行音乐体系的志向,培养了无数优秀的歌唱家和流行乐明星,是个胸襟开阔,且能接受新鲜事物的领导者,对八十年代的流行乐坛做出巨大的贡献。 何情知道自己演出弄砸了,回家之后也不敢跟姆妈说,她整个人都处于恍惚之中。那双血红色的三角眼仿佛无处不在,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自己。 是的,她在之前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一直以为只是因为工作太累产生的幻觉。 今天……终于证实,这是真的。 现在的治安实在太乱,别说地方上,即便在北京也时有恶性刑事案件发生。 恐惧好像一条蛇把她缠绕,她感觉自己血液都冷得快要凝固了。 …… 次日一大早,孙朝阳被父母做饭的声音吵醒。他伸着懒腰走出房门。北京的清晨很冷,窗户上结着霜花。但等会儿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温度也会升到十一二度。 他一看手表,才六点,郁闷得要命。这么早起床,又是大冷天的,好烦。 二妹已经开始了晨课,在背英语,孙朝阳能听懂一些,内容好像是猴子过河被鳄鱼抓住,然后利用他的机智逃到岸边树上。 母亲杨月娥口中啧啧称奇:“北京真奇怪,下午五六点就天黑,早上四点就亮了,这还怎么过日子?” 第225章 依旧嫁给你 孙永富这次来北京见着半年没看到的儿女,几乎是承包了做饭这件事。大早上起来就生了蜂窝煤,给全家人煮起了面条。 等到水开面熟,孙小小背完了英语,换成了理科的公式定律什么的。 杨月娥将一张热毛巾盖孙朝阳脸上,让他擦擦。 温度实在太高,差点把娃给烫伤。 杨月娥:“朝阳,你妹妹念的什么书啊,都一个小时了,我一句也听不懂。” 孙永富端着一盆面条出来:“听不懂就对了,如果你能听懂,你不成大学生了?你也住大楼房,坐办公室。” 杨月娥:“我如果是大学生,就不会嫁给你。” 孙朝阳大惊:“要嫁的要嫁的,不然我和小小可怎么办?老爹虽然浑身缺点,可勤劳善良勇敢啊!” 四川人早上吃面,这面的浇头也有讲究,最上品的是昨天晚上吃剩的剩菜。 昨天晚上孙朝阳家吃的是水煮牛肉,里面放进去那么多佐料那么多油水,油汪汪地盖下去,再加上鲜嫩的豌豆尖,味道不知道多美。 一家人捧着大海碗,蹲院子里。孙朝阳吃得满头大汗,脑壳上有热气腾腾而起,宛若射雕英雄传里的裘千丈。一边吃一边不住吸气,连声叫:“过瘾,过瘾,妈,你来北京太好了,以后别走了,跟我一起生活。” 孙永富不满:“面可是我下的,没良心的东西,天上的雷公要打你。” 让老孙更不高兴的是,自己的小棉袄孙小小吃了两口却嫌油腻,只把豌豆尖解决了,就背起书包旋风般出门上学,这是完全不给可怜的老父亲一点面子。 他追着喊:“小小,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孙小小:“马上期末考试了,我住校,考完才回家。不说了,不说了,要迟到了。” 孙永富嘀咕:“小小怎么不喜欢我的面。” 孙朝阳咕咚咕咚把红灿灿的汤都干了,抹嘴:“小小是大人了,爱美,怕胖。再说了,学校吃得也好,大早上的吃这么油腻,她受不了。爸,你别这种表情,我给你点赞。“ “谁要你赞了?”老头儿有点失落。 接下来一天,孙朝阳带着二老去逛。 老孙说这天安门正中间那道门怎么不开,这么多游客从两边进出挺挤的。孙朝阳说,那正门在古时候只有一个人能够出入,就是皇帝。 孙永富:“那小平同……”孙朝阳急忙掩住他的嘴:“爸,放过我吧。” 他们又去看了午门,杨月娥身上打了个寒噤:“推出午门斩首是不是这里?” 孙朝阳回答道,是的,如果爸爸再乱说话,我就要被推这里来了。 他们又去看了故宫,孙永富很惊奇地打量着以前溥仪的卧室,点评道,又黑又破,跟咱家的四合院一样,我看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本来他对孙朝阳的四合院还很不满意,现在看到皇帝住的地方和自家也没什么区别,这次意识到那套院子贵得有道理。 故宫逛了,颐和园看了,全聚德吃了。连狗不理都买了几个,不好吃,二老已经是艰苦朴素的,连他们都难以入口,显然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一天时间飞快过去。 孙朝阳从票贩子那里帮母亲搞到了积水潭医院的号。 于是一家三口去医院。 杨月娥不住唠叨,说自己就是心里燥热,吃点冰棍就好,来看病没必要,太挤了,排队排得人生气。而且,各种检查实在太多,又是抽血又是拍片,又是做什么电图,等结果都要等一天,看这架势一个小病没几天看不下来。 孙朝阳连声安慰母亲,说,现在科学发达,仪器一照,你什么病都能查出来。妈你这次来北京,我给你从头检查到脚。 结果出来了,医生看了一眼,就说没什么毛病,血糖偏高,注意控糖,定期检查,下一个。 就把杨月娥给赶了出去,前后不过一分钟。 下楼之后,孙永富火了,骂娘:“这什么态度,我们逛检查就检查了两天,一分钟就结束了,有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不行,我得找他,我必须找他。” 杨月娥和孙朝阳拉都拉不住,只得目送凶神恶煞的他冲上楼去。 母子二人互相摇头苦笑,半天,忽然担心老爷子生出事来,正要追上去,就看到孙永富一脸苍白地下来。 孙朝阳:“爸爸,怎么了?” 苏永福掏出香烟,用颤抖的手点着,猛吸一大口,才道:“我算是弄明白了,医生对你爱答不理,甚至直接动手赶人,说明你没大毛病,马上给我滚回家去,别浪费大家时间。如果医生对你态度和蔼,那就是判你死刑了。刚才我上去的时候,看到医生正在接诊一个病人,大夫的态度那叫一个好啊!又是问病人最近心情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吃得香吗?上次开的药你服用之后,肚子还疼不得。还疼啊,那我再给你加大药量。没事的,小病,小病,你比谁都健康。” “病人一听,哇地就哭起来了。果然,晚期。”孙永富:“太惨了,我在想,如果刚才医生也这样跟你妈说话,我可怎么办?” 杨月娥:“好了好了,永福,如果我是大学生,我一样嫁给你。” 西医不开药,咱们今天不是白来一趟吗? 孙朝阳想了想,又从贩子那里弄了张中医的专家票,准备抓中药回去熬。 专家老得不像话,发须皆白,满面梯田,阴阳五行说了半天,最后说还是糖尿病早期,注意控糖,平时别吃太好,米饭少点,菜多点。又开了个清热降火滋阴的方子,叮嘱说,定期过来望闻问切,估计你这辈子都要吃药了,反正身体感到不舒服就过来一趟。 杨月娥很满意,说还是中医靠得住,至少人家懂得开药。不像西医,就是崴的。 回家熬了一副药吃下去,当天心口就不觉得那么燥热了。 杨月娥欢喜的同时又发愁:“我看那位大夫年纪起码八十好几,说不定那天早上就醒不来了。他如果死了,我找谁看病去?” 孙朝阳和孙永富同时猛抓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月娥身体变好,一家人都高兴,春节到了,准备过年。 第226章 吃吃喝喝迎新年 孙小小就参加完期末考试回家。小姑娘直呼题太难,考得简直是日月无光。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补瞌睡,反正除了吃饭,其他时间几乎都是在睡觉。当然,早饭是不吃的,任谁喊都没用。 孙小小说,你们知道我这学期是怎么过来的吗,早上五点起床,背书,然后吃早饭、上课。班集体有什么事都要帮着干,还要参加课外兴趣小组,参加社会实践。等做完课后练习家庭作业,起码到晚上十一点,睡眠严重不足。 如此在家里睡了几日,她终于振作起来,回学校领通知书。 成绩不是太好,在班级名次还是在二十几名的样子。不上不下的,让人着急。 但着急也没有用啊,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两年,孙朝阳暂时也不管,准备等到高三上半学期的时候再研究研究将来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 年前几日是孙作家最忙的日子,先是蒋见生那里的两家公司开年终总结会,聚餐。《今古传奇》现在已经发展得很好了,杂志刚开始的时候全靠孙朝阳的《寻秦记》撑着。因为这本小说大红,销量节节上升,于是各名家都愿意把自己的稿子投到蒋见生这里,其中还有不少好稿子。尤其是短篇小说。在编辑们有意的引导下,短篇小说的内容逐步朝民间故事,坊间志怪靠拢,颇有《故事会》的风采。 社里编辑和工作人员今年春节拿了不少年终奖,可以过一个肥年。 聚会的时候,蒋见生发表了激情洋溢的讲话,端起杯子逐一跟员工碰杯,一盆盆心灵鸡汤不要钱似地灌。 大家喝酒都凶,喝到最后,孙朝阳脑子都喝晕了。 对了,读报三老身体很健康,但报销的医药费节节攀升,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发票,搞得老蒋很烦,但你也不能不帮人家处理。毕竟,三位老先生与导师真上。社里有麻烦了,他们就跑去找上级闹,闹着闹着,脾气一来,就要在领导家门口上吊。 会餐的时候没看到史铁森,那哥们儿见未来岳父岳母去了,也不知道最后是否被人接纳。 音乐公司也聚餐,这边的人倒好,大家都是搞音乐的,爱护嗓子,就整了点葡萄酒意思意思。谈的也是未来何情的新专辑《梦醒时分》,歌不错,预售也好,就是风格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有点超前,销量估计达不到《粉红色的回忆》的高度,但也差不了多少。 何情母女没有出席,孙朝阳倒免得见面时尴尬。 蒋见生弄完这一切后,就带着儿子蒋小强回武汉过年,他那边的应酬也多,估计也等到大年十五后才会回北京。 蒋见生的儿子蒋小强在音乐公司年会的时候露了一面,小伙子比起半年前长高了些。男孩子只要个子一起来,青春年少,总是帅气的,就是这娃看起来不太可爱。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对人的不屑,神态高傲,有点像哈利波特中那个金发小孩。蒋小强明年要中考,估计依旧是考北师大附中的高中部,据他自己吹牛说问题不大。 除了老蒋那里的聚会,孙朝阳又参加了作协的一个会议,他反正是个小透明,就坐下面听听,听完散会,约北京当地作家吃饭喝酒。 除了社会活动,京城的前辈朋友们也得去走动走动。 孙朝阳先去沙汀老先生那里拜年,带过去一条烟一瓶剑南春。晚辈小子的一点心意,沙老先生乐呵呵的收了,他挂着中作协副主席的头衔也不缺这些。不过,礼物中最令他满意的是一盆孙朝阳妈妈做的冲菜。那玩意威力比后来的芥末还凶,老先生只吃了一口就被冲得流出眼泪。哈哈大笑说,对头,就是这个四川味。 老先生问起孙朝阳的工作和户口问题,孙朝阳说正在找单位,没事儿。老先生已经退休,中协的副主席多了,麻烦他没必要。 从沙汀先生那里出来后,孙朝阳又参加过冰心先生和吴先生家的两次文学沙龙,预祝二位先生春节快乐,拜个早年。 对了,陈凯哥回北京过年了,约孙朝阳吃饭。他的电影《黄土地》已经拍摄完毕,过完年就准备在全国上映。 电影的出品方是广西电影制片厂。 电影是根据柯蓝的散文体短篇小说《深谷回音》改编的,此柯蓝并不是后世的女明星柯蓝,而是一位老作家老八路军战士。编剧阵容也强大,有柯蓝、陈凯哥、张艺谋、张子良。 不过,孙朝阳对陈凯哥的编剧能力是持保留态度的,估计他只挂了个名。 孙朝阳对这个时代的电影编剧挺好奇,忍不住问编剧费多少。陈凯哥回答说,总共一千五百块,所有编剧平分。孙朝阳算了算现在的物价和购买力,点点头,稿酬还不错啊。 《黄土地》拍得有点赶,两个月就弄完了,现在正在后期剪辑。 听孙朝阳提起何情来北京找他要角色的事情,陈凯哥哈哈笑道,她不早说,早说的话,或许就成了。 孙朝阳却摇头,心道,黄土地一片的女性角色就没两个,女主就是个小女孩,跟何情的个人形象不搭,真让何同学去演,怕是要搞砸。 孙朝阳和陈凯哥好久没见,这次碰头,彼此都感到亲热,小陈导演请客,在家里弄涮羊肉火锅,又叫来几个朋友。 几人中有一个小伙子看起来好眼熟,孙朝阳正在辨认,陈凯哥介绍说这是《黄土地》男主角王学析。 孙作家大惊,王学析的头发好茂盛,而且帅气,还真让人不习惯。这哥们儿艺术生命很长,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依旧活跃在电视屏幕上,老戏骨一名。 另外还有个年轻人在后来很有名气,他就是《黄土地》的配乐赵季平。 赵季平是甘肃人,毕业于西安音乐学院,现正在中央音乐学院进修。中央音乐学院藏龙卧虎,尤其是作曲系,现在出了四大才子,分别是谭盾、叶小纲、翟小松,还有一个谁,孙朝阳也记不得了。对了,现在文坛出了篇反映中央音乐学院学生生活的短篇小说很红,小说名《你别无选择》,作者是中音的学生,革命先烈刘志丹的亲侄女。 赵季平在一众天才中,确实很不起眼。不过自从他做了黄土地的配乐后,事业开始腾飞。后来又陆续为电影《红高粱》、电视连续剧《水浒传》、电影《大话西游》配乐,乃成一代宗师。 他在《水浒》中配乐中最有名的武松醉打蒋门神还有喝酒歌,《大话西游》则是紫霞仙子在芦苇荡出场时。 对了,电视连续剧《大宅门》中的音乐,就是拉京胡那段,也是他写的。 赵季平的创作力和肆意挥舞的天才力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黄土地》的原着柯蓝、摄影张艺谋、音乐赵季平,演员王学析,这个强大的阵容估计都是陈老爷子拉起来的,豪华得令人发指。 这片不拿奖天理不容。 几位艺术工作者都豪爽,一席酒更是喝得大家东倒西歪,王学析醉了,倒在陈凯哥家沙发上呼呼大睡。孙朝阳乘着酒兴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发际线,发现有后退的迹象,忍不住哈哈大笑。 赵季平和另外三个胖友玩麻将,赵同志很雅,国学素养颇高。 一片闹腾中,陈凯哥拿起客厅的电话给远在国外的妻子打电话。那边现在应该是早上,大约是有起床气,对面应该很不客气。聊着聊着,两口子就吵起来,一吵就吵了一个小时。 如果不出意外,陈凯哥这段婚姻应该要走到尽头了。 下一个是谁呢,孙朝阳脑袋被酒精麻木了,拍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反正不是《春光灿烂猪八戒》中的嫦娥姐姐。还别说,嫦娥姐姐真美,可谓是当年的第一美人。可惜《无极》一出,就成了个梗。 孙朝阳本有点担心陈凯哥和太太吵架后情绪不高,不料一放下电话,他又高兴起来,和孙朝阳继续吃涮羊肉,问:“朝阳,我听人说计春化跟你们公司签了唱片合约?” “你怎么知道的?” 陈凯哥回答说计春化和张艺谋熟,今年要和hk的一家电影公司合作拍《少年小子》,《少林寺》原班人马,估计又是一部卖座大片。李连结、丁岚担任男女主角,过完年就在登封开机,今年就能上映。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当歌星,真是不可思议。 说完这句话,陈凯哥又拍了一下额头,说:“计春化个人形象摆在那里,也只能当个配角,搞搞武打,他想在艺术上突破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孙朝阳苦笑:“不好突破,真的不好突破,这事我也没插手,由他们去。出唱片的事情太为难人,估计最后不了了之。” 除了陈凯哥这里,孙朝阳还跑了x县广播电台,和金姐小支等原同事吃了一顿饭。 经过上次的听众来信事件后,《月下夜谈》已经是台里金牌节目,收听率已经达到省台标准。因为成绩出色,金姐做一把手的事情几乎是板上钉钉,组织考察已经通过,只等任命书。小支有了新搭档,一位胖大的知音姐姐。姐姐心细耐烦,灌心灵鸡汤是一把老手,挺适合这个节目。 年前这几天孙朝阳几乎都是在迎来送往和酒桌子上度过的,喝得头昏脑胀不堪其苦,但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酬。没办法,生活就是这样。 第227章 过来放烟花 其实酒宴主要是喝酒,饭菜却吃不了几筷子,醉醺醺回到家后,孙朝阳喊饿。 母亲杨月娥就给孙朝阳熬稀饭。 孙朝阳反对,说,妈,弄点粮食啊,稀饭虽然养胃,可不经饿,我这几天就没正经吃过东西,扛不住。 杨月娥问他想吃什么,孙朝阳想了想,回答道,红烧,反正就是红烧,再配上一大碗白米饭。 杨月娥忧虑:“大晚上的你要吃红烧,有你这样吃的吗,也不怕吃出病来?” 埋怨归埋怨,杨月娥还是和孙永富一大早跑菜市场,跑供销社,跑糖酒公司置办年货。家里不缺钱,孙朝阳事先又给了他们一大堆各式票证,正好大采购。 这血拼是有瘾的,二老迷上了疯狂采购的乐趣。在糖酒公司百货商场跟人挤得怒发冲冠,在菜市场跟人为一分钱的让头扯得火星撞地球。 饼干先称十斤,水果硬糖来个五斤、各式糕点来个十斤,汽水背一箱回来。但孙朝阳兄妹都不爱吃,说除了甜没意思,你一个糖尿病人还买这个,这就是服糖自杀。 二老很郁闷,我们出力去买年货还做错了,你们两口口声声说高糖高脂肪不健康,其实就是以前吃腻了,不艰苦朴素了。 你们这是瞎讲究。 春节年夜饭中的大头是蔬菜和肉类。 北方的素菜种类实在太少,兄妹俩一看到白菜就想吐,死活不肯动筷子。没办法,只能买几十斤大葱回来,再弄一百斤土豆,一百斤萝卜。 肉类则容易些,毕竟是京城,只要有票,基本都能买到。排骨也来个一百斤,和他们从四川带来的香肠腊肉一块儿挂屋檐下。天气说来也怪,暖和了几日,春节前几天忽然大降温,白天只有三四度,夜里更是降到零下五六度的样子,天然冰箱也不怕肉坏了。 走地鸡买了五只,一只留到三十夜红烧。另外四只都煮熟了切块,和上调料做成棒棒鸡,满满一脸盆,依旧扔屋檐下。夜里,黄鼠狼偷吃了些,大家也不在意。 就是五只鸡的鸡杂很令人头疼,孙小小天天吃大葱炒鸡杂,吃到崩溃。 另外,杨月娥还买了一只鸭子,杀了,放滚水里除毛。拔完毛后,那一盆带着鸭毛的热水并不倒,她就招呼一对儿女和孙永富过来烫脚。 这是老家的风俗,说是用烫鸭毛的水泡脚可以提升人体元气。 也不知道这说法科学不科学,反正烫完脚一身热乎乎的,血脉也通了。 于是,一家四口就围坐在大脚盆边上,一边泡脚一边聊天。 孙小小忽然恢复成小姑娘模样,在盆里用脚去踢老爹,又用脚趾去挠母亲的脚掌心。 杨月娥不胜其烦,把女子的脚板踩住。 孙小小:“烫烫,烫烫烫……” 外面在下雪,满屋热气腾腾,有点醉的孙朝阳擦了脚,端起一钵米饭,将母亲留的土豆烧牛肉扣在米饭上,大赞:“土豆加牛肉,这才是生活啊!” 他一边吃饭一边问:“爸爸,妈,小小,你们有什么新年愿望?” 杨月娥:“妈什么都不缺,要你买什么东西。” 孙永富:“明年一年的生活费交一下。” 孙朝阳故作不满:“我又没在四川,交什么交?” 孙小小:“哥,我想放烟花,三十晚上能不能买点炮回来,要最响的那种大地红。” 孙永富老两口大惊:“你一个小姑娘放什么炮,不许不许,放炮的能是什么好人?” 二老昨天去菜市场抢购的时候,遇到一群小屁孩放鞭炮。菜市场和屠宰场是连一块儿的,满地牲畜粪便,那些熊孩子把鞭炮插在牛屎堆上,崩了孙永富一身。 孙小小:“不管,我就要。” 孙朝阳:“好,买买买。” 二老还在叫:“不许买,不许放。” 孙朝阳朝妹妹挤了挤眼睛:“买还是要买的,不然算什么过年?不过,威力大的炮不能买,就买点烟花吧。” 杨月娥想起一事:“朝阳,三十晚上除了咱们四个人,还有没其他人过来,要不要请几个客人,叫上几个朋友?” 孙永富就骂:“你倒是喜欢热闹,别人不过年了,来陪你跨年?” 往常孙朝阳和家里都是去舅舅家过年的,杨月娥习惯了大家子热热闹闹,今年才四口人,有点小小的失落。 年三十这天下午两点,孙永富就开始弄年夜饭,一直忙碌到下午四点过,天朦胧地黑下去。孙朝阳懒得地忙里偷闲,哪里都不去,就在屋里睡觉,早上睡懒觉,午饭后睡午眠。 孙小小同样如此。 两个年轻人睡得昏天黑地。 孙永富好几次都忍不住要去砸儿子的房门,却被老妻拉住:“永福,你就让孩子们睡高兴吧,累了一年。” 孙永富:“这是懒惰,我忍不了。” 杨月娥:“忍无可忍,还须再忍,年三十年三十,今天年三十。” 孙永富狠狠一菜刀下去,剁掉大鲤鱼的尾巴,用手拿起来朝墙壁比划,准备贴上去:“第一个尾巴,有头有尾。” 杨月娥:“有头有尾,有头有尾。永福,明年春节咱们还来吗?” “废话,儿女都在这里,咱们还能不来?”孙永富:“以后每年都来,我要在这墙壁上再贴五十、六十只鱼尾巴。” 杨月娥笑道:“五十只六十只,咱们可活不到那个时候。” 孙永富:“尽量争取。” 说完话,他狠狠地将鱼尾巴贴在墙壁上。 “啪啪啪啪……”隔壁有鞭炮响起,惊天动地。 院子里,孙小小的声音响起:“孙朝阳,孙朝阳,你起来,陪我去放炮。” 孙朝阳还是给妹妹买回来好多鞭炮,有大地红,有鱼雷,有二踢脚,反正什么鞭炮威力大就买什么。 “起来了,起来了。”孙朝阳的声音跟着响起:“你等会儿,等我戴上帽子,这天儿够冷的,耳朵都冷麻木了。” 孙永富气愤,正要出去,杨月娥拉住他:“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 天一黑,外面就热闹了,到处都是放炮的小孩子,火光闪烁,火树银花。 孙朝阳兄妹跑到大街上,正要开干,突然看到一人走过来,喊:“孙朝阳。” 孙朝阳定睛看去,却是何情,就挥了挥手:“过来玩烟花啊。” 第228章 你要抓住的沙 孙小小呀一声跑上去,拉住她的手就摇着:“何情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们俩以前在苏州拍戏的时候认识,也在一起玩过。 何情还是穿着她那件羊毛绒大衣,围着大红围巾,背着小坤包:“小小,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挺想你的。” 小小:“何情姐姐,我也想你。你找我哥吗,听说你的磁带是我哥上班的公司出的,好红,我们班同学都会唱。美酒加咖啡,我喝了第二杯。可老师说是坏歌,不许我们唱,抓住了要罚站的。” 何情有点不好意思:“磁带里面还是有适合你们学生听的歌。” 孙小小:“何情姐姐,要一起放鞭炮吗?” 何情摇头:“不了,我和你哥有事要说。” 孙小小:“那好吧,我自己去玩。”说着转身就跑,跑不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将一把滋花塞何情手中:“这个不吓人的,你们放着玩。哥哥,这都快五点了等会儿让何情姐姐到我们加持年夜饭好不好?” 孙朝阳:“胡说什么,何情家里还有妈妈,年夜饭要一家团聚的。” 何情微微一笑:“对的,等会儿我就会去。孙朝阳,你家的饭是几点。” 孙朝阳:“年夜饭有点迟,七点半到八点,正好看春节联欢晚会。今年中央电视台要直播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很不错的,你和陈阿姨看吗?” 八三年春节除夕夜央视举办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获得巨大成功。从此,春晚成了一个大ip,成为全国人民三十晚上必看节目。也就是从今天晚上开始,从这个节目走出了无数巨星,堪称八十年代的造星工厂。一个明星你不在节目上露一次面,你就算不上顶流,算不上巨。 何情:“旅馆里没电视的。” “噢,没有啊,你那边的条件是差了些。”孙朝阳点了点头。 他们站的地方地势高,前面有道铁栏杆,从这里俯视下去,可以看到孙小小。 二妹已经和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玩在一块儿,在空地上放炮,砰砰砰砰,很脆。八三年,像北京这种大都市,国家对于个体经济持鼓励态度,也没有投机倒把一说。鞭炮从来都是暴利行业,于是就有贩子在街边摆烟火摊子.。卖的烟花大多是常规的鞭炮,五十响,一百响,五百响,价格也不贵,从五毛到一块钱都有。不过,这种鞭炮对小孩们来说是奢侈品,大家最喜欢买的是那种拆散了放在盒子里的,两毛一盒,可以玩一个晚上。 这种小盒装的鞭炮最抢手的是啄木鸟,盒子上印着一只彩色的鸟儿。放的时候,笃笃笃,跟啄木头一样。 还有一种受大伙儿追捧的是二踢脚,放地上点燃了,半天,砰一声,鞭炮弹上半空,接着是第二声炸响,让人头皮一麻,很过瘾。 烟火鞭炮的极品是降落伞。炮仗腾空,爆炸后,会有一朵小伞飘飘悠悠落下。这样,你不但能够听响,还能得到一把降落伞当玩具,划算极了。 下面放炮的人越来越多,这个热闹估计要持续到晚饭的时候才会结束。 孙朝阳跟何情一起趴在路边栏杆上看。 孙小小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亭亭玉立,她的加入让半大小子们都非常兴奋。于是,放鞭炮活动开始离谱。有心炫耀,一个小孩儿在自行车龙头两边各自挂了一串鞭炮,点燃了,在炮声和火光中,风驰电掣而来,在孙小小身边转圈。 孙小小大声尖叫,兴奋地鼓掌,小脸高兴得红了。 孙朝阳心中腹诽:把炮仗挂自行车上放?亏你想得出来,伤了车漆,回家怕是要吃大人一顿笋子炒肉。 二妹的鼓掌让其他孩子更疯狂,就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娃不服,直接用手提着点燃的鞭炮,朝她走过来。任凭风吹雨打,我自闲庭漫步。坐看云生云灭,闲看花开花落。然后,的确良裤子被鞭炮崩出一大片窟窿,里面的毛线裤子都露出来了。 孙小小继续尖叫,以手捂住双耳。 孙朝阳看下面闹得不像话,有点担心,正要过去,何情忽然抓住他的手,温柔地摇头:“朝阳,不要管,没事的。” 那只手好暖和,甚至还能感到一点点水汽,就如同何情此刻目光中的朦胧一样。 孙朝阳身体一僵,顿了片刻,慢慢把手抽开:“放点滋花吧,大过年的。” 何情眼中的朦胧消失,神色有点黯然,她点了支滋花,在手里轻轻甩着,在夜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圈儿。有的圆,有点扁,有的更是不成形状,就如同她烦乱的内心。 一支滋花燃尽,身前突然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何情突然咬牙:“孙朝阳,我不是太明白。” 孙朝阳:“什么?” 何情:“我听人说了,去年夏天苏州市你提名让我去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过你。到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用转头打中了你。但是,我永远记得那天时你的模样,你虽然气急败坏,但好像并没有责怪我。你的眼神彷佛已经对我很熟悉了,就好像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一样。孙朝阳,你告诉我,我们以前认识吗?” 孙朝阳:“不认识啊,我也是听别人提起过你,恰好济公有个角色,就随手把你名字写上去了呀?” 他又点燃一根滋花:“这重要吗,何情,你想说什么?” 何情;“今天是年三十,我想说什么,你不明白吗?孙朝阳,别人都说你是个和尚。” 孙朝阳一愣:“和尚?” “对,和尚,跟游老师一样的和尚。”何情:“无论是在苏州,还是回北京,你的生活中到处都是美丽的女性。可你好像从来不对任何一位异性有好感,你有的只是淡淡的礼貌。遇到美丽姑娘,你会多看几眼,也仅仅是多看几眼。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什么?”孙朝阳问。 何情:“就好像一个老头在看晚辈,孙朝阳,你也是这样看我的,这很让人窒息,你才二十一岁啊。” 孙朝阳的滋花燃尽,他又点了一根。 何情:“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过什么,二十一岁的人也不可能经历那么多。我只是担心,很担心。” 孙朝阳:“担心?” 何情大起胆子:“孙朝阳,我对你有好感,对,我喜欢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那天在苏州太湖,我们一起去划船的时候,我感觉真的很美好,跟我想象中的爱情一样。一个白衣少年在你身边轻轻唱歌,挥舞双桨。船在玻璃一样平静的水面上画出长长的轨迹,你满脸坏笑,但那笑容却是充满了热情,青春就应该是这样的,爱情就因该是这样的。但是,你从来不喜欢任何一个姑娘,也从来不试图和任何一个人建立起亲密关系。我不明白,孙朝阳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怎么了,我真的担心,我害怕。” 滋花又灭,这回孙朝阳没有去点。他趴在栏杆上:“何情,很感谢你跟我说这些,被一个人喜欢上,确实是一种美好的感觉。一直以来,我对身边的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好像是一团抓在手里的沙子。” 何情不说话,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聆听着。 孙朝阳:“佛家说,世界很大很多,一沙一世,一叶一菩提。一颗小小的沙子中有一大大的宇宙,或许有同样一个孙朝阳生活在那个空间里,生老病死,欢喜快乐悲伤痛苦。在那个世界里,孙朝阳是个七十岁的老头,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他快要死了。” “我现在很成功吧,很风光吧。但在另外一个世界中的孙朝阳很平凡,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倒霉很失败。” “他高中只读了一年就下乡插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夏季的稻田里,面庞被四川少有的烈日晒红。他的脚杆上爬着蚂蝗,他的双手因为使用农具磨出了茧子。他在知青点的时候,天一黑就上床睡觉,跟同学们聊明天吃什么,聊什么时候能够回城当个工人,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遇到公社放坝坝电影的时候,他很兴奋,和同学们走二十里山路去看。路上遇到下雨,火把被淋熄灭了,衣服被浇透了。他就躲在山崖下面,看着头顶的闪电划过来划过去,真好看啊!青春多么好,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看。” “后来他回城了,做了个工人,在工厂做维修工,每天都是一身机油。一个月三十几块钱,花都花不完。最让他开心的是,他终于和爹妈妹妹在一起了,没有什么比一家人更快乐的事情。但是,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孙朝阳神色变得悲伤,他用力地抓着铁栏杆,冷气透进手指:“后来,妹妹死了,爸爸妈妈也病死。一夜之间,工厂消失了,所有人都没有了工作。他身上的钱只够两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究竟怎么办啊?” “他到处给人打短工,做过工人,帮人打过谷子,最惨的时候,还两天没吃饭,全靠喝水杠着。” “不过,还是有一段日子过得不错。那年他弄了个租书店,刚开始的时候每天有十块钱利润,后来有二十块。那是他一辈子最平静的时光,他每天会炒个菜,喝二两酒,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想,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心里是安静的。” “那一年他三十来岁,也是到了结婚成家的日子了,他认识了一个女人,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爱情。” …… 何情吃惊地看着孙朝阳,她从来没见他说过这么多话,不禁问:“她长得好看吗?” 孙朝阳摇头:“不美,矮、胖,年纪大,脾气坏,说话也伤人。经常骂我是个没用的,凭什么别家男人赚那么多钱,别家的女人穿金戴银,天天打麻将,而她要在家看店铺做家务。窝囊废窝囊废,她总是这么骂我。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太孤独了,我太需要一段亲密关系了,我依赖她,我把所有的都给了她。对了,我是通过婚姻介绍所认识她的,认识两天就住在一起,然后结婚。一个穷困的老男人,你还能要求什么呢,况且,我当时是真的爱上她了。” 说到这里,孙朝阳眼睛里全是泪水。 何情伸出手盖在他手背上,感觉孙朝阳在微微颤抖。 “后来呢?”何情问。 孙朝阳:“后来她实在吃不了苦,跑了。我发疯似地找她,去她娘家,去骚扰婚介所,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但怎么也找不到人。至于我们的婚姻关系,也因为长期分居解除了。自从爸爸妈妈和妹妹去世后,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从此孤独地生活,一直到老。” “时间过得真快,我老了,一个人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睡着了。等到醒来,我就到了现在这个世界。”孙朝阳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经历太多,我已经接受不了任何一段亲密的关系。我的心里的空间已经完全被磨出的茧子塞满,已经无法装不下任何东西。我想得明白,生活就是一团沙,你越试图抓紧,它溜得越快。何情,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孙朝阳的人生,那么的真实。有时候我都分不清现在的我究竟是在那个老人的梦里,还是那个老人在我的梦中。” “你是在说庄周梦蝶吗?”何情继续用力握住孙朝阳的手:“但是,我希望你能忘记你的那个噩梦,你要朝前看。” “朝前不了,抱歉。”孙朝阳把手抽出来,这算是明确地拒绝。 何情的眼泪落下来。 下面,孙小小还在和那群孩子玩闹,有人放起来烟火,砰砰砰,天空有大花开放,一片明亮。但那却是冷光,让人寂寞,比烟火更寂寞的寂寞。 一个声音从后来传来:“孙三石。” “诶。”孙朝阳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回头看去,一位三十出头的旗袍狐皮披肩的女子从黑暗中走出来。 女子:“你就是写了《暗算》的作家孙三石吗?” 孙朝阳以为是遇到书友了,点头职业微笑:“对,是我,孙三石很有名吗?” “还我黄依依?”女子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把雪亮的菜刀朝孙朝阳迎面劈来。 孙朝阳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木了,竟忘记躲闪。 电光石火中,何情忽然拦在二人身前,张开了双臂,如同一只正在展翅的凤凰。 雪亮的菜刀直奔她细长的颈项。 “不!”孙朝阳大叫,他的心要碎了。 “不!”同样有人在大叫,一条人影从旁边冲出来,伸手就抓住菜刀,鲜血从他的五指流下来。那人长着一双标志性的三角眼,没错,正是李小兵。 李小兵死死地抓住刀,不住对着旗袍女摇头。 女人呆呆地握住菜刀:“还我黄依依,还我黄依依,小兵,小兵。” 李小兵一脸的温柔:“黄依依不就是你吗,黄依依,你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道电光,不该划一下就熄灭的,不应该啊!” 突然发生的流血事件引得一片大乱,孙朝阳瞬间清醒过来,:“快快快,去医院。” 孙小小也跑过来:“哥,哥,怎么了,我怕。” 孙朝阳:“别怕,你先回家,我去去就回,见了爸爸妈妈,别乱说话。” 医院距离这里只几百米路,很快就到。旗袍女鲁小春仿佛也失去了所有力气,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李小兵。 伤口有点深,已经能看到骨头,还好没有伤到筋腱,也不会落下残疾。 在裹伤的时候,鲁小春一直用手指在李小兵的肩膀上敲着。她已经清醒了,眼睛里全是泪水。 缝了针,裹了纱布,四人走出医院。 李小兵对何情说,是的,他一直都在跟踪何情。不过请不要误会,他实在太喜欢何情的歌了,喜欢到疯狂的程度。如果因此对她造成困扰,他会道歉。 何情出身越剧团,团里的台柱子被疯狂票友追捧的事情见得多了,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微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流氓呢,李小兵你还真是把我给吓坏了。这样,以后你如果想看我的表演,我会告诉你我去什么地方演出,如果有赠票的话,也会第一时间联系你,把你那群朋友都叫过来。 李小兵大喜:“那太好了,大伙儿不知道得多佩服我啊!何情,我们永远支持你,一辈子都支持你。” 孙朝阳指着鲁小春对李小兵说:“小兵,你女朋友吗,看起来好像是病了。其实,最好是带去看看医生,如果经济上有困难,跟我说一声。” 李小兵苦笑:“不是我对象,我们就是认识而已。孙作家,我也想带她去看病,不过这不是过年吗?还有,这精神上有问题的都挺偏执,就怕她不答应去看医生。” 说着话,他问鲁小春:“你愿意跟我去看病吗?” 鲁小春还在用手指敲密码。 孙朝阳:“她在做什么?” 鲁小春痴痴地说:“摩尔斯密码,我在发报。我想说,我们都是病人,孙三石,你也一样。不过,你找到你的良药了。” “我的药?”孙朝阳一愣。 鲁小春抓住孙朝阳的手,在他手心敲了好久:“刚才我砍何情的时候,我看到你眼睛里的绝望和伤心。没有她,你会死的。孙三石,你会死的。你病了,病入膏肓,她是唯一的解药。我发现,你看到何情的时候,你的右手都是使劲地攥着的,彷佛在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你爱她,你为什么不承认。胆小鬼,我鄙视你!” 她咯咯笑着转身离开。 李小兵:“等等我!” 他追一边追,一边回头喊:“孙三石,何情,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何情应了一声,看了看孙朝阳攥紧的右手,笑起来:“果然。” 孙朝阳松开手,那团他试图抓紧的,。不断从指缝中流泻的世界之沙落下,却没有散开,并瞬间落进心灵的缝隙中。 “何情,刚才我……” “别说话。”何情牵住他的手,手指也在上面敲。 “发什么密码呢,别学刚才那疯子。对了,你敲什么呀?”孙朝阳也拉住他的手,在手心上敲着。 何情:“你先说。” 孙朝阳:“欢迎来到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朝阳。” 何情扑哧地笑起来,然后把头靠他肩膀上:“我敲的是,冬雷隆隆,夏雨雪,乃敢……” 话还没有说完,一团烟花在空中炸开。 然后又是一团。 虽然在几百米高空,但二人还是能够感觉到那团光是热的,一如年轻人的,一去再不会回来的青春美好。 青春是什么,尽力去爱,用尽所有气力去爱。 不留遗憾。 二人就这么靠在一起,许久,许久。 “饿了。”孙朝阳:“要去我家吃年夜饭吗?” 何情:“吃什么?” 孙朝阳:“白斩鸡,红烧鸡,红烧鸭、土豆牛肉、蒸圆子、瓦块鱼、凉拌大头菜、冲菜、麻婆豆腐,冻豆腐,臭豆腐、灯笼豆腐、熊掌豆腐。不好,陈阿姨还在旅馆等你呢。” 何情:“不管她。背什么菜谱,孙朝阳你真讨厌。” “不陪你妈吃年夜饭不好吧。” “不管她。” “不好吧。” “要不你去我那里吃。” “不好吧。” “必须去。” “不好吧。” 然后,二人同时哈哈大笑。 时间已经不早了,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孙朝阳家客厅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 孙爸爸在发脾气:“孙朝阳这个龟儿子,大年三十竟然在外面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 孙小小皱眉:“爸,你别说粗口啊。”她先前也是被血淋淋的场面吓住,回家之后一直心神不宁。但怕父母担心,却不敢说。 孙爸爸:“我管你粗口还是细口,不行,我这心里的火压不住。” 孙小小干巴巴说:“爸,哥刚才碰到一个熟人说正事呢,你就不能理解理解。” “胡说八道,什么正事要留在年三十岁。”孙永富不住捶胸顿足:“现在都七点了,谁家年夜饭七点还没吃,混账东西啊,孙朝阳你这混账东西。” 正骂着,外面院门响,然后是脚步声。 孙永富立即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朝外面吼:“还知道回来,我打死你!” 杨月娥大惊,拉住丈夫:“你又打,朝阳那么乖。” 第229章 拿不出手完全拿不出手 孙永富挣脱开老妻的手,挥动鸡毛掸子,朝进屋的孙朝阳抽去,却看到儿子身边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在电光石火间,老爷子的鸡毛掸子轻飘飘落在孙朝阳肩膀上,不住地掸:“这北京城的风沙真大,看看你,身上这么大灰尘。来来来,我帮你掸掸。” 孙朝阳被父亲扫了一身灰:“哎哎哎,行了行了。” 老爷子还在唠叨:“年年都植树造林,还三北防护林呢,我看也没什么用。” 孙朝阳:“爸,爸爸,行了,有客人。” 孙永富才装着刚看到何情的样子,眨巴着眼睛:“这位同志是?” 孙小小跑过去,拉住何情的手:“她叫何情姐姐,姐姐,来吃饭。姐姐,那边……” 刚才李小兵被人用菜刀砍了手,血肉模糊,好生吓人。回家后,孙二妹一直心惊肉跳,生怕大哥跟何情有个三长两短。 何情微笑:“已经处理好,没事了,我和朝阳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孙小小这才松了一口,拉着何情找了个位置坐下。 孙永富和老妻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对孙小小又是不满,暗想:谁要你介绍了,真是多事。这个女子究竟和朝阳是什么关系呢? 不过,大年三十的,一个姑娘跑家里来吃年夜饭,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老两口也不多说话,只小心观察。却见,眼前这女子生得花容月貌,身材高挑,举手投足中优雅大方,说话也细声细气,尽显大城市姑娘的风范,不像老家厂子里的女工,风风火火,看了就让人心里着急。 为了这顿年夜饭,孙永富两口子提前两天就开始备料,今天更是整治了一下午,满满摆了一大桌。孙朝阳也是饿得狠了,说声吃吧,就挥动着筷子大干快上。 至于何情,吃相很文雅,一样菜就夹一点点,浅尝辄止,端庄而雍容。 儿子不懂事,竟不介绍两人之间的关系。孙永富有点沉不住气,端起酒杯,咳嗽一声:“今天是年三十,合家团圆,普天同庆。孙朝阳,你别尽顾着吃,没看到有客人吗,没礼貌。” 孙朝阳嘴里塞了一坨鸡肉,大口咀嚼着:“客什么人,认识半年多了。喝酒是吧,何情不喝酒的。” 孙永富:“我做的菜这位何同志知好像不喜欢?” 孙朝阳:“她不吃生冷麻辣,不喝酒不喝茶,不吃油腻荤腥。” 孙永富嘀咕:“这不吃那不吃,不成和尚了?” 孙朝阳嘿嘿一笑:“何情要保持身材保护嗓子,日常生活中有很多讲究的。” 孙永富继续嘀咕:“忌口啊,但也不能糟蹋东西吧。刚才那茶,几十块钱一斤的,就这么吐了,浪费。” 刚才何情吃东西的时候,满桌的川菜一点都不碰,只夹了几筷子豆花,还不用蘸水。 连饭都吃不到一块儿,这还是一家人吗? 天平猴魁多贵啊,何情只喝了一口就吐痰盂里,她拿来净口啊!这什么毛病,旧社会地主家的小姐也没这么讲究。 他心中既是不满,又担心将来孙朝阳娶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回家,就是请了尊菩萨供着。 听到孙永富这话,众人都感觉到他心中的不满,场面顿时一静。 孙朝阳皱了一下眉头,正要说话。何情却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油鸡片,要放进嘴里。 孙朝阳筷子一伸,抢了过去:“行了行了,你不用这样,一个演员歌唱家戏曲演员,艺术生命重要。” 孙永富也笑道:“姑娘原来是演员,不知道在哪个单位上班?” 何情回答说,工作单位在浙江省越剧团。以前也拍过电视连续剧,和小小一起在《济公》里合作过,演了个配角。最近在京城灌唱片,做流行歌曲。 孙永富恍然大悟:“原来是在济公里演那个傻小姐的,我就说刚才看起来好面熟,一时间想不起来。你这么一提,我在记起来了,你和朝阳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何情点头回答说:“是的,我和朝阳还有小小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孙永富喝了一口酒:“朝阳是济公的编剧,你是演员,缘分啊。对了,拍那部戏的时候拿了多少钱?” 何情又回答,也不高,六块钱一天演出补助。 孙永富点头道,六块钱一天不错了,拍上十天相当于一般人上两个月班。对了,你在越剧团的时候工资多少? 当他听何情回答说越剧团那边每月三十一块五毛,加上各项补贴,接近四十块的时候。老爷子道,收入是少了些。不过不要紧,女人嘛,不指望赚多少的。只要你们俩在一起高高兴兴,家庭和睦,比什么都好。至于养家的事情,让孙朝阳想办法。 他一直为儿子的高收入而骄傲,禁不住在何情面前得瑟。一是炫耀,再则看何情模样就是个城市摩登女子,孙朝阳土里土气的,将来怕是要被人压一头,咱们就拿收入说话,让她知道我孙家也是有钱的大户,你就等着过来享福吧。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劲:“爸爸,你这是查户口吗,大过年的别说了。” 老爹这样干真不礼貌。 孙小小哪里懂得大人话中蕴含的意思,插嘴:“爸,何情姐姐刚发行的磁带卖的很好,收入应该很多。” 孙永福心里哼了一声,收入很多,有好多?能比得我孙朝阳,我儿可是能掏一万多块钱买房的人,放眼全国,有这个能力的人能有几个? 何情微笑:“我觉得赚多少不重要,其实我平时也花不了多少。我喜欢盆景,可买了也没地方搁。” 孙朝阳:“你遇到喜欢的,可以放我这里,反正这院子地方大。” 何情很高兴:“那好,我就去买几盆。不过,这北派盆栽感觉比南派少些韵味。” 孙永福:“何情同志,你一年究竟拿多少钱,你不是灌了盒磁带吗?” 都是一家人,既然老人问起,这事也不能隐瞒,何情想了想,道:“这几个月,我大概拿了十四万多一点。” 孙永富的筷子掉到地上。 苍天,十四万,只几个月,这这这,这不是大资本家吗? 在地方上,万元户已经是骇人听闻了,十万元户,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孙朝阳你耍的什么对象,怎么搞了个反动阶级回家? 空气顿时安静。 看气氛不对,何情醒悟,感觉不好意思。她忙端了杯白开水:“伯父,伯母,朝阳,小小,我敬大家一杯,祝身体健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新年快乐!”大家碰杯。 这才化解了方才的尴尬。 孙朝阳 “按照咱们老家的风俗,这年夜饭除了大家干一杯以外,还有个拜年的环节。孙小小,你要不要钱,要钱就站起来。” 孙小小:“发过年钱了,我先我先。“说罢,就起身朝父母连连鞠躬:”爸爸,妈,新年快乐,快给钱快给钱。” 老两口哈哈大笑,杨月娥从裤子的表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块钱搁女儿手中。 孙小小又向孙朝阳和何情拜年,孙朝阳给了两块,何情给了五块。 二妹也不缺钱,但小孩子喜欢的就是这种热闹劲儿。 孙朝阳从包里掏出个信封给父亲:“爸,我交的生活费,一年的。” 一共有一千二,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笔巨款。如果换成刚才,孙永福肯定会在何情面前炫耀:看看咱们老孙家的家底子。 但现在,他却感到老孙家这家业,实在有点寒酸,拿不出手拿不出手,完全拿不出手。 又吃了一会儿饭,碰了几次杯,何情看时间已经不早,挂念还在旅馆等自己的母亲,就起身说了声抱歉。 孙朝阳送她去乘公交车。 二人走在路上,何情将手挽到孙朝阳的手弯上。 孙朝阳:“何情,我爸爸是个普通工人,没读过什么书,他就那脾气,得罪之处,多多谅解。” 何情:“没有啊,我觉得伯父是个直爽的人,我想我们能够相处好的。” 孙朝阳:“废话,你一年十几万收入,震都把他给震住了,我爸以后可不敢得罪你。如果得罪了你,他儿子哪里来的钱花,他儿子还怎么吃软饭?何同志,我好穷的,你愿意养我吗?” 何情扑哧一声:“孙朝阳你就是喜欢开玩笑,我不愿意。” “不愿意不行,必须愿意。”孙朝阳:“何情,我前几天逛商场看到一套西装不错,能不能帮我买。” 何情:“好啊,我陪你一起去试。” 孙朝阳:“我想要随身听,你能送我吗?” “好啊。” “我想要一双手工意大利皮鞋,你能买给我吗?” “好啊。” 孙朝阳哇哇叫:“无趣,何情同志太无趣。你不应该厉声训斥我要节约,要存钱,要闲时吃稀,忙时吃干,要精打细算吗,这家里的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何情俏脸微红:“谁……谁是家里的女人了……我不是这样,再说,也花不了几个钱。” 孙朝阳:“有钱真好,何情,你也买套四合院吧,我帮你打听打听。” “好啊。” “杭州那边有机会也买点房,赚的钱可以都投在房产上面。” “好的。” 公交车来了,何情上车,坐靠窗的位置,挥手告别。 汽车缓缓前行。 孙朝阳追了两步:“燕子,燕子没有你我可……拿错剧本了。” 到处都是鞭炮声,烟火灿烂,年味好浓。 第230章 薄言往诉 小旅馆中,陈忂气得满面铁青。她和女儿来京城已经超过四个月,越剧团那边的假已经逾期。今年春节她本打算带着女儿回老家过年的,但却走不了。《粉红色的回忆》大红,因为是分成的关系,每月十号都要去音乐公司领钱,每次都要装上一大包现钞。 领钱的日子挨着年三十,新专辑《梦醒时分》也要上,那就更走不成了。 陈忂没办法,就写信回越剧图,给女儿续了假,又随信寄了一大堆磁带过去,做为炫耀,表示孩子在做正事,真的走不了。没能看到他们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何妈妈感觉很遗憾。 至于家里的老伴,也管不了那么多。老头业余爱好丰富,打牌下棋钓鱼写字画画在公园乱弹琴,什么都玩。尤其是钓起鱼来,人可以在野地里呆两天两夜不下火线,神经病一个。自己不回家,老头子还巴不得呢。老夫聊发少年狂,终于摆脱束缚,重获自由。 小旅馆里条件有限,年夜饭也做得潦草,就炖了个腌笃鲜,煮了只白切鸡。 下午四点钟左右,何情就说有点事要出门,这一出去就没得影儿。 陈忂先是勃然大怒,心中计较着等丫头回来厉声训斥一顿,实在不行,揪她两爪,给不成器的东西长点记性。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现在都快八点了,何妈妈心里开始发慌。 最近治安形势不太好,外面全是街溜子,派出所抓了一个又一个,却没多大用处。女儿长得好看,别出什么事才好。 她越想越害怕,最后在心里决定,只要人回来就好,就不打她不骂她了。 正想着,何情开门进来。不等陈忂张口,女儿就叫了一声:“姆妈。”就抱住了她的脖子。 陈忂:“放开,放开,多大人了,还撒娇。刚才去哪里了,那么长时间,别以为这样我就不收拾你。” “姆妈。”何情还在叫。 陈忂看到孩子满面桃花,感觉到了不对,抽了口冷气,喝问:“谁?” 何情:“什么谁呀,都不明白姆妈你说什么?” 陈忂:“是不是孙朝阳?” “啊!”何情脸涨成水蜜桃的颜色,颤声:“姆妈你怎么……” 陈忂:“你看孙朝阳那眼神,谁看不出来,当你妈是瞎子还是傻子?” 何情:“妈妈,我爱他,我确定这一点,我意志很坚定。” 陈忂冷哼:“怎么,还想造反了?看来,刚才你是去孙朝阳那里了。” 何情以为母亲不同意,只倔强地站在那里:“是。” 陈忂:“孙朝阳怎么说,同意了吗?” 何情:“他也爱我,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妈,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决定,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就那样了。” 陈忂正色道:“我同意。” 何情愕然,回家路上她内心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鼓足勇气要跟母亲摊牌,结果一拳打在空气里。 陈忂自言自语:“孙朝阳看起来好像很会做人,各方面关系都处理得很好,人也成熟,将来前程也小不了。而且,收入不错。一年十多二十万,和我们家门当户对。嗯,他还是个大作家,社会地位也高,可以了。但这里有两个问题,首先,孙朝阳太成熟稳重,情情你将来怕是治不住他。家庭地位之争其实就是一场战争,赢者通吃。那个阵地,你不占领,人家就要去占领。其次,你们年龄还小,孙朝阳才二十一,都不到法定年龄,未来的变数太大,太大了……” 何情难地起发了脾气:“姆妈,你太庸俗了,我不爱听。” 陈忂:“不爱听也得听,生活本身就庸俗,你看你妈怎么收拾你爸的,学着。” “不吃了,还吃什么呀?”何情气恼,径直躺床上,不搭理母亲。 …… 孙朝阳送何情出去的时候,孙永福和杨月娥面面相觑。 半天,孙永福突然哈哈大笑。 孙小小:“父亲大人因何大笑?” 最近学校推荐的课外读物中有《三国演义》,小姑娘看得入了迷。 孙永福:“我一笑吾儿有出息,婚姻大事不让父母操心;二笑儿媳陪嫁金山银海,我孙家要兴旺了。郎才女财,佳偶天成。杨月娥,你又有何高见啊?” 他却不知道,其实儿子孙朝阳的收入比起何情并不逊色多少。 杨月娥:“朝阳和何情是绝配,将来肯定能成。” 孙永福奇问:“为什么这样说。” 杨月娥:“刚才我看到何情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喜欢,所以他们能成。” 孙永福更奇怪:“你这是什么理论。” 杨月娥:“婆婆和媳妇天然就是敌人,我看别的姑娘都觉得人很不错。唯独看何情的时候,心里就打个突,所以,我就认定了,她将来肯定嫁孙朝阳,天注定的。” 孙小小听不下去了:“你们真庸俗。” 孙永福诈怒:“孙小小,你出去,站外面反省。” 外面孙朝阳恰好回家:“让小小站外面反省?小小,胡为乎泥中?” 孙小小:“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杨月娥:“你们说什么天书,都听不懂。” 孙小小:“所以你们要加强学习。咦,哥,你不去何情姐姐那里吃年夜饭见她父母吗?” 孙朝阳:“我有一件要紧事,回家看春晚,实在走不开。”春晚对于文艺界来说,就是巅峰天王山,他将来可是要靠音乐公司发财的,自然要重点关注,一个节目都不能漏掉。 八点,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孙朝阳顾不得说话,坐下就将全部精力放在电视节目上。 电视机里突然一静,屏幕上出现四个隶书大字“恭贺新春。”背景是几盏宫灯和莲花状的灯带,很朴素。在孙朝阳这个穿越者眼中显得很潦草,甚至比不上后世大公司的年会。 突然,身着中山装的赵忠祥老师跳出来,朗朗道:“各位观众,在这欢乐的除夕,祝你阖家幸福,万事如意,春节愉快。” 今年中央电视台要举办春节联欢晚会,还是全程直播,这个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刊登在各大报纸上,引发了全社会的关注。 这个时候,只怕全国人民都已经等在电视机前面了。 一代经典即将成就。 第231章 第一届春晚 赵忠祥是这次春晚的主持人之一,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四人,分别是姜昆、马季、刘晓庆和王景愚。 赵老师且不说,央视的当家主持人,面孔早已经被全国人民所熟悉。刘晓庆也是顶流大明星。马季和姜昆现在也有不小名气,只王景愚的名字大家还不知道。不过,等会儿他有个哑剧《吃鸡》会爆红,明年还会有《洗澡》,从此成为一线大明星,也让人们第一次知道有哑剧这种艺术形式。 赵忠祥致辞之后,众主持人开始介绍参加这次春节联欢晚会的嘉宾。 这次晚会采取的是茶座式的形式,也就是说所有嘉宾都围坐在下面的小桌子周围观看节目。 孙永福和杨月娥伸长脖子看了看屏幕,小声议论“我看这桌上也没放什么好吃的,就几瓶饮料几杯茶。”“那不是还有水果吗?”“好歹是中央电视台,不放点大鱼大肉。”“是啊,边吃边看节目才好。” 孙朝阳听得忍不住笑,无论什么话题,老爹老娘都能扯到吃上面去。比如昨天晚上的节目《动物世界》,看到非洲火烈鸟的时候,二老就在探讨不知道用芋头烧好吃,还是用土豆好。看到尼罗河鳄鱼,他们又开始讨论如果做成水煮鱼,应该不错。孙朝阳忍不住打断他们,这玩意儿怎么水煮,肉头太厚实。孙永福不满,反问,你就说它是不是鱼吧? 赵忠祥姜昆他们介绍完嘉宾后,相声大师侯宝林讲话。侯大师的声音有点含糊,北京城里到处都在放鞭炮,也不是太听得清楚。 接着,五大主持人给全国人民拜年。音乐响起,李谷一开始唱拜年歌。外面鞭炮声依旧很吵,继续听不清楚。但节日的气氛却瞬间拉满。 就孙朝阳看来,歌曲质量一般。实际上,这种春节晚会,图的就是个热闹,倒无所谓。一曲终了,开始猜灯谜。 外面依旧很吵,这个节目没意思。孙朝阳就把这届春晚的来龙去脉在心里过了一遍。 去年下半年央视就有意搞个春节晚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电视台导演黄一鹤。黄导演和江南皮革厂的黄鹤仅一字之差,也没有带小姨子跑了。 他是个能力出众之人,有雄心壮志把这个节目搞成央视的招牌。提出干脆直播,并搞个观众热线电话。直播对当时的电视人来说还是第一次,观众热线电话更是新鲜事物,要知道现在电话还没有普及,家里有电话的人可没几个人。直播搞不好是要出演出事故的,而且还是在除夕夜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到时候谁负得起责任。 但黄导演还是咬牙立下了军令状,一个字“干!” 对了,除了总导演黄一鹤,上面还有个艺术总顾问,就是东方歌舞团的团长王昆。 王昆负责向黄一鹤推荐演员和节目,黄导演拍板并总调度。 猜完灯谜,接下来就是马季的相声《山村小景》。 说来也怪,先前北京城里还鞭炮声不断。但马季一个相声说完,烟花炮竹声渐渐稀疏下去。 等到马季的第二个相声《小小雷锋》一开始,所有鞭炮声都停了。 然后是第三个相声。 孙朝阳家周围的各四合院里隐约有欢乐的笑声传来。 至于老爹老娘和小小,更是笑得前俯后仰,不住擦着眼泪:“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老实说这三个相声孙朝阳以前没有听过,第一届春晚的时候家里也没电视机,完美错过。他笑点高,觉得意思不大。 相声结束,接下来就是歌舞表演什么的。有经典歌曲《夫妻双双把家还》,有《赞歌》斯琴高娃、胡松华演唱,他们第一次让全国人民知道他的名字。孙朝阳倒是意外,原来“我孝庄”是唱歌出道的,这春晚还真是造星大舞台啊。 不对,我孝庄竟然还演小品。胡松华连唱三首歌后。斯琴高娃竟然还和严顺开合作了一个小品。 严顺开去年国庆节的时候就来了北京,一直在磨合这个作品,磨了几个月,总算是上了央视。当时,老严还来找孙朝阳一起喝过酒,二人每每谈起以前在苏州的事,都开怀大笑。 节目过程中,不断有观众电话打进节目里去,各行各业都有,都是来给全国人民拜年的。也有点歌的,比如就有观众请胡松华给大家唱一首《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老胡欣然同意。 严顺开的小品也就那回事,对笑点高的孙朝阳没有任何影响。 即便到了王景愚的经典哑剧《吃鸡》,孙作家依旧感觉没多大意思。没办法,经过互联网段子几十年的轰炸,他的阈值已经相当地高了。 孙小小受不了,笑得在母亲怀里打滚,孙永福更是因为入迷,手中烟头都把裤子烫出个洞。 孙朝阳倒是觉得里面的京剧节目有意思,比如袁世海,比如马长礼,都是京剧中最有代表性的流派。现在看到老先生们尚在人世,真是恍如一梦。情怀,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情怀吧。 今天晚上的相声小品超级多,马季几乎是打满了全场,还有侯耀文、姜昆、石富宽,就连孙朝阳的老熟人严顺开,也演了三个小品。一个节目是小品《弹钢琴》另外一个则是扮演他标志性的艺术形象阿q。 马季和姜昆又开始说相声,突然,外面全是轰隆的鞭炮和礼花声。原来,零点已到。 这下,春晚已经没办法看了。 反正也听不清楚。 于是一家四口就跑到院子里,抬头看去,整个夜空都被烟火照亮。 孙朝阳:“真好看,这才是过年啊!” 按照四川风俗,年三十都是要祭拜祖先的。只不过时间各有不同,有的地方是年夜饭的时候,有的地方是零点,各有各的说法。 孙朝阳家是零点烧纸。 在前两天,孙家已经包好了纸钱。纸钱用一个大信封模样的口袋装好,上面写下先人名讳“故祖考老大人某某某,收用。”“故祖妣老大人某某某,收用。” 口袋的右边写“今逢化帛之期,谨具冥钱,第一封奉上。”左边写“同日火化。” 背后骑缝的地方还要写上一个大大的“封”字。 杨月娥将纸钱放院子里,点了火。不住作揖:“列祖列宗,保佑我儿孙朝阳,女儿孙小小工作学习顺利,万事如意。” 孙朝阳和孙小小也作揖:“保佑爸爸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烟火足足放了四十分钟才安静了些,家人祭祀完祖宗,这才又回到电视机前继续看春晚。 孙朝阳定睛看去,电视屏幕上又是在猜灯谜。 第一届春晚以零点分为上下两个半场。 零点以前是马季的主场,零点以后则是轮到李谷一闪耀光芒。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李谷一的歌曲是正宗学院派抒情歌曲,如今正是大红大紫。她的磁带和唱片卖到爆,也是各单位晚会节目必唱歌曲。 李谷一的今天演唱的第一首歌是《春之歌》,第二首歌是《问声祖国你好》。 做为音乐人,至少是音乐公司老板之一,孙朝阳虽然不是喜欢这种风格的歌,但涉及到自己的业务范围,他还是静下心侧耳聆听,心中慢慢琢磨。 …… 且说,在小旅馆里。何情对妈妈的庸俗理论很反感,回来后就气得躺床上不说话。 陈忂也恼火,一个人吃饭,却如何吃得下去。 过了一会儿,何情突然翻身下床,穿上鞋子衣服就往外跑。 陈忂:“站住,干什么去?” 何情:“我去旅馆值班室看春节联欢晚会,观摩学习。” “不许去,你十一点前必须睡觉。值班室空气差,又有人抽烟,伤嗓子。” 何情心中急躁:“姆妈,你烦不烦,朝阳让我看的,说要好好观摩学习。” 陈忂:“孙朝阳说的也不行。” 何情更急:“朝阳说了,过完年让你回浙江老家,我留下有其他事。” 何妈妈大惊:“让我回去,为什么?” 何情:“我留下灌唱片,把新专辑做完。对了,我可能要去河南登封。朝阳说了,那边在拍一部武打片,片名《少林俗家弟子》,他想通过陈凯哥的关系跟导演替我要个角色,女主角,过完年要去试镜。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如果成了,我要去河南,你也没办法跟过去。” “啊,女主角,阿弥陀佛,太好了,太好了!”何妈妈尖叫,满面都是亢奋:“成,怎么可能不成,我女儿什么人呀?好好好,我过完年先回浙江看看你爹。我在北京累死累活的,他倒是逍遥了,我得管管他。” 听到这件大喜事,陈忂也不再拉住何情,反跟着女儿一起跑去小旅馆值班室看春晚。春节也没旅客,就几个工作人员,大家嗑着花生瓜子,一看就入了迷,到零点也没散去的意思。 在往常,何情十一点之前必被母亲赶上床,但今天破例让她熬夜。 李谷一的歌声很美,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陈忂感慨:“看看人家,何情,你看看人家,这才是风光无限啊!你如果有这么一天,妈死了也甘心。” 何情摸了摸额头,嘀咕:“我能跟人家比吗?” 陈忂又宽自己的心:“但你赚的钞票多呀,现在不是要拍电影吗。孙朝阳还算是有良心,知道照顾自家人。” 李谷一的表演将第一届春晚的气氛推到高潮,不断有观众打电话进来点歌。 于是,她一首接一首的唱。《一根竹竿》《年轻的朋友》《知音》,真是一场艺术的饕餮盛宴。 这其中还出了个事故,前头不是说过这次春晚要现场接观众热线电话吗?为此,央视提前弄了个热线,几个接线员满满挤了一间屋,电话线拉得密密麻麻如同蛛网。有观众电话打进来,接线员就提笔在小纸条上飞快记录,然后由专人送去给赵忠祥马季等几个主持人,让他们念。 其中最多的是解放军战士给全国人民拜年,一位海军战士说,他们驻守在东海,条件艰苦,但想起自己肩膀上沉甸甸的责任,就充满了斗志。在这合家团圆的除夕之夜,全体官兵齐聚军舰甲板上,头顶是猎猎飞舞的风帆,向全国人民拜年了。 接线员一阵迷惘,这都什么时代了,海军同志们还在用帆船。驱逐舰呢,核潜艇呢,护卫舰呢? 对了,先前空军给全国人民拜年的时候,开的竟然是螺旋桨飞机。歼5呢,歼击6呢,空中蔡国庆呢?过分了,同志们过分了。 因为热线电话太多,线路过载,央视竟然发生火灾。还好有消防车火速出警,不然还真要真酿成事故了。 请李谷一唱歌的观众实在太多,不觉,李老师就唱了五首。但大家热情不减,热线电话依旧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其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在点《乡恋》。 一叠又一叠通话记录送到导演组,众人都抽了一口冷气。 《乡恋》,这歌能唱吗? 这首歌因为采用了新的唱腔,使用了现代的架子鼓电子琴等乐器,七九年的时候就被大家口诛笔伐。一时间,批判之声四起,说这歌不健康,是黄色歌曲云云。于是,就被禁了,禁到现在。 黄一鹤捧着电话记录,半天,才一咬牙:“唱,让李谷一同志唱,出了事我负责。” 经典诞生了。 乡恋之后,李谷一又和袁世海、姜昆合唱了戏剧《刘三姐》片段。和袁世海对唱京剧《牛皋招亲》,至此,李谷一今天晚上已经唱了九首歌。 这已经相当于她的一场小型演唱会了,人力有时而穷,李老师也不年轻了,面上露出疲态。导演组这才对接线组说,时间已经很晚了,晚会已到尾声。如果再有热心观众点歌,就婉拒了吧。 看到这里,孙朝阳站起身,伸个懒腰:“睡觉了,爸爸,妈,小小,你们也早点睡。” 李谷一的歌唱完之后就是连续五个武术表演,什么八卦掌、双刀、长穗剑、空手夺棍,就差个银枪扎喉了。自从去年电影《少林寺》创造了票房神话后,社会兴起了武术热。现在只要是武打片,哪怕你拍得再垃圾,都会被观众热捧,这也是他决定给何情要一个武打电影主角的缘故。 在二十一世纪,所谓的传武和传武大师被现代科学训练出来的格斗运动员打得满地找牙,名声是彻底地坏了。孙朝阳对武功是一点兴趣没有,才懒得浪费时间看呢! 不过,说起后世那些所谓的“传武大师”他唯独对马保国看法不错,虽然马老师武艺稀烂,虽然口口声声让年轻人好自为之。但至少不讹人不碰瓷,而且还见义勇为打过坏人。孙朝阳在他那个年龄,没那种身体素质。从锻炼身体的角度来看,传武还是好的,有意义的。 第232章 这个春节 孙朝阳计划的何情将要出演的《少林俗家弟子》就是一部功夫片。这事是他前几天和陈凯哥聚会的时候听他说起,并争取的。小陈导演和孙作家关系不错,当即就拿起电话打到导演华山那里去。 华山是hk邵氏影业公司的名导,在拍摄功夫片上有些年头。自从去年电影《少林寺》大火之后,内地各大电影厂都有意涉足这个新领域。但因为功夫片是新类型,大家都没有经验,于是便采用合拍的形式。 《少林俗家弟子》便是中影和邵氏的第一次合作。双方协议,邵氏出资金和技术,中影则出演员和提供拍摄期间的一切便利,并负责发行。 导演华山知道老陈导演在内地影视圈的人脉,接到陈凯哥的电话后,也不推脱,很干脆地说,等过完年让何情去河南登封试镜。 其实试不试镜都无所谓,八十年代正是港片最辉煌的时代。每天都有新片开拍,不少演员都是半路出家,要形象没形象要演技没演技,这就看导演的调教能力了。 何情有演技固然好,没演技现教现学就是,小成本电影讲究不了那么多。 华山说这样的话,基本上是答应了。 孙朝阳并不担心何情的演技,这位姐的演技可不是盖的,人家可是《四大名着》打满全场的老戏骨。至于功夫,她从小学越剧,童子功摆在那里了,在镜头前比划几下没问题。 因为熬夜看了春节联欢晚会,加上年轻人渴睡,孙朝阳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懵的。按照老家风俗,大年初一要早上要吃汤圆。孙永福可管不了那么多,七点就开始在院子里喊,喊到九点才算把兄妹俩喊起来。 汤圆是母亲搓的,红糖馅,味道很好,寓意团团圆圆。 现在是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三日,大年初一,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才算是新的一年开始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 五月份的时候,恢复高考后中国首批大学博士生毕业,这些人中很大一部份都是返城知青。时间过得真快,从七六年到现在竟然过去七年了。 在这个月,因为社会上恶性形势案件不断,中央正式发文严打,总算还了老百姓一片安全净土。当然,这次严打非常过激,但乱世用重典,在特殊时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六月先驱者十号探测器成为第一个飞出太阳系的人造物体。 同月,hk摇滚乐队beyond正式成立,“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那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从来不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悍匪二王被全国通缉,是新中国第一起全国性的大案。那时候,全国人民谈二王色变,记得当年在机砖厂的时候,老爹还拿了两根钢钎回家顶门,睡觉的时候,枕头下还放着菜刀。孙朝阳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好笑,二王疯了才跑四川一个小县城去,疯了才闯入咱老孙家杀人,图啥啊? 这一年,任天堂发行了一款家用游戏机,俗称红白机,和一款新游戏,超级马里奥兄弟。 也是在今年,邓丽君在红磡体院馆连续演出六场,观演人数达到十万。 很有意思的一个年头。 八十年代春节放三天假期,所以,何情母亲初四中午的时候请孙朝阳全家在外面馆子吃了顿饭,算是双方父母正式见面。换前两天,你想请客,国营大馆子也没有开呀! 吃烤鸭。 在全聚德。 全聚德现在口碑还不错,味道也行。就是太油腻,其他人还好,都说美味。但孙小小和何情全程就吃了点鸭架熬白菜。 孙朝阳父母有点拘谨,亲家母是知识分子出身,看起来也优雅大方,而且那么年轻漂亮。相比之下,自己显得有点土气。但何妈妈却好像浑不在意的样子,不住给二老敬酒,说,首先感谢二老培养出孙朝阳这么优秀一个儿子,其次感谢孙朝阳对何情事业上的帮助,生活上的关心,第三,感谢亲家在百忙中拔冗前来……云云。 二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只道,一家人,应该的应该的,就埋头喝酒。 陈忂是个讲究人,这次吃饭自己带了十五年花雕,请服务员用滚水温了。又这介绍了酒的来历,道,鲁迅先生在文章里写过,清末民初的时候,北京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差丁衙役都喝黄酒。相比之下,白酒却上不得台面。每年冬天,九城内外都是黄酒的香味。另外,喝黄酒得配涮羊肉。于是,每年冬天,口外的牲口贩子就赶着羊进城来。都是绵羊,但领头的头羊却是山羊。 山羊比绵羊聪明,是合格的领导者。山羊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铃铛,做为智慧的象征。 不得不说,何妈妈待人接物很大方得体,又风雅,孙朝阳和孙小小兄妹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孙小小,正处于求知阶段,竟对陈阿姨大生好感。 但孙朝阳的父母就懵了,他们说的话自己一句都听不懂,坐那里生生地憋出一身汗。孙永福嫌花雕的味道怪怪的,想换二锅头,听到亲家母说喝白酒上不得台面,只能硬生生忍了。然后,被花雕酒的后劲给放倒。 双方父母见面后,几位老人又约着在城里玩了两天。 陈忂出来已经四个多月,想念家中何情的爸爸,就买了飞机票飞杭州。孙朝阳去送,备上了一份礼物聊表心意。 很快,到大年初十,也到了孙朝阳父母回四川的日子。 何情倒是懂事,也给二老备下了礼物。送了孙朝阳母亲一件羊毛衫,送了孙朝阳父亲一双北京布鞋。 孙永福特别喜欢那双北京布鞋,说和合脚,走起来舒服,他准备回家后从车间里拿点废旧的轮胎底,让鞋匠削了,钉上去,怎么也能穿他两三年。 何情微笑道,伯父,这鞋钉了底子就不好看了,以后我每年都会给你买的。 杨月娥孙永福这次来北京过年的时候大包小包,回家的时候,孙朝阳怕累着他们,索性不买东西,只给他们现金和粮票。对了,母亲在离开北京之前,何情又陪她去了一趟积水潭医院。那两天,孙朝阳在跟进《暗算》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书的事情,走不开,只能委托何情。 她们找到那个老中医,又抓了十几副药带回去。 何情问医生,老人回四川以后是不是照方抓药就行。老中医却发脾气,说,糊涂,我下的药是要根据四时节气和病人身体状况调整的,你这是胡来。这样好了,让病人一季度来复诊一次。 杨月娥忧愁:“一季度来一次,从四川到这里多远啊,坐火车就得三天三夜。”她一想起这漫长的旅程就害怕。 何情安慰她说:“伯母,身体要紧,要不以后坐飞机吧,我给你买票。” 杨月娥:“坐飞机多贵啊,不干不干不干,再说,哪能让你出钱。” 孙永福却道:“都是一家人,谁出钱不一样?孩子们要孝顺,这心意你不能不收下。再说,也没有几个钱。” 至此,二老算是彻底认可了何情这个未来的儿媳妇。 何情终于下手买了很多盆景,有柏树,有黑松,满满地放了一院子。 过不了多久,她就去了河南。然后写信回来说,试过镜了,华山导演对她很满意,用了。随信还附了一张剧照和一张明信片。 《少林俗家弟子》拍摄期半年左右,按照中影的计划,拍完要过一年,大约是在八五年才开始会上映。片中的演员都不出名,但都是老戏骨,何情说跟他们在一起拍摄,倒是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何情每个月都会飞北京休息几日。 天暖风轻,孙朝阳就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在胡同里乱逛。何情把手抱在他腰上,将脸贴在背心。 做为心理年龄七十岁的老人,前世又有一段破裂的婚姻,孙朝阳对于男女之情是很防备的,也觉得结婚实在没意义,但他现在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人间的真情。 管他呢,过去的早已经过去,人生苦短,就好好享受爱情吧。做人,最重要的是对得起爱你的人。 这年头,大伙儿都骑自行车。但已经有成功人士买了私家车,比如《少林寺》主演李连杰,就买了辆红色的轿车满北京城转,多牛啊。那时候,红色的车很少见,他每每都被交警拦下,看车看人,要签名。 孙朝阳也不是没动过买车的心思,但想想还是放弃。主要原因有三点,一,太张扬不好,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二,他对这个时代的汽车实在没兴趣,里面要啥没啥,又是手动挡,毫无驾驶乐趣。而且款式老土,就算要买车,也得等到八十年代末再说;第三,胡同太窄,弄辆车过去停着,路都要被堵半边,太没公德了。 不过,老蒋倒是买了一辆,实在要出远门,可以借他的。 蒋见生买了一辆夜明珠微型车,全车环保材料——除了底盘,全是塑料,还是那种最差的塑料——磕一下,就会碎一个洞。孙朝阳经常开玩笑说,老蒋,你这车如果坏了,都不用钣金,直接在街上找个补塑料盆儿的老头,用烙铁给你烙上就好。 蒋见生尴尬:“好歹也是车,好歹也是铁包肉。等过几年,我买辆大发。” 孙朝阳:“什么铁包肉,是塑料袋里装肉。” 不管怎么说,经济在发展,大家开始有钱了,孙蒋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 同时富起来的还有何情的铁粉李小兵。 第233章 新单位,正式单位 李小兵干什么了呢? 他不是能做一手驴肉火烧吗,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于是,便在街上租了个店面,做起了生意。八三年都是国营餐馆,态度差味道差,李小兵的火烧店一开,火得不得了。 据他说,每天眼睛一睁开,手脚就不停,要忙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能歇气。一日下来,能赚三四十块钱,相当地惊人。 这小子是个妙人,在做生意的同时还组织了几十个何情的粉丝去河南片场探班以示支持,当然,路上所有的开销都是他掏腰包。但老让他花钱大伙儿也过意不去,于是就有人提议干脆每年大家都交点钱做为活动经费。 大家还定制了统一服装,开始联络新的粉丝加入其中。 一个后世的影迷团歌友会初具雏形。 何情回北京的时候,时不时会搭孙朝阳的自行车去李小兵的火烧店跟歌迷见一次面。 店不大,里面放了几张桌椅,录音机播放着何情的新专辑《梦醒时分》,墙壁上挂着何情的照片。 《梦醒时分》销量不错,已经卖出去一百万张, 孙朝阳和蒋见生开始琢磨出第三张唱片,现在何情正红,趁热打铁,再出他十张八张磁带再说,有钱不赚那不是王八蛋吗? 本来,孙朝阳还有点担心鲁小春那个疯婆子。但和歌迷见面这事很重要,只能硬着头皮陪何情过去。 到地头后,他顿时惊住了。 只见,鲁小春眼神清明,见了二人,甚至还带着一丝羞涩。 鲁小春同志的旗袍裘皮都脱了,换上了工作服,看起来很精干,但腹部却微微隆起。 孙朝阳:“小兵,鲁小春这是胖了呢,还是得了血吸虫病?” 李小兵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怀孕了。” 孙朝阳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低声逼问:“什么时候的事情,你犯罪了没有?” 李小兵欲哭无泪:“没有,没有,我是被逼的。鲁小春说她是黄依依,说我是安在天……你知道的,疯子力气大,根本控制不住,我意志不坚定,投降了。” 孙朝阳抽了口冷气,急问,病治好没有,结婚证办没有,生育指标拿没有。如果没有,抓紧弄。鲁小春都三十岁了,可不能堕胎。 李小兵忙回答说,春节的时候,他把鲁小春送去了积水潭医院精神卫生中心,用电打了一次,人马上就清醒了,后来又住了一个月医院就痊愈了。不过,大夫说了,这属于精神分裂,要一辈子服药,早晚各一次,还要定时检查定时更换药物。反正一句话,身边必须有人照顾,不然复发就麻烦了。 现在鲁小春不是我孩子的妈吗,我一辈子都要照顾她爱她。上个月领的结婚证,又花钱走了后门办了准生证。现在就是鲁小春和我的户口和工作关系调不过来,这几年还好,等娃娃大了,将来入托入学是个大问题。 李小兵有点忧愁,但面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大概就是甜蜜的烦恼吧。 孙朝阳安慰他:“小兵,时代在发展,未来是市场经济时代。只要有钱,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你以后就算在北京落不了户,也可以去郊县,比如通县、大兴、昌平,实在不行燕郊也可以的,一样让孩子享受良好的教育。所以,好好做生意吧。” “真的吗?”李小兵满面兴奋:“孙作家你是文化人,你的话我信。” 其实,说到户口和工作关系问题,孙朝阳也挺烦恼的,北京户口和调动工作的事情真的好难。他和作协那些小领导关系不好,每次去问,人家都是爱搭不理,更不可能帮这个忙。 就目前而言,孙朝阳的户口和工作关系依旧在四川省仁德县民宗,属于国家干部,暂时被借调到中国作家协会做创作员。哪天人家一不高兴,停了自己的创作扶持,他也没理由再呆在那里。 头疼啊! 很快到了七月,何情还在河南拍电影,《暗算》终于出版,孙朝阳上街去看了看,卖得很好。这年头也没有畅销书排行榜一说,但据周昌一反馈回来的消息说,已经卖出去十二万本,算是不错的成绩,等着再版吧。 孙小小放暑假了,她申请了一个夏令营的名额,要去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参观,然后还要去那边的物理所听讲座,日程排得满满的,要等到八月份的时候才回四川老家一趟。 与此同时,孙朝阳的《寻秦记》终于连载完成。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寻秦记》写了一百多万字,《暗算》二十万字,还有几部短篇小说和几篇散文。 放下笔,孙朝阳笑了笑,心道:“创作成绩不错,本本大红,总算是能够在文坛立足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先休息,把工作和户口的问题落实再说。” 正当他为这事头疼的时候,金姐请他赴家宴。 原来,金姐终于出任县广播电台的一把手一职,县团级。在这件事上孙朝阳出了些力,金姐就请他吃饭表示感谢。 酒过三巡,谈到各自的事,金姐见孙朝阳为户口和工作的事情烦恼,嘿一声道:“朝阳你这是拿我当外人了,马上让四川那边把迁移寄过来,落我们单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孙朝阳顿时眼睛大亮,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金姐你呢,就这么办。” 不料,金姐丈夫却一笑:“朝阳你是着名作家,来县广播电台不是屈才了吗,我倒有个主意。” 金姐丈夫在国家某部委任司长,人脉广,听说最近市文联下属单位《中国散文》杂志社缺编缺得厉害,正在大量进人。他认识那边的人,可以帮孙朝阳说说,调他去那边做编辑。作家嘛,还是得从事自己熟悉的行业。 孙朝阳本就是个文青,去做编辑自然情愿,那边也是干部编制,不影响自己将来的退休待遇。再说了,这本杂志带着中国二字,听起来规格颇高,对于自己将来的事业也有帮助,就点头说想去,倒让金姐有点失望。 过不了一段时间,金姐丈夫回信说,杂志社那边已经谈好,人家也早听说过孙朝阳的大名字,说现在社里总算有个着名作家当门面,很欢迎他。 不过按照规定,有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满才确定你胜任这个工作后,才正式落户和解决工作关系。不然,人家会把你退回去。 于是,孙朝阳就发电报回四川老家,让父母帮自己办理相关手续。又去了区人事局拿了派遣单,喜滋滋去报到。 第一天去单位,要给人留下个好印象。孙朝阳特意做了打扮,一件白衬衣,左边上衣口袋还别了三只派克钢笔。他梳了个三七开偏分,黑色皮鞋,黑色提包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手里还提着一个tang果珍瓶子当茶杯,标准的老干风。 为了给自家兄弟镇场子,金姐还让司机用自己的专车载孙朝阳去报到,一辆绿色帆布篷的北京212。 孙朝阳觉得这样太夸张,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乘公交车过去就好。 金姐说,不行,必须专车送。单位的事情姐比你清楚,都欺生。你一个新人去了新单位,必须展示背景和能力,让人知道你也是有来头的。还有,你是我爱人推荐的,你的脸面就关系到他的脸面,希望你能理解。 金姐的丈夫毕竟是司局级干部,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孙朝阳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天气太热,212的顶棚被太阳一晒,他整个人都被汗水泡透了,这一路过去简直就是种煎熬。 杂志社很偏僻,都到城乡结合部了,门口可以看到农田,好多农民正在割麦子。地里也堆起了麦垛,一派田园风光。 单位房子倒还好,有个院子,几栋筒子楼, 人也好多,办公室楼下聚集了三十四人,正在推搡门卫,木门玻璃都被人用砖头敲碎了。 孙朝阳下车,迷惘地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情形,脑子好懵。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指着孙朝阳大喊:“上级领导来了,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你还敢来,你究竟哪里来的勇气!” “东风吹,战鼓擂,如今世界谁怕谁?打他妈的!” “打死狗日的。” 第234章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正当孙朝阳脑瓜子嗡嗡地的时候,就被人民群众团团围住。 孙作家大骇:“干什么,干什么?” 周围都是人在喊:“房子分不分,分不分?” “我一家老小七口住五十平米的房子里,我憋屈,我憋屈啊!”声音悲愤苍凉。 “今天不拿个说法出来,整不死你。” “老子要房子,必须要房子。” 孙朝阳大叫:“我不是领导,我不是领导。”他朦胧地有些明白今天单位员工造反,应该是涉及到分房问题。 “放屁,你不是领导怎么还有专车?”一人气势汹汹地喝问。 孙朝阳:“我是搭顺风车的,不信你们问司机。咦,司机呢……我……还讲不讲江湖道义?”原来,司机看这边出了群体事件,生怕汽车被人民群众弄坏自己吃挂落,脚踩油门,一溜烟逃了。” 北京城寸土寸金,即便是住在城乡结合部,大伙儿的住房问题都很恼火。不少人都是三代同堂,甚至四代同堂,就挤在一套四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苦苦地等着单位分房。人说螺蛳壳里做道场,房子小成这样,只怕连道场都做不了。 可领导们却住大楼房,两居室,三居室,世道不公,苍天当死,黄天当立,不打他妈的不行了。 眼见着孙朝阳就要被人民群众捶翻在地,一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冲过来,不住拉开众人:“等会儿,等会儿,弄错了,弄错了,这人不是当官的。你看看他,胎毛未换乳臭未干,是领导吗?” 孙朝阳感动,知己啊,知己啊!不对,这女的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乳臭未干,气人。 经女人提醒,众人才发现眼前这个小伙子确实够年轻的,唇红齿白,皮肤细嫩,也就是二十出头样子,顿时失望透顶。 就有人气道:“我管他是不是当官的,管他多少岁,反正今天心情不好,先整死再说。” 那女的扑哧一笑:“现在严打,如果是上级当官的,党群关系恶劣,打了也是打了,人民内部矛盾。如果是外人,人家一报警,大伙儿吃不了就得兜着走。” 这话一出,大家都冷静下来。 那女的大约三十出头,长得还算不错,但五官却大气,不像南方女子那么婉约。大长腿,典型的北方大妞。 她伸手扯了扯孙朝阳被拉皱的衣服:“你没事吧?” 孙朝阳:“谢谢,我没事。” 女的扑哧一笑:“你这么年轻,长得还算英俊,怎么打扮得这么老气?” 还没等孙朝阳说话,众人都笑道:“齐娜,你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想给你家嘎子找个后爹?” “你都多大年龄,快三十了吧,人家才二十出头,老牛吃嫩草也不是你这种吃法,过分了呀!” 那个叫齐娜的女子大怒:“放屁,我青年丧偶再婚合理合法……呸呸呸,放屁,我吃什么嫩草,滚犊子!” 正在这个时候,一位戴黑框眼镜的白发老者急冲冲跑进来,捶胸顿足:“啊哟,同志们啊,我知道你们有具体的困难,可我也没有办法啊!你们把门都砸烂了也没用。” 众人都喊:“高主任,我们知道你也是没办法,这事不怪你。上面追究下来,是杀是剐我们自己承担。” 那个叫高主任的老头继续叫道:“这房子的事情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没影的事情,你们还不信,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闹了半天,连单位大门都给砸了,现在怒火发泄掉,也没有精神,加上高主任的人品好受人尊敬,不好在他面前造次,都说一声今天看在主任的面子上咱们就算了,过几天再砸。 高主任:“好好好,过几天再砸,过几天再砸。” 孙朝阳见场面上安静下来,忙从包里掏出派遣单递过去:“您就是高主任,我叫孙朝阳,来报到的。” 高主任很高兴:“啊,孙朝阳孙三石,早就听说你要来,我都等不及了,快快快,到我办公室里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长腿女子一直在旁边围观。顿时惊讶:“你是新来的?” 高主任:“是是是,新来的编辑孙朝阳。” 孙朝阳对她再次表示感谢:“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第235章 事少离家近 老高领着孙朝阳到了二楼编辑室,让手下给孙朝阳办理入职手续。 二人就坐下攀谈起来。 老高的全名是高东方,今年五十六岁,南开毕业,和周公是校友。解放前就在各大报刊发表散文杂文评论,因为乱说话,还被抓去关过监狱,是位进步青年。在狱中,老高入了党。 平津的时候,他和同学们冒死将情报送出城去。在打开天津卫,活捉陈长捷之战中也是立了功的。 建国后,老高调北京来,一直从事文化工作,是一位颇有名气的作家。 如今他也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还兼了北京市作协的一个理事,现任《中国散文》的副总编,负责具体业务,算是单位一把手。 不过,他为人和善,是个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在特殊年代,认罪态度极好,写起检查来洋洋万言。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往长里写,但是千万千万不要写实质性的东西,不要给人留把柄。 高东方道:“我是个散文家,太擅长检讨书的作法了。总结起来就一句古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孙朝阳:“怎么说?” 老高:“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朝阳你是着名青年作家,你懂的。” 孙朝阳绝倒,又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的人生经验对我们很宝贵。 他又问老高的笔名,老高的笔名倒也普通,名曰:悲夫。 悲夫同志介绍说,《中国散文》是文联下面的单位,办刊有几年了,主要刊载散文杂文。 老高是敦厚长者,为人相当的不错,看起来对孙朝阳相当欣赏。 孙朝阳心中好奇,问刚才同志们在闹什么,好像跟房子有关。 听他问起这事,老高叹气,回答说,对,跟房子有关。员工们大多都住在单位的筒子搂里,条件就这样,大家也没话说。最近不知道那个缺德鬼放出谣言,说上级机关要建新楼,要分房子。于是,所有人的心都活了,就过来闹,还动起手来。 孙朝阳:“究竟有没有建新房啊?” 老高:“怎么可能。” 高主任给孙朝阳安排工作岗位,介绍新同事。他说,社里只有一个编辑组,加上他和孙朝阳,总共四个编辑。 老高是总编,下面是两个责编,分别是五十出头的毛大姐,三十来岁的大林。 孙朝阳疑惑,怎么才这点人,三审三校怎么搞啊? 看到他面上的疑问,老高回答说,是没有主编,要不朝阳你就把这个工作干起来,等转正后跟上级申请一下,你就正式出任主编一职。你是着名作家,做主编实至名归。这样一来,每月还能多两块钱补助,挺好的。 话说完,老高想了想,孙朝阳出版了那么多长篇小说。尤其是《寻秦记》都出了十几本实体书,还真不差这点钱。 孙朝阳继续发问:“老高,我看社里好多人,怎么才四个编辑?” 高东方哎一声:“忘记跟你说了,我社加上你总共有四十六个员工,其他人都是后勤那块的。” 孙朝阳额上热汗滚滚,禁不住道:“四十二个后勤人员侍候我们四个一线工作人员,这福气得多大啊?” 妈呀,四个人赚钱,养活四十二名员工,重任在肩,只能砥砺前行了。 毛大姐忍不住扑哧一声:“孙三石你真幽默。” 老高:“分工不同,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革命同志。” 毛大姐原先是记者,不搞创作,但据老高说她的文笔不错,单位材料都是她在写,算是资深了。 至于大林,虽然也是搞艺术出身,不过以前学的却是西洋画,是重庆川美毕业。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文艺积极分子,做过校刊编辑,发表过不少文章。毕业后改行干编辑,一干多年,也算是实现了人生理想。 大林虽然三十多岁寡公子一个,但满脸都是青春疙瘩。他平时读书很多,自然看过孙朝阳所有作品,握住孙同志的手就不停摇,激动得不得了:“嗨,嗨,你的书我太喜欢了,我太崇拜你了,想不到我们成了同事,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林同志案头和窗台上放满了各色石膏像,有断臂维纳斯有柏拉图头像有思考者,案头还有个素描本,没事就画上几笔。 孙朝阳指着维纳斯旁边的那个小玻璃瓶儿:“这个也能画静物?” 大林腼腆:“这个是开塞露,我最近便秘,不好画的。” 看到他满脸的青春痘,孙朝阳若有所思,问:“您的婚姻状况?” 大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够拿来结婚?” 说话的时候,毛大姐看着窗台上维纳斯的大熊,不停皱眉。然后训斥:“大林,那么脏的东西,你摆窗台上,还有没有道德,还讲不讲卫生?” 介绍完同事,老高乐呵呵地说:“老毛,大林,孙朝阳同志的名字大家都知道了,人家是国内着名作家,能够屈尊到咱们单位,是天大的好事,是上街领导对我们的关怀。据说朝阳同志以前在今古传奇杂志社做过责编,那可是几百万销量的大刊物。虽然说通俗文学和严肃文学是两个范畴的事物,但编辑工作的性质都是一样的。以后具体业务由朝阳同志负责,你们要接受他的领导,虚心学习。现在我们欢迎孙朝阳同志讲话。” 毛姐和大林鼓掌。 孙朝阳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他以前在今古传奇的时候其实就是在那里玩,主要工作就是写稿。 他忙站起身来,说了些场面话,谦虚道,我人还年轻,工作经验不足。毛姐和大林是我前辈,以后我还得跟你们学习。今后,就让我们紧密团结在高东方同志周围,把刊物办好……云云。 简单的入职仪式结束,就开始交代工作。 孙朝阳其实对编辑工作不是太懂,内心还是挺忐忑的。但在大家面前却不能露怯,还是硬着头皮拿起稿件看起来。 这一看,心中就叫了一声:哇靠,小学生作文,这编辑工作也太他娘简单了吧? 文章就五六百字,三张稿签纸,题目《美好的一天》,抬头第一句话:“今天天气晴朗,蓝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 真是朴实无华,就是看起来好眼熟。算了,算了,枪毙掉。 他又换了一份投稿,题目《钢花、理想、青春》,概念很大啊,就是文章实在可圈可点,第一句是这么写的,“啊,亲爱的钢铁厂,夜晚的钢铁厂,为祖国生产钢铁的钢铁厂,我爱你钢铁厂.”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大海啊你全是水吗? 孙编辑很无奈,把稿子扔废纸篓里。 第三篇投稿倒也正常,是一个来自农业战线的同志,洋洋三千字,详细地描述了家里老母鸡从下蛋到抱窝,然后到孵化的整个过程,就是一篇流水账。但好歹文字通顺,能读。 像这种篇幅比较长的文章,一般来说都得写退稿信。孙朝阳就提笔写道:“同志您好,来搞已阅,很遗憾,不符合我刊用稿标准……我个人觉得,文学来源于生活,却必须要高于生活……文以气为先……你先要有个主题立意……“ 写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齐活儿。 孙朝阳写退稿信的时候,毛姐比较八卦,站后面看,看着看着就不住点头。道,朝阳主编你文笔不错,不愧是大作家。 孙朝阳纠正她说,是代主编。 毛姐感慨;“散文不同于小说需要写人写事,需要谋篇布局,入门门槛高。而且,散文篇幅短,几百上千个字就行,只要会写字就能作。于是就有很多文学爱好者投稿来咱们刊物,幻想着笔下作品变成铅字,一举成名。其实,作家真的需要天赋。天天看这种小学生作文,我都看抑郁了。” “不会啊,我觉得这个工作挺有趣。”孙朝阳说。 不过,他还是很快就郁闷了。在看下一篇投稿的时候,作者大约是写了不少错别字,贴了很多补丁。但沾补丁的浆糊不牢靠,小纸片落了一桌。孙朝阳没办法,只得拿起小纸片在文章中对照着找,搞得脑壳都大了。最后愤而火起,扔废纸篓里了事。 看了半天稿子,到下班时间,孙朝阳做东,请三位同事下馆子吃饭。三人都喝酒,大家都很开心。 孙朝阳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先前救我的那女的是谁?” 毛姐道:“你说的是库管齐娜啊,明天你问她要就是了,挺好的一个女人,就是命苦。” 吃完饭,孙朝阳乘公交车回家,想起白天的事,抓了抓脑袋,心中想:总共才四个编辑,四十多个后勤闲杂人员,这什么草台班子啊! 不过,却是正经单位。 我们四个编辑都是国家干部。 至于其他人都是正式职工,九十年代规范化后都是事业编。嗯,不错,不错。 关键是工作轻松,反正每天看几篇小学生作文就ok。 事少离家近……其实,离家还是挺远的……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愉快的呢? 混吧,等转正,把户口和组织关系混到手,成为一个北京人再说。 孙朝阳满意地躺床上睡着了。 第236章 单位情况不太好哇 新入职的第一件事情是领安家费,孙朝阳昨天来得迟,报到办手续什么的花了不少时间,后来还被悲夫同志抓去看了半天稿子,没来得及弄。 第二天上午,财务通知他过去领钱。 按照规定,新职工可以预支一半的工资。孙朝阳本懒得去的,他也不差这三瓜两枣,但想想,这也是认识财务的机会。况且,刚到一个新单位,你猪鼻孔插葱,装什么蒜?还是得跟群众打成一片才行。 于是,就领了十五块六毛八分。 财务人满为患,计有会计一人,出纳和其他工作人员五四。六个人,六张藤椅,六个大妈,黑压压一片人头,声势惊人。见孙朝阳进去,众人就叽叽喳喳地问小孙,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呀? 孙朝阳回答说,还有爹娘。爸爸妈妈都在四川老家厂子里工作,一个妹妹跟着自己来北京念书,正读高一。 大妈们又道,能够把妹妹弄到北京来读书可不得了,你肯定有关系。 立即就有人说,废话,人小孙是着名作家,写的书都有摞起来都有一人多高,是大知识分子,是名人啊! 孙朝阳谦虚:“我爸妈早年在农村务农,我也是在乡下长大的,还插过队,我也是农民的儿子。” 又有大妈问,小孙你现在住哪里,有对象没有,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个? 孙朝阳刚要说已经有对象了,大妈你就歇着吧。突然一位阿姨走进来,惊讶地叫了声:“孙主编你亲自来领安家费了啊。” 众财务惊呼,什么,小孙现在是主编,这才来一天就当官了? 《中国散文》杂志社的行政编制是这样,总编是个荣誉头衔,一般由文联的头儿挂名。单位一把手是副总编、主任,也就是悲夫。悲夫同志的行政级别是副处。下面就是各部门各科室,编辑室主编、财务科科长、办公室主任、后勤处处长什么的。其中,孙朝阳这个编辑室主编和其他部门领导不一样,人家是干部编制,又是业务一线,有行政级别的,是正科。其他则是事业编,根本不能比。 虽然说北京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干部,正处满地走,正科不如狗,但普通人要想进入体制内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文艺工作者大多是行政编,级别还不低。比如相声演员摄影家牛群,到地方挂职锻炼,直接就变成了牛县长。 众阿姨看孙朝阳年轻成这样,负责一线的专业人员也少,搞不好过得几年,人家就接替退休的老高做一把手了呢! 立即就有几个老娘们儿恭敬地喊孙朝阳孙主任,又说,孙主任升官了,请客,请客。单位的房子究竟分不分啊,你给个准信。 小孙一听她们问房子的事情,心叫一声糟糕。忙道,别乱说,主任是高东方同志,我是实习生,小孙同志现在时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都还在外面租房住,几平方小屋,每天早上抱着痰盂去公共场所倒屎尿。 说着,他拉开包,将里面的零食都倒到桌上。 孙朝阳人情练达,包里都放着东西,每到一处,遇到抽烟的就敬烟。不抽烟的,则抓一把糖果递过去。 俗话说,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女人的地方话多,今天来财务室,正好和她们打听单位的情况。 于是,一群人就聊起来。 这一聊,孙朝阳才知道单位的情况其实不是太好。 《中国散文》杂志社隶属于市文联,原先是一家文联系统刊物,主要刊载文化艺术类消息,名曰《北京文艺报》,单位人才不少,规模也大。鼎盛时期有编辑三十余人,员工一百多个。特殊年代一来,人员解散的解散,下去学习的学习。十年结束,老一批编辑都退休了,但以前的员工却遗留下来,人家要就业要吃饭,怎么办呢?于是,就成立了这本杂志。因此,现在这四十多人,大多是以前的老员工或者老员工的子弟接班。 《中国散文》成立没两年,在文学界籍籍无名,每个月卖不出去几本书,大伙儿的吃喝拉撒和各项开销全靠行政拨款维持。 孙朝阳好奇,就问上头拨多少钱? 财务管钱,自然清楚单位状况。于是,阿姨们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文联那块,国家每年有一百万拨款,但下面的单位众多,大家一分,到《中国散文》社就没剩几个了。去年一年,上头总共给了老高五万块开销。 孙朝阳一琢磨,这个年代的五万块不少了,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七八百万,养活四十多人问题不大。 从财务室回到编辑室后,孙编辑跟老高一聊。高东方同志就摇头叹息,道,小孙你不晓得,五万块是不少,但光大伙儿的工资就得刨去一万多块。然后,办公室各项开支好几百上千。向作家约稿,组织活动,又是上千。当然这都是小头。 孙朝阳:“那您说说不大不小的那头。” 高东方:“退休工人的医疗那块又是好几千,这是不大不小的开支。但真正的大头是出版发行。” 孙朝阳说,出杂志不赚钱吗? 高东方继续叹息,说,杂志根本就卖不出去几本,出一期赔一期。虽然说赔了就赔了呗,都是行政拨款,就算赚了钱也是上交国家。但这里面有个问题,文联的拨款总共才五万块,这边赔得多了,我们单位其他的开销都要压缩。连赔两年,大家的日子是越过越苦。到最后,我们连组织一个笔会的钱都要东拼西凑。至于员工,大伙儿都拿基本工资,奖金福利劳保一样没有。 虽然说现在都是吃大锅饭,可这锅有大有小。好单位的锅大,大伙儿随便吃。差单位锅小,你就得挨饿。 悲夫同志不住自我检讨:“是我工作没做好,辜负了同志们。” 他就是个传统老作家,对于经济事务一窍不通,君子也不言利,有点不知所措。 孙朝阳问:“悲夫同志,咱们的杂志一个月能卖几本?” 老高比了个六的手势。 孙朝阳:“六十万本,可以了,按说能赚不少钱的,没道理啊?” 老高:“六万本。” 孙朝阳惊得手中的瓜子都掉了:“什么?” 才六万本销量,老高你比什么666啊? 八十年代既是文学黄金时代,又是纸质出版物最好的时光。 通俗读物就不说了,《故事会》《武林》《读者文摘》《健与美》轻易就能卖出去四五百万本,老蒋的《今古传奇》现在去年销量已经达三百万,赚钱赚到手软。 就连孙朝阳的长篇小说《暗算》刚一出版,首印就是十多万本,现在人民文学那边准备再版,情况好还会三版。 至于纯文学刊物,也不存在曲高和寡的问题。以《收获》为代表的四朵金花,年销量过百万。即便是刚创刊的《青年作家》,据肖姐来信说,去年也卖出去四十万本,今年应该更多。 相比之下,《中国散文》六万年销售还真是丢人,浪费了中国二字。 第237章 新闻学的魅力时刻 老高很难受,不住检讨自己,说他工作没干好,不专业,让单位变成这样。 孙朝阳倒不认可他这个观点,要说专业度,悲夫同志是老革命了,在出版界打滚一辈子。毛姐也是资深出版人。大林能力也不错。他们如果换其他杂志社,早混得风生水起了。 问题出在哪里呢,小孙同志看了几本往期的《中国散文》,又看了一天投稿,顿时明白:问题一出在投稿作家质量太差,问题二是散文这玩意儿根本就没人看。 散文门槛低,只要你接受了完整的小学中学教育,写了十几年命题作文,提起笔总能鼓捣出一篇来。因此,来稿百分之九十都是小学生作文,主题立意先不提,能读到一篇语句通顺的就算是阿弥陀佛了。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时代,人们的娱乐方式少,只能读书。因此,各地都在办刊。有的省份,光纯文学刊物就有好几本。比如老家四川,就有《红岩》《青年作家》《四川文学》《草地》《星星诗刊》《贡嘎山》,各大报纸还有文学副刊。文学青年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不愁读者。 但是,唯独散文没人看。在孙朝阳看来,散文这玩意儿,要故事没故事,要内容没有内容。有的只是无病呻吟,什么“啊,美丽的故乡”“啊,辽阔的草原。”“啊,火热的生活。”尼玛啊啊啊一片,把咱们编辑当成发泄情绪的垃圾桶了。 咦,相比之下,昨天退稿的那篇老母鸡下蛋好歹清新活泼生活趣味十足。 孙朝阳急忙拿起退稿信撕了,一边跟老高和毛姐大林他们谈工作,一边写回信:稿子不错,可以看得出来你对生活是有观察的,很生动。能够把平凡的事物写得生动也是一项禀赋,不过,平凡不等于流水账,不等于平铺直叙,你还是应该抓到一些有趣的点。文章中提到你们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都是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咱们不妨在这方面着手。写这只母鸡对于你们生活的意义,是你们一家人亲情的载体。最好用一个小故事做壳,把这些内容都装进去。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你读一读《一碗阳春面》,那篇文章的结构可以借鉴一下,从平凡生活中找到令人感动的点。还请修改一下,如果改好,或许能够达到我刊用稿要求,请努力吧。您的朋友孙三石。 他写的时候,毛姐又在后面看。不禁感叹:“朝阳不愧是大作家,你看看这创作思路,绝了。” 老高和大林也来看孙朝阳的改稿信,都同时道,说得真好,这思路很新。 悲夫同志更是高屋建瓴:“朝阳,现在改革开放了,咱们出版界,也要解放思想锐意进取,要有新思路新的工作方法。世界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也必将属于你们。大胆改革,大胆实践。” 孙朝阳得到众人夸奖,心中得意。暗想:什么新思路,其实就是个套路,后世鸡汤文的套路。 写这种文章,你首先要确定一个观点和一个主题。比如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嗯,爱情现在不好写的,风险有点大。 然后根据这个主题设计一个故事,哪怕是假的,只要能够打动人心就行,最好能有个抓眼球的噱头。比如什么小学生为了磨练意志,背几十斤重的包,徒步越野三十公里;比如为了写节约和朴素这个主题,你就编个故事,说鲁迅先生去西餐厅吃饭和其他文学家聚会的时候,面包掉地上。他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把面包捡起来继续吃,然后说一番别人对你的尊重是因为什么什么,而不是什么什么 。 等会儿,这不就是鸡汤老祖《读者》和《意林》吗? 管他呢,能把杂志卖出去就行。 孙朝阳顿时来了精神,把这个意思大概跟大家说了说。 大林:“编故事骗人不好?” 金姐:“文学嘛,来源生活高于生活,又不是新闻稿。” 大林:“也是,确实需要些噱头。不过,如果换新的写法,培养和调教作者需要一段时间。” 毛姐哈哈笑道:“咱们这里不就有一个大作家吗,孙三石同志,要不你整一篇出来,给读者和投稿的作家打个样?” 孙朝阳:“抓丁也不是毛姐你这样抓的,再说了,文学创作哪里有那么容易的,我现在没灵感,等有了题材再说。” 他高强度写作一年,完成了两部长篇小说,总字数接近两百万字,早写疲劳了,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毛姐:“没题材我们给你找一个就是,刚才你不是说,先确定个主题,然后围绕着主题编故事,这对于一个有经验的作家不算是难事,咱们确定个什么题材呢?” 大林:“对了,这个月大画家张大千去世了,是文化界的一大损失。张大千是朝阳的四川老乡,据说他最后一部作品是一幅题字,是大明星林青霞去求来的,算是张老的绝笔,弥足珍贵,又很有意义。” 他一说,老高和毛姐都同时点头。 张大千这人人品实在不行,敦煌壁画很多都毁于他手,给敦煌艺术造成了一场浩劫。而且,这人好色贪婪,渣得人神共愤。但他艺术上的成就却毋庸置疑,在国画界与齐白石、徐悲鸿同为最顶尖的三大宗师,开宗立派的人物。 林青霞求字这事是这样的,年前大导演徐克拍摄的电影《新蜀山剑侠传》杀青,想请张大千题字,但张大千以封笔多年为由拒绝了。 徐克苦求无果,便带上大明星林青霞登门拜访。老张一看到林大美人,开心得要命,中了美人计,欣然提笔。 不过写完没几天张大千就去世了。 张大千地位超然,他去世的消息国内也有报道。 孙朝阳顿时来了精神:“有意思,我来写。” 说罢,铺开稿纸,提笔刷刷地写起来。 众人好奇,在他背后定睛看去,同时低呼:“要不得,要不得。” 孙朝阳这篇稿子的题目是什么呢? 他写《林青霞登门后张大千去世,死前绝笔竟是这句话》 这是新闻学的魅力时刻。 马上来上班。 可惜孙朝阳刚写了一个标题,稿子就被悲夫同志给枪毙了。 老高说,西方新闻学上有个观点,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这是基于欧美新闻学派一切以销量为根本,罔顾社会责任的标准。一切以销量说话,就会追求骇人听闻,怎么离奇怎么写。但这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有社会责任感,应该向读者传递正面的积极向上的东西。 孙朝阳好不容易有了想写东西的念头,现在却被否定,小小郁闷:“老高,我自开始文学创作以来,所投的稿子都是一次过,今天是第一回被人退稿。” 悲夫哈哈大笑:“朝阳你以后再不正经,我还退。” 孙朝阳办刊思路清晰,一语惊醒梦中人,大林和毛姐也有点被点醒了的意思,都觉得如果杂志采用的都是这样的稿子,也许还真有点可看性,没准能提升一下销量。 接下来,大家就开始看稿。 不过,还是都不能用。没办法,只得耐下烦,将有潜力的作者挑出来,一一回信,提出修改意见,看最后能够改成什么样子。 忙了一上午,到十二点的时候,吃午饭。 杂志社竟然有个食堂,孙朝阳刚到也不清楚情况,毫无准备,毛姐就借给他一把饭票菜票。 饭票菜票好像是牛皮纸做的,饭票上印着一两、二两、五两不等的面额。菜票则是两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上面还盖了个财务的三角章。 孙朝阳:“毛姐,恕我直言,这玩意儿毫无防伪措施,随便找个印刷厂就能印他一大堆。” 话音刚落,他又是一笑,伪造饭票菜票,在严打的期间,那可是要敲砂罐的,风险太大,划不来。 食堂的工作人员好多,计有伙食团长一名,厨师五人。 孙朝阳看得瞠目结舌,四十多人的单位,光伙食团就塞进去六人,这也太人浮于事了吧? 老高介绍说,没办法,都是老员工,文化低,让他们干编辑又干不了,也没有那么多岗位,就让他们做饭吧,好歹有个活儿。 孙朝阳年轻,一来就是主编,加上他名气大,是杂志社的门面,将来老高退休,他肯定能接主任和副总编的位置,不觉将自己代入领导的角色,对这么多人吃闲饭心有不满。不过,等打了午饭,却是拍案叫绝:“不错啊,这食堂的力量不但不能削弱,还得加强。” 伙食团长主厨姓丁,五十来岁,整日恹恹欲睡稀里糊涂的样子。他是苏州府石路人士,一手苏帮菜烧得极好,今天竟然做了个金花菜炒河蚌,一个蜜汁火方,正宗得不能再正宗。孙朝阳吃得满嘴流油,连声说好。 老丁平时住单位里还兼职守夜,听小道消息说孙朝阳将来会做一把手,就跑过来问他吃得怎么样,请多提宝贵意见。待听到孙朝阳的赞扬,得意得满头大汗,道:“领导,孙主任,您明天早点来,我们食堂卖苏式面的。不是吹牛,我的面并不比绿杨抄手差。你喜欢什么面,我提前准备。” 孙朝阳眼睛大亮:“不是主任,我就是个实习生。毛细、过桥、免青、炒青虾。” 老丁:“你当主任不是迟早的事情吗?好嘞,我一大早去市场买河虾。” 孙朝阳:“我一大早过来,赶头汤。” 他来杂志社本只想混个户口混个工作关系,现在忽然觉得这单位也不错,当个领导也不错。 第238章 作品研讨会要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孙朝阳兴致勃勃地骑上自行车去了单位。老实说,从家到杂志有点距离,乘公交车最好不过。但挤北京的早班车真的让人头疼。而且,他发现自从去年杨过之后,体力大不如前。从前的他可是插队回城的知青,挑一百多斤的担子走路如风。在车间里,挥起大锤如同拿一根竹竿,轻飘飘的。 但现在的孙朝阳爬七层楼竟有点喘,上次给何情搬那盆迎客松的时候,还出了一身大汗,搞得很没面子。 除了杨过,估计和长达一年时间高强度伏案工作没有运动所致。 现在去上班了,生活规律了,得抓紧锻炼一下。 从家里到单位大约有五六公里路,骑车过去正好活动筋骨。 另外,带车过去,中途溜号也方便。 这一骑,血脉畅通,出了点小汗,到食堂的时候感觉很舒服,胃口也开了。 杂志社的员工大多住在单位里,此刻正是早饭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过来吃饭。熙熙攘攘,好热闹。但大家的早饭都很简单,多是咸菜馒头稀饭,手头宽裕的则来半斤面条。 孙朝阳尝了一个馒头,又劲道又香甜,心中惊讶,老丁这个苏州厨师的白案也不错嘛。 老丁的面做得用心,除了清晰啊虾仁,还有个肉丝,味道非常鲜美。看到眼巴巴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他,孙朝阳感叹:“老丁你五十五了吧,将来退休如何得了。” 老丁一惊:“孙主编,我退休怎么了?” 孙朝阳:“你如果退休了,我又从哪里去吃这么好的面呢?” 说着话就将一盒中华烟扔过去。老丁很开心,赞道,领导就是领导,抽的烟好高级。孙朝阳道,我又不抽烟,这烟用稿费买的,不是公款。我朋友多,包里都会放几盒烟和糖果。老丁你做饭的时候不能抽,烟灰掉进锅里要被投诉的。 以前孙朝阳在老家机砖厂的时候,伙食团的团长在炒菜的时候就烟不离口,大伙儿长期吃他烟灰,民愤极大。直到有天一个工人从菜里吃出只小老鼠,他那个团长自然是不能再干下去。 老丁忙正了正戴在头上的厨师帽:“哪能呢,我们江南人都爱干净,讲究得很。“ 正说着话,旁边突然传来咕咚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孙朝阳转头看去,却见不知到什么时候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立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放虾仁和肉丝的小碟。娃娃手中还拿着半拉啃剩的馒头,但和孙主编这高规格的饮食一比,瞬间不香。 看孙朝阳疑惑,老丁说:“这是库管齐娜的儿子嘎子。” 说起来,孙朝阳前天来报到的时候被员工围攻,如果不是齐娜说不定要吃大伙儿一顿拳头,自己还真欠人家一份情。 眼前这小孩子长得很可爱啊,跟他娘一样,大眼睛,圆脸蛋,皮肤细嫩。 孙朝阳本就喜欢小孩,看娃娃饿了,就夹了一筷子虾仁喂进嘎子的嘴里:“嘎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嘎子一口吞掉虾仁,吧唧嘴,奶声奶气回答:“叔叔,我叫周卫国。” 老丁:“喊什么叔叔,叫爹。你叫爹,你爹就再让你吃一块肉。” 嘎子拉着孙朝阳的衣角:“爹,我要吃肉。” 孙朝阳:“老丁,别胡闹。嘎子,我是你孙叔叔。”说着,夹了一块肉丝又喂进小孩儿的嘴里。 老丁:“嘎子,你肉都吃了,是不是该再喊一声爹啊!你如果喊爹,周叔叔就会肚子疼。” 嘎子圆圆的大眼睛一瞪:“爹,爹,爹啊!” 孙朝阳:“老丁,这不合适。” 嘎子却疑惑地看着孙朝阳:“爹,你肚子怎么不疼?” “孙主编不想认你这个儿,我老丁认。”老丁故意装着捂着肚子的样子,满面痛苦状:“疼疼,疼疼,好疼。” 嘎子乐坏了,拍着小巴掌,继续喊。爹爹爹,爹爹啊。 老丁:“诶,好疼,肚子好疼。哎呦,谁,谁打我?齐娜,你说就说嘛,动什么手?” 原来,齐娜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抡起巴掌就拍了老丁背心一记 众人都哈哈大笑。 齐娜柳眉倒竖:“老丁你要当我嘎子的爹,先回家跟你老婆打八刀。你前脚离婚,我后脚就带着嘎子搬你屋去。” 大伙儿笑得更欢:“对对对,老丁快回家离婚去。” 孙朝阳下过乡,在车间当过工人,知道劳动人民都朴素刚健,爱开玩笑,在旁边看得直乐。他随手打开包,将一把糖果塞嘎子的兜里。摸摸他圆鼓鼓的脑袋:“嘎子,听妈妈的话,以后要乖。” 他真的太喜欢小孩子了,尤其见不得娃娃的圆脑袋。 嘎子看到这么多糖果,幸福得快要晕过去:“爹,我和妈就搬你那里去。” 顿时,食堂里的笑声大得快要把天花板都掀了。 齐娜更是咯咯笑:“孙主编和我门不当户不对,高攀不起,嘎子,咱们走。” 孙朝阳又摸了摸嘎子的脑壳:“这倒霉孩子。” 吃过面,回到办公室,孙朝阳想起刚才的事情,忍不住问毛大姐齐娜家是怎么回事。 毛大姐有轻微洁癖,办公室里随时准备有医用酒精,每天来上班就拿着酒精擦桌子擦椅子,擦悲夫同志的电话机。她实在是嫌弃大林的开塞露,趁人还没来,把瓶儿扔垃圾桶里倒掉。 像大姐这种年龄的女士都非常八卦,又是一个单位的,对齐娜家的情况非常熟悉。回答说,齐娜以前那个男人是首钢的工人,出事故死了快三年。 齐娜一家人住在单位宿舍,家里除了儿子嘎子,还有个老娘,三个妹妹。分别是齐红霞、齐彩霞、齐军霞。跟琼瑶的一本小说似的,《彩霞满天》。三个妹妹都在读书。一家六口人挤筒子楼里,憋屈得很。家里人多,开销也大,靠她的工资和老娘的退休金,日子难过。别家是一周吃一次肉,她家一个月见次荤腥。 孙朝阳:“阿弥陀佛,众生皆苦。” 上午继续看稿,中午继续吃食堂。 下午两点的时候,悲夫总编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毛大姐接的,就喊了一声:“孙朝阳,电话,《当代》杂志社的。” 孙朝阳呀一声,心道,难道是西米打过来的,究竟有什么事呢? 史铁森过年的时候去了一趟上海,西米的父母一看他是个行动障碍人士,当即就垮下了脸。又听说他没有工作,看架势是吃国家福利保障的,自然是激烈反对。老铁也是脑子杠,只一味说自己和西米的真心相爱,生活上互相帮助,灵魂上相互契合。发誓要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西米父母更是反感,这人这么尽说些不实际的话,就要动手撵人。 还是西米心思灵,她记得孙朝阳临行前叮嘱他们的话,也早做了准备。当即把史铁森所有发表和出版的作品一一摆在父母面前。同时还有稿费的汇款单存根,史家四合院的房契。很坚定地说她已经铁了心要和史铁森在一起,任何人不能将他们拆开。 西米父母看女儿意志坚定,又计算了一下史铁森的收入,那是相当的惊人。北京的四合院虽然旧,但好歹是私宅,面积大地段好,可以了。 反对这桩婚事的态度也不那么强烈。 二人过完年回北京之后,对孙朝阳的预先提醒很感激,约他吃过两次饭。 对于跟老铁一起吃饭孙朝阳不是太愿意,主要是铁森不喝酒,没办法尽兴。 这一晃又是两个月过去,好久没有跟他们联系,难道是要结婚要请我,这红包包多少合适呢? 四川老家的风俗是吃喜酒要给红包随份子的,普通亲友给个三块五块,至亲则是一个月工资。 孙朝阳和铁森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三四十块钱拿不出手的。 他喜滋滋地拿起话筒对着那边一声吼:“西米你是不是要结婚了,就打个电话?不行,不亲自登门发请帖,我可不去。”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西米要结婚,我怎么不知道?” 孙朝阳:“啊,周主编,原来是你,我弄错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打电话过来的是当代主编周昌一。 周昌一:“朝阳,你的《暗算》发表已经快半年了,实体书也出版了,销售情况很好。过年的时候我说过要给你开个作品研讨会,这事已经办好了,由《当代》杂志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等研讨会开完,在文坛上造成一定影响,下一步我就开始为你申请各类文学奖项。玛德,以你这部小说的质量,说不定连茅盾文学奖也可以争一争。” 老周上次放过了一部茅盾文学奖作品,成了文坛一个笑料,到现在都抬不起头来。他这人性格怎么说呢,有时候比较偏激。 其实,性格偏激对于搞艺术的人来说未必是坏事。唯有执着,唯有疯魔,方能成事。 他有心要在孙朝阳的《暗算》上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让世人看看,什么才是慧眼如炬,什么才是金牌大编辑。什么才是业界一流。 孙朝阳对这事也很在意,在没有网络和自媒体的时代,自己的作品和名气要想打响全靠官媒。所谓作品研讨会,说穿了就是请各大媒体的记者,各文化单位的专家学者,大伙儿坐一起开会讨论作品的优点,和优点中的优点。找出作品的文化价值,时代价值,人文价值。然后以新闻稿、论文和评论文章的形式发表在报纸刊物上。 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表扬,继续表扬,加大力度地表扬。 这也是当世一流作家的应有待遇和标志。 只有开这么一场作品研讨会,你的作品和名声才算是真正地出圈儿。 老周说,研讨会就定在本周五上午京城某着名大酒店会议室,规格颇高。不但有国内知名专家学者编辑,就连《当代》总编秦兆阳同志也会来主持。 可见社里对《暗算》的重视。 今天是周三,周五就是后天,孙朝阳欢喜得连声说好,表态:“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我虽鲁钝,勉强只算是一匹砥砺前行的驮马,但能够被周主编你的法眼看重,却是一种荣耀。我个人并不是太看重这个荣誉,我更珍惜的是被周主编您认可。” “不,你就是千里马。”周昌一哈哈大笑:“对,我就是伯乐,我是国内最好的编辑。” 他郁闷了一年多,现在终于要扬眉吐气了。 现在的周主编有点飘,有点狂。 编辑和作家互相成就,是利益共同体。 看到孙朝阳满面春风,编辑室的其他人纷纷问怎么了。等听到这事的时候,悲夫同志激动地叫起来:“作品研讨会啊,还是《当代》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朝阳,这个待遇以前只有如茅盾、丁宁、柳青这样的大师级人物才能享受,了不起,了不起。我等予有荣焉。” 毛大姐笑道:“老高,咱们是不是也举行个仪式庆贺一下。” 孙朝阳倒觉得不好意思:“不用了,不用了,骄傲使人落后,谦虚才能进步。”刚入职不两天就搞这个,叫人看了像什么话。 悲夫同志:“要搞的,要搞的,咱们拉个横幅吧。大林,你是学美术的,你来写。” 大林:“好嘞。”他就兴致勃勃跑去库房要了一个红布横幅,又拿起笔在纸片上写“热烈庆祝我社编辑孙朝阳同志作品研讨会胜利召开。”贴红布上,准备周五那天拉在大门口上面。 孙朝阳连声叫:“使不得,使不得。” 但内心中却很膨胀,很飘飘然。 孙朝阳心中激动,立即请客,他包里的糖果先前都塞给了嘎子,便跑下楼去买冰棍儿。 这卖冰棍儿的还真不好找,在街上晃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他就买了十根奶油冰糕,用一张旧毛巾包了,口里还咬着一根,边吃边往回走。 吃奶油冰棍得大口大口地咬才过瘾,记得小时候孙朝阳都是小口小口吮吸,怎么也吸不够。 这一口咬下去,顿时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是奶油,真正的动物奶油,又甜又香。这是童年,美好的童年啊! 走到单位大门口,就看到嘎子正蹲在伙食团的煤堆那里玩泥巴。孙朝阳随手给了他一根。 嘎子:“爹,亲爹!” 孙朝阳愕然。 旁边,正在烧火的老丁捂着肚子做痛苦状:“疼疼疼。” 嘎子:“爹爹爹爹。” 老丁:“诶诶诶,疼疼疼。” 孙朝阳忍不住摇头,这老丁太不正经。 老丁这一逗,就让嘎子连喊了自己十几声爸爸,路过的众人都哈哈大笑。 恰好齐娜买菜回来,看老丁闹得实在不像话,柳眉倒竖,厉声骂:“丁骏,你个老不羞,你还想当嘎子的爹了。也不看看你长什么样子,胡子拉碴,满面皱纹。我齐娜就算要找,也得找个年轻英俊,收入高,文化高的国家干部。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 这已经是相当地不客气了,老丁被骂得恼羞成怒,回嘴道:“你找国家干部,要有文化的,年轻英俊的,这里不就有一个。孙主编怎么样,你跟人搞对象啊,你看人家瞧得上你吗?” 齐娜悲愤,然后将头一低朝老丁撞去。 孙朝阳好歹也是名义上的领导,急忙拉住齐娜:“冷静,冷静。” 齐娜:“孙朝阳,放开我。” 嘎子:“爹,快拉住我娘。爹,娘,我怕,我怕。” 齐娜突然红了脸,斜了孙朝阳一眼:“今天就放过姓丁的。” 孙朝阳摸摸发烧的额头:“真是个倒霉孩子。” “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一点也不稀奇。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不过是……”六点的时候,孙朝阳哼着歌回到家,咦,院门开着。 却见,院子里的景物又有不同。正中的地方竟然放着一块太湖石,看起来好眼熟。嘿,这不就是老蒋院子里的那块吗,怎么跑我家里来? 同时,厨房那边传来菜下进油锅里滋啦的声音,有浓郁的饭菜香味传来。 应该是何情回来了,孙朝阳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他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故意冷声道:“何提辖押解花石纲回来了?过黄泥岗的时候,吃人家的枣儿喝人家的酒没有?” “扑哧!”何情的脑袋从厨房门口探出来:“现在不就遇到一个?” 孙朝阳又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提下要不要来一碗甜酒?” “我怕有蒙汗药,然后爱上你。”何情扑哧一笑。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美得不可方物。孙朝阳感到很奇怪,他跟何情确定恋爱关系已经半年,按说早过了激情燃烧的日子,但看她却怎么就看不够呢? 今天的晚饭很简单,却精致。就一个烩嫩蚕豆,一个清炒苍蝇头,清爽下饭,孙朝阳吃得连声叫好。 傍晚的北京按说很热,但今天却有凉风,吹得院子里的松树盆景沙沙响。 孙朝阳问:“戏拍完了,下一步怎么打算?” 何情回答说《少林俗家弟子》终于杀青,预计八五年上映,这次当女主角的感觉真好,独立扛一部戏,总算是完成了心中一桩夙愿。接下来一段时间她也没什么事情,打算在北京和杭州两头跑。朝阳你不说建议我买房吗,将就这段时间把事办了。 她上午的时候去见蒋见生,让他帮推荐房源。一进人家四合院,看到那块太湖石就挪不开眼睛,死活要买。 何情是音乐公司台柱子,老蒋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叫人把石头送了过来。 孙朝阳:“买房啊,好事,把手头的钱都砸进去,都换成房子。” 看何情不解,孙朝阳说,在未来几十年,房子升值潜力快,租出去也是一笔固定收入,相当于旧社会的农田。现在是新社会,土地国有。但却允许私人持有房产,房东说穿了就是古代的地主。 何情若有所思,说:“好,我平时除了买点盆景,也没别的花销,就听你的,把钱都换成房子。” 孙朝阳:“对了,说件大喜事,我要开作品研讨会了。” 第239章 结果出事了 何情呀的一声:“那倒要庆祝一下,朝阳你等等,我给你烫酒。” 说着就起身从碗柜里找出一瓶花雕。 孙朝阳:“你又不懂研讨会是怎么回事?” 何情:“看你高兴成这样,我就知道事情不同寻常。” 她一边说话,一边打开蜂窝煤火门,整治起来。等孙朝阳手舞足蹈把事情说完,花雕酒已经煮好,里面放了菊花、冰糖、枸杞。 “干杯!”孙朝阳举起杯子与何情碰了一下。 何情:“为你得偿所愿。” 孙朝阳:“不不不,这并不是我的愿望,我想要的还有很多。比如影视改编,比如这样那样的大奖。我还年轻,我有很长的路要走。此刻,我感觉无所不能。” 花雕属于养生酒,不能喝太多。不然受不了那醇厚绵长的后劲,二人只是浅尝辄止,更多地是在聊天,聊生活聊工作。何情聊她在少林寺拍电影时的情形,说其实庙很小的,半个小时就逛完了,但她还是去看了塔林,看了和尚练功时在地上踩出的坑凼。但她逛得更多的是登封县城,河南的胡辣汤很好喝,面食也好。 孙朝阳就聊杂志社,说大林最近便秘,一上班就霸占了厕所,民愤极大;聊厨师老丁的苏帮菜做得地道,改天何情你应该过去吃吃。可惜北方没好的鱼,老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孙朝阳又问何情,你又不会武功,这武打片怎么拍啊。何情回答说,其实跟戏剧里功架差不多,自己从小练功,倒能应付。 说话中,院子里的松风还在沙沙作响,让人心中宁静。心理年龄七十岁的老孙对于男女之事其实没多大兴趣,他更多地享受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话聊天的那种感觉,让人舒服,让人放松。 很快时间到了晚上十点,孙朝阳就问何情住哪家旅馆?何情回答说还是在以前那家,毕竟住了好几个月,和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熟了,也懒得换去宾馆。 孙朝阳开玩笑道:“那地方离这里挺远的,要不别回去了,住我这里吧?” 话一说出口,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嗨,违法了,违法了。在八十年代,婚前同居非法,被抓住了要拘留的。 何情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低头不说话。 这俏丽的宛若桃花的红晕让孙朝阳心中一荡,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又回想起年三十那惊心动魄的夜晚,鲁小春手中雪亮的刀子,以及何情推开自己义无反顾站在那里时的情形。 俗话说,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何情不仅仅是知己,她是自己的家人。为了对方,彼此都是可以抛却性命的。 孙朝阳觉得这个夜晚很圆满,他心理年龄七十岁,本以为能够保持理智。但是,二十一岁的身体,热情爆炸,足以烧毁一切。 这一圆满就圆满了三次,他很吃惊,原来年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不可能。 对了,上世自己结婚,有实质性的男女关系都三十多快四十,力不从心的感觉非常糟糕,毫无体验感。 此刻,他感觉到,青春真的很美好啊! 第二天早上六点,何情就起床了。按照她的生活习惯,每天早上都要出去跑步,然后练功。最近社会治安大整顿,到处都在抓坏蛋。为避免节外生枝,何情也不敢再出去了。 她先是院子里压腿,将身体活动热之后,换上戏服练水袖。一时间,满园都是裂帛之声,从卧室看出去,美好的人儿如同穿花蝴蝶上下翻飞。 孙朝阳昨晚没睡好,被外面挥舞衣袖的声音惊醒,索性也不睡了,一边穿衣服一边唱:“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开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 何情眼睛大亮:“新歌,好听。” 孙朝阳:“想唱吗?不过和你风格不搭,先放曲库里,以后再说,我去做早饭。” 何情又开始练声,先是打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然后是啊啊啊啊啊,咪咪咪咪咪,接着是各种越剧唱腔,搞了快一个小时才停。 这样的基本功练习她从三岁时就开始了,持续了十来年。 孙朝阳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老一辈文艺工作者的不容易,那真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 等到何情做完发声练,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她身上也微微出汗。孙朝阳将一杯放凉的茶水喂过去:“张嘴,喝,吐!” 净完口,又换了杯温开水。这次可以饮了,却只能小口小口喝。 传统戏曲演员饮食起居都很讲究,生冷不能吃,麻辣不能吃,油腻不能吃。即便是水果,也得蒸熟了才用,平时则用来含嘴里润嗓子。对了,茶不能喝,酒更是严厉禁止。昨天晚上何情时因为高兴,加上又要给孙朝阳庆贺,结果出事了。 至于早饭,就一杯热牛奶和两块面包,一个煎鸡蛋。 孙朝阳平时都是吃臊子面的,今天没有法子,只得陪何情吃这种没滋没味的营养餐。 他禁不住道:“都变成和尚了,我得重新审视我们的爱情。” 何情:“花和尚。”然后红着脸轻笑。 孙朝阳心中又是一荡,拉住她的手:“这种和尚也做的。” 何情另外一只手在他背心拍了拍:“该去上班了。” 孙朝阳和何情确定恋爱关系已经有半年了,昨晚更是从恋人变成亲人。一路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他内心全是甜蜜和幸福,看谁都顺眼。到办公室后,二楼厕所照例被便秘的大林抢占,换前几日,孙主编免不得要骂他一句“窝吊颈屎”今天却只是一笑了之。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孙朝阳又扔给老丁一包烟,然后塞过去一钱和半斤粮票,请他下午帮自己做些苏式点心带回家去。 老丁做了什么点心呢,他做的是藕粉挂糖糕,香得要命。 下午四点,想念家中的何情,孙朝阳再也呆不住,跟毛大姐说了一声,早退了。 他刚从车棚取了自行车,就看到周卫国蹦蹦跳跳过来。娃娃今天换了干净衣服,洗了脸,看起来好可爱。 孙朝阳喜欢孩子,一看他心里就欢喜。暗道:等以后与何情结婚了,我怎么也得生个娃,无论男女,最好都和嘎子这样的,大眼睛圆脸蛋。前一世无儿无女,人生总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他心中一欢喜,就吼了一声:“嘎子,吃糕不?” 看到孙朝阳手里的藕粉糕,嘎子狠狠点头,吞了一口唾沫:“爹。” 孙朝阳无奈:“这孩子,老丁都不知道教点好的。嘎子,我给你糕吃,你却喊爹,想让我肚子疼,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回到家,何情正在修剪她的盆景,孙朝阳就去做饭。 吃过饭,看电视,聊天。 然后继续出事。 第240章 砖家出动 迟春早接到了参加孙朝阳长篇小说《暗算》作品研讨会的邀请。 他最近一年混得风生水起。 前头说过,迟春早是京城某名牌大学文学院的副教授,是着名文学评论家,日常以发表评文章骂人为乐,就是后世网络上所谓的职业喷子。他骂人也有讲究,一般小作家小诗人还入不了他的眼,骂他就是抬举,给人增加名气划不来;至于成名已久的老前辈,他是不敢骂的,惹不起。 所以,他平时发表评文章,专挑已经在文坛有一定成绩,获得一定社会影响的中青年作家拍砖。提起笔,古今中外,洋洋万言,挥斥方遒。一想到对方被自己骂得面如土色的情形,他内心中就爽得不能再爽。 当然,对方如果脾气不好,被他骂急眼,给迟教授来一个物理消灭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比如有一次笔会,就有个河南作家暴起把他给挠了:“我打你个龟孙儿。” 迟春早吃过几次亏,却不觉得丢人,反享受这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滋味,其气他太太见天骂:“迟春早,你是不是受虐狂,神经病嘛你!” 迟春早也懒得跟女人解释,心中道:你懂个屁,我能够在文坛立足,靠的就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别人怕你才会让你,让你,你才能获得巨大利益。 去年,孙朝阳的短篇小说《棋王》拿到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造成不小的社会影响,出名了。迟春早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特别是在读到《寻秦记》连载后,更是大吃一惊。这部长篇小说通篇都是血腥暴力,男男女女,封建思想,想表达什么,传递什么?好,咱就拿你开刀,让你知道什么是职业评论家。 于是,他铺开稿子,洋洋洒洒写起来。 最后的结果是,迟春早还是经受不住《寻秦记》故事的诱惑,决定先把连载看完再搞孙三石。不然,看一半小说就被相关单位给封了,不上不下,怪难受的。 原来以为这书连载两期就会全本,谁料姓孙的太他妈能写了,每期六万到十万字,一写就写了一年,竟写了一百万多万字才大结局。外面租书店的私印单行本,都出到四十集了,真是匪夷所思。 迟春早这一年也随着项少龙周游列国,全景式地经历了一场战国末年的冒险,酣畅淋漓,过足了瘾头。是的,这本书格调不高,思想上也很有问题,登不得大雅之堂,但人家好看啊! 因为追连载,迟春早暂时没有对孙朝阳下手,在这一年中,他阴错阳差地迎来了人生的一大机遇。 当时,一大批青年作家开始从传统文化中汲取精髓,开始了东方审美式的创作,这一流派又被后人称之为寻根文学。其中,孙朝阳的《棋王》因为夺风气之先,隐约有寻根文学开山怪拓荒者的味道,在文学界的地位开始逐渐拔高。 迟春早在文学院恰好是做这方面研究,就以寻根文学和西方的类似文学流派对比参照。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比较文学了。 什么是比较文学,比较文学就是跨越国家跨文化和语言的文学比较研究,用比较的方法研究不同民族文学之间的相互渗透和相互影响,探索文学发展的规律。 简单地打个比方,白居易《琵琶行》中,“冷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皆歇。别有幽情暗恨生,此处无声胜有声。”而英国古代诗人济慈则写道:“听得见的声音固然美,听不见的声音则加倍幽美。”东西方文学对于人类感情的描写,都有共通之处,比较文学就是搞这个的。 八十年代,比较文学是显学,正当红。迟春早因为被孙朝阳触动,领风气之先,一口气发表了多篇有份量的论文,拿了好几个政府奖,成了名教授。如今已经开始带研究生做课题,还成了文学院副院长,一代学阀崭露头角。 对于孙朝阳他一直都在耿耿于怀,琢磨着好好整他一回。 接到邀请后,迟春早花了一天时间读完《暗算》,再次沉迷。 这独特的题材,这精彩的故事,真让人读得如痴如狂啊! 不得不承认,这个孙三石实在是太懂得讲故事了,真想把他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迟春早感慨,作家的作品其实都是生活阅历人生感悟发诸笔端,很多作家一生也只一本代表作品。一旦积累耗尽,就算强写,也都是平庸之作。 但孙三石的棋王已经是相当的了不起了,寻秦记中的想象力更是令人惊艳,现在又弄出一本暗算。此人简直是在肆无忌惮的挥舞着他的才华,无穷无尽。 迟春早生出强烈的嫉妒,对于这种天才,不整他真是天理难容。 是的,《暗算》是经典之作,但为人诟病的地方,或者说不符合当今社会思想的地方实在太多,可说通体都是问题,要搞臭这本书实在太简单了。 迟春早当下有了思路,把自己锁在书房,抽了一包烟,熬红双眼,弄出一篇五千字雄文,准备在研讨会上开炮,展示自己一流文学评论家的风采。 为此,他还打电话联系了与他合作过好多次的《作品与争鸣》,把思路一讲,那边就来了兴趣。回答说,《暗算》最近影响力好大,他们编辑部的人都看过,都说好看。但有争议的地方还是很多的,等研讨会结束,把文章寄过来,我们第一时间发表。 争鸣类杂志不怕有事,就怕没事,闹的事情越大越说明刊物办得越好。 孙朝阳作品研讨会定于周五上午九点,地点位于京城某着名涉外饭店,来的都是国内一流的编辑作家文学评论家,还有当代的副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位副社长,可见规格之高。 迟春早一大早就吃了早饭,洗了澡,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就得摔跤,皮鞋刷得可以当镜子用,精神焕发地赶了过去。 饭店门口孙朝阳和周昌一早站在那里迎接。 孙朝阳很客气地接待着来宾,每来一人还递上去一个口袋,很客气地说是老家的土特产,不值几个钱,不成敬意,不成敬意。等下散会,他个人在饭店备下小宴,请各位老师务必赏脸。 迟春早一看口袋,里面是一盒茶叶和一条烟。 他心中冷笑:你孙三石老家不是四川的吗,四川土特产是雨前龙井和中华香烟? 孙朝阳对客人很客气,握住迟春早的手就摇个不停,笑道:“原来是比较文学的大师迟教授,您的文章我每篇都读过,高屋建瓴,高屋建瓴啊!你能来,鄙人倍感荣幸。迟老师不必客气,叫我小孙,或者孙朝阳就行。孙作家什么的,当不起当不起呀!” 迟春早惊讶孙朝阳竟如此年轻就着作等身,虽然等身的作品中寻秦记就占了九成的篇幅,不堪得很。他惊讶孙朝阳创作力如此惊人,可见文学艺术创作和武艺一样,也是拳怕少壮。 同时,迟教授也惊讶孙朝阳小小年纪就圆滑成这样,心中更是不齿。嘿嘿,什么初次见面,我盯你很久了,老朋友,等下没啥好说的,let me give you color see see。 第241章 群起而攻之 孙朝阳对今天这个作品研讨会很重视,昨天晚上就激动得半夜才睡着。今天更是起了个大早跑饭店里来,没想道周昌一来得更早,还说他有点失眠。 于是,二人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就开始忙碌起来,布置会场、迎宾,鼓捣到九点,研讨会正式开始。 只见小会议室拉了横幅,上面印着“青年作家孙三石作品研讨会”一行大字,很醒目。 八十年代的会议陈设都很简单,但孙朝阳还是自掏腰包请饭店在里面摆了鲜花,摆了水果。 今天一共来了二十多人,除了《当代》社的总编和主编,还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个副社长和孙朝阳《暗算》的责任编辑。与会嘉宾中都是国内一流的文学评论家。另外,几个文学评论刊物的编辑也到了,还真有点国内文学评论界豪华天团的意思。 等到研讨会结束,就会发会议纪要——也就是所谓的通稿——通稿是周昌一熬了两天写的,和孙朝阳一起推敲过几次,反正都是好词儿。 会议规模虽小,但规格却高。地面铺着红地毯,桌子上按照孙朝阳的提议,放着名牌,提前做好的会议流程,比如几点到几点谁谁谁讲话,几点到几点,作家讲话。几点到几点,专家讨论发言,几点到几点去哪个餐厅吃午饭。散会后,交通如何解决。这些都是孙朝阳建议搞的,让周昌一很惊讶,说这个办法好啊。 有几个饭店服务员轻手轻脚地给大伙儿的茶杯里添水,显得非常职业。 研讨会一开始,《当代》的社长秦兆阳发言,说,孙朝阳是最近两年有名的青年作家,作品有着超乎寻常的想象力,发表于我刊的长篇小说《暗算》更是将秘密战线的英雄们的展现在世人面前.这是一部同时具有内在外在魅力的现实主义力作。 秦总编在文学界中地位高,他的发言算是对孙朝阳的肯定,也为会议定了调子。 几个记者拿起照相机在下面拍个不停。 接下来就是作家发言。 孙朝阳一改以往激情四射人来疯的风格,掏出预先准备好的稿子,四平八稳念起来。表示感谢秦主编,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对拙作的肯定。我十四岁就下乡插队劳动,是故乡的山山水水,是勤劳朴素的人民群众,是热火朝天的生活给了我创作的灵感,这才有短篇小说《棋王》。回城后,因为工作关系,我接触了各行各业的劳动者,甚至接触过特殊战线的同志们,得以解开一段尘封的往事,走进秘密战线的密码破译世界……云云。 稿子的最后,孙朝阳再次对莅临研讨会的专家表示感谢。说,我还年轻,思想上还显得稚嫩,不成熟,文学道路还长。还请专家学者们多多指点,后辈一定虚心学习,你们的鞭策是我进步的动力。 念完稿后,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孙朝阳的责编讲话,那哥们儿是个很随意的人,连稿子都不准备。坐那里就聊开了,说第一次看到《暗算》的时候,自己连饭都顾不得吃,一口气啃完已经半夜,骚动得不行。特别是里面的关于黄依依的个人生活上的描写,真是罗曼蒂克。 这哥们儿话匣子一拉开都收不住,开始聊自然主义,聊《查泰莱夫人和她的情人》聊《忏悔录》第一部卢梭和大他二十岁的一位妇女的两性关系,聊普希金因为女人,在决斗中吃了枪子儿;莱蒙托夫和人抢女人,决斗吃了枪子儿;塞万提斯为了女人和人决斗,差点吃枪子。 他说得满面放光,还吧唧嘴。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孙朝阳一听,心中就叫声糟糕,这哥们儿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嘛,但在研讨会上说这,合适吗? 急得他不住咳嗽。 好不容易才让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青年责任编辑停了下来。 下面,迟春早听得心中冷笑。他等会儿本打算就孙朝阳小说中,男女主角,尤其是黄依依对待爱情婚姻不严肃,违背公序良俗的部分开炮。既然出版社的编辑提到这个,倒是一个铺垫。 小说中有损道德伦理的部分是一点,另外,小说的故事类型也有很大问题,叙事方式也可以抓住一顿痛打。 这个孙三石的《暗算》还真是浑身破绽啊! 迟春早忍不住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看了看预先准备的小抄,开始酝酿情绪。准备大鸣大放,杀孙朝阳一个片甲不留。 各人讲完话后,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半,研讨会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所有研讨研讨,就是各专家学者各抒己见,对孙朝阳长篇小说进行全方位的解析,检讨成败得失,并对作家未来的创作进行展望。 孙朝阳身形一振,提起了精神。今天来的专家学者们杂志社和出版社已经预先进行了沟通,接下来应该是表扬表扬接着表扬。当然,纯粹的歌德派肯定是不行的,应该还安排有人中肯地提出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到时候,孙作家只需要放低姿态做个自我批判,表示专家学者们的建议很中肯,今天的研讨会,本人收获巨大,日后定在创作中按照专家们的意见,加强自己的文化素养,夯实知识储备,为人民奉献更多优质的文学作品。 第一个发言的是某文学研究所的大佬,着名文艺评论家,二十年后,也会成为着名美学家大师。 他说,首先感谢出版社和杂志社的邀请,能够参加这次孙三石作品研讨会,能和新老朋友见面。孙三石同志是最近两年有一定影响力的青年作家,他的短篇小说《棋王》曾获上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被誉为寻根小说的开端之作。今年发表于《当代》的长篇小说《暗算》,以独特的题材,新颖的写作手法,在读者中引起轰动。我们相信,文坛上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虽然已经预先沟通过,但这位老先生地位超然,能让他说好话不容易。孙朝阳听得心花怒放,不住地喝茶掩饰内心的激动。 但接下来,老先生话锋一转,味道开始不对了。 他接着道:“正如刚才人民文学出版这位年轻同志所说,《暗算》的故事情节很紧凑很精彩,作家虽然采用了很多欧美现代文学的写作手法 。比如时空交错,比如意识流的结构,但核心还是水浒传,还是西游记,讲究的是强烈的戏剧冲突。” 其他人都微微点头。 老先生继续说:“但是恕我直言,水浒,西游这些传统小说中却有个大问题,那就为了追求故事的精彩程度,为了追求要抓住读者,传递了错误的价值观。那么怎么抓住读者呢,不外是暴力和男女关系两个方面。” “暗算这本小说中表面上说的是几位在秘密战线上奉献出自己生命的英雄,但核心却是男男女那一套。比如瞎子阿炳,性格朴实善良,在任何一部文学作品中,都应该是发光发热的存在。但作家却给他设计了一个妻离子散的结局,我想请问作家,你这么设计情节,究竟是为什么?” “黄依依,一个数学家,一个天才,却变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放荡女人,最后不光彩地死去。我想请问作家,这么设计故事,究竟是为什么?” “你想要传递一个什么样的人生观、道德观、价值观?孙三石同志,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孙朝阳瞠目结舌:“我……”大佬,我们事先不是说好了吗,大家走个过场,随便说两句,等会儿吃饭喝酒他不香吗,怎么还节外生枝了? 大佬一起了这个头,立即就有另外一个大评论家发难:“孙三石同志一向擅长自然主义描写,据我所知,他的通俗长篇小说《寻秦记》刚连载结束。我有幸读过一点,很有意思,很好看嘛。” 他的语气中满是讽刺:“其中,寻秦记中的男主角每到一地,就是每换一个场景,必有美女以身相许,然后是大量香艳描写。这种描写,我在明清世情小说中看到过,三言二拍,绿野仙踪、醉醒石。看得出来,孙朝阳同志对古典小说研究很深吗?小说中,甚至还出现多女共侍一夫的情节。没错,小说背景在古代,但别忘了,小说是写给当代读者看的。我个人认为,孙三石同志如此的写作态度,是对社会道德人伦的挑战。” 秦兆阳看到情况不对,忙道:“二位专家的话说得有点道理,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但是,今天讨论的是孙三石同志的长篇小说《暗算》。” 你们就说暗算吧,扯寻秦记做什么,跑题了。 不料这话刚一说出口,立即就有第三个评论家打断他:“秦总编,我想请问,今天的会议是什么会议,你看看横幅,上面写着‘孙三石作品研讨会。’请问,寻秦记是不是他写的,能不能研讨?孙三石不还是个诗人吗,他的诗还获得过星星诗刊的大奖,如果今天我们讨论他的朦胧诗,我想总编也不会这么大反应吧?” 秦总编语塞。 周昌一帮助拳:“今天咱们说的是孙三石的小说,和一切应该从艺术上出发,从创作手法上出发。” “好,就说说这本小说吧。”第四个评论家喝了一口茶水,悠悠道:“我个人认为这是一部失败的小说,艺术上毫无可取之处。” 这还真是群起而攻之了,孙朝阳刚开始还谦虚谨慎地旁听,渐渐地便铁青了脸:“还请教。” 第241章 为自己点赞 第四个评论家继续悠然而语含讽刺道:“刚才李老说了,孙三石同志这部《暗算》虽然采用了很多欧美现代文学的写作手法 。比如时空交错,比如意识流的结构,但核心还是水浒传,还是西游记,讲究的是强烈的戏剧冲突。对孙三石写作手法,我个人是不认同的。书中三个主角的故事都是独立单元,相互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只是采用了同一个故事背景。” “不像水浒,人物出场退场都有因果关系,就是茅盾同志所说的撞珠式结构。而孙三石你这三个故事独立成章,其实就是三个短篇小说合在一起。李老,我说得对不对?” 李老就是刚才那个文学研究院的评论家,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第四个评论家还在聒噪:“什么是长篇小说,长篇小说就是全景式地反映一个时代的风貌和社会思潮。试问,这本小说反映了什么时代背景,给了人什么启迪。孙三石同志投机取巧用短篇小说拼凑成长篇,创作态度有问题。刚才那位同志说得好,这就是一部失败的长篇小说,毫无研讨的价值。” “对,中肯之谈。”其他专家学者纷纷表示了赞同。 一时间,竟然对孙朝阳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了。 孙朝阳、周昌一,还有出版社和当代社几人都瞠目结舌。不对啊,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了? 孙作家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围攻过,其实按照他的性格,以往遇到这种情形呵呵几句就过去了,我闷声发大财就是了,懒得跟你们争。但今天的场合不同,是国内顶尖的作品研讨会,如果退让,闹出大笑话,以后也不用混了。 他正要拍案而起,忽然,下面传来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满口胡柴,莫名其妙。各位前辈最最年轻的四十多岁,最老的都六十了吧,围攻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还真是奋勇争先,唯恐落于人后,连体面都不要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会场瞬间一静,所有人觅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位中年学者缓缓站起身来。 就有一位专家指着那位中年学者喝道:“迟春早同志,你什么意思?” 迟春早:“我的意思是,你们别上纲上线,别政治挂帅,别欺负人,少来特殊十年那一套。依我个人看来,《暗算》不但是一部好看的小说,也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未来几十年还将继续伟大,继续为读者所阅读,为里面的故事情节和人物而感动。” 众大佬很不满,纷纷道:“迟春早,你胡说八道。” “迟教授,这就是一部为了故事而故事的作品,抱歉我实在看不出伟大二字。” “迟春早,我欢迎你的发言,但你如果要说我上纲上线,那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迟春早哈哈大笑:“好,我今天就要替孙三石出头,我今天就是要跟各位大师大家大人物辩一辩,主义之争,大伙儿都别客气。” 他这已经是摆明车马要跟众专家学者做一场了。 孙朝阳本打算拍案而起的,现在有人替自己出头,便按捺下心中的恼火,先观战。 他悄悄和身边的周昌一耳语:“周主编,这位迟春早教授您事先沟通过?” 周昌一苦笑:“在场的都沟通过,还沟通得很好,万万没想到最后却请来了一群恶客。” 孙朝阳:“吃我的用我的,还指着我鼻子骂娘,今天还真是开眼了。还好人间自有正气,这位迟教授就是位满身正气,铁骨铮铮的君子。” 迟春早哪里算什么君子,一进会议室他就开始酝酿情绪,准备在孙朝阳小说中男女混乱关系描写上面,给孙作家一点颜色看看。 谁料还没有等他发言,就有专家率先在这上面发难,观点和自己完全一样。 你把话都说完了,那我还讲个屁啊。 换个话题。 于是,迟春早就低头看小抄,准备在孙朝阳小说中人物塑造,就是所谓的好人没好命,英雄人物都妻离子散上面对他进行批判。 谁料还是晚了一步,议题被人抢了。 得,继续换,从写作手法和故事结构上着手拍砖。 不料,议题第三次被抢。 迟春早最近一年混得风生水起,一心求名。孙三石正红,他正打算借研讨会这个机会,当着全国最有名的文学评论家们,对当红作家一通输出,造成影响。 可现在,所有能够批判别人的点都被人抢了,自己的准备全部白费,就好像耗费了巨大心力弄了一个论文,最后一查重,百分之九十和别人重复,这心里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子。 迟春早气得要命,也恨上了在座所有专家学者:你们他妈的龙井茶收了,中华烟收了,等下还要在宾馆吃请,结果反手就打主人家的脸,做人不带这样的。枉为人子,品行低劣。和他们坐一起,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我管你们是不是专家,是不是权威,抢我的风头不行。 迟春早这一气,忽然有了个念头:大家都批判孙三石,我却偏偏要为他出头。这样,整个作品研讨会的焦点不就是我了吗? 骂赢权威,我不就成权威了?今天主打的就是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没有人可以跟我抢聚光灯,我才是主角。哥就是大王,自信放光芒。 妙,太妙了,迟春早,你真是个天才! 迟教授在心里为自己点赞。 第242章 名士风采害人 那个叫李老的人在学术界地位高,听到迟春早这话,脸色顿时一沉:“迟教授,今天相当于一场学术交流会,大可畅所欲言,你说。” 迟春早:“我们先来看各位攻击孙三石作品中所谓的自然主义的描写,注意了,所谓。在孙三石的作品中,无论是寻秦记还是暗算,虽然有男女关系的内容。但男女主角之间并没有直接写那方面的内容,最多是牵牵手,甚至连接吻都没有,这算得上是自然主义吗?刚才当代社的编辑同志提到《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在座各位应该都读过,想必比我更清楚自然主义的标准。” 确实,孙朝阳的两部长篇小说中都没有直接的男女两性关系场景。这个年轻作家写东西怎么说呢,很油,关键时刻都是“一夜无话”“剑及及履”“虎躯剧震”但正因为如此,偏偏给读者留下巨大的遐想空间,就好像中国画中的留白。暧昧有时候比公鸡对母鸡,公鸭对母鸭更要命。 李老不悦:“迟教授,你我都是研究文学的,难道分辨不出一本书究竟黄不黄色?” 他竟然扯到黄方面,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 孙朝阳也是吃惊,继而愤怒。但瞬间就冷静下来,缓缓道 :“如果按照李老的标准,假设老舍先生还在世,大约也会被您抓进去判个十年八年吧。” 迟春早瞬间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立即接话道:“对,孙三石同志说得好。在场各位都是研究了一辈子文学的,《骆驼祥子》应该都读过,李老你呢?” 李老:“研究当代文学,能绕过老舍?” 迟春早:“在《骆驼祥子》一书中,祥子在虎妞难产去世后,精神世界幻灭,感觉到个人无论如何奋斗在旧社会都没有任何用处,最终都会被那片黑色所吞噬。于是他就放纵自己,整日流连于八大胡同。在小说中,老舍先生对旧社会的特殊行业女性,以及她们所从事的职业进行了详细的描写。如果按照您的标准,我们是否也能将其归类于黄色小说。” 孙朝阳附和:“那就不是判刑的问题,只怕老舍先生还会再跳一次未名湖。” 迟春早:“对,《四世同堂》中也有八大胡同方面的内容,也有男女关系描写,李老你又怎么说?李老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老舍对于文学界来说是一座高山,是一尊神,他被二人拉出来举例,李老顿时说不出话来。 一个评价家见他吃瘪,跳出来:“你们两人少扯这些,好,就算孙三石的小说不是自然主义,但他的作品中,英雄人物都没有个好结局,传递的价值观也有很大的问题。凭什么英雄就没有好命,凭什么英雄就应该妻离子散不得好死?还有,黄依依的男女关系混乱,已经违背了纲常伦理了,你们解释解释。” 孙朝阳反驳:“对于英雄人物就该妻离子散就该不得好死这个指责,我个人是不认同的。就说阿炳这个人物吧,他是一个农村孩子,还是瞎子。如果不是被701选中,一辈子都会呆在乡下,一辈子都会过得很苦。是国家给了他正式工作,给了他极高的待遇。至于后来妻子的背叛,我只是想说,英雄也是凡人做,也一样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至于黄依依,他的成长和受教育背景是在国外,和纲常伦理扯不上。” 迟春早也点头道:“各位,什么是悲剧,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毁灭个人看。阿炳的纯朴和热情,黄依依的美丽和智慧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他们的毁灭更给人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也正因为是他们的死,更彰显其为国家和民族的牺牲的伟大。” “一派胡言!”一个评价家跳起来:“迟春早,孙三石,你们看看阿炳和黄依依是怎么死的。阿炳是知道妻子背叛后自杀的,黄依依是和人私通怀孕后被对方妻子殴打,摔死在厕所中。死得极不名誉,死得毫无价值,谈得上伟大二字吗?有的只是荒谬和荒唐。” 孙朝阳:“这就是人生,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到来。” 迟春早高声道:“对,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命运,也因为他们的死,更凸显了世事的无奈。这是常用的一种写作手法,各位都是前辈,肯定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如果连这都要指责,大家不妨先去指责海明威。《乞力马扎罗山的雪》在场所有人应该都读过,男主角妻子和人私通,前一刻还是壮美的非洲风光,热血沸腾的捕猎,还在为感情而痛苦。后一刻,男主角就死于流弹,荒谬吗,荒唐吗,毫无价值吗?” 《乞力马扎罗山的雪》是海明威的代表作,短篇小说的高峰之一,影响了无数作家。仔细一想,男主角的死确实很突兀,但正因为如此,却分外给人震撼。 一部小说,更够给人以震撼,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其伟大吗? 顿时,跳起来那位评论家说不出话来,闷闷地坐了下去。 见李老和刚才那位评论家辩不过,又有一个专家站起来:“孙三石,迟春早,《暗算》这部小说的传递的思想和价值观我们可以先不谈,就说这部书的结构吧,三个人物三个故事独立成篇,彼此之间毫无联系,只是用了同一个创作背景。只能算是个系列作品,强凑在一起,算不得长篇小说,这一点应该没疑问吧。因此,我认为,孙三石创作态度有问题,这是一部不成功的作品。” 这个问题刚才他们已经谈过,反复拿出来说,孙朝阳耳朵都已经生出老茧,心中也烦了:“我认为长篇小说的创作手法是会随着时代进步读者的审美变化而迭代的,从唐传奇到明清小说的章回体,笔记体,再到新文化运动学习欧美小说作法,都是在不停发生改变的。文无定法,谁规定长篇小说一定要怎么写呢。” “说得好。”迟春早接嘴道:“刚才这位同志说孙朝阳的小说不过是使用同一个背景的三部短篇拼凑而成,其实这种写法自古有之。比如三言二拍,都是一个个短篇小说,有白娘子和许仙,有罗刹海市,有卖油郎独占花魁,使用的都是明末清初江南资本主义萌芽时期,江南市井文化的背景,全方位的为我们展现了当时的社会风貌文化思潮,难道那本书不足够伟大,难道就因为是短篇小说拼盘就要被大家口诛笔伐?” 他说发了性,禁不住冷笑道:“各位都是我的前辈,都是国内第一流的文学评论家,恕我直言,你们今天对孙三石作品的评价很不专业,很可笑。说到底,你们其实就是对人不对事。” “至于你等为什么对这么个青年作家有如此大的恶感,要一棍子打死呢,需要我来说吗?” 孙朝阳听得好痛快,插嘴:“因为我年轻啊。” “对,因为你年轻。《暗算》一书中,借鉴了意识流的写作手法,还有时空交错,修辞也很现代,尽显一个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热情。但在老一辈人眼中,却是离经叛道,他们看不顺眼,他们要把你整倒好显示权威。“ “至于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跟不上,因为他们的抱残守缺跟不上这个飞速发展的世代。在场各位老前辈在特殊年代都受过冲击,也有人关过牛棚,吃过苦。至于为什么当年会吃那么多苦,那是因为当年的你们都还年轻,和今天的孙三石一样,充满热情,对文学艺术的探索充满勇气,你们的勇气让你们在特殊年代受到冲击。但今天,你们落后了,你们在现在这个时代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你们捡起来从前加害你们的前辈的陈腐的那一套,对年轻人大加攻击,因为你们只懂得这一套。” 八十年代正是大量现代文学和创作手法进入国内的时期,每年都有人宣称创立了新的文学流派。小说这边还好一些,伤痕文学、寻根文学、意识流、后现代主义,新现实主义……诗歌那边更是乱七八糟,朦胧诗、阶梯诗、他们、口水诗、梨花体……都把人脑壳搞糊涂了。 新老作家诗人,新老评论家,互相攻伐,天天打口水仗,搞得乱七八糟。最后,到九十年代的时候,读者也烦了,索性什么书都不看,咱们吃吃麻辣烫,打打小麻将,看看黄录像,不比读书来得痛快? 迟春早:“各位,时代变了,我的话讲完了。” 孙朝阳:“谁同意,谁反对?” 迟教授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攻击,甚至是谩骂。关键是他眉宇间的轻蔑让人无法容忍,李老气得手都在颤抖,拍案而起:“散会,咱们走。” 人民文学出版社那个责编:“诶,还没有吃饭呢,各位同志,各位同志……” 只瞬间,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当代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迟春早还在哈哈大笑:“一群断脊之犬,也敢在我面前狂吠。” 老迟今天舌战群儒,心中痛快至极,将自己当成丞相再世。 孙朝阳感谢他助拳,上前握手。 迟春早挥了挥手:“我只是路见不平,浩然天地,正气长存!” 说完就故作潇洒而去。 孙朝阳等人心中感慨:真名士也! 迟春早刚走不几步,心中又是后悔。肚子里没油水,好不容易逮到一顿吃请,就此错过可惜了。 风度和名士风采害死人。 第243章 要去办培训班了 还好会议室外的地上乱七八糟丢了好多礼包,都是与会专家学者们扔的。迟春早嗜烟,也不客气,满满抱了一大堆中华,这才满意而去。心道:孙三石,我不白帮忙,咱们两清了。 好好一场高规格的作品研讨会弄成这样,孙朝阳和迟春早刚才一通输出,痛快固然是痛快了,但想想也是有点略微郁闷。 周昌一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吃饭的时候不住低声咒骂,搞得孙朝阳反安慰了他半天。 吃过饭,分别的时候,周主编道:“朝阳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提前联系的报刊杂志依旧会正面报到这次作品研讨会。另外,几家文学理论刊物那边也答应该发的评论文章还会发。” 孙朝阳从宾馆回到《中国散文》社,就看到单位大门口拉着横幅,庆贺自己的作品研讨会胜利召开。他本打算叫人把横幅扯下来,想了想,今天自己并没有输,不但没有输,还痛痛快快地骂了一场,赢了。那么,就挂两天吧。 编辑室众人都对孙朝阳表示祝贺,夸得孙朝阳都有点不好意思。没办法,又一人扔了两包烟。 悲夫同志:“对了,月底内蒙古区文联要举办一次全区各行业青年散文作家创作学习,邀请我社主持,让我们派人过去指导,吃住和日常开销由那边负责。内蒙文联系统给了六个名额。其中,主讲编辑两人,一正一副。一个领队,两个负责日常事务的后勤工作人员。领队和后勤人选待定,编辑组这边哪两个人去?” 一听到去内蒙,孙朝阳顿时来了精神,在他前世七十年的人生历程中,还没去看过草原。对于天苍苍野茫茫的北地风光,他向往已久了,就道:“老高,你和内蒙古怎么扯上关系了?” 悲夫笑着说,他参加工作的时候,在口外文化系统干过,后来才调到北京,内蒙文化系统很熟悉,算是娘家人吧,以前就参加过几次这类的笔会改稿会培训班。 内蒙古是散文创作大省,但现在的文学刊物大多是综合性文学期刊,如四朵金花这种国家级刊物,根本就不会给散文留版面。省一级刊物中,即便有散文,不过是偶尔几篇,发表的又都是名家作品。 所以,散文的发表渠道其实很窄的,最多是报纸文艺副刊的豆腐块文章,就算上了,份量也不足。 没办法,现在的散文说好听点,大多是四平八稳的八股文章,没故事没情节没思想没内容,语言寡淡,毫无可看性。说难听点,就是无病呻吟的中学生作文,多看一眼都会拉低自己的审美水准。 如今的散文主要是缺少一种老一代散文家的气势,比如刘白羽海上日出的壮美开阔,茅盾白杨礼赞中的坚韧勤劳不屈不挠的斗志,秦牧先生笔下岭南风情和对故乡的热爱。 散文没有那股气势其实是很要命的。 如今,散文期刊数起来也就天津的《散文》,北京的《中国散文》,福建还有一本,然后就没有了。后来,陕西的贾平凹创办了《美文》提出大散文概念,那却是后话了。 正因为散文杂志稀缺,内蒙古那边就联络悲夫同志,办了几期散文写作培训班,算是给区内作家找一个发表的渠道。 而悲夫也可以通过培训班组稿。 两全其美,双赢。 “革命同志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既然领导安排了,坚决执行任务。”孙朝阳嘿嘿笑,心中又想,公费旅游是好事,不去才是傻瓜呢。 不对,毛大姐和大林怎么不积极,肯定有猫腻。 还没等他说再考虑考虑,毛大姐就率先道:“我年纪大了,这种事让年轻人去吧。” 大林也是色变:“朝阳是着名作家,他去培训青年作家压得住堂子。我算什么,一个学美术的,半路出家当编辑。到地头,人家一问你有什么作品,培养了什么作家,我拿不出来,那不是丢人吗?丢我自己的人也就罢了,可我代表的是咱们杂志社,代表的是悲夫同志你的脸面,还是不去的好。” 毛大姐道:“你只代表你自己,别扯单位。” 大林:“我反正不去。” 看众人反应激烈,孙朝阳不解:“这是怎么了,出公差,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那不是美事吗,跟要了大伙儿命似的。” 大林愤愤地说,去内蒙古有什么好,上次我和毛大姐一下火车就被塞进一辆解放牌卡车里面,拉着在草原上跑了五六个小时。是是是,草原风景是好,可一连看五六个小时,看到后面就烦了。那边吃住也差,我们被拉去一个小镇招待所,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纯粹就是忆苦思甜加劳动改造。 毛大姐也说,那车晕得我呀,吐了一地,出趟差,生生地瘦了五斤。 孙朝阳好像明白点什么了,八十年代国家还穷,这种活动也谈不上什么享受,一路折腾确实挺让人难受的。 他忙道:“悲夫同志,我还年轻,工作经验不足,我认为还是得让老同志去主持。” 悲夫不悦:“孙朝阳同志,你现在是主编,将来还会是社里的业务骨干和领导,现在正是个锻炼的好机会。而且,你有是着名作家,拿过国家级大奖。作家和作家之间,一切靠作品说话,你去了,好歹能维持住场面。就这么定了,你和大林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孙朝阳还能怎么样呢,只得道:“好吧。” 大林跳起来:“我不干,我还有好多稿子要看。” 悲夫:“这样好了,我跟上级争取一下,每人每天为你们争取三块钱补助。” 一听到这句话,大林眼睛大亮,这次培训班来回十天时间,相当于一个月工资了:“给钱,我什么都做。” 悲夫同志继续不快:“大林,你觉悟有点低。对了朝阳,这次培训班还有个老前辈要跟你们一路,老同志年纪大,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一下他的生活。 孙朝阳问究竟是哪位老前辈。 悲夫道:他以前也和我共事过,如今在《民族文学》当总编,这次回内蒙是探亲,顺便给培训班的学员们讲一节课。” “马拉沁夫?那可是我最尊敬的前辈啊!”孙朝阳惊喜:“我去,必须去,自掏差旅费都肯。” 第244章 大林 悲夫说马拉沁夫同志以前是蒙古族牧民,抗日战争的时候参的军,是一位老革命了。在部队的时候展示出过人的文艺才华,建国后一直在自治区文化战线工作,后来调北京主持《民族文学》工作,现在是中作协的副主席。 孙朝阳感叹道,这中协的副主席也太多,据他所知就有十多二十个,而且大都是退休了的。 悲夫说:“名誉,名誉。” 大林是陕北人,家里颇穷,分配到单位吃皇粮后,也穷。听说每天有三块钱差旅费,吃住行对方全包,很振奋。便计划等到钱一到手就寄回老家让父母攒着,攒两年就箍个窑洞。 孙朝阳不同意他的意见,本打算建议他把钱存了买房。想想,现在北京一套房怎么也得几千块,以他每月三十来块的工资,即便两年工资涨到一百,也上不了岸。要想解决住房问题,还得得到九十年代房改,单位福利分房。 于是,他也不提这茬了。 大林说在走之前他先得把这期《中国散文》的封面给做了,就拿起画笔在素描本上设计。他除了做编辑,还兼职美工,一专多能。 孙朝阳在凑旁边看了半天,发现他这个设计很简单,就是一片竹林。 大林见他很有兴趣的样子,介绍说在中国画中,竹子是最简单的,但凡你学过两年,临摹过几幅郑板桥,画起来都好看。而且,画竹子花不了多少时间,几分钟就能搞一幅。美术家在外应酬现场写意的时候,一般都画墨竹。所以,在市场上,竹子最不值钱。 孙朝阳越听越有兴趣,问,中国画中,什么画儿最贵。大林回答说,按照画法来区分,工笔最贵,工兼写次之,写意最便宜;按照题材来分,人物最贵,其次山水,最末是花鸟。 孙作家突然好奇,再次发问,大林你在川美学的是西洋画,据我所知,西画最花钱,一般家庭承受不起,你一个农家子弟,穷得家里连窑都没有,这么读得起? 大林说,他小时就喜欢写写画画,作文写得好,画图画得像。高三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要上美术大学,去考,考素描,竟然考上了。西洋画确实耗钱,光颜料就几十种,有时候还得自己找矿石来磨。还有香蕉水、汽油什么的。对了,画布最值钱,我们通常用的都是麻布口袋,那得做多少衣服啊,就用来画画。不过,这些开销都是国家承包了的,私人谁有这个钱?不然,以我这种农家子弟,一辈子都别想学美术。 可惜学了两年,我才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文学,辜负了党和国家的培养,羞愧,羞愧! 孙朝阳深以为然,据他所知,学美术,尤其是学西洋画,真的是太花钱了。在二十一世纪,一年学费生活费还有耗材,轻易就能花出去几十万。像大林这种陕北农家子弟,学美术?拉倒吧,还不如学计算机,去大厂干到三十五岁,好歹能攒点钱,也算是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见,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但还是不能脱离时代背景。 聊着聊着,孙朝阳道:“大林,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大林:“你是不是想问模特的事?嗨,刚开始上人体写生课的时候,我也怕,画过两节课后就心如止水。你也别指望看到什么美女,学校也不可能安排年轻姑娘给你画。” 孙朝阳好奇:“为什么?” 大林:“一个健康的身材标准的年轻人体很好画,也没有什么难度。但世界上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的身材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不会完美。而且,画不完美的人体对学生的专业技能和美术修养提高得特别快。所以,学校的模特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越难看越好。有一段时间,我都画吐了。” 孙朝阳:“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大林说得兴起,提笔在素描本上画了个速写人体,看模样依稀有点像费雯丽。毛大姐重重咳嗽:“大林,注意影响。” 大林同志不好意思,提起铅笔在上面一阵涂抹,把费雯丽改成了钟馗。 孙朝阳:“大林,其实这次去内蒙古办培训班对你也有好处,可以去画画羊群,画画草原上的姑娘,画画四岁的海骝马。” 大林:“我主要是想搞钱。” 孙朝阳:“你觉悟可真低。” 孙作家在文坛名气颇响,现在相当于《中国散文》的招牌,未来也有可能走上领导岗位。所以,此番由他带队,全面负责。他又问悲夫同志,这次去内蒙古除了自己和大林主讲,其他三个后勤人员具体负责什么工作,人选定没有。 悲夫说不需要其他三人负责什么,就是跟着去学习,你想安排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至于人选,待定。 毛大姐在旁边解释说,其实就是单位一项福利,吃住全免公费旅游,单位的意思是奖励去年的表现好的职工。去了内蒙,就跟着你们在学习班玩玩,到时候一道回来就是。 孙朝阳听得这里,想起自己来报到的第一天,职工们差点把大门给砸了时的情形,不禁微皱眉头。老实说,单位的员工们都不是善男信女,这种公费旅游的事情还不得抢得打破头。白吃白住白旅游不说,还多发一个月工资,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当然,这些都让悲夫同志去头疼吧。 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孙朝阳就下楼骑起自行车,一溜烟回了家。 不料家里却没有人,何情也没有做饭,锅冷灶冷。八十年代也没有手机什么的,就算想联系也联系不到人。或许她有什么急事出门了,难道去了蒋见生那边。 孙朝阳抓了抓脑袋,出了院门,打算去巷口小馆子随便吃点对付了。突然,旁边那家四合院的门外探出一个脑袋:“朝阳,快过来,我好喜欢这里,我想买这座院子。” “嗨,我还以为你去哪里了,原来在隔壁啊。” 四合院最大的问题是一回家就大门紧闭,和外界几乎隔绝。因此,孙朝阳买房这么长时间,隔壁住的究竟是谁他都不知道。 而且,那家的房主好像也不住这里,里面的灯从来都没有亮过。 今天主人家回来,何情也是莽撞,直接跑过去问房子卖不卖,她想买。 事情也是巧了,隔壁邻居也有卖房的想法,就说可以商量。。 正说着话,房主过来,是一对中年夫妻。孙朝阳问他们为什么想着要卖房子,二人回答说院子太小,住着憋屈,他们单位分了个两居室,打算将就那套房在贴点钱跟人换套三居室。 孙朝阳好奇,心道,三居室能有多大,还能大过四合院。 但等进院子一看,不禁大跌眼镜:这也太袖珍了点吧,难怪! 隔壁的四合院竟然只有七十平米,跟蜗牛壳子一样。 第245章 必须梭哈 说是四合院,其实就一个天井式的小院,南面是进院的地方,北面是一间正房,东面一间,然后就没了,就是一套两室的平房嘛。 孙朝阳忍不住笑:“何情,你又不是没钱,买套两三百平米的不好吗,非得要这么个螺丝壳。 话音刚落下,女户主就微笑道,大小只是视觉给我们的一桌感觉,这里虽然小,但小得有层次。 她指着院子的各个角落,说,这里可以立个尺余高的石塔再装上路灯照明。这里可以做个小石拱桥,桥边种迎客松。另外,院子里还可以铺一层碎沙石当作海洋。碎沙石种在放三个太湖石。 孙朝阳听得耳熟,问,这样布置又有什么将就? 女主人回答说,大海就是人生之苦海,桥是奈何桥,迎客松是接引。那么,接引到什么地方去呢,那里不是要放三块太湖石嘛,就是蓬莱三仙山。 孙朝阳明白过来,你这是让我们做日式庭院装修啊! “不是日式,是禅式。”女主人回答。 何情打了个寒噤:“听起来怪吓人的。”但目光中全是好奇。 女主人笑着说她是研究建筑和园林的,其实日式庭院传承自大唐。只不过岛国地狭人多,一切都显得小巧,务必在方寸之间塞进去尽可能多的元素。却也符合佛家纳须弥于芥子的意味。 所以,小小庭院里要装进去山岳、大海、岛屿,所谓枯山水。 所谓物哀。 所谓诧寂。 说着话,女主人笑着说,如果你们有兴趣,她可以帮着出装修设计图,算是附赠。 何情本就喜欢盆景,听到这种新鲜玩意儿,激动得眼睛大亮,连声说谢谢大姐。 孙朝阳:“等等,这房多少钱?” 男主人:“一万六千块钱。” 何情:“买了,买了,买了。” 孙朝阳:“您等会儿,我那套院子才买成一万四,二百来平米,你这七十来平米就要我一万六,不对吧。” 男主人正色道:“现在京城的房子已经开始疯涨了,一套商品房就得六七千块。孙朝阳同志你的房子是正好卡在涨价前买的,现在你那套院子快三万了,才半年就翻了一番。” 孙朝阳吓了一跳,他倒不怀疑男主人所说的话。实际上,从明年开始,物价就会飞快上涨。普通工人的工资也会陆续增加,从三十到五十,然后六十多。到八五年的时候,会到一百多块。到八八年的时候,物价、工资会冲到历史的高点,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物价闯关。 看来,这买房子做投资的事情得抓紧了。反正一句话,得把手头的钱尽快花出去,换成保值资产,跑赢通胀。 于是,孙朝阳和房主两口子杀了半天价,最后以一万三千六成交,双方约定时间去办过户手续。 敲定了四合院的事情,回到家里,孙朝阳一边下面条,一边闷头想事情。 何情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声道:“朝阳,我们现在虽然住在一起了,而且我的工作地点主要是在北京,但姆妈肯定也会跟着过来,让她晓得我们非法那个……” 孙朝阳:“非法什么呀?” 何情虽然和孙朝阳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彼此都非常熟悉。但毕竟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面浅,唾了一口:“讨厌。” 就去拧孙朝阳胳膊。 孙朝阳忙笑着躲闪:“别别别,酱油都打倒了。” 何情:“姆妈一来,我们就不能住一块儿,不然她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可住其他地方吧,想见你又得跑半天。如果买了隔壁的院子,咱们不就时刻可以见面了。别说一万三千六,就算十三万六千也……也值了。” 她从小被姆妈教育女孩子要笑不露齿,要体面,要温文尔雅,要时刻保持情绪稳定。此刻在孙朝阳面前表露心迹,顿时大感窘迫。 孙朝阳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半天,才道:“那好,等会儿我拿了钢钎去拆墙,把两套院子合一块儿。” 何情大惊:“不可,等姆妈来了,还得去砌上,多麻烦。这么拆了砌,砌了拆,几次下来还不得把房都弄塌掉。” 孙朝阳哈哈大笑:“吃面,吃面。” 吃面条的时候,何情问孙朝阳今天作品研讨会怎么样? 孙朝阳回答,好,非常好,好得很。专家学者们都说我的书写得好,是鲁迅再世,雪芹重生,震古烁今,超凡脱俗。还好有我从事文学艺术创作,不然五千年文脉就要断了。 何情不信:“朝阳,你说话就没有个正经的。” 孙朝阳道:“也不是人人都说我写得好,还是有不同意见的,有人就说我的书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当着众人的面向我开炮。” 何情吃惊:“那最后怎么样了呢?” 孙朝阳:“君子报仇不过夜,我自然是当场就骂回去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不是写文章,哪里来那么多文质彬彬,我直接问候对方女性直系亲属。痛快,你不知道我今天多痛快。” 何情掩嘴:“朝阳,你又骗人。” 两人说笑了半天,孙朝阳突然道:“何情,你过两天是不是应该回杭州一趟。” 何情:“你是不是听蒋经理说我要回杭州?” “还真要回去啊?” 何情:“对,要回去的,主要是去销假。另外,蒋经理说,杭州那边新开了楼盘,约我和姆妈去看看,随便买买。你晓得的,我浙江人都喜欢杭州。” 看孙朝阳疑惑,何情解释说,前番西安那边不是搞商品房试点,还接受银行借贷,分期付款,此事在国内引起巨大争议。但杭州那边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圈了一块地上项目,干了再说。 孙朝阳赞叹,江浙果然出商贾,这商业眼光啧啧啧,关键是人家胆子大啊,前几年各地还在抓小贩,以投机倒把罪关小黑屋,江浙就敢搞商品房开发。 “别说你们浙江人喜欢杭州,我也喜欢,你们这次去准备买几套。” 何情:“蒋经理说了,让我和他各买一栋。” 孙朝阳头皮都麻了,上下端详着何情。 何情不好意思:“你看什么?” 孙朝阳:“我在想象将来你老了,提着一串钥匙挨家挨户收租的样子。” 最好是穿着宽松睡衣,脚上一双拖鞋,满头发卷,嘴巴上再叼着一支烟。楼下有租客在喊“包租婆,没水了。” 画面太美,不堪设想。 孙朝阳当机立断:“何情,你也帮我买一栋,明天取钱给你。对了,房子在杭州什么地段?” 何情:“武林广场。” 孙朝阳:“梭哈,必须梭哈!” 第246章 散文的作法 孙朝阳问何情要回老家多长时间,又道,自己将要去内蒙古办那个什么培训班,来回要十天左右。 何情回答说,她回浙江除了买房,回单位销假,主要是想看看爹爹,很长时间没见到他老人家,心里想得要命。估计会呆上半个月到二十天,再到京城后,正好等到孙朝阳出差回来。 她有点担心,说,听人说内蒙古挺苦的,别看现在北京热得要命,那边说不定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古诗里不是说,胡天八月既飞雪吗?还有,我怕你水土不服,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出问题。 孙朝阳安慰她说:“我现在才二十一岁,能吃能睡,正是一个人最健康最强壮的时候,怕什么水土不服?而且,这种培训班学习班什么的,对我们从事艺术的人来说很重要的,我想你也能够理解。” 俗话说,武无第二,文无第一。意思是,学武的人要分出高下很容易的,大伙儿上擂台打一架就清楚了。武功不过是一横一竖,赢的站着,输的躺下。但学文的就不好说谁好谁差,我之蜜糖,搞不好是彼之砒霜。你喜欢杜甫,我还觉得老杜的东西干巴巴。你喜欢白居易,我觉得他就是口水皮。 文学作品这种东西,到了一定程度,其实大家都差不多,除非你有碾压式的实力。 这个时候比的就是人脉了,这种培训班就是广结天下文朋诗友的好机会。你想啊,进了培训班,大家就结下了缘分。将来如果和人打嘴仗,不也多个帮腔的,人多力量大嘛。比如今天的迟春早迟教授,就是我方一员猛将。 孙朝阳的歪歪理听得何情不住笑。 孙朝阳:“何情同志,笑不露齿,请注意个人形象,你牙齿真好看。” “我以后就笑给你看。” 何情抿嘴,眼波流转,尽是春水秋山。 接下来两日,孙朝阳抽时间和何情跑了一趟银行,把自己手头多余的钱都转给了她,吩咐她回杭州买房的时候仔细些,也不要一味买大房,七十平米左右最好。 他考虑的是小户型将来无论是出租还是卖掉都好出手。 何情掩嘴笑道:“朝阳你怎么这么啰嗦,跟姆妈一样。我好不容易摆脱了妈妈,现在又碰上你。” 现在是八三年,记忆中房改是十年后,十年时间说长也长,但转眼就到。 孙朝阳记得当年机砖厂房改的时候先是让大家交三千块买断单位宿舍,后来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又补交了两千,这才拿到房产证。当时工厂开工不足,已经处于破产边沿,他在车间一个月才一百七十来块,干一天休息两三天。先交的三千块已经倾尽所有,最后补交的两千简直就是要了老命。 此刻看到自己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孙作家心中感慨:有钱真好啊! 何情乘飞机回杭州了,孙朝阳也开始准备去内蒙古的事情。 他以前也没开过培训班,对于怎么给学员上课心中没数,就虚心地坐到悲夫面前请教。 悲夫同志是老作家,功底深厚,道,什么叫散文,不外是写人写景状物,抒发情感。确定一个主题,自由发挥。但所有内容都要围绕着主题来写,即便撒得再开再远,最后还得收回来,所谓形散神不散。比如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表面上写的是白杨树,写的是北方的风光,但魂魄却一直落在白杨树的坚韧坚强上面,以树来比喻勤劳勇敢的人民。你在给学员上课的时候,可以从主题上着手讲。 他洋洋洒洒说了半天,孙朝阳笑道:“社长,你这不都是中学生作文的内容吗,用来培训作家好像不对劲。” 悲夫点头:“其实啊,文章的作法只要完成了中学六年,甚至初中三年语文教育就能学会,其他就得靠自己练笔,靠自己悟。文学看起来很简单,就是一张稿子一支笔的事情,任何人都能写上两笔,好像没有门槛。其实,这行当很吃天赋。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有天赋,文笔差不要紧,多写,每天写两千字,一年下来总归是有些模样。” 孙朝阳深以为然,问:“怎么才能看出作者有没有天赋呢?” 悲夫:“看细节。” 见孙朝阳不是太明白,他解释说:“看作者的细节描写是否生动有趣,是否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只要能够做到这两点,就说明这位作者时有天赋的。文学创作有一句话,细节之中有神在。” 孙朝阳又问:“那么,文章中的气韵呢,曹丕在《典论》中说过,文以气为先。” “气韵,甚至是气势这种东西,你觉得普通作者会有吗?恕我直言,很多省一级作家协会会员,发表了很多作品的作家,文章里都缺这种东西。”悲夫说:“气势气韵是优秀作家和普通作家的分野,比如朝阳你的《暗算》就有一种气势。虽然说主角们最终都是悲剧,但很奇怪的是我在阅读的时候并不感到悲伤和惋惜。反有一种主人公为了理想,尽力发光发热,尽力燃烧的一往无前。如同黑夜里的一道闪电,把万物都照亮了。那是殉道者的光芒,是圣洁的,喜悦的。对,我说的是黄依依。还有你的算篇小说《棋王》,从头到尾都洋溢着道家的不羁和洒脱,日子虽然苦,但拿得起放得下,自在如意,这也是一种气韵。” 孙朝阳:“惭愧,惭愧。” 大林在旁边插嘴:“其实内蒙那边之所以年年邀请咱们过去讲课,除了培训作家外,主要目的还是让我们提供个发表文章的渠道,发两篇作品。咱们一边上课,一边选稿子就是了。” 孙朝阳笑道:“但上一星期的课还是挺长时间,咱们下来琢磨几篇讲义,好歹弄个大纲出来。” 正说着话,悲夫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他跑过啊啊啊地半天,然后拍起了桌子,好像在和人争执着什么,一头白发因为生气不住飘扬。 这个时候,毛大姐低声八卦:“老高和他爱人在吵嘴,吵两天了。” 大林年轻小伙子一个,对八卦没兴趣,嗯了一声,也不接茬,径直拿起投稿看起来。可孙朝阳却来了精神:“大姐,老高和他爱人吵什么呀,掐没有?” “掐倒是没掐,但高主任已经睡了两晚沙发了。”毛大姐满面精彩,声音更低:“朝阳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有个女同志半夜跑悲夫家里去了。这事儿可太精彩了,太有趣了,我听到后,激动到失眠。” 孙朝阳感到震撼:“老高搞破鞋了?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的悲夫同志生活作风上也有问题。” 毛大姐:“去,朝阳你怎么老说不正经的话儿,大姐告诉你,单位有人要走老高后门,把礼物送到他爱人那里去。” 孙朝阳:“这破单位又有什么后门好走?” 毛大姐:“有人想跟着你们去内蒙,赚差旅费。” 孙朝阳恍然大悟:“毕竟是三十块钱,那是得找老高勾兑一下。” 第247章 都想去内蒙 原来,今年去内蒙培训和往年不一样,悲夫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跟上级主管单位申请了经费,每人每天补贴三块钱,这在八三年已经是天价了。要知道,北影上影的明星拍电影,一天也才八块钱。 在普遍贫穷的年代,内蒙来回十天,三十块钱补助,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 这已经足以让人拼命了。 这次讲课的除了孙朝阳和大林两个老师,还有一个领队和两个随行人员。这三人不需要专业技能,纯粹就是跟着过去玩玩,相当于单位福利。 听到这事之后,整个杂志社人人都动起了心思。就有人半夜敲响了老高家门,当时悲夫不在,是他爱人接待的,客人把一盒点心和一瓶果珍塞她手里。 悲夫太太喜欢果珍,喜欢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喜欢电视里那种西方生活方式,就收了。 老高那代人都很正直,回家听到这件事后,大发雷霆,和爱人结结实实干了一架,让把礼物退回去。现在老两口还在打冷战,悲夫同志还在睡沙发。 这不,高主任爱人想不通,又打电话过来吵。 孙朝阳:“老高真惨。不就是果珍吗,都是科技与狠活,送我都怕身体喝出毛病。依我说,要想身体好,还是得喝茶。果珍值几个钱,比得上武夷岩茶,比得上太平猴魁,比得上信阳毛尖? 老高确实惨,接下来两日,不断有员工跑去找他沟通,都想去内蒙,除了送礼,还有文武两种手段。 文的手段颇有趣,有人大半夜跑他家去,掏出一篇自己搜尽枯肠凑出的决心书,表示自己也想进步,也想接受文学的熏陶,愿意接受领导的考验,去祖国的边疆,去内蒙古接受锻炼,一颗红心两手准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悲夫拿着那篇狗屁不通的决心书,哭笑不得:“鞠躬精粹?谁要你死而后已了,咱们是去学习,又不是打仗,瞎胡闹。” 那人眨巴着眼睛问:“高主任,你是不认为我的决心还不够坚定,我坚定给你看。”说罢,就将食指伸进嘴里咬破了,鲜血淋淋在决心书上龙飞凤舞写下“去最艰苦的地方。” 高主任爱人看到殷红热血,脑袋里嗡一声,就倒在丈夫怀里,她晕血。 悲夫同志也吓坏了,抱着太太就朝医院跑。 至于武的手段更是离谱,一个员工提了两把菜刀跑悲夫家去,说现在社会治安挺乱的,到处都是坏人,他家传一手五虎断门刀,可以为同志们保驾护航。有一种东西叫做正义,正义需要高强的功夫。 说着话,那位同志就现场耍起来刀法,缠头过脑,电光霍霍。 悲夫太太捂着胸口软软地坐了下去,她心脏病被吓出来了。得,继续送医院吧。 连续跑了两次医院,悲夫一脸憔悴,黯然神伤。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老两口经过患难后关系得到修复,他也不用再睡沙发了。 距离去内蒙古还有几日,这么下去非得被人搞崩溃不可。 这天,编辑部照例开编辑组工作会议的时候,老高布置完本周工作后,缓缓道:“宣布一件事,是关于内蒙培训班的事情,这次工作由高朝阳同志全权负责。” 孙朝阳:“悲夫同志,是孙朝阳。” 悲夫悲伤地说:“我被有些同志折腾得精神紧张,脑子都乱了。” 毛大姐:“老高,你看朝阳是不是有种看儿子的感觉。” 悲夫:“这次去内蒙,一切事务都由孙朝阳同志决定,怎么上课,培训内容是什么,最后收什么稿子回来,在那边就可以初审二审,回来后直接上刊物。另外,领队和后勤服务人员的三个同志的人选也由孙朝阳同志来定,我不管了。” 孙朝阳愕然:“老高,我才来,单位里的人都认不全,选谁不选谁心中都没数。” 老高:“认不全才好。” 孙朝阳:“我还是实习生呢。” 老高:“反正过几月转正了,到时候就走上领导岗位,提前热身,提前热身。孙朝阳同志你要要把担子挑起来,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毛大姐。我还有工作要向上级领导汇报,先行告辞。” 说完,就夹着公文包溜了。 孙朝阳跌足:“悲夫同志这是把我架火上烤啊。” 大林:“此乃祸水东引之计。” 毛大姐:“朝阳,具体让哪三个人跟你们去?” 孙朝阳气道:“我哪儿知道,好一个没担待的老高。” 当天上午平安无事,孙朝阳去食堂吃午饭,所有人都拿着铝饭盒排队。有专家说,铝饭盒会让人得老年痴呆,前世老孙吃了十多年铝饭盒,好像也没傻。 今天食堂的菜比较简单,就两样炒菜,一荤一素,外带一盆冬寒菜汤。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曦。确实挺绿的,看不到一点油星。老丁也是可恼,给人舀那份炒肉丝的时候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但等到孙超朝阳的饭盒递过去,瞬间就切换到稳如磐石模式。 孙主编很尴尬,道:“多给同志们打点肉吧。” 吃饭的时候,老丁涎着脸凑过来:“孙主编,听说这次单位去内蒙,每人发三十块钱,能不能把我带去。” 孙朝阳:“你去干什么,一个厨师。” 老丁:“我可以替你做饭啊,保证让领导吃饱吃好,以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工作中去。食堂有六个人,就算我不在也不影响工作呀!” 孙朝阳摸着发热的额头:“这不是胡闹吗,不行。” 说了半天话,好不容易把老丁劝走,就有一个妇女笑嘻嘻过来:“孙主编。” 孙朝阳:“啊哟,肚子疼,肚子疼,老丁你的菜没洗干净,我上个厕所。” “孙主编,内蒙。” 孙朝阳也不客气:“ 别说了,你不符合要求。” 在厕所里看完一个版面的报纸,一个负责发行那块的员工:“孙主编亲自来上厕所呀,听说单位要去内蒙。。” 孙朝阳苦笑:“这玩意只能亲力亲为。” 那位员工蹲在孙朝阳旁边,拉拉杂杂表示自己也想去内蒙。单位厕所中间没有遮挡,彼此互相看着光秃秃的臀部,相当的尴尬。 孙朝阳哪里还蹲得下去,提起裤子就跑了,这破单位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他跟大林说呆得烦了,要去附近的茶馆写稿,有事去那里找。 这年代的北方茶馆比南方有意思,里面时不时会有说书先生和曲艺演员前来演出。孙朝阳一边喝茶一边听戏,一边看投稿过来的小学生作文,看得昏头转向。 等他出来后,顿时呆住,自行座凳被街溜子划了,不但里面的泡沫,就连弹簧都跳出来。 第248章 解决的办法 这下彻底不能骑了,孙朝阳只得推着车回单位,烈日炎炎,晒得浑身大汗。 正蔫头蔫脑,一个声音传来:“孙主编亲自走路啊。” 先前有个问他亲自拉屎的,现在又来个问亲自走路的。孙朝阳心中大大地不爽,转头看去,竟是拉着孩子的齐娜 他点点头:“齐娜同志你好,亲自接孩子呀。” 齐娜一愣,道:“我不亲自去,你还帮我接娃啊?孙主编,有个事想问问你。” 孙朝阳继续摸发烧的额头:“又来,你不合适。” 该死的老高,我跟你没完。 齐娜瞪着大眼睛,诧异地看着他:“我还没说什么事,你就说不合适了?” 孙朝阳道“你还不是想去内蒙古,伙食团老丁刚才还跟我申请过想去内蒙,他说他好歹会做饭,在路上可以帮大家解决一日三餐,也算是个人才。对了,那个提着菜刀去老高家的人,好歹懂点武艺,可以当保卫人员,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能力。 孙主编被大家纠缠,已经搞得很烦了,这话说得不客气。 齐娜:“谁说我要去内蒙,我妈年纪大身体不好,家里那么多人需要我照顾,我也走不开啊。你请我去,我还不稀罕呢。” 孙朝阳意外:“你不是要说去内蒙的事情?” 齐娜:“高主任不在,他们都说单位的事情由你做主。我家的窗户破了,一遇到坏天气,雨水就朝屋里飘,夏天都还没过去,墙壁上就生青苔了。我又没钱去买玻璃,看库房里有快没用的席子,想问问能不能给我遮遮雨。” “原来是为这事,一张破席子不只几个钱,要拿就拿吧。” 孙朝阳第一天来杂志社报到,是齐娜替他解了围,说起来还欠人家一个人情。 “谢谢你,谢谢孙主编。”齐娜一脸的感激,看了看他的自行车座凳:“被人划了?嗨,这街上的混账东西不像话,连你的座凳都划。” 正说着话,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哼着歌骑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齐娜一把抓住那辆车的龙头,厉声大喝:“站住,车座卖不卖?” 小伙子惊得跳下车,忙叫起屈:“娜姐,这车是我自己买的,不是偷的。现在风向不对,如果再去偷车,被人抓住就枪毙。” 齐娜扔过去一枚五分钱硬币:“孙主编要你的车座,我管你这车什么来路,就当是偷的赃物。”说完话,双手抓住那车蹬一阵摇晃,硬生生把人给拔了出来。 小伙子看着自己自行车上孤零零矗立的那根钢管,愣住:“这让我这么骑啊?得,看到娜姐你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孙朝阳看到齐娜塞到自己怀里的车座,哭笑不得:“这样不好吧,我不要,等会儿你把车座给人还回去。” 齐娜看着小伙子愤愤不平离去的背影,道:“那人叫大志,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以前不学好扒钱包,现在可算是改了,在街道工厂干小集体。” 嘎子在旁边喊:“妈,你不是要用那五分钱给我买奶油冰棍儿吗?我要吃冰棍,我要吃冰棍儿。” 齐娜恼了,提起巴掌就给了儿子几记:“吃吃吃,也不看看咱家是什么家底。” 嘎子哇一声哭起来,孙朝阳忙道:“别打孩子,我去买,我去买,齐娜,你替我推下车。” 然后就把周卫国抱起来,到街那头买了根奶油冰糕。 卖冰糕的阿姨:“小伙子你看起来挺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 孙朝阳:“不是不是,我才二十一岁,怎么可能有娃。” 嘎子一把搂住孙朝阳的脖子,将冰糕塞他嘴里:“爹,你吃,好甜。” 阿姨:“真是个孝顺的娃,父慈子孝。违反计划生育生的吧?阿姨送你一句话,早栽秧子早打谷,早生孩子早享福。” 孙朝阳:“服服服。” 孙朝阳:“嘎子,你家是不是很困难。” 周卫国:“爹,啥叫困难。” “就是没钱用,没新衣服穿,没肉吃。嗨,我不是你爹,再这么叫叔叔生气了。以后叫孙叔叔。” “好的,爹。”嘎子:“我娘说了,家里人多,别说吃肉,粮食都不够。我姥姥腿都肿了,一按一个坑。我小姑的裤子在学校磨破了,露了腚,哭着说再不去读书了。我娘的裤衩子上全是洞,都不好意思晾外面晒,说是像蜂窝煤。” 孙朝阳也是苦出身,听到这话,感到很不好受。回到办公室坐了半天,心里总不得劲儿。 正在这个时候,悲夫同志回来了。孙朝阳叫住他:“主任,关于去内蒙古的其他三个人选,我有个想法要向你汇报。先前很多同志也找过我,提出申请,其实就是冲着三十块补贴去的。正如主任您说过,往年去内蒙其实就是一项职工福利,让谁去不让谁去,都是一件扯皮事。要不,咱们选三个家庭最困难的职工吧,当是一种帮扶。” 悲夫眼睛立即亮了,他高兴地搓着手,说:“真是一个好办法,咱们就把这次出差当成对困难职工的补助。咱们单位有的职工都困难到连饭都吃不起了,你还能和人争,你怎么开得了口,你还有没有阶级感情,你就不怕受到全社会的谴责吗?朝阳,你们年轻人的脑子真灵。” 孙朝阳:“我刚来不了解情况,咱们单位谁家庭条件最差,谁生活最困难?” 大林和毛大姐同时道:“齐娜。” 悲夫点头:“齐娜确实困难,她儿子周卫国为了一口吃的,到处喊人爹,不像话,不像话。” 很快,编辑室四人一琢磨,很快就确定了三个随行人员的名单。 悲夫解决了这个困扰,松了口气:“大林,你写个告示贴出去,说明原因。另外,补充一句,就说这是编辑部代理主编孙朝阳同志的提议。” 孙朝阳一愣,但想想老高这段时间为人选的事都被折腾成神经病了,实在是惨绝人寰,罢了,罢了,咱不跟他计较。 告示贴出去,这场风波才得以平息。 孙朝阳夹着小板凳去火车站熬夜排队,总算买到了车票。一共七张,除了杂志社的五人和马拉沁夫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要一块儿去内蒙。 他就留了五张在手里,另外两张则送去到《民族文学》编辑部总编马拉沁夫手里。 孙朝阳腹诽:我这算个屁的领导,手下一个兵都没有,凡事都要自己去干。 第249章 马拉沁夫老前辈 一般人说起内蒙古眼前就会出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壮阔自然风光,还有吃不完的牛羊肉,但其实这只是先入为主的想象。 在八十年代,内蒙因为人少地多,日子确实比内地过得富裕,但也是有限的。而且,当地无论是农民还是牧民,日常饮食还是以碳水化合物为主,谁舍得杀牛宰羊天天吃肉啊? 这点孙朝阳是知道的,因此,在去之前他跑李小兵那里买了五斤酱驴肉,用荷叶包了,还有二十张饼,带路上吃。鲁小春吃惊,说这么热的天,路上不都得馊了。孙朝阳回答说,大伙儿肚子里都没有油水,你信不信,这五斤肉最多一顿就得被消灭干净,永远不要小看饿急眼的人民群众的战斗力。 终于到了出发的那天,现在的特快火车从北京到呼和浩特路上要走十八个小时。所以,孙朝阳买的是凌晨五点出发的火车,到地头是次日早上六点钟模样,免得两头不靠。 他是三点起床的,等赶到火车站,顿时惊住,这大早上的广场还这么多人到处都是黑压压人头。大都市什么都好,就是人多,什么都要排队,搞得生活很不方便。 过年后,孙朝阳一直没出过门,静极思动,这次出远门竟有些小激动。 四点过的时候火车站竟然有点冷,广场出现了薄雾。昏黄的灯光中,人头攒动中,隐约有汽笛声呜呜响起,正如beyond歌曲《早班火车》里唱的那样“天天清早最欢喜,在这火车中重逢你,迎着你那如花气味,难定下梦醒日期……” “孙主编,孙主编。”正当他驻足观望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孙朝阳扭头看去,只见齐娜和两个中年个妇女提着大包小包过来。那两个妇女应该就是单位里挑选出来的另外两个生活困难户。 他到杂志社不到一个月,平时去上班都是蹲办公室里看稿,和其他人交道不多,至今也不认识几个人。 两中年妇女一胖一瘦。 瘦的那个妇女跟一根藤似的,身高大约一米五十左右,和豆芽菜彷佛。名字叫林彩霞,属于后勤那块。她从小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现在的工作是打扫卫生。 胖的那个是领队,名字叫沈红,也是后勤的,主要工作是负责烧锅炉。她身高一米八五,膀大腰圆,朴实刚健。体积相当于两个齐娜和三个林彩霞。 后勤出穷人,三位姐家庭都非常困难,这一点可以从她们的穿着打扮上看出来。 孙朝阳看到她们,头有点大。他提出让最贫困的职工跟自己去出差,原本想的是尽快把这麻烦事儿给解决了。不料却选了三个妇女,看架势这十天姐姐们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自己还得分精力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罢了,就让她们去公费旅游,开开心心就好。 孙代主编:“大林呢?” 齐娜指着远处一个人影:“大林正在那里写生呢!” 只见,大林拿着素描本立在那里,手中笔飞快在纸上画着。孙朝阳凑过去一看,画的是火车站的风景,艺术成分有点高,比候车大楼还高。 他拽了大林一把:“你一个文学杂志编辑竟然画画,不务正业啊。都什么时候了还画画,走了走了,火车要开了。” 大林一看表,时间确实也差不多了。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马拉社长呢?” 孙朝阳回答说马拉沁夫和与他一道那个人自己上车,他们坐软卧,我们是硬座,都不在一块儿。等上了车,咱们再去拜访。 大林点头道,确实,马拉社长什么身份,我们又是什么身份,不能比,不能比的。 马拉沁夫是个老革命,建国后一直担任自治区文化局长,《内蒙古文学》总编等领导职务。现在是挂了个中协的副主席头衔,担任《民族文学》总编,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主席。未来还要出任中协书记处书记。 他的行政级别是副省,抛开身份不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剪票了剪票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候车大厅乱成一锅粥。这个时候,领队沈红的作用就突显出来了,只见这位姐一用力,把前面的人挤得东倒西歪,硬生生为大伙儿开辟出一条通道。 又在她的带领下,孙朝阳他们毫不费力地上了火车,找到座位。 孙朝阳擦汗:“沈姐,今天如果不是你做开路先锋,咱们这支队伍要想获得最后的胜利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沈红挤得渴望,拿起军用水壶,咕咚咕咚就灌了一气,懊恼地说:“想不到大早上的会有这么多人,我这人不缺气力,就是一干活就饿,饿得也特别快。刚才这一折腾,早上吃的那点馒头稀饭早就化掉了。” 说着话,她从包里掏出六个馒头,用手拍成一团,风卷残云地吞下肚子去。 孙朝阳:“您等会,这是您今儿一天的干粮,都吃了,中午晚上怎么办。”沈红同志实在太能吃,看架势,她每个月三十多块钱工资估计全吞下肚子去了。 齐娜笑道:“孙朝阳,沈红以前在兵团插过队。几年下来,别的没长进,就是饭量一下子大起来了。” 沈红:“当年我也是个苗条姑娘,进生产建设兵团的时候,新兵连训练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大家先喝一星期粥,然后敞开了吃,说是这样可以长肌肉。我这一敞开造,肌肉没长,倒把胃口撑大了。” 她很苦恼。 说话间,火车咣当一声,缓缓启动,然后越跑越快。不片刻就出了市区,眼前是宽广的华北平原。 大伙儿起得早,此刻都累了,歪头靠在座凳靠背睡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一阵欢呼声。 孙朝阳被惊醒,睁开眼睛看去,远处是巍峨的燕山山脉,依稀可以看到长城。 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这一觉睡得真久。 他拍醒旁边的大林:“大林醒醒,咱们去拜见一下马拉前辈。” 大林还有些迷糊:“是雅各宾党的马拉吗?” 孙朝阳从包里掏出酱驴肉和烧饼分给其他人。 三个女人眼睛同时亮了,沈红更是手脚麻利地夹着驴肉:“要我说,干部就是干部,火烧一买就是几十个,太有钱了。” 孙朝阳:“吃相稳当点,别都吃光了,晚上没得吃挨饿。” 他拿了一包驴肉和几张饼带着大林朝软卧车厢那边走去,当他敲响包厢的门的时候,心脏砰砰猛跳。上次送火车票给的是他的秘书,没见到人,今天总算是可以看到偶像了。 “请进!”一位白发老者猛地拉开了门。 老者身材不是太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但很壮实。虽然满面皱纹,但一双眼睛雪亮得像刀子,仿佛直接看到人心里去。 大林被突然出现的这双眼睛吓得“啊“一声低呼,竟退了一步。 老者拉住他,面容缓和下来:“小同志你怎么了?” 孙朝阳笑道:“他是被你吓到了,请问你是马拉沁夫同志吗?我是孙三石,这位是我们单位的编辑大林。” “对,我是马拉沁夫。”老者和孙朝阳、大林分别握手,诙谐地说:“马拉沁夫又不吃人,小林同志怕什么呀?” “但你杀过人。”孙朝阳笑道:“马拉前辈这眼神我在老山前线的时候从战士们眼睛里看过,那叫杀气。” “你去过老山前线?”马拉沁夫笑着问:“怕不怕?” 孙朝阳:“怕,但怕也得上,男儿大丈夫,做人做事的道理我懂的。” 马拉沁夫狠狠拍了孙朝阳肩膀一巴掌:“好,好男儿!当年抗日的时候,我上战场和鬼子干的时候也怕。但怕又怎么样,怕就不打仗了?那时候部队缺子弹,怎么办呢,上刺刀冲。子弹是懦夫,刺刀才是好汉。” 当过兵的人都直爽,马拉前辈听说孙朝阳上过前线,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孙朝阳举了举手中的荷叶包:“马拉前辈,我给你带了点驴肉,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进来,进来!”马拉沁夫把孙朝阳和大林拉进去,对着里面就喊:“老李,老李,驴肉火烧吃不吃。嗷,老李还在睡觉。他昨天晚上没睡好,一大早又来赶火车。算了,咱们边吃边聊,给他留一点儿就是。” 马拉沁夫的软卧包厢很大,里面就两张沙发床,中间有一张大桌子,看起来很豪华,毕竟是副省级领导干部,老革命家嘛。 孙朝阳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瓶酒,当下就开了,用搪瓷缸子喝。 马拉沁夫是孙朝阳崇拜已久的老前辈,他的代表作是长篇小说《茫茫的草原》还有短篇小说集《开花的草原》,另外还是着名的散文作家,出版了好几本散文集。 对了,歌曲《敖包相会》的歌词就是老先生写的,是五十年代电影《草原上的人们》的插曲。“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哟,只要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 的人儿就会到来哟。”经典永流传。 对了,老先生人品非常的好,当得上是一位正直的人,纯粹的人。后来《狼图腾》一书出版并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马拉前辈一看就愤怒了,上书痛斥这书的荒谬绝伦。可惜那时候文化界风气不正,老先生也退休很多年,他的声音也发不出去。 马拉前辈显然对这次去内蒙的事和文学不是太放在心上,反对孙朝阳去老山前线采风的事情很感兴趣。不住问当时的情形,这个蒙古汉子,血管里流淌着战士的血。 马拉沁夫问孙朝阳开过枪没有,孙朝阳回答说在前线的钻猫耳洞的时候,拿了战友的枪朝对面搂了一梭子,可惜连敌人模样都看不到,也不知道打没打中。 他又问,马拉同志,你亲手杀过鬼子吗? 马拉沁夫回答说,杀过,第一次上战场拼刺刀的时候就杀过一头,一刀下去,刺刀卡鬼子肋骨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于是,他就不住扯,不住扯,扯到战斗结束都没弄出来。 老先生很遗憾,说,不然还能再杀两头,这点战绩跟战友比起来,真拿不出手,耻辱啊! 于是,两个搞文学的竟交流起战争形态从四十年代发展到八十年代发生了什么变化。 男人谁不喜欢打仗,两人各自喝了二三两白酒,到最后都哈哈大笑,互相拍着肩膀称兄道弟,竟成了忘年交。 这个时候,正在另外一张床上呼呼大睡的那个叫老李的老头突然翻身起来:“老马,酒留一口。” “啊,你你你……”一直没办法插嘴闷头吃酒的大林突然指着那个老头:“你你你,你是李可染?” 第250章 李可染 大林眼睛都直了。 孙朝阳也大吃一惊,自五月份张大千去世后,李可染是中国画现在还活着的两位大宗师,另外一位则是刘海粟。 李可染擅长画山水和人物,他的巨幅作品《万山红遍》系列作品是山水画中高山仰止的存在。后来有一幅在佳士得秋拍时拍出上亿的天价。 李可染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但身体却非常健康,他一个骨碌从床上起来,戴上眼镜,笑道:“这位小同志,李可染很了不起吗?” 大林说话开始结巴:“很很很,非常的了不起。老前辈,我在川美读书的时候,有幸上过你的一节课,我我我,我太崇拜你了。” 李可染抓起孙朝阳的搪瓷缸子就喝了一口:“好酒,不错。”然后又抓起火烧大口地啃起来,口中不停赞叹:“火烧很好,是正宗的河间驴肉火烧,绝了。” 孙朝阳笑着对马拉沁夫说,原来跟你一起去内蒙古的是李可染先生啊,我还以为是你的秘书。 李可染为人幽默:“我也可以做老马的秘书,我虽然文章写不好,但我可以画呀。” “我也可以画。”大林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速写本,用笔画了李可染的画像,递过去:“先生,帮我签个名啊。” 李可染看了看大林的速写,微皱了一下眉头。在大师眼中,这画实在不怎么样,属于没天赋那种,难怪改做编辑了。也对,换个人生赛道没准就成功了呢! 他另外翻了一页,刷刷刷画了半天,画了幅自画像,签了字,递给大林,算是现场教学。 然后又大口大口吃起酱驴肉。 马拉沁夫对孙朝阳说,国家刚成立了中国画研究院,李可染当院长,黄胄出任副院长。这次自治区有个文化活动,本邀请了黄胄的。老黄擅长画边疆农牧题材,他能去自然最好不过。可惜老黄最近身体抱恙,走不了。于是李可染就替他去,当散散心。 李可染笑道:“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抓紧时间把没看过的美景看了,没吃过的美食吃了,没画过的画儿画了,这样人生才没有遗憾。” 说完话,他又抓了一大把驴肉丢嘴里大口咬着。八十多岁的老人有这样的胃口,真令人羡慕。 转眼,那一大包驴肉竟被他风卷残云吃光。 马拉沁夫气道:“老李,你一个人把东西都吃完了,我们怎么办,特别是人小孙,二十出头,正是能吃的时候。” 李可染笑眯眯地看着孙朝阳:“不白吃你的,要不我给你画张画儿。” 刚才大林得了李可染一幅自画像,孙朝阳羡慕得眼睛都绿了。闻言大喜:“要得,要得,老前辈吃了我的驴肉得画一头驴赔我。我最喜欢您画的驴了,国画界有个说法,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李苦禅的鹰、黄胄的牛,李可染的驴。” 大林张大嘴:“不对吧,是黄胄的驴,李前辈的牛。” 孙朝阳故意一拍额头:“那就画牛,等回北京我请李前辈吃我们四川的张飞牛肉。” “要得,要得。”李可染又喝了一大口酒,把口中的驴肉冲下去,笑着对马拉沁夫说:“老马,你这位小朋友很风趣,我喜欢。” 当下把桌上的坛坛罐罐都撤了,摆开文房四宝,提笔画起驴来。 画面上是一大两小三头驴,孙朝阳不是太懂画画,但看得出来墨色有浓有淡,活灵活现,连声叫好。 李可染故意问:“那你说好在什么地方?” 孙朝阳:“这驴子的肌肉都画出来了,有的地方是绷紧的,有的地方是松弛的。” 李可染大笑:“说得对,说到点子上去了。” 孙朝阳:“一母二子是不是少了点,要不再画两头小驴儿,提高一下生产力。” 后世的中国画拍卖有两种计算方法,一种是按照面积计算,到二十一世纪,李可染的画每平方尺二百多万。另外一种就是按照所画内容定价,多画一头驴就多一百万块钱。 孙朝阳几乎忍不住要建议老李替自己画一幅《万驴奔腾》。 李可染摇头说,不可,再画,画面整体布局就不美了。说完,就提笔落款“戏仿黄胄兄,赠朝阳小友。” 然后用印。 大林从头到尾观摩了大师的创作过程,震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画完,孙朝阳突然问:“李前辈,我要用什么才能换你一幅《万山红遍》?” 李可染笑道:“吃你驴肉还了你三头驴,你现在又问我要山水画,那么,我倒是想问问你,该拿什么跟我换。说起万山红遍,我这次出门还真带了一副,本来是要赠送给自治区的。今天你能说个一二三出来,我就送给你。大不了到时候,再给主人家重新画一幅其他的。” 说罢,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叠宣纸,展开了,竟是一整幅宣纸。画工很满,浓墨画成的高山直如矗立在眼前,巍峨阔大,压得人呼吸不畅。但山上以朱砂画就的红枫树却漫天漫地,如同烈火熊熊燃烧。 不过和传统的山水画相比,李可染又在其中加入了现代元素。山上有电杆电线,山间河流上还有一道水坝,建了个座水电站。 水电站前是公路,公路设有检查站,摆了根花杆。有群众扛着锄头,排队等待检查,最前面的是一个提着柴刀打柴归来的少年正和检查人员说话,神情激动。 宛若后世安检,生活气息十足。 大林浑身都在颤抖,就连孙朝阳也是手心出汗,心中狂呼:“一个亿,一个亿。” 李可染道:“当年为了画《万山红遍》,国家把故宫里仅存的御用朱砂都拿了出来,到现在已经用完。没有这种颜料,画出来的秋叶也少了味道,我估计也不会再画这个题材了。小孙,你打算拿什么换呀?” 他满面笑容,开始调侃起了这个小老弟。 孙朝阳知道和这种真正的大名士交往,不能整俗的,一个应对不好,人家估计就把你给赶了出去。这可是一个亿,绝对不能失之交臂。 不然以后一想起来,会吐血的。 他喝了一口酒,道:“李前辈,我除了写小说,也写诗。今日雅集,诗酒唱和,此乐何极?我首诗送给前辈吧。” 李可染:“喔,咏来听听。不过,我不懂现代诗,别写朦胧诗啊。对了,以何为题啊?” 孙朝阳:“李前辈,我想要用诗换你的画,自然以这幅画为题。” 李可染:“好,念来听听。” 孙朝阳继续喝酒,须臾,便有了主张。 第251章 诗和远方 火车还在飞驰,铿铿铿铿。 孙朝阳走了两步,说声“有了。”便一清嗓子朗声道:“逐诗向远方。” 车厢中其他三人一听,心想,原来是要做五言律诗。五言诗在古诗词中最难,一是要对仗工整,二则因为句子短,几乎没有什么花活技巧可言,讲究的是简单质朴,返璞归真。 任何艺术形式,如果朝复杂里弄最好办。但只要向简单上靠,就全靠内容和主题。 这一点是最难的。 孙朝阳继续念道:“宁辞征途险。” 这两句的大概意思是一个少年为了理想和胸中抱负,为了自己的理想,不畏艰难险阻去向远方。 很普通的开篇,很寡淡的诗句。 李可染的面上顿时出现不以为然的神色。 而大林则满面忧色,五言绝句总共才四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半,如果接下来两句还是这样,朝阳的脸可就丢大了。 至于马拉沁夫则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他是第一流的词作者,国学修养深厚。自然知道接下来两句才是关键,应该是要点题了。 孙朝阳:“仗剑欲登程。” 还是平淡的一句,但马拉沁夫的眼睛却亮了。 孙朝阳:“未能过安检。” 逐诗向远方, 宁辞征途险。 仗剑欲登程, 未能过安检。 顿时,车厢里突然安静,耳边依旧是节奏明快的铿铿,铿铿声。 关键竟然是最后五个字。 这诗写的分明是画中那个提着柴刀正在例行检查的青年,但也不全是,你可以把他当成古代的游侠剑客,正要游历天下追逐诗和远方。但出门走不了几步,就被安检给拦下来。 诗歌言简意赅,充满了反转和讽刺。 忽然,李可染猛一拍桌子:“妙,太妙了,老马,你这位小兄弟是个妙,。画儿送他了。” 马拉沁夫也大笑:“什么叫送,明明是人家用诗跟你换的。”他又拉住孙朝阳的手:“朝阳,这诗我要了,就发在下一期的《民族文学》上,再配上这张画儿,不就成为我文学界的一段佳话了吗?等着我给你寄稿费。” 孙朝阳故意哇哇叫道:“早知道你要刊载我的这首诗,我就写长一点,写他个几十行。这才四行字,估计也就几块钱稿费,亏了,亏了。” 李可染抚掌大笑:“我的画儿如果印在书上,怎么也比朝阳小友你的稿酬高些。”他提起笔,在那幅《万山红遍》上把寻了个空白的地方,将孙朝阳那首诗录上去。一边写一边问:“题目是什么?” 孙朝阳:“《诗和远方》赠李可染。” “好个诗和远方,小友,咱们这次去内蒙,就是为诗和远方。老马,还有酒没有,我和朝阳小友继续喝。” 马拉沁夫:“我们蒙古人哪能没有酒。” 他就从行李箱里又摸出两瓶白酒,抓了一把花生米扔桌上,招呼大家继续喝。喝着喝着,就大声唱起歌来:“金杯银杯斟满酒,双手举过头,炒米奶茶手把肉,今天喝个够。朋友朋友请你尝尝,这酒醇正,这酒绵厚,让我们肝胆相照共度春秋……” 唱得真不错。 他一唱,孙朝阳他们也加入其中,满包厢都是酒香。 火车终于过了华北平原,进入山区。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出现一大片高原平地。正是盛夏,满目都是油菜花,还有散落在一片黄色中的村落。 李可染叫了一声好看,喊道:“朝阳小友,写首诗。” 孙朝阳已经醉了,哈哈笑道:“拿画儿来换啊。” 李可染:“画就画。”就提起笔飞快画了个斗方。 孙朝阳:“酒!” “喝酒的人都是好汉子。”马拉沁夫将杯子递过去。 孙朝阳一饮而尽,咏道:“绵绵十里绕孤村,坐爱馨香不闭门。夏日闲居无一事,独看花海到黄昏。” 念完,他扑通一声栽倒在李可染床上,发出响亮的鼾声。 又是一首好诗,和先前那首五言绝句的质朴和充满反讽意味不同,这首七言意境开阔。大林听得心中又是赞叹又是难过。 李可染是中国画大宗师,马拉沁夫单靠他所作的歌词《敖包相会》就能流芳百世,孙朝阳更是惊才艳绝,就好像滕王阁里的王勃。这三人都是当世最顶尖的人物,他们诗酒唱和,自己坐旁边竟然插不进一句话,只能默默饮酒。 但自己又是幸运的,能够和这样三位人物在一起,见证这场佳话,此生足矣。 当天晚上,孙朝阳竟和李老先生挤了一夜。到次日凌晨,火车停靠在呼和浩特,自治区文化系统派车来接。 马拉沁夫是大干部,李可染又是一代宗师,那边调了个上海派小卧车过来。至于孙朝阳他们,则坐解放牌大卡车。 马拉沁夫和李可染要出席其他社会活动,需要暂时和孙朝阳分开。老马拉住孙朝阳的手说他先去忙几天,在培训班举行结业仪式的时候再赶过来给学员们见次面,一路珍重。 李可染年纪大,走路有点踉跄。孙朝阳扶他上车,抱歉地说是自己的错,让他喝那么多酒,如果李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没办法交代了。 李可染:“人生不过百年,关键是要活得痛快。来自治区免不了喝酒的,昨天当提前热身。走了,走了,朝阳小友,回北京之后记得找我玩,我再给你画驴。” 孙朝阳:“那我再给你带河间驴肉火烧,不对,您是画牛的。下次见面你帮我画一副田单火牛阵,画他上百头牯牛。” 李可染大惊:“年纪大了,画不了,画不了。” 孙朝阳心中得意,这次碰到李可染哄得老爷子开心,得了他三幅画,发大财了。他琢摸着,三幅画中,画油菜花那副斗方因为尺寸最小,收藏到二十一世纪,估计值个两三百万。 驴子那副贵些,大约六七百万的样子,不知道如果上拍卖会最后是多少钱。 至于《万山红遍》,这个系列好像只有十几幅,都上亿。 当然,三幅画都是不可能卖的,要留在手里当传家宝。自己不懂文玩,一直不敢在古董和艺术品市场下手,怕就怕买到赝品。今天这三幅画是李可染先生亲手送给自己的,绝对真品,十足真金,十足真金。 解放牌座位有限,孙朝阳虽说是领导,但随行有三位女同志,自己却不好意思坐驾驶室,就把座位让了出去,自己和大林爬车厢中去。 三人中林彩霞瘦小不占位置,但齐娜是大长腿,沈红更是个大胖子,她们挤在里面,瞬间把空间塞满,齐娜的脸都贴在窗玻璃上,在压力下变成二向箔。八十年代内蒙古的道路很差,基本都是土路,路面很多炮弹坑,一颠簸,驾驶室中的女人们叫成一片。 孙朝阳和大林在车厢里,三百十六度全景天窗,又凉快,爽得不要再爽。 第252章 课由我来上 他们这次去的是一个叫和林格尔县的地方,据说那里曾经是清朝的一个驿站,刚开始的时候只有二十间房子。所以,和林格尔在蒙古语中又叫二十间房。 蓝蓝的天空上白云飘,白云下面羊儿跑。正是盛夏,满眼都是青翠的草原,溪流在天际线蜿蜒盘旋,如同一条银色的带子。这样的风景就是电脑桌面,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就是土路灰太大,汽车一过,车尾腾起十多米高的滚滚红尘。 而且,草原的风景实在太单调,刚看的时候还好,但看上几个小时就审美疲劳了。 大林索性看都不看,直接缩在车厢里睡觉。时不时被汽车颠得跳起来,口中不住埋怨,说命不好,这种差事只能落到自己这年轻人头上。 孙朝阳也被颠得苦不堪言,心中总算明白毛大姐为什么死都不来内蒙的原因。 从呼和浩特到和林格尔只有六十公里,如果在二十一世纪开车也就一个小时,但这次却足足走了四小时,真是恼火透顶。 没办法,八十年代就这个条件。即便是在四川老家,交通条件也不容乐观,他记得上次在成都去下面一个县,一百五十公里,汽车开了八个钟头,已经匪夷所思了。 等到了地头,下车后,三个女人都蹲地上狂吐,以至于浪费了县宣传系统和文化系统为大伙儿准备的那顿手抓羊肉大餐。 县委的领导专程过来陪同,敬了酒,考虑到大家都累了,还有人晕车,也不多劝。他们感谢以孙朝阳为首的一行专家学者来蒙培训作家,又道,培训班学员的生活和学习都由文化馆负责,所有工作人员都必须配合孙专家的工作。 文化馆的人连声说,一定积极配合。 孙朝阳一行人住的地方是县文化馆,馆里专门拨出一栋红砖楼做为编辑和学员生活和学习场所。 吃过饭,孙朝阳和大林闲着无聊就上街去逛。 这个时候的和林格尔很小,就一横一纵两条街,估计整个县城总人口超不过一万。只几步路就走出城,眼前又是无边无际的草原。 夕阳已经染红了天边,是难得一见的红烧云。大风中,白云变幻,一会儿像大马,一会儿又变成狮子老虎模样。 孙朝阳看了一天草场,都看烦了,好无奈。 城外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却没有鱼。孙朝阳路上走了上百里路,浑身都是灰尘,于是就和大林脱了衣服跳下去。 大林是陕北人士,不懂游泳,孙朝阳教了半天也没教会,索性就不管了,让他自己在河边搓兹泥儿,他则兴致勃勃地在林旱鸭子面前炫耀起了自己的狗刨式。 大林洗完澡,一身清爽了,便赤裸裸地坐在河岸上,借着今天最后一丝夕阳日光浴。他随手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开始人体速写。 孙朝阳喝得有点微醉,口无遮拦:“拉倒吧,你再画也画不成李可染,还是好好干你的编辑。跟着孙哥混,日后再文化界绝对有你一席之地,成名成家不在话下,金钱美女滚滚而来。” 大林正色道:“编辑是我的工作,我在那方面有天份。但画画是我的爱好,我提起画笔心里痛快。” 孙朝阳:“您等会儿,是不是在画我的光屁股?” 大林支吾:“没有没有。” 孙朝阳:“您再等会儿,画的时候把我男性的旗帜画雄伟些,不然被人看到没面子的。” 大林无语。 正在这个时候,孙朝阳面上不正经的笑容突然僵住,指了指前方:“大林,我想,我们要完蛋了。” 大林转头看去,顿时亡魂大冒。却见远处竟然有几位当地妇女也在河边洗澡,一样一丝不挂。 他如同被一道大雷击中,整个人都是懵的。 孙朝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抱起衣服拉着他就跑:“不想死就快走。” 八三年是什么年代,严打期间,你偷看妇女洗澡罪名大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即便孙朝阳胆大包天,也是惊得冷汗直冒。回到宿舍,不住骂娘,神经病啊,青天白日在河里洗澡,这不是害人吗?咦,大林你在干什么,你还画上了? 大林继续摊开速写本,霍然画的是刚才那群妇女。 孙朝阳大惊:“你这是自己给自己保留犯罪证据吗?你想死,我可不陪着。”就抢过画稿撕成了碎片。 大林很遗憾,说:“好几年没画过人体写生,肉体,新鲜的肉体,充满生命力的劳动人民的肉体,那么自然,那么原始,那么地充满力量,真美啊!” 孙朝阳:“惊鸿一瞥,都没看清楚,见仁见智吧。大林,咱们再把课程对一下。别画了,再画我可翻脸了。” 大林点点头,一脸严肃地从包里里掏出讲义:“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来内蒙古开培训班,以前悲夫同志的讲课记录我都在,咱们按照这个课程讲就是了。第一课,先讲从新文化运动到八十年代的中国散文的发展,从鲁迅先生胡适开始说起,着重讲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再到茅盾先生的乡村三部曲。新中国时期则讲刘白羽和秦牧。通过对经典作品的分析,一点一点给学员们灌输散文的几种作法。” 孙朝阳:“拉倒吧,你这样讲不行。” 看大林一脸疑惑,孙朝阳道:“大林你的水平是有的,但未免曲高和寡,不接地气,别忘了学员们的文化程度都不是太高。你一来就给人上经典作品分析课,要让人听得懂才行。学员的名单和个人履历还要发表在报刊上的作品你也看过,恕我直言,他们的水平挺差的。讲深了,人家未必听得懂。” 大林:“写作一开始就是个模仿的过程,一开始就要学最优秀的作家。形乎其上,得乎其中。学形乎其中,得乎其下。” 孙朝阳:“学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别忘记了,咱们这次来内蒙表面上是讲课,但真正目的是收稿。你在台上朱自清茅盾说半天,下面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又有啥用处。依我看,还不如把事情弄简单点,直接出题,然后告诉学员们我刊需要什么要的稿子,应该怎么写。文章结构应该是什么样,凤头应该怎么写,猪肚应该怎么写,豹尾应该怎么写。写好了,咱们现场过稿,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听他说完这席话,大林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来的学员们年纪都偏大,最年轻的那个三十出头,年纪最大的还有两年退休。因为国家还穷,很多人都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文化教育,又因为特殊十年所产生的文化断层,其实文化程度都不是太高,思维已经产生定势,他们的写法已经固定,要想扭转过来却难。 虽然说来的人要么是省作协会员,要么是地市旗文联的,但大伙儿的文章写得其实不怎么样,说难听点是吃了人才断档的时代红利。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还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大林想得头疼:“朝阳,反正悲夫说了这次来内蒙开培训班收稿由你全权负责,这课你来上,我在旁边敲敲边鼓就是了。” 孙朝阳确实是想把《中国散文》弄出风格,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么,究竟是什么风格呢? 当然是上次和悲夫他们说过的《读者》《意林》风格的鸡汤文。 无论在任何时代,心灵鸡汤都是收割文青的利器,是刊物销量的保障。 永远的文青,永远的鸡汤。 他便点点头,当仁不让地说:“行,课由我来上。” 这夜,洗澡的妇女们终归是没有找过来,这让孙朝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文化馆条件不错,宿舍宽大,被褥软和干净,还有个食堂,吃得还不错。文化馆里给老师和学员定下伙食标准,每人每天两毛钱,计算成饭菜票发下来,这在八五年已经是优厚的待遇。内蒙古富裕,肉食和蔬菜价格便宜,可以使劲造。 第二天上午,学员们陆续从自治区各地赶来报到。 孙朝阳和大林就在办公室门口贴了张标语,上书“第x届内蒙散文培训班报到处。” 随行的齐娜等人负责登记接待,她们休息了一晚上,身体和精神状态恢复,今天早上沈红更是一口气吃了一斤煎饼,灌下去一小盆稀饭,搞得孙朝阳都替她担心发下去的饭菜票不够。 学员们的年纪都穿着蓝色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擦着钢笔,脚下黑皮鞋,头发梳成三七开,油光瓦亮。一个两个这么打扮还好,三十多人都是同一装束,孙朝阳都分不清谁是谁,他都怀疑自己有脸盲了。 齐娜她们一一给大家做了登记,又把饭票发下去。 学员们大多是机关和国企干部,有的还担任领导职务,混得最差的也是乡镇的副科级科员,不然也进不来这个学习班。 他们报完到,立即把这里当成了社交场所,互相认识,交换自己在报刊上所发表作品的剪报。然后,轰一声散去,跑街上吃酒玩耍,到半夜才回。 孙朝阳本打算和他们认识一下的,但他还要备课,就算了,反正大家要相处五天,有的是时间认识。 正式开课那天,孙朝阳和大林夹着讲义朝课堂走去。远远就听到里面乱哄哄的,又是叫又是笑,宛若集市。 等你到他们进了教室,大林连喊几声上课了上课了,下面还是没有人搭理他。气得他拿起板刷使劲在将桌上拍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让大伙儿安静下来。 孙朝阳咳嗽一声:“大家好,我是《中国散文》编辑孙朝阳,接下来今天的文学创作课由我来讲。”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孙朝阳是谁?” “没听说过啊。” “刚分配进单位的?” 忽然下面有人夸张地叫了一声:“怎么是个娃娃?” “哈哈哈哈。”众人发出一阵大笑。 第253章 孙老师的创作课 孙朝阳皱一下眉头,暗想:看来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太不尊重人了,大林很气愤,正要发作,孙朝阳却朝他笑笑,摇了摇头。他这次来内蒙古其目的是收稿,只要有好稿子,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娃娃就娃娃吧,咱四川人面相看起来年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在后世,被人说娃娃就是一种恭维。 孙朝阳重生前在网上逢人就说自己永远二十五岁。 看来自己和大林是有代沟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点名了,叫到名字的学员请起立。杨勇成。” “到。” “叶明泉。” “到。” “乌云塔娜。” “到。” “钟永贵。” “嗯呐。” “阿卜杜.玛依杜尔.买买提.买买提明.阿热力江……”孙朝阳:“我的妈呀,我喊你阿卜行不行?” …… 点完名后,孙朝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生活的乐趣”五个大字,道,我社这次应自治区文化系统邀请来给各行业作家们做一个短期培训。在座各位作家年纪比我大,创作生涯比我长,都是我的前辈。 不敢说培训,只能算是作家和编辑中的交流,更重要的是收稿。 文无第一,各花入各眼,谁也不比谁的文章作得好。但每个刊物都有每个刊物的用稿要求。你写的文章再好,但如果不符合我刊所需,也是会被退稿的。 我想大家都知道我社这次要作一期内蒙作家专刊,那么,直接进入正题,我们要什么样的稿子。题目我已经写在黑板上了,生活,生活,还是生活。 能够在国家级正式刊物发表作品对作家来说是一桩莫大的荣耀,涉及到自身利益,大家说话的声音总算小了些。 孙朝阳开始讲后世鸡汤文的作法。 他说,先确定一个主题。这次的主题是生活中的乐趣,咱们就从“乐”字上着手。什么是乐,可以是生活中让我们感到快乐的事,比如我们工作一天回到家里,爱人给你送上一杯热茶,听她说孩子考试又拿了双百分,这就是快乐。也可以是一种乐子。比如我们喜欢斗蛐蛐。于是,大半夜约三三五同好去钻苞米地。举个例子,鲁迅先生的《社戏》中,先生乘船去看戏感到很快乐,回来的路上,大家肚子都饿了,于是就从路边的地里偷蚕豆拿回船上煮了吃,也是一种乐子。 我们在感受到快乐的这个过程就是文章的主体内容,可以撒开了写,不用讲究什么文法。甚至连起承转合都不用,这就是所谓的形散。 但撒出去的时候,所有内容都要围绕着主题来写,这就是所谓的魂不散。 到文章结尾,我们需点题。就是这种快乐对于我们的意义,进而升华到生活的意义。归拢起来,不外是亲情、友情、爱情三种。 孙朝阳一边讲课,一边拿后世着名的鸡汤文来举例,洋洋洒洒说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林感叹:“朝阳,服了。” 孙朝阳:“朝阳服什么了?” 大林:“你这是把馍掰碎了喂学员作家们嘴里,深入浅出,别说大伙儿,就算街上的老太太来听上几节课,也能提笔作文章。我当年如果能够听你的课,说不定还真成个作家呢,而不是去当编辑。哎,你今天举的几个例子多好啊,那想象力绝了。为什么不自己写呢,写出来不比学员们强?” 孙朝阳笑而不语,心道:去写心灵鸡汤,我丢不起这个人。其实主要是散文字少,换不了几个钱的稿费,浪费精力。 “哈哈哈哈,说句实在话,孙朝阳的水平也就那样,还着名编辑呢,一上课,满口大白话。”一个声音从旁边院子里传来。 “着什么名,一个二十一岁的娃娃,估计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去杂志社,懂个屁的文学,还教导起我们来了。” “勇军,慎言,慎言。” “甚什么言,你又怕什么,课讲得不好,还不兴别人说了。什么刚从学校毕业分配的,我看搞不好是关系户走后门进的单位。以前干什么工作的,什么学历,鬼才知道。” “这可说不好。”又有一个声音酸溜溜地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我看这个孙编辑啊,一生下来就在罗马?” “反正课讲的真不成,也就是小学老师水平,呵呵,还举例说什么富翁在海边度假,看到一个垂钓的渔夫,告诉他成为富翁的秘诀。渔夫反问他富有之后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还不是像我这样享受海滨阳风景和垂钓的悠闲时光,那我为什么要奋斗呢,人生的意义究竟是生命呢;还有那什么《心大了,事就小了》,整篇文章围绕着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大道理,讲故事加上金句,最后升华,纯粹无病呻吟嘛。在座都是作家,他给我们上作文课,当我们什么人了,笑话!” …… 孙朝阳和大林从墙壁的缝隙里看过去,十几个学员正抱着饭盒蹲地上吃饭,顺带着鄙视孙编辑水平低。 大林大怒,要冲过去理论。 孙朝阳一把拉住他,故意低声笑道:“行了,行了,是我课没讲好,怪不得别人。” 他刚才在上课的后举了不少后世经典鸡汤文的例子,想的不过是打开一下大家的思路,其中未必没有开玩笑的想法,反正就是个意思,却不想被学员们抓住话把儿了。 大林气得脸都红了:“这些人太不尊敬我们编辑了,朝阳你的课讲得多好啊。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你的总结出的创作经验何等宝贵,他们竟然不识货。” 孙朝阳笑了笑:“大家要听深奥的纯文学理论,也不是不可以,下午您就看我的表演吧。” 下午天气热,加上吃过午饭后瞌睡,一小半学员都趴桌子上假寐,剩下的人都精神萎靡,显然对孙朝阳的教学内容很不感兴趣。 孙朝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对于有学员反映上午的讲课内容不尽如人意,并提出自己的疑问,我应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认为没有人有资格评价一代人,因为他们是千差万别的。写生活中的乐趣也好,生活中的苦难也好,生活中的普通日子也好,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一直跟世界各国作家交流我们的体会,达成的共识是,我们这些人是二十世纪以来最lucky的一批人,我们赶上了好时代……” “这个动荡的八十年代开始趋于平缓,但反对的意见又还在,市场经济度过危机以后继续上升,还在继续释放它的力量,在这种博弈下,很多空间打开。这时候呢,我们还年轻……” 呵呵,你们不是嫌我上的课太浅太白,全是口水皮话吗?行,给你们上上强度。 果然,下面的人都抽了一口冷气,感觉到了不寻常。 有人甚至还用手拐了拐正在睡觉的同志,示意快醒来。 孙朝阳:“我们正年轻,所以好像很自然地创作了一些作品,这只是历史的偶然和我们的幸运。现在看到大家这么困顿,这么迷惘,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这是一种新的状态。面对这种情况,我突然觉得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觉得我们必须重新学习,我们必须重新思考,我当然愿意和大家一期分享这种思考。同时我又做出一个决定,我说过我不在试图去理解创作,。原因是我没有了去explore的愿望……” 大家听得头皮的麻了,孙编辑所讲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组成句子,却宛若天书。 这孙主编的水平起码相当于大学讲授。 不明觉厉。 不明觉厉。 大家都激动起来,甚至有人还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 一个小时就在孙主编的滔滔不绝中过去。 最后,孙朝阳道:“这也是我们对世俗的一种反动,对和后现代现实主义的解构,以及对于自我肯定与疑问,继而明确认知的一种态度。好的,今天的课上完了,大家回去把稿子写了,写完交我这里,谢谢大家!” 然后满面红光地走出教室。 走出去十几米,才有热烈的掌声排山倒海响起来。 大林摸了摸脑壳,感觉自己快得脑膜炎了。 回到宿舍,大林道:“孙朝阳说的是什么呀,胡说八道,全是废话,除了唬人还是唬人。 孙朝阳:“你就说学员们服不服吧?” 大林:“反正我是服了,这种空无一物的话让我讲两分钟就会崩溃,你却一说就是一个小时。朝阳,你是个天才。” 孙朝阳哈哈大笑:“其实,说了一个小时,我也挺讨厌自己的。但为了工作没办法呀!王阳明心学有个理论,只要目的是好的,过程如何不重要。” 小露一手,学员们被孙朝阳彻底震住,课堂纪律总算好了。 又过了一天,学员们的命题作文陆续交上来。 孙朝阳一看,不禁吐槽:这年头当作家也太容易了,此等文章竟然出自自治区、市州级作协会员之手?好差劲! 他分别作了批改,打回去让作家学员们修改。 修改完,还是不行,继续给出改稿意见,打回去。 如此再三,搞得他都有点烦了。 那么,作家学员们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第254章 一波三折学员闹腾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孙朝阳问大林。 大林:“出在……” 他正要说出自己的审稿意见,孙朝阳却摆手打断他:“大林,我知道你要说很多原因,比如有的作者文字还不够紧凑,比较水;有的作者文章信息量太大,让人读起来太费劲;有的作家文章气韵不足。你是个优秀编辑,能给出恰当的修改意见。但是我现在不想听这些,大林,你把自己放在普通读者的角度评判一下你所读过的这些文章,有哪一篇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 大林想了想,眼神有点迷惘,半天才道:“好像没有。” 孙朝阳微笑:“真的没有吗?” “没有。” “那么,找到症结所在了吧。” 大林嗨一声:“我明白了,这些交上来的稿子都不好看。” 孙朝阳又诱导他:“为什么会不好看呢?” “朝阳,我也是个老编辑,你这是在考我嘛?”大林道:“没有新鲜的东西,全是老生常谈。一篇两篇如此还好,三十多篇一口气读下来,快把我给看睡着了。” “对,就是这样。”孙朝阳:“三十多个学员要么是自治区作协会员,要么就是地市州的会员,都有作品在正式报刊杂志发表,文笔都是过关的,基础是很好的。但是,他们的选材上真的有问题。我都上了那么多节课了,他们还是理解不了怎么把普通生活中的吃喝拉撒琐碎写出趣味来写出意义来呢?” “他们又不是你孙三石,喝杯白开水,都能弄个佛家说水中的微生物构成三千大世界,升华到人生应该如何度过上面去。”大林调侃道:“学员的问题还是阅读量太小,知识匮乏,人不能凭空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依我说,咱们这里来内蒙的主要目的是组稿。等培训期一结束,选几篇稍微过眼的,带回北京得了。” 孙朝阳:“挑几篇回去没问题,不过这种东西怎么说呢?言之无物,空洞乏味。我让她们写生活中的乐趣,他们就写草原牛羊,写农耕区的灌溉渠,写工厂里热火朝天的生产建设,题目大多是诸如《草原晨光》《我亲爱的故乡》《生产队的羊》《黄沙漫漫征程急》《战天斗地新生活》。跟他们提修改意见吧,人家回答说,难道生产劳动建设国家不是我们的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们在工作中在奋斗中感到快乐,感受到生活中的乐趣。全是高大上的东西,大林,我不是对这种作品有意见。但我们办刊的主要目的是有读者愿意看。首先应该把人吸引来买咱们的刊物,才谈得上输出价值观。文学作品,首先要吸引人。没有这个,什么都不是。” 大林苦着脸:“人就是那些人,你我又能有什么办法。那么,明天怎么弄?” 孙朝阳:我明天有事,你继续跟学员们磨稿子吧。“ 次日,刚认识的县志办主任约他到乡下采风,孙朝阳在文化馆也呆得烦了,便跟他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去地下几个乡镇转了一圈。风景还是那种风景,没什么好看的,除了草原,还有大片的沙漠地,很单调。等旅游完,下午七点吃完晚饭回到文化馆,大林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情呢? 原来,学员们被反复改稿之后,心中早就不满,今天又被大林要求改稿,愤怒情绪爆发。 加上都喝了酒,在某人的振臂一呼下,都热血上头,齐齐挤在大林的宿舍问他要个说法,可怜大林好歹是正式刊物编辑,以前下去别人对他都是恭恭敬敬的,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顿时被大伙团团围住,想走也走不了,急得浑身大汗。 他不住愤怒地叫喊:“干什么,干什么?” “干什么,姓林的,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来组稿的,你是来埋汰我们的。” “对,整人也不是你这么整的,你就是文哥余孽。” “不许走,必须给我们说清楚,咱们的文章究竟哪里写得不对。” 大林叫喊:“不行就是不行,你们自己写的东西质量不过关,还不能说了?我是编辑,我有责任和义务帮你们提高写作水平。” “帮我们提高写作水平,你谁呀?”领头是个叫徐勇军的中年胖子,也就是那天中午在背后议论孙朝阳的人之一:“林编辑,实话跟你说吧,咱们这次来上培训班是冲着上国家级刊物的,而且你们也答应出一期内蒙散文作家专刊。在场的人当中,要么是等着拿正式发表的作品评先进,要么是打算拿来评职称。过得去就行了,这么反复弄,分明就是在折腾人。咱们谁不是各级作协会员,谁不是作家,怎么写作不比你懂?你谁呀,不过是一个编辑,你发表过作品吗?拿来我们拜读一下。” “对,把作品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其他人也喊。 大林:“我……” “拿不出来了吧,哈哈。” 大伙儿一阵哄堂大笑,又骂,你都不会写,凭什么指导我们,这不是外行领导内行吗,乱弹琴!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攻击了,大林又羞又愤,眼见着下不来台。 还好有齐娜听见这边的动静,急忙冲过来,骂道:“好得很,这么多人要造反了,你们也就敢欺负大林这个白面书生,有种去找孙主编。” 徐勇军冷笑:“孙朝阳又怎么样,是,他是有点水平,但作品呢,拿来我看看。姑娘,咱们文学艺术界,什么都是虚的,全靠作品说话。有作品,你就是神,没有你就是废物,说什么都不好使。孙朝阳如果在,我一样指着鼻子骂他个狗血淋头。” “放你妈的狗臭屁,你还敢跟孙主编要作品,你也配,今天就让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开开眼界。”齐娜发出一声冷笑,直接从孙朝阳床下拖出孙主编的牛皮箱子,打开了,呼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倒地上。然后捡起里面的几本《当代》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发行的《暗算》单行本,朝众学员脸上摔去:“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孙主编的作品,《当代》《当代》《当代》,书书书,都是孙朝阳写的。” 原来,正如刚才徐勇军所说,文学界全靠作品说话。所以,孙朝阳但凡出差,都会在箱子里塞几本自己出版的小说,用来与同行交流。大家见面了,一问,你写了什么东西啊,哦,《暗算》啊,我刚出版了一本书,书名《我与地坛》。咱们互相签名,交换作品吧。 算是作家间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和基本礼数。 众学员拿起齐娜扔过来的书,同时震惊:“什么,孙朝阳就是孙三石。” “孙三石,写暗算的那个孙三石。” “暗算太好看了,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本打算拿来当范文学写一本的。但看着看着就绝望了,这种书非天才写不出来。” “不会吧,不会吧,孙主编竟然是孙三石,他怎么不说?” 齐娜:“人孙主编可不像你们,在报纸上发表了几篇狗屎大小的文章,逢人就说自己是作家,其实屁也不是。怎么样,这书厚吧,像不像砖头。等你们也出版了同样厚的书,再来这里猖狂不迟。怎么,还不信,这是孙主编在杂志上的专访,徐勇军,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她又扔过来一本杂志,上面霍然是孙朝阳的照片,一个女记者采访了她,文章题目是《新生代青年作家孙三石的创作生涯》。 文学界讲究的是硬实力,长篇小说更是文学皇冠上最闪亮的那颗明珠。 一时间,众人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造反了,造反了!”忽然,沈红和林彩霞挥舞着家什冲进来,见人就打,把大伙儿都轰了出去。 林彩霞胆子小,拿了一把笤帚,沈红可就不那么客气了,直接上了搪瓷脸盆,一盆子敲徐勇军的脑壳上,都打跳瓷了。 徐勇军丢了个大人,出门之后,对着孙朝阳和大林宿舍门口就吐了口唾沫,骂道:“着名作家了不起,鬼知道你在书里写了什么,搞不好反动得很。前些年,反动学术权威还少吗?文章首在教化,孙朝阳尽搞一些小资的东西,我看他思想有问题。” 等到孙朝阳回到宿舍,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大林受到愤怒的作家们的冲击,心头郁闷,一句话不说,只埋头画速写。画的是刚才徐勇军等人。 三位妇女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安慰他。 林彩霞:“大林,别生气,狗咬了你,难道你还一口咬回去。” 齐娜:“大林,人生在世哪里有一帆风顺的,不就是被人围着骂了一顿而已。当年我跟人吵架的时候,面对三个女人,从早吵到黑,都没输过。”她心中奇怪,和人骂打仗应该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你怎么还难过起来,这不是正合仇人心愿了吗? 沈红:“大林别生气,你的仇我给你报了,徐勇军都快被敲出脑震荡了。” 孙朝阳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不住摇头。他拍拍大林的肩膀:“想开些,只要没吃亏就好。” 大林突然流泪:“憋屈,太憋屈了。” 泪水落在速写本上。 画面中,徐勇军等人画得不错,构图完美,动作捕捉得异常生动。 孙朝阳忍不住夸奖:“你这幅画真不错,人说愤怒出诗人,果然不幸才是艺术家灵感的源泉。” 大林哇地哭出声:“朝阳,你说什么风凉话,不带你这样调侃人的。” 女人心善,他一哭,三个妇女又上前安慰,递毛巾的递毛巾,倒水的倒水。 齐娜:“大林,你的画真好看,画得真像,你看这个徐勇军,栩栩如生。我们老家有咒小人的习惯,要不你把这幅画给我,我帮你诅咒他们。” 说着就从稿子上撕下那幅画,用火柴点了,口中念叨:“音容犹在,以后不许再欺负大林同志了。” 众人咯一声就笑起来,这个齐娜还真是恶搞。 烧完徐勇军,齐娜又去扯李可染的自画像。 孙朝阳大惊:“这个烧不得!”妈呀,齐娜你知道这一把火下去大林损失有多大吗,起码一百万。 大林也大骇,死死抱住速写本,这下他终于不哭了。 等到三女离去。孙朝阳说:“大林,或许我对学员们的要求太严格了些。还有,办好《中国散文》的心也操切了些,欲速则不达。其实,学员们的文章也不是一无是处,有几篇也能勉强达到上刊物的标准。反正培训期马上结束,选几篇带回去,暂时就这样吧。” 大林:“明天做什么?” 孙朝阳伸个懒腰:“算了,明天继续看稿子,和达到标准的几位作者最后谈谈,他们不愿意修改就算了,你写初审意见,我这里过二审。” 两人又合计了一下名单,其中竟然有徐勇军。 孙朝阳笑吟吟看着大林。 大林:“别看我,抛开个人恩怨不说,该上刊还得上刊,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孙朝阳:“我又不是说这个,明天咱们迟点起床,睡个懒觉吧。” 他倒是挺佩服大林。 大林这人心胸很开阔,换自己,才不会跟徐勇军客气,上个屁的刊啊,发表个屁啊! 一夜无话。 睡得很舒服,等到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孙朝阳一看手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妈呀,果然是前三十年睡不醒,舒服,真舒服! 门还在被人敲着,孙朝阳揉着眼睛打开门,外面是一脸惶急的齐娜:“孙朝阳,大事不好了,你被学员们贴标语了。” 孙朝阳:“怎么回事?” 齐娜:“是徐勇军他们,他们贴了好多标语骂您呢!” 孙朝阳:“哟呵,都什么年头了,还来这一套。不对,您等会儿,得罪他们的是大林,怎么反贴我的标语,这哪儿跟哪儿呀?” 齐娜:“昨天晚上我不是拿你的名声出来震住徐勇军他们,这才让他们灰溜溜地逃跑了。徐勇军要想扳回颜面,自然要把枪口对准你。” 孙朝阳好笑:“对准我?莫名其妙嘛!大林,大林快起来,咱们出去看看热闹。” 等下了楼,却见满眼都是白底黑字的标语。 孙朝阳一看,顿时就麻了。 第255章 现场点拨 标语上写的是什么呢? 标语上写“孙朝阳枉为人师表”“孙朝阳西方思潮毒害青年作家”“孙三石打压青年作家。” 贴满了文化馆的围墙。 至于徐勇军等人,则满面不忿地站在标语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说些什么。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其他学员,几十人都跑了过来,围着徐勇军议论,嗡嗡嗡嗡,如同一群出箱采蜜的蜜蜂。 “孙三石来了。”有人一声喊,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头看着下楼的三人。 齐娜要去撕标语,孙朝阳一把拉住她:“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他又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各位学员,你们贴的标语我看了。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我并不想责怪大家。如果学员们对我的教学有意见,可以来找我交流。但我对你们这种贴标语的方式保留看法,除了发泄一下情绪,对于解决问题并无半点用处。今天既然大家都到了,正好我又有时间,要不,将就现在,大伙儿有什么话,可以当众讲,谁先来?” 在孙朝阳目光的逼视下,众学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过得片刻,孙朝阳:“看标语,大家的都在反映我审稿的标准太严,甚至扯到打压青年作家上面。好,那就畅所欲言吧……都不愿意讲吗,那我点名了,赵长军,你对我的教学和审稿有什么意见吗?” 被点到名的赵长军嗫嚅:“我没有,我没有。” 孙朝阳:“好,赵长军同志没有意见。李梅,你的文章看过了。题目是《矿区的早晨》,但里面有两个问题,我正想找个时间跟你交流一下。” 李梅是个女作家,听到这话,忍不住问:“孙老师,我的那篇散文有哪两个问题?” 孙朝阳:“首先是题目,《矿区的早晨》太普通,读者一看到这个题目,首先就会在心里想。哦,是写矿区的,还是早晨。要么是写风景多美多美,要么是写作家积极投身于工业建设中去,反正就是那么回事。这样的文章现在随便翻开一本杂志一张报纸,实在太多,我又为什么要读呢?读了之后,又能带给我什么新鲜有趣的体验呢?应该没有吧,哪我为什么要浪费十几分钟时间去读呢?” 李梅:“我……” 孙朝阳:“所以,得取一个有趣的,能吸引读者眼球的题目。至于这个题目应该怎么取,那我们就得根据你所写的内容来定。现在再说到你的内容,内容是写你在早晨起床后去外面的草原上跑步,写早上的风,早上的雾,还有溪流、这些真没多大意思。要看风景,我们可以看画报,看电影电视,怎么也比文字来得直接。所以,你得让读者在阅读的这十几分钟得到一些什么。你的文章里有一段文字有点意思,是回忆自己小时候和一个鄂温克族小朋友去山林里玩耍,遇到猎人打猎。反正我读的时候,对老猎人的猎枪和捕猎方式非常有兴趣,要不,你干脆吧这段文字扩展成一篇鄂温克猎人的故事好了,这部比单纯地写矿区的早晨吸引人?现在,题目你知道改怎么取了吧?” 李梅好像被点醒了,眼睛大亮:“老师,我好像悟了,我这就回去写。”她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孙朝阳一鞠躬:“孙老师,谢谢,谢谢!” 孙朝阳继续点名:“黄天林,你的文章题目不错,题材也行,在大林编辑那里过了初审。我的复审意见是,你的句子太长了。” 黄天林不解:“孙老师,我不是太明白。” 孙朝阳:“你的那篇文章太追求文字的典雅,全是是欧式长句,不符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改了,多用短句。把所有的修饰都去掉,只保留内容。把你的文字改成和新闻报道一样,简单直接,通俗易懂。” 看黄天林还有有点迷糊,孙朝阳:“像海明威那样的写法。” 黄天林:“啊,我明白了。” 孙朝阳挥手:“去改吧。” “谢谢孙老师。” 孙朝阳:“乌云塔娜。” “老师好。” “你的初审过了,我的二审意见是,把你文章中的‘的’‘地’‘得’‘了’等虚词,都删了。” 乌云塔娜:“啊,还能这样写?” “虚词太多,拖慢文章节奏,让字句不够流畅,不信是不是,你自己拿起来大声读一遍就会发现那些东西实在没有什用处。还有,文章如果发表,我要先把这些虚词扣下来再发你稿费哟。”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乌云塔娜掩嘴:“谢谢老师。” 孙朝阳:“去吧,去改一下。” 他又喊:“周明庚。” “来了,来了。” 孙朝阳:“你的文章我印象深刻,写的是河套农耕区的的灌溉用水,写你在水渠里钓鱼游泳的故事,很有趣。对嘛,这才是读者喜欢看的东西。不过,有一个问题。你想写东西实在太多,笔墨分散了,没有重点。这样,你只保留钓鱼的内容。就写你钓鱼的那些事儿,其他都删掉。” “其他都删掉吗?”周明庚有点舍不得。 孙朝阳:“那我问你,如果换你是读者。你是愿意读钓鱼还是愿意读文章里一会儿耕地,一会儿放水灌田,一会儿除草,一会捉虫,哪样更有意思?” 周明庚是重度钓鱼爱好者,瞬间就明白了:“当然是读钓鱼了,老师,我知道了,我这篇文章是写给钓鱼姥看的,自然要写他们感兴趣的内容。哎,我可以先写我发现一个回水湾里有很多鱼,然后确定是什么鱼。回家后,我就开始炒那种鱼喜欢的饵料,然后再写怎么打窝,怎么钓,嗨,太有意思了。” “对,写文之前先确定你的读者,读者喜欢的东西你大写特写,读者不喜欢的一个字都不要落到纸上。” 这简直就是醍醐灌顶了,周同志写东西本来就不错,现在被孙朝阳一点拨,顿时感觉彷佛找到了写作的真谛,欢喜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他忙对孙朝阳一鞠躬,转身就跑回宿舍改稿去了。不不不,他还有更多的东西想写,写成小说,写成诗歌,哎,灵感爆炸了呀! 孙朝阳这已经是现场教学了,还是一对一的辅导。一众来闹事的学员们都是老作者,自然听得出今天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的简直,这他妈的是实操啊! 顿时,所有人都激动起来,拥上前去:“孙老师,我的呢,我的呢。” “孙老师,我文章里又有什么问题。” 随着孙朝阳三言两语地点拨,被面授机宜的学员们都神色激动地跑回屋改稿,顷刻就散去 一半。 大林看得瞠目结舌,还能这样吗,哎,朝阳对作者的指导真不错啊。他不但是个大作家,还是个优秀编辑。不不不,不只是优秀,而是一流的天才编辑。 天才,是的,世界上真的有天才这种事物。 孙朝阳诗歌写得好,小说写得好,就连做编辑也是极好的。 老天爷不公平啊,把所有的天分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别人只能在他光芒的照耀下,黯然失色。 嘿嘿,也不算是黯然失色,能够在这么优秀的人手下工作,何尝不是一种学习的机会,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看到人走得越来越多,徐勇军大急,正要叫住大伙儿。忽然被人凶猛地撞到一边,险些跌倒。 “周老师,我的文章有上面文字?”阿卜挤上来。 孙朝阳:“你的文章里有个内容是写剪羊毛,就保留那部分内容。写你们牧区的羊的时候长毛,什么时候剪毛,怎么剪的,剪下来送去哪里,又是怎么洗羊毛的。那东西读者绝对会喜欢的,因为大伙儿都不知道啊。人都喜欢新鲜,新鲜感就是促使读者读下去动力。” 他又笑笑:“你的文章有不少边疆风情的内容,别说读者,就连我都喜欢看。不过,散文毕竟就一两千字篇幅,你什么都想朝里面塞,未免重点不够突出。完全可以拆开了,写他十几篇文章,写成一个系列,这样是不是可以多拿稿费呢?你这篇文章在我这里其实已经过了二审的,拟发表在下一期刊物上。我的二审意见已经写在你稿子上面了,等会儿你自己去把稿子拿回去,按照我的意见重新写一遍。如果不愿意重写也可以,但我觉得你还可以做得更好,我尊重你的意见。” 阿卜:“我的文章过二审了,要发表了?” 孙朝阳:“对啊。” 阿卜:“不对啊,徐勇军不是说被退稿了吗,还拉着我来闹?” 他愤怒地转身,一把抓住徐勇军的领子:“你这头狡猾的貉子,破坏草场的卑劣的丑陋的土拨鼠,你在美丽的世界上挖坑,你要害人,你的心肠坏透了。我要代表长生天,消灭了你!” 说着话,提起拳头就要打。 徐勇军倒是不怕,喝道:“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严厉打击你这种刑事犯罪行为。” 阿卜:“放屁,你这头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秃鹰,咱们草原上天天打架,捶了你也是白锤。” 说着,手一用力。 徐勇军的脖子被他抓住,透不过气来,顿时憋成紫色。 第256章 万勿与之靠近 他挣扎了半天才从阿卜的巨掌中挣脱,但脖子上已经被人抓出五道血痕。 当着这么多人,徐勇军感觉颜面大失。他好歹也是副科级干部,人大面大。而且现在正处于评职称的关键时刻,急需一篇有份量的文章。预感到自己的散文可能上不了刊物后,他是又气又急,正才领着众学员闹事。 却不想孙朝阳只三言两语就把众人打发掉,而且看大伙儿对他又是心服口服的样子,顿时急眼了:“孙朝阳,你什么东西,还教导起我们来。” 旁边的齐娜喝道:“你又是什么东西,孙主编长篇小说一部接一部出,你呢,豆腐块文章发表不了几篇,难道他没资格教训你?” 徐勇军冷笑:“对对对,孙朝阳发表了很多小说是没错,但你看看他都写了什么?黄色小说、抹黑英雄、思想不健康。” 齐娜:“混账东西,满口大粪。” 徐勇军:“你还别说我放屁,孙朝阳你自己去看看最新一期的各类文学评论刊物,看看国内第一流的专家学者是怎么说你的作品的。毒草,都是大毒草。” 他挥着手对剩下的几个学员喊道:“先前咱们在文化馆图书阅览室,那些文章大家都是看到了的。我之所以带领大家来贴标语,那是要向上级表明态度,我们不能再接受孙朝阳腐朽反动思想的熏陶,不能再被他的堕落生活方式所污染,换老师,必须换老师!” 这话吼得响亮,竟在院子里激起阵阵回音。 另外几个学员刚才听孙朝阳现场指导其他人写作,收获颇丰,眼看得要轮到自己的时候,徐勇军竟然来打岔,心中顿时不满。 就有一人道:“勇军,就不用换了吧,其实……其实孙老师的课讲得不错。孙老师,孙老师,我呢我呢?” 又有一人:“对啊,不用换了吧,反正培训班马上结束。” 徐勇军大怒:“你们,你们几个,我们不是说好了共进退的吗?” “徐勇军,好歹等孙老师给我们指导完再说吧?那谁,别插队,孙老师,该我了,我的文章您怎么看?” 孙朝阳:“都别急,一个一个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齐娜走上前去,两爪就把那些标语给扯了。徐勇军想要上前制止,但看到虎视眈眈的阿卜,却是惧了,骂骂咧咧几句,然后垂头丧气而去。 …… “朝阳,朝阳,这可怎么办才好?” 宿舍中,大林手中捧着一本刚才的文学评论杂志,床上还摆了十几本,翻开的那一页无一例外是国内知名文艺评论家对孙朝阳的批判。 “狗咬狗的,骆驼走骆驼的。”孙朝阳将一支点燃了的烟塞进大林的嘴里:“大林,这是你们老家的延安牌香烟,卖得挺贵的。我不抽烟,不知道好不好。但据说有点辣嗓子眼,不太好抽。来都来了,我索性就买了两条回去送人。内蒙靠着陕西,就当延安牌香烟是这里的特产吧。” 大林火了:“放屁!” 孙朝阳:“你骂我做什么?” 大林:“我骂那个说延安香烟不好的人……嗨,你跟我扯什么烟啊,朝阳,现在的情况是火烧眉毛,孙朝阳你马上就要身败名裂了,还有心思给我点评香烟。” 孙朝阳:“火烧眉毛,还身败名裂?我孙朝阳是搞破鞋了,还是同时和多名女性往来?” 说到这里,孙朝阳想起一事,一把搂住大林的脖子:“你小子老实交代,是不是把那天给我画的人体素描给投稿到美术杂志了?是不是重点部位被你丑化了?” 大林:“没有,没有,你那地方我都修改了,加上了你们四川人所说的火把摇裤。嗨,孙朝阳,你就不能正经说话吗?” 孙朝阳:“我又不干违法犯罪的事儿,怕什么身败名裂?这时代,只要男女关系上不出问题,其他都不算什么。”他想了想,又补充:“就算男女关系出了问题,大不了娶了就是。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寡公子一个,找个女人凑合过日子也挺美的。” “你你你,又扯到不正经的东西上面,懒得理你。”大林把杂志朝地上一扔,背过身去生闷气。 孙朝阳捡起杂志,笑道:“上面批判我的文章我都看了,呵呵,还真是洋洋万言,群起而攻之,恨不得把我孙三石给打倒了批臭了,再踩上一只脚。就我个人而言,其实并不在乎。” “不在乎?”大林转过身来问。 孙朝阳:“文学评论不外是表扬和批评两种言论,嘴巴长在别人嘴上,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唱你赞歌,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扞卫你说话的权力。是的,就目前来看,我是被评论家们一通猛打,但最多让我心情不好一会儿,又能影响到什么呢?难道说,我写的东西就没有杂志和出版社要了?” 大林:“朝阳,你的书那么好看,一发行就是几十万本几十万本的卖。我是做编辑的,如果我手下有你这样一位作家来投稿,欢喜都来不及,难道还会退稿?” 孙朝阳:“那不就结了,既然他们影响不到我出版和上刊物,理他们做甚?就算没人要我的纯文学作品,我还可以去写通俗小说,没准赚得更多。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没错,这些评论文章都是那天作品研讨会的专家学者们所写的,自己和迟春早大闹会场,可说是打了他们的脸,也别指望评论家们会替孙三石说好话。 这事孙朝阳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也不在乎。只要不影响到自己作品的发表和销量,你们爱满口放屁,由着你。 其实,孙朝阳这样的遭遇八十年代很多名作家都经历过。比如写完《平凡的世界》并发表后的路遥在进京和专家们探讨的时候,就被好几位评论家现场指出,这小说没有可读性,故事不抓人,叙事冗长,结构接单,死气沉沉,手法古老,没有朝气。说到最后,竟变成了一场批判,把《平凡的世界》说成长篇小说中的一大遗憾。不不不,这就不配称之为小说。 路遥可没有孙朝阳的大心脏,孙同志只要给钱什么都干,你说我书写得差,差就差吧,只要卖得好就行。你说我是长篇小说中的一大遗憾,遗憾就遗憾,版税你给多少啊? 《平凡的世界》写作为期多年,路遥把心血都熬干了,最后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整个人都崩溃了。回到陕西后,跪在自己的老师,思想上的引路者着名作家柳青的墓前放声大哭。 换成孙朝阳,他除了会说“青山遮不住”之外,还会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几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 大林:“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您喝烟,喝烟。”孙朝阳:“明天是培训班最后一天,下午等到马拉沁夫同志过来给学员发结业证后,我们就要乘汽车去呼和浩特,乘夜里的火车回家。到时候马拉前辈问我们组到什么好稿子没有,又该怎么回答。大林,提起精神来,咱们把要发到刊物上的稿子都定下来。” 当天,学员们不上课,都在宿舍改稿子,改好送到孙朝阳和大林这里。 孙朝阳和大林熬了夜,第二天上午,终于确定了最后的二十篇散文。这次来参加培训班的学员有三十来个,百分之七十的人都能上刊物,也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不过,孙朝阳还是把徐勇军的稿子抽了出来,对大林说:“你是责编,回北京之后写个退稿信,把稿子给人退回去,咱们要做到仁至义尽。” 大林:“徐勇军的稿子其实写得不错,前天在我这里是过了一审的。显然我对这人的人品保留看法,但还是那句话,工作是工作,个人恩怨是个人恩怨。” 孙朝阳:”你这是别人打你左脸,你还伸右脸过去啊。大林,一直很敬佩你的正直,但退稿这事无关道德。” 大林:“不,我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 孙朝阳心中暗道,这大林真是个迂夫子,为了自己所谓的正直操守,偏偏要受此委屈,以示公正,有必要吗? 他想了想,缓和缓道:“大林,我问你徐勇军这篇散文质量如何?” 大林:“你不都读过了吗,写得还行,质量可以。” “质量可以?”孙朝阳:“可以到什么程度,跟《春江花月夜》那样孤篇压全唐吗?可以到,明显比所有学员都高出一大截吗?” 大林:“倒是没有?” 孙朝阳:“那么,你来给所有的稿子打分,满分一百分。” 大林不解,但还是飞快按照孙朝阳给出的标准:主题鲜明三十分、文笔流畅加二十分、结构完整二十分,内容有新鲜感三十分。 自由量裁。 给所有的稿子打了分数。 孙朝阳:“过审的稿子多少分,没过审的多少分,徐勇军这篇稿多少分?” 大林:“过审的稿子基本都是七十到八十分之间。没过的六十来分,徐勇军这篇七十四分。” 孙朝阳:“那就对了,既然他的稿子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我为什么要用。而六十来分的稿子中,也没有什么突出的亮点。既然大家都没有亮点,那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挑一篇 六十八六十九分的替补上去。” 大林闷声道:“我不同意。” 孙朝阳:“大林,你之所以执意要用徐勇军的稿子,还不是因为他带头闹事。你想显示自己的公正,才录用了他的稿子。可是你想过没有,徐勇军这是按闹分配,对那些不闹事的学员公平吗,对那个只得了六十八六十九分的学员公平吗?” “大林,你不过是想让人觉得你大度而已。鲁迅先生说过,损着别人牙眼,却偏偏劝人大度的人,万勿与之接近。我不是想批评你,我只是提醒你,君子的修养并不是一味退让,并不是温良恭谦让才是儒雅。” 大林听得满头都渗出汗水来,喃喃道:“我一直以为,君子就该大度,应该摒弃前嫌坚持对的东西,但听了你的话,好像是错的。” 孙朝阳:“摒弃前嫌看对什么人,坚持对的东西本身没错,但你现在所坚持的未必就对。” 大林不说话,开始面壁思过。 下午,马拉老前辈来了,结业典礼开始。 第257章 我支持你 “你们培训班的事情我听说了,很好,好得很嘛!”文化馆教室里面,马拉沁夫朗声道。 背后的黑板上早已经写了板书,上面用红色的粉笔写着“热烈庆祝第x届内蒙古散文培训班结业典礼”字样,显得喜气。但马拉前辈的一张脸却绷着,白发轻轻摇晃。 “那么,好在什么地方呢?好就好在造反二字,好就好在你们的反抗精神,好就好在你们不唯上,不唯权威。”马拉沁夫冷笑:“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们很好,老子不知就不知,谁说都不好使。行,那就不教了。因为你们是天才,你们是大文豪,谁配教你们啊!谁敢多说一句话,我就贴你的标语,我就把你搞臭。” 马拉沁夫:“但是,我们搞的是文学。什么是文学,就是文字的艺术。用文字传达美,传达思想,有自己的规律,需要有良师益友教导。孙三石同志是现在最优秀的青年作家,能够请他来给你们上课,那是何等的幸运。有的人却想把人家搞臭,打倒。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是因为某些人听说自己的文章上了不刊物,急眼了,气愤了。” “自己文章写得臭,不能发表,不自我检讨,不加强学习,还迁怒于编辑了,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下面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徐勇军身上。 徐勇军感觉自己脸上有鸡虱子在爬,浑身燥热,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好钻进去。 马拉沁夫:“连基本的尊师重道都做不到,这样的人品我马拉沁夫深为不耻。这样的人,就不配当作家,就算文章写得再好,都不配发表,也不配呆在我们内蒙文学圈。” 说完话,他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狠狠地摔在讲桌上。 马拉沁夫是内蒙文学界的领袖,从抗日战争时期开始,就着力创建自治区文学界,威望卓着。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是他的后辈的后辈。 随着他把帽子摔在桌上,教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马拉老前辈讲完话后,就开始给各学员颁发结业证书。 证书很简单,就是一页印有文字的硬纸片,上面贴着相片,盖了章,签了马拉沁夫和孙朝阳的名字。 不过,马拉老前辈是火爆性子,从里面挑出徐勇军的证书,直接撕了。他当年可是敢和鬼子拼刺刀的汉子,敢爱敢恨,眼睛里不揉沙子。 至此,这期培训班圆满结束。 结业典礼结束,众人就上车回呼和浩特。 马拉沁夫特意把孙朝阳叫上他的上海牌小汽车,说:“朝阳,过来一起坐,咱们一路说话也不寂寞。” 孙朝阳看了看小车,笑道:“反正还有空位,我那边有三个女同志,挺挤的,要不再加一个人。” 说着就把眼睛投向沈红。 沈大姐太胖,来的时候一个人几乎就把卡车驾驶室塞满了,把齐娜和林彩霞挤成了纸片。 马拉沁夫哈哈笑:“行,来一个女同志,多一个人说话,多一份热闹。” 沈红大喜,正要上车,不料却被齐娜抢先一步进了副驾驶位。 齐娜:“马拉前辈好,谢谢孙主编。” 顿时把沈红气得一张脸红成西红柿。 马拉沁夫和孙朝阳相视一笑,也不多说。 车缓缓前行,马拉沁夫把几本新出杂志放孙朝阳膝盖上:“你看看,关于你的地方我都折了页。” 孙朝阳翻着书:“在文化馆的阅览室我都读过了。” 马拉沁夫:“喊打喊杀啊,都改革开放了,我们文化界文学界,还高举以前的老一套大棒,唯恐不能把人打死。如果连你这么一个优秀的作家都容不下,解放思想岂不只是一句空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不对的。木秀于林,必须保护,保护了一棵棵树,才会生长出一片森林,才能繁荣我们的文学事业。朝阳,你不要有任何顾虑,该创作创作,该学习学习。” 老前辈的关心让孙朝阳很感动,他笑笑:“我个人倒没有任何顾虑,也不放在心上,马拉前辈您放心,影响不到我的。” 马拉:“你倒是豁达。” 前排齐娜扭头道:“孙主编不就是被人在背后议论吗,人活在世上哪里不被人传小话子的。别说孙主编这样一个名人,就连我这个普通女人,别人在背后说话也叫一个难听呢。” 马拉沁夫好奇:“别人怎么在背后说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齐娜:“说我寡妇门前是非多呀,我穿新衣服吧,她们说我勾搭男人;我穿旧衣服吧,她们说我装可怜,还是想勾搭男人。我说话小声吧,她们说我装温柔勾搭男人;我说话声音大点吧,她们说我想引起男人注意。反正我怎么都不对,你说我该怎么办。只能不理睬啦,弄得烦了,就回怼回去,大伙儿吵一场就安静了。所以说,人不要怕被别人说,别人又不是你的亲戚朋友,人家只想看你笑话取乐,嘴巴又没放在你家灶台上,凭什么要替你说好话?” 马拉沁夫:“你这女子说话有趣,但道理是对的。” 孙朝阳虽然想得开,但被别人指着鼻子骂娘,还是有点不爽。现在被齐娜这一开解,心结顿去,禁不住哈哈大笑。 他心中一畅,就翻起那些杂志。 马拉沁夫带来的杂志都是国内影响力最大的文学评论类刊物,里面连篇累牍对孙朝阳进行攻击,题目也起得骇人听闻。 《孙朝阳作品中的伪人文关怀》,文章里说,就《暗算》小说中来说,主人公阿炳是个瞎子,黄依依是心智不健全之人。表面上看来,作家在书中对他们进行了正面描写,但实际上却隐藏着反讽,以彻底地毁灭为结局。这样一看,所谓的人文关怀,其实不过是一种嘲讽,我们就要问,他在嘲讽什么,抨击什么…… 《打开窗户飞进来几只苍蝇》,文章里说,作家的观念有问题,对黄依依的西方自由化思想和腐朽的生活方式津津乐道,以欣赏的态度来进行正面描写。虽然在小说里,黄依依最后以悲剧收场,结束了自己令人遗憾的一生。但作家的潜台词中却对那种自由散漫,无视组织纪律的工作方式大加讴歌。是的,我们是改革开放了,打开窗户后,虽然有蜜蜂蝴蝶进来,但难免会飞进来几只苍蝇。显然,《暗算》就是那只假扮成蜜蜂的苍蝇…… 《格调和庸俗的两面》,文章里说,不可否认,孙三石是一位优秀的作家,有着鲜明的文字风格。《棋王》文字淡雅如同青绿山水,恣肆放达,《暗算》气韵如黑夜里敲击燧石,火花四射,当得上精妙二字,很有格调。但是,当我们拨开他精巧文字所设置的重重迷雾,看到实质,回归故事本身,才发现内容是如此的庸俗。《棋王》全篇都在说吃,而《暗算》其实就是乱搞男女关系轧姘头,饮食男女什么时候成为我们文学创作的主题了,这还是文学吗,这和金瓶、绿野仙踪,和玉蒲团又有什么区别,这样的文字又有什么价值。隐藏在所谓格调后面的庸俗,对于这个社会是极为有害的。庸俗,是世界上最不能让人容忍的事物…… …… 真是全方位的攻击,唯恐不能把孙朝阳搞臭整死。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感叹:“我又没有得罪他们,至于吗?”我当时不缺礼数,中华烟茅台酒茶水都给够了的呀? 路实在太烂,车走得慢,等看完这些杂志上的文章,夜幕已经降临,天上出现一弯圆月。马拉沁夫年纪大,被颠簸了一路,有点受不了,就让车停下,邀请孙朝阳下去走几步活动筋骨。 今晚的月亮好大,照得天地一片乳白。那白色在地面流动,如同实质,很令人震撼。 前方是一片古代城市残留的夯土城墙,马拉沁夫说那是唐朝单于都护府城遗址,是管理整个北方的机构。不过,经过一千多年的风雨侵蚀,早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大风吹来,在城门洞里经过,凄厉的声音响起,如号角、如海潮,如鼓舞,如战士们冲锋时的呐喊…… 马拉沁夫满头白发飞舞,战士之魂苏醒,长啸道:“音尘绝,音尘绝。” 孙朝阳:“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马拉沁夫:“不要怕,要战斗。” 身后,齐娜突然唱起歌来:“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天上没有云彩哟,只要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就会到来哟诶哦……” 马拉沁夫:“这女子嗓子不错,很亮啊,如果在我们草原上,她就是一只百灵鸟,说亲的人怕是要挤破蒙古包。” 孙朝阳:“是不错。” 也仅仅是不错而已,相当于后世ktv麦霸那种。 孙朝阳可是每天听何情晨练的人,何情自带混响。相比之下,齐娜的声音虽好,但显得有点干。估计是发音技巧有问题,只懂得用声带发声,胸腔共鸣、丹田之气一概也无,浪费了一条好嗓子。 所以说,普通麦霸和专业歌手的区别就是从月球到地球,隔着三十八万公里。 …… 又是一路折腾,孙朝阳和大林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北京。 休息了一天之后,孙朝阳回到单位,把组回来的稿子交到悲夫手里。 悲夫和毛大姐花了一天时间仔细看完所有的稿子,同时点头:“这次的稿件质量很高嘛。” 孙朝阳:“有多高啊?” 大林:“三层楼那样高。” 跟孙朝阳相处久了,他也学会了一些孙同志说话的方式。 “这次的稿子和以前投到我社的稿子比,多了许多趣味。”毛大姐说:“很多新鲜的东西,比如钓鱼,比如放马,比如喝砖茶,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现在可算是长了见识。这样东西才对嘛,才有读者愿意读。” 悲夫也点头:“很多新内容,偏偏这些新内容中有带着一些人生哲理,发人深省。” 大林:“那叫心灵鸡汤。” 悲夫:“朝阳的办刊思路是对的,看来我们《中国散文》还是有希望的。” 大林:“这次内蒙之行开眼界了,别说学员们,就连我也收获良多。听了朝阳的课,我才发现我以前的文学观念好像有点问题,才明白文章应该怎么写。这么说呢,打个比方,就好像是技术学校的毕业生上了工作岗位,虽然满肚子理论知识,但面对着一台台机器,却不知道该如何让它们动起来。朝阳的课就是告诉我们,怎么开机器,怎么做出成品,全是实际的东西。” 孙朝阳:“实操,实操。” 大林:“搞得我都想动笔写文章了。” 毛大姐:“大林你写了稿子可不许投我们杂志,原则问题。不过,朝阳如果要写,可以发《中国散文》,我来做他责编。” 大林:“怎么到朝阳那里你就不讲原则了。” 毛大姐:“这能比吗,孙朝阳在文学界的地位,咱们完全可以内举不避亲。” 大林嘀咕:“可朝阳现在正在被文学评论界批判啊……朝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孙朝阳:“没关系。 写散文还是算了,一篇文章几块钱稿费,懒得折腾。 他每天几千上万字高强度写了一年,早就累了,现在只想玩耍。 悲夫:“朝阳,评论文章我都看来,个人是不同意他们观点的,“ 马大姐愤慨:“太气人了,我得写一篇文章反驳。“ 大林嘀咕:“毛大姐你就算写文章为朝阳助威,人家文学评论杂志也不会发表,你能和那些大评论家比?就算顺利发表,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就算要写,也得找个知名评论家主笔啊!” 这纯粹是瞧不起人,毛大姐气得把头扭到一边不搭理他了。 悲夫:“朝阳,说到评论家,有个叫迟春早的教授打过几次电话来找你,请你回京之后务必去找他一趟。这人最近名气颇大的,在文学评论界有一定影响力。” 马大姐留意了:“朝阳,要不让他给你写一篇正面的评论文章?” “哦,迟春早,他找我做什么?”孙朝阳有点意外。 上次作品研讨会的时候,迟春早仗义执言,又和孙朝阳谈得来。 孙朝阳一直领他的情,又觉得这哥们儿挺有趣,有心交这个朋友。次日,便拿了一条《延安》牌香烟去了迟教授所供职的大学。 第258章 表演型人格 迟春早在北京一所名牌大学教书,现在文学院供职,还担任了副院长之职。这所大学在后来被评为211,算是国内不错的文科综合性大学。老迟能够做副院长,也算是人生成功,小小地春风得意。 孙朝阳去得不巧,迟春早却不在办公室,里面一位老师告诉他,迟教授今天下午有节课,让他赶紧去找,免得迟到。 孙三石同志谢了一声,急忙出去。无奈校园太大,逛了半天,直逛得头昏脑胀也没寻到地方。正叉腰立在那里郁闷,就听得旁边有两个女个学生说说笑笑过来。 “快点走,迟教授的课要开始了,再迟就抢不到位置了。” “还是在小阶梯教室吗?” “对的呀。” “那地方大得很,还怕没位置?“ “你这就不知道了,迟教授的课可有意思了,别的班级和别系的同学都来蹭课,位置都要用抢的。” 孙朝阳听到迟春早在小阶梯教室,心中欢喜。当然,他也不知道小阶梯教室具体在哪个位置,忙跳出去招呼二人:“同学你们好,你说的迟教授是不是叫迟春早?” 两女生:“对的呀,就是迟春早教授。” 她们看孙朝阳的模样不像是学生,心中疑惑。 孙朝阳:“早听说迟教授课上得好,我来开开眼界。放心,我不跟你们抢座位的,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两女生看起来很可爱,同时道:“我才不相信你呢。体育系的男生们,平日里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骑士,有绅士风度,可真到了教室,抢起位置来比谁都凶。他们个儿又高,都把黑板挡完了。” 孙朝阳:“真不像话,我要谴责他们。不过,你真的要相信我。因为我是练站桩的,就是一种古老的气功呀!我门功法讲究的是站如松,脚如根。我背一段口诀根你们听。” “气功啊!”两女生顿时来了兴趣:”快念,快念。“ 孙朝阳:“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熟读这个口诀,可寒暑不侵,可强身健体,可得一身超强的武功。两位女同学,我这个神功轻易不传外人的,不过我与尔等有缘。你们练出功夫后,以后莫要再教别人。” 其中一个女生:“啊,好厉害,那么你一身高强武功咯。” 孙朝阳点头:“那是当然,天地间有一种东西叫正义,正义需要高强的功夫。” 那女生将一物塞孙朝阳手里:“麻烦帮我捏碎一下。” 原来是个核桃,孙朝阳一捏,纹丝不动,再捏,坚如磐石,三捏,硬不可摧,把脸都憋红了。 那女生咯一笑:“看来你的功夫还是不成,连颗核桃都捏不碎。“ 孙朝阳:“我练的是内功,内功,不以筋骨为能。” 女生:“练得身形似鹤形,那不是唐朝文学家,古文运动的代表人物李翱的诗吗?还气功口诀,吹牛都不会。” 文科大学,学的又是汉语言文学,你骗得了我吗? 两女生咯咯一笑,如同敏捷的羚羊朝前跑。 孙朝阳忙跟上去,连声唤:“大王来追我呀,大王!” 两女生肩头耸动,笑得几乎失去行动能力。 孙朝阳最后还是帮两女生弄破核桃取出了里面的果肉,他用门缝压的。n年没用这个技能,还差点轧伤手指。 他们三人终归还是去迟了,小阶梯教室已经坐满了人,连过道也站了不少同学,由此可见迟春早的课受欢迎程度。 孙朝阳和两位姑娘立在最后一排。 他低头看过去,没错,正是迟春早在上文学鉴赏课。 黑板的板书字很漂亮,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暗算》一书中黄依依的心路历程。” 孙朝阳吃了一惊,心道:您等会儿,怎么拿我的书当样本,不会是要对我进行批判吧?老迟,你可要讲义气。 迟春早:“没错,黄依依表面上看来是个水性杨花的漂亮女人,生活作风极不检点。她以前在国家数学研究所的时候就和有妇之夫保持不道德关系,被选进701后,还试图勾引安院长。后来,更是和另外以各有妇之夫有染,在怀孕后以悲惨的方式死去。但是,我想问问大家,难道男人就没有责任吗?” “如果不是因为男人的勾引以及极低的道德水准,黄依依的命运会有那么坎坷吗?责任在男方,难辞其咎。全社会,全方位,全系统都对女性进行压迫和损害。” 孙朝阳听得抽了一口冷气,心想:这一拳下来,起码五十年功力。迟老师这思想,这打法,至少领先八十年代五个版本。人才,绝对是人才!上野春早,迟千鹤子。 迟春早:“黄依依博士那叫水性杨花吗?不,我绝对可以对大家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她对自己灵魂的救赎,是绝望中的呐喊。” “被系统性压迫的女性是何等的痛苦,她不顾伦理道德和世俗眼光和别的有妇之夫苟且的时候,内心是有着巨大悲悯的,她只是以这种方式来反抗。” “我无法想象,黄依依在死去的那一刻经历了什么?孤独,寂寞如雪,冷入骨髓,我想不下去了……”忽然间,迟春早以一个夸张的姿势捂住脸,低声哽咽。 他这一哭,带动了所有听课学生的情绪,尤其是女生本就情感丰富,顿时下面抽泣成一片。 刚才和孙朝阳偶遇的那两个女生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孙同志看得目瞪口呆:戏精,表演型人格。当初迟春早教授退出演艺圈,我是极力反对的。 哭完,迟春早忽然一声呐喊:“论人性幽微处的描写,孙三石是上下五千年,第一人矣!” 孙朝阳即便脸皮再厚也顶不住,狼狈地退出教室,在外面看了半天湖畔的杨柳依依,才稳住了道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课终于上完,迟春早满面春风出来,抓住孙朝阳的手就摇个不停:“从内蒙培训学员回来了,你刚才进教室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怎么样,我课上得还行吧,没有曲解原着吧。” 孙朝阳没好气:“这是乱讲,我当初写这本书的时候可没想到这么多,就是说一个故事,你要纠正。” 迟春早:“你懂什么《暗算》?” 孙朝阳:“……” 第259章 有希望的年代 孙朝阳的晚饭是在迟教授家里吃的。 迟春早住在学校里,他结婚早,妻子在招待所上班,做服务员,收入微薄。有一个儿子在校办镀锌管厂当工人,除了练出一身腱子肉,钱是一个大子儿没存下来。 因为喝了点酒,老迟倒是不隐瞒自己对家庭未来的忧虑:“朝阳,咱们都是从外地来京的,在这里举目无亲,不拼命怎么行。你看看我这家庭,你再看看我这个条件,全靠我一个人撑。压力实在有点大,我这个人性格有时候比较怪,如果说话有冒犯的地方,请多担待。” 孙朝阳:“老迟你说什么呀,咱俩什么关系。”其实他觉得迟春早人挺随和的,为什么说这种话让人不是太明白。 迟春早:“朝阳,实话跟你说吧,高校最讲出身,所有好的课题都被知名学者把持,我这样没有渊源和来历的普通教授根本就没有机会。要想有所成就,还得另辟蹊径。所以,以后我打算以你的系列作品弄一个课题在大学开讲。” 孙朝阳吃了一惊:“我……我才二十出头,文学界中晚辈的晚辈,老迟你是把我架火上烤,这是捧杀啊。” 迟春早:“年轻就不能写出好作品了?王勃二十出头就写出《滕王阁序》,贾谊二十出头就写出《过秦论》,你们四川的文学大师巴金二十七岁就写了长篇小说《家》。可见,二十来岁才是一个作家想象力最丰富,创作力爆炸的年纪。二十来岁才是自己的人生啊,一过三十,人就死了,成为机器中的一颗螺丝,蚂蚁王国的一只工蚁。这种死亡,就是精神上的死亡,自由意志浪漫主义的死亡。” 孙朝阳倒是同意他的观点,点了点头。 迟春早又喝了一大口白酒,感慨:“我也是结婚生子后,逐渐消磨了斗志,庸碌地活着。可活着要吃饭要呼吸,我觉得该做些什么,不能再这么下去。别人说你的作品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偏偏要反对,我就是要跟其他人不一样,这样我才能有成功的可能。” 他把一本杂志递给孙朝阳:“朝阳,你看看我这篇文章,是关于你的。” 孙朝阳接过来读了几句,顿时心花怒放。迟春早这篇论文全是彩虹屁,简直把孙三石同志夸出花儿来。先是把《棋王》树立为寻根文学的开山之作,然后又把《暗算》称之为今年长篇小说的一大发现。并说,我们对青年作家应该包容应该以鼓励为主,要允许青年作家勇于在新题材新思想上做出探索。 孙同志这段时间被整个文学评论圈喊打喊杀,早被骂得麻木了,难得被人如此赞扬,顿觉神清气爽。 “谢谢老迟仗义执言。” 迟春早却摇头:“毕竟我人微言轻,区区一篇文章也影响不了舆论,还是得想个法子把这局给扳回来,这也是我前几天找你的原因。” 孙朝阳:“怎么扳回来呢?” 迟春早摸了摸头,沉吟:“你的短篇小说原本挺好的,可惜只有区区两三篇,没有形成系列,说服力不足。长篇小说吧,寻秦记就不说了,通俗文学,消遣用的。只有一部暗算拿得出手,但里面的观念和写法有点超前,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难免被传统老一辈评论家抓住把柄,偏偏我们又无力反驳。” 孙朝阳:“是啊,是有这个问题。” 《暗算》是九十年代后期的作品,无论故事类型还是文字,都带着那时代的风格,和八十年代还真不一样。即便在八五年后,以《透明的红萝卜》《爸爸爸》《系在牛皮绳上的扣》等模仿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品在文学界引起巨大轰动,但其实并没有进入文学界的主流。 中国的传统文学界,依旧是茅盾老舍赵树理等大师创建的叙事风格的继承者,讲究的是典雅、中正、平和。 “尤其是雅,在文学界太重要了。”迟春早说:“朝阳,你现在被人诟病最多的就是俗,太俗了。我也不怕你生气,正如评论家们所说的那样,棋王一书全是说吃,暗算都是搞破鞋,饮食男女读者固然喜欢看,但也容易被人抓住这一点大加攻击。” 时代不一样,八十年代初,这种内容确实有点问题,孙朝阳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心道:当初抄暗算的时候,我只想着写一本开山立派,能够进行版权开发,给自己源源不绝带来收益的作品,却忽略了这种离经叛道的男女关系描写,确实容易被人抓住猛打。 迟春早:“朝阳,写本有份量的雅书吧。” 孙朝阳疑惑:“雅书?” 迟春早看他不明白,一只手端着酒杯,用另外一只夹着香烟的手指着他:“朝阳,我问你,现在在文学界,在文化圈最红的书是什么?” 孙朝阳故意笑道:“不会是我的暗算吧?哈哈,开个玩笑,现在大伙儿都在读拉美文学作品。” 迟春早:“文化圈的人现在都在读拉美魔幻主义文学,读《百年孤独》读《迷宫里的将军》读《玉米人》。但我告诉你,文化界的人都挺装逼的,大家都读一样的书,怎么显示出我的能耐来?于是,就有人读福克纳,读维吉尼亚沃尔夫。对了,南京有个叫苏童的青年作家就模仿福克纳写了一个枫杨树系列,在文学界反响不错。” “但这种书读的人一多,再想装逼就不那么容易了。于是,有人专门读别人不读的但质量上乘的文学作品,不少老作家老作品就这样被挖掘出来。如今,文学圈所谓格调最高的人读的是沈从文的《从文自传》钱钟书的《围城》,至于国外作家,则读纪伯伦,读托马斯曼。读高尔斯华妥的金融三部曲,读《苹果树》。” 孙朝阳:“好家伙,文学圈也有装逼犯。” 迟春早:“也不纯粹装逼,还涉及到现实的利益。这些冷僻的作品可以创造多少新课题搞多少新文化项目,要下来多少财政拨款,养活多少文学研究员啊。” 孙朝阳感叹:“想不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迟春早:“现在改革开放了,人们日子好过了,物质上的需求得到解决,便开始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反映在文化上,所有当红的文学作品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要雅,要华丽。古典音乐有一种门类,叫阿拉伯风格。这种音乐和阿拉伯没有任何关系,意思是如同阿拉伯建筑上繁复的花纹一样。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国家正在逐渐走向富强,几十年后未免不能重现大唐盛世。唐朝那种华丽典雅,那种云想衣裳花想容似的富贵之气会成为未来的审美主流。” 迟春早道:“朝阳,你被人诟病最多的一点是俗气,思想观念不正。那么,就写一本典雅富贵华丽的,有份量的作品出来吧。到时候,我来给你鼓吹。” “写本《边城》写本《萧萧》写本《围城》写本沃尔夫。”他哈哈大笑,夹烟的手指向前方:“到灯塔去,到灯塔去!” 《到灯塔去》是美国文学家意识流小说代表人物维吉尼亚伍尔夫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八十年代文青的圣经。 迟春早这一席话倒让孙朝阳深以为然,心中也佩服此人的学识。 他禁不住低头琢磨,心中有了个朦胧的念头,但一时间却不得要领。嗨,酒喝多了点,老迟经济条件不是太好,喝的白酒搞不好是勾兑酒,有点打脑壳。 迟春早也醉了,继续笑:“你别嫌弃我的酒不好,你的烟也不行,辣嗓子。等你作品弄出来,我给你弄个系列评论文章,大红了,你又该如何谢我?” 孙朝阳:“你说。” 迟春早:“你得包我每个月的烟酒。” 孙朝阳:“君子有通财之谊。” “太穷了,我虽然是副院长是教授,其实他妈的没几个钱工资。”迟春早伏案大哭:“我想吃好喝好,想旅游,想住大宾馆,想骑本田摩托车,想住大房子,想在家里装一台特律风,朝阳,我憋屈啊!” 八十年代是个特殊岁月,改革开放,新鲜事物如潮水般涌进来,乱花迷人眼的同时,让大家对于未来的期待提升到一个极高的程度。说是充满梦想也好,说是物欲横流也好,但希望却是有的,因为你确确实实地感受到生活在一天天变化。 希望是这个世界最宝贵的东西,有希望,就有一切。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 大家都还年轻,包括迟春早在内,都还处于年富力强的阶段,冲一把未必就不能创造出一个美好的未来。 孙朝阳从迟教授家出来,一路还是在想,抄什么呢? 哎,一本雅书,二十一世纪哪里有什么雅书。大伙儿都玩游戏,玩抖音去了,没人看书啊!而且,全是屎尿屁,全是抖机灵段子。 这书,不好抄了。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冲凉,刚洗到一半,就有人敲门:“哥,哥,我回来了。” 是小妹的声音。 孙朝阳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去开门,见孙小小提着一口大箱子进来。 “小小,你不是在上培训班吗,怎么回来了?” 孙小小:“哥你忘记了,要开学了。明天报名,我收拾东西,就搬学校宿舍去。” 小小这个暑假很忙,先是去了南京天文台参加夏令营。回来后,又去上了个学校组织的电脑培训班,在宛平上课。 总设计师邓公说“计算机要从娃娃抓起。”近段时间,各大报纸电视台都在报道娃娃们学电子计算机的事情,学计算机成为风潮。 当然,大伙儿也不知道电子计算机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管他呢,翻译两本国外的计算机书籍,先学起来再说,从二进制开始,大家来一个纸上谈兵。 正因为不懂计算机,南方还闹出把电子计算器当成计算机的笑话。大量二道贩子开始热炒计算器,把那玩意炒成天价,无数人因为挖到第一桶金,也有无数人因为拿到击鼓传花最后一棒,成为新中国第一批个人财务破产的倒霉蛋。 孙小小在数理化上有天赋,她下学期文理分科的时候准备上理科班,未来的理想是成为电子专家,这种培训班是必须去的。 虽然孙朝阳知道这种班没有多大意思,但还是决定让妹妹去开阔眼界。 “吃晚饭没有。” “吃了,吃了,在培训班食堂吃的。”孙小小回家后就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行李和书籍,明天开始又要投入到新学期的学习当中去。 她在数理化上有天赋,但基础比起班里的土族还是差了些,希望在高二能够迎头追上,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妹妹长大了,孙朝阳也不去帮忙,就端了一杯茶水笑吟吟坐在旁边看。 孙小小被他看得不自在,吐了一口气:“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你这么在旁边看着,我怎么收拾东西?” 孙朝阳:“小小,哥想起八二年的咱们还在仁德县机砖厂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是个大集体工人,每天上班下班,弄得浑身都是黄泥,最大的梦想是早点转正,成为国营厂矿正式工人。而你,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丫头,天天和班里的男生打架,也一样弄得浑身是灰尘和黄泥。这才两年时间,你就变成大人了。哎,时间都去哪儿了?” 孙小小:“哥,你以后少喝点酒。” 孙朝阳:“我出版了好多书,赚了不少钱。而你,也成为名牌中学的优等生,未来还会考上名牌大学,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科学家。我有时候就想,如果那时我认命了,躺平了,随遇而安了,咱们现在或许还呆在四川老家,为抢一筷子碗里的肉吵架呢!所以说,人要拼,不拼一把,你不知道自己会爆发出多大的潜力。” 是啊,不拼一把,小妹过几年就会在抑郁中撒手人寰,爹娘也会在九十年代去世,留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 不敢想,不愿想。 还好,现在一切都变了。 孙小小扑哧一声:“哥,你是不是想何情姐姐了?” 孙朝阳:“去去去,大人的事情你少关心,快去洗澡睡觉,以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到如火如荼的学习当中去。” 孙小小:“哥你前一段时间工作也累,明天睡个懒觉吧,我自己一大早去学校。” 孙朝阳伸了个懒腰:“行。” 第260章 古怪的老头 孙朝阳刚从内蒙回来,有点疲劳,索性睡了个懒觉。一口气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床,一看手表,叫了声:“糟糕,要扣工资了!” 这二十岁的人真能睡啊,如果不是因为被一泡尿憋醒,搞不好能睡到下午两点。 回想起重生前那段时间,自己每天晚上十二点才睡,五点就醒,睡眠质量还不是太高。不禁感慨,年轻真好。 孙朝阳好歹也是单位第二梯队,未来是要走上领导岗位的,迟到给人印象太坏。他急忙起床刷牙洗脸,然后推上自行车就跑巷口一家面馆叫了碗素面。 面馆做熟客生意的,孙朝阳在四合院已经住了一年时间,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认识,正是午饭时间,里面都是熟面孔。都在喊:“朝阳你回来了。” “朝阳,这次去内蒙吃手抓羊肉没有?” 孙朝阳一一客气点头,回答说吃了,吃了,顿顿有肉,都便秘了。 邻居大妈就呸呸呸,朝阳,正吃饭呢,说这些。 孙朝阳嘿嘿笑了一气,低头炫刚出锅的一斤面条。 和他同桌的却是位生人,大约五十出头,白衬衣,黑色毛料裤子,皮鞋刷得可以伸进女同志裙底当镜子使。 老头头发略微有点花白,戴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有干部编制那种。 老头看到孙朝阳吃面吃得龙精虎猛,很惊讶。 孙朝阳看看老头小碗里的二两面条,故意问:“羡慕我的胃口吧?” 老头:“这样吃对身体不好,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不要弄出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对了,你家族有没有遗传病史?比如糖尿病什么的。” 孙朝阳不疑有他:“遗啥传,病啥史?我一家老小都能吃能睡,健康得很。” 小老头沉吟片刻,点头:“也对,据说孙朝阳你家五代贫农,到你父亲那一辈才招工进城。以前的农民穷,得了病全靠硬扛。如果你家族有遗传病史,在医疗条件极不发达的古代,早就绝后了。能够繁衍生息到现在,可见你家身体里带的,负责遗传的脱氧核糖核酸质量不错。” “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不对……”孙朝阳愣了一下:“大叔,你说这些是否有点不礼貌。” 心中不觉有点恼火。 小老头:“必要的了解还是要的,我个人不认为和礼貌与否有关联。” 孙朝阳:“大叔,以前我好像不认识您。恕我眼拙,还请教。” 小老头:“我住这一片的,咱们算是邻居吧,你可以叫我水生。” 孙朝阳所住的这一片全是四合院,古时候这里的居民非富即贵,大家回家后,院门一关,彼此都不怎么往来。而且,这些富贵人家在特殊十年几乎人人都受过冲击,不少人都在外地,平时也不回来的。所以,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邻居都认不全。 “啊,你这个姓名很少见啊,等会儿,听起来很耳熟。对了,金庸小说《连城诀》中就有个叫水笙的,落花流水,水大侠你好。” 水生显然是读过金庸的,水大侠可是《连城诀》中的卑鄙的大反派。 水老头气得脸都绿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礼貌。” 孙朝阳也不客气:“我的礼貌是要给有礼貌的人,你这老头一来就咒我三高,还说什么如果有家族遗传病史,要全家死绝,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你你……”水老头气得手都在颤抖,半天才从人造革包里摸出一个瓶儿,把里面的白色晶体抖在面中,和了,闷头吃面。 孙朝阳定睛看去,失惊:“白糖,你吃面还放糖?” 水老头怒道:“我无锡人,吃糖不很正常?” “江苏无锡的呀。” “江苏关我无锡什么事?” “喔,苏州无锡。” 水老头满面铁青:“无锡不是苏州的。” “老人家,你刚才还说我吃这么多面要高血糖高血脂,你吃面放糖就不怕了。”孙朝阳:“人最好的修养是管好自己,少对别人指手画脚。” “孙朝阳!”水老头把筷子一摔:“家教太差,我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孙朝阳三口并做两口把一碗面吞进肚里,吧唧嘴:“劳动人民朴实刚健,你少跟我来小资产阶级那一套,我看老先生你的家教也不怎么样嘛!” 水老头:“我不原谅你,绝对不原谅。” 吃过午饭,孙朝阳脚下如同蹬了风火轮,一溜烟去了杂志社。还好,他旷了一上午工的事情也没有人提。 下午的事情挺多,主要是最后校对从内蒙古组回来的稿子。其中有些地方还需润色,这都是编辑的活儿。 正忙碌着,就听到楼下门卫问:“请问同志你找谁?” 编辑部的办公室位于二楼,正对着大门,孙朝阳的办公桌恰好在窗口,外面的噪音一丝不漏地传进来,其实挺吵的。 他下意识朝楼下看了一眼,顿时呆住,这不就是那个吃面放白糖的水老头吗,他跑过来干什么? 水老头:“我找你们编辑孙朝阳,笔名孙三石。” 门卫一听是来找孙朝阳的,看水老头打扮得气派,顿时眉开眼笑:“原来是找孙大作家,孙主编啊,快请进。” 水老头却不进去,反递给门卫一根烟,问:“作家不作家先不说,又不是正式编制,当不得真,你说的主编是什么意思?据我所知,孙朝阳才来单位不过一两月,都还没过实习期,就算顺利转正也得从基层干起。” 门卫吐出烟,悠悠道:“人孙主编在老家的时候就是国家干部,主任科员,带编制的。这次调来编辑部,自然是是干部。现在国家不是提倡领导知识化年轻化吗。我们单位都是中老年人,年轻人不多,有名气有业务能力的更是稀缺。上头有风声出来,孙朝阳已经是第二梯队,转正后很快就会提拔成主编。将来高总编退休,孙朝阳也锻炼出来了,搞不好就接他的位置做总编,干大主任,那时候就是单位一把手。” 水老头若有所思点点头:“我看这单位的一把手应该是副县级,三十岁升副县,不错了。” 孙朝阳在上面听得吓了一跳,这老头想干什么,查我户口,疯了吗? 他预感到要出事,急忙朝楼下跑去,但等下楼,水老头却不见了。 问门卫,回答道,老同志说他改主意了,不找孙主编您了。 孙朝阳对门卫说:“老邢,以后这种不相干的人别朝单位里放,少跟他说话。” 门卫问为啥,孙朝阳说这老头一看就属于精神状态不稳定的。 第261章 事情搞得越发麻烦 《羊城晚报》1983年9月2日。 青年作家孙三石作品引起争议。 孙三石是最近几年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他所创作的短篇小说《棋王》长篇小说《暗算》一经发表,就引起文坛轰动,成为新生代寻根小说的代表作家。尤其是小说《暗算》的出版发行,更是位列本年度纯文学出版物销量的前茅。 但是,《暗算》一书中虽然表面上描写的一群在战斗在密码破译特殊战线的工作者的丰功伟绩,给人耳目一新之感,但作家文章中似乎隐晦地对英雄人物进行抹黑,这在读者中引起了巨大争议,特别是有过同样工作经历的老同志,对孙三石表达了强烈的愤慨。 一个曾经在电码破译战线工作的同志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表示,他所从事的神圣事业和战友们的牺牲不容玷污…… …… 《江城日报》1983年9月4日。 孙三石作品研讨会在北京举行,与会文学评论家和学者激烈批评。 孙三石作品研讨会上月在北京xx宾馆举行,除作家外,还有各大文艺评论家、在京高校文学研究所专家学者。孙三石刚发表的长篇小说《暗算》因为其所传递的不健康世界观、人生观和道德观,受到激烈的批评。 着名评论家xxx说,孙朝阳书中的塑造了几个所谓的天才,并且,在天才的带领下侦听和破译了敌人的电台,获得巨大胜利。但是,我们不禁要问,如果我们的事业仅仅靠几个天才就能成功,那么置其他工作者的付出于何地,集体的力量又从何体现?我们还要问,历史究竟是英雄创造还是人民创造的?大是大非问题,不容含糊。 着名美学家xx评论说,孙朝阳的写作手法虽然使用了许多现代欧美文学的技巧,比如意识流、时空交错,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花团锦簇。实际上不过是用来掩盖其庸俗和充满腐臭气息的思想。是的,小说中全是男男女女的描写,故事的主线也是乱搞男女关系。文章重在教化,是劳动人民的精神粮食。我想请问作家,他创作出这样的文艺作品,对于社会风气和精神文明建设所起的坏作用和恶劣影响,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 《新民晚报》1983年9月2日。 文学应该是典雅的,是美的,是健康的。 孙三石作品研讨会在北京举行,我市着名文学评论家认为其长篇小说《暗算》就是一个穿着华丽龙袍的丑陋老妪,脱掉了,里面是丑陋的肉体。 文学是用来审美的,而孙作家却反其道而行之。试问,审丑对于这个社会,对于人民的精神文明建设又有什么意义…… …… 没有风,窗户外天空黑如锅底,层层乌云如岩石垒在穹顶,却密云不雨,只隐约有闪电掠过。 八三年九月初的北京暑气还没有消退,今天更是闷热得要命,坐在办公室不片刻,身上的汗水就不停渗出来,片刻之间身上的衬衣就被汗水泡透。屋中,大林和悲夫还在不停抽烟,头顶的吊扇懒洋洋转动,把烟味、脚臭味、汗味搅合在一起,分外酸爽。 这样的天气让孙朝阳想起四川老家,川西坝子的夏天也是同样闷热如桑拿。 上个月的作品研讨会孙朝阳和迟春早和与会专家们发生激烈争吵,下来后,评论家们纷纷撰文对他进行批判。孙同志本不是太在乎的,评论家们说穿了就是喷子,人家靠这个生活的,跟他们计较没有意义。而且,那些批评和争论也仅仅存在于文学圈,属于纯粹的学术交流——你得让别人说话——加上他又忙着内蒙组稿的事情,没功夫搭理。 谁料事情才过去半个月,经过发酵,这一事件上了主流媒体的版面,变得不可收拾了。 在二十一世纪,受到网络的冲击,传统媒体一家接一家倒闭,全靠财政拨款维持。如果没有国家扶持,如晚报早报这种玩意儿,那是一份也卖不出去。大家拿起手机,什么新闻看不到,还不用花钱。 但是,八十年代的传统媒体可不一样,因为读者没得选,要想获得外界信息,全靠报纸。只要你的名字上了报纸,立即就会成为新闻人物,为全国人民所熟知。 就好像后世的网红那样。 不,比网红的名气更响亮,而且得到的实际好处和坏处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只要媒体愿意,他可以瞬间把你搞臭,让你社会性死亡。也可以瞬间让你成为名人,功成名就。 八十年代的记者是无冕之王,新闻媒体是第四权,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显然,孙朝阳现在是红了,但也开始了社会性死亡之路。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看报纸,刚开始的时候还满不在乎,但等到外面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他才开始头疼了。 不用说,打电话过来的都是各大报刊的记者,要电话采访孙作家。提到问题刚开始的时候还多种多样,但最后都集中在《暗算》一书中阿炳妻子出轨和黄依依乱搞男女关系的情节上。 这年头的记者专业性可不是后世的媒体工作者可比的,他们知道什么内容才是读者最爱读的,最有话题性——饮食男女,轧姘头——当然,报道的时候你要本着批判的态度,文章结尾最好再弄个编者按什么的。 记者是这样问的“孙作家您好,请问你设计出黄依依这么一个浪荡女子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不不不,我不是质疑你的艺术创作。没错,有缺点有缺陷的主人公确实可以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但是,你想过一个作家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吗?” 还有记者问:“孙作家,听说你写过一本叫《寻秦记》的通俗小说,一百多万字。小说中,有一夫多妻的情节,有大量的男女关系的细致描写,简直就是集封建腐朽反动思想之大成。有专家说你的书不雅,请问你有什么看法,你又该如何向社会解释?” 这已经是挑衅了,但孙朝阳知道记者大爷惹不得,即便心中再不耐烦,还是和气地分别解释起来。 对于前一个问题,他是这么回答的:我只是想创造一个浑身缺点的天才人物。天才就好像是锋利的宝剑,我们只要她的锋芒就够了。但锋利的宝剑却容易折断,更容易毁灭。鲁迅先生说,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世人看。《暗算》一书的读者都是成年人,成年人自有自己的判断。至于作家肩上所担负的社会责任,我不认为我的书传递了不正确的观念和思想。这一点,我建议您和报纸的读者去看看xx大学文学院副院长迟春早教授发表在某某刊物上的评论文章,他写的就是我想说的。 机会难地,顺便帮老迟扬一下名。 至于记者对《寻秦记》的质问,孙朝阳不敢大意,回答说:我是一个作家,寻秦记是历史小说,自然要写出战国的时代风貌。春秋战国时代的古人都是一夫多妻,男女关系混乱。孔夫子还是非法同居生下来的,我总不可能写古人都是正人君子,一生只爱一个人吧,那不成了历史虚无主义了?是是是,我承认我的作品挺俗的,但俗文化也是文化。明清小说中也很俗气,比如三言二拍,比如笔记体小说。对了,笑林广记中不也有很多少儿不宜的故事,不一样正式出版发行。我认为,文学创作有其特殊性,如果对谁都挥舞道德大棒,也谈不上百花齐放,谈不上文学艺术的繁荣了。 …… 整整一个上午,孙朝阳都在接电话,嘴巴都说干了。 办公室里,悲夫不住地摇头,大林则满面担忧地看着孙朝阳,默默地接过孙同志手头的工作。 毛大姐哪壶不开提哪壶:“朝阳,你写黄色小说了?” 孙朝阳苦笑:“没有,我哪敢呢,要判刑的。” 悲夫:“小毛,不要乱说话,咱们和朝阳是一个集体,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要团结一心,共度难关。” 毛大姐点点头,叹息:“朝阳现在成名人了,不过却是坏名声,别被封杀了才好。” 大林:“怎么封杀呀?” 毛大姐:“反正他以后写的东西没刊物敢发表,就好像当年的丁宁那样。” 大林:“不发表就发我们刊物啊,我来做朝阳的责任编辑。” 悲夫:“对,这里是朝阳的娘家,我永远支持他。”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高主任,各位同志,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你们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再说了,我也不写散文。主要是没几个钱,还在文学界造不成什么影响。费而不惠,就不浪费力气了。” 这一摸,摸出了一手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雨还是没下下来,老丁也知道孙朝阳的事情,特意加菜,给孙主编做了份他最喜欢的干菜焖肉,说是自掏腰包请客。 午饭继续吃出一身汗,到下午的时候,孙朝阳背心都泛起了盐花。 叮—— 电话铃又响。 编辑室其他三人都没有动,同时看向孙朝阳。 孙朝阳苦笑起身:“得,催魂铃又来了。” 他拿起电话:“喂,你好,《中国散文》,请问你找谁?” “你好,请问你是孙朝阳同志吗??”对面问。 “对,我是孙朝阳。” 对面道:“我是xx派出所,事情是这样,有个老同志刚才在小李河钓鱼的时候跟前去制止的工作人员发生争执,闹到我们派出所来。老同志是外地人,说是认识孙编辑你。请问你有空过来处理一下吗?” 说完,就挂了电话。 孙朝阳感觉一阵莫名其妙,什么老同志,什么钓鱼,怎么又说认识我让我过去领人,这乱七八糟一比吊糟的。 派出所距离编辑部只有四五百米路,和编辑部是警民共建单位。前一段时间,悲夫还想过让孙朝阳负责这事,挂个联防队副队长。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以后还要打交道,既然人家有请,却不能不去。 带着满脑子浆糊和不知道是第几身臭汗,孙朝阳走进派出所,定睛看去,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只见,水生老头被人铐在窗户的铁栏杆上。 他个子不是太高,只能踮着脚,很辛苦。 看到孙朝阳,老头大吼:“孙朝阳,你快让人把我放下来,我要死了。” 孙朝阳看他狼狈,心中大快,哈哈笑:“老水,你这是咋了?违法乱纪了,我就是平头百姓,可帮不了你。” 水生:“你不是主编吗,未来还要升总编,副县级干部,快点,快点,手疼。” 孙朝阳倒是不急,问公安同志发生了什么事。 派出所的民警说,老头今天拿了鱼竿跑附近小李庄河钓鱼。那地方最近有人偷水闸当废铁卖,立了案的,到现在还没有抓到人。水生跑那里一蹲,就引起革命群众的警惕,上去盘查,老头一副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态度蛮横,还张口骂娘,最后被人用一根电线捆了手送派出所来。 老头刚开始还嘴硬,被铐得实在受不了告饶,才说认识孙主编你,我们这才打电话过去。 “孙主编,你认识他吗?” 水生:“认识认识。” 孙朝阳:“不认识。” 水生:“什么,孙朝阳,你放屁。” 孙朝阳对警察说:“公安同志,你看看,犯罪分子这什么态度,要不再铐两小时。” 公安笑着拿出钥匙把水生放下来:“孙主编,人家都能叫出你的名字,还说不认识?你不要质疑我的专业性。来来来,登记一下,签个字,把人带走吧。” 水生一被放下来,不住揉着被勒疼的手腕:“孙朝阳,我们没完,绝对没完。” 孙朝阳:“老哥,我可是来救你的,别恩将仇报啊。”他提起笔在材料上担保人一栏签了字,又递给水老头。 水生气呼呼地签上“何水生”三个字,一手好看的黄山谷体:“鱼竿,我的鱼竿得还给我。” 孙朝阳拿起靠墙壁上的鱼竿,一看,心中就赞了一声:钓鱼姥的装备真不错,即便是八十年代。 第262章 不当人子 鱼竿是竹子做的,没办法,你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碳纤维。竹竿分为四截,互相嵌套,拉出去,足足有两米长。 孙朝阳试了试了最细的那截,韧度很好,估计拉五六斤的鱼没问题。技术到位,十几斤的大青鱼未必就不能溜一下。 鱼竿上用雕刀刻了一行字“寒江孤影,一枝独秀。”看起来是老头的笔迹。 上面还装了个手摇式飞轮,以示高科技。 除了鱼竿,还有个装饵料的搪瓷缸子,闻起来味道有点打脑壳。另外还有个黑色人造革包,拉开了,里面竟然还有个飞蝇钓的鱼线。老头手工做了个毛茸茸的假饵。 孙朝阳在翻看东西的时候,何水生发出阵阵怒吼:“别碰我的宝贝,孙朝阳你怎么敢,谁给你的勇气?” 公安同志呵斥:“老实点!” 孙朝阳:“犯罪分子不悔改不收手不收敛,态度有问题,建议加大惩戒力度,哈哈哈哈!” 何水生:“我就钓个鱼,怎么就成犯罪分子了?” 从派出所出来,何水生还在不住骂娘。 孙朝阳:“老哥,咱们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我是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才来帮你,别不识好人心。再骂我可翻脸了。” 老何不屑:“我怕你翻脸?” 孙朝阳:“你跑小李庄钓什么鱼啊,那地方就没鱼。要钓得到我们编辑部外面那条沟里去钓。” 何水生:“就是一条臭水沟。” 孙朝阳:“虽然是臭水沟,但上游有一家啤酒厂排废水,水体富营养化,鱼是不长的,但泥鳅却多得要命。我们单位的厨师老丁就经常去捉,捉了就弄一盆泥鳅钻豆腐,味道还不错。” 老何顿时眼睛大亮,问是真的吗。又沉吟,钓泥鳅有钓泥鳅的办法,鱼竿要换,饵料也得换。嗯,钓了泥鳅,我再用泥鳅做饵去钓翘嘴。 孙朝阳:“得了吧,泥鳅钓,你丢不丢人?” 何水生勃然大怒:“你这是在谴责我吗?” 孙朝阳:“我哪敢啊,你一把年纪,谁惹得起。这天气好差,你还是快点回家吧,别被淋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一滴黄豆大的雨水落到额头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一百滴…… 狂风呼啸,雨水斜飞,积水漫到脚踝,一片汪洋。 何水生惊叫:“我的饵料,我的饵料。” 孙朝阳拉住他:“老哥,别饵料嘴料鼻料,跑啊,跑我单位去躲躲。” 老何体力不行,被拽到编辑部的时候,已经喘得透不过气来。他和孙朝阳都被雨水浇透了,落汤鸡一样。 孙朝阳叫了一声凉爽,脱下衬衣拧了水,挂在墙壁上的铁钉上。天气热,风大,估计过一会儿就干了。又招呼说,老何,你也把衣服脱了吧,湿衣服穿身上要生病的。 何水生:“不脱,坚决不脱,光膀子不文明。” 孙朝阳赤着上身做了个健美的姿势,得意洋洋问:“老哥,好看不,有没有性张力?” 何水生铁青着脸:“孙朝阳,体面,你要体面。” 孙朝阳嘿嘿笑:“劳动人民的健康之美自然之美,你不懂的。诶诶诶,老哥你在干什么?” 何水生变戏法地从钓鱼包里摸出一卷皮尺,给孙朝阳量身高:“一米七五,还行。” 孙朝阳:“还行,诶诶诶,大林,你怎么又开始画了,我可不是你的专职模特儿。” 大林早已掏出速写本,运笔如风。 何水生凑过去端详,赞了一句,然后又很不礼貌地翻了几页。恰好翻到大林上次在内蒙古洗澡时那页,顿时勃然大怒:“裸体模特,孙朝阳,你来解释一下。” 孙朝阳探出头一看,也恼:“大林,你不是说给我画了一条裤衩子上去吗,怎么还是光的?你这个可恶的骗子手!不过,画得不错,很雄性,原谅你一次。” 确实不错,巍巍乎高山,父辈的旗帜! 两损友嘎嘎怪笑。 何水生沉默半天,才颤抖着声音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然后伸手把那张速写撕成碎片。 大林大吼:“我的李可染,我的李可染!” 还好李可染的速写没事。 孙朝阳建议他把那幅画裱了,不然你这么乱画人体,搞不好哪天真被人给扯了。 大林:“有道理……咦,刚才那位老先生呢?” 何水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外面的暴雨也停了。 第263章 出了点波折 “日子过得不错啊,老哥。”孙朝阳蹲在何水生身边,伸手捡起老何放在地上的空罐头瓶子,口中啧啧有声:“属于提前进入共产主义了。” 何水生手里提着一根一米长的细杆,纹丝不动,目光紧盯臭水沟,宛如看美丽的少女。 臭水沟上有是北京啤酒的一家分厂,八十年代初,北京啤酒正火,还有五星啤酒。两个品牌霸占了整个京城市场,还没有燕京啤酒和青岛啤酒的事。 酿造啤酒需要用到麦芽糖什么的,那年头可没有环境保护一说,工厂的废水直接排进沟里。于是,水中就生出大片棉絮状的玩意儿,恶心的要命。但泥鳅长得却好,膘肥体壮,滋味很是不错。 自从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后,何水生就拿了鱼竿每天跑过来钓,一呆就是一整天。 下过那场暴雨后,气候变得凉爽,温度下降到二十一度,据说还要继续下降。不然,孙朝阳还真有点担心老头中暑。 何水生每天一大早起床,如果碰到孙朝阳,就跳上他自行车后座,让捎一段。如果没碰到,则自己坐公交车过来。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钓鱼这这种活动试问谁不喜欢呢?孙朝阳审稿累了的时候,就会跑外面看老哥钓鱼,看着看着就看入迷。 何水生自带午饭,很丰盛,有饼干、水果罐头,有午餐头,这在八三年可是稀缺物资。可见,老头日子过得不错。想想,能够住四合院的主儿,谁没有点家底? 老何不搭理他。 孙朝阳又看了看他的渔获,只几条小泥鳅,不觉撇了撇嘴:“老哥,我看你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啊。我教你个办法,弄个竹篮子,里面放一坨吃剩的午餐肉。不不不,午餐肉里没什么肉,我去伙食团给你弄两块骨头。不一会儿,保管给你整一斤上来。” 何水生钓技很差,沟里明摆着那么多泥鳅肆无忌惮游动,偏偏钓不了几条。 听到孙朝阳这么说,他面带恼怒:“很多事情,重在过程,过程才是最有意思。你当我钓鱼是为吃鱼,不,我钓的是人生。照你这么说,我干脆扯一根电线过来扔水里烧,不比你用篮子来得快。” 孙朝阳:“这个主意也不错啊。” 何水生:“你走,快走。” 每天到下班的时候,如果何水生还没有收摊,会跑过来搭孙朝阳自行车,一路说话。 老头经常会问孙朝阳一些敏感问题,比如他每月工资多少,父母是做什么的,以前谈过恋爱没有,有几次。对于未来的爱人有什么要求,对于未来的生活是怎么安排的,有什么人生理想。 这些问题固然唐突,但孙朝阳生长在工厂大杂院,每家每户的生活几乎都是透明。加上八十年代的人没有什么人际关系界限,倒不疑有他,以为老哥仅仅是想和自己唠嗑,就一一作答。 聊了几天,二人混得熟了,孙朝阳却觉得此人颇为有趣,除了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发火。 这不,老何就撵自己走。孙朝阳道:“老哥,你的脾气真是阴晴不定,算了,我回单位上班了,你自己玩。” 回到办公室,悲夫就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朝阳,你来一下。” 等孙朝阳进了主任办公室,老高把门关上,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闷闷地抽起来,久久无语。 孙朝阳:“主任,究竟怎么了,出啥事了吗?” 悲夫:“刚才我去了上级主管单位,领导说起了你研讨会的事,还说,悲夫同志,你们杂志社现在出了个社会名人了,天天上报纸,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孙朝阳心中感到一丝不安,强笑道:“我名气这么大了吗?” 悲夫:“孙朝阳,你正经点,这关系到你的前程。” 孙朝阳:“好,高主任您说。” 悲夫把那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根,接着道:“朝阳你到我们单位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今天去上级单位,就是问问将来转正的事情。” 孙朝阳脑子里嗡一声:“不还有几个月吗,这么早就去问?” 悲夫一脸沉痛:“早问早安心,因为我听到一个不好的传言,这次去算是探探上级主管单位的口风。” 孙朝阳:“口风?” 孙朝阳来《中国散文》杂志社,经过几个月磨合和锻炼,已经可以挑起大梁了。尤其是他的工作思路,每每让人耳目一新,不禁让悲夫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得了,单位未来可期啊! 悲夫年纪已经不小,杂志在自己手里弄成这样子,他有种晚节不保的感慨。现在有孙朝阳帮忙,工作逐渐走上正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已经有心对孙朝阳悉心培养,将来好接自己的班。 但研讨会的事情经过一段时间酝酿后爆发了,如今报刊杂志连篇累牍对孙朝阳进行批判,抓住他的作品思想境界不高低级庸俗这点穷追猛打,悲夫感觉到不好,今天特意去上级单位打听领导对孙朝阳这一事件的看法,问是否影响他未来的转正。 因为悲夫是老革命老同志,上级领导刚开始的时候还用调侃的语气说,孙朝阳是着名作家,听说他稿费挺高的,一个月相当于普通工人几年的工资,还需要这个工作,还需要坐班?如此优秀的作家,就算现在什么都不做,坐家里玩,作协每年也会给扶持给创作费,至于转正的事情,再说,再说。 悲夫就急了,道,这叫什么话,什么再说再说,现在他是我的主编,负责所有稿件的二审且不论。杂志的选题都是他在做,你不给人转正,能安心工作吗?你是不是受到报纸上对孙朝阳同志负面报道的影响,我不管,你今天得给我一个准信,就说到时候,孙朝阳同志的户口工作关系组织关系能不能顺利调到我们杂志社? 上级领导被他一通纠缠,没有办法,苦笑着道,孙朝阳的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上次系统开会的时候,已经有人点名批评,我也有很大压力,真不能给你准信。 悲夫大怒,和领导拍了桌子,说,我不管,人是我带的,出了事我这个做领导的也要负连带责任。那些要批评的人,可以先冲我来。 领导很头疼,道,高主任,你是老前辈,我是看你的书长大的,系统各单位的人都尊重你。不过,这事太为难了。不过,距离实习期满还有些日子,要不这样,你跟孙朝阳谈谈,看他能不能想个办法消除影响。 悲夫问:“怎么消除影响?” 领导:“事情是从他所写的小说《暗算》肇始的,还得从这书上做文章。如果这本书能够拿个什么全国性大奖,比如优秀长篇小说奖,茅盾文学奖什么的,所有的负面报道自然不攻自破。” 悲夫:“你开什么玩笑,你说这样的话就算不负责任。” 这番谈话就在悲夫的愤怒中结束了。 …… “开什么玩笑?”孙朝阳听到悲夫这么说,也同样哭笑不得:“高主任,你是文学界老前辈,文学奖是怎么回事比我更清楚,现在让我拿全国性大奖,我去哪里拿?” 茅盾文学奖刚评完,下一届在两年后。而且,这个中国最有份量的文学奖的评定有严格的规定,首先是各省市自治区作协,以及行业作协推荐,经过专家团几轮评定,才拿出最后的获奖名单。 也就是说,每次评选,你都要跟上千部作品竞争,很激烈,谁也不敢保证你一定能获奖。 而且,大奖评定有其规则。要充分照顾到各地方各行业的作家。发展到后面,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机制,比如每届大奖,作协系统应该有几个名额,行业作家应该有几个名额,颇有点终身成就奖的味道。当然,也有人拿过两次茅盾文学奖,比如四川作家啊来,人家的小说质量摆在那里的,大家都服。 孙朝阳才二十出头,文学界中后辈的后辈,就算作品再优秀,评委也不可能把大奖给你。这事还得等孙朝阳三四十岁的时候再说。 至于其他文学奖,省部级的就算了,影响力不够。至于国家级的,今年却是巧了,正好是空窗期。 悲夫也很无奈,道:“朝阳你调工作迁移户口的事情我再向上级陈情。” 孙朝阳现在日子过得好了,生活中好像什么都不缺,所以许多事情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唯独北京户口和工作的事情直接关系到二妹将来的高考以及自己在文艺事业上的发展,不能不关心。 却不想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搞得人很烦。 看悲夫愁眉不展,孙朝阳反安慰起他:“高主任不要担心,我大不了回四川老家,依旧回民宗与和尚道士打交道,一样创作,没关系的,很感激你对我的支持和帮助。” 悲夫摇头:“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了咱们杂志社,为了这几十名员工。” 天上又开始下雨,这次是绵绵细雨,京城要入秋了。 这事该如何解决呢?孙朝阳皱着眉头骑车。 “等等我,孙朝阳你等等。”何水生跳上自行车后座:“不知道等我,年轻人没礼貌。” 孙朝阳:“不好意思,心里有事,忘记你老人家了。” 第264章 来了,凑齐了 何水生:“说说。” 孙朝阳:“跟你说得来吗?老哥,今天收获如何?” 何水生兴奋:“你一走,我就开始不停上货,竿就没停过,钓了三斤多。可见,你这个人自带晦气,你一走,我不就大丰收了。” “放屁吧你,应该是下雨了,泥鳅开始咬钩。” “有道理。”何水生把雨伞撑起来,笼孙朝阳头上。 “老哥你的装备还真齐全。”孙朝阳心中有事,不禁想向人倾吐:“老哥,我的户口和工作估计要出点问题。” 他一边骑车一边大约跟老何把这事说了一遍,很烦恼地说,二妹现在已经高二,后年就要高考。如果户口问题解决不了,回四川去,估计上不了活好大学。他和老师交流过,如果有户口,能够考个北航北理工。但那成绩在四川,也就读个川大。 何水生却道,川大的理工科也不错啊,尤其是应用数学很强的。你们四川有个叫柯昭的学者,在数学上就很强,未来搞不好就是中科院院士。 他又感慨,是啊,户籍真的太关键了,直接关系到后人的前程。我们浙江尖子生太多,学校也少,只能考外省的二流大学,人生的道路都变了。 最后,老何一巴掌拍孙朝阳背心上,说:“男人就是要背负很多,看到你忧虑的模样,其实我心中是很欣慰的,这说明你是个有担待的男子汉。” 孙朝阳:“你欣慰,你欣慰得着吗?等会儿,你说钓了三斤多泥鳅,等会儿干脆拿我家里去做,我给你来一份水煮泥鳅。” 何水生摇头:“不去不去,我又不吃辣。” 孙朝阳:“我那里有十几瓶茅台,对了,你们江苏人只喝黄酒的……您再等会儿,你不是说你是无锡人吗,刚才怎么又说是浙江的?” 何水生尴尬:“倒插门去了浙江,上了我太太的当。不过,我太太很漂亮的,光漂亮这一点,其他缺点我都能容忍。或许,这就是爱情。” 孙朝阳心中腹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爱你个麻花儿情! “你究竟去不去我家呀?” 何水生迟疑片刻:“若是茅台,倒是可以去去。” 孙朝阳母亲春节来北京过年的时候,考虑到儿子不习惯北方饮食,带来了一些藿香、茴香种子,还有十几个葱头,种在院子里。如今已经长成绿油油一片,根本吃不完。 到家后,雨也停了,孙朝阳就烧了水把泥鳅扔锅里煮到半熟,然后捞起来,用一根竹签把内脏挑了,打算做一份水煮泥鳅。 何水生也不帮忙,背着手在孙朝阳家里钻来钻去,一会儿看家具,一会儿看字画,一会儿看盆景,点评:颇雅致。 孙朝阳:“雅啥啊,关键是贵,值钱。” 何水生:“颇俗气。” 孙朝阳:“吃喝拉撒,饮食男女,人间烟火,凡人当把日子过好。” 何水生表情缓和了许多:“颇豁达。” 水煮泥鳅的做法挺简单,先是勾油汤。把一锅植物油烧热了,放进去梅干菜、生姜、大蒜、花椒,炒热了,倒进去热水,然后搁点动物油。等到水开,则放泥鳅。煮熟起锅,盖上去辣椒面,花椒面,再把热油淋上去。最后搁上葱花、茴香、藿香,齐活儿。 何水生不吃辣,但还是经不过诱惑,一上口就停不下来,连声叫好。又不停地喝酒,最后竟有点微醺。 孙朝阳:“老哥,你家条件挺好的,怎么吃相这般不稳当?” 老何感慨地抓着头:“太太管得严,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吃麻辣,不能吃生冷,下班必须回家,不能钓鱼,不能出门和人聊天下棋。” 孙朝阳递了支烟过去:“你可真惨,我对你这段婚姻感到同情。” 老何猛吸一口,很过瘾的样子,他一边抽烟,一边喝酒,一边吃泥鳅,满头大汗,不禁感慨:“这才是生活啊,我今天才明白了天人化一,万物滋长的道理。哎呦,肚子疼。” 就捂着肚子狼狈递跑去上厕所。 原来,何水生常年忌辛辣,一时间竟受用不了。 孙朝阳心中大乐,一个人坐那里惬意地享受美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 孙朝阳:“老哥,你窝吊颈屎吗,等你半天了。” “朝阳,我我我……”传来了何情哽咽的声音。 孙朝阳转头一看,只见许久不见的何情红着眼圈,提着行李站在客厅门口,身上还带着雨水的痕迹。身体轻轻摇晃,似乎快要支撑不住。 他大惊,急忙上前扶住她:“怎么了,怎么了?” “朝阳,我我我……我心里难过……” 孙朝阳:“你是不是跟伯母吵架了,她人呢?” 何情点了点头:“我和姆妈从杭州坐火车来北京,一路都在吵,她在后面,等会儿就到。我我我,朝阳我被封杀了?” 说着,就把头靠在孙朝阳的肩膀上,泪水扑簌而下。 孙朝阳感觉到何情颤抖的身躯如此无力,心中大痛:“什么封杀?” 何情:“他们说我的歌不健康,是黄色歌曲,是靡靡之音,好多报纸,好多报纸都在骂我。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原先的几个片约,还有几场文艺演出都被拒绝了。” 孙朝阳心中一凛:“不要急,坐下慢慢说,吃饭没有?” “我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也得吃,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倒下,要坚持住。乖,听话。吃点东西,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就会好。” 何情:“嗯”一声。 孙朝阳对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下:“一切有我,天,塌不下来。” 忽然,一个愤怒的声音大吼:“孙朝阳,放开她!你这个牛虻!” 孙朝阳转头看去,却见何水生正提着裤子满面怒容站在客厅门口。 “老哥你拉完肚子了,来来来,咱们继续吃饭。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未婚妻何情女士。” 何情:“爸。” 孙朝阳:“啊!” 顿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何水生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孙朝阳的领口。 孙朝阳举起双手:“冷静,冲动是魔鬼。” 何水生:“好白菜都被拱了,换你是我能冷静吗?” 何情抽泣:“爸,朝阳,你们能不能不闹啊,我难过,我好难过。” 何水生:“我更难过……”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忙松了手。 只见,何妈妈陈忂提着两口硕大的箱子,还背了一个大背包,铁青着脸无声走过来。 何水生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做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分明地叫道:“陈老……” 陈忂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砖:“你站好,不许出这个圈儿。” 何水生乖乖站好。 陈忂:“吃麻辣了?” 何水生嘀咕:“我又不是戏曲演员,不需要保护嗓子。” “抽烟了?” “抽……了半支……” “半支也是抽,喝酒了?” “喝了一两。”何水生额头上的汗水如泉而涌,顺着鼻尖滴落。 陈忂:“水生,你很热吗?” 何水生惊天动地地叫起来:“冷,很冷,冷飕飕。” 第265章 不说十分把握,九分还是有的 孙朝阳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但没想到何情的事情比自己更加无法可说。 何妈妈说,她与何情这次回杭州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其目的主要有三。一,母女因为是在北京过的春节,忽略了家里的老头,这次回去看看他,加强管理;其次,是为何情和孙朝阳买房子的事情;最后是销假,并再请一年的长假。 先说请长假的事情,何妈妈已经接近五十的人了,还有两年就退休,在老家单位早就退居二线。她请假的事情,领导是同意的,甚至开玩笑地说不用那么麻烦,等退休的时候来办个手续就行。 至于何情,因为工作关系和户口关系在越剧团,又是青年演员,程序都得走到。何情现在已经红得烫人,她的两张唱片,分别创下来销量四百万张和两百万张的惊人成绩。如今剧团里的青年演员都以她为榜样,对于剧团能够飞出这只金凤凰,大家都是非常骄傲的。实际上,未来浙江越剧团还会出不少转行影视歌的大明星,比如何赛飞、何英等五人,被称之为越剧团的五朵金花。现在加上何情,就是六朵金花了。 在杭州的日子里,何情那里成天都有访客,收获了许多羡慕的目光。另外,还应邀参加了不少社会活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妥妥的衣锦还乡。这让何妈妈老怀大慰,感觉自己当初带女儿不管不顾去北京寻找机会那步棋走对了,人不出门身不贵,不逼女儿一把,你不知道她有多大的能量。 可是,就在前一段时间,报纸和刊物上出现了不和谐声音。有专家学者和记者开始批判何情的歌曲,说国家现在正在打击以邓丽君为代表的靡靡之音,黄色歌曲。何情的《美酒加咖啡》《粉红色的回忆》不就是标准的靡靡之音吗,这样的歌曲,究竟向表达什么是面思想,传递什么观念?没错,就是腐朽堕落的,是西方资产阶级奢靡的生活方式。青年如果听了这样的流行歌曲,难道不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丧失斗志吗,又如何建设我们的新生活? 于是,一夜之间,何情在杭州的处境都变了。 以前预约的几个演出都黄了,何情那里也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何妈妈陈忂在电话联络北京的时候,有两个坏消息。因为何情被封杀,她夏天在河南拍摄的电影《少林俗家弟子》在备案的时候出了问题,过不了审。hk那边的导演很生气,说是要换个女主角补拍所有的镜头。这动静就大了,损失也大。人家已经放出话来,如果最后走到那一步,要跟何情打官司的。 另外一个坏消息是蒋见生说,何情的前两张唱片已经没有商家愿意进货,怕哪天就被彻底封禁。本来,老蒋还打算给何情出第三张唱片的,现在自然是无限期搁置。 事情大条了,陈忂也是果断,知道再在浙江老家呆着解决不了问题,当即就买了两张火车票带着女儿一路北上。 不过,她老人家心情不好,沿途都在埋怨女儿。何情本是个温柔的女孩子,但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被母亲三天两夜念紧箍咒,也精神崩溃,两人在火车上就吵了起来。一到北京,何情下车就跑。 听陈忂说完这事,孙朝阳脑子一阵发热,他现在已经是浑身癞子没地方擦,却不想何情比自己更倒霉。小两口还真是苦瓜配黄连,苦做一路。 孙作家的工作和户口问题解决不了,问题还不是太紧迫。毕竟二妹高考还有一年缓冲时间,慢慢想办法,未必就没辙。 但何情这里却不能缓,毕竟她每天都会为公司,为家庭带来大量的收入,多封杀一天就多一天天文数字的损失。虽然说何情未来的艺术生命长得惊人,但一个女明星的艺术黄金期也就那几年。这一封杀鬼知道封杀几年,冷上一段时间,说不好就退出顶流。 何妈妈说这事的时候,何水生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俯首帖耳。孙朝阳实在看不下去了,忙说,伯父,何情和伯母坐了那么长时间来北京,粒米未沾牙。我的饮食习惯和她们不一样,要不麻烦您帮做一下? 算是帮可怜的老岳父解了围。 何水生这才屁颠屁颠跑去厨房给母女俩各自煮了一碗面,和上秃黄油,闻气味,滋味应该不错。 可惜,母女俩吵过架,心情都郁闷,吃得也不香。 只见,何情依旧红着眼圈,陈忂却一脸恨其不争的样子,吃一口面看女儿一眼,然后吃一口面又看丈夫一眼。 何水生在老家教委上班,负责培训老师的,平时挺闲。考虑到妻子女儿以后估计都会在北京生活,他也请了长假,先一步来京,整治隔壁院子,顺便考察未来女婿。毕竟女儿是他的贴心小棉袄,不能所托非人。 这年头的人有个生活习惯,只要家里来人,都会打开电视机,属于待客之道。孙朝阳也不能免俗,也开了电视。里面的正在播新闻,好像京城要开个什么很重要的全国代表大会,各省都派出了代表,很隆重很热烈。 孙朝阳看何情母女情绪很低落,心中自然难过。不过,身为家里的男人,得扛事儿。看着爸爸那惧内的模样,估计也没指望,只能靠自己了。 孙朝阳装出很轻松的样子,笑笑:“我还说多大点事儿,不就是被封杀而已。这年头被封杀的艺术家多了,也没见把人怎么样?大不了下来做做工作,把这一影响消除掉。” 何妈妈眼睛一亮:“朝阳,你有办法?” 何情也用欣喜的目光看着他。 孙朝阳哪里有什么办法,但还是故做轻松地说:“问题不大,你们放松些,我来处理。对了,咱们说些高兴的事儿。伯母,何情,房子买没有,有证吗,快给我看看。” 何妈妈陈忂:“还真忘记这件事了。”就打开行李箱,把一叠叠房产证拿出来给孙朝阳看。 孙朝阳愣住:“这……就是房产证吗?好奇怪。” 说是房产证,实际上就是一张纸片,有点像银行存折,上面印这很多暗花,最底下还印了一排楼房、稻禾什么的。证件名字叫:私有房屋产权证。 最上面是一行小字,上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为保护私有房屋产权人的合法权益,特颁发此证。 中间印有一个表格,分别是产权人姓名,共有人数,现住址,房屋建筑面积,登记号,确立确定日期。 落款杭州市人民政府,还盖了大红印章。 孙朝阳和何情的房产证加一起上百张,厚厚一叠,跟钞票一样。 孙作家回想起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为了结婚,在县城买房的时候,几乎被家底子都掏空了。那是在九十年代,一套七十平米的房子才三万多块,但那已经要老命了。 摸着这么多房产证,他心里踏实,彷佛摸着丰衣足食的未来,人生至此,无憾啊! 何水生嘀咕:“买这么多房子做什么,跟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一样,说不定政策一变,咱们都得倒霉。再说,我们都是国家干部,不缺吃不缺穿,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 陈忂:“你也就这个见识,不求上进说的就是你,去洗碗。” “诶,陈老。” 孙朝阳看着老丈人背影,忍不住问何情:“伯父怎么叫伯母陈老。” 何情:“我怎么知道?” 陈忂:“朝阳,情情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时候,电视里还在播放那次大会的新闻,正要播到山东代表团的部分。记者先是采访了一把手,然后采访群众团体。在接受采访的人中,孙朝阳发现了一位老朋友,霍然正是李存保。 他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忍不住道:“存保不是军宣系统的吗,怎么成了老家代表了?” 陈忂本就是国家干部,解释说:“可以的,根据选举办法的规定,军人由驻该区域的县市和军队选举的人员按选区直接产生,县市省的代表都是如此。” 李存保最近很红,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又是拍电影,又是拍电视连续剧,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就被全国人民所熟知。 看到电视屏幕里意气风发的老朋友,孙朝阳摸了摸下巴,忽然道:“有了。” 陈忂急问:“朝阳,有什么了?” 孙朝阳指着李存保说:“这李代表是我战友,一起在战壕里摸爬滚打过的,何情的事情要落实在他头上。明天我们……先去音乐公司,何情的事情不说十分把握,九分还是有的。” 何妈妈:“那就好,那就好。” 孙朝阳劝道:“阿姨,你的心情我理解,也是为了何情。但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家和万事兴,你也别跟她吵了。” 陈忂:“我跟她吵什么,我是看不得她遇到事就没有主张的样子,跟她爹一个样子。” 何水生:“管我什么事,陈老你不要凡事就朝我头上扯。” 陈忂:“累了,早点回院子休息。” 第266章 孙朝阳的破局 孙朝阳心中已有了主张,当晚反复推敲细节,睡眠质量竟难得地不高。 次日他是被何情做发音练习的声音吵醒的,心中得趣,便搬了条梯子搭墙壁上,登高探头看邻居。 只见何情已经跑步回来,衣服还被汗水泡透了。她在“啊啊啊啊,哦哦哦哦……”陈忂则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儿在手心打拍子,估计一旦发现女儿唱的地方不对,就一棍子敲过去。 鸡娃鸡成这样,孙朝阳觉得何情真惨。 何情发现墙壁上的孙朝阳,眼睛瞪得溜圆,孙作家忙将手指竖嘴唇上。 她一走神,陈忂的棍儿就敲过来。 何情却不生气,反抿嘴笑了笑。 房间里传来何水生的声音:“陈老,陈老,我的袜子呢?我那双丝袜呢!”此丝袜不是后世的彼丝袜,全名丝光袜。和尼龙袜比起来最大的优点是凉爽不臭。 等何妈妈回屋,何情低声问:“朝阳,你扒墙头干什么?” 孙朝阳:“有没有西厢记的感觉?” 何情抿嘴:“牛虻!” 屋中,陈忂:“情情,你怎么没声音了?” “好的,好的,姆妈,就唱。” 孙朝阳:“等我吃过早饭就过来接你,哎,咫尺天涯,咫尺天涯啊,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啊?” …… 这次大会,山东省代表团住在京西的一家宾馆里,一共几十位代表,来自各行各业,有工农业战线的,有党政机关团体,还有来自文艺战线的同志们。 按照会议流程,大伙儿先是开会,然后分组讨论,然后和领导见面。 杨秘书这两天眼皮子跳,心中总有不好的感觉。 他是一把手的二秘,前程似锦,正春风得意。 机关的秘书分为三类,分别是一秘二秘和三秘。一秘别看排名老大,其主要工作是负责档案,说穿了就是个档案管理员,逍遥是逍遥,但基本上是隐形的;三秘则是负责具体事务,搞文案什么的;二秘则是一种很特殊的工作,负责领导的日常工作和生活安排。 简单说来,二秘就是安排领导什么时候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去哪个地方视察,什么时候休息。地方工作人员要想见大领导,先得联络二秘,二秘再看领导的日程,给你一个确切的时间地点。 二秘虽然职位不高,但因为是大领导的身边人,影响力颇大,加上长期位于中枢位置,眼界开阔,干上几年,下放之后立即就是一方大员。 另外,二秘还要负责安保。 杨秘书担心的事情恰恰是在安保上面,因为一把手是个很执拗的人,对小杨的谨小慎微非常不满意,也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山东一把手老梁是个老革命,从沂蒙山区参加八路军开始,然后解放战争,再然后是抗美援朝,枪林弹雨过来的人,为人豪爽。但毕竟他级别摆在那里的,出门在外,安保总要做好吧。 于是,杨秘书就在宾馆搞了很多措施,并严格规定了梁书记的出行时间和路线。不料却引得老梁大发雷霆,骂道:“小杨你这是搞什么,关我禁闭吗?” 杨秘书小声解释说,领导,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老梁喝道,安全问题,我能有什么安全问题,还怕外面的小流氓?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输过。还有,你这么搞,我怎么密切联系群众,不成旧社会的老爷了?撤了,把岗哨都给我撤了。你不撤,我就撤了你。 老梁出身贫寒,没有架子,平时没事就喜欢上街乱逛。杨秘书没有办法,只得把岗哨都撤了,但还是和两个便衣偷偷跟在后面,小心安保。几天下来,搞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心中下只祈祷这次代表大会尽快结束,自己也好交卸这个差事。 这天晚上,老梁结束完和代表们的谈话后在房间休息。 杨秘书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了一些,正在楼下抽烟。忽然,一个安保人员急冲冲跑过来:“杨秘书,不好了,出事了。有社会无预约人员进了首长房间。” “强闯?”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杨秘书手中的香烟掉在地上。他猛地掏出手枪,上了膛,就要跑。 安保同志在后面追:“杨秘书不要担心,是李存保带来的客人。” 杨秘书脚步不停:“李存保,就是写《高山下的花环》的那个李存保。” “对,就是他。” 杨秘书稍微安心了些:“客人是谁?” 安保:“好像是个作家,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杨秘书呵斥:“坏人还在脸上写字?为什么不预约,为什么不登记?” 安保委屈:“首长今天会谈的时候还握着李存保的手说了半天,让他有事随时可以去找,我们怎么好拦?” “糊涂!”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首长的房间,门虚掩着,杨秘书把门一推,里面就传来首长爽朗的笑声。 首长:“哈哈,哈哈,小孙,你压弹夹的时候不能压太满。比如现在前线同志们用的那种三十发的弹夹,一般来说只压二十五发,免得关键时刻卡住了。而且,越压倒后面越费劲。” 杨秘书定睛看去,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屋里有三人,分别是一把手老梁、李存保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老梁穿着花格衬衣,拖鞋短裤,显得很随意。李存保则一身戎装,坐得笔直,显得拘谨。但那个小伙子却斜靠在沙发上,颇有古代风雅文士的风采……这也太狂妄了吧? 老梁还在哈哈大笑:“小孙,看到你我又想起当年在鲁南山区参加革命时的情形,一样的神采飞扬啊!不错,一个青年作家就敢上前线采风,还拿起武器跟鬼子干,那勇气像我。还有存保,你也不错,不愧是俺们山东的孩子。” 看到杨秘书来,老梁招呼:“小杨,过来认识一下,这位青年作家叫孙朝阳,笔名孙三石。虽然是四川娃娃,但现在我宣布,他是我们山东人了。知道为什么吗?” 杨秘书:“首长……” 老梁:“上马能武,下马能文,还能喝酒,不是我山东孩子还能是哪里的。而且,人帮我们写了首山东省歌,还不能当山东人?” 梁秘书:“山东省歌,首长,我不明白。” 老梁站起身来,摁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小三洋录音机,有悠扬的笛子和大提琴的声音响起,是《沂蒙小调》。 沂蒙小调是山东地方性曲目不假,但却是民歌,跟这个叫孙朝阳的作家没什么关系啊?杨秘书不解。 沂蒙小调的前奏之后,音乐又是一变,然后是个女歌手的声音:“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杨秘书惊住,这歌真好听啊! 老梁在音乐声中哈哈大笑:“曲不错,词儿不错,演唱家嗓子不错,小杨,你说这首歌上春节联欢晚会怎么样?咱们要让这首歌,让这位歌唱家上舞台,好好地宣传咱们山东。” 第267章 你需要什么帮助 在老梁的笑声中,副歌部分结束,然后歌声一变,进入一段《谁不说俺家乡好》。 这首歌把《沂蒙小调》和《谁不说俺家乡好》糅合在其中,偏偏丝滑顺畅,不给人一点突兀感。 “诶,谁不说俺家乡好啊,得哟得喂……”老梁也跟着哼了起来。 然后又是副歌:“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外梦中佳境在。仰泰山之高,穿时空隧道,身在接天的怀抱,年轻的心跳,同步在骄傲。云中圣贤的微笑,龙出涛尖与浪尾……” 齐鲁大地,圣贤之乡,泰山黄河,海天辽阔……这就是山东啊! 还有什么歌比此曲更有资格代表山东呢? 老梁满脸激动:“小杨,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杨秘书:“很好听。” 老梁:“洪钟大吕,庄严肃穆,又充满年轻人的朝气。小杨,你说明年咱们省运会用这个做主题曲行不行?” 杨秘书想了想:“以往每届省运会都用《运动员进行曲》,明年换一换也是必要的,也符合中央改革开放的精神。首长,你身体不好,早点休息。” 孙朝阳适时站起身来:“打搅了。” 老梁分别和孙朝阳李存保握手作别,感慨道:“人老咯,精力不足,我身上还有几枚弹片没取出来,这几天都在落雨,浑身都在酸疼,就不留你们了。那么,孙朝阳同志,请你继续为人民创作出优秀的文艺作品。” 从老梁那里出来,杨秘书叫住孙朝阳:“孙朝阳同志请你留一下,可否到我房间谈谈。” 刚才老梁已经定了调子,下面的人自然要配合工作,他这是要和孙朝阳推敲具体细节。 孙朝阳一改刚才在老梁那里的随意,紧了紧脸,点了点头。 进了旁边的房间,杨秘书很直接:“要改。” 孙朝阳:“您请说。” 杨秘书:“先是词要改,有几句歌词不符合时代要求。比如那句‘仰泰山之巅,穿时空隧道’什么叫时空隧道,都听不明白,你现在得给我一个答复。” 说着话,他定睛看着孙朝阳,心中略微有点担心。艺术家们都有傲气,你要动人家的作品就好像摸人家的腚,遇到脾气不好的,立即就能和你干起来。 看小孙年轻成这样,估计也是个狂傲的人,怕是不好相处。 出乎杨秘书意料,孙朝阳想了想,道:“要不改成仰泰山之巅,穿时代隧道?” “行,不错。”杨秘书接着说:“云中圣贤的微笑,龙出涛尖与浪尾一句,圣贤说的是曲阜孔孟之乡,本身没毛病,但儒家的学说显然不符合我们的文艺路线。” 孙朝阳:“好办,换成云中先辈的微笑。” 杨秘书琢磨一下,严肃的脸松开:“不错,这样不错。先辈可以指革命先辈,也可以指古往今来我们山东的劳动人民,主题比单纯的孔孟高一大截。小孙,你很不错,是个有才华的。” 孙朝阳刚开始的时候对杨秘书还有点轻视,此刻心中竟有点吃惊。这人只听了一遍歌儿,就把歌词记得全了,光这份记性就让人心生佩服。没错,这首歌的歌词中确实有很多不符合现在这个时代的地方,他白天录制的时候就觉得别扭,现在被他指出是有些用词不妥当,顿时恍然大悟。 “杨秘书,歌曲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您请说话。” 杨秘书:“像这种宏大叙事的歌曲,如果独唱未免显得单薄,改合唱吧。” 孙朝阳终于服了:“是,我正有这个打算。不过,今天只是弄了个小样过来,以后正式录制和演出的时候会加进去更多元素。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上四个演唱家,人选待定” 我们的孙作家原本以为杨秘书不过是个联络左右沟通上下,收收发发,吃吃喝喝的工具人,内心中未免有点不以为然,感觉这工作只要是个有腿儿的都能做。现在看来,杨秘书本人也是个有才的,能够成为省一把手的秘书,谁不是人尖子? 两人又推敲了几个字句,杨秘书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孙朝阳同志,你今天来找首长肯定是为解决困难的,有事你说。” 孙朝阳;“刚才首长说了,想推这首歌上今年的春晚,宣传山东,宣传山东人民。不过,歌曲的主唱最近颇受争议。而且,央视春晚舞台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他大概把何情的事情跟杨秘书说了一遍。 一个艺术家被封杀,从此告别舞台,这事很严重。 杨秘书却道:“何情我知道,她的磁带我买过一盘,挺不错。封杀,有文件吗,有通告吗?没有文件没有通告,就不叫封杀。如果有单位邀请,该上舞台还上舞台,不用在意。至于央视那边,我会去沟通,就说是我山东省选送的曲目。” 他最后站起来道:“不知道最后录制的《相亲相爱》会是什么样子,希望不会让领导失望。好了,孙朝阳同志,期待您的作品在全国人民面前展示风采。” 杨秘书很快就到下面省会城市任常委,据说是去宣传口,主管文教卫。刚才一把手发话,未免没有考验的意思,他自然要提起精神,动用可以动用的资源,把这事干得漂亮。 孙朝阳:“也展示齐鲁大地,展示勤劳善良的山东人民的风采,好客山东欢迎你!” 杨秘书神色一动,咂摸:“好客山东欢迎你,这个口号不错。” 孙朝阳:“要不在央视打个广告?如果没钱,让下面的企业赞助一下。山东的白酒很不错的,谁出钱,咱们就在广告里摆上他们家的产品。” 杨秘书笑笑,不置可否。 心中暗想:你在教我做事……嘶——有点意思。 等孙朝阳告辞而去,杨秘书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我是办公厅小杨,请转接一下济宁。” 等了大约四五分钟,电话接通,他问:“今年你们《孔府宴酒》生产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没事,了解一下情况,有这么一个事情……” 八十年代,山东几乎每个县市都有自己的酒厂和白酒品牌,多得数不清楚说不明白。但真正有名气的不外是孔府宴酒、景芝、兰陵酒、琅琊阁几种……未必不能做出产业规模,现在国家不是号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吗? 第268章 津门第一 孙朝阳跟杨秘书聊完,刚下楼,就看到李存保在宾馆凉亭里朝他招手:“朝阳,过来一下。” 李存保和一个中年人正在凉亭里玩,他们面前的石桌子上放了一瓶二锅头,还有几袋零食,有鱼皮花生,有蜜饯,有饼干。 孙朝阳走过去:“这都入秋了,你们喝西北风啊。” 李存保:“朝阳,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孙朝阳:“应该已经办好了,今天还得感谢你帮忙引见,说句实在话,来的时候我心中挺忐忑的。倒不怕别的,就怕为难朋友。” “什么朋友,咱们是战友,关系比朋友更近一层。”李存保给了孙朝阳一拳:“忐忑个屁,你在前线的时候,炮弹子弹从头顶飞过去都不怕,倒害怕找人?” 和李存保喝酒那个中年人插嘴:“办啥事啊,连酒都顾不上喝?” 本来孙朝阳这事挺隐私的,不方便对外人说。但李存保好像不是太在乎,对那人说,老冯,孙朝阳的对象你晓得吧,着名青年演唱家何情,最近被封杀了。朝阳冲冠一怒为红颜,写了首歌来让我引荐给山东一把手老梁,看能不能上春晚。 那个叫老冯的人长着一张典型的北方人面孔,大鬓角显得摩登,尤其是大鼻头相当的醒目。老冯不屑:“封杀,封杀,封杀个嘛呀!这封杀,那封杀,这不准写,那不准唱,咱们拨乱反正不白拨了吗?有的人啊,就是喜欢对着优秀作品优秀文艺工作者鸡蛋里面挑骨头。” 孙朝阳:“请问这位同志是谁?”他看中年人很眼熟,但死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说话一口标准的天津口音,跟相声一样。 李存保:“忘记跟你们介绍了,这位是孙三石,这位是冯骥才,他是天津代表团的。以前我和冯老哥一起参加过不知道多少次笔会,老朋友了。” 孙朝阳失惊:“原来您就是着名画家冯骥才,幸会幸会。冯骥才同志有没有作品,卖不卖,鄙人喜欢收藏。” 冯骥才成名很早,六十年代就开始发表作品,七十年代写了长篇小说《义和团》。八二年的时候,短篇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在社会上引起巨大轰动。同年,被选为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对了,他六十年代所作的散文《挑山工》还被选进了小学语文课本。孙朝阳当年可是学过的,还写了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搞得很烦。因为这篇课文,孙朝阳还落下一个毛病,一爬楼梯就下意识斜着走,改都改不过来。 老冯文学上颇有成就,但他最喜欢的是画画,是个狂热的美术爱好者,可是在美术上的造诣可圈可点。孙朝阳是第一个提出要收藏他美术作品的人,这让老冯惊喜莫名。 “要嘛钱,等我回去选几张寄给你就是了。知音难觅,你就是我的钟子期。” 孙朝阳:“伯牙兄。” 二人激烈地握手,把手掌都捏红了。 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冯骥才说,朝阳,何情的磁带我听过,歌儿真好听,这么好的歌唱家被封杀,简直就是神经病。谁说文艺作品一定得高大上,人民的精神文化需求需要郭兰英需要王芳,也需要邓丽君需要周旋,须知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一枝独放不是春,百花开放春满园。你让何情上春晚的办法很好,她的歌确实是小情小调,为世俗所不容。要知道,去年之前,就连李谷一都被上纲上线评判成唱黄色歌曲的。结果人家一上春晚,一口气唱了八首歌,现在谁还能说人家是黄色歌曲?公道自在人心,在人民群众的心里。 “人民群众赞成的,你反对;人民群众喜欢的,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说完话,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孙朝阳道:“是的,我也是受到李谷一老师这事的启发才过来请存保帮忙引荐,看能不能让我对象上春晚正名。一个青年演员,十年苦练,好不容易在事业上有了起色,如果就这样让自己艺术生命死去,那是何等痛苦的事情啊。” 冯骥才安慰他说:“有山东同志的帮忙,这事肯定有个好结局的。好了,不谈这些不痛快的事,我有个创作上的问题想请教您。” 孙朝阳:“老冯,我是后辈,当不起,就当是交流吧。” 老冯最近在创作上有点困扰,他想写一本武侠小说。 冯骥才思维活跃,眼界也广,爱好新鲜事物,早就通过别的渠道把市面上的武侠小说读了一遍,顿时有了动笔的冲动。 他说自己打算以八国联军侵略中国,天津民间武术家奋起反抗为背景,写一本武侠小说。篇幅不长,大约三到六万字之间。 为此他作了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走访了不少武术家,收集了海量资料,最后确定写一个以辫子为武器的武林高手。 此高手领导天津武术家们和侵略者作艰苦卓绝的斗争,无奈力量对比悬殊,最后还是失败了。 高手最后悟道,功夫救不了中国,世界上最厉害的功夫是——手枪! 不过,老冯对于武术写作不是很擅长,尤其是武打场面,感到很头疼。先是学金庸,学不像,再学梁羽生,味道也不对。学古龙的手法吧,写出来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那玩意儿你不烧到三十九度还真学不会。 老冯很苦恼,说,朝阳,你的《寻秦记》我读过,好看,武打场面写得好,教我两招。 孙朝阳心道:好家伙,原来冯骥才已经开始写他的代表作《神鞭》了。我都是抄的,懂什么武打场面描写,你找我切磋交流那不是问道于盲吗? 实际上,老冯这个烦恼也是后世网络写手的一大挑战。后世网络文学的玄幻和仙侠小说,最难写的就是打斗,一不小心就会写成你一招我一招,你给我一记法宝,我再祭出更厉害的法宝的回合制。打过来打过去,搞成流水账,水几千字内容,然后被读者愤而点右上角的叉了事。 能写好打斗场面需要天赋,没有这个能力强写,真的很难看。 于是,就有聪明的网络写手索性直接推进故事,开无敌流。遇到敌人,都是一招妙,不带半点拖泥带水,比如有名的《重生之都市修仙》,这样更能突出主角的修为高强和迪奥。 孙朝阳大约把这个写作手法和老冯聊了聊。 老冯突然一拍额头:“我也是魔障了,总想写出精彩的武打场面,写出八大门派围攻光明顶那样的经典,却忘记了小说最后还是需要一个好故事,所有的场面都是为故事服务的。朝阳你的办法好啊……哎,我以前写的是嘛呀,我真笨啊!” 孙朝阳:“老冯,天津作家群里在我心目中,您就是津门第一。” 第269章 广告里,小试牛刀 喝酒最怕的是吹风。被李存保和老冯拉着在凉亭里干完了一瓶白酒后,孙朝阳又走了半天路挤上末班车摇摇晃晃回到家,感觉脑子晕得厉害。 院子竟然亮着灯,里面好热闹,有人在说话。 孙朝阳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晚,小妹回家了。 他走进客厅,看到何情和父母都在跟孙小小看电视聊天。 “哈,小妹你回来了,看到伯父了?”孙朝阳一屁股把二妹拱开,抢了沙发,斜躺在何情身边:“脑壳痛,脑壳痛。” 何情一脸关切:“怎么又喝这么多酒?” 旁边,何妈妈却训斥起女儿:“朝阳为了工作应酬都醉成这样,你就不能关心一些。不知道倒杯热茶?” 何情委屈。 何水生不满:“喝酒不好的,年纪轻轻酗酒。” 何妈妈继续训斥;“别人喝酒是为了工作,我们要多关心多爱护,你以为朝阳就喜欢喝吗,他内心其实也是痛苦的。你呢,你就是单纯的不良嗜好,你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醉生加梦死。” 何爸爸噤若寒蝉。 孙小小掩嘴,憋得辛苦。 孙朝阳也被吓醒了,忙坐正:“痛苦,痛苦,我内心极其痛苦。不过,今天这酒却喝得值了。何情,想不想上春晚?” 一家人的眼睛都亮了,孙小小高呼:“什么,何情姐姐要上春晚了,太好了。不过,年夜饭怎么办,少了姐姐,那还叫什么团年?” 济宁那边动作也快,一星期之后,一份广告订单摆在央视负责商务的领导案前。广告委托人是山东一家叫《孔府宴酒》的企业,广告费开得很高。而且,又有省上背书,以示重视。 那边也给出了产品宣传语。 这好弄,八十年代广告是新鲜事物,拍摄制作都很简陋,一瞬间,负责商务的领导心中就有了草案:“不外是在画面上杵上一瓶孔府宴酒,然后弄个模特上去开怀畅饮,你一杯我一杯,举杯邀明月,喊一声‘好客山东欢迎您!’齐活儿!” 不过,代表厂家来对接的那个大作家孙三石却提出自己的需求:广告模特必须用我们自己的。我们请了一位着名青年歌唱家来代言广告。另外,这位青年歌唱家也会被山东省推荐进春节联欢晚会剧组,希望你们能同意。 现在以国家政策以建设为中心,到处都在喊改革开放,即便是央视也在弄考核制度,有点后世kpi的味道。 商务部门的考核很简单,就一个字“钱。”你弄的广告费多,你的工作就有成绩。 山东孔府酒开出的广告费有十万之巨,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天价了。 甲方爸爸的要求必须满足,否则放走这头肥羊,损失就大了。 领导想了想,说,孙作家你的要求还真不少嘛,推荐你们的艺术家进春晚这事简单,我跟兄弟部门接洽一下,一切以作品质量说话。 他解释说,春晚的节目选择其实都是导演和艺术总指导说了算。一般而言,都是各文艺团体各地推荐遴选,另外导演也可以自己找人找节目。 孙朝阳:“放心,节目质量绝对过硬,我这里有盒磁带,还有申请书,麻烦递过去一下。” 领导:“对了,那位青年歌唱家是谁?” 孙朝阳:“她叫何情。” 此言一出,整个商务部门都沸腾了。部门刚成立不一年,工作人员都是年轻人,基本都听过何情的歌,其中不乏狂热的粉丝。 大家都在喊:“原来是何情啊,太好了,太好了,领导,这个合同签了吧,只要能看到何情,我们天天加班都行。” 领导大笑:“我也喜欢她的歌,快,把人请来呀。” 于是,何情就走进了摄影棚,开始拍孔府宴酒的广告,当然,代言费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广告由广告部门拍摄,摄影棚里布置得可以,摆了罗马柱,摆了美式家具,整体色调洁白,满满巴洛克风格,但孙朝阳觉得有点土气。 何情穿着西式古典长裙,手捧孔府宴酒斟满酒杯,柔声细语:“好客山东欢迎您,孔府宴酒!” 下面的工作人员看到偶像,兴奋得把手都拍红了。 导演也大加赞赏:“完美!” 不料,甲方爸爸却不满意了。在拍摄广告的过程中,厂家的书记全程跟进,全权代表。 书记老董,典型山东汉子。 他提出自己的意见:“我不是说广告不好,不是说女演员不美,但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你让我想想。” 老董低头琢磨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孙朝阳忍不住插嘴:“是不是觉得太雅了点?” 老董;“对对对,这广告拍得跟外国一样。喝咱们酒的人都是爷们儿,都粗糙豪爽。”他又喊:“导演,重新弄个俗一点的。怎么说呢,就是弄个大老爷们儿上去吹瓶子,然后吼一声好酒。” 导演心道:开玩笑吗,照你这样说的拍,放央视广告上,我不是名声尽毁了吗? 孙朝阳也头疼,这酒是何情代言,你现在要求另外拍,我家的代言费不就拿不到了吗? 他忙道:“老董,要不这样,何情的广告继续用,放央视上播出。我们另外按照你的思路重新弄一个,你可以带回去放山东台上播。” 老董:“中,必须是大老爷们儿,必须豪爽,像你这样的最好。咦……” 孙朝阳:“别看我。” 老董指着孙朝阳:“就你了,你去拍,我们再给你一份代言费。哈哈,别人用女明星代言,我们用着名作家,不走寻常路。哈哈,不错,不错,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了。孙朝阳同志,你可是我省一把手点了名挂了号的人,你不上谁上?我要把你的广告带到山东台,天天放。” 孙朝阳一听说老董还会另外给自己一份代言费,心中大动。他已经很久不写东西了,没有稿费进项,这次如果有代言费可拿那是好事,有钱不赚王八蛋。 顿时就有了个主意,把自己的思路给导演聊了聊,导演也是大赞:“行,就这么拍。” 然后,背景换成了山东特有的崮,孙朝阳穿着对襟、布鞋做苦力打扮,跳上台去,端起酒碗一口闷,然后引亢高歌:“你喝一碗酒,我喝一碗酒,莫说一醉解千愁,快乐的时候喝一杯——孔府——宴酒!快乐山东,欢迎你!” 鼓掌,激烈鼓掌。 老董:“孙同志,你是音乐家,伟大的音乐家,脱衣服,脱衣服!” 孙朝阳愕然:“我不明白。” 老董:“劳动人民在辛勤劳作的时候穿啥衣服啊,脱了,只穿一条裤衩子,露肌肉。” 孙朝阳脑瓜子嗡嗡地。 甲方爸爸太过分。 两支广告拍摄圆满结束,孙朝阳的风头盖过了何情。 不过,北京已经入秋,因为只穿一条裤衩子,在那里拍了两个小时,孙朝阳感冒了,躺在沙发上,额头盖着湿毛巾,呻吟:“钱难赚,屎难吃。” 何情端过来一碗姜汤,憋笑:“你是音乐家,伟大的音乐家。” 孙朝阳:“何情,我想写作,再不拍广告了。” 第270章 消息不来 感冒不严重,三十八度,吃了颗药,出了身汗,睡一觉就好完全了。 孙朝阳以前插过队,又在车间从事过体力劳动,身体很好,本来冻上两小时也不算什么。但上次写暗算时的高烧让他体质下降得厉害,拍个脱衣服广告竟扛不住。 实际上从八十年代起,到两千年,艺人们在从事文艺工作的时候都非常敬业。拍电影的时候,有的剧组甚至要求演员提前几个月进场,体验生活,你演农民吧,先下地干活,别到时候连农具都不会使,那不是闹笑话吗? 遇到拍冬天的戏,导演让你跳冰水里去,演员二话不说就朝里面蹦。 后来着名影星李兵冰就是因为十冬腊月下水,得了怕冷的毛病。参加《向往的生活》节目录制的时候,不停让其他人快把门窗关上,她见不得风,都落下心理阴影了。 到了新世纪第二个十年,风气就变了。别说下地劳动,别说跳进冰水里去,你让人背台词都不肯。对着摄像机,就念一二三四,让你自己配音。 台词是演员的基本功,你连台词都不会,那不是搞笑吗? 说起挨冻,只要是冬天的戏,八十年代的艺人几乎一个都没有逃脱。其中最着名的就是陈佩斯和朱时茂八五春晚小品《拍电影》,当时春晚主会场在体育馆露天表演,外面气温零下。陈佩斯只穿了一件露肩马褂,鼻涕都冻出来了。还好他身体好,抗冻,咬牙坚持到表演结束。 八五春晚因为是在体育馆,协调混乱,灯光也有问题,黑漆麻乌一片都看不清楚演员,闹了个滑铁卢。导演黄一鹤受到全国人民的指责,简直是千夫所指,最后想不开差点跳楼寻短见。 不过,八四年春晚确实春节联欢会的巅峰,无数经典产生。比如陈佩斯朱时茂的小品吃面,主题曲《欢乐今宵》马季的相声《宇宙牌香烟》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特别是语言类节目,一个比一个好看,随便拿一个出来,后世也只有来自大城市铁岭的赵老师可以与之掰手腕。 广告拍完,孙朝阳小两口的代言费也到手。随后,何情拿了一万块,孙朝阳则只得到人民币一千二。 他找老董理论,开玩笑说,老董老董,为什么何情一万块,我才一千二,这不对啊,你让我以后在爱人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都是朝天汉子,我受不了这种憋屈。 老董道:“我能理解,但你又不是明星,这已经是天价了。咱男同志要宽容,别什么都跟妇女攀比。我们济宁还有不少名优部优商品,要不帮你拉几个代言,让你过足明星瘾。” 孙朝阳激动忙问济宁还有什么产品,一并说来听听。 老董道,市里有家生产计生用品的企业,联系了好多明星,每次刚一开口就被打出门去,孙作家你块儿练得不错,等孔府酒的广告在山东台播出,在观众面前混个脸熟,我帮你说说。 “对了,厂家一直缺个广告词儿,你是大作家,帮他们想一个。” “这有何难,看我的‘妥帖保护,伸缩自如。’呸呸呸,我是有节操的,婉拒。”孙朝阳翻脸,心中又是惊骇,八十年代真是个魔幻的世界啊!计生用品、香烟广告都敢打。对了,现在央视见天一个西部牛仔骑着枣红马,然后掏出万宝路,教坏小孩子。 央视商务的人得了大笔广告费,又有山东那边推荐,就把何情的节目推荐上去。反馈回来一个好消息,总导演黄一鹤看了谱子,听了样带,很欣赏,原则上同意可以让何情上舞台。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相亲相爱》因为是一首合唱,主打欢乐喜庆,和《难忘今宵》同质化了,有点冲突。他也在头疼这个节目最后究竟放在那个时间段。容他在考虑考虑,有消息会打电话通知你们的。 实际上,因为首届春晚反响热烈,隐约有音乐戏曲界奥斯卡和小本子红白歌会的味道,一个艺人只要能上着舞台,那就是一跃龙门,身价百倍。 除了导演组自己选节目外,各文艺团体也在推荐。到现在,黄导演手中的节目量已经是规定时间段的两倍,他也头疼得要命。 如此,这个方寸舞台的竞争也异常激烈。 就算最后定下节目了,随时也有可能调整,搞不好你昨天排练得好好的,第二天人家就很遗憾地通知你,说你的节目被调整出节目单了。 黄导演所说的打电话,就是打到温州阳光音乐公司。 于是,何情还有孙朝阳每天都会去音乐公司那里坐一屁股。 但等了好多天还是没有消息,现在都快国庆节了,距离来年春节也没有几月。何情现在正被封杀,磁带是录不成的,也没有演出机会,眉宇中渐渐带着一丝忧色。 孙朝阳安慰她说,有山东那边帮忙,你的问题应该不大,这样再等两天,如果不来电话,我再去电视台问问。 其实他心中也急,据说,两个月前就有演员入驻央视春晚演出组,开始排练。《相亲相爱》是一首大歌,需要四个歌星,还需要一个管弦乐队。那么多人磨合就需要很长时间,耽搁下去,那不是坏菜吗? “叮——”电话铃响动,蒋见生的秘书喊:“孙朝阳,你的电话?” 孙朝阳正在看投稿,问:“哪里打来的?” 秘书:“央视春晚节目组。” 孙朝阳惊喜:“来了。”他接过话筒,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朝阳居士,我游本倡。” “啊,老游,你最近还好吗?前一段时间听说你要筹拍电影《弘一大师》,搞得怎么样了?” 游本倡哈哈笑道:“电影的事情我正在弄剧本,你又不帮我写,估计还得等两年才开机。” 孙朝阳:“我倒是想帮你写,可我不懂佛学,乱写可不成,会闹笑话的。你老人家怎么跑春晚剧组去了?” 游本倡道:“明年春节有我一个哑剧小品,艺术无论什么门类都是要写给年轻人看的,我年纪大了,弄不明白你们的审美,想请你看看本子把把关。” “啊,老游你上春晚了。”孙朝阳很替他高兴:“把关不敢说,互相切磋吧。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和何情一起来看你,吃个饭。” 八四年春晚的节目他大约都还记得,老游的小品虽然有陈佩斯朱时茂马季王景愚等大师珠玉在前,但放在后世还是很能打的,口碑也不错。到时候看看他的本子和真实历史是否一样就成,很简单的。 “何情?”游本倡愣了一下:“你们在一起?” 孙朝阳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早已经订阅三生三世盟约,对了,何情的节目也选送了央视,可黄导演到现在还没有回话,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大概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游本倡叹息一声:“黄导演撂挑子不干了,现在春晚导演组一团混乱。别说节目选拔,排练都排练不下去了。要不,你找时间过来问问。” 孙朝阳:“啊,我明天就过去,这什么跟什么啊!” 第271章 新任总导演 孙朝阳又问:“黄导演究竟是什么原因不干了?” 游本倡:“我们就是文艺工作者,排练好自己的节目就好。至于导演组为什么变动,也不知道。” 自从去年春节联欢晚会获得巨大成功之后,这个节目组已经成为金字招牌。一个文艺工作者要想成为一线顶流,就必须上这个节目。如此必然牵涉进巨大的利益之和高层的龃龉,却不是游老师所能知道的。 孙朝阳微一思索,心中大概明白总导演为什么临时换人的原因,毕竟他是个穿越者,先知先觉。 “老游,现在的总导演是谁?” “姓周,名伟。” “周伟,没听说过。” “从地方调上来的干部,一直在台里干行政。”游本倡也不了解台里的情况,只说,此人大约四十来岁,以前没从事过文艺工作,但行政级别却高。现在黄导演出了事,他属于临时救火队员。 打完电话,孙朝阳跟何情说了游本倡的节目已经被选进春晚的事情。 何情很高兴,说,自从苏州一别,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游老师了。虽然说大家都在北京,可一直没有机会聚聚。现在好了,大家都要在同一舞台表演,还有什么比看到老朋友更高兴的事情呢。 老游当初和孙朝阳何情相处得很愉快,看到何情兴奋的样子,孙朝阳不好说央视那边真动荡。只开玩笑道,老游问我们怎么在一起,我回答说搞对象呢,老游好惊讶。 何情俏脸微红,捶了孙朝阳肩膀一记。 她和孙朝阳已经确立恋爱关系有一段时间,但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事,还是显得腼腆。 次日,孙朝阳来到央视周伟办公室,说明来意,然后坐外面等。 马上就是十月国庆节,八四年大年三十是二月一号,距离现在只剩三个月。时间紧迫,现在总导演临时更换,必然乱成一团。最麻烦的是,送上来的节目那么多,最后的节目单都没有确定,更谈不上排练。只见,周伟办公室外好多人,乱糟糟嚷嚷成一片,跟菜市场一样。不用问,这些人大多是各大文艺团体的工作人员,来争取让单位艺人上节目的。 不但如此,办公室里还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不片刻,就看到一人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等候在外面的人见他出来,同时围上去,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说法?” 那人胸膛不住起伏,满面都是不屑:“周伟就是个大……什么都不懂,我跟他说我们单位的演员要唱一首意大利民歌,他给我来一句中国有云南山歌,有湖南山歌,有福建采茶调,需要唱外国歌儿吗,唱出来人民群众也不懂……这是能比的吗,高雅艺术懂不懂。还有,看到我们演员的艺术照,他竟然说外国礼服不好看,裙摆都拖地上了,上舞台麻烦。” 说这里,那人愤概了:“周伟……球筋不懂。” 其他人都叽叽喳喳议论。 “看来周伟是个外行人。” “听说他以前在内蒙古兵团说做师政委的,兵团撤销后才调来北京的,一个搞思想工作的人干艺术,那不是瞎指挥吗?” “兵团也有文工团体,不过,比起专业的艺术团体,还是差了些。” “什么叫差了些,不客气地说,都是二把刀,草台班子。” 文艺圈,尤其是歌舞类文艺圈,其实是一个很封闭的圈子。大多是师生、师徒传帮带,外人根本进不去。以前的黄导在央视干了几十年,导演过上千个节目,是业界大拿,是自己人,大家都服气。现在这个叫周伟的,又有什么资格来主持春晚? 于是又有人道:“这次送上来的节目起码上百个,只怕周伟自己都懵了,不知道如何选,该选谁。” “外行人,终究是外行人。” …… 孙朝阳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看得很得趣,心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况是演艺圈这种名利场,有意思,好有意思。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走出来:“孙朝阳,孙朝阳。” 孙朝阳:“来了,来了。” 他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定睛看去。却见一个四十多快五十岁,尖下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正焦躁地撕开领口的风纪扣,大口大口喘息。不用问,他肯定听到外面的议论,正处于狂躁中。 地上还摔了一顶没有帽徽的军帽。 看到这种情形,孙朝阳心叫一声:苦也,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正好碰到周伟发火。而且,看这哥们儿属于那种情绪不稳定,很霸道的那种,等会儿只怕一句话不对就被人给赶了出去。 果然,等到孙朝阳说明来意,将一支烟递过去,周伟把手一拦:“不会。” 孙朝阳又把《相亲相爱》的简谱呈上去,周伟:“不看,有话快说,你只有两分钟时间。” 两分钟时间够什么用,这不是为难我胖虎吗? 而且,这人态度如此恶劣,换其他人早就发作了。 孙朝阳却还是满面笑容,缓缓道:“黄导演之所以离开导演组是他自己的决定,和他人无关。” 周伟眼神顿时犀利,冷冷地看着他。 孙朝阳:“而且,如果用海外歌手,上了央视大舞台,还是合家团圆的春晚,如果到时候说了不合适的话,追究下来,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况且,据我所知,那位张姓歌手在当地并不是一线当红明星。就算要请,也得请刘文正、徐小凤、汪明荃,他的咖位不够。” 周伟眼镜后面的目光更是杀气腾腾,质问:“你怎么知道的?说!” 孙朝阳却是不惧,依旧侃侃而谈:“黄导想把春晚办好的心情我理解,也爱才惜才。但像春晚这种大型文艺节目,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做为如此重大项目的负责人,首先一个字是要稳,把所有不可控因素排除掉。平安把那几个小时的节目播完了事,没必要冒险,也没必要节外生枝。说起人才,大陆十亿人口,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黄导演实在太冲动了,我个人是觉得可惜的。” 因为有第一届春晚的巨大成功,春晚总导演老黄很受鼓舞,决定在第二届求新求变。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海外歌星张明敏,听到《我的中国心》,大家赞赏,决定邀请他在春晚舞台表演。 不料这事引起巨大争议,甚至惊动了电视部部长。部长秘书打电话过来,直接下令要求调整节目。电视部全称广播电视部,九十年代的时候改名广电总局。 黄导演是个有才华的人,有才的人大多脾气不好,直接顶了回去,说时间紧迫,来不及改了,要不你撤掉我好了。说完,就摔了电话。 在真实的历史上,黄导演和台里领导沟通了一个小时,终于说服了大领导,这才有《我的中国心》这首歌传遍大江南北,成就一段佳话。 不过,现在好像出了点问题,黄导演辞去了总导演一职,撂挑子了。春晚负责人换成了周伟,这乱得。 张明敏的节目被撤掉,确实很遗憾。但孙朝阳也顾不得惋惜,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何情争取演出机会,哪有功夫伤春悲秋。 周伟还在看孙朝阳,半天,才道:“什么张姓海外歌星,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孙朝阳愣住:“不是吗?” 周伟:“海外歌星不假,却不姓张,他姓侯。” 孙朝阳心中好奇,忍不住道:“我应该是记错了,究竟是谁呢?” 周伟坐下去,拿起孙朝阳扔桌上的那支香烟,点着了猛吸。他牙齿焦黄,右手食指和中指也熏得焦黄,一看就是老烟民,还说不会,矫情。 “候得键,海外歌唱家,现在东方歌舞团挂职,他的节目也是那边推荐过来的,黄导很满意。” 孙朝阳嗨一声,忍不住爆了粗口:“原来是那个达沙比。” 那玩意儿就不是个东西,四十多岁,有老婆孩子的。来大陆后,靠着自己身上所谓的海外同胞的光环,看到小姑娘就说是自己是单身,勾引唱《熊猫咪咪》的程姓歌星。最后被老婆直接打上门去,搞得一塌糊涂。也害了程姓歌手一辈子。 这人就是个道德品质极其败坏的渣渣。 想当年,孙朝阳是多么地粉程歌星啊!后来在网上看到这一段秘闻,很长时间都接受不了。 孙朝阳虽然做事不正经,但做为老一辈人,对爱情婚姻的态度非常严肃,对于姓侯的相当瞧不起。 “扑哧——确实是个达沙比。”周伟忍不住笑出声,然后正色道:“孙朝阳同志,要讲文明。你是不是党员,参过军吗?” “预备党员,马上转正。没当过兵,但上过老山前线。”孙朝阳大约把自己去前线采风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伟神色缓和下来,点点头:“原来是个作家,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采风的单位是我的老部队,六十七军。论起来渊源,你我都是一一五师聂帅的兵。只要在一个战壕里呆过,打过鬼子,都是一家人。” 显然,孙朝阳一句“达沙比”对了周伟的胃口,看他也顺眼了。 孙朝阳心中庆幸:看来上次到老山采风是自己人生履历上最重要的一笔,真是去对了。也是,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去前线,以自己的方式为国效力。 但现在也仅仅让周伟对自己有良好的第一印象,要想让何情上春晚,还不够。 第272章 装腔和滥竽充数 说起上前线,二人找到共同语言,聊了半天,孙朝阳又把话题扯到春晚上面:“周导,你先看看谱子。” 周伟拿起曲谱端详,半天不说话,似乎在琢磨什么。 孙朝阳刚开始的时候心中还是忐忑,等了半天,定睛看去,顿时大惊失色。只见,周伟竟然将谱子拿倒了。 孙朝阳无语,拜托,你都总导演了,连简谱都不认得,还干什么工作,还怎么遴选节目?滥竽充数,看你充到何时。 “其实,文艺创作和鉴赏靠的是天赋,至于乐谱啊乐器啊都是细枝末节,纯粹是技术上的东西。一个交响乐团几十种乐器,作曲家也不可能都会啊。他只需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有的是专业人员处理。这样,我今天带了录音机和磁带,您先听听。”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小三洋,摁了播放键,何情的歌声传了出来。 周伟若有所思:“嗯,你准备得倒是充分。” 心中又想:老子不识谱,那些文艺团体的人一来就扔一份谱子,或者一份舞蹈团体操什么的图谱,都看不懂,还怎么遴选。嗯,这个办法好,以后让他们提前准备好磁带,一听不就明白了。嗯,孙朝阳这盘磁带好听,很有精神。 何情不愧是如今最红的歌星,唱功没话说。孙朝阳选的这首《相亲相爱》也是经典曲目,雅俗共赏,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魅力。 听完,周伟只抽烟,不表态。 孙朝阳:“周导,您看这首歌是否达到春晚的要求。” 周伟心中又想:我晓得个屁,在我心目中歌曲只有好听不好听两种,但谁比谁更好,谁能上节目,并且能在观众中引起热烈反响,鬼知道。艺术鉴赏,艺术鉴赏,我鉴个屁!啊,这个问题严重了,我这是要完! 他之所以做这个总导演,其实私底下是做了许多小动作的。 那个海外侯姓不良艺人前段时间归国,进了东方歌舞团。歌舞团被文艺系统树为改革开放的典型,而侯歌星也成立统战对象,加上本身就有点实力。所以,前总导演黄导在听过他所演唱的《龙的传人》之后,击节叫好,决定推上春晚舞台。 周伟在内蒙生产建设兵团撤销之后,转业到央视。因为不懂艺术,和老黄一直不和,两人颇多龃龉。 老周为人暴躁,心胸也不宽,就记恨上了黄导演。 听说黄导演要让侯姓海外艺人上春晚之后,就跑去找电视部任重要领导职务的老上司那里告状,最后惊动了部长。部长很生气,直接让秘书打电话给台领导,说,春晚的节目和何等重要,咱们十亿人口,还缺演员,需要找个海外的人来唱歌?乱弹琴!让把侯的节目给撤了。结果老黄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很单纯,直接顶牛,最后撂挑子不干。 黄导演辞职,周伟眼馋总导演的位置,又跑去找老上司。 军人都护短,手下的兵受了委屈,咱先不说谁对谁错,先维护自己家孩子。娃娃想要进步,那是好事,必须支持。 于是,经过多番运作,周伟成了总导演。 然后,周导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被架在火上烤,一不小心就会被烧成灰儿。 抽完烟,周伟的目光又落在孙朝阳递过来的谱子上,心中一动:我不懂,这孙朝阳是个大作家大音乐家,他不就是专家吗?而且,大家都是一个部队的,属于自家的犊子。刚才他的话说得对,做为领导者,只需要说出自己的思路,提出自己的要求就行。 他立即有了主意,从抽屉里抽出一叠谱子递过去:“孙朝阳同志,这是送上来审核的节目,我先考考你,那几首歌曲符合春晚要求?” 有简谱,也有五线谱。 简谱是让人眼花缭乱的阿拉伯数字,五线谱则是如同天书的蝌蚪。 孙朝阳顿时傻眼,刚才他心中还在嘲笑周伟不懂音乐,现在回旋镖打到自己头上来了。 以周伟那狭窄的心胸,一个应对不妥当,说不定就被人家给赶出门去。 周伟看他愣在那里,不快:“你不会看不懂吧?” “懂的,懂的,小问题,我马上看。”孙朝阳装模作样拿起谱子读,使劲读,认真读,尴尬得要命,背心就出了一层毛毛汗。 他翻了几页,颓丧得要命,眼见着周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紧张中,忽然,一页谱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五线谱,曲名《请到天涯海角来》 孙朝阳激动得快要哭起来:妈妈呀,至于看到一首会唱的歌儿了。忙道:“这歌好,周导演,你听我唱给你听听。” 他立即用手掌在大腿打着拍子,唱道:“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海南岛上春风暖,好花叫你喜心怀,三月来了花正红,五月来了花正开,八月来了花正香,十月来了花不败……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花果遍地载,百种花果百样甜……啦啦啦啦啦……” 一曲终了,虽然孙朝阳唱功奇差,但好歹没有跑调,歌曲听起来也非常不错。这可是一首将来销量两百万的金唱片的主打歌啊,就算周导演再外行,也晓得是一首好歌。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提笔在自己工作笔记上写下《请到天涯海角来》沈小岑的名字。写完,想了想,又补上沈女士送选的另外一首歌曲《妈妈教我一支歌》。八四年春节联欢会第一个入选者确定了。 “朝阳,你能看懂五线谱?” “能,基本功。”孙朝阳开始胡吹大气:“现在的记谱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简谱,一种是五线谱。我先说五线谱,采取的是固定唱名法,下加一线为c调多,上面一线是d也就是来,两条线之间是一个半音阶。至于简谱,使用的是固定唱名法,比如e调,就是用c大调的咪做e调的c……” “好了,好了。”周伟打断他:“基础知识就不用浪费时间说了,已经不早,我还要接待其他人。” 孙朝阳适时起身:“那我们送选的节目?” 周伟:“既然是山东同志推荐的,又是你作词作曲,就让歌唱家入组吧,加紧时间排练。”春晚节目让谁上不是上,这孙朝阳好歹是自己人,不照顾他难道我去照顾刚才和我吹胡子瞪眼的那个达沙比,我不是犯贱吗? 孙朝阳大喜:“好,那我去通知歌唱家本人。” “等等。”周伟叫住他:“孙朝阳,你懂不懂舞蹈艺术?” 孙朝阳还能说什么呢,咬牙道:“没有人比我更懂舞蹈,无论是民族舞现代舞还是芭蕾舞,我连踢踏舞都懂。” 周伟满意点头:“过几天我还要考考你,下去吧。” 这次春晚也有舞蹈节目,送上来不少图谱,画得跟《武林》杂志上的武功套路一样,谁他们看得明白。 周导演这几天完全是两眼一抹黑——抓瞎——他心中也是后悔,早知道不去争这个位置,现在好了,一旦弄出纰漏,岂不是成为全国人民的笑话。身败名裂还是轻的,到时候自己先弄把手枪把自己给解决了。 可是,我已经快五十岁了,机会难地,再不进步,这辈子就完了。 我太想进步了! 从周伟那里出来,孙朝阳心中一阵庆幸:“还好我听过沈女士的歌,沈小岑这个时间段还没有什么名气。但一上明年春晚,立即成为一线大明星。她的唱片《请到天涯海角来》也卖到爆。这周伟果然是球筋不懂,鬼头鬼脑,鬼迷日眼,也好意思当总导演,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吗?好了,何情的事情总算搞定,我终于可以把心思放在写作上面,如迟春早所说的那样写一本雅书。” 孙朝阳内心中对周伟的评价极低。 其实他接触的迟春早也不是个品德高洁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朝阳自带招鬼体质。 时间已经是中午了,孙朝阳在附近小馆里买了份炒素饼,搁一张黄表纸上,用手托了,边走边吃。等乘车回到音乐公司,恰好吃饭。 何情一家三口,蒋见生、莱斯莉竟然都在,神色严肃地等着消息。 何爸爸竟然也端着一份素饼,苦着脸道:“情情,你吃一口,就吃一口,这么饿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何妈妈呵斥:“何水生,你喂孩子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说过了,不许吃外面的食物,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干不干净?” 何水生:“我不是心疼孩子吗?” “你这是害她。”何妈妈:“情情,你如果饿了就吃点水果,妈妈给你洗。” 何情无力地说:“姆妈,我饿,我不吃水果,我都吃得肚子里冒酸水了。啊,朝阳你回来了。” 何妈妈和众人同时喊:“朝阳,怎么样了?” 孙朝阳:“你让何情吃素饼我就说。” “好,吃吧,吃吧。朝阳,谈的怎么样了?” 孙朝阳喝了一口茶水,擦了擦嘴角的茶水:“成了,明天进组,开始排练……何情,你……” 何情根本就没有听,正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脸享受。 孙朝阳与何情对北京美食评价极低,唯独喜欢炒素饼。小两口上街逛累了,通常会炒上两盘,吃完一天好心情。 莱斯莉跳起来:“宾果!”他挥着双手:”欢呼吧,跳起来吧,朋友们!” 第273章 温州阳光f4 众人都激动地互相拥抱。 何妈妈陈忂尖叫着抱着女儿不住摇晃,口中:“心心,肉肉”叫个不停。 孙朝阳下意识去和老岳父拥抱,谁料何水生却嫌弃地转身,给了莱斯莉宋一个大大的拥抱。 莱斯莉惊叫:“恶心心,我才不要你抱,我要孙朝阳。朝阳,亲耐的。” 孙朝阳:“算了算了,老蒋,咱们抱一个。” 蒋见生:“打住打住。” 莱斯莉伸出手指在旁边钢琴上弹了一串琶音:“我们彼此记得对方青涩的模样,满是骄傲的脸庞,时光融不掉的冰花窗。” 何情和公司其他几个工作人员同时互相用手指着对方:“是你是你是你,身后的青春都是你,给成了我的山川流溪。” 然后哈哈大笑。 孙朝阳心血来潮的时候写了好几首奇怪风格的歌,这种曲子如果灌唱片,估计会扑街。但艺术成分却很高,大伙儿都喜欢。平时也就用来做练习的时候唱着玩,算是公司的知识产权储备吧。 歌唱了,小香槟开了,孙朝阳惬意地打了个嗝:“老蒋,《相亲相爱》是合唱,何情主唱,其他三位歌手的人选确定没有,明天要一起进组的。” 蒋见生:“确定了,都是公司的签约歌星,两男一女。” 另外三位歌星都有些来头,女歌星艺名凤飘飘,擅长模仿弯弯现在正开始流行的校园民谣唱法。前一段时间扒拉了海外十几首歌曲出了盒磁带,卖出去十几万盒,水花都没有溅起一个。不过好歹为公司小赚了一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疲劳了。 就是她的艺名太恶俗,有点蹭当红歌星凤飞飞和龙飘飘的意思。不过,蒋见生就喜欢这个调调儿,你能有什么办法。她以前是豫剧团的,为了艺术和前程,正式工作都不要了,一个人北漂,属于北漂鼻祖。对了,凤飘飘女士是浙江人,老蒋的老乡。 两位男歌星中,一人叫巴彦,这人孙朝阳认识。他是京城某艺术团的人,唱功了得,长调呼麦更是绝了。只可惜以前受过伤,左眼眼皮子上有个疤痕,虽然不显眼,但已经让他艺术生命尽毁,如今虽然还参加团里的文艺演出,但大场面都与他无缘,属于边缘人物。 他和蒋见生签约后,老蒋也头疼不知道该怎么规划他的发展路线。 但巴彦人品不错,没事就来公司玩,问他的磁带什么时候能出。孙朝阳“巴彦巴彦”喊着,然后给人取了个巴颜喀拉山的外号。 至于另外一个男歌手,蒋见生说是计春化,又道:“朝阳,我们早就说过要给计春化出盒带子,一直没有弄。人家虽然不说什么,但我面子挂不住啊!都是浙江老乡,让我回家怎么见人?你放心,老计的歌唱得不错,这点莱斯莉可以作证。” 说完,就用忐忑的目光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现在相当于公司的艺术总监,选歌选歌手的事都由他一言而决,老蒋则只负责经营。 莱斯莉宋接嘴:“是呀,计春化唱歌很好听的,中气足,跟巴彦一样。” 本以为孙朝阳会激烈反对,谁料他却点了点头:“行,就他吧。” 蒋见生:“这么干脆?” 孙朝阳:“还有三个月就是春节,时间实在太紧,没功夫再去找合适的歌手了,扒拉到盘子里都是菜。莱斯莉说老计唱得好,我相信他的专业判断。另外,说句实在话,四个人当中,何情不用说了,顶流歌星。但和她配合的人如果咖位太低也不像话,搞得跟草台班子似的。计春化现在也红,一提起秃鹰,全国人民都知道。” 《相亲相爱》这首歌虽然是合唱,但c位是何情,有大段唱词。其他三人一人分不了几句,说穿了就是打打辅助,壮壮声势,过得去就行。 蒋见生急忙拱手:“谢谢,谢谢,这样我对家乡父老也有个交代了。” 孙朝阳:“老蒋,很感激你对我的绝对信任。” 蒋见生:“咱们是合作伙伴,合伙做生意讲究的是各司其职,互相配合,这样才走得快走得远。” 次日,孙朝阳与何情来公司和其他三位歌手汇合。 孙同学本不打算去的,他要回编辑部上班。但何情昨天自回家后,就不停练习,看得出来有很大的心理压力。孙朝阳想了想,还是决定陪她走一趟。把人送到,地皮踩熟,再回《中国散文》不迟。 何情压力大的时候就要吃东西,孙朝阳在包里放了一些坚果,不停递松子过去让她剥。 今天公司的歌星要进组,蒋见生特意开了他的夜明珠送大伙儿。 等不片刻,凤飘飘就来了,穿着长裙,爆炸头上装饰了好多亮片,闪闪如同挂行道树上的满天星,看得旁边的巴彦不住皱眉。 巴彦人虽然豪爽,又是草原男儿,但他长得婉约,白面小生一个,还长着这个时代少见的锥子脸。他今天一身黑色燕尾服,背后的叉都开到背心。 看到巴彦皱眉,凤飘飘不满:“巴彦,你什么表情, 一个大男人还化妆,我都快被你身上的香水味熏死了。” 巴彦:“什么香水,是护手霜好吧。北京气候干燥,我抹宝宝霜很合理。” 凤飘飘突然夸张地叫了一声:“巴彦,你眼皮子上的金边呢?”说着话,伸出手指一抹,竟把人眼皮上用来掩盖伤疤的厚实粉底给抠下来了。 巴彦气都浑身都在颤抖:“还江南美女,还温柔婉约,我看你就是个东北大姨。” 两人都是有功力的歌手,习惯腹式发音,说话的中气十足,震得人脑仁疼。 他们不停掐,孙朝阳苦笑:“都住口吧,今天是进组,又不是正式演出,你们穿这么正经干什么,不嫌麻烦吗?明天都穿便服吧。老计呢,怎么还不到?” “来了,来了。”远处走过来一条黑衣汉子,一边走一边招手,不是计春化又是谁。 老计戴了顶帽子,高鼻深目,眼神犀利,就是眉毛有点稀疏,一看就不是好人呐。 凤飘飘:“老计,你可来了,巴彦欺负人,你得为我做主。” 计春化:“巴彦可恶,等会儿看我灌酒灌死他。” 巴彦道:“我们唱歌的要少喝酒,保护好嗓子。” 旁边,蒋见生笑着对孙朝阳说,老计和凤飘飘巴彦他们熟,三人经常一起喝酒到半夜。大晚上的没有公交车,只能坐黄包车。人家一看老计凶神恶煞的样子,都不肯拉。 八三年,黄包车已经出现在京城,和旧社会人拉不同,是用脚踩的三轮,一块钱能拉你跑通长安街。不过,大家观念都旧,觉得坐人力车是剥削人,不太好意思。这事,在陈佩斯电影《儿子开店》里有讲。 计春化拍完电影《少林寺》后虽然大红,但他个人形象比较独特,戏路其实很窄。这一年几乎没有什么事好做,都在家里闲着。 孙朝阳印象中这位老哥要等到明年才开始进入演艺高峰期,他一口气在电影《黄河大侠》《南北少林》《红高粱》中出演角色,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后来还拍了《新少林五祖》《方世玉续集》《七剑下天山》,当然都是中配角。至于电视连续剧,更是多达二十余部。 老哥一辈子都片约不断,属于常青树。没办法,他的艺术形象太独特,无人可以替代。 这是计春化和孙朝阳第一次见面,老计很客气:“孙作家你好,久仰久仰。” 孙朝阳倒是直接:“老哥,你的事情年前蒋见生就在说,是我一票否决的。原因是因为,我公司出品的唱片主打帅哥美女,走偶像派路线,您和我们公司的经营理念不合,希望你能理解。” 计春化笑问:“现在怎么想着叫我?” 孙朝阳:“我也不隐瞒你,主要是时间太紧,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且,这种合唱歌曲,对个人形象要求不是太高。不足部分,可以用化妆弥补。” 凤飘飘插嘴:“对啊,巴彦眼皮子的伤疤就用膏灰糊上了。” 巴彦:“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人凑齐了,出发,但出现了一个问题,老蒋的夜明珠实在太小。 蒋见生开车,何情咖位最高,自然坐副驾驶座,巴彦、凤飘飘、计春化在后座。老计本就魁梧,三人顿时挤成一团,倒把孙朝阳给撂下了。 犹豫片刻,老蒋让他和自己挤在驾驶位上,然后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把车开了出去。 八十年代交警管得不严,只要不是在长安街,你超载超限乱停乱放甚至喝酒都没人过问,孙朝阳甚至还看到过开着手扶式拖拉机的老乡。 夜明珠全塑料外壳,被孙朝阳这么一挤,门都变形了,不住发出咣当声。 老蒋不满,说都要挤坏了。孙朝阳回答道,这是弹性形变,又不是塑性形变,你紧张个屁。 正说着,汽车熄火了,原来是油接不上。 蒋见生下车,掀开引擎盖:“化油器出了问题,好像是三角针堵塞。”他又道:“现在国产的化油器真不行,装配粗糙,你都不知道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毛病。对了,我一个朋友长期去小鬼子那里出差。每次去那边,都会带着工具去废旧车厂拆人化油器带回国,一个可卖几十块钱,赚得不要不要的。” 他用螺丝起子对着化油器一阵猛敲,然后顺利地打着了火。 老蒋又感慨:“明年怎么着也得换辆车,换部海狮,我开着回浙江老家,也威风一把。” 孙朝阳:“买啥车啊,败家子,买房吧。” 接着又唱:“他开着邻居家的toyota,追着日落。”然后从包里摸出一颗核桃问何情:“还紧张不?我剥核桃给你吃。” 何情:“刚才车一坏,我就不紧张了。” 孙朝阳把核桃放车门上一轧,咔擦,核桃没破,塑料门倒是被磕下来一块。老蒋惊心动魄叫起来:“我的车,那是我的姨太太,我最爱的女人!” 计春化大笑,接过核桃,用手一捏,竟将核桃壳捏得碎开,露出里面白色果仁。 大家都惊住,不愧是你,秃鹰! 汽车继续行驶,塞的人实在太多,塑料车壳在众人的拥挤中不住变形,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宛若有了智商,有了自由之意志,不羁之灵魂。 而且,零点几排量的微型车马力也够呛,折腾了一气,蒋见生和孙朝阳才把公司旗下四位歌星送到央视演播厅。 温州阳光音乐f4集体亮相。 里面好热闹。 第274章 马上就是联排 距离春晚只有三个月了,被选拔的文艺工作者们已经陆续进组。有的人甚至在七月初就来了北京,打算呆个半年,慢慢磨节目,直到春晚演出结束才回家。 老一辈的艺术家们做事都非常认真,这种态度是后人所不具备的。 刚进去,孙朝阳就看到里面宛若菜市场,所有人都在练功。 一个老头正在扯开了嗓子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没错,是京剧《失空斩》中的《空城计》。这位老头看起来眼熟,好像是京剧什么派的宗师级人物,孙朝阳也不懂,自然认不出他究竟是谁。 几个姑娘正在练杂技,手里拿着棍儿,上面顶着高速旋转的盘子。其中一个姑娘还跳上了一个下面垫着木球的板儿上,身形高低起伏,看得人心惊肉跳,担心她不小心就摔下来。 大厅的角落处,有人在弹钢琴,一个姑娘翘着兰花指,唱:“天上的鸟儿成双对。” 最热闹的则是武术队的人,十几个姑娘小子在大厅正中来回穿梭,一会儿单刀进棍,一会儿双枪互戳,南拳北腿流星弯月刀,少林武当佛山无影脚,太极八卦降龙十八掌,刀枪棍棒已全学好。 有个练不知道什么拳法的青年突然高高跃起,以一字马的姿势重重拍下去。 孙朝阳愕然。这不都拍碎了吗? 大厅面积有限,更多的人没有位置,都在旁边等着,更有着急的人不住催促“快点,快点,什么时候有场地啊?” 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喊:“秃鹰,快看,秃鹰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进门的孙朝阳等人身上,然后大伙儿一拥而上,团团把计春化围住,同时拱手致以江湖最高礼节:“是计师父。”“计师父好!”“计师父,我是海淀武术团的,说起来我们还是本门。”“计师父,我是八卦门赵先河。”“武当刘凯顺。” 有个练咏春的甚至还把手搭老计手臂上,这是咏春拳中的问手。 计春化一一拱手回礼,客气地说,久仰久仰。 秃鹰这个角色简直就是家喻户晓,《少林寺》中觉远、王仁则、秃鹰就是天下习武人士的偶像。 一时间,整个大厅沸腾了,满眼都是武林中人,计春化的光彩甚至把何情都掩盖了,将央视演播厅搞得跟五霸岗武林大会一样。 蒋见生见此情形,心中得意:“朝阳,怎么样,老计的号召力强吧,你还说不跟人写歌出唱片。” 孙朝阳摸着下巴:“是我的错,倒是要好好琢磨一下给秃鹰弄一盘什么带子。不对……” “什么不对?”蒋见生问。 孙朝阳忽然皱起眉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中奇怪归奇怪,但他还是和蒋见生带着f4办理了入组手续,也认识了相关的工作人员。 一个负责人奇怪地看着四个演员,问:“你们就这样来了,不带点生活用品吗?” 蒋见生客气地问为什么要带生活用品。 负责人道:“马上要联排,所有被选的节目都要统一过一遍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正。时间紧,任务重,所有演员都要吃住在台里,免得来回跑折腾,影响进度。” 他解释说,联排和彩排其实就是一回事,联排不用化妆。至于彩排,则是化好妆,音乐灯光都跟上,主要是看最后出来的舞台效果如何。 按照上一届总导演黄导定下的章程,年三十之前有一次彩排。但联排则每月一次,上次春晚之前就有五次联排,很累的。联排的时候,台里的大领导甚至电视部都要来考察,压力很大的,不少节目都是在考察的时候表现不好,临时被拿下,让其他节目顶上去。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要封闭式管理,台里已经准备好了房间。 蒋见生跌足:“我们真不知道啊,昨天才临时定下让我们的节目上,也没人通知要带日常用品。” 孙朝阳:“等会儿我们去外面找家百货公司把东西买齐全送过来就是。” 巴彦急眼:“我的化妆品好多的,很多东西外面也买不到。” 何情的化妆品也多,临时买的未必合用,她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负责人是何情的歌迷,看到何情很高兴,见她烦恼,忍不住吐槽:“这干的究竟是什么事儿啊,周伟纯粹是胡来。” 孙朝阳八卦心起,递过去一支烟,问怎么了? 负责人估计也是满腹怨气,道,本来人家老黄干得好好的,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了,只等最后确定入选的节目。结果好了,被小人暗算,撂挑子不干。有的人啊,以为赶走老黄,他就能登基称帝,呵呵,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水平和能力。这么大一个项目,他挑得起来吗? 他负责这个活动已经好几天了,入选的节目呢,艺术家人呢?你们看看外面,除了武术队的人就是杂技,还有就是唱戏曲的。当然,我不是说武术、杂技、戏曲不行,但一台春晚,你总少不了歌舞表演和相声小品吧,人呢,人在哪里?乱弹琴。 孙朝阳才明白自己刚才觉得奇怪的原因,是啊,外面演播大厅里一个歌唱家一个舞蹈演员一个相声演员都没有。 那个负责人冷笑:“原因很简单,周伟只懂杂技戏剧和武术,这样三样他勉强能分辨出好坏。换成歌舞和语言类节目就抓瞎了。不过,何情你能上节目,他也不算太瞎。” 他的冷笑声更大;“马上就是第一次联排,到时候啊,舞台上就外面那些人蹦蹦跳跳,我看姓周的怎么跟领导交代。我看他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 估计是因为积怨太深,这个负责人满腔子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出来,一通乱骂,听得众人面面相觑。 忽然,那个负责人不说话了,额上竟有淋漓冷汗落下。 孙朝阳感觉不对,猛地转身。却见周伟和秘书正站在门口,一张脸又红又黑,宛若正在燃烧的煤球。 周伟冷冷道:“孙朝阳,你跟我来,有话问你。” 说完就转身快步而去。 孙朝阳忙跟上去,走了一段路,周伟忽然站住,问秘书:“免去大洪的负责人之职,换别人上。” 大洪就是刚才那个负责人。 秘书犹豫:“领导,大洪在负责这块儿很多年了,免他的职,一时间也没人补上来。” 周伟冷笑:“死了他洪屠户,还吃带毛猪。不要慌,天塌不下来。” 霸道,霸气,自信满满。 进了周伟那间大得惊人的办公室,等秘书退下去,孙朝阳问:“周导,你今天又要出什么题考我?” 周伟忽然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伸手去拿香烟,手却颤个不停,怎么也划不燃火柴。 同时,他额上黄豆大的汗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来。 孙朝阳忽然有点同情,这人野心实在太大,做事也不考虑后果,却不想德不配位的后果有多严重。 不过,你死不要紧,别牵累我们的节目啊! 孙朝阳点了一支烟递过去。 周伟接过香烟,以于谦的方式长长吸了一口,吸出老长一截烟灰,眼白都抽出来了。 第275章 大轴 “咳咳——”周伟剧烈咳嗽。 孙朝阳递过去一杯茶,周伟摆了摆手,又点了支烟,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孙作家愕然:“周导,我不明白。” 周伟:“或许说,我能帮得到你什么?孙朝阳,我昨天晚上找人了解过你。你以前是地方上的一个普通工人,不甘心过着平凡的生活,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在两年多时间里,创作了三部短篇小说,一首诗,两部长篇小说,总字数达百万之巨。因为这一成绩,你提了干,加入了国家和省两级作协。” 孙朝阳吃惊,欲张嘴。 周伟再次打断他:“你听我说完,你的诗歌获得《星星诗刊》大奖赛优秀奖,《棋王》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长篇小说《暗算》发表于《当代》杂志,引起不小的社会反响。而这些成绩,都是你在短短两年内获得的。除了文学,你在音乐上也有颇高造诣,你名下歌唱家何情的当红歌曲都是你作词作曲,其中一盒磁带还获得四百万盘销量的佳绩。如果说世界上真有天才,那应该就是你这样的人。” “我学的是唯物史观,书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但劳动人民却是盲目的,需要英雄人物推动历史的发展。” 孙朝阳:“周导,你究竟要说什么?” 周伟:“我的意思是,天才有时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也是决定胜败的重要因素。显然,你是天才,我想让你进导演组。” 孙朝阳:“啊?” 周伟:“按照央视的章程,春晚导演组通常是一个总导演和两个副导演。总导演负责全局,两个副导演,一人是艺术总负责,另外一人则负责日常事务,我想请你来负责艺术这块。” 孙朝阳大惊:“黄导,我不行的,我是个编辑,每天要看稿的,时间紧,任务重,社里一刻都离不开我的。” 周伟的意思是让他当艺术总监,这不是开玩笑吗?孙朝阳乐谱、舞蹈图谱一样都看不懂,根本就分辨不出好坏,在组里呆不了两天绝对露馅。 “还有,我就是个毛头小伙子,让我去选拔和指导老艺术家们,人家也不服气啊。”试想,自己真做了副导演,在马三立这样大师面前指指点点,说马老师你这个段子不行。 那不是搞笑吗? 或者跑去跟郭兰英老师说:“郭老师,我觉得你这首歌可以降个调。” 不被内行人笑话才怪。 隔行如隔山,尤其是在艺术门类这种需要长期训练的行当中,一张嘴别人就知道你肚子里装了多少货,隐瞒不了的。 周伟冷冷道:“你可以全权代表我,如果有哪个艺术家不服,直接把他的节目拿下就是。至于组里的工作人员不配合工作,直接辞退,换上听话的,刚才我不就让那姓洪的卷铺盖滚蛋。” 孙朝阳心中叫苦,不住道,周导,我真不行。央视有的是人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我强百倍,为什么一定得是我呢? 他说着话,周伟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一声喝道:“央视的人才是多,可他们都想看我的笑话,都想整我。我现在手头没有自己的人,孤家寡人一个,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吗?” 周伟又点了支香烟,手指不住颤抖,口中不停喃喃自语。似乎是说给孙朝阳听,似乎又纯粹是发泄心中的情绪:“是的,黄一鹤是我告的状,我就是看不上侯得键,那人一张嘴就说我们贫穷落后,瞧不起人,我气不过,我不能让他上春晚。至于黄一鹤辞职,关我什么事。我被老领导推出来当总导演我也没想到,可军令如山,让你上你就得上。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得上。我没错,我没错。” 说了这段话,他有点声嘶力竭:“当然,我不隐瞒,我喜欢做这个总导演。我当年在生产建设兵团当过师政委,指挥过几千人。我喜欢指挥人的感觉,我喜欢权力。人一旦享受过权力的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是,可是……台里那些杀千刀的都看不起我,都认为是我赶走了姓黄的,拿我当小人看,平时完全不配合我的工作。让挑歌,都说不会。让审节目,说审不了。你看看外面,你看看外面,除了武术杂技就是京剧,因为这是我唯一懂的东西。” “还有一个星期,部里和台里的领导就要来看联排了,如果再拿不出东西,我周伟只能去死了。是的,这不就是他们想看到的吗?”周伟疯狂地挥舞着双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冒出的汗水完全浸透,他的一张面孔完全扭曲了:“他们说黄导演去年导春晚的时候就定下章程,每月一次联排,他们都想害我,害我,害我。” 孙朝阳:“周导,您冷静一下。” “我冷静得下来吗,换成是你,能冷静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机会,结果成了勒在我喉咙上的绞索。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究竟想要什么?”周伟恶狠狠看着孙朝阳:“大轴怎么样?” 孙朝阳:“大……什么?” 周伟:“帮我审节目,我把何情的合唱放在春晚最后一个节目,大轴。” 很多人把文艺表演最后一个节目称之为压轴,压轴戏压轴戏嘛。但专业的说法是大轴,倒数第二个才是压轴。 一台文艺表演或者联欢晚会,最重要的有两个时间节点,分别是开场和大轴。开场的时候,因为观众刚入场,心思还没有放在节目上。所以需要有经验丰富的艺术家拿出浑身解数,调动观众情绪,带着大伙儿进入这热闹的气氛当中。 但一台晚会时间很长,尤其是春晚这种动辄五六个小时的,看到最后已经凌晨两点,观众都已经疲倦了。所以,在最后的大轴戏,要非常经典或者非常热闹,这样才能完美收官。 如此,可见大轴的重要性。 不是一般人,你拿不到这个资格。去年春晚因为是第一届试水,黄导演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最后一个节目是主持人慰问直播现场后台工作人员。但那个时候,观众早就哈欠连天,都直接关电视睡觉去了。 在真实历史上,黄导演在八四年春晚有意加强的这一点,推出了乔羽作词作曲的《难忘今宵》。也因此,难忘今宵成为春晚主题曲,成为音乐史上的经典。 孙朝阳心中暗想:如果把何情的歌放在最后,或许能够代替难忘今宵成为春晚主题歌?等会儿,难忘今宵怎么办,嗯,可以放在开场啊。也不对,春晚才刚开始,你就难忘今宵,那不是撵客吗? 咦,放在零点啊。今宵已过,如此难忘,零点钟声敲响,又是新的一年。 第276章 目单 看孙朝阳低头思考,周伟以为他还不愿意,决定加大砝码:“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让何情再唱两首歌,时间段你来定。上一届春晚,李谷一不就唱了八首。我了解过了,你跟何情正在搞对象。而她正被相关单位封杀,只要上了春晚,这一切都不存在了,有央视替她撑腰,有我周伟替她撑腰。” 周伟的老上级在广播电视部担任副职,他昨天就去找上级的秘书打听过孙朝阳的情况。秘书恰好是个文学爱好者,读过孙朝阳的所有作品。对孙三石赞赏有加,说他是八零年代以来最伟大的作家。关键是这人还年轻,未来不知道会成就一番何等的事业。 至于其他艺术门类,孙朝阳也是相当的了得,特别是在音乐上,他所写的歌实在是太好听了,好听到被封杀的地步。你可不知道,现在他写的歌在年轻人心目中的地位。一盘磁带能卖几百万盒,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个人的音乐究竟好不好,谁说了都不算,人民群众从腰包里掏出的钱才是唯一的标准。 这就是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青年音乐家。 老周,你是不听歌不看书。你但凡懂得一点文艺,就知道这是何等的天才。如果真要比拟,相当于唐朝的王维吧。 什么,你不晓得什么王伟不王伟,嗨,老周,你还是应该多学习,多学习才能进步。我再打个比方吧,孙朝阳相当于青年时代的高尔基,你说得多有才华啊。 说起高尔基,周伟就懂了。当年他参加革命的时候,经常听人说着这个名字,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耳机,后来才知道是个人。 周伟又小心地跟老领导秘书说自己打算让孙朝阳当副导演,不知道合适不合适。秘书很高兴,说,这么不合适,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干。以孙朝阳在文学和音乐上的才华,如果连他都做不了导演,别人大约也是不行的。而且,年轻人身上有一股锐气,正符合国家倡导的干部知识化年轻化的政策。 聊完这些,秘书又提醒道,老周,机会难得。得把这个春晚办好。领导说了,以后还要给你压担子的。联排那天,首长要亲自过来看的,好好表现。 有了这席话,周伟更加坚定了要拉孙朝阳进自己夹袋的心思。不过,精神上的压力也是真大,尤其是在所有人都不配合他的情况下,使得老周心态失衡,刚才更是当场开掉了手下一名负责人。 他最后补上一句:“只要我在央视一天,你对象何情每年都可以上春晚。” 孙朝阳霍一声站起来:“真的?” 妈呀,那以后何情不成了郭冬林那样的钉子户了。 这事干得啊! 周伟:“前提是你来做这个副导演,把这届春晚办好。” 孙朝阳:“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节目表由我来定,谁上谁不上,出场顺序是前是后,在那个时间段,我说了算;第二,我只在艺术上把关,另外一个副导演则抓具体业务。” 周伟想了想:“可以。” 孙朝阳:“那么,开始吧,请把所有送审材料拿出来,咱们一起看,今天就定下来。一周很快的,时间不等人。” 一声令下,如山的送审材料呈上来。有曲谱有图谱有剧本,还有音像资料。 一大堆人聚在周伟办公室,忙得脚板朝天。 孙朝阳也不懂这些,拿起谱子就装模作样看上一眼,不熟悉的就扔一边。遇到上了真实历史上节目单的,就评点几句,留下。 央视最不缺的就是专业人才,他们对周伟极度鄙夷极度不满,难免恨屋及乌,对孙朝阳也同样很不满意。但看他筛选出来的作品无一不是精品,渐渐有点心服:这孙朝阳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且,和周伟急惊风,动辄就骂娘的作风不同,孙朝阳显得很沉稳,话不多,但只言片语却都说到点子上。 音乐和舞蹈且不论,换到语言类节目,孙朝阳凭借着超过众人几十年的见识,拿后世网上的观点,一一给大家分析送选的相声、小品和哑剧的优劣,以及观众可以产生的看法。 这下,大家是彻底服了。 然后是看影像资料,孙朝阳哪里有耐心听这个,直接快进。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午饭是工作人员从食堂打来的,全素,没意思。 下午,孙朝阳看烦了,也被大伙儿的烟给熏怕了。把所有资料一推:“开始定节目单,记录一下。” “开场,大合唱《恭贺新禧》演唱者:蒋大为、李谷一、苏平、沈小岑、朱明瑛、郭颂。以大合唱开场,主打的就是欢乐喜庆,把观众的情绪调动起来。以后,春晚可以采取这种模式。” “接下来是杂技《转盘子》和两个传统戏曲,这是周导选的节目。传统戏剧,一半都用丑角闹剧开场吸引观众,老祖宗的东西是有道理的。” “马季的相声《宇宙牌香烟》,刚才我和大家已经讨论过剧本了,有点和不足的地方都谈过,其中有些台词不合适,我改了几句。你们下来把本子给马季同志看看,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这个经典相声孙朝阳可熟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背下来。不过,马大师刚送上来的的本子和最后在电视上播出的时候还是有点区别的。孙朝阳也不废话,直接提笔改成了最终的模样,让马季同志少走两个月弯路。 …… “接下来是殷秀梅的歌曲,暂定为三首,《幸福在哪里》《党啊,亲爱的妈妈》。我谈谈选这两首歌的原因,《幸福在哪里》传唱度很高,是各大广播电台歌曲播放率的……” 时间继续流逝,天已经黑了,工作人员照例打了晚饭送过来,依旧是素,还有一大盆馒头,不好吃。 沈小岑唱了开场大合唱后,独唱的两首歌也被选上,分别是《请到天涯海角来》《妈妈教我一首歌》。 她的歌相当能打,孙朝阳认为不能把何情的独唱放在沈女士后面。 那么,放哪个时间段呢? 放游本倡老游的哑剧小品《淋浴》后面,游老师是老哥们儿啊,正红,他上节目也没有任何争议。 至于何情的独唱,孙朝阳打算再写一首,等下来琢磨琢磨再说,先把节目单的位置空出来。 何情独唱后面是两段京剧表演,节目是周伟定的。分别是谭派传人演唱的《定军山》和另外一个什么派传人演唱的《将相和》。孙朝阳不懂京剧,看导演组其他人不反对,也就点头了。 戏剧杂耍那块他不操心,接着就定下了奚秀兰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阿里山姑娘》《天女散花》,朱明瑛的《莫愁啊莫愁》《大海啊故乡》《回娘家》。 孙朝阳念着念着,头皮突然有点发麻,这一届的经典歌曲实在太多了,何情要想再其中脱颖而出,让观众记住她的歌,真是地狱难度。更何况,后面还有个大杀器,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 “头疼啊,我下来得好好斟酌一下。”孙朝阳心中想。 零点前,《欢乐今宵》演唱者李谷一,赶在十二点唱完,也好承上启下。不然,等零点钟声一响,到处都在放炮,吵得厉害,也听不清电视机里的声音。 等到春晚结束,再上何情、秃鹰他们的合唱,大轴。 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必须上,不然这届春晚就不完美。且不说当年孙朝阳是多么喜欢这首歌,关键是张明敏人品好,爱国爱港,光凭这一点就得捧啊! 在真实历史上,他是原春晚导演黄一鹤挖掘出来。因为是海外歌星,上面有所顾虑,还否定过。黄一鹤甚至还闹出不让张明敏上,他就辞职的事来。 只不过,在这个时空里 ,黄导演是因为侯得键的事情闹辞职,最后还真被他给辞成了,总导演也换成了周伟,搞得乱七八糟。 因为有侯的事,现在再提张明敏的事情显然不合适,那个时间段先空着,慢慢再想办法。 办法嘛,很简单,不急。孙朝阳瞬间有了主张,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音乐类节目好订,毕竟一首歌好不好听还是很容易分辩的。如李谷一奚秀兰这样的老艺术家早已经家喻户晓,让她们上舞台,实至名归。 但语言类节目争议就大了。对于相声和小品很多人都不以为然。 首先说相声,相声这玩意儿中在旧社会就是天桥撂摊的玩意儿,一开搞,就奔搭档家的女性直系亲属去,比如谦儿嫂就是这样出名的。格调实在太低,登不得大雅之堂。所以,相声演员在古时候属于下九流。 是新社会让他们成了人民的艺术家。 京津说相声的人多,都想上春晚,竞争激烈,也不好选。 至于小品,那更是新新艺术门类,这两年才发展起来的,上了电视,节目效果好不好,大家心中都没底。 更重要的是,相声、小品演员都年轻,马季最年长今年四十九岁,姜昆三十出头,小伙子一个。赵炎,也是个小伙子。 至于陈佩斯,今年二十七岁,还是个没有名气的小演员。朱时茂虽然名气大,是个大明星,但也才二十八。他俩的小品被选上,导演组其他人表达了内心的顾虑,以及对推荐送选的小品《吃面条》所传达的价值观和审美品味的不赞同。 这其中,另外一个火线上任的年轻副总导演郎琨反对意见尤为激烈。 第277章 郎琨 郎琨是孙朝阳今天点的将。 在孙朝阳看来,此人或许是明年春晚成败的关键。 春节联欢晚会是黄一鹤导演创建的,黄导一口气导了整个八十年代。但到九十年代的时候,他也到了退休年纪,是郎琨接过了春晚总导演的接力棒。 一九九一年,担任总导演的郎琨出手不凡,为全国观众带来了来自大城市铁岭的赵老师的经典小品《小九老乐》,这也是赵老师第一次登上央视舞台。从此,本山大叔成为春晚节目中亿万观众的期待,没有他,这春晚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过,本山大叔的小品大多放在十二点那个时间段,正好碰到外面放鞭炮,吵得根本听不清楚,。所以,不少观众会在第二日白天重播的时候补看。 另外,九一年春晚郎琨还请来了歌星谭咏麟演唱《水中花》,现在的人或许不知道当时的谭校长红到何等程度,九一年,谭咏麟的唱片销量是一千万张。另外,姜育恒的《再回首》也上了春晚,还有《我想有个家的》潘美辰。 郎琨第一次做总导演就出手不凡,创造了一台经典晚会。 接下来,郎导又导了四届春晚,才把指挥棒交给了后来者。没想到这变成了春晚流于鸡肋的开始,一蟹不如一蟹。 在央视做导演期间,郎琨还创办了《星光大道》《综艺大观》《朗读者》等热门节目,可以说,他就是央视综合文艺栏目的标志,教父级的人物。 那却是后话,现在的郎琨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后就进了央视文艺部。因为文化程度高,恰好国家正在提倡干部知识化年轻化,就被提拔做了文艺部的导演。 他人年轻,行动能力超强,善于学习新知识,工作上手也快。不两年功夫,就能独立扛事,属于少年老成那一型。 央视春晚导演组人事变更,闹得一地鸡毛。文艺工作者们都喜欢发牢骚说怪话,私底下对周伟的为人颇多鄙夷。但郎琨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也不发表看法。做为一个年轻导演,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对事情并不能产生任何影响,那还不如不说。 不过,内心中竟有点隐约地羡慕:周伟什么都不懂,竟然能做总导演,不就是因为上面有人,不就是因为行政级别高吗?如果我有那种条件,未必就不能把晚会办好。 我现在缺的就是机会。 初生牛犊不怕虎,郎琨不禁生出大丈夫当如是哉的感慨。 所以,当周伟来调他的时候,郎琨几乎没有犹豫,立即收拾好东西进了导演组。 等交接了工作,他才开始懵逼:不对啊,我根本就不认识周伟,既不是他的亲又不是他的戚,为什么就看上我了?难道是因为我的才华太耀眼,藏都藏不住? 他并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进春晚导演组,还担任副总导演之职,是孙朝阳点的将,这也是孙朝阳给周伟提出的两个条件之一。 这也是孙朝阳这个重生者的先知先觉,他知道郎琨未来的成就,知道他的能力会强到何等程度,未来又会有什么的艺术成就。任何一个行业都有天才,郎琨就是国内未来二十年内综艺导演的最大的天才,没有之一。 而且,此人在央视导演的职位上已经锻炼了两年,能力还是很突出的。 郎琨是中央音乐学员高材生,专业对口,具体业务交给他也放心。周伟这个总导演,专门走上层路线,协调各类人事关系。而孙朝阳这个重生者则最后把关。三人各司其职,完美配合。 唯一担心的是郎琨太年轻,工作经验不足。但春晚本就是新鲜事物,即便是黄一鹤导演在,也在不停摸索,甚至在八五春晚闹出大事故,差点跳楼寻短见。 这种新节目天生就适合充满干劲,充满想象力的年轻人。 但孙朝阳没想到第一次导演会郎琨就激烈反对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小品《吃面条》。 郎副总导演的意见是,《吃面条》这个节目故事情节太简单,太俗气,纯粹就是搞笑,看完后不给人回味的余地,也没有现实的教育意义。 他说,吃面条这个小品从剧本来看,不外乎是一个叫陈小二的演员第一次去片场拍戏,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故,不停重拍吃面的镜头,最后把一桶面都吃光了,把自己撑得受不了。我想请问,这个剧本究竟想说明什么,鞭笞什么,颂扬什么?如果仅仅是未为了获得滑稽幽默的戏剧效果,恕我直言,这个剧本并不能让我发笑。 他挥了挥手中那几页剧本:“读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只觉得无聊,感觉就是浪费了生命中的十分钟。所以,我个人意见是拿掉这个节目。” 孙朝阳心想:拿掉肯定是不可能拿掉的,开玩笑,《吃面条》播出后,小品才算是真正成为一项单独的艺术门类。可以说,朱陈是小品开宗立派的祖师爷。能够上央视春晚,不但是朱陈,也是导演组的一大荣誉,百年之后可是要写进文艺史的。以《吃面条》的质量,就算不上央视春晚,换个平台,也会大红大紫。后人提起小品被春晚导演组枪毙的事情,在座有一个算一个,包括我孙朝阳都会成为丑角,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这年代的文艺作品和新中国前三十年的文艺路线一样有个问题——政治挂帅,或者说是有社会责任感——也不是不好,但所有文艺作品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未免让人审美疲劳。 一个文艺作品在创作的时候,创作者首先要立意,确定一个中心思想,然后再刻画人物,演绎故事。立意大于人物,人物大于故事。为了立意可以稍微削弱一下人物,为了刻画人物,削弱一下故事也可以。 但最后的结果是文艺作品变得不好看了。 实际上,二十一世纪以后的春晚小品都有这个毛病,一部喜剧小品,大伙儿看得好好的,结尾的时候偏偏要拔高主题,强行感动,弄成苦情戏。大年三十抹眼泪,这不是给全国人民心里添堵吗? 老实说,郎琨反对上《吃面条》让孙朝阳感到意外,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竟老成执重成这样,锐气呢,朝气呢? 孙朝阳:“郎副导演,我个人认为,这个节目还是很不错的。小品是一种新的文艺形式,是相声和电影的结合。相当于一部只有十来分钟的喜剧电影,微短剧。所以,天生就带有电影的一些特征。朱时茂本就是优秀的电影演员,他主演的电影《牧马人》大家都看过,对了,听说朱时茂新拍的《肖尔布拉克》已经杀青,明年就会在全国上映。至于陈佩斯,大家也不陌生,他是着名演员陈强的儿子,出道已经有些日子,拍摄的电影《父与子》也非常经典。” “啊,肖尔布拉克拍成电影了,那倒是要去看看。为了张贤亮,也得进电影院。”导演组的工作人员激动起来,小声喧哗。 《肖尔布拉克》原着是张贤亮的短篇小说,写的是六零年闹饥荒的时候,一个河南青年去了肖尔布拉克,做了长途汽车司机,经历过一次破裂的婚姻。某天在送路遇的重病小孩去医院的过程中,和小孩母亲产生了爱情。 小说写得是真不错,在孙朝阳心目中,可以排进八十年代短篇小说的前十。当年他还是个文青的时候,几乎是流着泪看完整个故事,后来还补看了电影,然后被女主角女儿国王朱琳的美貌震撼到。 朱时茂电影代表作《牧马人》原着是张贤亮的《灵与肉》,现在又拍《肖尔布拉克》,简直就是张贤亮作品专业户。 孙朝阳等大家安静下来,道:“就拿朱时茂所拍摄的电影来说吧,其实故事情节很简单的。比如牧马人,不就是个知青在山丹马场插队,一个四川姑娘逃荒去了那里,为了一口饭吃,嫁给了老许。后来,许灵均的华侨父亲归国,想带他出国继承自己的财富。但老许为了爱情,为了孩子,毅然留在他所热爱的草原,留在爱人身边。如果你们以前没有看过原着,听道我这个故事简介,是不是完全提不起进电影院的兴趣呢?” 众人点了点头。 孙朝阳:“其实,世界上的故事不外是那几种。如果要分类,可分为屋里有怪物、金羊毛、愿望成真、陷入困境、人生变迁、伙伴情谊、傻瓜胜利、制度之下、超级英雄。故事就是那些故事,套路都一样。那么,人们为什么要去看呢,因为同样的套路故事都有不同的演绎方式,给人以新鲜感……” 孙朝阳竟然给大家上起了剧本写作课。 扯了大约十分钟,他接上一话题,说:“我们且把《吃面条》当成一部短电影,电影要想好看,其实演员的表演要占六成,戏喜剧电影中演员是否合格更是要占到八成。就好像同一句话,你说起来不好玩,但换另外一个人说,却让人笑出眼泪。试想,如果《牧马人》的男主角不是朱时茂,换成其他人,只怕会是另外一种味道。” “我是综合考虑了朱时茂和陈佩斯的演技和表演艺术才华,才认定这部《吃面条》有门。” “春节联欢晚会,就是要让全国人们看电视的时候高高兴兴的。如果郎琨导演问我要主题要立意,我的主题立意就是把欢乐带给大家。平时观众看书看报看电视,天天受教育,年三十就不能喘口气?” 大家都若有所思。 但显然,孙朝阳还是没有彻底说服他们,尤其是郎琨。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朱时茂和陈佩斯《吃面条》这个小品在真实历史上争议也大,即便是黄一鹤当初也是心中没底,甚至还颇有微词。 《吃面条》先后被拿下过三次,搞到最后,陈佩斯也闹情绪,撂挑子不干,是朱时茂登门当说客,才把二子给拉了回去。 在春晚前两天,《吃面条》究竟上不上,导演组还在争议。最后,黄一鹤才一咬牙:“上吧,出了问题我负责。” 这才有小品这种艺术形式的大火。 周伟:“让上节目就上呗,你们废什么话。孙朝阳说得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拿着几张剧本纸就纸上谈兵,胡来嘛!” “各位同志,孙朝阳导演的意见和我的看法相同,你们执行就是了。好,明年春节联欢会的节目单初步已经拿出来了,分别通知入选的艺术家们入组。当然,以后还会新节目进入名单,也有不合适的节目很拿下。各位同志辛苦了,散会。” 周伟如释重负。 开完会已经是零点,艺术家演员们都住在央视的宿舍,万籁俱寂。 孙朝阳走出楼房,外面漆黑一片,郎琨却追了上来:“朝阳,您等等。” 孙朝阳:“郎导演您住哪里?” 郎琨:“我在北京有房的,现在已经太晚了,等会儿干脆在办公室眯会儿得了。不过,对于《吃面条》这个节目我保留看法,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孙朝阳:“过几天央视是不是要去慰问乒乓球国手,让文艺部搞几个节目。要不要让朱时茂和陈佩斯去表演一下《吃面条》试试水,你来带队,亲眼看看节目效果咱们再交流。郎琨导演,纸上得来终觉浅。” 郎琨点了点头。 孙朝阳又问:“你是音乐学院指挥系毕业的?说起来,我们公司的莱斯莉宋,铁柱同志也是你的校友。” 郎琨:“听说过他,谭盾、叶小刚、翟小松、刘索拉的同学。” 孙朝阳:“作曲系科班出身,天生就适合干大型文艺节目导演这行,比我这个野狐禅强多了。至于老周,他只负责全局,专业上的东西并不重要。你在央视干了两年导演,应该学到不少东西。老一辈文艺工作者的经验和思路确实好,也产生了不少经典。但时代是在发展的,一味走前人的路意义何在?咱们就不说什么解放思想的大道理了,就说,做为新人,必须要拿出与他人不一样的东西,不然还要我们做什么?” “你是个天才,可惜太早熟。早熟让人拘谨。” “天才就是要恣肆纵意,要放飞自己啊!”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央视大门。只留郎琨一个人站在原地,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第278章 先保密 外面大街上空无一人。 水泥电杆上的白炽灯黄乎乎亮着。 从央视到自己家有段路程,现在已经快一点钟了,末班车自然是没有的。孙朝阳有点郁闷,得,走回去吧! 他插过队,下过车间,年方二十一,体能过人,这点路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太耽误时间,等回家洗漱睡下,只怕已经是三四点钟了,明天哪里还有精力工作? “呼噜,呼噜——”一阵响亮的鼾声传来。 孙朝阳顺着声音看过去,顿时乐了。只见,蒋见生的那辆夜明珠正停在街角。因为光线暗,加上汽车是褐色的,不容易被人看到。 老蒋的汽车颜色很古怪,说是褐色吧,又带着明黄。孙朝阳称之为狗屎黄,被蒋见生激烈反对后,又改称“偷油婆黄。”偷油婆在四川话中就是蟑螂的意思,老蒋以大蟑螂为座驾,形象被孙朝阳彻底败坏了。 蒋见生靠在座椅上,嘴巴大张着,嘴角还带着口水,他的发际线又开始后退了。 驾驶室门早上被孙朝阳掰下那块塑料已经补上去了,还打磨抛光喷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孙朝阳用手摸了摸,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里面的蒋见生就惊心动魄的叫起来:“油漆未干,孙朝阳我跟你没完!” “不就是辆车吗,跟要了你命一样。以你的身家,根本算不了什么?”孙朝阳拉开门坐进车里:“你怎么等在这里,正好送我回家。” 蒋见生:“什么就一辆车,这是我的初恋好伐。今天早上我把你其他四人送进央视,结果进去就石沉大海,一个人都没出来。我心里不踏实,一整天都在想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在想,何情被封杀了,你孙朝阳又是个写黄色小说的,会不会央视的同志一看到你们就报案,把大伙儿都抓起来了。你是我们公司的灵魂,其他四人又都是最优秀的签约歌星。如果都出事,我损失可就大了。我就在这里等,一直等到现在。朝阳,这究竟是怎么了?” 孙朝阳熬夜到十二点,饿得厉害。恰好蒋见生的车里放了一盒龙须酥。遂狂喜,不住朝嘴里塞。听到蒋见生这话,气得把食物残渣都喷了出来:“老蒋,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你这是在咒我吗?没事,一切都稳中向好。” 他大约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下周就要联排,所有上节目的演员马上进组,然后封闭式管理。” 蒋见生彻底愣住了:“你……副总导演,负责春晚?” 然后狠狠一拳敲到驾驶台上,砸得安全气囊几乎都弹了出来,如果这车有安全气囊的话:“太好了,有你做副导演,咱们公司的节目保险了。早知道你要做导演,我应该再塞两个签约歌手进组的,走走你的后门。妈呀,一上春晚,我们公司的明星的唱片销量就有保证了。我得尽快着手准备巴彦和凤飘飘新专辑的事情。” 孙朝阳:“拉倒吧,咱们公司就何情一人能够扛大旗,其他人,恕我直言,好像都不怎么样。强塞进节目里,那不是让全国人民看笑话吗?” 蒋见生不满,说,朝阳你这就是有成见了。巴彦和凤飘飘的唱功很不错的,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舞台发光发热。还有秃鹰,他唱的真心十分好,你听了就会知道。 说着话,他启动汽车。 夜明珠在深夜大街发出浑厚的咆哮声,一阵操作猛如虎,速度只有三十五。 蒋见生兴奋得要命:“朝阳,我们要发了,名下四个春晚歌手,每个的专辑销售他个几十上百万盘,这得赚多少钱啊?妈呀,文艺才是最挣钱的朝阳产业,我现在都不爱去《今古传奇》那边了,来钱实在太慢太少。” 说起赚钱,孙朝阳心中一动:“老蒋,hk那边熟不熟?” 蒋见生:“没去错,但hk那边的出版社下个月要搞个活动,邀请了我们今古传奇,我正打算跟你说呢。不过,你不是做了春晚的副总导演吗,估计也没时间。” 孙朝阳:“我有,而且必须去,帮我办个通行证。” 蒋见生问为什么,孙朝阳回答说他想见一个歌手。 说完话,孙朝阳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永恒唱片公司张明敏”字样,递过去。 蒋见生一边开车,一边看,问:“怎么了?这是hk的歌星,没听说过啊,想签他,人家已经签了公司的。”八十年代hk乐坛是刘文正、甄妮、许冠杰等人的时代,张明敏是谁还真没人知道。 孙朝阳:“很快全国人民就能知道他了,是,张明敏有合约在身,而且人家是hk人,也不可能来内地发展。但我们可以和他和永恒唱片短期合作一把。” 蒋见生有点明白:“朝阳,你是想推张明敏上春晚舞台?” 孙朝阳点点头:“有这个打算。” “可他不是内地人,现在国家政策允许吗?黄一鹤为了让侯得键上春晚,连总导的职位都丢了,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冒险?” 孙朝阳:“我有把握,所有才提这岔。但这需要时机,时机一到,所有的问题都不存问题。” “什么时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但老蒋,现在这事必须严格保密。如果走漏的风声,我跟我们团队搞不好就是黄导演的下场。” “放心,这事很要命的,我知道轻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晓得。但是,朝阳,你确定那什么张明敏一定能红,他的唱片一定就能大卖?” 孙朝阳点点头:“我肯定,到hk后,希望这事就由我全权负责,你就不要插手了。” “咱俩谁跟谁呀,你负责,我也落个轻省。” 孙朝阳想起一事:“对了,何情她们现在封闭式管理,很不方便的。我下来想办法给你和莱斯莉弄个出入证,咱们做好后勤工作。” 聊完这事后,孙朝阳回到家已经是半夜,急忙倒头睡觉。 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先是要给何情准备日常用品,接着还得去单位请假,也不知道悲夫同志准不准。 第二天一大早,孙朝阳骑了自行车一溜烟去了杂志社。刚提到要请两个月假,还没说清楚缘故。 悲夫就打断他:“不准!” 第279章 请假 孙朝阳:“主任您怎么这么激动?” 悲夫叹息:“小孙啊,你看看咱们这个单位,几十号人马,大多是后勤那块儿的人员。真正在一线工作的,也就咱们编辑室这四个人,外带三个负责发行的。尤其是编辑室,每天都是看不完的稿件。而且,根据你的提议,杂志要改革开放,要采用新思路,推出新作家,这方面是你来把关。你却好,请假了,还一请就请两个月。换你是我,能准吗?” 孙朝阳从内蒙回来后,这期杂志推出了一个内蒙古散文家专辑。所刊载的文章都是贴近生活,趣味性可读性极强。因为是刚改换新风格,社会反馈还没有回来。但业界同仁看到老高,都说,悲夫同志你们这一期的《中国散文》挺好看的。 悲夫不禁问好看在什么地方。 同仁回答说,这一期的文章吧,要说写得好那是假话。毕竟和成名作家比,这批作者的文字和文章结构都显得稚嫩。但是里面的内容却生动有趣,都是我们以前不知道的。比如怎么剪羊毛、怎么用牛粪生火取暖、怎么做奶皮子。还有,草原的姑娘平时唱什么歌儿,喜欢什么样的小伙子。城市居民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大伙儿看来都说长见识了。 嗯,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勃勃生机。” 这才对嘛,这才是火热的生活嘛,文学家就应该写这样的内容,反映我们的时代。而不是坐在书斋里硬写,然后无病呻吟几千字。 受到同行的赞扬,社长悲夫很振奋,正打算让孙朝阳按照这个思路再组一批好稿子回来。不料,昨天小孙同志竟然翘班,今天更是过分地要请两个月假。 孙朝阳:“换我是社长您,肯定不准假呀。” “你知道就好。”悲夫又问:“这么长的假,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结婚?不对,蜜月旅行也就一个月啊。两个月旅行,娃娃都怀上了。” 旁边的毛大姐插嘴:“孙朝阳没对象的,老高,你糊涂了,小孙才二十一,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蜜月旅行啥啊?” 孙朝阳:“有对象,有对象。” 毛大姐顿时八卦:“啊,小孙有对象了,姑娘叫啥,哪个单位的,我怎么不知道。” 孙朝阳:“她叫何情,杭州的,是越剧团演员,我们在苏州拍戏的时候认识的,过年的时候刚确定关系。” 毛大姐对流行歌曲深恶痛绝,自然不知道何情是谁,而且这个名字也普通。却不在意,道:“小孙都有对象了,你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我跟你说,不到法定年龄不能结婚不能蜜月旅行,也不能破坏计划生育政策,大姐是单位负责这块儿的,我要批评你。” 孙朝阳:“我请假又不是蜜月旅行。” 毛大姐:“请客,喜糖拿出来。” 孙朝阳的公文包里随时都放着香烟火柴和糖果,用于交际时使用,碰到男人就敬烟,遇到妇女就抓一把糖果。 糖果多是高级货,以饴糖奶糖为主,牌品有《大白兔》和《金菊》。 无奈,孙朝阳只得抓了一把糖果扔办公桌上:“不对,我既不结婚又不蜜月旅行,毛大姐,我请事假呢,你打什么岔?” 毛大姐:“国家提倡晚婚晚育,你破坏政策了,我还不能说你?” 孙朝阳:“我没有。” “爹。”忽然,有人扯了扯孙朝阳的衣角。 小孙愕然,低头看去,却是齐娜的儿子周卫国那张脏兮兮的脸。 孙朝阳剥了颗糖果喂进他嘴里,又给娃的兜里塞了糖果,正色:“嘎子,不许喊人爹。” “谢谢爹。” “这娃。”孙朝阳看着嘎子蹦蹦跳跳离去的小背影,不住摇头:“我继续请假,高主任,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吧。” 他详细地把自己要去央视春晚导演组做副导演的事情跟领导汇报了一遍,又把假条递给悲夫,道,算是借调。呸呸呸,我现在都还是实习,搞不好转不了正,就算给手续也给不到杂志社来。 说起转正的事情,孙朝阳满腔都是幽怨。 “啊,朝阳要负责春晚?” 顿时,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悲夫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高声道:“同志们啊,同志们啊,咱们单位出人才了。朝阳做副导演,那是我们的荣誉,极大的荣誉。大林,拉个横幅,快去快去!” 孙朝阳:“我可不是杂志社的,实习期一满,转不了正,我卷铺盖回四川。” 毛大姐:“朝阳,你是男子汉,说话怎么酸溜溜的,心胸开阔点。” 孙朝阳:“高主任,为了让全国人民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春节,孙朝阳要请假两个月。以便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不准。”悲夫摇头。 孙朝阳:“你——” 悲夫说:“朝阳,咱们杂志社上一期在读者中反响不错。这个办刊思路是你提出来的,稿件的选择也都是你在弄,要有始有终啊。咱们的刊物就好像正在爬坡的手推车,爬到一半,你突然撒手,那不是胡来吗?” 大林也插嘴:“朝阳,我现在工作状态不好,脑子里迷糊都很,都不知道读者爱看什么文章。” 毛大姐也感慨:“朝阳,大妈年龄大了,有点跟不上。” 看悲夫死活不准假,好脾气的孙朝阳有点恼了:“老高你不停给我压担子,我只是个实习生啊,连户口和工作关系组织关系都解决不了,你让我怎么为单位奉献?毛大姐让我心胸开阔点,我开阔得了吗?” 悲夫知道他有情绪,叹息一声:“朝阳,我知道你对作品研讨会的事情耿耿于怀。我们很多文学评论家观念保守,不接受新鲜事物。攻讦点不外是说你的东西太俗,有违公序良俗,传导不健康的东西。你以后写作的时候注意点就是,毕竟,老一辈文艺工作者思想的解放还需要一个过程。” 话题又扯到作品太俗或者思想太前卫上面,孙朝阳有点徒呼奈何。他突然想起上次迟春早说的,让自己写一本大雅的书的话儿。心中突然一动,立即有了个念头。 忙问:“高主任,毛大姐,咱们单位是不是有个规定,本单位职工不能在《中国散文》上发表作品?” 高主任点头回答说,是有这项规定,因为在杂志发表文章是有稿费的,还占版面。如果编辑只发自己的作品,难免有利益输送和职务腐败的嫌疑。如果所有杂志都这么搞,不成编辑自留地了,对其他作者也不公平。所以,必须严厉禁止。 毛大姐突然眼睛一亮,急问:“朝阳你是不是有作品想发在咱们刊物上?我来做你的责编。高主任,朝阳现在又不是正式工,不违反单位规定吧?“ 悲夫:“现在不违反,等转正了以后就不行了。嘶——朝阳你真有作品要发?” 第280章 天一生水 孙朝阳点了点头:“我打算绕着一个主题,写二十来篇散文,每篇三五千字不等。等写完,结成一个集子,出个实体书。如果您同意,我可以每月给杂志提供一篇稿子。” 毛大姐:“连载?” “散文哪里有连载的,可以做一个系列。”悲夫:“主题是什么?” 孙朝阳:“上次研讨会,文学评论家们对我有看法,甚至有恶意,正如主任你刚才所说的,他们的攻讦点是我的东西太俗格调太低。我学作文学的是赵树理孙犁,学的是老舍,走的是人间烟火气的俗文化路线。各人有各人的创作理念,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这场攻击已经在影响到我的现实生活,我需要写点雅致的东西为自己正名。” “我这个系列散文的主题是中国古典的传统文化,你们知道的,我经常在外面跑,在苏州江南水乡拍戏的时候,江南是人文荟萃之地,从古到今出现了多少文人墨客,唐伯虎、徐渭、石涛、八大山人、茅盾、叶圣陶。后来又去内蒙,看到了天苍苍野茫茫,看到了唐都护府城。看着那一轮明月,看着古道西风,先辈边塞诗人的红旗半卷出辕门,青海长云暗雪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些诗句,那些古人的吟唱之声忽然在我胸臆响起。原来他们一直都在,都在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液里,骨髓里。是的,我写过寻根文学,这些都是我的根。” “我打算写各地的名胜古迹,写那些名胜古迹后面的故事,探索中国文化的历史命运和中国文人的人格。” 孙朝阳:“如果悲夫同志你准我的假,我每月给杂志提供两篇散文,直至写完这个系列。”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中国散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作者,缺好作者和名作者。 散文因为体量小,社会影响力小,稿费又低,真正的名作家都不太爱写的。即便写了,也是随手练笔,稿子积攒到一定数量,人家直接结集出版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发表在杂志上?就算要发表,我发报纸文艺副刊,好歹发行量大,读者也多啊! 而投稿到《中国散文》的大多是文艺爱好者和小作家,写得实在不成,可读性极差。也就上一期换了新思路,刊物勉强有了点口碑。 杂志社实在是太缺作者了,缺好作者,缺稳定输出的优秀作家。 孙朝阳的写作功力和在新一批作家里的份量不用多说,他的小说本本都畅销,已经成为现象级的作品。出道后就拿到过两项国家级大奖,有他为杂志供稿,《中国散文》不就活了? 以前编辑室也不是没有想过让孙朝阳写几篇文章,为杂志撑撑场子。无奈一是纪律不允许,二是孙朝阳可瞧不起散文这点边角余料的稿费,人家写小说多赚钱啊。而且,孙朝阳经过一年多高强度写字之后,如今正处于休假模式,按照他的话来说,一看到文房四宝就想吐,都落下生理性反感了。 悲夫很激动,道:“朝阳你的《棋王》就是写传统文化的,现在再写这方面内容,正合适。寻根文学嘛。如果你能把下个月的稿子给我写出来,且质量上乘,这个假我也不是不能准。但如果糊弄事情,那可不行。先给稿子,我再准假。” 孙朝阳:“君子一言。” 悲夫:“快马一鞭。” 孙朝阳:“不就是要稿子吗,我今天就给你。” 悲夫:“你有存稿。” 孙朝阳:“我马上写。” 毛大姐失惊:“马上写,你现在就要写一篇三五千字的散文?” 孙朝阳:“不,两篇。时间紧迫啊同志们,我明天还要去央视呢!身逢绝域原拼命,事到关心每怕真。” “一天之内写一万字,你疯了?”毛大姐头皮发麻。 在这个没有电脑打字的时代,作家们的写作速度其实是很慢的。每日两千字,一年一部作品已经是相当勤奋的。一天一万字,那不是胡来吗? 孙朝阳说罢就掏出钢笔,发现没有墨水了。就拧开了,饱饱地吸了一管墨汁,用手指弹了弹橡胶墨囊:“开工!” 然后就在稿子上写下题目,《风雨天一阁》。 经过一年多高强度的码字训练,孙朝阳写字的速度非常快。他用的是行书,一动起手来,右手如龙在纸上游走,满屋都是沙沙声,又好像是春蚕正在啃食桑叶。 他一边写,还一边跟毛大姐聊:“大姐,我当初都是答应了大林,如果将来在我们杂志上发表作品,由他来做责编,说话得算话。” 孙朝阳写一页稿子,毛大姐就接过去看一页,只片刻就知道孙朝阳文章的老辣,也知道这个系列作品一旦问世会是何等的光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特别是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那是一步都不能让。 毛大姐:“我是学中文的,大林学的是美术,专业不对口,他懂什么文学?” 大林恼了:“大姐,有你这么抢生意的吗?” 眼见着就要吵起来,悲夫忙制止他们:“你们共同做朝阳的责编吧,总不可能抢我总编的位置吧,要注意团结。” 稿纸一页页在三人手中传递,《风雨天一阁》这篇文章的内容逐渐成型。 在他们眼前,仿佛有一幅江南烟雨画卷徐徐展开。雨水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小河上,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落到青石板路面上,在昏黄灯光中,闪闪发亮。 我们的主人公,古人范钦撑着一把油纸伞正行走在一座小石桥上。 这里是四百多年前的古城宁波。 强烈的使命感让范钦在烟雨中抬起头来,看着身周涌动的水气,他打算做一件事情。他要当一个伟大的藏书家,将知识和文化薪火相传。 天一生水。 宁波天一阁诞生了。 范钦耗尽家产收集天下图书,藏在家中的《天一阁》里,并在过完八十岁生日那天去世。死前留下家训,将来家里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许变卖藏书,不能让外人进入藏书楼。 于是,范钦儿子去世的时候也留下同样的家训,范钦儿子的儿子去世的时候也是同样对子孙这么说。 《天一阁》藏书就这样壮大,我们的文化,我们中华民族的文明就好像一条河流汇聚于此,被范家人小心舀起,珍藏馆阁。 这是一个伟大的地方,也是神秘的地方,百年以来,没有一个外人能够踏足其中。 但是,有一天,范家人打开藏书楼,迎接尊贵的客人,任由他随意阅读。 因为他是黄宗羲。 因为他妈的,他是黄宗羲啊! …… 那天,江南在下雨。 天一生水。 天一生水。 这水是我们的文明,我们的魂魄。 我们读书,我们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将要到哪里去。 第281章 单车少年的仓皇 编辑部的编辑都是文人,如悲夫和毛大姐,还都是接受了完整传统文化熏陶的文人,如何能不感同身受? 看着看着,竟都是眼含热泪。 时间一点点流逝,孙朝阳还在不停写。 中午饭是悲夫让周卫国送上来的,奶声奶气:“爹,你吃饭,爹,要我喂你吗?” 就用勺子喂孙朝阳。 我们的孙三石同志已经完全沉浸在文章的意境中,吃了一口,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娃娃的脑壳:“嘎子乖,爹正在忙工作。等爹以后结婚,你就是我的干儿子。” “爹你幸苦了,爹你注意身体啊。” “好孩子。” 孙朝阳继续写,继续写。 彷佛天人感应,外面也开始下雨,公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都黄了,北京正式进入深秋。 没错,孙朝阳写的是《文化苦旅》。不是说我低俗吗,不是要雅书吗,我雅给你们看看。 到下午两点,《风雨天一阁》写完,四千多字。 悲夫他们已经开始商量下一期《中国散文》排版的事情,孙朝阳的文章自然放在最前面。 毛大姐:“主任,我得写个编者按,我想想怎么弄。” 大林叫道:“大姐,你又抢我风头,这个得我来写。” “你一美术生,不懂文学的。” 悲夫忙安抚两个手下:“小毛你写个几百字的引言,大林写编者按语。嗯,下来我得找个知名作家写个评论。” 孙朝阳:“主任,我给你推荐一个评论家,他叫迟春生,让他来写。” 孙同志的手腕有点酸,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处因为长期没有码字,茧子变薄,有点疼有点发红。他就顺手从大林裤子上扯下一片胶布缠在手指上。 大林老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逍遥固然逍遥,但生活上没人照顾,过得潦草。他的裤子破了个洞,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缝补,索性弄了个胶布贴上。被孙朝阳这么一扯,顿时露了腚。 孙朝阳今天状态好,确实也想码字,继续伏案。本来,他打算把《文化苦旅》中的名篇《道士塔》抄下来,下个月一并发表的。 可想了想,这书的敦煌是一个系列,拆开了不美。而且,文学作品的发表,讲究的是高低搭配,质量上乘的和普通水准的文章要和在一起发。不然,好东西一次性掏出来,后来水准每况日下就不美了。 于是,孙朝阳就选了《都江堰》这篇文章。 他是四川人,写都江堰写青城山很合理。 说是普通水准,其实这篇文章在世人看来也相当了不起,探讨的是古代中国的水文化和道家哲学。正如文章里所说,如果能把拜水都江堰和问道青城山两件事当成一件事,就算是领悟了中国文化的真谛。 这篇文章相对比较短,三千字出头,到傍晚六点就写完了。 依旧让悲夫他们惊艳:原来散文还可以这样写,写这么大的题材。 小说不是讲究宏大叙事吗,咱们散文也可以宏大叙事。 悲夫:“成了。” 大林:“看过瘾了,原来散文也可以这么好看。朝阳,我服!” 毛大姐则只是轻轻鼓掌,轻轻叹气:“原来我才是不懂文学的,朝阳,能够做你的责编,是大姐事业上的高峰,值了。” 大林:“你是责编,我也是责编。” 大林的横幅已经挂单位门口,上书:热烈庆祝我社编辑孙朝阳同志出任春晚副导演之职。 孙朝阳推着自行车出来,不禁摇头。 老丁突然叫住他:“孙主编,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帮忙。你不是春晚副导演吗,明年三十晚上有上面节目,提前透露一下,我请你吃饭。” 孙朝阳色变:“这可不能说,犯纪律的。” 节目单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没准前脚跟你说了,后脚你老丁就把消息透露给记者,那我和周伟、郎琨,包括整个导演组都得完蛋。 正在这个时候,齐娜和两个妇女过来,看到孙朝阳,齐娜大叫:“孙朝阳你当春晚导演了,三十晚上有什么节目啊?” “对对对,说一下嘛。” “孙主编,李谷一还上不上?” 齐娜:“快抓住他,抓住他,他要跑了!” 孙朝阳大惊,脚下一蹬,单车少年仓皇而逃。 他用尽全身力气骑了几百米,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击,这才停车喘息片刻。 雨还在下,头发和衣服都是湿漉漉的,路边的小水沟也涨了水。 忽然间,孙朝阳看到老丈人正站在水中垂钓,溪水已经漫到他的膝盖处,估计再等上片刻就会到腰胯。 何水生浑身湿透,绷紧着脸,目光全是专注,宛如天地间一沙鸥。 而周卫国则站在岸上,不住去掏何水生包里的食物,吃得不亦乐乎:“爹,我能吃点小饼干吗?” 何水生:“我儿你吃吧。” 周卫国:“爹,我能喝你的汽水吗?” “我儿好乖,喝。” 孙朝阳叫了一声:“嘿,嘎子,你乱辈分了。伯父,你快起来,水大,你身上都淋湿了,这么冷的天,别弄感冒了。” 何水生:“我身体好,感冒不了。这种天才能钓到雨,孙朝阳你先回去,我正过瘾呢.” 老何嘴唇都乌了,身体颤个不停。孙朝阳急得不住跳脚:“伯父,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回家把伯母领这里来捉你。” 何水生大骇,继而极度愤怒:“孙朝阳你敢,你敢告状我就让何情跟你分手。”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已经萌生退意。 孙朝阳:”伯父,何情进组后马上就是联排,要封闭式管理。她什么东西都没带,我单位有事,耽搁了一天。你还是回家收拾一下,我晚上带过去。马上就要用的。“ 何水生这才骂骂咧咧上了岸,把吃剩的干粮给了周卫国,带着全副装备跳道孙朝阳的自行车后座。 第282章 演播厅和通行证 何水生一身都被淋湿了,自然不敢回家。 孙朝阳把他带回自己院子,急忙泡了杯热茶,又将自己的干净衣服找出来给他换上,口中埋怨:“伯父,你就算要出去钓鱼,好歹也得带上雨衣帽子。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办?” 何水生:“带什么雨衣,不好看。古诗上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穿塑料雨衣算怎么回事,破坏意境。不穿,坚决不穿。” 孙朝阳:“这是好看不好看的事吗?”何爸爸这么大年龄还犯文青病,得治。 正说着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何妈妈过来了:“朝阳,朝阳在家吗,我看到你这边有灯光了。” 何水生顿时脸色大变:“孙朝阳我警告你,不许跟我太太说钓鱼的事,你的跟我打掩护。” 孙朝阳无奈:“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说。” 何妈妈看到何水生立即柳眉倒竖:“老何,这都一整天了,我就没看到过人,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我我我,我去朝阳单位了。” “你去朝阳单位做什么?” 孙朝阳忙道:“何情整天跟我去央视就没回家,伯父放心不下,跑我单位去问。等了一天,总算等到人。回家路上还淋了雨。” 陈忂一脸狐疑:“真的吗?” 孙朝阳:“伯母,闲话少说,马上联排,要封闭式管理。何情去的时候两手空空,赶紧收拾她的日常用品,我明天一大早带过去。” 这一打岔才让何水生逃脱了何妈妈的刑讯逼供。 孙朝阳没想到八十年代女孩子的化妆品也那么多,看到手中那一大堆瓶瓶罐罐,脑瓜子嗡嗡的。原来粉底这玩意儿现在就有了,原来口红也被发明出来了,还十几种色号,嗯,这个颜色我知道,好像叫姨妈红。原来卸妆还有专门的卸妆水,还是外国品牌,好像得用外汇券买。对了,洗发水也有好几种,用来定型的发胶也有了。 早上用来擦手和擦脸的什么膏也不一样。 啊,这一盒鸡蛋是怎么回事? 鸡蛋是生鸡蛋,用芦苇做的小筐装着,有十几个,外壳是焦黄色的,应该是粮食鸡蛋。孙朝阳是四川人,口味重,对鸡蛋一向没兴趣,觉得这玩意儿没盐没味,还塞嗓子眼。 不过重生到八十年代后,他突然感觉道鸡蛋的香味。也不知道是因为是土鸡蛋本身就好吃,还是自己年轻后吃嘛嘛香。 孙朝阳:“肚子饿了煮两颗垫吧垫吧也行,不过央视那边也没炊具啊!我听说有个杂技演员进组的时候带了热得快,把宿舍的保险都给烧了。” 何妈妈陈忂解释说,这些鸡蛋是给何情用来卸妆用的。戏曲演员上台表演都是浓墨重彩,灯光又强,还要熬夜。天长日久,皮肤都不好。所以,在上妆前,都会先抹上蛋清做保护层。 孙朝阳感慨,干什么都不容易。不过,这次彩排不用化妆的。伯母你让我带这么多化妆品和衣服进去也用不上。 何妈妈摇头说,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对自己的要求。等联排完,解除封闭式管理,也该给何情做两套演出服装,不知道朝阳里认识好的裁缝不。 孙朝阳回答道,普通裁缝怕是不会做演出服,他下来打听打听。 次日,在何妈妈的执意要求下,孙朝阳还是驮着两大个包裹,坐蒋见生的车去了央视。在去之前,他还是偷偷在行李中塞了个热得快。就是一根绕着线圈的金属棒。 用的时候通上电,往装了水的杯子里一搁,几分钟就能把水烧开。无论是泡茶还是煮面条都非常方便。但有一点,得避开用电高峰,否则要出大麻烦的。 后来,带进去的那一打生鸡蛋都被何情煮了,跟凤飘飘吃了两天。 和蒋见生同行的还有莱斯莉宋,孙朝阳要带他们去办出入证——这也是孙同志这个副总导演的特权之一——蒋见生负责为名下艺人提供后勤保障,而莱斯莉则要为艺人们进行艺术培训,相当于体育比赛中的教练。 别的明星都是老艺术家,艺术修养深厚,人家自己就能做练习,根本不需要指导。比如语言类节目的几位相声小品演员,自己对台词,遇到觉得不合适不妥当的地方,现场就能改剧本。至于温州阳光f4,除了何情有这个技能,其他三位都够呛。巴彦和凤飘飘其实有点水,不然也不能到现在还籍籍无名,至于秃鹰,更是从演员转职歌手,除了声音大中气足,其他方面显得挺业余的,这些都需要莱斯莉帮他们临阵磨枪。 联排没几天了,从今天开始,确定下节目的明星们都要陆续进组,央视演播大厅开始热闹起来,已经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出现。孙朝阳端详了半天,却不太想得起那些老明星的名字。毕竟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心中感慨了一番,拿起莱斯莉和蒋见生的照片去找相关单位,做证件、盖章,齐活儿。 忙完这一切,蒋见生和莱斯莉却不见了。 央视的大裤衩楼还没有建,地盘却大。孙朝阳找了半天,就听到旁边琴房里传来歌声:“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他心中一喜,忙推门进去,就看到f4齐聚屋中,莱斯莉正在给他们做指导。 莱斯莉本是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人,平时做鲜艳的多巴胺装束。但考虑到今天是来央视,要见到很多艺术界的大明星和老前辈。他不敢造次,把爆炸头剪了,牛仔裤换了,机车皮夹克脱了,高跟鞋换成了三节头。一身藏青色中山服,三七开偏分。 这一捯饬,孙朝阳愕然发现这宋铁柱好清秀好漂亮,依稀有点张国荣的模样,又有点像后世的几个流量明星,真是花儿一样的少年。 这不是挺好的吗,以前为什么要做杀马特打扮,真是不理解他的思路。 莱斯莉正在弹钢琴,他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秃鹰:“你吼我?” 秃鹰有点莫名其妙:“宋老师,我什么时候吼你了?” “那你为什么唱那么大声?你对我有意见。” “我没吼啊。”秃鹰委屈。 “怎么没吼。”莱斯莉一跃而起,双手抓在自己胸前,情绪激动:“你唱那么大声,不不不,你不是唱歌,你仅仅是在用声带发声。在我看来,用声带发声的都是在吼,都是不尊重我。” 秃鹰有点懵,不住用手摸自己脑门。 莱斯莉:“外行人,你就是个外行人,你要学会用灵魂唱歌,用胸腔唱歌,用颅腔唱歌。不不不,你没有灵魂的。在此之前,你得用丹田,丹田懂吗?” 秃鹰:“丹田我懂的。”这回他明白了。 “不,你不懂。”莱斯莉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肚脐眼:“脐下三分为丹田。咦,腹肌练得不错,我原谅你一次。” 其他三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 第283章 马季老师,李文华和赵炎 莱斯莉问:“距离联排还有几天。”听凤飘飘说还有六天后,他点点头:“秃鹰,你底子好,音色也不错,舞台感觉也很棒,就是唱歌太外行,习惯用声带发声。不过不要紧,还来得及,我帮你纠正过来。” 秃鹰:“谢谢宋老师,啊——” 我们的宋老师又有匪夷所思的行动,他突然用左手摸住秃鹰的丹田,右手抓住鹰老师下巴:“下巴别动,别动,上颌微微抬起。对对对,就这样,你可以开始唱了。” 秃鹰:“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动身……动……” 莱斯莉宋:“放松,秃鹰你身体放松,想象自己已经变成天空中的一片云,松弛下来。” 凤飘飘:“乌云。” 秃鹰老师皮肤本黑,又常年拍外景,一身皮肤看起来跟小麦似的。 顿时,巴彦哈哈大笑。 莱斯莉狠狠盯着凤飘飘:“你很讨厌你知不知道,巴彦,别理睬她。” 宋老师对男生态度和蔼,却看不惯女同学牙尖的模样。 他继续调教秃鹰:“好,就这样,唱唱唱,习惯了就好,形成肌肉记忆之后,你就知道怎么改掉用喉咙唱歌的习惯,你唱歌也会非常好听。” 于是秃鹰老师开始练习,何情则用钢琴给他们伴奏。 按照莱斯莉宋的计划,这个练习秃鹰早晚都要做五十次。 孙朝阳兴致勃勃第在旁边看。 很快,秃鹰的五十个练习做完,莱斯莉又有了新花样,拿出来一根筷子让计春化咬住,但筷子不能触碰口腔里的任何部位,让他哼歌,五分钟。 还别说,秃鹰咬着筷子哼了一声,就惊喜地叫出声来:“日怪了,我一哼,丹田自己就开始用力。宋老师这个办法真好。” 莱斯莉哼了一声:“声乐发展到现在已经几百年历史,早就形成了一整套科学的训练方式。你好好练习,不要你用的兴趣爱好来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他又道用这一招长期练习,也可以改掉用喉咙唱歌的习惯。他有一百种训练方法,时间紧迫,打算都招呼在秃鹰老师身上,总有一款适合你,咱们来一个穷举。 老计自己在旁边练习,莱斯莉则又开始指导其他三人排练。 孙朝阳不方便打搅他们,就把通行证交给莱斯莉,跟何情挤了挤眼睛,出门去了导演组,看看今天那边有什么工作。 春晚导演组三人中,周伟负责全局,主要工作是协调各级关系,高屋建瓴。而郎琨是学作曲的,在央视干了几年导演,现在的分工是负责歌舞、传统戏曲,另外还是场务、调度什么的,偏技术方面。至于孙朝阳,也藏了个拙,管内容那块,主要工作是选节目,确定谁上谁不上。 因为他是大作家,所以也负责语言类这块。 语言类节目主要包括相声、小品和哑剧,北京天津市相声重镇,所以,接到通知后,到下午的时候,演员们都陆续过来了。 先到的是马季和李文华。 马老师很幽默一个人,胖乎乎的,亲和力爆表,抓住孙朝阳的手就摇个不停:“孙作家,我看过你的书,尤其是那部《棋王》,里面写吃的,真是绝了,看得我呀,那叫一个馋。我就在想,能够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应该是个活泼开朗热情的青年人,换成中老年人,写不出这种鲜活劲儿。《宇宙牌香烟》这个本子我打磨了好几回,回回都被导演组枪毙。看了你给我改的本子,我倒是吓了一跳。” 孙朝阳有点激动:“马老师,我劝你还是别看我的小说了,不然晚上忍不住加餐,吃出毛病了,我可负不起责任。您怎么就吓了一大跳呢?”马季先生胖,有三高,晚年的时候一直被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困扰,还是要善意地提醒一下。 马季笑道:“相声什么最重要,是本子。咱们说相声的,从拜师开始,就得学鼠来宝,唱太平歌词,都是老本子。但老本子有个问题,毕竟是旧社会的东西,格调不高,上不得大雅之堂。如果在春晚舞台说那些,搞不好刚一下台,就被捉去关监狱里了。新社会就得说新东西,完全低俗,搞笑是搞笑,但不利于相声的推广。所以,这个本子我反复推敲了许多回,脑袋都改疼了。结果你直接把本子给我写好了,嗨,真是无一不合我心意。我看到的时候就吓了一跳,这孙作家怎么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孙朝阳心中暗笑,我不就是里肚子里的蛔虫吗,口头却谦虚道:“我也是第一次看相声本子,胡乱改了些。如果马老师觉得有地方不好,咱们再琢磨琢磨。” 马季:“不琢磨了,恰恰好。哎,不愧是大作家啊,写得真好。” 旁边,李文华插嘴调侃:“小马,人大作家给你写本子,你得给稿费啊。” 李文华是二十年代生人,如今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年林比马季大十来岁。他的师傅是马三立,而马季的师父是侯宝林。 而马三立是侯宝林的叔叔辈,所以李文华就喊马季一声小马。 今年春晚相声演员中,李文华辈分最高,他又是捧哏。相声演员中,好的捧哏稀缺,人人都得捧着供着,份儿钱也拿得最多。他今年的节目是相声搭档是姜昆,姜昆单位有事,要晚上才到。 两人合作过几年后,姜昆的搭档换成唐杰忠。 孙朝阳很喜欢唐杰忠,尤其喜欢他身上的儒雅之气和不温不火从容淡定的表演风格。不像二十一世纪的小剧场相声,惊咋咋地,过犹不及。 马季的捧哏搭档赵炎道:“是啊,马季同志得给稿费。” 马季:“去去去,你跟我是一伙儿的,我给稿费,你也得出一份儿。孙作家,感谢你给我改的本子,我就不折腾了,照那个说就是。” 相声演员都通人情世故,人也热情。不片刻,孙朝阳就和他混熟了。 相声演员讲究的是台上无老少,台下论辈分。 不过,今天大家都很高兴,辈分就不论了。赵炎是年轻人,闲着无聊,就提议大家搞个节目,乐呵乐呵,李文华出题吧。 李文华道:“有大作家在场,哪轮到我班门弄斧,朝阳你出个题目。” 孙朝阳也是少年心性,笑道:“好,那咱们造句吧。我的题目是用‘他是‘加一个字组成一句话。接下来一人加一个,直到加不下去为止。” 李文华:“他是啥子呢,他是人嘛。” 孙朝阳:“他是人。好,马老师,他是人,加一个字。” 马季:“他就是人。” 孙朝阳:“加一个字,赵炎老师你来。” 正在这个时候,有两人走进屋:“出了什么事情,这么热闹?” 孙朝阳抬头,惊喜,进来的是朱时茂和陈佩斯。 第284章 朱陈配 客观地说,孙朝阳长相普通,好在个子不矮,加上插队和在车间的体力劳动,身材匀称,外表还过得去。 但其他相声演员因为职业的关系,对外表有一定要求——不能太帅——要有特点,你要么胖要么瘦,必须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最关键一点,要有亲和力,让人看了喜欢。 所以说,屋中众人和帅气二字基本是绝缘的。但朱时茂一进来,就让大家眼前顿时一亮,心中忍不住赞了一声“真是一个美男子啊!” 老茂个儿很高,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标准的东方古典审美。和《牧马人》时相比,他胖了些,举手投足更有一种潇洒的风范。 八十年代的男明星相貌都是这种标准,要求的是英俊和正气。比如同一时期的唐国强、周里京,还有后来《三国演义》中与何情演对手戏的周瑜。三国演义中的赵云,都帅得惨绝人寰。周瑜周都督当年很受女青年欢迎的,收获了无数情书。单位很多人也想给他介绍对象,结果人家对婚姻根本没兴趣,直接回一句“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拿来结婚?”这思想已经是非常超前了。 或许是因为孙朝阳就是那个年代的人,天生就能接受这样的审美,对于后世流量的花儿一样的少年,有点腹诽。 老茂今天穿了一件薄羽绒服,这在八三年已经是相当的摩登了。 他旁边的陈小二也高大,就是体型显得有点圆。身上的夹克衫也绷紧了,脑袋上还带着一顶毛线织成的导演帽,搞不好是从他父亲陈强那里顺的。 朱时茂现在正红,相比之下,陈小二却还是无名之辈,要等到明年春晚之后才打响名号。陈佩斯因为父亲是知名演员南霸天的缘故,入行也早。从七十年代起就开始演电影,在《归心似箭》中演警察队长。归心似箭在电影史上名气不大,但主题歌在八十年代却非常流行,歌词也好“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盼归,盼归,莫把心揉碎……” 陈佩斯还演过《夕照街》和《法庭内外》等多部影片,但都是配角。要等到八五年《父与子》的时候才担纲主演。 马季认识他们,招呼道:“二子,小朱,你们来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着名作家,也是负责语言类节目的副总导演孙朝阳孙三石同志。” “哈哈,原来您就是孙三石,你的小说我都读过,好看。”朱时茂很儒雅,和孙朝阳握手,笑容很开朗。 陈佩斯也握手,不过,他的心思却在另外一处:“马季、赵炎,你们刚才玩什么呀,算我和老茂一个。” 说着话,就一屁股坐下去,摘掉头顶的帽子,一头乌黑的长发。 但这一头秀发却保持不了多久,到后年《主角与配角》的时候都要剃掉,跟程序员一样,实惨。 李文华笑着把游戏规则说了一遍,陈小二就来了兴趣:“好玩,好玩,老茂,你来接。” 朱时茂:“我先看看你们怎么接,熟悉一下规则。二子,你来。” 陈佩斯想了想,道:“他就不是人。” 从陈小二开始,事情开始乱套。 李文华:“他妈就不是个人。” 马季;”我爸妈就不是个人。“ 相声演员拿自己父母开玩笑是职业需要,上了舞台,你总不可能说观众的爸妈吧,不被打才怪。想来想去,只能说自己父母或者搭档的父母咯。 孙朝阳:“是你,怎么说起我来了?老茂你来。” 朱时茂是个稳重的人,觉得这样不好。 二子扯了他一下:“老茂,别端着呀,玩玩而已。” 朱时茂无奈:“我爸的妈就不是人。”他替亲妈骂婆婆,嗨,这什么跟什么呀? 赵炎:“我爸的后妈就不是人。” 孙朝阳:“陈佩斯老师,该你了。” 陈小二抓了半天头皮,才憋出一句:“他奶爸的后妈就不是人。” “哈哈,哈哈!”所有人都在暴笑。 陈佩斯:“好玩,太好玩了,孙导,您再出个题目,咱们玩玩。“ 孙朝阳:“要不,玩个成语接龙吧。“ 李文华:“要得,要得。“ 孙朝阳:“我先出题,闲云野鹤。“ 这是向往的生活中蘑菇屋的成语接龙陷阱,在他有心的引导下,等陈佩斯说出“去去来来”之后,孙同志眼睛亮了,好家伙的,等的就是你。就抢先念道:”来者不善。“ 李文华:“善者不来。“ 马季:“来者不善。“ 朱时茂:“善者不来。“ 死循环开始。 一口气循环了两轮,正义脸的老茂忍无可忍,笑得趴在沙发上:“玩不下去了,玩不下去了。” 马季:“朝阳,你太懂得幽默了,没啥说的,以后帮我写本子。” 第285章 封闭管理的日子 到了晚间,确定上春晚的语言类艺术家们也陆续到了。孙朝阳也看到了青年时代的姜昆,两人倒是聊得到一块儿。这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同龄人,而且都有插队当知青的生活经历。 不过,姜昆下乡插队和孙朝阳完全是两回事。人家去的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大平原大机械,生产生活条件不知道比西南地区农村好多少。 孙朝阳插队的地方是在山区,吃水都恼火,需要用人一担一担挑,每次都要走半个多小时。 而且,姜昆去兵团不几天就成为文艺骨干,到处演出,日子不知道过得多爽。 六七十年代知青下乡插队也是要分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几个大城中,北京知青去内蒙古兵团黑龙江兵团,上海知青去西双版纳,成都知青去西双版纳。而孙朝阳这种小城市青年只能去老少边穷普通地区。 前两年文学界流行知青文学、伤痕文学,作家在小说里控诉社会的不公,自己好好的一个城市青年竟被发配到农村,吃了几年的苦。孙朝阳对伤痕文学是很不以为然的,你们这些城市小布尔乔亚不过是到农村两三年,就要死要活,农村八亿农民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人家不活了?而且,知青下乡,当地老乡把最好的房子让给你,把最好的地让你种,把自己的口粮匀出来给你吃。你不知道感恩,还写文章控诉,做人可不带这样的。 对了,知青下乡还睡当地农村女孩子。到返城的时候,裤子一提就跑了。回城后,你还写文章怀念自己的青春,说什么“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这是连人都不做了。 孙朝阳回忆起插队的日子,倒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控诉的,他只是觉得好玩。至于辛苦,辛苦啥啊,留城下车间劳动就不辛苦了?人活在世上,总是要吃些苦的。唯独吃了苦,才能感到生活中的甜,才是真正的人生。 和别的返城知青满腹怨气不同,姜昆说起知青岁月却很满意,说他当时还真有点舍不得回来。不过,文艺工作者需要大城市上班,服从组织安排。 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姜已经是相声协会主席还是什么,被人黑得厉害。其实,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好攻击的点。年轻时候的他相声说得不错,比如《虎口遐想》就很经典。八三年的时候,他是春晚主持人之一,水准也很高。后来年纪大了从事行政工作,业务能力退化这也很正常,人都有老的时候,能够长期保持艺术青春的人并不多。自然规律,无可抗拒。但不得不承认,姜昆在推广相声,把相声做到雅俗共赏这事上是做出不小贡献的。 可惜今年春晚剧组没有邀请冯巩,那也是个相声大师,孙朝阳最喜欢的艺术家之一,尤其喜欢他的电影。感觉冯先生的电影比相声说得好太多了,“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了。”实在让人受不了。 今年哑剧大师王景愚依旧会上央视春晚,也是个妙人。和节目上一言不发不同,老王一进组就啪啪啪啪说个不停,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唯独游本倡老爷子话不多,喜欢在旁边当听众。听得累了,就回房间看书念经搞封建迷信。 孙朝阳在何情那里煮了鸡蛋给老爷子拿过去,问:“老游,你是吃斋的,鸡蛋算不算素?” 半夜里大家都饿得不行,游老爷子排完戏也顶不住。他翻了翻随身携带的几本佛经,半天才道:“鸡蛋算是素。” 孙朝阳问他原因,老爷子回答说,小鸡要从鸡蛋里孵化出来不假。但鸡蛋本身是没有生命的,何况咱们平时吃得鸡蛋都不是受精卵。真要比拟,就好像是月信,你总不可能说月信是生命吧。 孙朝阳点头说,有道理。 游老爷子又道,按照国家法律,婴儿在脱离母体之前就不算生命。所以,打胎人流什么的不算杀生。 孙朝阳绝倒:“吃个鸡蛋你扯这么多,看来吃斋念佛也要遵守基本法啊!” 孙副导演负责语言类节目,成天泡在相声小品演员堆里,很快乐。 同时,歌舞类节目单演员也陆续进组。有李谷一有奚秀兰有殷秀梅有郭颂,还有朱明瑛,都是大佬。 蒋见生拿到通行证后,时不时过来给名下艺人送给养。看到这么多着名歌唱家,仿佛看到能下金蛋的凤凰,眼睛都红了。遍挨个上去搭讪,问人家最近有没有新歌,什么时候出新专辑。我是温州阳光音乐公司的总经理,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合作。 老蒋能说会道,大伙儿对他都有好感,然后拒绝了。 蒋大卫也来了,都是老哥们儿,他的节目也是孙朝阳亲自选中的,不带半丝犹豫。 去年他们一起去老山前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再次见面,都非常惊喜。相约等到联排之后,结束封闭式管理,二人去馆子喝一台大酒。 沈小岑来拜访孙朝阳,她听说自己的节目是孙副导演第一个挑中的,很高兴。进组的时候带了些热带水果,主要是芒果,满满装了一大网兜。 这年头芒果可是高级玩意儿,当年东南亚某国元首来拜访教员的时候,做为国礼奉上。这个新闻还刊登在人民日报上,于是,全国人民就知道芒果是啥。 于是,芒果就做为两国友谊的象征开始了全国巡展。可惜这玩意儿毕竟是鲜货,不两月就发黑腐烂,那么怎么办呢?于是,就让某着名雕塑家用蜡一比一还原做了一大堆冒充,反正就是个意思。 沈小岑演唱的歌曲《请到天涯海角来》后来是海南省的省歌,就好像《相亲与相爱》之于山东吗,《彩云之南》之于云南,《浏阳河》之于湖南。等等,湖南省歌不是辣妹子辣吗?还是“幺妹子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后世但凡有女歌星在舞台上唱这句,下面的观众就会异口同声回答:“我我我,我我我。” 芒果孙朝阳是不吃的,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每年冬天都会和老伙计一起去四川攀枝花越冬。那地方四季如夏,三九天二十六度。去那里度假住农民房,一百块钱一天包吃包住,很划算。当地老乡漫山遍野种着芒果树,二块五一斤,比红薯还便宜。他天天吃,吃伤了。 于是,孙朝阳就把沈小岑送来的芒果都给了何情。 其结果是,莱斯莉吃过敏了,脸上起了疹子,搞得很烦。 让他更烦恼的是,很多歌唱家来蹭课,严重影响了对秃鹰的调教。 一个优秀歌唱家身上的什么器官最重要,或许有人说是嗓子。不,最重要的是耳朵。你必须得有一对能欣赏美的耳朵,能够听到一个音符的时候就能瞬间知道这是什么音什么调。 所以,歌唱家都要训练音准,“多来密法索”唱,用钢琴来正音。 这是基本功,每天都要练的。并不是说你都是五绝了,就不打坐练气,不练筋骨皮。郭靖如果不是江南七怪给他打下基本功,也不可能成为北侠。 第286章 各司其职 事情是这样,蒋大卫不是来找孙朝阳聊天吗,正好看到莱斯莉给计春化做发音练习。 央视进来了这么多音乐家,设备顿时紧张起来,尤其是钢琴,他们每天都要用的,常常是一个乐器前有好几个人等着。孙朝阳好歹是副总导演,利用手上的便利,抢了台钢琴和一间琴房。 蒋大卫一看,嘿,这里有琴,好得很,我每天过来用。小宋,你弹琴啊,帮我做发音练习。 莱斯莉见他是孙朝阳的朋友,而且人家又是大名鼎鼎的人民艺术家,刚开始的时候还很高兴,说道:“是我的荣幸。” 蒋大卫发音练习,莱斯莉也在教秃鹰唱歌。他听了一节课,又嘿一声,这哥们儿艺术水平很高啊!来来来,也给我上课堂,磨磨我的演唱技巧。 莱斯莉在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读书的时候,同学都是如谭盾、叶小刚这样的人尖子,他们在未来几十年会成长为中国古典交响乐的大师。同学如此了得,小宋同志也不差,音乐素养是相当的深厚。 那就上呗。 蒋大歌星天天朝莱斯莉这里钻,其他人发现不对,也跑过来,一听课,都是惊叹,也要求莱斯莉给自己上课。 于是宋同学竟成了一众着名演唱家的私教,名声大噪。 不过,因为他要教秃鹰,加上芒果过敏,渐渐就不耐烦了。偏偏来的又是名人,不好发作。 莱斯莉宋是位好老师,擅长教徒弟。秃鹰经过他几日的纠正,歌声竟奇迹般地好听起来,一展歌喉,自带混响。 喜得莱斯莉的小拳拳雨点般落到秃鹰老师背上:“老计,老计,你是个天才,晓得伐,你是个天才。” 孙朝阳这边的语言类节目且不论,周伟和郎琨那边也走上正轨。 实话说,周伟这人对于艺术那是十窍通了九窍,还有一窍不通。正因为不懂,索性就当了甩手掌柜,任由孙、郎二人自由发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跑去电视部找老首长叫苦,要设备要资金要物资,要这样那样的政策。然后拿着鸡毛当令箭回台里和领导扯皮,继续要物资要装备要政策。 艺术家们陆续到位,上百人吃喝拉撒住挺麻烦。八十年代人们的生活条件还差,伙食团一星期才吃一回肉。周伟要到物资后,大手一挥,这些艺术家都是人民的财富,不能亏待了,每天必须吃一次肉。没有肉,豆腐也得跟上。还有,蔬菜水果也得摆桌上。牛奶有没有,没有啊,弄点奶粉过来。关于演员们住宿条件差的问题,必须给我解决好了,一人一床,棉被都必须是新的。没有啊,没有我去问上级要。 这次春晚必须办好了,不办好我就不痛快。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 老艺术家们行政级别高,生活条件优渥,这些也不算什么。但杂技组和武术队的人都是苦孩子出身,不少人营养都不是很好。刚进组的时候,很多娃娃脸都是青康康的。吃了几天饱饭,又有肉,小伙子小姑娘的脸色顿时变得红润,叫人看了心头喜欢。 不过,还是出了点事。武术队那个练咏春的,上次不是还想和秃鹰过招吗,他运动量大,饿得快,半夜里就去伙食团偷奶粉吃。偷到后也不冲水,抓起来直接朝嘴里塞,这就留下了证据。 被抓到后,听周伟说要赶他走,哭成了泪人儿。孙朝阳去说情,提醒周伟道,老周,这事按理应该严肃处理。但春晚关系到你我的脸面,闹出这么个丑闻,传出去难免被有心人利用,把矛头对准你。人年轻的时候谁不犯点错,我以前插队的时候也胡闹,偷过生产队的玉米棒子,没办法,太饿了。咱们都是挨过饿的人,能够感同身受。错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改了就好。 如果因为一点小错,就毁掉一个人前程,实在没必要。 我们应该常怀怜悯之心,要宽容。 给个机会。 周伟沉默了片刻,说:“罢了,不计较了,就是太气人。” 然后,秃鹰主动跑去挑战那哥们儿,以咏春对咏春,把那人打得满地找牙。 郎琨干得很不错,所有的场务,从人员的配合到设备调试都是他在搞。 他明面上是负责歌舞那块,其实更多的是干技术。 郎琨把所有节目做成了表格,上面从每个节目的演出时长到相关工作人员每走一步需要多少时间都精确到秒。 很有后世数字化管理的味道。 现在很多节目都还没有最后确定,即便到春晚前几天,说不定还有节目会被临时拿下。 所以,表格上还空了不少地方,等着以后填上。比如孙朝阳为何情就留了个时间段,用来唱新歌。至于新歌是什么,他还没有确定,反正还有两个多月,慢慢弄。 央视是个大平台,这个节目调动了那么多资源,郎琨飞快地成长起来,初露综艺名导风范。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准备迎接几日后的彩排。 蒋见生来了:“朝阳,准备一下,咱们要去hk了,莱斯莉也要一起去。” 孙朝阳惊讶:“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一段时间呢!我这边马上就是联排,一走,那不是乱套了吗?” 蒋见生:“离开你孙屠户,还吃带毛猪?你们导演组那么多人,谁不比你工作经验丰富,你还走不了?护照办下来不容易,hk那边的活动也不可能等人。废话少说,收拾东西走人。另外,你和莱斯莉还要去面签,我真担心你们过不了。” 八十年代出去的手续很麻烦的,需要单位出证明,还需要跑不少相关单位盖章。 这些因为有蒋见生帮着办,倒不折腾,他父亲的香火情分还在,人家多少要给点面子。但去hk却要面签,没办法,这个时代,hk毕竟还是英国的殖民地,需要去英使馆走一趟。 孙朝阳不满:“hk是我们的,我们去自己的地方,要什么手续,我不服!” 蒋见生:“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快去通知莱斯莉啊。你不是要签张明敏的新专辑吗,莱斯莉负责艺术那一块儿,你又不懂音乐。” 第287章 东方之珠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孙朝阳翻脸:“我不懂音乐,我不懂音乐,何情那几百万盒磁带的销量摆在那里,主打歌谁写的?” 蒋见生:“好了,你写的你写的,你是大音乐家。你就好像是天龙八部里的王语嫣。” 孙朝阳问:“怎么说?” 蒋见生:“王语嫣天下的武功无一不识,无一不通,可就是使不出来。” 他的主业是做音乐,副业是干通俗文学,金庸也是读的。 孙朝阳脸色还是难看:“你的意思是我打嘴炮咯?” “行了,行了,快去跟何情告个别,把莱斯莉带走吧。”老蒋推了他一把。 听说孙朝阳要去hk,这可是很了不起的。何情很高兴,然后又烦恼:“朝阳,你一个人在外面,饿了冻了怎么办,现在天气又降温。我现在又在封闭式管理,都没办法给你收拾行李。” 孙朝阳:“hk热得很,你以为是在北京啊。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怕那些。再说了,蒋见生也去的,到地方有人接待,生活上没有问题。对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何情说她没什么想要的,别麻烦了。孙朝阳想了想,点头,也是,没啥可买的。 几十年后,中国将成为世界工厂,工业总产值相当于g7的总和,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东西买不到?说句实在话,他不觉得现在还有什么商品能引起自己的购物欲望,除了房子。 却不知道,何情的神色微微有点失望。 直男真要命。 孙朝阳去找莱斯莉,刚推开琴房的门,就看到不可思议一幕,秃鹰的嘴大张着,宋铁柱正将右手食指伸进他嘴里。 孙同志很尴尬,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当我没来,你们继续。”就要关门离开。 莱斯莉大怒:“孙朝阳你站住,我这是在给老计做发音练习。” “是是是,练习,练习。”孙朝阳还要走,宋同学一把拉住他,气呼呼道:“真的是练习,要想养成腹腔发音的习惯,除了咬筷子,还可以将一根手指悬空放口腔中。手指不触碰口腔任何地方哼五分钟,这样口腔就打开了,不会再用喉咙唱歌了。” 莱斯莉又说,其实发音练习有很多技巧的,唱歌的时候还可以用勺子轻轻压住舌根……云云。 孙朝阳这才恍然大悟,感慨,专业啊! 听说要去hk,莱斯莉很高兴,也顾不得调教秃鹰,收拾好东西一溜烟跟孙朝阳和蒋见生跑了。 出国,到hk也不算出国,其实挺麻烦的,先是要去使馆面签。 孙朝阳三人拿了护照,排长队,终于见到签证官。 签证官照例问问题,问他们干什么工作的,月收入多少,家里还有什么人,结婚没有,有孩子没有。去多久,为什么去,那边有邀请函没有。 之所以问这么多问题,其实就是怕你有移民倾向。 苏朝阳是国家干部,一家老小都在国内,有足够多的羁绊,自然很顺利地拿到签证。 老蒋自己有两家公司,羁绊也够,一样顺利。 莱斯莉就有点麻烦,小伙子一个,收入也不高,但学历却足够,鬼知道你是不是去打工的,要拒。 宋同学就恼了,叫道,我滞留hk做什么,那里又没有我喜欢的人。我的爱情在大陆,人没有爱情,就好像鱼没有水。虽然说我的爱情不为俗世所容,但我心中有自己的坚持。 签证官看了看他,深重地叹息一声:“我懂,恭喜你,你的签证通过了。” 使领馆一条街有很多换外汇的小贩,孙朝阳和蒋见生去问了一下。人命币和美元的汇率是三比一,和港纸的汇率是十比七。 那就换呗,他换了一千块。老蒋有点凶猛,换了六千,也不知道想干什么大事。 莱斯莉同学有点惨,换了二十块。孙朝阳严重怀疑他要耍赖皮,蹭自己和蒋见生的饭。 八十年代因公离开大陆有件事情很妙,国家要发钱的。 蒋见生的杂志社不是挂靠了一个上级单位吗,人家给三人发了服装费,一人三十块钱,相当于一个月工资了,说是让大伙儿一人买一套西装。不然,你穿着旧中山装,烂皮鞋在外国街头一站,那不是破坏国家形象吗? 但等真西装革履出了国,大家才发现外国人不是这么穿的。因此,那一时期,但凡看到街上穿着不合身的西服的黄种人,绝对是大陆同胞。 孙朝阳可不穿这玩意儿,搞得像买保险的,关键是西装穿身上不舒服。 莱斯莉也拒绝穿西装,说西服不好看,他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还有,西装穿脏了一洗,料子都要起泡,垫肩也塌了,看起来像什么话,他就不像话。 于是,出发那天,孙朝阳就弄了件薄羽绒服朝身上一套,脚上还穿着拖鞋,一副要去洗浴中心的架势。莱斯莉则戴上爆炸头假发,,戴上红色边框眼镜,葱绿色裤子,红色低跟鞋。 西装笔挺的蒋见生忍无可忍:“铁柱风流朝阳狂,翩翩蝴蝶正当行。” 老蒋带了好多行李,都是空箱子,打算去hk大采购。他笔记本还有个长长的清单,上面全是四大姑八大姨的名字。另外,方便面也装了一大口袋。 孙朝阳:“老蒋,你那么有钱,咱们直接下馆子,吃啥方便面呀。” 老蒋:“吃不起,吃不起。” 飞机起飞,是波音707,这机型是当时最高级的交通工具。八十年代,美帝还没产业空心化,制造业正强。波音飞机还没有飞着飞着就掉门掉起落架的问题,坐起来很舒服。 餐食也好,老蒋在头等舱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别提多享受。 唯一的意外是起飞的时候莱斯莉很紧张,都发出狗叫声,额头全是冷汗。 孙朝阳有个毛病,一坐飞机就瞌睡,尤其是起飞的时候,更是困得不行。就让空姐拿来毛毯开始打盹,直到被莱斯莉戳醒:“hk到了,真美。” 孙朝阳通过窗户朝下面看去,风景是不错。正是黄昏,万家灯火,有山有水有高楼大厦,海湾里好多船。他忍不住唱道:“小河弯弯入海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依然。月儿弯弯的海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泪珠彷佛都说出你的尊严,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何情春晚的另外一首歌有了。 第288章 落地hk “咦,这歌不错啊。”莱斯莉直起了身体,他掏出笔记本要记录。 无奈飞机正在降落,空姐让大家把手头的物件都放好。 孙朝阳:“别急,等下去了酒店咱们慢慢弄。对了,你说我们让何情在春晚唱这首歌怎么样?” 莱斯莉:“当然好了,这歌真好。” 旁边,蒋见生疑惑:“朝阳,听你这首歌是写hk的,和春节联欢晚会主题不搭啊。你写的那首《相亲相爱》主题是山东,好歹跟合家团圆契合,这歌好像说的是hk历史,跟年三十没任何关系。” 孙朝阳笑了笑:“等到酒店再说,你看莱斯莉都这样了。” 随着飞机的降落,莱斯莉再次紧张地抓住扶手,口中发出狗叫声。 hk的启德机场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机场之一,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架飞机起飞降落。而且,因为地势关系,飞机降落条件极差。甚至还需要从两栋大厦间穿过。 有鉴于此,后来hk在海上填出一块平地,弄了座新机场。 现在是傍晚,空中气流紊乱,颠簸得厉害,等到飞机停稳,莱斯莉已经被惊出一身大汗。 他们下榻的酒店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坐在的士车上,蒋见生和莱斯莉被灯火辉煌的亚洲金融中心给震住了,都扒在窗户前使劲朝外面看。 孙朝阳也觉得挺新鲜的,倒不是觉得hk有什么了不起,感觉跟后来的成都差别不大,都是楼房都是钢筋混凝土建筑,挺没意思的。唯一新鲜的是,街上人多,好热闹。不像几十年后,一到夜里,路上鬼子影子都没几天。社畜劳累了一天,躺家里床上刷手机不美吗?你想买什么,动动手指,外卖、网购直接送到门口,用不着上街那么麻烦。 不得不说,此刻hk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对老蒋和莱斯莉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等到了酒店,看了看周围环境,孙朝阳皱起了眉头,这哪里是大酒店,纯粹是小招待所。附近全是闹哄哄的小巷,满街商贩店铺,霓虹灯从晚上就开始闪,一直要闪到天明,根本没办法睡觉。 房间位于二楼,脏乱差,有点像筒子楼。 三人禁不住惊呼:“这屋子怎么这么小,螺丝壳一样。” 一共开了两间房,莱斯莉因为个人原因独居一室,孙朝阳则跟蒋见生挤。房间面积估计只有几平米,放上两张床就没腾挪空间,卫生间只容一人,碰到大胖子,搞不好卡里面。 时不时还有蟑螂威风凛凛张牙舞爪,吓得莱斯莉花容失色。 蒋见生脸色难看起来,说:“姓倪的可恶,分明就是瞧不起人。” 他是何等身份,坐拥两家大公司的老板,每年几十万进项。行政级别也高,在内地出差,住的都是香山饭店、和平饭店这种大酒店。内地的酒店环境自然不用多说,大多位于风景区和城市最佳地段。 住这种像小县城五毛钱一晚的地方,他接受不了。更重要的是,老蒋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 孙朝阳:“可以了,这在hk已经算是可以了,本来黄先生要安排住宿的,你偏偏要听倪老板的,我们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吝啬。” 他口中的黄先生叫黄玉郎,乃是hk着名漫画家,玉郎集团老板。他对孙朝阳的《寻秦记》很感兴趣,想买版权漫改,联系上了《今古传奇》。寻秦记的版权都在孙朝阳手上,跟今古传奇没有任何关系,但蒋见生还是很乐意促成此事。 所以,一行三人的邀请函是玉郎集团发出的。 黄先生很看重这次漫画改编,承诺负责安排三人在港所有行程,订的是维多利亚港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但就在这个时候,老蒋却犯了糊涂。 事情是这样,hk这边打算过几来年成立hk作家协会,现在正在筹办之中,要在这几天搞个座谈会。对于这一文坛盛举,新华社驻hk分社很感兴趣,就联络在港内地作家凑个热闹。 分社有一个工作人员是老蒋的老一辈的子弟,和他熟悉,两人经常联系。听说蒋见生和孙朝阳要来hk,就搭了句话。说,孙三石是着名作家,见生你也是知名编辑出版人。而且,你们都是中协会员,不妨参与进来,见证历史。 hk作协创建的倡议人是当地着名作家倪框,估计将来也会出任第一届主席。 蒋见生那哥们儿就让倪框接待蒋见生孙朝阳一行人。 老蒋是知道倪框在hk文学界地位的,这是一位畅销书作家,写的《卫斯理》和《原振侠》系列,本本大卖。而且,这人手速惊人,一天能写一万字,比孙朝阳的笔头还快,简直就是人形打字机。要知道,金庸先生在《明报》连载武侠小说的时候,每日也才两千字,已经是难得的快手。 听说可以出席这一盛会,他自然要屁颠屁颠地凑上去。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拿三人当回事,直接扔小旅馆了事。至于接下来的吃住行,你们自己解决吧。 纯粹就是打发乡巴佬。 蒋见生脸色铁青:“朝阳,我也是艰苦过来的,对于物质生活没什么要求。但被人这么无礼,断断是不可接受。” 孙朝阳:“好了好了,折腾一天都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我还要和莱斯莉写歌呢。” 莱斯莉已经被蟑螂吓得六神无主:“朝阳,你不可以自己谱曲吗,非要拉上人家,作曲多简单的事情。” 宋铁柱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高材生,但作曲属于创造性劳动,很吃天赋。他也写过不少曲子,但都差点意思,他的天赋在编曲配器。 所以,以前都是孙朝阳哼歌莱斯莉录谱,然后编曲写总谱写分谱,指挥乐队,调教歌手,进录音棚录音,修音。 老是这么给孙朝阳录谱他也觉得麻烦,还曾经教过小孙同志几天乐理。 在莱斯莉看来,音乐不外分为大调和小调两种,有cdefgab几种调性,升调、降调。节拍也就那几种,什么四四拍、四二拍、四三拍、八三拍…… 多简单啊,可孙朝阳就是榆木疙瘩开不了敲,他那双耳朵就是个摆设,听啥都是一样。 孙朝阳:“我如果能学会,还说什么呀?” 蒋见生想起飞机降落时自己所说的话:“朝阳,你先前唱的那首歌真要上央视春晚?我觉得不合适。” 第289章 孙朝阳的计划 孙朝阳道:“没错,正如先前在飞机上你所说的,《东方之珠》这首歌说的是hk的历史,说的是hk的沧桑变化,充溢着黄皮肤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尊严,确实和春晚的整体氛围不符。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问蒋见生:“老蒋,你看新闻没有,中英关于hk的主权归属问题下一轮会谈是什么时间?” 蒋见生点头:“看了,是明年一月初。” 孙朝阳:“我有一种预感,中英这次会谈会很成功,九七回归将正式确定。这也是我们这次来hk要和张明敏合作的缘故,我想邀请他上春晚。等到来年一月中英谈判成功,自然就水到渠成了。张明敏会红,而我推出的《东方之珠》也会红。” 蒋见生脸色变得郑重:“能谈成,不会吧?撒切尔夫人在上次会谈的时候多狂妄啊。” 孙朝阳哈哈一笑:“狂妄?狂妄得都在大会堂台阶摔跟斗。” 蒋见生猛地一拍大腿:“对,都被吓得摔跟斗了,搞不好明年一月能谈成。朝阳,不管未来的情况如何,反正我们提前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 孙朝阳:“未来,肯定能成,这既是我的预感,也是基于对形势的分析,你听我慢慢说。” hk自从清朝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后,已经有几十年了,现在九十九年租借期将满,收复失地的谈判也摆上了议事日程。 从八二年开始,中方就开始和英国对此事先后进行了多轮谈判。 刚开始的时候还谈得好好的,但这个时候马岛战役开始,英国获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于是,撒切尔夫人就有点飘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为挟大胜之威风就能逼中国人民就范。这个所谓的铁娘子对总设计师提出,要再租借hk一百年。否则,她暗示必要的时候可能会采取强硬手段。 但这威胁不到我们。 于是,我们就回答说:“主权问题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一百年前清朝腐败无能,跟你们签订了三大条约,那些条约都是不平等条约。 现在既然租期已经快要到期,你想续约,没门。 铁娘子狂妄惯了,自然又是一通隐晦的威胁。 我方又是一句掷地有声的回答:“中国人穷是穷一点,但打仗是不怕死的。” 你们不还hk,到时候我们自己去拿。 撒切尔夫人才知道这不是玩笑话,也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表面上看起来,英国在马岛战役是取得最后的胜利,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一艘巡洋舰还被人击沉了。如果不是因为法国最后禁止出售飞鱼导弹,阿根廷弹药耗尽,最后结果是什么,还真说不清楚。 远征阿根廷,英国已经把压箱底的玩意儿都掏出来了,要想再组织一场这样的远征根本没有可能。 实际上,这场战役已经是英帝国最后的余晖,再未来几十年,英国国力将逐步下滑,最后变成五常中的混子。 做为二战后英国最伟大的政治家,撒切尔夫人自然知道自家的成色。东方巨龙可不是阿根廷那种三流国家,真要闹翻脸,后果却不是她能承受的。 而且,中方在会谈中还谈起了hk的水电供应问题。 撒切尔夫人彻底被总设计师拿捏,以至在离开大会堂的时候因为精神恍惚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她在去北京谈判前于hk发表的态度强硬的演讲也成了一场笑话。 也因为这次谈判,英国方面认清了现实,关于hk回归的谈判也走上了正轨。 在真实历史上,八四年一月,香港回归一事终于谈成。双方签署《中英联合声明》,宣布hk将于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中国,并成立特别行政区。特别行政区将享有高度自治权,包括保持现有政治、经济和社会制度,以及自行制定实行法律、货币、外交政策等。 协议一签署,游子即将回家,全国十亿人民普天同庆,成为新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历史瞬间。 孙朝阳的计划把张明敏请来,实现内地和港澳的文化融合,算是紧跟时事。 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和何情演唱《东方之珠》,自然就水到渠成,契合热点,想不红都难。 …… 孙朝阳提前几个月就预测hk必将回归,还做了前期准备,这谋划还真是深远。 蒋见生心中震惊他的前瞻性同时,又无比敬佩:“朝阳,你这布局,你这眼光,我服了。” 孙朝阳:“我们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但也要考虑历史进程。《东方之珠》这首歌要提前做准备,等我们回去之后,央视那边的联排应该已经结束。莱斯莉,你和何情先把歌录好,咱们看能不能在电台上播一播,她是被封杀了不能出磁带,但上级主管部门没有出正式的申明和文件。所以,只能走电台这条路。放心,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那边我让周伟周导帮个忙,看能不能上。地方台那边……” 蒋见生:“地方台我来搞,放心,应该可以打个时间差。” 他莫名其妙兴奋起来,《东方之珠》紧跟hk回归时事,政治正确,《相亲相爱》是山东那边力推,只要一上春晚,别人想封杀也封杀不了。到时候再做一个合集,也是又是一张销量几百万的金唱片。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蒋见生知道何情的艺术造诣,知道她在歌迷那里的号召力。至于张明敏,在此之前都没听说过,也不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张明敏不过是附带的,无所谓。 蒋见生:“莱斯莉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莱斯莉还在录谱子,他头也不抬:“没问题,我回去就联系乐队和录音棚。啊——蟑螂——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又是两只美洲大蠊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经过。 孙朝阳:“怕什么呀,康复新口服药,里面就有偷油婆成分,上回我看你喝得挺津津有味的嘛。” “别说了。”莱斯莉打着干呕。 当天晚上,宋铁柱同学被蟑螂吓得一直躲在床角瑟瑟发抖,第二天早上顶了黑眼圈出来。 孙朝阳打了个响指:“走!” 宋铁柱:“去哪里?” “喝早茶。” 早茶很不错,除了服务生态度实在恶劣。但莱斯莉看到偷油婆色的普洱,又开始发出呕吐声。 孙朝阳、蒋见生、莱斯莉计划在hk逗留三天,加上来回飞两日,一共五天。 在港口三天的行程是这么安排的,头一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在港内地作家和hk作家座谈,展望港区文学发展前景,地点新华社hk分社,五点后,社里设宴款待作家们。 第二天,依旧是下午,三人要去见黄玉郎,签漫改合作协议。 第三天,还是下午,去和张明敏所属音乐公司谈合作。晚上,飞机回北京。 时间其实很紧的。 至于每日上午,则是他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去观光,可以去购物。 购物还早,现在如果买东西,旅馆房间实在太小,也搁不下。至于观光,因为昨天晚上莱斯莉几乎没睡,也没精神。喝过早茶后,三人就回去补瞌睡。 午饭是茶餐厅,服务生态度依旧很坏,味道不错。他们就乘的士去了新华社分社,然后就是一段不愉快的旅程,孙朝阳和倪框吵起来了。 主要是条件不允许,不然他非得跟死老头既决胜负也决生死。 第290章 香江四大才子 新华社hk分社位于弥敦道街边,门脸不大,看起来很普通。但胜在这里是hk最繁华地区,交通方便,得地利之便。 门口挂着一个灯箱,上面都是繁体字。走进去,墙壁上挂着好多名人黑白照片,最醒目的是周公那张英俊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脸,接着是几任社长。在其中,孙朝阳看到老朋友陈凯哥未来亲戚乔冠化。凯哥的电影《黄土地》已经上映,据说票房还可以。孙朝阳也没去看,主要原因是一部电影时间太长,实在是坐不住。而且,孙朝阳平时从事的是脑力劳动,看电影专挑爆米花,太费神的就免了。凯哥同志和在美国留学的前妻已经办完离婚手续,听说最近正在和洪姓女士交往,即将步入婚姻殿堂。接下来等待他的还有两段婚姻,直到最后遇到嫦娥姐姐,陈导年纪大了,折腾累了,才开始安心过日子。 真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朝阳从不关注朋友的私生活,站在道德高度去批判别人的道德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前段时间,四川的爹娘给孙朝阳写信说他们去看了《黄土地》,老两口对这部片子意见挺大,说都不知道讲的什么。实际上,陈凯哥,包括后来的张艺谋的电影都有个大问题——不会讲故事,情节乏味不说,很多地方也有逻辑漏洞,经不起推敲。 但摄影却是很棒的,当风光片看很有意思,享受画面之美。 孙朝阳三人从门口进去,上了二楼,里面豁然开朗,地方大,房屋装修得也漂亮。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又引去会场。 今天的两地文艺座谈规模不大,只五六十人左右。包括穗港两地作家、分社领导和hk社会贤达。 蒋见生丢下孙朝阳和莱斯莉,自去寻他那个哥们儿。 会场里的人孙朝阳一个都不认识,只能在里面溜达。正是下午茶时间,会场边上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点心、水果和锡兰红茶,都是以往在大陆见不着的稀罕玩意儿。 莱斯莉吃得那叫一个痛快,满口都塞满了食物。孙朝阳却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毕竟是当过老年人的,注重养生,很排斥这种高糖高热量的东西。伸了几次手,却又缩回来。 “不知道该选什么?”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朝阳转过头去,就看到两个中年人。一个戴眼镜的,一个不戴。 说话的正是那个戴眼镜的,此人白白胖胖,脸肿得像个粽子。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领带上夹着领夹,胸口的 名牌上写着“倪框”两个字。另外那个中年人则国字脸,气质甚好,胸口的名牌则写着“蔡澜”二字。 孙朝阳啊一声,顿时激动,急忙尊敬地说:“原来是倪框先生和蔡澜先生,我是来自北京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孙三石,来hk公干,恰逢盛会,不胜荣幸。” 眼前这二人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倪框是科幻作家。孙朝阳前世做生意开租书店的时候,倪框的《卫斯理》和《原振侠》系列出租率极高,很是帮他赚了不少钱。他当年熬夜读倪框的科幻小说,每每看到精彩的地方,禁不住击节叫好。 他尤其喜欢《原振侠》,喜欢女主角黄娟,曾经还幻想过“娶妻当娶黄娟。”至于卫斯理的女主角白素,他倒是没什么印象,感觉人物形象不是太突出,就是个npc。 至于蔡澜,则是位散文家,文章写得极好,发表在报纸上的社论观点犀利。 倪框、蔡澜,加上黄沾和金庸,乃是hk的香江四大才子,此四人撑起了hk文学的一片天空。 偶像,偶像啊,孙朝阳很兴奋,急忙伸出手去。 不料倪框却将手背在身后,问:“没吃过茶点吧,你们那里没有这些东西。嗯,机会难得,多吃些,等回国可就吃不到了。” 蔡澜忙握住他的手,打圆场:“孙作家你好,别搭理倪框,他就这脾气,不会说话。” 孙朝阳心中怒气暗生,什么不会说话,分明就是看不起人,当我是土包子。不对,什么等回国就吃不到了,你hk是国外吗,什么立场? 他正色道:“倪框先生,hk是中国固有领土,只不过当初清朝政府腐败无能,和英国签下屈辱条约。但是,九十九年租期即将过去,游子也必将回家。所以,我觉得你所说的回国这句话是不对的。” 孙朝阳二十出头,小年轻一个,倪框心中本就轻视,见他顶撞自己,便淡淡说道:“《贞观政要》一书中说,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我认为,名义什么的不重要,要看民心所向。” 孙朝阳:“你所认为的民心如果只限于港岛一地那是不对的,也是有局限的。那么,内地十亿人民的民心就不是民心了?大是大非不容含糊。” “内地?”倪框呵呵一声。 两人同时用犀利的眼神对视,互不相让,眼见着就要争执起来。那边,工作人员招呼大家入座,蔡澜忙将他们分开。 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的主持人是蒋见生的那个哥们儿,在分社担任一定的职务。他热情洋溢地说,hk是一片文化的沃土,文学的沃土,但一直以来,hk文学都没有成立自己的组织。因此,在倪框先生的倡议下,港台将为未来成立作家协会,现在有请倪先生讲话。 倪框讲话。 然后,是金庸讲话。 孙朝阳顿时激动,偶像啊。他忙定睛看上去,却见台上是一位白面书生,有着江南士子特有的儒雅之气。 先生今年已经六十,现在是《明报》老板,主业是新闻出版。 昨天孙朝阳他们下飞机的时候,就看到满大街都是海报在宣传邵氏即将上映的电影《飞狐外传》,主演是黄日华,万梓良。女主角万万没想到是惠英红大姐,她演袁紫衣,这不搭啊。 金庸在一九七二年的时候写完最后一部武侠小说《鹿鼎记》后就宣布封笔,迄今已经十二年,令人遗憾。不过一想也对,当年的他毕竟是五十出头的老人了,武林中有“拳怕少壮”一说,其实,艺术创作也是个吃青春饭的行当。一个优秀作家最好的作品大多创作于三十到四十岁之间,那十年是一个人经验、阅历和体力的巅峰。 金庸先生是浙江海宁人,家族出了很多文化界大姥。 最着名的是“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的诗人徐志摩,乃是金先生的表哥。 不过,金庸好像和徐志摩性相不合,甚至有很大的茅盾。 于是,金书中的表哥都是反派,比如王语嫣的表哥慕容复。 对了,据说《天龙八部》中的云中鹤就是以徐诗人为原型写的。 金庸小说中,孙朝阳最喜欢《连城诀》,喜欢里面的苦情戏,尤其喜欢后记,这大概是所谓的文青病吧。 金庸、蔡澜、倪框,香江四才子其三都来了,只缺了“沧海一声笑”的黄沾。 问旁边一个hk作家,回答说黄先生有事出国了,错过了这次盛会,很遗憾。 第291章 良镛先生和三石小友 金庸先生说起话来不缓不急,稿子文笔优美,显示出很深厚的国学修养。他最后寄望作协在成立之后成为hk文学界交流的论坛,成为沟通两岸三地的桥梁。 查先生是一个很有家国情怀的人,对于九七回归很期待,并感到很高兴。 他是个传统文人,大节不亏,至于私生活嘛,还是那句话,和外人没有任何关系。 金庸讲话后,最后上台的是hk作联的主席《会汇报》副主编作家曾敏之先生。实际上,hk在之前就成立过一个作家联合会,曾敏之是首任主席。不过,这个协会毕竟带着殖民地色彩。现在回归谈判已经进入关键阶段,港岛要和内地接轨,成立作协,也算是一种态度,很有意义,这也是新华社分社的极力促成此事的缘故。 参会作家中除了倪框这种通俗文学作家之外,还有大量兼职的纯文学作家和诗人,比如陶然、黄维梁、吴羊壁、黄庆云……大伙儿都很兴奋。 唯独倪框很不以为然,更是对金庸先生提出的作协成为沟通三地的桥梁甚是不屑。 孙朝阳这次能够得到邀请与会,其实就是蹭蒋见生的面子,过来开开眼界,追追查良镛先生的星。实际上,等金庸讲完话下台后,他就凑了过去,做了自我介绍,掏出笔记本请查先生给自己签个名。 金庸却是听过孙朝阳的名字,眼睛亮了,笑着小声道:“孙三石,我读过你的《棋王》,很有意思,每次看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了,蔡澜是个美食家,他也对你小说中关于美食的描写连声叫好。” 旁边的蔡澜笑着点点头,也低声说:“三石,你小说里说到蛇羹这道菜,下来约一下,我请你吃蛇咬鸡。” 金庸又道:“三石,说来也巧,我小说里也有写下棋。” 孙朝阳:“《碧血剑》我很喜欢,木桑道长嘛,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二十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不过,先生写的是围棋,我写的是象棋。” 金庸:“都是国粹,一样一样,有机会咱们手谈一局。” 孙朝阳:“围棋我只知道死活,其他就不懂了。如果先生有机会去内地,我给你介绍一位高手。电视剧《济公》主演游本倡知道吧,他下得不错,佛法修为颇深。” 金庸意动:“听说过,游先生是有大德的,我下次去内地,一定和他见见。下棋就免了,谈谈佛法吧。” 旁边,蔡澜:“下什么棋啊,三石,到时候介绍几家好馆子。” 金庸哈哈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正是他所着的《碧血剑》上集,签了名,递给孙朝阳:“还请三石小友斧正。” 孙朝阳:“不敢,不敢。” 半本《碧血剑》是明河出版社出版的一版书,装帧精美,里面的插图是某着名画家画的。金庸社会活动多,包里都会塞上几本自己的书,用于应酬。 这是第一版金书,又有他的签名,颇具收藏价值。 三人相谈甚欢,还互相交换了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但旁边的倪框却一言不发。 会议很快进入了讨论阶段,蒋见生那个哥们儿请大家谈谈自己的对于即将成立的作协和对于文学的见解。 hk作家们都很兴奋,皆说,港岛毕竟太小,总共才几百万人,而且大家读的都是通俗小说,纯文学受众太小。因此,大家要发表作品大多投稿去宝岛。但宝岛那边文学正处于井喷阶段,出了好多优秀作家。比如诗人余光中、散文家三毛、小说家李碧华,小说家於梨华。现在於梨华正红,长篇小说《再见棕榈,再见棕榈》卖到爆。宝岛竞争激烈,要过稿也难。 如今内地刊物众多,几百家文学刊物,可谓难得一见的盛况,如果投稿过去,也多了许多选择,就是不知道内地的用稿标准是什么。 蒋见生那个哥们儿顿时激动,高声说,大家这个问题问的还真是巧了,今天与会的蒋见生先生是通俗文学《今古传奇》社长,干了几十年文学编辑,孙三石先生则是《中国散文》的主编,要不,欢迎孙先生给大家讲讲。 众人热烈鼓掌。 孙三石倒是很心动,上次杂志搞了个内蒙古作家专辑,反响还算可以,销量比以前好了不少。今天机会难得,不妨收点稿子回去也弄个专辑,紧跟《中英联合声明》时事,再加上自己的《文化苦旅》,效果应该会很好。 他就说了《中国散文》的投稿地址。 一众作家忙掏出纸笔记录。 孙朝阳接下来开始谈杂志用稿标准。 《中国散文》的用稿标准其实就是一个:有趣的人间烟火气。 写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但要写得有趣。你可以写吃,你可以写下棋,可以写某人的怪癖,可以写钓鱼,也可以写一次旅途经历。 要说写吃,蔡澜先生可是美食家,要不请他帮写一篇?只是不知道老先生有没有动笔的念头,这事不好强求的。 实际上,这种小确幸的散文正是hk和宝岛作家最擅长的,也写得非常好。比如宝岛作家余光中,就是写出过“乡愁是一张小小的邮票”的那位大诗人,其实是一个伟大的散文家。他的文章立意就比较小,追求的是文字的笔墨和生活的趣味。余光中先生后来出版的散文集《听听那冷雨》中就有一篇写牛蛙的文章,说的是他所居住的小区池塘里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只牛蛙。每到夜里就发出牛叫声,严重影响了大家的睡眠,读来非常有意思。 还有逃到宝岛,已经去世很多年的胡适之,就写过一篇关于萝卜炖肉的文章。对其中的滋味,和全家人吃炖肉的情形做了细致描写。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萝卜炖肉要想做的好吃,就得肉多萝卜少,最上品是肉炖萝卜。 突然,倪框道:“有趣的人间烟火,恕我直言,你们那里可没有什么人间烟火,贫穷落后可没有什么趣味,尤其是在出版严格管理的情况下。文学需要的是自由浪漫之精神,没有什么比自由创作更珍贵的东西。孙三石先生,如果想让我们写歌德派文章,劝你趁早打消念头,我们也是有气节的。孙先生是官员吧,这次是两地民间作家交流,你的官方背景显然是不合适的。” 这已经是在开炮了,并且对孙朝阳进行人身攻击。 第292章 争论 倪框的攻击让蒋见生那个在分社工作的哥们儿皱起来眉头,正要说话。 孙朝阳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让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倪框很不顺眼,实际上姓倪的品性极差,有父如此,倪框的儿子也是个浪荡公子哥儿。如果按照孙作家的性格,早就拍案而起骂娘了。但今天这个场合这么干不合适,毕竟自己代表的是内地作家的形象。 孙朝阳缓缓道:“倪先生,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你说我们内地贫穷落后这点我不否认,你包括在座的各位hk作家很多都是从大陆过来的,内地在新中国成立前是半殖民半封建地国家,工业基础落后,连一根铁钉一块香皂甚至一盒火柴都生产不出来,所有商品都要从国外进口。所以,铁钉就被人称之为洋钉、肥皂是洋皂,水泥是洋灰、火柴是洋火,自行车是洋马。但是我们内地自一九四九年起,奋起直追,建立了完整的轻重工业体系,所有的商品都能自给自足,难道这一成就还不足以伟大?” “是,我们现在的生活还很困难,但这种困难是有原因的,倪先生想知道吗?” 倪框:“还请教。” 孙朝阳:“因为我们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重工业上面去,而重工业漫长的产业链投入是非常巨大的,之所以这么做,那是我们的目光放得长远。而不是赚到钱统统都吃光花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这代人或许要吃些苦,但只要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过上好日子,也心甘情愿。” 倪框呵呵一声:“孙三石,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人间烟火气,据我所知,你们那里还有人挨饿,即便如你这样的作家,一星期也吃不了一次肉。什么是烟火气,我个人理解的是,普通人家煮饭烧菜的炊烟。如果一个家庭连隔夜米都没有,第二天生不起火来,那日子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你们大陆普通工人和国家干部月平均工资三十来块。知道hk的工资是多少吗?“倪框继续冷笑:”普通人三千港币一月,白领五千。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最后都要落实到吃饭问题上,我想请问,孙作家你拿多少钱一个月?“ 三十块钱一个月,你跟我争什么争? 刚才孙朝阳说话的时候,大家还都暗自点头。但听倪框现这么说,却又觉得有理。 孙朝阳:“我个人不否认hk的繁荣和富裕,但这种繁荣和富裕的基础是什么?是建立在hk是大陆唯一对外交流的窗口的基础上。你们背后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十亿人口的大市场,做垄断性质中间商想不发财都难。不,我不否认hk的繁荣和港人的努力有关,这就涉及到人才。是的,你们都说hk人才荟萃。但是,在座各位大多是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从内地来的吧?历史的问题我不想在这里做过多的纠缠,但不可否认,港岛现在的精英人才和资金技术都是当年从内地来的吧。我们实际上是一体的,是一家人。倪框先生要分个彼此,我个人是不敢苟同的。内地人是中国人,港人也是中国人,我们都有同一个祖先,有同样的文化。” “回到人间烟火气上,港人做为内地改革开放,联系世界的窗口,人们努力向上,赚到钱让自己生活富裕,家庭和美,是一种人间烟火气。我们内地人们,为了摆脱贫困落后,积极进取。我们幸苦工作也在赚钱,买电视机买冰箱买自行车,让生活一点点好起来。劳累一天回到家里,看着家庭和美,未来充满希望,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人间烟火气?我所说的人间烟火气,实际上就是中国人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付诸行动。这难道没有趣味吗,难道没有意思吗?” 众人听得不住点头,就连金庸也忍不住道:“三石小友说得好啊。” 倪框哼了一声:“你是个作家,做为喉舌,自然要粉饰太平。你们有创作自由吗,你们敢乱说话吗?” 孙朝阳:“这里我回答倪先生刚才话中的第二点,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种体质,都不可能有所谓的言论自由。” 倪框讽刺道:“据我所知,西方作家可是连总统都敢骂的,还不够言论自由?你们敢吗?对对对,你们也敢骂西方国家的总统。” 下面的人都扑哧一声笑起来,这是标准的舒联笑话。 孙朝阳呵呵一声:“我可以骂西方国家的总统,倪框先生也可以骂。但我想问倪先生,你敢骂港督吗?不不不,我所说的不是在这里骂,而是写一篇文章刊登在《明报》《文汇报》这样大报上,你敢吗?” 倪框一窒:“我……”骂国外总统可以,骂英女王也没人管你,但骂港督,等待自己的就是铁拳了。 孙朝阳:“所以说,所谓的言者无罪就是伪命题。回到文艺创作上,即便是好莱坞,也有个道德评审委员会,对文艺作品有生杀大权。只要他们觉得你不合适,说封杀你就封杀你。请问,在那个时候,所谓的自由何在?麦卡锡主义才过去了多少年,倪先生没听说过吗?” 倪框冷笑声更大:“孙三石你是政府工作人员,是有一定行政级别的官员。又是两级作协会员,有官方背景,自然要替你们自己的团体说话。我知道,你们的宣传很不错。” 孙朝阳:“我不否认自己是公务员,但这仅仅是我的一份工作,我只代表自己,不代表任何人。” 倪框:“承认了,你承认自己是公务人员了。你们是大政府小社会,什么都管。不像西方,人家是小政府大社会。” 孙朝阳:“拿数据来说话。” 倪框:“什么?” 孙朝阳:“没有数据,你就是乱说。那我来告诉你,据统计,去年内地总人口十亿,国家财政供养人员四百万,比例大概是一比两百五。也就是说,两百五十个纳税人供养一个公务人员。二战之后,西方各国公务人员队伍都在急剧膨胀。去年,美国的比例是一比九十四,与之相比,大陆的比例还是很低的。” “再说回hk,几百万人口,十来万公务人员,这个数据你应该查得到。比例比美国还高,在座各位中也有不少人是体质内人员。倪先生口口声声说我是公务人员身份,不适合参加这次民间文化交流,难道其他人合适?信口雌黄说的就是你。” “你——懒得跟你说。”倪框辩不过孙朝阳,霍一声站起来,涨红着脸拂袖而去。 好好一场文化交流被姓倪的搅了,搞得主办方很不愉快。 但孙朝阳却感到很痛快,骂人的感觉真好。如果姓倪的再和自己辩下去,不妨再送他一句“苍髯老贼,皓首匹夫,一条断脊之犬。” “舒服了,舒服了。”蒋见生大口吃着晚宴桌上那条老虎斑:“朝阳,骂得好。咱们什么都不怕,因为我们有中国人最优秀的品质,那就是——贫穷——什么都不怕。” 孙朝阳:“放屁,老蒋你富裕得很,每年几十万收入,不秒杀三千快一个月的hk人。咱们公司这么发展下去,只需再过得十年八年,未必不比倪老贼有钱。” 莱斯莉:“朝阳,你太帅了……呕……”他看到老虎斑里酱油的颜色,突然有了不好的联想,又开始反胃。 孙朝阳:“吐什么呀,快点吃,吃了还要回酒店呢!” 莱斯莉尖叫:“我不回酒店,我不回去,我害怕。蒋见生,你为什么要答应住进倪框替我们安排的酒店,你太可恶了。” 孙朝阳:“要不换一家?老蒋买单。” 莱斯莉:“那也好。” 吃过饭,孙朝阳他们换了酒店,去的是当初黄玉郎说的那家。位于维多利亚港口,风景很好,房间面积也大,就是贵。 莱斯莉看到干净豪华的大房间,乐坏了,直接跑去泡浴缸,要好好享受一下资本主义社会的物质生活。 第二天上午是购物时间,三人上街去逛,主要去的是电器商场。 八十年代,电器代表的就是优质生活,代表的就是先进和高科技。 但在孙朝阳眼中,这些玩意儿都没有意思。比如电饭煲,内地用电挺恼火,家里开个电炉就能把一栋楼搞停电。还有,这东西就一个开关,诸如快速煮,精煮,煲汤、煮粥什么的功能,一概也无,其实很落后的。 至于冰箱,冷冻和冷藏没有分开,什么东西都搁一起,不串味了吗?连软冷冻都没有,落后。 电视,还是黑白,球形显像管,傻大黑粗,落后。 录像机,落后。 录音机,落后。 波轮洗衣机,看起来和小天鹅双缸没什么区别,落后。 还有,电器这种东西,只要你有外汇券和钱,在京城什么进口货买不到? 孙朝阳和蒋见生都提不起购物的欲望,走半天,逛累了,索性在街边吃小贩卖的鱼蛋,味道还不错。不过,一会儿hk皇家警察就过来抓人,街上小贩跟兔子一样推着小车四散而逃。这情形让孙同志一阵恍惚,彷佛又回到了当年看港片的年纪。特别是警察那句:“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妈呀,爷青回啊! 第293章 黄玉郎和《龙虎门》 最后,蒋见生买的是衣服。 蒋见生买了一身西装,品牌名曰:观奇洋服。据销售吹嘘是小日子那边做的,贴合亚洲人的体型,瘦版。不像内地的西服料子厚实,穿起来显得臃肿。 老蒋试了试,感觉不错,就买了一套。就是价格不太美丽,要一千多港纸吗,已经是天价了。 孙朝阳对西装深恶痛绝,说老蒋就是个败家子,在这种纯粹劳动密集型产业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商品上花钱,纯粹就是被人宰。 孙作家最后买的是随身听,给何情的。她做音乐的,这东西用得上。对了,二妹也要买一个。 关键是这东西轻巧,不占地方,携带方便。 莱斯莉期期艾艾跟老蒋说了半天话,说是想借钱。不买点什么感觉不对劲,来都来了。 孙朝阳愕然:“莱斯莉,你是多么文艺一个人,怎么俗了。借什么借,走公司账,当作对你今年工作的奖励。如果走不了,算我账上。铁柱,看上什么说一声就是。” 老蒋:“走公司账,小问题。” 莱斯莉书香门第出身,挺精致的一个人。但这次疯狂购物,却显得不那么雅了。雅马哈电钢一台,电吉他两把,合成器三只、雨过天晴牌音箱两只,还有乱七八糟好多音响线。 一算,四万港纸。 蒋见生:“什么,天爷,抢人!我没钱,反正没钱。朝阳你有没有,垫一下。” 他刚才花一千多买了套西装,感觉是天价,结果莱斯莉给自己来了个更狠的。 孙朝阳:“我也没有,要不这样,让黄玉郎帮垫上,从我们的版权费里扣。回北京后,你再还我。” 打了个电话过去,黄玉郎过来,看到孙朝阳很亲热,不住道:“终于把你等到了,吃饭,吃饭,先吃饭。走,吃海鲜,我知道一家店的螃蟹很好。对了,老板先前打电话说,刚到了一条三百斤重的石斑。” 黄玉郎年纪比孙朝阳大几岁,祖籍江门,挺帅气一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豪气,很给人好感。 别看他年轻,却已经是个集团公司的老板,名下好多画手。 他创办的漫画杂志卖得极好,所画的作品《龙虎门》后来风行三十年,创造了hk长篇漫画连载的最高记录。 孙朝阳看过一些龙虎门的漫画,当年开租书店的时候,他也出租漫画。其中以小日子的为主,比如高桥留美子的《乱马》鸟山明的《七龙珠》。做为一个文艺老年,他最喜欢的漫画是《相聚一刻》又名《一刻居情缘》。这套漫画买回来,出租率很低,砸手里了。 对了《黄龙之耳》租得也好。 九十年代末,也有不少女性漫画读者,人鱼题材的《天是红河岸》和穿越题材《尼罗河的女儿》非常抢手。 黄玉郎的《龙虎门》刚开始的时候挺好看,但随着连载,渐渐就出了些问题——力量体系有点乱,或者说就没有什么力量体系。 两千年之后,《龙虎门》影视化,拍了电影,主演是甄子丹谢霆锋。很精彩,但武侠已经过了黄金期,票房不是太好。那个时候孙朝阳已经人到中年,也没有观影的兴致。 众人边吃边聊,孙朝阳就跟黄玉郎谈到力量体系,谈到战斗力数据化的问题。 黄玉郎的眼睛越来越亮。 实际上,这个年代的武侠小说都有力量体系混乱的问题,也困扰着创作者。 比如金庸的《射雕英雄传》,丘处机刚出场的时候气势何等强大,简直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的派头。但后来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因为剧情需要,更多高手出场,全真七子被五绝打成狗。别说五绝,就算是遇到裘千丈,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真是叫人措手不及,极大地伤害了读者的感情。 还有《倚天屠龙记》,张无忌练成九阳神功,已经是天下第一高手了,为了剧情需要,被圣火令三使打成狗。等他练成太极拳,乾坤大挪移,又是为了故事需要,再次被少林渡字辈老和尚的金刚伏魔圈打成狗,这就是强行给读者喂屎了。 黄玉郎在创作过程中也感觉有问题,因为故事的需要,必然会不断有高手出场,搞到后来就是乱成一团。 孙朝阳提出的解决办法就是数据化,设定一套完善的力量体系。 这是后世网络小说的写法,是经过百万写手海量文字和市场穷举检验的,趋尽完美。 黄玉郎感觉今天收获极大,比单纯买了孙朝阳小说版权更大。 心中不禁感慨:真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啊!这思路,已经大大地超越了这个时代。 两人聊得上劲,倒忘记说版权的事情。最后经过蒋见生提醒,黄玉郎才一拍额头道:“我和朝阳兄一见如故,只顾着说话了。简单点说,朝阳兄的《寻秦记》很好看,我想买漫画版权,让手下画师改成漫画连载,你们说个数,我让人打好合同。” 孙朝阳:“就刚才莱斯莉买乐器的钱。” 黄玉郎:“行,就这么办。” 孙朝阳:“不过,加上一条,这个版权开发要限定一个时间,只五年。在这五年内,无论你是否漫改,版权都要还给我。” 黄玉郎:“对,我们这里也有这种说法。比如金庸的小说影视改编也是限定了时间的。不然,你亚视拍了《鹿鼎记》,别人以后就不能拍,道理上说不过去。” 很快,合约签定,黄玉郎又叫:“吃饭,吃饭,吃饭。” 依旧是海鲜,什么龙虾鲍鱼鱼翅。白酒没有,都是干邑,什么xo,人头马。马爹利。“人头马一开,好运自然来”的广告词已经出现了。 回酒店后,蒋见生就喊身上痛,尤其是关节疼得厉害。 孙朝阳一看:“痛风了,大伙儿这么穷,你却得了富贵病,你好意思吗?” 蒋见生看到自己有点红肿的脚指头关节,很羞愧。 以至于次日去见张明敏的时候还跛着脚,最后让孙朝阳全权做主。 这天晚上,央视那边,周伟和郎琨迎来了八四年春晚的第一次联排。 因为是第一次,台里的领导来了,电视部那边的大佬也来了。 紧张空气在艺术家们中弥漫。 第294章 第一次联排 央视春晚的联排会场在演播大厅,也就是上一届春节联欢晚会的会场。其实地方不是太大,也就放十几张桌子,来的领导们坐两桌,等待表演的演员们则占了其他桌子在下面,等到自己节目的时候再上。 联排在欢快的乐曲中开始,第一个节目是《拜年歌》,由蒋大卫、李谷一等七人表演。 电视部那位大佬平时主持部里日常工作,位高权重,他今日亲自来观战,让大伙儿难免有点战战兢兢。 还好,大佬很和蔼,进来就分别和大伙儿握手,询问姓名,又问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大家不要紧张,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攻城不怕艰,攻关莫畏难,争取在年三十那天为全国人民奉献出一台高质量的盛宴。 他说着话,电视台的领导就掏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开场第一首歌的时候,大佬很开心,连声夸奖说,李谷一和蒋大卫同志不愧是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好听好听。对嘛,这才是人民喜欢的艺术。唉,朱明瑛,不错不错,我听过她的外国歌曲,想不到中国歌也唱得这么好。 朱明瑛的成名主要是演唱外国民歌,她不懂外语。所以学歌的时候一遍遍听原唱,硬生生给背了下来。八十年代的听众什么时候听过外国音乐,感觉非常新鲜。靠着这条新赛道,朱明瑛一下子就红了。 大佬又指着沈小岑道:“这个小姑娘唱歌不错,很活泼,很有干劲嘛。” 旁边电视台的领导忙解释说她叫沈小岑,青年歌唱家。除了这首合唱,等会儿还要独唱两首歌曲。 唱完,是一个杂技表演和一个儿童节目,然后轮到马季的《宇宙牌香烟》。马老师落落大方,天生就是为大场面而生的,竟然把香烟散到大佬手里。 大佬笑呵呵地点了烟,评点,这个相声说得好,很优秀。 看他这般和气,刚才还很就紧张的演员们都放松下来,有的人甚至开始去吃放桌上的点心和茶水。 节目一个接一个过,今年的春晚有两个特点,歌曲很新很好听,比如《回娘家》《请到天涯海角来》《大海啊故乡》《欢乐今宵》。语言类节目也都是新本子,比如《宇宙牌香烟》《淋浴》《吃面条》《夸家乡》。 大佬看得笑声不断,又夸奖说不错,尤其是朱时茂和陈佩斯这个,好看,都把我血压笑高了。节目谁选的,有水平。 旁边的周伟小心回答说,首长,《吃面条》是副导演孙朝阳选的,他是个作家,笔名孙三石。 大佬点点头:“作家就是干文字工作的,负责语言类节目倒人尽其才。歌舞是谁负责的?” 周伟回答说是郎琨副导演负责,他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高材生。 大佬问,那你负责什么,杂技、戏曲?我看你的水平和能力不行,要加强学习。 这已经是提出批评了,周伟有点郁闷,绷紧了脸。 接下来是气功表演《踩鸡蛋》,大约是演员看到这么多领导在场,紧张了,受力面没掌握好,站上去,只听得喀嚓一声,蛋黄蛋白流了一地。没办法,只能换鸡蛋,又是一声咔嚓。 演员的光脚板上糊满了蛋清,扑通一声竟滑倒在地,鼻血都摔出来了。 “啊!”所有人都站起来。 周伟额头瞬间渗出黄豆大的汗水。 大佬大发雷霆,指着周总导演的鼻子就是一通大骂,说,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还气功,还踩鸡蛋胸口碎大石,搞得跟江湖卖解似的,也不看看春晚是什么场合?气功,气功就是骗老百姓的。这个节目给我拿下了,不许演。 只一句话,就枪毙了一个节目,剩下的演员们更紧张。 到最后一首歌《相亲相爱》的时候,巴彦紧张得都有点跑调。还好何情一直把控着旋律,秃鹰的嗓门又大,总算把巴彦的瑕疵给掩盖了。 大佬皱眉,指着秃鹰:“这不是那谁武打演员吗,也来唱歌。你看看他的个人形象,拿得出手吗。今天就这样了,这个晚会,我个人意见基本还算可以,但缺点还是不少。” 台里领导连连点头,说下来一定改正。 周伟不服,说,首长,这才是第一次连排,接下来还有两次联排和一次彩排,并不是最后的效果,如果就这样对我提出批评,我个人表示不服。 大佬:“小周子,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你给我走开!” 压力好大,空气仿佛凝固。 只副总导演郎琨面无表情镇定自若,他手里一直拿着工作笔记,一边记录,一边掐秒,计算出场时间,协调幕后工作人员,累得嘴皮都起了壳,也没功夫去紧张。 对他来说,主持这么大一场晚会是难得的锻炼机会,至于副总导演这个名号,做与不做都不要紧。 大佬现场枪毙了两个气功节目,激情怒骂周伟,对秃鹰老师的个人形象表示不满,这次联排看来是砸锅了。 周伟机关算尽,得到这个结果,他心丧若死,下来想去见老领导汇报工作,做自我批评。大佬却呵斥道,我还要和台里领导谈工作,谁耐烦听你唠叨,滚犊子! 周伟灰心丧气,站在阳台上,只感觉了无生趣,正闷头抽烟。大佬秘书过来:“恭喜老周你联排演出成功。” 老周恼了:“你说什么风凉话,讽刺人也不带这样的。” 秘书:“你跟我吼什么,吼如果能解决问题,我给你整一套最进口的扩音设备。其实,领导对你的工作还是满意的。刚才跟我说,如果要打分,一百分是满分的话,你这次联排可以打八十分,算是一个良好。刚才他老人家还跟我说,这就是他带出的兵,怎么样,厉害吧。不但带得了千军万马,打得了仗,这干起文艺工作来也是一把好手。老人家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挺欣慰的。” “欣慰?”周伟呆住,然后又憋屈地反问:“那刚才怎么把我骂得跟孙子似的?” 秘书悠悠道:“你是老人家一手培养出来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你不应该吗,难道还表扬你,你受得起吗?刚才老人家跟我说了,歌舞节目很好,语言类节目尤其好,你是会用人,会选节目的,别人不知道,但他喜欢。除了杂技和武术差点意思。” 周伟顿时醒悟,喜得眉开眼笑。又问秘书,怎么才八十分,被扣的二十分是啥? 第295章 永恒唱片 说着话,周伟递了支香烟过去。 秘书接过来,看了看牌子,点着了,笑道:“中华,抽得挺好,再给你扣十分。” 周伟急眼:“那我以后改抽大前门,实在不行我抽翡翠、凤凰、红梅。” “不用不用,跟你开玩笑的。”秘书吐了个烟圈:“今天的联排总体是成功的,胜利的,但我听首长刚才话中的意思这次春晚有两个问题。” 周伟:“您说。” 秘书:“第一个问题是这次晚会没有个鲜明的主题。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当年领导在地方基层工作的时候,经常组织文艺团体给群众表演节目。主题都是扣着耕者有其田这一点,上演的节目都是如《白毛女》这样的经典。你这个晚会吧,他没看到有什么主题。文艺表演其实和作文章一样,先要立意,主题立起来了,才写得好。你也别说什么要给全国人民奉献出一台欢乐的盛宴,什么阖家团圆,什么把快乐带给观众。这个去年春晚黄导演在的时候就弄得很好,你再这么干,就是拾人牙慧。主题,你得给个主题啊!“ 话说得很有道理,你学人家黄导演弄这么一台晚会出来,怎么突显出自己,怎么凸显出大佬的识人之明用人之道? 周伟:“还有十分是什么地方扣的呢?” 秘书:“还有十分扣在演出场地,首长说了,演播厅又小又窄,十几张桌子,一百来人就坐满了。晚会的时候也请不来几个嘉宾,不够热闹。他老人家指示,这个晚会要到人多的地方去搞,要热闹得跟赶大集一样,文艺节目就应该那么弄。就要普天同庆,就要让大家现场看到,而不是通过电视机。” 周伟大惊:“领导让我露天表演?去集市搭台,那不是赶庙会吗?这个……我实在弄不了,再说了 ,这是直播啊,那么多工作人员,那么多设备,灯光音乐这么弄,开玩笑,开玩笑。” “可首长这么指示了,能有什么办法?”秘书也觉得大佬实在乱来,摇了半天头,最后低声道:“老周,这届晚会你得弄好啊,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不保真。你们台里的党组成员要换届,争取做点成绩出来,把握好机会。” 老周听到这个消息,既是欢喜,又是担忧,顿时愁得连续两天失眠。觉没睡好,火气就大,看谁都不顺眼,后来更是把自己的助理都骂得抹了眼泪。 这是后话。 且说孙朝阳那边也到了他们hk之行的最后一天。 上午的时候他们睡了个懒觉,吃过午饭就去永恒唱片公司见张明敏和公司高层谈合作协议。 永恒唱片公司位于新界,和港岛一水之隔,离得很近。 公司办公室地点竟然和tvb也就是无线台在一起,同时在一起的还是hk商业二台,也就是rthk。这也可以理解,实际上,hk这一代的影视歌星大多签在无线和亚视名下,永恒唱片要给歌星们出唱片,自然得挂靠其中一家,才能拿到资源。 两个电视台也开始了十多年的竞争,争收视率,争影响力。争到最后,随着大陆经济的崛起和影视行业的繁荣,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两个电视台一起完蛋,老一代港星也纷纷北上捞金。于是,香港的娱乐业也跟着衰败下去。 大陆进入wto后娱乐业爆发出的能量对于两家电视台来说,堪称降维打击。 可见,打败你的通常并不是竞争对手。干掉数字手机的也不是小灵通,而是苹果。 孙朝阳和蒋宋二人到了永恒唱片公司,发现地方其实挺小的,很拥挤。 永恒唱片是这一时期的hk唱片业的龙头老大,就连他们也租不起太大的场地,可见地产经济对于实体的影响有多大。过几年,随着宝丽金和索尼进军hk音乐市场,永恒也会遭受降维打击,最后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接待一行人的是永恒一位姓廖的中年男人,为人干练,自我介绍说负责整个商业企划,可以全权做主,然后让人请来张明敏和他们见面。 张明敏祖籍广东,长着一张典型的南方人面孔,身材不是太高大,但一身灰白色西装,显得很帅气,尤其是身上那种儒雅之气,得体的举止,更是让人心生好感。 看到偶像,孙朝阳很兴奋,拉着他就说个不停,搞得张明敏都有点局促。 廖先生将张明敏的唱片放在唱机上,调小音量,于是,大家就在张明敏的歌声背景中聊了起来。 张明敏已经出了两张唱片,一张是处女作《乡间的小路》,主打歌很好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佩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很典型的宝岛民谣风格。 但他的声音却显得异常清亮,吐词清晰,唱功深厚,莱斯莉是识货的,一听就爱了。 张明敏的第二部专辑是,发行于去年,很正能量。 hk老一辈的文艺工作者都有着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家国情怀。 不过,张明敏这两张唱片的演唱风格和hk当时的流行音乐不搭,销量惨淡,所以他的名字还不为世人所知,只算是个二流歌星。 现在香港歌星顶流是许冠杰,是“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几许有共享荣华”是“财神到,财神到,” 刘德华刚拍完《神雕侠侣》崭露头角,要等到八十年代末才开始做歌手,唱《一起走过的日子》。 歌神张学友刚出道,参加演唱大会,拿了奖。e神大概还在读中学吧。 谭校长和哥哥即将发力,粉圈文化就是这两位大神开始的。两边的歌迷狂热得都快影响社会治安了。 孙朝阳来之前,蒋见生已经联络了永恒唱片,提出两个想法,一是邀请张明敏参加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而是想给他在大陆出一个音乐专辑,大家商量一下价格。 第296章 张明敏不好意思谈钱 老廖不愧是精英,在蒋见生发来商函的时候就做了背调。一了解,顿时吃惊:大陆的音乐市场竟然大成这样,这不是一座金山吗? 十亿人口,虽然大多数都非常贫困,但随着改革开放,各大城市已经开始出现一批小康家庭。没错,几块钱一盒的磁带是有点贵,但架不住人口基数大。 蒋见生那边的顶流歌星都有四百多万的销量,这得赚多少钱啊? 永恒主要是港澳宝岛市场,外带新马,最顶级的歌星也就这个量。要到八十年代末谭校长才会创下千万的天文数字。 廖先生在信件和电话上和蒋先生沟通过不知道多少次,从如何分成,到新专辑灌哪十几首歌,甚至连封面照片和专辑名都确定好了,专辑名字就叫《我的中国心》。 这次来就是走个流程,签字开香槟。 但在张明敏的酬劳上,流畅却卡住了。 张明敏首先表示很乐意参加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为祖国人民献歌。能够站在央视大舞台上,是他个人的最高荣誉。出专辑的事情,你们做就是,他一定全力配合。 至于酬劳不酬劳的,按照行业规矩办就是了。 于是廖先生和蒋见生便开始就分成比例开始了谈判。 按照廖先生的想法,张明敏现在没有什么名气,虽然他的第二部专辑在海外华人那里引起反响,但因为风格的缘故,销量很低,没赚到多少钱。这次去大陆发行新专辑,估计顶天也就百万销量。除了公司分账,再加上给张明敏那份,应该没多少钱。那么,比例不妨定高一点。 蒋见生却不干了,张明敏是孙朝阳极力推荐的,现在又要上春晚,估计是一大爆款。孙同志的眼光他是晓得的,何情的专辑他就吃到了甜头,这张明敏还能差了。分成比例如果定得太高,自己还赚什么? 于是,双方就开始拉锯。一拉就拉了一个小时。 孙朝阳则跟张明敏在旁边喝咖啡聊天,倒是谈得来。 看那边蒋廖二人因为砍价砍得火星撞地球,孙朝阳笑眯眯问张明敏:“张先生,这个专辑你打算要多少钱,就是扣除所有开销和分成比例落到自己手上。” 张明敏有点不好意思:“钱不钱不重要,关键是能够有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我个人对金钱没有什么想法。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我喜欢唱歌,唱自己的歌。” 君子不言利,对于老一辈人来说,满口铜臭其实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显然,张明敏是位君子。 可是,咱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啊。 孙朝阳当即就道:“两家公司的分成比例再商量,适当压一下,你就不参与分成了。我个人拍板,新专辑每出一盒磁带,每首歌给你一角钱。嗯,一盘磁带十四首歌,一盒就是一块四。新专辑,首印三十万张试试水。等春晚后,我们再大量铺开。” “啊!”这下,不但蒋见生,连廖先生也低呼出声。 一盒给一块四,hk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只需要卖出去三千盒就能抵一月薪水。首发三十万盒,就是三十四万块。相当于十年的收入。一笔巨款了。 蒋见生:“朝阳。” 廖先生却当机立断:“行,就这样,我公司可以适当调低分成比例,开香槟吧!” 张明敏也很激动:“这,这怎么好意思?” 他从小就爱唱歌,也接受过严格的声乐训练,实力很强。在hk举行的全港工人演唱会上连续夺得两次冠军,名字也上了hk电台优秀歌手龙虎榜。但还是那个问题,他的风格不适合hk,虽然颇有名气,唱片销量却不好。 到现在也没有赚到钱。 就在昨天,他还在电子表厂车间打工。 孙朝阳:“因为你爱国啊,爱国就应该发财。还有,你的实力配得上这份收入。张先生,你会红的,比你自己想象中更红。” 然后,签文件,开香槟,喝下午茶。 中途,蒋见生在厕所碰了一次头。 老蒋抱怨:“朝阳,干嘛给那么多钱啊!一首歌一毛,如果张明敏新专辑卖他四五百万张,我们得给人多少?四五百万了。” 孙朝阳反问:“卖得多不是好事吗,我到希望张明敏能赚一千万。他拿得多,我们也赚得多。还有,忘记跟你说了,侯得键现在也是拿这个数,一首歌一毛钱。他能拿,张明敏为什么不能拿?” “啊,侯也拿这个数?他不配啊,咱们签的张明敏不能输咯。”蒋见生一想,是这个道理,笑笑,就同意了。 事情办好,因为是晚上的飞机,时间还早,永恒老廖就提议带三人参观一下这附近的几家文艺单位,比如hk商业二台和无线台。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参观和学习机会,三人很兴奋,同时说:“走走走,去看看。” 他们先去的是隔壁的hk商业二台。 商业二台是一家电台,播放的节目有音乐台,有时政新闻,有天气预报交通实时路况,其中最受听众欢迎的是一档叫《611周记》的少年儿童节目。 孙朝阳以前就干过电台播音的工作,对来这里参观很有兴趣。 hk的电台主播不叫主播,叫dj。 今日来得正好,恰恰是《611周记》直播时间。之间播音室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对着麦克风轻轻柔柔地唱歌:“在森林和原野里多么的遥远,亲爱的朋友啊,你们在哪里?鸟儿轻轻在歌唱,鸟儿轻轻在舞蹈,蓝的天白的云……” 歌喉很有辨识度,很有特点,那种味道别人也学不像。 孙朝阳一看那个姑娘,禁不住叫了一声:“林忆莲!” 接待他们的一个电台工作人员好奇地问:“孙先生,你认识611?” 孙朝阳疑惑:“什么611?” 工作人员笑着指着林忆莲道:“她十六岁就来台里做dj,老板看她是女孩子,年纪又小,觉得女孩子嘛都八卦,就给弄了这个节目,给她取了个611的艺名。六加一再加一等于八卦的八。”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心中嘀咕:“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第297章 短暂的无线之旅 歌唱完,林忆莲这期的节目也录制完,蹦蹦跳跳出来。 电台的那个工作人员给她介绍孙朝阳等人。 林忆莲逐一打招呼:“蒋经理好,孙哥好,莱斯莉哥哥好。” 孙朝阳:“歌唱得不错啊,有没有兴趣来内地唱几首。”说着话,就把这次来hk印的名片递了一张过去,然后笑眯眯地端详着林忆莲。 这个年龄阶段的林忆莲还是个青涩少女,没有长开,扎着马尾,身材显得单薄。但已经能够看出她身上的万种风情,没错,是风情,女人特有的柔美。 没错,这就是李宗盛先生的白月光、朱砂痣,最后变成令人嗟叹的蚊子血。 这就是“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看见你的发梢,有了白雪的痕迹。” 林忆莲喜滋滋地接过名片看了看,道:“谢谢孙哥,我一直想去大陆玩,等有机会找你。” 又聊了几句,廖先生说时间已经不早了,还要去无线电视台那边看看。 无线应该算是现在最好的电视台了,里面的设备多是进口,蒋见生尤其关注录音和摄像设备,看得直呼大开眼界。 廖先生笑道,其实很多设备都是今年刚添置的,都是花了大价钱的。去年无线拍《射雕英雄传》,因为要拍摄大漠风光,尤其是要拍雪景,而hk地处热带,实在没有办法,以于影星进程。后来台里一咬牙,高价从海外进口了一台造雪机,这才把《铁血丹心》拍完。 今年《射雕英雄传》播出的时候,hk万人空巷,轻轻松松就拿到收视率第一。如今,第二部《东邪西毒》已经拍完,正在播出。第三部《华山论剑》还在拍摄,估计下个月杀青。 所谓造雪机其实就是个电风扇一样的东西,里面喷出来的也不是雪,而是泡沫颗粒。 其实,hk电影电视拍摄条件并不好,射雕的草原外景都是在机场附近的山坡上拍摄完成的,而其他场景则都是在摄影棚中完成。 廖先生和无线的人熟,那边也有一个高层过来接待,就引着客人去摄影棚看射雕的内景。 孙朝阳今天运气不好,剧组的人不在,没能见着黄日华、翁美玲那些明星。但还是看到了桃花岛,桃花都是塑料做的,房屋的墙壁都是泡沫,用手一推,整栋楼都在晃。 这地方也是归云庄和牛家村和其他几个场景的拍摄地,咦,这里看起来好眼熟,周星驰扮演的小兵不就是在此地被人一掌拍死的吗?只是不知道星爷会不会被导演不停喊咔,说:“你是一坨屎,屎。”“你真像一条狗啊!” 正看着,那边发出一阵喧哗声,好像是一个剧组刚拍完戏,群演正在领盒饭。 原来,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孙朝阳好奇地走过去,却见那头好多穿着古装的演员正在争食。 他把头凑过去一看,吃得还不错,盒饭里有一只烧鹅腿,几根青菜,香气扑鼻。 一位古装公子叫住孙朝阳:“喂,你过来一下。” 孙朝阳一看,嘿,是刘天王。老刘一袭白衣,手里提着一把宝剑,潇洒英俊得令人发指。片场不乏帅哥美男,但他一出场,所有人都被他的光芒掩盖了。 “什么?” “你是不是要我的签名?”刘德华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签字笔,笑嘻嘻地说:“本子给我。” 孙朝阳把笔记本递过去,刘天王刷刷地签完,签字笔在手指间一转,又神奇地收进袖子里去。 老刘八零年的时候进了无线演艺培训班做学员,因为外表实在太英俊,学习期间就开始在各大剧组跑龙套,八一年的时候就开始扛戏,今年上半年和陈玉莲主演的《神雕侠侣》勇夺收视率第一,成为最当红的小生。 无线和亚视互相竞争,但这两年,无线依靠无线五虎和金庸剧,打得对手满地找牙。 实际上,青年时代的刘德华演技是很差的,无论演什么剧都是在演他自己。在摄像机镜头前,老刘什么都不用做,耍帅就行,就能保证收视率和票房。 不得不说,二十出头的华仔的颜值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而且帅得有特点。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顶流是肯定的,也不知道粉丝会疯狂成什么样子。 无线那个高层走过来,笑道:“华仔,这位是大陆来的孙先生,可不是你的影迷,你给人签什么名。” 孙朝阳:“能拿到华仔的签名,我很激动,很高兴。华仔,我是看你的戏长大的,很高兴认识你。今天你在拍什么戏啊,能够看到你,真是巧了。” 华仔一愣,看孙朝阳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怎么成了看自己的戏长大的,开玩笑嘛。 这倒不是假话,孙朝阳所看的第一部刘德华主演的片儿是《天若有情》,然后是各类电视剧,不过都是录像带,还是盗版。老刘拍的戏实在太多,烂片也多如牛毛,比如那啥笑三少,简直就是烂到家了。但也有很多经典,比如《无间道》《流浪地球2》。流浪地球二的时候,孙朝阳终于进了电影院,欠华仔的那张票钱终于还了。 刘德华捋了捋头巾,继续耍帅,回答说正在拍《魔域桃源》,晚上还要拍《宝芝林》,明天上午则拍另外一部金庸剧《鹿鼎记》跟梁朝伟搭档,这三部剧预计都会在明年播出。 华仔的输出实在太吓人,同时拍几部戏,抛开演技不说,体质和精力真是杠杠的。同时代的另外几位hk明星的精力也异常旺盛,比如成龙,有一年他同时拍三部电影,还都是打戏。可见,无论做什么,成功的基础都得有一个好身体。 李小龙在去世的前一段时间就是因为工作太辛苦,体重掉了十来斤,终归是没扛过去。 刘天王毕竟是少年心性,虽然喜欢耍帅,但为人却好,和大家都聊得到一块儿。 孙朝阳说了半天话,终于忍不住问天王《魔域桃源》的女主角赵雅芝在不在,他想要个签名。 可惜白娘子今天没有戏,她去了另外一个片场,让孙朝阳很遗憾。 刘天王:“赵姐的签名你要不到,我帮你要启华的。” 就喊了几声,魔域桃源的另外一个主演,反派吴启华过来给孙朝阳签名。 《魔域桃源》孙朝阳当年是在录像机上看全的,好长一部剧。反派吴启华让他恨得牙关痒痒,可见吴的演技好到何等程度,已经大大超过了此时的刘天王。 估计华仔是在和吴启华搭档后收获良多,演技有了肉眼可见的增长。 吴启华各方面都不错,唯一的缺陷是外形条件,看起来实在太奸。从出道以来一直都演坏人,在坏蛋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个人成就差点意思,令人叹息。 第298章 回家了 实际上,八十年代的hk明星都挺朴实的,进了剧组,大家都是同伴工友,一块儿吃大锅饭,一块儿领盒饭。 孙朝阳这两天吃海鲜也吃得烦了,就提议干脆大伙儿将就《魔域桃源》剧组的烧鹅腿把晚饭解决了。 咦,烧鹅好好吃,玛德,都比得上后来的米其林三星了。 不过,莱斯莉和蒋见生却爱上了盒饭里的泰香米,吃得眼睛发亮,感慨道,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香的大米,这不合理。 蒋见生是南方人,不习惯北方饮食。于是,在乘夜机回北京的之前,先去了超级市场买了一百斤泰香米,说是要寄回武汉给老婆和岳母尝尝这种稀罕玩意儿。 看着蒋见生背着的一百多斤大米,又看看莱斯莉被乐器压弯了腰,孙朝阳很无奈地上前帮忙,累得半死。 好不容易上了飞机,他终于喘了一口气,拿出稿子埋头写起来。 旁边的蒋见生把头探过去:“朝阳,写小说呢?纯文学还是通俗文学,如果是通俗小说,寄给杨鹤,发今古传奇吧。” 孙朝阳:“散文。” 没错,他又开始写《文化苦旅》了,按照计划,他打算在一个月内把那十几篇散文写完,结集出版。另外,《中国散文》那边一个月发两篇。整本书字数倒是不多,也就六七万字,轻松愉快。 只是,不知道算不算一稿多投。 等孙朝阳说出自己的疑虑,蒋见生说不算,实体书是实体书,杂志是杂志,不冲突的。书准备给谁出,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武汉的出版社。孙朝阳回答说,这书应该能畅销,他打算还是找一家大一点的出版公司,最好就在北京。 蒋见生突然一拍额头:“对了,我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的主编熟悉,要不你的书给那边出吧。天津市散文重镇,他们做散文有经验,也免得你的书去其他地方埋没了。” 百花洲出版社是天津的出版机构,名下有好几本文学期刊,比如大名鼎鼎的《小说月报》。但要说在文学界的地位,还得说他们的杂志《散文》。 天津的《散文》杂志是中国散文界的第一期刊,相当于诗歌界的《诗刊》和《星星诗刊》,小说圈的《收获》《当代》《十月》《人民文学》。 不过,《散文》和孙朝阳供职的《中国散文》是竞品,让他们帮着出书,合适吗? 孙朝阳摇了摇头:“再说吧,再说吧。” 就不再说话,低头飞快地写稿。 他正在写《文化苦旅》中的敦煌系列,《道士塔》《莫高窟》《沙漠隐泉》。 今天写的是《道士塔》,一段文物史上的浩劫。 他写这,蒋见生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心中就升起惊涛骇浪,想不到敦煌文物还有这么一段历史,朝阳的知识还真渊博,开眼界了,开眼界了。 等到飞机落地,孙朝阳竟把那《道士塔》写完,这创作力,这速度令人震惊。 出航站楼又是一通忙乱,莱斯莉体弱,早就被行李压弯了腰,实在没有力气。得,他的行李都是孙朝阳帮拿的。 那么多东西将蒋见生的夜明珠小车塞得满满的。 老蒋的汽车就扔在机场的停车场里,那么多天,已经蒙了一层灰。最妙的是,竟然没有停车费。劳动人民停个车要什么钱? 如果换成二十一世,你敢在机场停五天车,天文数字的停车费绝对让你吐血。 蒋见生开了车,分别送二人回家。 孙朝阳离京五天,家里的邮箱都挤爆了,好多信件,还有每天的报纸。另外,院子里有被邮递员扔进来一捆书,一看,竟是五本新一期的《中国散文》样书。 孙朝阳不满,心道:我时不时都会去单位一趟,到时候给我就好,寄什么寄,那么麻烦。 原来,按照出版机构的规矩,你的文章发表了或者出版了,那边会给你寄五本样书。 孙朝阳翻开杂志一看,自己所写的《风月天一阁》和《都江堰》已经印成签字,责任编辑毛大姐和大林还写了开篇语和编者按。 孙朝阳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又是夜机,整个人都是蒙的,翻了翻这期其他文章,睡眼朦胧,便睡着了。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文化苦旅》会在文坛引起什么样的轰动。 此刻的孙朝阳最关心的却是春晚的联排,第二天上午他睡到九点才起床乘了车赶去央视。 联排结束,导演组解除封闭式管理,艺术家们又可以自由出入了。北京籍的明星们都回到自己家,只时不时会过来排练。至于外省籍的明星,则还在电视台吃住,直到春晚演出结束。 里面依旧热闹。 孙朝阳拿了随身听正要去找何情,周伟的助理就来找他:“朝阳,周导找你,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可得仔细点。” 助理的眼圈有点红,脸上依稀有泪痕,估计是刚哭过。 孙朝阳心中咯噔一声,说:“难道联排搞砸了,不能够啊!” 助理:“好像是搞砸了,大领导现场拿掉了两个节目,还把周导骂了一顿,提出了整改要求。” 孙朝阳听到说那个踩鸡蛋的节目的情形,瞠目结舌。 等见到周伟的时候,他说:“踩鸡蛋表演那玩意儿假得不行,说句不好听的跟骗子一样,拿掉了也好。至于领导提出的两个整改意见,其实很简单的。” 周伟本就心情郁闷,看孙朝阳一脸轻松的样子,霍地一声坐直身子:“很简单?朝阳,说说你的想法。” …… 同一时间,浙江嘉兴海盐县。 一个小伙子正和两个伙伴在街头晃荡,这三人都是大鬓角,喇叭裤,看起来流里流气,像小流氓。 不过,他们上衣的口袋里都别着两支钢笔,做为智识的标志,表示自己也有文化,不是纯粹的地痞。 这个年代的海盐县不大,就几条街,要不了半天就逛完。 他们每天在街头晃荡,大伙儿看得多了,也都认识。 就有人喊:“余干事,又出来逛街啊?” 为首那个年轻人点头:“对对对,体验生活,争取为人民创作出更优秀的文学作品。” 又有一人喊:“余华,你跟萤火虫似的,每天都要出来闪一下,还创作呢,我看你就是游手好闲。” 叫余华的年轻人嘿嘿一笑,问:“牙齿好一点没有,要不要我帮你瞧瞧。” 那人脸色大变:“我可不敢让你看,前年你还当医生的时候,拔尼玛了半天,才说拔错了。还好你手上没劲,我那颗好牙终于保住。” 其他人都哄堂大笑。 余华点头感慨:“健康的牙齿真难拔啊。” 第299章 余华 余华从前的职业是在县城所在地的卫生院牙科做学徒。 他也是幸运的,中学时代正好碰到特殊十年结束,自然没有去上山下乡。可高中毕业后,就业问题就摆在面前了,当时城市所能提供的工作岗位实在太少。在家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进了卫生院牙科。 他也不懂医,还好牙科的活儿也不是太复杂,有一把力气就行。没错,拔牙关键是手上有劲儿,动作要果断,一招就得拿下。磨磨唧唧半天不能取得战果,病人可是要捶你的。 不过,余华是一个浪漫的文学青年,这种按时上下班的工作却不合他的心意。他爱读书,书看得多了,渐渐产生了文学创作的念头,便提起了笔。 这一写,第一次投稿竟然就发表了。 他的处女作是短篇小说《第一宿舍》,今年开年写的,发表在纯文学期刊《西湖》。《西湖》是什么,那可是省级刊物,浙江省的最高文学殿堂。 牛刀小试,作品就能印成铅字。余华受到鼓舞,以自己在卫生院做牙科医生学徒的生活经历写了短篇小说《威尼斯牙医店》,依旧发表在《西湖》今年的第八期。同时,他的短篇小说《鸽子鸽子》投稿《青春》,也将发表于今年第十二期,稿费都汇过来了。 《青春》是南京文联在一九七九年创办的文学期刊,主要刊载短篇小说,和《钟山》同为江苏文学最重要的期刊。 余华出手不凡,今年所写的三部小说都发表于省部级刊物,顿时在老家这座小县城引起巨大轰动。 那年头作家的社会地位极高,这么一个大才子再让人成天呆在医院帮人拔牙县城是不合适的,传出去不是对海盐县的声誉进行抹黑吗。 于是,县里的四大班子领导开会讨论,拍板:牙医就别当了,调文化单位去,为人民创造更多更优秀的精神粮食。 余华就这样被调去了县文化馆做创作干事。 他第一天去文化馆报到的时候特意起了个大早,但到地方却鸟毛都没看到一根。等到上午十点,才有个工作人员悠哉游哉走来,还责怪他为什么来这么早。又解释说,文化馆平时屁事没有,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没人管你,只每个月记得按时来领工资就行。 余华震惊的同时,又嗨一声:“看来,这个文化馆我来对了。” 于是,余华同志每天都来得很晚,到了文化馆就伙同三朋四友在街上晃,美其名曰:采风! 只是县城的主要街道他每天都要踩上几次,这风也没啥可采的。 对了,别看余华平时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其实在文学创作上他还是很勤奋的,每天都会写上几笔。不为别的,仅仅是一拿起笔他就有种想要让别人看看“我写得多好啊”“我就是个天才啊”的得瑟心理。 今天他又和伙伴出来逛街了。 不过,今天天气有点不好。 进入十一月后,江南的开始今天小雨,湿漉漉黏糊糊,让人很不舒服。 逛到中午的时候,其他人要么有事要么要回家吃饭,都散了。 余华一个人走了那许多路,腹中饥饿,正要回文化馆食堂打饭,旁边突然响起自行车铃铛,有人喊:“小余,余华余作家这是在做什么?” 他转头看去,是个穿着黄色夹克衫的,戴眼镜的瘦瘦的中年人,头发朝脑后梳去,显得很气派。 余华正色:“原来是步厂长,阿弥陀佛,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去往西天取经,走到这里肚子饿了。想着你步厂长家大业大,准备登门讨顿斋饭吃。 步厂长扑哧一笑;“余作家你什么时候变成唐僧了,我看你就是孙猴子。不就是顿饭吗,我还请得起,走,跟我进厂吃食堂。” “阿弥陀佛,要得,要得。”余华喜滋滋地跳上自行车后座,跟着步厂长进了路边的浙江省海盐衬衫总厂。 步厂长叫步鑫生,和余华的父辈认识。 余华高考落榜没个着落,他爹娘曾经想过把娃送进衬衫厂当工作。但想了想,厂子效益好工人福利高,正式工的指标不好解决,就把孩子送去卫生院干体力活。 今年余华创作大丰收,老家文化名人一个,步鑫生看到他很高兴,就领着娃进了办公室,又让秘书送打来饭菜,二人边吃边聊。 午饭是盛在两个和脑壳一样大的搪瓷缸里,里面有臭鳜鱼和臭冬瓜。味儿很大,吃得办公室里乌烟瘴气。 不过,这菜正合余华胃口。而且,在大家普遍一星期吃一次肉的情况下,这餐已经是非常丰盛了。余华心中暗想:看来,今天这海盐衬衫厂我来对了。 步鑫生调侃:“你不是阿弥陀佛吗,怎么吃荤?” 余华:“阿弥陀佛,人的饮食营养要均衡,要有蛋白质维生素淀粉和脂肪,缺一样身体就要出问题。佛祖慈悲为怀,必然不忍心看我营养不良。” 难得来吃一回大户,余华不住承诺,以后一定会在报刊给衬衫厂宣传,吃过饭后,还把厂子里订的报刊杂志要了十几本,用细麻绳捆了一大堆。 步鑫生:“诶诶诶,这期的杂志我都没看呢,你这就拿走了。” 余华:“步叔,你这么大一个老板,别小气。贫僧今天算是给你化缘了,咱们这是缘分啊!” 步鑫生苦笑,正要笑骂,突然,秘书拿着一张报纸急冲冲跑进来:“厂长,厂长,大喜啊,大喜啊,你上《人民日报》了。” 她一脸色都是激动,身体都在颤抖。 步鑫生接过报纸,定睛看去,顿时满面通红,眼皮子猛跳。却见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霍然是自己上次在省会开会时的照片,新闻报道的题目是《一个有独创精神的厂长——步鑫生》。 步厂长出名了。 浙江省海盐衬衫总厂出名了。 在真实历史上,接下来几个月,步鑫生要上无数报纸头条,还要上电视台。 在八十年代,步鑫生是商界名人,其知名度直追后世的阿里巴巴和京东老板。 一代传奇即将启航。 余华一看,暗叫:“不好,既然有人民日报宣传步厂子和海盐衬衫,人也不需要我了,这些书岂不是要还回去,溜了溜了。” 当下他不废话,扛着那一捆杂志,说了声“步厂长再见。”就跑掉。 背后传来海盐衬衫厂工人的欢呼声,然后是阵阵鞭炮声。 下午,整个文化馆都在谈论步鑫生上了人民日报头条的事情。 余华则坐在办公桌前,抽着烟,悠闲地看起了新一期的杂志。先是《人民文学》然后是《萌芽》《青春》《西湖》《青年文学》。 现在是十一月初,如《当代》《收获》《莽原》《十月》这种大型文学刊物因为是双月刊都没有出,所以,可供阅读的杂志其实并不多。每年的单月,只能读点短篇小说和散文杂文什么的过过瘾。 读到四点,余华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便将基本还没有读的杂志放军挎包里,骑车回家。 他今天上班时间只有两小时,别提多快乐。 晚上,雨还在下,寒气逼人,屋中冷如冰窖。 余华索性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去,不料,被子里也是湿漉漉的,冻得他呲牙咧嘴。 他抓起今天顺来的最后一本杂志,《中国散文》。 余华喜欢看小说,对于散文没多大兴趣,主要是不好看。所以这本杂志就留到最后,用来催眠正好。 第300章 今夜的细雨和呐喊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黄金时代,出现了许多经典。特殊十年,青年们上山下乡,体验生活,对于人生都有了自己的理解和感悟。等到改革开放,大家压抑的创作热情顿时爆发,绚烂而辉煌。 可见那句痛苦出诗人的话是对的。 余华喜欢文学不假,只要是印成铅字的都会拿起来看上半天,唯独不读诗歌和散文。 诗歌的最大问题是看不懂,尼玛太朦胧了,完全没有章法,简直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跟说梦话一样,都没有一个好坏标准。 散文能看懂,但太寡淡。不是写情就是写景,完全没有故事情节,跟喝白开水一样,纯粹浪费时间。 但今天晚上大约是太冷的缘故,他有点失眠,看散文正好。 中国的散文重镇是天津,那边有国内最好的散文期刊《散文》,自创刊以来就刊载过刘白羽、茅盾、丁宁等诸多名家的佳作。如今,最红的散文作家是广东的秦牧,几乎月月都有新作发表,简直就是以《散文》为家。另外,那边的散文合集出版也搞得很好。比如先前出版的秦牧的散文集《翡翠路》就创下了散文书的销售记录。 国内还有另外几家散文杂志,但都不出名,销量也是堪忧。对了,某省会文化系统打算另辟蹊径搞《散文诗》,散文和诗歌都没多少读者,嫁接在一起,前途估计也是堪忧。 《中国散文》属于这一挂销量极差的散文杂志,也不知道海盐衬衫总厂工会犯了什么糊涂,订了这本没可看性的书。 余华腹诽,翻开了书页,只看一眼就来了兴趣。 这期杂志的第一篇文章竟然是着名小说家孙三石写的,编辑还写了按语强烈推荐,说孙三石同志对传统散文的作法进行了创新,采用了许多新手法,提出了大散文的概念……云云。 对于杂志社王婆卖瓜,余华一向是嗤之以鼻的。但孙三石却是他最喜欢的作家之一,这哥们儿写的东西实在太幽默了。 比如短篇小说《棋王》,知青插队的生活中,又是吃蛇又是下象棋,真是妙趣横生,都把人看饿了。后面的棋王争霸赛,更是精彩绝伦。 他当时几乎是笑着看完了整部小说,后来还反复读了好多次,把那本《全国优秀短篇小说集》都翻卷了边。 至于孙三石后来发表的长篇小说《暗算》,抛开题材的新颖度和人物描写的精准所显示出的作家强悍的写作能力不说,那种弥漫于其中的文字趣味和幽默更是令他爱不释手。 或许有人会很奇怪,《暗算》不是一部悲剧小说吗,里面的主人公要么头顶一片绿,最后摸电门自杀,要么是破鞋,流产的时候死在厕所。这么虐心的故事,你怎么就感觉到幽默了。 没错,余华看的时候真的很快乐,感到很好玩。里面的主人公都不是正常人,他们的死都很奇葩,反有一种别样的黑色幽默,黑色幽默也是幽默。 而且,整部小说的文字都是明亮的,燃烧的,快活的。 这就同故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人哭笑不得。 大师手笔也不过如此。 当初余华看完暗算后,还模仿其文字写过一篇稿子,最后颓然搁笔:这玩意儿我实在写不了,如果真要强写也不是不能学个形似,但痛苦中带着欢乐的味道却写不出来,孙三石的文字内核究竟是什么呢——乐子人——对他的东西都是在取乐,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来取乐。 而余华骨子里也是个乐子人,但他写的东西却都非常悲苦,快乐中带着凄凉,正好和孙三石是反的。 有时候,余华感觉孙三石就是自己在镜子中的另一面,彼此互为镜像。 孙三石写散文了,有意思,也不知道会搞笑成什么样子。 带着这份好奇,余华开始读《风雨天一阁》。 做为浙江人,他对宁波可熟了,中午还吃了臭冬瓜,天一阁他也去过,就是一家古代藏书楼。 但这一看,却看入了迷。 眼前那座黑黝黝的楼阁彷佛就矗立在眼前,里面灯光昏黄,有读书人在埋首读书。外面的梆子声阵阵传来,更深露重。 烟雨中,黄宗羲来了,推开书楼大门,一座文化的殿堂呈现在世人面前。 时间流逝,小河蜿蜒,一条条乌篷船停在书楼下面,有小偷将书籍扔到船上去。 损失是巨大的,但文字和文字里的精神不会流逝,它们顺着河流,乘一帆风,蒲公英一样把知识的种子散布开去。 中国人无论是南北东西,无论是吃米还是吃面,都因为这一个个方块字被捏合在一起,形成我们今天的中华民族。 “散文还可以这么写吗,写这么大的题材?” 外面雨还在下,屋檐下滴滴答答,冷风中,几杆郑板桥画中的竹子萧萧有声。 “我以前还可以模仿孙三石的文笔写得像模像样,但这种文字我学不会。因为它们是有生命的,有激情的,在决堤的在奔涌的。” 好冷,冬雨中的江南就是苦寒之地,被子里依旧潮湿,余华浑身都在颤抖,不停地颤抖,遏制不住地颤抖。 但是……但是他忽然浑身燥热了,皮肤烫如火炭。 他再睡不着。 他猛地跳下床,只穿了一条裤衩子,冲出房间,疯狂奔跑。 余华在高声长啸:“喝呼呼——喝呼呼——”就好像他十二岁那年,他也在狂奔,他在强壮其体魄,野蛮其精神。 喝呼呼—— 喝呼呼—— 细雨如幕,眼前白茫茫。 风好大! 余华在《细雨中呐喊》 忽然,有澎湃水声。 前面是一座石拱桥,江南的流水已经汇聚成狂流。 天一阁下的潺潺与都江堰的岷江巨浪汇聚在一起。 那是道。 那是道。 余华感觉找到了自己的道,见天地,见自己,见众生。 喝呼呼——今夜的细雨和呐喊啊! …… 次日上午,余华难得地八点就出现在文化馆创作室的办公室里。 创作室有个写诗的诗人调侃:“小余,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出去逛街?” 余华擤鼻子:“受了凉。没精神。” 诗人:“对了余华,你上次写的短篇小说《星星》挺不错的,投《北京文学》去了?估计这两天就应该有回信,应该能够发表。” 余华虽然才二十来岁,但一进去文学圈就出手不凡,连续三部小说发表在省级刊物。上次杭州着名青年作家李航育来海盐县采风的时候就断定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文化馆的作家都服余华。 “垃圾!”余华突然说。 诗人:“什么?” 余华:“不好意思,我不是骂你,我是说我写的东西都是垃圾。发不发表又有什么意义,反让人笑话。” 诗人:“余华,你究竟怎么了?” 余华很颓丧:“我昨天看了《中国散文》孙三石新发表的散文《风雨天一阁》和《都江堰》,很受打击,我写不出那样的东西,我感觉自己以前的文字都是毫无意义的,毫无价值的。” 诗人看他状态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安慰。 外面,有邮递员的声音:“余华,你的信,《北京文学》的。” 余华的小说《星星》还是被《北京文学》采用了,不过,那边说小说还有些地方不够完美需要修改。杂志社组织了一次改稿会,邀请他参加。 报销来回路费,包吃包住。另外,每天还有两块钱出差补助。 余华眼睛大亮,拍案而起:“公费游山玩水,傻子才不去呢!看来,我投稿到《北京文学》投对了。” 刚才他还被孙朝阳的散文打击得厉害,此刻却全然忘记了这事,高兴得要命。 金秋十月,正好北上,少年游,欲买桂花同载酒。 第301章 迟教授被赶出家门 迟春早和妻子吵了一架,愤而卷起铺盖搬去了办公室,郁闷得要命。 吵架的原因是因为儿子。 前头说过,迟春早的儿子在校办工厂当工人,主要的工作是给水管镀锌。活儿比较劳累,收入也低。 娃娃毕竟才二十出头,人生刚开始,自然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下去,有事没事就扭着迟教授闹,让换个坐办公室的工作。 开玩笑嘛,儿子不过是初中文凭,做得了干部吗?再说,自己也没有那个能力帮忙。 不过,见天被孩子闹说工作辛苦,再不去上班了,迟春早也挺头疼。 前一段时间,儿子谈了个对象,长相还行,和娃娃站一起,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为了追求这个女子,娃娃是用了些手段的,说自己是文学院副院长大学教授的儿子,家里有身份有地位有钱。 人家一看,嘿,知识分子家庭干部家庭,也就答应了。 大学文学院副院长不假,但文学院除了院长,下面有六个副职,自己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知识分子干部家庭也不假,可大学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至于有钱,哪有什么钱。老两口每月就一点死工资,家庭花销大,几乎存不下什么。 至于娃娃,一个月三十来块钱,出去搞对象,两天就花光了。没钱怎么办,就问老爹要。老爹不给,他就偷偷去摸家里放钱的那个抽屉。前几天他在对象面前吹嘘家里买了摩托车,洋气得很,有时间一起出去兜风,自然收获了崇拜的目光。可是,人问起什么时候把车骑出来的时候,那就要命了。 得,慢慢攒吧,一天偷一点,总有一天能存够钱。 迟春早抓住了娃娃几次,气得要命。别看他平时在外面温文尔雅,但对孩子的教育却简单粗暴,抬手就打,张口就骂。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现在国家严厉打击刑事犯罪,还好你偷的是家里的钱,如果在外面,足够把你给枪毙了。别人提起我们家都说是书香门第,你爹是教授,你爷爷是中学老师,你太爷爷是前清秀才。怎么到你这辈就成了个大字不识的几个的工人。咱们迟家的文脉断了,断了。 你没本事,人生看不到前程也就罢了。还不学好当小偷,你你你,你这是自我毁灭! 迟春早捶胸顿足。 儿子被他抽了两巴掌,心中也是火透了。回嘴道,我没本事,我没本事,不也是你教出来的。你如果有本事,为什么不给我找个好工作,为什么不赚花花绿绿的钞票回家。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迟家文脉,不能换来好吃好喝的文脉,我看断了也就断了。 迟春早:“放屁,我写那么多文章,光稿费就一大笔。” 儿子冷笑:“豆腐块文章值不了几个钱,就算发表在杂志上,也就十来块几块钱。能买来大房子,能买来摩托车,能买来电话机。你看常来咱们家的大作家孙朝阳,人家一个月赚多少钱,人家吃的用的都是进口货,光一架手表就抵得上你全副身家。同样是写稿子,你看看你自己。” “忤逆不孝的东西,天打雷劈的畜生!”迟春早一直觉得自己学富五车,天生我才,但满腹经纶换不了柴米油盐,心中异常抑郁。收入是他的逆鳞,顿时暴躁,拿起饭桌上盘子就砸到娃娃嘴上。 瓷片碎得满地都是。 “你干什么!”老妻尖叫,拉住迟春早。 “让我打死这个冤孽。” 迟春早儿子嘴破了,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血,冷笑:“迟春早,别以为我不知道家里穷的原因。你堂堂教授,副院长,赚的钱都花在小姑娘身上了。呵呵,学校里对女学生成天围着你,一口一个迟教授的喊着,一口一个教授我想听你的课。你飘了,你得意了,天天跟女学生在一起,口口声声女权女权,你一个大男人说女权,好意思吗?不外是跟人小姑娘吃吃喝喝,家里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你造的。” 迟春早前一段时间开了文学鉴赏课,专门讲孙朝阳的暗算。他的水平还是挺高的,课上得有趣,堂堂爆满。下来后,也有不少女学生来找他谈文学。 迟教授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一旦出事那可是要判死刑的,因此平时和女学生们刻意保持距离。但内心中难免有点得意,男人嘛。 此刻被儿子揭穿这点,他又羞又气,正要爆起。 “啪!”老妻一记耳光抽他脸上:”迟春早,你跟我滚,家里不要你了,就让我跟儿子相依为命吧。” 说完话,妻子就嚎啕大哭。 迟春早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出了家门,郁闷地睡在办公室长椅上,把颈椎病都睡出来了。 食堂伙食难吃得要命,怎么也比不上妻子做的饭菜。另外,住办公室,洗澡、洗衣服、洗脸刷牙洗脚什么的,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只几日下来,他的贴身衬衣起了腻,袜子板结成硬邦邦的,头发一抓一手油,心中的烦恼愈甚。 这个时候,他才痛感在家千日好,痛感以往有老妻的照顾,日子过得多顺心。 中年男人,图的不就是个安逸顺心不折腾吗,我这又是在折腾什么呀? 想起妻子,想起儿子,他心中突然酸楚。是啊,他们文化少,言谈粗俗,大伙儿在一起几乎没有共同语言,可他们却是自己在世界上最亲的人啊!而且,家里弄成这样,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又为他们做过什么呢? 一个男人不能为妻儿带来优渥的生活,那就是一种耻辱啊! 迟春早又是痛悔,又是自责,心中难过得要命,甚至想:当初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就应该进厂当干部,再怎么说工资也比在大学高,我现在百无一用是书生。 正烦闷中,邮递员来了,送来不少信件,其中就有一本《中国散文》,是孙朝阳帮他订的,一订就是一年。 迟春早懒懒地翻开杂志:“咦,朝阳发表了两篇散文?写这玩意儿做什么,稿费低,在文坛也毫无影响力。他有这精力,还是写一部大长篇来得实在,我也好为他鼓吹。” “《风雨天一阁》,好像是宁波那里的一处名胜古迹,听人说过,且看看孙朝阳怎么写?“ 迟春早这一看,寒毛顿时竖了起来:“这文章……竟然好成这样……不就是写景状物,他还提升到文化的高度上去……散文也可以写这么大的题材。不不不,这不是散文,这是哲学思考,这是人文精神……“ 接下来的《都江堰》一文让他又是一惊,依旧是宏大叙事,写人和水的关系,写世俗生活和道的关系,写宇宙和人类的关系。 迟春早再也坐不住了,跑领导办公室拿起电话机就拨通了《中国散文》的号码。 说来也巧,接电话的竟然是孙朝阳:“你好,中国散文,请问你找谁?” “找你。“迟春早忽然怒骂:”孙朝阳,你浪费题材,你一浪费还浪费了两个好题材。这两个题材,你明明可以写两部长篇小说的,几千字就完了。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迟教授痛心疾首。 第302章 亭亭如松 北京的十一月已经冷下去了,大街上满是绿色军大衣,但街边的小馆子却热气腾腾。 孙朝阳请迟春早吃涮羊肉。 八三年末八四年初是改革开放史上一个很重要的时间段,国营企业打破铁饭碗大锅饭,国家允许个体户的做点小生意,做为计划经济的一种补充。 先说国企改革,大家干多干少都是一个样,工资也不会多一分少一分,所以效率极其低下,于是就有企业家在厂子里率先试点,进行按劳分配。其中的代表就是浙江海盐衬衫总厂的步鑫生。反映在文学创作上,出现了以蒋子龙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为代表的一大批优秀作品。 至于个体户,国家也明确地说属于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一种,允许私人摆摊设点开公司开工厂,但雇佣的工人人数不能超过七人。 于是,江浙地区仿佛一夜之间就出现了无数的家庭作坊和小商店。 孙朝阳老家四川最近最红的个体户是杨百万,此君是广汉人,世代商贾,七十年代末就麻起胆子闯成都做起了小生意,专门在青年路一带卖蚊帐之类的纺织品。八零年的时候,杨百万的销售额就达到百万之巨,纯利润好几十万。他有一次去银行存钱,一存就是二十六万,银行都傻了。 不过,个体户毕竟上不得台面,他平时也是心中忐忑,生怕哪天就被抓了。还好现在国家允许私人经商,他总算是可以抬头做人了。接下来一年中,杨百万还要上电视上报纸,成为全国知名人士。北京作家刘震云以他为原型写了一部小说,名字就叫《杨百万》。 北京夺风气之先,得到消息总比地方上早一些。因此,从去年年底开始,满大街都是私人小饭馆,也造就了新中国第一批有钱人。 这家大学附近的涮羊肉馆味道出奇的好,关键是羊肉真,不是后世合成的那种,你一不小心就会吃到鸭肉。 韭菜花好,酱也好。尤其是酱最重要,每家馆子的酱都不一样,要想找到一家合口味的太难了。 迟春早之前就跟孙朝阳提过要他写部大雅的书,这样自己才能帮他鼓吹,回击先前作品研讨会是众评论家说孙三石作品档次太低太俗气的问题。 孙朝阳这两篇散文却是书太雅了,其中所传递的中国古典意韵恰好契合了读书人的审美,迟春早读了又读,整整一天脑海里都是散文中那些优美的句子在朗诵,在汹涌澎湃。 他震惊的同时,又气恼。看到孙朝阳的时候,就径直气急败坏地说,孙朝阳你干的究竟是什么事儿啊!天一阁范钦和黄宗羲的故事,完全可以大写特写,写一部长篇小说出来。现在历史小说挺受读者欢迎的,国外有井上靖的《敦煌》《天平之梦》,国内有《星星草》《李自成》。 对了,作家徐兴业写靖康之耻的长篇小说《金瓯缺》第一卷已经付梓,明年应该能定稿,后年大约能够出版。看过稿子的圈内人士都赞不绝口,说是继《李自成》后历史小说的又一座高峰。即便还没有出版,人家已经锁定了茅盾文学奖。 你为什么就不能抓住这个文学潮流,也弄一部历史小说? 风雨天一阁也就罢了,都江堰那个题材也好,为什么不扩充成长篇小说。 普通作家,能够找到这么一个好的题材,已经是上天垂怜,你竟然不知道珍惜,写成散文。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孙朝阳听他唧唧歪歪半天,心中道:我如果能写成长篇小说就好了,我不知道字数越多稿费越多吗?关键是我不会啊!说到底,我就是个文抄公,作品原先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一个字都不敢改。 他笑着道:“迟教授您别生气,不就是灵感吗,我也不缺这种东西。对了,这两篇散文你觉得怎么样?” 迟春早:“还用说,这是今年我国散文界唯二能够立起来的东西。可惜就是份量不够,就算要推广,要做成文学评论,还是差点意思。” 孙朝阳:“如果说我再写个十篇八篇这样的散文,结成一个集子呢,那份量不就够了。” 迟春早不悦:“如此好文,寻常人能写出一篇也是运气,结成集子固然方便做文学评论,但怕就怕文章质量良莠不齐,反被人抓住其中写得不好的作品大肆批驳。散文太吃心境,太吃写作状态,太吃灵感。即便如茅盾那样的大师的散文集,也不是篇篇经典。对了,巴金的全集中,散文部分也有不有评论家略有微词。以你在文坛的名声,我想象不出未来会被人攻讦成什么样。” 孙朝阳:“你还是瞧不起我的手段。” 他就从包里掏出一叠稿子递过去,解释说这是另外写的三篇散文,打算先在《中国散文》发,每期两到三篇,等积累到一定数量就做合集出版。迟教授你别急着发脾气,先看看我的文章再说。 迟春早哼了一声,接过稿子,一边吃涮羊肉一边读。 稿子是下一期要发的三篇散文,是《文化苦旅》中的敦煌系列,分别是《道士塔》《莫高窟》和《阳关雪》。 迟春早只看了几眼,脑子里就嗡一声炸了。 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变黑。但前方彷佛有一个亮点,朝前走去,那亮点越来越大,原来是一条长长的时间隧道。 他继续走,继续走,忽然,平地一亮,是辽阔的戈壁沙漠,是居延海,是西出阳关无故人,是黄河远上白云间,是西风烈烈,是单车欲问边,是折枝相送的一去不回。 是青海长云暗雪山。 那些古代边塞诗的意象都活过来了,奔涌而来,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忽然,所有一切都停止了,变成天边依稀的晨星。 历史的天空闪烁几颗星,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 …… 想不到,敦煌艺术还有这样的故事。 想不到,阳关雪对于每个中国人还有这样的意味。 …… 迟春早手中的羊肉掉在纸上,他想咆哮,他愤怒,他又想哭。 对,他在给学生上课的时候经常哭,极富感染力。 …… “嗨,都把稿子弄脏了。”孙朝阳急忙用手帕去擦污迹:“迟教授,迟教授,你……怎么了?” 迟春早:“会红的,肯定会红的。孙朝阳,快,快写,把那十几篇散文都写出来。我会给你写很多很多论文的,我可以写一辈子,我也能红。” 他浑身都在颤抖,哆哆嗦嗦地说:“孙朝阳,我要开课题,为你这本书开课题。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在国内几家重要的文艺评论杂志上发表论文,现在只等你的书了。” 孙朝阳:“老迟,你是不是冷,这天气你竟然只穿这么点。” 迟春早被老妻赶出家门之后,换洗衣服也没带,冷得要死。 听他说完自己家的里事,孙朝阳心中感慨:贫贱夫妻百事哀,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国情如此,大学教授和副院长在这个时代其实也就拿死工资。到九十年代的时候,更是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大知识分子的日子要好过,还得等到二十一世纪。 老迟最近日子难过,好不容易等到孙朝阳大鱼大肉请客,吃相很猛,酒也喝多了。说起自己家事,不禁痛哭流涕;“太难了,我想要的很多,我伸出手使劲去抓,但那些事物却如沙子纷纷从指缝中流出来。我不是品德高尚的人,我有很多私心,但我只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我又有什么错?” 孙朝阳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八十年代私营小饭馆味道好,服务好,就是价格太过分。 结账的时候,老板对孙朝阳说,刚才迟教授的儿子从吧台上拿了一条中华烟,说是等会儿你们结账。 饭馆老板是学校员工,大伙儿都认识。 老迟醉都厉害,孙朝阳直接把他送回家去。 看到丈夫,老迟的爱人也抹起了眼泪,说娃刚才又偷了家里钱出去搞对象,这个月生活费都没有了。 孙朝阳皱了一下眉头,心道:迟教授的娃不太是个东西啊! 他是真的同情迟春早老两口,离去的时候,摸了几张钞票偷偷塞迟教授口袋里,说:“我写作速度很快的,等作品发表到一定数量,还麻烦你作几篇精彩的评论文章,咱们互相成就吧。” 孙朝阳和文化圈里的关系很恶劣,迟春早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且这人水平很高,无论是处于私人交情还是为了事业,都可以紧密合作一回。 迟春早高呼:“写评论文章,多简单的事情。孙三石,建国三十四年,长篇小说第一人,散文第一人。不不不,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第一人。风流倜傥第一人,雅量高致第一人。” “孙朝阳,亭亭如岭上松!” 老迟挥舞着拳头。 孙朝阳心花怒放:“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说实话。” 一通忙乱,安顿好迟春早,孙朝阳下了他家教授楼,就听到有人喊:“孙哥,您等会儿。” 孙哥转头看去,却见那头迟春早的儿子骑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侉子,车斗中坐着一位刨花头小姑娘,这女子大约就是他的对象吧。 小迟和姑娘嘴上都叼着烟卷,正是先前在饭馆问老板要的中华烟。 “小迟,我把你爸爸送回家了,你别跟他闹,做人最基本的道理是孝顺。”孙朝阳不喜欢这娃,但看在迟春早面子上,却不好发作。 小迟呵呵一声:“三国时,建安七子中的孔融知道吧,就是孔融让梨那个。他说了,父母和儿女的关系就是瓶子和装在里面的水的关系,水倒出来就和瓶子没有任何联系了。” 孙朝阳:“迟家的家学渊源就让你学到了这个,我最讨厌的就是不忠不孝之人。对不起,我赶时间,没功夫跟你多说。” 他脸一板转身就走。 小迟吐掉口中的烟头,一拧油门,追了上去。 第303章 不跟你打交道 三轮摩托轰隆声响,声音很大,速度却慢。屁股上还拖着一股长长的青烟,宛如雪山顶上的旗云,估计烧机油烧得厉害。 小迟骑着车和孙朝阳并排而行:“孙哥,别急着走嘛,我见到你就分外亲切,就想和你聊会儿天。” 孙朝阳:“我可不想。” 小迟看他对自己态度冷淡,却不感觉尴尬:“孙哥,刚才你出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就在外面,听到你们说的话了,这才在楼下等着。” 孙朝阳:“哦。” 小迟:“孙哥,我爹你是知道的,好歹是文学院副院长,着名文艺评论家,虽然他这个家也没啥用处,换不来斗米二升。但好歹是霜打驴粪蛋,表面光。” 孙朝阳:“尊重你的父亲,也是尊重你自己。” 小迟:“孙哥你让我爹帮你写文章给你吹牛皮,大家这种关系,那没问题。但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你不能叫他白干活吧。我爹这人虽然没本事赚钱,可在外面还是认识些人,他写东西上大报大刊应该没问题,这可不是光靠钱就能做到的,你是不是该意思意思?” 孙朝阳:“首先,令尊发表评论文章杂志和报刊是要给稿费的。其次,发表在国内一流期刊的文章将来可以做为研究成果,用于各类先进工作者和职称评定。刚才我和令尊说过,这是一个互相成就的过程,并不是谁占谁的便宜。当然,对于你父亲的仗义执言,我内心是很感激的,也当他是真正的朋友。” “拉倒吧你。”小迟呵呵一声:“稿费,稿费能有多少钱?发个几千字的评论,也就几块大子儿。老头头发都写白了,也没见家里好成什么。电视冰箱洗衣机一件都没有,说出去都没脸。我爹给你写评论文章能拿稿费,给别人写,拿的也是一样多的稿费,那他为什么给你写?你也别说大家关系好,是朋友。既然是朋友,你更不能亏待我们。” 原来是问要钱的,孙朝阳心中厌烦:“你想怎么样?” 小迟”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现在五零摩托车的价格,道:“千字你给个二十块,我让我家老爷子给你整五万字的论文。” 现在的五零摩托价格一千一百块,对于月收入只三四十块钱的普通人来说,就是天价。 孙朝阳心中想:如果老迟真把自己在文坛的声誉给扳回来,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他一回,另外给份心意也不是什么大事。 正在这个时候,小迟又道:“钱你给我,我帮你监督老头,看我怎么催稿。” 孙朝阳对这人的人品真是烦透了,当即就打断他:“对不起,还是那句话,我不跟不忠不孝的人打交道。” 看着孙朝阳离去的背影,小迟又摸出香烟叼嘴上,笑眯眯地。 旁边,刨花头姑娘满脸羡慕:“迟早,这人看起来好有钱的,浑身都是进口货,一身衣服都抵得上我全副家当。” 小迟道;“废话,我爹什么人,大教授,打交道的人还能差了。 刨花头姑娘:“迟早,我要坐摩托车。别的姐妹都有摩托车坐,就我没有,好没面子。 小迟:“你担心什么,我谁呀,我叫迟早。我答应的事情,迟早都能办到。嗨,抽了半天中华都抽腻了,早知道先儿在饭馆我再拿一条三五。” 他哼道:“三五的烟,茅台的酒,你一样一样地给我送上来……玛德,挎子熄火了。” 迟早跳下车去,用脚不停踩,踩得铁屑纷纷。无奈这辆三轮摩托死活就是打不着,反将他累出一身热汗。 刨花头姑娘在旁边不住埋怨:“这什么破玩意儿,怎么说坏就坏,我们还得去买球票。明天晚上中国足球队踢球,我的姐妹们都要去看。如果就我没去,很没面子的。” 迟早:“没面子没面子,怎么啥事都扯到面子上。” 刨花头姑娘:“人活着不就为个面子,我不管,你尽快把这铁疙瘩给我弄燃。” “烦死了。” 他们所说的足球赛是中国队的亚洲杯预选赛,比赛地点位于首都工人体育场。 这场预选赛意义重大,只要赢了,就能正式获得比赛资格。 在此之前,各大报刊都在连篇累牍预报,记者们也写了许多分析文章,得出的结论是:虽然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实力强大,但也须小心谨身,再接再厉,奋斗向前。道阻且长,不可大意。 专业的体育杂志的封面是一张李富胜扑球的镜头,不过他好像没进入这界国足吧? 正因为新闻媒体的宣传造势,这几天京城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到比赛这天傍晚,几万观众拥进体育场,热闹得要命。 进体育场的几道门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你挣扎半天,才能挪上几步。 孙朝阳伸出双手竭力抵挡着四周的人潮,为何情腾出一片安全的区域:“借过,借过。嗨,铁柱,铁柱你过来,把人给何情挡住。” 莱斯莉早已经被挤得花容失色:“我不行,我不行的!人家也需要保护。” 今天除了孙朝阳、何情、莱斯莉,同行的还有周伟、郎琨等央视春晚导演组的人,他们并不是来看球赛的,而是另有工作。因为都是赠票,大伙儿的位置也不在一块儿,东一个座位,西一个座位,分散在体院馆各处。。 看着这么多人,孙朝阳皱起了眉头,感到有点不安。 正费劲,那头一个人喊:“孙哥,孙哥。” 孙朝阳扭头看去,却见人缝中是迟早的脑袋。 迟早是镀锌管厂的工人,从事体力劳动,身材魁梧,和他爹的白面书生不同,显得孔武有力。略微一用力,就把周边众人挤得东倒西歪\/ 小迟不住跃起:“孙哥,这里,这里。” 孙朝阳叫了一声晦气,把头埋下。 还好也就进场的口子这里拥堵,走不几步,身体顿时一松,眼前就开阔了。 他擦了擦汗,叮嘱莱斯莉:“铁柱,你跟何情坐一起,照顾好她。” 又握了握何情的手:“我等下还有工作,就不陪你了,今天人多,注意安全。” 何情笑笑:“不要紧,我知道的。快点,周导还在等您呢。” 第304章 压力值拉到最大 孙朝阳前世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对于足球这项运动没多大兴趣。 九十年代初足球热的时候,他也看过一两年比赛。刚开始的时候看意甲,倒是颇觉好玩。他喜欢巴乔,喜欢罗纳尔多,时不时还会在书报亭买两张《体育报》《体坛周报》打发时间。 正当他要进阶成球迷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了国足的表演……然后对这项运动彻底失去了兴趣。 今天进工体,他内心中是很烦的,可却是有工作要干,还涉及到来年春晚的直播,就不得不来了。莱斯莉和何情喜欢足球,问过几次,孙朝阳索性问老周要了两张票。 孙朝阳和何情莱斯莉分手后径直去了央视的现场直播转播间,这地方靠得很近,摆了几张桌子,主持人坐在那里,酝酿情绪准备解说,其他摄像记者则架起了长枪短炮,一脸严肃。 解说比赛的是宋世雄老师,这个时候,宋老师还是个中年人,估计五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很专业。他出名靠的是解说中国乒乓球比赛,前年调进了央视,成为电视台体育主持的头牌。 孙朝阳看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周伟,低头走过去,周伟:“朝阳,怎么来得这么晚,都要开始比赛了。”孙朝阳回答道:“人太多,堵得要命。而且,我还带了家里人,要照顾好她们。对了,其他工作人员就位没有,设备带上没有?” 周伟:“十几个春晚导演组的工作人员分散在体育场各处,全方位无死角,应该能试出设备运行的效果,亏你能想出这个法子。哎,人太多,太吵了。” 孙朝阳:“你就说热不热闹,像不像庙会,是不是和观众打成一片,大领导的精神我们是不是不折不扣执行了?” 周伟无语半天,才道:“确实是……不过,把春晚现场设在工体真是个好点子啊!” 孙朝阳从hk回来后跟周伟深谈过一次。 上次联排,大领导提出了两条整改意见,一是本年春晚主题不明,需要整一个出来;二是如果现场放在央视演播厅,那地方太小,只能放十几张桌子,不气派,搞得跟草台班子似的,得走出去,走到广阔天地去,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关于第一个意见正是孙朝阳要和周伟谈的,主题,这还不简单——hk回归啊——中英关于hk回归的谈判已经进行了许多轮,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搞不好明年就能达成最终协议,到那个时候就是个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咱们扣着这个主题整就是了。 孙朝阳详细地分析了两国谈判的来龙去脉以及国际形势,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周伟是政工出身,对于国际局势也不陌生,就被他说服了,感觉这个点子真的很妙。现在的问题是,孙朝阳言之凿凿说一月份的时候,也就是下一轮谈判就能谈好,并最后确定回归日期这点,他觉得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如果到时候谈不成怎么办? 但是,他现在已经被逼得没办法,心一横,说道:赌了,就按照这个主题办晚会。 那么,晚会怎么办呢?简单,邀请hk歌手上台表演啊. 孙朝阳见周伟拍板,就拿出张明敏的磁带放起来,说这就是他此番去hk请到的演唱家,对方对能够上春晚舞台,感到荣幸,感到激动,感到骄傲。 张明敏的歌自然是没话说,周伟一听就听入了迷。而且,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充满爱国热情,契合游子回归的主题。 周伟很欣慰,舒了一口气:“朝阳,辛苦你了,我做主了,让张明敏上。” 至于大领导提出的第二个整改意见,那也太简单了,孙朝阳建议,干脆把春晚直播现场移到工人体育场,到时候几万人一起来捧场,难道还不够群众路线? 实际上,这个思路是八五年春晚总导演黄一鹤最先想到的。在真实的历史上,黄一鹤在导演了八三八四两届春节联欢晚会之后,上级也提出央视演播厅地方太小,人太少没有节日气氛的问题。 黄导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决定把八五年春晚现场放到工体。 但却搞砸了锅。 砸锅的原因很简单,当时央视没有主持这种大型群体活动的经验。首先是灯光问题,因为地方太空旷,照明设施跟不上,到处都是黑洞洞的,电视上的直播画面也糊。演员上去表演,脸都看不清楚。不过即便如此,陈佩斯和朱时茂还是为大家奉献了《拍电影》这个经典小品,其中“我王老五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钱。”“都到我家喝酒去吧”“我发热了,我浑身冒汗”更是成了一代人的经典梗。 转播画面不佳还好,主要问题出在现场调度上。你想啊,现场几万人,噪音那么大,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彼此都听不清楚。最要命的是,对讲机也少,总共才五台,关键时刻还失灵。如此一来,演员们上场退场乱成一团,局面完全失控。 春晚演出之后,光观众提意见的信件就装了两麻袋,各大报纸对这次失败的春晚也提出批评意见。 黄导演经受不住这种压力,好几次轻生。 虽然说那届春晚很失败,但孙朝阳觉得黄导的思路还是可以借鉴的。 问题不是出在灯光和现场调度上吗,咱们弄好就行。 他这个提议获得了周伟的支持,今天一行人来看球赛,就是考察现场,调试设备的——还有什么能比足球赛更吵闹更混乱? 咱们今天把压力值调到极限。 孙朝阳和周伟看了看下面的场地,照明条件倒是不错,都能清晰地看到草坪上的坑凼。他们又瞅了瞅转播画面,还成,能看清楚。 那么,八五年春晚的黑糊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孙朝阳不解,和周伟商量了片刻,决定到时候在几个角落再搞点灯光什么的,反正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灯光的问题聊完,孙朝阳就从背包里掏出一部对讲机,开始呼叫:“厨房,厨房,我是堂口,我是堂口,听到请回答。” 片刻,对讲机里传来回答:“堂口,堂口,我是厨房,我是厨房,完毕!” 孙朝阳:“五号桌要一盘油碟,一盘豌豆尖,一碟耙豌豆,完毕!” “厨房明白,厨房明白,完毕!” 周伟摇头:“朝阳,你太不严肃了,声音很清晰嘛。” 孙朝阳却道:“不好说,不好说,各单位,开始极限测试。大家都吼起来,别让对讲机停下。” 第305章 极限测试 没错,孙朝阳今天晚上测试的就是对讲机的耐用程度,他事先和周伟一起找来十几种品牌的对讲机,有国产的红灯,也有松下索尼和摩托罗拉。让导演组工作人员散步在体育场的各处,听听效果。 一时间,大伙儿都开始呼叫起来。 这个年头的对讲机都是傻大个儿,体积比大哥大棒棒机还大,伸缩式天线扯出去尼玛一米多长。另外,对讲机用的是五号电池,一共九枚,拿手里沉甸甸的。 一时间,孙朝阳脑后竖起了一群天线,远远望去,如同火星叔叔马丁,又好像域外智能生物。 因为当着这么多领导在,工作人员不敢造次,对讲机的喊话内容也文明。 “黄河黄河,我是长江,听到请回答。” “长江长江,我是黄河,收到。” “泰山泰山,我是喜马拉雅,请回答。” “喜马拉雅,我是帕米尔高原乔戈里峰,我是k2,回答完毕。” 忽然,响亮的《运动员进行曲》传来。 前面的宋世雄身体一振,开始现场直播。他用飞快的语速介绍起双方出场阵容,快得像打机关枪。同时,现场主办方也用高音喇叭介绍运动员名字。 先是念中国队的人员名单,每喊到一个人,下面的观众都发出一阵欢呼。等到国外运动员的时候,大家都发出一阵嘘声,还有人破口大骂。原来,和中国队对阵的是棒国,大伙儿都烦他们的。宋世雄:“现场的观众很热情,对国外足球远动员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和热烈的欢迎,充分体现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体育精神,这次亚洲杯预先赛必将是一场团结友谊的盛事,让我们为国外远动员鼓掌。接下来,是远动员介绍,首先是对方十号运动员……” 他在前面解说比赛,孙朝阳他们继续在后面测试对讲机。 孙朝阳被宋世雄啪啪啪啪的解说声搞得头晕,一时间也记不住对手究竟是啥名字。反正里面有四五个姓朴的和三四个姓金的。 他拿起对讲机:“厨房厨房,我是堂口,现在是xx国运动员出场了,首先我们是十号朴昌范,然后是九号朴德猛,七号出来了,七号是朴德欢。” 对讲机那头:“堂口堂口,我是厨房,我觉得你说得好像不对劲,完毕!” 宋世雄老师显然是听到孙朝阳他们的对话,憋得好辛苦,法令纹都出来了。 场上,双方运动员出场,握手后猜边。嘟——比赛正式开始。 宋老师忙凝神开始解说。 后面的春晚导演组测试人员在不正经的孙导带领下,开始了不正经的对话。 “唐古拉,唐古拉,我是小兴安岭,敌人的攻势猛烈,完毕!” “小兴安岭,我是唐古拉,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奔波儿灞,我是霸波儿奔,明天中午吃啥?” “霸波儿奔,我是奔波儿灞,明天中午还是吃馒头,您带点豆腐乳过来夹里面。” “豆腐乳,豆腐乳?我看你才像豆腐乳。” …… 孙朝阳和周伟要求大家在测试对讲机的时候一刻不停地说话,问题是大伙儿天天见面,有的人还是做了多年同事的,哪里有那么多龙门阵可摆,说到后面就感觉无话可说,然后渐渐开始胡言乱语。 “小军,对象的事怎么样了?” “啥怎么样?人家说了,不添置齐三转一响就不嫁过来,老李,我很难过。” “难过啥啊,人一黄花大姑娘嫁给你,对物质生活有一定要求错了吗?” “不是,不是,她说了,家里没别的负担,就还有个五岁的弟弟需要供养,结婚后得带过来一起生活。” “那没错啊。” “说是五岁,我一看,都一米七十,喉结都长出来了。你特么跟我说这是五岁?” …… 聊天逐渐离谱,宋世雄老师在前面被骚扰得实在受不了,肉眼可见额上起了一层毛毛汗。 棒国运动员体能充沛,不断冲击我方球门,又是打横梁,又是打立柱,观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发出阵阵惊呼。 而国足在苦苦支撑,一时间有点风雨飘摇的意思。 忽然,有歌声响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唱歌的正是孙朝阳,他转过身去对着手下打拍子:“都给我唱起来!”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瞬间,所有人都在高歌。几万人,山呼海啸,整个工体都在轰鸣。 宋世雄老师;“观众热情很高涨,他们正在唱《甜蜜的生活》对国外运动员表达敬意,展示了新时代的体育精神,传达了浓浓的欢迎之情!北京欢迎您,中国欢迎您,这是伟大的体育精神!” 孙朝阳唱不下去了,内心对老宋的职业素养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台对讲机终于失灵了,工作人员喊了半天也没有回应,孙朝阳伸出手一摸,机器烫得可以烙饼。 又是一个品牌的对讲机失灵,检查发现原来是电池耗尽,这能耗也忒大了点吧? 第306章 比赛结束 对讲机且不说,其他几样直播设备也要试机,看看在这种恶劣工况下的运行情况。 当时像这种大型群众集聚性活动并不多,除了公判大会,但去拍那种场景实在有点不人道。 机会难得。 于是,那边的副导演郎琨就向孙朝阳做了个一切就位的手势。便有个工作人员拿起麦克风假扮播音员,念道:“各位港澳同胞,海外侨胞,过年好!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为您现场直播一九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 周围实在太吵,这人又有点腼腆,声音像蚊子叫。 弄了半天,也不理想。 时间紧迫,孙朝阳急了,冲上前接过话筒就朗声念道:“各位观众,接下来为你们表演的节目是背书,表演者:孙朝阳。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其他人在一片喧嚣中紧张地调试机器,当做一次模拟。 孙朝阳他们在那边忙碌,何情和莱斯莉则在体育场的另外一边看着场上的球赛。其实二人对足球没什么兴趣,越位、出界、手球什么的规则一概不懂,只知道只要把球踢进对方球门就得一分。 可踢了半天,球怎么还在中圈打转转,好郁闷。 莱斯莉郁闷:“二十几条汉子抢一个皮囊有啥意思,不如一人发一个。这足球太难看,不像篮球一分钟能搞进去好几个。” 何情抿嘴笑:“朝阳说了,一月份的春晚如果不出意外要把主场地设在这里,让我们提前来感受一下气氛。莱斯莉,你就别抱怨了。” 说着话,她就把目光看上场中,心里琢磨到时候自己上台表演的时候,从哪道门出来,又从哪个位置上舞台。 正想着,两人挨了过来:“姐们儿,看架势咱们中国队有点悬啊。”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就是刚才进场时喊孙朝阳孙哥那位。此人生得健壮,块儿大,但身材匀称,颇帅气。在他身边则跟着一个刨花头姑娘,长得也好看,就是打扮得非主流。 何情微笑地点了点头:“感觉是有点不好,不过我看不懂。” 小伙子:“看不懂不要紧,就凑个热闹,我叫迟早,我爹和孙朝阳是老朋友,他是大学教授,文学院副院长,这是我对象费明明。” 何情伸出手去跟二人分别握手:“你好你好。” 刨花头费明明惊叹:“姐姐你真好看,跟明星一样。” 正说着话,场上棒国球员持球进攻,已经冲进中国队禁区。小迟紧张了,直起了脖子。还好,中国队后卫适时伸脚抢断,显示出很好的预判,然后开始了反击。 迟早激动惨了,大喊:“贾秀全好样的,哈哈哈哈,这都能抢下来,那人太笨了。” 贾秀全和队友做二过一撞墙式配合,继续推进,那个被戏耍的棒国球员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显得很狼狈。 满体育场都是观众哈哈的笑声。 小迟大吼:“沙比,沙比!” 有他带头,几万人同时吼:”沙比,沙比!” 声势惊人。 何情吃了一惊,用手掩嘴,想笑,又觉得很不文明。 贾秀全好猛,几个配合下来,人就冲进对方禁区,接过队友传球,脚弓一垫,一比零。 “球进了!”宋世雄很高兴,对着麦克风道:“中国队暂时取得领先,让我们祝贺小伙子们,希望他们在接下来的比赛中戒骄戒躁,谦虚谨慎。” 身后,孙朝阳还在试机,看到我方领先,欢呼一声,声音更加慷慨澎湃:“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宋世雄被他严重打搅,很是无奈。 他定了定神,继续解说:“今天对方采用的是足坛最流行的四四二阵型,攻守平衡,特别是在防守的时候,中场队员能够飞快后撤支援后卫。而四个后卫也能覆盖所有防守区域,即便形势再恶劣,也能撑住。希望对手能够振作起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嗨……”他被孙朝阳的《滕王阁序》给绕了进去。 “现在是中国队进攻,中国队,中国队杀入地方禁区。对方后卫的站位很有道理,应对策略也很有道理。比如你看三号队员,迎着我方来球,就故意一漏,以扰乱……啊,球进了,就这么漏进去……贾秀全,进球的又是贾秀全。这是他的第二个进球,让我们祝贺他。” 这球进得戏剧,全场都在欢呼。 这下,不但迟早和小女友,就连莱斯莉看到狼狈的敌方球员,也同时高呼:“沙比,大沙比!” 于是,整个工体又响起了标准的国骂,震耳欲聋。 何情掩嘴,肩头不住耸动:“是有点傻啊。” 那边,孙朝阳也激动了,高声朗诵:“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今天国足大约是受到国骂的鼓舞,一反开场时的畏手畏脚,打得极有章法,到最后更是围着棒国的球门一阵暴锤。特别是贾秀全,简直就是天神下凡,不但整进去两个,在攻防两端更是亮瞎眼了人眼睛,只要有球的地方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贾秀全是国家队是后卫,打到后面就是中场指挥官和前锋。实际上,中国足球一向出好后卫,特别是在国际大赛的时候,后卫进球还不少,比如再后面的范大将军,再后来的去曼城当主力后卫的铁子。 最后,比赛在几万人的“达莎比“的吼声结束,国足凭借这场胜利也拿到明年亚洲杯的入场券。 在真实历史上,国足取得了亚洲杯第二名,算是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 宋世雄被孙朝阳骚扰得不行,但心中也是佩服,这个孙作家好记性,竟硬生生把一篇《滕王阁序》给背得一字不差,就是普通话实在不标准。 直播结束,他转过身去喊:“孙朝阳,咱们握个手。” 孙朝阳:“老宋,实在不好意思,有没有影响到你的工作?” 老宋:“没有,没有。” 正聊着,体育场里的秩序却有点乱了。因为获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观众情绪都非常激动,除了高喊“沙比”,还有无数人跺脚,跺得工体就好像正在经历地震,整个地微微颤抖。大量的人员朝几条狭窄出口涌去,挤在通道里,如同激流突然遇到堤坝。 孙朝阳来了劲,高声喊:“郎琨,郎琨,快带人过去看看,看主办方是怎么协调的。注意记录好时间,看最后疏散人群要多久。”这些都是原始的一手数据,可以为将来春晚所借鉴。 他这一忙,倒忘记了何情和莱斯莉二人。 第307章 大不了这张脸不要 何情和莱斯莉被堵在出口处。 八十年代有个特点,就是人特多。人多也就罢了,大约是因为娱乐方式太少的缘故,大家也喜欢群体聚集,喜欢看热闹。就算上街上死一只老鼠,也会有十几个人围观。 还有个特点就是年轻人特多,毕竟五十年代是一个人口爆发期,全社会都洋溢着青春气息。不像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你随便走进一个居民小区,根本就看不到几个小娃娃,全是白头发老头老太太。 工体这场比赛人实在太多,获胜之后大伙儿情绪又激动,一激动,就堵上了。 何情等人前后左右都是人,宛如被一只箍子给箍住。 前面的人一动不动,后面还有人不断挤来,这就比较操蛋了。 小迟个儿高,不住跃起朝前看去,叫了声:“苦也!出口有一道铁栅栏,只开了道小门,每次只容一人通过,等所有人出去,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费明明:“那可怎么好?” “还能怎么着,慢慢挪呗。” “迟早,我憋得难受,透不过气来。” 小迟也觉得情况不对劲,叮嘱:“都跟好了,明明,你躲我身前来,我来护着你。铁柱,你保护好何姐,咱们别走散了。” 莱斯莉大惊:“我不行的,人家也是女人。啊……我的胸,我的胸也被挤坏了。”原来,又是一道人浪挤来,他被卡在人群当中,竟出不了气。 小迟:“真是麻烦,嗨嗨嗨,别挤啊,挤个毛啊,你头上有几根毛啊,还挤。” 他也知道事儿不好,伸出手臂,团团在三人身前撑出一片空地。汗水如黄豆一样渗出,全身骨骼都在咯吱响,当真是痛不可忍。好几次他忍想要放弃,但又想,我如果不撑住,这三个女人不就被人挤死了?玛德,铁柱是女人吗,还要我保护,岂有此理?啊,好痛好痛,手要断了。 断就断呗,男子汉大丈夫,残废就残废,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颜,啊,我的脚,我的脚! 人群还在慢吞吞朝前挪,半个多小时才走了几米远。 费明明的脸色已经发白,莱斯莉嘴唇都乌了,显然已经缺氧。 何情也是惊得花容失色,额上全是汗水,今天如果不是有小迟在,大伙儿都要折在这里。 小迟又惨叫:“麻痹,我的中华,中华,赔钱,赔钱!” 别的还好,中华烟可是他的门面啊!出来混,不就是图个面子。给朋友撒烟的时候,掏一包中华出来:“烟不好,大家将就抽着玩吧。”多有面儿啊。 夏天的时候,香烟多半放在衬衣口袋里,远远望去,红灿灿一块,洋气。 到冷天,衬衣穿不了,烟就放中山装上面的口袋中,还得露出一截,让人看到烟牌儿。 现在自己的中华被人挤烂,小迟恶向胆边生,心中剽悍之气涌起来,使劲朝前一撞:“滚犊子!” 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等出了工体,小迟已经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息。 他的手已经完全举不起来了,女朋友费明明买来汽水一口一口喂。 小迟:“明明,如果我残了,你还嫁我吗?” “嫁。” “如果我没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还嫁吗?” “嫁。” “如果我买不起摩托车,你还嫁吗?” “不嫁。” 小迟:“女人,你太物质,我不爱你了。” 费明明:“谁稀罕,喝水,喝水。” “我不喝。” “行了,行了。”莱斯莉喘着粗气:“刚才太吓人了,而你,我的朋友,你是真正的英雄。想骑摩托车啊,多简单的事儿,我们公司老板有一辆,有时间过来骑着玩儿。” 迟早惊喜:“真的,快快快,告诉我你们公司地址,我明儿就过去骑。” 四人一边喝汽水,一边聊天,倒是很谈得来。不过,等了半天孙朝阳还是没有出来。看出口位置拥堵的状况,起码还得一两个小时。 歇息片刻,费明明就扶着小迟和二人挥手作别。 迟早和费明明来的时候是骑自行车的,他的三轮摩托坏掉了,但经过刚才一折腾,他的手已经举不起来了,没办法,只能由费明明搭他。又考虑他手上没有气力怕摔下去,便让他坐横杠。 小迟体型本大,费明明个子小,仿佛推着一座山在前面艰难行进。 莱斯莉恋恋不舍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许久也不肯把目光收回来:“多好的朋友啊。” 何情微笑:“别看了,小迟和费明明感情很好的。” 莱斯莉暴跳如雷:“何情,我讨厌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你。” 何情:“别生气,吃冰棍不?” “何情,别跟我说话。就……吃一根吧。” 一根冰棍没有吃完,里面又出来一个央视的工作人员,他擦着额上的汗水说是孙副总导演让他来的,带话给何情您,说他今天晚上要熬夜工作,让你们先回去:“妈呀,我的军帽都被挤掉了。” 孙朝阳确实很忙,根本脱不了身。 今天的设备都已经测试完毕,十几个品牌的对讲机大多不行,国产的只有红灯能用。但据台里人说,这个品牌有个大问题,就是电池接触不良,就怕关键时候掉链子,也只能pass掉。 至于进口品牌,摩托罗拉也不行,接收信号不好,米帝的商品制作上其实也挺粗糙的。 今天晚上两小时,发挥最稳定的就只有松下。 周伟有点头疼,这玩意儿台里没有,只能去兄弟单位借。可一台晚会,怎么也得用十几个对讲机,去借的话太费周章。 另外,其他设备也不是太好。 大伙儿围在一起看录制的画面,倒不黑也不糊,但声音不清晰,有点吵。 研究了半天,问题出在收音设备上,一整套都要换,关键是要换话筒,这玩意儿也不好弄。 孙朝阳:“周导,要不咱们买新的吧,我上次去hk那边考察,btv的设备都是在当地电子商场采购的,不缺货。” 周伟:“采购需要大量外汇,台里没有啊。” 孙朝阳:“可是没有这些先进设备,这台晚会绝对砸锅。” 周伟脸上阴晴不定半天,才一咬牙:“我去找老首长批条子,看能不能批点外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大不了我这张脸不要了。” 第308章 公司会议 联排结束,温州阳光音乐公司的f4今天要在公司开会。年底了,一是总结今年的工作完成情况;二是讨论何情的新歌该做什么准备工作;三是商议歌星们上了春晚后可能会带动一波唱片的销售,接下来应该做个什么样的工作计划。 一大早,莱斯莉就去了公司,拿一根橡胶水管接龙头上,对着摩托车就是一通滋,然后用毛巾擦得闪闪发光。 摩托车是蒋见生蒋经理上个月买的,野狼125,花了一万三千多块,全公司震惊。倒不是因为一万多块钱的天文数字,这年头,在地方上,万元户可是要戴红花亮马夸街的。大家震惊的是野狼摩托的造型,真的是太好看了,那是一种工业技术特有的美。 美就是战斗力,跑起来也分外地快,一拧油门,轻轻松松上八十。如果不是因为路太烂,过百问题不大。 当时普通人骑的都是50,还是混合动力——汽油里面要加机油——打着了火,突突突突,屁股上一道蓝烟。跑起来也慢,四十公里速度。最可气的是,摩托车脑壳还不住朝前点头。所以,大伙儿又叫这种摩托车油蚱蜢、偷油婆,但这也是公路上最靓丽的风景。 和偷油婆比起来,野狼是真特么快。蒋见生一骑上去就hold不住,当天就摔了个大马趴,皮尔卡丹西裤都磨破,露出里面鲜红秋裤。 他是彻底怕了,心道自己身骄肉贵,年入几十个w,还没有开始享受生活就摔成尸体。到时候,钱是别人的,婆娘是别人的,儿子还得被后爹打,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遂将野狼扔公司车棚里吃灰,自己平日里依旧开那辆夜明珠。 见莱斯莉给自己洗车,老蒋很意外。这铁柱同志一向娇气,每天早上都要用护肤品里三层外三层抹半天,比何情都注重个人形象。那双娇嫩的小手舍得去碰冬天的冷水,舍得去碰抹布?难道是因为敬佩我的为人,敬仰我的领导能力,特意讨好? 嗯,莱斯莉开悟了,懂得和老板搞好关系了,我心甚慰。 恰好何情要下楼,蒋见生:“何情同志,跟莱斯莉说一声,让他把我的汽车也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何情掩嘴:“我可不敢,真开口,莱斯莉就敢把抹布扔你脸上。他今天这么勤快,是要借车。” 蒋见生:“莱斯莉娇滴滴的,骑什么摩托,他把握不住的。嗯,朝阳说什么来着,大富婆开雅阁,小富婆开奥托,眯眯儿富婆骑摩托。”这次他学的四川话,最后道:“炫富要不得。” 何情:“又不是他骑,他朋友小迟要过来。” 小迟很壮实,骑野狼没问题。 蒋见生不快:“他自己骑也就罢了,怎么还借给别人。” 何情:“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这话,会翻脸的。小迟人不错,也是我的熟人朋友。” 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进来了,正是小迟。 莱斯莉很高兴,二人凑一块儿说话,又试车。 折腾半天,莱斯莉引小迟去了一楼办公室,还手脚麻利地送过去糕点和茶水。 何情摆了摆头,心道,这个莱斯莉,这个藕官。 不一会儿,凤飘飘来了,巴彦来了,秃鹰也来了,都聚在会议室喝茶聊天,就等孙朝阳。 孙朝阳昨天熬了夜,今天起得晚,九点过才到公司,一来就看到小迟得意洋洋地坐在地漏办公室喝茶抽烟,搞得地上全是垃圾。 他心中不快,走进去:“小迟你这么来了,我说过,我可不想跟你说话。” 小迟恼火,把烟头朝窗户外一弹:“孙朝阳,你什么态度,我是借了你家米还了你的糠?当谁稀罕看到你似的。” 孙朝阳:“那你来干什么?” 小迟:“我来看朋友不行吗?” “朋友,这里可没有你的朋友?”孙朝阳也直接:“我们公司的都观念都传统,尤其看不上不孝之人,我想,大伙儿都不想和你交往的。” “孙朝阳你什么态度!”小迟腾一声站起来:“什么不孝,我不孝吗?” 孙朝阳:“你爹妈现在多伤心你不知道吗,令堂提起你的时候都流泪了。” 小迟:“我不孝我不不孝,拜托,那天我就说了几句话,我爹就一盘子砸我脸上,嘴皮都被他砸破了。我父亲就是个法西斯,我倒是想孝顺,可他张嘴就骂,抬手就打,谁受得了?” 孙朝阳:“你偷家里钱是什么行为,打你还是轻的。” 说到偷钱,小迟面红耳赤:“懒得跟你废话。”说罢就摔门而出,走了。 “这人真烦,跟苍蝇似的。”孙朝阳嘀咕着进了会议室,喊:“北京好干燥,莱斯莉,给我弄杯茶来吃吃。” 莱斯莉很不客气:“没有,忍着。” 孙朝阳莫名其妙:“铁柱怎么了?” 老蒋:“开会开会,首先恭喜何情、巴彦、凤飘飘、计春化四位同志央视联排圆满成功。这次排练表现不错,如果保持住状态,春晚的时候一定能大获成功。另外,特别表扬计春化同志,老计前段时间练功很刻苦,已经有了专业歌星的味道。” 计春化客气地说:“还得感谢蒋经理的关怀,感谢宋老师的培养。” “别感谢我,是你自己努力,你该得的。”莱斯莉抱着膀子。 老蒋又说了好一阵话,总结了公司今年的成绩。最后道:“进入第二个议题,何情春晚好还有一个独唱歌曲《东方之珠》。是迎接hk回归谈判成功的献礼。孙朝阳作词作曲,莱斯莉你打算怎么编曲,找什么乐队配乐,对了,要不要去录影棚录歌小样,听听效果?” 孙朝阳点头:“对,莱斯莉你说说自己的计划。” 莱斯莉白了大伙儿一眼:“编好了,乐队也联系好了,那就找时间录个小样呗,多大点事儿。” 孙朝阳皱了皱眉头,这个宋铁柱今天火爆爆的,大姨父来了吗? 第309章 牢饭仙人 莱斯莉情绪不高,不想说话,那孙朝阳只能自己说了。 他喝了一口茶水,道,春晚对于大伙儿意义重大,这是目前为止宣传效果最猛的平台,如果三十晚上大家有好表现,将来不说大红大紫,跻身一线歌唱家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但一位歌手的走红期,或者说艺术的高峰时间段其实并不长,有可能就那么两年。所以,大家得抓紧这两年的红利期,把利益最大化。 孙朝阳说的其实是巴彦和凤飘飘二人,这两位在国内籍籍无名,在以前的单位也是边缘角色,能够上春晚已经是人生中最大的幸运。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过得几年热度过去,谁认得你。所以,俗气一点来说,就是要在明后两年多出专辑,尽量为公司多赚钱,为自己多赚钱。至于商演,现要等八五年之后才会出现这种新鲜玩意儿,才有走穴的说法。 他这么说,巴彦和凤飘飘二人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蒋见生插嘴道,他和莱斯莉打算让凤飘飘翻唱海外的一些流行歌曲,版权的事情正在谈。至于巴彦,则主打藏歌和草原歌曲,以民歌为主。这些歌曲版权费甚至可以不给,当然,为了避免将来有麻烦,还是要联络一下原作者。反正不贵,一首歌也就几块钱的样子。如果一切顺利,一月份就开始灌录。等春晚结束,就全面铺开。 巴彦和凤飘飘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喜悦。机会已经摆在自己面前,就看能不能抓住。 何情的事情有点复杂,她前一段时间被报刊杂志批判,有点被变相封杀的味道。虽然孙朝阳知道她将要上春晚的两首歌质量绝对过硬,但能不能红可不好说。艺术这种东西太唯心,不到最后你根本不知道结果。 而且,何情以往唱的都是这个年代最流行的邓丽君风格的,咖啡、酒吧调调的所谓的“靡靡之音。”现在换成正能量,他心中还是没有多大底气。 孙朝阳又说起了先把《东方之珠》《相亲相爱》录出来,在各大广播电台上试播的事情。 “老蒋,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那边我来搞定,地方台你熟,你来联络。另外,何情你抽时间在电台上上节目,有没有问题。” 何情表示没问题,随叫随到。 孙朝阳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个想法,《东方之珠》《相亲相爱》这两首歌的磁带录出来之后,可以先赠些给歌迷试听。另外,音像店和摊贩那里也可以投送一些,看看市场反馈。至少要做到,当何情在春晚演唱《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两首歌的时候,核心歌迷并不感到陌生,这才有参与感。当然,这首歌的版权先要做好登记,小心被人给盗了。等到这两首歌传唱度上去,再在春晚一亮相,彻底红了之后,咱们最后推出正式专辑。当然,最坏的结果是不红,那我们就不用浪费资源了。” 何情是公司的王牌,她出新专辑可不是灌几万十万张那么简单,动辄就是上百万起步,如果砸锅,损失就大了。虽然孙朝阳对她的新专辑有信心,但生意场上要理性。 这种先在电台和音像店小规模试水的方法,类似于后世歌星先在网络上打榜。等红了,音乐公司才调动大量资源投入,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妥。 孙朝阳又说,至于秃鹰的新专辑和唱什么歌他已经有了计划,等两天咱们在录音棚里试试。 他边说,边将厚厚一叠谱子递给莱斯莉:“铁柱,你下来带着老计试唱一下。” 莱斯莉接过去翻了翻:“你会谱曲了?” 孙朝阳:“是何情帮我记录的。” 何情微笑:“歌不错的,可惜都是男声,调子太低,不然我都想唱。” 莱斯莉:“到时候看看呗。” 会议的议题到此就算是结束了,又过得两日,莱斯莉联系和乐队和录音棚,先灌了何情的唱片。里面就两首歌,磁带也短,这样投入也不大。交给磁带厂,翻了四百盒,开始分发给各地歌迷和电台。 至于秃鹰,也练熟了孙朝阳给他设计的新专辑的歌,今天要去录音棚试唱。 计春化老师是蒋见生的老乡,两人私交不错,为了他新专辑的时候,老蒋和孙朝阳扯过很长一段时间皮。现在终于开始弄新专辑,也算是有个交代。而且,秃鹰人品很好,不能亏待老朋友。 因此,试音这天,孙朝阳特意跑去录音棚探班。 八十年代电脑属于高科技,所以,歌手在录音的时候旁边就坐着乐队,搞得很复杂。上次hk执行,莱斯莉买了合成器,这次正好派上用场。一用,竟十分的方便,就是音乐听起来有点机械,少了些感情色彩。 天气已经彻底冷下去了,录音棚里的所有人都穿得厚实。但孙朝阳年轻火力壮,秃鹰更是健壮如牛。暖气一开,二人都脱得只剩一件短袖。 看到来录制歌曲的是计春化,录音棚里的乐师好惊讶,连声道,这不是秃鹰吗,武林高手也唱歌?想不到,想不到。计老师,帮我签个名……您等会儿,我去拿相机,咱们合个影吧。 以往录影棚的工作人员们天天都能见到明星,其中还不乏顶流,早就脱敏了。但武打明星来录音还是第一次,现在正值武侠热,难免激动得要命。 孙朝阳在旁边插嘴,武林高手就不能唱歌了,笑傲江湖晓得不,潇湘夜雨莫大先生晓得不。 乐师说:“如果莫大先生长计老师这样,长这样剽悍,怕是没办法偷袭大嵩阳手。还没靠近,人家就提高了警惕。” 大家都笑起来,皆曰无法想象秃鹰唱广陵散的情形。 录音棚里的气氛很活跃,但秃鹰的情绪却不太高,好像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名签了,合影拍了,计春化走进录影间,戴上耳机,对着话筒,朝录音师点了点头,悠扬的音乐声响动。 孙朝阳也不说话了,蒋见生挨在他身边,也凝神看去。 前奏结束,秃鹰嘴一张,雄厚的嗓音响起:“愁啊愁,愁就白了头,自从我与你呀分了手,就住进了监狱的楼。眼泪止不住地流,止不住地往下流。二尺八的牌子我脖子上挂呀,大街小巷把我游。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孙朝阳心中默默点赞:莱斯莉果然了得,这么短时间就把秃鹰给调教出来了,唱得真好,已经有原唱的味道,后期再修修音,就会非常完美。当然,秃鹰的先天嗓音条件也是非常好的。这中气,真足。最妙的是,老计虽然唱歌没有技巧可言,但却是投入了真感情的。歌曲是艺术的一种形式,艺术就是用来感染人的。否则,你唱功再好,能好过后世的ai?” 蒋见生抽了一口冷气,这歌……真不错啊,和秃鹰的个人形象简直是绝配。老计的光头,老计的不长眉毛,老计身上的匪气,天生就是吃牢饭的。 第310章 老计不乐意 关键是这歌是标准的口水歌,旋律很平缓,就算是普通听众,听一遍就能学会,张口就能唱,这个特点极大地降低了门槛,很容易就能流行起来。 一曲终了,莱斯莉朝秃鹰竖起拇指:“亲爱的,你太棒了,咱们继续,继续,请让我为你惊喜,为你骄傲。” 音乐声又响,计春化开始唱第二首歌:“一不该啊二不该,你不该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啊也没关系,你不该跑到我家里来。三不该啊四不该,我不该异想天开想去发财,想去发财走正路啊也没关系,我不该跟着别人去学坏……” 很诙谐幽默的一首歌,录影棚里众人都是阳春白雪惯了,什么时候听过这种昵俗小调,都乐了,面上都带着笑容。得,好好的流行歌,搞得跟太平歌词一样。 蒋见生却没有笑,相反,他的眼睛亮得怕人,里面全是黄金的颜色。 “朝阳,怎么想着写这样的歌?” 孙朝阳:“现在国家不是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吗,很多年轻人因为走错了路,以至人生尽毁。我们干艺术的,还是要有社会责任感,要教化误入歧途的青年,要警醒世人。” “也算是紧跟时事热点,而且歌确实不错。”蒋见生看到孙朝阳那副正人君子模样,心中好笑:“能卖钱就行,我估摸着……怎么也能卖上百万盒磁带。” 孙朝阳伸出三根手指:“百万盒哪里够,怎么也得三百万盒。” 蒋见生:“又是一个大红的专辑,发财了,发财了。海狮,我明年一定要买辆海狮牌面包车。” 两人哈哈大笑。 蒋见生:“朝阳,刚才这首歌叫啥名儿,哦,《十不该》,我听这调儿好像是男女声对唱。” 孙朝阳很佩服他:“对,是首男女对唱歌曲,你听第一段,一不该啊二不该,你不该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啊也没关系,你不该跑到我家里来。分明就是一位姑娘在说话,说男青年不该跑她家里去痴缠,烈女怕缠郎最后爱上了他。第二段是男青年在后悔自己为了让姑娘过上好生活,走上了犯罪道路。” “最后糟糕了吧,受到法律的严惩了吧?回到第一首歌,进了监狱后,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监狱的生活是分外地难熬。” “老蒋,你是懂音乐的。” 蒋见生得意:“我谁啊,音乐公司老板,能外行指挥内行?对了,你这张专辑都是这种歌?” 孙朝阳:“当然,都是描写走上犯罪道路的青年的悔恨和泪水。专辑名有两个,《铁窗泪》或者《囚歌》。” 蒋见生:“用铁窗泪吧,泪表示后悔,表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囚歌不好,搞得跟坚贞不屈一样。” 他又感慨:“朝阳,你脑子里不知道装的究竟是什么,文章写得好,创作的歌曲每一首都大火,天才果然是天才,全领域都是拔尖的。不过,你既然有这种才华,为什么不学点乐理呢,很简单的呀。” 孙朝阳心道,乐理还是算了吧,学音乐关键要有一双音乐的耳朵,我连多来密法索都唱不准,根本就学不会。 “有何情在,我学什么呀,浪费时间。”孙朝阳:“今天就是让秃鹰试试水,到正式灌唱片的时候,我们再找个女歌唱家来唱女声的部分。” 蒋见生迟疑了一下:“要不女声的部分让凤飘飘来唱吧,毕竟是本公司签约歌手,人水平也不错。还有啊,我听这个专辑的歌格调好像都不是太高,演唱家们都自重身份,请了未必肯来,这就耽误功夫了。还有,自家歌手也花不了多少钱,成本也能降下去。” 孙朝阳心中奇怪,暗想:废话,肯定用自家歌手啊,你老蒋说这么一大通理由有必要吗,浪费口水。 他们说话中,录音老师和莱斯莉开始指导秃鹰,让他反复唱刚才歌曲中不尽如人意的几个音节,有点一个音符一个音符掰碎了抠的味道。录音和音乐现场表演是两回事情,其过程有时候挺枯燥挺折磨人的。 一个下午,就录了三首歌。其中的《十不该》将来还要让凤飘飘来唱女声部分。整部专辑有十二首歌,等到全部录好,估计得一个月。 很花时间和精力。 可见,世界上任何事都不是那么简单,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录到中途,蒋见生说了一声他还有事要先走,剩下的让孙朝阳盯着。反正他负责经营,技术上的事情也不懂,呆这里没意思。 秃鹰:“见生,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讲。” 蒋见生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有什么话你跟朝阳说吧,我真的有事。各位辛苦了,等会儿让朝阳请你们吃饭。”就夹着公文包匆匆而去。 “好了,今天就这样。”莱斯莉拍了一下巴掌,继续给秃鹰竖起拇指:“好棒,好棒,好棒!” 得,正主儿逃单,孙朝阳只能自掏腰包请大家吃饭,吃鲁菜,葱烧海参很不错,九转大肠感觉哪里不对劲。想了想,才明白,因为在座都是搞音乐靠嗓子吃饭的,都不喝酒,压不住那股味儿。 席间,众人对秃鹰又是一通夸奖,莱斯莉更是得意地说道,秃鹰刚开始的时候连如何发声都不知道,是自己一点一点把他的唱歌习惯给扭转过来的,什么叫专业,这就是专业。 秃鹰老师却一脸抑郁的样子,饭吃得也不多,好几次想说话,但看到莱斯莉兴致很高,就闭上了嘴。 吃过晚饭,大伙儿各自乘公交车回家。 孙朝阳站在公交站台上,正抬头看线路,计春华却挨了过来,低声道:“朝阳,我不想唱,你们找别人吧。” 苏朝阳惊讶地转头:“你不唱了?” 秃鹰:“先前我就想跟老蒋说这事,吃饭的时候也想说。不过,铁柱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但凡我一张嘴,他就敢一杯子摔过来。想来想去,只能找你了。” 孙朝阳:“老计,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如果有困难,说出来,大伙儿一起解决,不要自己憋着。” 秃鹰有点尴尬:“谢谢,我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只是……只是单纯地觉得唱这种囚歌有损我的艺术形象,跟我的个人风格不搭。” “啊!”孙朝阳眼睛瞪得像铜铃,满面不可思议。 第311章 我们都在吸进灰尘 “个人风格,老计您认为你的个人风格是什么?”孙朝阳爆笑。 计春化有点恼火:“朝阳,说正事呢,你如果这样我们就不聊了。” “没有,没有。”孙朝阳憋着笑:“老计,您认为你的艺术形象是什么?” 秃鹰道:“如果你是指我的外形条件的话,我认为是一种冒犯。” 孙朝阳说:“曾经有人说过,一个人如果想辞职不干了,不外两种原因。一是干得不痛快,二是钱没有给够。” 秃鹰:“朝阳,我和大伙儿在一起的工作很高兴。” 孙朝阳:“那么问题就出在待遇上面,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谈。另外,老蒋和你是老乡,你也可以跟他说。” 秃鹰:“朝阳,其实我这个人对于物质并没有什么要求。我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少林寺》的上演确实为我带来了许多荣誉,但已经有把我的戏路给限死了的架势。别人找我拍的都是武打片,还都是演反派。现在你让我唱《铁窗泪》,又是坏人,一旦刻板印象形成,我要改也改不过来了,我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 确实,大伙儿一提起计春化,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光头,敏捷的身手和身上的匪气,想起秃鹰和后来电影《红高粱》中的秃三炮。你说这家伙演反派吧,偏偏又不是主角,只能算是小boss,他内心想必也是不满。 人总是有雄心的。 秃鹰接着道:“最近有个电视连续剧剧组联系上我,本地电视台要拍一部刑警片。我想争取出演其中一个武艺高强的青年刑警的角色,男二,很多文戏。将来如果电视剧上演,我也算是成功转型。这个刑警的艺术形象和《铁窗泪》有冲突。” 原来,秃鹰上春晚的事情已经在圈儿里传开了。那可是个大舞台,一跃龙门身价百倍,于是剧组就找到了他。准备明年借老计的东风,让电视剧小红一把。 “男二,还刑警,很多文戏?”孙朝阳大跌眼镜,上下端详秃鹰:“有感情戏没有?” 秃鹰忸怩,显然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很漂亮:“青年刑警,肯定是要谈恋爱的。” 孙朝阳:“苍天!” 秃鹰很生气:“你什么表情。” 孙朝阳:“不是不是,老计,灌唱片的事情咱们可是早就说好了,你现在撂挑子有点不讲武德啊。” 秃鹰也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对,有违自己的原则,羞愧地低着头,越发地郁闷起来。 接下来两天,老计明显不在状态,一进录音棚就神思恍惚,不停出纰漏,气得莱斯莉不住骂娘:“秃鹰,我跟你说过什么,用腹腔发声,丹田丹田还特马是丹田。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声带是钢铁炼成的,声音能大过丹田之气。别唱了,气死了气死了。” “停一下,秃鹰,这里要用到鼻腔共鸣,共鸣知道吗,真想把你那该死的声带给扯断了。你究竟还想不想上春晚了,如果不去早说,我另外找人。” 蒋见生问旁边的孙朝阳:“老计这是怎么了?” 孙朝阳摇头:“人的情绪总有低落的时候,过一段时间就好。” 秃鹰的情绪越发低落,但唱片录制依旧顺利的进行中。 这一日录完今天的部分,秃鹰突然找到孙朝阳:“朝阳,等会儿一起喝两杯,就你我,咱们交交心。” 看到他的黑眼圈,孙朝阳有种不好的预感。晚饭的时候,二人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两个小菜,两屉包子。酒过三巡,老计期期艾艾问:“朝阳,我不想唱铁窗泪的事情你没跟别人说吧。” 孙朝阳:“没有,因为我还想争取你一下。” 秃鹰:“那就别说,我还唱。” 说完话,就端起酒杯,一杯一杯地闷。 孙朝阳:“你怎么了?” 秃鹰:“我的角色被人抢了,是女二的对象。” 他拉开了话匣子说,那部刑警片中自己出演男二号,去试镜的时候本好好儿的,谁料女二从头到尾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就是不满意。在剧中,女儿扮演的是秃鹰的女友,两人有很多对手戏。 女二不住发脾气,说看到老计的模样就进入不了角色。她无法想象自己和《少林寺》中秃鹰谈恋爱的情形,一上戏,就心惊肉跳,生怕老计一鹰爪过来把自己抓死。别人演戏,在剧中谈恋爱,男的都是英俊小生,凭什么自己要面对一个浑身肌肉的怪物?尤其是老计还戴了假发,自己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过敏,看到就想吐。 这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秃鹰感受到莫大的侮辱。 但这一时期的老计也就是个小有名气的角色演员,,而女儿已经是角儿腕儿,人指着你的鼻子骂,只能忍受。人活在世上,哪里不受气,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等老计忍得快乳腺增生的时候,他的角色最后还是没有保住,女二最后还是把秃鹰给赶走了。原来,女二在圈里人面广,和电视台的领导也有沾亲。老计前脚走,女二的男朋友后脚就进组,无缝连接。显然,这事她已经筹划许久了。 于是,秃鹰老师的转型之路刚走出第一步就收获到郁闷的失败。 说完这事,老计已经有点醉了,悲愤地说:“朝阳,我这人看起来坏,其实我想法很简单的。我爱拍戏,我一直认为,只要努力工作,认真做事,就会有个好结果。可是,我错了。原来在任何地方都有斗争,都有污垢,都有令人恶心的玩意儿。”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尘不染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吸进灰尘,但不妨碍我们做得更好。” 秃鹰趴在桌上,悲叹:“我真的喜欢演文戏,我不想当坏人,我不想再打打杀杀了。” 孙朝阳:“人的能力是有局限性的,做为一个普通人,或许你只适合干一件事。可是,能够把一件事情干好,那也是非常了不起的。” 秃鹰抬起头:“朝阳,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会继续努力。” 孙朝阳:“退一万步说,你录这个唱片能赚很多钱呢。你也知道,我司对于签约歌手,待遇上从不吝啬。” 秃鹰:“其实钱有什么用,财富有什么用,我对钱没有兴趣。” 第312章 这段时间稳中向好 秃鹰在剧组遭受重大打击和人格上的侮辱,有点一蹶不振的味道。所以,在录唱片的时候,歌声分外的沧桑和悲凉,却正好契合了《铁窗泪》的风格。 听得莱斯莉星星眼,不停说:“天才,天才,亲爱的,你是天才!”“太棒了,太棒了,请保持!”“秃鹰,你饿不饿,我给你端碗片儿汤。”“老计,亲爱的,你好英俊!” 孙朝阳提醒他:“铁柱,别说了,你别说了,老计遇到了事儿,心里不痛快。” 莱斯莉:“不许叫我铁柱,人家是莱斯莉宋,他出什么事了?” 孙朝阳:“老计失恋了,那女滴有男朋友了。” 莱斯莉:“无聊。” 新唱片要做封面了,方案是杂志社大林做的,相机也是社里的。《中国散文》每期都要做封面和封底,这活儿都落实到他头上。 大林是川美的高材生,艺术修养也高。到杂志社锻炼后,拍照技术突飞猛进,已经非常专业了。他曾经开玩笑地说,以后如果在北京混不下去,他就买一部照相机去北戴河去秦皇岛给游客拍照赚钱。 孙朝阳说,去当什么个体户,如果有一天杂志社倒闭,我介绍你进影视剧组当摄影师好了。 旁边的悲夫听得吹胡子瞪眼,说,孙朝阳,你这是乱我军心。 无论是照相还是摄影,其实都是画面的艺术,要在方寸之间表达一个主题,展示其中的美好瞬间,而画画干的就是这个。 大林的美术底子深厚,他在川美的四年学习相当于练了九阳神功,有了这个基础,无论是学七伤拳还是乾坤大挪移,一看就会,抬手就有。 大林给《铁窗泪》出了三个方案。其一是让秃鹰站在铁栅栏后面,双手抓在铁枝上,目光中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其二是一面红墙,墙下是一朵带血的百合花,老计坐在地上,双目悲伤,眼睛里里充满碌碌无为而懊悔虚度时光而羞愧;其三,场景移到小黑屋,从天窗投射下来的光柱子落他头上,明与暗,过去和现在,对比强烈。 拍好秃鹰的封面,就给何情拍,画面开始变得明亮,很美。 来都来了,公司里众人都道,反正胶卷管够,又是公司报销,干脆给大家都拍拍吧。 于是,事情开始朝不可控制方向发展,尤其是莱斯莉,一口气换了十几套衣服,搞得大林烦不胜烦,骂宋铁柱是喧宾夺主,两人差点干起来。 最后,是合影。 孙朝阳:“这样,拍的时候咱们喊个口号。” 蒋见生:“喊什么呢?” 孙朝阳:“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所有人都在大喊。 夜里,大林回到单位宿舍看稿,突然发现自己的包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信封上是孙朝阳的留字“大林,这是你的劳动报酬,小小心意,还请收下,钱省点花。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以后公司有事,还要请你过来做兼职。”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大团结,起码有两百块。 大林吓住了,接着眼圈一红,提笔给老家父母写信,说自己存了一点钱随信给你们汇过去,你们箍口窑吧。儿子读了那么多年书,上了那么多年班,却还让爹娘住破窑洞,已是大大的不孝,每每想到此事,便如百虫噬心,悲伤得不能自已。二老还请保重身体,我们未来的生活必定会更好。 大林的爹后来回信说:“你的钱大已经收到,信没读懂,还是找村小老师看的。你以后写家信能不能整点大能看懂的话儿?” 对了,拍照的时候,迟早也过来了,还带着他的女朋友费明明。 小迟借了野狼摩托车后不知道多快活,每天都带着女友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因为把摩托车的消音器给摔坏了,噪音极大,颇有后世精神小伙炸街的味道。 蒋见生一看,嘿,哪里来的小年轻竟然骑我的摩托车,缴了缴了。 不料莱斯莉就大发雷霆,说车是我借出去的,人是我的朋友,你凭什么要回去。 蒋见生说,那可是我的车啊莱斯莉,你是不是搞错了,还车,还车。 莱斯莉吗,我凭本事借的车,为什么要还?我不干了,我辞职! 蒋见生嘀咕,我就是说几句话,你至于吗? 孙朝阳在旁边嘎嘎笑:“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莱斯莉这是被小迟给治住了,你又被莱斯莉治住。” 迟早这人游手好闲,没事就跑公司来玩。 其实也不是,主要是校办工厂开工不足,活儿不多。现在的国营工厂经营上都有问题,生产出来的产品卖不出去。 孙朝阳刚开始的时候对小迟很反感,但听何情说起那晚工体的事情,对他很感激。下来后,还对小迟说了声谢谢。 这人其实挺有男子气概的,讲义气,有点梁山好汉的气质,就是太不干正事了。 罢,毕竟自己和他父亲是朋友,而且又欠他人情,就处下去吧。 拍照那天,迟早和女朋友也来蹭了两张照片,别提多开心。 秃鹰的新专辑《铁窗泪》正在录制,只等春晚后就全面销售。 时间到了十二月初,新一期的《中国散文》发行,上面刊载有孙朝阳《文化苦旅》的三篇散文,分别是《道士塔》《莫高窟》和《阳关雪》 孙朝阳回杂志社的时候问销量如何,悲夫回答说,有一点点提升。不要急,你的散文才开始连载,要造成影响估计还得等一段时间,有滞后效应的。 《中国散文》毕竟只是一本杂志,挺薄,孙朝阳的三篇散文字数多,竟占到总内容的一半,这可是杂志有史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孙作家对《文化苦旅》有绝对的信心,他有种预感,这《中国散文》搞不好要全靠自己撑起来,就好像后世的《科幻世界》全靠刘慈欣。当年读者买书的时候,一看有大刘的小说,立即掏钱购入,不带半分犹豫的。如果没有刘电工,就要考虑一下其他作家的作品质量如何,是不是值得花钱。像科幻小说和散文这种小众文学品类的生态位只容得下区区几位顶级作家,竞争真的很残酷。 孙朝阳因为是跟单位请了假的,只偶尔回去一次,对那边的事情也不太关心。转正的事情,只能再等等。实在不行,另外想办法吧。 他最近确实很忙,央视那边又联排了一次,依旧是在演播大厅,前段时间又陆续有新节目进来,要试试效果。 联排还行,无论是部里还是台里的领导都没有提出整改意见。 郎琨焕发出强大的组织能力,显得越发成熟,一切都井井有条。 何情的新歌《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也录出来了,盒带送了几百盘出去,开始上电台的节目进行早期预热。 据电台反馈回来的信息,《东方之珠》非常受听众欢迎,不少人还写了表扬信。 这天下午,孙朝阳与何情没有回家,而是留在音乐公司忙其他事,等到晚上,他们才下楼去骑自行车,准备骑去电台上节目。《月下夜谈》节目组邀请了何情,让她去读听众来信。 一下楼,“呼——”就有西北风袭来,吹得二人东倒西歪。 好冷啊,这北方的冷天真不是盖的,两个南方人一想到要骑那么远的路去电台都很郁闷。八十年代初可没有出租车,的士的出现还要等两年,等到天津大发流水线建成。到那个时候,满大街都会是黄色的面包车。 “突突突!”忽然,一辆摩托车停到二人面前,车上的小迟笑嘻嘻道:“孙哥,何姐,才下班呀?你们要去哪里,我送。” 何情惊讶:“你怎么来了?” 迟早:“吃过晚饭撑得慌,出来消食,这里路宽人少,正好溜达,走走走,不废话了,上车。”对,他穷极无聊,又出来炸街了。 孙朝阳本不打算跟他打交道,但看到何情小脸吹的煞白,顿时心疼,就上了车,说了目的地。 迟早:“原来是上节目啊,姐,我还从来没有进过电台,也不知道里面是啥样,领我进去开开眼。” 何情说,好呀,好呀,都是朋友,问题不大。 迟早很开心,连声说,孙哥,咱也不白看,等会儿回家我帮你督促我爹让他抓紧时间给你写论文,不写一万字不许睡觉。 何情好奇:“迟早,你父亲迟教授叫迟春早,你叫迟早,感觉辈分有点乱。” 迟早:“本来我的名字是迟小早的,可一念书,别人就叫我小枣小枣,听得人憋屈,就改成现在这样了。” 摩托车就是快,不片刻就到了电台,支抗美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孙朝阳高兴得要命,连声说,朝阳,好久没看到你,真是想死我了。啊,您就是何情,哎,我们节目组放你的歌放了半年,听都听熟了,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东方之珠》在台里播出后,反响很好,你今晚上节目的事情我已经提前预报,听众纷纷来信,我们今天会选几封信念念,辛苦您了。这位是…… 孙朝阳:“小迟。” 小迟:“我是何姐的弟弟,亲弟弟。” 孙朝阳并不知道,小迟今天到电台,却又生出一番事来,搞得人哭笑不得。 第313章 小报和新闻报道 余华接到《北京文学》的邀请函之后就跟文化馆请了半个月假,说明此事。 他现在是浙江省海盐县文化馆创作干事,主要工作是写小说。但因为管理疏散,你能不能写出来都不要紧,写成什么也不重要,所以他平日里主要工作是逛街。 海盐不大,也就那几条街,天天在外面瞎跑,时间一长也没多大意思。静极思动,能够去北京玩玩令他激动。 文化馆听闻此事,也是非常高兴。余华又一部小说将要发表在重要刊物上,不但是他个人的荣誉,也是单位的工作成绩,于是就很爽快地批了假。 《北京文学》那边不愧是大刊物,不但报销来回车马费,安排吃住,每天还给五毛钱的补助。余华心中计算了半天,半个月就是七块五,足够自己在京城游山玩水了。 他工资不高,虽然发表了几篇有份量的小说,却因为是短篇小说,稿费也就几块钱,并不足以让生活发生任何改变。 青春,你的底色就是贫穷啊! 这次去北京有吃有喝有钱拿,很美妙。 从浙江去北京又是一种折磨,当年的交通条件实在太差了。 余华接到邀请函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收拾了行李,乘公交车去了杭州,然后在火车站排长队买去北京的火车票。 从杭州去北京要乘120次直通车,路上得走三天两夜。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水陆码头鱼龙混杂,社会治安一向混乱。以前这地儿又是地痞流氓又是小偷扒手,乘一次车几乎等于打仗。但自从国家开始严打,秩序为之井然,竟有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味道。没办法,现在从重从快,即便是小偷小摸,被人抓住搞不好也是要掉脑袋的。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社会闲杂人等在这里从事见不得光的行当。当余华买到当日去北京的火车票之后,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袖口,扭头一看,却是个头戴毡帽的四十岁中年男人:“朋友,借一部说话。” “啥玩意儿?”余华人年轻,无所畏惧,对新鲜事物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这也是一位作家能够获得成功的先天禀赋。 就随他到了个僻静的角落。 男子这才压低声音问:“买报不?” 余华顿时失望,买啥报啊,我要买报不能到书报亭去买吗?再说了,这年头的报纸印刷质量不好,一不小心就会弄得满手油墨,长途旅行很麻烦的。 男子声音更神秘,从包里掏出一叠报纸塞他手中:“武打言情凶杀,精彩得很,一毛钱一张。你是要出长途吧,路上看着解闷。” 余华定睛看去,却见报纸上印的都是小说故事儿,配了美女图,清一色的爆炸头大胸长腿妖艳贱货。故事的标题取得也是骇人听闻,《蛇蝎美女》《鸳梦纽约》《棍王巴大亨》,作者署名也挺有特色,要么是苏飞霞,要么是伊丽白,要么是雪米莉,反正都是女作家。 小余大惊,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小报? 单位的人出差也弄回来几张这种小报,大家一传阅,顿时得劲,很擦边,看得文化馆的小伙子们心摇魄动,一个月时间脱单了三人。 偷看小报已经涉嫌违法,报纸最后被单位领导没收销毁。因此,余华总归是迟了一步,没有读到。 此刻见到传说中的小报,顿时心动,正要掏钱。突然,远处有人喊:“干什么,站住,站住!” 原来是车站派出所的公安来了,那个毡帽男面色大变,抓起报纸,咻一声就跑了,只留下余华一人站在那里发呆,然后被警察同志给逮住。 购买黄色小报可是要拘留的,余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掏出作协会员证,解释说自己这是在体验生活,在采风,为下一部文学作品做准备。公安同志倒是好说话,笑道,原来是大作家大知识分子啊,我看你不是在采风而是采花。这种精神污染物是不能看的,作家也不行,要看得看点健康的。 余华连声道,是是是,我也是莫名其妙被人拉到边上,现在还是懵的。 公安很热情,亲自送余华进站,还送了他一大堆报纸杂志。说,作家同志,我理解你旅途劳顿,需要看书看报解闷。天天看严肃的文艺作品,也挺没意思的。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休闲类读物,你路上看着玩儿吧。 报纸杂志确实很休闲,《大众电影》《晚报》《健与美》《少年科学画报》,用细绳捆成炸药包,起码十来斤,估计都是公安同志收缴上来的。 得,人家既然给,就带上呗。 余华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只要有字儿就行。 呜—— 汽笛声中,火车缓缓启动,余华就解开细绳,拿起杂志读起来。 还别说,里面的东西很好看,尤其是《连环画报》,有图有故事。画工也好,作者都是当世第一流的画家。其中,正在连载的《伊利亚特》最合余华心意,伊利亚特说的是阿伽门农王带领古希腊的各大领主攻打特洛伊,抢回被拐美女海伦的故事。里面的男男女女竟然不穿衣服,真好看。但是,还是比不上刚才小报上的妖艳贱货来得诱惑。可见,纯粹的光胴胴并不都是色情,半遮半掩最要命。 这个故事他以前读过,看了几眼就失去兴趣,又拿起一份报纸,看看最近有什么新闻。 《着名影星追求西方腐朽生活方式锒铛入狱》 本报讯,着名影星,电影《少林寺》秃鹰扮演者计春化,因为受到西方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的污染,伙同社会闲杂人员,跳交谊舞。其犯罪团伙,被公安机关一举擒获。 计春化,浙江籍着名电影演员,因在电影《少林寺》中出演秃鹰一角,其精湛演技和高强的武功,受到人民群众的欢迎。成名成家后,计春化受到西方生活方式的影响,加上本人信念丧失道德沦丧,长期和多名女性聚众跳舞…… …… 余华内心震撼,《少林寺》是他最喜欢的影片,上映的时候他反复看了六次,对于里面的演员和故事情节也是耳熟能详。秃鹰的艺术形象很成功,现在已经是浙江人民的骄傲。可是,他怎么就堕落了呢? 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的计春化也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 余华痛心疾首。 第314章 交谊舞和八卦列车 余华还是有点怀疑这条新闻报道的真实性,他看了看报纸,是一份地级市的地方性报纸,权威性不足。 “或许是谣言吧。”他这么安慰自己,做为一个浙江人,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偶像,浙江人民的骄傲出这档子狗屁倒灶的丑闻。 又有一份报纸报道了计春化被捕的事,题目很惊悚《秃鹰坠落》,副标题“着名电影演员计春化聚众跳舞,男女关系混乱,已被公安机关缉捕归案。 这篇报道上说,秃鹰在拍摄完《少林寺》之后一举成名,后来又拍摄了一部武打电影,眼见这一颗新星就要冉冉升起。但前一段时间,秃鹰赋闲在家无所事事,便同伙社会上的青年,听邓丽君,抱一起跳舞。据悉,在跳舞过程中还有不道德的男女行为。 文章最后说:“计春化在银幕上的艺术形象深入人心,深受人民群众喜爱。眼见着秃鹰就要高飞,变成雄鹰,却坠落于地,摔得粉身碎骨,摔得身败名裂。我们不禁要问,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计春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是不注重个人修养,不懂得君子慎独的道理?” “本报记者认为,归根结底,还是体质的关系。我们的体质,对社会名人太宽容,给予了太多的荣誉和权力。这一点,所有人都要反思。” 这篇报道还附了一张高清晰的照片。照片中,秃鹰双手抓着监狱的铁栏杆,眼球上布满红丝,神色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等待他的将是正义的审判。 这可是一张省级报纸,言之凿凿,还附上了照片,铁证如山了。 余华的心沉入大海,难受得要命。 他随手翻开一本娱乐类杂志,里面依旧是在说秃鹰被捕的事儿。 不过,相比起新闻报道,这篇文章更文艺,更注重对于计老师走上犯罪道路的心路历程的挖掘和对其灵魂的拷问。 里面说,计春化当初在《少林寺》剧组的时候,因为里面有不少hk演员,他就跟来自资本主义社会的演员们走得近,羡慕hk演员的优渥物质条件之余,也受到了腐朽思想的影响,尤其是西方男女关系中所谓的开放和嬉皮士生活方式。 计春化在北京期间,就组织了许多次跳舞,似乎这样就算是新潮,是摩登。并且,在聚会期间,其口口声声说让大家放开一点,建立起所谓的开放式的男女关系。 其实,这些不过都是他为满足个人龌龊肮脏欲望的说辞。 计春化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却走上了犯罪道路,令人惋惜。据悉,他从小在武术队做运动员,并没有接受完整的文化教育。可见,道德修养的建立是一个长期的,潜移默化的过程。现在社会上兴起了功夫热,武侠热,其中传递的野蛮的弱肉强食的价值观背离了社会道德准则。 是的,我们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没有了经济,我们会失去很多。但没有了道德,我们将失去所有。 杂志依旧配了一张秃鹰被捕的监狱照,他站在黑暗中,天窗的光柱子投射到他脸上,依稀能够看到泪痕。 照片上印着大大的“铁窗泪”三个字。 余华在看报道的时候,旁边的乘客也拿起那捆报刊杂志阅读,顿时就炸了。 “啊,秃鹰被抓了。” “废话,聚众那什么乱,能不被抓吗?跳交谊舞的事情我听人说过,我们县就有人被抓过。知道他们是怎么跳的吗?十几个男男女女躲屋里,窗帘子一拉,就开始放《甜蜜蜜》,然后大伙儿抱一起蹦擦擦。刚开始的时候,彼此的距离还隔得远,手也就轻轻放姑娘腰上。跳过几回,熟了,就楼一块儿去,胸贴胸,脸贴脸,严丝合缝。” 听的人瞠目结舌,心向往之:“那得多带劲啊?” “带劲是带劲,可这已经是流氓罪了,抓住就毙,逮住就敲砂罐。”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对的,这样一来,跳舞的人跳出感情来,就约着出城去老乡家油菜地里打滚。被农民捉住要打。他们就说是来地里拉屎的,我帮你施肥你不感谢,还打人,岂有此理。老乡也是愤怒了,拉屎?拉屎需要脱得一丝不挂?” “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秃鹰长得那么丑,也能找到舞伴?” “人家是明星啊,自信带光芒,有无知少女崇拜的。” “秃鹰利用少女崇拜明星的便利条件,祸害人家,该杀!” “该死!” 整个车厢的乘客都沸腾了。 余华本来对秃鹰被捕一事又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争气,但听到这里却得了趣,道:“同志,滚油菜地的事情详细说说,说细节。” 其他人也都满面渴望:“对对对,同志你说说嘛。” 那人面带不安:“不好吧,被乘警听到要被抓起来的,到时候你们给我送饭啊?” 反正就是觉得风险太大,死活都不肯。 余华立即掏出作协会员证递给他看,道:“我并不是想听你说桃色新闻,我这是在体验生活,将来写进书里,警示世人。清风正气,是作家的社会责任,舍我其谁?” 正义脸。 那人才放心,高声道:“大家都做个见证,我不是想说骚话,是作家同志在取材,我这也是为繁荣我们社会主义文学事业做出贡献。” 大家同时道:“快说,快说,我们给你作证。” 于是,那人就聊起来,说起了老家跳舞和钻油菜地的事情。说,那一对男女进油菜地的时候,怕把泥弄身上去,就把油菜踩倒搞成个床垫子的模样。床垫原型,宛若阴阳太极,正合了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八卦,八卦生万物的古代哲学思想。 不过,最后那对男女还是弄得跟泥猴似的。没办法啊,斗争实在太激烈,战场不断扩大。 农民损失惨重,好气。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心向往之,暗叹:年轻没有什么不可能。 余华寡公子一个,血气方刚,听得那叫一个过瘾。他一边听,一边拿出本子飞快记录。做为一个立志成为伟大作家的人,随身都会带着素材本——文学来自生活,生命在于经历,艺术来自细节。 他却不知道,这个素材自己最终还是没有用上。主要是和写作风格不符,强写也写不好。最后,素材本被莫言看到,写进《红高粱家族》中。 然后又被老谋子拍进电影,电影里,油菜花换成高粱地,姜文抗着巩皇冲进高粱地就是一通乱踩,把好好的庄稼都给祸害了。 很快,整个车厢的人都围在余华他们周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诺大动静惊动乘警,但乘警好像也喜欢听八卦,也不过来制止。只站在车厢连接处侧耳聆听,满面警惕。 计春化被捕这事实在太轰动,余华做为浙江人自然是非常关注的。只可惜手头资料实在有限,只能按捺住内心的波澜。 三天两夜后,这日上午他终于出了北京火车站,改乘公交车,终于找到《北京文学》为来参加改稿会作家安排的小旅馆。 小旅馆破旧,是胡同四合院的形制,但地方却很宽敞。 掏出介绍信登记入住,余华问前台大姐其他《北京文学》改稿会的作家来没有,自己跟谁同屋? 大姐回答说,只来了一个,姓名史,本地人,坐轮椅的。好好的家不住,跑旅馆里来,让人理解不了。对了,史同志在隔壁音像店买磁带呢,我帮你喊他一声。 “史铁森,他叫史铁森吗?”余华顿时兴奋,姓史,北京人,又坐轮椅,这不对上了吗? 史铁森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获得去年的优秀短篇小说大奖,余华读过,喜欢得要命。特别是那文字中透露出的苦情,真是对了自己胃口。实际上,余华的写作风格和史铁森比较相似,精神内核上几乎完全一样。 他和史铁森神交已久了。 听大姐说就是史铁森之后,余华把行李朝前台一扔:“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就兴冲冲出了门。 隔壁是一家音像店,柜台里放满了磁带,地方很小,就是一鼻屎大的门脸儿,估计是个体户。 音乐声放得很响,歌曲非常正能量:“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撑起小船儿,晚风轻轻吹……” “你一堆,我一堆……” 弄劈叉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轮椅上,拿着一盒磁带翻来覆去看。 余华厉喝:“史铁森,按照北京市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本地居民不许住旅馆,马上收拾行李回家!” 没错,那人正是史铁森,听到这一声喊,惊得磁带都掉柜台上,道:“我有单位介绍信的,参加重要的社会活动,符合规定。 余华板着脸:“那也不行,你要买什么磁带,是不是黄色歌曲?没收了。” 听到他的嚷嚷声,店老板满头大汗跑过来:“同志,就是何情的新歌,符合五讲四美三热爱的。” “何情的歌不行,禁了!磁带没收,你跟我走!”余华一把抓住轮椅:“抗拒从严,坦白也从严。” 第315章 余史拼字 史铁森看了余华一眼,忽然伸出手去:“余华,你是参加改稿会的浙江作家余华?” 余华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我叫史铁森。”二人握手。 史铁森又笑道:“首先,你一口浙江口音,普通话很不标准。其次,你白衬衣领子都黑了,应该是刚跑了长途,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从杭州到北京要坐好几天车吧?第三,我看到你从隔壁旅馆出来的。这次改稿会,我听人说同屋室友是一个从浙江来的作家余华。综上所述,应该就是你了。” 余华很失望:“还是没有吓着你,没劲,相当地没劲儿。” 史铁森:“我以前插队的时候可是大队民兵,专门抓你这种破坏生产建设的敌人,早锻炼出一双分辨敌我的火眼金睛。” 余华哇哇大叫:“这么说来,我像坏人了?” 史铁森闭口不言,旁边店老板插嘴:“是有点像。”又把余华气住。 老实说,青年时代的余华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国字脸写满正义,被人说成坏人,念头难免有点不通达。 史铁森说声别忙,他先看看磁带,就跟老板聊起来,问何情的新歌怎么样,卖得如何? 余华对音乐兴趣不大,尤其是对流行音乐。做为文艺青年,感觉俗了。现在的歌儿,特别是从海外传来的基本都是情情爱爱,伤春悲秋,一句话概括,就是“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我,我不爱你。我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爱了,最后不得不分开。”完全没有内涵,纯粹浪费时间。 至于古典音乐,对不起,听不懂。 就在旁边等着。 老板回答说,废话,那可是何情啊,能卖得不好吗?前段时间音乐公司那边又消息说小批量放了些盒带出来,于是今天都有人过来问新专辑的事情,抢手得很。现在是只要手头有货,不愁卖不出去,跟捡钱一样。这位同志,我看你腿脚不方便,咱关爱残疾人,便宜点给你,五块钱一盒。 史铁森表示有点贵了。 余华在旁边插嘴说:“老板,我看你这磁带都没有封面,是翻录的,五块钱一盒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要上一礼拜班了。” 老板冷哼:“怎么,你还想要原声带啊,是的,音乐公司那边确实流出来一些。知道有多少吗,才几百盒。可那玩意儿能落到我们手上,都送去各大电台作广告宣传了。对了,那什么歌迷会里还有些,知道值多少钱吗,四十块一盒,概不还价。” 余华吓了一跳,摇头:“四十块钱买盒原声带,不值得。” 老板:“千金难买爷喜欢,喜欢的东西,再多钱也值得。而且,这东西有收藏价值。” 他又介绍说,现在各大音像店里何情的磁带其实都是翻录的,里面就两首歌。你买了盒带,店里可以免费帮你录点其他歌进去。对了,残疾同志,你想录点什么?这柜台里的音乐随便选。 史铁森摇头:“不用,太麻烦,我就听何情的两首歌吧,录别的进去没意思。” 何情最近一年好红,余华在文化馆上班的时候,单位就有个何情的狂热歌迷。宿舍里贴满了她的海报,见天把录音机音量开到最大,余华被“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搞得很烦。 他和史铁森回旅馆的路上禁不住吐槽:“铁森,依我看来,何情的歌都是小情小调,靡靡之音,太消磨斗志。” 史铁森哼了一声:“艺术是多种多样的,你不喜欢,但不能让别人不喜欢。所谓,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你要听洪钟大吕,我偏偏爱那婉约柔美为赋新诗强说愁,各花入各眼,你管得着吗?作家又怎了,咱们写作别总想着教化。教化什么呀,孔子几千年前就开始教化百姓,结果呢,结果任何时代该有坏人还是有坏人。写作对于一个作家来说,首先是自己情感的宣泄和表达,是为自己而写的。你一拿起笔,首先就存了功利之心,我个人是有看法的。” 他是真的生气了。 说完,就不搭理余华,径直推车进了屋。 余华没想到这哥们儿说生气就生气,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放下行李,收拾床铺。换上干净衣服。又把口杯放置在桌上,里面插上牙膏牙刷,毛巾挂门口的铁钉上。 “对了,铁森,这次改稿会总共来了几个作家?”余华捧着刚泡的一杯高沫问。 “不知道。”史铁森神色很冷淡,他已经趴在写字台上开始写稿。 余华:“挺勤奋啊……嗨,你怎么不说话……锯嘴的葫芦……”他在文化馆的工作除了逛街就是看书,馆里有一座藏书上万册的图书馆可供选择。在那里,他读了《空谷蹄音》读了《子夜》,读了《红旗谱》。补齐了自己所挚爱的川端康成的所有作品——那些从前的大毒草。另外,馆里还有座对外开放的图书阅览室,放着几十本新出的期刊。 做为一个职业作家,新一期的刊物都是要拉一遍的。这一年来,史铁森的作品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在文学期刊上。有短篇小说,有散文,篇幅虽然不长,但积攒下来量却大。 这哥们儿,每月都有几万字发表,迎来爆发期。 余华却不知道,史铁森是个勤奋的作家,从八十年代开始进入文学创作领域,每天都要写几千字。直到九十年代,总字数达惊人的两百万多字,当真是着作等身。 “对了,铁森,你一个北京人,怎么这里来住,小旅馆哪比得上家里舒服?”余华还在唠叨。 史铁森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不满:“余华,你的话太多了,我在写作,很忙。一个人最大的美德是不要打搅别人,尤其是不能对别人的事儿指手画脚。” 这就尴尬了。 余华嗯嗯两声,终于闭上了嘴。 他坐那里感觉实在没意思,索性也拿出纸笔,坐史铁森的对面开始写稿。 咦,写什么呢? 余华忽然感觉内心中有点茫然了,他今年的创作状态很好,在杭州和南京的刊物接连发表了两部短篇小说,在文坛崭露头角。现在的《星星》又被北京文学看中,参加了改稿会。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够被刊载。 连续几部小说的创作下来,有点掏空他所有灵感的意思。现在猛地提起笔,内心中竟空荡荡的,实在没有什么可拿出来得。 在桌前坐了半天,笔尖的墨水都凝结了,竟还是没写一个字。 相反,对面的史铁森运笔如风,唰唰唰,就没停过,转眼就写了两页稿子,大约五六百字。 史铁森抬头看了他一眼,表示同情,然后继续伏案。 余华憋屈啊,玛德,把史铁森给比下去了,那可怎么行呢?我必须写,飞快写,比史铁森写得快写得多,不能输。 那么,写什么呢? 余华心中突然想起读《风雨天一阁》那夜的情形,想起自己所受的孙朝阳式的巨大震撼,想起江南的凄风苦雨,想起那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一种悲伤在心中弥漫开了。 仿佛受到一只无形的手所指引,他落笔了。 他要写一部短篇小说,写寒冷中的温暖,忧伤中的温柔,写一个女子,写老家海盐。 这一写,状态就起来了,也不考虑什么文法和谋篇布局,然后就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彻底放飞。 钢笔在纸上彷佛活过来,流水一样倾泻,这种痛快劲儿真是前所未有。 写着写着,余华抬起头。对面,史铁森也抬头,二人目光碰到一起,然后又落到对方稿子的页码上。 稿笺纸的右下角都有个第几页的标注,免得写稿的时候弄混了。 余华写到第四页,史铁森写到七页。不过,余华视力好,体能好,看他的速度应该能很快追上来。 史铁森心中一凛,又埋头继续码字。 大史又写了两页,抬起头,一看,诶,余华已经写到第八页了。这人……笔头子怎么快成这样?乱写涂鸦的吧? 恰好余华也抬起头看过来,二人目光再次碰在一起。 他们是较上劲儿了,内心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输了。 就这样,两人一口气写下去,直到写到日色西沉。 史铁森满意地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伸手去拿烟,却摸了个空。 他写作的时候会一支接一支抽烟,一个下午写下来,地上已经扔满了烟头。 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写作量,他心中高兴,准备再抽一支享受享受,特么的烟竟然不见了。 转头看去,余华正惬意地躺在床上,嘴里叼着香烟,吞云吐雾。 史铁森:“你拿了我的烟?” 余华:“我抽的是自己的烟,乱说话可是要负责的。” 史铁森:“胡说八道,你抽的分明是我的健牌,你看看这白色的烟屁股,不就是。这种进口烟外面可买不到,我还是托关系让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余华得意洋洋从枕头下面摸出kent烟盒:“如果我说这烟也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你相信吗?” 史铁森:“我不信,那就是我的,你可以看看烟盒口沿上写着我的名字。” 原来,大史有个很奇怪的癖好,每次写稿子抽烟的时候,都会在香烟的口沿上写自己的名字,用来试试钢笔的墨水落笔效果。这年头的中华墨水质量不行,写着写着就会凝在笔尖。所以,干文案的朋友都会在写稿的时候在旁边放一张草稿纸,钢笔不出水的时候就会在上面一通乱画。 余华一看,烟盒上果然有史铁森三个小字,顿时大奇:“我的烟你为什么要写上自己的名字?” 史铁森:“你怎么能这样?” 余华跳起来,拿出两盒牡丹塞史铁森兜里:“别生气,我两包换你一包。” 史铁森拿嬉皮笑脸的余华还真没有办法,只能不搭理。 第316章 和好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五个参加改稿会的作家说说笑笑入住。余华就跑过去搭讪,大伙儿互相认识了。 五个作家都很年轻,分别来自东北和山东,说起话来满口大碴子味。 大家都还没有成名成家,只史铁森名气最大,毕竟人家拿过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大奖,《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还被收进了好几部合集,按说应该成为众人的头儿。 但余华实在太活泼,竟把大史的风头都给抢了去。很快,一众小年轻就唯他马首是瞻。 天色暗下去,又到了吃饭的时候。北京文学倒是想得周到,早就跟巷口那边的一家饭馆说好,让作家们一日三餐去那边解决,每人每顿都有定量。不过有一桩事却麻烦,饭馆是国营饭店,晚上六点就要关门下班。 六点不正是吃饭的时候吗,怎么就下班了? 你要吃饭,人家饭馆的工作人员也要吃饭,可管不了这些。 余华叫了一声糟糕,说,咱们得快点去,不然可就要饿肚子了。 于是,一行人呼啸一声就朝外跑。 史铁森艰难地推着轮椅行进,但如何追得上,急得他大叫:“等等我,等等我,我不方便,跑得慢。” 余华喝道:“拖累集体,你就是个不安定因素。”无奈之下,只得停下来,埋怨:“好手好脚的。” 史铁森刚才还异常愤怒,此刻忽然震住,半天才道:“余华,你很像我一个朋友,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哥们儿。我包里还有几盒健牌,如果喜欢等下送你。” 余华:“等下再说,饿死了。这人饿了不能抽烟,要醉的。”他推着史铁森不住对着行人喊:“借过借过,诸葛亮来了,坐着木牛流马来了。” 史铁森忽然笑了:“这孩子总是跑得太快——拿破仑波拿巴。” 到了饭馆,菜肴很糟糕,全是面食,余华唉声叹气。 吃饭过程中,又有六个参加改稿会的作家过来,里面顿时热闹,还上了酒。 史铁森的名气现在真的很响亮,新来的作家都很震惊,连声说久仰久仰,但很快又再次被余华抢了风头。 正聊得痛快,饭馆服务员喊:“下班了。”就来赶人。 气得一个广东作家骂娘:“你们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吗?”服务员也不客气:“你是人民吗,你能代表人民吗,我看你像是阶级敌人。”广东作家来自武术之乡佛山,顿时恼火:“来单挑啊。” 服务员对着同伴喊:“关门。” 余华:“以武会友吧,我方派出史铁森选手,可以先让你三招。” 史铁森指着自己鼻子,愕然:“我?” 服务员看了看他的腿,泄气:“算了,算了。我真要下班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做饭呢。这样,我给各位找几张牛皮纸,你们把饼和韭菜盒子包回去吃吧。我认输还不行吗?” 众作家也是小孩儿心性,齐齐发出欢呼:“赢了,铁森,你就是本届改稿会四大名捕里的无情啊!” 史铁森却闷闷不乐,回旅馆和大家聊了几句后就说要休息,让大伙儿散了。他对余华说:“余华,服务员根本就是瞧不起人嘛,我当年插队当民兵的时候,也是特别能打的。县里打比武还拿过名次,我的战术动作做得那叫一个漂亮。我好手好脚的,他凭什么不跟我打?” 说着就把健牌香烟扔给余华。 余华:“严打,不好动手的。” 史铁森:“余华,先前我对你态度不好,那是有原因的,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吗?” 余华:“你说。” 史铁森:“首先回答你问的我一个北京人为什么要跑来住旅馆的问题,我和对象为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吵架了,过来得几天清净。我心情不好,看谁都想发火。” 余华:“理解,理解。” 史铁森:“其次,你说何情的歌不好,我很生气。因为何情是我好哥们儿孙三石的对象,而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别人说我朋友的坏话,我肯定要反驳,要憎恶的。” “啊,孙三石是你哥们儿?”余华兴奋:“偶像,偶像啊!大史,我跟你说,我太喜欢他的作品了,妈的,都是青年作家,他的作品怎么就写得那么好。没啥说的,你快把他给我叫过来,咱们必须认识认识。” 史铁森:“三石最近忙得很,我们也是一个星期才见一次面,平时根本联络不上。反正这次改稿会时间还长,我看看能不能找着人。” “那好那好,拜托了。”余华双手合十,感叹道:“别人喜欢孙三石,喜欢的是他的《棋王》喜欢的是他的《暗算》,我却不稀罕。那种风格不适合我,我学的是川端康成,学的是《古都》《雪国》《伊豆舞女》。内心中,对孙朝阳那种玩世不恭的语言风格还是不以为然的,文学是一门严肃的艺术形式,必须要表达深刻的内容,而不是拿来取乐。” 史铁森:“余华你说孙三石的东西玩世不恭,你自己也不个正经人。” “不过,孙三石的散文我却是非常喜欢的,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一个白发老者,在历经沧桑后和你一壶浊酒喜相逢,吹江上清风,看江中明月。” “你说的是《风雨天一阁》和《都江堰》两篇散文吗?”史铁森微笑:“我也很喜欢,真的是太妙了。之前,朝阳就跟我提过大散文的概念,对我也有所启发。其实,我最近的创作也在朝那边靠,很新鲜的体验。” 余华一拍大腿:“对啊,这两篇散文对我启发也大。我下午的时候写的东西就是从他那里获得的灵感。” 史铁森:“哦,那我得看看你的稿子。” 余华:“不用不用,乱写的,等我定稿后再说。” “余华,我另外生气的一点是你对何情的歌有看法。还是那个道理,歌曲是用来娱乐的,不需要表达什么。”史铁森继续说道:“我今天去买磁带主要是朝阳委托我调查一下市场行情,看看何情新歌投放后的在乐迷那里的口碑。” 说着话,史铁森从包里掏出一台小录音机,把何情的磁带放进去,摁下播放键。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优美的音乐声响起。 第317章 被打断的职业道路 “这歌倒也大气,不是以前那种小情小调。”余华评论说。 “是啊,我也很意外。”史铁森点头:“何情以前的歌不是这个味道,朝阳也是怕在歌迷那里接受度不高,见人就问听新歌没有,感觉如何。对了,这两首歌估计要上明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如果再唱情歌显然不合适。” 余华:“春晚?” 史铁森把孙朝阳被人拉去做央视春晚副总导演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余华笑道,这个孙三石好好搞他的文学创作不好吗。这是不务正业。不过也对,所有的艺术门类都是通的,文学、音乐、舞蹈,最后殊途同归。 史铁森又扔过去一支烟,这回不是健牌,而是另外一种外国香烟。 余华来了精神,跑去翻史铁森的行李箱:“让我看看你百宝囊里还还有什么好玩意儿,哇,这个多好烟,看样子这次北京我来对了。” 史铁森自从发表了《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后,一发不可收拾,每月都要发表几篇文章,创作力相当惊人。当然,稿费也是大大滴有。 他没别的开销,吃饭花不了几个钱,医疗费也有报销,唯独爱抽烟。八十年代中期,外国香烟已经通过正规和不正规的渠道进入国内。品牌也是五花八门,万国造。 史铁森行李箱里除了健牌,还有黑猫、良友、柔和七星、万宝路、希尔顿、云斯顿,放了一大堆。 这些玩意儿可不便宜,良友五块、希尔顿、云斯顿也是五块,万宝路十块、健牌七块。 余华气恼:“你为什么有这么多钱,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认识你这个土豪劣绅,我认识对了。” 他和史铁森都不爱音乐,何情的两首新歌播放了两遍之后,又懒得倒带,就不管了,改听广播。 史铁森说,他最近喜欢上了xx广播电台的一个叫《月下夜谈》的节目,xx电台是北京某区县的单位,孙朝阳还在那里做过几期这个节目的主播。他当时好奇听了一期,结果就迷上了。 节目内容很简单,就是念读者来信。 现在的通讯很不发达,很多人都和亲友失散了,就算想寄信也找不着人。于是,就有读者寄信到电台让主播帮念念。能被自己挂念的人听到固然是好事,听不到也能寄托一份相思。 余华来了兴趣:“快调到那个频道,听听,听听。” 也是他运气好,史铁森刚把频道调过去,里面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各位听众好,这里是《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孙朝阳。” 史铁森惊讶:“咦,朝阳今天怎么跑去电台了?” …… 没错,此刻的孙朝阳和支付宝同学还有何情正好坐在电台直播间里,他并不知道史铁森也在收听自己的节目。 今天他来这里是为何情的两首新歌造势预热的。 《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两首歌如果不出意外肯定上央视春晚,但之前还是需要小规模推广一下,也好让歌迷提前熟悉,到时候才有参与感。歌曲这玩意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品味,第一次听的时候未必就觉得好,即便后来成为经典。比如孙朝阳自己最喜欢的歌曲《漠河舞厅》第一次听原唱的时候,不禁腹诽:唱的什么玩意儿?直到他听到言承旭的翻唱,才“咦”一声,竟是这样好听。看来,这歌得老男人来唱,才能唱出那种沧桑的味道。 还有周森的《大鱼海棠》,他刚开始的时候是很讨厌的,但架不住抖音天天放,听的次数多了,慢慢地体会到其中妙处。 可见,流行音乐要想流行,需要一个反复洗脑加强记忆的过程。 孙朝阳陪何情来电台,另外一个目的是看看老朋友,不是太想上节目。无奈支抗美实在太热情,说朝阳哥你来都来了,不说两句?听众都想着你呢,前段时间还有人写信过来问,以前那个孙主持去哪里了,好想听到他的声音。 支付宝同学说,来信问孙朝阳的听众实在太多,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在节目里说,孙同志结婚去了。 孙朝阳听到这里,擂了他一拳:“我可去你的吧。” 何情来电台上节目的事情支付宝同学已经提前两期做了预告,让歌迷有什么话可以写信过来,她会在节目中一一作答。 “大家好,欢迎来到《月下夜谈》,你的月亮我的心,好男人就是我,我是支抗美。”支付宝也跟着说。 一段轻音乐过后。 支付宝笑道:“各位听众,大家盼望的着名歌唱家何情同志此刻就坐在我的身边。” 孙朝阳:“对,盼望着,盼望着,何情来了。” 何情:“各位听众朋友好,我是何情。” 孙朝阳:“如假包换。” 支付宝:“热心的歌迷大概已经知道,何情同志最近录了两首新歌。这两首新歌分别是《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 何情:“其实还是有不完美的地方,但我力求做到最好。” 孙朝阳:“对。” 支抗美:“这两首歌其实已经很好了,与何情从前的小情歌风格不一样,新歌相当的大气,不但优美动听,饱含真情,还富有哲理。” 孙朝阳:“对,哲理,这里的山路十八弯。” 支抗美:“……” 孙朝阳:“谐音梗会不会扣钱?” 支抗美:“大约……是不扣的吧。” 何情扑哧一声:“你们是在说相声吗?” 孙朝阳:“说学逗唱,四门功课,何情你要不要试试说相声?咱们今天就用谐音梗说一段。” 何情憋笑。 支抗美咳嗽:“朝阳,咱们这是一个情感类栏目,念信,念信。” 孙朝阳:“谈到书信,话说十几年前,很多老人因为没上过学字认不全。可家里有人在外地上班,有事写信过去,遇到有些字不会写,怎么办呢?老人们就画一个圈代替。可是,收信的人不知道这个圈是什么意思,一律念蛋。” “说的是,有个人写信慰问生病的朋友,朋友姓廖。信是这么写的:亲爱的老廖,听说你生了病,你要好好养病,不要随意下床。这个时候出了个问题‘廖’‘病’‘床’三字不会写啊,只能用圈儿代替。” 支付宝:“啊?” 孙朝阳:“于是,信最后就变成了这样‘亲爱的老蛋,听说你生了蛋,你要好好养蛋,不要随意下蛋。’” 支付宝:“好家伙!” 这可是八十年代后期着名的相声段子,当时的人笑点低,段子杀伤力极大。 直播间的其他工作人员都捂嘴低笑。 何情直接趴桌上,肩膀不住耸动,低声喝道:“朝阳,你严肃点。” 好嘛,好好儿的月下夜谈,被孙朝阳搞成了相声专场。 你还别说,支付宝这个捧哏挺合格。孙朝阳眼珠子一转,越看他越像后世的谦儿哥,心中一动:“说起唱歌,其实我唱得也不错。” 支付宝:“你什么歌唱得最好。” 孙朝阳:“啊啊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何情忍无可忍,伸手揪了孙朝阳胳膊一把,打断了他的歌声,也打断了他的相声大师的职业之路。 第318章 一个小小的播出事故 “好了,好了,我这破锣嗓子,唱啥都不好听,怎么比得上何情的天籁之音。”孙朝阳意犹未尽地看了支付宝一眼,没能聊支同学父亲蒙古国海军司令王老爷子,好遗憾。 支付宝:“看信,看信,何情,这里有一封听众来信。” “对。”孙朝阳开始念:“亲爱的何情同志,您好,我非常喜欢您的歌曲。听说您这次发新歌了,还一发就是两首。以你在音乐上的艺术造诣,绝对是两首经典之作。可惜因为发行量实在太少,根本就见不着,很遗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听到。” 孙朝阳:“今天,就是今天。今天我们把何情同志请到直播间,除了回复歌迷来信,还会播出这两首新歌。” 何情:“对,唱得不好,还请大家多提宝贵意见。” 支付宝:“何情同志太谦虚了,这里还有一封听众来信,我念念。” 何情:“好的,请说。” 支付宝:“何情同志您好,很幸运,你的两首新歌我都听到了,是在音像店翻录的。空白磁带二块二一盒,翻录费一块。因为只有两首歌,所以我又录了许多音乐。有柏林爱乐乐团演奏的贝多芬,有费城交响乐团演奏的巴赫。何情的歌太好听了,我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翻录了二十盘磁带用来送人。” 何情:“我挺喜欢古典音乐的,喜欢巴赫。” 孙朝阳:“好品味,何情的音乐确实可以比肩古代的大音乐家,是可以流芳千古的。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高尚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纯粹的人,有钱的人。二十盘磁带录下来,一个半月工资没有了。我得回馈你一点什么,等着惊喜吧。”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通讯地址,决定等会儿记笔记本上,给她寄两张春晚门票。对这种狂热粉丝,要爱护。 他这话太浮夸,何情忍无可忍,又揪了他一把。 孙朝阳强忍。 支付宝:“还有一封信是这么写的,何情你好,新歌听了,磁带翻录了。《东方之珠》和《相亲相爱》我很喜欢,一听就入了迷。我想请问,这两首歌蕴含了什么样的思想,弘扬了什么样的精神,对我们听众又有什么样的激励和鼓舞,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面貌迎接以后的工作和学习?” 孙朝阳在旁边听得眉头大皱,心道:这歌迷的信好生无趣,问问题这么高端。拜托,这是歌星和歌迷互动环节,你搞得跟英模事迹报告会一样,这不是拉低电台收听率吗? 后世歌迷见面会,粉丝们问的问题多有意思啊。问歌星你什么时候出新歌,什么时候去哪里演出,宝宝你瘦了,要好好休息,多睡美容觉喔,么么哒!亲爱的,你用的什么洗面奶,链接给一个。情情,啊,是情情,素颜的情情还是那么美,全方位无死角。 这样的互动才有意思嘛,大伙儿在一起也开心。 估计这些信件都是电台先筛选过一次,自然要挑严肃认真的,孙朝阳很无奈。 何情听到这封信,一愣,唱歌就是唱歌,还弄出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了,还真不好回答。 看她为难,孙朝阳立即接管话题:“明年一月中英两国会就hk回归问题进行新一论谈判,如果不出意外,能够谈出一个结果,我们要相信国家的智慧和收回hk的决心。何情的《东方之珠》就是对这次回归提前庆贺,表达了祖国母亲盼望游子归来的殷切思想,和看到孩子出现在家门口时的欢喜。hk位于珠江三角洲最南,和祖国母亲同饮一江水。这才有了,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依旧浪漫依然。” 何情:“是的。” 孙朝阳:“其实,这不是小河,这是大江,这是心潮的澎湃,是中华民族所有人的血脉相连。” 何情:“对。” 孙朝阳:“进一段歌曲。” 于是,《东方之珠》再次响起,何情的歌声大气,优美。 歌曲放完。 孙朝阳:“好了,一段优美的旋律之后,我们再聊聊《相亲相爱》这首歌。” 何情:“相亲相爱。” 孙朝阳:“何情创作这首歌曲的时候,其契机是一次山东之行。何情,今年夏天你去过一趟菏泽吧?” 何情:“去过,还去看了蓬莱和孔庙,看了微山湖的荷花。” 孙朝阳唱:“微山湖喂,阳光闪耀,片片白帆好像云儿飘。是谁又在弹响土琵琶,听春风传来一片歌谣。” 何情神色变了,这歌真不错,朝阳又为在为我写歌吗,也不知道完成度如何? 孙朝阳哼了几句,接着道:“何情那次去山东演出,感受到了山东人民的热情,体会到了浓浓的人情味。山东人民是多么的可爱,多么的爱家庭爱朋友爱家乡。有感而发,回来之后,她就创作了这首相亲相爱。” 何情:“我很喜欢这首歌。” 孙朝阳:“有听过这歌的听众应该知道,歌曲里带着沂蒙小调和谁不说俺家乡好的调子,有很浓的地域特色,正宗山东味。” 何情:“确实是这样。” 孙朝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何情同志,你刚才对我说相声还相当不满,现在怎么捧哏了? “好,接下来,就让我们听听山东省的,省歌,《相亲相爱》,。没错,我有一种预感,何情的这首歌肯定能够成为山东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将来人民一听到《相亲相爱》就会想起山东,就好像一听到《山歌好比春江水》就想起广西,一听到那年大理好风光哟就想起云南,一听到送情郎就想起北京。我给大家唱唱。”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那大门儿东呀。” 这种歌格调实在太低,何情忍无可忍:“不是北京民歌。” 支付宝同学:“听歌,听歌,接下来送给大家一首《相亲相爱》,演唱者何情。” 音乐声中,孙朝阳闷哼,他又被揪了一把,胳膊上都是淤青。当着这么多听众的面,他不能喊痛,不然会出演出事故的。 …… 小旅馆内,余华听得不住大笑:“铁森,铁森,想不到孙三石这么逗,他不去说相声是耽误人才了。” 史铁森很严肃的一个人,不住摇头:“朝阳有时候就是这么不正经,好歹是一位着名作家,知识分子,形象还是要的。说过他很多次,就是不改。 余华不以为然:“作家也是肉体凡胎,妈生爹养,凭什么就得是老夫子?孙朝阳这么有趣,我还真要见见他。” 史铁森却同他争执:“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来开玩笑的。” 余华:“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听节目,听节目。” 但是,收录机里传来的声音却忽然嘈杂,乱哄哄的。 音乐声中,有个惊慌的声音传来:“孙作家,不好了,不好了,公安来了。” 孙朝阳的声音响起;“啥玩意儿,我可没有说什么反动话儿,出警速度这么快?” 因为音乐声大,对话显得很含糊,但余华和史铁森耳朵尖,却听得真真的。 那个声音又道:“不是拘你,公安同志过来抓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叫……” “沙沙沙沙……”收音机里全是杂音。 “啊……”有人在低呼。 “什么被抓了” “乱发报……什么民间无线电爱好者……什么……” “莫名其妙,我去看看……沙沙沙沙……”好像是孙朝阳的声音。 收音机里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小支:“好了,一首《相亲相爱》之后,我们的节目继续。现在,我们再看一封读者来信。” 何情:“好,感谢听众来信,支抗美同志您继续。” …… 史铁森和余华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同时凑到收音机前竖起了耳朵。 很奇怪,直到《月下夜谈》节目结束,孙朝阳的声音再没出现过。 那么,刚才那阵嘈杂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 第319章 业余无线电爱好者 北京是直辖市,区县的广播电台行政级别高,是一个县团级单位。因此,台里有自己的保卫科。 等孙朝阳匆忙下线跑去那里,就看到迟早正和两个公安以及台里的几位工作人员谈笑风生。 见到他,小迟招呼:“孙哥您来了,快把烟掏出来散一轮,我的烟抽完了。” 看到里面的气氛很好,孙朝阳松了一口气,把烟扔给他:“小迟,究竟是咋了?” 台里的人笑道:“还能咋了,朝阳,你这个小兄弟进来后就到处乱窜,还拿我们的设备玩,不小心把信号发出去了。公安同志监测到信号,一听,怎么着,是敌特分子在联络下线啊,好嚣张!就顺藤摸瓜把小兄弟给逮住了。好在解释清楚就好,不然今天他只怕要在小黑屋呆一夜。” 孙朝阳大惊,不禁道:“小迟,你搞啥啊,台里的设备是能乱碰的吗?还好大家都认识也能说清楚,不然你就得吃挂落了。公安同志,像这种敌特份子,抓住了怎么判?” 公安笑道:“十年起步,严打期间,从重从快,直接押赴菜市口明正典刑。” 小迟哇哇叫:“我这不是看了孙哥的巨着《暗算》一时手痒吗,要抓先把孙哥抓了。” 公安喝道:“你还怪起孙作家了,看来,我们今天还真要带你回去好好审问。” 众人都大笑起来。 在大伙儿的攀谈中,孙朝阳才弄清楚事情的缘由。 原来,小迟这人是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他父亲迟春早平时常在孙朝阳面前哀叹命运之多舛,人生之贫苦,有志之不能神。其实,相比起普通人,老迟毕竟是大学教授,日子还是过得很不错的。 从小,迟早家里都有普通人家没有的稀罕玩意儿,比如收音机电唱机什么的。摸得多了,他对无线电产生了兴趣。又受到大学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影响,平时没有就跑去参加他们的活动,烧烧锡焊,弄弄二极管三极管,看看门、非、或电路什么的。却因为文化程度不高,也弄不太懂,只专一玩机。 八十年代正是业余无线电流行的时代,使用的设备也简单,只需要话筒、发报机、收音机就可以玩。玩的时候不外是网联,用小功率短波电台和陌生人联络,交流生活学习和工作中的点点滴滴,有点后世上网络时代刚兴起的时候聊qq交友的味道。 有过早期聊q的朋友都知道,这种二十一世纪人们看起来无聊的事儿,刚开始的时候其实挺上瘾的。 迟早平时在学校里蹭机,最远网联过一个智利的爱好者,那已经是一万多公里的距离了。当然,对方说什么自己也听不懂。 但机器也不是好蹭的,一个月能弄个一两次就算是运气好。 迟早今天跟孙朝阳来电台,电台这里可不缺设备。他进来后就到处看稀奇,看着看着就动起手来。别人都是认识孙朝阳的,知道他是个大作家,和台里一把手的关系密切。不疑有他,就由着小迟鼓捣。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到处都在严打,公安那边有专门负责无线电这块的。小迟一开机,那头就接收到信号了,一听,哟呵,敌特分子啊,还是隐藏在人民广播电台的深海。 无线信号里是怎么说的呢? “97台,97台,这里是37……” “我这边是5瓦qrp,使用……” “bi4khj的我刚刚路过,路过你的世界,证明我的存在,也证明你的存在。” “收到,收到,bi4,在忙碌的生活中你是否感到迷惘。” “迷惘,我太迷惘了,相当的迷惘。” 好家伙,这说的是什么呀,坏分子还使用暗语,抓他! …… 孙朝阳听得哭笑不得,自己好好上着节目,结果中途跑这里来处理这档子烂事。 还能怎么着,只得跟公安道歉,给电视台的同志们道歉,说都是自己的责任,没把人管好。 公安同志又笑道,孙作家,你的暗算我们都读过,很精彩。就连你手下的人都是懂无线电的,看来你是有生活的,难怪书写得那么好。这种短波信号私人可不能乱用,要去我们那里备案的。今天的事情算了,麻烦迟早同志做个笔录,我们好回去交差。 等迟早做完笔录,也到了《月下夜谈》节目结束回家的时候。 孙朝阳心中不满,道:“迟早,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不假,我也感谢你那天看球赛的时候帮助过何情和莱斯莉她们。你我年龄相当,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朋友各交各的,做人最大的美德是不能给别人制造麻烦。” 迟早也有点懊恼,嘀咕:“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哎,手痒了,手痒了。孙哥,你看我吧,好歹也是个教授副院长的儿子,可是,我读书不成,找不到好的门路,只能在校办厂里当工人,成天除了抬钢管还是抬钢管,憋屈死人了。” 孙朝阳:“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能有个事做养活自己,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人生。实际上,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普通人,一样可以过得很开心。” 迟早:“孙哥,我也不是嫌工作苦没钱花。我遗传了我娘,身上有一把子力气,在工厂干活对我来说根本就没啥,也不累。” “不嫌没钱花,那你偷家里钱干什么?” “我不是搞对象吗,没钱怎么谈?”迟早有点尴尬:“孙哥,你说我身边认识的人吧,不是教授就是讲师,还有你,也是着名作家,都是大知识分子。至于何姐和莱斯莉,都是大明星和音乐家。我就好像是站在山顶上,看过漂亮的风景,再看看自己,就有点不甘心了。我寻思着,咱不能抬钢管抬一辈子吧,不然活着也太没意思了。” 孙朝阳一向看不上他,忍不住嘲讽:“我们老家有一句歇后语,麻雀吃豌豆。” 迟早:“怎么说?” 孙朝阳不语。 迟早叹气:“肯定是不好的话儿,孙哥你别说了,我不想听。啊,何姐出来了。何姐,你来了,等着,我这就去骑摩托车,我送你们回家。” 第320章 秃鹰老师红了 孙朝阳:“何情,冷不冷?” 何情刚上完节目,吹了一晚上暖气,小脸红扑扑的,摇头:“不能,还有点发热。” 孙朝阳微笑:“我就知道你喜欢大场面,越是重大场合你越来状态。” 何情:“刚才你和小迟的谈话我听到了,朝阳,你对小迟有偏见。我个人认为,十全十美的人是不存在的,任何人都有他自己的毛病,甚至不堪,但也要看到好的一面。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正如你说过的,一尘不染的世界并不存在,我们每天都会吸进灰尘,但不妨碍我们做得好一些。” 孙朝阳:“那是因为你认识小迟的时候,他帮过你,所以你先入为主。” 何情:“我不否认这点,但当时小迟展现了他善良勇敢的一面,难道那种品质不值得我们敬佩吗?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想要成就些什么,总好过碌碌无为醉生梦死吧?朝阳,你是四川人。所谓,少不入川,老不出川。四川人,连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你们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是过得安逸。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贪图安逸的。比如我,我就喜欢奔跑。小迟也想跑,那么,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 孙朝阳点点头:“我承认我对他不宽容,我检讨。” 何情笑笑:“朝阳,其实你内心也是善良的。刚才和小迟说话的时候,我感觉你就好像是他的一个父辈,其实你和迟早是同龄人,这个感觉很奇怪。”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喃喃道:“爹味吗?” 何情正要笑,那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喊:“老支,上车了。” 孙朝阳转头看过去,却见远处广播电台的大门外停着一辆加重的凤凰牌自行车。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身上的军大衣裹得严实,她头上还裹着一条围巾,也看不清相貌。自行车横杠上则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说话的正是他。 “来了,来了。”支付宝同学招着手从台里出来:“赵勇哥,我来了,丽丽,冷坏了吧?都说了,不让接,不让接,我一个大男人,自己骑车就行,这么麻烦。” 赵勇……丽丽……郭丽丽……孙朝阳心中咯噔一声,不对啊,赵勇不就是去年写信给支抗美让他和自己妈妈谈恋爱的那个娃娃吗?当初因为这事,支抗美还被老费给整了,最后还是自己去收拾的烂摊子,他们……他们在一起了? 没错,那对母子正是郭丽丽。 郭丽丽呵斥儿子赵勇:“勇子,没礼貌,你抗美叔叔喊你一声哥,你就答应了?没大没小,你受得起吗?抗美,你也是没个正经,连哥都喊出来了。” 她从头发解下围巾就缠支付宝同学脖子上,灯光下,露出一张北方人大气而端庄的脸,很美:“你骑车,你骑车,你得买得起才行?一个月才关几个饷,除了自己吃用,还得寄回江夏老家,还得给勇子交学费买衣服鞋袜。抗美,你瘦了,为了我们娘俩,你瘦了好多。” 说着话,她就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朝支抗美身上罩去,她身材不错,高挑妙曼。 支抗美躲闪:“我热,我热,你在外面吹了这么长时间风,也冷了,别管我。” 郭丽丽又呵斥:“热什么热啊!” 支抗美:“电台有暖气,吹了一晚上,我热,我看到你们俩,我心里更热。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咱们仨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就是最好。” 郭丽丽:“胡说八道,看到我你还发热了,我是电炉子吗?” 她眼睛里有光:”抗美,降温了,我和儿子都挂念你。” 支抗美接过自行车,和郭丽丽一起推着赵勇朝前走。 孙朝阳看得气愤得要命,正要去追,何情一把拉住他,低喝:“干什么,去当电灯泡吗?” 孙朝阳顿足:“太荒唐了,郭丽丽比小支大十岁,都三十好几了,她竟然和抗美谈恋爱,丢不丢人?还有,让抗美的父母晓得了,他们会难过成什么样子?我和小支是好朋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乱来。” 何情:“刚才你说自己爹味,这不就是。首先你不是支抗美的父母,其次,即便是亲生爹娘也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替他做主。你觉得女大男小不合适,或许支抗美觉得很幸福呢!感情的事情,最后还是得自己面对,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做为朋友,你只能尊重和理解,并祝福。” 何情温柔的话儿让孙朝阳不满的心平静下来,他摇了摇头,喃喃道:“或许我是错的,是啊,我的主要问题是以己度人,总以为自己是对别人好,但每每事与愿违。” 轰—— 野狼摩托车停在二人身边。 迟早:“何姐,孙哥,走了,走了。” 他送孙朝阳和何情回家后,正要转身走,孙朝阳叫住他:“明天早上来接我一下,带你去个地方。” 迟早很狐疑,但第二早晨还是准时来到孙朝阳面前。 摩托车奔驰在大街小巷。 孙朝阳突然问:“迟早,你喜欢奔跑吗?” 迟早:“跑啥啊,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他们去了央视,孙朝阳把小迟领到郎琨跟前,介绍说:“这位是迟早,我一个故交的儿子,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喜欢鼓捣电子设备。人交给你,让他学点技术,好好雕琢一下。” 迟早大惊:“我……” 郎琨点头:“技术那边确实人手不足,尤其缺懂行的。就是天天加班,也累。” “让他加,只要能学到技术。”孙朝阳:“尽管雕琢,最好雕琢得不人不鬼。” “您等会儿。”迟早:“谁说我要来这里当学徒的?” 孙朝阳:“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迟早看到满屋子的闪烁着红红绿绿的指示灯的仪器设备,看着满屋子的管线,哪里还按捺得住心头的兴奋:“愿意,愿意,我太愿意了。孙哥,谢谢你!” 孙朝阳:“别谢我,谢你何姐。另外,尊重你的父母。如果再犯,直接把你赶出央视。” 把人交给郎琨后,孙朝阳又去见周伟,说了迟早的事。道,周导,我塞了个人进导演组,算是走你的后门。他是某大学校办工厂的大集体,想问问你,将来有没有可能在央视转正? 周伟道:“你先把春晚弄好。”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只要春晚成功,他进步了,一切好说。反之,大伙儿一起玩完。 算是答应以后想办法。 周伟又道:“朝阳,你的户口和工作关系一直没有落实,来央视吧。不就是个杂志社吗,就算转正也不过是个小编辑。” 孙朝阳笑道:“正如您所说,先把春晚弄好。但杂志社那边我还想争取一下,首先我是文学界的,杂志社天生适合我,对于我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其次,我还是不服气。在哪里跌倒,就得从哪里爬起来。” 你周伟都还没有进步,等当了央视领导再说吧,现在聊什么都白搭。 …… 何情的新歌先期只录了几百盒磁带,送去各大电台、音像店和粉丝群那里预热。但秃鹰的《铁窗泪》却已经全面铺开了。 第一期铺货达三十万盒,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温不火,各地客商还嘀咕说秃鹰老师的个人形象实在太差,让人提不起购买的欲望。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是迪斯科音乐,是邓丽君风格的靡靡之音,是宝岛校园民谣,是小情歌。歌星不是帅哥就是美女,弄秃鹰这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上去像什么话? 卖不动,根本卖不动。 所以,那三十万盘磁带基本都是搁音像店里吃灰尘。 孙朝阳和蒋见生也不急,反正现在距离春晚也没多少日子,只等老计与何情他们上台唱完《相亲相爱》,一红,磁带不就卖出去了。 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过程,急不得。 他们不急,但市场是瞬息万变的。这两天,各地客商突然像发疯似的打来电报电话,都在问“秃鹰的磁带灌出来没有,咱们也是合作那么长时间的老朋友,有货的话,我全包了。” “老蒋,你不知道秃鹰的新专辑火到什么程度,妈的,任何一个人进店,就问秃鹰的《铁窗泪》还有没有,他只听秃鹰的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蒋见生和孙朝阳很惊讶,问对方,秃鹰的专辑都还没有开始宣传,怎么就火了? 客商们道,秃鹰这不是被抓了吗,《铁窗泪》搞不好要被禁,大家都是能听抓紧时间听,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还有啊,现在的人都很奇怪。专挑被查禁的东西看,专挑被禁的歌听,这样才有范儿,才算是不随波逐流的特立独行的新青年。 最后,客商们还叮嘱说,老蒋,朝阳,秃鹰的事情我们也觉得很痛心,放着大好前程不好,自我毁灭,多可惜啊。可见,二八佳人体如酥,腰中宝剑杀愚夫。你们也抓紧时间灌唱片,不然真封杀了,想赚也没得赚,财富机遇只有一次啊老哥! 蒋见生和孙朝阳听得很气愤,还和客商吵起来。放屁,老计什么时候被抓了,人家好好的正在准备上春晚舞台,你诽谤人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客商也不争执,道:“对对对,计老师德艺双馨,肯定不会被抓。但你们还是要加大生产,大伙儿一起发财。” 二人虽然气恼,但还是有抓紧时间灌了几十万盒唱片,然后被如狼似虎的客商秒杀。 秃鹰被捕的谣言也不知道是那个缺德鬼制造出来的,这打乱了蒋孙二人的节奏,很头疼。 但销量是实实在在上去了,钱是实实在在到手了。 只可怜秃鹰同志还恍然未知,他最近也挺忙,除了去央视那边磨合节目,还要去莱斯莉那里练声乐。另外,武艺也不能荒废,毕竟那才是自己吃饭的看家本领。平时也常常去武术队和老师父和师兄弟们对练。 这日,秃鹰上了公交车去什刹海那边的武术队,打算跟一位老师学南拳套路。现在武打片很火,但片子都是大陆和hk合拍。hk那边的武术指导学的都是南派武功,计春化却不是太懂,打算好好学习一下。 刚上公交车,看到他锃亮的脑壳,里面的乘客就嗡一声骚动起来,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过来。 一路上,所有人都端详着他,交头接耳。 练武之人讲究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秃鹰老师顿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禁不住皱起眉头。 又过得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个朝阳大妈忍不住凑过来:“秃鹰,你是秃鹰吗?《少林寺》里的那个大坏蛋。” 秃鹰点头:“您好,是的,我是计春化,你喊我秃鹰也行。” 大妈:“那我喊你小计,小计啊,你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得了大病?” 计春化有点莫名其妙:“我没病啊。” 大妈:“你是不是保外就医?” 秃鹰:“大妈,我不明白。” 大妈:“对的,你犯了那么大罪,公安还把你放出来活蹦乱跳挤公共汽车,应该是得了病,让你治好了,再回去接受人民的审判。” 第321章 换别人吧 又是忙碌的一天结束。 温州阳光文化音乐公司办公室里。 “好累。”蒋见生伸了个懒腰,感叹生活之多艰,人生之劳顿。活着就好像是里尔克诗歌里的那只困在囚笼里的豹子,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转圈。 不停转,不停转,直到转不动那天为止。 孙朝阳正在写稿,继续写他的《文化苦旅》。 他对蒋见生的感叹嗤之以鼻,什么看不见的圆心,那不就是钱吗?老哥你一年挣那么多,老婆在武汉的祖宅赎回来了,北京的四合院买了,上海那边也听自己劝搞了十套房,都记到他娃蒋小强的名下。 现在买房还没有年龄限制,就算是个三岁娃娃也能当房东。前一段时间,报纸上就有一条新闻,某干部为他孙子弄了三套住房,说是娃娃将来结婚的婚房。可笑的是,孩子才刚满月,那不是搞笑吗?最后,某干部被纪律处分了。 另外,现在的银行也没有实行实名制,蒋见生就给蒋小强存了三十万定期。 可怜蒋小强才十六岁就把日子过得朴实无华且枯燥。 你蒋见生现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你还不满意人生了? 做人不可太矫情。 蒋见生道,也不能这么说,他主要是身体不是太好。长期伏案,经常头昏眼花,脑壳一转,颈椎好像是在放鞭炮,啪啪着响。 孙朝阳:“那可就糟糕了,你这是颈椎病,不可逆,还是得多休息。” 蒋见生苦笑:“休息是不可能的,公司和杂志社那么多事,每天眼睛一睁就忙到天黑。确实,我现在赚的钱足够五代人吃用,即便什么都不做了,退休了,也不用为稻粱发愁。但那么多兄弟要靠我吃饭,如果撂挑子,他们怎么办?还有,我还是想多给孩子留些家底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国家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改革开放的力度只会越来越大。今后的世界,就是金钱的社会。我们现在辛苦一点,以后孩子就少受罪。” 说到孩子,孙朝阳问蒋小强现在如何,成绩怎么样,明年考高中没问题吧? 蒋见生有点得意,还成,娃娃学习好得很,期中考试,全年级第一,上北师大附中高中部没有任何问题。老师说了,保持住,将来清北复交不在话下。就是,就是…… 孙朝阳问就是什么? 老蒋有点尴尬,说:“就是太讨厌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恶劣的孩子。娃聪明成绩好没错,可就是跟同学关系处得不行,他是谁都看不上,见人就说人是傻逼,这么简单的题目都做不出来,智商有问题,傻逼;和人下棋赢了人家,又说人是傻逼;实验比人做得好,骂同组的人是傻逼。人同学也不惯着他,叫一声放学别走,就把他给锤了。这些好了,被人打成傻逼了。” 孙朝阳嘿嘿笑起来:“小强被打,你没找学校找老师要说法?” “找什么呀找,他就该打,长点记性也好。”蒋见生很无奈。 八十年代的家长的思想和后来有不小区别,娃娃们都调皮,平时打架胡闹也是常事,只要不伤筋动骨,也无伤大雅,谁不是打打闹闹过来的?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世界,如果发生了矛盾就找老师,那就是软蛋,要被大家瞧不起的。 那时候的娃娃都朴素刚健,都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其实,主要是家家户户都有三四个孩子。娃一多,家长管不过来,索性让他们野蛮生长。被外人揍几顿,自己就识得好歹,懂得人情世故了。 蒋见生:“对了,你妹妹现在学习情况如何?” 孙朝阳:“其实也就一半,班级二十名左右模样,不上不下。过完年分班,她想学理科,将来念大学的时候学电子。” 蒋见生:“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不像我们,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妹妹的思路挺清晰。” 孙朝阳:“清晰什么呀,我妹其实学习潜力不是太强,全靠硬杠。每天六点起床背书,然后上课。一有空就刷题,非刷到夜里十一二点不可。” 听孙朝阳炫耀妹妹懂事刻苦,蒋见生一想到自己儿子就来气:“朝阳,你妹妹真不错啊。我那儿,特么的平时就没看他摸过书。但凡有小小半分刻苦,我就能含笑九泉了。” “含什么笑,老蒋你还能再活一百年。”孙朝阳道:“小小这是笨鸟先飞,她晓得自己是笨鸟,只能努力,再努力一把。小强是天才,对他们来说,努力和不努力其实没什么区别,反正任何题目一看就会。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好好玩耍?你是做编辑出身的,接触过不知道多少作家。作家这个职业,其实全靠吃天赋。你天生有这个才华,不用学,提笔就有。否则,再怎么努力也是白搭。老蒋,你要习惯你儿子小强是个天才。” 蒋见生气顺了些:“朝阳你不也是天才。” 孙朝阳:“小强他有没有什么理想,想过将来大学念什么专业?” 他不问还好,一问,蒋见生又生气,道,蒋小强说他大学想研究猫。 孙朝阳:“动物学啊。” 蒋见生:“好像还是外国猫,品种很奇怪,叫什么薛什么恶猫。我问,他又不回答了,直接翻白眼,看他老子我像看傻逼。” 孙朝阳:“薛定谔猫。” “对对对就是这种猫。” “量子物理。”孙朝阳笑起来:“小强志向不小啊。” “研究猫算什么志向。” 孙朝阳:“老蒋你这就不知道了,这是量子物理中的一个概念,我估计小强对理论物理有兴趣。” 八十年代,新闻上连篇累牍报道海外的几位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几位华裔科学家,杨政宁、李政道、李远哲,蒋小强受了影响。 蒋见生:“原来是理论物理啊,清华那个专业不错,可以考虑去考。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两人竟然交流起孩子的教育问题了。 聊了半天,时间已经是四点十五分,孙朝阳看了看自己手头的稿子,《文化苦旅》中那篇《宁古塔》已经写完。这篇散文在整部书中算是名篇,主要是介绍历史上“发配宁古塔”中的宁古塔就是在什么地方,以及有清一朝,大量被发配过去充军的官员和学者如何把文化带去东北苦寒之地的故事。 涉及很多史实,知识点密集,可读性极强。 如果发在一月份《中国散文》上,又是一篇爆款。 只是,现在刚开始连载,杂志的销量还没有提升上去,让他有点不满。 说起销量,孙朝阳又想起秃鹰的新专辑《铁窗泪》,就问:“老蒋,武汉那边的磁带产量能不能跟上?” 蒋见生:“没问题,那边正在加班加点。磁带厂现在也在改革,学浙江海盐衬衫总厂,打破铁饭碗大锅饭,实行效益和工人奖金挂钩制度,你可不知道那边的工人干活别提多带劲,机器都开得冒烟了。对了,厂子里还组织了车间主任含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去浙江考察学习人家的精神。到地方一看,我的老天爷啊,好多人。据说,海盐衬衫总厂上个月就接待了两千多全国各地去考察学习的,厂里都被人踩得寸草不生。” “那么多人去考察学习,衬衫厂光接待就要耗费全部精力,还怎么生产,还怎么开拓市场?”孙朝阳禁不住摇头。 蒋见生:“武汉那边生产很忙,我们这里也累,出纳数钱把手指都磨破了。你知道吗,出纳的十根手指都磨得可以看到皮肤里面的毛细血管,筷子都捏不住,吃饭都够呛。” 孙朝阳正要笑,就看到秃鹰黑着脸膛进来:“朝阳,磁带的封面能不能改一下?” 孙朝阳不疑有他:“封面不好看吗,改成什么?” 秃鹰:“我管你们怎么改,反正我不能在上面露面,你换其他人吧。” 蒋见生:“换其他人,换谁?” 秃鹰焦躁”我管你换谁,换宋铁柱,换巴彦,换你也行。” 蒋见生:“歌又不是我唱的,换我那行吗?如果我能唱,我直接就唱了,还节约成本,免得被你赚一道演唱费。再说了,你看我这发际线,正在战略性撤退,以空间换时间。我上封面,还不被听众笑死?” 老蒋长期从事脑力劳动,加上家族基因的缘故,上两辈人都是一过四十岁就开始谢顶。 他现在工作忙,压力大,应酬多,头发经常是一把一把地掉,正面看已经有点后世央视版《射雕英雄传》郭靖扮演者中年时的模样。侧面看,则像电视连续《围城》里的李梅亭。 相当地不堪。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叫人间见秃头。 他不说头发还好,一说,秃鹰就以为是在讽刺自己,顿时火了:“你好歹还有发际线,我呢?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像坏人,这才让我唱坏人的悔恨的眼泪?” 老蒋:“秃鹰老师,《铁窗泪》这个音乐专辑是配合严打政策,警醒世人,教育群众,封面是一个犯罪分子悔不当初的形象,您很适合这个角色。歌是你唱的,不用你还能用谁,用我,我像罪犯吗?” 秃鹰:“你像经济犯。” 第322章 悲愤的计老师 这话太气人,蒋见生大怒:“秃鹰老师,你是在开玩笑吗?现在你的磁带都印了几十万盒,花了多少人力物力,现在重新做,可能吗,损失算谁的?还有,已经卖出去了那么多盒,都收回来吗?” 秃鹰:“我认为应该收回来,这是对我个人形象的重大抹黑。” 他气愤地挥舞着拳头,发出呼呼风声。 看秃鹰老师情绪实在太激动,以他的武艺,控制不住,真一拳搁到蒋见生身上,老蒋可得在病床上躺半月。 孙朝阳忙道:“秃鹰老师,消消气,消消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秃鹰很尊重孙朝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闷了半天,才道:“我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本打算到体校武术队去练功,结果就被派出所抓了,折腾到现在。我是越想越气,这才过来找老蒋要个说法。” “啊!”孙朝阳和蒋见生同时低呼出声。 秃鹰碰到什么事了呢,还不是因为《铁窗泪》。 他今天早上刚上公交车,就被朝阳大妈拉住问是不是保外就医了。 有了大妈开头,公交车里的其他乘客也都同时问,秃鹰究竟犯了什么罪,最后判几年。 秃鹰大惊,道,我没有犯罪,我也不是保外就医,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儿的吗? 其他人都说,你别否认,现在报刊杂志上都是你的消息,说是着名演员秃鹰因为聚众跳舞,搞流氓活动,被公安抓了,报纸上有照片,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说来也巧,一人正好随身带着报纸,递了过来。上面是秃鹰老师在铁窗后面的倩影。 计春化大叫:“不是我,不是我。嗨,就是我,那是我磁带的封面。” 说着话,忙把包打开,掏出《铁窗泪》的磁带作证。 不料,大妈又叫了一声:“我明白了。” 秃鹰:“大妈你明白什么了?” 大妈:“你唱了这盒铁窗泪是为了警示世人,劝人向善,不要像你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是在监狱里录的吧?” 秃鹰:“我……” 大妈:“被我猜中了吧,你毕竟是名人,录了这盒磁带,也算是有重大立功表现。国家这才放你出来。这就对了,孩子,人谁不犯错。咱们错了不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你以后一定要听话,有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啊!” 慈祥,非常的慈祥。 但是,有一位乘客不乐意了,叫道:“错了就错了,应该接受法律的严惩,不能因为是名人,唱几首歌就放出来。这是视王法为儿戏,这是徇私枉法。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浪子回头进不换,那好人怎么办?我们的社会舆论,我们的法律,就是对坏人太宽容,对好人太苛刻。我不服,我不服!” “对,更何况,秃鹰你还跳黄色舞,祸害别人闺女。” “这种人就应该枪毙。”八十年代的人都很正直,尤其见不得男女关系出问题的流氓。 一时间,大伙儿都义愤,十多个大爷大妈围到秃鹰老师身边,同时伸出手指不停朝前指。 眼见着计春化就被被正义的群众殴打,司机感到麻烦,就停车开门把他给赶了下去。 老计被人骂得灰头土脸,郁闷地用围巾蒙了脑袋腿儿了半天,走到什刹海北京武术队,不料却吃了更大的憋屈。 教他形意拳的那位老师父看到自己的爱徒,就一口唾沫吐过去,喝道:“计春化,老师我没想道临到老了,还教出你这么一个坏学生。老朽愧对形意门列祖列宗,今日就把你逐出师门。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秃鹰正要解释,又有一个师父喝道:“计春化,我太极门开除你这个孽徒!” “天下英雄都听着,我三皇炮捶再没有计春化这个徒弟。” “北派弹腿,从今日起再没有计春化这个门人。” “我戳腿门开除计春化。” 这一闹,武术队的其他学员都围了过来。 “计春化,以后行走江湖,不许再用我武当的功夫,否则就别怪为师清理门户了。” 忽然,一个学员振臂高呼:“各位师兄弟,师父不方便出手,清理门户的重任就交给我们吧!我甄子单虽然武艺低微,却愿为天下之表率,扑杀此獠。” 一个女武术运动员上前,向秃鹰一施礼:”秃鹰师兄,戈春艳向你讨教。” 戈春艳在去年上映的电影《武林志》中担任女主角,名气不小,武艺非常好,但男女体能差异大,估计不是秃鹰的对手。 而且计春化以前在武术队是出了名的能打。 传统武术中有套路和打法两条路子,秃鹰练的是打法,战斗力极其强悍,这一点是受到《少林寺》第一高手王仁则认可的。 甄子单忙喝道:”戈师姐,各位师兄弟,不用跟这种武林败类讲江湖规矩,并肩子上吧,难道他还能把咱们都杀了?” 眼见着大家就要一拥而上。 武术队的师父们连声大叫:“不要打架,不要打架,私自斗殴要被严打。咱们要讲法律,快去派出所报警。” 秃鹰还能怎么着呢,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一个“快”字。 快跑。 他跑了几里地才停下来,想起刚才在师门所受的委屈,眼圈红了,揾英雄泪。 不料,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计春化是吧。” “我是。”计春化转头就看到两个戴大檐帽,身穿白色制服蓝布裤子的公安同志。 公安:“计春化你什么时候越狱的?” 计春化:“我,我没有越狱啊!嗨,我就没被抓。” “今天不就抓到了,跟我们走一趟吧,老实点,好好配合执法。”两个公安满脸兴奋,抓住坏人,这是一件大功劳啊! 计春化气道:“我配合,我配合,我没违法,不怕。公安同志,能不能别铐我。” “你还谈条件了,祸害人家姑娘的时候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秃鹰老师悲愤得泪飞如雨:“我没有,我想死,我想死,我真的想死。” 第323章 派出所一日 计春化就这样被逮进派出所,他不停解释自己根本就没有聚众跳舞,也没有和多名女性乱七八糟。之所以有这么一场误会,那是因为自己录制了《铁窗泪》这张唱片。 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说,如果是误会,那为报纸和杂志上为什么报道你被判刑,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计春化回答道,那是报纸乱写的,如果他真被判刑了,怎么可能还大摇大摆在街上逛。我身体很好,也没得重病,没有保外就医。 公安同志说,报纸还能乱写,黑纸白字,多么的严肃。说起身体,秃鹰,你不会是真的病了吧? 秃鹰气得笑起来,道,你看我像是生病了的样子吗?报纸上的事情能全信,二十年前,报纸上还说亩产万斤,一个地瓜重达百斤,生产队年产钢铁万吨呢。同志,我是真的冤枉。 公安同志又问,既然报纸乱写,你为什么不去告他们。 计春化:“开玩笑,现在乱写我的报纸和杂志没有一家也有九十家,我挨个去告,忙得过来吗,我不工作和生活了?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要不你们去查查,一查不就查到了。我是清者自清,堂堂正正。” 派出所想了想就说,好吧,我们会查清楚的,但在没有定论之前,你得先留在这里。 考虑到秃鹰老师是名人,公安同志对他也挺客气,没有上铐子,还泡了茶,给了他几张报纸杂志看着玩。 计春化一拿到报刊杂志,上面依旧是自己铁窗后孤独的背影,依旧八卦桃色新闻。直看得他怒火中烧,双手用力,统统撕成碎片。 通讯不方便,派出所的干警们只能骑着自行车去上级单位核实情况,这得花些时间。 秃鹰在派出所一呆就是一天,他坐藤椅上,瞌睡一阵接一阵地打,睡得口水长流。中午的时候,公安还打了饭请他吃。 饭菜很简单,就是一个馒头和一碗白菜汤,按照拘役人员的伙食标准。 严打正在如火如荼进行中,派出所今天抓了不少流氓和地痞,小黑屋都塞满了。治安形势严峻,除了法律的严惩,还要进行思想教育。于是,公安同志就拿来录音机,将就秃鹰包里的磁带放起歌来。 “手中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监狱的生活是多么难熬啊……” 音乐这一放,被羁押的违法犯罪分子一听,嘿,这不是现在最流行的歌曲吗,也跟着唱起来。 秃鹰看着手中的饭菜,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好在下午的时候,去核实情况的派出所干警回来了,满头大汗地给计春化道歉,说都是我们的错,误会了,误会了。 原来,干警因为码不实在,跟上级汇报工作的时候,上级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们把秃鹰给抓了?” “对 ,抓了。” 上级火了:“人家好好的,你们抓他干什么,这不是胡闹吗?好好好,好得很,你们派出所当自己是什么人,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你们武艺还真高强啊!计春化是社会名人,如果他违法犯罪,我们能不知道?” 派出所公安:“可报纸杂志上写得有鼻子有眼啊,我们才……” 上级打断了他们,骂道:“报纸上乱写的东西多了,如果都按照报纸上来,干脆把你们解散了,让记者来执法。人家记者为了造成社会影响,为了搞新闻,自然是怎么邪乎怎么来。 你快回去把人放了,否则,让记者晓得秃鹰被抓,说不定又弄出什么大新闻来,你吃罪的起吗?” 派出所的公安一听,是这个道理,急忙跑回去,不住跟秃鹰道歉,说对不住您啦,是我们工作中的失误。 秃鹰在派出所折腾了一天,现在连生气都没有力气,只道,没什么,你们也是为了工作,理解,理解。 就要走,派出所指导员却拿了一部徕卡相机出来,笑眯眯把他叫住:“春化同志,留个影吧。所里每月要办一期普法教育专栏,我把你的照片贴里面,警示世人,您不会不愿意吧。” 计春化:“这是我的社会责任,应该的,应该的。” 于是,两个捉拿他的公安干警一左一右站他身边,同时伸手挽在秃鹰的胳膊上。 指导员咔嚓咔嚓一阵拍,说了一声谢谢春化同志的配合,最后还安排手下骑了湘江牌挎子送秃鹰回去。 秃鹰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刚才合影的时候,我好像不应该站两位公安同志的中间…… 他在派出所折腾了一天,心中邪火阵阵往上拱,就让公安同志把自己送到音乐公司,没啥说得,卖出去的《铁窗泪》必须收回来,换个封面。 感谢公安同志的三轮摩托车,他到音乐公司的时候那里还没有下班,蒋见生这个不良黑心商人都在,孙朝阳也在。 秃鹰就跟老蒋嚷嚷起来。 反正无论蒋见生怎么说,他今天都必须让老蒋把磁带的封面给换了。 蒋见生:“换什么换,换啥?” 秃鹰:“我管你换啥,换朵花,换条狗都行,反正不能用我,你侵犯我的肖像权。” 蒋见生:“秃鹰,你知道磁带卖出去多少盘了,印刷厂那边又做了多少封面了吗?实话告诉你,卖出去了五十多万盘了,如果都收回来,我承认我没有这个本事,也不可能。印刷厂那边又做了一百万个封面,一个封面成本一毛钱,你自己算算如果都不用,是多大的经济损失。另外,还有美工设计、制版,又得多少钱,你承担得起吗?还有,这么一搞,销售计划又要改,严重影响我们的工作,你负责吗?” “我负什么责?”秃鹰大叫:“蒋见生,当初我们签合约的时候,可没有写这方面的内容,你损失多少钱关我什么事?现在的问题上我的个人声誉被玷污,以至影响未来的演艺事业。这条合同里有拟定的,上面写了,公司负责专辑的推广和发行,并保证演员计春化的各项合法权益,现在我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了。” 蒋见生:“计春化,你这是不讲义气?” 两人气呼呼对视,谁也不肯退让。 第324章 黑红也是红 看两人掐得厉害,严重影响公司的工作秩序,孙朝阳忙劝和:“老计,你和老蒋都是浙江老乡。当初老蒋为了老计你的唱片跟我说过无数次,我都以秃鹰你的个人形象原因否决了。但老蒋一心要给你出专辑,我这才松口,鼓捣出《铁窗泪》这张唱片。老蒋对你可是够意思的,如果说他不讲义气,那是不对的。” 秃鹰:“这种义气我宁可不要,蒋见生,我和你绝交,以后别处了。” 蒋见生:“不处就不处了。” 孙朝阳:“老计,这事吧,虽然弄成这样,搞得一笔掉糟,对你的个人声誉造成不小影响,但《铁窗泪》的销量确确实实拿上去了,你可不知道你现在的名声响亮成什么样子。等春晚结束,一切顺利的话,你就是一线大牌了,你红了。是是是,这种红对你的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但咱们为人,有得就有失,黑红,他也是红。” 秃鹰自拍完《少林寺》之后,确实以他独特的舞台形象为全国人民所熟知。但也就是个特色演员,其实戏路挺窄的。别人跟他谈新片的事,也就让他演坏人,还是坏人中的配角。他深为其苦,上次还想过要转型演刑警,但现实给了他重大打击。 说到底,现在的秃鹰老师也就是个二流演员。 如今,唱片一出,大爆,先不说影视那块,至少在流行音乐歌坛上,他是销量拔尖的那一挂,妥妥的霸榜大拿。 可是,秃鹰却不想要这个名气,他气恼地说:“什么黑红,黑就是黑,红就是红,朝阳,孙导,我可是尊敬你的,请你不要说这种四不着六的话,否则我也跟你绝交。” 他提高声气喝道:“这个音乐公司是蒋见生和朝阳你俩当家作主的,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了,从现在开始,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后会无期。” 蒋见生负气:“无期就无期。” 孙朝阳突然笑问:“老计,你真要中断和我们的合作?”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计春化点头:“你们和中断合作的合约拟好,到时候找我签字,告辞!” 就要拂袖而去,孙朝阳叫住他:“老计您等等,既然你要中断合约,我也没什么话说。合作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做人嘛,主要是开心。咱们也不管是谁不仁谁不义,你要走,新专辑该给你的那份钱还是要给的。走,咱们去财务那里结算吧。您放心,虽然合作中断,但咱们还是好朋友,春晚那个节目,还请你继续帮忙。” 秃鹰:“该给的钱自然要给,干活拿钱,天经地义。放心,春晚那首歌我肯定会认真对待。个人恩怨是个人恩怨,工作是工作,我分得清。” 到了财务室,会计和出纳还没有下班。 会计不满:“把秃鹰的分账提成都发了,开什么玩笑?孙朝阳,你们当领导的不要拍脑袋决策,一时一个主意,根本不考虑实际情况。” 孙朝阳:“什么实际情况?” 会计:“我现在的实际情况就是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你明白了吧。” 说话的时候,秃鹰就看出纳的抽屉里放了几大叠钞票,顿时恼了:“孙朝阳,一唱一和当我是傻子吗?说没有现金,这是啥?欺负人也不是你们这样欺负的。” 孙朝阳愕然:“老计,我欺负你做什么,这钱是真不够的。” “不够吗?”秃鹰也愣住,看抽屉里的现金,起码有五六百块,这已经是天文数字了,还不够……那么,究竟是多少呢? 孙朝阳对会计和出纳说:“这样,你们现在手头有多少现金都结算给老计,不够的部分,明天再去银行取,务必尽快把这事给了结了。” 他心中禁不住吐槽:“现在的银行转账太麻烦,都用现金,不像后世,一部手机,手指一动就搞定。而且,最麻烦的时候最大面额只有十块,严重影响经济建设。” 实际上,即便十年后,到九零年代,国内的个体经济也大多使用现金。孙朝阳记得九二年的时候,国内开始了地下股票热。那会儿他正在老家一家厂子上班,就有不少同事炒股票。 当时,每天下午就有同事背着一挎包钱乘几个小时到地级市去微操。 某天,公交车翻车,燃起熊熊烈火。乘客倒是没事,但大伙儿背的现金灰飞烟灭了不少。 听孙朝阳说了这话,会计和出纳点点头。 会计抽屉里的钱都拿出来扔桌上,这不够,他还打开办公室里的立柜,里面就惊人了,一摞一摞全是大团结,密密麻麻彷佛砌了一堵墙。 会计不停把钞票扔出来,出纳就化身人肉验钞机,把钞票点得刷刷响,点着点着就抽一口冷气,“好疼,我的手指皮肤都要磨光了。” 一千,两千,三千……六千、八千、一万……两万…… 时间一点点流逝。 秃鹰老师如同坠入一场醒不来的梦境之中。 都是大团结,只需要三张,就能买一个普通工人起早摸黑一个月的劳动。眼前已经有将近一千人一个月的国民生产总值……就因为我唱了几首歌,唱了“手里捧着窝窝头”唱了“一不该啊二不该,一不该偷偷摸摸把你来爱?” 为什么别人付出那么多劳动力才拿三张,我轻轻松松就能拿几千张? 这个世界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天渐渐黑下去了。 终于把财会室所有的现金清点完毕。 因为实在太多,会计就找来一匹窗帘布,把钱都装进去,打成包裹模样,套在秃鹰脖子上。 一座须弥山压下来,秃鹰踉跄。 孙朝阳:“各位辛苦,明日继续,尽快把老计的提成结算完。时间不早了,下班。” 秃鹰痴住:“还……还有……” 被这事耽搁了很长时间,孙朝阳饿了,刚出公司大门,秃鹰却满头大汗追上来:“朝阳,朝阳,等等我,有个事。” 孙朝阳:“老计啥事?” 秃鹰腼腆:“能不能让老蒋开车送我一下,你也知道的,报纸上乱写,把我都写成逃犯了。我现在还带了这么多现金,如果路上再被警察同志逮住,那就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孙朝阳哈一声:“老蒋还在生你的气,估计他也不想搭你。算了,我骑自行车拉你吧。” 秃鹰上了孙朝阳的自行车后座,轮胎顿时瘪了下去,钱太重了。 加上老计强壮如牛,孙作家踩得腿软,不住骂:“老计你控制一下体重行不行,别人一天吃两顿饭,你来五顿。上午十点加餐,下午三点还补充几块点心,夜里还有宵夜,像话吗?” “我运动量大,每天都要练功,不吃顶不住。”秃鹰:“所有的工资几乎都是吃掉了。而且,我收入又低。别人说我是明星,羡慕我,其实日子过得是好是坏,自己心里清楚。” 孙朝阳:“你缺钱?” “谁能不缺呢?”秃鹰道:“拍电影《少林寺》的时候,国内主演一天才一块钱补助,我这种配角,一天三毛,有时候还没有。你知道hk的演员拿多少钱吗?” 不等孙朝阳问,他又说:“即便是一个普通武师,一个月也有一万多港币,是我们的一百多倍。要说起戏份,我们内地的演员可是杠戏的。要说武艺,不谦虚的话,我一个能打他们十个。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不公平……” “我家三代无产,穷怕了。今天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很震撼,很惶恐,感觉自己不配。” 孙朝阳说:“老计,你配的。不要有心理负担,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计春化:“我家里人口多穷,姆妈喜欢吃面。记得十年前,她老人家怀我家老六的时候,馋了,说想吃面条想得要疯了。可是,哪里去弄面粉啊。我就了自行车上山去打榛子,山地和林木都是有主的,我还和老乡打起来了。当时我是有功夫在身的,不敢还手,怕打出事来,然后被老乡用棍子敲破了鼻子。我把榛子拿回家磨成面粉,用水和了,细细地切成丝,煮了一碗。我妈吃着吃着,看了看我鼻孔里的血,就哭起来。说春化春化,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如果出事,让娘以后怎么活。娘不吃面了,娘不喜欢面。” 他低低抽泣:“从那天起,姆妈就不吃面了,改吃大闸蟹,天天吃,天天吃,把脚都吃肿了。还好老六顺利生下来,健康活泼。朝阳,我真的穷怕了。今天看到了钱,我就想,如果当时我有这么多钱,姆妈不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面条了?” 孙朝阳:“其实,那碗面是她老人家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面条。” “谢谢。” “什么?” “对不起。” “什么?” 秃鹰:“我刚才想明白了,只要能赚到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说我是犯罪分子也罢坏蛋也罢,都无所谓了。” 孙朝阳:“黑红也是红,只要能够让广大听众和观众知道有你这个人就是好事,就能带来切实的利益,你的观念要改一改。对了,老计你还唱吗,是否要中断和公司的合作?” 秃鹰:“不了,我们继续合作。带话给老蒋,向他致歉。” 孙朝阳:“你自己跟他说去。” 第325章 不让人喜欢的余华 去一个新地方,认识新人,获得新友谊,这是余华这次来北京参加改稿会的切实体会。 他人年轻,为人活泼,来的那天就跟大伙儿打成一片,都称兄道弟,尤其是和室友史铁森特别合得来。 别人提起作家的生活,自动带入古代文人的浪漫,比如李白式的“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左牵黄右擎苍”好像一天天的都是诗酒风流,都是玩。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很枯燥的,因为要写作,而写作又是一件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的事儿。 余华和史铁森是文坛新人,新人有个特点,想法特别多。有了新想法,马上铺开稿子就要干,行动力惊人。实际上,在过去的一年中,二人都是硕果累累。余华在大刊物上一口气发表了三篇小说,史铁森更厉害,每月都能收到稿费。 二人已经有点新中国第一代职业作家的味道——写作是他们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乐趣——除了当作家,其他也不会呀。 在外面和同伴胡闹完回到旅馆房间,二人又开始码字。依旧隔着书桌相向而坐,写着写着,又偷偷朝对方那边看上一眼,看写多少字了。 朋友归朋友,拼字这事儿却不能输,他们都在暗中较劲。 今天余华的写作不是太顺利,感觉笔头很生涩,写不了两行就提笔抹了,从头再来。可从头再来也不对劲,得,把稿子扯了,糅成一团扔废纸篓中。 那边,史铁森却显得逍遥,笔下生风,面带微笑,时不时摸摸下巴,露出喝到美酒时的惬意表情,他进入状态了。 余华一看,不行,这样下去我不是要输了吗?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铁森,火柴给我用一下,我的都潮了。” 北京多么干燥的气候,火柴能受潮?史铁森把火柴盒扔过去。 “铁森,剪刀浆糊借我一下,我改两个字。” 余华拿起史铁森的剪刀,擦擦擦擦剪着纸片。 “铁森,我钢笔不出水了,借你用用……嘿,你文具盒里有六支钢笔,都是名牌……您等会儿,圆规量角器是怎么回事,这玩意儿你用得上吗?” “铁森,红蓝铅笔我使使。” “铁森,你文具真多啊!” …… 史铁森的写稿子的节奏被打断,一时间再进不了状态,坐在那里愣神,心中一阵阵窝火。 “铁森你怎么了,写不动了吗?”余华得意洋洋道:“写小说多简单的事儿的,还能难倒你这个快手?” 余华说,写小说传到底就是讲故事,我们可以假设这篇小说是通过一个人的口说出来给读者听。这个说书人对故事的起因经过发展高潮和结局一清二楚,这叫上帝视角。这种写法适合宏大叙事,适合表现人物和深刻的思想。 也可以通过主人公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随着他的观察,一步步讲这个故事的背景、人物和故事展开,这叫主角视角。因为未来对于主角都是未知数,所有整个故事充满了悬念,页给了读者期待感。这种写法特别适合写紧凑的故事…… 余华倒好,反向史铁森传授起写作经验。 史铁森无奈,把笔一扔:“不写了,睡觉。” 余华:“铁森,开水没有了,去伙房打两瓶。” 史铁森看看自己的轮椅,不知道说什么好。 “铁森,你洗衣服啊,等等。”余华把自己换下来的背心扔进盆里 很快,《北京文学》的编辑和一众参加改稿会的作家们见面了。 编辑先带大家去杂志社参观,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也就一个院子,十几个房间,里面放着写字台和藤椅什么的。 唯一有可看性的是陈列室,里面陈设着《北京文学》以往每期所出的刊物,墙上还贴着历任编辑的照片。 在照片中,大家看到了许多大师。有赵树理,老舍、张志民、汪曾祺。 负责这次改稿会的是一个姓林的中年男人,很严肃,他也是余华、史铁森的责任编辑。余华忍不住对史铁森道“有缘,有缘。” 林主编介绍说,《北京文学》创建于五十年代,前身是老舍担任社长的《北京文艺》和赵树理主持的《说说唱唱》,后来两个刊物合在一起,改名《北京文学》。 老舍的小说风格朴实,写作手法以白描为主,故事性很强。至于赵树理,更是山药蛋派的代表人物,小说更接地气。所以,《北京文学》上刊载的小说在外人看来都很白,但真正的作家才知道,这种很白的东西特别难写。因为祛除了卖弄文笔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你人物故事写不好的话,太容易露怯了。 《北京文学》带着两位创刊人的风格烙印,这也是一种文化传承。 另外,里面还陈列着不少北京文学旗下作家出版的实体书。 看到这么多文学大师的照片和作品,大家都是心生敬仰,甚至战战兢兢。 余华却不以为然,吐槽:“老舍的《正红旗下》又没有在北京文艺发表,摆这里做什么?” 林编辑忍不住横了他一眼,然后对大家说:“严肃点,不要嘀嘀咕咕。” 他不是太喜欢余华,尤其不喜欢他身上吊儿郎当的劲儿。相反,他却非常欣赏老成持重的史铁森。 参观完杂志社后就是开会,林编辑大概宣讲了一下新时期的文艺政策和对作家的期望,然后说,大家的作品都写得不错,但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完美一些呢?这也是此番改稿会的初衷,接下来几天我社编辑会分组负责大家的改稿事宜,直到把作品打磨出来为止。 …… 接下来,就是一篇稿子一篇稿子的评点,让大伙儿下去改稿,改完再交到责编手头。责编看能不能用,再给出修改意见,继续改。 这是一心要出精品的架势了。 当过作家的朋友都知道,写稿容易改稿难。 改稿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有改一篇稿子的时间,能重新写十篇文章了。 最重要的是,写新书的时候你有创作激情,就好像是怀胎十月的母亲,期待着新生儿呱呱坠地,内心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甚至有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改稿则相当于把一块泡泡糖放口中反复咀嚼一百遍,嚼到后来寡淡无味不说,还咬得腮帮子都酸了,恶心想吐。 改稿的过程中,最顺利的史铁森。 史铁森写的是一篇散文,写他在陕北插队时的劳动场景,以及后来身体出问题回北京治疗,来回两地奔波的所见所感,很私人的体验。 林编辑给的修改意见其实也不算是意见,他认为可以加强一下北京和陕北两地生活方式的对比。 史铁森觉得很有道理,改了一稿,顺利过稿,拟发表于下个月的《北京文学》。 余华就惨了,他改了三稿,每次都被驳回,气得不住抓头发,抓得头皮屑纷飞:“铁森,能不能帮我……” “不能。”史铁森不等他说完话,狠狠拒绝。 “好吧。”余华气呼呼道:“林编辑讨厌我,对我有成见。凭什么你一次过稿,我却被反复折腾。他一定是觉得我太闹,他不喜欢活泼开朗的青年人。” 史铁森:“你知道就好。” 余华又改出一稿,改得精神都恍惚的了,手疼得不行,但还是不能让林编辑满意。 林编辑:“余华,你投稿的这部短篇《星星》很不错的,就是太灰暗,太悲剧,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悲惨的事儿?” 余华:“你是不是说要弄一个光明点的结局?” 林编辑:“对。” “我是不是写光明点你就给我发表?” “你写光明的结局,我就发表。” “那你给我打包票,不然我改好了,你反悔了,我不是白改了吗?” 林编辑一向不喜欢余华,这几次修改,他都在谈怪话,这已经是不尊重编辑了。林编辑鼻子都气歪了,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拍案而起:“余华,你想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余华:“我改稿子改烦了,你如果给保证,我就再修一次。” 林编辑:“这么说来你还不想修改了,是是是,你余华了不起,是大作家了,投稿到我们《北京文学》屈尊了。那你投去《人民文学》投去《收获》啊。” 听林编辑说出这番话,余华惊讶地瞪大眼睛,忍不住道:“我们几个作者私下吃酒时的谈话怎么传你耳朵里去了,这像什么话,这不是挑拨离间吗?” 林编辑哼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原来,就在昨天晚上余华和几个作家去喝酒的时候,谈到自己的创作经历。他说,自己在文学创作上是有雄心的。刚入行,就朝《人民文学》和《收获》这种国家级大刊物投稿,那边不用了,再投《西湖》《山花》《红岩》《莽原》这种省级刊物。如果再不用,则投地级和市级刊物,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连吕梁地区的一个小刊物都没放过。不料还是没有发表,真是岂有此理了。 这次所写的《星星》,刚开始的时候投的《十月》,人家不要。只能来《北京文学》碰运气,结果林编辑黏黏糊糊,还让改了这么多稿,好烦啊! 他前脚说出这番话,后脚就有人告密。 余华禁不住心中感慨: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啊! 听到动静,社里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走过来:“怎么了?” 余华笑嘻嘻:“大姐,我们在讨论文学。” 女士:“余华,我看过你的稿子,很好的。老林,稿子有什么问题?” 林编辑说了自己的修改意见,女士点点头:“意见很中肯,余华,你是有才气的,我相信你能改好,将来也能成为一名优秀作家。年轻气盛是好事,有冲劲有锐气,但中肯的意见还是要接受,谦虚才能让我们进步,你说呢?” 女士看起来很体面,说话和气,给人好感。 余华心中受用,问:“大姐是社里的编辑。” 女士点点头:“对,我是一个编辑。” 余华笑道:“大姐你说修改,我就修改呗,但我有一个条件。” 女士:“什么条件?” 余华:“我写作上如果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可以直接来找你交流。” 女士朝要说话的林编辑摆了摆手:“如果你不嫌老年人唠叨,随时来找我聊稿子。” 余华:“大姐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也好称呼。” 大姐:“我叫杨沫。” 余华吃了一惊:“林道静,《青春之歌》?大姐,我是读你的书长大的。” 刚才余华和林编辑争执的时候,其他作家都担忧地看着眼前一幕。此刻听到这位令人尊敬的女士是杨沫,轰一声都喧哗起来。“ “杨沫,她是杨沫。“ “太好了,终于见到我的偶像了。“ “和我想象中的她一样。“ 《青春之歌》是杨沫写的长篇小说,一九五八年正式出版发行,相当于她的半自传体小说。故事说的是女主人公林道静在抗日战争时期,从九一八事变到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中,从一个普通学生成长为革命者。 其中还描写了林道静的两段恋爱和婚姻,这在当时很惊世骇俗,很离经叛道。也正因为如此,小说一发表就受到了青年热烈的追捧。 有人在里面读出了爱情,有人在书中读到了战斗精神,有人在书中看到了青年人应该追求什么样有意义的人生。 后人或许不知道杨沫在当时相当于青年的精神图腾,是顶礼膜拜的存在,就好像西方年轻人心目中的鲍勃迪伦以及四个利物浦的小伙子披头士。 再后来,某作家还写了一本《青春万岁》,也是写青年精神的。 九十年代之前,一提起最能代表青年人的文学作品,必然会有《青春之歌》和《青春万岁》。 只不过,两青春中,估计也只有《青春之歌》能够流传后世,《青春万岁》还差了点火候,大师和一流作家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余华这种瞪大眼睛的震惊表情,杨沫以前见得多了,也不意外,笑问:“余华,你什么时候读的青春之歌,哪一版?”《青春之歌》先后出版过好几次,期间她大改过。 余华:“大姐,我看的是小人书。” 小人书的书名叫做《林道静》。 众人的面色都是怪怪的,余华你一个作家和前辈交流的时候,竟然说只看过人家的小人书,这这这…… 杨沫:“好看不?” “好看。”余华回答说:“画得很好,林道静好漂亮。” 杨沫哈哈笑起来:“是很漂亮,我看过。” 史铁森忍无可忍:“余华,别说了,杨大姐,对不起,对不起。” 杨沫回到办公室里,看到外面正在面红耳赤争执的史铁森和余华,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喜欢。她转头对林编辑说:“老林,这次改稿会其实作家们的水平都不是太好,唯独外面这两人相当不错。我有种预感,这二位将来都会成为伟大的作家。” 林编辑对余华还耿耿于怀:“总编,我持反对意见,余华什么态度。” 杨沫:“你对余华有看法我能理解,这就是一头野马,跑得快,跑得没有章法。但艺术是不需要章法的,一个能够成为艺术家的人,需要的是天马行空,而不是循规蹈矩。这样,余华的稿子我来负责吧。” 林编辑吃惊:“总编,你的身体,还有你的视力,再看稿子不好的。” 《北京文学》以前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是没有总编和社长的,这涉及到特殊十年的所谓的斗争。因此,一把手的位置长期空缺,直到前段时间,上级一看,如此重要的文学刊物没有总编太不像话,就把杨沫调过来,请老先生暂时掌管刊物一段时间。 杨沫说要亲自负责余华的稿子,那是对他相当地看重,要当成重点作家培养。 外面,余华和史铁森吵完,和好,勾肩搭背去逛街,看到他的背影,林编辑怎么也想不出姓余的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杨沫看重。 第326章 新一期《文化苦旅》 余华和史铁森要去哪里呢? 他们去找孙朝阳。 余华一直让史铁森介绍孙三石给自己认识,今天正好有时间。说起来他到北京已经有些日子,这几日尽顾着改稿,北京的名胜古迹一处没去,朋友一个也没见,那我这次京城不是白来了吗? 在去之前,史铁森分别给《中国散文》音乐公司和春晚导演组打电话问人在不在,那边都说孙朝阳今天没来。那么,只可能在家里。 史铁森对余华说,别看孙朝阳平时嘻嘻哈哈游手好闲的样子,其实和自己一样挺勤奋一个人,平时没事就会坐在书桌前写上几笔。 尤其是在写《暗算》的时候,还连载一部百万字篇幅的通俗小说,每天上万字的量,简直就是疯了。 今天估计也呆在家里写东西,去那边绝对找到。 余华很高兴,又问:“铁森,我第一次登门拜访空手去不太好,要不买点东西吧,所谓礼多人不怪。” 史铁森不以为然:“买什么呀,朝阳有钱得很,也不在乎这些虚礼。” “他不在乎但咱们的礼数不能不到。” “嗯,也不需要太贵重,买点糕点就好。朝阳家外面有家供销社,里面的零食做得很好。” 二人一路说笑,乘公交车大约二十来分钟样子就到了孙朝阳家外面的大街上。 一个书报亭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见好多读者挤在那里,乱糟糟问:“这一期的《中国散文》出没有?” “出来了,出来了,昨天开始发售的。” “我听人说上面有孙三石的三篇散文?”一个读者还在问。 不等书报亭老板回答,另外一个读者插嘴:“啊,你也喜欢孙三石啊?他的作品我可是一篇不落读全了,对对对,这期《中国散文》有他三篇散文。” 老板:“《中国散文》上依旧写了编辑按,说,孙三石给他的这个系列散文起了个名字叫《文化苦旅》,总共有十多篇文章,会在接下来的几期陆续发表在杂志上。嗨,只听说过长篇小说连载,这散文也连载,开眼界了。长篇小说连载,那是因为有故事,故事勾引着读者追下去。散文,还是游记,凭什么吸引读者掏钱,一期不落地追看,想不通,想不通。” “啊,还连载。”众人都低呼,面上带着兴奋:“《文化苦旅》这个名字取得好,也不知道苦成什么样子。” 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哼了一声,反驳老板的话:“小说连载又有什么意思,不外是什么人什么时间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事儿,看得多了,那些故事都是换汤不换药,又有什么意思?孙三石的散文,那才是高级审美。你这样的俗人,如何品得出其中的滋味?就好像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 他眉宇间明显带着鄙夷。 老板大怒,这四眼瘟生,看个《文化苦旅》还看出优越感了,等会儿老子不卖杂志给你,气死你。 但其他人却相当认同眼镜男的意见,同时叫道,是啊,小说怎么比得上孙三石的文章过瘾,不能比不能比的。 看小说相当于大口扒拉米饭,讲究的是量大管饱,但吃饱了,再动筷子多吃一口,就感觉没多大意思。读孙三石的散文就好像是品龙井,初入口的时候还带着一丝苦涩,但瞬间就有一股甘甜回味,接着是龙井那股特有的浓香慢慢升起来,征服你,占有你。 “就好像,就好像……”刚才那个眼镜男总结:“就好像春江涨水,在夜里慢慢涨起来,漫过细沙滩,平静无声,却不可阻挡。对,这就是《春江花月夜》的韵味。春江花月夜孤篇压全唐,我看孙三石的《文化苦旅》也是把同时代的其他散文家给比下去了。”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时代,大家都文青,众人听到这里都激烈鼓掌:“说得好。” 史铁森听众人提到好友孙朝阳的作品,心中高兴,急忙推了轮椅去排队。 大家看他是残疾人,就让他先买。 这下,史铁森和余华也不忙着去孙朝阳家,两人坐在街边读起新一期《中国散文》。 史铁森捧着杂志,余华把脑袋凑过去。 确实,正如刚才书报亭老板所说,这一期《中国散文》出了个正式通告,说,着名作家孙三石在未来几期会陆续发表一系列关于名胜古迹的散文游记,取名《文化苦旅》,每期两到三篇文章不等。 通告下面就是孙朝阳的《莫高窟》。 史铁森和余华一看就看入了迷,心中同时道,原来敦煌还有这样的历史,这样的文化意义。原来,世界上还有一门学问叫敦煌学。 他们读得很慢,看着看着,余华就点了两支烟,自己叼了一根,另外一根塞大史嘴里。 一根抽完,再续上一根。 《莫高窟》读完,就是《阳关雪》依旧是巨大的惊喜。 《阳关雪》后是《道士塔》,写的是二十世纪初,看守莫高窟的王道士将大量文物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卖给外国人的事情。 史铁森看得怒不可遏,猛地一拍轮椅:“可恶!” 天色已经有点昏暗,北京冬天黑得早。 说来也奇怪,刚才还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安静下来,只冷风一阵一阵掠过,带起沙尘,昏昏晃晃,路灯也朦胧不明。恍惚间,二人彷佛置身于戈壁沙漠,置身于一千多年前的历史天空下。 呼啸的沙尘中,隐约有长安早朝时的铿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年轻人清澈响亮的奏报:“陛下,臣霍去病已经获得酣畅淋漓的胜利。张国臂掖,以通西域,道路,打通了。” 呼啸的沙尘中,隐约有金戈铁马、有人大声呼喊:“杀李元昊哟,杀李元昊哟!” 呼啸的沙尘中,有壮士的长啸“环庆路吴阶,环庆路吴麟,今日战死于此!”“延绥路种师中今日战死于此!”“汤阴岳飞今日战死于此!” 冠军侯霍去病、吴阶,吴麟、种师中、岳飞……他们就是我们的民族,他们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 史铁森和余华都在颤抖,他们冷得已经夹不住手指上的烟头。 没人说话,轮椅在小巷里缓缓挪动,前面是孙朝阳家的院子,有温暖的灯光,有胡琴声,有何情妙曼的歌声:“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和阳关雪、敦煌、西域的鼓角铮鸣不同,这是江南水乡的温柔,也是我们一直在守护的最珍贵的东西。 也是中华文明的核心。 余华突然抓住正要去敲门的史铁森,摇头。 史铁森:“怎么了?” 余华:“回去。” 史铁森:“让过来的是你,现在要回去的也是你。” 余华:“我已经见过孙朝阳了,在书里,在文章中。” 第327章 我漂亮的朋友 余华之所以不去见孙朝阳,那是因为他心里绷着一股劲儿。 现在的他只不过发表了三部短篇小说,虽然都是省级刊物,虽然靠着这三部小说调去了县文化馆当了国家干部,但在文学圈里其实就是个小透明。 而孙朝阳如今有一部长篇小说在手,拿了好几个国家级奖项,还是寻根文学的鼻祖,如今已经是个响当当的名号。如果不出意外,未来的文学史上肯定有他一笔。 别看余华平时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但内心中还是很骄傲的。他写小说的时候,一坐在书桌前就有种“老子天下第一”“老子就是写得好,比你们更好。”的状态。 但上次在海盐县第一次读到《文化苦旅》的时候,他突然颓废,“妈的,我写的是什么垃圾啊!”“和孙三石的文章比起来,我写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浪费时间嘛!” 他今日突然感觉到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文学爱好者,还没有资格和孙三石谈笑风生。他要拿出有份量的作品之后,才会去见孙朝阳,才会对孙三石说:“我看过你的书,我想我们能够成为好朋友。” 不过,孙朝阳的作品并不总是打击同行,余华读着读着,忽然有了新的感悟,他也要写一本新书。 所以,以前投稿北京文学的《星星》自己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林编辑让改了几稿,也改不出来。 此刻,余华读了新一期的《中国散文》,对于新书的写作又有了新的想法,他急着赶回旅馆开工。 说来也怪,余华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回到旅馆后,被暖气一烤,浑身的皮肤都火辣辣地热,汗水一股接一股地冒。 实在难受得不得了,索性就把衣服扒拉光,只穿着一条苦茶子,蹲椅子上飞快地写起来。 他的新书叫《竹女》,到现在才确定了名字。 是一部短篇小说,故事背景依旧是故乡海盐县。写的是一位叫竹女的姑娘一家人在艰辛的生活中充满了爱意和善良。 余华小说喜欢写苦情,他从开始写作学习的就是川端康成,喜欢川端那种优美的感伤和对于命运无从把握的忧郁。 他以前所发表的小说都是这种调调儿,有浓郁的和阴郁风格,偏偏学得也不是太像,这也是林编辑不满的地方。是的,文学创作刚开始的时候确实需要模仿,但你总得有自己的东西吧。还有,年轻轻的,哪来那么多苍桑? 余华年轻气盛,自然是不同意编辑意见的。 但今天看到孙朝阳的东西,心中不禁叫了一声,玛德,孙三石的作品全是自己的东西,全是自己内心的体验,就没有门派,没有路数,这才是创作应该有的状态,我以前学川端康成,终归是画虎不成反类其狗。 他前几天写新书的时候已经有了莫名的感触,状态很好,有种得道之感,但还是差最后一口气,今天是彻底地通透。 筑基期总算是顺利过了。 余华写得好快,一路草书下去,边写边喊:“过瘾,太过瘾了。铁森,铁森,给我点一支烟。” “铁森,来一壶茶。” “啊,好痛。”烟头落大腿上,烫出燎泡,余华大叫:“痛,痛才好呢!” “铁森,好热,帮我打扇。” 史铁森:“我为什么要给你打扇?” 余华:“因为我在创作,这是伟大的作品,我在写一部大说。” “你会感冒的。” 余华在写稿,史铁森就在后面看,他看着余华的稿子上有水汽烟气冒出,看到余华背心渗出细密的汗水,脖子后面有寒毛根根竖起。 余华:“铁森,我饿。旅馆伙房里有几根黄瓜,帮我偷回来。” 史铁森无语。 时间一点点过去,虽然说余华这篇《竹女》已经写了一部分了,但等到最后写完,已经是夜里一点。 他忽然扑通一声摔地上,原来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腿麻了。 史铁森大惊,挣扎着要去扶。 余华摆了摆手,无声笑起来,须臾:“如何?” 史铁森:“写得好。” 余华:“川端康成书里很多多愁善感的东西,我没见过,写不好。强写,我都快写恶心了。今天,我找到了自己的东西,很痛快!” 《竹女》是余华从一个模仿出道的文学爱好者正式跨入作家行列的标志性作品,通了,就是海阔天空。 在地上坐了片刻,余华遏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只穿着一条苦茶子就冲出房间,长啸:“天生我才,天生我才必有用!” 有他带动,另外几个作家也赤条条冲进院子,在寒风中大声呼喊。 “垂死病中惊坐起!” “红旗半卷出辕门!” 什么风格的诗句都有。 一个微胖界的作家朗诵:“知否知否,应该是绿肥红瘦。” 次日,参加改稿会的作家们被北京冬夜的寒风放倒了一大片。文学时代,文人雅集,没有任何功利,一切都是为了艺术的追求,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杨沫看着不停擤鼻涕的余华,笑问:“余华,听说你昨天晚上带着作家们大闹招待所,人家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告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说是严重影响居民的生产生活秩序。” 余华义正词严:“大姐,我们在搞艺术。” 杨沫又好气又好笑:“什么艺术需要光膀子,大吼大叫?你余华了不起,还成竹林七贤里的刘怜,天地是我房屋,房屋是我衣服,你们为什么进我裤子里来了?” “大姐,我没喝酒,我刚写了一部短篇小说,写高兴了。”余华很苦恼:“我也没想到写出一部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后劲那么大,一时控制不住情绪。” 杨沫:“什么小说这么大后劲,拿来看看,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余华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稿子递过去。 《竹女》不长,几千字篇幅,杨沫飞快过了一遍,咦一声,又从头看起。 这次却慢,似乎在小心咀嚼。 半天,她把稿子放在办公桌上,舒了一口气。 余华心中不安:“大姐,怎么样?” 杨沫:“我们在写作的时候通常会问自己一个问题,什么是作家?我是个资深编辑,抛开文学理论上的东西不谈,就我个人认为,一个合格作家的标志是有自己的语言风格,自己的文章气韵。以前你没有,现在有了。余华,文学缪斯女神今天终于张开双臂,她在拥抱你。” 余华:“大姐,要不你就发我这篇《竹女》吧,以前那部《星星》就算了,我实在没办法改。” 杨沫:“你就那么害怕改稿?” 余华:“谁不害怕呢?” 杨沫轻轻一笑:“那就不改了,直接发。你的《竹女》我要了,《星星》也要。” 余华心中狂喜:“谢谢大姐,谢谢大姐,活菩萨啊!” 杨沫:“快去吃药……等等,你给其他人带点感冒药回来。” 一场流感袭击了《北京文学》编辑部,因为寒风中那场光猪大会,来京作家团灭。 稿子自然是没办法再改了,将就着用吧。 结束北京之旅,始作俑者余华得意洋洋地踏上回家的火车,朝买了站台票的史铁森挥舞着拳头:“这次北京我来对了,现在,就让我们告别吧,亲爱的朋友……拿来吧你!像我这样英俊的作家,必须用这种笔。” 他伸手把史铁森上衣口袋的勃朗峰金笔抢了,这玩意儿太让人眼馋,关键是贵。铁森为什么有那么多钱,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 火车缓缓出站,史铁森摸了摸口袋,笑起来,喃喃道:“一路珍重,我漂亮的朋友。” 第328章 低调老孙在线诉苦 十二月,成都平原迎来了雨季。 说是雨季,其实并不是人们所以为的那种整日瓢泼大雨。和夏季不同,四川冬季的雨水特别多,这雨却小,朦朦胧胧,淅淅沥沥,从早到晚。从窗户看出去,外面全是雾气水气,万事万物都笼罩在一片白色的轻纱中。 今年的雨一下就下了二十天,到现在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孙永富正在上班,他的工作是卸砖。当烧好的成品从窑口中被铁轮车传送出来后,他就和几个工友一道跳上车去,顾不得烫手,用铁爪抓起四匹红砖朝排起长队的拖拉机、三轮车和卡车上扔。 雨丝飘下来,淋到砖上,发生嗤嗤的声音,然后是大团水蒸气腾起。 雨水,汗水糊在脸上,湿了干,干了湿。 这是极强的体力劳动,很辛苦,旁边的两个青工就在不停咒骂,满怀怨气地问候着砖窑的直系女性亲属,表示自己三生不幸才干了这个不是人的工作。 孙永富笑笑,对两个小伙子说,干活哪有不累的。他以前没有被招进厂子的时候,在地干活,一样劳累。人皮难批,人天生就是要来这个世界上受苦的。 两小伙子道,老孙你这话就不对了,凭什么别的人都要坐在流水线前,烟儿抽着,茶水喝着,咱们却要在这里不停的动。 孙永富道,收入不一样啊,流水线的工人一个月才多少钱,咱们拿多少钱,都赶上别人一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了,来拉砖的司机每次都会扔一包烟给大伙儿,这又能省多少钱。别人抽烟喝茶要自己掏腰包,咱们抽烟喝茶有人送,难道不美?让你们不干这个,下车间去开机器,肯吗? 两个小伙子嘿嘿一笑,回答说,确实不太愿意去车间当工人受穷。 孙永富:“这就对了嘛,力气去了睡一觉又有了,关键是活得痛快。” 这一年国家好像发生了多变化,首先是严打,社会秩序确实肉眼可见的好转。不像以前,你上街去玩,或者去饭馆吃饭,去电影院看电影,莫名其妙就会被流氓骚扰。一出门,就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其次,街上摆摊设点的贩子多了,逢三六九赶场,县城路边全是买菜卖鸡鸭鹅的老乡,挤得水泄不通,把道路踩得浮起两公分厚的淤泥。满耳都是叫卖声:“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舍得宝换宝,珍珠换玛瑙。” 这些在一年多前可都是投机倒把,要被城市管理人员抓的。 包产到户,允许个体经济做为计划经济的必要补充,让人们的生活变好。 中国人自古安土重迁,日子好过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修房子。实际上,农村的很多房子都是解放前的老屋,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也到了摇摇欲坠的年纪。 老房子大多以杉木为框架,中间用竹子编成墙面,上面糊上黄泥,再涂上石灰。远远看去,青瓦红墙,标准的川西民居,很古典很唯美。但生活不是中国画,不是美术作品,住这种四面透风的老房子其实并不舒服。尤其是在冬天雨季,屋里比屋外还冷。 因此,大伙儿手头稍微有点钱了,就开始改善居住环境。 但这里有个问题,木材不好弄。 平原地区经过两千多年的开发,到处都被砍得光秃秃,草都不长一根。 没办法,只能修砖瓦房。 砖瓦厂很少,砖瓦紧俏。不走后门,光排队就能排死你。 就算走后门拿到条子,如果不跟装卸工搞好关系,人家就敢给你上破砖头,上烧过火了的砖,或者让你等着,反正有的是一百种办法收拾你。 这样一来,装卸工成了砖瓦厂工人当中油水最足的工种。买砖人一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大伙儿赔笑脸,香烟雨点一样撒下去,还把地里摘的蔬菜水果什么的朝你手里塞。 一个月下来,大家都不用买烟买菜,日子过得不知道多爽利。除了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你在厂领导那里没点关系,还来不了这个岗位。 孙永富他们装好一辆东风牌卡车,有点累,加上衣服都湿了,便懒得再管后面的拖拉机,都跑到窑上去抽烟喝水歇气。 所有人都脱掉衣服,扔水箱上烘干。 一个工人接着刚才的话题道:“老孙,你年纪也不小了,朝阳那么有钱,也到了享福的时候。我如果是你,直接办个病退,去北京养老。还用在这里吃苦,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孙永富突然满面苦楚:“有什么钱啊,哪里有钱。朝阳现在北京当干部不假,可问题就出在当干部这上面。你也知道的,现在的国家干部如果没有职位,屁都不是。他也就是个小编辑,每个月苦哈哈的三十来块钱,光吃饭都够呛。对了,我家小小还在读书,也需要学费和生活费,每个月我都要给他们寄钱。你当我不想休息,我要停得下来才行。命里带着苦瓜,我的人生就是一场遗憾。” 他指了指自己的裤子:“你们看,我这条裤子都穿多少年了,一直没钱买新的,苦啊!” 老孙的裤子屁股和膝盖处都层层叠叠打满了补丁,厚达一公分,宛若棉裤。 “还有,我家那婆娘你们也是晓得的,一直有病,心里烧得慌,大冬天的要吃冰棍。没钱买怎么办,只能喝凉白开。药是几十副几十副地抓,把脸都吃黄了,惨!” 那人满面的不相信:“放屁吧你,你家穷,也不看看你屋里头,朝阳发表的小说都堆成山了,那得是多少稿费啊!” 孙永富义正词严:“没有稿费。” 众人:“怎么可能?” 孙永富:“集体创作,集体创作懂不懂。朝阳现在不是国家干部吗,有单位的。他写的书属于国家,属于单位。国家已经给了他工资,自然不再给稿费咯。太穷了,太穷了!” 老孙说到忧伤处,大口吸烟,熏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众人见他凄惨,都安慰说,老孙你别难过,家里虽然困难,但朝阳好歹也是北京人了,小小一考上大学你不就解脱了。咱们做父母的,吃再多苦都不怕,只要孩子争气就行。 刚才那人看孙永富哭天抹泪的样子,心中冷笑:这老孙怎么虚伪成这样? 他忍不住道:“老孙,你少装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在外面的时候抽的是经济烟,抽的是春城,抽的是大生产。回到自己家里,都是中华、良友,健牌。孙朝阳一条一条给你寄,当我们都是瞎子看不到。” 孙永富:“你放屁,你诬陷人。” 第329章 很突出,腰椎间盘突出 老孙激愤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 那人也是不惧,昂着头:“难道我说的是假话,孙永富,你家附近的那个垃圾堆里全是你丢的空烟盒,厂里的娃娃见天去翻,当我们是瞎子看不见?” 当时,小孩子见流行攒烟牌,就是把香烟纸拿回家夹书里,就好像集邮一样。大家都在比,比自己的烟牌稀缺程度,比烟牌高级不高级。 孙永富家扔出的香烟纸中大多是高级货,其中还有罕见的进口烟,对孩子们来说,大杂院旁边的垃圾堆就是一座金山银山。 老孙:“胡说八道,不是我。” 那人冷笑:“你一盒香烟七块钱起步,抽几盒就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你谁啊,都相当于外国总统了,还喊穷,你有脸吗?” 孙永富被他说破这桩,恼羞成怒,正要骂,大家看情况不对,忙把二人分开:“装车了,装车了。” “我不去,谁爱装谁装。”老孙撂挑子,一个人坐窑上烤火生闷气。 这个时候,有人过来:“老孙,吃饭没有?” 说话的人是位妇女,姓柳,看火工。 孙永富冷哼:“你要请我吃饭吗?” 柳大姐:“孙永富你吃枪药了,这么大火气?” “去去去,别过来,小心我把气撒你身上。” 柳大姐却不以为然,伸出手去掏孙永富衣服内抄:“中华烟拿出来抽抽。” “滚,只有经济。” “小气,不白吃你的好烟。”柳大姐压低声音:“刚才你和老董吵架我都看到了,知道老董为什么看你不顺眼吗?” 孙永富:“他是我命里的对红星。” 柳大姐更神秘:“老董想撵你走。” “撵我走?”孙永富一惊,然后不屑地笑起来:“就凭他?” 柳大姐最后还是从孙永富内抄里掏出了中华烟,点着了,继续说道:“老董的儿子不是在炸药库当看管吗,一个月才二十块出头,一把年纪都没婆娘看得上他。于是,老董想让让小董来干装卸,好歹弄点钱好把婚给结了。找了书记,书记倒是答应了,但就是岗位没有空缺。老董就琢磨着你年纪最大,体力也下降了,想把你给赶走!” 说完,她把香烟揣包里:“老孙,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人挑出错来。” 孙永富愤怒地将拳头砸水箱上:“好大狗胆……嘶——”一股剧痛从腰间袭来,疼得他满头大汗。 好像是扭伤了,班自然是上不下去,他就说了声家里有事,走了。 回到家里,老妻杨月娥正在整治晚饭,看到孙永富就问怎么回来这么早。 孙永富哼了一声,说,我早,你不比我更早。 杨月娥:“我上班就没啥事,早点回来。老孙,猜猜今天吃什么好吃的,有你最喜欢的黄鳝。你先歇着,等会儿就好。” “你做饭的手艺就是猪食,浪费原料。”孙永富躺床上:“以后不许再吃加油鱼肉,天天窝窝头就行,咱们要艰苦朴素。吃吃吃,吃个鬼,等会儿我把桌子给你掀了。” “你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杨月娥懒得理睬他,继续去做她的水煮黄鳝。 四川地气暖和,鳝鱼都不冬眠。 现在的农民种地化肥农药稀缺,大多还使用农家肥。比如孙永富舅子家有一亩地,祖孙三代的粪便都朝里面施,几十年下来,起码搁下去上万斤,那地里的泥土黑黝黝的,肥得厉害,种什么都出货。夏天的时候,孙永富帮大舅子收芋头,在地里的烂泥里踩了一天,晚上脚杆就生了好多小疙瘩,又痒又痛。这是中毒了,中了粪毒。 农药化肥用得少,水田里的黄鳝泛滥成灾,一根根长得很精神。 现在不是允许市场经济了吗,农民也没多少赚钱的门道。于是,他们每天晚上就打了火把,带着竹夹子去稻田里抓黄鳝。 黄鳝这玩意儿也笨,一旦被光照着,就蒙了,一动不动地被人捉。 遇到勤快的农民,一个通宵能抓上百斤。他们把黄鳝放进竹筐,挂加重自行车上,大清早地就送进县城里去。 来卖黄鳝的人太多,县里就开辟出一块专门的场地——较场坝河滩地。 卖黄鳝需要先剔骨去内脏,农民就拿了一把牛骨小刀替你整治好了,切成段,用芋头叶或者粑叶包好,拿谷草缠了。 一天下来,较场坝要杀上万斤黄鳝,连几十公里外的成都人都过来买。 一个河滩都被黄鳝血给染红了。 对了,较场坝古时候是死刑犯砍头的地方,今年严打也枪毙了十几个人,也是同样红艳艳的情形。 到每天散场的时候,冷风萧瑟,阴雨绵绵,挺瘆人。 杨月娥做好晚饭,去叫丈夫吃饭,却看到孙永富在床上不停喊疼,忙拿来白酒给他按摩,但却不管用。 到第二天早上,老孙连走路都恼火。 杨月娥忙到工厂里请了假,骑上自行车带孙永富去县人民医院。一通检查,照了x光,大夫看了片子,说:“很突出,腰椎间盘突出。不过不要紧,好好休息,以后不要再干重体力劳动就行。” 老孙嚷嚷:“大夫,我娃娃还小,一个刚参加工作,还没结婚,另外一个还在读书,需要用钱。” 杨月娥:“用什么钱啊,家里又不缺。” 老孙:“你住口。” 大夫:“腰椎间盘突出还是小事,你心脏还有问题。” “啥问题?” 医生说,因为老孙长期从事极重体力劳动,心脏比普通人大一些,心肌也厚一些。到老了,心会痛。 孙永富:“不能上班赚钱,我心疼。” 杨月娥:“我们家不缺钱。” “你基本告别体力劳动了。”医生说:“如果不想死的话。” 回到家里,老孙开始折腾了,他要去上班,但走不了几步,就疼得冷汗直冒。他咬牙切齿:“姓董的一直想撵我走,不行,我得去,我不能让他们如意。” 杨月娥:“老孙,你搞什么呀,赌气也不是你这样赌的。” “放开我,我就要去上班。” 老两口正纠缠在一起,外面有人喊:“杨月娥,你的挂号信,北京来的,出来签个字。” 孙小小来信了。 第330章 一封家书,准备过年 听说是心爱的女儿来信,孙永富心中一喜,急忙起身,剧痛传来,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等杨月娥拿了信喜滋滋回屋,他忙夺过信,定睛看去,眼前却一片昏花,怎么也看不清楚。 孙永富:“咦,日怪了,我怎么就看不见了?” 杨月娥:“要不,你把信离眼睛远一点,再远一点,现在怎么样?” 孙永富手中的信距离眼睛已经有一米,好歹认出抬头那句:“爸爸妈妈你们好,见信如面。” 杨月娥咯咯笑起来:“永富,你这是老花眼了,要不改天进城配副眼镜。” 孙永富:“好好的花那个钱干什么?你说我才多大年纪,怎么就老花了呢。高小文化,干体力活的,戴眼镜,那不是推屎爬戴眼镜——冒充正神?不看了不看了。” 就把信扔给老妻。 四川话中,推屎爬就是屎壳郎。 孙永富五十来岁,其实这个年龄也到了老花眼的时候。以前的人生活差,维生素b摄入不足,视力退化得也快。 没办法,这封信只能由杨月娥来读。 孙永富问见信如面什么意思,杨月娥回答说,估计就是见了信就好像见到本人。 孙永富嘀咕:“那能一样吗?” 杨月娥继续念:“亲爱的爸爸妈妈,给你们汇报一下我的生活和学习情况。这学期是我的高二上半期,也是文艺分科的一学期。新的课程都是我喜欢的,学起来也特别上劲。成绩嘛,几次考时都是班级二十名左右,要想朝上冲挺难的,同学们都好厉害,分数咬得特别紧。但 只要一松懈,你就落到三十名开外。” “我喜欢化学实验,很好玩,你们不知道那些试剂混合在一起会发生多大的变化,跟变魔术一样。上次我们组一个同学实验的时候搞砸了,爆了,头发都烧了一大片,真是要把人给笑死。” 听到这里,孙永富急问:“小小受伤没有?” 杨月娥:“信上又没有说,我怎么知道。我继续念。” “班上的同学都是北京人,平时放学都回家的。一到晚上,宿舍里就没几个人,正好看书学习。宿舍当夕晒,九月份的时候,晚上热得要死。我坐在桌前写着写着,汗水就不停流出来,怎么也停不了。到十一月的时候,又冷,像冰窖似的,暖气也没什么用,手脚都僵了,还长了冻疮。但我觉得很快乐,流汗的时候,我感觉以前的自己那些不好的东西都被排出体外,我焕然一新,而寒冷却让我变得坚强。所谓的痛苦,却让我充实。我似乎已经变成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些主人公,在白夜里寻求着什么,完善着什么。于是,这种肉体上的难受带给我的竟是一种愉悦。” “就是孤独,不不不,你们不要责怪大哥,他经常来看我,我每周末也去他那里的。我这种孤独很奇怪,不同于平常人们所说的无聊和寂寞。每到夜里,我做完当天的功课,都会去校园里走走。北京很大,灯火辉煌,却万籁无声,这个时候,不禁让我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生命的价值又是什么?” “我读了很多书,最近我读了叔本华、康德、黑格尔,没看懂。后来我又读了韩树英的《通俗哲学》,读了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读了范文澜的《中国通史》读了简伯赞,好像明白了一些道理。不不不,我以后不会走文科这条路,我还是喜欢科学,但科学的尽头是哲学。我认为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总有他的道理,正如尼采所说的,请将真理当成燧石,越是敲击,越会发出耀眼火花。” “总之,我很快乐,寻求知识的过程让我感受到巨大的幸福,而这些当初在四川是找不到的。感谢大哥,让我拥有不一样的人生,我不会让他失望。” 八十年代,海量的西方哲学思潮涌进中国,读哲学书也是年轻人的时髦和浪漫,孙小小也不能免俗。 孙永富眨巴着眼睛:“这孩子说什么呀,都听不懂,杨月娥,我心里怎么那么慌呢?” 杨月娥:“永富,我也有点害怕。” 孙永富:“你继续念下去。” 接下来孙小小的信终于变得好懂:“爸爸妈妈,北京的冬天很冷很长,所以寒假放得比南方早,下个雨中旬我们就会结束这一学期的课程,终于可以回到大哥那里去了。上周末我去他那里的时候,他说他这两个月事情很多,就连春节也没空,爸爸妈妈如果想来北京的话,早点安排日期,方便去车站接。另外,我和大哥都馋爸爸做的粽子,能不能捎点过来。” “爸爸妈妈保重身体,你们的女儿孙小小,此致敬礼。” “小小真是的,写的信越来越难懂,都不说人话了。”杨月娥吐槽:“这不是欺负我们文化浅吗?” 孙永富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是不是疯了?” 杨月娥:“你才疯了,你个疯老头子。” 孙永富:“我们走。” 杨月娥:“去哪里?” 孙永富:“我们去北京过年。” “提前一个月去?”杨月娥吃惊:“你不是要上班吗?” 孙永富:“上什么班呀,我腰疼得都直不起来,我心脏病,还能干体力活吗?算了,去请个病假吧。也许医生能说得对,我可能要退休了。” 于是老两口回信,说他们会尽快去北京,说不定要提前一个月。粽子的事情好说,保证让你们吃得美美的。 说干就干,二老立即买回来粽叶开始包粽子。 四川的粽子有两种,一种是素粽子,另外一种是肉粽。 素粽子很简单,就是把糯米包到粽叶里,放进锅煮糯。吃的时候,沾白糖或者红糖。不过,糖在八十年代是稀罕物,一般人吃的时候蘸辣椒油,这点让外省人理解不了。 肉粽子要复杂很多,除了糯米还要和进去小赤豆和绿豆,另外,腊肉颗粒必不可少。包的时候,粽子最顶端还要放一颗豌豆。 这个月的肉票已经用完,好在孙朝阳舅舅那里有腊肉,杨月娥专门跑了一趟,鬼子进村似的把娘家的腊肉香肠扫荡一空。 孙朝阳舅舅抱着着一大堆中华香烟和五粮液,急得哇哇大叫:“妹妹,我刚杀的年猪,刚熏的腊肉,你都弄走了,我们过年怎么办?烟酒有害,它管不了饱啊!” 孙朝阳外婆却郁闷:“朝阳好好儿的工会主席不当,跑去编笆篓,怎么越混越回去了呢?” 舅舅:“妈,是编辑,文学编辑,也是国家干部。” 外婆:“编什么不都得编,国家干部就不能编笆篓了?以前仁德县杨汝什么书记,人家下乡的时候还穿草鞋踩烂泥呢!” 舅舅气鼓鼓道:“懒得说,你老人家还是歇着吧,我妹妹太吓人,每次回娘家都要弄一堆东西回去,让她以后别来了。” 说完,他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再杀一条猪。” 第331章 孙小小的社会实践 孙朝阳外婆忽然感慨:“你对你妹妹真好,不像隔壁黄二娃。” 隔壁黄二娃前天刚跟他三妹打了一架,一样是因为妹妹回娘家拿东西贴补夫家。 八十年代大伙儿都不富裕,孩子又多。成都平原虽然富庶,但农民人均耕地只有七分半,每到年底家里粮食吃光,日子过得就恼火了。 黄三妹也穷得不行,跑娘家来求援。黄母趁黄二娃不在,把家里大米装了一麻袋,让老三快跑,别让你哥逮到。 谁料黄三妹刚走到村口,迎面就碰到黄二娃,兄妹俩就吵了起来。 然后,黄二娃就把黄三妹摁地上捶了一顿,气得他们母亲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哭,两天水米不进。 孙朝阳舅舅道;“妈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和妹妹都是你肚子里落下来的肉,真正的血脉至亲,她要什么我能不给。她挨饿,咱陪着就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贫穷让亲情都变得淡漠,但这点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 舅舅:“老这么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当过兵,有了见识。现在是民兵连长,又有力气,家里还有些积蓄。我琢磨着咱们山里头不是有页岩矿吗,那可是烧砖的好材料。永福和月娥都是砖厂的老工人,熟悉这活儿。听月娥说永福腰出了问题,心脏也肥大,以后估计上不了班。要不,我弄个小砖厂,让他们过来指导指导?” 外婆:“他们在厂子里都是干体力活的,懂什么烧砖?” 舅舅:“他们不懂可以让厂子里的工程师什么的来指导指导啊,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咱也不亏待他们。” 孙朝阳外婆跟儿子抬杠:“人家好好的国营单位工程师,为什么要指点你,那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再说了,政策一时一变,就拿我们生产队这几十年来说吧。今天说分土地了,明天又搞集体农庄,后天又包产到户,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妈心里害怕啊。” 老太太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确实很担心。 舅舅心中也没有底,想了想,道:“我明天进县城给孙朝阳打个电话,问问国家政策,再让他给我寄点烧砖技术的书回来。他有文化,北京又是大地方,应该比我懂。” 打电话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长途电话。 舅舅也就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去试试,如果打不通就写信。 孙朝阳每月会给舅舅和外婆写封信,寄点老人家爱吃的零食,信中留了通讯地址,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是音乐公司的。 孙朝阳舅舅等了不到半个小时,竟然通了,而且孙朝阳竟然就在电话那头。 对于舅舅要办砖厂的事情,他感到很高兴。在上一世,舅舅八十年代也有过这个打算,筹划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却改了主意。当时,生产队的某人在成都建筑工地干活,每月二十多块工钱。工地上缺人,于是他就跑回村把舅子老表弟兄都叫过去了,很不幸舅舅也在队伍当中。于是,本来要成为像《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那样的企业家的舅舅就此错过了一场财富机遇。 孙朝阳急忙对舅舅说,现在国家鼓励私营经济,作为公有制经济的一种补充,你大可不必担心。现在的政策是越来越松,再过两年就会全面开放。不信你上街看看,街上那么多做小生意的,给大家的生活带来多大方便,难道把他们都给抓了,大家在退回去过以前的苦日子,那不是开历史的倒车吗? 舅舅连声道,朝阳你是大作家,又是国家干部,比我懂政策,你说能干,那我就干起来。 孙朝阳说,开砖厂的书我托人给你买,我爸爸妈妈一把年纪,他们又不懂技术,能帮你什么忙,再说了,过两年我还打算接他们到北京养老,一家人团聚呢!至于技术人员,舅舅你忘记了,我也是砖厂出来的,到时候我给你一个名单,你去请他们兼职。对,都是技术好的,而且又缺钱的那种。 舅舅:“这年头,谁不缺钱呢?” 孙朝阳又听舅舅说到父亲的腰椎间盘突出,心脏也有问题,大惊,忙说,好好好,我知道了,过年的时候我抽时间带他去医院看看。算了,我现在就去打听,舅舅,不说了,不说了,等我写信给你。 又过得十几日,元旦刚过,北京的信来了。 是孙朝阳的,随信还有四本机砖厂的技术资料。另外,还有一张汇款单,汇过来五千块钱。 看到汇款单,孙朝阳舅舅脑壳嗡嗡的,手心脚心全是冷汗,这可是城里工人十年的收入。 他又给孙朝阳打电话,电话奇迹般地通了,外甥很巧地就在电话那头。 舅舅说:“怎么寄这么多钱,我有钱,够开个砖窑的。我不要你的钱,等会儿就给你汇过去。” 孙朝阳:“既然要干,就干个大的。弄什么小砖窑,直接拉电线,上机器。咱们亲兄弟明算账,钱不是给你的,是入股。” 舅舅唾了一口:“什么亲兄弟,我是你舅舅,孙朝阳你没大没小。” 孙朝阳压住笑声:“对了,入股的不是我,是小小,要谢你谢小小吧。” 舅舅一呆:“小小怎么了?” 孙朝阳:“这事我跟小小聊过,她是成年人,家里的事情也应该参与。她不是喜欢理工科吗,寄回来的书籍都是她帮忙找的。小丫头片子对办厂也有兴趣,这几天正在看相关资料呢!说是等明年暑假就到你厂子里实地考察。小丫头志向可大了,说以后大学要学电子,将来还要办无线电厂。我说,好,办厂搞实业需要一个学习的过程,咱们就从小处干起。舅舅,你别推辞,帮小小弄厂,也算是她的社会实践。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和小小书信联络吧。” 孙朝阳舅舅喃喃道:“拿五千块钱办厂,搞社会实践,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 孙朝阳现在很有钱,他也有意为妹妹孙小小置办家产。人蒋见生的儿子蒋小强,小小年纪,就坐拥十几套上海房子,三十多万存款,二妹可不能输。 不过,每当孙朝阳提起要给孙小小买房的时候,二妹就说,物质上的东西我自己以后能挣,不要你的东西,孙朝阳同志,你太俗气! 孙朝阳倒有点郁闷了,现在的年轻人志向真远大啊,给财产都不要,不愧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 孙小小既然说俗气,咱就整点不俗的。 于是,孙朝阳就用孙小小的名义让她给舅舅投资。 这下,孙小小倒是接受了,觉得这是一个观察社会,锻炼自己能力的好机会。 孙朝阳心中装着无数个投资的项目,在未来都是可以赚大钱的。不过,他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干商业的料,自带赔本buff,就打定主意,在未来十多年时间,不断投资妹妹,让她在搞科学研究的同时继续社会实践下去,比如几年后的乡镇企业,九二年的股票,二十一世的地产、互联网什么的…… 现在,一切刚开始。 孙朝阳的兴趣不在商业上,他还是搞他的文学。 孙朝阳舅舅从邮局取了五千块现金,回到村里,立即召集了民兵们来家里商议。 门窗都紧闭着,院门口还让孙朝阳外婆和舅妈放哨。 舅妈也是女民兵,手握钢枪,飒爽英姿不让须眉,谁敢不听阻拦闯会场,她就敢搂火。 二十多个民兵齐聚堂屋,桌子上摆满了碗,里面斟满了美酒。 舅舅“当”地把黄鳝尾小插子钉在桌上,森然道:“刚才我说的话已经很清楚了,愿意跟我干的,就喝了这碗酒。以后就是革命战友,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老表弟兄。放心好了,我会带上大伙儿过上好日子。不愿意干的,现在可以走了,以后我杨某人还当你是朋友。毕竟,做这种生意,那是担这血海干系,说不定那天政策变了,就要进去吃牢饭。大家都是有家有口,不愿意冒风险,我能理解。但是,如果出去了敢乱说话,就别怪我刀下见真章。” 说着,他端起碗。 一个青年农民走上前来,端起碗,道:“我穷怕了,我也不管将来怎么样,但凡今天能吃一口饱饭,就算明天被枪毙也值了。” “对,值了!”又有一个人上前端碗:“地里种的那点粮食,每年除了交公粮,根本就剩不了几个,遇到年景不好,还倒找补,这日脚我是过腻了。哪怕能过一天好日子,咱就敢玩命。” 第三个人:“给钱,我什么都做。” 大家陆续站起来端碗。 忽然,一人大哭:“我太穷了,我摇裤烂得露出鸟儿来了,都没有出门穿的裤子。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我这么穷,我不服,我不服!” 他是村里的老鳏夫,父母兄弟皆亡,天煞孤星一个。 现在是包产到户了,可因为没劳动力,穷得要命,实在是没辙了。 他抓起插在桌上的匕首,朝手掌心一划,鲜血淋在酒中。 这是歃血为盟。 “干了!” 咣—— 二十多口碗摔在地上。 院门口,孙朝阳外婆摇头:“好好儿的怎么摔碗了,咱们明天拿啥吃饭啊?“ 舅舅这边商量开砖瓦厂的事情不表,孙朝阳父母在家里开始包粽子,打算粽子一包好就去北京。 第332章 订阅量起势了 煮粽子最好用蜂窝煤,因为这玩意儿不能用急火,否则和普通的糯米饭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口感也差。 孙小小信上写道,鉴于上次二老去北京过年的时候带太多东西,坐三天两夜火车实在不方便,大哥说了,这回只带粽子。家里什么都有,如果到时候缺什么,去市场买就是了。你们不知道北京菜市场显得菜有多丰富,政府一入冬就开始抓菜篮子工程,报纸电视上天天都在说这事。哎,想不到短短一年,人们的生活就发生了这么大变化。 既然兄妹俩都这么说了,二老也就不折腾。他们包好粽子,就放进一口硕大的钢精锅里,煮开了,然后关上蜂窝煤炉子慢慢熬。 刚开始的时候,粽子还是绿的,就连汤色也是碧油油看起来好生诱人。两小时后,粽子叶变成黄色,汤也开始变得粘稠,有腊肉和糯米,以及粽子叶特有的香味渗出来,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但这只是开始。 还得在锅里煮上三四个小时才行。 等到煮好,杨月娥剥了一个,用筷子夹了,只咬一口,那种混合着淀粉、动物油脂和植物叶子的味道瞬间充满整个口腔,再深达颅顶,竟有点上头了。 她禁不住表扬老孙:“永富,你做吃食的手艺越来越好,简直就是个大厨师。” 孙永富得意:“就我这手艺,以后老了,跟朝阳一起生活,天天给他带孩子做饭,不知道多受欢迎。” 杨月娥:“你心脏有病,腰杆有病,整一个废人,绝对被儿媳妇赶出家门。” 孙永富大怒:“杨月娥,你怎么专挑别人不爱听的话说,这北京我不去了。” “看你,又急。”杨月娥:“你不去,我自己去。对了,听小小说,何情也买了房子,就在朝阳隔壁。因为是独女,人爹妈舍不得女儿,搬过去一起住照顾生活。永富,你就不想认识你未来的亲家和亲家母?” “看什么看,他们浙江人说话我也听不懂,厂子弟校不是有个金华的物理老师吗,学生反映上他的课就好像坐飞机。等等,不对,不对……” 杨月娥:“什么不对?” 孙永富道:“杨月娥,我问你,朝阳是不是咱们的独子,将来你我老了是不是要和他一块儿过?” 杨月娥:“啥独子,不是还有小小吗?不过按照咱们农村的规矩,女儿嫁出去,人家那边有公婆要孝敬,娘家这边也顾不了多少,最后我们还是得跟朝阳。” 孙永富:“那就对了,我们肯定要和朝阳一起的。何情这女娃子我挺喜欢的,但她是独生女儿。我估计何家父母也担心老了怎么办,想跟着朝阳他们。亲家和亲家母趁咱们不在北京,抢先一步过去。等咱们将来老了,走不动了,再想过去,已经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说到这里,老孙愤慨:“好计算,太精明了,江浙的人都大大地狡猾。” 杨月娥:“你想多了。” 孙永富:“不管怎么说,咱们快点过去,别让人偷了家。” “这么急?”杨月娥本打算去北京过年前再回一趟娘家,可看了看外面还在不停下的冬雨,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这次煮的粽子有点多,总共两百个。粽子煮好,得尽快带走。不然,以现在这天气,搁几天说不定就发霉变质,要吃坏人的。 今年的雨水好怪,已经下了二十多天还没有停的迹象,估计还得再下十来日。院子里电线上停了一串瑟瑟发抖的麻雀,它们的羽毛都被打湿,再飞不起来。 收拾好行李,二老披了雨衣,锁门,出发。 …… 《中国散文》编辑部。 元旦一过,大林就整日在悲夫同志身边转悠,不着痕迹地问老高你过年有什么打算,年货准备买什么呀,孩子们回来不,节假日值班怎么安排? 悲夫同志回答没打算,平时怎么过春节也怎么过,年货的事情他不操心,反正有家里老妻,自己的工资什么的都交给她了,君子不碰钱。什么孩子们回来不,他们不就在北京上班吗?节假日值班的事,现在才几号,早着呢! 旁边,毛大姐插嘴,老高,大林其实是想问过年单位发什么东西呀。 大林不好意思,讷讷道,如果发东西,也好给家里寄回去。家里过得实在太苦,他是去重庆读大学的时候才第一次吃到白馍,当时就吃哭了。想起家里的老娘,他饿了几天早上,把积下的馒头寄回陕北老家给爹娘尝尝。可惜天气太热,路上走了半月,馒头都长毛了。 老高也是苦日子过来的人,禁不住感慨,理解,理解,那就早点发福利,小毛,去年单位春节发的是什么,还记得吗? 不等毛大姐回答,大林抢先回答:“两条毛巾、两块肥皂、一斤白糖,一双翻毛劳保鞋,还有十块钱。” 他琢磨着,家里正在箍窑,到处都需要钱,这十块寄回去能派上大用场。爹娘的毛巾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已经看不清楚本来的颜色,如今已是光板没毛。新毛巾寄回来,二老擦脸得多舒服啊!干活累了,喝一缸子白糖水,用肥皂洗澡,再穿上新鞋去赶集,简直就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 悲夫同志:“少了,小毛,你一个亲戚不是屠户吗,给大伙儿弄点边油回来,一人发十斤。今年的奖金也增加一点,多发一个月工资吧。” 这岂止是增加一点,大林惊喜:“高主任万岁!” 欢呼完,他又疑惑:“悲夫同志,咱们的家底子就这么些,你这是不过日子了吗?” 不等悲夫回答,毛大姐反问:“大林,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单位的事情吗?” “我前一段时间不是出差参加河北作协的一个活动吗,单位出什么事了?” “这个月咱们《中国散文》卖出去了十二万本,下个月各地的订阅数还在增加,数据还没有汇总过来,但比起这个月,只多不少。” “啊!”大林眼睛瞪圆。 十二万本,已经是一线刊物的订阅数了。 现在国内的纯文学刊物多如牛毛,各省市自治区加一起起码好几百种。 正规出版发行的文学刊物总的来说,分为三个级别,国家级、省部级和地市级。 级别不同,销量也不同。 国家级刊物的代表是《当代》《十月》《收获》和《人民文学》,这些刊物的发行量极大,动辄七八十万册,其中《收获》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更是达到惊人的一百万册,高到总编巴金都忐忑不安:“不正常,宁可少印一些。” 至于省部级的刊物,那就太多了,其中比较出名,在文学界有影响力的有《花城》《钟山》《萌芽》,另外比较出名的还有《红岩》《莽原》《松花江》《花山》《朔方》,不胜枚举。最近两年,陕西青年作家开始爆发,发表了不少高质量的作品。他们的主要阵地是《延河》,陈忠实、路遥、贾平凹就是从那里走出去的。 另外,各行各业也有自己的文学刊物,比如是部队有《解放军文艺》,农垦兵团有《绿洲》,公安的《金盾》。 省部级和行业的发行量差一点,但也有三十四万册。 至于地级市文学刊物,则就多了,但销量都差,估计也只有几万册,养活自己都困难,全靠财政拨款,余华当初投稿的吕梁地区的一个杂志就属于这种。 抛开级别不谈,纯文学刊物还按照类型分好几种,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 诗歌和散文读者少,销量实在不怎么样。 《中国散文》是北京市文联下属单位,原本是省部级刊物,可一直办得不怎么样,加上又散文又是小品类,每个月也就几万本销量,丢人不说,说不定那天就被关停了。 如今销量终于突破十万,让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 十万册是纯文学刊物的硬标准,过了,就是一线刊物。 回想起这几年杂志社经历的风雨,大家都是一阵唏嘘。又道,散文杂志真难搞,还是小说得劲,朝阳四川老家的刊物《青年作家》刚一创刊,当月就破十万,现在已经三十多万册订阅。 大林忽然问:“老高,毛大姐,是不是朝阳的《文化苦旅》带起来的订阅?” 毛大姐:“那不是废话吗,从来没看到过有人把散文写成这样。咱就不说思想性和文学性,只谈可读性这方面。别人的散文,看过也就看过了,书一丢下,转头脑子里就完全没有印象。朝阳的不一样,读的时候真的让人很愉快,读着读着,你就忍不住叫一声,嗨,还有这事,今天是真的获得新知识了。读完后,你整整一天,脑子都是里面的字句,痛快得要命。” 老高微笑:“但朝阳的散文还是有争议的。” 大林不解:“文章都写到朝阳这份儿上了,还能有什么争议?他的散文说到底就是游记,在游览祖国名山大川的时候,思考历史和人文的关系,完全没有被人攻讦的点啊。” 毛大姐:“有人在骂娘,不不不,大林你别误会,不是骂朝阳的。文学评论家美学家迟春早你知道吧?” 大林:“略有耳闻,不是太出名。” “就还是有点名气的,当然不能和真正的大家比较。”毛大姐:“这人就是个书生,估计也被朝阳的文章折服,写了好多评论文章点评《文化苦旅》,他好好点评也就罢了,偏偏还把当初批判朝阳的那些个评论家一一拎出来,挨个骂过去,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大林惊讶:“在哪里骂?” 毛大姐:“年底了,文学界的会议也多,他就在大会上骂。然后,又在报刊上骂咯,这事影响已经起来了。” 大林好奇:“迟春早是怎么和人骂的呢?老高你说说。” 悲夫:“背后论人长短不好。” 毛大姐:“还能怎么骂呢,作家论战,字字触及灵魂,句句全是诛心。” 大林激动地说,他最喜欢听别人的诛心之言,只要不诛到自己头上,大姐你快讲。 毛大姐说,孙朝阳的《文化苦旅》已经连载了两期,散文连载在文学界可是头一回,加上文章质量真的好,很受读者欢迎,严格说来,他已经跻身一流散文家的行列了。 大林道,什么一流,是超一流好吧,在我心目中,已经和茅盾、秦牧同一级别了。 毛大姐扑哧一笑,说,你这话和迟春早在大会上说的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我怀疑你认识他。 毛大姐又说,朝阳不是一直和中协关系不好吗,对了,他明年的创作扶持被停了。 大林:“啊!” 毛大姐说道,其实也不多,就三百来块钱,朝阳也不缺这个钱,自然不在乎。但旁边人就看不下去了,其中迟春早反应最为激烈。上半年的时候,中协考虑到散文这个题材稿费少,没有转载、影视改编之类的收入,作家们生活困难,特意拨款搞了个扶持,扶持力度也大,每人二百块钱。钱挺多,关键是一分荣誉。其中,没有孙朝阳,于是迟春早就开始攻击作协领导和其他获得扶持的作家、评论家。 扶持计划下来,让个省市行业作协、杂志社会推荐,他们最后定名单。 大林问:“我社没推荐朝阳?” 毛大姐:“按照规定,作协和杂志社推荐的人选需要有一部正式出版的散文集,朝阳还没出书呢,不符合规定。” 大林:“那不就结了,迟春早还骂什么呀?” 毛大姐:“嘴巴长迟春早脸上,他要骂娘,谁挡得住?” 她说,迟春早是评论家,写过许多文学评论,也是市作协会员,他的评论文章结集出了好几本书,当然,也没什么销量。也因为这样,也在这次扶持的名单里。中协给扶持,按照程序要举行个议式,开个大会。 大会地址选在散文重镇天津,由当地宣传口负责安排。 大会第一天下午,中协干部讲话、地主讲话、宣布名单,会餐,晚上组织旅游,夜游市区内的名胜古迹。按说活动到现在已经结束,作家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着汇款单到手就行。 但中协领衔组织活动的领导不满意,觉得大伙儿这两夜一天过得太爽,纯粹就是公费旅游,还有钱拿,这是不行的。而且,本次大会的意义也没有凸显出来。 于是,他临时加戏,决定第二天下午再搞一次培训班,自己主讲,宣传国家文艺创作政策,然后作家评论家们挨个发言,发表自己对于散文创作的见解。 第333章 争鸣风波,笔战,带动 领导主讲,谈了什么是散文,散文的美学价值,以及在新时期所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云云。 接下来就让大家分别发言。 这次拿到扶持的作家的职业五花八门,有工人农民有机关职员,有杂志社编辑,大学老师。 先是天津《散文》编辑部的一位编辑谈了谈他们的审稿要求,以及未来一年的选题。然后,场面就冷下去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毕竟今天主持会议的是中协的领导,如果说错了话不是自己倒霉吗? 而且,八十年代的人都很内敛很中庸,凡事都是不为人先,不为人后,顺大流就是,这个出头鸟是不愿意当的。 等了几分钟,看没有动静,中协的领导心中大大不快,道,既然大家都不发言,那我开始点名了。 这是人人都要过关,一个都别想跑。 不料,开局就不利。领导先点到的是一个来自河南的作家,此人大约五十岁出头,在某所大学院校当老师,姓全。搞文学评论的,写了好几篇有一定影响力的评论文章,也算是国内文艺评论界的中生代的代表之一。 这人经历了这二三十年的风风雨雨,人生经验丰富,在圈内人脉也广。 全老师一看,好家伙,我来打头阵啊!文艺创作方向那是能够乱说的吗,说错一句话就要倒大霉,我也算是圈内名人,安全第一。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即切换成河南话模式。道,我叫全某某某,今年五十岁,就职于某某某大学,曾在xxx杂志发表什么什么文章,曾在xx杂志有发表了什么什么文章……我在工作当中研究的文艺课题是比较文学,什么是比较文学呢,就是同样的人类情感,放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放在东方和西方不的背景里,找到其共通的地方……我的研究成果曾经获得学院去年所颁发的什么什么荣誉……我们河南的作家,我认识一个散文写得不错,笔名叫做二月河,他对于清朝历史研究得很深,并拿来和同时代的维多利亚时代做对比,颇有比较文学的味道……我在国内各大期刊发表了许多文章,也有很多笔名。这样,我把我的创作成果跟领导汇报一下…… 他的一口河南话听得大家脑壳都大了,听不懂,完全听不懂。中协领导忍无可忍:“别说无关紧要的,行了,你坐下。” 全老师这才道:“我的话说完了,谢谢领导的批评和帮助,谢谢大家!”竟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满满电台播音的风采。 大伙儿这才明白,这人好狡猾。 有了他的启发,其他人也开了窍,接着被领导点到的几人有样学样,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鬼扯,从散文创作扯到怎么采风,再从采风扯到地里的庄稼,从庄稼扯到胡焕庸线。反正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领导听得满面铁青,正要打断他们,忽然,一人霍地一声站起来,戟指先前那个全老师:“全文进,我日你吗!” 众皆大哗,定睛看去,站起来骂娘的是一个中年儒雅之士,看他面前的名牌,霍然写着“迟春早”三个大字。 全老师:“迟春早,你什么意思?” 迟春早:“姓全的,孙三石作品研讨会,咱们的账还没有算呢,你给我站起来!呵呵,上次研讨会的时候,你批判人家孙三石的时候,杀气腾腾,理论是一套接一套,帽子是一顶接一顶地扣,挺能说的嘛,今天怎么就只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可见你这人就是个扒高踩低的小人。” 全老师:“迟春早,我提醒你,今日大会领导让我们谈谈散文创作心得,是艺术交流,你一来就满口污言秽语,你这是不把大家,不把领导放在眼里。我是读书人,我不同你计较,但你扰乱会场秩序,大伙儿却容你不得。” 迟春早:“好,咱们就说说散文创作这事。上次孙三石作品研讨会的时候,你说人家写的东西格调低,俗气,低级。呵呵,什么是低级,难道劳动人民喜欢的东西就属于低级。写些别人看不懂的文章,就算高级。” 全老师也是有水平的,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文学评论界的地位,他喝道:“迟春早,文学的文做何解,在我看来是文雅,是文化,是文明。同样是看到夕阳和归鸟,有文化的人会写落霞与孤鹜齐飞,而没文化的就只能说‘好美’你认为哪句话在艺术的表现力上更强?孙三石的小说,全是男男女的苟且,恶心得要命,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迟春早,上次研讨会我已经阐明了自己的观点,你竟然还耿耿于怀,可见你和孙三石是物以类聚。” 迟春早:“好,要说雅,孙三石最近发表的《文化苦旅》你读过没有,那才是雅。孙三石不是不能写,他只是想写一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小说而已,他雅起来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全老师:“我读过啊,满纸胡说八道,散文不像散文,历史文献不像历史文献。也就是到了一个地方,看到什么景儿,然后牵强附会地扯历史人文价值,骗不懂历史和文化的外行人。” 说话中,又有一个作家站起来:“全老说得对,孙三石的文化苦旅我也看过,我不是研究历史的,也不懂。就文艺创作而言,他这是乱发感慨,就好像写诗,每一句后面都带感叹词,强行煽情。中国散文传统的美学讲究的是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中正平和,讲究的是留白。孙朝阳这是乱抒情,审美上已经落入下乘。” 这人也是当初作品研讨会的与会者,看全老师吃亏,仗义助拳。, 迟春早呵呵:“下乘?文学不就应该抒情吗,不然怎么感染读者感染人民群众?所谓的正中平和的文章,八股文就能做到,你看吗?你倒是平和,上次研讨会的时候,大伙儿翻脸,别的人连礼物都不收,扭头就走,我倒是佩服他们的刚直。你呢,你特么烟酒什么的可都是带走了。你抽会议提供的名烟,喝茅台的时候,怎么不中正平和了?” 那位作家面红耳赤:“迟春早,我要跟你决斗!”说着就将口袋里的线手套掏出来朝迟教授扔去。 北方冬天冷,八十年代的人外出都戴手套的,迟春早也将自己的线手套扔地上:“我接受!” 好浪漫,八十年代文学的古典的,普希金、巴尔扎克、莱蒙托夫式的浪漫。 那位作家:“请关注下一期xxx杂志,我会写评论文章。” 迟春早:“我会关注,并且会在文艺评论杂志回应。” 全老师:“我也会在文艺报批驳你,迟春早,你等着。” 与会人员都面面相觑,心中皆道:“等等,在报刊杂志上打笔仗,这不是民国文人干的事儿吗?刚才提到决斗,我还以为他们真要提刀互砍,结果就这……” 秩序大乱,会议自然开不下去了。但中协领导却很满意,对嘛,就是要这样设置议题,不然大家跟先前姓全的那样四不着六,我还怎么主持文艺战线的工作。大家一团和气,和光同尘,还要我这个做领导的干什么? 他低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吩咐道:“下去联系各大文艺评论期刊杂志,迟春早他们几个人的评论文章一路绿灯,都发了,我们要解放思想,允许争鸣。” 其实,最主要的是他对孙朝阳本身就极其不满,上次研讨会后,孙朝阳被评价家们批驳,他顺势取消了其来年的扶持。这次打算借此风波把孙三石架在火上烤,造成影响。 反正看情形,也就迟春早一个人在替他说话,其他评论家对孙朝阳都是不感冒的。 真打起笔战,姓迟的双拳难抵四手,必然会和孙朝阳一样被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八十年代没有bbs,没有网络论坛,没有公众号,文艺界文化圈要想见真章,只能在报刊上喷口水。虽然出不了圈,但显得很专业,也特别诛心。这一点在文化界可是有传承的,当年鲁迅先生和民国文人在报刊上见天骂仗,骂胡适,骂梁实秋,骂资本家的乏走狗,不知道树了多少敌人。其他的文人也都不客气,彼此之间因为主义之分观念不同,互相对k,大伙儿都别想置身事外,谁都跑不脱,就连沈从文先生这种老好人,也被人在报纸上写了绝交信。 而写信绝交骂娘的人偏偏又是他的好友,如今双方都已经是老人,都同在北京,却再不往来。沈从文先生每每提到此事,都为失去青年时代的挚友而痛苦不堪。 会议结束之后,全老师立即写了文章,投稿文艺报,文章题目《什么是高级审美,什么是文学的文,什么是伪装的文雅》。其中,将孙朝阳《文化苦旅》的几篇散文拎出来,逐一批驳。道,这种散文貌似引用了大量的历史事件,又用所谓的典雅字句包装,内里却空无一物,说到底不过是对于文化遗迹和历史事件的简单描述……云云。 迟春早在一本刊载短篇小说为主的综合性文学刊物上发表文章,详细地解构了《文化苦旅》,回应全老师,说,有人的人口口声声要让人写文雅的东西,他自己呢,我劝他文章的标题能不能短一点,须知道,文章的标题长一分,读者就少一分。至于对于文化遗迹和历史事件简单描述,至少读者看得懂。不像全老师的文章,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会议上那个面红耳赤的作家也是搞文艺评论的,他说,文化苦旅的主观性过强,过于强调个人观点,对于自己的喜欢的东西就过度褒扬,不喜欢的就贬低,这种主观影响读者对于作品的接受程度。 迟春早写回应文章再次分析了文化苦旅中受读者欢迎的点,道,散文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这种受到读者关注啊的作品了。文学创作其实就是作家的个人体验,有自己的观点,难道不行?某作家说孙三石过于强调个人观点,难道还不让人说话了。现在改革开放,如果万喙息声,也谈不上百花齐放了。 …… 更多的文艺评论家和学术权威加入其中。 一位德高望重的美学家,真正的大佬,因为实在见不惯迟春早低劣的人品,发文,题目是《我对于文化苦旅系列散文的一点看法》。 文章中,老先生道,就文学创作的角度来看,孙朝阳过度渲染情感吗,矫揉造作,在这种对于情感的过度表达会让读者感到疲劳和相当程度的不适应,一管之见,见仁见智。 大佬地位高,文章直接发表在中协的机关报上。 一看到他的文章,迟春早就来了劲,也投稿机关报打擂台,很神奇的是文章竟然发表了,可见大佬一生树敌不少。 这也可以理解,能够走到他这种学术地位的人,不知道踩下去多少同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迟春早写文回击,泛泛谈了自己的观点后,开始人身攻击。他说,举个栗子,我们追求女性,希望能够和心仪的异性携手进入婚姻殿堂的时候,表达情感的时候其实很简单,不外是“我爱你”“我喜欢你”“我们能够处对象吗?”我们在表白的时候,或激情澎湃,或欲语还羞。我送鲜花,我们单膝跪地求婚,我们说出“冬雷隆隆夏雨雪,乃敢和君绝”的情话,在外人看来,算不算过度渲染情感,算不算矫揉造作? 但是,一部优秀作品,就是情感的激烈爆发。如果这种爆发被称之为矫揉造作,世界上还能有佳作吗? 白开水就能让所有人适应,你看吗? 对了,老前辈你七十岁了吧,不能理解文学激情我能理解。 文学说穿了,属于青年的。古往今来,最好的作品都是作家在二十多到四十岁完成的。巴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写了家春秋,王勃二十出头写了《滕王阁序》。 如果青年的激情让人感到不适应,那说明你老了,ed了。 几十年后,人们依旧会读《文化苦旅》读孙三石的文章,因为那是有激情的,勃起的。而不会有人记得你,因为你所代表的是枯萎的,下垂的,沉沉暮气中的下垂。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 听人说,老先生看到迟春早的文章,气得都住进了医院。 除了这几人,迟春早还和文学评论圈的好多人打起了笔战,亦庄亦谐,喜怒笑骂,尽显风采。 他的战法多端,又不按常理出牌,搞得圈中和他打笔战的人狼狈不已。 老迟最近发表了许多文章,稿费倒是不多,但上的都是省部级和国家级刊物,将来无论是评职称还是完成学院的研究任务还是kpi都拿得出手。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的是青年的立场,又特立独行,正合了八十年代思想解放的思潮,立即暴得大名。这下,整个文艺圈的人都知道迟春早教授这个人了。每次开课,教室里都挤满了学生,就连体育系的都来旁听。 各种会议、演讲的邀请数不胜数,另外还有很多约稿。 迟春早出名了。 当然,更出名的是孙朝阳和《中国散文》,大量读者写信到杂志社,表达对《文化苦旅》系列的喜爱之情,表示对孙朝阳的喜欢。 有人又说,想不到祖国有这么多美丽的大好河山,他们准备拿着孙朝阳的散文,按图索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玩过去。 先去都江堰,再去宁波,最后去敦煌。 大多数书信都是问《文化苦旅》还要连载多久,如果一定要加个期限,希望是永远。 …… 说到这里,毛大姐道:“永远不成了,朝阳说了,这个系列他只写十几篇,再过几期就结束。现在杂志的销量起来了,我估计,等到连载结束,应该能到三十万本的订阅,那已经是国内一线文学刊物了。” 大林感慨:“那我们不就是名编辑了。” “名编辑,名编辑。”毛大姐又道:“我听朝阳说,文化苦旅系列下来还要写山西的古建筑和历史,写杭州西湖,写岳庙写苏东坡白居易写苏小小,我都有点期待了。” 悲夫笑眯眯走过来:“那等朝阳的连载写完怎么办呢,要借这个机会挖掘出更多优秀作家和优秀作品,机会难得,同志们加油!” 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大林和毛大姐认真地看起稿来。 半天,忽然,毛大姐拿着一份稿子兴冲冲跑进悲夫的办公室,激动地说:“老高,你看看这篇稿子。” 悲夫接过去一看,吃了一惊:“贾平凹?” 贾平凹投稿了,是一篇散文,题目《天上的星星》。 如今文学界陕军异军突起,出现了一大批优秀的青年作家,其中就以贾平凹为代表。 还没等悲夫看这篇文章,外面的大林发出大叫:“老高,高主任,这篇作品质量好高,但能不能发我吃不准。” 悲夫和毛大姐听他叫得夸张,忙走过去问怎么了? 大林:“短篇小说,但写法有点像史铁森,形散神不散,说是散文也可以,我不知道能不发。” 二人定睛看去,小说的名字很奇怪《第八个是铜像》,署名苏童。 老高:“这个名字我有点眼熟。” 毛大姐:“是个诗人,在今年四月份《星星诗刊》发表过一个组诗《松潘草原的婚礼》,我恰好读过,很喜欢,有印象。” “诗人啊,那我们看看这篇东西。” 三人围在一起读起来,小说不长,三千来字,功力深厚,想不到诗人写小说也这么好。 老高:“文无定法,你说是小说,我偏偏当成散文读。如此优秀作品不容错过,发。” 他又道:“大家加个班,看看还有没有好稿子。” 不片刻,大林又大叫:“老高,这里有篇散文很有意思,你来看看。不不不,不是名家,以前没听过……” 被孙朝阳的《文化苦旅》带动,着名和将出名未出名的作家开始向中国散文投稿了。 在以前,人家可不会搭理悲夫他们。 第334章 卦象不好 孙朝阳在文学圈是有几个好朋友,小说散文都写得好,也知道他在《中国散文》做编辑,但我们的孙编辑却从来没有向他们约过稿。 倒不是孙三石对工作不放在心上,得过且过混日子混资历,主要是约稿这事太尴尬,尤其是向成名作家约稿。 作家们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不外是求名和求利两桩,人家好不容易弄出一篇还算过得去的文章,自然想被更多读者看到,甚至造成一定社会影响,投稿的第一选择是国内一线大刊物。国家级刊物不用,再投省部级。 试想,如果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如果一开始发表在《中国散文》上,估计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陈景润是谁,一加一并不等于二吧。 即便是初出茅庐的余华,人家刚出道的时候投稿的第一选择也是《收获》《人民文学》,想的就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求钱是另外一方面,现在国内的纯文学刊物的稿费也相差甚巨。多的如四川老家的《青年作家》,千字能够开到八块。少的如《中国散文》,给个三块,悲夫同志都要咬牙下决心。 一篇散文总共才三四千字,加一块儿不超过十块钱,实在没有吸引力。让朋友们来投稿,太得罪人。不能因为完成自己所谓的kpi就拉朋哥们弟兄下水,那样太不地道。 于是,孙朝阳就打算把杂志做起来再说这事。 后来他的转正问题一直未能落实,加上又要去央视当春晚导演组副导演,实在太忙,精力也没有放在杂志社这边。 孙朝阳的《文化苦旅》连载了三期,文章确实写得好,加上迟春早和人打笔战在文化圈造成轰动效应,《中国散文》一下子出名了。 当日悲夫他们加班到夜里,从海量来稿中筛选出十篇质量上乘的稿子。 “够了,足够了。”毛大姐揉着因为久坐而发酸的腿:“据朝阳说他的稿子还有两期就写完,现在有这么多好稿子在手,压住慢慢发,至少半年不用为稿荒而犯愁。” 大林:“慢慢发什么呀,这才开始,我估计接下来还会有名家投稿,大姐你就放心吧。” 毛大姐感慨:“文学创作,或者说出版发行业其实也有个从众效应,名家的投稿都爱朝办得红火的杂志社投,就好像夜里的飞蛾,喜欢向发光的地方飞。因此,出版发行行当,那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咱们杂志社现在也在发光了。” 大林:“作家们朝发光的地方飞呀飞呀,飞过来一看,这光不就是朝阳吗?” 毛大姐:“对对对,就是他。” 悲夫笑起来,道:“做为编辑,每期杂志就是我们的一场战役,筛选出来的稿子就是我们的弹药,我老高还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这么发展下去,杂志社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我还有几年就退休,不能亲历。不过,吐故纳新是自然规律,未来是属于青年人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请继续努力吧。” 毛大姐:“我年龄也不小了,未来是属于朝阳属于大林的。老高,朝阳的工作问题一直没有落实,如果没有他,单靠我和大林,老实说,我们的能力有限,撑不起未来的局面,你倒是跟上级催一下呀。是,以后杂志起来了,人手不足,上级机关也会调入新人,也许也有知名编辑,但毕竟是外人,不像我们和朝阳是您一手带出来的。老高,我知道你对单位有感情,杂志就好像是你的娃娃,必然不放心把自己拉扯长大的女儿交给外人吧。革命事业,还是要让自家孩子掌舵才放心。” 大林也道:“对对对,催一下吧。” 毛大姐这话说得很直白,已经违反组织原则,但悲夫出人意料地没有批评她。 高主任:“以前催过,但当时朝阳作品研讨会后,被人口诛笔伐,我确实开不了口。现在文化苦旅算是给他正了名。他们不是说朝阳的作品低级庸俗吗,现在还有什么话讲。放心,我会去跟上级谈的,不能让对单位做出巨大贡献的同志没有个下场。” 毛大姐和大林都道,老高,我们相信你。 …… 天津是散文重镇。 首先《散文》杂志是国内第一流的专门刊载散文的刊物,散文家们写了得意的作品,第一时间就想着投去那里。 《散文》在散文圈里的地位,相当于《诗刊》《星星诗刊》之于现代诗,《收获》《当代》《十月》之于长篇小说,《人民文学》之于短篇。 从创刊以来,杂志社刊载过无数名家的作品,比如茅盾、刘白羽、老舍,沈从文、巴金、叶圣陶。 它就是散文界的一哥。 除了《散文》杂志,天津的百花文艺出版社也喜欢出版散文合集。 出版社创建于一九五八年,迄今二十多年,出版的散文集数不胜数,其中最有名的是《夜读偶记》,作者茅盾;《把春天吵醒》,作者冰心;《倾吐不尽的感情》,作者巴金。 现在卖得最好的散文集是广东着名作家秦牧的《翡翠路》。 散文这种文学题材因为篇幅短,很好发表,但要想出书却难,主要是卖点不多,读者群小,所以很多出版社都是不做的。 但百花文艺出版社却专一走这条独特的赛道,主打差异化,效果不错。 八十年代读书人多,什么书都有人看,都能卖出去。 但到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时候,百花文艺出版社就不行了,全靠财政拨款支撑,社里还在卖书号,你给钱就能出书,实在令人唏嘘。 百花文艺出版社下面还有两个刊物,一个是《散文》,另外一个是《小说月报》。 《小说月报》每期出两版,一本是原创版,一本是转载。 出版社在几十年后将要遇到的困境现在的人并不知道。 编辑木呐今天一进社里眼皮子就直跳,感觉有事发生。 他今年四十来岁,从六十年代就开始做编辑。当时社会秩序混乱,这种全是臭老九的单位也受到了冲击。但木呐为人谨小慎微,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因此,这十多年,社里的编辑走马灯似的换,有人被打倒了,有人退休了,有人判刑了,但就他屹立不倒。 慢慢地,业务能力不甚出色的木呐混成了资深,混成了社里老前辈。 可惜就是穷,日子过得艰难,资深并没有为他带来荣誉地位和金钱,每月还是四十来块钱拿着。 好在最近上级好像忽然想起了他,打算调他去版署做中干。 人到中年终于可以进步了。 看到镜中华发,满面皱纹,木呐感慨:“年轻是个宝,文凭少不了,我这个年纪能进步也不容易,希望一切顺利吧。” 他坐在藤椅上,心中的不安愈甚。 至于忍不住掏出几枚铜钱朝桌面上一扔,开始起卦。 卦象给了他沉重打击:“道友,你有凶兆!” 第335章 水雷屯卦 木呐害怕,又起了几卦,依旧是大凶之兆。 顿时,他心中闷闷的,怎么也提不起做事的精神。不禁想:会不会是自己调动的事情出了纰漏,对啊,我算什么呀,籍籍无名,怎么突然会被抽取机关? 木呐以前其实不迷信的,六七十年代社会上闹得凶,他胆子小,成天躲在屋里里当逍遥派。可这样也躲不过去,各派斗得厉害,你不站队那就是敌人。 但站队相当于赌,站对了或许没有什么好处,但站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把命运交给老天爷吧。 木呐当时喜欢看书,其中看了不少《周易》《紫微斗数》之类的大毒草,对这些玩意儿略有研究。因此,每到有运动,他都会起卦给自己的人生做选择题。 神奇的是,他恰好每次都选对了,平稳度过那段乱七八糟的日子。 于是,我们的木呐编辑开始唯心了。 百花文艺出版社是大单位,人多,工作量大,木呐所在的编辑室就有十来人。 很快,上午的事情干完。大伙儿稍微歇了会气,开始抽烟喝茶聊天。 天津人爱说,说话也可乐,跟相声一样。 于是,大家从天气说到物价,说到严打中的稀奇古怪的案子,天马行空,但最后就收回到本职工上面。 “知道吗,金庸先生的小说授权咱们出版社出版了。” “啊,金庸,武侠小说,出哪一本,会不会是射雕英雄传,那书我最喜欢了。” “怎么可能,《射雕英雄传》已经在《武林》杂志连载,我们再出单行本,还有什么意思,要出就出以前没在市面上见过的。” “别吊胃口了,究竟是哪本?” “《书剑恩仇录》。” “好书,好书啊。”大家都连连点头。 武侠小说起源于唐传奇中的聂隐娘和红线盗盒的故事,到民国流行一时,逐渐形成自己的套路,产生了不少名家名作,比如《蜀山剑侠传》《儿女英雄传》还有王度庐的《铁骑银瓶》。 至于现代武侠小说,则始于hk作家梁羽生。五十年代梁羽生亲眼目睹了两位传武大宗师的王八拳决斗之后,灵感爆发,写下长篇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算是奠定了现代武侠小说的基础。 不过,那时候的武侠小说故事其实不是太好看,直到金庸的横空出世。金庸采用了许多欧美小说的路子,比如《侠客行》就是外国小说中常见的孪生子题材,射雕中牛家村密室则是话剧常见的桥段。一下子就对了二十世纪读者的胃口,武侠小说终于在他手中发扬光大了。 金庸的处女作就是《书剑恩仇录》,他能够把作品授权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对出版社来说是一件大事。 大家都很激动,但同时也担心。毕竟,在现在这个时代背景中,武侠小说还是上不得台面的,有的地方甚至还在查禁,比如《武林》杂志就因为连载射雕,虽然销量爆炸,但却惹出物议,搞得杂志社的人很狼狈。 直到后来着名数学家陈景润点评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这一题材的文学作品才被社会所承认,成为文学品类中的一种。 编辑们都嗡嗡讨论:“书剑恩仇录的责任编辑不知道是谁?”“责任编辑责任编辑,出了事要担责任的。”“哎,荣誉和挑战并存,委实让人决断不下。” 木呐听得一阵心惊,又想起刚才起的几个凶卦,忍不住联想:“难道我是金庸小说的责任编辑,那可就麻烦了。” 听到大家议论,编辑室的主编哈哈一笑:“你们别乱猜了,金庸小说有争议,出了事大伙儿也担待不起。这次《书剑恩仇录》的责任编辑是一位副社长,天塌下来有大个儿的顶着。” 木呐松了一口气,又摇头笑,暗道:也是,我什么人啊,一个边缘角色,这种危险而又有可能做出成绩的工作怎么也轮不着。“ 金庸聊完,大家又说起最近散文界的消息。 主编:“现在最好的散文自然是《文化苦旅》,如果能够把那本书从出版拿回过来就好了。” 一个编辑问:“是不是孙三石写的那个连载?” 主编点头:“对,就是他。” 又有一人笑道:“从来只听说小说连载,散文连载还是头一回碰到,开眼界了,没有点东西,也无法吸引读者看下去。《中国散文》这几期我读过,很喜欢孙三石那调调儿,雅得很。当然,阅读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我不做判断。但看市场上读者的反映,很受追捧,如果能够出版成单行本,应该能卖得很好。” 主编:“所以,社里就想把那本书拿回来呀!你们可不知道,上头都发火了。” 大伙儿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问,上级为什么发火。 主编说:“你想啊,咱们单位不是有本《散文》吗,号称国内第一散文杂志,结果文化苦旅发在中国散文上,你说领导们能不生气吗?” “孙三石本身就是《中国散文》的编辑,他发到自家刊物上不很正常?就算不发到中国散文,北京城里的刊物多了,《当代》《十月》《人民文学》《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哪家的影响力都不比我们《散文》差,甚至犹有过之,人家是北京作家,优先发本地刊物,还能投到天津来?” 主编:“对,问题就出在这里。孙朝阳的长篇小说《暗算》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双方合作愉快,《文化苦旅》要出书,肯定也是在那边。咱们百花文艺虽然也是个金字招牌,但无论如何还是比不上人民文学这个国字号。问题是,上面压下来,咱们只能想办法了。” 这简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论你怎么弄,都争不过人民文学出版社,大伙儿都在摇头。 木呐是个马上就要调动的人,日常隐身,也不参与讨论。 不过,主编却道:“对了,周一上午各编辑室主任开工作会议的时候,有位副社长提名让木呐去和孙三石沟通一下,把稿子要回来。” 木呐愕然:“我,开玩笑吗?” 主编:“副社长之所以提你的名,那是因为你做过冯骥才的责任编辑。” 木呐好奇:“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主编:“有关系,前段时间各大报刊讨论《文化苦旅》系列散文的时候,冯骥才也写了文章为孙三石正名,又在文章里回忆起和孙三石在一起时的情形,显然二人私交甚好。咱们社的人都和孙三石搭不上线,唯独只有你和冯骥才在工作上联系过,这个工作得你来做。” 木呐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连续起卦都是大凶的缘故,原来是要立军令状去约稿。 那书稿是那么容易拿回来的吗? 如果任务完不成,自己的调动只怕都要受到影响,倒霉啊! 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去联系上冯骥才,说了这事,然后拿了冯骥才的信,收拾好行李去了北京。 有冯骥才这个关系,孙三石倒是很客气,看完信,很干脆地说:“行啊,文化苦旅就给你们百花文艺。” 木呐:”这就给我们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孙朝阳疑惑地看着他。 木呐:“没有,没有。” 他心中又在嘀咕:不对啊,这么容易就谈好此事,难道我的卦算错了? 木呐:“我肚子疼,先上个厕所。“ 他急匆匆跑进茅房,拿了铜钱起了一卦,是个水雷屯卦,大凶,意思是前路坎坷,方向不明。 木呐混乱了:“我的修为还是不够啊!” 第336章 忧心忡忡的木呐 看到百花文艺出版社的木呐编辑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孙朝阳心中好笑。其实抛开冯骥才这层关系,他也会把《文化苦旅》投给他们的。 原因有两个,一是百花文艺本身对做散文合集就有传统,在宣传推广上很得力。如果投去人民文学出版社,那边未必会重视;第二,百花文艺出版社的书籍装帧漂亮质量上乘在业界是有口碑的,天津大爷大姨审美很不错。 就拿那边即将出版的《书剑恩仇录》来说,设计得就非常好,简约大方,比宝文堂的版本好多了,有一定收藏价值。 孙朝阳:“木呐同志,是不是觉得事情太顺利反而让你产生了怀疑,那么,我是否应该给你提几个条件呢?” 木呐:“是有点……” 孙朝阳:“出书嘛,给谁出不是出,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那就给你。我们四川人有一句话,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折腾个什么劲。” 木呐:“您还是提几个条件吧,不然我感到不安。”他捏了捏手中三枚康熙通宝,说:“我无论如何起卦,这次和你谈合作,都是凶兆。如果太一帆风顺,难免会有不可预测的事情发生。于其被动等待,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咱们人为第设置一些障碍,将这场因果给消了。” 孙朝阳呆住,半天才道:“老木,别人遇到困难,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你可好,没困难,创造困难,你这封建脑壳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木呐:“求个心安,求个心安。” 孙朝阳:“那好,说说版税吧,你们那边的版税通常是多少?” 木呐:“我们的版税通常较低,第一次合作的新人作家都是百分之七,老作家百分之十一,你就以百分之十一算吧。” 孙朝阳:“那哪能行,百分之十二吧。” 木呐叫起来:“百分之十一可都是成名老作家,是茅盾老舍叶圣陶陶行知这样的大师,我们能够给你这个标准,已经天价了。” 孙朝阳正要说自己的书红啊,木呐忽然很干脆地点头:“十二就十二,朝阳,咱们再说首印多少册。一般来说,未成名作家首印一万起步,成名作家三万到十万不等。《文化苦旅》首印十万吧。” 孙朝阳一听,顿时满意:“好,不错,就依你。” 二人谈话中涉及到版税和首印两个概念。 实体书出版和发表在杂志上不同,杂志的稿费是固定的,千字两到三块钱不等。但实体书却是提成,假设一本一块钱的书,你百分之七的版税就七分钱,百分之十二,作家就能拿一毛两分,这就是版税。 至于首印,顾名思义,就是书籍出版第一次印多少本书投放市场。出版社一般会根据作家的名气和在市场上的表现确定一个大概的数字。如果首印太少,该赚的钱赚不够。但如果首印太多,卖不出去,就会砸手里。 新人第一次出版实体书的首印通常都很少,大概是一万多本样子,用于试水。如果卖不出去,双方合作到此为止。如果卖得好,那就再版,三版,四版。 据孙朝阳所知,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实体出版业萎缩,新书的首印通常都是七千本,甚至还出现过三千本——那也太惨了。 孙朝阳答应得这么干脆,木呐急眼了,提醒道:“卦象,卦象,你得跟我争执,多争取点啊!” 孙朝阳很崩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出版社的,而老哥你是作者,我可没精神陪你这个迷信老头演习,这不是哄鬼吗? 最后,《文化苦旅》的首印确定为十二万册,书价一块五。如此一来,孙朝阳的版税就能拿到一万多块。这才是开始,他对这书的质量相当有信心,感觉再版后能够卖出去上百万册,版税钱也算是能够补充一下自己已经瘪下去的钱包。 那么,拟出版合约,签字画押吧。 孙朝阳自从买了杭州的楼后,其实手头也挺紧的。这段时间他忙着央视春晚的事情,精力被那边牵扯过去,倒没有心思想赚钱的事情。还好老木紧赶着送钱过来,久旱逢甘霖。 他今天在音乐公司坐班,就让人拿来复印纸。 木呐准备的是社里的制式合约,那时候没有复印机。 双方签字,盖手印,齐活儿。 但木呐还是不安,喃喃道:“太顺利了,太顺利了,不对劲。” 神色中明显地忧心忡忡。 孙朝阳已经被他烦得受不了,如果不是因为老木是自己金主,早就端茶送客了。 听说木呐修为精深,擅长先天易数,是特殊年代的漏网之鱼吗,公司里的人就过来让他看手相。音乐公司是新兴产业,职员多是年轻人,大多来问姻缘。木呐不好拒绝,只得一一给人起卦,卦象有好有坏,他都照实说了。 蒋见生凑了过来:“大师,替我算算。” 孙朝阳惊讶:“老蒋,你人到中年,娃娃过得两载就会参加高考,算什么姻缘,瞎胡闹。” 老蒋:“我算财运。” 孙朝阳:“你一个党员,唯物主义者,算什么命,别跟我们落后群众一样。” 老蒋:“朝阳你看哈,我刚开始创办《今古传奇》的时候,都穷成那样。可就在短短一两年时间里,杂志社起来了,音乐公司起来了,每天眼睛一睁开,成千上万的银子朝我包里流,跟做梦一样,我害怕啊!我常常半夜里里垂死梦中惊坐起,浑身都是大汗,跟掉进水里一样。” “你这是在问凶吉啊!”木呐将三个铜钱朝桌上一扔:“大凶之兆。” 孙朝阳看老蒋脸色不好看,忙把他推出办公室,道,迷信的东西不能信,你当他胡说八道。 然后又对木呐说:“老木,老蒋有钱得很,你说几句好话,红包少不了你的,何必?” 木呐推了推断了一只腿,用白胶布缠上的眼镜,看了看蒋见生气愤而去的背影:“占卜算卦不好骗人的,骗人就是欺天。卦象是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 孙朝阳:“算了,你再呆下去会被打的。” “等等,还有我呢?”莱斯莉赶到:“木大师,帮我算算。” “算什么?” “先算事业。” 木呐起卦,一测,点头:“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意思是,你的事业就好像是土里的树木,不断生长。现在才开始,未来可期。” 莱斯莉大喜:“再算算姻缘好不好?” 孙朝阳感觉到不妙:“行了,行了,今天就这样吧,莱斯莉,我们还有事要出去呢。” 木呐却端详着莱斯莉的面相,说:“道友男带女相,腰似蛇形,田宅阔大,步步生莲,一路桃花,命中当有一温柔贤淑女子陪伴,生两三个娃,四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事业发达七十岁才退休。” “温柔女子陪伴,还生两三个娃?恶心,恶心死了!”莱斯莉暴起,抓起桌上的罐头瓶子就敲过去,把木呐的另外一支眼镜腿给打折了。 木呐忽然放声大笑。 孙朝阳:“木老因何发笑?“ 木呐:“原来这位同志才是我的大凶之兆,今日应劫,了却因果,我心里安稳了。”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整个公司都在欢呼。 第337章 年,飞龙在天 听到外面的喧哗,孙朝阳急忙跑出办公室。 却见,所有人都在又蹦又跳,踩得地面轰隆着响。 莱斯莉甚至还抱着一位前台小姑娘跳起了华尔兹。 孙朝阳:“怎么了,怎么了?” 凤飘飘挥舞着人民日报,大叫:“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中英关于hk回归的问题终于谈成了!” 孙朝阳抢过报纸一看,果然是。中英关于hk回归的问题昨天终于谈成,hk确定于1997年7月1日回归祖国怀抱。正式的联合声明,将于今年年底发布。 那边,巴彦已经在放声高歌:“骏马啊奔驰在辽阔的草原!” 莱斯利大叫:“我们在跳华尔兹,巴彦,换一个歌。” 巴彦继续唱:“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然后他的声音哽咽了,再唱不下去。 老蒋叼着一根古巴雪茄出来,手中提着香槟,摇了摇,将酒液喷上天空。 孙朝阳再一次经历那段历史,心中感慨万千。 木呐将三枚铜钱朝地上一扔,高呼:“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上大吉啊!“ 1984年时一个充满变幻的世界,对于中国来说也是日新月异。 首先是文莱脱离英联邦独立建国,自此,往日的殖民体系彻底被历史潮流所埋葬,二战后的新的世界秩序就此建立。 其次,中国对于联产承包责任制有了明确的政策,确定延长土地承包期十五年。 电视机在中国进一步普及,已经保持年销售三百万台的增长。看电视的人多了,电视节目不够。于是,中央电视台开始试点在白天播出节目,在中午的时候开辟了一档《午间新闻》。这个时候,人们都是愕然,电视白天也能看,不上班吗? 就在这个月,印度总理英甘地遇刺身亡,刺客是她的身边的卫兵。 当时,印度国内锡克教人暴乱,英甘地为了表示团结,特意使用锡克卫兵,结果人家就不客气了。 可见,装逼是要不得的。 但三哥日常喜欢装逼,而且装得十分抽象。 一月底,美国苹果公司将推出个人台式计算机macintosh这一划时代的作品,人们再次惊讶,计算机也能做得这么小。看来,pc进入普通家庭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二月份,俄罗斯着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肖洛霍夫去世。《静静的顿河》是那个时代苏俄文学的巅峰,肖洛霍夫死了,顿河哥萨克也成为历史名词。 四月份,中国的居民身份证制度开始推行,到八十年代末彻底普及。孙朝阳还记得他第一章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手写的,我字体,很难看。公安同志的书法还需要加强一下。另外,身份证号码是51开头的。 再世为人,估计号码会变成。人生就好像巧克力,你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六月,撤销铁岭地区,设立大城市铁岭,本山大叔应该正在唱二人转。 七月底,洛杉矶奥运会在美国举行,这是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开始融入世界。 十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五周年,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的国庆阅兵式。 为了看这次阅兵式,国内电视机销量疯狂冲高,电视时代来临。 十二月,中英联合声明正式签署。 …… “小河弯弯,入海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 孙朝阳忍不住唱着歌儿。 虽然是再次经历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但孙朝阳心中还是充满了喜悦,他连忙跑去了央视春晚导演组。 里面也是一片欢腾。 “朝阳,来一下。”周伟叫住了他。 进办公室后,周伟给孙朝阳泡了一杯茶,盯着他久久不说话。 孙朝阳:“老周,怎么了?” 周伟:“在我看来,人生就是一个下赌的过程。我以前在兵团的时候干的是政工,当兵的人你是知道的,没有什么文艺细胞。调到央视之后,我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我很痛苦,又不甘心。我是有雄心的,你也可以说是野心。我知道我如果像往常那样下去,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成就。所以,当黄一鹤辞职之后,我心一横就接过这个担子。不懂,不要紧,船到桥头自然直,赌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选节目,怎么和艺术家们相处,怎么组织一台文艺晚会啊!怎么办,然后你孙朝阳出现了,你是着名作家着名词曲家,着名音乐家,我选择相信。别人都说,孙朝阳才二十来说,毛头小伙子一个,他能干好吗?如果弄砸了,怎么办,谁负得起责任?” 孙朝阳:“但你还是选了我。” 周伟:“不然呢,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夹袋里就你一个可用之人,只能赌了。你是小伙子,郎琨也是弱冠少年,我也在他身上赌。” 孙朝阳:“然后?” 周伟:“你听我说下去,我什么都不懂,只能放手让你们去搞。领导说晚会需要主题,你提出了回归这个概念,我点头同意,我还是在赌。结果,hk回归果然谈成了,这一把我赌赢了。” “当然,这才是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场地问题,你把晚会放工体,那地方实在太大,到时候不知道会来多少观众,有太多不可预测的事情。但大领导这么说了,我们也只能赌。还有,节目播出的效果如何,是否受全国人民欢迎,也是未知数,也需要赌。我希望,我们最后都能赢。” 孙朝阳:“老周,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所做的工作计划是基于对于各类信息的分析。然后充分调动所有有利因素,尽力去做的结果。现在才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需要我们努力。” 周伟:“你所说的有利因素,包括你孙朝阳和郎琨突出的个人能力和艺术才华,不都是上桌的筹码吗?下赌这个词或许难听,但人生不都是在拼吗,用我们的才学能力和决心。朝阳,你说得对,咱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努力。一起进步吧,杀他一个干干净净!” 孙朝阳“哈”一声笑起来:“老周,我感觉你是在做战前动员。” 周伟刚才这是真情流露:“职业习惯,毕竟是当过兵的。” 孙朝阳:“对了,张明敏那边的邀请函该给人发过去了,距离春晚也没几天了,另外一个主持人陈思思请没有?” 周伟:“对,应该给张明敏发邀请函了,我就吩咐下面的人去做,如果没有了他,今年的春晚就少了些滋味。你提出的陈思思,我也发函过去,她已经答应,这几天就到。” 孙朝阳:“好了,老周,我发现你有点紧张,还请稳定情绪。” 周伟叹息:“能不紧张吗,如果晚会搞砸,我就是千古罪人,无颜在活在这世界上。” “不至于,不至于。” 孙朝阳又在春晚节目组呆了半天,看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又跑去和马季姜昆他们侃了一会儿大山,被那群相声演员乐得鼻涕泡儿都出来了。 最后看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对马季说声:“对不住您了,我要去火车站接爹妈,先告辞了。” 没错,父母今天就到,时间是傍晚。 第338章 放心,一切有我 “老何,你右脚皮鞋上有灰尘。”何妈妈低声提醒丈夫。 “是,陈老。”何爸爸何水生急忙把右脚伸到左边裤腿后,在上面擦了擦。 何妈妈:“水生,你这是掩耳盗铃吗?” 何水生讷讷道:“正面看不到就行。” 何妈妈陈忂:“那后面呢,你丢不丢人?” 何水生:“亲家又不会专门绕到后面看我裤腿。” 何妈妈陈忂横眉怒目,正要发作。孙朝阳看未来老岳父要吃亏,表示深刻的同情,忙道:“伯母不要生气,我爸妈都是勤劳朴实的人,不在乎这些的。” 陈忂:“朝阳,令尊令堂或许不在意,但我们不能丢了礼数。” 说着话,又伸手拍了拍何水生身上的毛料大衣,腾起一片灰尘。 她心中奇怪,这老头好好地呆家里,哪里去弄这么脏? 正要质问,孙朝阳忙道:“伯父伯母,那边在出站了,我们快些过去。” 没错,三人此刻正在北京火车站接孙永富和杨月娥老两口。本来孙朝阳觉得这事不大,一个人来就好。但何爸爸和何妈妈听说未来亲家公亲家母今天来京,都激动了,一定要亲自迎接。何妈妈陈忂还是那句话,礼数不能丢。 孙朝阳听得感动,就答应了。不过,很快他就后悔,因为老岳父一路被何妈妈挑错,听得他都有些崩溃。 广播里传出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从成都来的第xxxx次列车进站了,各位旅客请注意……” 一年没看到父母,孙朝阳激动,急忙挤到接站口的人潮流,探着脑袋朝里面看。可惜他是个标准的四川人,个儿不高,落到一群北方大汉北方大妞中,瞬间就被淹没。 至于陈忂和何水生这两个江南人士,则只能看到前面一片后脑勺。 陈忂忙扯了何水生一把让他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何水生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纸片奋力举过头顶。纸片上用毛笔工整地写着“孙朝阳来接孙永富和杨月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人拽他的衣角:“是亲家公和亲家母吧?”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何水生老两口转头看去,就看到风尘仆仆的孙永富和杨月娥。这二人各自背了一个竹背篓,手里还提着两口硕大的皮箱。 “对对对,是我们。”何水生欢喜,连忙提气大喊:“孙朝阳,我接到你爹妈了,快过来!” 陈忂呵斥:“什么你爹妈,是亲家。礼数,礼数。” 何水生去接行李:“我来我来。“” 孙永富:“亲家,不用了。我行李重得很,你提不动的。” “我力气也大……啊!”何水生被皮箱压得一个趔趄:“装了的是什么,这般沉。” 孙永富解释说,箱子里装的是五十斤荞麦面。荞麦晓得吧,是我们四川高海拔地区少数民族种的一种麦子,用来烤饼子最香了,普通小麦面根本比不了。朝阳和二妹最喜欢吃了,小时候为了争荞麦粑粑还打过架。他们写信过来说馋了,我们能不带点过来吗? 说着话,老孙神出两个手指在皮箱把手一勾,轻轻松松就勾了起来,就好像是勾秤秆子。他为人直爽,说话也不注意,便笑道:“亲家公这模样,有点康熙儿啊!” 何水生疑惑:“什么叫康熙——儿……” 老孙:“四川话中,康就是天天吃糠,身上气力,长得熙儿,就是长得弱。康熙康熙,吃糠拉稀。亲家,你怎么长得跟干豇豆儿似的。”说完就哈哈大笑。 何水生感觉被侮辱,很生气:“你说话不文明。” “文啥明啊,这一路挤过来跟打仗一样,如果讲文明,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孙永富身上一用力,挤出通道,带着三个冲出人群。 老孙将皮箱放地上,一屁股坐上去,用手揉着脚:“被踩了,我的螺蛳拐拐好痛。” 何水生好奇:“什么叫螺丝拐拐,你们还带了螺丝?亲家,这个季节的螺丝不好吃的。” “就是脚踝。”陈忂解释:“我听朝阳说过。” 何水生:“哦,亲家这是阿喀琉斯之踵啊。” 老孙:“啥种,一定是在说我?” 何水生笑笑:“没有,没有。” 他看不惯老孙的粗鲁。 老何的表情如何瞒得过孙永富,他也看头发梳溜光的亲家不顺眼,好好的男子汉,你竟然还喷了香水,手脸还擦了宝宝霜,大男人搞成这样,像话吗? “不对,亲家肯定是在笑我。” “没有,没有。”何水生继续笑。 陈忂忍无可忍,呵斥:“水生,你给我住口。” “你们认识了?也好,免得我再介绍一遍。”孙朝阳从人群中钻出来,用手给孙永富捶腰杆:“爸,腰好点没有?我已经去京城的医院问过,腰椎间盘突出治不了,只能自己养,平时多注意休息。另外,你心脏上的问题也不用看病吃药,还是要多休息。反正一句话,以后不能干重体力活,退休吧。” 老孙:“我才五十多岁就退休,让人晓得还不笑死。” “生病了,没办法,以后我来孝敬你就是。”孙朝阳又对母亲道:“妈,小小正在准备考试,她还有一星期才回家。你们吃饭没有?” 看到儿子,杨月娥眉开眼笑,忙从背篓里掏出粽子,剥了一个喂孙朝阳嘴里:“妈和你爸爸在火车上吃过了,现在还撑着呢。怎么样,好吃不?” 孙朝阳:“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何水生惊讶:“冷粽子怎么能吃,里面还放了肉,不卫生,不卫生。” 孙永富:“热糍粑冷粽子,你不懂不要乱说话。朝阳,我看你这个岳父不像是劳动人民,剥削阶级出身的吧。” 孙朝阳有点尴尬:“爸,现在不讲这个。” 杨月娥朝孙朝阳身后不住地看。 孙朝阳:“别看了,何情没有来。台里马上就是联排,她提前入组了,封闭式管理一星期,马上我也要去忙那边。” 这是最后一次联排,关系重大,不能马虎。 杨月娥:“工作要紧,工作要紧。”但神色中显得有些失望。 何妈妈忙拉住她的手笑道:“亲家,孩子们事业要紧,咱们做大人的要理解,要支持。” 说着话,她又对孙朝阳道:“朝阳你放心,亲家在京城这段时间的生活和医疗保健我来负责,一切有我。” 第339章 俩亲家不在同一频道 本来孙朝阳打算带着两边的爹妈去乘公共汽车,不过火车站人实在太多,站台挤满了人。考虑到行李实在太多,何妈妈就建议干脆乘三轮车回家。虽然慢一些,但人轻松。亲家公的腰已经不成了,再去挤怕是撑不住。而且,乘三轮车可以看看风景。 孙朝阳一听立即赞同,上次父母来京城过年出去玩的时候,都是坐车直奔景点,现在可以看看街道,看看城市中的烟火气。 现在国家允许个体经济做为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必要补充,北京夺风气之先,领会上面的精神最快。彷佛一夜之间,大街小巷都开了无数店铺。 能够开店铺做生意的人,要么是有些家底子的,要么是自家有门脸房。但大量青年没有这种条件,人要工作,要吃饭,大小伙子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怎么办呢?就弄一辆破三轮车出来,把车棚收拾干净了,到故宫、恭王府、天地坛、什刹海等地拉客混嚼裹。 这一拉,才发现钱真好赚,一天下来抵得上普通人上一星期班。 陈佩斯主演的电影《二子开店》中他就踩了辆三轮去车站为小旅馆揽客,很不幸,第一次去就拉到大胖子李琦。 孙朝阳就叫了三辆三轮。 何妈妈和孙妈妈坐一块儿,孙爸爸与何爸爸一辆车,他自己单独一辆带行李。 孙朝阳的车在前面带路,两位妈妈在中间,二位爸爸押后。 说句实在话,孙朝阳还真有点喜欢坐三轮,感觉很好,尤其是其中那股子悠闲味,实在太合四川人的胃口。 但老孙却很不自在,他一上车就感觉浑身燥热,口中喃喃道:“坐三轮车,这不是电影里的土豪劣绅吗?” 何水生忍不住抬杠:“老孙你这话就不对了,据我所知,鲁迅先生在北平当教授的时候,每天上班都是坐洋车的,还包月。另外,老舍先生也包车,朱自清先生也一样,难道他们也是土豪劣绅?” 老孙不服,站起来:“老舍有钱,还不是劣绅?” 他动作大,三轮车有点失去平衡,何水生害怕地抓着椅子靠背:“老孙,你坐下。” “坐什么坐呀,我好手好脚,自己能够走,为什么要坐三轮车,这不是剥削人吗?” “老孙,这我就要反驳你一下。”何水生:“师傅踩三轮付出劳动得到报酬,咱们坐车得了方便,两全其美,那是好事。人家靠这个生活,咱们这是照顾人生意,怎么扯上剥削了?浓晓得伐,小时候家父带我去上海滩十里洋场玩耍,也是乘三轮车的。那黄包车上还挂了气死风灯,洋气得很勒!后来家父还带了我去坐斯蒂庞克牌汽车,那车里的沙发,真是高级。和平饭店侬晓得伐,里面的点心做得真好。可惜家父后来被金圆券搞破产了,咱们一家穷得要死,灰溜溜回了浙江老家。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不是因为破产,我也不可能娶我太太,光一个成分不好,就要被她给派斯了。侬四川宁应该没有黄包车的,我看老杂志上都是用滑杆的,就是两根竹竿中间捆一张椅子,那能坐吗?” 他左一句侬晓得伐,右一句侬晓得伐,听得孙永富心中冒火:“老何,你是在说我土是不是?” 何水生:“老孙侬不要着急,我认为咱们的观念应该改变一下。” 孙永富:“我看你就是阶级敌人,还要改变我的观念,这就是反攻倒算。” 骑三轮车的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他听两老头在吵架,很无奈,忍不住说:“得,您二位别闹,听我说一句。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刮民档,凭力气吃饭,正大光明。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二位爷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宁可被剥削。怕就怕,被剥削也找不着人呀!” 这个时候,三轮车要上一个小坡,三轮师傅不停使劲,无奈车就是不动,不但不动,反在后退。 孙永富用手拐了拐亲家:“诶,我说干豇豆儿,下去推推。” 何水生不理。 孙永富忍无可忍,跳下车,单手拉着三轮车,轻松就把车扯了上去。 他想了想,对踩车的人说,要不你坐后面去,我来踩。我坐你的车,臊得慌。 三轮师傅道,这不好吧。 “我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孙永富横了一眼无良的亲家:“某人想要剥削就来剥削我吧,我就看看他坐得安稳不。” 何水生气得鼻子都歪了。 老孙踩了一气三轮车,得了趣,连声说有意思有意思。反正我也要退休了,干脆也弄个三轮车来北京踩踩。 终于到了家,何妈妈也是有礼数,早早就在家里做了好多小笼包、糕点什么的送过来,让亲家公亲家母垫吧垫吧,说今天已经很晚了,明日她亲自下厨置办家宴,还请务必赏光。 回到家里,何水生就发起了脾气,嘀咕道,孙朝阳多么文雅多么有文化一个人,他父亲怎么如此粗俗不堪?陈老,我跟你说,他还去踩三轮,让人师傅坐,不体面,太不体面了。 陈忂突然横了他一眼。 何水生:“陈老……” 陈忂:“我问,你每天出去钓鱼,弄得一身泥,体面吗?” 何水生:“好像有点……” 陈忂:“究竟是谁为了弄沙虫打窝,翻阴沟翻得臭气熏天,体面吗?” 何水生大奇:“陈老你怎么知道打窝这个名词?” “你回答问题就好。”陈忂突然厉声道;“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奋勇前进才是大丈夫。孙家家境确实不好,朝阳爸爸妈妈都是农民出身,从事体力劳动,但能够培养出孙朝阳和孙小小这对优秀的儿女,他们身上肯定有优秀的品质。你在背后说三道四,体面吗?” 何水生嘀咕:“情情也很优秀啊。” 陈忂:“你住口,去把洗脚水烧了端过来。” 何水生:“诶!” 他打了热水过来,用手给陈忂搓脚:“陈老,在车站站了两小时,腿酸了吧?我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亲家就觉得来气,估计他看我也不顺眼。他一口一个干豇豆,侮辱人嘛!” “忍着。”陈忂道:“情情是要嫁过去的,为了她的幸福,咱们要跟人好好处,早点睡,明天还要带孙爸爸孙妈妈跑医院体检,朝阳和情情要忙事业,要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何水生:“我又不懂医院那边,要不就不去了。” 陈忂想了想,点头:“你就是个少爷,确实派不上用场。这样,你在家里搞卫生,再去买点菜回来。” 她看了何水生一眼,扑哧笑:“老何,你还真有点像干豇豆。” 何水生当年家境不错,富家大少爷出身,肩不能挑背不能磨,什么事都干不了。本来以他家的条件,后来是要被冲击的。可惜,老公公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信了小蒋的邪,把全副身家换成金圆券,然后一夜破产。当年可以办一家工厂的财富,最后只够买一盒火柴。 陈忂则是乡镇干部出身,能力出众,做事果决。 两人结婚,家里家外的事都是何妈妈负责搞定,何爸爸则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吹拉弹唱,你侬我侬,专一为陈老提供情绪价值。 两口子倒也互补,感情挺不错。 第340章 精干的陈忂 且说,孙朝阳母亲进了院子后,第一件事依旧是从儿子冰箱里找了块鲜肉扔房顶上,然后拜了拜:“大仙,大仙,吃了我的供奉,请保佑我全家平安啊。对了,朝阳,大仙还住在这里吗?” 孙朝阳:“还在啊,它不住这里还能去哪里?到别人家,要被打的。小小在住校,我平时也忙,家里一天到晚都没人,咱们和黄大仙是互不打搅。还别说,大仙自从住这里后,家里就没闹过耗子。” “那就好,那就好。”杨月娥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失惊:“耗子都被吃光了,大仙不是饿着了吗?” 孙朝阳:“你现在来了,不就可以喂了。” 何妈妈做了三样点心,一笼小笼包,两份说不出是什么的点心。 小笼包很小,份量不足,孙永富两口就吃掉了,然后摇头:“朝阳,你这丈母娘小气,这种包子比棋子儿还小,不小心要卡嗓子眼里。还有,味道也撇火,竟然是甜的,狗都不吃,我看浙江的饮食也不怎么样。” 四川话中撇火就是差劲的意思。 杨月娥:“什么狗都不吃,永富你这不是在骂自己吗?” 孙朝阳道:“这是无锡点心,何情爸爸是无锡人,伯母估计是要照顾他的口味。你放心,伯母的浙江菜做得好,很好吃的,你一定会喜欢。” 陈忂一家人都斯文,食量不大,做的点心也少。二老不吃还好,一吃倒把腹中饥火给勾了出来。 孙永富就恼了,自己跑去厨房,将就孙朝阳吃剩的冷饭准备炒饭。 他的炒饭也简单,就是将锅烧热,舀进去一勺猪油,然后将米饭倒下去不停翻炒,这就是四川所谓的油儿饭了。 老孙做菜的手艺本来就很棒,这一炒,只见颗颗米饭都闪烁着油光,却不显得油腻。扒拉进嘴里,还带着焦香。 孙朝阳父母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腌菜什么的,只见,餐桌上放了一碟子泡嫩姜、一碟子泡二荆条,一碟子豆腐乳,都是老孙亲手做的。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豆腐乳,和外省不同,竟然是红油的,外面还用大白菜叶子包裹着。 孙朝阳一看就忍不住,忙舀了一碗油儿饭,就着泡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妈呀,童年的味道啊。 他吃得太猛,竟哽住了。 杨月娥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心:“吃慢点,吃慢点,是不是辣着了,都出汗了。” 孙朝阳笑道:“妈,何情的口味你是知道的,不吃油腻,不吃生冷,不吃麻辣,我也是不挑食的,家里做啥就吃啥。现在可算吃到麻辣,过瘾,过瘾啊。” 孙永富看到儿子称赞自己的手艺,若有所思:“难怪亲家公性子软哒哒的,原来不吃辣啊。有一句话是张怎么说来着,不吃辣椒不革命。一个家庭,牡鸡司晨,那不是倒反天罡吗?” 听到老父亲议论岳父岳母,孙朝阳不好说什么,就把话题扯到老爹老娘的病情上面去。 母亲道,还别说上次在积水潭医院看的老中医生的药还不错,吃了时几副,心头就不再燥热。她也是懒得四川北京来回奔波,就照方子在本地抓药,可奇了怪了,竟然没有任何效果,现在老毛病又犯了。 孙朝阳突然生气,道,妈,人医生去年就说过了,一味药不能老吃,得按照身体的情况调整,中药也有耐药性的,老吃一种,最后身体也会产生抗体。而且,季节不同,药也不同。比如三伏天的药能和三九天一样吗? 说到最后,他郁闷地摸着脑袋,说,怪我,工作实在太忙,顾不上你的事了。 至于孙永富的腰椎间盘突出,在这个年代根本就治不好,只能养。相比之下,孙朝阳更担心他的心脏,那玩意儿太要害,大意不得。 孙朝阳:“明天我们去医院检查,但不管怎么说,你们这次来了就别回去了,以后都留在北京。” 孙永富却有点郁闷,半晌不说话。 孙朝阳:“爸,你怎么了?” 杨月娥自然是愿意和儿子住一起的,但看丈夫的心情不是太好,忙对孙朝阳说:“你爸是劳碌命,让他现在退休,他难受。” 孙永富:“是啊,现在就什么都不做,日子可就不好混了。朝阳,要不你帮我找个工作吧。” 孙朝阳摇头:“不行,就在家里呆着。每天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没事的时候去公园溜达溜达。” 孙永富:“溜达什么呀,那不是成废人了吗?朝阳,要不我弄辆三轮车踩着玩,顺便赚点钱。对对对,就这么定了。” 孙朝阳很干脆地说:“不行,你老实在家里休息。” 孙永富大怒:“儿子还管起老子来了,不让我踩三轮,我就回四川去,我现在就走。” 说罢将碗一扔,提起行李就说要去乘火车。 孙朝阳火了:“爸,你能不能不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哈哈,有意思,很有意思,如果天天让我在家里蹲,我才是活得没意思。” 杨月娥看父子俩要干起来,叫道:“干什么呀你们,孙永福,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嫁给你以后,也在田里干活。后来咱们招工进厂,本以为吃商品粮了,享福了,结果还是干体力活。现在朝阳孝顺,接我们到北京。要回你自己回去,我要跟着儿子。” 孙永富鼻子里哼了一声,才住了口。但眼珠子却滴溜溜转动,估计寻思着从哪里去弄三轮车。 第二天的早饭很简单,就是粽子,很美味。刚吃完,何妈妈就过来约他们去医院。她说何水生就不去了,去了也派不上用场,老头要在家里买菜备料。晚上她会亲自下厨给大家做一顿浙江菜,给两位亲家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赏光。 不得不说,有何妈妈在,孙朝阳轻松了许多。 何妈妈陈忂很干练,领着两个亲家去医院挂号、咨询、找医生、检查、看各项指标,抓药,都由她一手操办。 八十年代给人的感觉是哪儿都人多,哪儿都需要排队,首都因为集中了全国最优质的医疗资源,所以各地的病人都跑这里来看病,挤得要命。 孙朝阳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医院,但看到汹涌的人潮还是异常头疼,如果只带一个老人过来倒能应付,两个一起看病,臣妾实在做不到。 至于他的父母,更是整个人都懵了。杨月娥感慨地说,阿弥陀佛,如果叫她自己来,估计都找不着北,好在今天有亲家母领路,不然再过两三天都看不上病。 是啊,资源不足,什么都需要抢。 挂号拿药倒还好,最麻烦的是各项检查,换其他人来,在医院转半天,非迷路不可。 陈忂如同带队冲锋的将军,一路和人挤,和人吵,和人说好话,披荆斩棘,忙乎了一天,终于让两亲家看上了病拿到了药。 杨月娥还好,老中医那边的病人不是太多。他很客气,凭了脉象,看了血糖指标,点头说,还好不是消渴症,但已经到临界线了。是的,药方要根据身体状况不停换的,不能一个方子包打天下,这个女同志你先吃十副药再过来检查。如果稳住了,就不用吃,换季的时候再说。 “还过来检查?”杨月娥大惊:“医生,我能不能不来了,医院看病好麻烦。” 陈忂握了握亲家母的手:“放心,到时候我还来陪你。” 孙永福的事情麻烦些,要看两个科室。先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是个老胸外,业务好,脾气大。他的意见也是静养,注意不要受凉什么的。至于心脏,那边给了点药,叮嘱不可太劳累,不能干体力活。 老孙突然问:“我能不能踩三轮车?” 孙朝阳愕然:“爸。” 医生:“想死你就去踩,莫名其妙。”他伸出手不停戳老孙的心口:“都废了。” 老孙被他戳得冒火,喝道:“你骂什么人?我踩死了关你什么事?” 医生:“但你是我的病人,你死了坏我名声。你死了,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改革开放,对不起晓平同志。” 两人差点打起来。 孙朝阳脑瓜子嗡嗡的。 抓完药,出了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得,忙了一天。 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陈忂打了个哈欠:“不早了,咱们回家吧,别说还有点饿了。” 她脸色显得有点疲倦,嘴唇发白。 孙朝阳担心:“伯母,你不要紧吧。” 杨月娥:“亲家母,今天多亏你。” 陈忂不愿意让大家看到自己疲劳的样子,立即振作起来,笑道:“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杨月娥心中感动:“朝阳,你以后要对何情好,不然妈饶不了你。” 孙永福:“对,直接打死就是。” 陈忂心中高兴:“朝阳对情情很好的,他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我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的。” 内心中,何妈妈也是得意,有了今天这事,情情娘家在孙家眼中的份量自又不同。 一行人说说笑笑回家。 等到了胡同口,天上的雪下的更密,地都白了。 孙朝阳掸了掸落在肩膀上的雪花,心道,现在是一月中旬,都开春了怎么还下雪,春晚是露天体育场举行,如果到时候天公不作美,就有点麻烦了。咦,前面那老头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不好……完了! 众人顺着孙朝阳的目光看过去。 却见,何情爸爸正和一个老头蹲在街边下象棋。 何爸爸估计是刚买菜回来,菜篮子里只有两颗红萝卜。 他蹲在那里,神情专注,双肩头发寂寞如雪,俨然华山老祖陈抟。 看到这种情形,陈忂只觉得天塌地陷,生无可恋。自己劳累一天,就为了让女儿将来在孙家争得一分尊重,争得未来当家人的地位,因为四川人结婚后都是女人当家的。 结果,何水生却在这里笑傲江湖。 何水生,你真是死不足惜啊! 第342章 木呐认为孙朝阳在吹牛 “苍天啊大地啊!”孙朝阳心中高呼:“我的可怜的老岳父啊,你这是要完啊!” 孙永富早看亲家不顺眼,见此情形,心中大乐,忍不住大喝:“人动钱不动!” “我们没有赌博。”何水生转头,瞬间,额上冷汗滚滚而下,脑壳上也冒出腾腾白气,宛若三花聚顶。 顿时冷场。 眼见着一场家庭悲剧即将上演,那头走过来一个两支眼镜腿都被白胶布缠上的中年人:“朝阳,朝阳,总算找到你了。” 来的人正是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木呐,他急冲冲跑过来:“朝阳,昨天咱们的事儿还没有说完呢,我就被打了,接着又被回归的事儿打岔。我光顾着高兴,一转头,你就不见了。” 孙朝阳:“挨打还高兴?老木,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全家正打算出去吃涮羊肉呢,你来得正巧,走,一块儿去。” 木呐:“那怎么好意思,要得,要得。” 孙朝阳扶住两腿已经蹲麻,浑身颤个不停的老岳父。 陈忂:“水生,你冷吗?” 还没等何水生说话,孙朝阳:“热,浑身大汗。” 巷口新开了一家涮羊肉,老板厨艺不错,店门口吊着一头宰杀后的羊,表示食材很新鲜。八十年代管得不是太严,老板也是可恶,就在街边杀羊,杀得鲜血满地。有一次孙朝阳路过那里,羊肉都漫到鞋子上,真是血流浮杵。这不是浪费吗,用来做血肠多好,羊血也好吃。 于是,一行人进了店,点菜,然后配料,韭菜花、葱花、甜面酱什么的一股脑弄进去。 店里竟然还有花雕,用水温了,很甘醇。 何水生很喜欢,又好奇:“你们北方也喝花雕,咦,对了。” 孙朝阳问:“忘记什么了?” 何水生:“其实北方人古时候也是喝花雕的,鲁迅先生说,当年他在北京的时候,城里达官贵人都流行喝这个,取之一个雅字。” 木呐点头:“对的对的,那篇文章我看过,好像是且介亭里面的。黄酒酒精度数低,文人雅集,诗词唱和,喝高兴了时间很长的。如果用白酒,几杯下去就醉了,却是不美。所以,晚清民国的时候,体力劳动者才饮白酒,一是可以舒筋活血。二则,几杯就能过瘾,花不了几个钱。” 何水生道:“好像不是且介亭那本集子里的吧,且介二字其实就是租界去偏旁部首,写的是鲁迅先生在上海租界时的事儿,黄酒一说是在北京。” 木呐:“对对对,不是且介亭里的,我年纪大,记性不好了。朝阳,你家老岳父渊博,是个有学问的。难怪你是大作家,家学渊源,家学渊源。”他不是太习惯黄酒的后劲,有点上头。 何水生得意:“文章里又说,当时北京人吃绵羊,每到冬至,羊倌就赶着羊群进城来。一个羊群通常都有只头羊带队,但绵羊比较笨,所以,羊倌通常就会让一头公山羊做头羊。山羊的下颌还挂了个铃铛,做为智识的象征。” 何妈妈:“水生,我记得你小时候家里给你做了一把银锁挂脖子上,银锁上面也有铃铛的。” 何水生顿时噤若寒蝉。 酒过三巡,木呐谈起了工作。他说这次来京城,除了要和孙朝阳签订出版合约之外,还要带稿子回去。毕竟,天津那边等着稿子排版印刷出版发行的。 孙朝阳道,我都没多少稿子,最近事多,也没有存稿,这可就麻烦了。 说着话,他就板着指头算起来,《文化苦旅》系列散文在《中国散文》杂志上连载了三期,发表的文章分别是《风雨天一阁》《都江堰》《道士塔》《莫高窟》《阳关雪》《西湖梦》《白莲洞》和《三峡》,一共八篇。 在他的计划中还剩下《沙原隐泉》《柳侯祠》《青云谱》《洞庭一角》《白发苏州》《江南小镇》《吴江船》《夜航船》《寂寞天柱山》十篇就可以完成全书。 至于他穿越而来的那个世界里的原着中,还有几篇散文,比如《家住龙华》什么的,因为涉及到原作者的个人生活,不好抄的。 在孙朝阳的计划中,剩余这十篇散文将分为三期在《中国散文》发表,就算是完成了一个任务。 听他聊起未来的创作计划,木呐心中欢喜,不停赞叹:“青云谱,写八大山人啊。不错,不错,朱耷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他是朱明王室成员,明朝灭亡之后,削发出家,其忠贞之志,正是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 何水生听得得了趣,忍不住插嘴:“对的,八大山人画的鸟儿最好了,都是白眼向天,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家父以前藏有一张八大山水画的水鸟,可惜后来都变卖还债了。家父以前是坐斯帝庞克牌轿车的,哎,不说了,不说了。” 木呐赞叹:“家学渊源,家学渊源啊。” 他又顿足道:“朝阳你还有这么多篇散文没写完,我这怎么跟社里交差啊?” 孙朝阳安慰道:“老木你不要担心,不就是十篇散文吗,我抓紧写就是了,要不你在京城等几日,等我写完再带回去。” 木呐:“这种精雕细琢的文章写起来很慢的,哪里有那么容易写的。” 孙朝阳:“写文章嘛挺容易的,知道我最快一天写过多少字吗,一万。你信不信,这十篇散文我三……五天就给你搞出来。” 木呐却是不不信,一万字的速度,纯粹就是胡来,能写出什么好作品?最后不还都是水。孙三石同志这是在吹牛。得,看样子我要在北京过年了,真倒霉。 第343章 狂飙为我从天落 看木呐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孙朝阳只道您拭目以待吧,我速度快起来连自己都害怕。 说吧就将右手的中指伸过去给老木看,说你瞧瞧这上面的茧子,都是上百万字磨出来的。 木呐不以为然,都是吃笔墨饭的,谁手上没这玩意儿:“朝阳,男左女右,左手拿来我看看你的事业线。” 孙朝阳:“算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在从前他是不信这些的,但既然连重生这种事情都被自己遇到,心中的信仰难免动摇。这木呐神叨叨的,没准有点东西。而且,老祖宗的易经八卦既然存在肯定有几分道理,还是别让他看吧。 “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木呐咀嚼着这句话,大赞:“也对,如三石兄这样的一流人物,那是上天眷顾的,看相却是看不出什么来。” 他会看相的事情立即引起了孙永富的兴趣,嚷嚷着要算一下。 “献丑了。”木呐正要掏铜钱,孙朝阳说:“老木,家父没读过几天书,你弄太复杂他也不懂。搞点简单的吧。” 木呐点头,对孙永福说:“要不你写个字吧,随便什么都行。” 原来他是要测字。 孙永富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该写什么,就用筷子沾了黄酒在桌上写了个“富。” 木呐道:“富字头上的点恰在离宫,水火交战,故身体抱恙常感疼痛。字中田带十字纹,谓之白虎纹,代表着身体受伤。从这个字看来,不是太好。” 孙永富骇然,他本来就有腰椎间盘突出,一不小心就疼得厉害,心脏也出了问题。想不到自己才写了一个富字,这人就算出来了,活神仙啊。 木呐又笑道:“其实也不用担心,富字有宝盖头,意思是,只要有钱,就能医治。但钱财不可外露,免得带来不测之灾。宝盖宝盖,家里的宝贝都盖住,不能让别人看到。” 杨月娥道:“不外露,不外露,你不晓得永富平时装穷可厉害了。” “想不到木兄对于周天数术也有研究,要不你也替我测一个。”何水生看得有趣,忍不住也提起筷子在桌上写了个“陈”字。 木呐喝了一口酒,念道:“陈字属火,风风火火,出其东门,耳闻目见。” 何水生:“何解?“ “狂飙为我从天落。”木呐:“老何,你命中带水,水养万物,无论写什么字都是吉兆。唯独这个陈字不好,大凶!” 何水生不服:“水能灭火。” 木呐:“不然,你命理是三尺之水,试问如何灭得了燎原?” 孙朝阳听着不对,再这么下去,老丈人要被岳母给灭了:“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老木,等几天过来拿稿子吧。” 吃完饭,回到家以后,孙朝阳不好意思耽搁,立即铺开了稿子开始写作。 他的速度惊人,只一个多小时就写完《青云谱》这篇文章。 青云谱是南昌的一处景点,乃八大山人的纪念馆,里面还藏有朱耷的真迹。这篇散文在《文化苦旅》中不算是名篇,质量只能说一般。比起《白发苏州》可差远了,原着的精华是敦煌系列和苏州杭州的江南系列。但刚才吃饭的时候既然提起八大山人,那就把它赶出来吧。 父母都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听声音是好像是武打片。 孙朝阳起身活动筋骨的时候瞄了一眼,竟然是《武松》,山东电视台拍摄的,正播到血溅鸳鸯楼,全篇最精彩的部分。 二老看得如痴如醉,都没搭理他。 孙朝阳笑了笑,在他看来,山东台的武松比央视后来拍的水浒好看多了,首先故事的完整性很好,对于玉兰的故事线处理得合情合理,符合现代人的道德观。而且,武松的主演祝延平无论是扮相还是武打动作都非常好,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一想起武松自动就带入到祝延平的形象。 就是因为条件有限,里面的道具制作不是太好。比如张都监身上的盔甲,满满都是塑料味。 八三年正处于电视时代来临的前夜,各地地方台制作了许多经典的电视剧。 “朝阳,写完了吗?”杨月娥问。 孙朝阳:“那哪里写得完。” 杨月娥:“我儿可怜,劳碌命。” 孙朝阳:“对了,这两天我会很忙,央视那边要联排,估计都是早出晚归,你们要照顾好自己,药记得吃。另外,小妹要放假了。” 孙永富:“啊,小二放假了,那我去接。” 孙朝阳:“不用不用,她是大人了,自己能回来,你们又不认识路,别走丢了。” 孙永富不服,孙朝阳忙道,爸爸,你别折腾了,不是拿来了荞麦面吗,那玩意儿要烤来吃才过瘾。你得找砖头来搭个灶,还得搞点柴火回来。 孙永富抓了抓头,说,砖头好弄,柴火比较麻烦,确实得想想辙。哎,我对北京城又不熟悉,去哪里搞啊? 当天晚上,孙朝阳又把《白发苏州》和《吴江船》两篇文章写完,直写到夜里一点,写到钢笔里没有墨水才停下来。 三篇文章总共一万多字,孙朝阳很满意,自己的写字速度已经达到了电脑打字的水平。回想起当初在苏州拍戏时自己和何情在一起时的情形,他面上禁不住露出笑容。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大,他微微出汗,心里燥热难耐,忍不住走到院子里吹风。 雪已经停了,地面还是白的,一支红梅在隔壁灯光的照耀下红得似血。 孙朝阳心中奇怪,何情爹娘怎么还没睡? 我可怜的老岳父啊! 次日早晨,孙朝阳吃了父亲做的豌豆尖下面条,感觉血条已经拉满,兴冲冲地跑去央视春晚导演组。 那边,马上就是最后一次联排,也是确定最后节目单的时候。 孙朝阳先是去找了何情。 那边好热闹,温州阳光f4正在莱斯莉的带领下做发音练习,现在是巴彦在练,其他人则坐旁边等着。 等做完练习,等下还要练合唱。 孙朝阳将一瓣红桔塞何情嘴里,说了父母来京的事情,桔子是老人家从四川带过来的。 何情有点愧疚,说自己实在太忙,没办法去接他们,也没办法带他们去医院看病。 孙朝阳笑道,一切都有咱妈在弄,无需担心,你有这份心意就好。真不管不顾抛下这档子事跑去外边,让咱妈晓得了,又是一起风波。 何情笑道,封闭式联排确实挺枯燥的,实话说我也有点想我妈了。我还真想跑出去,就算被姆妈骂,不是还有你顶着吗? 孙朝阳说,别介,你怕你姆妈,我也怕啊。不过,相比起伯母,我更怕我爹。你说这人也怪,爸爸没来的时候我想他。他一来,我整天都心惊肉跳,生怕他搞出事情来。他心脏有问题,应该静养,可偏偏就闲不住,闹着要上街去踩三轮车赚钱。 听孙朝阳说出孙爸爸的事情,何情吃惊,低声安慰了半天,说,是啊,老人身体不好,是不能让他去外面干活。但你也不能跟他急,要慢慢讲道理。 孙朝阳:“我是从小被他一路打出来的,他能听进去道理就好了。” 何情也烦恼:“那可怎么办呢?” 二人正说着话,秃鹰就苦着脸过来:“朝阳,正式登台演出的时候,我应该穿什么演出服?” 第344章 演出服,陈思思,天气 孙朝阳喜欢开玩笑:“秃鹰老师你需要穿演出服吗,到时候一个短褂,露出三角肌肱二头肌就是,健康是最美的演出。你是武打明星出身,直接上少林寺里的扮相就好。我考虑给你弄件皮背心贴肉穿,背心上最好还搞点钉子铁片什么的,充满攻击性那种。” 秃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次春晚在工体露天演出,这天上又下着雪,到时候气温估计在零下,我被冻坏了不要紧,怕就怕到时候影响演出状态。” 孙朝阳:“有道理,你的专辑卖到爆炸,乃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真把你冻坏了,那不是损害公物吗?放心,我过两天去昌平看看。” 秃鹰老师大奇,问去昌平干什么?孙朝阳回答说去昌平监狱那边看看,借一套囚服。老计你不是唱铁窗泪的吗,穿囚服应景。 秃鹰摇头:“不好,非常不好。我个人形象倒是无所谓,但年三十是什么日子,合家团圆普天同庆,我穿囚服上台表演,那不是给全国人民添堵吗?” “倒是啊。”孙朝阳连连点头:“那你想穿什么?” 秃鹰老师想了想,道:“我昨天看胡松华穿的燕尾服就很不错,帮我做一件,背后的叉开高一点。” “你就是只秃鹰,学什么燕子?” 两人一本正经地说笑话,众人听得不住笑,气得莱斯莉把钢琴盖重重一扣:“不练了,不练了。” 演出服是正事,毕竟关系着演员在全国人民面前的艺术形象。 孙朝阳拍了一下额头:“我倒是忽略了,今天还真得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秃鹰穿燕尾服没问题,挺合适的,巴彦也简单,直接上民族服装。 孙朝阳问他有没有,巴彦回答说他是民族歌手,怎么可能没有民族服装。他有点苦恼,说自己因为歌唱得好,从中学开始就穿着民族服装上台表演,一路表演大学,到歌舞团,还是唱民族歌曲,都唱腻了,其实,他想唱流行歌曲,唱《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恰似你的温柔》。孙总监孙导,以后公司录新专辑,我能不能唱流行一点的东西。 孙三石立即打断他的话,说,你想都别想。巴彦,我不是泼冷水,你的唱功虽然好,但流行歌曲竞争太激烈,你根本争不过别人。倒是草原歌曲这个赛道人少,容易出名,那才是你的核心竞争力。 至于何情和凤飘飘的演出服,却是难弄,都要新做。演出服可不是时装,随便套身上就行。需要考虑演出场合,考虑明星的个人风格。而且,做工很繁琐,不是普通裁缝所能搞定的。 实际上,国内做演出服的都是各文艺团体自己的专业服化道人员,而且水平好像都不怎么样。就孙朝阳看来,这届春晚明星们的服装,有一个算一个,满满都是影楼风,实在不符合他的审美要求。 孙朝阳低头琢磨了半天,有了主意:“放心,我有办法,赶得上的。” 就拿起包跑周伟办公室,拨了陈凯哥的电话,聊了半天。 陈凯哥最近春风得意,他的电影《黄土地》上映后票房不好,在观众中口碑很差,孙永福直接在儿子面前开喷“拍的是啥子嘛,根本就看不懂。”但电影在演艺圈里却获得一致好评。 陈凯哥得意洋洋地对孙朝阳说,《黄土地》开始送报各类奖项了,计有明年的金鸡奖,英国的爱丁堡国际电影节,英国伦敦国际电影节。 显然,这些都是老陈在背后运作的。 陈凯哥虽然不会讲故事,但在老陈强大团队的加持下,早期作品还是非常强的。如果不出意外,这三个奖项他都拿到了,在国内引起轰动。 《黄土地》的成功,标志着中国第五代导演的崛起,陈凯哥也是第五代导演的第一人。 孙朝阳先预祝陈凯哥马到成功,然后又聊起了近况和演出服装的事情。 陈凯哥笑道,早就听说你做了春晚副导演,也是事业上的一大进步。你以前口口声声说对做导演没兴趣,现在怎么下水了?要不你来我这里干个副导演,专门拍你自己写的剧本吧,咱们哥俩合作。 孙朝阳有些动心,但很快就拒绝了。去陈凯哥那里固然不错,但现在他作品和班底都是老陈安排的,小陈导演就是个傀儡,自己去了也没话事权,无趣得很。 刚讲完电话,周伟就笑眯眯地和一位打扮摩登时尚的女士进来。 女士很大方得体,向孙朝阳伸出手来:“孙副导你好,我是陈思思。上次听说你去hk,却无缘见面,很是遗憾。今天总算是见到你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孙朝阳和她握手,笑道:“其实我上次去hk应该亲自去拜访您的,可惜时间太紧,主要是参观tvb。” 陈思思有点疑惑:“我听周导说是你亲自点了我的名字,请我来主持春晚,但你我以前似乎没有交集。” 孙朝阳:“首先,我喜欢厉胜男这种独立自强的女性,我是你的影迷。其次,我在tvb参观的时候,听那边的工作人员说,陈女士你经常去电视台主持节目,很受观众喜爱,这才建议老周将你请过来的,冒昧,冒昧。” 开玩笑,在真实历史上,第二届春晚取得了空前成功。既然前人已经探出路子来,自己照着走下去就是,节目单,演员一个不变。 走前人的路最保险,装逼要不得。 陈思思是hk长城影业的签约影星,代表作是《云海玉弓缘》中的女主角厉胜男。她在长城影业中与夏梦、石慧被观众封为长城三公主。 其中夏梦最红,乃是金庸先生的梦中情人。可惜夏梦格局大,不太看得上老查这个书生。于是查良镛先生在写武侠小说的时候就以夏女士为原型创作出王语嫣这个经典人物。 陈思思听孙朝阳提起自己的荧幕形象,很高兴:“能够登上央视舞台和全国人民见面,不胜荣幸。” 二人寒暄了两句,陈思思自去忙其他事情。 孙朝阳就问周伟张明敏来没有,周伟回答说,张明敏在酒店里,他这几天身体不是太舒服,水土不服,休息一下就好,不会耽误联排。 这次春晚张明敏献唱,陈思思主持,两位hk明星第一次登上大陆的电视屏幕,正好契合了回归主题。 孙朝阳对于联排没有兴趣,说了自己要为公司名下艺术准备演出服的事情,要请假出去。而且,爹娘又来北京过年,他们身体不好,需要照顾。 周伟很大方地说,你白天过来看看就行,不用住这里的。 孙朝阳又想起一事:“老周,春晚是露天表演,你看这外面下着雪,我怕到时候出事,把演员给冻坏了。而且,一场演出六个小时,观众坐那里也痛苦。” 周伟也担忧:“我联系一下气象站,问问那几天的天气情况。但是,预报这玩意儿实在不准,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哎,我都想去庙里烧香拜佛了。” “你当然是不能去的。” 一九八三年大年三十是公历1984年二月一日,孙朝阳回忆了一下当年的天气,四川倒还好,挺暖和的,但北京这边怎么样,他却无从知晓,也只能求菩萨保佑了。 他看了看窗外,雪停了,但外面地上还是白的,好烦。 周伟琢磨了半天,拿起电话不停打,还惊动了电视部的老领导,终于联系到一个叫谢义丙的专家。 谢先生听他说完原由,知道关系重大,沉重地说:“这场雪结束后,下个月会有一场大雪,初春大雪,在本地气象史上也属罕见。“ 周伟大惊:“完了!” 谢先生:“别急,我话还没有说完,那场大雪估计会发生在二月中下旬。在此之前的一个月里,大概都是晴好天气,最高温度十二度,最低五度,属于人体感觉舒适的范围。” 周伟哈哈一笑:“谢教授,你卖得好关子,吓死我了。” 孙朝阳嘀咕:“最低五度人体感觉也不舒适啊。” 周伟:“北方的五度跟你们四川的五度不一样。” “有道理……啊,太阳出来了!”孙朝阳发出一声欢呼。 只见,外面有一轮红日高挂天空,照得地上雪白得发亮,好天气要来了。 第345章 老夫永远是少年 且说孙朝阳一大早离开家后,孙永富就出了门,他要去找砖头在院子里起个灶头好烤荞麦饼,另外还弄点柴禾回来。 他虽然去年在北京过的春节,但当时只顾着游览城里的名胜古迹,对于去哪里弄这些玩意儿两眼一抹黑。而且,即便弄到砖头和柴禾,要运回家也是件难事。 想了想,就敲响何情家的门环:“醒醒,醒醒,何水生,快开门啊!” 等了好一会儿,何水生才打着哈欠出来,脸上写着不高兴。但还是得体地问亲家啥事,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等孙永富说了这事后,何水生道,砖头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弄,柴禾这玩意儿也搞不到,板儿车倒是有一辆,搁院子里,自己拖去。哎,没睡好,老年人睡眠本就困难,你还来骚扰,像话吗?做人最大的美德是不给人添麻烦,你滴,懂不懂? 这已经是不给面子了,孙永富大怒,正要和他对嘴。 正说着话,卧室传来何妈妈迷迷糊糊的声音:“达令,你在跟谁说话?” 何水生:“陈老,是亲家过来借板儿车拉东西。” 何妈妈:“亲家来了,请坐请坐,水生,招待一下客人。”听动静像是要起床。 孙永富:“亲家母,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走。” 他老工人一个,劳动人民出身,也没那么多讲究,拖了板车就走。走不了几步,却看到何水生跟了上来,手里提着一根鱼竿和一个包。他把东西扔车上,低声道:“亲家,机会难得,我找个地方甩两杆。等会儿回来的时候,你就跟我太太说帮你忙去了。” 孙永富冷笑:“你觉得我会帮你?”说罢就扯起喉咙喊:“亲家母,亲家他要去……” 何水生冷汗都下来了,急忙一把捂住孙永富的嘴:“老孙,别喊,不能损人不利己啊,我知道什么地方有柴禾。”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何水生带孙永富去的地方是附近一个木货物市场,地方颇大,原本是一个灯光球场,后来被开辟为临时集市场,专门卖旧木料,大多是从老房子上拆下来的破门窗,有檩子,有横梁,有门桓子,价格也便宜,一扇破门一块钱,一扇窗五毛,多是虫蛀鼠咬烂得不行。有的木料已经被白蚁蛀空,用手一捏,就变成粉末。 何水生不住叹息,道,老孙,你看看这窗户上的花儿雕得多好,缠枝莲,鱼藻,祥云。你再看这蝙蝠,都是倒挂的,知道有什么寓意吗? 孙永富说,我晓得个屁,不就是星宿子吗? 在四川,蝙蝠又被叫做星宿,很古老的称呼。 “粗鲁,你太粗鲁。”何水生顿了顿,说:“蝙蝠寓意福气,倒挂的蝙蝠就是福到了。”因为没有睡好,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孙永富:“没睡啊,被我亲家母收拾了?让你买菜,你跟人下棋,太不靠谱。以亲家母的脾气,你日子不好过啊。” 何水生:“怎么可能,太太是爱我的。她生气的时候,你陪个小心,说些软话就是了。潘驴邓小闲晓得伐。其中,小字最为关键,要绵里藏针,要有耐心。一家人,两口子,你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吃亏是福啊。” 孙永富最听不得亲家说“晓得伐”三个,便喝道:“你这个耙耳朵就不是男人,咱们四川是女人当家,但男人却要有男人的气概。你瞌睡成这样,估计是被婆娘罚跪到半夜,也好意思提。” 何水生气得脸都青了:“粗俗,无礼,我与你话不投机半句多。” 老何之所以带孙永富来这里买木材,主要是附近有条小河。小河边上有家钢厂,常年将热气腾腾的废水排出来,因此即便是三九天也不上冻。排水口处的河道因为常年冲刷形成一个大坑凼,正适合鱼儿藏身。 他前段时间经过这里的时候发现里面有鲶鱼,就留了意。今天得了机会,立即在鱼钩上挂了一小块肉做饵料,蹲岸边就开工。可惜大约是天气冷,鱼儿也不咬钩。 那头,孙永富已经买了半车破木料,看亲家钓了半天连片鱼鳞都没捞着,忍不住说:“老何,这钓鱼又有什么意思,餐风饮露,冷成哈儿。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真冻出病来,自己倒霉。如果想吃,就去市场里买。孩子们都能赚钱,一年收入五辈人都吃不完,咱们难道连鱼都吃不起?” 何水生很奇怪地叹息一声,久久无语。 孙永富:“你又装什么深沉?” 何水生道:“老孙,我是富家公子出身,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可人生怎么都不顺利。最后还流落到浙江,连老家都回不去了。我有志不能伸,一辈子都是遗憾。每每在没人的时候,我心里就乱糟糟地想,我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也只有在钓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放空了,心里舒坦了,彷佛整个人都融化进天地里。如此,个人的成败得失,和天地岁月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苏东坡说,一蓑烟雨任平生,我们要学会豁达。” “你从你妈肚子里来,你是何水生,你最后要去火葬场烧成灰儿,当然,我最后也要装盒子里。”孙永富:“拉倒吧你,还一辈子都是遗憾,你遗憾个屁。老何,你小时候是资本家的儿子,锦衣玉食,长大了,又是吃皇粮的,办公室坐着,茶儿喝着,报纸看着就有钱拿。我呢,我他妈的还得在窑里搬砖,一刻不停地使八个小时的劲。我没有喊苦喊累,你倒是遗憾了不满足了,你就是个反动派。不不不,你他妈的有病。” 何水生:“老孙,请你不要说粗口。” “我就说了又怎么样?” “你再说粗口我看到儿女面子上不和你置气,但是,你从此失去了我的友谊。” “哈哈,说得谁想和你做朋友似的?你真好笑。” 何水生脸色更是铁青,再不搭理孙永富。 老孙在旁边骂骂咧咧半天,见亲家不搭理自己,甚感无趣。 他坐了半天,还是没看到何水生钓上鱼了,便又生出事来,拽了亲家一把:“把鱼竿收了,我找到砖头了,咱们装好车回家。” 何水生看今天鱼情不好,估计也是天太冷,再做下去也没意思。就收起了渔具,问,去哪里弄砖头。 孙永富朝旁边一栋建筑物撇了撇嘴,老何失惊:“公厕,你想拆公厕?破坏公物是违法的。” 老孙道:“我刚才踩过点了,这茅斯已经好久没用了,坑里都没屎,估计是无主的,我拆回去搭灶台也是废物利用。” 说着,孙永富也不客气了,伸手在厕所墙上一掰,竟被他掰下两块砖来。口中道:“老何,别站着,帮个忙呀!咱们废物利用,是为了改善劳动人民生活条件,我就是劳动人民。” 他力气大,动作快,不片刻就装了好多砖头。 何水生看了半天,见孙永富掰得过瘾,顿时心动。他慢吞吞地从钓鱼包里摸出一副小羊皮手套戴上。 孙永富摇了摇头;“跟个婆娘似的,干粗活还戴这么高级的手套,糟蹋东西,反动派。” 这座厕所估计起码有三十来年历史,以前的洋灰质量也差,加上老化,何水生毫不费力就掰下了一块砖头。顿时得了趣:“有意思,相当有意思。老孙,晓得伐,我太太以前在乡镇上班,植树节的时候,提起锄头拍照片,那种朴素刚健,那种飒爽英姿,真是迷死人了……呃,老孙,你来看看,这里好像不对……” 他指了指墙壁上被自己掰出来的一个窟窿,示意孙永富过来看。 孙永富定睛看去,顿时头皮麻了。 里面是女厕所,有一双属于老太太的沧桑眼睛正好奇地看出来,双方视线碰在一起。 何水生:“打搅了,告辞。” 然后,两个糟老头推着板车,不要命地逃了。 可怜何水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跑步了一里地就瘫下去,孙永富没得办法,只能把他扔车上。 何水生:“要死了,要死了,亲家你晓得伐,我的鞋子都跑掉了。” 孙永富:“啊,鞋子都飞了,那可活不成了。” 何水生气得不住喘气:“本来我已经原谅你,但现在,你又失去了我的友谊。孙希森,侬的气力蛮大的呀。” “当谁稀罕你的友谊似的。” 还好偷的破砖头不少,恰好在院子里搭了个灶头,就是木料少了点,也不急,不够再去买些回来。 老孙折腾了这一气,腰杆又痛起来,坐椅子上休息,杨月娥则在院子里搭灶头。 何水生站旁边看,摇头:“此间院子布置得颇风雅,搭这个灶头太煞风景。” 杨月娥:“暂时烤些饼子,用完后就拆。” 她生了火,腐败的木料气味不是太好闻,何水生评点,烧这个木柴怕是要坏掉食物的味道,最好用果木。侬晓得伐,北京烤鸭用的就是桃李的枝儿。 杨月娥道,是有点不好闻,但火一大起来就好了。要说好闻,我老公公还在的时候,他弄回来的柴禾烧起来才香呢。 听老妻说起去世的父亲,孙永富接嘴说,对对对,就是河里挖起来的那种木料。那种木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发大水的时候从山上冲下来的,在淤泥里埋了不知道几十上百年,都变成黑色的,硬得跟石头一样。我爸爸经常去河里挖,烧了几年,才烧完。 何水生瞠目结舌:“乌木,肯定是乌木,你们,你们这不是焚琴煮鹤吗?家父在世的时候,请了尊乌木做的观音,花了二十个鹰洋。” 老孙:“咱们那里做饭全靠烧柴,山上早被砍得寸草不生,逮着什么就烧什么。你哪里懂得我们劳动人民生活的艰苦,去去去,这里不欢迎你指手画脚。” 说着就动手把何水生给撵了。 “无礼,粗鲁。”何水生挣扎:“老孙,鱼竿渔具先搁你这里,我不方便带回去的,改天过来拿。” 荞麦面已经发了一晚上,杨月娥挽了袖子,露出结实的双臂,将面和了,拿起一团面在手中反复拍了几次,拍成饼状,直接扔烧红的热灰里。 不片刻,面团遇热膨胀,一张饼烤好。 老孙抓起来,用手拍去糊在上面的灰尘,顾不得烫嘴,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只感觉满嘴都是荞麦面那特有的碳水化合物香味,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彷佛在欢呼。 杨月娥:“做得怎么样?” 孙永富:“来北京这两天,顿顿大鱼大肉,都没正经吃过饭,现在总算是吃到粮食了,还是米面过瘾啊。” 杨月娥:“那肯定的,大鱼大肉吃下去其实对身体不好的,还是粮食养人。今天咱们试做一下,等小小回来正好吃上,等会儿你给亲家亲家母送点过去。” 孙永富:“我才不送,人家富家老爷,土豪劣绅,看得上咱们这粗茶淡饭?”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志,也是件雅事。”何水生又来了,手里拎着个硕大的包裹,递过来。 杨月娥:“亲家来就来嘛,还拿东西,见外了。咦,什么,好重。” 何水生不好意思:“不是给你们的,我的一些私人物品,暂时寄放在你们这里。” 包裹里有伸缩式鱼竿,有抄网,有几个小盆儿,有插在地上用来架杆的铁叉子一样的东西,有折叠式板凳,有一盒鱼钩,几组线,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小鱼儿,亮闪闪晃眼睛。 他说:“亲家母,你也知道我太太最反对我钓鱼的,说是业精于勤荒于嬉,我的鱼竿都被她撅过几次,放家里实在不安全,且存在你们这里,等到要用的时候再过来拿。” “我看你也没什么业。”孙永富:“放我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库房管理员,还帮你保管,那么,等你婆娘问起你去哪里了,我是不是还要帮你打掩护?” 何水生喜道:“那自然最好不过,老孙,你重新获得了我的友谊。” “还是那句话,你跟我爬。”孙永富:“我看你是钓鱼钓疯了。” “谁疯了,啊,荞麦饼。”孙朝阳笑着从外面进院子,抓起饼子就啃:“妈,帮我再烤几个,我带路上当晚饭,我回来拿点东西,马上有事要出门。” 说着,他进屋翻箱倒柜装了一包礼物。 杨月娥:“才回来就走,干什么呀?” 孙朝阳:“我马上要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时装设计专业见一个老师,做几身衣服。” 孙永富:“找裁缝啊,把你妈带上去量个尺寸,给她也做两身衣裳。” 何水生插嘴:“恕我直言,亲家母穿时装怕是不合适,太摩登,太不得体。家母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去上海老凤祥做两套旗袍的。” 孙朝阳:“确实不合适,我这是给何情做演出服。”他左手拎了礼物,右手抓了个烧饼,嘴里还咬了张饼子,急冲冲出门。 他先前跟陈凯哥打电话就是问演出服哪里可以做,能不能介绍一个,要国内最好的裁缝。 陈凯哥回答道,裁缝自己不认识,但却晓得一个人水平很高,人家是米兰一个什么大学时装设计的高材生,在国外拿过几次设计大奖的,归国后在中央工业美术学院教书。此君和自己前妻关系非常好,也替前妻姐做过几套服装。 很好看,就是贵,而且一般人她不搭理的。 陈凯哥提起以前那段婚姻,连声道,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对于陈凯哥第一段婚姻的破裂,做为朋友,孙朝阳倒是挺替他难过的。 小陈第一段婚姻是真爱,可惜他的前妻出国后就打算移民,让凯哥跟过去。 小陈导演事业刚起步,自然不肯去国外从头开始,而且那边也看不到什么希望,搞不好一辈子都是干底层工作,虽然说外国的普通人工资对这个时候的中国人来说可谓是天文数字。但人生除了钱,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吧。 这次离婚是女方提出来的,小陈属于无过错方,值得同情。 不过,他接下来的几次婚姻就有点不堪了,结了离,离了结,搞得乱七八糟。 不得不说,小陈导演的女人缘真的不错,身边的女性都非常优秀。他的现任红女士孙朝阳认识,还一起吃过饭,很开朗和热情的一个姑娘,现在的她还没发胖,挺好看的。 再后来,陈凯哥还会和本山大叔的梦中情人结婚,然后离婚。 最后到嫦娥姐姐的时候,小陈导演也变成老陈导演,心累了,人也老了,终于定性不折腾。 第346章 一个小姑娘 孙朝阳要去找的那位老师姓茅,女性,三十左右。到地头后找人一问,才知道她今天晚上在带学生,于是兜兜转转半天,终于到了她的工作室。 里面很大,人多,东西也堆得乱七八糟。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接待了他。 小姑娘有一双大眼睛,个儿挺高,身材苗条,是个小美人。 孙朝阳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看到她,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请问,茅老师在吗?” 小姑娘:“正在带学生呢,哥哥你有什么事吗?” 嗯,这丫头竟然是她这个年龄少见的烟嗓。 孙朝阳说他是陈凯哥介绍来的,找茅老师要几份设计。小姑娘呀一声,道,陈凯哥啊,她认识的,《黄土地》的青年导演,时不时会过来玩。大家一起喝咖啡聊天,还在大学里一起演话剧,她还在里面扮演过一个角色,很好玩。 孙同志看小姑娘很可爱,忍不住问她演什么话剧,在其中扮什么角色? 小姑娘说拍《茶馆》,陈凯哥演常四爷,她在里面演被人贩子卖掉的那个丫头,也没两句台词,就哭了几声完事,挺好玩的。当时陈凯哥还没有成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不来了。 孙朝阳心道,小陈前妻是茅老师的闺蜜,现在二人都离婚了,他自然是不好意思来的。 茅老师正在给学生上课,她毕竟是在国外留学归来的学者,授课的时候很随意。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毛衣,授课的时候随意坐在桌子上,翘二郎腿,手里还捏着一支香烟,一派自由主义风范,这在八十年代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老师长相很普通,但气质却挺好。看到孙朝阳,只朝他做了个等等的手势,示意等她上完课再说。 于是,孙朝阳就在刚才那烟嗓大眼睛的小丫头的带领下参观起工作室。 这里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个大仓库,里面乱七八糟堆了许多东西,不少物件还挺有意思。既然是时装设计专业,布料自然是少不了的,有丝绸、有纱,有亚麻,有防水雨布,有毛料,有各种化纤,还有各色乱七八糟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品。 另外,里面还有缝纫机、打毛衣用的织衣机,看架势直接就可以开服装加工厂了。 很神奇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不少染料,有矿物的也有植物的,还有化学药剂。 孙朝阳看得有趣,就一屁股朝一堆纸壳子坐下去。 小姑娘大惊:“别坐,这是高年级同学的作品,将来要成为毕业设计的。” 孙朝阳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脑子里有点乱。这些纸箱乱七八糟叠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毕业设计,也没有美学价值。 小姑娘看出他的疑惑笑道:“别看乱,但高年级同学说,这乱代表着人生中的种种经历——成功会过去,失败也会过去,事情会过去,烦恼也会过去。不管我们经历过什么,一切都会过去。” 孙朝阳:“嗨,倒是把我说糊涂了,你就说你觉得美吗,有意思吗?反正我不觉得,也许收废品的老大爷眼中,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小姑娘想了想,神色变得苦恼:“我看不懂,我需要学习。” 孙朝阳:“别学了,这种后现代主义的东西说穿了就是糊弄人,其实就是依托答辩。不管你的理论讲得天花乱坠,最后劳动人民不买账,不也是屎?” 中央工业美术学院后来被并入清华美院,那地方每年毕业设计都会搞出大新闻,每年五六月份,什么妖魔鬼怪都钻出来了。 看来,这个历史传统始于八十年代,当真是传承有序。 孙朝阳说话的声音大了些,茅老师不满不屑地看了孙朝阳一眼。 孙作家立即意识到自己刚才口无遮拦,这不是砸场子吗? 他忙压低声音问小姑娘:“小妹,看你年龄也就十五六岁,就读大学了,真了不起,天才啊!” 八十年代社会上推崇各类神童,比如中科院就办了个神童班,各大院校也纷纷跟上,批量制造了一大批十三四岁的知识分子。 显然小丫头也是属于神童那一挂的。 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她是本地人,正在北京舞蹈学院学民族舞。明年毕业,估计会进王昆的东方歌舞团。但自己从小就喜欢裁缝,经常玩家里的缝纫机,梦想是做个裁缝。哥哥你别笑,我爱看别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看到了心里就高兴。 孙朝阳说,不笑,不笑,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电工,天天爬电杆,多好玩啊。妹子,你身段很好,举手投足好好看,原来是学舞蹈的。 两人笑了一气,小姑娘又道,茅老师是她姨妈,爱她得很,想招她进学校。 孙朝阳道,当舞蹈演员多好啊,你怎么想着过明年来这里读书,你父母不反对吗? 小丫头说,她妈妈其实挺支持自己来读书的。进歌舞团当演员又能怎么样,不能成名,最后还不是泯然众人。跳舞其实就是一个工作,她全家人都是文艺工作者,都知道唱歌跳舞就是吃青春饭。还不如多读点书,将来的选择也多。再说了,她现在在舞蹈学院也就是个中专,如果能到姨妈这里来念书,好歹能拿个重点大学的文凭。 孙朝阳心中赞叹,这小丫头的父母既开明又睿智。是啊,别人看到的是成名艺人的名利双收,却不想这个行业就是个金字塔,成功也就最顶端的区区几人,更多的人则在下面做地基。 小丫头明年要来考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时装设计专业,自然要提前做准备。 这种专业性很强的大学除了文化考试,专业分数也有要求。于是,小丫头就天天过来听课。 她在服装设计上有天分,和孙朝阳又谈得来。一时间兴起,就把自己的设计稿拿出来给孙朝阳看。 孙同志对于服装设计自然是不懂的,翻看半天,觉得画得不错,其中有几套服装已经有点九十年代风格,这小姑娘的审美很超前嘛。估计是受了她姨妈的影响,看来,茅老师是很有水平的。 聊了半天,茅老师讲完今天的课,布置了设计作业,就散了堂,神色冰冷地走过来:“请问你是谁,我们以前似乎没有见过。” 孙朝阳客气地说:“我是陈凯哥的朋友,我叫孙朝阳,是个编辑,编剧,凯哥拍摄的电视连续剧《济公》的剧本就是我写的。另外,我也是个作家,这是我中作协的会员证,这是我四川作协的会员证,这是我在杂志社的工作证,请过目。” 小姑娘星星眼;”哥哥原来是个大作家,怪不得说话那么有意思。济公我全家都喜欢看,太有意思了。” 茅老师接过证件看了看,还给孙朝阳,神色依旧冷淡:“说吧,什么事?” 第347章 我只是个裁缝 孙朝阳现在也算是文化界名人,这个时代的作家社会地位高。每次他找人办事,把亮光闪闪的个人履历一拍,几乎都是无往而不利,尤其是高校这种文化人成堆的地方。 但看茅老师的神色,却好像对自己很不客气。 孙朝阳心中有着一丝不安,就把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礼物不外是一瓶茅台,一条万宝路香烟。这玩意儿就是硬通货,就算你不抽烟不喝酒,去黑市上也能轻易换成现金,用来送人最好不过。 茅老师却不收:“有事说事,少来这套。” 这已经是相当的不客气了,小姑娘面带忧色地看了孙朝阳一眼。 孙作家心中涌起一丝怒气,但他有求于人,还是强行压了下去,道:“忘记跟茅老师您说了,我们音乐公司有四位演员要参加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两男两女。其中一位男演员穿民族服装,他自己就准备了。另外一位男演员则穿燕尾服,燕尾服也容易,随便找一家裁缝铺子,两天就能做好,但二位女演员却麻烦。” “她们本来也有演出服的,但质地和裁剪都比较粗陋,上春晚舞台不是太合适。而且,一件服装平时演出穿,和上了舞台对着摄像机是两回事,要考虑上不上镜,考虑镜头里的画面效果,这一点我们以前是没有什么经验的。听凯哥说您是国内最好的服装设计师之一,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从里面撕了一页放在桌子上。 纸上写着何情和凤飘飘的身高体重和三围数据,她们在量的时候很仔细,连肩宽,罩杯,小腿长度,脖子长度,头身比的数据都有,直接就是一个3d建模。 孙朝阳看得都不太好意思了。 小姑娘把脑袋凑过去,仔细端详,似乎在想着什么。 茅老师淡淡道:“我教学任务重,恐怕没时间做设计。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孙朝阳:“我认为,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 茅老师:“但我认为,时间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珍贵的。把珍贵的东西挤出来,要看所需要做的事情值不值得。” “茅老师,两位女演员的演出服装是要上春晚在全国人民面前亮相的,难道不值得?” “我觉得没意思。” 孙朝阳心道,看来这个茅老师对于虚名没兴趣,嗯,她在国外留过学,受到西方思潮影响,那我们就说钱。 于是,孙作家就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知识是有价格的,这里有三百块钱的设计费。茅老师,我认为,金钱才是对你的最大敬意,也是对于天才设计的一种尊重。” 忽然,茅老师却放声大笑:“你以为,你以为,孙朝阳,你口口声声以为,却没问过我是怎么以为的?” 孙朝阳:“老师请说。” 茅老师:“没错,我在米兰学习生活多年,也就受了西方人的一些观念。the business is business,在商言商。但你忘记了,在商业活动中还有情感情绪的存在。你不提陈凯哥还好,提他我气就不顺。不瞒你说,我和陈凯哥的前妻是最好的朋友,我很讨厌他。陈凯哥就不是个东西,他的朋友你,能是好人?现在,请你带上你的钱和东西,出去!” 她竟动起手来,把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孙朝阳给撵了出去。 小姑娘赞道:“姨妈,你真是富贵不能淫啊。” 茅老师:“钱谁都爱啊,能够赚钱多好。” “那您怎么赶孙朝阳走呢?大哥哥是多么有趣的一个人呀!”小姑娘有点不满。 茅老师:“其实,孙朝阳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我并不反感。他的书我读过,最近出的《文化苦旅》系列散文简直让人爱死了。偷偷告诉你,我是他的fans。” “那你怎么还这样呢?”小姑娘好奇地问。 茅老师叹息:“谁让他孙朝阳是陈凯哥的朋友,陈凯哥的前妻又是我最好的朋友呢!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肯定对他没有好脸,这是姐妹义气。” 小姑娘:“姨妈,讲义气是对的。” 说着话,她提起笔在本子上画起了设计图。 茅老师定睛看去,就赞了一声:“这个设计已经很成熟了,就算放在毕业设计上也能打满分。你这天赋真让让姨妈嫉妒,如果我有你这天分,说不定就留在米兰了。哎,也许再过得十几年,你会成为国内第一流的设计师,姨妈好欣慰。不过,你也别得意,明年还是要来考,文凭还是很重要的。有了文凭,你就是设计师,没有文凭,你就是个普通裁缝,也不值钱。” 小姑娘:“可我就想当个裁缝呀,每天快快乐乐地做好看的衣服给大家穿,哎!” 茅老师咯咯笑,正要说话,忽然失惊:“你这画的设计图是根据刚才孙朝阳给的数据弄的?” “我手痒。”小姑娘:“姨妈,你看看这两人的身材比例,太完美了,应该是大美人。咱们做设计师的,能够有这样的模特不容易,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些演出服穿在她们身上的样子。” 茅老师提起笔在上面改了改,笑道:“总的来说设计得不错,是西式晚礼服,但在舞台上却不合适。这是演出服,要有特点。” 小姑娘:“什么特点?” 茅老师一边画,一边说:“在舞台上表演,尤其是上电视,最重要的是要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美学上的考虑倒是其次。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就是艳俗。” 小姑娘:“艳俗可不是好词。” “对,不是好词,但好看,能够让观众记住就达到目的。这个概念是詹尼维尔撒切刚刚提出来的,代表着未来的流行风尚。”茅老师说:“维尔撒切又被翻译做范思哲。” 小姑娘若有所思。 正说着话,孙朝阳竟然又回来了,笑眯眯说:“忙着呢?” 茅老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怎么阴魂不散?” 孙朝阳:“我认为我还可以争取一下。” 茅老师:“你是不是想说你可以加钱,没错,我爱钱,但我不会为钱接你这个设计,再多钱也不行。” “那就是不涨价了,太好了!”孙朝阳搓手:”茅老师,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她做我的设计师。” 孙朝阳指着小姑娘。 小丫头惊讶:“我,大哥哥你让我做设计师?我才十五岁。” “甘罗十二拜相,可见人的才华和年龄没有任何关系。“孙朝阳笑得很开心:“你想不想自己的处女作就出现在央视春晚舞台,想不想让自己的才华出现在全国人民眼前?” “想,太想了。”小姑娘一蹦三尺高:“主要是我想看到自己做的好看衣服穿在美女姐姐的身上。” 孙朝阳心中得意,刚才他被赶出去,在外面郁闷地转了半天,突然有了个主意。看茅老师对自己外甥女宠溺的样子,我干脆走小丫头的路子。如果小的点头,老的就会出手了。 孙朝阳伸手:“就这么说定了,我的小设计师,史上最伟大的小设计师。” 小姑娘:“我只是个裁缝。” 孙朝阳:“好的,知道了,马羚马裁缝。” 茅老师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第348章 开挂姐 是的,刚才孙朝阳被赶出去后,他不甘心,在外面蹲了片刻,突然一拍额头:“马羚,原来是她,我说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马羚的身材、嗓音、样貌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实际上,在没有科技和狠活的八十年代,但凡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艺人,都挺有特点的。不像后世芒果台的偶像剧,所有女演员长得都一个样子,大眼睛、高鼻梁,能够撞沉泰坦尼克号的尖下巴,一尘不染连颗麻子都找不到的脸,看得孙朝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患上了脸盲症。 相比之下,《权游》的男女主角看起来就自然的多。 说起马羚,孙朝阳是很惊叹的,这位姐就好像是网文中的主角,跟开了挂一样。 她出生在一个演艺家庭,母亲本身就是演员。 从小马羚就在表演上显示出过人的天赋,客串过几个童星的角色。后来学舞蹈,天分依旧傲人,十岁年纪就考进了北京舞蹈学院民族舞专业,成为一个中专生,毕业后又加入东方歌舞团成为专业舞蹈演员。 但是,在歌舞团干了一年之后,这姐们儿觉得没意思,就又考进了中央工业美术学院时装设计专业。 毕业后,马羚开始涉足影视行业。 孙朝阳前世第一次知道有马羚这个人,是电影《摇滚青年》。那时候外国电影《霹雳舞》刚上映没多久,国人都被其夸张的舞步给震撼到。 于是,满大街都是戴着露指手套,额勒黑布的摇滚青年。你走着走着,前面的小伙子突然给你来一段太空漫步、擦玻璃、拉绳子,跟神经病一样。 因为霹雳舞的流行,还有出版社出了本专业的霹雳舞的教材。这个时候,国人才知道所谓的break。于是,那本书卖疯了。社会上的精神小伙几乎人手一本边看边学,但看了半天,才发现很多动作根本就学不会。比如一只手杵地上做圆心,让身体快速转动,又比如托马斯全旋,这已经是专业舞蹈动作了。 《霹雳舞》电影大火后,国内也拍摄了同题材的电影《摇滚青年》,马羚就是女主角,演技不错。关键是,人家本身就是专业舞蹈演员出身。 有了《摇滚青年》的大银幕处女作之后,马羚从此进入演艺圈,拍过不少电影和电视剧。 其中,孙朝阳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在电视连续剧《我爱我家》中的客串,里面马羚有一句台词就是“我是个裁缝。” 在拍戏的同时,马羚也没丢下她的服装设计专业,其设计的作品获得过不知道多少国内国际大奖,对了,八十年代其中一期春节联欢晚会的很多演员的服装都是她设计的,晚会还专门对她的时装进行了展示。那一年,她才二十出头,当真是惊才艳绝。 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这姐妹儿荣誉等身,担任了好几个时装界、影视界社会团体的领导职务,真真的社会贤达,文化名人。 八十年代后期,马羚在演戏和搞时装设计的时候还进军商界。 她注册了“马羚”这个服装品牌,在北上广开起了专卖店。 当年孙朝阳第一去北京的时候,就看到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就有这姐们儿的店。当时他还奇怪,这外国品牌怎么取了个中国名字? 中年的马羚名利双收,属于隐形富翁。当然,你要拿马福报、雷布斯、小目标来和她比,那天就被聊死了。 想起这小姑娘未来的发展,孙朝阳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真有天才这个物种,人和人的差距不是靠后天努努力就能弥补的。 得,既然茅老师既然不愿意帮何情设计演出服,我就让马羚来干。 年轻充满了闯劲,马羚也知道自己的设计作品能上电视穿在一流明星身上意味着什么,激动得跳起来。 茅老师没有结婚,无儿无女,早已经把外甥女当成自己亲生女儿看待。见小姑娘如此兴奋,自然不忍心反对,算是默认了。 她忍不住对孙朝阳道:“孙作家,我和陈凯哥的前妻是好友,你是陈导演的好朋友。出于朋友关系,我是不可能帮你的。至于马羚,她的事情我也不管。你我都知道春晚的意义,你让她一个小孩子做设计师,是否太草率?” 孙朝阳:“人的才华和年纪并不能划等号,莫扎特八岁时作品的高度,很多所谓的音乐家一辈子都达不到。如果一切靠论资排辈,大伙儿什么都不用做了,专门锻炼身体学养生,拼谁活得长就是。最后的结果是,选个千年的乌龟来当总统。” 茅老师想笑,却因为师道尊严憋着,憋出内伤。 孙朝阳又低声道:“马羚不是要考你们学院吗,给央视春晚设计服装的履历也是个加分项,就算文化课差几分,也可以破格。” 于情于理,茅老师也没有理由反对这事。良久,她才缓缓点点头:“有心了,我替马羚谢谢你。不过,她年纪总归还小,没有系统学习过时装设计的专业知识,我会全程盯着,提出自己的意见。这也算是一种教学,倒不违背朋友道义。” “那我谢谢您呐。” “设计费工料费付一下。” “君子不言利啊。”孙朝阳开起了茅老师的玩笑。 茅老师:“君子有通财之谊,如果要将君子的情分加个价码,我认为在原有基础上还应该乘以三。孙朝阳,你的《文化苦旅》我挺喜欢,出版后给我一本签名书吧。” 老师计划给何情和凤飘飘各设计三套服装,到时候让她们来选一套合适的。 她是留学归国的学者,深受西方思潮影响,问孙朝阳要设计费也不客气。 孙同志倒是挺乐意付钱的,首先是尊重知识产权,其次能够用钱解决的事儿就不是个事儿,总比欠人情好。人情债,人情债,一辈子都还不完。 不过,说句实在话,茅老师虽然为人冷冰冰,但水平高,说话有意思。 她工作室竟然还有一套咖啡设备,便给大家一人磨了一杯咖啡。 孙朝阳只喝了一口,顿时内牛满面:手磨,真正的手磨,久违了! 他在重生前挺喜欢咖啡的,但对星巴克什么的却深恶痛绝,那根本就不是咖啡,是咖啡饮料。 来到八十年代后,他也出入大酒店,但酒店的咖啡都是速溶,实在没什么意思。 三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倒也相处得愉快。 孙朝阳寻思,为了这正宗的意式浓缩,以后不妨可以多过来玩玩,也不知道留学意大利多年的茅老师会不会做菠萝披萨。 馋死我了。 第349章 木呐编辑跟流氓一样 孙朝阳和茅老师马羚挥手作别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客厅里电视还在放,声音开得很大,但爹妈却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还好屋里有暖气,不然二老非弄感冒不可。 他摇了摇头,拍拍二人:“爸爸,妈,要睡回屋睡去,别冷着了。” 母亲“啊”一声醒来,睡眼惺忪:“朝阳你回来了?”又看了看电视:“等我看完这集《排球女将》再说,啊,小鹿纯子都到那什么岛上训练了,我好像错过了前边的故事。” 电视屏幕里,小鹿同学正拉着一条旧轮胎在练体能,旁边是太平洋,好多海鸥在水面盘旋。 听到老妻的声音,孙永富也醒过来,嘀咕:“外国真有钱啊,好好的轮胎就不要了,削了胶皮得钉多少双鞋子啊?” 杨月娥:“最近小鹿纯子怎么不使她的绝招幻影流动了?” 孙永富:“你老糊涂了,小鹿纯子用的是晴空霹雳,使的时候要在天生翻个跟斗。幻影流动是南乡小雄的绝招。” 杨月娥:“不对,南乡小雄的绝招是流星赶月。” “不,就是幻影流动。” “流星赶月。” “幻影流动。” 二人竟然争执起来。 孙朝阳听得头疼,忍不住道:“爸爸,妈,你们不休息我还要休息,睡了,睡了。”这才让他们停下来。 我们的孙三石二世为人,自然知道身体的重要性,作息很有规律。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七点起床。但今天他躺床上烙了半天烧饼,死活也睡不着,估计是咖啡喝多了。他睡到后来,全身都疼了。没办法,就翻身起来,坐写字台前码字。 这一码,也不知道码到什么时间,竟睡了过去。醒来后一抬头,窗外已是红日高照。 再看看稿子,昨晚又写了两篇散文。 外面,二老都在打哈欠,问他们为什么没睡好。爸妈回答说,他妈回屋后又争论了半天流星赶月和幻影流动,心里有事,竟没有睡踏实。 孙朝阳苦笑:“你们休息不好如果病了,对我就是晴天霹雳。不管是啥,今天晚上继续看《排球女将》不就清楚了。” 说句实在话,现在的电视真的很好看,孙朝阳也在追剧。他追的是《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尼尔斯骑鹅旅行记》,追的是“啦啦啦十万马力”“咯叽咯叽咯叽咯叽,一休哥。” 算是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情怀无价。 对了,现在电视台引进了很多国外的好片,且都是世界名着改编的,比如《玩偶世家》《呼啸山庄》。 孙朝阳最近看了瑞典片《内阁大臣》,看了德国电视连续剧《巴黎的秘密》,感觉好棒。 距离春节已经没多少天了,央视春晚导演组那边把参加演出的演员们拉去工体联排,电视部和电视台的领导也有出席。时间安排在白天,艳阳高照,气温达到惊人的十六度,明星们竟热出汗水来。 演员们辛苦,导演组的工作人员也累。 周伟做为总导演,协调各方面关系,迎来接往,问上级要物资要设备,安排几百号人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心累得要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见孙朝阳就说:“时间啊,希望能够过得再快点,如果现在就是年三十最好不过。反正成败就是一哆嗦,好过现在钝刀子割肉。” 孙朝阳也累,他主要是给节目质量把关,听明星们唱歌,看他们的舞蹈,审语言类节目的剧本看合适不合适。另外,他随身带着纸笔,一有空就写稿。 几天下来,总算把《文化苦旅》写完了。 倒是郎琨胖了,他主要负责现场调度,运动量大,能吃。加上人年轻,运动一跟上,心情愉快,食量见长,喝水都长肉。 节目效果很好,领导给予了高度评价。 周伟很得意,竟然偷偷拉住游本倡聊天:“老游,我听朝阳说你是有大德神通的,陆地神仙啊。” 老游:“周导,我专一研究佛学,不追求神通。而且,我认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个人道德修养。” 周伟:“虽然天气预报说年三十那天天气很好,气温也高,但天有不测风云,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做个法事保佑一下。当然,自己偷偷在家做就行,不要让别人晓得。” 游本倡摇头:“怎么可以不问苍生问鬼神,人只要德行到了,自然有上天庇佑。否则,你遇到事就去烧香拜佛,临时抱佛脚,太功利,佛也累。” 周伟急了:“老游,甭废话,你就说能不能做法事吧?” 游本倡道:“老周,全国人民都在关注春晚,这是何等之大的念力。这个晚会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文艺表演,他已经跟国运挂钩,区区一场法事就能影响到吗?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全国人民同时祷告,或许才能产生些许影响,但这在佛家已经是着相了。” 周伟听得头昏脑胀,半天才道:“算了,由他去,反正就是下赌。” 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在努力,都在成长。 孙朝阳认为,人生的意义就是折腾。 终于结束封闭式管理,他拿着《文化苦旅》的稿子走进《中国散文》的编辑部,朝大林桌子上一扔。 大林:“朝阳,写完了,我这就一审。” 孙朝阳按住他的手:“稿子不白给,得满足我一个条件。” 大林:“什么条件,让我请客吃饭可不行,年关难过。” “得了吧你,哪次聚餐到最后不是我掏钱包会账,你请客我才不去呢!”孙朝阳笑嘻嘻地说:“我最近写稿有点累,你得帮我把所有发表的和没发表的稿子都誊一遍,有用。” 大林:“我明白了,你是要给百花文艺出版社稿子,好出书。” 孙朝阳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大林:“人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木呐刚才还来过我们杂志社找你,我们这才知道你的《文化苦旅》要在那边出书。可惜你不在,又联系不上人,他坐了半天,没办法只得走了。得,木呐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错过了。” 在通讯落后的时代,找人全靠腿儿着去,办事确实麻烦。孙朝阳心中感叹,无限怀念未来的bb机、大哥大时代,可惜还要等上六七年。 孙朝阳:“大林,你就说帮不帮我抄吧。” 毛大姐:“抄,我们大家一起帮你抄,杂志社的销量还靠文化苦旅系列呢,你现在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 大林的字一般,但速度快,转眼就写了一页纸。毛大姐的字很好看,一手娟秀的褚遂良。 悲夫看得手痒,也来帮忙,老同志的书法看起来眼熟,有比目鱼同志的风格。可惜就是眼睛老花得厉害,半天也写不了几行字。 大林:“对了,木呐先前来的时候有点奇怪。“ 孙朝阳问什么地方奇怪了,大林道也说不出什么地方奇怪,就是那张脸煞白煞白的,白里透着黄疸,坐下了茶也不喝烟也不抽,问他话也不回,只不停念叨胸罩,大胸罩,跟流氓一样,毛大姐都想报警了。 “凶兆,就不祥之兆,你们误会了。“孙朝阳皱起了眉头。 难道《文化苦旅》出版的事情有波折,不能够啊! 第350章 好臭屁的孩子 孙朝阳琢磨了半天,感觉自己这本书出版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纰漏。双方的合约已经签订,版税首印数也谈好,明天把稿子一交了事。接下来就等着天津那边给自己汇款,寄样书。 孙朝阳:“木呐神经兮兮的,不用在意。” “对了,木呐编辑丢了东西在我们这里,你转给她一下。”大林将一物递给孙朝阳。 孙朝阳一看,正是木呐平时用来算卦的三枚康熙通宝。这玩意儿可是老木的心头肉,竟然丢在这里,可见他失魂落魄到何等程度。 他打了个电话给杨鹤,问值钱不,如果值钱,帮忙弄点。老杨回答道这玩意儿太普通,铅含量高,论斤卖的。 孙朝阳哈一声,里面含铅啊,老木成天把玩,估计大脑中毒了,能不傻吗? 孙朝阳午饭是在单位吃的,伙食团长老丁许久没看到孙领导,很高兴,特意给他做了碗两面黄,味道绝赞。 忙了一气,到下午三点总算把稿子誊录完毕。孙朝阳把底稿留在编辑部,将另外一份装进包里,叫了声:“走了,我还要去接二妹回家呢。” 至此,《文化苦旅》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手头所有工作完成,可以安心过一个春节了。 他虽然在父母那里说让二老不用去接二妹,小小都是大人了,自己能回家。但主要是怕不想让二老太麻烦,自己还是得去接的,小丫头东西不少,她两只手可拎不完。 今天是小小考试结束的最后一天,考完老师会开个班会,然后放假。等过一星期,学生们还得回学校拿通知书,拿考试成绩。 孙朝阳虽然走得快,但来到学校还是迟了,里面已经有好多学生涌出来,喧嚣声吵得人脑门子疼。 八十年代的学校没有门禁,学生和社会人员可以随意出入。或许会有人问,如果坏人闯进去报复社会,伤害到学生怎么办?这点倒是不用担心,学校里一两千龙精虎猛的大小伙子,没事还能给你生出事来,还怕遇到坏人? 而且,当那时候武德极其充沛,坏人不开眼进学校捣乱,估计会被大伙儿当场打死。 孙朝阳在校园里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以前在这里上班的谢桦,心中顿时有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谢桦出国一年多了,刚开始的时候还经常给孙朝阳写信,说自己在国外的学习和生活,还有对人生的感悟,随信还附上几首她写的小诗。 孙朝阳回信依旧提到顾诚的精神状况,建议她还是要带人去看看医生。 说的次数多了,谢桦难免对孙朝阳有看法,在信中委婉地说孙朝阳对她的关心她很感动,但是朝阳你对别人的人生过多关心是不得体的。 渐渐地,谢桦的信越来越少,到此时,孙朝阳已经两个月没有她的消息。 孙朝阳站在人群中,感觉生活就好像在行走。路上你会不断结识新朋友,告别老朋友。年轻的时候,你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人生还长。但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你发现一切都好像是上了发条,开始加速了。于是,人和人之间的聚与散也跟着快起来。 正微微伤感,忽然有人喊:“孙朝阳。聊一聊。” 孙朝阳定睛看去,却见蒋见生的儿子蒋小强背着双肩真皮包走过来。 一段时间不见,小蒋高了些。这娃穿着一件花格呢西装,里面是背带裤,头发梳到脑后,皮鞋亮得可以照见人影,一副上海滩资本家少爷的打扮。站在普遍都艰苦朴素的同学们当中,乃是独一档的存在,人群中最靓的崽。 “皮鞋不错,擦得苍蝇站上去都要摔跟斗。”孙朝阳:“孙叔叔都不知道喊,没礼貌。” “我和孙小小是平辈,喊你叔叔合适吗?”蒋小强:“刘帅说他以前在伏龙芝军事学院读书的时候,学员们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擦皮鞋,这是整理内务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一个人如果连皮鞋都擦不好,还能干成其他事情吗?” “爱清洁讲卫生是对的。”孙朝阳笑着问:“小强,今年七月就是升学考试,能顺利考上高中吗?” 蒋小强:“中考是一个问题吗,就好像你问鲁班能做一张椅子吗?如果你问高考,或许我有兴趣和你交流,至于中考,我认为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算力。孙朝阳,我最近在自学电脑,算力你懂不懂。” “真是个臭屁的家伙。”孙朝阳:“那好,三年后儿的高考准备好了吗?” “这又有什么好准备的。”蒋小强哼了一声:“如果是在武汉,我或许会琢磨一下。但在北京,这个任务不要太简单。去年北京市高考的卷子我作过,真的很简单。” “你连高中的课程都学了,了不起。”孙朝阳赞了一声。 蒋小强:“闲着也是闲着,人总是要搞点事。世界上那么多有趣的知识,代表着人类对于自然的发现和探索,我也是人类,我如果不了解这些知识,岂不是很遗憾?我连人都不是了。” 孙朝阳无语,他对于数理化完全是外行,一看到数学公式都头疼脑热。 不对,等会儿,蒋小强这不是在骂我不是人吗,岂有此理? 蒋小强:“孙朝阳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说你。你是文学家,最好的那一拨,而我未来会成为大科学家,咱们都是站在人类智力顶峰的,是天上闪烁群星之一。所以,你才有资格和我对话。” 孙朝阳忍不住摇头,这小鬼说话实在太讨厌,还好他是蒋见生的儿子,如果是自己的娃,先打一顿再说。 但正因为蒋小强是老蒋的孩子,孙朝阳还是耐下性子传授他一点点人生的经验:“小强,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人是群体动物,良好的人际关系也是我们事业成功的前提。” “人生有涯而知无涯,在人际关系上浪费时间毫无必要。”蒋小强:“我需要处理人际关系吗,我家有钱,不用为一日三餐犯愁,不用考虑工作啊衣食住行之类的琐事,专一追求自己的理想就好。再说了,科学这种东西,你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和事业是否成功没有一分钱关系。” 孙朝阳倒是被他给整无语了,确实,自然科学领域全凭实力说话,有硬标准的,和人间关系好坏到没有多大关系,或者说不是必须。牛顿伟大吧,其实这人的人品差得很,身上污点不少,还有学术剽窃的嫌疑;爱迪生是大发明家不假,打压同行很有一手,简直就是个黑心资本家。 在孙朝阳重生的那个年代,北大韦神智商高吧,但生活自理能力,人际关系处理能力说句不好听的,还真是可圈可点。 孙朝阳再懒得跟他废话:“小强你还是快点回家吧,别让你爸爸惦记,我还有事。” 蒋小强:“他会惦记我吗?一个月都见不着几面。就算见到人,说不了几句话,他就喊累,要睡了。还对我说,你是大人了,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自己的道路自己走,他只提供物资上的支持,其他的不管。” 孙朝阳:“放羊式教育啊。” “其实我爸也管不了,他那智商跟我有差距。” “尊重你的父亲。” “我挺尊重他的,但真不在一个维度上,交流不了啊。”蒋小强:“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和你交流,因为我们都是闪烁的星星。” “我可不是。”孙朝阳说,他端详着蒋小强,越看越觉得这娃像《我的团长我的团》里的董刀,丧门星一个:“对了,小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没有,没有,我只是对最强两个人类在一起会聊什么天感兴趣。” “你再不说我可就走了。” 见孙朝阳作势要走,蒋小强这才急了:“孙朝阳,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孙朝阳:“说。” 蒋小强:“我不打算参加今年的中考,不想读北师大附中的高中。” “啊,不考?”孙朝阳一呆,然后醒悟:“你是不是想出国留学……这,怕是有点难度。” 八十年代有一波出国热,现在刚兴起,到九十年代初达到最高潮。别说中学大学,就连各机关事业单位社会群体都在讨论此事,人人都想出国。欧美去不了,就去第三世界国家。彷佛只要能够出去,人生就会从此不同。 但现在要出国手续很复杂,自费出国留学几乎没有,有的只是公派,名额也不好拿。 蒋小强:“谁说要出国,出国后要自己租房自己做饭,好麻烦。等我以后长大了,出国做访问学者倒是可以。我不想念高中,今年夏天我想直接参加高考,考大学,考中科大少年班。” 他详细给孙朝阳介绍起了情况,说,中科大少年班是从一九七九年开始招生的,通过高考选拔。每期招三十多到四十人左右。去年十二月报纸上还报道过,上面有晓平同志的指示;“科大少年班可以搞。”要求有关单位领导落实。 今年中科大要正式办一个计算机软件专业班,蒋小强对学计算机有点动意,但心中还是觉得不踏实。他的兴趣在数学和物理上面,理想是做一个理论物理学家。决断不下,刚才看到孙朝阳就拉住他问。 孙朝阳:“这事你得问你爸爸啊。” “问他有用吗?”蒋小强:“你觉得以我父亲的智力条件,能给我智慧的建议?他生了我这个儿子,是祖上烧高香。相反,我倒是愿意听听你的意见。” “您高看我了,还是那句话,尊重你的父亲。”孙朝阳想了想,确实啊,老蒋就一文科生,在学习上确实给不了小强什么帮助。 孙朝阳说:“我记得中科大少年班的授课老师是严济慈吧,我的建议是别学计算机这种花里胡哨的,还是从数学着手,数学才是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只要数学学好了,计算机什么的,还不手到擒来。” 蒋小强眼睛一亮:“对吼,打个比方,数学就相当于九阳神功,只要练成了,无论是学七伤拳还是乾坤大挪移,九阴白骨爪,瞬间就会了。我还小,先夯实基础。” 孙朝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兴趣也会不断发生转移。你现在想学计算机,没准过两年就想学物理,再过几年又对生物和生理学有想法。还是先从基础来,打好地基,以后想盖什么房子都方便。现在的你,还不是做选择的时候。你考中科大少年班的事情我很支持,也会跟你父亲谈。不过你爸爸工作太忙,如果将来报名参考的手续上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说一声,我时间多。” 蒋小强:“不愧是人类群星闪烁之时,孙朝阳,我很乐意和你说话。” “您抬爱,等会儿……”孙朝阳:“你在读金庸武侠小说,不怕影响学习吗,我要告诉你爸爸,让他抽你。” 蒋小强哼了一声:“像我们这样的天才,请不要拿世俗的规矩来限制。” “哥,我来了,啊,蒋小强你也在啊!”那头,孙小小和爹妈兴冲冲过来。 蒋小强脸色大变:“我先走了,孙朝阳,下来再聊。” 孙朝阳:“二妹,小强好像很怕你。” 孙小小撇嘴:“昨天在学校图书馆,蒋小强和我班一个女生争座位,被我给揍了。一个初中生还想跟我高中生斗,捶不死他。” 二妹说着话对着狼狈逃跑的蒋小强喊:“你给我站住,过来让我再打两拳。” 远处,蒋小强一个趔趄。 所谓的闪烁的星星,最强人类,差点跌个狗吃屎。 孙小小因为住校,行李很多。 她的床单被子用一根绳子捆成豆腐块,绳子上还卡着一双皮鞋。 另外,她挎着的书包扣子上还挂着一个用来刷牙的搪瓷口杯,上面印着太阳和红旗,有一行字“先进工作者。”不用问是老爹的。 孙永富和杨月娥手里则各提着一口藤条箱子,杨月娥说:怎么这么重啊,比拎一袋米还沉。 孙小小吐了吐舌头,到,都是书,能不沉吗? 杨月娥说,呸呸呸,不吉利,要赢。 孙朝阳埋怨:“爸,你腰上有毛病,在家休息好了,跑来做什么。都说了,让小小自己回家。 杨月娥:“你爸闲不住,但主要是想女儿了。朝阳,你不也来接小小?” 孙朝阳:“我也想我妹妹啊。” 孙小小一把搂住母亲的脖子:“妈妈,你不想我吗?我知道你偏心,只喜欢我哥,我好生气。” 杨月娥:“都想都想,都爱都爱。” 第351章 强关系 孙朝阳担心父亲的腰,接过箱子提在手中,问二老,参观完小小的学校了,怎么样,有何感想. 杨月娥感慨地方实在太大了,就这么所中学,起码四五十亩地吧。孙永福说,不止,还没算上老师的宿舍呢。 杨月娥又赞叹道这里怎么那么漂亮,到处都种着花花草草,有教室有实验室有图书馆,操场都好几块,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有,不像我们厂里的子弟校,就一块泥地,篮球板还是坏的。 机制砖瓦厂子弟校的操场设计的时候就有问题,一下雨就积水,根本排不出去。四五月份的时候,完全变成一口池塘,长满水草,蚊虫轰鸣。学生在教室里念“盼望着盼望着,春天来了。”外面水中有青蛙呱呱叫。 子弟校的虽然有食堂,但学校只提供炭火。学生读书需要从家里带饭,在炉子上热一下,就着隔夜饭上的咸菜解决。而北师大附中这边则有专门的厨师做,虽然每周只吃一顿荤腥,但平时菜里的油水却放得足,能够给学生提供足够的营养。 今天虽然是期末考试,但二老来的时候还是看到有学生在做航模,嗡嗡的电机声中,几条小船在学校水池里游弋。 旁边的屋中,有老师在放幻灯片,还有人在用打字机啪啪啪啪打字。 最绝的是,学校还有间陈列室,二老在里面看到三叶虫的鹦鹉螺的化石,看到了水晶、玛瑙湖泊等矿物标本,蝴蝶标本也有三十多种。 这对于他们来说,跟魔幻似的。 “咱们厂子弟校能够比吗,这里可是北京,全国重点。”孙朝阳说:“全国的小孩都想来这里读书。” 孙永福:“同样是人,为什么北京的娃条件这么好,我们那么差。” 孙朝阳解释道,学校是地方财政给钱扶持的,地方上有钱,学校条件就好。北京毕竟是大城市,是首都,怎么也比我们那个山沟沟好。 孙永福不服地说,仁德县地势也平坦,怎么成山沟沟了,也就高店子有点山。 孙朝阳道,仁德县都是丘陵,山是不大,但缺水,自然条件其实并不好。 杨月娥说,对对对,去年两个村的农民争水,几百个人还打起来了。我们这次来北京,坐火车上看去,这一路全是大平原,得种多少庄稼,能不富裕吗? 孙永福叹息:“投胎真是一门大学问,一个小孩子,如果生在京城,读这样的学校,将来又是什么成就?如果生在我们仁德,就算再聪明,上不了好学校,一辈子也毁了。” 孙朝阳:“这也是我一定要让小小来北京读书的原因,不能生在罗马,但咱们可以去罗马。不出去走走,你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 孙小小道:“所以,我永远感激大哥,是你带领我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孙朝阳:“咱们血管里都流着一样的血,这在社会学里的强关系。也就是说,将来我们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关系都摆脱不了,都是要认账的。也因为这种强关系的存在,我们即便对彼此有再多的不满,也会妥协谅解和好,并有主动修复的主观能动性。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同学、同事、朋友,这种弱关系。一旦产生矛盾,基本不会有修复的可能。归结成一个词,那就是血浓于水。” 孙小小:“但是,在这种强关系中,大哥你扮演的是单方面付出的角色,其实是有违生物本能的。” 孙朝阳:“如果你有条件,我想你也会单方面付出,不求回报。家庭、血缘、亲情,是人类有别于其他生物的标志。” 孙小小:“是的,你永远都是我哥。” 杨月娥:“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孙小小:“妈妈,我要吃荞麦饼,等会儿回家我们就吃。” 孙永富:“放心好了,我们昨天夜里就把面发好了,来接你之前也生好了火,回去就能烤饼子,立即就能让你吃上。” 一家四口说说笑笑,转了几路车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六点。北京的冬季天黑得早,胡同里已经漆黑一片,只几盏路灯朦胧亮着。 孙小小在学校宿舍呆了快半个月,她学得苦,现在终于放假了,又见到爹娘,心中欢喜,蹦蹦跳跳跑去开门。 忽然,她脚上踩中一团软软的东西,顿时如触电一样跳开:“啊!” “怎么了,怎么了?”杨月娥和孙永富都急问。 孙朝阳定睛看去,却见四合院门口坐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男人。此君戴着眼镜,两根眼镜腿都折了,用白胶布缠着,不是木呐还是谁:“认识的,熟人。” 他忙问:“老木,你怎么在这里?” 木呐喃喃道:“凶兆,凶兆啊,大凶兆!” “嗨,你别一天到晚弄这种唯心主义的东西。” “朝阳,我冷,我饿。” “现在终于唯物了。” 杨月娥惊呼:“又冷又饿,必定要戳拓。” 戳拓是四川方言,意思是完蛋,死掉。 天气冷,老木在这里坐了半天,腿麻了,脚也僵了。孙朝阳没办法,只得将他扶进院子。 女儿要吃烤荞麦粑粑,孙永富和杨月娥就拿火钳勾了一下灶火,里面的,木炭红了起来。他们就做了面饼扔进灼热的灰烬中。 不片刻,麦香四溢,孙小小只咬了一口,就喊:“天啦,怎么可能这么香,比小麦面饼好吃多了。” 孙朝阳笑道:“开玩笑,荞麦生长在海拔一千三百米以上的高原地区,生长周期长,能不香甜吗?饿坏了吧,多吃点。” 孙小小正是能吃的时候,一口气干掉了两个饼子和三个肉粽。旁边的木呐也不逊色,他吃不来腊肉粽子,只专一对付荞麦饼。就着孙朝阳给他泡的太平猴魁,一口气干掉了四个。 还待要吃,孙朝阳制止了他:“老木,这饼子三两一个,你再吃可就要死我家里了,这么急惊风似的找我究竟什么事?” 木呐向了半天火,腹中有食,终于回了魂,满面都是红光:“借一步说话,这茶再给我弄一杯。” 二人进了书屋,木呐长长叹息,手中捏着一物朝桌子上一扔,又开始起卦:“大凶!” 这次用来算卦的东西很奇怪,竟不是铜钱,而是刀币,青铜的,有三枚。 孙朝阳拿起一枚端详,上面用篆书刻着一行字,字认识,乃是“齐造邦法化”也不知道做何解。 他有点无奈:“老木,你急成这样,让你说事,又搞半天神神鬼鬼的东西。” 木呐这才收了刀币,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过去:“自己看。” 孙朝阳接过书只瞟了一眼,惊得叫出声来:“不是我的,老木,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应把书给你们出版社,就绝对不会投到其他地方,这他妈是盗版。” 递过来的这本书上霍然印着《文化苦旅》四个大字,下面是“孙三石着。” 木呐摇头:“不,不是盗版,是正经出版物,我查过了,正规出版社,正规书号。” 孙朝阳:“不对,不对。” 木呐:“你先看看里面的内容,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第352章 一票难求 北京这边的中学生刚结束期末考试,但有的地方早就放寒假了。没办法,中国实在太大,从极北的漠河到南边的三亚,跨越寒带、温带、亚热带、热带四种气候。各地都根据自己的条件,确定寒暑假的放假时间。 如果全国统一,海南已经短衣短袖了,漠河的学生还在冰雪天地里艰难跋涉去上课,那也太不人道了。 金光荣今年十六岁,是黑龙江某市高一学生,他放寒假已经十天了。外面实在太冷,出趟门里三层外三层裹半天实在太麻烦,于是他就整日猫屋里,吃了睡,睡了吃,整个地胖了十来斤。 小金父母都是国企中层干部,家境很好。在别人还在为三转一响而操心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是冰箱电视洗衣机齐全,物质生活极大丰富。这除了因为当年工人老大哥待遇好的原因,还因为他家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金光荣上面还有个姐姐,很能读书。在北京读大学的时候和现在的丈夫确定恋爱关系,一毕业二人就结婚生子,于是姐姐就留在北京,就职于区县一家电台。 姐夫也是个能人,因为工作出色,进了部委,现在已经是司长,常年出国,将各种稀罕的进口货带回来。自己使了几日,烦了,就给岳母岳母小舅子托运过去。 就在去年,姐姐更是成为当地电台电视台的一把手,风光一时无两。 女儿女婿事业成功,二老老怀大慰,唯独对儿子相当的不满。这孩子有点内向,没几个朋友,平时没事就在家里听音乐,听着听着就神经兮兮地笑。 东北的寒假时间长,看儿子这么在家猫冬也不是办法,再过得一段时间非给整抑郁了不可。于是,二老就买了张去北京的火车票,把孩子都撵了。说,你去你姐那里过年吧,我们是看到你就烦,滚犊子! 就这样,金光荣就这么去了尔滨,坐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 这次出行,他带了一口大箱子,里面塞满了父母给姐姐带的东西,有猴头、人参、板栗,都是东北的特产。 其实,金光荣还是很愿意去姐姐那里的,因为他和父母关系不大好,彼此一说话就吵。小金的父母见不得儿子整天无所事事地拿着录音机听歌,尤其听不得里面那个软软的女歌唱家的声音,“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这是音乐吗,这是靡靡之音,这是腐朽没落的西方文化对我们的侵略,这是要消磨青年的意志啊。 金家二老国家干部,女儿女婿还是有一定级别的,对这种精神毒草自然是极其看不顺眼。平时只要看到娃在听歌,张口就骂,磁带都不知道砸了几盒。 没错,金光荣是何情的歌迷,是河粉。 他平时没事就会去音像店逛,看何情出新专辑没有,和老板交流。去的次数多了,就认识了一批何情的歌迷,大家通过书信的方式交流,倒也快活。 姐姐爱他这个小弟弟,偷偷给他寄钱,这给了小金追星的物质上的条件。 金光荣手上有一台小三洋,是姐夫出国带回来的,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旁人。 今日也是如此,当他在候车大厅拿出录音机,播放音乐的时候,虽然音量开到最小,还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众人的目光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这让小金有点得意洋洋了。 磁带是刚才在城里的音像店买的,是翻录的带子,里面只有两首,说是何情的新歌。虽然只有两首,但价格却卖得很贵,都三块钱了。 听说何情出新歌了,小金很激动。 但等何情的歌声传出来,他却是一愣:“何情唱这种歌?”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不对,不对,何情是唱爱情歌曲的,这玩意儿是个啥,假的吧?”他不禁喃喃道。 是的,声音确实像是何情,但他们粉丝群里学何情的人不少,有的人唱得跟何情几乎一模一样。这么看来,应该是黑心商家弄来的西贝货。 小金想去找老板理论,但看看手表,距离检票上车没多少时间了。他又不缺钱,也懒得再去折腾。 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一个小伙子凑过来:“哥们儿,听何情新歌呢?”看小金不理,他继续道:“我也很喜欢何情,她出的三盘磁带我都买了。所有印着她相片的杂志我是一本不落地收藏在家了。你这盒磁带确实是何情唱的,如假包换。” 小金:“不像啊,何情不唱这种歌的。”听刚才磁带里这歌,很主流很官方,很正式,很高大上,这恰恰是年轻人最反感最讨厌的。 那小伙子神秘地说,哥们儿你这就不知道了,何情去年不是被封杀了吗,报刊上都在说她唱的东西太低级太颓废太落后。好,咱就弄点高级的进步的。这才有了这两首新歌。一首《东方之珠》是为了迎接hk回归,另外一首《相亲相爱》是给山东省做宣传的。 金光荣听得津津有味,听这人说得有理有据,就信了。 他又说,何情又接到邀请要春节联欢晚会唱这两首歌。今年春晚也跟去年不同,在北京工人体育场现场直播,还对外开放,普通人买了票就可以进去看。 “啊,可以看到何情唱歌?”金光荣顿时激动:“我要去北京过年,正好去看看。” 小伙子:“票贵啊,买不起,我听人说,一张春晚门票五六块钱。” “倒是不多,就怕买的人太多,抢不到。”小金摇头:“不过,何情这新歌真的不好听,让我好失望。” 小伙子:“新歌嘛,要接受还得一段时间,多听两次就能听出味道来。而且,这两首歌的听法还有些讲究。” 金光荣好奇:“什么讲究?” 小伙子:“要闭着眼睛听,这样才能排除外界干扰,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音乐的氛围内。你首先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静生定,定才能生慧。” 这是属于河粉之间的交流,小金按照他的说法闭目聆听。果然,他的心静下来,眼前彷佛有一条河流蜿蜒地流进香江,流到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何情的歌声仿佛大潮,一阵阵涌来,整个地把他淹没。 太震撼了! 金光荣泪流满面,睁开眼,那哥们儿已经不见。 自己的行李箱被他偷走了。 还好钱和粮票放在内衣口袋中,不然这两日车程他非饿死在火车上不可。 姐姐和姐夫开了吉普车来火车站接。 姐姐看小弟空着双手,很疑惑:“你就这么来了,连换洗衣服都不带,看看你,身上都臭了。” 姐夫:“小弟很有古典浪漫文人的气质嘛,仰天大笑出门去。” 姐姐接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皆不讲卫生。” 姐夫:“哟,咱们和孙朝阳吃了几顿饭,你也变文雅了啊,我的金书记。” 没错,姐姐就是电台的金姐。 没带换洗衣服就穿姐夫的。 小金住下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打听门票的事情,一问,才知道门票竟然十块钱一张,简直就是疯了。 而且,你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 这次春晚只三万张票,其中还包括大量的赠票,整个北京地区人口都上千万了,你再有钱也买不到。 小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找姐姐,看能不能帮想个办法。 金姐:“看演出啊,我让电台的小支跟进此事,看看有没有赠票,你还别说,我都想去看看了。” 小支很不得力,跑了两天,竟然一无所获。 金姐感觉很没面子,禁不住破口大骂:“你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也要我亲自出面吗?” 整个北京城的人都在为一张春晚门票而疯狂。 年味儿越发地浓了。 第353章 盗版还是二创 “里面有什么问题吗?”孙朝阳听木呐让自己看书,心中疑惑,就翻开了,只看了一页,就忍不住笑起来:“嘿,老木,您还别说,这人写得不错。不过,和我的风格完全是两回事嘛。” 木呐顿足:“你还笑得出来,你怎么笑得出来?” 孙朝阳原本以为这是一本盗版书,对这种事情他并不陌生。 重生前,两千年初的时候,孙同学可是开过租书店的。说句惭愧的话,当时他的租书店里基本都是盗版,没办法,正版书太贵。 正统出版的小说书儿,起步就是几十块,以每天租金一块钱计算,至少一个月才能回本。能回本也就罢了,但你还面临着同行的竞争。比如当年正经出版的《原振侠》和《卫斯理》,一套好几百块,你的本钱还没有收回来,书友已经在其他租书店看完,最后只能砸手里,损失巨大。 从九十年代开始,小说越来越长。比如租得极好的《大唐双龙传》《翻云覆雨》,动辄几十本,如果正版购入,谁受得了? 更重要的是盗版书便宜,出名的作者几块钱一本。至于书商从《幻剑书盟》《起点》扒拉下的小说,更是论斤卖,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虽然是盗版,但好歹要弄成一本书的样子,书商会假模假式地设计个封面,印上假书号,讲究点的甚至还有假条形码。另外,还有弄个假的出版社,比如青海人民出版社,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孙朝阳翻开木呐交到自己手里的这本《文化苦旅》定睛看去,第一篇乃是《都江堰》。 他一看,顿时抽了口冷气:“新文章?” 木呐点点头:“对,那边重新写了一篇。” 实话实说,《都江堰》这篇文章在文化苦旅系列中不是太好,至少和《敦煌》《西湖》《白发苏州》《风雨天一阁》这些名篇比起来不甚出色。孙朝阳不是太喜欢,当初抄书的时候甚至想过把它给拿下来。但琢磨了半天,自己是四川人,如果一篇四川的内容都没有,实在说不过,便凑了上去。 这篇散文探讨的是青城山的问道,和都江堰的看水,这是题眼。这种写作手法对于八十年代的散文创作来说是新手法,很有开创性。 但此书的《都江堰》却还是老一套的遣词造句。文章详细地介绍了都江堰工程的各项设施,以及其泄洪分流灌溉功能,写了江水的浩荡,写灌江口二郎神庙精美的建筑。 就是一篇普通的游记。 《都江堰》后面跟着的是《道士塔》,这可是整本书的代表篇章之一。 但是,但是……这写的是啥啊,纯粹就是一本学术论文啊。 看得出来,作者是用了心的,查阅了大量的资料。从敦煌什么时候开建,当时的时代背景,以及那个时代的佛教文化思潮,写到敦煌莫高窟如何被人发现,最后到敦煌学的创立。洋洋洒洒,五六千字。别人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孙朝阳看得过瘾,连呼“长见识,长见识了。” 正读着,那边孙朝阳母亲杨月娥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儿子正在说正事,也不打搅,就把饭菜送到书房了,她和老孙还有小小则在外面客厅里吃。 木呐刚才吃了饼子,已经半饱,现在的吃相总算是稳当了些,开始叹息。 外面,孙家三人边吃边聊。 杨月娥:“小小,这次期末考试如何?” “反正是好。”孙小小回答。 杨月娥:“谦虚点。” 孙小小:“妈,这两天考试的卷子挺简单的,以前都学过,平时刷题的时候也都刷到过。期末考试的难度一般都不高,考的都是基础,检验学生对知识的掌握程度。至于高考卷子却不一样,高考属于选拔,很多怪题难题。” 孙永富:“反正我幺女肯定能考上大学,放假了,好好玩几天。” 孙朝阳听得一笑,又埋头看书。 接下来的一篇文章是《风雨天一阁》,作者文笔依旧老道,不过写法和孙朝阳区别却十分大。文章的一开始也就泛泛写了天一阁的风景,但写着写着,笔锋一转,却扯到图书馆学上面。这可是新知识,孙朝阳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有点味道,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第三篇《青云谱》则写得差点意思,风格也是大变,也就是一篇普通游记,写青云谱的风景,写南昌的市容市貌,虽然文笔纯熟,却没有多大韵味,但至少做到让读者身临其境。 孙朝阳一边翻看,一边随口评点,接着他“啊!”地一声。 木呐:“怎么了?” 孙朝阳将书页凑过去:“你看这篇《水乡苏州》,是啊,我已经完稿了两篇苏州的散文,一篇是《白发苏州》一篇是《吴江船》,这个作者,这……这黑厮竟然抢先一步发表了,委实可恼。” “真的吗,我看看。”木呐忙打开孙朝阳白天时让同僚给自己誊录的书稿,挑出那两篇文章读起来,一读就气得要命:“混账,混账啊。朝阳,你这文章太好了,《白发苏州》写的是白居易,写的是枫桥夜泊,读着读着,那些我们学过的诗词彷佛活过来了,把我们带进那优美的古典画卷中。至于《吴江船》,写张岱,写澹台灭明那个典故,写的是古代人文哲学家对于文化,对人生,对哲学的思考充满了人文意趣。你再看看这本书里《水乡苏州》写的是啥,屎,它就是一坨屎。” 木呐说,《水乡苏州》就是一篇普通游记,写苏州城的由来,写泰伯庙,写葑门阊门,写玄妙观,写拙政园,完全就是一篇城市旅游介绍。 苏州是什么,没错,苏州自古是中国最富裕的城市之一,但它身上却带着强烈的中国人文烙印。 苏州的精神内核并不是所谓的水乡风景,而是在历史上数之不尽的文人墨客,是白居易,是十万进士,是江南四大才子。是一把折扇,打开了,正面是唐伯虎桃花坞里桃花庵的桃花,背面是白乐天的诗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红,春来江水绿如蓝。” 孙朝阳笑笑:“但他的文笔很好啊,老木,我也是做编辑的。以我个人的标准来看,这些文章都是可以上刊物的。” “废话,都印成书正式出版了。” “我继续看。”孙朝阳把头埋进书页,又读了篇,禁不住笑起来:“搞什么呀?这不是赝品,这是二次创作啊。” 第354章 那是我的钱 时间已经很晚了,桌上的菜都凉了,老爹炒的回锅肉已经凝结。 老木就着凉拌三丝愤愤地享受着孙朝阳家的泸州老窖,川菜辣,泸州老窖辣,他吃得馒头汗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说这本书是赝品也不对,人家的文章都是新写的。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跟孙朝阳的原作没有任何关系。 刚开始的几篇文章还借用了孙朝阳已发表文章的题目,后面的文章都是原创。 比如接下来孙朝阳读到的文章就是《牡丹江》,写东北风光的,写白桦树,写大马哈鱼,写镜泊湖。 又比如有一篇文章的题目是《吴桥》,写当地杂技历史的。 还比如一篇文章的题目则是《早酒,早酒》,写的竟然是湖北监利人吃早酒,从当地的饮食文化扯到三国华容道长坂坡。连监利这种没有存在感的地方都知道,作者倒是渊博。监利的地方官应该给他发张奖状,表扬他为宣传监利做出巨大贡献。 孙朝阳摇头笑起来:“这是何必啊?文章写得还行,直接投稿,上杂志问题不大,冒充我孙三石干什么,孙三石很了不起吗?” 是啊,这些文章质量都不错,即便上不了国家级刊物,省部级问题不大。至少,如果这些稿子投给孙朝阳,他个人是会让他过一审的。 只要稿子积累到一定数量,申请个省级作协会员,那就是真正的作家了。八十年代作家社会地位高,给原作者带来的好处不比冒名顶替大得多? 这人纯粹就是想不通。 “你孙三石就是了不起,这本书的文章和你的原着比起来就是屎,臭狗屎。”木呐气道:“你还笑?” 孙朝阳倒是无所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读者都是有眼睛的,只要拿书里的文章和我发表在杂志上的文化苦旅一对比,不就看出谁是李逵谁是李鬼?” “放屁!”在二人说事的过程中,木呐一直把玩着青铜刀币,闻言将刀币重重地在碗上一敲,敲出了一个锛儿。 孙朝阳:“别敲了,宣统官窑。我妈认不得,去年春节还拿雍正朝的盘儿打油碟,等会儿我把这些玩意儿都收起来藏好。” “你啊,你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啊。”木呐说:“问题的关键是,这书是正统出版物,有书号的,而且人家的书名就叫做《文化苦旅》,你孙朝阳在我们百花文艺出版社出书的时候,该用什么名字?如果还用文化苦旅,可能吗?要不我们改改,改成《文化之旅》《文化逆旅》《文化旅一旅》,那不是搞笑吗?” 孙朝阳抓了抓头,开始感觉到不妙:“算了,换成《凭海临风》?嗨,呸,恼火。” 木呐接着说:“第二个问题,读者可分不清此孙三石不是彼孙三石,人家买了这本书一看,不对啊,怎么和杂志上发表的不一样,难道是精修过?对对对,正式出版的时候和发表在杂志上的文章通常会做精修。别人是越修越好,这个孙三石怎么越修越差了。到时候,你孙三石坏了名声,又如何自处?咱们当作家的,什么最要紧,是名声,是在读者那里的口碑,你的书以后还想不想卖了?” 孙朝阳色变:“这……” 木呐最后拿起那本西贝货,扬了扬,问:“朝阳,知道这本书卖出去多少本了吗?” 孙朝阳:“多少?” 木呐:“首印十万,在极短时间内就售罄。如此大利,我估计出版社那边正在加班加点二版,猜猜看他们二版会印多少?” 孙朝阳:“我怎么晓得。” 木呐:“如果我是出版社那边,既然首印卖得这么好,这再版肯定会干一票大的。” 他伸出四根手指:“印他个四十万本,说不定会更多。” 孙朝阳寒毛都竖起来了:“多少?” 木呐:“你是拿版税的,你说这是多少钱?” 孙朝阳霍然而立,双目圆瞪,惨叫:“朕的钱,那是朕的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断不可原谅。 孙朝阳满面铁青:“老木,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到出版方,让他们登报道歉澄清,并出作巨额赔偿。” 他看了看这本假《文化苦旅》的出版方,还好不是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不然就没办法找人了。出版社的名字是“小花伞文艺出版社”一看就不是太正经。 “有这个出版社吗,以前都没听到过?”孙朝阳抓了抓脑袋:“老木,你是圈内人士,你知道吗?” 木呐:“不知道,都没听说过。” “那你这么说是正经出版社呢?” 老木回答说,是,都摆在新华书店里卖,能不是吗。 原来,木呐这次来北京的工作是向孙朝阳约稿。无奈孙同学的稿子也没写完,他没有办法只得留下来等着,估计这个春节都要在北京过了。 他每过几日就会去邮局打电话回天津汇报工作,顺便请领导和同事跟家里人报个平安。 就在今天上午,木呐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刚开口,就被领导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木呐你也是个老同志了,在出版这行工作二十年,有能力有经验,怎么临到老了却犯下如此低级错误,让人把稿子抢了。呵呵,是不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调去出版局工作了,社里的事情再跟你无关? 稿子被抢了,不可能呀,孙朝阳的文化苦旅都没有写完,怎么可能已经出书了?木呐解释。 领导骂娘说,你现在去书店看看,看看那书现在都火成什么了,一抢而空。木呐同志,我一直对你说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你就是这么站的吗?版局那边的商调函已经发过来了,我个人的意见是出版社还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我不放人。 打完电话,木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跑去书店,书架上霍然放着《文化苦旅》一书。 他买了一本,越看越感觉不对,又去《中国散文》杂志社找孙朝阳,扑空后没有办法,就来孙家死守,总算是找着了人。 木呐:“孙朝阳,事关重大,咱们得支棱起来。” 孙朝阳点头:“老木,我这几天恰好有时间,如果再晚的几日又要去忙春晚的事情。咱们明天开始就去查,不管怎么说,先找到出版方在说。不过,这该死的小雨伞究竟在哪里呢?” 木呐:“我在京城还有同行熟人,应该能够问到。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旅馆,明天一大早过来找你。” 他站起身来,却打了个趔趄,口中发出干呕声。 原来,老木家负担重,平时生活挺困难的,这才想着调去出版局,那边的待遇比出版社可好多了。而且因为是主管单位,油水也多。刚才好不容易喝到泸州老窖,一时贪杯,干掉了半瓶,竟有点醉了。 孙朝阳忙扶住他:“老木你这样子怎么回旅馆,算来,先在我这里住下,免得明天又要汇合浪费时间,嗨,你别吐啊。” 木呐:“对,吐不得,这酒多贵啊,一口吐出去亏大了。” 孙朝阳家房间虽然多,但都没有收拾出来,只得让老木睡客厅,好在暖气足,也不怕他冻感冒。 夜里,孙朝阳起夜,听到客厅有铜钱声响。定睛看去,却是木呐拿着铜钱在起卦,口中喃喃道:“原先的卦象我今年要沾染因果,有一个大劫。原本以为被人打了,这个劫数就算是过了。我内心还在忐忑,如此大劫就这么了却因果是不是太简单,却不想原来是应在这里……这劫数如果过不去,我调动的事情也就黄了,这辈子也没希望了。” 老木满面都是颓丧。 孙朝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别想太多,把自己搞抑郁了。唯心主义要不得……明日卦象如何?” 木呐:“依卦象来看,你我都要命犯小人。”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整个晚上,木呐都在发出叹息,听得孙朝阳心中不忍。这事如果处理不好,自己名声受损,也要损失一大笔钱不说,老木调动的事情也搞不成。 木呐所在的出版社是事业编,如果调去版局则转为国家干部。 八十年代企业工人收入最高,其次是国家干部,最后才是事业单位。但是九十年代后,则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尤其是退休待遇,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老木的年龄,估计十年后就到退休年龄。 如果这次调去版局,至少能有一个优渥的晚年生活,这事对他确实挺重要的。 再说,老木人不错,孙朝阳和他也算是朋友,大家得一起想办法把这事给解决了。 孙家的早餐挺简单,咸菜稀饭荞麦粑粑。 荞麦粑是蒸的,味道依旧好。 木呐喝一口粥叹一口气,忧心忡忡。 第355章 小花伞出版社 “究竟是不是这里啊?”孙朝阳看到眼前密如蛛网的胡同巷子,一栋接一栋的筒子楼,以及工地的脚手架,有点懵。 “好像是这附近。”木呐掏出写有地址的纸条看了看,又对照手头的北京地图,语气听起来不敢肯定。 翻过了年,北京市的城建好像一夜之间按了加速键,到处都在拆,都在建新房子。 建国三十多年,改开多年,经济获得极大发展,国民生产总值以百分之二十五的惊人速度增长,反映在现实社会就是各地开始建新楼。街道和公路也是挖了修,修了挖。二环西直门立交桥开始建设,引起巨大轰动。 对了,刘心武小说《立体交叉桥》应该已经开始创作了,未来还会获得第二届茅盾文学奖。 城市变化大,一天一个样,木呐手头的旧地图好像不怎么管用了。孙朝阳和老木在在这一呆转了半天,都转迷路了。 今天早上起床,二人吃过饭就去查小花伞出版社是何方神圣。 木呐在出版圈混了一辈子,在京城认识些人,这一查还真查到了。原来,小花伞出版社就在京城,杀上门去倒也方便。 小花伞出版社刚成立,乃是京城一文化机构下属单位。 因为国家还不富裕,市场容量有限。京城各大单位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大家吃大锅饭的结果就是人人都吃不饱。于是,就有人乘改革开放的春风,实行承包责任制。 简单说来就是公司承包给个人,实行一把手制,财务一杆笔。年终结算的时候,若是经营亏损就算球了。但如果赚了钱,老板则拿奖金。而这笔奖金的数额通常颇为丰厚,有的地方甚至相当于普通人干十年。 这个政策实行几年后,国家发现问题不少。合着如果单位赚钱奖金照拿,如果亏钱就跟你没关系了,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各单位部门就开始实行保证金制度,单位领导在承包的时候需要押一笔钱。如果干亏了,对不起,就当罚款了。 孙朝阳记得当年实行承包责任制的时候,砖瓦厂的一把手的押金是三千块。但最后还是把厂子干亏损了,至于那钱最后退没退,天知道。 八零九零,就是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啊! 小花伞出版社显然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的改开试点。 孙朝阳一听到是这种情况,眉头就皱起来。这种试点企业,干好了个人得利,干砸了反正有上级单位兜底,很不好打交道。 孙朝阳:“什么好像,老木,你靠谱点行不行?” 老木:“您别急啊,我看看路牌。” 路牌被一张纸壳子挡住了,上面写着“赌肠衣”三个毛笔字。 孙朝阳吃了一惊:“赌博,严打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好大胆子?” 木呐:“什么赌肠衣,是猪肠衣,做香肠的。估计是写牌子的人不会写猪字,索性用赌代替。” 孙朝阳抽了抽鼻子,果然闻到了浓重的猪屎味,悻悻道:“老木,北方人也做香肠?” 木呐:“做啊,怎么不做。不过河北京津的香肠跟你们四川不一样,是手掰肠,还可以生吃的。不像你们四川,要烟熏,吃之前还得煮熟。” 孙朝阳:“还能这样吃?” 木呐把纸壳子摘下来,门牌果然在下面,便舒了口气:“就在这里了。” “那好,咱们进去。” 老木:“您等会儿。”他就从怀里掏出笔把赌字改成了猪。 木呐编辑随身带着两支笔,一支是钢笔,另外一支则是带墨囊的便携式毛笔。这种毛笔的笔好像是海绵泡沫做的,在当时挺高科技,就是墨汁太容易凝结,使用起来其实不太方便。 既然看到门牌号,地方就容易找了。 二人在里面弯弯曲曲走了一会儿,道路断绝,前面是一座校园。今天天气好,艳阳高照,气温颇高,一个妇女正抱着襁褓在奶孩子,白花花看得人心惊肉跳。 孙朝阳忙将头转一边:“老木,去问问,你快去啊。”就推了老头一把。 木呐被孙朝阳摆了一道,慌忙用手把眼睛遮住:“我看不见我看不见,请问,小花伞出版社是不是这里。” 那妇女倒是不在乎,把衣襟扯下来遮好,扭头朝里面吼了一声:“莽流,有人找。嘻嘻,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还取个假名,难听死了。” 木呐正色:“这是笔名,作家写文章都不用真名的,鲁迅先生一生使用过上百个笔名,也是一桩雅事。” 莽流大约四十出头,大高个,时刻在胳肢窝里夹着人造革包,即便在和孙朝阳木呐聊的时候也是如此,上面用白油漆印着“中国作家协会第x次全国代表大会”字样,字下是天安门和五角星,似乎在向人表明自己是有来头的。 大约是这包的使用频率太频繁,上面的字已经磨得有点糊了。 莽流有着一张看起来很有亲和力的脸,未语先哈哈大笑几声,然后以川普式的力度跟老木握手,把老木捏得五官都扭曲了。等松开手一看,木呐的手红得像山东金丝小枣。 有鉴于木呐的遭遇,孙朝阳拒绝和莽流握手,也不表明身份,只说自己是木呐同志的助手,小人物一个,你们聊,我在旁边学习。 莽流很热情,让那个哺乳期妇女给二人看茶,拿起香烟来就不停撒。 他话多,连声说,百花文艺出版社可是大社,是业界的标杆。今日木前辈能够莅临我社指导工作,不胜荣幸。这样,我先将我社的情况向林同志介绍一下,还请多多批评。 老木姓林,木呐是他的笔名。 莽流社长就介绍起来,说了单位情况,又让社里其他人过来和二人见面。 小花伞出版社总共有四人,一个财务一个出纳,哺乳期妇女负责后勤,而社长莽流则负责具体业务。 五个人的出版社,还真小啊。即便是孙朝阳所供职的《中国散文》虽然负责具体业务的编辑就四人,可下面的主美、发行、后勤、财务什么的,加一起三十多人了,而且人员还在陆续增加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好歹是正规单位。 这小花伞别说是麻雀,特么的连麻雀爪爪都算不上,怎么看都觉得像摆地摊,孙朝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第356章 李逵和李鬼 莽流介绍说他以前也是出版社的老员工,干过编辑,干过发行,还在财务工作和两年,革命同志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小花伞出版社成立后,因为人力有限,排版印刷发行的事儿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至于稿子,反正在文化圈人面熟,问人要本书稿也不难。 “二位同志,我这里条件有限,你们不要笑话。附近有一家包子铺做得不错,走走走,吃饭吃饭。” 孙朝阳今天是来问罪的,可不想跟莽流攀交情。再说了,这附近一大股猪屎臭,吃东西的感觉可不太好,就朝木呐瞄了瞄,示意看我眼色行事。 木呐:“饭就不吃了,没胃口,说工作吧,我今天来找莽流你,是有一件要紧事。” “哈哈。”莽流又发出标志性的大笑,摸着额头:“我社规模小,正需要百花文艺出版社这样的老大哥传帮带,也需要您这样的前辈指导。如果咱们能够合作,不胜荣幸,也不知道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书稿不方便出,来找门路。不是我吹牛,在京城还是认识些人的,很多事情都好办。” 木呐:“扯哪里去了。” “哈哈。”莽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要出金庸的《书剑恩仇录》,那可是武侠小说啊,肯定有人看不顺眼不让出。咱们相聚是缘,我来帮你们跟上面沟通,放心。” 反正不管能不能办成事,先应下来,弄点好处再说。大不了最后说声对不住您呐,一拍两散,难道我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还能吐出来? 木呐为人老派看油滑的莽流极不顺眼,也不废话,从包里掏出《文化苦旅》铁青着脸扔桌上:“这本书是怎么回事?” 莽流惊讶:“我社出的书啊,怎么了?”接着,他又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这书卖得很不错的,你们天津那边感兴趣?哈哈,那可不行。赚钱生意,可不能平白给你。” 木呐:“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莽流:“您说。” 木呐森然道:“第一个问题,这书真的是《文化苦旅》,第二个问题,这本书的作者真的是孙三石?” 莽流看木呐如此表情,意识到不妙,但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努嘴:“书上印的四个字难道你们不认识,木呐同志你也是老编辑老前辈了,这本书可是有正式书号的,国家承认的正规出版物,难道还有假。对,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孙三石,如假包换。” “放屁!”木呐又从包里掏出几本《中国散文》拍桌上,翻到孙朝阳的文章那几页:“你自己对照着看看,这是《道士塔》这是《风雨天一阁》,跟你书里的一样吗?” “不一样,怎么着?”莽流问。 木呐又拍出百花文艺出版社和孙朝阳签的出版合约:“《文化苦旅》的版权已经归我们出版社了。” “哦,孙三石的《文化苦旅》已经签给你们了,是本好书啊,恭喜恭喜。”莽流哈哈一笑:“那又怎么着?” “你说怎么着?”木呐:“你们冒了文化苦旅的名字,抢先一步出书,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孙朝阳插嘴:“你这是抢注,是违法的。” “违法,违什么法?”莽流依旧笑嘻嘻:“文化苦旅四个字又不是商标,兴你们天津用就不兴我用,法律上可没有这项规定,自然是先到先得。咱们都是混文学圈子的,举个几个例子,鲁迅先生的《故乡》出名吧,但李箕永也写了一篇同名的短篇小说。总不可能你鲁迅写了《故乡》别人就不能用这个词了吧?对了,果戈里、爱伦坡好像也写过《故乡》。《文化苦旅》这个书名真不错,我拿来用用,谁也管不着。你百花文艺出版社要出《文化苦旅》,出就是了,关我什么事啊!” 莽流的这个小花伞出版社属于混合体制,是改革试点单位,有点类似蒋见生的《今古传奇》。 他也是个胆子大的,当上级提出这个改革思路的时候,便第一时间站出来,创建了这家出版社。 八十年代做生意其实挺简单的,在物质和精神文化匮乏的时代,干什么都赚,只要你有胆量。 他出版发行这本冒名的《文化苦旅》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结果很好,首印十万册被读者一抢而空,顺利完成今年的承包任务。 接下来每多卖一本都是赚。 天津那边再怎么闹都不好使,咱反正把脸皮摘下来揣怀里。 木呐暴怒:“好,你用这个书名我管不着,可你冒充孙三石的名字就侵犯了作家的权益。” 说着话,他从孙朝阳包里掏出孙作家的户口薄和作协会员证劈头向莽流扔去:“自己看,这才是孙三石,而你却是卑鄙的李鬼。” 莽流接拿起证件看了一眼,失惊地看着孙朝阳,很激动:“原来你就是孙三石,啊哟,不得了啊。孙三石同志,我是你的书迷。你的每一本书每一篇文章我都读过,常常是读着读着就击节叫好。天才,啊天才啊!你有没有书要出,我社有没有荣幸和你合作呀?嗨,你可是尊大菩萨,我这里是个小地方,唐突了唐突了。” “我可不敢和你打交道。”孙朝阳淡淡笑道:“莽流同志,正主儿现在站你面前,你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要去找你的上级主管部门,实在不行就走法律途径。” 莽流眨巴着眼睛:“您的意思是?” 木呐:“首先你要登报道歉,消除社会影响。第二,你还得对我社和作家本人做出经济赔偿,如此,或许可以得到我们的谅解。” “你们报警吧。”莽流哈哈大笑:“登报道歉是不可能的,至于赔钱,那是老鳖打喷嚏。” 木呐忍不住问:“怎么说?” 莽流:“休想,休想。” 木呐暴怒:“你还真是个死硬分子啊。” 孙朝阳摆手让木呐冷静,然后对莽流道:“你可要想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冒我的名字出书,自有国法来管你。” “冒名,冒啥名,没冒。” 孙朝阳皱起了眉头:“铁证如山,你又是何必?” “铁证如山,你这户口簿和作协会员证就是铁证吗?”莽流不屑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户口簿,扔给二人:“这是我的户口,你们自己看。” 莽流的户口簿只他一个户主,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没有配偶,天煞孤星一个。 说来也巧,他竟然也姓孙,叫孙卫红。不过,现在改名孙三石,这一点从上面的改名记录可以看出来。 孙朝阳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你改名孙三石?” “对啊,我改名了,怎么着?”莽流哈哈大笑:“孙三石,我是混作家圈的,我知道你的笔名的份量,我很崇拜你,崇拜到把自己的名字都改成你的了。实话跟你说吧,冒牌《文化苦旅》里的文章是我找其他作家和学者写,当然都是混得不好的那种。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只要润笔给够,大把的人愿意给我做枪手。当然,我出的这本《文化苦旅》跟你的原着质量是没办法比的,但读者不知道啊,反正是骗得一个算一个。” 孙朝阳:“父母给的名字都改,你够狠的,忤逆啊!” “我天上的父母如果知道我发财了,不会介意的。”莽流:“等我赚够了,书实在卖不动,我再把名字改回去就是了。孙朝阳,你的名字是孙朝阳,而我才是真正的孙三石。我不找你维权,已是心胸开阔。” “你真无耻!”孙朝阳:“正如你刚才所说,大家都是混作家圈的,事发之后,你就不怕身败名裂吗?” 莽流:“我只是个商人,有钱还怕这个,要啥名声啊?同志,时代变了。” “我从来没有像佩服你这样佩服过一个人。”孙朝阳无语问苍天。 因为有孙朝阳和木呐两个外人在,哺乳期妇女不好意思喂奶,那股儿和上猪屎味熏的人头昏眼花。 但先前莽流推荐的包子铺却不错,很好吃。孙朝阳和木呐化悲愤为食量,一人干掉了两屉。但商量了半天,却没有个主张,他们实在拿这个李鬼没办法。 孙朝阳:“老木,要不您先回天津跟社里领导反应一下情况。” 木呐忧伤地摇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第357章 谁的徒子徒孙 孙朝阳倒是奇怪,你木呐就是社里派来办事的。出差一般有两个结果,事办成了,事没办成。不管办不办得成,最后还不是得回去复命,不可能工作没干好就不回家了吧?而且,离春节没几天了。 木呐不说话,出来这么多天他也想家。可回去又怎么样,社里领导摆明了说不同意他的调动。这可是自己这辈子等到的最大一次机会,错过了以后再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沉默不语,孙朝阳也不再问。下午,两人又去找了相关单位申诉,然而没有任何效果。 对方要么说这事不归他们管,要么回答“我们知道了,等领导回来请示一下,再定。”木呐急眼问什么时候有回话,对方说“我怎么知道,你过几天再来问吧。”至于过几天究竟是几天,人家也没说。 至于走法律途径,更是不可能,首先八十年代没有版权法一说,你就算报警也没有法律依据。而且,相关单位的人被木呐缠得烦了,冷冰冰来一句“对方是不是叫孙三石,人家写的书署自己真名天经地义。孙三石写书,你孙朝阳还不满了,不许人家用自己的名字,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谁呀,你是玉皇大帝吗?” 二人都是文人墨客,平时打交道的都是教授、作家、文化人,今天走进衙门打官司,感受深刻。这些地方当真是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 忙乎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也没有忙出个所以然。 孙朝阳腹中饥饿,就要带着木呐去吃饭。不料老木却死活不肯去,他说,自己来京这些天每次都是三石你请客,怎么也轮到自己做东。而且,为了自己的事已经耽搁了朝阳兄一整天,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但在下囊中羞涩,吃不起馆子,就在旅馆里做一顿,还请务必赏光。 老木是个传统文人,颇有风骨,孙朝阳自然欣然点头,但到地头一看,却皱起了眉头。 木呐住的旅馆实在太简陋,就是个大通铺,一张炕上躺五六个人那种,枕头上被头油染得黝黑发亮,说不好被子里还养了小动物。 老木借了旅馆工作人员的炉子给孙朝阳和自己下了一碗面条,里面也没有臊子、素菜、酱油什么的,就撒了一把盐在里面。 孙朝阳倒不挑食,飞快把面条吃完,道,老木,你这生活有点艰苦啊。 木呐说没得办法,社里核定的差旅费每日只有三毛钱,包含吃住。至于出行,凭车票实报实销。 孙朝阳实在是看不下去,道:“老木,收拾东西,我帮你找个地方,走走走。” 他给木呐找的住处是《今古传奇》的编辑部。 今古传奇今年发展得极好,换了新的办公场地,乃是一栋楼房,里面水电暖气卫生间俱全。蒋见生虽然很少去那里,却占了一套房子,放了张床用做午休之用,正好把那地方给抢了。 至于吃饭问题,可以在社里解决。今古传奇社因为办得好,最近招了好多编辑,工作人员加一块儿已经有三十多个,在旁边单位搭伙吃食堂。 木呐一看这生活条件就满意,搓着手道:“这怎么好意思。” 他们去得也巧,杨鹤和瞎子都在。两个主编正在审稿,看到孙朝阳,都高兴地叫起来,瞎子更是吼道:“孙导演,春晚门票给我。” 杨鹤:“瞎子,你都看不见,要什么门票?对了朝阳,你不会没准备吧。” “这里可是我的娘家,我怎么可能忘记娘家人呢?”孙朝阳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一大堆门票,递给杨鹤,让他去分配。 他又介绍了木呐给二人认识,听说是大出版社的编辑,杨鹤和瞎子都很尊敬,没办法,人家是纯文学出版社的老编,在文化出版行业是金字塔顶端。 谈到今天李鬼的事情,大家都很气愤,说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不要脸的人,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木呐扼腕叹息:“我对京城文化界不熟,朝阳好像也和外界没什么交集,遇到这种事情,还真是两眼一抹黑,无奈得很。” 杨鹤突然沉吟:“朝阳,木呐编辑,你们说那个所谓的小花伞出版社的上级单位是哪里?” 孙朝阳:“社会科学院下面的一个单位的下面的单位,衙门众多,我也说不清楚。老杨,你为什么这么问?” 杨鹤:“具体有哪些单位,详细说说。” 等孙朝阳把情况说完,老杨继续沉吟。 孙朝阳:“老杨,别卖关子了,你究竟想到什么了?” 杨鹤:“我在旧社会是做编辑的,虽然是从事通俗文学行业,但好歹在京城呆了几十年,文化界的事情多少晓得一些,这个莽流我也有所耳闻,倒不是个瘪三,人家也是有师门的。” “师门?”孙朝阳:“那个泼皮究竟是谁的徒子徒孙?我找他家祖师爷去,要个说法。对了,祖师爷不会已经去世了吧?” 杨鹤:“说什么呢,不带你这样说话的。人祖师爷好好儿的,就是……就是……” 孙朝阳:“别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这人是不是不好惹。呵呵,天底下的事情逃不过一个理字。就算你地位再高,也得讲理。如此大的丑闻,你祖师爷护犊子,还爱惜不爱惜羽毛了,还要不要清誉了?对了,你说的这个祖师爷地位多高。” 杨鹤:“很高,尤其是在文学艺术上造诣,起码三层楼那样高。只是建国后的他名声还不显,但我预感他的作品是经得起时间检练的。百年之后,必然会为后人所推崇,成为一代大师。而且,此人长期从事文化研究工作,徒子徒孙极多,互相帮助,彼此呼应。正因为有这些关系,莽流区区一人就敢弄家出版社,普通人能行吗?你这事要闹起来怕是讨不到好。” “学阀啊。”孙朝阳悻悻:“究竟是谁啊,老杨你再不说我可就走了。” 杨鹤:“沈从文。” “啊!”所有人都在低呼。 “沈从文先生,那我收回刚才的话。”孙朝阳对沈先生极其崇拜,当年他可是全套买了老先生的《沈从文全集》,从《边城》看到《萧萧》然后看《从文自传》,读到畅快的时候,每每击节叫好。 第358章 星斗其文,从文其人 对于沈先生,孙朝阳可不陌生,这就是个传奇人物。 老先生乃是湖南湘西凤凰县人,祖上是曾国藩湘军的军官,沈家是当地望族,辛亥革命的,沈先生的舅舅和叔伯振臂一呼,起义了,当然,很遗憾的是起义最后失败了。 这一段往事沈先生写进了他一部短篇小说里面,小说写的是玉家菜园,玉家少爷参加革命,最后牺牲在刑场上,但玉家菜园的白菜却种得越来越好。 另外,沈先生还在自传里写他和小伙伴们天天去县城的河边看砍头,义士们的鲜血把河滩都染红了。 辛亥革命以后,清朝灭亡,但军阀混战开始了。十来岁的沈先生进了一支军阀的部队,做了书记官,负责抄抄写写,并跟着部队辗转于湖南各地。这段故事他都以散文的形式,写进了自己的《从文自传》。不过,孙朝阳更喜欢的是沈先生的描述这一时期个人经历的散文集《湘行漫记》,里面有很多名篇,比如《娄底》《辰溪》《怀化》《沅陵》,没错,都是以地名为题目的。孙朝阳当年也是通过这本书知道湖南有那么多的美景,那青山绿水,那沅江芷江上的木排和小船,以及勤劳勇敢的湖南人。 不过,沈先生的军旅生涯没两年就结束了,部队在军阀混战中被打散。他没个着落,突然萌发了要当作家,靠稿费养活自己的念头,便收拾了行李孤身北方到了京城。 到京城后,沈先生出手不凡,作品在各大报刊发表,获得不小的名声,做过编辑,当过青岛大学的教授。 抗战爆发后,老先生转移到云南,在西南大学任教。当时,金岳霖、林徽因、梁思成等文化名人都是他家的座上宾。 着名画家黄永玉是沈先生的亲表侄。黄先生擅长画动物,画过十二生肖邮票,第一版猴票就是他的手笔,一度被收藏界炒成天价。 他是美术界泰山北斗式的人物,直到老先生画了兔,颇有点晚节不保的意思。 对了,着名作家美食家汪曾祺就是沈先生在西南联大的学生。汪先生在文章里常常回忆起沈先生对自己的教导,回忆起在昆明时的生活,他写跑空袭警报的时候,学生们都会躲到学校旁边的壕沟里,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 按照军事常识,壕堑不能是一条直线,每过一段距离就要拐弯,拐成三角形,以防备冲击波冲击。 大家都是十几二十岁出头的学生,青春浪漫,男男女女在一起,难免擦出爱情的火花。跑了几场警报,班里竟然成了好几对。于是,就有羡慕嫉妒恨的同学用粉笔在壕沟里写下“爱情三角,恋爱几何”字样调侃,提醒同学们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汪先生为人聪慧,也是个天才,在沈先生的耳提面命下飞快成长。他是个散文大家,专门写家乡高邮的美食,写螺蛳,写面,写随园食谱里的黄酒蒸猪头肉,写金心异喝酒画画,写太湖三白。与苏州作家陆文夫,同为美食文的鼻祖。 不过,汪先生在文学上的主要成就是样板戏。没错,此人还是个戏曲大家,参与了六部样板戏的创作。 弟子已经如此厉害,沈先生这个当老师的水平可想而知。 沈先生是文学大师,他的代表作《边城》去年就被拍摄成电影,今年年中将要上映。 电影是北影厂出品,导演凌子风。凌子风当年靠拍摄《李四光》一举成名,这部《边城》也将获得金鸡奖。 沈先生文学上的名气固然大,但他在考古领域的学术成就同样发出耀眼的光芒。 先生建国后因为年纪大了,创作力下降,基本上已经停止文学创作。没办法,文学这种东西其实也是要吃青春饭的,人到一定年龄,精力下降,热情消失,怎么写都不对劲。而且,自身的积累也用完了,再写就是吃隔夜饭,也没多大意思。 加上他是旧军队旧文人出身,受了点影响,文章可不敢乱写了。 于是,先生转去做历史研究,供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沈先生研究的东西比较冷门,历代衣冠服饰,出了不少专着。研究研究着,竟成了这门学科的开山怪。 没错,后世的汉服一族,其实源头都是从沈先生这里汲取的知识营养。 他也是汉服祖师爷。 在研究历代服饰的同时,老先生还在研究古代漆器,就是秦汉时期楚国用的那种,马王堆里面就出土过不少。 一研究,老先生又成了漆器研究的专家。 到如今,沈先生家里还收藏了上百件秦汉时期的漆器。俗气点说,值老钱了。当然,按照后来国家法律规定,明朝之前的古董是文物,不能在市场上交流的;明朝含明朝以后的东西算文玩,可以卖钱。 不过,老先生不缺钱,谈钱太俗。 沈先生就是这么一个文化界的大宗师,未来的地位还会更高。 他在文学界和学术界桃李满天下,影响力很大,估计相关部门也和他有渊源。孙朝阳和木呐去讨要说法,人家搭理他才怪,“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 大家都说这事不太好办,麻烦了。 孙朝阳却道:“我是尊敬沈先生的,不过,世界上的事情脱不过一个理字,我觉得我应该去找找沈先生。” “啊,不妥吧?”木呐讷讷道。 孙朝阳:“别担心啊,正因为沈先生徒子徒孙实在太多,估计他也不晓得莽流究竟是谁。不管怎么说,我先去找到人,问问再做计较。” 其实,孙作家一直都想见见沈先生。老一辈的大师们现在年纪都大了,在未来十年都会陆续去世。 群星纷纷陨落。 重生在这个年代,不看看他们,确实是一大遗憾。 孙朝阳喃喃道:“星斗其文,从文其人,这机会真好。” 不过,在去找沈先生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办,就是带着何情和凤飘飘去试演出服。 前番他联系过茅老师,问服装做出来没有,回答是已经做好,就等两位歌唱家去试,看看上身效果。 茅老师还笑着说,马羚为了这六身衣服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设计图改了好多,最后还是在自己的协助下才完成的。如果做得不好,还请你们多多担待。 孙朝阳道,肯定好,绝对好。这事除了感谢马羚,还要谢谢茅老师你。我改天带人过来试,顺便蹭您的咖啡。 距离春节联欢晚会没几天了,这事不能再拖。 第359章 漫长的一天即将开始 学生时代有两个阶段最重要,一个是初二,一个是高二。 小学属于启蒙阶段,学习其实很轻松。学生在这六年除了读书识字,主要的任务是建立起良好的学习的习惯,规范行为。在这六年,其实大伙区别都不是太大。满分一百分的卷子,基本上所有人都能拿到九十来分,除非你的资质实在太差。 到了初二,数理化一上强度,大家的分数飞快拉开,优等生和差生很容易被分辨出来。有经验的老师基本上能看出自己的学生将来学业如何,人生大约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这个阶段学生比拼的是资质,是天赋。 到高二,文理分科,要在这期间把整个高中的课程上完,准备迎接未来的 高考。然后是不停刷题,刷题,刷题。这是一个很艰苦,很枯燥的过程,不少天赋好的学生因为扛不住掉下马来。所以,这一阶段大伙儿比拼的是意志力和执行力。 十年寒窗,良好的学习习惯、性格、天赋、意志力、执行力,一层层竞争下来,能够最后走进大学殿堂的,都非凡品。说穿了,高考或者说应试教育就是人才的筛选过程。八十年代的高考,更是如此。 八十年代的高考升学率非常低,像省会级大城市,也就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升学率,很残酷。 但北京却不一样,因为大专院校多,高得离谱,升学率基本可以到四成。二十一世纪,985甚至能到百分之七点一。 这也是孙朝阳一定要让妹妹孙小小来北京念书的缘故,如果在老家,大学是没指望的。 孙小小所在的附中是全国重点,一般来说,每个班级也只有区区两三个人考不上,其他都能过关。 她在数理化上面有天赋,但这种天赋放在附中只算是过得去,根本算不得什么,若想考上心仪的大学,只能拼命。她读书很苦,没日没夜的背书刷题,基本没有休息的时候。 这次放寒假回家,孙小小的生活很有规律。上午的主要任务是睡觉。一睡就睡到十一点,直到母亲杨月娥忍无可忍砸门了,才迷迷糊糊起来刷牙洗脸吃饭。 孙朝阳以前曾经试过不叫醒她,看小妮子能睡到几点。结果妹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人直接睡到下午三点。 孙小小吃过午饭后,会听一小时音乐,然后开始一天的学习。先是刷题,刷得累了,就起身在院子里走两圈,背诵课文。如此反复,直到晚饭。晚饭结束,陪父母大哥看半小时电视新闻,又开始刷题,到夜里十二点才洗脚上床。说件好玩的事情,孙朝阳客厅里有一面落地穿衣镜,正好可以照到电视机屏幕。孙小小直接在镜子里看电视,说是这样可以保护眼睛,她们班级上一水的小眼睛,丑得很。 小小的学习和生活枯燥机械而刻板。 孙朝阳记得刚重生的时候,妹妹还是个小圆脸,扎着两支小辫的黄毛丫头,可爱得要命。但一转眼,她的个子就蹿上去了,人也苗条了。小圆脸变成了锥子,小辫子换成了齐耳短发。眉宇间多了一种文雅一种成熟,对,她已经是个大人了。 记忆中,在自己重生的那个世界,当年的妹妹还在老家念高中,那时候的她土里土气,无忧无虑,整日咧着嘴咯咯笑,和现在的她完全是两个人。 看她读书辛苦,孙朝阳忍不住问:“小小,你这么拼,究竟想要什么,一个好成绩,一所大学,成就个人理想?” 孙小小读了很多哲学书,听到大哥问,她想了想,回答说:“我也说不好,其实,以我现在的学习程度,拿个还算过得去的成绩,考一所大学问题不大。至于理想,现在说起来太空泛。但我觉得人活着就得给自己制定一个又一个目标,比如下次考试拿多少分,今天我要把《过秦论》背下来,下星期我要存一块钱,下个月我要做十个引体向上。有了目标,才不至于精神空虚。” 孙朝阳:“嗯,用大白话说就是,人生就是要可劲儿地折腾,要想想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孙小小:“我思故我在。” 孙朝阳:“好像不能这么理解吧。” 孙小小:“其实,我的天赋在学校里真的算不了什么,我们那里天才太多了,比如蒋小强。我不用功,那是不行的。蒋小强这种生物我是不能理解的,整天就是玩,还经常惹祸,就没看到他学习过。可听人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什么东西都是一看就会。和这种生物比较,真的让人丧气,你说我能不努力吗?” 孙朝阳笑起来,你和他比什么。那孩子一副挨打相。他是天才又怎么样,不一样被你抽。 孙小小吐了吐舌头说,她当时也是出于义愤,冲动了。其实,像蒋小强这种优等生是老师的心头肉,不好惹的。上次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欺负小强被他班主任看到,老师也不管谁对谁错,直接给了高年级男生一飞腿,跟少林寺里一样。 妹妹假期也不好好休息,搞得整天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是太好,孙朝阳有点担心,决定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于是,他就拍了拍孙小小的门:“小小早点起床,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孙小小迷糊着开了门:“啥事啊,没看到我正在睡觉吗?下午要做题的,另外下学期的课程还要在寒假提前预习了。老师现在讲课的课程拉得很快,高二就要上完所有课程。你如果不提前自学,听都听不懂。” “劳逸结合嘛,下午何情要去试演出服,着名设计师设计的。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开开眼界。” “啊,何情姐姐又试演出服,那我可得去。”孙小小瞬间清醒过来,急忙刷牙洗脸。 因为二妹每天起得晚,中午没什么胃口,所有孙家的午饭通常很简单。孙朝阳兄妹各自吃了几个粽子,就去找何情。 刚进隔壁院子,孙朝阳看到陈忂整理出的那口箱子,愣住:“伯母,你这是要搬家吗?” 何妈妈陈忂:“这些都是情情的化妆品,试衣服的时候,要根据不同的服饰风格化不同的妆。” 她打开箱子,里面瓶瓶罐罐好大一堆,都叫不出名字。还有毛巾、镜子什么的。另外,还有几颗鸡蛋。 孙朝阳忍不住问这鸡蛋是敷面打底用的吗?戏曲演员画脸谱的时候,一般要先在脸上抹一层蛋清,这样可以保护皮肤。如果直接上油彩,又对着强光,演员不两年皮肤就会变得发黄粗糙,有的甚至还会长斑。 陈忂:“不是,都煮熟了的,是情情的晚饭。” “晚饭?”孙朝阳感觉到不妙,看来今日是漫长的一天。 “朝阳,小小来了。”何情素面朝天过来,却别有一种动人的风韵。 孙朝阳和她确定关系已经有些日子,虽然彼此都熟悉到脚趾头,但现在看到爱人,心脏依旧跳个不停,颇有种老鹿乱撞之感。 他的目光一落到何情脸上便挪不开,何情朝母亲那边撇了撇嘴,然后偷偷拧了孙同学一把 ,示意姆妈在呢,乱看什么呀? 孙朝阳心里甜丝丝的,浑身燥热,天空在颤抖,彷佛空气在燃烧。 他想了想,在几位老人没有来北京之前,自己和何情是住在一起的。现在好了,得,分开吧。几位老人这次来,估计也不会再离开。哎,我这日子过得! 陈忂忽然一声厉喝:“站住,去哪里?” 正要出门的何水生身体一僵,挤出笑容:“陈老,我去亲家那里,你们不是要去试衣服吗,我晚饭没个着落,过去搭伙。” 自从来到北京,老何二十四小时和陈老呆在一起,时刻被她监视着,憋屈得要死。今天领导要出门,估计夜里才回家,他总算是脱离樊笼重获自由,自然要找个地方甩几鱼竿过过瘾。 前一段时间,他蚂蚁搬家似地把家里的渔具一点点藏孙朝阳家里去,今天正是启用的时候。 陈忂:“你要去朝阳家?不许!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去。” 何水生:“陈老,你们女同志换衣服,我跟着过去做什么,也派不上用场啊。” 何妈妈:“你负责拿包,情情的衣服好看不好看,将来春晚穿哪套,你要给个意见。” 何水生叫苦:“我一男的,女同志的衣服真不懂,陈老,你自己决定吧。” 陈忂却正色道:“水生,你当了一辈子大少爷,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对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的东西相当地擅长。我的衣服首饰包括化妆都是你给的建议,都很好看。对于你的审美,我是服的。而且,女同志的衣服要你们男的才知道好不好看,我们女人看女人不客观。” 何水生:“孙朝阳不也是男的,让他参谋。” 孙朝阳看老岳父急成这样,晓得老头这是好不容易逮着一个钓鱼的机会,心里同情:“伯母,我来参谋吧,伯父年纪大了,怕身体撑不住,就不用去了。” 陈忂:“他身体好得很,不用管。”又呵斥何爸爸:“水生,你心里那些鬼道道当我不晓得,少废话。” “我什么鬼道道,没有,没有,不去,不去,就是不去……算了,我还是去吧。” 何水生嘟囔着,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塞箱子里,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几人出了门。 第360章 何水生漫长的一夜 等孙朝阳他们到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茅老师的工作室,凤飘飘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在试一件裙子。 裙子乃是用薄纱做成,纯白,看起来很仙。 孙朝阳很意外,一直以来,凤飘飘都做浓妆打扮,他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此刻定睛看去,嗯,姑娘长得挺好看的。以后如果以这种形象推广,也不知道市场接受不接受? 老何评点:“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好看。” 看到孙朝阳,茅老师笑道:“朝阳你来了,先试装,上身看看效果,不好的地方马上修改,今天估计好花很多时间。” 她对何情和凤飘飘都不觉得什么,唯独对孙小小很有好感,牵住她的手就赞道:“钟灵水秀,好个灵得很的女子。哎,我听人说巴蜀出美人,亲眼看到,果然是这样。” 孙小小有点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 马羚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烟嗓,看到何情,她眼睛都亮了:“姐姐好漂亮,这五官,这身段,标准的衣服架子,让人好喜欢,以后我做了新衣服都让你来试穿。” “你这是请模特和品牌代言人啊,要给钱的。”孙朝阳开玩笑。 马羚:“我可没钱请大明星。” 孙朝阳指了指茅老师:“让你姨妈给,她用咖啡抵账。” 众人都笑起来,茅老师道:“朝阳要喝我的咖啡啊,这就给你做。” 马羚和孙小小年龄相仿,最妙的是,小小演过济公里的一个角色,算是半个文艺圈的人,而马羚从小就成长于文艺世家,顿时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不片刻,工作室里满是二人咯咯的笑声。 马羚领着孙小小参观,又介绍服装设计上的知识。孙小小正处于求知若渴的年纪,听得很兴奋,感觉这次跟大哥来对了,好好玩。 二人聊天的过程中,陈忂给女儿化妆,化了老半天,才开始试衣服。 何情的第一件演出服是改良过的希望古典式裙装,长裙拖地,里面还加了内衬,显得蓬松,看起来好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孙朝阳大赞:“美丽而动人。” 陈忂把目光投射到丈夫脸上,对于老何头的审美,尤其是对女性美的判断,她是非常服气的。 老何给出的意见是:”好看。” 陈忂不满:“认真点。” 老何;“我实话实说啊,就是好看。” 接下来是卸妆,然后重新化。 这个时候凤飘飘开始试新衣服,一件黑色的晚礼服,上面装饰着许多亮闪闪的螺钿一样的亮片,头发高高挽起,脖子挺修长。 试了半天,走了秀,轮到老何评点了。 何水生今天相当于模特大赛的评委,他老先生顿时来了精神,赞曰:若轻云之遮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凤飘飘倒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何哥,你还是说说我这件演出服合适不合适吧?” 何水生:“春晚是何等场合,黑色晚礼服虽然能够勾勒出你身材的线条,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在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使用黑色系服装却不符合中国人的传统,备选吧。” 凤飘飘一脸崇拜:“何哥,你好有文化。” 何情第二件服装是金黄色的套装,花纹繁复,茅老师说这是马羚的一种新尝试。 何水生点头道,对,这种风格类似于古典音乐中的阿拉伯风格。茅老师笑道,没错,设计这套衣服的时候,她和马羚正在听唱片,里面正好在放德彪西的《阿拉伯风格曲》。 何妈妈不耐烦:“水生,你评点一下。” 何水生同志再次以一句“好看”了事。 孙朝阳却有反对意见,说,这件备选吧,虽然看起来不错,但还是差点意思。 何情这件衣服设计了西装垫肩,耸起来很高,有点像未来春晚毛阿敏唱“这是绿叶对根的情义”时那套,宽肩高垫是当时的审美,但孙朝阳却有点接受不了,甚至想笑。 折腾了半天,大家都饿了。何妈妈早为大家准备了无锡点心,满满塞了三个铝饭盒,就套出来请大伙儿吃。 何水生要去夹糕点,何妈妈淡淡道:“水生,你血压高,吃煮鸡蛋吧。” 简单吃了晚饭,喝了咖啡,天色已经有点朦胧,就开始试最后一件衣服。 何情的第三件挺不错,还是一套长裙,设计简约,很符合孙朝阳这个重生者的审美,有点二十一世纪的味道。裙做红色,乃是珠片连接,没用点布料,站在那里简直就是光华夺目。 孙朝阳顿时看得呆了。 何妈妈脸上也是异彩连连:“不错,不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衣服,水生,水生,你觉得呢?” 何水生:“好看。” 孙朝阳醒过神来,高声道:“定了,就这件,何情,你觉得呢?” 何情:“好看是好看,就是,就是……”好像有点迟疑的样子。 何妈妈:“就是什么,就这件,不变了。” 何情:“就是太重,穿一晚上有点累。” “重?”何妈妈疑惑。 马羚笑道:“因为用了许多新材料,很重的,我称过,总共十一斤。” 茅老师也笑道:“马羚在设计这套衣服的时候,全部用珠片连接,我当时还觉得是小孩子胡闹,结果成衣后一看,嗨,真的不错啊。这孩子,天赋真的太好了,我真比不上。我敢肯定,这套演出服绝对是今年春晚最漂亮的,no:1。” 何情还是迟疑:“姆妈,我能不能不穿这件?真的太重了。” 何妈妈:“不行,就它了。” “姆妈。” “说不行就是不行。”何妈妈打断女儿的话。 孙朝阳忙说情:“要不,换一件吧,实在太重,我心疼她。”十一斤重,穿一晚上,开玩笑嘛!试想,如果你背十一斤书包去上学,那滋味可不好受。 何妈妈凛然道:“背十一斤就受不了了,我年轻的时候做乡镇干部,县里修工农兵水库,我挑几十斤的担子不累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都有自己需要承担的。累就对了,累说明你是一个为社会所需要的人。” 马羚在旁边偷偷对小小说:“小小,何妈妈好厉害,不过是个值得佩服的人。” 孙小小:“我也挺佩服陈阿姨的,将来也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凤飘飘也选出了中意的演出服,一套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还带着一顶白色的礼帽,彷佛电影《情人》里的杜拉斯。 而穿着白色西装的何爸爸则化身梁家辉,大赞曰:“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肩若削撑,腰如约素,延颈秀顶。浩质呈露,芳泽无加……”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伯父,别说了,别说了。” 何妈妈重重地将咖啡杯杵在桌上。 试完衣服,拿了演出服出来,陈忂一句话也不说。 次日午饭的时候,孙小小对孙朝阳说:“哥,我昨天熬夜预习到夜里一点才睡觉。” 孙朝阳:“注意身体。” 孙小小:“我睡觉的时候,何情姐姐家的灯还亮着。夜里三点我起来上厕所,那边的灯还没熄。” 孙永富;“这不是浪费电吗,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孙朝阳正要笑,突然说声:“不好。” 我可怜的老岳父哦。 他实在放心不下,借了个由头跑去隔壁,孙永富很讨厌他那个亲家,听说老何估计倒大霉了,也跟了过去。一进院子就看到亲家脸上带着伤痕,忍不住问:“何水生,你脸上又添新伤疤了?” 孙朝阳惊讶:“爸爸,你也读鲁迅?” 孙永富哈哈大笑:“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学习要落后,何水生,你个耙耳朵。” 第361章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据说何爸爸被整治得很惨,大半夜的被陈老抓住谈心。 何妈妈陈忂先是从二人相识相恋相爱起,然后到携手进入婚姻殿堂,一一娓娓道来。说,老何,当年你父母是大资本家,虽然后来破产了,但成分还是不太好,评了个小业主,属于可以改造好的那一类。 你在浙江念书,毕业后怕回无锡被揪斗,就躲在我们那里不肯回去。当年的我成分多好啊,城市贫民,根正苗红,又是国家干部,按说也瞧不上你这种百无一用的花花公子。当年,多少人给我介绍对象,谁家庭情况不比你好。我就想问问,你哪里来的勇气要和我谈恋爱? 何水生忙道,是是是,瞧不上,瞧不上。我找你不是为了自保吗,而且,我看你长得好看,起了龌龊念头,心里想,这么漂亮的姑娘,我得娶啊!我一上头,也顾不得双方的差距,反正一咬牙就冲上来了。陈老,都是我的错,我一定改。 这句“一定改”把陈忂气笑了,道,水生,其实我爸妈当年对你是很不满意的。但我却看上了你,像着魔了一样。你长得英俊,儒雅,有学问,和你在一起有聊不完的天,我开心啊。至于其他什么的,我根本不在乎。有得必有失嘛,和你结婚,我觉得得大于失,谁叫你那么英俊,那么有意思。我当时的思想其实挺落后的,就喜欢你这种花花公子,我检讨。 何水生讷讷道,没意思,没意思。 陈忂接着道,水生,你刚才说之所以追求我,那是因为我长得漂亮。你这个出发点是不对的,男女之间的爱情不能仅仅是因为长相的吸引,而应该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认为我们的结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失望,一个老头,竟然对小姑娘如此热情。你还掉书袋了,如果我不在场,你只怕要把《洛神赋》通篇背完了 “如果洛神赋背完,实在没什么夸赞的词儿,你是不是还得来一句‘妹妹我思之?’” 老何大惊:“哥哥你错了。” “当然,热诚待人是对的,可也要看是否得体,老何,我要对你提出批评。” 陈忂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和老何促膝而谈,何水生如何经受得住,站在那里不停抹着冷汗。 何妈妈也是能说,与老何交心到夜里三点,才结束这场精神折磨。 孙朝阳怕老岳父吃亏,忙跑过去当和事佬。虽然说岳父和女婿是天敌,二人以前也闹过不愉快,但相比之下,他还是宁愿和老何打交道,这老头有时候其实挺有趣的。不像何妈妈,不知道怎么的,一看到她老人家,你就有一种尊重一种敬畏,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家里四个老人中,孙朝阳最爱母亲,什么话都愿意跟老娘说。至于父亲,他有时候其实觉得很烦,能躲就躲,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吃他一巴掌。对老岳父何水生,他更多的是觉得有趣,老头是个妙人。 至于何妈妈,真的有点怵。不过,家里有这样一位老人也是必须的。孙朝阳有时候就想,自己将来如果有了孩子,倒是愿意让岳母好好培养一下。 何爸爸被折磨了一夜,整个人跟霜打的瓜秧一样垂头丧气,无论孙永富如何调侃都是不吱声。 看到亲家一副坐以待毙模样,老孙也没有了抬杠的兴致。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春晚导演组那边组织了一次彩排。彩排和联排不一样,联排不用化妆,在央视演播厅过一遍就行。彩排却要正式得多,演员要化妆,灯光舞美什么的都要上,还要把所有人都拉去现场试试效果。 在真实历史上,黄鹤导演的第三次春晚就因为没有现场彩排,导致直播的时候状况不断,最后搞砸了,差点跳楼寻短见。有了这个教训,孙朝阳不敢大意,自然要到提前到现场彩排。 还好,彩排的时候,灯光不错,演员们的表演一切正常。 大伙儿在看录像回放的时候,画面也很清晰,不像八五年春晚画面那么黑糊糊一团,连演员的脸都看不清楚。 这让周伟绷着的那根弦松弛下来,他甚至还指画面上陈佩斯的额头说:“很亮,发际线有点后退了。这位相声演员表演得真好,估计将来会很红。我不懂的艺术,但每次看他的表演,都笑到肚子疼。” 孙朝阳:“领导真是目光如炬,知人善任。” “人和人的相处是长期过程,需要有事才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所谓疾风知劲草。”周伟忽然喃喃道:“会顺利吗,真的会顺利吗?” 孙朝阳:“周导,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到,基本上所有的细节都已经想到了。现在就算再焦虑也于事无补,人尽人事,命运的事交给命运。” 周伟意识到自己是总导演,精神状态直接影响到所有工作人员。他当过兵,也是个坚强的人,立即提起精神,拍手:“距离年三十还有五天,放假一日,大家都回家去将所需要处理的事情处理了,把后方安顿好后,再回来集合。” 春晚这边事太多,孙朝阳一忙,也顾不得莽流那边的事情,罢了,先放他一马,等过完年再继续扯皮。 周伟所说的天气预报的事情果然不假,这段时间天天大太阳,白天气温飙升到十二三度。北方的十几度和南方的可不一样。南方冬天的十几度感觉其实不太好,湿漉漉的,手脚还是僵的。北方的十几度你在屋外站半天,还要出点毛毛汗,身上的军大衣根本穿不住。 只夜里温度低一些,但是在零上,属于人体可接受范围。 春节彷佛一夜之间到来,孙朝阳院子里的两颗合欢树萌发出新芽,看得人眼睛好舒服。 何情买的那棵松树盆景,松针却是暗绿的,可树下的假山石上依稀能够看到绿苔,大有古意。说起这苔藓,其中还有何爸爸的一份功劳。老头每天都会端一盆米汤过来淋于石上,说他小时家里的园景就是这么弄的。家父当年在苏州平江路有宅子的,虽然小,但整治出的景儿却美,可惜都败光了。朝阳,以后有机会咱们得买回来,祖产不能丢。 孙爸爸在旁边讽刺道,你这种剥削阶级对于反攻倒算真是念念不忘啊。好好的米汤,竟然用来浇花浇石头,就为看青苔?何水生,在六零年代,一碗米汤可以救活一个人啊,糟蹋粮食大坏蛋。 何水生不服,说,此一时彼一时间,过去什么年代,现在什么年代,能比吗?老孙,你这是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 老孙说,啥学,对,你这种老顽固就应该去高尔基大学好好上上课,接受劳动的锻炼。 孙小小掩嘴:“爸,你的学问见长。” 老孙得意地说:“开玩笑,我儿子是大作家,我女子是高材生将来也是大知识分子,我不学习以后就跟不上你们了。” 看老孙和老何要吵起来,杨月娥忙道:“米汤好吃啊,尤其是放凉后,上面会结一层糊糊。小小和朝阳小时候用筷子小心挑起来,跟挑一张纸似的,吃得那叫一个香。挂红灯笼了,挂红灯笼了,你们过来搭把手。” 红灯笼是杨月娥逛街的时候买回来的,还有几天就是年三十,现在可以摆摊做小生意了。外面街面上好热闹,有卖年画儿的,卖油茶之类小吃的,有写春联的,有卖糖葫芦的。还有卖纸风车、拨浪鼓一类小玩意儿的,这在往常可看不到。 杨月娥寻思,过年过节,得在院子里挂点灯笼,门口贴副春联才有年味,就买了二十来个小灯笼,两分钱一个,倒是划算。 至于对联,免费。因为居委会组织了一群老头在门口摆了张桌子,市民如果有需要,免费给你写。 杨月娥拿了春联回家,贴四合院大门口。对联的内容很普通,上联:春临大地百花艳;下联:节至人间万象新;横批:万事如意。 孙朝阳回家后,看了一眼,就赞道:“写得不错,字很好。” 杨月娥得意:“我也不懂,反正免费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再说咱们家也缺副对联。你爸却嫌弃,说写对联那老头是剥削阶级反动分子,不想要,还跟我吵。” 孙永富:“他是末代皇帝的弟弟,还不反动?” 孙朝阳眼睛瞪圆:“啥,叫什么名字?” 孙永富:“溥杰。” 孙朝阳也不废话,直接把对联揭了,这人可是个大书法家,如此真迹先收藏好了。现在还在世的出名书法家有启功、有溥杰,他们都是前清的皇室成员,艺术造诣很高。可见,搞艺术还是得衣食无忧。愤怒出诗人,贫穷出不了。普通人还是别学艺术了,先考个能安身立命,好就业,能买车买房娶媳妇的专业吧。 大过年的没对联也不像话啊,最后还是请何爸爸用魏碑重新写了一副。 上联:阶前春色浓如许 下联:户外风光翠欲流 老孙评点:“不好,矫情,亲家,我出个上联你来对对。” 何水生背着手:“对联可难不倒我。” 老孙:“地振高岗,一脉溪山千古秀。” 何水生哈哈大笑:“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在下青木堂堂主,阁下是会中那堂的兄弟,烧几炷香?” 老孙没想到亲家也晓得这切口诗,见难不倒他,心中不乐意,闷哼:“莫名堂,平时不烧香。” 第362章 准备出发 写对联二老抬杠的事情且不表,杨月娥拿了灯笼过来,让孙永富和亲家帮忙挂一下,说他们个子高,够得着。 老孙得意:“按照北方人的说法,俺老孙年轻的时候一米七三,相貌堂堂,在十里八乡也是条俊后生,不像有的人,呵呵。” 何水生:“我也不比你矮多少。拿破仑说过,我要让世人在我面前低头说话。” 老孙气得鼻子都歪了,沉着脸爬上梯子,将小灯笼朝合欢树上挂。 何水生见他吃瘪,得意洋洋在下面指导:“这里这里……朝旁边挂挂,不要挂正中间啊,黄金分割点晓得伐?” 他又说:“家父在世的时候,我们过年通常是不挂红灯笼什么的。” 孙永富心中大奇:“过年不挂灯笼,为啥?” “不够雅致,读书人家弄得大红大绿不好。” “那不挂灯笼放炮总可以吧?” “炮也不能放,祖父大人怕闹,我们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侬晓得伐,祖父大人规矩很严的,我小孩子每天四五点钟就得起床去他那里请安问早,然后早课。晚上还得去请一次安。吃饭的时候,也有讲究。” 孙永富更好奇,问,什么讲究。 何水生道,首先是不能吧唧嘴,不能发出声音。其次,不能吮吸筷子。还有,吃肉的时候不能用手抓起骨头啃,得用筷子夹起来轻轻咬。 孙永富嘿一声,说,那能啃干净吗? “啃不干净就不啃啊,还有吃鱼的时候得从头吃起,先用筷子去戳眼睛。如果贪嘴,对着鱼肚子下筷,要挨打的。另外,筷子的摆放也有规矩,不能戳在饭里,那样看起来像上香。不能横放在碗上,因为那样是祭祀先人。” 孙永富:“那筷子究竟应该怎么放啊?” 何水生:“有专门用来架筷子的器物,细瓷做的,和笔架看起来差不多。如果不守规矩,祖父就一筷子敲过来,我小时候手上全是被打的淤青。” 孙永富听得瞠目结舌,忍不住叹息:“虽然你家有钱,可活得却不痛快。还有什么讲究,说说,说说。” 何水生:“喝汤更严格,不能伸筷子进去夹菜,得用汤勺舀。老孙,上次吃饭的时候,你直接拿起汤勺就朝嘴里灌,让我祖父看到,早打死了。” 孙永富大怒:“你们旧社会的反动分子就是矫情,你挨打活该。” 二人顿时就拌起嘴来,吵得人脑门子疼。 孙朝阳昨天晚上彩排,又熬夜看录像,凌晨才上床,竟被二人给吵醒了。 人没睡好火气就大,就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要吼老爹。却见,外面已经红彤彤一片,到处都是灯笼,看起来好喜庆。 天空碧蓝如洗,蓝天下有一座白塔熠熠生辉,鸽子飞过。 鸽哨声中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小……金鱼……儿……诶!” 何水生:“老孙,咱们去买几条金鱼回来养缸里啊,过年家里得摆鱼缸,年年有余。” 孙永富:“要买自己买去,懒得搭理你。” 何水生不好意思:“外面卖金鱼的规矩你晓得伐,就是用一个捞沙虫的小纱网去大盆里抄。一毛钱抄一回,抄多抄少全凭本事。我眼睛老花,反应迟钝,每次抄鱼的时候都是大败亏输。我琢磨着老孙你身形敏捷,想请你去复仇。” 一听是多少钱抄一网,老孙目光炯炯:“还有这事,别的说不说,抄鱼这活儿我行啊,今天不把老板给捞哭,我就不姓孙。” 二老忘记刚才的不快,兴致勃勃拿了家什出去买金鱼。 孙朝阳看得摇了摇头,这两个老小孩,就又倒回床上补瞌睡。 二老一走,院子顿时安静下来,杨月娥正坐在院子里给孙朝阳纳鞋底。实际上,以孙家现在的条件,别说解放鞋,翻毛皮鞋,就是甩尖子踢死牛都买得起。但说来也怪,孙儿子孙朝阳只喜欢她亲手做的布鞋,说是穿着很软和很舒服。不像皮鞋,一天下来,脚磨得难受,还冷。 儿子既然要穿,那就做呗。 杨月娥却不知道,在二十一世纪根本就没几个人穿皮鞋,大家都一双运动鞋了事,年纪大的则是足力健,代言人凯丽大姐是那一代人的偶像啊。 手工布鞋贵得很,北京布鞋专卖店里的这种布底鞋子,起价三百。 杨月娥来的时候就在老家拣了笋壳,刷去上面的毛,洗干净了,晾干。此刻,她拿起笋壳比照孙朝阳的脚码剪出鞋样,然后将破布头用针线缝上去。 记得朝阳和小小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她也提前给他们做了鞋子,对于即将远行的孩子,万般不舍。 但是,今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好花,线怎么也穿不进针眼里去。 鼓捣了半天,实在没有办法,就喊:“小小,小小,来帮妈穿一下针。朝阳,朝阳,你快过来。” 没有人回答 ,安静的院子里只两兄妹轻轻的鼾声,他们都在补觉。 杨月娥突然呆住,她感觉眼前的情形好像什么时候经历过……对了,是在十多年前,那时候小小尚在襁褓里,孙朝阳还是个小毛头。 夜里,她给两个娃做衣服,孩子则在自己身边睡觉,也同样发出轻微的鼾声。 那情形好像就在昨天,可一转眼,孩子就变成大人了。 时间都去哪里了呢? 昨日重现,真好啊,请永远停留在此刻吧。 “咕咕——”厨房里响起沸腾的声音。 杨月娥炖了一只老母鸡,里面也没放什么调料,就一牙生姜,几粒花椒,还搁进去半斤白果。没错,这就是川菜中的白果炖鸡,很滋补。 她怕水炖干了,忙跑去看,还好没事。 过年的年货早已经准备好了,有腊肉香肠有粽子,梁上还挂了一把山东大葱,正好用来做孙朝阳最喜欢的葱爆羊肉。山东的大葱怎么那么高,都比我还高了,好吓人。 另外,孙朝阳喜欢的凉拌萝卜也满满做了一大盆,旁边的盆里是老头下酒用的油炸花生米。 对了,还缺一条鱼,希望亲家能够钓一条回来,他打包票的。算了,何情爸爸也是个不可靠的,我还是去市场买吧。 正寻思着,孙朝阳就起床了,唰唰地在院子里刷牙:“妈,你给我打的那条毛线裤呢,怎么找不到?” 杨月娥:“那条毛线裤屁股墩儿都磨破了,我收了过去,打算洗干净拆了,重新给你织一件。” 孙朝阳:“不用了,快给我,马上要出门,这几天都不在家。” 杨月娥大惊,急忙走出去:“这几天都不在家,不过三十夜了?” 孙朝阳:“不在家过三十,忘记跟你说了,春晚那边我得守在那里,估计初一凌晨三四点钟才能回来。爸呢,我还有事跟他说呢。” 第363章 还有一天,好紧张 家里人早就知道孙朝阳是春节联欢晚会副总导演,也为他骄傲。杨月娥来北京后已经和胡同里的婆婆大娘们混熟了,没事的时候常串门晒太阳。听说此事,街坊邻居自然是一通恭维。 不过,北京城什么不多,就是名人多。住这一片的都是有些来历的,向上数两三代,谁家没出过明星专家教授甚至王公大臣,倒不是太惊讶。在大家看来,这也就是一份工作。 既然是是工作,拿了人家工资,自然要认真干活,该加班就加班。 杨月娥也顾不得多埋怨,立即动手给儿子收拾日常生活用品。 刚收拾好,孙永富和何水生两个老头就兴冲冲回来,将捞的小金鱼放进缸中。老何甚至给老孙聊起金鱼鉴赏的学问。说,金鱼这玩意儿其实就是鲫鱼,古人经过上千年的培养,通过选育,才培养成现在这样。你看看这两条白色身子,红脑壳的,是丹凤。丹凤朝阳晓得伐,乃是中国最古老最有代表性的金鱼品种。可惜就是养的人太多,不值钱。 你再看看这条全身通红,大眼睛的,叫做红龙睛。这条黑色身体,大眼睛的叫黑龙睛。你还别说,老孙你是识货的,竟然捞了几条名贵品种。值了,不不不,不但值了,还大赚特赚。老孙,你了不起。 孙永富:“啥了不起啊,我也不懂这睛那睛,反正专挑长得奇怪的下手。小说书里不是常说奇花异草吗,世间万物要想值钱,要么奇要么异。” 何水生点头:“话糙理不糙,你是懂商品价值规律的,直达事物本质,比经济学家还经济学家。” 孙永富被何水生一通夸,不禁心花怒放,顿时看何水生顺眼:“老何,我谁呀,勤劳善良勇敢的劳动人民。” 何水生:“你对我可不善良。” 孙永富将一支烟递过去,笑嘻嘻说:“老何,一家人不要多心,以往我有对不住你地方多担待,烧烟烧烟。” “不会,不会。如果抽烟,会有口气,让何情妈妈闻到,我日子不好过。”何水生看亲家跟向自己道歉,他心中很满意,暗道,这孙永富原来是个喜欢被人恭维的,如此倒好办。 孙永富:“口气?批气!” 何水生摇头:“你太粗俗,我不跟你说话了。” 孙永富看到杨月娥正在给孙朝阳收拾日常用品,忙问怎么了。在知道儿子年三十要在央视过的事情之后,很生气。说哪家三十晚上不吃年夜饭,就算有事,也可以提前到中午。你现在说要走,这还团什么年,我们给祖宗烧纸的时候,你不在,你爷爷问怎么没看到他的大孙子,我又该怎么回答? 何水生忙打圆场,说,孩子们事业要紧,饭什么时候都能吃,实在不行,咱们两家凑一块儿得了,也算是团年。 孙朝阳笑道:“你们也吃不成,年三十也得去现场。” 说着话,就从包里掏出一叠门票,塞父亲手里:“孙永富同志,多提宝贵意见。” 孙永富看到门票,转怒为喜:“能不能看到马季?” 杨月娥插嘴:“朝阳,你爸最喜欢马季了。对了,他还喜欢赵忠祥。” 孙朝阳:“能看到,能看到。马季要上两个节目的,赵忠祥是主持人。” 何水生:“就是体育场太大,隔得有点远,估计从座位上看过去,马季和赵忠祥就两个小黑点,根本看不清楚。” “我不是你,近吃眼一个。”四川老一辈人搞不懂近视眼是怎么回事,直接称之为近吃:“我这眼睛尖得很,苍蝇从眼前飞过,都能看清楚它几条腿,穿没穿鞋。” 孙朝阳大男人一个,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不外是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袜子。牙膏牙刷和毛巾都塞进果珍杯子里,拧上盖齐活儿。至于吃饭,央视那边会供应一日三餐,还吃得不错,完全不用操心。 何情的行李就多了,三套演出服,日常换洗衣服,鞋子,化妆品,林林总总三口箱子。孙朝阳看得脑袋都大了一圈,只得将所有的东西用绳子捆在二八大杠上,搭了何老师一路风驰电掣朝央视方向踩去。 看到儿子远去的背影,孙永富有点失落,久久驻足。 何水生:“老孙,孩子奔事业,咱们不能拖后腿。参加春晚是好事,你我应该感到高兴。年夜饭明年可以吃,后年也可以吃,不急于一时。” 孙永富:“你们读书人最大的问题是太狠心,你们没感情。” 央视导演组那边,所有的演员和艺术家们也都进驻,不少人都是认识的,聚一块儿聊天拉家常,好生热闹。 温州阳光音乐公司f4也都到齐了,秃鹰老师和孙朝阳一样,也就一点简单的行李。但同为男同志的巴彦却是大包小包,没办法,民族服装体积太大。 孙朝阳检查他演出服,伸手提了提袍子,重得差点没提起来。再看,上面缀满了银饰和珠宝,有绿松石,有玛瑙,有象牙,有红珊瑚,还有玳瑁和砗磲,佛家七宝都被他给凑齐了。都是后世禁止交易的玩意儿。换到二十一世纪,巴彦同学至少要在监狱里呆上十年八年。 巴彦:“我阿爸阿妈听说我要上春晚,把公社里所有的首饰都借来挂我身上,。公社的书记还卖了两匹海骝马,说是要让全国人民都看到草原的风采,这套衣服加一起二十斤重。” 孙朝阳感慨,何情的演出服已经够重了,想不到山外还有山。 他端详了巴彦片刻,突然惊讶:“巴彦,你两只眼睛怎么一大一小,这像什么话?” 巴彦不好意思,说自己左眼眼皮上不是有条疤吗,前几天游本倡老师出了个主意,找了个胶布给贴上,说是以前济公剧组化妆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法子。估计是今天贴胶布的时候力度没控制好,把眼皮扯歪了。 正说着,凤飘飘突然出手,将巴彦眼皮上的胶布给扯了下来。 疼得草原汉子眼泪都下来了。 巴彦暴跳如雷,孙朝阳忙道:“老游这个办法不好,到时候你请何情和凤飘飘帮你化妆,看用什么东西遮一下。对了,你们都是自己带着行李过来的,老蒋呢?” 凤飘飘说蒋见生带着儿子回武汉过年去了。 对于央视春晚导演组集中管理大家也不陌生,各自找到宿舍安顿下来,然后吃午饭。 吃得不错,米饭无限续杯,海带汤无限续杯,一大锅土豆烧牛肉。可惜土豆实在太多,牛肉只是个点缀。到晚上的时候,里面的牛肉缩水,要想找到牛肉无疑是大海捞针。 考虑到艺术家们的怨声载道,次日,牛肉消失,换成烧带鱼,份量还是不太足。但汁水很香,用来盖浇在饭上,爽歪歪。 距离春晚还有一天,好紧张啊! 第364章 意气风发迟春早 金光荣自从来北京住进姐姐姐夫家里之后,主要任务是盯着外甥,监督他每天的寒假生活。 姐姐家物质条件不错,三居室,还有个小保姆做一日三餐。但就是他们的工作实在太忙,早出晚归,有时候还要出差,一两天看不到人。最后只剩他和外甥。 小外甥正在读小学,皮得很,他和这种小屁孩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可说是相顾无言,无聊得要命。 金光荣一直挂念着春晚门票的事情,他想看看自己的偶像何情。考虑到工体实在太大,估计就算进场,也看不清楚。所以,他提前准备了军用望远镜。 但门票的事情死活落实不了,姐姐那边根本没有消息。他等了几日,实在等不了,索性跑上街看什么地方能够买到,可惜到处打听之后,根本就买不到啊。 最可气的是,姐姐竟然出差了,说是去广州培训,年都不在家过。 眼见着明天就是年三十,小金绝望,一整天都不说话。 他心中气恼,暗想:难道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何情,那我不是白来一趟吗? 晚上,姐夫回家,在屋里忙碌。 小金鼓起勇气敲门进去,见姐夫好像在收拾行李的样子,顿时呆住。 姐夫:“光荣,忘记跟你说了,我年三十要在单位值班,不回来了。” 小金:“姐夫您放心,年夜饭有保姆做,我会带好外甥的。” 姐夫突然笑道:“怎么着,你还打算在家吃年夜饭?” 金光荣:“年夜饭不在家吃难道还去外面?” 姐夫笑着摆了摆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不去看春晚了,这是门票。” 小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和三张门票。 信是写给姐夫的,大意是,今年央视主办的春节联欢晚会将来北京工人体育场举行,附门票三张,还请xxx携全家莅临指导。落款是,你们最好的朋友孙朝阳。 金光荣看着三张门票,好像捧着最珍贵的东西,整个人如同踩在棉花上,欢喜得要飘上天。 姐夫:“你看我的信做什么,究竟去不去。” “去去去。”小金大叫:“姐夫万岁!” 金光荣姐夫:“本来打算让你姐弟还有你外甥一起去看的。不过,你看我和你姐都没空,只能你自己去了。”他从其中抽了两张门票,打算等会儿去单位的时候问问谁想看就给谁。 姐夫说着话,摇头:“你姐手下的小支办事能力不行,找孙朝阳要票多简单的事情,竟然想不到。走了,走了!金光荣同志,祝你春节玉快,合家欢落。” 金光荣姐夫是扬州人士,老家在蒋家桥附近,听说那里有一家饺面馆,里面的东西很好吃。 他说话口音很重,听起来有点好笑。 小金突然叫住姐夫:“姐夫,我……你……” 姐夫:“光荣,还有什么事吗?” 小金期期艾艾:“姐夫,我明天看演出的时候能不能穿你的纯羊毛大衣,英国买回来那件?” 既然要去见偶像,就得好好打扮一番。 姐夫:“穿吧,穿吧,咱们体型差不多,你喜欢穿什么自己选。就是衣服太重,穿身上跟披了件毡子似的。” …… 迟春早这段时间很忙。 前面说过,自从和人为孙朝阳的《文化苦旅》打笔战之后,老迟现在文学评论圈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战斗力很强,有点后世网络喷子的味道。网络骂战,首先一点是就要自己设置议题,让对方自证。他深谙此道,不停发起新话题,让对手解释。对方什么时候见到过这种招数,几个回合下来,破腹自证,反把自己陷入窘境。 老迟喜怒笑骂,喷得业内好几个泰斗般的人物血压飙升,实在惹不起,只能高挂免战牌,认栽了事。 迟春早和人对骂理论的事情影响实在太大,乃今年年初文学评论界的一大盛事,可是要写进作协年终总结的。各大报刊杂志对他的稿件也是一路绿灯,让迟教授赚了不少稿费。 他出名了,虽然是恶名,但黑红也是红。 黑红带来的好处首先是自己上课的时候,堂堂爆满,身边簇拥着一群崇拜他的学生,俨然是青年良心代言人。其次,单位中的领导和同事看他的目光颇多敬畏。没办法,这人首先是惹不起,其次,学术界的地位衡量标准其实很简单——正式发表的文章和理论专着——老迟和人笔战,发表的东西多了,随便抽几篇出来都可以出书,可以用来评职称。你见天发表东西,你就是学术大拿,否则说什么都不好使。 他们文学院除了一个院长,还有九个副院长。副院长也是有排名的,以往迟教授排名最末,连党组成员都不是,其实屁都不顶一个。但现在有小道消息说,他这个“网红评论家”好像引起了校领导重视,打算让他出任常务副院长之职,就差谈话了。 这可是学院二把手,这才是真正的领导啊! 消息一传出去,现实的好处立即就显现出来。他开始收到各文化机构邀请他讲学、出席会议、理论研讨等等一系列社会活动,当真是风光无限。 反正一句话,名和利通常都是挂钩的。 还好现在是八十年代,换成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老迟只怕要直播带货了。 刚过去的那场北京地区文艺评论界团拜会就让迟春早感觉很愉快,一众中青年评论家都聚在他身边,迟教授长,迟老师短地叫得亲热,隐约有以他为首的架势。 他们去拜访老一辈文艺评论家的时候,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左联作家还郑重拉住他的手,严肃地说,迟春早同志,你的评论文章我都读过,很有见地,我和你观点相同。 迟春早谦虚地说他的文章用词上还是有些过激,得罪了不少同行,其中还包括自己曾经的老师,内心中很惭愧很难受。 那位老前辈更严肃,摆了摆手,道:“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文学评论是什么,是匕首,是投枪,我们是要去战斗的。” 左联老前辈笔名夏衍,他的剧本《上海屋檐下》和报告文学《包身工》乃是一代人的记忆。 有老前辈站台,迟春早在圈内更是出名,更是不好惹。 团拜会结束,迟教授将一大堆年货搬回家。 有一袋七二粉,几条带鱼,一篮山东产的黄元帅。 老妻看到东西,欢喜得要命:“老迟,单位发的年货吗?”见丈夫点头,她又道:“隔壁几位领导和教授领的也是这些东西,所以我才问。你虽然是个教授副院长,可打屁都不响,往年单位发东西可没你的份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出息,些许东西就就高兴成这样?”迟教授哼了一声,心中知道,应该是院里的人晓得自己要做常务副,特来讨好。呵呵,以往我迟春早锅冷灶冷的时候你们不搭理,现在却想着烧热灶,太迟了。 “能不高兴吗,家里都没什么年货。”老妻道:“关键是别人有的,我们没有,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她又絮叨着说:“老迟,以前你和同事处得不好,他们惹不起你,就埋汰我,我在学校上班,过得不知道多憋屈。” 迟春早:“以后没有人再欺负你了,一切有我。” 他正要问老妻以前是谁给她找不痛快,这些都得记在小本本上,慢慢算账。老妻又问:“老迟,家里的年货还少了些,你想吃什么,咱们再去买点,年夜饭不能马虎了。” “不用,年夜饭吃不了。” “啊,不吃年夜饭,那还是过年吗?” “物质上的年夜饭吃不了,可以来个精神会餐。”迟春早将一封信递给老妻:“自己看。” 妻子打开信:“啊,朝阳的信,还有三张门票。” 信写得很简单,孙朝阳写信都短。上书:老迟你好,见信如面。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着,甚是想念。一直想来你家拜访,无奈工作太忙,只等春节之后再聚。随信附上春晚门票三张,请您全家光临指导。你最好的朋友,孙朝阳。 老妻欢喜:“现在单位里人人都在说春晚门票的事情,都在问哪里能够搞到。好好好,我们一家三口到时候去看,大不了年夜饭提前到下午吃。” 说到儿子迟早,迟教授就来气,沉着脸问:“小畜生现在怎么样,还偷你钱没有。” 看丈夫脸色不善,妻子忙道:“迟早最近好乖的,一大早就出门上班,晚上才回来,有时候还加班,也没跟外面的人鬼混。老迟,人小的时候谁不调皮,只要懂事了就好。” 迟春早哼了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慈母多败儿。” 正说着话,有人轻轻敲门。 老妻打开门一看,外面是个圆脸中年人,正是校办镀锌管厂的厂长李明全。 李明全背着一背年货,手里还提了一只山鸡,未语先笑:“迟院长,我给您拜年了,嫂子好。” “什么院长不院长的,请叫我迟教授。”迟春早对这人很没有好感。当年为了儿子能去他厂子里上班,自己是嘴皮磨破。还送了东西,人家才勉强答应。 现在院属企业改革开放,实行承包责任制,镀锌管厂要做试点。 院长主持全局,年纪又大,不太爱管这种俗务。因此,后勤、院办企业这一块儿通常都是常务副分管。 李明全估计是听到迟春早要出任常务,跑来走门子。 呵呵,当年你是什么态度,没想到落我手里了吧。 风水轮流转,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第365章 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 李明全看迟春早不冷不热的,也管不了那么多,厚着脸皮挤进屋去:“是是是,迟教授,我给您拜早年了。” 来者都是客,大过年的也不好把人朝外撵,迟春早就让老妻给李明全泡茶。 李明全:“不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嫂子给个面子收下。” 说着话就从背篓里朝外掏东西。 里面的年货很丰盛。有一包金钩,一袋小米,一包干蘑菇,一盒银鱼干,两瓶五粮液,两条中华烟:“都是老家的特产,不值几个钱。” 迟春早不阴不阳地笑了笑:“我记得李厂长是锦州人士,你们那里的特产是五粮液和中华烟?呵呵,开眼界了。” 李明全陪笑:“迟院长,我是中国人,您就说五粮液和中华烟是不是我们中国的,算不算特产?” 迟春早妻子看到这么多东西,心中就乐意,笑道:“肯定算,李厂长您今天来找我家老迟有什么事吗?” 李明全道:“迟院长,都听说了,校领导要提拔你做院里的常务副,负责后勤和校办工厂这一块儿。现在不是到处在搞改革开放,责任承包制吗?农民在搞承包,咱们工人也得搞。镀锌管厂那边听说要试点,我负责那家厂子已经两年,情况已经熟悉。如果院里让我继续干,我一定要把这个担子挑起来,为领导为您分忧。” 迟春早:“分忧?” 李明全:“迟院长,您是了解我的。我李明全以前在院里守电影院,守几个球场,工作轻松愉快。但自从负责镀锌管厂之后,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都累出胃病了。我本寻思这次改革就不承包了,依旧回去干老本行,调养调养身体。但迟院长你想啊,管理一个企业多难啊。如果换个不懂行的人上去当厂长,工作干不好,那不是打你们领导的脸吗?为了领导,我还是得把这个世界上最苦最累的工作担起来。” 迟春早倒被他气笑了:“最苦最累的工作?李厂长,我记得你没当厂长之前,家里吃饭都困难,还欠了不少外债。自从去了镀锌管厂,债还完了,摩托车也买了,西装皮鞋穿上了,活得像个资本家,你还最苦最累?好,我也不为难你,你就回原来的岗位去,依旧守你的电影院灯光球场,把身体搞好。” 李明全汗水都出来了。 在他心目中,迟春早就是个穷酸腐儒,原本就是个普通的学校老师,混了多年,才评了个副教授,怎么看都是前途无亮。却不想,这人在短短一年之内就脱颖而出,竟搞出了不少学术文章,被提拔成副教授。最近一段时间,在学术界更是当红炸子鸡,惊动了校领导,点名让他做常务副,过完年就会考察谈话。 这升迁速度简直就是坐直升飞机。 迟春早这种以前混得很差,家里生活困难,突然走上领导岗位的人其实很好对付的。送点以前没吃过用过的东西,说几句好话什么事儿都能搞定。但却要趁早,不然等他掌握权柄时间长了,眼界开阔了,也瞧不上你送的三瓜两枣。 李明全这次来和迟春早沟通本来是有很大信心的,可看老迟对自己极度反感的样子,心中顿时疑惑,暗想:不对啊,我以前和迟春早都没有什么接触,没得罪过他啊。 难道是因为小迟,对对对,肯定是因为他。 李明全这么一想,就想通了。迟早前一段时间长期不假不到,也不知道和社会上的哥们儿姐妹儿去哪里鬼混,这已经是严重违反单位记录。 李厂长已经放出话,要扣小迟本月的工资奖金劳保。 难道迟春早是因为这事儿生气。 李明全:“迟院长这话说得,既然单位需要我,咱也不能当逃兵。” 迟春早看他磨磨唧唧,就不给面子了:“为人当三思,我个人觉得,三思中的思退最为要紧。所谓,离了李屠户还吃带毛猪?身体不行就退下去好好休息,多陪陪家人,好好学习,增加自身修养。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别人一个机会。” 李明全眨巴眼睛:“迟院长,我今天来您这里,除了拜年,还有另外一件事想汇报一下。小迟同志在厂子里干得不错,能力强,技术好,厂里本打算过完年就把他调到其他岗位,具体到什么岗位,还想请示一下,您觉得到哪里好呢?” 听说儿子的工作岗位要调整,迟春早妻子忙插嘴:“坐办公室,要坐办公室。” 不等迟春早说话,李明全连连点头:“当办公室上班也好,小迟同志的事多,他去办公室后也不用打考勤的,可以忙自己的事情。” 迟春早听说李厂子的话里有什么不对,急问:“迟早是不是经常迟早早退旷工,你实话实说。” 李明全:“没有没有,就是有几天没有来厂里。不过,不要紧的。“ “有几天没去厂里,究竟几天?不许隐瞒。“ 李明全:“已经半个月了。” “啊。”迟妈妈惊呼。 迟春早铁青着脸呵斥妻子:“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的。” 李明全忙接嘴:“按照厂里的规章制度,长期不假不到,上报学校后,是要开除的。但小迟同志有更重要的社会活动,可以特例子。迟院长,我给你表个态。以后小迟同志调办公室,不用考勤,该享受的工资奖金劳保等福利一分不少。” 就当养个关系户,多开一份工资也没什么大不了。 迟春早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回搞不好儿子的工作都保不住。他点点头:“有心了。” 李明全:“那我的事儿?” 迟春早:“首先,我现在还不是常务副,这事不能答应你。如果,我说假如我是党组成员,如果党组会议谈道镀锌管厂的事情,我个人意见是不反对李厂子你做承包人的。” 李明全:“谢谢您,谢谢您。”就要起身告辞。 迟春早却叫住他:“东西你都拿走,我记得当初小迟想进厂,我也是送了你两瓶酒两条烟,当时你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李明全:“我……” 迟春早悠悠道:“那时候我还是个副教授,咱们学校别的不缺,像我这样的副教授讲师多如过江之鲫,也不值钱,入不得您的法眼。李厂长您说我是在腐朽党的干部,是走后门,是搞腐化,是不正之风。李厂长当时还真是大义凛然,刚直不阿,海瑞重生啊,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呢,山水有相逢。学校就这么大点,人就这几个,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路走绝?” 李明全只感觉脸上全是鸡虱子在爬,他才明白迟春早对自己反感的原因,忙叫道:“迟院长,我那天是喝醉了,糊涂了,我算什么党的干部,我都没入。” 迟副院长看他窘迫,心中说不出的痛快,便点点头:“俱往矣,老李,我是看重你的,不然也不会提这件往事,跟你开个玩笑。” 李明全:“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得数你迟院长。” 东西李明全还是没有带走,迟教授妻子喜滋滋地去烧水,准备把那只山鸡炖了,还问迟春早里面除了土豆还加不加海带,要的话她马上去泡发。 迟春早却铁青着脸:“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聋子吗,没听李明全说迟早半月没有去上班?” 迟教授妻子却不以为然:“人李厂长刚才也说了,去不去无所谓,工资照发。” 迟春早怒喝:“头发长见识短,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第366章 尾随 迟妈妈:“能有什么严重的,我看就不严重。反正有你在前面顶着,李明全又不敢开除迟早。难道……你的常务副院长当不成了?” 迟春早冷笑:“怎么当不成,我着作等身,现在名气大得很,我不做这个常务副,谁做,谁有资格做?” 迟妈妈:“那不就结了,老迟你动不动就骂俺,又不说理由,我都糊涂了。” 迟春早这才意识到光顾着发火了,就点了支烟,道:“迟早太不像话,前一段时间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半夜两三点钟才回家,在外面做什么咱们也不知道,如果干了坏事,那如何得了?现在不是严打吗,京城还好,但基层那边做事很过激。就拿咱们老家来说,抢两毛钱的都拉出去毙了,跟女同志动手动脚,枪毙。偷一筒牙膏,判十年。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被逮了,最后判成什么样子。而且,我看这严打政策,估计还得持续一年两载。娃班不上,成天在外面鬼混,久走夜路必撞鬼。” 迟妈妈:“迟早能干什么坏事呀?” 迟春早:“迟早前段时间是不是骑了辆摩托车,很漂亮的。” “对啊,是挺好看,他说是借朋友的,现在已经还回去了,怎么了?” “借的?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呀?“迟春早凛然道:“我打听过,那是进口摩托,野狼,一万多块一辆,这可是天文数字,你说,谁家会把这种宝贝借给他使,还一借就是十天半月?” 迟妈妈:“你不是副院长吗?” “少在我面前说这些。”迟春早:“你说,摩托车会不会是偷的?” “啊……那是要掉脑袋的。”迟妈妈冷汗都下来了。 迟春早夹烟的手指都在颤抖:“我也是听李明全说迟早已经半个月没去上班才想到这出。” 迟妈妈都快要哭了:“老迟,老迟,你说这如何是好啊?” 迟春早:“现在,首先是要弄明白小畜生这半月去哪里鬼混,然后再弄清楚他做没做坏事。如果没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咱们把他逮回去上班,平时盯紧点;如果干了坏事,看看还能不能补救。” “老迟,还是你想得深。” 两口子一想到儿子半个月没有上班,顿时愁得要命,山鸡也不炖了,就坐家里守株待兔。 不料,等到半夜三点,孩子还没有回来,他们实在顶不住,就回屋睡了。 次日,大年三十,他们被鞭炮声吵醒,起来一摸孩子的被窝,冷的。 迟春早气得浑身颤抖,这是夜不归宿啊。 八十年代各机关企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大年三十是不放假的,依旧要去上班。直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大伙儿才陆续溜号,回家做年夜饭,单位领导也睁一眼闭一眼了事。 迟春早却没有溜号,不但没溜,还值班。他开年就要升常务副,要做表率。 至于年夜饭,则让老妻在家弄,等到值完班再回去吃现成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是傍晚,天已经黑尽。 老迟想着儿子的事情,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宁,在单位竟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正闷头抽烟,就看到妻子急冲冲跑过来:“老迟,老迟,不好了,迟早回来了。” 迟春早拍案:“小畜生还知道回来,夜不归宿,当我老迟家的家法是摆设。罢了,大过年的,咱们暂时不跟他计较。咦,回来就回来了呗,你跑来找我做什么,还说什么不好了?” 迟妈妈带着哭腔:“回来了,又跑了,说是有事,不在家过年,肯定又是去外面鬼混了。” “啊!人呢?” “刚出去,没走远。” 迟春早也顾不得上班,和手下说了一声,就对妻子道:“走,去把人给我追回来。我也管不了什么年三十不年三十,该动家法就动家法。” 正要走,手下忙把春晚门票递给迟春早:“院长,你的门票。” 现在门票可不好弄,除了要有钱,还得有门路。迟春早憋屈多年,现在突然发达,难免有炫耀心理。他收到孙朝阳寄来的门票后,直接扔办公桌上显摆一整天了。 迟春早一边跑一边问妻子怎么回事,迟妈妈回答说,刚才她在厨房做年夜饭,就听到门响,一看是迟早回家了。还没等她问娃昨天晚上去哪里了,孩子就拿起饭盒把年夜饭朝里面扒拉,满满装了一盒,说是有事不在家吃,就跑了,叫都叫不住。 迟春早气得肺都炸了:“混账东西。” 夫妻俩一阵急行,出了学院,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鞭炮声不停传来,空气中有硝烟的味道,满满年味。 街上的汽车好多,今年竟然发生了堵车的情况,这在以前简直是不敢想象。 小迟站在招呼站路牌下等公共汽车,招呼站好多人。 迟妈妈正要上前去叫,迟春早拉住他:“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小畜生这是要跟狐朋狗友一起过年三十啊,我倒要看看,什么狐朋狗友比他爹娘老子更重要,他们又在干什么不法的勾当。” 不片刻,公交车来了,小迟从前门上车,迟春早夫妻则从后门上,车里很挤。 后来,小迟又换了一路巴士,随着汽车前行,上车的人更多,最后大伙儿简直就是沙丁鱼被塞进罐头瓶里。售票阿姨根本走不动,只得高声喊:“买票了,买票了,后面的人帮递一下。” 迟春早心中奇怪,大家年三十多不在家里吃饭,跑出来做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前面出现一栋巍峨的巨蛋,不是工体又是哪里? 迟春早这才恍然大悟,大伙儿原来都是来看春晚现场的,难怪这么多人。 不对,小畜生怎么也来这里,难道他也来看。也不对,混蛋东西又有什么能力拿到门票……不会是看这里人多,来干坏事的吧? 迟春早心中的不安更甚,目光始终盯着前面儿子的后脑勺,亦步亦趋,一路尾随到体育场的一扇小门那里。 小门开着,几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正在提着包袱朝里面走,看到迟早,都喊:“小迟,你怎么才来,孙朝阳说了,所有工作人员必须提前三小时进场,你迟到了呀。” 小迟嗨一声:“孙哥来没有,问过我没有。” 众人回答说没有,孙导忙得都上火了,哪管得了你。再说了,你是跟郎琨郎副导演那块的,他也管不着你。 小迟笑道:“我只服我孙哥,倒不是太怕郎导。” 说着话,就掏出香烟撒了一轮:“替我保密,不许在孙哥那里打我小报告。” 众人笑道,三五牌香烟,小迟你抽得不错啊,从孙导那里顺的吧。小迟得意,我和孙哥什么关系,我去他办公室是见啥拿啥,他也不生气。 众人恭维说,有你孙哥给你撑腰,又有郎琨带着,迟早你迟早要干出一番事业,到时候别忘记了我们这些穷朋友。 小迟举手在眉间行礼:“各位哥哥高看我了,我还要跟你们学习,以后请多多关照。” 大家又道,时间不早了,快点进去吧。 小迟说,别慌,我等一个人,一会儿自己进去。 大家又笑问,是等你对象吗,想带她混进去,那可是犯纪律的。小迟唾了一口,放屁,我能干这事,人家有票的,我帮弄的。 他举了举手中饭盒:“我对象今天加班,来得迟,估计没吃饭。导演组的伙食差点意思,我专门跑回家给她搞点好吃的。” 众人一阵笑,进场去忙自己的工作。 迟春早两口子躲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心中疑惑,娃娃怎么进了央视导演组,怎么和孙朝阳扯上关系了,好奇怪。 他们倒不急着去叫娃,继续偷看。 不片刻,一个爆炸头姑娘从人群里挤过来:“迟早,迟早。” 这姑娘迟春早两口子倒是眼熟,前段时间见天坐儿子摩托车后座,搂他的腰,两人贴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伤风败俗。 迟春早看得那叫一个血压爆表。 对了,姑娘好像姓费? 迟早看到爆炸头姑娘,大喜:“明明,明明,你终于来了,饿坏了吧,快吃,快吃。我妈做的土豆炖山鸡,香惨了。” 没错,姑娘正是费明明。 饭盒用一件破棉袄包着保温,费明明接过来,打开盖子,深嗅了一口气,惊呼:“阿姨的做菜真好,迟早,真羡慕你的口福。” 迟早笑道:“嫁给我,你天天都能吃。” 费明明:“不嫁,为了一口吃的,我把整个人折了进去,不划算。” 第367章 谢意 迟早气呼呼:“说得我好像跟坏人似的,你嫁我掉火坑里了。” 费明明:“得,你还小气上了,算不算爷们儿?我只是觉得吧,咱们都年轻,不高兴了就分,高兴就在一块儿,多简单的事情。” 说着话,她大口地吃着迟家的便当。 迟早:“那你跟我在一起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费明明:“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咱们一起骑摩托车出去吹风的时候高兴,但出门逛的时间长了,又烦了,不高兴。你不来找我吧,我不高兴,找我吧,还是不高兴。不过,今天吃道你带来的饭,我又高兴了。” 迟早:“你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真是善变。女人,你的心意难以揣测。” 费明明:“你呢,你什么时候高兴。得,别说跟我在一起就高兴,不想听你说骗人的话儿,迟早,认真点。” 迟早想了想:“我和你在一起挺高兴的,也愿意咱俩永远都腻一块儿。但是吧,这世界上值得人高兴,值得去做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并不是只有男人和女人在搞对象。正如我那死鬼老爹在文章里说过的一句话,‘趣味有多种,高级趣味,低级趣味,都是趣味,都值得追求,这样才组成了我们人生的意义。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 费明明:“你还拽起文来。” 迟早:“咱们男人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人喜欢打球,有人喜欢种花种草养金鱼儿,有人喜欢打牌。我吗,除了喜欢吃喝还喜欢无线电。我爱电器元件开机时,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喜欢收音机里的电波声和陌生人的呼叫。我拆过家里的收音机、电筒,电灯,凡是带电的都想鼓捣一下。为这事,我爹没少揍我。” 费明明:“你那是手躁,是讨厌。对了,你在央视春晚导演组上班,也是想蹭机器吗?” 迟春早夫妇听费明明说儿子在春晚导演组上班,心中同时一惊,耳朵竖得更直。 只见迟早点了点头:“对啊,明明,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跟着孙朝阳他们混的时候多开心。毕竟是央视,好多设备,随便我玩。我跟着天天贼着郎琨,哀求,郎哥郎哥,这个调制器给给我摸摸;郎哥郎哥,照相的光圈快门是多少?郎哥,你说的九点六、三是什么意思,阴天用的吗,能不能说说原理;郎哥郎哥,这个片子怎么剪,说说,说说,等下我请你吃炒肝儿……太得劲了,我好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 费明明看到迟早眼睛里全是亮光,笑道:“得,你这是小孩子找到自己的玩具了。怎么,打算以后在央视干下去,不回镀锌管厂?” “回去干啥,就算回去也是个小集体临时工,不值得留恋。”迟早道:“我先不说在镀锌管厂上班,成天就是干体力活,干上几年,什么都学不到,到头来也就是个搬运,主要是没意思。明明,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吃点苦受点累算不得什么,关键是你得喜欢。” “我死鬼爸爸说过,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把兴趣爱好变成工作。只有爱上了,才会干好。至于成就,不过是在自己成就梦想的附带,其实并不要紧。我死鬼爸爸从小,学的是中文。中文系嘛,谁不想当个作家。可写了几十年,却写不好。他一腔子愤懑,就开始在文章里骂人,这一骂,整个人都痛快了。这才发现,自己的兴趣其实就是在纸上喷口水。于是,老爷子成名成家了。” 费明明扑哧一声把口中的饭喷了出去:“原来你爸爸的爱好是骂人啊,听得出来,你对老爷子挺崇拜的,怎么一口一个死鬼爸爸叫着?” “我崇拜他,我崇拜他干什么,没有,没有,没有。”迟早摇了半天头,突然丧气:“好吧,其实老头也挺了不起的,他是外地人,来京城举目无亲。从一个普通教师,混成讲师、副教授、教授、副院长,也算人中龙凤。他以前吃过苦,心里不满,又急于成功,心里憋着火没地方发泄,不骂我还敢骂谁?可谁叫咱是他儿子,只能小棍受,大棍走咯。” 费明明:“迟早,我还真没想到你今天会说这种话,这可不像你。要知道,在以前你都给你一种不正经的印象,像个顽主。” “什么顽主,我知道你想说我像个混混。”迟早:“马上就是春晚直播,我这不是紧张吗?虽然说春晚导演组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我就是其中的一个零件,但这个零件还是很要紧的,缺了,机器就转不动。孙哥特意跟下面的人打招呼,让给我安排实际工作,要学本事。我现在负责的几台仪器很关键,责任很大。我这人一紧张就喜欢找人唠嗑,还专唠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 费明明好奇:“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话现在快说,但如果说让我嫁给你,那就闭嘴吧。” “不提结婚的事,不提。我现在还年轻,我还有很多事想做,现在结婚,那不是让你跟我吃苦吗?”迟早说:“我以前浑浑噩噩过日子,让死鬼爸爸很生气。但看到他生气,其实我心里很难受的,那不是因为我找不到人生的目标吗,我也痛苦啊。现在不了,我有追求了,我浑身都是干劲。我穷,我经常偷家里的钱,我让我妈妈很伤心。可又能怎么着呢,我除了吃喝我干不了别的,吃喝玩乐都需要钱啊,不从家里拿,难道出去偷去抢?” “我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死鬼爸爸和我妈,很想跟他们说声对不起。不过,我是男人嘛,说对不起多不好意思,多丢人啊。”说完话,迟早长出一口气:“说完心里话,我舒坦了。明明,再见,我要去工作了。” 看得迟早离去的背影,费明明摇头:“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们说?” 迟早也不回头,只挥了挥手。 费明明咯咯笑起来,这个迟早是把自己当成说心里话的树洞啊? …… 观众正在入场,人好多,到处都是喧哗声说笑声。 迟春早暴跳如雷:“小畜生,竟然骂我是死鬼爸爸,忤逆,天打雷劈。” 老妻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要乱咒,迟早好乖的。” 迟春早看了看妻子,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而自己的视线也逐渐朦胧,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温暖。 “嘿,老迟,嫂子,你们来给迟早加油的吗?”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迟春早忙擦了擦眼睛回头看去,正是孙朝阳:“啊,是朝阳啊,这天干的,我被迷了一眼的沙子。” 孙朝阳刚好有点事情出去,现在要进小门,看起来行色匆匆:“是啊,这几天是有点干,塞罕坝那边吹过来好多沙尘暴,迟早进去了。” 迟春早:“孩子进去了,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孙朝阳惊讶:“现场三万多观众,还面对全国人民直播,我也紧张。不过,小迟从来都是没心没肺的,他能紧张?他就是个普通工作人员,有责任也是我们几个导演担着。” 迟教授:“不能这么说,导演组就是一个团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位置表现的好坏都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竭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操守和做人的原则。朝阳,我真的非常感激你。” 孙朝阳以为他说迟早来央视导演组上班的事情,笑道:“咱俩谁跟谁,那是在战斗中结成的血与火的情谊。迟早在镀锌管厂上班也不是个事儿,他现在是小集体,老迟将来走上一定给的领导岗位,或许能为他解决正式工的指标,但小迟再怎么发展最终也就是个普通工人,成就终归有限。而人学真本事的时间也就那今年,不能荒废。” “我发现他对无线电电子设备兴趣很大,就让他来导演组上班,负责灯光音响这块,还让他学摄影和场记什么的,看他能不能在这边趟出一条路来。还好小迟工作干得不错,他在这上面有天赋,是根好苗子。” “我也跟总导演周伟聊过,老周说可以考虑把他调过来,想办法转正。央视毕竟是个大舞台,他过来也有发挥的余地。当然,这事的关键是今天晚上的演出圆满成功,这样老周才好说话。哈哈,也对,难怪小迟紧张,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老迟,我前段时间实在太忙,一直没有问你的意见,也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 迟春早妻子:“答应,答应,谁希望自己的孩子当一辈子苦力,谁不盼这娃有出息。朝阳,我娃长大了,醒事了,谢谢你。” 孙朝阳笑道:“男人如果不经过事,永远都是孩子。但一旦醒了悟了,只在一瞬间。关键是你要让他干自己喜欢的事业,让他明白自己是个对这个世界有用的有价值的人。自我价值的实现,比黄金更宝贵。” 迟教授正要朝孙朝阳一鞠躬。 孙朝阳忙抱住他:“老迟,拥抱一下。不说了,我没时间了。” 说完,就匆忙进了小门。 迟春早的这一躬还是鞠了下去,是对着孙朝阳的背影,小声说:“这是一个娃娃口中死鬼爸爸对你最诚挚的谢意。” 第368章 我们的决战 距离春晚正式开始没多少时间了,孙朝阳匆忙走进体育场,里面已是人山人海,嗡嗡嗡,几万人说话的声音好吵,让人如同置身于工厂的车间。 虽然开了不少灯,但因为面积实太大,里面还是显得黑黝黝的,要等前面那块板上的射灯打开才行。 孙朝阳手中的对讲机响起:“导演组,导演组,我是中控,可以开灯了吗?” 等了半天,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声音。 按说这个命令应该由总导演周伟来下的,这个老周怎么了? 孙朝阳皱了一下眉头,无奈:“中控,中控,我是孙朝阳,我代表总导演周伟同志,代表导演组命令你,开灯!” “通通通通!”随着巨大的声响,几组探照灯照下去,顿时,工体中亮如白昼。 体育场中的观众都在欢呼“嗷嗷嗷嗷——“ 孙朝阳定睛朝前看去,清晰地看到远处观众中有一位老阿姨正在打毛衣;有两个婆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八卦,瓜子片扔得满地都是,简直没公德心;有几个小伙子坐在阶梯上抽烟,公共场合抽烟,没公德啊;一个混蛋小子在泡泡糖,把泡泡都粘前面妇女的头发上,麻辣隔壁的,我今天拼这不要功德也得骂他的娘…… 不过,他欣喜的发现,照明条件很好,超过预期,老周要来的照明设备挺好使。 孙朝阳急冲冲跑去中控那里,问直播组:“画面如何?” 一个工作人员指了指屏幕:“纤毫毕现,高清。” 孙朝阳:“不错,不错。” 中控位于场地边上,场中搭了一个舞台。有工人在上上下下忙个不停,其中就有迟早接线和调试机器的身影。有人在喊:“迟工,这里有点接触不良。”迟早吼:“锡焊给我拿过来,接头有点松。” 孙朝阳:“小迟怎么成迟工了,他算什么工程师?” 旁边一个人笑道:“小迟是多面手,在无线电上挺专业的,大家都服,喊他工程师。周导很满意,打算过完年送他去培训。” 场地中,郎琨也在忙,手里的对讲机就没停过,不停喊话,因为太嘈杂,也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孙朝阳走过去:“郎导,紧张不?” 郎琨笑道:“我就把这春晚当作一次考试,从小到大我经历的考试多了,习惯了。” 孙朝阳:“如果考不好,甚至不及格呢?” 郎琨:“没考好就没考好呗,又不是世界末日,明天太阳照样升起。”他做这个副总导演就抱着学习的态度,加上又喜欢这种大场面,除了开心还是开心。 他天生就有一颗大心脏。 孙朝阳又分别看了看导演组的各个部门,感觉没有纰漏,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去看看即将演出的艺术家们。 艺术这块儿虽然只孙朝阳负责,但其实也是个专业技术活儿,场面调度也是郎琨在负责。 迟早接完线跑过来:“孙哥,郎哥,我也去学习学习。”他将来是要干场记干领队的,这种实操的机会可不容易碰到。 郎琨却突然低声对孙朝阳道:“朝阳,你还是去看看老周吧,他似乎有点压力。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有点……有点让人理解不了……你看了就知道了。” 孙朝阳心中一惊,周伟可是总指挥,如果他被压垮,事情可就糟糕了。也对,八十年代的春晚可谓全国瞩目,总导演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即便是黄一鹤这种天才,也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差点跳楼。更何况,这次春晚的成败与否,直接关系到老周的前程,换成我孙朝阳,怕也是顶不住。 “行,我去看看他,艺术家那边的调度协调就交给你了。” 孙朝阳原本以为老周此刻会一脸苍白,浑身颤抖,烟头丢了一地,但等到了周伟办公室,眼前的情形却让他愣住。 只见,老周站在那里,身前办公桌上放着一尊佛像,佛像前面插着三支点着了的香烟。 周伟朗声道:“佛祖,请保佑这次晚会成功,我以一个革命战士的身份命令你!不然,就别怪我金猴奋起千金棍,把你敲得粉碎,扔垃圾堆里去。” 孙朝阳扑哧一声:“老周,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样子,你这是威胁。我如果是佛祖,才懒得搭理你呢!” 周伟:“你来了,外面怎么样?” 孙朝阳:“挺好,一切正常,不过你这个头儿不在,我怕军心动摇。嗨,你还是在烧香啊,说明你还是紧张。” 周伟:“紧张肯定是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我们不能让情绪控制自己,要战胜它。这是一场决战,我当兵的时候,咱们一听到决战,就兴奋,就想打主攻,当排头兵,今天总算是找到当年的感觉了。” 孙朝阳:“什么是决战,正如你老周以前所说过的,就是赌,赌我们的命运。这赌字很不好听,可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啪的一声就压上去了,可心却在砰砰跳。我们不要怕,不要怕战斗,不要怕胜利。” 老周洪亮地笑起来:“不愧是大作家,这文采,每句话都说到我心里去了。好,临时抱佛脚仪式结束,我们出去吧。” 孙朝阳:“领导,跟你请五分钟假,去看看我的对象,她今晚也要上舞台。前一段时间她受到了社会舆论的非议,说她的歌曲是靡靡之音,说她的歌曲在传递不良价值观,污染了青年的精神。今天晚上也是她的决战,我要告诉她不要怕,不要怕白热化,不要怕燃烧,尽力去唱,尽力去展现自己。” 正要走,周伟叫住他:“朝阳,最后说一句话。过了今晚,如果胜利,我以后还用你这个专家,咱们是上下级关系。如果晚会失败,我们就是朋友。” 二人同时伸手,握手,然后互相用肩膀顶了一下。 第369章 等待上场的艺术家们 孙朝阳从周伟那里出来先去了语言组,看看艺术家们准备得如何了,毕竟语言类节目这一块儿是他具体在负责的。 今年语言类节目不太多,总共五个,马季的《宇宙牌香烟》,陈佩斯朱时茂的《吃面条》,袁阔成老先生的评书《赠羽扇》,马季、赵炎的相声《春联》,姜昆、李文华的相声《夸家乡》。 姜先生现在还年轻,很活泼,身上全是活力,眼睛里透着灵气。他正在跟李文华老前辈开玩笑:“说,树上骑只猴,砰的一枪打死了一只,还剩几只?”李文华老先生本打算回答说七只猴打死了一只,自然只余六只,但想了想:“您等会儿,不对,好像什么地方不对。” 孙朝阳扑哧一声,心道,姜同志在东北兵团呆过,原来本山大叔的段子古已有之。 陈佩斯则拿了一本杂志给朱时茂看,老茂一脸不快:“看不得,看不得。”陈小二:“看嘛,看嘛,我考验一下革命干部。”不停把书朝人眼前凑,搞得老茂很狼狈。 孙朝阳眼尖,发现那本书是外国杂志,霍然是川普同学曾经上过封面的那啥期刊,绝对的批判现实主义,赤裸裸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人性之堕落道德之沦丧。 看到孙朝阳过来,陈小二忙把杂志垫屁股下藏好。 马季则在背诵台词,口中喃喃有声。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洗了很多水的中山装,脑袋上戴着蓝色帽子,孙朝阳怀疑本山大叔后面带着帽子的形象就是借鉴了马大师。 看到孙朝阳过来,大家都停下来,喊,小孙导演你这是来给我们加油的吗,不用不用,我们自打从老娘肚子里出来就不知道紧张两个字怎么写。 几人当中最年轻的是陈佩斯和姜昆。陈小二就不说了,天生乐观。即便是姜昆,已经在舞台上表演多年了。至于其他人,则都是千年的狐妖,所以根本就不用担心他们紧张。语言类节目演员,尤其是相声小品演员,在解放前的时候,那可是直接要上街摆摊的,你说得好就能拿赏,说得不好,观众直接就要掀你桌子。大伙儿都是久经考验的,也不怵。 而且,能够站在春晚舞台的,谁不是人来疯,场面越大越得劲儿。 “加油还是要加油的。”孙朝阳笑着走到马季面前:“我有事找马季同志。” 马季笑道:“你不来找我还好,一找我,得,我还紧张上了,是不是你临时想到那句台词要改?” “台词不用改了,很完美,但道具要改。” 马季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不解:“道具,没道具啊。” 孙朝阳:“《宇宙牌香烟》得有烟,老马同志,你拿一包大前门上台,观众看了也不对啊,我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话,他打开包,将里面的两包烟递给马季。 马季一看,哈地笑出声来:“还真有宇宙牌香烟?” 却见,孙朝阳递给他的两包香烟白色的壳子,正面是印着太阳系九大行星,上书通红的“宇宙“两个大字,背面则是国际原子能什么机构的标志,反正就是电子围着原子核转,满满星辰大海。 众人一看,都笑起来,说稀奇,稀奇。 陈小二更是抢了烟,拆开了不停撒:“您来一棵。” 袁阔成老先生是抽烟的,烟瘾还不小,来体育场憋了几小时早忍不住了,就点了火,朝陈小二一点头:“又让您花钱。” 孙朝阳笑着道,这烟是山东那边的烟厂赶时间做了几包,《青州》听说过吧,就是那家厂的,商标正在注册,过完年就会推出市场。 孙副导和山东那边关系不错,青州烟效益不是太好,打算借春晚《宇宙牌香烟》和马季的东风搞一波营销。 众人都说,青州牌香烟还真没听说过,不过味道不错。 马季原本还是笑嘻嘻的,此刻突然严肃起来,对孙朝阳说:“承您看得起。” 孙副导:“这个节目肯定红。” 马季点点头,示意孙朝阳放心,然后看着其他吞云吐雾几人,笑骂:“别抽了,抽嘛呀,再抽我道具都没了。” 孙朝阳时间紧迫,正要走,突然停下来,叮嘱道:“老马同志,等下上节目的时候,你能不能离观众近一点,给大伙儿散散烟。” 马季眼睛亮了:“还能这样,这不是说小场子吗,嗨,我最喜欢这个了。” 又有哪一个相声演员不喜欢说小场子呢,热闹,有互动,你包袱抖得好,立即就能收获满堂彩,太来劲了。当然,说小场子实在太考验演员的本事,没两把刷子你还真不敢走进去。 相声语言类艺术家们抽烟说荤段子,不要太嗨,相比之下,歌舞类那边要安静得多,空气也很清新。歌唱家们靠嗓子吃饭,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不吃麻辣,不碰大油大水,甚至连茶都不喝,平时直接干凉白开。 大家都在默默调整状态,倒是沈小岑看到孙朝阳很高兴,到,听人说了孙导演上任后选的第一个节目就是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谢谢谢谢。就把一大堆水果塞她手里,让尝尝鲜。 孙朝阳一看,是海南龙眼,这才冬季的北方是稀罕物,得,你还真要成海南的形象代言人了。不过现在海南只是广东的一个地级市,还要等些年才建省。 海南建省是在八八年,省级行政单位成立后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汽车。 当时,国外偷运过来的二手车从那里发货,沿着广东的国道朝全国各地开,一辆接一辆,简直就是钢铁长龙。当时南疆不是还在打仗吗,美国姥的卫星一照,大惊,发布消息,中国的机械化集团军正在大规模调动,似乎正在总动员。 沈小岑送的龙眼实在太多,孙朝阳就拿起墙角一口菜篮子。 一位女士叫:“道具,那是我的道具。” 孙副导一看,竟是朱明瑛。 朱女士好漂亮,穿着一件薄薄的黄色连衣裙,三伏天打扮。烫着短发,发型很新潮,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也不过时。 孙朝阳把龙眼放里面,道:“朱大姐,你这么摩登的一位女性,提个菜篮子上舞台像什么话,不搭啊,这篮子征用了。您冷不冷,那谁,找件大衣过来。嗓子,保护好嗓子。” “也对。”朱明瑛:“这天儿冷得。” 孙朝阳离开那里,走不了几步,龙眼就被蒋大卫抢了去,还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气得小孙同志不住摆头。 龙眼他本来要带去给何情秃鹰他们润嗓子的,结果被蒋大卫半路截胡。 第370章 过了今晚想穷都难 其实孙朝阳最关心的还是何情的状态,不过,等看到温州阳光f4的时候,却看到四人已经化好了妆,坐桌前打牌。 他们打的是桥牌,晓平同志最喜欢了,还上过新闻报道,于是这个牌戏就飞快流行起来,国内还成立了桥牌俱乐部,搞了好多场比赛,出版社也出了不少关于桥牌的书籍。 孙朝阳前段时间去蒋见生家玩的时候,就看到小强正捧着书和扑克牌在琢磨。他一时好奇坐旁边看了几眼,发现这玩意儿挺费脑子,都看不懂。蒋小强对孙朝阳倒是客气,但看同样不懂规则玩法的蒋见生,却满眼都是鄙视,人和人之间的智力差距太大了。 桥牌的规则类似于四川的甩二,全国统一叫法是升级,需要叫主牌,这在桥牌的规则中称之为将牌。 比如你想打红心,就叫一红心,二红心。想打梅花,则就三梅花,四梅花什么的。 桥牌每张牌都有分数,吃牌后计入总分。 另外,也可以不叫主牌,这就是无将。 叫了主牌的那方,同伴的牌还得亮在桌上让所有人看。 这牌打起来,大家的牌面几乎是半透明的,运气因素毫无用处,全凭计算能力。 何情和秃鹰是朋友,本以为计老师那么粗豪一个人牌技有限,结果让人意外,他竟是个心思细腻的,牌打得很好。再看凤飘飘和巴彦,已经是灰头土脸了。 牌局不带彩,却有惩罚措施,本来,大伙儿还说在脸上贴纸条的,但考虑到都化了妆,就罚下来请吃饭。 看到孙朝阳过来,大家正要散开。 孙朝阳笑道:“我就是过来看看,看你们紧张不紧张。神经绷紧了是要断的,打牌放松一下也好。” 大家都笑道:“紧张啥啊,干了这个职业,就是要面对观众。如果怂了,还凭什么吃这口饭。” 孙朝阳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不早,我也要出去了。今晚是大家一举成名的日子,是的,何情磁带销量四百万,老计你也几百万销量。巴彦、凤飘飘也小有名气。但我们做歌手的,无论现在怎么红,总有老的一天,总有被听众遗忘的一天,而听众也是善变的。他们今天可以喜欢你们,明天又可能会喜欢别的歌星。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吐故纳新,新陈代谢是自然规律。所以,我们要借今天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个世界最大的舞台上,让一代代观众牢牢地记住你们。” 他最后说:“咱们现在拥有的名气有一天会消失,我们现在赚的钱,有一天会花光。但我敢保证一点,过了今晚,你们想穷都难,加油吧!” 何情:“朝阳,等会儿晚会结束……” 孙朝阳:“晚会结束后台里安排了专车,会拉艺术家们回台里休息,明早解散。” 何情:“我想回家看看爸爸和姆妈,明天早上再回台里,你能来接我吗?” 孙朝阳点头:“等会儿散场我来接你,我们骑自行车回家。” 凤飘飘突然叫道:“孙朝阳,我要举报巴彦。” 巴彦大怒:“凤飘飘你什么意思,再乱说话我对你不客气了。” 凤飘飘挺着胸膛:“巴彦,当谁害怕你似的,你还想怎么样?孙朝阳,巴彦很紧张,他偷偷藏了一水壶白酒,就在桌子下面,估计等会儿要喝酒壮胆。一个歌唱家能喝酒吗,糟蹋嗓子。” “你你你……你这个叛徒。”巴彦气得浑身的珠宝都在颤鸣:“你这个甫志高。” 凤飘飘:“你这个华子良。” “行了,行了,别吵,以和为贵。”孙朝阳脑袋有点大,他从桌下拿起那只军用水壶,背身上:“没收了。” 看完演员们,孙朝阳来到体育场中,外面已经热闹成一片。 央视导演组有专门的区域,总导演周伟已经坐在那里,他腰杆挺得笔直,脸绷着。 天黑之后,气温下降,大家都穿着军大衣,孙朝阳也披了一件,把脖子缩毛领里。他摇了摇水壶,装得很满,估计有一斤多。又拧开盖子,一嗅,酒味很浓很独特,是杏花春的芳香型。 周伟眼睛亮了:“有酒?给我一口。” 孙朝阳:“工作呢,喝什么酒?” 周伟:“天气冷,御寒,别小气嘛。“ 以前工作时间不禁酒,就连开车都可以喝酒,老周也不客气,抢过水壶,喝了一大口:“舒服,朝阳,你包里不是有零食吗,拿点出来下酒。“ 孙朝阳:“就一些糖果,要不要?“ “要。” 说着话,广播里正在播放音乐,民乐《步步高》,好吵,观众发出阵阵喊声“嗷嗷嗷嗷!”气氛越发热闹。 …… “好酒!”在体育场的另外一处的人群中,孙永富也放下同样的军用水壶,嘴里发出吧唧声。 今天对老孙来说可谓是盛大出行。下午的时候,两家亲家亲家母聚一起吃了年夜饭,就赶来这里。老孙也是细心,考虑到春晚要半夜两点才结束,就准备了不少吃食。夫妻肺片、两斤卤牛肉、鸡爪子、鸡翅膀、天府牌鱼皮花生,桔子,茶水,另外还倒了一瓶茅台倒军用水壶里。 进场之后,老孙的嘴就没停过,一手水壶,一手卤牛肉,吃个不停。转眼,他脚边就堆了一大堆鸡骨头。 看他吃相实在不稳当,杨月娥不停拽他衣角:“永富,永富,别吃了,亲家公都不停看你呢。” 孙永富把一个鸡爪子油腻腻递给何水生:“老何,你动手啊。” 老何:“老孙,你这么吃下去不太好吧。” 孙永富:“我本来就不太喜欢看文艺表演,这么长时间实在难熬,吃点酒时间也过得快。” 老何一脸嫌弃:“我最近读了一本书。” “怎么着?” “ 书名《薛刚反唐》。” “那又怎么着?” “说是,小说你薛刚有个儿子叫薛葵,长相丑陋,黑炭头一样,偏偏力大无穷,使的是八棱大锤,是位李元霸式的人物。有一回书是这么写的,当时长安正月十五闹花灯,薛刚一行人混进城中赏灯。这个薛葵啊,看灯的时候带了十斤牛肉,一边走一边吃,都撑坏了,最后动手和人厮杀的时候显得格外勇猛。” 孙永富:“你骂我相貌丑陋,骂我黑炭头,老何,你不落教啊。” 看他们要吵起来,何妈妈忙道:“晚会要开始了,别说话,注意公德。” 这个时候,小金也进了体育场,他穿着姐夫从英国买的呢子大衣,头戴雷锋帽,看起来很气派,跟干部子弟一样。 第371章 八四春晚开始 小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周围已经坐满了人,大家都在低低说话。 此刻距离春晚开始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样子。 他今天下午提前就让小保姆做好了晚饭,潦草吃过,就换乘了两路公交车赶过来,结果来得还是有点迟。一想到等会儿就会亲眼看到何情,心里就有遏制不住的兴奋。 他站起身来,想要扯长脖子嗷嗷地喊一嗓子。但看看四周这么多人,又觉得不好意思,便从包里掏出一张何情的海报高高地举过头,不停晃动。 “喂,哥们儿,你都挡着我们了。”后面有一个声音传来。 “对不起,对不起。”小金忙坐下去。 周围是一群十七八岁的青年人,有小伙儿有姑娘,都穿着绿色军大衣,但他们脖子上却统一缠着红围巾。 说话那人年纪稍微大些,有二十来岁,看起来样貌丑陋,三角眼吊梢眉,身上带着葱花味道:“你喜欢何情吗?” 八十年代还没有追星的说法,听人问,小金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不说话。 一个小姑娘插嘴问:“您有多喜欢,说话呀?嗨,碰到锯嘴葫芦,你不会是个傻子吧?” 那姑娘长得好看,小金有点口吃:“我不是傻子,我我我……我就是每天听她的歌,一天不听心里就不舒服,何情的每盘磁带我都买的。” 姑娘:“我也喜欢何情,不过我没钱,买不起录音机和磁带,我就去同学家听,一听就是几个小时。”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影集翻开了,递给小金看,又喊身边那二十几岁的青年:“小兵哥,电筒打一下。” 小兵哥打开了电筒,灯光下,姑娘的影集上抄的全是报刊杂志上关于何情的报道,看起来像是剪报。 小金喜滋滋地看着笔记本,姑娘又叹息:“没钱真恼火。” 旁边的小兵哥道:“没钱好办啊,到我火烧店勤工俭学,干上一年,就能凑够录音机的钱了。” 姑娘惊喜:“小兵哥,你是说真的吗?” 小兵:“我爱人现在要带孩子,店里缺人手,这样,你节假日周末都可以过来帮忙。” “太好了。”姑娘看着还在看影集的小金,眼珠子一转:“你说你喜欢何情,那我考你一下,何情最新的歌叫什么名字?” 小金:“《东方之珠》。” 姑娘:“小河弯弯向南流,下一句。” 小金:“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姑娘看着小兵哥:“李小兵,接头暗号对上了,是自己人。” 《东方之珠》是何情的新歌,并没有发行专辑。音乐公司那边只印了几百盒给各大分销商试听试水,普通人根本听不到。歌迷们也都是在音像店和街头小贩那里翻录,不是真粉根本就不知道。 李小兵伸出手握住小金,低声道:“同志,终于等到你了。何情受到了反动派的攻击,蒙受不白之冤。革命性形势还是严峻的,道路是漫长的,但我们相信,只要我们心中有信念,一定能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周围的年轻人也纷纷和李小兵握手,嗓音低沉,神色郑重:“同志,终于盼到你了。” 整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感,彷佛是电影电视中地下党接头。 一阵阵冷风吹来,小金忽然浑身火热,他饱含热泪:“时刻准备着。” 众人也低声道:“时刻准备着。” 忽然,全场几万人突然安静,就看到下面场地正中的舞台上灯光大亮,主持人们纷纷上台,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了。 “开始了,开始了。”那边,周伟拳头捏紧。 孙朝阳还是葛优躺:“老周别紧张,春晚六个小时,你时刻紧绷,扛不住的,放松些,放松些。” 这次春晚有六个主持人,分别是赵忠祥、卢静、姜昆、马季、陈思思、姜黎黎、黄阿原。 赵忠祥和卢静都是央视着名播音员,他们的相貌全国人民都熟悉,可谓是国字脸。姜黎黎则是电影明星,她出演出《红牡丹》和《赤橙黄绿青蓝紫》,还获得去年的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正红。 陈思思就不用说了,hk长城影业三公主之一,请她来主持节目,正契合了回归主题。 黄阿原来自宝岛,也是着名主持人,后来北京发展,开了公司。这人是上面推荐的,一直是周伟着联络,孙朝阳和他不熟。 现在的姜昆虽然年轻,却正是艺术生命最巅峰的时候,他在舞台上活泼机灵,在孙朝阳看来,风头甚至盖过了其他主持人。 相比之下,马季先生则显得随和自在,有很强的亲和力。。 实话实说,这个年代的扩音设备还比较落后,主持人的声音虽然不大,可穿透力却极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观众的耳朵里。 孙朝阳很吃惊:“老周,主持人的功力好深。” 周伟以前在兵团是负责过文艺工作的,道:“播音主持并不要求声音大,关键是要字正腔圆,要有科学的发音,要用丹田之气,这是基本功。并不是每次演出都有麦克风有音响,你下基层演出,下面成千上万人,你在舞台上一站,就靠一张嘴,如果说话大家都听不清,还演什么?新社会,演员都是国家干部,是人民艺术家,好歹有一口饭吃。如果在旧社会,你上台镇不住场子,那是要饿死的。大浪淘沙,剩下的都是人物。” 孙朝阳点头,表示周伟说得很有道理,在这个年代,艺术工作者们全凭本事吃饭。如果本事不过关,劳动人民可不会跟你客气。 马季赵忠祥老师他们在台上分别介绍今天来参加春晚的艺术家们。 八十年代的观众都内敛沉稳,全场都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没有闹,也没有鼓掌。 孙朝阳笑了笑:“刚才还是山呼海啸,现在却寂静无声,充满纪律性的集体主义其实很让人震撼。” 介绍完参加春晚的演员,开场第一个节目是合唱《恭贺新禧》,算是给全国人民拜年,演唱者有蒋大卫、李谷一、沈小岑、朱明瑛等人。 合唱之后,就是杂技《转盘子》,场中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然后是一个马戏,狗熊和狮子投篮,姜昆和李文华在旁边解说。这两位爷,把一个马戏表演活脱脱搞成了相声,听得观众不停笑。 期间,孙朝阳和周伟四处看了看,各部门工作人员井然有序,直播的效果也非常好。 周伟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杏花村,口中发出嘶——一声:“良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 孙朝阳指了指另外一处的主宾席,那边坐着一排人,有台里的领导,还有电视部那位大佬。 周伟一惊,定睛看去,几人都是面露微笑,这才松了口气:“朝阳,你少一惊一乍,我可经不起吓。” 主宾席里,电视部的大佬笑眯眯地对旁边几人道:“弄得很热闹嘛,有点春节的意思。春节什么最重要,是年味,这点周伟就做得很不错。对了,我听人说有两个副导演负责具体业务。” 台里领导回答说,孙朝阳负责艺术上把关,郎琨负人员调度和现场。孙朝阳是着名作家,艺术素养上没问题,郎琨是台里培养的第三梯队。这二人都二十出头,刚开始挑担子的时候还有点让人担心。 大佬:“是很年轻,不过在咱们眼里,周伟不也个年轻人。世界是属于青年的,也必将属于青年。我们这些老头应该早一点把他们扶上马,送一程。” 正说着话,马季的单口相声《宇宙牌香烟》开始了。 一九八四年春晚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经典,有很多好听的歌,比如请到天涯海角来,回娘家、我的中国心,垄上行。但在孙朝阳个人看来,这年春晚的代表作其实有三个,分别是马季的《宇宙牌香烟》、陈佩斯朱时茂的《吃面条》和大合唱《难忘今宵》。 现在,马季的宇宙牌终于上场了,又是语言类节目的第一个,他的表现直接关系到这次春晚是否能够先声夺人。 孙朝阳知道其中厉害,也不葛优躺了,直接坐端正,伸长了脖子。 然后就是马季那标志性的天津口音:“抽了我的宇宙牌香烟啊,姑娘长得漂亮,小伙子能找对象,老人不咳嗽。” 大伙儿已经笑成了一团。 这个节目其实主要是讽刺现在电视里的泛滥的广告。 电视时代来临,商家发现了广告的威力,一夜之间,电视机里满眼都是广告。广告你就广告吧,电视台要生存,商家要看到利润,大伙儿都能理解。但是你也不能占用太多的正片时间吧,尼玛广告一放就是十几二十分钟,等得人心烦。 在孙朝阳老家的地方台更过分,他记得八六年的时候,仁德县电视台成立。当时正在播放黄日华翁美玲版的《射雕英雄传》,县中各大商家纷纷在电视里打广告。估计是因为县领导给企业打招呼让大家支持电视台,因此,所有单位基本都上了一回,连供销社那种不需要广告的都没有放过。 于是,广告就多得吓人,一播就是一个多小时,让等着看黄蓉的观众烦躁得想把电视机给砸了。 后来,县城电视台还搞了送祝福的广告。你给个三五十块钱,就能在电视广告里发布一条信息,祝某某商店开张大吉,祝某某人生日快乐。 孙朝阳记得当时有一条祝福是这么说的:“胡丽清同志,你的朋友徐勇军祝您生日快乐,万事如意。” 偏偏播音员普通话不标准,一口川普仁普把胡丽清三字念得好像狐狸精。 这下,胡女士出名了,外号估计也要背一辈子。 据说,后来人家还找电视台扯皮,把广告部的窗户玻璃都给砸了。 马季这个相声真的好有意思,孙朝阳虽然后世在电视里,在网络上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但在现场一听,还是充满了新鲜感,笑得嘴巴都歪了。 周伟也笑得满面稀烂:“朝阳,这个春晚似乎成了。”就把军用水壶递过去。 “嗯,光这个节目,就足以撑起今天的晚会,当浮一大白。”孙朝阳喝了一口喜悦的美酒:“别急,精彩的节目还有很多,很多。” 实际上,在二十一世纪,春晚真他妈不好看。到后面,大家之所以守在电视机前,一是习惯了,不看春晚,年三十总觉得缺点什么;二是等本山大叔的小品。很多人都是看完本山大叔的节目,就关机上床睡觉。那些年,可说是一个本山撑起整台春晚。 但在今晚,所有节目都非常精彩,经典多如狗。 《宇宙牌香烟》这个小品讽刺艺术拉满,喜剧效果极好,又发人深省。后世有一句话“脱口秀是冒犯的艺术”其实在孙朝阳看来,很多脱口秀档次不太高,说是冒犯还算轻的,很多时候都是人参公鸡,挺操蛋的。八十年代的相声基本都是揭露社会不正常现象,却多了分不温不火,多了分举重若轻,这才是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 马季掏出香烟朝观众席撒去,接到烟的人都在欢呼。 主宾席上,大佬好奇:“真有宇宙香烟这个牌子?” 秘书低声汇报:“好像是山东那边的烟厂刚搞出来的,首长,我马上去问马季要两支过来给你尝尝。” 大佬笑道:“老梁是个老革命了,想不到也会做生意。对的,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嘛。不过,人都把宇宙牌香烟讽刺成这样了,烟生产出来卖得出去吗?” 秘书:“广告效果到了就行,反宣传也是一种宣传,只要观众好奇去买,烟的质量也过关,就能打开销路。” 宇宙牌香烟从头到尾大家都看得笑声不断吗,很成功。 接下来一个节目是杂技,然后是殷秀梅演唱的歌曲《幸福在哪里》。 幸福在哪里也是个传唱不息的经典,“幸福在哪里,朋友我告诉你,他不在柳荫下啊,也不在温室里。” 秘书去忙了半天,终于弄来一支皱巴巴的宇宙牌香烟,大佬抽了一口,说:“不错,不错,醇厚热辣,带着一股金丝小枣的回味。” …… 八四年鲁南山区有点旱,电视部大佬口中的老梁此刻刚忙完,住进当地招待所。 他是山东一把手,这几日都在鲁南调研,因为年纪有点大了,竟感到有些疲惫。 一把手来的时候就让人给下面打招呼,一切从简,大家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许开小灶,不许封路,不许搞仪式,住普通招待所。但有一点,必须给我搞一台电视机,信号还必须好,他要看春晚。 到了八点,老头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看节目。 画面很清晰,声音很清楚,今年春晚直播效果不错。 一把手看节目,秘书陪在旁边熬夜。 很快,马季的节目开始,老头看得很开心,抓起茶几上香烟抽个不停,又递了一根给秘书。 香烟霍然是宇宙牌。 山东是烟酒生产大省,每年都会创造不错的经济效益。但酒这东西很有地域性,跟当地土壤气候和微生物关系很大。比如茅台,离开了赤水河的水和当地的窖泥,同样的配方换个地方就不成了。一把手打算从外省运原浆回来灌装,把白酒做成支柱产业。 至于香烟行业,则没有那么麻烦,反正大家都是从云南广西和国外买烟叶。 就是最近香烟滤嘴原料集束供应紧张,各省都在省界设置检查站,不许集束出省。 二人抽烟,一把手笑着问秘书:“你说我们这宇宙牌香烟比起中华怎么样?” 秘书:“我看并不比中华香烟差。” “比起熊猫呢?” “也能比得上。” 一把手:“青州烟厂的同志借春晚这个机会打广告,思路不错。搞点浓茶来,今晚我要熬夜。” 秘书:“春晚结束都两点了,领导您的身体?” 一把手:“谁让《相亲相爱》是大轴,放最后呢?我要看看俺们山东省歌上电视,你如果困了先去睡觉。” “领导,我不困。” 第372章 和经典决战 马季的单口相声让这台春晚彻底地立起来了,说难听点,就算其他的节目全是垃圾,这一届也算是成功的。 打个比方,如果真没有选到其他好节目,孙朝阳大约会把这个相声放到零点,承上启下,就好像十几年后的来自大城市铁岭的小品,至少能够让观众不至于在电视机前白坐一个晚上。 但是,八四年的春晚注定不平凡,也注定载入史册。 殷秀梅的经典歌曲《幸福在哪里》之后是郭颂的三首歌,然后进入沈小岑部分,请到天涯海角来第一次和观众见面,成为一首传唱度极高的作品。 接着,我们的游本倡游老师上场,雅居小品《淋浴》。电视连续剧《济公》去年创造了收视率奇迹,工体几万观众都在伸长脖子,低声喊:“济公来了,济公来了。”可惜放眼望去,游老师只是一个小黑点,他在舞台上的表演也看不真,只能明天上午在电视里补看。不过,看现场看的就是个气氛。至于其他都不要紧,大家还是跟着哈哈笑。 游老师的节目之后就是两个越剧片段和两出京剧,让大家激动的情绪缓一缓。 为了看今晚的节目,好多观众连晚饭都没有吃。就趁这个机会开始吃东西,满耳都是咀嚼声,不失是一种乐趣。 戏曲杂技类节目是周伟定的,今天他请来了一位名家,谭元寿,谭派第五代嫡系传人,谭鑫培曾孙,今天唱《定军山》,就是“黄忠斩小白脸夏侯渊”那段故事。 老周看得一脸迷醉,右手在孙朝阳大腿上不住打拍子。孙作家感到严重不适,提议:“老周,要不您再巡视一下,看看还有什么纰漏,我盯着中控。” 孙朝阳重生到八十年代别的还好,就是有点不适应同性之间的友情。男人和男人勾肩搭背,甚至手牵手一起逛街的也不鲜见,真让人受不了。 四个戏曲节目之后,终于等到陈佩斯和老茂上场,孙朝阳禁不住站起身来,用力朝前看去。 现在的老茂风华正茂,国字脸,大高个,一身正气,个人形象是标准的传统审美中的正派角色。他现在正红,一亮相,就听得周围观众低声惊呼,尤其是女观众最是激动,喊什么的都有“许灵均,许灵均。”“柯棣华,柯棣华。” 在她们的心目中,老许就是个标准的美男子,大荧幕上的梦中情人,偶像派中的偶像派。但女观众们很快就会失望了,因为从今天晚上开始,老许就会和陈小二搭档,在喜剧小品的不归路上狂奔,偶像包袱咱不要了。 《吃面条》的故事情节其实很简单,小品里的陈小二是个群众演员,他要在一部电影里拍一个吃面条的镜头,而老许则是导演,在旁边指导。 陈小二大约是饿了,一上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干掉了一海碗面条,才知道还没有正式开拍。 在拍戏的过程中,他也因为一次又一次重拍开始了艰苦的干饭之路,直到把一水桶面条吃得精光,直到把自己撑得走不动路。 正如前头所说,这个小品的故事真的很简单。但要在这么普通的故事中演出笑料,全靠演员的演技, 孙朝阳举起望远镜端详着舞台上的二人,仔细观摩,然后惊呆了。 这个小品他在电视上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当时也就觉得好玩,倒没有其它的感觉。但现场看和电视里看确是两码事情。此刻的他能够清晰地看到两人的肢体语言,甚至是脸上的微表情。陈小二和老许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笑料百出,都是那么自然流畅。这种肢体动作不是你一拍脑袋就能想象出来的,平时不知道观察过多少人,体验过多少生活。对,所有文艺类型都一样,都是要采风要体验生活,以及观察人物和世界的。 就在此刻,孙朝阳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大师级的表演。 对,大师诞生了。 他并没有笑,只是深深地为之震撼。 但是,工体里却笑成了一片,好多人在抹眼泪。 这个节目也成了,八四春晚彻底成功。 小心驶得万年船,孙朝阳还是遏制住内心的激动,跑过去看了看直播画面,依旧清晰,一切顺利。又在对讲机里和其他工作人员联络了一下,回答说都ok。 他这才又回到座位上,用军大衣裹住身体。 八四春晚的经典还在继续,王景愚和李辉的哑剧小品之后,依旧是歌曲节目,朱明瑛的《大海啊故乡》《回娘家》。 回娘家传唱度在后来几年高得离谱,尤其是那句“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都成当时年轻人的梗了,小伙子走老丈母人户,别人就诙谐地打趣“回娘家啊,鸡鸭买没有,你背上怎么样不背个胖娃娃,要抓紧咯。” 朱明瑛今天的黄色连衣裙很好看,就是太单薄。大半夜的,温度估计只有六七度。孙朝阳在体育场里坐了半天,脚有点僵。偏偏这位大姐嗨做夏天清凉打扮,唱起歌来气息平稳,甚至还面带笑容。 不过,从望远镜看过去,大姐露在外面的胳膊有点发青,估计是冻的。 不得不佩服以前艺术家们的专业精神,光这种意志力就不是常人所能具备的。 朱明瑛演唱完后又有一首经典歌曲上台,《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这首歌对那代人意味着什么就不用多说了。 然后,还是经典,奚秀兰女士上场,《阿里山的姑娘》。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这句话明天全国人民都会知道。 奚秀兰女士唱完两首歌后,就轮到何情上场了,她将要演唱《东方之珠》。 现在距离午夜零点没多少时间了。 孙朝阳忽然有点后悔把何情的节目放在这个时间段。 因为前面有《幸福在哪里》《请到天涯海角来》《大海啊故乡》《回娘家》《阿里山的姑娘》等珠玉在前,一个发挥不好,东方之珠就要被这些经典所掩盖。 何情唱完这首歌后,再过两个节目,就是八四春晚的另外一个经典《难忘今宵》,孙朝阳特意把这首歌放到零点,给《相亲相爱》让路。 可正因为经典实在太多,你再怎么更换演出时间段,也必须和经典碰到一起,躲都躲不开。 至于零点以后,也是经典歌曲井喷,有蒋大卫,有李谷一,还有横空出世的张明敏,一样竞争激烈。 孙朝阳突然紧张起来,抓起军用水壶就灌了一口,然后被辣得剧烈咳嗽。 决战开始了,和经典决战。 心砰砰的跳,手微微颤抖。 第373章 今天不就见到了 周伟看孙朝阳紧张,就塞了一物在他手里:“朝阳,喝什么寡酒,快吃口菜。” 是牛肉干,孙朝阳丢进嘴里,咬了几口,死活咬不断,原来是碰到牛筋了。他使劲咀嚼着,腮帮子都咬软了,气得想骂娘。 忽然间,工体发出一阵欢呼,音乐声中,何情上场了。 孙朝阳也因为在对付那根牛筋,完美错过,紧张情绪也好了许多。 这时代的歌唱演员都很专业,总的来说有三种唱法:美声、民族和通俗。 不少人都是正经音乐学院声乐系学习过几年,又进歌舞团锤炼。即便没有在音乐学院系统学习过,也都练过戏曲。 专业的歌唱家就是不一样,一张口,那气息稳得一批。就拿刚才的朱明瑛女士来说,天气那么冷,换别人早冻得牙齿打架,人家偏偏能够轻轻松松唱下来,还面带微笑。 何情从小学越剧,童子功了得,但和场上的大家比起来还是差许多火候。更别说蒋大卫这种元婴级的老怪了,轻易就会被人比下去。 但是,她有一个优势,就是现在唱通俗的人不多,是一条新赛道,而且有一大批拥趸铁粉,只是不知道今天场上的观众是否接受。 何情虽然在商业化上获得很大成功,但其实并没有获得主流认可。打个比方,同时代的歌星迪斯科女王张蔷商业上成功吧,但在当时从来没有登陆过任何一个官方平台,最后只能无奈出国。 况且,何情现在正在被主流封杀,是孙朝阳为她争取来的上春晚的机会,能不能正名在此刻一搏。 在工体的另一处,何妈妈猛地抓住何水生的手腕,指甲深深地嵌了进去。何水生疼得眉头一皱,但还是装出镇定的表情,轻轻拍着妻子的手背。 “放心,会成功的。”何水生:“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何妈妈陈忂:“老何,我有点撑不住。我毕竟是个女人,意志力没人想象的强大,有你在真好。“ “有我,有我。“ 陈忂的手还在用力,老何的手腕被捏得发紫。但内心中却有种温柔:“我们风雨同舟。” 孙永富最看不得他惧内的模样,俩亲家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年轻谈恋爱似的,这是不把我老孙放眼里啊。他故意打搅:“老何,吃鸡爪子不?”还将食物举在他面前晃。 何水生怒了:“老孙,你这样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了,嘎嘎,超级合适。” “你——” 眼见二人又要掐起来,杨月娥忙道:“别闹了,演出开始了。如果明天何情问起你们她唱得怎么样,让提宝贵意见,回答说光顾着鬼扯没看,你们让她怎么想?” “掐什么掐,掐老何的又不是我。”孙永富嘀咕:“我这是帮老何挣脱枷锁。” 说话间,《东方之珠》那澎湃宏大的前奏音乐声响起,何情拿着话筒走上前台,她一身红色的晚礼服在灯光中熠熠生辉。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月儿弯弯的海港,夜色深深,灯火闪亮,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何情的歌声穿云裂石,不,用穿云裂石来形容并不贴切。她就好像一条潺潺溪流,从云贵高原出发,汇集着沿途的雨水,汇集着山见清泉,汇聚着无数直流,一路向南,向南,向南。 逐渐宽阔,逐渐宏大。 对,她就是珠江,冲出平缓的三角洲,冲出越秀山,冲出白云山,冲出二沙岛,冲出满满岭南风味的广府古韵“侯乃谋根”“猴赛雷”“点解点解。” 山水人文汇合,继续南流,眼前是一座小岛,宛若母亲失散多年的孩子。 珠江水张开双臂,迎接娃娃的回归。 …… 一直以来,在歌迷的心中,何情就是位情歌女王,是咖啡调调的软糯女子。是每次走过咖啡屋的粉红色记忆,是靡靡慵懒,是春愁不解,独上层楼。 但是今天,她却展示了开阔宏大的一面。 小金听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 何情这首新歌他在磁带里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他个人审美其实是很夜上海很邓丽君的,只觉得这歌还算不错,倒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但录音机里听和现场听根本就是两回事。 他感觉那些音乐就好像是奔涌的潮水没顶,让他呼吸不了,让他挣扎不动。 他的皮肤被浪花扯破了,肌肉被巨力剃掉,骨头被这蜂拥而来的天与地砸得粉碎。 台上的何情唱完这段歌词,长长过门后进入副歌部分。 所谓副歌,就是一首歌的高潮部分。这个名词来自西洋歌曲中,教堂唱诗班的合唱。 小金再也忍不住,引亢高歌:“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泪珠彷佛都说出你的尊严。” 虽然很不好听,虽然荒腔走板,但这又有什么呢,他不在乎。 李小兵等人愕然看着他,然后也跟着吼起歌来:“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请别忘记我要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十几个人,接着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人。 旁边一个姑娘尖叫:“他们都听过东方之珠,他们都会唱,想不到何情的歌迷这么多。” 这是一场恢弘的大合唱。 所有人都在用力跺脚打着节拍,没错,是四四拍,四四拍,疯狂的四四拍。 整个工体都在共振中颤抖。 在没有演唱会,只有文艺表演文艺汇演的年代,大伙儿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类似于现代一流歌星演唱会的情形。 不,不是一流。 是顶流的力量。 …… 当观众的合唱一开始,孙朝阳就知道其中的厉害,触电般跳起来,冲到中控那里。 周伟更是惊得浑身冷汗,这已经是播出事故了。上万人在大合唱,演员在舞台上唱什么都听不清楚,还怎么播出呀?明天一早,电视台的投诉电话非被观众打爆不可。接下来,他也会被如山的观众来信给压死,被唾沫给淹死。 “完了,完了……”周伟眼睛都红了,低声喝:“孙朝阳,你请的好歌唱家?” 孙朝阳却笑起来:“老周别急,我已经切换到录像带那边了,问题不大。” “录像带?”周伟惊讶。 孙朝阳:“彩排的时候我录了个备份,和今天晚上的现场同步播出,一遇到突发情况就马上切换。老周,你过来看看直播画面。” 原来,有了八五年工体现场直播的事故后,央视后来都会给春晚每个节目录个备份,这样可保万无一失。 孙朝阳觉得这个办法好,就用了,没想到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老周一看直播画面,很好,很画面和声音都很清晰,何情的歌喉脆生生的悠扬悦耳。 他摸了摸额上的汗,灌了一口白酒,又递给孙朝阳:“你也压压惊。” 孙朝阳说不紧张也是假话,他猛喝了一口,然后呸地把那根牛筋吐了出来。 咬了这么长时间,牛筋竟然还没有咬烂。 老周:“朝阳,你对象的听众太疯,我从来没见到过。” 孙朝阳:“今天不就见到了。” 他再喝了一口酒:“我也吓坏了,老周,这就是资本世界流行文化造星运动的威力,资本会把一切砸得粉碎,然后给我们一个陌生的世界。新的时代到了。” 第374章 青山遮不住 听众的合唱开始的时候,主宾席众人也同样大吃一惊。 央视的领导瞬间惊得汗毛直竖:“这……这个周伟搞什么名堂,都癫了。快,快让人维持好秩序!” 但上万人的大合唱怎么停得下来,身边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都没有动。 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要说领导就是领导,当即就开始向电视部的大佬做检讨:“首长,出了这种演出事故,是我工作不力,我现在就开始调查。明天下午,不,明天一大早就会给您一个报告。我台一定追究到人,该处分处分,该调离工作岗位的调离,记入档案,绝不姑息。” 大佬一听,追究到人,那不是要追究周伟吗? 他是出了名的护犊子,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以前的手下倒霉。 大佬笑眯眯第说:“不用,不用,我看挺好,不算演出事故。” 舞台上,《东方之珠》副歌结束,然后是悠扬的间奏。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指挥,所有歌迷同时停止合唱。 电视台领导:“首长,我不明白。” 大佬道:“我问你,什么是文艺,文艺的目的是什么。你回答不出来吗,那我来告诉你。文艺是为劳动人民服务的,是用来宣传我们的政策,激励人民群众把自己的人生投入到火热的生产生活当中去。这首歌说的是祖国人民热烈的欢迎港岛这个失散百年的游子回家,中英谈判已经结束,确定了回归日期。人民群众高兴啊,音乐一响,就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歌以咏之,舞以蹈之。我们要理解,不但要理解,还有走到他们中间去。人民群众喜欢的,你不喜欢;人民群众歌唱的,你要让他们住嘴,你算老几?” “我……”电视台的人都擦着额上的汗水。 但大家还是掏出笔记本飞快记录大佬的指示。 大佬:“至于群众大合唱在转播的时候有可能让电视观众听不清演唱家的歌声,确实是个问题,那女演唱家叫什么名字?” 电视台的人忙回答说叫何情。 大佬:“我想何情同志也不会在意吧。” “是是是,不在意。”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在领导耳边说了几句话。 电视台领导忙汇报:“首长,技术上已经处理好了,直播那边反映说信号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大佬笑眯眯道:“那就好,继续看节目吧,你们不要紧张。” 说话间,副歌再起,群众的大合唱又开始了,山呼海啸。 这次,就连其他观众也加入其中。《东方之珠》这首歌歌词简单,旋律朗朗上口,大伙儿在听过一遍后跟着也能吼上几句。看何情歌迷们合唱,大家都觉得有趣,自然加入进去。 声势更是惊人。 这下,正在啃鸡爪子的孙永富也停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觉得此情此景,自己再和亲家捣乱有点煞风景了。更何况,亲家母已经哭出声来了。 是的,何妈妈陈忂已是泪流满面。她死死地抓住丈夫的手,把头埋在何爸爸的肩膀上:“水生,女儿长大了。你看看她,在舞台上,情情整个人都在发光,在燃烧,她就好像是太阳神阿波罗。” 何水生也在流泪:“不,情情是月亮女神。” 陈忂:“水生,这几年,我经历了很多。为了女儿,我吃了好多好多苦,我全心全意地付出,不过是想让她有一个不同于我们的人生。可是,女儿和你都不理解。怪我脾气不好,怪我管得太宽,让你们很不高兴,让你们感到压力。” 何水生:“没有,没有。” 陈忂:“你当我愿意那样,你当我不想和普通家庭一样,一家人忙了一天,坐在餐桌前,吃饭,说话,我太想了。可是我不能,不能因为我们自己的家庭生活就毁了女儿的前程。你们不杠事,我来杠。你们软弱敏感好逸恶劳,我来坚强。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以前对你们太苛刻,我检讨,我改。这些年我也累了,当撒手时得撒手,放你们去飞,给你们自由。” 何水生:“陈老,我们还需要你的领导,没有你,这家要散。” 何妈妈把头从何水生肩膀上抬起来,点点头:“水生你说得对,今天女儿虽然获得成功,但未来的路还长,就好像二万五千里长征才走出第一步,我还是要关心你们的。” 何水生一听,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暗道:何水生,你废话真多。 《东方之珠》终于在全场的欢呼中结束,何情闪亮退场。 她的出现将这次春晚的气氛推到最高潮,所有盘旋于她头上的负面新闻都烟消云散,所谓的封杀在此刻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因为从明天早上开始,她的名字会被全国人民所熟知。 这就是春晚,世界上拥有最多观众的舞台,八十年代华娱的顶峰。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孙朝阳又坐了下去,继续喝酒咬牛肉干。 他运气不好,又咬到一根牛筋。不过,仔细品尝,这块牛板筋其实别有风味。 周伟:“轻易能够获得的东西多半没意思,做人做事如此,吃东西也是如此。” 孙朝阳:“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零点快到了,赵忠祥老师和卢静上台,朗诵《难忘今宵》的歌词。朗诵完,就是李谷一的独唱:“难忘今宵,难忘今宵……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实际上,《难忘今宵》这首歌第一次和全国观众见面的时候是独唱。 唱着唱着,砰砰砰几声,远处有烟花腾起,然后是鞭炮齐鸣,零点到了,新一年到了。 全场人都在欢呼。 孙朝阳:“老周,新年快乐!” 周伟:“新年快乐!” 孙朝阳:“您不总结一下今年的工作生活吗?” 周伟:“首先感谢我的家人,是她们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我,然后感谢我的同志们……等等,还有两个小时春晚才结束,还没有到总结的时候,继续工作吧。” 孙朝阳站起身:“好,工作了,我再去看看直播设备那边。”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李谷一在演唱,又是一出经典曲目。 第375章 成了 “新年快乐!”何水生握住亲家的手不住摇。 孙永富:“你也快乐,不对,我感觉你有点不快乐。” 何水生奇怪:“我怎么不快乐了,今天女儿表现那么好,我开心还来不及。”他掏出手帕使劲擦手,老孙满手油还和人握手,真讨厌。 孙永富低声调戏:“刚才你家领导都说放你自由了,结果你还主动挽留。这叫什么,这叫好不容易拘留结束,还没走出派出所,又被人抓进去了,你是不是傻?” 何水生严肃脸:“人不能脱离集体存在,我们一家三口就是个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组织,需要领导。” 孙朝阳妈妈手里拿着红包递了一个给孙小小。 孙小小:“谢谢爸妈。” 何水生也摸了一张钞票递过去:“小小,新年快乐。” 孙小小:“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杨月娥有点遗憾,说她的红包早就准备好了,可惜朝阳和何情不在,明天早上再给的话,就失去意义了。 孙永富说明天早上给也可以啊,老太婆,你忘记了,以往过年,你的压岁钱都是偷偷放在朝阳和小小的枕头下。他们兄妹早上醒来,朝枕头下一摸,摸到钱,不知道多高兴。 孙小小也叫道,对对对,妈,以前每年你都给一毛钱的。有一年,我大年初一醒来,发现枕头下面是五毛钱。哎,好多钱啊,我高兴死了,从初一高兴到大年十五。妈,要我说,等会儿回家,你把红包藏大哥枕头下,给他一个惊喜,比直接给钱有意义。 杨月娥:“咦,这个办法好。” 顿时就高兴起来。 鞭炮声不断,春晚继续,经典继续。 零点之后,第一个节目是马季和赵炎的相声《春联》,大师的表演依旧精彩,只不过有《宇宙牌香烟》珠玉在前,稍逊风骚。 相声结束后是歌唱家苏平的两首歌,然后是茅善玉的沪剧段子。 此刻,在武昌,蒋见生妻子单位宿舍,电视机开着,老蒋手里捧着春晚节目单,定睛看着荧幕,捏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长长地松了口气。 何情可是音乐公司的拳头产品,是销量的保证。可前一段时间她惨遭封杀,以至于公司业务完全停滞。还好后来孙朝阳找来秃鹰,《铁窗泪》爆火,如今,专辑销量已经突破两百万盒,老蒋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开,就有金山银山朝头上砸来,别提多开心。 不过,谁嫌自己赚钱多呢,何情那边的必须尽快搞定。 春晚是何情为自己正名的好机会,孙朝阳早早就给了他一份春晚节目单。 一家三口吃过年夜饭后,老蒋就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直到何情的独唱结束,他才放松下来。 老蒋不懂音乐,也不晓得这首歌的好坏。而且,这首歌的风格,其实在八十年代有点超前,未必人人都能欣赏。 但孙朝阳写的歌好像销量都没差过,应该能红。 他还是不踏实,忍不住问妻子如何。 妻子回答说:“挺朗朗上口的,也不难听。” 蒋见生爱人从事的是文字工作,喜欢交响乐,喜欢歌剧,喜欢德彪西、普契尼,对流行歌曲一向不感冒,坐在那里就不住打哈欠。到最后,更是受不了上床睡觉。 爱人家的老屋在汉正街,买回来后,里面好脏,老蒋心里隔应。 蒋见生的事业在北京,在那里有大四合院。上海、杭州也有房,也就不折腾了,暂时在单位房子里挤着 ,打算过完年找机会把老婆调去京城,武汉只是他人生中的一站,已经是过去时了。 爱人不喜欢看晚会,家里其他人同样如此。 首先是老岳母,妈妈年纪大了,有老年痴呆。坐那里看半天,忽然指着屏幕里的何情问:“见生,这个女滴是你们单位的?” “对的,是我们单位的,妈妈,你说她唱得怎么样啊?” “好听,跟百灵鸟似的……见生,你一出门就是几个月半年,是不是在劳改,妈妈担心你。你一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改造好自己的世界观。”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改造。” 老太太聊着聊着就躺沙发上打起来了呼噜。 蒋见生摇头,将被子盖到岳母身上。 老妈妈不喜欢音乐,儿子蒋小强同样不喜欢。 一提到儿子,蒋见生的火就不打一处来。这娃一听说回武汉就不乐意,说回武汉干什么,房子小,吃得也差,又没什么好玩的。 折腾了半天,总算把人弄回老家。结果小强又开始闹,说家里环境太差,旅行体验糟糕,他要住大宾馆大酒店。 蒋见大怒,你他娘回老家了还住宾馆,难不成大家还跟你一起在酒店跨年? 蒋小强一看春晚,就说无聊,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书。 老蒋把脖子伸过去,咦,高等数学,现在初中学这个? 妈的,完全看不懂,连里面的希腊字母都不知道怎么读。 蒋小强:“这是人类智慧的顶峰,顶级的文明。” 蒋见生:“中考又不考这个,浪费时间。” 蒋小强:“大丈夫做事,你不懂的。”看老父亲的目光中竟然带着悲悯。 蒋见生拳头都攥出水来,强忍着没有给娃娃来个触及皮肉的教训。 这次春晚对蒋见生实在太重要了,先是何情封杀的事情,接着是张明敏,他的新专辑可是签在温州阳光的。另外,温州阳光f4要压大轴。他们都关系着公司未来的发展,关系着老蒋的钱包。 终于,张明敏上场了。 先是《我的中国心》,“河山只在我梦里,祖国已多年未亲近……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老蒋觉得歌很好,简直就是踩在他的审美点上。 难道这歌要大红? 蒋见生想了想,却不敢肯定。实际上,音乐公司开了那么长时间,他也不是没想过要自己选歌,签歌手,从头到尾策划一张大红的专辑。可不知道见了什么鬼,自己喜欢的歌,年轻人都不喜欢,自己签的歌手,年轻人都讨厌得很。 几次下来,他都产生了自我怀疑,进而放弃了。算了,我对音乐市场的嗅觉就是坨屎,艺术上的事情还是交给朝阳吧,俺专心搞经营就好。 正因为如此,听到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他竟有点担忧:我实在太喜欢这首歌了,但是,我喜欢的东西多半要赔本,难道签他签错了? 正郁闷中,忽然,已经打呼噜的岳母直起身子唱起来:“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 蒋见生:“妈妈,你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喜欢。” 蒋见生握住妈妈的手不住摇晃:“谢谢妈妈,谢谢妈妈!” 就连老年痴呆的老岳母都喜欢这歌,还一听就会,我的中国心能不红吗? 老岳母看着蒋见生后退的发际线,突然大哭:“见生,可怜见的,你被剃阴阳头了,你要好好改造啊!没有你,妈妈怎么活啊?” 蒋见生:“没有剃头,没有剃头,我中年谢顶。” 岳母继续大哭:“没剃头,那就是要坐土飞机。见生啊,早就让你别写文章,这下好了,被人当罪证了,你就不能学学小强搞数学。” 蒋小强撇嘴:“他要懂才行,夏天的虫子知道什么是冬天的冰。” 老岳母指着蒋见生的额头哈哈大笑:“真的像猪儿虫的脑袋啊!” 蒋见生终于忍不住了,怒斥儿子:“滚去睡觉!” 春晚零点后的节目,几乎都是张明敏一个人在发光发热。 唱完《我的中国心》之后,他又开始唱歌《垄上行》 “我从垄上走过,垄上一片秋色,枝头树叶金黄,风来声瑟瑟,仿佛为季节讴歌。” 工体场地中,孙朝阳忍不住轻轻哼唱:“蓝天多辽阔,点缀着白云朵朵,青山不寂寞,还有小河潺潺流过。” 这是他最喜欢的歌。 记得上一世的自己经常骑着行车在砖瓦厂外的公路上飞奔,春和景明,路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远处,机砖厂红色的页岩矿山在慢慢后移。 旁边的小河流动,不舍昼夜。 那时候的自己月入三十块,年轻快乐,向往爱情,憧憬未来,盼望着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现在虽然重生了,依旧二十出头,但那种心境再也回不去。 回不去的青春,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一去不复返了。 《垄上行》后,张明敏又演唱了他的另外一首经典歌曲《外婆的澎湖湾》。 “那是外婆的澎湖湾啊,白糖煮稀饭.”错了,再来一遍:“那是外婆的澎湖湾啊,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追斜阳啊,只是一片海蓝蓝。坐在门前的沙滩上,一遍遍怀想……” 孙朝阳又开始喝酒,和老周你一口我一口。 他们身上在发热,头发里腾起了白色的水蒸气。 张敏明的表演获得了在场观众热烈的掌声,接下来就是黄阿原和黄志成李大伟的合唱,一唱就是三首,都不错。 然后,hk明星陈思思演唱电影《三笑》插曲。 让人家的耳朵过足了瘾。 姜昆李文华的相声《夸家乡》挺有趣,让大家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些。接着该蒋大卫上场,然后是去年春晚的no:1李谷一女士的两首歌。 时间终于到了两点,最后一个节目,歌曲《相亲相爱》,何情二度登场。 第376章 尘埃终于落定了 此刻,在鲁南山区小县城的旅馆中。 秘书陪一把手熬到现在,已经是睡眼朦胧。再看领导,却依旧是精神矍铄。心中不禁赞叹,首长不愧是老八路出身,当年打鬼子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穿越敌人的封锁线,这身体这意志力,却不是和平年代的人所能想象的。 只是,老头儿的烟抽得实在太多,一个晚上就干掉了两包《宇宙牌》香烟。 忽然,《沂蒙小调》的音乐声悠扬响起,很响,惊得秘书身体一颤,忙跳起来把音量调小。但是,那声音还在响。原来是旅馆正在值班的工作人员也在看电视,他们把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 一把手笑了笑,示意秘书不要管。 实际上,山东同志们已经听过这首歌了,孙朝阳早在半个月前又录了一份影像资料寄过来,班子成员都看过,看完都说好。 一把手指着电视屏幕上的四人道,何情长得漂亮,大气,是我们山东的女子。 秘书提醒道,首长,何情是浙江人。 一把手说,现在是了,组织上决定,她是山东人。 说完,老头就诙谐地大笑起来。 沂蒙小调之后,曲风一转,进入到《相亲相爱》,四人同时合唱:“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 很整齐,很好听。 旅馆值班室那台电视机的音量依旧很大,几乎是压过了一把手房间里这台。 小旅馆对面是县城一个什么单位的宿舍楼,大约是夜实在太深,家家户户的灯都关了,只电视机的光在微微亮着闪烁着,他们也在看春晚。估计是因为怕影响到邻居休息,声音都开到最小。因此,旅馆值班室的声音显得突兀。 合唱结束,开始分别独唱。第一个引亢高歌的是何情:“仰泰山之高,穿时空随道,身在接天怀抱,年轻的心跳,同步在骄傲,云中鲜卑的微笑。”然后是秃鹰:“蜿蜒黄河水,相聚东入海。龙出涛尖与浪尾……” 突然,对面楼上有小孩在叫:“爸爸,爸爸,好像是在唱我们山东。” 当爸爸的那个:“怎么可能是在唱山东,乱说。” 但他那边电视机的声音大了一些。 “泰山、黄河东入海,那不就是我们山东吗,你懂不懂写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孩子委屈。 一把手和秘书相视一笑。 《相亲相爱》还在继续。 是凤飘飘:“意动神飞,东风静静吹。” 对面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一台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温州阳光f4嘹亮的歌喉在夜空盘旋。 又是一段合唱:“天下相亲与相爱,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 副歌结束,音乐突变,有悠扬的笛声响起。 电视中,一位盛装的蒙古汉子歌声嘹亮,音域宽广:“谁不说俺家乡好,得儿哟喂。“ 一把手哈哈笑道:“这位民族同志唱得好,把谁不说俺家乡好唱得雄浑豪迈,好像如果你不同意,人就要跟你急眼,要跳起来灌你的酒。“ 秘书正要凑趣笑两声,忽然,对面楼上有个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她在唱歌:“一阵阵歌声,随风传。”竟和巴彦的歌声严丝合缝配合默契。 唱完这句,姑娘大约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尖叫:“巴彦,美男子,你的眼睛炯炯有神。巴彦,我要给你写信。” 秘书摇头:“癫子,真是癫子。” 年三十,大伙儿都喝了酒,不少人还醉得厉害。有姑娘带头,其他人也加入到合唱中:“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传。” 竟从头唱到尾,和电视机里的《相亲相爱》一起结束。 《谁不说俺家乡好》也是山东省歌曲,不过,她代表的是过去。《相亲相爱》代表的是现在。不忘过去,珍惜现在,展望未来,明天会更好。 一把手披了大衣站在旅馆的走廊里,想起了从前的峥嵘岁月,想起牺牲的战友,不禁热泪盈眶。 秘书:“首长,夜已经很深刻了,您的身体。” 一把手:“请您明天代表我发电报给央视,代我谢谢春晚导演组的同志们,谢谢演唱这首歌的四位同志,谢谢词曲作者孙朝阳同志。” 春晚已经结束,电视屏幕中播放的是提前录好的影像,画面是全体参演出的演员向全国人民举杯道别。 …… 工体中,所有观众都起立鼓掌,高喊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一晚上六小时,虽然寒风呼啸,但演员们为大家奉献了那么多经典,就算再冷也值了。 三万人开始有秩序退场。 何妈妈已经泣不成声:“情情,我的情情,妈妈好开心,好开心。” 何水生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走了,走了。”孙永富站起身来,但只起身一半,面上表情就僵住了。 杨月娥发现不对:“永富,怎么了?” 孙永富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腰,我的腰直不起来了。”他本就有腰椎间盘突出,在工体坐了六个小时,终于扛不住了。 杨月娥:“小小,小小,快扶住你爸。” 何水生顾不得安慰情绪激动的妻子,忙问:“老孙你怎么了,脊梁挺不起来了?” 孙永富大怒:“你脊梁才断了,小小,放开我,让我走两步给何水生看看。” 杨月娥大急:“啊哟,永福,你和亲家赌什么气啊,多大年纪还跟小孩子一样?” …… 周伟想要喝酒,摇了摇军用水壶,发现里面是空的,就道:“朝阳,握个手吧。” 孙朝阳:“还不到喝庆功酒的时候,几万人退场,挤在几条狭窄的通道里,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出个安全事故,咱们就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老周,支棱起来,我们过去看看。” 周伟站起身:“还是你想得周全。” 二人下去巡视。 孙朝阳:“周导,明年还当总导演吗?” 周伟不回答,反问:“如果我还请你来帮忙呢?” “不了,受不了这累,我还是当我的作家。” 周伟笑笑:“你不来,我也不干了。”有今晚的功劳在手,他明年只怕要进步了,这总导演位置也得让贤。 孙朝阳:“老周,请个假,我等会儿要回家,我妈要给我发压岁钱。” 老周:“你又不是孩子,要什么压岁钱?” 孙朝阳:“在父母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往年大年夜他们都给发红包的,今晚如果看不到我,会很失望的。老周,其实我这个人吧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我只想让家里人高兴。” 老周:“准假了,不过,要等领导接见完所有演职人员以后。” 最后一个观众离开工体,春晚结束,周伟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把捏紧的拳头松开:“功德圆满。” 孙朝阳:“尘埃终于落定了。” 第377章 少年的鲜衣怒马 按照事先安排,春晚结束后,电视部的大佬和台里的领导要和演员职员们见面,握手,合影。 现在已经是黎明时分,大家都熬了夜,精神不是太好。尤其是演员们,在演出的时候要调整状态,把精气神提到最佳状态,把弦绷到最紧。 等到演出结束,就好像戳破了的皮球,整个人都蔫儿了。 李文华这些老前辈更是哈欠连天,不住抽烟,就连年轻姜昆同志眼睛里也有了红丝。陈小二还活泼,到处找吃的,还翻了孙朝阳的兜,把剩下的几颗巧克力给抢了。 孙朝阳第一时间跑去找何情他们,说了周导已经准假的事情,等会儿一起骑自行车回家,明天一大早正好赶到全家人吃汤圆。 按照四川习俗,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汤圆,以示团团圆圆。生活要有仪式感,必须吃的。 何情笑着点了点头,但提出一点,不吃肉馅的,里面有葱对嗓子不好,四川汤圆里的洗沙她可以吃。 孙朝阳:“怎么样,今晚感觉如何?” 何情:“感觉很不错,大舞台谁不向往,就是服装太重,穿着难受。” 孙朝阳笑了笑,又问其他三人感觉如何。 秃鹰:“舒服了。” 风飘飘也是个大心脏:“平时怎么演出,现在还怎么演。上台之前是很激动,但音乐声一响,我就立即调整好了状态,进入了状态。当然,这个状态也要有度,过犹不及。巴彦的演出经验就差了点,我在旁边看他唱着唱着,眼睛就红了,眼泪沁出来,真害怕他哭出声,搅了我们的大轴。” 孙朝阳:“咦,巴彦你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吗?” 巴彦很气:“凤飘飘纯粹是诬蔑革命同志,我眼皮被她用胶布拉得难受,疼死了。” 众人扑哧一声笑起来。 孙朝阳:“巴彦,你是我司男歌星里最帅气的,这偶像包袱背起来很辛苦的。” 正聊着,有工作人员喊:“领导要来了,大家注意了,排队,排队。” 演职人员实在太多,大伙儿排成四排,挤得满满当当。 好半天,电视部的大佬才在央视领导的簇拥下进来,一一和演员们握手,说:“同志们辛苦了。” 孙朝阳:“为人民服务。” 于是,大家跟着他喊起了口号。 大佬哈哈笑起来:“说得好,我们无论干什么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 周伟和孙朝阳站在c位,其实,孙三石同志倒是想把这个位置让给年纪大的老同志的,但老周却来了一句“当仁不让”咱们立了这么大功劳,操劳了这几个月,为什么不站前面,不能让。 大佬一路握手过来,就握住了爱将老周的手,摇了摇,严肃地说:“如果要我给今年春晚打分的话,我给八十,勉强够格,不要怪我严厉。” 握住孙朝阳的手后,他却一脸笑容:“真年轻啊,自古英雄出少年。组织上给你压这么重担子,你紧张不?” 孙朝阳笑道:“说不紧张也是假话,可紧张解决不了问题,那我不是白紧张了吗?” 众人听他说话幽默,都憋着笑,很辛苦。同时心中也是佩服,大家见到大佬,难免有点战战兢兢,孙副导却还和人开玩笑,神经还真大根。 大佬哈哈大笑,指着孙朝阳:“真是朝气蓬勃,我听人说周伟有孙朝阳这个军师,心中好奇,这又是什么诸葛亮,今天一看,原来不是孔明,而是英姿勃发的周公瑾。曲有误,周郎顾,你是懂艺术的。” 他又握住郎琨副导演的手:“又是位少年英雄,孙朝阳是军师,你就是冲锋陷阵的赵子龙。好,好得很,咱们的干部就是要年轻化专业化知识化。” 大佬话多,握住你的手就要聊上几句,他还问马季宇宙牌香烟还没有没有,给一棵过过瘾。马季也是个不怵场的,说最后一支宇宙牌香烟都给你了,哪里还有?您这么大领导,我应该问你要烟才对。 大佬继续笑:“应该的,应该的。”竟当场给大伙儿撒烟。 热闹了半天,大家合影。 大佬还专门把巴彦拉过来单独合影,说服装好看,上相,你真是一位美男子啊! 到所有流程走完,已是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没有月亮,但漫天都是星斗,密密麻麻,数之不清,照得清辉遍地。 演职人员排好队,上早已经等在工体外面的大巴。 孙朝阳却与何情骑了自行车在街道上飞奔。 风呼呼从耳边掠过,何情的发型被吹散了,长发飘飞,丝丝缕缕拂在孙朝阳面上。 孙朝阳:“痒,别闹。” 何情委屈:“又不是我,风吹的。” 她轻轻唱着:“风儿你在轻轻的吹,吹的那满园花儿醉。风儿你要轻轻的吹,莫要吹落了我的红蔷薇。” 是罗大佑的歌,几年前由刘文正演唱,校园民谣是未来的流行方向。 风还在鼓荡,头顶夜空中,那些星光穿越了百亿光年投射下来,落到两个年轻人头上脸上,如同实质。 孙朝阳:“好听啊,济慈的夜莺、莎士比亚的夜莺、歌德诗歌里的夜莺,我的夜莺。” 何情:“朝阳,你喝了好多酒。” “我不是紧张吗?” “刚才你还说不是白紧张了吗?”何情轻轻地笑起来:“朝阳,你说话真好听,在作诗吗,要不写一首?只为我。” “好勒,我就侍候大爷一段。”孙朝阳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加速,酒意上涌: “醉骑无鞍入夜行,” “耳畔撩风仰月明。” “星光洒地无边际,” “初饮烈酒尤年轻。” …… 突然,翻车了。 原来,自行车冲进路边的沙堆中。 两人在沙里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初饮烈酒尤年轻。 孙朝阳终于找回了前世二十来岁时的心境。 这是一九八四年的农历大年初一,年轻,没有什么不可能。 第378章 张明敏红了,孙永福的三轮车 “叮叮,叮叮……”刺耳的闹钟声响起。 孙朝阳呻吟一声,伸出手在床头柜按了几下,死活也没按到定时开关。索性不管,准备继续蒙头大睡。 “哥,哥,起来吃汤圆了。”客厅中传来小小的声音:“哥,哥,你这个懒虫。” 被她这么一喊,孙朝阳清醒了些,睁开糊满眼屎的双眼看去,才早上八点。可怜他将近凌晨六点才到家,结果睡不到两小时就要起床。等吃完早饭,等会儿还得去央视汇合,这实在太痛苦。 四川人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来了,来了,来了。”孙朝阳坐起身来,脑袋里还是晕乎乎的。 孙小小:“哥,你摸摸枕头下面,有惊喜。” “枕头下面又怎么了?”孙朝阳摸了摸,却摸到一张五毛的钞票。顿时想起,这是老爹老娘给自己的压岁钱。 哈哈,我都多大了,你们还给钱,真是的。 孙朝阳看着五毛钱,禁不住笑起来。 这下,瞌睡是彻底被抛到爪洼国去了。 时间紧迫,孙朝阳一骨碌起身,刷牙洗脸。 大年初一,按照四川的风俗要吃汤圆。孙朝阳家的汤圆有两种,一种是肉馅,一种是洗沙。孙朝阳兄妹都不吃甜,主要是为保护牙齿,所以,洗沙馅都送去隔壁何情家了。据说何妈妈跟何情很喜欢,陈忂说亲家母做菜的手艺好。 孙朝阳意外,忍不住问母亲:“妈妈,他们浙江人会喜欢你的手艺?” 苏朝阳一家以前都是在工厂干体力活的,口味重,吃的东西都是大油大咸,份量也足。上次杨月娥请何情一家吃饭,弄了一大盆水煮牛肉,结果何水生端了一碗开水,每吃一块牛肉就在里面涮一下,还是辣得满头大汗。 正吃着,孙朝阳忽然发现父亲不在,就问人呢? 杨月娥道:“你爸腰椎间盘突出,昨天晚上坐了六个小时,又吹了冷风,疼得直不起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我已经送了一碗汤圆过去给他吃了。” 孙朝阳担心:“吹了冷风?爸感冒没有?” 杨月娥:“应该没有感冒吧,刚才一口气吃了二十个汤圆和四个白水蛋。” 孙朝阳稍微安心了些,又问:“要去医院看看吗,也不知道大年初一医院上班不?” “大年初一医院如果不上班,病人犯病不是要等死吗?”杨月娥:“我因为要给大家做饭,走不了,等会儿何情爸爸陪你爸去。” “那就好。”孙朝阳三口并作两口吃完汤圆,骑了自行车出院,在何情家门口吼了一声,何情就出来,二人依旧骑了车去央视。 两人都没睡好,脑壳晕乎乎的,骑车的和乘车的都有点腾云驾雾的感觉。 孙朝阳有点郁闷,年轻什么都好,就是瞌睡太多,就身体的耐操性而言,其实比不上中老年人。 春晚已经完美收官,今天上午所有的演员会在央视开个会,然后放回家去。 当然,这还没有结束。明后两天,大伙儿还得开总结会,表彰会,重要演员还要接受各大媒体的采访。这三天会很忙的。 考虑到大伙儿昨天忙到半夜都没睡好,周伟简短地说了一番话,对大家表示赞扬,又说了明日集中开总结会的时间和地点后,就把大家放了。 外地演员自回宿舍补瞌睡,北京明星这回家抓紧时间一家团聚。而台港地区的明星则都要赶回家去,这边的事情和他们也没有关系。 孙朝阳还没办法回家,他要送张明敏去机场,顺便和他谈谈新专辑的事情,来年该如何运营也要敲定。老蒋回武汉过年,这事只能落实到自己头上。 大年初一上午北京街头很安静很空旷,所有店铺都关着,几乎看不到人影,公交车中也没有人,孙朝阳和张明敏彷佛在坐包车。 孙朝阳:“新专辑的事情早之前我们已经说妥当,细节已经抠完,现在就是确定新专辑录哪些歌。” 他将一张歌单递过去请张明敏过目。 张明敏一看,都是老歌,都是从以前的旧专辑上扒拉下来的。其中包括昨晚春节联欢晚会上的三首歌《我的中国心》《垄上行》和《外婆的澎湖湾》。 至于其他歌曲,则有他比较受欢迎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和《爸爸的草鞋》。 另外,听众反响一般的几首歌也在上面。 他看了看,觉得很满意,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怎么没有《毕业生》这首歌,我很喜欢唱的。” 孙朝阳苦笑:“别说你,我个人也爱死这首歌了,怕就怕将来在版权上有纠纷。” 原来,《毕业生》这首歌的原创是美国好莱坞经典电影《毕业生》的主题歌。七八十年代也大家还没有什么版权意识,港台那边经常直接把国外大红歌曲拿过来,找人填上词就开干。其中,中岛美雪是重灾区。她的不少歌曲都被港台歌星翻唱,比如有名的《伤心太平洋》《漫步人生路》《美丽心情》《容易受伤的女人》《情长路更长》,可说一个中岛美雪养活了半个港台歌坛。 《毕业生》这首歌被扒拉过来后,词填得不错,“蝉声中那晚风吹来,校园里凤凰花又开,无限的离情充满心怀,心难舍师恩深如海……”不少宝岛当红歌星唱过,乃是当年毕业季学生们必唱歌曲。 说起毕业歌,每个时代的学生都有自己的专属离别歌,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则是“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不是每个港口都是永远的停留。” 电影《毕业生》实在太有名太经典,孙朝阳可不想给未来埋雷,自然不会选这首歌。 张明敏很遗憾,可人家是甲方爸爸,他也不好说什么。 很快,二人选了十多首歌,算是敲定了新专辑。里面还有几首歌将来还会大红,比如《长城谣》《中华民族》。因为都是老歌,也不用特意录,直接问他所属的唱片公司要就是了。 说完这事后,孙朝阳问张明敏:“明敏,回港岛后有什么打算?” 张明敏笑道:“也没什么打算,休息两天就回厂上班。” 孙朝阳一笑,点头:“先上着班也行,不过我估计你在厂里呆不了多久。老蒋和北京青年报那边联络过,打算两家合作,在年中给你办巡回演唱会,何情的巡回演唱会也要同步进行,到时候你们都会很忙。” “演唱会?”张明敏一呆:“何情就不说了,她正红,专辑轻易就能卖四五百万张,我的号召力不够啊。” 实际上,这一时期的张明敏在hk只能算是二流歌手,歌没人听,专辑卖不动,平时也就偶尔在什么歌唱比赛和电台电视台上露个小脸。同一时期的hk最红的如许冠杰等人,都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在hk,超级巨星的标志就是在红磡体育馆开演唱会。、 一个没有演唱会的歌星,你根本就没资格说自己是顶流。 所以,春晚结束后,他并没有别的想法,依旧要回电子厂上班。毕竟那里几千块一个月,要养家糊口的。 他太穷了,唱歌是爱好,打螺丝才是生活。虽然说,年前和温州阳光签合约的时候,对方给了很大的优惠,新专辑的首印数也高,能够得到一大笔钱。但他个人信心却是不足,合约签了,将来能不能执行两说。 孙朝阳笑了笑:“明敏,你将来会赚很多钱的。当然,钱没有落袋之前,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也就不说了。” 说着话,公交车已经到了机场,孙朝阳和他握手道别:“明敏,你已经红了,相信我,期待两个月后和你再次见面。” “我红了,不可能吧?”张明敏带着狐疑进了候机大厅。 看着张明敏不是太自信的背影,孙朝阳摇摇头。他对张明敏很有好感,主要是张歌星人品一流。在真实历史上,张明敏红了之后,在国内开巡回演唱会,出专辑,赚了不少钱,在hk买了房,跻身中产,按说下半生生活无忧。 正在这个时候,北京申办亚运会成功,张明敏拿出所有积蓄,并卖掉了房产把所有钱捐给了组委会,好像有三百万还是六百万,在八十年代末可谓天文数字。以至于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生活都出现了问题。 孙朝阳自问做不到像张明敏那样,但他对理想主义者是非常佩服的。既然现在和他合作,就不能让好人吃亏受苦。 不愧是首都,候机大厅里人不少。 张明敏刚走进去,就有一位阿姨指着他的脸:“你你你,啊啊啊,那个谁?”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阿姨突然一巴掌拍到自己额头上:“张明敏,张明敏,唱《我的中国心》那个,昨夜春晚。” 说着话,她惊天动地叫起来:“快来人啊,我的中国心在这里,张明敏在这里。” 她这一喊,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 “啊,是他,是他,就是他。” “你看看他穿的西装,灰色的,不就是昨晚电视里那套。” “对对对,你看他戴的眼镜,就是昨天晚上那副。” 张明敏听得头都大了,开玩笑,昨夜三点才散,回电视台上床睡觉都四五点钟了,我根本来不及换服装,至于眼镜,我就这副,没办法换呀。 “张明敏,他叫张明敏!” “张明敏,张明敏。”大家都在鼓掌。 “张明敏,你吃了没?” 张明敏一呆,这是要请我吃饭吗,时间来不及了呀。 正在这个时候,一位大妈剥了茶叶蛋直接塞他嘴里。 然后一套煎饼果子放他手里,接着是一包沙琪玛,还有一瓶健力宝。 周围都是人,挤得要命,前面的人拉着张明敏的手嘘寒问暖,后面的人因为看不清,不停跃起。 这里的热闹惊动了机场工作人员,忙跑过来把众人分开,总算将张明敏从人群中救出来,送上飞机。 张明敏的机票是温州阳光定的,头等舱。 等他坐好,喘息未定,就有空中小姐笑眯眯过来,低声问:“你是张明敏吗,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飞机滑行了一段后,起飞。 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广播里有声音出来:“各位乘客同志你们好,我是这次航班的某某某,很高兴告诉大家,着名歌唱家张明敏先生就在本次航班上。张明敏先生昨天晚上刚参加完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请大家不要吸烟不要喝酒,不要大声喧哗,不要随地吐痰,保持客舱安静和整洁,以免影响张先生的休息。” “嗡……”机舱里一阵骚动。 张明敏心中苦笑:这已经是打搅到我了。 最后,在乘客的热情邀请下,张明敏还是跑去经济舱给大家清唱了一首《我的中国心》,“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 就是气流有点颠簸,搞得他很紧张。 他几乎是被众星捧月似地度过了这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等到飞机落地,出了启德机场,发现自己瞬间就淹没在茫茫人海中,变成芸芸众生的一员。 回想起这两日在北京的历程,张明敏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原来超巨就是这样子的,张敏明,今年你要加油了! …… 何妈妈和孙妈妈要在家里准备晚饭,大年夜大家都是在工体度过的,年夜饭就平移到今晚,生活需要仪式感,年夜饭必须要吃。 而孙小小吃过早饭后依旧回房间睡得昏天黑地。 所以,送孙爸爸去医院的事情就落实到何水生头上。 孙永富:“老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舍得送我去看病?” 何水生:“我心善,见不得别人受到病痛折磨。” 孙永富:“你心善,豁黑娃儿没晒过太阳?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不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出来透透气,当谁不知道似的。” 何水生忽然叹息:“老孙,咱们也是一家人了,不怕你笑话,我虽然爱我的太太,但天天在一起,还是很烦的。你想啊,二十四小时跟何情妈妈在一起,时刻被她看着,几乎全透明,那感觉真的很糟糕。以前还好,我没退休的时候,到单位上班,好歹还能有八个小时自由,现在好了,按照孙朝阳的说法,全天候无死角监控。老孙,我挺羡慕你的,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愿意玩多久就玩多久,只有你管别人,别人却管不了你。” 孙永富一想,顿时骇然:“二十四小时和婆娘在一起,那日子确实不好过。罪犯劳改还有放风的时候,还有刑满释放那天。你可好,一辈子都被关着,这不是无期徒刑吗?对了,你钓鱼竿什么的藏我家后,就没动过,好惨!” 何水生满面悲凉:“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孙永富:“谁当初在我面前说,因为太太长得漂亮,别的都不在乎,有得就有失嘛?呵呵,老何,家有丑妻才是福。我们那地方找老婆,专找腰粗能干活的,那种水蛇腰杨柳腰都没人问津,娶回家娶那不是请了尊菩萨?” 何水生:“娶妻还是要娶美人。” 孙永富:“ 你们剥削阶级的审美有问题。” 老孙的腰治不了,但可以缓解。一般来说不外是贴膏药和物理治疗两种手段。 贴膏药来得慢,而且孙永富皮肤过敏,没办法,只能物理治疗。 到了医院后,他脱了衣服趴在床上开始做牵引。还别说,理疗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顿时就不痛了,四十分钟后,老孙活蹦乱跳跑去医院的院子里溜达。 他是小地方来的,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凑上去看两眼,连太平间都没放过。 老何:“老孙,这里不吉利,看不得,看不得,咱们早点回去吧。” 孙永富:“啥子不吉利哟,你我最后不都得躺这里,提前熟悉一下工作和生活环境。” 四川人豁达,对所有的事儿都看得开。 何水生倒是有点佩服他,感叹:“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过好当下,珍惜眼前人。” “你想吃馒头吗,走,去医院伙食团瞧瞧。”孙永富:“老何,你先前还在说没有自由,现在好不容易出来放风,多玩些时间再回去。” 老孙去了伙食团,看到煤渣堆边上那辆三轮车就走不动道,眼睛也直了。 三轮车上满是灰尘,但成色却好。 孙永富也不客气,拿起卡在座凳下的破布用水浸湿了,就开始擦。 何水生愣住:“老孙,你这是在学雷锋?” “学个屁,我落后份子一个。” “那您?” “老何,你说,我把这三轮车收拾出来,骑上街去踩三轮拉客,一天得挣多少钱啊?” “啊,踩三轮车?”何水生大惊:“你开玩笑吗,踩三轮?咱们都有收入不说,孩子们也有钱,不缺这点零花。你想啊,朝阳是大作家,情情是歌唱家,你去干苦力,让人看到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了,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这个剥削阶级瞧不起劳动人民,要好好改造。” 正说着,一个烧锅炉的老头过来:“干什么,干什么?” 孙永富拉着老头在旁边嘀咕了半天,又塞了两张钞票给他。然后跳上三轮车:“老何,上车,这三轮儿我买了,咱们回家。” 第379章 容易踩雷的北京美食 何水生:“这……” 孙永富:“别磨磨唧唧了,上车,上车。”就把何水生扯上车去。 何水生嘀咕:“你太粗鲁。” 老孙力气大,把车踩得飞快,何水生:“娃娃还小,慢点慢点慢点!老孙,你真要去踩三轮车?这不合适,毕竟你腰有问题,而且孩子们能答应,你太太能答应?” 孙永富:“他们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但我不可以偷偷去踩吗?老何,我这段时间有一些深刻的人生体会,想听吗?”不等何水生问,他接着道:“我以前在厂子里是干装卸的,现在腰坏了,自然是上不了班,老婆孩子的意见是干脆办个病退以后就呆北京算了。我倒是不反对,毕竟这里生活条件好。老何,我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主要是人老了,总归是要和孩子一起,一家人团圆的。” 何水生:“对。” 孙永富:“我原本以为自己劳累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可以天天玩,那得多开心啊。确实,刚开始的时候,是挺愉快的。但慢慢的,就觉得不是个事儿。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饭,抽烟喝茶看电视,一看就不挪窝。一天下来,屁股坐疼了,脑壳也看得嗡嗡响。我就想,难道以后每天的日子都要这样过,那也太没意思了,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死人不能呼吸,我还留着一口气。老何,你觉得呢?” 何水生:“我挺好的,每天看看书,写写字,听听音乐,跟邻居聊聊天下下棋,挺充实。老孙,你的问题是业余爱好太少,精神空虚了。你就没有喜欢干过什么事儿吗?” “啥业余爱好,没有。”孙永富:“我在农村长大,从小就挨饿,想的就是怎么混一顿吃的。业余爱好这种玩意儿是要花钱的,我有那个条件吗?不过,真要说爱好,我就喜欢干活,一动起来,身上热了,筋骨舒展开了,人也舒服了。这也是我想踩三轮车的原因,不为别的,就是想动一动,多看看人,跟人说几句话。这事儿我打算先瞒住家里人,干起来再说。” 何水生:“理解,理解,不过你这三轮车踩回去,家里人一看,不就暴露了?” 孙永富:“我可以把车藏你那里呀。” “藏我家?”何水生大惊:“使不得,使不得,老孙,我理解你并不等于我要和你同流合污。” 孙永福:“你不答应我把你的鱼竿渔具交给亲家母。” 何水生:“这这这,老孙,你不能这么干啊……好吧,你的三轮车可以放我那里,但我太太一旦问起,又怎么解释呢?” 孙永富:“是不太好解释啊,你老婆和我家婆娘是串通了的……” 何水生想了想:“也简单,我就说这三轮车摆院子里,取的就是老北平的市井烟火气,要的就是那种韵味,相当于一件装饰品。” “你们读书人的歪道理真多。”孙永富心中高兴:“那我谢谢你,坐好了。” 脚下踩得更快,到最后更是风驰电掣。 何水生看到亲家矫健的身形,禁不住赞叹:“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忽然,孙永福的脚停下来,额上冷汗不住渗出,原来刚才他一用力,腰又开始疼起来了,竟是使不上力气。 没办法,问题交给了何水生。 可怜何水生书生一个,什么时候踩过三轮,一上车,只感觉浑身都绷紧了:“老孙,老孙,这车怎么不听使唤……老孙,老孙,车怎么尽朝旁边拐……” “稳住,你稳住啊。” “我稳不住,它就是要跑偏,啊——” 终于出事了,不受控制的三轮车径直冲进街边一家小饭馆,把那个长得像蒋门神的正躺在胡床上的老板,连人带椅子掀翻在地。还好大过年的,店里没顾客,倒没有伤着别人。 这年头也没有碰瓷一说,再说了,即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两个五六十岁的白发老头不碰你已经是有道德底线,你还敢找人麻烦? 老板忙把两人扶起坐下,又是倒水,又是递烟,问二位老爷子没事吧? 俩老爷子倒还好,连皮都没破一块儿。 何水生说没事,是我们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孙永富道:“身上没事,就是肚子饿了,点菜吧。” 原来,这家店是卖门钉肉饼的。刚才摔进进来后,孙永富第一时间就嗅到了浓郁的香味,刚才更是眼珠滴溜溜转,看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于是,二老就坐下了,点了一盘麻豆腐,两碗小米粥,四个门钉肉饼。 小米粥二分钱一碗,相当于一根白糖冰棍儿。麻豆腐二毛,门钉肉饼因为是肉馅,贵些,五毛一个。 两人折腾了一上午,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早饿得厉害。但等菜上来,何水生却是大惊:“这饼好大!” 说大也不贴切,应该说是份量重,看起来像个成年人的拳头。 孙永富:“老何,别愣着,吃吧,这可是地道的北京名菜,前些日子朝阳带我吃过,很美味。” 说着就抓起一块,大口咬下去。瞬间,里面的油水就好像水龙头里的水流下了,急得老孙忙用汤匙接住。 何水生看得汗毛直竖:“这么油腻,怎么吃啊?” “油水足才好,吃了身上才有力气。”孙永富:“老何,你再吃吃麻豆腐,香得很。” 何水生看那盘黑乎乎蓝幽幽跟狗屎一样的混合物有点恶心,况且上面还撒着香菜。但架不住孙永富的热情,只勉强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瞬间一股羊膻味直冲脑门,差点把他弄吐了。原来,这玩意儿竟然是羊油炒的。 北京的饮食,特别是市民日常吃的传统菜式雷太多,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上去。比如豆汁儿,又比如焦圈儿。 还好,小米粥正常。 最后,四个门钉肉饼和那盘麻豆腐都便宜了老孙。 孙永富满意地拍着肚子:“全是肉,过瘾。老何,上车,咱们走。” 何水生继续咬牙踩车:”老孙,我真佩服你的胃口,你怎么那么能吃。像这种肉饼,我吃一个就饱了。说说,你最多能吃多少?” 孙永富:“最多的一次是我跟孙朝阳妈妈相亲的时候,咱们农村男人能不能干活,看他一顿吃多少就晓得了。我第一次走老丈母门户,心里想,今天要敞开了吃给女方看看。我一口气干掉一斤白米饭,一整只鸡,一斤肉,一钵芋头。别的还好,就是芋头撑得受不了,没办法,就下地干活,帮孙朝阳妈妈打了二亩地谷子,身上才舒坦了。” 何水生感慨:“老孙去岳母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腹大能容。” 孙永富也听不懂,以为亲家在表扬自己,不觉得意。 第380章 新年的第一次采访 何水生和孙永富兴冲冲把三轮车弄进何家小四合院的时候,何妈妈陈忂恰好回来拿她以前做的秃黄油,晚上一家要吃迟来的团年饭,要吃面条。 看到三轮车,何妈妈很惊奇,说,水生你怎么弄了辆破黄包车回来。 何水生回答说最近读了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心有所感,恰好今天送亲家去医院看到有这辆车,就买回来,打算摆院子里当个景儿。 陈忂说老何你转性了,你和女儿一直都在研究苏州园林,研究盆景,什么时候喜欢这种民俗的东西了,不雅,不雅。 何水生摇头,说,大观园富丽堂皇,潇湘馆清雅吧,院子里不还弄了个杏帘在望?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北平,和咱们江南不一样,自然要依着北平的风土人情布置。黄包车需要有,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打算在院里放个石磨什么的,再打一口井。 陈忂道,随你疯。不过,你不会真出去拉车玩儿吧? “怎么不可能,生命的意义在于体验。”何水生:“鄙人擅长在烈日和暴雨下奔跑。” 陈忂掩嘴轻笑,越看越觉得自家老头风雅,越看越觉得外子甚是可爱。 二人的谈话孙永富好像听懂了每一个字,但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却弄不明白,心中烦躁:这俩亲家他妈的都不说人话。 四川人和浙江人的饮食习惯差别实在太大,更何况这中间还夹杂着何水生这个无锡老哥。无锡人的口味在整个江南地区都是特立独行的,人家吃面都要加白糖,还一勺一勺往里搁,就问你服不服? 老实说,孙何两家平时都吃不到一块儿去。 但今天是年夜饭,必须坐一张桌前。那么怎么办呢,就各家出几个菜吧。 杨月娥做红烧牛肉,做水煮肉片,做蒜泥白肉,辣椒呛白菜,反正就是红汪汪一盆红油。陈忂的就精致了,蜜汁火方、狮子头、小笼包、秃黄油拌面、蟹黄豆腐,就是没有鱼。 杨月娥有点疑惑,问亲家母,年年有余,没鱼好像不对劲。我听朝阳说过,你们浙江最有名的菜是西湖醋鱼,很好吃。 陈忂烦恼,道,我家那不晓事的老天以前天天钓鱼,我天天吃,都吃伤心了,现在看到鱼就想吐。 杨月娥看到厨房墙壁上去年春节贴的那只鱼尾巴,心中只觉得遗憾。 正在这个时候,院子里铃铛响,小小喊:“哥哥,何情姐姐,你们回来了?好大一条鱼啊!” 孙朝阳跟何情忙完台里的事情,路上遇到一个卖鱼的贩子,想起家里好像没鱼,就随手买了一尾鳙鱼,看架势起码十来斤,鱼头都跟孙小小脑壳一样大了。 杨月娥大喜:“好大鱼头,正好家里还有两块豆腐,取点酸菜,等会儿一起烧,朝阳,把鱼剁了。” 孙朝阳接过菜刀:“吃了酸菜滚豆腐,皇帝老儿不及吾。” 夺一声就把鱼尾剁下,贴在墙壁上。 杨月娥这才满意,说了声阿弥陀佛这下圆满了。 院子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是孙小小在放炮,虽然是大年初一,但一家人终于聚齐了。 “哎哟!”忽然有人惨叫。 孙朝阳大惊:“是不是崩着了,要不要紧?”急忙跑出厨房一看,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满头都落着红纸屑,眼镜片上都崩出了炮灰。 众人紧忙在他身上扒拉了半天,发现没伤着人,这才松了口气。 “请问您是?”孙朝阳看那人甚是儒雅,就问。 中年男人笑着掏出证件,自我介绍说是晚报记者,姓蓝,名天,社会口的,过来采访。 孙朝阳:“喔,采访啊。”就喊:“何情,何情,有记者采访你。” 蓝天却笑道:“别喊,我是来采访你的。” 见孙朝阳疑惑,他解释说,对于春晚明星们的采访,各大媒体明后几年要统一参加央视的见面会,倒是不急。而且,那种重大采访任务也轮不到他这个小记者。 最关键的是,大家都采访明星报道明星,自己就算再努力,稿子也写不出什么花儿来,必须开辟新赛道。想了想,干脆采访春晚导演吧。 孙朝阳哈哈一笑:“我又有什么好采访的,春晚还有两个导演,一个是周伟,一个是郎琨,他们都是央视的人,我只能算是外援临时工,过得几天我就不在那里干了。” 大过年的,正是一家团聚之时,他其实不太愿意被人打搅。 蓝天正色道:“据我所知,你们导演组有分工的,周伟负责统筹,郎琨负责技术,你则在艺术上把关,所有节目都是你选的。其他二位导演的工作固然重要,但新闻性不强,报纸读者也不爱看。但是,你不一样,你身上的新闻亮点多,又是着名作家,你的事情大家都愿意看。” 孙朝阳无奈:“好吧,我们去书房说。” 二人在书房坐定,看了茶,孙朝阳好奇地问蓝天怎么找到自己的家的。蓝记者回答说,他先是去了《中国散文》,那边毕竟是正规单位,春节也有人值班的,一问就打听到您的家庭住址。 孙朝阳倒是佩服他的敬业,说声辛苦,咱们可以开始了,放心,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配合你的工作。 蓝天谢了一声,拿起相机给孙朝阳拍了几张照片,开始提问。 先是问孙朝阳什么时候开始从事写作,每部作品是基于什么灵感开始创作的。 孙朝阳心道,我哪里有什么灵感,全靠抄。不过,既然你问起,那我就现编一个。于是,他就开始了讲故事,讲到最后,再次感谢我的老师,我的前辈,我的编辑,我的家人。 蓝天听得很认真,一边听,还一边用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孙朝阳好奇,定睛看去,本子上全是不认识的符号。一拍额头,才知道这是速记。 速记是这个时代专业文字工作者和记者的必修科目,很专业,也很有意思。你的手速必须练到和人说话的语速同步才算合格,不然遇到要紧的时候,你记录不下来,那不是要坏菜吗? 打个比方,大首长下指示:“孙朝阳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以四纵、十一纵加两个独立师,强化塔山防线;二三七八九五个纵队加六纵十七师,包打锦州;十纵加一个师,在黑山大虎山一线阻击敌兵团;十二纵加十二个独立师围困长春,五纵六纵两个师监视沈阳,一纵做总预备队。” “给我复述一遍。” 孙朝阳:“部署调整如下,先打锦州,大伙儿自己看着办。首长,准备了晚饭没有?” 第381章 迟到的年夜饭 蓝天问完孙朝阳的文学创作之路后,就问到了春晚导演的事情,这才是采访的重点。 孙朝阳自然不会说自己做副导演的真正原因,就道何情出了两盒磁带后,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报刊杂志上有人写文章批判何情,说她这是靡靡之音。是春晚总导演周伟力排众议,决定邀请何情参加春节联欢晚会。 周导演说,现在改革开放了,文艺也要解放思想。既需要洪钟大吕,也要有小情小调;既要有阳春白雪,也要有下里巴人。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随着人民的物质生活进一步改善,老百姓对于文艺的需求也趋多样化。 我们文艺工作者以前的最大问题是注重教化,总试图在作品里告诉观众读者听众一个什么道理,教育大家一点什么,洗涤人的灵魂。 其实这是错误的。 人民群众的灵魂不需要别人来洗涤,你也没资格去洗涤。 真要洗涤,大伙儿去看毛概,去读中学思想品德教材不来得更直接? 周导演主持这届春晚,其目的是通过优秀的文艺作品,把欢乐带给人民,还文艺作品本身的娱乐属性。 孙朝阳又说,何情因为是公司的签约歌星,周伟在让她参加春晚演出的时候,和自己有过多次接触,这才有了邀请自己进入春晚导演组的缘由。还好自己总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不负周导所托。 …… 孙朝阳在接受蓝天的采访中,三句话不离周伟,简直把老周描述成文艺改革的急先锋。一是周伟对自己不错,花花轿子人抬人,二则改革开放是现在的政治正确,祭出这杆大旗,即便将来有人想对何情不利,也可以一顶反改革守旧庸碌,逆时代潮流的大帽子扣下去。 蓝记者是个有灵性的,孙朝阳这是把这次采访的主题都喂到嘴边,如何不晓得这里面的价值。只听得眼睛大亮,手中的笔写得更快,感叹:“说得好,今天采访了孙副导您,我深刻体会到,咱们的文艺改革是有希望的,还请继续努力,为人民奉献出更多更优秀的作品。” 说着起身告辞,孙朝阳拉着他:“马上就是饭点,吃了饭再走嘛。” 蓝天笑道:“孙导演昨天为了春晚,团年饭都没办法吃,我如果留下,那不是打搅到您一家团圆,不合适,不合适。” 他离开的时候,何妈妈追出门,将一个红包塞记者包里。 蓝天却正色道:“阿姨不要这样,我来采访孙导演,是真的为他的事迹而感动。刚才的谈话,给了我很多启迪,应该是我感谢他才对。” 蓝记者为人正直,执意不收,陈忂也就罢了。 市场经济初始,风气娱乐圈的风气渐渐地坏了,特别是娱乐记者,接触的都是普通人所想象不到的鲜花着锦的场面,拿好处,写通稿之事开始多起来,如蓝记者这样的人,会越来越稀有。 送走蓝天后,两家的迟到的团年饭终于开吃。 孙朝阳家是农民出身,大家都没有那么多讲究,老孙直接一声“弄,使劲给我弄!”就挥动筷子要开吃。 何妈妈却笑道:“且慢。” 她端起一杯花雕:“要不,我说两句。” 孙永富:“边吃边聊。” 杨月娥忙扯了他袖子一下:“永富,你听亲家母把话说完再吃啊。“ 何妈妈:“这第一杯我祝大家新年快乐,虽然说今年的团年饭迟了一天,让人有些遗憾。但是,北方有一句俗语,好饭不怕迟。我认为,今天这饭,火候正好。在这里,我代表我全家,祝大家新年快乐。“ 众人同时举杯:“新年快乐!” 喝完第一杯酒,陈忂又满上一杯,站起来对杨月娥和孙永富说:“亲家亲家母,我敬你们。” 慌得杨月娥忙拉着孙永富站起来,局促地和陈忂碰杯。 何妈妈:“我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培养出孙朝阳这位优秀的儿子,情情能够有今天,和他的关心和帮助是分不开的,在教育学上,我还是要向你们学习的。” 孙永富得意:“啥教育学啊,我就是个农民,后来进厂当了工人,一样干体力活,也没什么学问,娃娃不听话,就一个字,打。黄荆条子出好人,身上痛了,就晓得改了。” 何妈妈:“其实,我最欣赏亲家亲家母的一点就是善良,积善人家庆有余,朝阳有你们这样优秀的父母,是他的福气。” 孙永富听得心里乐开了花,两杯烈酒下肚,感觉腰也不疼了。 陈忂喝完这杯酒后有点微醉,又敬孙朝阳:“朝阳,我们母子喝一杯。当初你跟情情谈恋爱的时候,我内心并不是太乐意。你也知道我们何家当年在无锡也算是书香门第,而你给人的第一印象比较粗鲁,比较不正经,看起来不是一个足以托福终身的人。但是,通过接触我发现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有点。” 孙朝阳苦笑:“伯母,我自己觉得真没有什么优点,我检讨。” 陈忂:“你最大的优点,或者缺点,那就是自私。” 孙朝阳一惊:“自私?” 何妈妈:“朝阳你别误会,我所的自私指的是,你无论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只会想道自己的家里人,看看这件事能不能为家里人带来好处。有好处的事情就做,否则,无论别人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不行。你的格局不大,但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你却是个好儿子好兄长好丈夫,将来还会是个好父亲。那么,我把情情交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孙朝阳继续苦笑,摸着下巴喃喃道:“伯母的意思是说我是精致利己主义者咯?” 何妈妈喝完这杯酒,继续敬酒,祝女儿何情来年好好工作,身体健康,祝孙小小学业有成将来考上心仪的大学。 转眼五大杯黄酒下肚,她已经有点微醉了。 孙朝阳忙道:“别喝寡酒,吃菜,吃菜。” 他又笑着对何情跟孙小小道:“何情,你要控制身材保护嗓子,小小你又怕增加体重,今天是团年饭,没那么多讲究,随便吃,尽力发胖。” 有他这句话,二人都高兴起来,飞快地挥舞着筷子,压抑了一年的食欲顿时爆发。 不得不说,今天在座诸位都是大胃王。老孙食大如牛,孙朝阳他们正是能吃的年纪,转眼就把一桌酒菜吃得干净。 唯独何水生吃得少,脸上还带着郁闷,孙朝阳问老岳父怎么了,他又不说。 眼见着年夜饭就要散场,老何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一放:“陈老,我要给你提个意见。” 何妈妈已经醉了,斜视丈夫,淡淡道:“你的意见不重要,不过我还是想听听,说!” 何爸爸被妻子这一眼盯过来,额上顿时出了一层汗水,结结巴巴:“陈老你平时只顾着工作,太不注意身体,我要批评你。” 众人:“……” 陈忂:“有话快说。” 何爸爸这才讷讷道:“刚才你怎么不敬我的酒。” 大家扑哧一声笑起来,这老头原来是为这事生气呢! 陈忂咯地笑起来,说了声小气,就端起杯子和丈夫碰了一下:“新年好。” 何水生大怒:“这么敷衍,不行,你站起来致辞。” 陈忂这才站起来,刚一站起来,身体却是一阵摇晃,何水生忙扶住她:“陈老,你醉了,要不回去休息。” 陈忂正色道:“何水生,虽然你平时什么事情都不做,什么都不管,在家里不是看书就是听音乐写字,但你还是为这个家庭做出了巨大贡献的。” 何水生好奇:“什么贡献?” 陈忂目光中全是柔情:“我看到你心里高兴,我开心,我感觉自己的劳累是有意义的。” “这叫什么话?”何水生更郁闷了。 吃饭的时候,孙爸爸和孙妈妈还说了一件事情,大年初三,他们要回老家一趟办理病休手续。 孙永富的腰病让他失去了劳动力,按照厂里的制度,应该调岗。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老孙心脏有问题,鬼知道继续上班病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索性病休了事。至于杨月娥,自然是嫁夫随夫,也跟着老孙来北京和一对儿女生活。她心口烧的问题一直没有怎么解决,一慌起来就吃冰糕,到北京后正好治疗调养,这次回老家也要办理病休手续。 说起搬来北京,杨月娥有点愁,说家里那么多东西都带来北京,多麻烦啊。 孙永富说,你还真打算把你那些坛坛罐罐都带过来啊,你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不拿了,都给我舅子。 杨月娥点头:“好,不拿了。不过,相框得带过来,里面是朝阳发表的作品。” “由你。” 二人回老家后,还要走亲戚,到杨月娥娘家拜年。对了,孙小小也要去,毕竟她投资了舅舅的砖厂,要去看现场,也算是社会实践。反正三月一号才开学,有的是时间。 孙永富杨月娥这次回老家,也要在舅子的厂子里帮帮忙,帮他把摊儿支起来。 第382章 各有各的前程 孙朝阳听得心中欢喜,连声道,好好好,爸爸,妈,咱们一家三口天各一方已经两年,也是时候重新在一起生活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们俩在,我才感觉这里是家。 他又问二老工资的事情如何处理。 说起工资,孙永富和杨月娥挺烦恼,这年头也没银行卡一说,发工资都是现金,还需要工人亲自去财务那里签字领钱。 他们如果来北京,只能每年回去领一次。现在年纪不大还好,将来成为高龄老人,每年回一次仁德县很折腾,身体也受不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啊。 孙朝阳笑道:“爸爸,妈,你们不用担心,将来老了走不动了,让小小帮你们代领就是。她不是投资了舅舅的砖瓦厂吗,每年都要去几趟看看,当甩手掌柜是不行的。” 说到回老家走亲戚,陈忂也有了思乡之情,说她大年初三后也打算和何情爸爸回浙江老家一趟,无锡那边也要去看看,一来一回估计要一个月。 “朝阳,你这边没有什么工作安排吧?” 孙朝阳想了想,回答说:“开年一两个月应该没有,蒋见生打算联系北京青年报,由那边出面,给张明敏开巡回演唱会。另外,何情他们四个也有巡回演出。等到所有的事情弄好,估计是五月以后,搞不好要拖到暑假,大家暂时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何爸爸:“那就好,那就好,大家好好玩玩。” 吃完年夜饭,陈忂醉了,何爸爸忙扶妻子回院子休息。孙小小自去读书,孙永富老两口则继续看电视。 天已经黑尽,冷风吹来,孙朝阳和何情在外面压马路。 二人累了一个春节,此刻终于彻底放松。 外面好多小孩儿在放炮,很热闹。 孙朝阳:“伯父伯母真要回老家,还要去一个月?” “对啊,怎么了?”何情好奇地问。 孙朝阳:“自由的感觉怎么样?” 何情:“他们这不是还没有走吗?” 孙朝阳:“大后天不就走了,倒时候,嘿嘿。” 何情:“嘿嘿什么?” 孙朝阳:“这都多长时间了,我感觉自己就好像一颗正在燃烧的煤炭。嘿嘿,初四那天我就搬你院里去。” 何情顿时明白他想干什么,脸红了,唾道:“流氓。” 二人的手牵在一起,心跳个不停。他们虽然天天见面,虽然只隔着一堵院墙,却有咫尺天涯的感觉。 半天,何情才温柔地说:“还是我去你那边吧,你要写作的,地方宽敞点心情好才有灵感。还有,我的盆景都放你院里。” 就这样,孙朝阳完美地和放在何家小院里的三轮车错过,自然也不知道父亲将来要去大街上踩三轮车。不然,他第一时间先把车给推出去扔垃圾堆里,绝了老爹这个荒唐的念头。 距离彻底休假还有几天,春晚那边的事情也没有最后收尾。 初二中午,孙朝阳和何情又去央视和其他人汇合,和春晚导演组以及演员代表们出席媒体见面会。 参加这次媒体见面会的演员名额是孙朝阳定的,各类型都出了一个代表。语言类节目中,小品是陈小二和老茂,相声是马季先生;歌舞类是何情和沈小岑、蒋大卫、李谷一;戏曲类是谭派掌门人谭先生;杂技什么的,则是吴桥那边的几位演员。 见面会时间很长,先后两日,按下不表。 周伟找到了孙朝阳,告诉他自己已经向台里领导写报告辞去了春晚总导演的职务。 孙朝阳倒不意外,笑道:“预祝老周你高升。” 周伟:“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为人民服务,过两个月我估计会成为台里党组成员,总导演自然是不能干了。而且,这个工作专业性太强,我是干不好的。去年的春晚我像走钢丝一样,差点掉下去粉身碎骨,这种事再不能干了。虽然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将来你对象如果想上春晚,我还是可以给导演组建议一下的。” 说完话,老周又道,郎琨虽然有才华,但年纪太轻,撑不起场面,总导演还得另外选人,不知道孙朝阳有没有好的建议。 孙朝阳:“我个人建议你还是把黄一鹤黄导演请回来吧,专业的事情还得专业的人去做。你我这届春晚说到底就是瞎搞,结果还搞成了,有一定运气成分。” “世界上哪里有运气的说法,这届春晚能够成功,一是咱俩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背水一战,二是你确实有才华。黄一鹤做总导演的事情,我会考虑的。” 媒体见面会后,各大报刊杂志都在刊载关于春晚明星们的新闻消息,连带着孙朝阳也跟着小小地出了点名。 开完会,本届春晚的演员们各自散去。、 孙朝阳代表公司请温州阳光f4吃了顿饭,对他们的付出表示感谢,去的是李小兵的驴肉火烧馆,顺便捏捏他儿子的胖脸。 f4中,何情且不说了,她留在北京陪孙朝阳,杭州那边也没时间去。凤飘飘是初代北漂,现在功成名就,打算回老家看父母,来个衣锦还乡。 巴彦是有单位的,初四要回歌舞团销假,上班。 未来一年中,这三人的新专辑都在制作中,等两个月就能推出市场,到年中还是有巡回演出。 秃鹰老师的情况要特殊一点,他不打算再唱了。说自己还是喜欢演电影,喜欢武术。反正《铁窗泪》的钱也赚够了,是时候追求自己的理想了。 就在前几天,他接到一个片约,出演《南北少林》中的一个反派角色。电影是hk邵氏影业公司和珠江影业联合出品,导演刘家良。演员有李连杰、黄秋燕、于承惠,可说是《少林寺》原班人马重聚。 秃鹰老师是个有情怀的人,一接到邀请,立即就同意了。 他跟孙朝阳说这话的意思是和孙、蒋二人的合作告一段落。 虽然有点不舍有点感伤,但孙朝阳还是很爽快点头,预祝老计新片大红:“世上无有不散的宴席,聚聚离离才是人生常态。我们都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要去冲。江湖路远,一路珍重。” 秃鹰老师喝了酒,很感动,眼中含泪:“朝阳,你也珍重。” 孙朝阳指着秃鹰对其他人道:“老计最喜欢驴肉火烧了,值此离别之际,大伙儿都学声驴叫给秃鹰老师送别吧。” 秃鹰老师摸着脑袋:“您等会儿,不对,不对,我觉得这不是好话。” 第383章 新年上班第一天好奇怪 孙朝阳父母妹妹,还有何情爸妈初四回老家过年,火车票却不好弄,他很为这件事儿头疼。毕竟是春运期间。虽然八十年代的人流量比起后世只能算是个零头,但拜当时落后的交通基建所赐,还是一票难求。 他迫不得已,只得第一次托了人情,问周伟有没有办法。 老周正要拿电话找人,旁边的迟早就插嘴道:“周导,多大点事情还欠人情,孙哥这事包我身上。不就是排队,我来我来。” 于是,小迟初三凌晨就拎了张小板凳去火车站排了五六个小时的队,抢了五张车票。 孙朝阳连声说,小迟,你看我这里事太多走不脱,今天幸亏有你。 小迟哈哈笑道,孙哥,咱俩谁跟谁,反正就是个玩儿,在火车站玩好歹人多热闹。 火车票的事情解决后,初四上午,两家老人高高兴兴地出发,何情送他们去车站,孙朝阳则要去上班。 说起来,孙朝阳在杂志社的假期到今天算是结束,又要开始朝九晚五的日子了。 看到孙朝阳,伙食团老丁很高兴,问他吃了没,今天食堂的馒头蒸得不错,富强粉,比七二粉还香,我给你弄两个。 孙朝阳本来就喜欢碳水化合物,喜欢那种饱腹感。上一世血糖血压有点高,退休之后有意控制碳水摄入量。刚过去的春节尽顾着吃菜,没怎么吃粮食。听老丁这么说,顿时馋了,说:“来两个,过过瘾。” 所谓富强粉,就是用小麦种子核心磨的面粉,和出的面色做雪白,很筋道,因为通常用来做饺子,所以又叫做饺子粉。 六七十年代的面粉分成好几个等级,这种高级面粉的注册商标名曰“富强”所以又被老百姓称之为富强粉。 同时还有“七二粉”“八五粉”几种,表示一斤小麦能够磨出的面粉比例。 八五粉这种面粉不行,蒸出的馒头黄中带黑,还有点刺嗓子。 伙食团今天还熬了小米粥,很养胃,孙朝阳吃得连声叫好,道:“过年这几天,总算是吃到正经粮食了。同样是做馒头,老丁你的手艺就是比别人好。虽然你是江南人士,可如果说到面食,还得是苏锡常的人。” 老丁得意:“领导,不是我吹牛,方圆两里地,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人比我手艺好。不但是你,大林天天也喜欢得很,每天早上都来买十几个馒头回去。” 孙朝阳:“他还寄回老家去吗,也不怕路上生霉?” 他在吃早饭的时候,老丁一直守在旁边絮叨,死活不走。孙朝阳感觉到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就说:“老丁,你有事吗?” 老丁:“没事,没事,就是许久没看到领导,心里高兴。” 孙朝阳端起碗装出要走的样子:“老丁,你不说,我可要去上班了。” 老丁忙拉住他,支支吾吾半天,才道:“领导,有这么件事情。我家的小孩今年七月高考,以他的成绩估计是考不上的,我想让他来咱们单位食堂帮帮手。” “打零工啊,不就是每个月开二十来块钱工资,这笔费用单位就能解决了,你跟老高说一声就是。他一向与人为善,应该会同意的。你们一家人长期两地分居,也不是个办法。”最近几期《中国散文》在孙朝阳的《文化苦旅》带动下,已经有不少名家来投稿,销量节节攀升,再发展个一年半载,应该能挤身准一流纯文学刊物,未来和天津那边的,《散文》掰掰手腕也不是没有可能。 销量上去后,单位有钱了,员工们的福利也好起来。 老丁是江南人士,来京工作已经多年。因为是外地人,家里条件也不好,娶了个河北老婆,还是农村户口。 八十年代的城乡二元结构对农民很不公平,像老丁儿子那种农村青年,高中毕业就只能回乡下务农,精神上其实很痛苦的。 老丁:“高主任年纪大了,过几年就要退休,单位的事他都不怎么管,准一个逍遥派,这事我就找你。” 孙朝阳哈哈笑道:“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领导干部。当然,如果你想让我帮着在老高那里做做思想工作,我还是乐意帮忙的。” 老丁还是摇头:“反正我就找你。” 孙朝阳不疑有他:”好好好,找我,找我。” 老丁见他答应,很兴奋,把脑袋凑过来,低声道:“朝阳,我家小孩来单位后,是大集体还是小集体,临时工可不行。” 孙朝阳道:“老丁你说什么呀,小集体大集体,那是单位子弟才能享受的政策,跟你娃不搭界。你家小孩是没有京户不说,还是农村户口。” 老丁声音更低:“要不朝阳你帮我小孩解决了,我全家都念你的大恩大德。” “您高看我了,我算什么?”孙朝阳:”我如果有那个本事,先把自己的问题给解决了。我现在的户口和工作关系都没有调过来,头疼得很。” 吃过早饭,孙朝阳进了编辑部办公室,看到大林正捧着脑壳大的馒头啃着。 “大林,吃着呢?我刚才听老丁说你过年期间买了几十个馒头,都寄回老家了?” 大林抬起头:“怕路上坏,没寄,我自己吃的,是我过年期间的口粮。” 他说自己的钱都寄给父母箍窑了,这些天全靠馒头撑着。 一边说,大林一边啃馒头。孙朝阳眼尖,只见馒头上竟然还沾了点牙血。心中吃惊:“大林,你这段时间没有吃蔬菜水果吗,都缺维生素了。” 大林摇头,一脸苦涩:“家里到处都要花钱,能省一分算一分。这些天我全靠老青茶补vc。” 孙朝阳有点冒火,顿时发作:“荒唐,节约是好事,可也不能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吧?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都等于零。” 大林低头不语。 孙朝阳感觉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低下声音:“大林,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说话。我这人平时嘻嘻哈哈不正经,但真正的朋友不多,而你就是其中一个。” 大林一脸感动地抬起头:“朝阳,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不不,我不会问你借钱。如果你想帮我,今年涨工资的时候帮说说话,按照政策,我也该提一级了。” 孙朝阳心中奇怪,你涨工资关我什么事,我都是个实习生。 正要问,毛大姐就和四个年轻人说说笑笑进来,看到孙朝阳就啊哟一声:“大导演回来上班了,你是个人才,老高还担心你被别的单位抢了去,不回咱们这个破单位。” 孙朝阳:“大姐你损我。” 毛大姐一拍额头,咯咯一笑:“对的,你去别的单位要从头干起,级别可就下去了。” 孙朝阳:“大姐,诶,大姐,你还是在损我。” 毛大姐指着孙朝阳对那四个人道:“这位就是孙朝阳,笔名孙三石,你们来认识一下。” 孙朝阳向他们伸出手去:“大姐,这四位同志是?” 毛大姐:“刚分配来的学生,以后要和我们在同一条战壕里战斗了。” 四人面对着着名作家孙三石很拘谨,同时恭敬地喊:“孙主任。” 孙朝阳:“什么孙主任,瞎说,都是同志,你们叫我孙朝阳就行。” “好的,孙主任。”众人同时应道。 《中国散文》杂志社也算是体制内单位。 和体制内的人打交道,如果你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职务,统一叫主任就好。因为你不知道人家以前做什么,现在是做什么的,特别是面对老同志的时候。 老同志以前有可能是部长、局长、司长,到一定年龄退下来后,你如果叫原先的职务显然是不妥当的。但如果喊人名字,又不尊重人,索性一个主任得了。 主任这个称呼弹性也大,可大可小,别人听了也能接受。 毛大姐介绍说,因为杂志的业务开展得好,人手不足。四个新同志是区人事局那边派遣过来的,三男一女。三个男的都是大学生,学汉语言文学的,专业对口;女生就厉害了,中专生,文秘专业。 三个男生分别姓周吴郑,女生姓玉,很奇怪的姓氏。 三个男生归毛大姐带,女生小玉则做大林的徒弟。 孙朝阳心中高兴,说:“大姐,咱们单位以前人少,稿子又实在太多,一天下来尽顾着看稿子,眼睛都看花了。现在好了,总算有人帮着分担。等等,你们都有徒弟,怎么忘记我了,我也要带新人。” 毛大姐:“朝阳,你还不知道吗?” 孙朝阳不解:“我知道什么?” 毛大姐点点头:“原来是不知道啊,那就算了,你有其他分工,不用带新同志。” 孙朝阳:“今天我一来上班,你们一个个看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毛大姐把话题扯到年三十的春晚上去,说,朝阳,谢谢你的赠票,那场晚会精彩极了。 说起春晚,大林也来了精神,加入到谈话中,聊宇宙牌香烟,聊吃面条,聊何情。他感慨说,自己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去看现场表演,看以前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明星,开眼界了。 孙朝阳笑道:“何情你又不是不认识,大家一起吃过饭的,明星也是人做的,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四个新人显得很拘谨,只旁听,看孙朝阳的目光越发的崇拜。 他们都是学文科的,自然知道孙三石在文学界的地位。 正聊得热闹,悲夫同志来了,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钻进总编办公室。 孙朝阳立即起身贼了过去:“老高,老高,别躲啊,拿话来说。” 第384章 快上车,没时间解释了 悲夫:朝阳,我躲你什么呀?” 孙朝阳忙抢过他手里的暖瓶,笑着给老头泡茶:“你躲什么自己知道,不就是解决不了我的户口和工作关系,无颜面对我这员爱将?老高,你都不知道别人现在这么说你。” 老高好奇:“别人怎么说我?” 孙朝阳:“别人说你老高尽知道使唤人,要想马儿跑,又不喂马儿吃草。” 老高:“有吗?” “怎么没有?”孙朝阳:“老高,我为你流过血,为你出过力,我要见高主任,我要见高主任。” 悲夫好无奈,忍不住气道:“你孙朝阳那么有本事,要想解决个单位还不容易,为什么一定要在咱们杂志社。你去央视,去区县电台,不比我们这个垮秆单位好?” 垮秆是四川话,意思是快要倒闭。 高主任和孙朝阳接触的时间长了,竟学得了不少四川土话。 孙朝阳没好气地回答说:“我以前在四川的时候可是公务员,你说的区县电视台是事业编,央视那边是国企,如果去那两个单位,行政级别都白丢了,吃亏的事情咱可不干。而且,去了国企和事业编,要想再做回国家干部就不可能了。除非……” “除非是县团级。”悲夫点头,按照国家政策,国家干部转事业编或者去企业后就转不回来了,除非你干到县团级。不过,他还是很奇怪:“朝阳,国家干部的待遇比起事业单位和企业可差远了,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件事情?” 孙朝阳心中想,老高你现在还不知道一个公务员编制将来的妙处:“我也跟你解释不清楚,悲夫同志,我现在郑重地向你咨询,我的户口和工作什么时候能够解决,难不成我这个实习生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干下去?” 悲夫:“你孙朝阳就这么想尽快办完调动手续,你的格局能不能大一点?” 孙朝阳:“啥叫格局。” 悲夫:“就是人生理想,对于自己将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业的自我追求。” 孙朝阳:“却是没有。” 高主任严肃起来:“既然你已经表态,那我就严肃地回答你的这个问题,我会向上级汇报你的思想动态,说你孙朝阳不适合担任领导职务,建议另外派人。” 孙朝阳:“老高,你等等,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悲夫:“上级领导说了,鉴于孙朝阳同志对杂志社做出的贡献,以及他出色的工作能力,组织上决定任命他为《中国散文》编辑部主任助理,行政级别为正科。不日,区委组织部会来人找他谈话。” 原来,孙朝阳之前得罪了文学界的人,以至于被人写文章大肆攻讦,其他攻击的点是他的作品格调不高,思想上有问题。 孙朝阳也意识到这事对自己不利,便开始在杂志上连载《文化苦旅》。你们不是说我俗吗,今儿个就雅给你们看看。 文化苦旅系列散文一出,洛阳纸贵 上级考虑到孙朝阳的巨大影响,加上国家干部知识化年轻化和专业化的政策,决定提拔孙朝阳走上领导岗位。 既然是领导了,户口和工作什么的自然就不是问题的问题。 孙朝阳一听,高兴坏了,忙用拳头在悲夫同志的肩膀上不住敲着:“老高,累了吧,我帮你按摩按摩,舒服吧。” 老高经受不住:“孙朝阳,别别别,你也是做领导的,吊儿郎当让别人看了像什么话。要稳重。马上就是组织谈话,你这模样可过不了关。” 孙朝阳:“咱们干艺术的,稳重得起来吗?我这模样可受同志欢迎了,组织谈话能不过吗?” 老高哈哈笑道:“你人缘好,组织谈话肯定能过。不过,领导还是应该有领导的威严。” 孙朝阳:“我就是一助理,是你的下级,要什么威严。” “话不能这么说,我年纪大了,也干不了几年,将来这根接力棒还是要交你手头的。” 悲夫感慨了半天岁月流逝,就开始说起了分工的事情。 现在单位分来四个新的编辑,人也多了,看起来像个正经单位,也可以分工协作,不像以前,大伙儿逮着什么就干什么,很不正规。 悲夫这个主任总编自然是负责全局,本来,以孙朝阳现在在文学界的地位,应该负责具体业务管编辑室的。但考虑到孙朝阳性格活泼,一看稿子就喊头疼,所以,老高就让他负责人事、财务、发行、后勤这一块儿,内心中未免没有让他尽快熟悉各个部门,将来好接自己班的意思。 至于编辑室那边,让大林负责,毛大姐辅助。 小小的《中国散文》杂志社也到了新陈代谢,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时候。 孙朝阳这才明白老丁先前在食堂里为什么跟自己说那些奇怪的话,还请自己帮着给他孩子解决工作和户口问题。 按说,四个新编辑入职,大家要开个欢迎会的。 悲夫同志想了想,决定押后再说。等到孙朝阳的组织考察结束,正式任命下来,再开个全体职工大会宣布,新人也跟着跟大家见面。 孙朝阳:“动静是不是大了点,要低调啊。” 悲夫:“你是未来的当家人,要树立权威啊!得,这两天你也别上班了,先把户口和工作的问题落实了。” 说着,就从抽屉里找出批复,递给孙朝阳:“还不快回家带上户口本去派出所?” 孙朝阳大喜:“老高万岁!” 悲夫:“万岁可不能乱喊。” 孙朝阳继续给他捶肩膀:“老高你长命百岁,永远健康。” 悲夫:“我身体还是不太行。” 孙朝阳:“老高你以前在干校的时候可是能挑一百斤担子的,大冷天的还冬泳,能不健康吗?” 悲夫谦虚:“勉强健康,勉强健康。” 当下,孙朝阳就骑了自行车一溜烟回到家。 何情看到他很奇怪:“朝阳你不是去上班吗,怎么回来了。” 孙朝阳翻箱倒柜一番,揣了户口本和在手头搁得发霉的迁移手续,又跳上自行车:“何情,走咱们去派出所。” 何情:“去派出所干什么?” 孙朝阳:“快上车,没时间解释了。” 何情摇头:“我要做家务,不跟你出去。” “随你。”孙朝阳脚下用力,自行车撞上四合院门槛,通地一声就飞了出去。 “漫卷诗书喜欲狂,便下剑南向渔阳。” 第385章 朝阳群众 孙朝阳和派出所的人认识,他是外来户,所里的片儿警时不时会登门拜访,一来二去就熟了。 所长恰好在,看到他,笑眯眯地喊:“大作家,今儿个过来采风吗?” 孙朝阳故意道:“对对对,采风,打算写本公安题材的小说,写改革开放,蒋子龙的《赤橙黄绿青蓝紫》那样的,要不我以你为原型设计一个人物。” 所长:“那你可不能把我写成反面角色。” 孙朝阳:“我今天是来找你办事的,你办得好我就把你写成正面人物。不然,嘿嘿。” 所长:“哈哈,看来我是不得不给你把事情办好了,说吧。” 等孙朝阳说明来意,所长道:“国家要实行居民暂住证政策,我正想着让你办一个。现在好了,直接把户口迁移过来,免得我们跑一趟。”说完,就叫来一个人,让领孙朝阳去找户籍警。 孙朝阳的迁移手续什么的在手头捏了已经很长时间,都快发霉了,现在总算派上用场。 户籍警不紧不慢地办理手续,老半天才说一声“妥了。”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掏出一本大红册子,塑料皮,上面三个烫金大字“户口本。” 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用碳素笔手写。户主:孙朝阳,性别男,籍贯四川省乐山地区仁德县机制砖瓦厂。出生年月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家庭住址北京市朝阳区某某街某某胡同某某号。 那时候乐山还是地区,在孙朝阳的记忆中,要等到明年才撤销地区改为市。然后到九十年代的时候,眉山市成立,仁德县属于新成立的眉山市下辖区县。再后来,天府新区成立,有小道消息说,仁德县要并入成都市。再然后,孙朝阳就重生了,也不知道最后成没成。 户籍警手一边写着户口簿,一边和孙朝阳聊着,笑道:“孙朝阳同志,你那么大的作家,还住在四合院里,不弄套三居室?” 孙朝阳:“单位困难,好多职工都没有房子。我这不是正在解决户籍和工作关系吗,等正式调过去,看看以后单位能不能分到一套。“ 户籍警也叹息:“现在等单位分房忒难了,我结婚后就开始排队,一排就排了五年,娃娃都能打酱油了。” 这位警官话多,说到打酱油,心中就有怨气。说宿舍外面有个小卖部,原先是为了解决返城子弟工作的。改革开放了,实行承包责任制。承包小卖部的那人竟然在酱油里掺水,对了,酒里也掺水,一瓢一瓢朝缸里加,都被人逮住了。我们买了酱油,回家还得搁火上熬一次。” 说到小卖部,孙朝阳有点印象,问:“是不是从这里出去左拐三百步,门口招牌上写着《小卖刀》那家?以次充好,连人民警察都骗,不像话。” “对对对,就是那家。”户籍警摇头:“管不了,管不了。作家同志,你们搞文学的,就应该深刻揭批这种丑恶现象,讴歌真善美。” 孙朝阳:“应该的,应该的,同志,你的碳素笔不出水儿了,用我的吧。” 警官接过孙朝阳的笔,赞道:“派克笔,不错,不错。” 老实说,他的书法不是太行,字写得难看。 写完孙朝阳户主那一页之后,就开始写孙小小。又感叹道:“你这个当大哥的对兄弟姊妹真是不错,去哪里都会带上自家人。” 孙朝阳:“父母没文化,年纪又大了,我长兄当父,自然要把责任承担起来。” 说着话,他心中一动,问能不能把父母的户口也迁移过来。警官摇头说不行,首先你父母是有单位的,这涉及到工作关系还有接收单位,根本没有可能。而且,像这种父母家属随户主迁移京户的很难,除非你到一定的行政级别。 孙朝阳又问假如退休了呢? 警官笑道,退休工人的退休金待遇各地区不一样,大城市和小县城的区别老大了。你都退休了,还迁过来做什么?将来你父母要跟你一起生活,尽管过来就是,记得办暂住证哟。 忙了一气,户籍警总算给孙朝阳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将户口簿递道他手里:“孙朝阳同志,北京欢迎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朝阳群众了,联防队要不要参加一下?联防队正需要你这种身体健康、作风优良、有文化懂政策的同志。” 孙朝阳忙推辞:“我工作忙,没时间为群众服务,很遗憾。” 弄好户口,孙朝阳也懒得去单位,径直回了家。 院子里,何情正拿着大剪子在修剪她那棵松树盆景,看到孙朝阳进来,问他先前出去忙什么? 孙朝阳把户口簿递给她:“我和小小户口的事情落实了,对这事我挺上心的。抛开我个人的发展不谈,主要是因为小小。她如果没有京户,明年高考只能回老家。我们四川你是知道的,人口大省,竞争特别激烈。” 何情欣喜地翻看户口簿,连连点头。 孙朝阳继续絮叨:“特别是我们仁德县,屁大点地盘,竟然有一百多万人口。不不不,不是你所想象的山区县,其实我们那里没什么山,都是丘陵,连绵不断的丘陵。那丘陵说起来不高,但山上没有树,存不住水,每年都有村民为了抢水打架。梯田的土地贫瘠,都是红土。无论是种小麦还是玉米,都没有什么产量。唯独红薯长得很好,很大,很甜。知道我看过的最大的红薯有多大块儿吗?”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三斤多重,好甜,我们那里的麻糖都是用红薯熬的。但这玩意儿有个问题,吃了不容易消化,肚子发胀,见天放屁。特别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砰砰砰,连环屁又臭又响。我小时候,家里穷,天天吃。我爸晚上放屁特别响,我妈就叫‘永富,永富,你憋一下,我熏得受不了啦。’” 何情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孙朝阳:“我们那里穷,一年十二个月,有七个月吃红薯。可说来也怪,出县城不几十里地就是眉山县,就是苏东坡的老家,那里是成都平原,是鱼米之乡,人家那日子过得。” “富裕地方的人常常笑我们仁德,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啊,亲爱的仁德城,挂满了红苕藤。’我们穷,我们心中好难过,我们所有的孩子自生下来,父母就在耳边不停灌输让我们好好读书,考出去,走出去,以后不要再吃红苕了。” “也因为如此,我们县的娃娃特别能读书,都有文化,我们县城街上给自行车充气的哥们儿都能给你背一篇《卖油翁》,但没有什么卵用。人太多了,竞争太激烈了,而且国家给的高考录取名额又少,分数又高。” 孙朝阳说得动了感情,道:“如果小小高考回四川老家,就会面对异常激烈的竞争。她遗传了我们仁德人特有的秉性,读书非常刻苦。对,她就是一根从贫瘠的红土里顽强探出头来,顽强向天空伸展身躯的红苕藤,坚韧不拔。老师说过了,以她现在的程度,如果留在北京,北理工、北航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但如果回四川,估计也就一普通高校。” 何情感到奇怪,问:“那是为什么呢?” 孙朝阳:“北京高校多,对本地学生有优惠,录取分很低。打个比方吧,四川学生如果考北京的名校要六百分的话,本地人五百来分就能进。我就是打个比方,描述上不是太准确,反正就是个意思。残酷吗,是的,世界就是这样,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小小已经那么用功了,我希望她有一个好结果,有不一样的人生。”孙朝阳:“这也是我今天这么开心的原因。何情,我很高兴,我们得庆祝一下。” 何情:“要不,我去收拾一下,我们去外面吃。” 孙朝阳:“你这不是巧立名目大吃大喝吗?不吃了,不吃了……我们换一种方式……” 说完,他就急冲冲跑进卫生间,里面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好像是在倒洗澡水。 孙朝阳欢乐的歌声响起:“喜刷刷喜刷刷,哦哦哦,喜刷刷喜刷刷……我爱洗澡身体好好,哦哦哦……” 最后的结果是,孙朝阳跟何情都没有吃晚饭。 这两天大太阳,气温高。到夜里的时候,浑身大汗的二人饿得钻心,强忍着内心的悲痛起来做饭。 这个时候他们才体会到有老人在家的好处。 户口虽然迁移过来了,但其他手续还有不少。 粮食关系也要去办,这很麻烦。 孙小小是中学生,每月十六公斤。孙朝阳是脑力劳动者,口粮也是每月三十二斤。这个定量甚至还比不上单位老丁,老丁是体力劳动者,每月四十二斤定量。天干饿不死厨子,他的定量根本吃不完。 其他如肉食、副食品、油、糖酒什么的,也有定量,好大一堆票证。 其中最稀奇的还有一张开关票,上面印着电灯拉线开关一只。 孙朝阳好奇,问这是啥。回答说,现在大伙儿都用白炽灯,拉线开关里是一个薄铜片,拉的时间长了,线容易断,铜片也会失去弹性失灵。用工业票去买太可惜,索性就印了张开关票。这没什么奇怪的,粪票你见过没有,一车一票,遗失不补。 其实,现在也许个体经济作为计划经济的补充,市面上的商品已经开始丰富起来,再过德一两年,这些票也要开始逐渐退出人们的生活。到九十年代初的时候,就彻底作废了。 说起票据,其实黑市上有不少人倒卖。 孙朝阳记得当初砖瓦厂就有个哥们儿从事这一行当,九二年的时候,他还收了一大堆粮票,结果全部砸手里了,搞得一家人没饭吃。可见,个人的奋斗固然重要,但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第386章 组织谈话 户籍问题解决了,就轮到工作调动。 接下来两天,孙朝阳依旧揣着他搁家里搁到发霉的各类商调函、证明文件什么的跑区人事局。 他现在是干部身份,工作关系要走人事局。 手续办好,然后核工资。 现在实行的是五六十年代的标准,分为二十四级工资。 一二三级属于国家级,部队那边对应的则是帅以上军衔,每月工资从五百九十四、五百三十六和四百七十八元。 四级为大将,每月四百二十五块。五六级为省部和副省,分别是三百八十二块、三百五十五块、三百一十块。 …… 反正分得很细。 孙朝阳是国家干部,现在是办事员,按照京城的标准,每月四十五,比在仁德县的时候多了十几块。 如果按照悲夫同志的说法,将来自己提了主任助理,正科,应该能拿到八十九块钱。 回想起自己刚以返城知青身份回厂里当大集体时,刚开始一个月才十七块钱,孙朝阳就一阵唏嘘。人和人的区别真大,不同地区的工资待遇区别真大。 如果换成老家仁德县,即便是正科,工资也比北京同级别少一大截,更别说其他福利。 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在罗马。 听到他的感慨,人事局干部科的人笑道,孙朝阳同志好好工作,有消息说今年年底,最迟明年年初国家要普调工资标准。像你这种情况,估计能拿到一百多块。 听到这话,孙朝阳心中一惊,才想起,明年好像真要涨工资了。普通居民每月工资基本都能拿到五十以上,到八十年代末,都突破一百。 这是和经济发展相适配的,经济发展了,老百姓自然要享受改革开放的福利。 不过,钱发多了,市面上的商品就不足,物价也跟着普遍上涨,这引起了一定的心理恐慌。于是,老百姓开始疯狂囤货,盐巴、肥皂、毛巾,见啥抢啥。这就是有名的物价闯关。 当然,适度温和的通货膨胀其实对经济是有好处的。 正如春晚那天孙朝阳对周伟所说:“一个新的时代来了。” 孙朝阳很庆幸自己在物价闯关之前购入了大量房产,否则,再过一两年,四合院就涨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价格。 忙了一气,所有手续就办完了,孙朝阳成了正式的北京居民,政治面貌党员,成分,国家干部。 接下来就是他的主任助理的考察和组织谈话了。 《中国散文》的一把手悲夫是老革命,为人正直,有原则,从不和人谈起孙朝阳的任命这事。但大林却很上心,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同志们做思想工作,说,朝阳是大作家,是咱们杂志社的门面。是他的《文化苦旅》把咱们杂志给撑起来的,不然,谁知道《中国散文》啊?我希望组织谈话的时候,大家要凭良心说实话。 他不说还好,一说,顿时轰动。原来,这事背夫都是严格保密的,知道的人不多。这下好了,连门房覃大爷都晓得了。 齐娜更是容光焕发,道:“大伙儿听着,孙朝阳是我家嘎子的干爹,到时候谁乱嚼舌头,就是跟我齐娜过不去,我可就不客气了。” 林彩霞和齐娜不对付,冷冷道:“你打算怎么不客气?” “我对着她家门锁泼粪,对了,算了一下,组织上找孙朝阳谈话那几天是我生理期,我脾气可不好,到时候说不定连纸都给你糊门上去,倒霉了可别怪我。”齐娜恶狠狠地看着林彩霞。 众皆哗然,都说惹不起惹不起。 林彩霞恼了:“齐娜,你不要脸。” 齐娜:“你如果乱说话,我会更不要脸。” 林彩霞拍案而起:“姑奶奶就是要乱说,我就说,孙朝阳是位好同志,热爱本职工作,关心同志,勇于担当,他就是八十年代的时传祥。如果不选他做领导,我骂死她小瘟桑。” 齐娜:“得了,你还是闭嘴吧。” 老丁道:“孙朝阳当领导我看行,谁乱说话的话,我或许不能对她怎么样。但别忘记了,你们的午饭都是经过我手的,我年纪大,眼花手抖,不小心搁进去什么东西,各位爷多担待。” 众人继续大哗:“老丁你的眼睛可不能花。” 正说着话,齐娜的儿子周卫国跑食堂来蹭吃。老丁拿起一个馒头逗他:“嘎子,喊爹。” 嘎子抓起桌上一个盆儿就撼到老丁脑壳上。 原来,周卫国已经有点懂事,知道别人是在占他老娘的便宜。 老丁脑袋上被打出一个血包。 正义的审判虽迟但到。 区委组织部门的干部下来找孙朝阳谈话了,提到让他担任《中国散文》杂志社主任助理一职,问孙同志有没什么想法。 孙朝阳表态,既然组织上和同志们信任,我愿意挑起这副担子,认真工作,砥砺前行,为单位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然后,上级又找单位其他员工谈话。 接着是最后一道程序,全体员工投票。 孙朝阳拿了个全票通过。 组织部们的人都觉得奇怪,全票通过的事情他们可没遇到过,群众基础这么好,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吧? 走完所有流程,就等正式任命了。 时间已经到了大年十一,还有两天春节就正式结束。孙朝阳放松下来,准备给京城的友人们拜个晚年。 他先是去找了史铁森,和他们两口子吃了顿饭。然后分别到川籍在京老作家们那里走了一趟,马识途、艾芜都要敬酒。马拉前辈那里也去喝了一台大酒,还把李可染先生也请了过来。 这几天,他几乎是在酒醉状态中度过的。 何情心疼,熬了小米粥给给他养胃,又拉他去看电影。 南斯拉夫电影《黑名单上的人》,孙朝阳前世没有看过,坐进电影院,发现在这片儿好看到爆炸。 影片最后,主角吹起了口琴。 悠扬的音乐声响起,孙朝阳一拍脑袋:“原来这首音乐的出处是在这里啊!”青春的记忆又回来了。 就在孙朝阳没完没了的吃吃喝喝的时候,木呐同志出现。 孙朝阳:“老木,我倒把你忘记了,走走走,喝酒去,拜个晚年,您吉祥。” 木呐:“您吉祥,我很烦。” 第387章 张先生和沈先生 孙朝阳:“怎么了,您春节是怎么过的,没回天津吗?” “回去了一趟,挨了领导骂,又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不过还是感谢你的春晚门票,让我看到了一场精彩的演出。”木呐还戴着他那副用橡皮膏缠着腿儿的眼镜,站在那里长吁短叹。 孙朝阳:“现在情况如何?” 木呐苦笑:“我也不知道,大伙儿这不是在过年吗。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商量一下看怎么搞?这都快正月十五了,如果问题还不解决。过得一月半载,那厮的西贝货《文化苦旅》再版,印他个几十万册,咱们就完了。” 孙朝阳问:“老木,我的稿子你带回天津没有,那边怎么说?” 木呐回答道,社里对孙朝阳的稿子很满意,也没有什么修改意见。朝阳的《文化苦旅》是百花文艺出版社今年的重点项目之一,有专人负责,几个编辑正在校对润色,一切弄妥后就送印刷厂排版。但小花伞这边的事情如果不得到解决,两本同名书同时摆新华书店的架子上打架,那画面不敢想象,最离谱的是作者还都是孙三石,那简直就是文学界的一大笑话。 所以,百花文艺出版社那边也是犹豫,一直没有下文。 老木继续感叹道:“朝阳,我不否认这事关系到我的工作调动和个人前程,我有私心。可在我的心目中,已经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市场就这么大点,莽流的《文化苦旅》多卖出去一本,你的《文化苦旅》就少卖出去一本,我不想看到你的利益受损。” 这事确实很严重,孙朝阳想了想,就对办公室里新来的那位姑娘道:“小玉,我有要紧工作要出去一趟,等会儿悲夫同志回来你帮我请个假。对了,往期的《中国散文》样书还有没有,给我两本。” “好的,孙主任。” 从小玉那里拿到杂志后,孙朝阳带着老木出了杂志社,又到商店买了一网兜香蕉苹果。 木呐疑惑:“朝阳,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孙朝阳:“我们去找沈从汶,他是祖师爷,下面的弟子干了坏事,清理门户这个当老大的责无旁贷。” 木呐大惊:“啊哟,冒昧了,冒昧了。我我我,我就不去了吧。”最近两年,沈从汶的名气渐渐起来了。他有两本小说被改编成电影,分别是《湘女萧萧》和《边城》,虽然票房不是太好,但艺术成分颇高,一看就是能拿金鸡奖的片儿。 老百姓的日子渐渐好过,加上文艺界的风气越来越宽松,沈从汶那种带着强烈文艺情调的东西很受知识分子欢迎。 孙朝阳:“老木别怂啊,大师也是人做,想当初,我也是和巴金光未然等大宗师谈笑风生的人,感觉老先生们都是平易近人的。” “你和巴金光未然见过,快说说。”木呐一脸的羡慕。 二人聊着天,转了两路公交车,终于到了一个看起来像什么单位的家属区里。这里位于前门东大街,其实离孙朝阳家不远。 门口还有个看门老头,问找谁。 木呐说他来找沈从汶先生,老头道没听说过这里有个叫沈从汶的,不许进。 孙朝阳忙走上前去问这里是不是社科院的家属区,我们找沈月焕教授。 这下老头才道,有的有的,才放孙木二人进去。 原来,沈月焕是沈从汶先生的原名,从汶是他的笔名。老先生建国之后就不写文学作品,改而从事历史研究,研究古代服饰,研究漆器,成果斐然。历史研究和人没有利益冲突,因此在历次运动中都没有受到冲击,当真是躲进小屋成一体,过得逍遥快活,还摇身一变成为历史学家。 不过老先生内心还是有点郁闷,经常在家人面前喊:“我要回湘西,我要回湘西。” 这么看来,老头其实是挺精明的一个人。我不搞文学,不留任何文字,你们想整我也找不到把柄。 相比之下,沈从汶的爱徒汪曾祺就看不穿。汪先生先创作了京剧《范进中举》获得当年北京市京剧调研一等奖,然后被批判。发配到张家口一个农研所当工人,主要工作是拿刷子给果树刷波尔多液;拿锄头把上冻后的茅坑里的粪便挖出来,和上黄泥施进地里,拿着锅铲半夜起床煮黑豆喂牛。 摘帽之后,汪先生执笔创作京剧《苇荡火种》,获奖,受到周公、玉阶同志,董老接见,然后被打倒。 回到工作岗位后,汪曾祺参与创作京剧《沙家浜》,获奖,被邀请上天安门观礼,然后被打倒。 接着,汪先生灵感爆棚,继续写样板戏,写小说,写散文,不停获奖,不停被整,人生可谓是跌宕起伏。 假如他也能和恩师沈从汶那样活得通透,估计命运不会这么多舛。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汪曾祺比老师年轻二十多岁,又正好处于创作力最旺盛的年龄阶段,你让他停笔不写,还不得憋死。中国传统文人嘛,不平则鸣。 总之,沈从汶是个活得通透,很聪明的一个先生。 沈先生以前在京城居住条件不是太好,在一个小四合院里有一间几平米的陋室,挤得都没办法安置家眷,所以,他的夫人张先生则住在一公里外的另外一座四合院的厢房中,两人只周末的时候才团聚一次。 现在国家稍微富裕了些,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建了新家属区,沈从汶才分得一套三居室,全家老小总算是可以在一起生活了。 孙朝阳上了楼,敲了敲门,里面出来一位七八十岁的白发女先生,疑惑地看着外面二人:“请问你们找谁?” 孙朝阳:“您就是张先生了,我叫孙朝阳,笔名孙三石,是《中国散文》杂志社编辑,这位木呐同志只是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前来拜访沈先生,请问先生在吗?” 张先生眉目清秀,身材偏瘦,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位美人。她是安徽人,十六岁的时候来北京中国公学读书,学西语。她文章写得好,国色天香,最了不起的是体育很好,在运动会还拿过全能冠军,女神标配。当时沈从汶先生在学校教书,就爱上了张先生,每天写一封情书,他写“愿意做张女士的奴隶”尽是虎狼之语。 当初孙朝阳在书上读到这段故事的时候,禁不住大摇其头,不知道该如何评判。 据说,沈张的恋情当时很多文化名人还出面撮合过,其中就有胡适之。 建国后,张先生做过小学和中学教师,退休前在《人民文学》当编辑,说起来和孙朝阳、木呐是文学同道。 当下,她就微笑道:“孙三石,我看过你的书,了不起,现在的年轻人还真了不起。那文笔,那写作手法,那选题,比我们那代人强多了。老实说,我很吃惊,吃惊的是文学现在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快请进,老沈在家。” 说着,就喊:“老沈老沈,有人来看你。” 孙朝阳定睛看去,客厅里站着一位老先生。短发全白,额头饱满,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他个头虽然不高,却显得结实。 老先生虽然八十多岁了,但行动却非常敏捷,大步流星走过来,分别和二人握手。 他和妻子张先生都是身体非常健康的人,不愧是军人和运动员出身。 第388章 反复变化的卦象 孙朝阳把苹果递给张先生后,就好奇地打量起沈从汶家的陈设,这一看眼中异彩连连。 老先生家里布置得……怎么说呢,有点乱。到处都是书,书架上都摆不下了,就堆在墙角的地板上。看架势,估计有好几千本。 书也不是文学书籍,都是考古文献。另外,家里到处都放着漆器,有盒子,有箱子,有盘子,估计都是古董,以后可值老钱了。 看孙朝阳端详着那些漆器,沈从汶热心地在旁边介绍,这个盘子是湖北那边淘弄的,据考证是战国时期的楚国的宫廷用具,你看着漆面,这包浆……嗯,没有包浆。 孙朝阳问现在这种漆盘值多少钱,沈从汶回答道,明朝以前的文物禁止交流,他是在做这方面的研究才留在手上,百年之后,明之前的古董都要交给国家。至于明清的,则留给子孙当个念想。 说着,沈从汶又指着一个木盒子说是乾隆时期的。你看这些纹饰极为华丽,做工极为繁复,其实看起来不太美。实际上,清朝乾隆经历过一次审美大降级。 他来了谈性,热心地给二位客人扫盲。说,你看这盒子掉漆的地方,里面植物纤维状的东西是麻布。漆器在上漆之前要贴一层麻上去,然后再一层一层刷漆,麻的作用是可以防止热胀冷缩后漆面开裂。 孙朝阳心中赞叹,不愧是大师,这水平,上鉴宝节目不得hold住全场?感觉观复博物馆老板和他比起来都差些火候。 张先生看丈夫唠叨,打断他:“老沈,你怎么拉着人就说个不停,不礼貌啊。“ 沈从汶才哈哈大笑:“朝阳同志,木呐同志,坐坐坐。我就一个老头,平时冷清得很,你今天又是什么缘故过来呀?“ 听到沈先生这么说,孙朝阳心中一笑。沈从汶这里可不冷清,他年轻时就是个活泼的人,朋友满天下,和文学界任何一个人都能搭上话。不然,也不可能一个初中学历就能做大学教授,还是西南联大这种名校的教授。当然,因为学历问题,知识界对他也颇多腹诽。 建国后,老先生从事历史研究,带出的学生现在都是学术界中坚,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大过年的,不知道多少学生徒弟过来拜访恩师,这点从屋中到处堆放的礼物就能看出来。 孙朝阳:“沈先生,您是知道的,我是《中国散文》的编辑。先生的散文和小说我基本都是读过的,尤其喜欢湘西系列,很崇拜你。这是我社往期出版的刊物,还请先生指点,以后每期都会寄给先生过目的。” 沈从汶看了看杂志,笑着点了点头:“老了,眼睛花得很。我是个历史学家,不懂文学的。怕是不能给你们意见。” 他和孙朝阳思维方式和说话方式很合拍,湖广填四川嘛,大家都是一家人,因此看这个年轻人分外顺眼。 不料,孙朝阳眼睛一转,突然翻开书指着首页:“虽然冒昧,但我认为这里面有一篇文章沈先生你还是有必要看看。” 正是孙朝阳发表的《文化苦旅》系列中的名篇《青云谱》。 沈从汶:“青云谱,八大山人?哦,是朝阳同志写的文章。我对书画不太懂,说起来永玉才是行家。” 孙朝阳又翻开那本书,找到《青云谱》那篇文章:“沈先生,你看看这两篇作品有什么区别?” 没错,这就是莽流出版的西贝货《文化苦旅》。 沈从汶捧起书和杂志分别读了一遍,有些疑惑:“就是两篇同题散文,杂志上的青云谱写的是八大山人的一生,写的是他艺术道路。书上的青云谱,就是一篇普通游记,题材内容和写作风格区别很大……等等,怎么都是文化苦旅,作者都是你孙三石。” 他满面都是疑惑。 孙朝阳反问:“沈先生您不知道吗?” 沈从汶更奇怪:“朝阳你有话直说。” 孙朝阳道:“此孙三石不是彼孙三石,此文化苦旅也不是彼此文化苦旅。是有人看我的杂志买得好,文化苦旅系列很受读者欢迎,另外写了一本,抢先出版。先生是搞文物的,这本书相当于你们古玩界的高仿。” 沈从汶:“不像话,不像话。我看这高仿的文笔也不错,文章也有质感,应该出自专业作家之手,冒同道的名,太不体面,国家应该管管。” 孙朝阳:“有先生这句话就够了。” 张先生在旁边笑道:“这事又和我们家老沈有什么关系呀?” 孙朝阳:“沈先生,张先生,这事我了解过,冒牌《文化苦旅》的出版方是一家混合体制的小出版社,名字叫小花伞出版社,社长笔名莽流,为了这本书,他把户口簿上的名字都改成了孙三石。现在好了,人家本名孙三石,我本名孙朝阳,反成了冒牌货。我听人说,莽流是沈先生的弟子,想来核实一下情况,得罪得罪。” 沈从汶疑惑:“莽流这人我没什么印象,记不得了。” 张先生插嘴,说了一个人的名字,道,那人以前在沈先生门下做过课题,莽流是他的弟子,说起来也是一家人。 孙朝阳:“原来莽流是先生的外门弟子。” 沈从汶大怒,一拍沙发扶手:“丢人现眼,此等恶劣行径绝对不能姑息,朝阳同志,这事我管了。” 孙朝阳站起身:“谢谢沈先生,谢谢张先生,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从汶行政级别高,家里是装了电话的,就留了号码,让孙朝阳过几天打过来听结果。 从沈家出来,木呐兴冲冲地说:“朝阳,太好了,有从汶先生出面,这事应该能成。实话跟你说吧,我很崇拜沈先生,今天托你的福,总算看到他了。” 孙朝阳却眉头紧锁:“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我心里怎么有点不踏实呢?” 木呐:“你想多了。我先起一卦。” 说罢,就拉着孙朝阳蹲院子的水泥地上,将三枚铜钱朝地上一扔,发出欢呼:“上上大吉。” 正在这个时候,冤家路窄,他们就看到莽流从外面进院。 莽流不但不惧,反笑嘻嘻地跑过来给二人散烟:“孙三石,木呐,你们怎么来这里了,你们蹲这里,是来拉屎的吧?嗨,我才是孙三石,自己跟自己打什么招呼啊?孙朝阳,你是来找我祖师爷告状的吧?” 孙朝阳起身,似笑非笑:“你猜。” 木呐戟指莽流:“流氓,等着被逐出师门身败名裂吧!” 莽流:“呵呵,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说罢,昂然上了楼。 回去路上,孙朝阳一路都皱着眉头。 到杂志社后,他迟疑片刻:“老木,你再起一卦吧。” 三枚铜钱扔桌上,木呐用力地抓头:“卦象变了,大凶之兆。这怎么回事啊,才半小时不到。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他实在太用力,抠得头皮屑漫天飞舞。 孙朝阳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老木你是什么发质,干性还是油性,我送你两瓶进口洗发水。” 第389章 围炉话文学,我想进评委 木呐最近很烦,他负责孙朝阳《文化苦旅》出版事宜。本来,孙朝阳这一系列散文在读者中口碑极好,尤其是在文化圈中,几乎人人都读。知识分子沙龙聚会,如何不谈论孙朝阳的文章,好像就有点落伍的意思。 老木一直在运作调天津版局的事情,那边也答应接收这个政治过硬业务很强的老同志。就在这个时候,他接手了孙朝阳作品出版的工作。 本以为干完这事,也算是给自己编辑生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万万没想到,却出了莽流耍流氓这桩子事。社里领导对他极度不满,让他必须先把这个烂摊子给解决了再说其他。于是,木呐调动的事情就这么搁置。 可怜老木这段时间天津北京两地跑,上演双城记,累得人都瘦了一圈。好在有孙朝阳给他安排到今古传奇社吃住,不然老先生还真要病倒不可。 莽流的事情一时间搞不定,但工作还得干。从沈从汶那里出来后,他蹭今古传奇的电话和社里联系了一次,然后匆匆回了一趟家,那边孙朝阳的《文化苦旅》已经上了印刷机,稿费也汇给了孙朝阳。接下来就是铺货,上各大新华书店和书报亭销售。 问题是有莽流这个西贝货在,看了心里添堵不说,读者也分不清此孙三石和彼孙三石的区别啊。乱了,全乱了。 按照国内出版的规矩,新书出版后要给作家寄五本样书的,木呐嫌麻烦,又因为要来北京听后话,便亲自带了样书去了《中国散文》编辑部。 “很漂亮啊!”孙朝阳看到样书,忍不住赞了一声。 不得不说,这种老牌出版社的纸张装帧和设计真的不错。封面很简约,木纹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就文化苦旅四个大字,有点鲁迅单行本的意思,大家待遇。 拿手中,纸张挺括带着韧性,可以放家中做收藏品的。书价却有点贵,一块二毛,可以买不少大米了。一般家庭,估计会选择后者。 相比之下,莽流那边出版的《文化苦旅》却便宜了四毛。 孙朝阳从抽屉里摸出小花伞出版社的那本书递给木呐:“老木,你看看这本。” 莽流出的书比起老木那边设计要花哨许多,封面是椰林沙滩海水红日海鸥,满画满工,搁书架上,让读者很有购买欲的。 木呐气得浑身发抖:“无耻,流氓,痞子,十三点。” 孙朝阳:“老木,消消气,消消气,保重身体要紧。”又朝小玉做了个手势,让她给木呐倒了杯热茶过来。 气象专家的话果然说得准,大年十五一过,气温骤降,北京飘起了大雪,外面一片银白。老木来的时候穿得少,受了凉,脸色有点发白。 喝了两口热茶,他面上恢复红润,才问:“朝阳,沈从汶先生那边有消息没有?莽流这个流氓干出这种龌龊事,他不能不管。” “怎么没管,管了,却没卵用。”孙朝阳摇头:“从沈先生家离开后,我第二天打电话过去问好,老先生说莽流去他家的时候完全不听劝,说了很多歪歪理。说书重名的事情多了去,我孙朝阳可以用文化苦旅,难道就不许别人用了。是不是鲁迅先生用了呐喊,别人就不能呐喊了。而且,他的《文化苦旅》在前,百花文艺出版社的《文化苦旅》在后,应该是他问你老木要个说法才对。” 木呐:“然后呢?” 孙朝阳:“沈先生听到之后很生气,但还是不住劝。不料,莽流却依旧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气沈从汶先生把他给撵了出去。沈先生在电话里不住道歉,很郁闷的样子,弄得我反安慰了他半天。” 木呐瞠目结舌:“莽流这个流氓不是沈先生的徒孙辈吗,他就不怕被先生逐出门墙?” “他怕吗?” “不怕吗?” 孙朝阳哼了一声:“老木,时代不同了,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正在改革开放。莽流敢下海做生意,就没想过以后混体制做学问,只要能赚倒钱,师门不师门又算得了什么。这本书做完,人家三居室住着,皇冠车开着,别人岂奈他何?沈先生的学生是多,但多在文学界和历史研究圈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写文章骂这个小人。可是,即便发动再多人,朝也骂夜也骂,能骂死他?” 木呐抓着头皮,气愤地叫起来:“不行,不能这样,我得找记者,找报社,揭露这个小人的卑劣行径。” 孙朝阳心中一动,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这里有个问题,就是事情不大,说穿了就是两本书重名了,正如莽流上次耍流氓所说的,鲁迅写过故乡,古今中外以《故乡》为题作文的作家车载斗量,难不成你写过故乡之后,就不许别人用,道理上说不过去。 现在是市场经济初级阶段,出版业有点混乱,一夜之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许多小出版社。出的书也有不少蹭热度的。比如去年最热的电视连续剧之一的《大西洋底来的人》就出了小说,出版社就找了几个写手一边看剧一边扒拉里面的故事和台词写成故事,卖得还不错。 因为涉及到版权纠纷,出版商灵机一动,你说我拷贝你的故事和台词违法了,那好,我另外编。《巴林海滩斗水母》是吧,我把地点和怪物都改了,改成《棕榈海滩斗章鱼》。 你说大西洋底来的人也违法了,我改成大西洋上来的人可以吧? 市面上以大西洋底来的人为蓝本的怪物小说起码有十几种,根本就没人管。 所以,小花伞出版社搞的这件龌龊事,其实没有什么新闻爆点,大报估计不会报道。小报嘛,影响力又不足。 木呐听孙朝阳说了这番话,也没辙,掏出三枚铜钱。 孙朝阳按住他的手:“别算了,反正是大凶。时间差不多了,走,咱们去食堂吃午饭。” 木呐:“我请你上街吃馄饨吧,你们单位食堂的江南厨子做的菜不合我的胃口。” “吃馄饨啊,老丁的气泡馄饨就做得不错,还需要去外面吃吗?外面雪大,路滑,你们不怕摔着了吗?”一位中年人提着包走进编辑部办公室。 孙朝阳转头看去,哈一声:“老迟,是你,今天不上课吗……哎,现在是寒假,我这日子过得都糊涂了。介绍一下,这位是迟春早迟教授,这位是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木呐。” 木呐和迟春早握手:“迟教授,我早听说过你的名字,也看过你的评论文章,观点很犀利啊!现在文学界的人都在说,你是新潮文艺评论家的代表人物。” 迟春早:“过奖了,我就是有感而发,不平则鸣。” 孙朝阳:“你们别客套了,去食堂,边吃边聊。” 三人去了食堂,因为天儿冷,老丁安排他们围着炉子坐。 “这就是气泡馄饨?”木呐看着碗里的午饭,傻了眼:“都没有馅儿,哄鬼。” 迟春早:“气泡馄饨,气泡馄饨,馅儿自然是空气啦。” 木呐:“孙朝阳你小气,请我吃抄手皮儿。” 孙朝阳哈哈笑着,掏出一把菜票递给老丁,说,我这里有客人,炒两个小炒,再倒一斤酒来。 菜倒是没有什么花样,就一盘炒豆芽,一盆炒饼。 老木和老迟都是文学圈里老人,二人倒是谈得来。 酒过三巡,孙朝阳问:“老迟,你今天跑我单位来做什么,公事还是私事?如果是私事的话,是来给我拜年的吗,现在大年十五都过了。公事的话,我社和你们大学文学院好像也没有业务往来。” 迟春早敬了孙朝阳一杯,说,他儿子迟早的事情全家人都很感激孙朝阳,本来应该登门拜访的,无奈最近有一桩要紧事一直在忙。 孙朝阳说,事不大,迟早这人虽然干过许多糊涂事,但改了就好。他既然喜欢电器设备上面的,在央视也算是把兴趣变成了工作,总好过在镀锌管厂混日子。将来如果能够解决正式职工指标,自然最好不过。 迟春早:“至于我最近忙的事情,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有个事情想问问你有没有辙?” 孙朝阳:“您说。” 迟春早却没有直接说明来意,反问:“朝阳,你客观地评价一下我的文艺评论在国内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平层次。” 孙朝阳:“你别问我,我们是老朋友,我的观点其实客观不起来。老木干了一辈子文学,你问他吧。” 木呐想了想,道:“拨乱反正后,我国的文学流派道现在主要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伤痕文学,第二阶段是以王蒙为代表的意识流文学,现在是第三个阶段,寻根文学。寻根文学这个概念最早来自于美国小说《根》,但迟春早教授是国内最早提出这个名词的评论家之一,想必是受了朝阳的影响吧,毕竟,朝阳的《棋王》也是寻根文学的代表作之一。” 迟春早点点头:“是受了朝阳的启发。” 木呐:“迟教授发表在文艺报上的《文艺制约人类》和《跨越文化断裂带》还有上海文学上的文章《理解我们的根》我都读过,都是谈寻根文学的,在业界有不小的影响。” 迟春早心中得趣,他之所以写这一系列研究文章,其实主要是投桃报李,给孙朝阳鼓吹鼓吹。当时,孙朝阳的《暗算》没有付梓,,尽顾着写《寻秦记》赚钱,只一部短篇小说《棋王》拿得出手,自然要可劲儿的吹。却不想,吹着吹着,自己成了最早提出寻根文学这个概念的评论家之一。 如今寻根文学已经成为国内文学的一大流派,不少新锐作家正在埋头创作,好作品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据他所知,最近国内大刊物收了不少好稿子,比如湖南作家韩少功的《爸爸爸》,浙江作家李航育的《最后一个鱼姥儿》。 莫言的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已经数易其稿,如今还在推倒重来,看过初稿的的编辑放出话来,说,这是国内短篇小说最佳。不过,还是有同行不服,祭出扎西达娃的《《系在牛皮绳上的扣》,给国内的短篇小说青年作家一点小小的寻根文学的震撼。 实际上,在八四八五两年寻根文学兴起后,很快壮大。许多后世有名的作家就是在这两年写出了自己的成名作,甚至代表作。 孙朝阳回忆了一下当年的名作,除了以上,留给他深刻印象的作品还有《船过清浪滩》《北方的河》《你别无选择》《桑园留念》……文学的黄金时代就要到来,至八六年达到最高峰。然后砰一声在高空爆炸,放出璀璨的烟火。 寻根文学注定在中国当代文学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寻根文学也成为显学,而迟春早因缘际会,成名成家。 炉火熊熊燃烧,三人越说越兴奋,身上竟然微微出汗。 迟春早更是热得直接脱掉身上大衣,突然端起酒杯和孙朝阳碰了一下:“朝阳,我干了,你随意。” 孙朝阳:“老迟,咱们什么关系,有话明说,没必要这样,喝酒的事随意就好。” “我喝了一大杯酒,你没能阻止,那就是答应了。” “哈哈,老迟你都没说什么事。” 迟春早扔到一边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一则新闻:“你们看看。” 报纸是中国作家协会的机关报《文艺报》,上面有一则不起眼的新闻,题目是《鲁迅文学奖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 新闻报道的内容大约是,中协筹备鲁迅文学奖的这事最早是在六十年代就开始准备了,但因为当时的条件有限,此事就搁置下来,一拖就拖到现在。如今改革开放,文学迎来了百花齐放的春天。全国作家倍受鼓舞,决心写出更多更优秀的作品,为人民群众服务……云云。 孙朝阳眼珠子都掉地上了:“鲁迅文学奖……搞成了?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实际上,如今国内的文学奖并不多,数来数去,就茅盾文学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和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几种,都是颁发给小说类文学题材的。国外小说按照篇幅分类主要有长篇和短篇两种,三万字以下是短篇,三万字以上是长篇,划分得很简单。 但国内的划分则多了一个中篇小说,三万字以下是短篇小说,三万字到十万字是中篇,十万字以上是长篇。中篇小说兼顾了短篇的意味和长篇小说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和丰满的人物形象,独一份,也是中国汉语言文学对世界文学的一大贡献。 除了三类小说奖外,诗歌还有《诗刊》社的青春诗会,和《星星》诗刊的征文大赛,但因为诗歌读者少,知道的人也不多。 所以,八十年代严格算起来,真正的文学大奖就一个茅盾文学奖。 对了,还有一个曹禺文学奖影响力也很大。不过,曹禺文学奖面对的是戏剧文学,和孙朝阳他们也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到九十年代后,文学奖就多起来了。最着名的有四个大奖,分别是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老舍文学奖和曹禺文学奖,并称为中国四大文学奖。 不过,曹禺文学奖是戏剧家协会主办;老舍文学奖是北京文联主办,影响力稍微差了一点。 至于鲁迅文学奖,因为是综合类奖项,除了小说还发给散文和诗歌还有评论,后面三种文学题材因为体量小,操作的空间大,弄出不少丑闻。比如某大干部就利用自己的权力,弄了个鲁迅文学诗歌类的奖项,不为别的,就是想得瑟,想爽一爽。读者一看,嘿,写的是个啥啊,这玩意儿就是依托答辩,我一天能写一百首。 于是,鲁迅文学奖的名声就臭了,大伙儿也不把这个奖当回事。假设树人先生泉下有知,估计会被气活过来。 看孙朝阳惊讶,文学圈老同志木呐介绍道,鲁迅文学奖确实如报道上所说,中协早就有意设立这个奖项。但六十年代社会开始乱起来,然后一乱就乱了十多年,这一工作自然就搁置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既然是大奖,你得发奖金吧,而且钱不能少。比如茅盾文学奖,起步就是上万,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天文数字了,茅盾奖的奖金来自茅盾先生的存款利息。至于鲁迅先生,他以前在北京做教授的时候,每月两百多块大洋的工资,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先生去世得早,也没留下什么财产。 所以,鲁迅文学奖的奖金全靠国家拨款,说穿了,就是中协得要来财政拨款。 现在估计要来钱了。 孙朝阳听完,摸了摸额头:“果然是有钱什么都好说啊。” 在真实历史上,鲁迅文学奖因为要不来钱,拖了好多年拖到一九九五年才落地。那届出名作家不少,但名作寥寥。短篇就史铁森的《老屋小记》,池莉的《心比身先老》。中篇能打的就是邓一光的《父亲是个兵》。 其他的诸如诗歌、散文、杂文、文学评论、翻译,都不怎么样,看都懒得看。没办法,文学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大伙儿都看录像带,看《古惑仔》《喋血双雄》《英雄本色》《卿本佳人》去了,谁耐烦文学家在纸上唧唧歪歪?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想不到在这一时空,中协竟然要来了钱,还把这事给搞成了。 迟春早点点头:“对,所以,我今天就为这事来请你帮个忙?” 孙朝阳:“看这上面的报道,鲁迅奖有文学评论的奖项,老迟你要争取一下?这事我可没有办法,得各省市自治区行业作协推荐,基本规则和茅盾文学奖一样。你是北京作协会员,我是四川的,鞭长莫及。” 迟春早“不,你想差了,我想进评委会。” 孙朝阳:“哟呵,如果能进评委,那是好事啊,不过,这事却难。” ps:今天就一章,抱歉。 第390章 想拿奖 迟春早:“所以我才来和朝阳你商议,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如果能进评委,对于我的事业也有不小的帮助。朝阳你如果没辙,我再找人打听一下。” “确实比较难。”旁边木呐点头,他是老出版人,对于圈里的事情比在座两人更熟悉些。就拿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流程为蓝本,详细地跟两人说起这其中的缘故。 这种全国性的文学大奖流程,首先是成立评审委员会,然后由委员会向全国各省市自治区、行业作协、出版机构,、大型文艺杂志征集作品。 作品征集完毕之后,评委会聘请若干评论家、编辑、作家组成若干审读小组。阅读、讨论后进行筛选,最后再将入围作品送到评审委员会。 评审委员会那边审核后,再提名,最后以投票方式确定最后的获奖名单。 鲁迅文学奖应该和茅盾文学奖的评审流程差不多,但作品数量更多。因为茅盾奖只授予给长篇小说,而鲁迅奖则是个综合类文学大奖,涵盖小说、诗歌、评论、杂文散文和文学翻译。 木呐说:“正因为鲁迅文学奖的获奖数量庞大,审核作品的作家学者很多,所以,老迟如果要进审读小组,争取一下却是不难,但也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个干活的。真正值钱的是评委会成员,必须是文学大家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者,这样才镇得住场子,才能让人心服。” 迟春早不禁问:“什么样的大家或者长者才有资格呢?” 木呐:“朝阳的年龄如果再大上个三十岁就行。” 孙朝阳笑道:“老木你这是往我脸上贴金了,咱们现在说的是老迟,你就说他能不能做评委吧?” 木呐:“老迟去年为朝阳你的事情跟各大着名文学理论家打擂台,名声是起来了,而且又是最早提出寻根文学这一概念的评论家之一,加上现在国家提倡知识化年轻化,要改革开放,是具备了一定资格,但还是有些不足。” 孙朝阳问:“什么地方不足?” 木呐:“首先,老迟得罪的人太多,在文艺评论圈属于孤家寡人,估计也没有人会推荐他进评委会。其次,这个评委名额的竞争我估计很激烈。茅盾奖确实是现在的最高奖项,但数量却少,左右不过是几本长篇小说,倒无妨。但鲁迅奖依我看来却因为获奖者众多,加一起几十个获奖者,操作空间巨大,正是评委广结善缘的时候。打个比方,就好像古时候的科举,你上了榜,自动成为考官的门生。新社会不讲究这个,但不妨碍获奖者和评委老师从此休戚与共同气连枝。你说这种好事,竞争能不激烈吗?” 迟春早听木呐说出做评委的好处,不禁满面异彩,点点头:“还是木呐同志你说得透彻。不过,也因为这样,估计我的事情也搞不成,我的人缘太坏了。” 说到这里,他面上的神色又转为郁闷。 孙朝阳正要安慰迟春早说,不进评委就不进呗,生活还得继续。不料木呐却道:“迟教授你还是应该争取一下,朝阳你也要助一臂之力。” 孙朝阳问:“怎么说?” 木呐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迟春早假设他进了评委会,想负责那种文学类型。 迟春早回答说他是搞文艺评论的,自然负责评论这一块儿。 木呐用手扶了扶眼镜:“散文和杂文你能不能搞?” 迟春早:“木呐同志,我是搞文艺评论的,任何文学题材都懂。” 孙朝阳心中一动:“老木,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木呐道:“按照茅盾奖的程序来看,鲁迅文学奖应该也差不多。我可以向领导请示一下,让社里推荐你的《文化苦旅》参评。以你这本散文集的质量,审读小组那关肯定能过,毕竟硬实力摆在那里。问题的关键是评委这边怎么定,如果老迟能进评委会,有他照应,拿个鲁迅文学奖不在话下。” 孙朝阳一愣:“拿鲁迅文学奖?” “为什么不呢?”木呐:“孙朝阳我问你,明年的茅盾奖你有把握吗?” 八五年要评第二届茅盾文学奖,做为穿越者,孙朝阳自然知道最后的获奖名单,有张洁的《沉重的翅膀》,有刘心武的《钟鼓楼》和李准的《黄河东流去》。 孙朝阳:“没可能,我太年轻了。” 现在的张洁快五十岁了,是文坛中坚,李准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刘心武四十来岁,年富力强,自小说《班主任》之后,红得烫人。 而茅盾文学奖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相当于终身成就奖——孙朝阳才二十出头,未来的文学道路还长,他的《暗算》固然写得好,但肯定不会进入评委的视野来一个盖棺定论。 木呐:“确实如此,未来十多年你能争取的文学大奖只有鲁迅文学奖。只有拿到这种奖项,你才是真正的第一流作家,不然,即便小说销量再高,距离一流总是缺点说服力。” 最后,他说:“如果你的《文化苦旅》能够拿到鲁迅文学奖,就有官方背书,莽流胆子再大,也不敢冒名获奖作品招摇撞骗。不然,那不是跟文学界,跟评委对着干吗?莽流那个流氓之所以不卖沈先生的面子,一是吃准了沈门弟子现在都是学术圈的,和文学界没有交际,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二是吃准了沈从汶先生心地善良脾气好,也不会大义灭亲。但只要朝阳你拿了大奖,莽流再这么干,那就是和所有的作家作对,他承受不起的。” “妙啊!”孙朝阳忍不住击节叫好,心中更是大动。没错,鲁迅文学奖在二十一世纪确实挺水的,但在八十年代,应该很有含金量,尤其今年还是第一届。莽流的事情按下不表,自己确实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国家级大奖。 迟春早也点头:“应该拿奖了,如果我在评审委员会,肯定力推荐。可惜啊,按照老木的说法,要想进去难啊。” 正在这个时候,小玉匆忙跑过来:“孙主任电话,《当代》社的人找您。” 木呐起身:“朝阳你好好琢磨一下,我也要马上回天津打听此事,再把你的《文化苦旅》报上去。” 说完,饭也不吃了匆忙夹着包告辞而去。 第391章 断水流大师兄 孙朝阳以为打电话过来的是陈西米,说实话他还真有点犯怵,因为过年的时候他和史铁森喝了一台大酒,把大史给灌醉了。 当时西米不在,铁森获得自由,不知道多开心,立即召集了京城的好朋友聚餐。 说起来大伙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聊得上劲,不觉就喝多了。喝多了就开始胡闹,孙朝阳让史铁森脑袋上顶颗苹果,说自己最近看了《加里森敢死队》武艺大进,现场侍候各位爷一出飞刀表演。 史铁森不肯,说大伙儿打扑克吧,打跑得快,不带彩,贴纸条。 孙朝阳对打牌没多大兴趣,技术也差,最后一张脸被大史贴成了木乃伊。 闹完回家没两天,西米就写信给孙朝阳,题目是《与孙朝阳绝交书》,信中对着孙三石就是一通大骂,说你不知道铁森身体不好吗,肾病治了一年多才治好,还灌他酒?刁德一,你有什么鬼心肠? 孙朝阳很尴尬“这个小陈一点面子也不讲。”他心中也是后悔,喝酒误事,老铁身体真有什么好歹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拿起电话机听筒的时候,手竟然有点颤抖,平生第一次怕一个人呀。 不料电话那边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朝阳,是我,周昌一。” “啊,周主编您好,请问有何指示?”原来,打来电话的是西米的顶头上司,《当代》社的主编周昌一。 老周先是感谢孙朝阳的春晚赠票,让他全家度过了一个欢乐的除夕之夜,又问孙朝阳最近有没有什么新作,记得投他那里去。 二人寒暄了片刻,周昌一问:“朝阳,鲁迅文学奖的事情听说了没有?” 孙朝阳:“刚听说,其实我也很意外,想不到竟然搞成了,我本以为这事还得拖个十年八年的。” 周昌一:“朝阳,你是否还记得前年春节我对你说过的话。” 孙朝阳:“啥话?” 正在这个时候,迟春早吃完午饭进来,坐在办公室里抽烟喝茶。 周昌一:“首先,我要向你道歉。当初我在你那里撂下豪言,说要给你的书争取很多奖项,但一年过去了,我这里却没有动静,未免食言而肥。” 孙朝阳:“周主编不要这么说,其实我这个人嘛比较俗,人生的目标只为搞钱。我的《暗算》还是你推荐到人民文学出版社那边出版的,我很感激。至于奖不奖什么的,倒不要紧,反正没几个奖金。” “不,不是的。”周昌一道:“我是这么考虑的,《暗算》是一部优秀作品,普通小奖配不上,要拿就得拿有份量的大奖。而且,去年的各类文学奖少那是有原因的。首先,前面才颁发了茅盾文学奖,作协这边又在筹备鲁迅文学奖,所有的工作都在围绕这事展开。因此,去年时各类文学奖的空白年。但今年不同了。” “朝阳,我打算推荐你的短篇小说《棋王》参评鲁迅文学奖。” 孙朝阳一惊起,下意识说:“啊……别。” 周昌一:“鲁迅文学奖只评中篇和短篇小说,因此只能推荐《棋王》。怎么,看不上鲁迅文学奖,还是怕拿不了大奖,来一个陪太子读书,丢了脸面?首先,你这个年龄,是拿不了茅盾奖的,我也没办法帮忙,但鲁迅奖却好说。不用担心,我们当代社在文学界还是有份量的,四朵金花嘛。” 孙朝阳:“不是,《棋王》发表在四川的《青年作家》,就算推荐也该是那边推荐才对,你当代社的人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青年作家,他们那边推荐上去能保证拿奖吗?”周昌一颇为不屑:“我打算通过北京作协这边给你报上去的。” 周昌一现在既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也是北京作家协会的,在北京协会他还挂了个职务。 老周的意思是,他打算推荐了孙朝阳,以其当代主编的影响力,让孙朝阳过审读小组那关不难。至于终审,他也可以做做工作。《棋王》的质量极高,又是寻根文学开山之作,大概能有一个好结果。 孙朝阳忙道:“老周,我这里有点特殊情况。” 他就把天津那边要推自己的《文化苦旅》一事给周昌一大概说了一遍,苦笑道,一下子推了两部作品,这不是撞车了吗?而且,别人都是推一部作品,你孙朝阳直接干两本,你什么意思? 这难免引起物议,让评委反感。 周昌一也没想到情变成这样,霸道地说:“桨多打烂船,确实不好,天津那边别申请了。我答应过你要为你申请各类奖项,现在是实现承诺的时候了。就这样吧,你等着我的好消息,挂了!” 说完,就结束了通话,不给孙朝阳废话的机会。 老周霸道,孙同志有点没奈何。 刚挂电话,成都那边又有电话打过来,是《青年作家》编辑部肖轻云打来的,她笑嘻嘻地说昨天接到当代社周昌一主编的电话,说了推荐《棋王》参加评审的事情,社里很重视,决定做做工作。另外,还请了周克勤同志帮忙打听消息。 孙朝阳心叫了一声“卧槽!” 肖轻云笑道:“青年作家和周昌一编辑对此事都很上心,还有周克勤帮忙,另外,王火同志也知道了,这才是‘时来天地皆协力。’你孙三石如果最后拿不到鲁奖,自己去跳府南河吧。” 孙朝阳顿时说不出话来,心道:我这才是运去英雄不自由,不对,我运气挺好的,大伙儿都在替我攒劲。可是,我只想让《文化苦旅》拿奖。文化苦旅关系到销量,关系到大笔的收入啊! 老周挺霸道,未来在文学界地位颇高。肖轻云是自己出道时的伯乐,拒绝的话如何说得出口? 迟春早在旁边听完电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朝阳,手心手背都是肉,两部作品都要推荐上报,难以取舍。” 孙朝阳:“老迟你还在啊,蹭完午饭你还想蹭我晚饭吗?” 迟春早叹息:“怎么进评委会这事,我没有主意,心里有点乱,这不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吗?我进了评委,无论你送审的作品是《棋王》还是《文化苦旅》反正那一票肯定给你,我还可以帮你拉几票,如此,你鲁奖不就有了吗。” “你跟我商量什么,我也没辙啊。”孙朝阳心中也乱,扔了一包万宝路香烟给老迟,自己则捧着一杯正山小种,边喝边和他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孙朝阳突然把杯子一放:“老迟,我有个主意,也不知道行不行。如果搞成了,说不定你还真能进评委会。” 迟春早身体一直:“愿闻其详。” 孙朝阳:“老迟,你听我分析。能够进评委会的,要么是文学界的大作家,要么是大评论家,要么是全国第一流的大专家大学者。你的水平是有,可离大还是有点点距离。如果能进评委,对你以后的事业确实有很大的帮助。这届鲁迅文学奖,我个人意见是让《文化苦旅》拿奖。有你在,得奖的几率也高了许多。那么,怎么才能让你进评委呢?一般来说,评委都是中协领导定的,你我人微言轻,在那边也说不上话。不过,咱们是不是可以让一位文学大家,文化大宗师推荐你呢?只要有这么一位大师推荐,你进评委的事情不就妥了。” “好主意。”迟春早激动:“朝阳,你不会是去找巴金巴老吧?” 孙朝阳:“想什么呢,我能见到巴老吗?再说,老先生为人正直,神仙一样的人物,才不管这种事。我厚着脸皮去上海,最后的结果是被教育一通,灰溜溜回来。” 迟春早神色一动:“你不会是请冰心谢先生推荐我吧?” “也不可能。”孙朝阳:“谢先生退休很多年了,门生弟子也少,影响不到那边去。” 迟春早:“那你说找谁吧?” 孙朝阳:“沈从汶沈先生?” 迟春早眼睛大亮,击节叫好:“对,只要沈先生能推荐,这事肯定成功。可因为莽流的事情,大家再见面难免尴尬,沈先生也没有理由推荐我呀?” 要说在文学界的影响力和能量,巴金推荐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老先生不会开这个后门的。沈从汶的影响力也不小。他从三十年代开始就做大学教授,后来又进社会科学院做学问,带了一辈子学生,门生弟子遍天下,跨好几个文化行业。文学、历史、考古。 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沈从汶研究已经成为一门显学,各大学都有相关的研究机构。没办法,人家弟子多,且个个能打,颇有红学的架势。 不过,沈从汶研究还是比不上红学。在后来,官方民间的红学研究机构达到惊人的上万之巨,简直就是骇人听闻。孙朝阳死活也弄不明白这么多人研究《红楼梦》意义何在,又得靡费多少公帑?真可谓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国家也没有办法。 孙朝阳的意思是,现在既然还没有人搞沈从汶研究,那么,迟春早可以先行一步,搞个课题,把这个新赛道给抢了。 “啊!”迟春早手上的烟头落到地上,激动得颤抖起来。搞过学术研究,尤其是文科学术的人都知道,弄课题其实很简单。不外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儿,写几篇论文,发表到有分量的刊物上,齐活儿。 难就难在另起炉灶,搞一套全新的类别。 沈从汶研究国内还没有人搞,自己这不是开宗立派吗?到时候,项目研究经费那可是海了去,又涉及到多少现实的利益。 最后,自己这么一开宗立派,变相就成为沈学的断水流大师兄,地位尊崇。 但问题的关键是,这个沈从汶研究要从何开始,又该怎么搞? 第392章 文化自信 看迟春早陷入沉思,孙朝阳提醒道:“沈从汶先生虽然是大家,但在如今主流文学界中只能算是一流,而非超一流的大师。他的学术地位主要来自考古和历史研究,是一位标准的学者。文学界提起沈从汶,提得最多的是他的湘西系列,是湖南的山水人文。” 迟春早:“你的意思是给沈从汶打上乡土文学的标签?” “如果研究课题从这方面入手搞,那也太容易了。”孙朝阳不以为然:“现在的中国还是农业国家,城市居民向上数两三代,都是农民。文学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乡土文学。鲁迅先生的《闰土》,茅盾的乡村三部曲是乡村题材吧,巴金的小说中不也有大量的乡土题材。就连现在的小说,写农村的也实在多太多。文学理论界中这样的课题不胜枚举,你再弄,也弄不出什么新鲜的花样。” 迟春早:“有道理,朝阳你继续说下去。” 孙朝阳:“你现在所占的起首不过是国内研究沈从汶先生的第一人,如果用老一套方法入手要想在学术界引起轰动其实挺难的。” 他停了停,发问:“老迟,你们文学理论界现在最流行的研究课题是什么?” 迟春早:“比较文学。” “对,比较文学,你也是国内最早进入这一理论的文学理论家。因为开始得早,你现在的学术地位大多也是从此而来。”孙朝阳:“所谓比较文学,就是把中西方同一时期的文学作品进行横向比较,找出他们的共同点和找出人类普适的情感和精神。既然中西方可以拿来比较,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沈从汶和与他同时代的作家放一起,也来个比较文学?本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作家虽然也写农村,写故乡,但更向往的是西式的城市生活,在精神上其实是逃离的。而沈从汶则是是回归,是对古早中国之信仰,保持着谦恭和虔诚的态度。” 迟春早手上的烟头再一次落到地上,顿了顿,突然拍案而起来:“朝阳,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孙朝阳:“老迟你明白了什么?” 迟春早又点了一支烟,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转圈:“沈从文的短篇小说,如《萧萧》《丈夫》,和他的湘西散文系列,与同时代的小说家的作品笔下的三十年代中国社会比较。首先,大家写的都是苦难的乡村,从闰土到祥林嫂,到茅盾先生的《春蚕》,都是写农村的破产,到《生死场》更是惨绝人寰。乡村的苦难,是三十年代文学的大背景。其次,城市虽然看起来很繁华,但一样充满了危机,茅盾先生的《子夜》,甚至张乐平先生的漫画《三毛流浪记》,上海都是建立在普遍贫困的,如同地狱一样的社会上的天堂。第三,城市和乡村的家庭结构其实都是相同的,都是封建伦理结构。主流作家巴金、曹禺都对传统文化困境提出挑战。所以城乡困境时新旧文化,中西方文化的碰撞。归纳成一句话,就是城市比乡村进步,西方比中国更开化。但沈先生的写作思想和当时的主流却是相反的。” 他彷佛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轴心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沈从汶在他的系列作品中,把落伍、潮流这样的名词,偷偷转换成边城、乡下等空间概念……” “在先生看来,《子夜》过后是《日出》,旧的社会秩序衰落毫无悬念。但乡土人伦秩序仍然美好,能不能存在下去,却是一件很严峻的问题。” “他的这一思考,其实也时如今寻根文学的的起源。朝阳,我说得对不对?” 孙朝阳点了点头:“这就是沈从汶做作品的反现代性,怎么样,这个课题大吧?“ 他站起身来:“我是后辈,最尊重茅盾鲁迅先生等先贤,在他们看来,所有的传统都应该打破,这样社会才能进步。但是,我觉得,传统大部分还是好的,需要继承的,我们要有文化自信。沈从汶先生当年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对乡土的传统的中国却是充满了留恋和热爱,这才创造出湘西这个田园牧歌似的世界。” 迟春早;“朝阳,你这一点我就通了。借用一下你的纸笔和办公室,我想从现在就开始。” 说罢,直接霸占了孙朝阳的办公桌,铺开了稿子就开始写起了稿子。这一写就写到下班时间,还没有想走的意思。 孙朝阳不好打搅他,就拿了一把饭菜票给老丁,让他等会儿给迟教授送饭。 迟春早写了些稿子后,夜里才回了家。接下来几日,他都泡在图书馆里把沈从汶的作品通读了一遍,查了相关资料。这一查才发现,国内对于沈从汶的研究还是一片空白,自己还真成第一人了。 这令迟教授很振奋,连续工作了好几天,把双目都熬成了兔子,总算拿出了几篇过得去的论文,又申报了新课题。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上面对他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 等待迟春早的就是大笔经费和相应的学术地位。 迟春早的忙碌按下不表,且说莽流年前靠着冒名的《文化苦旅》赚到不少钱,挖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这个春节过得特别痛快。 以前的他虽然学历不错,可就职的文化机构最不缺的就是高学历人才,别看大家都是受人尊重的知识分子,但生活条件其实都不太好。每天骑自行车或者挤公共汽车上班,每月拿三十来块钱工资,住筒子楼,一星期吃一回肉,这日子过得忒没滋味了。 莽流就动了心思要改善一下。 恰好国家改革开放,他就挂了单位的牌子,弄起了小出版社,出了这本书,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的他顿顿有肉,三五烟抽着、茅台酒喝着,摩托车骑着,这才活出点意思来。 心中道:这人还是得有钱,有钱才有一切。至于道德品质五讲四美三热爱什么的,就是个屁。 这才是,赚钱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此刻的他正坐在印刷厂里和朋友谈笑风生。 第393章 小雷音寺和回家 印刷厂是莽流原单位,一家大出版社的下属企业,大伙儿都是一个系统的,彼此都熟悉。 他这次来印刷厂是谈《文化苦旅》再版的事情。 所有的出版手续都已经办完,就差在印刷厂这里制版上流水线了。 第一版的《文化苦旅》因为是莽流下海第一次试水,经营策略上比较保守。首印数不多,纸张、装帧都很简陋,书页之间都没有用棉线装订性,直接抹上一层胶水了事。反正一句话:能省则省,省下的钱可不都装进我的腰包里了吗? 不过,渠道那边却有意见了,说,莽流你搞什么呀,读者反映说你的书拿手里翻上几次都脱页了,各大书店和书报摊点都不敢进货,怕坏了散了砸手里。而且,你这玩意儿做得太潦草,摆在书架上不出卖相。 反馈回来的意见莽流倒是虚心接受,头版首印的时候他不是没钱吗,自然一切从简。现在手头活泛,再版的时候倒是可以在质量上下下功夫。 况且,第一版的制版印了十万册书后已经不能用了。 这才有莽流坐到印刷厂办公室的缘由。 印刷厂厂长兼书记是他的熟人,彼此认识好些年了,倒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谈事儿。 莽流说,《文化苦旅》再版他打算印四十万册,你用最好的材料,让技术最好的工人给我做,不差钱儿。 他拍了拍自己那口被钞票塞得鼓鼓囊囊的人造革提包,上面印着的“作家协会”字样分外醒目。 莽流说,封面要重新设计。以前那个封面太潦草,又是沙滩又是椰林,又是红日又是海鸥的,看起来碍眼,也不吸引人。 印刷厂厂子姓关,瓜佳尔氏的,据说和关麟征将军是同族,血缘关系还挨得比较近。 老关爱开玩笑,从架子上扯出一本书扔莽流面前:“照这样弄行不行?“ 莽流一看,顿时心惊肉跳:“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书是一部翻译小说,书名《假如明天来临》,作者西德尼谢尔顿。书的封面是一金发碧眼美女,心口厚实得如同黄牛的胸标。这也……太…… 老关:“你就说这种封面他能不能畅销吧?” 莽流无语:“畅销肯定是畅销,但和《文化苦旅》内容不搭啊。” 老关:“哟,你说说什么地方不搭啊,我听听。” 莽流道,《文化苦旅》是一本文人书,写的是祖国的大好河山美景盛况,写的是古典文化,人文风貌,面对的读者是知识青年,弄这么一个美女上封面,还穿游泳衣,这不是往外撵人吗? 老关:“呵呵,你还真把自己当孙三石当大作家了?莽流,在商言商,怎么赚钱怎么弄就是了。” 莽流听出他语气不对:“老关,咱们认识好多年了,有话你直说,别藏着掖着。” 老关:“你这本《文化苦旅》再版的事情,要不咱们等等。” “等等,等多久?” “等几个月吧。”老关:“如果你实在等不了,换家印刷厂也可以。” “等几个月,开玩笑吗?”莽流叫起来:“换印刷厂,那是换得了的吗,别家厂子可认不得我莽流是谁?” 现在全国各地的印刷厂是多,还有不少街办的小厂子。不过,计划经济时代,你可不能乱印印刷品。小厂印的不外是学生的作业本、办公用品什么的。国家正式出版物印刷需要资质,管得也非常严格。而且,现在的大印刷厂和出版社什么的,都隶属于同一个文化机构,比如出版社图书公司什么的。莽流也只搞得定他所在的系统的印刷厂,出去了,谁认识他呀? 况且,印刷厂那边是吃大锅饭的,干多干少都拿一样的钱。如果乱印了不合法的东西,那是要吃牢饭的。 老关看他不住嚷嚷,这才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莽流,说:“鲁迅文学奖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莽流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回答:“听说了,各作协出版社杂志社正在申报,怎么了?” 老关:“孙三石,我不是说你,嗨,你也改名孙三石了,这他妈什么小雷音寺啊!就是着名作家孙三石的作品也被推荐选送上去参评了。” 莽流心中一紧:“送的什么作品?” 老关:“四川作协和《青年作家》选送的自然是他的代表作之一,短篇小说《棋王》。这部小说是寻根文学的标志性作品,获奖应该不在话下。不然,人心不服。” 莽流点头:“对对对。” 老关:“但说来也巧,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那边竟然也申报了孙三石的一本书,您猜猜看,他们送的是哪本书呀?” 莽流头皮有点麻:“哪本?” 老关指了指文件上的一行字:“是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新出的散文集《文化苦旅》,你今天来也要再版《文化苦旅》,这不是巧了吗?” 莽流突然愤怒:“孙三石明明有一部小说可以参评论,现在又送上去一部散文集,他什么意思,难道还想拿两个茅盾奖?热衷名利热衷成这样,也不怕天下人笑话?岂有此理,行径恶劣,脸都不要了!” 他气愤得脸都红成了猴子屁股。 老关似笑非笑看着他,突然道:“李鬼还谴责起李逵了,新鲜。莽流,正因为这个原因,你这本书放一放,我是不会印的。” 莽流:“啥玩意儿?” 老关:“明说了吧,假如孙朝阳的《文化苦旅》拿了鲁迅文学奖,我厂印了一本假书,还不被读者骂死。这个责任,我老关承担不起。” 莽流大怒:“老关,你这可不够朋友了。” 莽流和老关熟悉,为印书的事情和他勾兑过很多次,过年的时候还送了大红包。现在老关是糖衣吃下,炮弹原路奉还,做人可不带这样的。 老关怕他闹,忙低声安抚:“莽流,我这样做也是对你好。” “我可没觉得。” “莽流,你想啊,孙朝阳现在多大名气啊,如果他的《文化苦旅》再拿个鲁迅文学奖,可谓是一举成名天下知道。到时候,你冒名出书的事情一旦翻出来,那不坏菜了吗,以后还怎么在圈儿里混?所以这事得慎重,得等。” 莽流:“得等,等什么?” 看他问,老关道:“等鲁迅文学奖结果出来再说吧,《棋王》是孙三石成名作,也是代表作,获奖肯定是必然的。但一个人不可能拿两个奖,他的《文化苦旅》也送评了。评委综合考虑后,大概会把《文化苦旅》给刷下去。到时候你再印二版也不迟。如果最后的结果是《文化苦旅》获奖,那就算了,影响太大,咱们也不敢再冒名了。反正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情,你别急。” 这是执重之言,但莽流却不乐意,几个月不赚钱,损失多大啊。顿时急眼,又开始嚷嚷。 老关也烦了:“就这样,反正我不印,爱谁谁。我还有工作要忙,你另外想办法吧。”便拂袖而去。 莽流心中不住痛骂:老关你这个不要脸的,得了我那么多好处,最后不办事,不就怕担责,丢了你的乌纱帽吗?孙朝阳你也是个不要脸的,你送《棋王》去参选就行了,反正稳拿一个奖项,为什么还送《文化苦旅》,你是什么好处都要占尽吗? 没有了关屠户,还吃带毛猪?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印刷厂,我不能找其他人吗?不管怎么样,反正得去碰碰运气。 骂了半天,他才起身气冲冲走了。 接下来几天,莽流不死心,又联系了京城和河北的几家大印刷厂,结果要么是不对外,要么说你这《文化苦旅》是假的,我们也是大出版公司,丢不起这个人,快走快走,不然我要找公安了。 后来,他这么一折腾,就是几个月过去,他只能祈祷孙朝阳的《文化苦旅》千万别拿奖,千万别拿奖。这却是后话。 话说前头,孙永富杨月娥和孙小小大年初四乘火车,经过三天三夜之后,总算是到了成都火车北站。 时间已经是一九八四年二月八日上午。孙小小三月一号才报名,可以在老家呆个二十来天。 火车北站外面好多人,人流量比起孙小小当初离家区北京读书时多了好多。街景没什么变化,但商业却繁荣了许多,城市的更加活力四射。 当年的她向往的新的生活,头也不回地进站,竟忽略了父亲眼睛里的泪水。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懂事。 孙永富坐了三天火车,腰又出了问题,疼得直不起来。孙小小急忙把父亲身上的行李接过来:“我来我来,爸,你好些了吗?” 孙永富:“我没事,你一个娃娃正在长身体,驼不得重东西,不然要被压矮了。” 孙朝阳一向重视妹妹的身高和牙齿,每次看到孙小小都提醒她多吃点,吃完记得刷牙。 在大量的优质蛋白的补充下,孙小妹不停蹿个子,如今已达一米六四。虽然比起北方的女同学来说不算什么,但在四川也算是超过女孩子平均线,勉强够着美人儿的身高标准。 男长二十慢悠悠,女长十八老树兜。姑娘一满十八岁,基本上就停止生长了,孙小小现在高二,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杨月娥叫道:“娃儿就是拿来用的,懒妈才有勤快儿。小小现在高成这样,像话吗,看了就让人心慌,要我说,压矮一点才好。” 第394章 家乡小吃 原来,八十年代四川女娃儿个头都不高,普遍都是一米五十几。没办法,西南f4的土着先天自然是比不上河北山东。二是营养不良,别看四川是粮食大省生猪大省,但人口实在太多,一平均下来,大伙儿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肉蛋奶优质蛋白质了。 不像二十一世纪,你随便找间中学往门口一站,出来的娃娃全是长人。 孙小小一米六四的身高,在同龄人当中还真有点鹤立鸡群的样子,足足高了杨月娥半个头。尤其是,女儿还纤纤细细的。这种姑娘在老家乡下属于肩不能挑,背不能磨的类型,将来对象都不好找。 如果换成两年前的孙小小,听妈妈说这种话,早就翻脸。不过她现在是大人了,也不生气,接过父亲身上的行李,道:“对对对,压矮一点,最好压到一米三以下买半票,那得省多钱啊。” 他们乘了三天三夜火车,一路都靠何情提前准备的点心零食解决一日三餐。下车后,杨月娥就建议去馆子吃点东西。但孙小小却道不饿,先忍一忍,她要留着肚子回老家吃豆腐脑,吃凉拌萝卜丝。 于是一家三口又换乘公交车去了新南门车站,坐上回家的长途客车。 在烂路上摇晃了几个小时,总算到了县城。 孙小小欢呼一声,直接领着父母扑进豆腐脑店,开始犒赏自己的五脏庙。 仁德县现在隶属于乐山地区,饮食习惯和嘉州雷同。乐山地区的豆腐脑和其他地方不同,有自己的特色。先是用黄豆粉和水拌匀在一口大锅里煮成糊糊,舀碗里后,再加上一勺嫩豆花,搁上辣椒油、花椒面。搁进去油炸花生米、酥豌豆,再倒上一笼粉蒸牛肉。最后抓一把葱花、香菜撒上面。 吃的时候,既有豆花的嫩滑,又有本地黄牛肉的浓郁香味,菜籽油炸花生米和豌豆的味道在嘴巴里炸开,香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吃的时候还可以来一个牛肉肉夹馍,这已经不是小吃了,可以当正餐解决一顿饭的。 所以,后来乐山市和眉山市的人一看到网上的咸甜豆腐脑之争就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争的,豆腐脑不应该是肉的吗?粉蒸牛肉才是正统。 杨月娥和孙永富以前是干体力活的,食量了得,而孙小小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龄,一碗豆腐脑一个肉夹馍自然抵不了事。于是,他们又去吃凉拌萝卜丝。 这种小吃做法简单,就是把萝卜切成丝,和上佐料之后,用筷子夹了,酿进干豆腐里,有点灯笼豆腐的意思。在酿进去的时候,老板还会兑进去一汤匙汁水。你吃的时候,一不小心汁水就会随着嘴角流下来。味道酸酸辣辣,很清爽,很解腻。 一家三口站在街边吃了半天,反把饥火给吃了出来。 但不要紧,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放出洪亮的叫声,一路吆喝过来:“鸡肉啊,鸡肉啊!”这是卖白宰鸡的。 八十年代中期的人还不富裕,一整只鸡可吃不起。但四川人爱吃,馋了怎么办呢?于是,就有小贩把鸡肉切成小块,用竹签串了沿街叫卖。 白宰鸡的佐料其实也就那些,但放进去了芝麻,而且还有白糖提味,白糖放得还特别多,因此,这种鸡肉是甜口的,很颠覆外省人对川菜只有麻辣的刻板印象。 对,这就是后来传说中的钵钵鸡的原型。 小贩会根据鸡肉部位不同,五分、一毛钱两毛钱一串不等。最贵的是鸡胸肉,最便宜的鸡肠。鸡肠五分钱一根,吃嘴里很脆爽,和吃海蜇皮的口感相似,却多了一分绵软,更入味。 “如果朝阳在就好了,他最喜欢吃肠子了。”杨月娥说:“八一年的时候朝阳刚拿了稿费,和我上街吃鸡肉,一个人吃五十根鸡肠子。那时候家里还穷,我越吃越冒火,这不是糟蹋钱吗?” 孙小小笑:“妈,你怎么还吃急眼了?” 杨月娥感慨:“生活变得真快啊,一年一个样。我记得小时候,就是六零年,全家都在挨饿。小小,你的外婆饿得腿都肿了,用手一按就是个坑。眼看着要死了。你外公一看这样下去不行啊,老太太如果死了,这家不就散了吗?一咬牙,卖了栋房子的木料,换了只老母鸡,这才把你外婆给救回来。” 孙小小:“妈妈,我想外婆了,想舅舅了,咱们早点回家,过几天就去看他们。” 孙永富:“没吃饱,我们再买几个锅盔。” 吃过鸡肉,三人又去买红糖锅盔,刚出炉实在太烫,孙永富糊了一手,感觉很不舒服,就在街边沟渠里洗手。沟渠里的水很清亮,里面长着水草,鱼是没有的,早被人逮光吃掉,但还是有不少小螃蟹在水底横行,看到人就躲石缝中去。水质很好,附近居民平时都在沟边淘米洗衣服。 孙永富正洗着手,那边有人喊:“老孙,杨月娥,啊,是你们,从北京回来了?” 孙永富抬头一看,正是机砖厂的一位工友。 工友看着孙小小,笑道:“大明星回来了,长这么高了。” 孙小小喊了一声叔叔好,工友又惊叹道普通话说得真好,杨月娥却郁闷道,小小不停蹿个子,看得让人心慌。 工友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厂子里有一辆送砖的卡车等会儿要回厂,和进城的工人们约好了一时间一块儿回去,时间正好,咱们一起走吧。 于是,大家又做了一路,到地头,东风牌卡车和几个工人正等在那里。看到孙小小一家,同样喊,老孙杨月娥你们超北京回来了。大明星小小回来了,真高啊! 杨月娥更郁闷。 大伙儿上了车厢,就七嘴八舌问,孙小小,你在北京感觉如何,这次回家又有什么体会呀? 孙小小回答道,北京也就那样,不就是人多点房子多点,一到冬天草都不长,到处都是黄乎乎的。不像咱们四川,大冷天的还是一片翠绿,我这眼睛也舒服得多。 众人感慨,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家乡好。 是啊,对孙小小来说,家乡最好的地方是四季常绿。大杂院里的夜来香、玫瑰、凤仙花叶子都是翠翠的,除了没开花和以前完全一样。 院门口那棵泡桐依旧枝叶茂盛,只是当年和大哥一起种下的蓖麻已经好大一笼了。 第395章 被迫营业孙小小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孙永富杨月娥这次回来要呆一周左右,日常生活问题都要解决。住好办,还是住原来的宿舍。就是这里好长时间没有住人,里面积满了灰尘。尤其是窗户玻璃,更是黑糊糊都看不清外面。 原来,机砖厂烧煤的,煤灰随风吹过来,脏得厉害。 他们一家和邻居关系好,大伙儿都来帮忙,倒是很快就收拾干净,可以住人。 至于吃饭,这段时间只能暂时吃食堂了。 于是,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一人捧着一口搪瓷盆儿干起来。 大伙儿都不富裕,孙永富为人低调,内心中也没想过要衣锦还乡,大摆筵席什么的,以前的日子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 这两天仁德县天气很好,又开始旱起来。孙永富就捧着盆儿蹲花坛上和其他邻居边吃边聊。 “我们两口子这次回来要办个病休,去北京和朝阳一起过日子,小小和他的户口都迁移过去了,以后估计也留北京。这次走了,以后每年就领工资的时候回来一趟,大家见面的日子就少了。” 邻居:“老孙,杨月娥,你们辛苦了一辈子把孩子盼大,也该到了享福的时候,朝阳现在是大作家,小小也是大明星,你这是要当老太爷了。” 孙永富:“什么大作家大明星,朝阳现在有单位的,都没写作了,每个月也就几十块钱死工资。你也知道的,大城市开销大,再加上我们两个老人,日子过得苦啊。至于孙小小,她都没拍电视了,没办法,要上学要高考。反正一个字,苦。你们不知道,北京的日常消耗多高啊。咱就说暖气吧,每年交一次,管四个月,要交四十多块钱,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你不交吧,夜里零下十几度,那是要死人的。” 大伙儿都是一阵唏嘘,道,朝阳也不容易。不过老孙你别叹气,我们听说今年下半年就要涨工资了。 他们在外面聊天,杨月娥在屋里听得着急,这死老头平时就喜欢装穷,说得家里好像明天就要断粮似的。我儿那么有出息,买了那么多房子,顿顿有肉,偏偏不好跟人说,真是急死我了。 “妈你是不是有点锦衣夜行的感觉,想学韩信?”孙小小正在刷题,笑了笑。她的思想已经开始成熟了,对父母言行举止不敢苟同。别人羡慕你嫉妒你,或者同情你,其实都不重要,做好自己,干好自己的事就好。 她云淡风轻不了几分钟,麻烦就来了。听说大明星孙小小回家,以前的子弟校同学和老师都跑过来看她。 很快,屋里就坐满了人。 同学还是以前的那些同学,但孙小小却惊讶地发现他们怎么变矮了,一个个跟豆芽菜似的。以前欺负过自己的那个小男生,当时看起来挺威武的嘛,现在就是颗精豆儿,这样的小屁孩子,自己能够打十个。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孙小小的穿着打扮,“小小,你这件衣服就是夹克衫吗?”“毛衣真漂亮啊,是纯羊毛的吗?”“小小,你的头发好黑,皮肤好白,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小小,你这双小皮靴是牛皮的吗?啊,是羊皮的,难怪摸起来那么软。” 同学们正说话间,大人也来了,屋子也挤不下,于是,聊天会就转移到院子里。孙小小很无奈,只得跟着大家一起去院里说话。 大人们的问题千奇百怪,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着电视连续剧《济公》,问戏是怎么拍的,游本倡多大年纪了,真的和电视里看起来那么老吗?对了,你们拍戏的时候多少钱一天,是不是很多钱啊。 孙小小一一耐心地回答,说,游爷爷五十多岁了,看起来很年轻很英俊的,只不过在剧里扮相老。拍戏的时候六块钱一天,她总共才拿了几十块钱。 来孙家的还有孙小小以前的班主任老师梁平。 梁老师跳上花坛:“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话。首先,我对自己培养出孙小小这样一位优秀的学生感到骄傲。其次,我想请大明星孙小小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你们说好不好?” 大家激动,同时鼓掌:“好好好,小小,来一个,来一个。” 孙小小可不会表演什么文艺节目,顿了半天,才无奈地说:“梁老师,要不我现场给大家解一道代数题。” 众人:“……” 表演解题是不错,可我们看不懂啊。 梁平老师:“孙小小同学,你还是唱首歌吧。” 孙小小没办法,被迫营业,唱;“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鹰展翅飞,哪怕那风雨……” 瞬间,重金属摇滚风扑面而来。 五音不全,旋律抽象。 大家瞠目结舌。 好半天,孙小小才满头大汗唱完这首歌。 “好!”梁平老师鼓掌,大家跟着热烈鼓掌。 众人聚会到半夜才散去,孙小小羞愧得要命:“好烦,爸,妈,我们还是早点去看外婆吧。” 夜很静,,车间那边隐约有机器的轰鸣声传来。工厂里的灯都亮着,一片灯火。 孙小小没有睡意,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发现花坛里那株凤仙花已经有了花苞。 她摘下一朵,揉碎了,抹在指甲上,淡淡的红色,很好看。 在以前每当凤仙花开,她都会很开心。她会把手脚的指甲全部涂红,在夜里嗅着夜来香,看着来去的萤火虫的亮屁股。 这些在北京可见不着,以后也看不到了。 嗯,这次回来相当于和过去告别。虽然有点些微不舍,但未来应该会更好,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孙小小的被迫营业还在继续,她接到县里文艺汇报演出的邀请。 孙同学大惊,说自己不会文艺节目啊,下乡演出人设要崩的。 主持这次活动的是县委宣传部的一把手,她笑眯眯地说,孙小小同志不要谦虚,你是我县城走出去的第一个大明星,是得到全国观众认可的。家乡人民都为你骄傲,如果你不表演个节目,大家都会很失望的。 孙小小无力地说:“我只是个学生。” 一把手:“孙小小同志,你会什么节目,想要表演什么节目,我给你创造一切条件。唱歌会吗?” 孙小小:“不会,我走音。” 一把手:“跳舞会不会?” 孙小小:“跳舞不会,高一军训的时候站过军姿,走过队列,算不算?” 一把手:“那么,杂技魔术会不会?” “不会。” “那孙小小同志你会什么呀?”一把手很无奈。 孙小小本想说“各位同志,我叫孙小小,我今天给大家带来的节目是吃东西.”哎,这可下不来台了。 她没办法,怯生生问:“我能不能表演个诗朗诵?” 一把手眼睛大亮;“朗诵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下乡慰问表演去的是一个叫汪洋煤矿的地方。 孙小小朗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汕头斜照却相迎。”朗诵“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反正就是苏轼过去,东坡过来。 她本就是硬着头皮应付,尴尬得要命,每次演出都会出一头大汗。 不料节目效果却好。工人同志们都连声喝彩,反正能够看到明星就行,至于表演什么却不要紧,图的就是个追星。 一起演出的演员们却说“绝了,这普通话绝了。什么叫专业,这就是专业。” 原来,孙小小在北京读了两年书,乡音早就改了。以前在《济公》剧组的时候,演员们都是普通话行家,她又肯学。孙朝阳就让剧组那两个扮流氓公子的演员,从发音练习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 仁德县本来就有广播站,可惜播音员的普通话实在够呛,一张口就惹笑话。比如“回锅肉”念成“肥锅肉。”“菜籽花花非黄”念成“菜籽发发非房。” 被听众嘲笑打击过几次后,播音员很郁闷,摆烂改成了仁德土话。 可这样不行啊。 现在有孙小小这个专家在,播音主持们便虚心要求她过去上了几天课,还录了磁带日常练习。 孙小小:“好烦啊,爸,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外婆和舅舅啊?” 孙永富:“明天,就在明天。” 老孙在办长期病假,这需要一个过程,另外,杨月娥也要请假。 折腾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弄好,接着就是收拾家里的东西了。 家里的东西没办法带北京去,只能送人。他们和邻居关系好,问大伙儿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过来拿,其他的再打包回娘家。 很快,锅碗瓢盆都送了人,只剩粗重家具和孙朝阳以前留在家里的样书。 县城里考虑到孙朝阳和孙小小的杰出贡献,特意派了一辆130轻卡过来帮着搬家。 杨月娥摘下挂在墙壁上的几个相框,用抹布不停擦,突然伤感:“永福,我们这是要离乡背井了。” 孙永富:“每年不还回来领工资吗,我可不留恋这里,我喜欢大城市。在四川不能露富,其实我挺郁闷的。” 杨月娥:“你没有心,你胸中只有铁石。” 孙小小:“ 妈你说话不客观,爸爸心中还有我呀。” 第396章 点火仪式 县里派来给孙小小搬家的是一辆130双排轻卡,他们一家三口坐上面很宽敞。 汽车跑的很快,不几个小时就到了孙小小外婆家,引擎声在小村里引起轰动。今天也巧,杨月娥娘家竟然聚了好多人,大伙儿都围过来对着汽车上上下下看个不停。 孙永富吃了一惊,问舅子:“你这是要举行个欢迎仪式,一家人不需要这样吧。“ 看到他们,舅舅高兴地叫道:“月娥,永富,小小,我想死你们了。仪式是要举行,却不是欢迎你们的。” 孙永富顿时垮了脸:“不欢迎我们,那我走就是了。” 小小舅妈唾了丈夫一口:“你怎么连话都不会说,永富,今天砖窑要点火。” 孙永富:“啊,那我们不是来巧了吗,技术上我得替你们把把关。” “舅妈!”孙小小从车上跳下来,双手搂着舅妈脖子。 舅妈吃了一惊:“这女子是谁,高成这样,漂亮成这样?哎,我说你这个工人婆娘,怎么动不动就抱住我?“ 杨月娥:“她是孙小小啊,你亲外甥女。“ 孙小小:“哼!”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帮着卸东西。 舅舅不停给汽车司机发烟,又邀请他进屋坐坐,说等下吃了席再走。师傅忙拒绝道,单位还有工作,下午要出车,不能留下,对不起,对不起。说罢,挂上档就走。来的时候,单位领导特意叮嘱过送孙小小来这里是县委宣传部安排的,你要对人家客气,不许吃拿卡要。 几个村民忙将地里刚摘下来的白菜萝卜什么的朝驾驶室里扔,司机不防,眼睛被一枚两斤多重的娃娃菜击中,顿时眼冒金星,差点把车开进菜地里去。 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舅妈拉着杨月娥和孙小小的手就朝家里拖:“自从接到你们的信说要过来,妈就掰着手指算日子。算到是今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坐院子里朝村口张望。这么冷的天,让她回屋也不肯。妈妈不停说,小小要来了,小小要来了,怎么还看不到我的小小啊?你们再不去看她,我全家都不得安宁。” 杨月娥酸溜溜地说:“妈要看的是小小,你拉我做什么。” 孙小小咯咯笑:“舅妈,我妈吃我的醋了。” 老太太还是精神矍铄的模样,农村老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干活,身子骨硬朗得很。孙小小看到外婆,大喜,径直扑她怀里:“外婆,想死我了,你还好吧。” 小小外婆搂住外孙女,心心肉肉疼了半天,道:“朝阳我的乖孙孙呢,他怎么不来啊?他不来,杨月娥你来干什么?” 舅妈哈哈大笑:“这母子都是不会说话啊,遗传。” 舅舅家的院子里用石头和黄泥垒了个灶,上面放着一口大铁锅,几个妇女正挽了谷草在刷。屋檐下还挂了一头刚宰杀的山羊,有刀儿匠剐皮。 舅妈说之所以杀这头羊,除了欢迎永富一家三口,还有就是办个席,今天砖窑不是要点火吗,犒劳一下大伙儿。 孙小小笑道:“舅舅舅妈,你们吃得真好。我在北京吃的羊肉都是冻过的,比不上现宰杀的新鲜。北方的羊肉虽然很香,但怎么也比不上老家的。” 仁德县和简阳都出产上好的黑山羊,是本地名优土特产。尤其是仁德县高店乡的羊,大约是吃了山上的沙棘和酸枣,肉里带着独特的风味。 舅舅叫杨军,他嘿嘿道:“小小,你是股东之一,等会儿点火仪式你也要发言。” 杨月娥:“她一个小姑娘,发什么言,让人笑话。” 杨军:“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 说着话,锅已经刷好,倒满水,生起了火。扔了两块拍扁的生姜进去后,大家就把羊骨架放里面熬。 “等等。”外婆走过来,搁了一个瓦片进去,说是可以去除羊膻味,但孙小小觉得这完全没有科学依据。 坐下喝了两杯茶,抽了两支烟,杨军就邀请孙小小和孙永富去窑那边看看。 于是,一行人又去了屋后山上。 杨月娥老家出产页岩,产量还很大。本来县里的水泥厂要在这里设个矿山,页岩是烧水泥必不可少的原料。但专家取样回去化验后,却说页岩里的铝元素超标,根本不能用。现在倒是便宜了村民,正好用来烧砖。 以前农村也有小砖窑,用的是粘土,但因为破坏耕地,影响大家耕作,将来估计会被关停,而且小砖窑产量小。杨军得了孙小小的投资,这次是要大干一场。 几人走到山上,却见,山脚的空地上已经用红砖和水泥修建了一口大窑,看起来像个车间。 窑前煤炭和开采下来的页岩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粉碎机嗡嗡地响,搅拌机转得像风车。 动力线也拉过来了,已经有了小型机砖厂的味道。 孙永富大惊:“这得扔进去多少钱啊,几千块能弄出这种规模?” 杨军:“原本以为弄个砖窑几千块钱就行,可钱到用时方恨少。一把摊子支开,才发现到处都要花钱,小小又投进来一万多块。” “啊,小小这么有钱?小小,你的钱哪里来的?”孙永富头皮都麻了。 孙小小:“我跟大哥借的,年息两分三。” 孙永富气愤:“亲妹妹,亲舅舅,他好意思要利息,这是不做人了。” 孙小小:“在商言商。” 孙永富:“咱们家讲的是人情,谁跟他言商。” 看他要毛,杨军忙道:“永富,你帮我看看工艺流程,这才是正经。” 看了半天,孙永富感觉工艺流程和机砖厂差不多,就点了点头。 杨军这才把大伙儿召集在一起,举行点火仪式:“各位舅子老表弟兄,我杨军家里的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分的地好,产量高。我家又有劳动力,农忙的时候种几天地,平时进城在工地干活,日子过得也好。不说顿顿有肉,全家老小三饱一倒不成问题。还有,这个砖厂投下去一万块钱,这钱我如果买拖拉机火三轮跑货运,什么钱赚不到。还用得这费劲弄这个厂吗,搞不好还被人当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 一个村民嘀咕:“你想赚得更多呀?” 众人低笑。 “放你妈的狗臭屁。”杨军喝道:“在场各位都是我的舅子老表弟兄,大家都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我家是有劳动力,是不愁吃饭,但有的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我不能只顾着自己吃肉,我要带着大伙儿一起干,一起过上好日子。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大家在一起,我心里踏实。现在,咱们欢迎孙小小同志讲话。孙小小是我的外甥女,她现在伟大祖国的首都念书,将来还是名牌大学大学生,高级知识分子。比我们懂政策,比我们能力强。大家鼓掌欢迎。” 孙小小也不怵,她在热烈的掌声中站上椅子,清脆的声音响起:“很高兴接到杨连长的邀请出席砖厂的点火仪式,杨连长参过军,打过仗,现在又是民兵连长,政治过硬,为人正派,急公好义,是一位令人尊敬,值得信赖的同志。我相信,他也会成长为一位合格的企业家。” “说到企业二字,或许有人会说这也就是个小砖窑,算不上厂子。不过,和国企大厂比起来,即便是我们仁德县砖瓦厂,不也是个小作坊?事业无论大小,尽力去做,终归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我也相信这一点。” “那么,我们期待的结果是什么呢?我认为,应该是一日三餐都能看到白米饭,看到碗里有油。看到妻子儿女的脸上出现健康的红润,而不是菜色。看到逢年过节,锅里有肉,小孩子兜里有零食,看到家里的不断添置的新家具新电器,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 “贫穷是不对的,我们不应该天生就是穷人。要改变,要改变现状,从今天开始。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看到女儿在上面侃侃而谈,忽然间,孙永富感到很陌生。这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和孙朝阳抢肉吃的小丫头片子,她是个大人了。 孙永富眼前一阵模糊,有点发热。 众人面上都带着敬畏,激动地鼓掌。 杨军:“谢谢孙小小,反正一句话,跟着老子干,绝对亏待不了大家。”说完,霸气地一挥手:“点火!” 鞭炮声响起来,炉火熊熊。 孙永富亲自去点的火,还跑前跑后帮忙。 说来也怪,他今天干了很多活,腰杆子竟然不疼。 杨月娥感到很奇怪,说:“永富,是不是水土关系?“ 孙永富:“乖姐夫,蛮舅子。我到舅子这里来干活,敢喊痛吗?想当年我们搞对象,杨军可不是太愿意的。到现在我一看到他,心里就打鼓。我的腰呀,吓得都不疼了。“ 杨家的酒席直接摆在砖厂空地上,吃炖羊肉。奇怪的是,羊汤竟然是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婆的瓦片搞出来的,却香味浓郁。 只是吃饭的工人太多,一条羊不够,只能不停下萝卜,不停干饭。 大家都是干体力活的,平均每人一顿能吃两斤白米饭。杨家为办砖厂把老底都掏空了,吃了一碗却不好意思再添,怎么劝都不听。 于是,杨月娥和小小舅妈就用瓢舀了饭偷偷走到大家身后,趁其不备把饭按了进去。 这两个妇女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够了够了。“ “实在吃不下去了。“ 好热闹。 第397章 舅子,恭喜发财 夜已经很深了,破碎机搅拌机嗡嗡的声音隐约传来。 孙小小坐在砖窑的一间窝棚里,凑着昏黄的白炽灯刷题。从初四到现在,她要么在路上奔波,要么出席社会活动,一直没有时间学习。 舅舅家里人多,都在看电视,外婆耳朵不是太好,电视机的音量开到最大,很吵。她没有办法,只能跑这里来求个清净。 电是前年接通的,村里刚亮电灯的时候,外婆做饭还挽了一把谷草凑灯泡上引火。 农村的虱子跳蚤厉害,大哥给舅舅寄来两瓶灭害灵,老太太不懂得怎么使,随手一摁,药液喷了一脸,说是一整天脸都是麻的。 想起外婆的趣事,孙小小面上露出笑容。 “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了?“杨军走进窝棚,他一身国防绿,还戴着军帽,背上还挎着六四式半自动步枪。 孙小小突然想起大哥的话,开起了玩笑:“沉迷学习,无法自拔,小有斩获,喜不自胜。” 杨军:“你们知识分子就是会说话,小小,冷吗?” 孙小小:“有点儿。” 窝棚很简陋,就是青砖砌了三面墙,上面用杉木和谷草做了个房顶。里面很潮湿,坐那里,寒气沁进骨头缝里。因此,杨军就弄了个火盆,里面烧着从山上打来的树兜。 杨军用火钳拨了拨,火旺了些。 孙小小:“我刷完这道题就回去睡觉,舅舅你不回去吗?” “我回去做什么,砖厂你投了这么多钱下去,全村老小都指望着个厂吃饭,我责任重大,今天这一窑砖如果烧不好,我还有什么脸见人?”杨军:“怎么睡得着?” 孙小小又抬头看了舅舅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吹了的缘故,他的脸有点发白,嘴唇也是乌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因为抽太多烟熏成黄色。 “舅舅,你担忧与否,并不能改变结果。”孙小小:“工程学上有一句话我认为很有道理,只要理论是对的,结果就不会出错。砖厂虽然规模小,但只要你严格按照科学流程建设,就不会出纰漏。打个比方,我们做馒头,只要放进去定量的酵母,火候合适,蒸出来的就是麦粑。”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我想的事情太多……”杨军苦笑。 孙小小收拾起书本:“舅舅,我们在外面走走吧。” 外面,砖窑的炉火正旺盛,照得周遭如同白昼。 杨军:“小小,你现在是大人了,做为砖厂的老板之一,我也该跟你汇报一下。其实,除了怕烧不好砖外,我还担心政策会变。到时候,资本主义尾巴一割,我大不了去坐牢,也没啥,我担心你。你还年轻,马上要考大学,前程似锦。如果因此受到牵连,我的错就大了。这个担心我写在信上跟朝阳说过,不过朝阳也忙,回信少,只说不用顾虑,大胆干就是了。小小,你是从北京来的,又是知识分子,懂得比舅舅多,我想再问问政策的事情。” 听到舅舅的话,孙小小心中一阵温暖:“舅舅,我想贫穷不应该是社会主义。以前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但吃草是要饿死人的,人都没有了,再谈优越性毫无意义。现在改革开放,大家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变好。人的日子一旦过好了,就回不去了,再过以前的穷日子就是逆社会潮流而动。和平与发展是未来几十年的主流,世界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我天天看书看报,报纸上不断报道江浙那边的改革开放先进事迹,国家允许私人办厂,出台了很多政策,舅舅你是县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改革先锋。国家不但不会打击,反而会大力扶持。到时候挂红夸街,上报纸上电视,成新闻人物,多让人骄傲啊。” “现在的砖厂规模还小,以后还得搞其他事业。比如办个轧钢厂,办个铁厂,办个塑料厂,建个小水电。舅舅,你当过兵,有文化,有胆识,我想你能成为一个大企业家的。” 杨军:“我也没想过要成什么大企业家,我也没有多大的理想,只想把砖烧好明天都能卖出去,然后全村人都能跟工人一样领到工资。” 孙小小:“大哥有一句话说得很好:理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这天夜里,杨军和外甥女说了很多话,说到政策,说到未来的发展前景,说到国内的经济形势。这不是长辈和晚辈的谈话,这是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的交流。 杨军抱着自动步枪在窝棚里坐了一夜,这天晚上,炉火熊熊,外面的星空好亮。四川的春天来得早,山上已经有了虫鸣,风中带着青草的香气。万物竞发,勃勃生机,未来有无限可能。 大星,请照亮我的前程吧! 孙小小因为熬夜,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舅舅家竟然空无一人,相反屋后的砖厂那边却一片喧哗。 她顾不得洗脸,急冲冲跑过去,就看到,村道上全是拖拉机,竟堵车了。 第一批红砖已经出窑,正在装车。 爸爸和妈妈正拿着铁夹子帮忙,到处都是人,闹得不行。 孙小小:“质量如何?” 孙永富拿起两块红砖互相磕了磕,金声玉质:“一等品,舅子发财了。” 新出窑的砖热气腾腾,还很烫手,大伙儿都热得只穿了一件背心。杨军的背心被汗水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永富,我觉得你在骂人。” 大伙儿同时哈哈大笑:“对,他在骂你。” 孙永富嘀咕:“你不是我舅子吗,货真价实。” 孙小小的舅妈负责收钱,桌上已经堆满了钞票,有一块两块的,也有五块十块的,她这辈子还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现金,有点手足无措。点钱的时候,不停在拇指上吐口水。 几个小时下来,嘴皮上都糊上一层黑色的污垢。 孙小小一笑,拿起笔,帮着记流水账,心中突然起了个念头:“大学的时候,我似乎应该选修一下财会,创业这种事情真有趣啊。” 八十年代是物质缺乏的年代,问题是大伙儿的收入却增加了。只要你手上有商品,怎么都能卖出去,纯粹的卖方市场。 第一窑砖很快被抢购一空,然后开始烧第二窑。 杨军一颗悬着的心终落地,他背了枪走上山坡,看四下无人,直接躺在草坡上,放声大笑。 日子到现在,终于过得有些滋味了。 赚钱倒是其次,关键是人生活出了意义。 第398章 假期结束(一) 孙家的亲戚不多,平时也没有往来。所以,孙小小寒假几乎是在外婆家度过的。 砖厂正常运转后,舅舅杨军几乎整天都泡在厂里。虽然厂子规模小,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后来的微型乡镇企业,但还是应该正规管理,至少你要记账吧。不然一年下来,连自己开支多少,营业额多少,纯利润多少都不知道,那不是蒙眼瞎搞吗? 其实这种微型企业的账很简单的,不外是收支两项,每天记个流水账就好。问题是舅妈文化程度低,就这么简单的账也让她头疼不已。最后,做账的事情落实到表哥头上。 说起这个表哥,舅舅杨军气就不打一处来。 娃是个很聪明的人,什么东西都是一教就会,以前也能读书,可惜就是爱贪玩。初中毕业后,死活在学校呆不下去,成天跟着小伙伴在外面乱跑乱耍。去内江,去遂宁,去成都,在工地上跟人打过短工,在街上卖过耗子药,反正就不肯安心呆家里。 按照孙朝阳评点这个老表的话来说,就是不羁放纵爱自由。 在外面逛着逛着,就逛出了事情。去年严打的时候,他在中江县饿得顶不住,见路边稻田的缺口里好多鱼虾,就挽了裤腿下水捉了,升了堆火烤来吃,结果被当地农民抓住。 表哥不服,哇哇叫,说,这田是有主的不假,可缺口里的鱼是堰渠里放水放过来的,你们凭什么打我。 农民伯伯怒喝,鱼是没有主,你要抓我们没话说,但你用来烤鱼的谷草是我家的。 那时候燃烧紧张,大家做饭吃全靠稻草,凡是能生火的东西都稀缺得很。 于是,农民伯伯对着小小表哥就是一顿暴打。 表哥脑子也灵,他记得父亲在中江有个战友,急忙报上姓名。恰好,那个战友的名字农民伯伯晓得,这才放了他一马。否则,以当时严打的形势,搞不好已经被送上山劳改了。 儿子闹出这么大祸事,杨军气得要命,把娃抓回家后又是一顿暴捶。 小小表哥连续遭受两顿毒打,竟然屁事没有。没办法,这娃身体相当的棒,他继承了母亲的雄伟,站在那里跟头黑熊一样,干活也相当的厉害,这也是杨军跟手下人讲话的时候说自己家不缺劳动力的原因。 小小表哥叫杨涛,受到重挫回家后,整日懒洋洋,家里的事情一点也不管。 杨军看儿子是越看越冒火,但他工作实在太多,也没精力管。 孙小小见舅妈做账实在太困难,就对杨涛说:“表哥,你人聪明能干,学历又高,干脆你来做会计。” 杨涛恹恹道:“我聪明什么呀,我在外面混社会都被人打了,老耗儿都说我是莽子。初中毕业算什么学历,怎么比得上你这个读高中的,将来还有念名牌大学。” 老耗儿是四川话中老父亲的意思。 孙小小:“表哥,你的性格就不适合读书。虽然大家都知道读书好,假如现在让你再回学校,你能在教室里坐得住?” 杨涛抓了抓头:“还真坐不住。” 孙小小又劝他说,砖厂毕竟是自己家的生意,舅舅舅妈赚了钱,不相当于你赚钱? 杨涛道,拉倒吧你,他们赚再多钱也不会给我一分。别人在他那里干活,每天还有烟抽,有饭吃,我去了能得什么好,反被他们一顿打骂,我比旧社会长工还不如。你让我当会计当文书,那是丫鬟抱着元宝睡,就过过眼瘾,才不伺候呢! 恰好,杨军听到兄妹俩这番谈话,顿时火冒三丈,怒斥杨涛是个败家子不中用的东西。 眼见着表哥又要挨打,孙小小突然道:“表哥,你来负责财务,厂里给你开工资。” 杨军大怒:“给自己家干活还要钱?” 杨涛却坐直了身体:“小小你说的是真的?” 孙小小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也是砖厂的股东,我有发言权。以后,收钱做账这块儿就交给你了,能不能做好?嗯,你答应了就好。没错,现在砖厂规模还小,事不多。但未来我还有其他投资,咱们的事业会越做越大,你的工作也会越来越重要。但你现在的水平显然是不够的,我回北京之后回找几本财会入门教材寄给你,你自学。其实,我对财会也有兴趣,我也要学习一下。” 于是,表哥杨涛就这样代替了舅妈开始收钱,对着来买砖的拖拉机司机就喊:“王群家的,群众的群是吧?” “不是,是王字旁加一个白京的京。” “嗨,那个字念穷。” “谁穷了,谁穷了,你还初中生呢,字都认不全。” 杨涛:“琼楼玉宇的琼,应该这样念。” “你放屁。” …… “你叫什么名字,要开多少匹砖?” “我叫按永中?” 杨涛大惊:“还有姓按的,是按在地上的按吗?叔叔,你这个姓很稀少啊!” 拖拉机手:“不是按住的按啊,是大按的按,天上飞的大按啊。” 杨涛想了想,才明白:“原来是姓晏,晏子使楚的晏。” “不是,念按,按子使楚啊!” 杨涛崩溃,半天才开了发票,喊下一个拖拉机手:“你姓什么?” 拖拉机手:“我姓缺,缺线的缺。” 杨涛:“是不是曲线的曲?” 孙小小咯一声,笑得从椅子跌到地上。 然后每隔两天就骑自行车把现金存镇上的信用社里,倒也干得麻利。 不过,他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伙子,闲不住,就约孙小小采荸荠。 孙小小问:“是绿茵塘那块地吗?” 杨涛:“对对对,今年从慈姑长得好,甜死人了。哎,你是北京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估计也不稀奇。” 别看孙小小显得老成,其实就是个十几岁的姑娘,闻言大喜,把手中钢笔一扔:“稀奇,太稀奇了。走走走,但不要让舅舅和我爸妈晓得了。” 舅舅家所在的农村自然条件比仁德县要好许多,不缺水,丘陵和丘陵之间全是肥沃的水田。但因为水利设施不完善,排水不畅,百年下来,就变成了烂包田。其中有一块地全是淤泥,农民拿了三米的竹竿捅下去都见不着底,比长征时的草地还邪乎。 七十年代的时候,生产队的水牛贪吃草一不小心陷了下去,直接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那时候牛可是重要的生产工具,偷牛是重罪。一旦有丢失,县公检法是要挂牌督办的。 全生产队的队员都拿了索子和杠子过来救,无奈忙乎了一整夜还是没有把那头大牲口弄出来,牛也冻死了。 损失巨大,社员欢欣鼓舞,一家分了几斤牛肉带回家,用萝卜一炖,香死个人。 舅舅家分了牛肉也没忘记孙家,让杨涛骑了自行车来回跑了一天,请他们过去打牙祭。 因为地太烂,种水稻固然好,但须防备人陷下去淹死,所以就荒废在那里。 现在烂田上面的荒草已经长满,和锅盖似的。人一走上去,脚下就在不停晃动,如同一片漂浮的陆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荒草里长了慈姑,也就是荸荠。 第399章 寒假结束(二) 大约是淤泥太肥,里面的荸荠长得很好,特别甜,也成了村里小孩子的零食。 荸荠这种东西很奇怪,好像一年四季都可以采摘,随时都能吃。 孙小小就和表哥出门去了烂包田。 年轻人也不怕冬天水冷,都脱了鞋,挽起裤腿站在晃晃悠悠的草盖上,把脚伸下去不停踩。 踩到泥里有圆乎乎的东西,就把手伸下去。一摸,果然是。 孙小小连声欢呼:“好好玩,好好玩。” 杨涛笑道:“小小,你一个大老板,我也是大会计,脱了鞋下地,让人看到,面子上挂不住。” 话还没有说完,孙小小就把手上的泥土糊表哥脸上。 二人哈哈大笑。 其实,荸荠也不多,不然也轮不到小孩子来采。 二人忙乎了半天,才弄了半斤不到,便在山泉水里洗了。 又用牙齿小心啃去皮,放嘴里一咀嚼,那股甜味瞬间充斥口腔,偏偏又清爽得很。 孙小小:“可算又吃到了,表哥,我跟你说,在北京的时候,我想荸荠想得快发疯了。北京冬天也没什么可吃的,菜也就萝卜和大白菜,水果就苹果山楂,吃得像吐。不像我们四川,就算是十冬腊月,水果也有荸荠、橘子、橙子、甘蔗、蔬菜就更多了。这次回老家,别的不说,我是吃痛快了。” 杨涛:“看来你们北京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孙小小:“读书其实是很苦的,我这次是彻底放松一下自己。” 正说着话,一个牧童骑着水牛过来,口中还唱着歌:“莲花落啊落莲花。” 孙小小看着那头水牛眼睛就放光。 杨涛直接上前把牧童从牛背上扯下来:“让我妹骑骑。” 牧童委屈:“欺负人,你欺负人,你爸是队长就能欺负人吗?” 原来,小小舅舅杨军办砖厂的事情动静太大,已经引起了县委的注意,准备把他树立成典型,民兵连长别干了,直接当大队队长吧。 当年农村的基层管理机构设公社、大队和小队三级。十年后,公社改为乡镇,大队则改成村,小队撤销。如果杨军做了大队队长,就相当于后来的村两委一把手。 看小孩要哭,孙小小忙把手里的荸荠塞过去,小孩这才欢喜地跳起来。 骑牛很有趣,也有一定难度,上坡的时候还好,下坡就麻烦了。牛背太滑,孙小小不停往下溜,都骑牛脖子上了。还好有表哥全程保护,才不至于摔下地。 小孩子在后面鼓掌:“杨大队,骑牛背,落下来,摔到背。” 孙小小:“我又不跟舅舅姓。” 荸荠都给了小孩子,她不够吃,于是又去摘田埂边的刺梨,又酸又涩,口水都流出来了。 可惜季节不对,如果是夏季,田埂边的蛇莓都会开出黄色小花,然后结出红色的果子,也能吃个饱。 看到兄妹俩浑身泥水,杨月娥大怒,提着拖鞋就要去抽侄子杨涛。 杨涛嘿嘿笑:“你打小小啊,我嘛,应该是我爹打才对。” 杨月娥:“你爹打人手上没有轻重,我心疼你,怕你被打坏了。我打了你,舅子就不好意思再对你怎么样。” 孙小小点头:“一罪不二罚,法不究过往。” 孙小小消停了两天,又跟着表哥和生产队的几个民兵大半夜打了电筒出去捉黄鳝,只是天气太冷,黄鳝躲泥里不出来,最后一无所获。 她有点遗憾,说,早知道暑假再回来了,那时候玩的东西太多了,可以挖荸荠,可以捞鱼,可以去挖笋,可以去放鸭子,可以去捉知了猴,可以去看萤火虫…… 她又想,但是,到暑假,我又大了一岁,变成大人,也不好意思胡闹。 时间过得真快,记忆中昨天自己还是个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囡,现在就是成年人了。 幼年转瞬即逝,童年白驹过隙,少年电光火石,转眼,就是大人。大人,就是要学习,要做事,要成就理想。 这个寒假,孙小小除了刷题,就是和村里的同龄人一起疯耍,算是给自己的少女时代告别。 终于到了二月二十五号那天,一家三口也要离开舅舅家,去成都乘火车回北京。 三月一日,学校正式开课。 外婆很是不舍,搂住孙小小就抹眼泪:“乖孙女,你走了,外婆想你可怎么办呀?” 孙小小:“外婆,我暑假还要回来的,看看厂子。” “那明年呢?” “明年高考,估计没时间。” 外婆:“高考后你又要读大学,人大了,就不想外婆了。” 杨月娥:“妈妈,正因为小小是大人了,她将来要做的事情很多,不可能经常走亲戚浪费时间吧。” 外婆气得揪了女儿一把:“看到你就生气,你不回来最好。我只想看到小小和朝阳。” 杨月娥很吃醋:“我可是你亲生的。” 舅妈手脚麻利地朝他们背篓里装东西,都是当地土特产,有土豆有花生有栗子,还有娃娃菜。孙永富:“别装了,别装了,我们在北京什么都有。” 舅妈:“你们花钱买的能和自家地里种的一样吗,小小,你还要什么东西,跟舅妈说……小小,你拿两匹砖做什么,要打人吗?” “我带回去给大哥鉴赏,这也算是我的成果。大哥经常说我是个黄毛丫头,我要让他看看,黄毛丫头也能成事。”孙小小很得意。 一家三口是坐来拉砖的拖拉机去县城的,拖拉机手叼着长一尺粗如香肠的旱烟,风吹来,火星漫天飞舞。 天气很好,是四川难得一见的大晴天。 天上好多白云,有的像马儿,有的像牛,有的像兔子,在风中,它们都在奔跑。 寒假结束。 第400章 沈先生不同意 “我这么去见沈从汶先生好吗?”迟春早很忐忑,一路都在喃喃自语,搞得公交车上其他人都觉得这人头脑不正常。 旁边,孙朝阳笑嘻嘻问:“老迟,沈从汶先生要吃人吗?嘿嘿,沈先生十五岁就进了军阀部队做书记官,民国的时候你是知道的,社会乱的很,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和我们四川的军阀混战,都是舅子打老表,舅舅和外甥杠,大家打着打着,就喊一声暂停,搓一圈麻将再说不同。湖南那地方民风剽悍得很,大家一动手就红眼,说不定沈先生还吃过人肉呢!没准他见你老迟长得肥美,食指大动了呢?” 迟春早:“朝阳,不要开玩笑。” 孙朝阳:“你也别看沈先生是个白面书生,对战场打打杀杀那套可熟得很。中国古代文人嘛,下马诗,上马愬,能文能武,施耐庵知道吧。” 迟春早:“是人都读过《水浒》。” “《水浒》是一部好书,好就好在投降二字。”孙朝阳道:“四大名着中我最喜欢水浒了,可说是逐字逐句推敲。依我看来,施耐庵肯定是亲手杀过人的,不然也不会写出那么多详实的细节。比如,里面的取人心做醒酒汤,得先在心口泼一盆冷水,这样肉才又脆又嫩。” 孙朝阳又问:“武松杀嫂的那节,先要剥去了衣服,老迟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迟春早想了想,道,按照小说书推敲,潘金莲是勾引过武二郎的。虽然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言必称整日只知道打熬气力,对于女色全然不放在心上。但毕竟美人在前,难免会有心动。只不过,恪守于伦理道德,对嫂子执礼甚恭。 明清理学对于人的束缚很严,人性是压抑的,反映在文学作品上,必然带着作家的恶趣味。所以,你武松杀人就杀人吧,干嘛要剥人衣服,还不是为了满足偷窥欲和变态心理。 而且,古典文学中有一种很特殊的现象,我称之为“杀嫂情节。”在英雄好汉心目中,嫂子都是坏人。比如石秀之于杨雄的妻子,燕青之于卢俊义的妻子。 在这里,嫂子已经是一种象征,是性压抑,是压迫人性的封建伦理,是人们潜意识中的欲望,是作家对于社会的控诉和呐喊。 孙朝阳听得瞠目结舌:“老迟,你真能掰扯。妈的,这都能扯到一起,活该你当大学讲授,而我却只是一个小作者。简直,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他们这一鬼扯,旁边的乘客听得津津有味。 迟春早不服:“那你说说。” 孙朝阳:“之所以在杀潘金莲前要脱掉衣服,那是因为用刀的时候衣服纤维会裹住刀刃,杀起来也不麻利。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人不能凭空想象自己没看到过的东西。施耐庵连这种细节都知道,显然是杀过人的。” “这样的细节书中还有很多处,比如血溅鸳鸯楼,武松的刀就因为砍出了缺口,换了好几把。没砍过人脑袋,能晓得这个细节吗?” 迟春早一想,觉得孙朝阳说得有些道理,又道:“那你凭什么说沈从汶先生就吃过人肉,他的作品我都通读过,没这方面的细节呀。” 孙朝阳正色:“有的,在《从文自传》中,他写自己在做书记官的时候,当时有人送来一副牛鞭,他们就炖了蘸辣椒面吃,味道还不错。其实啊,我从文理分析,应该是人的。” 迟春早一脸迷惘,抓了抓头:“《从汶自传》我读过,那节没有曲笔隐笔呀?” “有的,有的,你读书不细。你还想开创沈学,做人门下掌门徒弟,连这些都看不出来。沈先生这么写,这里的牛鞭也是一种隐喻,表示对未来的无力感和对于当时社会的反动。” 二人正在争执,前排一个老头转头道:“这位小兄弟说得很有道理,我当年读的时候,也觉得老沈很可疑,估计吃过人。” 老头八十来岁模样,戴眼镜,穿着西式大衣,还扎了领带,看起来挺气派。 孙朝阳:“看这位老先生也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他说吃过就吃过。老迟,你虽然肥美,但年纪大了,做的时候很费煤气。” 老先生:“看这位迟同志模样,属于饶把火。” 孙朝阳正要笑,老先生:“这位小兄弟属于不羡羊。” 孙同志抓头:“老同志你乱开玩笑。” 老先生:“你是先开迟同志玩笑在先。” 很快,公交车到了沈从汶家外面,二人随着人群下车,先去附近的商店买了包点心。 不料买点心的时候却和售货员扯起了皮。 迟春早买龙须酥,售货员递过来的那盒点心显然是被人捏过的,都变成了一坨。让换,却不肯。 老迟可不是好脾气的,就跟人骂起来,骂了半天,气得脑袋直晃:“没文化,没道德,没素质。” 孙朝阳忍无可忍,说:“算了,不买了,咱们空手去见沈先生就是,反正又不是头回来。” 上周,迟春早终于整理出了沈学的提纲,写信寄给沈从汶。信上说了自己正在开的课题和思路,请先生斧正。 沈从汶很快回信,说,文学界的宗师巨匠不胜枚举,他只是一个来自湘西的普通文学爱好者,写过几部小说,当不起这种赞誉,很惭愧。 又约他在今天见面详谈。 这事对迟春早很要紧,首先,文学和社会科学开个新课题是容易,但要玩出新花样,甚至开辟出一条新赛道却难于上青天,有了灵感,自然要尽快实施。如此,才能给自己带来数不尽的名誉和地位,还有相应的经费。其次,这次见面又关系到他进鲁迅文学奖评委,是个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好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在手指敲响沈从汶家房门的时候,他心脏一阵乱跳,口中发干。 倒是旁边的孙朝阳一脸笑嘻嘻,这人……真是个不正经的,就没怕过。 沈先生家里热闹,有朋友来访,他妻子张先生正和客人在阳台喝咖啡,笑声阵阵传来。 迟春早局促:“想不到先生家有客,打搅了打搅了。” 沈从汶显然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还是点点头,让二人进屋坐下。 寒暄了两句,沈先生拿起迟春早的稿子,道:“你写的东西我看过了,个人是不同意这课题的。” 迟春早心中一沉:“还请先生指点。” 沈先生:“我在信上说了,我就是个从湘西走出来的普通人,当初写文章,也就是想赚点稿费吃饭,也没有那么多深刻的见解。如果因此开个课题,甚至弄成一门学问,贻笑大方。” 第401章 推荐信 孙朝阳:“先生不用谦虚,这也是我们后辈对您的敬仰。古人说,君子生于世,当立德立功立言。先生质高行洁,我等楷模,乃是立德。先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乃是立功。现在也该到了立言的时候了。” 沈先生却不以为然:“孙三石,我说了,我就是年轻的时候写了些文章,换了些稿酬生活。民国到如今,文学大师如同浩瀚星辰,和郭鲁茅巴老舍等大师比起来,我不过是米粒之珠,何敢大放光芒?所写的湘西题材小说,以前可是被批判过的,个人感觉没有什么价值。我也不算是文学家,勉强只能是个历史学者吧,也无言可立。” 孙朝阳听到这话,心中感觉到不好。沈先生写给迟春早的回信他读过,看得出来,先生对迟教授要开新课题这事很高兴。人嘛,总有些虚荣心,或者荣誉感。谁不想自己成为大学课堂的必读科目,成为理论家研究的对象呢?不然也不会请迟春早面谈。可看他现在的态度,好像很不高兴的模样。 孙朝阳:“不然,我们就拿历史研究来说吧。先生的湘西系列背景,是后人研究清末民初时代变迁,和变成风土人情的珍贵资料。我读先生自传的时候,有一段印象很深刻。写的是凤凰辛亥革命前一天晚上,先生的舅舅和同志在家里商议第二天的行动细节。另外,还有个土匪写信求娶县城女子的小说,也非常有趣。有部小说写的是常德水上的花船,写乡下的丈夫去船上看望妻子,在甲板上睡了一夜,看得人心中唏嘘。这难道不能称之为立言?” 迟春早:“对对对,那几篇文章写得好,民俗研究的活化石啊。” 沈先生:“我个人觉得无趣得很。” 看沈先生不想搭理二人的样子,孙朝阳也头疼。看来,只有放大招了。 他正色道:“仅仅是因为湘西风土人情还原,或许还谈不上立言。但是,正如迟春早教授稿子里所写的,在二十世纪初的作家们笔下,乡村似乎是落后的封建的反动的,需要被打倒的。当年所有的文学大师们,都试图冲突乡下和封建伦理的束缚,去城市,彷佛城市和西方的才是进步才是文明。但是,难道我们的传统文化就没有意义了吗,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吗?” “从清朝末年到现在,百年屈辱史却是使我们失去了自信,进而对我们的文明产生了怀疑,甚至自我否定。但是,百年时间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短一瞬。在此之前,中华民族始终是屹立在世界民族的最巅峰。” “我想,先生这位历史大家也应该想到过这个问题。所以,在您湘西系列中,农村,乡下、凤凰古城,溶洞,朴实的农民,剽悍的土匪,英勇的湘军,并不代表落后,而是勃勃生机,充满生命力的。先生对我们的文化是有自信的,强烈的自信。” “是的,文化自信真的太重要了,如果全盘接受西方那一套,我们民族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这就是先生的立言。” 孙朝阳侃侃言道:“咱们再说回到西方文学,其实,西方文学也在写乡下人,写农村。我发现欧美有个作家和先生很相似。” 沈先生好奇:“哪一个?” “福克纳。” “意识流作家福克纳?” “对,是他。”孙朝阳道:“福克纳所有的作品其实都是围绕着一个美国南方小镇来写的,《押沙龙,押沙龙》《献给艾米莉的玫瑰花》,他写小镇的人们,写红脖子,写他们的决斗,写骗子弄来一群斑马骗乡下人说是骏马。然后,斑马不受管束,从车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掠过公路。土气吗,很土。但在他笔下,却充满了自信,对于南方种植园文化的自信,这一点和先生是何其相似。” 孙朝阳:“现在不是流行比较文学吗,迟教授和我谈过,他想用先生的作品和福克纳做个比较,这也是这个新课题的重要组成部分。” 迟春早听得一呆,继而狂喜:这不又是一个新课题吗,绝了,朝阳的脑子里装的东西真多啊。 实际上,在二十一世纪,用沈从汶和福克纳比较研究,是沈学的主流,是得到学术界普遍认可的。 沈先生摇头:“把我和福克纳比较,当不起,当不起。”但内心中却非常得意。 欧美文学中,美国文学是重要的组成部分,特别是二十世纪现代文学,美国文学还压过了欧洲。 说起美国文学,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海明威,然后是写了《大人物盖兹比》的菲兹杰拉德,还有上了中学课本的马克吐温,微型小说之王欧亨利,探险小说大家杰克伦敦。 福克纳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是个陌生名字,直到意识流小说兴起,他的代表作《喧哗与骚动》翻译出版,大家才略有耳闻。 但在文学界,此人地位非常之高。 美国文学有两座高峰,一部巨作。两座高峰是海明威和福克纳,一部巨作是《白鲸记》。 这是得到全球文学界认可的。 沈先生顿时对孙朝阳和迟春早的观感转好,笑了笑:“好吧,你们要比较就比较吧,大不了我被人笑话。” 算是同意让迟春早以自己的作品做研究课题。 只要他点头,以门下弟子的能量和影响力,迟春早在文学评论界的地位就立起来了,未来搞不好成为一方学阀。 孙朝阳看沈先生心情变好,忙说鲁迅文学奖的事情,问先生能不能帮推荐一下,迟教授想去评委进步一下,向文学大家们学习。 沈从汶自然是肯的,谦虚道:“信是可以写,不过,我是个老人了,怕就怕别人不买账。”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一个打领带的老头从阳台走过来:“从汶,他们不卖你的账,我来写。老夫好歹是学部委员,有点人情。不然你的信写了,人家不肯,您多没面子啊。” 孙朝阳和迟春早张口结舌:“你你你……” 这老头霍然正是先前公交车上那人。 沈先生:“岳霖,你这是在挖苦我吗?要你多事。” 那个被称之为岳霖的老头朝孙朝阳挤挤眼睛:“孙三石,知道刚才老沈为什么对你们态度那么恶劣,谁叫你背后说他吃过人呢?老沈小气啊!” 孙朝阳:“你你你,你是金岳霖先生。” “金岳霖很了不起吗?” “很了不起。”孙朝阳由衷地说,开玩笑,金先生可是北大哲学系主任,社科院哲学研究所所长,学部委员啊。 “那我得给小迟写推荐信,谁叫你们说沈从汶吃过人呢,哈哈,能把他气成这样,还是头一回。”金岳霖:“老沈,老实交代,你究竟吃过没有?” “龙荪,你又开我玩笑。没吃过,真没吃过,我喜欢牛肉和鱼。那时候,我做书记官,军饷拿得高,尚不至于吃不起饭。”沈从汶有点恼火,正要骂,张先生走过来,温柔地说:“老沈,注意血压,别跟龙荪置气。” 第402章 旧日恩怨 看沈从汶恼火,孙朝阳忙道歉:“沈先生,吃人什么的是我刚才和迟春早在路上开玩笑,抱歉抱歉。” 就把公交车上的那段谈话原原本本和屋中三位老人说了一遍。 沈从汶摇头:“《水浒》研究不应该是这样,纯属牵强附会。” 张先生笑得前俯后仰,指着孙朝阳道:“小孙,你太幽默,虽然学术不精,对国学也是半通不通,却每每有新奇之言。在学术上或许不会有什么成就,但肯定会让很多人喜欢。” 金岳霖也大笑:“小孙是作家,还是现在最优秀的青年作家之一,思维方式难免奔放,不然也写不出好作品。这小子,我很喜欢。” 沈从汶还气他刚才调侃自己吃过人肉,有心捉弄,道:“龙荪,可惜孙三石太年轻。若是早生个五六十年和咱们同辈,我得引荐他进思成和徽音的沙龙,有他在,思成家不知道热闹成什么样子,说不定他会和志摩因为乱开玩笑打起来。说来也巧,孙三石和谢教授关系颇好。谢教授一提到小孙就赞不绝口,简直拿他当自己的关门弟子。小孙,过年去过谢教授家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金岳霖面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张先生:“从汶,别说了。” 孙朝阳:“大年十一那天我去冰心先生家拜过年,先生一切安好。就是年岁大了,腿脚不便,已有一段日子没下楼。倒是吴先生腿脚尚麻利,每日都会出门走上几千步。当然,他的身体自然比不上金先生和沈先生。我听吴先生开玩笑说,湖南山多,他认识的湖南人如金先生沈先生这样的,都是阔肩蜂腰麻杆腿铁脚板,健壮得很。” 说着话,他心中就乐,从汶先生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戳金岳霖心窝子啊。老先生年纪一大把,却也是个有仇必报的,连金教授这个老哥们儿也不放过。 刚才沈从汶提到的林徽音家的沙龙,涉及到老一辈几位大师的恩怨,想起来甚是一笔吊糟。 林徽音是当时的民国第一才女,后人提到她,总是谈及其美貌。其实,美貌这种事情怎么说呢,世上美人千千万,当年的大知识分子谁不是出身世家大族,从来不缺美色,只要想,有的是大把资源。俗气一点说,大伙儿都有钱,什么女人找不到? 鲁迅先生在北平做教授的时候,月薪两百大洋,而普通人一个月才两块钱。先生一个月就能买一套房,至少是阿里p9。只要他给个机会,普通身份的女子敢不在三分钟内爱上他吗? 可偏偏老先生就见了鬼,他的本子籍的弟媳觊觎周家的财产,无限讯哥儿偷看她洗澡。气周讯同学和弟弟决裂,搬家避嫌。 民国不缺美人,但如果美人儿有知识有文化,还是学科带头人,学术大宗师,那就要命了。 林教授和丈夫梁思成是建筑学大师,奠定了古典建筑学的基础,她本人还参与了国徽、人民英雄纪念碑和人民大会堂的设计。 后世大学生在学习建筑学的时候,学的就是林徽音的着作。所以,在后人在津津乐道林先生的绯闻的时候,只有建筑设计专业的行业内人士才知道她的伟大。 一个美丽的女人,又是其学科的泰山北斗,对于民国一众大师们来说,自然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智慧也是一种性感,比单纯的美貌杀伤力更大。——所以,林徽音如同一盏白炽灯,每到一处,必然是最吸引人的焦点。她在北平的时候,她家的客厅就是朋友们聚会的沙龙。 话说到沈从汶这头,当年的他从湖南去北京,靠稿费生活,只是个小作家,本挤不进林家沙龙这种顶尖的文人圈子的。不过,谁叫他认识金岳霖,谁叫他们都是湖南人呢。 金岳霖出身名门,祖上是三品官,还在张之洞麾下搞过洋务运动。湘军镇压太平天国之后,军士们纷纷携带大量钱财回乡,办学校、办实体,培养了无数青年人才。于是,在中国历史中一向处于隐身状态的湖南省,人才井喷。可以说,二十世纪前半叶的中国历史就是湖南人的历史。唯楚有才,中国要灭亡,湖南人先死绝。 金教授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和梁思成是同学,还是室友,属于“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分给我烟抽的兄弟”“你问过的那些黄色问题,如今再没人提起。。” 归国后,两人分别了有好多年,突然在北平聚首,金岳霖自然成为梁林二人沙龙的常客。当时的林家客厅鼎鼎大名,往来都是鸿儒,有金庸的表哥云中鹤和慕容复的原型徐志摩,有冰心夫妇,有大翻译家,莎士比亚研究的权威朱光潜,有文学大师巴金。 这个时候的金岳霖已经是哲学大师,系统地引进了西方哲学中逻辑学的理论,哲学学科开山怪,也有资格在沙龙里和人侃侃而谈了。 在认识林徽音后,老金立即被林的美丽和学识而疯狂,从此一辈子不谈恋爱,一辈子不结婚。拿他的话来说,就是“自见到林徽音,顿时觉得世间其他女子索然无味。” 于是,老金一辈子追随林徽音,她去哪里,自己就去哪里,来一个逐林而居。 孙朝阳严重怀疑小说《鹿鼎记》中百胜美刀王胡逸之的原型就是金教授。民国大师们的风流韵事给了金庸很多灵感,通通写进书里去,谁也别想跑。 老金对林先生痴心不改,守了一辈子真元,简直就是情天大圣,在民国的时候固然传为美谈。毕竟,必须徐诗人见一个爱一个,还必须把人给睡了,最后:“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了挥衣,不带走天边的云彩。”拔迪奥无情,渣男一个不同。金教授简直就是圣人。 不过,却有人对他颇不以为然。特别是那些有传统思想的,保守老成之人,比如冰心先生。 谢先生对隔壁林先生家的热闹就很看不惯,写了小说《太太们的客厅》讽刺,在当时的文化圈引起不小轰动。 私下,谢先生对老金也看不上。按照现代人的话来说,金教授情比金坚,到最后却不得豪司一无所有,纯粹不自量自难忘,无处话凄凉。 孙朝阳和冰心先生吴文藻先生关系密切,行的是弟子礼。沈从汶和金岳霖和两位先生又是林先生家的座上宾,缘分啊。 其实,这个世界挺小的。 顶级的圈子就那么大。 但首先你得跨进去。 听到沈从汶这番话,八十多岁的老金头气满头白发都在耸动,忍了半天,才道:“从汶,我正在说服自己原谅你。” 孙朝阳:“金老前辈,你不会因为我和谢先生的关系,不给迟教授写推荐信吧。要不,我马上和迟春早绝交。” 迟春早看到两位大师,局促地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进去。看到谈笑风生的孙朝阳,心中不禁羡慕,暗想:朝阳真是什么场合都不犯怵啊! 这交际能力,瞬间拉满。 不过,人家现在是当世最优秀的青年作家,引领了一个文学潮流,有这个资格。 我也要成为他那样的大人物。 迟春早:“不绝交,不绝交。” 金岳霖忽然哈哈大笑:“我会写推荐信的,因为我喜欢你孙三石,哈哈,你这个小朋友太有意思了。从汶,咱们联名推荐吧。我就不信,我一个学部委员,加你这个大作家,作协能不答应。” 迟春早惊喜,起身连连鞠躬:“谢谢二位先生,谢谢二位先生。” “不然。”孙朝阳突然道:“光两位先生的签名还不行,如果少了一人,只怕人家也不买帐。” 沈金二人好奇,问那人是谁呀? 孙朝阳正色道:“金先生虽然是学部委员大哲学家,但不是文学界的人。沈先生虽然是文豪,但建国后从事的是历史研究,和文学界也没有什么交道。但张先生却不同,张先生退休前是《人民文学》着名编辑,文学大师。她的推荐,比二位老先生分量更重,必须联名。” 孙朝阳口中的张先生就是沈从汶先生的妻子张兆和。 张先生顿时眉开眼笑:“好吧,既然孙三石有请,我就厚着脸皮联名吧。” 迟春早这下是对孙朝阳佩服得五体投地:孙三石这情商,这厚脸皮,真叫人叹为观止。 孙朝阳扯了他一把:“老迟,你是研究沈学的,张先生就是你的师母,还不快谢。” 老迟忙站起来,恭敬地对着张先生沈先生就是三鞠躬,算是正式入门。 第403章 我看你骨骼精奇 告别了沈先生和金先生,迟春早走在大街上,一言不发,整张脸都是绷紧的。 孙朝阳感觉到他的不对劲,用手肘拐了拐他:“这是咋了?” 迟春早:“既有动力,也有压力。” 孙朝阳:“哦。说说。” 迟春早说:“朝阳,其实我这个人有很大的问题,我做事太功利,总的原则是从利害关系出发。“ 孙朝阳:“老迟,不对啊,我觉得你人挺不错的。” “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自己。”迟春早微叹:“人都有自私心,功利心,有很多不堪的一面,不足为人道。” 孙朝阳:“人非圣贤,谁都做不到一尘不染。我曾说过,大家都生活在空气中,都在吸进灰尘,但不妨碍我们做得好一点。这次推荐你进评委会,我承认自己也是有私心的,想拿奖,想挽回《文化苦旅》一书的经济损失。这事的来龙去脉我跟你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你是君子,让你在评委会帮忙,我知道有违你的本心和固有的道德观。如果你接受,我可以道歉。” 迟春早:“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以前一直都渴望成功,做过很多对不起人的事情,我已经混得没有朋友了。朝阳,是你让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事物叫友谊,很高兴有认识你。让我至少知道,自己还有心,血还有温度,还能体会到人间的美好。“ 孙朝阳:“说的好象是诀别一样,真不习惯。“ 迟春早:“现在我是沈门大弟子,将来还会是沈学掌门,新的课题由我而始,不说富贵,一个不错的前程还是有的。古人云:苟富贵,勿相忘。朝阳,只要我进了评委会,豁出这一百多斤不要,也得替你的《文化苦旅》争个名次。我本来还打算给你开个课题的,但你还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所以,等你将来老了写不动了,才能定论。“ 孙朝阳:“你年龄比我大得多 ,等我老了封笔了,你还活在人间吗?“ 迟春早嘴角牵动:“我努力。“ 孙朝阳:“进评委的事情板上钉钉,你又开新课题,高不高兴?高兴你就笑笑。老迟,你笑一个好不好,别憋着,容易内伤。“ “哈哈,哈哈。“迟春早再也绷不住,发出一声长啸:“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再见!” 孙朝阳和迟春早分别后,乘了车回到家。却见父母和孙小小已经到了家,何情的表情看起来比较尴尬。 孙朝阳笑道:“爸爸、妈,小小,你们探亲结束回来了,带什么好吃的东西没有?” 孙小小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匹红砖,孙朝阳大奇:“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 一家人捧腹大笑,杨月蛾:“朝阳别怕,你妹不打你。这是你舅舅砖厂烧出来的,你快看看好不好。” 孙朝阳欣喜地接过砖头:“不错,不错,我看和咱们机砖厂用机器设备烧出来的也没有什么区别。我原本不是太看好舅舅的,想不到他竟把事情给搞成了。” 杨月娥得意地朝丈夫孙永富横了一眼:“我娘家人还能有差了的,你舅舅有文化,当过兵,大队民兵队长,听说马上要当大队长了,他认定的事情就没有干不成的。” 孙朝阳:“对对对,舅舅厉害得很。小小,什么时候开学?” 孙小小:“明天报名,我又要去住校了,后天开学。” “学费从我这里拿?”孙朝阳:“不对,是借,跟贷款给你们砖厂一样,年息二点五,我都给你记下帐,要还的。客人,我看你骨骼精奇,是经商的好料,资金还短缺吗,还贷不贷款?我再放两万给你。” 孙小小失惊,连忙摇头:“压力太大了,还不上,还不上。” 一家人重聚,高兴得要命,只何情闷闷不乐。 孙朝阳抽空问她怎么了,何情一张脸变得通红,拧了孙同学一把,说:“我也没想到伯父伯父和小小今天回来,他们突然袭击,就看到……就看到,家里到处都是我的东西,有毛巾杯子牙刷,还有刚洗的衣服,显然是已经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好羞人。” 孙朝阳:“嘿嘿。” 何情又揪了他一把:“都怪你,我搬回自己院去了。” 孙朝阳:“我也搬过去,反正你爸妈还有一个月才能回来。” 何情花容失色,狼狈地跑了。 第404章 悲夫的八卦 鲁迅文学奖的评奖活动比起真实的历史上提前了将近十年,这事让孙朝阳感觉不可思议。要知道如今国家还穷,像这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活动都是很少的。 文学界现在的最重要的文学奖其实就两个,一个是长篇小说类的茅盾文学奖,一个是戏剧类的曹禺话剧奖。 未来几年还会设一个徐迟报告文学奖。 剩下就没有了。 因为文学奖少,所以社会影响力极大。 你拿到曹禺奖和徐迟奖,就是行业内一等一的大拿。至于茅盾文学奖,更具轰动效应,后世有一句话说,只要拿了茅盾奖,一辈子都不愁吃穿,想穷都难。 不过,因为文学奖项只有三项,而且长篇小说、话剧、报告文学也无法覆盖所有的文学品类,无法反映这个生机勃勃的文学时代风貌,于是,从五六十年代就开始筹备的鲁迅文学奖呼之欲出。 这日,孙朝阳在杂志社上班的时候,照例溜进悲夫同志的办公室,把门窗都大敞开,台式电风扇呼呼地朝外吹,以便将屋中的污浊之气吹出去。杂志社所有男人都抽烟,老高也不例外,现在已经是雨季,平房里臭得不行。 重生早八十年代一切都好,唯独大伙儿不分时间地点场合抽烟这点让孙朝阳忍无可忍。 悲夫这个小电风扇是手工diy的,制作人:蒋小强。 小蒋和孙小小一样住校,三月底,天气突然热起来,都是十几岁的小伙子,火力壮,热得厉害。他就找来材料在宿舍鼓捣两天,竟组装了一个电风扇。接上电,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心潮荡漾,快哉爽哉,然后跳闸了。 学校让请家长,蒋见生和儿子一通吵,最后电风扇落到前去调解父子关系的孙朝阳手里,又带到单位,搁悲夫同志办公桌上。 孙朝阳当时还摸着小蒋的脑壳不住赞叹说,老蒋这娃了不得,半大小子就能组装电风扇,将来说不定还能给你装一部汽车。 蒋小强说,装电风扇很难吗,电磁感应原理初中物理学上就有,电能和磁能是能相互转化的。给我几组线圈、碳刷,只要能量足够,我能让砖头飞天上去。 说着话,就拿眼睛去看父亲停在四合院门口的汽车。 吓得老蒋大喝:“你想干什么,蒋小强我提醒你别乱来。” 电风扇吹了一气,屋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悲夫同志调侃道:“孙朝阳,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办公桌,怎么天天跑我办公室里来。你现在还不是总编,不是社长,就着急忙慌要夺权?” 孙朝阳嘻嘻笑道:“我这不是助理你吗?” 二人坐下聊了半天,聊到鲁迅文学奖,悲夫同志说起了本次奖项的秘闻。 他说,其实这个鲁迅奖是书记处新来的第一副书记一力促成的。这位副书记姓吴名胜邦,原本在版署做一把手,此番来书记处,是组织重点培养对象。也许过得几年就是书记了,算是事业上的一大进步。 中国作家协会属于社会群众团体,不是政府机关,即便是主席也就个挂名,只有一个专职副主席负责联络上下,沟通左右,属于服务性质,对于作家们并没有管辖权。 有管辖权的则是作协书记处,里面的工作人员是正经国家干部,书记的行政级别也高,副部级。 这位吴胜邦同志调书记处来,虽然权力比起版署小了一大截,但只要将来执掌书记处级别上去了,未来的前程也一片光明。书记处书记光未然年事已高,老一辈文豪也纷纷退出历史舞台,吴胜邦就是来接光未然班的。 现在各地各机关单位都在搞干部年轻化专业化知识化,吴胜邦各方面条件都符合第二梯队的要求,只是缺少政绩。 大约是得了高人指点,吴胜邦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搞鲁迅文学奖。 孙朝阳恍然大悟,说:“这个高人真高啊,对了,一个国家级重点文学奖需要调动大量资源,就是需要钱。吴胜邦能够弄来钱,估计是他背后的高人出了力,却不知道这位大佬是何方神圣?” 悲夫却摇头不说话。 孙朝阳:“老高,你还卖起关子了,快说,快说,我的作品可是送选了的,你这样就不讲同志情谊了,大不了我让你当着我抽烟就是了。哎,我包里还有两包三五,一起送给你好了。” 接过孙朝阳递过来的三五,悲夫点燃了,惬意地抽了一口,才道:“吴胜邦是丁宁的学生,一手培养起来的。而且,他和爱人结婚也是丁宁做的媒。丁宁以前在东北干校学习的时候,吴胜邦爱人是她身边的工作人员。” 孙朝阳:“《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丁宁?” 老高点了点头:“对。” 孙朝阳:“有这种背景,鲁迅文学奖确实能搞起来。不过,此乃文学界一大盛事,对全国作家都是好消息。” 悲夫:“听人说,吴胜邦和他老师的性格很相似,都非常刚强,不是个好相处的,正好跟你是相反的。丁同志那性子啊,烈火一样,又听不得违逆之言,在她身边工作,难受得要命。所以,朝阳你在他面前做事要把细点,千万别跟人发生正面冲突。” 老高以前在天津读大学的时候,可是个敢冒死把城防图送出去的好汉,连他都受不了丁同志。 孙朝阳哈哈一笑:”我就是个作家,四川和天津那边的杂志社把我的作品送上去,然后两级评委评就是了,跟吴书记又不犯交涉,老高你这话说得没来头.” 不过,他下来后还是把这一情况反应给了迟春早。 老迟不以为然,说,我不知道这个吴副书记是什么人,也不关心。而且,各地方各行业送审的作品先要到审读小组过一遍,被选上了,才能落到我们评委手里,最后投票决定最后的获奖作品。 而且,沈先生金先生张先生推荐我进的是散文组。人家吴胜邦什么身份,审的自然是社会影响力大的中短篇小说,和我井水不犯河水,工作上接触不多,也起不了冲突。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第405章 这什么跟什么呀 孙朝阳觉得迟春早言之有理,但内心中却有种莫名的不安。 又过了一段日子,鲁迅文学奖评审委员会正式成立,评委会成员名单和细则也拿出来了。 评委会领导是一串闪瞎人狗眼的名字,有光未然,有巴金,有臧克家。不过,他们也就是挂个名,老先生们年岁已高,再让他们看稿不人道。 真正负责最后终审的是评委会成员,委员会会聘请着名作家、评论家、理论家和文学组织工作者担任评委。按照文学体裁和门类不同,分为几个评奖办公室。 不得不说,沈从汶和金岳霖的影响力真大。沈先生这两年在文学界的威望一日高过一日,金先生又是学部委,他们联名,书记处也得给面子。于是,迟春早很顺利地进了散文杂文评奖办公室。本来,按照他的专业已经进文学评论小组的,结果老迟一心要去散文杂文那边,评委会也只得尊重他的意见。 其评选的作品范围,总的来说有几条:“一、国内正式出版发行的报纸杂志上发表的作品都可以参评;二、诗歌散文文学评因为单一部作品字数少,则只评单行本。假如你拿一首短诗去评奖,比如着名的《生活》,通篇就一个字‘网’最后摘得大奖,那不是胡闹吗?三,宝岛作家如果在大陆正式出版文学作品,可以参评。” 评奖标准有三点:一、思想性和艺术性要做到完美统一,必须反映新时代新风貌,作品的背景应该放在最近十年时间段。不然,你送一部《呐喊》去也要被淘汰掉;二、重视艺术品位,鼓励艺术探索和创新。也就是说,意识流现代派也能参加;三、重视社会影响力。 孙朝阳心中琢磨:其实第三点才是最重要的,送选作品名气必须大,要得到读者的承认。如此看来,我的《文化苦旅》就占了个起首。 至于评委那边也制定了相关的组织纪律。 首先,评委名单公开,要在相关报纸上公示;其次,杜绝走后门的不正之风,一经发现,立即开除出评委会;三、实行回避制度,评委成员有作品送审的,或者和参评作家有较为密切关系的要回避。 公示在八十年代可是新事物,孙朝阳不禁对吴胜邦高看一眼:这个人意识很超前嘛,看起来是个有能力的。 但对于回避制度他还是有自己的担心,忙电话联络迟春早。 等了十分钟迟教授的声音才从那边传来。 他哈哈大笑:“回避制度这事情弹性实在太大,什么叫较为亲密关系?同学算不算、一起吃过饭算不算、一起插过队算不算,一个单位上班算不算?如果要真这么溯源,大家都是炎黄子孙,都是一家人,全部都要回避。所以,评委会开了一天会,最后定下了标准。这里的较为亲密关系指的是亲戚和作家作品的责任编辑。所以,你我不需要回避。” 孙朝阳好奇:“亲戚指的是什么程度的亲戚?” 迟春早:“三代之内的血亲就算,反正不能结婚那种。” 孙朝阳扑哧一声:“老迟幽默,对了,你进评委有钱拿没有,夺钱。 迟春早很满意地回答说:“有补贴,每天五块钱,几个月下来,怎么也能弄好几百块吧。钱是什么,财富是什么,我对钱没兴趣。” 迟教授要的是名。 接下来一段日子,孙朝阳找人打听小花伞出版社莽牛的事情。别自己这边为了《文化苦旅》评奖的事情忙乎,那个流氓又印了几十万册给自己打时间差。 而你又不能啃他两口,憋屈死人了。 还好反馈回来的信息是,莽流也想过再版,但人印刷厂一听说孙朝阳的文化苦旅已经参选鲁迅文学奖,兹事体大,也没有胆量印假孙三石的假文化苦旅。 这让孙朝阳松了一口气,心道:看来我不拿鲁迅文学奖还真不行了,不然就是超级巨大的经济损失。 对于《文化苦旅》的质量和艺术性,孙朝阳完全不用担心。加上还有老迟在评委会做工作,基本上是稳了。 鲁迅文学奖要颁发的事情在社会上引起巨大效应,各报纸杂志都在谈论此事,都在讨论最后谁能拿奖。 初审工作量最大,要很长一段时间才拿出名单。到终审公布最后结果,估计在年底,孙朝阳也不急。 三月一晃而过,孙朝阳也安心上了一段时间班。 这日,老高笑眯眯地走进办公室:“孙朝阳,你去中协走一趟,那边有个学习班要参加。” 孙朝阳:“学习班,老高,我最近挺老实的,也没发表过不利于团结的言论,怎么就被逮捕了呢?” 悲夫摇头:“都是领导了,说话还这样不正经?是正规的学习培训,中协每年都要搞的。现在改革开放,书记处有钱了,安排的学习、培训、研讨会,还有疗养特别多。你刚做助理,按理也该去走一趟,露个面。” 孙朝阳眼睛大亮:“疗养,是不是去北戴河,那地方我稀罕。” 悲夫:“不是北戴河,去云南建水。” 孙朝阳眼睛更亮:“建水,必须去啊,多谢老高。” 旁边,大林不解:“建水是什么地头,都没听说过。去云南,不应该到昆明,到路南看石林吗?” 孙朝阳:“你懂什么,昆明云南又有什么好玩的我几十年前……都是去腻了的……咳,跟你说不清楚。在我看来,建水是云南最有意思的景点。老高,这次培训学习多长时间,如果天数多,我到那里后弄辆自行车骑着玩。” 老高:“大概半个月。” 孙朝阳突然忐忑:“不对,不对,普通培训学习也就三四天,一般都在交通方便的大城市,这次弄到一个小县城,还那么长时间,我不会真的是被人逮了关起来吧?” 老高:“不是,不是,这次中协举办是科幻小说的学习培训,去的都是各大科幻小说杂志和出版社的编辑。之所以把学习地点设在建水,那是因为云南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很科幻的。” 孙朝阳:“我是杂志编辑不假,但我社是搞散文的纯文学期刊,跟科幻不搭界,这什么跟什么呀?” 老高:“但你是科幻小说作家啊,符合条件。” 孙朝阳:“胡说八道。” 老高:“你写的通俗小说《寻秦记》中提出了一个时空穿越的概念,你就说科幻不科幻吧。去吧,去吧,好好玩玩,我听人说书记处现在有钱,组织的活动规格都高,我如果不是年纪大了,又不懂科幻,自己就去享受生活了。” “《寻秦记》是武侠小说啊。” “武侠小说现在还不入流,名声不好。你的小说如果朝科幻小说上靠,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孙朝阳大喜:“有道理,老高你说得对。” 他在北京呆了两年,也烦了,静极思动,跑中协那里报了名。领了去昆明的机票,打算去云南好好耍一回。 正如孙朝阳和大林说过的,作为一个四川人,云南他太熟悉了,昆明、大理、丽江、石林在上辈子的时候不知道去过多少回,也玩腻了,惟独没去过建水。 他重生之前也有旅行计划,可惜没来得及就挂了。 听说那里的风景和人文迪奥炸天,必须得去看看,也算是了了前世的一桩心愿。 第406章 彩云之南,建水 “我要去云南。”吃晚饭的时候,孙朝阳跟父母还有何情说起这事。 孙永富问:“云南哪里,昆明?” “不是昆明,是下面一个小县城,属于红河州。”孙朝阳说:“地方倒不偏僻,交通也方便。” 孙永富:“开会啊,多长时间?” 孙朝阳:“是培训学习,为期半月,加上路上往返,二十来天吧。” 孙妈妈大惊:“朝阳,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被人流放云南,要关起来交代问题?” 孙永富呵斥老妻:“放屁,老孙家五代贫农,我小时候穷得天天吃野菜,根正苗红,怎么可能流放。” 孙朝阳:“家父孙永富穷得要命,我家成分好,怎么可能流放,你们想哪里去了,真的是去学习。我从小被你棍棒教育,敢犯错误,能犯错误吗?” “哼。”孙永富鼻子里发出一声响。 他还好,但孙妈妈却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 吃过晚饭,孙朝阳溜进何家小院。此番出差二十余天,小别胜新婚,把小别后的待遇先享受了再说。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正精力旺盛的年纪。一时间竟是忘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得趣,隔壁竟传来孙朝阳母亲的喊声:“朝阳,朝阳,回家了。” 孙何两家仅一墙之隔,围墙也不高,说话声音大些都能听到。每天早上,何情都会练功,歌声清晰传到隔壁,很好听。 孙朝阳听到母亲叫自己回家,一愣:“怎么了,好烦。” 何情:“朝阳,你应一声吧。” 孙朝阳:“不管。” 杨月鹅喊了几声,听儿子没有答应,声音更是担忧:“朝阳,你回来吧,快回来吧,妈心里慌得很。“” 孙朝阳气得跳起来:“我妈简直是……” 何情:“长相思在长安,长相思摧心肝,伯母想儿子了。”说罢,拉起被子遮脸,不住笑。 突然,隔壁有老孙愤怒的叫声:“孙朝阳,滚回来,你信不信我打人了。” 孙朝阳这才惧了,忙对何情说:“我先回家,妈的,搞得我跟《西厢记》中和小姐私会的张生一样。” 何情想笑又不敢发出声,背心不住颤动。 过年一年的严打太吓人,孙朝阳钻进何家院子一呆就半夜,两年轻人在干什么,二老是过来人,自然清楚。他们很担心,毕竟这事是非法的。就算两亲家不过问,被邻居举报了,孙朝阳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老孙严重怀疑孙朝阳去云南是上学习班,在接受再教育。以至于儿子出发的时候,二老还在叮嘱他好好改造,要听话。 孙朝阳忍无可忍地说:“爸,妈,我没有犯错误,也不是去改造。不然,也不可能去坐飞机,这待遇多高啊,是一个犯人能享受到的?” “你是着名作家,高级犯人。”孙永富说:”七十年代的时候,隔壁机械厂你记得吗,来了个被打倒的高级干部,人家说是下车间劳动,结果住的是独栋小洋楼,还配了公务员,每天早上吃鸡蛋,最后吃出了三高。” 孙朝阳很无奈,负气道:“爸,我一定好好改造世界观,争取重新做人。” 不得不说,新来的中协书记处副书记吴胜邦是个有背景的,来中协后竟调动了不少资源.于是,过年之后,作家协会组织的各项活动开始多起来. 孙朝阳这次去云南坐的飞机不错,是美国的麦道82. 麦道飞机的全称是麦克唐纳和道格拉斯,当年可是能和波音公司打擂台的巨型企业.不过,到九十年代的时候,麦道破产,被波音收购.孙朝阳当时在新闻联播里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八十年代是帝国最强盛的时期,.星球大战计划如火如荼.西雅图、休斯敦制造业发达,一个工人靠自己的工资就能住别墅开汽车,娶老婆,养三个孩子两条狗。当年的米帝确实有点灯塔的味道。 那会儿老美审美比较正常也高级,大荧幕上是波姬小丝这种青春玉女,是简芳达,是刚出道的高卢玫瑰苏菲玛索,是史泰龙这样的钢铁硬汉。不像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全是妖魔鬼怪。 飞机里挺宽敞,飞机餐好吃,介绍当年新上映的电影的画报让孙朝阳尘封的记忆一一苏醒,旅程倒也快乐。 这次去云南参加培训学习的人因为来自全国各地,所以,事先也没有集中。中协在之前给应邀的编辑和作家们发邀请函,说了时间地点,附上行程表,让大伙儿自己过去。培训结束,在把机票车票和住宿发票贴了,交给培训老师现场报销了事,只北京当地的编辑和作家专门跑一趟中协领机票什么的。 这次和孙朝阳一同上飞机的还有中协的办会人员,孙朝阳一是和作协的人关系不好,二是和他们也不认识,也懒得去头等舱打招呼,自己缩在机尾的经济舱睡觉。 他有的特点,一上飞机就瞌睡,尤其是在起飞阶段,更是困得眼皮子打架。 这一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醒来,飞机已经降落到昆明巫家坝机场。一出航站楼,灼热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给弄中暑了。 孙朝阳吃了一惊,才四月初云南就热成这样,还春城呢? 他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一点过,实在太早了。他本打算在昆明留一晚上的,但想起着这炎热的天气实在难受,在没有空调的旅馆呆一夜,非热死不可。而且,据说建水那边凉快,干脆直接过去好了。 于是,他乘了公共汽车到火车站,买了去建水的火车票。 这是孙朝阳第二次来云南,南疆的战争已经告一段落,现在是十年轮战。不过规模都不大,属于小打小闹钝刀子割肉。因此,和上次来的时候满大街军装不同,现在都是衣着清凉,头上扎着蝴蝶结的美少女,一片岁月静好。 建水离昆明很近,也就一百来公里,几十年前法国人在这里修建米轨铁路,公路建设搞得也好,交通甚至比孙朝阳老家还方便。 加上地势平坦,除了连绵起伏的小丘陵也没有大山,火车跑得也快。 孙朝阳打开车窗,外面是绚丽的风景画。红色的土地上点缀着一个个高原海子,有抚仙湖,有通海湖。 抚仙湖是中国最深的湖泊,好像有两百米还是三百深,据说湖底水温常年保持在零下。这湖很怪,靠岸的地方水浅,但走出去十几米就是个大断崖,一不小心就淹死人。有传说,溺水的人沉在水底后可保尸身不腐,就那么竖在底下。这样就给抚仙湖涂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通海湖也奇特,湖不大,整个县城围湖一圈,这让它看起来好像一只圆瞪的眼睛。 孙朝阳不禁想:难怪这次科幻小说培训学习要设在这里,这神秘的氛围感直接拉满了。 火车跑了三个多小时就到了目的地——建水县城——天已经黑尽,周遭一片黑黝黝,只几根电线杆上的路灯幽幽亮着,县城的风貌完全看不清楚。 作家和编辑们住的地方在城里一条街的古建筑内,好象是个大院子,地势比较宽敞。 忙了半天才找到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县文体委一个负责外联的中年干部。退役篮球运动员,身高一米九,铁塔似的汉子,爱好文学。对国内文学界如数家珍。他还写散文写诗歌,是县作协成员。 工作人员很吃惊,说,按照县委的指示,作家和编辑们要明后两天才会陆续到来,孙作家你怎么今天就到了,这是在给我们打闪电战啊。 孙朝阳抓了抓脑袋,自己今天六点就起床去机场,竟在一天之内就到了建水,估计是学习班的独一份儿,这不就是后世的特种兵式的旅游吗? 哎,我确实是在北京憋坏了,静极思动。 工作人员告诉孙朝阳这个地方是建水县文庙,学员们今后吃住都要在这里。你们都是大知识分子,只有文庙才配得上。 孙朝阳:“文庙是考试的地方,古时候的科举,考生们要在这里面关好几天。因为压力实在太大,经常发生书生病死的事情,住这里可不太令人愉快。” 工作人员:“孙作家渊博,确实这样,文庙阴气是挺重的,以前这里还供了尊狱神镇压。不过,因为是封建迷信,十年期间都敲掉了。孙作家,你们被安排住这里,我感觉确实有点被关押的意思。” 住宿的条件不是太好,房间挺小,里面地上一片死了的灶鸡虫儿。工作人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原本是明天打扫的,没想到孙作家来得这么早。 孙朝阳看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忍不住问室友是谁? 工作人员看了看手中花名册,回答说:“是个陕西省的编辑,叫王卫国。” 孙朝阳:“王卫国,没听说过啊,陕西有科幻小说作家吗?哦,说不定是编辑呢。” 工作人员说:“对,是编辑,《延河》的。” 孙朝阳:“《延河》也不是科幻杂志啊?” 第407章 陕军代表人物,我亲爱的室友 说起《延河》杂志,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可是占有浓墨重彩一笔的。 《延河》前身是《陕西文艺》,后来改成现在这个名字的。是一本刊载中短篇小说、小小说、散文随笔、评论的纯文学综刊物。创刊于五十年代,迄今已是陕西文学的旗舰刊物,拳头产品,在文学爱好者心目中地位尊崇,号称小《人民文学》。 其实,在孙朝阳看来,《延河》对当代文学的贡献甚至还超过人民文学,因为这本半月刊提携了后来在文坛上大名鼎鼎的陕军——陕西作家群。 八十年代早中期的很多陕西作家都是在《延河》发表自己的处女作成名的,后来还在此刊上陆续发表了许多代表性作品。 陕西相对北上广深来说要贫困得多,当年的陕西作家们,除了西安的几位,其他日子都不太好过。比如榆林的路摇,就穷得一比。吃饭都恼火,严重影响文学创作,那么怎么办呢? 也好办,陕西文学大佬,写过《保卫延安》的着名作家杜鹏程一拍脑袋,有了个主意:通通给我弄《延河》杂志社来当编辑,领一份皇粮,反正一个月也就发三十块钱。三十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如果因此让作家们写出传世之作,我陕西不就赚大了? 杜鹏程在文学界地位很高,他的《保卫延安》在以前长期呆在文学类书籍销量排行榜前列,还被拍成电影。影片中,胡宗兰将军在延安山沟沟里被放风筝,被耍得团团转,在全国观众面前出了大名。 其实,胡人品很不错,挺善良挺天真的,和陈谢兵团的旅长私交很好。 后来,旅长在上海治疗腿伤被捕,胡带着同学们前去看望,还去常大队长那里求请,问能不能把人给放了。 胡将军看到杜老的作品后,很郁闷,很无奈。 杜鹃鹏程有一篇散文很出名,《夜走灵官峡》,上了中学语文课本。 他招陕西作家进《延河》做编辑,给穷书生们一口饭吃,直接催生了文学陕军。一时间,杂志社名家汇萃,有路遥,有贾平凹。 去年贾平凹还给中国散文投过稿,是大林的责任编辑。 对了,孙朝阳的老熟人星星诗刊的编辑叶延兵以前在延安插队当知青的时候,还调去延河做过一段时间编辑。 有了稳定的创作环境,编辑作家们灵感爆炸,这几年陆续发表了很多优秀作品,比如路遥的《人生》,贾平凹的商州系列。 另外,延和杂志还刊载了许多本地作家的小说,比如陈忠实就是常客。和路遥等人的困窘生活不同,老陈日子过得舒服,他是西安某区的文化局长,去年又当选陕西作协副主席。 延河杂志在文青心目中有很高地位,但销量却不怎么好,每月只有十几万册。要知道,孙朝阳投稿的〈青年作家〉现在月销量三十多万本,他主编的中国散文很快也能达到这个数。 并不是说延河不好,也不是说其曲高和寡,主要是杂志太厚,一百个页码,价格也不便宜。对普遍贫困的文学青年来说,天价了。在精神粮食和真正的粮食之间做选择,自然是选择后者。 那个打过篮球的工作人员听孙朝阳问,抓了抓头:“我也觉得奇怪,也许要等到作家到了,问问才知道。孙作家,我最敬佩那位王同志了,他是我的偶像。我看的他的书啊,哭了好几场。后来又看改编的电影,当着几百人的面控制不住情绪抹眼泪,羞死个人了。” 当着着名作家孙三石的面夸奖另外一个作家,这位工作人员的情商也不怎么样。但孙朝阳却笑了笑,也不在意。各花入各眼,每个人的审美不同,你也不能强求所有人都喜欢你的作品。 那位工作人员情绪到了,不觉得眼眶湿润:“《人生》太好看了,高家林太惨了。为了进城和初恋分手,但进城后却无法立足,依旧回到农村。回农村后,初恋已经嫁做他人妇。但为了解决工作,为了去乡村小学当老师,他又求到初恋那里。这又是何等的惨痛,何等的悲伤。” 孙朝阳:“高加林渣男一个,纯粹活该,你同情什么呀。不过,影片里的女演员李小力真漂亮啊。” 工作人员:“周里京是个美男子。” 孙朝阳忽然一震:“您等会儿,我这位亲爱的室友是小说《人生》的作者,他笔名是什么?” 工作人员:“对啊,是陆遥,我最崇拜他了,怎么了?”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苦笑:“陆遥可不写科幻小说,弄这里来培训,那不是胡闹吗?” 工作人员:“确实挺让人不能理解的。” 孙朝阳听说室友是陆遥,很兴奋,忙问名单上还有其他着名作家吗,快说说,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熟人。 工作人员查了查花名册,回答说,其中最着名的还有两位,一个是你们四川老乡,峨眉电影制片厂的科幻小说作家童恩正。另外一个是上海科技协会的夜永烈,就是写《小灵通漫游未来》的那位。 孙朝阳叫了一声“窝草”,道:”原来是写《珊瑚岛的死光》的童恩正和写小灵通的夜永烈。童神,夜神,我是看着你们的书长大的,请收下我的膝盖。还有陆神,我是看了你的《人生》才懂得什么叫青春期,什么叫做爱情。” 第408章 八十年代的科幻 孙朝阳问高个儿工作人员叫什么名字,那个高个儿回答说自己叫“挨龙。” 孙同志抓了半天脑袋,才明白此人是少数民族同胞,叫岩龙。西南f4把岩念着挨。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收拾房间,在聊天过程中,孙朝阳又问其他人的情况。 岩龙报了一长串名字,可惜除了陆遥、童恩正和夜永烈,其他都没有什么名气,没有在当代文学史中留下自己的姓名。但这些人工作单位却如雷贯耳,有蛾眉电视制片厂的,有上影的,有《奥秘》杂志社的,有《飞碟探索》的,有《少年科学画报》社的,还有《科幻世界》的……林林总总。 看样子,这次培训学习规模不小。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喃喃道;“我的少年时代又回来了?” 岩龙不解;“什么?” “没事,没事。” 孙朝阳不是个讲究的人,对于吃住行也随意。二人简单把地扫干净,两张床铺好了事。他又问洗澡怎么弄,岩龙为难道,条件就这个条件,文庙不同于旅馆,没有澡堂子,平时如果要洗澡,去伙房打两瓶开水,自己在房间里洗洗。不过,现在伙食团已经没人,开水也弄不到。 等岩龙告辞而去,孙朝阳索性跑屋外的水龙头下面,蹲那里一阵猛冲。折腾了一整天,他浑身都是汗水和灰尘。不愧是云贵高原,晚上竟有些凉,让他口中不停发出丝丝声。 孙朝阳一边洗澡,一边琢磨刚才岩龙的话。 《奥秘》杂志社是云南省的科普杂志,如今正红,很畅销,据说最猛的时候,每个月能卖掉上百万册,已经和《故事会》同一档次了。这种销量,却不是纯文学刊物所能比的。纯文学杂志,如果一个月能卖出去三十万册,就是国家级明星刊物,是能够引领文学潮流的。 《奥秘》是一本非常好看的书,里面有很多神奇的内容。比如尼斯湖水怪、玛雅人水晶头骨的秘密、金字塔法老的诅咒、通古斯大爆炸。八十年代的社会还比较封闭,读者也是通过这本杂志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神奇的地方,算是第一次睁眼看世界,虽然这些内容都是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 比《奥秘》更神奇更荒诞的是《飞碟探索》,这本杂志是甘肃科协和作协主办的,里面同样都是世界很奇妙。比如,国外军队的库房里收藏的外星人尸体,比如麦田怪圈是飞碟降落时留下的着陆痕迹,比如复活节岛的石像就是外星人的模样。又比如:近日科学家在大西洋底发现了一座外星人城市,据分析,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大西州……云云。 反正世间万物都朝外星人光临地球上靠。 所有神秘现象都可以用外星文明来解释。 现在看来固然好笑,可在当年读起来却非常攒劲,青年时代的孙朝阳几乎每期都买,还和朋友们为外星人是什么模样,吸氧气还是二氧化碳,吃外星人能不能壮阳而争论不休。 《飞碟探索》的书名是着名科学家李政道题写的。 后来随着中国对外开放的脚步越来越快,人们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越来越多,大家才发现这些所谓的科普杂志的内容非常可笑。 不过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孙朝阳发现《飞碟传奇》杂志竟然还活着,销量还不错。至少能够养活自己,比纯文学期刊好太多了。没办法,杂志挺好看,可读性强。 孙朝阳一边搓着脖子上的滋泥儿,一边自言自语:“《科幻世界》现在就有了,真让人意外。” 《科幻世界》是四川的刊物,未来科幻小说的殿堂,也是科幻小说唯一的发表途径。特别是在未来四川作协主席,孙朝阳的偶像之一的阿来做主编后,发表了大量划时代的科幻小说名作,有刘电工、王晋康、韩松、何夕、柳文杨……一大串闪亮的名字。 在阿来主持《科幻世界》的时候,迎来中国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杂志每月销量也达到惊人的四十万册。那可是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纪初啊,已经是国内期刊的top10了。 不过,八十年代早中期的《科幻世界》有点惨,平时也就是一两万册的销量,最差一个月只卖出去七百本,,让人想哭。编辑们也没有心气,纯粹混日子,反正干好干歹一样拿死工资——每月三十八,整天笑哈哈。——那边也是可恶,这次来培训的竟是位保卫科长,估计把这次学习当成公费旅游的福利。老家那边来人,孙朝阳本打算改日去结识结识,想了想,大家都不是一个圈子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就罢了。 总的来说,国内的科幻小说刚发端于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到夜永烈的《飞向人马座》引起轰动后,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后,才算是确立了这一文学门类。在此之前,科幻小说还上不得台面,和科普读物混淆在一起,这也是这次培训还请了《少年科学画报》《奥秘》和《飞碟探索》的原因。 孙朝阳在水龙头下洗澡用的是肥皂,洗头用的是肥皂,洗衣服用的还是肥皂,一块肥皂搞定所有。 弄好一切,已经是夜里十二点,浑身都冷得打哆嗦。 他跑回房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身上结实的肌肉,不禁得意:“帅哥泥嚎,云南欢迎您,建水欢迎您!” 因为洗过头,湿头发睡觉怕头疼,主要是怕弄乱发型。孙朝阳索性在写字台前写了一千多字,给下个月的杂志将要发表的一篇名家散文写了编者按,折腾到两点才睡着。 后三十年睡不着,前三十年睡不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被人拍醒。 睁眼一看,身前是个笑眯眯的男人。 草,忘记关门了。 孙朝阳脑子很迷惑,禁不住道:“陆遥?” 不对,不是陆遥。眼前这人头发都花白了,额上全是皱纹,仿佛梯田,老得不像话。陆摇现在好像才四十来岁,风华正茂。 那老头笑道:“我不可是陆遥,你是孙三石吧。” 竟是一口标准的西南官话……也不是,听口音还带点湖北话的味道。 老头伸出手去:“童恩正,蛾眉电影制片厂的编剧,过来看看你这个小老乡。” 孙朝阳呀一声坐起来:“你就是珊瑚岛上的死光啊,久仰久仰。” 老童祖籍湖北,在四川生活了一辈子,也算是小孙的老乡,他笑笑:“我来的时候听老家的人说这次培训有你,就来认识一下。” 孙朝阳:“惭愧,惭愧,应该我去拜访老前辈的。” 一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他心中感慨:太能睡了! 如果不是老童来喊,估计能一口气睡到吃晚饭的时候。 第409章 老童、夜永烈、唐大姐和陆遥 孙朝阳一个骨碌爬起来,边和老童说话,边刷牙洗脸。他问童恩正住哪里,和谁一屋。 童恩正指了指旁边的房间,说就在那里,自己今天中午刚来,室友是夜永烈,他以前和老夜认识,一起开过几次会,出席过几次活动,老朋友了。 夜永烈是个活泼的性子,闲不住出去玩了,自己因为要见孙朝阳这个小老乡,故尔留下来。 老童的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发表在《人民文学》上,当年还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以后来还改编成电影,轰动一时,属于中国科幻小说的拓荒者开山怪。夜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现在正红,和童恩正同为科幻小说界的旗帜,两人自然要住一屋。 文学界自古都是讲咖位的,什么档次的作家和什么档次的作家一起玩,大家都是约定俗成,尤其是正式场合。李白和岑参是好友,苏轼的朋友圈是黄山谷,你陈小二和黄金彪就打不进那个圈子。 再打个比方,中协搞活动,安排孙朝阳和茅盾住一屋象话吗,有共同语言吗,得让老舍和人挤才对。 因此,中协安排住宿的时候,通常会让文学地位相近,或者私交好的两人一间屋,乱不得。不然,以知识分子的个古怪脾气,鬼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 也因为这个道理,孙朝阳现在属于文坛的青年近卫军,陆遥也是新锐,在这期学员里文学成就最高,自然要安排在一起。 这个时候,已经陆续有学员来报到,岩龙等人和中协的办会人员在文庙大门口的传达室给大家登记,然后安排吃住。学员们基本上都是昨天到了昆明,在旅馆住一晚,今天乘火车过来的。 看模样,已经有三十来人,后续人数还在增加,会议规模不小。不过,这些参会人员孙朝阳都不认识,他刚睡醒,精神不好,也不去凑热闹,反正接下学习过程中大家都能混熟。 所有人都在啧啧称赞,说这建水县真漂亮啊,街道也干净整洁,完全不像小县城。 岩龙得意,介绍道,各位作家编辑,你们可不知道,咱们建水古时候可是滇南地区的首府,云南布政使和省学政衙门的的治所,相当于另外一座省城,能不漂亮吗? 看旁边的孙朝阳不解,童恩正解释说,明清各省实行的是三司制度。布政使官民政和税收;都指挥使管兵;提刑按察使管司法。 不过,皇帝还派了巡抚来巡视地方,相当于钦差大使,统管全局。巡抚一来,就把布政使给架空了,到后来,布政使只相当于税官,甚至连治所都被抢了,没办法只得搬到地方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孙朝阳感慨:“老童你真渊博,不对,你老人家怎么对历史这么清楚。” 童恩正回答说他是在旧社会读的书,小时侯上的私塾,国学都是要学的。大学的时候,学的是考古,算是个考古学家。因为写科幻小说,写《珊瑚岛上的死光》出了名,被调去搞文艺了。其实,他的理想是在大学教书。 孙朝阳笑笑:“也许以后你会重回讲台呢?”在后来,老童去了康乃尔大学做教授,全家移民,至此和国内文学界断了联系。 孙同志对建水的风景是向往已久了,昨天来的晚,外面一团漆黑也看不清楚。听到学员们议论,顿时心痒:“老童,咱们出去逛逛。” 童恩正看了看手表,表情为难:“不去了不去了,都这个点,快吃饭了。” 孙朝阳:“吃什么饭,等会儿我们下馆子。” 老童:“下馆子要花钱的,培训班吃饭免费。再说了,文庙里的风景也不错,在这里面玩玩也好。” 孙朝阳:“文庙每天都能看到,不急,快走,快走。”就伸手拉童恩正。 老童没办法拒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拉出了门。 后来,孙朝阳才发现今天叫童恩正做饭搭子是自己人生中犯下的一个大错误——这老头太抠,和他玩实在不哈皮。 建水的景点很多,有云南布政使衙门,有学政衙门,有文庙,有朱家花园。郊外还有个什么古桥,因为路程有点远去不了。其他景点都在古城中,很集中。特殊年代,这些景点都被占了砸烂了。七六年的时候,占了地盘的各单位陆续搬走,变成景区。 景区可是要买票的,也不贵,一毛钱一张。 但一走到门口,老童就找这种那种的理由不去。说,考场有什么好看的,不外是一排跟茅厕一样的小房子,考试的时候,考生坐里面考几天。咱们千里迢迢来这里,就为看几十上百间小屋,有意思吗? 得,那就换个地方,去布政使衙门吧。老童再次反对,说,衙门有什么看头,不就是一间公堂,一个后衙,一个签押房,青砖青瓦,空无一物,咱们千里迢迢来这里,就为看砖房子?在我们四川,任何一座县城,像这样的房子还少吗? 孙朝阳急了,说,这能一样吗,这可是古代的一省衙门啊。 童恩正摇头,反问比得上武侯祠,比得上保定直隶总督衙门吗? 孙朝阳:“老童,这是能比的吗?好,既然你说衙门没看头,我们去朱家花园吧?那地方我听任说比大邑县刘氏庄园还大还漂亮。” 老童到地头一看,门票两毛,就说,算了算了,不进去了,两毛钱可以买一斤大米,全家老小可以吃一天。我们去看看风景又有什么意思,能填饱肚子吗? 孙朝阳无奈:“老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精神生活还要不要了?” “肚子吃不饱,就会没精神。朝阳,赚钱如针挑土,用钱似水冲沙,有时当思无时饥。” 好吧,你年纪大,你的话有道理。 孙朝阳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五点半,就去朱家花园对面的饭馆吃饭。老童又不愿意了,说花这个钱做什么,回去吃食堂吧。 云南的四月份热,尤其是紫外线强烈,两人是什么景点都没去,尽在街上乱逛,被毒日头晒得蔫头巴脑。孙朝阳渴得不行,结果老童连根五分钱的冰棍都舍不得买,还制止孙朝阳乱花钱的行为。 此刻听他说要回去吃食堂,孙同志忍无可忍:“都几点了,回去估计只有剩饭剩菜。” 看他脸不好看,童恩正才为难地进了饭馆。 点菜的时候又是一场灾难,差点把孙朝阳搞破防。 八四年,各地的改革开放已经逐步深入,允许私有经济作为社会经济活动的必要补充。仿佛一夜之间,各地的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普通人没有核心技能,从事的个体经营大多是卖衣服开饭馆。 云南自古都有做生意的传统,民间个体经济今年发展地很好。没办法,云贵高原山多,土地贫瘠,不经商实在没活路。 建水县朱家花园对面这家馆子在以前很有名气的,属于百年老店。去年才重新开张,厨师手艺绝绝子,后世更是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孙朝阳是闻名已久了的,坐下来就不顾老童反对,一口气点了好多菜。有云南的气锅鸡、烧豆腐、烤包浆豆腐、云腿炒辣椒、猪油蒸鸡纵菌,对了,建水本地特产草芽炒肉片是不能不吃的。 正当他搓手等待一席饕餮盛宴的时候,老板端来一份泡儿菜豆腐汤和一钵白米饭,说:“同志,菜齐了。”enjoy。 孙朝阳:“不对,我点的不是这个。” 老板:“同志你点的菜刚才这位老同志嫌贵,退了。” 孙朝阳恼了:“老童,你这是干啥啊?” 老童:“节约归己,节约归己。” 孙朝阳气急败坏,对老板吼道:“把这豆腐汤给我端下去,按照刚才我点的菜重新做一遍。” 老童正要反对,外面有两人走进来:“老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舍得下馆子?咦,这位同志是谁?” 进来的是三个中年男女,为首那个男的白衬衣,蓝布裤子,看起来颇儒雅。女的那个大约四十出头,碎花连衣裙,领口带着荷叶边,干练的齐耳短发。很漂亮,五官大气,长得像宋春丽。 另外一个男的也四十来岁的样子,戴着眼镜,五官粗犷,典型的西北人模样,和秦俑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他留着大鬓角,大热天的穿着刚熨过的毛料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三支笔,和孙朝阳用的一样,都是派克。 男人脚下的皮鞋是这个时代少见的黄色,小牛皮,一看就是进口的高级货。 这哥们儿摩登,有钱人啊! 老童:“永烈,你来了,一起吃,一起吃。这位是孙三石同志。对了,和你在一起的两位同志是谁,介绍一下。” 原来,为首这人正是夜永烈。 他惊喜地和孙朝阳握手:“孙三石,我太喜欢你的作品了。”又回头对摩登男人说:“陆遥,你刚才不是还提起孙三石吗,怎么样,意外吗,这么年轻。” “啊,你就是陆遥。“孙朝阳大喜,又和陆遥握手。 陆遥认识孙三石,很高兴,从挎包里掏出一条烟,拆开了,一人扔一包。烟不错,是云南本地特产《恭贺新禧》四包一条那种。 恭贺新禧是刚出来的烟,卖得很贵,在外省五块钱一包,已经是中华的标准了。那个时候的烟不掺假,确实对得起这个价格。 抽烟的朋友都知道,一天一包是刚需。抽这种烟,一个月下来就得一百五十块钱。普通人才三十多工资,根本承受不起。 孙朝阳一呆,心道:您等会儿,传说中陆遥不是贫困潦倒,连去领茅盾文学奖的路费都是向兄弟借的。现在看来,他老先生的个人财务很健康嘛,难道书里说的都是假的? 和路遥认识后,夜永烈又介绍那位女士。 大姐姓唐,名建英,以前在北大荒插过队。因为名字不好,吃了些苦头“建英建英,你要建设什么英,英帝国主义吗?“于是,唐大姐就把名字换成了唐灭英,前几年才换回了本名。 唐大姐如今在甘肃《飞碟探索》做执行副主编。 第410章 建水的美食,朋友的聚会 正寒暄着,饭馆老板就开始上菜,第一份是草芽炒肉。 孙朝阳介绍说,你们不认识这个菜吧,这菜却有讲究。草芽草芽,顾名思义是要用草。这草乃是本地上山的茅草根,挖回家,用水洗干净,因为云贵高原昼夜温差大,利于糖份堆积,所以又香又甜。猪则是本地农家养殖的长白山。其实,黑猪最好。可惜黑猪生长速度慢,产肉量低,渐渐被长白山之类的良种代替了。没办法,肉粮比低,养起来不划算。 “大家别客气,动筷。” 大伙儿各自夹了一块肉放嘴里,一咬,猪肉的脂油和上草根淡淡淡的甜味,完美揉和在一起。既浓郁,又清爽,竟有种独特的风味,不禁大赞。 陆遥却掏出本子和笔记录起来,问孙朝阳什么叫肉粮比。 孙朝阳回答道,所谓肉粮比,就是在养殖业中,牲畜和家禽长一斤肉需要喂多少斤粮食。其中肉粮比最高的是鸡,可以达到一比二点五到一比三。所以,现代工业化养殖基本以鸡为主。然后是鸭子,肉粮比最低的是牛。 唐大姐笑着说,用粮食喂猪,那成本得多高啊,很多地方普通农民连饭都吃不饱。 孙朝阳说他们四川是生猪大省,小时候父母在农村也养过猪。家里穷,粮食不够吃,猪只能吃糠和猪草。这样一来,猪就长得特别慢,喂上一年才一百来斤,瘦骨嶙峋,都成老头猪了。这牲畜要想长肉,还得吃粮食。省里农科院做过实验,搞了混合饲料。里面有玉米面、豆粕、鱼粉什么的,四个月就能让大肥猪出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们的口号也有趣:“百日肥,百日肥,百日不出肥,厂家包所赔。” 孙朝阳说得有趣,大家都哈哈大笑。 陆遥眼睛都亮了,做记录的笔写得更快。 这哥们儿,随时随地都在取材。对了,老陆现在是不是开始准备《平凡的世界》了,那本小说中有很大篇幅的农村生活描写。 孙朝阳:“老陆,老王,哎,我喊你什么才好?你采风采我头上来了,不过,我们川西坝子成都平原,跟你老家榆林完全是两回事,你采我也没用啊。笔放下,咱们好好吃饭。” “你叫我陆遥或者老陆都行,我这些年在外面出席笔会什么的,别人都这么叫。你喊我老王,感觉不太习惯。”陆遥把笔放下,提起筷子去夹草芽炒肉。却发现那盘肉已经抢光了,老童的嘴角油光光的。 这老头不讲武德,来抢,来偷袭。 正懊恼间,老板送来气锅鸡。 云南菜中,气锅鸡可是代表菜式。用的是沙锅上锅蒸汽,据说,蒸的时候,鸡肉里不放水。 后世的气锅鸡分量都小,遇到精致的上档次的饭馆,送上来的也就是一个小盅,两口就干掉了。 不过现在是八十年代,劳动人民讲的是实在,分量要足,精致可不能当饭吃。你敢送一小盅鸡肉上来,脑壳都给你打歪。 所以,这份气锅鸡分量还好,在座五人一人能夹两三筷子。 只见气锅鸡汤色油亮,上面的油花轻轻浮动,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在整个饭馆里。 唐大姐吃了块肉,又喝了一口汤,赞道,是笨鸡走地鸡,跟她以前在东北吃的一样。 孙朝阳又道,这鸡应该是本地的特产,叫笋壳黄。鸡毛的颜色是淡黄色,上面还有黑色的条纹,看起来像慈竹的笋壳。中国的土鸡中有好几种味道都非常好,比如芦花鸡,比如乌骨鸡。乌骨鸡知道吧,乌鸡白凤丸的乌鸡。 可惜我国的土鸡有的问题,肉粮比还是比不上国外的良种鸡。 据我所知,国家已经开始引进新鸡种了,其中最多的是白洛克。那玩意儿长肉老厉害了,一年下来,大公鸡敢给你冲到十几斤重。 可惜云南不养鸭子,不然今天咱们可以点只鸭子吃吃。我看我们国家的土鸭未来估计也不容易吃到了。国外有种良种鸭叫樱桃谷,四十天就能长成出栏。 大家有得吃抓紧把我国土产都吃一遍,现在不是改革开放了吗,等到外国品种引进,替代我国特有的畜禽,想吃也就吃不上了。 众人一听都抽了口冷气,四十天出栏的鸭子,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陆遥眼睛更亮,再次拿起本子和笔飞快记录。 孙朝阳:“别写了,喝酒,吃肉。” 在定睛一看,一份气锅鸡竟然连汤汤水水都不留一滴,都被老童给抢了。 孙同志想笑,这个老童,让掏钱吃饭的时候抠抠搜搜,吃起来比谁都狠。 他喝了一口酒。 酒是本地产的苞谷烧,劣质,辣,上头。 孙朝阳好奇地探头看了看陆遥的本子,上面都记着自己刚才聊天的内容,最后面还潦草地写了一行字:“孙少安,养猪?养鸡?养鸭子?” 孙同志乐了,这陆遥果然开始着手准备《平凡的世界》了,只是,让孙少安和郝秀莲去养鸡养鸭子,感觉怪怪的。 他喊道:“老陆,大家都在吃饭喝酒,你自己写个不停象话吗?就算你是我培训班同学,是我室友,是我哥们儿,额一样锤死你!” 陆遥哈哈大笑,放在纸笔:“不记了不记了,喝酒,喝酒。咦,这酒卡喉咙,不好,得换一个。” 陆遥说,他喜欢清香型白酒,尤其喜欢杏花村,喜欢竹叶青,一个月要喝十几瓶。 “老板,你们这里有什么好酒,按照最贵的给我拿。” 老板跑过来回答说,小饭馆哪里会有什么名酒,都是县酒厂烤的,三五毛钱一斤。要喝好酒,得去县糖业烟酒公司买。那里有五粮液和茅台,却没有竹叶青。 “那就去买啊,不论茅台还是五粮液,有什么买什么,弄个三瓶过来。”陆遥从兜里抓出一把钞票和各种全国通用票据,让老板自取。 最后,还朝饭馆老板兜里塞了包烟,作为跑腿费。 老童听说喝茅台五粮液,脸色都变了。嘀咕:“喝酒就是个氛围,喝那么好做什么,浪费。” 陆遥为人豪爽,出手大方,孙朝阳心中不住给他点赞,果然是关西好汉,符合自己对西北人的想象:“老陆,你陕西人不是都喝西凤酒吗,喝什么杏花村啊。” 陆遥:“陕北风俗更接近山西,跟关中可不怎么对付。南面的汉中地区,说话都听不懂,那不是你们四川的吗?至于商洛,我都当他们是河南人。” 孙朝阳哈哈大笑:“贾平凹可不同意你的意见。” 说话间,包浆豆腐上来了,老童筷子就没有停过,吃相很猛。 豆腐是建水的特色,那是因为这里的水好。古城里到处都是井,小的井,胖子掉进去都得卡住。大的那种,直径竟有二十来米,可以划船。 因为水好,点出来的豆腐有独特的风味,特别是半发酵后的包浆豆腐,祛除了豆制品的苦涩,还原植物蛋白的香味,咬一口,简直就是无上享受。 这种豆腐可以红烧,可以清烧,可以用来做气锅豆腐,但最佳做法却是烧烤。孙朝阳重生前所看的建水旅游攻略上说,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建水满城都是烤包浆豆腐的烧烤店,一到傍晚,豆腐的香味就在暮色中弥漫开了,跟县城居民的炒菜的油烟混合在一起,满满人间烟火。 建水的景区和居民生活区连接在一起的,居民生活在景中,旅客则徜徉在当地人的生活中,体验感非常棒。 正吃着,老板就买了两瓶五粮液和一瓶茅台回来。 老童:“太贵了,太贵了,要不退回去?” “你这人直是不爽利。”陆遥见他扫兴,加上已经有了酒意,就不客气喝道:“今天这顿饭不要你花钱,我请了,大伙儿尽兴。” 说着,就动作敏捷地将三瓶酒开了。 原来,八十年代之前,文艺界的人都穷。特别是在那十年,作家是没有稿费的,即便是专业作家,也就拿死工资。你写的东西发表了,出版了,杂志社就发一张卡片,让你到指定的新华书店去领几本书作为稿酬。 陕西作家群的领军人物陈忠实当时就领了一大堆卡片,没办法,就去领书呗。问题是,书店里的书只有马恩列斯,除了《国家与革命》就是《反杜林论》,是真不好看,又不能扔,只能堆家里吃灰。七七年的时候,老陈把书都送去废品收购站,看了看手里的两块钱,抓抓脑袋:妈的,写了这么多年书,最后只得了两块钱,亏到姥姥家了。 陕西作家群的另外一个领军人物贾平凹也同样是受害者,他年轻的时候创作力是出了名的惊人,小说散文一篇接一篇的发 ,手里同样领了一大堆卡片。其中,有一部短篇小说发到《解放军文艺》,那本杂志的稿酬以前是出了名的高。算下来,有十二块钱,可以买一百斤面粉。最后,书店给了一整套费尔巴哈、黑格尔,没把他给气死。 因此,后来老贾写起东西来风格大变,一切都以销量为考量,最后弄出了一本《废都》。 正因为老一辈作家钱少,大家一起吃饭消费的时候都是aa制,四川那边说“打平伙。” 老童看孙朝阳点一桌子菜,心中就急。结果,陆遥还开了茅台五粮液,那不是要命了吗? 现在既然是老陆请客,他也不客气了:“茅台给我倒点,倒满一点。” 第411章 朋友们 陆遥、夜永烈酒量很好,孙朝阳和老童一般,让人意外的是,唐建英大姐的酒量不让须眉,不愧是在北大荒锻炼过的。 一瓶茅台转眼就喝光,然后喝五粮液。 包浆豆腐后是一份包烧鱼,鱼是今天从河里打上来的鲫鱼,颇大,估计三斤重,巨物,看起来要成精了一样。味道又酸又辣,很开胃。 孙朝阳很奇怪,说,老板,这包烧是德宏和西双版纳那边的做法,你们昆明红河好像不这么吃的吧。 老板有点尴尬,说,惭愧,十多年前跑瑞丽那边呆了一年,还出国打过游击。然后被战场给吓坏了,当了逃兵回国,这包烧的手艺也是那个时候学的。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差点死国外成为孤魂野鬼。妈的,输出什么革命啊?自己都吃不饱饭,拿不出实在的东西,你大道理说得再好听,也建立不了群众基础。输出,输出个屁。 他从此大彻大悟,在县里第一个下海做生意,搞钱才是硬道理。 孙朝阳大笑,举杯:“我有酒,你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 陆遥突然叫了声糟糕,说:“你们先吃,我写点东西。” 就再次拿出纸笔,伏案狂写。 孙朝阳好奇:“老陆,你又在采风?” 陆遥:“不是,我答应给《文学家》写一部中篇小说,一直在拖稿,拖了有两个月了。再不给人家,面子上过不去了。” 孙朝阳探头看了看,标题是《你怎么也想不到》,下面才写了百余字,一页稿子都没有填满,确实够拖的。 就道:“老陆,大家喝酒喝得正开心,你却写稿,扫兴。反正也拖了两个月,不忙于一时。” 陆遥手不停写:“不是,首先是面子上挂不下去。《文学家》是我们陕西今年创刊的大型文学刊物。以前陕西虽然有一本《延河》,我也在那里当编辑。但各省的文学杂志一般都有两本,一本是综合类刊物,以短篇小说为主,兼顾诗歌散文杂文评论小小说等所有门类。另外一本则以发表大体量的长篇中篇为主,来一个高低搭配。比如你们四川就有《青年作家》和《红岩》,北京有《人民文学》和《当代》《十月》。江苏有《雨花》和《钟山》。对《文学家》这事,陕西挺重视的。” “大家都在西安城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天天被人催,挺尴尬。关键是,人家给的稿费高啊,千字十二块,天价了。” “更关键的是,我没钱了。”陆遥头也不抬:“我全副身家今天一顿吃完,再不赚点,下个月都吃不上白馍了。朝阳,别打搅我创作,不然跟你翻脸。” 孙朝阳:“握草!”这陆遥还真是千金散去,还复来有点困难,只能饭都不吃了,埋头码字。 “哥,你不拖稿不就没这事?要不,这顿我请?” 陆遥不理。 旁边的唐大姐道:“小孙,刚才老陆已经付过了,下次你请。” 孙朝阳忽然想起一事:“大姐,这次中作协科幻小说培训班,来的要么是国内知名科幻小说作家,要么是科学文艺类杂志编辑,陆遥同志就一写乡村文的挤咱们班里,感觉有点不对劲,而且不符合规定。” 唐大姐笑道:“这事其实怪我,我和陆遥认识好几年了,还做过他一篇文章的责任编辑。” 孙朝阳很惊讶,说,老陆给你们《飞碟探索》写过东西,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兵马俑一样的陆遥也写那种不正经的玩意儿? 正在写稿的陆遥抬头插了一句:“唐大姐偷了我的稿子,不过稿费给得高,我原谅她一回。” 原来,陆遥这个人有个特点,阅读量极大,阅读范围也广。平时只要见到有字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手里读一遍再说。仿佛,不读点什么,浑身就不自在。 他在偶然中看到《飞碟探索》,就看入了迷,觉得好有意思。 这一得趣,就随手在书上批注,一批注就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把那本杂志的天头地脚都写满了。 《飞碟探索》在兰州,《延河》杂志在西安,大家同为西北文脉一员,平时联系也很紧密。 恰好唐大姐来西安开会,恰好陆遥就坐旁边。 大姐一看,嘿,老陆手中涂鸦的不就是我办的杂志吗?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难道是在骂娘? 心中好奇,就那杂志要了过去,一读,很有意思啊,有点金圣叹评《水浒传》的意思,其中的观点也非常新鲜。 唐大姐是资深编辑,职业嗅觉敏锐。当下就把陆遥写的这些只言片语誊录下来,自己再理出线索,弄了一篇文章,发在《飞碟探索》杂志上。 严格说起来,唐大姐属于二创,这篇文章有七成是她的功劳。但大姐却不居功,把稿费都寄给了陆遥。 陆遥知道这事后,差点跟唐主编翻脸。可一看汇款单,却原谅了老唐。没办法,人给得实在太多了,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工资,可以买几包高级香烟。哦,取了钱我得去买盒酒心巧克力。生活就像这玩意儿,你只有咬一口才知道里面是茅台还是五粮液,或者是洋河大曲。 不过,老陆还是郑重给唐主编提出,笔名要换一个,不能让人知道这篇文章是自己写的。笔名就叫……就叫王军吧。 就这样,陆遥摇身一变成为科幻小说家,被唐大姐推荐进了这期培训班。都没地方说理去。 唐大姐说完这事,笑道:“小孙,我主要是看陆遥最近一段时间写作辛苦,想让他来云南玩玩,散散心,找找灵感。” 孙朝阳好奇:“大姐,老陆写的那篇文章是什么内容?” 唐大姐顿了顿,尴尬地说,文章里说有一个外国老太太,六十多岁了,路遇飞碟,被光柱子吸了进去。一个晚上后,平安归来。家里人问起经历,老太太说反正是半梦半醒的,也记不住了。 然后,过得两个月,老太太发现自己怀孕了,真是生命的奇迹。 孙朝阳歪头看着陆摇,想说话。 唐大姐:“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的着名作家陆遥也写这种地摊文学。” 众人都哈哈大笑,口中酒都喷出来了。 老童:“五粮液啊,别浪费。” 今天聚会,老童只顾着吃,夜永烈内向社恐,基本都不说话,倒是唐大姐挺开朗,话也多。 孙朝阳就跟她聊,问,大姐啊,你先生在什么地方上班啊,做什么职业的,是我们文学界的人吗? 唐大姐回答道,她爱人在北京,是国家干部,倒不是文学圈的。一家人两地分居,挺痛苦,正在想办法调去北京。但这事却不容易。 孙朝阳点头表示同意,说,别人还好,找个接收单位,手续一办,齐活儿。但按照大姐你刚才说的,您行政级别高,又是单位实职领导,却不好安置。如果去普通地方,普通岗位,那不是埋没了你的一身才华。哎,生活和事业两难自全,人生总是充满了遗憾。 唐大姐哈哈笑道,朝阳,你别丧气啊。不对,我调动遇到困难你怎么比我还难过。好吧,这份革命友谊我收下了。 正说着话,陆遥把手中笔一搁:“好了,今天的饭钱我写回来了。我们回宿舍,等会儿我把三瓶酒钱也写了。” 这陆遥,一顿饭吃得,只顾着蒙头狂写。 第412章 我的室友 吃过饭,时间尚早,四人喝酒喝得高兴,便走路回文庙。 沿途街景好得要命,都是白族傈僳族以及滇南汉族的传统民居,古色古香。白族的房子都是青砖粉墙,屋檐高高翘起,墙壁上还画着许多画儿,有山水,有人物,有花卉。云南南部少雨,那些画儿虽然历经百年,看起来却好像新的一样。汉族的民居则雕梁画栋,结构复杂。多民族文化交融在一起,甚是奇妙。 街上都铺着石板,可惜每天都是大太阳,否则还真像是一首林海的音乐。 走上三五步就能看到一个水井,低头探视,黑幽幽,深不见底。 迎面是一座高大的城楼,通体大红,仔细看去,竟有点缩小版的天安门的味道。据说这座城楼始建于明朝,建水县古名临安。朱家花园后门街对面有一家招待所看起来规模颇大,名曰:国营建水县委临安招待所。 名字让人想起南宋杭州,挺不吉利的。 走了半天,终于回到培训地点文庙。 这下孙朝阳终于可以看清楚文庙的模样,只见一进大门,就是一口巨大的池塘,估计有二十来亩。老童是考古专业出身,介绍到这叫泮池。过了池塘,穿过牌坊就是景明楼。楼后是大殿,供奉大成至圣先师,也就是孔老二。再后面就是古代负责教育的官员办公的地方和增生附生秀才们上课和考试的地方,咱们过去看看。 众人正要走,就有人过来找唐大姐,说他们是《少年科学画报》的,想和大姐认识一下。 接着,夜永烈认识的《科学海洋》的编辑也来找他说话。 再然后,几个写科幻小说的人高声喊童恩正:“老童,老童,过来耍。”于是,老童也过去应酬了。 原来,下午的时候,学员们已经陆续到齐了。大伙儿都是混一个圈的,彼此都认识,自然是呼朋唤友聊天唠嗑。 其他人也不认识孙朝阳和陆遥,没有过来打招呼。 陆遥:“这样也好,我也能安静地回屋写稿子,朝阳你要做什么?” 孙朝阳伸了个懒腰:“还能怎么样,睡觉,醒酒呗。” 说是睡觉,但等回到房间,他才发现根本没办法睡,因为陆遥带来的行李实在太多,扔得满屋都是。而老陆一进房间,就什么都不管,直接占了写字台,疯狂写稿。一边写一边说:“朝阳,我这人一但进入创作状态就什么都不管,谁跟我说话我跟谁发火,你最好别搭理我。不然,可就要得罪了。” 孙朝阳:“行,我来收拾吧。” 陆遥带的行李多成什么样子呢,在孙同志看来,这老哥几乎把所有家当都带过来了。计有脸盆一个,搪瓷的,里面还印着“榆林作家协会”字样。搪瓷口杯两个,一个用来刷牙,一个用来喝茶。上面分别印着“先进工作者”和“西安文学艺术联合会”字样。 毛巾三条,一条用来洗脸,一条擦脚,一条擦手。 便携式收录机一台,电池一盒。茶叶一盒,打开一看,嘿,好茶,六安瓜片,挺贵。酒心巧克力两盒、炒南瓜子一包。香皂一条,肥皂一条。果珍一瓶,麦乳精一瓶,炼乳一瓶,四包装《恭贺新禧》香烟十条。 衣服也多,长裤四条,有毛料的有涤卡的有的确良的还有一件是纯棉。纯棉那条的质地很奇怪,孙朝阳却识的,竟是进口的海岛棉。 另外还有内裤四条,袜子一打,皮鞋两双,外套两件,一件中山装,一件这个时代少见的茄克衫。白衬衣三件。雪花膏、百雀泥各一盒。 所有东西都打散了,扔得到处都是。 老陆一回屋就什么都不管,只去写稿。孙朝阳脑壳都大了,没办法,只得帮忙收拾:“老陆,你可真讲究。”这陆遥,好好的陕北汉子,却过得如此精致,颇有小资产阶级情调嘛,这么多东西,大老远从陕西带来云南,也不嫌累? 正在写稿的陆遥忽然叹息:“小时候家里实在太穷,苦怕了,我一有钱就忍不住想买东西,想把生活搞好。不把手头的钱花光,我心里难受得要命。人生呐,不外吃住用三件事,有条件了就得给自己最好的。朝阳,我要写稿,别说话。” 孙朝阳笑了笑,再不打搅。陕北实在太穷,根本就不适合人类生存,老陆这是落下童年阴影了,一旦有钱,就报复性消费,这已经是一种病了。想想,就让人叹息。 还好这个年代没有花贝,不然,老陆再写多少稿子也不够还债的。 孙朝阳本打算迷瞪一会儿,然后到各寝室串串门,认识新朋友,结果被陆遥当成了免费劳动力。得,干活吧。 他先是在屋外抢了门卫大爷喂狗的那口已经摔得变形的搪瓷钵,洗干净了,放陆遥案头当烟灰缸。然后把老陆的毛巾都挂门口钉子上,把杯子整齐搁上窗台。 衣服也要一件件挂好,鞋子摆在床下。 继续拖地,擦桌子椅子。 外面的学员们的笑声阵阵传来,让孙朝阳听得不住摇头。 到傍晚吃饭的时候,陆遥已经写了几页稿子。他舒了一口气,把笔一扔:“朝阳,走,吃饭去,希望今天有好菜。” 培训班食堂位于大殿旁边的厢房,又窄又长,里面摆了十余张桌子,采光倒是很好。这期的学员有三十余人,加上中协的领导和老师,整四十个。大伙儿拿了饭票和菜票排队打饭,因为不少人都是认识的,这次见了面显得分外亲热,都在说说笑笑。 老童和夜永烈排在前面,正和几个朋友说话,陆遥拉着孙朝阳径直走了过去,卡在队伍中,跟他们聊起来。 别的作家和编辑们以为他要插队,正义感爆棚,乱糟糟喊“喂,那位同志,戴眼镜的高大汉子,别插队。” “大鬓角的,老夜身边那个,你有没有公德心啊?” “喂,那个小伙子,长得很好看那个四川人,好的不学你学人插队。年轻人,未来的道路还长,不要让别人对你有看法。” 孙朝阳顿时尴尬,低声道:“老陆,咱们这样不好吧?” 不料,陆遥却好奇地问:“谁说我们要插队?” “那你?”孙朝阳不解。 却见,陆遥从兜里掏出菜票递给那个正在给老童打饭的伙食团厨师:“多少钱,我来我来。” “老夜,你吃什么,我来我来。” “这位是中国科技报的老刘,哈哈哈哈,我来我来。” 这陆遥,原来是跑过来买单啊。 转眼,他竟替五人出了饭钱。 最后,陆遥把手一拍,忽然对孙朝阳说:“糟糕了,我带的饭菜票用光了,等会儿得蹭你的饭。” 孙朝阳忍不住低声笑道:“老陆你可真豪爽啊。” 买了单的陆遥容光焕发,显得心情很好,大伙儿就占了一张桌子,边吃边聊,倒也快活,就是伙食差了点。有一个回锅肉,可惜厨师舀菜的时候手抖的厉害,一人落不到两片。有个炒霉干菜,还有一份烩牛皮菜,看不到什么油水,味道很差。 简单吃过饭,陆遥要去赶稿,其他人也要写东西,各自散去。 晚上实在无聊,孙朝阳就躺床上拿起陆遥的收录机听磁带听广播,把电池都听没电了,才朦胧睡去。 中途他醒来过几次,每次都看到陆遥写稿的背影在写字台上一动不动。屋中烟雾弥漫,老陆烟瘾大,一根接一根抽,都快把搪瓷钵给堆满了。 再看他,宛如一尊雕像坐在那里,灯光在他头顶照射下来,带着一圈光晕,竟有种神性的氛围。 孙朝阳记得陆遥白天时和自己聊创作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创作不仅仅是把脑子里的思想写在纸上,你首先要调动自己的全副身心,要催眠自己。你要告诉内心的你,“现在我正在干一件很伟大的事情,我正在书写人类的灵魂。”这个时候的你已经不是你了,而是一个已经点燃的导火线的烟花。 引线哧哧地向着,火花跳跃着,朝你内心烧去。 你需要等待,等待那一声爆炸。 你要抓住那炸开的瞬间,抓住那绚烂的烟火。 这老陆,平时花起钱来出手大方,花天酒地,寅吃卯粮,但一工作起来却如此拼命。 陆遥写稿子的时候要抽烟,要喝浓茶。 他的茶缸子里泡的六安瓜片特多,百分之七十的茶叶,百分之三十的水。孙朝阳开玩笑地说,老陆,你这是吃凉拌茶叶啊!绿茶可不是你这样喝的,牛嚼牡丹。 陆遥看了看孙朝阳,说:“我喝茶只看价格,越贵越好,越贵我心里越舒服。至于所谓的喝法,所谓的茶文化,我是农民的儿子,我不在乎。” 六安茶有个特点,初入口很清淡有种悠远的香味,但后劲却大。喝多了人要失眠,心里也骚动得慌。 老陆越喝越精神,写了几页稿子就忍不住在外面去走。 泮池里种了荷花,滇南常年如夏,花儿都开了,分外嫣红。凉风习习,波光粼粼,蝉鸣声声……陆遥温柔地走进良夜。 然后被厉声吠叫的恶犬撵回屋来,谁叫你抢了人家的饭碗呢? 陆遥这一折腾,折腾到凌晨,把孙朝阳搞得也没睡好。 正当二人睡得酣畅,房门被人敲响,传来老童的声音:“朝阳,老陆,快起来,开会了。你们俩旷课,中协的吴书记都拍桌子冒火了。” 第413章 开学典礼 孙朝阳想睁眼,却发现眼睛都被眼屎给糊住了,竟疼得厉害。忍不住叫道:“老童你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屋外,老童跌足:“咳,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孙朝阳:“管他呢?我是自由职业者,可认不得什么无书记有书记。” 陆遥刚睡下不一会儿,他人到中年,瞌睡本浅,也恼火,下床开了门:“几点了?” 老童:“上午九点,快快快,咱们快把小孙给弄起来,这吴书记一看就不是个性格好的,已经在教室里骂了半天娘了。” 陆遥摇头,倒了热水,拧了毛巾,盖在孙朝阳脸上:“你擦擦。” 孙朝阳这下是彻底醒了,想起当初悲夫同志说过的话,忙擦掉眼屎,穿了鞋和二人匆匆赶去教室。 确实,他是可以完全不鸟吴胜邦,毕竟作协只是个群众团体,书记处和作家们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作家自己有单位,赚的稿费又是不中协发下来的。但是,这个吴胜邦却是这次鲁迅文学奖评委会的主任,他的态度对《文化苦旅》是否能获奖能产生一定影响,倒是不好得罪。 孙朝阳走着,心中也是奇怪,吴胜邦好好在北京机关里呆着不好吗,跑云南来做什么,一呆就是半个月。恩,这哥们儿新官上任三把火,到处搞活动,不外是想显示存在感增加曝光率。 主要还是想弄政绩。 走不了几步就进了教室,依旧是一间古董教室,里面颇宽敞明亮,不过挤进来四十个人后,还是让人有点不舒服。 这人让想起学生时代的读书生涯。 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梳成三七分的清瘦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像个江南士子,和文庙的氛围完美融合在一起。 没错,此人就是新任中协第一副书记吴胜邦。看到进来的两人,脸色难看,质问道:“第一天培训怎么迟到,都是着名作家编辑,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组织观念?” 陆遥为人豪爽,但其实自尊心很强,不然在真实历史上,他的《平凡的世界》发表后开研讨会,被评论家一通拍砖,也不至于心情郁闷,跑到恩师柳青的墓前放声痛哭。 他看吴胜邦态度不好,加上没睡好,牙一咬,就要争执。 孙朝阳一看不好,这老陆是要跟人掐啊,还和书记处副书记掐,只怕要吃亏。 他忙笑嘻嘻道:“吴书记,我们熬夜写稿,沉迷写作,无法自拔,以至跟牛一样起不来了。咱这也是为繁荣社会主义文艺做出了牺牲和贡献。” 吴胜邦:“乱弹琴,你繁荣什么文艺,牺牲了什么,贡献了什么?” 孙朝阳:“科幻小说嘛,就是对未来的科技走向已经对人们生活可能产生的影响做出自己的预测,我昨晚一直在琢磨未来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了,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想了好多好点子。如果写成书,应该能小小为科幻小说做点贡献。至于牺牲了什么,牺牲了睡眠,身体有点扛不住了。” 吴胜邦脸更难看:“你鬼扯。” 孙朝阳也不生气,指着陆遥:“他还牺牲了两包烟,我都被熏得受不了啦。” 忽然,下面的唐大姐咯一声笑起来。 别人想笑,却觉得不好,强忍着。 本以为吴胜邦会大发雷霆,但出乎人意料,他却嘴角一扬:“下去找位置坐吧。” 孙朝阳也没想到自己和陆遥轻松过关,忙跑最后一排坐下。 教室里墙壁上贴了标语,红纸黑字,上书“热烈庆祝中国作家协会第一届科幻小说培训班开业。” 字是苍劲的魏碑,很见功力,后来孙朝阳才知道是吴胜邦写的,这哥们儿还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可见能够到一定位置的人都有几分本事。 “人到齐了,现在点名。”吴胜邦说:“念到名字的同志站起来,说自己笔名、代表作和单位。” 于是,开始点名。 人多,花的时间不少,这些人孙朝阳基本都不认识没,也没听说过,在科幻小说史上也没留下自己的名字。可见,任何行业,绝大多数人都是金字塔下的基石,任何行业的淘汰率都非常高。 四十人中,也就老童和老夜是名家。 轮到陆遥的时候引起轰动,众人都在低低惊呼“陆遥,写《人生》的陆遥,他的书刚拍成电影,有时间咱们去看看。” 到孙朝阳的时候,照样轰动:“啊,孙三石,写《棋王》《暗算》和《文化苦旅》那个?好年轻。” 《文化苦旅》如今已经在知识界引起轰动,不少学员正在阅读。于是,点名过程中,就有人把书递过来让孙朝阳签名。有《中国散文》也有百花文艺出版社刚出的单行本。 其中有一本竟然是莽流出的那本冒牌货,孙朝阳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撕了,把随身携带的正版交到那位同志手中:“我们换换。” 点完名后,吴胜邦宣布这次培训班的议题和日程安排。议题就一个《未来我国科幻小说的发展方向,以及作为科幻小说作家和编辑如何迎接科幻小说春天的到来》。先是由中协的专家授课,然后分组讨论。到培训班结束,编辑要拿出提携科幻小说的工作思路,落成文字;另外,作家们也要拿出一份未来需要创作的科幻小说的大纲,也要落成文字。 吴胜邦说到这里,顿了顿:“我向书记处申请了经费作为各位编辑和作家的扶持,会在你们中间挑选十位优秀学员,扶持金额为五百块。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写了很多书,稿费很高,有的人的书还拍成了电影,瞧不上这点钱。但是,我要提醒你们的是,在这里,没有什么着名作家,没有什么所谓的文豪,都是学生,都得给我端正态度。要把这次学习培训提高到政治的高度。” 这话明显是冲着陆遥和孙朝阳两人去的,孙朝阳拿稿费拿到手软,陆遥的稿费标准也是业界顶格的,有钱人。第一天上课就迟到,这不是刺头还是什么? 孙朝阳看了看陆遥,陆遥若有所思,低声道:“写个大纲就能拿扶持,我这段时间的饭钱酒钱烟钱不就有了,倒是可以写写。” 孙三石同志:“老陆,咱们可是把吴书记给得罪了,这钱就别想了,不折腾。” 陆遥失望:“好像也对。” 孙朝阳有点后悔,他和老陆这是引起了吴书记注意了,下来不知道要被如何整治,主要是怕自己评奖的事情受影响。得,看看怎么挽回这个恶劣的印象吧。 吴胜邦又朗声道:“各位都是文学家艺术家,都是知名人士。搞艺术的人嘛,自由散漫惯了。但是,我们是个团体,是纪律部队,各位同志都要受到组织的约束。从明天开始,大家要高标准严要求,不可松懈。现在,我把本次培训班组成一个连,我来做连长,下面分成三个排。” “第一排,排长陆遥。” 陆遥下意识站起来,眼神中全是迷惘,他刚睡醒没一会儿,脑子还是混沌的。 第一排的队员名字宣布后,就轮到第二排了。 第二排排长老童。 “第三排,排长孙三石。队员,唐建英、赵隐农、漆恩亮、甘德周……” 孙朝阳“咦!”他也迷惘了。 吴书记明显和他不对付,怎么还任命自己和陆遥做排长? 哎,估计还是看名气,这期学员也就自己、老陆、老童、老夜有名气。文学界全靠作品说话,你没拿得出手的东西,别人也不服啊! 吴胜邦:“学习培训期间,各位排长要把责任承担起来,队员中有不少年纪大的同志和妇女同志,你们要照顾好了。现在,发枪。” 众人瞠目结舌:“发枪,发啥子枪哟?” 吴邦胜一鼓掌,就有工作人员扛着枪进来,发给大伙儿。 这些武器都是中协跟地方上借的,用于训练。多是半自动步枪,还有一挺机关枪。 谁不喜欢玩枪啊,顿时,课堂中欢声笑语。不过,美中不足就是没有子弹,只能放空枪过瘾。 孙朝阳感觉到不妙,具体什么地方不对,他也说不出来,心中只有个朦胧的念头。 事实证明了他的猜测,吴胜邦道:“吃过午饭后,大家出去拉练,重走长征路,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各排排长要约束好队员,不能有一人掉队。本次党建为期十天。十天以后才正式上课,正式学习。” 众学员面面相觑,心中同时叫了一声:“糟糕!” 午饭极其糟糕,是红薯煮糙米饭,吃得喇嗓子眼,不小心还咬到沙子,菜是霉干菜汤,看不到半点油星。 吃得差也就罢了,吴胜邦还宣布,以后实行封闭式管理,无假不得外出。 忆苦思甜卷土重来。 第414章 赤日炎炎如火烧 吴胜邦显然是想在培训班搞军事化管理,但他没当过兵,不知道部队里具体是怎么回事,管理起大家来显得苛刻和过激也有点乱来的意思。 吃完饭后,也不休息,他就让大家背了步枪,出去拉练,目的地十七孔桥。 中午太阳正大,大伙儿都不年轻。队伍刚走出县城,就被晒得如莴苣叶子,整个地蔫儿了。 八十年代的人都朴实刚健,大伙儿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上山下乡,都是干过粗重活儿的,走这段七八公里的路原本不算什么。但岁月不饶人,众编辑和作家都是人到中老年,不以筋骨为能。加上生活差,老得也快。比如老童,才五十出头,额上已满是皱纹。不像后世老人,七老八十还跳广场舞,跟打篮球的年轻人抢场地。 小步快跑不几里路,一个个都呲牙咧嘴东倒西歪。 先前发枪的时候,众人还激动了好一阵。有当过民兵的同志甚至还把枪械分解成零件,现场表演擦枪,自然收获了一片喝彩。 不过此刻大家只想把这根烧火棍给扔了。 吴胜邦发下来的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很漂亮,特别是枪上带的三棱军刺,乃是全世界独一份儿。枪长一米一,飒爽英姿三尺枪,不爱红装爱军装。枪重七斤六两,刚开始的时候这点分量也不算什么。但走着走着,感觉身上的负担越来越大,仿佛背着一座须弥山,肩膀竟然被勒得生疼。 渐渐地,就有年纪大的人走不动了。一位少年科学报的老编见路边茶铺子里有人在喝当地产的芭蕉酒,就跑进去,一屁股坐人凳子上,喘着粗气:“店家,筛两角酒来,枣子卖两斤吃吃。” 芭蕉酒是当地特色,是用芭蕉根酿成的。六零年的时候,大伙儿饿得要命,便将芭蕉根挖出来,捣碎了,做成粑粑充饥。 芭蕉和香蕉是草本植物,一生只结一次果实,次年就不结了。所以,收获之后得砍掉重新种。 那老编是孙朝阳排的,姓袁。孙同志一听,咯一声笑起来:“老袁,你当这里是黄泥岗,还吃枣子了,也不怕被人劫了生辰纲?” 老袁喝了一大口酒,叫了声“爽利。“又道:”孙排长,你也来尝尝。” 孙朝阳一喝,失惊:“嘿,您还别说,确实不错。” 芭蕉酒酒精度数不高,大约只有五六度的样子,还比不上啤酒。而且里面还带着苦涩味。但这么大的天气,这个苦涩味却分外清爽,实乃消夏避暑神器。 听到他的喝彩,其他队员也溜进来买酒喝。 红河州气候干燥,虽然很热,但人却不出汗。没办法,汗水一出来就挥发掉了。此刻芭蕉酒一下肚,棚里又阴凉,大伙儿额上身上就开始出汗。 正在这个时候,吴胜邦骑了自行车过来,厉声呵斥:“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孙排长,你是怎么约束队伍的。” 孙朝阳:“口渴,喝点东西马上就走,别急。” 吴胜邦冷冷道:“如果是在战场上,敌人会等你喝完水才进攻吗?所有人都给我起来,继续走。不然的话,我会通知你们单位,给你们纪律处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众人都恼了。大家不是作家就是编辑,在八十年代社会地位高,受人尊敬。特殊是年咱们被人整,现在都改革开放了,还受此折磨,岂有此理? 老袁不满,阴阳怪气道:“吴制使,你好凶啊,你怕什么,怕这酒里有蒙汗药?你提根棍儿对我们一顿乱抽不就得了。” 他又转头问店家:“你酒里放药没有?” 店老板摇头,老袁:“老板,我教你首歌儿,你一唱,保管生意好。” 老板:“啥歌?” 老袁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田中禾稻半枯焦。农夫心中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唱着就拿眼睛去看吴胜邦骑着的自行车和手里拿的照相机。 吴书记一路骑着单车,时不时拿相机拍几下,估计将来回去是要发在媒体上工作报告上,为自己表功的。他一路行得倒是轻松,只把大家折腾得要死要活。 孙朝阳扑哧一声笑,心中为老袁点赞:这老头,骂人不带脏字。 吴胜邦大怒,正要发作。其他人却胆怯了,连忙道:“就走,就走。” 孙朝阳忙叫老袁:“还能坚持吗? ” 老袁一脸痛苦:“孙排长,老朽人困马乏,步履蹒跚,实在走不动了呀!” 孙朝阳没有办法,接过他的枪背自己背上。 吴胜邦:“你孙朝阳很能啊,还帮人背枪。” 孙朝阳:“相聚是缘,一个马勺舀食,都是兄弟。” 吴书记:“看来你还有力气,要不多帮别人背点。” “别说了,我走。”老袁一咬牙朝前挪去。孙朝阳鼓励道:“好样的,精神点,别丢份儿。” 又走了二三里地,队伍渐渐散了,路边,田埂上到处都瘫着人。 孙朝阳苦笑,连拉带拽,让大家坚持就是胜利。 唐大姐情况有点不好,孙朝阳去接枪:“大姐,我来吧。” 唐建英:“不用,不用,自己的事情自己办,让人看了像什么话,领导就在前面。” 孙朝阳:“我们什么关系,昨天喝了酒,咱们就是姐弟。我帮自己大姐不应该吗?就算姓吴的看到也不怕,有什么冲我来。” 唐大姐:“其实,老吴出发点也是好的。” “对对对,好好好。”孙朝阳趁唐大姐不注意,把枪抢了过去,背好。 远处,吴邦胜看了一眼这边,却不说话。 孙朝阳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帮队友。转眼,他身上就背了四支步枪,四七二十八,将近三十斤的分量压肩上,刚开始还好,渐渐就不得劲儿了,额上飙出了汗水。 唐大姐忙用毛巾帮他擦汗,道:“朝阳,你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如果实在走不动,就把枪还我。” “什么大侠,我们是革命弟兄。大姐你别瞧不起人,当年我插队的时候能挑一百斤担子,在车间也当过工人,这点活儿又算得了什么?” 唐大姐:“谢谢。” 在孙朝阳的不断拉扯和鼓励下,队伍总算是顺利到达十七孔桥边。 其他两个排却是半天才收拢了队伍。 别看老童又老又瘦,但力气却不小,这段路却走得步履如飞。让孙朝阳意外的是,陆遥有点扛不住,直接躺到河边的草地上,喊累。又点了支烟,一边抽一边咳嗽。 孙朝阳:“老陆,谁叫你天天熬夜,熬夜身体能好吗?还有你抽烟太多,影响肺活量。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你看起来像个病夫,像什么话?” 陆遥:“我榆林的,不是绥德人。” “榆林的也不能当病号。” 十七孔桥是建水的着名景点,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修的,横跨在一条河上,宛如一条苍龙。 别的桥都是对称的十六孔或者十八孔,这桥只十七个桥洞,甚是奇特。 风吹来,水波潋滟,风景这边独好。可惜大家都累了,乱七八糟瘫倒在地,气氛显得沉闷。 看作家和编辑精神不振,吴胜邦让大家唱歌。美其名曰:拉歌。问题是拉歌是在饭前,你现在才弄这个,搞什么呀? 唱什么呢,也不知道该唱啥,就《喀秋莎》和《山楂树》吧。 大家就唱:“正当犁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唱“歌声轻轻飘荡,在黄昏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金光。火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 结果出事了。 一女作家唱《红草莓花儿开》,唱着唱着就泪流满面,要投河寻短见。 第415章 乱七八糟的一次拉练 女作家是孙朝阳那排的队员,孙同志第一时间就发现不对劲。 唱歌本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这位姐怎么唱着唱着就哭起来了呢? 歌声还在继续,等到《山楂树》的时候,她终于扛不住了。“哦,最勇敢最善良的,到底是哪一个。哦,亲爱的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 然后,那位姐就突然来了个百米冲刺,要朝河里俯冲。 孙朝阳老师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扑倒,大喊:“快来人呀,有人要自杀啦!不得了啦,陆遥,帮我按住她的腿!” 陆遥惊呆,一动不动。 场面顿时大乱,好不容易才让跳水姐停止挣扎。问了半天,才知道,这位姐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不,是两段。 事情是这样,跳水姐是个老三届,在东北插队,开荒种地。她在念中学的时候,偷偷谈了个恋爱,只不过,两人分在不同连队 ,相隔几十里路,要见一面很不容易。 两地分居,难免寂寞,跳水姐年轻的时候长得也漂亮,就被连队的一位青年看上,展开了激烈的爱情攻势。这男青年长得高大帅气,家境也好,跳水姐其实内心中也是挺喜欢他的,只是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再和他交往,好像不对。 跳水姐心思细腻,将这份感情埋在心里,写进文章中。 其实男青年和跳水姐和他朝夕相处,早已经萌生了情愫。在偶然的机会中看到姑娘写的文章后,大为感动,对其展开激烈追求。 跳水姐如何经受得住,逐渐沉沦,二人只差一步确定关系。 可这个时候,男青年家里出了事,戴了帽。为了自保,他反手把跳水姐给举报了,说跳水姐偷偷写反动文章。 铁证如山,跳水姐自然是吃不了兜着走。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的男朋友知道这事后,追到连部,痛哭流涕,官宣和女友划清界限,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咱们以后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跳水姐受此打击,一直没有谈恋爱,单身到现在。 今天拉练,她又热又累,身体上本就疲倦欲死,再听到这两首爱情歌曲,尤其是《山楂树》,精神顿时崩溃。 山楂树歌里说的是一个姑娘既喜欢将要上前线的勇敢的小伙子,又喜欢工厂里的年轻锻工。他们俩,一个勇敢,一个善良,选哪一个实在是太为难人了。于是姑娘就跑去问山楂树,山楂山楂我问你,“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跳水姐听到这歌,就好像着了魔似的,顿时不想活了。 大家听得一阵唏嘘,劝道“你要勇敢点”“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你要把精力放在工作和学习上。” 就连孙朝阳也上前说:“放松点,等下回宿舍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早上上街去看,任何一个男的都比你的前任好。” 他在做知音小弟,旁边陆遥满眼精光,掏出笔记本不住记录。 孙朝阳忙按住他的手,心中感叹:哥,咱采风也得看场合,当着人的面这样,不太好吧。 陆遥也意识到自己的职业病犯了,尴尬地停了笔。 再看其他人,顿时大骇。只见好多人都同样拿着笔记本记个不停,皆容焕发,再无半点刚才的萎靡不振。 出了这事,书记处副书记吴胜邦大发雷霆,指责跳水姐:“你是插过队的革命青年,还是人民作家,脆弱成这样,丢人现眼。回去写份检讨,三千字,交我这里来。” 跳水姐这一闹,今天的拉练也进行不下去了,吴胜邦让大家乘公交车,自己则依旧骑自行车回去。 大伙儿一听终于不用甩火腿,齐声欢呼。 很快,公交车来了,挤得满满当当。 跳水姐发泄完情绪,也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对孙朝阳说:“排长,我太敏感了,给您添麻烦了。刚才的事情,对不起,谢谢。” 孙朝阳:“搞艺术创作的,要时刻保持敏锐。咱们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很容易就折断了。没办法,从事的就是这个职业。” 跳水姐还是很羞愧。 孙朝阳开她玩笑:“其实你这水跳得好,跳得呱呱叫,也算是给了吴副书记的一点厉害瞧瞧,让他知道盲目蛮干是要出事的,这才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然后用手肘拐了拐她:“你一定是故意的。” 跳水姐大惊:“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众人哈哈大笑:“就是故意的,我们倒是要谢谢你。” 跳水姐红着脸不住摇头。 孙朝阳:“而你,我的朋友,你是真正的英雄。” “对。”众人纷纷点头。 孙朝阳又道:“我知道大家都是学苏俄文学出道的,俄罗斯文学的确是人类文化的明珠,但里面很多观念却不适合我们的国情。” 他说,俄罗斯文学有一种牺牲情结,这是受了东正教圣徒文化的影响。仿佛一个人要吃苦受罪,精神上才能升华。比如阿托尔斯泰的小说《苦难的历程》里所写的,人要在盐水里泡三遍,在碱水里泡三遍,在血水里泡三遍。苦难固然能使人强大,但苦难本身是不好的。我们不能享受苦难,凡事得朝前看。 另外,俄罗斯文学中有大量爱情故事,但很多西方人的爱情观和我们的道德观是冲突的。《静静的顿河》还有《日瓦戈医生》大家看过吧,里面的男女关系挺混乱的,不好不好。 有孙朝阳起头,大伙儿聊了一路俄罗斯文学,终于回到文庙。 唐大姐拉住孙朝阳,说:“朝阳,你真不错,是个善良的人。” 孙朝阳:“关键是有才华。” 唐大姐一笑:“还很幽默。” 跳水姐也彻底恢复平静,没事人似的,晚饭还吃得特别香。吃完饭,一挥而就,三千字检查轻松写完,次日还喜滋滋地拿了稿子给孙朝阳看,让他多提宝贵意见。 折腾了一晚,陆遥老师也累,洗了澡,看了会书,十一点就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就起来喊孙朝阳跟他去食堂吃饭,难得地《早上从早上开始》。 早饭依旧忆苦思甜,糙米稀饭,里面还能看到谷壳,窝窝头里的玉米喇嗓子。 孙朝阳吐槽:“陆遥,咱们都吃成康熙了?” 陆遥不解:“什么康熙?” “吃糠拉稀。”孙朝阳说。 吴胜邦听到,鼻子都气歪了:“孙朝阳你讲什么怪话,出来一下。” 等孙朝阳出去,吴书记就发作了:“孙朝阳昨天你是不是说人跳水跳得好,还说要给我颜色看看?我看你是对我很不满,对中协很不满。” 孙朝阳摊手耸肩:“或许我们有误会,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出了跳水姐的事,吴胜邦也不敢给大家上强度,让把枪都交了。 孙朝阳反觉得遗憾,都没发子弹就交枪,我还没玩够呢! 然后列队,出去爬山。这次不用跑了,大家慢慢散步,只要保持队型就行。相当于一次春游,很有意思。 如此,爬了几天山。 忽然下了几场小雨,气温变得凉爽,很舒服。 道路泥泞,自然是没办法出门,于是大家开始弄论文弄大纲,总算是开始做正事了。那可是五百块钱的扶持,如果能拿到,可以极大改善个人财务状况。 陆遥却没有时间:“朝阳,我正在赶那部中篇小说,你帮我对付一两千字把作业给交了吧。” 孙朝阳:“我自己的大纲都还没弄,你这是为难我胖虎。” 陆遥:“咱们谈个条件吧,你帮我弄,我有空了就去北京蹭你的饭。” 孙朝阳:“还能这样?” 陆遥:“开玩笑的,等我有时间有钱,我请你吃老莫。” 孙朝阳:“不写,不写,我写了几年稿子,每天五六千字的量,多的时候还写过一万字,现在是一摸笔就想吐。” 第416章 我没资格写,球闪 孙朝阳:“再说了,老莫的菜实在没有什么吃头。我全家都是中国胃,对西餐实在接受不了。年前我带我大我娘去吃过一回,你猜他们怎么说?” 陆遥口中的老莫全称莫斯科餐厅,卖俄罗斯菜。代表菜式:红菜汤、大列巴面包、酸黄瓜和烤牛肉。 此餐厅是七八十年代的伤痕文学和知青文学中的经典场景,反正知识青年回京必吃。 陆遥停下笔:“你大和你娘怎么说,赞不绝口?” “才怪。”孙朝阳道:“额大额娘异口同声说不好吃,浪费原材料。” 他说,首先二老就觉得大列巴又冷又硬,还没有香味,怎么也比不上刚出锅的馒头吃起来过瘾。至于酸黄瓜,什么玩意儿,比得上我们四川的泡菜?烤牛肉更是浪费,那么好的肉,应该用来做水煮肉片,搁进去几斤萝卜,满满烧一大锅,都给一大家人吃两天了。结果呢,就这么烤了,几口就干掉,就不是个过日子的。 只有红菜汤还行,如果用来和米饭就好了。 陆遥琢磨一下,道:“老莫我倒是吃过两回,确实有点不合胃口,但是贵啊,我就喜欢那种豪华味,喜欢那种一掷千金的感觉。咱们做文人的,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那又是何等的自在。至于好不好吃,真不要紧。我反正吃的时候很激动,吃完就写了一千多字的稿子,思路也打开了。” 孙朝阳:“一千字的稿酬把伙食费赚回来没有?” “怎么可能?” 孙朝阳:“你下次去北京,我请你吃意大利菜,感觉欧洲也只有意大利的东西好些。对了,墨西哥菜绝了,你也别小看,墨西哥菜才是西餐的天花板。” “贵吗?” “相比法餐和意大利餐,墨西哥菜要便宜好多。” “便宜的不吃。” “我看你是病了。” 陆遥:“你请客可以,但得我来结账。这样,你帮我弄个大纲,咱们以后聚会所有开销都算我的,无论你吃什么都行。” “哎,你身上真的不能揣钱,必须花光才踏实。”孙朝阳叹息:“老陆,大纲的事你是讹上我了。不好意思,我是真不想碰钢笔,以前写太多,真有点生理性反感。” 陆遥也头疼,说,自己真写不了科幻小说,大家的路数就不一样,你这是逼牯牛下牛犊子。这次来云南,纯粹就是唐建英给自己争取的福利,来疗养,来和新老朋友聚会。结果没想到吴胜邦书记搞了这么一出,现在是陷在这里了。如今他满脑子都是正在写的中篇小说的内容,根本装不进其他东西。 陆遥忽然有了个想法,说,朝阳,你点子多,弄个大纲应该问题不大。你说不想摸笔,我也不为难你。这样,你念,我抄,今天我把这事给对付了。 孙朝阳没办法,点头:“行吧,那我就开始乱说了,吴胜邦这人挺苛刻的,你如果交不了差,可怪不得我。” 路遥:“不怪你,不怪你,朝阳,我这几天写稿子,脑力透支,确实有点累,麻烦你了。” 孙朝阳开始讲大纲。 故事开始的时候,雷声隆隆,闪电把天地都照亮了。幼年的主角和父母正在吃晚饭。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整个世界仿佛由闪电和他们所居住的小屋组成。 正在这个时候,球形闪电来了,是穿墙而入的。从墙上的那幅希腊众神狂欢的油画里出现,仿佛画中的幽灵。 球形闪电画出令人迷惑的诡异曲线,发出啸叫,仿佛一个鬼魂在吹着古老的乐曲。 它继续飘着,然后悬停在主角父母头上。一声巨响,眩目的白光过后,父母变成两堆燃烧后的灰烬。 陆遥的笔在稿子上随意地写着,到这里,一楞:“这故事有点像爱伦坡,很让人悲伤,但又有点让人感到恐怖。” 孙朝阳摇头:“不,是科幻小说啊,抛出谜题,然后一点点揭秘。” 陆摇:“很吸引人,正是你擅长写的东西。” “美妙的人生,关键是你要迷上什么东西。像爸爸生命最后时刻说过的话,他迷上了一样东西,他要去过美妙的人生。“孙朝阳念道:”短暂的失去双亲的悲痛之后,主角更多的是对球形闪电的秘密的渴望,对于未来世界的渴望。” 故事继续,主角进了大学,学习的课程有:高等数学,理论力学、流体力学、动力气象、天气学原理,还有电子计算机。 选修:大气海洋相互作用、天气学诊断分析、热带天气、雷暴预测…… 大二的时候,主角回了一次家,老屋很干净,仿佛每天都有人打扫。但其实,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 主角在水池边看到一根灰白色的长发,那是母亲的头发。 球形闪电虽然让父母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但他们却没有死去,他们只是以量子的状态而存在。 陆遥“咦”一声,停下笔:“这什么奇思妙想啊?” 肉眼可见,老陆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大学后,主角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它了,因为开学后,天气电气学要开课。 他发疯似地学习关于球形闪电的知识,决定把这一自然现象作为自己毕生研究的目标。 直到知道能够在泰山玉皇顶能够看到球形闪电,他决定去看看。 在那里,他遇到了自己一生所爱,他的白月光,他的女神,国防科技大学的女博士林云。也收集了许多关于球形闪电的资料。 博士研究生结束之后,主角决定和一个叫高波的人去闪电研究所。研究所经费有限,无法开展工作,高波建议主角去找林云要经费。 现在的林云正在研究雷电这种气象武器,已经是上尉军官,在一神秘的机构做研究员,有很大的话事权, 主角的到来让林云很开心,二人合作进行了一次实验,看能不能人为制造出球形闪电。但最终的结果是,实验失败了,项目被叫停。 二人再次分离,主角回到自己的研究所,感觉有点颓丧。在和国际同道的交流中,一个来自西伯利亚的邀请把他带到极寒之地,在那里,俄罗斯气象学家搞了个秘密工程——他们在制造球形闪电——已经取得一定的突破。 一个宏大的世界,徐徐展开。 没错,这就是刘慈欣小说《球形闪电》的开篇。 正等孙朝阳得意洋洋说着书里故事的时候,陆遥却摆手示意他别说了。然后……把写满字的大纲撕成碎片。 孙朝阳愕然:“老陆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这个故事不行,你看不上?” 陆遥:“一部伟大的作品,如果写成,应该是目前最好的,即便是放在国际上,也是超一流,我没有资格写。” 第417章 应该把刘电工抓起来 孙朝阳笑道:“你就说这个故事这个题材好不好吧。” 陆遥:“好,我只说一次。” 孙朝阳:“反正就是对付吴书记的作业,你抄下来交上去不就得了。又不是一定让你写,有没有资格管啥事?“ 陆遥点了一支恭贺新禧,以于谦的方式深吸一口,吐出一尺长的白烟。 孙朝阳:“老陆,你悠着点,吸烟有害健康。“ 陆遥:“我来回答你这个问题,首先我们搞创作的,要说文笔,谋篇布局,那是基本功。一个作家,只要能把故事说完整,让读者能够流畅阅读就算优秀。文字落诸纸上,谁也不比谁好。那么,分辨普通作家和优秀作家的标准是什么呢?在我看来,是题材选择,是灵感。拿你的话来说,就是创意。科幻小说,一个好的创意就足够让故事变得优秀,文字差一点也无妨。我预感这个创意会给人巨大的惊喜,所以才制止你说下去。因为,我写不了这种东西,我不能浪费掉它。” “朝阳,我是写现实主义题材的,我擅长的是农村题材,擅长的是写黄土高坡。写老家怀揣理想的青年因为困在闭塞农村里,他们的不甘,他们的奋斗,他们的对于未来的向往,这才是我的写作之魂。你让我写科幻,我不行。就好像一个长跑世界冠军,你让他去跑一百米,成吗?赛道不同,得出的结果也不同。正如那句话说的,画虎不成反类其狗。” “而你不同,你擅长写通俗,擅长写故事。你的《寻秦记》你的《暗算》,真是绝了,刚才这个大纲,应该你来写,才算对味。朝阳,对我们来说,灵感实在太珍贵了,你给我太浪费,你这是对自己的艺术生命的不尊重,是亵渎!” 陆遥竟有点愤慨:“孙三石同志,动笔吧,写出来。” 孙朝阳:“嗨,老陆,别抽了,再抽要抽死人的。既然你不想要这个大纲,那我就不说了。确实,这故事真不错,也不是你的路子。既然你嫌太好了,那我弄点简单点的普通点的故事,还是我说你写。” 陆遥:“朝阳,你别嬉皮笑脸的。对,反正就是应个景,你随便说个普通点的故事。” 孙朝阳:“就说,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患有绝症的乡村老师在临终的时候仍然要求孩子们背下牛顿力学三定律。此刻,一艘外星飞碟正停留在地球上空,鉴定行星文明等级,低等级的文明即将迎来毁灭……呃……这个这个……” 陆遥:“这个大纲我可以用,故事挺普通的,你怎么不说了。” 孙朝阳:“对不起,我编不下去了。老陆,你的大纲我决定放弃。” 陆遥哈哈大笑:“所以说,灵感这种东西太珍贵了,可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行,不为难你,我写完今天的稿子瞎整一个交上去。实在不行,我让唐建英帮我编一个。大不了回西安后,我寄点牛肉干谢她。” 孙朝阳:“对对对,让唐大姐帮你,鄙人实在没灵感。” 刚才他答应给陆遥弄大纲,结果因为故事太优秀被人拒绝,反被教训要严肃对待自己的艺术生命,不要浪费灵感,不要糟蹋才情,搞得有点郁闷。 是啊,《球形闪电》实在太优秀,太亮眼了,别说发表,就算弄出个详细的大纲,也能在培训班引起不小的轰动。本次云南学习,学员们都是当世第一流的科幻作家和科学类文学杂志的资深编辑,都是业界精英,自然知道这个题材的分量。 《球形闪电》,在圈外人那里或许没有什么名气,自然比不上《三体》,甚至还比不上短篇科幻小说《乡村教师》。但这部作品却是刘慈欣创作生涯中里程碑式的作品,是他第一次尝试进行长篇小说写作。 在之前,大刘发表了大量的短篇,对他来说,写长篇还是有点畏惧的。因此,落笔之前,竟有点忐忑。但一写,却异常顺利,咦,这玩意儿也不难的。反正就是推故事情节,比写短文还轻松。 通过《球形闪电》的创作,刘慈欣彻底地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和宇宙观,彻底地成熟了。 《球形闪电》也是《三体》前传,书中重要人物科学家丁仪在《三体》中也有出场。 阅读这种事情乃是个人体验,所谓各花入各眼,每个人都有他的哈姆雷特。即便强如《三体》也有很多读者不喜欢。有人不喜欢第一部,有人对三体第三部深恶痛绝。但所有人都爱第二部《黑暗森林》,这才是《三体》的精华所在,摄人心魄,把你震撼到骨子里去。 而《球形闪电》正是一部如黑暗森林那样的绝作,虽然被三体的光芒所掩盖,但在狂热的科幻迷心目中却是特殊的存在,他们亲切的地把这本书称之为《球闪》,就好象把《流浪地球》叫做小破球那样——这也是一只小破球啊。 孙朝阳当年读《球闪》的时候,也爽得要死要活的,科幻小说还是长篇才过瘾,大刘你再写几部啊! 可惜,主不在乎。 大刘写完《三体》就把笔一丢,耍了十多年,反正就是懒得再写了。 浪费才华,就是犯罪。 应该把他抓起来。 老陆的大纲帮不了,孙朝阳倒是琢磨自己该弄个什么应付了事。《球闪》就算了,太优秀,太亮眼,咱搞个普通点的,反正以后也不想写科幻。 要不,在《爱死机》里抄个故事,《狩猎快乐》人体改造,机械飞升,挺科幻的。码德,那个故事也太精彩,交上去一样闪瞎大家的眼睛? 从房间里出来,孙朝阳在文庙里转了两圈,就看到唐大姐在吴书记的办公室里打电话,就她一个人。 办公室的电话是中协的领导和作家编辑们入住后,特意让县邮电局拉的线,方便领导和知识分子们工作学习。 孙朝阳想起刚对陆遥说让唐大姐帮写个大纲的事,就走过去,恰好听到电话的内容。 第418章 唐大姐的担心 唐大姐显然是刚接起电话,正对着那头说:“是是是,我是唐建英,书记您好。对对对,我应该早来北京拜访您,汇报一下个人情况的。好好好……” 孙朝阳朝唐大姐笑了笑,转身要走。不料,大姐却一边说电话,一边朝他招手,示意进办公室。 孙同学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下巴,见唐大姐再次肯定后,才进了办公室,低声问:“大姐您找我?” 唐大姐指了指桌上的水果,低声道:“吃水果呀,许吃不许带。你吃着,我先打电话。” 办公桌上放了一个菜篮子,里面放了两种水果。是芒果和覆盆子,显然是她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唐大姐和跳水姐是孙朝阳所在排唯二妇女,孙朝阳他们那代人都有大男子情结,按照后来人的说法就是比较直男。加上小孙年轻身体强壮,所以,在拉练期间,大姐和跳水姐都是他重点照顾对象,生怕这两位姐扛不住有个三长两短不好交代。 唐建英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年轻,拿他当亲兄弟看。 八十年代的水果可是稀罕物,尤其是芒果这种热带作物。自从七十年代西哈姆克亲王以芒果作为国礼送到北京后,芒果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代名词。 不过,孙朝阳对这玩意儿却不是太感冒,主要是太甜,吃了容易上火。 但他一看到覆盆子却走不动路,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当下也不管旁听电话是否合适,坐那里大快朵颐。 八十年代的人没有社交界限一说,听别人讲电话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当时的知识分子讲究的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君子坦荡荡”“君子慎独”尚有上古遗风。 于是,唐大姐就让孙朝阳在旁边吃着,自顾自地和北京那边继续说电话:“对的,我是老三届,高中毕业后去东北做知青,曾经在丁宁同志身边工作过,秘书。后来经过组织推荐上的大学,西交,自动化控制专业,选修汉语言文学。” “后来在出版社上过几年班,《飞碟探索》创刊后就那里工作,一直到现在,有一定工作经验。科幻小说的我接触过……是,请相信我能够干好这份工作……是是是……” “请组织上请领导对我考察,我保证能胜任本职工作。” 说完话,她放下电话,轻轻摇了摇头,有点忧虑的样子。 孙朝阳正吃得畅快,禁不住笑问:“怎么,大姐调北京的事情落实了,先恭喜。” 唐大姐苦笑:“哪里有那么容易,别人是担心我的专业不对口。” 孙朝阳好奇地说,大姐,如果不唐突的话,想问一下您要去北京哪家单位。唐大姐回答说是《科幻海洋》。 孙朝阳惊讶道,是大刊物啊,好地方,而且又是进京。 八十年代国内科幻小说自老童的《珊瑚岛的死光》开始,到夜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然后到现在的郑文光,达到第一个高潮。 但科幻小说的出版发行却落后时代一步,尤其是科幻小说杂志更是只有区区两三家。其中最着名的是天津那边的《智慧树》和北京的《科幻海洋》,四川的《科幻世界》要差一些,销量最低的时候竟只有七百册,直到第一任社长扬萧主持日常工作,才把杂志做起来了。这次科幻世界更是只派了个保护科长过来参加培训应个景,作家编辑们都不带他玩儿。 在八四五年这个时间段,科普类文艺杂志最牛的是《奥秘》《飞碟探索》,这两本刊物才是真正的王者,纯粹的科幻小说刊物大多比较扑街。 孙朝阳顿觉不可思议:“大姐你可是《飞碟探索》的执行副总编,恕我直言,科幻海洋的销量连你们飞碟的零头都比不上,他们还嫌弃起你来?而且,你选修的是中文,是懂文学的,也不存在专业对口不对口的问题。” 他不发牢骚还好,一通唠叨,唐大姐更郁闷,说:“其实,科幻海洋说我专业不对口也没说错,朝阳我考考您,科幻海洋杂志的上级主管单位是哪家?” 每本杂志都有上级主管部门或者总公司,比如孙朝阳所供职的《中国散文》上级单位就是区文联。 他摇头:“不知道。” 唐大姐道:“《科幻海洋》的上级主管部门是中国海洋出版社,主要出版专业的海洋科学研究类书籍,杂志是为单位员工创收的副业。按照海洋出版社进人的制度,所招收和调入员工应该是本专业人才。自己当年在西交学的是自动化控制专业,被硬性规定卡住了。” “荒唐。”孙朝阳不以为然:“科幻小说首先应该是文学,其次才是科学,不然大家直接去看专业科研杂志了,还读什么小说?读者看科幻小说看的是故事,看故事精不精彩,人物是否鲜活,最后才是里面的科学新概念。比如老童的《珊瑚岛上的死光》说穿了就是一部谍战片悬疑片,加进去激光武器就变成了科幻。如果咱们把激光换成导弹,就变成另外一种文学题材。好了,谢谢大姐的水果,我先走了。” 唐大姐:“站住,怎么,你还想把水果都给充公了?” 孙朝阳:“我带给陆遥,他每天只是抽烟,身体严重缺乏维生素。” 唐大姐:“我好不容易请假出去买东西,你怎么也得给我留两个芒果吧?” 送走前来打秋风的孙朝阳,她苦笑着捏了两颗猪腰子大的芒果出了办公室,又走了一段路,来到文庙最靠北的一处僻静院子里,找到吴胜邦。 吴胜邦看到她,皱了皱眉头,批评道:“建英,说好了领导干部家属不能搞特殊化。咱们培训班只有中协领导和学员,别人住哪里你就住哪里,别人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别人怎么拉练,你就怎么拉练,还要比别人做得更好。” 唐大姐却不在意,拿了水果刀给吴胜邦削皮:“知道,知道。不过,你也不算什么领导,就是个小干部,在家里抖什么威风啊,犯得来吗?” 吴胜邦清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好歹是中协书记处副书记,好歹是司局,等将来做了书记,就是副部,这还让你看不上?” 中国作家协会是一块牌子两套班子。 作协说穿了就是个群众团体,里面的主席副主席理事什么的,其实也就是个名誉头衔,大多由德高望重的着名作家担任,并不负责具体管理工作。比如现在的作协主席巴金,人家是《收获》社的社长,生活在上海,怎么可能跑北京来上班? 所以,国家在作协那边又设置了一个书记处。 书记处是个副部级行政机构,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是国家干部,也就是后来的公务员。书记处的领导干部和工作人员不需要是作家,甚至可以不懂文学。 这一点八十年代还好,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公务员逢进必考,书记处彻底变成党政机关,和文学艺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书记处老一批同志年事已高,未来两年会陆续退休,吴胜邦在党组成员中年纪最轻,被作为第二梯队培养,现在又是第一副书记,将来做书记处掌门人呼声很高。 他为人谨慎,让妻子唐大姐进培班学习的时候隐瞒了夫妻关系,为的就是不落人把柄,说自己搞特殊,反正十来天的培训转眼就过去。 对于未来前程,吴胜邦倒是觉得一片光明,见左右无人,在爱人面前难免踌躇满志。 唐大姐却是一笑:“胜邦你得了吧,海洋出版社那边都不卖你的帐,人家可认不得什么吴书记,还带个副字的那种。” 第419章 不要感情用事 吴胜邦:“海洋出版社那边联系上了,他们怎么说,不要你?不买我帐的人多了,也不差他们一家。” “也不是,他们倒是答应接收。五一之后,我们就可以陆续办工作调动,办户口迁移。”唐大姐回答。 吴胜邦笑笑:“那不就结了,看来我这个副字还是管点用的。而且,你能力又强,《飞碟探索》在你手中,这几年办得多好啊。二十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还是人才。我如果是海洋出版社的社长,听到你唐大姐要来,必倒履相迎。怎么样,社里怎么安排你工作的,让你做《科幻海洋》的社长,还是专职副总编?” 唐大姐却叹息一声:“刚才这个电话就是安排岗位的事情,来征求我的意见。胜邦,我的社长做不成了,专职副总编也没有空缺。” 吴胜邦:“栏目编辑组主编?也不错啊。” 唐大姐颓丧:“就是普通编辑,老吴,我也不是贪恋权位的人,在什么岗位不一样工作?只是,我也是做惯了管理的人,习惯了统筹布局,具体业务未必干得好。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一个人擅长的东西也就一样。关键是,做普通编辑,发挥不了我的强项。” 吴胜邦:“然后呢?” 唐大姐是个有事业心的女强人,虽然她的能力被表面的温柔体贴所掩盖,也被大家所忽略。《飞碟探索》月销上百万册的专职副总编,却被一个销量十万,有时候甚至只有几万册的杂志社嫌弃,她有点郁闷:“胜邦,咱们一家人两地分居多年,说不想念也是假话。孩子现在是叛逆期,尤其还是处于叛逆期的姑娘,我工作也忙,管不了。父爱缺位在子女教育中后患很大,为了女儿,我愿意做出牺牲。“ 说起女儿,吴胜邦心中难过,忽然道:“建英,实在不行我辞掉这个副书记,干脆调你们兰州去得了。跟你和孩子比起来,我个人前程又算得了什么?” 唐大姐眼睛有点湿润,握住丈夫的手:“胜邦你说什么傻话呢?” 二人感慨了半天,吴胜邦忽然轻笑:“唐建英同志。你年轻的时候在领导身边工作过,现在也是单位领导,怎么这样软弱。这不好,口头批评一下。虽然你去《科幻海洋》做领导工作的事情不好办,但事在人为。等回北京后,我再替你沟通一下,争取一下。但你也要拿出令人信服的成绩,这样我才好说话。” 唐大姐疑惑:“什么令人信服的成绩,这跟我的工作调动又有什么联系?” 吴胜邦点了一支大熊猫;“我问你,一个优秀总编的标准是什么?”最近上海卷烟厂出品的熊猫牌香烟在京城很流行,尤其是在桥牌协会,你递中华过去,人家未必肯接。当然,这烟很不容易搞到。 唐大姐:“一个优秀的总编首先要确定办刊方向,然后是组到符合需求的稿子,确定刊物在业界的特有的风格。说到底,就是要培养优秀作家。” “对,说得好。我说,假如你带着优秀作家和优秀稿子入驻《科幻海洋》呢?”吴胜邦掸了掸烟灰:“据我调研,我国的科幻小说发展得其实很差。毕竟,这个文学题材对于作家的专业科学素养要求很高,门槛摆在那里的,一般作家轻易入不了门。不象纯文学,只要会写字,胡诌两句现代诗,你就能说自己是诗人,关系到了,也能入作协。《科幻海洋》那边的科幻小说我看过,故事是真差,。比如上一期头版那部短篇小说,据说还是个比较有名的作家。他写的是什么故事呢,写的是未来机器人进入普通人家庭,家里的小孩考试成绩差,老师让家长在考卷上签名。于是,娃娃就让机器人模仿父母的笔迹,最后被抓到,接受了教育。这故事有可读性吗?” “还有一月份的一篇小说,写的是宇航员冬眠一百年后,终于抵达外星球,故事也无趣得很。我倒是宁可看你办的《飞碟探索》,虽然都是胡说八道,但说得有趣啊。” 唐大姐哈哈笑道:“现在的科幻小说确实写得不好。” 吴胜邦压低声音:“这次书记处办科幻小说作家和编辑培训班,我就知道是一次机会。这里几乎是全国最好的科幻作家和编辑,过几天,大家会陆续把大纲交上来。到时候你选几本最优秀的,带到《科幻海洋》去,有了成绩,我这边也好做工作。” 唐大姐却摇头:“文学有自己的规律。名家未必出好作品,老作家们想象力枯竭,而科幻小说最考较作家的灵感和对于未来科学热点的提前一步的把握。说穿了,这东西全靠吃点子。有好点子,怎么写都有。没有好点子,强写也写不出好东西。这期培训估计也没有什么佳作面世,大家都是走个过场。所以,我觉得这次培训班意义不是太大。” 吴胜邦却是不快:“建英,你的意思是我瞎折腾?” 看到丈夫生气,唐建英道:“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到时候看看吧。” 这几日大家都在讨论大纲的事情,唐大姐是业内资深,听他们说起新书,感觉实在没有什么亮眼的东西,个人很不看好。 唐大姐说:“科幻小说这种题材说是文学吧,其实对作家的科学素养要求很高。当然,如果科学素养上差点,也可以写软科幻,专一在未来社会的人们的生活状态上着墨。但无论是硬科幻还是软科幻,最要紧的就是要有想象力,点子文学。一个好的创意,比金子还宝贵。老作家们确实不行,我倒是看好培训班的几位年轻人。下来我会重点关注他们的新书大纲,比如孙朝阳。他写的通俗小说《寻秦记》的设顶就很有意思,比如爱因斯坦的时间概念,比如穿越,算是国内第一个提出这个概念的人。可惜啊,《寻秦记》是一部武侠小说,如果当初写成科幻绝对是一本佳作。” 听妻子提起孙朝阳,吴胜邦就满腔怒火,忍不住骂道,这人自由散漫,目无组织纪律,背后还说领导坏话,抗拒此次培训学习。他确实是年轻一代中最好的作家,但未必就能写好科幻。而且,这人功名利禄之心太重,他不喜欢。 唐大姐说,不对啊,朝阳很开朗很豪爽,跟古代的大侠一样,功名利禄四个字跟他也不沾边。 吴胜邦冷哼,透露说,鲁迅文学奖评选作品征集已经结束。各省市自治区直辖市,各行业作协出版社杂志社已经将作品选送报备到中协鲁迅文学奖评委会。现在,各门类办公室正在进行初选。 北京那边已经把大名单派专人送到吴胜邦手头,有上千部作品。 其中,孙朝阳有一本散文集和一个短篇小说。别人都是送一部作品,他来两部,纯粹胡闹。对名利热衷成这样,吴副书记深为不齿,很是反感。 吴胜邦气愤地说:“如果我是初审办公室的,肯定把他给刷下去。但是,我评委会按照制度不能插手初审。好,一切等到复审的时候再说吧。” 唐大姐:“胜邦,作品是下面各级作协和出版社杂志社选送的,我认为和孙朝阳没有关系,或许你误会他了。” “你相信吗?”吴胜邦摇头:“没有孙朝阳在下面做工作,人家会选送他的作品?” 唐大姐:“你就说孙朝阳的《棋王》和《文化苦旅》是不是最近十年第一流佳作,有没有资格作鲁迅奖的候选吧?” 吴胜邦:“唐建英同志,我知道在培训学习中,孙朝阳对你帮助很大,但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一次送两部作品参评,他孙朝阳还想拿两个奖项吗?真是滑稽,别人又怎么看我评委会?他不进复审还好,如果进,我会给各位评委提出我的意见。” 唐大姐:“懒得跟你说,芒果你别吃了。” 第420章 杰克伦敦的牛仔裤 和唐大姐分别后,孙朝阳又在文庙里转圈。这地方就是个公园,但被关许多天,各个角落都已经被大伙儿逛熟,实在没有意思,就又回到房间里。 陆遥还在赶他那本中篇小说,他有个特点,写作的时候显得特别苦。要么紧锁眉头,要么轻轻叹息,似在为文中主人公的悲欢离合而感同身受。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狗盆里丢满了烟头。 老陆就是个工作狂,一天到晚要么在写稿子,要么在看资料,话不是太多。而孙朝阳是个活泼的,和他住一起感觉很无奈,很多时候都溜隔壁去找老童和老夜吹牛。 看室友正忙,也不好打搅。孙朝阳正打算泡一杯茶去找老夜,却看到书桌上放了一本小册子,书名《蜜蜂养殖技术》。 他便好奇:“老陆,这是你上次在县新华书店买的资料?你们陕北也有养蜂人,那里不是寸草不生吗?” 陆遥回答说有的,从古到今陕北很多人从事这个行业,来钱也快,一年下来,全家老小吃喝不愁。他是写农村题材的,这些资料都要读一遍,写到相关内容的时候才不至于闹笑话。陕北植被稀疏是没什么花儿,但当地养蜂人可以去内蒙,可以去关中,甚至可以去青海湖啊。这个行当就是四海为家,没得办法。 他又说,这次培训班结束,回西安后还要把养牛的书,农药使用手册什么的都找出来看看。 孙朝阳知道陆遥开始为《平凡的世界》做前期准备,心中高兴的同时,又有点担心。因此老陆就在在写这本长篇巨着的时候太辛苦,身体彻底垮了。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端详起陆遥的脸来。 正在埋头写稿的陆遥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气,抬头疑惑地看着孙朝阳:“怎么了?” 孙朝阳:“望闻问切晓得伐,我这是在望。还别说,比起刚进学习班的时候,你气色好了许多。” 陆遥:“有吗?”就忍不住拿起放写字台上那口小圆镜照起来。镜子是红色塑料边的,带着一个三角形支架,背后还嵌了女明星的海报——电影《秋瑾》女主角李秀明——老陆追星挺传统的,喜欢这种古典美。 他刚到学习班的时候,说实话气色不是太好,脸有点黄,黄中带点黑。加上长期熬夜,神色显得憔悴。 被关文庙后,吴副书记可不管什么着名作家着名编辑,每天早上九点都给我准时报到,该拉练拉练,该学习学习。陆遥也觉得自己昼夜颠倒太影响别人,几日下来,作息时间正常,能吃能睡,面上竟然难得地带着红光,人也很精神。 看到镜子中自己精神熠熠的脸,陆遥不禁欢喜:“看起来确实不错,有三十出头时的模样。我就说这几天我写稿子状态不错,原来身体好转,精气神起来了。” 孙朝阳:“你少抽点烟,身体会更好的。” 翻了几页小册子,他又问:“老陆,你说你们陕北很多人养蜂,以前不怕被割资本主义尾巴吗?” 陆遥:“首先,人民群众需要吃糖,需要蜂蜜,养蜂也是建设社会主义;其次,养蜂人今天在榆林,明天在阴山下,后天又去了宁夏,逐花而居,跟游牧民族一样,你就算想割也找不着屁股。” 听到这里,孙朝阳心中忽然一动:“老陆,你是写农村题材的,手头资料收集得肯定很多,有没有关于牲畜饲料方面的?” 陆遥回答说有啊,他西安家里就搁着不少,有在书店买的,有去图书馆借的,还有地方农业局同志那里寄来的。真想要,他回去之后打包寄去北京。朝阳你也要写农村题材,那东西好像不是你擅长的。 孙朝阳:“有没有关于饲料工业化生产方面的书,入门的那种,我学习学习。我写什么农村题材,就是看着玩,长点见识。” 自从上回和陆遥聊起肉粮比,聊起喂猪喂鸡喂牛的话题之后,他心中就隐约有个念头,想进入饲料行业。 刚才看到陆遥案头的那本养蜂的小册子后,这个念头就成型了。 孙朝阳也不去找隔壁老童老夜他们玩,径直坐在书桌前给妹妹孙小小写起了家书。 四川是生猪养殖大省,在八十年代包产到户之后,农民焕发了生产的热情,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养猪,平均每户三头。 一头用来做年猪,做香肠腊肉,另外两头则卖掉换了钱,给孩子交学费做新衣服。剩下的则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家庭养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是普通农户重要的收入来源。 喂猪这事也简单,每天早上,农妇就拿了镰刀,背上背篼钻进油菜地里割猪草。割到中午就带回家放进大锅中,加上水,和上糠,煮好,这就是猪食了。 不过,糠和草可没有什么营养,喂上一年下来,猪还是瘦得跟闪电一样,百来斤出头。 大牲畜这种东西,要想长肉,还是得喂粮食。 随着粮食能够自给,农民摆脱了饥饿之后,就舍得在喂猪上投入,给猪儿吃红薯等粮食了。于是,猪终于开始肥了,年猪也能长到三百斤以上。 红薯虽然含有大量淀粉,但猪的生长期还是很长。八十年代中期之后,四川开始搞乡镇企业,一夜之间,大量混合饲料加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有《百日肥》《三月肥》《四月肥》十几种品牌。每天电视里疯了一样播饲料广告,整整一个晚上,正片没放几集,广告都是看饱了。 四川因为是生猪大省,市场大,那十几种品牌活得都不错,饲料老板们也靠这个挖到第一桶金,成为第一代民营企业家。 这代企业家中,在九十年代的时候还有人成为四川福布斯[排行榜首富,比如孙朝阳老家通威饲料的老板。 通威饲料有猪饲料、鸡饲料和鱼饲料几大类,你说科技含量不高吧,人家可是大规模工业化生产。说高吧,其实配方也就豆粕、骨粉、鱼粉几种,掌握好配比就行,入门门槛也低。就是动用的资金量大,属于资金密集型产业。 孙朝阳飞快在信纸上写着,写自己的想法。 他写道,孙小小同学,我现在云南培训学习,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获得了很多新知识,启迪了很多新想法。我记得年前你正在读杰克伦敦的小说《毒日头》,故事说的是一个美国淘金者在阿拉斯加淘金,在荒野上迷路,在和一头快要老死恶狼搏斗多日,终于战胜了敌人,靠着狼肉走出荒原。十九世纪美国淘金热期间,很多淘金人其实并没有赚到钱,真正发财的是卖牛仔裤和卖淘金设备的资本家。现在老家生猪养殖热,我们不妨换一下思路,搞饲料。 孙朝阳接着写道,舅舅的砖厂其实就是个小作坊,利润很小的,每匹砖也就赚一分钱,一年下来也没多少搞头。不不不,小小,我不是看不起这一分钱。但我觉得,投入的资金时间和人力,我们为什么不用在利润更大的行业上呢!去年之所以愿意给舅舅投资一万六千多块,其实就是一种考察。 考察舅舅的工作能力,另外也是对你的一种锻炼。 还好,你们没有让我失望。砖厂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了。 那么,我们可以把目光放在饲料生产上面,我想让你和舅舅在老家办个厂,真正的工厂。 我知道你明年要参加高考,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工作和学习之间的关系,你能扛压。 我们可以开始做前期准备,暑假的时候,你只怕还得回四川一趟,和舅舅一起筹备新厂建设事宜。 老规矩,建场的资金我借给你,但我的利息很高,短期内你也还不上,就折成股份入股吧。 只是一个想法,你也斟酌斟酌。 好好学习,如果期末考试成绩下滑,我可就不给你投资了。 代问父母好,周末回家多陪陪他们,想念你的大哥。 第421章 野蛮生长的年代 孙朝阳的信寄出去后,又想到这次培训班的人要么是科幻小说作家要么是科幻杂志和出版社的编辑,不知道他们懂不懂饲料。 就四下打听起来。 大家都一阵笑,说,养殖这玩意儿太low,咱们写的要么是外星人,要么是宇宙探险,写什么养猪啊。 不料,老童却叫住孙朝阳,说他倒是可以给孙朝阳帮点忙。 老童以前是大学教授,搞考古的,后来因为写科幻小说出了名,才被弄去峨影厂做专业编剧。其实他对当职业作家实在没有多大兴趣,想的就是重新回到院校搞学术。 有一年他在做考古研究的时候,从古墓葬中挖到几颗炭化的植物种子,找四川农大的专家问过,和那边有过接触,后来还经常见面。 其中有个专家就是搞饲料的,在国内颇有名气,搞的几个配方还拿过奖。到时候可以介绍认识一下。就是川农大太远,校区在雅安地区。那地方都靠着青藏高原了,又不通火车。坐汽车过去,路上足足要走一天。 说到这里,老童摇头,道,这种重点院校竟然在偏僻的地方,严重影响了科研教学,如果放在省城就好了。哎,三线建设都要钻山沟,没得办法。 反正在老童的口中,把那专家夸出花儿来。 孙朝阳故意装出不相信的样子:“真的吗?” 老童:“我骗你做什么,人家拿的那几个奖都是国内有分量的,还申请了专利,这总做不了假吧?” 八十年代各行业的奖项不多,含金量十足,倒也权威。、 孙朝阳忙问起那专家的来历,老童说此人当年是在中国农业大学毕业的,学的是微生物发酵专业,主攻方向是酿造,比如酿酒、食品加工什么的。 孙同志笑道,食品加工专业对口啊,给人吃是吃,给牲畜吃也是吃。 老童继续说,专家学业优异,大学毕业后,本派来四川进酒厂的。不料,川农大招了他的研究生,毕业后就留校当老师做科研,出了不少成果。此人姓杨名彬。 拿着老童给的通讯地址,孙朝阳请假去了县邮电局,拨了号,等了大约半小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文雅的声音:“请问您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朝阳说自己是乐山地区仁德县人,家里亲戚搞了个砖厂,现在对饲料加工很有兴趣,打算搞一个乡镇企业,是童恩正推荐了您,让我来跟你联系。 杨彬:“饲料啊,猪饲料,我手头有几个申请了国家专利的配方,百日出肥没问题。” 孙朝阳很高兴:“那我们找对人了,下来保持联系。假期的时候,会有人登门拜访先生面谈。” 杨彬:“你给多少钱?” 孙朝阳:“啥……” 杨彬不快:“改革开放,市场经济,都得说钱,又不是十几年前,所有研究成果都要被收走,变成集体创作。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私下搞的,请尊重我的个人劳动。不给钱,你就想拿走,开玩笑嘛。你别提老童,是是是,他是着名作家。但不给钱,我管你是老童还是童子,都不行。” 这人说话又急又快,很冲,很呛。 孙朝阳很意外,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都自尊,君子不言利。像这种赤裸裸要钱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只要谈钱就好,你不说钱,我心理还不踏实呢。杨教授,我就喜欢和你这种直接的人打交道。你猪饲料配方要多少钱?” 杨彬报了个数字,倒不是太高。孙朝阳很爽快地答应了,说,我现在就在邮电局,打完电话就给你汇一百块钱定金以表诚意。至于手续什么的,暑假的时候有人会来找你办理。 杨教授见他这么爽快,高兴了些,说,成,我先口头承诺专利给你,等暑假看到人再说。 孙朝阳又道,杨教授,我们对饲料生产是外行,也不知道应该弄什么设备,怎么生产,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杨彬说,要什么生产技术啊,反正按照他的配比,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和里面,猪吃了绝对长肉。别说猪,人吃了也要成大胖子。 孙朝阳说,可不能给人吃。 杨教授道,设备其实就是那些,烘干、消毒、成球、包装,简单得要命。学校和沿海的机械加工厂有联系的,到时候问他们买一套生产线,那边会派技术员过来手把手教。你一个乡镇小厂,年产量也没多少,作坊式的,别搞得好像是什么高科技似的。一个车间就能把设备装完。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个来料加工。吃工农业剪刀差的,没什么科技含量。只要胆子大,搞了绝对赚钱。 “对了,你别打电话了,快把定金给我汇过来。” 孙朝阳听完,心中踏实了,忍不住问:“杨教授,你很缺钱吗?” “废话,谁不缺钱,谁不爱钱。古人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人的价值要想体现出来,就得把自己卖出去。无论是出卖体力还是出卖智力。如果卖不出去,说明你没有价值,你的人生就是一场遗憾。” 孙朝阳无语,心道,这厮还真是赤裸裸,不像个知识分子,不是好打交道的人,就让舅舅和小小去头疼吧。 此刻,在雅安地区四川农业大学校区的一座研究所里,杨彬放下电话,回到实验室。 他今年三十来岁,国字脸,看起来高大英俊,就是脸色有点苍白。 实验室正在做玉米的选种,到处都是玻璃器皿,器皿营养液中生了好多苗。 一个同事担忧地看着他:“杨彬,你脸色不太好看,注意加强营养,天天吃青菜豆腐,人受不了。刚才是嫂子从美国打来的电话吗?” “你当我愿意吃青菜豆腐,那不是没办法吗?妈的,真的要成饿殍了。”杨彬脸上全是戾气:“那边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光学费就要了老命,还有生活费,难道我眼睁睁看着婆娘完不成学业?” 原来,杨彬的老婆也是农大老师,现在不是出国热吗?死女娃子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天天喊着要出国留学。因为不符合公派标准,就自费出去了。 这一出国,除了把孩子丢给公公婆婆之外,还把家里搞得精光穷尽。 光去的机票就要花掉一年的收入,然后是六十美刀保证金,然后是学费,还有生活费,都是天文数字。 老婆在国外虽然可以勤工俭学,但还是不够,需要家里寄点过去。 杨彬每天眼睛一睁开就想着老婆,想着钱,都快疯了。 听到同事问,他发泄完心中的怨气,道:“老刘,诸嵇那家机械设备厂上次过来留下的资料还在吗,找出来给我。” 诸嵇最近一两年民营业企业爆发式增长,现在全国各地满大街都是浙江人在搞推销,简直就是鸡毛飞上天。那边最多的是生产水泵的乡镇企业,一家五六口人就敢搞一个厂,质量嘛,也就那么回事。雅安这边的农机公司就进了许多水泵,有清水泵,有污水泵,有潜水泵,农民有用了之后都说“崴”反正使着使着就会坏掉。 接到投诉,诸嵇厂家也不废话,坏了我们不维修,给你换新的就是了。 换了新的,还是坏。 市场经济初期,一切都在野蛮生长。 杨彬拿到资料看了看,又跑去办公室给对方厂家挂了个电话,那边对这事很感兴趣。 …… 农大那边且按下不表,孙朝阳他们也到了要交新书大纲的时候。 好头疼。 于是,相熟的作家编辑们就聚在一起讨论。 第422章 聚谈 前头说过,吴胜邦在学员们入学的时候就要求所有人都要写一篇东西交上去,过关才能结业。 作家们写一部科幻小说的大纲,而编辑们则写对未来汉语科幻小说的看法。 三四十个作家编辑来自全国各地,有的人咖位高,有的人咖位低,有的人以前就是老朋友,有的人则是第一次见面,必然会形成不同的圈子。 这些人当中,顶级的作家孙朝阳、陆遥、老童、老夜很自然地走在一起,也很自然在聚在一起讨论这个必须交上去的命题作文。 这日,大家都挤在孙朝阳和陆遥的寝室中。老陆依旧占了写字台,奋笔疾书。他的那本中篇小说有大约三万字,如今写了有一半,却磕磕绊绊很不顺利。稿子倒是在桌上堆了一大叠,可上面涂涂抹抹全是修改的痕迹。 陆遥在写作上天份极高不假,但写作的时候却很苦。一篇东西从一开始写就不停地改,到成品和初稿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样子。 孙朝阳对陆遥这种写作方式很不以为然,他躺在床上,悠闲地说:“老陆,别改,差不多得了。写作这种东西,讲究的是自然流畅,讲究的是一气呵成。你这么弄,反让文章失去了灵动,少了种气韵。而且,写文这种事情,当局者迷。作家自己觉得写得不错的东西,读者看了未必觉得好。作家感觉自己写的像一陀狗屎,说不定读者看了说香。” 老童和夜永烈是现在最好的科幻小说作家,二人正坐在床边抽烟。听到这话,同时点头。但老夜却说:“朝阳你这话不对,陆遥和你不一样,他就不是个灵动型的作家。老陆的文章雄浑厚实朴素,要什么气韵?他就是贾岛,三年得一字,一吟泪双流。你让他七步成诗,就是为难人。” 陆听到大伙儿议论自己,转过头:“我说你们背后说人是非合适吗,有时间议论我,还不如想想这次培训班怎么结业,大纲想好没有?” “没有。”二人同时摇头。 老童和老夜是名家不假,不过,任何一个作家的创作都有着自己的高峰期和低谷期。老童在五九年开始发表作品,他的《珊瑚岛上的死光》在六三年就写完了,七八年才发表,早就过了写小说的年龄,现在的主要工作是电影编剧。至于老夜,虽然现在正处于爆发阶段,可前番刚出版了《小灵通漫游未来》,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感觉身体被抽干,现在脑子里都是空的。提笔写东西的时候,感觉文笔干涩,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二人看到手中笔不停的陆遥,同时羡慕地说真羡慕他的灵感不断。 陆遥笑道:“你们别羡慕,我也写不来科幻小说,反正这个大纲我已经落实到孙朝阳头上。” 孙朝阳:“落实在我头上,我自己的大纲都还不知道写什么呢?既然大伙儿都感到头疼,要不咱们都耍赖皮不写,难不成吴胜邦还把你我关文庙里一辈子?” “如果吴副书记真把你关在这里呢?”一个声音传来。 屋里人抬头看去,却是唐大姐带着跳水姐和另外一个作家过来串门。 孙朝阳也不起床,伸了个懒腰:“关这里好啊,管吃管住的,虽然说吃得差点,好歹营养均衡。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岁月静好,随遇而安,被关个天长地久也不要紧。” 唐大姐扑哧一声:“小孙,你们这种国内一流作家一个比一个不正经,不过心态却好。你想赖这里让人包吃住,只怕自己就呆不住。告诉你吧,你的作品被选送上去参加鲁奖的评选,马上开始初审,不关心一下吗?” “啊!”屋中其他人三都惊讶地低呼:“恭喜恭喜。” 陆遥更是欢喜地停了笔,从抽屉里掏出一条烟,每人扔了一包:“吃喜,吃喜。哎,唐大姐你们是妇女同志,我这里有糖。” 跳水姐更是眼睛发亮:“朝阳,恭喜恭喜。” 孙朝阳一骨碌爬起来“不就是被选上去了而已,全国那么多省份那么多出版社杂志社,送上去的作品没有两千也有一千,能过初审的也就一两百部,最后能获奖的也就一二十部,你们搞得我好像拿奖了似的。” “选送的是哪部作品?”陆遥问。 唐大姐回答说是短篇小说《棋王》和散文集《文化苦旅》,众人都高声道,如果是这两部,那肯定是能拿奖的。棋王是寻根派小说的开山鼻祖,文化苦旅也开创了新散文大散文的流派,得奖是众望所归。 老夜嘿嘿笑道:“朝阳,别人都是选送一部作品,你选两部,这是主打成功率啊。” 孙朝阳也头疼,其实他只想送文化苦旅去参评论的,结果四川那边送了棋王,这不撞车了吗? 表面上,他还是谦虚了半天,说自己就是陪太子读书,应个景儿,对于这个奖倒不是太在意。 中协那边把这次鲁奖选送作品的名单派专人送来给吴胜邦汇报工作,很快全培训班的人都知道了。 现在国内最好的文学奖是茅奖,其他的都还差了些。但茅奖只发给长篇小说,虽然说是文学界最高奖项,但没办法覆盖其他文学门类,难免美中不足。现在有了鲁奖,总算弥补了这一缺憾。就好像电影的金鸡和百花双奖,相映生辉。 现在是八十年代,提前出现的鲁奖的含金量自然是不是后世所能相比的。 唐大姐笑道:“朝阳你还是要端正态度把大纲给弄好,争取圆满结业。如果因为培训的事让中协对你有看法,影响评奖没必要。” 她知道丈夫对孙朝阳有很深的成见,如果小孙同志在培训班再捣蛋,将来评奖的时候会很麻烦。但这事不能明说,只能温柔地提醒。 孙朝阳一笑:“不就是写个两三千字大纲吗,多简单的事情,提笔就有,等会儿我就写一个。哎,真不想动笔。” 唐大姐:“你好好一个年轻人,怎么偷懒了呢?” 老童:“其实我也不太愿意动笔,年纪大了有老花,看东西吃力。而且,我这么多年没写东西,强写也不知道写什么。” 他苦恼地摇头。 孙朝阳看他郁闷,就笑道:“老童你别烦,我教你个办法,保证过关。” 第423章 孙朝阳的头脑风暴 老童大喜,忙问是什么法子。但转念一想,感觉不对劲。这孙朝阳一向不正经,别被他给捉弄了。 “算了,算了,你就没个正形,我不问了。” 孙朝阳不服,哇哇叫道:“老童你瞧不起人,不行,我必须教你个办法。你听听嘛,听听又不吃亏。” 老童:“好吧,你说。” 孙朝阳说,老童,你是全国最着名的科幻小说作家。别人一提起你的名字,首先想到的就是《珊瑚岛上的死光》,是你第一次让人们知道什么是激光,激光武器威力有多大。如果新书再写别的也没什么意思,大伙儿也不想看。 老童迟疑地问孙朝阳是不是让自己再写一本激光题材的小说,但这东西以前已经写过一次,再写自己也没兴趣,而且不能保证写得比上本出彩,何必费这个精神? 孙朝阳说,谁让你另外写一本的,继续写《珊瑚岛上的死光》啊,你的珊瑚岛上的死光是一部短篇小说,拍电影的时候改过电影剧本吧? 老童点头,说电影剧本是他和厂子里另外一位编剧执笔一起改编的。 孙朝阳:“那你就再改一次,把小说改成话剧。” “啊!”众人惊讶。 老童:“这不好吧,吴书记让交原创作品,我这不是糊弄事儿吗?交不了差的。” 孙朝阳:“老童我问你,这次中协培训班的目的是什么?科幻小说在文学众多品类中很小众,写这一题材的作家也少。所以,这次中协鼓捣了半天,才弄了这不到四十人集中学习。其中,就连唐大姐她们《飞碟探索》这种跟科幻文学不搭界的休闲类杂志的编辑都请来了。为什么呢,为的就是繁荣科幻小说。让更多人写,让更多人看,只要目的达到了就行。既然电影剧本可以是科幻,我话剧就不能科幻吗?唐大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唐大姐想了想,道:“朝阳说得对,老童把珊瑚岛改成话剧也行啊。” 老童一拍脑袋:“这不就简单了吗,我下去就写个话剧的大纲交上去。” 老夜笑道:“那么,我干脆把《小灵通漫游未来》改成电影剧本。” 孙朝阳说:“这个好。”实际上,八十年代小灵通确实被拍成了电影,很好看,票房还不错。 老夜和老童的办法比较讨巧,大纲如果交上去,吴副书记确实也不好说什么。 但陆遥却不干了:“朝阳,我呢,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帮弄个大纲的,可不能食言而肥。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你得替我想一个,快说!” 他竟拿了一本新稿子,提笔准备记录。 孙朝阳心中嘀咕:上次我给你整《球形闪电》你嫌太好不要,怪得了谁?不过也对,陆遥的大纲就是交个作业,自己又不写,弄太好的确实浪费。要不,整个大路货对付一下。 他沉吟了片刻,说:“有了。” 陆遥:“你说。” 孙朝阳:“时间循环的概念你听说过没有?” 屋中众人一脸的疑惑,孙朝阳道,咱们把故事的背放在国外,就说有一个小镇,每年开春的时候,市政府就会找到第一个从冬眠中苏醒的土拨鼠举行盛大的仪式,迎接春天的到来。有一个年轻人,他发现这个仪式每天都在举行。而自己每天醒来,都会走同样的路,见到同样一个熟人,那人说着同样的话,而自己又回踩进同一个水坑。 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陷在同一天里了,每天早上醒来,就会回到昨天。 …… 于是,年轻就开始寻找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重复这个循环。 …… 他刚开始的时候还很享受这个重复的过程,反正就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回产生任何后果,明天一睁开眼,一切都回重头来过。于是,他便开始肆意放纵,抢银行,干坏事。甚至利用自己能够不停取档重来的能力,勾引良家妇女,彻底堕落。 …… 这样的日子刚开始是很快乐的,但日子这么重复下去,放纵的生活让他逐渐疲惫。一天两天,十天半月,一年两年十年。没有目标没有希望的人生毫无意义,也让他绝望。他试图自杀,但每次死去,第二天又会醒来,开始无尽的时间循环。 …… 没错,这就是后世着名的电影《土拨鼠之日》 当年这部电影一问世,引起巨大的轰动。时间循环这个概念,也成了影视和小说中的一大门类,名作大量涌现。有漫画《ganz》《夏日重现》,有电影《明日边缘》《罗拉快跑》,至于科幻小说则有《一日囚》。 说实话,这个题材在后世属于烂大街的玩意儿,孙朝阳都不稀罕看。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淅沥的小雨,云南的雨季要来了,正是生菌子的时候。 对屋中众人来说,时间循环时间重置却是个全新的概念,对八十年代的科幻界来说,可谓是降纬打击。 加上孙朝阳的讲述颇具感染力,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屋中竟有种冷气弥漫开来。 跳水姐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脸色有些发白:“好吓人,跟小时侯听鬼故事一样。唐大姐,抱住我。” 唐大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科幻还能这样写,怎么可以这么写?” 陆遥已经写了大约千余字的大纲,他不住摇头:“这个题材给我真是浪费,我又不写,也写不来。” 孙朝阳啊孙朝阳,要我怎么说你呢?这么好的题材,为什么不自己写,怎么就浪费了。 跳水姐忽然道:“既然陆遥不写,我来,大纲能给我吗?” 就伸手抢了过去。 陆遥:“你拿去了,我怎么交作业啊?” 那个随唐大姐一起来的作家也笑笑:“朝阳,你也帮我整一个,我请你吃饭。” 孙朝阳:“别急,既然刚才这个大纲小宫要去了,我不还是没有完成老陆的活儿?我先说陆遥的。”跳水姐姓宫。 他又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话说,在未来世界,有位着名画家叫齐马,他最着名的美术作品是创造了一种叫齐马蓝的色彩。但他感觉还没有达到自己艺术的最顶峰。有一天,他叫了一个记者,叙述了自己神秘的身世。原来,齐马是一个机器人…… 故事慢慢展开。 没错,这就是《爱死机》中的名篇《齐马蓝》,一部软科幻。 陆遥听得不对劲,立即打断他:“别说了,我不用这个大纲。” 孙朝阳不服气:“怎么了,看不起人,你就说这个故事好不好吧?” 陆遥:“不好,没意思,不想听,我还是自己鼓捣一个吧。” 唐大姐也适时道:“我看朝阳的点子也不怎么样,陆遥累了,咱们别打搅他休息。走了,走了。” 就拉众人离开。 另外一个作家叫道:“我呢,我的大纲还没弄呢,正要和朝阳探讨文学。” 等到众人离开,陆遥却发火了:“孙朝阳,你在浪费自己的灵感。没错,你的大纲很精彩。但正因为精彩,任何一个作家看到你的大纲都会忍不住动笔写正文,这很不好。” 孙朝阳却不以为然,这样点子他肚子里多了,根本就不值钱。今天挑的也是最差的那种。再说了,两个关系好的铁哥们在一起,互相给予创作上的指点,来个头脑风暴很正常。他以前就和史铁森经常这么干,给了他不少素材。大史也不客气,拿去就用。当然,铁森也帮孙朝阳写过稿子。 老陆发这么大的火何必呢? 陆遥最后没有让孙朝阳把《齐马蓝》的故事讲完,而是自己随意写了一千字的大纲交了上去。他的故事说的是在陕北老家县城,有人在施工现场挖出了一个太岁,发生了一件很神奇的故事。纯粹的糊弄,还好交上去后中协也不为难,放他过关。当然,要想拿扶持奖金是没有可能的。 下来后唐大姐提醒孙朝阳:“科幻小说说穿了就是点子文学,如果让有经验的作家听到,只需一个新想法,别人就能写部长篇小说出来,不可不防。而且,你的东西都新,写出来就能为作者带来巨大的名利。虽然说,大家说好了,只让你帮写大纲。可难保没有人不会偷偷写成作品。我认为,不能考验人性,这不好。” 孙朝阳却道:“大姐,心里装的点子多了,不缺一个两个。如果同志们有需要,倒是乐意帮忙。唐大姐你如果想写,把我的创意拿过去用就是了。” 唐大姐摆手笑道:“我是编辑,写小说不行,所谓术业有专攻,我还是写自己的论文吧。哎,小宫自从拿到你的大纲,也没交上去,这两天痴痴呆呆的,茶饭不思。” 孙朝阳:“跳水姐来真的,不会是有爱情了吧?” “什么跳水姐?”唐大姐扑哧一声:“让小宫晓得了,不把你给打死?” 第424章 唐大姐的军令状 孙朝阳:“跳水姐……哦不,宫姐痴呆什么呀?” 唐大姐:“还能痴呆什么,想写那本《土拨鼠之日》啊。如果你这个创意普普通通也就罢了,交上去应个景儿,培训班一结束,大伙儿各自回家。问题是设定实在太精妙,如果大纲交上去,这个点子可就是她的了。小宫实在太想写,直接拿你的东西来用吧,是不是抄袭呢?她也是成名的科幻作家,也有自己尊严的。可放弃了又实在舍不得,心里着实难过。魂牵梦萦的,人都瘦了一圈。” 孙朝阳正要说话,一个中协的工作人员过来,手里拿了一张条子:“唐大姐,你的外出请假条领导批下来了,给了两个小时的假。” 唐大姐欢喜地接过假条,对把脑袋凑过来看的孙朝阳笑道:“小孙,你眼珠子滴溜溜转动,打什么坏主意?” 孙朝阳:“大姐要出门啊,带我一路,我在文庙关了这几天都被关坏了。咱们刚的话不是还没有说完吗,边走边聊。反正这张假条上又没有说不许带人,你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 唐大姐:“我有正事需要去邮电局打个长途电话,可不是逛街买东西。中协虽然拉了专线,但长途挺贵的,让人看到不好。” 八十年代的人挺正直,她又是领导夫人,让中协的人看到用公家电话难免惹起物议。上次打过电话后,她就有些后悔。 孙朝阳:“您还别说,我也有要紧电话要打。” 唐大姐好奇:“你也要打电话?” 孙朝阳解释说他不是有两本书送去评奖了吗,要和出版社沟通一下。又聊到莽流收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稿子,冒充自己的名字另外搞了一本《文化苦旅》的事。 唐大姐为人正派,什么时候听到过这种事情,瞠目结舌:“还可以这样,这也太不要脸了?” 说话间,二人交了假条,出了文庙。 几天没出来,建水大街上的风景又是一变。今天刚好赶场,满大街都是卖菌子的。 云南的蘑菇花样繁多,能吃有几十种,孙朝阳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常常去舅舅家山上摘,识得几样。看唐大姐好奇,就介绍说“这是青冈菌,就是长在青冈树下面那种。”“这是鸡枞,一般都长在白蚁巢穴上。味道鲜美,带着鸡汤味。”“这是花菇,看起来很漂亮,但其实没什么味道。需要先晒干,才能把鲜味提出来。”“还有这种看起来土疙瘩一样的东西,本地叫猪拱菌。学名叫松露,是西餐里的高级菜肴,但在这里不值钱,一毛钱一斤买得飞起。之所以叫这个名字,那是因为此菌一般都长在松树下的泥里,跟土豆一样,轻易不能被人发现。但猪的嗅觉好,闻味道后就会用鼻子去拱,因此得名。但这种松露也没味道,很寡淡,感觉就是吃了个寂寞。我还是喜欢鸡枞这种香味浓郁的。” 至于其他杂菌,孙朝阳没见过,也不敢乱说。 唐大姐是个标准的北方人,什么时候见过这些,不禁感慨:“朝阳你真渊博,长见识了。” 从四月到七月是云南最有趣的季节,因为雨季的到来,万物萌发,菜市场上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 比如有农民拿了根干木柴一样的东西来卖,说是调味品,做菜的时候可以用刀子从上面刮些碎屑加里面,别有一番风味。比如从竹笋里抓到的胖乎乎的竹虫,说是油炸了吃特别香,说着说着,小贩直接抓了一条虫子扔进嘴里,大口咀嚼。唐大姐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情形,打着干呕捂嘴狼狈地跑了。 又比如小贩还在贩卖从河里石头缝中抓到的打屁虫,说这才是人间美味。他甚至还用手指捏爆了一只,让唐大姐闻臭不臭,冲不冲,打不打脑壳,过瘾不过瘾? 林林总总,都在挑战人的神经。 云南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很打脑壳。 这年头的还没有程控电话,需要人工转接,尤其是打长途,运气不好等一个小时的情况都有可能碰到。 孙朝阳这次是给天津木呐挂电话,死活也通不了,只能在旁边等着。 唐大姐却很顺利,十分钟后就联系到对方。 八十年代邮电局打电话都在柜台上,你在那里打,所有人都在旁边听着,毫无隐私可言。孙朝阳记得当时他陪厂里一个年轻哥们儿去打长途,那时候厂子不是破产,工人下岗了吗?那哥们儿的对象去广州打工,谓之“冲广。”二人约定一周通一次电话维系感情。 于是,那哥们就在邮电局里当着众人的面,抱着话筒就“我想你,我爱你”吼上一气,听到旁边的听众忍无可忍。 再后来,大约是电话费太贵,也大约是觉得这段天各一方的感情不现实,两人在一年后分手。 再真挚的爱情也经受不住时间和空间的分割。 人的命运真的要受到时代的影响。 直到九十年代初,各大邮局才在屋里搞了几个小电话亭。 今天是赶场,邮电局人多,又是来寄信寄包裹的,又是来打电话的,还有不少人来这里交流邮票。集邮热兴起,邮局成为建水县邮票交易中心,一时间竟有点水泄不通的味道。 孙朝阳怕唐大姐被挤着了,就护在她身边,也清晰地听到电话内容。 其实听听也无妨,反正八十年代大家都没有隐私概念。 唐大姐:“忠才,是我,唐建英。我想问问调动的事情,具体工作岗位的安排。上次您说我的岗位有点为难,估计是一线编辑岗。我考虑了几天,觉得我的能力不是太适合。我和我爱人讨论过,《科幻海洋》现在确实是国内一流的科幻小说杂志,但还有些地方需要改进。” 电话那头的忠才:“唐建英同志您说。” 唐大姐:“《科幻海洋》杂志的办刊思路我个人认为比较保守,还是在以往纯文学的路子里打转转。刊物里除了小说,还有评论文章,有散文,甚至还有诗歌。读者买咱们杂志,看的是故事,而不是接受所谓的精神洗礼,接受所谓的教育。如果要追求高雅的美学享受,为什么不去买《收获》买《人民文学》呢?即便是杂志刊登的科幻小说,也大多以短篇和小小说为主,体量和深度不够。” 那个叫忠才的估计是《科幻海洋》的上级机关领导:“您继续说下去,大胆说,不要有顾虑。” 唐大姐:“不客气说一句,这些科幻小说故事上并不太吸引人,不外是宇航员星际飞行,千篇一律,故事普通。还有抓住一个新的科学概念就弄一篇故事,看起来就好像是看儿童文学看童话。” “我是《飞碟探索》副主编,这本杂志是纯粹的娱乐休闲类刊物,我知道读者喜欢什么。我个人认为,科幻海洋的风格要变一变,收一批故事性更强的稿子。如果上级信任我,我愿意挑起这个担子,为我国的科幻小说趟一条新路,为科幻小说的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 电话那头那个叫忠才的人:“确实,杂志办得不是太好,销量很低。而你主持的《飞碟探索》的成绩有口皆碑。改革开放,首先是改换思路,说说你的想法。” 唐大姐:“我想要一个栏目作为试验田,栏目的名字就叫新科幻,专门发表实验性质的科幻新锐之作。忠才,我不是问你要官,我只是想做点事情。总编主编什么的我可以不当,但请给我一次机会。我有信心把杂志做起来,也愿意给立军令状。” 大姐是个事业狂,她不甘心仅仅为了一家团聚而调去北京做一个普通编辑,她这是毛遂自荐,想要自己独立主持一个栏目。 电话那边久久没有声音,那边哪个叫忠才的人如何不知道唐建设英和吴胜邦的关系。老吴是一心要让自己爱人做领导,问题是,社里空出的领导位置别的人也盯着。空降一个人过来,大家未必心服,也让他很为难。 听唐大姐说要一个栏目,忠才心中一动,暗想:让她搞个试验田也行,成了,就有亮眼业绩,坐上领导位置实至名归。如果失败了,那就安心当普通工作人员,老吴也没话好说。这样,我是两边都不得罪。 想妥这点后,忠才道:“好,我给你一个栏目。改革开放,解放思想,你们杂志社也不能落后于人。但是,我只给你三期,三期如果销量还没有起来……” 唐大姐:“如果到时候我的栏目没有得到读者的认可,我听候组织安排,就算安排我去传达室做收发,去锅炉房烧暖气。也认。” 忠才:“不至于,不至于。好,你抓紧办理调动手续,我找杂志社的人谈谈。” 唐大姐刚放下电话,孙朝阳的长途就拨通了。她说:“朝阳,你先打着,我到外面买点菜回去给大伙儿改善一下生活,你想吃什么?” 孙朝阳:“谢谢大姐,弄点肉就好,忆苦饭把我给吃怕了。” 第425章 蹭饭二人组 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那边,木呐的情绪从声音里听起来很好。他说:“朝阳,您就说我提出的把你的《文化苦旅》这本书送去参加鲁奖的点子好不好吧。我跟你说,小花伞莽流那痞子也知道这事的厉害,没有再出二版,他的一版也卖得差不多了。我社的正版《文化苦旅》一出,销量很好,被各地书商一抢而光。再过得几个月,等奖下来,咱们再弄二版,借那个东风,也不知道还要卖出去多少。” 孙朝阳说,老木你不愧是资深老编,连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不过,谁敢保证我这本书一定就能拿奖呢?别到时候名落孙山,莽流又死灰复燃,偏偏你又拿他没有办法,郁闷死个人。 “怎么拿不了奖,一定能拿。”木呐语气肯定。 “那可说不好,文艺作品这种东西太个人审美,没准评委偏偏就不喜欢我的书呢?”孙朝阳说。 这话也有道理,文学奖评选过程中变数太多。比如写《挪威的森林》的作家春上村树,年年诺贝尔文学奖提名都有他,年年落选,纯粹就是调戏人。 木呐:“我起过卦,上上大吉。你这次拿奖是板上钉钉。天命难违,不用担心。” 孙朝阳:“承你吉言。” 木呐突然轻叹:“我调动的事情一直没有落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转为国家干部。你的书直接关系到我个人命运,能不关心吗?我现在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铜钱为你算卦,请上苍保佑你出入平安、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孙朝阳:“搞迷信要不得。” 木呐忽然忧心忡忡:“朝阳,你这段时间要小心点。云南这边有血光之灾,但危机中却蕴藏生机,未必没有一线曙光。至于初审一事,竞争激烈,但初选名单已经出来了,最后由吴胜邦签字认可,再进入总决选流程。虽然他只是签个字,表面上就是走个流程。但如果有疑义的话,还是很麻烦。你在培训班天天和吴胜邦见面,不说做工作,但至少别引起他的注意,让他惦记上,做个隐形人就好。” 孙朝阳:“什么血光之灾,呸!” 他又苦笑着说,自己已经引起吴胜邦注意了,相处得还很差。他说拉拉练和跳水姐的事情。 木呐大惊,不住埋怨,说:“原来血光之灾应在这里。不过,却没有生机了。” 孙朝阳奇怪,这明明是跳水姐的血光之灾,关我啥事体? 放下电话走出邮电局后,唐大姐已经等在外面,她一只手提着一条用谷草串了的肋条肉,大约三斤左右的样子。另外一只手则提着一捆用稻草捆好的芭蕉叶,里面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 孙朝阳看到大姐手中的肉就吞了口唾沫:“我地个乖乖,大姐你可不能吃独食,弄好喊我一声。” 唐大姐买了肉本打算给老吴改善一下生活的,培训班生活太苦,爱人面上都带着菜色:“好,等我晚上偷偷做好,给你留一碗。” 孙朝阳:“不白吃你的,《土拨鼠之日》的大纲我答应给了跳水姐,说话就都算话。你让她写成小说吧,但我有一个条件,写好了得投到你主持的栏目。如果投别处,我翻脸了。” 唐大姐很感动:“刚才在电话里都听到了?谢谢,谢谢。” 孙朝阳:“大姐,咱们什么关系,有好事自然先紧着自己人。我也是办杂志的,要想三期就把栏目做起来,真的有点难啊。” 唐大姐:“朝阳您说。” 孙朝阳:“以前的《科幻海洋》只刊载短篇小说,短篇这玩意儿看过就丢,留不住人。即便你写得再好也没用。《土拨鼠之日》的概念是不错,我个人也挺得意的。但不知道跳水姐能不能写好,就算她功力到家,写得也不错,也就是让那期杂志多卖几本。短篇小说杂志,靠的是一个优秀作家群,要每期都有第一流的作品才能形成集团效应。单靠一两部短篇,怕是不成的。” 唐大姐:“朝阳你的意思是搞长篇连载?” 孙朝阳:“对啊,只有长篇才留得住读者。” 唐大姐眼睛一亮:“朝阳你的《寻秦记》就写得很好看啊,长篇小说你也有创作经验,要不你来我那里连载?” 孙朝阳大惊:“大姐,我不行,我懒啊,一部长篇动辄十万字,我现在一看到纸笔就想吐。大姐,你让我享受一下生活吧。” 唐大姐扑哧一笑:“那我就不给你做饭吃了。” “不吃就不吃,真不想写东西啊!”孙朝阳苦着脸。长期高强度写作的朋友都知道,那种全年不休的创作生涯对精神和肉体都是一种巨大折磨。人性是好逸恶劳的,能歇气,谁愿意工作? “好,不为难你,但肉你就吃不上了。” 在孙朝阳看来,吴胜邦就是个神经病。把大伙儿关在文庙集中学习,简直就是军阀作风。你关就关吧,生活开好一点也就罢了,偏偏还来个忆苦思甜。 还好八十年代的作家编辑都有单位,人也老实。如果换成二十一世纪的职业作家和网络作家,谁不是腰缠万贯,谁不是自由散漫,信了你吴胜邦的邪? 不把你房顶给掀了才怪。 今天晚饭糟糕之极,只有米饭和素菜。蔬菜有三种、烧海椒、白水煮茄子、凉拌空心菜。 这些玩意儿吃得人想吐,偏偏你越吃越饿,饭量也跟着大涨。 比如陆遥老哥就直接抱着一个大盆蹲花坛上,一口气炫进去一斤干饭。 老陆自从被关文庙,饮食和作息规律了,气色好转,目光炯炯——全是绿光——痨出来的。 孙朝阳也蹲他身边:“老陆,悠着点,等下有大餐吃。刚才唐大姐上街的时候,割了肉,五花,很肥。” 陆遥惊喜,刚要说话。 孙朝阳:“别吱声,这么多人可不够分。惊动了别人,额锤死你。” “那是,那是,可不敢乱说。” “不过,大姐说了不给我吃。“孙朝阳苦着脸:”大姐让我给她写个长篇,我拒绝了。” 陆遥点头:“长篇太难写太费神,写完人都有少活几年,能不写就别写。对了,大姐不是向你约《球形闪电》吧,那书很宏大,难写。” “倒不难写,我只是不想动笔。” 陆遥:“赚钱嘛那有不劳累的。” 孙朝阳:“问题是我不缺钱啊。” 晚饭吃的那点素材和碳水化合物也不抵事,到夜里十一点的时候,其他人都睡了,万籁俱寂。但孙朝阳却饿得不住吞清口水,肚子里也咕咚乱叫。 陆遥:“肉应该已经做好了,走,去唐大姐那里蹭饭。” 唐大姐和跳水姐住一间屋,因为是女同志,宿舍比较偏僻,位于泮池角上,靠着牌坊,独立成户,在里面煮饭也不会被人发现。 大姐偷偷问门卫要了电炉和沙锅,正在煮肉,屋中弥漫着中人欲醉的浓香。 看到他们,就笑:“朝阳,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要来。你帮我写长篇,我就让你吃菌子肉片汤。” 孙朝阳:“大姐,你这是胁迫。” 陆遥:“写了,写了,我替朝阳应下了。孙朝阳同志,我今天如果吃不少肉,咱们绝交。” 说着就揭开沙锅的盖子,用勺子舀了点汤蜻蜓点水尝了一小口:“香啊。” 旁边的跳水姐也大咽口水:“唐大姐,什么菌子,香成这样?” 唐大姐:“本地人最爱吃的见手青,卖菜的人说要高温煮足半个小时。陆遥,你别急啊!” 孙朝阳大惊,一巴掌拍掉陆遥手中的勺子:“煮多久了,时间够不够?” 唐大姐:“还有几分钟才到半小时。” 孙朝阳定睛看着陆遥:“会中毒吗,老陆,你现在是不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陆遥:“好奇怪,我看到有一个人那样大的蘑菇跑进来说,见手青不煮熟了有毒的。” “啊!”屋中众人都在叫。 孙朝阳冷汗如浆而出,扶住陆遥:“走,去医院。” 白天时木呐所说的血光之灾原来应到陆遥身上。 陆遥挣扎:“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和你交流文学创作。朝阳,你的球形闪电应该是一部好作品,我想看,你究竟写不写啊?如果不写,我就不去医院。” 孙朝阳:“我写我写。” 陆遥:“写《球形闪电》。” 孙朝阳:“写写写,快走啊,再磨蹭要死人了。” 陆遥扑哧一笑:“你答应了就好,大丈夫说话算话。我没中毒,我是骗你的。” 孙朝阳:“老陆你是在做什么呀,吓死人了。” 陆遥:“自从进了培训班后,你就没写过一个字。我见不得你整天游手好闲的样子,看到就生气。唐大姐,你交代的任务我完成了,快给我舀一碗肉,要最肥的那种。” 孙朝阳大怒:“老陆你个老实憨厚的也来赚我?额要锤死你!” 屋中,唐大姐和跳水姐同时哈哈大笑。 跳水姐:“朝阳,上当了吧?” 孙朝阳:“老陆这种老实巴交的一旦捉弄起人来,防不胜防。对了,大姐,究竟是什么菌子?” 唐大姐:“放心,没有见手青,就是些粉菌、鸡油菌和干巴菌。” 第426章 菌子汤、引子和写作谈 唐大姐又道,她买菌子的时候已经仔细问过老乡菌子有没有毒,做的时候需要注意些什么,没问题,大胆吃吧。 孙朝阳:“大姐,还是你们先吃。我力气大,嗓门大,在旁边等会儿再说。万一,我说如果有个万一,无论是抬你们去医院还是喊人都还有个活的。” 陆遥:“你这个人太墨迹,不像男子汉。唐大姐,小宫,咱们别搭理他,先吃。” 云南菌子的吃法有两种,一种是炒,另外一种是火锅。 炒的时候先起锅放油,待到油热,就放进去辣椒和大蒜爆香,然后再搁进去蘑菇继续翻炒,这个翻炒的时间通常很长,有时甚至会猛火炒上十来分钟。菌子有没有毒其实老乡也不太清楚,而高温则可以改变菌子的化学成分,使之失去毒性,比如见手青。当然,也有人特别享受微微中毒后那奇妙的感觉。 当地还有种说法,大蒜可以改毒性。如果菌子有毒,大蒜则会变成蓝色或者黑色。如果你看颜色不对劲,就别吃。当然,这没有科学依据。 至于火锅则简单得多,直接烧一锅水,把肉和菌子一股脑儿丢进去煮的就是。菌子本身就有浓郁的香味不用单独熬高汤。但其中大蒜还是必不可少的。 菌子火锅只能清汤,红汤就是煞风景,。 如果你口味重,吃麻辣,可以单独弄蘸水。蘸水里放着剁碎的鲜辣椒、盐、胡豆酱。葱花、香菜、藿香、茴香什么的绝对不能放,坏味道的。 反正一句话:高端的食材往往使用最简单的烹饪方法。 吃的就是菌子的本味。 屋中众人除了孙朝阳都是北方人士,以清淡为主,蘸水自然是不需要的,只在沙锅里撒了把盐了事。 陆遥一看到锅里的剁成块煮得油光锃亮呈半透明状的肥肉就把持不住,直接捞了一块就丢进嘴里。 老陆身体不好,加上长期抽烟,肺有问题。后来写完《平凡的世界》后身体垮了,不两年就撒手人寰。肺上有问题的人痨得很,喜欢吃,喜欢油水。 前些天被关文庙中,陆遥早就被饿坏了。 但沙锅里煮的肉温度何等之高,口中顿时被烫得剧痛。想吐,却舍不得,嘴巴里发出古怪的叫声。 孙朝阳急忙递过去一杯冷茶,才救了老陆一命。 陆遥眼睛里被烫出泪花,但神情却是餍足的。 孙朝阳:“这菌子汤得吃菌啊,你光顾着吃肉做什么?肉只是调料,用来给菌子增香的。中餐和中药的配法其实一样,讲究的是君臣佐使。君,就是主菜。这个菌子汤的君是蘑菇,而肉则是配合治理国家的大臣。佐是辅佐,相当于古代衙门的小吏治。今天这个火锅的佐就是盐和汤。” 哎,有点编不下去了。 陆遥:“那么使呢?” 孙朝阳:“使就是使者,在中药里,就是引导药物到达你的病灶,又叫药引子。” “咦。”唐大姐和跳水姐以前可没听过这个,不禁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孙朝阳:“鲁迅先生的文章里写过,他父亲当年生病的时候,郎中开的药物中药引子就很奇怪。比如要经霜的甘蔗、蟋蟀夫妻一对,还得是原配。” 陆遥踌躇“经霜的甘蔗好办,蟋蟀夫妻也好弄,但是不是原配这谁知道啊?谁也不晓得他们在结合之前是否另外有过一段婚姻。还有,就算是头婚,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在谈恋爱过程中是否确定了关系。确定关系后分手,是不是就不是原配了?” 孙朝阳气道:“老陆你这就是抬杠了,虫子春天孵化出生,秋天死去,虫生短暂,能够找到配偶已经不容易,哪里还有时间挑挑拣拣?想不是原配,想脚踩三只船,条件也不允许啊。所以,每一对蟋蟀夫妻都是原配,尽管去抓来做药引就是了。” 跳水姐眼圈忽然红了:“虫儿尚知道坚贞不变的爱情,人心却是如此善变。” 她估计又想起自己悲伤的往事。 孙朝阳心道,这跳水姐真是的,当年可是你同时和两位男青年交往,最后踩虚了,反弄得自己跟受害者似的,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跳水姐说了一声“我不活了”就疯狂地夹着菌子朝嘴巴里塞,说是要服菌自杀。 这锅里煮的野生菌孙朝阳识得两样,在二十一世纪好像都挺贵的,其中有一样好像四五百块钱一公斤。大姐你这么猛吃,也不给大家留一点,有没有公德。 当下他也顾不得有没有毒,也跟着动了筷子。好鲜,这种鲜直接让人头发根根竖起,肺中有种甜丝丝的感觉,浑身都熨贴了。 陆遥还是只顾着吃肉,继续抬杠:“朝阳,你说这菌子烫的引子是什么?” 孙朝阳哪知道引子是什么,只含糊道:“我感觉是喝酒吧,如果这种火锅再配上云南本地产的包谷酒已经很爽的。” 他接着说:“写小说,首先是确定主题,你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思想,说明一个什么道理。接着确定人物,要写出活灵活现的人物形象。怎么写人物呢,通过故事来表现啊。不同性格的人物在同一个故事里,有不同的表现。所以,主题大于人物,人物大于故事。” “今天这锅菌子火锅,菌子是主题,其他的肉啊,调料啊,汤啊、蘸水什么的,都是素材。素材为主题服务,所以,老陆你多吃点菌子吧。肉在哪里都能吃,回陕西后这些野生菌你可就吃不到了。” 唐大姐笑道:“朝阳你的杂学厉害,渊博。” 孙朝阳:“大姐,咱们写小说的,首先就要见闻广,要有生活积累,这样写作的时候一提笔,文章才有内容可以写,才能写出趣味。比如说写这锅菌子汤吧,没有生活积累的作家提笔写的时候,不外是写汤的颜色是什么什么样,菌子切成什么形状,肉又炖到几分几分熟,吃进嘴里是怎么怎么地香。第一个这么写的作家,读者读起来或许觉得很有意思,但大家都这么写,就没意思了。” “但如果作家平日里有相关知识储备,他可以写蘑菇长在什么地方,农民是怎么采摘的,有几种做法吃法,以及历史渊源。如果再给一个主题,文章就立起来了。岂不是比作家单纯地写菌子真香啊,好好吃啊,好吃得要命有意思得多?” 唐大姐微笑:“作家孙三石,你这是在给我们上写作课吗?” 孙朝阳:“不敢,不敢。” 陆遥嘴角上翘:“有点意思,难怪你这两年名气这么大,艺术水平很高嘛。” 孙朝阳:“有多高呀?” 可惜陆遥没办法接这个梗,继续低头干饭。 跳水姐的眼睛却越发地亮起来:“朝阳,你再说说。” 第427章 神相和游泳衣 孙朝阳:“宫姐,在座各位中,老陆和你比我年纪大,写作时间长,经验比我丰富,我哪敢妄谈写作。就是有感而发,大家闲聊罢了。你如果再一本正经说话,我可就不搭理你了。” 唐大姐:“小宫,孙朝阳就是个没正形的,谈不得正事。对了,朝阳,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写稿呢?刚才如果不是我们设计,你还不肯答应把稿子给我。” 孙朝阳:“大姐,咱们什么关系,你调北京主持一个栏目,需要好稿子撑场面。我们四川有句话是这样说的,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自己哥们儿有难,兄弟伙得扎起啊!” 唐大姐:“那我还真要谢谢你,还得谢谢小宫。有小宫的《土拨鼠之日》先声夺人,朝阳你再来个长篇科幻小说连载,栏目应该能起来。只是不知道你们的稿子什么时候能够给我,挺着急的。” 孙朝阳知道大姐是在催自己,拍着胸脯道:“等吃完菌子,我回宿舍就开始写开头。这本《球形闪电》总字数十万字,我每天写五千,二十天……恩,一个月就能交稿。我是有名的快手,不用担心。大姐,你还是盯着宫姐吧。” 《球形闪电》本就是一部小说,直接誊录下来就好。《土拨鼠之日》有点麻烦,因为是电影,只有一个故事框架。写的时候,需要写场景,写人物,写心理活动。需要理出一根主线,裁剪增删,需要设置一个叙事节奏。总而言之,就是把视觉听觉符号转换为文字符号。要想写好,需要一定的写作功底,也不知道跳水姐行不行? 陆遥继续抬杠:“唐大姐,我劝你还是看紧点孙朝阳,他这人懒得很,小心被拖稿。到时候你杂志给他留出版面,结果没稿子寄过来,是要开天窗的。” 孙朝阳不满:“老陆,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我现在是在度假,在培训学习,你又没看到过我写作。我一工作,勤奋起来连自己都害怕。昨天咱们在看手相的时候,你不是说我事业线很长吗?” 说起手相,又得说到陆遥这个读书狂。老陆喜欢读书,只要是有文字的东西,反正都有凑过去瞄上一眼。他上厕所的时候,通常是一只手拿烟,一只手拿书,少一样就拉不出来。 有一次,老陆上厕所,烟头扔茅坑里,把沼气都给人点着了。 来文庙后生活简单枯燥,老陆就在学员中一通搜刮,竟搞了本麻衣相术,这几天读得津津有味。要说知识的渊博程度,他比孙朝阳厉害多了。 读了几遍相书,陆遥就抓孙朝阳来做实验,给他看。“朝阳,依你的五官来看,是富贵之相。” “我谢谢您,托您的福。” “我就问你,你是生于令尊之后对不对。” “对,很对。” “你没有参加过你爸爸妈妈的婚礼,对不对?” “对。” “怎么样,我算得准吧。” “神相啊,老陆,你就是袁天罡李淳风转世啊!不对,您等会儿,我觉得什么地方不对。我脑子有点乱,你让我想想。” …… 女人天生就喜欢手相星座这种东西,跳水姐顿时来了兴趣,喊,老陆,说说,快说说,给我也看看。 陆遥已经干了将近一斤肥肉,心情异常美丽,牵了跳水姐的手就一顿夸。说小宫你这手相那是相当了不起,你看看这生命线多长,你看看这事业线,和生命线一样长。 孙朝阳插嘴:“两翼齐飞。” 陆遥:“尤其是这爱情线,一枝独秀,很长,都到掌沿了。” 孙朝阳:“可见感情很丰富,很饱满,很奈斯。” 跳水姐:“你们的呢?” 陆遥伸出左手,很苦恼:“我事业线还行,爱情线普通,就是生命线短了点。” 孙朝阳说,你少抽烟,多运动,规律作息,它不就长了吗?你看看我的,多长啊! 孙同志事业线很长,生命线也很长。没办法,即便是前世,他也是活到七十才下线。再世为人,生活质量高,保健意识也跟得上,估计寿命短不了。 就是……爱情线够戗,尼玛跟老陆的生命线一样短。 想想也对,自己重生后对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完全没兴趣,七十岁老人的灵魂,早把爱情是什么东西看穿了。有何情在,他也不打算折腾,平平淡淡才是真,平平淡淡中才是生活的幸福。 唐大姐:“唯心主义要不得,吃菌吃菌。” 话题又回到大姐的约稿上,孙朝阳担心跳水姐写不好《土拨鼠之日》,就耐下性子把电影的故事详细说了一遍,连其中的几个标志性细节也没有漏过。 跳水姐听得认真,下筷也非常快。 大家都是又痨又饿,吃相自然不稳当,两小时后,孙朝阳和陆遥挺着溜圆的肚子回到宿舍。 陆遥说了声:“血糖上来了,扛不住。” 大坨的肥肉升糖也很厉害的。 就倒床上就发出响亮的鼾声。 他这段时间睡眠好,加上孙朝阳的督促,生物钟竟然正常了。唯一的遗憾是,白天写稿子,笔头不是很顺,脑子不太够用。 孙朝阳可不敢睡,怕中毒。呆坐一小时后终究是扛不住睡魔的侵袭,迷瞪过去。 他们离开后,唐大姐却没有睡,而是舀了一碗肥肉去了吴胜邦房间。 吴胜邦皱了一下眉头:“建英同志,在这里只有吴副书记和学员宋建英,没有夫妻,大半夜你跑我房间里来,让别人看到象什么话?咦,菌肉汤,好香,别中毒了。” 唐大姐笑眯眯地说:“老吴你最近工作忙,别把身体搞垮了。放心吃吧,我替你试过毒的。古时候的皇帝怕被人下毒,每次进膳的时候,身边人都会先吃一口,我没事,你就没事。” 吴胜邦哈哈一笑:“多肥的肉啊,就算中毒也先吃了再说,不然就浪费了。” 他一边大口吃着肉和菌子,一边称赞,一边又问唐大姐出去打电话和《科幻海洋》联系上没有,那边怎么说,是不是还不买帐? 唐大姐笑道,哪能呢,先不说你是副书记,就我个人而言,主持《飞碟探索》时作出的成绩有目共睹。不客气的地说,办杂志我是有心得的,那边也欢迎我调过去。但管理岗位有限,实在安置不了。 吴胜邦又是皱眉,心中不快,看来自己这个书记处副书记也不是太好使。 唐大姐:“老吴你别急,今天这个电话其实还是有很大收获的。” 她就把要在《科幻海洋》搞一个新栏目做改革开放试点,自己去主持的事情说了。道,主持这个栏目关键是要有好稿子,还好已经约到了。 吴胜邦:“这个办法好,现在都在解放思想。如果你的栏目做出成绩,将来走上领导岗位顺理成章,这也是我让你进培训班学习的目的,让你约到好稿子。这次正好用在新栏目上,只不知道你约到了什么。” 唐大姐笑道,约了孙朝阳和小宫。小宫估计要写个短篇,孙朝阳则是长篇连载。 吴胜邦心中一动,说:“孙朝阳是知名作家,作品质量没话说,也屡获国内各种奖项,在新生代作家中有一定影响力。不过,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写科幻,他的大纲到现在还没有交上来。至于小宫,我心里也不塌实。” 唐大姐:“老吴,孙朝阳能写的,虽然我不知道他要写什么长篇,但就帮小宫弄的那个大纲来看,确实是国内一流。” 她就把刚才听孙朝阳说的《土拨鼠之日》给吴胜邦详细说一遍。 老吴被震撼,肉眼可见他的脖子上爆出一层鸡皮疙瘩。 吴胜邦虽然不懂写作,就是个纯粹的行政干部,但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自然晓得这个故事的厉害之处。 良久…… “这孙朝阳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连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想得出来。《寻秦记》是时空穿越,现在这个《土拨鼠之日》是时间循环……对了,建英……” 唐大姐:“什么?” 吴胜邦犹豫片刻:“孙朝阳的精神状态有没有不正常的地方?” 唐大姐绝倒:“你是不是想说凡高,孙朝阳的精神健康得很,感觉,感觉就是邻居家热情开朗胡闹的小伙子,人挺不错的。” “不疯魔不成活,他艺术家的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都不是正常人。越优秀的,越疯。”吴胜邦:“如果孙朝阳给了你好稿子,这次初审评奖我或许不会干涉下面同志的工作。” 这是决定放孙朝阳一马。 就看他写出的稿子是不是合用。 …… 次日,吴副书记宣布,拉练和纪律整顿暂告一个段落,接下来就是开会讨论未来科幻小说的发展。没有交课题的编辑抓紧了,没有交小说大纲的作家也不要拖。别以为你们拖就拖得过去,不交作业就走不了。 另外,今天下午放假半日,大家自由活动,晚上五点准时回来报到点名。 至此,本次培训已近尾声,还有四天就可以回家了,又有半天可以出去玩,所有人都在欢呼。 孙朝阳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他在写大纲,打算晚上交上去,了一件事:“老陆,等会儿出去玩吗?” 陆遥也在写稿:“出去做什么,我这个中篇开始收尾,还有三千字,今天一鼓作气弄完,赚钱要紧。” “玩会儿吧,咱们到处逛逛。” 陆遥:“懒得去,我真要赶稿。” “稿子什么时候都能写,但和朋友相聚的日子却非常珍贵。“孙朝阳:”再说了,来建水一趟不容易,总得买点旅游纪念品回去。这里有种陶瓷很出名的,叫建水黑陶,是不错的收藏品。关键是贵,一个小小的手壶,佛手瓜大小就敢问你要十块钱,没天理啊!” 陆遥把钢笔收好,别衬衣口袋里:“那我得去买点。” 他最听不得一个“贵“字,越贵的东西越想要。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二人喜滋滋地出去,刚走到文庙大门口,那边跳水姐背了个包跟了过来:“朝阳,老陆去哪里玩,我跟你们一起。” 孙朝阳:“不用,我陪老陆在大口外买两包烟。” 就想把跳水姐给打发了。 两大老爷们出门浪,你一女滴跟过来,咱们也不痛快。 跳水姐:“那我也跟你们去。” 陆遥:“欢迎。” 得,一起逛吧。 跳水姐很高兴的样子:“今天好热,上次去的十七孔桥那里水很清亮,要不咱们去游泳?朝阳,我买了件好看的游泳衣。” 孙朝阳头皮一麻,上次你都投河自尽了,还来? 孙同志:“对不住,我是干鸭儿。” 陆遥:“我也是旱鸭子,陕北吃水困难,也没有学游泳的条件。” 第428章 命运的馈赠 建水黑陶知道的人不多,名气自然比不上景德镇宜兴,先不说这里的陶瓷质量,光生产规模就比不上人家。 县城有一家街道小厂,十几个工人正在烧窑子,外面的货柜上乱七八糟摆了许多陶器。有壶有盏有碗,却很精美。 陶器色做黑色,但拿手上随着角度变化,颜色也跟着改变。忽而墨绿,忽而蓝中带红,忽而红中带紫,煞是好看。 虽然作坊简陋,里面的东西却不便宜,从三五毛到十块钱一个都有,最贵的那种据说还要出口创汇。 陆遥见不得这些,便掏钱买了一堆,又问孙朝阳要不要,要的话就送他一套茶具。 孙朝阳说自己平日里喝茶都是抓一把茶叶扔缸子里,冲上滚水了事。慢悠悠喝功夫茶不耐烦。还有,瓷器这玩意儿也没什么意思。不外是泥坯涂上釉,放炉里烧。在高温的作用下,釉质融化,然后凝结成玻璃状。其实,主要是自己没这方面爱好。 陆遥听得有趣,就掏出素材本来,向工人打听工艺流程,一边说话,一边在上面记录。瓷厂早听说文庙里来了一群大作家大知识分子,对他很客气,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陆这一忙,就让孙朝阳和跳水姐自己在附近逛逛,不用管他。 跳水姐:“老陆这是怎么了,都不搭理我们了。” 孙朝阳心中嘀咕:明明就是你自己硬凑着要跟来玩,还说人家不搭理你? 他笑道:“宫姐你也是作家,采风懂不懂。尤其是写现实题材的,得深入生活。钱钟书书说,要想知道鸡蛋的味道,你得吃老母鸡。” “乱扯。”跳水姐道:“明明是马克吐温说的,他去欧洲旅行的时候,有一个贵妇人写信说想认识一下着名作家吐温先生。马克吐温不想和她见面,回信道,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味道很好,不一定要认识下蛋的母鸡。” 孙朝阳说:“十九世纪,人们的休闲方式很少,一般都是听音乐和看书看报。音乐这种爱好,因为没有广播和录音机,你只能进歌剧院看现场,票价很贵,一般人承受不了。大家都选择看书看报,因此,作家记者的社会地位都高,相当于现在的影视明星。尤其是马克吐温这种老少皆宜,全年龄段通杀的作家,更是大家崇拜的偶像。他欧洲之行的时候,也受到了人们的疯狂追捧,不少贵夫人对他提出了许多希奇古怪的要求。” 跳水姐好奇地问:“什么奇怪的要求?” 孙朝阳:“当时欧洲人有收集名人毛发的癖好,于是,不少人就写信给马克吐温,希望吐温先生能够寄一缕头发给她做纪念。吐温先生是个好说话的,又不忍心让自己的书迷失望,自然是有求必应。” 跳水姐吃惊:“那一趟欧洲旅行下来,马克吐温还不得被薅秃了?” “倒没有,马克吐温先生倒没事,但他养的那条长毛狗儿却变秃了。但凡有人写信求头发,他老先生就从狗子身上剪一缕寄回去。”孙朝阳道:“反正狗毛的颜色和形状跟他的头发差不多。所谓,我的狗像我,我像我的狗。” 跳水姐扑哧一声笑起来,摇头道:“是啊,当作家的,是要遇到许多稀奇古怪的读者来信。马克吐温年代如此,我们现在不也这样。” 孙朝阳:“那你遇到过什么奇怪的读者来信?” 跳水姐:“我又不是名作家,能有什么读者。我倒是对你和陆遥收到过什么信很好奇,朝阳你快说说,快说说。” “我能有什么读者来信,我的读者来信都是骂的,骂我的书格调低,骂我把主角写死了,还在信里夹着一颗子弹。”孙朝阳:“至于老陆,他的读者来信就更神奇了。特别是他的小说《人生》改编成电影之后,女读者都把电影里的高加林当成了老陆,写信给他要搞对象,现在老陆是一看到读者来信就怕,都落下心理阴影了。相反,主演周里京反没有什么人写信。” 跳水姐笑得前俯后仰,伸手掐住孙朝阳胳膊。 孙朝阳痛不可忍,用力从这姐们儿魔爪挣脱。 阳光正好,从头顶的树叶缝隙落下,让跳水姐面上光彩四射。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连衣裙,领子和袖口都是好看的荷叶边,挺美。 孙朝阳心中禁不住赞了一声:我看这女子风韵尤存嘛,三十来岁年纪了,依旧亭亭玉立。恩,主要是不胖。不愧是上过山下过乡,劳动过的,锻炼得很好。生命在于运动,运动除了让人健康,还能让人长得好看。 跳水姐笑完,悠悠吐气:“你们着名作家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啊,真让人羡慕。” 孙朝阳:“你也是作家,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跳水姐:“我没名气啊,科幻小说本来就没什么读者,也没有什么社会影响力。不像你,《暗算》一出天下闻名,不像老陆,《人生》发表了,多少人看得泪流满面。我有时候就在想,像你们这样第一流的作家,平时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又是多么的精彩。” 孙朝阳不以为然,说,拉倒吧你,名作家一样每天写稿子,你看老陆写得多苦啊,烟一支一支抽,都抽成肺痨了。写不出稿子的时候,还一把一把掉头发。他平时生活很枯燥的,除了写稿子就是看书看报收集资料,然后就是去采风实地调查,过得其实很无趣。 他又道,陆遥最近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要写一本大书,很大很大的书。这本书从七十年代起,到现在,横跨十年的时间段。为此,老陆开始做准备工作。他打算把七零年到现在的国内的主要报纸都通读一遍,另外,老家区县的地方志,政府工作简报也要通读,还要走访很多单位。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你说,写书苦成他那样的,即便成名成家了,活得又有什么滋味。 没错,陆遥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平凡的世界》了,一部上百万字的大长篇。 跳水姐吃惊,忙问陆遥这部小说主要写什么内容。 孙朝阳回答说,大约是以他陕北老家为背景,写一个大家族,以主角孙少安和孙少平的视角,描述改革开放前后,陕北城市和乡村的变迁。 “大长篇的前期准备工作很烦琐很劳累先不说,上百万字,光让你用笔抄一遍就得烦死人。如果不是为了赚钱,谁肯干作家这个职业。”孙朝阳最后道:“可是没办法啊,我和老陆除了当作家,别的也不会呀。我们前天还聊过,但凡有辙,能够有现在的收入,咱们干什么都行,只要不用写稿。” 跳水姐:“可是写作让我们快乐啊,一种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快乐。想想,在我们笔下,那些人物有了自己是生命,在另外一个时空里生活是多么的有趣。我感觉一提起笔来,我就是上帝,是造物主。这些,却不是别的职业能带来的。我是如此,如此地热爱这种工作。” 孙朝阳转头看着她,久久不语。 跳水姐:“朝阳,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孙朝阳:“你的状态很好,你天生就是写科幻的,我那个大纲给你找对人了。或许,你能写出一篇佳作。” “不,不但是佳作,还很可能是划时代的开创性作品。”跳水姐:“谢谢你把那么好的一个创意给我,有时候我想,我何德何能接受如此珍贵的命运的馈赠。” 孙朝阳:“因为你的热爱,一个人对一件工作的热爱和执着令人尊敬和信任。《土拨鼠之日》我写不好,但你能,所以,是创意选择了你,不用愧疚和不好意思。” 跳水姐摇头:“不是的。” 第429章 你是我的解药 孙朝阳好奇:“是什么?” 跳水姐:“朝阳,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很感动。这几天我内心都在挣扎,在痛苦。我的心就好像一片桑叶……” “咱们是兄弟,要讲义气。”孙朝阳:“你挣扎什么,痛苦个啥啊?” 跳水姐:“我的心就好像是一片桑叶,绿油油地长在田埂上,沐浴在风和阳光雨露中。我活得自在,活得潇洒。我很快乐,原本以为生活就应该这样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蚕趴在上面,不停地啃啊,啃啊,啃啊,啃得鲜血淋漓,啃得心慌意乱,啃得支离破碎。” 孙朝阳头皮开始发麻:“姐,蚕蛹吃过没有,油炸了下酒香得很。前几天我还跟老陆说去弄点回来吃吃,你猜陆遥怎么说,他说我是败家子。蚕要吐丝,丝可以织绸缎。蚕蚕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蚕蚕?” 跳水姐:“我一看,那只蚕就是你。” 孙朝阳惊叫:“不是我,不是我!” 跳水姐:“我知道我年龄大了,大你十岁,我以前也谈过两次不成功的恋爱。在处理恋爱关系上,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今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树下很凉爽,风中传来蝉鸣:“知了,知了,知了……” 孙朝阳却满头大汗。 跳水姐:“在来云南之前,我经历了人生中最孤独最寂寞的时候,我找不到生活的目标,直到你救了我。那天你穿着一件白衬衣,和我想象中一样。阳光从你头顶投射下来,你看起来是那么开朗,仿佛所有一切都是美好的,都可以微笑。所有一切,瞬间就变了。” 孙朝阳讷讷道:“我衬衣都被汗水泡透了,又脏又臭。” 跳水姐;“你的声音热情饱满,我永远都记得你的叫喊‘老陆,老陆,按住她的腿。’” 孙朝阳不住擦汗,心中叫苦:早知道就不救你了,怎么也得等你被水淹懵再说。 跳水姐:“后来你给了我《土拨鼠之日》的创意,我很感动,我终于体会到世界终于在此刻对我的温柔对待。年龄又算得了什么,彼此喜欢就好,咱们静静站在这里,听着清风掠过,听着蝉声如雨,就好。” 孙朝阳:“我……” 跳水姐:“朝阳,老陆说你的手相爱情线很短,你已经遭受过苦情,你的苦情是因为我吗?” 孙朝阳快要哭出声来:“憋说了,结界,你喝了酒吗?” “对,我喝了酒,爱情的苦酒。爱并不都是甜蜜的,他很苦,很涩,甚至有毒。而你,朝阳,你就是我的解药。你的爱情线短不要紧,我给你接上。”在孙朝阳惊慌的目光中,跳水姐突然从地上拣起一块瓷片,划破了自己的手,然后印在孙朝阳的掌心,泪流满面:“这样,我们的血就流在一起了。” 孙朝阳不带半点犹豫,转身就跑。 五米之外,陆遥满面精彩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大赞:朝阳不愧是做大事的,泰山崩于前不改色,说跑就跑,果断坚决。 他掏出素材本,蹲地上飞快地写起来。 他写,贺秀莲用瓦片先割破了孙少安的手,然后又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了一下,盖上去。两只血淋淋手合二为一。 贺秀莲说:“少安哥,你的命短,额的生命线长,额给你续上。” …… 陆遥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前方狼狈逃跑的孙朝阳不就是少安吗? 而自己则代入到孙少平的角色,一个有着远大理想的黄土地长大的青年。 笑着笑着,陆遥突然满面都是泪水,在他的写作大纲里,秀莲三十多岁的时候因病去世。在去世那晚,少安用板车把妻子拖回老家过年。大年夜,秀莲看着满天烟花闭上了眼睛。 少安的生命,秀莲续上了,她没有任何怨言。 …… 等陆遥收拾好心情回到宿舍,就见着孙朝阳正在慌乱地收拾行李。 “朝阳,你咋了?” 孙朝阳:“老陆,不好意思,兄弟要撤退了。这里就是龙潭虎穴,一分钟都呆不得。” “你先离开这是非之地也对,不然还真是黄泥巴落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老陆自然知道这事的要紧,八十年代民风淳朴保守,男女大防,一旦有闲言碎语传出,那可就是不做人了:“至于中协那边,我替你请假。” “跟中协请假,老陆,我好像还没有把事情说完,你就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孙朝阳感到惊奇。 老陆学着跳水姐的声音:“对,我喝了酒,爱情的苦酒。爱并不都是甜蜜的,他很苦,很涩,甚至有毒。而你,朝阳,你就是我的解药。” 孙朝阳毛骨悚然,大叫:“老陆,偷听别人谈话很不道德,我和你割席。” 说罢,背起包,提着箱子就要跑。 陆遥:“站住。” “还有啥事啊,没时间了。” 陆遥:“不握一下手吗?” 送走仓皇逃跑的孙朝阳,陆遥正想着怎么在吴副书记那里请假,结果又出事,老吴被跳水姐用杯子砸到眼睛,变成了熊猫。 第430章 吴胜邦记恨上了 跳水姐为什么把吴胜邦打了呢? 跳水姐感情细腻丰富又泛滥,今天鼓起勇气向孙朝阳示爱。不料,孙同学也是干脆,二话不说,调转屁股就跑。 她又是羞愧又是悲伤,行尸走肉似地回到文庙。有学员看到她右手血淋淋的,大惊,急忙报告吴胜邦。 于是就发生了下面的事情。 吴胜邦以为出了刑事案,铁青着脸道:“去年开始的严打还没有结束,咱们这里就出了流血事件。犯罪份子顶风作案,该抓抓,该枪毙,枪毙。小宫你不要怕,大胆说出来,是谁?” 说着话,他端详着跳水姐。 只见跳水姐今天穿得摩登,连衣裙,高跟鞋,头发梳得锃光瓦亮,你这样打扮,不遇到犯罪份子才怪。 老吴为人老派,心中竟有点不满。 跳水姐悲痛欲绝:“我不活了,我想死,我想死,是孙朝阳。” 她的事情搞这么大,吴胜邦办公室外早围满了作家们。有人为了掌握第一手资料,甚至还坐窗台上去。 闻言都是一片大哗。 “什么,是孙朝阳,怎么可能?” “小孙人虽然诙谐幽默,但还不至于搞出这种事情来吧?” 有人痛惜:“多好的一个同志啊,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作家,这不是前程尽毁了吗?” 又有人摇头:“朝阳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他的小说我看过,乐观积极向上从他的散文来看,儒雅大气,想来也是个正直的人。” “对啊,人小孙才二十出头,条件又好,如果要搞对象,有的是小姑娘生扑,需要对小宫那样吗?小宫比他大十岁,隔着辈儿的。” 听到孙朝阳又可能对跳水姐做出不道德的犯罪行为,吴胜邦惊得寒气直冒,大喝:“都安静点,那谁,你做笔录,这些都要作为证供提交公安执法机关的。” 话还没说完,跳水姐却对刚才那个说自己比孙朝阳大十岁的作家极为不满,哭道:“什么叫隔着辈,我和朝阳一起上培训班,我们是同学,青梅竹马?就算他对我无礼,我也愿意,你们管得着吗?” “啊!”众人都呆住了。 吴胜邦:“不对,不对,小宫你说说受的伤是怎么回事,谁把你伤着了?” 他一问,小宫又哭起来。 跳水姐正软弱,急需倾诉,就把先前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对孙朝阳的好感一一说给大家听。说到后面,更是哭得犁花带雨:“孙朝阳一言不发,转身就跑,好像我是坏女人似的,他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宫姐。” 吴胜邦听得头昏眼花,说,荒唐,太荒唐了。你比孙朝阳大十岁,你觉得这段感情可能吗,小孙能答应吗? 跳水姐不服,喝问,爱情和年龄有关系吗,女大男小又怎么了?法国大作家大哲学家卢梭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相爱了,多么美好的一段感情啊,那不是一桩美谈吗? 吴胜邦:“就算卢梭,他后来不还为这事写了《忏悔录》吗?这事那本书里也写了,即便是在西方,也不为世俗所容,更别说是我们中国。” 跳水姐:“《忏悔录》忏悔的可不是这个,卢梭在这本书中写了自己的思想的转变和对哲学的思考。他这一思想直接催生了后来的《大百科全书》和法国的启蒙运动。好,就算书里有他和那个妇女的恋爱方面的描写,也纯洁多情令人感动。” 说到这里,小宫眼含热泪:“卢梭喊那位妇女玛尔果皇后,多么美好的爱情啊。“ 吴胜邦:“我管你启蒙还是不启蒙,反正你要追求孙朝阳这事,违反世俗人伦。你都三十多岁了,还能生孩子吗?人孙朝阳二十出头,就算拿你当他的玛尔果皇后,他父母也不答应,社会舆论也不允许。” 跳水姐:“生孩子,结婚?没想过。” “啊!”其他人继续惊呼。 跳水姐:“爱,只要爱就足够了,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开。不一定要结婚生活孩子。你们还作家呢,还搞文学呢,俗气。” 好狂悖好惊世骇俗的言论,不可接受。吴胜邦大怒:“小宫,你还是作家是知识分子,还要不要脸了,你生活作风有问题……哎哟!” 眼前金光大冒,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原来,跳水姐听到他骂,就随手抓起桌上的啤酒杯砸吴副书记眼睛上。 这个啤酒杯是吴胜邦上次出国去罗马尼亚文学交流时买的,那可是稀罕物,老吴平时爱若珍宝,整天放办公桌上观赏。啤酒杯又厚又重,打脸上的威力可想而知。 吴副书记一张脸肿得老高,变成了大熊猫,几近毁容。 他这副模样,自然再无法主持本次培训。当晚就登上去省城的火车,打算坐第二天的飞机回北京。 丈夫伤成这样,唐大姐做为家属自然陪同,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唐建英同学是吴副书记的爱人。 吴胜邦一走,培训班又闹出这么大事,留下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心气,草草让大伙儿把大纲论文什么的交了,一人发了一本结业证书散伙了事。 咣当、咣当—— 火车飞快奔驰,车窗外的抚仙湖一闪而逝。 “咝——”吴胜邦呲牙咧嘴。 “别动,别动。”唐大姐手中拿着装了热水的果珍杯子给丈夫热敷,没有热鸡蛋,只能将就。 “疼,疼死了,老唐,你那个室友小宫下手真狠啊。” 唐大姐:“老吴,谁叫你乱说话,被打了吧。人家还是个姑娘,你说人不要脸,说人生活作风有问题,换谁都跟你没完。” 老吴:“难道不是?” “真不是,我听小宫说过,她虽然谈过两次恋爱,但还是黄花大闺女。其实,当时我也不信的,小宫就急了,说她可以找原单位开证明,证明这一点。我选择相信她,更相信组织。” 在八十年代人的心目中,组织是神圣的。跳水姐连找组织开证明的话都说了,显然是真的。 吴胜邦忽然有些愧疚,叹息:“想不到小宫还是个姑娘,我口无遮拦,确实是错了,这事真是莫名其妙啊。” 唐大姐:“老吴,你不知道咱们文学界的作家们感情丰富到什么程度,有一次笔会,青年男女作家在一起学习,硬生生凑成了几对,那年我一口接到了好几张结婚请柬。” 吴胜邦皱了下眉头:“看来,以后中协搞活动,男女得分开。不然出了事,我可负不起责任。” 他又说,小宫的作品自己读过,也找人了解过,文字水平不错,写作功力深厚。就是选题材有些问题,但《土拨鼠之日》故事很精彩,属于是孙朝阳把饭喂她口里,这部小说应该能够起来。 “对了,小宫知道你是我爱人,她不会不给你稿子吧?” 唐大姐道:“怎么可能,小宫和你本身也没有矛盾,她当时就是一时冲动。先前还不住跟我道歉呢。我让她不必在意,代替你向她也表达了歉意。小宫很感动,说今天晚上就动笔,尽快把稿子写完寄给我。” 吴胜邦:“那就好,小宫就是太情绪化,我也不跟她生气了。” 他摸着肿成猪头的脸,心中又气又恼:“都怪孙朝阳,这人真是道德败坏。” 唐大姐惊讶:“这事跟小孙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吴胜邦发出阵阵咆哮:“表面上看起来是小宫向孙朝阳求爱无果,以至自残,实则是孙朝阳的责任。小宫长得好看吧,虽然说年纪大了,但你不能否认人身上带着一种饱经沧桑的美吧。这种风韵不是青葱少女所具备的,对孙朝阳这种毛头小伙子未必就没有吸引力。” “我也是男人,也是从二十来岁过来的。二十多岁的时候,渴望爱情,看谁都觉得好。他如果不是在下面撩拨,小宫能感性成这样,甚至不顾世俗伦理的束缚,勇敢地追求爱情。结果呢,结果孙朝阳又怂了。这不是陈世美,这不是道德败坏又是什么?” “一个巴掌拍不响,错在孙朝阳。” “老唐,孙朝阳确实有才气,确实是第一流的作家,我理解你想要约稿的念头和对事业的追求。是的,拿到了他的稿子,你去新单位就是干出亮眼的成绩了。可是,我就是看不得这人。稿子就别要了,你的工作安排我另外想办法。” “什么人呀,连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妇女都不放过,还想拿鲁奖?”吴胜邦变形的脸上全是气愤:“文学是什么,文学是社会的良心,要宣扬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他在宣扬什么,宣扬饮食男女?” 看丈夫如此激动,唐大姐也不好说什么,心中叹息:这事怎么看孙朝阳都没错,小宫向他求爱,他表示不爱,拒绝了,这很正常,毕竟年龄不合适。难不成还得答应才是对的,没这个道理吧? 第431章 一年快要过半 孙朝阳先吴胜邦和唐大街一步到了昆明,他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回北京。飞机是下午,所以,当天上午他还跑街上逛了一圈,到市区几个景点玩了玩,买了一大堆东西作做为礼物带回家。 礼物中有几包晒干的花菇和一包黄花。 花菇这玩意儿很奇怪,新鲜的没有香味,但如果晒干后再用水发,却香得要命。黄花更神奇,鲜货有毒,吃了要糟,脱水后就没事了,随便吃。据说毒性来自花蕊,吃鲜货的时候得把蕊给去掉。 另外,洱丝也买了些。洱块就算了,是湿货,怕路上变质。 另外,云腿是必须要买的,前腿最佳,孙朝阳一般都用来做调料提味的。 何情母女是浙江人,蜜汁火方做得很好。何水生老家无锡,做腌笃鲜也要用到火腿。这一家三口,做菜手艺都棒,孙朝阳感觉自己好福气。 他们家就有一只金华火腿,年前吃了几顿已经吃完了。 孙朝阳父亲却觉得金华火腿没意思,说是腊肉又不像腊肉,老何竟然还裹着甜瓜生吃,这不是茹毛饮血吗?我看他就是穷讲究。 反正两亲家一个四川人,一个江浙人,饭吃不到一块儿去。 孙朝阳买完东西,吃了碗羊肉粉就去乘大巴车去了机场,惊讶地发现吴胜邦竟然也那里,正要进安检。 他喊:“吴书记,你要回北京吗,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让陆遥给你请假,你晓得了吧?” 吴胜邦上下打量着孙朝阳,淡淡道:“你请假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无假溜号,我会通知你们单位。” 孙朝阳大惊:“不可能啊,老陆不是那种不靠谱的。” 吴胜邦:“溜号逃学还是轻的,孙朝阳,你还有事情没交代。” 孙朝阳:“书记,我还能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自己清楚,人大面大,我就不提醒你了。”吴胜邦说了声“好自为之”就扭头过了安检。 孙朝阳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愣了愣,又抬头看去,那头吴胜邦竟然和唐大姐在一起。 他又疑惑,唐大姐跟吴胜邦去北京做什么,难道是因为调动的事情?哎,大姐也不早说,我也好尽地主之谊。 吴胜邦态度恶劣搞得孙朝阳很尴尬,还好二人不是一趟航班,孙朝阳过安检不二十分钟就登机了。 一路瞌睡,晚间才回到家中。 父母见孙朝阳回来,很惊喜,又很意外。 杨月娥:“朝阳,我算日子你还有三四天才回家,怎么提前了,是不是犯了错误被人家撵了?” 孙永富:“不说点好的。” 孙朝阳如何敢说自己被跳水姐逼得狼狈回家,只道自己学习成绩优异,提前结业。 杨月娥眉开眼笑:“学习成绩优异啊,我生的孩子还能差了。你妹妹小小的半期考试成绩出来了,也不错,又上去了两个名次。我马上去告诉何情,说你回家了。” 孙永富:“你这老娘们儿日子过糊涂了,何情和亲家母出去巡回演出了,要一两个月才回来,你喊空气啊?至于何水生那老头,我可不想看到他。” 孙朝阳这才想现在已经过了五一,按照音乐公司的计划,何情还有张明敏从五月份要开始全国巡演。何妈妈管她管得严,自然要跟着一起去,相当于经纪人。 嘿,何妈妈出门一两个月,何情爸爸还不无法无天爽歪歪? 想着那有趣的老头,孙朝阳忍不住笑起来。 孙永富:“饿了吧,家里还有点剩饭,我给你炒的臊子蛋炒饭。” 老孙虽然对儿子诸多看不顺眼,但多日未见,心中还是异常欢喜,准备亲自下厨。不料,刚一起身,却低低呻吟一声坐了下去。 孙朝阳吃惊:“腰还是不好?” “好不了,慢性病,只能养。” “可我感觉比以往严重些,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浪费钱。”孙永富显得有点焦躁:“吃不吃啊,不吃拉倒。” 孙朝阳:“我吃过晚饭,不饿,等会儿再吃点桃片糕就是了,没那么娇气。” 他有点吃惊,时间过得真快,今年都快过了一半了,还没有弄成什么事。得,唐大姐的稿子还是得早点写了,既然答应了就得办到。 洗了澡,坐到熟悉的书桌前,孙朝阳给钢笔灌满了墨水,一整头脸,落笔:“今天是我的生日,晚上,爸爸妈妈点上了蜡烛,我们一家三口围着十四个小火苗坐下。” “在这个雷雨的夜晚,整个宇宙仿佛由密集的闪电和小屋组成。” 正是刘电工的代表作之一《球形闪电》,也是星云奖雨果奖获奖作品《三体》前传。 刘电工的文字很朴素,有的地方甚至有些粗糙。但文字的质感却非常好,那瑰丽的想象力,是同时代科幻作家第一。 《球形闪电》总字数十来万,按照以往的速度,孙朝阳估计一个月就能写完。 但许久没有摸笔,这一写却慢,加上旅途劳累,写了五六页稿子就趴桌子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背心不知道时候被母亲盖了一件军大衣,茶杯里的水还是热的。 窗外月光很亮,风中,何情种的松树盆景簌簌作响。 回家的感觉真好,心也静下来了。 孙朝阳在家里埋头写了四天稿子,大约弄了三万字,《球形》闪电终于写到主角去俄罗斯西伯利亚的部分,假期结束,他回杂志社销假。 同事接到孙朝阳送来的云南鲜花饼,很高兴,问:“孙助理,云南之行如何呀,有没有什么感受和体会?” 孙朝阳哪里敢说自己闹了绯闻,丢人现眼地当了逃兵,回答道,一是感到压力,二是感到动力。中协组织学习,上面对我们等寄以厚望,我等都是重任在肩。但领导的信任让我们焕发了动力,没啥说的,一个字写,写出好作品。 他说得义正辞严,大伙儿只是不信。 正吃着零食,唐大姐来信了。 第432章 要去拿个文凭 唐大姐的信不长,就两页信纸。上面说她现在北京,正在办理调动手续,这几天就能弄好正式上班。生活上倒是没有任何问题,反正爱人早就在京城,单位又分了房子,直接住进去就是。 这么多年了,总算是一家人团聚,她很高兴。 不过,女儿还在兰州读书,要等这学期结束才转学到北京。没办法,只能让她先住校。 唐大姐又说了孙朝阳逃跑那日建水培训班所发生的事情,因为自己要来北京新单位,所以小孙您的结业证书现在她手头。本来打算随信一并寄来,但考虑到是重要证件,希望孙朝阳能够亲自去她新供职的单位跑一趟自取,也好借个理由大家聚聚。 另外,还可以当面谈谈稿子的事情。毕竟 纸上得来终觉浅。 孙朝阳看完信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跳水姐竟然还闹出这么大风波,连中协的领导都打,这是疯了吗? 对于那所谓的培训班的结业证书,孙朝阳倒是不以为然。反正这玩意儿也没有什么用处,随便找个单位,参加个学习班,要多少就能印多少。 但听孙朝阳问起结业证书的事情后,同事大林却道这些行业培训证书还有用的,将来申报先进工作者什么的, 或者评职称什么的,使得上。 文化系统这一块儿的称职评定一直在搞,有许多硬指标。首先你得有相关着作,发表了什么作品或者论文,获得过什么级别的奖项,参加过什么学习培训。虽然就目前而言和个人待遇不挂钩,但将来退休了却有很大的好处,至少退休金要多拿些。 就孙朝阳所知道,以前了老家有个教委的老师,因为有高级职称,退休金能拿到八千多块,真是羡煞一众两三千的老头老太太。人家这才是晚年生活,而大伙儿则是晚年活着。 孙朝阳现在是助理,如果要想更进一步,职称是必须要拿的。但这事对他来说却不难,他是两级作协会员,发表的作品多了去,也不差这个结业证。 正聊着,悲夫把头从办公室探出来:“朝阳同志来一下,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孙朝阳一听有好事,忙喜滋滋跑进主任办公室,要关门关窗。 悲夫:“你关门干什么,搞得好像搞特务接头。” 孙朝阳:“老高,你是不是要退休了,要给我压担子。哎,这么大一个单位,这么多人,这么多工作,我才二十出头就重任在肩,压力肯定是有的,能力肯定是欠缺的。可组织需要我,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悲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我都没有到退休年龄你就想着抢班夺权,未免太心急,要想接班,再等几年吧。再说了,就算要提拔你,我也没权力。油嘴滑舌,把门打开。” 孙朝阳:“是不是要把我头上助理两个字去掉,让我当副总编,那也行的。” “那不行。”悲夫摇头。 孙朝阳:“那就没什么好事了。” 悲夫看到孙朝阳如看自己子侄一样,分外亲热,但实在是受不了他的不正经。忍不住喝道:“你现在好歹也是走上领导岗位的人了,还跟猴儿一样,成何体统?其实,当初你做助理主任,组织上也不是没有看法和顾虑的。” 孙朝阳:“还不是说我不正经,不成熟,不像个领导。” “你知道就好,不过我今天说的倒不是这个,你将来要想做总编,有件事得去做。” “什么事,老高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办,袍哥人家决不拉稀摆带。”孙朝阳把胸脯拍得山响。 老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证明文件一样的东西,递过来。 孙朝阳一看,忍不住低呼:“夜大,你让我去读夜大,开什么玩笑?” 原来,老高是让孙朝阳去读夜大。夜大授课地址倒不远,距离孙家也就一公里多点路,腿儿着就能去。 孙朝阳忙叫道:“老高,我工作忙不说,平时还要创作,哪里有时间去读书,再说,读这个有用吗?” “学习总是好的,活到老,学到老。至于时间,时间就好像女人的……不,像是海绵,挤一挤总是有的。”悲夫:“是,你孙朝阳是全国知名作家,获奖无数,着作等身。可又有什么用,没用。” 孙朝阳不服:“怎么没用,刚才我和大林聊到职称问题,国家规定正式出版物可以参加职称评选啊。” 悲夫:“你还想评职称,副高还是正高?” “当然是越高越好。” “那么我问你,你什么文凭?高中生吧,高中生凭什么评职称?” 孙朝阳一呆,立即汗颜:“我不是吃了时代的亏吗,高中的时候上山下乡,去地里劳动,我也是响应号召,责任不在我,反正这个夜大我是不去的。” 悲夫忽然满面严肃:“孙朝阳同志我提醒你,年龄是个宝,文凭少不了,你不去就是自毁前程。现在国家干部要实行年轻化知识化,要想走上领导岗位,年龄和文凭是硬指标。” 这个两个硬指标就是文化程度中专或者大学,年龄三十五岁以下,。正科级以上含正级卡得特别严。 孙朝阳倒是年轻,但文凭实在拿不出手,只一个高中毕业。就算这个高中文凭,也是碰运气拿到的。当初插队的时候,他高中都没读完,插队一年后,教育部门补发的。 在他之前还有初中毕业就下乡的前辈,后来回城后因为只是初中生,只能从事普通工作,一辈子都毁了。 孙朝阳现在是《中国散文》总编助理,如果转正,就是副处级。你一个副处才高中文凭,又是文化单位,像话吗? 而且,将来如果要接老高的班,大学文凭这关就绕不过去。 孙朝阳脑袋里嗡嗡乱响,哭丧着脸:“老高,我真不行啊。我是文科生,高中数学跟看天书一样。对了,夜大学什么课程?” 悲夫:“四门功课。” 孙朝阳问:“学说逗唱?” 悲夫:“你出去!” 孙朝阳:“诶。” “你回来。”老高说:“《语文》《数学》《政治》《英语》。” 孙朝阳盘算道:“四门功课总分四百,以每门六十分及格来算。我一个大作家语文必须拿九十分,不然多没面子。政治是死记硬背九十分没问题,英语也是记背,拿四十。数学……数学十分……恩,二百四,能够过关。” 悲夫大惊:“数学你才拿十分?” 孙朝阳丧气:“我估计拿十分都困难。” 悲夫同志气得夹香烟的手都在颤抖,烟灰落得两腿都是。 第433章 不好学不好学 “这就是你们的高中教材?”一个周末,孙小小从学校回家,孙朝阳想起了自己要上夜大的事情,忙让孙小小把她的数学书拿来自己翻翻。 这一看,仿佛被一记大雷击中头顶,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这数学并不只是一套教材,而是分为《代数》《几何》《立体几何》什么的,满满当当好多本,再加上习题集、参考资料,摆了一张桌子。 把书翻开,里面几乎找不到什么汉字,全特么的都是公式,别说看,连读都不知道怎么读。特别是里面的希腊字母,他瞅了半天,勉强认识阿尔发、贝塔、奥秘克戎区区几个,至于其他,抱歉,没有缘分。 几何倒是可以理解,反正就是计算长方形长方形圆形的面积之类。但出教材的人仿佛不愿意让学生学得太轻松,直接来一个立体几何,还投影。 孙朝阳翻了半天,十窍通了九窍,还有一窍不通。 孙小小好奇:“哥,挺简单的呀,好好听老师讲课,背熟公式去套,平时多做练习就行。” 孙朝阳悲叹:“我的程度也就解二元一次方程,高中数学对我来说就是天书,难不成要从初中学起?我在领导面前说自己数学能够考十分,现在看来,十分都恼火。” 孙小小:“也是,现在的卷子选择题都少,也就十来分的。就算你全选c瞎蒙,估计也就拿几分。” 孙朝阳:“太丢人了。” 孙小小:“反正夜大要读很长时间,你慢慢学就能得到提高。” “关键是学不会啊。”孙朝阳摇头,很丧气:“语文政治我没问题,英语比较麻烦。” 孙小小:“不麻烦啊,都是死记硬背,再多听听磁带就好。” 说着就搬来录音机,把一盒磁带塞进去,摁了播放键。 孙朝阳对妹妹的教育一向舍得投资,录音机和磁带这种设备是必须跟上的。 录音机里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女声,孙朝阳听了半天,只听懂了“李雷”“汤姆”几个单词。 不对,bike是听得懂的,apple也懂。 孙朝阳惊喜:“how are you ?” 孙小小:“大哥你的发音很准。” 孙朝阳得意:“fine thank you ,and you? im fine too.” 孙小小抓头:“老师说不能这样跟人打招呼,受不了,受不了。” 孙朝阳:“你就说这是不是英语,这不是标准答案?” 孙小小:“大哥你看看书,听听磁带就好。对了,电视台有个频道有英语课,有时间你看看。” 八十年代第一波出国热兴起,满大街都是兑换外汇券的。满大街都是学英语的,你一上公交车就能看到年轻人拿着英语书嘀嘀咕咕个不停。北京还有好几个英语角,每到周末,年轻人就同时聚在那里互相对话练习口语,这事还上了报纸。 晚上,一家四口照例在客厅边看电视边吃饭。 孙小小转了一下旋钮,换了个频。不片刻,欢快的音乐声中一个穿西装的男老外在街上奔跑,然后是一个套装女老外跟着跑。 音乐结束,跳出一行英文“follow me。” 没错,这正是当年最热的《follow me》节目,还有一套教材,当年大学生几乎人手一套,学个不亦乐乎,为将来出国留学做准备。这套教材是英国出版的,大阴自苏伊士运河之战后,从日不落帝国变成日落西山,日子渐渐不好过。到二十一世纪,英语教育是主要产业之一。不过,到第二个十年的时候,英语教育也不行了,大伙儿都改学美语。 可见,语言类学科是和国家硬实力挂钩的。 到八十年代末《follow me》也不行了,大学生们改学《新概念英语》。新概念的优势很明显,里面的文章都不错,都是英语名篇。比如马丁路得金的演讲、《飘》、海明威,还有新闻报道,说的是澳大利亚兔子泛滥,造成生态灾难,内容非常有趣。 电视节目孙朝阳听不懂,孙小小却看入迷了。 孙朝阳:“看来我得存点美圆了,小小你读完大学要不要去留学,我来安排。” 孙小小:“暂时还没有打算,我先努力考上心仪的大学吧。等上了大学,再考虑自己将来的人生道路该怎么走,是否出国留学。如果将来要做学术,可以留学。反之,则没有必要。这些都是五年后的事情,早着呢。不过,托福可以先考考,要不暑假我去试试,哥你给我准备七美圆吧。蒋小强就考过,分数不错。” 出国其实很花钱的,机票就不说了。你办签证得准备八十美元,有钱人家才让你去他们国家。另外,那边还的有担保人。 考托福要交七美元考试费,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了。 当年自费留学的学生,不少人都是倾家荡产出去的,也算是一大时代现象。 孙小小突然扑哧一笑:“蒋小强英语很好的,参加过区里的中学生口语比赛,还拿了名次。他经常说自己和大哥你是人类智慧的颠峰,如果让他晓得你被夜大吓成这样,很幻灭的。” 孙朝阳尴尬:“他就一小屁孩,喜欢乱说话。” 好吧,就算是为了不让小蒋瞧不起,这个夜大也得去读。 夜大位于区少年宫二楼的一间教室,主办方是京城一所大学,九十年代的211,工科,地质。 对于孙朝阳能来报名上夜大,学校是非常欢迎的。看了看小孙的高中毕业证和单位推荐信,老师很高兴,说,高中生啊,难得难得,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放心,课程都很简单的,看来我们这里终于有人可以拿到毕业证了。 单位推荐信很简单,就说,兹有我单位孙朝阳同志报名参加贵校夜大学生,请予批准为谢。 其他一个字废话没有。 学校也不知道孙朝阳是着名作家,就当他是普通干部。 孙朝阳一听这话感觉不对劲,什么叫终于,难道毕业证不好拿? 他还真猜对了,当年的大学老师都比较直接,对学生也严格,反正成绩不合格你就别想过关。如此,不少人读了好长时间夜大,结果是白忙一场。 孙朝阳有点担心自己的数学,至于其他三门都是文科,都是死记硬背的功夫,很简单的。 但第一节语文课就给了他小小的打击。 这才是八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 第434章 我的天啦 夜大,全称夜大学,是八十年代特有的产物。顾名思义,就是晚上办的大学。 因为特殊年代知识人才断档的缘故,各大学纷纷办起了夜大。同时,国家也规定所有大学院校也要面向社会办课。 同时为了防止学校出工不出力,或许对这一政策有抵触情绪,国家还硬性规定未来几年,夜大毕业生要占到大专大学文凭的三成。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学校终于焕发了主观能动性,对教学质量把握得很严格。 夜大学学制三年两年不等,参加完毕业考试,过关后就颁发国家承认的大学文凭。 或许有人说这个文凭不太过硬啊,但特殊时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时的文凭多种多样,有推荐入读的工农兵大学,有夜大,有函授,还有党校。总之一句话,在年轻化知识化大背景下,要想走上领导岗位,没有文凭就是不行。 孙朝阳所就读的夜大据说总人数有一百来人,分为几个班,学生都来自京城各区县的各行各业。有企业工人、机关干部、医院医护人员、学校老师。年龄跨度也大,年轻如孙朝阳的才二十出头。年纪最大那个,已经快五十有三。 孙朝阳看到那位白发老先生,心中不解,哥,你过不几年就要退休,还折腾什么劲儿了,就算拿到文凭对你的人生又能发生什么改变? 还真有改变,老头读上两年三年,拿到文凭,退休前调一下级别,退休金可就大不一样了。 据说老人家从二十几岁起就受到冲击,没接受过完整的教育,文化程度低。到这几年才松了口气。孙朝阳看到他埋首书本,低声朗诵“鱼成群结队地在珊瑚丛中穿来穿去,好看极了。有的全身布满彩色的条纹,有的头上长着一簇红缨……西沙群岛的海里一半是水,一半是鱼。”心里觉得好惨,这不是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文吗,哥你一把年纪了还来受这个罪? 白发老头姓钟,孙朝阳叫他老钟。 老钟读书读得辛苦,同样痛苦的还有同班同学小尧。 小尧是通县的,二十五岁,已经是一对双胞胎儿子的父亲。他以前在石油系统当工人,因为能力强,以工代干。据说下一步就是转为正式的央企干部,只等文凭到手。央企行政级别高,小尧转正后就是正科。表面上看来,算是一众学生中职务最高的一个。孙朝阳虽然是副处,但为人低调,从来不和大家谈自己的事情。 小尧学得最痛苦的是英语,他家境贫寒,自然买不起录音机磁带之类的学习设备,每到外语课的时候就竖起耳朵听,唯恐漏过一个字母。听的时候,还用汉字在单词下面注音“古德摸你”“染瓷窝儿软特”“踢伟。” 孙朝阳坐他后排,看这哥们儿认真聆听时,那对王志文式的招风耳不住耸动,甚感有趣。 小尧住得远,每次来上夜大,光乘车来回就得花三四个小时。等到了教室,小尧已经累浑身大汗,坐那里歇息片刻,就掏出一块老婆烙的饼子大口地啃着。吃哽了,便打开军用水壶喝上一口,大有后世挤地铁社畜的风范。 不过,因为他用汉字给英语注音,读音自然是不准的。每次老师抽他的时候,小尧一张口就会引得哄堂大笑,气得教授不住摇头:“你学的这是啥,你这英语,外国人听得懂吗?” 只孙朝阳不笑,努力奋斗,不愿意向困难生活低头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看小尧学的英语课本相当于初一的程度,而老钟读的《富饶的西沙群岛》竟然是小学三年级课文,孙朝阳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个夜大也不难嘛。 他又问小尧政治课学什么呀?小尧回答说,政治课主要是学现在改革开放的精神以及法律常识,现在不是号召普法学法吗,很简单的,也不用专门去背。老师在课上讲,你听一遍就记住了。小孙你刚入学啊,等下领了课本一看就晓得了。倒是语文有点难,不太听得懂。 孙朝阳因为是中途插班,听他这么说,笑道:“语文很难吗,我看老钟学的《富饶的西沙群岛》就是儿童文学。” 还没等孙朝阳拿到课本,他来夜大第一节课就开始了,是语文。 上课的老师是地质大学教授,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眼镜,剪着齐耳短发。她的发质很好,很黑很茂盛,就是头发有点粗,看起来要扎人的样子。 先生端起罐头瓶子喝了一口水,清清嗓子:“现在开始上课了,我们开新课,讲现代汉语。今天是第一堂,请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 孙朝阳一惊,您等会儿,不是说学语文吗,不是说学《富饶的西沙群岛》《鸟的天堂》《海上日出》《静夜思》吗,怎么变成了现代汉语? 女教授今天讲的是词头词和词尾词,她举例说,比如老虎这个词中的老并不是说老虎的年龄,而是词头词。所以,我们为了区分老虎的岁数,通常会在老虎前面加上小老虎或者大老虎。 讲完词头词又讲词尾词,老先生说,比如科学家里的家字,人们的们字,就是词尾词。 老先生讲发了性,越扯越远。前缀、后缀、主谓宾定状补,洋洋洒洒说了一个小时。 孙朝阳奔溃了:这就是现代汉语,原来语文课是学语法啊,我的天啦! 他原本以为大学语文和中学也没什么区别,不就是老师在讲台上给大家读一篇名着名篇,然后分析作品时代背景,讲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什么的。没想到人家竟然讲语法,直接给学生们上强度。 读过中文系的朋友都知道,大学课程中,古代汉语、写作、文学鉴赏什么的都容易,都是死记硬背的工夫,惟独现代汉语难度极大,简直就是学生们的梦魇。 正经参加高考的同学学语法都头疼不已,更别说夜大的同志们。 只见课堂中,大伙儿的目光渐渐清澈,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老师让记笔记,抱歉,我们就算想做记录,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啊。 这两节课,孙朝阳如同坐飞机似的,教授的话他每个字都听懂了,可组合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腾云驾雾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状态。 直到老师说声“放学,新入学的同学过来领书。”他才摸了摸额头,喃喃道:“说了一辈子中国话,我才发现自己还是个哑哑学语的婴儿。” 小尧摇头,表情无奈。 老钟更是面容惨白:“完了,学不会了。” 第435章 恰同学年少 孙朝阳领了书后,刚走下楼,就看到小尧和老钟在楼梯口叫住他,问一起去上厕所不。 他有点奇怪,今天大家才是第一次见面,关系还没有好到一起去撒尿的程度吧? 得,既然人家那么热情,就一起去吧。大家座位挨着,要相处几年,会成为好朋友的。 当时的旱厕卫生情况堪忧,天气热,大尾巴蛆爬了一地。老钟看不惯,伸腿踩爆几条,孙朝阳整个人都麻了。 出少年宫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人才缓过来。 大伙儿站公交车站牌下候车,夜幕低垂,时间还早。也许是因为用脑过度,小尧又掏出烧饼啃起来。 孙朝阳少年心性,曲了中指朝饼上弹了弹,如中败革,笃笃闷响。 小尧:“我爱人心疼我,烙的饼硬,顶饿。朝阳,要尝尝吗?” 说完就呲牙咧嘴扯两块分别递给孙朝阳和老钟。 孙同志大口咬着饼子,很有嚼劲,但味道却好,有小麦特有的香味。显然,小尧的夫人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老钟也吃得香甜:“小尧,你不是有话要跟小孙同志说吗,快点儿,不然公共汽车就来了,我可不等你们。” 孙朝阳疑惑:“小尧,什么事啊?” 小尧道:“我和老钟等你,主要想和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学习小组,共同进步,争取拿到这个大学文凭。刚才我们观察过,小孙你有知识有文化的,以前高中应该是个优等生,只可惜因为时代的关系,没能步入大学殿堂,这点我们从你的英语发音就能看出来。你英语好,我政治还可以,咱们以后互相帮助。” 孙朝阳:“老钟你擅长什么?” 老钟:“所有功课都学得艰苦。” 孙朝阳又问这个学习小组怎么弄,小尧回答说其实就是互相借课堂笔记抄抄,互相提问,懂的人帮不懂的讲讲题。 这倒是个好办法,孙朝阳就同意了,又问,数学怎么办,谁擅长这个。 小尧和老钟都摇头,说他们学数学也学得恼火,又叹息,生活真不容易。 老钟吃完那块饼子,又伸手去撕,最后那块饼子有一半落进他肚子里。孙朝阳:“老钟,我们年轻人正是能吃的时候,你把人饼子都吃光了,小尧还要坐一两个小时车,路上饿着了怎么办,你得请客,请我们吃馄饨吧。” 少年宫外有个几平米的小店,卖馄饨的,香味弥漫了半条街,闻得人不住流口水。 老钟拍拍手:“我没钱啊,每月工资都是爱人领的。散伙,散伙。” 小尧:“吃不起,吃不起,大家忍忍。” 公交车来了,恰好三人一趟车,又都朝上面挤。小尧身体单薄,竟挤不过,还是孙朝阳把他给推了上去。 这一推,竟摸到嶙峋的瘦骨。孙同志开起他的玩笑:“小尧,你这身体有点弱啊,按照我们四川话来说,就是干豇豆儿。怎么了,生活开得差?” 小尧:“我每月三十四块,爱人是小集体,十来块钱。家里还有两个孩儿,还有没退休金的岳父岳母,六张嘴,有些困难,我都记不得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听说年底国家要普调工资,希望能多拿点钱。” 孙朝阳:“这么恼火?” “所以要认真读书,早点拿文凭,争取转正啊。”说到这里,小尧面上露出笑容:“这人吃苦不要紧,只要能看到希望,你说我每天坐这么长的车苦不苦,苦!但一想到爱人和孩子,我就觉得很有意义。” 孙朝阳:“一个男人要走过多长的路,才能称其为男人。” 小尧点头:“朝阳,你是个诗人。“ “是鲍勃迪伦写的。”孙朝阳:“小尧,你英语读音不准的问题很好解决啊,明天我教你音标,就是英语的注音。只要学会了音标,就没有读不准的单词。老钟你要学吗?”老钟回答:“废话,我们是一个学习小组的。” 回到家里,孙朝阳翻看起刚领的课本,一看,倍感意外。数学竟然都能看懂,竟都很简单。和自己想象的高中代数几何什么的不同,全是初中的程度。什么怎么计算梯形面积、圆周率、正数、负数、数轴、二次方程求根、同底数幂的除法……以前学过,现在一看,记忆又回来了。 正如孙小小说过的,把公式背下来,套上去就成,挺简单的。 孙朝阳顿时来了精神,一本数学书看到夜里十一点才意犹未尽地丢枕头下,睡觉。 他是单位领导,事少,第二天去杂志社的时候,先写了两千字的《球形闪电》,又开始看《政治》,依旧简单,和小小初中时学的思想品德没啥区别,只是加入了一些时事的内容。 英语自然不用说了,反正又不考口语不考对话,把课文背下来就行。 孙朝阳信心大增,感觉过个两三年混到文凭问题不大。 但一翻开《现代汉语》,他又开始头昏眼花,悲惨地叫道:“老高,你说我一个着名作家,竟然学不会现代汉语,说出去不是搞笑吗,丢不丢人。” 悲夫同志:“学习要用脑,你生活开好一点。” 是得吃好一点,孙妈妈晚饭很丰盛,做的是羊肉,直接水煮,汤里放了点盐了事,还原了食物本来的味道,很香,油水很足。 孙朝阳吃得不住称赞,又想起昨天晚上放学时饿得厉害,就用装了一饭盒带去青少年宫。结果,被鼻子很尖的老钟嗅到,打了他的土豪。 三同学坐楼下花坛边上,一边吃着手抓羊肉,一边读着音标,嗅着花坛中六月雪的香味,倒也舒爽。 但老钟年纪大,加上长期吃素,一上课就砰砰砰砰放屁,气得女教授拍案而起:‘钟富明,你给我站起来。” 老钟红着脸起立,又是“砰!”一声。 孙朝阳和小尧暴笑,互相用拳头锤对方肩膀。 女教授:“你们仨,都给我滚出去!” 于是《我们仨》在教室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语凝咽。 炎热的晚风鼓荡,灯光下,六月雪开得正盛,小小的花儿又多又密,连成一片,还真像是积雪。 孙朝阳经济条件好,母亲又心疼他读书辛苦,每天晚上都会准备一饭盒肉让他带上。有牛肉,有鸭子,更多的是鱼。自从何情母女全国巡演,水生同志就如脱缰野马开始了疯狂钓鱼,孙朝阳一家吃鱼都吃到想吐。 老钟和小尧每天都蹭孙朝阳的消夜,渐渐地,小尧苍白的脸开始红润。但老钟的消化功能却越发地坏下去,依旧不停放屁,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气满人间。 这却是后话。 孙朝阳上了几天班,读了几天夜大,终于去《科幻海洋》拜访唐大姐,谈《球形闪电》的事情。 到地头,他吃了一惊:“大姐,你这工作条件,也太差了吧……我都替你感到委屈。” 唐大姐的办公的地方是间小黑屋,是以前搭的小棚,类似大杂院里违章建筑那种,只十平米的样子。里面放了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书架后,就挤得要命。 不过,收拾得挺干净,一尘不染。 唐大姐笑道:“都是为了文学事业,条件差点就差点吧。” 她以前是大杂志社的执行副总编,办公室大,一群手下围着她转,生活优渥又威风。这次调北京来,落差有点大。因为是新栏目,社里也没有多余人手,就让她一个人先干着。另外,作者投稿也没她的份儿,全靠约稿。 孙朝阳不满:“不就是怕你抢了他们的领导岗位吗,这么整人。光靠约稿,能约来多少?” 唐大姐却温柔笑道:“只要给版面就行,比什么都好。”版面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她又问孙朝阳新书写得怎么样了? 孙朝阳回答说正在写,写了几章了。我这人现在挺懒的,还想过拖搞。可今天看到大姐你这情况,我还敢拖吗?放心,一个月以后就能交。我正想和你说说新书的事情。 他来问新书的事情,不外是问稿费多少,怎么刊载,版面怎么布置。将来社里是否负责实体书出版,版税怎么算。 这要说很长时间,唐大姐却说不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朝阳,你看看。” 孙朝阳一看寄信人地址是跳水姐,背心竟出了层毛毛汗,尴尬得要命:“大姐,如果跳水姐说了什么,您别当真,她比较……那个文艺青年……我就不看了吧。” 唐大姐:“你还真得看看。” 孙朝阳痛苦道:“大姐你放过我吧,我有结婚对象的。跳水姐对我的心意,我十分感动。但这种事情不能强迫吧,只能说对不起了。假如有来世……我还是和现在的对象结婚。” 唐大姐哈哈大笑:“朝阳,你能够忠于自己的爱人,这点大姐很欣慰。跟你说吧,这是小宫的投稿。” 孙朝阳吃惊:“她这么快就写完了,人形打字机吗?” 唐大姐:“跳水姐……我呸,被你绕进去了,是小宫刚完成的这部小说的创意是你的,写得好不好你最有发言权。我想请你看看,看看和你预想的有没有出入,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孙朝阳:“大姐,你是资深编辑,什么稿子能用不比我专业,让我看我也是瞎看。”说着话,他打开信封,一读,背心的汗水出得更多。 全是虎狼之词。 跳水姐,你这个癫婆子。 第436章 唐大姐对跳水姐新书评价很高 跳水姐的信件一开始就为自己当初用啤酒杯打了吴胜邦而道歉,她说,自己就是那个脾气,很情绪化。情绪一来,那就是不管不顾,先干了再说。 因为这个性格,自己过去的三十来年人生也吃了许多亏。比如当初在乡下插队的时候,因为看不惯领导对颐指气使,对他们诸多抵触。别人让她不要看文艺小说,她偏要看。别人说不要乱写东西以免落下把柄,她偏要写。 别人说同时和两位男青年谈恋爱是不对的不道德的,她偏要谈。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同时爱上两个人,那就一起喜欢呗。比如一桌子菜,有荤有素,难道你只吃荤就拒绝素? 爱一个人是天性,爱只要不涉及家庭和婚姻,他就没有任何道德层面的问题。 爱是自由之意志,我心里想什么,我喜欢什么,难道还要被别人规范? 现在回想起来,第一任对象带给我的是青葱懵懂岁月,少女的豆蔻年华。第二个对象带给我的是世界观人生观的成熟。而孙朝阳带给我的则是单纯的快乐。没错,是快乐。就是和他在一起,你可以开开心心地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用顾及到说错话会有什么后果。 这种单纯是我以前从来没有体会的,很放松,很舒服。 我们说起快乐,或许会和不求上进,贪图逸乐联系在一起。但我认为,欢乐本身是一个中性词,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仅仅代表一种情绪。 唐大姐,我们都是女人,我们都是情绪化的。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冷静客观,我只是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 想爱的时候就疯狂去爱,想死的时候就去死。 就这么简单。 大姐,作为一个作家,我这些年写了很多稿子。刚开始的时候,我写伤痕文学,写我在农村的岁月,写我的两个爱人,写我被背叛的爱情,后来也顺利发表了。 后来我写伤痕写烦了,我就去写诗歌,写散文,写剧本,也都发表了。 再后来,纯文学我写到审美疲劳,我就改写科幻。刚开始的时候,放飞想象力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新体会,我写的科幻小说也发表了。 但渐渐的我就写不动了,感觉没意思。 表面上看起来,我是个作家,我所写的东西都能变成铅字,但总觉得我的文字少了些东西。 少了什么呢? 少了激情,那种我不写就要被憋死的激情。 直到我认识了孙朝阳,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我的脸在红,我浑身躁热。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我渴望着一些什么,要想象着需要交融些什么……哦,我真是个坏女人啊! 但是大姐,我也是个人,做不到太上忘情。 孙朝阳同志那灿烂的笑容,如同打开窗户后投射进我黑暗小屋的那片金色阳光,符合我对世界最美好事物的想象。 于是,我燃烧了。 在离开云南回家的火车上,我一直哭,一直哭……我眼睛都哭肿了,视网膜都快哭脱落了。 但我不能瞎,我还要写稿子呢可,我要把《土拨鼠之日》写完,因为那是最爱的人给我的馈赠。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把自己关屋里,只花了一天就把小说写成了。 虽然说创意是孙朝阳给的,但我感觉这是我第一次在写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找到了自己的个人风格。 大姐,你知道个人风格对一个作家的重要性。 小说稿随信寄来,谢谢大姐。 另外,代我感谢孙朝阳,我永远的罗密欧,在夜莺的歌声中爬到我窗下的罗密欧,倾诉衷肠的罗密欧。 …… 孙朝阳臊得就好像落进热汤里,继而悲愤:“唐大姐,首先我要说明一点,我和跳水姐没有任何关系。其次,那女子脑壳有问题,这么毁坏我的名誉,我也是受害者。” 唐大姐似笑非笑:“或许你平时说话不注意,让小宫误会了?” 孙朝阳:“误会,这种事情能够误会吗?文学圈不大,全国有名有号的作家算起来也就千余人,写科幻的一百个都没有,抬头不见低头见。跳水姐失心疯不要紧,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唐大姐:“倒是啊,朝阳你现在名气很大,这不是绯闻吗?而且,小宫这部小说一发表,搞不好也要成为最知名的科幻小说作家。两个名人闹出男女关系问题,那就是无数倍地被放大了。” 孙朝阳气得呼吸不畅,正要继续骂娘。忽然心中一动:“大姐,你说跳水姐这部小说一发表,会成为最知名的科幻小说作家?她写得这么……好吗……” 唐大姐:“作家靠的是作品,哪怕你以前再籍籍无名,只要写出一本顶级作品,立即就挤身一流作家行列,所谓一举成名天下知。比如你们成都作家刘新武,以前也没有什么名气,但小说〈班主任〉一发表,全国人民都知道有这个人。王朦以前也是个普通国家干部,他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一变成铅字,就走上了专业作家的道路。写作,一部作品翻身的神话我看得实在太多。我预感小宫这部小说有大红的潜力,当然,也有可能看走眼。朝阳,你现在先看,看完咱们再讨论,反正时间还早。” 唐大姐是资深编辑,还主持过一本大刊物。虽然是娱乐类杂志,但因为对读者的口味揣摩得很透。所以对大家喜欢看什么样的故事,她判断得很准。 见她对跳水姐小说评价如此之高,孙朝阳大吃一惊,收起对癫婆小宫的负面看法,继续看信。 跳水姐信后面附着小说稿。 〈土拨鼠之日〉是一部外国电影,本身并没有小说,孙朝阳以前也没看过剧本。这个创意如果让他来写的话,估计也就是按照电影里的故事走向,平铺直叙的描述。从主角第一天起床,在街上遇到以前同学向他推销开始,然后到踩水坑,然后到市政府请出第一只从冬眠中醒来的土拨鼠,庆祝春天的到来。 如果这么写,估计会拉成一个十来万字的长篇。写顺手的话,一不留神会写到二十万字。 但跳水姐却一万字就搞定了整个故事。 故事开始。 “滴滴,滴滴……”闹钟惊心动魄响起。 孙朝阳浑身赤裸裸地从梦中醒来,拍了一下身边的多名女性:“达铃,需要我的早安吻吗?” 手拍了个空。 他猛地惊醒,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才想起,这是自己第三百五十次时间循环。 他被禁锢在同一天已经快一年了。 …… “她……用我的名字做主角?”孙朝阳气愤地叫起来。 唐大姐:“还好没有用孙三石,朝阳,小说中的你荒唐堕落,标准的花花公子,不是个好人呐。” 孙朝阳:“她诽谤我,她在诽谤我呀!” 第437章 领先几个版本的小宫 孙朝阳接着气愤地说:“大姐,圈里人叫我的时候,一般都是孙朝阳或者朝阳,很少有喊孙三石的。现在别人一提孙朝阳,就知道是我。跳水姐直接那拿我名字做主角,侵犯我的个人权益,毁坏我的名誉。做为她的责任编辑,你应该让她把主角名字改掉。” 唐大姐:“世界上叫孙朝阳的人很多的,这就是个普通的名字。再说了,只要作品的人名不违背公序良俗,不违背国家相关政策,责编也没有权力让作家改名。算了,别生气了,你看稿子吧。” 孙朝阳生了半天气,才耐下性子看稿。一看,顿时浑身大震:“这……” “怎么样,写得好吧?”唐大姐笑吟吟问。 孙朝阳:“岂止是好,是太好了,这写作手法很新,很超前,我继续读。” 最早提出时间循环或者时间重置这个概念的是九十年代的电影《罗拉快跑》。因为在票房上获得巨大成功,于是这类作品开始大量涌现,出了许多精品,比如《恐怖游艇》。但真正把这个题材玩出花儿来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动漫,比如《gantz》,中文翻译成《杀戮都市》,又比如《夏日重现》。 国内开始创作时间循环类小说则是在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属于网络文学的范畴,且多是女频小说,发表于《晋江文学网》和《豆瓣小说网》,不少书也被改编为电视剧,其中最出名的是《开端》,在网络视频上红得不要不要。 这类小说刚开始的是全靠吃创意,写法也简单,就是主角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昨天,一天后,又发现自己再次回到过去。这样一天天重复,直到他找到隐藏任务,完成任务,让时间循环终止。 读者以前没看到过这种新鲜的设定,读得津津有味。 市场有需求,写这个题材的作家就多起来,渐渐地,大家都看疲劳了,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开头主角发现自己进入时间循环描写过多,烦琐拖沓,搞得故事节奏很慢。 于是,作家们就有意识地加快节奏,发现自己陷入循环的过程都是一笔带过,直接进入到解题部分。小说开篇一般都是主角在经过一百次循环后……更有甚者主角一出场就已经循环了一千年…… 显然,跳水姐也意识到,她这本《土拨鼠之日》如果按照孙朝阳所说的故事结构来写,篇幅长不说,节奏上也有问题,对读者的吸引力不足。而且,小说毕竟是文学作品,不同于剧本的面面俱到,还是需要美学追求的,需要留白,需要提炼,需要典型人物的典型事件。 跳水姐一开始就直接把那个“孙朝阳”放在三百五十次循环后。整个故事就如同一头粗暴的棕熊,直接闯进瓷器店,冲击力拉满。 孙朝阳不觉吃惊:跳水姐的写作意识和写作技巧已经领先了三四个版本,这是天才还是怪胎? 二十一世纪因为时间循环是个大类,网上作品汗牛充栋,读者看得多了也疲了。要想吸引人,除了写作手法出新,逃脱时间循环的解题方式也要玩出新花样来。 刚开始的时候,这类故事不外是主角发现故事中的bug,比如有个可以控制时间的怪物,为了达到自己的什么什么目的,不断重置时间。而主角则在重置的时间内努力打败怪物,逃离时间循环,这就是《夏日重现》的故事主线;又比如《开端》的故事主线是主角要在公交车里找到凶手,阻止坏蛋的自爆,救下一车人命。找到凶手后,时间循环停止。 后来类似的故事太多,读者也看烦了。于是,作家在设置任务的时候就开始逐渐离谱,真的是玩出花来。 比如有本叫《这个宇宙不需要表白》的小说是这样设定的,主角是个办公室ol,被公司的太子爷表白后就会时间循环。于是,主角开动脑筋,阻止那厮对自己表白。反正姑奶奶能让男人喜欢上的优点都要抹掉,姑奶奶要让男人一看就讨厌,并对爱情绝望。 二十一世纪,小说的创意和写法因为全民写作,已经穷举到八十年代作家无法想象的程度。 就《土拨鼠之日》这个故事而言,跳水姐显然已经意识到关键在于如何停止时间循环,以及在这个故事中,人物的成长和人生观的改变。 在电影里,是真爱让主角从这个循环的噩梦中醒来。 于是,跳水姐就敏锐地抓到了这个点。从故事开始,她就把孙朝阳设计成一个道德败坏的花花公子,在意识到自己进入时间循环后,无论怎么作奸犯科都不会有任何后果没,反正睡一觉就会重新开始。 故事主角孙朝阳就开始利用自己的特异功能,疯狂追求小城的女性,一年之内,上到五十岁妇女,下到十八岁少女,通通都没有放过,主打一个宁吃烂犁一筐,也不放过一个,以量取胜,重在参与。 如此一来,整个故事的基调就旖旎和骚气起来了。 可惜无论那个孙朝阳如何想办法,都无法得到心目中的白月光。 在受到无数次打击后,孙朝阳痛改前非,获得真爱,体会到真正的人生。 时间循环停止。 …… 跳水姐对于故事主题的提炼,又领先了同时代作家三四个版本。 这部小说写得实在太好了,孙朝阳看完,沉默片刻,心中计较。这个创意如果换自己来写,估计也写不好,只能靠新奇取胜。 而跳水姐却写出了气韵,这气韵是一个女人对渣男的强烈控诉,怒其不幸,恨其不争。对浪子回头的是欣喜,以及对这份感情的释然。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一个科幻故事,而是一部文学作品。 曹丕在《典论》中说过,:“文以气为先。”能够把文章写出气韵,乃是一流作家的标志。 跳水姐好像是开悟了,瞬间打通任督二脉。 她会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只可惜孙朝阳要声名浪籍了。 孙朝阳的午饭是唐大姐从食堂打来的,他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摇头,感觉味同嚼蜡。 唐大姐劝慰道:“朝阳,别难过,饭还是要吃的。” 孙朝阳:“不就是想和我搞对象吗,不答应她,我还错了?这事能勉强吗,再说我也有结婚的对象的。我们萍水相逢,一笑相忘于江湖,彼此留下好印象不好吗,至于这么毁谤人?” “女作家感情细腻,写文章的时候喜欢带入自己,并放大情绪,这很正常,也是她们的写作优势,朝阳你坚强点。”唐大姐拍了拍孙朝阳的肩膀安慰。 心中对孙同学充满了同情。 唐大姐是搞纯文学出身,她爱人现在又是中协的副书记,接触的女作家多了去,也了解一些。其实写作这种事情女性天然就有优势,毕竟文学就是人学,描写细微处的人性,女作家比男作家高了一个档次。 她们在写作的时候通常会锚定一个感情点,然后肆意发挥。 很不幸,孙朝阳被锚住了。 成为跳水姐写出这部佳作的感情催化剂,灵感的源泉。 “太冤了。”孙朝阳:“大姐,这是血的教训,我以后得离女作家远点。” 唐大姐调侃:“在云南的时候,你没事就喜欢朝女作家堆里凑,结果出事了吧。朝阳,这对你个人来说也是一种成长。” 孙朝阳:“大姐,跳水姐这部小说你就别发了吧,大不了我再多写一部赔给你。” 这是废话,跳水姐的小说太绝,任何一个编辑读了都会爱不释手。就算唐大姐不发,其他人呢,其他刊物呢? 唐大姐:“又说小孩儿话了,朝阳,你的长篇小说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也好准备版面。” 第438章 科幻小说也可以大 听到她问,孙朝阳回答说自己回家后,除了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有时间就是埋头写作。已经有一阵子没写东西,这次又开始高强度码字,还真有点不习惯。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后就能交稿。 唐大姐笑眯眯道,她听陆遥说过孙朝阳这部新小说的格局非常大,也不知道最后会写成什么样子,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说说整本书的结构吗?当然,科幻小说是点子文学,一个想法就能拉成一本书,因此这个关键点你也不要说,以免受到我个人观点的影响。 孙朝阳点点头,说,他这本书表面上说的是球形闪电这种自然现象的发生原理,实际上是写现代物理学中的量子理论。开篇有就是一个小故事,但后来会逐渐把背景放在整个物理学界,放在国家和民族的生存竞争,以及物理学的终极归宿,放在全人类命运的思考上面。 谈到这里,孙朝阳倒有点不好意思,这样的话未免有点吹牛皮的嫌疑。刘电工的小说即便是短篇,格局都很宏大。比如他的名篇《山》就是关于外星地底生物的文明如何产生,又如何发展演化,一步步进行星际探索。上万字的作品,竟然写出了史诗的感觉。 “量子理论,有点意思。”唐大姐眼睛一亮,道:“自从知道我要调来《科幻海洋》做编辑后,我读了很多科幻小说,中国的外国的都读,外国的科幻小说还是托人出国带回来的。从儒勒凡尔纳,到威尔斯,再到现在的《沙丘》系列。国内的科幻小说也基本上通读了一遍,老童的,老夜的,还有这次有故没有去的郑文光。读着读着,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孙朝阳忍不住问:“什么问题?” 唐大姐:“就目前的中外科幻小说来看,其实格局都不大。” 孙朝阳笑道:“那我今天运气好,要听大姐给我上上课了。” 唐大姐说:“国内的科幻小说吧,故事都很简单,基本上都是一个科学怪才研究出了一个小发明,比如老童的激光武器。或者,某种科学发明引发了一个小事件。这些故事虽然新奇,但都很简单的,看过也就看过了,没有让人回味的地方。” “国外的科幻也同样有这个毛病,故事太小,格局不大。什么机器人突然产生了智慧,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外星飞船坠毁地球,外星人被一个普通人类家庭收养,然后在人类的帮助下修复了飞船,终于启程回家。看得多了,也没有任何新鲜感觉。” 她这话说的有理,但孙朝阳是开玩笑地抬杠:“大姐,你这话不对。比如《星球大战》系列,故事都发生在整个银河系了,这格局还不大?至于我国的科幻小说,宇宙飞船都飞向人马座了,格局还不大?” 唐大姐摇头,说,《星球大战》系列一书中,战斗的规模是大,新科技是多。又是太空母舰,又是机器人,又是激光武器,未来感十足。但咱们看完后仔细一琢磨,这个故事不就是帝国王朝和不甘被奴役被压迫的起义军之间的战争吗,不就是刘邦斩白蛇举事反抗暴秦吗? 咱们把里面的星球换成古代城市,把激光剑换成大刀长矛,对这个故事并没有任何影响。 所以,《星球大战》和去年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李自成》有区别吗?没区别。 《星球大战》如此《沙丘》系列也是如此,《沙丘》中,敌人乘飞船飞了几十光年,就为了去抢劫原住民种出的粮食,还用冷兵器? 唐大姐:“其实,这种科幻小说说到底就是披着现代科技皮的西方骑士小说,根子上跟《熙德之歌》和司各特一样,和歌剧院里的《唐潢》一样。所以,有人就把这种类型的科幻小说称之为太空歌剧。” 孙朝阳感叹:“大姐你真渊博。” 唐大姐:“现在科幻小说格局不大的问题国内也是如此,老童的是这样,老夜的《小灵通漫游未来》索性就是一部儿童文学。至于你说的郑文光等作家所写的星际旅行题材,其实内核的概念也陈旧,那些小说写的是宇宙航行,写宇航员路上遇到陨石,遇到黑洞,说穿了其实就是游记。读者读完之后,也就说一声,哦,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黑洞,引力连光都逃不出去。哦,原来木星是气体星球,行星并不都是由岩石和土壤组成。哦,冥王星表面温度竟然那么低。如此而已。” 孙朝阳继续抬杠:“大家,说起看书,前番我还真看过一本不错的科幻长篇小说,宋宜昌写的《祸匣打开之后》。说的是几十万年前,一个外星飞船来殖民地球,坠毁在南极洲,被埋在冰盖下面。船上的外星人全死光了,只留下几十个冷冻的胚胎盘。一场地震唤醒了那些胚胎,然后对人类进行疯狂的杀戮。为了生存,全世界人们联合起来和侵略者做斗争。那格局,那规模,那场景,可谓是宏大。” 这书孙朝阳二十来岁读的时候,当真是看得惊心动魄,废寝忘食。到九十年代,他看到外国电影《独立日》看到威尔史密斯的时候,突然感到眼熟,一拍脑袋,这不就是《祸匣打开之后》吗? “然后呢?” “然后人类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然后呢?” “我……” “那书我看过。“唐大姐:“把里面的现代武器换成战马弓箭,换成长矛梭镖。把里面的人物换成汉武帝,换成霍去病,换成武安侯魏其侯,换成边塞士兵,这个故事还成不成立?” 孙朝阳:“成立吧……” 唐大姐:“所以,在我心目中,真正的科幻小说不应该是披着其他门类文学作品皮的的变种杂交,不是你在故事里塞进去外星人机器人,塞进去几个小发明就是科幻。科幻小说中最宝贵的东西是对未来人类生活的一种推演,是提出新概念,提出新思想。” 孙朝阳忽然对唐大姐的佩服到五体投地,实际上,她这种理念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也非常超前。 科幻小说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新概念,这点刘电工就做得很好。比如他提出的二相箔、宏电子、黑暗森林、流浪地球、乡村教师、三体星系、人体电脑、脱水……在读之前都是你无法想象的。 以往孙朝阳只是觉得刘电工是一个优秀的科幻作家,书很好看。但在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大刘的伟大。 唐大姐在八十年代就能抓住科幻的实质,和跳水姐一样也领先了几个版本。 《科幻海洋》的新栏目在她手里,肯定会做起来的。 整整一天孙朝阳几乎都是在和唐大姐的探讨中度过的,到下午四点,看时间已经不早,他起身笑道:“打搅了,那我回家写稿子去了。哎,我白天还要上班,晚上写稿,几乎没有个人时间。” 唐大姐:“等等,不谈谈稿费的事吗?” 孙朝阳不以为然:“俺颇有家资,你说多少就多少吧。” 唐大姐笑眯眯:“不会亏了你,以你现在的名气,稿费肯定顶格。不过,你是传统作家,还是名作家,突然写科幻,感觉怪怪的。科幻小说就目前来看,还归类在通俗文学范围内,有些委屈你。” 孙朝阳:“我又不是没有写过通俗小说,销量还可以。” 唐大姐:“你的《球形闪电》总字数十来万字吧,分十期连载,每期一万来字。刊载结束后,我会联络兰州那边的出版机构给你出单行本。恩,小宫这部小说也能红,一万字是少了点,我会让她再写几个短篇,做个合集交出版社出版。哎,她手头也没有科幻小说的存货,现在写也写不出来,头疼。” 她揉着太阳穴,很烦恼的样子。 孙朝阳:“不就是凑个合集吗,挺简单的。” 唐大姐问:“怎么弄?” 孙朝阳:“科幻小说没有,你让她写散文啊。你们不是海洋局的下属单位吗,让她参观一下海洋局的研究所,海洋生物养殖场什么的,比如山东那边养海带的那种,写几篇散文还不手拿把掐,反正也和科学有关。” 唐大姐:“咦,主意不错,我下来问问领导,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动,朝阳你的脑子真灵。” 第439章 这一个夜晚 从唐大姐那里出来,孙朝阳径直回到家,开始接着写《球形闪电》。 前头说过,孙朝阳的新书已经写到第八章《西伯利亚》部分。主角在林云的研究所一无所获之后,颓丧了一段时间,忽然接到俄罗斯一个神秘单位的邀请,表示他们那边也在研究球形闪电,不妨去看看,或许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其实,在写这段剧情的时候,孙朝阳对其中进行了大量的删改。没办法,时间线不对。 原着故事发生的时间是刚进入两千年,而北方大国冷战失败后已经解体快十年了,那家神秘单位也关张荒废掉。 但现在是一九八四,冷战正如火如荼,星球大战计划热火朝天,两个国家的太空竞赛都争得两眼发红。如果孙朝阳在小说里写老大哥已经解体,不被人笑死才怪。 于是,那个神秘单位自然是不能倒闭废弃的,研究课题也正搞得热闹。 主角去了西伯利亚,最后得知,那家神秘单位正在人工制造球形闪电,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先后十多年,却一无所获。 在原着中,因为北方大国解体,神秘单位关门,科学家们的日子都非常难过,有人甚至上街开起了出租车。整个故事弥漫着一种颓丧失落和绝望,就好像正下着冷雨的西伯利亚秋天,阴郁衰败。其中有个细节孙朝阳当初在读的时候印象深刻,神秘单位的首席科学家接待主角的时候,因为家里没有柴禾,就把《新思维》丢进壁炉里取暖。 孙朝阳现在当然不可能这么写,但那种阴郁的氛围却要保留。他写当地的坏天气,写人们对于未来的迷惘,写物质的短缺,写一个民族丢掉精气神和自信心后又是什么模样。 这花费了他不少时间。 写完这段,接下来就简单了,照抄就是。 整整一个晚上,孙朝阳把后面一章《灯塔的启示》写完,四千来字,是这篇小说的转折点。主角和情敌,白月光林云的对象江星辰见面了。经过一番对话,突然有了灵感。 球形闪电的秘密终于要揭开了,现在就缺一场实验。 写完,孙朝阳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他伸了伸懒腰:“好久没有这样熬夜,还真不习惯。” 《球形闪电》一书总共三十一章,孙朝阳写到第十章,至此,已经完成三分之一。 很顺利。 看来,一个月后交稿不成问题。 夜已经很深了,在京城某单位的筒子楼里,天气已经热起来。被太阳烘了一天的筒子楼里有点闷,唐大姐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 这是一间什么样的屋呢,就两个七平米的小房间,没有客厅,做饭则在阳台上,蜂窝煤堆了一地。 家里的电器倒不错,有个小牡丹黑白电视,有台红光收音机。另外就是书,到处都堆着书,就连床上都堆了十来本。 唐大姐中年发福,经不得热,背心已经濡湿了一坨。 吴胜邦打开折扇,在她身后轻轻扇着。 感觉到清风习习,唐大姐转过身来:“不用,不用,你去忙你的吧。” 老吴是领导,家里访客不断,空了还要处理手上的工作。而唐大姐的事也多,做不完还要带回家里。因此,虽然说两人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但坐一起交流的时间却不多。 吴胜邦叹息:“建英,条件就是这个条件,让你调北京来,委屈你了。地方上别的不好,就是生活不错。你又是原单位领导,房子大,三室一厅,还有单独的厨房和厕所。每次我去兰州就好象是度假一样,都舍不得走。哎,让你调来北京也是我自私,想着老婆孩子在身边才叫是过日子,却没有想过你生活质量一落千丈,你的事业也要从头开始。” 唐大姐忽然一笑:“老吴,别自责,调来北京除了我觉得夫妻俩应该住在一起之外,也觉得现在这个工作是有意义的,比以前在兰州有意义多了。或许,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所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吧。” 吴胜邦很惊讶,拉了张椅子坐到爱人身边:“我倒是不明白了。” 唐大姐:“是,在兰州的生活是不错。但《飞碟探索》说穿了就是本休闲娱乐杂志,里面刊载的内容也都是假的,荒诞不经的。不不不,我并不是说这种内容不能发表,人们有日益增长的精神需求。纯文学固然高大上,但毕竟太阳春白雪,更多的人其实并不喜欢。大家工作一天都累了,谁愿意在接受纯文学的说教啊,更何况不少小说还伤痕了,看过后一天心情都不好。劳动人民需要放松的东西,好玩的东西,我们就应该提供。” 吴胜邦笑道:“说得有点道理。” 唐大姐:“不过,我毕竟是搞文学的,老在休闲杂志干,也实现不了个人理想,体现不了个人价值,我还是想搞文学。当然,我个人水平有限,又没有工作经验,去纯文学杂志也干不好。是科幻小说给了我新的路子,我觉得这事很有意义。而且,我也有信心成长为国内最好的科幻小说编辑。后人在提到中国科幻小说发展历史的时候,都会写上我的名字。这是我的理想,也是一点小小的野心。老吴,你别笑话我。” 吴胜邦想了想:“我国的科幻小说刚刚发端,是个新赛道,你现在进入最好,也算是占了个生态位,将来也有自己的山头。” “说得我不过是占了入行早的便宜似的。”唐大姐有点不服:“对于科幻小说的理解和对未来发展路线的把握,我是国内第一流的。在选稿上,我如果说自己是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老吴,你别笑,看看这个稿子,小宫写的。咳,你还在生气被她打了,一个小姑娘,你跟人置什么气,大度点。” 老吴接过稿子:“我被人打了还不能生气?哎,其实这事是孙朝阳在下面撩拨,小宫是遇人不淑,她也很可怜。我只是痛恨孙朝阳,内心中早已经原谅小宫了。” 他开始看《土拨鼠之日》,这一看,却看入了迷,连声说精彩。 又道:“这本书的主角孙朝阳真坏啊,男女关系混乱,换到去年,早被枪毙上百次了。不,直接用机关枪扫死算了。” 唐大姐:“科幻小说,假的,假的。” 老吴仔细看完土拨鼠之日》,不住拍腿:“这个跳水姐,惊才绝艳……啊,这里还能这么写……不错不错……好家伙……好密集的信息量……绝了。” “老唐,这部短篇小说发在下个月吗?有这种质量的作品,你的栏目能起来。” 唐大姐:“你也别夸小宫,这部小说的大纲是孙朝阳给她的。” “虽然大纲是别人的,但小宫也要能写出来才行。创作并不是你写个故事就成,还得有质感。你看小宫这构架,这文字,已经是成熟作家。”吴胜邦说完,恨恨道:“孙朝阳不是个东西,欺骗人的感情。” 唐大姐:“小宫这部小说格局还是小了点,我倒是比较期待孙朝阳的长篇,希望能够有个惊喜。” 一听到孙朝阳的名字,老吴面露不快。 第440章 忙碌的六月 “怎么样,我的孙总编,近来过得可好?”蒋见生见孙朝阳过来,笑眯眯地摆出茶具,陪孙朝阳喝茶。 这里是《今古传奇》编辑部。 杂志社春节过后就换了新地址,搬上了楼,地方宽敞明亮,装修还可以,有点外企办公楼的意思,在这里上班,人都要舒服许多。 单位新招了不少员工,如今总人数已经达到四十人之巨。 因为是混合所有制,员工大多是外单位调过来的。有国家干部,有工人编制,有事业编。 正因为是混合体制,加上公司效益好,到九十年代改制的时候,估计是个扯皮事情,会让老蒋很头疼的。 说起效益,《今古传奇》办得越发地好了,平均每月都有五十万册以上销量,有的月份还创下过上百万的奇迹,这在大开本的杂志中也算是一枝独秀。 单位还有临时工,就是返聘的读报三老。 这三个老头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掌握一手信息。遇到需要出面的时候,他们就跑上级单位一哭二闹三上吊,搞得领导很狼狈。 当然,他们的工资也不低,都是顶格。 “好个鬼,别提了,累了。”孙朝阳摇头端起龙泉窑杯子喝了一口:“茶不错,有种特殊的香味,红茶。” “九英红茶,潮州那边的。你别看广东靠南,海拔也低,但红茶却好。”蒋见生;“朝阳你累什么呀?” “忙着工作,忙着写稿,忙着学习。”孙朝阳很无奈。 时间总是在人们不经意中溜走,五月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繁花盛开的六月中旬。孙朝阳这段日子过得很充实,每天上午八点半准时出现在《中国散文》编辑部开始上班。 他现在是社长助理,负责行政和后勤那一块儿,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有街道居委会的,版署的,区里的,文联的。会议内容也五花八门,有单位体制改革的,有让防汛抗灾的,有让出人清运垃圾的,有年底涨工资定级的,还有计划生育的。 其中也发生了许多有趣和操蛋的事情,比如计划生育。 对生孩子,孙朝阳个人觉得那是两口子关上门的私事,拿出来在大会上讲未免有点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但这是国策,如果单位有人违规超生,领导就要吃瓜落。 杂志社有个女工自孙朝阳从云南回来后,突然停了月信,已经两个月没来身子。 孙朝阳听人说到这事,心叫一声糟糕,这位女同志家里只有个女儿,搞不好想要生二胎。若是真违反国家政策,她自己固然要倒霉,单位的一二把手也要摘掉顶戴花翎,这就是所谓的一票否决。 听到孙朝阳的汇报,悲夫吓坏了,忙叫道:“找人把她给我抓起来,送医院去。” 事关自己前程,孙同志也管不了什么自由的意志,个人的生育权啥的。但如果用强,他却下不了手。想了想,只得叫上林彩霞几个妇女跑人家里去做思想工作,劝道,现在大伙儿都穷,家里再添一张吃饭的嘴,这日子可怎么过? “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吃不穷,穿不穷,多生孩子必然穷。” “计划生育是高主任不可推卸的责任。” “社会不同了,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才是父母贴心的小棉袄。生儿有卵用,长大了要结婚娶媳妇,问你要三转一响,问你要房子,你拿得出来吗?” “还有,你生二胎,也影响单位考核的,牵连其他同事。现在的政策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人超生,全单位结……咳。” 结果人家完全不买账,你们来当说客,我好烟好茶接待着。你们要磨嘴皮子,我听着。去医院,没门儿。 一连好几天,孙朝阳郁闷得要命,心道,看来当这个社长助理也没什么意思。但是,如果不解决问题,这个坎儿大家还真就过不去了。得,继续磨吧。 这一跟人磨,出事了,孕妇情绪太激动,和孙朝阳吵着吵着,就晕过去。送医院里去,大夫一看,不对,不对,这不是怀孕,快,b超机上超一下。 …… 孙朝阳对蒋见生说:“这一超就查出问题来,原来这妇女同志的肚子里长了个肿瘤。得,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安慰她说,放心,该治就治,所有费用单位报销。后来手术很顺利,病人现在还躺医院,预后也好。说是幸亏发现得早,再拖几个月,转为中晚期,人就没了。” 蒋见生说了声阿弥陀佛,道,朝阳你这也是坏心办了好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孙朝阳气着说,什么坏心,人家真要超生,自己也没办法。到时候动动脑筋,看能不能给她弄个什么政策,要个二胎指标,毕竟是一条生命。他以前在老家民宗上过班,受到影响,做人嘛,要有一颗慈悲心。 蒋见生好奇,问要什么政策,怎么弄指标。 孙朝阳回答说,那女同志的长女眼睛有点问题,视力只有零点三还是多少,看能不能评个残,不就符合政策了。 蒋见生叹息,可怜的孩子,朝阳你是对的,人要善良。那位女同志因为你捡回来一条命,不知道多感激你。 孙朝阳:“是啊,那女同志是宁夏人,送了好多枸杞过来,让我泡酒喝。人家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我还能收?就折成钱,偷偷塞她病床的枕头下。” 说完女同志进医院的事情,孙朝阳又说起自己上夜大的事情。 蒋见生吃惊:“你没有大学文凭?” “这不是废话吗,我高中就下乡插队,返城后直接进厂当工人,没有参加高考。” 蒋见生点头:“也对,你毕竟是副处级干部,人也年轻,这辈子不可能就这样下去,还是得追求进步。如果还想向上走一走,文凭自然是少不的。丢下书本这么多年,你再去读书跟得上吗?” 孙朝阳苦瓜脸,回答说,有点难。原本以为自己数学不行,结果一看书,嘿,学生都是初中程度,只要用心记背,多刷题,过关倒不难,政治也简单,背就是了。 英语是死工夫,多听磁带,多背单词、短语、句型,日积月累,也容易过。反正夜大要读两三年,现在开始练来得及。 他说自己的录音机就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先听一段磁带再说。 平时还写了很多小卡片到处贴,保证随时都能看到,加强记忆。 就是《现代汉语》难了点。 一说起现代汉语,蒋见生也是面上变色,道,当年读书的时候,他也对那玩意儿敏感,太折磨人了。《现代汉语》难,《古代汉语》也难。朝阳你别提这四个字,一提我就过敏。 孙朝阳好奇地问蒋见生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学过什么课程,蒋见生回答思政肯定要学,《古代汉语》《现代汉语》《写作》《现代文学鉴赏》《古代文学鉴赏》《英语》《俄语》《机关公文写作》《基层秘书工作》《哲学》《教育学基础》《教育学心理》《外国文学》《语言学基础》《普通话》……你们夜大的课程虽然简单,但大学的的知识估计都要过一遍,慢慢学吧。 孙朝阳:“别说了,别说,我知道你有知识。” 聊了半天,孙朝阳聊起自己正在写科幻小说的事情。 蒋见生不以为然道,科幻是个小门类,要销量没销量,要社会影响没社会影响。多少人写科幻小说,最后出名的也就童恩正、夜永烈外带一个郑文光。以你的才华,写什么不好,干嘛要写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玩意儿。 《科幻海洋》每月也就十万册销量,最差的时候只有八万。四川的《科幻世界》最差那个月才卖出去七百册,真没干头。 “你有这精力,还不如多想想鲁奖的事情。“ 孙朝阳:“鲁奖才过初评,到年底才复审,急不得。至于科幻,我答应给唐大姐稿子,说到就要做到。更何况,我本身对写科幻又有很大的兴趣,也看好这个门类的前景。” “能有什么前景,在我心目中,科幻小说就是通俗文学,看着玩儿的。”蒋见生:“又不能给你带来名利,费这个神做什么,还是老实写你的名着,等到老了成为文豪。” 孙朝阳摇头:“老蒋,别看现在文坛百花齐放,人人都读书读诗,但这只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必不能长久。我预计文学的黄金时代,最多再过个七八年就要过去了。” 老蒋不以为然后,道,愿闻其详。 孙朝阳说,文学表面上看起来又是社会良心,又是陶冶人们的情操,又是反映社会现实,很高大上的样子。但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就是一种娱乐工具。 国外的文学从古希腊悲剧和喜剧开始,是要在露天广场上演给大家看,是为打发闲暇时光的。后来,从《熙德之歌》开始,吟游诗人把故事编成诗歌唱给大家听,注重的是个娱乐性,让大家听个热闹。到纸张普及,人们就开始看小说,要求的也是有趣,比如《十日谈》《坎特伯雷的故事》,要求的也是有趣,要说格调,其中有不少儿童不宜的东西。 至于中国古典文学,水浒西游一开始是在茶馆里说书的,好听才是第一位。 到近现代,小说也是大伙儿主要的娱乐活动。主要是因为相对于电影票来说,便宜,一张电影票钱可以买一本书了。电影看过就看过了,但书可以留在手中反复阅读。 不过,电视机和录音机的出现很快就能干掉文学。 文学鉴赏有门槛,需要一定的文化层次,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妙处。但电视不同,直接就是音像,直观且不用思考,轻易就能获得不错的体验。关键是看电视不用花钱啊,打开机器,十几个频道任你选,每天还有不同的节目。 而且,随着经济的发展,大家的工作也越来越繁忙,累了一天,回家只想朝沙发上一躺,打开电视一看,轻松自在,都不愿意费神去读文学作品。 “老蒋,你自己说说已经有多少日子没正经看过一部长篇小说?我说的是严肃的纯文学长篇小说。” 蒋见生想了想:“还真没有,好玩的事情多了,谁耐烦看哪个?” 孙朝阳:“你是我国第一批富裕起来的人,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你这样的富有人群会越来越多,文学渐渐地就会退出娱乐舞台,成为一种纯粹的个人兴趣爱好。只有贫穷的社会,人们才会去探求内心的丰富和思想的深邃,富裕的社会大伙儿更多的是追求享乐。我们国家很快就会富裕起来的,所以,我个人认为,最多七八年,文学时代就会过去。” “说得好。”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正是蒋小强。 小伙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走出来:“孙朝阳,你跟我爸说这些没用,他的智力理解不了的。也只有我,这个处于智力天花板的人类才能听懂。” 蒋见生看到儿子,眼睛里顿时冒出邪火:“滚!” 蒋小强:“老蒋同志,你大约是以为我会生气。不不不,我不会因为你的态度而弄坏自己的心态。今天的题目我刷完了,我下楼活动一下。” 说完就扬长而去。 看着小伙子那招打体质的背影,又看看蒋见生气得颤抖的手,孙朝阳:“怎么了,娃不听话?小孩子嘛,谁没有个叛逆期。对了,你爱人的调动怎么样了,弄好没有?” 说到爱人,蒋见生面上露出笑容,回答说已经弄好,调到区里一家粮库。连岳母也一起来北京生活,一家四口总算是团圆了。 他感到很幸福,可是,老婆的到来让儿子蒋小强越发地猖狂。 孙朝阳问:“怎么个猖狂法?” “小强来北京一年,他妈感觉没有陪伴孩子成长,心中愧疚,对他溺爱了些。结果娃吃准了这一点,搞出很多事来。” 说到这里,蒋见生更是恼火,开始像祥林嫂一样开始向孙朝阳倾诉自己的烦恼。 他说,以前小强妈妈不在北京的时候,一旦孩子做错了什么,自己也不会客气,该骂骂,该谈心就谈心,娃倒有些惧怕自己,不至于那么过分。现在好了,自己刚一张口,孩子妈妈就跑过来护着。 感觉是找到了有人给自己撑腰,蒋小强就弄出事来。我们那边不是有不少退休老头下象棋吗,他就跑过去跟人下,每次还都赢,老头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挺喜欢他,说他聪明。结果蒋小强竟看不起人,说人家是笨蛋,是脑袋退化了,是蛋白质,直接把人气去住院。 家里多了两个人,小强外婆又老年痴呆,没办法只能请小保姆。小保姆一来,蒋小强嫌人饭做得不好吃,嫌人衣服洗得不干净,嫌人吃饭吧唧嘴,嫌人理解能力差一句话要说好几遍才能听懂。 小强说他什么人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愚蠢。 然后见人的面就说“你的人生就是一场遗憾。” 小保姆怎么受得了,撂挑子不干,走的时候还把娃的脸给挠了:“我劳动人民就是要让你这个资本家的少爷知道,什么才是遗憾,什么才叫做悔不当初。” 孙朝阳听得皱起了眉头:“这就有点不像话了。” 蒋见生:“我家条件是好,即便以前在武汉,娃娃是的穿得也是同龄人中最好。他不知人间疾苦,就瞧不起人,哪来那么多毛病?看到他,我特么的就想打人。” 孙朝阳:“批判的武器还是比不上武器的批判,这种矫情孩子,锤一顿就好。” 蒋见生:“我每次想动手,他妈妈就上来护着,最后挨锤的却是我,往哪里说理去。这九头鸟,真是不好惹。朝阳,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孙朝阳想起一事,忙问蒋见生孩子不是报名要考中科大少年班吗,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把握没有? 蒋见生说已经报名了,怕孩子胡闹,每到周末他就带着娃一起上班。音乐公司那边灯红酒绿的,所以就来杂志社,好歹清净。听蒋小强的意思,考试应该不难,他有绝对的把握能上。 “混蛋蒋小强,除了学习成绩好,浑身都是缺点,我怎么生出了这么个怪胎?”老蒋要吐血三升的样子:“现在他还小,大家都能原谅一个孩子的离经叛道,将来长大了,是要吃亏的。朝阳,你得替我想个办法。” 孙朝阳:“我能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的娃娃,动手也轮不到我啊。再说,我插手,小强最后恨上我,不划算。” 说着话,他下意识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念道:“this ce like the market.” 英语学起来挺简单,就是花费的时间太长。 老蒋:“何情和张明敏他们的巡回演出很成功。” 这次为期一个多月的巡回演出,何情他们跑了好几个省市,每到一处都引起巨大反响。 一起去的还有温州阳光f4中的凤飘飘和巴彦,二人借了春晚的东风,名字也被全国人民所熟知,如今已经挤身一线明星的行列。 孙朝阳欣喜:“什么时候回家?” 老蒋:“马上就回来了,对了,我为何情争取了一个角色,《西游记》要开机了,导演让她快点回来试镜,看看行不行。” 孙朝阳:“梨山老母观音菩萨三位菩萨分别化身真真爱爱怜怜,招女婿那个故事吗?” 蒋见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按照你的话来说,何情现在是大咖,演个配角合适吗?” 孙朝阳:“演啥?” 蒋见生:“三打白骨精。” “啥玩意儿?”孙朝阳惊住:“您等会儿,何情的个人形象演白骨精,你认为合适吗?” “不要有偶像包袱嘛。”蒋见生:“也就是让试试镜,最后成不成还得看导演的意见。“ 第441章 汽车时代的前夜 电视连续剧《西游记》是八十年代初央视立的项目,从那个时候开始,剧组就开始找人写剧本,物色演员,然后去全国各地取景拍摄。 八二年的时候还在电视上试播了《除妖乌鸡国》那集,引起巨大的社会反响。 于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十亿人民就对这部剧翘首以盼。 不过当年的老艺术家们对待艺术都很严肃认真,拍摄速度也慢。等《西游记》正式播出还有几年。 蒋见生善于勾兑,他知道孙朝阳和央视那边的关系,心中琢磨着能不能弄些实在的好处。何情是音乐公司的no:1,给公司赚了不少钱。于是,他就去公关,看能不能弄个角色。 没想到这一说还真说成了,导演也是给面子,说正缺个白骨精,试试镜看看。 何晴母女、巴彦和凤飘飘是两日后回北京的。 孙朝阳和老蒋去机场接机。 考虑到人多行李也多,蒋见生把他新买的海狮牌汽车开了出来。七座车,很宽敞。这车花了他不少钱,平时都藏在公司的车库里,轻易不肯示人。 这还是孙朝阳第一次看到老蒋的新车,不禁前后作后打量。一看,心中就吐槽:“好一个铁疙瘩。” 八十年代的丰田牌小汽车还没有更换商标,牛头标要到九十年代子弹头引进中国后才第一次出现。当时,那美伦美焕的造型就惊艳到了孙朝阳。 现在的丰田牌汽车商标直接一个toyota,看起来颇丑。 后来,国内还陆续引进了沙漠王子和陆地巡洋舰,也就是普拉多和兰德酷路泽,没办法,当时川西318线的路实在太烂,也只有这两种车经得住造。 对了,孙朝阳当年在省体育馆还看到过一辆凌志300,把那车当成了奔驰,再次被惊艳。 看孙朝阳看自己的汽车仔细,蒋见生得意:“怎么样,漂亮吧?关键是质量好,十万公里无大修。” “好一个铁疙瘩,啥配置都没有,也得有东西坏啊。”孙朝阳继续吐槽。 蒋见生不服:“怎么没有配置啊,无级变速、安全气囊,还带空调。” “它不就是个小巴车吗。” “放屁,不会说话你就少说点。等今年小强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得开车载他回浙江老家显摆一下。”蒋见生说着话,二人上了车,朝机场开去。 他继续道:“朝阳,我知道做人要低调。但我们浙江,尤其是温州,你低调就不行。不显摆,别人就看不出你的实力,合作起来也要困难些。你可不知道,咱们那里的企业家们都买车了,有花冠,有皇冠,有马自达,都是轿车。花几十万买个海狮的,我还是头一个。” 孙朝阳眼睛都瞪圆了:“多少钱?” 蒋见生得意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孙朝阳摸了摸发热的额头:“你疯了,有这钱买十套房子,买几间店铺不好吗?汽车说到底是机器,是机器就有寿命,过个十几年就是一文不值的废铁。” 他心中感慨,没有自己汽车产业的国家,在国外工业大国的眼里就是韭菜,这剪刀差也太狠了。 蒋见生说:“朝阳,咱们赚钱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享受生活的吗?买店铺做什么,收租,然后存银行里变成数字,不也就看看。买房子,我们就一个人,平时也就住一套房,要那么多做什么?人生苦短,再不享受就老了。” 孙朝阳:“你的享受就是开这个铁疙瘩?” 路上,一辆辆狗屎黄色的小面包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正是天津大发微型面包车。 孙朝阳指着大发叫道:“老蒋,你说这车和微面又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大了些,高了些吗?” 老蒋脸都气青了;“胡说八道,我这是无级变速。” 天津汽车制造厂是去年引进的大发生产线,产品一下线就被人抢购一空。这才过了一年,就在北方泛滥开来。几乎每个城市都有这种黄皮子薄铁皮车在跑出租。 天津大发价格贵得吓人,八万多一辆,虽然相比起普通人工资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怎么也比几十万一辆的黄冠、蓝鸟和海狮便宜不少。 汽车在小地方是稀罕物,但在大都市里,道路开始拥堵,红绿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多,这是汽车时代的前夜。 蒋见生忽然感叹:“一年前我都想象不出路上会有这么汽车,街上会开那么多私营商店。有一句话说得好,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他又说:“我其实也想过买轿车的,不过我这人喜欢热闹,喜欢拉着一车朋友出去玩,这种大面包正适合我。朝阳,如果你买车,你打算买什么?” 孙朝阳:“现阶段我们国家的道路实在太差,就算要买车,也只能买越野车,四驱那种。” 蒋见生说他和负责进口的海关那边熟悉,到时候叫他帮你弄一个。最近有辆车在国际市场上挺抢手,叫啥山猫。 孙朝阳:“帕杰罗。” “对对对,就是那车,好很得。” 孙朝阳:“我才不买,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再说了,大伙儿现在才几十块钱一个月,你开几十万的汽车,象话吗,也不怕人嫉恨?” 蒋见生摇头笑道,不然,朝阳你现在真的落伍了,不知道现在的娱乐圈的人有钱成什么样子。我跟你说吧,第一流的明星现在都买车开车的,比如里连杰,就是拍《少林寺》觉远那个,今年年初就买了辆二十多万的红色轿车,每次出门,都会被交警拦来下,说是想看看车。 又过了一两个月,里连杰再开车上街,交警不拦了。你猜是为什么?猜不出来吧? 那是因为北京文艺界大明星们都买了车开了车,见得多了,也不稀奇了。 蒋见生一口气报了好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孙朝阳认识的或者是听说过的。最后道,朝阳,所谓财不露白这事儿在搞艺术的人这里就不存在。你得炫啊,你得告诉别人自己有钱,有能力挣钱,你是大腕儿。这样,别人有片儿要拍有活动要搞才能想起你。 孙朝阳:“歪理邪说,我还是觉得艰苦朴素勤俭持家是对的,车我是不会买的。尤其不能像你这样,花三十万买个薄铁皮罐头,被人当韭菜割。” 虽说他讥讽海狮是薄铁皮,但有一说一,这车的空调很不错,吹得人凉飕飕的。 第442章 开个家庭会议 等何情一行四人从接机口出来的时候,孙朝阳和蒋见生还在为是否买汽车的事争论。 凤飘飘:“怎么着,就为了买车你们两位老板就吵起来了,值当吗?” 孙朝阳:“这是主义之争,是消费观念之争,不能妥协。” 蒋见生:“对,大是大非问题,得争个输赢。” 于是,等到众人上车,汽车开出机场后,他还在说有车的好处,道,这东西其实就是财富的标志,。你说你事业成功吧,如果要让人相信,得拿东西给人看。拿什么呢,汽车,汽车,还得是汽车。 孙朝阳:“老蒋,你干脆找一绳儿?” 蒋见生:“怎么说?” 孙朝阳:“拿你的车本儿串了,挂脖子上。你现在两辆车还不够,得买他个十辆八辆,念珠一样挂脖子上,跟沙和尚一样。” “也不是不可以。”老蒋应了一声,然后醒过神:“你又乱开我玩笑。” 孙朝阳:“你每天早上起来,把车本儿挂脖子上,就喊嫂子把我昨天喝的啤酒瓶子给我找出来,等会儿去废品收购站卖了,我要加油。嫂子捏紧拳头,鼓励道加油,加油!” 众人都憋着笑,这两人说话跟说相声一样。 蒋见生也不生气:“何情,买个车吧,孙朝阳出钱,我帮你跑进口手续。“ 何情:“我喜欢自行车。” 孙朝阳骑车,她坐在横杠上,吹着初夏清风,迎着日落,多罗曼蒂克。 蒋见生:“巴彦你买一个。” 巴彦:“我买摩托车,草原上放羊方便。” “凤飘飘你买一个。” “你给钱吗?”凤飘飘翻了个白眼。 “也不是不可以。” 孙朝阳和何情坐在汽车最后一排,他们已经许久不见。孙同学心中满是柔情,忍不住偷偷伸出爪子,握住何情的手。 何情低声道:“姆妈在前面呢。” 何妈妈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说怎么了,孙朝阳到他在问何情这次巡回演出怎么样? 一说起这事,何妈妈就来了精神,道,太成功了,你想啊,几万人的体育场都坐满了,天天如此,原来被人崇拜,受到人狂热追捧的感觉是这样。每次演唱会结束,几千观众堵在出口等着要签名,一堵就堵到半夜。累是很累,却过得充实。 巴彦笑着说,他和凤飘飘是借了张明敏与何情的光,观众要看的是他们俩,其他人都是跟着出了一回名。 孙朝阳:“巴彦你和飘飘现在名气也大,新专集卖得很好呀。辛苦,辛苦。” 风飘飘:“赚钱哪有不辛苦的,就是嗓子受不了。一场演唱会两个多小时,四个人不停唱,一天两天还好,天天如此,都肿了。本来放放录音多好,公司又不许。我有几次都走了音,差点被观众喝倒彩。“ 这个时代的歌星演唱会很多都是假唱的,真唱两小时,很多人顶不住的。关键是,没有在录音室修过的音,其实不是太好听。但孙朝阳知道假唱的事情一旦被揭发,后果很严重,会丢失很大一部分粉丝,九十年代的时候,有歌星因为假唱的事情暴露,在歌坛地位一落千丈,再不复往日风光。 他便下了死命令,只要你们是公司签约歌手一天,就不许假唱。 孙朝阳问何情:“你嗓子没事吧?” 何情:“没事,我是唱越剧出身,扛一部戏,唱一两个小时是常事,是基本功。” 巴彦:“我以前在草原上呼麦,唱长调,区区演唱会又算得什么,基本功。” 凤飘飘怒气冲冲:“合辙你们就说我基本功差了是吧?” 这次巡回演唱会为期一个多月,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说了演出的情形,孙朝阳也说了自己去云南培训的事情,只隐去了跳水姐一节。 何情四人行李很多,即便海狮车空间再大,也挤得要命,空调也不好使了。 等到他们下车,都是浑身大汗。 孙朝阳帮着把行李搬进何家的院子里,准岳父何水生竟然不在。何妈妈正要发作,就看到丈夫带着一股鱼腥味进来。不用问,肯定是去钓鱼了,还小有斩获。 他一看要糟,忙道:“伯父,让你买的鱼卖回来没有?何情喜欢吃鱼,早就让你准备了。是桂鱼还是青鱼?” 何水生满面喜气:“两条两斤多的翘嘴。” 孙朝阳偷偷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老头今天是运气爆棚,连翘嘴都能钓起来。自己以前还嘲笑过他日常打龟。 何水生将嘴凑孙朝阳的耳朵边低声道:“我用泥鳅的,昨天打了二十多斤窝下去。” 孙朝阳:“泥鳅钓,你也好意思说?为什么不上电瓶,左零右火,雷公助我。” 泥鳅钓处于钓鱼捞鄙视链最底端,至于电工和用农药,那更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何水生被女婿鄙夷,气得满面通红,想发作却怕被老妻知道,只能打掉门牙和血吞。 何妈妈:“水生,你去请亲家和亲家母过来一趟。” 何水生:“会餐啊,咱家地方小,摆不下大桌子,要不在孙朝阳家里吃。” 何妈妈:“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请他们过来,我们要开个家庭会议。大家都是一家人,他们也应该参加。” 何水生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外面钓鱼,刚回家,心里发虚,以为妻子这是要开自己批斗会。 孙朝阳也觉得老岳父可能是要糟糕,投过去一个“勇敢点”的眼神。 还好家庭会议没有说何水生钓鱼的事情。 大家围坐在院子中的石桌前,一边喝茶一边开会。 何妈妈以茶代酒,敬了孙永富和杨月娥一杯,说:“我和何情因为工作的关系出门一月,在此期间,多谢二位亲家对我家老头子的关照。” 孙永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还能让他饿着,每次做好饭都是叫他过来吃的。” 何妈妈:“今天已经过了快一半,我先总结一下上半年的工作情况。先说朝阳,朝阳是个好孩子,去云南培训一个月,学习了很多新知识,对未来的人生道路又有了新的规划。他现在正在写一本长篇小说,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给他加油!” 众人鼓掌。 孙朝阳心中苦笑,暗想:我这个岳母好厉害,说起话来一套接一套,岳父这几十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第443章 就当是一次锻炼 何妈妈:“朝阳,你来说几句。” 孙朝阳继续苦笑:“一家人不用这么正式吧?再说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何妈妈笑道:“生活中有些东西还是应该严肃对待,你就说说下半年要做些什么,希望能够达成什么目标。” 孙朝阳想了想,说,其实下半年自己的事情还是很多的。首先要把那部科幻小说写完,当然这花不了多少时间,一个多月就能完成,希望能够被读者和市场接受。毕竟这本书的手法和题材都很新,如果能够被读者接受,算是开创了一个新流派。但新东西还是有点风险的,一切只能让时间来证明。 其次,他周一到周五晚上都要去夜大读书。现在的社会,没有文凭是不行的,希望能够在两到三年内拿到文凭。 自己现在是主任助理,希望明年能够转为副主任。单位的高主任还有几年就退休,自己如果想接他的班,文凭自然是少不的。 另外,鲁迅文学奖今年年底会颁奖,乃是文学界一大盛事。自己有两部作品被选送上去,如果能够有一本得奖,人生中就算有拿得出手的荣誉了。 何妈妈听到鲁迅文学奖的事情,面带惊喜:“那是好事啊,这个奖必须要拿。拿到了,才算是一流的作家。你有没有信心,有没有把握。” 孙朝阳:“不好说,尽人事,听天命。” 他说完,何情正要开口,何妈妈打断她:“我现在说说何情下半年的计划,首先,她得买辆车?” 孙朝阳:“咦,伯母你是受到蒋见生的影响了吗?我觉得这事吧没有必要,太贵。有那钱,咱买房不好吗?再说了,咱家也没地方停车啊,巷子这么窄。” “窄也得停,挤一挤就放下了。”忽然,孙永富高兴地叫起来:“亲家,亲家母,这车我家出一半的钱。” 孙朝阳实在对汽车没兴趣,忙对母亲说:“妈,真没必要买车。现在的好车几十万一辆,就算是大发,也的得七八万,普通人工作一辈子都赚不到,我说的是以大家目前的收入水平而言。这么多钱,可以开一家工厂了。我不是跟你们说过,让小小和舅舅办饲料厂吗,正好用在那里。” 杨月娥却道,厂要办,车也得买,不耽误,何情跟了你孙朝阳多委屈啊,你得给人一个态度,这车钱得你出。亲家母,我不懂汽车,你说买啥就买啥吧。 何水声:“我小时候,家父带我去上海滩谈生意,坐的是斯蒂庞克,要不就买那个吧。” 一家人都在欢喜地讨论汽车的事情,孙朝阳脑袋嗡嗡的,万万没想到一辈子艰苦朴素的母亲也想买车,时代真是变了。 孙朝阳:“伯父,斯蒂庞克早停产了。” 何水声满面遗憾,说,怎么就停产了呢,多好的车啊。 何妈妈道:“我们去广州开演唱会的时候,我看一家中外合资企业的外国老板开的马自达就不错。” 孙朝阳:“会堵车的。”然后哈哈大笑,得,不就是钱吗,虽然不值当,但能够让一家人高兴就成。钱花了,以后再赚回来就行。 这么一想,他也不再纠缠是不是被人用剪刀差割韭菜的事儿。 何爸爸:“斯蒂庞克买不到,咱就买林阴大道。”这个曾经的资本家少爷,对奢侈品挺懂行,何情的吃穿用度,都是他在拿主意。 说完车的事情,何妈:“感谢朝阳,感谢老蒋,为何情争取了一个西游记中的角色,过两天就去试镜,我个人对这事很有信心。今年下半年,何情的全部精力都要放在这部电视的拍摄上面。” “拍西游记,拍什么?”孙妈妈和孙爸爸都异常惊喜,他可喜欢西游记了,自从看了乌鸡国那集后,二老一直都盼着什么时候能再看到,念叨都两年了。 孙朝阳:“白骨精。” “什么,白骨精?”孙永富大怒:“这不是胡闹吗,以后如果人问起,我回答说家里出了个白骨精,那不是笑话吗?” 何情母女道,这也是为艺术献身。 孙妈妈:“西游记中那么多仙女,为什么要去演白骨精,说起来多难听啊。我想想西游记里还有什么女的角色?” 孙爸爸:“耗子精?不好听,不好听。” 孙妈妈:“蜘蛛精?也不对啊。” 孙永富:“兔子精,咳,怎么都不是好人呐。” 孙妈妈:“干脆演嫦娥。” 孙爸爸:“不行,嫦娥也不是好人,当年为了求长生,偷了后羿的长生药,这叫背叛。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何爸爸:“亲家说得对,亲家你文化水平见涨。” “我谁呀,大作家的爹,我连大作家都敢揍,你行吗?” 孙朝阳:“好了好了,你们也别费脑筋了,就是去试镜。如果不符合要求,连白骨精这个角色人家也未必肯给你,咱们也别挑三拣四。至于最后成不成,也不用在意,何情以前也没试过镜,这回就当是一次锻炼。” 何情想了想,自己上次演济公也没试镜,剧组直接就通知了她,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非常不真实。 何妈妈:“试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孙朝阳:“不用给何情太大压力,四大名着拍摄计划是央视重点项目,未来十年会陆续上屏幕,要求很严格的。被选中固然可喜,如果不符合导演要求,也不要放在心上,只能说她不符合角色要求。” 的确,电视时代的到来使得四大古典文学名着上银幕的的目标刻不容缓了。《西游记》八一年立项,八二年拍了一集试映,效果不错。央视受到鼓舞,拍板就这么弄,现在终于可以全面铺开。在未来两三年内,计划中的二十五集都要拍完。 同时《红楼梦》的拍摄已经提上议事日程,现在导演组正在做前期准备工作,还请了红学第一人周汝昌做总顾问,至于剧本,国内最优秀的那批剧作家正在搞。 这个年代的老艺术家们对于艺术事业都很认真,有强烈的使命感,对待拍摄工作严格得不近人情。 如果何情最后落选,也不是什么意外和让人不能接受的事情。 第444章 好吃好睡就是贡献 孙朝阳其实对这事不是太热心,但看岳母激动的样子,也就不说什么了。 开完家庭会议,开始做晚饭。 两家人自春节后就各忙各的,已经少有机会坐一块聚餐。孙永富厨艺最好,做饭的活儿自然落到他头上,杨月娥打下手,何妈妈则说孙朝阳最喜欢她做的包子,就在一旁包小笼包。 四个老人笑眯眯地去孙朝阳院子,留两个年轻人单独相处。 二人小别胜新婚,自然免不得一阵温存,就是太热,人有点顶不住。还有就是现在北京城的卫生搞得不是太好,居民垃圾没地方扔,有不自觉的邻居索性丢巷子里,臭气熏天,苍蝇蚊子不少。 一只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屋去,不停落孙朝阳和何情背上,打又打不着,赶又赶不走,搞得烦不胜烦,严重影响发挥。 何情突然扑哧一笑:“朝阳,你不是推荐我读杜拉斯的小说《情人》吗,我想起其中的一段。就是女主角和那个华侨男人约会的时候,苍蝇不停落男人的……自行车后座上面……书写得真好,写出西贡老街那种昏暗炎热的热带风情和不为世人所容的爱情。” 孙朝阳哈哈大笑“好像还真有那段,小说中用不了小的篇幅写约会。” 何情:“对了,你好像不是太乐意让我去演电视剧。” 孙朝阳:“不是不乐意,我是对你的未来事业规划有一点点自己的想法。何情,要说个人形象吧,你很不错。演技,也不错。但放在全国范围内,也就是中等,名气有一点,但距离最好那一挂还是差了些,没有大红的潜力。” 既然谈到正事,何情也严肃起来:“朝阳您说。” 孙朝阳:“我们这里先给电影电视剧演员的大红下个定义,什么叫大红。在我看来,就是能够独立扛戏。也就是说,你做了一部电影或者电视剧的主演,观众一看,嘿,这是某某某拍的戏,绝对好看。没啥说的,买票进电影院看。这是某某某拍的电视剧啊,不错,我追。这就是扛戏,这就是票房号召力。” “有的演员,你说他们吧,长相好,演技也好,担任个配角很出彩。但如果让他单独扛一部戏,观众未必就肯花钱花时间去看,就是这么残酷。” 何情点点头:“我是唱戏剧出身的,我知道角儿腕儿的重要性。朝阳,你的意思是,我如果在影视上打拼,到最后还是扛不了票房。” “对,是这样。”孙朝阳很干脆地回答:“你不那种类型的演员,所以,发展的前景未必就能尽如人意。而且,女明星还真就是吃青春饭的。二十几岁,青春亮丽没,人人都喜欢,三十多岁,还可以抓一抓青春的尾巴。但过了四十呢,好的角色几乎和女演员无缘。就算去演,也就演演婆婆母亲阿姨这样的配角。” 何情:“所以?” 孙朝阳:“所以,在我的规划中,你还是走歌星这条路,唱歌这事可以唱到五十岁六十岁。而且,未来你到一定年纪,可以做音乐制作人,可以做制片人,反正比单纯当电影电视明星出路多选择多。” 何情一想,是这个道理,笑道:“你怎么就想得那么长远,不过,暂时别跟妈说。她一心想让我当大明星,你说不演戏,老人家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孙朝阳:“所以,改天去试镜你也别放心上,就当去玩玩,认识一些新朋友。” 何情:“你陪我我就去。” 孙朝阳:“好好好,咱们一起去,我也对西游记剧组挺好奇的,我也去追个星,问六老师要个签名,六学你知道吗?” “六老师?”何情一呆,然后笑着摇头:“你说的是章同志啊,我和他还是老乡,他是浙江困剧团的,也是学戏曲出身。其实,我最喜欢马德华。” 晚饭挺丰盛,何爸爸钓的两条翘嘴做的是酸辣味,软烧,里面放了很多泡二荆条和泡嫩酱,吃起来让人胃口大开。另外还有一锅土豆烧排骨,一份豆腐菠菜汤。 孙朝阳胃口很好,一口气吃了十个小笼包子,又用勺子舀了烧鱼的汁水盖饭。 何情也学他的样子,弄了个大海碗,将汤汁倒进去,和了,吃得眼睛大亮:“真好吃啊,伯父的菜绝了。” 看那碗饭至少半斤,孙朝阳忍不住笑问:“你不减肥吗?” 何情:“这一个月到处巡演,就没正经吃过东西,痨了。” 何妈妈也难得地放松了一回:“情情这个月确实瘦了许多,都能看到肋骨了。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试镜。” 说起肋骨,孙朝阳又想起先前那只讨厌的苍蝇不停落何情背上,确实能看到根根肋骨,忍不住扑哧一笑。 气得何情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何情第一次吃这么饱,实在受不了,就拉孙朝阳出去散步,走了几公里,才消化掉。禁不住感慨,其实吃太饱也不舒服,我的肚子都被姆妈饿小了,多一点就撑得心慌。 孙朝阳:“那以后每顿多吃点,先把胃子撑大,撑大就不难受了。” 何情:“多吃会胖,白骨精长个大圆脸象话吗?” 孙朝阳:“原来你还是放不下《西游记》中的角色啊。” …… 休整了一天,孙朝阳陪何情母女见到了《西游记》的总导演杨洁,一位威严的中年妇女。 当时还有很多人在,不少青春靓女,估计都是来试镜的。看到何情,众人面上都显出郁闷,这么大一个明星,抢角色还真抢过不她。 剧组也有工作人员在,很可惜没有看到六老师,何情喜欢的二师兄也不在。 杨导演对艺术很认真,很严肃,她道,我听领导说过何情的事情,试试镜吧。我没多少时间,《三打白骨精》是西游记中人民群众最熟悉最期待的故事,必须优先拍出来。过段时间剧组就要去湖北,女主角得尽快定下来,早点进入状态。 《三打白骨精》的取景地在张家界,当年在看电视剧的时候,张家界那峻峭突兀的山峰就给孙朝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所说的台里领导自然是周伟,老周因为在春完的贡献,升官了,为何情的事情专门给杨导演打了招呼。 但看得出来,杨导演不是太乐意,估计是工作压力大,今天的心情也不是太好:“那谁,拿剧本过来给何情看看,你先把台词记熟,现场表演一段。” 何情开始紧张起来,接过剧本默默背诵。背台词是一个演员的基本功,但要在短时间内记熟表演出来,难度还真不小。如果你敢说背不下来,上去念个“”估计立即会被杨导演给撵了。 正当她在背台词揣摩角色的时候,一个青年帅哥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杨导,您找我?” 杨导演却怒了,呵斥道:“谁让你跑的,谁让你出一身大汗,要掉秤的。” 帅哥看起来很眼熟,孙朝阳仔细一端详,才发现他是第一任唐僧的扮演者许少华。当真是面如冠玉方面大耳,谦谦君子,男带女相,帅得惨绝人寰。 只可惜他英年早肥,那张帅脸竟有点膨胀,看起来像一张麻将牌。 许少华显然有些害怕杨导演,讷讷道:“我长胖了,胖子怕热,您又让我多睡觉。这一睡就睡过头儿了,才想起今天要搭戏,忙跑过来,累出一身汗水。导演,我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虚度青春年华,我很羞愧。感觉过得好没意思,我想动动。” “不许。”杨导演霸道地说;“心静自然凉,好吃好睡就是为国家为观众做贡献。” 第445章 老师 许少华还能说什么呢,不住点头:“对对对,是是是。”但神色 还是显得异常郁闷。 杨洁:“少华,今天是为三打白骨精选拔女演员,你配一下戏,看看和哪个女演员在同一频道上。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不管来配戏的是大名鼎鼎的大明星,还是新人,都一视同仁,该怎么演就怎么演。” 说罢,她看了孙朝阳一眼:“孙导,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孙朝阳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对对对,杨导演你说得对。” 杨洁:“那么,请无关人员回避一下,以免影响演员发挥。” 这是要清场了,孙朝阳没办法,只得带着何妈妈出去,在外面等着。 何妈妈很担心:“朝阳,看起来杨导不是个很好打交道的。这个试镜是老蒋争取到的,首先我很感谢他的热心。但是,电视台这边未必买蒋经理的帐,你是做个春晚导演的,当初就应该让你来说。结果好了,你现在再找领导做工作,显然让杨导不高兴。这叫做什么,这叫桨多打烂船。” 孙朝阳心中其实是不太愿意让何情将来走影视这条路的,是,她的演技是不错。但八十年代的明星们谁不是演技派,《西游记》还有未来将要拍摄影的《三国演义》和《红楼梦》随便拉一个人出来,谁不是演技爆炸。她和这些大拿们生于同一时代,真的是不太突出。 所以,走歌星这条路才是正经。至少以自己的曲库储备,可保她再红上一二十年。等人到中年后,再慢慢转到幕后。 不料,老蒋直接要了个白骨精的试镜机会,老丈母又异常热心,还督促自己找了周伟给下面打招呼,结果让杨导不高兴了。 孙朝阳还能说什么呢,只道:“伯母,杨导这人很严厉的,对工作认真负责。其实找不找领导都一样。你看刚才那唐三藏就被她批评得战战兢兢。” “谁批评唐三藏了?”一个清瘦的小伙子正好走过来,听到两人的对话,突然停下来,惊喜地看着何妈妈:“江南老乡,你江苏的还是浙江的,还是上海的?我绍兴的,咱们是乡党啊。绍兴晓得伐,鲁迅先生老家,三味书屋,茴香豆,孔乙己。” 那小伙子虽然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就是有点话痨。 何妈妈:“我衢州的……你你你……”她忽然指着小伙子,一脸的激动:“孙孙孙……孙悟空……” 孙朝阳也是了一惊,忍不住叫道:“六老师,你就是六老师吗?” 没错,这就是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中,孙悟空的扮演者六老师,中老年人的偶像啊。 六老师忙握住孙朝阳的手:“孙导演你好,我早听说过你的名字了,去年的春晚真好看。你姓孙,俺老孙也姓孙,咱们是本家。” 原来,刚才他已经认出孙朝阳是何许人,便搭了句腔,有心认识认识。 何妈妈激动坏了:“对对对,我们是本家。不过,你声音怎么这样,好难听。” 没错,六老师的声音乡音味太浓,一张嘴就让人出戏,死活和名着中的猴哥联系不到一块儿。 不过,这个时候的猴哥风华正茂,脸上还没有褶子,眼睛也黑白分明滴溜溜转,透着灵气。他说着说着话,就挤一下眼睛,猴气十足。 六老师很瘦,个头大约一米七十出头,在江南人当中算是不错的。但他的腿显得特别长,胸以下都是脚。 听何妈妈陈衢说自己声音难听,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没办法,生下来就这样,让你们失望了。不过,要说说话难听,许少华比我难听得多。倒是二师兄的普通话很好。杨导演对我们的声音也头疼,索性请了人配音。” 说着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宇宙牌》,给孙朝阳敬烟,孙同志忙说不会。 六老师点着了烟猛抽,手腕上的双狮表闪闪发亮,说:“杨导讨厌烟味,每次见她之前我们都会在外面吸完,才敢进屋去。” 何妈妈嘀咕:“孙悟空不应该吃仙桃喝仙酒的吗,怎么还抽起烟来?大师兄戴手表,不对,我觉得这样不对。” 六老师:“孙悟空也是人做” 何妈妈:“孙猴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孙行者不拘小节,何妈妈有种偶像幻灭的感觉。 六老师是个话痨,又笑着对孙朝阳说,孙导,咱们剧组拍戏全国各地乱跑,累得很。在你们四川取景特别多,有九寨沟若日朗瀑布,有峨眉山伏虎寺,有青城山的道观。对了,伏虎寺就是西游记中斜月三星洞的取景地,也是俺老孙修炼的地方。 咱们拍戏累了的时候,师徒四人聚一块儿抽烟。抽着抽着,肩膀上就被人了一下:“你这猴头,给两棵。” 回头一看,好家伙,黑熊精、观音院广智长老,东海龙王都站他们身后,对着那包烟虎视眈眈。 何妈妈扑哧一声:“你真会说笑。” 六老师这人其实很不错,就是演西游记把自己演了进去,入了魔。后来对别人重新演绎的孙悟空形象口诛笔伐,觉得自己才是正宗,也算是搞艺术的人的一种通病吧。 这个时期的他还是个热情开朗的年轻人,为人真诚,话多。 六老师在赚钱方面还是挺强的,八十年代西游记红了之后,他老先生一口气接了十多个广告代言,什么《金猴》皮鞋,金猴电热毯,金猴席梦司……广告上,六老师手搭凉棚,蹦蹦跳跳,甚是活泼。 孙朝阳也笑得前俯后仰,这人还真有趣。 不过,让六老师这样鬼扯下去也不是办法,何妈妈陈衢忙说了刚才许少华过来的事情,又谈到自己女儿今天来试镜,看起来杨导为人比较严厉,她怕女儿过不了这关。 六老师却说,杨导就那样,骂人特别狠,性子也急,听的人完全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他说,当初他去试镜孙悟空的时候,杨导就不满意,现场就训斥了半天,但最后还是用他了。没办法,演得好啊,比其他人都好,不用自己还能用谁。 何情是最当红的歌星不假,不过,在杨导那里只有适合和不适合角色的演员,没有明星不明星的。 何妈妈:“我不就正担心这个吗。” 六老师:“现在担心也没用啊,等着就是,等试完镜不就知道了。咳,孙导,何妈妈,你们别急,放松,放松,我陪你们。孙导,要不要来根烟?” 他又开始发烟了。 孙朝阳重生之后,对于这个年代庞大的烟民群体感到无奈。记得春晚结束之后,台里搞过一次全国优秀青年影视工作者座谈会。会上,来自上海青年话剧团的台柱子焦晃老师就不停给大家发烟,搞得孙朝阳哭笑不得:“康熙给大伙儿发烟,你受得起吗?” 得,接着吧,别敬烟不吃吃罚烟。 孙朝阳:“六老师,刚才许少华就被骂得不行。” 六老师:“他正在增重,以前太瘦,不符合唐僧的形象要求。” 第446章 增重与减肥 孙朝阳疑惑:“增重?” 六老师一边吸烟,一边解释说,其实杨导演的《西游记》在开拍前早已经有了心仪的唐僧人选,无论是个人形象还是那不温不火恰如其分的演技,都和三藏法师贴合。试镜出来,效果也非常好。 不过,临到开机的时候,那位同志却变了卦,说是和档期有冲突,他要去拍一部电影,这个唐僧不演了。 在任何一个时代,电视剧的档次还是比不上电影大银幕的。第一流的明星在事业上首选电影,等到不红了,才会选择电视剧。 以前那个唐僧,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在真实的历史上,第一任唐僧拍完电影后,也没红,很快就淡出了影视圈,成为纭纭众生中的一员。相反,接替他这个角色的许少华和迟重锐却大红大紫。尤其是迟重锐,演完唐僧就结婚,少奋斗三十年,当真是羡煞世人。 后面两任唐三藏在未来几十年都是剃光头,穿袈裟,以唐僧的形象吃了一辈子红利。 六老师说,许少华个人形象很好,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皮肤白皙,标准的美男子。不过他有个缺点,就是偏瘦。虽说是浓眉大眼,但脸庞一有了轮廓,下巴一尖,看起来就像个坏人。 何妈妈点头附和:“是啊,刚才我看到许少华的时候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他那模样演个坏人特务什么的挺好,演唐僧是不太合适。” 孙朝阳也点头:“是瘦了点。”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八十年代对于男明星的个人形象要求的是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唐国强和朱时茂。至于后世的流量锥子脸,如果放到那个年代,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得去演反派坏蛋。 很不幸,瘦子许少华还真有点二十一世流量的意思。他的演技自然没话说,但他的瘦让杨导演极其不满,于是就下了增肥的死命令。要求在多少多少时间内体重达到多少多少,否则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为了给许流量增加体重,杨导演弄来许多福利,严令他每天必须吃一斤以上的肉食。牛羊肉还是轻的,炖肘子炖蹄膀给我死劲地造。另外,水果糖每天必吃二两。晚上睡觉之前,还的来两块鸡蛋糕。 平时也不许他多运动,没事你就给我睡觉。反正,能够躺着绝不坐着,能够坐着绝不站着。 另外,平时少说话多打呼噜。因为说话也要耗费精力,也要消耗热量。 刚开始的时候,剧组其他人见他除了吃就是睡,伙食比飞行员还好,心中还很羡慕。但看到他满面痛苦的吃着大肘子,吃着甲鱼,就害怕了。这玩意儿见天吃扛得住吗,还不得把奶水给催出来了? 杨导演还严格禁止许少华晒太阳,即便要出门,你也得给我撑一把雨伞。唐僧就应该白白胖胖,晒黑了变成高仓健,像话吗? 孙朝阳听得瞠目结舌:“这么搞下去,还不得三高?许老师好惨!” 六老师:“什么叫三高?” 三高是富贵病,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闻所未闻。 何妈妈:“伙食开这么好,又不用干活,神仙日子。” 六老师:“我看未必。” 说了半天话,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所有的演员都试镜完毕,各自离去。 孙朝阳和何妈妈去接何情,问她感觉如何。 何情迟疑道:“还行吧,就是杨导太严厉,不停训人,还现场说戏,有一个女演员都训哭了,唐僧也被说得满头是汗。我也就是正常演,正常发挥,感觉还行。至于导演用不用我,心里却没底。” 显然,她也不是太看好今天的试镜,就当是来增加一些见识。 正说着,杨导演出来了,后面跟着战战兢兢的许少华。 杨导还在骂唐僧:“少华,看看你这张脸,你这下巴,尖得可以撞沉泰坦尼克,再这样你只能去演孙悟空。要不,让章金来同志演三藏。” 六老师大惊:“使不得,使不得,我是修行人,餐风饮露可以,吃大肘子不行。” 杨导演看了何情一眼:“怎么,不想演白骨精?”显然,她听到何情刚才的话了。 何情紧张:“没有,没有。” 杨导演:“咱们干艺术的时候,一对着镜头就已经马上进入状态。什么状态呢,就是我就是白骨精,我天生就适合演这个角色,我天下第一。如果连这个自信都没有,还成得了什么事?” 何情:“是。” 杨导演:“你要减肥。” 何情不解:“……” 杨导演:“看看你肉嘟嘟的,你这小圆脸,象话吗,你不羞愧吗?” 何情羞愧。 孙朝阳:“婴儿肥,婴儿肥。” 杨导演:“何情,我问你,一周之内能不能减五斤体重?” 何情:“啊!” 孙朝阳大骇:“不可能。” 杨导演:“你们走。” “可以,何情可以。”何妈妈突然叫道:“杨导演,是不是减五斤重就让何情演白骨精?可以的,可以的。” 孙朝阳:“不行,伤身体,这个角色不要了。”就去拉何情,欲走,却没拉动。显然,何情还是舍不得这个角色。 杨导演点点头:“就今天来试镜的几个当中,抛开在演艺界的名气不算,何情确实是表现最好的,这一点要客观。当然,何情的演技还达不到我的要求。但是,时间紧迫,我们马上要去湖北,没办法慢慢选拨。何情的个人形象怎么说呢,端庄大气,确实不像白骨精,只能看看能不能把体重减下去。” 何情:“杨导演,我可以。” 孙朝阳愣住。 杨导演:“好,一周后你过来,我要看到你脸上的颧骨突起。”她又训斥许少华:“一周之内,你再给我增重两斤。” 许少华汗水又出来了:“导演,我想吃素,我现在最想吃的是炒青菜,不放油,就搁进去一点酱油。青菜先汆水,然后用热油爆炒到七粉熟。要翠绿绿的,咬一口得带脆劲。” 说着话,他猛吞了一口唾沫,眼睛里泛出泪花:“导演,大鱼大肉我实在吃不动了。” 杨导演:“你不要流这么多汗,流汗损失热量,风扇开一下。” 从她那里试镜出来,孙朝阳用手不住比画。 何情好奇:“朝阳你在比画什么?” 孙朝阳:“我在比画五斤肉是多少,哎,好大一块儿,这个杨导演太不人道了。” 何情:“这是能类比的吗?” 孙朝阳:“我只是担心你的健康,其实人啊,胖啊瘦啊都不要紧,关键是两人相爱就好。你就算是个大胖子我也喜欢。再说了,人年纪一大,过了四十,无论男女都会胖,自然规律抗拒不了。难不成说,你人到中年,我孙朝阳就不喜欢了?” 何情满面都是甜蜜。 身后,何妈妈舒了一口气:“角色终于拿到了,一星期减五斤看起来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想想,这体重该怎么减下去。” 孙朝阳和何情心中同时感觉到不妙,任何事情有何妈妈插手,都会变成另外一种模样。 第447章 欢乐一家人 等到孙朝阳与何情母女回到家中,孙小小恰好在,今天是周六,晚上可以回家,周日上午睡个懒觉,下午又回学校。 其实,对于何情能不能拿到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中白骨精这个角色,家里几个人都不是太热心。何水生是个不管事的,反正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孙永富最近更是早出晚归,弄一身臭汗。问他做什么去了,老头一瞪眼:“我下半辈子都要在京城生活,不兴我到处逛逛?以后死了,每年清明、大年三十回家拿你们烧给我的纸钱,也得找到路才行。我今天把八宝山到这里的路,都用脚走了一遍。” 四川人只要死不了,就得涮坛子,什么都可以拿来开玩笑,没有任何忌讳,主打一个豁达。 大家听了也就一笑了之,旁边何水生却反驳:“亲家,你的行政级别不够,怕是进不了八保山。”孙永富听何爸爸说明白其中道理,拍了拍孙朝阳的肩膀:语重心长“加油,你爸爸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你努力一下,看以后能不能住进去。” 孙朝阳:“我尽力。” 孙妈妈觉得儿媳妇只要健健康康,儿子快快乐乐地生活就行,明星不明星无所谓。 所以,两个家庭中,只何妈妈特别上心。 不对,应该还有孙小妹。 小小大喜:“何情姐姐要去演白骨精啊,太好了,太好了,中国人谁不知道白骨精啊。” 孙妈妈给了女儿一巴掌:“什么白骨精,难听死了。” 杨导演要求何情一周内减五斤体重这事,首先得弄清楚你究竟多重,得有个体重秤。 体重秤没有,老式的大杆儿秤倒是有一个,是孙永富上次去粮站买米,怀疑别人吃他的秤,特意买了一个,可以称五百斤中那种。 衬秆粗如儿臂,长一米多,秤砣大得像电影《地雷战》里的地雷。 看到前面秤钩上挂的那口大竹筐,何情很尴尬。孙朝阳也皱起了眉头:这……这不是胡闹吗,何情好歹也是国内顶流的歌星,你让人坐进去,象话吗? 他正要制止,孙永富:“小小,坐进去,爸爸给你称一下。朝阳,来,咱们把你妹妹抬起来。” 孙小小是小孩儿心性,忙高兴地叫道;“好好好,我来我来。”就喜滋滋地坐了进去。 于是,孙永富在秤上挂了根麻绳,又穿进去一根杠子,父子俩把孙小小抬了起来,杨月娥则用手挪着秤砣称重。 称了半天,杨月娥惊叫:“小小,你怎么才九十五斤二两。这么高个子,这点点重量,跟干豇豆又有什么区别?你这是吃昧娘饮食,丢人,丢人啊。” 孙朝阳:“体重不乐观啊。” 孙永富:“吃,给我使劲吃。杨月娥,晚上伙食弄好一点。” 说着话,他颠了一下杠子,吆喝道:“同志们呀,加油干呀!” 孙朝阳:“加油干啊,嘿卓嘿卓!” 父子俩玩心顿起,竟抬着孙小小在院子里转起了圈儿。 孙小小被父兄挂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仿佛回到儿童时代,禁不住咯咯笑起来。 她一笑,何情和孙妈妈也笑:“小小,别摔着了。” 但何爸爸却满面不可思议,嘀咕:“不体面,太不体面了。” 何妈妈横了他一眼:“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泼冷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心中忽然想,这老孙家别的也就罢了,但每个人都过得快乐,家庭氛围真好。 何水声:“我没有,我没有。” 称完孙小小,何情也坐进去。孙朝阳拉住她:“你就算了,好歹是个公众人物,跟孙小小一样坐筐里象话吗?” 何情:“可不称怎么知道体重。” 孙朝阳:“你比小小矮一些,但胖一些,毛估了一下,应该差不多重,也是九十五六斤左右。” 孙永富忙点头:“对对对,应该差不多,别称了。不就是减肥吗,饿两天就好。谁还没饿过,记得我二十出头在农村的时候,也经常挨饿。朝阳,那时候你妈刚嫁过来,九大碗一办,家里的粮食就吃光了。我跟你妈早上一睁开眼睛,咳,缸里没米了。怎么办呢,借去吧。” “你妈当时还是小姑娘,不好意思开口。我就拿了口海碗,挨家挨户去问,一个月下来,把村里的亲戚借了个遍,最后不好意思开口了,就不吃,忍着。” “那时候是真饿。”孙朝阳母亲说:“我和你爸瘦得啊,用手一摸就能摸到浑身的骨头。我就哭,哭自己命哭,哭都饿成这样了还怀了孩子,这孩子生下来会好吗?还好,朝阳你生下来健康得很,又肥。” 众人一阵唏嘘。 何水生摇头:“贫穷是不对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何妈妈:“亲家的意思我明白,减肥就得饿。何情,你从现在开始别吃了,就喝水,我就不信还不能把你的体重拿下去。” 孙小小敏捷地从竹筐里跳出来:“阿姨,你这个理论不对,明星是要减肥保持体重,但也不能因为减肥伤害身体,饿殍路倒可不好看。” 孙朝阳:“去去去,什么饿殍,什么路倒,说话这么难听。” 孙小小:“好,换一个说法,一个女明星美不美,首先就得面色红润,皮肤有光泽有弹性,而不是面带菜色。单纯的拒绝进食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减体重,但如果因此变难看了,人家也不会让何情姐姐出演这个角色。” 孙朝阳:“所以?” 孙小小:“所以,减肥首先要保证身体的健康,才谈得上其他。人之所以长胖,那是因为从食物中吸收的热量与消耗的热量。所以,应该科学膳食,减少热量摄入,我前段时间看过基本这方面的书,见过一份减肥菜谱。” 何妈妈心动:“什么书,什么食谱?” 孙小小说她前几天学校体育老师教女生健身操,其中就有一套《简芳达三式》。她一时兴起,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简芳达的传记,恰好看到她减肥的故事。 何妈妈:“简芳达,大明星的,她的办法想必是好的。小小,快抄给我。” 何爸爸:“我喜欢费雯丽。”然后被何妈妈斜视了一眼。 简芳达是好莱船坞着名影星,马兰白龙度的老搭档,也是现代健美操的推广者。 费雯丽是电影《魂断蓝桥》女主角,一代人心目中的女神。 孙朝阳偷偷看了岳母一眼,发现何妈妈还真有点像费女神。这老岳父的审美有点资产阶级,有点反动。 第448章 孙小小的减肥计划 “我们所吃的食物主要有四种物质组成,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质、维生素。”孙小小和众人坐在孙朝阳的书房里,拿起了钢笔,开始解释。 所谓碳水化合物,就是米面,人体吸收后会转化成糖。糖分转化成热量,成为我们运动的能量。但如果运动量小,或者因为个人身体机能的缘故,没有被转化的糖就会变成脂肪储存在体内。 脂肪也是这样,消化后也会变成糖。 于是人就发胖。 蛋白质和维生素指的是瘦肉、素菜,这些食物热量低,倒是不怕。 因此,减肥首先就是控糖。控糖首先就要控制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的吸收,米饭面食要少吃,一顿一二两就够了。 何妈妈问:“如果不吃呢?” 孙小小:“短时间不吃也行,这叫生酮饮食。” 她又说,肥肉肯定是不能吃的,瘦肉也要控制量,最好不吃红肉。所谓红肉,就是猪牛羊的肉,热量很高。如果可以就别吃了,改成鸡肉鱼肉。 何爸爸神色一动,何妈妈:“不许去钓鱼。” 何爸爸:“我又没说要去钓。” 孙小小满口都是专业名词,什么碳水化合物,什么生酮饮食,什么地中海饮食,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很快,孙小小就拟出一个食谱。 早餐:一颗鸡蛋,两片吐面包,一杯黑咖啡。 午餐:两百克水煮牛肉,一块水煮鸡胸肉、都只放盐;一个苹果,一杯黑咖啡。 晚餐:三个煮土豆,一份蔬菜沙拉,一杯黑咖啡。 写完,她拍胸脯保证,如果何情姐姐按照她这个食谱吃一周,绝对掉称。 孙朝阳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喝黑咖啡? 孙小小回答道,咖啡里面因为含有咖啡因可以加速身体新陈代谢,减少食欲,增强燃脂效果。 孙朝阳摇头:“不然,含咖啡因的饮料多了,安溪黑茶行不行,云南普耳茶行不行?” 孙小小:“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孙朝阳:“尽信书不如无书。” 忽然,孙永富插嘴:“这啥减肥食谱啊,吃得比普通人家还好,能减体重?还每天吃鸡肉,电影上的坏人也不敢这么吃。两百克牛肉,那就是四两,谁家每天吃四两牛肉啊?你妈怀你哥的时候如果天天这么吃,绝对会因为婴儿太胖无法顺产,只能去医院在肚子上划一刀。” 孙小小也陷入迷惘,是啊,这减肥餐也太好了。不对,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她却不知道,五六十年代正是米国国力最顶峰时期,一个普通工人上一个月班就能住大豪斯。能开小汽车,能养活三个孩子两条狗。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后,大伙儿都吃成大胖子,这食谱确实能减美国人的肥,却能增中国人的肥。 杨月娥也点头;“这什么减肥食谱,小小,我看这谱就是没谱,你读书读糊涂了。” 小小抓头:“妈,我有点乱,让我想想。” 孙永富:“减肥多容易的事情啊,以前我们厂就没几个胖子。胖了要被人取外号的,多丢人。” 四川人开玩笑没老没少,也不讲究。七八十年代胖子稀缺,只要看到一个,不给人取一个“猪儿”的外号,念头不通达。 如果你姓黄,通常会被人喊“黄世仁。”姓潘就是“潘驼背。”姓王,则是“王保长。”如果你姓范,那就太糟糕了,饭桶这个外号一不小心就要伴随终生。 老孙说,也不用费那个神,以前四川普通人家吃什么,何情就吃什么,保证瘦,只是少吃点就好。 何爸爸:“还是要相信科学,我相信简芳达,相信孙小小。” 何妈妈点点头,拿起笔在食谱上不住划:“我依照国情修改一下。” 于是,何情的减肥食谱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早餐:鸡蛋一颗,蛋白留下,蛋黄给何水生,黑咖啡一杯。 午餐:一快水煮鸡胸肉,黑咖啡一杯。 晚餐:煮土豆一个,前括号,一两一个那种,后括号。拍黄瓜一条,黑咖啡一杯。 众人都抽了一口冷气,心想:好家伙,这不得吃死人呐。 何情却道:“好的,姆妈。” 这份食谱基本上都是低热量食品,除了晚上那颗土豆。再配合上运动,一周瘦五斤倒不是难事。 其中最关键的是黑咖啡,抑制食欲,至少让人不觉得饿,也不那么难受。 何妈妈说咖啡好办,等会儿去商店买瓶雀巢。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国外资本愕然发现这是个十亿人口的巨大市场,都兴奋地冲进来,其中就包括很多国际一线大饮料公司。可口可乐,百事可乐且不说,固体饮料的的几种品牌都杀红了眼。 固体饮料中最出名的是tang果珍、乐口福和雀巢,还有麦乳精。 雀巢主打速溶咖啡,刚进来的时候,市场接受度不高。大家主要是觉得这东西除了苦,实在没什么香味,跟喝中药似的,感觉喝咖啡就是受罪,很不能理解。 当年那位四川老乡在双堆集指挥战斗的时候,每天必喝咖啡。这是他以前在法国留学时养成的生活习惯。旁边老百姓看到了,很惊骇,不愧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猛将啊,平时竟然喝铁水。 不但他喝,一同的那位夏侯敦将军也喝,独眼才是男人的浪漫。 老百姓刚开始喝的时候,觉得这玩意儿不行。后来雀巢又推出了咖啡伴侣,推出了方糖,大家喝了,感觉还行,骺甜,这才慢慢接受。 孙朝阳喜欢茶,喜欢咖啡。不过,他有钱,日子过得好,也讲究起来。这种速溶咖啡他是绝对不碰的,这是对一个美食家的侮辱。 受孙朝阳影响,何情也喝了起来,并同样只喝手磨。喝速融,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折磨。就好像喝惯了六安瓜片,喝惯了西湖明前龙井的人,你给他老青茶,还是受了潮的那种,比杀头还难受。 一听到说速融,她秀眉微皱。 孙朝阳明白他的心思,笑道:“这也容易,老蒋家有全套咖啡机和咖啡豆,反正离咱们家也不远,我马上过去打他土豪。” 何情:“老蒋家的蓝山挺不错的。”自然是肯了。 老蒋家的四合院和孙何二人在同一街区,距离不到一公里,孙朝阳骑了自行车过去,刚进屋就听到蒋见生和儿子蒋小强在吵架。 老蒋眼睛里全是怒火,拳头都攥出水来,看架势马上就要落到孽子的身上。 孙朝阳忙拉住他:“怎么了,这是?” “早恋,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老蒋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可钻进去:“如果是一年前严打,得进少管所。” 孙朝阳哈一声,调侃:“小强这是鸡公儿叫得早。” 蒋见生:“你——” 蒋小强不快:“孙朝阳你说话太粗俗,我这是书包里的玫瑰。” 孙朝阳:“对对对,玫瑰玫瑰爱老虎油。” “丢人啊,祖上有德啊!”蒋见生不住捶胸顿足,宛如电视剧《霍元甲》中扮演霍恩第的董骠。 第449章 烦人小屁孩,语文作业 如果蒋小强是自己的儿子,孙朝阳肯定先打他一顿再做理论。这种小屁孩子正处于叛逆期,可是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的,只有受了教训才晓得好歹。 问题在于他不是。 孙朝阳作为一个外人,也只能劝老蒋想开点,现在是六月份,下个月娃娃就要参加高考。以他的成绩,中科大少年班应该问题不大。到时候,他就是大学生了。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大学生可以谈恋爱。小强也就是提前一个月,不,是提前十来天搞对象,算不得早恋。 蒋见生抓了抓脑袋说,好像是这个道理,这才放过了娃娃。 他又问孙朝阳今天怎么想着来自己家。 孙朝阳说了何情试镜和需要减体重的事情,过来借咖啡机。 蒋见生心中欢喜,说,看样子试镜过了。三打白骨精是《西游记》中的名篇,如果何情最终能够得到这个角色,那可是大好事,她的新专集也能多卖些,对大家都有好处。要咖啡机啊,好说好说,我家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尽管拿就是了。 老蒋家的咖啡机看起来好奇怪,通体银白色还带点黑,看起来很有质感,也不知道是银还是什么。后来他才知道,是白铜。 机器不大。高约十公分,宽十公分样子。上面雕着繁复的,巴洛克风格的花纹,还有个把手。看起来像是阿拉丁神灯。 机器上连着一个大飞轮,飞轮上是红木把手。使用的时候,人手摇动把手,带动一组锥形齿轮工作。 机器下面还带着个红木座子,座子还有个抽屉,看起来好生精美。 见孙朝阳看得有趣,蒋见生介绍说这是三十年代的进口货,除了机器以外,还有炉子、漉网什么的。另外,家里还有些咖啡豆,一起带走吧。 孙朝阳忙说了声谢,又说,君子夺人之美,惭愧,惭愧。 蒋见生感慨地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养生,咖啡戒了,换成红茶,烟酒也要控制量。人生短短几度秋,一不小心就成了中老年人,想起来真是没意思。 孙朝阳看他情绪不高,说:“老蒋你还在为小强的事情操心啊,别想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我十几岁的是也是个鬼见愁,不也好好活到现在,人总是有经历过一些事情才能长大。” 蒋见生愁容满面:“朝阳,男女关系这种事情可是大忌。小强还是个孩子,传出去坏名声。” 孙朝阳安慰道:“是太那个啥了。” 他说着话,却见蒋见生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怎么了,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蒋见生:“不对,不对。你刚才说小强只要上了大学就不是早恋,可他要考的科大少年班,他现在才十五六岁,还没有成年。你管他读不读大学,就是早恋。朝阳,你把我绕糊涂了。你拿了我的咖啡机,拿了我的咖啡豆,得帮我教育一下孩子,让他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要影响了学业。而且……而且……” 他忽然红了脸,低声道:“当年我和小强妈妈在大学读大学的时候,大家都是热情奔放,发乎情,却不能止乎礼仪,以至酿成大错。那时候,我我我……我每天都想那事,成绩一落千丈,差点连学位都没拿到,我不想小强步我后尘。而且,这种事情成年人还好,一个小孩子,太伤身体,你得劝劝他。” 孙朝阳刚要笑,忽然面容僵住,叫苦不迭:“老蒋,倒是不可不防,确实伤身体。可是,你让我怎么劝啊。” 蒋见生:“我不管,反正你拿了我的咖啡机,就得帮我这个忙。” 蒋小强正在西厢房陪外婆说话,看孙朝阳进来,老太太眼睛亮了,问:“你是哪个庙里的和尚呀?” 孙朝阳摸了摸脑袋:“阿姨,我一头秀发,是居家的居士,你儿蒋见生都谢顶了,估计要了断尘缘。” 老太太气得用拐杖不住杵地:“他出什么家,他出家不就是不要我女儿了吗,我这就去打死他。” 蒋小强:“孙朝阳,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大人们说起早恋,就好像见到洪水猛兽,真是莫名其妙。” 孙朝阳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支吾了两句:“小强,作为一个过来人,我要传授你一点人生经验。男子汉那个东西是个……是个宝……如果那样,很伤身体的……你现在一米六几,个儿实在不行。如果以后还想长高点,就得存天理灭人欲。” 蒋小强不解:“孙朝阳你究竟要说什么?” 孙朝阳:‘我想跟你探讨一下早恋这件事,我和你父亲是好朋友,他有烦恼,我应该伸出援手。不过,你也不用把我当成长辈,咱们可以像朋友一样开诚布公。” 蒋小强:“你是不是想说早恋那事,直说就是。我们都是站在人类智力顶峰的人,什么都可以探讨。” 孙朝阳说:“反正我觉得你现在恋爱不好,毕竟咱们的社会风气还比较保守,十几岁的娃娃搞什么对象,我想你也不愿意被人看成坏蛋小流氓吧。还有这种事情影响学习的,你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 蒋小强伸出手指薅了薅自己三七分,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忽然嘎嘎地笑起来:“孙朝阳啊孙朝阳,同为优秀人类的代表,你还是不理解我。你觉得像我这样优秀的男人,会轻易喜欢上一个普通的女子,会早恋,甚至还被你怀疑干了不该干的坏事?我的脱氧核糖核酸多宝贵啊,能轻易浪费掉?谁又会有那样的资格,没有,绝对没有?” 看到如同骄傲的凤凰一样的小蒋,孙朝阳第一次有了想打人的冲动:“你不妨把话说明白点。” 蒋小强:“实际话对你说吧,我这种优秀的男同学肯定有不少女学生喜欢的。从进我们那所中学开始,就有不少女生跟我搭话,跟我传纸条,还有人每天给我带早饭,油条、韭菜盒子、糖三角,神经病一样。呵呵,都是一些连高等数学也看不懂的蠢物,又有什么资格获得我的爱情?” 孙朝阳:“那你早恋的事情?” 蒋小强:“鬼知道她们给我写的情书怎么就被我爹看到了?一张连擦屁股都嫌硬的纸条,蒋见生就感觉天塌下来了一样,真是莫名其妙。这事,我看老蒋也莫名其妙!我现在只想早点参加高考,早点离开那群弱智女子。孙朝阳,你还有什么想说。” 孙朝阳:“没有了,好好考。” 他和蒋小强的天是彻底地聊不下去了,从西厢房出来后,蒋见生已经把咖啡机什么的捆自行车上,忧心忡忡地问谈得怎么样了。 孙朝阳:“首先,早恋这事并不存在,你大可放心,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其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娃将来估计会没朋友没对象,一辈子打光棍。最后,我建议你揍他一顿。什么小屁孩儿呀,烦人!” 蒋见生又拉住孙朝阳问了半天,听说儿子真没早恋,终于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娃娃还是很乖的,我打他做什么?” “乖?”孙朝阳一阵无语。 何水声看到孙朝阳送来的咖啡机,很高兴,说了声“精致。“又道:”家父当年带我在和平饭店喝咖啡的时候,店里用的就是这种咖啡机。真漂亮啊,艺术品,艺术品,优雅永远不会过时。” 本来,何清试镜顺利一事两家人应该聚个餐,大吃一顿庆祝,但考虑到她要减体重,这件事也就罢了,各回各家。 孙家也就简单地炒了个上海青,煮了个豆腐菠菜汤蘸豆瓣酱了事。 当天夜里,孙朝阳写了两千字的《球形闪电》倒把自己写兴奋了,又想起周一夜大有一篇作文作业要交。反正没有睡意,索性又开始琢磨作文该怎么弄。 夜大是周一到周五晚上上课,周六周日休息。这篇作文《写作》课留下的作业,内容是人物外貌描写。通过人物的外貌,体现出这人的性格特征。 老师在课堂上用赵树理的一篇范文举例,文章叫《套不住的手》,后来被收录进小学高年级《语文》课本,是写人的名篇。 其中对主角老农民陈秉正那算粗糙而结实的双手进行了细致而生动的描写。他写陈秉正的手掌是四方的,指头粗而短,每根手指都伸不直。里外都是茧子,好像树枝做成的小耙子。 生产队劳动休息的时候,农民围在一起抽旱烟,因为没有就火的柴禾,烟抽也抽不成。于是,陈秉正老人伸出手在泥土里好象耙子一样耙了半天,就扒拉出一大堆草根和棘针棘黎…… 一个朴素而刚健的劳动人民形象跃然纸上,尽显赵树理大师级的写作功力。 五六十年代是现实主义文学爆发期,涌现出一大批名家。其中的代表作家赵树理和柳青又是陆遥的偶像和写作道路上的导师。 说起来,老陆的写作风格和两位老师可谓是一脉相承,同样朴素生动厚重,没有那么多花花绿绿的技巧,就是照实了写,贴着人物写。 这种文章用来给文学爱好者进阶效果极好。 不过,在七十年代,赵树理的文章神奇地被选进了小学生《语文》课本,孙朝阳个人觉得不是太合适。少年人,天生就喜欢华丽的辞藻,喜欢放飞的想象力。比如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喜欢的是《海上日出》的雄奇瑰丽。 赵先生的质朴到极处的文字小学生读了,根本体会不到其中妙处。 而且,这篇《套不住的手》还有个问题,里面的生词太多。比如“秉“比如”棘针棘黎“光背诵默写都要难死个人。 夜大老师布置的这篇文章要求字数五百字,只算是个片段练习,让同学们提高写作能力的同时,她也好了解一下大家的文化程度,算是一次摸底。 夜大每个科目布置的家庭作业不多,一周也就一次。但你得作,得交上去。据说,家庭作业要计入期末学科总分的,比例还很高。 如此,就不能大意了。 孙朝阳琢磨写什么呢,正想着,就听到厨房里叮当作响,抬头看去,就看到孙小小正捧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海碗蹲在屋檐下吃面。 原来家里晚餐太素,孙小妹半夜里扛不住跑去下了碗面,可惜没有臊子,全素,好歹把肚子撑圆了,不至于饿得睡不着。 看到灯光下小妹微微出汗的额头,孙朝阳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刘镇云代表作短篇小说《塔铺》中不就写了一个姑娘参加恢复高考后,进公社学校补习的故事。小姑娘学习很努力,可惜后来因为家庭原因放弃了考试,失去了跳出农门的机会。 这事估计是刘老师的生活经历,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孙朝阳当初读到的时候,深有感触,叹息良久。 好,那就借鉴一下。 于是,孙朝阳就提起笔,依照其中的框架写了个一千字不到的片段。 这篇作文用的只是其中的几个点,不算是抄袭。严格来说,相当于中国画中的临摹,相当于汉译汉。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很满意。心道,看来我抄了上百万字的小说,文笔和对文学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台阶。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 这种独立创作的感觉,很满足,很舒服啊! 第二天是周日,为了避免刺激到正在减体重的何情,孙家依旧吃素,还都是水煮,免得炒菜的油烟味飘过墙去,让未来的儿媳妇闻到。 孙朝阳不放心,还专门跑过去看了几次。 何情说没事,很奇怪,吃了一天素,人的精神却非常好,而且浑身都感到通泰,她感觉自己浑身轻盈,肋下如有清风徐徐。看来,古时候的修行人吃斋是有道理的。 孙朝阳:“那就好,那就好,你继续。” 孙小小却怒气冲冲背着书包回学校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竟然一点肉都没吃成,早知道就留学校,好歹食堂的饭菜还有油星。期末考试前我不回来,谁劝都不好使。” 第450章 拿掉一本 迟春早最近一年多的日子过得舒坦,舒坦到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在起初他只是大学里一普通文科副教授,每天上课下课,然后回家喝两杯酒后,牢骚满腹,就开始骂天骂地骂娘。以至于跟同事,跟领导,跟儿子关系紧张。 可见这人一不顺起来,那是处处不顺。 不过,自从那次在孙朝阳作品研讨会怼了国内着名的文艺评论家后,一切好像都变了。 老迟一口气写了好几篇研究论文为孙朝阳张目,竟阴差阳差地赶上了寻根文学研究大潮。然后,幸运女神开始向他露出微笑。 很快,迟春早评了正教授,后又因为学术成就评为文学院副院长。 现在更不得了啦,他成为沈学大师兄,开创了一个学术门类,好处便源源不绝而来。现在出门在外,别人看到他,神情都是异常恭敬地喊一声“迟教授。” 各类资源都在向他倾斜,有国家的专项研究基金,有各类学术报告,有公费旅游度假。另外,学校还让他带博士生,这可是以前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 迟春早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结识了孙朝阳。或许朝阳同志不能为自己带来实在的好处,但这人似乎有种特质,任何和他沾边的人运气都非常好。有时候人啊,不得不相信命数这种东西。 所谓,时来天地皆协力,春风得意马蹄轻。 中协那边有意把鲁奖办成中国文学最高奖项之一,与茅盾奖并列,能够做评委,可以把迟教授的声誉推到另一个高峰。 鲁奖是综合类文学大奖,囊括了所有的文学类型,有中短篇小说,有诗歌,有散文,杂文、有文艺评论,有文学翻译……林林总总,工程浩大。 按照门类,评审委员会下面设了该项奖的办公室。 迟春早本来在办公室里只是一个普通评委,但因为是新学科带头人,加上师兄弟们的协力,竟成为散文办公室的副主任,负责具体推荐工作。 忙碌了一个多月,各地各单位报上来的散文作品总算是筛选出来,候选。 鲁奖的奖项很多,不像茅盾奖只给长篇小说。长篇小说因为体量大的缘故,第一届也就区区几本。鲁奖则不同,按照评委会设置,短篇小说有六个名额,中篇小说名额初步定为十本,酌量增减,没办法,如今中篇小说实在太繁荣了,涌现出一大批优秀作品,实在难以舍弃。 报告文学奖初步预计有十个名额,酌情增减。之所以给这么多名额,那是因为报告文学也红,其中很多内容都比较犀利。比如最近一年发表在《人民文学》上反映南疆两山炮战的《覆盖覆盖》,反映西海固地区脱贫攻坚的几篇文章,都在读者中引起巨大反响。《人民文学》已经成为新时期报告文学的一大阵地,很多读者都是冲着报告文学去买的书,没办法,这些内容你在报纸和电视新闻报道上根本看不到,图的就是个新奇新鲜。 诗歌类奖项有十个,颁发给单独一首诗,而不是组诗、长诗和诗集。迟春早禁不住腹诽,单独一首诗实在太短,体现不出诗人在文学上的成就,漏洞也不小,将来搞不好要弄出一地鸡毛。 不过,这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了。 相比之下,散文类奖要严肃许多。散文杂文奖,只颁发给合集,散文有十个名额,杂文也是十个。 翻译类奖名额有五个,也是颁发给正式出版的文学翻译类书籍。这个奖迟春早感觉含金量十足。翻译家首先你要精通一门外语,然后还要有深厚的写作功底。 他平时有时间的时候会去翻译类评审办公室转转,看看他们选了些什么书上来。一看,不禁大大地羡慕——这工作真清闲啊——翻译类作品本就少,各出版社推荐上来的也就几十本,评委阅读量极小。每次开工作会议,都是在喝茶抽烟聊天打屁中度过的。 选送上来的翻译类文学作品大多是翻译的欧美十八十九世纪的诗歌,有《莱蒙托夫诗集》,有《华滋华斯诗集》,有歌德的《浮士德》,通俗易懂。至于二十世纪欧美现代诗,比如庞德的意象派诗歌,野兽派代表诗人金斯堡的《嚎叫》,还有波德莱尔的作品,那是一部都没选。没办法,现代诗的标准挺乱,选上去难免引起争议,就不折腾了。 比起翻译组的清闲,散文组劳动强度有点大,下面的作协和出版社送上来几百本散文集,有的还很厚实,通读一遍都是一件恼人的任务。关键是,现在的散文都不好看啊。你一翻开书,文章除了写景还是写景,一会儿是家乡的凤尾竹,一会儿是草原上的马兰花,一会儿又是巍峨太行山,千篇一律,看得人直打瞌睡。 作为散文评奖办公室副主任,迟春早就不止一次在同志们面前吐槽:“作家的创作也是分年龄段的,少年心事总是诗,所以,青少年作家大多进行诗歌创作,主要是字少,容易上手。小说则要有一定的文学素养,和大量的写作训练以及对人情事故的认识,所以,小说家的成熟期,大多从二十五岁开始,到五十岁结束。老年人创作激情退散,也只能去写散文了。所以,现在的散文最大的问题是寡淡如水,没有激情,也给不了读者情绪和思想上的触动。” 对他这个观点,办公室的其他评委是认可的,但是没有办法,活儿还得干。 又有人感叹,如果送上来的散文集都有《干校六记》《文化苦旅》那种水准,我们的工作可就有趣多了。 《干校六记》是钱钟书夫人杨洚先生的作品,杨先生淡泊名利,拒绝参奖。孙朝阳的《文化苦旅》能够和她并列,可见大家对他的评价有多高。 可惜文化苦旅大家都读过,所以,只能再去读那些寡淡无味的文章了。 不出意外,孙朝阳的《文化苦旅》顺利入围,进入复选。 今年散文组能打的作品不多,孙朝阳最后拿奖问题不大。 在通讯不发达的八十年代,评委都要现场办公的,不像后世,大伙儿拉个群,群主分发任务,然后每天在群里讨论即可。 因此,鲁奖的各大办公室所选的评委大多是北京本地文化名人,平时在各自单位上班,利用周末节假日和休息时间才会聚在一起研究讨论,搞得很累。 迟春早这个周末来到散文评奖办公室,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好像在谈论什么。 各办公室的评委人数定而十一人,规模颇大。散文办公室的组长是秦牧,他长居广州,担任《作品》杂志社社长,工作繁忙,身体也差,要等到终审的时候才会来北京。 平时就通过电报和电话和办公室联系。 他不在,散文组的日常工作都是迟春早主持。 迟春早事业成功后再没有以往的戾气,为人和气,跟大家相处得不错。见此情形,就笑着问:“这么热闹啊,是不是吴书记要给大家发福利。这天一日日热起来,是该给点防暑降温。” 一个着名评论家笑道:“老迟,发啥钱啊,吴书记吝啬得很,平时有人提这个,他就说你们都是着名作家,随便写几个字发表了就是稿费,好意思问组织要待遇?今天大家讨论的这事是一本小说。最近有个短篇小说很有意思,名字叫《土拨鼠之日》,发表在《科幻海洋》上,不知道老迟你读过没有?” 迟春早阅读范围很广,什么东西都读,尤其喜欢《寻秦记》《故事会》那种通俗文学。不过,办公室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提通俗文学有点上不了台面,在他看来,科幻小说也是通俗文学:“没听说过,我不看闲书的。” 那个评论家说:“《土拨鼠之日》这本小说真是写得太好了,我天晚上看到,被震撼得呀,都失眠了。听说小说作者还是的女作家,也不知道她脑子是怎么做的,想象力如此丰富。” 又有一个散文家点头附和:“对对对,写得太好了。我平时也喜欢科幻小说,读过不少,像这种类型的科幻小说,还是头一回看到。说句不客气的话,看了《土拨鼠之日》我再去看其他科幻小说作家的作品,感觉他们是那么的幼稚。” “对对对。”又有另外一个评论家将这期《科幻海洋》塞到迟春早手里,让他先看看。并正色道:“老迟,我准备跟踪一下这位作家,搞一个我国科幻小说未来发展方向的研究论文,这个课题我接了,你可不要跟我抢。” 老迟:“谁跟你抢呀,我自己的课题工程浩大,一辈子都搞不完。” 那个评论家仿佛松了一口气:“你不来抢就好,这篇小说真好,这个女作家真是才气逼人,有生之年说不定能拿个《雨果奖》。科幻小说什么最重要,想象力,想象力,还是他的想象力。” 迟春早吃惊:“这么好,那我还真要读读。” “现在就读,反正也就几千字,花不了多少时间。”众人都说。 迟春早打开杂志只看了一眼,就呆住:孙朝阳,这主角怎么是孙朝阳,好熟悉的名字。 然后,他就被这部短篇小说给震住了。 《土拨鼠之日》的设定很神奇,说的是一个叫孙朝阳的男人,因为某种原因困在同一天反复循环。 故事的主线也简单,就是通过孙朝阳利用时间重值这个漏洞玩弄女性,把整座小城的女性祸害了一个遍。 但是,随着同一天的重复重复重复,他厌恶了这样的生活,开始寻找逃离这一困境的方法。 最后,他终于领悟到人生的意义,找到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的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也找到了真爱,结束时间循环。 …… 八十年代中期,社会风气逐渐开化,文学作品更是先行一步,开始探讨禁忌题材中的人性问题。 《土拨鼠之日》这篇小说中有大量离经叛道的内容,特别是关于男女关系的部分,对于八十年代的保守的读者而言,简直就是连续暴击。 “这这这……还能这样写……”迟春早瞠目结舌:“这文中的内容和要表达的东西,太超前了。” 但是,正因为太超前,它就是一部佳作,是能够写进国内科幻小说发展史的。 震撼的同时,迟春早突然感觉不对。小说的主人公叫孙朝阳不假,那轻佻散漫的风格不就是朝阳同志吗……难道……不会这么巧吧? 这是阴阳,标准的阴阳;这是抹黑,绝对的抹黑。 迟春早拿孙朝阳当自己最好的朋友看待,不禁气愤,忙拨通《中国散文》杂志社的电话,找到孙助理。 孙朝阳接到迟春早电话很高兴:“老迟,你是不是有好消息要通知我,是不是我的《文化苦旅》进复选了?” “进复选不是应该的吗,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迟春早问:“孙朝阳,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不要隐瞒。” 孙朝阳:“这么严肃,你问吧。” 迟春早:“朝阳,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笔名叫宫婷婷的女作家,写科幻小说的。” 电话那头传来孙朝阳的惨叫:“不认识,不认识,绝对不认识。” 迟春早:“《土拨鼠之日》你读过没有,很巧啊,主角的名字就叫孙朝阳,是不是以你为原型。” 孙朝阳依旧犟嘴;“不认识,天下叫孙朝阳人多了。” 迟春早:“现在这部小说红了,让人知道,你还要不要名声。” “绝对不是我。” 孙朝阳正在否认,那边就有个工作人员来通知迟教授,吴副书记让各办公室成员开会 。 这是鲁奖的初审总结会。 小说是所有奖项中分量最重的,自然要先说,首先讨论短篇小说,然后是中篇小说,最后才是其他。 总结会的过场话说完,吴胜邦开门见山:“短篇组那边的结果我有意见,个人建议拿掉一部,拿掉孙朝阳的《棋王》。” 迟春早脑袋里嗡一声,心中想:不妙。 于是,他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我反对。” 第451章 二人辩论 吴胜邦:“迟春早同志你有什么意见?” 迟春早:“我认为,《棋王》直接引发了寻根文学的热潮,是开创之作。而鲁迅文学奖创办的宗旨乃是对现阶段国内文学创作的一次总结。如果没有这部代表性的作品,也违背了大奖创立时定下的公平、公开、全面的宗旨。” 下面的众评委纷纷点头,就有人小声交流起来。 确实,《棋王》刚发表的时候,读者也仅仅是将其当成一本知青小说,朝伤痕文学上靠。可仔细一读,却发现故事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一群下乡知青,在广阔天地吹牛打屁,聊美食,看电影,下象棋,抓蛇炖鸡,活脱脱一副春服既成的少年游。 作家竟将插队生活写得盎然有趣,让人读了,忍不住捧腹大笑。 但专业的文学工作者却在这本所谓的伤痕文学中读到了不同的东西,读到传统的中国文化,道家的棋,儒家的君子有所为,士大夫出世入世的人生态度。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其实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有许多有价值的永远不能舍弃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都融化到我们的血液里面。 于是,很多作家都开始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创作的灵感,以一城一地独特的人文风俗入手。如今,寻根文学已经成为一大流派。在作家们笔下有瑰丽神秘的乡湘西,有富春江上游的打鱼人,有东北的潜水员,有山东高密的红高粱,有冈底斯的诱惑……一群寻根派的青年作家正冉冉升起,有成为未来文坛中坚架势。 如果这样一本开宗立派的作品都不能进复评,确实不能服众。 不料,吴胜邦却反问:“迟春早,我问你,开创一个流派的作品就必定是好的,是优秀的吗?” 迟春早:“我认为是。” 吴胜邦摇头:“我从事的是文学工作,你也是国内最着名的青年文艺理论家,在座的要么是从事了一辈子文艺工作的老同志,要么是学术界专家,那咱们就心平气和地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所谓开创,就是写出一个前人从未触及过的题材,采取了前人从未使用过的写作手法。但作家在写出一部开创性拓荒性作品的时候,正处于摸索阶段,技巧和思想上尚未成熟,作品的质量未必就高。” “小说中,现在大家谈得最多的是意识流小说,意识流刚开始的时候质量也不行,就拿《尤尼西斯》这本书来看,其中也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直到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意识流才算大成。” “诗歌也同样如此,现在诗坛上谈得最多的是朦胧诗,朦胧诗又是怎么来的,就其根子则是美国以艾兹拉庞德为代表的意向派。庞德在世界诗坛的成就伟大吧,但他意识流开创之作《地铁车站》,恕我直言,是很粗糙,很经不起推敲的。” “‘这些面庞从人群中涌现,湿漉漉的树干上花瓣朵朵。’写的是个啥?但就因为是开创性的作品,后人研究意象派诗歌的时候就绕不过去,仅此而已。” 吴胜邦又道:“还有,他的另外一首意向派开创性的作品《雾》,原文是这样,雾来了,在小猫的脚上。这是诗吗,你觉得有意思吗?所以,开创的东西并不是最好的,就好象后人提到演义小说都回想起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谁又知道第一个在茶馆里说三国故事的说书先生,那个说书先生难道不是开创?” 迟春早不服:“吴书记,你举的这些例子的前提是,那些开创性的文学作品质量不高。但孙三石的《棋王》写得如何,大家有目共睹。那部小说可是获得过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难道没有资格进复审?” 众人又都点头,说,是啊,《棋王》确实写得好,无论是从题材,写作手法还是思想上来看,都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吴书记的的意见有偏颇。 迟春早又笑着说:“吴书记,我想问一下,您英语怎么样?” 吴胜邦:“学过一些。” 迟春早笑道:“刚您举例的那首意象派小诗《雾》其实在英语文学中是名作。fog es on little cat feet.这句的精华在on,可以翻译成在上面,可以翻译成附着,也可以翻译成像。在语境中表示轻盈飘渺无声柔软,没有一定的英文读写能力,体会不到其中的好处,就好象是一个外国人理解不了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中的烈除了表示风大,还代表着肃杀之气。另外,诗作者不是庞德,而是桑德堡。所以,开创性的东西大多是好的,不然也谈不上引领一个文学潮流。我认为,吴书记对孙三石小说的看法是不客观的,有偏差的。” 在座的众人都是大学者,刚才听吴胜邦的一番言论时已经觉得不对劲,此刻被迟教授揭破这点,都忍不住抿嘴默笑,心道:这吴胜邦其实就是个官僚,没什么水平。 吴胜邦顿时涨红了脸,他们这个年龄阶段的中青年干部因为时代的关系,没有系统接受过教育,和在座的一群老专家老学者谈文学理论,很轻易就被打败。 他不禁恼羞成怒:“好,我承认孙三石的《棋王》质量不错,毕竟是拿过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大奖的作品。但是,我想问大家,这次鲁奖评选,孙三石有一本小说和一本散文集同时送审,合适吗?” 初春早:“我个人认为没有什么不合适的,送什么作品参选是各省市自治区、行业作协,以及各杂志社出版社自己的事情,只要作品符合规定,符合程序就好。难不成,我们还要跟人说能送什么,不能送什么?” “笑话。”吴胜邦打断他:“今天孙朝阳可以送两部作品参评,明天他李朝阳是不是可以送三部作品过来?后天,王重阳是不是可以送五部,反正不违规。” 他愤怒至极,连孙三石的真名都爆出来了。 吴胜邦:“遇到那种知名老作家,创作了几十年,着作等身,刚才所有的项目都报,短篇小说、中篇小说、散文集、杂文集、评论集、翻译作品、报告文学,都轮一遍,来个全面开花,反正总有一项能获奖,主打的就是一个十项全能,各位评委又该如何自处?” 第452章 只想给自己一耳光 迟春早:“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我觉得很有可能。”吴胜邦大声说:“老一辈作家谁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我举个例子,我们最尊敬的茅盾先生,中短篇小说乃是现代文学的精品,他的《乡村三部曲》是文学的一座高峰。假如先生在世,下面推荐了他的作品,给不给奖?必须给吧。先生的散文也是好的,给不给奖?茅盾先生的文艺评论也是一绝,他评《水浒传》中林冲的思想转变过程,从误入白虎堂到风雪山神庙,再到逼上梁山,是在座各位搞文艺评论的必读书籍,给不给奖?同时茅盾先生还是翻译大家,他提出《直译与死译》的理论,大家应该都学过。先生两度翻译《简爱》,乃是国内《简爱》的最好译本之一,给个翻译奖应该吧。” “可茅盾先生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呀。”迟春早不服。 吴胜邦:“好,那我就说还没有去世的老作家,钱钟书先生的散文小说翻译论文都是国内一流的吧。即便是迟教授你的师兄汪曾淇也是什么题材都能写,对了,他的诗也不错,现代诗,旧体诗也是一绝。如果这些大家来参评,还把所有的奖项都报了个遍,怎么办?” 吴胜邦越说越激动:“最后,一个作家一口气拿了五六个鲁奖,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奖项的严肃性和权威性又如何保证?” “这……”迟春早愣住。 下面众评委也是嗡一声骚动起来,这样的事情倒是不可不防。文坛上,全能型作家也不是没有,什么题材都能写,且能写的极好的也不鲜见,比如刚才吴书记举的茅盾先生这个例子,再比如远一点的鲁迅先生也是什么都能写。 当然,有此才情的作家基本都是大宗师,自重身份,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但凡事都怕例外,假如真有这么一个人一口气把所有项目都报了,且所有的题材都是精品,都有获奖潜力,那事情就难办了。 这事固然很不要脸,可像茅奖和鲁奖这种能够获取巨大声誉,且能够把声誉转化成实在利益的,谁经得起这种诱惑。 脸皮和兜里的铜子儿比起来,还是有人会选择后者的。 老作家或许不会干这种事,青年作家锐意进取,保不准不要脸面了。现在文坛上就有几位全能型青年作家,比如史铁森小说散文评论都写得不错,比如星星诗刊社的小叶叶编辑,诗歌、评论文章都是一流,散文也出了几本集子。 再比如今天会议上引起争议的孙三石,尼码严肃小说、通俗小说、散文每次都能引起洛阳纸贵的轰动。写的剧本《济公》还是当年收视率冠军。对了,他的诗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好没有来参评,不然,你给不给奖……太折腾人了。 这人就是个捣蛋鬼。 他的手是被缪斯女神亲吻过的,那份才情,真的是让人羡慕嫉妒恨。 吴胜邦:“其实这事我也是有责任的,是我在制订细则的时候没有想到这里面的漏洞,我向各位同志检讨。我没想到会有人这样不要脸一次送了两部作品上来,还都进入了复审。这个例子一开,后果是严重的。试想,如果人人都这么干,咱们以后的工作还如何开展?” “今天他孙三石可以送两部作品,明天你是不是可以送四部五部,全面开花,总有一部能拿奖。这样一来,每到评奖的时候,大伙儿都在下面拉关系走后门,让各机构出版社杂志社推自己的作品,又是何等可怕的情形,对其他作家公平吗?而且,人人这么干,评委的工作量就会增加很多,大家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阅读上,还能做事吗?” 最后,吴胜邦道:“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我们必须堵住这个漏洞,孙三石必须拿下一部作品。” “同意。” “同意。” “同意。” 最后,几乎是全票通过了吴胜邦这个决议。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才结束,制定了新的细则,至此,本届鲁迅文学奖的初审胜利结束,选出了两百多部作品进入最后的复审。于是,初审评委会的工作圆满结束,吴书记对同志表示感谢后,就地解散。 前面说过,迟春早因为是沈先生和金先生的推荐,所以他是大奖赛终审委员会成员。按照流程,终审评委平时还担任和门类办公室的主任和副主任指导工作,但不用看所有的稿子,工作轻松了许多。 至此,第一届鲁奖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到开完会已经是下午下班时间,迟春早抱着碰运气的态度试着给孙朝阳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拜北京城市已经铺设完毕的通讯线路所赐,电话顺利接通。 迟春早大概说了一下今天会议的内容,道:“有两百部作品进入复审,最后各门类获奖作品加一起大约五十部,也就是说得奖比例是四比一,成功率很高。二万五千里只剩最后一里路。不过,最难的就是这一里。” 他又通知孙朝阳,《棋王》的参选资格他做主刷下去了,只保留《文化苦旅》一书去争散文奖。 迟春早说他是这样考虑的,《棋王》是寻根文学的鼻祖不假,在文学圈地位也高,但因为只是一部短篇小说,即便获奖也带不来多少好处,最多出版社出小说合集什么的收录进去,给个几十块钱稿费。 但《文化苦旅》不同,毕竟是一本书,一旦拿奖,可以冲一冲销量。每卖出去一本,你就实实在在地拿几毛钱版税,放进兜里的钱才实在。 而且,你和小花伞那边不是有真假美猴王那档子糟心事吗,所以,我就全力保《文化苦旅》。 孙朝阳忙谢道:“还是老迟你想得周全,这事以后还得靠你多做工作。” 迟春早却忧虑地说:“怕是做不了什么工作,我今天开会的时候当众挖苦吴胜邦没文化,触到他逆鳞了。朝阳,我也太尖酸刻薄了,属于职业习惯。后悔,就是后悔。” 他长叹道:“我是要努力给你争取,但有吴邦胜在,这事很难办。朝阳,你说我发什么神经嘲笑他啊,我现在只想给自己一记耳光。” 第453章 震为雷 孙朝阳放下电话,禁不住摇了摇头。四川推荐《棋王》,当时他就觉得一下去推上去两部作品确实不妥当,传出去太那个。无奈那边太热情,自己却不好拒绝,想的是反正全国推荐的作品那么多,这本书未必就能进入复选。 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被选上了。 然后闹出这场风波。 迟春早的建议放弃《棋王》,主保《文化苦旅》是对的,毕竟散文集才能使自己利益最大化。可现在的问题是吴胜邦对自己意见很大,看架势要全力阻止此事,问题就麻烦了。 表面上看来,按照评奖流程,老吴这个书记处副书记,大赛的主持人手头只有一票,跟其他评委权限一样。但他是领导,他的意见很容易就左右到其他人。到时候随意在作品里挑点错,站在一定的高度上,将一顶顶帽子扣下来,谁受得了? 对了,刚才迟春早电话里也说了,吴胜邦刚才就抓了《文化苦旅》中的一个毛病,说书里有关于古代科举制,十万进士的内容。作家孙三石对封建腐朽的人才选拔制度津津乐道,究竟是要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和思想? 孙朝阳意识自己的麻烦要开始了,急忙打电话给天津,找到了木呐。问老木现在过得如何,调动的事情搞得怎么样了,书卖得怎么样? 老木有点郁闷,说,他调动的事情单位一直不放,说是等《文化苦旅》这书的出版弄完再考虑。不过,就目前的市场行情来说,书还是卖得不错的,希望能够最后拿到到鲁奖,再冲一波销量。这样,自己才走得成。 听孙朝阳说《文化苦旅》进入复选,很疑惑地说,不对啊,明明是一件大喜事,可以他今天早上算的卦相来看是下签。 孙朝阳:“老木,我本是个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你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今天还真有点服了。《文化苦旅》是进入了复选,但麻烦也跟着来了。搞不好这次是陪太子读书,咱们要白忙一场。” 木呐:“怎么回事,你快说。” 孙朝阳就把迟春早刚才电话里的内容大概跟他讲了一遍,半天,电话那头才传来老木的声音:“我就说今天上午的卦相不好,搞得一整天心神不宁的,原来应在这里,完蛋了。朝阳,我都这把年纪了,好不容易跳到一个好点的单位,按照你的说话就是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平,拿几年高工资高福利退休。现在好了,这事弄不成,单位不放人,我的退休生涯是彻底被迟教授给毁了。” 他越说越生气,开始骂迟教授的娘。说,像迟春早这种高校老师出身的人就没有社会经验,没吃过人间的苦。在象牙塔里呆了一辈子,哪知道什么人情世故。偏偏还觉得自己是高级知识分子,总认为自我以下都是没文化的庸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面。 人家领导用错了典故,说错了作者名字,算个什么事?你听过就算了,偏偏还特意指出来,是不是想显得自己很有文化? 结果呢,不但他自己惹怒了老吴,连带着你孙朝阳也被恨屋及乌。 孙朝阳被他唠叨得头疼:“行了行了,别说了,任何人都有自己的脾气。你老木是我的朋友,迟春早也是我的朋友。朋友就算有错,我也不能说什么,老木,现在发牢骚追究责任也没有用,我是没办法了,你那边看看能不能想个什么辙?” “我能有什么辙,我是彻底没办法。” “你不是懂周易八卦吗,要不你再算一个。” “也行,等等。” 电话那边又传来铜钱的叮当声,不片刻,木呐道:“从卦相上来看,你这是……行到水穷处。” 孙朝阳:“那就是绝路咯?” “不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老木道:”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就是有希望。” “希望肯定是有的,至于出路,我再替你算算。”又是一阵叮当响,木呐念道:“震来隙隙,笑声哑哑。” 孙朝阳:“啥玩意儿?” 木呐:“这次的卦象是震卦,震为雷。意思是,天上打雷,人们惊恐不安,但君子谈笑自若,处变不惊。所以,这个卦对普通人是凶,对你这样的王孙君子则是吉。” 孙朝阳:“吉什么呀,我现在就惶惑不安。你搞的都是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就直说我该怎么办吧?” “处变不惊,处变不惊。”木呐说:“你最近所做的事情和雷电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尽快搞完。” 孙朝阳想了想,一拍额头:“电门算不算,我对象家的保险丝太细,屋里电器多,一不小心就挑闸,等下我换根粗的。” 木呐:“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悟。” 换保险丝之说乃无稽之谈,老祖宗的周易八卦何等高妙,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孙朝阳琢磨了半天不得要领,就到了下班时间。 他最近事情其实挺多的,除了要写《球形闪电》这本书外,白天还要上班,到晚上则要去夜大上课。上完课回家,还得写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感觉时间都不够用。 不过,何情家的保险丝还是要换的,孙朝阳问单位电工要了一根粗规格的,就骑车去了何家。 恰好看到何情正在院门口扫地。 见孙朝阳过来,何情欢喜地扶住他的自行车:“你小心别摔着了。” 前一段时间,双方家长都不在,孙朝阳索性搬了过去,和女友过了一个月没羞没臊的日子,已经习惯拿这里当家了。 不过,四位老人一回来,鸳鸯就被分开,孙朝阳看到她,心中一阵荡漾,禁不住摸了摸她的手。 然后,脑袋就撞在院子里的一朵正盛开的天竺葵上。 何情掩嘴笑道:“陈景润思考数学题的时候,脑袋撞电线杆上。孙大作家是在琢磨什么鸿篇巨着,撞门槛了?” 孙朝阳:“我在想雷电。” 何情:“还在想你的新书,那稿子我看过,很精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写完。” “这个月就得写完,不然要被编辑追杀的。” 《球形闪电》一书总共有十多万字,他许久没动笔,这次写起来竟有点内心充实的愉悦,一天肝上五六千字轻松愉快,看架势,下个月交稿没有任何问题。 “《球形闪电》不就应了老木卦象中的一个雷字吗……这……这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孙朝阳不觉呆住。 第454章 段二 “想什么呢?”何情看孙朝阳入神,就问。 “我在想你瘦没有。”孙朝阳笑嘻嘻地伸手在她腰上摸了一把。 “讨厌。”何情眼睛里全是春水。 忽然,她面色大变,咳嗽一声。 原来,何妈妈出来了:“朝阳,你下班了?” 孙朝阳说,这不是来看看何情减肥的情况吗,也不知道掉秤没有。 何妈妈回答道,好像有点效果,下午的时候亲家用三轮车拖了一个镑秤回来,称了一下,减了一斤多。 孙朝阳欢喜,这才一两天就减了一斤,效果可以啊。 何妈妈说,一斤也没多少,也就少喝两杯水,这还不够。 孙永富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台粮站用来称重的秤,孙朝阳看了看屋檐下的那块铁疙瘩,哭笑不得。至于三轮车,前番何爸爸说是装饰品,追求的就是一个田园风农家乐风。现在,院子里还搁了不少好东西,有农民用来打麦子的连枷,有一块石磨,有个风斗,看起来很有趣。 即便那辆三轮车已经装了蓬,用抹布抹得闪闪发亮,他也没往其他地方想。心中只道,这些玩意儿我以前在老家见得多了,也不稀罕,也只有何情家这种城市居民才当成宝贝。 他又拿出保险丝给何家换保险,何水生背着手在旁边指导,听孙朝阳谈到震雷诖的事情,便道:“新社会不讲究这些,但有的东西也不可能不信。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如果没有价值,经过几千年早就被淘汰不用了,之所以传承到现在,肯定有其道理。比如算卦,比如寻龙望气,比如居家风水。” 孙朝阳:“我倒是对这种东西没什么研究。” 何水生:“那我跟你讲讲。” 何妈妈:“水生,吃饭了,朝阳一起吃吧。” 孙朝阳想了想,来都来了,老丈母让吃饭如果不吃,那不是不给面子。而且,就算回家去,家里怕刺激到减肥期的何情,也是全素,两家人吃得都差,在哪里吃还不一样:“好,那我就陪何情吃一顿。” 何水生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我能不吃吗?” 何家的伙食实在糟糕,就一钵米饭,一盆芋头,一碟酿醉蟹。芋头的做法很简单,洗干净切成条,用热油烩一下,也没放什么调料,吃到嘴里像吃泥巴。螃蟹味道还行,就是没肉,啃了一大堆壳,肚子里还是一阵空虚。 何情更惨,就一碟拍黄瓜,一杯黑咖啡。 何水生吃芋头,伸长脖子,艰难地往下咽。何妈妈:“怎么,不好吃,对我这顿晚饭有意见。” 何爸爸:“没有没有,很精致,很优雅。” 孙朝阳一看老丈人要糟,忙打岔:“伯父,刚才说到风水望气,你再跟我讲讲。” 何水生道:“说起风水,这他就内行了,家慈去世的时候,就找了个风水先生寻了个风水宝地。” 他守孝的时候,跟先生学过。所谓风水,就是风和水两种东西。古时候的人居家过日子,不外是吃喝拉撒四件事。做饭得有水,人不喝水就要死。所以,最早的风水中的水,就是找地方打井。打井就的找水脉,找到水脉后,你还得弄清楚这水能不能喝,有没有毒,有没有寄生虫病毒什么的,基本的地质学知识你和卫生常识得懂吧。 好,水井打好了,饮用水问题解决,可以做饭吃了。人吃了就要排泄,这五谷轮回之地要选好,不能污染到水井。 另外,茅厕还不能处于家宅的上风口。不然,一家人正美滋滋吃着饭,一阵风带着臭味吹过来,谁遭得住?而且,如果把厕所的病毒细菌也吹过来了,人也要生病的。 “哎哟,陈老,好好儿的你打我做什么?” 何妈妈陈衢怒叱:“大家都在吃饭,你说这些,恶不恶心?” 何水声:“我这不是在和朝阳交流学问吗,哎哟,你还打。” 他加快语速道:“所以,最早的风水中的风就是告诉人们厕所应该建在哪里,水就是饮用水应该从哪里获取,很科学的,很朴素唯物主义,乃是一门大学问……哎哟,陈老,你还打?我恼了。” 何妈妈陈衢:“你家风水好,你这几十年因为成分问题,倒多少霉啊,祖上怎么不保佑你?” 何水生摇头:“不然,因为我家祖坟风水好,不就应到情情身上了,她现在多大的明星啊,赚多少钞票啊,地位多高啊。我以前虽然生活品质不高,可娶了个天仙似的太太,这难道不是福报。阿衢,如果老天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在荣华富贵和你之间做选择,我选你。” 何妈妈呆住,回忆起自己和老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眼圈突然红了。将筷子一扔:“不吃了。”就逃回卧室补妆。 “阿衢,等等我。”何水生跟了过去。 孙朝阳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老岳父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情商,这智商,这甜言蜜语,这厚脸皮,世间哪个女子经受得住?老何,请让我称呼你为大理段二。 正发呆,手上一热。原来是何情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 何情正色:“朝阳,我选你。” 孙朝阳:“……” 这该死的文艺青年,这该死的爱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孙朝阳道:“我要去上课了。” 何情:“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然后二人扑哧一声笑起来。 等他们吃完饭,何水生一脸疲倦,打着哈欠过来:“吃完了,朝阳,你还有什么学问要和我探讨?” 孙朝阳把木呐的卦象以及自己先前所想的跟老岳父说了一遍,道,我不知道这个卦象是应在换保险丝上还是《球形闪电》,也不知道究竟灵不灵。 何水生:“信则灵,反正这段时间只要和雷电有关的东西你都搞一搞。至于你那本小说,抓紧时间写完,用最快速度写完总不是坏事,毕竟早一天写完早一天拿稿费,钞票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孙朝阳点头:“也对,我明天上班让单位的电工把几栋楼都装上避雷针。何情,你这里还有稿笺纸没有。等会儿上夜大,我一边听课一边写稿。” 第455章 真情实感最重要 今天晚上的夜大从晚上七点到九点,有两节课,都是语文。还好是《写作》,倒可以不听,反正期末考试也简单,就是写一篇作文。如果是《现代汉语》,那可得提起精神听讲、做笔记,课后还得背几个知识点。 到了少年宫,孙朝阳直接跑到教室最后一排靠左边窗户那边,求个安静。老钟感到奇怪,凑过来问:“小孙,你今天怎么躲在最后面,前边去前边去。我年纪大,耳朵不好,坐后面听不清楚。咦,你写什么呀?” 孙朝阳:“写点材料,工作上的。时间勒得紧,不能再拖。老钟你自己在前面坐,别管我。” 小尧:“朝阳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都没听你提起过。看你写的这东西,好像是部文学作品。” 孙朝阳:“如果我说我是个作家,在一文学杂志社做编辑你信吗?” 老钟:“如果是大作家你还能上夜大?” 孙朝阳无奈:“我确实是在一家杂志社上班。” 小尧:“办公室秘书?” 孙朝阳回答说:“对,就是给领导拎包泡茶跑腿那种。我现在干的工作就是给人做誊录,如果你们想当作家,想投稿,我可以帮你们找编辑。” 老钟摇头:“我们如果有那写作水平,还能上什么夜大,还学什么写作。” 孙朝阳正色道:“一部好的文学作品,讲究的是有感而发,写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只要感情到位了,能够引起读者共鸣,就是一部好作品。没错,好的文笔和熟练的写作技巧确实可以给作品加分,但却不是决定文章好坏的必要因素。情绪到位,即便是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武夫,也能写出传诸后世的佳作。” “南北朝梁军大败北魏,梁武帝设宴庆贺,席间命沈约等着名诗人赋诗联句。梁朝大将曹景宗微有醉意,也要求现场吟诗一首。梁武帝考虑到他文化程度低,怕他出丑,就婉言谢绝了。曹景宗大怒,念道,去时儿女悲,归来胡笳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写出了一首气魄雄伟的好诗,使得宴会上众人大为震惊。” “曹景宗以前也就是一介武夫,字都认不得几个,但这首诗却把在场所有饱学之士都盖过去了,在整个南北朝诗歌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为什么这样呢,那是因为,诗词文章,或者说文学这种东西抒发的是人类普适的情感。你写出了真性情,那就是一篇好文章。曹丕说过,文以气为先。也就是说,评论一篇好文章的标准是你文章中要有一口气。曹植也说过,写文章就好象开车,遇到路上的坑坑洼洼,车轮自然就会发出响声,这叫不平则鸣。” 孙朝阳说着话,小尧一脸沉思,好像有所触动。 老钟道:“朝阳,你这是在上写作课吗,感觉比老师讲得还好。如果你来讲课,我们说不定就学进去了,这文凭也能拿到手。” 孙朝阳:“我们单位不都是大作家大编辑吗,天天跟他们呆在一起,我也受了些感染。不过,真让我当这个夜校老师,我可不懂现代汉语,不懂语法,那可就糟糕了。” 聊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二人就要去前排坐,他们可都是认真读书的好学生。 孙朝阳拉住小尧:“你等会儿,我这两天肚子里没油水,饼子撕一块给我。” 于是,小尧太太给他准备的饼子就被孙朝阳和老钟给打了土豪。 孙朝阳在何情就根本就没正经吃什么东西,折腾了一气早饿了。小尧的饼子照例硬,但却顶饿,吃进肚子里给人一种塌实的感觉。 《写作》课老师短发老太太不一会儿就来了,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她说,有介于各位同学白天都有自己的工作,都在辛劳地建设社会主义祖国。有的人年纪也大,如果晚上再来上课,身体受不了。而且,还有的同学住得比较远,最远的都在通县和宛平了,一来一回太麻烦。 所以,经校领导研究,报教育部门批准,从即日起,夜大学的课堂改在周日全天。 周日上午四节课,下午也是四节课。假如有教学需要,晚上也会上课。 听到这个消息,学生们都发出一阵欢呼。就连孙朝阳也偷偷松了一口气,是啊,每天来上课,确实太痛苦。咱们把这种痛苦集中在一天,熬过去就好。 女教授宣布完这个消息后,开始上写作课。今天她的上课内容是通感,很专业很生僻的一个名词。 同感就是借用人类的触觉、嗅觉、视觉等感官感受,把不同的沟通起来,引起联想。打个比方,红色本身只代表一种颜色,但给人一种温暖的感受,蓝色则给人清冷的感觉。 这个文学理论已经有点高深了,众学员听得云里雾里,没办法,只能拿起笔飞快记着课堂笔记。如此,在最后一排奋笔疾书赶稿的孙朝阳也不是那么引人注目了。 不得不说,这种浓烈的学习氛围用来码字效果真的很好。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孙朝阳手上稿子已经写了十页,将近两千字。 “搞完一章了。”孙朝阳活动了一下手腕,喃喃道:“白天上班的时候见缝插针写个六千字,晚上再写三四千,一天一万字,这用不了几天就能把《球形闪电》搞完。” 课间休息十分钟,大伙儿要么去上厕所,要么抽烟聊天。很快,第二节课开始。 第二节课是评改作业。 上一节写作课女教授不是留了个写人物的小作文吗? 老师会抽取其中几篇有代表性的作业念给大家听,然后点评。 孙朝阳依旧在后排写稿子,但却分心去听课。这是他第一次交家庭作业,自认为那篇一千字不到的文章写得不错。 心中想:如果老师等会儿拿我的作业当范文念,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写得实在太好,专业作家出手,水平可是摆在那里的。如果老师让我在现场谈谈创作感想,刚才跟小尧老钟他们聊到的文章中的不平之气的理论倒是可以讲讲。 那么,从哪里着手呢…… 孙朝阳一边思索,一边飞快写稿。 上面,老师也开始念范文了。 第456章 朝阳你就喜欢开玩笑 女教授是个很刚强很有杀伤力的人,课堂上如果有人捣乱,不管你多大年龄从事什么工作又是什么职位,绝对不客气。 所以,今天的作文点评,她就先挑了一篇最差的,差得有代表性的作文起讲。 第一个被拿来狠批的竟然是老钟。 老种写的是他家的孙女,写他孙女早上吃过饭后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 他是怎么写的呢,他写,今天天气真好啊,万里无云,蓝蓝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我的小孙女背着书包去上学,看到路边上有一只麻雀,还有一只画眉,还有一只灰喜鹊,对了,还有一只八哥…… 女教授点评:树上有这么多品种的鸟类也不容易,钟富明同学你家住在动物园里吗? 众人想笑又不敢,都憋着。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心道:这个老钟…… 老钟的作文写,她孙女拣起石头,打了一只,其他的都飞走了。 女教授再次点评:写得不错。 老钟惊喜:“老师,真的吗?” 女教授:“一个活泼的小孩子跃然纸上。” 大家继续憋着。 老钟作文里又写,小孙女打了鸟,继续上学。路上好多车,有自行车,有汽车。汽车里有解放牌卡车,有东风牌汽车,有嘎斯,还有上海牌小卧车。自行车有凤凰牌,有永久,有飞鸽,有二八大杠…… 女教授:“写得真好啊,老钟你对生活观察细致。” 众人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纷纷喊:“老钟,你写的这是啥,小学生作文。” “凑字数也不是你这样凑的,按照我们老家的说法,那叫,扯草草堵笆篓。” “我们老家的说法是,牛皮柞,柞牛皮。” 老钟这才意识到老师说的是反话,一张脸羞得通红。 孙朝阳也忍俊不禁,这老钟,水字数也不是这么水的。 老师又念了两篇作文,一好一坏,都指出了其中的优点和缺点。孙朝阳心中竟有点急了:怎么还不到我,我写得多好啊? 这下,稿子竟写不下去了。 终于,在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女教授说:“这次作业我发现了一篇好文章想跟大家分享一下,真的是写的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我就不做任何点评了,就把作文给大家念一遍,让文字本身的力量来说话。” 孙朝阳心中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这下终于轮到我了吧! 但是…… 但是这篇作文不是孙朝阳的。 文章是小尧写的,写得很长,有两千字,写了半本作文本。 题目是《我的妈妈》。 他写,他出生在河南林县的普通农村家庭,日子过得难受,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农村青年,也许就认命了,反正大伙儿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实在饿得顶不住,死球算了。但他读了很多年书,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意义吧,不然和树上的鸟儿水里的蜉蝣又有什么区别? 恰好有一家国营石化企业要招工,自己各方面条件就符合,去考未必就不能跳出农门。但就是地方太远,都到燕山里面了,从老家去那边,一路吃用如何解决?家里都穷得用棒子面和榆钱儿充饥了。 小尧很生气,就跟老娘闹,说妈妈,咱们家怎么这样,我上辈子又是做错了什么,才投胎在这家里,我不服,我真的不服。 为了这事,他在家里大吵大闹,还把家里的院墙都踢垮了。 老娘看儿子这样痛苦,就说,娃你放心,我们家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穷,妈这些年还存了些钱,够你的路费,尽管去就是。 隔天,妈妈很神奇地掏出了五块钱给了娃娃。 靠着这笔路费,小尧顺利地考进了那家企业,成为一个吃皇粮的公家人,人生从此改变。但后来他才知道,妈妈为了凑路费把家里所有的粮食都给卖掉了。因为饥饿导致的营养不良,母亲次年因病去世。 小尧在作文里写道,他永远忘记不了离家那天早上,母亲送了他三公里,一不停叮嘱要好好考,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当时,小尧还嫌母亲唠叨,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说:“你烦不烦啊,我又不是小孩子,说这么多干什么?” 小尧离家的时候,甚至还来不及多看母亲最后一眼,内心中全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他说:“我现在已经记不起那时候妈妈的模样了,当时的她好像已经头发花白,满面皱纹。但是,在我心目中,她永远都是年轻和美丽的,比世界上任何一朵鲜花都美。” “有妈在,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 坐前面的小尧趴在桌子上无声流泪,全班同学包括老师都泪流满面。 孙朝阳眼睛也是红红的。 人类的感情其实是相通的。 孙朝阳的作文老师没有念,但他觉得自己写的那篇玩意儿和小尧比起来就不算什么。 下课后,孙朝阳、老钟,小尧三人坐在公交车上继续啃大饼,啃得牙都酸了。 孙朝阳:“小尧,作文给我一下,我回家再研究研究。” 小尧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算了吧,挺不好意思的。”八十年代的人性格内敛,当众表露情感挺羞耻的。 孙朝阳伸手进他书包将作文本抢了:“下来你还得请客。” 老钟:“小尧家里负担重,老吃人家饼子不合适。” 小尧:“没关系的,我少吃一口也饿不死。” 次日,孙朝阳把小尧的作文递给编辑小玉:“我这里有个质量上乘的稿子,你来做责任编辑吧,便宜你了。” 小玉刚来单位的时候是办公室文秘,编辑部人手不够,开始学着审稿。 她拿起作文本看了看孙朝阳的终审意见,上面写道:所谓文学,说到底就是写人,写人的关键是人类普适的情感。悲喜忧憎,得到和求不得,相聚与爱别离。这篇稿件以情动人,少年对于新人生的向往,母亲对孩子无私的牺牲和奉献,令人感慨,拟发表。 小玉:“孙助理你都终审了,还让我说什么呀。” 孙朝阳:“看看吧,看完你或许对文学会有新的认识。” 小玉就看起稿子来,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写了一审意见,交主编大林那里二审。 大林读完,也觉得好。 孙朝阳:“稿费按照名家的标准给吧。” 大林点点头:“确实,这篇散文值得起那个价钱,笔名就用真名吗?” “对。”孙朝阳点点头:“作者家庭条件不是太好,多给点。不过,我还是要狠狠地敲他一顿饭。” 说着话,他拿了电话拨给小尧。等了大约五六分钟,小尧的声音传来,很意外:“朝阳,你怎么想到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晚上夜大的时候不能说吗?” 孙朝阳:“晚上让嫂子多烤一个饼子,昨天都没吃饱。尼玛我对象这几天减肥,家里人都不敢吃饭,饿得我眼睛都花了。” 小尧:“行吧。” 晚上,小尧果然多带了两个饼子过来,分量还特别足。 他故意抱怨说,月底难熬,伙食费都被两位同学吃完了。 孙朝阳:“别小气,我赔你钱就是,二十四块怎么样?小尧的作文我交给单位的编辑了,他们说可以发表,二十四块钱稿费。” 二十四块钱相当于普通人将近一个月工资,老钟说,朝阳你开玩笑的吧。小尧也笑道,朝阳你别戏耍我,上课,上课。 孙朝阳:“对对对,我开玩笑的,咱们谁跟谁呀。上课了,上课了。” 这天晚上是两节数学课,挺简单的。 第457章 小尧的稿费到了 小尧人年轻,工作能力强,会处事,在单位属于第三梯队。 当年国家的干部选拔有第一梯队,第二梯队,第三梯队的说法。第一梯队就是在职领导,第二梯队则是下一步将要走上领导岗位的同志。至于第三梯队,则是已经进入组织考核范围的人才储备。 第三梯队的要求是二十五岁以下,到九零年不能满三十。在“职场”上,年龄是个宝贝,通常来说,一个人获取新知识,增强个人能力的最佳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一过三十五岁,如果还没有走上重要岗位,上面基本上不会考虑你了。 年龄是个宝,文凭少不了。在干部年轻化和知识化的浪潮下,小尧就这样走进了夜大。希望能够用两到三年时间拿到学历,然后进入第二梯队。 农民家庭出身的娃娃一般都有上进心,意志力也强大,在夜大读了几天书,虽然学的辛苦,但还是能跟上进度,未来拿到毕业证自我感觉问题不大。 唯独就是读书这事牵扯的精力实在太多,。 前头说过,小尧单位在通县和北京城之间,有点距离,但好歹通了班车。他每天一下班就回家拿了妻子给他做的饼子,匆匆忙忙赶去少年宫上课。等到上完课回家,通常都是晚上十点,就要洗脚上床睡觉,照顾家庭这种事情自然是谈不上的。 他的老家在河南安阳林县,但奇怪的是却在黄河以北,风土人情更像是河北。那地方挺穷的,吃水都恼火,不然也不会有红旗渠水利工程。 小尧当年离开家考到北京这边的石化企业,老娘第二年就因病去世,老家那边也帮不了他什么忙。 尧同志结婚早,如今已经是一对双胞胎儿子的父亲。因为是外地人,赤手空拳来京城闯世界,婚后自然就住在岳父岳母家。 老丈人老丈母也喜欢他这个上进而善良的小伙子,拿他当亲儿子看待。只是,岳父年轻的时候都在重工业企业上班,一身都是病,这儿那儿都疼,遇到刮风下雨更是躺在床上动不了。 老岳母是城镇居民,没有退休金。她又是要照顾老伴,又要带两个外孙,累得够呛。 至于小尧的妻子,则在县里一家企业当工人,三班倒,生物钟混乱,回家通常都会扛不住睡死过去。 另外,大家工资都不高,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还真是捉襟见肘,支应不开了。 小尧以前每天读夜大,牵扯的时间和精力实在太多,现在夜大终于挪到周日,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每天在公交车上来回折腾了。 这天上午,小尧干完手头的活,得了空闲,看时间才上午十点,就和办公室说了一声,跑回家去。 老婆昨晚上了夜班,正在床上睡觉。岳父去医院扎银针,岳母则带着他的两个双胞胎儿在院子里学走路。 小尧就用盆装了一家人的脏衣服,蹲地上洗。 夜大的课程他基本上都跟得上,毕竟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是个聪明的娃娃,底子打得还行,就是英语有点困难。 他一边用手使劲搓着脏衣服,一边念道:“狼狼阿狗,热尔,力乌德阿肯……阿肯……狼狼阿狗……狼狼……” “小尧,你怎么回来了?”妻子打着哈欠出来。 小尧忙说单位的工作已经做完,下午反正也没事,就溜了号。又说,我是不是打搅你睡觉了。 妻子:“你都念半小时了,又是狼又是狗的,谁睡的着呀?怎么样,学得怎么样?”说着扑哧一声笑起来。 小尧也笑,他看了看妻子那青春美丽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蹒跚学步的两个娃。忽然觉得人生值得:“没问题,学得很好。” 妻子抢过盆儿:“我来洗吧,大老爷们儿做什么家务,让人看到要笑话你的。” 北方老爷们儿在那个年代有点封建,怕老婆,做家务会被人调侃,更何况小尧将来是要做领导的。 小尧却笑道:“咱们家三代贫农,以前吃饭都够戗,讲究个啥啊?穷人家过日子,就得一家人齐心合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生活才能一天天好起来。” 妻子:“那我去做饭吧,想吃点什么,还是大饼吗?” 小尧:“我说我想吃烤鸭,你有钱买吗?就连大饼也吃不起了。还别说,你的做的饼啊,我的两个同学,你知道的,孙朝阳和老钟可爱吃了。每天我带了去,一大半都被他们给抢了。都说你的手艺不得了,比大宾馆的厨师还好。” 妻子有点得意:“我谁呀,做的饭能不好吃……哎,还好你只周日才去上课。不然,咱家还真供不起你的饭了。” 说着话,她神色有点黯然:“虽然说我自懂事起家里日子就没好过过,但这样是不对的,小尧,苦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呢?” “不是有风声说年底要涨工资吗?”小尧:“等我过两年拿到文凭,日子肯定会好的。” “对,会好的。”妻子摸着小尧的手,叹息:“好想吃烤鸭啊,馋死我了。” 小尧看到妻子因为上夜班而疲倦的脸,看到她手背露出清晰的血管,心中酸酸的:“面包会有的,烤鸭也会有的。”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有邮递员喊他的名字:“你有一张汇款单,过来签字。” “汇款单?”小尧有点懵,和妻子接过汇款单,一看数字脑子里嗡地一声,半天才回过神来,竟是一笔二十四块钱的巨款。 没错,真的是巨款。要知道,小尧老婆在厂子里三班倒,一个月才三十元出头。 妻子好奇地看着下面的留言:“稿费,小尧你什么时候投的稿子,你是作家吗?” 小尧定了定神:“我是什么作家,我都在上写作课……不对……”汇款单上是一个叫小玉的责任编辑的留言:尧海同志,你的《我的妈妈》经孙朝阳同志代投,已收到,拟发表于《中国散文》八月,稿费随信附上。 “对,是我写的。” 小尧拿着汇款单,喃喃道:“原来孙朝阳真的是在杂志社工作,他不是吹牛的……咳,你在做什么?” 却见,妻子已经在收拾打扮了:“小尧,走,我上街,买烤鸭去,想吃。有钱了,我们终于有钱了!” 小尧:“走,买。”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买成烤鸭。 穷人家的钱都是勒紧了的。 小尧夫妻有工资,老岳父有退休金,都不高。家里有六张嘴要吃饭,米面煤炭水电暖气,四时衣裳,大伙儿看病的开销,都是刚需。一年下来,基本上是分币不剩。 这还是在一家人平安的前提条件下,如果家里出点事,那就是要老命了。 多了这二十四块,立即就松动了,也有了腾挪的余地,烤鸭实在是舍不得吃。 夫妻俩在街上转了半天,怎么也下不了手。 最后,小尧花了两分钱给妻子买了条小纱巾,给她在辫子上扎了个蝴蝶结,笑道:“好看,跟你结婚时一样好看。我这辈子啊,真的对不起好多人,对不起我妈妈,对不起岳父岳母,对不起孩子,尤其是对不起你。我会努力读书,努力工作,我就不信这辈子就这样了。” 妻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尧,你老说这些让人难过的话,真讨厌。咱们买袋面粉回去吧,给你同学做饼子,买最好的七二粉。” 后来,饼子烤好带给孙朝阳的时候,孙同志却不满,说:“这是啥,怎么这么软,没嚼劲啊。谁让你用七二粉的,要八五粉,最好是全麦的那种,咱吃的就是那种味儿,杀风景,太杀风景。” 他很生气。 第458章 不省心的老头 “怎么样,减肥大计进行得如何了?这都快一星期了,上过秤没有?”孙朝阳一边蹲家里写稿子,一边问何情。 六月底了,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外面是明晃晃的太阳,根本出不了门。不过,北方的夏天比四川好的一点是,只要在屋里,不晒到太阳就很凉快。 北方的朋友第一次去四川的时候,被晒得受不了,就躲树阴下,结果发现,树阴下更热,还闷。 说来也奇怪,四川距离大海一两千公里,已经是标准的内陆省份,但四川盆地竟然是海洋性气候。 实际上,四川的夏天真不是人过的,一天到晚身上的汗水都没有干过,心里也热得发慌。而北方那种干爽真的太舒服了,孙朝阳特别适应。 何情笑道:“还好吧,今天早上秤了一下,减了四斤二两。这还有两天,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达标。感觉这减体重真的好慢,我每天又是节食,又是喝咖啡的,结果效果还是不好。” 孙朝阳:“主要是你本来就轻,身上也没多少脂肪,减起来自然效果差。所谓,胖来如山倒,胖去如抽丝。” 何情咯咯地笑起来,她实在太爱和孙朝阳聊天了,每每被他口中新名词逗得乐不可支。 孙朝阳:“这今天感觉如何,减肥餐还习惯吧?” 何情道,她现在主要以蔬菜为主,黄瓜啊、上海青啊,花菜啊,都是用水煮熟了,配上孙妈妈从四川带来的豆瓣酱,味道不错,口味也渐渐朝四川人那边靠拢。 她最近喜欢上了咖啡,已经有点瘾了,每天早上起床,不喝一杯总觉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还有,自己炒咖啡豆,磨咖啡,煮咖啡,有意思得很。 不但她喜欢咖啡,阿爹也喜欢,都跟她抢着喝。 就是,就是……不喜欢水煮鸡胸肉。 何情一说起鸡胸肉,面上就露出痛苦的神色。道,那玩意儿刚开始吃的时候还好,挺香,但天天吃,却恶心了,尤其是受不了那股鸡毛味。 孙朝阳看她苦恼,不禁摇头:“再熬几天,体重减下去就好。到你去见导演的那天,你也别喝水了,出身汗,说不定就把这几两给减了下去。” 何情说这个办法好,然后眼睛就忍不住看孙朝阳桌上的零食。 孙朝阳写稿的时候喜欢吃点什么,看她馋得厉害,再次摇头,将一把松子递她手中:“这个热量不高,你咬几颗缓缓,动嘴三分饱。” 说着,又埋头去写稿子。 何情一边磕着松子,一边探头去看稿子:“朝阳你今天怎么不去上班,要不要我帮你抄稿?” 孙朝阳:“不用,我再写两千字就好。单位出了点事,我请了假在家里躲躲?” “躲躲?”何情疑惑。 看她担心的样子,孙朝阳摸了摸额头,感叹:“我们做编辑的,每天都要和作者打交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真是什么人都要遇到。而写稿子的文学青年,好多都不太正常,打起交道来也格外让人郁闷。” 他说,《中国散文》编辑部的编辑们每个人手头都有重点作者,这些都是编辑的资源,基本上是要一辈子合作的。 逢年过节,编辑都会给名下的重点作者写封信问候,又问他现在有什么写作计划。如果写作上遇到困难,可以来信和编辑探讨,别一个人憋着。讲究点的编辑还会寄明信片过去,比如五一的时候,孙朝阳就打包买了十几套镜泊湖风光的明信片扔给编辑们,让他们用。 最近一年国家发展得好快,各大单位都装了电话,于是,编辑们又采用电话联络的方式。 编辑小玉可喜欢打电话跟作者们唠嗑了,一唠就是一个多小时,大有第一代电话粥的架势。气的主任老高在开会的时候,不点名提出批评:“我们有的同志喜欢用单位电话说与工作无关的事情,要改正。” 前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邪了什么门,几个重点跟踪的散文家都没有稿子寄来,写信过去催又不回。而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杂志的稿子竟然接不上,这样下去刊物的质量是要下降的。 于是,编辑们就开始打电话给作者联络感情。 这一打,就不可思议了,几个重点作者都出了事。 其中一个散文家癌了,单位的人说,现在已经在临终关怀,估计这两天就要拔管。 这位作家是毛大姐带的,二人合作时间也长,在笔会上见过几次面。作家上个月还寄了篇稿子过来,大姐觉得还需要修改,就没有发表。这才三十天,人怎么就不行了。 毛大姐没有办法,只得亲自拿起笔改稿子,希望能够快点把这篇文章给发了,最后送作家一程。她改着改着,就哭了起来。 另外一个小周刚入职没几天就碰到一个优秀的青年作家,文笔题材立意都好得离谱,文章发表后,读者反响也好,一颗新星冉冉升起。不过,发表完这篇稿子后,作家就失踪了。小周等不及,打电话过去问。那边的单位回话说,青年作家因为参加舞会和人打架,被流氓用三棱刮刀捅死了。 这……你又跟谁说理去? 大林联络的重点作者是女作家,打电话过去,回话说,怀孕了,现在脑子里糊涂得很,根本写不了东西,过两年再说吧。 编辑大林喜欢带女作者,名下十几个姑娘。这两个月纷纷结婚生娃,搞得他郁闷得要死。 孙朝阳带的那个作者更麻烦,得了精神病,不等孙朝阳主动联络,人每天打电话过来骂孙助理,说就被他退稿的次数太多,把自己弄抑郁了,要弄死姓孙的。 具体怎么弄死呢,他打算把单位养路段的压路机开过来,把孙朝阳压成一张纸,然后,在拿起笔在上面抄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 作家越说越兴奋,道,马上就开车过来堵门。 老高看问题严重,就放了孙朝阳两天假,让他躲躲。 何情:“啊,朝阳,那可怎么好?” 孙朝阳安慰道:“不用担心,杂志社已经通知了作家当地的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就好了,作家家里条件不是太好,单位的同事们还都捐了款。其实,我主要是想把手头的稿子赶一下。” 是的,《球形闪电》今天结尾。 孙朝阳最近状态极好,手速快得吓人,一天一万字地肝,一不小心竟写到最后一章。 《球形闪电》最后一章的内容是女主角林云利用宏原子的特性,引起了一场横扫半个亚洲的电磁风暴,她也在爆炸中消失。 但消失并不等于死亡,而是以一种量子的状态而存在。 孙朝阳一边和何情一边写稿,终于写下了最后一行字“那时我所有的知性和记忆都消失在过去的深渊中……” “ 那就是量子玫瑰向我微笑的时候。” 写完,孙朝阳愣了一会儿。 很超前的一本小说,提出了这个时代人从未听说过的新概念,读者能够接受吗? 何情:“怎么了?” 孙朝阳跳起来:“大功告成,亲个嘴儿。”何情红了脸:“别,别。” 孙朝阳:“我爸我妈又不在家,怕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院子里突然响起母亲的哭声:“朝阳,朝阳,不好了,你爸出去骑三轮车摔伤了,医院通知了居委会,我正好在那里。老头子啊,我的老头子啊,你怎么就摔了呀!” 孙朝阳大惊,把手中笔一扔冲出去扶住跌跌撞撞回家的母亲:“妈,爸怎么了?” 孙妈妈杨月娥哭道:“你爸瞒了我,偷偷跑出去骑三轮车,说是要赚钱。他腰椎本来就有病,刚才拉了个客人,使不上劲,掉车下去,脑壳都摔出血来。” 孙朝阳心中慌乱,何情忙道:“阿姨,朝阳别急,我们先收拾好东西再去医院。水瓶、脸盆、牙刷、毛巾,饭盒、奶粉。还有水果没有,带点过去。叔叔喜欢喝茶,茶叶也带点过去。小小马上期末考试,不要惊动她。” 孙朝阳母子关心则乱,竟有点手足无措,还好有何情在,终于在最短时间内收拾好物件,急冲冲赶到医院。 第459章 无语到家 三人忙乱了一气,收拾好东西赶到医院,于外科住院部看到孙永福。 此刻的孙永福又是什么情形呢,正坐在病床上和同病房的病友摆龙门阵 ,聊得热火朝天。 老孙脑袋上贴了个胶布,左手手背还打着吊瓶。 孙爸爸是四川人,一口四川普通话,病友是福建人,乡音很重。二人彼此说话都听不懂,也不知道是怎么聊到一块儿的。 杨月娥看到丈夫,就哭了一声:“永富,永富,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吊盐水了。说话了一起来北京享福,你怎么就去踩三轮车了?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怎么活呀?几十岁的人了,还出去胡闹。” 说到气愤处,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给了丈夫一巴掌。 当着福建老乡的面被老婆打,孙永富感到没面子,喝道:“干什么,干什么,还反了你?” 孙朝阳拉住母亲的手,冷着脸对父亲说:“爸爸,我需要一个解释。” 孙永富暴跳:“解释,解释个屁,儿子还教训起老子来,锤不死你。” 眼看着父子俩要闹起来,何情忙道:“伯父,别闹了,你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吗?” 当着她的面,孙永富不好发作,冷哼了一声:“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天天让我呆家里看电视发呆,还不如死了。我这不是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顺便见见世面吗,你们怎么就不依不饶了。我以前在厂子里,挑个两百斤的砖根本不算什么,没想到今天突然使不上劲儿。” 孙朝阳:“你有腰椎间盘突出自己不清楚吗?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大家的询问中,孙永富又哼了一声,才缓缓说出今天这事。 原来,老孙自从来北京后一直郁郁不乐,主要是没啥好玩的。孙朝阳住的那片儿都是四合院,乃是古代的达官贵人居所。比如自己家,几十年的主人就是个资本家。至于何情的院子,别看小得憋屈,清朝的时候住的可是个侍郎。 邻居们在特殊年代因为成分的关系,大多受过冲击,已是惊弓之鸟,平时回家,将院门一关,就不跟人往来。 老孙每天除了看电视就没事做,出去溜弯吧,也不认识人,无聊得要命。按照他的话来说,来北京后就仿佛关进监狱,只不过这个监狱很大。 和孙永富相反,杨月娥倒是很适应这里,只要是活儿。她明天眼睛一睁开就要给家里老少爷们儿做早饭,然后去市场买菜,买完回来做午饭。下午做家务,然后做晚饭。忙碌一天之后,晚上还要追最近最热的电视连续剧,也不觉得无聊。 另外,孙妈妈还跑去居委会玩,认识了不少老姐妹。这人只要有朋友,日子便过得有趣起来。 老孙难受啊,浑身不得劲,便琢磨着搞事情。 前段时间他弄了辆三轮车放老何家里,打算上街去踩。做为交换,老何则把自己的渔具放老孙家里。 收拾好三轮车后,一有空,老头就骑了车出去乱逛,招揽旅客,赚点零花。生意不好的时候,中午回家吃饭,顺便睡个午觉。如果生意好了,便不回来,在外面吃碗片儿汤随便解决。如果家里人问起,只说在外面玩,走得远。 孙永富踩着踩着,突然发现这活儿的乐趣。北京城多大啊,全国各地的人都朝这里跑。拉上他们,一路鬼扯,有的是聊不完的话题。不像在家里,跟老婆杨月娥聊来聊去就是那些事儿,早审美疲劳了。 至于孙朝阳,父子本就不怎么说话,坐一起基本就是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默默站起来各忙各的事情。 他出来踩三轮车主要是为了找人说话,钱不钱的不要紧,你给个一块可以,实在不行,给个三毛两毛。反正老孙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只是腰的毛病好像还是恼火,时不时会疼得使不上劲儿。 今天他去火车站拉了个东北老乡,老乡大约四十来岁,很高大,起码一米九,坐三轮车上就好像是尊弥勒佛。 老孙刚开始的时候踩得风驰电掣,惹得老乡一阵夸奖,说,同志你这体力可以啊。孙永富得意,道,我以前在车间的时候可以壮劳力,别看比你矮,真说起力气未必比你小。 老乡笑道,是,看得出来你是个能下力的,虽然矮小,可浓缩的都是精华。 老孙气道,谁浓缩了,我一米七十左右,也是高个儿。你们东北人,看谁都是浓缩的……啊……咝…… 老乡看他额上突然有黄豆大的汗水渗出来,不禁问:“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我没事,你坐好咯。”老孙猛一用力,忽然头一歪就掉车下去,脑袋撞路边门当上,磕出血来。 …… 孙永富跟老婆孩子说完这事,感慨:“还好有那东北老乡在,把我送医院来。东北人都是活雷峰啊。” 孙朝阳气得脸都青了,忍不住道:“爸爸,好好的你出去踩什么三轮车,说为赚钱吧,你有工资,我也给家用,还不少。说玩吧,你在家看看电视,去电影院看看电影,到公园锻炼一下身体不好吗?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年纪又大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年人摔伤了腿脚,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大有人在。我工作忙,小妹还在读书,你如果有个好歹,还不是妈妈照顾你。妈现在年纪也大了,她自己也是老人,身体也扛不住。” 杨月娥:“我不老啊。” 孙朝阳:“你身体不好。” 杨月娥:“我身体好啊。” 孙朝阳:“你身体好不能把时间和精力用在照顾糊涂老头身上。” “你说谁是糊涂老头,你再说一遍。”孙永富大怒,捏起了拳头就打过来:“老子把你养这么大,教育得这么有出息,你翅膀硬了,打翻天印了?” 孙朝阳忙避开:“胡闹嘛你这。” 何情喊:“伯父,你冷静点,吊瓶都回血了。” 孙永富这才骂骂咧咧住了手,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唯独最爱孙小小,对何情这个儿媳妇则莫名有点畏惧。 何情:“朝阳,我们去问问医生和护士伯父的伤势怎么样了?” 等三人放下东西,去找医生的时候,孙永富的福建籍病友:“她她她,她好像是个大明星啊。” 孙永富:“北京城明星多了,她是我儿媳妇何晴,上了春晚的。” 面上全是骄傲之色。 福建病友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对对对,是何情。” 孙永富白了他一眼,这人,一副没有见识的样子,土包子。 何情去找医生,又引起小小的轰动。医生和小护士们忙过来和她握手,又要签名。 乱了半天,医生才道,病人的伤不打紧,就是破了条口子,缝了十几针。按说这种伤也不用在医院,包扎好了,就可以回家。但考虑到病人年纪已大,怕其他地方有问题,还是留院观察两天。其实,孙永富同志主要的问题是腰椎间盘突出,以后可不能让他在从事体力劳动了。另外,病人输完这瓶液体后就可以下床走动,吃饭可以去医院食堂打,家里不用专人陪护的。 听说父亲问题不大,孙朝阳长松了一口气。苦笑着道,一家人工作都忙,实在抽不出人来陪护,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可问题是我爸爸是个喜欢动的人,你让他休息,可能吗?我怕他出院之后又偷偷去踩车,这谁防得住啊。 医院也无奈,说,你们盯紧一点吧。 杨月娥苦恼,骂道:“只有一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呆外科住院部可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送过来的病人都是血淋淋的,看得人心惊肉跳。其中还有一个病人被拖拉机撞断了腿,血肉模糊一片。 何情什么时候看过这个,脸色阵阵发白,但因为要照顾孙爸爸,却强撑着。 孙永富忽然给了孙朝阳一巴掌,骂道:“人何情多好的一个姑娘,你却把她拖这里来受惊吓,你还是人吗,滚,给我滚。走的时候,楼下三轮车记得帮我踩回去。” 看到楼下的三轮车,孙朝阳眼睛冒火,只想找个斧子把这惹祸的玩意儿给劈了。得,踩吧。 骑车拉着何情回到家,孙朝阳在父母房间里转了几圈,有了不少的收获。 只见床垫下铺了一层一毛两毛的钞票,还有硬币,估计是老头赚来的车钱。另外,砖缝里还偷偷塞了几张。挂墙上的潘天寿的仙桃画背后还贴了一张大团结,都是瞒着母亲藏的。 孙朝阳看着手上一堆钞票,无语到家。 老头不为钱,就是图个开心。 他抓头:“我今天如果劈了这鬼眉日眼的三轮车,明天我爸爸说不定就跑去给人拉板儿车,后天就敢去卸煤炭,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何情也愁得不行。 第460章 不,你不想 孙爸爸住院,孙妈妈陪护这件事按下不表。且说,何情也到了去《西游记》剧组杨导演的时候。 这天早上,孙朝阳去何情家接她们,就看到一家口正坐在那里喝咖啡。您还别说,这种手磨咖啡就是香,满屋都是浓郁的香气。 何情的早餐简单得令人发指,就一杯咖啡和两个枇杷。是何水生一个无锡老乡来京给他带的太湖东山特产,味道不错,比成都平原出产的好吃多了。成都平原地区雨水多,其实不太适合种植水果,唯独柑橘品质一流。直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四川理县、汉源县、攀枝花市才开始种植枇杷。因为光热条件好,不吹牛地说,品质绝对国内顶级。 孙朝阳忍不住道:“咖啡给我也来一杯……真不错啊,醇。何情,体重怎么样了,减下去没有。我不是说让你脱水吗,你知道吧,有些类型的运动要按照体重划分组别。运动员在赛前一天就要绝食断水,把体重减下去。你想啊,人体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分。如果不喝水,掉体重很快的。” 何情好奇:“体育比赛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如果不吃东西不喝水,还怎么和人比?” 孙朝阳笑道:“你这就太老实了,运动员在过完秤后立即开始大吃大喝,吃完半小时上去比赛正好。而且,又有体重优势,他能不赢吗。” 何情笑道:“这是作弊,不公平。” 她又道:“昨天晚上称了体重,这一星期减了六斤,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不过,就是饿得厉害。天气热,人也有点虚。” 孙朝阳从包里掏出一包点心递过去:“早给你准备好了,这是萨其马,升糖很快的。等下你见了导演拿到角色后,就开吃。” 这个年代的人普遍都瘦缺营养,所以,传统点心都甜,有的甚至甜到忧伤。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甜度高的点心太伤身体,也没人买。于是,萨其马经过无数次改配方,到后来基本都不甜了。 何情这段时间确实痨得厉害,见到萨其马就欢喜得两眼放光。 不料何妈妈却劈手抢了过去:“不许吃,我看减肥这种事情不但现在要做,以后也要做。你们老何家是易胖体质,一不小心就膨胀。小小的食谱不错,情情你以后继续照着吃,这样艺术生命才能长久。” 何情:“……” 孙朝阳:“……” 额娘你真是我大清朝的第一萨其马啊! 按照何妈妈陈衢的计划,今天上午她老两口要和孙朝阳一起带着何情去见杨导演,敲定进《西游记》剧组的事情。 办完那件事,估计时间已经是下午,然后一家人又去医院接孙永富出院。 正吃着早饭,何水生却突然额上出汗,说肚子疼,然后跑厕所。 这一蹲就蹲了十来分钟,刚回来坐不几秒,又喊:“疼疼疼,我大约是昨天吃太多枇杷,食物中毒了。” 然后,老何就开始不停跑厕所,一口气去了三趟,拉得气喘吁吁萎靡不振:“朝阳,我很不舒服,你把你爸爸的三轮车骑过来拉我过去吧。” 孙朝阳:“这……伯父,从这里去见杨导,十几站路,得骑到猴年马月。再说了,你拉成这样,怎么出得了门?” 何妈妈:“关键时候掉链子,你就是个不中用的。算了,你自己在家休息吧,我们自己去。” 何水生:“不,我要关心情情,我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得跟你们去……哎哟,肚子疼,等我,等我……” 何爸爸病成这样,大家也都担心,喂他吃了一把治拉肚子的药后,只得无奈地出了门。 等众人一走,先前还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的何水生一个骨碌爬起来,径直拿了钥匙去开孙朝阳家的院门,从杂物间寻出渔具背身上,骑了自行车,得意地哼着歌走了:“这个女人不寻常,刁德一有什么坏心肠。阿衢同志,你上当了。” 他前段时间找到了一个好钓点,是一处回水湾,通过迹象判断,里面应该有一群红尾。那鱼虽然不好吃,但钓起来有趣。 想起终于能过一天瘾,老何快乐得要死,不禁长啸:“自由啊,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咳,我还是要小心点,得早点收竿,赶在陈老回家之前落屋,不然要死人的晓得伐。” 且说孙朝阳与何情母女找到了杨导演。 一星期下来,第一任唐僧许少华好像又胖了点,皮白润得吹弹可破,上了妆,当真是温润如玉。就连何妈妈也忍不住赞道,对了,这才是观众心目中的三藏法师。小生,绝对的小生。 许少华自暴自弃:“奶油小生。” 何情很羡慕,说,许少华你每天伙食那么好,真是神仙日子。不像她,顿顿拍黄瓜,水煮菜叶子。 许少华吞了口唾沫,说:“姐们儿,其实我很羡慕你。我现在只想吃素,只想皈依我佛。昨天晚上做梦还梦见捧着一钵金镶玉印绿鹦哥吃,真过瘾啊。” 何情好奇,问这又是什么菜,名字很典雅啊。 许少华说,就是豆腐煮菠菜,一点油水都不搁的那种。 众人绝倒。 杨导演并没有称何情的体重,因为何情减肥的效果肉眼可见,多窈窕的一个姑娘啊! 她笑道,其实自己要的就是一个态度,是对何情的意志力的一种考验。因为《西游记》都是在荒郊野外拍摄,条件艰苦,软弱的人也干不了这个工作。行,白骨精的角色就给你了,你等下回去准备一下,过两日我们就去张家界。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何妈妈也长舒了一口气。 何情也不闲着,拿了剧本,和许少华对了戏,效果不错。只是初代唐僧怕热,不一会儿就累了。 午饭大家是在剧组吃的,都简单,一碗素面,里面搁了几片青菜。北方的面分量足,大海碗,半斤。何妈妈伸出筷子,从女儿碗里挑了一大半给孙朝阳。 孙朝阳:“太多了,吃不了。” 许少华的伙食可就得劲儿了,一盆米饭,上面盖了厚实一层木须肉,油汪汪。 他有点崩溃:“我不要木须肉,我想吃苜蓿,我想吃素,阿弥陀佛!” 杨导演:“不,你不想。” 第461章 抓个现行 吃过午饭后,杨导演跟何情等人说好接下来的流程。 这边的事情弄好,孙朝阳与何情母女就赶去医院,接孙永富出院。 老孙脑袋上的伤其实也不要紧,这两日在医院主要是做各方面检查,结果很理想,血脂血压正常,各大系统正常,就是腰椎间盘不正常,但这玩意儿医不好,只能养。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医生叮嘱不要在搞体力劳动,不要久坐,反正能躺就躺吧。孙永富早在医院呆腻了,顿时不耐烦:“躺什么躺,死了有的是时间躺,生命在于运动。” 在他住院期间,孙朝阳可是挨了几巴掌的,也懒得多说,只不住摇头。 一行人说说笑笑乘了公共汽车回家,到巷口的时候才下午四点。 大家刚谈到何情去张家界拍戏的事情,这年头那个5a级景区还不是很有名,杨月娥问了半天,才知道是在弗兰,还是个比较偏的地方,顿时发愁,说,这不是去吃苦吗。 何情安慰她说没什么问题,自己从小就学戏,跟着剧团到处演出,早习惯了,去哪里演不是演。 杨月娥又问何情去多久,拿多少钱。何情回答说,就拍一个多月,加上路上来回什么的,最多两月。至于片酬,大约是五十来块的样子。 孙妈妈说了声阿弥陀佛,五十块很多的,比孙朝阳爸爸以前干体力活高多了。 大家也都点头说确实不错,在电视剧演员中算是高的。不过钱不重要,关键是锻炼了自己。《三打白骨精》是西游记中的名段,何情能够演出这么个主要角色那可是好事,钱不钱其实不要紧的。 实际上,八十年代的《西游记》剧组算是有钱的。央视早就有意把四大名着影视化,八一年就开始立项,当年就拍了《除妖乌鸡国》试水,播出后观众反响巨大。 受到鼓舞,电视台立即拨出三百万专项资金给剧组使用。那可是八十年代初的三百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可万事开头难,钱到用时方恨少。老艺术家人做事都认真,字典里就没有随便、马马虎虎等字眼。杨导演拍摄的时候基本都是外景实拍,比如第一集《美猴王出世》的镜头中,前一刻还在福建东山岛,猴子从石头里跳出来后,下一刻就已经跑到河北北戴河。水帘洞的外部是黄果树瀑布,内部却是在湖南波月洞。 第一集总共有三百个镜头,都是在风景名胜区。 只有后来,也都是实景。比如斜月三星洞在蛾眉山,五庄观在青城山。至于火焰山,直接把剧组拉去吐鲁番。 拍到一半,三百万竟然都花光了。央视哭笑不得,只得继续追加投资。 的确,拍这部电视连续剧是花费巨大,但十亿观众却通过西游记知道祖国竟然有那么多大好河山,后世黄金周火爆的旅游经济未必没有西游记剧组的一份功劳。 八十年代信息闭塞,很多人一辈子没有出过门,是电视让他们接触到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 同样对后世旅游起到巨大宣传作用的还有央的专题节目《话说长江》,当年孙朝阳可是一集不落地从格拉丹东追到崇明岛。其中有一集是介绍镇江的,画面中,一座宝塔矗立在长江边上。虽然过去了几十年,至今依旧是念念不忘。 对了,主题歌也好听,不知道是谁唱的,“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风采。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 后来央视还拍过《话说大运河》,但观众却少了当初看《话说长江》时的惊艳。 电视时代出去,电视台也没有经验,所以不知道拍摄四大名着要花多少钱。 拍摄费用不够了,演员们的片酬自然谈不上。就拿主角六老师来说,刚开始的时候七十块一集。问题是,拍摄时间长啊,比如美猴王出世就用了三年。后来一个半月一集,这点钱和普通人工资差不了多少。 六老师很烦恼,导演也觉得太亏待人家,后来才涨到八十五块。拍了六年,总收入两千。 西游记剧组的最高片酬是小白龙,演了三集,每集五百块。他当时是随口要的价,没想到导演就答应了。 后来知道其他演员的片酬一集才几十块,小白龙吓住了,不敢跟人说这事,怕影响大家拍戏的心情。 孙妈妈觉得何情的片酬不错,至于其他人则认为年轻人就是应该以事业为重,吃点苦也没关系。要躺平等人到中年再说,毕竟青年女明星的艺术生命也就那短短十来年工夫,一转眼就过去了。 唯独孙朝阳有点舍不得,说,现在地方上条件不是太好,张家界挺偏远的,都靠着湘西了。导演也不知道什么怎么想的,在长株潭拍不好吗? 孙永富却跟儿子抬杠,说:“你觉得白骨精跑长沙去吃人合理吗?要不直接在宣武区拍好了,折腾什么呀。” 孙朝阳:“其实,在北京拍也行啊,把剧组拉门头沟去整。” “还龙须沟呢?” 眼看父子俩要杠起来,孙妈妈忙叫道:“你是前世的冤家吗,一见面就吵。朝阳,你爸爸火气旺,等会儿你去药铺给他买点通大海金银花泡水喝。” 何情也道:“朝阳,我爸拉肚子,你去的时候买点药回来,家里的药吃光了。” “拉肚子,厉害吗?”孙朝阳一惊,老岳父自从来京城后,大约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身体素质下降了些,时不时头疼脑热。毕竟上了岁数,不可大意。 何妈妈有点忧虑:“朝阳,何情爸爸今天早上一会儿工夫就跑了三趟厕所,疼得不住冒虚汗,走路都困难。等下实在不行,你骑车带他去医院看看,辛苦了。” 孙朝阳也担心,点头:“好。” 正说着话,忽然,杨月娥指着前面对何妈妈道:“亲家母,你看那人是不是亲家公,他不是拉肚子吗,怎么看起来这么精神?” 孙朝阳抬头看去,大抽冷气,心道:完蛋,老爹你完蛋了! 前面是个拐角,何水生在拐角那一边,视线受到遮挡,没有看到走过来的大部队。此刻的他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踩脚踏板,一只脚撑地,正和一位大妈聊得起劲。 自行车上搁了好多东西,后座放了个大包,里面应该是鱼杆。包上还捆了把折叠小凳儿,凳上别了个铁叉,是用来放鱼杆的。 在后座旁边一边挂了一口桶,当渔护用。另外一边则是把抄网。 另外,老何背上还背了个背包,里面放的应该是食品饮料什么的。背包上卡了个小搪瓷盆儿,用来和铒料。 东西实在太多,但渔获却少,只车把上挂了一条巴掌大的红尾。 这个大妈大伙儿却认识,是另外一条街上,一个叫红旗的小伙子的妈妈。是社区活动积极分子,就是家庭有点困难。毕竟那边是工厂职工宿舍,自然和这边住四合院的人比不了。 红旗妈妈看到老何车把上挂了条鱼就喊住他:“水生,今天收获不小嘛。” 钓鱼姥一旦有了渔获,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听红旗妈妈问,顿时被搔到痒处:“一条红尾而已,为了这天,我可是折进去五六斤的玉米打窝。” 红旗妈妈:“那这账一算,你不是亏了吗?五六玉米得多少钱啊。这种鱼,别说一条,十条都能买到。你哪里是在打窝,你是在喂鱼。” “不然。”何水生道:“如果单为吃鱼,确实是直接去市场买最简单。实在不行,下网也行。但那又有什么意思,那就不好玩了。我认为,人生不能一天到晚只顾着吃喝拉撒,那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人和动物的不同地方在于,人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还得好耍。有人喜欢养鸟,有人喜欢唱戏,有人喜欢下棋,我却喜欢钓鱼。” “人生有很多烦恼,你得找到自己的乐趣。有了兴趣爱好,你的日子过得才不那么无聊。我前一段时间其实挺迷惘的,从浙江老家来北京后。一下子闲了下来,感觉自己就是混吃等死的,对于国家和家庭没有任何用处的,我羞愧,我自责,我厌世。只有在钓鱼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突然放空了,进入了佛家的禅定的境界。无忧无虑,就好象那天空的鸟儿,轻盈掠过,在心中不留下半点痕迹。” “红旗妈妈,你是否也迷惘过?” “迷惘,我太迷惘了。”红旗妈妈伸出手抓着那条红尾反复观看,不住说,好鱼,好鱼。 何水生:“喜欢吗,送给你。” 红旗妈妈:“你舍得,这可是五六斤苞米换来的。” 何爸爸:“哪有舍得舍不得的,我们钓的可不是鱼。” 红旗妈妈其实早就盯上了这条红尾,不然也不会跟老何唠这么长时间,顿时满心欢喜地从车把上将鱼摘下来,问:“你钓的是什么?” 何爸爸忧伤的说:“钓的是少年的青葱岁月,和青年时期的孤独寂寞。” 红旗妈妈:“说那么邪性?” 何水生:“小时候,家父就经常和一位朋友到太湖边上钓鱼。那时候,我们两家人都一起去的。那位故人有个女儿,和我一般年纪,我们也拿着小鱼杆在旁边学着钓,钓了好多虾。是的,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当年还说要定个娃娃亲的。” 红旗妈妈听入了迷,忍不住问:“后来呢?” “还能怎么样,我那青梅和家里人跑了,出国了。我在钓鱼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她。对了,她经常穿一件黑裙子,白袜子,小布鞋。不堪回首,不堪回首月明中呀!”老何又笑:“红旗妈妈,其实你样子和她有点像的。” 红旗妈妈呸了他一口,说,不跟你说话了,就提着鱼一扭一扭走了。 孙朝阳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心中不禁想:我看这红旗妈妈也是风韵犹存嘛。 第462章 长铗归来兮食无鱼 把鱼送给红旗妈妈后,何水生看时间已经不早,就推了车准备去孙朝阳家,把渔具藏好再说,得赶在陈老回家之前。 他今天收获虽小,但精神上却彻底满足了,心情也好得要命,不禁哼起了歌:“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香……香香……陈老,我我我……” 歌是前段时间孙朝阳谱的曲,他听女儿唱了几次,觉得甚雅,也学会了。 可唱着唱着,就看到何妈妈用愤恨的眼神,这才是转角遇到爱。 何妈妈:“水生,你拉肚子好了?” 何水生感觉自己就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透不过气来,沉默不语。 何妈妈:“钓鱼去了,还骑行车?” 何水生继续沉默。 何妈妈:“你骑什么车啊,应该骑你的鱼杆,好歹也是竹子做的,好歹也和竹马沾点边。可惜啊,可惜……”她冷笑:“可惜你的青梅不在了,不能倚门装嗅梅花。” 杨月娥小声问孙朝阳:“朝阳,亲家母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孙永富:“反正他要被整死。” 何水生不说话,但何妈妈却突然咯咯笑起来;“太湖西畔,青梅竹马钓虾,很浪漫嘛。” 孙永富挑唆:“那不是浪漫,是浪。” 何妈妈:“可惜的是没有在长安。” 孙永富:“怎么说?” 何妈妈:“长相思,在长安。长相思,摧心肝。” 孙永富:“那又是为什么呢?” 何情忙叫:“叔叔,姆妈,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 何妈妈甩开女儿的手,胸膛因为气愤而起伏:“他做得,我就说不得?何水生,我就说你怎么一天到晚要去钓鱼,原来是怀恋失去的那份感情, 你去钓啊,你去钓啊,怎么不去了,你还是个男子汉吗?” 杨月娥意识到不好,忙喊:“亲家母,你少说两句,多大点事啊。亲家,你快给亲家母陪个礼。啊,你要去哪里……” 却见,刚才还低头一言不发的何水生突然推了自行车转身就走:“我去钓鱼。” 何妈妈愤怒至极,暴喝:“你敢!” 何水生转身看了妻子一眼,然后继续推着车继续走。 何妈妈:“站住!” 何水生再次看了她一眼,推车。 何妈妈厉声吼:“站住,站住,何水声,我跟你说,今天我让你进屋,我跟你姓。” 但何水声却走得越来越远,何妈妈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慌乱,声音平生第一次变得软弱,隐约带着一丝哀求:“水生,水生,你回来……你回来呀……” 她知道何先生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就在众人发呆的时候,孙永富猛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何水生:“回去吧你!” 何水声挣扎:“你干什么,干什么呀?” 孙永富嘎嘎笑道:“好不容易盼到你出丑,我还没看过瘾,想跑,没那么容易!” “流氓,你是个流氓!” “我流氓,我再流氓也没说人红旗妈妈象青梅竹马呀!” “苍天呐,苍天!” 孙朝阳与何情这才回过神来,同时冲过去,一顿折腾,好不容易才把何爸爸弄回家去。 然后,何水生两口子就关了门在屋里掐起来。 里面一阵摔东西的砰砰声。 何情咬着牙,不住摇头。 孙朝阳:“听声音是摔了个笔洗,光绪官窑,还好不太贵……这个是笔筒,上面画着梅兰竹菊,民初的,不值钱……糟糕,是玉器,我的春水秋山,我的春水秋山啊!何情,你得想辙啊。” 他有点急,不禁抓耳挠腮。 所谓春水秋山,乃是南北朝的玉佩,指的是春水玉和秋山玉两种,都是和田羊脂玉。春水玉上面雕刻着海冬青抓大雁,秋山玉上则刻着一只躲在红叶林中的老虎正在伏击梅花鹿。 孙朝阳一直在搞收藏,让杨鹤帮他收不了少古董。 何水生本是文人雅士,看到喜欢的就借过去玩,也不还,现在都遭了何妈妈的毒手。 孙永富:“想什么辙,天下大乱,越乱越好。” “你这老头子说什么呢,那可是咱们亲家。”孙妈妈忙喊:“亲家,亲家母,你们要冷静,冷静啊。一人让一步,忍气家不败。” 如何忍得住,根本忍不了。 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 何爸爸:“你无情残酷无理取闹。” 何妈妈:“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哪里无理取闹?” 何爸爸“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无无理取闹?“ 何妈妈:“我就算那再无情,再残酷,再无理取闹,你会比我更无情,比我更残酷,比我更无理取闹。” 何爸爸:“我绝对没有你无情,残酷,无理取闹。” …… 孙永富扯着自己头发,满面痛苦:“我受不了啦,我受不了啦。走,回家去,我们吃火锅,庆祝何情成为白骨精。” 里面的吵闹声停下来,何爸爸的声音传出来,问:“是白锅吗?” 孙朝阳忙回答:“白锅,白锅。” 何爸爸开门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柄还没来得及摔的紫檀如意,面上依稀带着伤痕。他问有什么菜,说这段时间吃素,痨得很。 孙永富说冰箱里还有羊肉和牛肉,排骨还有四五条。 何爸爸说:“可惜没有鱼。” 说完,就伸出手指在如意上一弹,吟道:“长铗归来兮,食无鱼。” 何妈妈哭声:“你怎么吃得下去?何水生,我要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孙朝阳无奈:“何情,妈,快去劝劝伯母。” 第463章 小别 何妈妈最后还是没有来吃火锅,她在使气。 吃饭的时候,孙朝阳妈妈不住劝何爸爸。但她口笨,也说不出个道道来。至于孙永富则乐意见到亲家出丑,不火上浇油已经是恪守江湖道义,让他当和事姥姥可能吗? 等何水生吃完火锅回家,房间门锁了,没办法只得又回孙朝阳院来住。 于是,这对老夫妻开始了冷战。 不管他们怎么闹,何情还是于两天后跟着《西游记》剧组出发了。 火车票剧组那边已经买好,是去长沙的。一大早,孙朝阳就提着行李箱送何请去了车站。 虽然心中舍不得,但工作要紧。大家都还年轻,还有自己的事业要奔,尚未到躺平的年纪。 站前广场上,孙朝阳笑嘻嘻地对何情说:“其实你爸和你妈这一吵也是好事,以前你无论出席社会活动、拍戏、开演唱会,伯母都跟尾巴一样跟着,把你当小孩子看。伯母挺严肃的,有她在其他人就算有心和你接触,看到她那张清水脸都怕了。” “其实啊,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有自己的朋友和社会关系,你需要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而且,你有没有感觉到,自由的空气真的很新鲜。” “你怎么这样说呢,如果不是有姆妈督促着,我也走不到今天。其实,我是个挺软弱的人,有时候胆子也小,抹不开面子去争取自己的利益。朝阳,我永远感激我的妈妈,请你以后不要这么说她。”何情说着话,突然扑哧一笑:“是啊,自由的感觉真好。有姆妈在的时候,我每天都要被监督着跑步,减肥、练形体,做发音练习,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这个穿着不好看,那个妆画得不好看,好烦啊!现在,自由了,自由了,感谢爸爸。” 孙朝阳哈哈大笑:“对对对,要感谢老头儿。不过,这次去湖南你也不要放纵自己,饮食上也要控制好,体重别又上去了,让杨导演把你给撵了。当然,每顿就吃点鸡胸肉,拍个黄瓜的生活实在太惨,该吃还得吃,就只注意控制好量。” 何情:“那是,我晓得的。对了,湖南有什么好吃的吗,听说红烧肉不错,就是不敢吃。” 孙朝阳:“红烧肉肯定是吃不得的,小炒肉倒是可以吃吃。湖南菜总体来说热量不高,就是辣,但辣椒素也有减肥作用。” 何情:“能有多辣,被你家的川菜熏陶了那么久,我吃辣很厉害的。” 她前段时间痨得厉害,听说吃湖南菜不容易胖,心中欢喜,对未来的旅程很是期待。 事实证明她还是年轻。剧组入驻张家界后,地方上对这次拍摄很重视,调了县城里最好的师傅组建了一个伙食团为明星们提供后勤保障,厨师长外号小江西,一手赣菜做得出神入化。 何情这才明白什么叫辣,什么叫直接辣到头发根上。难怪别人说四川菜辣的时候,孙朝阳都跟人急。和赣菜比起来,川菜只能算是弟弟。 去湖南吃江西菜,双重buff一叠,神仙都要摔跟斗。 她每顿几乎没正经吃什么东西,去湖南一个多月,体重又降了些。剧组的唐僧被辣得犯了嗔戒,人也跟着瘦了一圈。搞得杨导很无奈,摇头说:“三藏,你看你现在像唐僧吗,你应该去演陈玄奘的徒弟辩机。” 这却是后话。 孙朝阳:“好好好,能吃辣就好,这次应该是一次愉快的拍摄经历。咖啡带上没有?” 何情:“带了两瓶雀巢速溶,不用你提醒,我现在都有瘾了,一天不喝感觉少了什么,就是速溶味道实在不行。” 孙朝阳:“对付着喝吧,看来,我得研究一下那台咖啡机,研究一下咖啡豆。对了,云南那边的咖啡豆好得很,据说并不输哥伦比亚的豆子,我让那边的朋友帮买点。” 何情忽然忧愁:“朝阳,你说我爸和姆妈闹成这样,你说我能安心去湖南吗?” “又有什么不放心的,两口子哪里有不闹矛盾的。过几天,大家气头过去了就和好了,然后该怎么样又怎么样?”孙朝阳不以为然:“我俩以前不也置过气,结果过一晚上,我逗你两句,只要你一笑,咱们就又互相原谅。爸妈结婚那么多年,大半辈子都过去,早已经磨合好了。而且,伯父是个好脾气的人,放得下身段,只要他赔个罪,伯母也就算了。” 何情摇头:“朝阳,你不知道,我爸确实是个好脾气的人,无论姆妈平时怎么骂他,他都不放在心上。可就是这种豁达的,一旦生起气来,那就要钻牛角尖。我担心……我担心……反正你得想办法调解好他们。” 孙朝阳觉得她的担心没有道理,只说:“我是晚辈,怎么好去调解长辈,让我妈再劝劝他们吧。”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高大汉子在那边招手:“何情,何情,姐们儿,怎么着,舍不得你对象啊?” 孙朝阳看那人眼熟,正疑惑,高大汉子过来,笑嘻嘻跟孙朝阳握手:“马德华,你是孙作家吧,去年春晚副导演,我听何情提起过你。” “啊,二师兄。”孙朝阳还真不喜欢马德华素颜的样子,这让他想起《高老庄》那集的画面,忍不住嘿嘿一笑。 二师兄是个开朗的人,很有亲和力,不然也不能演这个角色。他话也多,就跟两人攀谈起来:“你们聊什么呢?” 听到何情说湖南菜辣后,二师兄说:“那可就糟糕了,剧组有不少北方人,吃饭问题不好解决。不过,最惨的是许少华。他是山东人,估计够戗。到时候,怕就怕导演让他顿顿红烧肉,还不得胖成什么样子。” 孙朝阳笑着说:“怕就怕你瘦下去了。” 二师兄道:“其实我不胖,我是壮,骨架子大,不显瘦。而且,我是上了妆的,大不了到时候在肚子里垫个枕头。您还别说,这大热天的演猪八戒真难受啊,非把人捂出痱子来不可。” 正聊着,许少华和另外一群演职员工过来,他一脸汗:“何情女施主,快救贫僧一命。有痱子粉没有,我胖了,一出汗,脖子好痒。” 唐僧喊白骨精救命,这事还真是稀奇。 “上火车了,上火车了。”又有一个工作人员过来招呼大家:“痱子粉到长沙再买吧,火车票拿好咯。” 何情在进剪票口的时候还在喊:“朝阳,记住我说的话,让爸和姆妈别闹了,我实在不放心。” 依依不舍送走何情后,孙朝阳上了公交车去《科幻海洋》编辑部找唐大姐,他的稿子已经寄过去了。 唐大姐打电话给《中国散文》编辑部找孙朝阳,可惜孙助理不在。大姐就留言说请他有时间去《科幻海洋》谈谈稿子,稿子里有几个bug要改一下。 最好两人能够坐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第464章 科幻小说和综合国力 《科幻海洋》杂志社位于海淀大慧寺路,这里也是总部海洋出版社的所在地。 海洋出版社从属于国家海洋局,下设四个编辑室,以出版海洋类基础学科书籍为主,很专业。 现在不是改革开放,以市场经济建设为中心吗?于是,出版社就弄了个《科幻海洋》杂志,刊载科幻小说,也为单位谋点福利。 唐大姐依旧在那个小棚里办公,地方狭窄,工作环境恶劣。 孙朝阳再一次坐在里面,笑道:“大姐,你这里连电扇都没有一台,可一点也不科幻。” 唐大姐:“那你说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办公?” 孙朝阳指了指远处的两栋四层高的小楼:“应该去那里面。” 小楼房是出版社和杂志社领导办公的地方,房子看起来好像是古董,很有欧式韵味。 唐大姐道:“喝你的茶。” 茶不错,今年的信阳毛尖,是吴胜邦的,唐大姐就带单位里来喝,今天便宜孙朝阳了。 小孙同志喝着茶水,说:“大姐,直接开始说稿子吧。” 唐大姐拿起一把折扇,打开了,对着孙朝阳扇了几下,她看孙朝阳就好像是的亲弟弟,分外亲切:“别急,看你热得满头汗水,休息一下,先看看这期的杂志,给大姐的工作提提宝贵意见。” 孙朝阳:“真要看看。” 就拿起桌上新一期《科幻海洋》翻起来。 这年头,成都那边的《科幻世界》还没有做起来,中国科幻小说杂志还靠科幻海洋扛旗。孙朝阳现在既然写了科幻,自然要了解一下业界最新动态。 《科幻海洋》杂志挺厚,大开本,和《收获》差不多尺寸,就是稍微薄一些。之所以这么大体量,主要是杂志每期都会刊载一部中篇小说。 中篇小说的字多,从三万到十万,要占很多篇幅的。 比如这期就有两部。 一部小说的名字叫《过去,现在,未来》,唐大姐介绍说,这部小说说的是一种生物的进化过程,质量还行,就是没有什么提出什么新概念。时间有限,你不用仔细读。 另外一部中篇小说则叫《傀儡主人》,说的是在未来世界,一个机器人突然萌发自主意识,混进人类社会,凭借强大的电脑智慧,获取了金钱地位,计划奴役人类,最后可耻地失败了。 作家在这里提出一个疑问:人工智能发展到一定阶段,会产生自己的意识,会试图消灭人类吗? 唐大姐有说,这个概念国外科幻小说都写烂了,也没多大意思,勉强算是一部好作品,不用细看。 两部中篇小说之后,就是短篇小说部分。 唐大姐一边翻着书,一边介绍。 短篇小说有《海伦姑娘》《外形》《海豚之迷》《他盖了一所怪房子》《可悲的勇士》,故事都很简单,没多大意思。 作家们写的还是老一套,普通读者看起来固然有趣,但对唐大姐这种每天都要读几万字的老读者,实在是有点审美疲劳。 她忍不住在孙朝阳面前吐槽说,现在的科幻小说作家的脑子里就是团糨糊,写的东西都很套路。不外是一个科学狂人有个什么新的科学发明,对人类社会产生了什么什么影响、一种生物突然进化出某种能力,对人类社会又产生了什么什么影响;或者外星人来了,要消灭人类;又或者机器人进化出智慧了。 我们的科幻小说还沉迷于小发明小道具层面,格局太小。 这个坏头是老童的《珊瑚岛上的死光》开的,不可否认,那是一部优秀的作品,具有开创性。但小说的故事和框架也简单,可以用来做教学模板,易学,容易上手。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科幻作家,只要弄个故事,往这个模上一套,基本都能出版和发表。 大家都这样写,你说,科幻小说还有可读性吗? “朝阳,看过美国科幻小说《冰霜与烈焰》吗?“ 孙朝阳:“读过,是不是一艘人类的飞船失事坠落到外星星球。这个星球白天黑夜温差极大,人类在上面生存繁衍,因为新陈代谢速度快,每个人只有七天的生命。七天时间,一个呱呱降生的婴儿要经历童年、青年、壮年,老年,然后像蜉蝣一样死去,结束毫无意义而短暂的生命。“ “是啊,七天时间实在太短了,真是生死骤烈,但是,人类文明还是如接力赛一样传递下去。只不过,这个接力棒是我们的生命。“唐大姐感慨:”多么宏大的主题,这既是小说,也是哲学。相比之下,我们的科幻小说,真的太孱弱了,太没有阅读价值了。“ 唐大姐说:“小说你也不用看,倒是里面的评论文章有点价值,杂志你带回去。” 短篇小说后面是四篇评论类和咨询类文章。 有《一九八三年世界科幻简况》《1981年颁发的科幻奖一览表》《美国近年来出版科幻书籍统计表》《美国科幻杂志四年来出版情况表》。 孙朝阳翻着这些文章和资料,不禁感慨:“一个国家和地区科幻小说的繁荣与否,真的是和综合国力挂钩的。” 唐大姐:“你有新的理论,说来听听。” 孙朝阳喝了一口信阳毛尖,润了润嗓子,道:“刚才大姐现在的科幻小说格局小,都在学老童,没有任何阅读价值,过激了,对他们也不公平。有一句话不知道大姐听说过没有:人不能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倒是没听过。”唐大姐:“你说下去。” 孙朝阳:“古今中外的小说和影视作品中,都会写鬼魂。那么,鬼是什么样子呢?有人写,鬼长得青面獠牙。牛头,豹眼,雷公嘴。手上长着长长的鹰爪,脚像马蹄。组合在一起,固然可怕。但身体的每个部位拆解开了,就发现,嘿,不就是牛脑壳而已,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嘿,不就是马蹄吗?至于西方的科幻小说和电影,咱们就拿最近最红的《星球大战》开说吧,尤达大师其实就是一头眼镜猴。还有很多小说里的外星人,就其原形就是章鱼和乌贼。为什么这么写呢?” 大姐:“为什么呢?” 孙朝阳:“因为人不能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呀,所以,所有的科作品中的外星人啊,机器人啊,科学发明啊,在我们现实中都能找到原型。” 唐大姐想了想:“还真是。” 孙朝阳;“咱们现在的青年作家,都是从艰难岁月过来的,山上下乡,扛锄头下地,吃糠咽菜,家里最现代化的电器是电视。你让他们去写高度发达的外星文明,他们能想象出来吗?真要去写,也只能按照老童的路子来,写写小发明小科技。再大一点的概念,就没办法了。” “为什么现在美国的科幻小说发达,那是因为现在的美国国力强盛。咱们还是拿《星球大战》来举例,里面的外星飞船的原形就是航空母舰,母星是海外军事基地,领结一样的战斗机就是f16。作家因为见过,所以提笔的时候,很自然地就写进去了。”孙朝阳说:“我们的科幻作家没见过这种东西,想象不到,还能怎么办呢,没办法。所以,大姐说他们格局小,其实是不公平的。任何人的观念和见识,都不能脱离时代和所处环境的局限。所以,科幻小说越发达的国家,综合国力越强。” 八十年代的美国正处于国力巅峰,科幻小说自然是世界一流。 中国科幻真正站起来的标志是电影《球二》,里面的垂直起降j20,无人机蜂群,机器狗“笨笨你是一条军犬。”人体外骨骼、量子计算机“moss:跨过晨昏线便是永夜。”“moss:让人类保持理智,永远是一件奢求。”ai换脸技术、太空电梯……都是能想象出来,甚至能真正做出来的。 因为我们强大了。 世界站在现实这里。 咳,该死的小破球! 第465章 捉虱子 听孙朝阳说完这席话,唐大姐若有所思:“有点意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孙朝阳不禁得瑟:“什么叫好像有点道理,我说得很对嘛。没错,美国现在的科幻是很发达,但其实还是没有脱离他们现在的生产力。他们所想象的,也是基于目前的认知。我再举《星球大战》这个例子。像这种科幻战争类大片,肯定有很大篇幅的战斗场景描写,那么该怎么描述呢?” “还能怎么着,反正就是拿人类现阶段的战争模式改一改就是,只不过把战斗场景从地球换到外太空。但敌我之间的战斗依旧是大炮和导弹,还有战斗机格斗,只不过比现实中的武器威力更大,飞得更快罢了。但真正的外星人战斗就应该是这样吗?可惜作家因为没见过,所以想象不出来。” 唐大姐笑问:“那你觉得外星人战斗应该是什么样子?” 孙朝阳:“外星人的战争为什么要格斗,为什么要用化学能武器?外星人的科技既然那么发达了,他们为什么不能隔着七光年向我们投出一个质子,把我们地球锁死;他们的飞船为什么不能仅仅是一个水滴,以光速朝我们的舰队撞来。又或者,他们为什么不隔着一百光年向我扔出一个二相箔,把我们的星系从三纬变成两纬?”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大约将未来外星人可以使用的攻击手段说了一遍:“如星球大战那种大炮巨舰的战争形式,和地球人又有什么区别。” 唐大姐听得眼睛里异彩连连,良久,才道:“没错,我对现在的科幻小说作家太苛刻,对他们也不公平。你说,人不能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你刚才所说的,难道你见过,你脑子里装得究竟是什么呀?” 孙朝阳支吾:“我就是瞎想。” 唐大姐笑了笑,道:“也对,你的想象力一向丰富。比如你的通俗武侠小说《寻秦记》就是第一个写时空穿越的,现在小宫的《土拨鼠之日》的时间循环和时间重置理论也是你第一个弄出来的。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科幻小说家的。” 说着话,她继续翻杂志,翻到最后一个版面。 《科幻海洋》给了唐大姐一个版面让她自己弄,专门刊载实验性质的科幻作品。本月号是她小试牛刀,出手就是跳水姐的新作。 看她提到跳水姐,孙朝阳感到不自在:“宫姐这部作品发表了呀,读者反响如何?” “还能如何,你的创意能差吗?”唐大姐笑吟吟看着孙朝阳:“不过,小宫的文笔,材料剪裁,写法,也是大师手笔。这篇小说一发表,她也成为科幻小说界第一流的作家了。” 孙朝阳:“这么厉害?” “现在的好作品不多,但凡有一部,立即就能引起轰动。虽然说这部小说是你提供的创意,但仅仅是个创意,让别人写未必能写出这种效果。如果要论功劳的话,你孙朝阳只占一成,小宫要占九成。”唐大姐说:“你可不知道这期刊物一出,在科幻小说界引起了什么样的轰动。” 她说,最近参加的科幻小说作家和编辑的聚会中,人人都在谈《土拨鼠之日》。读者来信也很多,大多对跳水姐赞不绝口,说她是现在最好的科幻大师。 信多得要命,每天光收信看信都是一件很恼火的事。 不过,还是有不少读者对《土拨鼠之日》提出批评,有的人甚至言辞激烈。说这本小说中充斥着大量的男女之情描写,宣扬的是糜烂的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这是要搞坏世俗人心的。 又有人说,小说里,男主人公利用自己的特异功能玩弄女性,将整个小城的女人祸害了个遍。我想请问,作家究竟想表达什么,想要给读者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不,这是在挑唆犯罪,建议有关单位把她抓起来。 孙朝阳听到这里,皱起眉头:“唐大姐,我当初的大纲并没有大量的男女关系情节。主角更多的是利用自己的能力,学钢琴、学数学、学外语、学驾驶,学习以前想学,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东,充实自己完善自己。爱情只是其中很小的部分。我的创意总体上来说是积极向上的,万万没想到跳水姐写成这样。” “所以刚才我说,这本书的成功,你孙朝阳只占一成功劳,小宫占九成。其实,你也就是提供了一个创意而已。”唐大姐:“不过,不用担心,现在不是要求解放思想吗?文学文化界夺风气之先,要允许青年作家勇敢探索,要允许先锋派作品的存在。比如王朦的《春之声》,在七十年代的时候,你能想象能够发表在国家级文学刊物上吗?” 孙朝阳苦笑:“问题是跳水姐的小说里全是两性关系描写。” 唐大姐:“文学是人学,两性关系内容也是文学恒定的主题之一,回避不了。实际上,文学不应该有道德法庭,对这种内容也不太在意。《查泰来物夫人的情人》我们就不评论了,杜拉斯的《情人》主题是一个华裔男人和十几岁法国小女孩的恋情,里面的两性描写多吧?但不防碍其伟大。芥川龙之介伟大吧,甚至还专门以他的名字设置了一个芥川文学奖。他有一部中国背景的小说叫《南京的基督》,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已经是黄色小说了,但其中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而小宫的《土拨鼠之日》表面上看起来是一部科幻小说,实际上写的是什么是爱情,写的是性和爱之间的关系。” “表面上看起来是写主角孙朝阳玩弄女性的糜烂生活,但更深层次的是却是写当今社会女性生存生活以及情感上的困境。也因为这个深层次的困境,才让小说不单单是一本用来消闲的科幻,而是一件可以传诸后世的艺术品。” 孙朝阳气急败坏:“什么主角孙朝阳玩弄女性,跳水姐太坏了,她在整我,她是在整我。” 唐大姐是知道孙朝阳和跳水姐故事的,也知道小宫是个疯批。但两人都是她名下最优秀的作家,也是国内最优秀的一挂。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不会站立场:“好了好了,你男子汉心胸要开阔,消消气,我来说说你的《球形闪电》吧。小说我要了,总编那里也过了终审,评价很高,说是今年科幻界的一大发现,下个月发表,但要改稿子。” 说是改稿,其实也就是小手术,主要是修其中的小细节。 文中很多这个时代没有出现的东西,需要改成读者能理解的。比如这句“地上和窗台上散落着大量的a4纸大小的纸片,上面写满了公式。” a4纸是啥玩意儿,八十年代的人可不知道,要改。 又比如小说中林云和男主角见面喝咖啡的时候,手中拿的那把纳米材料做成的小刀,读者不能理解,需要添一段文字注解。 不胜枚举。 虽然都不是大问题,但都改掉也要花去不少精力。 孙朝阳懒得再把稿子拿回去,弄好又寄过来,就说:“太折腾了,我就在你这里弄。大姐,你不会嫌我占了你的地盘吧。” 唐大姐笑道:“我看你就是想蹭我的饭,老实交代,从什么地方知道今天单位伙食团有好菜?” 见孙朝阳疑惑,唐大姐说,今天伙食团烧带鱼,等会儿给他带饭。 孙朝阳来北方后,最喜欢吃烧带鱼了,闻言大喜;“那你得请客,让厨师多打点汁水,盖饭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到了中午,唐大姐去给孙朝阳打饭。 小孙同志则还伏案修改。 写过稿子的人都知道,补bug很费神。 他感觉自己头发又掉了几根,正摇头,一个小搪瓷钵儿放他面前。里面是一个用刀子划成三角形的米饭块儿,上面盖着金黄油亮的带鱼,汁水很足,香味扑鼻。 孙朝阳也不抬头,故意叫苦:“大姐,修改就好像在破棉袄子里捉虱子,你这是为难死我了。哎,我是眼睛又花,脖子又酸,帮我捶捶肩膀。” 一个拳头敲在他右肩上。 孙朝阳:“舒服,舒服,再锤,再锤……不对……” 他突然感觉不对,这拳头怎么那么大,那么用力。 小孙猛一回头,就看到吴胜邦冷冷的眼神,顿时懵住了。 这个时候,唐大姐急冲冲追过来:“胜邦,胜邦,请你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第466章 冰山一角 夜里,唐大姐和吴胜邦在京城的家。 这是一座栋普通的宿舍楼,属于中协的产业。 房子是吴胜邦做了书记处副书记才分到的,现在北京人口膨胀,住房很紧张,条件自然很差。他们家只有一个客厅和两间小小的卧室。厨房没有,只阳台上放着一个蜂窝煤炉子。至于卫生间,那是没有的。解手用痰盂,每天早上要端去楼层最西面的公用厕所倒掉。 但两口子好歹是结束了长期的两地分居,这比什么都好。 至于孩子,现在还在兰州念书,等十几天后学期结束,才来北京。 唐大姐憋着气坐在写字台前看稿,看半天,就提起笔在稿子上改上几笔。 “干什么呢,你还替孙朝阳改稿子了?”吴胜邦走过来,讷讷地说:“建英同志,您辛苦了。” 唐大姐不说话。 吴胜邦:“怎么了,还生气了?你一向都是知心大姐,究竟是谁把你气成这样啊?” 唐大姐把笔一扔,站起身来,走旁边去叠衣服。衣服是吴胜邦刚收进来的,扔在床上,老吴挺勤快,喜欢做家务,唯独就是不会叠衣服。 吴胜邦顺势坐在椅子上,拿起稿子看了看,皱起眉头:“孙朝阳的稿子,他也写科幻小说啊,倒是希奇。一个知名作家,新生代的领军人物,寻根文学的鼻祖也写科幻,胡闹。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这涉及到唐大姐的职业尊严,她忍不住顶撞:“谁说科幻小说就低人一等了,你骨子里还是传统文学那一套,你不知道现在的科幻发展到哪一步。最优秀的作品,比如小宫的《土拨鼠之日》,就思想的深度,写作手法的实验性和先锋性,已经不输于现在的第一流作家,甚至还要好一些。” “我不就是随便说说,不然当初在云南兴办科幻小说培训班的时候,也不会把你叫去,想的是就让你收一些好稿子,在新单位立足。文化界的知识分子都叛逆,都藐视权威,你要想服人,要拿作品那成绩说话。没有成绩,就算勉强把你推上领导岗位,别人也有闲言碎语。这不,你不就收了小宫的小说了吗。”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说,唐大姐就火了:“对对对,你说得对,要想在文学界立足,得靠作品,靠成绩。我很高兴,收了小宫和孙朝阳两篇第一流的佳作。现在小宫的作品已经造成影响,只等孙朝阳的长篇一开始连载,必然引起轰动。我唐建英这份眼光,也是科幻界头一份儿的。一个编辑,一辈子能够编辑两本这样的稿子,此生之愿足矣。《科幻海洋》经营得不好,但我肯定把杂志撑起来。到时候,我再走上领导岗位,别人也是心服口服。本来我的工作干得好好的,你呢,你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事,竟然跑我单位里去指指点点。” 吴胜邦:“我去调研,顺便看老婆不可以吗?” 唐大姐:“你看老婆,回家随便看,去我那里做什么?你就是想让人知道你的威风,给单位压力,好给我要官。我没办法接受,老吴,我是要主持一家杂志社,是想成就自己的理想,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就算将来我再成功,人家也会以为我靠的是裙带关系,而不是个人能力。” 她是个好脾气的人,但这事太过分,她平生第一次生气了。 没错,今天吴胜邦是打着中协的旗号去杂志社视察工作,和更高层领导谈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起唐大姐的工作能力很强,以及渴求进步的决心,希望出版社不要因为她是领导家属的原因,就过多照顾。该批评还得批评,该压担子还得压担子。 海洋出版社的领导们都很腻味,心中想:“你中协不过是群团,跟咱们也不是隶属关系。咱们属于国家海洋局,财权人事权都在那边,你插手我们的人事是不是越界了?杂志社的领导们年纪都大了,科幻小说又是新生事物,他们也跟不上。而且,还有两人年龄到了,马上要退休。小唐年龄文凭工作能力都强,本来就是第二梯队,我们正在考察。她真做出成绩,不用任何人说,自然要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但你这么干,实在让人反感。” 唐大姐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被搞得很难堪,忙上前制止。 吴胜邦看唐大姐手中端着菜,在得知是给孙朝阳带的时候,顿时火了,接过搪瓷钵就冷笑着去见小孙。 他以为孙朝阳是因为《棋王》落选的事情跑来找唐大姐活动,这人品质真的有问题。 老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过一个人,立即冷冷地说,孙朝阳,我对你很失望。 孙朝阳也是年轻热血,回嘴说,你谁呀,你对我失望不失望又如何?你既不给我工资又不给我稿稿费,你的失望对我而言只是耳旁风。 两人当即在小棚里吵起来。 这个时候,孙朝阳才知道唐大姐是吴胜帮的妻子,很惊讶。 不过,大姐人是真好,他才勉强按捺住心头的火气,没有跟老吴打起来。 吴胜邦今天诸事不顺,撂下一句狠话:“孙朝阳,我今天就说一句违反组织原则的话。你的《棋王》本刷下去只是个开头,接下来你的《文化苦旅》也别想拿奖。我吴某人还是有点影响力的,我会发挥这种影响力,我有决心,也有信心。另外,你不是有稿子投我爱人这里吗,我不同意发表。” 孙朝阳:“随便,你爱谁谁。唐大姐,你是我亲大姐,怎么就嫁给了吴胜邦,白瞎了你这个人。” 吴胜邦:“孙朝阳你好自为之。” 最后,大家不欢而散。二人彻底反目成仇。 唐大姐继续发怒:“还有孙朝阳,你说他人品不好,我觉得他人不错,我们有分歧。还有,孙朝阳的稿子发不发表,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老吴:“他好什么,把小宫弄成那样,都成神经病了,人品好吗?他就没有资格拿奖,就算他写的东西再好,也不能发。” 唐大姐把手中的衣服一扔,怒道:“吴书记,你手伸得好长,还伸到我编辑组来了。好好好,我这么跟你说吧,衡量一部作品能否发表的标准是本身的质量,和人品如何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孙朝阳现在是个坏蛋,就算他明天就要被枪毙,他的《球形闪电》也是今年最好的科幻小说,不但是国内,甚至还包括国外,该发表还得发表。在工作上,我很客观,也有自己的坚持。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不看人的。” 说完话,她就不理睬丈夫,自去阳台上洗衣服。 妻子这番话已经是彻底的愤怒, 吴胜邦从来没有见她发过这么大火。心中奇怪:这孙朝阳究竟写了什么蛊惑人心的东西,让建英胳膊肘往外拐,我倒是要见识一下。 于是,他就拿起稿子看起来。这一看,就彻底沦陷。 在开篇那黑色的夜晚,在滂沱大雨和闪电雷鸣中,一个宏大的世界徐徐展开。 《球形闪电》是《三体》前传。 在球闪呼啸的尖叫声中,吴胜邦触摸到三体宇宙的冰山一角。 第467章 买车 孙朝阳郁闷地离开《科幻海洋》编辑部,对于吴胜邦所说不让《球形闪电》发表的话,他倒不当真。唐大姐对待工作认真负责,自己的小说质量摆在那里,怎么可能不发表。 但吴胜邦放言要阻止自己获奖却是一件麻烦事,毕竟人家主持这一文学盛会,发挥一点影响力,就够孙朝阳喝一壶的。 万万没想到,唐大姐竟然是老吴的爱人,这还真是的。 孙朝阳苦笑摇头,不过,唐大姐为人低调不搞特权这点,他还是很敬佩的。 他实在没有辙,只得回到《中国散文》杂志社,准备把手头的活处理了下班回家。忽然,电话铃响,是蒋见生打过来的。 “啥事?”孙朝阳心情不好,哼了一声。 蒋见生:“怎么了,谁惹到你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买的汽车已经办完所有通关手续,运来北京了。” 孙朝阳疑惑:“什么车?” 蒋见生:“不是说好的帕杰罗吗,我帮你都弄来了,只等提车后挂车牌,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没钱。”孙朝阳才想起这事,他对汽车兴趣真的不大。因为那种铁壳子工业品在二十一世纪真的不稀奇,只要你不追求性能和排面,三四千块钱就能买到一辆旧车练手,也就普通人一个月工资。 即便是价值上百万的豪车,开个六七年,一旦漏水漏油,残值也就十来万,你买的时候还得考虑维修和养护成本。 汽车这玩意儿已经彻底沦为家用电器和代步工具。 孙朝阳年轻的时候是过过苦日子的,实在不愿意在这上面花钱。手上的资金用来买房买店铺他不香吗,何必买个过手就折价的赔钱货? 蒋见生哈哈笑道:“钱的事情不用操心,我来帮你付,从你的分红里扣吧。三十八万,啧啧啧,比我的海狮还贵。” “夺钱?”孙朝阳急眼,吼道:“我不认帐,绝对不认帐,车你自己留着用吧。” 蒋见生道:“当初出买车的是你,你不认账也不行,这么贵的汽车,你不要难道砸我手里?回去跟伯父伯母说说,我明天一早过去接你们,叫上伯父伯母,咱们去提车。”然后就挂了电话。 那可是三十八万块,现在房价已经涨了,北京一套小两居私房也要两万,大四合院也快十万了,三十八万得买多少房子? 现在的普通人一个月才几十块工资,三十八万几辈人都赚不到,就买了这个个铁疙瘩。 孙朝阳很恼火。 不过,家里人对买车是非常支持的,当初说到这事的时候,何情爸爸妈妈还答应出一半的钱。 孙朝阳回到家后,院门大敞开,母亲却不在,就看到何水生正和父亲坐在客厅里悠悠地喝着潮汕工夫茶。 因为孙朝阳手脚轻,二人正聊得起劲,也没发现他回来。 看两位老人说得高兴,孙朝阳好奇心起,就蹑手蹑脚走到旁边偷听。 孙朝阳家这套茶具是迟春早送的,迟教授是鲁迅文学奖散文组副组长,组长秦牧是广州人。上次秦老师来北京开会的时候随身带着茶具,也不嫌麻烦。老迟看得有趣。就找了木匠做了个茶台送给孙朝阳,红木的,很漂亮,还附赠一套茶具。 何水生泡的是孙朝阳存的凤凰单枞,潮汕工夫茶喝的时候挺讲究。第一开不喝,要用来烫茶杯,还有撇沫什么的。何爸爸老于此道,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潇洒。 孙永富好奇地看着他的手:“老何,你手不烫吗?” “不烫。” “怎么可能,我看你手指都红了。”老孙撇嘴:“你喝茶真是穷讲究,搞这么复杂,半天才弄了个咪咪儿大一杯,一不小心还卡嗓子眼里。依我说,干脆找个大搪瓷缸子,抓一把茶叶扔进去,开水一冲,喝起来多痛快。” 老何:“你当我喝的是茶呀,我喝的是文化,是意境,茶可清心,禅茶一味晓得伐。” “卵味。” “你……说什么粗话。” 孙永富:“你还清心呢,都被婆娘打得遭不住,躲我家里来了。我说老何,你这是要躲我家里多长时间,真把这里当你屋了?” “这里清净,心也静下来。女婿是半子,我拿朝阳当亲生的,住自己儿子家不应该吗?” “不可以,因为我看到你就烦。什么半子,亲儿子,我听何情说,当初她和朝阳搞对象的时候,你还不答应,现在说这话你不脸红吗?”孙永富咕咚一声喝掉杯子里的茶,又吐槽:“太少了,口都没打湿。” 何水生气道:“自从住这里来,我一天到晚被你埋汰,按照你们四川人的说法就是吃受气饭,你当我不烦,可现在这情况,你让我怎么回家。老孙,咱们也别斗嘴。当初我们说好了,你的三轮车放我家,我的鱼秆藏你这里,大家统一战线,互相掩护。现在我倒霉了,你是不是有责任帮助我。” “啥统一战线,统一不了。”孙永富。 老何:“你就让我住下吧,老孙,我知道你闲不住,想踩三轮车,不为钱,就为见世面凑热闹,大不了我以后继续替你打掩护。” “谁要你打掩护了,难道还把三轮车藏你家,那也藏不住啊。”孙永富压低声音:“我最近找到了个路子,是一家个旅馆,个体户。老板跟我谈好了,他提供三轮车,让我每天去车站拉客,收入很高的。其实钱不重要,主要就是个玩儿。” 孙朝阳听得肺都气炸了,正要发作,母亲回来了。 他瞬间冷静下来。 是的,今天或许可以制止老头儿去帮旅馆拉客,可明天保不齐爸爸又另起炉灶,最后把自己弄到病床上去。 自己和母亲又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老爷子,毕竟是那么大一个活人。 晚饭的时候,两个老头还在斗嘴,吵得孙吵闹脑袋嗡嗡响。父亲踩三轮车痴心不改且按下不表,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岳父岳母和好。天天住在这里,那不是分居吗,不是婚姻冷静期吗,像什么话? 想着,孙朝阳突然有了个主意,明天不是要去提车吗,叫上岳父岳母,大家凑一块儿,只要老两口开口说话,事情也就过去了。 听到明天要提新车,一家人都沸腾了。 “大汽车,买大汽车了,我儿出息。”孙永富高兴地直拍老何大腿。 孙妈妈也很兴奋,甚至还说要给祖宗牌位烧了几张纸钱。 老何:“不用搞什么仪式,我小时侯,家父也是坐斯蒂庞克的,不希奇,不希奇。不过,几十年过去了,我家终于有汽车了,不错,不错。”他口头说不希奇,却心痒难挠,呼啸一声,端了梯子就架墙上,对着隔壁的何妈妈喊:“陈老,陈老,朝阳和情情的车回来了,进口的,明天让去开……哎哟!” 一块花泥砸他脑门上。 次日,蒋见生开了他的海狮大面包过来接两家人过去提新车。 何水生敲了半天门,何妈妈才冰霜脸出来,依旧不搭理老伴儿。当初她可是说好了要出一半车钱做为女儿嫁妆,所以,今天必须出场。 面包车很大,恰好装下一家人,行了大约一小时,就到了卖车的地方。 这年头也没车行一说,更没有四儿子店。国家对公司企业做汽车生意也没有资质要求,只要你能弄到外汇能办通关手续就成。 卖车的单位叫机电设备公司,属于区物资局下属单位,有十几间店铺,柜台里摆了不少设备。有轴衬、有五金件、有电焊机电焊条、有砂轮机…… 门市后面是一片大空地,露着黄泥,长了青草,停了几辆永向前拖拉机,还有木制脚踩的抽水家什。 孙朝阳笑着对接待他们的那个叫许技师的中年男人说:“你们的经营范围还真广,镰刀锄头卖不卖?” 许技师说,卖啊,单位还有两座铁匠铺子,用来打农具。 蒋见生说你们别聊了,车呢,我们要看车。 老蒋的爱人和许技师是一个系统的,那边已经打了招呼,老许很热情,说,汽车是贵重物品,当然不能露天摆放,被雨淋了怎么办。就拿钥匙打开空地边的库房,露出里面的两辆车,孙朝阳的新车霍然就停在里面,闪着漂亮的光芒。 众人都抽了一口气,被工业品特有的美震住了。 只见,那辆帕杰罗通体墨绿,方方正正,如同一头钢铁的野兽蹲在黑暗里,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来吃人。 汽车屁股上还印着一头棕熊,上面写着:“熊出没注意。” 孙永富念道:“熊出,没注意。” 何水生:“不对,应该是熊出没,注意。” 老孙:“放屁,明明是没注意” 老何:“这么大的车,没注意就要被创死。这行字的意思是,这里有熊,大家注意安全,出没出没,是出没。” 老孙:“是没有,没有,没有。” 二老斗嘴,孙朝阳很无奈。他实在对这玩意儿没兴趣。主要是外形难看,方方正正,风阻得多大呀,得耗多少汽油啊! 但旁边那辆车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孙朝阳眼睛大亮:“ae86,ae86,情怀啊!” 许技师笑道:“孙作家对汽车很有研究嘛,没错,这是去年刚出的新款,要不要买一辆,我帮你订。” 孙朝阳:“买买买,夺钱。” 许技师:“三十二万。” 孙朝阳瞬间冷静,三十二万,就买这个,我疯了吗?这东西说到底就是辆卡罗拉。 这东西固然有情怀,但电影《头文字d》中的藤原拓海开的那辆是经过改装的,和出厂时的素车两码事。 三十二万我买这个公路大妈,还不如加钱买奔驰,人家奔驰可以上树,卡罗拉行吗? 不得不说,八十年代的进口越野车给了大家极大的震撼,即便是蒋见生这种见多识广的文化产业大亨,也被其流光溢彩的外形弄得口干舌燥。 口中不住说:“朝阳,你怎么知道这车的,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应该买这个的,而不是海狮。” 温州老板都喜欢海狮,除了有进口车加成外,主要是质量确实好,而且空间大,能装一车人,很方便。 和帕杰罗比起来,老蒋瞬间感觉自己的大面包不香了。 孙朝阳爸爸抓着脑袋喃喃道:“不对啊,吉普车怎么长这个样子。” 接下来就是验车了,孙朝阳不会开车,也不懂。唯一略知皮毛的是何水生,老何先打开引擎盖看了半天,又钻地下看底盘,看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反把身上的西服弄脏了。 偏偏他还朝老婆身边凑,嬉笑搭讪,搞得何妈妈很嫌弃,差点说,你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 许技师就发动车辆,v6引擎的咆哮声确实带劲,他又介绍了三把锁和绞盘,说这玩意儿就是辆坦克,就没有过不去的地儿,正适合我国的道路条件。 何水声欢喜:“有车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密云钓鱼?憋京城里,除了钓白条还是钓泥鳅,都腻味了。” 何妈妈最听不得这些,狠狠地刺了丈夫一眼。 孙朝阳心中一动,隐约有个念头。 车款蒋见生早就通过公司帐户付了,不然几十万现金全是大团结,也没人拎得动。年终的时候,从孙朝阳的分红里扣就是了。 拿到车钥匙、发票等手续后,许技师就把两把车钥匙扔给孙朝阳,让他们自己开回去。 孙朝阳愣住:“就这么开回去,没有临牌吗?” 八十年代还真没有临时牌照一说,随便开,到时候自己去上车牌就是。 然后,又出现了一个问题。众人当中唯一会开车的就是何水生,这个旧社会的少爷以前摸过汽车,但已经几十年没开了,而且还没有驾驶证。 这怎么把车弄回去啊,而且,弄回去后难道就摆在街上看着玩? 许技师却不以为然:“没驾驶证就没驾驶证,我也没有证,不一样把车从天津开回来。反正路上也没交警,你们注意别开去繁华地带就行。 八十年代中期确实是个野蛮生长的年代,京城还好,地方小县城基本没人管。就拿孙朝阳老家来说,有就八十年代中期才开始在县城十字路口摆了个水泥墩子,放了个交警在上面比比画画指挥交通,红绿灯则有在八十年代后期才会出现,县城仅有一个。 司机们对红绿灯很不感冒,曾经有个在矿山上拉石头的司机闯红灯被拦下。 交警:“驾驶员,你创红灯了。” 司机:“我创什么红灯,你们的红灯挂那么高,我创得到吗?你欺负人!” 第468章 车神菩萨 许技师罔顾法律藐视规则的话让孙朝阳目瞪口呆。在二十一世纪,无证驾驶违法了,一旦被抓到是要拘留的。出了交通事故,还要负刑事责任,而且保险也不赔。 但现在是八十年代中期,也没有什么规则而言。至于法律,对小地方来说,那是什么?法律有时候还没有民风和道德的约束来得有效。 所以,严打之后,在国家的推动下,这才兴起了一股全民普法学法的热潮。老木他们白花文艺出版社今年卖得最好的书是《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和《民法》。 得,那就由何水生把车开回家去吧。 何爸爸坐到驾驶位上,不住搓手,神色带着兴奋。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第一步,调整座位。呃,位置刚刚好。“ “第二步,调整倒车镜,后视镜,恩,刚刚好。“ “第三步,第三步……第三步把挡杆拔到空挡……空挡了呀,那我该做什么呢?“ 他念了半天,却没有任何动作。老孙不耐烦:“打火,打火啊,老何,你究竟会不会,别把咱们都带沟里去。“ 何水生:“怎么不会,我十几岁的时候开过,家父当年带我去上海滩,教过我的,我开着车去霞飞路,过外白渡桥……” 从今天早上出门,何妈妈就没有跟丈夫说过一句话。现在见何水生光打雷不下雨,顿时怒不可遏:“打火。” 何水生一个激灵,手在车钥匙上一转,轰鸣声响起,倒把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然后兴奋地用手拍着副驾驶的孙永富:“打着了打着了。”老孙也高兴地拍着他的大腿:“好厉害,老何你果然会开车,我还以为你是在吹牛。”杨月娥道:“亲家果然了不起。” 八十年代会开车可是件很牛叉的事情,在单位属于技术工种,可以横着走的,就连领导也要让你三分。 驾驶员在外面跑,见识广,收入高,生活水准在当时属于中上。 因此,这个岗位非常抢手,通常都是大领导家没出息的孩子。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打火谁不会啊,搞得好像是火箭点火,成功地把东方红卫星送上外太空一样,你倒是起步啊……哎哟…… 他的后脑勺就重重地撞在座椅靠背上。 何水生起步了,弹射起步。身形庞大的帕杰罗以人们想象不到的敏捷冲了出去,惊得许技师追在后面高声喊:“慢点慢点慢点,老何你家娃娃还小,还没有结婚呢!” 大约只是几十年前摸过汽车,刚开始的时候,何水声还畏手畏脚,以一挡跑了很长一段路,换挡的时候还打得齿轮嘎嘎响,心疼得老孙不住叫:三十多万的车,你这一打齿,起码折出去十块钱。“ 慢慢地,老何的手脚就麻利了,道:“磨合你懂不懂,刚出厂的机器要磨一磨,机械才能跑得顺畅,齿轮不打得响还不正常呢。” 老孙也不懂车,被亲家成功地糊弄过去。 车速开始快起来,夏天的风在窗外呼呼掠过,风景不住后移。何水生感慨:“有车就是不一样,我现在才感觉到这是生活。” 孙朝阳刚开始的时候还紧张得手脚出汗,坐了半天,发现老丈人开车的技术还行,才安下心。道:“伯父,要不等何情回来你跟他一起去读个驾校,拿个驾驶证。” 小孙同志虽然是个穿越者,却不会开车,原因很简单,一是年纪大。在零八年购置税减半,汽车走进普通家庭的时候,他的投资失败,吃饭都够戗,哪里还买得起车。 等到退休了,有老保可拿,他去学车,人家驾校的人一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就惊住。三十出头的教练哀求道:“爷爷,爷爷,要不我们把学费退了,你就别学了吧。”年纪这么大的人,科目一科目二科目三都是难以逾越的高山,别学个两三年考试都过不了,折腾不说,还毁坏驾校声誉。 孙朝阳不服气,在手机上下了个科目一,开始做题,做得头昏眼花,发现东西有点复杂,便淡了开车的心思。 重生到八十年代后,拿证更难,你首先得去驾校学习一个月,住校的那种。 学校是车管所办的,很正规,很严格,学习的课程也多。有《道路管理条例》,简称道条;有《交通处罚规定》,简称交规;还有《机械常识》《汽车电气原理》……等等,厚厚好几本书。这哪里是学车,这是学造车修车。 一个月学完,就可以进驾校了。 驾校更恼火,主要是时间长,一月就是五个月。学开车,学修车,白天开,夜里开。等到学习期满,就可以考试了。路考,桩考。桩考里最难的是平行移库,很多技术好的学员就是卡在这关拿不到证。 脱产学习半年才能领证对现在的孙朝阳来说是不可能的,未来都无人驾驶了,学这玩意儿实在浪费时间。再说,他对开车真的没什么兴趣。而且,既然家里有人会开,自己为什么要去学? 何水生听孙朝阳话里的意思是他以后不开,这辆帕杰罗归何情跟自己使,心中兴奋:男人谁不喜欢开车啊? 就道:“行行行,那我就去拿个证。国家的各项规章制度越来越正规,无证驾驶是不对的。” 他也小心,毕竟这辆车太醒目,在八十年代就好像是后世的劳司莱司、法拉力,太引人注目。所以,回去的的时候,专挑小路走,十里长安街是不敢去的,怕被交警一时好奇被拦下来。 回到家后,车就停在院子外的路上。 买车是大事,杨月娥很兴奋,搞来香烛纸钱在车头祭车,烧得乌烟瘴气。另外,她还杀了只大红鸡公,把鸡血围着汽车撒了一圈,又给自家门槛撒了点。 见碗里的鸡血还剩了点,索性给何家的门当也淋上。 孙永富就骂:“浪费粮食,做成鸡血旺,煮好了放点海椒油味精,多香啊。” 孙朝阳;“对对对,鸡血旺煮阮姜叶子也香。” 零零年代,老家那边流行吃车酒。一户人家只要买了车,就会祭车,请汽车菩萨保佑司机出入平安。 那么,汽车菩萨是谁呢?那还用问,后视镜就挂着他老人家的照片。另外,还有人拜诸葛孔明,丞相可是木流牛马的发明人,也算是车神。 对了,当地有人拜那吒……风火轮跟汽车也不搭啊,哪托跟车也没关系。反正不管怎么说,在哪儿都不能脱。 祭完汽车菩萨就得摆酒席,遍请亲朋好友,收个三百五百礼金。 几十桌下来,至少能把小一半车钱给弄回去,乃是地方陋俗。 原来始作俑者是老娘。 祭完汽车菩萨,就吃酒,柴火烧鸡,贴玉米饼子。 杨月娥正在用菜刀分解鸡肉,突然一拍额头:“我还忘记一位大仙了。” 于是,就拿了一块胸脯肉扔房顶去,招呼那只定居的黄大仙来吃:“大仙啊大仙,吃了我的肉,你得保佑我家的司机和乘客平平安安啊。” 房顶的瓦片缝隙中探出一颗小脑袋,对着杨月娥叫了几声。似乎是在是说,知道了,知道了,一家人,好说。 老孙家每次吃肉都会扔一小块上去,去年冬天,那个小东西长得圆滚滚的,胖了一圈。某日在砖缝间捉老鼠的时候,卡住了。 现在天气热,黄大仙顶不住,露面的时间也少。 第469章 说客 柴火鸡味道不错,一顿就干完了。吃过饭,老丈人抢了孙朝阳的卧室睡午觉,孙朝阳自去单位上班。 晚上,孙妈妈将就那一锅汁水,切了两块豆腐进去,又放进去十几个肉圆子,继续招呼亲家和亲家母过来吃。 孙朝阳回家后,看老岳父还霸占着自己的床呼呼大睡,感到无可奈何。 晚上吃酒,开了瓶老爹最喜欢的沱牌曲酒。何水生陪老孙,喝酒的人话多墨迹,直吃到夜里十点,他才摇晃着身体回自己院去。 次日早上,孙朝阳出门,发现老岳父竟然睡在车里。 他又好气又无奈,忙把何爸爸叫醒:“伯父,你和伯母之间的问题总得要解决啊,这么下去也不行。就算你进不了屋,可以到我家去睡,反正有的是房间。天气热,你热伤风了怎么办?” 何水生:“夜里凉快。” 孙朝阳:“就算不热,被蚊子咬了打摆子了,自己难受不说,还要落下终身的病根儿。” 八十年代的蚊子很奇怪,好像不少都带着疟原虫,不小心就会中招。得了疟疾,你一会儿热得如同落进滚汤里,一会儿又冷得浑身颤抖,难受得要命。医生治疗打摆子大多使用金鸡纳霜,那玩意儿对身体伤害大。即便后来用效果更好的青蒿素,但还是有后遗症,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复发。 何水生摇头:“我不去你家,朝阳,虽然你是我亲儿子,当爸爸的去儿子家天经地义。可你父亲说话太气人,我受不了,宁可睡车里。” 正说着话,老孙出来遛弯,看到车里的何水生:“哈,老何你怎么睡这里,还脱得只剩一条火把摇裤子,叫人看了像什么话。” 何水生:“睡觉当然要脱衣服,不然我的的西装和衬衣会皱。” 老孙:“可你脱了也不好看啊,全身都是泡泡肉,跟白切鸡似的。你看看咱这一身肌肉,铁骨铮铮的汉子。” 他得意地拍着自己的三角肌和肱二头肌。 何水生气得嘴唇都在颤抖:“无礼,没文化没素质。老孙,你偷偷去踩三轮车,我可是替你隐瞒了的,恩将仇报。” 老孙眼睛一翻:“你瞒着你婆娘去钓鱼,我也帮你打掩护,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眼看着二老要吵起来,孙朝阳头疼。但听到他们这番对话,昨天心中隐约的那个念头清晰起来。当下班也不上,带着老岳父敲开了何家院门,见到了老岳母。 反正他是单位领导,一天半天不去上班,也没人管。如果老高问起,扯个靶子,就说自己另外有事。 何情妈妈看何爸爸,一脸的嫌弃,说:“朝阳你不用替这个老不修说情,我和他感情破裂了。对这种人,就得直接赶出家门。他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愿意跟找初恋找去啊。” 何爸爸俯首帖耳站在旁边,宛如小学生,讷讷道:“我那世交家的小姐,都去世好几年了,我要能找得着才行。” “原来你是念念不忘的。” “没有,没有。”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不,红旗妈妈不就出现在你生活里了。” “我没有,我没有,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街坊邻居的见了面,能不打声招呼吗?”何爸爸无力地辩解。 孙朝阳:“对,我相信伯父的道德水准,他绝对不会有那种心思。” 何妈妈冷冷道:“好,红旗妈妈的事情先不提,那天何情去见导演,何等要紧的事,他不但不在旁边支持,还跑去钓鱼,这样对吗?” 孙朝阳:“其实,这件事我也是有责任的,我让伯父先熟悉一下钓鱼这件事,请他帮个忙。” 何妈妈不解:“帮忙?” 孙朝阳苦笑着说,伯母,我爸爸的腰椎问题你是知道的,如果再去骑三轮车,搞不好就瘫痪了。可是,老年人性格倔强,你不让他干的事情,他偏偏要去做,还瞒着家里人去做,我和母亲也不可能时刻盯着他。 孙朝阳接着道,其实,父亲之所以出去踩三轮车主要是觉得没事做无聊,找不到生活的乐趣。所以,他打算让何爸爸教父亲钓鱼,带他出去玩玩。听说钓鱼有瘾,只要老爸迷上了这项活动,就不会在去想其他了,对身体也有好处。 何水生忙附和说,对对对,有瘾的,一天不钓,就是百爪挠心,就是想出门。而且,钓鱼又不需要动,坐累了,还可以躺着。 说着话,看着何妈妈一眼刺过来,他忙用手掩住嘴。 孙朝阳:“当然,我不是支持伯父去钓鱼。钓鱼人成天不回家,是不对的,这不象话。事行有度,过犹不及。但是,适当的户外活动还是可以的,而且,这事有关系到我爸爸的身体健康。所以,我想向伯母求个情,请你原谅伯父,并准许他带着我父亲偶尔去钓几次。拜托,拜托。” 何水声插嘴:“我和老孙什么关系,我把独女都给了朝阳,我们就是亲兄弟。亲兄弟身体出问题,我能不管吗?” 既然问题已经上升到治病救人的高度,又有女婿求情,何妈妈的面色缓和了些:“朝阳,为了你爸爸,让水生带带他也不是可以。” 何水生心中狂喜:“陈老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妈妈表情严厉:“但要规定时间,一周只能钓两次。”说完拂袖回屋。 孙朝阳忙推了老岳父一把,示意:好样的,精神点,别丢份。还不快跟进去说好话。 老何跟进去,把门别上,赔笑:“阿衢,我回来了。” 何妈妈:“走开,找红旗妈妈去。” 老何:“我找她做什么,人家有男人的,还有儿子,我但凡说笑一句,都得被那两男人打死。再说,世界上哪有女人比得上你?被你赶出家门几天,我是有点生气。可一见到你水汪汪的眼睛,心里天大的怨气都化为乌有。阿衢,你今天用了什么香水,过来让我闻闻。哎,原来不是香水,是体香。我昨天晚上还梦见你,也是这样的香气。如兰似麝,清雅幽远。” 何妈妈如何受得了这么,轻笑;“去去去,为什么不梦见你的青梅竹马,那可是你心口的朱砂。” 老何:“蚊子血,蚊子血。” …… “什么,去钓鱼,我不去。“孙永富反对。 第470章 写满了动心 孙朝阳:“为什么不去?” 孙永富:“钓鱼最没意思了,我看老何他们,拿根鱼杆在河边一坐就是一天,跟泥菩萨似的。你钓着东西了还好说,但最后毛都没捞到一跟,这不是浪费时间吗?真想吃鱼,花钱去菜市场买就是。现在包产到户,农民的地里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池塘里想养什么就养什么。自己吃不完,还可以拿城里去卖,也不割尾巴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只要要钱,什么都能买着,需要去钓鱼吃?” 八四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年份,包产到户几年后,农民焕发了极大的生产热情,也不禁止私人做生意。随着几年的休养生息,商品经济时代仿佛一夜之间就到来了。 肉眼可见,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的开,生意还都超级火爆,大多以饭馆为主。流动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菜市场的蔬菜水果种类也非常丰富。除了如粮食这种国家统购统销的大宗商品,其他东西都不需要凭票供应了。 说起饭馆,迟春早的儿子迟早的对象开了家小饭馆,客人都在排队等着上桌。刚开始,迟教授觉得自己好歹也是文学院副院长,国内知名的文艺评论家,位高权重,誉满海内。儿子现在又在央视上班,过几年,活动一下,转正问题不大。怎么说,老迟家也是书香门第。娶个社会上的姑娘有点丢份儿。 因此,平时对人家姑娘也没什么好脸色。 迟早可不惯父亲的坏毛病,把老爹老娘拖去饭馆吃过一顿饭后,老迟才发现这馆子一天赚的钱比普通人一个月都多。慢慢的,心里也接受了这桩婚事。 迟早女朋友的饭馆因为得罪了街上几个混混,人家见天过来捣乱,也不打砸,就几哥们儿各自占一张桌,一人点一瓶啤酒,从早耗到晚。 迟早气不过,想打,女朋友怕出事,忙拉住他,严打刚过,鬼知道会不会再来。 最后,还是孙朝阳让蒋见生找了街上的顽主去说和。 迟春早听到这事之后,心中便又记了孙朝阳这份人情。 另外,为了刺激经济,工资调整的事情尘埃落定,只等年底实施。大伙儿的钱普遍增加了一倍,就反馈回来的信息看,四川老家那边,刚进厂的青工,一个月都能拿到四十多块。 级别高的,比如孙朝阳这种,能破百。 物价总比工资跑得快一点,市面上的商品价格也涨了。但适量的通胀对经济有极好的推动。大家手里的钱增加了,才买得起工厂生产的商品。工厂商品能卖出去了,就能扩大再生产,如此循环,gdp越滚越大,国家也发展得越来越好。 综上所述,一个新时代,商品经济的时代来了。 听父亲这么说,孙朝阳道:“爸爸,这直接去买鱼和钓鱼是两回事情,钓鱼很有意思的。再说了,我这是在给老岳父打掩护。何情父亲不是偷偷出去钓鱼被伯母抓住了吗,现在还在冷战,有家回不得。我还能怎么能,我就跟伯母说是你是想学钓鱼,让伯父教教你,他也是很长时间没出去钓过,手艺生疏,出去热热身,找找感觉,这才糊弄过去。何情爸爸那么大年纪,昨天晚上还睡汽车里,睡出病了怎么办?” 孙永富:“我说他活该。” 杨月娥锤了丈夫一拳:“怎么说话的,何情爸爸好歹也是亲家,将来也是咱们孙儿的外公,现在出了事能不帮?你总不可能让他流浪街头吧。” “我怎么可能盼他在外面当盲流,实在不行,让他到咱们家来住,反正房间多。”孙永富想了想,觉得不妥。自己和杨月娥当初之所以决定搬来北京,除了是要和儿子女儿团聚外,主要还是听到说何情一家人就住在孙朝阳隔壁。 这是来跟我老孙争儿子啊。 他们到时候把围墙一拆,两家并做一家。正如老何头所说的,什么半子,孙朝阳就是亲儿子。 那样一样,我这个儿子就不白给姓何的养了? 家庭这个阵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要去占领。 让老何过来住,孙永富觉得不妥,立即改口:“算了,还是别让他搬过来吧,看着碍眼。跟老何一起去钓鱼,帮他打个掩护也不是不行……咳,真不想去。” 内心中,对拒绝跟何水生一起去钓鱼的事情就有点动摇了。 看父亲意动,孙朝阳忙又道:“钓鱼这事你别看很枯燥很乏味,但真去钓了,你才知道多有意思,那是有瘾的。你看何情爸爸,一提起钓鱼就神魂颠倒。说句实在话,我倒是有点担心你沉迷钓鱼,误了事。” 孙朝阳爸爸撇嘴:“他是意志不坚定,又贪图玩乐,别说钓鱼了,他干什么都有瘾,纯粹就是个耍哥,八旗的玩胯子弟。” 孙妈妈插嘴:“老孙,我听人说好像是纨绔子弟。” 孙永富:“玩裤和玩胯那不是一回事吗?孙朝阳别看不起人,你爸爸我是什么钢铁意志,我就不信钓鱼会有那么大瘾头。你不让我去,我还不答应了。我现在就去找老何商量。” 孙爸爸冷哼着找了何爸爸。 何水生:“去密云吗,开车去。” 孙永富:“那么远,什么时候?” “现在。”何爸爸苍蝇搓手。 孙永富:“仓促了,改天吧,你们钓鱼姥说得风来便是雨。” “别,就现在。”何水生拉住他,难得地诚恳;“我这几天吃了窝囊气,憋坏了,我想去透透气,我想要自由,你就当帮帮我。” 于是,二人就开始收拾东西。 孙爸爸本以为去钓鱼就是把鱼秆子朝车上一扔,带上两条蚯蚓就出发了。万万没想到,准备工作竟然如此复杂。 先是要弄饵料,那饵料看起来跟炒面一样,又有点像糠,闻起来味道很怪。 另外,鱼线有五六组,粗的细的都有。和鱼线适配的是好几种规格不一样的鱼钩。 除了饵料鱼钩,还有尖嘴钳、抄网,小板凳。煤油炉,锅碗瓢盆、雨伞、调料、干面、粉条子,土豆、水果、雨衣、蚊香、一条薄被……林林总总,满满装了一车。 本以为帕杰罗这车很大,结果空间还不够用了。 孙爸爸呆滞脸:“你这是钓鱼还是去春游,还是搬家?” 何水声:“是生活,是笑傲江湖,是一蓑烟雨任平生。” 孙爸爸:“是神经病。等等,这北京城外的河不少,你为什么跑密云去,那么远。” 何水声:“老孙,北京城外的河水少,鱼少也小,基本没什么收获,比不上我们浙江,更比不上无锡水乡。前段时间我不是没条件吗,尽钓些红尾、白条、泥鳅。现在既然有车了,得跑远点,咱们去大水库,钓鲢鳙,钓二三十斤重的那种。因为路远,来回加上钓鱼,要三四天,饿了自己做饭吃,累了睡车里。” “睡车里不行,得住旅馆。”孙永富摇头:“合辙这车是给你买了钓鱼的,你好意思吗?” 何爸爸:“你不也跟着去,你不也享受了。” 出发的时候,何水生依依不舍地对来送别的何妈妈说:“衢妹,我实在舍不得你,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何妈妈:“老何,你也要玩开心点。” 等到汽车开出去一段路,何水生大笑:“舍不得才怪,终于自由了。老孙,你会有一场精彩的旅程。” 老孙打着干呕:“老何,你太腻味,你们江浙男人怕老婆,没有雄性。” 何水声:“你不懂,这就叫做爱情。” 老孙:“麻花儿爱情!你住嘴,我听不得这些。” 对于父亲迷上钓鱼这个活动,孙朝阳是很有信心的,捕鱼和打猎是刻在男人骨子里的基因。 在原始社会,男人负责在外打猎捕鱼,为家庭获取优质蛋白质。而女人则在家里耕作,为家庭提供碳水化合物,互相配合,相得益彰,如此人类才慢慢进化成现在这样。 不会渔猎的男人被残酷的自然所淘汰,现代男性都是优秀猎手和渔民的后代。 只要一碰到钓鱼和打猎这种活动,远古的血脉就会苏醒。 父亲只要去钓鱼,肯定会沉迷进去,也不用想去踩三轮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对他的身体也有好处。 安排好老爹的事情,孙朝阳就开始琢磨鲁迅文学奖的事情。吴胜邦对自己成见很大,已经放出话来要给他好看。 他一捣蛋,自己的事情就悬了。 那么,该怎么搞定老吴呢? 孙朝阳这几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想得头疼。下来后,还和唐大姐电话联系过。 唐大姐也很无奈,说老吴现在气性大,大姐都跟他快要打冷战了。 孙朝阳一惊,说,大姐,咱们公是公,私是私,朋友各交各,你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你的夫妻感情,那样我心里会很愧疚的。 唐大姐道,你说哪里去了,我和老吴斗气跟你没关系,是工作上的事情。 大姐估计是满腹怨气急需跟人倾吐,就把老吴跑去海洋出版社给自己跑官要官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道,大家都不是一个单位一个系统的,老吴这么干,社里的领导意见很大,搞得她也很尴尬。 这几天去上班,都不太好意思。 幸好社里领导挺赏识她,让她不要背包袱,工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唐大姐觉得很丢人,和老吴都不怎么说话。 听得出来,电话里大姐的声音有点低落,显然情绪不太好。孙朝阳听完,心中又是一动:“大姐,要不我找吴书记谈谈,或许我能调解你们的家庭矛盾。” 唐大姐:“算了算了,你和老吴现在都搞得跟仇人一样,见面不好。” 孙朝阳笑了笑,也不再说,他已经有了主张。 放下电话后,他翻了翻中协的机关报《文艺报》看了看上面的新闻报道,好像中协的领导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社会活动,此时去找,应该能找到。 于是,他就跟大林说了一声,让帮着请个假,就出了门。 他并没有直接去中协,而是在外忙碌了一天,到下午四点过快下班的时候才去了中协。 说到中协这地方,孙朝阳熟门熟路,刚来北京的时候还当了创作员。后来,中协的扶持也不给,他懒得去问,创作员的事情就不了了之。 书记处是机关,都是文职人员,他和官员们关系不好,等了半天才被人叫进吴胜邦办公室。 老吴也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孙朝阳。 等到秘书给孙朝阳看了茶,关了门出去,吴胜邦才淡淡道:“你有什么事情吗,公事还是私事?如果是私事,在单位说不合适,我也不想跟你谈。如果是公事,你有十分钟时间。” “公事,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就简单说说吧。”孙朝阳从包里掏出一大叠证件和文件什么的,放吴胜邦面前,一样样翻给他看:“吴书记,我虽然是四川和中协两级会员,但今年还是加入了区文联。我想问问领导,文学和文联有关系吧?” 吴胜邦:“文联全称文学艺术联合会,除了歌舞戏曲民间艺术,和文学也有关系。” “那就行。”孙朝阳点点头:“这次鲁奖的作品征集按规定是各省市自治区和行业作协,各大出版社,有影响力的杂志推荐对吧?” 吴胜邦:“对。” 孙朝阳:“我所在的区文联是厅级单位,名下好几种文学杂志,有影响力吧,可以推荐作品吧?” 吴胜邦警惕起来:“孙朝阳,你是不是不甘心你《棋王》被刷下去,又想要让区文联帮你再推一次。而且,我很明白地告诉你,初审已经过了,现在再推荐也迟了。” “如果特别优秀的作品,是不是可以破个例。吴书记,这是区文联的推荐材料,你先过目。作品真的很优秀,可以破格增补。”孙朝阳又把一份材料翻给他看。 吴胜邦只看了两眼,就霍然站起来:“你们区文联推荐的作品是短篇小说《土拨鼠之日》?孙朝阳你要弄清楚,本次鲁奖鼓励的是现实题材文学创作,可没有设置科幻小说奖项,你这么干是不是有点荒唐。” “不,这就是一部现实主义大作。”孙朝阳肯定地说:“我今天上午在办公室琢磨了半天,突然想起这事,就跑出去找了京城的几位作家学者联名推荐,有史铁森,有迟春早,有《当代》社的编辑,铁森还是区文联的会员,文联也同意了。毕竟,这部小说实在太优秀,如果能够拿到大奖,也是他们的工作成绩。” 孙朝阳声音越说越低:“而且,这部小说的责任编辑是唐大姐。编辑手下能够出一本第一流的文学奖获奖作品,是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为新单位做出了巨大贡献。” 吴胜帮脸色顿时变了,上面写满了动心。 第471章 魔幻现实主义和复活赛 吴胜邦:“你先别说,回答我一个问题。” 孙朝阳:“吴书记你请讲。” 吴胜邦:“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土拨鼠之日》是科幻小说,不是现实主义题材,不符合推荐条件,你回答。” 孙朝阳:“其实这个问题那天在《科幻海洋》杂志社的时候,唐大姐已经跟我探讨过,她有一段说话得很有道理。当时,对于小宫以我的真名做小说主人公这件事我很愤怒,因为《土拨鼠之日》中有大量男女关系方面的描写。” 吴胜邦点点头,孙朝阳和跳水姐在云南发生的那事,还真是狗扯麻糖一团糟糕。作家孙三石撩拨妇女,迟早要猫儿扎糍粑——脱不了爪爪。现在不就现实报了,人小宫感情被玩弄,把一腔怒火发泄在小说里,以纸笔为匕首为投枪,深度揭批判负心男。 在故事里,那个孙朝阳是相当不堪的。 孙朝阳道;“唐大姐说,两性关系是文学恒久的主题之一,文学不应该用世俗的道德法庭来审判,对于这方面内容,文学圈一般都不太在意。当然,纯粹自然主义的描写是不行的,也没有文学美。” “小宫这部小说,表面上是一部科幻小说,但更深层次的是写当今社会女性生存生活以及感情上的困境。也因为这个深层次的困境,使得这部小说具备思想上的高度,具有普适性和现实意义。” 吴胜邦:“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无论你说到天上去,它就是一部短篇科幻小说。你或许能够说得天花乱坠,但评委怎么看,读者怎么看,骗不了人的。” “我说它就是现实题材,不不不,这种现实主义和传统的现实题材不太一样。”孙朝阳看了看沙发,问:“吴书记,这得花一点时间,我能坐下说吗?” 吴胜邦点了点头,掏了支香烟出来,点着了,神色郑重。 孙朝阳:“那我们就探讨一下,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问你,《红楼梦》伟不伟大,是不是现实主义巨着?” 吴胜邦:“这个问题需要问吗。” 孙朝阳:“那《红楼梦》里,绛草仙子下凡,宝玉含玉而生,贾天祥正照风月鉴魔不魔幻,鬼不鬼扯?还有《水浒传》是现实题材吧,戴院长脚上绑个马甲就能日行千里,相当于骑摩托车,科不科幻?” 吴胜邦:“你这是牵强附会,古典小说,为了吸引读者,总喜欢加一点神秘的东西进去。比如《三国演义》诸葛亮在五丈原还点七星灯续命。但你要说他是神话小说却是不对的,因为三国演义写的是东汉末年的历史,是真实发生的。” 孙朝阳:“对啊,跳水姐……诶,是小宫这本《土拨鼠之日》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说,只是为了吸引读者,但她写的是现实社会,属于现实主义题材。” 吴胜邦:“你光说服我又有什么用,你要说服评委,说服千千万万的读者。鲁奖是什么等级的大奖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中协有意将其办成和茅盾文学奖一个档次的盛会,是汉语言文学皇冠上的明珠,也是中协今年工作的重中之重。如果《土拨鼠之日》得奖,好,我就说过了初审,终审,最后拿到短篇小说奖了,那不是天大笑话吗?” 说到这里,他手上的香烟已经燃尽,又续了一支。 孙朝阳重生八十年代最不习惯的就是烟民数量实在太庞大,而且不分场合地抽,自己这几年不知道吸了多少二手烟。 吴胜邦抽的是熊猫,上海卷烟厂出品的,就是华子那个厂的。后世卖一百多一包,八十年代也应该不便宜。 这哥们儿这种抽法,每年要为国家贡献多少军费啊。 他既然能够在自己面前说这么多话,显然是对这事很上心,不然直接就撵人。了。 孙朝阳刚开始还有点惴惴不安,此刻心中却是大定,道:“好,扯四大名着作是有点远,我们就说当代文学吧。有一篇小说的故事是这样,某人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甲虫。那么,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成了虫子呢?是人性的堕落,还是道德的沦丧,或者是遗传密码发生突变?对对对,就是卡夫卡的代表作《变形记》,吴书记,你认为这部作品是科幻还是现实主义小说?没错,在文学史上,这《变形记》是现实题材,毫无争议的现实题材。” “我继续举例,《铁皮鼓》的故事很神奇吧,是不是很科幻,但人家偏偏就是现实题材。对了,三月份的时候,有个拉美作家代表团访问我国,其中有位委内瑞拉的作家叫彼特里,他的代表作《雨》中,久旱的干裂土地里,突然长出了个小男孩,就好象地里的庄稼一样。等到瓢泼大雨下来了,小男孩又消失在土里。我们可不可以说这孩子是外星人啊,这是一部科幻小说啊。可人家偏偏就是现实题材。所以,我个人认为,衡量一部小说属于什么题材,不是看怎么写,而是看写了什么,表现了什么。” 吴胜邦心中大动,把烟头摁灭在烟缸中:“你说的是魔幻现实主义?恩,《土拨鼠之日》倒是可以朝那方面靠,这样别人也没话说。而且,现在拉美文学正热,有话题性,有热度,不错。” 孙朝阳忽然有点佩服老吴:这人悟性真高! 自七十年代末解放思想改革开放以来,文学界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以前,国内文学创作遵循的是现实主义创作的原则,创作手法使用的还是十九世纪巴尔扎克《人间喜剧》那一套,后来又学俄罗斯文学,学托尔斯泰、高尔基,学果戈里。在特殊十年,更是要求三突出原则。这种写法中堂堂正正,也出了许多传世经典,但未免有些拘泥,少了变化。 打个比方,传统现实题材那一套就好象乔峰的太祖长拳,凭借一口浑厚的内力,无论什么招式在手中使出来都威力无穷。 比如陆遥的《平凡的世界》就是这个路子,包括他的恩师柳青,还有同时代的作家赵树理。 读者的阅读品味的是多样性的,传统的东西好是好,但在有些读者眼中却少了趣味,少了精致,少了美感。 八十年代,西方的当代文学传入,意识流、时空交错、达达主义,存在主义,一时间,大家都看花了眼。不禁抽了口冷气:小说还能这样写,咳,真是绝了。 于是,大家都学起来。 这其中,对新时代文学影响最大的国外流派是拉美魔幻主义。特别是其中的时空交错手法,让当时的作家感觉是开了眼了,于是就学了起来,也出了不少好作品。 那时候文学家聚会,你不聊加西亚马尔克斯,手里不夹一本《百年孤独》《迷宫里的将军》《拿破仑和疥癣》,不夹一本《玉米人》,你就是落伍的老古董。当然,《霍乱流行时的爱情》是不能夹的,这种能够轻易被人读懂的书太俗,会被嘲笑。 小说界正在贪婪的向外界吸收营养,诗歌界更是极端,这两年,诗歌流派以一年换一波人的速度迭代。朦胧诗都过时了,现在是《他们》是口水诗,是阶梯诗,是早期梨花体,准一个走火入魔。 如果把《土拨鼠之日》归类于魔幻现实主义,理论上说得过去,也有了操作的可能。 孙朝阳接着说:“文联这边对推荐《土拨鼠之日》的事情很上心,希望评委会能够破例加个塞,也不知道这样符不符合规定?” 吴胜邦道:“鲁奖的目的是对近年国内除长篇小说外最优秀的文学作品的一次总结,鼓励作家翻译家们继续创作,为人民奉献出更多高质量的精神财富。目的达到了,过程不必拘泥,殊途同归。” 这算是答应了。 孙朝阳:“谢谢吴书记,推荐是推荐上来了,虽然说《土拨鼠之日》是一部相当优秀的小说,但我也不敢肯定最后是否能够拿奖。” “交给专家们,交给读者去评判吧。”吴胜邦说完话,想了想,打开办公室大门,喊秘书进来。 吩咐说:“初选虽然已经结束,但还是有些优秀的作品遗憾地没有进入终审。为了全面地反映我国近年文学创作的全貌,我个人建议各分类在被淘汰的作品中再选两部报上来,务必不留遗憾。这叫做……” 是的,单独补《土拨鼠之日》进来太打眼,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文人、知识分子话多,牢骚多,心眼儿也多,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他一时没想到用什么名词,孙朝阳忙插嘴:“复活赛。” 吴胜邦摇头:“不严肃,不合适。” 什么复活赛,如果写进通知里,那不是笑话吗? 像这种顶级的国家级大奖,只要拿到,作家固然一举成名天下知,推荐单位也有很大好处,其中牵涉到许多现实的利益,大家都争得厉害。 可以预见,如果各门类再补两部作品进来参加终审,那是大好事,基本会一致通过。 一瞬间,吴胜邦心中转过好几个念头:这些参加复活赛的作品中,不能只《土拨鼠之日》一部作品最后获奖,不然也太赤裸裸了,另外还得再选一两部。如此,沧海无遗珠,也算是桩美谈。当然,要想最后拿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短篇小说评选办公室那边未免没有意见,得想想办法。如果小说最后拿到大奖,建英同志作为责任编辑,做出重大贡献,年底的时候评个先进问题不大。将来走上领导岗位,也没有什么阻力。 看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孙朝阳把带来的资料交给吴胜邦:“吴书记,这是刊载《土拨鼠之日》的杂志,这是区文联的申报材料,我代表文联向评委提出申请,请收下。” 至于自己的《文化苦旅》,其实不用专门提的,都是成年人,尽在不言中。 但看孙朝阳转身要走,吴胜邦却叫住他:“你等等。” 孙朝阳:“书记,你还有什么事吗?” 吴胜邦又点了一支眼,忽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其实,你不用想太多,我对事不对人。如果一部作品足够优秀,就能让所有人折服。一个大奖,如果忽视了当时最优秀的作品,也失去了权威性。” “比如诺贝尔文学奖,我个人就很不以为然,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朝阳禁不住问:“为什么?” 吴胜邦:“诺贝尔文学奖创立的时候,最优秀的作家是谁?列夫托尔斯泰,但那届竟然没有颁发给《战争与和平》,为什么呢,那是因为托尔斯泰是俄罗斯作家,属于欧洲边沿,一向受西方的排挤。这样一来,诺贝尔奖就不纯粹了,也没有价值了。七十年代的时候,诺贝尔奖颁发给萨特,对,存在主义的萨特,他直接拒绝领奖。” “所以我才有刚才这个说法。” 孙朝阳:“吴书记,我还是不太明白。” 吴胜邦:“孙朝阳,你今天来找我,想必是要跟我开诚布公谈谈,我也不会隐瞒自己的观点。实话实说,我是个很严肃的人,对于你的轻佻散漫和所谓的文人浪漫很不感冒,对于你的道德品质保留态度。我也放出话来,要对你的《文化苦旅》投反对票。但是,这并不防碍你是优秀作家的事实。” “就在昨天,我已经决定不再阻止你参选,我保持中立态度,所以,你今天其实可以不用来找我的。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孙朝阳呆住:“为什么?” “人人都说你的《文化苦旅》写得好,我承认里面的文章非常优秀,但仅此而已。实际上,我对那种挑动情绪的作品不是太有好感,好的文章应该中正平和,留有余地。就好象是中国画中的留白,你心中有十分,只写一分在纸上。鲁迅先生也说过,文章写完后,要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删掉。别人写文是做加法,先生是减法。” “好的文章就应该是有回味,像茶,淡,却悠远。而你的《文化苦旅》却把所有的情感写尽,就好像是喝白酒。刚喝的时候很醇厚,喝完却头昏头疼口干,总少了些韵味。” “所以,我是不太喜欢文化苦旅的。相反,我喜欢你的《球形闪电》。我在你唐大姐那里看了你的稿子。“吴胜邦忽然叹气:”我被征服了。” 孙朝阳继续呆住。 吴胜邦:“一部优秀的作品读者阅读的时候有不同的体验,比如《红楼梦》,经学家看到易,道学家看到了淫,才子看见了缠绵,革命家看到了排满,流言家看到了宫闱秘事。你的《球形闪电》我看到了大恐怖。” “我是彻底被征服了,对的,我喜欢你的作品。我认为你是我读过的小说家中最优秀的一个。所以,出于对你的尊重甚至崇敬,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希望你能最后拿奖。虽然获奖作品不是《球形闪电》。“ 没错,老吴现在已经是孙朝阳的书粉了。 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说完这段话,吴胜邦忽然有点尴尬,八十年代的中年男人,表达自己真实情感挺羞耻的。 孙朝阳这才回过神:“我听唐大姐说,您和她最近闹了矛盾?” 吴胜邦一笑:“回去跟你唐大姐说,是我的错,希望能够得到她的谅解。好了,你的十分钟谈话时间结束,可以走了。” 孙朝阳看了看手表,什么十分钟,都一个小时了。 …… 此刻,在公路上,帕杰罗正在飞快奔驰。不愧是首都,出城的国道都是柏油马路,双向两车道,在没有什么车辆的八十年代,也算宽敞。此刻正值初夏,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在阳光上绿油油亮着。 那时候,建筑物还少,放眼望去,都是小麦。小麦已经结穗,脑袋沉甸甸低垂,看样子再过不久就要收获。 麦子已经有些黄,麦田一块接一块朝前蔓延,都快和远处的地平线连到一起。绿色中带着黄斑,阳光下斑斓有趣,如同一条巨大的地毯。 孙永富看得不住惊叹:“太平了,太平了,跟菜板一样平,看得人心里都敞亮了。哎,这么好的地得种多少庄稼,得养活多少人啊!北京定为首都,那是有道理的。”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何水生也看得心旷神怡。 孙永富:“什么春风,现在都夏天了,看这平原,也不止十里。应该是过夏风百里,尽小麦狗屎黄。” 何水生:“你乱改词儿,如果姜夔泉下有知,还不得气活过来。” 孙永富:“我管你是姜魁还是花魁,反正你词没用对。老何,你还别说,我来北京这么长时间,还没出城开过。想不到城外是这样的,地平成这样,真好看啊。看来,这车是买对了,没有车,咱们还真走不到这里来。” 四川山多河流多丘陵多,除了川西坝子,就没有平的地儿。孙永富老家仁德县虽然没有大山,可到处都是绵延起伏的丘陵,人的视线也看不远。 所以,四川人天生对于草原大海平原这种地形地貌没有抵抗力。对了,四川人还都是向阳花,喜欢太阳。 何水生得意:“怎么样,出来玩有意思吧,叫你出来钓鱼还不愿意。不出来,你能看到这种美景?不过,我们无锡就是大平原,更喜欢大山。你晓得伐,江苏的东吴第一峰虎丘海拔才二十米好象。相比起来,我跟期待密云那边的大山。” “二十米,那是山吗?“孙永富无语:”我们县城海拔都三百米了,以后有机会倒是要去见识一下。” 何水生:“下半年咱们去杭州,去苏州,去无锡玩玩。杭州那边的楼房要建完了,咱两家一人买了一栋,要去拿钥匙。到时候,我带你去西湖和太湖钓鱼。” 孙永富:“我又没说我喜欢钓。” “你会喜欢的。”老何肯定地说。 他又给孙永富介绍起密云水库。 密云水库距离孙朝阳于何情家有一百五十多公里,拜这个年代的道路所赐予,路上要走一天。水库始建于一九五八年,六零年完工,面积一百九十平方公里。 水深四十到六十米,也就是二十层楼的样子。 何水生兴奋地摁了一下汽车喇叭:“老孙,我们太湖平均水深才两米左右,六十米什么概念,里面的鱼肯定很大。据说,最大的鲢鱼超过三十斤。我还从来没有在这种大水库钓过,这次要好好过足瘾。” “三十斤的胖头鱼脑壳,如果用来烧豆腐应该不错。这种大家伙,在菜市场可买不着。“老孙心中暗想。加上沿途风光不错,对去密云水库钓鱼也有点期待了。 加满七十号汽油的车在路上跑了一天,终于抵达目的地。 第472章 奇妙的阅读体验 其实今天就算孙朝阳来不找自己,吴胜邦也不打算在鲁奖的事情上给他设置障碍。 原因很简单,他已经被《球形闪电》彻底征服了——很奇怪的一本书,很奇妙的阅读体验。 …… 话说到之前,那晚,吴胜邦和妻子唐大姐因为孙朝阳的事情闹得很不愉快,他想要看看姓孙的小说究竟有多大的魅力,竟然让老婆为其说话。要知道,建英可是个老编辑了,什么样的稿子没有读过,至于这样吗? 吴胜邦一看,瞬间就感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故事开头,一个风雨之夜,主角的父母和他围坐在桌前,今天是他十四岁生日,爸爸妈妈正在给他过生日。窗外雷电密集,照得天地都白。当时,主角父亲说“一个人的人生如果要想活得有意思,就得迷上点什么。”这句话点出了小说的主题,也为主角以毕生精力去探寻球形闪电的秘密做出铺垫。 然后,球形闪电来了。从屋外穿墙而入,发出尖啸,就好像一个幽灵,在主角家里无规则地飘动,还散发着红光。 它击中主角父母,发出爆炸声后,把他们瞬间变成灰烬。 球形闪电威力不但巨大,而且很诡异。比如主角父母虽然变成灰烬,但他们所坐的木凳却完好无损,家里的所有东西,比如家具、架子上的书,电器,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冰箱里的菜却都熟了,好像被一个巨大的微波炉加热过。 一切都是那么的恐怖,尤其是看到球形闪电闪着红光,像地狱里来的小鬼那样尖叫的时候,吴胜邦的头皮顿时一紧,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心中暗想:这第一章,就文笔来说还算不错,甚至有点华丽。其实,和真正的文学大师们比起来,略显浮夸,还不够自然流畅。可是,读者的情绪却能被他轻易地调动起来,很了不起的能力。这个孙朝阳,有点东西。 吴胜邦却不知道,后世的原作者大刘并不以文笔见长。他的文字工夫比起网络文学是好得不象话,但比起传统那一挂大师,还是有点粗糙,这一点让老读者略有微词。 大刘文笔最好的作品是《山》是《乡村教师》,其实《三体》挺糙的,尤其是第一卷。他文字最差的作品是《豢养上帝》和《豢养人类》,那时候的大刘功成名就,财务自由,写起东西来也比较随意,后来干脆封笔了事。 科幻小说最重要的不是文笔,不是人物和社会描写,甚至不是故事,而是提出一个新概念。 不可否认,《球形闪电》第一章那诡异而恐怖的球形闪电的出场,让吴胜邦吓了一大跳,也忽略了文字上让他不满的东西,很快地进入了下面的内容。 主角带着对球形闪电的仇恨以及好奇,便迷上了它,开始对这自然现象的探索。几年后,他上了大学,学的是气象学专业。大二那年暑假,他为了学费的事情回了一趟老家,打算把房子粗出去。回家后,他奇怪地发现两年没住人的房间竟然打扫得十分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就好象离开的那天一样。而家里的门窗都是好的,也不可能会有人闯入。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家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副主角父亲生前完成的油画,画的是窗外风景,一座没有完成的水塔。 但是,两年中,窗外那座水塔已经建成。而主角爸爸画中的塔,竟然和现实里一样,也跟着完工。 同时,主角在家里洗手间的水盆里发现了几根白色的长发,那是妈妈的。只不过,几根白发在主角手中慢慢消失。 …… 看到这里,吴胜邦感觉自己有点顶不住,这故事也太吓人了。 他拿着稿子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狠狠地吸着,半天才缓过来。 …… 主角在大学的老师叫张彬,他的妻子在多年前也因为被球形闪电击中化为灰烬。相同的遭遇让师生二人走到了一起,选择球形闪电做为自己的研究对象。但主角在收拾老师的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老师妻子的笔记本,完成于1983年。而距离张彬妻子趋势已经过了十二年了。 更奇怪的时候,主角看到张彬妻子的旧照片中,上衣口袋里竟然插着一张三英寸软盘。三英寸软盘是八十年代才开始使用的,七十年代的老照片里会有这东西? …… 《球形闪电》的故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透着恐怖。 吴胜邦看着看着,大热天竟感觉越来越冷。 他也不是没有看过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爱人唐建英主持《飞碟传奇》的时候,刊物上也刊载了大量无稽之谈。但写的人知道这个故事是假的,读者也知道是假的,就当看个热闹一笑了之。 可孙朝阳这部小说却不同,读起来你觉得是真实的,不知不觉中就沉浸到故事里去,然后被吓得寒毛直竖。 这种恐怖有点类似于后世电影《午夜凶铃》,纯粹是心理上的。 吴胜邦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作品,很深深地震住。 不得不承认,孙朝阳在氛围描写和悬疑设置上真的是独到,手法熟练得令人发指,让人在害怕的同时,忍不住读下去。 还好,下面的故事终于展开了,没有那么吓人,更大的世界出现在读者面前。 这本小说是第一人称,读了一小半,吴胜邦才知道他姓陈,博士学位。 陈博士暑假去了一趟泰山玉皇顶,因为那里的气象站观测到球形闪电出现。在风雨之夜,陈博士遇到一生最爱林云女士。 毕业后,陈博士进入一家研究所,致力于建立球形闪电数学模型。几年后,林云出现了,她是一位军人,也在研究球形闪电,准备将它做为武器攻击敌人的坦克和军舰。林云邀请陈博士加入自己的研究团队,但目睹了父母双亲之死的主角却不愿意将科学研究成果用于战争。 可对于未知现象的好奇让陈博士无法拒绝。在经过多次失败的实验后,他得到俄罗斯西伯利亚的某研究所的邀请,那里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了球形闪电研究,并成功制造出了二十多个闪电,研究中心主任的儿子也同样死于人工制造出的球闪之中。 可惜,西伯利亚之行还是一无所获,那边人工制造出的球形闪电只是偶然,根本没有规律可言。 这无疑是判了这项研究的死刑,也让陈博失去了人生目标,感到颓丧。 …… 小说读到这里,已经是一半篇幅,将近十万字。 故事曲折离奇,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钩子,钩着你不停地读下去,读下去,再读下去。 这种书比较烧脑,吴胜邦看到这里,感觉脑袋有点发涨,人也疲劳。 他一看手表,已经是夜里一点,阳台的地上已经落满了烟头。 老吴笑了笑,心道:还真有点找到当年读书,瞒着老师看小说的日子。只不过,我们当年读的是《钢铁是怎样练成的》〈九三年〉〈双城记〉。 他人到中年,注重养生,生活也很规律,一看时间,心叫一声:糟糕,熬夜了,还是早点睡觉吧。 便去洗脸洗脚,可在洗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只球形的闪烁着红光的闪电在尖叫。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产生的呢? 吴胜邦脑子发涨,不停地猜,却死活也想不出作家下一步该怎么写。 “罢了,不熬夜已经熬了,一口气读完吧。”老吴一咬牙,又走到阳台上拿起了稿子。 这次他又开了一包大熊猫,泡了一杯清茶,还放了一碟南瓜子。 …… 球形闪电闪电的故事继续。 陈博士绝望了,放弃了球形闪电的研究。同时,生活又给了他一记重拳,他一直暗恋的女神林云谈恋爱了。 情敌名字叫江星辰,是一艘驱逐舰的舰长,和林云郎才女貌。 就在和江星辰见面那天,陈博士看到海边的灯塔,忽然产生了灵感,依稀把握到球形闪电产生的原理。于是,项目在林云的主持下重新启动。 期间,三体小说中的重要人物,科学家丁仪也加入其中。 …… “会有结果吗,结果是什么呢?”吴胜邦丢掉烟头,磕了颗瓜子,又用茶水把咬碎的瓜子渣滓冲下喉咙。 重新阅读球形闪电,他感觉好多了,至少不像读开篇那样恐怖。如果孙朝阳一味描写诡异的气氛,那这本书也就是那样,格调不太高。 就目前来看,中规中矩,属于一部对读者有强烈吸引力的小说,仅此而已。 他心里这么评判。 阅读继续,实验重新开始。 球形闪电来了! 他被人为制造出来了。 …… “球形闪电原来是宏电子……这么大一颗宏电子……”吴胜邦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和上次不同,这次的他感觉更冷,就好像掉进冰窟窿里,瞬间被寒气穿透。 然后,他猛烈地咳嗽,瓜子卡在气管上了。 老吴不停咳,不停咳,感觉快要窒息。 原来是宏电子……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孙朝阳,你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你是天才吗? 不不不,人不能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 难道他是外星人,是鬼,还是神仙…… 之前,孙朝阳替跳水姐弄的〈土拨鼠之日〉的大纲已经让老吴为之惊艳,但那也在人类思维的范畴中。现在这本球形闪电已经超过了目前人类想象里的界限……不可能……人是不可能想出来的。 …… 震撼了,大约半小时,抽了几支烟后。 球形闪电的故事还在继续。 掌握了球形闪电的原理后,女神林云很快将其进行武器化。这点和陈博士产生了分歧,他不愿意将这一研究成果用于杀戮。 忽然,有一队匪徒在核电站劫持了二十几个小学生。因为占有地形优势,加上担心核泄漏,不能强攻。一时间,营救人质行动陷入僵局。 这个时候,林云第一次将球形闪电用于实战,毕竟球闪有穿墙而过的特性,可以打匪徒一个冷不防。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球形闪电在消灭所有匪徒之后,也把所有人质化为灰烬。 陈博士深深自责,认为二十多个小学生是因自己而死,便退出了研究所。 战争爆发,我国和某西方大国的舰队在西太平洋决战,林云使用球形闪电作为武器。然后,因为这一研究成果泄密,西方大国早已经准备好应对手段。 我国舰队全灭,林云的男朋友江星辰舰长也牺牲在战场上。 万念俱灰的林云强行开启宏聚变,一场横扫整个亚洲的电磁风暴让所有电器元件失灵,就如同一个放大了亿万倍的中子弹。 宏聚变的威力让世界震惊,战争终于结束了。但林云也在那次爆炸中灰飞烟灭。 …… “啊,林云就这么死了?”吴胜邦已经彻底沦陷在这个外故事里。 如果说小说中他最喜欢哪个人物的话,肯定是林云。 林云,林云,林云! 永远的林云。 她那飒爽的英姿,那充满活力的笑容,那青春的理想和超强的行动力,完全符合吴胜邦对于一个美好少女的所有想象。 然后,在一声爆炸中,所有一切都消失了。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六点,不知不觉中,一个通宵过去。 烟已经抽光,茶喝得发白,瓜子皮丢了一地。 吴胜邦满口苦涩,禁不住喃喃道:“孙朝阳,你怎么可以把林云死死,你怎么敢?咦,还有两页稿子……大约是尾声吧,林云都死了,你再写尾声又有什么用?”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吴胜邦只是颓丧难受外加气愤,一直没有去读这最后一章。 唐大姐起床了,端着痰盂去公共卫生间倒。 吴胜邦这才醒过神来:“做人要有始有终,我先把这最后一章看了。” …… 球形闪电的尾声。 战争结束,生活还得继续。 主角陈博士结婚了,和大学同学戴琳,也就是小说开头一笔带过的一个龙套角色。 其实,爱情和婚姻是两回事。 结婚只是人生的一个过程,不一定需要爱情,大家搭伙过日子罢了。夫妻俩的感情也走到破裂的边缘,因为一个花瓶,以及花瓶里每天都会出现的蓝色玫瑰花。 原来,在大爆炸中,林云已经变成量子态,她每天都会在陈博士的花瓶里插上一朵花。 陈博士的妻子有一天晚上写论文的时候在书桌上睡着了,等她一觉醒来,惊恐地发现,那朵蓝色的玫瑰花又出现了,然后又在她面前慢慢消失,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丈夫。 自那次以后,蓝色玫瑰再也没有出现。 量子状态不能被直接观察。 这个故事也结束了。 在小说的结尾,孙朝阳写到:“当我走到人生的尽头,那是我所有的记忆和知性都将消失到过去的深渊里,那就是量子玫瑰向我微笑的时刻。” 最后一章的章节名〈量子玫瑰〉。 量子态的林云,和小说开篇时陈博士家在父母去世后的奇异现象遥相呼应。 陈博士的父母并没有死,而是以一种量子态而存在,包括死于营救人质的二十几个小学生,包括大学老师张彬的妻子。 …… 现在是六月,天气已经很热了,但吴胜帮却因为恐惧而浑身发冷。 这种恐惧不是因为看到神神怪怪的东西,而是因为看到一个宏大的科学的世界,时间、空间,人类、过去、未来…… 科学的尽头是哲学,不可把握,不被观察。 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无力。 唐大姐倒了痰盂回来:“胜邦,你熬了个通宵,干什么呢?” “看孙朝阳的小说,我被他征服了……真是个天才啊……”吴胜邦喃喃道:“天才……无论做错了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唐大姐:“里面还有些小瑕疵需要校对一下。” 吴胜邦:“不用了,已经足够完美,就这么发。” 第473章 有意思的旅程 汽车进入北京北部山区。 何水生说是去钓鱼,但孙永富觉得这老头纯粹是在家里被老婆管得憋坏了,出来透气,相当于一次旅行。 孙爸爸拿出烟不停地抽,天气热,车窗开着,烟灰不停落下,何爸爸就有意见了:“老孙,你抽什么抽啊,把车里搞得好脏,不讲卫生。” 孙永富不满:“什么不讲卫生,穷讲究什么呀。符水喝过没有,不也是纸烧剩的灰。我从小就喝,也没死啊。还有,我们那里做冰粉,草木灰兑的水倒进去才能凝成块儿,也没吃死人。” “喝符水,好迷信啊。那玩意儿没有科学道理,就求个心理安慰。” “什么心理安慰,这世界上万事万物都可以入药。”孙爸爸道:“白草霜听过没有,就是锅灰。火药吃过没有,我小时侯肚子涨,涨得跟皮球一样,吃不下,又拉不出屎来。眼看着要活不成了,家里老人一看,哎,得了其马涨。” 何爸爸好奇:“什么叫其马?” “就是青蛙啊,在我们四川,青蛙蛤蟆都叫其马儿。”孙永富:“于是,家里老人就请了当地一个菩萨,就是你们外省所说的方士,念了个咒,喂我吃了一点火药,第二天就好了。” “吃火药?”何水声瞠目结舌:“不科学,不科学……说起来,我小时侯也得过你这个毛病,家父带我去看西医,打了针盘尼西林,也好了。那时候盘尼西林多贵侬晓得伐,一针药水值一条小黄鱼。” “那是你家人傻钱多。”孙永富说。 何水声面色一沉:“怎么说话的?”就把车嘎一声刹停了。 孙永富:“你这人,聊天就聊天吧,还耍态度,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不是,我跟你耍什么态度,有事。” 他们停车的地方是山里的一个村子,不大,但人特多。没办法,八十年代农村的人口多得离谱,车刚一停,立即就涌过来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围着汽车看希奇。不像后世,山区农村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都搬进城去了。 人多,小孩儿多,让这个村子充满了活力。 原来,何水生是看到路边有一户农民正在杀鸡,心中一动,就停车去问那家人:“老乡,鸡嗉子是不是不要了,能不能给我们?还有喉管什么的,也一起给我,我给你钱。” 农民笑道:“这些玩意儿也没什么用处,最后都是丢垃圾堆里,说什么钱不钱的。不过,鸡内金不能给你,我们要用来打蛔虫。” 那时代物质条件差,家禽家畜宰杀后,但凡能入口的,都要吃下肚子,不会浪费半点蛋白质。唯独鸡的嗉子和气管实在没办法吃,太恶心。 于是,那户农民就扯了两张牛耳朵叶子把鸡嗉子和气管包了,递给老何。 老何谢了声,又抓了把水果糖给孩子们,这才开车继续上路。 孙永富觉得奇怪,问他拿这玩意儿做什么,是不是钓鱼用。 老何笑道:“如果我说做菜吃,你相不相信?” 孙永富大惊:“那可不能吃,太恶心了。不过,我看刚才那鸡内金真不错。可惜人家不肯给。” 鸡内金是一味中药,可以用来驱虫。九十年代之前卫生条件不好,很多人身上都带着寄生虫。老孙说他小时就有蛔虫,经常肚子疼,解手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拉一条出来。 前些年,国家免费给大家发宝塔糖,蛔虫才在农村绝了迹。 宝塔糖是个小圆锥体模样,一公分高,味道不错,小孩子都当成零食吃的。驱虫效果很好,医药原理是使蛔虫在肠道中失去吸附力,随着大便排出体外。 “老何,你生过蛔虫没有?” 何水生:“倒是没有,家里小时侯管得严格,不能吃生冷的东西。瓜果都必须煮熟,如果看到喝凉水,家父一戒尺就抽过来了。” 孙永富:“水果煮熟了吃又有什么意思。” 何水生:“江浙那边没什么人生蛔虫,但得血吸虫的却不少。得了那种病,人瘦成一根藤,但肚子却大得和孕妇一样。有一句诗是这么说的,华佗岂奈小虫和?何情妈妈年轻的时候就去抗过疫,拿着锄头挖了一个月泥巴,说是把钉螺深埋土里。老孙,你参加过消灭血吸虫运动没有?” 孙永富:“我们那里吃水都困难,长什么钉螺,倒是去挖过黑龙滩水库。挖土挑方可是要使大力的,反正那时候一天到晚都觉得饿,我连草里地蚱蜢都抓了用火烤着吃了。” 二老以前互相不对付,见面就抬杠。现在一整天时间关在车内方寸之地,不对付也得对付。说了七八个小时的话,联袂跑野地里撒了几泡尿,关系倒也和谐了许多。 但何水生却觉得美中不足的就是吃得差,一天下来全靠干粮对付着。 老孙:“水果罐头、饼干、午餐肉,这已经是资本家的生活了,你还要求什么呀?” 何水生不屑道,干粮又有什么吃头,我们无锡人吃饭,要吃新鲜的,还得吃当季的,这种饼干狗都不吃。 孙永富口中正啃着一块饼干,闻言笑容凝固,在副驾驶生了半天闷气。 黄昏时分,汽车终于到了地头,远远就看到一座大坝矗立在山水之间,宛如巍峨的城墙。 何水生大赞:“高峡出平湖,大水体,绝对的大水体。” 他停下车将桌子椅子放水边,还支起了阳伞。然后拿出一个小地笼,把先前从农民那里要的鸡嗉子和气管搁里面,又在地笼一头系了个石头,扔下水去。 老孙正在生气,看到眼前情形忍不住问这是在做啥。老何回答说,这么大水库,估计里面有虾,看不能能捕一点。 弄好一切,夕阳已经完全落山,周遭一片漆黑,折腾了一天,二老也累了,就跑车里睡觉。 何水生带了被子,他把所有的座位放倒,拼成一张大床,倒头就打起了呼噜。 被子小,老何也不客气,直接裹身上,孙永富根本抢不过,半夜被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发现姓何的臭脚丫子放在自己嘴边,那味道咸中带着酸。 孙永富一晚上没睡踏实,天亮的时候,怒气冲冲起来,对老何说:“后悔,只是后悔,后悔帮你的忙跑这荒山野岭来钓鱼。” 何水生:“老孙,你不知道一旦有了鱼获的快乐是多么带劲。要不我们把地笼收起来吧,放了一夜,应该是装满了虾。老孙,你亲自动手,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男人的快乐。” 孙永富:“男人的快乐不应该是金钱美女吗?” “俗了,俗了。” 地笼里一无所获,何水生抓了抓头:“不应该啊,动物内脏是虾最最喜欢吃的,尤其喜欢那种腐败的臭味,怎么一个没有?” 孙永富:“要不那把脚丫子放地笼里一夜,保管一天下来,爬满青虾。” 开局不利,没有捕到虾,一路都在吹牛说自己钓鱼技术好的何水生有点丧气。草草吃过几块饼干后,就开始打窝,准备钓鱼。 他直接端出一个盆,用水和了饵料,团成铅球大小的疙瘩就朝水里扔,一气扔出去起码十几斤才停手。 然后把两个铁叉儿戳泥里,开始给鱼竿装线,挂鱼钩。 何水生一边挂鱼线鱼钩一边给老孙扫盲,说来这种大水库得钓大鱼。北方主要是鲢鳙,水体大,鱼就长得大,要多粗多粗的线多大多大的鱼钩……云云。 他的鱼竿也是神奇,钓线上竟然有三个钩子,他一边将鱼饵挂上面,一边说:“鲢鳙吃的是浮食,所有,这饵料团不能捏太紧。打下水后,要散开,雾化。另外,鱼漂也要往后挪点,让饵沉得更深一点。” 说着,一挥鱼竿,铅坠带着呼啸打进远处的水里。然后猛地一提,拉回来,接着继续抛竿,如此反复几十次,直到鱼钩上的饵料都化掉,就重新挂饵。 老孙好奇:“你这么扔过来扔过去,鱼都被你吓跑了,还钓个啥?” 何水生:“一种鱼一种钓法,比如路亚钓你连饵都不用装,钩子上挂个用塑料片,塑料片剪成小鱼儿的形状即可。还有溪流钓,鱼杆都不用,直接在钩子上挂一团鸭绒什么的。” 孙永富不信:“你哄鬼啊,鱼会吃塑料片吗,鱼傻吗?” 老何懒得解释。 他就这样不停抛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上中天,他也热得浑身大汗,但还是一无所获。老孙就在旁边嘲讽:“还说你是钓鱼高手,毛都没钓到一根,浪费汽油。” 何水剩绷着脸不说话。 老孙接着说:“你说钓鱼好玩,我看挺无聊的,这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何水声面色渐渐急噪起来,按说钓鱼人的心都静,但有这老头在旁边唠叨,真的是让人浮躁。 看鼓捣半天没有效果,他发了狠,又是几个铅球大小的饵料投下去,不要钱似地打窝。 孙永富开了半天嘲讽,见亲家不搭理自己,也觉得无趣。天气热,他就脱得精光跳水库里去,一会儿蛙泳,一会儿踩水,一会儿自由泳。 何水生看到老孙健美的体魄,禁不住感慨:“老孙,你体形真好。像你们这种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肌肉是发达,但因为长期只使用一组肌肉群,身材就不那么匀称。比如,种地的农民,因为长期使用腰力,腰通常会粗一些。而钳工,则小臂肌肉发达,背夫最发达的肌肉是肩膀和小腿。但像你这样匀称的,却很少见。” 孙永富听到他夸奖,心中得意:“你还别瞧不起劳动人民,在我们眼中,你们这种有钱人其实长得挺难看的。富人家的阔太太,白白胖胖,一身肥膘腻死了。咱们厂里的妇女,那腰细得,那腿直的。还有你老何,不运动,腿细成麻秆儿,偏偏肚子却大,你觉得好看吗?所以,劳动人民最美,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老何气得脸都绿了,但问题是人孙永富的话很有道理,也没办法反驳,只能默默低头继续抛杆。 说来也邪性,忙了一上午,竟然一无所获,连咬钩的都没有。 钓鱼这种事情挺玄学,运气好的时候,你一条接一条扯,两个小时就爆护。运气不好,一天下来,按照老孙的说法,毛都扯不到一根。 这就是所谓的打空军。 即便是在江南鱼米之乡,这人一背运,空军分分钟给你安排上。老何当年在浙江,最邪性的一次是连打一星期空军,气得他挽了裤脚跑农民水田里摸了十几颗螺蛳回家才念头通达。 说起玄学,何水生心中一动:“老孙,要不你来甩几竿?” 钓鱼还有个玄学叫新手保护期,也就是说,一个从来没有钓过鱼的第一次去钓,通常会有很大收获,即便你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也不例外。 这是何水生也就听钓友说过,还没见到过。 孙永富:“老何,我这是答应跟你来密云,一是为了玩,二是帮你的忙,对钓鱼这事我可没有一点兴趣。少啰嗦,别打搅我凫水,我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浪里白条。” 何水声:“老孙,你不来钓两竿,回家后朝阳问你怎么钓的呀,你怎么回答。我打空军不要紧,反正空军的次数多了,也不在乎。你呢,朝阳问你,鱼呢,你怎么回答?你难道说自己钓鱼技术不行,人的运气也差,所以白忙一趟,空手而回,你的面子往哪儿搁?” “嘿,你不这么说还好,一说,我可就不服气了。”孙永富水淋淋跳上岸:“我今天钓给你看。” 就拿起一根鱼竿,学着何水声的模样朝水里一抛,然后猛地……没拉起来。 鱼线猛地绷紧了。 他好奇地猛拉,口中喊:“何水生,这是不是钓上了,妈的,好沉。” 何水生眼睛都直了:“新手期,新手期原来是真的!钓上了,钓上了。老孙,你别使劲啊,这鱼不小,先溜一溜,把它溜累了才拉上来。现在就使劲拽,会把鱼线扯断的。” 说着话,扑哧一声,一尾鳙鱼跳出水面,闪烁着黑色的光芒。看长度,起码一米。 孙永富大骇:“龟儿子好大,得十几斤重吧。” “二十斤,起码二十斤。不不不,我估计有三十斤,也许更重……” 鱼在水里疯狂游动,孙永富:“老何,你一会二十斤,一会儿三十斤,究竟多少斤啊。龟儿子,劲好大。”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被扯下水去。 何水生:“放线,放线,别硬杠,溜它溜它!” 鱼线在空中绷得笔直,说来也怪,竟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孙永富头皮都麻了,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心脚心都是汗水,肾上腺激素大量分泌。 “咻咻!”破空声还在响,老孙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吼:“龟儿子,龟儿子,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笑,大笑,暴笑。 何水生也激动得浑身颤抖:“老孙,老孙,好大的鱼啊。《老人与海》读过吗,海明威写的,说的是一个老人空军了好久好久,终于钓到一条马林鱼。那条鱼好大,比他的船还大。但是,一条鲨鱼却盯上了他的鱼获,尾随啃食。老人和鲨鱼一路搏斗,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到渔船回港的时候,老人只拖回去一副巨大的鱼骨架。但是……” “但是,老人身上那种勇气却令人震撼。” 何水生大吼:“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 孙永富:“俺没看过,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你真是一条好汉啊!”何水生忽然一脸的哀求:“给我溜溜,给我溜溜。” 就要去接鱼竿。 “我还没过瘾了,给你,你谁呀?”孙永富怪眼一翻:“去去去。” “亲家,我已经打了半个月空军了,给我溜溜吧,看在孩子们的份上。”何水生的声音听起来好可怜。 “谁的面子也不给,少啰嗦,我打人了,我真的打人了。” “你打我也要溜,孙永富,你不给我溜,我就不把女儿嫁给孙朝阳。” “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鱼终于被溜累了,被拉到岸边。但问题也来了,鱼太大,抄网抄不了。 孙永富让老何稳住鱼竿,准备下水。大约是觉得身上的内裤太碍事,索性一把扯了,就跃进波浪里。 当他的双臂抱住鱼的时候,就好像抱住了二十岁时的朝阳妈妈,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 鱼很重也很有劲儿,一时竟控制不住。老孙怒吼一声:“老实点,不许动,老子蜀道山!” 大约是被他吓住,鱼放弃抵抗,被老孙抱起狠狠扔上岸来。 老何一时不防,抱个满怀,又被撞了个四脚朝天。 二老都躺在地上大笑。 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老何:“亲家,怎么样,老夫聊发少年狂好玩吧?” 老孙:“好玩好玩,妈呀,我现在才知道你们为什么对钓鱼这么大瘾。” “还来吗?” “以后还来。” 鱼好大,一个人提着竟很费劲,老孙掂量了一下,估计有四十斤重。那鱼脑壳,是何水生脑袋的两倍大,很吓人。 可是,孙永富的新手保护期很短,钓到这条大鱼后,就再没有收获。 不过,到第三天早上,何水生把虾笼提起来一看,里面竟然有十几只草虾,钳子很长,跟齐白石画的一样,虾笼也没有打空军。 出来已经两天,也到了回家的时候。 二老兴冲冲开了一天车,下午四点的时候终于到了巷口。 何水生突然停了车,在孙永富不解的目光中跳下车,背起那条大鱼,以时速零点一公里的速度蹒跚而行。 “老刘回来了,对对对,刚钓的,不大不大,也就五六十斤。” “鲁大姐,对对对,刚钓的,小了点。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老郝,我是南方人,没见过这种鱼,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品种吗?什么鱼啊,能长这么大,不可思议。” 短短一百米的巷子,老何竟然走了半个小时,看架势短时间内还不想回家。 孙永富忍无可忍,吼了一嗓子:“红旗妈妈你来了,老何正找你呢,说是要送条鱼给你。” 老何吓得满头冷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亲家,这玩笑不好。” 孙永富:“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你怎么怂成这样?” 二人出手不凡,弄回来一条四十多斤的胖头鱼。老孙把鱼头砍下来,用豆腐烧了一锅,鲜得要命。虾则做成椒盐,用来下酒正好。 至于鱼肉,太多吃不了,孙妈妈就用盐腌了,挂屋檐下做风干鱼。 鱼尾照例贴墙壁上,蒲扇大小,看起来好生惊人。 吃着鱼头,喝着五粮液,孙永富感慨:“这钓鱼太邪性了,鱼咬钩的瞬间,我一颗心激动得都要跳出口来。老何,下次咱们还去密云水库。” 何水声:“鲢鳙已经钓过了,下次换个新花样,听说山里有条河有鳜鱼,我带你去玩路亚,让你看看吃塑料片的鱼。” 过不几天,二老又开车出发。不过,路亚难度实在太大,二人打了空军。孙永富和何水生不甘心失败,摘了好多野菜回来,有蒲公英、婆婆丁、野葱、炒来吃还不错。 看父亲沉迷其中,不提踩三轮的事,孙朝阳也就放心了。 第474章 唐大姐得到认可 马上就是七月,孙朝阳的《球形闪电》要上下个月的《科幻海洋》。因为是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所以版面不够。唐大姐就向领导申请,说这个稿子她很看好,未来必将成为科幻小说的一大发现,引领一时的风向。 她说:“小说采用了许多写手法,提出了许多新概念,有的东西甚至可能因为超前而无法被读者所接受。不过,改革开放了,既然传统文学那边在提倡探索性质的作品,我们科幻也不能落后。” 这年头,改革开放探索文学就是政治正确。既然唐大姐对《球形闪电》的评价如此之高,领导们也很重视,立即就拿起稿子看起来。 编辑的工作是看稿,十多年锻炼下来,谁没有练成一目十行的本事。一部稿子拿到手上,只需要扫描一下开头一两千字,基本就可以判断作者的水准如何,是否达到发表标准,然后再开始通读。 万余字的稿件,有经验的编辑,十来分钟就能过一遍。十几万字的长篇,一个上午就能扫完。如果跟普通读者一样慢吞吞看,那么多投稿,大伙儿也不用工作了。 领导拿起《球形闪电》只看了几章,就吓了一跳,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寒意。大热天的,办公室里竟有点凉飕飕。这感觉和自己第一次看科幻电影《潜影》一样。 电影的故事说的是北京宁王府旧址被改造成博物馆,一个雷鸣闪电的夜晚,值班人员看到宫墙上倒映着一个穿着清朝服饰的宫女。那人被吓得亡魂大冒,瘫软在地。 于是,科学家就对这一神秘现象进行研究。最后发现,宫墙的涂料中含有四氧化三铁,这种物质是录影磁带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录像功能。 在清朝的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一个宫女恰好路过,被录下来了。 于是,每到雷电的夜晚,整面墙壁一被通电,就变成了一台录像机,被录下的画面就会再度出现。 《潜影》是八一年的电影,当时不是很红,主要是太吓人,放了一段时间,国家就禁止上映。 电影不能放了,就改成连环画,刊载于《连环画报》,名字也变成了《王府怪影》名噪一时,是很多八零后的童年噩梦。 这部电影和连环画乃是国产恐怖片的鼻祖,到八十年代末,电影《黑楼孤魂》上映,成为八十年代国产恐怖片的高峰,据说在上映的时候还吓死过人。 东方式的恐怖和美欧不一样,侧重心理层面和气氛描写。 显然,孙朝阳这部小说被社领导当成恐怖片儿了,一读,就感觉遍体生寒。 不过读着读着,那种恐怖的情绪变为对未知自然现象的强烈好奇,以及对人类之小,宇宙之大,时间之恒远的感慨。 于是,领导们瞬间就沉迷进去了。一边看一边感慨说:“老唐你不愧是做过《飞碟探索》副总编的,这么好的稿子都能组到。咱们先不说小说质量如何,光孙三石这个名字,就配得起单开一个版面。这样,分成三期连载,三个月发完,下个月就开始。” 他想了想,摇头:“不不不,把这期头版的中篇给撤下来,马上发,提前发。明天就要送去印刷厂。” 唐大姐吃惊:“提前这么多天?” 一般来说,《科幻海洋》都是每个月十五号左右出新刊,领导现在就要发行,这也太仓促了。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发出一片喧哗,有人在鼓掌,有人在高呼万岁。 领导和唐大姐一惊,忙跑出去看。 却见各办公室都有人跑过来在笑,看到唐大姐都喊:“大姐,办招待啊。” “大姐,快出钱买点花生瓜子香烟让大伙儿乐呵乐呵。” 唐大姐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特大喜讯,唐建英同志编辑的短篇小说《土拨鼠之日》入围本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初审名单。” “对对对,咱们就一科幻小说杂志,竟然有作品入选了,奇迹,奇迹啊!” 唐大姐也是瞠目结舌,她为了孙朝阳的《文化苦旅》能够不被老吴刷下去费尽心思,总算是勉强让爱人对孙朝阳有所改观。没想到孙朝阳的事情还没说好,《土拨鼠之日》竟然入选了。 一个编辑最大的荣耀是什么,是在自己手里出现一部能够获大奖,能够在版权开发上获得巨大经济利益的作品。如果能够传世,那更是人生中最大的成就。 就像后世有位着名编辑感慨:“如果从我手里出去一部《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那样的作品,死了也甘心。” 编辑如此,对于杂志社何尝不是如此。八十年代是文学的年代,全国上百本纯文学刊物,都在组稿,都摩拳擦掌要推出好作品。大型杂志社的老编出去,腰都是直的。《科幻海洋》惨了点,首先杂志社小,其次科幻小说属于小众门类,被归类于通俗文学,和《当代》《十月》《人民文学》呆一块儿,自觉矮了一头。 如今,杂志终于出了一本鲁迅文学奖入围作品,大家可以挺起胸膛了。 唐大姐知道这事是爱人吴胜邦推动的,心中一阵狂喜,但还是谦虚地说:“仅仅是进入复审,最后能不能拿奖谁也说不清楚。” 总编却打断了她:“不能这么看,不管《土拨鼠之日》最后能不能拿奖,都是我社的一大进步和耀眼的成绩。谁说我们是通俗文学的,谁说我的东西都是胡扯乱编。我们也可以纯文学,我们也可以表现社会和深刻的人性,我们也可以做出精品。” 他激动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满头白发无风自动:“唐建英同志才来我社一个月,编辑的第一篇稿子就能入围顶级文学奖。说是奇迹吧,也不是,这是她个人能力的体现,是对工作认真负责结出的成果,让我们向唐建英同志学习。” 大家听总编这么一说,才抽了一口冷气。唐大姐上班第一个月就达到普通编辑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成就,这也太了不起了吧。如果《土拨鼠之日》最后拿到顶级大奖,她今年的先进工作者评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甚至更高一级的荣誉也是可能的。 总编很兴奋,立即从包里掏出一块钱,让助理去买点水果糖和花生瓜子回来,又拆了一条《大前门》,让大家使劲抽。 整个《科幻海洋》弥漫着快乐的气氛。 第475章 打套拳 其实,为了推出《土拨鼠之日》,吴胜邦也是煞费苦心的。 他召集评审的评委开了个会,拍出其他几个小组办公室评委写的信,说,有初审的的评委写信反映说,进入复审的作品名单不够公正,不够全面。同志们啊,鲁奖是个什么样的奖项,那是要做成茅奖那样的权威榜单,必须客观公正全面,不能为世人所诟病。 其中,下面意见最强烈的是马源的短篇小说《拉萨河女神》,信说,这部实验性质的作品是今年最优秀的文学创作,是艺术的瑰宝,落选鲁奖,恐人心不服。 所以,短篇小说办公室的那位评委写信给评委会,希望组织方再考虑考虑,不要遗漏了这么一部惊世之作。同时,这位同志的信上还推荐了一部新作品《土拨鼠之日》。 马源是这两年最出名的青年作家之一,生于六十年代。 特殊十年之后,很大一批老作家重新拿起笔,焕发了艺术的第二春。但文学总归是属于青年人的,从伤痕文学开始,到寻根文学,史铁森、铁宁等五零后作家飞快地成长起来,写作水准日趋成熟。 但长江后浪推前浪,又有一批六零后在文坛暂露头角。这其中最着名的有五人,分别是舒童、洪峰、马源、于华、格非,被人戏称为先锋文学的五虎将。 读者们有开玩笑地用金庸俗小说中的五绝来称呼他们。 其中,马源现在青藏高原做记者,被大家叫做西毒。 他最近几年发表的短篇小说《冈底斯的诱惑》《系在牛皮绳上的扣》《拉萨河女神》因其时空交错意识流的手法,引起小小的震动。 吴胜邦把信发下去,让大家互相传着看,又道:“这封信上,短篇小说办公室的另外两位同志也联了名,我认为有一定道理,这才和大家开会讨论。” 正当大家疑惑《土拨鼠之日》是什么的时候,迟春早教授跳出来反对,并向吴书记开炮。 迟教授现在功成名就,同门师兄弟在各大高校人文研究机构都是权威,一呼百应,当真是春风得意,难免有点狂了。他立即拍案而起,开始骂娘。 说那什么女神是小说吗,不是吧。 我想在座各位评委都读过这部小说,但我还是想跟大家讲讲。小说一开始,介绍作者同行的几个朋友,大家约好去河边玩。介绍个人身份就用了一章,琐碎,唠叨。 好了,到了河边,就写他们个看到河里死了几只死猪。写死猪腐烂了,内脏被秃鹰吃光了,很臭,于是大家都捏着鼻子,感到难以忍受。这是第二章。 第三章,写几人野餐,开罐头,又有什么罐头呢,十几种。有午餐肉,有凤尾鱼,有红带鱼……恩,这就写了一章。 看到这里,我都想弃书了。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读下去,心想,第四章总归有故事了吧。好,第四章写的是什么呢?写几个人在河里洗澡,洗衣服,打水漂。 到第五章,还是没有故事,写的是寺院怎么怎么好看。 然后到全书结束,都是这样的场景描写。 说到这里,迟教授愤怒了:“各位同志,什么是小说,小说的四要素是什么。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小说从产生到现在,其目的就是给读者讲故事。无论这么故事如何,哪怕是《笑林广记》的诲淫诲盗,首先得有趣好看啊!这什么女神,连个故事都没有,全是说几人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小说不像小说,散文不像散文,纯粹是一部文笔还算不错的流水帐。我也是学文学出生的,写东西还可以。以前也尝试过小说创作,假如我这么写,如果让从文恩师晓得,绝对会掏枪把我毙了。这不开玩笑,恩师他老人家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我想问吴书记,这样一部作品,凭什么参奖?你又想要宣扬什么文学艺术观点?” 洋洋百言,吴胜邦怒不可遏,也拍案而起,喝道:“你不懂先锋文学,不懂意识流,就别露怯了。我之所以把这部作品增补进复审,理由很简单。《女神》以简洁朴实的笔触刻画人物和环境,大巧不工。至于你所说的小说没有故事,叙事唠叨琐碎,那是作家刻意营造的一种失真的艺术效果,也让这部作品充满了张力。” 于是,两人就这么说冒了火,不管不顾地大吵特吵,把这个会议搞得乌烟瘴气。 吴胜邦权力大,心眼小,不好惹。迟春早师门实力雄厚,他本身战斗力也强,是出了名的逮谁咬谁。 这两人都是属疯狗的,大家都是安全第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于是,这次会议在吴胜邦摔一巴掌把自己手心拍红,喊道:“就这么定了,马源必须增补进复审,出了问题我担着。”中结束。 这次各品类办公室都补上了不少作品,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推的都是熟人朋友门生子弟的东西。结果这二人一吵,都不用讨论了,直接稀里糊涂地进入复审环节。 众人心中都想:真理不辩不明,这两人吵得好,吵得呱呱叫,倒是便宜我等。 就这样,《土拨鼠之日》搭顺风车过了复活赛这关,进入复审。 从此,迟春早和吴副书记算是结下了梁子,二人见面的时候基本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老吴下来肯定会给迟教授戴帽子打棍子穿小鞋。 报应果然来得好快。 会议开完不两日,迟教授就接到中协通知,十月份中国作家协会有一次作家和评论家的出国访问,名单上有迟春早,让他尽快去办理护照和签证。 这次出国大约半个月,去好几个国家和地区,有俄罗斯、西德、法国和英国。 光办签证就要折腾死人,而且花费不少。虽然国家要解决吃住行问题,还发服装费。但他一个月百十来块钱的工资,出国访问,估计就是当乞丐。 老迟很生气,打电话给孙朝阳:“朝阳,借点外汇券给我,太穷了,吴胜邦在整我。” 说完,就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得志得意满。 孙朝阳:“出国啊,恭喜恭喜。换外汇券多麻烦,我直接跟你弄外币吧,英镑、美元和德国马克都准备一点,卢布太麻烦,在俄罗斯的时候你就别用钱了,反正那地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买。” 孙同志一直想存点美元,现在的汇率是一比三,黑市要高得多。但从今年开始,人命币要开始轻微贬值,然后是物价闯关,汇率会到一比七以上,怎么看都是赚。 但这事也就想想,国家规定个人是不允许持有外汇的,存银行里直接就给你兑换了。 第476章 大刘来信 其实《土拨鼠之日》要补进鲁奖的事孙朝阳之前就跟迟春早聊过,希望他到时候装没看见,直接放过去就是。至于小说质量,放心,绝对一流,唯一顾虑的就是怕有人扯那书是科幻小说,不符合规定。 他也把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概念跟老迟讲了讲。 老迟对这事倒不是很关心,他真的是看意识流小说不顺眼。这种玩意儿太邪性,自己以前所学的文学理论都被颠覆了,简直就是难以容忍。 什么意识流,连基本的故事都没有,啰里八嗦,跟说梦话一样,纯粹就是糊弄读者。国外的意识流小说就不说了,毕竟是开创,如《喧哗与骚动》《追忆逝水年华》《尤尼希斯》这样的作品,只能作为一种文学流派的标本而存在,供后世学者研究。 至于国内的意识流小说,有一部算一部,必然会被时间所淘汰——一部小说连故事都没有,他是小说吗,开玩笑嘛! 吴胜邦在大会上主推《女神》,迟春早就是看不顺眼,就是要杠。 倒不是配合他打套拳。 “就算他让我出国访问,我见了人该骂还得骂。”迟春早说:“吾爱老吴,吾更爱真理。” 孙朝阳:“得了吧,你老消停消停。” 鲁奖复活赛的事情且不说,《科幻海洋》七月号却是奇了,提前到六月底发行,上面开始连载着名作家孙三石的长篇科幻小说《球形闪电》。 一九八四年的天气很怪,早春的时候很冷,在四川,就算是四季如夏的攀枝花也下起了鹅毛大雪。要知道,那地方即便是三九天,气温也恒定在二十六度,真是古怪到家。 但到夏天,却热得有点凶,而且热得有点早。 连日艳阳天,中原大地笼罩在一片热浪中。 六月底是学生们最辛苦的日子,毕生要毕业考试,高三学生要准备下个月的高考,普通学生则要提起精神应付期末考试。 河南郑州,华北水利大学也跟蒸笼一样。 小小的学生宿舍塞进去八个人,且都是龙精虎猛,火力极壮的小伙子,更是热得难熬。 刘慈新正拿着一本厚如红砖的课本背书,背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是山西阳泉人,两年前考进了这所学院,学的是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整天就是跟高碳钢低碳钢,弹性形变,塑性形变之类的概念打交道。‘ 在这两年的学习期间,他也跟同学们去工厂实习过,发现实践和理论知识还是有些微的区别的。比如“淬火”这专业名词被老工人称做“战火。”当时他还很不理解,跟人争辩了半天。后来才知道,“淬火”太容易被人错听成“退火”,那可是要出大事故的。 刘慈新在班级学习成绩平平,甚至一不小心还会落到车尾。他认为自己资质只属平凡,对于未来也没有什么憧憬。反正顺利混到毕业证,回山西老家找个工作就成。现在国家包分配,大学一毕业就是国家干部,根本就不用费脑筋。 而且,老家那边也已经说好,娘子关火电站也愿意接收他,就是稍微远了点,但待遇还行。 当然,这毕业证也不是那么好混的,课程太多,难度也大。有《金属材料与热处理》《机电学》《机械制图》《无线电原理》,还有让人一学就想死的《高等数学》。 刘慈新刚进大学的时候,学习成绩并不太理想,主要是他发现学校的图书馆太诱人了。整整两年他都泡在里面读一些乱七八糟的书,什么量子物理,什么《场》什么弦理论,引力潮汐、引力塌缩、黑洞、拉格朗日点、杨振宁、罗杰彭罗斯、爱因斯坦,还有《阁楼》,看得半懂不懂。但那些奇异的微观世界和宏观大宇宙却深深地迷住了他。 然后接连挂了几科,惨遭补考。 和他一起补考的一个同学两科不及格,肄业了,人生尽毁。看到同学父母哭成泪人的情形,刘慈新被震住,幡然悔悟,闲书也不读了,开始认真学习。 大学里充斥着各类神仙,他们宿舍中就有两位神人。一位个诗人和一个酒仙。 先说酒仙,这人是西部的牧民子弟,家里一百多头牛,喜欢喝酒,喝啤酒。每次喝完后,酒瓶子也不扔,放床下,一学期下来,床下几十个瓶子,满满草原的味道。倒是便宜了宿管阿姨,买了后可以添个菜。 诗人在报纸上发过几篇打油诗,一到大学就开始写诗给女同学,满篇都是“啊,我的女神。”“啊,我的雅典娜,我的海伦。”搞得女同学一看到他就绕路走。 期末考试了,诗人还不消停,抱着一本杂志看得入迷,口中还念念有词:“绝了,绝了,这是诗,史诗啊!” 天气热,刘慈新被他闹得心血浮躁,忍不住看了那书一眼,就扑哧一笑:“《科幻海洋》,科幻小说,跟诗可没有关系。” “万物皆可为诗,诗不拘泥于形式,关键是你要写出诗意来。”诗人指着刊物开篇的长篇连载说:“这部作品在我心目中就是诗,可以媲美李白天姥山的作品,那瑰丽的想象是宇宙中最宏大的诗篇,慈新,你不是喜欢物理学吗,你应该读读,你必须读。” 刘慈新一看,《球形闪电》,作者孙三石。等等,这个孙三石不是写寻根文学的着名作家吗,他的暗算也很不错,什么时候写科幻小说了。 带着这份好奇,加上实在没有心思复习,他就拿起杂志读起来。 这一读竟然读到半夜,怎么也停不下来。 直到第二天头昏脑涨进入考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做卷子的,心中悲叹:完了,要挂科,这个暑假日子不好过啊! 都怪孙三石写了这么一本精彩的小说,好气人! 带着巨大的不满,刘慈心提笔给杂志社写了一封不长的信。 信上说自己是大学的一名学生,正在读大二,学的是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他不是文学爱好者,也不喜欢看小说诗歌散文什么的,但这部球形闪电却深深地吸引了他,以至于期末考试成绩也将一塌糊涂。 他不写作的,也不看什么文艺作品,自然也不是孙三石的崇拜者,这封信主要是想提出自己对这本小说的一点看法和不满。 小说很好看不假,作家的才情和想象力令人惊叹,但他如此浪费自己的灵感却让人忍无可忍。 你想啊,球形闪电中那么多新鲜的点子,比如“纳米材料”“液体地雷”“宏聚变“量子玫瑰”“个人电脑”“光盘”“信息高速公路”等,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写一部好作品,他偏偏要合在一部书里。 如此浪费自己的灵感,不可原谅。 以后别写了。 第477章 球形闪电事件 在去信里,刘慈新又对孙朝阳的写作手法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信中大刘说到,在整个球形闪电的故事里,那个叫丁仪的科学家是关键人物,宏电子可以说他最后发现的。但就是这么个人物,却仅仅是一笔带过,是不是草率了些。 如果换我来,他应该占据很大的篇幅。 写到这这里,刘慈新看了看自己的肋骨。 天气热,学生宿舍都是大老爷们儿,自然没那么多讲究。所有人都脱得只剩一条苦茶子,刘慈新也不例外。 现在的他很瘦,肋骨根根可数,戴着黑框眼镜,留着摩登青年的大鬓角,热得浑身都是汗水。 忽然,一阵凉风从窗户外袭来,吹动他的长发。 刘慈新看摆在面前的小镜子中,他的头发飘扬如旗帜。 一刹间,他感觉丁仪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丁仪。 写完这封信后,刘慈新就收拾好行李回山西老家了。 阳泉位于太行山以西,在当年是经济不发达地区。太行山号称中华脊梁,从地图上看,确实像一条脊椎骨。因为有山河阻隔,一切都显得闭塞。 因为有了孙三石的《球形闪电》,暑假期间,刘慈新突然对科幻小说产生了兴趣。到家之后,他用了亲戚的借阅证去县图书馆看了很多书。在那里,他看了还在连载的《球形闪电》接下来的部分,依旧被彻底震撼。 另外他还看了《祸匣打开之后》,很精彩,作家写得非常好,是外星人入侵地球故事。如果在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非常喜欢这本书,但现在读起来总觉得少了些韵味。 至于什么地方不好看,他想了很长时间,最后才恍然大悟:问题出在打仗上面,这部小说中地球人反抗外星人侵略的战斗还停留在战斗机狗斗,炮弹、导弹满天乱飞的程度,其战斗模式其实还停留在现在的科技层面上。而《球形闪电》中的战斗方式却已经是另外一种模样。宏电子超越物理定律的穿墙而过,横扫整个大陆的宏聚变,把敌人变成量子态……苍天,战争还可以这么打吗? “孙三石究竟是想出来的?”刘慈新有点失控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风扇中,他的长发如旗帜飘扬,有点痒。 大刘拿起起母亲的梳子不停地梳着头发,那头皮都抓伤了。 暑假过去大半个月,学校的成绩通知单终于寄到了。刘慈心有点不敢看,手都颤了。 不过还好,没有挂科,这个暑假终于可以美好了。 其实,八十年代的学生暑假也没有什么意思。尤其是在偏远闭塞的小县。地方就那么大一点,城关横竖也就三四条街。穷学生看不起电影,买不起录音机听音乐。除了和朋友在街上闲逛,就是打台球。美式台球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彩色球摆好,用白球去撞,搂进去一个算一个。 刘慈新对台球很有兴趣,那些编了号的球儿在绿色的台面上飞快移动、撞击、反弹、落袋,就好像运行在太空里的星球,那么地迷人。 “人的一生要想过得有意思,关键是你得迷上点什么——孙三石。” 当时打台球都要沾点彩的,刘慈新台球技术不错,刚开始的时候还小赢了些。直到他遇到了搬猪吃老虎的社会人,一个下午输掉辛苦攒了一学期的零花钱,十三块,很不吉利的数字。 个人财务破产的刘慈新捏着先前喝剩的健力宝易拉罐,坐在老家县城街边的马路牙子上面,感到一阵迷惘。 八四年还有一件大事,洛山基奥运会将于七月二十八日举行,这是中国第一次参加这项顶级的综合型大型运动会,重回奥运大家庭,标志着中国和国际的接轨。健力宝是中国奥运代表团的赞助商之一,主打橘子味运动饮料。易拉罐通体白色,正面是健力宝的商标,背面是五环标志和一颗运动的五星。 那年头,一个易拉罐可不便宜,大刘也是下了狠心才买的,算是对奥运健儿的一种支持。 现在好了,钱全部输光,接下来一个多月要吃土了。 刘慈新迷惘地看着眼前的风景,一切都是黄乎乎的,了无生机。 这里是晋东南,很闭塞落后的地方,这里也是贾科长电影的灵感源泉。从《小武》然后再到《站台》。 贾科长是后世穿越文娱类小说的重灾区,很多作家在写电影的时候,都从《小武》入手,把里面的演技吹得神乎其神。在很多年后,刘慈心在看到《小武》的时候,感觉也就那么样。至于《站台》,也觉得无聊,差点睡过去。 那时候,他已经是着名科幻小说作家了。去北京拜访孙三石的时候,老孙兴致勃勃地打开投影,邀请他一起看《三峡好人》。看着看着,孙前辈泪流满面,几至哽咽,说,他最困难的时候,过得也是同样的日子。当时的生活真的很苦,不过,等艰苦的烂零工打完,喝喝啤酒,看看街上清凉的美女,感觉还是不错。回想起来,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些潇洒明艳的少女,那是当年自己渴望也不可及的存在,她像是天仙她太美了,我那么平凡,我开不了口。 青春美好,但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当时,孙前辈喝了很多酒,刘慈新觉得他醉了。 大刘还是喜欢故事性强的作品,最好是爆米花,贾科长的东西太散太虐,就是自己跟自己找不自在。 输光了钱,现在回家还早,也没意思。刘慈新提起精神,就跑去文化馆阅览室看书看报。 文化馆二楼阅览室有本月最新的报刊杂志,面对全社会开放。那时候没有什么娱乐项,看书看报不用花钱,所以里面常常人满为患。 他去得迟了,最喜欢的《连环画报》《国家地理》《工人画报》没捞着,连几大文学期刊也没抢赢别人,只得无奈地去看报纸,读毫无可读性的社论。 不过,报纸里的新闻也挺有意思的,特别是地方小报。改革开放了,忽然多了许多八卦信息,比如媳妇打婆婆,婆婆收拾媳妇,大暑天坐月子坐出一身痱子。某人因为生活不顺想不通,打开煤气罐要自杀,在煤气味浓郁的家里坐了一个小时。单位领导去劝:“xx同志,生活哪里有一帆风顺的。咱们要相信,道路虽然是曲折的,但前途却是光明的。你要往好处想,先抽支烟冷静一下。” 一则消息引起了刘慈新的注意。 《奋战在玉皇顶一线!山东消防全力营救被困群众》 《齐鲁晚报》7月20日讯(记者均正平)7月10日以来,受台风悟空影响,泰安市普降大到暴雨,雨量达有记录以来最高值。大量游客滞留景区玉皇顶,消防武警官兵闻汛而动,抢救伤病员,疏散群众,先后救援被困大学生469人。 7月份正值暑假,也是泰山旅游高峰期。7月11日,泰安市武警消费支队接到上级命令,有将近五百大学生被困泰山玉皇顶,急待救援。灾情就是命令,人民的生命大于天。 武警官兵先后出动上百人次,汽车十余辆,靠着人背马驮,靠着担架滑竿,终于将伤病员顺利解救下山。 据悉,这么多大学生之所以在凌晨风雨交加的玉皇顶露天宿营,是因为受到科幻小说《球形闪电》的影响,来看泰山观赏这难得一见的自然现象球形闪电。又因为准备不足,不少大学生的受到暴风雨袭击出现昏厥和失温的现象。 记者采访了泰山玉皇顶气象站的工作人员,气象站专家说,泰山玉皇顶有球形闪电一说纯粹无稽之谈。球形闪电这一奇异自然现象的产生原理至今仍是未解之谜,泰山在历史上也没有频繁出现球形闪电的记录。 专家最后告诫青年学生们,不要偏听偏信,要分清楚文学艺术和现实的区别,这才不至于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大自然风云变幻,我们要敬畏。 记者又采访了泰安市负责旅游接待的泰山管理委员会的领导,就泰山是否频繁出现球形闪电这种奇特自然现象提出自己的疑问。该负责同志肯定地说有,去年还有人在山顶看到过滚地雷。前年山上有老乡家的黄牛也被滚地雷击中,就好像小说《球形闪电》中描述的那样被瞬间烧为灰烬。另外,从史料上来看,泰山玉皇顶也有多次球形闪电的记录,特别是宋真宗泰山封禅后尤其频繁,这就是所谓的天人感应吧。 同时记者又提出自己的顾虑,问该负责同志如果旅客来泰山旅游,遇到雷暴天气该如何保护自身安全,你们管委会又有什么安全措施。 该同志回答说,管理委员会已经在玉皇顶准备了大量雨衣雨伞,在气象站也设置的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游客中心,安全设施已经跟上。另外,玉皇顶的所有房屋和电视信号塔上避雷针都已经检修完毕,群众可以放心大胆地观赏球形闪电这一奇观。欢迎大家来泰山玩,大美泰山,好客山东欢迎您! …… 刘慈新看得扑哧一声笑起来,这个管委会的负责人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球形闪电是那么容易看到的,还欢迎大家去泰山观赏这一自然奇观?不过,此人为了泰山旅行,为了地方经济发展,也是抹了脸不要,这份敬业精神当真让人佩服。 …… 《暑期节假日,万人涌上泰山》 《人民日报》7月14日讯(记者钟声),七月暑假,泰山迎来旅游高峰,据泰山管理委员会负责人介绍,光7月10日一天,泰山就迎来八方游客人次,创接待人数新高,其中大学生占大多数。 游客徜徉在日出云海碑刻和球形闪电等瑰丽的自然景观里,流连忘返。 …… 刘慈新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这怎么又扯到球形闪电了? 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小说里编的,还被人当成真事? 接下来又有一张报纸里刊载的新闻让他看得脑瓜子嗡嗡响。 是《羊城晚报》的消息。 《大亚湾核电站一期工程进展顺利,迎接首批大学生访问团》 新闻上说,清华大学高能物理专业的大学生组织了一个参观访问团,参观核电站的建设工作。期间,电站科学家和学生们进行的热烈的交流。 大学生的思维活跃,提出的问题也是五花八门。 其中有学生问,球形闪电是否如小说里所说是宏电子,世界上是否存在着这种巨大如篮球的电子,只不过没有被人们所发现所观察到? 科学家回答说,科学探索讲究的是大胆假设,小心论证,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我们研究学问就是个向无尽天空攀登的过程,爬得越高,看得越远,而未知的世界也越大。 努力吧,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 核电站,那不就是《球形闪电》解救人质的故事发生地吗? 刘慈新摸了额,忽然发现,其实文艺还有意义的,一部好的作品能产生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其实人的个体是渺小的,能够给世界带来哪怕一点点小小的涟漪,也是有价值的。 整个暑假,他都在看科幻小说中度过的,也追完了孙三石《球形闪电》的连载。 这个假期,山东泰山的游客量创历史最高记录,总计接待游客四十多万人次。泰安那边在玉皇顶还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球形闪电曾在此出现”成为游客拍照的打卡地之一。 这个暑假,刘慈新总的来说过得挺无聊,台球技术一如既往的臭。有一次,父亲出差,老娘要回娘家吃席,给他留了几块钱作为一周生活费用,结果都打球输掉。大刘饿了几天,饿得眼睛都花了,头发因为没钱去理,飘飞如旗帜,瘦弱如丁仪。 教训太惨痛了,实在太饿了,世界终归是物质的,精神粮食管不了饱。 刘慈新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气急败坏:“我为酒色所伤,为何如此憔悴,从今日起,戒赌!” 夏日漫长,终于到了开学的日子。 刚到大学报到不一天,刘慈新收到一封信。 上面用歪歪扭的字写着“xx大学xx系金属材料与热处理专业xx班刘慈新同学收。” 落款是北京《中国散文》编辑部孙朝阳。 原来,刘慈新写给《科幻海洋》编辑部的读者来信唐大姐看过之后,觉得有意思,就转给了孙朝阳。 老孙一看,啊,正主儿来了,这信还不能不回。 第478章 已读乱回 刘慈新一看,《中国散文》,自己可没看过这本杂志,也不认识编辑孙朝阳啊。 带着好奇心,他打开信读起来。 孙朝阳给刘慈新回信,他写道,自己是《球形闪电》的作者孙三石,孙朝阳是自己的本名,现在《中国散文》编辑部做编辑。《科幻海洋》那边将你的来信转过来,已读,深有感触,提笔给你回信。 确实,当初创作《球形闪电》的时候,丁仪这个人物的设定就是个龙套,出来露几次面,推动一下情节。没想到仅寥寥几笔,竟然有那么多读者喜欢,这也是始未料及的。 在科幻小说中,所谓的科学怪人是一个恒久的主题,似乎重大的跨时代的科技发明都会由其推动,个人英雄主义一向充满了浪漫,令人向往。 我在写这本小说的之初,就是想写一本和以往套路不一样的作品。写到丁仪的时候,才发现还是落入窠臼,所以并没有将他的故事往下延伸,这才留下了一点点遗憾。 小说讲究的是主线和主次关系。在一个大的故事线中,有主要人物,次要人物,有主要故事,有次要故事。次要因素不能伤害到主要因素,哪怕你写得再好,再受读者欢迎。 次要人物,或者说配角,因为所需笔墨不多,只需抓住其中一个点,就非常容易闪光,也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这大概也是你喜欢丁仪的原因。但这样一个个性分明的角色却是不能用来做主角的,因为他的目的性太强,指向性太强,很轻易地就把故事带偏——一个小说人物如果写活了,在文章里他有自己的生命,他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就连作家自己也无法控制。——然后,小说就会失败。 所以,一部长篇小说的主角通常都不会是特色人物,有时候甚至会显得普通。 不不不,我的朋友,我并不是说不用在主角身上着墨。我的意思是,长篇小说的主角应该是普通的具备普适性的,和你我还是大街上每一个人都一样,方便读者代入。让读者在看书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把主角当成了自己,感觉是自己另外一种人生。 那么,小说中各种人物的任务是什么呢? 在我看来,主角是一条线,是用来串故事的。他的要求是符合逻辑,而配角则是线上的一颗颗珍珠,尽力发光就是了。 好了,写了这么多,我想说,慈新同学,或许你也可以试着进行科幻小说的创作,如果你有成为科幻作家的梦想,为什么不试试呢? 不要认为写作,或者说当作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其实,所谓文笔、,谋篇布局、起承转合、记叙文四要素、人物事件描写什么什么的,语文老师都教过。哪怕你只有高中文化,提起笔来就能干。 当作家很简单,但也很不简单。 不简单的是,你需要超乎寻常的想象力,这一点在科幻小说中尤其重要。正如你来信所说,一个好的点子就能撑起一部优秀作品,我们的关键是要找到这个点子,这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我有种预感,你有这种能力。 所以,梦还是应该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你说得对,《球形闪电》之后,我不会再写科幻小说了。这次只能算是玩票,玩玩而已。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接着写丁仪的故事。 当然,首先你要完成你的学业,拿到毕业证,找到糊口的工作。没有面包,大鹏鸟也无力扇动翅膀。 期待你的回信,你的朋友:孙三石。 …… “当作家吗,把丁仪的故事写下去?”刘慈新拿着信纸,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小火苗:“其实……写小说也不难,关键是你要有个好点子。”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刘慈新心里的火苗又大了些。 宿舍的酒仙走过来:“大刘,大刘,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们宿舍的老六挂了五科,接到通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这个暑假什么都没干,就呆家里补习呢,也不知道这次补考能不能过?” 刘慈新大吃一惊,急忙在心里抓了一把草木灰将火苗盖上。理想丰满,现实骨感,还是先完成学业找口饭吃吧,小说以后参加工作再写。 不过,到晚上的时候,那团火苗又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浑身躁热。 次日,刘慈新选修了个中文的课程,开始系统的读所谓的纯文学的书。 在剩余的大学时光中,他一直和孙朝阳保持通信,寒假的时候还去北京找他玩过一次,认识了科幻小说圈的一些朋友。 科幻圈很小,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人。毕竟这个文学品类不怎么赚钱,也给作家带不来多少经济收益,有那本事的谁干这个? 在北京玩耍期间,他还认识了科幻小说圈的另一个大佬,宫姐,外号跳水姐。很奇怪的绰号,看她的眼神和肢势动作,有点神叨叨的。很有特点的一个人物,或许可以写进小说里。 大刘和宫大姐聊了很久,听说她以前在北大荒插过队,人生经历丰富,那么怎么把这段故事结合在小说里去呢? 刘慈新看了看央视的天线,心有所动。 孙朝阳在旁边问:“像不像一个巨大的雷达天线?” 刘慈新:“我能不能把宫姐写进小说里?” “怎么不可以,我们写小说的都是互相以对方为原型。你宫姐的《土拨鼠之日》主角就是我孙朝阳,她想害我身败名裂。”孙朝阳指了指央视的天线:“你可以把这里想象成一探索太空的秘密基地,名字就叫红岸。该死的跳水姐插队后就分配到这里工作,每天的主要任务是搜索外太空的无线信号,寻找外星人。她的名字叫……宫文洁。” 刘慈新:“把宫姐写进小说,我觉得还是不好,太不好了。” 大学时光转瞬即逝,1985年夏天,刘慈新终于拿到毕业证,分配到娘子关火电站做工程师。 “终于不用怕挂科,终于可以开始写科幻小说了。” 刘慈新拨开盖在心里的灰烬,吹了一口气。 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不过,文学创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特别是在传统纸媒时代,正式发表一部作品异常艰难。等到他的《微观尽头》变成铅字,已经是九十年代的事情了。 却是后话。 第479章 臭屁的人要挨揍 话说到前头,孙朝阳正在给刘慈新写回信的时候,孙小小放暑假回来了。 她第一时间跑大哥书房,将行李一扔,两脚磕了一下将鞋子磕飞,就蹲孙朝阳的沙发上去。杨月娥生气:“风车车儿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还像不像个女子。把鞋穿好,行李带回自己房间。” 孙小小;“我不,等会儿你给我收拾。哎,累坏了,累坏了,这次期末考试真痛苦啊,脑细胞死了好多。妈,等下做个回锅肉补补,要三分瘦七分肥,瘦肉还得分成两层那种。” 孙妈妈:“你要求黑多。” “妈,我也馋回锅肉了,等会儿帮我们做一个。要蒜苗回。”孙朝阳本打算说让老爹下厨的,不过老爷子却不在,想想就算了。 父亲迷上了钓鱼,最近几天他和何爸爸寻找到了一个新钓点,是京西山里的一条小溪流。那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鳟鱼,数量还不少。据说那边有人从国外引进了虹鳟办了个养殖场,夏天的一场大水后,逃出去不上。于是,鱼儿就在溪流里安了家,并开枝散叶。 二位老先生发现这事后,就玩嗨了。他们先是台钓,按照以前的办法先打窝什么的。玩着玩着,觉得不过瘾,就开始路亚钓。老孙这才发现,原来鱼儿真会吃塑料片,真是神奇。 路亚玩腻了之后,他们又换新花样,玩飞蝇钓。玩的时候也不用鱼杆,直接站水里,在鱼线上挂一个毛茸茸的假饵,不停抛线。 刚开始有收获的时候,俩老头还把鱼带回来给大家吃,直到一家人吃鱼吃到想吐的地步。 后来见带鱼回家,老婆要翻脸。于是,老何头和老孙头钓完鱼后都会放生,反正大家已经过了极度缺乏蛋白质的时代,就是个玩儿。 结果是汽车买回家,最后成为他们的玩具,其他人倒是没有享受到。 期间,二老还约何妈妈和孙妈妈一起去。 他们去的时候,何妈妈带了好多东西,有阳伞有桌子椅子有全套咖啡机有花瓶有点心,搞得很风雅,就好像是十九世纪贵夫人出游,是英国小说和电影中《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至于孙朝阳妈妈则朴实刚健,直接在溪流边挖了个灶,给大伙儿煮了一锅火锅。 孙爸爸不满意了,呵斥道,这么优雅的场合你弄火锅,合适吗,你还整蒜泥红油蘸碟,太俗气太俗气。 搞得孙妈妈幽怨:“老孙,你变了,变假了。你在跟我假打!” 然后,她再不肯跟老头出去钓鱼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老孙的腰好像也不怎么疼了,这让孙朝阳很开心,即便老爷子出去两三天不回家也无所谓。 “蒜苗,肯定是蒜苗。”杨月娥说:“我就去买。” 上次做回锅肉,家里没蒜苗,她用青海椒,结果孙朝阳和孙永富两大老爷们儿硬是一口没吃。四川回锅肉不用蒜苗回,就好象蟹黄豆腐用咸鸭蛋黄,整一个糊弄事儿。 说起回锅肉,其实也可以用腊肉回的。上次孙朝阳一个朋友送了家里一条金华火腿,据说价值上百元。杨月蛾就回了一次,相当难吃。后来洗干净上锅蒸,终于可以入口了。不禁腹诽:这东西凭什么那么贵,不就是咸肉吗? 后来她才知道,火腿根据部位不同有很多做法,有火方,有腌笃鲜,用来回锅是最邪门的烹调手法。 等母亲去做饭,孙朝阳问孙小小:“小小,怎么了,考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答卷的时候也容易,下来和同学对答案也是对的。”孙小小说:“如果按照成绩来排名,也就是班级三十到二十之间,不好不坏。不过我底子差,要想考出这种成绩,费老劲了。” 说到这里,她叹息一声:“远的不说,就拿我们班级一二名来看吧,以他们的成绩北大清华随便考。但平时却怎么也看不到他们读书学习刷题,只每天在课堂上听听讲,上考试就那么一作,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哎,人和人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孙朝阳笑了笑:“你要这么想,成功除了靠努力,还得靠天赋。天才靠是九十九的汗水和一分的天赋,但这一分天赋却是决定因素。我就拿打篮球来说吧,你身高一米六,哪怕技术再好,训练再艰苦,对上两米二的中锋,一样被碾压。没办法,身高也是一种天赋。你是普通人,努力虽然不能让你出类拔萃,却能让人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不努力,就什么也没有了。” 孙小小点头:“哥你是有天赋的,就好像蒋小强说的,你是个天才。” 孙朝阳心想,我是个屁的天才,说穿了就是个抄:“老天爷赏饭吃而已。” 说到蒋小强,孙朝阳心中一动,说,小强不是要参加高考吗,你在学校见天看到他,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孙小小说蒋小强还有几天就进考场,现在正跟着高三毕业班一起复习呢!对了,前几天他被高年级的学生打了。 “打了,怎么回事?” “讨厌呗。”孙小小撇了撇嘴,说出一段故事。 蒋小强属于是那种学习上真的有天赋那种,即便跟着高三一起学习,成绩也是班级第一,年级那个前十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这小子一上课就说太简单,也不听讲,就趴桌上睡觉。老师提了他几次问,结果每次都对,也不管他了。 学校对于这种锁定了清北复交的尖子生一向纵容,睁一眼闭一眼了事。 不过,小强自己不学还拉同学下水出去玩。他有钱,成绩也好,和同学出去一副大哥派头,所有的单都是蒋公子买。又是吃西餐,又是看电影,又是去公园闲逛。 一通胡闹,小伙伴的成绩一落千丈,他却在头名稳如老狗。 伙伴们因为成绩滑坡吃了家长笋子炒肉,感觉到不对,就来找小强,说你是什么意思,都高三了,你这是严重影响我们的学习影响我们的人生,你是个坏朋友。 蒋小强却道,我这是对你们的一种挫折锻炼,和对朋友的筛选。一个经受不住诱惑的人,将来也没有什么大出息。没有出息的人,也没有资格做我这个天才的朋友,你们被筛选掉了。 他的臭屁成功激怒了众同学,大伙儿并肩子上,把他揍成了猪头。 第480章 读后感 “揍成猪头,究竟是什么情况?”孙朝阳吃惊的同时又有点担心:“别影响了高考才好。” 孙小小用手比了个尺寸:“就这么大,反正五官变形了,鼻子和嘴巴都流了血。也没去医院,估计没内伤。不然,蒋小强挨打到现在好几天依旧活蹦乱跳,有问题早就死了。” 孙朝阳:“没内伤就好,打人的同学是怎么处理的?” 孙小小回答说是处理啥,都没有惊动学校。他们男孩子打架,你揍我我揍你都是常有的事。赢了固然痛快,输了是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如果告老师那里去就是怂包,以后也没脸面见人了,你有本事就锻炼好身体打回来。 对了,哥你知道我们班的蓝轻松同学吧,被其他班的人打了后,买了个臂力器,就是一根用弹簧做的棍子,每天在家练啊练啊,长出来的肌肉真结实。 “老师看蒋小强鼻青脸肿,问他怎么回事,只说是摔着了。”最后,孙小小神色中竟难得地有点欣赏:“这蒋小强别看跟精豆子一样,倒是个爷们儿。” 孙朝阳道:“那你就是不懂蒋小强了,我打个比方,如果是我把他给揍了,说不定人家会不依不饶。换成其他人,也不会放在心上。至于为什么呢,他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就算要选对手也得选和人水平相当的。打他的几个同学没资格让他这个天才劳动尊口去告老师。” 孙小小:“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自大成狂白自在。” 孙朝阳:“你看《侠客行》了,一个女孩子,应该看琼瑶三毛才对,看金庸总觉得那里怪怪的。” 孙小小:“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能成长。一个人在世界观和道德观人生观成熟定型后,不妨看点闲书甚至坏书,丰富一下自己的阅历。武侠小说虽然都是打打杀杀的内容,但思想基础还是来自先秦、两汉的侠客精神,说的是大路不平旁人铲,抚危济困,为国为民,没任何问题,读了对年轻人的成长也有一定的好处。但那两位作家的东西,根子上三观都是有问题的,很容易弄乱人的思想。” 琼瑶和三毛的作品在今年进入大陆,立即征服了万千少女读者的心。如今,个体户摆的书摊上,除了金庸梁羽生就是琼瑶和三毛,并称通俗文学界的四大金刚。 古龙的小说要晚些才进来,最早是竖体繁体字的《天涯明月刀》。然后才是席娟、司马翎什么的。 琼瑶和三毛虽然都是这个时代少女读者的最爱,但作品类型和风格却迥然有异。 琼瑶的作品都是言情小说,现在市面上有几十种,其中受到读者热烈追捧的自然是《彩霞漫天》《海鸥飞处彩云飞》《庭院深深》《在水一方》,书名都是古典诗词里的句子,看起来很唯美。很多文化不高的读者看了书,一查,哦,这书名是欧阳修词里的,这个书名来自诗经,这个是苏轼的。 琼瑶女士对国学的推广也是做出一定贡献的。 当时的言情小说还是不入流的,她第一部在大陆为主流社会接受的作品是《在水一方》,拍成电影,于八十年代末引进。主题歌很好听“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小说名来自《诗经》第一篇《蒹葭》,窈窕熟女,君子还是躲一躲吧。 三毛作品则都是散文,世面上最出名的集子是《雨季不再来》《哭泣的骆驼》《梦里花落知多少》,对《梦里花落知多少》最开始是散文集,而不是四老师的小说。不过,四老师的小说比三老师的散文在后来更出名一些。 三毛作品主要内容是写自己在国外游学,然后和丈夫荷西的婚姻生活,以及丈夫潜水去世后她的思念之情。当时出国人少,是三毛散文让国人开拓了眼界。另外,人家的文章写得确实好,主打的微是收割女文情。 琼瑶的小说孙朝阳实在扛不住,三毛的倒是读过不少。直到看到她的《哭泣的骆驼》中摩洛哥和西属撒哈拉战争,一个可爱的的撒哈拉威姑娘死于愚昧族人之手,心灵受到极大震撼,从此将三毛拉进黑名单——没办法,我不喜欢虐文啊,写得再好也不看。 孙朝阳听妹妹这么说,顿时有了兴趣:“说说你的看法。” 孙小小:“先说琼瑶吧,其实书里面的故事挺简单的,就是一个女的喜欢一个男的,而那个男的则喜欢另外一个女的。另外那个女的刚开始的时候不喜欢这个男的,但在男的热烈追求下有了好感。然后那个女的出现,和另外那个女的产生了矛盾。最后问题交给男的,他应该喜欢哪个女的,好复杂。” 孙朝阳嘿嘿一笑:“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即便是爱情。小妹妹你也是成年人了,等明年考上大学,大哥允许你谈恋爱。” 孙小小:“不是,我觉得吧,一个人的人生,或者说女孩子的人生不应该只为爱情。除了婚姻恋爱家庭,还应该有她的事业,她的兴趣爱好,她的人生理想。爱情,在人的一生中所占的比例真的很低很低。而琼瑶小说的最大问题是,好像有情人终成眷属之后,人生就会圆满。但人生哪有一劳永逸的圆满,婚后的工作和生活呢?还有,言情小说都是一个平凡的灰姑娘遇到有钱豪门公子白马王子。但现实里,大家普通,爱情也普通,不过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迟丽小说《绿水长流》里说,婚姻千万不能有爱情。观点虽然偏激,但说得却是让人面对现实,好好生活。而言情小说则编织不切实际的梦幻,读起来感觉不太对劲。” 孙朝阳笑了笑:“文艺,尤其是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大多数作品只是文化产品,用来打发闲暇时光,用来娱乐的,只有最顶级的作家才谈得上显学。既然是快消品,自然要写读者,或者说目标读者最喜欢的东西。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言情小说何尝不是少女的美梦。你买本书回去看了,觉得快乐就够了。好莱坞不是被人称之为造梦工厂吗,娱乐型文艺作品就是要给读者编制美梦,让人觉得生活没那么苦。所以,我认为你对通俗文化的态度是,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就扔以便。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我们年轻的时候有个问题,认为自己掌握了绝对真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都是不对,要打倒的。其实,这也不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应该有的人生态度,要放得下,看得开。我推荐你读一读房龙的《宽容》,对,多宽容。” 孙小小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孙朝阳:“你继续说三毛作品的读后感吧。” 第481章 暑假计划 孙小小反问孙朝阳:“大哥,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孙朝阳:“和琼瑶的纯粹的通俗文学不同,三毛的作品还是传统文学那一类,就其质量,应该是当今华语文学的顶级。不过,就其可读性而言,却比现在的散文好多了。她的文章中有大量的异域风情,是读者了解国外的一扇窗口。很多国家和地名,如果不是你读过三毛的书,还真不知道。比如加纳利群岛,比如西属撒哈拉,比如安达鲁西亚。和传统的古板的散文不同,三毛作品中有大量日常生活中的小故事小情绪,很打动人心。” “现在正是出国热,她的书想不红都难。” 没错,现在正好是出国热的时候,几乎人人都想出国。而在宝岛的学生,则是从七十年代就开始出国留学。任何一篇关于国外的文章,都会有读者贪婪地阅读。 孙朝阳:“一个作家的走红,除了书要有可读性趣味性外,还得踩中时代热点。” 孙小小点了点头:“大哥,但我却不喜欢三毛,甚至超过琼瑶。读琼瑶的书吧,你知道故事是假的,读的就是个热闹,乐呵乐呵就行了。但三毛的书里传递的有些价值观我是不认可的。比如她在国外生活的时候主要做什么呢,就是做饭做饭做饭,然后收获外国人的一片赞叹,说,你真棒,中餐真好吃。可是大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浙江人就不喜欢川菜。那么,外国人又为什么会喜欢中餐呢?” “吃饭的时候,外国人又指着粉条惊讶地说,你们怎么吃塑料鱼线?然后,对中餐又是一阵赞叹。称赞中国人好勤劳,好聪明,好温柔,人人都喜欢荷西太太。我每每读到这里,心里都感觉到不舒服。究竟哪里不舒服呢,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孙朝阳好奇:“那为什么呢?” 孙小小:“作家是大学生,还出国留学过,也算是知识分子。如果回国,应该有不错的工作不错的事业,但在国外,却只能做家庭主妇,做的菜得到邻居的赞扬就会高兴半天。那么,她接受那么多的教育是为了什么呢?还有,我们女性不需要通过这些东西取悦别人,从文章里我读到了浓浓的殖民地色彩。这很没劲,相当没劲。” 孙朝阳:“也不能这么说,她不也是个大作家,事业很成功的。” 孙小妹:“可那是在回国以后的事情了,假设如果人还留在加纳利群岛,在人们的眼中,在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不过是一个有异域风情的过埠新娘而已。” 孙朝阳:“你有自己的思考是对的,无论观点是否正确,也说明你开始成熟了。不过,还是要宽容。好了,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说起暑假,孙小小笑道,还能怎么着,继续复习呗。明年高考,高三上半学期要把整个高中的课程拉完,下半学期则都是在刷题做卷子模拟考试。如果大哥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当然是在不影响我复习的基础上。如果能够找个补习班,上一个月课最好不过。 孙朝阳有点惊讶,别的孩子一到假期就想玩,二妹竟然想上补习班,这份自律让人欣慰:“补习班恐怕是上不成了,你得回四川一趟,还要在那年呆一个月,或许更长时间。” 看孙小小不解,孙朝阳说你忘记了,舅舅的混合饲料厂要开始筹建了,所有资金我已经以你的名义划拨过去。现在,你已经是混合饲料厂的大股东,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当然,你已经欠下我很多钱了。过几天会有律师和会计师找你,有几份你我之间的借贷合同签一下。 孙小小:“啊,舅舅的厂子已经开始筹建了,太好了太好了。哥,我这回欠你多少钱?” 孙朝阳淡淡道:“一家中型号混合饲料厂,光一条现代化生产线就得六位数的投资。小小,你现在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开,就欠我几十块钱利息,加油吧!” 孙小小承受了她这个年龄不能承受之重,惊得额上和小鼻子上渗出汗水来。 不过,想了想,她却笑道:“挺有意思的,我喜欢这种挑战。不过,如果亏了的话你不能逼债,等我以后参加工作有了工资慢慢还。” “你参加工作一个月几十上百块钱工资,要还到猴年马月?”孙朝阳:“时代不同了,在这个时代,其实赚钱很容易的。因为全社会都物资短缺,只要你有产品,就不愁卖不出去,纯粹的卖方市场。所以,成功的关键是胆子要大,遇事什么都别想,朝前冲就是了。” “对,胆子要大,朝前冲。”孙小小捏紧了拳头。 这个时候,杨月娥做好饭让一对儿女过来吃,问:“你们兄妹刚才说什么呢,聊得热火朝天的。” 孙小小:“妈,大哥让我暑假回四川舅舅外婆那里过,我也想去。” 孙妈妈大喜:“去去去,当然得去,你们小时候妈和你们爸爸工作忙,没吃没喝,实在养不起了就把你们扔我娘家。如果不是舅舅和外婆,你们早饿死了。做人不能忘本,是该去陪陪他们。那我明天去百货商店给他们买点东西,小小去四川的时候带过去。小小,你去舅舅家不要顽皮,不要跟以前一样挽了裤脚就下田去摸黄鳝摸螺蛳,姑娘要有个姑娘的样子。” 孙小小撇嘴:“知道了,我会乖的。” 孙朝阳听得直乐,二妹现在已经是大人了,未来还是投资十多万的饲料厂的大股东,确实不能在下水田去疯。 孙小小还没有去四川老家,这一日,孙朝阳正在单位上班,小玉喊:“孙助理,电话。” 电话里传来蒋小强的声音:“孙朝阳。” 孙朝阳:“啊,小强,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你不是要参加高考吗,什么时候进考场,找我什么事?” “一件无聊的事。”蒋小强懒洋洋地说:“我爸和我妈要打八刀。” 孙朝样:“什么叫打八刀?” “北方土话,就是要离婚。”蒋小强:“真是的,很无聊啊。我爸爸和我妈妈在北京没有朋友,或者说没有真正的知心朋友,除了你。所以。” “所以你想请我去调停。”孙朝样大惊:“我马上就过去,小强你要坚强,不要影响高考。” 蒋小强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软弱,为什么要悲痛?我这样的天才,不会被任何事物影响心境,就算影响了,上考场一样能拿高分。” “那你为什么要打电话。” “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第482章 穿帮 结束通话,孙朝阳忽然想起一事,叫了声“糟糕,蒋见生这是药丸。”就对小玉说:“我有急事要请假出去一趟,你帮我在老高那里请个假。” 小玉:“孙助理,高主任说下班后全体编辑开个小会,你可不能走。” 孙朝阳:“管不了那么多,我赶着去救人命呢!老高那里帮我美言几句,下来请你吃我老家寄来的凉薯。” 说完就急冲冲跑出单位去拦公交车。 那么,他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呢? 原来,春晚以后,温州阳光音乐公司的业务发展得不错,又签了几个歌手,且都是后来有名有姓,小红了一把的。毕竟,有孙朝阳这个重生者的未卜先知,想赔钱都难。 至于在春晚上展露风采的温州阳光f4则各有各的造化,何情就不说,她的新专辑动辄四百万以上的销量,如今又在张家界演白骨精,乃是国内明星中的顶流;秃鹰老师在《铁窗泪》大赚一笔后退出歌唱界,依旧去拍电影,追求他的武侠梦和电影梦;巴彦有单位的,依旧回歌舞团,走的是国家队的路线,最近演出不少,发展得不错。 只第一代北飘凤飘飘和他们比起来稍逊风骚。 凤飘飘最大的问题是一味模仿邓丽君,走靡靡之音的路子,可惜嗓音不够柔。专集虽然卖得不错,但和其他三位比,无论是名气还是收入都差太多了。而且,凤飘飘女士都快三十岁了,艺术生命的黄金期很快就要过去。 作为自己手头的一员实力唱将,过几年就这么退役,孙朝阳肯定不甘心,毕竟公司在她身上投入了那么多资源,不能就这么浪费掉。于是,他琢磨了一下,抄了两首九十年代初台港的小情歌,在春节过后推出新专集,但时常接受度不高和心理预期有落差。 她来北京有点年头,以前是饱一顿饥一顿。春晚后专集卖了钱,孙朝阳就建议她把钱用来买房子,好歹在北京安个家。 于是,凤女士就买了套三居室,一水新家具和电器,把手头所有钱都花光,然后一夜返贫。每次见到孙朝阳就大倒苦水,问有没有演出机会,能不能赚点钱把日子过下去。搞得孙朝阳看到她就心惊肉跳,竟有点怵。 其实凤飘飘最近的职业道路走得不顺孙朝阳也是有一定责任的,正当他绞尽脑汁想着再给这位姐写一首什么歌的时候,就看到凤女士满面春风的开了一辆崭新的帕杰罗来公司上班。 这车无论型号还是价格和孙朝阳的新车都是一模一样,就颜色不同,是白色的。 在八十年代,这种车就相当于后世的劳斯莱司,不是行业巨头你还真玩不起。 前头凤飘飘还在吼生活不易,后脚就买了这么一车,孙朝阳感觉不对,非常不对。 他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起来,终于给他逮着老蒋经常鬼鬼祟祟和凤女士开着车在外面吃饭看电影腻歪。 真相只有一个:老蒋犯男女关系错误了。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个嗜钱如命的奸商也舍得拿三十多万给凤女士买车。也对,老蒋以前是搞文艺的,浪漫,对这种事抵抗力低。 孙朝阳前一世活到七十出头,勉强达到中国人均寿命标准。古人云:人生七十古来稀,也算是高寿。 之所以活这么久,主要是不喜欢管闲事。 现代社会,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第一道德责任人。站在道德高地上评判别人,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所以,他也懒得管。反正事情就是这种事情,在二十一世纪真是见多不怪。 今天接到蒋小强的电话说他父母正在家里闹,要离婚,孙朝阳第一时间就知道:老蒋东窗事发,要被老婆鲨了。 对老蒋的出轨,孙朝阳内心是很不以为然的,外面的情人比得上自己老婆对你贴心吗?做人要分清楚主次。 不过,作为朋友,他还是想去当个和事老,让他们两口子好好谈谈,千万别影响了孩子的高考。 和孩子的前程比起来,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老蒋,一定要顶住。首先要活着,活着才有一切。” …… 此刻,在蒋见生的四合院里,老蒋两口子正吵得火星撞地球。 蒋夫人出离的愤怒:“蒋见生,马上就是高考,小强竟然带着同学上街鬼混,结果让人学习成绩下降成那样,人家长都找到学校来要说法。” 蒋见生:“你要搞清楚,挨打的是小强,你看都把我娃打成什么样了。我没有找他们付汤药,他们还不依不饶了,这又是什么道理?那些娃娃吃小强的花小强的,还打人,流氓地痞阿飞嘛。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去找学校。” 蒋夫人:“蒋见生,你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这事明明是小强不对在先。我说,假如其他几个娃因为他的原因没读上大学,这个责任你我负得起吗?好就算不说责任,没有文凭,孩子们的人生和前程都毁了,咱们又于心何忍?” 蒋见生爱人为人正直,听到这事后气得要命。 蒋见生不以为然:“文凭,文凭有个屁用。我不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生,结果呢,分到一个出版社做个小编辑,一个月三十来块钱工资,顾了嘴巴就顾不了其他。如果不是跟你结婚,住你娘家老屋,我不一样跟单位的小伙子们挤宿舍。文凭,文凭,文凭就是张废纸。” 蒋夫人:“你,你,你,你这是想说什么?” 蒋见生:“一个人的造化,日子过得好不好,是否受人尊敬,靠的是钱,靠的是能力。你有能力,哪怕是个小学生,你也是受人尊敬的企业家。你看孙朝阳的舅舅,人家不也砖瓦厂厂长当起,大红花戴着游街。所以,小强的同学家长说他影响了孩子学业怕考不上大学,就是废话。那些娃吃小强的用小强的,不知感恩,我看连简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就算将来读完大学有了工作,个人成就也有限。” 蒋夫人气得浑身颤抖:“蒋见生这就是你的心里话,你这种思想让小强学去了,将来如何得了?” 她又痛悔:“早知道我就不让小强跟你一起来北京读书了,他在武汉的时候多好一个娃啊。” 蒋见生不乐意:“你说什么啊,等于说我是坏人,小强跟我生活了一学期也学坏了?” “就是跟你学坏了。” “胡说八道。” 蒋夫人可不是个好脾气的,痛感丈夫这个教育方式把孩子的思想都扭曲了。于是,二人就开始吵起来。 老蒋和蒋夫人都是更年期,一闹就压不住火,什么难听的话都说,最后竟说要离婚。 小强听得烦,出门去邮局给孙朝阳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调解一下,自己则跑外面去玩了。 正吵得厉害,孙朝阳从外面满头大汗冲进来:“嫂子,你冷静一下,老蒋只不过是犯了男人常犯的错误。” 蒋见生:“对,我就是犯了男人常犯的错误。不对,我犯什么错误了。” 大约是走得急了,孙朝阳喘着气:“老蒋天天和她在一起,又是对方主动。所谓,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一层纸。不过,老蒋这人我是了解的,他对嫂子你是有感情的,在外面不过是逢场作戏,最后还是要回归家庭的。当然,对于这种行为我是鄙薄的,要严厉批评。但是嫂子,我认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再给老蒋一次机会吧。” 蒋见生呆住:“朝阳,你在说什么?” 孙朝阳:“不是说你跟凤飘飘的事情暴露了,嫂子不依要跟你离婚。老蒋,好好的你掏三十万给人买辆车,公司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瞒得了人吗?” 第483章 去孙家 “蒋见生,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如果是在去年,你应该被枪毙,被枪毙!” 结果是严重的,一听说丈夫给其他女子买了价值三十万的汽车,蒋夫人感觉天都塌了,嗷一声,低头就朝老蒋胸口撞去。 就连蒋小强的外婆也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两人:“斗争了,你们在斗争了吗?”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忙上前劝解:“不要打了,住手,不要再打了啦!” “孙朝阳你让开,让我打死这个陈世美。不不不,他是蒋世美。”蒋夫人大哭:“姓蒋的你刚才还说了,大学毕业去武汉的时候一个月才三十来块。那时候的你有什么呀,要收入没收入,要住的没地方住,要人才,长得跟非洲难民似的。你这样的人在咱们武昌,就是一辈子打光棍的命。你不就是贪我家还有套老宅,有住的地方,这才厚着脸皮天天过来纠缠。” “那时候也不是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条件好的人多了。可我还是选择了你,想的就是你是外地人,在武汉举目无亲。我如果嫁给你,也不用伺侯公公婆婆小姑子大姑子,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家庭关系要处理。” 蒋见生奇道:“这还是我的优势了?” 蒋夫人继续哭道:“那时候别人说找对象要找个老实的,你油嘴滑舌能说会道,我偏偏就喜欢你的机灵劲儿。那时候小强外婆刚得老年痴呆,我正软弱,你就乘虚而入,就在……就在我家,欺负了我……大白天的,你欺负人,你个流氓。你不害羞吗……” “发乎于情,为什么要害羞?哎哟!”蒋见生:“有外人在,别说这些。” 蒋夫人:“你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你如今在外面搞破鞋怎么就好意思了?蒋见生,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孙朝阳继续拦着二人:“都冷静,冷静,啊——” 一团混乱中,只感觉手臂剧痛,左胳臂竟被抓出一道血痕来。然后,眼前一片金星闪烁,却是不小心被老太太的拐杖打中。等他回过神来,蒋见生早已逃跑。 这个老蒋耍流氓,肇事逃逸啊。 孙朝阳同志还能说什么呢,他就不习惯跟老娘们儿做思想工作,再说这事也没办法劝,只得捂着脸说了声“嫂子你要坚强”就狼狈地告辞而去。 出了蒋家院子,孙同志一颗心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他抓了抓头,突然迷惘,喃喃道:“不对,难道是我搞错了,老蒋两口子闹不是因为凤飘飘?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咦,小强你怎么在这里?” 在院门口,小强一脸呆滞地站在那里。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然后叹了声气就恹恹转身回家。 不料,蒋小强却跟了过来,孙朝阳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孙朝阳:“小强,出了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也别管。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迎接高考,回去吧,安慰你母亲。” 但小强还是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跟着孙朝阳。 孙朝阳心里难过:“你这是干什么呀?” 小强还是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反正孙朝阳走,他就走,孙朝阳停他就停。 走了很长一段路,他竟跟着到了孙朝阳家里。 孙小小正在院子里拆从学校带回家的被子,打算洗干净晾干收起来。八十年代没有被套的说法。被子由三部分组成,被面、被单、棉絮。 被单是一张白色的棉布,摊开了,将棉絮放好,再在棉絮上盖一张被面。将被单像折饼干一样抄住被面,然后用针线将三者缝在一起。 还别说,这种被子盖身上挺舒服。因为被面和棉絮都是用针线缝一起的,结合紧密。不用担心你睡着睡着,脚一蹬就把里面的棉絮蹬成一坨。 而且,被面也好看。虽然当时的人手头不宽裕,但物价低啊。尤其是被面,多是绸缎,上面绣着龙凤牡丹什么的,大红大绿,很好看。只一点不好,当时的人辛苦劳作,手上都有茧子,在绸缎上一摸,哗啦哗啦响,有点挂手。 孙小小对蒋小强一向看不上,见他来,就问:“你怎么到我家的,不准备高考吗,这都没几天了。” 话一说出口,她才后悔。这小屁孩牛得很。你这样问,人家直接就给你回一句“像我这样的天才需要复习备考吗?只有你这样的凡人才会为考而困。”非把你气死不可。 不料,蒋小强却什么也不说,低头钻进孙朝阳书房,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他这一坐就如老僧入定,问他话也不回答,竟坐到天黑。 “怎么了,还没吃?”晚饭后,孙朝阳和孙小小坐电视机前看电视。最近电视里正在播《亚瑟王》,连续剧。没错,就是王者荣耀里的亚瑟,英国历史上的有名的国王。虽然是黑白的,但看得出来制作精良。故事也很精彩,从亚瑟王的父亲乌瑟王讲起,然后到他拔出石中剑,有了刀枪不入之身。 正看着,就看到母亲端了个大海碗进来,碗里是已经凉透的贵糙米饭,上面还盖着莴苣炒肉丝。 孙朝阳:“小强还没有吃?” 杨月娥担忧地摇了摇头:“没有,自己爹妈都要离婚了,多丢人的事情啊,换谁吃得下去。哎,蒋经理多好的一个人,怎么想不开要搞破鞋?朝阳,你可不能学他。” “怎么可能?”孙朝阳道:“夫妻最重要的是忠诚,忠诚是最可宝贵的品质。如果我做出这种事情,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对,出轨这种事情太猥琐了。还有啊,两口子相处,哪里没有磕碰,需要的是互相理解互相容让。” “那就好。”杨月娥:“小强多好的一个娃娃啊,多乖啊,不吃饭饿坏了身体可怎么好啊。” “乖,他乖?”孙小小满面不可思议:“蒋小强又矮又小,戴副眼镜跟推屎爬一样。” 推屎爬是四川土话,指的是蜣螂,也就是屎壳郎。 杨月娥:“小强戴眼镜那是学习学成那样的,人多聪明啊。就算矮了一点,按照你哥的说法,浓缩的都是精华。我就觉得那娃好,而且,人家现在遇了难,多可怜啊。我看到他那苍白的小脸,我这心疼得哟。” 孙小小抬杠:“他智力高不假,可这种聪明的人都不可信。而且,我也不觉得他有多了不起。妈,你不是蒋小强可恶起来有多讨厌,你就是太善良,是母爱泛滥,看到一个小孩就想带回家当自己的儿子。” 杨月娥气得拍了女儿背心一巴掌:“你这女子左说左怼,右说右怼,我看你才是真讨厌。” 正在这个时候,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是蒋小强在洗澡。 过了片刻,蒋小强头发湿淋淋地走到客厅,面无表情:“有吃的没有,饿了。” 杨月娥:“有有有,我去给你热。” 孙小小不满:“都不知道叫人,没礼貌的家伙。” 蒋小强:“我这样的天才不需要……”话还没有说完,孙小小就一靠枕砸他头上。 看着大口扒拉米饭的蒋小强,孙朝阳问:“好些了吗?” 蒋小强手中的筷子不停挥舞,再不说一句话。 当天晚上,他在孙朝阳家客房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干掉了一大碗臊子面,就骑了自行车去上课。 中午的时候,他竟然又回来了,躺客房床上发呆。 孙妈妈问:“小强娃儿,你怎么了,怎么没去读书?是不是不舒服,如果不舒服就跟阿姨讲,我带你去医院。可怜的娃,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这样了。”说着就用手去摸他圆鼓鼓的脑袋。 蒋小强忽然抓起被子盖自己脸上,身体不住抽动,隐约有压抑的哭声传出。 第484章 混世魔王 “老蒋,现在的情况如何?”孙朝阳在公司看着一脸狼狈的蒋见生,强忍着不幸灾乐祸。老蒋这人实在不怎么样,但嫂子人很不错,人品也是一流,这事太伤她心了。 蒋见生房子多,在京城除了一套四合院还有两套三居室,其中一套连夫人也不知道,狡兔三窟说得就是他。 老蒋摇头叹息:“我的日子不太好过。” 孙朝阳:“把生活搞成这样,我说你活该可以吗?” 蒋见生:“我可是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的,或许是唯一一个。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现在社会地位高,有钱,别人和我接触都是有求于我。只有你不是,你甚至敢骂我,也不用顾忌我的心情。当然,如果你今天是来谴责我的话,我惹不起你,我躲可以吗?” 孙朝阳:“我谴责你什么,我对你裤腰带下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甚至不愿意调解你们夫妻之间的矛盾。” 蒋见生:“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孙朝阳:“是为了小强,他马上要高考了,你总得替孩子想想吧。” “怎么替孩子想,我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回家去吧,小强妈妈不依不饶,直接就把我打了出来。这么天天闹,我也没办法。”蒋见生:“不过小强成绩好,高考应该没什么问题。” 孙朝阳气恼:“你这就是不负责任了,孩子今年才多大点,十七岁不到,刚成年。高考对于一个人多重要啊,尤其还是考中科大少年班。他现在一回家看到母亲以泪洗面,心里就难过,学习状态严重受到影响,没办法只能呆我家里,哪儿都不肯去,这样下去肯定影响状态。万一,我说高考的时候有个万一,怎么得了?” 确实,小强这段时间简直就是拿孙朝阳那里当自己家了。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之后就跑去客房看书写作业。孙妈妈要喊半天,他才不情愿地去吃饭。吃过饭,又嫌孙家电视声音太大,不停提意见。 孙妈妈挺纵容他的,直接将音量关到最小,气得孙小小不住骂娘。 这还好,蒋小强又提意见,说你们一天到晚看电视连续剧有意思吗,这些故事看了对于人生有任何好处吗,陶冶了什么情操吗?换一个,换去看《跟我学》, 看《地球的构造》 说完,又手动帮大伙儿换了频道。他自己却不看,心满意足地回房间去了。 赖孙家做客人得有个客人的样子,蒋小强却不,他嫌房间里四十瓦的白炽灯不够明亮,自己换了个一百瓦的,心疼得孙爸爸直打哆嗦。很奇怪的是,孙妈妈反笑眯眯地说:“我小强娃儿了不起,这点年纪就知道换灯泡了。” 蒋小强:“我骄傲了吗?” 小蒋前几天读了《昆虫记》,突然对蚂蚁世界的社会分工合作有了强烈的兴趣,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抓几颗米粒出门去逗胡同里的蚂蚁。 逗着逗着就把蚂蚁大军给招进四合院里来驻了窝,每到雨前,蚂蚁大军浩浩荡荡排成一条条线在院子里起承转合,十分壮观。 夏天到了,天气热,蚊子多。孙朝阳家用的是旱厕,乃是蚊虫的孵化场。那时候的人们防蚊灭蚊一般都用蚊香。蚊香里都是中药成分,效果其实只能说是勉强。 后来又有商家发明了一种叫《烟雾弹》的,跟樟脑球一样的东西,点燃了扔地上就冒出滚滚白烟,转眼屋里就像起了一场大雾。肉眼可见,蚊子就好像被击落的飞机,纷纷坠地。 不过,这种玩意儿太猛,别说蚊子,人嗅上两口也得昏迷。 再后来,商家又从国外引进了一种叫《灭害灵》的喷雾技术,不但能杀蚊子苍蝇,还能杀蚜虫瓢虫。 孙家的蚊子最近有点多,估计和北京的雨水充足有关。蒋小强研究了几日,找到旱厕这个源头,弄来两瓶灭害灵尽数喷了下去。好家伙,厕所上浮了一层药水。 孙永富蹲坑的时候喜欢抽烟,抽完,烟头就朝茅坑里一扔。 然后……呼一声,烈火燎原,差点没把孙家的房子给点着。 按照老孙的说法就是“毛都烧焦了。” 气得老头要打孙朝阳。 反正,蒋小强就这么赖在孙朝阳家里不停制造事端。 孙朝阳全家都烦他,除了孙妈妈。 今天孙朝阳来找蒋见生,希望老蒋尽快处理好家庭事务,把蒋小强那个混世魔王给弄走。 听到儿子的事情,蒋见生苦笑:“朝阳,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事就处理不好。现在把孩子带走,放哪里,放我这里,我也管不了。搁他妈那边,他妈妈整日以泪洗面,还怎么复习,怎么迎接高考。你也说了,高考对一个人很重要,文凭到手,人生都变了。要不,先把孩子放你那里,让他有个安静的环境迎接考试。” 孙朝阳大惊:“放我这里,怎么可能,难道你家里就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老蒋,恕我直言,小强这孩子实在太不可爱。我的生活受到他严重的影响,你得尽快把人弄走。”他又气愤道:“你也知道嫂子整日以泪洗面,你于心何忍。老蒋,古人云:娶妻娶贤。嫂子的个人形象是不太美,但居家过日子,相夫教子却是合格的,那也是你的福分。” 蒋见生不说话。 孙朝阳问他和凤飘飘究竟那个没有,老蒋大惊,摇头:“没有,没有,车也不是我送的,是我借给她的。” “既然你还是完璧之身就好说。”孙朝阳松了一口气:“我去找嫂子说说情,争取让你早日回家,让小强回家。”反正得快点把孩子弄走,不然孙家老小都会疯的。 “什么完璧之身,孙朝阳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蒋见生鼻子都气歪了。 孙朝阳跑去见蒋夫人,很直接地说:“嫂子,我看到老蒋了,他说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所以,我认为你可以原谅他。” 蒋夫人很憔悴,很伤心,她摇了摇头:“灵魂的出轨更不可饶恕。” 孙朝阳心道:大姐,灵魂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太唯心,你较什么真啊?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老蒋只要和凤飘飘没有肉和肉碰在一起,他就不算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 第485章 孙朝阳也要出国 孙朝阳:“嫂子,窈窕淑女君子好俅,老蒋从事的是娱乐业,每天要接触多少长得好看的女歌星女明星,说不动心也是假话。但咱们人之所以为人,只要守住道德底线,远远欣赏美就好。我相信老蒋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我也请你相信他。” 蒋夫人凄然摇头:“文人滥情,知识分子感情丰富也可以理解。比如民国的时候,那些大师谁不出点事。只不过,新社会道德约束大,约束住他们了。老蒋现在虽然有单位,但却是外面单干,属于个体户。没有上级的约束,人心中的野兽控制得了一天,控制得了一辈子吗?我宁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好过一辈子担惊受怕。朝阳,我要跟蒋见生离婚。” “不不不,您等等。”孙朝阳大惊:“嫂子,咱们把这事掰开了说说。现在老蒋的问题是他瞒着家里人买了新车,又和凤飘飘女士谈得来,玩得到一块儿。为了获取凤女士的好感,把车借给人长期使用,对不对?” 蒋夫人点头:“对,是这样。” “好。”孙朝阳接着说:“这事我跟老蒋触及灵魂地深入地谈过一次,我直接问他和凤飘飘发生过不道德的男女关系没有?老蒋回答说,没有,绝对没有。” 蒋夫人:“他是被去年的严打吓住了,不然早就触及了肉体。正如你说,他跟凤女士谈得来,玩得到一块儿,这还不严重吗?朝阳,你是我们夫妻共同的朋友,不怕你笑话,老蒋平时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每次回家朝沙发上一躺就说累,就连说话都累。夫妻的事情就好像穿鞋子,走起路来舒服不舒服,外人是不知道的。” 孙朝阳前世也是经历过一段被欺骗的感情,准夫妻生活也是经历过的,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像蒋夫人这种知识分子最注重情感体验,老蒋对他爱搭不理,没有灵魂的交流,比什么都难受。打个比方,如果老蒋真去夜总会花天酒地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如果心在家庭,或许还能被原谅。大家都是中老年人,为了家庭,想想也就算了。 但精神出轨这种事情,知识分子真的是不能忍受。 孙朝阳很无奈,道:“嫂子,小强马上就高考。以他的成绩,考个中科大少年班问题不大,他就是个神童。嫂子,你也知道这事对他的人生意味着什么。我们做大人的,吃点亏受点委屈真不要紧。我还是希望你看在小强的面子上,跟老蒋达成和解重归于好,让孩子以最佳的精神状态迎接考试。” 他不说孩子还好,一说,蒋夫人的眼泪就出来了,哽咽:“朝阳,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有个不情之情,能不能就把小强放你那里,我想你能照顾好他的。我在北京也没有熟人,你是我们唯一值得信赖的朋友。拜托了,拜托了。” “啊!”孙朝阳傻眼,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蒋见生岳母颤巍巍地走过来,伸手摸着他的脸:“见生,见生,你从干校回来了,吃苦了吧。你都瘦了,妈给你做一碗荷包蛋。” 孙朝阳:“伯母,我是孙朝阳啊。” “见生呢,我的见生呢,他死了吗?”老太太问:“是坐土飞机死了,还是被人给枪毙了?” 老太太忽然放声大哭:“早就说过不让他乱写不让他乱写,就是不听。你这个坏人,是你害了见生。你还我见生,还我见生。” 说着话,她提起巴掌不停打孙朝阳的背。 孙朝阳:“我没有,我没有。” 蒋夫人还在哭:“朝阳,自从蒋见生和我闹了一场离家家出走后,我妈妈的精神状况就不好,现在都这样了。你说小强回家看到这样子,还能安心考试吗?” 孙朝阳无语,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能拒绝吗? 默默回到家,将这事给母亲说了之后。杨月娥却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住我们家,那好啊。多聪明一个娃啊,住多久都行。我就喜欢家里人多,热闹,心里高兴。男孩子嘛,哪里有不调皮的,调皮才健康。朝阳你小时侯就不活泼,闷闷的,跟闷头鼓一样,妈当时还担心生了个闷墩儿。” 孙朝阳少年老成,以前确实是个老实孩子。在四川,家长都喜欢机灵的娃娃,而且四川人都挺古灵精怪的,不然也不会落下“川耗子”的美名。 听老娘揭自己的短,他竟有点不好意思。 杨月娥本就母爱泛滥,又听到小蒋父母要离婚的悲惨消息,同情心大起,自然要收留小强。 孙永富自从被小强的灭害灵烧了屁股后,对那倒霉孩子颇多意见。但听说娃娃的爹妈都不要他了,变成真正的倒霉孩子,不禁叹了一口气:“留下吧,当亲生的养。” 孙朝阳扑哧一笑:“什么当亲生的养,人家就是爹妈在闹离婚。我估计也离不成,先在我们家安静复习准备高考。等老蒋两口子谈好,高考过去,依旧接回家。你想让人当儿子,想得美。” 孙永富不服:“当我儿子还亏待他了,蒋小强在上海几套房子,三十万存款又怎么样,我家小小欠的贷款也不下这个数。孙朝阳,你个小畜生,借钱给你妹妹也要利息,不是人。” 孙朝阳吃了老爹一拳,讷讷道:“我这不是给她压力和动力吗,饲料厂真搞砸了,我又能拿她怎么样?” 孙永富:“这还像句人话。” 孙朝阳想了想:“我估计小强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说不好一两个月。” 杨月娥担忧:“蒋经理两口子要那么久才能和好吗,你就不能帮着做思想工作?”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我耐下烦好好做工作,过一段时间也许能撮合好。”孙朝阳无奈地说:“可我工作忙,过几天要出国。” “出国?”父母同时问去哪个国家,多久。 孙朝阳解释说是中协书记处安排的中国作家出国访问团,要去俄国、西德、法国和英国四个地方,为期一个月,护照签证什么的马上就弄好,一声令下就要动身。对了,迟教授也要一起去。都是熟人,路上也有个照应。 中国现代当代文学有两个源头,一个是明清以四大名着为代表的古典小说,另外一个就是欧洲十八十九世纪的巴尔扎克、雨果、托尔斯泰、歌德、席勒、狄更斯…… 现在所有的作家都是汲取这两大源头的营养而成长起来的。 对于这次出国孙朝阳很期待很兴奋,虽然前世他跟着夕阳红老年团去过新马泰,一千六百块钱一个位。但去到国外,基本上都是逛商场,然后导游让你买乳胶枕买玉器什么的,不呆够三小时不放你走。如果一毛不拔,导游说话难听得要命。 孙朝阳那次去旅游,被逼无奈,买了个翡翠坠子挂脖子上,戴了几天,一出汗掉色了,把他的胸口染成原谅色。 这样的旅行自然毫无体验可言。 本次出国是政府行为,规格高档次高,去的都是诸如歌德故居、托尔斯泰故居之类的地方,是文学寻根之旅,体验感拉满,怎不让人期待? 中协事先也没放出风声,忽然就有通知下来,搞孙朝阳措手不及。 至于鲁奖那边的结果要年底才会出来,也不耽搁事儿。 第486章 出国前 听儿子说了要去的国家之后,杨月娥惊呼:“去那么多地方,这得办多少手续啊?” 孙朝阳:“谁说不是呢,烦得很。不过,相关手续都是中协在弄,我到时候去各家大使馆面签就是了。因公出差,难度不大。” 他这次主要目的地和经停的国家都在欧洲,欧洲国家多又小,要分别签证还得换不同的货币。比如在俄国你要换卢布,去西德要换马克。到法国,换法郎。最后一站英国,则是英镑,脑壳都把你弄昏。 到欧洲共同体成立那是九十年代的事情了,到二十一世纪欧盟才落地,统一使用欧元。记得欧元刚开始印刷的时候出了件大案,有劫匪劫了一辆正在配发新货币的运钞车。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一欧的硬币,总计一百多万枚,要想把这么多零钱弄走,花掉,洗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有了欧盟,一个申根签你就能玩十几个国家,不要太方便。 欧盟虽然成立,英国也是其中成员。但这个习惯离岸平衡手的搅屎棍依旧使用自己的货币,欧洲国家去英国还得办签证。 后来英国觉得自己在欧盟吃亏了,更是举行全民公投脱欧,最后竟然搞成了。 却不想,这是他们走向衰落的开始。 当英国老百姓在大街上载歌载舞欢呼脱离欧洲大家庭,已有英国有识之士意识到其中的危机,在接受中国记者采访的时候,气愤地对着镜头用汉语叫道:“他们是煞笔,他们是煞笔!” 杨月娥又忧愁:“朝阳,你这一去那么长时间,外国的饭菜吃不惯可怎么办呀。上回你带我们和何情父母去莫斯科餐厅,那外国人吃的是啥,没盐没味。我怕你到时候饿着了。” 孙永富插嘴:“可肉多啊。” 杨月娥叹道:“人是杂食动物,光吃肉是要上火的。再说,洋人的饭太贵了,一顿就得吃去几个月工资。这样好了,我帮你买几十包方便面,你路上带着吃。” 孙朝阳大惊:“别别别,别折腾了,我还是下馆子吧。天天泡方便面,让隔壁老外看到,还以为我们中国人吃不起。” 孙永富忽然恼火:“放屁,吃不起就吃不起,我们中国人一向艰苦朴素,浪费才是可耻的。你钱多你钱多,你就能糟蹋?你看人家小强,银行里存了三十多万,不也赖咱们家混一日三餐。” 孙朝阳被他一通骂,噤若寒蝉,再不敢说什么:得,你要买方便面买就是了,我反正上辈子当光棍的时候天天吃,都吃出心理阴影,现在一闻道那味道就想吐。对,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说的就是你。 还好老娘买的方便面不是康师傅,而是绿塑料袋包装的《油炸方便面》,北京面粉二厂出品的,看起来好象是山寨货。 方便面已经够让人反胃的了,还用的是油炸这种不健康的制作方式,孙朝阳打算一出国就把这该死的玩意儿送给迟教授,请他帮忙克服一下。 在为孩子孙朝阳准备的出国行囊中,孙妈妈还炒了两瓶辣椒肉酱,做法很简单,就是用豆瓣酱加臊子下油锅,炒熟,待到放凉,装进两口橘子罐头的玻璃瓶里。 炒的时候异香扑鼻,孙小小在旁边帮忙,受不了那个谗,每炒几铲就用食指在铲上刮一点放嘴里吧唧一下。到最后竟吃得鲎住,咳了一晚上。 孙爸爸问正在旁边整理钓具的何水生:“老何,你是这肉酱用来和饵料效果如何。我寻思着,这酱里有肉,钓肉食性鱼类应该不错。” 老何琢磨了一下:“很有见地,可以试试。” 老孙却迟疑:“如果在四川还好,那里的鱼想必口味重,这北方的鱼怕是吃不了辣。如果在你们浙江,这饵别说吃,鱼闻一闻都得流汗。” “言之有理。”何水声点头,接着摇头:“不对,这没有科学依据。” “你们干什么,一天天的就知道钓鱼。”孙妈妈生气:“都不许动,这些酱朝阳带走,早上夹馒头吃。” “外国又没有馒头。”看着手中装了肉酱的两个罐头瓶子,孙朝阳哭笑不得,这玩意儿也太……土气了,带出国还真要被洋人笑话。关键是这东西是易碎品,路上太麻烦。 他又问家里人需要什么,如果要,自己给他们买。 大家想了想,觉得用外汇去买东西不划算,都是艰苦朴素惯了的,舍不得。 孙朝阳倒乐得打个空手,决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买了。只路过法国的时候,给何情母女各自带一套化妆品,可可夏奈尔女士刚接班执掌香乃尔集团,推出了许多划时代的产品,尤其是香水,香乃尔5号可谓是一代经典。 《中国散文》编辑部听说孙朝阳要出国参加活动,都沸腾了,齐齐向他祝贺,然后请他给自己带东西。 孙朝阳一看购物清单,脑袋嗡一声。 同事们让他带什么呢,有双门电冰箱一台、彩电一台、录像机一台……就算孙朝阳有三头六臂也背不了这么多东西。最可恶的负责发行的老宁,问孙助理能不能帮他带一台洗衣机,听说飞力浦的滚筒很不错,这让孙朝阳差点晕死过去。 最后他惨叫着说,各位同志,我真帮不了大家忙,你让我带小零小碎,可以,带这些大件,臣妾做不到呀。东西我不带了,要不这样,我给大家带点酒回来吧。伏特加、白兰地、轩尼诗一样弄点,大家聚餐的时候尝尝鲜。 大家都笑起来,说,好吧,不为难你,洋酒倒是可以喝喝。 出国手续正在弄的时候,中协竟然很大方地发下钱来。每人二十美元,作为大伙儿出国期间的零花。二十美元相当于一百多块,大家两三个月工资了。据说出国的作家们都在欢呼。 孙朝阳却摇头,心道:各位高兴得太早,你们不知道欧洲物价高到何等丧心病狂的地步,这二十美元你们上一次街就得破产。 另外,上头还发了服装费,让大家各人去买料子,然后到裁缝铺去做套西装。通知规定,必须西装,要和世界接轨。 孙朝阳可不喜欢现在那种土里土气的燕尾服,把服装费拿去买了几只烤鸭,全家人吃得很开心。 很快,就到了面签的时候。 迟春早来约孙朝阳一块儿去,说自己心里没底,怕被拒了,丢脸不说,还错过了这次来之不易的出国机会。 孙朝阳哼了一声:“咱们是因公出国,正大光明,你跟我一起去。我怎么回答问题,你跟着学就是,包你过关。” 迟春早大喜:“原来朝阳你早就做过功课了,那我听你的,咱们先去哪家面?” 孙朝阳:“西德说穿了不是独立国家,最简单。法国人浪漫,其实就是散漫,凡事都不在乎,也简单。英国签证最烦,咱们先去那边。” 第487章 想到带什么了 英国大使馆在朝阳区,孙朝阳和迟春早一大早赶过去,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队。看排队者一个个睡眼惺忪模样,估计有人是熬了夜的。 使馆区好热闹,很多小贩,大多是来换外汇券的、外币的,除了常见的美元和法郎,还有稀罕的瑞士法郎、意大利里拉、荷兰盾,你都分不清楚,一不小心就被人骗了。 现在正值出国热,这边还好,听说大美丽那边排的队更长,更让人绝望。 迟教授心中忐忑,说自己也是第一次办签证,害怕等下说错话被人拒了。 孙朝阳道,不用担心,人家问你什么,照实回答就是,别弄那么多花头,别想着要表现什么就行。反正,我排你前头,你学着点就是。 迟教授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边排队边看,手却微微颤抖。 孙朝阳看得很不以为然,心道:不就是出国吗,是是是,我也想出去玩玩。但如果人家把我拒了也没什么,不去就是,反正英国的伙食也不行。大不了从巴黎飞回北京。就算今年去不了,以后机会多的是。过几年不是有一句话吗,地球变小了。地球就是个村子,我们都是地球村的村民。全球化的时代还有几年就会到来。 英国大使馆是一栋白色两层的洋房,看起来很漂亮,估计是古董。里面有好几个窗口,分别有不同的签证官在负责面签。有白人,也有华裔。 其中华裔那个窗口最受追捧,毕竟沟通无障碍,迟春早就要去,孙朝阳忙拉着他,道:“别去,容易被否,咱们找老白人的窗口吧。” 迟教授:“为什么?” 孙朝阳低声说:“你当华裔是中国人,人家却当自己的英国人,对我们格外苛刻,这样才能表示自己大公无私。这叫什么,这叫皈依者狂热。” 迟春早:“朝阳,我没有主张,都听你的。” 又排了一会儿队,孙朝阳终于挪到一个白人老头面前,将所有资料递过去:“签证官你好,我叫孙朝阳,是个作家,也是一家音乐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因公出国参加文化交流活动,这是邀请函,这是我的单位证明……” 迟春早在后面仔细聆听,惟恐漏过一个字。 签证官问孙朝阳婚姻家庭状况,收入多少,一口很标准的京片子。 孙朝阳回答,未婚,家里有父母和妹妹,都在北京定居和读书,月薪多少多少,稿费收入多少多少,在音乐公司年入多少多少。 其他还好,迟教授听到孙朝阳说稿费和在音乐公司的收入,眼睛都掉地上了。 签证官眼睛里带着警惕:“收入不错,足可以支撑你在英国的开销,即便在我国,也达到了中产阶级标准。那么,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你有非法滞留的意向?” 孙朝阳一听就火了,道:“我滞留你们英国干什么,这次出国事先都不知道,临时说走就走,还来排这么长的队。你当我愿意去你们英国,那地方天天下雨,我在四川都受够了。要不你把我否了吧,我自己在法国玩玩,晒几天普罗旺斯太阳就回国。你是不是怀疑我有移民倾向,我一作家,用的是汉语写作,英国有人看吗?我弄的音乐,你们也不喜欢听。我为什么要留在你们那里,我还要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呢。我将来要拍很多好看的电影,做好听的音乐专集,我还要办饲料厂,电子厂,去你们那里喝西北风吗?” 听他这么一说,迟春早惊得汗水都下来了,心叫:完了完了完了,朝阳要被拒签了,他这脾气坏事啊! 签证官抬头看了孙朝阳,拿起一个章在护照上敲了一下:“恭喜你签证通过,你写的《东方之珠》《美酒与咖啡》我在听。孙三石,其实我是你的fans,按照中文怎么说来着?” 孙朝阳想了想:“粉丝吧,音译,音译。” 签证官说:“在我看来,你是现在中国最好的作家,最好的音乐人。如果要比拟,相当于中国的鲍勃迪论,中国的泰戈尔。你,你会成为你想要变成的那种人物,我找不到拒签的理由。” 欧美国家给你办签证的时候,只要你是行业领军人物,第一流的人才,分分钟过。但如果你是普通人,哪怕流露一丝丝移民的迹象,对不起,你被拒了。 其实,欧美也挺嫌贫爱富的。 孙朝阳:“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签证官笑笑,看看孙朝阳后面的迟春早,问,一起来的,也是个作家? 签证官看了迟春早准备的材料,问了几句话,敲了章,也通过了。 迟教授整个人都是木的,腾云驾雾都被孙朝阳拉到一边,良久才擦着汗水道:“朝阳,刚才你和人顶撞的时候,我很担心。” 孙朝阳道:“公事公办,行就行,不行就拉倒。签证官怕的是就是你有移民倾向,我又不打算滞留,他签不签都无所谓。” 迟教授想了想,说:“好像是这个道理,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希望移民涌入抢自己国民饭碗。朝阳你这是无欲则刚,自然事无不成。” 旁边,华裔签证官那边一口气拒签了好几个,拒绝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甚至不给理由。 比如有个来面签的,上去就是滔滔不绝地一通演讲,说自己是学英语的,喜欢莎士比亚,喜欢简奥斯汀。崇拜丘吉尔。很喜欢英国那种自由自在的社会氛围,喜欢那种松弛感,感觉伦敦的空气是多么的新鲜。 签证官忍无可忍,打断他,敲章:“对不起,你被拒了,下一个。” 孙朝阳在旁边点评:“这就是移民倾向。” 比如又有一个面签的是这么说的:“签证官你好,我打算去留学,学高能物理……” 话还没有说完,签证官就拒签了。 孙朝阳点评:“敏感学科,为防止科学技术泄密流失,多半会被否。” 又比如另外一个上来就秀了一段格拉斯哥英语,接着切换成北京方言,说:签证官,我喜欢英格兰,我最近看了原版的《凯尔特人的故事》,很喜欢那里。” 签证官面无表情,拒签。 迟春早这回是看明白了,忍住笑和孙朝阳出了大使馆,道:“苏格兰在历史上和英格兰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来,凯尔特人都是被现在的英国人消灭了的,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华裔对签证卡得真紧,还好有朝阳你提醒。如果我一时糊涂排到他的窗口,这次说不定就完蛋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笑,说到这次出国要买些什么的时候,孙朝阳把手一拍:“我这人懒,就背个包出去,带几件换洗衣服。什么都不买,什么都不带,受不了那种烦。老迟,你想买什么?” 迟春早说,别人出国都是买彩电冰箱,他却想买一台电脑回来,ibm牌的,据说比国内便宜不少。 他又道:“朝阳,要不你也买一台吧,现在都流行这个。咱们先不说电脑要从娃娃抓起,你妹妹可以先学学。现在很多着名作家都用电脑写作的,我知道的,上海的王安宜,就是写《归去来兮》那个。对了,去年她还在《收获》发表了长篇小说《六九届初中生》。这人你或许不熟悉,她母亲是茹志鹃,电影《百合花》你看过吧,就是改编至她的作品,影响了一代人。” 孙朝阳点头:“我知道。” 迟春早说:“听人说王安宜前一段时间买了台电脑,开始学习用电脑打字写作。刚开始的时候速度还不行,熟练之后,每天能打两千字,很不错的。有她们母女带动这个风潮,现在上海那边的作家都是跃跃欲试,都想尝尝鲜。对了,东北女作家,写《北极光》的那个张抗抗也刚买了电脑,说是很好使。” 孙朝阳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用电脑写作的历史会这么早。不过也对,国家不是前年就开始提倡学电脑了吗,中华民族自来有学习新鲜事物的传统,所谓拿来主义。古板和保守,从来都是贬义词。 在之前,国内打字都是油印机械打字机。机器上面是个滚筒,装了一张蓝色的蜡纸。 下面则是一个装着常用字的铅字盒,常用字浮雕在小铅块上,按照部笔画分区放置。使用的时候,打字员需要用手拉动打字机上的一个金属连臂,挪到需要的字的位置,按动机械开关。机械臂就叼起那个字,打在蜡纸上。等到打完,取下蜡纸,去油印,有点像活字印刷术。 这样一个字一个字找太费神不说,遇到不常用的字,比如武则天的的名字怎么办呢,只能用金属笔在蜡纸上手写了。 因此,在那个年头打字员是个技术活儿,不训练个一年半载熟练不了,待遇也不错,通常都是领导干部的家属子弟和关系户。 只不过,时代在发展,再过得几年,打字员跟汽车司机还有街上给自行车加气的,连同补塑料盆儿的,这些职业都要被历史的巨轮碾得粉碎。 老迟又说,现在高校的知名教授都在弄这玩意儿,自己也不能落后了。这关系到自己这个文学院副院长,国内知名文艺评论家的脸面和范儿。就是……就是钱不够,恐怕得向朝阳你借点。 孙朝阳倒是不在意:“老迟,咱们什么关系,你工作上需要设备,我能不支持吗,三百五百的没问题,尽管开口……老迟,你怎么用那种表情看着我。” 迟春早:“三百五百恐怕不行,我这次出国大约要给你借个一两万买电脑,以后用出了书的稿费版税慢慢还吧。哎,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多少?”孙朝阳大惊:“现在的电脑贵成这样,就连你也买不起?” 老迟今年混得风生水起,稿费和各种讲课费拿到手软,连他都感觉手头紧,这事好像不对。 迟春早苦笑:“朝阳,你对社会上的事情恐怕不太清楚。这样,前面有一家专卖店,我带你去看看,你看过就明白。” 这里是使馆区,很多办公室用品专卖店,专门为外国人服务。 前面那家专卖店装修得很漂亮,是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极简风,主要销售传真机、电话机、打印机、电脑等最新的科技产品。 说句实在话,ibm的电脑真臭啊,球形电子管屏幕,屁股拖得老长,就好像是异形的脑袋。主机就是个盒子,毫无设计感可言。 现在视窗95还没有出现,对的,微软的软件刚开始发行的时候被翻译成视窗。先是视窗95,然后是视窗98,然后是视窗2000。 人们在用电脑的时候好像都是dos指令,要在键盘上敲好多行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孙朝阳文科僧,也不懂这些。 孙同志就去看价格,忍不住爆粗口:“我草!” 在全国人民平均工资几十块钱的八十年代,一台送自己都嫌占地方的古董电脑卖多少钱呢?它卖五万二千元。 电脑旁边的东芝牌打印机八千八。 如此天文数字的售价,难怪迟教授都喊受不了,都再跟自己借钱。 孙朝阳心中感叹,这韭菜割的真是美滋滋。没有自己的高端产业,就是这么惨。 他又问迟春早,这台电脑在国外卖多少钱。迟教授说,按照出国规定,每人可以限量带一些商品回来,这么一台计算机,扣除各类费用,最后大约两万出头一点点,很划算。 孙朝阳点了点,心中想:好家伙,这次出国我终于想到要买什么东西了。 回到家后,孙小小正在家里和母亲一起晒豆瓣酱,院子里摆了一口大缸。而小强则躲在书房里刷题,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高考。 “小小,要微机吗?”孙朝阳:“我出国给你带,你今年暑假可以学习一下计算机知识,顺便教我电脑打字。” 孙小小面露惊喜,不住点头。 杨月娥问多少钱一台。 孙朝阳如何敢说在国外要两万,不然老娘会极力反对的。就道:“也就是一台彩电冰箱的价格吧,再贵也就三千块,小小学习要用,咱们都投资。孙小小同学,打张欠条吧,以后赚了钱还我。” 蒋小强那脑袋探出窗户:“给我也来一台,我现在就去银行给你取钱?” 第488章 呼啸而来 孙朝阳:“去去去,那么大一坨东西,谁耐烦给你带,让你爸出国的时候……”话说出口,他心中也是后悔。小蒋父母正在闹离婚打离婚,这是何等的惨事,就不往他伤口上撒盐了。 就接着问孙小小和蒋小强学过计算机编程吗,上过机吗? 一提到这事,两孩子就来了兴趣,叽唧喳喳说学过学过,学校里找老师给大家上过课,下来后二人也找教材琢磨过。未来是属于计算机的时代,不会这个终将被社会所淘汰。 孙朝阳说,哦,那你们是怎么学的呢? 孙小小回答说,就是从二进制学起,然后是basic语言,暂时还没弄太懂。等弄明白这个,下来还要学c语言。 蒋小强撇嘴道,那玩意儿就是个基础,又有何难,他和几个同学都在机器上自己编了个小游戏,打得可开心了。如果给他点时间,整个俄罗斯方快出来也没什么问题。 看到小蒋得瑟,孙小小不开心,说:“又没问你,插什么嘴,没礼貌。” 孙小小说,学校里也有两台微机,宝贝得很。机房里恒温恒湿,装了空调,厚窗帘布拉着。打扫卫生的时候,不能用笤帚抹布,得用吸尘器。大家排队进机房上机的时候,还得脱鞋,换上拖鞋才准进去。现在天气热,里面又不透气,脚丫子味道熏人得很。我们班的大春,袜子破了洞,大拇哥都露出来了。 孙朝阳心道:“不愧是京城的重点中学,这设备,这财力。” 孙妈妈在旁边天得啧啧称奇,说:“这才是真正的高科技啊,说起脚指甲,小小你记得机砖厂子弟校的石老师不,他得了病需要长期服药,药引是指甲。于是校长就把全校学生招集在操场上统一剪。手指甲不够,就剪脚指甲。石老师每天都端着带脚臭的中药喝个不停,太惨了。” 孙朝阳和孙小小兄妹笑得直打跌,蒋小强用手扶了扶眼镜:“这不科学,也不好笑。” 孙小小又道,学校对这两台电脑宝贝得很,所有上机的学生都要洗手,老师还得检查,说是害怕把病毒传染给了电脑。另外,感冒的同学也不许靠近计算机。 蒋小强冷笑:“荒谬,计算机病毒说穿了就是一个程序,又不是生物,也只有你孙小小才会被人骗。” 孙小小大怒,正说劳资蜀道山,孙妈妈忙道:“小强乖幺儿,快去学习。” 英国的签证最难拿,但接下来的法国和西德却简单了许多,至于俄国更是不在话下。 很快,出国日期定下来了,就在明日。 家里人一通忙碌,孙妈妈不停给儿子朝包里塞东西。孙朝阳说:“不要不要,用不上这些,带太多东西麻烦。”就往外掏。 他掏出来一件,孙妈妈就塞进去一件,然后孙朝阳又掏出来一件。 最后气得杨月娥抬手假意要打忤逆子。 旁边的蒋小强看得眼晕:“死循环了,又不是发配到古拉格群岛,又不是去西伯利亚挖土豆,一个月就回,没必要。阿姨,你别闹好不好,我要复习呢,明天就要熟悉考场了。” 孙妈妈再才不和孙朝阳争执了。 孙朝阳:“明天熟悉考场,这高考不是还有几日吗?” 蒋小强解释说,中科大少年班在全国各地都设了考点,要比高考提前几日。不过,这样也和高考考期有冲突,听说从明年开始会定在每年三月。 少年班的条件是年龄十二到十六岁,小学初中高中课程必须跳级学完,还好他已经完成学业,成绩还不错。 明天熟悉考场,后天上午八点半到十二点,考两门,只数学和物理。 考完,过几天就可以参加高三的高考了。 孙朝阳问:“小强,除了明天的考试,中科大少年班对正规高考的考试分数有要求不?” 蒋小强:“有的,我算了一下,就按照去年湖北卷的标准,要能上清华北大的分数线。” 孙朝阳心想:湖北高考竞争激烈,内卷得厉害,那边能上清北需要的分数很高。在后世好象得七百一吧。 蒋小强又说:“就算能够考上清北的,也未必能考上中科大少年班,我看了看往年,淘汰率在百分之八十。能够考上的都是天赋异禀,智力超常的孩子。” 孙妈妈虽然半懂不懂,但也晓得其中厉害,满面忧愁道:“那可怎好?” “所谓的天赋异禀,智力超常。”蒋小强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镜:“没错,正是在下。” 孙小小抓头:“大哥,我忍不了,我的真忍不了。” “忍无可忍,还须再忍。”孙朝阳又道:“八点半就进考场,时间上来得及吗,你们小孩子渴睡,别迟到了。” 蒋小强:“考场离这里近,来得及。就算迟到了,只要不超过半小时进考场,也不要紧,反正能考上。哎哟……孙小小你打我干什么,没素质。我们两个天才在说话,你别插嘴……哎哟,还来……哎哟……” 孙妈妈:“小强乖幺儿,你就躲躲吧,哪有站在这里让人打的,你不是傻吗?” 蒋小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孙小小同学,我让你是绅士风度,可不是怕你。” 次日上午,蒋小强自去熟悉考场,孙朝阳则带着行李去机场准备起飞,第一站,莫斯科。 一大早起床,他心里总觉得阵阵发慌,预感有事发生。 如果有的事的话,估计就是小强考试出了纰漏什么的。他忙对母亲说:“妈,小强明天的考试还有接下来的高考可开不得玩笑。孩子父母现在闹成这样,你多关心他一点,鼓鼓气,加加油。” 孙妈妈:“好,我晓得了。”又禁不住抹泪说“可怜的娃儿。” 虽然交代好了家里的事情,孙朝阳心里还是郁闷,很快就到了机场跟迟春早汇合。将一口袋方便面和两罐头瓶子豆瓣酱递给他,说这是给他准备的口粮。 迟春早要买电脑,手头紧的很,看到一大背包方便面,高兴坏了,这得节约多少经费啊,连声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次出访欧洲四国的的作家代表团有共有三十一人,领队是中协书记处对外联络的一个处长,姓符。大约四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不搞文学的,以前在外事部门工作,估计干得不怎么样,才发配来书记处这种清水衙门。 他为人挺严厉的,实际上,那个年代的领导干部都这样。 看到孙朝阳就皱了一下眉头:“你西装呢?你看看其他人,谁不是西装领带皮鞋,孙作家,你代表的是我们国家的形象,一言一言都不能给祖国人民丢脸。看看你今天的打扮,像什么话?” 他一说,屁股后面跟着的那个小姑娘就接一句:“像什么话?” 小姑娘姓万,个子不高,二十出头,刚分配来的中专生,相当于是老符的小助理。五官却也清秀,就是眼睛有点大,有点略微突起,让孙朝阳怀疑她是戴了博士伦的近视眼。后来大家混熟悉以后,都喊她万万。 一听老符问起西装,孙朝阳如何敢说自己根本没买,服装费都被他吃烤鸭了。今天的他一套上次从hk买回来的t恤短裤,牌子叫金犀宝。八十年代末,中文卫视上天天都是这个服装的广告。画面一开始,是个美女坐美国西部小站的站台拉二胡,然后是一群墨西哥人跳出来,弹着吉他唱歌。后来,这个牌子卖给了内地,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 在八十年代,金犀宝的服装用料扎实,穿着也很舒服的。 孙朝阳那次去hk的时候,还想过买一套黄勃和刘天王代言的班尼路,却没找到。 除了短袖短裤,孙朝阳脚下是一双回力鞋,这打扮在当时可谓摩登。 他忙说:“天气热,我年轻人火力壮,穿西装受不了,放行李箱里。” 老符:“你火力壮?等到了地头,俄罗斯的冷风一吹,你就知道好歹了。” 万万:“知道好歹了。” 老符:“检查一下,护照证件什么的带没有?” 万万:“带没有?” 老符忍无可忍,转头对万万说:“你鹦鹉吗,配合我做什么?” 孙朝阳:“做什么?” 老符气愤地看着孙朝阳:“你也来?” 万万咯一声笑起来,朝孙朝阳挤了挤眼睛,显得很可爱。 除了老符和万万,书记处对外联络那边还有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和一个翻译。 至于其他访问团的作家文艺评论家们年纪都大,最大的那个已经快七十岁,头发胡子一片雪白,听说都退休好多年了。孙朝阳听人介绍,对老作家的名字依稀有点印象。 至于其他作家评论家们,也同样如此。名字听说过,要说有什么作品,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不可否认,在他们创作高峰期的时候或许写过红书,但随着岁月轮转,作品逐渐经受不住时间的考验,被读者给遗忘了。 其实也不必对他们太苛刻,能够把自己的名字留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能够留下作品的,那可是大师。试问,世界上又有几个大师,几个文豪? 一大群人聚在航站楼,都蓝色西装蓝色裤子,看起来总觉得好木讷。孙朝阳不禁摸着额头,心道,八十年代的国外街头,只要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黑眼睛黑头发绝对是中国旅行团,没办法,穿得实在太严肃了。 相比之下,小日子的旅行团穿着打扮就要随意些。那时候正是昭和经济腾飞年代,小日子的文青一出国必去巴黎,只要去那里一趟,无形中就有逼格。电视连续剧《排球女将》主角小鹿纯子的母亲的人设就是长居巴黎的侨民,言必称戴高乐机场、艾菲尔铁塔,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她尊贵身份。 小日子游客争先恐后飞去巴黎,看到满地垃圾和大小便,灵魂受到极大冲击。回国之后身体纷纷出了问题,这种精神上的疾病被医生称之为:巴黎综合征。 没错,八十年代北非移民已经大量涌入法国,巴黎已经被祸害不堪入目。比巴黎更糟糕的则是马赛,已经彻底沦陷了。 相比起波恩、巴黎、伦敦,孙朝阳对莫斯科挺有兴趣,那地方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 长途飞行是很痛苦的,尤其是经济舱,脚都伸不直。 飞到半夜,等到降落,有老作家的脚都坐肿了。 入关的时候很麻烦,行李要一件一件打开,一件一件检查。 孙朝阳一马当先走到最前头,给大伙儿打个样。 他的行李最少,就几件换洗衣服,实在没有什么好检查的。 老符在旁边没看到西装,忍不住问:“孙朝阳,你西装呢?” 万万:“西装呢?” 孙朝阳抓头,喃喃道:“不对啊,走的是我妈妈明明装里面了,怎么找不着了。” 万万:“怎么找不着了……咯,孙朝阳,我不能再学你了,就算要学也学处长。” 检查迟春早的时候很麻烦,他不是拿了孙朝阳的方便面吗,海关工作人员拿起来一包一包的捏。老迟:“不能捏,捏碎了。” 万万也跟着叫,叫了两声,考虑到海关人员不懂汉语,心中一急就大声喊道:“don’t move!” 随着她这一声喊,孙朝阳送给迟春早的两瓶豆瓣酱中的一瓶忽然砰一声炸开,红色的酱汁都喷上了天花板。 海关人员集体匍匐在地,也在大喊:“don’t move!” 还好万万没有喊“fire in hole.”否则,大伙儿都要团灭在这里。 折腾到黎明,俄国作协书记出一个负责对接的干部才匆匆赶来,把大家塞进一辆大巴,又行驶了半天才拉到一家宾馆,让中国朋友们好好休息,一切等明天再说。 大伙儿实在太累倒头就睡,也顾不得看异域风情。 第二天早上,孙朝阳被一阵钟声吵醒。迷糊地跑起来,开门走到房间阳台上,定睛看去,外面是蓝色的伏尔加河。天气阴沉,远处是克里姆林宫的黄金圆顶。 风贼大,越过河流,越过平原,越过莫斯科。 这是列夫托尔斯泰、果戈里、契诃夫、陀斯妥耶夫司基、普希金、安娜阿赫玛托娃、肖洛霍夫、莱蒙托夫的俄罗斯土地。 这里是《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装在套子里的人》《死魂灵》《卡拉玛佐夫兄弟》的俄罗斯,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是“狂风卷集着乌云,在那乌云下面,海燕在自由的飞翔”的俄罗斯。 在烈风呼啸中,铺天盖地而来。 第489章 老虎独行 北京和莫斯科有四小时时差,早在孙朝阳到宾馆办理入住的时候,孙妈妈就走到客房敲响了蒋小强的房门:“小强,小强,快起来,现在已经是七点半了。你今天要去考试,别迟到了。” 可敲了半天,却没有人回话。 十几岁的孩子瞌睡多,让早起简直是要了老命。 孙小小上学的时候也缺瞌睡,放假回家狠狠地补了几天才慢慢开始早起晨读晨练。此刻的她正在院子里背英语单词,看母亲叫了半天,心中就火了:“妈,你别管他,一个人如果连基本的自律都做不到,将来也不可能有什么成就。我看他这个中科大少年班读不读都无所谓,反正读了也没用。” 杨月娥:“小小你说什么呢,大早上的这么大火气,谁惹到你了?” 孙小小:“妈,蒋小强自从到咱们家来,跟大少爷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看到他就冒火。” 孙妈妈:“小小,人家已经那么惨了,妈看到他心里难受,多关心一下也应该。” 孙小小气道:“你乱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重男轻女,你看到男孩就喜欢得要命,恨不得拉回家当自己儿子。喜欢你自己再给我生一个弟弟呀。” 孙妈妈:“你胡说什么呀,我这么大年纪还能生吗?” 孙小小:“你生了大哥这个好脾气有本事的,觉得天下的男孩子都好。你是没碰到过蒋小强这样的温桑,气死了,气死了。” 她越想越气,扯直了喉咙吼:“蒋小强你给我出来,我数到三,三,二……” 门开了,蒋小强眯缝着眼睛,嘀咕:“阿姨,我眼睛睁不开,我眼睛睁不开。” 孙妈妈忙拧了毛巾给他擦了一把脸,又端过去一杯水:“张嘴,漱口,吐!” 孙小小顿足:“你这是母爱泛滥,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孙妈妈眉开眼笑:“小强乖幺儿,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蒋小强:“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出门去考场。” 孙妈妈:“哎哟,那可怎么好。永富永富,快去叫亲家把车开来送小强,我去准备早饭带路上吃。” 考试可是开不得玩笑的,老孙急忙跑隔壁叫上老何两口子,又把本子文具什么的装包里,将迷糊的蒋小强塞进车里,绝尘而去。 只丢了孙小小一人在家。 孙小妹傻了眼:“妈妈,我还没吃早饭呢,爸……” 蒋小强一路都在睡觉,很快就到了考场。孙妈妈叫醒他,将一个馒头塞娃嘴里:“吃两口。” 何水生又不停喂娃娃温开水。 半天,小强清醒过来:“不吃了,碳水化合物进入身体要转化成糖份,糖份吸收太多会让人瞌睡。” 老何:“有道理,正式高考的时候咱们改成吃煮鸡蛋。” 蒋小强揉了揉脸,说声:“清醒了,进去了,请期待我的活跃。” 孙妈妈:“这娃说话怎么怪怪的,有文化。” 蒋小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然后再走几步,继续回头。 孙妈妈说,这孩子念着我们的情呢。 何妈妈点头道,是个知道感恩的。 孙爸爸说,这倒霉孩子。 四个老人也没事,就把车停到考场外面,跑去菜市场逛了半天,买了不少菜,又坐回车里等。走的时候,他们已经交代过孙小小,让在家里把饭蒸好,中午回去的时候随便炒几个菜就能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终于到了十二点的,蒋小强出了考场,他终于精神了。 四个老人忙问考得怎么样,蒋小强不屑:“你们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孙永富:“你鬼扯什么,直接说考得好不好,能不能拿高分吧。 蒋小强呵呵:“这就不是问题,我也不需要考太高的分数,只要能靠进前百分之二十就行。比如在森林里遇到老虎,大家都撒开脚丫子逃命。你不需要跑得多快,只需要比同伴快那么一点点就行。” 孙爸爸:“倒霉孩子,说话真难听,态度真恶劣。” 蒋小强看了看四个老人,又朝四周看了看,忽然问:“都来了?” 孙永富不满:“怎么,你是小皇帝,还得所有人都来接你?小小在家做饭呢,她不做饭,等下回家你吃个屁。” 在回去的路上,蒋小强脸色难看起来,不住朝后面看。 孙妈妈好像明白了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握住他的手:“小强乖幺儿,叔叔阿姨疼你。“ 是的,小强是在找父母。 蒋小强忽然道:“绵羊裹群,老虎独行。 ” 孙永富;“老虎可不睡懒觉。” 蒋小强突然冷笑:“心真大,我都进考场了,也不来守着。” 顿时把车里的人干沉默了,心里都难过得要命。 八十年代,离婚是新鲜事物,很丢人的事情。很多孩子都因为父母离异受到重大打击,以至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回到家后,小强开始对付几日后的正式高考。毕竟,要想进中科大,除了今天的考试,下来的高考成绩也要做为参考。 他一反先前的懒洋洋,竟难得地坐书房里刷起题来,一边写作业,一边还在背课文背单词。 孙小小:“哟,你不是天才吗,现在临阵磨枪是不是晚了?” 蒋小强:“考是肯定能考上的,天才做事不需要跟你解释,无关人等通通给我退下。” “你就是担心考不上,少装。” 蒋小强不搭理他,继续埋头做题。 他这一复习分外的辛苦,每天都熬到三点,不洗脸不洗脚就上床睡觉,早上六点就起来,背书,然后去上学。 娃娃的圆脸瘦了些,头发蓬乱,眼球上全是血丝。 孙爸爸:“嘿,娃转性子了,这么用功。” 孙妈妈却满心忧虑。 高考熟悉考场前一天晚上,孙妈妈走进书房:“小强幺儿,不要再熬了,人顶不住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想要用这种法子不去想爹妈的事情。那天出考场的时候,你一直在问怎么有人没来,是不是在等爸爸妈妈?小强,你不要再想了。如果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妈妈。高考的时候,我会天天守在考场外面等你出来。” 蒋小强转头看着孙妈妈:“您等等,我先摘眼镜。” 他摘掉眼镜,泪水落了下来,哽咽道:“天才不能哭泣,天才不能哭,天才不能有普通人的情感……我不能哭……太丢人了……姆妈,我太丢人了……” 第490章 早晨和值得期待的晚宴 孙朝阳起得早,但代表团更有早行人,迟春早跑过来敲响了他的房门,叫他去吃早饭。因为上午没有活动安排,吃完饭后两人还可以去红场逛逛。 老迟说,酒店是含早的,但按照接待方的安排,除非俄国作协设宴,一日三餐都是中国同志自行解决。看样子午饭是没有的,中午只能吃方便面,晚饭更是没有听到消息。所以,这免费早饭得多塞点进肚子,把营养和热量给补充满了。 孙朝阳说了声我靠,道,俄方怎么这么小气,连饭钱都舍不得出。当初智利文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巴勃罗聂鲁达两次访问中国,中方都是全程管完了。不但如此,中协外事处的干部还全程陪玩。 南美先不说了,我前几天看资料的时候,俄国那什么作家法捷耶夫跟赫玉米访问中国的时候,咱们可是一包到底。如果不是对方有专机,只怕来回机票都给包了。 俄国同志小气成这样,算什么老大哥? 孙朝阳所说的法捷耶夫是俄罗斯三十年代着名作家,代表作《铁流》,鲁迅先生买过。 迟春早:“咱们中国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天生好客,务必要让客人宾至如归。西方人的人情有点淡漠,不讲究这些。说好听点是自在随意潇洒,说难听点就是自私自利。” 说话间,二人就来到一楼餐厅。 迟春早又道:“至于你口中的法捷耶夫,访问我国回去之后不两年就被枪毙了。” 孙朝阳噤若寒蝉。 法捷耶夫五十年代末去世的,有说是自杀,但坊间传言是被自杀,存疑。 以孙朝阳这种跳脱活泼的性格,又喜欢在作品里搞黄色,如果是俄国人,不知道死多少次了。不过,俄罗斯作家搞黄色可厉害了,静静的顿河中就有大量的乱搞男女关系,倒不要紧。 “对,枪毙了。”一个声音插嘴。 孙迟二人才发现万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 他们觉得奇怪,问万万怎么起这么早。万万回答说太兴奋,根本就睡不着,加上又饿,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但因为语言不通,和服务员比划半天,还是沟通不了。 迟春早笑了笑,就走上前去跟服务员哈拉少半天,报了房间号和姓名,最后说:“妥了,咱们进去找桌子坐下,会有人送吃的过来。” 孙朝阳惊讶:“老迟你可以啊,俄语这么好?” 迟春早道,他初中的时候全国都学俄语,英语是大学的时候选修的,俄语比英语好多了,可惜学了也是白学,以后也用不上。如今大家都学欧美,各类国际性会议都用英文。 孙朝阳:“现在不就用上了。” 万万:“现在不就用上了。” 虽然这家宾馆看起来很高档,建筑古典高大,充满了俄罗斯风情。餐具也非常精美,细瓷盘,亮闪闪的刀叉,咦,几个杯子和水壶竟然是纯银的,值老钱了。孙朝阳心突然涌起一种冲动,想把这些银餐具给踩扁了打包带走。 但早饭却很糟糕,配给制度下,一人就一块黑面包,一杯牛奶,一个酸黄瓜和一个煮鸡蛋。 三人拿起刀子哗啦哗啦切面包,然后喀嚓喀嚓咬半天,腮帮子都酸了。至于煮鸡蛋放在一个杯子里,迟春早勺子小心敲着蛋壳,还跟万万说这是西餐的就餐礼仪。孙朝阳实在见不得迟教授假模假样的范儿,抓起鸡蛋在桌上一磕,然后坏菜——蛋黄流了一桌——鸡蛋煮太嫩,溏心。 三人都没吃饱,气恼地顺着外面那条河流向克里姆林宫圆顶出发。 俄罗斯早上有点冷,孙朝阳的胳膊和腿上都被风吹出一层鸡皮疙瘩,再看西装革履的老迟和毛衣风衣的万万,他有点后悔自己把服装费给吃掉了。但大风中,河流上却生起薄薄的轻纱,也不知道河的对岸有没有卡秋莎。 大约是没有的,路边街道上公园里,到处都是钢铁的人的雕像,目光坚定地看着远方。河水哗哗流淌,一队卫兵整齐路过。 克里姆林宫进不去,但红场还是可以逛逛的,他们就去长明火那里给二战牺牲的战士献了花。又在附近的几条大街逛了一上午,比如着名的阿尔巴特街。 至于午饭,自然是在外面吃的。进馆子吃饭的时候,迟春早就开始数手里的卢布,万万也在数,就连孙朝阳也点起了钞票。俄国这里代表团呆的时间不长,再说也没有什么可买的东西,所以,孙同志也没有兑换太多卢布,怕的就是花不完带回家也没有用处。这玩意儿再过几年就是废纸一张。 万万说:“教授,孙朝阳,咱们节约点,吃点素好了。” 孙朝阳哈一声:“你这就不懂了,俄罗斯的肉便宜。但水果和蔬菜却是天价。如果吃素,咱们今天只怕都走不了啦。” 俄国虽然坐拥大片平原和肥沃的黑土地,但瓜果粮食竟然有点匮乏,说起来这些灰色牲口技能树都点在战斗上面,在种田方面很废。和人打交道的时候,通常是“今天我是来打死各位,或者被各位打死。” 最后,三人各吃了一大份烤牛肉,一大盆冰激凌,没错,是小盆儿装的。很满足。至于蔬菜,那是碰都不敢碰。即便如此,办招待的孙朝阳还是把手上的现金给花光了。 迟教授对俄罗斯的牛肉评价极高,点评:“花糕也似。” 万万学舌:“花糕也似……教授,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这句话有梗,二人也懒得解释,一笑了之。实际上,孙朝阳说话的时候无意识会带一些后世网络上的梗,所谓梗,还有个文雅的词叫典故。他的每个梗迟教授都接得住,也如此,二人才能成为好朋友。 万万就郁闷了,有时候感觉他们说话跟说天书一样。 吃过午饭回到宾馆,其他团员都起来了,问吃了没,都说没有。但因为起得迟,早饭又免费,都是当地时间十点半的时候才吃的,这样就可以节约一顿。 正说着,领队老符道:“晚上是俄国的同志请客,伙食应该不错,大家把肚子留着吃大餐,俄罗斯的油水大大地。” 万万:“大大地。” 老符无奈:“又接嘴,你就不能有自己的观点?” 万万:“刚才我和孙朝阳还有老迟他们在外面吃得好好,一人一块烤牛肉。整整一大块啊,比我脑袋都大那种。烤得呀,油水都装了半盘,里面还塞了土豆、洋葱和醋栗。” 众人听她一形容,喉咙里都是咕咚一声。 几个老作家忙问醋栗是什么东西,以前看俄罗斯文学的时候,这玩意儿出现频率极高,屠格列夫写过,高尔基写过,帕斯杰尔纳克写过,也不知道美味成什么样。对了《简爱》中女主角流浪的时候用手套换来的面包,就着一把醋栗吃得好香。 “真期待啊!” 孙朝阳哈一声:“醋栗这名字你别看洋气,其实难吃极了,酸得要命。对了,我国也有的,东北叫灯笼果。” 万万:“难吃。” 几位老作家大怒,说:“孙朝阳你煞风景,不可原谅。” 孙朝阳:“你们是文……文艺病。” 众人:“你专门说些让人不愉快的话。” 孙朝阳:“我是打破你们的滤镜。” 老符严厉:“好了好了,我说说接下来的安排。今天下午五点,俄罗斯作协的同志会派车过来接我们去参加酒会,做文学交流。那边会设宴款待各位作家同志,老大哥嘛,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别说醋栗,板栗什么的,没什么吃头,要吃就吃肉,吃冰激凌,吃牛奶面包巧克力。今天酒宴结束后,明天上午退房,乘车去托尔斯泰故乡,参观托尔斯泰家族庄园,朝觐文豪墓。当夜入住克拉皮文县。第三天回莫斯科,乘晚上飞机去慕尼黑。大家掌握好时间,先对对表。” 万万去看老符的手表,说老符官最大,要以领导的时间为准。 老符气道:“你傻的吗,对我的表做什么,活动又不是我安排的,你对宾馆里的挂钟啊。再说了,我的欧米加已经三十多年了,字儿也走不准。” 万万点头:“恩,走不准。” 大伙儿本来就在倒时差,生物钟混乱,说完这事,都回房间睡觉。没吃午饭,睡着了也不饿。 到五点的时候,终于有大巴车过来接。莫斯科的街道很宽,车也不多,跑得很爽。不片刻,就把大家拉到一片古典宫殿模样的建筑物前,说是到了。 按照引导员指引,三十多个中国同志就进了一个圆塔模样的大厅里面,俄罗斯作协的人等在那里接待了大家。 说是接待,其实也好像不是。正大厅里就摆了一张蒙着白布的长桌,上面放了些水果饮料低度酒,让大家自取,然后自己找人聊。 这就是所谓的沙龙吧,怎么没有椅子。 双方人员就站在厅里,各人手里拿了一个杯子晃过来晃过去。因为语言不通,一个翻译忙不过,中国同志和俄罗斯作家连比带划,鸡同鸭讲,挺无趣。 还好迟教授俄语不错,不片刻就认识了几个俄国朋友,就拉了个老头过来见孙朝阳,他当翻译介绍说:“这位是俄罗斯着名作家康斯坦丁·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维奇·费定,俄国作协主席。” 孙朝阳:“好家伙,名字够长。”刚才各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大票司机加围棋,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迟教授又介绍孙朝阳:“这位同志叫三石孙,我国最优秀的青年作家,中国的罗宾格拉纳特泰戈尔。” 费定:“太阳同志你好。” 孙朝阳无语半天,才郁闷地说:“费定同志,我是看你的书长大的。” 这倒不是假话,费定虽然名气不大,但在当时的俄罗斯文学界却享有崇高的威望。毕竟人家是高尔基、帕斯捷尔纳克那一辈的,还活到了现在。他的代表作是一部关于战争的三部曲,分别是《初欢》《不平凡的夏天》《篝火》。通过主人公的视角和成长历程,描述了俄罗斯从1916年到1945年那段历史和社会风貌。 《初欢》说的是一次世界大战,《不平凡的夏天》写的是国内战争,写剿灭高尔察克军队,和剿灭彼德留拉匪帮。《篝火》则写伟大的卫国战争。 战争题材是苏俄文学中永恒的主题,出现了很多世界一流的作家。 孙朝阳前世忙于生计,很多书想看却没有精力也没有心境,这次重生,他补了很多课,尤其是俄罗斯文学这一块儿。 费定很意外中国小太阳竟然读过自己的书,就问读后感觉如何,又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孙朝阳道,见解谈不上,只是崇拜。在他看来,这个三部曲可以和阿托尔斯泰的《苦难的历程》三部曲媲美,是当代俄罗斯文学的高峰。 阿托尔斯泰全名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咳,俄国人的名字好反人类。他的《苦难的历程》分为三部,分别是《两姐妹》《一九一八年》和《阴暗的早晨》,说的是生活在列宁格勒的名字叫卡嘉和达纱的两姐妹,分别嫁给内战敌对阵营的两位军官。故事依旧从一战那肮脏混乱充满老鼠和死亡气息的堑壕里开始,然后到顿河平原,依旧是打彼德留拉。 说起来,小说的结构和费定的三部曲有点相似。 费定见他拿自己和阿托尔斯泰比,很高兴,两人就聊开了,这龙门阵摆得倒很有意思。 但其他中国老作家就有点惨了,主要是语言不通。 更主要是饿了。 大家午饭都没吃,来到这里,连个板凳都没有,大家站在原地端杯香槟尬聊太没意思。既然是酒会沙龙,为什么不坐下弄个火锅,大家边吃边唱歌? 而且,这种没意思的沙龙一整就整了两小时,大家是腿也站酸了,眼睛也站花了,满嘴都是清口水。 期间就有作家跑过来问精通俄语的迟春早:“老迟,你问问主人家什么时候开饭?” 费定:“ 这位中国同志在说什么?” 迟春早回答:“这位同志说等下要敬您的酒,一人一瓶伏特加吹喇叭。小杯喝酒是懦夫,一口闷才是好汉。” 费定摇头:“今天酒会没有伏特加,是我们考虑不周,跟中国同志道歉。”他也有点遗憾。 迟春早对那个老作家说:“马上就吃。” 老作家:“就这四个字?不对,肯定不对。” 到九点,这骄傲人的站着吹牛聚会终于结束,俄罗斯人把大家请到隔壁方形大厅,说是吃饭了。 大厅很漂亮,头顶天花板和墙壁上都是浮雕,有光屁股小孩也有光屁股女人,男人也光屁股。万万看得脸红,却因为好奇四下偷窥。 大厅里摆了一个长案桌,上面铺着白布,放了精美的餐具。这回,不但杯子是纯银,连烛台也是银的。 孙朝阳心中又是大动,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传教士收留的冉阿让,罪恶的念头不断涌起。 忽然,有音乐声响起,原来接待方竟然安排了个小型的乐队,有四个人,弦乐四重奏正是肖斯塔科维奇的代表作《圆舞曲二号》。 肖斯塔科维奇是俄罗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音乐家,二战的时候,列宁格勒被德军围困,为了激励人民抗战,大本营特意把他从后方接来,写出了着名《列宁格勒交响曲》。大反攻的时候,士兵们在广播里播出的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声中,朝前方缓慢而坚定的推进,大有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味道。 肖斯塔科维奇当时的日子其实也不太好过,一度上了需要枪决的犯人名单。 名单送去克林姆林宫,恰好钢铁同志是他狂热的粉丝,立即下令:“肖斯塔科维奇不能枪毙,让他写。” 肖斯塔科维奇不但是俄罗斯人的骄傲,也是古典音乐的最后辉煌。 他的音乐在美国非常流行,是很多电影的插曲和主题曲,其中就包括《大人物盖兹比》。 阿美人民爱死他了。 永远的《第二圆舞曲》。 了不起的肖斯塔科维奇。 看晚宴的接待规格如此之高,访问团的老作家们都很兴奋,其中一个老先生苍蝇搓手:“太奢靡了,太奢靡了,还请了乐队,等下不得吃满汉全席?” 孙朝阳:“呵呵。” “呵呵。”万万学舌:“不对,你呵呵什么呀?” 孙朝阳:“这种高规格的政务宴请,伙食基本都是垃圾,没有例外。” 迟春早是有见识的,立即说了声:“不好,要完蛋!” 第491章 吃不饱 酒宴开始,先是费定讲话,欢迎中国作家代表团来访。希望两国作家以后加强联系,在未来的文学道路上携手并肩,为世界人民奉献出更多更优质的精神粮食……云云。 他在讲话时,服务生们就开始上菜,先是淡如凉水的果酒,孙朝阳喝了一点,竟感觉有点酸,没多大意思。 不过,很奇怪的时候,毛子宴客竟然没有用大列巴,而是法棍。估计是感觉俄餐粗鄙,上不得台面。 实际上,在十九世纪之前法国才是顶流文化。尤其是在俄罗斯这种在欧洲人看来简直就是世界尽头的穷乡僻壤,毛子日思夜想就是融入欧洲。整个上流社会都说法语,你如果冒一句俄语出来,立即就会社会性死亡。 到后来,俄罗斯的王后,甚至沙皇,更是一句俄国话都不会。 拿破仑打莫斯科的时候,法国军团说法语,俄罗斯的军官们,如库图佐夫等人也是说法语,和法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家都同文同种,可见毛子对于西欧的向往。 只不过今天晚宴的法棍太细,也就一根食指长短粗细,总共三根,放在一口用藤条编成的小篮子里,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硬。 中国作家访问团的作家们以为这是开胃点心,拿起咬了一口,费劲,味道也不好,就停了嘴,打算留肚子吃下面的大餐。 孙朝阳和迟春早已经感觉到不对,当下也不客气,风卷残云地把自己那份吃掉,然后问旁边的同伴“您吃不吃?要不,给我吧。” 费定讲完话,轮到老符。 老符摸住一张稿子,照本宣科念起来。这种外事活动不需要你的发言多精彩,只要不出错就行。如果能够把听众念得睡过去,那就最好不过了。 最后,他以一句:“感谢俄方面邀请,你们的热情使得天涯若比邻,陌路成兄弟。”结尾。 第二道菜上来了,是火腿。 这道菜是整个晚宴中孙朝阳和迟教授最喜欢的,火腿用刀切得薄如蝉翼,裹在香瓜片上。火腿的咸香和小甜瓜的甘甜混在一起,就好象牛郎碰到织女,相得益彰——就是分量太小——甜瓜也就拇指大小三片。 但盘子却大,可以放条松鼠桂鱼那种。 中国作家朋友们都很惊讶,这腊肉怎么可以生吃? 有人只吃了一块,就吃不下去了,实在接受不了。 孙、迟二人也不客气,就问身边的人要:“你吃不吃,不吃给我好了。” 接下来就是中国作家代表讲话,俄罗斯作家代表讲话。 此刻已经是晚上九点,大家眼睛得饿绿了,也懒得听。 下一道菜是鱼子酱,黑海出产的,一人一小勺。 万万只吃了一小口,就差点吐了,说:“咸,生的。” 孙朝阳端起她的盘子把鱼子酱都赶到自己嘴里:“别浪费。才这么点分量,不过瘾。让旁边老外看到,还以为我们吃不起。” 菜的分量都小,一口就能干掉那种。看似吃不了少,其实什么也没吃。 终于到了牛排,依旧是一小块,估计只有二两。 孙朝阳和老迟又问其他团员:“吃不吃,不吃给我。”这下,万万不干了,用手护着自己的盘:“要吃的,要吃的。” 吃完牛排,散会。 …… 他妈的,散会了? 回去的路上,大巴车上民怨沸腾。 中国作家们非常气愤,说:“就吃这,尼玛就吃这?” “摆盘是很漂亮,但真正能入口的就多少东西。比如那道奶油蘑菇,可以装一斤的盆儿里,就放了一个蘑菇,还没有万万的眼睛大。这是诈骗,同志们,这是无耻的诈骗。” 万万气恼:“如果有我眼睛大就好了。” 她的眼睛其实挺大,黑白分明,异常灵动,挺好看的。 又有作家气愤地质问老符:“符处长,你不是说毛子地大物博,为人豪爽,招待客人直接扔一块三五斤的烤肉,喝伏特加跟喝水一样吗?我看俄罗斯人也小气。” 老符恼了:“这是政务宴请,主要是联络感情,吃什么不重要。按照你的说法,大家都抱着一个烧鸡啃得满手流油,那象话吗?宴会,重要的是那什么……” 孙朝阳插嘴:“仪式感。” 老符:“你别说话。”他先前在台上发言的时候,上的菜都被孙朝阳抢了,心里正窝火。 一个作家:“怎么不象话,很像话。我看俄国人就是瞧不起我们。” 另外一人:“对,实在可恶。” 万万:“处长,我饿,我饿啊。” 老符:“忍着,等明天早饭吧。” 看众人实在气愤,老符安慰:“今天是政务宴请,吃的是精神粮食,吃的是……空气。明天是旅游,接待得肯定好,大家放心,我以人格担保,面包会有的,大块的肉肯定会有的。吃烤牛肉,咬一口,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那种。” 八十年代的人肚子里油水少,饭量都大,听老符这么一说,大伙儿肚子里咕咚响成一片。 今天晚上几乎等于没吃,回到宾馆后,老迟也受不了,掏出孙朝阳的友情馈赠——方便面。但现在出现一个问题,没开水呀。 老外平时不喝热水的,渴了脑袋凑水龙头前就开整,十冬腊月也是如此。所以,欧美的肠胃病人特别多,尤其是老了身体机能下降的年纪,问题特别严重。其中代表就是美稀宗瞌睡乔。 除了喝茶和喝咖啡的时候会烧点开水。 老迟和精通俄语,沟通无障碍,就跑去餐厅请服务员帮烧一锅开水。 方便面的香味在宾馆里弥漫,不少团员饿得实在睡不着,闻到这种味道顿时扛不住,跑去蹭饭。 迟春早也大方,直接煮了一锅。挑盘子里,和上孙朝阳妈妈做的肉酱,吃得泪流满面,太香了。 一个作家感慨:“明天去托尔斯泰的故居就好了。” 迟春早严肃:“同志们,往后的形势会更加严峻,我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朝阳,朝阳你也睡不着吗?来来来,我给你挑一碗。” 孙朝阳忽然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呕吐的声音。前世吃太多方便面,彻底吃伤了。 次日,大巴车启动,出莫斯科,南下图拉省。 因为要出远门,路况不是太好,怕晕车,大家早饭吃得都不多。而且,西式早饭的面包咖啡也不太合中国人胃口。 不得不说,俄罗斯的自然条件真让人羡慕,土地平整得要命。你朝左边转头是遥远的地平线,向右还是遥远的地平线,土地黑油油的,种出的庄稼品质都是一流。 路边有传统的小木屋,有马厩有牛栏,有大片的向日葵花海。农夫叼着烟卷,挥舞着闪闪发光的草叉,目光深邃。 天很蓝,云影在大风中移动,如同奔马。 大家坐车上都看个不停,齐声惊叹,真美啊,季节也不对,如果是九十月份来,看看白桦树,看看黄灿灿的树叶,人生值得。 又有老作家擦着眼睛哽咽:“这不就是《静静的顿河》里的场景吗,和我梦想中一样。可惜我们来得迟了。” 孙朝阳:“静静的顿河说的是黑海沿岸,这里是莫斯科。” 说起来还真是遗憾,《静静的顿河》的作者,伟大的肖洛霍夫就在今年四月初去世的,如果代表团早几个月来,没准就能见到大师。 当然,如果提前几个月,以孙朝阳那时和吴胜邦恶劣的关系,估计出国名额也没他份儿。 说到这里,孙朝阳心中忽然感慨:大师们一个接一个凋零,二十一世纪将是一个没有大师的时代。这次出国,希望多见几位偶像,也算是了切一桩心愿。咦,现在还有哪些外国文豪还活着呢? 存在主义的萨特?好去世很多年了。 存在主义的另外一位大师,写出《鼠疫》那种经典作品的加谬好象也去世了? 哎,现在想不了那么多,遇到一个算一个,随缘。 列夫托尔斯泰的故居在位于莫斯科以南两百公里,属于图拉省的一个县。 庄园很大很豪华,远远看去就好象是一座宫殿。车上众人都激动了,齐声高喊:“那里,那里。” “真漂亮啊,老托是个大地主啊,比刘文彩有钱多了。” 孙朝阳:“刘文彩算什么,只是个土财主,人家老托可是庄园主农奴主,是大贵族,可以和罗曼诺夫王朝的皇族谈笑风生的。他的《战争与和平》还有《安娜卡列尼娜》中有大量贵族生活的豪奢场景,没有经历过的人也写不出来。” 老符点头:“对对对,就好像曹雪芹的祖上是江宁织造,换普通人,写得出大观院吗,连想都想不出来。” 一个作家哽咽:“终于到了,到了,这里是我灵魂的圣殿,此生无憾也。” 他高声朗诵:“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孙朝阳笑道:“这句话是老托说的没假,但放现在今天念不合适。” “那就换一句。”作家想了想,一时间却想不出来。 “我来。”孙朝阳:“人并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列夫托尔斯泰。” “心灵纯洁的人,生活充满甜蜜和喜悦——托尔斯泰。” “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托尔斯泰。” “决定了,要劳动,要去爱——托尔斯泰。” “下地干活实在太累,再也不爱了——托尔斯泰。” 车里所有人:“……” 老符大怒:“孙朝阳你胡说什么呀,让俄国同志听到像什么话,这是要造成外交事故的。” 万万“外交事故。” 孙朝阳嘀咕:“明明就是他说过的呀。万万同志,你很可爱。” 万万欢喜地说:“谢谢。” 车停到庄园门口,当地作家代表和纪念馆馆长带着一群身着民族服装的斯拉夫少女前来迎接。 少女们如同夏季里盛开的向日葵,肤白貌美大长腿,胸脯饱满得如同孙朝阳的脑壳。就是这向日葵的秆儿太高,都是一米九的大高个儿,万万和她们比起来就是个机灵小不懂。 胸脯饱满也就罢了,偏偏还露了大半截,看得众人一阵头昏眼花,老作家们走路都趔趄了。 老符大惊,低声叮嘱:“外国同志热情奔放,你们注意形象,不要给祖国人民丢脸。老陈,喉咙里别发出怪声音。” 火红的太阳当头照,老陈是个老作家,五十年代写过一部《层林尽染》的革命长篇小说,很古板很传统的一个人。见到如此风景,心猿乱了,意马狂奔。心道:难怪普希金会亡于爱情,难怪西方古典文学中那么多决斗,为了这些少女,死也值得。 倒是孙朝阳一脸正常,目光清澈,青年同志在这方面还真经受得起考验。 孙朝阳其实对眼前的美少女接受度不高,尤其是今天太阳大,少女的汗毛太长,毛茸茸的,难怪叫毛子。 按照斯拉夫人的传统,迎接贵宾要用盐和面包。客人通常会在面包上掰一小块,蘸点盐,假装吃一口,就是个议式感。 孙朝阳可不客气,直接把人整块黑面包抢过来,装进包里。 迟春早心中一个激灵,也抢了一块。 接待方以为中国作家不熟悉当地的礼仪,也就笑笑,却不放在心上。 当下,纪念馆的工作人员和当地作家代表就把大家带进去参观,逐一解说,这里是文豪的卧室……这里是餐厅……这里是大客厅……这里是书房,托翁平时就在这里写作。 众人都满面严肃,大家都掏出本子和笔飞快记录。在没有手机拍照的年代,大家出去旅游的时候都靠做笔记。 孙朝阳上次去白云观的时候,看到好多游客在抄道观里的对联,感觉实在没必要。 他和老迟一边听解说,一边掏出面包大啃特啃,得了个半饱。又问同伴吃不吃,大家都摇头,一是对这种全麦面包不感冒,二是想留肚子吃晚上的大餐。 逛了半天,重头戏来了,参拜列夫托尔斯泰墓。 等到了地头,大家才吃了一惊,托翁的墓地很简单,没有墓碑墓志铭,就是一个位于树林里的长方形的土堆,倒符合托尔斯泰晚年所提倡的极简生活理念。 滋养了一代俄罗斯文学的大师安静长眠,云淡风清。 二十世纪俄罗斯作家们,不管是什么阵营什么主义什么意识形态,都奉他为圣。其中最崇拜托翁的是高尔基。 高尔基流浪儿童出身,而托翁对于劳苦大众一直心存怜悯,为人也随和幽默,两人性格和思想其实挺接近。 高尔基刚开始写作学的就是托翁,后来才形成自己的风格。但那份托翁特有的幽默和豁达精神却保留下来了。 在二三十年代俄罗斯物质匮乏,一个女诗人找贵为作协主席和人民委员的高尔基求助,说她的孩子弄不到牛奶。 高尔基给有关部门写信求助,说女诗人的娃娃是自己的私生子。 物资配给部门给了。 于是,就有很多年轻妇女找到高尔基,高尔基一一在信中说是他的私生子,希望国家能够帮一把。 这样一来,高尔基的私生子膨胀到三十来人之巨。 相关部门受不了啦:“高尔基委员太多情太浪漫,岂有此理?” 怜悯和同理心是人类最高贵的品质。 第492章 土导游孙朝阳 托翁墓地位于一片树林里,芳草碧绿,风景不错。 大家都将手上的鲜花放在坟头,三鞠躬。 致敬了这位文学巨人后,大家又进入陈列馆,里面放着托尔斯泰的手稿,各类出版的书籍,照片,还有一些日常日品什么的。 托尔斯泰虽然是大贵族家庭出身,但对普通民众充满同情。有感于当时农奴制的腐朽落后和反人性,他从喀山大学毕业后,回到这里,开始进行改革。减免赋税,搞了个承包责任制的新鲜事物,结果遭到失败。 不成功的社会实践让托尔斯泰伤心地离开老家,参加了克里米亚战争。这一段军旅生涯也成为他后来创作《战争与和平》的灵感源泉和素材宝库。 战争结束后,托尔斯泰出国旅行,后来在瑞士长居了一段时间。他在出国的时候见到了写出过《雾都孤儿》《咆哮山庄》的英国大文豪狄更斯。那段在瑞士的经历经常被托翁写进小说,其中最有名的是短篇小说《琉森》。 陈列室里就有几张琉森的照片,上面有湖泊,有高山,有托尔斯泰居住过的酒店。 另外,陈列柜里还有原版的《琉森》,老迟是懂俄文的,看得仔细,口中不断唏嘘。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读过这本小说,心中想,琉森又是什么样的天堂啊?今天自己竟然站在作者的故居里,仿佛能聆听到托翁的心跳声呼吸声,真是奇妙。 托尔斯泰的代表作是《复活》《安娜卡列尼娜》和《战争与和平》是他从国外回俄罗斯后陆续写成了,他的创作期很长,几乎横亘了二十世纪后五十年。 其中最着名的是《战争与和平》,这本书写的时候拿破仑进攻俄国,一度打进莫斯科,然后被俄罗斯民族英雄库图佐夫击败。 小说双主角,一个叫安德烈,是库图佐夫的副官,另外一个叫皮埃尔,大资本家。 小说里有大量的法语单词和短句,还有大量的专业军事术语。不懂军事常识的,又不太清楚拿皇战争那段历史的,很容易看得满头雾水,其实对普通读者不太友好。 当初孙朝阳读中译本的时候,光看索引注解都看得头昏。 不过,后来拍的电影却非常好看,据说拍摄战争场面的时候出动了几十万军队当群众演员,场面之宏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乃是人类战争电影史上的一大高峰,且不可超越。 孙朝阳和迟春早聊着托翁生平,道:“老迟,其实文学作品虽然写的是人类普适的价值。但国家不同,民族不同,各人的情感和思想也不同。所谓,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所以,托翁的文学成就和价值咱们不评论,但我最佩服他的一点是在俄罗斯教育事业上所做出的成就。” 迟教授:“这倒没有听过,朝阳你说说。” 孙朝阳道:“当初俄罗斯虽然有完整的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的教育机构,但学的东西都是西欧,尤其是法国那一套。托尔斯泰晚年的时候觉得这样不行,就开始给俄罗斯小学生编俄语教材,入门课本之类。可以说,现代俄国语言文学教育的体系都是他一手创建的。横渠先生有云:为往圣继绝学。托尔斯泰就是圣人啊。” 孙朝阳简直就是个土导游,他在和老迟聊天的时候,其他作家都在旁边蹭解说。听得一阵阵赞叹:“还真没听过这个,小孙你真渊博,托翁伟大啊。” “可惜老托的婚姻生活不太理想。”孙朝阳摇头:“人生还是不够完美啊。” “为什么?”大家好奇地问。 孙朝阳说,托尔斯泰在俄罗斯就是千古完人,但唯独婚姻家庭关系处理不好,跟老婆感情很差。你们也知道,像他那种大贵族,个人婚姻自己是做不了主的,都是包办,要说夫妻感情也谈不上,反正凑合着过呗,还能离咯? 老托的老婆非常蛮横,是个泼妇。有点像我国戚继光的夫人,咳嗽一声,就让人发抖的那种。 晚年的托尔斯泰经常和夫人吵架打架,斯拉夫女人暴力、强壮,人家是可以扛原木的。老托经常被揍成猪头,惨极了。他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愤而离家出走,最后冻死在火车站里。 众人都啊一声,满面都是惋惜。是啊“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似乎何等锥心刻骨的人生体验。 中国同志在聊的时候,俄罗斯那边的翻译就跟当地作家和领导翻译。 听到孙朝阳这么说,俄罗斯作家们都面露愤然之色。 老符大怒,喝道:“孙朝阳,别胡说八道,你要造成外交事件的。” 游览完托尔斯泰故居,接待方又请中国作家上了大巴车,把大家拉进城里,两国作家座谈交流。 聊完后,图拉省还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据说,都是好菜,还有哥萨克演员来表演马刀舞,请远方来的客人务必赏光。 听到接待方这么说,作家们猛吞口水。 老符笑指孙作家和迟教授:我笑那孙朝阳无智,迟春早少谋,拿人家的面包啃半天,等会儿还有肚子吃肉喝酒看哥萨克骑马与砍杀? 万万:“无智,少谋。” 那么,大家就坐下来座谈吧,早聊早吃。 第493章 都加油 在孙朝阳看来,这种所谓的两国文学界交流的座谈会就是交友活动。 正常流程是,双方互相介绍自家的作家创作情况,主要流派,在读者中造成重大影响的作品。 接着,又要表示对兄弟国家的仰慕,说些诸如“我们对贵国的文艺繁荣表示欣赏和尊敬。”“希望今后两国作家继续深入交流,互相促进。”之类的话。如果在能恭维几句,说我国作家的创作受到你们文化的影响,这是一个东西方互相交融的过程,那就更好不过。 一时间自然是宾主尽欢,然后大伙儿一起去吃肉喝酒,家家扶得醉人归结束这段完美的旅程了事。 其实就是走个流程。 中国文学早期是学欧美学俄罗斯文学,但从五十年代开始,经过文学大师们的摸索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 座谈会之前,老符拉住孙朝阳:“朝阳,咱们相处了好几天,你对我有没有什么看法?” 孙朝阳有点莫名其妙:“老符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我究竟怎么了?” “没有,没有,就是交交心。”老符道:“今天晚上的座谈会之后,咱们这次俄国交流活动就算是完美收官。你是我国青年作家的代表,大家都喜欢你的作品。文艺工作者嘛,加上又年轻,思维活跃,难免有新潮。但是,有的思想咱们私下交流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拿到公开场合来讲不太合适。这次出国交流是吴副书记到新的工作岗位后搞的重大外事活动,你是他亲自点的名。”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直白了,意思是,你们青年作家都冲动,文人气,开会的时候喜欢乱放炮乱说话,等会儿别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大家麻烦。 就算你孙朝阳不给我老符面子,吴书记的面子总得给吧。他上任之后,又是搞培训班,又是主持鲁奖,又是搞中文交流,显然是想有所作为,你作为他的嫡系干将,不要给领导添麻烦啊。 孙朝阳笑道:“老符,出国这几天,我觉得你这个人吧为人正直,人品也好。其实这次出国我就是来玩的,主要是前一段时间写东西太费神,死了不少脑细胞。你让我发言,我还不愿意呢。咱们作家,每说的一句话每写的一个字都要转化成生产力,你老符就算让我发言,也得给稿费,千字十八块。” 老符放心了,笑摇头:“你这人啊太不正经,都不看场合,给我严肃点。” 孙朝阳悠悠道:“我是君子讷于言,不过其他人我保证不了,没准有的人不平则鸣,君子敏于行呢。” 老符面色一变:“那我去找老迟交交心。”迟春早是国内文艺界有名的砖家,你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冷不丁给你一砖头,现在是名声在外,惹不起的。 孙朝阳:“对对对,老迟表达欲太强烈。”其实,他还真有点担心迟教授乱说话,搞得这次俄罗斯之行不愉快,弄出外交事件来,对老迟也不好。 迟春早被老符拉着聊了几句,很不高兴地坐在孙朝阳身边,闭口不言。心中琢磨,等会儿开会的时候,还是得找个机会发表一些自己的观点,打响国际名号。 孙朝阳:“你别瞎琢磨了,当好我的翻译。” “好的好的,没问题。” 不料,迟春早还没有想好怎么和俄国文学界同行掐,俄罗斯那边自己内部先打成一团。 先是老符讲话,介绍了中国自七十年代末开始的百花齐放的文学时代,从伤痕文学到王朦引进并率先创作的意识流文学,以及同期的朦胧诗,再到孙朝阳开创的寻根文学,以及最近在读者中引起巨大反响的东方式魔幻现实主义。 听到孙朝阳年纪轻轻就是一个文学流派的开山怪,万万很惊讶,眼睛瞪得溜圆。孙朝阳得意,朝她拱了拱手。 老符说完,又道,我国先时期的文学创作其实借鉴了很多国外的文学流派,属于是补课。但在借鉴和融合中,逐渐走出了自己的路子。俄罗斯文学是我们的老大哥,希望以后双方能够继续交流,共同促进……云云。 接下来,就是俄方讲话,发言的是俄国作协的一位领导,挂了个副主席的头衔。他的名字颇长,翻译成汉字有十几个字,也记不住。因为名字里带着米沃什,加上脸红得像关公,孙朝阳就给他取了个红米的外号。俄国作协主席费定年事已高,浑身是病,自然没有来图拉。 红米的作品其实不错,孙朝阳看过他一本叫《年与城》的长篇小说,写的是俄国一个县的行政官员在地方上推行改革,后来和当地妇女搞在一起,获得了自己的事业和爱情的双丰收。其中有一段写的是在俄罗斯冬天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下,二人在野外打雪战,不穿衣服那种。写得那是真好,看得人兽血沸腾。 毛子说到底是欧洲人,对男女之事挺开放,不当回事。七八十年代冷战分为两个阵营,后人或许以为华约那边保守,nato那边奔放,其实是刻板印象。举个电影的例子,当时的东德就拍摄了大量的三级片,银幕上大量裸露镜头。而在欧美每部电影都要到道德委员会审核。这种镜头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 红米开始介绍俄罗斯当代文学,重点介绍从二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末这个时间段。在这五十年,或者说就是最近三十年,是俄罗斯文学创作从艺术的抽象过渡到富有社会意义的人物性格塑造的过程。奉献出无数经典和文学大师,其中的代表人物是《静静的顿河》的肖洛霍夫、《大师和玛格丽特》、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格医生》,还有索尔仁尼琴……对应托尔斯泰、果戈里他们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被人称之为白银时代。 他在上面念稿,翻译在下面翻译,老迟也在孙朝阳耳边当字幕组。 孙朝阳对这种官样文章很不感冒,听得昏昏欲睡。没办法,先前吃的黑面包实在太大,碳水化合物分解成糖后,搞得人实在提不起精神。 他强撑着睡意,感觉好辛苦。 忽然,“啪”一声,有人猛拍桌子。 孙朝阳一个激灵,抬头看去,却见一个浑身白毛壮实如山魈的,大约三十出头的俄罗斯作家跟红米刚起来了。 白毛:“米沃什,你刚才说白银时代是是俄罗斯文学创作从艺术的抽象过渡到富有社会意义的人物性格塑造的过程,你话没有说完整,会让中国朋友产生歧义。” 红米:“伊万·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布尔加科夫,你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东方来的朋友,你没礼貌,你很丢人。” 白毛:“你要让我说话,难道你不想听到真话,或者说害怕听到真话?” 红米:“伊万·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布尔加科夫,我不怕,您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白毛愤怒地挥舞着拳头:“白银时代的文学,不但是从抽象过渡到具体的富有社会意义的人物性格塑造。还有就是从对旧世界的服从进步到无情的揭露,和批判。反对小市民习气,反对腐化堕落,反对坏习气。你为什么不说,你怕让人听到吗,或者说你本身就腐化堕落了?” 他们语速飞快,随团翻译跟不上,没办法,迟教授接手了同声翻译这个工作。 作家们都瞪大了眼睛,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孙朝阳更是叫了一声:“我靠!” 这下热闹了。 红米大怒:“你着是诬陷,是栽赃。你别忘记了,你可是专业作家,国家给了你优厚的待遇。” 白毛:“那到我就应该把灵魂出卖给你。依我看来,像你们作协就应该取消。一切都市场化,作品的好坏让大家来评判。在欧洲,可没有你们这种滋生堕落的组织。没有了你们,才是文学的盛世。我要无情地揭露你,批判你,打败你,我是属于我自己的。” 红米:“送你一句话:狗屁不通。” “通!”白毛跳上桌子,沙锅大的拳头就打到红米的脸上:“来来来,较量一下。” 红米趔趄两步,也捏着拳头迎难而上。 一时间,满屋都是砰砰的拳头落到肉体上的声音。 二人都健壮如牛,两大肉坦拼拳,就看谁的血更厚。 场面一团大乱。 孙朝阳满面精彩:“好看,太好看了,不愧是毛子,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加油,加油啊!米沃什,我支持你!伊万·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布尔加科夫,我也支持你!老迟,直译,一个字都不许漏。” “你竟然能够记住他们的全名?”迟教授惊讶。 万万:“记住他们的全名?” 说时迟,那时快,俄方面的其他作家和官员们也加入其中,互相叫骂着,捉队厮杀,这情形就好像是西部电影里的酒馆。 老符顿足:“孙朝阳,迟春早,你们干什么呀,快保护老同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真伤了他们,我怎么跟书记处交代啊!” 万万:“啊!” 情况确实太危险,孙朝阳和老迟等人只能护着众人跑了。 刚下楼,“砰”楼上一张椅子撞碎玻璃窗,落到街上,散了一地。 大伙儿都是文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混战,再也不敢停留,都抱着头跑。 半天,等回到下榻的宾馆,心脏尤自跳个不停。 大伙儿哆嗦地坐在宾馆的咖啡厅里,不住摇头:“乱,这俄国真乱。大家都是读书人,怎么还打架呢,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孙朝阳笑道:“在毛子字典里就没有斯文两个字。” 迟春早纠正:“是单词。” 万万:“单词。” 孙朝阳说:“俄罗斯作家一言不合就打,普希金是决斗死的,莱蒙托夫也是跟人决斗被整死的。屠格列夫被发配西伯利亚,不打打杀杀,估计也早就死那里了。遇到问题,干就完事儿。” 打架还是好的,后世俄罗斯和乌克兰干的时候,因为征兵处的人太可恶,就有二毛直接闯进办公室,堵住门,扔出去三颗拉弦的手雷:“诸君,我不是针对谁,我想说的是,我要杀死在座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老符有点懵:“今天这事我还真看不明白的,好好的,那边怎么说到要取消作协了,谁来归纳一下……孙朝阳你脑子灵,对西方当代文学熟悉,你说说。” 孙朝阳说:“他们就是这样,鲁莽冲动,有点疯,不必在意。” 深层次的东西他可不愿意说,说了对自己也没好处,为什么要费这个精神? 八十年代,俄国产业结构不合理,加上石油价格大跌,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这是客观因素,有很多原因,或许有解决的办法。 但毛子有个毛病,就是以为自己的欧洲国家,从彼德大帝开始到叶卡捷林娜,都想着融入欧洲大家庭。一旦出了问题,就会反思自己是不是欧化得不够。 这个时候俄罗斯人因为生活质量每况愈下,各种思潮涌起,仿佛现有的一切都是不好的,需要彻底打破的。 只要打破了,日子就会变好,跑步进入一个人上班,就能别墅豪车满屋电器,养活三个孩子一条狗的幸福生活。 这就不细说了。 “其实有的时候,中外的作家们都有个毛病,以为自己的社会良心,是大众的代言人,口含天宪。其实,说穿了,咱们和古代的说书先生差不多,你写的东西好看,大伙儿掏腰包买单。不好看,你饭都吃不上一口。”孙朝阳心中好笑:“先前那个白毛以为消灭掉作协,自己的书就能卖得很好,就能富贵荣华,做什么春秋大梦?普通人可不喜欢严肃文学,如果彻底市场化没有监管,通俗文学都懒得看。世上卖得最好的出版物是《阁楼》,你一感慨人生思考人类终极哲学的文人,打得过三版女郎?” “真把这些官方扶持机构取消,别说你一个写纯文学的作家,大学教授都得上街开出租车。” 当然,这种话孙朝阳也是不会说的。他的人生原则一向是: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咕咚!”万万的肚子里叫了一声。 接着,老作家们群起响应,腹鸣之声响成一片。 这个时候,大伙儿才想起晚饭还没有吃呢? 一个老作家问:“符处长,说好的烤肉宴会还有哥萨克马刀舞呢?” 老符苦笑:“都什么时候还惦记着烤肉?” 老作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世界总归是物质的。” 现在已经是夜里,外面的路灯次第亮开。这座小县城都是古典建筑,石头路面,路灯不用电,而是汽灯。每天夜里都有电灯人抬着梯子逐一爬上电杆,让温暖的灯火次第亮起,很罗曼蒂克。 这个时间饭馆都关门了,问宾馆,服务员爱搭不理,一派国营单位正式职工派头,只说:“没有吃的,我要下班了。”就摔门而去。 纯粹的俄式“你说要我为人民服务,你是人民吗?” 迟春早对孙朝阳很佩服:“朝阳,你怎么想到把人面包拿了?还好还好,不然我今天晚上的日子不好过了。” 孙朝阳:“我也是预防,昨天晚上的酒宴教训太惨痛,有的吃抓紧吃。不要为了天边的飞鸟而放掉手中之雀——列夫托尔斯泰。” 迟春早:“好像是泰戈尔说得吧。” 孙朝阳:“狗日的的粮食——泰戈尔。” 迟春早摇头:“泰翁不会这么粗俗。” 二人腹中有食,心情不错,在旁边谈笑风生。老符饿得够戗,一想到那么多人饿出个好歹来怎么好,气道:“孙朝阳你不是会用咖啡机吗,帮我们煮一点,至少方糖还能抵点事。反正服务员都下班了,也没人管。” 第494章 好虎 大伙儿饿着肚子,孙朝阳难得地不调侃了,老老实实地去给大家煮咖啡。当然,他的手艺很差,过滤得不好,搞得老符嘴唇上都糊了一层渣渣。 但方糖还是不错的,俄罗斯用甜菜制糖,有种特殊的味道。和蔗糖比起来说不出谁好谁坏,别有风味吧。 大家猛放糖,当喝糖水啦。 没有烤肉大餐,没有马刀舞对团员士气打击很大。老符不停叹息,不停唠叨,说到最后竟违反外事纪律评点说,这个国家没前途。 孙朝阳凑趣:“何解?” 老符道:“我先说这宾馆的服务员吧,咱们怎么说也是外宾,如果换成国内,接待外国朋友那是惟恐不热情。现在可好,人家要下班了,直接把咱们扔一边。” 孙朝阳抬杠:“所谓外交无小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是我们的传统文化。” 老符:“好,不说传统,俄国服务行业这态度,跟我们以前的大锅饭又有什么区别。我们都知道改革开放了,他们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以前说起俄国,总说老大哥,老大哥,感觉就是明灯。这次一来,却发现不是这样。比如昨天晚上的酒宴,是是是,地方是挺高档的,餐具也好看,都上银子了,但菜却不怎么样,又少。你孙朝阳也别跟我扯什么仪式感,扯西餐就是那样,分量少。分量少总不能让人饿肚子吧,你多上点菜又怎么了?这说明一点。” 孙朝阳:“说明什么?” 老符:“说明他们的物质生活已经极大的不丰富了。昨天上午,你和老迟上街去逛,说这边的商店里都没有什么东西,想买也没啥可买的,粮油食品店都在排长队。这么好的平原,这么好的黑土地,随便种点东西,就够养活这三亿人口。结果搞得要啥啥没有,是不是有点让人想不通。” “我刚才琢磨了一下,刚才座谈会上的白毛和红米的矛盾主要是围绕体制啊制度啊鬼扯,扯到后面还打起来了。其实我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好辩论的,辩论半天肚子里吃不饱,说啥都不好使。” 孙朝阳:“那你的意思是,意思就是不改革了吗?” 老符:“不是不改革,是看朝什么方向改的问题?大家一天天说意识形态,其实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把生产搞上去,把地种好,让工厂里生产大家需要的商品。我国的改革开放就是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先说肚子问题,其他的先放边上。” “结果呢,这边为一点破事就大打出手,浪费时间嘛。所以我说,这个国家没前途。”老符大约是肚子饿,心中怨气怎么也压不住。 孙朝阳倒是有点佩服老符的眼光,确实,在后来几十年,几个毛子国确实没什么前途,属于失败国家的行列。当然,欧洲后来也不太行。那时候,整个世界都是草台班子,谁也别笑话谁。 老符的看法很简单:有吃有喝才是硬道理,你没吃没喝说得天花乱坠,不行就是不行。 孙朝阳哈一声:“反正明天我们去西德,那边的物质生活大大的好。老符,大家说起德国,总觉得德国人古板严谨,估计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但这说法是错的,德国饮食我个人感觉很好,主要是肉多。” 他把德国大肘子、十几种香肠详细地跟大家说了一遍。 大家都闹起来:“孙朝阳别说了,你这精神粮食不管饱,反把肚子里的饥火勾出来了。” 老符:“算了,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起早。” 大约是喝了咖啡,孙朝阳睡得不踏实,躺在床上朦朦胧胧的,就听到有人敲门。难道是老迟,算了,不搭理他。就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外面敲了几声门见没有反应,就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敲另外的。 孙朝阳忽然醒了,这脚步声不对劲,难道是有坏人,或者是醉鬼来捣蛋? 外面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更响,接着是斯拉夫女人高亢的笑声。 团员们都被惊醒了,外面嗡嗡嗡闹成一团。 孙朝阳惊讶,忙穿好衣服出来,就看到宾馆负责这个楼层的服务员,一个体形如白熊的大妈浑身酒气地在外面怪笑怪跳,对着众人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老作家们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大妈说了半天,见没人搭理,生气了,擂了老陈一拳。 老陈就是白天时看到少女喉咙里发出怪声那个,他很单薄,如何经受得住,竟被打得贴在墙上。 大妈哈哈大笑。 老陈:“哎哟,同志,你在干什么,怎么可以这样,不能这样?” 老符也出来了,看到这情形,大惊:“老陈,不要还手,外交无小事,外交无小事。” 大妈说了半天,见没人搭理,早恼了,抓住老陈的身体不住摇晃,口中不停嚷嚷。老符大叫:“迟春早,快,翻译一下,看看她要干什么?” 迟教授满面怪异:“我……还是不翻了吧……” 老符大怒:“火都烧到眉毛了,翻译,一个字不漏的翻译,这是组织的命令。” 老迟开始直译:“爱情的烈日灼烧身体,欲望的月亮照耀心海。在月桂树的影子里,我的爱人,我在等你。我穿着新娘服,我露出洁白的胸膛,等待你的进入……” 众人大汗。 老迟:“小宝贝儿,投降吧,我会把你占有。这占有不是和风细雨,不是手指轻柔抚过矢车菊,这是尽力的鞭笞。享受吧,小宝贝儿……” 自然主义,彻底的自然主义。 好家伙,众人心中震撼:这老迟同声传译的水平真好,尽得信达雅三味。 孙朝阳哈哈大笑:“老陈,人大妈这是喝醉了要和你发生不道德的关系,你就从了吧!” 老陈是困难年代过来的,身材瘦小,而大妈高约一米八五,体重超过两百,就好像是小鸡遇到老鹰,眼见着就要被其壁咚。 他听到这翻译,大骇:“别扑我啊,你找个年轻健康的,找孙朝阳啊。老迟,直译。” 孙朝阳瞠目结舌:“老陈,你就这不讲同志友情了。” 老符彻底慌了,如果老陈被人强了,那才是真正的外交事故。他心中一乱,口不择言:“同志们冲鸭,拯救老陈。” 这个晚上,大家都是在大妈的折磨中度过的。 喝醉的妇女四处敲门,要那个。对,就是大家想的那个。当然,访问团的同志们自然不会让她那个,被人那个了回国之后可不得了。你也没办法给领导给组织解释,为什么会被人那个。 大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见人就抱。 次日早上,老符对接待方表示严重的抗议。 第495章 德国旅程 这次访问团几乎是用逃的方式离开了俄罗斯,等到大伙儿坐上飞机,老符还在嘀咕:“这俄罗斯妇女真是的,还要不要脸,我都不好意思讲。” “主要是男人少。”孙朝阳道:“人类社会正常情况下男女比例是一点二比一,这样才能阴阳平衡。因为男孩子的在成长过程中因为意外疾病和战争,死亡率要高一些。等到婚配年龄,和女性比例就到了一比一。这样一来,能够保证所有人都能结婚成家。但俄国这边却是例外,女多男少,很多妇女终其一生都走不进婚姻殿堂,没有丈夫,也没有自己的孩子。” 老符问:“是因为战争吗?” 孙朝阳说:“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俄国死亡人数是两千万,他总人口才多少,三亿不到吧,超过十分之一的人口死亡,是何等可怕的光景。而且,这两千万死者都是生育期的男性,这就更可怕了。可以说,二战让俄国二十年代生人都死了个精光,一代人成了地里的肥料。我们常说俄国现在是老人政治,社会的中坚力量都是老头。没办法啊,那一代年轻人还没来得及成长就死光了。昨天老符你说这个国家没有希望是对的,没有足够的劳动力,还怎么发展?” “男人死光了,不少妇女都单身一辈子。所以,昨晚大妈看到老陈就好象饥饿的人看到面包一样。其实啊,俄国人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对搞破鞋根本不在乎。俄罗斯文学中男女轧姘头的情节多了,还美其名曰:浪漫。老陈昨天就算被人那个了其实也上升不到外交事件。人家俄方同志听到这事,说不定还觉得老陈这人不错,不因为大妈的魁梧而嫌弃,悲天悯人,心怀怜悯。” 旁边老陈惊讶:“还有这种说法。” 孙朝阳正色点头:“严格说起来,大妈属于那种毫无女性特色,对男人毫无吸引力的。不过在年轻的时候,她也是向日葵一样的明艳少女,是小伙子心目中的白月光,是父母心目中的小公主。一个失去性别特征的女人,如果你从了她,至少让大妈感觉生活不是太糟糕。拥有爱人和被人爱的能力,也是一种幸福。” 老陈:“你等等,不对,反正有什么地方不对。” 孙朝阳:“老陈,如果你在日本,那可就不得了。在小本子,作家的地位极其崇高,夏目漱石知道吧,他的头像都印在钞票上面了。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这种大作家,去风月场所,都不花钱的。不但不花钱,人家老板还给他润笔,希望能够留下墨宝。” 老陈踌躇:“那种场合留墨宝怕是不好吧,也不知道写什么?” 孙朝阳:“也容易,随便写几句就是,比如纤手破新橙,相对坐调笙。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他知识面广,讲起野史来特别野。众老作家听得心摇魄动,不觉神往。暗想,如果我是俄罗斯作家,是日本作家,这得乱搞多少男女关系啊?不,朝阳说得对,这不是乱搞,这是心怀怜悯的大慈悲。 老符越听越不对劲,立即打断他:“孙朝阳你乱说什么,文学大师首先要立身,然后立德,最后才是立言。” 孙朝阳:“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大家都读过吧,舞女是怎么回事大伙儿都知道。作家如果没有在风月场的人生体验,也写不出来。” 老符:“你住口吧。” 还好这个时候飞机起飞,孙朝阳瞌睡来了,把眼睛闭上。客机还没有飞到巡航高度,他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这次去西德,作家访问团要到两座城市,先是去慕尼黑,然后去法兰克福。一个是文化中心,另外一个是经济中心。 西德首都波恩,那地方是二战后新建的,没什么意思。至于柏林,现在分为东柏林和西柏林,管理严格,为避免麻烦,自然是不会去的。 慕尼黑位于南德,好像是什么黑森州的首府,这地方古时候有大片森林,现在的生态也非常好。 接待作家访问团一行人的是西德一个不太出名的作家,不过他马上就会爆火。就在明年,他的长篇悬疑小说《香水》会在瑞士出版,瞬间占据德语文学和欧洲文学畅销书榜首,十年下来,销量达惊人的百万册之巨。 你也别小看百万册的销量,欧洲的书价格超级贵。 除了实体书,接下来的各类版权开发,更是为作家带来了不菲收入。 在二十世纪,《香水》还被改编成电影。故事说的是,一个香水师发现可以从尸油里提炼出一种独特的香味,谋杀了二十多个少女,最后被人发现。 作家名字叫帕特里克·聚斯金德。 德语名字拗口,大家都简称他帕克。 二十世纪欧洲作家实在太多了,很多人的书也就卖出去几百册。现在西德纯文学界有三架马车,分别是伯尔(获得一九七二年诺贝尔文学奖)、格拉司,和棱茨。但在世界文坛上却没有什么影响力,整个八十年代都没有出什么有世界影响力的作品。 是聚斯金德让读者突然发现,咦,现在的德语文学也有好书。 帕克今年三十来岁,活泼好动热情,很穷。现在的他还没意识到明年自己就会上欧洲文学富豪榜。 德语超级难学,双方交流都用英语,作家访问团本有翻译,老迟英语口语也不错,大家沟通无障碍。 座谈两次之后,就是例行参观游览,跑天鹅堡看了看,开了眼界。这段旅行大伙儿觉得最爽的是吃得太好了,酒店大早上都给你上五六种香肠,还有七八种面包,有煎蛋,有牛奶,还有西红柿酱烧豆子。 这些玩意儿孙朝阳都不太喜欢,早餐就弄一盆沙拉,吃个蛋了事。他甚至还帮大家一一介绍这些菜都是什么,怎么做的,哪个最好吃。 团里的作家们这两天喜欢上了鹰嘴豆,倒不是这玩意儿多美味。主要是大家都是看西方文学成长起来,鹰嘴豆在欧洲古典文学中出镜率很高,今天总算是看到了。同样出镜率高的还有醋栗,上回在俄罗斯看到了。 午饭和晚饭更是不错,啤酒猪肘子流水一样上来,香肠足足有两米长,盘在一起像一条蛇。 还有各种牛排,都是雪花肉。这些牛排不是煎的,只用果木烤。咬一口,满嘴都是油。至于宴会礼仪,也没那么多讲究,露天搞。 老符又感慨说,西德这边没俄国那么多花头,反正就是拿大鱼大肉喂嘴里,过瘾,真是过瘾。俄国那边,又是沙龙又是古典音乐的,结果没有什么吃的,太虚伪。哎,西德真是物质生活极大丰富啊。可见,无论是什么主义什么理念都不重要,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才实在。 孙朝阳:“ 你这个同志经受不住考验了吧?” 开玩笑,西德是两大阵营对抗的最前沿,美丽国这三十年从马歇尔计划开始,不知道在这里扔下来多少资源。别忘记了,这个时代美丽国是全球最大工业国,国力正值巅峰。 在美丽国的扶持下,西德想不富裕都难。 老符尴尬:“就是乱说几句,你别传出去了。” 油水实在太足,大家吃素吃惯了,顿时受不了,不少人都开始拉肚子,跑厕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队伍减员厉害。 唯独孙朝阳、迟春早和万万一切如常。 孙朝阳平时油水足,迟教授经常和小孙同志聚餐,抵抗力上去了,至于万万,人年轻,身体好。 在离开慕尼黑的前一晚,西德方面问大家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看看。 孙朝阳:“我想看马特乌斯,能帮我买票吗,我出钱。” 聚斯金德激动:“你是拜仁的球迷?我也是,我最崇拜贝肯包尔,可惜他去年退役,现在是国家队主教练。明天正好是拜仁对斯图加特的季前商业赛。咱们一起去,一起去。” 球票贵得吓人,最后去的就孙朝阳和老迟。 马特乌斯以前在门兴队效力,是西德的未来之星,旗手,刚转会到拜仁。而这个时候的拜仁经营状况极差,几乎要破产了。马特乌斯的转会,提振了球队士气,给了资本市场信心。 球场爆满,所有的球迷都在喊马特乌斯的名字:“洛塔尔,洛塔尔!”只他的转会,让大家看到重振拜仁的希望。 聚斯金德眼含热泪指着场上那个矮个子栗色头发的年轻球员说:“就是他,我们的洛塔尔马特乌斯。” 球迷们高亢地唱着拜仁队歌,大口喝着啤酒,气氛热烈。 实际上,马特乌斯在转会拜仁后飞快成长为球队灵魂,后来更是成为国家队队长。在后来的世界杯中击败了马拉多纳的阿根廷队夺得世界杯。 直到三十九岁的时候在拜仁退役,成就一代传奇。 不过,此刻的他大约还很稚嫩,又或许和队友没有磨合好。被西德另外一个希望之星克林斯曼带队的斯图加特打得满地找牙,楞是被人灌进去三个球。 德国球队风格大开大合,看得孙朝阳和迟春早大呼过瘾。但聚斯金德却很郁闷,老半天不说话,喝闷酒喝得鼻子发红。 在慕尼黑的这几日,大家总体感觉非常快活,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地方。主要是大家去旅游的时候,不少土鸡移民,素质奇差,很讨厌。 土耳奇这么早就开始向德国移民,这点还真让人惊讶。 不少中东地区的移民进入西德主流社会没,就拿足球来说,因为球员在德国甲级联赛比赛,受到锻炼,回到亚洲赛场,纯粹是碾压。波斯的阿里代伊、巴盖里、马达维基亚,在世界杯的预选赛上成为国足的拦路虎。 总体来说,慕尼黑就是一座啤酒和足球的城市,充满了勃勃生机,大家在这里吃得爽玩得也爽。 尤其是草坪烤肉团建时,巴伐利亚少女头上的花冠让人难忘。但姑娘们好像比毛子还壮,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威风凛凛。瘦小的老作家们和她们比起来,跟小鸡子一样,好惨。 结束慕尼黑的旅程,大家就乘火车去了法兰克福。 法兰克福是德国金融中心,也是未来的欧洲金融中心,满目都是高楼大厦,比起慕尼黑少了许多韵味。 但大家却都非常激动,因为前一段时间电视里正在播放秀兰邓波儿的电视连续剧《海蒂》说的是一个叫海蒂的小姑娘被人送去爷爷身边,一老一小生活在一起的温馨故事。故事里面,海蒂以前就生活在法兰克福。 这个名词不停在剧里出现,到现在,几乎全中国电视观众都知道西德有个叫法兰克福的地方,知名度甚至超过了柏林和波恩。 在法兰克福,吃得依旧好,大块的肉,大伙的肠胃已经渐渐适应,终于不拉肚子了。不然,上一次公共厕所就得一马克,一天跑几趟,本月工资都要报销。 法兰克福之行的重点是歌德故居,一座位于大街边上古董楼房。 他们去的时候,那里正好在举办一个纪念歌德的《浮士德》创作多少多少年的活动,搞了图片展览,还有同时代的很多作家的原版书籍和介绍什么的。比如歌德的好友诗人席勒。另外,还有写出长篇小说《魔山》的托马斯曼。 这其中,贝多芬乱入,专门弄了个展区。有手稿,有卡拉杨刚录制的唱片《命运交响曲》。 迟春早很奇怪,问这怎么回事。 孙朝阳又开始扮演起土导演的角色,说,其实歌德和贝多芬私交甚好,有一段时间甚至同吃同住。那时候欧洲艺术家们的生活其实都靠贵族扶持赞助,歌德和贝多芬每年都会接到魏玛大公的大笔款项,如此才能保证优渥的生活安心创作。 当时,欧洲正在经历一场打倒封建制度的狂飙运动,贝多芬受到革命的影响,为拿破仑写了下《拿破仑交响曲》,但听说拿皇登基称帝后,老贝极其愤怒,改曲名为《英雄交响曲》 他就是这么个藐视权贵之人。 有一天,贝多芬和歌德在公园散步,正好碰到魏玛大公经过。他傲然站立,对大公不理不睬。,搞得气氛很尴尬。但歌德却不住鞠躬,态度恭敬。 贝多芬立即看不上歌德了,说这人奴颜媚骨,落后反动。从此,两位好朋友彻底反目,老死不相往来。 说到这里,孙朝阳笑道:“在歌德故居弄贝多芬的展区,这不是胡来吗?” 大家都低低地笑起来。 西德那边的作家听到孙朝阳说这话,都很郁闷,偏偏又没办法反驳。 老符:“孙朝阳,不要乱说话,造成外交事件你要负责。” 孙朝阳:“不说了,不说了。” 歌德早年生活在莱比锡,后来去过柏林,去过慕尼黑,但在法兰克福生活的时间最长。他的代表作《浮士德》就是在这里陆续完成的。 《浮士德》是歌德创作的一万二千多行的诗剧,故事说的是浮士德博士受到魔鬼梅菲斯特的引诱,双方定下契约。魔鬼帮助浮士德博士获得人生的成功,但只要浮士德说一句“真美啊,请为我停留”,契约就会生效,然后灵魂就被魔鬼拿走。 歌德写这部诗剧先后用了六十年,创造了文学上一个吉尼斯记录——这歌德拖稿真是丧心病狂啊。 孙朝阳对于诗歌兴趣不大,《浮士德》只读了上半部,就是浮士德和少女奥菲尼亚的爱情故事,至少有可读性。下半部的东西太枯燥,实在坚持不了。 后来,他还看了黑白电影《梅菲斯特》,还是觉得无趣。 大家在这段时间里参加了好几个社会活动,终于结束了旅程,明天去浪漫和松弛之都巴黎,当晚自由活动。 就有人问孙朝阳西德有什么可买的东西,也好带回家去。 孙朝阳:“也没什么好买的,啤酒不错,但带回去就免了吧。大家把钱留着去巴黎的时候用,那地方才是购物天堂。” 晚上没有事,孙朝阳就和老迟出去逛街,老陈却跟了上来,支支吾吾半天,说,朝阳,你真是渊博,这次出国你比导游还厉害,说话又有趣。有一件事我想核实一下。咱们说好了,这就是我们私下的谈话,不要外传。 孙朝阳:“好的,老陈你说。” 老陈:“前番我听你说西德不禁风月业的,有妇女失业,政府的职业介绍机构甚至让她们去那种地方上班,这资本主义果然腐朽落后啊,要批判,狠狠批判。什么地方能看跳舞,不穿衣服那种,我是作家,要了解社会,体会人生,要采风。” 他说得义正辞严,一脸批判现实主义。 孙朝阳大惊:“采风?我看你是想采花。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去吃西餐吧,我请客。老陈,有一说一,德国妇女有个外号,叫龙骑兵,意思是非常强壮,非常饱满,真没什么好看的。” 老陈:“强壮就是生命力,强壮就是美。”喜欢的就是那种味儿。 孙朝阳:“我们去的地方有个特色,奶酪火锅听说过没有,你再唠叨就不带你了。美色和美食,你选一个。” 老陈:“我还是跟你去吃油大吧。” 去吃饭的时候路过德国会所,老陈看得目不转睛,口中念道:“美好的事物啊,请为我停留。” 孙朝阳:“糟糕,老陈已经被魔鬼收走了灵魂。” 第496章 高考前一天 “老妞儿,你在干啥子哟?”看到在卧室杨月娥翻箱捣柜。孙永福一阵心浮气躁:“我心慌,我很心慌。” 老妞儿是四川土话,意思是老伴,带着亲昵的意思。 杨月娥:“心慌就去钓鱼,朝阳说了,钓鱼可以让人心静。咦,你已经好几天没有跟亲家公出去活动,是不是病了?” “你才病了呢,最近天气热没口。天气热人都没有食欲,鱼也一样,窝子打下去一晚上,第二天去还是打白刀。这钓鱼啊,最好的口是雨后。” “哟,钓鱼你还钓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杨月娥打趣。 孙爸爸:“还有,明天不是小强高考吗,我这心里乱糟糟地不踏实,哪里还有心思出去玩?” 孙妈妈道:“你总算记得小强高考,不对,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孙爸爸:“不喜欢归不喜欢,但人住咱们家里,就得照顾好咯。高考关系到人家前程,不能马虎,这是道义。” “找着了。”孙妈妈欢喜地叫了一声,从箱子里找出一件竹布的对襟衫子,在丈夫身上比画:“明天你去不去考场接送小强?到时候把这件衣服穿上。” “废话,哪能不去吗?”孙爸爸:“你找这件破衣服出来做什么,都放了二十年了,一股子樟脑球味道,熏死了。” 对襟衫子是孙永富和杨月蛾结婚时穿的,一直压在箱底。 孙妈妈道:“我听朝阳说过,有的地方孩子参加高考,做妈妈的要穿旗袍。这里面有个说法,叫旗开得胜。我没有旗袍,再说都老了,穿上去像什么话。这个对襟好歹也是旧社会的衣服,就当是旗袍吧。” “封建迷信。”孙爸爸哼一声:“我穿这未必就能有个好彩头,就算要穿,也得让蒋小强的妈来穿吧,咱们算怎么回事?我说那两个做大人的,孩子都要进高考考场了,他们还不管不问,做父母都不合格。” 孙妈妈叹息:“谁说不是呢,哎,咱们就不说别人的长短了。” 孙爸爸:“你去找小强父母的时候,他们怎么说的。” 孙妈妈回答道,那边都打起来了,闹得厉害。 事情是这样,那日中科大少年班的考试结束之后,孙妈妈看蒋小强哭泣,也陪着掉了几滴眼泪。 她本善良,看娃娃痛苦成这样,心中就好像被刀扎了一样。于是,就去找蒋见生,结果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蒋小强妈妈冲去公司找蒋见声算账,把他堵在办公室里,一通挠,还把老蒋的摩托车给砸了。 打完老蒋,她又去找凤飘飘,凤女士接着被挠,捂了脸狼狈逃窜。 接下来一段日子,小强爸爸去哪里小强妈妈就跟到哪里。 蒋见生跟客户谈事情,好好的,小强妈妈就在旁边插嘴,说老蒋和自己结婚的时候一无所有,是她陪着小强爸爸吃糠咽菜,给他做后勤,教他学走路,教他学说话,哺育他成长,这才有了今天的成功。这人连糟糠之妻都背叛,人品很不好。你想啊,一个人只想跟你共患难,却不想同富贵,你敢和他合作吗? 蒋见生气愤,呵斥妻子,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这是在工作,我赚了钱,不也是你的,不也是小强的。 小强妈妈冷笑,你赚了钱是我的吗?我得到你什么了,我就是住的房子大了点,骑了个新自行车,每天还要去上班。你赚了钱,最后给人买汽车,你想过骑二八大杠的我吗? 蒋见生:“你真是莫名其妙。” 老蒋现在是大公司老板,在业界也闯出名堂来,社会活动也多,经常出席区里的各类会议。 一天,区里正在召开文化机构改革开放主题的研讨会。老蒋上台发言,春风得意,好生风光。 正说道“改革春风吹满地,人们心中好欢喜。豪情万丈争朝夕”时,小强妈妈杀到,冲上台抓住老蒋就开撕。 说,各位领导请为我这个可怜的女人做主吧,我今天要揭露蒋见生卑劣的真面目。 老蒋衬衣口袋都被撕掉,眼镜也被摔碎,想死的心都有。 事情还没有完,小强妈妈说她伤心过度。精神和身体受到极大摧残,很难受,就到医院开始了长期住院。至于家里的老母亲,则高价请了个保姆在家照顾,倒不用担心。 社会贤达搞出这种丑闻,事情越发大条,妇联、居委会同时出动围攻老蒋。 蒋见生经受不住,四处躲藏,都不敢露面。 妇联和居委会找了几次没找到人,很愤怒,说蒋见生这是畏罪潜逃,必须重处。 孙妈妈找不到蒋见生,去看小强妈妈,还没等开口说孩子的事情,蒋妈妈就开始抹眼泪。杨月蛾自然也不好多说,只能安慰了事。 蒋见生夫妻撕得血淋淋,没有心思管小强。在他们看来,反正娃学习成绩好,天分极高,无论怎么考都是能考上的。 夫妻俩和孙朝阳关系极好,娃娃放他那里自然是最好不过。 就这样,蒋小强就这么不明不白住在孙家,迎来中科大少年班考试,现在又要迎接高考。 孙永富听杨月蛾说完这事,叹息:“哎,是啊,离婚可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小强娃也是可怜,罢了,这衣服我穿上,明天咱们就陪他去考场吧。这三天考试,咱们得打起精神来。这样,今天晚饭我来做,我做的菜比你好吃。咱们得把这娃喂得肥肥的,送进考场。” 孙妈妈:“对,你做饭好吃,得你来弄。” 于是,夫妻俩就坐一起商量晚上的菜谱。 首先凉拌菜要淘汰掉,天气热,食物容易变质。而且,生冷的东西吃了,拉肚子怎么办? 炒菜也不能做,四川菜讲究的是大火大油,菜下锅炒的时间长了,肉会老,也失去了爽脆,但这样也有个问题,因为时间短,怕里面的细菌没杀死。上个月孙妈妈用酸辣椒炒猪肝的时候,因为时间短,好吃是好吃了,结果把老孙搞的拉了肚子。 那么,就只有吃炖菜和烧菜了。 孙爸爸和孙妈妈研究了半天,决定上苡仁炖土鸡、干笋烧牛肉。 蔬菜就算了,怕不干净,就弄个西红柿炒鸡蛋。 这个年代的西红柿很酸,味道极好,孙朝阳的最爱。 第497章 高考进行时 至于主餐,就米饭吧,大家都是南方人,以米饭为主,不太习惯北方的面食。再说,老孙也蒸不好馒头。 蒸馒头看起来简单,不就是个面疙瘩吗。但同样的工艺,同样的原料,不同的厨师蒸出来的区别极大。有人的馒头就是死面坨坨,有人做的却香得诱人。 所以,饭馆里的白案师傅别看平时活儿不多,可收入却不少。 说干就干,孙朝阳父母立即上街买了只鸡回家,杀了,烧一锅开水去毛。 然后又拿了些废报纸生了一堆火,把鸡身上的绒毛给燎了,下锅炖。 里面就放了一芽老生姜,一把盐。 不片刻,浓郁的香味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接着就放苡仁。 苡仁在汤里被煮得爆开,饭粒一样,风味很独特。 小强从外面骑了自行车回来:“姆妈,孙叔,吃鸡啊,好香。“ 孙爸爸:“你明天不是要高考吗,大鸡大利。” 蒋小强撇嘴:“没这种说法,谐音梗扣钱。” 孙永恼火:“你这娃很烦人,快去复习功课。” 蒋小强:“明天就进考场了,还复习什么。难道说我再复习几个小时,就能多考几分?没这个道理的。学习这种事情是要在心中建立一个模型,别说临阵磨枪,平时题海战术刷题都没用。比如孙小小,使的就是笨工夫。她想的是水滴石穿,可是,我们既然有电钻,为什么要用水滴呢?” 旁边,孙小小面带煞气。 蒋小强是吃过她亏的,心中惧怕:“当然,你的基础打得牢对未来的发展也有好处。郭靖如果没有练江南七怪的功夫,打下坚实基础,也没后来的成就。” 孙小小:“哼哼。” 蒋小强:“该复习的都已经复习,再看书反把脑子看乱了,还不如好好休息,让自己彻底放空。按照你们四川话来说,就是小考小耍,大考大耍。” 小强参加了中科大少年班的考试之后,自我感觉不错。不过,那次考试的科目只有数学和物理,并不能全面反映考生实力。所以,按照规定还得参加高考,高考分数计算进总分里面。 因为是跳级,前几天他还填报了志愿。 八十年代的高考考生要先填志愿,后参加考试。这样就出现了很多问题,有的学生因为填的志愿太高,分数不够,落榜。有的人则为了保险填了个普通高校,结果分数一出来,竟然过了清北复交分数线,也没有后悔药可买。 所以,每年高考为了给孩子填志愿,家长和老师都是抓破头皮,头发都白了几根。 孙爸爸和孙妈妈不懂这个,帮不上忙。而蒋小强也不把这事放心上,反正无论填什么志愿都能考上,那就填个清华吧。 晚饭的时候,孙妈妈先给小强夹了一个鸡腿,娃娃两口干掉。孙爸爸又把另外一支夹过去,依旧两口干掉。 然后孙妈妈去夹鸡大翅,孙小小大叫:“干脆都给他吃好了,我呢,我呢?” 孙妈妈:“小小,人家是客人,你要讲礼貌。” 孙小小委屈得要死:“有这样喧宾夺主的客人吗,烦死了。” 吃过饭,蒋小强开始了大耍,他拿了一些饭粒出门逗蚂蚁。孙小小站旁边冷笑:“还理想是做个伟大的科学家呢,还天才呢,多大人了还玩蚂蚁。” 蒋小强:“孙小小,你是不是很不开心,因为我抢了你的鸡腿。放心,不白吃你的。”他想了想,道:“你爸爸和姆妈对我跟亲生儿子一样,我第一次欠人情债。不,是感情债,我要还的。不过,他们也不需要我报答什么。所以,我报答到你身上啊。” 孙小小:“我需要你报答什么,你有的,我将来靠自己的双手也会有。我只希望,你别烦我。” 次日,蒋小强被孙妈妈和孙爸爸叫醒,吃了鸡汤面,收拾妥当就出门。 孙爸爸和孙妈妈追了出来。 孙爸爸一身对襟衫子,手里还拿了一面旗帜。 蒋小强瞪大了眼睛,孙爸爸笑道:“旗开得胜,旗开得胜。” 街坊看到这场面,都笑道:“怎么了,老孙,孙阿姨,送小强赶考吗?” 孙爸爸:“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戴宫花好。” 在孙家,孙小小揉着眼睛走进饭厅,咦,没有吃的:“爸,妈,你们到哪里去了?” 她醒来后甚觉迷惘。 要说京城的人确实观念超前,这个时代就开始鸡娃。 考场外面竟好多家长陪考,总数达百人之巨。看到老孙打着旗过来,都很奇怪,问怎么回事,有什么寓意。听孙爸爸说完旗开得胜的好彩头后,几个妈妈跌足道,竟然还有这种说法,早知道我们就穿旗袍过来了。 又指着小强道,这是你们娃,看起来不像啊。 孙爸爸翻白眼:“腹有诗书气自华,我一个大老粗能和娃长一样?” 蒋小强很不开心,恨恨看了几位阿姨一眼,道:“亲生无疑,我认为你们应该看看眼科。” 孙妈妈拍了他背心一巴掌:“礼貌点,快进去,我们等你。” 上午考语文,很简单。 小强也不急,悠悠写完最后一个字,踩着点交卷出来。远远就看到老孙朝他挥舞着旗帜,继续喊“旗开得胜。”犹如录像带里的董标。 午饭老孙夫妻自带,三个饭盒,里面是米饭和干春笋烧牛肉。牛肉大多是牛筋,烧得烂如豆腐,好吃得要命。 吃饭,歇了片刻,进考场继续考,数学。 题目太特么简单了,半小时搞定,也懒得检查,多看一眼都是侮辱智商。他索性趴桌子上睡了一觉,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工作服和孙朝阳一起在车间当装卸工,因为在旁边偷懒,被他揍了一顿,一边打一边骂:“老三,我这是替爸爸教训你,长兄当父,不服忍着。” 然后,蒋小强气醒了。 他出考场到校门口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只见外面的考生父母们一水儿的旗袍,红旗招展,群情昂扬。 孙妈妈喊:“小强幺儿,这科考得怎么样?” 蒋小强:“还行。” 第498章 我来投资 八十年代的高考文科有六门科目,理科七门。 文科是语文、数学、历史、政治、地理、外语。理科是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政治、生物。 蒋小强学的是理科。 当时,每门科目的总分是一百分。不过,生物和外语只能算是参考,计算几总分的时候只占百分之三十。所以,两门功课只三十分。之所以这样,那是因为生物是刚加入的科目,而且上面估计也觉得这玩意儿意思不大,就不太重视。 至于外语,主要还是因为教材比较乱,全国没有统一。我国在八十年代之前,中学生都是学俄语的,算是特殊时期的产物。比如迟教授,就一口流利的俄语、英语是参加工作后才学的。 不过,俄语国家和人口全球加起来也就三亿,和中国改革开放与世界接轨的政策不太相符。所以,在大城市和经济发达地区已经开始教英语了。 正因为乱,所以当年高考的外语有俄语卷也有英语卷。 高考前两日顺利过去,还剩最后一门生物。 生物只三十分,而且因为是新学科,其实题目都简单,大多是死记硬背的工夫,不外是门、纲、目、科、属、种,叶绿素、叶绿体什么什么的,被归类进理科倒让人有点奇怪。更奇怪的地理竟然归在文科,其实,地理中有很多要计算的东西。 无论如何,对于蒋小强来说,这届高考基本算是结束。 中科大的预考问题不大,高考前六门功课没有问题。 下午四点,几人从考场那边回家。 蒋小强:“明天去考试,只要我不是被车撞了,被倒下的电杆砸死,或者一交摔下去把两只手给弄骨折,只要我坐进考场,中科大少年班就读定了。” 就是这么狂妄。 杨月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孙永富:“小强,暑假打算干什么呢?这人皮难披,小时侯要读书,长大了要工作要拖家带口,唯独高考结束这两个月是人生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蒋小强:“倒是没有想好。” 孙永富:“要不要陪我去钓鱼。” 孙妈妈就骂:“你这老头烦人,好好一个小孩子跟你去钓鱼,让人看到还不笑死?小强,别听他胡说八道,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好了。” 三人一路说笑,很快就回了家。 还没进院子,一辆墨绿色的自行车就骑过来,是邮递员到了:“孙永富你的电报,签个字。” 电报是仁德县机制砖瓦厂发过来的,内容很简单,就八个字:“领工资速归。” 孙爸爸孙妈妈有点懵,拿着电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孙小小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道:“爸爸,妈,你们只怕要跟我一起回四川了。” 孙妈妈:“回四川,为什么呢?” 孙小小分析道:“爸爸,妈,你们来北京是请了长期病假的,每年回老家领一次工资。按照时间来说,要冬天的时候才够一年。这次之所以提前,我估计是因为全国工人工资都要普调,这个需要本人到场。” “调工资,调多少?”孙永富忙问。 孙小小:“我哪里知道,不过,听大哥说了,就算是仁德那种小地方,普通国营工厂工人工资都能上五十块。如大哥那种副处级,有一百多。当然,各地政策不一样,还得根据工种工龄来定级。” “五十块,太好了。”孙永富欢喜得哈哈大笑,满面都是红光。 孙小小:“爸你也别高兴,你没发现前一段时间物价都涨了吗?工资是涨了,但其他东西也跟着上涨,水涨船高,相当于没涨,这在经济学上叫轻微的通货膨胀。” 其实,她并不知道这算是新中国第一次通涨,再过几年的物价闯关才邪性。适度的通胀让市场上流动性增加,其实对经济发展是有好处的。不然,大伙儿手里没钱,工厂生产出来的商品卖给谁呀? 杨月娥也呵斥丈夫:“才多少钱你就高兴成这样,你们出去钓几次鱼的油钱就不止这些。” 孙爸爸:“不一样,不一样,工资是细水长流是稳定的老保。对,说起来已经一年没回老家,倒是点想了。小小妈,你想不想老家?” 杨月蛾:“我还真有点想我妈了,想得厉害,也想我那兄弟。小小,咱们后天就走,你明天就去买火车票。对了,你舅舅不是要办厂吗,你出了钱的,他早就叫你回去主持筹建工程。哎,砖瓦厂那边我们虽然有房子,但床铺都拆了,东西都送人了,回去睡那里啊?” 她有点烦恼。 孙爸爸:“咱们就住舅子那里,只办工资手续的时候去厂子一躺,不影响。” 孙小小:“好,我明天就去买飞机票。暑假就一个多月了,事情有点多,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来回的路上。” 杨月娥:“飞机,飞机,对对对,坐飞机,我还没坐过呢,也不知道舒服不舒服,那么贵,估计不错吧。” 旁边的蒋小强推了推眼镜:“其实不舒服,除非是头等舱,但头等舱不划算。飞机除了快没多大意思,旅行最舒服的是火车软卧。“ 孙妈妈突然想起一家人都走了,小强怎么办,表情不觉难过起来。 蒋小强:“我也跟你们去四川。” 孙小小:“你去做什么,不欢迎不欢迎。” 蒋小强:“很快你就会欢迎我的。” 孙小小:“呵呵。” 蒋小强:“那天我不是说过要报答你的吗,这样好了,你和你舅舅的饲料厂我也参一股,投点钱进去,十万块够不够?” 屋里突然一静,在举目都是三十来块钱一个月的世界,小蒋这个小孩子轻描淡写就能拿十万块出来,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孙小小忽然大怒:“蒋小强你偷看我的信,你还有没有道德?” 蒋小强:“你自己写的信放在桌上不收让我看到,怪得了谁?” 孙小小:“我放桌上你就能看了,你好意思看吗?” 蒋小强正色:“记性好,无论什么文章,扫一眼就能背下来,其实我也很苦恼的,这事真不怪我。” 孙小小的舅舅前几天来信说,饲料厂正在筹建,县里专门成立了一个指挥部,县乡镇企业局长跟进这一项目,要把饲料厂打造成乡企办系统的一面红旗。县里的意思饲料厂的规模小了,一条线不够,得上两条,得上产量。 无奈资金问题比较恼火。 县里也很支持,让银行给他放了一万贷款。这在当地已经是天文数字了,要知道前年仁德县一百多万人口,国民生产总值也就是gdp才四个亿。 孙小小舅舅也有心干一番事业,但孙小小是大股东,他就写信过来咨询。孙小小想起大哥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时代干事业要想成功其实很简单,胆子大一点就行。遇到事不要怕,莽一波。”就回信鼓励舅舅,又说资金问题只能等大哥回国后再说。 恰好被蒋小强看到了。 第499章 去四川,虫儿飞 孙小小:“谁要你投资了,不需要。” 蒋小强:“不,你们需要。” 眼看两人要争吵起来,杨月娥:“行了,两个娃别闹,我头都要被你们吵炸了。反正小强刚考完试也没事做,跟咱们回四川玩玩也好,永富你觉得呢?” 说着就朝孙永富递过去一个眼色。 孙爸爸立即明白老妻话中的意思,蒋小强父母正在离婚,闹得厉害。小强这人其实挺脆弱的,如果回家去,天天看到父母的事情,心里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子。十来岁的娃世界观人生观尚未定型,受此刺激,难保不会出什么问题,确实叫人放心不下。 不如带去四川玩一两个月散散心,当做一种逃避。 希望暑假结束,老蒋两口子已经重归于好。就算最后走到离异那一步,也已木已成舟,有了四川那段时间缓冲,也能默默接受。 孙永富:“行吧,去去去。这次回去要带不少东西,我的腰最近也不太舒服,小强好歹也是全劳动力,帮咱们扛东西。” 孙小小看到蒋小强矮小的个子,瘦瘦的身坯,顿时嫌弃:“他……全劳动力?” 大哥和老爹都是一表堂堂的汉子,这蒋小强和他们比起来,简直不能看。 不过,孙永富还是有点担心:“咱们老家的饭菜都辣,我怕小强去了吃不惯,那可遭老罪了。” 这年头大伙儿日子都过得不怎么样,普通人家一周吃一次肉。四川那边的老百姓口味重,无辣不欢,每顿饭都有辣椒,谓之下饭菜。 孙家也经常吃辣,比如青椒炒肉,水煮鱼什么的,小强通常都是不碰的。 “谁吃不惯?”一个声音传来。 众人抬头看去,却见是何水生进来了。 老孙:“老何你来了,正要跟你说个事,我们全家要回四川呆一两个月。不不不,不是探亲,是把工资领了,现在不是普通调工资吗,我们要去办相关手续。所以,这两个月就不能陪你去钓鱼了。” 何水生:“你们要回四川,,我们也要回浙江,我还说老约你们去杭州看房子呢。” 原来,何情从湖南来信了,说她的那集《西游记》马上就拍摄完毕,心里琢磨着杭州那边的新房一直没有去看过。正好借机会去一趟,顺便到原单位越剧团报个到。那边的工资也要去领,调整工资的手续要办。要在杭州呆一段时间,让父母带着孙朝阳爸爸妈妈还有小小一起去看新房,玩玩。 孙永富:“我可不跟你去杭州,四川那边脱不了身,只能以后。” 说到吃辣,何水生道:“世界上任何事情习惯成自然,无论做什么,锻炼锻炼就好了,吃辣也是这样。一开始是很难受,但吃得几次,慢慢地身体就适应了。辣不是味觉,而是一种痛觉。所以,又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不吃辣不革命。 蒋小强用手扶了扶眼镜:“好像有点道理,那等会儿我试试。姆妈,上辣菜。” 孙家四人这次回四川打算坐飞机,说来也巧,何爸爸和何妈妈也坐飞机去杭州。于是,孙永富和何水生约了去买机票。北京的公共交通设施现在已经很发达了,民航在市内设置了不少网点卖票,倒也方便。 二老出门的时候,蒋小强特意叮嘱说经济舱座位小,腿都伸不直,实在难受,让买头等舱。 何水声:“那是肯定的,我年纪大了,坐经济舱受不了。钱是什么,钱就是用来改善生活的,机票贵点便宜点无所谓,关键是舒服。” 老孙也不懂,就由老何去操持。 他们出门去后,孙妈妈就开始准备晚饭:“小强,你想吃什么辣菜?” 蒋小强:“姆妈,川菜中什么菜最辣,你就弄。” 孙妈妈想了想,其实正宗的川菜真不辣。比如其中的几种代表菜式,宫保鸡丁是咸香口,里面最好吃的油炸花生米和青笋丁;回锅肉的灵魂是陴县豆瓣,不辣;麻婆豆腐的灵魂是花椒面儿,只是麻。 按照孙朝阳的说法,古时候的四川有钱人吃的是公馆菜,也都是咸香口。你想啊,刘湘刘文辉杨森那样的大人物在家里宴请宾客,上辣菜,大伙儿吃得五股汗流,实在不太体面。 旧社会吃辣的都是穷苦人民,要的是用最少的菜下最多的饭,所以味道必须重。 孙妈妈想了想,自己做得最辣的菜就是水煮肉片,便整治了一大盆。 等到晚饭做好,一家人围到桌前,蒋小强只看了一眼,鼻子上就冒出汗水来。 这……这就是辣菜? 不,这已经不是菜了。 只见水煮肉片分了好几层,最上面盖了一层绿油油的葱花和香菜,煞是好看。可惜都是蒋小强最厌恶的,他伸出筷子把香菜和葱花拨开,下面一层则是厚厚的干辣椒面和花椒面。 蒋小强拿筷子量了量,厚度两公分,整个人都麻了。 但孙小小却欢呼道:“妈,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气,舍得放作料了。哎,吃肉啊说穿了,吃的是味道,吃的就是作料。” 说着,就夹了一筷子肉到自己饭碗里,大口吃起来。 辣椒面和花椒面下面一层是肉片,都用芡粉和了,煮成粉红色,看起来好诱人。 这一层稍微薄了些。 最下面的则是蔬菜打底,用的是凤尾,就是莴苣叶。 孙永富也吃得欢畅,一边吃一边感叹:“小小,你妈做菜的手艺进步了。你哥说得对,这做菜要好吃关键是要舍得下料。比如萝卜炖肉的关键是肉要多,萝卜要少。这道水煮肉片,只要你下去的肉多油多,作料多,一通乱打,混合香型,也难吃不到什么地方去。” 孙家三口人吃得高兴,转眼,就连他们碗里的白米饭也被红油给染了。 蒋小强看得寒毛直竖,一双筷子在手里重若千斤。半天,他才问孙小小:“我说,这道菜里什么不辣,我想循序渐进。” 孙小小:“你吃凤尾吧,素菜不辣。” 孙妈妈大惊:“小小别胡闹。” 但已经来不及了,电光石火中,蒋小强已经把一根凤尾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却见,他如泥塑木雕般定在那里,嘴角有红油流出来。然后,发根处有亮晶晶的汗珠渗出来,顺着额头流泻而下。 原来,绿叶菜有个特点,一下锅就能把里面的油脂和佐料裹在上面。尤其是在吃火锅的时候,一锅红汤,只要你下得几份莴笋叶、豌豆尖、白菜叶,两分钟就能让你这火锅味道变得寡淡。所以,吃四川火锅的顺序是,先吃肉。肉吃饱了才下叶子菜。绿叶菜吃完,再整一碗蛋炒饭,就着泡萝卜片,完美收官。 对了,吃火锅还有个大忌,白豆腐不要提前下,要在收尾的时候吃。因为豆制品里有苦味,会坏汤的。 蒋小强被孙小小整了,只感觉嘴巴里像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须臾,他惨叫一声,端起老孙的茶缸子咕咚咕咚就灌了一气。 然后,在茶杯放下的一瞬间,那种强烈痛楚再次袭来。 好不容易等这波痛苦过去,小强又去夹肉,结果再次受到沉重打击。 这顿晚饭,他都是在不停喝水中度过的。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翻身肚子里能听到水声,晚上竟起了几次夜。 在后来,蒋小强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给自己弄一杯茶水或者饮料止辣,他试了很多配方,有绿茶、红茶、北冰洋汽水,甚至可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止辣最好的办法是喝牛奶。 却是后话。 第二天早上,为了锻炼小强吃辣,孙妈妈做的是重庆小面。 蒋小强只吃了一口,汗水就顺着鼻尖流下来。这面……火锅味的……搞什么呀? 老孙哈哈笑道;“小强,你属牛的吗,鼻子出汗?” 蒋小强不解地问,鼻子出汗和牛又有什么关系。老孙说,牛身上没有什么汗腺,温度变化的时候,只鼻子上会出汗水。 小强满面都是痛苦,不但口鼻火辣辣的,连拉屎都疼,还好没有跑肚,不然四川还真去不成了。 吃过饭,锁了门,四人带着行李乘公交车去了机场,头等舱。 看到中午的飞机餐,蒋小强泪流满面,终于不辣了。 孙爸爸和孙妈妈第一次坐飞机,感觉什么都新鲜,不停朝窗外看。说,快看那白云,原来天上是这样的呀,原来孙悟空就是在这上面飞。 蒋小强要了个毯子盖身上,闭目睡觉。孙妈妈赞道:“这娃大气,在什么地方都稳得住。” 飞机飞了三个半小时,终于在双流机场降落。 这个时候的双流还是个县城,机场离成都市区也远,公交车要坐半小时。从窗户看出去,下面是大片农田。不像后世,双流和成都都连成了一片,宛如巨大的水泥煎饼。 在出口处,孙小小忽然尖叫一声就扑到一个中年男人身上:“舅舅,舅舅,想死我了。” 叫声中,小丫头甚至还想骑到舅舅的脖子上去,让老舅举马马。 舅舅实在受不了,哈哈笑道:“别别,你这么高,都是个大人了,舅舅可驮不动。别,苟局长亲自来了,你也是大企业家了,别让人笑话。” 原来,昨天孙永富买了机票后,孙小小专门去了一趟邮局给老家的乡镇企业局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请他们给舅舅带个信,说了一家人明天回四川的事情。 孙小小舅舅的的饲料厂是县乡镇企业系统重点项目,局长很重视,亲自开车来接。 此刻,苟局长手里还举着一个纸壳子,上面用毛笔写道“热烈欢迎孙小小同志莅临我县投资考察。” 孙小小可是老家的名人,当初是电视明星,现在又是大企业家。 今天看到人,果然是个美丽的女子。不过,这女子竟跟峨眉山的猴子一样朝她舅舅身上爬,惊得苟局长手中的牌儿都快掉地上。 舅舅把外甥女从身上扒拉下来,介绍大家跟苟局长认识。 介绍到蒋小强的时候,却不认识。 小强倒不怯场,跟苟局长握手:“认识一下,我叫蒋小强,北京市温州阳光音乐公司董事会成员、孙小小同志的商业合作伙伴、中科大少年班学员。你可以叫我蒋科学家。” “蒋……小强你好……”苟局长看到这么个小屁孩子,有点无语。 蒋小强:“我对你们这个饲料厂项目很有兴趣,这次跟着一起过来考察考察,如果前景好,打算投点钱。” 苟局长以为他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也不放在心上,不禁调侃:“你打算投多少啊,咱们这个工程挺大的,十几块钱可建不起来。” 蒋小强也不废话,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投十万块吧,你看看。” 苟局长以前搞过外贸,这份文件却是认识的,正是银行信用证。 当下他脸色就是一整,立即明白这应该是哪个大老板家的娃,没准是来打前站的,当做一种锻炼。 立即道:“欢迎蒋科学家来我县调研。” 孙小小在旁边看得腻味,忍不住偷偷在背心给了蒋小强一拳。 蒋小强愤怒地看着她:“偷袭?蒋科学家要批评你。” 苟局长来接孙家人的车是一辆野马越野车。 此野马并不是福特野马,而是成都野马,今年才落地的生产线,半手工,除了壳子和轮胎,其他零件都是进口,里面的内装饰粗糙得令人发指。但竟然是四驱,里面有一长一短两根档把。 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是苟局长借来的,可见他对这个项目的重视。 但蒋小强站在车门口,却不肯上去,口中道:“这什么车啊,能坐吗?我家的海狮多漂亮啊,我爸的帕杰罗多漂亮啊,明年还要买一辆皇冠。” 小强家里的汽车都是动辄几十万一辆,可见其经济实力。 孙小小不满:“啰嗦什么,帕杰罗又怎么样,还不是给外人开走了。” 这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蒋小强有点想哭。 蒋科学家受此打击,一路无言。 汽车里挤进去六个人,天气热,大伙儿都都快窒息了。车窗大开着,一路红尘滚滚,到地头所有人都好像是泥菩萨。 对了,进县城主街道的时候,汽车因为超载还被交警拦下来过。苟局长暴跳如雷,直接开启骂街模式:“你晓不晓得我是谁,我是苟全德,以前的工商局长,现在的乡企局长。车上都是来我县投资的,你影响了我县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你影响了我县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政策。我现在就下车弄你龟儿!” 蒋科学家大惊,呆滞的眼神灵动:“这么野蛮?” 八十年代,就是个生机勃勃万物竞发,野蛮生长,又充满希望的时代。 汽车开去一家饭馆,苟局长做东,上菜,甜烧白、咸烧白、香碗、白油肚条、白油脑花、油渣蒸鸡枞菌、血皮菜炒猪肝、熊掌豆腐、油炸竹牛、干煸禾花雀、清烧娃娃鱼…… 汤是阮姜叶煎蛋汤,吃嘴里滑腻腻的,口感很奇怪。 苟局长:“仁德菜粗鄙,上不得台面,好歹有不少野味,大家将就对付一顿。” 蒋科学家吃一道菜就叫一声:“不辣。”“咦,还是不辣。”“熊掌豆腐竟然是甜口的,不辣。”“大鲵不是保护动物吗,也能吃?禾花雀好像也要保护。” 苟局长:“保护,保护个屁。” 他笑着解释道,娃娃鱼是老乡从大渡河打来的。娃娃鱼这种玩意儿生活在高上区的冷水里,最好是雪山融水,要最干净的那种。因为水质好,又冷,娃娃鱼的肉质紧实,鲜得很。 这东西挺笨的,都呆在浅水区,看到人来也不跑,一棍子一个。 就是大,一百多斤一条。 在山区县,老乡逮了娃娃鱼,都会砍着一块一块的,放肉案上卖。价格便宜,几毛钱一斤。 蒋小强好奇:“不会吧,这么好的肉。” 苟局长:“水产的问题主要是没脂肪,就这么吃挺腥,要想味道好,得放大量的油水进去,太浪费。” 他又说,麻雀怎么就不能吃了,祸害庄稼,四害之一。什么保护动物,你跟老乡们说去,看人家不打你一顿。 最后,苟局长道,什么保护不保护的,先保护人吧。说起熊掌,现在成都饭馆里就有卖的,做起来挺复杂,先要去毛,然后炖,最后切片勾汁水,和猪蹄没什么区别,也就哄哄你们大城市里的人。 八十年代的干部工作作风都粗暴,苟局长又训斥随行人员:“小强同志要吃辣,这些菜都撤下去,让饭馆上麻辣口味的。” 蒋小强:“我……” 当天晚上,一行人住县委招待所。蒋小强吃了一肚子辣椒,上厕所的时候,屁股上仿佛有一把刀在割。 连拉出来的屎都是火锅味。 吃了太多佐料的结果是嘴巴里都是木的,还发苦。 不过,县委招待所边上竟是大片农田,里面种了好多卷心菜、红油菜和茴香。茴香长得高,都一米五了,茎干粗壮如火腿肠,挺吓人。 田里好多昆虫,有蝴蝶、曲曲儿、叫天子、瓢虫,还有举着两把刀的螳螂。 到了夜里,潺潺溪流声中,萤火虫铺天盖地而来。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 我们的蒋科学家从小在大都市长大,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风景,不觉醉了。 他很喜欢这里。 第500章 浪漫之都 说句实在话,孙朝阳一行人在西德的旅程是很快乐的。首先南德地区风光好,大片森林和草地,村庄里的农舍别有风味。就算在大城市里,房子也相当好看,不少古典建筑。即便都是重建,也有异域风情。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基本都被轰炸成废墟。 其次,大伙儿在西德吃得特别好。顿顿都是大块的肉,大猪肘子管够,淋在上面的汁水相当耐斯。 在西德转了一圈,访问团的作家们明显胖了一圈,青乎乎的脸上也有了红润。在困难时期,吃肉就是大补,比任何药都好使。 不过,还是有人补得过了头。比如万万这个小姑娘,因为年轻,消化功能好,加上不怎么吃蔬菜水果,脸上的长了几颗。 长就长吧,谁没有年少的时候。但小姑娘晚上起床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墙,把痘痘给撞破了。她不好意思见人,整天都躲在队伍的最后面。 少了这个复读机,孙朝阳竟觉得少了许多乐趣。 汉莎航空的飞机缓缓腾空,直飞戴高乐机场。 老符摸着肚子感叹:“油水真足啊,西德已经是这样,老牌帝国主义法兰西的伙食不知道好成什么样,真让人期待。” 孙朝阳在旁边偷笑。 刚出国的时候,老符对孙朝阳和迟春早很不以为然。这两人确实是才华横溢,在各自领域都是新生代的旗手人物,出国访问实至名归。但这两人却是刺头,迟教授就不说了,这两年写文章不知道骂过多少人;孙朝阳以前和中协的各级领导也不和。 带着这两个刺头出来,老符时刻心惊肉跳,担心他们弄出点什么事情,搞成外交风波。 但孙朝阳和迟春早是吴副书记点名派来的,人家的贴心豆瓣,你也不能不收。 不过,在俄、德国两国的旅程却让老符对他们大生好感。老迟有水平,俄语英语极好,同声传译的本事比团里的翻译还高两个段位。 至于孙朝阳更了不得,外国的文学典故,景点的历史故事,张嘴就来,跟说相声似的。他一开腔,老作家们都笑个不停,也没有导游什么事。有孙朝阳同志在,这段旅程也得趣。不然,天天对着这群唯唯诺诺满脸主义主张的老文学家们,非被憋死不可。 看孙朝阳笑,老符问:“朝阳,法国有什么代表菜式,推荐一个。” 孙朝阳:“多了,但要说有特色的,还得是蜗牛。” 团员们都骇然,皆道,是菜园子里那种蜗牛吗,恶心死了,能吃? 孙朝阳说,其实,法国的特产是葡萄酒啊,香槟听说过吧,法国有个省就叫香槟。咦,老听人说八二年的拉菲,现在是八四年,要不咱们买点回去。 众人都道,买什么酒啊,占指标的。出国一趟不容易,得买电器。 老符说:“算了,我们也别问孙朝阳,他的话就不正经,一说就扯到旁边去。等看到接待方,我们要求吃牡蛎。《我的叔叔于勒》不就是开牡蛎的吗,也不知道美味成什么样子。” 大家都兴奋了,齐声道,中国人谁没读过《于勒》啊。 老符继续感慨道:“西德按照咱们的说法,属于半殖民地国家吧,自己都没有军事和外交主权,却已经富裕成这样。俄国强大吧,吃那么差。大家都说冷战冷战,我看这么战下去,俄国顶不了多久。” 孙朝阳赞他有战略眼光,又问法国这边是哪个部门负责接待,人家可没有作协。老符回答说,是法兰西文化部对接。法国人嘛,浪漫,对于文化输出挺热心的。 大家聊了一气,不觉中,飞机就降落在了机场。 法国文化部那边已经派人来接机,把大伙儿塞上大巴车拉到第五区的一家宾馆里,说声明天上午大家自由活动。下午过来接,文化部会举行酒会,两国文学家沙龙,到时候再宴请大家。今天各位旅程劳顿,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旅馆老板说,你们的要求会得到满足的。 巴黎市区以第一区,也就是卢浮宫为中心,分为二十个区。 大家既然是作家,自然要住在有文化气息的地方。第五区是先贤祠和各家大学的所在,风景不错。 这家旅馆就是所谓的家庭旅馆,房间不多,恰恰可以把访问团的三十来人塞下。 老板娘长得还可以,有点像《虎口脱险》里的女主角,她身上好像是装了弹簧,一会儿楼上一会儿楼下地跑,精力旺盛得怎么也使不完。蓝眼睛的老板则整天窗户前喝咖啡,向路人展示他巨大的让·保罗·贝尔蒙多式的鼻子。 她笑起来很美,很有亲和力,问大家晚上想吃什么,所有人异口同声要吃牡蛎,孙朝阳都没来得及制止他们,也就罢了。 等到晚饭摆上桌,所有人都傻了眼,原来是生的。 孙朝阳翻白眼:“你们以为呢,这玩意儿在我国又叫生蚝。” 老符:“来都来了,不能让老外瞧不起我们,吃!” 然后将一块牡蛎肉挤上柠檬汁扔进嘴里,表情痛苦得不可名状。 大家都问:“怎么样,怎么样。” 老符半天才吧唧嘴:“其实味道……还是不错的。生冷食物对身体不好,咱们还是喝点酒吧,酒精消毒。” 这种家庭旅馆主打的就是一个亲和,老板娘笑眯眯在旁边跟大家聊天,用的是英语,沟通无障碍。 她说自己的曾祖母是巴尔扎克的女仆,当年巴尔扎克挥霍无度,欠了许多钱。为了还债,就把自己关房间里,每天写啊写啊写啊。一天十几杯咖啡地喝,最后把自己喝死了。 吃饭洗衣什么的日常生活怎么办呢,就请了曾祖母做女仆。 她跟了老巴十多年,见证了整个《人间喜剧》系列从创作到截稿的过程,见证了欧也尼格朗台、高老头等经典人物的诞生。 曾祖母也从少女变成了中年妇女。辞了女佣的工作,用存下的工资买了这栋楼开了这家家庭旅馆安度晚年。 作家们都很激动,说,想不到老板娘曾祖母和大师还有这样的渊源,能够认识您,我们倍感觉荣幸。 老板娘很骄傲,说自己身上还流着巴尔扎克的血。 刚才还闹腾成一片的餐厅立即鸦雀无声。 孙朝阳:“您等会儿,我有点乱,你让我想想。” 老符问翻译:“是不是翻译错了,再确实一下。” 老板娘听到翻译询问,面上笑容更甚,说,其实,这事存疑,当时维克多·雨果也爱来找曾祖母的,三人经常在一起。据老人家说,维克多说话很好听,人也温柔。不像奥诺雷,欠太多钱,喝太多咖啡,性格粗暴。恩,根据维克多留在世上的油画来看,我更像他一些。 众人噤若寒蝉。想不到啊想不到,外号狮子,写下了《九三年》《巴黎圣母院》,冉阿让之父维克多雨果也瞎搞。 老符严肃脸:“这就是野史,正如孙朝阳说的,野史就得够野,大家不要乱议论,别搞出外交事件。” 他又郁闷地说:“什么跟什么呀,还文豪呢,不象话,不象话。不过,法方安排大文豪们的后代接待咱们,足见其诚意。” 老陈点头:“很有诚意,当外国的作家真好啊。” 孙朝阳:“不是国外的作家好,关键有他们这样的地位作家稿费高,生活质量也上去了。你也不要盲目崇拜外国,其实在我国一流作家的收入也相当厉害的。” 大伙儿都把目光落到孙朝阳身上。 孙朝阳急忙捂住钱包:“我带的外汇都花光了,不能再请客了。” 老板娘的饭做得很好吃,尤其是阿尔卑斯烤羊架简直就是绝了,大伙儿基本都用抢的,到最后,连里面的土豆洋葱被大伙儿吃掉,只剩迷迭香。作家们已经知道这东西是调味品,不至于像在俄国时那样吃进肚子闹出笑话。 吃生蚝的后果是有人拉肚子,老板娘就用吃剩下的石榴皮煮茶给大家喝,效果不错。 老陈一脸桃花地跑进孙朝阳房间:“朝阳,朝阳,不得了啦。” 孙朝阳:“老陈,法国可没有风月场,你要看跳光屁股舞我没办法帮你。法国人都是开车或者乘公共交通去阿姆斯特丹度周末的。” 老陈摆手:“不是不是,我刚才听了个八卦。听翻译说,老板娘二战的时候就跟德国那样过。巴黎光复的时候还被人剃阴阳头扒光了游街。如今,还和几个男人不清不楚。我就说,我就说……这老娘们儿看起来不像好人呐。” 孙朝阳:“我就说老板眼睛里带着地中海式的蓝色忧郁。” 老迟在旁边插嘴:“他能不忧郁吗?不过,为了两国人民的友谊,为了不闹出外交风波,咱们姑且称之为浪漫吧。spring in paris!” 本来,大家打算次日上午去逛塞纳河,去逛先贤祠的,但因为不少团员被我的叔叔于勒的牡蛎给打败,肚子不太舒服,行程作罢。 好在老板娘的石榴皮熬的茶效果不错,尚不至于让团员们变成美稀宗。 吃过午饭,汽车来接,去了蓬皮杜中心,参加那边的文化沙龙。 蓬皮杜中心在拉丁区,离孙朝阳他们住的家庭旅馆不远。那里正在搞什么文化活动,好多人,很热闹。 法国人散漫,把人领到地方后就扔一边,让大家自己参观,说等下仪式开始的时候再来领中国朋友过去参加。 很不幸,孙朝阳又被老符抓来当导游。其实,他对蓬皮度中心的工业风一点兴趣都没有,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管子线条钢架,乱得很。但高度工业化的产物对还处于农业社会的中国作家们杀伤力很大,所有人都看得赞叹不已。 孙朝阳就给大家介绍这地方的来历,说,这个艺术中心是法国前总统蓬皮杜搞的,完工才两年。主打的就是达达主义。那么,什么是达达主义呢,核心观念就是反理性,破坏传统价值观的虚无主义。怎么不美怎么来,怎么奇怪怎么来,反你的审美直觉。行为艺术就是其中一种。 孙朝阳一边给大家扫盲,一边带着大家参观。 看到里面的陈设,老作家们很气愤,说这什么玩意儿,小便池都摆展台上去了,呓,这不是自行车车轮吗? “确实是个自行车车轮。”小便池众人还能接受,弄个自行车轮上去太莫名其妙。 孙朝阳有心给大家开个玩笑,上前把车轮一通拨弄,转得飞快,笑道:“你们这就不懂了,你看我转的是个轮,其实我转的是寂寞。我们中国文化有太极阴阳鱼的说法。这转动中,阴与阳、过去和未来、时间和空间、循环往复,交织融合。一如我们和法国的文化,在沟通中达成共识,共创人类命运共同体。” 大家摇头,心道,这个孙朝阳真能胡说八道。 忽然,有热烈掌声响起。 就看到一群人走过来,为首一个半秃的西装老人众星捧月似地走过来,抓住孙朝阳的手就激动起摇着,还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一旁的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 孙朝阳迷惘:“你谁呀,我又不认识你。老迟,老迟,他好像说的是英语,你来翻译一下。” 迟春早翻译说:“谢谢东方来的朋友,谢谢中国的作家先生,你的解说充分说明了法中两国源远流长的友谊,谨代表法国政府欢迎你的到来。请问这位青年作家叫什么名字?” 孙朝阳:“孙朝阳。” 那人笑道:“太阳先生,您的法国旅程还愉快吗?” 还没等孙朝阳说话,一位女士上前低声道:“密特朗先生,大家都在等您。” 又对孙朝阳等人道:“中国的朋友们,请跟我来。” 孙朝阳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原来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啊,这老头人挺不错的。 今天这次酒宴规模不小,除了有中国作家代表带,还有美丽国的电影业艺术家、瑞典的歌手、东非的雕塑家访问团,反正就是大家分别上台讲话,宣传自己的艺术成就和理念。 这种场合,想大吃大喝是不可能的。只有茶歇,主食是一样没有。 一个费加罗报的记者找到了孙朝阳:“孙三石先生,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一口正宗的普通话,播音腔。 第501章 采访事件 记者名字叫布吕肯,三十出头,穿着花格伊夫圣洛朗衬衣,大黑框眼镜,大鬓角,看起来像约翰列浓。 他笑着说父亲以前是驻华外交官,自己从小在北京长大,在那里读的书。后来又跟父亲去南京呆过两年:“孙先生,你可以叫我阿布。” 外国的阿布实在太多了,后世最有名的是阿布哈莫维奇,另外电影《红海行动》里也有个阿布,死得极惨。 费加罗报历史悠久,根据古典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取名,二十年代创刊后,就成为法国人案头必读报刊。只二战的时候停刊了几年,但四四年的时候复刊,竟在上面刊登了戴高乐将军的报道,在巴黎引起了轰动,让占领法国的德军无可奈何。 报刊一向以针砭时弊闻名,观点犀利,是反对党的大本营。 其座右铭是“如果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后世被公知们用烂了的一句话。 刚才密特朗先生和孙朝阳亲切握手,说了好一段话,布吕肯立即意识到这是重大新闻热点,第一时间就利用自己语言上的优势凑过来套近乎。 看到有国外记者来采访,又知道是如此大报,领队老符也紧张起来,亦步亦趋跟着,生怕孙朝阳脑子一热,说出不得体的话来,搞出风波。 看到他担心得脸都绷紧了,孙朝阳心中翻了个白眼,暗想:老符你也是的,我孙朝阳又不是疯子,不分时间地点场合放炮。出了事,最后倒霉的还是我自己,智者不为。我是喜欢跟大伙儿开玩笑,那不是活跃气氛吗? 接下来的采访按部就班一问一答。 阿布问孙朝阳这次中国作家访问团来法主要任务是什么,孙朝阳回答是促进中西方文化交流。只有交流才能了解彼此,只有了解才能互相理解,才能增进两国人民的友谊。中国是东方文明中心,法国是欧洲文化中心,两国友谊源源流长。两种文化碰撞交流,必定是一大盛事。 阿布又问孙朝阳对法国文学有了解吗,尤其是当代法国文学。孙朝阳回答很了解,他就是读萨特和加谬的书长大的,虽然两位大师已经去世多年,但他们留下的宝贵的精神财富仍然在人类文明的天空上闪烁。如今还在世的法语作家中,他最喜欢的是写出过《第二性》的波伏娃和《情人》的杜拉斯。 波伏娃很传奇,她是现代女权运动的创始人之一,年轻的时候和存在主义哲学家大文学家萨特交往过很长一段时间。萨特还向她求过婚,可惜被拒绝了。女权运动嘛,追求的是自由和不婚不育。 萨特是二十世纪法国文化巨人,曾经还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但他老先生拒绝领奖,说这个奖和他的思想理念不合。其实,萨特内心中挺鄙视诺奖的。 和波伏娃交往时的萨特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没有成名,穷得要死。波伏娃的父亲就不愿意了,找到萨特,勒令他们分手。 萨特可就不客气了,挥舞着拳头,摆出拳击的架势向准岳父挑战,说:“咱们就用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方式解决吧。”准老丈人抱头狼狈逃跑。 至于杜拉斯,她在后来中国文学青年的心目中地位崇高,一本《情人》更是被小资们奉为圣经。 小说其实是杜拉斯的自传,当年她父母和兄弟是法国在越南的殖民者,经营着一家农场。后来因为屡屡遭遇台风,加上经营不善破产了。 杜拉斯在独自一人去西贡的船上遇到一位华裔青年人,年少不更事的她,一是迷恋华裔青年的高大帅气,二又享受其富豪生活,成为他的情人。 听说女儿成为华裔的情人,杜拉斯的父母和弟兄因为白人的傲慢感到很丢脸,但又贪图人家的钱财,这种心态很矛盾。 书中有一段写的是华裔青年请杜拉斯全家在高档餐厅吃饭,一家人只埋头猛干饭,什么高级吃什么,却跟人家一句话也不说。破产老白人的寒酸窘迫,落魄帝国主义可怜又可笑的高傲跃然纸上。 小说里还有一段深深地震撼到当年的孙朝阳,说的是法国从越南撤退的时候,破产白人返回法国,都感到前途无望,在回程的路上,好多人跳了海。 …… 阿布在采访孙朝阳的时候,又有其他法国记者围过来。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文学界其实对国外最新的文学流派不是太了解。比如法国文学,大家还停留在雨果、巴尔扎克、莫泊桑、司汤达时代。东方世界对波伏娃、杜拉斯很陌生,但恰恰这两人是法国的骄傲。大家都没想到孙朝阳对当代法语文学这么熟悉,满脸写着高兴。 等到孙朝阳现场朗诵:“我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侯的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特来告诉你,你比年轻时更美,与你那时候的面容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文青,绝对的文青。 记者们发出激烈的掌声,闪光灯亮成一片。 …… 接下来的采访阿布又问了些程序化的问题,比如你对现在的法国文学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买书看呗?就是蓝登书屋的书太贵了。” 孙朝阳的幽默让众人哈哈大笑。 阿布又问,听说现在中国文学正在学习西方,又发展出自己独有的本土文学流派,你能介绍一下吗? 孙朝阳就介绍了一下现在中国的寻根文学,以及东方文化,说,本土的才是世界的,我们的文化必将发展壮大……云云。 然后又介绍了一下中国现在最重要最活跃的几位作家,把第一届茅盾文学奖的得主都拉出来夸了一遍。 采访的最后,阿布又让孙朝阳展望一下世界文学的未来。 孙朝阳对此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他个人认为,文学最开始的时候说穿了就是人们的一种休闲娱乐方式。未来随着电影的普及以及电视时代的来临,文学的影响会有所下降,也会和影视紧密结合,成为上游产品。但好的影视作品其核心还是文学艺术是故事,比如现在好莱坞实行的就是编剧中心制…… 结束活动回到家庭旅馆后,老作家们很感慨,说今天法国记者的采访内容很多东西根本就不知道,如果换成自己,一问三不知,那才是真正的外交事件,闹了笑话回去也没办法向全国人民交代了。 幸好有孙朝阳在,哎,小孙,你怎么那么渊博呢? 老符很感慨,说:“世界是年轻人的,文坛将来也是孙朝阳这一代青年作家的,小孙有水平。当初老吴一定要让小孙出国,我本来还是不同意的。现在看来,老吴也很有水平啊。” 次日的行程是游卢浮宫,游了一上午,看得大家大呼过瘾。 下午去圣母院,畅想当年的钟楼怪人的悲凉的爱情故事。在二十一世纪,这地方被北非移民和黑哥们儿一把火给烧了,到孙朝阳重生都没有重建。 当然,他也不可能说,这不是杀风景吗? 到天黑的回小旅馆的时候,大家又顺路去了先贤祠,这行程真满,有点特种兵旅游的风采。 先贤祠是一栋古希腊式的大殿,说的是先贤,其实在外语的语境中是供奉诸神的神殿的意思。 里面安葬了大量的法国文化名人,有雨果,有巴尔扎克。但最着名的是大百科全书那一代文豪。比如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这样的思想家和哲学家。 对了,里面还有音乐家,比如伯辽兹。 另外,一九五五年的时候,大科学家居里夫人和居里先生也安葬于此。 他们在法国人心目中就是神,是法国文化,或者说整个欧洲文明的象征,以凡人之躯比肩神灵。不,他们就是神。 孙朝阳又发挥其博学强记的优势,一一跟大家唠嗑。说,其实安葬在这里还有不少仅仅是名人的心脏,其中有个外国名人去世后,身体埋葬在这里,心脏却被带去其他地方。 万万插嘴:“对了,音乐家肖帮去世后心脏好像就是带回波兰安葬的。” 孙朝阳:“咦,你怎么不接嘴了。” 大家都是文人,回到旅馆之后,总结了一下今天的旅行,都说卢浮宫最没意思,除了金碧辉煌,其他都只是看个热闹。巴黎圣母院不错,但单调了些。要说有意义涨见识,还得是先贤祠。 正聊着,小旅馆老板娘上菜。晚饭不错,除了面包和土豆咖啡等家常菜,还有烤熏肉,过瘾得要命。 老板娘唧唧喳喳地拿来报纸发给大家,指着头条新闻一边念一边笑。她用的是英语,每说一句,迟春早就翻译一句。 大家一看,嘿,费加罗报,是孙朝阳。 头条新闻上是孙朝阳和密特朗握手的照片,下面一行字,总统密特朗莅临蓬皮杜艺术中心,亲切接见中国着名作家“正对着太阳”先生。 孙朝阳大惊:“正对着太阳先生?老迟,你故意这样翻译的吧?” 万万:“故意这样翻译的吧?” 众人大笑,咖啡都喷出来了。 老符兴奋:“老迟,跟老板娘说一声,能不能拜托她买几张有密特朗接见孙朝阳的新闻报道的报纸,我们带回去留做纪念。” 头条新闻一般没什么内容,就一张照片,一行字。 第四版则有孙朝阳的专访。 但这篇采访好像不对劲。 主要内容如下。 阿布:孙先生,你能说说现在中国文学的主要流派吗?听说最近意识流文学在中国很流行,出了许多代表性作家和代表性作家,能介绍一下吗? 孙朝阳:意识流文学代表作品是《棋王》,代表作家是我。 阿布:中国的寻根文学由你开创,已经发展成一个流派,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优秀作品吗? 孙朝阳:没有,《棋王》之下皆庸碌,《棋王》乃书家之绝唱,无韵之《呐喊》。我是最好的,现在是,将来也是。 …… “呐喊。”万万。 众人:“……” 孙朝阳跳起来,拱手:“各位,诶,各位要跟我佐证啊,昨天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污蔑,绝对是污蔑。” 老符抽了口冷气:“这是挑拨离间啊,朝阳,我可以为你佐证,但你也要做自我检讨,这已经是外交事件了。” 孙朝阳欲哭无泪。 正在这个时候,一辆黑色的标致停在小旅馆门口,门铃响,阿布兴冲冲进来:“孙,孙,快跟我来。” 孙朝阳暴起,抓住他的领子就要打人。 阿布挣扎:“《星球大战》《星球大战》想见你,今晚有个沙龙,乔治·卢卡斯对您所说的编剧中心制很有兴趣,想邀请孙先生您,那他妈可是乔治啊!” 他一急,粗口都出来了。 孙朝阳:“啊!” 阿布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请柬,道,这次蓬皮杜中心的艺术活动规格很高,邀请了世界各国各地区有影响力的艺术家,其中就有米国的卢卡斯团队。 他今天去采访卢卡斯的时候,乔治正好读到关于孙朝阳的新闻报道。二人聊了几句,提到孙所说的编剧中心制,卢卡斯很有兴趣很有感触,就邀请他去见面。 实际上,昨天采访的时候,孙朝阳还是说错了一点。这个时代的好莱船坞并没有实行编剧中心制,就连导演的在影片摄制中的话语权也不是太大,所有一切都是资方说了算。如此,烂片自然是层出不穷。 别以为美国的片儿都好看,其实就算是在后世,一部精品下面是一百部臭狗屎。 对,《黑美人鱼》说得就是你这鬼东西。还有黑人版《指环王》,lgbt版《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些玩意儿聚是一坨屎,散做漫天翔。 是啊,那他妈可是卢卡斯,孙朝阳九十年代的偶像。多么优秀的影片,多么瑰丽的想象,天行者卢克、尤达大师、激光剑、克隆人的反击……美好的青年时代。 “我马上就去。”孙朝阳大喜,放开阿布,就说:“走走走,马上。” 其他人不知道《星球大战》,都疑惑,心道,这卢卡斯是谁,小孙怎么激动成这样? 第502章 精彩一夜 孙朝阳:“阿布,我真要感谢你,我太爱乔治卢卡斯的作品了,一直想着见他一面,这次是完成了我的心愿。” 阿布启动汽车,古董一样的标致汽车在巴黎的街道上行驶。他哈哈笑道:“谁又不喜欢《星球大战》呢,实话跟你说吧,我第一次看他的作品不是电影,而是漫画。天行者卢克的故事一开始还很平常,在我看来不外是王子复仇记,我们西方文学恒久的主题之一,就好象是《哈姆雷特》《真假王子》,就连《巴黎的秘密》《伦敦的秘密》也是同样的结构。但这些故事都一个特点,让人读起来感觉没那么畅快。” 忽然,后座一个脑袋探过来:“什么特点。” 这突然出现的人让孙朝阳和阿布都吓了一跳,不是老陈又是谁。 看到孙朝阳疑惑的目光,老陈说他呆旅馆里无聊,想跟着出去耍耍。刚才上车的时候小孙你光顾着跟阿布说话,没注意到。自己又不好打断他们的谈话。 “我就是去看看,不唐突吧?”老陈问。 阿布笑道:“不唐突,不唐突,反正今天是个派对,人多热闹,欢迎中国朋友。派对是西方特有的社交方式,就怕您不喜欢。” 他接着说为什么不爽快呢,那是因为这些故事不外是一个王子落了难,在很多奇能异士的帮助下报仇雪恨什么什么的。在整个过程中,王子几乎没有任何表现,就跟工具人一样摆在那里。观众想看的是主角大展神威,是《三个火枪手》里的勇敢战斗,这一点《星球大战》做得不错。卢克并不是摆设,人直接修炼本事,直接参与激烈的战斗。 阿布说他当初看到卢克拜在尤达大师门下学习的时候,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这在西方冒险类故事中可是头一回。 孙朝阳心中一笑,暗道:这不就是武侠小说中奇遇的套路吗? “原力与你同在!” “原力与你同在!” 二人比了个手势,会心一笑。 他们聊了一路,后面的老陈一句都听不懂,眨巴着疑惑的眼睛。改革开放之后,西风渐进,他对外国的东西充满了好奇。但这次出国也就是开开座谈会、看看风景,其实和当地社会接触不深。所以,他才挤上车来,要跟孙朝阳一起去采风。 说起来,老陈能够在文学上取得目前的成就,和他强烈的好奇心有密切关系。 卢卡斯租住在一座古老的院子里,门禁森严,验过邀请函后才放他们进去。 刚进入那栋据说是马拉遇刺的房子里,迎面就是重金属摇滚音乐,震得人心脏隐隐发痛。 却见,一楼大客厅里全是装束古怪的青年人。男的皮甲克、长头发、耳环、鼻环;女的则穿着清凉,身上只挂了几根丝线,但发型高耸,上面缀满了各种亮片,看起来像是行走的圣诞树。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和……一种很奇怪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个黑头发的摇滚青年显然是认识阿布的,和他碰拳:“咳,你来了,有新朋友?” 阿布介绍孙朝阳,那人和孙朝阳击掌,自我介绍叫保罗·大卫·休森,是一个摇滚乐队的主唱,前几天刚接受了阿布的采访,乐队名字叫u2,和现在一种高空侦察机同名。爱尔兰人。 今天卢卡斯在住所举行派对,他们得到了邀请。呵,真是beautiful day! u2乐队成立于七十年代后期,可惜一直混得不行。八零年才发行了第一张专辑,销量惨淡。熬了八年,去年总算有部新专集小红了一把,勉强挤上了各大娱乐报刊的版面。 目前的他们正处于倒红不黑的尴尬处境,要等到明年才会大红大紫,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九十年代的时候,他们演唱了《蝙蝠侠》主题歌,零零年代演唱了《纽约黑帮》主题歌,格莱美奖拿到手软。 不过,摇滚青年对于金钱名誉地位什么的好像都不太那么热衷,摇滚的精神是反抗,反正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社会现象,反对就对了。 休森显然有点醉了,跟阿布和孙朝阳打了声招呼,就跟两个穷得都穿不起完整衣服的女人在沙发上滚成一片。实际上。这个时候的他也穷得厉害,很快就潦倒得只剩一条苦茶子。资本主义世界的人民群众,生活还真是水深火热啊。 孙朝阳在三楼的大露台上看到了卢卡斯,出乎意料,大导演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也比较前卫,一头烫发,花衬衣牛仔裤,踢死牛皮鞋,像个嬉皮士。 嬉皮士运动起源于越战,长期无意义的战争让一代年轻人堕入虚无,以这种标新立异的方式对社会进行反动,说他们是垮掉的一代也对,反正就是无信仰无追求无所谓的三无青年,与之对应的还有雅皮士。 卢卡斯成名很早,七十年代的时候他就弄出了《星球大战》的剧本,四处拉投资,四处跑影业公司,最后终于被福克斯看上,电影爆红。 后来他又陆续拍了两部星战,成为当今第一流的导演。 这一时期的《星球大战》简直就是美国精神的象征,里面的星舰、太空穿梭机、机器人,代表着米帝的工业化水平和强横的生产力,和不可阻挡的文化输出。 同样是帝国,英国现在的文化输出就差了点,电影电视里除了《亚瑟王》就是巫师梅林,除了莎士比亚就是简爱,充满了破旧陈腐气息。 而米国则简单粗暴,直接是满银幕的钢铁。 钢铁才是最强力的文化,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文化。 卢卡斯对孙朝阳这个东方来的作家很好奇,握手后,大伙儿随意坐在躺椅上喝酒聊天。 白人的身体和东方人有区别,他们对酒精这种东西容易上瘾,所以今天三人喝的都是烈性酒。旁边的桌上摆了红红绿绿十几种,有威士忌,有杜松子,有苦艾酒,有龙舌兰酒…… 孙朝阳早就听说过苦艾酒的大名,毕竟是凡高喝过的,但一尝,绝对难喝得要命。而且据说这玩意儿喝多了容易产生幻觉,就改喝白兰地,好歹甘醇。 卢卡斯当年拿了星球大战剧本四处找投资的时候吃尽了苦头,对孙朝阳所说的编剧中心制很感兴趣,就跟他聊了起来。 孙朝阳大概说了一下后世美国收费频道的模式比如hbo,一部电视连续剧在立项之后,就由编剧开始负责故事走向,一边拍一边播一边写剧本。编剧根据观众的反馈和收视率对故事情节进行调整。 比如《权力的游戏》中,编剧自作聪明把最受欢迎的角色雪诺给写死了,被观众一顿狠批,大量退订。 没办法,编剧下一集的时候只得让红女巫复活雪诺,弄出个大笑话。“你什么都不懂。” 一般来说,每部电视剧先只拍一季,十几集的样子。播完之后,电视台在权衡收支,确定是否采购第二季,或者直接砍掉这部片儿。 有的剧播出效果不好,一季就砍。有的则不停拍不停拍,拍个二三十季都不稀奇,比如《行尸走肉》。 这其中的核心就是一个好的编剧团队,写出的故事要能够吸引观众,纯粹的市场行为,竞争也特别残酷。 说到底,最后还是故事,故事,故事…… 刚开始的时候,卢卡斯对孙朝阳纯粹就是好奇。之所以邀请他过来派对,不外是带着老白人的傲慢和猎奇,想看看东方最优秀的作家究竟是什么模样。 现在聊了半天,顿时认真起来。 最后更是大为佩服。 电视时代的到来,大潮流不可阻挡,孙先生竟然能够敏锐地把握到其中的商业模式,把握到观众和艺术创作者的距离正在不断接近。 最后,他感慨道:“孙,我无法想象一个来自东方的作家对我们西方的影视那样熟悉。虽然我不拍电视剧,但你的观点还是给了我很大启发。对了,我听布吕肯先生说,你也在写科幻小说?” 阿布插嘴道,他父亲以前在中国做过外交官,在中国的朋友会经常给他寄报刊杂志,他也读过孙朝阳的《球形闪电》感觉很不错。 卢卡斯笑着说:“你是写科幻小说的,我是拍科幻电影的,没准我们可以合作一下。小说版权影视卖没有,要不给我吧。” 他这一说,孙朝阳和阿布都显得尴尬。 《球形闪电》中有大篇幅的中米两国战争的描写,这玩意儿怎么拍,太敏感了。 孙朝阳正琢磨着怎么回答,阿布说:“小说的影视版权已经卖掉了,卢卡斯先生你也知道的,孙先生是中国最好的作家,他的作品还没写完所有的版权都被人抢了。不过你也不用失望,孙先生现在正在写一部短篇科幻,要不要你先订下来?” 说着话,就递给孙朝阳一个眼色,示意他先答应下来。 孙朝阳也是精神大振,这是一次机遇。虽然说,影视公司或者像卢卡斯这种大导演都有囤版权的习惯,购入的ip一百部中能拍一部就算不错的,相比起一部大电影动辄几千万上亿美元的投入,ip那点钱根本就不值一提。但对作家编剧们来说,却瞬间能财务自由。 《救猫咪》的作者在九十年代初卖出去一部剧本,就有百万入账。 他琢磨了一下,顿时有了主意,点头笑道:“卢卡斯先生,没错,我正在写一个短篇科幻小说,字数不多,应该几天就能完稿。这样,我给你说说故事。” 卢卡斯倒了一杯威士忌,点点头。 孙朝阳就缓缓说起了这个故事。 一个女太空人挂着安全绳,从空间站缓缓爬出。空间站的太阳能板发生故障,如果不尽快修好,电力只能维持十个小时。 按说,这种粗活重活还轮不到女宇航员。但此时的空间站其他宇航员都已经返回地球,只她独自留守。 在没有引力的太空,人就好像一条游鱼。不,鱼在游动的时候可以摆动尾巴,利用水的反作用力移动。但在虚空中,宇航员毫无借力的地方,只能靠宇航服的气体推动。 此刻,外面空无一物,漆黑得仿佛太古的混沌。 维修是艰苦的,女宇航员在修理好太阳能板,恢复电力供应之后,突然发现安全绳不知道什么以后已经和空间站脱离,她开始不受控制的飘离太空站,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而这个时候,她用来太空服里用来推动自己在太空行走的气体已经用光。 …… 卢卡斯听到阿布的翻译,心中想:故事一开始就把主角放在极端的环境里,悬念设置得不错。让读者和观众急切地想看到主角如何自救,这位东方来的作家是懂读者的。 不过,这个开头还是有点普通,没有什么闪光点,中规中矩吧。 先听听。 …… 孙朝阳继续讲故事梗概。 女宇航员发现自己已经处于极大的危险中,开始大喊大叫,精神崩溃。女性嘛,有时候还是软弱的,尤其是在这种必死的情况下。 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放弃挣扎,绝望地漂浮在漆黑的太空里。 忽然,她有了个念头,人和物体之所以能够移动,那是因为有地方借力,根据牛顿的物理定律,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相等。 于是,她就尝试着将手中的扳手朝身后狠狠扔去。于是,人就缓缓地朝太空站飘去。 …… 卢卡斯:“咦!” 阿布:“咦?” 孙的这个创意有点意思,竟然还能够这样自救,很新奇啊! …… 故事继续。 女宇航员手中还有不少其他工具,她就不停把工具朝身后扔去,一点一点朝太空站靠去。 近了,近了,还差三十米,舱门触手可及。只需要再扔出去一件工具,哪怕就是一个小小的改锥,甚至是一个指甲钳。 然而,她的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短短三十米仿佛就是天堑,是她永远也走不完的路程。 这个时候,她再次绝望,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想起自己的孩子,号啕大哭,眼泪如泉水一样涌出来。 如果这泪水能流出宇航服就好了,至少也是一种反作用力。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宇航服里的氧气也不够了,等待她的就是成为太空垃圾的命运,在轨道上围绕地球永恒地转动。 “不,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扔出去,是的,还有一样!” 女宇航员突然拧开左手宇航服的结合部。 太空中零下一百度的温度让她的左手瞬间凝结成冰柱。 女宇航员发出一声大喊,将自己已经彻底冻坏的左手撅断,狠狠朝身后扔去。 反作用力推动她的身体撞在空间站的大门上。 女宇航员获救了,故事结束。 …… 阿布正在倒酒,杯中已满,酒顺着桌子不停流到地上,杜松子的味道在夜空弥漫。 卢卡斯整个人都僵住,肉眼可见,他的后颈有一丛寒毛竖起。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他不知道,孙朝阳所说的这个故事来自后世大红的美剧《爱,死亡,机器人》第三季中的《断臂求生》,对,就是爱死机,是孙朝阳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喜爱程度甚至超过了最出名的《齐马蓝》《裂缝之外》。 爱死机是美剧,故事肯定对美国人胃口。而且,那种冒险精神和绝境求生的勇敢,正是从前美国精神的核心。 而且,爱死机在的故事可以说是集合了当年最优秀的剧作家,磨了好几年才拿出来的颠峰之作。 自然 强烈地打动了卢卡斯。 良久,他才吸了一口气,问阿布:“说说你的看法,记者先生。” 阿布:“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只想说,这个故事很适合你卢卡斯先生,真希望能够在大荧幕上看到勇敢的女宇航员。” “断臂求生的镜头残酷而又美好,记者先生,我应该感谢你,把孙这样一个伟大的作家介绍给我认识。”卢卡斯问孙朝阳:“孙,小说什么时候能够写完?” 孙朝阳笑道:“也许就两天,也许会等等,我要先联系杂志,看哪家对我这个稿子感兴趣。” “就几天吧,我要这个故事的版权。”卢卡斯道:“宽恕我直言,就你们国家现在的电影工业,这个故事是拍不出来的。我没有轻视你们的意思,一个能够诞生像孙你这样作家的国家,必定不会永远贫穷落后,必定会站起来的。孙,我会付钱的,三天时间够不够?” 孙朝阳想了想,回答说:“我们访问团还要在巴黎停留一星期,应该能写完,我跟我们团长请个假,就不参加其他活动了。” 卢卡斯笑着对阿布说:“布吕肯先生,你来翻译孙的作品吧,我会给你开支票的。” 阿布兴奋:“那么,开香槟吗。” 等到酒喝完,双方的版权费也谈好了,二十万美元,创了孙朝阳稿费的新高。 至于翻译家阿布,也能拿到两千美元,爽歪歪。 孙朝阳和卢卡斯一聊就聊了两个小时,夜已经很深了,便和阿布一道起身告辞。 楼下大厅里已经很不堪了,所有人都横七竖八摆了一地。外国人民苦啊,穷得不着寸缕。 孙朝阳和阿布一会儿搬开挡在楼梯上的一条大腿,一会儿越过女人的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u2主唱已经醉得瘫软在地,喋喋不休地跟一个红头发女郎刻意温柔。 里面的味道实在太臭,阿布和孙朝阳都是老派人物,掩鼻狂奔出门,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神来,就看到老陈一脸苍白地站在老远的空地上,他是逃出来的。 孙朝阳:“老陈,为谁风露立中宵?” 老陈:“朝阳,我进去就看了一眼便逃了,一直站在这里,你可要为我做证啊。” 孙朝阳正色:“我相信你。” 老陈悲呼:“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第503章 流动的圣节 其实《断臂求生》这个故事挺简单的,在《爱死机》中也就十来分钟。整部《爱,死亡,机器人》都是由这种短剧组成,最长的一部就是《狩猎快乐》,总时长也没半个小时,可谓短小精干。 如果汉化了,应该不超过一万字,写起来也轻松。 从卢卡斯的派对回到小旅馆后,孙朝阳先去找了团长老符,说了约稿的事情。老符很高兴,说,小孙你了不起啊,来法国后先是受到总统的接见,然后上了最大报纸的头条,现在还得了国外着名导演的约稿,也是为国家争光。对这事,团里肯定大力支持,接下来的活动你不用参加,安心在房间里写稿吧。 孙朝阳还是有点不好意,说,报纸上乱写,大家得为我作证那些话都不是我说的。 老符笑道,朝阳,其实报纸也没瞎写,你就是最好的作家啊,至少在你这个年龄段的作家里如此。 孙朝阳不禁得意:“瞎报道的,瞎报道的。” 请完假,他又跟迟春早借了稿纸。 这次出国的作家们都带了纸和笔,毕竟好不容易出一次国,大家都要把沿途风土人情写下来。在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你只能靠这个笨办法记录生活。团里倒是有一部理光相机,但那玩意儿可是宝贝,只重要场合的时候拍几张。 文学界有种说法,青年是属于诗的,中年小说,老年则像一篇散文。团里大多是老作家,已经过了创作高峰期,渐渐有些跟不上现在的文学潮流。但文字功底摆在那里,文章特别地好。这次欧洲旅行,不少作家的游记写得那叫一个妙趣横生。 孙朝阳作为《中国散文》的总编助理,打算收几篇回去发刊物上。结果他还没跟人谈,团里另外一个文学杂志的老编辑就拍板要搞一个异域游记专题,开出很高的稿费,把稿子都给收走了。 老作家们都挺勤奋的,每天都会写上一两千字,只孙朝阳游手好闲,除了玩还是玩。 他从老迟手中借了文房四宝,就趴桌子上写了起来。 孙朝阳其实挺懒的,但今天一动起笔,手一写热,却有种说不出的快活。 老迟对孙朝阳刚才参加的派对很好奇,就溜他房间里瞎聊,问这所谓的派对和沙龙是不是一回事,你们谈些什么,又有什么新鲜的议题? 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孙朝阳正色道:“老迟,首先需要申明一点,我并没有参加。当时卢卡斯确实正在举行派对,但我和他却是换了个地方谈话。所谓派对是这些年国外的新鲜事物,和沙龙完全两码事,我个人是很反感,并持批判态度的。” 他一边写一边给迟教授介绍起西方的所谓派对文化。 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派对好像就是开会,是西方青少年聚会社交的场所。大家在一起聊聊天,吹吹牛,互相认识,增进友谊原本没错,但搞着搞着就变了味。 这玩意儿受嬉皮士文化影响,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主要目的就三点,酒精、叶子和搞黄色。在酒精的作用下,一对青年男女看对了眼,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可以想象的。而且,干这种事情他们也不避人。 迟春早听得瞠目结舌:“这这这……这不是牲口吗?” 孙朝阳笑道:“确实是牲口,世界人口几十亿,总有那么一些会退化,你要接受生物的多样性。” 迟春早忽然正色道:“朝阳,你的道德人品我是绝对相信的,你肯定干不出那种事来。但是,你还年轻,未来还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而且,你还是公职人员,这事必须守口如瓶,传出去了可不得了。” 孙朝阳倒不是太在乎:“我个人觉得是小事一件,不值得放心上。倒是老陈好像受了点惊吓,回来的路上精神状态不是太好,我担心他。” 迟春早:“老陈那边你放心,他为人精明,不是个喜欢乱说话的。他是国家干部,后果有多严重心里自然清楚。” 等孙朝阳介绍完国外的派队文化,迟教授对《星球大战》这种文化现象挺有兴趣,想了想,问:“朝阳,你说如果我把《星球大战》介绍给中国观众,效果怎么样?” 孙朝阳:“晚了,你迟了一步。” 原来,现在星战系列文化产品已经通过许多渠道进入中国。先是小人书。 小人书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手绘版,另外种则直接是电影里扒下来的画面,都卖得极好。 同时,电影也以内部资料的形式在国内小规模传播,渐渐就形成了一个星战粉丝群。 孙朝阳依稀记得要在九十年代的时候,《星球大战》电影才正式引进国内。 听到这么说,迟春早郁闷地摇了摇头。 孙朝阳知道这人心里想什么,老迟是个有事业追求的人,一心要在学术上搞点门堂。这人啊,功名利禄之心特别热切。不过,他现在开创的沈学已经足够吃一辈子了,再弄其他课题也没有精力。 次日,作家访问团继续参加其他活动,法国是欧洲文学中心,也是此次访问的重点。据说,下一站是去和龚古尔文学奖评委会的专家学者们座谈。 龚古尔文学奖是当代法国文学最重要的奖项,发起人是近代法国文学的代表人物龚古尔兄弟,每年一届,面向当年出版的法语小说。、 这个奖项刚设立的时候,在文学界地位颇高,获奖作家都是普鲁斯特这样的大师,但因为法国人民族性中的漫不经心,加上奖金少,影响力逐渐式微。 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为了扩大影响,法方甚至把评选工作放在中国。让法国大使馆邀请中国的作家、专家和学者负责评选。 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座谈,访问团的作家们都很兴奋,吃过早饭后,都兴冲冲地乘车出发,只老陈和孙朝阳没有去。 老陈病了,惊厥、失眠、呕吐,恹恹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西方人都喝冷水,孙朝阳请老板娘帮他煮了一壶大吉岭,也没要方糖和奶精,亲自送老陈房间里去:“老陈老陈,你好些了吗,你要挺住,挺住啊!娃娃还小,你是一大家人的经济和精神支柱,你如果倒下来,他们怎么办?没有了你,家都散了。” 老陈脑袋上戴着一顶白色的《虎口脱险》里的睡帽,颧骨突起,面如死灰,口中呻吟个不停。听到孙朝阳这话,顿时气精神了:“混账孙朝阳,我是失眠加上上火,又不是弥留。” 孙朝阳:“啊,老陈你的脸好红,回光返照了。”他笑眯眯地给老陈倒了杯热茶,问他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憔悴。 老陈喝了一口热茶,说,这什么破烂玩意儿,难喝得要命。不过好歹是茶。 他说,自己是被昨天派对的情形吓坏了,回来之后一晚上都在做噩梦,梦见铺天盖地都是肉嘟嘟的肥猪,自己掉进满是猪屎的圈里。 今天早上醒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孙朝阳:“你不是想看那种舞吗,这回总算是满足心愿了吧?” 老陈又干呕了几声,说:“白人妇女看起来真恶心啊,那身上的粗毛啊,有黄的,有白的,跟猪没什么区别。还有那股海鲜味,我的妈呀,恶心坏了。” 孙朝阳对他的观点表示赞同,说声你好好将养,我要去写稿子。老陈却拉住他说,朝阳,昨晚的事别跟人说去,这是你我的小秘密。不,天大的秘密。如果传出去,咱们就身败名裂了。 “对了,麻烦跟老板娘说一声,这几天别上牡蛎扇贝红鲷鱼什么的,我见不得。恶心,太他妈恶心了。” 派对的事情确实挺我草的,对老陈这种老派人士打击尤其沉重。 后来,孙朝阳在全国青年作家座谈会见过他一次,老陈跟他可亲热了,悄悄说,从国外回来后,他ed了很长一段时间,做了心理治疗才缓过来。 那时侯已经是八十年代后五年,社会风气极度宽松,文化出版行业开放得令后人瞠目结舌,好像什么话题都可以摆在台面上讨论,包括下三路的东西。 因为有过这段心理辅导的经历,老陈写了一本关于ed的书,刚一出版,就卖到爆炸,据说销量达百万册之巨。那时候正价格闯关,书价也上去了,老陈一本书的版税就能拿一块多钱,瞬间财务自由。 书孙朝阳拜读过,发表在杂志上的节选也读过,其中有两个故事他印象十分深刻。第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个小伙子ed的原因是去爬山,爬很陡峭的那种阶梯,前面是个穿长裙不着内酷的姑娘,他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精神遭暴击;另外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小伙子蜜月旅行,忘记关门,关键时刻,旅馆服务员进房间搞卫生。小伙子受到惊吓,后果很严重。 他文笔好,写得那叫一个精彩,大有银河博士的风采。不过,他毕竟是成名老作家,换了笔名,闷声发了个大财。 老陈看到孙朝阳的时候很高兴,热情邀请孙朝阳全家去他那里玩,反正你不去就是瞧不起我这个老大哥。 孙朝阳推脱了半天,实在没办法,就让父母和岳父岳母代表自己去他那里走了一圈。据说接待得不错,吃住得上档次。 老陈是安徽人,几个老人天天去逛孙十万大战张辽的那座公园,玩得乐不思蜀。 看老陈就是失眠,问题不大,孙朝阳就回到房间继续写稿。不一会儿,阿布过来了,孙朝阳每写一页稿子,他就拿过去看一页,然后斟酌片刻,开始翻译。 小孙同志不懂英语,也不知道翻译得如何,下来就请教迟教授。 迟春早看了后说很好,英语这玩意儿专业用语和日常用语是有壁垒的,如果没学过相关知识,就算是英国人都看不懂,难为阿布翻得贴切,就是有一个缺点。 孙朝阳问:“什么缺点?” 迟春早想了想,说:“就是太……怎么说来,太简略。你写的稿子给人一种润的感觉,不少地方很细腻的。但阿布的翻译却非常直接,像新闻报道。也不是不好,相反给人一种利索的感觉,或许这种干干的文笔更适合科幻小说吧?” 孙朝阳点头:“阿布是名记者,他的东西自然带着新闻的味道。每个翻译家都有自己的特点和文笔习惯,比如翻译莎士比亚的朱生豪先生,他翻的莎翁剧作中就带着很多口语,以及那个时代人说话的味道,后人读起来有点出戏。不过,这都是小节,不要紧的。” 实际上孙朝阳现在所写的《断臂求生》有点二创的意思,毕竟,《爱死机》是一部影视作品,原稿是剧本。剧本可不是文艺作品,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说明书。 所以,他需要用文学语言来重新写故事。 另外,原作就是一个个场景。你二创的时候,还得介绍人物,介绍故事背景,描写人物的心路历程,弄起来很麻烦,也死了他不少脑细胞。 做为文抄公,孙朝阳几百万字的训练下来,加上他本身就是个文学爱好者,这部一万字不到的小说写得总算是中规中矩不好不坏。这都不重要,科幻小说,文笔在其中所占的分量并不大,最重要的是点子,点子,还他妈是点子。 即便是强如刘电工,后世也因为文笔二字被人诟病,却不损其伟大。 忙了三天,稿子终于写完。那边中国作家访问团的法国旅程也即将结束,在这几日内,众人去拜访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仁尼琴,拜访了米兰昆德拉。去爬了铁塔,去逛了枫丹白露。 孙朝阳因为工作的缘故,很遗憾地错过了这些经历,但为了赚美金,其他都要放在一边。 米兰昆德拉现在中国没有什么知名度,但在国外已经是大师级人物了。访问团里有位姓李的中年文学评论家敏锐起认识到昆德拉身上的文学价值,回国后就在《外国文学研究》杂志上发表了题为《世界文学的两个见证:南美和东欧文学对中国现代文学的启发》的研究文章,介绍了南美作家马尔克斯和捷克作家昆德拉,以及他们的代表作品。 米兰昆德拉第一次正式被介绍进入中国。他所作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也成为一代文青案头必读科目。后来小说被拍成电影《布拉格之恋》,画面有点三俗。 李评论家因为这一成就成为一线大评论家,东欧文学研究的权威。 《断臂求生》写完最后一个字,又校对了半天,孙朝阳放下笔,长出口气:“舒服了。” 这个故事很短,一万字,却花了三天时间,独立创作确实很费神,但成就感却是拉满。 阿布也把今天的翻译稿放进公文包里,笑着说:“这部小说我跟法国的一本文学杂志说过,他们很感兴趣,答应刊载,这样你又可以拿一笔稿费,虽然不是很多。当然,我也有一笔翻译稿费可拿,说起来我得谢谢您。朝阳,这几天你都没出去玩。这样好了,我陪你上街逛逛。” 孙朝阳正精神着,说了一声好,就跟阿布出了门。 正是夜晚,华灯初上,塞纳河波光粼粼散发着水腥。有情侣在水边相拥,天气热,和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孙朝阳嗅到浓重的狐臭,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下得去嘴。 孙朝阳和阿布相处了几日,大家也成了好朋友,就聊了不少话题。文人嘛,聊着聊着就说到写作上面。 “阿布,你的翻译我找老迟看过,他说你的文笔很简练,跟新闻报道一样。” 阿布:“对,我写作学的是海明威,海明威在写作的时候讲究的是简单直接,能够一个单词把事情说清楚的绝不用一段话,文章中也多用短语短句,这跟他做过记者有关。” “另外,海明威不会专门描写人物心理活动,而是通过环境和人物动作烘托。比如他的代表作《永别了武器》写意大利北部的大战在级的紧张和肃杀的时候,就一句‘部队整齐经过,河水哗啦地流’,写凯瑟淋在医院难产去世,主角悲痛的心情时也就一句话‘不过,即便我把她们都赶出去,把门关上,把灯熄灭,依然没有任何用处。仿佛道别的对象只是一尊石像。我没多久就走了出来,冒雨离开医院,往旅馆走去。’结合上文,一种孤独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对了,海明威在青年时代,在还没有成名的时候,在巴黎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其实也是我们法国的荣耀。” 当年的巴黎是世界文化的中心,海明威年轻的时候和妻子住在巴黎接受艺术的熏陶。当时的他们很穷,一度靠典当为生。但也是幸福的时候,每当他得到一笔稿费,小两口就会去高档餐厅大吃一顿,高兴得像个孩子。 海明威把这段经历写进了《流动的圣节》一书里,对他来说,在巴黎的每一天都是圣诞节。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浑身充满精力,未来有无限可能。 尤其是还和最爱的人在一起。 海明威是个充满激情的男子汉,他参加过国际纵队,打过一战,去过非洲狩猎,去过加勒比海钓鱼,在拳击的时候被人打断鼻梁。 最后玩累了,用来复枪轰碎了自己的脑袋。 “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啊。”孙朝阳挥手和阿布告别,走在灯光灿烂的巴黎街上,耳边仿佛响起海明威和人格斗时的拳风,响起西班牙斗牛的怒吼,响起非洲狮子倒下时沉重的喘息。 然后,他就踩到了移民拉在地上的屎。远处,有几个三哥在露腚。 第504章 筹建处 在十来岁的蒋小强眼中,世界是一个由红砖、钢筋水泥、公路、斑马线、电灯电线、公交车组成的事物。 他家境还好,父亲以前是大编辑,母亲也在文化机构上班,吃喝不愁,有房住有衣穿。在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武汉这种巨型城市中度过的。没错,就市区面积来说,武汉可谓是中国第一大城市。 到读初中的时候,父亲请长假去北京办杂志,后来又开音乐公司,他也跟着去了那里。 对他来说,不过是从一个水泥的森林换到另外一个水泥森林,没任何区别。 小强生下来就在罗马,感觉罗马就是整个世界,整个世界都由大都市组成的。至于其他的自然景观,他也是从书上、电视上、画报上看过,觉得也就那样,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等到了四川孙小小老家,他才愕然发现,咦、这青山绿水真好看啊;这雨后的彩虹和梦境一样;这鸣蝉叫声里的夏天如此宁静悠长。 真的很美好。 他躁动不安的一颗心也安稳了,仿佛进入舒适区。 蒋小强和孙小小这次来四川是作为股东身份考察项目,监督执行,很自然地进入了筹建处。 为了扶持这个项目,县里特意划出了一块三十亩的地给饲料厂,位于距离县城七公里的地方。据舅舅说,当初县里批了土地后,他觉得地方太大,心里有点虚,想少要点地盘,是孙朝阳鼓励了他,说,不管怎么样,先把地圈起来。就算现在用不了,将来扩大再生产的时候,你再想要地,价格就不一样了。 一行人在县委招待所住了两晚之后,孙小小父母要回砖瓦厂去办工资的事情,接下来还要去外婆家住一段日子,陪陪老太太。于是,蒋小强和孙小小就跟舅舅一起去了筹建处,他们都要吃住在那里。 因为孙小小带了大量的资料,行李太多,苟局长又开了他那辆野马送三人过去。 山路弯弯,汽车开得恼火,好几次都差点冲进旁边的玉米地里去。 说是山,其实也不大,都是连绵丘陵。蒋小强看到绿油油的玉米叶子,不住感慨说他在书本里读到郭小川的《甘蔗林与青纱帐》时,还畅想过究竟是什么情形,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于是,他就兴致勃勃背诵道:“我们的青纱帐哟,跟甘蔗林一样布满了浓荫。那随风摆动的长叶哟,也一样地鸣奏嘹亮的琴音。我们的青纱帐哟,跟甘蔗林一样脉脉深情。” 不过,他还是有点疑惑,问苟局长。自古四川就被称之为天府之国,我看你们这里都是丘陵,山上土地贫瘠,只能种玉米。水稻则只能种在丘陵底下的谷地,土地面积也分散,怎么就成粮食主产区了呢? 苟局长笑着回答说,蒋科学家,你不能拿现在的科技和生产力去看古人。在古代可没有水库、堰渠这样的水利设施。老百姓靠天吃饭,粮食的产量全靠落下的雨水。这种丘陵地带中间的谷地天生就能汇聚雨水,相当于自然的水利工程,跟海绵一样,用来种稻谷最合适不过。 小强推了推眼镜,说,长见识了。 此刻正是早稻收割季节,地里的谷子已经开始陆续黄了,就好像一块块黄金毯子铺在远处,让人看了心情极好。 但汽车行不了几步路,好心情却不见。原来,已经有收割了稻谷的农民把谷子晒在机耕道上,挡住了汽车去路。 农民晒谷子先是在地上铺一张竹席,然后把湿谷子倒上面晒,期间要不停地翻,直到彻底晒干后归仓。 得,那就叫农民来把谷子弄走吧。 结果,人家可不买账,都不搭理一行人。 苟局长骂道:“你们晓得我是哪个?我是苟全德,前工商局长,现在是乡企局长,再不挪走,破坏了我县的经济建设,老子弄你。” 老乡可不惯他的臭毛病,和苟局长对骂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在晒谷子,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我也不搬。我管你是什么长,你就算是县长我也不怕。 苟局长暴跳如雷,:“都挪走都挪,不挪是不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就要去解裤腰带朝竹席上滋。 孙小小羞得满面通红,急忙把头转到一边。 村民和筹备处打了很长一段时间交道,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出,都愤愤道:“你歪,你歪得很,我们让你。” 局长骂骂咧咧:“天上飞鹞子,地上跑豹子,你们惹我,好大胆子。” 蒋小强:“苟局长,你这样很不文明。” “文明,卵明。”苟全德哼了一声:“蒋科学家是大城市来的知识分子,不知道地方上是怎么回事。有的事情就不能讲道理,你讲了别人也理解不了。是是是,我工作作风是粗暴,但为了经济建设,为了大家以后能过上好日子,我背点骂名也没关系。等以后一方经济起来,老乡们自然就明白了。工作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绣花,来不得那么温文尔雅。” 小强又推了推眼镜:“好复杂。” 靠着苟局的这一泡尿,汽车终于杀出条血路,进了筹建处的院子。 院子里也晒满了老乡家的谷子。 现代工业建设的选址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有水,筹建处旁边有一条大堰渠,水量充沛,足足有一人深。据说里面产黄辣丁,味道鲜美,可惜弄不上来。院子原先是属于跃进渠管理处的,平时有两个工人在这里值班,现在拨给筹建处使用。里面有办公室拉了电话,有宿舍,有灶房,有厕所,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这个项目是乡镇企业局树的一面红旗,县里很重视,苟全德局长出任筹委会主任,孙小小舅舅任副主任,里面还有从几个局抽调来的工作人员。 如今,地已经圈起来,砌了围墙。地质队的工作人员正在打井,咚咚咚,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一派繁忙。 苟局长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介绍了孙小小和蒋小强。那个时代的地方干部讲话都实在,工作作风也简单粗暴,直接说:“你们别看孙小小和蒋小强年轻,实话跟你们说吧,饲料厂筹建所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人家口袋里掏的。谁出钱,谁说了算。咱们要摆正立场,我们都是配合人家工作的,要搞好服务。如果有人胆敢不配合,弄死你们。现在,有请孙小小同志讲话,大家欢迎。” 确实,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国策下,地方已经开始从管理者到服务型机构转变。这个筹建处说穿了就是来给项目服务的,并不直接参与管理。 开完会,苟局长自回县里去上班。孙小小立即进入工作状态,坐办公桌前开始看账本。既有舅舅小砖窑的,也有饲料厂筹建处的,工作量巨大,没几天搞不完。 蒋小强则去看技术资料,看图纸,他还是喜欢技术上的东西。一看,嘿,工厂车间的平面图不外是管线布局,挺简单的。 至于机器设备那块也不算事儿。 一个中型饲料厂的流水线总体来说由粉碎机、混合机、制粒机、包装机、传送带、冷切器、筛选机和储存罐组成。 其工业流程也不复杂,就是将鱼粉骨粉豆粕之类的原料烘干破碎搅拌,然后降温,通过传送带送去做成颗粒成型,然后包装成袋子出厂。 这其中的最重要的是原料配比,好在配方已经搞好。 据说配方弄好后,小小的舅舅还吃过几口,像吃炒面一样,味道不错。 饲料厂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在蒋小强看来,就是电机把电能转化成机械能或者热能,最后制造出饲料这种初级工业品。至于饲料,里面有蛋白质和淀粉,货真价实,别说喂猪,就算是人天天吃顿顿吃,他想不胖也难。 他若有所思:孙朝阳说得对,现在这个时代,无论干什么,只要你胆子大,莽一波,怎么都能赚。 两个年轻人整整一天几乎都是在看资料看账本中度过的,午饭和晚饭是小小舅舅做的,考虑到蒋小强不能吃辣,就弄了个佛手瓜四季豆煮肉和一盘炒红苕尖。 舅舅常驻筹建处,舅妈和表哥则负责砖厂。 佛手瓜和四季豆和着大块的猪肉一煮,肉汤很神奇地变成了紫色,原来是被豆子染了色。刚开始的时候,小强内心还是抗拒的,一吃却感觉里面除了肉的浓郁香味,还带着蔬菜特有的甜香,吃得让人停不下来。 蒋小强对红苕尖也很抗拒,但吃了一口,一样被征服了。这地方都是酸质红土,种出的红薯特别甜。 他和孙小小看了一天资料,也累了。天气热,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泡透,洗完澡,就端了脏衣到水龙头下洗。 蒋小强忽然发现自己不会洗衣服,他拿眼睛去看孙小小。 孙小小手脚好麻利,先是将脏衣服泡湿,然后抹上肥皂,揉上片刻,摊在龙头边上的水泥台上,拿起毛刷唰唰地弄起来。 她穿着短袖,纤细白皙的胳膊白得发亮,却有着优美的肌肉线条。动作优美而充满力量,很好看。 见蒋小强木呆呆地站那里,孙小小哼了一声:“四体不勤,五谷不份,你就是个老五。” 蒋小强好奇:“什么老五?” 孙小小:“five。” 蒋小强大怒:“孙小小,我的智慧如果用在日常家务上,是人类文明的损失。” 孙小小:“蒋小强,你别指望我帮你,谁也不比谁高贵,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请过你帮忙吗,我需要你帮忙吗,呵呵。” “你呵呵什么?”孙小小歪头看着蒋小强。 蒋小强突然畏惧,跳起来:“孙小小我警告你,这里不是法外之地。我是天才,你不能打我。” “天才,打的就是天才。”孙小小咧嘴笑,挥舞着拳头:“啊……”忽然,她被蒋小强推开,一个屁股墩儿坐地上。 孙小小大怒:“蒋小强你干什么……啊,你你你……” 却见,蒋小强已经捂住额头佝偻着身体,身前地上是半截砖头。 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有人喊:“快跑,别被人追到。” 原来,因为白天是苟局长和乡民的争执,老乡不忿,过来报复。 这一砖打得天才儿童超级宝宝蒋小强天旋地转,额上长出鸡蛋大的包来。 “快来人啊,舅舅,舅舅!”孙小小一边大喊,一边扶着小强。 蒋小强眼泪汪汪:“要死了,要死了。” 孙小小:“你怎么了,别吓我。” 蒋小强:“我头被砸了,会不会变傻,我感觉脑细胞死了好多。呜呜……” “别哭了,别哭了,又没流血,哭什么。住口,三、二……” “孙小小,刚才是我救了你一命,你得帮我洗衣服。”小强继续大哭。 饲料厂是县里好不容易引进的项目,未来能活跃一方经济,是乡企局的一面红旗,投资人被老乡砸了脑壳,这是要造反啊。 苟全德局长勃然大怒,来筹建处慰问蒋小强同志,塞给他一大堆本地特产张记芝麻糕,又放出话来说,必须严查,抓到人后该关就关,该拘留就拘留。 舅舅却有顾虑,说,苟局长,咱们毕竟是占了老乡的地,为了征地的事情,双方一直搞得不太愉快。以后我们是要做一辈子邻居的,把关系弄僵没必要,因此影响工程进度就不好了,要顾全大局。而且,这不过是人民内部矛盾,还上升不到敌我斗争。这事我来处理,处理不好县里再出面吧。 苟局长觉得有点道理,只担心小强气不过。转头一看,蒋小强却拿着芝麻糕一边吃一边挑衅孙小小:“孙小小,真甜啊,真香啊,想吃吗?想吃你就说,不可能你想吃我不给你,你不想吃我硬要你吃。咱们做个交易,你帮我洗衣服,我就给你零食。” 好像已经忘记了被砖砸中脑袋的事情。 苟全德点点头:“确实不能和老乡把关系搞得太僵,你们也要保护好自己安全。这次来的时候,我找汪洋煤矿保卫科借了催泪弹给你们用来防身。” 说着就把一个盒子递给小小舅舅。 八十年代国内不禁枪,各大厂矿和公社民兵不但有半自动,有的地方连马克沁都能给你抬出来。只催泪弹这玩意儿以前大家只在电视里看到过,铁娘子手下的皇家警察整天朝人群发射,打得乌烟瘴气。众人都觉得稀奇,整个筹建处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却见,催泪弹是一把发令枪似的东西,带三颗弹,浙江一家厂生产的。 众人七嘴八舌说这玩意儿就是冒一股烟,管用吗?我看电视里北爱尔兰骚动的时候,满天满天地是烟,结果人英国佬屁事没有,还把骑兵从马上扯下来,打得那叫一个惨,别到时候咱们也被老乡反杀。 “要不先试一下?”就有好事者提议。 苟全德心里也觉得不踏实,想了想,就装了弹朝水磨石地面射了一枪。 须臾,所有人不要命地从办公室逃了出来,眼泪鼻涕长流,感觉好像被人对着脸洒了一把辣椒面。 苟局长直接摔进外面的阴沟里,满手满脸都是红色的沙虫在爬。他大声怒吼:“谁他妈开的枪,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苟全德,老子要弄你!” 他被熏糊涂了。 第505章 多么让人高兴 仁德县境内虽然没有大山,但多连绵起伏的丘陵。这里自古就盛产煤炭,县里有汪洋和富加两座大矿,有工人好几千。 至于国营小煤矿,更是多如牛毛。新社会还好,在旧时代,这些来钱的行业多被土豪掌握,互相械斗不息。 这是其一,其二,本地缺水,为了争水,村与村之间经常打架。从古代一直打到九十年代。然后商品经济时代来临,大家都顾着上班,就没工夫打了。 因此,本地民风彪悍,武德非常充沛。 饲料厂筹建处和村里的矛盾主要是占了人家的土地。 没办法,舅舅就带着孙小小和蒋小强去和村民谈判。他们说,饲料厂征用了你们的土地,那是为活跃地方上的经济。你想啊,厂子一办,村民可以里面上班,随便找点活计干一个月抵得上在地里种一年。现在工农业剪刀差那么大,种地真的不赚钱。 村民说我们可不懂什么剪刀不剪刀的,是,在厂里上班收入是高,但那是长法吗?地是我们的,可以永远种下去,还能传给子孙后代。无论以后情况如何,春种秋收,总有一口饭吃。 谈判破裂,舅舅很郁闷,不禁说:“这些人啊,观念真落后,总觉得地里打出的粮食才是实实在在的。种地种地,咱们祖祖辈辈种了几千年地又如何,最后不是穷得天天吃红苕。遇到灾年,红苕都吃不上。” 蒋小强推了推眼镜,说:“确实啊,农民的观念跟不上,不知道工业化和商品经济大潮流浩浩荡荡,根本就阻挡不了。” 孙小小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舅舅,环境就是这样,因为受教育程度的原因,又加上咱们四川人本来就有盆地意识,满足于眼前一亩三分地,不太愿意去想长远的东西,所以,你说什么大道理都没有用。任何大道理,都没有比眼前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有说服力。” 舅舅猛地一拍额头:“哎,你们倒是提醒了,我,不愧是大学生啊,脑子就是灵。 最后,孙小小舅舅还是和村里达成协议,把工厂的基建交给村里以换取老乡对饲料厂的支持。 八十年代人多,年轻人多,于是,村里很快成立了一个建筑队。由大队长出任经理,各生产队长任包工头,拉了几十号人马过来做工。包工头在本地又被称之为揽子,叫着叫着,就被叫成了卵,很粗俗也不好听。 在农业社会,村民们家的房屋都是自己动手修建的,所以几乎人人都有泥工技能。 他们一进场,工厂的基础建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前天还是荒地,今天就被平整出来,用料石夯实了。 一切都在草创,夯地自然没有推土机压路机,全靠土办法。那么,用什么土办法呢。就是弄来一块一人高,几百斤重的长条石,捆上杠子,四个农民抬了,喊着号子朝地上砸。效率嘛,不是太高,好在工钱便宜,鼓捣一天下来才一两块。 地平整出来后,就开始打水泥了。 新成立的建筑队弄来一个搅拌机,将搅拌好的混凝土倒在地上,然后找平。 在做地面的时候,还在水泥中镶嵌了长长的木条子,以防备将来水泥地热涨冷缩。不过,这种木条子有个缺点,几年后就腐朽坏掉,上面还会长草。所以,条木上面都抹上了沥青。 打混凝土的时候还出了件事,一个村民的绿军帽掉料斗里去了。他一急,就把锄头伸进去,试图别停搅拌机。结果,喀嚓一阵响,锄头把也折了。这些下可好,帽子没有抢救回来,倒赔了一把锄头。 另外,石匠们拿着钢钎和凿子从山上开采来条石,砌墙,砌边坡,砌保坎。仁德山上都是红色的砂岩,看起来红彤彤一片,风景很美,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当地采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不少人农闲的时候就会去山上打石头贴补家用。 后世九十年代,眉山市成立,城建需要大量的条石,多从龙镇和高店买。因为赶工期,山都被挖垮了,还压死了人。 蒋小强洗衣服的事情终于得到解决。 他来四川的时候带了四件衬衣,只两天工夫就全脏了。 小强嘀咕:“这四川的夏天怎么回事,说热吧,温度又不是太高,就是闷得要命。就算是坐树阴下不动,汗水也止不住地流。最糟糕的是,一热起来心里发慌,我都没办法思考了。“ 舅舅笑道:“四川是个盆地,就好像是一口蒸笼,咱们在笼子里每天被蒸,能好过吗?“ 蒋小强:“舅舅,你的衣服是怎么洗的呢,带回家去给舅妈吗?“ 舅舅变色:“开玩笑,我如果敢把衣服带回家去,我婆娘就敢扔进水田。这么大的人了,连衣服都不会洗,不被骂成闷墩儿才怪。“ 闷墩儿在土话中就是傻子废物的意思。 蒋小强很郁闷,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都泛起了盐花。当地人口味重,因为要干体力活,菜里放的盐多。 最糟糕的是,他的白衬衣上还起了黑点,感觉整个人都油腻了。 小强找了当地生产队队长的老婆,出一块钱一件请人帮洗的,这已经是天价了。 生产队队长老婆节约,不肯用肥皂,就摘下皂角在衣服上使劲搓,好歹搓出泡沫。 小强看得有趣,开始研究起生产队那棵的皂角树。却见,树高三米,上面全是狰狞的尖刺,用手指一碰,扎得好疼。 旁边就有村民喊,别摸,别摸,弄伤了要发炎的。队里的黄二娃小时候就是被扎了手指灌脓发高烧,让赤脚医生打退烧针打成了聋子。 蒋小强吃惊地缩回了手指。 又有村民介绍说,以前山里有一种鸟儿专门抓老鼠和小鸟什么的,猛得很。抓的猎物吃不完,就挂在刺上。大家看到就拿回家去,好歹也有二两肉。 穿上洗干净晾干的衣服,蒋小强在山间行走。正是黄昏,脚步声回响,空阔寂寥。 又走了一段路,天还没有黑,但月亮已经升了起来。路边有山泉水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汩汩有声。 蒋小强突然想起书本里的一句话“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心中满是欢喜。 过不了几天,皂角树被人砍了。原来,两个妇女为了摘皂角起了冲突,对骂整天后,其中一人回家越想越气。这才是,忍一时血压爆炸,退一步乳腺增生,就提了斧头出门。 “你就是个剥削阶级的少爷。“孙小小对蒋小强很不满:”衣服袜子都出钱让人洗,这么大人了,连基本的生活技能都没有,你好意思吗? 蒋小强正色:“我们要把时间和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面,美国着名作家弗罗斯特伟大吧,就是写森林里有两条路那个。他还获得过普力策文学奖,孙朝阳知道的。弗罗斯特连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平时也不知道怎么乘地铁,在屋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全靠保姆照顾。也因为把全部心思放在工作上,才成就了一番事业。” 孙小小看蒋小强极度不顺眼:“呵呵。” “你呵呵什么?” “我呵呵我的,你吹你的牛。” 眼见着二人又要吵起来,舅舅进屋:“好消息,好消息,我借了台电视机回来,咱们有电视看了。” 蒋小强不屑:“对这种廉价的娱乐,普罗大众的自我麻痹,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孙小小:“我要看书学习呢。” 舅舅抓抓头:“这两个孩子都是怎么了,连电视都不稀罕。哎,奥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啊,看,必须看。”两个娃同时跳起来。 一九八四年的奥运会在美国洛山基举行,这是中国第一次派运动员参加比赛。 当时冷战正激烈,以俄国为首的整个东欧集团集体缺席。 以中国当年的竞技体育水平,在国际上是排不上号的。但因为苏东集体缺席,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奥运金牌成为可能。 当时正是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参加奥运会标志着我国融入世界,参与进国际大分工,为未来的经济腾飞奠定了基础。 只是,当时的人们还意识不到这一点。 舅舅借来一台黑白牡丹电视,顿时引起了轰动,每天晚上,村民走十多里山路过来看热闹。人数一度达到两百人之巨,把坝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当时,央视对奥运会有些场次进行了直播,比如开幕式和闭幕式,比如有中国运动员参加的场次。 开幕式很精彩,大伙儿都看得津津有味,男人们几乎都在抽烟,有纸烟,也有当地产的叶子烟。烟雾腾起,在头顶上连成一片,如同雾霭,蚊虫都被熏跑了。 女人们则一边嗑着自家炒的南瓜子,一边聊天。 一场开幕式下来,满地都是瓜子皮和老乡吐的绿痰,打扫卫生好烦。 开幕式结束后,次日,奥运会的第一个项目射击比赛开始,因为有中国运动员参加,央视直播。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心理准备,一是对中国射击队的运动员不熟,二是也不觉得有拿牌的可能,就当看个热闹,在心里给中国射手加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重在参与。 实际上,观众们对于朱建华有很大期待。毕竟,建华同志是跳高世界记录的保持者。跟他一起参加奥运会的还有另外两个运动员。媒体对此事关注度很高,报纸上都是朱建华的报道,很有热度。 不料,许海峰的男子气手枪六十米慢射刚开始比赛就给了国人巨大的惊喜,竟一路斩关夺将进入决赛。 在正式比赛的时候,一向随和的舅舅抢了最前面的位置,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烟都烧着手指了。 女人们也不唠嗑,都咬紧了牙关,先前还闹哄哄的坝子鸦雀无声,就连电视里负责解说的宋世雄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许海峰举了手枪,半天,放下。 有人忍不住问:“射了没有,射了没有?” “不知道啊,好像没射。” “射了,射了,我刚才看到他手指扣了一下。” “射了射了。” 下面一片喧哗。 就有个老乡站起来回头骂:“你们这些花苞谷,别说话,要出分数了。” 其他人也跟着喊:“别闹了,别闹了。” 忽然,所有人都跳起来:“第一名,冠军,冠军!” 五星红旗飘扬,嘹亮的国歌声中,许海峰站在领奖台上,眼睛里泪花隐约。 在舅舅的带领下,所有人都站起来,行注目礼。 这次中国奥运史上第一枚金牌,伟大的金牌。 蒋小强站在远处,右手手掌合并,高举过头,直到国歌结束。 孙小小:“多大人了,还行少先队礼。” 小强尴尬:“我不是团员,表现差,写过两次申请书,人家不要。就小学的时候入过少先队,没办法,只能行这个礼。” 孙小小咯一声:“你真落后啊。” 蒋小强忽然捏紧拳头:“人的一生就应该这样度过,这样人生才有价值,大丈夫当如是哉!” 眼睛里全是亮光。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一边建厂房,一边看奥运会,一边刷题复习功课,日子过得很有意思。 这次奥运会,中国体操运动员李宁大放光芒,拿了四枚金牌,几乎成为中国体育的旗帜。国人也是通过看他的比赛,知道了托马斯全旋、难度系数这样的专业名词。 不过,孙小小对朱建华最后只拿了个铜牌很郁闷,满脸写着不高兴。 蒋小强说,孙小小同学你要这么想。朱建华现在是世界上跳得第三高的人类,另外两个中国跳高运动员分别是跳得第七和第八高的人类,难道还了不起吗,难道不让我等高山仰止吗? 孙小小想了想,笑起来,说,确实哈,真了不起啊。蒋小强,其实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很有意思,很有独到见解。 蒋小强:“因为我是天才,大天才。” 奥运会期间,工厂建设如火如荼,很快,车间的建筑框架起来了,封顶。 车间主体建筑设计是县城建局派技术员搞的,小强有兴趣,跟人家混了一段时间,对建筑业半通不通,还参与了应力什么的计算,据技术员说计算结果都对,这小孩儿脑子灵,学东西快,是个天才。 天才什么可不能自封,要实证。当年社会上很推崇少年天才,不然也不会弄出个中科大少年班。 各地都在搞智力竞赛,电视里播出的这类节目也很受观众欢迎。 智力竞赛大体分为人文学科和自然学科两大类。 人文学科的题目很简单,专家学者在电视里给参赛的孩子们提问“我国有几个朝代?”“文房四宝是哪四宝?”“君子六艺是哪六艺?”“万里长城多长?” 比赛之后,还出了书,很畅销,算是一种传统文化普及。 蒋小强对这种电视节目很鄙夷,吐槽:“什么弱智问题,这不都是常识吗?换我上去,都不稀罕答题,这是对智商的一种侮辱。” 孙小小:“你从小在大城市长大,父母又是高级知识分子,很多常识的东西,对贫困地区的儿童来说一辈子都接触不到。你只不过是生对了地方,生对了家庭,所以,请你放下你那种高傲的,除你之外都是傻子的自得。任何时候如果你想批评别人,要记住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想你所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对别人评头论足,是很不道德的。” 蒋小强仿佛被孙小小当胸捶了一拳,闷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自然科学智力竞赛,出题范围大多来自《十万个为什么》。 但自然科学有入门门槛,上了电视节目效果也不好。电视台抠了抠脑袋,就弄出了记忆力大赛这种花样。 就是让专家随意在纸板上写一长串阿拉伯数字,让学生们看一分钟,然后背,看谁背得多。 很不幸,孙小小得到仁德县委宣传部的推荐,要去四川电视台参加智力竞赛,比记忆力。没办法,谁叫她是大明星,是仁德的骄傲,全村人的希望呢? 孙小小大惊,呻吟一声:“又来了!” 上次回老家,县里组织她下乡演出,就因为五音不全闹了个大笑话,最后只能背苏东坡诗词糊弄过去。现在让她去比记忆力,那不是要老命吗? 她对过来视察的宣传部一把手道:“叔叔,我能不能不去啊?” 一把手笑道:“大胆些,勇敢些,全县一百万人民都在背后默默支持你。” 蒋小强:“带上我,不让我去我撤资了。呵呵,多大点事啊,不就是背数字吗,太简单了,我能背到圆周率后面两百位。我要让大家看看,什么叫惊才艳绝。” 于是,两小就去了成都。 第一轮比赛,孙小小惨遭淘汰,一百万人民的支持也没什么用。 但蒋小强就厉害了,连战连胜,淘汰了一大票中学生,以十杀的战绩进入决赛,最后夺冠,在电视里狠狠地露脸。 决赛的时候是卖票的,两毛钱一张。 小强实在太嚣张,对所有的选手都看不上,说了些不得体的话。当然,这些镜头最后都被电视台给剪掉了。 现场就有观众不满,喝起了倒彩。 蒋小强恼火,喊维持秩序的联防队:“二派,二派,赶他出去,钱退给他。” 二派就是第二派出所队员,意思是没有编制的辅警。 比赛的时候,不管专家写多长的多随机的数字,小强只看上一眼,就能背全。 最后勇夺金奖——一张奖状。 “我服了。”坐在宣传部来接他们回家的车上,孙小小感慨:“说说你是怎么瞬间记住这么长没有规律的阿拉伯数字的?” 蒋小强说:“简单啊,你把数字替换成具体的事物就行。比如3705,你把3想象着一个人。7是锄头、0是山洞,5是犁。一个人拿了锄头进山洞,发现了一把犁。” 孙小小:“好办法,亏你想得出来。” 蒋小强推了推眼镜:“因为我是天才,你看看我的眼睛,里面全是智慧。这是智慧的凝视。” 孙小小捅了他肋骨一拳。 小强呲牙咧嘴:“痛……快,这次来四川过得痛快。在这里耍,真让人高兴啊。” 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少年人就是要到处走走看看,不出去,你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 第506章 在简奥斯汀聊宏大叙事 “这里就是简奥斯汀的故居,原来这里就是写出《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的地方……真有钱啊!”老符感慨。 万万:“真有钱啊!” 眼前是一片古色古香的院子,红砖红瓦,看起来至少两百年以上历史。虽然比不上白金汉宫那样宏伟,但大伙儿都是识货的,知道这种豪宅非常值钱,尤其是还赋予了文物价值。 孙朝阳在旁边道:“万万,简奥斯汀是英国文学史上最畅销的作家之一,一辈子没结婚,自然积累了许多财富。真要比喻,相当于英国的曹雪芹吧。” 结束法国的行程之后,中国作家访问团乘飞机到了英国。参加了几次活动后,来到简奥斯汀故居参观。 这里属于英国的一个郡,郡首府是南安普顿,有一支不太出名的足球队。这个时候,英国足球超级联赛正是利物普横扫欧洲的时候,拿到了很多洲级冠军。后来遇到空难,球星团灭,开始了艰难的重建。 简奥斯汀故居距离伦敦不远,乘车也就一个小时路程。 说到曹雪芹,万万吐了下舌头,道:“以前读书的时候有一篇文章叫黛玉进府,本来也不是重点课文,但我们老师要求大家把课文都背下来。那篇文章的文字和用语和现代人有区别,很有些地方很拗口,背诵的时候痛苦死了。” 孙朝阳笑道:“确实也不难,你把文章的故事线索理顺再说。先是林妹妹的父母去世后,无依无靠,只能投奔荣国府,她内心中还是忐忑的。不料表哥宝玉对他很热情,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塌实了。然后是凤姐儿出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说着话,众人就在英国接待方的带领下进了奥斯汀故居,里面有很多中国的青花瓷。 这些明清瓷器很精美,虽然都是外销瓷器,但其中不乏竟极品,每件都价值不菲。除了盘子和碗,还有洗脸的面盆。青花瓷面盆,看起来感觉怪怪的。 领头的是英国着名文学家,诗人特德·休斯,一个五十来岁精力旺盛的老头。 他头发已经花白,脸有点方,话也有点多,道,刚才听中国朋友说起你们国家的古典文学,我倒是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背书的两大噩梦。一个是莎士比亚,一个就是简奥斯汀,他们是入选英语课本最多的作家。 莎士比亚的作品相当于古文,生僻字多,很多单词现在都不用了,读起来不上口。简奥斯汀的作品描写细腻繁复,也不好背。 多少学生都栽倒在这两人上面。 万万嘀咕:“那不就是鲁迅的课文吗?” 众人都笑起来,确实,当年读书的时候,大伙儿对树人先生恨得牙关痒痒,被“院子里有两棵树”“从三味书屋到百草园”折磨得欲仙欲死,根本读不懂。要等到年纪大了,才能体会到鲁迅文章的妙处。 不过,听休斯这么说,众作家才惊讶地发现简奥斯汀在英国文学中的地位,竟然等同于莎士比亚。 大家一边参观,一边议论道,以前国内研究英国文学,还习惯用阶级分析法,研究得最多的是狄更斯的《咆哮山庄》《雾都孤儿》,研究的重点是维多利亚时代羊吃人社会,以及工业革命初期,新兴资产阶级对贵族地主发起的挑战。 在文学研究者看来,简奥斯汀和勃朗特姐妹一样,写的不过男男女女,小情小调,格局未免不高。 通过迟春早的翻译,听到大家的议论,休斯道,或许这是我们东西方文化的区别吧,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审美取向。就我国的读者而言,不是太喜欢宏大叙事。比如最近被读者挖掘出来的作家高尔斯·华绥,他突然爆红并不是因为金融三部曲《有产者》《骑虎》和《出租》,这三部作品写的是伦敦金融街的商战和家族史,题材宏大吧,但在本世纪初出版的时候销量并不太好。 他的突然翻红是因为一部短篇小说《苹果树》,故事说的是一个大资本家的少爷大学毕业后去山区旅行,因为摔伤腿,在一户农家养伤,最后和农家小姑娘相爱。 少爷带小姑娘私奔,决定让爱人从此过上上流社会的生活。 半路上,少爷一个人去商店买爱人心心念念的礼服。恰好在那里碰到同学的姐姐,一位上流社会小姐。在吃饭的时候,少爷突然发现姐姐是如此的美丽和优雅,自己的爱人和她比起来是那样粗鄙和土气。他无法想象自己带着一个乡下丫头回到上流社会,被世人嘲笑的情形,他很后悔。 于是,少爷就接受了同学的邀请,抛弃了爱人去海边度假。 再后来,少爷自然和那位同学的姐姐结婚生子,过上了祖辈那样的优渥生活。 二十年后,少爷故地重游,看到了从前爱人的坟墓。原来,当初被他抛弃的爱人已经有孕在身,回家之后因为难产死了。 按照当地风俗,难产而死的女人是不吉利的,要埋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心。 看到爱人的坟墓,往日的回忆又涌上心头。 少爷想起自己和爱人定情的那个晚上,二人在月亮下相拥,旁边的苹果树都开了花。 …… 这部小说很短,合集出版后,英国人民爱得要命,现在几乎人人都在谈高尔斯华绥。 孙朝阳听休斯这么一说,突然想起这个故事自己在电视里看过。 对了,九十年代的时候,中央电视tv-6播出过,片名《残酷的夏日》,里面有很多暴露镜头,女主角相当的美,相当的野性。如果在二十一世纪,根本过不了审。 当时他还痛骂过男主角,但现在却突然理解了。 没错,这是一个渣男的故事。 但核心却是爱情败给了现实。 婚姻,其实真的不需要爱情,资本社会更是如此。 宏大叙事不宏大叙事真的不重要,只要能够打动人心,他就是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 大家继续在奥斯汀故居逛,很意外地看到一样东西,里面竟展出了女作家的一缕头发。 众人遥想着作家当年的风采,一阵唏嘘。 最后逛的地方是奥斯汀家的厨房,看到里面摆的当年的菜式,众人都笑道,看起来简奥丝汀吃得也不怎么样,除了土豆还是土豆,除了面包还是面包。 第507章 桂冠诗人 简奥斯汀所生活的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英国已经是日不落帝国,但百姓的生活并不太好。英国是个岛国,资源有限,人口也多,大家一起内卷的结果是大家都吃不饱。 逼不得已,只能卷出去,殖民全世界。 说起西餐,在大家心目中都以为是牛排面包牛奶咖啡,其实普通人都是以土豆做主食的。 十八世纪的时候,爱尔兰土豆被病毒感染,大量减产,饿死上百万人。 参观完简奥斯汀故居后,休斯又把大家带回伦敦,说了声自便,就告辞而去。 老陈很不满,说这个休斯对咱们很冷淡,瞧不起人嘛。 孙朝阳道:“休斯是公职人员,这次活动经费有限,而且他个人财务状况不是太好,穷得很,再呆下去包里可就掏不出钱来了。” 老陈点头:“对啊,诗人是不太赚钱,写一首诗,出本诗集,就没多少稿费。” 孙朝阳:“这是其一,其二是因为这位老哥出轨离婚后,财产被前妻都拿走了。” “咦。”众人都来了精神,都让孙朝阳开说。 休斯在西方的诗歌圈里名气很大,他的《乌鸦之歌》是现代派诗歌的代表作,地位与艾兹拉·庞德并列。 但这个哥们儿从出道以来好像就没正经工作过,后来和美国女诗人,女权运动的领袖西尔维亚·普拉斯闪婚。婚后不久,休斯老哥出轨了,二人离婚,财产被女方拿走。 不过,普拉斯因为患有抑郁症,也在不久后自杀了。 这事在精神上和财务上给了休斯很大打击,整个人都变得颓废,对所有人都很冷淡。 老符插嘴:“休斯是公务人员吗?难怪这次中国作家访问团由他接待。” 孙朝阳道:“休斯今年年初获得桂冠诗人称号。” “啊!”众人大感震惊,竟满面都是崇拜。想不到啊想不到,那么个看起来不是太讨人喜欢的家伙竟然是桂冠诗人。 桂冠诗人是英国文学界最荣耀的头衔之一,起源于中世纪的大学。大学生毕业后,老师就会将一顶用月桂树枝条编成的花冠戴同学们头上,做为智识的象征。 发展到后来,就成为英国王室的一个头衔,诗人在皇家重大庆典的时候会赋诗一首纪念。比如二十一世纪英国女王伊历莎白葬礼上,就有时任桂冠诗人念悼词。 简单说来,这个职位相当于唐朝李白在宫廷里的所扮演的角色,你颂圣就是了。 在英国历史上,获得过这一头衔的诗人不少。比如司各特,这厮其实是个小说家,专门写大仲马《三个火枪手》式的通俗小说,其他代表作《中洛新郡的心脏》孙朝阳以前读过,说的是一个英国版提萦救父的故事。 司各特拿到桂冠诗人让人有些不服气,但华兹华斯被授予这一头衔却众望所归。别的不说,一首《水仙花》在英语诗歌中的地位相当于《静夜思》。 这个头衔对英国人来说除了代表着在诗歌界的地位,和皇室的认可外,还有不菲的收入。 十八世纪的时候,桂冠诗人每年有两百英镑的年金。 但还是有一流的文学大师拒绝了这一荣誉,比如《苔斯姑娘》的作者托马斯·哈代。 “那可是十八世纪的两百英镑啊!”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起码两千万人命币。不过,到二十世纪,这两百磅就相当于低保。孙朝阳笑着说:“休斯拿这点工资,估计也不太愿意接待咱们。” “朝阳,你的杂学实在太杂了,什么都知道一点。”老符感慨。 孙朝阳:“符处长,咱们这次来英国吃得差住得差,跟在和德国法国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弟兄们肚子里都没有油水,你还是想办法把大伙儿的生活质量搞上去吧。” “对对对,吃得太差了。” “每天都是面包土豆,土豆面包,都要吐了。” “你们都说俄生活差,和英国比起来,那边已经不错了。” 看大家群情激愤,老符一咬牙:“好,等下大家吃好点,我回去找领导报销伙食费,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人人欢呼:“大鱼大肉给我整上来,走走走,出门吃去。” 孙朝阳却迟疑:“要不,咱们还是忍忍吧,在旅馆吃点土豆面包得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迟教授给扯了起来。 老迟道:“英国可是老牌帝国主义,剥削世界两三百年,伙食还能差了?” 老符也是大方,到饭店之后,直接拍出一叠英镑:“可劲地造吧,老迟你负责翻译,让老板把招牌菜都给你端上来。” 菜不错,有烤鱼,有薯条,有烤猪排,鸡肉。 作家们兴奋地挥动刀叉,第一口下去,面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烤鱼寡淡,除了腥没有半点海鲜的香甜,还带着焦糊味。鸡肉寡淡,咬起来像啃纸箱。 至于烤猪排,那股骚味,简直就是对灵魂的一种暴击。 作家们都是经历过艰苦岁月的,按说什么东西都吃得下去,但这次却是例外。就有人喊:“不对,不对,这肉没有放血。” 孙朝阳补充:“忘记跟你们说了,英国的猪肉不但不放血,猪都不阉割的。” 看着诺丁山的街道,中国作家访问团的人吐成一片。 接下来几日,大家又出席了几次活动,去看了伦敦桥。去肯特郡看了坎伯雷大教堂, 孙朝阳又发挥自己杂学了得的特长,开始给大家当起了土导游。说了半天坎伯雷教堂的历史典故,道,坎伯雷大主教相当于英国的宗教领袖,国王登基的时候要负责加冕的。 这里是英国历史和文化的象征,有很多典故,出了许多名人。 最出名的是英国古代文学家乔叟,他写的《坎特雷故事集》好看极了。 万万星星眼:“孙朝阳你讲故事最好听了,快说一个。” 孙朝阳:“好,那我就现场侍候各位爷一段。” 众人大惊:“有女同志,不要讲。” 万万不解:“怎么了?” 老符道:“《坎伯雷故事集》和《十日谈》内容差不多,反映了欧洲中世纪的市井生活,你们小姑娘不能看的。” 万万还是不解:“十日谈怎么了,没读过,孙朝阳你一并说来听听。” 老符有点崩溃:“你真不能听,这两本书又被我们称之为外国版《笑林广记》。” “笑林广记我没读过,又怎么了?”万万好奇心爆炸:“孙朝阳,三本书的故事你都要说说。” 孙朝阳本是逗她的,见小姑娘这样渴望知识,也顶不住:“阿珍,你来真的?” 老陈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嘴说:“万万,这三本都是黄书禁书。” 万万满面通红,叫道:“孙朝阳你过来,我打洗你!” 老符:“孙朝阳不像话,口头批评一次。” “口头批评一次。”万万:“ 不行,必须重处。” 第508章 有意思的暑假 这个暑假,蒋小强过得很有意思,参与了厂房的建设,参加了四川电视台的智力竞赛,城里工地两头玩,不知道多快活。 饲料厂的三大股东基本达成了短期的工作分工,舅舅负责基础建设和未来的生产、孙小小管资金,蒋小强则盯着技术这一块儿。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类资料,电话铃响了。蒋小强接起来一听,那边说找杨厂长的,上面的“呸夫”下来了。 小强满头雾水,问什么是“呸夫”说了半天不得要领,只得用拼音做了记录。 等舅舅回来,他一问,舅舅比画了半天,小强才弄明白:“原来是批复啊,这仁德话……” 不,或者说四川话太奇怪,很多读音和普通话就是两回事。比如“琼”读群;“奥”读备,奥秘念做备秘,你跟谁说理去? 还有大雁读成大按,这太不可思议了。 厂房基建还没有搞完,那边的机器就开始陆续进场了。于是,蒋小强就跟舅舅带了一车农民工去眉山鲜滩火车站取货。 机器设备都是从浙江黄岩订购的,先到的是烘干机,那边的老板还亲自过来指导安装和调试。 浙江的轻工业机械制造很强,比如诸稽的水泵,宁波的纺织机械,黄岩以生产各类模具闻名。 老板姓林,看到小强这个小老乡很亲热。见了面,就拉着他的手说,乡党啊,咱们浙江果然出人才,你小小年纪就是这么大老板。不过就是瘦了点,多吃多运动。我这次带了几箱蜂王浆,你吃一点,增加抵抗力。说着就递了一瓶给小强。 蜂王浆味道不错,甜得喇嗓子。 这玩意儿也是黄岩那边一个乡镇企业生产的。 林老板这次来四川带了好多,见人就送,苟局长老婆身体不好,瘦得跟藤一样,吃了几箱,苍白的脸上奇迹般地出现了红晕。 不过,后来老苟被人举报,说是收了林老板的蜂王浆贿赂,差点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搞得很狼狈。 这是工厂第一部设备入场,意义重大,机器上面用红绸子挂了红,还放了鞭炮。接下来一天,小强就和林老板呆在车间,带着工人按照图纸一点点安装。 “轰——”电机声响彻云霄,蒋小强搓着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到处都是荒地,才一个月的时间就大变样,这种成就感是别的事物所无法替代的。 第一台设备很顺利安装好,后续还有其机器要入场。这其中有一段空闲期,考虑到林老板也有些累了,舅舅就提议大伙儿去他家玩两天天,吃吃农家菜,放松放松。 又诱惑林老板说老家那里的走地鸡香得很,杀了炖锅里,汤上浮了一层黄灿灿的油。 还有当地的山羊,天天在山上吃水枣子吃中草药,风味独特。 林老板这两年自己干事业,吃遍天下的山珍海味,对鸡和羊完全没有兴趣,说算了算了,你还是弄点独特的吧,最好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孙小小:“打屁虫吃不吃,要吃的话我们去河里抓一点。” 舅舅大惊:“打屁虫怎么上得了台面,更何况是林老板这种尊贵的客人。” 不料林老板却来了兴趣,说,去去去,咱们去弄一点,我还真没听说过打屁虫这种东西。 “人生最重要的是折腾,要吃以前没有吃过的东西,看没有看到过的美景。就说吃这种东西吧,两条腿的除了人,四条腿的除了桌子,我都要试一试。” 孙小小舅舅家附近有一条大河,出产打屁虫。 所谓打屁虫也不知道是什么门纲目科属种,看起来扁扁的,成年人拇指指甲盖大小,平时躲在河滩的大石头下面。 四人得了空闲,就提了桶,拿上工具出发,在河滩里翻找起来。 小强的运气好,刚费劲地翻开一块大石头,就看到下面黑压压一片小虫子,顿时头皮一麻,然后惊叫着跳起来。 孙小小翻了一个白眼:“你还是男同学呢,吓成这样。” 看她毫不在意地用手将一颗颗虫子抓起来扔桶里,蒋小强很佩服:“你不怕吗,这可是虫啊。” “为什么要怕。”孙小小突然捉起一只打屁虫凑小强鼻子下一捏。 蒋小强:“我的妈呀!” 那味道都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说臭吧也不臭,就是辣,还熏人,怎么吃呢? 抓虫他是不敢的,就提了个小钉锤下水去看到石头就猛地一砸,把石头下面的小鱼震晕,如此,也捞了十几条,最后都便宜了舅舅家的小鸭子。 林老板玩得很开心,一个下午过去,大家竟抓了小半桶打屁虫,喜滋滋地去了舅舅家。 老远就看到村里那口正在熊熊燃烧的砖窑,即便是黄昏时分,路上还排满了来拉砖的拖拉机。 林老板:“杨老板多种经营,事业做得很大嘛。” 舅舅不好意思:“就是个小摊子,跟你的机械制造厂不能比。” 林老板:“那么,什么是大摊什么是小摊,再大的厂跟美国的通用机器、波音,跟西德的巴斯夫比起来,都是小摊。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成就理想,就是大写的人生。” “外婆,我想你了。”小小看到外婆,高兴地张开双臂,想扑进老人家怀里,却怕扑倒了她,急忙收手。 老太太慈祥极了,抬起手摸着外孙女的头发:“都这么高了,比外婆都高一截,大人了。你看看这头发,油光水滑的,比我们家小黑还亮。” 小黑是舅舅家养的中华田园犬,三岁,就好像人类的二十岁,正是漂亮的时候。农村人给狗取名也简单,黄狗叫小黄,黑狗叫小黑,花狗叫小花。白狗没人养,一是不好看,二是品级不高且笨。土狗的身份地位排序是,一黑二黄三花四白。 孙小小嘟嘴:“人家才不是狗儿呢。” 外婆说:“你们几个娃娃永远都是外婆的狗娃。”她看了一眼孙小小后面的蒋小强:“这娃是你对象?” “他?”孙小小一脸嫌弃。 “她?”蒋小强同样嫌弃。 杨月娥对小小外婆说:“妈妈,糊涂了,这位是蒋小强,朝阳朋友蒋经理的儿子。” 外婆:“那是不行的,一个是姑姑,一个是侄儿,差着辈分。” 孙小小暴笑,拿起外婆的拐杖:“小强侄儿把孤拐伸过来,姑姑我打你三棍。” 打屁虫的做法其实很讲究的,如果弄不好,臭不说,还有轻微毒性,人吃了要糟糕。 做的时候先把水烧到八十度左右,把虫子倒进去,盖上锅盖焖十分钟。这样,虫子才会把身体里的臭气和毒汁排出来。如果温度低了,味道排不尽。温度高了,虫子下去就死,来不及排毒。 等到虫子烫好,捞出了,沥两次水,下油锅炸好即可。 这边孙小小在弄打屁虫,那头舅妈和孙妈妈就杀了一只大鹅,用土豆和四季豆烧了一锅。 晚饭的时候,大伙儿聚在一起,喝当地产的苞谷酒。 蒋小强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畏惧,但只吃一颗打屁虫,就被那种特殊的香味征服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没天理啊! 除了打屁虫这种黑暗料理,还有一道菜比较神奇——炒紫云英——这东西是不是喂牲畜的吗,人能吃? 夏天天气热,吃了火酒,大家都热得浑身大汗。乡下也没有条件,要洗澡怎么办呢,孙朝阳爸爸就提议大家去小河里游泳。 于是,微醉的众人就跑去小河边。男人们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子跃入水中,女人则在柳树下乘凉。 小强不肯下水,用手抓住裤子,尖叫:“我不脱,我不脱,太不不体面了,我才不和你们一样没文化呢。要游泳可以去游泳馆,我没带游泳裤和头帽泳镜,没办法洗。” 外婆:“我这侄孙儿面浅。” 孙小小听得火起,蒋小强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农村人,就在背后一脚把他踹下水去。 那天夜里漫天都是星星,没有污染的天空银河清晰可见,天上和水里都是点点亮光。 小河岸边种了很多杨柳树,垂柳如同女子的长发,轻拂水面,叶间也有亮点闪烁,也不知道是星星还是萤火虫。 蒋小强一会儿摸颗螺蛳,一会儿摸个河蚌扔岸上去让孙小小收好,明天用来喂鸭子。 但第二天中午,螺蛳和河蚌都被林老板拿去,下厨炒田螺,金花菜烧河蚌,味道还不错,就是太费油,还得是植物油和动物油混合了烧,不然腥味压不住。 老林特喜欢这农村的生活,吃过午饭还不肯走,就带着小老乡去帮农民收割白蜡。 仁德农民种白蜡,水田田埂上都是两人高的白蜡树。这玩意儿在古代是用来做枪杆子的,韧度很好。每年春天,农民就会把白蜡虫挂在树上,。到夏天最热的那段日子,白蜡虫就会分泌出蜡来,将小枝条一圈圈裹满。远远看去,白花花一片。 林老板、孙爸爸、舅舅、小强四个男人拿了大剪刀爬上树去,将生了蜡的枝条一根根剪下来,带回家去,用手把蜡勒下来。下锅熬化,凝结成直径半米的圆饼。 一个下午过去,大家都脸都晒红了,小强的后颈还脱了皮,用手一摸,火辣辣地痛。 他心中奇怪,问林老板:“老林,你那么大老板,那么多钱,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在屋里乘凉不舒服吗?” 林老板:“在屋里躺尸是舒服了,可没有意思啊。生命的意义就是折腾,至于痛苦啊、悲伤啊、难过啊,都是生命的一种历程,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凡事你只要觉得有趣了,就会放下。” 老林学的是机械,但平时爱好哲学,整天费尔巴哈、黑格尔,和两个年轻人很谈得来。 小强忽然笑了笑:“谢谢开解,我承认你是个跟我一样的天才。” 林老板:“才和财之间,我选财。” 夏天除了烈日还有暴雨。 厂子里订购的破碎机送过来,放在空地上,就遇到百年不遇的暴风雨,棚布都被吹开了。 大伙儿急忙冲出去盖。 黄豆大的雨水扑面而来,如石如矢,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小强身板儿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整个人爬上机器,用身体压住棚布,大喊:“来吧,来吧,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有种就杀死我呀!” 他就好像是《阿甘正传》里的丹中尉。 “好小子!”雨停了,舅舅拉住小强,一脸赞赏。 孙小小:“蒋小强你就不怕被淋死?” “有这种可能,天妒英才嘛。像我这种天才,通常活不长。我们就好像是正在燃烧的炭,尽力发光发热。” “去你的。” “叮——”电话铃响了,舅舅拿起听筒喂喂几声,然后一脸严肃地对小蒋说:“小强,假期结束了,你马上要回北京。中科大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必须本人去领。另外,你还要做开学前的准备。” “啊。太好了!”孙小小尖叫:“了不起。”就抓住蒋小强,使劲抖着。 可怜蒋小强的小身板落到她手里就好像是一只小鸡雏,整个人都像是被拆散架了。 他嘀咕:“孙小小,你住手。我现在可是大学生了,你明年高考,别落榜了。” 孙小小:“你这是在咒我骂,锤不死你。蒋小强,我承认你读书厉害,但我也不差。我会追上你的,等着瞧。” 蒋小强:“拭目以待,不过你的抓紧点,因为我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就好像前面那道彩虹,看起来触手可及,但你却永远赶不上。” 雨后的厂区水气氤氲,远处竟有一道彩虹。 看着又开始忙碌的工地,看着矗立起来的车间,小强心中有说不出快乐。这一切的都是自己和团队亲手缔造的,一年后也不知道是何等繁荣的光景。 多么美好啊! 阳光彩虹小白马,少年之志当拿云。 真是一个悠长的夏日。 …… 英国,伦敦。 万万:“孙朝阳,我满脸都是痘痘,怎么办?” 孙朝阳手一摊:“我也上火,我也不知道啊!” 英国的黑暗饮食太操蛋,万万在西德的时候就长了青春痘,到伦敦后,痘痘呈泛滥之势。 她本是个活泼清秀的女孩子,现在一张脸竟被搞得有点抽象,都不好意思见人。 孙朝阳想了想,说:“估计是外国的牲畜平时喂养的时候用的药物太多,不阉割,宰杀的时候也不放血,那么多激素吃进去,人怎么受得了。这段时间你别吃肉了,等回国吃几天素就好了。” “那种臭肉谁稀罕吃啊,敢吃吗?”万万眼泪汪汪:“我饿。” 伙食实在太差,大伙儿这段时间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旁边老迟感慨:“都说出国享受,这哪里是享受,就是发配。你说怪不怪,同样的东西在国内吃的时候那么香甜,在国外却都是腥的膻的臭的,我看食品工业化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孙朝阳:“忍忍吧,马上回国了,咱们还是琢磨一下该带点什么回去。我要买的东西已经买好了。你们抓紧去买,如果没配齐的,飞机回去的时候要在阿姆斯特丹停一天,到时候再说。” 他这次出国一月,买了很多东西。计有巧克力一盒,这是给老娘的;香奈儿化妆品一套,这是给何妈妈的;一个包,给何情;电脑一台,给小妹。 至于两个老头,处于家庭生态链最底端,一人一瓶vsop。 出门这么久,还真有点想他们了。 孙朝阳悄悄拉住老陈:“老陈,回国的时候要在阿姆斯特丹经停一天,那里的那东西是合法的,攒劲的节目看不看,我可以带路。当然,我自己是不去的,当帮你一个忙。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老陈一脸大彻大悟:“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荷兰有攒劲节目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符处长感到不妙,召集大家开了个会,严肃地说:“一个月的旅程就要结束,各位作家学者的良好表现让我很欣慰。你们的优良品德,你们过硬的生活作风。能够在花花世界不迷失,不堕落,令人敬佩。这两年,很多干部出国的时候把持不住,去看外国女人光胴胴跳舞,回去后都是受了处分的,有人还因此被免职。我要提醒大家,各位都是受人尊敬的知识分子,要保持晚节。” 孙朝阳:“我才二十来岁,我保持什么晚节?” 老符不开会还好,一开会,大伙儿都偷偷跑来问孙朝阳阿姆斯特丹是不是有光胴胴看,贵不贵,不贵的话,想去批判一下。 一个个都跃跃欲试。 孙朝阳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在飞机经停荷兰的时候,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大伙儿,心好累。 出国访问是一种待遇,是吴副书记对他的关照。回国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鲁迅文学奖要出结果了。 自己能不能得奖,变数实在太多,孙朝阳心中也是没底。 飞机落地后,孙朝阳回家,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他比蒋小强他们早一步回到北京。 老蒋和蒋夫人闹离婚打离婚的事情是因孙朝阳而起,他还是想最后去劝解一下,看二人能不能和好。 离婚是不好的,对孩子伤害实在太大。但老蒋却联系不上,去公司问,工作人员回答说,蒋经理平时都神出鬼没的,有事来公司像萤火虫闪一下就走,也没有规律可寻。 第509章 多事之秋 孙朝阳还有件很要紧的事情,那就是投稿。在法国的时候他不是写了《断臂求生》这部短篇科幻小说吗,需要找个地方发表,自然要便宜唐大姐。 就抽空去了《科幻海洋》编辑部。 一个月不见,唐大姐已经换了新办公室,名下有一个小编辑帮手。 去的时候唐大姐一脸煞白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罐头瓶子,看里面茶水的颜色,似乎是加了红糖。 孙朝阳和唐大姐已经是老铁了,说话也没有什么讲究:“大姐不舒服啊,每个月都肚子疼,看医生没有?”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疼经。 果然,唐大姐虚弱地说了一声:“对,也不算是病,反正每个月到按时折磨你两三天,挺烦的。回来了,周游列国感觉如何?” 孙朝阳:“精彩极了,大开眼界。”其实,这次出国不是太好玩,主要是饮食不方便。尤其是在英国的时候,大家被黑暗料理折磨惨了,最后几天全靠方便面维生。他没办法,吃了几天,突然感觉方便面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这次活动是老吴安排的,自己如果抱怨,那就是不给面子。 说着话,他把一瓶香水递给唐大姐,又说了稿子的事情。 唐大姐吃力地接过稿子,道:“又有新小说了,你这创作能力在国内作家里是一流的。恩,篇幅不长,我现在就看。” 孙朝阳:“你身体不舒服,不用急着审稿。” 唐大姐:“科幻海洋这个探索小说栏目是我负责的,第一期主打的是小宫的《土拨鼠之日》,反响很好,先声夺人。接下来是你的《球形闪电》,到这个月连载完,栏目是彻底地立起来了。但下个月的稿子还没没着落,如果不拿出好东西,岂不成了程咬金的三板斧了。现在好了,你又有新作品,算是救火,你说我能不急吗?” 说着,就不顾孙朝阳的阻拦,拿起稿子读起来。 编辑审稿一目十行,只片刻就读完。她也不废话,提笔写起了审稿意见,说是二审过了,然后递给手下,让他补上一审的意见,报送总编终审。 稿子算是过了,确定发表。 弄完后,唐大姐的精神更差,嘴唇都有点发乌,额上竟渗出密实的汗水,不停用手帕擦。 孙朝阳越发担心:“大姐,你的手绢都湿得可以拧出水来,要不去医院看看?” “以前去医院看过,药也经常吃,但好像都没什么用处,就不受这个罪了,反正撑几天就会过去。”对于自己身体的毛病,唐大姐很无奈。 孙朝阳也挺无奈的,痛经这事在神药布洛芬发明之前挺无解的。 在一般人看来,布洛芬是退烧药,专治感冒。其实,这玩意儿刚发明出来的主要功效是止疼。病人服用之后,药物成分在身体里顺着血液流动,一项一项地给你检查,直到查到你的痛点,发挥药效。 按照历史记录,布洛芬是去年才发明的,要明年,也就是八五年才完成双盲测试,推出市场。 孙朝阳:“那只能多喝热水了。” 唐大姐苦笑:“其实,除了我本身有这个毛病之外,估计和家庭工作上的压力大也有关。” 孙朝阳话多,也八卦,忍不住问:“大姐,有我这部小说,你下个所需的稿子也有了,家庭那边又怎么了,孩子读书的事情没落实?” 老吴和唐大姐的娃娃已经来北京了,估计正在落实学校的事情。吴副书记行政级别高,但中协是清水衙门,好学校那边未必买账,难道他们因为这事而烦恼? 唐大姐说孩子读书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没问题,主要是老吴最近心情不好,经常发火。一发火就跟女儿吵,闹腾得厉害,她脑袋都听得要炸了,所以这几天身体非常不舒服。 孙朝阳:“老吴怎么了,他现在是第一副书记,仕途很顺的。” 唐大姐叹息:“还不是因为鲁奖,这事是他主持的,对未来的前程很关键。也是老吴糊涂,凡事都想和茅盾奖比,结果把自己搞得很被动。” 原来,像这样一桩大型的文学奖的评审,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请专家初审终审都要给评审费,车马吃住也要报销,最后颁奖大会的时候又是一大笔开销。 经费都是国家划拨,毕竟有限,渐渐就不够用了。 这个时候老吴突然犯了糊涂,决定给所有获奖作家发奖金,还是一大笔奖金。 按照原先的设计,鲁奖也就是块奖牌,一张证书,更多的是一种荣誉。 但老吴心血来潮提出,茅奖之所以在社会上反响那么大,除了是文学界至高荣誉外,还因为奖金丰厚。在大家都拿三十块钱一个月工资的年代,人家的奖金就过万,相当于普通工人干一辈子。这新闻效应,这引起的轰动,是别的东西能比的吗? 奖金才是最高的敬意。 咱们的鲁奖要想比肩茅奖,也得给获奖作家一大笔奖金。那么,给多少呢,每人给五千块吧。 他在会议上这么一说,书记处的领导们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现场集体表决就这么办,让老吴全权负责。 但是,钱没有。 这下就完蛋了。 鲁奖有三十多个奖项,所有奖金加一起十多二十万,让老吴想办法,不是要命吗? 老吴一冲动,结果把自己搞得很被动。 孙朝阳听唐大姐说完这事,不禁摇头,说:“要不,让老吴跟企业还有单位化化缘,比如各省市自治区行业作协一家要一点,不就凑齐了?中协毕竟是上级机关,面子总要给的。” 唐大姐说:“老吴也不是没想过这事,但琢磨了两天,觉得不妥。你问下面的作协要赞助吧,人家也是机关单位,每年的财政拨款有限,自己都不够用。而且,中协对下面的各级分会只是在业务上进行指导,并没有从属关系。就算人家给你面子,答应赞助了。最后关头,旁敲侧击说他们有个作品入围了本次鲁奖,让关照一下,你让老吴怎么办?他是一心要把这个奖办好,力求公开公平公正,不想受乱七八糟的因素影响。” “老吴心里急啊,动不动就发火,我家女儿正处于叛逆期,和老吴关系又差,父女俩见天吵,我都快崩溃了。” “要不找企业赞助一些?”孙朝阳说,然后摇头:“还是不好,这个文学奖对企业并没有什么广告宣传作用,人家也不会掏钱的。” “是啊,这挺难办的。”唐大姐又开始疼起来,赶紧喝红糖水。 “大姐不要担心,我也动脑筋想想。”孙朝阳说:“你身体这毛病,要不要去医院再看看。西医不行,咱们找中医。我妈以前有口渴心头发热的毛病,就是看中医看好的,我到时候领你去看看。” 唐大姐:“好,咱们约个时间去你说那家医院看看。咳,我真的被这毛病折磨得生不如死啊。” “对了,我想起一个人,没准老吴经费的事情他能有法子。”孙朝阳忽然一拍额头。 唐大姐:“你说的是谁呀?” 孙朝阳道:“就是我的商业合作伙伴蒋见生啊,他是《今古传奇》的老板,以前在武汉的时候干了十多年编辑出版人,文化界人面熟,能量大,人又精明。” 朝阳同志的《文化苦旅》已经入围了鲁奖终审,和吴胜邦达成谅解后,已经有八成把握得奖。他肯定会极力促成此事,但怕就怕其他评委有反对意见。文化人嘛,谁都有自己的关系,都想推自己的人上去。一人一票,最后票选的时候如果不够,即便有老吴做工作,按照工作原则也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帮评委会解决了钱的问题,你不选我孙朝阳,好说,大伙儿的奖金没有了,自己掂量着办吧。 这事的关键是找到蒋见生,让他去拉赞助。 八十年代没有手机没有传呼机,就连座机都是奢侈品。即便是在九十年代初,装一台电话机也有六千块的天价。、 所以,你要找一个人只能去他工作的单位或者径直登门拜访。 在公司找不着蒋见生,孙朝阳很烦,想了想,决定去凤飘飘家堵老蒋,虽然说这事很尴尬,但也是没有办法。 凤飘飘近段时间混得还不错,靠着央视春晚一炮走红,开接了很多节目。今天辽宁,明天陕西,后天江西到处演出,每次晚会唱上两首歌就有五六百块钱可拿。对,这就是所谓的走穴。 社会风气进一步开化,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大家都开始意识到无论你做什么,最终都要落实到改善生活,落实到赚钱上面。 走穴在今年突然出现,大大小小的明星走在一起都在议论此事。到明年,更是泛滥开来。比如后来大红的《西游记》四人组,在拍戏的空档期就组团出去表演。没办法,西游记的四个主演的片酬实在太低,比如六老师,演了几年,总共才拿了两千块钱,扣除日常支出,几年下来,搞不好还有贴进去一些。对了,六老师给原单位请假去拍戏的时候,还得交钱,这已经是不是停薪留职,是交钱留职了。 凤飘飘是第一代北漂,吃够了没有钱的苦头,走起穴来废寝忘食。据公司的人说,她的演出机会很多都是老蒋争取来的。 孙朝阳忍不住骂道:“混账老蒋,自己儿子高考还有老婆病得都住医院了,没见他这么上心,渣男一个。不行,凤飘飘必须处理,要约束她一下。” 蒋见生是老宅着火,显得不计后果和非常的疯。 公司的工作人员把手一摊:“咱们是混合所有制,还真没办法处理签约艺人。你找凤飘飘原单位吧,人家就不在乎,不过是几十块钱一个月,在外面唱两首歌就抵得上一年的工资。” 而且,温州阳光跟歌手签的合约只局限在唱片出版上,一张唱片一签,根本没有约束力。搞完新专辑,歌手要走,大家好聚好散。比如秃鹰老师,春晚一结束就去拍电影了,说这辈子都不想唱了,没意思。还是在大银幕上和人打,来得有成就感,来得过瘾。 工作人员说,况且,现在凤飘飘一直在外地演出,也找不着人呀。 孙朝阳想了想,让工作人员把凤飘飘家庭地址给了自己,又叮嘱她如果凤飘飘回京第一时间通知自己,到时候杀上门去堵老蒋。 说来也巧,次日,那个工作人员就悄悄给孙朝阳单位打来电话,说凤飘飘回北京了。 事情是这样,凤飘飘前段时间去外地走穴,那边有几场演出。当时去的时候还有几位国内的二三线歌星,带了很多行李,刚演了一场,剧团的东西就遭到哄抢,音箱、话筒、演出服都被人零元购,就连电线也被老乡割回家去当晾衣绳。 凤飘飘的演出自然就黄了,这几天正在京城。 孙朝阳精神大振:“好,有凤飘飘的地方就有老蒋,我马上去堵他龟儿。” 那个工作人员战战兢兢:“朝阳,这事情你千万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不然,以蒋经理的脾气,我可要倒大霉。” 孙朝阳:“放心,我不会说的。就算老蒋知道了,我也会罩你,别怕他那个不争气的东西。” 凤飘飘今年买了房,在崇文门附近,新楼房,两居室。 孙朝阳去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先去问门卫老头:“大爷,凤飘飘在家不?” “什么凤飘飘,不认识,世界上还有姓凤的,名字好奇怪。” 孙朝阳:“《飞狐外传》看过吧,里面有个人物叫凤天南,可见百家姓里有凤这个姓。” “没看过,你说是啥飘?” “凤飘飘?” “啥凤?” “凤飘飘……咳,大爷你歇着吧。”孙朝阳扔过去一包三五牌香烟。 老头笑起来:“你说的是那个姑娘是不是个子很高,脸很尖跟锥子一样,头发烫得跟弹簧一样的,唱歌的那个?” 孙朝阳:“对对对,就是她,她在家没有?” “在啊,就在家里。”老头说:“什么凤飘飘,她原生的名字叫冯红霞。” 孙朝阳顿时无语,凤飘飘这个艺名已经很那个了,冯红霞更具时代特色。 大爷显然和孙朝阳一样是个八卦的人,神秘地说:“同志,你是不是公安局的?” 孙朝阳疑惑:“怎么了?” 大爷:“有个男人抱了个大西瓜进了凤飘飘的屋,从上午十点呆到现在,已经超过五小时了,能干什么好事,你是接到举报来抓他们的吧?” 孙朝阳:“别乱说,人家说不定在吃瓜。” 听大爷的描述,那人正是蒋见生。 得,我今天要抓你个现行。 凤飘飘家在六楼,大暑天爬了孙朝阳一身汗,敲半天门,里面就是没有反应。孙朝阳忍无可忍,吼道:“凤飘飘,是我,孙朝阳,有要紧事找你,我知道你在,快开门。” 须臾,凤飘飘才穿着睡衣出来。门一开,有穿堂风袭来很凉快,这姐妹儿襟飘带舞。 看着她的烫发,孙朝阳想起刚才门卫大爷说她脑壳上顶着弹簧,就想乐。 凤飘飘把着门:“孙经理,有什么事吗?” 孙朝阳:“怎么,不欢迎我?大热天的,我跑这么远路来找你,都不请我进去喝一杯水。”就把头不停朝里面探。 凤飘飘还是不放孙朝阳进去,道:“姑娘的房间,不方便让人进去的,瓜田李下说不清楚,何情什么地位,我可惹不起。” 孙朝阳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闯了进去,就朝人卧室扑去。 卧室里空无一人,孙朝阳又朝床下看了看,还是没人,这就奇怪了。 凤飘飘恼了:“孙朝阳,我是尊敬你的,别逼我翻脸。” 孙朝阳正色:“凤飘飘,我这人大家都是了解的,对别人的私生活毫无兴趣。” 凤飘飘:“你什么意思,是说老蒋吗,是他爱人还是他孩子让你来找人吗?实话跟你说,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孙朝阳:“我无意对别人的生活指指点点,希望你能明白。这次真有正事找老蒋,你让他出来。” 凤飘飘:“你找蒋见生去公司啊,去他家里啊,来我这里算什么?” “我真对你们的事情不感冒,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孙朝阳扯开了嗓子喊:“老蒋你出来,鲁奖那边要拉赞助,你帮想想办法。这事跟我的利害关系咱先不说,你是搞文化的,能够和老吴搭上线,对你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 “要多少赞助?”从旁边的衣柜里传出老蒋的声音。 孙朝阳气得笑了:“ 还藏柜子里,你是小孩子吗,你体面吗?快出来。” 老蒋:“孙朝阳你出去一下,我先穿好衣服。” 还没等孙朝阳出卧室,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却见斜刺里杀出一条身影,猛地拉开了衣柜。 然后,那人披头散发地扑到蒋见生身上,十指猛抓。 这人霍然是蒋夫人。 原来,刚才孙朝阳进屋后,忘记关外面大门。毕竟,他和凤飘飘一男一女,关上门可说不清楚,要避嫌的。 蒋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夺门而入,和老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孙朝阳呆住。 不愧是精明强干的老蒋,二话不说,撒丫子就跑。转眼,楼梯口就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和蒋夫人悲痛欲绝的呐喊。 孙朝阳急忙抓起老蒋扔衣柜里的衬衣追过去,一边追一边喊:“老蒋穿衣服,你穿衣服,嫂子,忍无可忍还须再忍。老蒋不过是天气热才打的赤膊,不要误会,不要误会啊!” 三人你追我赶,很快下了楼,又很快追到大街上。 蒋见生一身白净皮肉,大肚子波涛汹涌,简直不能看。 “礼崩乐坏,多事之秋。”门房大爷嘿嘿笑着,手里又多了一包万宝路,显然是刚才蒋夫人给的。 目光中,赤膊胖子一头撞在路边寄放的自行车上。然后,一长串单车如多米诺骨牌倒下,又把年轻小伙子和中年妇女绊倒在地。 第510章 孙朝阳的办法 一瞬间,三人都成了滚地葫芦。 始作俑者蒋见生来京城后,养移气居移体,胖了不少,浑身脂包肌,这一交跌下去也没有任何感觉。他爬起来,正要继续逃命。后面孙朝阳大叫:“老蒋,嫂子的手折了。” 蒋见生回头,却见被孙朝阳扶住的妻子一脸迷惘地坐在地上。 犹豫片刻,他还是一道烟跑了,背后传来孙朝阳愤怒至极的咆哮:“渣,你他妈太渣了。” 蒋见生跑到附近一条街上,呆呆地坐在一家茶馆里,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眼前都是妻子坐在地上那麻木的神情,是的,太太确实挺丑的,现在如此,当年出嫁的时候也是如此,根本就比不上凤飘飘。 自己现在在文艺圈里也算是有名有号的,在外免不了招呼应酬。刚开始的时候,还带太太和客人一起吃饭,但见别人身边都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自己身边却是个半老徐娘,气势上难免短了一分。 最让蒋见生郁闷的是,客人朋友一看到自己太太,眼神都很奇怪。仿佛在说,蒋见生啊蒋见生,你多么牛逼的一个人啊,怎么娶了个这么丑的老婆? 这让他抬不起头来。 可是……可是……毕竟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 蒋见生本以为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她,但刚才看到妻子倒地时的情形,心中却没由来的一颤,一痛。 他一口气抽了十几支烟,终于坐不住,起身去附近那家医院,想看看太太的情形如何。 说来也巧,刚走到医院门口,远远就看到孙朝阳扶着老妻出来,一边走一边好像在劝解着什么,而太太则在不停的哭泣。 此时天已经黑尽,她面上的泪水在灯光下反光。 二人出门等了片刻,招手叫了一辆面的走了。 蒋见生心中奇怪,骨折了不是要住院吗,这是要去哪里,难道回家? 他也跟着叫了一辆面的,赶回自己家里。 说起来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来,家还是那个家,里面有温暖的灯光,可他怎么也提不起勇气走进去。 正在这个时候,院门忽然开了,孙朝阳走出来,蒋见生急忙躲门当后面。 孙朝阳低声道:“老蒋别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了,出来说说话。” 蒋见生低头走出来:“如果你想骂就骂吧。” 二人在巷子里散步,孙朝阳:“我为什么要骂你,婚姻这种事情就好像是穿鞋,合不合脚,里面有没有沙子,外人怎么会知道。老蒋,你是鞋子不合脚呢,还是里面有沙子?” 蒋见生低头不说话。 孙朝阳:“你估计早就觉得不合脚了,而这期间有出现了凤飘飘这颗沙子。” 蒋见生:“多种因素。” 孙朝阳:“你们家庭问题,我真的无意掺和,我也不会评价任何一个人的道德,那没有意义。就我而言,你是我的好朋友,嫂子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占立场。世上两个人之所以走进婚姻殿堂,必须经历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然后组成家庭这个过程。童话故事通常是以公主嫁给王子为大结局。” “但是,后来王子和公主怎么了,书里也没有写。其实啊,无论是王子公主还是百姓人家,不过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激情消退,爱情不在。夫妻就会把爱情转化成亲情,在人生道路上相互扶持,相互依靠。” 听孙朝阳说了这段话,蒋见生不禁道:“是啊,我和你嫂子现在也谈不上男女爱情,毕竟结婚这么多年,这么说吧,我们简直处成了朋友,挺没劲的。” 孙朝阳:“对于我们男人来说,外面的世界确实有许多诱惑。但外面的女人和家里的亲人比,你会选择谁呢?现在的问题是,嫂子摔伤了,生活无法自理。更何况,家里还有位老年痴呆的老人。颇开情感不谈,咱们就说义气这两个字吧。你说你和嫂子处成了哥们儿,现在自己兄弟受了伤,需要人照顾,你是不是不能置身事外?” 蒋见生:“我……她怎么样了?” 孙朝阳:“先前去医院照了片,就是右手小臂骨折,还好没有外伤也不是粉碎性骨折。所以,用石膏固定住,养一段时间就好。本来要住几天院的,但嫂子勤俭持家惯了,舍不得花钱。再说了,其实她这种骨折住院意义也不大,就不折腾了。” 蒋见生:“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家里不是有保姆吗,我就不去了……” 孙朝阳摇头:“保姆能和你比吗,性质不一样。再说,一个保姆也管不了两个人。所以,老蒋,这事只能你来负责。咱们男人,私德什么的不要紧,但该承担的责任不能妥协。不然,不但社会上瞧不起你,你自己只怕也会瞧不起自己吧。” 蒋见生沉默,孙朝阳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回家去吧,将来你和嫂子不管离不离,先等她伤好了再说。” 蒋见生没有办法,只得蔫头蔫脑回了家去。 刚进院子,就看到老岳母颤巍巍走过来:“见生,见生,你回来了。乖儿,你在干校还好吗?” 说着就用手摸着他的头发:“刚才小强妈妈回来不住地哭,我还以为你死了。原来是晓得你被放出来了,欢喜的。” 蒋见生:“放出来了,放出来了。” 老太太继续摸他头发:“见生,你好多白头发,你吃苦了,妈好难过。” 蒋见生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妈,我老了,长白头发了呀。” 老太太继续自言自语:“怎么就老了,昨天小强妈妈才跟我说她要带着对象回来看我。她把你带回家了,我记得你还拿来一瓶黄酒,一包金钩,怎么才过了一天你头发就白了,时间都去哪里了?” 蒋见生:“妈,我先回屋去。” 屋中,小强妈还坐在那里默默垂泪。她右手打了石膏,用一条纱布挂在脖子上,面容憔悴,颧骨突起,眼角全是皱纹,实在和女性美不沾边。 “但是,她是我亲人啊。”蒋见生心里想。 老蒋嘟囔了几句,小强妈妈也不理他,没个奈何,就打来热水,帮妻子把脸脚洗了。 二人就这么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蒋见生扶妻子上了床,自己缩在旁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 且说孙朝阳和老蒋分手后回到家后,却发现院子的门反锁着,里面灯光大亮。 顿时惊奇,拍着门环:“爸爸,妈,小小,你们回来了吗,怎么这么早?” 门开了,却不是他们,而是更大的惊喜,迎接他的是何情。 何情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少女特有的清香。 孙朝阳:“你爸爸妈妈呢?” 话还没有说完,何情已经扑进他怀里:“他们还在浙江老家,我撒了个谎提前回来了。朝阳,咱们不在一起已经有几个月了吧?” “什么几个月,才两个月……不对,四五个月了。”是啊,有未来岳父岳母当电灯泡,确实不算是在一起,孙朝阳:“等会儿,我浑身都是汗水,快馊了。” 小别胜新婚,此中光景,自然无法用语言表述。孙朝阳兴奋到失眠,夜里一点还跑院子里泡了一壶老班章,一边看着院子里何情种的黑松盆景,一边悠悠地喝着茶。 何情坐在旁边,手中一把苏绣团扇轻轻扇动,尽显古典温柔之美。 二人许久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孙朝阳先问她这次去湖南拍《西游记》感觉如何。何情回答说挺过瘾,拍戏很好玩,而且那里的风景绝了。就是生活条件太差,还有就是导演太严厉,演员们都受不了。演唐僧的许少华都受不了撂挑子不干,让导演另外物色新演员。 孙朝阳则说了他这才在欧洲四国的见闻,说着说着,就扯到今天的事情上去。 何情大惊:“老蒋怎么这样?” 她和蒋见生很熟,觉得这人虽然很奸商,但挺儒雅,很给人好感。没想到却干出出轨的事情,还被老婆捉奸,光着膀子在街上狂奔,丢死人。 何情叹息:“嫂子多好一个人啊,蒋见生对他的伤害太大了,她的手怎么样,医生说几时能好?” 孙朝阳:“按照我们老家的说法,骨折了,你今年几岁就几天好。比如二十岁的人骨折,二十天就好。八十岁的人,则要八十天。” “没有科学依据,难道说一岁的孩子骨折一天就好?”何情虽然一脸不相信,还是掰着手指算蒋夫人年龄。 孙朝阳:“别算了,嫂子手就没骨折。” “啊?” 孙朝阳看何情满头问号,解释道,说没有受伤也是假话,当时嫂子的手确实很疼,不过去医院照片之后,发现只是软组织挫伤,没多大问题。 但这个时候,孙朝阳心中却是一动,顿时来了个主意。很严肃地问蒋夫人你和老蒋之间的事情打算怎么办,是离婚还是想挽留一下。我和你们夫妻都是好朋友,我不站立场。如果嫂子你打算离,我认为应该你要为和小强争取一下经济上的利益。公司的股份、房产、存款都要分割成三份,务必做到公平。 毕竟,我也是温州阳光的股东之一,你们家的事情不能影响到公司运营,需要给股东一个交代。 如果要离,我希望能够好说好散,平稳过度。 但蒋夫人不说话,只是哭。 孙朝阳道,看起来嫂子是不愿意离了,那你就听我的,从现在开始装病,装着手断了,我保证让老蒋回心转意。 蒋夫人说话了,哭道,我先前跟老蒋闹的时候,也在医院里躺了几天。那铁石心肠的就是不肯来看我。 孙朝阳说,大嫂,那次全世界都知道你是装病,但这回不一样,放心,此事我来办。 …… 孙朝阳对何情说:“老蒋之所以出轨,主要是他现在身份地位不同,外面的诱惑也多。就算自己没花花肠子,也架不住别人生扑。其实,他跟凤飘飘也是三分钟热情,时间一长就淡了。世上女人千千万万,但孩子妈就一个,外面任何女人都比不上这种强关系。我就是要通过这事先把老蒋弄回家去,他天天照顾老婆照顾岳母,还要工作,累得够戗,自然没精力在外面风花雪月,慢慢就和凤飘飘分了。” 何情好奇:“朝阳,你怎么笃定老蒋会回家照顾老婆,如果他死活不回家你怎么办?” “怎么办,没办法。如果老蒋狠心不管老年痴呆的岳母和骨折的老婆,我会瞧不起他的,也会重新衡量和他之间的友谊和合作关系。一个连自己最亲的人都抛弃之不顾的家伙 ,不值得信任。”孙朝阳:“赌呗,我赌老蒋心地还是善良的。” 次日,孙朝阳顶着个黑眼圈去上班,他迟到了。 出国一个月,手头的工作积压了很多,忙得要死。 现在的悲夫同志已经临近退休,开始着重培养孙朝阳,所有的工作都扔给他去干。 孙朝阳现在主管全面工作,又是审稿,又是跑出版发行,又是去印刷厂找厂子、长吃饭喝酒,又是出席各类搞不懂有什么意义的会议,还得陪何情,竟瘦了一圈,瘦得腹肌肉都出来了。 转眼,三天过去,蒋见生灰头土脸地钻进孙朝阳办公室,一屁股坐沙发上就默默抽烟。 “怎么了,看你精神状态不太好,要不要看看我们新一期的《中国散文》,里面的心灵鸡汤总有一款适合你。”孙朝阳开嘲讽:“一个人要想一宿不舒服,就多吃东西;要想一辈子不舒服,就找两个女人。” 《中国散文》现在都用的是孙朝阳的办刊思路,专一走文青路线,满篇心灵鸡汤,卖得不错。走《读者》《意林》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当然,外国马桶里的水可以直接喝,小本子夏令营的故事,美丽国国务卿手中面包掉地上,他若无其事拣起来继续吃的这种狗屁玩意儿是不能登的,丢不起那人。 “别开玩笑了,说吧,你那天找我究竟什么事?”蒋见生哆嗦的手点了支烟问。 孙朝阳就把中协要赞助的事情大概说了说,道,这事吧,对你来说算是和上头搭上了线,对老吴算是为他解决了大难题,对我则能影响到文学奖的评审,属于是三赢的局面,你有法子没有。 蒋见生想了想,突然一拍自己大腿:“有了,要不这么着。我找我们省的宣传部聊聊,里面一个副部兼文化厅的老哥和我是世交。他们那边财政拨款多,让部里把这笔奖金出了,跟中协联办。这样,资金问题解决了,那边也是一大政绩,双赢。” “不过,这事我得亲自跑一趟武汉,你看我家的事,乱成这样。岳母有点糊涂,老婆手又断了,一刻都离不开。” 孙朝阳:“嫂子是手臂骨折,又不是断腿,就是生活有些不方便,你带她去武汉走一趟不就得了,也就两三天工夫。”要想让那两口子和好,就得创造单独在一起的时间。 蒋见生确实想和文学界顶级大领导搭上线,吴胜邦一看就是前途无量的,自然不能错过:“也不是不可以。” 孙朝阳:“老蒋,嫂子现在怎么样了,你这几天在家又怎么样,嫂子和你哭闹了吗,你们说话了吗?” 蒋见生打着哈欠:“朝阳你对我家的事情怎么这么热心,不合适吧。” 他说,老婆倒是和他说话,就是,就是好像在故意折磨自己。大半夜的说饿了,要吃东西。你睡得正香,老婆就在旁边哭,问半天,才说,渴了,渴死算了。 天亮了,蒋见生给老婆梳头发,用的力气大了点,蒋夫人又哭,说,蒋见生你干脆拿根钉子从我脑门扎下去,这样就算是法医来了也查不出死因,你就可以和外面的女人双宿双飞。 蒋见生没好气地说,现在都是火葬,一烧,钉子就烧出来了。 蒋夫人哭道,那么说来,如果是土葬你就要下手了,你好狠的心肠。是新社会火葬的移风易俗救了我,感谢新中国。 老蒋很崩溃,说,这三天自己就跟灰孙子一样,时刻反省,时刻自我批判。吃,吃不好,睡,睡不香,必不久矣! 孙朝阳:“你活该。”心中感叹,蒋见生这两口子都是逗逼,蒋小强出生在这种家庭其实挺倒霉的。 到第二天,蒋见生就扶着夫人乘飞机去了武汉,工作重要,其他都要放一边,即便有老婆在,心中很是不适。 宣传口那边对这事感到很兴奋,很激动,说要请示一把手,说不定还得请示更高层,你们先在宾馆住着,等回信。 八月份正是武汉最热的时候,火炉城市可不是吹牛的。两口子在北京住了那么长时间,已经习惯了那边的清爽,这次回老家竟感觉分外难熬。出门只一分钟,身上的汗水就把衣服泡透,一天下来,整个人都好像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 这时候出了个问题,蒋夫人洗澡换衣服怎么办? 她手可是断了的,生活不能自理。 老蒋没办法,只能去卫生间帮忙。 帮着帮着,就出事了。 蒋夫人和丈夫已经半年多没有那样过,把持不住,喘息着说:“蒋见生,我要说清楚,这跟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尽你应该尽到的责任,并不代表问题已经解决,并不代表我原谅你。” 蒋见生:“……” 第511章 看病,去夜大 孙朝阳终于处理完积压了一个月的工作,把九月份的《中国散文》发行的事情搞定,得了空闲。而何情正好这段时间没有事,二人就成天腻在一起,在城里乱逛乱玩,吃吃喝喝。 没有家里的老头老太太在,日子过得就是爽。 期间,他们找到唐大姐去了医院,找到以前给孙妈妈看口渴心热那个毛病的老中医。 老中医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不好,当唐大姐叙述自己病情的时候,老头很不客气地打断她,知道知道,你别说了,说了也没用,你是医生吗,还个给自己诊断上了,你身体有什么问题我能不知道。 他这一说不要紧,就惹恼了旁边的唐大姐女儿。 唐大姐和吴胜邦的女儿名字叫吴盼盼,今年十四岁,正在读初中二年级。很叛逆的一个人,这点从她打扮中就能看出来。大热天的竟然穿着宽松版毛衣,还有这个时代坏孩子才穿的扫荡腿牛仔裤,估计是被她父亲溺爱成这样的。 吴盼盼就嚷嚷:“你还是中医大夫呢,中医里的望闻问切晓得吗,你连问都不问,没水平。” 老中医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何情忙把她拉去楼下玩。 老中医确实不太想多说废话,这种痛经病人他每天要看几十个,根本就不用多费脑筋,反正就是凭个脉,根据病人的身体情况下药就是。 他飞快地用笔在方子上鬼画桃符,就把唐大姐给打发了,喊“下一个”前后用了不到五分钟。 看到外面候诊病人排起的长队,孙朝阳头皮有点麻,对唐大姐说:“这是看病?我怎么感觉有点流水线作业的味道。不行,我再去问问大夫。” 唐大姐拉住他,笑道:“不用了,药好不好,吃两副就知道了,我们要相信科学相信专家,走吧,去药物取药。” 药房在医院门诊一楼,孙朝阳和唐大姐就看到吴盼盼坐在花坛边上,拿着画板画何情,还让她换着姿势,这引来不少病人围观。 八十年代是艺术的时代,搞艺术的人很多,特别是有文化的年轻人,你没有一项业余爱好,就显得没层次。 于是,很多人在学画画,中国画和西画都有。孙朝阳读夜大的少年宫每个周末都要开美术班,欢迎年轻人去学习。给大家授课的老师都很有来头,有次甚至还请了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来客串。 不过,就算请再好的老师来也没什么用,学生们都停留在入门阶段,上课的时候也就是摆个瓶子罐子、摆个石膏像,让大伙儿画静物。老师也就背着手在旁边看着,兴致来了,就指点一二,说说透视关系说说明暗对比,这些知识小学教材《美术》上就说得很明白了。画上两个小时,散堂,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按照《中国散文》编辑部大林所说的,搞美术和别的艺术形式不一样,最吃天赋。你天生能画,老师说一句就学会了。没天份,就算让徐悲鸿教也是白搭。比如,老师让你画个人物,画出来像就是像,不像就是不像,没有第三种选择。 孙朝阳抬杠:“毕加索不同意你的观点。” 大林顿时闷不着声。 除了美术,现在的年轻人还喜欢玩乐器。大城市还好,小地方最大的问题是缺好老师。所以,大多以民乐为主,吹笛子,拉胡琴,弹琵琶。口琴因为携带方便,又便宜,玩的人特别多。大家都是从新华书店里买来教材自学,其中还真出了些民间高手。去年就有个小伙子靠自学,拿了全国口琴比赛一等奖。当时报纸上还报道过,炒得很热。 报刊记者嘛,喜欢搞噱头。在报道这个新闻的时候,对小伙子的过人天赋和刻苦练习只字不提,只突出人家嘴巴大这一点,说可以直接把整个口琴给含进去,同时吹多个音,自带混响……云云。 孙朝阳也不懂这个,当时看报道的时候也就是一笑了之。但读者却分辩不出真伪,就有一个口琴爱好者跑去医院,请大夫做手术把他的嘴角开大一点,把腮帮子割开,这……实在是太荒唐。 八十年代的年轻人之所以搞艺术的那么多,孙朝阳总结,主要是物质生活太缺乏,娱乐项目太少,人总得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等到八十年代后期,电视时代到来,然后游戏机录像机这些新兴娱乐项目进入中国,获取快乐的手段更简单更直接,也没有人再次费劲发展艺术爱好了。 吴盼盼显然是美术爱好者,无论去哪里都背着一个画板。画板是两片胶合板,外面粘了一层绿色涤纶布,还有带子。小家伙一看到好的景色就支起来动笔。 孙朝阳笑道:“唐大姐,盼盼做事挺认真的,了不起。应该画得不错,将来考个央美,当个大画家。” “也就那样。”唐大姐支吾几句,不想再谈下去。 等取了药,孙朝阳和唐大姐走到两人身边。 朝阳同志探头一看,失惊:“画得不错呀!” 却见,画面上何情一头卷发,戴着花冠,拖地长裙,双眼大得占据脸部一半面积,相当的卡哇伊,仿佛是动画片里的花仙子,又好像是王者荣耀里的蔡文姬。 没错,这是卡通画法,小呢子挺超前的嘛。 后来孙朝阳才知道,吴胜邦毕竟是大干部,从事的又是文化工作,手头很多国外的刊物作为参考。改革开放嘛,要和世界接轨。看完后,就会统一上缴封存。 其中就有不少集英社的《少年jump》,小日子的漫画书。吴盼盼一看就喜欢,偷了十几本,硬靠着日中词典给硬啃了下来。大有孙朝阳九十年代玩外国游戏学英语单词的风采。 看了小日子的漫画,她便学着画起来。 听到孙朝阳的称赞,吴盼盼惊喜:“谢谢。” 唐大姐却不懂这种动漫手法,感觉很丢脸,说你这是乱弹琴不学好。西画是你这么学的吗,应该从素描从画静物开始。 于是,母女俩就吵起来,孙朝阳和何情劝了半天,才把她们拉开,感觉自己脑瓜子嗡嗡的。 唐大姐平时多么坚强的一个人,竟难得地抹起了眼泪。 孙朝阳下来跟何情聊的时候,说,感觉唐大姐的病就是被吴盼盼气出来的。大姐平时工作忙,老吴又在北京,娃娃没人管,养成了这种叛逆的性格。现在一家团圆了,得,孩子脾气已经定型,没办法管了。 “不过,画得不错,我找个相框装起来。”何情拿着画稿爱不释手:‘这小姑娘将来不得了,学习成绩如何?” 孙朝阳:“稀烂,在兰州读书的时候已经是班级后十名,到北京来上学,又是名牌中学,估计要吊车尾。现在唯文凭论,分数不高,什么样理想啊追求啊,通通都得靠边站。冷知识:我们编辑部的大林,当年考川美的的时候,文化课可是相当棒的。就算不读美术学院,以他的分数考个陕西师范大学没任何问题。“ 何情顿时无语。 人的一生说起来长,其实很短,时间飞快就会过去。再过几年,老吴和唐大姐就该为女儿的学业和工作犯愁,以吴盼盼的资质,说难听点,会被社会淘汰的。难怪这两口子一提到孩子,气就不顺。 说起夜大,孙朝阳出国一个月,缺了八节课,现在都要补上。他将来要想做单位一把手,一个大学文凭少不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除了上班和陪何情,自己也在复习,把原先的作业都作完交了上去。 很快到了星期天上午,他又走进了教室。 许久没见到小尧和老钟,竟是分外的亲热。 孙朝阳一人扔过去一包在法国买的香烟,名字就叫伊夫圣诺朗,翻译为圣罗兰。又细又长,香烟纸还是黑色的,叼嘴里像是咬了根木棍。 老钟和小尧抽了,都说味道不怎么样,主要就是吃个新鲜。 现在全国都在普调工资,大家的收入都涨了一截,小尧这个月也是运气好,行政级提了一级,工资终于存得下来了。因为伙食跟上去,苍白的脸能够看到一丝血色。 他将一块大饼递给孙朝阳,道:“你请了一个月长假,我估摸这你今天要来上课,就让老婆特意给你烤了大饼。放心,是你喜欢的全麦饼子,喇嗓子那种。” 孙朝阳咬了一口,赞叹:“不错,就喜欢这口。” 老钟嘀咕:“你不来上课,小尧的饼子都是七二粉,上好的精面。你回来了,得,变成了粗粮。” 孙朝阳微微一笑,显然老钟每次上课都在蹭小尧的饭,这老哥占起小便宜来还真是没完。 说句实在话,孙朝阳同志还真有点怵语文老师,那个短头发的女教授。于是,三人就跑到教室最后一排去坐。 还好,女教授今天讲的是《写作》,比起《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来有趣多了。 写作不外是写人写事写景状物什么的,她今天教大家写事,就是如何把一个故事写好。 教授说,写故事最重要的是要流畅,让读者沉浸在情节里,不受其他因素的打搅。所以,我们在写事的时候不要议论,不说主角这么做好或者不好,以及当时是怎么想的。 要白描不要修辞。 起承转合要不见痕迹,不要在文章里告诉读者,故事要转折了,或者我写到这里,马上就要结尾了。 每个故事确实都会带着作者自己的情绪和观点输出,这没问题,但你不能特意写出来,得让读者自己在阅读的时候自己去体会,去悟性。不要在文章里说,我这篇文章的第一个观点是惩恶扬善;二,有情人终成眷属;三,人间自有真情在。 一二三四,这是开中药铺。 女教授又道,大家读过短篇小说《棋王》没有,里面采用的就是白描手法。除了故事,还是故事,但读完后,我们掩卷长思,却发现小说的主题是那么鲜明。这种文笔和手法承自明清白话文小说,《三言二拍》《水浒》,很经典。 “各位同学下去之后各自写一篇一千字的读后感,交老师这里,计入学分。孙朝阳同学,注意课堂纪律,不要嬉皮笑脸,你两千字。” 孙朝阳笑容僵住:“我……” 他现在的稿费是千字十八,两千字就是三十六,损失太大了,关键是这种命题作文写起来实在痛苦。 中午饭孙朝阳做东,请了相熟的几个同学下馆子喝羊汤,滚烫的羊汤就着小尧的大饼子,美得很。 北方的羊肉真香,而且有个特点不上火。以前孙朝阳在四川的时候,每次吃羊,都口干舌燥,甚至还长痘痘,非常奇怪。 下午,是数学课,立体几何,算一个齿轮的体积,还是特么是锥形的。大家能算出来还用上夜大,分明是为难人嘛。 一道题就把同学们脑壳都弄炸了。 文科僧孙朝阳被四节数学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家。 院门虚掩着,他直接倒在书房沙发上,叫:“何情,我脑供血不足要补补,弄个苏式樱桃肉吃吃。” 一个声音冷哼:“我看你才像樱桃肉。” 说话的时候是老爹。 孙朝阳:“爸爸,你回来了,妈呢,小妹呢?” “都回来了,小强要回来拿录取通知书,要开学了。” 孙朝阳惊喜:“蒋小强考上大学了吗。” 老孙又哼了一声:“那孩子虽然鬼头鬼脑,鬼眉鬼眼,但身上粘了毛就是猴子,精得很,考上不奇怪,落榜才是大新闻。” 孙朝阳跳起来:“那好,那好。” 正说话间,就看到母亲和孙小小还有蒋小强说着话从外面进院,手里提着用打包带编成的菜篮子,他们这是出去买菜改善生活。 “哥,你回来了。”孙小小欢呼,手一摊:“拿来,拿来。” 孙朝阳:“什么拿来?” 孙小小:“礼物啊。” 孙朝阳:“有有有。”就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放小小手心。 孙小小:“就这?” 孙朝阳一拍脑袋:“忘记了,还有一件东西。”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有机玻璃做的沙漏递过去。 孙小小傻眼:“哥,你是不是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很重要很重要的那种?” 孙朝阳:“我不懂。” “电脑,电脑。”孙小小大急:“你不会是忘记了吧?” 孙朝阳面色大变:“糟糕,还真忘记了。” 孙小小欲哭无泪,环顾四周,蒋小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孙朝阳哈哈大笑:“逗你玩的,买了买了。” 第512章 我喊我哥了 孙小小惊:“哥,哪里,哪里,快给我。” 等到孙朝阳随意朝墙角指了指,她就惨叫一声:“我的电脑,我的计算机。” 却见,三口纸箱随意地扔在一边,上面还堆了好几个包裹,都压变形了。 这么珍贵这么高科技的东西如此糟蹋,换谁都心疼。 于是,两个小朋友就兴致勃勃地鼓捣起电脑。孙小小和蒋小强同时动手,将孙朝阳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扫到沙发上,开始装机。 孙朝阳:“喂喂喂,几个意思,你们还霸占我的工位,我还要工作……呢……” 没人搭理他。 很快,主机放好,显示器也杵上面,键盘装上。没有鼠标,对,这个时代的电脑没有鼠标,全靠敲键盘。 不过,却有软盘用来做移动存储设备。 软盘这种玩意儿空间小得令人发指,好像只能装几个文件。而且质量也不怎么样,记得九十年代初孙朝阳刚开始接触电脑的时候,也用过两张。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但只要存几次就坏掉了。 据说软盘的很多专利是小日子的,躺着收专利费,也懒得搞什么革新,严重阻碍技术进步。大家忍无可忍,都不玩软盘,后来发展出u盘。 具体是什么情形,孙朝阳是电白,也不太了解。 小日子喜欢耍小聪明,很多东西都设置了专利门槛。比如vcd、dvd,你每生产一台都要交钱。到两千年的时候,中国一台dvd的价格已经被干到两百多甚至一百多一台,但光这个专利费就得花去八十多块,你根本就没办法玩了。 对了,零零年代小日子发明了等离子电视机,虽然说这种电视质量可靠,画面高清,但他收取的专利费相当的恐怖。各国厂家一看,如果走这条技术路线,咱们这是白给你打工啊,我这不是疯了吗?于是,大家都转向液晶路线,让本子的小算盘彻底落空。 小日子之所以有个小字,说得是这个国家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 到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各国开始了新能源汽车技术竞争,刚开始车企本打算走氢能源路线。本子看到这个新的财富机遇,也不搞研发,直接抢注了无数的专利,只等你们研究成熟给我交专利费。 这一行经怎么说了,打个比方,相当于他听说某地要建一条高速公路,直接跑人工地上修收费站,静等你完工。 这个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崩人脸上,中美这两个新能源汽车的大哥顿时傻眼:一个连独立国家都不是的东西,也上餐桌抢食?倒反天罡了! 得,我们不搞氢能源行不行,咱弄电动车。 …… “嗡”电脑开机,屏幕闪烁,好刺眼。 两小欢呼。 孙小小:“等等,您等会儿,我去拿书过来,照着操作。” 蒋小强:“还需要看书,以前学的时候看一眼不都记下来了吗?” 书还是要看的,孙小小的《basic语言》的课本拿来,摊在桌上,两人一边讨论,一边劈劈啪啪敲打键盘。 孙朝阳本想请教他们该怎么用电脑码字,问了几句,二人都不搭理他,也只能郁闷地退到一边。 夏天晚上很热,头顶垂下的那盏白炽灯上有蚊虫盘旋飞舞。怕咬着了他们,孙朝阳拿起扇子扇过去。 小妹留着披肩发,大约是营养好,发质不错,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却柔顺,在微风里轻轻飘飞。 眼前的情形突然有点熟悉,孙朝阳想了想,才记起,在前一世,正在读高二的小妹学习也同样刻苦,每天晚上都会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当时他也这样拿着扇子给小小扇。只不过,当时大家的日子过得苦,小小瘦骨嶙峋,头发也黄黄的宛如干枯的稻草。 但四川老家的教育资源毕竟有限,百万人口的大县竞争实在太激烈,她终究是落榜了,并在两年后郁郁而终。 不过,现在的一切都改变了。孙小小的书桌从老家砖瓦厂那狭窄闷热的宿舍换到了北京的四合院典雅书房中,而且以她的成绩,基本锁定一所985,至于双一流,还得出一身大汗。恩,现在还没有,也就是一说。 而且,孙小小也从以前那个瘦猴儿变成了大姑娘。按照老妈的说法,就是“油光水滑,像个剥削阶级家的大小姐。” 孙朝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摸小妹的头发,但立即就缩回来,大人了,她是个大人。 小妹现在的个子比自己前一世的时候高了好多,皮肤白皙了好多,身上也有女性那种妙曼的曲线。 孙朝阳突然吃惊:咦,万万没想到小二竟然是个大美女。可见在长身体的时候,优质肉蛋奶实在太重要了,一杯牛奶强壮一个民族不是瞎说。 他心中感慨,又微酸。 他知道自己有点爹味,有点讨厌。长兄当父,爹味就爹味吧。 但当他看到霸占了电脑的蒋小强,孙朝阳突然恶向胆边生。这混帐东西,身材矮小,戴幅眼镜,没礼貌,目中无人,怎么看怎么面目可憎。 孙朝阳:“小强,都晚上了,你不回家吗?” 小强:“远了,懒得走。” 孙朝阳:“也没几步路,你爸妈都从武汉回北京了。”蒋见生和蒋夫人是昨天回的北京,他打电话去《中国散文》跟孙朝阳说,湖北那边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见了几个关键人物,报告也打了上去,要等一段时间,估计那边也要开会讨论才能出结果。 蒋小强:“算了,算了,我就住这里吧,反正又不是住一天两天,明天再说。” 孙朝阳继续撵人:“怎么着,还拿这里当自己家了?” 孙小小突然发作:“哥,没看到我们正忙着吗,别打岔。蒋小强,你看这个地方怎么弄……哦,对对对,是这样……我拿本子记一下……” 孙朝阳被郁闷地赶走了。 他气恼地地回到卧室,躺床上,书房那边传来二小哈哈的笑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是孙小小拍桌子的声音,小强得意的自我表扬:“怎么样,我说我是个天才吧……孙小小,你再这样我翻脸了,别以为不跟你计较就拿我当面瓜。” 孙小小:“滚犊子,马上。我喊我哥了,哥!” 这脆生生的一声“哥”叫得孙朝阳心都醉了。 被家人需要的感觉真好啊,真幸福啊! 蒋小强这厮实在可恶,挨到第二天中午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第513章 介倒霉孩子 蒋小强没办法不回家,他要拿户口本去邮局领大学录取通知书。虽然说通知书可以由直系亲属代领,但两个贵物正在打离婚闹离婚,根本就没心思关心他。 连我的高考和录取通知书都不放心上,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父母?蒋小强一阵心冷。 他想起孙小小爹妈,想起孙家的和睦温暖,很生气。这气性仿佛一条毒蛇在噬咬着心灵,哎,孙小小你真好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呢,这不公平,太不公平。 今天天气不错,阴天,不晒,也凉快。 院子虚掩着,外婆坐院子的躺椅上乘凉,保姆正在用毛巾给老太太擦汗。 外婆:“见生,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坐土飞机呀?” 蒋小强伸手朝保姆摆了摆手,回答道:“就是明天。” 外婆:“那你要端正态度,不要跟云水怒战斗队顶嘴。” 蒋小强:“晓得了。” 蒋见生正坐站在凳子上拿着一把尖嘴钳鼓捣客厅里的日光灯,蒋夫人则在站旁边看,她右手还打着石膏,用一根纱布带子吊脖子上。 日光灯是前些年才出现的新鲜玩意儿,和白炽灯的昏黄费电不同,亮度高,和白天效果一样。不过就一个缺点,起辉器太容易坏,毕竟里面就一个小玻璃泡加双金属片,不小心就烧断。 一旦坏了,你只能出去买,还未必买得到,挺麻烦。 以前遇到这个情况,都是蒋见生拿一个尖嘴钳伸起辉器座子的接口里硬连接。 此刻,蒋见生手中的钳子一通鼓捣,火花带闪电。下面蒋夫人就骂:“你这办法不行,我看笨得很。让你出门去买,又不愿意,真没见过你这样懒的。难道还让我大热天出门跑一趟,我手都断了,你好狠心。自从嫁给了你,就给你一家人做牛做马,我现在不愿意了,我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蒋见生气恼,回嘴:“什么给我一家人,小强不也是你儿子。再骂,再骂我不客气了。” 院子里,老太太喊:“闺女,你要好好改造。做为老右的老婆,你要认罪。” “哎哟!” “哎哟!” 蒋见生夫妻二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原来,蒋夫人很生气,一巴掌拍丈夫身上,然后电流回路接通,二人都被电着了。 但日光灯终于亮了。 夫妻二人看到儿子,问:“回来了。” 蒋小强:“我来拿户口本去领录取通知书。” 二人又同时说:“卧室柜写字台左手哪个抽屉,没锁,自己去拿。”然后再次开始争吵。 蒋小强烦得要命,拿了户口本去邮局领了通知书回家。刚想让爹妈看看,却发现卧室的门已经关了。 里面传来爹娘哈哈的笑声,却听不清楚。然后,是母亲唾了一口:“去去去,走开些……见生,你这大肚子好丑。” 蒋见生:“我这是臭豆腐……闻着臭……别反抗,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离婚!” “累了,不折腾。” 小强也不懂这些,但保姆却是明白的,说声要出门买菜,就红着脸逃了。 蒋小强这次回家,简直就是被父母当成了隐形,他气得要命,我都考上大学了,你们却不关心,你们竟然睡午觉。 他将录取通知书给老太太看:“外婆,我考上了。” 老太太:“好好好好……呼呼……” 外婆睡着了。 蒋小强委屈得要命,捧了录取通知书出门,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停下来却发现自己却又来到孙家院子了。 “啪啪啪啪!”鞭炮声突然响起,惊得他跳起来。 然后,孙家四人,还有隔壁何叔叔何阿姨何情姐姐一涌而来,围着他大声喊:“恭喜,恭喜!”“蟾宫折桂”“鱼跃龙门”“海阔天空”“早生……咳,早生华发。不对,早成栋梁。” 几只手伸出,把他的头发揉成鸡窝。 “这个给你。” “给你。” “给你!” 红包雨落下,转眼小强的包里都是钱。 他忽然忍不住了,泪水涌出,视野一片模糊。 他肩膀不住耸动,紧咬牙关,不能哭,不能哭,太丢人了。 又过得几天,蒋小强踏上了去大学的火车,所有行李都是孙妈妈给他准备的。 有一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被子上还卡了一双胶鞋。 他左手提起一张网,网子里放了两口面盆,用来洗脸洗脚,盆里也是鞋,一双皮鞋一双凉鞋一双拖鞋,还有豆瓣酱和书籍。 右手则是一口大樟木箱子,沉得要命。 另外,他还背了一个军挎,挎包里依旧是书籍。不过,在带子上却挂着口一口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天安门和太阳,下面一行红字“工业学大庆。” 蒋小强脑袋还戴着一顶绿色的军帽,他觉得很土,摘了几次,都被孙妈妈扣上去,最后只能停止抵抗。 在以前,这样土气的打扮自己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但今天……算了,只要孙妈妈开心就好。 忽然,孙妈妈眼圈红了:“小强乖幺儿,多大点娃呀,却一个人去千里之外,真让人操心。” 蒋小强心里难受,正要说“姆妈我会想你的”却看到孙朝阳和孙小小一人啃着一根奶油冰棍喜滋滋过来,顿时面色大变,“咻”一声就闪现进了剪票口。 孙小小:“介倒霉孩子!” 孙朝阳:“介倒霉孩子!” 蒋小强进大学一切顺利,不过,课程却难,第一次考试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考数学,勉强及格。同班同学一大半只得了五十来分,惨到家。 不过,还是有四个学生很厉害,竟拿到七十几。 蒋小强这才明白什么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道理。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自己和那四位爷比起来实在不够看。 但这也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大学要读四年,将来还要读研究生,这是一条漫长的赛道,咱们跑起来吧,看最后撞线的是谁。 …… 一场秋雨一场凉,很快京城进入金秋时节,孙朝阳家和史铁森家的合欢树的叶子都黄了。 大街上,法国梧桐的树叶片片飘落,落到水洼里,贴在柏油路面上。 今年夏天天气热,京城的法国梧桐上都生了虫子,结了茧,吊在枝条上,看得渗人,这就是北京人常说的吊死鬼儿。 气温下降,有点冷,大伙儿都穿上了毛衣和厚外套,各单位也开始供应暖气。 此刻,中协鲁奖评审委员会小会议室里暖和得让大家身上都出了汗。 没错,要确定第一届鲁奖的获奖名单了。 第514章 局面和预期不同 “谢谢评选委员会的各位专家学者,谢谢各位同志。”吴胜邦:“时间紧迫,直接进入主题。未来一周,我们要最后确定本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所有选送上来的作品经过各品类评选办公室的初审复审,所有作品都有专家给了意见,各位同志已经认真阅读过,想必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那我就不多说了,现在重申一下评选纪律和打分规则。” 老符就拿起章早在几个月前拟订的章程念起来,从欧洲回来后,符处长的工作变动了,从对外联络部调到创作联络部下面的一个部门做处长。虽然行政级别没变,但也算是从边缘部门到了重要工作岗位。 他为人老道,做事很靠谱。 旁边是几个年轻人负责给大家斟茶倒水,其中就有万万。 规则很简单,满分十分,每个评委根据自己的喜好给送上来的作品打分,然后按照分数的高低排座次,选出最后获奖作品。表面上看来,确实做到了公开公正公平。 等到老符念完评选制度后,吴胜邦道:“好,咱们就从最没有争议的翻译作品开始吧。毕竟,国外文学作品的价值早有定论。” 众人心中都默默点了个头,确实是这个道理。现在国内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都是名作,好坏自有定论,基本不会有什么争议。比如最近引进国内的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已经成为当代文学的一大流派,像加西亚马尔克斯那样的大作家,难道你还能从其作品中挑出刺来,那就是自不量力。 但迟春早却跟旁边一位学者嘀咕说:“不然,我觉得最不要选的恰恰是这个奖项。” 旁边那位中年妇女是国内某文化研究所的领导,忍不住问:“老迟这话怎么说?” 迟春早说:“你想啊,翻译这个工作可不是普通人干得了的,尤其是文学翻译。首先你要精通外语,外语的写作能力可不是在国内能够培养出来的。所以,大翻译家大多有在国外留学和生活的背景。在以前,能出国留学的是一般人吗?比如大翻译家大学者季羡林,以前在德国留学多年,二战的时候还被盟军的空军轰炸过,侥幸逃得一命。着名翻译家朱光豪,人家可是世家公子,在国外也生活过许多年,英语写作比英国人都厉害。再比如,泰戈尔虽然是印度人平时说孟加拉语,但诺贝尔获奖作品《吉檀伽利》直接就是英语写的。咱们国内的翻译家们,都是各大文学研究所、社会研究所、大学院长,行业的旗手,你给谁高分给谁打低分呢? ” 他话中还一层意思,这些翻译家都是大人物,都得罪不起。相比之下,原创文学那边倒是简单,进入终审的大多是青年作家的作品,给他们打分倒不怕有什么后患。 “安静点,都别议论。迟教授,我希望你遵守纪律。”吴胜邦听到他们的话,心中很不满。这个迟春早太庸俗,就不像个学者。 他就是颗耗子屎。 如果换成往常,迟春早已经跟老吴杠起来,但今天场合不一样,他哼了一声,闭上嘴巴。 接着,万万拿起稿纸,开始一一介绍这次进入总决选的翻译作品。 第一届鲁迅文学奖翻译类作品进入终审的翻译作品有二十二部正式出版的作品,都放在书架上,方便评委现场取用。 作品时间跨度很大,从《唐璜》到爱伦坡,再到现代美国作家菲兹杰拉德都有,其中呼声最高的是最近红透半边天的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迷宫里的将军》和《拿破仑与疥疮》。 魔幻现实主义对现在的中国文学创作影响实在太大了,你出门和人坐而论道,不聊两句这方面的话题,就落后于时代,就好象后世文青没有读过《瓦尔登湖》,没有读过毛姆的《月亮和六个便士》。 说起《瓦尔登湖》这本书,是前年徐迟第一个翻译介绍到中国的。对,就是写了《歌德巴赫猜想》《地质之光》的着名报告文学家徐迟,是他的作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李四光和陈景润。 他翻译的这本《瓦尔登湖》也是最好的译本,但很奇怪,后来却没有再版,估计是行文遣句造句不太符合二十一世纪读者的口味。 现在不但各大文学在刊登马尔克斯的作品,刊载其研究文章,就连目标用户是初中小学生的《少年文艺》上也有《霍乱流行时的爱情》的微缩本,这……娃娃们看这种玩意儿,也不知道会被熏陶成什么样子? 拉美文学翻译作品中呼声中最高的还有聂卢达的诗歌集《葡萄园与风》,他的代表作《诗歌总集》还没有译介到国内,知道的人也不多。 吴胜邦是个有抱负的人,他早早就让各刊物和出版社推荐了大量拉美文学翻译作品,想踩这个文学潮流的热点。 万万介绍完所有进入终选的翻译作品之后,大家就开始打分。 然后是万万唱票,老符监票。 最后,总分,排名次。 名次出来,吴胜邦气坏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翻译作品一部也没有入选不说,就连在读者中有一定口碑,在文学界有一定影响的现当代国外文学大师,比如川端康成、索尔·贝娄、《金阁寺》《潮骚》、《日德兰公路》的译本也被淘汰掉。 反正所有的文学热点一个也被踩中。 获奖的四部文学翻译作品是什么呢? 分别是:《华兹华斯诗集》《歌德诗选》《海涅诗选》《拜仑诗集》。 全他妈是诗歌集,还是一两百年前的诗。最让人生气的,这四部作品的得分都高,几乎都是满分十分。 诗歌这种玩意儿说句实在话根本就没办法翻译,非母语的读者看翻译作品根本体会不到其中的韵味。比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告诉我怎么翻?又比如“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你告诉我应该怎么翻? 这最后获奖的四部作品,说句实在话,都没有什么可读性。 但四位翻译家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德高望众。” 吴胜邦闷了片刻,强颜欢笑:“谢谢各位评委,最后的结果是有权威性和公正的,尊重。” 然后狠狠地盯了迟春早一眼,心中气恼:这厮就是来捣蛋的,实在可恶,孙朝阳怎么认识了这么一个朋友? 翻译类奖项评选花了一整天时间,散会后,各评委都急冲冲告辞而去。 次日,是理论和评论类奖项评选,有五个名额。 本来,这个奖项的争议很大,毕竟在座的专家学者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文艺评论家出身,而且各自有自己的师门渊源,都有自己的一套文艺理论,鬼知道要掐成什么样子。 但很奇怪,评委们却一团和气,你好我好大家好。 到傍晚,拿出获奖作品名单。《现阶段改革开放市场经济文学价值观》《古典和现代——近一百年中国文学思潮变迁》《生活的艺术——林语堂散文的幽默观》《xxx重要作品的评论问题》《走进xxx》。 吴胜邦看到最后结果,嗓子里好象是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又吐不出来。 按照他的计划,要大力扶持探索类文学理论,毕竟这东西新奇,影响力大。胆子要大,要和世界接轨。 万万没想到,最后大伙儿鼓捣出老生常谈的东西。这些东西也不是不好,如果用来做课题,发表在刊物上,用来评职称自然最好不高。但最大的问题是没意思,大家看一眼就扔,也不放在心上。 我们的吴书记又扫了众评委一眼,见众人都面带会心微笑,心中顿时明了,这些家伙昨天晚上肯定沟通过,就算没有沟通,也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 其中一篇评论文章还是迟春早师门的,就质量来说,不是太佳,偏偏拿的分数极高。这鸟人,太奸猾,真是不可原谅。 问题是,你从程序上也抓不到他们的漏洞。 这真是让人憋屈。 翻译作品和文艺评的评奖搞完,就是报告文学了。 国内的报告文学大奖其实就两个,一个是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这个奖项虽然挂着个国字头,但影响力却低,主要问题作品的议题都老,没有爆点。办了几届、没有出有影响力的作家。另外个是徐迟报告文学奖,但还是那个问题,没有新鲜的社会议题,引不起读者兴趣。 老吴在事业上有抱负,在这次鲁奖评选上很激进,惟独在报告文学这项上比较保守。其他类型的作品你可以用虚构来解释,就算出了问题,也不用担责。但报告文学直接针砭时事,真弄出漏子,摆了摊子不好收拾。 不过,他倒不是很担心,这些专家评委都鬼精鬼精的,都有自己的关系,推送的都是四平八稳的作品。说难听点,其实老专家们有点昏聩了。 不料,终审打分的时候又出事,混蛋评委们竟一口气推出了三篇扶贫题材的报告文学,已经触及到禁区了。 其中,迟春早最赞赏评价最高的作品是关于西海固扶贫过程中出现的许多问题。比如,当地老乡前脚拿到种子粮,后脚就全部磨了做成白馍吃个肚圆。比如全家老小只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又比如,有人为了吃国家救济,自主返贫。 其中有个调查,说的是当地妇女因为营养不良,加上劳动强度大,很多人都得了妇科病,女性的那套器官脱落,用一口布袋子装了挂在腰上。 这些血淋淋的描写让人头皮发麻。 最后,所有人都给了十分的高分。 老吴吓坏了, 这篇文章发表在去年的《人民文学》上已经引起了争议,搞得责任编辑很被动。发表在刊物上还有转圜余地,现在如果上国家级大奖,是不是不合适,这不是抹黑吗,怎么体现先进性? 他在打分之前就不着痕迹地跟大家谈过这事,希望各位专家慎重。 老吴想最后再争取一下,不料,群情激奋,都说如果这样的好作品不能获奖,您所说的尊重评委的最后结果从何谈起? 大家都很激动。 迟春早见自己推荐的作品最后拿奖,心中得意,正要站起来慷慨陈辞。不料,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忽然,一个老专家号啕大哭:“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如果连身边的现象都视而不见,麻木不仁,那就是没良心。我们是谁,我们是国家干部,是吃皇粮的。尔俸尔禄,皆民脂民膏啊!” 迟春早瞠目结舌,他第一次被人抢了台词,很不习惯。 一时间,众评委都在垂泪。 吴胜邦气恼,心道:你们这些家伙,平时都是跑关系走门子卖人情,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今天怎么都谈起良心了? 中国的老派知识分子就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理由有自己的人情事世故,但却都有自己的禀执的操守和道德观,那就是以天下为自己任。 他们投票选出的这三篇报告文学作品很尖锐,将来肯定会引起社会争议。 但这种影响却不是老吴想要的,做官吗,讲究的是平稳。跟这些宝贝们在一起,特么的你还想平稳? 才评了三项获奖作品就弄出这么大妖蛾子,下来鬼知道还会出什么状况? 特别是接下来两个重点,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设置的获奖名额多,牵动的作家和单位多。一个处理不好,就要把你放火上烤。 忙了三天,评委们都累了,吴胜邦就给大家放了一天假,还让老符组织大家吃了顿饭泡了个澡堂子。 他自己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给你。”女儿吴盼盼用手指捅了捅父亲。 老吴:“什么?” 吴盼盼:“半期考试成绩,家长签字。” 老吴一看,顿时气炸了肺,没有一科及格。他忍了半天,才忍住没有发作,工作的疲倦让他满心都是负面情绪。 这成绩,将来如何得了,如何得了? 忽然,正在阳台上做饭的唐大姐欢喜地喊:“老吴下雪了,好美!盼盼,快把画板直起来,写个生。” “诶!”女儿欢喜地跑了。 外面的雪忽然落下,好大,地面已经白了,远处的宫墙却是红色的,一幅古典画面徐徐展开。茶几上的水仙花开了。 第515章 摸不着头脑 歇了片刻,吴胜邦有了点精神,就走到阳台上去看女儿的画。一看,却禁不住摇头。 他基本的美术素养还是有的,自然识得女儿画的好坏。女儿的写生怎么说呢,画面上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凑在一起也像,但就是没有美感。 晚饭是炒肝,做法也简单,就是把猪肝切成片,下水烫熟,然后勾汁水。 味道嘛,也就那样,好歹也是荤腥。 吃过饭,吴盼盼去写作业,吴胜邦拧开电视要看,唐大姐:“别影响孩子学习。” 吴胜邦气道:“就她那成绩,影响也影响不到什么地方去。” 唐大姐:“嘘,你小声点,孩子大了,也有自尊心的。” “全科不及格,还有什么自尊心,凭什么有。”老吴:“老唐,咱们虽然都是知青出身,但那是吃了时代的亏。以前读中学的时候,你我都是优等生,后来不也接受了大学教育。按说遗传不差啊,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娃娃,集中了你我身上的所有糟粕。” 唐大姐:“什么糟粕啊,遗传了你的坏脾气吗?老吴,我发现你们父女越来越像了。” 吴胜邦:“其实我有点后悔让你和盼盼来北京。” 唐大姐:“怎么说?” 吴胜邦有点丧气,说:“以娃娃现在的成绩,就算走关系念个高中,将来也是考不上大学的,几年后就要成为待业青年。如果你唐大姐在兰州还好,她是杂志社主编,好歹有点人面,随便找个单位就能安置了。” “可在京城,你我的事业刚开始,别人未必买你的帐。而且,这地方什么都不多,就是官多,咱俩又算得了什么。” 唐大姐道:“盼盼也不是没有优点,她画画好啊,将来未必不能当个画家。” 老吴:“你冷静一点,咱们都是干艺术的,什么人有才华难道看不出来?盼盼的画儿怎么说呢,不好看,缺少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一件好的艺术品,你一看就能感觉到体会到。咱们就拿孙朝阳来说,他的作品你只要读上两页就知道,这是好东西,这人的才气藏都藏不住。” 他这话让唐大姐沉默,须臾才道:“才气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培养一下未必就培养不出来。现在文坛上,父母是作家,儿女也从事文字工作这行的也多。我看他们写的作品虽然没有爹娘那样才气纵横,但也作得四平八稳。” 吴胜邦撇了撇嘴,忽然道:“你发现没有,那些所谓的文二代大多是写诗的诗人,知道是为什么吗?” 唐大姐:“咦,还真是。” 老吴:“诗歌,尤其是现代诗好写啊。你写个一两百字,然后分行,就是一件作品。现代诗的标准很乱,无论怎么写,人家都可以从西方弄一个理论套上去,你还不好反驳。但文章不一样,文章是有规矩有结构的。写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太容易露怯,也骗不了人。” 唐大姐:“怎么说?” 老吴:“我举个例子,上期有个诗歌刊物发表了某老作家后人的一首诗,题目是《最好吃的馅饼》,我念给你听。” 《最好吃的馅饼》 我去了西安。 古老的长安城里。 有人给了我一块馅饼, 牛肉馅的, 在乐游原上清秋, 我认为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馅饼。 …… 听老吴读完,唐大姐骇然:“这也是诗?” 老吴:“怎么就不是了,还发表在省级大刊物上。毕竟有父辈的余荫,刊物还是要给点面子的。现在是文学时代,混子也越来越多了。老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真不行,我丢不起这个人。哎,盼盼将来怎么办呢?考不上大学,她的人生还有什么前途?” 看丈夫痛苦,唐大姐安慰:“孩子还小,也许过两年就成熟了呢。其实啊,走美术生的路未必就不成,找个好的美术老师教教吧。” “没用,没那个天赋,她就不是个搞艺术的料。” “没有天赋就多培养啊,咱们认识那么多作家和学者,让女儿和大师们多接触。” “真没用。” 夫妻俩一提到孩子,就愁得不行。 即便心情再不好,工作还得继续。 下来之后,就是鲁迅文学奖的重头戏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的评选,这两项也是社会影响力最大的。 前头说过,中篇小说是中国文学特有的品类,字数在三万字到十万字区间。这个体量兼顾了短篇小说的凝炼和意味,又兼顾了长篇小说的社会背景和人物描写,方便在杂志上发表。从七十年代到现在,出现了一大批优秀作品。这次选送上来的都是最近两年有口碑的名篇,原本没有什么争议。但老吴感觉里面好像有个问题——都是农村题材——这未免有点太单一了。 在之前他特意引导过,让多选城市题材,职业题材,体现我们现在这个改革开放,蒸蒸日上的新时代,要摸住时代脉搏。要推出如蒋子龙《赤橙黄绿青蓝紫》那样的工业题材。 结果好了,选上来的还都是农村题材。没办法,现在的中国毕竟是农业社会,作家们很多都是从农村长大的,不少人还插过队,熟悉农村生活,让他们写城市,总觉得不得劲。 那就没办法了。 中篇获奖作品名单出来后,全是农村题材,老吴很不满意。 然后短篇小说也都是农村,故事要么是反映包产到户,要么是反映艰苦的生活,要么是知青插队,反正很苦成一片。城市题材,唯一沾得上边的就是跳水姐的《土拨鼠之日》,但争议也大。 专家们都说这不是科幻小说吗,怎么弄来评奖了? 没错,让小宫这部小说参评,吴胜邦是有自己私心的,但不可否认这篇小说写得实在太好,也有话题性。看大家争论,他正要说话,评委们自己却撕起来。 有人说这不是科幻,这是拉美魔幻现实主义。 有人说什么主义不主义的,这是鬼扯。 一个评委站起来,喝喝道,谁规定小说不能这么写。我们不要看背景的设定,要看其精神内核。芥川龙之介大家都知道,他的短篇小说中有很多是写日本民间故事的,有河童,有鬼怪,有雪女,但文学研究者都把这些作品都归类进现实主义里面去。为什么呢,因为故事虽然是神话传说,但描写的却是人类普适的情感。 另外一个反对《土拨鼠之日》获奖的评委摇头说,好,咱们就不争论这个,但这篇小说的价值观有点问题,特别是里面男女关系的描写,违背世俗伦理道德。 先前那个评委喝道,怎么违背了,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看看里面有没有自然主义的描写,没有吧,那就不是。 看大家干起仗来,迟春早顿时来了精神。他不知道跳水姐和孙朝阳的关系,也不知道这部小说为什么会进了终审。但见这么多人反对,他就要跳出来主持正义了。 老迟冷冷地说:“就别提什么自然主义了,咱们纯文学可不讲究这个。《绿化树》大家都读过吧,我举个例子,里面在写主角夫妻生活的时候是怎么形容的呢?‘一把用圆熟的锹’‘一条苍老的蚯蚓’,你们如果要上纲上线,可以冲那本书去。” 众人顿时一窒。 纯文学里的黄,他是黄吗? 不,是人性的呐喊,是对世俗的反动,是精神的升华。 先前那个评委还是不服,骂道,好,不说《土拨鼠之日》的自然主义描写是否合适,就说主角吧。主角孙朝阳道德品质败坏,在具备了时间循环的特异功能后,他干了什么呢? 孙朝阳不用这个特异功能为人民服务,不用这个能力惩恶扬善,不用这个功能提升自己的思想境界,他竟然用来玩弄女性。 孙朝阳玩弄的第一个女性是镇里的镇花,他利用自己能够第二天能重置时间的能力,反复试错,竟得到了人家的芳心。 听到这话,在旁边斟茶倒水的万万瞪大了眼睛:“孙朝阳不就是孙三石吗?” 老符点头。 那个评委继续骂道:“小说里,孙朝阳可不挑食,未婚女青年他要玩弄,已婚的也利用人家家庭不和乘虚而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连五十岁的阿姨都不放过,这样恶行,人神共愤。” 万万:“人神共愤,不……这是假的啊,孙三石多好一个人啊。” 然后咯一声笑起来。 孙朝阳最近一年红得烫人,寻根文学的鼻祖,大散文的旗手,长篇小说销量长期呆在排行榜前十,评委们都是知道的,不少人还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对朝阳同志挺有好感。 听那个评委一口一个“孙朝阳玩弄女性”都感觉怪怪的,直到孙朝阳连五十岁的老阿姨都不放过,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孙三石真是不挑食啊。” “郎君啊,你是不是饿得慌?” “你若是饿得慌,请对十娘讲。” “打倒孙三石!” 大家一笑就停不下来,口中的瓜子和茶水喷了一地。 就有个评委后来把这段故事写进了文章里,发表在刊物上赚稿费,这已经是违反纪律了,搞得老吴很恼火。 这一通哄堂大笑,评委们的剑拔弩张也被消泯了,吴胜邦就让大家投票。 最后,《土拨鼠之日》的分数不是太高,但也勉强挤进了获奖作品名单里,在短篇小说中排名最末。 小说的获奖名单弄完,就是杂文类和散文评选,最后是诗歌。 诗歌的评选最烦,因为流派太多,而且没有标准。加上体量小,任何人都能写上几笔,然后送上来评奖,盘外招实在太多。 先不说这次大奖规格高,就奖金而言,也是异常丰厚。你写几首小诗,几百字的篇幅,就能拿五千块,大伙儿还不争得头破血流? 资金的事情已经落实,本次鲁奖是中协和湖北联办,那边拨出二十万作为奖金。不得不说,蒋见生的活动能力真强,竟然被他给要来了钱。 马上就要出结果了,这日,唐大姐在杂志社看稿。就有几个同事过来问:“大姐,《土拨鼠之日》获奖没有?如果拿到这么个大奖,咱们《科幻海洋》可不得了,科幻小说能拿鲁奖,想想就不可思议。” “《土拨鼠之日》是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本来,这篇小说可以投《当代》《十月》的,但我好说歹说把稿子要过来。我们是探索栏目,要适当做些探索。谁规定科幻小说就不能表达现实人文内容,未来的文学创作,各题材的区分会逐渐趋于模糊,互相交融。”唐大姐笑笑:“至于小宫是否拿到大奖,我也不知道啊,我家老吴也不会说,有组织纪律的。” 打发走同事之后,唐大姐见主任办公室无人,就过去拨通了孙朝阳的单位的号码。 孙朝阳恰好在:“大姐,您有什么吩咐?” 唐大姐:“朝阳,想问问你最近这个月有没有工作上的安排。” “没什么安排啊,怎么了?” “我是说你这个月是否要出门开会、讲课、参加笔会什么的,不在北京。” 孙朝阳笑道:“大姐,大冷天的,出什么门。按照咱们文学界的不成文规定,所有的活动都会安排在夏天,主要是方便,又有景可看。去年就有个诗人采风团大冬天去西北采风,冻得跟孙子似的,回家就放倒了好几个老作家,怕了。” 唐大姐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有时间约个饭。” “不了,我怕见你家老吴,整天绷一张脸,看到就难受。” 和孙朝阳通完话,唐大姐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码。 半天,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您哪位?” 唐大姐:“小宫,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你正在上班?” 没错,她的电话是打给小宫的。 跳水姐很高兴:“大姐你好,好久没听到你声音了,想死我了。对对对,我在上班啊,单位这边你也知道的,工作很繁忙。” 小宫的工作的地方是个事业单位,办公室文员,脾气坏,有名的老姑娘。 唐大姐:“最近有没有出远门的安排,没有啊,那就好,天气冷,确实不方便出门。上次采风还愉快吧,哈哈,海洋研究所很好玩,明年夏天我们再约一下。没什么事,我就是和你唠唠。” 跳水姐夏天的时候经杂志社安排,去国内几个海洋研究所采风看沙滩椰林大海,写了十几篇科普类文章,跟《土拨鼠之日》合在一起做了个合集出书,现在已经开卖,反馈回来的信息不错,有畅销的潜力。 至于最后能卖出去多少本,就看气运了。 对,最近文学界有个词很流行“气运。” 这个词的意思是,一位作家的作品最后红不红很玄学。有的书无论是主题故事人物都是一流,可出版后读者就是不喜欢,就是卖不出去。有的书明明写得稀烂,但其中一个点打动了读者,瞬间卖出去十几万册,瞬间就财务自由,你都没地方跟人说理去。 据说,气运这个词是孙朝阳发明的。 混蛋孙朝阳,我跟你没完,下次还拿你当主角写本书。 通完话,跳水姐感到疑惑,大姐这是怎么了,打个长途多难啊,就为问我最近是不是外出? 不但她,就连孙朝阳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第516章 说客来访 莽流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他出版的西贝货文化苦旅卖得不错,销量比孙朝阳的正牌书还火。 假货之所以卖得好,有两个原因,一是装帧花哨,二是价格便宜。装帧上他借鉴了国外书籍的很多新鲜玩意儿,加了腰封,上面的广告语也相当醒目“一本传统文化的盛宴。”另外,还随书附赠了书签,就是一个白檀香木薄片,上面打着梅花状的眼,顶端还系了流苏。 八十年代的人都看书读书,都用书签。最早的书签是书籍自带的。典籍类书籍在出版的时候书脊里就有一根红绸缕子,看完书就把缕子夹在里面做为标识。 当时很多人也自制书签,曾经有一段时间流行树叶书签。就是把一片枫叶什么的,夹书页里面。有风雅的还在上面题上一行字,比如“书山有路勤为径”“难得糊涂”“期末考试拿第一”“跳出农门。” 买书还送书签,读者自然要来占这个便宜。 说到便宜,假货文化苦旅比孙朝阳的正版要便宜一毛钱。之所以这样,那是因为莽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把成本降下去了。 当时的书籍质量都好,先是用线缝好,然后抹胶水。这样装订好的书非常耐造,你就算把书页翻卷了,读成了刨花,依旧能保持完整。当然,装订太耗时耗力,是成本的大头。 莽流就把这一步给省了,直接抹上厚实的胶水完事。至于读上一年半载,书页散了怎么办,那就不管莽流的事了。 成本降下去了,怎么卖也有讲究。 一九八四年,随着改革开放进一步深入,社会风气进一步开放。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政策指引下,仿佛在一夜之间各地的个体经济蓬勃发展。翻开报纸,满篇都是各地表彰私人企业家,万元户挂红授奖。 当你走出家门,愕然发现,往日萧条的大街到处都是新增的店铺,满世界都是做小生意的贩子。想想,前几年还在割尾巴,去年还在抓流氓拉较场上打靶,今年的市井却变得如此繁华。世界好像是一辆已经启动的火车,呼啸向前,谁也挡不住,一切都在加速。当时的人们或许不适应,但还是欣喜地看着不断出现的新鲜事物。变化,总比一潭死水的好。 莽流刚开始做出版的时候 ,走的还是传统发行路线,放新华书店里销售。后来开了窍,专一走书报亭、走水陆码头的报摊、走租书店,发现这个路径比新华书店销售还好,而且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需要处理。 这样一来,成本又降下去了一分。 孙朝阳的名气实在太大,文化苦旅名气实在太大,莽流的西贝货竟卖得极好。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颇有商业头脑。 不过,因为孙朝阳的集子参加了鲁迅文学奖的评选,如果再冒人家的名出书,不但得罪了天津的出版社,连评委会和中协也一并得罪了。 所以,他也不敢造次。 当手头的存书都卖干净后,莽流挖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他买了新车,一辆白色的大发微面。这车在二十一世纪,属于一坨废铁的工业垃圾。可在八十年代,就是财富的标志,是事业成功的象征。 顿时在京城出版圈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就有心眼活的人暗自盘算:这个体出版原来这么赚啊,就连莽流那个屁都不是东西也能发大财,我在这行干了二十来年,无论经验还是关系,都比他强不知道多少,也许我也可以的。 反正这段时间人人都喊莽流孙爷,日子过得极爽。 不过,买了车后,莽流手头也有点紧张,寻思着再出一本什么书挣点儿。可看了几本稿子,总是有些不满意. 这日,一个合作伙伴找到小花伞出版社,坐在他办公室里抽烟喝茶聊天。 此人姓叶,在发行这行浸淫多年,和莽流合作得很好,在西贝货《文化苦旅》上也赚了不少钱。不过,等到库存书籍卖完后,莽流迟迟不发货,他就过来催货。 “孙爷,咱们可是老哥们儿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给我上货了,怎么着,找到新合作伙伴了,要把 老兄弟一脚踢开?”老叶一边抽烟,一边笑着说:“我老叶你是知道的,对你可是春天般的温暖。如果你找到新销售渠道,早说,咱们好聚好散,以后还是朋友。” 莽流:“老叶你说什么呢,咱可是过命的交情。你手头的报摊和书报亭的渠道包销了我一半的书,我讨好你还来不及,哪里还能有其他心思。” 老叶:“那你怎么不给我发书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莽流就苦了脸:“老叶,你我都知道现在卖的 《文化苦旅》是冒名,是假货。是乘着水还浑下个网,能捞多少算多少。等到水清亮了,咱们可得抓紧跑,不然就被人逮着了。孙朝阳名气大先不说,也就是一书生,得罪了就得罪了。现在的问题是,他的 《文化苦旅》现在正在评鲁迅文学奖。一旦拿奖,咱们手头的假货可就不能卖了。” 老叶:“怎么说?” 莽流:“鲁迅奖是什么规格的文学奖你是晓得的,和茅盾奖一样是中协的脸面。如果将来孙朝阳拿了大奖,咱们继续出假货,那就是跟中协过不去,跟整个鲁迅奖获奖作家过不起,是全国文化人的公敌,以后也别在这个圈子里混了。所以,我上一版的《文化苦旅》卖完后,一直不敢加印,防的就是孙朝阳拿奖。哎,为了这书,我都被逐出师门,我损失大了。” 这话说得在理,但老叶可管不了那么多。他在这本书上赚了很多钱,吃得满嘴流油,怎肯放手。 老叶眼珠子一转,突然神秘地说:“孙爷,我听得一个消息,说是这次鲁奖孙朝阳笃定被拿掉,最后落个两手空空。” 莽流:“真的?” “还煮的呢?真得很,十足真金。”老叶:“我听人说,孙朝阳和中协书记处副书记吴胜邦关系恶劣。” 他就从孙朝阳在云南因为乱搞男女关系,把学习班搞得乱七八糟,最后没办法只得连夜逃跑说起。 第517章 老叶的天花乱坠 “什么,孙三石搞破鞋?”莽流刚说出这句话,就呸一声,自己现在不就把真名改成孙三石了吗:“那女的是谁,长得怎么样?” 当莽流听老叶说女就是《土拨鼠之日》的作家,一个美女作家s形大长腿一头柔顺漆黑的长发,而且搞不好还能拿这次鲁迅奖的时候,莽流且羡且妒:“这孙朝阳也不挑食,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也下手,找母爱吗?” 老叶道,上次云南学习班是吴胜邦上任后烧的三把火中的第一把,结果就被孙朝阳搞出这种丑闻,两人的梁子结下来了。 设主办鲁迅奖更是老吴在仕途上的重要政绩,结果好了,别人都是送一部作品参赛,他孙朝阳送两部,这纯粹就是捣乱。据说,吴胜邦当时就摔了杯子,把最有获奖可能的《棋王》给退了回去,还指着选送单位川协的人的鼻子骂了半天娘。 “孙爷,你说以孙朝阳和吴胜邦的恶劣的关系,他能拿奖吗?”老叶道:“所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再印他一版《文化苦旅》出来,我帮你卖了,咱们弟兄分钱正经。” 听到孙朝阳和吴胜邦不和,莽流眉开眼笑,道:“活该,什么玩意儿,也敢和中协领导斗。哎,当初就该把《文化苦旅》给退回去,而不是《棋王》。” 老叶:“你这是屁话,咱们都是搞文学的,《棋王》早文学界的地位你不清楚吗,寻根小说的鼻祖。客观公正地说一句 ,这部小说将来肯定是要写近文学史的。如果参赛,一个短篇小说奖是肯定的。以吴胜邦小心眼的脾气,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得奖,更何况还那么多奖金。” 莽流还是有点担心:“是,是这个道理。不过,《文化苦旅》的质量也好得吓人,也有拿奖的潜力啊。吴胜邦就算有心整孙朝阳,难道其他评委都是瞎的。再版咱们那本假货《文化苦旅》的事情我看还是缓一缓,等鲁迅文学奖出名单后再说。如果孙朝阳没拿奖,我们印他妈的。如果拿了奖,就算了。” 说着话,他突然道:“不对,有地方不对。” 老叶:“你又怎么了?” 莽流:“老叶,前段时间我听说孙朝阳参加了中国作家代表团去欧洲访问,一去就是一个月,这是什么待遇?代表团的作家们,都是成名已久的老作家,文化界的权威,他一个年轻人竟然挤进队伍里。你说孙朝阳和吴胜邦关系不好,可中协为什么又把他这个仇人弄进访问团里去了呢?你说吴胜邦心胸开阔,内举不避仇我是不信的 ” 老叶:“这得问你咯。” 莽流感觉莫名其妙:“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叶:“我打听过,访问团里有你的两个熟人,一个是孙朝阳,另外一个就是迟春早。迟春早现在名气虽然大 ,但还是没有参加访问团的资格。他为什么去了呢 ,这得问问你的沈老祖师爷了。沈老现在什么地方,那是咳嗽一声,大家都要看看脸色的。迟春早现在是沈门大弟子,活动能量惊人。他和孙朝阳可是沆瀣一气的,出面弄个出国访问团的名额,中协也要给沈老面子的。” 莽流点头:“明白了,如果有师门帮忙,确实能办成。” 但他还是担心孙朝阳最后拿到鲁迅奖的散文奖,毕竟这事吴胜邦虽然可以发挥一定作用,但按照程序,获奖作品都必须拿到足够的票数,从高到低排序。人家真把票投给孙朝阳,吴胜邦也没有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听莽流说出自己的顾虑,老叶笑道:“这事还不简单,咱们放点消息出去,把孙朝阳给搞臭就行。前几天我和人喝酒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孙朝阳在国外的时候,约团里的老作家们参观红那啥灯那啥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其中,还有个老作家身体感到严重不适,回去之后都吐了,说是外国女人身上那味儿哟,还有那汗毛哟,跟刷子一样扎人。” 莽流听得心向往之,感叹:“老叶就仔细打听一下,孙朝阳他们是在那里看的光屁股舞。俺颇有家资,正琢磨着春节去哪里玩耍。要不,干脆出国旅游。其实这事吧,也没什么的。” 老叶跌足:“你懂什么呀,孙朝阳是国家干部,出国去那种地方,已经违反纪律了。咱们把这事给传出去,后果是什么呢?评委都是德高望着的老先生,能容忍孙朝阳这种道德败坏的人,能让他获奖?” 莽流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那我就让人传孙朝阳的谣。不,这事情肯定是真的,大小伙子,谁不想开洋荤呀?” 老叶:“那么,你现在是不是该印一版《文化苦旅》了呢?” 莽流:“还是等等,我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老叶气道:“你这畏手畏脚的样儿,一辈子都吃不上几个菜。做生意要想发财,一是胆子要大,二是动作要快。胆大吃龙吃虎,胆小吃猫儿屁股。你当初如果不是大着胆子搞个体,能有现在的风光?任何一本书都有时效性,红个一年两年,没准就不红了 ,读者也不看了。咱们就是要乘《文化苦旅》正热的时候,多卖点出去。这次你就敞开了整,先印他三十万册再说。” “三十万册?”莽流吓了一跳:“开玩笑吗,我刚买了车,哪里有那么多本钱。再说了,这事我觉得还是要稳稳.” “没本钱有没本钱的干法,印刷厂那边你可是打老了交道的,赊欠上几天。我这里拿你书卖了钱,你再拿去填厂子里,这样滚动起来,只要操作得好就没问题。”老叶今天过来其实很多话都是不真的,纯粹忽悠。反正只要能够拿到书卖出去就成,至于你莽流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看莽流还是犹豫,他就骂:“孙爷,你还想嫖洋婆子呢,就这胆儿,你这是不信任兄弟我咯?” 莽流想了想:“既然你这么说 ,那我就跟印刷厂那边谈谈,我是信任你的。” 老叶大喜:“这就对咯,咱们一起发财。等过年的时候,一起出国玩,杀洋人一个片甲不留。” 第518章 八卦事件 孙朝阳《文化苦旅》在参选的时候其实是有波折的,尤其是谣言散布之后。只是,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且说鲁奖出结果那天。 “终于要结束了。”依旧是漫天大雪,已经是冬天了,整个北京都似是覆盖在一层厚实的白色棉被中。这日,中协的鲁迅文学奖评审委员会中,大伙儿早早第到场。 距离开始讨论还有点时间,几个评委坐在小会议室抽烟喝茶唠嗑。 “能弄完吗?”迟春早笑着说:“我年轻还好,只怕各位前辈精力不济。” 一个评委道:“哟,小迟,你是看不上我这个老朽了?” 迟春早扔过去一支烟:“不敢,我只是觉得领导安排将杂文散文和散文一天过有点赶。大伙儿忙了这么些日子,看书看累了,吵也吵累了。” 那个评委道:“小迟,其实你这就不知道了,今天的事看起来多,其实比起前几日却要轻松许多。” 迟春早:“哦,愿闻其详。” 那人解释道,散文杂文和散文是两个奖项。散文杂文简单,因为杂文这种文学题材比较独特,写的内容很随意,形式也散。所谓,形散神不散。但对读者来说吸引力还是不高的,之所以愿意看,那是因为杂文作者大多是知名老作家,写的都是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 小事,或者抒发一些个人观点。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未必没有带着窥私欲。成名老作家的文学地位早有公论,在评选的时候咱们按照他们的地位排座次就行了,不用再费那精神。 听他说完这话,大家都点头,说是这个道理。 这次鲁奖的散文杂文组,有六个名额,进入终审的作品都是老一辈大家,比如现在还在世的冰心老人。大伙儿也不废话,直接选就是了。老前辈们来不来领奖不要紧,但你不能不给。 至于散文组,也有六个名额,这是颁发给中青年散文家的。市面上出版的散文集本就不多,这几年叫得上号的也就那几本,反正你按照实体销量排行来选就是了,绝对让所有人心服。 因此,别看今年要出两个文学类型的最后获奖名单,但工作量其实不大。不像前头的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大家掐得满面爪痕,打得头破血流,都要成仇人了。 “小迟说得好。”一个评委伸了个懒腰,道:“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今天可算道最后一关了。咱们的使命即将结束,好在待遇不错。每天有差旅补充,还有审稿费,到过年的时候可以给家里添一件电器。” 大家都笑起来,说,是极是极,买电视机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弄台洗衣机还是没问题。 正聊着,吴胜邦绷着脸进来:“各位,时间紧迫,咱们开始吧。” 于是,整整一个上午都在弄散文杂文组的评选中度过,然后打分,出最终结果。 不出大家的意料,六部获奖作品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们的集子。其中最有名的是冰心先生和季羡林先生,六位老先生的年龄加起来都快五百岁了。 出了结果,就去食堂吃午饭。 吴胜邦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个门类没出波折。如果真有不开眼的评委挑战老先生们,那可是要出大事故了。还好,他们虽然喜欢杠,但还不至于失心疯。就连一向特立独行哗众取宠的迟春早,也是规规矩矩打分。 以获奖老先生的身体状况,自然是没有亲自过来参加颁奖仪式,天气这么冷,路又滑,真出状况,负不起责任。想到这里,吴胜邦叮嘱老符:“符处长,你挨个通知一下获奖的老同志的秘书们,报告这个特大喜讯,请秘书届时过来参加颁奖仪式。如果没有秘书的,则通知出版杂文集的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代领。” 老符点头:“好,我下来就去办。”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吃着午饭,旁边一桌评委们的聊天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旁边是一张大圆桌,坐了六个人,正在神采飞扬地说八卦。 主讲的是一个大肚子的中年人,此人老吴挺熟悉,以前是石油文化系统的,后调到一家文化机构作研究员,在评论界颇有声望。此人平时性格不太好,藏不住话。 他道:“各位同志,我刚听说了一件大丑闻,是关于孙三石的,他的作品《文化苦旅》不是进入终审了吗,等下就要打分了。” “大丑闻,什么大丑闻?”有一人随口问。 大肚子满面精彩,压低声音道:“据说,孙朝阳在出国访问的时候,去了那什么地方,看了光屁股外国女人跳舞。” “啊?”众人顿时来了劲,饭也不吃了,急道:“快说快说。” “小声点,别让人听到。” 大肚子:“这个,这个,太隐私,不好背后议论人的。” “你卖什么关子,快说,说细节。” 大肚子:”据说啊,孙三石出国的时候,访问团经停荷兰阿姆斯特丹,有一天时间可以游玩,于是孙三石就约了其他几个作家进城去开眼界。那地方你们不晓得,不禁那个的。那小子,可是开洋荤了。” 一人摇头:“你就是据说,据说,又没有证据,不好乱讲的。就算孙三石和其他几位作家进城去玩,你也不能说人进了跳舞场吧。” 大肚子:“不进也不行,各位,各位,我跟你们说,那地方邪性得很。那种洋女人都是坐橱窗里供人挑选的,身上穿的呀,不说一丝不挂,他娘的只挂了一丝。孙三石看了,就是受了精神污染,道德瞬间就败坏了。” 大伙儿惊得低呼出声,道,只挂一丝坐橱窗里。这究竟是什么狮驼岭? 又有人感慨,荷兰那么搞不纯粹是旧社会吗,旧社会把人变成了鬼。也不对,即便是旧社会,也不可能这样吧?老舍先生的小说《骆驼祥子》,那些出来卖的,也知道遮遮掩掩。 一个评委感慨:“是啊,孙三石绝对是被精神污染了,这不是混账吗?” “道德沦丧了。” “不像话,孙三石不像话。” 众评委一脸的义愤,一脸的鄙夷,都说姓孙的还着名作家呢,竟然干出这种勾当,败类! 吴胜邦听得抽了一口冷气,这可是很严重的事件了。 他饭也顾不得吃,急忙叫上老符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一脸严肃:“符处长,上次出国访问团你是领队,说说吧,我需要解释。” 老符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书记,我我我……我……” “别我了,说,阿姆斯特丹怎么回事?” “阿姆斯特丹?”老符抓了抓头:“不对,那天大伙儿没有进城去呀,在机场候机楼呆了一天。我在倒时差,在椅子上睡觉。其他人要么是在看书,要么是在里面逛商店。对了,孙朝阳和老陈他们在打扑克,打了一天,带彩的。孙朝阳把身上的外汇都输给了大家,我知道他的牌技,应该是故意放水。赌博是不好的,我这个领队疏于管理,我请罪。” “谁跟你说赌博的事情,符处长,你确定那天没有人单独行动进城去玩,去逛那种地方?” “没有,没有,我以人格保证。” 吴胜邦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老符:“可是赌博的事情……” 吴胜邦问:“孙朝阳他们的扑克打多大。” 老符:“挺大的,一局一法郎。” 真是大,性质有点严重。不料,吴胜邦却道:“不大,一法郎在法国也就够上一次公共厕所的。按照当地物价标准,构不成赌博,只能说是娱乐。好,既然孙朝阳他们没去阿姆斯特丹,就没问题。不然传出去,咱们中协的名誉可就扫地了。” 老吴松了一口气,他说的是为了中协的声誉,其实是在担心孙朝阳因此被评委被打低分,和这届鲁迅奖失之交臂。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一个中协的工作人员进来。此人是上次出国访问团的翻译,他把嘴巴凑在吴胜邦耳边说了半天。 老吴的脸色渐渐铁青,最后喝道:“你知道就好,不许外传。” 翻译低声说:“晚了,评委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也是听到他们的议论,才来向您汇报。” 吴胜邦挥手打发走翻译,摸出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气得捏成一团,狠狠扔地上:“不争气的东西!” 老符:“领导,怎么了?” 吴胜邦愤慨得无以复加,说,实锤了,孙朝阳出国确实看过光屁股外国女人,不过却不是在阿姆斯特丹,而是在法国。那天不是有个外国导演约他去见面吗,同行的还有老陈,一个安徽的着名作家。那地方正在举行派对,都是天体。几十个男女女天体。 老符好奇,问,什么是天体。在知道是不穿衣服之后,顿时噤若寒蝉。道:“领导,我脑子有点乱,你让我想想。我是领队,不管怎么样,该负的责任我一定会负。” “你你你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吴胜邦指着老符:“你辜负了组织对你的信任。” 不管吴胜邦如何气急败坏,本届鲁迅文学奖最后一项散文的评选于饭后一小时开始。 进入终审的散文集不多,总共十三本,要由每个评委打分,然后按照分数高低排名,总分前六获奖。 吴胜邦重申了纪律后,坐到一边端详正在打分的各位评委,一看,心头更气闷。评委们全是中老年人,往日午饭后血糖上去,都是精力不济,一个个蔫头蔫脑的,不停抽烟不停打哈欠。但今日却怪,大家都神采奕奕,互相对视中都看到彼此面上玩味的笑意,显然正沉浸在孙朝阳的惊天八卦中无法自拔。 “完了,孙朝阳完了。”吴胜邦心中叹息:“评委们一个个都是道德标兵,喜欢给人扣大帽子,孙朝阳出了这么大一件丑闻,还不被他们给整死。也罢,就当是个教训。人成长过程中总要经历挫折,只是……这个挫折未免太大了。” 他没看到,下面的迟春早也是一脸的丧气。老迟也挺绝望,耷拉着脑袋闷头嗑瓜子。 很快,大家的分数打完,万万开始唱票。 大黑板上写着入选的作品的名字,出了分数后就写在下面,然后总分排名次,前六获奖。 第一个念的是迟春早打出分数:“《xx散文集》8分,《青石板小巷向阳》7分,《中华散文藏本》6分,《女人的独白》4分,《羊的彩云》8分,《文化苦旅》10分……” 迟春早和孙朝阳关系密切,给满分理所当然,但这解决得了问题吗 ?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第二个念的是大肚子打出分数:《三种日子》5分,《白鹿在林》6分,《牛背上的阳光》5分…… 这人打分很严格,给的分数都低。 “《文化苦旅》10分……” “嗡……”下面一阵低低的喧哗。 吴胜邦和老符都惊讶地看过去,老迟更是手中的瓜子都掉地上了。这个大肚子老哥刚才午饭的时候不是还说孙朝阳的绯闻说得眉飞色舞,这么一转眼就给了个满分,没道理的啊。 念完大肚子的分数,第三个评委:“《中华散文藏本》9分,《白鹿在林》8分,《青石板小巷向阳》9分,《羊的彩云》9分…… 这老先生真是个好人,都给高分,主打的就是一个不得罪人。 “《文化苦旅》10分。“ 这…… 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顺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文化苦旅》的分数开始一路狂奔。 “《文化苦旅》,9分。“ …… “《文化苦旅》10分。“ …… “《文化苦旅》10分。” …… 仿佛是万众一心,大家都把最高分投给了孙朝阳。已经不用总分了,瞎子都看得出来,孙朝阳绝对得奖,还是以压倒性的分数拿到散文组头名。 迟春早彻底的迷惘了。 吴胜邦是个沉得住气的,瞬间冷静下来,耳语老符:“符处长,这事很不正常,等会儿散会你马上去打听一下,千万不要出事故,不然你我都吃罪不起。 老符凛然地点了点头。 总分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以《文化苦旅》领衔的散文奖六本书终于新鲜出炉。 吴胜邦拿了结果,说什么辛苦各位评委,首届鲁迅文学奖的评审工作终于功德圆满。至此,本届评审委员会正式解散。等下老符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请大家务必赏光。我马上要去跟领导汇报工作,就不陪各位同志了。 说着,就给了老符一个眼色,急冲冲走了。 跟负责的领导汇报完工作已经是夜里九点,他又回到办公室,点了烟。没抽两口,老符就醉醺醺进来:“老吴,老吴,我打听到了,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老符今天喝了不少酒,佐酒菜是油炸花生米,那味道很难闻。大嘴巴凑吴胜邦旁边,差点没把吴副书记熏晕过去。 老符说,刚才他不动声色地灌众人的酒,刚开始的时候,评委们一个个还都道貌岸然的,满脸写着主义。可等一喝高了,就现了原形。这些家伙都是学术圈文化界的大人物,还有人担任领导职务,最近几年不是改革开放了,要跟世界接轨了吗?不少人都是经常出国的,就算没有出过国的,未来一年也有出国交流的计划。 西方那种花花世界,谁把持得住,就有好几个评委出国的时候看过外国女人。没出国的,以后也打算去看看,批判一下。 不管孙朝阳在出国的时候究竟去看没看过洋婆子,其实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把这种事情摆在台面上讨论,不然事情一闹大 ,追究起来,以前看过的人是不是也要吃瓜落呢?以后大家再出国,哪里都不敢去,只能呆旅馆里,那他妈不是白出去了吗? 拿孙朝阳来说事,就是断了大家以后出国的念想,是公敌啊! “所以,评委们很默契地给了《文化苦旅》高分。“老符哈哈大笑,又骂:”这些人啊,一个个看起来正人君子似的,其实屁股上都有屎。” 吴胜邦听得瞠目结舌,半天,正色道:“你乱说什么,这是解放思想,是改革开放。我相信孙朝阳是清白的,以往那种动辄给人扣帽子,捕风捉影把人名声搞臭的遗风,在咱们这里断不可行。专家们高风亮节,咱们在以后的工作中要向他们学习。” 老符竖起拇指:“领导英明,您这是吕端大事不糊涂,我是的加强自己的修养。” 第519章 爸爸的味道,冬天的味道 “快快快,过来帮我卸车。”这天,孙朝阳刚从单位下班回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父亲骑着三轮车兴冲冲从巷口那边过来。 他顿时头皮一紧,有种不好的感觉,难道老爹又去踩三轮车了? 最近满天大雪,天气实在太冷。老爹和何情爸爸的钓鱼活动暂告一个段落。只能收拾好渔具,静待来年开春。 自从开始钓鱼后,老孙同志的腰椎病好像再没有犯过。当然,必要的理疗还是要搞的。 孙朝阳:“你……” “愣什么愣,过来呀,帮我把车上的肉卸了,咱们熏腊肉。”孙永富跃下车,说:“咱们四川人,过年不熏香肠腊肉总觉得少点年味。你妈已经念叨好多天,我总算搞到肉了。” 孙朝阳这才松了口气:“好好好,我来卸。” 车上是半头猪,和一个去了骨和脑花的猪脸。 孙朝阳力气大,扛了那半扇肉就朝院子里去,一边走一边笑道:“爸爸,这肉你从哪里买的,看份量起码一百多斤,咱们家四口人的 肉票加一起都不够啊。” 老孙:“现在买肉哪里还用肉票,你这就是老土了。” 孙朝阳一愣:“不要肉票了吗?” 孙永富提着那只猪脸,翻了个白眼:“咱们家顿顿有肉,你觉得光手里那点肉票,养活得了你?我看你已经是不食人间烟火,你失去劳动人民本色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都这么多年了,如果吃肉还得凭票供应,那不白改革开放了吗?’ 老孙对儿子说,北京市民以前买粮在粮站,买菜在供销社什么的。最近一年,市里弄了好几个自由市场。那地方呀,大的吓人。我跟你说呀,起码有咱们老家一个乡场那么大,见天上千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菜的花样也多,很多以前北方没有的菜都能买到。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厨房,孙朝阳把肉扔桌上。他来了兴趣,问:“什么菜?” 孙永富:“还能是什么,辣椒啊。我看报纸上,山东那边弄了温室大棚那种先进的东西,里面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多二十度的样子。以前夏天的菜都能种出来了。不过,北方的辣椒也是奇怪,竟然是甜的,辣椒甜的像话吗?” 孙朝阳:“那是甜椒,用来炒肉丝和回锅肉的,你不懂。” 听说可以用来炒回锅肉,老孙完全不能接受。回锅肉不用蒜苗感觉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算季节不对,没有蒜苗,你用酸菜炒也行,用甜辣椒像什么话? 老孙拿起菜刀,开始分割猪肉。继续说道,现在北京的自由市场大得很,菜的花样也多。全国各地都在供应伟大首都,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买着,也不需要用票。东西质量也好,就拿里面卖的东北大米来说吧,那味道还真是又香又甜。 以前自己在四川的时候,总认为盆地是天府之国,水稻主产地。大米应该是世界第一,但和东北大米一比,嗨,人家那才是米,吃起来才是享受。 只是价格比凭票供应的贵许多,最好的那种比粮站的要贵上一倍。 所以,现在京城有钱人都是去自由市场买菜,没钱的才去粮站去供销社。对了,国营屠场的肉也不行,屠夫态度差得很。你要割那块肉可得人家说了算,一不小心就会买到淋巴肉。你说上两句,还要被人给撵了。 现在有自由市场,那就好了。你有钱就是大爷,想买多少就买多少,想买那个部位就买那个部位。 老孙:“我看再这么发展下去,国营屠场早迟完蛋。” 孙朝阳:“完蛋倒是不至于,国营冻库是用来做必要补充做仓储调节市场用的 。” 他有点恍惚,想不道凭票供应的时代一转眼就要过去了,当年自己还没有感觉,重生之后,竟亲自见证。 也对,国家从七十年代末就改革开放,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人们的生活也该发生改变了。 记忆中,好像九一年所有的票据都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现在刚开始。 正说着话,孙妈妈就从外面背了个背篼进来:“永富,肉拉回来了?我跟你说,我找了街道家具厂,要了锯末回来,咱们今天晚上就可以熏腊肉香肠了。冬天了,过年没有腊肉香肠,就没有年味。朝阳,你今天晚上写不写稿子?” 听孙朝阳说不写稿了,她就道:“好,你来帮下手,毕竟是家里的全劳动力。” 老孙今天买的半扇猪肉质量很好,和后世吃饲料四五个月就出栏的生猪有明显的区别,首先就是膘很厚,足足有一掌宽,油水足得很。 杨月娥赞道:“多肥的肉啊,等会儿熬成猪肉,不知道香成什么样。这北方的肉和南方的还是有区别的,味道也不一样。四川的猪喂猪草喂糠喂红苕,北方的喂苞谷。喂苞谷和粮食的猪,就是不一样。” 孙永富点头:“也不知道我那舅子的饲料厂办得怎么样了。” 孙朝阳回答道:“前几天舅舅写信给小小说,工厂的生产线已经安装调试完毕,要开始正式生产了,让小小寒假回去一趟,毕竟是股东之一,不能当甩手掌柜。” 二老点头道,那是应该的。 说起做香肠腊肉,首先就是分割猪肉。 香肠的肉得切成小块,不能太大。太大的话,香肠塞不紧,看起来不饱满。而且,肉也不入味。太小也不行,少了嚼劲,少了弹性,口感不好,味道也不行。 所以,都得切成一节拇指大小的肉块,还得肥瘦间搭。 这个活儿繁琐,自然落到孙朝阳头上,一个小时后,肉满满装了一个脸盆。 吃过晚饭后,何情一家三口过来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孙看到何家二老的打扮,无奈摇头。何妈妈优雅知性,身上穿着貂皮,脖子上围着大红围巾;老何带着礼帽,穿着皮鞋,披着纯羊毛大氅,这就不是干活儿的。 倒是何情不在乎,直接挽了袖子帮忙。 到和调料的时候,何水生特意叮嘱:“做点广式的,吃不了辣。” 孙妈妈:“亲家,有有有。” 香肠最重要的是调料,广式真不会做,反正就是把冰糖什么的胡乱和进去了事。川味孙爸爸可在行了,辣椒面、花椒面、冰糖、胡椒面、盐,和下面,转眼,那盆肉红灿灿煞是爱人。 何水生额头开始冒汗,他被彻底震撼了:“老孙,你这香肠起码搁进去五斤调料,人能吃?” 孙永富:“我请你吃了吗?别自作多情。” 和好调料之后,孙妈妈就做盆前开始酿香肠。酿香肠首先需要用到的是猪小肠,这玩意儿孙爸爸早就买回来,洗干净搁盆里。另外,还需要一个竹管,套肠衣上面,把肉灌里面去。 这事由孙妈妈负责,她每灌一尺长的香肠就用一根棉线系上。然后用针在上面扎几下放气,免得熏香肠的时候里面的空气受热膨胀,把香肠撑爆。 做腊肉却是另外一种手法,先是要炒料。 孙永富烧热了大锅,放进去小半锅盐、盐里有花椒、桂皮、月桂叶之类的调料,待到烧热,就把切成条的猪肉放进去,称之为跑锅。 跑上几圈,入了味,就用铁丝挽成的钩子钩了,送去熏制。 熏腊肉需要一个熏棚,孙家二老已经用红砖在院子里砌了个棚,上面摆了几根木杠子,再在上面盖上牛毛毡和树枝遮蔽。 下面则点了火,然后用锯末盖上,一股烟雾腾腾而起。 腊肉拿过去,挂在木杠子上,熏上五六个小时即可。不过,期间得有人守着,以防起明火。如果明火燃起来,腊肉就吃不成了,改吃烤肉吧。 以前在仁德砖瓦厂的时候,四合院里的邻居每年都要熏肉。有一回,隔壁老张家的熏肉棚子就因为大意燃起来,把腊肉和香肠都烤熟了。那年头吃肉多难啊,老张两口子攒了一年肉票才弄了这点肉,结果被付之一炬,他们完全接受不了。于是,两口子就开始争吵,最后还动起来手,把窗户玻璃都给砸了。 腊肉可以马上熏制,香肠却不行,要先挂在屋檐下用风吹两日,吹干了再说。 未了防止黄大仙偷吃,孙妈妈又朝屋顶扔了两块肉:“保佑,保佑。” 黄大仙从瓦缝里探头:“诶。” 孙妈妈:“再保佑我亲家全家平安,心想事成。” 黄大仙:“诶!” 院子里冷,孙朝阳不敢让二老看火,就拿了个茶杯坐那里看着里面红通通的锯末。 杯子是单位小玉送孙朝阳的,她以前是办公室文员,转成编辑后,学得很快,见了孙朝阳也不喊孙社长,直接叫师父。 为了讨好师父,小玉找了个罐头瓶子,用玻璃线缠了,上面还编成五角星花样,土到爆炸不说,而且不保温。 孙朝阳内心是很拒绝的,但每天去上班,小玉都已经给他泡好了茶,慢慢的,他也接受了这只杯子。开会的时候,手中一端,颇有老干部派头。 何情凑过来:“冷吗?” 孙朝阳:“向着这一大堆火,能冷吗 ,我热情似火了。” 何情轻轻一笑。 二人交往已经两年,彼此都很默契,也没有刚开始的时候那么那么多话。爱情已经渐渐开始朝亲情转化。 何情轻轻唱:“炉火慢慢地烧着,我心儿也跟着颤动。却不知道为什么哭泣,莫非我依然年轻……” 这是刘若英的歌曲《我曾经爱过一个男孩》,那年刘若英已经四十多岁。 孙朝阳笑笑:“唱这歌做什么,少年人要积极。” 于是,小两口就唱:“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么好。” 腊肉熏好,第二天晚上,老孙家开整。新鲜腊肉是人间至味,得抓紧吃。不然,等上一两个月,里面的水分和脂肪流失,就会又咸又柴,那就没意思了。 腊肉的做法也简单,用淘米水洗干净,扔锅里和着萝卜一起煮。煮熟后切片装盘即可。 何水生用筷子夹了一片,举过头,凑电灯下端详,额头上又出汗,倒不是因为辣,腊肉就不辣,他是被那种油腻给吓住了。 只见,这片腊肉用的是猪身上最好的二刀肉,足足有巴掌宽。煮熟之后,脂肪层呈半透明状态。 “吃呀,怎么不吃呢?”老孙夹起一片,直接扔嘴巴里,大口咀嚼。瞬间,嘴角就有油水标出来,竟顺着胡子流下去:“过瘾,太过瘾了。” 老何:“老孙,你吃东西不文雅。还有这种腌制食品不健康的,要吃就吃新鲜的。” 老孙:“胡说八道,你吃新鲜的,上次从浙江回来,我看你吃金华火腿可高兴得很呢 ,那不也是腌制食品?说起来,你们金华火腿也不好吃啊,我切了一块煮了,味道不怎么样。” 何水生:“什么,你煮火腿吃?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金华火腿是用来调味的,也可以裹甜瓜生吃。不然,和腊肉又有什么区别?” 中国的火腿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浙江点金华火腿,一类是云南的云腿。 金华火腿一般都用来做腌笃鲜,或者蜜汁火方什么的。云腿则直接煮了吃,或者用来炒菜,风格风味差异极大。 老何不吃腊肉,但里面的萝卜却吃了不少,还灌了两碗汤。 又过得几日,香肠晾干,熏好了。依旧煮萝卜,孙朝阳吃得不住叫好,老爹的做菜的手艺真不是盖的。特别是和的这香肠,比大饭店里的厨师还好。可惜就是生错了年代,在前一世老人家如果活到二十一世纪,搞个网店,每年卖一季腊肉香肠,就能赚钱赚到手抽筋。 孙朝阳和老爹吃一口腊肉香肠,又碰一下酒杯。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 这是冬天的味道,爸爸的味道。 “啊,老木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这天,孙朝阳正在单位上班,就看到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木呐风尘仆仆进来。 他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子,身上披着军大衣,肩膀上还有雪花。 但眼镜已经换了新腿儿,看起来颇精致。老木后来说,他的眼镜框子是新做的,玳瑁,孙朝阳大惊,玳瑁不是保护动物吗,过几年就要禁止买卖了,你还是快点收起来,传给后人吧。。 老木扔出三枚金钱,道:“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按照卦象显示,西方有大吉,应该是你的鲁奖要出来了,所有就买了票过来看看,有消息没有?” 孙朝阳:“我哪里知道,怎么着,你这次来北京打算等出了结果再回去?” 老木:“当然,当然。对了,我吃住问题你解决不?” 孙朝阳说:“解决,解决,依旧和以前一样,你住老蒋的杂志社。嗨,算了,那边远,很麻烦的。帮你找家宾馆,我自掏腰包请你。” 木呐感慨:“还是你们作家有钱,我们这种上班的,每月拿死工资,日子过得确实艰难。还是早点调版署那边才能解决问题,再拖下去,我都老了。” 孙朝阳笑了笑:“别急,我预料你调动的事情年前就能解决。”就朝办公室外喊:“:小玉,小玉,拎一瓶开水过来,给木呐同志泡一杯茶,泡我的那盒太平猴魁。” 喊了半天,却没有人答应。, 孙朝阳正恼火,电话铃响了,接通一听,是夜大同学小尧的,说,老家那边送来了一些小米,味道不错,问他要不要,如果要的话,就带二十斤给他。 孙朝阳一听,河南的小米,那必须要啊。小米养人,用来熬粥对胃很好,最近家里天天香肠腊肉,得用这玩意儿改改油气。说来也惭愧,两世为人的他还没吃过小米,四川人对这种作物不是太感冒。 忙谢了。又忽然记起,明天就是周日,又要去读书了,真让人头疼。 老木:“怎么,你还上夜大,以前什么文凭?” 孙朝阳说自己吃了时代的亏,高中没毕业就下乡插队,参加工作后,才发现文凭的重要性,准备读两年夜大拿个证。 木呐点头:“多学点知识总是好的,如果没有文凭,你将来也走不上领导岗位。虽然说你现在当作家收入很高,但人的创作力也就 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到一定年龄就写不动了,自然规律,也是没有办法。我当编辑的时候,看到过很多作家写着写着就写不动了。怎么样,学习还行吧,是不是数学学起来比较难。” 孙朝阳:“数学还好吧,老师讲的我都能听懂,每次单元测验,都能及格,偶尔还能拿个八十来分,其他的就恼火了。上次考试,好几门没过关。” 说着话,他烦恼地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木呐:“哪几门没过关呀?” 孙朝阳:“《写作》《机关公文写作》……” 老木瞠目结舌:“你孙三石可是国内一流青年作家,写作都过不了关,这这这……” 这不是学渣吗? 第520章 老木讲作文 同时,木呐心中又是好奇,问孙朝阳什么作文过不了关。 孙作家没好气地说:“好几篇作文呢,分数最低的一篇是写《棋王》读后感,憋死我了。” 老木:“《棋王》不是你的短篇小说代表作吗,你还能写不出来,对了,你是怎么写的 ?” 孙朝阳:“还能怎么写,就说这篇小说通过描写王一生在做知青的插队生活,写他喜欢吃,喜欢下棋,告诉我们,无论在什么样逆境,都要保持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生,这就是道家的天人合一,随性自在。” 木呐点头:“挺不错的,很好,实际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孙朝阳苦恼:“而且,给自己的小说写读后感,总有点怪怪的。作文交上去,老师在课堂上就对我一通批驳,说文章的思想境界不够,太落后。” 木呐:“老师又是怎么说的。” 孙朝阳道:“老师认为,作家通过这部短篇小说,深刻地揭露了特殊年代对于人性的戕害,以及人们对于改革开放的向往,是伤痕文学的佳作。认为我的读后感立意不对。哈哈,我好好的一部寻根小说,怎么就伤痕了。实际上,在乡下插队的时候,我也就是个小孩。十几岁的娃,看什么都新奇,干什么都好玩。再说了,村里的老乡对我们学生也非常好,不让学生干重活,每年还从牙缝里挤出宝贵的口粮把大家喂得胖胖的。我们感激都来不及,还去伤痕,还去揭批,那是没良心啊。” 老木:“老师比较传统,这么说也没有什么问题,存而不论吧。你还有什么作业让老师给你低分,一并说说。”孙朝阳这席话有点反现在的政治正确,被老师揪住打低分也正常,谁让你乱说话呢。 孙朝阳:“还有就是上次家庭作业,要求写一篇议论文,题目是《我是谁》。” 木呐:“这个作文题目有点少见,你怎么写的 ,写你是个大作家,寻根文学的代表人物?” 孙朝阳道:“我拿到题目的时候,琢磨了一下,认为这篇文章是锻炼学生的想象力。比如你可以想象自己是一个北宋的一位书生,有一天在汴梁的集市上,有人给了你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古怪的文字。那种文字很像汉字,偏偏又一个都不认识。一打听,才知道是西夏国刚发明的党项文,这激起了你极大的兴趣。于是,你连夜收拾行装西行,去探寻那刚出现的新的文化。” 木呐抚掌笑道:“井上靖《敦煌》。” 孙朝阳:“老木你渊博。” 老木:“不错,不错,有意思,你作文写的就是这个吗 ?” 孙朝阳:“不是,我用的是另外一个点子。我写,我是个学生,正在课堂里写作文。写着写着,恍惚间,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古代的侠客。我的笔变成了宝剑,落笔时有风雷激荡,收笔宛如宝剑还鞘,铿锵有声。” 木呐吃了一惊,琢磨片刻,感叹:“妙啊,妙啊,亏你想得出来。哎,你这想象力,已经超出了同时代人一大截,难怪你是最好的小说家之一,将来也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写作这种事情是需要天赋的,文笔、文章结构可以训练,唯独想象力练不出来。老天只给你一升米,你就吃不了一石。老天爷如果要赏你饭吃,就算你躺床上睡觉,梦里也会在你手里塞一支笔。” 孙朝阳微微得意:“老木你夸得我都有点飘飘然了。” 木呐:“但你这么写作文,能及格才是怪事。” 孙朝阳苦笑:“确实没有及格,还被老师打回来重新写。” 木呐:“作家靠教靠训练是培养不出来的 ,应试教育主要目的是筛选,筛选出智力和执行力合格的人才。就这篇作文题目来看,首先考的就是学生的审题能力。《我是谁》这个题目表面上是做个自我介绍,实际上是让学生做个自我审视,找到自己身上的缺点和不足。然后再谈谈理想,和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将来该如何改进。所以,这篇作文的题眼其实就是理想。” 孙朝阳:“想不到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服了,服了,老木我服你。” 木呐很奇怪:“这种作文无论怎么出题,你都要把立意升华,高中生都知道这么写啊,你还能不清楚?” 孙朝阳:“我就是个知青,哎,其实如何写应试作文,也是一门学问。” 木呐:“那是,你以为大学文凭那么好拿,不然怎么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说法。” 孙朝阳眼珠子一转:“老木,现在的问题是我的作文被打回来重写,明天就要交稿。如果写得不好,肯定会被女老师骂成灰孙子,我是真的害怕她老人家。” 木呐哈哈大笑:“想不到啊想不到,你孙朝阳天不怕地不怕,竟然会害怕语文老师。” 不过,他的笑容立即僵住了,因为孙朝阳提出:“老木,你是文章大家,干脆这篇作文你帮我写好了。” 木呐哪里肯,说,这事不行,孙朝阳你这是代笔是剽窃,是违背他职业道德的。 孙朝阳笑嘻嘻说:“老木,不让你白写,你在京期间的吃住都是我安排的,相当于润笔。咱们什么关系,帮朋友一个忙又怎么了,江湖救急啊。” 木呐还是摇头:“不行,不行,这是有违背的本心,干不得。” 孙朝阳哪管得了那么多,直接把老头按椅子上,递过去一支笔:“少废话,羊蝎子吃不吃,等会儿请你。” 老头家庭经济不是太好,已经素了半月,虽然还是不住拒绝,但身体却很诚实,肚子里咕咚乱响,感觉口中全是分泌的唾沫。 他无奈地拿起笔在稿子上写下《我是谁》。 刚写完,心中却无比悲愤:真穷我,我是谁,我他妈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那破单位是再呆不下去了,必须尽快调走。 不得不说,老木写稿的速度真快,转眼一篇一千五百字的命题作文写完。 孙朝阳誊录了,收包里,恨恨道:“有老木你这个文章大家的作文在手,我看老师还有什么话讲。走,吃羊!” 老木苍蝇搓手:“又让你破费,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 第521章 一手新闻 年底对于各单位来说都是繁忙的季节,一是要准备年终总结,二是来年的工作该如何开展都要有个大概的计划,有的还要落到纸上,立此存照。留痕这种事情,其实八十年代就已经开始了。 不少人都在加班。 傍晚七点,某国家大报社会口新闻栏目的负责人正站在音乐厅的大门口等人。今天上有一场国家交响乐团的演出,演出剧目是谭盾的新作。 最近两年,谭盾很红,属于新生代作曲家的,no:1,听人说,这个曲目是无调性的,属于探索性作品。在之前,他已经在拷贝的磁带里听过,完全没有听懂,只感觉心慌,血压都高了许多。 安说这一个多小时的音乐会是一种折磨,但票是朋友送的,不来就是不给人面子。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此刻,华灯初上,街上人车都少,只冷风轻轻吹拂,带动沙子,。夜幕,就仿佛是李德伦在指挥。 没错,今天的演出指挥就是现在国内最好的指挥家李德伦。 天好冷,虽然裹着厚实的大衣,但站不了片刻一身就被吹透。正哆嗦着,就看到远处来了辆公交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上面跳下来。 负责人大喜,忙迎上去,抓住他的手就不住摇着:“昌一,有几个多月没见了,想死我了。我现在还记得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夏天,我在你宿舍里打掼蛋。今天上午收到你的信,里面还夹了张音乐会门票。我喜欢巴赫,喜欢巴洛特音乐,对这种探索性的无调性音乐实在弄不懂。但想着你肯定也要来,就在这里等着,果然是。” 来的那个年轻人正是《当代》的主编周昌一,他哈哈笑道:“老谭,我也想你了。不好意思,今天工作忙,差点迟到了。这里实在太冷,走走走,先找到位置,坐下说话。” 二人进了音乐厅,里面人不是太多,却很暖和。 坐定之后,老谭问周昌一今天忙什么呀,都不急着来看老朋友。 周昌一:“还能为什么呢 ,为鲁迅文学奖的事儿。我名下有两位作家进了终审,今天中协也宣布获奖作家作品名单,我就在单位等着,等到了现在。” 老谭:“你们《当代》社是国内一流大刊,在纯文学界里,属于少林武当丐帮崆峒那种名门大派,名下作家每年都有奖可拿,至于激动成这样吗?难道说,名下作家得奖,你的年终奖要多些?” 周昌一呸地一声:“什么崆峒派,七伤拳名声可不好。确实,我们刊物都没有有作品获奖,但这次不同,这次他妈的是鲁迅奖啊。对,只要有作品拿奖,我们编辑的奖金是要多拿些。但是,这东西更多是的是一种名誉。日后和人聊天的时候,你说自己手下出了鲁迅奖的作品,那得多牛啊。” 周主编和老谭是铁哥们儿,两人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谭:“你就说你社那两个作家拿奖没有吧。” “没有。”周昌一说:“白等了半天。” 说着话,音乐家们都登台了,开始找座位,调音。大指挥李德伦也在跟音乐家们说些什么,因为隔得远,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老谭:“昌一,看你的表情不是很沮丧啊。” 周昌一:“虽然我社的作品没有拿奖,但我名下一个作家得奖了。孙三石你是知道的,去年写的《暗算》引起轰动,洛阳纸贵了。今年,他的散文集《文化苦旅》拿到鲁迅奖了。” 说到这里,周昌一兴奋地摸着额头:“虽然说孙三石的文化苦旅不是在当代首发,但我做为他的长篇小说主编,还是与有荣焉。鲁迅奖不过是开始,他的《暗算》有茅盾奖的潜力。不过人还是太年轻,要等个五六年,甚至十年八年才能拿到这个荣誉。毕竟,茅奖有点终生成就奖的味道,现在发给他不合适。到时候,他摘得茅奖这个最高文学桂冠,我可就是王牌编辑了。” 老谭低笑着说那是那是,你谁啊 ,你就是王牌。 说着话,他心中一动,问周昌一要获奖名单。 接过名单后却朝怀里一揣,起身笑道:“告辞。” 周昌一惊问:“老谭,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谭:“我报社的,现在拿到一手新闻,你说我要做什么呀?” 首届鲁迅文学奖的获奖作品和作家名单今天刚出炉,自己就拿到手上,这可是一手新闻,必须抢在同行之前报道,就发到明天的早报上。 他再不跟周昌一客气,脚下生风而去,背后是轰隆隆的音乐声,谭盾的交响乐开始了,吵的他脑子似是要爆炸。 老谭为了赶时间,难地大方的叫了一辆面的,等到了报社后,立即让手下支愣起来,拍着巴掌问:“明天早上的稿子排版没有?” 手下说已经排好了,等会儿就送印刷厂。 “快把稿子追回来,我去找报社领导汇报,有突发新闻。” 他也是个快手,在来报社的车上已经把稿子的大纲拟好。 报社值班领导一看,大吃一惊:“鲁奖的获奖作品名单,信息源是哪里,你确定?” 听说是从名编辑周昌一哪里拿的名单,领导已经有点信了。正色道:“老谭,你马上把稿子写好,就在这里,我给你留版面。” 说着话,就拿起电话用自己的信息渠道确证。 等到消息确实,老谭的新闻稿子已经写好了。领导接过来又最后看了一遍,满面红光道:“老谭,有你的,咱们报社可是第一个报道这个新闻的,你就说牛不牛吧。哈哈哈哈,对了,你的稿子还得添一段。” 老谭问:“添什么内容?” 领导:“我是这么认为的,鲁迅奖虽然是重大的 国家级文学奖金,但也仅限于文学文化界,要想造成巨大反响,得挖掘出令读者兴奋的点。所以,你把奖金多少写进去。” 老谭:“我打听清楚了,是五千块的奖金,确实很厉害,茅奖才过万。” “不,这不够。加点,加到一万。” “这,这不是假新闻吗?”老谭:“不好不好。” 第522章 老钟的高科技 领导正色道:“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人们群众最关心的是什么,是赚多少钱。像往常那样就给个名誉,只发张证书的事情,大伙儿也没兴趣。所有的待遇和头衔,最后还得落实到改善个人生活上面。读者一看,好家伙,得个鲁奖就有这么多奖金,还不津津乐道?” “至于你说只有五千,我们报道说有一万块钱是假新闻,我认为这个指责是不对的。是,颁奖的时候确实只给五千,但你要看后续效应,没准版权什么的能给作家带来更多的收入呢,这样一看,咱们也不算是说假话。” 老谭无语。 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要和世界接轨,我出国考察的时候,有个重大发现。国外一些着名大报的新闻报道讲究的是要惊悚,要抓眼球,要让读者一看标题就有阅读下去的兴趣。为了销量,不惜标题党。比如英国的《太阳报》,就很值得我们学习嘛。” 老谭:“好吧。” …… 第二天是星期天,孙朝阳要去夜大上课。 为了这个文凭他已经读了很长一段时间书,刚开始的时候他很担心自己的数理化,拿起数理化教材,就好像是看天书,在心目中已经当自己是个文科僧了。 但是,遇到问题总得解决不是。于是,他就耐下性子,从初中代数开始,背公式、刷题、看资料,渐渐地,竟跟上了进度,成绩在同学们当中还是不错的。 可文科却学得有点艰苦。 这让孙朝阳很奇怪,想了想,小妹的数理化比较强,自己现在学起来也不费劲,难道说我们老孙家天生就有理科基因,而不是文学? 说起孙小小,她现在还是每周回家一次,大吃一顿,闷头补瞌睡,然后再回学校,学习和生活很有规律。明年夏天就要高考,这学期是高三上半期,要把所有的课程拉完,下半期才能全力以赴刷题备考。 小丫头最近学得很苦,每到周六,家里的书房都是被她占领的,一呆就是四五个小时,除了做作业还是做作业,不到晚上十一点歇不下来。 孙朝阳曾经有一次去学校接她,在教室里寻了半天才寻到人。却见,每个娃面前的桌子上都堆满了书本,摞起尺余高。人坐在后面,彷佛躲在战壕中。 放寒假还有两个月,到时候孙小小还得回四川处理名下的饲料厂和砖厂中的工作。小小年纪,已经瘦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 学习真的辛苦,但还是得咬牙坚持,坚持到高考结束就好。 孙朝阳出门去上课的时候,孙小小还在房间呼呼大睡,等到下午放学回来,小丫头已经回学校。实际上,现在兄妹俩见面的时候还真不多,根本就说不了几句话。 今天上午夜大有四节课,《政治经济学》。看得出来,同学们都不喜欢,大早上的,精神比较萎靡。 孙朝阳照例和小尧、老钟坐教室最后一排。 老钟发牢骚说,政经政经,学了几十年,最后国家还是一穷二白,可见,这门学问没有任何现实意义,不学也罢。 小尧道,不学就拿不到文凭,反正老师说什么,你记下来,写在卷子上就是,说这么多也没用。 孙朝阳道,咱们国家以前是什么基础,标准的农业国家,三十年前,连根铁钉火柴都生产不出来。所以,建国之后一直在搞重工业建设,等到重工业建设好了,量够了,才能质变。任何事情都有个过程,资本还讲究个原始积累。我们这一代其实很倒霉的,正好碰到国家最困难的时期。 小尧道,管他呢,好好学习,拿到文凭,改变人生,对得起自己家里人就行。 地质大学讲政经的教授显然是很有水平的,看同学们情绪不高,就把书本放一边,从哈耶克的自由市场经济那只看不见的手谈起,再谈道凯恩斯主义那张看得见的手,两相对照。 大家什么时候听过这种玩意,都很激动,钢笔在本子上唰唰写着。 孙朝阳对这些知识毫无兴趣,你管他是自由主义还是计划经济,说到底就是一件工具。核心就是国家、民族之间,生存权和发展权之争。争到二十一世纪,那就是血淋淋不加掩饰,不要什么狗屁意识形态了。经济上技术上争不过你,咱就把炮舰开你家门口去。。 八十年代的国内学者,念洋经念歪了,有时候挺幼稚的。 孙朝阳只想赚钱,只要自己和家里人日子过得滋润就行。也因为如此,他和小尧倒有点知己的感觉。 冬天天气冷,大家伙食不好,早上吃都那点馒头稀饭在四节课后早消化殆尽,一时间,腹鸣之声此起彼伏。 同学们都是自己带午饭的,多用一个铝饭盒装了点馒头咸菜什么的,搁暖气片上面保温。另外,青少年宫也有食堂,可以在那里热饭。 小尧今天背了个背篼,中午的时候就从里面掏出一个破棉布裹成的包袱,打开了,里面是一摞烧饼,还是热的:“朝阳,你不是喜欢我爱人做的饼子吗,听说你回来了,她起个大早给你做的。” 孙朝阳大喜,抓起来咬了一口,满口粮食的香味:“对对对,就是这种味道,嗨,我一个四川人却喜欢你们北方的饼,我一定是个假四川。” 老钟也不客气了,伸手过来也抢了一个。这厮以前从不带饭,都蹭孙朝阳的,说他吃得好,打他土豪。孙朝阳出国期间,他又蹭小尧。 小尧看孙朝阳吃得香,很高兴,又从背篼里掏出一个布口袋递给过去:“这是二十斤小米,你平时喝酒凶,应酬多。现在年轻身体好,等到了中年,肠胃肯定出问题,喝点小米粥养养。” 孙朝阳心中感动:“谢了。” 老钟抢先打开口袋,看到里面黄灿灿的小米,忍不住夸奖说:“今年河南的小米种得真好,小尧你真是,要送我们小米事先不说,这是要制造惊喜吗?你看,我连口袋都没准备。” 这是想分一半走。 小尧如何肯给他,但口中荷荷几声,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最后,老钟用书包装了五六斤的样子,实在塞不下去这才罢手。 孙朝阳心中有点不满,这个老钟,还真是不见外。不行,咱得小小捉弄他一下。 “小尧,这次出国,我给你带了礼物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说罢,就从兜里掏出一个电动剃须刀递过去:“只是,你这白面书生的样子,估计一星期也用不了几次。这玩意儿剃得没手动的干净,图得就是一个方便。” 这年头电子产品都是高级的代名词,更何况是进口货。小尧欢喜得眼睛都亮了:“喜欢,太喜欢了。” 老钟嫉妒:“朝阳,我呢?” 孙朝阳哈哈一笑:“人家小尧对我可不错,还送我小米,你呢?这样好了,外面有一家驴肉馆,你请我吃,我就送你一样惊喜,绝对值回票价。” 老钟迟疑:“什么呀……” 孙朝阳:“放心,绝对比电动剃须刀有意思有意义。” 老钟:“中,吃了小尧和朝阳你们那么长时间的饭,按理我也该请你们了。” 于是,三人就冲进少年宫外面的驴肉馆。 孙朝阳也不客气,一人一碗驴肉汤,再来一盘酱驴肉、一盘卤驴蹄筋……反正按照电视剧《地下交通站》里的菜谱整就是了。 看孙朝阳点菜够狠,老钟心中越发期待,暗道:等会儿朝阳不知道要送我什么高级进口货。 三人吃得肚儿圆,总花销六块三毛,老钟的小金库被一扫而空。 孙朝阳感叹:“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古人诚不我欺,这个给你,英国买的,两英镑一个,就是贵。”说罢,就把一个打火机塞老钟手头。 打火机是不锈钢壳子的,机身上开了个窗,里面镶嵌了一块有机玻璃。玻璃里面是一位金发碧眼爆乳翘臀的比基尼洋婆子。 老钟顿时看直了眼。 孙朝阳不耐烦:“你就说喜不喜欢吧?” 老钟:“这这这……有伤风化呀?” 孙朝阳:“打火,您打个火儿试试。” 老钟啪嗒一声摁燃打火机,然后就惊慌地松了手:“这这这……” 原来,打火机在打燃的一瞬间,小窗里的那个洋婆子竟然脱得一丝不挂,还做出让人匪夷所思的知识。 老钟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如被五雷轰顶,整个人都麻了。 看到表情古怪,小尧担忧地问:“老钟,你怎么了?” 老钟:“没什么,没什么?” 孙朝阳嘿嘿笑起来:“你就说喜不喜欢,要不要吧。” 老钟:“要要要。” 孙朝阳:“你就说这顿饭请得值不值吧?” 老钟:“值值值。” 说完,也不管孙朝阳和小尧,捏着打火机急冲冲跑了。 他跑进教室,也不和孙尧二人坐一块儿,而是躲在一个角落里,整个人趴桌上。须臾,教室里响起了啪嗒啪嗒的打火声音。 这个打火机是老陈那个老流氓买的,一口气买了三个。打火机小窗里的女子燕瘦环肥,各有胜场。孙朝阳、迟春早和老陈研究了半天,得出结论,四个女子分别属于高卢女人、意大利女人、盎格鲁撒克逊人,其中意大利女子最美。 电影里总说法国女郎法国女郎,好像法国女人是欧洲最美的姑娘。其实,在孙朝阳和老迟看来,欧洲最漂亮的是意大利人,主要是腿长。至于法国女人,有个致命缺陷,没有脚脖子,看起来总觉得怪怪的。至于英国和德国女人,算了算了,五大三粗,还有狐臭,实在惹不起。 买打火机也没什么,但回国进海关的时候,老陈却怂了,说这东西如果被查到,那不是身败名裂吗?就塞孙朝阳的行李中,说朝阳你年轻,年轻人嘛,犯了错误改了就好,改了还是好同志,属于可挽救对象。 孙朝阳觉得这就不算个事,海关还没闲得把你的打火机逐一加上打火机油,摁燃了检查,就帮忙带过了关。 老陈为了感激孙朝阳,硬送了他一个盎格鲁撒克逊女人。 孙朝阳又不抽烟,就随手送给了老钟,换了顿驴肉。 显然,老钟很喜欢这洋荤,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整整一个午休时间,他都在摁打火机中度过。面上忽然变成红色,忽而变成紫色,忽而羞愧自责,忽而桃花灿烂,心神不宁,难以自拔。 后来果然出事了,到下个周日上课的时候,老钟满面都是抓痕,看到人,未语泪先流,连声说“朝阳误我,朝阳误我啊!”问他这是怎么了,却是一句也不肯说。 夜大有个老钟的邻居,中年妇女。 女同志心里藏不住事儿,就跟其他同学八卦说,老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打火机回家。这打火机有一桩奇处,一打燃了,里面就有个洋女人开始脱衣服,跟拉洋片儿似的。 老钟你偷偷看也就罢了,他还学习上了。 和爱人那样的时候,也让爱人那样。 老钟爱人是个很严肃的人,勃然大怒,把丈夫给挠了。 如今,全单位都知道这事,女同志看到老钟,都绕路走,他现在是顶风臭十里,彻底身败名裂。 孙朝阳听到这个八卦,笑到肚子痛。 不表! 午休之后,四节语文课,看到女教授那张清水脸和闪着寒光的眼镜片,孙作家感到大大的不妙。 他的作文一大早就给了小尧,让他交给老师。 对了,小尧因为表现好,学习成绩好,现在已经被选为班长,主要工作是收作业发作业。 …… 《中国散文》编辑部,悲夫同志一脸严肃地掏出钥匙开主任办公室的大门。 做为整个单位的一家之长,老先生的钥匙特别多,看架势有三四十把。从办公室钥匙到库房钥匙,再到各科室和食堂,都配得齐全。 因为太多,携带不方便,高主任就买了根钥匙带串了。这根带子不知道是尼龙还是化纤做的,军绿色,一米来长,很有弹性。一头挂裤带上,一头塞裤兜中。没事的时候,老高就抽出钥匙把玩,像是提了根流星锤。 孙朝阳称过这串钥匙,竟有两斤重,不禁说,老高,你不嫌沉吗? 悲夫同志笑道:“怎么,惦记我的钥匙了,别急啊,还有两年才到退休年龄。该给你的得给,不给的你不能要。” 孙朝阳:“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为人民服务。你我就算是单位领导,那也是丫鬟拿钥匙,当家做不了主,一切都听上面的。” 《中国散文》社周末有人值班,今天的值班领导恰好是大林。 大林:“高主任您大礼拜天也来单位?” 老高打开门:“大林,你在就好,等会儿帮我写个横幅。” 大林:“写啥嘛?” 老高:“我也不知道,你和我一起等着,等通知。” 大林满头都是雾水。 第523章 奖金过万、南方小土豆及跳水姐的奇葩相亲 大林:“好吧,主任,如果没事我先去忙了。” 他现在是栏目主编,每天有看不完的稿子,还要不停地给作者回信,提出修改意见。八十年代通讯不便,电话座机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所有的交流只能靠写信,效率极其低下。不像二十世纪,直接在网上就能搞定。 不过,大林并不知道的是,网络交流虽然便捷,却有个弊端。不少作家脾气都坏,聊上几句,你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然后就吵起来,然后大家合作关系终止。或者,作家和作家在群里,前头还为今天晚上吃盐水鸭聊得热火朝天,后脚就会为南京究竟是江苏还是安徽的省会,南京究竟属于不属于江南而骂起来,互相问候对方父母。 八十年代,大伙儿都写信。落成文字,自然要字斟句酌,彼此都客客气气,也少了许多事端。 即便如此,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遭遇无妄之灾。比如上半年孙朝阳就被一个疯子作者盯上,扬言要开压路机把他给压死。朝阳也是刚,直接不理。最后还是悲夫同志怕生出事来,寄了一大堆明信片、台历之类的文创产品才把对方安抚了。 说起文创,这个点子是孙朝阳出的。现在正处于文学爆炸时代,几乎每个地级市都有自己的文学期刊,如此,作家就不够用了。僧多粥少,大伙儿都在抢人,这个时候就要看编辑和作家的私人交情了。 孙朝阳就建议弄些文创产品,四时三节,给重点作家寄去。这些东西都是大林设计的,明信片和小台历上印的都是他的画儿。另外,孙助理还让大林同志设计了几款公仔娃娃,很受作家们欢迎。 孙朝阳开玩笑地说,如果将来杂志社办不下去了,大林你干脆办一家礼品公司,也能找口饭吃。 大林很奇怪,现在文学如此昌盛,杂志每月都能卖出去十多二十万本,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能倒闭吗?再说,大家都是国家干部,不能做生意的。 设计这些文创物品,社里是给了大林版权费的,虽然不多,但累计起来也有好几十块,都一并寄回陕北老家给父母箍窑。 悲夫却叫住他:“大林,你上街去买一挂鞭炮。” 大林很奇怪:“高主任,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要庆祝?” 悲夫同志:“我也不敢确定,反正你去买就是,废什么话?你这人屁话太多,一辈子吃不上几个菜,快走快走。”他显得有点上火的样子,直接把大林给赶走了。 大林莫名其妙被凶,有点委屈,就揣了钱上街。 《中国散文》编辑部位于城郊,能够看到秋收后光秃秃的田野,附近有一家卖农资的商店,也不知道属于那个单位的,主要服务对象是方圆百里之内的农民同志,常年有三四个妇女坐里面打毛衣唠嗑。 商店半大不小,里面的商品有轴承、火药、锄头、日本尿素,各种农药。商店窗户小,只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昏昏黄黄,看东西相当吃力。 大林一走进去,半天才看清楚柜台后面坐着的那个小姑娘。 姑娘口音好像是南方的,说起话来娇娇柔柔,人也长得纤细。记得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大林还跟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他就扑哧一声笑起来。 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太奇怪了,就比如那句“你瞅啥”“瞅你咋地”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大林绝对跟人干起来。但这小姑娘一说,却有种奶凶奶凶的味道。这……让一个北方汉子难以抵挡。 接触过几次,二人也熟了,相逢一笑泯恩仇。 今天姑娘的小脸看起来煞白煞白的,但即便没有什么精神,手指还是灵活地打着毛衣。毛衣的款式看起来有点大,似乎是男式的,红彤彤耀眼。 大林忽然有点担心:“你怎么了,不舒服?” “头有点闷,我大概是中毒了,天天闻这么多农药,我的身体垮了。”小姑娘很伤心:“买什么呀?” 农资商店里弥漫着滴滴涕和六六粉古怪的味道,有点臭,又有点甜丝丝的。 听到大林说要买鞭炮,小姑娘站起身,从柜台里摸了一饼大地红递过去。 看到她的细腰,大林一颗心砰砰乱跳。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细的腰,这是仙女啊! 他来自陕北,俗话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但米脂的婆姨个子太高,胸太大,腰也粗,怎么比得上眼前这个南方温婉娇小的姑娘? 他口中说:“你太瘦,平时多吃点,吃好点,最近吃肉没有?” 小姑娘显然很愿意跟大林说话,回答说,一礼拜吃两三回。有几个老乡经常来买火药回去打猎,我本待不卖给他们。但老乡却很客气,不停给我送东西。有野鸡,有鹿肉,前天还分过来一块野猪肉。那肉腥得很,都不好吃。你们北京人又不吃辣椒花椒,口味淡,野猪的骚味都压不住。 大林知道姑娘是湖北人,喜欢辣。湖北这地方很奇怪,地域割裂得厉害,口音和生活习俗也是五花八门,彼此间语言都不通。比如宜昌那边,更像是重庆人,但北面却像河南。 他有心讨好:“我们单位的主任助理孙朝阳是个吃货,他家里的调料多得很。葱姜韭蒜、花椒辣椒桂皮月桂叶白胡椒黑胡椒、八角山奈陈皮,样样俱全。每年他老家都是一麻袋一麻袋把调料寄过来。如果你要,我帮你弄个三四十斤。” 姑娘吃惊:“太多咯,我家人少,就四口人,可吃不了那么多向料。对了,你说的孙助理是不是大作家孙三石?” “对对对,就是他。”大林予有荣焉,道:“孙三石不但是我领导,也是我最好的哥们儿。如果你要他的签名书,我可以帮你搞。” 小姑娘撇嘴:“我又不看书,看书多没意思。我看电视的,还是电视过瘾。”说着就站起身,麻利地给大林倒了一杯大碗茶。 看到她灵活敏捷的身姿,大林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忽然想起孙朝阳说过的南方小土豆,这不就是小土豆吗,太招人稀罕了。 “不渴,不渴。” 小姑娘忽然问:“对了,那个……大林,如果你有一万块钱,你会怎么花?” 大林不疑有他,回答道:“还能怎么花,自然是寄回老家给爹娘箍窑啊。”见她不明白,就大概说了下陕北的窑洞要怎么建。 小姑娘:“箍窑也花不了那么多钱,再说了,你是北京户口,将来还回老家住?” 大林:“父母养育我吃了太多苦,我所有的钱都是他们的,这是孝道。” 小姑娘摇头:“那不行,你还有自己的生活。” 大林笑道:“咱们这是说不存在的东西,我一个股级国家干部,涨工资后每月也就六七十块钱,哪里来的一万块?” 小姑娘拿出一张今天的报纸,小葱似的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新闻:“孙三石得奖了,一万块。你看看人家,你也要努力奋斗。” 大林一看,眼珠子都要掉柜台上。却见,在报纸醒目的位置印着一行字“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新鲜出炉,奖金一万。” 孙朝阳的散文集《文化苦旅》进入鲁迅文学奖终审的事情他是知道的,整个杂志社都很期待。但评价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他平时也不在单位谈论此事。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到今天鲁奖终于水落石出了。 大林忙凝神看报,一项一项找,终于在散文类获奖作品中找到孙三石的大名,顿时高兴坏了:“嗨,朝阳拿奖了。嗨,一万块,这得箍多少口窑啊。这不是大地主吗,不行,我得打他秋风。” 说罢,他哪里还呆得住,将就报纸包了鞭炮就朝商店外跑。 一万块,在陕北可以箍七八口窑了。 以现在的人工材料计算,一口窑洞也就一千多块。但在贫穷的陕北地区,已经是天价。 后世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里,少安和秀莲箍一口窑,花了一千多块,已经是砖厂一年的收入。为这事,两口子还吵了一架,秀莲还差点被西北锤王锤。 大林刚出商店,迎面就被一人揪住。正是商店里的另外一个售货员,四十出头的阿姨。 阿姨:“大林,来比尺码吗?” 大林疑惑:“比什么尺码?” 阿姨神秘地笑起来,嘴巴朝商店里努努:“人家都给你打了半个月的毛衣了,打了拆拆了打,总说尺码不合适。” 大林:“啊……”整个人彷佛落进热汤中,热得要命。 阿姨:“大林,听说你在国家干部,工资还行。单位分房子不?” 大林:“不……不分……的……” 单位的房子一向紧张,记得孙朝阳刚来杂志社报到的时候,正好遇到全体员工因为房子的事情造反,还把办公室的门都砸了。 现在杂志社规模扩大了不少,进了不少新人,大林单身狗一条,和三个同事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宿舍,辗转腾挪都是人,憋屈得要命。 阿姨严肃地说:“那你得想办法了,不然你们以后结婚住哪里?丫丫家里也小,还有个哥哥要结婚,根本住不下。再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够住女方家,那不成倒插门了吗?” 丫丫就是那位南方小土豆的昵称,好可爱啊! “结婚……”大林:“结婚,结婚,结婚……”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单位,也没去见悲夫,径直坐到办公桌前写起信来:“……亲爱的大,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就不寄回来了。不不不,不是儿子不孝。在我看来,孝顺有很多种,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让大和妈开心高兴。你不是经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我一天不结婚,就是一天不孝顺。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湖北的,额要和她一起过日子。将来无论是苞米杂合面,还是吃白馍,都是快活的。对,大,额要结婚了,需要很多钱,请您原谅我……” 正在这个时候,主任办公室那边电话铃响起来,悲夫洪亮的声音响起:“对对对,我是高主任,您哪位……区文联的,特大喜讯。哈哈哈哈,孙三石拿鲁迅奖了……哈哈哈哈,早有心里准备……哈哈哈哈,众望所归众望所归……光荣,很光荣……我也祝贺你们啊,是你们文联慧眼独具,力排众议推荐了《文化苦旅》,咱们一起庆贺庆贺……” 悲夫接完电话,兴冲冲跑到大林跟前,却见这小伙子痴痴的笑,一脸通红,形同中暑,爱情的热火烧得他已经昏了头。 “这个大林……”悲夫摇了摇头,笑眯眯地把一张纸条放他面前:“孙朝阳拿鲁迅奖了,普天同庆,你马上写个横幅挂起来……算了,孩子已经傻了,我自己写吧。” 老高一手魏碑,庄重刚劲有力。 红色横幅挂在单位门口,上书“热烈庆祝我社编辑孙朝阳荣获鲁迅文学奖。” 鞭炮声热烈地响起来,所有人都跑过来看,同时鼓掌。 只放炮的大林依旧痴呆,的确良裤子都被鞭炮崩出个大洞,露出里面肉色棉毛衫裤,me more say cool。 《中国散文》的职工大多住在单位宿舍,大家都在下面热火朝天讨论。 “好厉害,这可是国家级大奖啊。” “国家级大奖多了,孙助理不是还拿过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吗?“ “那不一样,那个奖能够跟鲁迅奖比?鲁迅可是大文豪,能够拿这个奖,说明孙朝阳他就是个小鲁迅。” 悲夫哈哈大笑:“你们乱说,朝阳的文字跟鲁迅先生可是两回事。” 又有员工道:“关键是,上次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只是个荣誉,没钱拿。这次鲁奖有一万块。” 大家都是惊叹,一万块,咱们一辈子都赚不到,孙朝阳怎么花得完啊? 悲夫笑了笑,心道:要说赚钱,朝阳确实是目前文坛数一数二的。能够和他比的,大约只有皮皮鲁鲁西西的作者吧。不过,那位同志是写儿童文学的,孙朝阳的稿费收入在纯文学界应该是第一名。 …… 同一时间,在某省某县的某事业单位,跳水姐一大早上就气不顺。 她最近心情很糟糕,因此经历了三次相亲失败,然后自己神经病的谣言在整个县城传开了。 事情是这样,跳水姐以前不是当过知青吗,在插队的时候因为两次不成功的恋爱经历,精神上受到不小打击,就这么单下来了。 回城后,她先是在一家工厂当工人,罹患抑郁症,整天郁郁寡欢。那时代的人们虽然生活艰苦,但精神状态都很健康。没办法,你在车间干一天活,累得要死要活,回家后二两小酒一喝,一觉睡到大天亮,自然也没工夫抑郁。所以,小宫的不正常大家也不当回事,只是觉得一个姑娘这把年纪还没结婚,应该是愁的。 小宫抑郁了一段时间,转躁狂,对,双相了。 双相这玩意儿就是抑郁喝躁狂交替发作,抑郁的时候懒得动弹,一旦兴奋起来,思维得别敏捷,灵感爆炸,写起稿子来,那真是一个行云流水。所以,这病又叫天才病。 也因为如此,跳水姐写了不少作品,还都发表了,在文坛上小有名气,引起地方上重视,把她从工厂调去县里的文化机构上班,算是靠文学改变了个人命运。 不过,她本人却觉得无所谓。 在云南培训的时候,恰好抑郁症发作,就要跳水,得了这么个外号。 回老家后,小宫也知道自己不对劲,看了医生,长期服药,状态维持的不错,身体也好了许多。 亲友看她情绪稳定,开始张罗去为她介绍对象。 小宫觉得,爱情多美好啊,还是需要的,就同意了,结果就出事。她本人就是极品,介绍的对象也是极品,大家凑一块儿了。 第一个介绍给她认识的对象是个老头,五十多岁,中学教师,特殊年代的时候被打成老右,满腹牢骚。一看到跳水姐,就开始怼天怼地怼空气,彷佛全世界都欠他一百块钱。 老头浑身负面情绪,听得跳水姐整个人都不好了。回想起在云南的时候,孙朝阳一说话就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颗小太阳,跟他在一起多开心啊 。眼前这老头,太没意思,太郁闷,如果将来和他一起生活,非被气死不可。 跳水姐想着想着,情绪不稳,急忙掏出药片开始服用。 老头好奇地问她是什么药,小宫回答说是碳酸锂,情绪稳定剂。 客观地说,小宫长得挺好看,不然感情生活也不会那么丰富。因为担心吃药影响身材,平时只吃碳酸锂,剂量也小,还没有副作用。 老头一听,说自己情绪也不好,要不你请我磕一颗。 吃了跳水姐的药,老头又掏出一个药瓶子,说自己有前列腺炎,也开了药,这药对中老年人身体有好处,要不你也来一粒? 跳水姐:“您客气,我也吃一颗吧。” 二人互请了一颗药丸之后,就分手了,是小宫提出的。她对介绍人说,那老头负面情绪太多不说,关键是身上还带着股尿味,恶心死了。你介绍的什么人呀,换年轻的,二十出头的那种小小少年最好。 老头前列腺炎,尿分叉尿不净,实在太悲剧。 介绍人心中叫苦,暗想:大姐你都三十五六快绝经了,找个小小少年,那不是祸害人吗? 不过,她还是帮跳水姐物色了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工,农村娃娃,家里四个兄弟,穷得家里跟大水冲过一样。听说宫大姐一个月五十来块钱工资,事业编制,每年稿费好几千,穷狠了的年轻小伙眼睛贼亮,立即打断介绍人的话:“什么宫大姐,那是我的宫小妹。” 二人见面,小宫看小伙子眉清目秀,心中有些满意,本打算爆灯牵手。不料小伙子大约是太心急直接上手来牵,搞得跳水姐好腻味,这特么不是耍流氓吗,还对一位阿姨耍流氓,变态! 不过,看在介绍人的面子上,她决定先忍了。 但几天下来,还是受不了。 小小少年很少烦恼,精力实在太旺盛。二人出去玩,节目排得很满,先是吃饭一小时,然后看电影一小时,散步一小时,再去舞厅跳舞一小时。跳水姐每次回家都疲惫得不得了,只想躺下睡觉。最后幡然醒悟,自己老了,跟不上少年的节奏。 只有分手。 结果,小伙子如何肯错过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停来纠缠,搞得跳水姐烦不胜烦。 小宫的第三个相亲对象更绝。 介绍人有鉴于前两次给小宫介绍的对象要么年纪太大,要么年纪太小,实在不适配,她就留了一段时间意,考察好了,隆重推出地区京剧团剧团的一个戏曲演员。 此人年纪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倒让人看了喜欢。 小宫有点奇怪,此人条件不错,按说不可能单到现在,怎么可能成了漏网之鱼,还漏到自己手头呢? 她也是恋爱脑,也不细想。二人接触下来,相处得不错。正要进一步深入,跳水姐却发现有点不对,那人说话做事怎么女里女气的。就问男子工作的时候扮演什么角色。 那人回答说,唱《天仙配》,演七仙女。 跳水姐高呼,好家伙! 她严重怀疑这人是来骗婚的,火坑自然是不能跳的。 三次相亲都遇到奇葩,跳水姐很伤心,越发地觉得孙朝阳的好。人家才是小小少年,很少烦恼,回望四周阳光照。 小宫越想越难过,然后就开始哭。 然后,上班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莫名其妙地就掐架,弄得大伙儿都怕她,觉得她精神状态又问题。 这天上午,跳水姐正阴着脸坐领导办公室里,打算和单位boss杠一次。昨天单位发劳保,她领的那张毛巾虫蛀鼠咬光板没毛。 以跳水姐现在的经济条件,一张毛巾原本不放心上,但谁让她心头不爽呢? 看到小宫那张黑得能滴出水来的脸,领导心里就一阵打突:姑奶奶呀,谁惹到你了。 正要逃,电话铃响了,接过来一听,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恰好是找小宫的。 跳水姐不耐烦地接过电话,一听,就高兴起来:“唐大姐,是你吗,前阵子你让我不出门,我乖乖滴上班,哪里都没走。嗨,想死我了,大姐,我想哭。” 领导在旁边嘀咕:“你出门采风才好呢,天天上班,谁受得了。” 电话里面传来唐大姐的声音:“哭什么呀,你要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土拨鼠之日》拿到首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了,过段时间就要进京领奖,等通知吧。” 领导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鲁迅文学奖,这太震撼了。我们小县城这回是出文豪了,我的老天爷啊! 唐大姐还在说:“对,孙朝阳也拿奖了,等到领奖那天,咱们又可以聚一聚,我真的好想你们,大姐为你们骄傲。咦,你哭什么?” 跳水姐:“大姐,我相了三次亲,遇到的都是妖魔鬼怪。想想,还是孙朝阳好,老天不公平,不公平。” 唐大姐严肃地喝道:“荒唐,你这个思想要不得,不道德,马上给我收起来。” 跳水姐:“我不管,我不管……”正要继续跟唐大姐闹,眼角却瞥到楼下自己第二次相亲的那个小伙子正在单位门口和人说话。 她心中好奇,顾不得和唐大姐说话,忙放下电话就跑下去偷听。 小伙子手里拿着着一张报纸,正对单位一人说:“这个《土拨鼠之日》是小宫写的吗,一万块奖金,发财了,发财了,对对对,我们要结婚了,马上。” 这年轻人是不想奋斗了。 跳水姐气得想拿把菜刀把他给劈了,忙从单位后门逃跑。 刚出去,却被第一个相亲对象堵住:“小宫同志,我郑重考虑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组建新家庭。我兄弟马上要结婚,女方说必须要在农村建新房才肯嫁过来。毕竟是亲兄弟,你不是刚得了一万块奖金吗,做为大嫂,你有责任帮扶小叔子。” 跳水姐恶向胆边生,爆粗口:“放你妈狗臭屁!” 不但这二位爷,就连京剧团那位七仙女后来也跑来找跳水姐,说,他自和小宫分手后,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也许这就是爱情。 他可以爱小宫,可以改演牛郎,实在不行,演那头老牛也可以。 跳水姐成天被三人堵单位,堵家里,精神几近崩溃。 同时,她也一举成名,在老家引起轰动。介绍人又开始给她物色对象了,一开口就是,小宫大作家,这次拿了一万块奖金。我的老天爷啊,那可是一万块钱啊。娶了她,这是多大的福分? 第524章 教授的指责 孙朝阳和老钟、小尧吃过午饭不久,下午的课就开始了。 下午是语文课,讲魏晋南北朝文学。他看到女教授那张严肃的脸就心头犯怵,忙将头埋下,目光落到书上,藏在同学们之中。 魏晋文学南北朝的代表人物是三曹,也就是曹操曹丕曹植父子。 《三国演义》大家都是耳熟能详,曹操更是那本小说中人物形象最丰满的角色之一,同学们都是精神一振。 不过,女教授却好像要跟大家作对似的,说她是文学老师,不是给大家说故事的。便从南朝梁简文帝萧纲的诗说起来,听得众人很郁闷。但孙朝阳却吃了一惊,忍不住对旁边的小尧说:“咦,萧纲的诗写得真好啊,我以前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更别说读过他的作品,今天是开眼界了。” 萧纲这首诗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根本就不用做过多解读,你只需看一眼就能读出那种悲凉的味儿。“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早知半路应相失,不如从来本独飞。” 南北朝乃是空前残酷的时代,上百年战乱,人命轻如芥子。活着的人时刻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时刻面临着和亲友爱人的别离。没错,这就是一首悼亡诗。写的是一只失去配偶的大雁独自回家,早知道生命中注定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还不如一开始就孤身一人。 解说完这首诗,女教授又拎出庾信的《秋夜望单飞雁》对比着做扩展阅读。同样写离别哀亡,写失群大雁,两首诗相得益彰。“失群寒雁声可怜,夜半单飞在月边。无奈人心复有忆,今瞑将渠俱不眠。“ 说完这两人的诗,女教授开始讲建安七子。建安七子指的是三曹、孔融等人。对,就是孔融让梨的那个孔融。其中三曹是重点,于是,她就从《洛神赋》起,到曹操的“观其沧海,水何澹澹,山岛耸峙,树木丛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不等不说,女教授的水平实在是高,就孙朝阳来说,还真是听得津津有味,补了魏晋文学的短板。 但其他同学因为本身水平差,对于魏晋的认识也就是三国演义,本以为会很有趣,想不到却如此枯燥,顿时都听得满头雾水。 课间休息,小尧悲叹:“朝阳,这节课听得好像是在坐飞机,腾云驾雾就过去了。” 孙朝阳:“挺简单的呀,我个人觉得很深入浅出,小尧你什么地方不懂。” 小尧:“知识点太密集,人名儿太多。一会儿曹操、一会儿山涛一会儿刘伶,一会儿又是杨雄,都弄不清楚谁是谁。” 孙朝阳:“本就是文学鉴赏课,你下来按照老师给的书目通读一遍就是,只要能够感受到魏晋文学的美就好,又不考试的,担什么心?” 小尧苦恼:“文学的美,我没感受到啊。感觉魏晋文学都怪怪的,有点像神经病人在嘶吼在怪叫。朝阳,你是文学杂志社的编辑,又是作家,不如你来跟我说说魏晋文学美在何处?” 二人在谈话中,其他几个同学也坐过来说,对对对,朝阳你是杂志社的,你来聊聊。老师讲得太没劲,都听不懂。 孙朝阳平时比较低调,不太爱讲自己的事情。夜大同学虽然要相处两年,但都是星期天的时候来上八节课,放学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真正相处的的时间也就课间十分钟。 而且,学生们来自各行各业,年龄差距也大。老的如老钟,都五十岁了,年轻的像孙朝阳才二十出头,真正交往的也就那三两人。 所以,大家只知道孙朝阳也就在一家杂志社上班,这北京城里的杂志多了。但这个年轻人热情开朗,能侃,跟他聊天挺有趣的。 孙朝阳本来就话多,推却不过,就笑道:“魏晋说到底就是喝酒吃药发疯的文学,小尧说是神经病人在嘶吼也对。” 他就说,魏晋的时候,文人之间流行服用五石散。五石散本是汉晋方士炼丹时发明的一种方子。其主要成分是铅、水银、石钟乳、赤石脂、紫石英等有毒有害物质。 方士是中国最早的医学家和化学家,每次炼得丹药后都会先嗑一颗,看看身体的反应,并记录下来。 于是,古典化学的萃取工艺不断进步,丹药的纯度也逐渐提高,直到葛洪提取出纯净透明的八面晶体。 老葛大喜,但在服用之前还是留了个心眼,先喂家里鸡鸭。结果小鸡小鸭无一例外被毒死。 他自然是不敢吃了,别仙没有成,自己先成一捧黄土。 后人根据葛洪的配方还原了这个实验过程,分析其成分,得出结论——这就是高纯度的砒霜。 孙朝阳说到这里,道:“葛洪是现在江苏句容人,葛是古代姓氏。古人的名字由氏、姓、名、字几个部分组成,很多时候还加上地名。比如商鞅的名字是公孙鞅,因为是卫人,所以又叫卫鞅。到秦国被封为大夫,封地在商州,又叫商鞅。诸葛亮大家都知道吧,其实他的本名是葛亮,因为是诸城人,就在名字前加地名,变成了诸葛亮。” 众人都惊呼一声,诸葛亮变成葛亮,这什么跟什么呀? 然后就扑哧一声笑起来,又喊:“忽悠,接着忽悠。“ 孙朝阳接着说,方士们所发明的五石散这味药服用之后,人体会感觉发热,精神亢奋,属于原始的麻醉类药物。魏晋的时候,到处都在打仗,人口损失八成以上。曹操当年带兵回老家在路上走了一天,硬是没有碰到一个人。不禁感慨“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余一,念之断人肠。” 除了战争死人,瘟疫也在大量减少人口。建安年间,都城邺城一场大疫,建安七子死得只剩曹丕兄弟俩。 再加上司马氏大量屠杀曹氏系统旧人,士大夫早上上朝,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家,出门的时候,家人都面带悲戚。等到晚上人平安回来了,大家齐声欢呼,庆幸又活过了一天。 生死骤烈,人性就扭曲了。于是,魏晋的人多放达好空谈,便迷恋上了五石散这种麻醉品。 服用五石散后,人会浑身躁热,皮肤很非常敏感,一不小心就会被衣服磨破。所以,当时的人都穿得宽大,还得是旧衣服。旧衣服长期不洗,长了虱子,又有王猛扪虱而谈的雅事,其实就是不讲卫生。 五石散药效一起来,就必须不停的走,谓之行散。当年的文章中有“步出东门行散”一句,后人解做散步是不对的。 另外,吃药后虽然浑身发热,却不能吃热食,否则会死人。所以,又有了寒食的说法,寒食节就是这么来的。 后人看魏晋时名士,觉得他们宽衣大袍,活得潇洒,所谓魏晋风度,其实他们内心中是很痛苦的。 长期服用五石散这种重金属有毒物质,人的脑子都吃坏了。于是,魏晋时人多有荒诞之举.比如刘伶经常裸身在野地里睡觉,别人给他提意见还不听,说天是我被,地是我床,你怎么钻我裤子里来?嵇康看谁都翻白眼,最后弹广陵散的时候终于不翻了。当时的人脾气也因为服药而变得暴躁,一言不合就跟人拔剑相向。 因此,小尧说魏晋人的文章诗词读起来怪怪的。 众人听得一阵赞叹,说跟孙朝阳聊天长见识了,好有意思,再说点好玩的吧。 孙朝阳心中得意,接着道,晋朝最有钱的人叫石崇,喜欢和人斗富。他家的院子得富丽堂皇,墙壁的涂料是花椒。 同学们都是大惊,说,用花椒涂墙壁,那得多埋汰啊,再说那味儿麻得厉害,人在里面怎么呆得住? 孙朝阳:“古代的调味料难得,不求最好,但求最贵,不这样怎么显出石崇有钱。” 他接着说,石崇有钱到什么程度呢,厕纸用的是绢。解手的时候 ,还有专人侍候。有个名士去他家玩上厕所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盘蜜饯,尝了一下觉得味儿不错,就吃得干干净净。后来才知道那东西是上厕所用来塞鼻孔,防止闻到臭味的。 众人听到这里,都放声大笑,皆道:“朝阳,你这是胡说八道,是野史。” “这么可能是野史,我骗你们做什么。”孙朝阳道:“野史关键是要野,这个故事野吗?好,我给大家说个野的,话说司马师弑君的时候,让手下成济当街刺杀魏国皇帝曹髦……” 忽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同时把头转向边上。 孙朝阳一看,竟是女教授了冷冷地站在自己身后,顿时惊得背心微汗,暗道:好险,幸好刚才没有说野史。 女教授:“孙朝阳同学,你跟我到办公室一趟。” 孙朝阳心叫一声不好,被老师叫办公室训话很惨的,如果让请家长怎么办?等等,我都七十多岁了还被请家长,这张脸朝哪儿搁? 他忙挤出笑容:“老师,课间十分钟休息时间结束,要上课呢?” 女教授:“大家把《步出夏门行》抄一遍,然后翻译成现在的书面语言,交班长那里。” 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跟女教授来到办公室:“老师您今天教的时候魏晋南北朝文学鉴赏,三国演艺大家都读过,可对三国和晋朝的文学一无所知,更别说生僻的南北朝时期。我这也是为大家介绍历史背景,没犯错吧?而且,我也不是胡说八道,您不觉得我讲的故事很精彩,很有趣吗?” 女教授极其生气:“是,魏晋文学魏晋风度及药及酒的关系你是没有说错,这种很冷僻的历史知识难得你也知道。但是,你的思想有问题。当代历史和文学研究,采用的是阶级分析法。一个文学流派的产生和消亡和当时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和各阶层的利益斗争息息相关。也因为这种斗争,产生了新的社会思潮,产生了新的文学形式和流派。汉末的朝廷对于老百姓的残酷剥削,引得社会大动荡,底层百姓难以忍受那种压榨,揭竿而起,这才有万姓以死亡,生民百余一,念之断人场。才有蔡文姬的马边悬人头,马后载妇人。大屠杀,生死酷烈,犹如薤上朝露,太阳一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治学,治史,文学研究,根底是阶级分析法,这才是正路。你抓出其中一点就大做文章,当成决定历史和文学潮流走向的决定因素是不对的,是荒唐的,是不符合唯物史观的。大是大非,不容含糊。” 这话说得倒对,确实是治史的正道。但女教授这样上纲上线,却让孙朝阳颇为不满:“老师说得对,但学生认为,这就是一节文学鉴赏课,咱们的出发点是让学生们能够体会到魏晋文学之美。魏晋文学中,生死短暂,如同朝露,去日苦多,是重要主题。我们谈魏晋的五石散,谈当时文学家们对于人生的幻灭感和荒诞感,也便于大家理解。” 女教授听他顶嘴,更不高兴,拿出作文本,扔过去:“你重新写的作文《我是谁》我读了,抄的吧?” 孙朝阳大惊,这都能看出来? 也对,作文是老木帮自己写的。木呐文笔老道先不说,他写的东西最大的特点是板正。那么,什么是板正呢,就是很乏味很公整,你就算费劲脑筋也挑不出半点错来。可读完掩卷一想,却死活也想不起刚才读的就是什么鬼东西。 女教授看孙朝阳尴尬,冷冷道:“刚才你还大言不惭说自己讲的故事很有趣,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才华,连魏晋朝那么冷僻的典故都一清二楚,其实就是哗众取宠。作文我看了,很扎实,是能够上国家级刊物的,说不定还是位大作家。那么,我想问问,跟你写这篇作文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倒是想见识一下。一个大作家,竟然给人捉刀,还要不要脸。孙朝阳,究竟是谁?” 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都正直,抄袭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能容忍。 女教授心中有的只是气愤,她决心一定要问出这人是谁,写信过去狠狠骂上一场,看那位作家羞也不羞。 孙朝阳也恼了:“我自己写的。” 女教授:“你能写出这种东西,孙朝阳同学,你这样是不对的。” 孙朝阳:“就是我自己写的。” 女教授冷笑:“你出去,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过来和我谈,至于你这门功课的学分,我会郑重考虑的。” 孙朝阳垂头丧气地回到班级里,愣了半天,终于到了放学时间。 他心中郁闷,让老钟和小尧不用等他,就夹了书本上了趟厕所,才恹恹地朝青少年宫外走去。 “孙朝阳,你等等。“女教授在后面喊:”想好没有?” 孙朝阳头皮一麻,装听不到,脚下速度加快了一分。 还没逃出青少年宫,就看到史铁森摇着轮椅过来,远远地喊:“朝阳,朝阳,我听说你在这里,就找过来了。我操,牛逼,你这回牛逼了!” “得,走不脱了。“孙朝阳叫了声晦气,立即戟指史铁森,转头对着女教授高呼:”老师,就是他,就是他帮我写的作文,史铁森,他叫史铁森,中国作协会员,北京市作协会员,中国残疾人联合会理事,北京市文联理事,宣武门区五四三办公室讲文明树新风活动积极分子,节操丧尽,文人无行,快批判他。“ 史铁森一脸迷惘:“朝阳,你在说什么呀?” …… 前几天出门开会,没有更新,很抱歉。 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很忙,更新上有点问题,请大家谅解。 第525章 喜讯 女教授看到史铁森,啊一声,满面激动:“史铁森,你是史铁森。” 史铁森:“您是……” 孙朝阳忙介绍:“这是我夜大的教授,讲《语文》《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写作》《基层秘书工作》《机关应用文写作》《文学鉴赏》《欧洲文学史》《中国文学史》。” 史铁森:“等等,你说太多我记不住。” 女教授高兴地伸出手:“史铁森同志您好,我叫梁永红,很喜欢你的书。关于你的新闻报道我都看过,您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就连轮椅的款式也是。我喜欢你的作品,尤其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当时我是哭着看完的。我还写过关于你的作品的研究文章,发表在国家级刊物上。没错,我是你的崇拜者和研究者之一,不过,我还是要批评你。” 孙朝阳疑惑,《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也就是大史从插队到患病的个人经历,比较散文化,也没什么泪点。而且,那是他的开悟之作,也是从那部小说开始才确立了强烈的个人风格。但客观地说,还是有些不足,不太能调动读者的情绪。 到今年,史铁森一口气发表了好几篇带自传性质的散文,写他生病期间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看得人泪眼模糊。到这个时候,他的写作才算大成,一派宗师气象。 听女教授这么说,孙朝阳心叫糟糕,忙朝史铁森挤眼睛,示意他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大史却没看懂孙朝阳的眼色:“梁老师您好,我虚心接受你的批评。对了,究竟是什么事?” 女教授正色道:“史铁森同志,你《我遥远的清平湾》我仔细拜读过,感受到你个人的成长过程中的整个心路历程。能够写出这么优秀的作品,作家应该是一个善良的人、高尚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但是,你现在做的事情却让我很失望。人最重要的品格是什么,是正直,是光明磊落,我作为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必须对你和孙朝阳提出批评。” 史铁森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老师,我我我……” 女教授更严肃:“像你这样充满了强烈人文关怀的作家,应该把精力放在为人民奉献出更多更优质的精神粮食上面。作家的才华毕竟是有限的,人就好像是海绵,而才华就是海绵里的水,挤一点少一点。而你,却给孙朝阳同学捉刀写作文,浪费自己的创作能力已经是大错。更何况,抄袭和欺骗是非常恶劣的品行,我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史铁森同志,希望你以后不要这么干了。” “啊,我给孙朝阳写作文,我需要……”史铁森瞠目结舌,孙朝阳这厮别的不说,那分急才,那分爆炸似的创作能力无人能敌。区区一篇作文,抬手就有,需要我来帮写,荒谬,真荒谬。 他正要解释,腰眼却被孙朝阳捏了一把,顿时酸得呲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孙朝阳附和:“对对对,老师您说得对,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 女教授:“不,不是你的问题,你本身就是个不合格的学生,抄作业也不让人意外。我生气的是史铁森同志竟然和你同流合污。” 史铁森:“同流合污?” 女教授:“一个作家,尤其是你这样伟大的作家。对,史铁森同志,你会成为伟大的作家的,比肩郭鲁茅巴那样的大师,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品德,因为文字是有力量的,因为文字是能传递这种力量的。咱们在当作家之前要先做人,你太让人失望了。史铁森同志,你再这样下去就是走上歧途,是对自己艺术生命的不负责任。” 史铁森没想到女老师会上升到这样的高度,他本就是个忠厚的人,一刹那彷佛回到中学时代,被班主任抓到训话。 童年阴影浮现,顿时嘴青面黑,战战兢兢,俯首帖耳。 孙朝阳忙道:“老师您说得对,我和铁森都知错了,一定改一定改,那篇作文我下来重写一篇给你。不说了,老师再见。”就推着轮椅跑了。 史铁森这才回过神来,悲愤大叫:“孙三石,你搞什么,你整人。三石,三石,你跑什么呀,我有事跟你说,嗨,这孩子总是跑得太快。” 女教授一愣,心中咯噔:孙三石,三石……不对,不对……孙三石不是着名作家吗,还是青年作家中最优秀的那个。 其实,她不是太喜欢孙三石的作品,主要是不喜欢他那种风格。孙三石的小说中《棋王》和《暗算》是代表作,《文化苦旅》是散文代表作。《棋王》太吊二郎当不正经,《暗算》在思想性上有问题,主角的身体和人格上都有重大缺陷,不符合文学作品中高大上的主题,和她的观念有冲突。至于《文化苦旅》,文风更是油滑,就好像吃甜点,刚吃的时候是爽快,吃完却齁的紧。 女教授还是喜欢史铁森那种真挚的有着浓烈情感的作品,没有什么比真诚更值得宝贵。 史铁森就好像赤子,而孙三石则是个油腻中年。 但这只是教授的个人口味,但她却不得不承认,孙三石确实是新生代最优秀的作家,没有之一。 女教授回忆了一下,她记得去年在看过的一篇孙三石的专访,上面就有他的照片。因为心里对其不是太感冒,就瞥了一眼就不再看。 咦,孙朝阳不就和杂志照片上一模一样吗,就是那古灵精怪不正经的笑容。 女教授顿时呆住。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旁边有几个戴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正拿着报纸聊天。 “报纸看了吧,首届鲁迅文学奖的获奖作品和作家名单出来了。” “看到了,看到了。” “嗨,今年的鲁迅奖好像没有什么有份量的作品,美中不足。” “是啊,有点遗憾,这么大的奖,没有一部有份量有影响力的作品。” 确实,一九八四年不是大文学年。伤痕文学已经式微,大伙儿以前读得多了,对老一辈作家们的无病呻吟也腻了。而新一批作家虽然接受了西方先进的文学观念,但在创作上还处于摸索阶段。大家都在找题材,找个人风格。 到八五年的时候,新生代作家才成长起来,不少人在这年完成了自己的成名作甚至代表作。比如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韩少功的《爸爸爸》,李航育的《最后一个鱼姥儿》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另外,还有洪峰马原等人创作的脍炙人口的作品,苏童、阎年科等人也开始发表才华毕露的作品,他们的才气藏都藏不住。 直到一九八六年,当代文学达到最顶峰。 然后开始慢慢走下坡路,直到九十年代,文学时代终于成为过去式,一个网络大娱乐世界来临。 女教授也是搞文学研究的,顿时留了意。 几人还在讨论。 其中一人反驳:“也不是没有好作品,你狭隘了。” “你说的是短篇小说《土拨鼠之日》吗?对,小说才是文学奖的重中之重,但这本书能够获奖实在太意外。毕竟是科幻小说,科幻是什么,是通俗文学啊。而且,发表在《科学海洋》上,那本杂志算纯文学期刊吗,有什么影响力。《土拨鼠之日》勉强靠到魔幻现实主义上面去,不能服众,是会引起争议的,” “我说的是《土拨鼠之日》吗,那篇小说就是垃圾,没准是走了后门。不过,客观地说首届鲁迅文学奖还是有好作品的,比如孙三石的《文化苦旅》。” 几人同时点头说,对对对,孙三石这部作品确实让人服气。有《文化苦旅》,本届鲁奖的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 女教授忙问几人要了报纸,看了半天,终于在散文奖一栏中找到《文化苦旅》和孙三石的名字。 公交车行了十站路,终于到了地质大学。 女教授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的某期刊社。 像地质大学这种国内顶级大学院校都有自己的出版社还有刊物,面向全社会发行,销量还不错。 虽然时间有点晚,但社里的几个编辑都在。女教授和他们很熟,径直问有没有关于孙三石的新闻报道,最好是配照片那种。 编辑回答说恰好有,新一期《文艺报》中有一篇新闻报道中国作家访问团去欧洲访问的事儿,里面有张照片里有孙三石。 女教授接过报道一看,正是孙朝阳同学那张不正经的笑脸。 编辑们奇怪地问,大姐,你怎么忽然对孙三石感兴趣了,因为他获得本届鲁迅奖了吗? 女教授说了孙朝阳在教授的夜大上课,今天不但被自己 指着鼻子骂,连史铁森也受到连累的事情,苦笑着说:“万万没想到这么大一个作家成了我的学生,天天挨我批。” 众人都哈哈大笑,说,缘分啊,缘分,真是一桩雅事。 女教授心中一动,道:“今天孙三石写了一篇《我是谁》的作文,挺不错,你们要不要这篇稿子?只是我不知道这篇文章究竟是孙三石写的还是史铁森原着,真是个 糊涂官司。” 众编辑眼睛一亮,齐声道,管他是谁的,先发表就是。干脆就说是孙三石和史铁森合着。两大青年作家的联手作文章,有意思,真有意思。稿子呢,快拿来。 女教授双手一摊:“没有,作文本都发给孙三石了。你们也别失望啊,我都记住了,现在背给你们听。” 说着就把文章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她背诵的时候,就有编辑在旁边速记。记录完毕,不禁感慨:“教授,你这记性真不错,跟黄蓉的妈妈一样。” 女教授一笑:“惭愧,惭愧。” 几个编辑又感叹道,孙三石的作品风格多变,有诙谐幽默,也有瑰丽奇俊,但这篇散文却中正平和浑然圆润,实在是了不起,这人真是个多面手啊。 女教授:“也许是史铁森写的呢,反正是笔糊涂官司。稿费你们顶格给啊,不然我这个做老师的也没面子。” 大家都说应该的,应该的,给个千字十八。明天就是邮局汇款给大姐,你收到后正好下周日带给孙三石。 且说孙朝阳推着史铁森一阵疯跑。 史铁森使劲地抓着轮椅扶手:“要摔了,要摔了,我如果倒地,你这鸟人肯定不会帮忙,说不定还站旁边看我笑话。” 孙朝阳气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么恶劣的一个人吗?” 史铁森:“难道不是。” 孙朝阳:“大老远的你跑夜大去找我,肯定有事,说吧,是不是要借钱?” “借钱,我会跟你借钱。真跟你借,也不知道被你埋汰成什么样子,惹不起,惹不起。”史铁森连忙摆手。 孙朝阳嘿嘿笑道:“我就是喜欢乱说话,喜欢乱开玩笑。不过,不是铁哥们儿我还怕得罪人呢?跟你说吧,前几天陆遥写信过来说没酒钱了,他想买一箱西凤酒喝喝,让我速汇一百块过去,至盼至要。人家直接让汇,不说借,估计是不会还的。我才是真的惹不起,得,那就汇款呗。” 史铁森:“我一个残废,有三顿饭吃,有烟抽就行,平时没什么花销,稿费也高,就没缺过钱。今天来找你,蹭饭行不行。” 孙朝阳:“那还是缺钱了,行,咱们去吃吧,前面是湖南京办,厨师的手艺,嗨,绝了。铁森,我总结了一下,京城里最好吃的馆子是 各省京办,人家还对外营业,咱们下来挨个吃过去。” 史铁森以前在陕北插队吃惯了油泼辣子面岐山臊子面,口味重,喜欢麻辣,不然也不会把自己吃成三高。湖南菜倒是合他胃口,尤其是小炒肉,更是吃得满头大汗。 湖南菜中最有名的是红烧肉,不过太油腻又是甜口,二人只吃了两口就不动筷子了。 菜都是家常菜,却非常考验厨师手艺。 史铁森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竟要了一瓶武陵酒,这酒七二年研制出来,酱香型,刚生产没几年,味道挺不错。 孙朝阳调侃:“吃相稳当点,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来请我的吧。咱说好了,我实在太帅,可不能给你当伴郎。” “这事比我结婚还高兴。”史铁森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递过去:“朝阳,你的《文化苦旅》拿到鲁迅文学奖了。中午的时候我听文联的人说了,心里不踏实,直到看到新闻报道,才信了个十成,这才来找你报喜。妈的,牛逼,你这回牛逼了!” 他满面都是喜色,比自己获奖还高兴的样子。 第526章 告诉每一个人 孙朝阳一听:“嘿,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史铁森:“你孙三石的笔名独特,一眼都能看到。我是腿不方便,又不是瞎。” 以前的作家起笔名还是很保守的,不会弄奇怪的名字。比如鲁迅先生曾用过的笔名有唐诶、苇索、张沛、阿二。茅盾先生曾用的笔名有方壁、沈仲方、沈明甫。读者一看,就知道是个人,还是个男人。 不像后世的网文作家,笔名千奇百怪,其中有一大类是食物,比如番茄、谁不喜欢黄瓜、鲟鱼汉堡王、胖胖的豇豆、沙漠小葱。另外一大类是动物,比如会吃饭的猫、红色夜老虎、会游泳的鱼。 作协开会,看名牌,下面一大票食物和动物。 有的笔名更奇怪,比如某哥们儿叫走开。别人问:“您好,请问你是谁?”“走开!”“这……”“走开!” 还有个网络作家刚入行的时候笔名“我爱周筱影“对,周筱影同学是他大学时的女朋友。后来,该同学一书成名,财富自由,这个笔名也价值千金。但问题是,后来周筱影同学跟他分手成为前女友了,这个笔名改还是不改呢? 改吧,他的笔名已经是个大ip,读者都认,再说各大版权开发的老板也不干。不改吧,心里实在膈应,每次出席文学界的活动,别人问他笔名由来的时候都尴尬得要命。 孙朝阳的笔名好歹正常,却有点拗口,在八十年代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孙同志接过报纸,一眼就在散文类里找到自己的名字,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功德圆满。” 有了这个大奖在手,也可以为自己正名,管叫那西贝货《文化苦旅》没有活路。莽流那混账东西来骗来偷袭,赚了好多钱。这些钱相当于是从自己兜里掏的,每每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不爽到了极点。 史铁森满面笑容,端起杯子和在孙朝阳放在桌上的酒杯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饮尽:“首届鲁迅文学奖是我国当代文学一大盛事,看中协的意思是要做成和茅盾文学奖比肩的顶级大奖。不过,不客气地说,这届鲁奖还是比不上茅奖。” 孙朝阳:“怎么就比不上了?” 史铁森大着舌头:“任何一项文学奖,重头戏一定得是小说。因为只有小说,才能产生广泛的社会影响。这届的中短篇小说奖没有你的《棋王》没有我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他的档次就上不去。” 孙朝阳嘿嘿笑道:“对头,对头。” 大史平时是一个很谦虚厚道的人,现在竟然说出这种话,显然是喝得有点醉了。文人嘛都有点傲气,一个优秀作家,在创作的时候都要有“老子天下第一”“我正在创作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巨着”这样才自信心爆棚,才能进入创作状态,有点自我催眠的意思。 倒不是狂妄,职业习惯使然。 史铁森继续笑道:“如果我是评委会,我会把中篇小说奖发给你的《球形闪电》、短篇小说奖给你的《棋王》、散文奖给《文化苦旅》、诗歌奖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你再翻译几首诗,写个评论,把翻译奖和文学评论奖给拿了。” 孙朝阳嘎嘎笑道:“合着这个鲁迅奖是我家开的,什么奖都给我?当不起,当不起。” 史铁森又要喝酒,发现酒瓶子已经空了,就道:“你当得起,当得起。孙朝阳,你是建国三十年最好的作家,诗歌散文全国第一,长篇小说全国第一。但短篇,我史铁森不服,我比你更好。” 孙朝阳:“比我好,比我好,短篇小说我个人是不太感兴趣的。主要是字少,稿费低。” “你那么有钱,还钻孔方兄里去,庸俗。咱们当作家的,就应该……就应该……”史铁森忽然一推轮椅朝餐厅外走去:“就应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孙朝阳:“哥,别跑,你这是恶意逃单啊。” 他忙扔下两张大团结,追了上去:“老铁,你腿脚不便,我送你回家。” 史铁森也不回头,只背对着孙朝阳摆了摆手:“老子好手好脚,要你送我个屁,滚,马上滚!” 他继续大声朗诵:“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 今天没有雪,地面也是干的,从路边大杂院有一支红梅探出头来。 孙朝阳笑着摆了摆头,又看了看报纸,愣住:“不是说每人发五千块钱吗,怎么变成了一万,难道老蒋又拉到赞助了,好事啊。谁会嫌钱多烫手。啊,跳水姐也拿奖了,可以啊我姐……不好,好像不对。” 得了大奖,奖金翻倍,孙朝阳心中高兴,乘了公交车乐滋滋回家。 刚敲开院门,小小就扑了过来,差点把他给扑了个趔趄。 孙朝阳:“哎哟,你都大姑娘了,还来这样,这谁受得了?不对,今天是周日,你不回学校吗?啊,家里这是怎么了,搞成这样?” 却见,院子里张灯结彩,何情种的盆景上都挂这小灯笼,点了蜡烛,红艳艳,灯的海洋,花的世界。 “哥回来了,哥回来了。”孙小小大声喊。 然后,好多人从房间里涌出来,热烈鼓掌:“恭喜恭喜,恭喜朝阳荣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 来的人当中有孙朝阳父母,有何情爹妈,大家都换了身新衣服,面上带着喜气,其中竟然还有木呐编辑。 老木高声道:“朝阳小友,朝阳小友,我看到报纸上的新闻,第一时间就跑你家来报喜,你却不在,害我好等。” 孙永富擂了儿子肩膀一拳:“好样的,咱孙家这是兴旺了。” 孙妈妈:“朝阳,你爸爸今天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给你庆贺,等到现在,快去吃,快去吃。各位亲朋好友,请入席。” 孙小小:“我饿啊哥,听说你拿了奖,我学校都不回去了,等在家里。明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赶去上课,好痛苦!” 孙爸爸故作生气地对老妻说:“你看他一身酒气,像是没吃的样子吗,混蛋东西,害我们饿到现在,吃饭,吃饭。” 孙朝阳:“咦,何情呢?” 众人都道:“有事出门,明天才回来。” 能够拿到这个奖,孙朝阳心里是非常高兴的,快乐这种事情和爱人分享就是双倍的快乐。何情不在,好失望啊。 第527章 文曲星打不得 孙朝阳有点失望,但还是很快调整好心情,笑眯眯走进客厅。 一进门,却大吃一惊,就看到何情一身古装站在那里,华丽得彷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她微微一福:“恭喜朝阳获胜归来,杯中酒尚温。你常说自己草根出身,有志不能伸。但妾身以为,出身寒微不是耻辱,奋勇向前才是大丈夫。” 何情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晶莹闪亮。 孙朝阳惊喜,忙回礼:“何情,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何妈妈笑道:“何情又拿到了《西游记》中的一个角色,刚接到的通知,咱们家今天是双喜临门。” 孙朝阳:“是三藏不忘本,四圣试禅心那段吗,何情演珍珍、爱爱,还是怜怜?” 何妈妈:“啊,你已经知道了?” 孙朝阳:“那个故事里只有三个小姑娘的角色,总不可能让何情去演骊山老母吧。” 众人都哈哈大笑入座。 因为等孙朝阳的时间有点久了,大家都有点饿,孙小小更是直接撕下一只扒鸡腿大口啃着,吃得一手都是油。孙妈妈就唠叨:“你一个大姑娘,吃相这么难看,不成体统。” 孙爸爸不乐意了:“你让孩子吃点又怎么了,还和娃争食?” 孙朝阳:“这扒鸡就得用手撕了吃才过瘾,不然就少了许多味道。就好像咱们做蛇羹,切肉的时候要用竹刀。蛇肉那玩意儿不能沾铁,一沾铁器,就腥。” 孙小小:“我小时候看电影的时候,里面的坏人都这样一个鸡腿一个鸡腿的啃,羡慕死人。好人就惨了,红米饭煮南瓜、小米加步枪、草根树皮。我当时就想,还是得当坏人才行。” 孙妈妈气得给了她一筷子:“不学好。” 众人都继续大笑。 孙朝阳也撕了一块鸡肉放嘴里,味道很鲜美。德州扒鸡很玄学,有时候好吃得要命,有时候却难吃得狗都嫌弃,就看食客运气好不好。 他已经喝了半瓶酒,以自己的酒量,再喝半斤白酒应该还可以坚持。但等老丈母端出烫好的黄酒,顿时头大如斗。 喝酒这事最怕喝混合酒,那是必醉无疑。 黄酒很好,烫的时候里面放了冰糖红枣枸杞,还有杭白菊。 看孙朝阳迟疑,何妈妈说这酒有个说头。古时候读书人家生了孩子,都会在自家院子里埋上一坛新酿的黄酒,等到女子十八岁出嫁的时候起出饮用,谓之女儿红。至男孩,则考上好学校或者中进士之后喝,叫状元红。 朝阳你今天拿了国家顶级大奖,相当于中了状元,应该喝黄酒。 说着就给孙朝阳倒了一小碗。 孙朝阳苦着脸:“这也不算是进士,最多是个举人。” ”举人也了不起了。”爸道:“无锡何家清朝时就出过三个举人,家父也念过私塾,可惜后来取消科举了,不然以他老人家的学问,也是能中的,正好凑个大四喜。” 何妈妈看不惯他这副样子:“人家苏东坡是一门四进士,千古风流八大家,你老何家一门四举人,也好意思?咱不说远了,就说你老家隔壁苏州的太湖王家,出了多少进士,出了多少阁老。还无锡何家,都没听说过。” 何爸爸被哽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埋头吃酒。 黄酒后劲大,刚开始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酒过三巡,孙朝阳的脑子就有点蒙,他跟木呐聊天,笑道:“老木,这回你可算是放心了,可以调版署去当正经的国家干部了。” 木呐很高兴,感慨:“是啊,单位这下是终于可以放人了。出版社毕竟是事业单位,别看现在红火,但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世界上任何一个行业,都有好年景坏年头。远的咱不说,就说那特殊十年吧,什么书你都不敢出,大伙儿的收入低得要命,吃饭都恼火。政策这种事谁说得清楚,搞不好哪天又变了呢。还是去部委局办正经,再怎么变都存在,都要发工资奖金的。” 孙朝阳:“政策应该是不会变了,就是以后看书的人会越来越少,出版业的日子也会越来越不好。” 木呐却是不信,现在正是文学高峰期,大家都有阅读习惯,出版业红火得要命。 孙朝阳也不跟他争执,文学这东西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就是一种娱乐方式。古时候大家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买本书看看故事,乃是一种无上的精神享受。等到电影出来,这种娱乐形式简单直接,声光给你配齐,又不费脑子,已经冲击到了文学。不过,还好的是,看电影是要花钱的,暂时影响不大。 等到电视时代到来,电视节目可是免费的,到那个时候,谁还看书。 至于网络时代,文学已经被冲击得变成一种很小众的娱乐了。 当然,孙朝阳也不可能跟老木说这些,说了他也不理解。 木呐调版署后行政级别提到正科,将来退休待遇也会比现在好许多,孙朝阳很替他高兴。 老木笑道:“在北京这几日我每天都会起一卦,说来也怪,每次都是乾,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孙朝阳问这个卦是什么意思,旁边老丈人插嘴:“宁就是宁国,在安徽省。这个卦象的意思就是大吉。” 老木抚掌笑道:“对,就是说,阳气不但能使万物生长,也能使万国得以安宁。我今天上午都心神不宁的,午后实在是忍不住就起了一卦,又是这个卦象。心中知道有事,就上街买报纸,一看新闻,竟应在朝阳得奖上面了。朝阳得奖,我的事情也将顺风顺水,这就急冲冲跑你家来道谢。” 说完,他一伸手:“拿来。” 孙朝阳不解:“什么拿来?” 木呐:“《范进中举》里,衙役去范家送喜报的时候,要收钱的,你拿了一万块奖金,还不得意思意思。我是正科,在古代县衙也就是个衙役,问你们要钱合理合法。” “已经准备好了。”何爸爸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老木:“同喜同喜。” 孙小小扑哧一笑:“何叔叔,你今天不应该喝黄酒,而是应该带一副肥肠过来做菜吃。我哥现在有点醉,要不你给他一耳光。” 何爸爸:“文曲星打不得,手要痛的。” 几人同时大笑,只孙爸爸孙妈妈不解,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跟知识分子们一起吃饭,好烦。 第528章 人间小别离和没节操 孙小小是高三学生,按照学校的教学进度,这学期要把整个高中的课程拉完。她吃饭的速度也快,三下五除二把肚子塞满,就跑去复习功课。 学习压力实在太大,电脑也不玩了,只抱着书本在书房背。背着背着,大约是觉得屋中开了暖气容易犯困,就跑院子里,以头抵着合欢树口中念念有声。 仔细聆听,是语文课文,好像是《论语》中的一段。 高三语文中有好几篇论语,都是死记硬背的功夫,学起来倒也容易。 木呐感慨:“满耳读书声,朝阳你家不愧是书香门第。二妹下学期就要高考,不知道准备念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 孙朝阳:“二妹喜欢理工科,估计是北理工和北航,学电子。她以前是在老家念的初中,基础差了点,要考上这两所学校,得出身汗。但是小姑娘有心气,必须上重点大学。” 木呐:“人生短暂,其实关键的就是那一两步。” 孙朝阳点头:“对的,反正要努力,无论将来是否考上,都不能给自己人生留遗憾。学习苦不苦,苦,太苦了。不过,将来回想起这件事,却发现这是自己人生中最有意思的阶段。十八岁,十九岁,正是一个人体力和智力的巅峰。那么多知识竟都背下来了,那么难的题都能作出来,简直就是超人。不,是以凡人之躯比肩神灵。 ” “什么无论是否考上,得考上啊。”何水生道:“要想人前显贵,就得拿到文凭,不然一个高中生将来能干得了什么?朝阳你家经济条件是好,二妹也投资了工厂,可保一生衣食无忧。但这国家的政策啊,将来谁说得清楚,还是得拿文凭,将来入仕的好。士农工商,无论在哪个时代,士总是排在第一位的。西汉的邓通有钱吧,郭解有钱吧,因为不是士,说抓还不是抓了。就连你孙朝阳,不也拿了个杂志社总编助理的牌子?” 老何的思想有点封建腐朽,孙朝阳也不好说什么,老岳父不太好惹。 但木呐听了却不住点头,说:“老何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看来,咱们都在为二妹明年的高考攒劲,这样好了,我给她起个卦,看看前程。” 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三枚康熙通宝,放龟壳里摇了半天,倒在桌上,如此再三。 时间已经不早了,孙朝阳妈妈在厨房做家务,何情因为要睡美容,也和母亲回了屋。至于孙爸爸,腰疼,去卧室躺平。只三个文人雅士还在喝酒聊天,倒不受打搅。 孙朝阳:“卦象怎么说?” 木呐念道:“肥羊失群入山岗,饿虎逢之把口开。适口充肠心欢喜,卦若占之大吉昌。” 何水生:“何解?” 孙朝阳不满:“肥羊遇到猛虎,那可是大凶,你这是乱说嘛,不依不依。” 木呐:“不然,草被羊吃,羊长肥后被老虎捕猎,老虎死后则变成肥料滋养野草。世间生物,都有天道循环,而我们则要依天顺时。如此,才能伸展无穷。所以,二妹这卦乃是上上大吉。” 孙朝阳抚掌哈哈大笑:“您还别说,这周易很有点唯物主义的味道。” 木呐:“老祖宗的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不然也不会传诸后世成为经典。《周易》倒不全是封建迷信。当然,我本身就信这个,信仰自由嘛。在我看来,易经是一门哲学,那么,什么是哲学呢?哲学是世界观,是方法论,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和知道自己该如何做的一种思路。” 孙朝阳:“就小小这个卦象来说,高考的事情应该怎么做?” 木呐:“也就是平时不要多想,该干什么干什么,顺势而为就是了。” 说罢,向孙朝阳一伸手:“卦金给我,一块钱。朝阳,不是我要你的钱,算卦这事乃是泄露天机,不收钱我是要倒霉的。” 孙朝阳已经醉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钞票塞他兜里:“都给你吧,要不你帮我也算算。” 老木看了看孙朝阳的脸:“你的就不用特意起卦,从面相上来看,应了白居易一首诗,‘一枝梨花压海棠’需要解吗?” 孙朝阳怒道:“放屁,别解了,应该不是好话。” 三人都醉得厉害,看孙朝阳和木呐算卦玩得高兴,何水生心痒:“木先生,你也替我算一卦。咱就不用周易了,测字吧。” 说着就递了一张女拖拉机手过去。 木呐点头:“你请。” 何水生这几天正在读《倚天屠龙记》,想了想,就用手指沾了酒在桌上写了个灭绝师太的灭字。 木呐占曰:“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何水生大喜:“此句写的是大户人家的富贵景象,上上大吉呀。” 老木:“老何,你算什么?” 何水生忸怩了半天,低声道:“算男女之情,老木你看哈,我也是能诗能文,相貌堂堂,很招女同志喜欢的。红旗妈妈这几天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临观异同,心意怀犹豫,不知何去何从,我想算算。” 孙朝阳大惊,急忙给老木递过去一个眼色。 老木也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忙道:“老何你看这灭字,下面的火就是个小人儿,上面一横正应了你那个水字。所谓红粉不过是水中倒影,镜中之花,最后不过是泡影,远观即可。” 孙朝阳:“看也不能看。” 老木:“对对对,不能看。” 何水生不解:“怎么就不能看了?” 老木有意调侃:“《红楼梦》里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不就是乱看看死了。” 何水生抓抓头:“言之有理,非礼勿视。” 孙朝阳扑哧笑出声。 三人喝酒喝到夜里十一点,孙朝阳送木呐到大街上,等了半天才招到一辆面的,叮嘱司机送老头去《今古传奇》社。 老木刚上车,突然又跳下来,抓住孙朝阳的手不住摇晃。 孙朝阳:“老木,怎么了?” 木呐:“你的《文化苦旅》拿了奖,莽流盗印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我还有几年就要退休,心中有千番滋味。我做了一辈子文学编辑,跟无数作家打过交道,什么人都见过,好作品坏作品读过,大好年华都扑到文学事业上了。此刻调去新单位,算是脱离文学圈了,忽然唏嘘,忽然迷惘,我这辈子做的事情究竟意义何在?” 孙朝阳不好意思让司机久等,忙扔过去一包烟,说声哥们儿劳驾你等会儿,我说说话。 就正色对木呐道:“老木,人生就是一个过程。要说价值,绝对大多人都是没有意义的,都是社会的基石,但这并不是我们什么颓废躺平的理由。我们工作学习生活,除了养家糊口,更重要的一点是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快乐。你先问问自己,以前在做编辑的时候,快乐吗。你说做编辑耗费了你人生中最好的年华,最好的年华干让自己最快乐的事情,也是一种完美。” 木呐眼睛忽然湿了:“朝阳,我年纪大了,去新单位后估计以后也不会来北京,今后见面的日子怕是不会再有了,还真舍不得你。借用武侠小说里一句话:朋友,江湖风高浪急,山高路远,多珍重!” “老木,您也珍重!”确实,老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太好,以后只怕是不会出差。北京和天津虽然不远,但以八十年代的交通状况,要去一趟却难,以后估计两人见面的时间也少。特别是在工作没有任何交集的情况下,搞不好以后再不见了。 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孙朝阳眼睛也发红,人生就是如此,大伙儿因为一件事情聚在一起,陪同着走一段路,走完就解散了。 夜里的京城一片灯火辉煌,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路灯,灯杆上是白玉兰形状的灯。灯光连成两条线朝远方延伸,然后融化在楼房的灯火中。 孙朝阳忽然想起刚才老木刚才所说的“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忽然感觉到一阵寂寥。 他耸了耸肩自言自语:“感慨太多,负面情绪太多,还是要向前看,回家睡觉!” 孙朝阳今天晚上造孽,先是和史铁森喝了一瓶酱香型白酒,然后又喝黄酒,送老木出来又吹了冷风,不觉醉了。 次日礼拜一醒来,竟头疼得厉害,趔趄着挤了公交车去单位,刚到大门口就看到门楣上拉了横幅,上书:热烈祝贺我社职工孙朝阳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 看到他,所有人都来恭喜。 “孙助理,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朝阳,听说奖金有一万块,发财了。” “一万块就叫发财了吗,孙主任每年稿费都有好几万,这又算得了什么?” 孙朝阳忙掏出两块钱递给小玉,吩咐她去买点瓜子糖果回来。小玉笑道,两块钱不够啊,这么大一个奖,就花生瓜子,岂不是显得孙主任你不够大气。得请抽烟,买几包大前门吧。 孙朝阳笑着点头:“买买买,我再给你五块钱。小玉,我昨天喝多了,头疼,您先帮我泡杯太平猴魁。” 刚泡好茶,就有唐大姐的电话打过来贺喜,说颁奖仪式拟定于半个月之后举行,会议地址会通知你的。 原来,因为通讯不方便,获奖名单颁布后,中协要用电话或电报的形式分别通知获奖作品选送单位,接着正式发函给作家本人,上面有详细的日程表和接待流程。中国实在太大,挂号信要走一星期,所以半个月后举行仪式也留了余地。 不像二十一世纪的文学奖颁奖仪式,大伙儿都是在一个圈子里的,很多人都是认识十年以上,彼此都加了微信好友。 到时候,主办方建个群,把作家们拉进去,有什么话都在里面说。 孙朝阳装着生气的样子:“唐大姐,你一定是早知道我得奖了,难怪那日你打电话问我近段时间出不出门,瞒得我好苦。” 唐大姐哈哈笑道:“有组织纪律,我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你孙朝阳自己悟性低,怪不了大姐。” 和唐大姐通完电话,区文联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做为选送单位,手下的会员拿了全国顶级大奖,那边也非常开心。于是,孙朝阳就和那边愉快地聊了起来。 文联的电话说完,北京市作协一位熟人的电话过来,代表单位向他贺喜。这个时候,孙朝阳无比想念后世的手机,大伙儿直接微信留个言多简单的,自己甚至不用回话,发个表情就行。 得,搞得自己从编辑室到主任办公室来回跑接电话,连泡好的茶都来不及喝。悲夫同志不住摇头,说,孙朝阳,你干脆搬我这里来好了,我看到你跑进一头跑出一头,眼晕。 孙朝阳也晕,他宿醉未醒,头疼得厉害,这一折腾肠胃难受得要命,竟有点气喘。 就看到大林痴呆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以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笑,状若电影《青蛇》中的许仙在书斋里读书。 孙朝阳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天空空无一物。我去,人许仙发痴的时候,好歹还对着天空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念一句“江城无处不飞花”,你这是凝视虚空啊。 “怎么了?”孙朝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春啊?” 大林气得脸变成紫色:“你说话太难听。” 孙朝阳打了个干呕,想吐:“大林,我实在是不太舒服,今天电话实在太多,帮我接一下。” 大林问了孙朝阳一声你不要紧吧,然后道,你的电话我怎么好帮着接。 孙朝阳搂着他的脖子笑道:“其实都是相关单位来祝贺的,还有媒体记者的采访,人家又不认识我,你冒充一下说点场面话就是。至于认识的,你就说我不在。快去,快去,我请你烧烟。” 大林看孙朝阳确实不太舒服,只得答应。 他平时很温和一个人,但打电话的声音却大。说是怕对方听不清楚,免得产生误会。 不片刻,外面就响起他响亮的声音:“对对对,我是孙三石。你要采访我,哪个单位的。喔,晚报啊,可以,可以,你约个时间地点,我记一下。” …… “你好,我是孙三石,对对对,写《文化苦旅》那个作家,贵阳的报纸啊,你要电话采访,可以,可以……您等会儿,这电话费谁付,我们单位付,那不行,再见。” …… “对对对,我是孙三石,同喜同喜,获得这个大奖虽然和我个人的努力分不开,但还是要感谢单位,感谢各级领导对我文学创作的支持,荣誉属于大家……什么,邀请我去你们单位参加艺术座谈会……还有茶水费车马费……多钱?十六块,好好好,一定到,一定到……座谈会的主题……明白了,明白了,另外我还想邀请一位艺术家。他笔名大林,对当代文学有独到的见解。你们不请他,我可就不来了。另外,待遇可得给人家跟上,毕竟是德高望重的艺术家,二十四吧,凑个二十四节气。行,就这么说定了……” “哟呵!”孙朝阳瞪大了眼睛,这个大林什么时候这么没节操了? 第529章 大林的煎蛋,老叶的北京烤鸭 “大林,你这是在干啥?”到下班时间,电话终于消停了,孙朝阳苦笑着问。 大林显得腼腆:“朝阳,俗话说得好,红花还需绿叶扶。你是红花,我是绿叶,出席这种座谈会什么的,我如果在旁边,不也能衬托你的吗?” 孙朝阳:“你是绿叶,你就是枝条上的刺。人家请我,你跟着过去做什么呀,不行不行。” 大林正色:“我可以在旁边敲边鼓,查漏补缺。遇到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帮腔。” 孙朝阳:“我有社交牛逼症,需要你帮腔?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大林颓丧:“好吧,朝阳你不讲义气。”说完就夹着铝饭盒灰溜溜去食堂吃饭。 孙朝阳昨天喝醉了酒,午饭就吃了一口,还顶得难受,到现在还反胃。想了想,今天单位食堂在做豆腐,干脆去买点豆浆带回家去就馒头,好歹养胃。 刚到食堂,却见好几个单位职工面上带着神秘的笑容端了饭碗蹲外面扒拉着米饭。 孙朝阳好奇:“这么冷的天,你们这么跑外面蹲着?” “嘘,嘘——”众人连忙把手指竖在嘴前。 小玉更是满面八卦,低声道:“孙主任,出大事了,大林的对象杀上门来了。” “对象就对象,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大林二十八岁了吧,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八十年代的人结婚都早,男人二十三四岁结婚,女人二十出头就要找人家。男同志如果拖过二十七岁还没有对象,就会被人怀疑身体或者心理有问题,要被拿来调侃的。孙朝阳:“啊,大林有对象了?” 小玉挤眉弄眼:“孙主任,我们以前也不知道,今天第一次看到人。大林这么大年龄,又是外地人,找个对象不容易,我们也不方便在旁边当电灯泡,给他们腾地方呢。” 孙朝阳本就是个八卦的人,心中好奇,就偷偷走到食堂的窗户下朝里面偷窥。 却见大林正涨红着脸捧着饭盒在扒拉米饭,旁边坐着一个南方小土豆。这姑娘五官有种南方女孩子特有的柔美,身材纤细,宛若屋檐下的燕子,就是脸色有点苍白,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有点贫血。 姑娘面前也有个饭盒,饭盒形状比较奇怪,半圆形筒状,精钢制成,砸人头上可以开瓢那种。 她夹了一个煎鸡蛋放大林饭盒里。 大林不肯,夹了回去。 姑娘:“大林,你是不是觉得我忽然来你单位让你尴尬。” 大林还是不说话,算是默认。 姑娘恼火了,又把鸡蛋夹过去,然后用筷子把蛋戳得稀烂,然后搅合在一起:“我让你夹,我让你夹。” 孙朝阳看得有趣,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忙用手捂住嘴。 大林:“我穷。” 姑娘:“不要紧。” 大林:“我没房子。” 姑娘:“不嫌弃,世界上没房子的多了,难道他们都不活了,不成家了。不合适的人,住皇宫也没意思。遇到合适的,就算去山沟沟,住窑洞也行。” 大林:“丫丫,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不要勉强我。”没错,这个姑娘就是丫丫,大林在知道她喜欢自己,为自己打毛衣后,心中一阵狂喜。 他想到过结婚,想到过存钱买房子,甚至连将来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但此刻看到丫丫,心中的爱慕却化为怜惜。多好的姑娘啊,我大林一无所有,真娶了她,不是害人吗? 爱一个人,要懂得放手。 丫丫:“我偏要勉强。” 大林:“我……” 丫丫重复道:“我偏要勉强。” “扑哧!”一阵笑声从孙朝阳身边传来,孙助理回头,愕然发现小玉和好多同事正拥在自己身后同样窥探。 笑声惊动了里面的两个年轻人,丫丫羞得满面通红,忙以手掩面,大林为了掩饰尴尬,疯狂扒拉米饭,终于开始吃丫丫送来的煎蛋了。 孙朝阳大为光火,呵斥众人:“干什么,干什么,偷听别人谈恋爱,还有没有节操。” 小玉委屈:“主任,是你先偷听的,我们这是紧密团结在你周围,这叫上行下效。” 众人:“对。” 孙朝阳对里面喊:“大林,你一个年轻人,整天又是没钱,又是没房子,太庸俗。要相信日子会变好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煎蛋也会有的。” 大林和丫丫经受不住,夺门而出,逃了。 孙朝阳这才明白先前大林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一起去的原因,他想赚钱,想结婚,想要拥有爱情。 朝阳同志骑了自行车从单位出来,行不一段路,他就看到大林和丫丫在前面散步。 大林牵着丫丫伸出去的一根手指。 孙朝阳笑了笑,心道:真好啊,青春真好啊! 同一时间,莽流在全聚德饭店请客吃饭,客人是他最大的客户老叶,小花伞出版社的办公室主任,那个哺乳期的妇女作陪。 后人提到八十年代的美食,首先想到的就是各地的传统百年老店。比如北京的全聚德,天津的狗不理、成都的芙蓉餐厅,苏州的得月楼因为电影《小小得月楼》上映,而蜚声全国,大家也是通过大荧幕知道了松鼠鳜鱼,知道在大酒楼里使用的酱油要先熬一遍。 苏州土着对得月楼不是太感冒,他们更多的是去街对面的松鹤楼。其实,两家饭馆的菜区别不是太大,都是苏菜正宗。 当然,最正宗的是苏州石路到旁边一家商场之间的巷子里的小饭馆,那是阊门附近老苏州吃饭的地方。可惜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都关张大吉。只剩一票《绿杨抄手》《裕兴记》,味道感觉怎么都不对劲。想想还是算了,干脆随便找家学校附近的小摊,吃吃气泡馄饨了事。 狗不理包子的特点是肉多油水足,在普遍缺乏油水的八十年代之前,吃起来简直是无上的享受。可惜到两千年以后,在全民三高的背景下,吃这玩意儿实在太腻,简直就是跟自己身体过不去。说到天津美食,津门大爷有两个逆鳞,一是狗不理,二是火腿肠韭菜盒子,太侮辱人了。 “至于北京烤鸭,也以油腻为主,一次性把你的油水给补到位。在从前的人看来,无论什么吃食,只要油水足就是人间至味。”请客吃饭,不可能一开场就谈正事,先要扯扯闲篇,等到酒酣耳热后,再谈业务。老叶是个老江湖,知道莽流这次请自己是来谈发行他那本西贝货《文化苦旅》的。他有自己的计较,也不进入正题。 继续道:“比如袁枚的《随园食单》中有个黄酒蒸猪头的菜,做的时候是把猪头放黄酒蒸,随着温度升高,猪头里的秽物随着猪的七窍流出,而黄酒又能去其腥膻。待到做熟,嫩如豆腐,肥美无比。我有天心血来潮,也依照那个法子做了一次,结果难吃死了。但袁子才为什么说那是人间最美的食物呢,我想了想,应该是那个年代的人吃肉的机会少。只要是肉,只要有油气,都觉得好。” 莽流点头:“是是是,老叶,你看我做的那本书……” 老叶端起酒杯和莽流碰了一下:“以前的人苦啊,我奶奶从前在农村的时候,一年到头都没沾过荤腥,只春节杀年猪的时候才开个荤。肉也不吃,只让我爹妈给她熬一大海碗油,就那么热气腾腾地像喝水一样一饮而尽。我当时就吓住了,喝这么多油,不拉肚子吗,不腻吗?哎,以前的人苦啊!” 莽流陪饮了一杯:“老叶,你看我那书……” 西贝货《文化苦旅》又再版,加印了三十万册,他几乎是把全副身家都投了进去。本来,老叶答应包销六七成的。可每次说起,这厮都说不急,不急。莽流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有点沉不住气,直接上门去堵,好说歹说把老叶拖全聚德里来。 老叶:“嗨,莽流,咱们正聊得高兴呢,你听我继续说。这烤鸭的油水虽然足,但味道可比狗不理什么的好多了,我也是挑嘴的,老一辈的所谓百年老店,我是一家也不爱吃。可就喜欢全聚德,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莽流:“什么原因?” 老叶:“前几日我去北京电影制片厂找一哥们儿玩,看了个剧本。他们那边打算过几年拍个《全聚德》的电影,剧作家可是体验了生活的,也懂得做菜。其中说道,这鸭子和鸭子区别大了。正宗的全聚德用的是河鸭,就是赶鸭人散养的那种。” “南京知道吧,那边的人喜欢吃鸭子。于是,长江上游的安庆就诞生了一种叫养鸭人的职业。在鸭子能下水游泳的时候,养鸭人就住在船上,把鸭群顺着长江朝下游放去。等放到南京的时候,鸭子已经长肥可以吃了。如果卖不完,继续随流而下,到苏州到上海。这种河鸭最好吃了。” 莽流有点恼火:“怎么扯到江南了?” 老叶:“北京烤鸭还可以用塘鸭,就是养在池塘里的那种。因为腾挪在方寸之间,鸭子缺乏运动,肉也不紧实。而且,二亩方塘被鸭子糟蹋上几个月,已经脏得不像话,鸭肉带着膻味,难吃死了。” “塘鸭和河鸭的区别在脑袋,塘鸭脑袋圆,河鸭脑袋是扁的。”老叶说:“这全聚德用的鸭子都是河鸭,所以味道好,我爱吃。在外省的时候,我甚至还是吃过外国鸭子做的烤鸭,用的叫啥樱桃谷,洋鸭子那就是垃圾啊。谁请我吃那玩意儿,我一口鸭架汤唾他脸上。” 扯完这些,老叶拿了一张薄饼擦了擦嘴:“承蒙款待,我那边还有个局,就先告辞了。莽流,咱们什么关系,想来你也不会怨我不够意思,咱们弟兄下来再约个时间好好地喝一台大酒,今天就对不住您啦。” 莽流听老叶说了一晚上的废话,心中已经恼了,一把抓住他的臂膀:“老叶,我万万没想到你是这么多话的一个人,你这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老叶一愣:“这么说?” 莽流:“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 老叶脸色不好看起来:“云什么,主题又是什么?” 莽流:“老叶,当初可是你要让我再版《文化苦旅》的,还说要印个三十万册,还说销售的事情包你身上。现在好了,书已经印好,就好好儿地躺在仓库里,你却不提这岔,是不是有点不地道了。咱们好歹也是合作过很多次的,是朋友。” 老叶打了个哈哈:“对啊对啊,我是在卖《文化苦旅》,销量还不错。不过,却不是你这本,实话跟你说吧,我也是托了关系才搭上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线。前几日这本书的责任编辑木呐正好在京城,我和他聊得来,一聊就聊成了。” 莽流大怒,抓住老叶的胳膊更用力:“老叶,你什么意思,你要给我一个解释,不然咱们今天没完。” 老叶被他捏痛,笑嘻嘻的脸沉下来:“解释,解释什么,又有什么好解释的?莽流,你我都是商人,商人是什么,是要赚钱的。你可以不尊重我,却不能不尊重钱。现在鲁迅文学奖已经评出来了,事实证明,就算拿男女关系来做文章也没用,孙三石他拿奖了。这事情想必你也晓得,不然也不会着急忙慌来找我。不过,你找我也没用。” 莽流:“有用有用,一定能够卖出去的。” 老叶:“得了吧,如果是从前,真假《文化苦旅》还可以在书市打打擂台,你还可以来个鱼目混珠,吃个肚儿圆。对读者来说,什么书不一样看,也无所谓。可现在不同,孙三石这本书拿了大奖,读者在跟人聊天的时候,别人问他文化苦旅读过没有,你回答说读过了,一聊,聊的是西贝货文化苦旅,那就太没面子了。” “读书人什么最重要,面子,面子,还他妈是面子。正宗《文化苦旅》好不好另说,人家现在拿了大奖。读者拿一本在手里,正好装个逼。拿你那本假货,别装逼不成,装成傻逼。” 第530章 洗劫一空和掌故 老叶说到后来更是义正词严:“莽流,我的孙爷,您以前是干出版的,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我呢,也是在这行从业多年,说起来咱们也是文化人儿。混文化圈最要紧的是什么你我都清楚,剽窃、冒名是大忌,叫人晓得,连人都做不成。你这本书穿了就是蹭人家孙三石的名声,捞些钱。孙三石不计较也就罢了,您适可而止得了,怎么,现在还想大干快上?” “做人当三思,那么,三思是哪三思呢?思危、思变、思退,其中,思退最是要紧,见好就得收,别弄得大家都没意思。” 莽流大怒:“老叶,当初孙三石的《文化苦旅》入围鲁迅文学奖的时候,我就打算停停,看看再说。我还不思危,还不思退。结果是谁找上我来,说有得赚就抓紧搞钱。我也是信了你的邪,上了你的当,灌了你的迷魂汤。现在再版的三十万本书放仓库里,你跑来给我说思退,你又是怎么做人的?不管,今天你不把这事说个清楚,咱们没完。” “说清楚,说什么清楚,怎么说清楚?”老叶把眼睛一鼓:“莽流,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瞧你的意思是要强买强卖了。怎么着,我今天不掏钱,你要打我一顿?你说是我让你再版的,那好,拿证据出来,合同有没有?” 莽流:“我……” 八十年代中叶做生意其实不是太正规,《合同法》都还没有立法,大家更多是的是写张字条什么的,有时候索性就是口头约定。 反正都是在一个圈子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江湖是人情世故,你让人家写条子,签合约,在传统观念里有点得罪人的嫌疑。 老叶:“拿不出来了吧,那你还说个屁。假的《文化苦旅》摆明了就是赔钱货,凡事讲究的是黑纸白字,你莽流是全凭嘴一张,就让我吃下你的那么多书,合着我是冤大头,由着你骗?莽流,现在改革开放了,正在普法。你今天这样子,让我认识到普法的道路任重道远啊。” 说完话,他笑眯眯站起来,一拱手:“莽流,谢谢你盛情款待,咱们谁跟谁呀?下次我请,请你去东来顺吃羊。” 看到他虚伪的面容,莽流再也遏制不住心头怒气,抓住老叶胳膊的手更用力,嘶声道:“不许走,你不许走。” 老叶的脸沉下去了,喝道:“孙爷,我刚才是给你面子,既然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呵呵,你知道现在圈子里都怎么说你吗,都说你就是个不要脸的。为了钱,连父母给的名字都改了,改成孙三石,呵呵,有一句话是这么说来着,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就算拿了板斧,也是李鬼,变不成李逵的。以前大伙儿给你面子,那是因为你是沈门弟子,看在你祖师爷的份儿上,不敢惹你。现在呢,你可是被逐出门墙的。离开了是沈字招牌,你也算什么东西?起开!” 莽流被老叶重重地摔回椅子上,整个人都彷佛要窒息。 为了这批书,他可说是把全副身家都投了进去,如今是一本都卖不出去,以后也不可能卖掉。 卖不出去的书就是废纸。 身家败光倒无所谓,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重头再来。以他的能耐和在圈中的人脉,大不了再苦两年,如果再出一本大红书,没准就能把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但刚才老叶的话残酷地毁灭了他的梦想。 莽流叛出师门已经为人所不齿,现在最要命的是,沈门大师兄迟春早和孙朝阳好得穿一条裤子。姓迟的绝对会在文化出版行当中不断给自己制造麻烦,以沈学现在新闻出版和大学院校的能量,自己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他晕头转向地开车回家,好几次都差点撞到路边的灯杆上。 莽流喝了好多酒,回家后直接躺沙发上昏死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楼下有砰砰声响,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跳起来,跑阳台朝下面看去,却见两人正拿着砖头在敲那辆大发面包车的玻璃。 这辆车可是大件,是莽流的心尖肉,顿时悲愤大叫:“干什么,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砸车那两人,抬起头。 莽流一看,却是两个供货商,自己印新书欠了他们好多材料款,已经拖了小半年,人家这是杀上门来了。 二人大叫:“莽流,莽流在家,快来人啦,不要让他跑了。” 随着话音落下,从下面的花园里、犄角旮旯里,忽然冲出十几个人。 莽流顿时惊得魂飞魄散,顾不得那许多,立即披了衣服冲出家门,沿着另外一道楼梯下楼。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但终究是慢了一步,他被人狠狠扑倒在地,接着脑壳上就被狠狠擂了几拳:“还我稿费,还我稿费。”这是来催要再版版税的。 接着,他屁股上又中了两脚:“还我油墨费。” 一时间,到处都是脚头锭子,最后他如同死狗一样被债主们拖进屋。 有人用毛巾擦了他面上的灰尘,又有人把吸了一半的香烟湿漉漉地塞他嘴里。 “孙爷,你现在可跑不了吧。” “孙爷,卵爷,他就是个孙子。孙贼,今儿个不给钱别想出门。咱们就在这里候着你,什么时候给,什么时候放你。” “莽流,你个流氓,终于逮到你了。善恶到头终有报,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那半截湿漉漉的烟头实在恶心,上面还带着牙血,那人估计有牙周病。 莽流心中翻腾,“哇”地就吐了一地。 钱他实在拿不出来,挨了人民群众一顿又一顿铁拳后,债主们也是无奈。于是就开始搬东西,能拿多少拿多少,好歹减轻些损失。 于是,一声呼啸,大伙儿动手挖地三尺。汽车被开走,电视被抱走了,收音机被债主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阳台上用来过冬的一千多斤大白菜,连带刚摇好的煤球被装上板儿车。 衣服、床单、被子,锅碗瓢盆一样没落被洗劫了,家里空得像刚被洪水冲过。 有个被欠版税的作家因为自重身份,下手也迟,最后什么都没捞着。实在不甘心,犹豫半晌,把莽流贴在墙上那张何情的海报给揭走了——这简直不可原谅。 八十年代经商是纯粹的卖方市场,只要你胆子够大,无论做什么都能轻易地积累起一笔做梦也想象不到的财富。 但凡事有度,胆子再大,有的事情还是不能做,有的人还是不能惹的。 …… 孙朝阳同志: 恭喜你的作品《文化苦旅》荣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散文奖,本次颁奖仪式于十二月十一日于国家大剧院举行,望准时参加。 根据评委会流程,获奖作家请于十二月九日下午三点准时在《xxx宾馆》持单位介绍信、选送单位证明材料,在大堂报到,登记办理入住,有工作人员接待。 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奖评选委员会 1984年12月1日 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久违的通知终于以挂号信的形式送到《中国散文》编辑部,送到孙朝阳手里。 众人都高兴坏了,小玉:“孙助理,孙助理,请客呀。” 孙朝阳:“去去去,上次已经请过了,还请,谁受得了。” 小玉:“上次是电话通知,现在是正规的报道函,不一样的。” 孙朝阳:“还没完没了啦,不请,坚决不请。” 众人却是不依,一心再吃孙朝阳一次大户,紧着他这头羊薅。孙朝阳也就是开个玩笑,他不是吝啬的人,像这种几块钱的小招待,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正要去摸口袋,悲夫背着手走过来。 老高主任威望高,小年轻们都畏惧他,呼一声便散了。 悲夫同志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孙朝阳的通知,舒了一口气:“总算有正式行文了,按照你的话来说就是尘埃终于落定。” 孙朝阳看了看他的脸:“老高同志,怎么你比我还紧张?” 悲夫:“横幅是我写的,也是你大林卦到单位门口的。如果出了意外,最后没拿,我的这个人就丢大了。” 孙朝阳笑道:“事先已经电话通知过,难不成还有可能变卦,开玩笑嘛。” “像这种国家级顶级大奖,一天没有正式发文通知,一天都有可能发生变故。”老高叹息:“我也是在文化战线工作了一辈子的,这种事情见得多了。” 孙朝阳一呆:“真出过这种事?” 老高点了点头,回答说,有的,以前这种事情出得多了,闹出过不小的风波。 悲夫同志老江湖,见的事情多了,知道许多掌故。 小玉立即叫道:“高主任要说八卦了,快来听呀。” 于是,一群年轻人拥过来,渴望知识的目光都落到老高身上。 悲夫推辞不过,加上年纪大唠叨,就拉开了话匣子。说,以前,从五十年代开始,国内有个文学大奖影响力很大,虽然比不上后面的茅盾文学奖,也算是很不错的,文学界都认。 这是个小说奖,颁发给正规出版的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集。 那时候也没有奖金的说法,就是个荣誉,可这个荣誉带来的东西很多,于是每届大家都憋着劲儿去争,大有后来茅盾奖的味道。 作品选送规则和现在的茅盾奖、鲁迅奖相同,就是各省市自治区行业作协推荐,专家团初审、复审、终审。 当时优秀作家实在太多,不像现在,老作家已经封笔,而新作家还没有成长起来,竞争特别激烈。可以说,推荐上来的作品每本都是精品,都能拿奖。那么,给谁不给谁,这是一个问题。 搞两届,各方终于达成一种默契,每届大奖的获奖作品要有一个行业作协推荐的作品,比如铁路、石油、航天什么的;一本各地作协的推荐作品;一本党政机关推荐作品;一部杂志社推荐作品、一部出版社推荐作品。 孙朝阳和众人听得都不住点头,是啊,老一辈作家大师宗匠满街走,人才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确实不好选,确实只能采取这种办法,大家排排队吃果果,达成平衡。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悲夫说:“可正因为这样,后来就出了评选事故。” 当年有位着名作家,写长篇小说的,在读者中口碑极好,作品一版再版三版,曾经有一本小说还被拍成电影。 不过,他是行业作协的,按照潜规则,每届只能有一个行业名额。他那届正好有另外一个作家也是属于行业作协的,同样优秀。而且,对方选送的作品正好紧贴时政。 评委会就做了他的思想工作,请他发扬风格让一让。 既然领导都这么说了,那就给个面子让呗。 过得几年,第二届大奖开始评选。那人觉得,现在该轮到自己了吧。不料,领导又做思想工作,请他礼让。原因是,今年行业作协获奖名额那个,给了一位大领导的自传,人家既然提起这事情,就得帮人办了。 那位老作家没有办法,只得闷头同意。领导很感动说,真是高风亮节啊,我辈楷模。放心,下一届肯定给你,如果不给你,我就不是人。 世界上的事情不外是利益二字,如此大奖,涉及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得奖的固然欢喜,落选的愤愤不平,就有人不服气,举报上去,说评委会按照行业和单位评选,搞潜规则搞利益输送。要选就要做到公开公平公正,不能以地域和行业分开评奖,大家要合在一起公平竞争。 事情闹得很大,民愤也大,评委会看情况不对,就把规则改了,改成海选。 那位老作家的书和其他上百本优秀作品混在一起海选,很遗憾地落选了。 领导食言而肥,老作家终于爆发,恰好碰到特殊十年开始,就联合一群战斗力爆强的作家把评委会的领导通通打倒,挂牌子、戴高帽子、剃阴阳头、坐土飞机。 经过这一通乱斗,这个所谓的文学大奖名声臭了,从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第531章 慎重的老高 悲夫这个八卦听得大伙儿瞠目结舌,要知道那个老作家和那位老领导可是鼎鼎大名,写进当代文学史的。 孙朝阳:“老高,咱们《中国散文》编辑部的编辑们除了大林是美工出身,都是学中文专业,这些老先生的文章他们皆在课本上学过,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却不想还有如此不堪一面。” 悲夫叹息:“以前这种不堪的事情多了,为奖项,为待遇,为住房,甚至因为一句口角反目成仇,让人叹息。” 小玉摇晃着老高的胳膊:“主任,主任,你的故事太好听了,再说一个嘛,再说一个嘛。” 众人来了精神,都道,主任,现在下午四点,离下班没多少时间。大家的心思也不在工作上面,不如说说,解解乏。 小玉性格活泼,大家都喜欢她。如此明眸少女在自己面前撒娇,谁顶得住。老高也不能免俗,就笑道:“就说有这么一位老先生,文章写得那是极好的。而且,此人的人生经历堪称传奇,他少年时就参加了辛亥革命,后来又在军阀的队伍里做书记官。后来队伍被打散,他突然萌生一种想法,要当作家,要靠稿费养家糊口。在此之前,他的手只握过枪,一个字也没写过,在别人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千零一夜一样的故事。” 孙朝阳听得不对,不禁坐直了身体。 悲夫又道,可就是这么一个行伍,孤身一人来北京,随手写了一部短篇小说投到杂志社,竟然就发表了。接下来,他所写的每一篇东西,都很顺利的发表了,还被聘为西南联大的教授。一介武夫,竟然把这个天方夜谭变成现实,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真的有天才这种生物。 老高说到这里,寓教于乐,道:“所以说,我们作编辑的培养作家,要看来稿是否有潜力,要一眼看出作者有没有写文的天分。而不是看对方的文凭和专业,别觉得作者是中文系大学生,就了不起,就天生能够成为作家;也别看对方是农民出身,就觉得是没前途。文学这种东西,吃的就是天赋。有天赋,这么写怎么有,没天赋,就算拜在茅盾先生门下,一窍不通还是一窍不通。大学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这一点你们要搞清楚。” 他这句话说得有道理,大家都默默点头。 小玉:“主任,你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呢,快说那位先生后来怎么了?” 悲夫接着说道,这位先生解放后分配到北京某研究所作研究员。当时北京的住房很紧张的,即便是专家教授也就分配一间斗室。 大林:“现在也挺紧张的。” “别打岔。”小玉不满。 悲夫说,不过这位先生来北京早,分配房子的时候占了个起手,得了个大杂院的两居室,带客厅那种,和夫人在一起不知道多快活。但是,随着进京的人越来越多,住房就不够了。这个时候,组织上就安排了另外一位教授伉俪过来挤兑。 教授伉俪都是大作家和这位先生夫妇本是老朋友,现在同处一座屋檐下,大家都很高兴。 但生活中的柴米油盐的事情很繁琐,大家朝夕相处未免产生龃龉。今天你晾衣服的时候占了我的铁丝,明天你用了我的煤球,后天你在客厅接待客人谈天到半夜严重影响我的休息……矛盾就这样慢慢累积,直到有一天彻底爆发。 教授某天和那位先生的夫人产生争执,竟自扭打在一起。他更是抓着那位先生夫人的头发朝地上撞。 那位先生听到打斗声,急忙提了根棍子冲出来。先生毕竟是当过军人的,有武艺在身,一棍子就把教授的胳膊打折。 最后,两家人因为互殴还进派出所关了几日。 从此,他们彻底翻脸,老死不相往来。 …… 悲夫语言表达强,格斗场景说得绘声绘色扣人心弦,大家听得满面精彩。这一对夫妻可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师,竟然和贩夫走卒一样打得满地乱滚,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这段往事太隐私,就连孙朝阳也没听说过,顿时无言问苍天。 悲夫看着算朝阳:“神仙也是凡人做,也一样要吃饭喝水,一样有七情六欲悲嗔喜怒。咱们遇事,还是要考虑身份,考虑社会观瞻,不可任性。” 孙朝阳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鼻子:“老高,你瞧我做什么,我为人正直,克己守礼,君子慎独,无日不三省其身。” 悲夫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道:你孙朝阳会自省,会君子慎独?我怎么听人说你出国的时候跑去看外国女人跳舞?今天正好敲打敲打你,免得将来走上领导岗位闯祸。 孙朝阳看到老高的眼神,继续无语。良久,才道:“老高,中协的信函你也看到了,我要去领奖,先给你请个事假。” 老高点头:“请几天,从几号到几号?” 孙朝阳:“信函上说让九号去报到,然后在宾馆入住,十一号正式举行仪式。我是这么考虑的,社里这么多工作要人做,我九号下午去宾馆签个到,十号依旧来单位上班。我一个北京人,住宾馆也没意思,哪比得上在自己家自在。所以,就一天假,我补个假条给你。” 悲夫也不说话,起身回自己办公室。 孙朝阳觉得奇怪,忙跟过去:“主任,你怎么一言不发呀。” 悲夫同志看左右无人,才摇头:“朝阳,刚才我说了那么多,合着就是白说了。” 孙朝阳笑道:“主任,我人年轻,悟性低,实在理解不了你的思想。” “去去去,少嬉皮笑脸。”悲夫点了支烟:“你回想一下我刚才说的的话有几层意思。” 孙朝阳:“你先是说一位老作家好好的,连续三届大奖都被刷下来了。接着又说了某先生虽然在文学界地位崇高,可还是因为生活中的小事跟朋友反目成仇,神仙也是凡人做。最后,你不准我的假,主任,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谁说我不准你的假了,我还要多批你几天。”老高叹息:“我刚才先说的那个故事,是在提醒你,世界上任何一件事情不到最后,看不出结果,很容易发生变故。只有你手里握着奖杯证书,才是真的。” 孙朝阳:“我接到通知函的时候,你不是说尘埃终于落定了吗?” 悲夫:“就算通知函到手,也当不了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都是有缺点的,就怕别人抓住你的一个缺点大做文章,在最后时刻给你来一手。孙朝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国外的事情,外面都传开了,说你看外国女人光胴胴跳舞。当然,这事我相信你没有做过,可你也没办法解释。假如,我说假如颁奖那天忽然有人去举报你。时间紧迫,没办法查证,上级领导是把奖发给你呢,还是不发给你。为了保险,估计是不发的。所以,你九号就得早早过去守在那里,中途一步也不许离开,直到仪式举行完才准走。” “主任,我没有,我没看过光胴胴,没有那种世俗的欲念啊。”孙朝阳听得一阵心惊,又佩服。这个老高别看平时昏庸得很,在社里就是个吉祥物,其实非常精明,这种斗争艺术甩我八条街:“好,那我就多请几天假。” 老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朝阳,你是我们单位的脸面,读者都是先知道你这个人才知道咱们杂志的,不能出意外。还有,你还年轻,刚才我又说了,编辑培养作家首先是看来稿有没有天赋,你的天赋是藏也藏不住那种。将来,你的名字是要写进当代文学史的,名节上不能有污点,要做完人。” 孙朝阳腹诽:一个作家优秀与否,还是要靠作品说话,不需要做道德上的判断吧?就好像你吃一颗鸡蛋觉得味道不错,难道还要求下蛋的鸡守周礼? 老母鸡道德品质是否高洁,和鸡蛋的风味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孙朝阳其实挺喜欢编辑这个工作的,每天看看稿子,和作者通信,指点新人文章写作,看到名下写手的写作能力一点点进步,很有成就感,也对了他好为人师的脾性。 加上本身就是领导,加班不但不觉得苦,反乐在其中。 不过,悲夫的话还是提醒了他。上次出国,也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多嘴,把自己和老陈的事情说了出去,简直就是没品。 想起那天在卢卡斯别墅的场景,当真是小怜玉体横陈夜。这事如果逗硬,要喝一壶的。 老高说得对,还是提前去宾馆,从头到尾盯着踏实。 于是,孙朝阳就铺开了纸开始写请假条。 悲夫背着手在后面看,摇头:“字不行,真不行。” 孙朝阳老脸一红,前世几十年没写字,又习惯了手机和电脑打字。这次重生,常常是提笔忘字,包里时刻带着一本《新华字典》,一手狗爬字真的很给他个人形象减分:“主任,我先来一定练,一定练,你的《玄密塔》借我使使。” 老高:“你现在应该学庞中华,而不是颜柳苏黄。而且,现在练字也晚了。书法和围棋一样,十八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 孙朝阳很遗憾:“那我以后就专门练‘同意’‘不同意’‘孙朝阳’‘孙三石’十一个字好了。” “又开始不正经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老高无奈摇头。 过得两日就是周日,已经是期末了,孙小小没有回家。高三上半学期最要紧,要把所有课程学完,下半期才能全副身心刷题。所以,学校竟然不放假。 孙朝阳咋舌,这才八十年代,北京人就开始鸡娃了? 周日照例要去夜大上一天学,今天上午是两节物理和两节数学,老师水平高,听起来有趣,孙朝阳再次感慨老孙家有理科天赋,居然都能听懂。 再看看课堂里其他同学,超过一大半的人都眼神清澈。哎,数理化这种东西,不会就是不会,神仙面授机宜也没办法。 吃过小尧带来的饼子后,下午是令孙朝阳窒息的《现代汉语》。 这次他并没有和往常那样坐教室最后一排,而是特意坐在中间。倒不是他热爱学习,主要是怕被老师提问,躲人群中才安全,取的就是个灯下黑。 事实证明,灯下黑也没用。女教授好像已经盯上孙朝阳同学,下午四节课,竟提了他四个问题。 孙朝阳不会,狼狈得不住低头。 终于到了,放学时间,难熬的四个小时过去,他正要逃跑,女教授:“孙朝阳,你来办公室一趟。” 小尧忍不住笑:“朝阳,你完了,彻底完了。” 孙朝阳没得办法,硬着头皮走进办公室,立即表态:“老师我错了,我学习不好,是我的问题,我懒惰笨拙,最重要的是没有调动主观能动性,我认罪伏法。” 女教授扑哧一声:“孙三石同志,我不是太喜欢你的作品,但不可否认,你是一个优秀作家。在青年作家中,最优秀的那几位。首先,恭喜你获得鲁迅文学奖。” 说着话,就伸手和孙朝阳握了握。然后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你有点紧张。” 孙朝阳:“天地君亲师,师父和父母一样都是长辈,我不是个好学生,很羞愧。” 女教授笑吟吟道:“这么大作家,获得这么高档次的文学大奖,却连现代汉语也学不好,真是奇怪。可见,作家这种职业,大学里还真培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奇怪。” 说了半天话,孙朝阳稍微自在了些,道:“文学这种东西,语法、文笔固然重要,但并不是决定因素。有些优秀作品,其实就文笔而言并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也不华丽。之所以能够打动读者,理由很简单,作家有生活。比如陆文夫的《美食家》,如果他本人不爱吃,没研究过苏州美食,也写不出那样的作品。史铁森如果没有插队,硬写知青生活,估计也没有任何的感染力。” “咱们再说远点,三国时的蔡文姬,如果没有被董卓俘虏的经历,以及后来被卖去匈奴,结婚生子。最后被曹操赎回,却要离开自己的孩子。如果没有经历过这样生死离别,也写不出《悲愤诗》来。比如其中一句写的就是她和孩子们分离,从此天各一方: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避。文笔好吗,很普通,但你读着读着就哭起来。好的文学作品不需要好文笔,好的文学作品必须打动人心。” 女教授鼓掌:“不愧是鲁迅奖得主,下节写作课你来讲。” 第532章 这课上不得 孙朝阳大惊:“我,让我去讲课,那不是误人子弟吗?使不得,使不得。” 女教授笑吟吟道:“孙朝阳同学你都拿鲁迅奖了,是国内最优秀的青年作家,如果你都教不好写作,换别人行吗?对了,听说你还是文学杂志的编辑,平日里想必也培训过作家,以前怎么教这次也怎么教就行了。不要推辞了,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老师,你就别埋汰我了,我真不行。”孙朝阳叫苦:“确实,我是给作家上过培训课,上次去内蒙古就结结实实地开了十几天作家班。教大家写写东西原本没啥,不过,如果大伙儿都听我的,有一个算一个,《写作》这门功课都得挂科。” 女教授也听不懂什么叫挂科,孙朝阳解释说就是及不了格要补考。她笑道:“你的怪名词还真多。” 看老师不明白,孙朝阳道:“这应试作文和文学创作根本就是两码事,写法和观念南辕北辙。” 女教授来了兴趣,忙问:“写作的基本原理不就是那些吗,书里都写了的,难道你们专业作家还有独特的写法?那我可得请教一下你了。” 孙朝阳说:“老师,我记得上次你教《写作》课的时候说过,我们写东西的时候,把事情说清楚就是,不要在文章里议论输出自己的观点,所谓要记叙不要议论。写场景时候,要白描不要修辞。起承转合要不见痕迹,不要一二三四开中药铺。” 女教授:“对啊 ,这不是写作的基本原则吗,难道在你们文学刊物那里都要推翻?” 孙朝阳点点头:“是的。” 女教授惊讶地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苦笑:“老师,按照你说的那套写出来的东西确实高级,但高级的东西通常卖得不好。我们杂志社什么最重要,销量,印的刊物必须要让读者买账,必须能卖出去换成钱。像你这样教出来的文章,好是好,但读者因为文化程度的缘故,未必看得懂。而且,传统的东西讲究留白,讲究回味。可读者体会不道这种文学的美啊。你还真的要开中药铺,告诉他们,一,我们现在要说的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二,主角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但你不要担心,他马上就会时来运转;三,主角完成了他的目标,他现在很高兴;四,坏人受到惩罚,他很后悔,很愤怒,很丧气。老师,这么说吧,现在写文学作品,其实就是把馍馍掰碎了,一口一口喂给读者。” 女教授很震惊:“原来是这样,但这还是文学吗?” 孙朝阳:“时代在发展了,文学作品这种东西,按照以前的说法是精神粮食,现在的说法则是文化产品,和电影电视流行音乐都没有什么区别,是一种商品,是用来消费的。当然,其实在历史上,纯文学也是一种商品,四大名着雅吧,难道还能雅过诗经、论语和八大家的散文,它们就是茶馆里说书先生用来娱乐大众的。说起诗经,它不也是山歌民歌。” 女教授虽然不能接受,但理智告诉她孙朝阳说得是对的,只能默默点头。 孙朝阳:“如果按照我这套教同学们,那就是乱来,考试绝对过不了关的。应试教育,说穿了就是八股文。对了,老师你觉得孙犁的散文写得怎么样?” 女教授:“自然是第一流的。” 孙朝阳:“那么,你觉得如果让一个高中生学孙犁,上了考场能拿高分吗?” 女教授:“大概是不行的。” 孙朝阳:“这就对了,高考作文是有套路的,所谓转换字法、自嗨排比、描写插件。” 女教授:“你又弄新词。” 孙朝阳解释了完这几个怪词的意思后,教授咯咯笑起来:“形容得倒也贴切。” 朝阳同志;“所以,老师您就别让我教大家写作了,真的很害人,你也不希望所有人都挂科吧?” 女教授释然:“行,不为难你了。” 孙朝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时间不早,正要离开,老师却递给他一张汇款单。 “这是什么?” “这是你和史铁森的稿费,上次作业不是史铁森帮你写的吗,我帮你投到大学杂志社了。不管是不是他,反正那边认你和史铁森的名头,看到稿子后,都很兴奋,决定发表,算你和史铁森合着。” 孙朝阳看到手中的稿费单,不禁苦笑。说句实在话,老木帮自己写的作文纯粹就是八股文章,暮气沉沉,无趣透顶,这种东西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哪还有脸去发表。 可是……可是这事偏偏也没办法解释。 罢了,反正有钱拿,不管了。 后来,史铁森看到刊物上的文章,气得破口大骂,说这就是依托答辩,是翔。让人知道我史铁森写这种东西,还有何面目见人。 大史一怒之下和孙朝阳绝交。 再后来,九十年代的时候,史铁森出《史铁森作品集》,出版社也是可恶,一看,哟,这里有一篇散文,是大史和孙三石写的,真是难得。而且,文风是这么独特,扎实、圆熟、厚重,收进去。 史铁森看到作品集,又跟孙朝阳断交了三天。 当时,还有记者采访孙朝阳,问,这篇文章您是怎么想着要和史铁森合写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孙朝阳回答道,当时两人在聊天的时候突然谈到高考作文,就心血来潮想试试一个着名作家的作文如果放到考场上究竟能拿到多少分。 刚开始的时候是史铁森写,很标准的史氏风格,清新隽永。作业交到夜大老师那里,三十分作文,得了十分,打回来重新。 是自己在大史作文的基础上动了大手术,流了一身汗,修改后才过了关。所有,这篇文章算我和他合写也没错。 记者问:“那么,最后拿了多少分呢?” 孙朝阳:“二十九,差一分满分。” 记者:“那一分扣在什么地方。” 孙朝阳:“扣在卷面,其实老师是怕我骄傲自满,让我戒骄戒躁,戒急用忍,是磨我的性子。感恩老师,你看我现在多佛系。” 第533章 凭本事欠的债 孙朝阳笑纳了那笔稿费,正要说“老师,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回家了。”忽然又想起一事:“老师,你能替我保密吗?别告诉同学们我是作家和编辑,也别告诉他们我拿了鲁迅文学奖。” 女教授惊讶:“怎么不告诉,这可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不但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整个班集体的骄傲。” 孙朝阳尴尬:“老师,做人难,做名人更难,做名男人特别的难。我可不想每次来上课都被大家好奇的目光观察。如果这样,我还怎么上学,难道诺大一间教室就安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女教授想了想,觉得孙朝阳说得很有道理。确实,文学时代,作家就跟明星似的。让人知道孙朝阳的真实身份,同学们也没办法平等相处,大家也没心思上课。如果消息传出去,再来两个狂热的崇拜者冲击课堂,教学秩序还要不要? “孙朝阳同学,你说得很有道理,行,老师会替你保密的。”女教授点点头:“这次的作文不错,以后就这样写。” 孙朝阳:“别再帮我投稿了,尤其是作文。” 那种应试作文,写起来实在太痛苦。 女教授哈哈一笑:“行,不投了,老师说到做到。孙朝阳同学,下周的作文题目我提前给你透露一下,史铁森散文《合欢树》读后感,能不能写?” 孙朝阳:“太能了。” 时光如水匆匆过,很快到了获奖作家报到那天。 这次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大多是最近几年在国内成名的新生代作家,很多人孙朝阳都是闻名已久了,可惜里面一个熟人也没有。 不对,还是有一个,短篇小说组的跳水姐小宫。 孙朝阳一想到那位姐就肝儿颤,这也是他当初执意要回家住的缘故,实在是惹不起姑奶奶。 可是,既然悲夫同志已经把严重性说清楚,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不在场,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上次在巴黎和卢卡斯见面的场景太握草,如果换成国内八三年,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枪毙,怕就怕被人拿出来做为攻击自己的武器。 不对,如果跳水姐乱来,那不也能成为打倒我的弹药吗? 孙朝阳越想越心惊,所以,他特意戴了父亲的雷锋帽,披上老人家的军大衣,狗狗祟祟躲在宾馆外面的树后朝里面打望。 不得不说,雷锋帽好暖和,军大衣好暖和,以前竟然没有发现这种保暖神器,失误了。 中协鲁迅文学奖在宾馆大堂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个牌子,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接待。另外,大堂还拉了横幅,上书:热烈欢迎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莅临。 不断有获奖作家去接待处咨询,然后领一本册子,估计上面写着颁奖仪式的会议流程。然后又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前台办理入住,拿了钥匙上楼。 看来报到的获奖作家的年纪都不老,从以四十来岁为主,还有几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算是未来中国当代文学的中坚力量的一部分。从这点来看,吴胜邦办这个奖是为了抓住中青年。抓住他们,就是抓住了未来。 孙朝阳在外面观察了半天,没看到跳水姐,心理踏实了些。正要乘人不多,冲进去火速办理登记,然后躲房间里不出来。背心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孙同志吓得跳起来,猛回头,却看到万万一双圆眼睛滴溜溜看着自己。 他刚才确实是被吓懵了,久久无语。 万万也不说话,就那么好奇地看着。 半天,孙朝阳才摸着心口:“偷袭!” 万万:“偷袭!” 孙朝阳气得笑起来:“我不说话,你都不知道接嘴吗?你是不是吃了鸡下巴?” “接嘴。”万万咯一声:“孙朝阳,我看你在这里躲半天了,只顾着朝里面偷瞄,你究竟在害怕什么,是不是欠了别人的钱,怕被逮住。” 孙朝阳:“我缺钱吗,我会欠债?就算欠债不还也不用担心,咱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 “对,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不对……”万万继续笑:“不对,不是这种说法。这次鲁迅奖的接待工作由符处长负责,他刚才还提到你,说孙朝阳怎么还不来?快,咱们进去吧,别让他担心。” “感谢老符的挂念。”孙迟疑了一下:“万万,今天来报到的获奖作家你都看到了吧,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她来没有?” “都看到了,打听谁?”万万问。 孙朝阳立即说了小宫的笔名,问在不在。 万万回答说,这次获奖的女作家有十来个,她记性不是太好,这人究竟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又有什么生理特征? 孙朝阳想了想,说:“三十四五岁年纪,长相嘛,挺好看,跟电影里的女特务一样。个子嘛,比你高一点点,腰比你细一两寸,腿嘛,长一点点,嗨,严格说来,大长腿真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直到发现万万越来越黑的脸,才打住。 最后又想了想,回忆起当初跳水姐跳水的时候,自己按住她搏斗半天,衣服都给人家撩了,露出光洁的腰杆,就说:“她背上,就是腰臀结合部有两个小酒窝。” “小酒窝……”万万眼睛瞪得大如电灯泡:“你确定?” 孙朝阳:“我肯定加确定。” “我让你说对方生理特征,指的是她怎么走路,说话的声音是粗是细,语速是快是慢,谁让你说这个的?”万万更是惊得汗毛都要竖起来,等等,孙朝阳不是有结婚对象吗……这不是渣男吗? 还有那个女作家,人家孙朝阳都要结婚了,还去勾引。你可是获得鲁迅奖的着名作家啊,是社会良心,是高级知识分子,为什么要当破鞋? 顿觉作家圈真乱。 “大冷天的,我又不可能扯开人家衣服看背,非被当成疯子不可?”万万按捺住心头的震惊:“你说的这个人,我没看到过。孙朝阳,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话是不错。但凭本事借的其他东西,却不能不还,这是做人的道理。” 孙朝阳听说跳水姐还没有到,大松了一口气:“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快,领我去报到。没时间解释了,gogogo!” 第534章 室友鲁迅中 二人走进宾馆大堂,就看到老符站在那里。 看到孙朝阳,老符开心地咧开嘴:“朝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没想到这么早。” 万万:“是啊,没想到这么早。” 孙朝阳心中奇怪:“符处长你何出此言?” 老符拍着他的肩膀:“你孙朝阳放浪不羁,古代大名士派头,在国外访问的时候,我可是见识过你的风采的。我还真有点怕你学萨特,拒绝领奖,成就一段佳话什么的。” 他不提出国访问的事情还好,一提,孙朝阳就心惊肉跳:“符处长你是知道我的,最老实不过。在国外访问的时候,别人上街逛耍,我可是不肯出旅馆一步的,拒西方不良思潮腐蚀永不沾。我这个人其实俗得很,就冲着鲁迅奖的奖金也得来啊。别人当作家,是要为人民群众发声,为人民群众创造精神粮食,我呢,我就是为赚钱。写作多苦啊,如果没钱拿,我在家看电视他不舒服吗?” 老符:“你啊,怎么都改不了贫嘴的毛病,放心,奖金会发给你的,但这两天你得给我老实点。” 孙朝阳:“一定老实,绝对老实。” 来报到的获奖作家先是要在登记薄上记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中协的人会给你一张会议时间表,然后发一本油印的一九八四年中国文学年鉴。另外,还有礼物。一人一盒龙须酥,一盒萨其马,一盒奶糖,糖果的包装纸是少见的塑料油纸,上面印着一朵金色的菊花。东西不少,用报纸满满地包了一大包。 孙朝阳哭笑不得,后世开会,就算发礼物也就是保温杯什么的,直接发吃的还真少见。自己不吃零食,老娘的血糖处于糖尿病临界值,何晴要保持身材,也不吃甜食,给自己的这些东西也用不上。 他就顺手递给了万万,把小姑娘乐得合不拢嘴。 办理完手续,老符亲自领他去前台办理入住,道:“朝阳,这次酒店是两人一间。我知道你不抽烟,专门打听过这次获奖作家中谁不吸烟,还真找到了一个,安排给你一屋。” 孙朝阳大喜,这个年代的人几乎人人抽烟,作家抽烟尤其凶。每次开会座谈什么的,下面一片白茫茫浓烟滚滚,真是讨厌得要命:“多谢老符,您有心。对了,和我一个房间的作家是男是女?” 万万正在吃一颗奶糖,差点噎住。老符气得满面铁青:“孙朝阳,这不幽默,快拿钥匙回你自己房间。我提醒你,这是一场严肃的盛会,别乱开玩笑。” 不得不说,酒店真不错,房间里铺着大红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头顶有水晶吊灯,床头还有阅读灯,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非常豪华的了。 要知道,现在铺地毯的酒店可不多,通常都是水磨石地面。 最妙的是卫生间竟然还有全套进口卫生洁具,花洒一开,哗啦啦流出热水。 房间位于四楼,从窗户看出去,直接就是大红的天安门城楼。 同屋的作家还没有来,孙朝阳就把包扔靠窗的床上,抢了最好的位置,跑去洗澡。 北方的冬天干燥,天气冷,洗澡不方便,孙朝阳以前在家都是自己去厨房烧上四开水瓶热水盆浴,搞得挺恼火。后来在安徽读书的蒋小强听说了此事,弄了张白铁皮做了个大水箱,又装了个发热管进去,一个超大号的热得快成型,找人捎给孙妈妈。 如此,孙家洗澡问题才得到解决。不得不说,小强这人虽然讨厌,但也不是没良心的,动手能力也行。就是四合院的线路老化,电压不稳。一烧水,直接把六十瓦的灯泡干成十五瓦,昏昏黄黄,一不小心还烧保险。 宾馆的淋浴用的是锅炉水,水压也大,孙朝阳站在龙头下,对着脑袋一阵猛冲。渐渐的,毛孔张开,一身都松弛了,爽透了。 他扯开喉咙唱:“那时的我还没有剪去长发,没有信用卡也没有她,没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的家。可当初的我是多么快乐,虽然只有一把破木吉他……” 恩,《春天里》北漂之歌,有时间让何情把曲子谱上,找个北漂的流浪歌星唱。对了,渣女之歌《可惜我是水瓶座》也弄出来给凤飘唱。 老蒋夫人装骨折,在家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蒋见生骨子里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没有办法,天天在家侍候老婆,两口子朝夕相处,感情总算是得到修复。 老蒋一肚子花花肠子,在家呆了几月,静极思动,又去找凤飘飘,谁料人家有男朋友了,家庭条件还不错。小伙子身高一米八,月入一百块,实是良配。 凤女士严厉警告蒋见生,大家相处一场,以后就做个朋友吧,请不要再来骚扰我。不然,连这个情分也没有了。另外,帕杰罗是你给我开的,不会还给你。我毕竟陪你这么长时间,当成青春损失费吧。 老蒋受此打击,很失落。跟孙朝阳吐槽,其实他也没想过要离婚跟凤飘飘过,文艺界的女人,就不是过日子的。他也就是玩玩,现在看来,好家伙,谁玩儿谁呀? “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老蒋很沮丧。 孙朝阳腻的不行,忍不住开嘲讽:“老蒋您得了吧,一个老男人出轨,还搞得跟失恋一样,老子大大地瞧不起你。” 臊得蒋见生面红耳赤,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好钻进去。 孙朝阳一边唱歌,一边乐呵呵洗澡,这个时候,有人在开房间门。 宾馆的房间装修是典型的南洋风格,估计是借鉴了槟城《大东方》酒店,卫生间用木栅栏格开,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间里的情形。 就见到一个穿着毛料大衣的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提着箱子进来,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大,中年人脱掉大衣挂门口的塔式衣架上,露出里面的藏青色中山装。 孙朝阳忙关了花洒,水淋淋冲出去,伸出手:“来了,贵姓?我叫笔名孙三石,本名孙朝阳,大家都喊我朝阳。” 中年人一脸趣青,显然身体不太好,偏瘦。他被肌肉匀称发达的孙朝阳吓了一跳,忙握手:“我笔名鲁迅中,你好,你好。” 孙朝阳吃了一惊,好牛逼的名字。等等,这个笔名有点熟悉,我好像看过他的作品,想了想,就想起来了:“你就是鲁迅中,久仰久仰了。咳,我在我们厂的图书馆里看过你出版的一本小说。当时还很奇怪,鲁迅,鲁迅写的小说啊,得好好拜读。等翻开看了两页才发现上当了,故事说的是地下党被坏人抓住,然后想办法越狱的事情。故事背景是三十年代末,周树人先生都去世了。哈哈,你的笔名是鲁迅中,天生就该拿鲁迅奖。” 鲁迅中以为孙朝阳在讽刺自己,微微不快,道:“惭愧,我年轻的时候走上文学这条道路,不知天高地厚,立志要成为鲁迅那样的大文豪,甚至超过他,就取了这个笔名。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鲁迅中,而不知道鲁迅这个人。其实啊,我怎么比得上先生,徒增笑尔。” 孙朝阳情商极高,如何不知道他误会了自己,就道:“取乎其上,得乎其中,我们少年时立志向,就得往高处看。你能拿这个奖,也是得到了社会和读者的认可。” 鲁迅中这才高兴了些,感叹:“为这个笔名,我每次开会,都被人笑,很烦。朝阳,你的《暗算》和《棋王》我读过,很经典,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哎,写作这种事情,真的要趁年轻,年轻灵感足,怎么写怎么有。朝阳,你哪里人?” “其实,写作也是吃青春饭,趁新鲜赶紧卖。”孙朝阳拿着浴巾使劲地擦着头,擦背,擦腋窝,擦背:“我祖籍四川,现在北京上班,老鲁你呢?” 鲁迅中回答说,他是豫南山区的孩子,小时侯家穷,硬是靠着一支笔,写成了国家干部,养活了家里五个娃。 说着话,就打开行李箱。 箱子里除了换洗衣服就是稿子和墨水。 鲁迅中立即将稿子铺在写字台上,拧开台灯,一边跟孙朝阳攀谈,一边飞快地写着字。 孙朝阳:“老鲁你这么勤奋?” 就伸头去看,然后问:“我在旁边看你不会在意吧?”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习惯和怪癖,有人码字必须在规定时间和规定地点,换个地方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有人则要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还最讨厌别人在旁边看,你但凡偷瞄上一眼,管你是谁,立即就会翻脸。 有的人写作的时候要喝酒,写一行字就喝一口啤酒,一天下来干掉一箱,把肚子都喝成了蛤蟆。 最有趣的是孙朝阳认识某位哥们儿,写稿子的时候喜欢用牙齿去咬嘴皮,经常把嘴唇咬破皮,最后都结了厚实的一层茧子。 鲁迅中:“不要紧的,随便看,咱们写文章,最后不也要面对读者?” 八十年代初的作家文笔都比较板正,也就是没有个人风格。等到了明年,以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和韩少功的《爸爸爸》为代表的探索小说风起,作家们才意识到个人写作风格的重要性,大家写的东西才有了辨识度。 老鲁写的是个小故事,大意是两个孤儿父母都在特殊年代里去世,于是临时组团,在铁路沿线捡捡垃圾维生,遇到了坏人。 故事嘛,还是没有脱离控诉荒唐年代的窠臼,实在没有可读性,换往常,孙朝阳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但此刻的他竟惊讶地瞪大眼睛:“太快了,实在太快了,人形打字机啊!” 鲁迅中同志用的是草书,提起笔,一气写下去,转眼就写了半页稿子。速度即便比不上后世的电脑打字,也慢不了多少。 他快成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在写的同时还要构思,这就很惊人了。 孙朝阳虽然懒,可一旦开始写稿也很快的,反正就是抄,也不费脑子。但和鲁迅中比起来,就是个弟弟。 鲁迅中感慨:“没办法啊,我要养四个娃,还有老爹老娘,丈人丈母娘和爱人,不多写点不行。这部短篇小说东北一家地级市刊物约的稿子,答应这个月给人家,不能毁约,不然,以后就没办法合作了。” 孙朝阳好奇:“稿费怎么样?” 鲁迅中依旧写得飞快,头也不抬:“地级市的刊物能有多少钱,也就那样,千字三快。我这篇稿子三千来字,算来也有十块钱。” 孙朝阳:“有点低啊。” “头写晕了。”鲁迅中停下笔,又拿了一本新稿纸,开始写起来,这次却是现代诗。十来行,百余字样子。 诗很无趣很寡淡:“家乡的胡豆花开了,姹紫嫣红、就好象是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姑娘。小溪里的水涨了,就好象是一条宽阔的马路。水里的鱼儿在游动,那是公路上的汽车。家乡的春天到了,这是人生最好的季节……” 孙朝阳有点崩溃,禁不住抓住自己的头发,这是诗,这也是诗? 转眼,鲁迅中写完这首小诗,长出了一口气,又去写他的小说。] 孙朝阳:“这首诗你打算投哪里,《星星》还是《诗刊》,或者《绿风》《大河》……能……刊登吗,多少钱稿费?” 鲁迅中惊讶地看了孙朝阳一眼:“我这诗的质量你认为能够上《星星》上《诗刊》?我要投给一家小报社的副刊,副刊的编辑是我的老熟人,上刊物没问题,稿费算下来有三块,不错了。” 孙朝阳一阵无言:你他娘还真是个人才,连三块钱的稿费都看得上,还鲁迅奖得主? 这篇写特殊年代流浪儿的故事,老鲁显然是不在状态,写得头疼死了。随手弄了两行,又扔一边,再次拿起一本稿子写其他东西。 这回写的是文学评论,吹捧国内某人着名作家的新作,里面可说是谄词如潮流,都把人吹成老舍夺舍、李贺重生。 那个作家的作品孙朝阳读过,很不咱地。 老鲁道:“稿子是订制的,稿费早打过来了,五块,苍蝇虽小也是肉。朝阳你不笑话我吧?” 孙朝阳:“赚钱不寒碜。”心中却不禁摇了摇头,好个没节操的老鲁,如果周树人先生泉下有知,绝对会气得活过来。 第355章 码字工老鲁,餐厅里的骚动 下午的时间长,孙朝阳心虚,也不敢出去逛,就拿起日程表和会议指南看起来。 上面说,今天下午三点前报到,在酒店入住后,六点在餐厅吃饭,组委会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然后,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 明天上午九点,所有获奖作家和工作人员在大堂集合,乘专车去国家大剧院开会,会议时间九点半到十一点半,是各大领导讲话。休会后,大大伙儿乘专车回酒店吃饭,午休。两点再乘车去国家大剧院。 两点半到五点,宣布获奖作品名单,获奖作家代表讲话。 六点,依旧在酒店会餐,然后这场文学盛事完美收官。 会议指南上还附了参加颁奖仪式的领导和文学大师们的名单和职务,都是八十年代前响当当的大师,看规格并不比上次茅盾奖差。只不过因为鲁奖获奖作家实在太多,也没有请佳宾。 看完这些资料,孙朝阳的手指已经被油墨染得漆黑,没办法只得起身去卫生间洗手。至于那本厚厚的一九八四年文学年鉴,自己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直接扔废纸篓子里。 正在写稿的鲁迅中随手将年鉴拣起来塞自己箱子中:“这么好的纸张,就算送废品收购站,也能卖一分钱,你不要就给我吧。” 孙朝阳笑道:“老鲁你要尽管拿就是,想不到你还是个绿色环保达人。” 鲁迅中听不懂孙朝阳的新词儿,感叹道:“家里人口多,我五个娃娃一生下来就没过上过好日子。老三馋冰棍,问我要钱,说要吃五分钱一根的奶油冰棍。五分钱能买一斤棒子面了,怎么可以吃冰糕。老三没有办法,就想了个法子,去街上拣冰糕棍儿。冰糕厂规定,五十根棍儿就能换一个冰糕。哎,娃就想吃个冰棍,我去没钱买,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于心有愧啊!” 大约是有点激动,老鲁趣青色的脸微微发红,呈现出一种黄疸色。 孙朝阳:“不,你是个令人尊敬的父亲。我说老鲁,你这么拼命,要注意身体啊,看你气色,不是太好。” 他本来对老鲁连三块钱的稿费都赚,一点节操都不讲的行为有些看不上,但此刻心中对他却有点佩服。 鲁迅中依旧在码字,头也不抬:“我年轻的时候在单位做过采购,走南闯北,天天在外面吃饭,传染了甲肝,差点死去。这些年都靠中药保肝,不然早就死了。当然,我也不怕死,人生自古谁无死,我这个身体,寿命也不长。惟独不放心的就是家里那六七张吃饭的嘴巴。趁现在还写得动,还有人要我的稿子,能多写一个字算一个字。至少在死了后,也能给老婆孩子留点东西。” 孙朝阳看了看手表:“老鲁,到饭点了,咱们去餐厅吃饭吧。” 鲁迅中看了看手头的稿子:“算了,我用干粮垫巴垫巴,这篇稿子催得急。” 孙朝阳笑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身体要紧。再说,今天晚饭绝对很丰盛,这家酒店我是知道的,淮阳菜名厨。淮阳菜你晓得伐,那是周公的最爱,是国宴。你大老远从河南来北京一趟,估计平时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正好享受享受,顺便开开眼界。咱们作家,就是要体验生活,吃大餐也是一种体验。” 说着,他就发挥自己的口才,随口说了几道扬州的经典美食。 只听得鲁迅中喉咙里咕咚一声,满脸写着动心。旋即,他就摇了摇头:“再好吃的菜吃进肚子里,最后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是满足了口腹之欲。吃饭这一个小时时间里,我又可以写一千字,怎么也有几块钱进帐。所以,俺还是选择写稿吧。” 说着,他就又换了一本稿子,写了个题目。孙朝阳伸出脑袋一看,标题《剑仙李白》,就道:“您等会儿,李白是诗仙,剑仙是公孙大娘才对。” 鲁迅中回答说,这是一个小报约的稿子,让写个武侠短篇,稿费不错。可惜,自己不是太会弄这种通俗小说:“头疼啊头疼,想拒绝吧,又舍不得那钱。” 孙朝阳不住摇头,这老鲁,别人同时写两本稿子双开,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他呢,他不但双开,三开,尼马四开五开,不怕脑子不够用,把自己写成精神分裂吗? “得,你自己继续写,我吃饭去了。” 餐厅在宾馆二楼,同样拉了横幅,热烈欢迎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光临。 孙朝阳进餐厅的时候心中直打鼓,暗自念叨:跳水姐不在,跳水姐不在,跳水姐不在…… 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好多人,其中还有不少熟人。其中有一个人竟然还是上次云南学习班给大家上课的老师,叫宋大明。 宋大明在云南的时候自重身份,不太爱和学员们打交道。不过,有一次去建水朱家花园游玩后,他去门口的饭馆吃气锅豆腐,正好遇到孙朝阳。 孙作家是个喜欢买单的,悄悄开了钱,搞的宋大明很不好意思。二人聊了几句,倒也投机。 宋大明是个大胖子,加上喝了花雕酒,有点热,大冷天的竟然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看到孙朝阳,他招了招手,热情地喊:“孙朝阳你坐我旁边,来来来,吃酒。” 孙朝阳笑嘻嘻坐他身边,用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又胖了,你这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报纸上获奖名单里有你,心中还是疑惑,以为是同名的,没想到真是你。你不是讲文学理论的老师吗,怎么就拿鲁迅奖了?” 宋大明回答说他拿了文学评论奖,实际上,他的本职工作就是搞理论研究的。上次接到中协的通知去云南给科幻小说作家们上课,结果被大家一阵嘲讽,说连基本的科学素养都没有,凭什么给大家上课。又问他,懂相对论吗,懂得什么叫黑洞吗,知道量子纠缠吗,晓得电子计算机二进制原理吗? 差点下不来台。 说到这里,他不住摇头:“我好歹是老师,以前给作家上课的时候,多受人尊重啊,结果在云南弄得心中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你们科幻界的活动,别叫我了。” 孙朝阳忍不住苦笑:“我也不是科幻圈的,那边的活动也不参加的。” 科幻小说界在文学圈里是个很奇葩的存在,圈子很封闭,外人基本插不进去。 而且,圈子里的人在一起,都不聊写作的事情。因为科幻小说属于点子文学或者说灵感的文学。比如大刘的小说《山》说的是地底生物如果通过无数代人的科学研究,挖开地壳,然后一步步向外太空探索;比如《一日囚》其实就是个时间循环和重置的故事;《爱死机》中的《狩猎快乐》就是人体改造和机械飞升…… 众科幻小说不缺写作能力,缺的是让人耳目一新的点子。你聊天的时候聊到点子,说漏了,没准就被人偷了去。 孙朝阳满肚子超前的灵感,但他有个缺点就是爱喝酒,一喝就话多。如果被人化用,损失就大了。 今天晚餐不错,有鱼,有狮子头,还有一道醉虾非常不错,都是扬州菜里的经典。就连孙朝阳这种见多识广,嘴巴非常挑剔的人也觉得好吃。 不过,他心中还是不踏实,不住偷偷朝其他桌看去。 宋大明如何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小声调笑:“别看了,跳水姐没来,估计夜里才到吧。” 孙朝阳老脸微红:“我又不是在看她。” “呵呵,不看她又能看谁?”宋大明:“你和跳水姐在云南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成为文坛的一桩佳话。” 孙朝阳额头出汗:“不佳,不佳,不佳。” 宋大明看他尴尬,心中大乐:“好了,不开你的玩笑,问一件事,你和中协的人熟不熟?” 孙朝阳:“不熟,没什么交道,而且,吴副书记对我有成见,我是尽量躲着他的。当初云南讲课你是中协请去的老师,你不比我更熟。” 宋大明突然冷笑:“装,接着装。朝阳,别说你在找跳水姐,我也在找她,咱们都是望眼欲穿,望穿秋水啊。” 孙朝阳一愣:“我不明白。” 宋大明端起酒杯装腔调做势跟孙朝阳碰了一下:“我打听得明白,唐建英唐大姐是是吴胜邦的爱人,现在《科幻海洋》做栏目主编,你的长篇科幻小说《球形闪电》是在她那里连载完成的。对了,跳水姐的《土拨鼠之日》,也就是这次鲁迅奖获奖作品也是在她那里首发。唐大姐刚去杂志社的时候,单枪匹马,受排挤得很。靠着你和跳水姐把拦目给撑了起来,才得以在京城文学出版圈里立足。可以说,你们是她手下的爱将,能跟中协不熟?” 这话有点咄咄逼人了,孙朝阳心中不快,皱起眉头:“宋大明同志,你不妨把话说明白点。” 看孙朝阳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宋大明嘿嘿笑了笑:“你别生气啊,我是想通过你了解一件事情。报纸上说,咱们这次鲁迅奖的奖金是一万块钱,可刚才有人说实际上只有五千,也不只是真是假。你和中协熟悉,我还有大家伙儿都想确认一下。” 听到这话,酒桌上其他人都小声骚动起来。 “什么,只五千块,这不对呀。” “说好一万块的,都登报了,应该不会是假的吧。” “难说。”一个获奖作家低低道:“我听人说,吴胜邦以前问上头要过经费,可国家拨款只够大家吃住和举行仪式,下来就没剩多少了。颁发的奖金,还是问湖北那边化的缘。化缘这种事情讲究的是随喜,人家给你多少就是多少,多给功德大,少给功德小,没准湖北给的钱也不够。” 又有一个作家问:“那为什么要登报呢?” 宋大明冷笑插嘴:“好大喜功呗,你想啊,吴胜邦刚做副书记,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是云南科幻小说培训班,第二把火是中国作家出国访问团,第三把火就是这个鲁迅奖了。他一心要把鲁奖办成茅奖的规格,拿到成绩。那么,一个文学奖的规格从何体现呢,奖金。茅盾奖之所以社会反响这么大,那是因为有一万块钱奖金。各位,那可是一万块啊,普通人一个月才几十块钱工资,一辈子都变不成万元户。老吴也想引起社会轰动,夸下海口。结果呢,钱没要着,就把大家的奖金给砍掉一半。” 几个作家都很气愤,道,合着吴胜邦是拿我们开涮,食言而肥,他就不怕被全国人民耻笑? 宋大明第三次冷笑,他拍了拍自己肚子,道:“不怕,反正万元奖金的新闻发出去了,声势已经造起来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鲁迅文学奖的奖金是一万块,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只给五千,咱们又能怎么办,作家说到底是弱小的一方,也不能把领导怎么样。” 一个作家插嘴:“吴胜邦就不怕这事捅出去,上了报纸和新闻后,自己下不来台吗?” 宋大明喝了一口酒,反问:“你认为奖金减半的消息能上电台电视台报纸杂志吗?是你我能搞定媒体,还是老吴能搞定媒体?” 众作家顿时急得手足冰凉,皆叹息,哎,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孙朝阳:“各位,各位,这只是小道消息,是真是假也没人知道,我想,老吴不会这么干的。” 众说纷纭,这顿饭大家吃得也不香,只孙朝阳例外。 他是相信吴胜邦的,那人虽然满肚子功名利禄,却是个敢干事能干事的,工作能力没任何问题,不可能干这种坏自己名声的事情。 吃过晚饭,孙朝阳想起正在房间里苦苦码字的鲁迅中同志,就问厨师要了个哈密瓜大小的搪瓷盆儿,先挖了一斤米饭搁里头,然后把狮子头、红烧肉扣上面盖浇,主打的就是个油水足。 至于醉虾、大煮干丝什么的,没办法盖,就算了。 端着饭,刚出餐厅,迎面就碰到符处长。 孙朝阳:“老符你吃了没?” 老符:“正要去陪作家们吃饭,敬几杯酒。既然碰到你,就说件事情,领导决定,你和小宫明天都是获奖作家代表,要上台讲话。马上去写份讲话稿,等会儿给我审审。” 一听到要写命题作文,孙朝阳脑袋大了一圈:“我……” 老符:“怎么没看到小宫,都什么时候了,急死人。” “符处长,我还是不要发言吧,您……符处长,符处长……” 老符已经进了餐厅。 第536章 互助小组 孙朝阳最怕写命题作文了。 重生到这个时代,虽然说靠着抄袭后世名作,混了个着名作家,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但毕竟上百万字抄下来,也磨练出来了。就算不抄,凭着那些点子,提手就能写一篇不错的文学作品。文笔这种东西怎么说呢,够用就好,能够让读者看懂,看进去就算是好文章。 唯独如讲话稿、公文、中学生作文之类的八卦文章,简直就是要命了。 明天颁奖典礼的获奖作家中,孙朝阳无疑是最优秀的,在新生代作家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不上台讲话,别人也没资格。至于跳水姐,她的短篇小说《土拨鼠之日》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也有很大的争议,风头很劲,上台发言也合情合理。 而且,孙朝阳怀疑这事是吴胜邦安排的,在老吴心目中,他和跳水姐已经是自己的哼哈二将,是他的嫡系,自己人自然要照顾自己人。 当然孙朝阳对老吴是很不感冒的,觉得这人就是个官僚,很不可爱 。 朝阳同志蔫头耷脑地捧着搪瓷盆儿回到房间,鲁迅中同志还在写稿子,一边写一边抓头,然后塞一块冷馒头到嘴里。继而轻叹,显然脑汁已经绞尽。 “老鲁别写了,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孙朝阳把搪瓷盆儿凑到他鼻子下晃了晃:“还啃什么冷馒头呀?” 鲁迅中看到满盆的肉,目光中全是惊喜,说了声朝阳您有心了,就抢过盆儿,大口炫饭,一边吃一边感慨:“油水真足啊,中协大方,你看着肉丸,跟小孩拳头一般大小,足工足料。我跟你说 ,上次我们河南作协组织作家采风,说是去嵩县。我以为是要去游少林寺,结果人家把咱们拉去工厂体验生活。我干钳工,一同去的林解放同志干焊工。体验了一星期,我手上全是水泡,林解放的眼睛差点被电焊弄瞎。工作累不说,吃得还差,一礼拜下来没看到油水。好在吃住免费,当是节约了七天的伙食费,你在家不也得吃饭不是?” “哈哈,哈哈,河南那边真小气。不过,你就说体验到生活没有吧?”孙朝阳笑问。 鲁迅中:“却是体验了,很深刻。” 说着话,他又朝嘴里塞进去一颗狮子头,腮帮子撑得都鼓起来了。 老鲁吃相很猛,他吃饭几乎不怎么嚼,盆里的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很快,一斤米饭连带红烧肉和狮子头被他吞下肚去。 然后将杯子里的浓茶倒进去涮了涮,把里面剩下的饭粒连汤带水喝光,才感叹:“好吃不过茶泡饭。” 那时候的人民肚子里油水少,能都吃,老鲁这食量并不让人奇怪。 但鲁迅中却说只得了个半饱,依旧拿起放在暖气片上的冷馒头继续炫,二两的馒头又吃了两个才停下来。 孙朝阳吃惊:“老鲁,你这胃口真让人羡慕啊。我以前在车间上班的时候,一顿也能吃一斤米饭。不过后来有稿费,日子好过了,油水足,现在连半斤都吃不了。” “别羡慕,别羡慕 ,我这是有病。”鲁迅中吃了大量碳水化合物,全身的血液都用在消化食物上面,没办法思考,自然也没办法写作。索性就和孙朝阳聊起天来。 孙朝阳:“老鲁你身体哪里扯了拐?” 鲁迅中回答说:“痨病,饿痨病。我不是得过肝炎吗,自那个时候开始就饿得特别快,食量也大得惊人。一旦营养跟不上,说不定就犯病了。朝阳你不要歧视我,我早就转阴了,不传染人的。而且,平时也吃中药调养的。” 孙朝阳:“你说哪里话。” 他心中好奇,问鲁迅中是哪里抓的药,医生水平如何?老鲁回答说,是在郑州一家医院看的。他也是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名医,寻上门去,几副药下去,感觉人也轻松了许多。 中医这种东西很玄学,遇到水货大夫,你就算吃一百副药也没什么用处。碰到好医生,对了症,那就是立竿见影。 孙朝阳听鲁迅中说是大三阳转阴,也跟着感慨,说老鲁你是运气好,遇到好医生了。 二人又聊了半天自己的家庭情况,鲁迅中现在郑州郊区县工会上班,清水衙门,收入低,老婆则在街道工厂糊火柴盒,工资可以忽略不计。还其他家庭,这种财务状况,早就崩了。还好他是作家,稿费收入还算不错,勉强将五个孩子养的白白胖胖。 聊了半个小时,鲁迅中感觉肚子不那么撑,因为碳水化合物分解血糖上升出现的疲倦感消失,又埋头去写那个关于剑仙李白的武侠短篇小说。 孙朝阳不好打搅人家,也拿出纸笔苦着脸写发言稿。 发言稿怎么写呢,开头是感谢各位领导和关怀,是他们的指导,让自己写出了《文化苦旅》这一本还算过得去的书。还得感谢我的朋友和家人,是他们的鼓励和支持,让我在文学这条道路上能够走下去,走到现在。所以,这个文学奖既是我的,也是他们的…… 至于后面该怎么写,孙朝阳就不知道了。 他木呆呆地坐在桌前,手僵在半空。良久才落下去,但笔尖的墨水已经凝结。没办法,只得用嘴呵了呵气,朝地上甩了甩,这下终于能写了,但刚才好不容易产生的思路却没有了。 孙朝阳写的痛苦万分,坐旁边的鲁迅中也写得不顺。一改先前运笔丝滑,老鲁写几个字就停下来看两眼,然后摇头把稿子团了,扔地上。转眼,地上就满是垃圾。 孙朝阳实在写不动,就说:“老鲁,你可是快手,码字狂人,咋也写不动了。” 鲁迅中很郁闷,说,朝阳,我是写传统文学出身的,无论是小说、诗歌、散文还是杂文,甚至机关公文、领导的讲话稿,提笔就有。写作这种事情,其实是有套路了。我好歹写了二十年,一拿笔,心里就有个章程。但像武侠小说这种文体,毕竟是通俗文学,和我们传统那一套不太一样。如果要入门,还得重新学习。可是,我生活压力太大了,每天都必须写东西换钱,哪里有时间去学新东西? 他面上又浮现出黄疸色,伸手抓着系数的头皮,感慨一个人身体里装的东西其实是有限的,自己输出太多,以前的积累都被掏空了,很颓丧。 孙朝阳听鲁迅中在单位是给领导写讲话稿的,顿时眼睛大亮,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枪手吗,还是金牌枪手。不妨给老鲁开稿费,让他帮我弄。 不过,毕竟是鲁迅奖得主,大家都是知名作家要面子,谈钱太俗,说不定人家立即就会翻脸。 孙朝阳琢磨了片刻,顿时有了个主意:“老鲁,不就是个武侠短篇,我帮你把故事主线弄出来。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咱们搞一个文学互助小组。” 第537章 有约不来 鲁迅中一脸迷惘,问:“什么互助小组?” 孙朝阳把手头的稿子递给他:“老鲁,明天大会领导让我当获奖作家代表上台发言,这发言稿要准备一下,等会儿还得交符处长那里过审。我就一写小说的,弄这种官样问题可要老命了。要不你帮我把稿子写了,至于你那个李白的武侠小说,放心,包我身上。” 鲁迅中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这事啊,那简直太容易了。咱们一见如故,也别说什么互助不互助的。我以前也拿过不少奖,发过几次言,那时候写的发言稿还记得,帮你写一篇又有何难。” 说着,就又换了一张新稿纸,提起笔刷刷写起来,转眼就弄了半页。他一边写一边道,发言稿讲话稿说到底属于应用文写作,需要学。但你学会了也不一定写得好,需要在工作中长期训练。 他又说自己在工会上班,几乎每月都要写几篇材料。刚开始的时候写得很差,交上去就被领导打下来重写。有时候要反复改五六次,被折磨得欲仙欲死。慢慢的,笔头子就磨练出来了。 这写材料写公文和文学创作不一样,文学创作需要的是灵感,是想法,是天分,属于老天爷赏饭吃,你不行就是不行,怎么练都没有用。 而且,两种文章的思路也不一样。文学创作要的是生动有趣,是浪漫思维。就他们河南有一个青年作家,作品那叫一个优秀,想法也多。可真让他上台去讲话,整个人都是懵的,站在那里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想法跟大家一样,没有什么好说的。” 孙朝阳哈哈笑道:“倒有趣,人和人真的不一样。老鲁你写得真快,我也不让你白帮忙,这样,我跟你说说你那个短篇武侠小说怎写吧。” 在和鲁迅中聊天的过程中,孙朝阳已经在琢磨老鲁这个关于李白的武侠小说该怎么写了。 那么,怎么写呢,好办,从后世的武侠小说或者网络文学里借用一个段子就是了。 有了。 故事一开始,少年诗仙李白举家从碎叶城搬回四川江油老家,碎叶城是古地名,位于现在中亚吉尔吉斯托克马克城。李白是世家大族公子,锦衣玉食,所谓“小时不识月,呼做白玉盘。”那一年 他十岁,已经是出口成章。 不过,大约是从小在边塞长大,骨子里有一股豪侠之气,便萌生了要学剑术的念头。恰好,老家青城山一武学门派叫《七玄门》,正在招收内门弟子,传授剑术。 不过,在入门之前要进行严格的入门考核…… 没错,这就是后世有名的网络仙侠小说《凡人修仙记》的开头,只不过孙朝阳把韩跑跑换成了李白。 正在写发言稿的老鲁眼睛里精光大亮,将手中笔一扔,拍案而起:“妙啊,人说孙三石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灵感,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你的急才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这样精彩的情节都想得出来。” 其实,《凡人修仙记》的开头放在后世网络小说里只算普通。作家开始写这部大长篇的时候也没进入状态,读者反应平平,数据一比吊糟,都没够上网站签约标准。 作家一度想干脆不写算球了。 就这样写了两三个月,等连载到六十万字的时候,小说进入血色试炼的大情节,突然就爆了,最后红得发紫,成为当年现象级的作品。, 虽然大家都承认这是一部伟大的网络仙侠小说,但提起那平平无奇的开头,所有人还是忍不住摇头,吐槽无力。 这部小说的开篇实在乏善可陈,可放在八十年代的通俗文学中,依旧是降维打击,鲁迅中立即被震住了。 孙朝阳:“老鲁,这个小故事给你了,但我的稿子你得帮我写完啊。” 鲁迅中笑着把稿子递过去:“已经写完了,你看看合不合用。如果不合适,我重新写过。” 孙朝阳讲这个故事前后用了不到半个小时,鲁迅中竟然就把发言稿写完了,看到手中十页稿子,他大吃一惊,佩服得要命:“老鲁,你可真是个快手啊。” 鲁迅中笑着挥了挥手,也不说话,趁着现在还记得孙朝阳说的故事,埋头又是一通猛写。他琢磨着,这个小故事怎么也能写个万余字,熬个夜就弄出来了,又是百八十块到手,真让人高兴啊。关键是,这个故事真不错,如果能够让小报那边的老板满意,自己可算是打进通俗文学圈里,将来的好处自然是大大的,稿费是不是也能涨涨? 孙朝阳不打搅他,拿了发言稿,喜滋滋地跑去找符处长。 “这么快?”符处长接过稿子,仔细看起来。 中协给老符的待遇不错,给他订了个套房,方便联络和工作。因此,客厅就成了这鲁奖组委会的办公室。万万等人也在那里谈事,看孙朝阳送讲话稿过来,都挤过去看。 老符看完稿子,狐疑地看着孙朝阳;“不是你写的吧?” 孙朝阳笑嘻嘻:“处长,你怎么看出来的?” 万万:“对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符处长:“上次出国,我又不是没看过你写字,狗爬搔式的。这篇文章的字迹多工整啊,人家显然是练过书法的,很规矩。孙朝阳同志,你找枪手,好歹也誊录一下,就这么原封原样送过来,懒成你这样还真是少见。关键是,你这是在小看别人的智商,我还没老糊涂。” 万万恍然大悟:“对啊 ,又不是没看过你写字。” 孙朝阳不觉尴尬:“疏忽了,是应该誊录。” 万万吐吐舌头:“确实疏忽了。” 老符:“不过,这样也好。你孙朝阳就是属猴子的,跟孙悟空一样,真让你自己写,我还怕你乱发言惹出事故。这个发言稿四平八稳,滑不溜手,叫人挑不出错来。行,你把稿子拿回去,明天照着念吧。” 孙朝阳惊喜:“怎么样,我找的这个枪手水平不低吧,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有识人之明。” 老符看到他沾沾自喜的样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孙朝阳在老符这么玩了半天,旁敲侧击问小宫来没有。 万万说,跳水姐还没到,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人真不靠谱。 老符:“小宫是本届最优秀的短篇小说作家,明天还要上台发言呢,现在人不在,发言稿也拿不出来 ,急死人了。” 他刚才还在说孙朝阳是属猴儿的,就怕他明天上台去乱发言闹出事故。其实,孙朝阳只是喜欢说些四不着调的话,倒也不至于弄出大乱子。但跳水姐的威名他可是知道的,这位姐就是个神经病,怕就怕 她一登台就放炮。 但她是领导点名的,你也没办法。 老符看了看旁边的孙朝阳:“朝阳,要不你让帮你写稿的那位同志也帮小宫写一个,明天让她照着念就是了。” 孙朝阳大惊,跳水姐和自己的关系是狗扯麻糖,自己避她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接触:“不干不干。” 老符不容反驳:“这事就落实到你身上,不然扣你的奖金,不发给你。” “别,我去问问人家干不干。” 孙朝阳灰溜溜回到房间,对着鲁迅中喊:“老鲁,帮我再写一篇发言稿。大不了我再给你一个故事,《故事会》那种,包你过稿。” 老鲁眼睛更亮,《故事会》销量大,稿费是出了名的高:“成交,你快说,我马上写。” 孙朝阳:“老鲁,你现在都五开六开了,还写受得了吗?” 鲁迅中:“力气和精神去了,睡一觉又会长出来。” 第538章 故事标准与耗子尾汁 孙朝阳看着他的黄疸色脸,还是担忧;“老鲁,你顶不住的。” 鲁迅中:“顶得住。” 孙朝阳:“你真的顶不住。” 鲁迅中:“顶得住。” 孙朝阳:“我有点后悔找你。” 鲁迅中一脸坚决:“顶得住。” 孙朝阳哈哈一声,把跳水姐讲话稿的事情说了,道:“这位宫姐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现在还没到。上级要求讲话稿写出来后,得先给那边过目,以免生出事端。她和我是云南培训班的同学,也熟,老符刚才看了我的稿子说写得好,就把跳水姐的事也着落我头上。我呢,一客不烦二主,依旧找你。老鲁,你打算怎么写?” “原来是《土拨鼠之日》的作者,一部划时代类型文的作品,我能给她写讲话稿也挺光荣的。”鲁迅中沉吟片刻,就换了稿子,提笔唰唰写起来,道:“有了,《土拨鼠之日》发表在《科幻海洋》,刚开始都被读者当成科幻小说来看的。不过,如果朝魔幻现实主义上靠,也靠得上,至于拿奖,估计争议很大。咱们就从这方面着手,就说这部作品能够获得如此重大荣誉,和领导的 关心和支持分不开的。充分展示了中协开拓进取,改革开放,兼容并包之精神。反正就是以感激和感动为主,文章最后又说,中协是我们作家的娘家,在娘家人的关怀下,我们的文艺事业将进一步繁荣昌盛。未来,等着我们的是一个百花齐放的新时代。” 孙朝阳忍不住竖起来大拇指:“不错啊老鲁,我服。” 鲁迅中忽然抓了抓后颈窝,狐疑地看着孙朝阳:“不对,不对。” 孙朝阳:“什么地方不对?” 鲁迅中迟疑道:“《土拨鼠之日》的主角叫孙朝阳,你也叫孙朝阳。刚才你说你和作者是云南培训班的同学,难道这部小说是你为原型的?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她是多么地恨你。” 孙朝阳羞得气急败坏:“放屁,肯定不是我。老鲁,你再说不三不四的,咱们的交易中止。” 鲁迅中:“别啊,我都把讲话稿的大纲说跟你听了,你现在中止交易不是耍赖皮吗?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便闷头赶稿。 孙朝阳生了半天气,说:“老鲁,我也不是不讲义气的,答应给你灵感就得给。好吧,我说下故事,你在听吗?” 鲁迅中:“听着呢。” 孙朝阳在说故事之前问鲁迅中知道《故事会》用稿的标准是什么吗,需要什么类型的稿子,文字风格又是什么吗? 老鲁回答道,自己一天到晚写书,从早到晚,基本是除了吃饭睡觉,都是在写字,哪里还有时间读书。没办法啊,一日不做,一日不得食。自己饿死不要紧,家里几张嗷嗷待哺的嘴张着呢。而且,娃们的年纪从最小的十岁到最大的十九岁,宛如常山之蛇,一气通贯,都到了最能吃的时候 。几个混小子,光早饭,平均每人要干掉六个馒头。别人家买米买面,都是用小口袋装,我们家直接上板车拖。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他忽然情绪不高:“真怀念没结婚的时候,泡一杯老家的信阳毛尖,拿上书一看就是一天。偷得浮生一日闲,才是最幸福的时光。所谓,春有红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朝阳,这人结婚生孩子真没意思。” 孙朝阳:“好了,好了,别感慨了,看来你也不太了解通俗文学,那我跟你讲讲。” 孙朝阳说,那个《故事会》人家要的不是文学作品,顾名思义,采用的就是好看的故事。 那么,什么故事好看呢,首先故事得短小精干。《故事会》就是本小册子,页数有限,字数也有限。每期也就十来个故事,分配到每个故事上,也就一两千字,最多不能超过三千,没办法,版面决定了的。 其次,故事会的受众,也就是读者都是普通人,学历不高那种。以普通工人、农民为主,还有就是出差的时候,随手在书报亭买一本路上消遣,看完就扔。 要求的是简单直接,能读懂,不费脑子。一个故事就是一个故事,你说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就行。起承转合什么的,一概不需要。草蛇灰线谋篇布局,就算了吧。 文字尽量用口语,人民群众平时怎么说话,你就写什么,不要文艺腔。务必要做到,你写的故事就算念出来,隔壁老太太都能听懂。 老鲁抬起头:“原来要学白居易啊。” “对,就是这样写。”孙朝阳接着说:“还有,故事得生动有趣,怎么好耍怎么来,你也别想在里面输入什么价值观,要赋予文章什么文学价值,人文关怀,读者不想看这个。” 鲁迅中一边写讲话稿,一边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明白了……不,我好像还是不太明白。你说的我都懂,也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文字写这个类型的东西,可我心里没故事啊,纸上得来终觉浅。” “要故事啊,还不简单,你遇到我了,还缺吗?”孙朝阳笑道:“请叫我故事大王。” 鲁迅中哈哈大笑:“朝阳,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膨胀似的自信。” 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僵住,因为孙朝阳又开始讲故事了。 孙朝阳说的这个小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个大员外,家财万贯,生了一个儿子,不学无术,不爱读书,偏偏喜欢附庸风雅,闹出很多笑话。 员外对儿子很绝望,感觉这个大号练废了,就和夫人又生了一个儿子。这次的新号很优秀,继承了夫妻俩身上所有的优点,聪明伶俐,过目不忘,七岁能文,八岁能诗。 老大看老二被父母重点培养,心叫一声糟糕:老头老太太这是要老二继承家业啊,将来我怎么办呢,我也要认真读书,至少要装出个读书的样子来。 于是,老大就花重金请了名师回家讲课。因为他名声在外,老师为了激励他,就写了个条幅挂墙上,上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老大大怒,质问先生:“老大走伤悲,我怎么就走伤悲,为什么不能是老二走伤悲?” …… “噗嗤!”鲁迅中正在喝茶,听到这里,把一口水喷了出来,喷的满稿都是。 他急忙用袖子小心地沾着水迹;“哈哈,朝阳,你真会说段子,你不应在这里,你应该去说相声。” 孙朝阳:“段子改变世界,您就说我这个故事乐不乐吧,如果写成故事发表在刊物上,读者喜不喜欢吧?” 这样的段子在后世网络上实在太多了,随便找一个出来鼓捣鼓捣就能弄个故事发表了换稿费。 鲁迅中:“好玩好玩,如果单纯为消遣,这样的一本杂志我愿意掏钱买?” 孙朝阳:“那不就结了,其实故事会刊载的都是这样的小故事,只要你写得有趣,能够让读者一笑,人家就用你的稿子。” 鲁迅中有点醍醐灌顶的意思,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朝阳,这才是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谢谢谢谢。” 就把手头的稿子递过去,说写完了。 孙朝阳再次震惊,写得太快了,这个鲁迅中,简直就是无情的码字机器,难怪人家靠着一支笔能养活五个娃,外带爹娘、老婆和岳父岳母。 他又看了看鲁迅中,老鲁已经面色发黄,右手瘦如树根,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上都是厚实的茧子。 写作,艰苦的写作也是强体力劳动啊! 孙朝阳弹了弹稿子,起身给老符送去:“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都是乐子人。” 再次敲开老符的房门,里面烟雾滚滚,却见宋大明和另外两个获奖作家正坐在客厅里沙发上,一人手指上夹着一支香烟,吞云吐雾。 面前的茶几的烟缸里,满满堆着烟头,看架势起码吸了一包。 孙朝阳被熏差点窒息:“好家伙,你们聚众烧烤啊?老宋,到符处长这里来唠嗑怎么不喊上我,我这个人最喜欢热闹了。” 宋大明和其他两位作家却冷着脸不吱声,同时掏出一支烟,将就抽剩的烟头接火。 符处长苦笑:“你们知道我不抽烟的,这是要熏死我呀。北京天太冷,又不好开窗通风。朝阳,什么事?” 孙朝阳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把稿子递过去。 符处长:“这么快?”接过去看了一眼,点头道:“稿子不错,可用。先前打电话问小宫的责编唐大姐,大姐说小宫买的火车票是今天夜里一点才到站,等来宾馆估计凌晨两点。我已经安排人去车站接了,问题不大。” 孙朝阳听说跳水姐凌晨才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今天总算把这个瘟神给躲过去了。 忽然,宋大明道:“符处长奖金的事情你得给我们一个解释。明明说好是一万块的,怎么领奖前一天就变成五千,中协和组委会还讲不讲信用?” “对,没信用。” “说话不算话,这是欺骗。” 另外两个获奖作家附和。 老符:“什么解释,我刚才不是解释得很清楚了吗?宋大明,首先中协在设定这个大奖的时候,组委会评委会可从来没有说过要给奖金,更多的是一种荣誉,是专家学者和文学界对你们创作成就的一种认可。后来是吴胜邦书记考虑到有的作家生活困难,以至影响到创作,这才跟湖北那边联名举行颁奖仪式,要来了钱,决定给每人发五千块钱。怎么到你们口中就变成一万了,究竟是谁造的谣?” “造谣,什么造谣,你还喊打喊杀了?”宋大明为人冲动,房间里热,他一激动身上就流汗,把外套一脱,露出标志性的跨栏背心,一身肥肉因为愤怒而抖动:“报纸上都是这么写的,你还不承认?” 老符也恼了:“天知道是那个无良记者乱写,那一万块钱我们可没答应过,你问记者要去。” 一个作家怒道:“老符,你这是要来横的吗,你不客气,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万块可是天文数字,听到有这么大一笔奖金,很多获奖作家失眠,都说从此可以不用奋斗了。没想到,临到领奖前一天,奖金减半。 那可是朕的钱,朕的钱啊! 心在滴血。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必须跟老符干,必须专政了他. 老符虽然是个宽厚的人 ,但被这三人纠缠了一个多小时,被尼古丁熏得头昏眼花,此刻心中一股邪火上升:“这是上级的决定,你们找我做什么,莫名其妙。” 那个作家腾一声站起来,咬牙切齿。 孙朝阳一看情况不妙,忙拉住他劝道:“国胜,国胜,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 作家国胜:“朝阳,你来得正好,奖金你也有份,你来说说理。” 孙朝阳:“奖金这事我是知道的,刚开始确实没有说钱的事情,是吴胜邦同志临时起意,找《今古传奇》的老板去湖北拉了赞助,一人发五千块钱,没说一万呀。” 国胜:“真是这样吗?” 老符:“听听,听听,朝阳和《今古传奇》的老板是好友,他说的话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孙朝阳:“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只有五千。” 国胜和另外一个作家听孙朝阳赌咒发誓,就有点相信。 看事态即将平息,宋大明大急,霍然起立:“孙朝阳,我倒忘记了一件事,你和吴胜邦关系特殊。他爱人唐大姐是《科幻海洋》的编辑,你的小说是在她手里发表的,所有出版、改编事项也是她一手在做。你们是利益相关方,你的话不足为信。你的长篇小说在那边,稿费、出版、版权改变,先后拿了好几千块钱吧。这五千块你自然看不上眼。讨好了吴胜邦,你好处更多。” 国胜和另外一个作家很惊讶:“孙朝阳你收入这么高啊,宋大明的话可真?” 孙朝阳点点头:“我也不讳言我是唐大姐名下的作家,不过……” 宋大明立即打断他:“你看,孙朝阳自己都承认了。” 孙朝阳心中窝火:“大明,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爱信不信。这里烟太大,我受不了,懒得跟你一起疯,告辞!” 说罢就拂袖而去。 背后,宋大明吼道:“孙朝阳,你也是获奖作家,不要为了讨好领导自绝于文艺界。送你一句话:做人要正直,你好自为之!” 然后,门被重重摔上。里面隐约传来拍桌子和与老符对吼的声音:……来骗……姓符的你也好自为之……” 第539章 不祥征兆 孙朝阳气恼地离开老符那里,心道,这个宋大明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报纸上的话能相信吗?早知道,当初在云南的时候我就不帮他买单了。 鲁奖本来是不设奖金的,纯粹就是个荣誉。是吴胜邦多事,想出风头,要给大家发钱。你有钱也就罢了,问题是没钱,最后还是老蒋拉来的赞助。 结果宋大明这么一闹,一件大好事搞出风波来,真不值当。 他吃老宋一通吼,憋得满肚子怨愤回到房间里的时候,鲁迅中还坐在那里写稿。台灯的灯光投射下来,落到他稀疏的头顶上,头皮闪闪发亮。 孙朝阳心中就乐了,这个老鲁,发际线堪忧啊,这么高强度工作下去,估计撑不了几年就要变成地中海。 继而,他又觉得鲁迅中有点惨,这样没日没夜地写稿,换三五文钱,人生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 “老鲁,你还是早点睡吧。” 鲁迅中听道孙朝阳喊,抬起头,眼睛干涩得有点发红了:“我抓紧把你刚才这个小故事写不出来,年龄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还是记下来才稳当,今日事今日毕。朝阳,我熬夜不会打搅你休息吧?” “不打搅。”孙朝阳一边脱着衣服,一边说:“我这人脑壳一沾枕头三分钟内必睡着,就算外面打雷都喊不醒。” 鲁迅中一脸羡慕:“我不行,一写稿就兴奋,一兴奋就睡不着,然后起床继续写,这样恶性循环,睡眠越来越差,真羡慕你,年轻真好。” 话虽然这么说,但鲁迅中还是影响到了孙朝阳。 朦胧中,满耳都是笔尖划过稿子的沙沙声,就好像春蚕正在吃桑叶。然后是老鲁端起杯子喝浓茶的咕咚声,然后,“呸——”是他在吐茶叶。 声音虽然轻微,但八十年代的北京噪音小,一入夜可谓是万籁俱寂,而且客房隔音效果也好,老鲁的动静清晰可闻。 老鲁写一会儿,然后叹息一声,停上片刻,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又提起笔使劲写。 又过得片刻,他上厕所小解,水声狠劲十足,哗啦啦惊天动地。 孙朝阳被骚扰得受不了,忙把脑袋钻枕头下去,如此才勉强迷瞪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抬头看见台灯下的老鲁正大口大口地吐血。 “老鲁……” 鲁迅中抬起头,笑了笑,却变成了陆遥。 “啊——”孙朝阳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浑身大汗地坐起来,背心已经被汗水泡透。 再看写字台那边,鲁迅中已经不见了,床上也空无一人。 孙朝阳放在床头柜上的欧米茄表指针指在夜里十二点。 这个老鲁平时不是不喜欢交际吗,大半夜的还跑去找人聊天? 孙朝阳的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停,心中非常不安,有种不祥的预感。 梦中的情形实在太吓人了,尤其是陆遥那张正在吐血的脸。 那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啊! 说起陆遥,自上次云南分别后,孙朝阳就再没见过他。不过,两人通信不断,《中国散文》还向他征过稿,说现在好稿子稀缺,杂志上都没有拿得出手的文章,再这么下去麻烦就大了。看在友情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陆遥也不废话,直接写了一篇三千字的稿子寄给孙朝阳。 两人偶尔还会通上一次电话,说说彼此现在的情形。不过,因为电话费贵,人工长途太麻烦,要等半天,打得不多。 陆遥现在还在《延河》编辑部做编辑,平时里就是看看稿子,指导一下作者。不过,他写信说,每天看稿,眼睛都看瞎了。身体上的疲劳也没什么,关键是每天早九晚五上下班,整个人都懈怠了,以至于连新书都没办法写。 他说,朝阳,在云南的时候我曾经说过,我要写一本大书,很大很大的书。可是,一部大长篇需要很漫长的前期准备工作,要走很多地方,要看很多资料。现在的工作牵扯我太多精力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正在考虑是不是给单位请个长假,一年两年那种,把全副身心都投入进去。 看到这里,孙朝阳精神一振,知道陆遥要开始他的代表作《平凡的世界》的创作了。这既是陆遥个人创作生涯的最高峰,也是八十年代文学时代的地标。 真让人期待啊! 一部大长篇尤其是《平凡的世界》这样的鸿篇巨制,需要作家全身心的投入。《延河》那边的工作确实可以暂停一下,再去上班,天天看稿,还怎么写作? 对此,孙朝阳内心是赞同的。 陆遥的信后面还说,他最近迷上了三五牌香烟,可惜太贵,自己的稿费工资也不够用。你收到信后,速汇五百块钱过来,我去买几条,等拿到稿费再还你。 “狗日的文学!” …… 陆遥的信中对自己因为走上文学创作这条路,以至贫困潦倒而自怨自艾。 孙朝阳看得一阵无言,心中吐槽:大哥,你老人家平日里吃饭顿顿得有肉,大白馍馍一个接一个的造,喝酒必是茅台杏花村西凤,抽烟五块钱一包的恭贺新禧起步,每月消费上千,锦衣玉食说的就是你。 普通人工资才几十块钱,抵不过你两瓶酒。 大生产,大丰收,经济烟不能抽吗?地瓜烧我看也能喝,都是酒精。 我遇到你这个朋友真是三生有幸,得,汇款吧,记得还钱。 孙朝阳今天晚上莫名其妙地梦见陆遥,突然莫名心悸。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息,突然想起一事,寒毛都竖起来了。 按照真实的历史记载,也就是今年,陆遥开始《平凡的世界》的前期筹备工作。明年,他会向单位请长假回陕北老家体验生活。 然后开始动笔,直到八六年完成百万字的书稿,并出版。 也就是说,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陆遥要完成从筹备到写作,再到完稿的全部工程,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可说是心血都熬干了。 而且,在孙朝阳看来,陆遥的生活方式是相当不健康的。平时有钱的时候,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每天两包香烟,右手的几根手指都被烟草熏成了黄色。 他生活习惯也有很大问题,每天熬夜到凌晨四五点钟,然后一觉睡到下午两点钟,午饭自然是不会吃的,一天就一顿晚饭和简单的宵夜。 所以,陆遥在写《平凡的世界》创作谈的时候,给自己的文章起名《早晨从中午开始》。 不良生活方式,高强度的写作,写作过程中剧烈的情绪波动毁坏了他的健康。 他气喘,手脚冰凉,面容发黄发黑,吐出的痰都是绿色的。后来说是找了老中医开了几副药吃了一段时间,才感觉好了些。 但是,等到《平凡的世界》获得茅盾文学奖后不久,他就生起了重病,肝脏出了问题,最后在创作力最旺盛,即将功成名就的时候撒手人寰,实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大损失。 孙朝阳同室室友鲁迅中也得过肝炎,一张脸满满都是黄疸。难怪一看到老鲁,他就觉得眼熟,难怪刚才还梦见了陆遥。 对了,老鲁说他们郑州有个老中医不错,我干脆联系一下陆遥,让他过去试试。 肝病这种事情要早发现早治疗,一拖拖到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等过完年我就去找陆遥。”孙朝阳自言自语,然后又缩进被窝朦胧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一会儿梦见陆遥,一会儿梦见铁森,一会儿又梦见……该死的跳水姐…… “我的朋友们身体怎么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呢,哎!” 睡梦中,走廊里有人叽叽喳喳地说话,听起来乱哄哄的,其中好像还有鲁迅中。 孙朝阳没有气力去看,烦得要命,把枕头死死地捂住自己脑袋。 …… 且说,这天晚上,吴胜邦的家里。 唐大姐:“胜邦,你上次出国的时候穿的那件大衣呢,就是黑色羊毛绒那件。” 吴胜邦正在和女儿在看电视,一张脸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电视里正在播放动画片《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这部动画片的原着是一本儿童文学,作者是位北欧的女作家,靠着这部作品还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 老吴对儿童文学毫无兴趣,也没看过书。但这几天女儿却迷上了里面那只叫毛真的大鹅。 故事说的是欧洲一个叫尼尔斯的小孩子因为虐待动物,被仙女用魔法变成拇指大的小人儿。正在这个时候,一群大雁从上空飞过。尼尔斯家里一只叫毛真的大鹅也想展翅高飞,就腾空而起扇动翅膀追赶雁群。尼尔斯不想让毛真飞走,就抱住他的颈项。于是一人一鹅和大雁一道,旅行了八个月。 大鹅毕竟是大鹅,怎么能像鸟儿一样在天空飞行?这不是乱写吗? 吴胜邦对这部动画连续剧是嗤之以鼻的。但家里房子小,空间有限,天天看,听都听熟了。 他就知道世界上有拉普兰这个地方。 对了,前一阵子女儿还在追的另外一部动画片,说的是一个意大利小孩子去布亦诺斯艾利斯找他什么舅舅,播出了很长一段时间,听得老吴一阵心慌。 女儿明年初中毕业,以她的成绩高中都够呛,未来的人生一片黯淡,她还有心思看动画片。还看毛真,这种大鹅就应该放铁锅里炖。 听到妻子问,吴胜邦气道:“找不到就别找了,一件大衣你翻箱倒柜半天,不嫌折腾吗?找不到就别找,换一件。” 唐大姐:“胜邦,明天是鲁奖颁奖仪式,你要上台主持的,得穿好点,你也就那件大衣拿得出手。” 吴胜邦:“不穿了,我就一件单衣过去,大不了冻死。死了一了百了,也没有那么多烦心事。” 看丈夫发这么大火,唐大姐忙走过来,要去关电视。女儿怒叫道:“不许关,我要看毛真,我要看毛真。” 吴胜邦忍无可忍,霍然而立,正待发作。唐大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老吴,要不咱们出门走走,散散步。嗨,动起来啊,生命在于运动,你看看你的肚子都大成这样了,让人看到像话吗?” 妻子温柔的手彷佛一味镇定剂,让吴胜邦心里宁静下来,拿起军大衣出了门。 今天天气不错,晚霞烧红了天边,地上虽然还有积雪,却不冷。 吴胜邦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活动开了,终于开口道:“十多岁的人了,不读书不写作业,成天就看电视。你看看正经的片子还好,多少学点人情世故长点见识,却去看动画片。老唐,我们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除了读书,还要下地干活,我们懂事怎么就那么早呢?” 唐大姐安慰道:“现在的孩子生活比我们那个时候不知道好多少,也没有什么好愁心的事儿。女儿现在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难道不正是我们想要给她创造的吗?” 吴胜邦:“你就娇惯她吧,等她初中一毕业在社会上混,成为待业青年,有你哭的时候。别人家是慈母多败儿,咱们家是慈母有败女。” 唐大姐:“别人家都是父亲宠女儿,咱们家你就是个严父。老吴,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明天的颁奖仪式对你意义重大。但是,现在请你放松心情,不要把情绪带回家里来,能不能做到?” 吴胜邦苦笑:“老唐,你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连这都能看出来。是啊,明天对我太重要了。那么多前辈大师,那么多领导要过来,我是一点错都不敢犯。而且,不知道怎么的,我今天总觉得心惊肉跳,总感觉有事发生,你看我额头上都长痘痘了,真是不祥征兆。” 唐大姐摘掉吴胜邦的手套,自己也摘了,握了握他的手,安慰着丈夫。 两人结婚已经多年,当初的浓烈的爱情已经转化为亲情,也不需要说太多话,就这么在楼下默默走着,夕阳渐渐收了光芒,周遭一片漆黑。 他们又回家去,刚走到楼下,女儿就很不耐烦地从楼上探出头来朝下喊:“喂,那个,电话。” 吴胜邦很光火:“你不知道喊人吗,没礼貌。” 女儿:“一个姓符的打过来要找吴书记,吴书记是不是你?究竟接不接,不接我挂了。” 吴胜邦现在是正局级,按照待遇可以装家庭电话。座机装了才几天,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让他兴奋得失眠了好几天。 现在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符也是不常见的姓,难道是老符? 吴胜邦心中咯噔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跑。 唐大姐:“老吴你跑慢点,别摔着了。” 第540章 死国可乎 “我是吴胜邦,什么事?”吴胜邦喘着气问。 “嗨,吴书记,可算找到你了。”打电话过来的果然是老符:“书记,出事了,出大事了,这次颁奖仪式要搞砸。” 吴胜邦呵斥:“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老符的声音听起来很气愤:“吴书记,前段时间,鲁奖获奖作品名单和作者出来后,各大报刊杂志不是报道了吗?” “对,是报道了。”吴胜邦道:“报道了又怎么样,毕竟,是我们发的通告,媒体和我们关系不错,应该不会出偏差的。” “全国这么多家报刊杂志,别说外地的,就算是北京城里,咱们也搞不定,恰恰就有这么一家报纸的报道出偏差了。”老符不住叫苦:“是早报,那家报社也不知道是我们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他们,还是故意的,刊载文章说这次鲁奖的奖金是一万块钱。” “什么?”吴胜邦一呆:“这不是乱写吗?” 老符:“对对对,就是乱写,作家们正缠着我,问奖金究竟是多少呢。” 吴胜邦大为光火:“现在的媒体尽学西方新闻学那一套,说什么,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专门搞噱头,让大家的工作都很被动。” 老符:“吴书记,火烧眉毛了,咱们就不要谴责媒体了,现在的问题是我这里都快控制不住局面了。” 吴胜邦:“说说你那边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答复作家们的?” 老符回答说,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那个获奖作家看了报纸上的报到,跑过来问我奖金是多少,我还能怎么说,自然照实说只五千块。那人当场就叫起来,道,不是说好的一万块吗,怎么就减半了。 符处长当时就感到奇怪,说,什么说好了的,谁说好了的?组委会征集作品的时候,并没有提奖金的事情。是后来吴书记考虑到不少作家家境贫困,以至于影响创作,也违背了为人民奉献精神粮食的初衷。所以,他才找了湖北那边拉了一笔赞助,不多不少,正好一人发五千块钱。 说到这里,老符道:“吴书记,我这里说没毛病吧?” 吴胜邦:“还算得体,那后来作家们怎么闹起来了?” 老符继续汇报,说道,那个作家也不吱声,就默默地退了下去。 符处长一琢磨,感觉到不安,正打算找那人再了解了解情况,宋大明和国胜就和他一起跑自己房间里来,语气咄咄逼人,口口声声道,中协本来就说要给大家发一万块的,是领导们克扣了一半,吃了回扣。这是贪污,这是极大地犯罪,大有要把老符撕成碎片的架势。 听他这么说,吴胜邦惊怒交集:“放他妈的狗臭屁,谁贪污了,这不但是朝我头上扣屎盆子,也是诬陷和抹黑我们中协。,这些人的名字你记下来没有,我要处理他们。” 电话里,老符苦笑:“这一闹,来的人越来越多,大有把我扣在屋里的架势。法不责众,如何处理?” “这么点小事你都处理不了,要你做什么?”吴胜邦心头焦躁:“孙朝阳呢,他有没有跟着闹事?我就知道他这个孙猴子十处打锣九处在,肯定有他。” 听到孙朝阳的名字,唐大姐留意,把耳朵贴过来。 老符忙道:“没有,没有他,孙朝阳还帮我作证,说只有五千块,还是吴书记你化缘化回来的。结果可好,宋大明和国胜反把他给骂了一顿,说他是书记您的狗腿子,把朝阳气得都不搭理他们了。我被他他们缠住,人越来越多,屋里挤得要命,我看大家情绪都很激动,怕处事,借口说要买烟,跑到宾馆前台给你的打电话汇报。书记,你说现在如何是好啊?” “什么 如何是好,你这是逃兵,还好意思问。我不管,我只要你稳住局面,出了事故唯你是问。”吴胜邦气愤地挂上电话。 看唐大姐还在旁边竖着耳朵,他恼火地喝道:“我在谈工作,你偷听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唐大姐一笑:“牛脾气,得改。你天天看人孙朝阳不顺眼,现在如何?朝阳也就是喜欢乱开玩笑,不是太正经。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稳重不起来,主要是,关键时刻人家立场站得稳。” 吴胜邦看到妻子的微笑,冷静了些:“你了不起,你带的作家无论是孙朝阳,还是小宫,都跟你贴心,我手下全是一群打翻天印的。” 唐大姐:“好了好了,现在你得想想怎么安抚作家们,怎么把局面稳住。” “这么处理,我能怎么处理,拉赞助已经费老鼻子劲,我现在也变不出钱来。那些作家们,平时一个个风花雪月不食人间烟火的,现在一提到钱,就翻脸了,岂有此理。那个……那个宋大明,枉我当时还让他去云南讲课,他就是这样报答我的。这次闹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记下来,以后中协这边的活动都不叫他们。”老吴说得烦躁,扯开中山服的领子,把风纪扣都扯掉了。 唐大姐:“作家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我做编辑多年,每次跟作者打交道,他们问得最多的就是稿费,看得多了,也习惯了,你也要理解。老吴,这么下去也不行,还是得有所预防。” 老吴:“预防什么,怎么预防?还闹饷了!” 唐大姐说:“今天晚上大伙儿折腾一下也无妨,怕就怕明天当着众领导面突然发难,到时候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她又说,作家们的性格大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偏执、偏激,优秀作家更是如此。所谓,不疯魔不成活。优秀作家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刚,却易折。有了情绪,就控制不住,就要跟你顶牛。 以前她在甘肃《飞碟探索》的时候,有个女作家的稿子写得非常好,是社里的招牌之一。有次活动的时候,她也不知道那股筋不对劲,在会上讲,据她考证,我国已经抓获了一个外星人,现在正关押在某秘密基地做研究。这是很不人道的,外星人也有人权。不,外星人不算是人吧,动物保护法是不是应该保护它。我敦促相关单位,立即释放外星朋友。如果它愿意离开,得给人自由。 如果外星朋友愿意定居,咱们应该给人解决户口、粮食关系,应该给人编制。 会议主持人顿时被吓住了,道,没听说抓到过外星人呀,无稽之谈,荒唐,实在荒唐其他人也笑,说世界上哪有什么外星人 都是写着玩儿的,别当真。 那位女作家不依,直接两个和她争论的作家给挠成了五花脸,高呼:“不自由,毋宁死!” 吴胜邦听妻子说完这事,哈哈大笑,说,这不是偏激,这是神经病。 不过,唐大姐的话还是提醒了他,明天出席颁奖仪式的都是文学界的大宗师,如果到时候作家们因为奖金的事情闹起来,那不是件大丑闻吗? 自己的前程只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吴胜邦不禁骂:“老符是死人啊,也不知道再打个电话过来汇报。” 他心中一阵担忧,拿起明天的会议指南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却不得要领。 等到夜里十二点的时候,老符终于又打电话过来,这次是在他房间里打的。 老符:“吴书记,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吴胜邦大怒:“你卖什么关子,这是能够拿来开玩笑的吗,你先说好消息。” 老符回答道,好消息是宋大明跟其他作家闹到半夜,折腾得疲倦了,已经离开了他的房间。现在,自己总算重获自由,感觉空气是多么的新鲜,天空是多么的晴朗,跟解放区的天一样。 坏消息是,宋大明和国胜他们不肯罢休,已经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联络其他获奖作家,嘀嘀咕咕好像是要搞什么动作。 吴胜邦问:“他们嘀咕什么,你听到什么了,你不会胆小没敢去侦察吧?” 老符说哪能呢,肯定要去打探。 不过,毕竟是偷偷摸摸,也听不清楚,只隐约依稀听到作家们都在说什么“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吴胜邦额上瞬间渗出冷汗来。 他女儿正好起床出门上厕所,裹着厚实的花棉袄,一路小跑,听到电话,接嘴:“死国一。” 造反了,这是要造反了! 吴胜邦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难怪自己这两日一直心惊肉跳,原来不祥征兆是这个。 呆坐了半天,他一捏拳头站起来,喊妻子:“老唐,我的大衣烫好没有,帮我拿出来。” 然后穿上西装和皮鞋,又对着镜子打领带。 唐大姐睡眼朦胧走出来,笑道:“臭美啊你,老吴,你真是个美男子。您等会儿,大半夜的要去哪里?” 吴胜邦言简意赅地把刚老符的电话跟妻子说了,道:“明天麻烦了,我得马上去宾馆坐镇,不然出了事老符处理不下来的。” 唐大姐也知道事情要紧:“我马上跟你收拾洗漱用具,老吴你骑自行车过去吗?不行,绝对不行。” “大半夜的,没办法要车,再说,经常要车办公室那边也烦你。” “还是打的吧,身体要紧,不用节约那点车钱。” “好。”吴胜邦点头,接过妻子递过来的包,急冲冲出门。 刚出门,还没下楼梯,就看到厕所那边又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原来,吴胜邦住的是筒子楼,一层楼的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 他被火星吸引到,定睛看去,却是十四岁的女儿正站在那里吸烟。她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漫画书,一只脚还踮着不住抖,淑女形象半点也无。 老吴顿时气得浑身乱颤,心中默念:冷静,冷静,先抓主要矛盾。现在的主要矛盾是明天的颁奖仪式,女儿的事情押后再说。不然,小丫头一闹起来,我今天就别想出门了。 强忍着内心的悲愤,吴胜邦到了大街上,原本以为要等半天,不料刚停住,就有一辆面的刹停在他面前,问:“哥们儿去哪儿?” 市场经济在今年年底进一步繁荣,时间已经是半夜,吴胜邦从家里到宾馆,一路上都是汽车呼啸来去,好多黄颜色的面的在揽客,人们的生活是越来越方便,当然钱也是越来越不值钱,一不小心就花了出去。 老符看到吴胜邦很惊讶:“我的老天,现在都一点钟了,你还跑过来,这天冷的。” 吴胜邦脸青康康的,嘴唇也是乌的:“心里不踏实,在家呆不住,还是过来等着吧。” 老符忙给领导泡了杯热茶,吴胜邦喝了两口,面上才有了血色,问现在情况如何。 符处长苦笑:“我去观察过了,作家们基本都没睡,要么是凑一块儿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要么是在熬夜写稿子。” 吴胜邦:“咱们做个预案吧,如果明天一切正常,仪式顺利举行,直到闭幕,自然一好百好。如果,作家们闹起来,问要钱,又该怎么样?当然,气氛都烘托在这个地步了,他们不闹是不可能的,咱们做最坏的打算吧,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老符:“我怎么知道,我没有办法呀。” 吴胜邦生气:“没办法就什么也不干了,你这是坐以待毙。” 他又从包里掏出会议指南看起来,道:“有了。” 老符:“吴书记您请讲。” 吴胜邦指这会议指南说:“老符你看这里,本次会议是中协和湖北省合办。出席嘉宾有上级大领导和是国内德高望重的文学大师。按照会议流程,上午是上级领导讲话,我讲话。等上午的流程走完,你和接待人员立即引导老前辈和领导们上车离开会场,一刻也不要耽搁。就连午饭,也另外安排个地方吃,别让他们和获奖作家混一块儿。” 他一边说,老符一边做记录。 吴胜邦:“中午午休后,下午是宣布获奖名单,获奖作家代表讲话。举行完仪式后,你依旧和上午一样把上级领导和老前辈们接走,不给作家们接触的机会。这样,即便再闹,他们也只能冲我吴胜邦一个人,造不成任何影响。” 老符:“对对对,就这么干,我马上安排。” 就拿起来电话开始找人。 第541章 鹦鹉同学泥嚎 孙朝阳被鲁迅中拍醒的时候,一看手表已经是次日早晨七点。 他急忙起床,麻利地穿着衣服:“老鲁,幸好有你,不然我可起不来了。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写东西了?” “这人啊,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鲁迅中的脸还是青灰色的:“真羡慕你一倒床上就响起鼾声,一晚上都不带起床的。对我来说,能够睡一个踏实觉就是老天爷保佑。” 孙朝阳:“也不是不起夜,我昨天晚上喝多了茶,被一泡尿憋醒,起来一看,你却不在房间。老鲁,你是不是跑认识的作家哪里去聊天了,今回来的人不少,我大多不认识,摆龙门阵也不带上我。” “没没没,就算和人打声招呼,也不太熟的。”鲁迅中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朝阳,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还是快去餐厅吧,听说宾馆早饭不错,西式的。” 一听是西式早餐,孙朝阳就来了精神:“要得要得,快去,快去。”就火速刷牙洗脸,然后夹了会议指南和鲁迅中匆匆跑去餐厅。 孙同志是标准的中国胃,对西餐一向不感冒,唯独对中式早饭颇有微词。 以前在四川的时候,家境贫寒,也没有那么多讲究,老娘并不会特意去做。早上起来,就将昨天吃剩的米饭上笼屉蒸热,然后挖一块豆腐乳扔上去,或者索性和进去两根咸菜,吃完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 记得孙朝阳刚从乡下插队回城,在家里闲得难受,就约了两个朋友去跑步锻炼身体,第一天清晨就干了五公里,两个哥们儿都跑吐了。 二人蹲地上,哇啦哇啦半天,定睛看去,全是辣大头菜,半点油水也无。 来北京后,日子好过了,可老爹老娘的生活习惯还是改不了,依旧是米饭咸菜豆腐乳,吃腻了,就臊子面,搞得人审美疲劳。 孙朝阳随作家访问团到法国后,可算是开了眼了,法式早餐真好吃。 回国后,他一直想着那个味儿,听说宾馆有西式早点,如何不欢喜? 餐厅里已经挤满了人,说来也怪,大家都心事重重的样子,彼此交换着眼色,气氛显得沉闷。 孙朝阳不疑有他,端了盘子开始扫荡早点。羊角面包虽然味道不行,但吃下去顶饿,来一个。意式咖啡来一杯,多放糖,其他就算了。酸黄瓜来一个,培根吃吃,热牛奶和果汁我选哪样呢,好为难。 嗯,蔬菜沙拉来一盘,沙拉酱多放点。 看着孙朝阳端来满满一盘子草,鲁迅中表示不能理解:“大早上就吃生冷食物,这菜叶子也不知道烫一下。” 反观他的盘里,有三种肠和培根,满满地堆成一座小山。 老鲁吃相凶猛,腮帮子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肉。 孙朝阳:“老鲁你消化得了吗?” 鲁迅中正色道:“早上要吃好,中午吃饱,晚上吃少。我这个病啊,要加强营养,抓住任何机会补充养分。” 孙朝阳看大家很沉闷,有心活跃气氛,调侃道:“老鲁你得的是肝病,又不是肺结核,吃太油腻对身体不好的。我们老家不少得肺结核的,生了那种病,人就会变得消瘦虚弱,没有力气,整天懒洋洋地,但饭量却大。老一辈的人就不理解,就骂,说这是得了懒黄病,好侮辱人啊。” 说着,他就哈哈笑起来。 鲁迅中讷讷道:“朝阳,这样说不好,不好……” 按说,孙朝阳开了这么一句玩笑,大家应该跟着乐不可支的。但很奇怪,所有人却只默默地看着他,久久不肯把眼睛挪开。 孙朝阳感觉尴尬,又有点莫名其妙:“我说……大伙儿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花儿。” 突然间,他感觉身后有一种无形的杀气。 猛回头,就看到跳水姐那张小脸。 孙朝阳冷汗顿时渗出来,手中的叉子就朝桌上掉去。 跳水姐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叉子,塞孙朝阳手里。 孙朝阳赞曰:“女侠好身手。” 跳水姐:“你热吗,出了好多汗,站你身后,我能感觉到热乎乎的气息。” 孙朝阳:“不不不,我冷冰冰。” 跳水姐点头:“对,你的手冷冰冰,刚才握住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冰冷的手,就好像你的心。” “扑哧!”众人都把口中的饭菜喷了出来,然后哄堂大笑,刚才还沉闷的餐厅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孙朝阳尴尬得要命,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隙好钻进去。 上次在云南的时候,跳水姐表白,他也是干脆,一言不发,转身就跑,不但半点犹豫。 本打算这辈子在不跟这个疯批女人打交道,谁曾想山不转水转,今天又跟她打照面了。哎,文学界,尤其是传统文学界的圈子实在太小,优秀青年作家的圈子更小,这瘟神自己是躲不掉了。 “你跑得很快嘛。“跳水姐嘴角带着冷笑。 孙朝阳:“我我我,我慢如蜗牛。“ “孙朝阳,你知道那么做,对一位女人意味着什么吗,你是在侮辱和损害她。“ “我没有,没有……“孙朝阳嗫嚅,汗水出得更多。 眼见着就要下不来台,那边有人大步走进来,怒喝:“孙朝阳,你又在耍宝,都鲁奖得主了,还不三不四,成何体统,你什么时候能变得成熟一点?” 进来的正是吴胜邦,后面跟着老符和万万。 看到吴胜邦,孙朝阳感动得几乎要哭出声来,老吴同志,你来得正好啊! 他忙站起来:“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我改,我改。” 老吴更愤怒,指着孙朝阳继续喝道:“今天是什么场合,是鲁奖颁奖典礼,是国内文学第一盛事。别人都是正装,你偏偏要披一件军大衣,戴顶帽子,看起来跟盲流一样,要不要在腰杆上系一根电线啊?” 孙朝阳:“那就不用了。” “对,你要不要系一根电线啊?”万万复读机模式开启。 吴胜邦:“孙朝阳你每年赚那么多稿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吗?” 万万:“都买不起吗?”说着话朝孙朝阳眨巴着眼睛。 吴胜邦霍然回头盯了万万一眼:“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喜欢接嘴?” 万万下意识道:“你这个同志怎么……书记,我没有,我没有……” 孙朝阳哈地笑出声来。 吴胜邦:“少嬉皮笑脸。” 万万鼓眼睛:“少嬉皮笑脸。” 吴胜邦被她复读得脑壳嗡嗡地,也懒得再说,脱掉身上那件法国大牌羊毛绒大衣,扔给孙朝阳。刚要说话,立即闭上嘴巴,指了指万万,又指指众作家。 万万这才醒悟,脆生生道:“各位获奖作家同志们吃好了没有,中协为大家准备了专车,停在宾馆大厅外面,请各位同志上车去会场出席颁奖仪式。” 孙朝阳好不容易被吴胜邦解了围,如何敢在久留,低头朝餐厅外跑。 一辆大巴已经停在那里,孙朝阳上车挑了最后一排座位坐下。吴胜邦说得对,今天这个场合穿军大衣确实不合适,是自己疏忽了。 他正在换衣服,众人也跟着上车来,为首就是跳水姐,她一步一步,坚定朝最后面走来。 孙朝阳心中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跳水姐如何肯放过孙朝阳,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匆匆,太匆匆。” 孙朝阳又开始流汗:“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姐,你也看琼瑶小说,这么巧?” 跳水姐:“油腔滑调。” 孙朝阳:“我老实巴交。” “你对我干巴巴。” “我湿乎乎。” 跳水姐满眼都是怒火:“孙朝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孙朝阳:“我很枯燥。” 跳水姐捏着手,牙齿紧咬着下嘴唇。 那边,万万请点完人数:“书记,人到齐了,发车吧。” 看了看,车上挤得很满,只跳水姐身边还有个空位,就走过来坐下。 这样一来,孙朝阳坐最后一排右手靠窗,旁边是跳水姐,跳水姐旁边是万万。 他禁不住松了一口气,有万万在,跳水姐大约是不好再乱说话的。万万,好同志,你可算是救了我一条狗命啊! 从这里到国家大剧院有一段路,时代发展得好快,往日挺宽阔的街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车水马龙起来,正值早高峰,竟堵得厉害。 大伙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闷着头,没有人说话,车内空气彷佛凝固。 树欲静风不止,跳水姐看了孙朝阳半天,道:“前一段时间,我去相亲了。” 万万:“相亲了。” 孙朝阳木木地说:“相亲了呀。” 跳水姐:“先后处了三个对象。” 万万比了个ok的手势:“三个。” 孙朝阳低着头:“三个……有点多啊……” 万万:“孙朝阳说你搞对象太多。” 这可是八卦啊,肉眼可见,前面的作家的耳朵都竖起来了,皆凝神聆听。 跳水姐忽然悠悠叹息:“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三个对象都不错,虽然知道他们对我别有所图。但是,成年人的世界,不外是互相之间的利益交换,不外是各取所需。但他们确实是想要和我踏实过日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万万:“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孙朝阳喃喃道:“合适的结婚对象。” 万万:“孙朝阳,你别学我呀。” 孙朝阳:“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跳水姐:“但是,合适的就是应该的吗,合适的就是合理的吗?” 万万问孙朝阳:“就是合理的吗?” 孙朝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跳水姐:“去云南之前,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感觉整个世界都是黑白的,如同纸上晕开的的墨汁,天上的铅云,怎么也化不开,怎么也看不到亮光。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冷色调的。直到你的温柔对待,让我欢喜。” 万万:“你的温柔对待让我欢喜。” 孙朝阳沉默,装死。 跳水姐目光中全是温柔:“那天,你问我喝酒了吗,我说是的,是爱情的苦酒,苦涩,甚至是有毒的,要人命的。但是,我愿意。你说,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我偏要勉强。” 万万:“爱情的苦酒我愿意喝,我偏要勉强。” 跳水姐目光中的温柔又转为点点泪光:“那天,我们血脉相连,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分不开了。” 万万义正词严:“对,你中有我,我中有有有……” 好下流啊! 万万羞得满面通红,再复读不下去了。 车上所有人的脑袋都转过来,满面精彩地看着孙朝阳和跳水姐。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现在的青年作家感情好丰富,我圈好乱。 身败名裂,身败名裂。跳水姐尝到了苦情,孙朝阳尝到了身败名裂的苦果。 顿时,车内万喙息声,就连霸道的吴胜邦也被跳水姐这番热辣滚烫的对话给干沉默了。 孙朝阳低声哀求:“姐,放过我好不好,彼此留个美好回忆好不好?” 跳水姐忽然咯咯笑起来:“孙朝阳,文学上你是巨人,感情上你是个懦夫。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爱情死了,你是我的敌人了。从现在开始,你干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要反对。” 孙朝阳今天丢了个大人,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顿时恼了,自暴自弃:“随便你,摆好高吃好高,少跟我鬼扯。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是有爱人的 ,我忠于她。再乱说话,我告你诽胖。” 跳水姐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你没有心,你心里只有冰,只有铁石,只有对爱你的人的满满恶意。万万,我的爱情死了,从现在开始,我只有一副空虚的躯壳,麻木机械行走在这非人间。” 孙朝阳崩溃,无语问苍天,我这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还好尴尬持续没多久,汽车就到了国家大剧院。 那边已经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早早就有各大媒体的记者等在那里,闪光灯亮成一片,闪得孙朝阳下车的时候差点扭了足踝。 第542章 三位大师 吴胜邦听说了获奖作家们闹奖金的事情,感到大事不妙,连夜入住宾馆,以便有突发状况的时候马上处置。他一整夜都在忙碌,几乎没有睡觉。今天早晨起来,额上的痘痘竟有点疼,一照镜子,有几个已经有了白点。 这是上火了。 同时心里更是阵阵发慌,尤其是今天上起来,看众人都是沉默不语,完全没有获奖前的欢喜和兴奋,更是让他担忧。 这片沉默震耳欲聋,似乎是一片风暴前的海洋,你不知道接下来是几级浪。 这个鲁奖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最后一把火,早在几个月前就动用了媒体资源大造声势,现在几乎整个文学圈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项大奖上面。 大家都在看,鲁奖究竟是会办成茅奖那样的文学盛宴,还是一地鸡毛,这也关系这他吴胜邦的个人前程。 会场这边也早就安排了人手布置会场,接待嘉宾什么的。 事到临头,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于事无补,吴胜邦咬牙下车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和吴胜邦急得上了火不一样,孙朝阳对同伴们打算在这关键的日子对评委会发难的事情恍然未知。他被跳水姐骚扰了一路,烦到崩溃,车一停稳就挤到前面去,逃下车去。 车停在会场门口,一下车,就有女服务员迎上来给大家领路。问获奖作家笔名和真名。 孙朝阳就被一位女服务员引到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 桌上放着早印刷好的名牌,就是个硬纸壳子,作成三角形。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大大的“孙三石”三个大字,下面则是“孙朝阳”三个小字。 除了名牌,还放了本会议指南,上面写着今天的流程。会议指南旁边则是一支铅笔和一本红塑料皮的笔记本,用来给获奖作家做会议记录的。塑料皮上面印着“第一届鲁迅文学奖纪念”字样,下面则是个古典式的宫殿,看起来有点像后世中兰海香烟的标志。 八十年代各大会议都要发纪念薄的,开完会后,大伙儿可以带回家去做个留念。孙朝阳这一年就弄了好几本,感觉没什么用处,都扔在书架上吃灰。后来老娘要了一本过去,把存折夹在塑料封皮里,珍而重之锁在柜子。 除了这些,桌上还放了一个白瓷茶杯,里面的茶叶看模样是龙井。待到作家们坐定,端庄大方的女服务员就提着竹壳暖瓶背了一只手在身后,给大家泡茶。 孙朝阳看了一眼汤色,青绿,龙井特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这种剧院的舞台很高,上面放了一排办公桌,也没有放名片。 舞台下面是两排嘉宾席,如此说来,孙朝阳的排名挺靠前,可见他在如今的文学新生代中地位。 在孙朝阳身边则是宋大明,昨天两人几乎翻脸,现在坐一起块儿,都是懒得多说一句废话。 孙朝阳刚坐好,就有很多老人家被引来,入座嘉宾席。孙朝阳对老前辈们已经是久仰了,禁不住探头去看名牌。 他一探头,前排那位个子不高的花白头发的老头也回头来看,两人打了个照面,彼此都吃了一惊。 花白头发老头大披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年轻的时候是个很精致的男人。 老头挤了挤眼睛:“看清楚没有,我是汪曾祺。” 孙朝阳吃了一惊:“专门写吃的那个?汪先生,久仰久仰。” 老头:“对对对,吃货汪曾祺就是我。” 孙朝阳:“美食家,美食家。” 汪曾祺:“美食家是陆文夫,我可不敢抢了人家的绰号。大家都是苏扬常的老乡,他可不会跟咱客气。”他又挤了挤眼睛:“朝阳小师弟,我也是久仰你了。” 孙朝阳啊一声:“汪先生,我虽然常去从文先生那里聆听教诲,可惜我实在太愚钝,没有那个福气,先生都不收我这个学生。倒是我的好友迟春早教授,也是这次鲁奖的评委之一,却成了先生的关门弟子。 汪曾祺哈哈一笑:“迟春早我见过,也聊过几次。他正在做老师的课题研究,据他自己说,很多观点都得了你的启发。你的文章风格变化多端,那篇《棋王》写的是吃,我的散文也写吃,这就是缘分。我个人宣布,你就是我们沈班同学会的成员了。 原来,汪曾祺却是沈从汶先生以前在西南联合大学的学生,也是弟子中成就最大的一个。 他的文章写得极其精彩,尤其是美食,你千万不能半夜看,一看,就扛不住。 汪先生的散文简单朴素,多用口语,就好像隔壁老人在聊天,任何人都能读懂,且不累,但读完一琢磨,却余韵悠长,回味无穷。 记得九十年代巴金先生病重住院的时候,让家人给他带一本书过去消遣。家里人就问带什么书呀,你需要静养,不能伤神。 巴金老人笑道,带本汪曾祺的散文吧,写美食的。放心,汪曾祺的书读起来不但不伤神,还养生。 对的,读他的书,饭都能多吃一碗,能不养生吗? 老汪先生的作品可是经过巴金严选的,可见其文学成就之高。 只不过,汪先生在之前名气并不太大,别说他,就连沈从汶先生,晓得的人也少。 汪曾祺要到九十年代才逐渐为世人所知。没办法,他的作品就是那种恬淡随性的风格,没有疾风骤雨,没有声嘶力竭,有的只是豁达和从容。这一点从他的短篇小说《云至秋行状》中可以看出来。 故事写汪曾祺早年在京剧团做编剧的事儿,说的是京剧团里有个唱花脸的老光棍演员叫云至秋,爱吃,想得开。有一天被诊断了癌症,属于判死刑那种。换其他人,早就哭天喊地,要死要活了。云至秋却不,他取出所有存款,就全部买成羊肉冻室外。天天涮羊肉,吃得笑哈哈。一个冬天过去,羊肉吃完,钱花光,病竟然好了。 堪称六十年代版的人活着,钱没了。 云至秋之所以抗癌胜利,一是舍得吃,二是想得开。 听汪曾祺这么说,孙朝阳愕然,同学同门还能这么论? 不过,老头如此有趣,孙朝阳也不矫情:“好,同为吃货一脉,我就认你这个师兄。” 汪曾祺:“可别让从文老师听到,他可是个严肃的人,要打我们板子的。” 二人聊得热闹,旁边的宋大明听得一头雾水,都没听说过这老头是谁? 宋大明心道:管他呢,就算是玉皇大帝,等会大领导大文豪开会的时候,我就站起来率先开炮,让姓吴的解释奖金的事情。有我带头,大伙儿一起集火,造出声势,得让吴胜邦现场给我们解决了。 汪曾祺大喜,伸出手:“孙朝阳,来握个手。”然后又招呼身边两个老头:“孙犁、曹禺,来认识一下我的同门小师弟孙三石。” 前面两个老头转过身来,和孙朝阳握手。 孙朝阳心中震撼,孙犁、曹禺先生。一个是白洋淀派的开派宗师,另外一个是解放前话剧的巅峰,五十年代话剧巅峰,六十年代话剧巅峰,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由此往后,或许是汉语言文学戏剧永远的高山,不可逾越。 一部《雷雨》养活了多少人啊。 周朴园、周萍、周冲、侍萍、四凤……永远的经典人物。 话剧《雷雨》就是演技的天花板,没有点功力,你根本就不敢站在那个舞台上。 孙朝阳到现在还记得当初在电视里看到话剧雷雨的震撼,那是什么样的群星闪耀啊。濮存昕的周萍、何赛飞的繁漪让人看到什么是演技天花板,就连空中美男子蔡国庆的周冲也是演技炸裂。 对了,新世纪二十年代,有个非洲诺贝尔文学奖级的黑人女作家把《雷雨》改编成非洲黑人版的小说,书中,周朴园是中国在非洲建厂的资本家,而四凤则是他和非洲女人生的私生子,书中控诉无良外国资本家在非洲的沦丧的道德,听说在黑蜀黍文学界中引起很大轰动。 曹禺戴了副眼镜,一样的大背头。很随和,问孙朝阳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说《文化苦旅》自己读过,可惜没读完,一是年纪大老花眼,看东西有点吃力。还有就是,《文化苦旅》里的文章信息量实在太大,又很多典故,费脑子,还是老汪的东西好看。 得,这次是曹禺严选。 汪曾祺得意,又和孙朝阳握了一下:“第二次握手,看吧,我赢你了。” 旁边的孙犁道:“你还学长呢,几十岁的人了,跟个二十岁的小年轻争输赢。” 和汪曾祺的大方脸却是矮个子不同,孙犁却是大个子,尖脸穿了件蓝色的中山装,显得很朴素,一如白洋淀的荷叶。 汪曾祺道:“不争不行啊,别人都说我老汪文笔不行,土气,说了都二十年了。别人又说,孙朝阳文笔华丽,他的文化苦旅简直就是一匹丝绸,绣口一张,就是半部盛唐,我必须赢他为自己正名。” 孙犁笑道:“要说土,你可土不过我。我谁呀,我白洋淀派和赵树理的山药蛋派可是并列的。不像曹禺,写的是大上海,写的是十里洋场。写的是周朴园、陈白露,洋气啊!” 孙朝阳正色对汪曾祺道:“师兄,你写的‘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见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全不周全?’这叫文笔不好?您当年退出文坛,我是不同意的。” 这段词儿是汪曾祺写的,孙朝阳的话可搔到了他的痒处。而且,小孙师弟的诙谐幽默,大大地合了他的脾胃。 顿时大喜,站起身来,走到后面一排,拍了拍宋大明的肩膀:“劳驾我要跟我师弟说说话儿,咱们换个座?” “我……跟曹禺、孙犁坐一块儿……”宋大明口吃。 汪曾祺:“嗨,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别看孙犁和曹禺一个是作协副主席,一个是戏剧家协会主席,也不过是比你们年轻人早几十年写东西,都一样。” 曹禺温和地笑道:“过来坐吧,我也喜欢和你们青年作家聊,你叫什么名字呀,写过什么作品?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还在世吗,健康吗?血压怎么样,血糖是低是高,胆固醇数据正常吗?没听说过这些医学名词啊,听我跟你说说……” 宋大明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怎么地,就到了前排坐下。孙犁的名气何等之大,他的文章可是选进了中学课本的,小说《铁木前传》是当时每个作家在学习写作时的必读书目。而曹禺的《雷雨》《日出》,任何一个中国人都看过同名电影和连环画。 这就是两位传说中的神仙,没错,他们就是中青年作家心目中的神。 宋大明左手是孙犁,右手是曹禺,这又是何等的福分。 他只坐了半边屁股,机械地回答着二位前辈的提问,腾云驾雾,面红耳赤,汗出如浆。 相反,孙朝阳和汪曾祺聊得畅快。 汪先生说,他二月份的时候去从汶老师家耍,看到孙朝阳送过去四川粽子,里面除了有豌豆,竟然还有腊肉,这种做法很奇怪,我们高邮那边的粽子可不放这玩意儿,最多放点咸鸭蛋黄,高邮鸭蛋你听过吧。 孙朝阳笑道,师兄就别吹嘘你们高邮的粽子了,敢跟湖州的比吗? 气得汪老先生吹胡子瞪眼。 说着说着,二人又聊到豆腐脑。汪先生说,豆腐脑应该是甜的,孙朝阳说应该是咸的,要放粉蒸牛肉和辣椒油花椒面。 顿时争执起来,汪曾祺哼了一声:“朝阳,我个人宣布,开除你出我的师门。” 然后摸着额头笑起来。 正笑着,一行人上了主席台,吴胜邦拍了拍用红绸子包裹的话筒:“喂喂,喂喂……现在,我宣布,第一届鲁迅文学奖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首先,有请湖北xxx委员会的某位同志讲话,是湖北的同志的赞助才有了这个盛大的文学盛宴。 湖北那边的同志掏出讲话稿,说了些很荣幸参与了这次颁奖仪式……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文学的春天已经到来,谢谢! 众人鼓掌,但不是太热烈。所有的获奖作家都把目光落到领头的宋大明身上。 可惜宋大明坐在两位偶像中间,目光迷离,如痴如醉,毫无反应。 第543章 你在这里做什么 湖北那边讲完话后,是一位大领导宣讲文艺政策。他讲话很有水平,举了很多最近两年当红作品的例子,其中还提到了孙朝阳的《暗算》,说,自己眼睛不是太好,看不了两页就花得厉害。最后还是让他女儿一个字一个字读的。 这本小说如果在几年前发表,肯定会引起不小争议。当然,现在的争议也不小。不过,不要紧,小说嘛,大事不虚,小事不拘,要允许年轻的作家同志探索新题材,新写法。 他笑着道,现在一翻开文学杂志,不是知青就是农村包产到户,千人一面,像蒋子龙《赤橙黄绿青蓝紫》这种让人眼前一亮,有新鲜感时代感的作品太少。大家都写老题材,是否有点不太百花齐放了呢?当然,我也不是说这些题材不好,也无意抹杀作家们的工作。但是,还是要勇于开拓。 他一边说,吴胜邦就在一边拿着笔记本做记录。 汪曾祺用手拐了拐孙朝阳:“小师弟,你被点名了,很不错嘛。” 孙朝阳:“惭愧,惭愧。”但表情却得意洋洋。 大领导最后总结道:“文艺界的胆子不妨放大一点,步子也不妨迈大一点。” 吴胜邦:“多谢领导的发言,我预感,未来一年必将是文学的丰收年。” 特殊十年,文艺界因为握着笔杆子,掌握着喉舌,受到的冲击特别大,在场的中老年作家,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遇到过麻烦。虽然这几年大家都做出适当的探索,在笔下的文字还是有点放不开,写起来战战兢兢的。 即便如王朦这种勇敢的先行者,他的《春之声》和《夜眼及其他》出版后,也收获了不少批评意见。 大领导这席话可说是给大家吃了颗定心丸,按说,所有作家应该慷慨激喜不自胜才对。 然而,掌声还是不热烈,有点敷衍的味道。在鼓掌的时候,大家还都互相用目光交流。 吴胜邦在上面看得明白,如何不知道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奖金上面,什么改革开放,什么胆子再大点,比起一万块钱,不值一提。 他心中顿时揪紧了,背心一阵阵燥热。 今天上午的会议就是各大领导讲话,接下来是中协的一位副主席发言,此人自然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看他书长大的,其中还有两篇文章入选了小学生课文。 现在还有不少老作家都还活着,因为文学地位摆在那里的,所有,中协有二十多个副主席,三四十个常务理事,六七十个理事,多是名誉头衔。真正管理中协的是作协书记处,正规的政府机关。 一提到中国现代文学,排名最前的自然是郭鲁茅巴四大天王,后来还加上个曹禺,郭鲁茅巴曹。可惜郭鲁茅已经去世多年,现在中国文学的大宗师只剩巴金和曹禺,大家都服气。 巴金地位摆在那里,所有文学界重大活动都会请他参与。前些年,巴金身体还好,对提携后辈也很热心,通常都会乐呵呵地答应。比如四川的《青年作家》创刊,老先生就很大方地给杂志供了稿。上次茅盾文学奖,他更是直接出席,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本来,他答应来出席鲁迅奖的。可惜入冬以来,老先生身体突然不好,住进医院。毕竟是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身体机能下降得厉害。也就是从这一年起来,他开始长期住院,直到后来去世。 如此看来,冰心老人的身体真的很不错。孙朝阳不禁羡慕,自己老了如果有谢先生那样健康,第二次人生就圆满了。 作协的副主席年纪也大了,眼睛不好,说话的口音很重,他老人家大约是突然爆发了创作力,这篇讲话稿竟然写了上万字,厚厚一大叠稿子。 等到发言结束,一个上午也过去了。 然后休会,准备吃饭。 前排的孙犁不满:“哪里来的那么多话,等会儿要找他掰扯掰扯。” 曹禺是十里洋场来的,儒雅地笑了笑,说,自己和那位先生已经有些年头没见,不知道太太还好,娃娃们还好吗,看他在台上的精神头儿,不知道血压好不好,血脂粘稠不粘稠…… 最后感慨:“不知不觉中,我们到了不谈文学,谈养生的年龄了啊。” 汪曾祺;“养生养生,饿得要命,咱们还是先去吃饭才行。又冷又饿,必定要戳脱。” 曹禺正色:“饮食只能六分饱,这叫惜福。老汪,你是美食家,等会儿上菜的时候,你负责给我讲解。北方菜,我不是太懂,平时家里都是太太做的苏帮菜。” 汪曾祺道:“好说,好说。” 孙犁:“别听老汪瞎吹,他懂什么吃。文章里的美食也普通,不是菱角就是新剥鸡头米,或者螺丝、河虾,都上不得台面。对了,第一次看他文章的标题《晚饭花》,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鲜吃食,结果还真是花儿。” 孙朝阳看老头们如此幽默,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各位前辈,我也得回宾馆吃饭,下午再过来聆听你们的教训。” 且说吴胜邦看一个上午平安无事过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背心已经被微汗润得有点湿漉漉,大冷天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不过,心中又是奇怪,上午又是大领导,又是甲方爸爸,又是作协副主席发言,场下那么多老前辈坐着,正是获奖作家们开炮的好时机,他们为什么不发难呢? 正想着,老符过来低声汇报,说有几个老前辈因为身体缘故,午饭后就不过来来。 吴胜邦点点头,老前辈们大多年事已经高,能够来出席已经难得再让人家坐一下午确实为难人。他们来坐坐,撑个场子已经很给面儿的了。 他内心又有种奇怪的想法,竟有点盼望老前辈们再走些,免得作家们闹起来让人看到太丢人。 是的,事情不小,获奖作家肯定会闹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上午为什么引而不发,难道还在等更好的机会? 回宾馆吃饭的路上,众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话,互相交换着眼色,好像正在酝酿着什么。 吴胜邦竖起耳朵,却听不真切。 宾馆的午饭很丰盛,但大家都是吃得心事重重,说起话来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 吃过饭,按说大家都应该回自己房间小睡片刻,等到时间后,再乘车去会场。但众人好像并没有午睡的想法,而是互相递着眼色,先先后后朝宾馆西附楼一层的咖啡厅走去。 吴胜邦感觉到不对劲,手心顿时出了一层汗。急忙绕了个弯儿,到咖啡厅后窗那边,不顾形象地藏在一块太湖石后面,朝里面偷窥。 老吴这人有个天生禀赋,就是只要和人见过一面,无论隔多少年再碰到,都能一口叫出人的名字。因此,所有获奖作家他虽然昨天下午才认识,却都能记住。 只见,咖啡厅里已经聚了二十来人,为首那人面色青灰,正是河南作家鲁迅中。 鲁迅中领头,围住宋大明,气急败坏:“大明,昨天半夜你找到我,说了奖金的事情。中协书记处食言而肥,是对我们的侮辱,更是对文学的侮辱,当时,你宋大明就说了,要在率先开炮,当着领导和众文学前辈大师们的面,揭批吴胜邦。我忙到大半夜,帮你提炼主题,推敲细节,就等你率先发难,大伙儿再一拥而上,你怎么就安坐钓鱼台,一动不动,你这不是戏耍人吗?” 听到鲁迅中这段话,吴胜邦心中一震,暗想:他们果然是要为奖金的事情给我吴胜邦搞事情,还当着大领导和前辈们的面,毁我前程,好狠毒! 说起来,这个计划是鲁迅中琢磨出的。想不到啊想不到,鲁迅中看起来老实,原来是个狗头军师。 顿时,他就将鲁迅中、宋大明恨到骨子里。心中道:我也是眼瞎,把鲁迅奖给了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好,我记住了,以后中协的活动、采风、疗养什么的福利,他们一次都别想参加。 吴胜邦并不知道,鲁迅中这人虽然老实,厚道,可生活压力实在太大,家里那么多人口要养,累得几乎是喘不过气来。听人说奖金有一万块之后,真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他一个月才五十块钱稿费,虽然勤奋到已经泯灭人性,但一年下来也就是几百块到一千块稿费可拿。 如果能拿一万块钱奖金,自己可是少奋斗十年,一家老小的命运都改变了。万元户,那是什么概念,在老家可是要上电视,要挂花的。 可是,半夜里宋大明说奖金只剩五千块的话当头就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管你吴书记还是有书记,黑了我的钱,就得跟你斗。 “对,宋大明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动不动?” “宋大明,你是不是傻了,木了,呆了?” “各位,我怀疑宋大明做了奸细。” “什么奸细?”一个作家微惊,急问。 刚才那人冷笑道:“我听人说,中协上次在云南办科幻小说培训班的时候,宋大明是吴胜邦点名要去的,给学员们讲课,拿了不少讲课费。他就是吴胜邦的人,来窃取我们的情报。” 众作家一听,顿时咬牙切齿:“宋大明,你真该死啊,该死啊?”“宋大明,我看你不是宋大明,你是宋大明白。” 随着进来的获奖作家陆续增加,几十只手指着宋大明。 宋大明大怒:“无稽之谈,这次奖金被克扣一半的消息是我打听到的,让大家揭竿而起也是我首倡,我不是首恶吗?哪里有首恶当细作的道理……呸,什么首恶,我是首义。” 大家一听,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鲁迅中却悲愤地一笑:“宋大明,你还装。如果你不是内应,不是奸细,怎么上午的时候一言不发?” 宋大明:“我……” 鲁迅中喝道:“是,这事是你首先提议的。但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你宋大明这是引蛇出洞,故意用这事把对吴胜邦不满的作家引出来,方便吴胜邦给咱们戴帽子、穿小鞋子、打棍子。你替吴书记深挖出一群反对派,功劳不小啊!” 宋大明听得瞠目结舌:“还有这种说法,太牵强了吧?” 众人也觉得不可思议,皆摇头道,荒谬,荒谬。 鲁迅中一想到一万块钱,内心都在滴血:“哪你上午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众人:“对啊,怎么不说话了。” 宋大明嗫嚅:“我也没想到身边坐着曹禺和孙犁两位大师,我是看他们的书长大的,我太激动了……太激动了,整个人都好像是魇住了,我简直就是不能呼吸……换你们坐两位老前辈身边,你们只怕比我还懵……” 话说到最后,宋大明竟极为委屈了。 大家一想,对啊,换自己坐那个位置,只怕不比老宋好多少。 “那谁让你坐那个位置去的?”鲁迅中咄咄逼人。 宋大明醒悟:“是孙朝阳,就是他,肯定是早有预谋,奸诈小人。” 鲁迅中一呆,然后道:“有这种可能,孙朝阳的稿子就是在吴胜邦的爱人所在的杂志社发的,不知道得过他们两口子多少好处,反正比那被扣掉的五千块多。没准他得了吴胜邦的指示,要监视所有获奖作家。我昨天半夜被老宋叫去商量,他肯定是偷听了。今天这才故意把宋大明弄去跟曹禺和孙犁坐一块儿,为的就是把老宋跟咱们分开。” 宋大明:“对对对,肯定是这样,你们都冤枉我了。老鲁,上午确实是我不对在先。你主意多,就说说下午怎么办吧?” 鲁迅中森然道:“我听人说,下午不少老前辈因为身体的缘故要中途退席,下午老宋你再开炮效果未必就好。而且,经过一上午,吴胜邦他们肯定已经有了准备。要不这样,下午我们都不上车。中协如果不把奖金的事情说明白,咱们就不出席,让吴胜邦一个人唱空城计,看他怎么给世人交代,如何面对悠悠众口?” 窗外偷听的吴胜邦一口老血几乎吐出来,好狠毒的计划,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正愤怒间,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老吴你蹲在这里干什么,你一定是来拉屎的吧?” 吴胜邦惊的脸上冷汗如浆而出,回头看去,正是孙朝阳笑嘻嘻的脸,显然也凑旁边偷听许久了。 第544章 舌战和不要脸 既然已经被发现,吴胜邦一咬牙,就要起身。 孙朝阳一把将他按住,摇头示意不要出去,就笑道:“是我,孙三石,你们大伙儿饭后在这里喝咖啡怎么不喊我,不够意思啊。老鲁,我正在找你,结果没找着,你也不够意思。” 说着,就笑嘻嘻地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道:“听说这家宾馆的咖啡师很不错,在京城里也是排得上名号的,我正寻思着过来见识一下,没想到大伙儿都在,这不巧了吗?” 孙朝阳之所以来这里,倒不是他发现了获奖作家的异样,而是真的想来喝杯咖啡过过瘾。 说起咖啡,最近两年在摩登青年中颇为流行。前番,孙朝阳舅舅就写信过来说了家乡的变化,道,老家县城很多地方都在改造,拆了旧的木板房建新楼。因此,他的砖窑生意好得要命。司机们为了抢砖瓦插队,还经常闹出打架的事儿。 砖窑的生意其实不大,一年下来,舅舅和孙小小各自能分得两千块。但饲料厂那边就厉害了,今年下半年一条生产线投产,产量大到骇人听闻的地步,而且还不愁销路,没办法,猪吃了饲料真的长肉,而且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四五个月之内。 四川是生猪大省,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但猪牛羊这种大牲口在饲养的时候必须喂粮食才长肉长力气。以往大家都穷,人都没吃的,喂猪的饲料自然很差,不外是从田间地头扯些猪草回来,和上谷糠煮上一锅。地里的猪草毕竟有限,农民在每年秋收后就种紫云英用来肥田,这玩意儿也可以喂猪。 但见天不是糠就是草,提供的热量实在有限,猪长得也慢,一年下来依旧瘦骨嶙峋,都养成老头猪了。 所以,在过年前一个月,为了给年猪催肥,老百姓会给猪喂些红薯、芋头之类碳水化合物。 对了,牛在农忙的时候也要喂点粮食。或者水牛病了,虚弱到站不起来的时候,农民会煮一锅稀饭,用一个楠竹筒塞牛嘴里当漏斗,将稀饭热气腾腾灌下去,只需一个晚上,再孱弱的牛第二天早上都会活蹦乱跳。 舅舅搞来的饲料配方中有豆粕和骨粉鱼粉之类的高蛋白食物,别说猪,人吃了也得见风长。 这样一来,他的饲料可算是打出名号了,如此,饲料厂所创的《三月肥》《百日肥》已经成了当地的一张名片。 按照老舅信上说,他计算了一下,只需一年时间,他、小小还有蒋小强三大股东,一人能分两三万块,这笔投资算是成了。 老舅现在洋气起来,整天穿着已经洗得发泡,泡沫垫肩高耸入云西装,出席县和地区各类社会活动活动,言必谈改革春风吹满地,遇到朋友就朝咖啡馆领,德胜咖啡是不喝的,必须是雀巢和麦克斯韦尔,一次给我泡两大勺。 说起咖啡馆,还是几个年轻人从成都带回仁德老家的,他们在自家门脸房的墙壁上贴满彩色油纸,头顶挂着转转灯,外面拉了漫天星,录音机里见天邓丽君的歌曲听得人心慌。至于咖啡,大家也不懂,直接烧一壶水,速溶。顾客进店,喝的也不是咖啡,而是洋气和所谓的纸醉金迷的腐朽的生活方式。 老舅穷人咋富,腰中有两个铜板,必振衣着响,出入咖啡馆异常频繁。还随信给孙朝阳寄了两瓶雀巢。 外甥孙朝阳天天跟着何情喝减肥用的手冲,早把嘴巴养刁了,如何喝得下去,就回赠了舅舅一台咖啡机和一斤上好的咖啡豆,让他自己鼓捣。 还别说,咖啡这玩意儿喝久了,瘾头却大,孙朝阳又是那种敏感体质,喝茶上瘾,喝酒上瘾,喝咖啡一样上瘾。当然,烟是不敢碰的,沾上了太伤身体,就不给国家贡献税收了。 入住宾馆一天一夜,他瘾头犯了,听说这里有咖啡馆,如何按捺得住,就寻了过来,恰好看到吴胜邦鬼鬼祟祟蹲在那里。 他心中好奇,也蹲旁边偷听。一听,大惊,心道:没想到鲁迅中和宋大明搞出这么大一件事来。 看到孙朝阳,鲁迅中想起自己刚才背着他说坏话,顿时心虚;“就来喝点咖啡,我以为你要午休,所以……所以就没喊你。” 孙朝阳笑道:“老鲁,咱们虽然第一次见面,可相处这一天一晚下来,我可是真拿你当朋友,老鲁你觉得我们的友情怎么样?” 鲁迅中嗫嚅:“那自然是最好的,所谓一见如故。” 孙朝阳目光炯炯盯着他:“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提,那么,你有吗?” 老鲁脖子一缩:“我没有,没有意见。” 看他怂成这样,宋大明提气道:“老鲁,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孙朝阳显然已经在外面偷听很长时间了,他就是个小人。孙朝阳,明跟你说吧,中协本答应给咱们一人发一万块钱,结果在颁奖这天却变成了五千块,这是欺骗。我们决定集体拒绝出席今天下午的颁奖仪式,正要跟吴胜邦提出陈情。你孙朝阳不是吴胜邦的贴心豆瓣吗,你来得正好,可以去给姓吴的传话了。” 孙朝阳:“老宋,所谓贴心豆瓣,所谓我和吴胜邦书记是一伙儿的,纯属污蔑。我只是觉得,第一届鲁奖是文学界至高的荣誉吗,做为这一奖项的得主,我等也是面上有光。但大家采用拒绝参加颁奖仪式这个手段,似乎有点不妥。确实,如此一来,是可以让吴胜邦书记在世人面前丢个大脸,甚至受到相关的纪律处分。可是,大家想没有想过,如果这个颁奖仪式最后流产,我们不但损失那笔奖金,也失去了鲁奖得主这个头衔,岂不是很不划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孙朝阳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宋大明:“吴胜邦把奖金发给我们不就没有这事了。” 鲁迅中刚才听了孙朝阳这段话,本有点动心,忙喊:“对,把钱给我们不就没这事了,各位,朋友们,大家不要动摇,要坚定立场。” 众人:“对对对,发钱,让吴胜邦出来给我们一个承诺,不就结了。” “给钱我们就去参会。” “对啊,多简单的事,吴胜邦出来,出来!” 一时间大家又激动起来。 孙朝阳:“各位安静,安静,听我说。这次的奖金确实只有五千,还是湖北那边赞助的,一万块钱是报纸上乱写,我能用人格保证。老鲁,你相信我的人格吗,你来说说。” 鲁迅中:“报纸怎么可能乱写,朝阳,我们友谊归友谊,可是,可是,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而且,你和吴胜邦的爱人又是责编和作者的关系,有利益纠葛,你让大家怎么能够不怀疑你?” 孙朝阳:“老鲁我是个作家,奖金我也有份。难道说我有钱不要。五千块是多大一笔巨款,难道我犯傻不要,就为了讨好领导?我在吴书记爱人的《科幻海洋》发一篇小说才多少钱稿费,千字十八已经是顶格。发个十万字一千八百块。五千块稿费,我得写多少稿子,如果闹一闹就有五千块可拿,我肯定会闹,我比你们闹得更欢。问题是,吴书记真没这个钱,我最清楚了。” 宋大明冷笑:“承认了,你承认自己是吴胜邦的人了。” 国胜:“孙朝阳,你就是个狗腿子。” 孙朝阳面色一沉,逼视:“国胜,你年纪比我大,大家同为新生代作家一脉,我不跟你计较。如果再污言秽语,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孙朝阳插过队,下过车间,身强体壮,国胜的小身板儿站他面前显得很脆弱,不禁后退一步,嘶声喊:“孙朝阳你是不是要打人,你应该去学习法律,普法教育任重道远。各位作家,今天姓孙的如果敢碰我一根指头,请大家为我佐证。” 虽然有宋大明和国胜这一阵骂,但大家心中却是一动,暗道:对啊,孙朝阳也是鲁奖获奖者,奖金他也有份。五千块可是天文数字,咱们领不到,他不也领不到?不给钱,什么领导咱也不给面子。或许,奖金真的只有五千块钱,至于一万块,应该是报纸上乱写。 所有人都相互交换着眼色。 有胆小的作家就低声道:“没准真的是孙朝阳说的这样,再说了,中协也没承诺过说发一万块钱。” “好像真没说过一万块钱的事情,获奖函上也没有说奖金的事情。” “对的,只是来报到后,中协私下通知有五千块奖金。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晚报说有一万块,其他报刊杂志也没提,孤证不立。” “要不……咱们还是去开会吧,难不成中协发的五千块就不领了?” 众人都低低骚动,皆萌生退意。 窗外,眼见着孙朝阳三言两语就要解决此事,吴胜邦不禁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宋大明突然想起一事,爆笑:“孙朝阳的话没一句真的,他欺骗大家,不要上当。各位,孙朝阳刚才说在吴书记爱人的《科幻海洋》发一篇小说才多少钱稿费,千字十八已经是顶格。发个十万字一千八百块。五千块稿费,得写多少稿子,如果闹一闹就有五千块可拿,肯定会闹,我比你们闹得更欢,全是假话。” 孙朝阳:“你别胡说,我以人格担保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宋大明满面讽刺:“据我所知道,孙朝阳在《科幻海洋》发表的长篇小说《球形闪电》总字数十万,拿了接近两千块钱稿费。下来出单行本,稿费又有四千多块,还有各大杂志转载,影视版权改编早就破万,这些都是吴胜邦的爱人,孙朝阳的责编一手操作的。未来,这本书的收入还在不断增加,五千块钱奖金拿不拿,对他就是毛毛雨。如果能够讨好吴胜邦,未来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换大家是他孙朝阳,如何取舍还用得着多说吗?孙朝阳口口声声以人格担保,如果他有人格的话。” 孙朝阳没想到被宋大明给揭了老底,顿时呆住,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相当于承认了,众人都是抽了一口冷气。大家在杂志发一篇文章才几十块钱,有的时候因为字数少甚至只有几块钱。这孙朝阳动辄几千上万的赚,好气! 宋大明见将住孙朝阳,得意地把目光落到跳水姐身上:“是小宫跟我说的。” 孙朝阳皱起眉头看着跳水姐:“何必?” 跳水姐不说话,只赌气似地看着孙朝阳,然后端起咖啡要喝。但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被荡出的咖啡烫着了,咝一声。 孙朝阳知道事情麻烦了,现在距离下午开会的时间已经没多少了,再拖延下去,要出大事。必须用最短时间解决掉这件事情,也就是解决掉领头的老鲁和宋大明。 他脑子飞速转动,温柔地看着跳水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好看的手,如果烫伤,留下疤痕太可惜。小宫,当初在云南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的手惊住了。按说,你都三十来岁了,偏偏指如青葱,手掌棉若无骨,白如凝脂,这是上帝的杰作,丝毫都不能损伤的。虽然你年纪比我大,但在我孙朝阳心目中,你永远都是小宫,少女小宫。是,我承认早上对你的态度有问题,我跟你道歉,但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啊,你知道我多伤心吗?” 跳水顿时呆住,面上又羞又红,眼眶里有泪花泛起,竟是痴住,无力说:“我没有,我没有。” 众人听得牙齿都快酸掉,这个孙朝阳太不要脸了。 搞定了一个,孙朝阳心想,不要脸就不要脸吧,我老岳父那么不要脸,可人家活得滋润啊。 他微笑地朝小宫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着鲁迅中:“老鲁。” 鲁迅中嗫嚅:“给钱,给钱,先给钱。” 孙朝阳用极快的语速道:“这个故事说的是,从前苏州有个神医叫叶天士,医术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可谓是华佗在世。某天,一个病人来看病,叶天士以凭脉,心中大惊,此人的得的是肺痨,已经很严重了,据他从一多年的经验判断,最多还有三个月好活,就很遗憾地对病人说不如早点回家准备后事,强似客死异乡,做无主的孤魂。” 这故事一讲,鲁迅中缩下去的脖子立即伸直。 宋大明:“孙朝阳你讲什么故事,就说下午我们组织的罢会你参加不参加吧?” 孙朝阳:“叶天士打发走病人后,心里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过了半年,他在街上霍然看到那个已经被自己判了死刑的病人满面红光地跟朋友吃酒。叶天士大惊,这不是见了鬼了吗,从脉像上来看,此人必死无疑啊。就上去询问……” 说到这里,他卖了个关子,微笑地看着鲁迅中:“老鲁,故事怎么样,想要吗?” 鲁迅中喃喃道:“我我我……” 孙朝阳:“我再说一个,还是叶天士的故事,就说,有个病人已经十天没有解小手了,肚子涨得发亮,家里人抬着他去叶天士医馆。叶天士笑道,此病很容易治,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是小葱,你们快去买两根来。病人家属奇问,小葱是药引吗,从来没有听说过中药里还撒葱花的。叶天士依旧大笑,只管买来,当叫你们见见我的手段……老鲁,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孙朝阳讲的故事都是八十年代末《故事会》中的经典,鲁迅中一直想转型写通俗小说,可惜自己的故事怎么也写不好,但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顿时知道些故事的分量:“我我我……” 孙朝阳:“还是叶天士的故事,就说,有个孕妇,平日里本是能说会道的人,但孩子一生完却突然哑了。家里人把叶天士请过去,说,神医啊神医,好好的一个人这么就变哑巴了呢,请你施展妙手,我全家都感念你的大恩大德。叶天士笑道,此事只需一味药,你家有盐罐子没有,快取来使用……老鲁,这个故事有意思吧?” 鲁迅中突然尖叫:“别说了,别说了,朝阳,我去开会,我去开会。”孙朝阳相当于已经把话递到嘴边,你不捣乱,我就把叶天士的故事都给你,让你赚一笔稿费。 他本有点相信孙朝阳所说总共只有五千块奖金,而不是一万,现在孙朝阳能助他顺利转型,延长艺术生命,那可是实在的利益,立即肯了。 孙朝阳搞定鲁迅中,精神大振,现在只剩下宋大明这个领头的了。 第545章 耗子别手枪 宋大明见孙朝阳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就让刚才冲锋在前的鲁迅中偃旗息鼓,心中顿时大急,道:“老鲁,孙朝阳这人最为狡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信,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鲁迅中摇头:“可是朝阳真的对我很好啊,我相信他。” 孙朝阳心中得意:“老鲁,要想听完那几个故事,就跟我去会场。等下颁奖仪式一结束,我可就回家了,过时不候。” 说着发足欲走。 鲁迅中大急:“等等我,我跟你走。” 宋大明怒喝:“鲁迅中,让我开炮和吴胜邦杠的是你,提议下午罢会的还是你,我本以为你是咱们的 诸葛亮,没想到最先拆台的还是你。你就是梁山泊的军师,你就是投降派。” 鲁迅中尴尬,讷讷道:“大明,我真有自己的苦衷,你怨我怪我都行,我生受了,抱歉抱歉。” 宋大明神色中带着一丝慌乱,语气哀求:“老鲁,看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道德品质。孙朝阳二十出头,还勾引小宫这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乱搞男女关系,这样的人值得你信任吗,别被他卖了,还帮人数钱。” 鲁迅中一呆,八十年代的人最重道德品行。早上的时候孙朝阳避跳水姐如同蛇蝎,现在却甜言蜜语,把人哄得团团转,个人操守上确实可圈可点,确实不太值得人相信啊。 正犹豫间,跳水姐突然跳起来,指着宋大明:“宋大明,你说谁中年妇女?” 孙朝阳义愤填膺:“对,小宫就算年龄大了些,她也是中年少女。在我心目中,她永远二十七岁,姹紫嫣红,花季正好。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子,咱们敬她爱她还来不及,怎么可以侮辱人?” 众人听得牙齿更酸。 跳水姐高兴得满面桃花,继续呵斥宋大明:“宋大明,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不停在我面前打听孙朝阳的情况,还说什么,小宫,孙朝阳早上的时候侮辱和损害了你。咱们都是为了打倒他,因为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我也是在气头上,什么都说了,不小心上了你的当。”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孙朝阳:“朝阳,对不起。” 孙朝阳笑笑:“像你这种美貌的女子会有错吗,就算有,也是可爱的小错误。” 此刻,他岳父大人附体,众人听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跳水姐脸更红,身体轻晃,如同醉酒。 宋大明大怒:“孙朝阳,你当着这么多人说这种话,要不要脸?” 看到孙朝阳被骂,跳水姐呵呵看着他一阵冷笑。 宋大明:“你笑什么?” 跳水姐:“你口口声声说孙朝阳道德败坏,但人家坏得明明白白,敢作敢为,也不失为真性情。” 孙朝阳忙纠正:“我是好人,我是好人。” 跳水姐逼视宋大明:“你呢,你怎么不问问自己?” 宋大明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跳水姐:“我看你的道德品质也不怎么样,宋大明,你今年四十有二,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吧?当初在云南培训班的时候,你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但下了台,却喜欢朝小姑娘堆里扎,见天拉着咱们几个女作家谈文学。对了,那个女科幻小说作家刘姐,你从易经八卦吹到太极两仪,再扯道佛道两家和外星文明的关系。大半夜的,叫人家去你寝室谈《心经》,吓得刘姐看到你就躲,你就说有没有这事吧?” 宋大明气急败坏:“没有,没有,没有,你放屁,你血口喷人。” 看里面的局势被孙朝阳和小宫搅得乱七八糟,外面偷听的吴胜邦想笑,忙用手捂着嘴强忍着。 孙朝阳今天拳打脚踢,舌战群儒,吴胜邦很满意,不禁佩服妻子唐大姐的识人之明,这孙朝阳艺术成就,又是个重感情的,值得信任。 先前跳水姐跳出来的时候,吴胜邦还很气恼,偷看半天,才明白,这个小宫倒不是生了反骨,而是个二百五。跟她,你确实犯不着生气。 小宫:“宋大明,我听人说你老婆瘦瘦小小,皮肤黑,长得不好看,又没有文化,是你以前在农村的时候娶的。后来你进了城,成为大作家大学者了,城里那么多漂亮女学生,你抵挡不住,你自怨自艾,你感到失落,你想弥补生命的缺憾。” “放屁,放屁,放屁!”宋大明声嘶力竭叫喊:“我要告你诽谤,臭女人,我等会儿就去派出所报案,在场所有人都能为我作证。” “臭女人,你说我是臭女人?”小宫幽幽道:“先前吃饭的时候,谁说我是空谷幽兰,玉骨冰肌来着?现在却嫌弃人家是臭女人了?” 整个咖啡厅再没有人说话,静得就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到。 宋大明感觉到不好,胖胖的脸上出现一层毛毛汗。 跳水姐:“当初在云南的时候,你天天纠缠刘姐谈科幻小说,眼珠子却滴溜溜落我身上,我是个女人,女人对这种事情最敏感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打我主意。” 宋大明:“我打你个屁。” 跳水姐:“就说刚才吃午饭的时候,你问了半天孙朝阳的情况后,还假惺惺安慰我,说世界上好男人多了,又说我身上好香,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化妆品,你嘴唇好红,抹了胭脂吗?我说,没有抹啊,你想干什么?呵呵,宋大明,你还成宋宝玉了,可惜我却不是晴雯。” 宋大明;“你疯了你疯了,胡说八道,要让人相信才行。” 跳水姐咯咯一笑:“你当时还抄了一句诗,说是要献给我。” 宋大明擦着额上的汗水:“没有,我没有。” “别否认。”跳水姐继续幽幽地说:“被人喜欢的感觉很好的,我当时也很感动。不过,既然你现在既然说这种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拍在桌上。 众人轰一声围上去,正是宋大明的笔迹。 须臾,有人夸张地叫起来:“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好肉麻,这宋大明比孙朝阳还酸。 正在外面偷听的吴胜邦顿时瞠目结舌,这个宋大明竟然看上了小宫,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咱先不说跳水姐是有点疯,但人家肤白貌美大长腿大美人一个,稿费又高,在婚恋市场上,那可是抢手得很。再看孙朝阳,才华人品社会地位且不说,人家长得很帅,阳光清爽少年。你宋大明一把年纪还想搞破鞋,人家图你什么,图你有三个娃,图你将军肚五花肉,图你睡觉不洗脚,图你一身老人味? 孙朝阳也呆了呆,忍不住对宋大明说:“你这是耗子别手枪——起了打猫心肠,你惹谁也不该惹小宫啊。” “哈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 咖啡馆里养了只中华田园猫,听到突然爆响的笑声,惊得跃出窗户。这么多人,又都是尖酸刻薄的文人,无论是人还是猫,只要呆在这里,瞬间就会身败名裂。 宋大明今天是彻底社会性死亡了。 八十年代的人都要脸,宋大明掩着脸跌跌撞撞跑出去,好几次差点撞在回廊的柱子上。 吴胜邦见一场大风波终于被孙朝阳解决,心中大喜,适时走了出来,高声道:“各位作家同志,午休时间已经结束,还请大家上车去会场。另外,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年春节,中协打算组织获奖作家们去广州疗养,有出差补助拿,有时间的同志可以来我这里报名。另外,我已经联系了出版社,本次获奖作品都要结集出版,稿费顶格给。奖金我吴胜邦或许不能给大家多发,但各项福利,能争取的会尽量为大家争取。” 大家又发出一阵欢呼,朝外面走去:“要去,要去的,花城那地儿谁不喜欢啊?” 孙朝阳落到最后,吴胜邦叫住他,一脸杀气,低声道:“朝阳,我要取消宋大明的获奖资格。” 孙朝阳:“吴书记,我个人对宋大明也是非常讨厌,不过,这个奖项主打的就是权威性。宋大明的作品毕竟是经过下面的文化单位推荐,经过评委初审复审终审选出来的。如果我们因为个人好恶,而采取行政手段,就丧失了这个奖项的公信力,也违背你的初衷。” “就依你说的,但这次结集出版还有辽阳的事情,宋大明想都别想。”吴胜邦虽然恨宋大明入骨,可此刻只能把个人恩怨收起来。他低声道:“谢谢,以后有什么事情,遇到需要帮助的时候,尽管跟我说。” 至此,他对孙朝阳陈见才彻底消除。 下午,颁奖仪式继续进行,早上出席的老作家们因为身体原因不少都无法出席。比如曹禺和孙犁、汪曾祺都没有来。 鲁迅中索性挪去孙朝阳身边问他要故事。 至于宋大明,因为中午太丢人了,位置上是空的。 和上午时沉闷的气氛不同,大家心情都很好,在下面嘀嘀咕咕讨论春节去广州的事情,从白云山聊到五羊雕塑,从东关大少聊到西关大小姐。又道,听说广州就算是三九天,气温也是二十来度,穿一件薄外套就行,吃得也好,太想去了。 孙朝阳就低声把那几个叶天士故事一一低声说来,老鲁开启了打字机模式,拿着笔记本飞快写着。上面的字都不认识,应该是速记。 说话中,周围又是一片热烈的鼓掌声。 大会终于到了颁奖仪式环节,先是中篇小说组,吴胜邦在上面每念到一个名字,在热烈的《运动员进行曲》中,获奖作家就上台从一位中协副主席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手里接过一本证书,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卷宗,卷宗里装的自然是那五千块钱奖金。 八十年代还没有百元大钞,五沓大团结,很压手,很扎实,大伙儿笑得脸都歪了。现金,才是最高礼节。 但摄影记者却不满意,招呼大家拍合影的时候,说,各位作家同志,你们把信封放脚下。 照片可是要放在报纸杂志上的,如果让读者看到那么多钱,实在不雅。 中篇组后是短篇小说奖项,小宫站c位。 正值文学爆炸年代,八四年出了不少优秀短篇小说,但和后来的八五年比起来,话题性和社会影响力还是不足,只小宫的《土拨鼠之日》有一定的噱头。 孙朝阳在下面笑眯眯看着,突然一震:我靠,跳水姐长得真好看,难怪宋大明还给她抄热辣辣的情诗。其实,客观地说,宋大明那厮审美还是不错的。 跳水姐长得好看不假,但不符合孙朝阳的审美,他对这个姑奶奶只有害怕,惹不起躲得起。 八十年代的作家圈有个坏习惯,大家都不修边幅,以王安石和王猛那种潦草为逼格。就好像同时代搞美术的画家,都会用油彩给自己身上弄点污迹;搞音乐的要留一头油光可鉴,洗个头水面全是油花花的长发。 今天的跳水姐外面穿着时髦的鹅黄色羽绒服,扎着蓝色围巾,头发烫成大波浪,牛仔裤,高跟鞋,当真是风姿绰约,站在那里就是最闪亮的明星,自然谋杀了记者大量的胶卷。 后来,跳水姐的照片更是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封面,大大地出了名。她美女作家的头衔从八十年代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末,才消停了。但在科幻圈,她却是永远的女神。特别是在九十年代又创作了一部轰动一时的硬核科幻佳作《火星救援》,一口气拿了银河奖、星云奖和雨果奖,然后被好坞一千万买去版权后,在科幻小说界的地位更是不可动摇。 今天颁奖的时候还是出了点小意外,大伙儿都把装了现金的卷宗放在脚下拍照,鲁迅中却不,他直接塞裤带里,顶得老高。 吴胜邦欲要发作,想了想,却哈哈笑起来。大喜的日子,就不跟姓鲁的计较了。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颁奖的时间颇长,毕竟那么多获奖作家。 好半天才弄完,接着就是获奖作家代表发言。 不得不说,老鲁的文笔真好,写材料是一把好手。孙朝阳拿着他的稿子上去,一番发言四平八稳;跳水姐念着老鲁的稿子,八稳四平。 就是文字太枯燥,太套路。会议大厅暖气开得足,下午又疲倦,不少人听得打起了哈欠,搞得孙朝阳很不好意思。 第546章 去定了 获奖作家发言后,本次鲁奖的颁奖仪式也到了尾声。吴胜邦做了热情洋溢的总结性发言,最后和武汉那边的客人共同启动第二届鲁迅文学奖。 运动员进行曲再次响起,宣布散会。 大伙儿在会场坐了一下午,憋尿憋得难受,呼啸一声朝厕所跑去。更有几个老烟枪聚在会场外面吞云吐雾。 整整一个下午孙朝阳从肚子里掏了七个故事,老鲁满满记了小半本本子,一脸满足,珍重地放进他的人造革提包里,说:“这才是自己这次来北京收获的最珍贵的礼物,比奖金还有意义。” 孙朝阳撇嘴,心道,这个鲁迅中,说这些做什么,刚才究竟是谁把卷宗塞裤腰里的? 鲁迅中又羞愧地说:“朝阳,中午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吃猪油蒙了心,再次向你道歉。” 孙朝阳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好朋友好同志,说这些做什么?”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鲁迅中家庭条件摆哪里,五千块钱真的要跟你玩儿命。你不处在那样环境中,也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对人进行道德上的审判。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网络爽文,得罪了你就要杀人全家,就要立即把场子找回来。且不说宽容什么的,能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哪怕是表面也要敷衍过去。 等大家解手和抽烟后,万万就过来让大家去合影。 几十个获奖作家和嘉宾就被摄影师引到空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空地上已经搭了半圈铁架子,看起来彷佛古罗马露天剧场的观众席。铁架子上面铺着木板,分为三个阶梯,方便大伙儿按照身高站成三排。 铁架子前面则放了一排椅子,椅子靠背上贴着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都是中协的领导和文学界的老前辈们。 孙朝阳是四川人,在老家个子也高,但落到一群北方大汉中就不够看了,只能站在第二排,和女同志们一排。跳水姐桃花灿烂地过来,眼睛里全是光,直接挨着他。 孙朝阳感觉跳水姐的喷吐而来的气息好滚热,头发也拂在自己面上,痒痒的。他心中发虚,回头看了一眼,惊喜地叫起来:“小吊,小吊,原来是你,见到你太让人高兴了。” 说完,就亲热地朝他跑去。 小吊有点莫名其妙,孙朝阳和他昨天已经打过招呼,二人还聊了一气,怎么搞得好像刚见面,惊喜成这样? 小吊是沈阳作家,笔名吊斗。二十四岁,是一众获奖作家中年龄最小的。他八三年的时候刚从北京广播学院新闻专业毕业,分配回沈阳的一家大报做记者。但他从事文学创作已经很多年了,十七岁开始发表作品,是有名的少年天才。他写现代诗,在朦胧诗圈里小有名气,迄今已经发表了上百首作品,有两部合集出版。 孙朝阳年纪比吊斗大,喜欢开小吊的玩笑,喊着喊着,就变成了小迪奥,很难听。 吊斗是典型的东北人,个子一米九十六,大圆脸,一百八十斤,野牛一样的汉子,自然被放在最后一排,免得遮挡了别人的镜头。 孙朝阳喜滋滋地跑到后面,挤在他身边,两侧都是铁塔般的汉子,到他这里却凭空缺了一块,变成一个凹字。 摄影师喊了好几声,孙朝阳只是不理。 吴胜邦气道:“孙朝阳,你耍什么宝,前面来。” 孙朝阳:“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跟妇女同志挤一块儿,我不干。” 众人哈哈大笑。 拍完照,万万通知大家说,等会儿中协为大家安排了丰盛的晚宴,依旧在宾馆,请大家依次上车。 跳水姐又朝孙朝阳走过来,跃跃欲试。 孙朝阳大急,还好,吴胜邦就在另外一头喊:“孙朝阳你过来一趟,有件事帮个忙。” 朝阳同志如蒙大赦,屁颠屁颠跑过去:“书记,啥事,尽管吩咐,刀山火海都去。要不,我们边走边说吧。” 吴胜邦:“谁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了,我向单位要了车,你坐我的。” 孙朝阳脚下生风,拉着吴胜邦一通疾步快靴。 气得后面的跳水姐不住跺脚。 吴胜邦让单位派了一辆上海牌小轿车,不得不说,这种国产车坐起来挺舒服,地盘也厚实稳重。就是车龄太老,没有装同步器,司机在换挡的时候先要拨到空挡,根据发动机转速补一脚空油,然后再进挡位,很考验驾驶技术。 这也是孙朝阳一直不肯学驾驶的缘故,一是没兴趣,二是手脚真的配合不好,一不小心还走神,实在太危险。 吴胜邦:“今天的晚宴你就不参加了吧。” 孙朝阳:“不参加吗,为啥?” 吴胜邦:“孙朝阳你文学才华是年轻一代作家最有天分的,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虽然说文人都罗曼蒂克,但你也要考虑国情。你和小宫说不清道不明,要避嫌。小宫那脾气,等会儿如果喝了酒,不知道生出什么事来。还不如把你们分开。孙朝阳,你要珍惜羽毛。” 一席话说得孙朝阳心中郁闷:“吴书记,我是清白的,万万没想到小宫会那么疯。不去参加晚宴也好,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吗?” 吴胜邦:“我送给你回家,你的任务是面壁思过。” 孙朝阳:“思思思,一定思。” 二人说着话,吴胜邦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挟成的方块递给孙朝阳,看起来好像里面有两块砖。但拿到手里却是轻飘飘的,就好奇地打开,里面竟然是两盒录像带。 吴胜邦道:“孙朝阳,听说你买了录像机。录像机挺有意思的,但如果没有录像带,就是个摆设。我和几个朋友都是互相交换录像带看的,这两盘不错,你看完还我。” “我上次出国除了计算机,还买了摄影机和录像机,主要是给我妹学习的时候用的。她明年夏天高考,也没时间鼓捣,机器很久没开,都积了灰尘。”孙朝阳笑着道:“领导,不会是崴带子吧,搞这么神秘?” 所谓崴带子是四川方言的说法,意思是爱情动作片。 还好吴胜邦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不然真得跟孙朝阳翻脸了。 录像带很正经,还是正版的,黄飞鸿系列,封面是初代黄飞鸿扮演者关德兴。 孙朝阳对黄飞鸿系列一直很有兴趣,但关德兴版的还真没看过,正好补课,顿时大喜:“谢了,谢了。” 吴胜邦:“你只能看一个星期,看完还我。” “要得。”说起黄飞鸿宝芝林,孙朝阳又想起老鲁说过看中医的事情,心中一动:“领导,春节期间广州疗养的事情我想向你求个人情。” 吴胜邦脸一板:“你不会想请假不去吧,不行,不行,这次鲁迅奖获奖作品中,也就你的《文化苦旅》质量好一些,你是门面,不去像什么话?” “不是,我去。”孙朝阳:“我想塞个人,《延河》杂志社的编辑陆遥你知道吧,他能不能参加?” 是的,孙朝阳想带陆遥去看看病,也不知道宝芝林这家店还存在不?就算是电影里杜撰,广州那边历史上就出名医,找个老中医试试,看能不能把陆遥的肝治好。 “写《人生》的那个陆遥?”吴胜邦问。 孙朝阳:“除了他还能是谁?” “如果是他就行。”吴胜邦想了想:“算特邀嘉宾吧。” 孙朝阳:“要不先送我回单位吧,我给陆遥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间还来得及。” 等孙朝阳到了中国散文,已经是下午五点,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只剩小玉一个人正在打扫卫生。 他拿起电话,拨了《延河》编辑部的号码。今天也是运气好,等了一分钟就接通了,陆遥正好在看稿子。 老陆很意外:“朝阳,今天不是鲁奖的颁奖仪式吗,你不出席,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孙朝阳笑道:“仪式已经举行完毕,正要举行宴会,我最近吃斋,不沾人间烟火,就跟领导请假溜号了。”说是不沾人间烟火,其实是不想沾了跳水姐的因果。 “老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又要重聚了。”孙朝阳喜滋滋把过年去广州疗养的事情跟陆遥说了。 陆遥很干脆道:“不去,大过年的,正是一家团聚的时候,不能出去玩。” 他又苦恼地说,自己最近准备新书的事情,有看不完的资料,手都被报纸染黑,被纸张磨破,苦得很。从夏天开始,到现在心情一直不好,根本就没有出门的心思。 还有,看一天资料下来,整个人都是懵的,好像丢了魂似,懒洋洋提不起力气。同时,又恶心想吐,没有胃口,饭也吃不进去。 反正,身体不是太舒服,需要静养。 孙朝阳一听,心中大惊,陆遥这状态很不好,分明就是发病的前兆,他略微一想,有了主意:“老陆,去吧,去吧,去广州,咱们正好去喝蓝带。” 陆遥:“什么是蓝带?” 孙朝阳:“就是马爹利蓝带,法国的干邑酒。这酒国内知道的人不多,有钱也买不到,唯独在广州特别流行。所以,要想喝就只能去羊城。” 陆遥:“不喝不喝,医生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孙朝阳:“马爹利蓝带一百多一瓶,你就说喝不喝吧?” 陆遥动心:“这么贵的酒,而且不容易弄到,那得喝。” 孙朝阳:“澳洲龙虾吃不吃,几十块一只。” 陆遥:“如果是这个价格,那得吃。” 孙朝阳:“蓝鳍金枪鱼刺身吃不吃,也是几十块钱一份。” 陆遥沉吟,再次说:“如果是这个档次,倒是要去见识一下。” 孙朝阳:“对了,上次云南的时候,你说要买件上档次的衬衣,听人说,深圳那边的衬衣一件三百多,要不去看看?” 陆遥听得汗毛都竖起来,森然道:“三百多的衬衣,匪夷所思,这广州我去定了!” 第547章 家里的盛宴 孙朝阳笑起来:“确实匪夷所思,我第一次听说,也是吓了一大跳,三百多的衬衣,这是龙袍啊。老陆,你天天坐着不动,能不抑郁吗,还是得动起来。人一运动,分泌多巴胺,心情自然就会好起来,春节咱们就在广州汇合吧,说句实在话,我还真有点想你了。” 陆遥:“对,朝阳,我还真想你。也对,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写作,天天就是看资料做新书的准备工作,也没有什么工作。手头资料实在太多,看多了,人都看疲乏了,也看抑郁了,出去走走也能改换一下心情。” 孙朝阳:“你等会儿,老陆你不是给单位请了长假到处采风收集资料吗,今天怎么在单位。我也是一时激动,忘记这茬给你打电话,没想到你还真在。” 陆遥回答道:“如果是往天,你还真找不到我。我名下有几个作者的稿子要处理,这事一直是我经手,请长假了,工作也不好丢给同事,贾平娃都给我提意见了,说不接这个烂差事。所以,这才在单位上了一天班,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孙朝阳结束完通话,小玉就挨过来,星星眼:“孙助理。” 孙朝阳:“小玉,你干什么,一看就是没有好心肠。” 小玉右手一伸:“孙助理,你今天出席颁奖仪式,带好吃的没有,快拿来分享。” 孙朝阳:“真没有,改天改天。” 但最后还是把包里常备的水果糖抓了一把给小妮子,夹着包逃了。 折腾了这一气,等孙朝阳回到家里,天已经黑尽,肚子也饿得咕咚响,就喊:“妈,晚饭做好没有,饿死了,饿死了。” 杨月娥:“你不是在外面吃席吗,怎么跑回家来了?” 孙朝阳:“外面的饭虽然油水足,但不养生,怎比得上妈你的饭有营养。” 杨月娥喜得眉开眼笑:“朝阳,今天有好东西,你最喜欢吃的豆渣菜。” 因为是年底,要过年了,杨月娥要开始准备春节的食品,就想起孙朝阳兄妹小时候最喜欢吃豆腐干,就让孙爸爸弄。没办法,家里的人好像做饭都不好吃,唯独老孙厨艺了得,舍我其谁。 孙永富前段时间和何爸爸见天开车出去钓鱼,可惜入冬以来河流都上了冻。即便没上冻的地方,鱼也不咬钩,所以,两老只能收拾了鱼竿静待来年。 两老头出去钓鱼的时候如果有收获还好说,打了空军就从老乡那里买点鸡鸭和新鲜蔬菜回家。上个月,两老头直接弄了口石磨,哼哧哼哧抬回家,说是可以磨豆腐吃,平时摆在庭院里也好看。 所谓豆渣菜就是将磨豆腐后剩下的豆渣放锅里,搁进去切碎的蔬菜,再放点油煮上一锅。 今天老孙家吃得简单,就一盆豆渣菜和一碟五香豆腐干。 孙朝阳把豆渣菜浇米饭上,和了,呼哧呼哧扒拉着。 今天切进豆渣菜里的蔬菜却是白萝卜缨子,也就是嫩叶,在四川被人称为萝卜菜。 豆渣最大的问题是有涩味,但被萝卜菜一中和,却有种特有的香甜。 孙朝阳吃得浑身通泰,口舌生津,禁不住道:“这北方的萝卜菜真是绝了,竟然是甜的。不像四川老家,带着苦味。妈,你的手艺太棒了。我连中协的席都不出去,就为了家里这一口。” 孙永富看孙朝阳夸奖老妻的手艺,说:“你尝尝我的五香豆干。” 孙朝阳夹了一块豆腐干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皱起了眉头。 孙永富生气:“你什么表情,跟吃屎一样。” 孙朝阳:“不对,不对,不是小时候那老头的味道,总觉得差点什么?” 老孙疑惑:“差什么,不差啊,我是按照包包儿的配方弄的呀,卤料也是暑假的时候回老家在中医院配的,分毫不差。” 他也咬了一口,抓头:“是好像是差了点什么?“ 孙永富说的包包儿是砖瓦厂旁边一个农民老头,姓包。他嘴唇上长了个瘤子,嘟起很高,看起来像猪冲嘴,故而得了这个外号。虽然长相奇特,却还是结婚成家,儿女成群。因为家里人口多,粮食不够吃。老头就在河边地头点了黄豆,磨成豆腐。又去县中医院请郎中开了个卤水的方子,卤了豆腐干,挑了担子四处叫卖贴补家用。 对,卤料里的桂皮、草果、丁香、豆蔻什么的那时候属于中药,只能去医院开。 老家的有个老中医配得一手好料,他弄的方子后来养活了满城的烧腊摊子,好几家还被评为百年老店非物质文化遗产。 包包儿声音洪亮,每次进砖瓦厂,“豆腐干,五香豆腐干啊!”的声音惊天动地。 孙朝阳和孙小小馋,每次都跟着人家当尾巴,也跟着喊:“豆腐干,五香豆腐干啊!” 遇到父母发工资,有钱的时候,就会买一块改善生活,真香啊。 包包儿因为当小贩,还被抓过几次,嘴唇上的瘤子也越来越大,最后得病死了。 感觉味道不对,孙永富也奇怪,不禁疑惑:“怎么就不对劲了,明明配方一样,做法一样,味道也一样,可就是不好吃。” 杨月娥:“永福,现在咱家日子好过了,特别是来北京跟孩子们一起生活,你天天有肉,过上了以前做梦也梦不到的日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舌头都吃刁了,自然吃什么都不好吃。朝阳兄妹小时候有什么呀,一年到头吃糠咽菜,也就逢年过节沾点荤腥,那豆腐干自然是香的。” 孙朝阳点头:“妈说得对,还有一点就是回忆的滤镜。那时候咱们虽然穷,可我和小小还是小屁孩,看什么吃什么都新鲜。爸妈看到我和小小调皮活泼茁壮成长,心里也美。” 杨月娥面上露出甜蜜的微笑:“是啊,看到你们两个小东西喊,豆腐干,五香豆腐干啊,我心里真高兴,感觉这辈子过得真好。” 孙永富却生气:“孙朝阳你这个敲砂罐的,每次买了豆腐干你都跟小小抢,还把人打哭了,你像什么东西?” 孙朝阳委屈:“我没有,这我得解释一下。每次我跟小妹拿了钱去买豆腐干,小小路上就开始偷吃,一会儿掰一块,一会儿又偷咬一口,回家还能剩多少,妈那么幸苦,都没捞着吃。” 孙永富:“反正你欺负小小就是不行。” 杨月娥眉开眼笑:“朝阳是跟我贴心的。” 一盆豆渣菜一大半落进孙朝阳肚子,他撑得动不了,就躺沙发上消食。 孙永富则去鼓捣录像机,要看孙朝阳带回来的武打片。 今年暑假,孙家鸟枪换炮,弄了台彩电。 彩电可比黑白电视高级多了。首先,是带色彩的,看起来跟电影一样,很养眼。其次,有单独的天线。天线和电视机之间有个插孔,还可以连接各类电子设备,摄影机和录像机。 其实,摄影机和录像机主要是孙小小在鼓捣。她用录像机录班级里组织的活动,录化学实验室里的实验,录英语课程,一盘录像带录了洗,洗了录,到最后效果差得要命,整个画面都好像蒙上了一层混沌的雾霾,看得人心慌。 很快,,《黄飞鸿》的画面出来了。 实际上,孙朝阳对武打片实在没什么兴趣,国术这玩意儿在后世被一群所谓的大师给彻底搞臭了,变成了纯粹表演性质的舞术。 但今天这盘录像刚一放,孙朝阳就看入了迷。没有电影特效,没有夸张的套路,全是南拳那硬桥硬马的打法,一看就是真功夫。 关键是电影的故事讲得好,跌宕起伏,吸引着观众一路追下去。不像二十一世纪的导演,连故事都讲不利索。 孙朝阳陪父母一边看着录像,一边说自己春节要去广州参加活动的事情,道,今年就不陪你们过年了。 孙永富:“去吧,去吧,男子汉大丈夫,事业为重,你陪着我们两个老人干什么,看到就心烦。” 杨月娥也道:“出去玩玩也好,前几天亲家还约我们去杭州看房子。买房子已经有些日子,一直说过去,总去不了。而且,小小说了,她寒假要回老家看看我舅子的饲料厂,咱们今年春节就分头行动吧。” 孙永富:“反正小小不在家过年,孙朝阳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老爹爱妹妹,唯独怎么看自己都不顺眼,这大概就是中国式父母的通病,对儿子总是苛刻,可对丫头却非常溺爱。孙朝阳摸了摸鼻子,感觉无语。 今天的晚饭很简朴,但陪父母吃饭,又陪他们说了许多话,孙朝阳感觉比参加晚宴有意思多了。 后来,孙朝阳才听父亲说,他主要是获奖太多,书房里满满都是奖状证书奖杯,二老都看得审美疲劳。加上也不知道鲁迅奖的份量,自然丝毫不放在心上。 孙朝阳吃了素,第二天早上醒来,竟感觉身轻如燕。 他伸着懒腰走到积雪的庭院,吐出一口长长的白色真气,朗声道:“练得身形似鹤行,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第548章 春节前 “放假了,开心吗?”孙朝阳问孙小小。 时间已经到了一九八五年二月,今年春节很迟,要到二月底。孙小小终于放假了,骑着行车回家。 车上捆着被子、床垫、牛皮箱子,车把两边还挂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包,看起来像一座小山,孙小小骑在上面,整个人都被遮住了。 偏偏小丫头骑着车在街上潇洒穿梭,如同游鱼,大有非洲奥德彪风采。 本来,孙朝阳说让何情爸爸开车带自己去接她放假的,结果被小丫头严词拒绝,说,我都是成年人了,还让家里人接,像什么话,让人看到成何体统。 八十年代的孩子独立性强,凡事都喜欢自己弄,如果让大人帮忙,很丢人的,以后在圈子里再抬不起头,就算打架也是如此。 “不开心。”孙小小哼了一声:“哥,你别拿手在我脑袋上比比划划行不行。” 原来,孙朝阳此刻正在用手给孙小小量身高。一边量,口中还一边嘟囔:“怎么就不长个子了,再这样下去,要成南方小土豆的。” 实际上,今年孙小小已经彻底长成大人,明眸皓齿,出落成潇洒大方的大都市姑娘。虽然身高还行,但跟班里的女生比起来,个头还是不够看,关键是还瘦,亭亭玉立的那种瘦。 在孙朝阳的记忆中,在前世,妹妹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回厂上班,整天在车间里干活。人壮了一圈,头发枯槁,皮肤粗糙,后来还整夜整夜失眠,得了很重的病。 得病自然是不好的,可这一世这么瘦也不行啊。 有一种瘦是家长觉得你瘦。 孙小小嘟起腮帮子,吐了口气,很无奈:“哥,我都成大人了,还能长个子吗?如果能不停长,最后不得成郑海霞了?” 她又说:“这学期总算把高中的所有课程都拉完了,下学期开始总复习,开大量刷题。这个寒假太短,我除了要复习,明天还要飞回四川,哥,你帮我买张飞机票?” 那时候北方的寒假只有一个月,南方则惨得多,只有半个月,孩子们根本就不能尽兴玩耍。听说东北那边有两个月寒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孙朝阳:“这么急?” 孙小小一脸干练:“工作太多,时间不够用啊。” 孙朝阳:“好的,孙总。” 孙永富过来帮女儿搬东西,不禁说:“小小,你连棕垫都带回来了,完全没有必要嘛,你这女子。” 八十年代早中期的没有床垫一说,一般人都是用谷草铺。在北方还好,南方潮湿,谷草用得久了容易受潮发霉,还长虫子。 孙朝阳小时候有一次去外婆家玩,皮肤痒得彻夜难眠,痛苦得要命。 看到他浑身红点,舅舅第二天换了新草。陈年谷草则用来烧灶做饭,烧得那叫一个臭气冲天。 孙朝阳调侃妹妹:“明天就出发了,孙总我给你提个意见,你的最大缺点就是不注意身体。” 孙小小说:“前几天我收到舅舅的信,说是今年公司的财务要审核,明年的生产计划要敲定,预算也要搞出来。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公司要上一条新线,以前的饲料配方也要改。” 孙朝阳把妹妹迎进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好奇地问:“配方要改,怎么改?” 孙小小回答说,以前的配方中使用了大量动物蛋白,成本高不说,关键是原料不好弄,接下来都要改成植物蛋白。以大豆、花生、芝麻、玉米为主,就是榨油后剩下的豆粕,还有小麦麸皮。都是高蛋白高碳水低脂肪。 另外,怕猪营养不良,里面还要添加维生素,主要是维生素c和维生素b族。 说到这里,孙小小笑道:“这饮食结构,比人吃的都营养。” 配方是四川农大那位教授新搞出来的,参考了国外的规模化工业化养殖技术。 当然,新配方必然要采用新工艺。为了方便猪消化吸收,新生产线采用高温膨化工艺。 小小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递给孙朝阳,说这是新饲料,江浙那边的厂家搞出来的。 新弄出来的饲料成小粒圆柱体,已经有二十一世纪饲料的模样。 据孙小小说,新的颗粒饲料那边寄给舅舅后,老舅还亲自试吃了一回,反馈回来的信息说是有点吃膨化玉米棒的感觉,就是味道不怎么样,卡嗓子。 孙朝阳问孙小小,蒋小强也要去四川吗,他可是大股东,怎么,不去了,是不是要陪父母过年?这也可以理解。 孙小小摇头,回答说,新生产线的事情一直都是蒋小强在负责,他在合肥读书,一有假就满世界跑,寒假估计也要去浙江玩,顺便调研。他跟父母关系不好,只推说学习紧张,大学四年都不回北京。 “我和他也就是写信联络一下,工作上的事情都是在上面说的。” 孙朝阳听得不住摇头,这个蒋小强上次被父母伤得实在太重。小家伙性情大变,心硬得很。 他掏出个卷宗,扔给孙小小,说是这次拿的奖金,借给你创业。 饲料厂资金紧张,孙小小也不推辞,接过去,感叹道,借款越来越多,利息都成天文数字,亚历山大啊! 兄妹俩在书房里谈生活谈学习谈创业,孙永富坐在旁边听,偏偏一句话都听不懂,很郁闷。 心中不禁想:孩子们都长大了,已经不属于我了。 朝阳要去广州,小小回四川,都没有人陪我过年,罢了,我和老何去浙江钓鱼吧。 何情现在还在拍《西游记》中的爱爱,说是等拍完就去杭州和思四位老人汇合。 孙朝阳和妹妹聊完,就出门去民航售票处给小小买了第二天飞成都的机票,又给四位老人买了后天到杭州的白班机。 很快,孙小小出发。 接着,四位老人带着行李也出发,往日热热闹闹的四合院顿时安静下来,还真有点让人不习惯。 孙朝阳倒是盼着早一点去广州,至少大伙儿在一起有个人气。不过,在过年他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做,那就是夜大的期末考试。 夜大为期两年,实行的是学分制,各科学分也不一样。比如《现代汉语》是七分,《代数》七分,《基层秘书工作》则只有三分。 判分原则除了期末考试成绩,还要参考平时的考勤和作业完成情况。 数学孙朝阳倒是不担心,但现代汉语却头疼得要命。 一坐进考场就腾云驾雾,不知道怎么混过来的。 考完,顿时丧气得要死。 但最后竟然奇迹般地修够了这科的学分,他很不解,后来女教授才给他露了底。原来,平时的考勤和作业占分很高,打个比方,总分一百分,期末考试只三十分,平时表现则有七十分。 你只要平时表现得好,就算考时拿鸭蛋,也能过关。 当然,孙朝阳同志你平时的作业也差得很。 不过,这么大一个作家,如果连现代汉语都过不了,像话吗?我这个老师也面上无光。 女教授笑吟吟地说。 孙朝阳很尴尬:“老师,我错了,我下学期一定努力。对了,现代汉语算是过了,下学期老师你开什么新科目?” 女教授回答道:“《语言学概论》。” 孙朝阳隐约感觉到不妙,这个科目听起来好像不是太好学。 …… 杭州,一下飞机,孙永富就打了个哆嗦:“老何,你们浙江怎么这么冷,今天多少度?” 外面正在下雨,湿漉漉,水汽朦胧,那种冷就好像渗进人的骨子里,竟隐约有点生痛。 何水生:“看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今天四度。” “不能够啊。”孙永富惊讶:“北京都零度以下了,太阳一出,晒身上还是暖洋洋的,身袄子都穿不住,这里四度竟然冷成这副样子。” 何水生:“要不怎么说江南苦寒之地呢。” 第549章 在杭州 孙永富:“老何你说笑了,江南不是人间天堂吗,怎么成苦寒之地了。咱们一般说起苦寒之地,说的是东北,尤其是黑龙江。” 何水生摇头:“不然,黑龙江那边可富得很,到处都是大工厂。而且,人家地广人稀,黑土地种什么都丰收。咱们江南可就不行了,人口实在太多,在好的地种出的粮食也不够吃。而且,气候坏得要命。夏天闷热,冬天湿冷。” “北方虽然气温低,可空气干燥,体温容易保持。最妙的是家里还有暖气,外面下大雪,屋里只穿一件毛衣就能过冬,不知道多舒服啊。”他说:“如果不是为了带亲家你来看房子,我都不乐意回浙江。” 杨月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我在北方生活了这一年多时间,也觉得冬天舒服得很。尤其是北京空气干燥,冷天洗衣服往暖气片上一搭,两小时就干了。在四川,一星期时间都不行。其实,浙江和四川冬天的气候一样,永富是享了儿子的福,吃不得苦了。” 孙永富吹胡子瞪眼:“我吃不得苦,我吃不得苦?咱劳动人民的本色永不改变,上回去我舅子家,我不也挽起袖子下窑帮着装车?浙江这点冷算什么,刚才我就是随口一说。” 何水生:“老孙你还是不要大意,毕竟一把年纪了,而且在北方暖气房里生活习惯了,别弄病倒。” “我会病,我怕冷吗?”孙永富说着话,就开始脱外套:“我发热了,我热气腾腾。” 何水生:“你又不是刚出笼的馒头,还热气腾腾?” 杨月娥:“啊哟,老孙头,你跟亲家赌气做什么呀,快穿上衣服,快穿。” 说话间,四人带着行李出了航站楼,又上了公共汽车朝市区驶去。 刚才何水生说江南苦寒之地乃是吐槽,其实,杭嘉湖平原乃是天下一等一富庶之地。这年头,杭州市区还不大,城外,小桥流水,大片青绿色农田如同毯子一样铺向天际线。 农田里有种桑树的,有种蔺草的,有种油菜的,还有种小麦的。一条条小河在农田间蜿蜒而过,河心有淤泥堆的小洲,农夫划船在河沟里经过,用铲子铲起小河里的河底肥泥扔上岸用来肥田。到处都是老乡在忙碌,四海无闲田。 农田间,青瓦白墙的农舍点缀其间,看起来彷佛吴冠中的国画。 孙永富老两口是第一次来江南,眼睛一直落到窗外的风景上面,不肯收回来。 老孙忍不住对何水生感慨:“老何,以前我俩为四川富裕还是江南富裕天天争。我心里想,四川是天府之国,怎么也不输你浙江一头。现在看来,是我没见识。这么大平原,这么好的地。我们四川,说起平原其实就三块,成都的川西坝子、峨眉夹江平原、西昌的安宁河谷,都小。其他地方除了山,还是山。” 老何这次叫上亲家来杭州,未免没有跟他斗一斗,夸一夸的意思,心中得意,暗道:杭州是好,你还没见到我老家无锡,那地方才是天堂呢? 口中却故做谦虚:“杭州这里好些,但浙南也是山,条件也不行。” 孙永富却摇头:“不能比的,不能比的。”他又想起一事,说:“老何,你们江南这么富裕,怎么每年还从我们四川调生猪?不像话,不像话。” 看两人又要争起来,杨月娥忙骂丈夫:“什么四川,你现在已经是北京大爷了。” 公交车进得市区,又是另外一番风景,城中好多老式民居,人的穿着比北京还洋气。 不过,到武林广场一带,新楼逐渐多起来。 然后,四人终于看到自家的楼房,足足两栋。 老何掏出一大串钥匙递给孙永富,指着其中一栋:“朝阳的。”又指着另外一栋:“何情的。” 何妈妈打断丈夫的话:“分什么彼此,咱们都是一家人,都是大伙儿的。” 她又说:“亲家公,亲家母,在杭州期间,你们也不用担心吃住。早之前,朝阳和情情就装了两套房,一套给你们二老,另外一套给我和水生住。至于吃饭,没有炊具,只能在外面吃。” 装修得很老气,都是八十年代末的风格,做了墙裙,但在当时却非常高级。 因为时间迟了,四人在外面随便吃了点饭,甜口的,孙永富和杨月娥吃不惯。 第二天早上,孙永富就被冻醒了,推开窗一看,外面下起来雪粒子,寒冷无形地渗进骨子中,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不住打着哆嗦:“江南真是苦寒之地啊,月娥,我一晚上脚都是冷的,都没睡热。” 杨月娥迷糊着醒来,满眼都是迷惘:“我在哪里?” 孙永富:“我们在自己家。” 杨月娥:“我们不是在北京吗?”迷糊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现在杭州的房子里,也对,房子是朝阳的,这里也算是老孙家:“这么多房子,都一栋了,怎么住得过来,孩子买了干什么呀?” 孙永富说:“你懂什么呀,朝阳说了,现在新社会,土地不能买卖,但房子可以。改革开放了,将来这房子就相当于旧社会的田地,可以租出去收租子。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够三代人吃喝。” 杨月娥:“永富,你多么勤劳朴素一个人,心里怎么还装着剥削阶级的观点?” 孙永富:“虽然剥削阶级反动,可过得舒服啊。你别跟人乱嚼舌头,说咱们家很多房子,要保密。” 接下来几天,何情爸爸妈妈带着俩亲家去了灵隐寺,老孙吐槽,说这庙看起来有点矮,我们四川的庙都高大。 然后去看了岳飞,岳飞墓前跪着的几尊奸臣像胸口被游客摸得发亮,甚是不雅。 看到岳飞的塑像,孙妈妈上了三炷香,跪下磕头:“岳爷爷你好,请你保佑我儿女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磕完头,就让孙永富随喜功德。 老孙不情愿地扔进去一毛钱,说封建迷信要不得。 孙妈妈气道,拜岳飞不是封建迷信,你这人满脑子剥削阶级观念,现在出钱了,又说封建迷信不好。 西湖颇大,可惜去的是白天,加上天冷,却看不到三潭映月。 孙永富望着一湖湖水心动:“老何,明天过来甩几杆。” 何水生一脸鄙夷:“钓什么钓,这里的鱼不好。主要是水浅,全是泥腥味,根本就不能吃。要钓咱们得去衢州。钱塘江听说过吧,那里是上游,水质好得很,里面的水产鲜得很。走,去钓鲈鱼,钓鳜鱼,咱们的路亚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孙永富大喜:“去去去,咱们去衢州,这杭州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三个月没有钓鱼,二老早就是心瘾难熬。 于是,四老就去了衢州。 衢州是何妈妈陈衢的老家,是浙江最不像浙江的地方。 老孙去玩路亚,他有钱,找到钓点就开始不要命地打窝,一口气打了七天,才开始下钩,出手就爆护,顿感这地方来对了,就在这里过年吧。 又感慨,钓鱼这事儿真的是比谁钱多。 当剥削阶级真好。 第550章 谈茶,谈未来 “老高,亲爱的老高,我跟你汇报一下个人情况。”孙朝阳笑嘻嘻地给悲夫同志递过去一杯茶:“这是四川老家那边寄过来冬茶,你尝尝和以往喝的有什么不同。” 玻璃杯中的茶叶被滚烫的开水一冲,碧绿清新,但这种绿色中却带着些微谷黄,乃是茶叶中的上品。同时,那种绿茶特有的甜香瞬间在办公室弥漫开来,偏偏这种香味却不浓稠。而是像春天里吹来的风,在若有若无中浮现。 悲夫同志好奇:“只听说过明前,雨前,什么时候有冬茶了?” 孙朝阳解释说,其实茶叶的最上品是冬茶。在老家四川,冬至之前会有几天回暖,谓之小阳春,气温能到十五六度,然后猛地降到四度甚至零度,严寒降临。 但茶树不知道啊,以为春天来了,便萌发出新芽。 等到温度一降,糟糕了,只能停止生长,等来年清明前再说。 这种茶叶嫩芽经过冬至的考验,芳香物质沉淀,风味绝佳。但是不能采摘,因为采了,春天人就不发芽,农民损失太大。 “我之所以得了这一斤茶叶,说起来也是巧了。”孙朝阳笑嘻嘻道:“主任,我调北京来之前不是在老家民宗上班吗,相熟的那个寺院被评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又拨了款子扩建,占了山上几亩茶园。反正都要用推土机推了,不妨把茶叶提前摘了,大家尝个新鲜,不算是败家子行为。那里的主持和我关系好,以前还求过我的墨宝,说是大作家的真迹放上几十年,没准值大钱。这一斤茶叶是他寄给我的,当时迟到的润笔。” 说起冬茶,九十年代初,茅盾文学奖作家刘醒龙所写的中篇小说《挑担茶叶上北京》中也写了同样的内容。 当时,孙朝阳正在经营一家租书店,从杂志《中篇小说选刊》里读到的时候,印象深刻,记忆中,满满都是采茶少女在茶园里双手如穿花蝴蝶上下翻飞,小手被冬雪冻得通红。 当时他就想着,自己将来如果发财,这冬茶必须得尝尝。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只不过,小说《挑担茶叶上北京》说的是金骏眉,而此刻他和悲夫同志喝的却是竹叶青。 听孙朝阳说了冬茶的来历后,老高惊得双目圆瞪:“你的墨宝……拿得出手吗?” 小孙同志一手狗刨,实在是污染环境,他哪里来的勇气给人题字? 孙朝阳尴尬:“主任,你喝茶。” 老高喝了一口,赞叹:“是不错啊,吃了你的茶嘴短,说吧,什么事?” 孙朝阳笑嘻嘻地把自己春节要去广州参加中协疗养的事情说了。 悲夫同志点头道:“你拿了鲁迅奖,不但是你自己的荣誉,我们单位也跟着骄傲。你在,咱们杂志也算是有人坐镇了。你是有功劳的,去疗养也应该。” 孙朝阳看请到假,很高兴,问春节期间值班安排。 悲夫同志回答说,毛大姐年纪大,又是妇女同志,家里一大摊子事,自然是不能值班的,大林要和他对象回陕北老家见父母,这是大事,于情于理都要准假。这样一来,单位的两大主编都不在,只能让年轻人顶上去。 孙朝阳心中一动:“老高,要不锻炼一下小玉,那姑娘虽然有时候很迷糊,又馋嘴,但悟性高,选稿的眼光也准。现在杂志算是搞起来了,只毛大姐、大林两个主编显然不够,不如让小玉带个编辑组。如果干得好,就当主编吧。” 小玉平时和孙朝阳走得近,工作上手也快,值得培养。 老高也有这个人事权,提拔一下也无妨。内举不避亲,难道我还提拔仇人? 这也就是件小事。 不料,悲夫却不回答,反感慨道:“朝阳,自你进单位,天天蹭你茶叶喝,中国的十大名茶都喝了个遍。我是从艰苦年代过来的,对茶叶也没有什么讲究,一把高沫就行,只要能压住自来水里的漂白粉味儿就行。不过,现在却讲究起来了。” “我已经知道什么叫绿茶,什么叫半发酵,什么叫全发酵。什么叫白茶,什么叫黑茶,什么叫普洱。一种茶叶,只要喝上一口,就知道好坏。虽然并不知道好在哪里,坏在哪里。” 孙朝阳哈哈一笑:“品茶就是要从最好的茶叶喝起,喝得多了,你再喝到不好的茶叶就难以入口,就知道这个不行,鉴赏能力就上来了。就好像你读了《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觉得好。再去读重庆谈判期间其他文人写的同题诗词,忍不住就得骂一声,写的什么玩意儿,也敢跟‘望长城内外唯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相提并论?” 老高笑道:“确实是这个道理,朝阳你是个优秀作家,也是个优秀的编辑,就像是好茶叶,小玉跟着你确实是进步很快。不过,现在提拔她做主编还是不合适。” 孙朝阳好奇问:“怎么了,也就是您给上级主管部门打个申请,走个过场,下来宣布一下就行,多大点事儿。” 老高突然道:“朝阳,记得你刚来编辑部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年纪大了,过两年就要退休,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时间过得真快,我今年也到年龄。” 孙朝阳啊一声,也感慨:“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都八五年了。” 悲夫同志:“还有几个月我就要退下去,组织上也找我谈过话,问我接班人的事情,我推荐了你……不过……领导的意思是你还是太年轻,一个优秀的作家并不等于是优秀的管理者。我还跟上面发生了争执,说人的年龄和能力并不划等号,我个人认为孙朝阳同志能够带领《中国散文》更进一步,更上一层楼,他是个优秀的领导。但是……领导还是不同意。” “现在,上面的意思是另外调一个社长过来,你做副手。至于小玉提主编的事情,就算打报告上去,也不会批的。” 孙朝阳心中顿时一沉,他稿费版权什么的很高,投资的房产未来也能保证一辈子衣食无忧。对于做不做官,其实不打紧。但是,人活着总得要干些什么,工作久了,看着投稿的作者在自己的指点下一点点成长成为作家,那种成就感却不是金钱所能代替的。 对,说起来,他骨子还真有点好为人师,也享受其中的乐趣。 还有就是,说好的当社长,最后搞成这样,以后还怎么见人,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悲夫同志有点郁闷,但很快振作起来:“朝阳,别想那么多,好好去疗养。我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已经违背组织原则了。” 第551章 美好事物 孙朝阳感觉有点郁闷了,但老高已经把话说得明白,并表示已经尽全力了,你还能说什么呢? 恹恹地从社长办公室出来,他开始整理手头的稿件,该回的信要回,该写的二审意见要写,春节后的三月号要提前准备稿子。 离春节没两天了,单位人心涣散,都在聊过年的事情。 如此,大林把对象都带来上班了。 那个南方小土豆挺害羞的,就坐在大林旁边盯着他看,看着看着,消瘦的脸上就浮现一片红霞。接着,两人低下头,低声说话,脑壳都碰到一起了。 二人这样一坐就是一天,也不嫌累得慌。 年轻人的甜蜜,让整个世界变得甜蜜。 孙朝阳心中高兴,然后又是强烈的羡慕。回想了一下,前世自己因为混得实在太挫,好像就没被人爱过。后来之所以和某人同居,也是年龄到了,有了需要,彼此都是各取所需。最后,那段同居生活搞得一地鸡毛。 重生之后,虽然和何情是真心相爱。但对他而言,只是水到渠成的成年人的从容,缺的是少年人那种奋不顾身的轰轰烈烈。 有的感情,只会发生在特定的年龄阶段,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找不回来的,因为你再没有那样的心境。 大林和南方小土豆正处于生命中最珍贵的年龄,真的很好呀! 孙朝阳走过去,打断了二人的你侬我侬,故意哼了一声:“大林,注意影响,你带家属来上班,违反工作纪律,要发款。” 南方小土豆红着脸,柔柔道:“领导,我才不是大林的家……家属呢。” 孙朝阳这个突然出现的灯泡让大林很不高兴,哼道:“罚什么款,你不近人情,都过年了。” “是啊,都过年了,更要注意。发款发款。”孙朝阳说着话递过去一个信封:“你这次回老家探亲需要用钱的,里面是一百块,借你,记得还我。” 大林惊讶:“原来是发款不是罚款,谐音梗。可我工资低,现在又在搞对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你。” 孙朝阳:“面包会有的,珍惜眼前人。” 他走到一边,端起冬茶看着窗户外的飘雪,突然有点思念何情。 那边,南方小土豆的声音传来:“大林,你给我钱做什么,我不要你的。” 大林讷讷道:“我大说了,以后要听婆姨的,手里的钱要一分不剩给婆姨,有正当开支的时候才问家里要。” 南方小土豆气鼓鼓:“谁是你婆姨,我都没答应。大林,这次跟你去榆林,我就是想看看黄土高原,你别误会。” 大林:“是是是,那这钱……” 南方小土豆:“我帮你存着买房子,这么大的人了,连个窝都没有,你要想长远点。” 她不停唠叨,说大林太老实,这种性格将来要吃大亏的。还好单位领导,就是刚才那个孙朝阳对你不错,你以后要好好表现。还有,你皮鞋全是灰为什么不擦擦,你衬衣领子都黑了一圈……啊,原来是假领,好搞笑…… 小土豆开始给大林规划人生,从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再到将来应该如何教育子女,她甚至连孩子将来念什么高中,才好考上好大学都考虑到了。又说,某某机关幼儿园教学质量不错,到时候能不能要个名额。 思维跳跃性很大。 大林鸡啄米似地不住点头。 孙朝阳听得心里一笑:又是个耙耳朵,大林,枉你还是条西北汉子。 忙了一天,孙朝阳终于把年底的工作干完,办公室里已经是寂静一片,正要回家。 小玉走过来:“师父,我都听说了。” 孙朝阳:“你听说什么了?” 小玉:“我听毛大姐说,你在高主任那里提议让我做主编,可惜上头不批。” 孙朝阳:“瞎说……你别多想,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算是承认,但心中又开始不愉快起来,表情顿时显得有点无奈。 小玉忽然咯咯一笑:“师父,你别郁闷啊,多大点事情,不就是不当主编吗?我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了,我对这个职位也不感兴趣,无论做什么,只要跟着师父你就行。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心里还真有点害怕。” “毕竟到了一个新环境,如果别人不搭理我,或者欺负我怎么办?是师父你一点一点把我领进门,一点一点教。其实,不止是我,你对其他新职工也同样耐心。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 孙朝阳奇问:“怎么说的?” 小玉继续咯咯笑:“我们一起来的几个大学生都说,高主任是老太君,师父你是小媳妇,你们虽然婆婆妈妈,但对咱们是真的好。跟你一起工作,大伙儿整天都开心。别的不说,光零食和好茶叶都喝了个遍。师父,你真的要开心。你不开心,大伙儿都不会开心的。” 孙朝阳笑起来:“好,开心,开心,是啊,多大点事儿。” 和年轻人在一起,真好啊。 带着好心情,孙朝阳登上了去广州的飞机。 时间已经是大年二十九那天,刚下飞机,在出站口就看到老符和陆遥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等。 老符手里还举着一个纸壳子,上面写着中协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接待处字样,举得好累。 孙朝阳走过去,没好气:“符处长,我的符处长,获奖作家你都认识,还举个牌子做什么?” 老符:“形式还是要走到的。” 孙朝阳张开双手喊陆遥:“老陆,又见面了,拥抱一下。” 陆遥脸色有点青灰,有点黑,显得疲劳,但看到孙朝阳还是高兴坏了:“孙朝阳你来得正好,快借三十块钱,等我稿费下来还你。” 孙朝阳:“怎么了?” 陆遥:“不管,你先给钱吧。” 孙朝阳感觉到不妙,这个老陆看起来好像已经身无分文了,我这不是送上门了吗? 老符因为还要接另外两个作家,就让陆遥和孙朝阳先去宾馆。 陆遥的行李好大一堆,这哥们儿无论去哪里都是好几口箱子,什么零碎都带上。而孙朝阳则相反,就一个背包。 没办法,孙朝阳只能帮陆遥拿行李。这次和上回云南不同,行李重尼玛得要命,一口箱子看架势有四五十斤。 白云机场现在已经很繁华了,改革开放前沿,站外停满了亮闪闪的小轿车。 陆遥眼睛都亮了,招手叫了一辆奔驰,他借钱原来是为了坐出租车开洋荤。 奔驰明显是走私车,依稀能够看到揭顶切割后的痕迹。 司机问陆遥去哪里。 陆遥道,开,往城市边沿开,把车窗都摇下来。 他要呼吸金钱的味道。 司机头大:“先生,你得说个准确地址啊。” 孙朝阳:“去番禺宾馆。” 原来,这次中协的疗养安排在番禺,距离广州城区不是太远。 第552章 吴胜邦的计较 且说,鲁奖颁奖仪式虽然经过波折,中途还遇到获奖作家闹饷风波,险些酿下大事故,但总算圆满结束了。 回想起惊险之处,吴胜邦在过后几天里,依旧是惊得大汗淋漓。他在中协的几个副书记中虽然年轻,虽然文化程度高。可能够进这种单位的领导干部,谁不是高学历,谁不是年富力强。他即便名为第一副书记,其实位置并不稳当。中协光副书记就六七个,谁不是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但凡工作中有点差池,立即就会被人踩扁,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高处不胜寒啊。 当然,和真实历史不同,鲁奖提前十多年举办,也算是一桩成绩,吴胜邦有点飘飘然了。 对于孙朝阳的仗义援手,他内心中是很感激的,还让妻子唐大姐问孙朝阳为什么要帮自己。 孙朝阳的回答让吴胜邦气到几乎吐血。 孙三石同志说,首先一万块奖金是子虚乌有,再闹吴胜邦也拿不出来,折腾什么劲儿。其实唐大姐,我挺讨厌你爱人的。你当初怎么想到嫁给他,白瞎了你这个人儿,从内心来说,我倒是乐见他吃瘪的。问题是,鲁奖我也是有份儿的。大姐,我的书写得好吧,将来文学成就肯定会很高吧,夺得文学界最高奖项茅盾奖应该不在话下。但现在我才二十来岁,茅奖肯定不会发给我的,怎么也得等到四五十岁才谈得上。 唐大姐当时就哈哈一笑,是的,你二十出头一个小年轻就拿了茅盾奖,怎么看都不对劲。而且,你的文学道路还长,将来会转为什么风格,思想又有什么变化,谁也说不清楚。别前头刚发了茅盾奖给你,过几年你思想转变了,在书里胡言乱语,那不是打文学界的脸吗? 这种事情是有例子的,比如小日子的文学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的学生,写下了日本当代文学史上的标志性作品《金阁寺》《潮骚》《丰饶之海》的三岛由纪夫,可谓是才华横溢,如果不瞎鼓捣,未来拿诺奖可谓是探囊取物,师生同获诺贝尔也是一桩美谈。 可是,三岛由纪夫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在一九五四年,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潮骚》获当时日本最高等级的文学奖新潮社文学赏,达到个人事业的高峰。 然后他开始作妖,要驱除美丽国驻军,尊王讨夷了,并电视直播切腹,搞出巨大的闹剧,最后死得非常搞笑和轻如鸿毛。 因为三岛由纪夫事件的影响,新潮社文学大赏也渐渐不太受重视。到后来,世人提到小日子文学奖,只知道有个以芥川龙之介命名的芥川文学奖,还有以江户川乱步的侦探小说大奖江户川乱步奖。对了,还有个有一定影响力的文学奖,星新一微型科幻小说奖,是以微型小说作家星新一命名的。 唐大姐的意思是,像这种顶级的文学奖,一般都只会颁发给中老年着名作家。毕竟,那个年纪的作家思想已经定型,写出的作品也有定势,不会再大改款——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于终生成就奖。 发给孙朝阳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像话吗,将来创作上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当然,八十年代末和整个九十年代初,文学界正处于创新和探索时期,稀奇古怪的作品每天都在发表。就有获奖无数的着名作家脑壳进水,写了《丰啥肥啥》和《废都》这种玩意儿,搞得人很尴尬。 孙朝阳又对唐大姐说,自己目前能够摸到的最高荣誉也就是个鲁迅奖,是一块金字招牌。这块招牌可比所谓的五千块钱奖金,和看吴胜邦同志热闹值钱多了,自然要极力维护,我也是出于个人利益考量的。 还有就是,唐大姐,咱们什么关系。吴胜邦是你爱人,我爱屋及乌,看您面子上自然要帮他的。 最后,他又感慨:“大姐啊,你怎么嫁给吴胜邦了,白瞎了你这个人儿?” 吴胜邦是典型的官僚,孙朝阳对他一直不以为然。 吴胜邦听到孙朝阳对自己的评价,气得要命。他本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如果被别人这么说,自然要好好收拾一顿。但对孙三石这混账东西,自己却无可奈何。 他当然喜欢别人拍他马屁,当然喜欢奸臣。但黄河水浊,长江水清。黄河水在流,长江水也在流。古人云:黄河清,圣人出。但你几时见过黄河水清的。 黄河水灌溉了沿途无数田地,长江水不也同样灌溉数省,不会因为水清水浊就不灌溉了。 水清,水浊,都不能偏废。 孙朝阳是自己名下最拿得出手,也最能镇堂子的作家,怎么都得扶持。 就算他指着自己鼻子戏谑,也只能打掉门牙和血吞。 所以,孙朝阳让他把陆遥加进疗养名单,自然是很爽快地准了。今年的扶持款项,很大方地签字。 这天,吴胜邦正在看去广州疗养的获奖名单,提起笔,先是很自然地把宋大明、国胜、鲁迅中等几个刺头的名字给划掉,君子报仇不隔夜,你打了我的脸,我就要在权限范围内打回去。 接着,他的笔落到跳水姐小宫上面,有点犹豫,然后对妻子说:“老唐,小宫不能去广州。她和孙朝阳搞得一塌糊涂,太丢人。广州是改革开放前沿,我怕两人凑一块儿出事。” 唐大姐憋住笑:“朝阳这孩子别看平时嬉皮笑脸不正经得很,但大节上把持得住,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跟我老头子一样,没有贼心也没有贼胆,搞不好连贼都没有。我记得有次文学界活动,他少年成名,地位也高,就有女作家约他单独吃饭谈文学,结果他带了一群人过去。平时和女同志接触的时候,门窗都是大打开的。” 吴胜邦听妻子说得有趣,也忍不住笑了笑:“老唐你真幽默,不过,小宫人太疯,听说平时还在服药,烈女怕缠郎。不对,烈士怕缠女,我打算这次就不让小宫去了。只是,小宫这人脾气不好,怕闹出幺蛾子,她又是你名下作家,我还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唐大姐:“老吴你也学会了幽默,是啊,明里不让让人去,特别是不让她去见孙朝阳,确实会出事,这样,我帮你想个办法。” 她琢磨了片刻,道:“有了。” 第553章 签名售书 小宫今年获得了事业上的大丰收,短篇小说《土拨鼠之日》,靠着瑰丽的令人拍案叫绝的设定,就已经足以让每个读者为之震撼。 时间循环,时间重置是科幻小说中一等一的设定,后来更是成为类型文的一个大类,她已经开始影响到科幻小说界和通俗文学界了。 更不说她是鲁奖的得主,已经在主流文学界站稳脚跟,成为着名作家。 获得鲁奖,让跳水姐小说的销量更上一层楼。 因为《土拨鼠之日》是部短篇小说,所以,上次孙朝阳出了个鬼主意,让小宫参观了几个海洋研究所,写了十几篇科普散文,凑成了个合集,做了个单行本,就在唐大姐供职的海洋出版社出版。 刚开始的时候销量不是太高。 但等跳水姐拿到大奖,名声起来,《土拨鼠之日》瞬间就卖爆了,她也在八十年代实现了财富自由。 如今,二版正在加班加点印刷中,要趁春节档在各省新华书店铺开。 不过,出名和发财的同时,小宫也遇到了孙朝阳《文化苦旅》一样的苦恼,碰到盗版这个新生事物了。 和孙朝阳被人弄了本西贝货不同,盗版书商直接盗书,在站车站码头铺货。那种书纸张差得令人发指,在手中翻上几次,就软哒哒失去韧性,再翻几次,就脱胶,直接散做一地。 读者不明白啊,天天骂娘,说跳水姐骗钱,说出版社无良。 北京几十所大学,随便一所大学拎出来就有上万人,读书人多,乃是出版业的重镇。 大学生们对跳水姐的声讨尤其的响亮。 出版社也头疼,最后唐大姐采用了孙朝阳的提议,把跳水姐请来北京签名售书,和读者面对面交流,并宣讲正版书和盗版书的区别,请大家擦亮眼睛,支持跳水人人有责。 大伙儿一听,都惊呆了,这可真是个好主意啊。 要知道,在文学时代,作家简直就是大明星,社会地位和影响力都大。你但凡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一篇优秀作品,读者的情书都要收到手软。更别说跳水姐这种鲁奖得主,那可是文学界的顶流了。 亏大姐你能想出这种法子,就算不能打击盗版,书的销量也能搞上去。 唯一让出版社担心的是跳水姐的颜值,毕竟是要和公众见面的,别见光死才好。 “放心,美人,大美人。”唐大姐拍出报刊上跳水姐的照片。 出版社的人却说这些照片都是专业摄影师拍的,和真人未必没有区别。在摄影家手里,就算是普通人也能拍成明星。咱们就说电影明星吧,上次我见到过一个真人,电影上那是光彩照人,在现实生活中,却不好看,尤其是脸,好小,只普通人一个巴掌大,像话吗,姑娘,还是得银盘大脸才美。 还有,我的好大姐啊,小宫是你名下作家,瘌痢头儿子自家的好,你看起来自然是飞乖。 唐大姐笑笑:“你们拭目以待吧。” 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出版社做了宣发,引起不小轰动。为了维持秩序,还专门联络了派出所的公安同志做保全。 签名售书时间三天,分别是大年初一、初二和初三,正好过完年。 就这样,广州那边小宫自然是去不了的。疗养固然重要,但赚钱更要紧。 等出版社的人见到跳水姐,都震惊了,真好看啊,这么漂亮的三十来岁成熟女人,瞬间把街上的青涩小姑娘秒成了渣。 你美也就罢了,一进书店,还把外套一脱,只穿着鹅黄色情侣衫,曲线玲珑。来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大学生,谁杠得住? 所谓情侣衫,是这些年在大城市刚开始流行的服装,就是后世的棉毛衫,春秋衣。高领,紧身,可以贴身穿,也可以当外套。hk歌星陈百强就喜欢在里面穿一件白色秋衣,外面套深色西装,帅得厉害。 另外,九十年代初,李雪健老师拍摄的电影《焦裕禄》中给大伙儿秀了一把什么叫演技天花板。影片很写实,不过还是有点小瑕疵,里面,李雪健老师和女主角居家都是一套情侣衫,显得很新潮很摩登,跟整体氛围不符,让人看了出戏。 听说跳水姐来签售,一大早无数大学生就到书店外顶风冒雪排起了长队。时间一到,开门,大伙儿嗷嗷叫着涌进去,把里面搞得跟菜市场一样。但看到跳水姐,彷佛是录像被按下了静止键,鸦雀无声。 一旁的唐大姐感觉到不妙,因为她依稀听到有人咽口水的声音,还看到前面几个小伙子喉结在滚动。急忙抓起大衣,披在跳水姐身上,低声叮嘱:“小宫,注意点,都是未婚青年。” 小宫肩膀一耸,大衣掉下去:“我也是未婚青年。” 她已经明白这是唐大姐要把自己和孙朝阳分开,心中非常不愉快。 唐大姐很尴尬,喃喃道:“不年轻了,不年轻了。” 小宫极其气愤,小性子起来,也不跟读者客气,冷着脸,拿起读者买的书就是一通乱写。 第一个读者的书上她是这么写的:“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宫小莉。” 读者抓头:“不是,不是,这好像是王阳明写的吧。” “你要不要?” “算了,写都写了,将就吧。” 又一个读者有了前面人的教训,小心道:“作家同志,也不要写什么名人名言和格言什么的,写几句祝福的话儿就行。” 跳水姐冰霜脸:“祝好,宫小莉。” 这也太敷衍了。 接下来一个读者恳请作家同志多写点,就两三个字实在有点那个。 小宫:“字儿多是吧,好哒。” 然后提笔练起了书法:“壬戊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读者傻掉了。 唐大姐和出版社的人看得心里大急,上前劝解,后来就出事故了。 跳水姐可不管读者有什么需求,自顾自在书的扉页上一通乱写“孙朝阳是陈世美——宫小莉。”“让我们都来批判孙朝阳——宫小莉。”“孙朝阳,我祝你吉祥——宫小莉。” 唐大姐说:“小宫,你好好的写人朝阳做什么?” 跳水姐冷冷反问:“大姐,你就说我这本《土拨鼠之日》的主角是不是孙朝阳,孙朝阳是不是坏人,我批判他对不对?” 众读者纷纷点头:“对,这样写很好。” 大伙儿在看小说的时候,的确对主角孙朝阳的滥情和道德品质败坏恨得牙关痒痒,都支持跳水姐。 跳水姐开启了骂人模式,签得那叫一个痛快。只见她满面桃花,情绪高涨,美艳得更是不可方物,再次把大学生们迷得神魂颠倒,宫作家真是美貌与智慧并重啊! 三天签售,大获成功。不过,跳水姐却感冒了。 她额上盖着湿毛巾,躺在病床上,呻吟:“大姐,我重感冒。” 唐大姐开了一瓶黄桃罐头,用勺子喂自己的得意爱将,调侃:“谁叫汝不着铠甲?” 跳水姐:“我又不是许褚。大姐,我痛苦,我大抵也许可能是要死了,我要立遗嘱,我死后,作品的五十年版权留给孙朝阳。” “你骂了三天了,还要把版权留给他?”唐大姐哭笑不得,把一块桃肉喂进她嘴里:“这还堵不你嘴?” 在遥远的番禺,入住宾馆的孙朝阳莫名其妙地耳朵发烧,烫得难受,急忙用湿毛巾冷敷,还笑着对陆遥说:“老陆,我记得小时候耳朵经常发烧,等到十八岁以后,血气不再那么阳刚,就再没有犯过。我妈说,耳朵发烧是有人在背后说你坏话。不知道是那个混蛋东西在讲我八卦,真是可恶!” 第554章 争取多活几十年 出租车上,陆遥笑呵呵地看着汽车,目光中透着好奇:“原来这就是高级汽车啊,真好,朝阳你看这沙发,你看着顶子,哎,车里还有烟灰缸。朝阳,你看这车窗原来是可以自动升降的。” 汽车对于八十年代后期的中国人来说还是新鲜玩意儿,即便是一辆最低档次的微型面包车,也是普通人三辈子的收入都买不起的。 不过这些对孙朝阳来说却是免疫的,他本身对汽车就不感兴趣,道:“自动摇窗机说起来也没有大不了,就是里面装了个小电机。电瓶里的电带动电机转动,然后带动连杆什么的,窗户玻璃就上下移动。” 他大概把原理讲了一下,这种电机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工厂中国,分分钟给你搞出来。 陆遥笑道:“原理简单,但要制造出来也是很难的,我这辈子也坐了不少汽车,但这种自动车窗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味道。” 孙朝阳一想,确实是这样。电动车窗确实少见,在这个时代属于顶级豪华的标配,普通汽车都是手摇。比如现在北京正流行的黄色天津大发面包车,门上就一个塑料摇把,乘客坐得了热了,就伸出手疯狂地摇,一不小心还把把儿给摇脱。司机也是没办法,就拿个钳子夹上面拧。 看到陆遥好奇的目光,孙朝阳笑道:“老陆你既然对车感兴趣,过些年买一辆玩玩。” 陆遥眼睛一亮:“对啊,可以买一辆自己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多好啊!我现在住西安,虽然交通方便,可出一次门还是挺折腾,就脸城里的很多地方都没玩遍,更别说回榆林老家。咱们那地方地广人稀,从沟底到原上看起来很近,但走路却要走上半天,太耽误事。朝阳,现代社会,汽车就是男人的坐骑,西北汉子如果没有一匹战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过,他神色又有点黯然:“光一辆最便宜的汽车就得六七万,我那点工资,我那点稿费,得存到猴年马月,也就是做做梦而已。” 陆遥最后骂了一声:“狗日的文学。” 他喜欢享受,花钱大方,几乎存不下钱来。在另外一个时空,连去领茅盾文学奖的路费都是向兄弟借的。 其实,当时茅盾奖一万块钱,和后续带来的收益在当时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不然。”孙朝阳笑道:“汽车就是一个大梁上装了个发动机和三张沙发,外面罩着一个铁壳子,说穿了就是工业品。任何一件工业品的成本其实并不高,只要产量足够大就能把价格打下来。产量越大,商品价格就能无限接近于零。你想啊,建国前,咱们国家连包水泥、一包钉子都生产不出来,钉子是洋钉、火柴是洋火、自行车是洋马,现在不都能自产了,火柴一分钱一盒,买起来毫无压力。随着我国的生产力进一步发展,生活会越来越好的。而且,咱们的工资和各项收入还会随着时代进步逐步提高。” 其实,买辆汽车对于陆遥这种顶流作家来说真不算什么。现在是八五年,最多五六年,国内的汽车产业链就将铺设完毕。到九一二年的时候,大量微型车推出市场。 在孙朝阳仁德老家,当时最流行的是重庆生产的长安牌面包车。 长安微面用的是铃木发动机,质量还行,很耐造。就是铁皮薄得令人发指,一拳砸上去,就能打出一个大坑。但价格便宜,就全套手续下来七万多块。 当时很多人买来当出租车用,算是生产资料,更有先一步富裕起来的个体户买来开着过瘾。 至此,汽车时代降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聊天中,出租车司转头道:“说得对,听说你们北方普通人工资才几十块钱一个月,但在咱们这里如果进厂,舍得干,已经一百多块了。自己做生意,月入一千多块也常见。” 陆遥很惊讶。 孙朝阳道:“老陆,你也别吃惊,如果改革开放不能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那不是白改革白开放了吗?在未来几十年,咱们的工资拿七八千甚至上万,作品版权卖出去几百万,也不是梦想。” 陆遥哈哈一笑:“你又鬼扯。” 孙朝阳正色:“不是鬼扯,好日子在后头,所以,咱们要保重身体,争取多活几十年。看你脸色不是太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这次来广州,好好休息好好调养。”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陆遥有点发黄的脸,心中却是一沉。在真实历史上,陆遥获得茅盾文学奖后因为肝病,不两年就去世了。 离世的时候身为长物。 但多年后,他的小说《平凡的世界》《人生》都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成为大ip,千万级的版权拿到手软。 可惜,他都看不到了。 陆遥就像是一个爆发的超新星,在创作力最顶峰的时候绽放出最耀眼光芒,然后熄灭。 孙朝阳想到这里,暗自捏紧拳头,心道:老陆,既然你认识我,咱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病倒。 陆遥:“哈哈,朝阳,你才二十来岁,说起话来怎么老气横秋的?好好地聊着汽车,你扯我身体上面做什么。” 孙朝阳越发严肃:“老陆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是一,事业什么的是后面的零,没有那个一,后面的零再多也毫无意义。老陆,把烟掐了啊,熏死人了。你再这么抽下去可不行,哎,受不了受不了。” 番禺宾馆位于番禺县老城区的边上,这个时候的番禺还不是很大,宾馆周围还有油菜田,大过年的,油菜花竟然还开着,看得陆遥啧啧称奇。 到了地头,陆遥抬起左手手腕,看了看劳力士钢表,说,下午四点钟了,自己昼伏夜出,但今天因为要赶路,都没睡,感觉好累。 老陆天天喊穷,日常用品却极是昂贵。但孙朝阳却觉得劳力士有点俗了,他更喜欢欧米茄。 陆遥掏出先前跟孙朝阳的借的二十块钱,要付钱,被朝阳同志抢先了一步。 二人哼哧哼哧地陆遥带来的几口大箱子从车上弄下来,抬头看去,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孙朝阳也忍不住对前面的宾馆点赞:“好地方。” 陆遥更是叫道:“好高级。” 第555章 伟大而平凡的世界 却见,番禺宾馆门头是一个用大理石砌成的大楼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座城楼。说是城楼也不对,虽然是西式,却显得简洁大气。 早有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推着金光闪闪的行李车过来,把陆遥的那一大堆累赘放车上,迎二人进大堂。 箱子实在太重,服务生明显呲牙咧嘴,搞得陆遥很不好意思。 门厅处,同样有穿制服的迎宾鞠躬:“欢迎光——临——”再次把陆遥吓了一跳。 低声对孙朝阳说:“朝阳,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剥削阶级,有点尴尬。” 孙朝阳:“也不是这么说,都是工作,服务你,拿工资,皆大欢喜。而且,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自己先着相了。” 大堂地面是老式的花岗石,亮可鉴人,有保洁大姐拿着巨大的排式拖布搞卫生。花岗石要想擦得发亮,得用煤油,而不是水。 空气中弥漫的煤油味儿却不刺鼻,相反挺好闻。实际上,两千年之前的燃油味道都不错,比如某哥们儿就喜欢吸汽车尾气,说很香,很上头。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汽车尾气越来越臭,他就不吸了。 花岗石地板逐渐流行开来,过几年到九十年代最热门的是中国红,喜庆大气。但后来因为有谣言说天然石材有辐射,于是就逐渐退出人们的视野。 八十年代公共场合不禁烟,酒店大堂好多人正在吞云吐雾,孙朝阳还真怕他们把煤油给点了。 正郁闷中,那群人朝孙朝阳招手:“三石,三石。” 原来是获得鲁奖来广州疗养的作家们。 因为闹饷那事,大伙儿其实处得不是太愉快,孙朝阳和他们也就敷衍了几句,介绍陆遥跟他们认识。 陆遥现在已经成长为国内中青年作家中的顶流,他的小说《人生》获奖无数,改编的同名电影影响力也大,大家对他非常尊敬。 只可惜老陆不住打哈欠,精神很萎靡,应该是没有睡好。 孙朝阳自然和陆遥住一间屋,刚办好入住手续,行李已经被服务生提前送去房间,不得不说,这服务真好。不像北京,国营酒店的哥们比你还大爷。 老符因为还在机场接人,所以这边是中协另外一位干部负责。 那人说,其实这次广州疗养也没有什么活动,就是在酒店住下,吃吃喝喝,睡睡懒觉,大伙儿谈谈文学,写写稿。 吃饭问题,酒店有食堂,大伙儿到时候去盒饭就是。 其他事情中协也不管,你们自己玩就是。 颇有后世自由行机加酒的味道。 孙朝阳和陆遥拿了钥匙,朝后面走去。 大堂后面别有洞天,环境好得不像话。只见,到处都是回廊,回廊两侧是假山、花圃,满满的八十年代老干风,含蓄中透着高档。 只见,到处都种着叫不出名儿的热带植物,最醒目的是假山旁边的鸡蛋花,正开得热烈,陆遥忍不住看了半天,后悔没有带相机来。 假山下面是池塘,里面一群群红色锦鲤游过来游过去。 宾馆在建成后就引进了国内少见的锦鲤,当时还引起了轰动,所有市民都跑过来看稀奇,成为一代人童年的记忆。 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一年,番禺刮十二级台风,宾馆发大水,一百多条锦鲤越狱游到大街上去。 那些锦鲤品种好,据说每条价值八万。于是,市府就在手机上号召全市人民帮忙抓捕锦鲤,谓之保卫我们的番禺记忆,保卫我们的童年。 市民全体上阵,玩得不亦乐乎,最后,总算是把狡猾的鱼儿一条不剩地送回来了。 孙朝阳带着陆遥一边看着风景,一边说,番禺宾馆是珠三角最早的高档酒店之一,同时代的还有白天鹅酒店和广东迎宾馆。 白天鹅宾馆是改革开放的一个符号,孙朝阳前世没有去过,无法评论。广东迎宾馆在以前却给他留下过很深刻印象,那地方位于广州最繁华地带,占地不大,最醒目的是几丛高大的榕树。广东迎宾馆还是全国文物保护单位,在清朝的时候是耿精忠王府。 说着话,回到房间。房间说不上豪华,可就是大气,住着舒适度极好,恍惚间让你产生自己是有一定级别干部的错觉。 可惜,很快,这环境就被陆遥给破坏了。 老陆打开他的一大堆箱子开始朝外面掏东西。 和上次云南不同,陆遥这次并没有带什么日常用品,箱子里除了书还是书。书籍这种东西最是压秤,难怪刚才服务小哥一脸痛苦表情。 陆遥把书籍什么的,一本一本捡出来,分门别类放办公桌上,床头柜上,贵妃椅上。梳妆台上,实在放不下,就堆墙角。 孙朝阳好奇,一本本看过去,顿时吃惊。 “这书的门类可真够杂的。” 有《蜜蜂饲养手册》《高炉冶炼技术》《水泥立窑工艺流程》《电工基础》《机械制图》《延安地区今冬明春大干农田基本建设相关文件》《榆林市一九八四年政府工作报告》。 《如何用步枪打飞机》乱入。不过,孙朝阳拿起来翻了几页,发现这书趣味性很强,很好看。 另外,旧报纸还不少,都用白线装订好了,厚厚装了两口箱子。有一九七三年全年的《人民日报》《陕西日报》。 在其中,孙朝阳还看到了八零年份一整月的延长石油自己办的机关报。 乱七八糟,就是没有文艺类书籍。 他知道,陆遥这是在做《平凡的世界》的前期准备工作,啃资料。 陆遥已经倒在贵妃椅上,手里夹着一支香烟说:“朝阳,从云南回西安后,我就想写一本书,不同于以往的书,这本书必须要大,很大很大。” 他用手比了比:“时间跨度十年,地点,老家榆林,我魂牵梦绕的黄土高原,我要写两个年轻人。他们都是在苦难中长大,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改变个人的命运。只不过,两人却采取了不一样的方式。一个急切的想长高长大,探出头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另外一个则扎根于厚厚的黄土,努力挺直身板儿。他们一个是树干,一个是树根,其实,他们就是我。一个急切想走出黄土高原,却永远也离不开那里的我,因为我的灵魂早已经和黄土高坡缠在一起了,骨肉相连了。” 烟头快要烧到手指,陆遥却恍若未觉:“我要写一本大书,这辈子最大的一本书。写一个伟大的年代,写一个伟大的世界。” 孙朝阳:“也是一个平凡的世界。” 陆遥:“写之前,我先睡一会儿。” 第556章 早晨从早晨开始 陆遥打着哈欠,睡眼朦胧。 孙朝阳:“老陆,别睡啊,要吃饭了。” 陆遥却说,他现在提不起精神,自然也没有胃口,就不吃了,让孙朝阳随便给他带些点心回来当宵夜。 孙朝阳一听心叫糟糕,陆遥的身体后来之所以垮得那么快,除了写《平凡的世界》实在太苦,还有就是生活习惯实在太差。烟酒过量,昼伏夜出,生物钟紊乱,吃饭也是有一搭无一搭有直接关系。 生活不规律,抵抗力就会下降,加上年龄大,一到身体承受的临界点,就好像已经破机器,瞬间崩溃。 他现在迷瞪过去,到半夜又会不睡,如此就失去了来广州疗养的意义。 孙朝阳笑道:“估计食堂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中协是清水衙门,预算有限。咱们不妨上街去吃馆子,这粤菜乃是四大菜系中最独特的一种,很多食材都很少见,正好去开开眼界。老陆,咱们以前主要吃鲁菜,川菜,好一点的宴会是淮扬菜,粤菜你没吃过吧?” “不吃了,不吃了。”陆遥懒洋洋说:“无论什么菜系,不外是飞禽走兽,鸡鸭鹅猪牛羊,粤菜还能脱离这个范围。” 孙朝阳:“田鼠听过没有?” 陆遥:“不就是田鼠吗,我在老家也吃过,六七两甚至一斤重的都抓过,剥了皮,无论是烧还是烤,都香得很。” 说着话,他又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孙朝阳:“不然,广东这里的田鼠吃法又有不同,专选刚生下来还在吃奶的小老鼠,腌在蜂蜜和白糖里面,做成蜜饯。” 陆遥喉咙里顿时发出呕吐声。 孙朝阳:“除了做蜜饯,还可以生腌,就是把活的小老鼠夹起来蘸蘸水生吃。筷子夹的时候,小老鼠吱地叫一声;蘸蘸水的时候,又吱一声;放嘴里咬的时候,又吱一声。所有,这道名菜又叫三吱儿。”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陆遥寒毛直竖。 “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希望广东的朋友不要打我。”孙朝阳大笑:“老陆,怎么样,不瞌睡了吧?” “原来是开玩笑的。”陆遥松了一口气:“瞌睡是没有了,但胃口也没有了。” 孙朝阳:“怪我,怪我,既然没胃口,我们就出去逛逛番禺老街。今天大年二十九,明天是年三十,就看看广东人,或者说珠江三角洲的过年风俗和北方有什么不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陆遥从贵妃椅上起身,穿衣服穿鞋子:“行,就出去走走。” 孙朝阳就带着老陆出了宾馆朝城区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在外地人看来,广东就是广东,但其实广东省各地区的文化和风俗区别甚大。珠江三角洲的广州、番禺、佛山是一个整体,乃是广府地区;粤东的潮州和汕头称之为潮汕地区,民风彪悍热血,是独特的存在。粤西山区,则有点像广西,说的也是客家话。 至于粤北韶关,不太像广东,而是湖南。 说着话,两人来到老城区,却见这里的房屋和其他省份大不一样,都是骑楼。也就是楼下一层的商店门市什么的都由一个走廊连通,人在里面彷佛走在廊桥里一般。 孙朝阳又说,这种独特的建筑和广东珠三角地区的气候有关。现在是冬天还好,夏天的时候雨水超级多,前一刻还是艳阳天,下一刻就暴雨倾盆。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分钟就停了。一日下来,下十几场雨也不奇怪。这种骑楼,方便顾客避雨。大家在躲雨的时候,顺便在旁边的商店逛逛,没准就能买点什么,经济就活跃起来了,要不这么说广东人会做生意呢? 陆遥看得新鲜,感慨道,古人说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他今天到这里来,还真像是到了爪哇国,开眼界了。早知道就把理光相机带来,多拍几张照片回去。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傍晚六点,街上的行人不减反增,商店里更是人满为患,一派市井烟火气。陆遥更奇,说如果在北方,这个时候大街上早就没人影了,这里却热闹。 孙朝阳又道,广东珠三角地区天气热,晚上出来逛逛挺好。在山陕西和北京,咱们如果这时候上街,非被冻成孙子不可。人们白天要上班赚钱闯世界,只有晚上休息的时候,时间才是属于自己的,才是生活,这就是夜生活了。 夜生活是最近两年南方传来的新名词,陆遥想了想,觉得很贴切。不过,等会儿,这个词儿感觉好像不太正经。 先前孙朝阳在宾馆的时候说广东人吃三吱那是开玩笑,但食在广州却不是假话。广东美食主要在顺德,但番禺也不错,反正都是大湾区。 于是他就带着陆遥去吃街边牛杂。 刚开始的时候老陆还有点不愿意,说这种街边摊儿太没档次,他是个讲究的人。又很奇怪,广东人不是主要吃海鲜吗,吃牛羊感觉不对劲。孙朝阳道,大哥,广东的羊很有名的,牛杂也是经典名菜。 于是就开始吃,一吃,就把老板吃急眼。 孙朝阳正是能吃的年纪,陆遥是西北汉子食量甚豪,二人几乎把人的摊儿包了圆。 食饱饭足,陆遥又开始打瞌睡,孙朝阳却不急,拉着他继续逛街,他们去了花市。广府人春节要插花的,就好像北方人吃水饺,不然就少了过年的氛围。 不过,四川过年不吃饺子,主要是腊肉香肠。陆遥道,陕西也不吃饺子,主要是馍馍和羊汤。 花市收摊都迟,明天年三十更是要持续到零点。 孙朝阳道,这个一风俗,散文家秦牧在作品里有写的。广州以前叫羊城,后来因为秦老师发表在《羊城晚报》上的散文《花城》,广州又得了花城的雅号。现在,广东的纯文学刊物《花城》也是这么来的。 后来广州大年夜花市每到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都会连线央视,通过电视画面向全国人民宣传。如此,除夕花市也成为最早的网红打卡景点,广州文旅的同志干得不错。后来,黑龙江那边受到启发,也开始连线春晚,宣传哈尔滨冰雕,于是,八十年代的另外一个网红打卡景点诞生了。 陆遥在花市看得有趣,打算买一盆热带兰带回西安。这花以前见都没有见过,关键是太漂亮了,花朵大,嫩黄色,一看就高级。价格也不便宜,二十多块钱一盆。 孙朝阳借给他的二十块钱正好派上用场。 孙同志急忙说,拉倒吧你,这兰花长在热带雨林,你带回家,一下飞机就得冻死,那不是很可惜。要不,你回家养几盆君子兰吧。 陆遥疑惑:“君子兰,养那种东西做什么。我个人其实不是太喜欢侍弄花花草草,主要是这盆热带兰贵。” 孙朝阳:“你别小看君子兰,遇到好的品种一盆上千甚至几千块都有可能?” 陆遥:“天方夜谭,你就胡扯吧?” 孙朝阳正色:“也别不信,要不你试试,可以先入手几盆品相好的。我主要是不懂,再说对这玩意儿也没兴趣。” 是的,疯狂的君子兰时代马上要来了,就在今年。以前几毛钱一苗的君子兰被市场一通恶炒,涨到几十块钱的天价,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最顶级的那种,甚至还标出几千块的天文数字。 全民炒君子兰的热潮被某作家写进报告文学《疯狂的君子兰》,发表后,引起巨大反响,还获得次年的徐迟报告文学奖,名利双收。 不过,热潮来的快,也退得快,只一年时间,这玩意儿就人憎狗厌,送你都嫌占地方,卖也卖不出去。没办法,凡是可以大量栽培,或者可以在工厂流水线生产的东西,数量一大最后都会走到崩盘那一步,因为没有人接盘了。 大伙儿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郁金香危机,金融泡沫的铁拳砸人身上好疼。 但接下来几年,类似的金融泡沫事件还不断发生。比如九一年开始的养海狸鼠,也不知道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动物,反正像耗子,个头相当之大,有两斤重。吃东西也不讲究,烂菜叶子,苞谷、红薯都行。九二年的时候,孙朝阳老家仁德县好多人养,等到海狸鼠养大,当初提供种苗答应高价回收的商家带着小姨子跑了。 这玩意儿怎么办呢,只能宰了吃肉。 可惜不好吃,膻味太上头,无论放多少花椒海椒进去,都压不住,即便用黄酒泡一晚上腌入味也是如此。孙朝阳就被厂里的哥们请去吃过,回家就恶心得吐了一地,好几天脑壳都是晕乎乎的。 除了养海狸鼠,仁德老家还被养蚂蚁的骗过,说是蚂蚁可以用来制药治风湿。 黑蚂蚁个头很大,属于蚂蚁中的巨人,养家里一不小心就逃跑了,然后在你家里扎根,并和其他小动物战天斗地,什么蟑螂、老鼠,都被他们以集体的力量扫荡一空。 …… 番禺花市正好有君子兰,老陆最后还是买了两盆,据说品种不错。他也没想那么多,主要是这花贵。 逛完花卉市场,时间已经十点,人还是多。 陆遥就说实在太累了,要不回宾馆吧,孙朝阳却不肯罢休,打个响指:“走,吃宵夜。” 看到夜市,老陆整个人都惊呆了,一条街都是,灯火通明,人流摩肩接踵,空气中全是油盐,他觉得太抵档,太埋汰。 但等孙朝阳点的咕佬肉和干炒牛河端上来,他比谁吃得都欢,还喝了啤酒。 二人一边聊文学界秘闻,一边吃东西,磨到十二点才回宾馆。 夜市离番禺宾馆路很远,陆遥抱着两盆沉甸甸的君子兰,走得辛苦。和孙朝阳一双匡威运动鞋不同,老陆穿的是沉重的牛皮鞋,脚掌上还钉着生铁马掌,走起来,铿锵铿锵,在黑夜里磨出火星子来。 混账孙朝阳自始至终竟然都不肯搭一把手。 老陆本打算今天晚上熬夜看资料,但回到宾馆之后,竟感觉浑身上下好像散架,脸脚也不洗,一缩进被窝里就响起惊天动地的鼾声。 孙朝阳冷笑,心道:昼伏夜出是吧,夜猫子是吧,哪里来的坏毛病,看俺老孙把你纠正过来。 陆遥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八点就被孙朝阳给拍醒,让他去早饭。 老陆迷迷糊糊道:“不吃了,不吃了……我要十二点才起床的……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原来,讨厌鬼孙朝阳已经拉开了窗帘,广东的太阳亮晃晃地投射进屋。 孙朝阳笑嘻嘻道:“广府饮食的从早茶开始,不然一天就算是白过。不喝早茶,就是没来广东。老陆,走走走,体验一下。” 陆遥:“早餐又有什么吃头,不外是稀饭馒头,不去不去。” 昨天他们半夜里回来的时候,碰到几个夜猫子作家,问他们宾馆的伙食如何,怎么安排的。回答说,很普通,就是一点肉末炒青菜什么的,味道寡淡,没办法,经费有限。对了,一人还有一小块叉烧肉,小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 陆遥对这次疗养的伙食也是彻底失去了盼头。 孙朝阳正色:“老陆,中协安排的伙食我肯定不会吃的,咱们自掏腰包,往死了里吃,放心,我以人格担保,今天早茶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陆遥:“假如你有人格的话,我真是不太相信你。” 不过,到了宾馆餐厅,广式早茶还是让老陆目不暇给,太多花样了。 孙朝阳就一样一样给他介绍,这是菠萝包,这是流沙包,这是虾饺,这是鲍汁凤爪,这是野生菌肠粉,这是豆角猪肉肠粉,这是…… 反正孙朝阳买单,陆遥也客气,都要吃。 茶也有好几种,有英红,有普洱,有铁观音,孙朝阳让陆遥都试试。 早茶点单也和其他地方不同,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张菜单,你不用特意叫服务生。宾馆里的人会推着一个手推车在里面穿梭,车上放了好多蒸笼。你要吃,就端下来,服务生就拿个戳儿在你的菜单上戳一下,吃完拿单子去结账。 大早上的,餐厅里竟挤满了人,都是县城里的市民。 孙朝阳介绍说,和其他地方的人吃早餐,随便找个苍蝇馆子下碗面条,或者在路边摊弄个韭菜盒子不同,广东人的早饭必须去大酒店高档餐厅,边吃边聊,吃到午时才散。 陆遥:“我也喜欢在高档餐厅吃饭,这里真不错。” 在看其他疗养作家的早饭却非常惨烈,只大白馒头和稀饭,再加一颗煮鸡蛋。 见孙陆二人大吃大喝,腐败堕落到了极点,皆人人眼睛喷火。 孙朝阳和陆遥吃到午时结束,老陆说要回去补瞌睡,孙同志却拉住他:“走。” “去哪里?” “广州,咱们去逛逛,晚上吃鹅公村。” “这名字一听就是不凡。” “主要是贵。” 二人兴冲叫了出租,出发。 陆遥这才想起,今天早晨是从早晨开始的。 第557章 特种兵式的疗养 上了公共汽车,陆遥才想起一事:“朝阳,不对,不对,今天是年三十,咱们跑广州去做什么,现在街上还有人吗?” 孙朝阳道:“广州是改革开放前线,可没有年三十就不上班的毛病。年固然要过,但赚钱更要紧。有钱,天天都是过年。” 陆遥深以为然。 两人乘车半天才进市区,却见这里的街景和番禺一样,也有很多骑楼,另外,珠江边上很多西式巴洛克式建筑,都是本世初外国人建的,有点上海外滩的味道,一派异域风光。 因为是冬天,珠江水不大,看起来风景不错。孙朝阳说,其实他个人觉得风光最好是初夏,珠江水涨起来,有时候甚至还漫到岸上。那时候荔枝上市,满城都是荔枝甜甜的味道。 所谓,日啖荔枝三百粒,不辞常做岭南人。 这个时候的广州已经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发达程度超过北方的所有城市,让孙朝阳恍惚又穿越回到现代。 街上行人依旧多,一派新春喜气。 陆遥没想到今天会走这么多路,也没想到孙朝阳的精力会如此旺盛,渐渐地,脚也疼了,腿也酸了,肚子里娥得咕咚作响,忍不住道:“朝阳,不是要吃鹅公村吗?” 孙朝阳一拍脑袋:“哎,忘记了,忘记了。” 说着就带着陆遥去了码头,上了船朝珠江南面行去。 陆遥疑惑地问:“咱们这不是来广州玩吗,怎么朝城外跑了?” 孙朝阳道:“我跟你说的鹅公村恰好不在城里,再说了,今天又不是我请客。老陆,有个大户请客,咱们是来打秋风的。主人家就这么安排的。” 陆遥问主人家是哪位,孙朝阳回答说是欧阳山老先生,他在来广州之前和欧老的秘书电话联系过,安排今天在鹅公村吃顿饭。。 老陆大惊,问,是不是写《三家巷》的那位欧阳山老前辈。孙朝阳笑曰:不是老先生还是谁?上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的时候,有幸和广州这边的作家们见过面,大家都认识。 火轮船行不片刻,就靠到对岸的芳村码头。 八十年代的芳村还没有发展起来,地方小,但码头却非常热闹,无数木船走舸在挤成一团。小船上装满了香蕉,船夫正在大声叫卖,因为是粤语,也听不懂。原来,这里竟是广州最大的香蕉批发市场。 江水浑浊,水面泛起泡沫,不知名的水鸟一群群飞来,又一群群飞走。 从这里回头朝背面望去,正好能够看到白天鹅宾馆,风景极佳。 孙朝阳介绍说,以珠江为界,南面的芳村是河南,北面的广州是河北。 在后世,这里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已经发展成高科技中心,聚集了十万码农。但现在,还是一拍田园风光。 鹅公村是有名的餐厅,占地不大,有点农家乐的味道,在二十一世纪,附近还有所大学。 二人刚走进去,却见大堂里坐着的一群人走站起来,为首一个中年人笑吟吟地上前跟孙朝阳握手:“孙总编,又看到你了。” 孙朝阳:“老胡,北京一别已经三月,想不到又能看到你,欧老呢,怎么没看到他?” 老胡是欧阳山先生的助手,回答说:“先生年事已高,眼睛也不好,现在包间休息,等着孙总编。” 他又介绍其他六七个人给孙朝阳和陆遥认识,都是广州崭露头角的中青年作家。 听说孙朝阳身边的是陆遥,几人都抽了一口冷气,皆道:“《人生》《人生》,许灵均,许灵均。” 老胡无奈纠正:“《人生》的主角是高加林,许灵均是《牧马人》里的,你们把陆遥跟张贤亮弄混了。” “你们是故意的吧?”孙朝阳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陆遥的小说《人生》改编的同名电影在去年上映,当年的观众常常拿这部电影和《牧马人》做比较。《人生》的男女主角分别是周里京和吴玉芳,《牧马人》是朱时茂和丛珊。 看得出来,这几位作家都是朱时茂的影迷。 大家在老胡的带领下朝里面走去,迎面就是一排排海鲜水产箱,从波龙到各种鹦鹉鱼石斑鱼红雕鱼什么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胡说,大伙儿想吃什么看好了点,今天冯老办招待,欢迎远方来的客人。 陆遥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海鲜,眼睛里全是惊讶,看到什么都要仔细端详片刻。又感慨地指着一盆面包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庞海。 孙朝阳也得了趣,四下看着。 看完海鲜,走不几步,后面就是一口池塘,水边长满三角梅,开得红艳艳。 欧老先生眼睛不好,眼疾比起上次出席茅盾文学奖的时候更严重些,据老胡说,双眼视力估计只有零点二的样子。 这个时候的欧老已经七十出头,任广东文化厅的副厅长,老胡是他助理,主要工作是记录他口授的文章,和读书读报。另外,还有整理《欧阳山文集》。 他看到孙朝阳和陆遥很高兴,尤其是见到陆遥,握着手就不放,感叹道自己最喜欢陆遥那种朴实厚重的文字,那样的浑然,也只有西北汉子才写得出来。咱们广东作家的作品,却少了这种气势。 文章如人,人活着全靠胸中一口气。人无气要死,文章如果没有不平气,只是一堆没有灵魂的铅字。 孙朝阳点头,道,对的,作文,说到底是情绪输出,作家在写作的时候不外是表达快乐、悲伤、愤怒、幸福、忧郁等普适的情感,如果有一天我们没有这些情绪了,也可以不写了。 欧老指着孙朝阳,笑骂,你倒是懂的操弄读者情绪,就是太腻。比如你的《文化苦旅》,情感太浓烈,读起来,像烈酒,像辣椒,像肥肉,一股脑地把你想表达的东西喂到人嘴里,却少了些韵味,我不敢苟同。 孙朝阳:“我和欧老写作观念不一样,求同存异,求同存异。” 欧老又对在座后辈道:“你们还要多努力,咱们广东这几年文学发展不是太好。咱们广东是改革开放前沿,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现在文化界一提到广东,都说我们这里是文化沙漠,这样是很不好的,你们都有责任。” 看欧老批评其他中青年作家,未免得把气氛搞尴尬,孙朝阳就把话题扯到美食上。 在鹅公村吃饭,自然要吃烧鹅。不过,广东人口味淡,食材讲究的是原滋原味,因此嘴巴很刁。鹅和鸭这种水禽最大的问题是有腥味,如果是川菜,先是下油锅爆炒,炒出油来。然后搁豆瓣和花椒海椒生姜烧,起锅的时候,还要放青椒和香菜、葱花,轻易就能把腥味压下去。 广东的烧鹅没这么多佐料,所以,你得趁热吃,一旦放凉,咬嘴里就有点恶心了。 烧鹅是一道菜,龙虾上了,可惜这玩意儿名气虽然大,但味道孙朝阳个人感觉实在不怎么样,挺寡淡,还比不上火爆小龙虾。 还有一道菜让孙朝阳大跌眼镜,是青椒酿肉。就是把青椒抠空,里面酿上烂肉,海椒竟然不辣。 欧老指着青椒笑道:“今天请朝阳和小陆吃粤菜,你们把潮汕菜弄上来做什么?” 孙朝阳道:“潮州菜也是粤菜中的一种,要不上一盆生腌吧。” 大伙儿皆脸上变色,广府人也受不了潮州生腌,更何况这里还有一把年纪的欧老,要出事的。 其中最让陆遥感到神奇的是打边炉,原本以为是火锅,结果上了一钵清水。不过,鱼片却鲜嫩,又脆。 孙朝阳介绍说,打边炉的鱼平时要用新鲜蚕豆喂,这样,鱼肉才鲜脆,一般的鱼却不能用。 陆遥最喜欢吃的菜是花鳗,尤其是鱼皮,真是无上的享受啊。 文人雅集,除了谈文学,还有其他花样,比如飞花令。 众人请欧老起头,老先生笑道,就来个不难的吧。思索片刻,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蓝带马爹利。 然后指了指孙朝阳。 朝阳同志道,老先生照顾后辈,果然挺简单,就对了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很爽快地把杯中酒饮了。 接着交给另外一位青年作家,那人不假思索对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抬手干杯。 然后老胡念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也喝了一口。 大家都笑着说,老胡你这是取巧了。 轮到陆遥,老陆什么时候玩过这个,忙说不懂,有点尴尬。 玩飞花令如果对不上了,是喝不成酒的。 下首一位作家念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如此,大伙儿玩得不亦乐乎,天已经黑尽。 三十夜来临,到处都是鞭炮声,珠江上腾起了烟火。 鹅公村满座,热闹得很,看来很多市民选择在这里吃年夜饭。 大厅的电视开着,传来冯巩喜气洋洋的声音:“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 觥筹交错,作家们都扭头看窗外的烟火,看着美食和精美的器具,让孙朝阳恍惚中有种穿越回二十一世纪的感觉,广州真发达,和内地两千年已经没多大区别。盛世真好啊,中华民族的盛世就要开始了。 宴会九点半才结束,欧老有专车的,考虑到番禺有点远,让司机送孙朝阳和陆遥回宾馆,自己则和其他作家打的回家。 路上,陆遥有点些微郁闷,忍不住说:“朝阳,你们的飞花令是怎么玩的,看起来好复杂,我一晚上都被插上嘴,感觉被你们排斥了。” 孙朝阳道,古代文人雅集,无论是曲水流觞还是射覆和飞花令,其实玩法都简单,规则太复杂的游戏也没办法流行起来。 射覆就是在地上立一个壶,大家用箭朝里面扔,扔进去的就喝一杯,扔不进去的没酒喝,这是魏晋三国时的玩法。 至于曲水流觞,就是大伙儿在小溪边或坐或卧,上游的人把盛了酒的盏儿顺水漂下来,停到谁的面前,就作一句诗,作出来才有酒喝,这是王羲之在山阴的玩法。 “最后说飞花令这玩意儿。”孙朝阳笑眯眯地问:“老陆,我问你,欧老所念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写的是什么,我接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的又是什么,后来老胡对的‘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写的又是什么?” 陆遥:“写明月。” 孙朝阳:“是啊,接的人只要诗词里带月就行,这就是飞花令的玩法。” 陆遥恍然大悟:“有意思,有意思。” 孙朝阳:“飞花令说是明朝时的玩法,其实三国魏晋时代就有类似的游戏规则,叫行酒。曹操在一首诗里写‘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郑康成是东汉末年着名经学家郑玄,他在行酒的时候因为没接上句,被众人讥讽,怒气发冲冠,倒地上死了,估计是得了心梗。对了,诸葛亮三气周公瑾,周瑜估计也是心脏病被气死的。” 陆遥:“好好地说这飞花令,你一会儿郑玄,一会儿周瑜,思维有点跳跃。”然后感慨:“真儒雅啊,今天晚上的活动有意思。” 他本是农村孩子出身,靠着自己的奋斗才到了大城市西安,如今已经是蜚声国内的大作家,但因为出身的缘故,文化积淀其实还是不足,尤其是传统文化,没办法,以前没学过。 先前见孙朝阳和岭南作家们子曰诗云,谈笑风生,心中忽然羡慕,真是风雅,谁说广东是文化沙漠的? 老陆本打算今天晚上熬夜看资料,但折腾了一天,回到宾馆后,看了几眼春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死过去,依旧一夜无梦。 然后,早上八点,他饿醒了,照例和孙朝阳去宾馆餐厅喝早茶。大年初一早上来喝早茶的市民依旧多,来疗养的作家们经不住美食的诱惑,已经有人开始来这边吃东西了。 这天孙朝阳的早茶并不像前一日那样吃到中午,而是随便吃了几口,就拉着陆遥出门,说又要去广州。 老陆想留在宾馆里看资料,孙朝阳却神秘地说,三百一件的衬衣买不买,我们去试试。 那是的去啊,晚上回来,二人都换上了新衬衣,金利来的。 陆遥很满意,说穿上舒服,但感到奇怪的是,衬衣里面怎么还有个备用的纽扣。 他逛了一天街,照例到点睡觉,很香甜。 浪费了一天时间,陆遥咬牙发誓,初二必须工作了,要看资料。但孙朝阳说上次吃了欧老的饭,要回请,礼数须走到。 得,去吧。 初三,广东作家邀请二人爬白云山,得,面子不能不给,爬吧。 初四,二人本打算去深圳看看,无奈过年期间边防证办不下来,改去顺德吃吃吃,食在广州,味在顺德嘛? 陆遥是真没兴趣,对煲仔饭什么也嗤之以鼻,他确实想看资料,做《平凡的世界》前期准备工作。 孙朝阳沉吟:“要不我们去顺德吃蛇咬鸡?” “啥玩意儿?”陆遥大为心动:”听名字甚是不凡。“ 这么几天折腾下来,老陆被孙朝阳带着,把附近的旅游景点玩了个遍,皮鞋底下的铁掌都磨得发亮,每天像特种兵一样跑过来跑过去,累得够呛,回来倒头就睡。 当然,自己已经欠下了孙同学好多钱,必须抓紧时间写稿子,把债给还了。 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孙朝阳真可恶! 孙朝阳打了个响指:“走,去广州。” “不去。”陆遥翻看着资料,头也不抬。 “去吧,我们去看病。”孙朝阳说。 陆遥放下报纸,看了看孙朝阳,心中忽然担心,朝阳病了,不应该啊。 老陆已经把孙朝阳当成最好的朋友,朋友生病,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自己必须在背后支持他。 在去广州的路上,陆遥心里乱糟糟的,暗想:朝阳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他和对象已经处了两年,一直没有谈婚论嫁,难道……难道哪方面有问题…… 想来想去,这个可能性极大。 其实,陆遥并不知道孙朝阳是带他来看肝病的。 这几天孙朝阳和广州的作家们一起玩的时候,就问现在宝芝林还在不在。作家们回答说,宝芝林二十年代的时候就被军阀反动派给毁了,已经不存在了。如果要找好的中医,其实倒是可以帮着推荐一位。 岭南因为气候炎热,古时候是烟瘴之地,自古就出名医。加上广东人喜欢喝凉茶,凉茶的配方也乱。是药三分毒,很多凉茶里的药有肝毒素,肝病发病率也高。所以,广州的中医治肝病是有传承的。 他们恰好知道一位老先生,以前是中山一院的教授,现在退休在家。医院本来还想返聘他回去继续坐诊,但老先生说自己当了一辈子医生,想要休息了,难不成将来还死在岗位上。 就闭门谢客。 不过,这个时代的作家地位高,老先生听说给北方来的着名作家看病,恰好又知道孙三石这人,才点了头。 第558章 难兄难弟看病记 医生姓林,祖籍潮州,在那边林是大姓。 老头个子小小的,看起来很和蔼,时刻笑眯眯的。 他住在西关的老屋里,家里有老妻和一子一女。屋中一面墙都是中药铺中那种有抽屉的柜子,抽屉上写着药名“犀角”“穿山甲”“虎骨”“熊胆”字样,好家伙,全是保护动物,估计还是真的。 很浓郁的中药材味道。 这些药材放在后世可值老钱了,当然也是犯法的。 后世的中药药效之所以不好,一是很多药材不能用。二是有的药材是人工养殖的,比如园参,比如水田里用化肥农药种出来的泽泻、川芎,还有天麻,吃起来和吃蔬菜土豆又有什么区别? 还有麝香,后世的麝香都是养殖场里的,麝吃的都是饲料,挤出来的麝香有没有药效谁都说不准。 以前的麝香凶猛得很,闻一下就能让人流产。 以前孙朝阳在乡下插队的时候,附近生产队就出了一件事,有一天,有一个陌生人从队里怀孕的母水牛旁经过。不片刻,母牛就流产了。老乡们知道不好,带上家伙去把那人抓住,从身上搜出了一坨麝香。于是,愤怒的社员把坏人打得半死。 看到孙朝阳,林老就道,已经听老欧说过你的事情。我和欧阳是认识几十年了,解放前,老欧被鬼子逮的时候,还在我这里躲过几天。 林老感慨着说,老欧这辈子的文学成就足以让把的他名字在族谱里单开一页,而自己给人看了一辈子病,也没有什么成就,将来估计也就录个名了事。 说到这里,老头满面都是羡慕。 他又说,孙三石,我很喜欢你的书,尤其是《文化苦旅》,天天读,你将来死了,族谱也要单开一页。 孙朝阳差点被一口水呛到,这老头,说话好不吉利。 孙同志说,老先生一生救人无数,是大功德,口碑自在人心。将来在医学院,你的照片是要挂在荣誉墙上,和前辈大师在一起的,这可比进族谱威风。 老头你说我要在族谱上单开一页,我就说你将来挂墙上,咱们谁都别跟谁客气。 不料,林老却不生气,反容光焕发地笑起来:“孙作家你不错,非常不错。手伸出来,左手。” 就捏住了孙朝阳的左手。 孙朝阳:“不是,不是……” 林老:“别说话,安静点,不然翻脸,撵你们走。” 孙朝阳只得闭嘴。 老头凭了半天脉,才点头道:“沉细。” 孙朝阳:“啊?” 林老:“看看舌头。” 孙朝阳吐舌头,林老:“那个事情的功能还可以吗?” 孙作家差点把舌头都给咬了,:“我……” 林老拿笔在处方上猛写:“山药,山药,加山萸肉……嗯,把山萸肉去了,改覆盆子,增加动力。” 孙朝阳这次回过神来:“大夫,我没病,我功能好,动力十足,热力四射。” 林老对孙朝阳的争辩表示不屑:“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有没有病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孙朝阳:“自然是你说了算,不是……”然后就如中梦魇,痴住了。 陆遥也是大惊,擦汗:“朝阳,你……你还年轻啊!”他已经在旁边听得明白,孙朝阳好像在那个事情上有些问题,好像生育也有点困难。不对……朝阳都还没有结婚,怎么知道自己动力足不足呢? 忽然,他擦汗的左手被林大夫一把抓住,很自然地扣在寸关上。 陆遥:“我没病。” 林老一反刚才的笑眯眯,霸气十足:“你有没有病,你说了不算。” 他摸着陆遥的脉,脸色越来越难看。半天,松开。 陆遥:“大夫,我……” 林老有抓起他的手继续摸,这次还掏出罗马表来计时。 良久,才骂道:“混蛋东西,《人生》多么好的一部作品啊,你的文学事业才开始,怎么这么不珍惜身体,你弦脉端直,脉势较强,按之如琴弦。细脉无力,按之如丝。若不治,必不久矣。再这么下去,活不了几年。” 陆遥:“啊?” 孙朝阳才回过神来:“医生,是肝病吗,能不能治?” 林老回口骂道:“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情吧,别生不出孩子来。” 得,孙朝阳拉陆遥来看病,结果买一送一,把自己瞧出问题来,估计是生育上有点问题。 也对,前一世他就无儿无女,孤老头子一个。当初他有过一段同居史,女方之所以离开自己,除了混得实在太差,吃饭都困难外,其实还和没有共同子女有一定关系。如果当时生了孩子,有了羁绊,或许彼此都对付着把小日子过下去。 如此看来,难道说当年就没有生育。 这可太糟糕了。 想到这里,孙朝阳冷汗淋漓,从骨子里来说,他还是一个传统的人,也想有自己的娃。 这个时候,他点后悔陪陆遥来这里,不看医生,不就没病吗? 林老看孙朝阳吓得厉害,把一张方子扔过:开好了,抓个十副吃完就有救。” 孙朝阳狂喜:“大夫,真有救吗,我真可以吗?” 林老:“废话,你只是数量少,又不是绝育了。结婚吧,尽快,趁你还年轻,活力强。如果等过了三十岁,血气不旺,只怕问题就严重了。尽快尽快,因为人生过得很快的。” 孙朝阳点头不止:“一定结,一定结,尽快生,医生,我什么时候来复诊?” 林老:“半年来看一次,等怀孕了就不用管了,计划生育嘛,不能要二胎的。” 孙朝阳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指着陆遥说:“医生,他的问题?” 林老:“操劳,压力大,心情不好,抑结于内。放心,这个病我不看也就罢了,既然过了手,就得看好。” 说着就刷刷地写起来方子,一边写一边说:“还是先吃十副,也不用复诊,就将这张方子吃下去,直到把身体调养好。另外,平时的饮食以清淡为主,肥肉不要吃了,但营养要跟上,牛奶和鸡蛋为主,烟酒都戒了吧。” 孙朝阳和陆遥同时说,酒可以戒,烟有点困难。 林老脸一沉,说:“控制量,一天只半包。好了,病看完,咱们谈谈文学吧。” 他恢复笑容:“难得跟国内最优秀的中青年作家聚会,也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林老写诗的,满满写了几大本,都是老干体,很有特色。 比如这首:云海翻腾起风雷,九州共庆生光辉。登艰克难白云顶,羊城秋天真是美。 写的是老先生国庆节的时候爬白云山。 孙朝阳看得脑壳嗡嗡响,这玩意儿可没办法讨论啊。 陆遥和孙朝阳一样也是做编辑的,知道这种老干体诗写起来超级容易,琢磨一下,自己一天能弄一百首,有生之年创作数量超过乾隆也不是问题。 问题是这东西文学性实在太差了吧? 可老先生如果说的话是真,对孙朝阳和陆遥来说可谓是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都要把他陪好。 于是,二人一通恭维,哄得林老哈哈大笑,老怀大慰。 勾留了两个小时,孙朝阳和陆遥各自提着一大包药,哭丧着脸上街买了熬药的砂罐,恹恹地乘车回了番禺,就连先前商量好的潮汕砂锅粥也没心情去吃。 带陆遥看肝病,反把自己看出生育困难,孙朝阳不服,相当地不服。 两兄弟是倒霉到一路了。 第559章 见字如面 孙朝阳这毛病太丢人,心情顿时恶劣到了极点,加上想起前世的事情,突然忧伤。 回宾馆后,坐在沙发上就沉默不语,也不吃饭。 老陆看他状态不好,叹了口气,从孙朝阳的钱包里掏出一张票子,让宾馆里的人给他熬了粥,送他手里:“吃一口,就吃一口。” 孙朝阳发脾气:“我又没有病,喝什么粥?” 陆遥叹息,抽烟,孙朝阳继续发脾气:“抽抽抽,你都把我抽绝育了,还抽?” 陆遥继续叹息,把自己最喜欢的恭贺新禧收起来,强忍着烟瘾。实在顶不住了,才跑楼下去吸两口。结果又被楼上的孙朝阳看到,指着他喝道:“还抽,我看不得。” 陆遥这几天被孙朝阳逮着特种兵式的到处旅游,累得厉害不说,还严重影响创作。他内心非常抗拒,打算今天晚上熬个通宵看资料做笔记。 结果十一点刚过,孙朝阳就发脾气,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睡?老陆,你这是想让我数量不够,活力不足吗? 慌得陆遥急忙关灯,灯一关,他就睡着了。 本来,陆遥对林老说自己有病的事情不是太在乎。但孙朝阳状态不好,懒洋洋一动不动,老陆心中难过,就去给他熬药。反正一个人熬是熬,两个人熬也是熬。他就把自己的药也煎了,陪着孙朝阳感情深一口闷。 孙朝阳脾气越发古怪,每天一大早就起身,窗帘一拉,盯着陆遥看。 老陆实在受不了,只得陪他去吃早茶,陪他出门散步,一走就是一万步,皮鞋底上的马掌磨得闪闪发亮。 陆遥刚开始吃药的时候,感觉还不怎么样。但一星期之后,忽然感觉自己的气息通顺了许多。以往走上一段路,就有点喘,现在竟然浑身都是劲。 某天早上醒来,陆遥肺上有点痒,就对着马桶咳了几声,然后吐了好多黑痰,这让他感觉神奇,盯着看了半天。 再看看镜子中的自己,以往的他脸是黑黑的很枯槁,现在却泛着红光,双目也是炯炯有神,彷佛年轻了五岁。 想想也对,自己每天早睡早起,又陪孙朝阳走那么多路,吃得又好,欠他的钱也越来越多,每天只抽半包烟,加上药物的关系,气色能不好吗? 身体变好也给他的工作带了很多好处,以前的陆遥有点神经衰弱。看资料看一天下来,头疼心慌身体发软,脑壳里嗡嗡响,刚才看了什么都记不住,现在看资料的时间虽然少,但瞬间就能理解和记忆。 同时,一边看资料,脑子一边产生着无数的新想法,那就是灵感——一个作家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陆遥激动得浑身颤抖,《平凡的世界》可以开始写了。 于是,他铺开稿子,点了烟,开始进入状态。 在真实历史上,陆遥开始写《平凡的世界》是在陕北一家煤矿的招待所里,那地方很偏僻很荒凉,只有光秃秃的山和呼啸而过的烈风。 但现在,他却在繁华似锦的花城,嗅着花朵的香味,吹着和暖的春风,满眼高楼大厦灯红酒绿,却是另外一种意境。 陆遥真的喜欢外面的资本世界的味道,金钱的味道。 一部长篇小说最重要的是开头,开篇你要出重要人物,出社会背景,出文本风格。 他原本以为会很困难,原本以为这部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就好像是爬一座高山,会很痛苦很痛苦,甚至做好了枯坐多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心理准备。 但刚一坐下,他的手就动了,一行行文字从笔尖流泻而出,彷佛有了自己的灵魂,而自己只是个记录者。 “1975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凡凡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雪花,正纷淋淋地向大地洒着……” 这行字一写出来,陆遥就知道这部书成了。 他开始写孙少平在读书,写学校的食堂。 这次广州之行,纯粹就是美食之旅,陆遥就拿吃的故事做为本书的开篇。 民以食为天,这是中国人朴素的观念。 写,不停地写,一写就是一下午。他打算不去吃晚饭,打算熬夜,打算就这么写下去,直到坚持不住倒下。 突然,坐阳台上的孙朝阳大叫:“我难受,我好难受啊!” 陆遥慌忙放下笔,不写了:“朝阳,吃药,吃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咱们等会儿吃点啥?” 孙朝阳悲伤:“没胃口。” 陆遥:“鸡,吃鸡。” …… 为期一个月的疗养飞快结束。 陆遥写了六万字的《平凡的世界》,感觉几乎不费什么劲,灵感自己就冒出来。按照现在的状态,今年写完这部预计百万字的作品问题不大。 药早已经吃完,又抓了十副,准备带回陕西继续滋养身体。 他长肉了,感觉浑身都有劲。 作家团散伙的时候,羊城木棉花开的好红,像火一样。 云海翻腾起风雷, 九州共庆生光辉。 登艰克难白云顶, 羊城春天真是美。 孙朝阳和陆遥在机场分别。 老陆抱了孙朝阳一下:“朝阳,别垮着脸,要开心。” 孙朝阳朝他挥挥手:“不开心,你走吧,我难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什么难过一段时间,你都难过这么长时间了。”陆遥安慰着他:“药不能停,早起早睡,不熬夜,别喝酒。行了,我答应你,只要你有规律生活,我也不熬夜,少抽烟。” 孙朝阳默默点头:“好吧,既然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你用人格担保。” 等陆遥离开,孙朝阳忽然得意地笑了,自言自语:“怎么样,上当了吧。老陆,你现在终于把身体调养好了,记得感谢我呀……最重要的是,记得还钱。” 等他回到北京,销了假,就坐在办公室里,铺开稿子开始写信。 亲爱的何情同志: 你好。 见字如面。 这次去广州,我见到了许多老朋友,也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其中有一位老先生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无论我们做什么事,都得抓紧,因为生命很短,时间很快就会流逝。 …… 人生中不可避免会有很多遗憾,但我们可以尽力让遗憾少一点,或者不发生。 对,我说的是爱情。 我在这里诚挚地对您,我的爱人,提出请求,希望能和你共度余生。 你最忠实的朋友和爱人,孙朝阳 1985年3月20日 第560章 忆往昔找到病根 何情春节期间终于拍完《西游记》里的一个角色,然后赶去老家衢州和四老汇合,玩到三月中旬才回的北京。 接到孙朝阳写的信,她心中奇怪,朝阳和自己仅一墙之隔,天天见面,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信? 带着这份疑惑,撕开信封,只看了一眼,她的俏脸就红得像江南小溪边正在盛开的桃花。 何情和孙朝阳的爱情走到现在,确实也到了结出果实的时候。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另外一种爱的开始,对的,那是亲情。他们也将从恋人变为家人。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幸福的事情? 孙朝阳之所以选择写信,一是为了正式,二是从前的一生很慢只够爱一个人,就让车马慢慢地把这封信送过去吧。 何妈妈看到女儿的异样,问:“怎么了,谁的信?” 何情急忙把信藏衣兜里,张开双臂,抱着娘亲不停转圈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姆妈,姆妈,我好开心。” 何妈妈:“头晕头晕。” …… 隔壁,杨月娥正在收拾从衢州带回来的臭鳜鱼,口中不停唠叨,说两老头春节的时候在那边钓鱼钓疯了。这种鳜鱼其实味道挺不错的,很香,比鲤鱼草鱼香多了,也没有刺,都是豆瓣肉。她刚开始的时候还很喜欢吃,可天天这样吃,已经吃反胃。 孙朝阳正好在厨房里,闻言就笑道,别说鳜鱼,哪种鱼你没吃反胃? 杨月娥说,对,反正她现在是一闻到鱼腥味就想吐。两个老头在浙江钓的鱼太多,就提着桶去送亲戚。结果最后呢,人一看到他俩就绕路走,实在是吃怕了。没办法,不值钱的鱼都放了生,只留鳜鱼做成臭鳜鱼。 孙朝阳哈哈一声,道,妈,爸爸和伯父要玩你就让他们玩吧,趁现在年纪不大,还能动。等到八十岁后,你让他们出去钓鱼也钓不动了。 说着,就把抓回来的中药倒进砂罐里,加了水,放蜂窝煤炉子上熬。 杨月娥大吃一惊:“朝阳,你怎么样了,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 孙朝阳支吾:“没有没有,是补药,补药。” 这事实在太尴尬,却不好意思说。 杨月娥:“补药不都是冬至前吃的吗,现在天气已经热起来,棉袄都穿不住了,你还补?不对,我们四川人吃补药都是要炖肉的,你一定是病了。朝阳,你怎么了,快告诉妈妈?” 做为一个母亲,看到儿子吃药,杨月娥心急如焚,满面都是忧虑。 孙朝阳被老娘拉住脱身不得,只得讷讷道:“妈,你别问,涉及到个人隐私的。” 杨月娥气得伸手在儿子肩膀上轻轻锤了一记:“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能有什么隐私。朝阳,你快说吧,别让妈妈担心。” 孙朝阳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说:“这个方子是我在广州疗养的时候一位名医开的,说我有点虚,就开了这副滋补壮阳药。” 说着话,他很不好意思,老脸通红,头都低下去了。 “啥药?”一个声音传来,却见是何水生与孙爸爸说说笑笑进来,他们是来看臭鳜鱼的,何水生道:“你一个小年轻,滋补什么,英雄无用武之地……” 话还没有说完,就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铁青着脸转身就走。 孙永富抓头:“这个老何是怎么了,说变脸就变脸,喜怒无常。” 杨月娥:“永福,是不是你惹到他了?” 孙永富:“我惹到他的时候多了,不差这一回。” 孙朝阳插嘴:“爸爸,妈,咱们老家结婚有什么讲究吗?” “屁的讲究。”孙永富不屑:“当年我跟你妈结婚的时候,饭都吃不饱,就去公社扯了个证,然后跟你爷爷奶奶说一声分家。自己动手,砌了个灶头,从你奶奶那里分了两挑黄谷,然后就跟你妈动火做饭过日子了。” 杨月娥忽然幽怨:“当初分家的时候,你妈还怨我们分的黄谷分多了,大喜的日子坐那里骂,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我自从嫁给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什么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孙永富暴跳如雷:“你嫁过去就分家,不用当受气的小媳妇,不用看公婆脸色吃饭,不知道村儿里多少女人羡慕你。你哪里没过好日子了?” 杨月娥回嘴:“分家倒是分家了,可只要我不在家,你妈妈就过来偷东西,黄谷就不说了。我生朝阳的时候,娘家送来的红糖、鸡蛋,老太太偷得少了?一大半都进了她的嘴,我一个大肚婆,反没吃着多少。” 孙永富:“你胡说八道,我妈不会这么干。” 杨月娥一想起当年在农村的事情,心头就是火起:“你真要我当着朝阳的面说吗?当时我怀了朝阳,肚子大得像揣了个枕头,又要下地干活。那天我实在太累,躺床上休息。然后你妈就偷偷进来,翻我的柜子偷东西。见实在没有什么好吃的,就用手指抠罐子里的冷猪油放嘴里。那罐油是朝阳舅舅弄的,走了几十里路送来给我,给肚子里的朝阳吃的,最后都进了老太婆的嘴,她就不怕吃了拉肚子吗?我想喊,可怎么喊得出声,只能把头躲被子哭。” 老娘最近年纪大了,常在家里忆往昔峥嵘岁月,控诉奶奶当年对她的迫害。 对于老一辈人的不堪,孙朝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资源匮乏,存量搏杀,对于亲情乃是一种考验。 药罐子里的药开了,漫出来,他忙拿起筷子搅了搅。 杨月娥发泄完心中的陈年怨气,这才想起儿子:“朝阳,你刚才说你身体怎么了?” 孙朝阳没办法,只得说,他请那位医生诊了脉,说是现在年轻还好,如果过了三十,年纪大了,将来生孩子有点困难。所以就开了这方儿调理一下。 杨月娥大惊,伤感地对丈夫说:“永富,这就是你妈干的好事。我在月子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朝阳身体受到极大的损伤。” 孙永富耷拉着脑袋:“我妈都去世十多年了,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孙朝阳:“医生说了,要尽快结婚,尽快生孩子。” 孙永富和杨月娥同时叫道:“结,抓紧时间结,马上结。” 第561章 办证和自由了 且说何水生铁青着脸回到家,刚进院子就喊:“陈老,陈老,你在吗?” 何妈妈陈忂正在卧室,探出头来:“老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何水生气喘吁吁进屋,把门反锁了,低声喝道:“出大事了,孙朝阳祸害了咱们女儿。” “啥祸害?”何妈妈柳眉一竖:“说这么难听,水生你也是知识分子,没教养。” 何水生:“不是不是,我刚才去他家,孙朝阳正在熬药说是……说是补那个的……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他手足冰凉:“咱们必须得让他们结婚了,不然像什么话?可是,可是,这事得男方先开口才行。” 何妈妈扑哧一声笑起来:“我当多大点事,看把你气得。你自己看。” 说着就把先前从女儿那里抢来孙朝阳的信递给丈夫。 何水生看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求婚了,那就好,那就好,孙朝阳总算是个懂事理的。就是……就是……” 何妈妈感到奇怪,问:“就是什么?” 何水生:“就是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还大作家呢。这农村出生的厂矿子弟,童子功是真的不行。” 何妈妈突然恼了:“水生,你管朝阳字好不好,他一个贫家子弟出身,小时候也没条件练习书法,能够走到今天已经是才华横溢。出身寒微不是耻辱,奋勇向前才是大丈夫。” 何水生吃了妻子呵斥,忙点头;“确实是这样,我小时候啊,家父在还在的时候,家里什么字帖都有,就连董其昌的真迹都有一本,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俱往矣,俱往矣。” 何妈妈道:“水生,说起家庭出身,我倒是想起一事。朝阳家是普通工人,又来自四川,风俗和我们浙江也不一样,咱们要尊重人家。这次婚礼就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规矩办,你不许多嘴。” 何水生不满,道,四川那边的婚嫁风俗以前问过老孙,很简陋的,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得风风光光嫁过去,不能由着孙家乱来。 何妈妈摇头,你不懂,女儿将来在家里的地位是什么决定的,不是婚嫁时的大操大办,她的地位来自于自己的为人处世。听我的,准没错。 何水生不满,但还是点点头:“好吧。” …… 一切都按照四川的风俗来,提亲的时候,孙永富特意刮了胡子理了发,穿上板正的中山服,和换上新衣裳的杨月娥带着礼物上门。 他们的聘礼是什么呢,一架手表,一辆自行车。 看到手表和自行车,何水生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东西在普通人家确实是稀罕物,可咱们两家什么家庭? 等等,陈老说一切按照四川的风俗来。送手表自行车这个风俗古代肯定没有,是这些年才兴起来的吧? 好吧,聘礼收下,且坐吃茶。 聊了几句,何水生还是忍不住问聘礼的事情,果然是最近一二十年才有的风俗。老孙笑着说,他舅子,也就是孙朝阳的舅舅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都谈婚论嫁了。舅舅当时在部队当兵,训练的时候受了伤,很重,医生说将来搞不好要残疾。对象就不肯了,退了亲。 不料舅舅竟然痊愈,转业后还当了民兵连长,他人聪明,又有劳动力,日子过得滋润。女方后悔,就又来说结婚的事情。舅舅自然是不答应的,然后就被女方的亲戚带人半路伏击,自行车抢了,手表勒走了,人也被按在菜花地里,锤成了熊猫。 毕竟二人有过一段,舅舅只能打掉门牙和血吞,不去追究。 自行车和手表对四川农村来说可是大件,舅舅也是好几年才缓过劲儿来。 孙永福说完这事,又道,亲家,对咱们现在的经济条件来说,自行车和手表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却是我们四川人,尤其是农村人最高的敬意。 何水生听完,才释然,又感动:“谢谢,谢谢,这样我就能放心地把女儿交给朝阳了?” …… 又过了一段时间孙朝阳何情带着户口本去民政局办结婚手续。 两人处了两年对象,该发生的早已经发生,彼此也没有什么秘密,这次结婚乃是水到渠成。 二人就像往常那样一边走一边聊天。 何情:“孙朝阳同志,结婚后你打算做些什么?” 孙朝阳:“吃饭睡觉打豆豆。” 何情:“孙朝阳同志,你对自己的未来的人生又有什么规划?” 孙朝阳:“吃饭睡觉打豆豆。” 何情:“豆豆是谁,为什么要打他?” 孙朝阳:“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二人笑了半天,孙朝阳道:“其实我是真没想法,就是写写稿,居家过日子呗,何情,你呢,未来的艺术道路想怎么发展,还拍电视电影吗?” 何情忽然道:“不是太想拍了,也不怎么想演出了。朝阳,以前我认为自己喜欢做明星,喜欢在舞台上听万人欢呼,喜欢表演喜欢音乐。可现在回头一看,其实都是姆妈事先为我安排好的人生道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我常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孙朝阳:“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或者有什么理想呢?” 何情:“我想当园艺师,朝阳,我们在城外搞个农庄,种种盆景,养养小动物吧。平时,我就去音乐公司上班,我对音乐也有兴趣。” 孙朝阳:“哈哈,你原来是想当老板啊,可以可以,老蒋那边你去负责,我就不管了。其实啊,你拍电影拍电视出唱片能赚几个钱,怎么也比不上经营公司来得快。” 说话间,二人走进婚姻登记处。 何情现在可是大明星,民政的工作人员都很激动,接待的时候很热情。 八十年代的婚姻登记要婚前体检,看有没有遗传疾病,严重的那种可是不能结婚的。孙朝阳好尴尬,整个过程简直是无法可说,还好一切正常,符合结婚的身体条件。 终于到最后一步,孙朝阳和何情把户口簿和单位证明递过去。 孙朝阳的单位证明好办,让老高写一个就是。何情的麻烦些,她的单位在杭州,专门跑了一趟,很折腾,所以才耽搁到现在。 工作人员看了看二人的家庭住址,忍不住道:“你是邻居,青梅竹马呀!” 孙朝阳:“青梅竹马,青梅竹马,我们是发小。” 何情不好意思,在背后偷偷给了他一击。 然后是例行问话。 “何情同志,你愿意和孙朝阳同志结婚吗?” “我愿意。” “孙朝阳同志,你愿意和何情同志结婚吗?” “我愿意。” 工作人员啪一声在结婚证上盖章,最后,还为他们办了生育指标。 从民政局出来,二人相视一笑,然后钻进旁边的火锅店吃涮羊肉当作庆贺。 当晚,何情直接留在孙朝阳屋里不走了。说那边的四合院太小,天天看到姆妈,紧张,还是这里舒服。 孙朝阳故意板脸:“何情同志,男女授受不亲。” 何情:“都办证了,合理合法。”她兴奋地磕掉高跟鞋,欢呼:“自由了,自由了!” 第562章 婚礼进行时 孙朝阳的婚礼在五一那天举行,地点设在温州阳光音乐公司,摆了十桌,请酒楼的厨师做好菜送过来。 那时候结婚还没有大操大办的,反正仪式走到就行。 一切按照孙朝阳老家的风俗,早上八点钟,男方亲戚要去女方家接亲,然后抬着东西回新房。这里面出了个问题,孙朝阳和何情只一墙之隔,这怎么接啊? 没办法,孙朝阳带着朋友们,就去何家接新娘,和新娘子一起坐车上,带着队伍在附近转悠,一转就是半个小时。 何家准备的嫁妆也严格按照四川的风俗,多是日常用品,其中的重点是被子,何妈妈一口气做了十床。 大伙儿就拿了竹竿,挑肩膀上,走得威风凛凛。 史铁森也来了,他的轮椅上堆满了零碎,手里还抱着一口搪瓷面盆。就这样孙朝阳还不肯放过,欲把一个红木洗脸架朝上面搁,被西米骂了一顿才悻悻住手。 队伍游了半小时,回到原地,在鞭炮声中进了孙家院子。大伙儿七手八脚放东西,被子放床上垒了半面墙。 然后,队伍继续出发,去温州阳光文化公司。 折腾半天,终于到了开饭时间。 其他出席婚礼仪式的宾客早已经等在那里,抽烟喝茶嗑瓜子。 吴胜邦和唐大姐百忙中还是抽时间过来出席仪式。 唐大姐一把拉住孙朝阳:“新郎官,变大人了,不许再和以往那样胡闹。新娘子真漂亮啊,天仙一样!” 吴胜邦和唐大姐还带了女儿吴盼盼过来。 吴盼盼学习成绩一比吊糟,高中是没希望的。老吴和老唐也头疼女儿将来的人生道路应该怎么走,一时间也没有主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是五一,距离中考还有两个月,按说正是毕业班学生拼命复习的时候,可女儿似乎已经是彻底躺平了,作业也不做,书也不看,整天就是看电视看动画,听流行歌曲。你说她几句还不乐意了,叛逆得厉害。 老吴已经绝望,和唐大姐过来吃酒散心,不料吴盼盼却尾随而来。 吴盼盼好奇地看着新郎新娘,然后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跟二人握了握:“何情姐你好美,孙朝阳,祝你幸福。” 孙朝阳看小丫头,心中就喜欢,这姑娘很大气啊,有点大家闺秀的味道:“谢谢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吴盼盼:“我经常听到我爸爸骂你,说你是混账东西。” 这就尴尬了,吴胜邦大怒,指着女儿骂:“看看你像什么话,留长发,还烫头,穿牛仔裤,你让家人蒙羞。你再看看朝阳的妹妹,人家多优秀。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孙小小马上高考,即便来参加大哥婚礼也带了小抄,时不时摸出来看看。此刻的她正襟危坐一旁,正在小声背书。 吴胜邦看到这么乖的小姑娘,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吴盼盼叛逆劲儿上来,回嘴:“生我的是我妈,你凭什么管我?” 孙朝阳看父女俩要闹起来,忙笑道:“小吴这打扮很有精神,我看就很不错嘛,吾观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吴盼盼高兴起来:“孙朝阳,我认你这哥们儿。” 孙朝阳:”你找个地方坐下,吃饭,吃饭。“ 然后就招呼大家入座,一边吃一边举行婚礼仪式。 第一个流程是征婚,证婚人是老高。 悲夫同志拿着孙朝阳和何情的结婚证给大家看,然后道:“孙朝阳同志和何情同志结婚,符合国家规定的婚姻法,现在,我证明二人是合法夫妻。“ 然后是吴胜邦上台致辞,祝两位新人共结连理,白头到老。 说着说着,就看到女儿吴盼盼一只手端着啤酒,一只手夹着香烟正和旁边浑身做粉红色多巴胺打扮的莱斯莉聊得上劲。旁边,孙朝阳的舅舅好奇地看着他们,就好像是看狮驼国里的狮子精和大鹏鸟,满面都是惊骇。 抽烟,喝酒,烫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老吴差点没有当众吐出血来。 婚礼继续进行,新郎新娘给大家敬酒。 孙朝阳醉了,回去之后足足睡了一下午。 但事情还没有完,还要闹洞房。 这下,史铁森总算是逮到整孙朝阳的机会了。 他现实用一根线吊了颗苹果让孙朝阳和何情去咬,然后故意往上一提,让两人的脑壳碰在一起。后来又嫌苹果的挑战难度太低,换成大白兔奶糖。 直闹到夜里,众人这才心满意足散去。 孙朝阳用湿毛巾擦着被画花的脸,笑道:“铁森这是在报一箭之仇。” 何情:“什么一箭之仇,都几十上百箭了。” 孙朝阳:“大喜的日子不跟他生气,何情,如此良宵……” 何情大羞:“不好。” 孙朝阳:“如此良宵,我表个态,从明天开始,除了公务接待我滴酒不沾。” 何情感到奇怪,问孙朝阳为什么不喝酒了。 孙同志正色道,广州那边开的药方自己吃过一段时间后感觉不错,从现在开始备孕。为期半年,尽量不喝酒,还要锻炼身体,你早上起来晨练的时候叫我一声。 要孩子是大事,不能马虎。 备孕虽然要花时间,但还是有必要的。 …… 婚后,何情就去音乐公司那边当股东,当艺术总监。遇到有兴趣了,参加一次演出活动。 女儿结婚了,何妈妈和何爸爸则浙江北京两头玩,有点退休的架势。 转眼就到了六月底,马上就要高考了。先是填报志愿,孙朝阳弄来好多资料不停看,还做了记录,眼睛都看花了,也没个主张。 孙小小说:“哥,别折腾,我已经想好了,第一志愿报北航,第二志愿大连理工,第三志愿哈工大。” 孙朝阳问:“准备学什么专业?” 孙小小:“学微电子技术和工程。” 孙朝阳:“你一开饲料厂的,学什么电子?有几成把握考上?” 孙小小:“说不定将来会干这行呢,我是对电子真有兴趣。我们学校进行过几次模拟考试,综合考虑本地招生政策,应该能够着。” 孙朝阳很欣慰:“尽量考北航吧,毕竟是本地学校,周末还可以回家。我看你这段时间复习很苦,弦不能绷太紧,不然会断的。” 前一段时间,孙小小周末回家的时候,何情就在她房间里看到很多掉落的头发,估计是用脑过度。 孙朝阳很心痛。 孙小小:“也就再苦十来天了,坚持就是胜利。苦也是人生的一种体验,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酸甜苦辣咸你都要尝试一遍。高兴的时候高兴死,累的时候累死,这样才没算白活。” 孙小小已经彻底变成了大人,有了自己的思想,又有超强的行动力,如此,孙朝阳也没有什么好担心。 十几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在盛夏的日子里,孙小小进了考场。 那天早上,孙朝阳难得地起了个早,亲自动手给妹妹煮了两个荷包蛋,把一根筷子递过去:“一百分,一百分。” 孙小小:“怎么可能,语文作文你就拿不了满分。” 孙朝阳送她出院子,目送何爸爸和穿旗袍的何情开车送妹妹去考场。 他忽然想起前一世的妹妹高考那天,自己是骑着自行车送她进城的。当时,妹妹很兴奋,嘀嘀咕咕地说了一路话。说她要考成都的学校,要去看看大城市是什么样子。 “哥,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窝在厂子里,多憋屈啊。”妹妹还说:“哥,人不能这样过。人,要走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风景。” 看着离去的帕杰罗,孙朝阳笑了笑,自言自语:“小小,你的理想哥帮你实现了。尽力去考,不留遗憾。” 这一世,孙小小好像考得很满意的样子。高考结束后第二天,就买了机票飞四川,去看她名下的产业。接下来还要约几个同学去内蒙古草原玩,说是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草原呢! 她好像对高考的结果不是很在意,除了成绩确实好,大约也是因为家里的条件给了她底气。 孙小小学校里的床铺被褥日常用品什么的,还都是孙朝阳和何情去帮拿回家的。 孙朝阳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稿,跟作者通通信,然后调侃一下陷入情网被管得服服帖帖的大林。 这日,吴盼盼却突然跑来杂志社找孙助理。 孙朝阳:“咦,吴盼盼你怎么来了。” 忙请她坐下,又抓了一把糖果扔桌上:“你路过这里?” 吴盼盼:“专门来找你的,孙朝阳,你是不是当官的,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上班,一月开多少钱?” 孙朝阳:“你不是还在读书吗,哦,原来是找暑期工勤工俭学。”他恍然大悟:“行,你就在办公室打个杂吧,我来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三十块。主要任务是扫地擦窗户擦座椅板凳什么的。” 吴盼盼大喜:“孙朝阳你果然够哥们儿,我以后就跟你干了,誓死追随。” 毛大姐在旁边听得有趣,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啊,长得挺好看。孙朝阳回答说是中协吴副书记的千金。 忽然他感觉不对:“盼盼,你来我这里,父母知道吗?” “跟他们又有什么好说的。”吴盼盼道:“也不是暑假工,我以后就在你这里上班了,我出社会了。” 然后掏出一包香烟,麻利地撒给大家。 烟挺高级,华子,估计是偷家里的。 孙朝阳大惊:“乱弹琴,你才十几岁,不读书干什么?您再等会儿,你不是刚参加完中考吗?” 吴盼盼:“我成绩长期年级倒数第一,这次中考肯定是考不上的,数学更是交了白卷,既然做不出来,咱就不折腾了,反正以后没书读了。” 孙朝阳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跑去社长办公室给唐大姐打电话。 第563章 天塌下来了 “喂,是唐大姐吗?” 电话接通了,唐大姐听到是孙朝阳的声音,很高兴:“朝阳,我记得你不是喜欢和人打电话的,怎么样,有稿子?或者想开新书吃不准,想跟我这个编辑探讨一下。如果这样,电话里也说不清楚,你不如到我办公室里来。” 孙朝阳:“没有,没有,我现在挺懒的,不怎么想写东西。” “不是懒,是没有动力,我知道你挺有钱的,生活无忧,你满足了。”唐大姐笑起来:“你啊,你啊。要不这样,我让何情把你的小金库都给抄了,这样你没钱用,就知道写稿子了,文章憎命达。” 孙朝阳叫苦:“大姐,你太损了,别这样干。对了,盼盼在我这里。” 唐大姐惊讶:“盼盼刚中考完,整天在家里躺着看电视,老吴看到她就发火,说年纪轻轻怎么也得活动活动,生命在于运动。她竟然出门了,还跑你那里去,这个自来熟的小丫头。朝阳,盼盼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孙朝阳:“麻烦倒是不麻烦,看得出来我的同事们都喜欢这个聪明活泼的小姑娘。对了,盼盼说要在我这里来上班。刚才我一时失口就收下来,还开她三十块钱一个月。这事不小,我跟大姐你汇报一下。” 唐大姐哈哈笑道:“怎么,丫头懂事了,晓得勤工俭学了,平时我也挺苦恼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出来锻炼一下也好。” 孙朝阳:“嗨,大姐,你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唐大姐调侃道:“对对对,盼盼才十五岁,还没有成年,你们那里是雇佣童工。不过,学生暑假社会实践,你们单位又愿意捐资助学,不违法吧。” “什么暑假社会实践,没有暑假了?”孙朝阳沉重地说。 唐大姐感觉到不好:“朝阳,发生了什么,是关于盼盼的吗,你快说。” 孙朝阳用尽可能短的话把吴盼盼中考搞砸了,数学甚至还交了白卷的事情跟唐大姐说了。 这事非常严重。 八十年代的教育资源有限,即便是北京城,高中录取率也不高。 一般来说,初中生毕业后,有下面几条出路。 其一,考取中专。中专的考试难度非常高,文凭也过硬。中专毕业,直接成为国家干部,分配也好,不少人能进机关。而且,一进学校就算工龄。所以,不是成绩最优秀的学生,根本就考不上。但在九十年代,中专文凭一落千丈,最后变得不值钱。 其二,委培生,读技校。不过,这种一般都是大厂子弟,只系统内招生。一旦考上,就带了指标。毕业后,回定向委培单位,安排工作。从进学校那天起,也开始计算工龄。 其三,就是考高中,三年读下来争取考个大学。如果考不上,就失业回家当待业青年。静候社会招工考试,或者招干。 最差的是那种连高中都考不上的,你一个初中生流入社会,又能做什么呢? 当然,就算你成绩差,中考落榜,但如果父母是一定级别的干部,还是可以帮解决就读问题。可问题是,京城扔出一块砖头就能砸到一个正处级,吴胜邦这个副书记,你去找教委,人家都不带搭理你的。 那么,最后的最后还有一条路,就是交钱给高中。现在改革开放了,国家考虑到教育资源不足,对地方上出台的收钱读书的土政策睁一眼闭一眼。反正,学生有学上,学校得了钱可以投入到教育事业中,皆大欢喜。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通常是一两百块钱一分,根据地区不同,价格有所浮动。反正,学生你距录取分数线差多少分,把钱交够,我帮你解决学籍问题。 中国人重视教育,知道这个政策之后,已经有率先富起来的人开始给大量投资。据孙朝阳后来回忆,在一九八六年的时候,老家就有个体户交了六千多块钱把儿子送进了县重点中学,轰动一时。 北京这边也有相应政策,吴胜邦和唐大姐也打算让女儿吴盼盼走这条路。一家人勒紧裤腰带,挤点钱出来,好歹让娃读个高中。重点高中不行,咱们走普通公立。 只要拿到高中文凭,将来就业的时候也好落实单位。 但这里有个前提,吴盼盼的升学考试成绩距录取线不能太多,十几分,甚至二十分可以,差太多可不行。不然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可听孙朝阳打电话来说,吴盼盼的数学直接交了白卷,这就不不是差十几分二十分的问题,这差的是一两百分。 天,塌下来了! 孙朝阳听电话那边半天没有声音,急道:“大姐,大姐,你还在吗?” 唐大姐一时悲从心来,竟至哽咽:“我怎么跟老吴交代,我怎么交代啊……” 孙朝阳:“大姐,你要坚强。” 唐大姐:“朝阳,你说,一个十五岁的娃,都不是成年人,能做的了什么?她的人生刚开始,然后就这么结束了。我不能接受,我真的不能接受。” 孙朝阳心中难过,说:“大姐,这事你先不要告诉老吴,毕竟中考成绩还没有下来,你得抓紧时间想个辙。” 唐大姐:“我能有什么办法,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办法。” 孙朝阳:“大姐,你先冷静下来,慢慢想。孩子天呆家里也不是办法,就让她暂时在我单位混着,适当劳动一下。劳动是好事,劳动改变人,改变世界观。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什么事。” 唐大姐哽咽:“那就暂时把孩子托付给你了,朝阳,我很难过,我有点崩溃,先不跟你说了。” 放下电话,孙朝阳摇了摇头,回到大办公室,却听到里面欢声笑语一片。 吴盼盼正坐在桌上,翘了二郎腿,一只脚不住晃动,正在看大林的速写本。 她跳下来:“孙朝阳,你这个手下艺术成分很高嘛。” 大林:“废话,我正经的川美毕业生。你的悟性也不错,明天跟我一起学美工。” “收到!我除了跟你学美工,还学当编辑。”吴盼盼高兴的敬礼。 大林:“文学上的事情你跟朝阳学吧!“ “收到!“ 吴盼盼同学有一颗大心脏。 。 。 好了,本月的更新结束,接下来一个星期我要去干其他活,各位读者朋友,十一月见! 第564章 老吴心情很好 吴胜邦是中协书记处第一副书记,工作很忙。唐大姐现在杂志社任主编,也忙得要命。两人也就晚上才能见上一面,难得的温馨时光。 因为回家得迟,唐大姐的晚饭也简单,就是把冷馒头蒸热,中间夹点炒绿豆芽草草解决了。 吴胜邦斜躺在沙发上,拿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而吴盼盼还在看电视,她兴致很高,跟着动画片的主题歌唱“啊啊啊,黑猫警长。” 老吴一向讨厌女儿看电视,但今天去破例地没有发火。 这对于一个严厉的父亲来说很不寻常,唐大姐坐他身边:“老吴你平时不怎么读书的,这究竟是谁的大作啊,还能吸引住你?” 上次他看书看得如痴如醉还是孙朝阳的《球形闪电》。 “也不是什么文学作品。”老吴扬了扬手中书籍,正是上面印《虹霓关》三个大字:“我才不看纯文学呢,在单位都看够了,还能带回家来,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唐大姐哈一声:“堂堂作协书记处副书记,读《兴唐》,让人看到像什么话?”《虹霓关》是《兴唐》中的一部,写的是唐军中的瓦岗英雄合力攻打虹霓关守将新文礼的故事。 “《兴唐》又怎么了,我看挺好,通俗文学也是文学,难道就比纯文学矮一头?老唐你们《科幻海洋》不也是通俗文学杂志,不也出了部鲁迅奖作品,这可是得到主流文学界认可的。”吴胜邦哼了一声:“市井人家喜欢的就是这个味道,劳动人民喜欢的,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你今天怎么火爆爆的,谁惹着你了,是我的伙食没有给你开好吗?”唐大姐调侃他。 “吃什么不是吃,就算是山珍海味,吃进肚子不最后也消化掉。佛家修行讲究的是东西越寡淡越难吃越好,吃饭跟吃药一样就对了。那么,这药是治什么的呢,是治肚子饿的药。老唐你是晓得的,我这人最不讲究吃喝。”吴胜邦已经看完手头的《虹霓关》,就扔到一边,拿起茶几上《兴唐》的另外一集。 《兴唐》是最近一年来最流行的演义小说儿,故事以山东好汉秦琼秦叔宝为线索,引出隋朝末年大起义的历史故事。这本书并没有作者,而是由出版社整理了清朝民国评书作的一个合集。 在以前,说书先生如果没有点手段,吸引不了听众花钱,那可是要饿肚子的。所以,这兴唐传的故事可谓是经过上百年无数评书大腕千锤百炼磨出来的,堪称经典中的经典。 里面的最着名的名段有麻叔谋吃小孩,秦琼卖马,贾家楼、杨广去扬州看琼花、四猛八大锤、李元霸大破十万义军、李元霸嫌弃天上打雷太吵把铜锤扔天上去想打雷公,结果锤子落下把自己砸死了。 小说一经出版,销量炸裂。后来又出了连环画,同样销量炸裂。 同时期还有一本《说唐传》,可里面的故事神神鬼鬼的,徐懋功竟能呼风唤雨,跟神仙一样。为了破一个什么阵,还让秦琼去寻高唐草。那高唐草原来是一个叫高唐的人的媳妇生孩子用来铺床的谷草,因为沾了妇人的血,正要用来破敌人的妖法。这纯粹就是胡说八道,读者都不爱看。 见丈夫读得上劲,唐大姐忍不住探头看去,只见这集《兴唐传》写的是秦琼被发配去燕山王府,和燕山王罗艺认了亲,正和俏罗成一起吃东西。 秦叔宝教罗成吃摊鸡蛋饼,吃鸭油素烩豆腐,醋溜土豆丝。 唐大姐心中忍不住一笑,唐朝好像没土豆吧? 书中,秦琼和罗成还在吃,吃牛肉汤泡饭家烙饼卷牛肉,拆骨肉加葱丝儿。 老吴看得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唐大姐乐了,拍了丈夫肚子一下:“你还说不讲究吃,都看入迷了。” 吴胜邦放下书:“我最近心情好,虽然家里没什么可吃的,但还是可以搞一下精神会餐。” 唐大姐:“哦,心情不错,老吴你遇到什么喜事,是要调工资了,还是要调单位?” 吴胜邦:“既然不是调整工资,也不是调单位。虽然说中协是清水衙门,但我现在工作得挺愉快的,暂时不想动。我心情好,那是因为盼盼放假了。” 唐大姐惊讶:“盼盼放假了,你心情怎么就好起来了,难不成她读书还惹着你了?” 话一说出口,她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这父女俩就是对红星,见面就掐。盼盼成绩差,家庭作业通常是要做错的。老吴以前是高材生,看女儿学习恼火,就忍不住在旁边指点一二。无奈盼盼实在是朽木不可雕琢,指点到后面,老吴就火了,开始骂人。 吴盼盼是什么脾气,自然不依,然后两人就吵起来。 盼盼在学校表现也差,经常被请家长,回来之后,又是一通闹。 他们是五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不亦乐乎。 唐大姐心态好,倒不觉得如何,但吴胜邦却是对女儿有要求的,吵到最后竟有点抑郁了。 现在吴盼盼初中毕业,老吴不再用为她学习操心,家里河清海晏,父慈子孝,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听到父母议论自己,叛逆的吴盼盼朝这边翻了个白眼,又换了个频道,去看《血疑》看山口百惠三浦友和那又臭又长的,家庭伦理悬疑苦情戏。 这种爱情片吴胜邦以前是严格禁止未成年的女儿看的,但今天却视而不见,呵呵笑道:“老唐,北师大附中听说过没有?” 唐大姐回答道:“听说过,是不是孙朝阳妹妹孙小小读的那所高中?” 吴胜邦点点头:“对,就是那所高中。咱们在孙朝阳婚礼的时候见过孙小小,多优秀的一个姑娘啊!长得好看,文静,就好像是从《红楼梦》里走出来的林黛玉,秀外慧中,满面书卷气。孙家真是书香门第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好孙朝阳不在,否则,孙同学肯定会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孙小小是林黛玉,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那丫头,就是个能倒拔垂杨柳的主儿。 吴胜邦说:“我前番听孙朝阳说过,他妹妹的高考感觉不错,下来对了答案,又估了分数,上北航没有问题。” 唐大姐啊一声:“那可了不得啊。” 吴胜邦:“我又听孙朝阳说,他妹妹以前在工厂子弟校念书,你也知道小地方子弟校的教育质量也就那样。小妹来北京之前,底子差得要命,结果几年下来,人家硬是考上了名牌大学。北师大附中能够培养出孙小小这样的优等生,可见在教书育人上还是有点手段的。我就寻思着把盼盼也送进去,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好歹也能熏陶出来。” 唐大姐心里咯噔一声。 吴胜邦情绪起来了,继续说道:“为此,我还托了关系,找了个强力部门的同学帮忙跟学校说项。刚开始的时候,学校还不买账,说托人来说情的地师级甚至省军的干部多了,如果来个人说一声就把孩子收下,那不是胡闹吗?后来,经不住我那同学的软磨硬泡,学校才松了口,说如果成绩差得不多,就收了。” 唐大姐:“差得不多?” “什么是多,什么是少,也没有个标准,我估计几十分都有转圜余地。”说到这里,吴胜邦一脸容光焕发。 唐大姐的心沉了下去,她还能说什么呢,说女儿数学交了白卷,这已经不是差几十分,甚至一百来分的问题了。 吴盼盼在旁边听得心烦,又开始换频道。 吴胜邦惬意地笑道:“吴盼盼同志暑假了,知道天天在家里躺尸是不对啊,积极参加社会实践,去孙朝阳那里勤工俭学,很好,很不错,口头表扬一次。” 原来,刚才吃饭的时候,唐大姐把吴盼盼去孙朝阳那里做零时工,在办公室打杂的事情跟他说了。只隐去了女儿升学考试考得一塌糊涂一事。 唐大姐说这番话的时候还看了吴盼盼一眼,可女儿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你说也好,不说也好,我就这样了,我不搭理你。 唐大姐气得差点没吃进饭,心中想:你这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吗? 老吴听妻子说了这事,表情淡淡地。道,他听人说,《中国散文》的社长悲夫已经到退休年龄,马上要退下去。单位日常工作都交给孙朝阳,起到一个传帮带的作用。孙朝阳已经是事实上的当家人,弄个人进去干零工原本也没什么。但吴盼盼能做什么,家里笤帚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纯粹就是去骗工资的,这有点违反纪律了。 看起来,吴胜邦对这事很不以为然。但此刻却心情大好,原来刚才都是装的。 唐大姐看他兴致高,心中更难过,也更加不敢把女儿升学考试的真相告诉他了。 吴胜邦:“到中考出成绩估计还有半个月,先让盼盼在孙朝阳那里锻炼着,实在不行,这个暑假都在那里好了,总好过在家里无所事事。” 唐大姐说:“好。” 吴盼盼终于找到自己想看的电视节目,欢呼:“这个外国片看起来不错,女主角好美。啊,墨西哥的电视啊,《卡卡》卡卡。” 吴胜邦愕然看着女儿,卡卡?这是卞卡好吧! 第565章 技能树点歪了 “盼盼,画什么呢?”上午,孙朝阳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吴盼盼正拿着画笔在纸上龙飞凤舞。他把头凑过去:“原来是个洋婆子。” 吴盼盼的画风看起来好眼熟,有点像……有点像后世小日子的漫画,嗯,高桥留美子风格,《乱马二分之一》。里面的人物形象夸张,眼睛大得像《指环王》里的咕噜。 吴盼盼不满:“什么洋婆子,孙朝阳你说话好土气,这是电视连续剧《卞卡》里的女主角,你就说画得美不美吧?” 孙朝阳恍然大悟:“难怪我刚才看起来有点眼熟,原来是她呀。”现在引进的国外电视连续实在太长,《女奴》已经很裹脚布了,现在又来个《卞卡》。他本打算追一追,寻找一下往日的回忆,看了两天,实在追不动:“盼盼,画得好看啊。你能不能帮我画个倍赏千惠子,我压办公桌玻璃下面。” 《幸福的黄手帕》中的女主角扮演者倍赏千惠子太美,完全符合孙朝阳的审美,他有点粉她。 那时候的办公桌上通常会放一块大玻璃,大家会在下面压一些表格、注意事项什么的。不过,更多的是放照片或者图片。 照片这玩意儿放的时间长了,会粘在上面,一撕就撕坏了,怪可惜的。所以,多以从画报杂志上剪下的图片为主。比如齐白石的画、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大林是美术生出身,本来压的是莫奈的《睡莲》,后来被他对象南方小土豆全部换成了自己的照片。 也许是因为平时被南方小土豆管得严,大林工作的时候一低头就看到她圆溜溜的眼睛,压力山大,有种“老大哥在看着你”的感觉。 毛大姐的玻璃下面压的却是奶油小生唐国强,都是《大众电影》里的照片。有《小花》《今夜星光灿烂》,有《高山下的花环》里的赵蒙生,就连冷门电影《南海风云》都被她给找到了。 追星不分年龄,毛大姐狂热得很。 看到十几张丞相在毛大姐办公桌上摆酷,孙朝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时期的丞相简直就是师奶杀手,风头甚至盖过了竞品周里京。 孙朝阳和悲夫是领导,不好在玻璃下压东西的。 听他说让自己画倍赏千惠子,吴盼盼很高兴:“没问题,马上给你画。” 旁边,大林道:“你还是先跟我把下一期的杂志封面弄出来吧,算了,封面我自己弄,你弄插页。别再漫画风格,老实画个现实主义吧。” “行,我这就弄。”吴盼盼喜滋滋地跑了。 等吴盼盼出去忙碌,孙朝阳问:“大林,盼盼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说工作吗,也行吧。十几岁的孩子,学东西快,一说就会。至于艺术上,有天赋,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大林顿了顿:“就是……就是……” 孙朝阳:“就是什么?” 大林:“就是晚了,基本功不行。美术,或者说艺术,除了天赋,还要有童子功。得从小练习,一过十二岁,就晚了。显然,盼盼是没有老师点点过的,全靠自己瞎画瞎琢磨。我也是花了几天时间才给她灌输进去透视关系、光影什么的概念。” 孙朝阳笑道:“大林你农村娃娃出身,小时候不也瞎画出来的。” 大林摇头:“不然,我也是有师门传承的。我们那里虽然穷,我虽然是农村娃娃。可小学时学校开兴趣班,我天天跑美术老师那里去学素描,画石膏像,画蜡做的苹果。老师是正经美院毕业的,科班出身,教得也好。我在他那里稿子画笔随便用,基础打得很牢的。” 孙朝阳跟他抬杠:“大林你这话就不对,我不也是半路出家开始写作,也没基础,小时候也没学过文学啊。” 大林继续摇头,道:“朝阳你这话不对,咱们所有人进小学就开始读书识字写作文,这就是童子功。” 孙朝阳无法反驳:“你这话也对。” 又问:“大林,咱们就不说虚的吧。盼盼有天赋,但基本功差。如果现在开始入行,以后能不能当个画家,或者靠画笔吃饭?” 大林:“开什么玩笑?美术这种事情很专业的,一幅画好不好,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是是,盼盼这么训练下去,画个几年或许在大家看来是不错,可要靠这个吃饭甚至成名成家是没可能的。” 孙朝阳有点遗憾,说,那就没有办法了。 通过跟大林的对话,他大约弄清楚吴盼盼的情况。这丫头本身是很有美术天赋的,如果从小就请专业的美术老师训练,打牢基础,大学的时候考个美院,未来未必不能够成为一个大画家,靠一支画笔吃饭。以吴胜邦和唐大姐的家庭条件,只怕美术大师都能请去做家教。 可是,这个时代的家长都现实,还是觉得娃应该好好读书,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国家分配工作,抱铁饭碗,按部就班才是正经的人生。 至于所谓的艺术天赋,等参加工作后在发展吧。 却不知道,爱好这种东西都从小培养,有了童子功将来才谈得上发展。围棋界有一句话:十二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 两千年以后,不少家长都意识到,读书未必就是孩子唯一的出路,尤其是孩子没有读书天赋的时候,更是要趁早想出路。不然,就算勉强考个普通大学甚至大专,将来也不过是社会的基石,职场的牛马。 后来,有一位有远见的家长就把孩子学台球,还打出了个世界冠军。 吴盼盼的事情属于是技能树点歪了。 孙朝阳受过唐大姐的恩情,又确实喜欢吴盼盼这个叛逆的小孩,见她变成现在这样,心里只觉得一阵惋惜。 正在这个时候,悲夫从办公室探出脑袋:“孙朝阳,来我这里一趟。” 孙朝阳走进悲夫同志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笑嘻嘻问:“老高,你有什么指示?” 老高:“我还有一个月就到年龄了,打算去办退休手续。” 孙朝阳心中一震,虽然万般不舍,但还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嘻嘻道:“退休了,好事啊,您为文艺事业奋斗了一辈子,也到了享受生活的时候。今天单独叫我过来是,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叮嘱。哈哈,龙头杖还有账本你究竟交不交给我呀?” 虽然不明白孙朝阳在说什么,但悲夫知道他是在搞怪,哼了一声:“正经点,都结婚了,再过一年就要当父亲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孙朝阳:“那就是要吃散伙饭了,老高你要请大家喝一台大酒吗?”他眼珠子一转,继续说道:“要不这样,咱们搭伙。” 悲夫好奇:“饭肯定要请大家吃的,搭什么伙?” 孙朝阳沉吟:“这个宴席要么不搞,搞就要搞大一点,请他个五六十桌,四五百人。当然,也不能让客人白吃,大家总得表示表示。” 悲夫更奇怪:“表示什么?” 孙朝阳:“就是随份子呀,一人随个十块二十的,五六百人就上万了。到时候,我就让大林在饭店门口摆一张桌子,现场收钱签单。每收一笔钱,就一声吆喝‘孙朝阳随一百块’‘小玉随十块’这样,来的人好意思不给钱吗?”他越说越得意:“老高,酒席的钱我出了,算是入股。下来,礼金我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老高面上慈祥的笑容凝固:“孙朝阳你给我出去,马上走!” 孙朝阳:“诶.” 悲夫同志:“你等等,站住!”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孙朝阳,你这孙猴子,连我这个老同志的玩笑都开。行了行了,你坐下,说正事呢!” 二人笑了一气,孙朝阳才一脸正经地说:“老高,我的高主任。来杂志社两年多时间,我是你一手一脚锻炼出来的。从我个人内心来说,真是舍不得你。但理智告诉我,老高你年纪到了,国家有退休制度。再说,我们也不能永远让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在耄耋之年还挑重担,那也显得我们太无能了。老高,你既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老师,我的父辈。” 悲夫眼圈有点微微发红,道:“工作了这么多年,我也舍不得同志们。” “朝阳,你是个有能力的,思想前卫,有开拓进取的精神。杂志社这两年的办刊思路都是你的,中国散文本奄奄一息,是你一手撑起来的,成为国内还算过得去的刊物,按说,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应该你来主持日常工作。我也向上级推荐了,可是,可是……” 老高心中一阵伤感,可是…… 他自己人微言轻或许谈不上,实际上在文学圈也算是个字号。可现在马上退休,别人也不再买他的账了,所谓人走茶凉。 悲夫同志低声说:“上面马上要派个副总编过来,说是主持日常工作,实际上就是接我班的。只等我退休年龄一到,他就扶正做社长。朝阳,我没有帮到你,我很遗憾。” 说着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中国散文》现在的管理机构设置中,悲夫是社长总编,高屋建瓴管全局。下面还有两个副社长,负责党委、工会、后勤一大摊事。孙朝阳是总编助理,主抓业务。 第566章 新任副总 悲夫的伤感除了自己马上就要退休,离开热爱的工作岗位之外,还为孙朝阳感到难过。 在孙朝阳来《中国散文》之前,这个杂志的管理可以说是乱七八糟,籍籍无名。别说下面的人,就连他自己也没有了心气。想到自己已经老了,混两年退休算球。 但小孙同志上岗后,培养作者、组稿、办学习班,可以说手把手调教出不少优秀作家。另外,为了把杂志搞红,他还抹下脸不要问作家圈的朋友要稿子。 他的新鲜点子是一个接一个,什么心灵鸡汤,什么大散文,什么抓住社会热点。刚开始的时候,悲夫还有点担心,但市场的反响非常好。如今,《中国散文》已经站稳了脚跟,单位也把编辑的缺口补上了。目前虽说还比不上散文重镇天津,但已经算是国内散文杂志的代表性刊物之一。 孙朝阳同志的功劳是摆在那里的,提为社长理所当然。 可是,就因为他太年轻,上级觉得还是派一个老成执重之人合适。 悲夫和上级主管单位为这事争了好几次,却没有任何用处。毕竟老高是马上要退休的人了,人家都不搭理他了。 老高心中愧疚,自怨自艾,难受得要命。 不过,他是个有原则的人,擦了擦眼睛后,立即恢复过来,严肃地说:“孙朝阳同志,新来的副总编主持杂志日常业务,排名第二。我听人说,他以前在出版社工作过,是老出版人,工作上没有任何问题。你是助理,在班子排名最末,你要协助好人家的工作。” 孙朝阳虽然心中不快,但看在老高的面子上还是很爽快地表态:“高主任您既然这么说了,我肯定配合好新任副总编的工作。《中国散文》是您是同志们一手一脚弄起来的,相当于咱们的孩子。我肯定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当中,影响了杂志的未来发展。” 悲夫感慨:“你是有大局观的,孙朝阳是个好同志。” 孙朝阳平时嬉皮笑脸,是个随和的人,心也宽,不当一把手就不当呗,反正也就是拿一份工资。这点薪水,自然比不上自己的稿费,更比不上老蒋公司的分成,还是搞那边来得实在。 从悲夫的办公室出来后,孙朝阳正在看稿子,吴盼盼就凑过来:“孙朝阳,你的总编当不成了,是不是很郁闷?” 孙朝阳:“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咦,你怎么知道的?” 吴盼盼得意地说:“单位都传开了,我听同事们说的。” 孙朝阳笑了笑:“什么单位,你一个临时工,这里可不是你单位。”心中却乐,这小孩姐挺八卦,才来杂志社两天,就打听到好多小道消息,看来,吴盼盼同学天生就是上班圣体。 “什么不是我的单位,我来了就没打算走。”吴盼盼一脸神秘:“孙编,我是您的人,你混得好了,我不也跟着地位上升,您说能不操心吗?我替你打听过了,新来的副总编姓周,名宗阳,今年三十四岁,男,不过却不是干编辑的 ,他对编辑工作可以说一窍不通。” 孙朝阳意外:“没干过编辑,你确定?” 吴盼盼点头:“我确定。” 孙朝阳沉吟:“那他以前做什么的,不是说出版社的干部吗?” 吴盼盼道:“是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十多万人的钢铁联合企业,这种大企业都有自己的出版社杂志社报社神秘的,他挂了个名。其实,本职工作是纪检,反正就是抓那种大吃大喝的不正之风什么的。” 孙朝阳眼珠子都掉地上了:“纪检,跑来负责业务?咱们出版业有出版业的具体情况,很多东西还需要一定的专业素养,外行领导内行……这不是胡闹吗?” 吴盼盼悠悠道:“说你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 孙朝阳唾道:“你一个小娃娃,哪里学些乱七八糟的话儿,假的吧?” 吴盼盼不服气,哼了一声:“孙总,我可是你手下的得力干将,你的仕途我能不关心吗?这些天我都找我妈妈帮打听我们单位老高退休后,究竟谁接办。我妈被我烦得不行,跟熟人问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孙朝阳:“吴盼盼同学,你只是个临时工,最多干一个暑假。与其为我操心,还不如想想中考成绩下来,榜上无名怎么办?” 吴盼盼撇嘴:“还能怎么办,最多被我爸打一顿,身上痛两天就好了,难道他还能把我给杀了?”说着,就麻利地掏出一包555.点了一棵,又撒给孙朝阳:“要抽吗?” “我如果是你爸,先锤死你。”孙朝阳气恼:“别当着我抽,备孕呢?” 吴盼盼点头掐灭了香烟:“对,怀孕不是一个人的果实,还需要男人的配合。” 孙朝阳:“这句话听着耳熟。” 吴盼盼:“大林这几天在看海子的诗,这是其中的一句,我改了几个字眼。” 孙朝阳:“可以啊,看朦胧诗了,你加强一下学习。” 吴盼盼的中考分数还没下来,新任副总编,老高的接班人周宗阳来上任了,一个方脸大脑壳的魁梧男人,满脸写着“我不好惹”四个字。 于是,悲夫同志就带着两个副社长,孙朝阳这个助理,和他热情握手,欢迎周同志的光临。 他大概介绍了一下单位的情况,又让分管领导汇报工作。 先是负责思想工作的一个副社长简单说了说,周宗阳问平时活动搞没有搞,组织同志们学习没有,宣传弄得怎么样。副社长笑着说,现在实行的是社长负责制,咱们也就是配合工作,还是以业务为主。我社有不少年轻人,搞这些,太务虚,效果也不好。 周宗阳打断他,说,务虚就不搞了,不是这个道理。我个人提议,弄个板报,一星期换一次,思想建设不能松。 那个副社长心中不满,一星期弄一次板报太累,主要是写出来它没人看啊,纯粹浪费时间。 轮到负责后勤的副社长的时候,在听说他兼着工会。周宗阳问,员工们入会没有,入了啊,让他们把会费交了。 这位副社长说,会费都是单位帮交的。 周宗阳说不行,让会员交,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 副社长心中叫苦,如果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虽然比例不高,只占总收入百分之二。但大家一个月才几个钱工资,可以说一分钱掰做两半花,你扣他们钱,人家非和你拼命不可。 第567章 屠格涅夫是羊蝎子 不过,看到周宗阳霸道的样子,那个副社长就忍了。 和刚才对两位副总强硬的作风不同,周宗阳对孙朝阳倒是客气,听孙同志大约说了杂志社日常工作是如何开展的之后,他假笑道:“朝阳同志,我以前虽然挂了个出版社的职务,但并没有实际干过,今后还要多跟你学习,你愿意当我这个老师吗?” 孙朝阳对周宗阳挺不感冒,但场面上还得敷衍:“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吧。” 刚才周宗阳的作风让悲夫同志紧紧地皱起眉头,尤其是在孙朝阳汇报工作的时候,他更是担心。孙朝阳这人 他实在太了解了,别看时刻笑嘻嘻的,心胸豁达,但那是建立在别人对他尊重的基础上。你真惹到小孙同志,人家也不会跟你客气。 真怕他们现场吵起来。 见周宗阳对孙朝阳挺尊重,这让悲夫偷偷松了一口气,做总结性发言:“咱们也不说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为了文艺事业而奋斗。就按照佛家的说法,相聚是缘,大家前世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因果,这辈子才凑一起。正该团结奋斗,相互学习,互相促进,把杂志办好。我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太好。而且,人老了,思维固化。已经逐渐跟不上这个风起云涌的文学大时代,对改革开放的精神也领悟不透。周宗阳同志是上级亲点派来我社主抓业务,对于政策的掌握肯定比我们强,以后大家要配合周宗阳同志工作,班子要团结。” 这是在帮周宗阳树立权威,已经是相当给面子了。 有了孙朝阳和悲夫缓和气氛,两个副社长心也松了下去。 负责后勤那个副社长笑着对另外一个副社长道:“周副总编今天到任,我社力量又加强了,可喜可贺。时间已经不早,到下班时间了,你查查,今天是哪个大文豪的诞辰?” 周宗阳不解:“什么诞辰?” 另外那个副社长随口道:“今天是屠格涅夫的诞辰,怎么,打算纪念一下?” 周宗阳更是满头雾水,弄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负责后勤的副社长握拳:“好,就纪念一下屠格涅夫。” 悲夫摇头:“屠格涅夫的诞辰应该不是今天吧。” 两个副社长笑着说,就是个意思,前番刚纪念过雨果,再前头大小仲马俩爷子也纪念完了,再前头还纪念过司汤达,现在论也轮到屠格涅夫了。 悲夫不满:“胡说八道。”又看了看孙朝阳。 孙朝阳苦笑,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许。 悲夫没办法:“得了,不扫大家兴,走吧。” 两个副社长一声欢呼,齐声道,悲夫同志万岁,万万岁! 周宗阳更是疑惑,就这么懵懂地跟着大家一起进了家羊肉馆。后勤副社长指着盆子里的羊蝎子道:“周总编,这就是屠格涅夫,你尝尝文学性高不高吧。” 两个副总同时哈哈大笑。 看到两个活宝的表演,孙朝阳也忍不住扑哧一声。二位爷都好吃,嘴也挑,平时没事就上街觅食,竟弄了个北京美食排行榜。 孙朝阳觉得有意思,就让一个本地作家按照这个思路弄了几篇散文发表到杂志上,读者反响很不错。 这两位副社长平时出去吃的时候,还经常带下面的员工一起,当然,伙食费走的是公账。几个月下来,几乎人人都跟他们出去祭过五脏庙,爽歪歪。 八十年代盛行大吃大喝,按道理是这已经是不正之风了。不过,单位现在的经济效益好,小金库的钱也多,不花了,年底都要交上去。吃点喝点也没几个钱,就当是给同志们发福利。悲夫也不是迂腐的人,就耷拉着眼皮当没看到。 至于孙朝阳,也不当讨厌鬼。只要你们不把钱揣自己包里,随便啦,就当是团建开支吧。有一句话说得对,黄河水浊,长江水清。长江浇灌着数省田地,黄河何尝不滋养着两岸庄稼。清水池塘不养鱼,没必要上纲上线。 当然,这种吃吃喝喝的活动他和悲夫通常是不参加的,毕竟是单位一二把手,让人看到不像话。 今天又有不同,这顿羊肉是为周宗阳接风,于情于理都要出席。 羊蝎子味道真不错,还上了酒,莲花白大曲,倒不贵。 孙朝阳却不喝,只能以茶当酒。他要备孕,每天早上还要跑步,准备调整好身体,一发中的。 大伙儿一边吃喝,一边聊天,倒也能说上话,领导班子表面上看起来其乐融融。 一顿饭吃到晚上七点才结束,后勤副社长让老板过来结账。钱倒是不多,十来块。 都是老相识了,老板热情得要命:“几位爷吃好了,我查了一下,过几天是丘吉尔诞辰,要不要吃他?” 后勤副社长:“不吃不吃,咱们是搞文学的,只纪念文豪。” 老板不服:“丘吉尔的二战回忆录可是拿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你就说她是不是文豪吧,你就说能不能吃吧?” 后勤副社长抓了抓头:“那是得吃呀,你先把今天的钱收了。”说着就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开票,不要款单,必须正式发票。款单不好报销,找闲话说。” 众人都哈哈大笑。 吃得实在太撑,大伙儿正要扶墙出。周宗阳突然冷着脸掏出两块钱递给后勤副社长。 后勤副社长疑惑:“周总编,介嘛意思?” 周宗阳:“就当是打平伙吧,一人两块。各位同志,上面三令五申不许公款吃喝,我们应该加强学习。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吃喝之风断不可行。” 这是活生生打脸啊! 后勤副总脸色难看起来,再次问:“周宗阳,介嘛意思?你今天来报到,大家这是给你面子为你接风洗尘,是对你的一种敬意,这才请你吃饭。” “你们请我吃饭,凭什么?”周宗阳面色冰冷:“你花的可是公家的钱。” 说完,就拂袖而去。 他刚走,两位副社长就开始了疯狂吐槽“神经病”“伪君子”“岳不群!”“十块钱的饭,至于吗,至于吗?”“妈的,我这辈子还没有受过这种侮辱!” 第568章 电话和特律风 看两位副手愤怒到了极点,悲夫同志道:“你们如果对周宗阳同志有意见可以在民主生活会上畅所欲言,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不能在背后乱议论同志,要保持班子团结。” 孙朝阳插嘴:“就是背后随便发发牢骚,这是能在生活会上谈的吗?” 悲夫摸了摸额头,叹息:“周宗阳同志有原则是好的,可不能太讲原则,如何凡事都上纲上线,还怎么团结同志,怎么开展工作?” 就连原则性很强的他也腹诽周宗阳,可见姓周的搞得是何等天怒人怨,孙朝阳顿时无语。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的羊肉还是不错的,感谢二位副社长寻了个好地方,孙朝阳把这家羊肉馆添进了自己的美食地图,准备找个时间带四位老人去尝尝。 何情的减肥计划终于告一段落,饮食也恢复正常。孙朝阳晚上回到家,见她正和四个老人正在吃水果,还是糖度很高的西瓜和葡萄。 四合院里有一口井,以前因为怕小孩子掉进去,用一口水泥做的盖子盖上,平时家里用的都是自来水。北京城始建于元大都时代,迄今好几百年,那么多人口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地下水质量不高,根本不能喝。因此,在清朝的时候,皇宫用水都是要去玉泉山用马车拉回来的。 古都西安也有同样的问题。 古时代的长安水系发达,有八水绕长安之说。但到唐朝后,地下水被居民生活废水污染,又咸又涩,史书记载“地下水皆卤。”因此,到神龙年间,武则天就和整个朝廷搬去东都洛阳,长安只是名义上的首都。 也从此,长安做为中国的首都的历史成为过去。 孙朝阳院子里的水虽然不能喝,但用来做生活用水还是可以的。孙妈妈就把盖儿撬开了,用井水洗衣服,一个月下来好歹能节约几毛钱水费。夏天了,把水果和啤酒放竹篮里,用一根绳儿系着吊下去,冰镇一天,吃起来甚是受用。 孙朝阳回家的时候,却见家里人正坐客厅边吃边聊,他也在旁边陪着。 老岳父何水生喜欢吃葡萄,吃的时候还得配上酒,蓝带马爹利。孙永福看得很不顺眼,说,喝酒得配菜,比如酱驴肉、卤猪耳朵,配水果算上面事,你好歹弄碟花生米好吧。 老何说,你懂什么,喝酒吃肉太俗,得配水果才雅。老孙,金冬心你听说过吗? 老孙道,只听说过冬瓜,冬芯没听说过。 孙朝阳插嘴:“爸,我爸说的是金农。” “啥农?”孙永富不高兴:“这个爸,那个爸,我都分不清楚你说的是哪个?” 孙朝阳:“你是我爸,何情爸爸是我亲爸爸。” 何水生正在吃一颗葡萄,差点呛着,半晌才悻悻道:“对的,是金农。金农是扬州八怪中的老大,字冬心。” 这下孙永福明白了,说,扬州八怪啊,他知道,郑板桥就是其中一怪,《故事会》上好多他的故事。 何水生点点头,说,金冬心是有名的画家,他每次作画的时候得喝酒,喝酒的是时候要吃水果。于是,当地有个小贩天天给他送,每次去了,就站在旁边看,然后连声说好。 当时,金农正在画葡萄架子,闻言就好奇地问,你大字不识一个,也懂画儿,那我问你好在什么地方? 小贩回答说,你这葡萄叶子里有风。 “金农抚掌称绝,说小贩是自己知音。”何水生说到这里,道:“艺术素养这种事情,其实很多都是天生的,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怕就怕那种没有文化的,还不肯学习。” 孙永富知道老何是在讽刺自己,大怒:“我管你什么风,反正今天不是我的东风压倒你的西风,就是你的西风压倒我的东风,我就得跟你干。” 眼看着两个老小孩要掐起来,忽然,旁边的电话铃响起来了。 老何忙道:“别闹,特律风,特律风。” 特律风就是电话的意思,以前老上海的摩登人士都是这么喊的。老何小时候跟着父亲在上海滩,也沾上了十里洋场的风范,那称呼是断断不能改的,电话,多土气啊,刚度,乡下宁! 孙朝阳一惊:“啊,电话装好了?” 说句实在话,孙朝阳对这个时代的电气产品实在不怎么感冒,毕竟是从智能时代重生过来的。八十年代的电子产品,有一个算一个,在他眼中都是傻大黑粗的代名词,掏大价钱去卖,纯粹是交智商税。、 唯一值得入手的就是汽车,这时代的汽车工业已经成熟,以帕杰罗和陆地巡洋舰为代表,质量好得离谱,这点你得承认。 不过,电话还是要装的,老这样交通靠走,通讯靠吼效率实在太低。 八十年代装电话挺麻烦,好在孙朝阳是副处级,符合标准,就去单位开了证明,开始排队,这一排就排了很长时间,今天终于装好,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在装电话的时候,他顺手给何爸爸何妈妈也装了一部。 电话铃还在惊心动魄地响着,孙朝阳忙接起电话:“喂,哪位?” 电话那边传来蒋见生的笑声:“哈哈,我白天的时候听何情说你家的电话今天装好,就拿起来试试,没想到就拨通了。我又听何情说,你们单位的领导还有一个月退休,你接班,怎么样,有眉目没有?” 孙朝阳支吾:“不知道,再说吧。” 二人在电话里聊了一气,蒋见生忽然问:“那事何情跟你说没有?” 孙朝阳:“我有事刚回家,屁股刚沾凳子,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究竟是什么呀?” 蒋见生:“井上靖来北京了,要不要去见见?” 孙朝阳一呆:“你说的是谁?” 蒋见生:“就是扶桑一位作家,对于我国的读者来说不是太出名。如果要去见见,让何情带你去。好了,电话费蛮贵的,不跟你说了,再见!” 说完话,就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老蒋把公司做的不错,连带着孙朝阳和何情两口子也跟着日进斗金。不过,蒋见生最近染上了一个毛病,变得吝啬,看到人就吼穷。还说他上回跟凤飘飘女士的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让其损失巨大,赔进去一辆帕杰罗和一套房子,现在是破产了,彻底破产了。 每次和孙朝阳见面吃饭,蒋见生一改以往的大方,反正就稳在那里不买单,搞得孙朝阳都不乐意和他见面。即便迫不得已碰了头,也骂他一声越是有钱越是不肯放松。 后来,孙同学才知道,老蒋倒不是破产了,而是身上的钱都被夫人给没收掉,防止男人一有钱就变坏,蒋见生现在已经是百万富翁了,可兜里经常分文不名,真的好惨。 第569章 西田敏行和非着名作家井上靖 “这个老蒋怎么这样……”孙朝阳拿着电话,不住摇头。 何情在旁边问:“朝阳,老蒋有什么事?” 孙朝阳说:“老蒋说扶桑非着名作家井上靖来北京了,问我想不想去见见,如果想去,跟你说就行。” 何情道:“确实不太有名,你去吗?” “去,必须去,我久仰他很多年了。”孙朝阳忽然兴奋,又问:“你们公司怎么和井上靖联系上了?” 何情解释说,温州阳光不是文化公司吗,主要是做音乐和商业演出,现在公司的业务正在上升期。蒋见生志向远大,说按照现在改革开放的趋势,几年十几年后,说不定国家会允许私营影视公司做为国营影业的必要补充。 做生意这种事,就得先人一步,要有前瞻性。 所以,公司现在已经开始去摸影视的门槛了,也和演艺圈的人多有往来。 前番听说扶桑大映株式会社打算把井上靖的小说《敦煌》拍成电影。因为是中国背景的历史剧,所以,作家和电影厂的工作人员来华,打算去敦煌实地考察论证。 因为政策的关系,大映株式会社打算和中国的电影公司合拍,这次来这里是和八一厂接触接触,看能不能达成合作意向。 美日西方的影视实行的是制片人制度,制片人对影片怎么拍,用什么演员有生杀大权。《敦煌》制片人正好是看井上靖小说长大的,是井上的狂热粉丝。所以,这次就把井上靖请来北京,充分尊重原着作家。 说完这事,何情道,她以前还真不知道有井上靖这个人,但听说西田敏行要扮演里面的一个角色。 说到这里,她神色有点激动。 旁边,何水生忍不住叫了一声:“西田敏行,是不是《天国车站》里的西田敏行,是个优秀的电影艺术家啊!” 何妈妈插嘴:“就是长得太丑,估计是配角吧。” 孙朝阳忍不住一笑,其实西田敏行相貌堂堂,长相挺好,不过,他出道以来好像扮演的角色都不怎么正面。 西田敏行进入扶桑影视圈很早,出道的时候主要是拍大河剧,也就是扶桑战国时代的历史片。直到八一年的时候,因为拍摄《女太阁记》中的木下藤吉郎,也就是丰臣秀吉,才站稳脚跟。丰臣秀吉外号猴子,可见其长相的丑陋。 西田敏行的艺术高峰期在八四年,也就是去年,他扮演了《天国火车站》中的角色,成为一线明星。这部电影也引进了国内,很文艺的片儿,孙朝阳很不以为然,他还是喜欢看爆米花。 这哥们儿的演艺生涯很长,到二十一世纪还在拍大河剧,演过蝮蛇斋藤稻三,演过德川吉宗。 对了,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的时候,他还演过东野圭吾小说《解忧杂货店》里的浪矢雄治。 如果不出意外,西田敏行在电影《敦煌》里要出演配角,西夏大将军朱王礼。 对,就是那个挥舞着长刀,大吼“杀李元昊哟,杀李元昊哟!”然后被乱军堵在敦煌城门口动弹不得,急得观众要死的那个哥们儿。 孙朝阳笑着说:“井上靖在国内确实不太有名,但确实是个优秀作家,我恰好看过他的小说,非常棒。何情你去当见大映的人的时候,带上我。” 何情:“真的很优秀吗?” 孙朝阳点点头:“先不说文学成就,就我个人的阅读口味来说,井上靖是继川端康成以后,最能打动我的扶桑作家。而且,这人有个特点,专门写中国历史背景的小说。对于中国古代史的熟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很多中国历史学家。” 确实,井上靖的汉学修为极深。他出道以后,写了许多中国西域历史的小说,其中最着名有《楼兰》《天平之瓮》《敦煌》,而且都是在五十年代完成的。 那时候,很多人都不晓得楼兰这个地名。 井上靖获得过无数大奖,包括扶桑文学最高荣誉芥川奖。 这人是狂热的汉学迷,从五十年代开始就不停来中国,沿着丝绸之路进行考察,总计有二十多次。每次来的时候,还会带上一位扶桑文化界名人。 其中最着名的是国宝级画家东山魁夷。 东山魁夷的画风传承自扶桑古代的浮世绘,清冷枯寂,风格独特,在中国拥有大批崇拜者。他的作品经常上杂志,比如现在销量最好的杂志《作文》就经常用东山的作品做封面。 只不过,井上靖在八十年代的中国毫无名气,作品也没有被翻译推荐过来。 直到一九八八年电影《敦煌》在国内上映。 于是,就有翻译家把他的西域系列小说翻出来,结集在北京文艺出版社出版,书名就叫《敦煌》。上一世,孙朝阳还真看过这本书,记得封面是神女飞天。 看孙朝阳对井上靖评价这么高,何情道,没想到原着作者这么优秀,好,等联络上那边,我就跟你一起去和井上靖交流。 何情现在很适应温州阳光文化公司的工作,做老板的感觉非常好。她的主要工作什么负责联络音乐家们,给他们做新专辑,做市场调研和策划。至于发行和商演,则是老蒋负责。简单说来,就是蒋见生找项目,何情这边落地。 何情曾经跟孙朝阳说,她以前演戏,上舞台表演,都是母亲的意思,其实也有点疲了,感觉没什么意思。现在这个工作和艺术有关,又能统筹全局,比当明星过瘾。关键是,赚得多,还没以前那么费劲。 “废话,以前当明星,说穿了还是在打工。”孙朝阳最后道:“现在是资本运作,资本的力量你终于见识到了吧?” 孙朝阳和何情正聊着,孙妈妈已经在鼓捣那部新装的电话了,她掏出一个本子,按照上面的号码开始拨号。 小孙同志看到老娘的麻利劲儿,心中一乐。记得去年父亲因为腰椎盘突出住院的时候,妈妈当时有点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打电话给舅舅。她哪里懂得怎么打电话,看到拨盘有点懵。一拨,就开始大叫:“朝阳,朝阳,这个转盘怎么又转回去了,我不是白拨号了吗?快快快,快帮妈让它停下来。” 此刻,老娘很快拨通了舅舅的电话:“喂,是饲料厂厂长办公室吗,大夜里还有人值班啊?你问我是谁,我是杨月娥啊。杨月娥是谁啊,我是孩子他舅舅的姐姐啊。孩子的舅舅是谁,孩子的舅舅是我舅子啊。我舅子是谁,我舅子就是我弟弟啊……” 孙朝阳和孙永富同时摸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570章 不满 大夜里,舅舅肯定回家去了,怎么可能守厂里? 对了,舅舅来参加孙朝阳婚礼的时候说,县乡镇企业局和计经委正打算建宿舍楼,解决干部和职工的住房问题。他是县乡企系统的一面旗帜,局长问他想不要买一套。如果要的话,帮争取一个名额。不过,你也知道,县里财政紧张,只拿一部分钱,不足部分让两个局自筹。听说你名下有个砖厂,是不是做点贡献? 舅舅拿不定主意,就问孙朝阳这事该怎么办。孙朝阳笑着说,这是好事啊,要,肯定要啊,难道你就不想当城里人? “还真不想。”舅舅回答说:“农村多好啊,一大家人住一块儿,有院子,有地,呼吸都舒畅些。进了城住进楼房,门一关,跟坐监狱一样,很憋屈。” 孙朝阳道:“你喜欢农村,可我小表弟还年轻,年轻人嘛,就是得住城里,这样才长见识。而且,城里的房子将来就是一件商品,永远都是值钱的,乡下的土地属于集体,不能买卖,说穿了只有居住权。” 据他所知,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老家因为靠近大成都,房价一度涨到离谱的地步。其中有两个乡镇,更是破万,完全没有天理。 舅舅想了想:“那就要呗。” 孙妈妈拨了电话找不到人,很失望,只得跟值班人员留了电话,再三叮嘱说,你跟我舅子,就是你们厂长说我家装电话了,让他打过来,我们全家人都想他。 这才郁闷地挂掉。 但到夜里,孙永富却来了兴趣,两点钟的时候给何水生打了个电话过去,却被拒接。他很不服气,抬了梯子搭墙头喊:“老何,老何,接电话啊,你瞧不起我们贫下中农,你变质了。” 孙朝阳和何情听到叫喊,披衣服出来,无奈地说:“爸,大晚上的,凉,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墙那头传来何爸爸愤怒的叫声:“老孙,你电话都玩上了,还算什么贫下中农?电话装客厅里,我懒得起来接。” 孙爸爸:“你不接怎么知道电话能不能用,快去接接。” 何水生一想:“也对哈,老孙,你再给我拨一个。” 于是,孙永富就跑去客厅,第二次拨号:“黄河,黄河,我是长江,我是长江,收到请回答。” “通了,能打通。”何水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欢喜:“长江,长江,我是黄河,我已接通,感觉良好,感觉良好。你先挂,我给你打一个。” “好的,等你。” 然后,孙朝阳家的电话铃响了,孙永富拿起听筒:“黄河,黄河,我是长江,我是长江。” 老何:“黄河收到,信号良好。” 老孙:“黄河黄河,我是长江,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何水生:“撒撒滴!” 孙朝阳和何情想笑,却不敢笑出声来,憋得辛苦。 这还没有完,早上六点,孙朝阳又被父亲洪亮的声音吵醒,是他正在给自己老岳父打电话:“你发什么火,我试试电话……什么黄河长江的,我不跟你玩这种幼稚的游戏……钓鱼去不去……什么,我自己开车,我能开车还求你头上去,吃你的受气饭……去吧,去吧,老何,我跟你说,今天天气多好啊…… 春和景明,暖风醉人,沙鸥翔集,锦鳞游泳……” 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禁不住嘀咕:“我爸学问见长。” 旁边的何情笑得把头藏进被子,只留一头乌黑长发在外面。 孙朝阳爸爸的声音继续轰鸣:“什么学问见长,老何,每次出去钓鱼你就跟我背《岳阳楼记》《滕王阁序》,我听得多了,被你精神污染,也能酸几句。少啰嗦,究竟去不去啊……对嘛,睡啥懒觉,生命在于运动,走走走。” 老爹打电话用吼,说是怕对面听不清楚。他大早上这一闹,孙朝阳也没办法睡觉,只得郁闷地起来。吃过早饭,又早早去上班。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等到了单位,就看到一大群人围在办公室外面,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孙朝阳挤进去一看,墙壁上竟挂了一个牛皮纸封面记录本,一支圆珠笔用细绳儿系了挂在旁边。 就问:“怎么回事?” 看到他,众人都说:“孙助理来了,你不知道吗?” 孙朝阳:“我知道什么?” 众人解释说,这是新来的周副总编刚挂上的 ,说是从现在开始要打考勤了。每天上班前在上面签个字,下班的时候也签个字。如果没打卡的,就扣钱。 大家显然对这个新政策非常不满,七嘴八舌埋怨。 编辑小赵:“孙助理,这我们做编辑的,每天要看几百份稿子,看完还得写修改意见,写退稿信。弄不完的,还要带回家熬夜,早上迟到一会儿又怎么了?” 编辑小钱:“孙主任,咱们搞的是艺术工作,早一点到,迟一点到又能产生什么经济价值,又给国家造成了什么损失。如果能早一分钟建设好国家,我干脆搬办公室来住,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艺术工作者都散漫,尤其是这些刚毕业的学文学的大学生,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喜欢挑战权威,彰显个人价值。 孙朝阳平时也不会跟新员工较劲,迟到半小时,早退半小时都装没看到,反正你们把活儿干好就行。 不过,既然把话摆台面上,孙朝阳也不能不表态:“小钱你谈什么黄话,单位里住房紧张的人多了,大家都搬办公室里来?既然制定了规章制度,就得遵守,这里又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说着话,他翻开本子,拿起笔,找到自己那栏,签了到。 负责发行的一个员工道:“孙助理,我的工作性质就是在外面跑的,也要来签到?” 孙朝阳:“你有事可以请假啊。” 伙食团老丁跳出来嚷嚷:“孙主任,我这样的员工都住在单位里的,开门就上班,也需要来签字?这不是折腾人吗?” 孙朝阳:“签个字又不少一坨肉。” 老丁:“反正老子不签,老子不识字。” 众人都吼:“对,不签。” 他也懒得跟大家多说,夹了包上楼。心中不住摇头:“这个周宗阳,搞什么呀?” 上午,例行本周的编辑会,就是把编辑们召集在一起开个会,说说这期所选的稿件的优点缺点,顺带着给大家上上业务课。 不过,今天因为是周宗阳第一天来,这个编辑会也相当于他正式到岗跟大家认识一下。 以往,孙朝阳是负责具体业务的,所以,这个会议自然由他主持。 大办公室里坐满了编辑,孙朝阳先介绍了周宗阳,大家鼓掌欢迎。 孙朝阳道:“老周,你来讲两句。” 周宗阳:“很高兴和各位同志们认识,希望在以后的工作中跟大家积极配合,共同进步。”云云。 孙朝阳说了声:“好。”带头鼓掌,但下面的掌声却不积极。 因为,好几个编辑因为迟到被他给逮住了。 接着,孙朝阳开始例行公事,把稿件的事情说完,进入上业务课的阶段。 一般来说,这种业务会老高都是要参加的,但悲夫同志因为马上退休,已经彻底躺平,就没有出席。 吴盼盼做为临时工,眨巴着眼睛挨孙朝阳身边,目光中全是好奇。她早就听父母说孙朝阳这人才华横溢,是个优秀作家。更难得的是,他还是个好编辑,《中国散文》在他手里办得风生水起,今天正好见识见识。 孙朝阳朗声道:“今天我提的一个关键词是:故事。意思是,散文也是要有故事的。说到这里,或许有同志会问,散文不就是写个景儿,写个人物,要的是散,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形散而神不散就成。但是,我们就算是写景儿,里面也得嵌进去故事,这样文章才有目的性,才能抓住 读者。” “我举个例子,梁实秋有一篇散文叫《癖》,写的是文人们的雅趣,这里面就写了好多小故事。比如,某位作家在写作的时候,喜欢闻臭袜子,写一行字,拿起臭袜子嗅一扣。有人在写作的时候,喜欢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搅;有人在写作的时候,先喝一大瓶酒找状态,结果,文章没写出来,自己先醉了。这一连串的小故事妙趣横生,读者一看,好新奇,不觉就沉浸其中。” “所以,我们选稿的时候,首先要找出来稿里有没有故事,能不能把这个故事写出趣味来。有故事的就用,没故事的退稿,就这么简单。” 众人纷纷点头,吴盼盼也若有所思。 孙朝阳接着道:“现在又有新问题,什么是故事?故事和事故又有什么区别?在我看来,这里就涉及到文章主角的主观能动性。打个比方,故事的主角是乡下知青,恰好生产队有知青回城名额,但名额有限,只能走很少一部分人。他决定去问问队长,这期回城的人 中有没有自己,这就是主观能动性。找到队长打听,会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有,一个是没有。在知道自己能够回城后,主角是什么心情,接下来什么打算。如果没有,他又是怎么打算,接下来又干了什么。这些事都是主角自己主动去做的,是主角自己去展开的故事,读者也很容易都被吸引进去,感觉那个主角就是自己。这里又有一个新名词,代入感。” “那么,什么是事故呢?就是有回城名额了,主角却不主动去问,等着事情的发生,然后又发生了一些什么,所有的事情他都处于被动接受的状态。这样的主角没人喜欢,这样的故事也显得很乱,没有清晰的主线,就是失败的作品。” 吴盼盼听得眼睛大亮,她出身于文学世家,日常也听过不少文学理,但孙朝阳这番话却是那么新奇,仔细一琢磨,又很有道理。 众编辑都纷纷点头,说,学到了。孙主任,你再讲讲接下的工作安排吧。 孙朝阳又道:“我们杂志现在销量不错,未来一两年内,我个人是看好的。办杂志,最重要的是把读者吸引过来,掏钱买单。那么,什么样的杂志是值得花钱的呢?除了我刚才所说的文章要有故事之外,所选用的稿件文字必须简单,让所有人都能看得轻松,要做减法。鲁迅先生说过,一篇文章再作好后要再修改一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删掉。我们的编辑工作,其实就是帮作家作最后一次修改。那么,什么是可有可无的字句,又怎么把这个概念灌输给作者呢?” 孙朝阳笑了笑:“其实很简单,就是把文章里的虚词给划掉,比如‘了’字,比如‘的地得。’你们可以试试,找一份稿件,把这些虚词都去掉,读一读,看有没有影响。” “啊!”吴盼盼急忙抓起一份稿子,看了一眼,欢喜地叫起来:”真的啊,不影响,不影响,而且,文章更通顺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孙朝阳,你绝了!” 孙朝阳道:“写作首先是一门技术,文字技术过关了,才谈得上艺术性。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谁同意,谁反对?散会!” 大家一窝蜂散了,只留周宗阳一个人坐在那里。 周宗阳文化程度半高不低,虽然以前没干过编辑工作,但基本的文学素养还有一点点的。但今天业务会议大家所说的内容,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不对,等等……以前我在单位出版社也列席过编辑会,那时候都能听懂啊,不是这么开的啊……不对,不对…… 他回忆了一下,以前大国企出版社开编辑会的时候,编辑们评论一篇作品,首先是把主题先揪出来,利用阶级分析法,分析作品表达了什么,传递了什么,是否符合用稿要求。然后再说内容,说作家的故事写得怎么样,起承转合是怎么做的,做得如何。这些都还在周宗阳的理解范围内。 但孙朝阳今天的业务会全是新词,一会儿“故事”一会儿“事故”一会儿又是“代入感。”再然后是“减法”“虚词连词”什么的。 他整个人都彷佛在坐飞机。 周宗阳暗想:肯定是孙朝阳故意捉弄我,肯定的,这个小人…… 他不禁咬牙切齿。 第571章 敦煌 “啊,原来 您就是孙三石孙桑。”小野寺鞠躬,一口流利的汉语:“贵作《球形闪电》可谓是古往今来,第一科幻大作。在下第一次拿到样书的时候,几乎是浑身颤抖地读完了。我永远忘不了林云启动宏聚变的时候,那种绝决,那如繁花般绚烂,又瞬间绽放破灭的美。” 他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腰弯成九十度,头几乎舔到孙朝阳的皮鞋上。 这个三十六七岁的男人有种能剧表演的夸张,惊得何情禁不住退后,以手掩嘴。 孙朝阳接过他递过来的名片,看了看,上面写着《新潮社》总务二科小野寺俊夫的字样。 他心中奇怪,忍不住问:“小野寺,总务二科好像都是负责后勤兼库管的吧,而且都是女人,你挤在里面是否有点奇怪?” 《新潮社》是小日子有名的出版社,在八十年代前,属于岛国最大的出版社之一,风头甚至盖过《角川书屋》。新潮社以出版纯文学为主,小日子很多着名作家都是从那里起步成名的。比如写下《道草》《明暗》《路标》的夏目漱石,写下《蟹工船》的小林多喜二,创作出《古都、雪国、千只鹤》的川端康成。 不过,后来因为效益不好,加上八十年代末投资地产损失巨大,便开始逐步吸纳新的文学形式,走市场化的道路,出了诸如《罗德岛战记》这样的轻小说名作。 可以说,新潮社见证了小日子从明治时期到如今的昭和的现代文学的发展与壮大的历程。 小野寺听孙朝阳问,忙回答:“孙桑,在下原本是社里的文学编辑,出版的几本书都赔了钱。社长认为我不具备一个合格编辑的才华,就转职负责联络作家,为他们服务,相当于经纪人,职位自然就放在总务二科。” 孙朝阳嗯了一声:“那就太遗憾了。” 小野寺眼泪掉下来:“让孙桑失望了,遗憾,遗憾,我的人生就是一场遗憾。” 何情实在接受不了他这种大喜大悲夸张的接物待人的方式:“朝阳,小野寺似乎……似乎感情很丰富。” 孙朝阳手里正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一朵荷花,落款是石鲁,是机缘巧合弄到的收藏,被老丈人借去玩了半年才还来。 他把扇子一合,在小野寺肩膀上敲了敲,对何情说:”小日子都这样,习惯就好。小野寺俊夫,这名字很熟悉啊。嗯,我想想,对了,这不是《日本沉没》里的主角吗?” 小野寺很欢喜:“正是小松左京所作的同名小说的主角,小松大人创作这部巨着的时候,就是用的在下的姓氏,真光荣呢!孙桑渊博,竟知道小松大人,我回国后一定要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孙朝阳笑笑:“小野寺,你汉语不错啊。” 小野寺很骄傲:“从小学习,迄今三十年,只摸到汉学冰山之一角。井上大人的汉语也非常了不起,我这就请孙桑去见他。” 说罢,就恭敬地迎孙朝阳和何情去会场找井上靖和大映株式会社相关人等。 今天是大映办的酒会,请了京城电影界相关人士,孙朝阳大多不认识,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他的目标是井上靖,算是追星吧。 何情进会场后,老蒋也在,二人自然做了一路,孙朝阳则终于见到了井上靖。 井上靖今年已经七十来岁,瘦得厉害,说起话来有气无力,面容也有点发黑。 孙朝阳记得井上靖的身体已经出了不小的问题,八八年的时候就开始长期住院,直到九一年去世,这次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中国之行。 井上靖汉语和小野寺一样流利,还略带河北口音。他成名很早,四九年就获得了芥川奖,但因为作品没有被翻译成汉语,在中国还没有什么名气,看孙朝阳这个中国新锐作家来拜访他,说:“给您添麻烦了,我今年瘦了十来斤,不太好看,让人失望。” 孙朝阳笑道:“据我所知,你们着名作家都比较瘦。比如川端康成,就被人称之为文学之鹤,先生也是仙鹤啊。” 仙鹤在小日子属于祥瑞,井上靖顿时高兴起来:“惭愧惭愧。” 大约是久站难受,井上靖就招呼孙朝阳坐下说话。小野寺恭敬地拿来拖鞋,跪着给他和孙朝阳换上。 何情和老蒋正在那边和人聊天,看到这一幕真是惊掉下巴。 井上靖就和孙朝阳聊起了《敦煌》改编成电影的事情,他说过两天就要去敦煌实地考察。 孙朝阳心中疑惑,问道,井上先生,据我所知道您来中国考察过二十七次,每次都是去河西走廊丝绸之路,按说那边的风土人情山川地貌都已经熟稔在胸,您身体抱恙,为什么又要专门跑一趟呢? 井上靖感慨地说,电影《敦煌》中有大量情节和西夏党项文字相关。西夏灭国后,党项人被屠杀干净,文字也失传了。到现在考古界虽然拿出了河西文和汉语的对照表,但拍电影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尤其是,电影里还有李元昊用西夏文字所写的诏书,不能弄错。他打算再去看看西夏文实物,最后研究一下。 没错,《敦煌》故事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西夏文。 故事中,北宋年东京汴梁,书生赵行德进京赶考。殿试的时候,考试题目是《平边策》。可怜赵行德什么时候去过塞外,也不知道国外的情形,只胡乱写了篇文章对付了事。 结果自然是名落孙山,他在准备卷铺盖回家的时候,路过菜市场,发现有位胖大屠夫把一个西夏女人捆再肉案上买,说是三文钱一斤,你们看上哪块就切哪块。 说着话,就提起砍刀剁下了西夏女人一条胳膊。 那女人却怪,既不哭也不喊,就那么躺着,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赵行德心中不忍,花大价钱,买下女人,让她自行离去。 女人也是硬气,捡起被砍掉的胳膊,然后将一张纸片塞赵行德手中,说这是她的身契,也就是西夏的户口,乃是自己身上唯一的东西。 赵行德一看,竟全是不认识的文字。他这才知道在河西走廊竟然有一个叫大夏的国家,竟然也创立了和大宋一样的华服文章。 想起殿试时考卷的题目,赵行德忽然对那个遥远的国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家也不回了,准备去河西走走,学习西夏文字。 在路过戈壁滩的时候,他被西夏大将军,故事里的男二号朱王礼抓了丁,成为朱将军麾下的文书,获得了绝对信任。 朱王礼正在攻打西域的一个小国家,他答应等战争结束就推荐赵行德去西夏翰林院学习西夏文。 战争开始,小国都城陷落,赵行德救了那个国家的公主,偷偷滴把她藏在城中,二人产生了爱情。 但这个时候,去西夏翰林院学习的日子到了。赵行德向爱人承诺,他只去两个月,等学成就回来接她去大宋。 但等赵行德去了西夏都城,他很快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一学就学了两年。 这时候,他又接到长官和最好的朋友朱王礼的来信,说西夏在皇帝李元昊的带领下,要攻打北宋在河西走廊最后一个据点敦煌,他的部队是前锋,让赵行德尽快归队。 赵行德这才想起自己和公主的约定,急匆匆赶去。 他很快和朱王礼的部队在当时那个小国的都城门口见面了,与此同时,李元昊也到了,站在城墙上接见诸将士,并介绍他的新王妃给大家认识。 这个时候,赵行德才发现那个新王妃竟然是自己当初的爱人。 王妃显然也发现了城下的赵行德,突然朝前一扑,像一只大鸟般从城上摔下来。 赵行德什么都明白了,当夜,他愤怒地和朱王礼厮打,说,是你,是你把公主交给了李元昊,是你! 是的,其实朱王礼早就发现了赵行德藏在城中的公主。在赵行德离开后,他和公主也产生了爱情,并且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但是,消息却传到了李元昊那里,公主被抢走了。 朱王礼对赵行德说,我们都失去了自己最挂念的人,要报仇,杀李元昊。 于是,二人就设计说服了宋朝敦煌的太守假装投降,诱李元昊进成,然后伏兵四出,击杀此獠。 可惜,在伏击过程中出了纰漏,李元昊嗅到危险,在最后关头逃跑。 那么,只能野战了。 朱王礼部的力量微小,如何是李元昊主力的对手,这注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战斗。 朱王礼说,自从公主死后,他也没打算活着。 而赵行德则和太守一起,将敦煌城里所有的文物典籍都运出去藏在莫高窟里,免得毁于兵火。 故事的最后,朱王礼全军覆没,敦煌城燃起熊熊烈火。赵行德倒在月牙泉边,头浸在水里。水中,有一群小鱼游来游去。 这就是两种文明,不,其实西夏文明也是汉文明的一个分支,在一千多年的沙洲,在河西走廊剧烈的碰撞。 这就是《敦煌》的故事。 井上靖忽然拉住孙朝阳的手:“三石,其实,这次来中国,我也想见见你。《敦煌》是我三十年前的作品,也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一击。当年我在写这部作品的是时候,是抱着一生悬命的态度去写的,但还是很不满意。为什么不满意呢,我不知道,直到看到三石君你。我假设了敦煌文学敦煌艺术的来龙,却没有告诉世人去脉。而你,则帮助我完成了这个愿望。” “我读过你的《文化苦旅》,读了你的《道士塔》,我几乎是哽咽着看完的。” 井上靖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来龙去脉,一头一尾,那边是我,这边是你,三石君,咱们的作品合在一起,恰如文学意志的薪水传承。三石君,你会是个伟大的作家。答应我,请继续伟大下去吧。” 他站起来,一鞠躬:“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中国之行,无憾矣。谢谢,谢谢!” 孙朝阳也郑重地一鞠躬:“不敢辞,请期待我的活跃。” 酒会结束,孙朝阳跟何情从酒店出来,这才抓了抓脑袋,喃喃道:“不对,不对。” 何情好奇地问:“怎么不对了?” 孙朝阳:“小日子说话太夸张,什么都朝大的地方扯。什么东海第一弓,什么枪之右,什么神之一手,做个饭都扯到超凡入圣。刚才还真被井上靖给唬住了。” 何情捂嘴轻笑:“向来都是你唬人,今天却被人给唬住了。刚才我看那个小野对你和井上靖,简直就像是侍奉主人,真让人难以接受。” 孙朝阳说,小日子虽然号称现代国家,其实骨子里挺封建的,人和人之间绝对的不平等。上级就是下级的天,打骂是很寻常的事情。小日子的职场讲究的是年功序列,也就是说,职员的收入和地位会随着工龄不断递进,最后混成令人尊敬的老前辈。 小野寺看起来三十六七岁了,本是大型出版社的编辑,现在却还在总务二科鬼混,估计就是个人见人欺的主儿。 而且,在小日子,文学家的地位高得要命,夏目漱石更是印在一万日圆钞票上面。说难听点,作家进城下馆子吃饭都不付钱的,更别说吃两个烂西瓜。 “还有,作家去风月场所……”孙朝阳自知失言,忙闭上嘴。 对,小日子的作家去风月场所不但不买单,你特么还得倒给他钞票。曾经有个明治时期的大作家,更是以那地方为家,由几个女人供养,飘到失联。 作家,就是小日子的神,爽得要命。 本来,孙朝阳两口子要坐老蒋的车回家去的。正要上车,就看到小野寺急匆匆跑过来,又不住九十度鞠躬:“孙桑,孙桑,井上大人让我亲自开车送您,请务必接受我的诚意。” 那就坐他的车回去呗。 一路上,何情想起孙朝阳刚才话,好奇地盯着小野寺看。 小野寺有点慌:“失礼了,失礼了。” 何情问:“对了,小野寺先生,听说你们国家作家地位很高?” 小野寺:“是,像孙桑这种人中龙凤,是我一辈子需要仰望的,我也读过孙桑的书,今天看到他,我激动得都快哭出声来了呢。如果孙桑能够在我社出本书,我此生无憾。孙桑,能让我翻译你的作品吗?拜托了,拜托了!” 说着话,他竟然把车停下,又开始鞠躬。 孙朝阳用折扇敲敲他的肩膀:“再说吧,等我心血来潮再联系你,反正有你名片。” 第572章 广场协定的新机遇 小野寺:“如果那样就太荣幸了,孙桑,如果哪天您同意,我能翻译您的《球形闪电》吗?” 孙朝阳笑笑:“翻译哪本书是你们翻译家的事情。” 小野寺不住鞠躬;“嗨,嗨,嗨!”最后,他说:”那我就静待您的佳音。“ 等回到家,何情对孙朝阳说:“朝阳,你好像对把自己作品译介到国外不是太有兴趣。一位大作家,谁不希望自己的书能够走向世界,这也是衡量你文学成就的标志。” 孙朝阳还真是兴趣缺缺,小日子市场就那么大一点,真的没几个钱。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时代,所有人都在朝钱看,所以,昭和时代的小日子也被人称之为经济动物,可没有什么人读书。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微微有所触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第二天去单位上班的时候,他索性泡了一保温杯的茶,躺在老高的主编办公室里,将所有的报纸都堆茶几上,翻来复去地看,尤其是最近几个月的《参考消息》。 《中国散文》订了很多报纸,《人民日报》自然是有的,还有《光明日报》,本地的晚报早报,林林总总二十多份,花了不少钱。 报纸看完,都收进柜子里,等到积累到一定数量都送废品收购站卖了,给大家添几样办公用品。 他在看报纸,悲夫同志也在看报纸。已经彻底躺平的老高索性什么也不管,每天在杂志社就是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静候退休那天到来,好办完手续回家带孙子。 看孙朝阳无所事事,悲夫道:“朝阳,你不上班吗?” 孙朝阳回答说:“你不说上班我倒忘记了,我是总编助理,暂时代替你负责终审。稿子有责编,选好稿,有主编二审,最后才送我这里来。你总不可能让我和其他编辑一样不停看稿,那还要他们做什么?我这是给兄弟们成长的机会。” 悲夫:“你有情绪?是不是因为周宗阳调来我社后,你做不成社长?” 孙朝阳:“没有情绪啊,老高你太小看我了。” 悲夫:“小看?” “事关我的个人品行,这事我还真要跟你交交心。”孙朝阳一个骨碌坐起来:“接您的班做社长,对普通人来说不外是两个好处,第一是名誉地位,第二是个人收入。毕竟,一个杂志社的社长是县团级,走出去也是令人尊敬的领导,在文学界有一定地位。但名誉地位这种东西,我不缺啊。说到钱,是,社长的工资高,还有一定的待遇。但这些待遇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随便写点稿子就有了。” 悲夫一想,确实是这样。孙朝阳获奖无数,是新生代作家的代表人物,在文学界是数得上号的。杂志社主编这个名号,对他来说意义不大。至于稿费,孙朝阳已经是国内顶级,只要想,随便出本书就抵得上一般人干一辈子。 只是……孙朝阳太懒了,平时都不爱动笔。 孙朝阳:“老高,我说句实在话,我真有点看不惯周宗阳,尤其是那种急于抓你印把子的劲儿。不过,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彼此追求的东西不同。” 悲夫笑道:“那就好,不过你这样躺我这里算怎么回事,让人看到像话吗?” 孙朝阳:“老高,我真是在查资料,需要看很多报纸的。” 悲夫咦一声:“朝阳,难道你想写新书,跟陆遥一样需要大量阅读资料?那可就太好了,我一直等着你的新作。也不知道是小说还是散文,或者是以前从未碰过的题材?真的是太令人期待了。” 看到老高热切的目光,孙朝阳心中叫了一声惭愧,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以他现在的身家和手中的版权,一辈子不写作,几代人也是衣食无忧。任何人,只要有钱了,干活的动力总是略显不足。 他查资料,倒不是为了写作,而是想赚钱,特别是在昨天和小野寺分别后,那个隐约的念头越发强烈。 只是,却无从把握。 忽然,新一期的《参考消息》中的一则新闻吸引了他。 新闻是时任米国总统里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的一段讲话:我是主张自由贸易的人,我坚决反对设置贸易门槛和贸易限制,尤其是进口限额。我对底特律面临的新竞争和对待以往所有的竞争者一样,持开放态度,并认为一切的竞争对于底特律和消费者都是好的,有益的。因为这会推动汽车行业的健康发展。自由市场的制度就是这样起作用。我认为一旦走上保守主义的道路就无法回头,也不知道未来会走上何方…… 《参考消息》刚开始创刊的时候是内参,需要有一定行政级别才能阅读。八十年代开始,这份报纸向全社会放开,多以报道中国的改革开放和世界新闻为主,很详尽也很有时效性,是读者了解国家大事和世界的一扇窗口。 此刻,看到这则报道,孙朝阳眼睛一亮,然后拍了自己脑袋一记:“我怎么忘记这个件大事。” 悲夫:“什么大事?” “没什么,没什么?”孙朝阳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水,喃喃道:“里根经济学,有意思,有意思。” 二战之后,因为米国获得了经济上的霸权,尤其是石油美元的产生,使得美元成为世界通用货币。这样一来,米国每年光靠铸币税就能获得海量利益,再加上美元潮汐的收割,足够让三亿多国民什么都不干,还能吃饱吃好,过上一个人上班,就能住大别墅,养三个孩子一条狗的好日子。 来钱实在太容易,必然出现制造业空心化的问题。简单说来,就是在工厂里生产一件商品实在太累,产生的利润还不如直接开动印钞机印几张钞票来得轻松。 于是,米国的制造业开始大量外溢,首先承接产业转移的就是小日子,然后是所谓的亚洲四小龙。 别看八十年代这些所谓的小龙吹得牛皮震天响,说穿了都是吃米国产业转移的红利,没有米国,他们狗都不是。 人家给了你红利,随时也可以收回去。 不过,小日子确实是一朵奇葩,靠着一代昭和人玩儿命地干,商品竟然横扫整个世界。过去几十年所向披靡的米国汽车竟然被两田打得溃不成军,汽车城底特律将近十万汽车产业工人失业,当真是怨声载道。 小日子的家电在美国百货公司大杀四方,电子产品市场率占有率一度达到百分之百。 于是,米日贸易战开打。 前一段时间,米国不停给小日子商品加关税。 然后,小日子靠着廉价的人工,和有效而科学的管理,还是在成本上轻松压制米国商品——关税你尽管加,加再多也比你们美国货便宜质量好。 做为里根经济学的标志性人物,自由市场经济的代表,里根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一直言之凿凿地肯定说,他支持自由竞争,似乎是要给市场吃一颗稳定剂。 然而,别人说的都不算数,自己能决定的才算。 到今年九月,里根的话犹在耳,米国就逼小日子签定了《广场协定》,逼迫日元大幅度升值,今年就升值百分之二十。 这还没有完,在过后两年,日元对美元升值达到骇人听闻的百分之五十,一美元一度兑换一百二十日元。 日元升值,小日子发现自己好像忽然变成了有钱人,开始在全世界买买买。曾经有几年,新闻上报道说,小日子手头的钱足够买下整个美国。 然后,好景不长,小日子的泡沫也越吹越大,就好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虽然五彩十色,但最后终究是砰一声爆炸了,开始了失去的十年,失去的二十年,失去的三十年……然后不知道还有失去多少年。 “诺大机遇摆在我面前,或许可以做些什么?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孙朝阳摸着下巴微笑:“那么,该做些什么呢……难道是房地产?” 对啊,小日子泡沫经济的最大标志是房地产被炒成天价。一都一府,也就是东京都、大阪府,一套五六十平米的小公寓,当时被炒到相当于二十一世纪七八百万人民币的高价。 没办法,当时的小日子年轻人要想就业,只能去大阪和东京两个都市圈。到地方了,找到工作了,你得结婚成家吧。没有房子,人家小日子花姑娘可不肯嫁你——如果结婚会降低我的生后水准,那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未来的中国,只不过是把八十年代小日子的路走了一遍,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当时小日子的房地产一度疯狂到什么程度呢,有人在离东京市区几十公里的山上圈了块地,说要搞房地产,最高估值达上亿美元。到经济泡沫破灭,白送都没人要。 孙朝阳一想到又要投资地产,顿时无语,哎,宇宙的尽头果然还是炒房。 不过,如果购入小日子的房产,几年时间就能翻几番,确实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他不禁拍了自己额头一击,心想:是啊,我一有钱就在国内买房,但这些房产要想大涨,还得很多年,哪比上在小日子来得短平快? 顿时,心就痒痒起来。 广场协定发生在九月底,现在是七月下旬,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两个月内搞定此事,完成资产购入。再迟,等日元一升值,地产价格疯涨,就没多少利润空间了。 整整一个天,他都在老高办公室看报纸看新闻,然后把有用的信息剪下来做了剪报。 到下班时间,孙朝阳电话上约了周伟吃饭,想问问投资小本子地产的事情。老周现在已经不在台里弄节目,他现在负责外事,主要是对欧美日,混得风生水起,高升了。 刚出办公室,就看到负责思政工作的副社长正站在一张板凳上写板报,粉末灰落满了头。 看到孙朝阳,他转身:“孙朝阳,过来帮我写几笔,手都酸了。”这一扭头,失去平衡就摔了下来。还好孙朝阳眼疾手快帮他接住:“嗨,你老人家悠着点,一把年纪,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少老人,就因为摔了腿,一辈子都没站起来。” 副社长骂:“朝阳,你这是在咒我吗?” 孙朝阳:“我哪敢啊,我这是对领导的关心。”他现在只是主任助理,名义上是社长和副社长的下属。 副社长气道:“我可不敢当你领导,你的领导是周宗阳,你关心他去吧。” 孙朝阳:“我可高攀不上,咱们什么感情,我只认得你们几个老前辈。” 副社长:“算你有良心,朝阳,你不当社长,我不服,我要向上级反映,我要替你讨回公道。妈妈的,我一把年纪了,还被人使唤来做这种粗重活儿。” 他愤怒到极点。 孙朝阳:“别,我志不在此。这样好了,板报你也别写了,出个方案,明天我让大林和盼盼帮你弄。” 二楼办公室里,周宗阳阴森森地看着下面,目光中全是愤恨。 忽然,伙食团老丁从那边钻出来,两把将考勤表撕成碎片,扯起嗓子就骂起娘来。 “考勤考勤,考你x个勤。老子每天早上三点钟起床,先是去菜市场买菜,买完回来,还得和面蒸馒头花卷,熬稀饭。忙到七点,大伙儿才能吃上热腾腾饭菜,到九点了,才能回去迷瞪一个小时,十点又得起来准备大家的午饭。然后,下午三点还得准备晚饭。我是见缝插针才能睡几觉,有人看我睡觉不满意了,要让我起来打考勤,我打他个屁?” 老丁的声音洪亮悠长:“有的龟儿子以为自己是当官的,就要整老子,真以为自己是周扒皮啊?吃吃吃,老子做的饭宁可扔了,也不喂狗。” 孙朝阳忙喝道:“老丁,你乱骂什么,快住嘴,要打饭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回去,回去!” 老丁这才骂骂咧咧走了。 楼上,周宗阳一脸铁青,心中恨极:孙朝阳,肯定是你唆使老丁来骂街,还假惺惺来劝,做给谁看? 孙朝阳骑了自行车行了半天,终于到了地头。是一家小书店,周伟和书店老板还有一个青年男人正等在那里。 看客人到齐,书店老板就关了门,不再放客人进来。 周伟许久没看到孙朝阳,心中高兴,握着他的手,对身边一人道:“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一直跟你提起的大作家孙三石。哈哈,我老周脾气坏,混到没朋友,孙朝阳是我唯一的知己,你来认识一下。“ 年轻人姓马,做过周伟一段时间秘书,现在调去某单位做部门领导,是老周一手提携起来的。 第573章 两个条件和风险 小马不卑不亢地跟孙朝阳握手,叫了一声孙作家好,说,以前就听周主任说起过你,一直无缘见面,今日见到你,真是荣幸。 孙朝阳和老周坐下寒暄不了几句,小马和书店老板就整治好了晚饭,端过来放桌上。 周伟已经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再和其他人一样在外面的馆子猜拳行令大吃大喝实在不体面,况且,现在社会上对大吃大喝之风很反感,加上八十年代也没有会所什么的,索性就在书店里吃。 晚饭很简单,有切成块的上面撒着白糖的西红柿,有拍黄瓜,一盆地三鲜,一串香蕉,全素。但酒却不错,是郎酒。 孙朝阳笑道:“老周,你是不是在修行?” 周伟笑道:“年纪大了,血压高,医生让吃一段时间素,你将就一下陪陪我。” 孙朝阳说:“我这人也不讲究吃,酒就算了吧,我今年打算要个孩子,戒酒十二个月。” 周伟哈哈笑道:“你小子结婚了吗,终于想着要个娃。对的,人还是要结婚的,不然一个光棍给人的感觉实在太不成熟,组织上也不会考虑你。对了,今天你找我是不是为了进步的事情。你们社长马上要退休了,你一直都是第二梯队,也该当挑大梁。” 孙朝阳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老周你消息道是灵通……咦,这西红柿不错啊,好鲜美。” 在前世,他曾经过过一段清贫的日子,吃饭都恼火,每天都是西红柿炒蛋,西红柿蛋汤,彻底吃伤了。所以,重生之后,他是绝对不碰番茄的,一闻到那味儿整个人都不好了。 刚才顾着跟周伟说话,不小心夹了一块,这一次却感觉无比鲜美。怎么说呢,说甜吧,也不是太甜。酸是肯定酸,却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尤其是和了白糖,简直就像是在吃一种美味的水果。 对,这个年代的番茄就是水果。 不过八十年代的番茄有个问题,就是不耐运输和储存,摘下来没两天就坏掉了。于是,后世农业资本为了赚钱,就上了高科技,几十年搞下来,番茄的品种变得很奇怪,要么就生涩无味,像咬青菜杆,要么就是一咬一口粉,难吃到爆。 周伟哈哈笑道:“你是我手下出去的副导演,我能不关注你吗?再说了,大家都在文化系统,消息是互通的。怎么样,事情进展得如何,组织上什么时候正式任命?” 孙朝阳对社长一职兴趣不大,也不解释:“今天我来找老领导,还真有件事想打听一下,听说你是负责外事的,想问问,我能在扶桑弄个公司吗?” 他大概把自己想去小日子投资房地产的事情跟周伟说了说,问政策上有什么规定,个体户能不能在海外从事商业活动。 周伟笑道:“朝阳,你还真是思想观念超前,做生意都想做到国外去了,要当改革急先锋了吗?其实,这事也容易,挂我们央视的牌子弄个海外公司就行。” 原来,最近一段时间,小日子nhk正在和央视商谈购买《西游记》的版权,准备在电视上播出。 八十年代,国内一直都在说国际化国际化,台里对这次文化出海很重视,成立了对口的公司和nhk联络。 双方很快达成合作协议,后来《西游记》引进小日子后,收视率惊人。 至此,两国电视台开始长期的战略合作,互相引进对方的优秀电视作品,大多以表现传统文化的电视剧为主。比如国内就引进了小日子的《源氏物语》,让当时的老百姓大开眼戒,这尼玛怎么全是男男女女的事儿,好乱。但当时世界第一流的服化道,和日式诧寂、物哀风还是给了大家一点小小的震撼。 后来还引进了电视连续剧《武田信玄》,当时的观众看得一阵迷糊,这主人公怎么一会儿叫武田晴信,一会儿叫武田信玄,都分不清谁是谁? 整个电视都有一个苍老的画外女声“我儿晴信”听得人心中一阵烦躁。 当时中日关系正值蜜月期,小日子的电影也大量引进。高仓健的作品就不说了,还有《吟公主》这样的优秀古装剧,让人看到村子和村子之间的械斗也可以拍得很好看。 中国这边的文化输出也干得很不错,尤其是九四版《三国演义》,在小日子播出的时候,简直就是炸裂般的存在。 孙朝阳沉吟:“弄个海外公司……” 周伟哈哈笑道:“改革开放,当个体户赚国内的钱不算本事,赚小鬼子的钱才是好汉,肯定得大力支持。这样,你和小马聊聊,他以前公派东京留学四年,现在又负责这一块,对那边的法规也懂。” 小马以前在东京一桥大学读书,学的是商学。他端着酒杯和孙朝阳手里的茶杯碰了一下:“孙作家,以后有什么事吩咐就是。” 孙朝阳:“不敢,不敢,我要多向你学习。” 小马:“孙作家,你先谈谈打算怎么做房产,我才好有的放矢给你参谋。” 既然都是自己人,孙朝阳也不隐瞒,说自己看好小日子的房地产,估计会是一个长期上涨的趋势,打算进入那个行业。 当然,其中自然隐去了广场协议和日元升值的事儿,这事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 他说,自己手头的资金毕竟有限,如果全款购入也买不了几套。所以,打算只付个首付。然后用房子给银行抵押贷款,继续付首付买房。如此滚动操作,赌的就是小日子的房产将来会继续上涨。上涨的部分能够覆盖月供。 只是不知道那边对外国人买房有没有限制,银行贷款的政策有什么规定。 小马不愧是名牌大学留学生,对那边的情况也熟。想了想,回答说,小日子并不限制外国人买房,毕竟是绝对的自由市场经济。但买房不能赋予购房人签证后居留权。 孙朝阳笑着说他又不打算出国移民,这条不用单独说明。 小马又道,但是,外国人购房还是有个麻烦,如果贷款的话,就有限制了。首先,首付比例会比当地人高。其次,贷款人必须有当地长期签证。有长期签证不说,还得有固定收入,也就是有现金流。 孙朝阳听到这里,紧皱起了眉头。家里那么多老人,还有老婆,未来还打算要个孩子,出国长居是不可能的,一个人跑人生地不熟的外国,实在没意思,相当于坐监牢。 周伟打断小马的话:“你这不是胡闹吗,朝阳是国家干部,着名作家,前程远大,怎么可能连工作都不要了跑外国去。” 小马点点头:“不出国也行,还有个办法,就是代持,找个当地长居的签个代持协议。虽然说,协议上的条款写得很明确,但毕竟是这么大一笔财富,有一定风险,这个代持人必须是孙作家绝对信任的,不知道孙作家在那边有信得过的亲戚朋友吗?而且,这位亲戚朋友必须有长期居留证,还得有固定收入。?” “没有。”孙朝阳摇摇头,剥了根香蕉放嘴里,慢慢嚼着:“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我下来想想。咦,香蕉不错。” 对的,今天这香蕉很独特,甜度高,而且有浓郁的香蕉味,和后世的完全就是两个品种,太好吃了。 孙朝阳吃了几口,这才想起,自然界的香蕉总的来说分成两个品种。因为品种单一,很容易就受到细菌感染,然后灭绝。八十年代的香蕉味道好,香,但很遗憾地被细菌感染了,彻底消失。 还好,另外一个品种的香蕉保留下来了,但哪天也跟着灭绝,谁也不知道。 所以,有的吃尽管吃,也许哪天就再也吃不到了。 吃了一晚上素,孙朝阳感觉很舒服,但去小日子炒房产的事情因为那两个限制条件,让他很头疼,一时间也没个主张。 第574章 完蛋了 已经是盛夏,窗外一片漆黑,隐约有闪电光芒在远处掠过,。但头顶却像一口锅盖,没有风,空气闷得令人窒息。 唐大姐中年发福,本不耐热,在这样的天气里难受得要命。身上 的汗水一阵一阵出,心情也随着烦躁。 她因为在杂志社做出不小贡献,新栏目可以说是盘活了一个刊物,很自然地出任主编一职,也换了大办公室。 不过,虽然空间变大,但里面的设备不全,电扇都没有一台,更别说空调了。现在的空调贵得吓人,在大伙儿只一百块工资的当下,三菱和松下就敢问你要八千块,天价了。 她伸头朝窗外看了看,外面依旧是密云不雨。 心中的不安越甚。 忽然,有人喊:“唐大姐,电话,你爱人的。” 电话是吴胜邦打来的,带着喜气:“老唐,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你和盼盼自己随便弄点,实在不行就下馆子吧。” 唐大姐:“哟,下馆子,现在是月底,本月的预算已经用完,不过日子了?还是,你碰到什么好事,要让我们替你庆祝一下?” 吴胜邦心情很好,笑着回答说:“也没有什么,就是我一同学和教委负责招生的老师熟悉,他约了我现在过去查查盼盼的中考分数。盼盼的中考结束已经一个多星期,按说卷子已经号完,分数也该出来了。我去查查看看拿了多少分,这不算是走后门吧。只有知道盼盼最后拿了多少分,我才好根据市里各家中学的录取线,看她究竟够得上哪家的门槛。如果够不上,看能不能交点钱上岸。” 唐大姐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她才知道自己刚才心中的不安是为什么。 吴胜邦:“老唐,你还在听吗,怎么不说话?” 唐大姐定了定神:“听着呢,老吴,你或许要有个心理准备。” 吴胜邦不疑有他,笑笑:“我家那位大小姐是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早就有心里准备了。估计考得很差,甚至超过我们想象的差。但孩子吗,也就那点能力,我也放下了。反正,有个书读就好,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在乎了。” 唐大姐:“好吧,看样子要下暴雨,记得带伞,路上小心点。” 放下电话,她手足一片冰凉。女儿的成绩本就是年级最后,数学考更是交了白卷,成绩肯定是上不了线的,而且整个北京市也不可能有哪家高中会接收。 老吴兴致勃勃地查分最后只怕是空欢喜一趟,她可以想象爱人等会儿的那失望、愤怒、羞愧和崩溃的表情。 想想丈夫这几年为女儿所操的心和他头顶已经钻出来的白发,唐大姐心中难过得要命。 呆呆站了片刻,她猛地想起一事,急忙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喂,是《中国散文》社吗,我是《科幻海洋》编辑唐建英,麻烦你叫孙朝阳同志接电话。” 此刻的孙朝阳正在看吴盼盼的画的画儿,画纸上,是大林老师正被南方小土豆指着鼻子教训。 南方小土豆一脸气愤,而大林则缩着脖子,低眉顺眼,眼神惶恐,又偷偷斜眼去看。等看到小土豆,眼睛里却全是爱意。 当然,这副画依旧是高桥留美子风格。 孙朝阳看得拍案叫绝:“好作品啊,题材丰富,画面语言生动,将大林的心理活动描绘得层次丰富,又生动有趣,天才!” 大林气得满面通红:“不像话,不像话,平时天天叫人家老师,这么捉弄人,一点也不尊师重道。” 孙朝阳端详着画儿,继续感叹:“我上次开会的时候说过什么,故事,故事,还是故事。任何一种艺术形式,一件好的艺术作品,都需要隐含着一个故事。” 吴盼盼嘻嘻笑着,反安慰起大林:“大林老师,你别生气,大不了我明天偷两盒我爸的中华烟给你,当做赔礼。” 大林神色一动:“如果那样……也算是有诚意,我接受你的道歉。” 孙朝阳正笑着,小玉在那边喊:“孙朝阳孙助理,电话,《科幻海洋》一位姓唐的女同志打过来的。” 孙朝阳:“啊,唐大姐。” 他笑着对吴盼盼道:“盼盼,你妈的电话,要不要去跟她说两句。” 吴盼盼摇头:“我才不去,估计没什么好话,反被她教训一顿,搞得大家都不高兴,影响母女感情。” “你这丫头。” 孙朝阳走进悲夫办公室,拿起电话,只听了一句话脸色都变了,半晌,才道:“这么快就能查分?我还以为还得一星期,这样也有个缓冲期……嗯,我知道,对,盼盼今天就不回家了,不然真要被老吴给打死。放心,放心,等会儿我爱人会开车过来接我,我把盼盼带我家去躲两天。大姐你别哭,凡事都会过去,你让我想想这事怎么解决。” 刚放下电话,外面一道闪电照得天地皆亮。然后雷声如同石碾子在头顶滚过,震得整座楼房都在颤抖。 雨如瓢泼,大风吹来,门窗咣当作响。 所有人都在叫,吴盼盼:“好凉快,变天了,变天了!” 孙朝阳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心道:你完蛋了! 第575章 来根烟先 社里大多数职工都住在单位的宿舍,尤其是今年刚入职的小伙子小姑娘们,即便雨再大也不怕,嗷嗷地叫着,顶着黄豆大的雨点就冲了出去。 老高和毛大姐他们昨天看报纸的时候就知道今日要变天,早就准备好了雨衣。八十年代的雨衣很厚实又大,从头上罩下来,都能把整辆自行车给包住。当然,风阻系数也大,上车后被吹得东倒西歪。 还好何情很快就开车过来接孙朝阳了。 她刚拿了驾照,开的是那辆帕杰罗,车技可圈可点。以前遇到拐弯抹角的地方都感到紧张,还让孙朝阳把脑袋探出去指挥。 今天她来接孙朝阳的时候,车前轮都骑到屋檐坎上面还不知道。 “好漂亮的车啊。”吴盼盼看到越野车,眼睛都在发亮。 孙朝阳:“难道人就不漂亮?” 吴盼盼眼睛发亮:“人比车更漂亮。” 何情从车上下来,叫了一声盼盼,又问她班上得怎么样,上班好玩吗?今天这雨真大啊,要不我送你回家去吧。 吴盼盼欢喜地正要点头,孙朝阳却道:“不用,盼盼去我们家,这几天就住我们那里了。” 何情正疑惑,吴盼盼却欢呼一声:“太好了,我要和何情姐姐朝夕相处了,孙朝阳,今天晚上我跟何情姐姐一起睡,你去睡客厅。” 孙朝阳:“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跟何情正在备孕,戒酒,平时也在锻炼身体。至于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也暂时戒了,要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吴盼盼忽然疑惑:”孙朝阳,你怎么想着让我去你家住几天的,好奇怪?” “上车说,上车说。”等到何情把车开出去,孙朝阳才郑重地说:“盼盼,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爸爸老吴刚才去教委查你中考的分数了。” 说着话,他转头笑眯眯地看了吴盼盼一眼。 吴盼盼一脸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 孙朝阳:“你会被你爸打死的。” 吴盼盼忽然冷笑:“那又怎么样?当年他一个人调到北京工作,把我和妈扔在兰州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我妈天天上班,还经常出差。我一个人呆家里,吃饭睡觉上学都得自己弄。我才多大点,十来岁的小孩子,晚上黑咕隆冬,外面坏人又多,我怕得要命。那个时候,谁管过我?” “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连澡都不知道怎么洗,领子黑得发亮,背上用手一搓,兹泥儿跟面条一样朝下掉,谁管过我?” “同学们都在笑我,笑我脏,笑我邋遢,我是个姑娘啊。对了,孙朝阳,在兰州的时候,你知道同学们给我起了个什么外号吗?他叫我吴六奇,对,就是小说《鹿鼎记》里的那个经常假扮乞丐的。“吴盼盼忽然扑哧一声笑,恢复快乐:“其实,这个外号我挺喜欢,多威风啊!我爸要打就打吧,我又不怕他。不过,能跟何情姐姐住一块儿很好的,我暂时就不搭理我爸了。” 孙朝阳和何情不说话。 八十年代的城市排水系统不好,雨下的实在太大,雷声一道接一道,街道上全是水,汽车开在上面就好像在划船。 雨如黄豆,打在挡风玻璃和车顶上,哗啦啦,眼前一片水汽朦胧。 好大,像依萍去找爸爸要钱被打的那天一样大。 不过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孙朝阳他们回到家,已经停了。孙爸爸和孙妈妈正拿着笤帚在扫院子里的积水,三进的四合院面积大,搞一次卫生很麻烦。 何情忙去接婆婆的扫把:“妈,我来我来。” 孙妈妈看到跟着何情的小尾巴吴盼盼,问:“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太高了,都跟小小一个个头了。” 她极喜欢小孩子,母性泛滥,想去抱吴盼盼,却发现抱不起来。 孙朝阳:“妈,这是中协老吴的娃娃,都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你别看到人就想抱。” 孙妈妈感叹说:“北方的女子真好看啊,你看这五官,长得真大气。不像我们四川的女娃子,小里小气的。” 南方女孩子的五官也不是小气,在这里孙妈妈属于用词不当,应该说清秀。但北方的姑娘,则是大气的美,很有冲击力的那种美。 不过,吴盼盼的大气还是立即把孙妈妈给惊住。却见,小姑娘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制作精美的铁皮烟盒,叮一声摁开,拿了支烟出来,递给孙爸爸:“爷爷你来一棵?” 孙永富:“我……” 话还没有说完,烟已经戳他嘴里,吴盼盼有变戏法似地掏出zipo打火机再次“叮——”一声给他冒上了。 孙永富摇头:“这孩子……随气……” 吴盼盼纠正他:“是局气。” 孙朝阳:“好嘛!” 吃过晚饭,孙朝阳大概跟母亲说了吴盼盼的事情,道,盼盼现在杂志社干临时工,勤工俭学。今天中考成绩出来,估计是没有高中念的。她父亲脾气火爆,估计会动手打人。为防出事,暂时来家里躲几天,等老吴气消了再说后话。 “妈,这几天要麻烦你帮照顾一下盼盼了。” “不麻烦,不麻烦。”母亲杨月娥眉开眼笑:“娃看起来多聪明啊,怎么就不能读书了呢?看来,这人啊,各人的优点和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读书厉害,有人能写会算,有人能修房建屋,有人的鞋垫纳得好。你总不可能说读书不行的人就是废品吧。尽管让盼盼住,住多久都行。” 孙妈妈喜欢热闹,喜欢小孩子。以前蒋小强在这里的时候,她爱人家爱得跟宝贝似的,小蒋读大学走了,她还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此刻见到吴盼盼,看这姑娘是越看越顺眼,心里别提多高兴。 旁边,吴盼盼正在和孙爸爸一起聊天看电视,闻言道:“奶奶您这话我喜欢听,爷爷,再来一棵。” 说着又掏出那个精美的铁烟盒。 八十年代烟民数量庞大,但香烟的价格一向都高,尤其是好烟,更是要珍而重之。因此,得了好烟,大伙儿通常会另外一个烟盒套上,防止进水受潮或者被压扁了。 孙爸爸来北京后,生活奢侈,天天华子,他就买了个塑料烟盒。此刻见到吴盼盼手中的铁烟盒,顿时觉得自己手中这玩意儿真的好丑。 吴盼盼说要和何情睡那是不可能的,孙妈妈就去另外收拾一个房间,并铺上干净被褥,叮嘱道:“盼盼啊,你不要抽倒床烟啊,小心闹火灾,你爷爷整天在床上抽烟,就把床单给烧出了一个大洞。还有,他的烟都放在床头柜上,把家具都烫了好多黑点。朝阳说,床头柜是啥鸡翅膀木头的,挺贵。” 孙朝阳插嘴:“鸡翅木,反正盼盼你抽烟的时候注意安全,东西烧了无所谓,别把自己点了。” 说起抽烟引起的火灾,在当时可真不少,也造成了许多悲剧。 写下了《一个和七个》《团泊洼的秋天》等不朽名篇的着名诗人郭小川,在一九七六年的时候,在安阳林县,晚上就是躺在床上抽烟,抽着抽着,忘记先前刚服用过安眠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烟头掉在枕头上,引起大火,不幸罹难。 吴盼盼点头:“知道了。” 孙朝阳:“还有,抽完烟记得多刷牙,每年定期去医院洗一次牙齿,不然以后一口黑牙,挺难看。” 吴盼盼鼓起腮帮子吐了口气:“孙朝阳你真啰嗦,比我爸还烦。” 孙朝阳:“盼盼,看样子高中是读不成了,将来有什么打算?”他突然有点替小姑娘发愁了。 吴盼盼:“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 正在这个时候,旁边的电话铃响了,孙朝阳拿起来,里面竟然传来吴胜邦的声音:“孙朝阳。” 孙朝阳:“吴书记你好,请问有何指示?” 吴胜邦语气中带着抑郁:“盼盼不见了,今天没回家。” 孙朝阳一向对他不太感冒,禁不住道:“连女儿都能丢,那你可太不小心了。” 吴胜邦:“孙朝阳,人在你那里勤工俭学,我想问问,下班后她去哪里了?” 孙朝阳:“盼盼去哪里了我怎么知道,脚长在她身上,我也管不着。今天雨怪大的,我光顾着回家,倒是没关注盼盼。” “你给我住口!”吴胜邦忽然发出一声咆哮:“做为单位领导,一个同志不见了,是不是也有责任?孙朝阳我警告你,如果盼盼有事了,我处理你,必须处理你!” 孙朝阳也是不惧:“你处理我,爱谁谁谁吧,我嘴巴又没搭在你家灶台上,你奈何得了我?吴书记,盼盼为什么不回家肯定有她的原因。父母是子女第一任老师,她的一言一行都是你教导出来的。回赠你一句话,做为爹妈,一个孩子不见了,是不是也有责任?没什么事我挂电话了。” 旁边,吴盼盼朝孙朝阳竖起拇指:“不畏强权,孙朝阳你是一条好汉。没啥说的,以后我跟你混了。孙朝阳,来棵烟吗?” 孙朝阳:“你还是去洗澡换衣服睡觉吧,你身高和小小差不多,暂时穿她的衣服吧,小屁孩儿。” 不得不说,吴盼盼同学不愧是散养长大的孩子,洗澡后,就把换下的衣服放盆里用水浸湿,抹上肥皂,放石板做的洗衣台上,拿毛刷刷了半天,然后清洗干净,晾铁丝上面。 动作行云流水,勤劳善良朴实。 次日一大早,吴盼盼又跑去厨房帮忙做早饭,蒸了一锅馒头,味道竟然很不错。 孙朝阳打着哈欠:“可以啊,吴盼盼同学你身为高级干部的子女,竟然没有半点纨绔子弟气息。” 吴盼盼哼了一声:“高级个鬼,我宁可自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孙朝阳,知道我在兰州的时候最羡慕班级上哪个同学吗?我最羡慕我们班的肖建华了,他家里是个体户,卖牛肉面的。每次去他那里玩,就看到人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说说笑笑,开心死了。我们家呢,我们家经常就只有我一个人端着碗片儿汤在那里扒拉,没劲透了。” 孙妈妈心疼孩子,摸了摸娃的头:“可怜见的。” 孙朝阳:“咦,妈,你北京话说的不错啊。” 吴盼盼点赞:“是不错。”然后就扔了支华子给孙爸爸:“爷爷你来根烟先。” 吃过早饭,吴盼盼手脚麻利地跟孙妈妈去洗碗,何情在做发音练习:“啊啊啊啊,米米米米……” “啊啊啊,春天的芭蕾,幸福的芭蕾……” 第576章 需要学习一个 孙朝阳夹了公文包,蹬上自行车,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妈,我上班去了。” “等等。”吴盼盼如同一道闪电从里面冲出来,咻地就坐上后座:“孙朝阳带带我。” 孙朝阳故意问:“你去哪儿呀?” 吴盼盼:“废话,我跟你去上班呀。” 孙朝阳抓抓头:“吴盼盼同志,你看这事吧,你一夜未归,你爸爸肯定很着急,肯定会去找你。你在我那里干临时工,他自然是第一时间去单位的,去上班不就被逮住了吗?虽然说,丑儿女总是要见爹妈,但现在你爸爸正在火头上,到时候肯定要闹起来。还是先在我这里躲躲,等过几天他火气消了再说吧。” 吴盼盼:“嗨,怕什么,我偏就要去上班。” 孙朝阳:“算了,算了。” 吴盼盼:“我就要去。” 孙朝阳急了:“你个小屁孩儿。” 两人就这样杠上了,孙妈妈听到外面的动静,跑出来,拉住吴盼盼:“嗨,幺女,听话,听话,别去啊,你如果有事,我心里难过,你就不要让我牵挂啊。” 吴盼盼这才愤愤地跳下车:“看到奶奶的份上,我可以不去,烦死了,烦死了!” 不出所料,刚到单位门口,就看到吴胜邦抱着膀子站在大门口堵人。 孙朝阳也不搭理他,径直锁了车要上楼,吴胜邦:“孙朝阳你给我站住!” 孙朝阳装着才发现他的样子:“啊,吴书记,您怎么在这里了,来找盼盼吗?” 吴胜邦:“我来这里干什么你不知道吗,孙朝阳,盼盼一夜未归。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晚上不回家,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孙朝阳皱眉,不客气地说:“老吴,一个姑娘夜不归宿,做父母的首先应该担心她的安全问题,是不是遇到坏人了,如果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啊?你呢,你却问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怎么着,还要追责啊?我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吴胜邦咬牙切齿:“孙朝阳,你少跟我鬼扯,盼盼在你这里上班,我等到现在,也没等到人。”他抬起右手手腕,看了看表。 表不错,劳力士钢壳,看起来很古典,很优雅。 “现在是上午九点整,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吴盼盼还没有来上班,我问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没来?” 孙朝阳:“你这话问得真是稀奇,吴盼盼都夜不归宿了,肯定会料到你今天要来杂志社找他,换任何一个脑筋正常的人都不会来这里自投罗网,更何况,盼盼是多么精灵的一个姑娘,她会来吗?” 吴胜邦:“我不管,你必须把人给我交出来?” 孙朝阳心中恼火:“你还讹上我了,岂有此理。” 正要翻脸的时候,周宗阳走了过来,看到孙朝阳,面上露出得色:“孙助理,你迟到了。” 孙朝阳眼睛都瞪圆了:“您等会儿,我早就到了。你看,我站这里跟一个熟人说话呢。” 周宗阳弄给考勤表整天被伙食团老丁当众给扯了,还骂了半天街,骂得能多难听就有多难听,让他颜面大失。 周副总编气得几乎失眠,今天一大早就又把新的考勤表弄了出来,挂墙上。九点一到,准时下来抓迟到,恰好逮到孙朝阳。 呵呵,这才是冤家路窄啊。 你孙朝阳身为单位领导,带头不遵守组织纪律,我可是抓到你短处了。 周宗阳皮笑肉不笑:“孙助理,咱们当领导的,应该以身作则,制度制定下来就是要遵守的。按照规定,迟到一次扣一块钱。” 孙朝阳:“你……”扣钱倒是其次,关键是面子上挂不住。而且,组织纪律这种事情也管不到领导们头上去。周宗阳这是打自己脸,灭自己的威信啊! 周宗阳继续说道:“孙助理,你如果要接待客人,大可请人家去办公室,站这里说算什么。制度就是制度,没有情面可讲的。你快点说完,不然,迟到半个小时以上算旷工。” 吴胜邦心中挂念女儿,急得都上了火,见这人唠唠叨叨个没完,就爆了粗口:“住口!孙朝阳,这几把谁呀,让他给老子滚蛋。” 还没等孙朝阳说话,周宗阳就怒了,喊:“门卫,门卫,来把这破坏分子赶出去。” 门卫看了看孙朝阳,不吱声,他只认得孙助理,谁鸟你周宗阳啊。 孙朝阳也不想跟周宗阳关系搞得太僵,拿笔签字打了考勤。 他又对吴胜邦道:“老吴,到现在吴盼盼还没有来,估计是躲了。你现在的问题是不是来跟我纠缠,而是尽快去找人。” 吴胜邦和孙朝阳吵了一气,火气发泄完,平静了些,他掏出香烟点着了,大口大口吸着。风吹来,他的大背头飘起,好多白发。再看他通红的眼睛和疲惫的面容,显然是一夜没睡。 孙朝阳心中不忍,也不好再说刺激他的话,道:“老吴,我个人觉得,为人父母并不是天生的,咱们当爹妈的也需要学习,学习如何和子女相处。对,是相处,而不是教育。毕竟,孩子不是小猫小狗,他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情感需求。盼盼变成现在这样,考了个零分,连高中都读不成,指责她的同时,父母是不是应该想想自己有没有责任呢,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是否缺位?只有想通了这一点,才算是真正找回了孩子。否则,就算娃娃现在回家,也没有任何意义。你先回去吧,冷静冷静,我想盼盼应该不会有事的。” 吴胜邦颓丧地走了,整整一天,他都在找人。去学校问老师,去吴盼盼同学家里寻,但要想在偌大一个北京城找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他行尸走肉似地坐公交车上,心中难受到极处。 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竟是一天没有去上班。 “或许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吧,和孙朝阳说的一样。”吴胜邦心中想。 忽然,他霍一声坐直身体,心想:早上的时候孙朝阳在听到盼盼夜不归宿的时候,也不问出了什么事,就好像预先已经知道什么似的。而且,他晓得盼盼考了零分,没有高中读…… 吴胜邦大怒:“欺天啦,欺天啦!” 第577章 小野寺俊夫 且说,孙朝阳打了考勤上楼进办公室,却见众人都是面色愤愤不平,整整一个上午都在旁边嘀嘀咕咕。 孙朝阳感觉到大家情绪不对,问:“怎么了?看你们心不在焉的样子,像什么话?” 编辑小王年纪最小,平时又有点二,率先道:“孙哥,周宗阳太他妈没劲了,一大男人早上站门口打考勤,抓到一个迟到的,跟捡到宝贝一样。今天早上的事,他明显就是针对你的。” “对,就是对着孙助理你来的。”小郑附和:“明明你按时上班,就因为在下面和访客说几句话,他就算你迟到,整人之心昭然若揭。” 小玉:“小人一个,将来如果做了社长,咱们还有活路吗,我们可都是孙助理你一手带出来的。” 孙朝阳刚到《中国散文》的时候,单位人是不少,三十多个老少爷们儿,但编辑只老高、 毛大姐、大林三人。现在编辑室有十来人,分成三个组,新人的培训都是孙朝阳负责。 他每周都会给大家上两节业务课,平时也是一手一脚耳提面命,可以说,现在的《中国散文》发表的稿子都带着强烈的孙朝阳个人审美风格,很朝前,销量也很好。 平日里,大伙儿因为年龄差距不大,都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一看到孙朝阳吃亏,众人都是怒不可遏。 孙朝阳倒是想得开,就道,行了,行了,制度制定出来就是要遵守的,大家都别发牢骚。 本来,毛大姐也是要退休的人了,已经彻底躺平。单位里的办公室正之也不打算参与,此刻却忍不住道:“朝阳你的能力太强,有人怕驾驭不住,这是要打击你的威信。那么,怎么打击一个人的威信呢,就是从一些小事着手,越荒诞越好。这么荒诞的事情你都不反击,别人以后还怎么看你?” 孙朝阳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开始不舒服了。是啊,这实在太欺负人。 还好中午伙食不错,大约是知道孙助理吃了亏,伙食团老丁父子特意给他弄了一盘川菜中的代表菜式炒猪肝,用的竟然是难得一见的血皮菜炒的。 后世网络上说,血皮菜有肝毒素。但这东西少量吃一点还是可以的,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而且,血皮菜和猪肝最搭。 孙朝阳惊讶,说:“老丁,难为你能弄到这种好东西。” 不得不说,老丁虽然是个江南厨子,但川菜竟然弄得像模像样,猪肝又嫩又滑,恰好在火候上。不至于让你一口下去满口都是苦味的渣,也不至于让你吃完跑厕所。 老丁看了看食堂角落圆桌独自一人吃饭的周宗阳,低声道:“孙主任,我听说你吃了亏,就弄了猪肝给你消消气,猪肝明目清火的。不过,你那个仇我替你报了。” 孙朝阳;“怎么?” 老丁笑得非常开心,声音更低:“报告孙主任,刚才我给姓周的打饭的时候,手指上早就抠了一坨鼻屎,你看,我们的周大总编吃得多开心呀?” 孙朝阳大惊:“老丁,你恶心不恶心啊?” 老丁:“不恶心,不恶心,你就说心里痛快不痛快吧?” 孙朝阳感慨:“得罪任何人,都不能得罪厨子。” 老丁突然诚挚地说:“孙主任,我全家都受过你的恩情,谁让你不痛快,老子就要整他。” 吃过午饭,孙朝阳心情大好,索性又钻老高办公室去,脱了鞋斜躺在沙发上,看报纸刷信息。该死的悲夫同志竟然溜号了,不怕被周宗阳记旷工吗? 笃笃—— 有人敲门。 “进来。”孙朝阳喊了一声,却见进来的竟然是小野寺俊夫。 他惊讶地说:“小野寺,你不是跟井上靖去敦煌了吗,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小野寺连连鞠躬:“井上先生已经结束了敦煌的考察,现在兰州收集资料,吩咐我先一步来北京等着。孙桑不拘礼法,真名士风采啊!” 他刚才鞠躬的时候嗅到孙朝阳脚丫子上的味儿,有点上头。 “孙桑,我不请自来,实在冒昧,但我心中这件事却无比要紧,这才冒昧了。”说着话,小野寺就将一叠文件递给孙朝阳。 孙朝阳一看,里面有手稿,还有几张刚印刷好的印刷品。 印刷品好像是书籍封面,都是日语,有平假名也有片假名。片假名不认识,平假名和汉字没有什么区别,上书《球形雷电》。 孙朝阳抓了抓头,才想起,这不就是《球形闪电》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都认识“科幻小说惊世大赏,文学帝国破坏龙孙朝阳巨着。” 好高级的介绍,好中二的热血。 孙朝阳又看了看手稿,应该是刚翻译出来的,估计已经翻译了大约三成的内容。 他顿时心花怒放:“过誉了,过誉了。对了,你们那边给多少稿费?哦,是多少版税,首印多少本?” 听孙朝阳问,小野寺尴尬:“孙桑,这个封面是我自己做的,您的巨着正在翻译中,要等我回国之后再和出版社谈谈,看能不能出版。这些,我都没有权限给你承诺。” 孙朝阳本以为又有一笔入账,顿时如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气恼地坐起来,穿上鞋子:“那你说这种屁话做什么,纯粹是调戏人,不可原谅!” 小野寺惊得不住鞠躬:“孙桑,我只是太崇拜你了,我专门跑来找你,对不起,对不起!”声音中竟带着哭腔。 孙朝阳指了指门:“出去!” “嗨!”小野寺掩面惶恐退下。 “回来。” “哈依!”小野寺又回来了。 孙朝阳摸了摸下巴:“算了,你也是一片热心,我也不忍心驳你的好意,翻译和出版的事情就全权委托给你。” “哈依!”小野寺握拳:“请期待我的表现。” 孙朝阳:“对了,我还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我有个老朋友的女儿想要去你们那里念高中,需要一封担保信,你来做担保人吧。另外,学校的事情估计也要委托你。” 小野寺面容一整,给留学生做担保人问题也不大:“请问需要留学的是谁,我冒昧问一句。” 孙朝阳:“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放心,不会让你白干活,该收取的中介费就按照你们当地的标准吧。姑娘叫吴盼盼,身家清白,秀外慧中,一等一的高材生。她父亲是,嗯,这么说吧,相当于你们的文部省副大臣。” “请将盼盼大殿交给我吧,拜托了!”小野寺眼含清泪,用力鞠躬,身上的武士之魂熊熊燃烧。 第578章 再乱来不客气了 “欺天啦,欺天啦!” 吴胜邦意识到自己被孙朝阳欺骗后,也不回家,立即换乘了公交车朝孙家赶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朝阳和跳水姐是和他关系最近的两位作家。孙朝阳的鲁迅奖是他力排众议颁发的,而跳水姐更是在唐大姐一点点培养下成名成家。 不过,吴胜邦和孙朝阳性相不合,彼此都看不顺眼,平日里也没有任何交集。他只在孙朝阳以前交来的作家登记表格中看到过家庭住址,一进到这个街区竟有点抓瞎。 只见,巷子两边都是深墙大院,一看就是古时候的达官贵人府邸,当真是庭院深深深几许,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就算想问也问不到。 在路上行了半天,心中正懊恼,依稀听到旁边的院子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好像是女儿盼盼。 还好院门虚掩着,一推就推开了。 进去其中,迎面就是一个照壁,上面雕龙画凤,甚是气派。 转过照壁,眼前的景物又是一变。只见,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合欢树,绿荫如盖。树下有太湖石,有好多黑松盆景。 该死的吴盼盼正在晾衣服,她把床单被套衣服什么的,一件件朝院里拉着的铁丝上挂,口中还哼着歌曲,满面都是笑意。 中考成绩差到没底,已经没有书念,十四岁年纪就成了待业青年,她怎么还唱得出来? 女儿的没心没肺让吴胜邦气顶了心,他一声大喝:“吴盼盼!”就冲了进去,狠狠地抽了女儿一记耳光。 吴盼盼被这记耳光打得愣了愣,捂着脸看着父亲,好半天才认出来。然后,尖叫。 吴胜邦:“吴盼盼,你好大胆子,你好大胆子,你好大胆子。”他因为愤怒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是一记耳光抽过去。 吴盼盼的鼻子破了,鼻血流下来,眼神里全是桀骜不驯:“你再打,打呀,打呀!” 看到血,吴胜邦冷静了些,心中也是后悔。这可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啊,平时连一根手指都不肯碰,可是,可是,可是,实在是太气人了。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两人从院外冲进来。 正是孙朝阳和唐大姐。 唐大姐冲上去抱住吴盼盼,惊叫:“老吴,你在干什么?” 孙朝阳更是直接抓住吴胜邦的手,大骂:“你他妈在干什么?” “孙朝阳你这个骗子,竟然把盼盼藏你这里,你这个骗子!”吴胜邦眼睛都红了:“放开,放开,我非要打死这个孽子不可。” 孙朝阳手上用力:“搞清楚,这里是我的家,吴盼盼是我客人,你打她就是跟我过不去,再乱来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吴盼盼在母亲的怀里用力挣扎:“孙朝阳,放开吴胜邦,让他打,大不了让他打死算了。我就是不想读高中,我就不是不读,我要气死他。反正,今天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唐大姐眼泪落下来:“盼盼,你们这是要怎么了,我们家为什么搞成这样。”她用手不停去擦女儿的鼻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吴胜邦暴跳如雷:“慈母多败儿,一个初中生将来能做什么,咱们吴家完了,彻底完了。” 孙朝阳还是死死地箍着他,闻言冷笑:“呵呵,你吴胜邦是中协书记处副书记,不得了啦,你是大人物了。怎么,儿女没出息你没有脸了?世界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难道别人就不活,或者不配好好地活着,你什么思想?我们就不能接受家人的普通和平庸,更何况,在我看来,盼盼是个天才,她不但不会让你所谓的老吴家蒙羞,她必将是父母的骄傲。” 吴胜邦挣扎了半天,怎么也挣扎不脱,一张脸憋成紫色:“就凭她,就凭借她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对,就是那些东西,我认为是很有价值的。”孙朝阳郑重点头:“我从其中看出了她的天才,而你没有,你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吴胜邦:“我们家的事情你少管,你也没资格。” “有。”孙朝阳:“现在我是盼盼的领导,我和她是好朋友,我就能管。” 吴胜邦冷笑:“孙朝阳,少吹牛。这小畜生现在连书都没有读的,你有本事给她找一家高中,我就让你管。” 孙朝阳脸一板:“吴胜邦,首先,盼盼是姑娘,你一来就打人,现在又是一口一个小畜生,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其次,吴盼盼读书的事情我还真办妥了。” 吴胜邦呆住:“你找到有学校肯收?” 孙朝阳不搭理他,转头问吴盼盼:“盼盼,留学不?” 吴盼盼被父亲两记耳光抽得脑子有点懵,随口问:“留学,去哪里?” 孙朝阳:“东京还是大版,你挑一个。” 吴盼盼终于回过神来,惊讶地瞪大眼睛:“出国留学,肯定去东京啊。” 孙朝阳摸摸额头:“其实我个人对大版比较有好感,不过你既然打算去东京,就依你。” 他一脸凛然:“出国前你就住我这里,我妈会照顾你的。你想妈妈了,唐大姐会来看你。没人敢碰你一下,包括你的爸爸。” 孙朝阳说完,回头看着吴胜邦:“准备好钱吧,出国留学会花很多钱的。” 吴胜邦呆住:“你在给盼盼办留学,那……那是好事啊,为什么不跟我直说?” 孙朝阳对他极是厌烦:“我跟你说得着吗?“ 唐大姐抽噎:“老吴,朝阳也是下午的时候才想到这个主意,一直在和日方联系,有了眉目才来找我的。我没想到你也来这里,还打了盼盼,你就不能改改你这爆脾气吗?“ 孙朝阳:“大姐,咱们客厅说话,推敲一下这事,吴胜邦,你愿意听就在旁边呆着,再胡来对你不客气,我说到做到。” 正在这个时候,孙朝阳父母提着菜篮子回家,看到吴盼盼满脸是血。老孙大惊:“哪个龟儿子把你打的,老子弄死他。” 孙妈妈大哭,抱着盼盼:“幺女,我的乖幺儿,你怎么这样了,奶奶心好痛。” 第579章 天才,大天才 “唐大姐,刚才我们只顾着朝这里赶路,没来得及跟你说出国留学的注意事项和流程。”孙朝阳把吴胜邦夫妻叫进客厅坐下,开始介绍情况。 当然,他从头到尾没有睁眼看老吴一下。 孙朝阳说,现在出国留学的大多是去大学生毕业后在去国外学校读个大学,其实就是镀金。镀金这个词不太好听,但在目前的情况下确实有用。 实际上,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海归都是一份亮闪闪的履历,文凭也过硬。归国之后,前途非常好。直到二十一世纪,海归成为海待后,海外文凭才失去光环。 吴盼盼现在是直接去国外念高中,在八十年代还很少见。 唐大姐问,小日子的高中不需要考吗,盼盼的成绩那么差,人家肯收? 孙朝阳回答说他今天下午问过小野寺,那边的高中属于义务教育范畴,基本上人人都有书念。像吴盼盼这个国际学生,交学费直接读就是了。 吴胜邦听得仔细,还拿了笔和本子记录,闻言忍不住插嘴问:“高中读完呢,还是考不上大学,有什么意义?” 孙朝阳不搭理他,只对唐大姐道:“就算只拿个高中文凭,也比现在一个初中生好啊。咱们退一万步说,高中毕业证在手,您将来为盼盼安排工作,也开得了口,初中文凭,职业上的选择实在太少。” 唐大姐精神一振:“对,朝阳你说得对,只要盼盼有个高中文凭,咱们抹了这张脸不要去求人,机关单位什么的,好歹能找个位置安排下去。” 孙朝阳笑笑:“如果不退一万步,其实,在东京要念大学挺容易的,就算盼盼学习成绩再差,大学也会抢着要。” “成绩不好也抢着要,怎么可能?”吴胜邦急问。 孙朝阳:“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东京那边念大学对成绩没什么要求,主要原因是学生太少,学校太多。供需失衡,绝对的买方市场,究其根本是因为少子化所导致的。” 原来,小日子八十年代进入经济腾飞阶段以后,人们的日子好过了,一跃成为发达国家,大伙儿随便上个班,就有十几万日圆工资,过得不知道多爽。结婚,为什么要结婚,结婚意义何在? 于是,结婚率呈断崖式下降,然后出生率也是暴跌。 小日子在教育上投入极大,遍地都是学校。低出生率的后果是,不少学校招不到足够的生源了。 学校是国家财政拨款,你招一个学生,上面就拨多少钱。低出生率后果是很严重的,不但拨款减少,等学生少到一定程度,连学校都被会裁撤。 现在中学已经开始为招不到足够的学生而头疼,再过几年,慢慢就会传导到大学。 下午的时候小野寺就说过,他儿子去年初中毕业后,就同时接到四所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四所高中各自开出优惠条件,搞得娃都不知道该怎么选。 最后,其中一所学校做通了小野寺儿子的思想工作,答应把他和正在交往的小女朋友一起招进学校,还放一个班。 多一个学生,就能从国家手里弄上上百万拨款,所以,吴盼盼去读书,肯定会大受欢迎。 而且,吴盼盼正好碰上小日子低生育率的第一波行情,等到念大学的时候,估计也能轻松搞定。咱考不上东大、早稻田,念个克莱敦大学,混个野鸡文凭应该没问题吧? 等娃将来开了窍,说不定还能读个水硕。 听孙朝阳介绍完当地的招生政策,唐大姐和吴胜邦满面都是激动,心中又是感慨,这发达资本主义社会,文凭真是泛滥成灾,它就不值钱。 孙朝阳继续说道:“小野寺后天回国,他马上就会去联系那边的几所中学供我们挑选。出国留学最重要的是签证,留学签证最重要的是担保人。” 因为现在的中国还是发展中国家,普通人生活贫苦,怕就怕留学生去了之后非法滞留,或者因为没钱生活,给社会造成负担。所以,留学生出了任何问题,担保人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这一点最难。 还好小野寺很爽快地答应了,横亘在吴盼盼留学路上最大的问题也圆满解决。 孙朝阳:“好了,情况已经介绍完,盼盼的所有手续我会去办,唐大姐你现在的任务是筹款,留学需要很多钱的。” 送走吴胜邦夫妻后,孙朝阳又找到吴盼盼。 盼盼从头到尾都躲在屋里,她的脸已经洗干净了,就是鼻孔里还有点干涸的血迹。 盼盼正拿着画笔和本子在涂鸦。 孙朝阳:“小屁孩,被抽了两耳光,是不是有点懵,脑瓜子嗡嗡的吧,刚才怕不怕?” 吴盼盼:“不怕,我爸以后再打我我可还手了。” 孙朝阳:“姑娘是不能打的,不像话。看起来,你是个胆子大的。” 吴盼盼得意:“我胆子一向大,孙朝阳我真的可以去留学吗,你是不是担心我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害怕?我可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同学。” 孙朝阳点头:“是有点担心,毕竟在东京你无亲无故,一切都要靠自己。” 吴盼盼:“听说留学生都要打工赚钱的,我也可以。” 孙朝阳:“赚钱是要赚的,不过不用担心,我也弄个十年期签证,将来会经常飞东京的,而且我在那边会弄个公司,你会在我公司帮忙,就问你愿不愿意。” 吴盼盼把胸脯拍得山响:“孙朝阳你对我够意思,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话,义不容辞。” “也没多大事,我将来会在那边买房子,需要你代持,到时候会让你签个合约的。”说到这里,孙朝阳忽然想起一事。 让吴盼盼代持房地产没多大法律上的问题,但是,如果要从银行贷款就难了,因为她还没有满十六岁,打不了工。没有正当收入,没有收入流水,银行不会放贷的。 这就麻烦了。 那么,从哪里弄流水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流水,还得是高收入,能够覆盖每月需要支付的利息。不然你每月收入十万日元,银行那边需要还一百万,人家也不是傻子,敢放款给你?不被李狗嗨追杀才怪。 孙朝阳抓了抓脑壳,有点为难了。 吴盼盼一边和孙朝阳说话,一边在本子上画着。 孙朝阳探头看去,却见上面是六格漫画,画的正是大林在街上偷吃卤煮,被南方小土豆抓到现行,一通指责,让他存钱结婚。 大林被教训得俯首帖耳,惶惑不安。 孙朝阳扑哧一声:“盼盼,你就喜欢拿你师父开涮,咦……想不想当漫画家?” 吴盼盼眨巴着眼睛:“孙朝阳,我不明白。” 孙朝阳:“想不想赚资本主义的钱……我是这么想的,我来写剧本,你配图,咱们在东京的漫画杂志上发表。得的稿费版权费什么的,咱们二一添作五分账。六四开,我六你四。” 他自言自语:“这样盼盼的银行流水不就做出来了,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我真是个天才,大天才。时间紧迫,说干就干啊!” 吴盼盼继续眨巴着眼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孙朝阳:“不明白就听我安排,明天晚上有场篮球赛,我去弄票,一起去看。” 吴盼盼:“我不喜欢篮球。” 孙朝阳:“不,你喜欢。” …… 夜里一点,吴胜邦还是睡不着,他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女儿去留学的事情拔掉了他心中一根刺,现在好了,读书或者说个人前途的问题终于解决,他心中很快乐,但也很紧张,竟至失眠。 唐大姐问:“老吴,你找什么呀,给盼盼收拾行装吗,学校都还没有联系到,下来还要办签证,早着呢。” 吴胜邦从柜子最深处找到一本红塑料皮的笔记本,从里面掏出存折,开始计算起家产。 存折有一小叠,上面的数字有三百的,有一千的,还有五十块的。 留学费用高昂,要掏空家底子。 但这些应该还不够,吴胜邦想了想,又把手腕上的表劳力士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老唐,表你拿去,明天问问有没有认识的人要买,多少凑一点。” 唐大姐吃惊:“老吴这表可是你最喜欢的宝贝,是你调到北京后买来充门面的。” 吴胜邦苦笑:“门面,门面,我们这个年纪,金钱地位算什么门面,儿女有出息才是最大的门面。不用说了,卖掉。” 唐大姐想了想,也把自己的手表拿来和劳力士放一起,一块罗马表,不是太值钱。 她感慨:“老吴,你和盼盼见面跟仇人似的,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挂着她。” “毕竟是自己女儿。”吴胜邦虽然表现得很冷漠,但哽咽的声音暴露了他的内心;“我很后悔打了她,看到她流鼻血,我很难过。” 唐大姐拍拍丈夫的手背:“我们总是在伤害最亲近的人,因为也没有别的人可以伤害。” …… 次日,晚上。 孙朝阳和父母岳父岳母还有吴盼盼坐在体育馆里,正是中国国家篮球队和一支来访的外国球队的比赛。 穆铁柱高高跃起,盖帽! 攻防转换异常激烈。 穆铁柱背身单打,勾手,两分。 可怕的篮下统治力。 这位亚洲第一中锋,最强的男人光耀全场。 孙朝阳站起来,大喊:“教练,我想打篮球!” 第580章 画人物 “仔细观察穆铁柱。”孙朝阳对身边的吴盼盼说。 吴盼盼:“我不懂诶。” 孙朝阳:“你看他怎么跑位,怎么拆挡。嗯,这个叫篮板球,控制了篮板就控制了胜负。” “再看看这个跳投,其实,这么高的大中锋投篮的时候不许跳投的。主要是体重大,膝盖和踝关节受不了,容易受伤。” 场上,穆铁柱跳投不中,他也是勇猛,接过队友抢下的篮板和,一个中投,两分。 满场热烈的掌声中,孙朝阳寒毛都竖起来。以前在电视上看球的时候,像这种大中锋的体型看起来是其实有些笨拙的。相比之下,得分后卫才是真的美如画。 不过,现在看球却是另外一回事,太好看了,那种力量的美,那种如同大象闯进瓷器店的横冲直撞,真的让人热血沸腾。 “又是背身单打,天钩,天钩,多么柔软的手感,多么美妙的步伐。”孙朝阳蹦起来。 旁边,吴盼盼一脸迷糊:“什么叫背身单打?” 孙朝阳差点摔倒在地,才醒悟,盼盼连基本的篮球规则也不懂,我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最后比赛以中国队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结束,赢了十一分,酣畅淋漓。 孙朝阳等人一人咬着一根冰棍儿出了体育馆,盛夏的气温好高,大家都热得浑身大汗。孙爸爸和何爸爸显然也是球迷,热烈的讨论起来。 而何妈妈和孙妈妈却在聊最近城里正流行的夏装,现在的姑娘们喜欢穿带荷叶边的连衣裙,袖口上还有流苏。孙妈妈感慨,那么多丝丝缕缕的,怎么干活啊,一天下来还不变成抹布? 不过,一家人能够聚一起看球赛也不错,关键是球场气氛热闹,坐里面让人心里高兴。 何情笑吟吟地对孙朝阳说:“朝阳,你带我们来看球赛,肯定有其他原因吗,是为了盼盼吗?” 孙朝阳点点头:“何情你真是聪明,猜对了。” 吴盼盼满眼疑惑:“孙朝阳,我又不喜欢看篮球,你拉我来?” 孙朝阳道:“盼盼,你不是要去留学吗,这事我正要跟你谈,今天算是带你来感受一下气氛。” 他一边走这一边跟吴盼盼说,盼盼这次去留学,除了是拿个文凭,将来有个远大前程外,还得帮自己一个忙,代持一下小日子那边的房产。自己相当看好小日子房地产会在短时间内暴涨,说不定就在两个月后,所以必须要快。 但小日子那边的房子非常贵,以自己现在的经济实力,也买不了几套房子。再说了,当炒家,全款买房那不是傻吗?所以,就得走银行贷款那步。 银行那边对贷款人的资质是有要求的,所以,吴盼盼在小本子那边必须要有固定的收入,这个收入还得很高。问题是,吴盼盼现在不满十六岁,肯定是不能工作的。但这里有个法律上的漏洞,如果她从事文艺创作,就不算是童工。世界上那么多小天才作家,小天才演员,比如秀兰邓波儿,你难道说人赚钱属于非法? 孙朝阳道,上次说到自己弄剧本,吴盼盼画漫画投稿,如果发表,算是共同创作,大家分账。他想了个不错的故事,如果画成漫画绝对会大红,也会为吴盼盼带来大笔的进项。这样,银行的资质审核不就过了吗? 他把这事摆开了谈:“盼盼,这事我琢磨有一段时间了,只能用这个法子,咱们什么关系,要互相帮忙啊。这个漫画的故事就是关于打篮球的,所以我今天才带你来看球赛,感受一下气氛。” 吴盼盼拍了拍孙朝阳的家那边那个,一脸老气道:“孙朝阳,你是个讲义气的,我也必须讲义气,没啥说的,咱们就这么合作。” 不过,她还是有点顾虑,主要是对篮球的规则完全不懂,也体会不到里面的乐趣。 孙朝阳也点头:“不懂学就是了,很简单的,下来咱们想办法。等下回家,我们先把故事里的几个主要人物给画出来了。” 何情在旁边听了,很惊讶:“朝阳,你要去国外买房子?” “错,是炒。”孙朝阳纠正她:“我又不移民,也不打算在那边长居,就是干个买卖,快进快出,见钱就赚。” 何情:“赚得多吗?” 孙朝阳:“比我写书赚得多多了,我预计,两年,最多五年时间,我在那边赚的钱是音乐公司的十倍,不,一百倍,一千倍。”对,这是个巨大的财富机遇,但时间很短,到九零年之前,小日子的经济泡沫就会轰一声爆炸,无数财富付之一炬。一代昭和人所创造的财富,会被美丽国洗劫一空。 哈哈,多么壮观的金融风暴啊,见证历史的感觉应该非常不错。 不,这个时间窗口其实只有两个月,要赶在九月底广场协定签订之前,低位入场。 一行人回到家后,孙朝阳把吴盼盼揪到书房:“开始了,我们先把主要人物搞出来。” 吴盼盼拿出了稿子和画笔,是水粉画。 八十年代年轻人的业余爱好挺高雅的,有人喜欢文学,人人写诗,有人喜欢画画,有人则玩乐器,少年宫每周也会开学习班,基本上算是免费教小孩们。 当时学西洋画的人比学中国画的人多,究其原因,一是中国画太考个人文化素养,境界不到,画出来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而且不像。二是,表面上看起来,学西洋画便宜,拿张纸,拿杆铅笔就能素描写生。不像中国画,最差的生宣纸就得一毛二一张,熟宣八毛,天价了。中国画颜料中成分复杂,有化工产品洋红,有矿石颜料朱砂,有植物颜料藤黄、花青,价格高昂。学起来,普通家庭承受不起。 对了,中国画颜料的藤黄有剧毒,曾经有小孩子吃了肚子痛,还送了医院。 不过,西洋画表面上看起来花不了几个钱,可一旦入门后,想要进阶,用的钱就海了去。 你画素描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总得要学油画吧。油画的颜料中很多都贵得吓人,比如有画家为了得到满意的颜色,将宝石研磨成粉。另外,颜料还得用汽油或者香蕉水稀释什么的。 另外,当时专业的油画布不好搞,大多用棉麻包装布,就是用来装面粉的那种口袋。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的裤子和衣服上都还打着补丁。 学西洋画真的会穷三代。 到二十一世纪,去专业美术学院学西画,一年消费五六十万是很寻常的事情,已经和寒门子弟彻底绝缘了。 八十年代大家日子不好过,学画画的孩子们进阶后,多选择水彩画和水粉画,好歹和油画沾一点边。 吴盼盼眼观鼻鼻观心,酝酿情绪,待到饱满:“可以开始了,说吧,画个什么样的人物。” “哪里来的毛病。”孙朝阳:“先说故事背景,是小日子某县某市一所叫湘北的高中,学校有一支校篮球队。我们的主角是刚考进高中的学生,名字叫樱木花道。” 没错,他打算让吴盼盼画的漫画就是小日子漫画家井上雄彦的代表作《灌篮高手》。 这部漫画从一九九零年开始在《少年jump》连载,直到一九九六年完本,与《棒球英豪》《足球小将》并称为该国运动漫画三大巅峰之作。 《棒球英豪》孙朝阳没看过,不予置评。《足球小将》给他的感觉很不好,有的情节简直就是颠覆了牛顿的物理学定律,说人话就是鬼扯,而且故事很一般。 但《灌篮高手》确实是把他给震撼到了,零零年代的时候,孙朝阳经营租书店,其中就有大量的漫画书,他是从头到尾看全了,看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后来,老家仁德县的县电视台也开始连播,依旧热血。就是太长,特别是大结局是木暮投出致胜一球,就尼玛整了两集,吊足了胃口,实在太气人,就算是子弹时间也不能这么搞吧? 其实,小日子的运动竞技题材的漫画还有不少精品,其中孙朝阳最喜欢的是《棋魂》,里面虽然有重生和随身带着老爷爷元素,但很写实,没有乱七八糟的匪夷所思的玩意儿,主角近藤光的“神之一手”简直吊炸天。因为这部漫画的问世,让很多小孩子开始学棋,也让小日子已经奄奄一息的围棋运短暂的回光返照。可最后,日本棋院还是落魄到连棋院的大楼都卖了。 相比之下,东方的神秘大国的围棋运动虽然被阿法狗冲击,但战鹰战老的横空出世,让这一古老运动在网络时代万物竞发勃勃生机。 九零年,《灌篮高手》刚一开始在杂志上更新,销量炸裂。当年,杂志社发行单行本,销量达创纪录的二百五十万套,继续炸裂。要知道,八十年代小日子才一亿人出头,也就是说,每五十个人中就有一人买了漫画,破圈效应惊人。到二零零四年的时候,《灌篮高手》在小日子的销量突破一亿,基本上是人手一本。 除了漫画连载,单行本,还被拍成动画连续剧。 当然,后来的《灌篮高手》大电影很法克,简直就是给观众喂屎,就不提了。 《灌篮高手》的所有版权加起来,是一笔惊人的天文数字。这就是一个大ip,能够下金蛋的母鸡。 孙朝阳对吴盼盼说:“樱木花道,神奈川县湘北高一学生,司职大前锋。十六岁,身高一米八八至一米九,体重八十三公斤。” 吴盼盼反驳:“不可能,那边的人没这么高。一个十六岁的学生,一米五才合理。” 孙朝阳想了想,自己的人种怎么也比小日子好得多,初二的时候也才一米五,初中毕业才勉强一米六。然后,接下来一年就开始猛长。吴盼盼这么说,也很合理,不对。 他气恼地喝道:“一米五的大前锋像话吗,咱们这是编故事,反正一个篮球运动员,个儿得高,要壮实。” 何情正在给二人剥香蕉,闻言扑哧一声笑起来:“艺术需要虚构。” 吴盼盼无奈:“好吧,你说这个什么樱花的长相,一个大男人,取个女里女气的名字,搞笑。” 孙朝阳开始描述樱木花道的长相:“红头发,大背头,大鬓角,额头上有一簇头发伸出来……你管他头发是不是红色的……还有,眼睛,两只眼睛跟饺子一样……嗨嗨嗨,我怎么跟你说呢……” “又来,你怎么又跟樱木花道的发型较劲了。算了,算了,卡通形象先放一边,现在弄写实一点的。” 《灌篮高手》的画风有两种风格,比赛的时候很写实,人物肌肉线条也美,突出的就是激烈的竞技氛围,突出的是少年热血。但在日常,却以漫画风为主,凸显的是轻松幽默。 整整一个晚上,吴盼盼就好像是刑警画像师在做模拟画像。通过孙朝阳的口头描述,一点一点把樱木花道的模样画了出来。 孙朝阳拿起她画的水粉画一看,嗨,红头发小子,和后世漫画一模一样,吴盼盼水平可以啊! 然后就是卡通形象设计了,有了刚才的蓝本,画起来就容易了。 很快,六幅樱木花道的的图就挂在了墙上。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 孙朝阳伸了下懒腰:“樱木花道总算是弄好,明天咱们画赤木晴子,女主角,睡了睡了。” 吴盼盼也打着哈欠:“对,明天还要上班呢?” 孙朝阳呵呵笑道:“上什么班,吴盼盼同学,咱们应该找个外语班上课了,突击一下。” 吴盼盼不屑一顾:“日语很简单啊,我都自学两年了,我是看我爸带回来的书自己琢磨出来的哑巴日语。至于口语,等到了东京,应该能解决。” 孙朝阳:“日语要学,英语也得学,用得上的。” 吴盼盼色变:“孙朝阳,你是故意整我吧?”她中考英语才二十分,一看到字母就生理性不适。 孙朝阳道:“小日子那边也要学英语的,不然你以后怎么上大学?知识总是好的。另外,这段时间你还得去找人学篮球。不不不,不是让你打,而是搞明白篮球运动的是怎么回事。运动员平时怎么训练,有什么技术要点,比赛的时候,技战术是如何实施的。写竞技体育,画篮球漫画,连规则都不懂,像话吗?” 第581章 吴盼盼的一天 早上七点,吴盼盼就起床了,实际上想不起来也不行。因为何情和孙朝阳六点就要起来出去跑步,然后何姐姐就会在院子里做发音练习。 同时,孙妈妈也会在厨房忙碌地为大家准备早餐,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温馨的小步舞曲。 早餐不丰盛,但味道好极了。都是臊子面,面条筋道,臊子炒得很香,里面还加了碎米芽菜,最绝的是,那些肉臊子竟然是脆爽的。以至于吴盼盼同学吃完面条后,都要舀一勺面汤涮刷碗,然后一口干掉,美其名曰:原汤化原食。 孙妈妈通常都会笑地眼睛眯成一条缝:“多大点娃,吃石头都能消化咯。” 何情姐姐不跟大家一起吃的,她要保护嗓子,麻辣生冷一概不粘。早上就一杯黑咖啡,没糖,苦得像铁水。然后是一只香蕉,一个鸡蛋对付着。 吃过饭,孙朝阳和何情就要去上班了。何情开车,孙朝阳因为不顺路,则骑自行车,吴盼盼也要出去。她现在杂志社干临工,也是要上班的。 其实,吴盼盼应该很快就能办好留学手续,完全可以在家玩。但孙朝阳觉得,她去小日子后,所有的事情都要靠自己一手一脚处理,去上班也能锻炼锻炼,再说,也有三十块工资可拿,何乐而不为? 小吴同学就骑孙爸爸的加重车,车很高,其实不适合女孩子。但她是什么人,一脚踏脚踏上,一只脚在后面蹬地,猛跑一段路,就飞了上去。速度好快,马尾巴在空中都拉直了。 到了杂志社,吴盼盼就跟大伙儿一起打扫卫生,然后去收信件和来稿,分门别类送到编辑们手里。 孙朝阳拍手:“大家把手头的活儿停停,开个小会。” 于是,十几张藤椅挤在一起,几杆老烟枪开始互相敬烟。 孙朝阳说:“前一段时间我们的副社长不能弄了个北京美食地图吗,我让几个重点作家写了美食题材的散文,读者反响不错。说咱们的书啊,不能半夜读,实在遭不住了,起床一看,家里连剩饭都找不到半碗。” 众编辑哈哈地笑着。 孙朝阳也跟着笑:“这一年,咱们的美食散文系列做了不少,做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读者都是追新的,这个题材很快就会审美疲劳。所以,我们还得要挖掘新东西,找到读者喜欢的点。各位同志如果有好的想法,请畅所欲言。” 于是,大伙儿就来了精神,各抒己见。有人说干脆开辟一个旅游题材,写写祖国各地的大好河山。但这个点子很快被众人否决,说就算写得再好还能好过孙助理的《文化苦旅》,写景散文是一个大类,以前不知道出过多少名篇,其实读者都不是太喜欢的。 又有人说,干脆写个国外见闻系列,现在改革开放了,读者对外国的事情也好奇。但这个观点还是被大家否决,说,现在的《世界之窗》办得多好啊,咱们也跟着弄同质内容,不伦不类,竞争不过人家不说,反丢了自己的风格。 《世界之窗》是七九年创刊的杂志,也就一本《作文》大小,却厚得多。里面的内容也很丰富,有国外风景人文、人物和体育,还有动物,图文并茂,娱乐性很强。 里面的内容也颇新奇,比如上期杂志的封面就是一个缅甸长脖子女人。那脖子长得跟长颈鹿一样,上面还套了十几层铁圈,让人担心她一不小心就会颈椎脱位。 《世界之窗》上一期的主打内容是介绍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海蜥蜴和军舰鸟,为还处于闭塞的人们打开了一扇了解世界的窗口。 大家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一个结果,就散会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吴盼盼则坐回自己的工位上,对,孙朝阳扔了一张已经脱漆的木桌子给她。木书桌破得要命,上面满是铅笔刀的刻痕,正中还用圆规画了一条线,线旁边写着“板门店”三个字。书桌右上角,还刻了个“早”字,元素拉满,让人无语到家。 她就坐桌子后面拿出画笔,开始画《灌篮高手》的人物肖像,这两日,她已经和孙朝阳大致把几个主要人物的模样弄出来了。有帅哥流川枫,有可爱的小姐姐赤木晴子,热辣辣的大姐姐彩子。小不点宫城良田,还有大猩猩。 在确定宫城和赤木个人形象的时候,吴盼盼和孙朝阳发生了争吵,她觉得宫城和赤木刚宪的发型太奇怪,头上就像是顶了口锅盖,丑死了,还是流川枫的六四开帅气,刚才都弄成那样好了。 孙朝阳却不肯让步,道:“盼盼同学,请记住,世界上的帅哥是绝对的少数,是稀缺资源。我们做一个故事,或者画漫画,首先得让笔下的人物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个人形象也是人设的一个方面。” 于是,整整一个晚上,二人都在因为发型的事情较劲,弄得吴盼盼今天看到孙朝阳还不停翻白眼。 吴盼盼在做人物图像,孙朝阳则忙里偷闲开始写《灌篮高手》的剧本。剧本和小说是两回事,相当于产品说明书,只说樱木花道在什么什么地方,遇到什么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至于如何把这个故事分成几个画面那就是吴盼盼的事儿了。 盼盼同学还是个问题,小日子她没去过,也不知道当地的街景、学校究竟是什么模样,难不成把老北京的风景画上去? 孙朝阳笑了笑,道,不急,你现在还不是动笔的时候,先做前期准备吧。等到了东京,熟悉当地生活后再干活不迟。 很快,一个上午过去,到吃午饭时间,盼盼就去伙食团老丁那里,半斤米饭,一小块烧带鱼,一勺炒莲花白,落个半饱。 吃过午饭,妈妈来了,母女俩就又骑了自行车,半小时后,到了一所大学,找到一个叫迟春早院长的迟叔叔,进了一间小教室。 小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大学生,都在学日语。原来,这些都是即将公派去东京大阪神户甚至北海道的留学生,正在恶补日语,她属于是来蹭课的。还好吴盼盼长得高,典型北方大妞,倒看不出年纪。 教课的老师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小老头,名字叫我孙子进。我孙子是姓,进是名字。据说这位我孙子先生住别墅的,小日子都喜欢在门口挂上自己的名字,方便找人。我孙子进先生把自己的名字挂门口,有点骂人的味道。难道说,进去的人都是他的孙子?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吴盼盼同学笑了场,鼻涕泡都出来了。 旁边一个大学生把手绢递过来,很白皙的手指,还带着雪花膏的味道,吴盼盼觉得这位同学有点奶油,很不以为然,就客气地拒绝了。 男生问盼盼也是要公派留学啊,去哪里?吴盼盼对他没什么好感,看了看黑板,我孙子先生正在黑板上写了仙台二字,就随口说仙台。 男生顿时来了精神,道,学医的吧?听说那里的桔梗汤很有名,就是宿舍楼上的人爱跳舞,经常发出咚咚声,影响人休息。另外,仙台的蚊子也凶,晚上睡觉的时候,需要用衣服把头包起来,只留鼻孔在外面。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下口。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笑起来。可惜学渣吴盼盼一脸的茫然,男生这番话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我孙子先生水平不错,也不教书写上面的,反正日语和汉语的写法也差不多。比如“御手洗”就是厕所,仔细一琢磨,也说得过去。比如不许穿鞋子进屋,写做“泥足禁入”,一想,也说得对,鞋底不是有泥吗? 他说,诸君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首先需要面对的就是衣食住行等一系列现实的问题,咱们就从日常用语开始搞。你们不要腼腆,大胆开口,大胆说话。 学外语,最终目的是和当地人交流,你们要践行。 我孙子除了不停跟学生们对话外,还放原声电影,《伊豆的舞女》《寅次郎的故事》,更多的是当地风土人情幻灯片。 这些都是吴盼盼需要的,她一边听课,一边拿起画笔将小日子的街景画进去,以后可以用在《灌篮高手》里面。 男生探头过来偷看:“画得真好啊,同学,你是哪个系的,以前没见过你呢。” 恰好,我孙子喊了一声下课了,然后鞠躬:“明天请继续努力!” 众人也同时起身鞠躬:“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吴盼盼哼了一声:“我学金属材料热处理的。“ 男生大惊:“女生学这个,好厉害啊,我叫齐鸣。“就伸出手去。 吴盼盼出于礼貌和他握了握,感觉这哥们儿的手好嫩。男同学的手这么细嫩,岂有此理? 齐鸣说他是中文系的,刚申请过了公派留学,去小日子学比较文学。这个专业好像也没有什么用,毕业回国就找个单位上班拉倒。 吴盼盼心中一动:“你喜欢篮球吗?” 齐鸣:“打的,打的,我是组织后卫。同学,等会儿我们班有一场篮球赛,我要上场的。我代表我们球队,热情欢迎同学你去呐喊助威。” 齐同学虽然号称组织后卫,实际上在球场上毫无组织能力,被对方的高大球员从头到尾碾压。 看到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吴盼盼笑起来,双手拢在嘴上,高喊:“一班,一班,世界第三,一班一班,通通打翻!” 齐鸣他们是中文系一班。 听到吴盼盼的口号,场上的运动员们都笑翻在地。 齐鸣同学今天穿着白色的跨栏背心,看起来其实不错,嗯,有点宫城良田的味道,一样的矮。 打完比赛,吴盼盼跑妈妈那里:“给钱,给钱。”就从母亲的口袋里掏出五块钱买了一大堆冰棍请齐鸣他们吃。 大伙儿都累瘫了坐在草地上,说,盼盼同学,你够意思啊? 盼盼,你多大了。 齐鸣回答说,二十岁了,马上就要出国留学,在仙台,和我一期的。吴同学,你好,你好。 吴盼盼:“同学,同学。对了,各位同学,能不能跟我说说篮球的规则呀?下次我请你们喝汽水。” 从头到尾,唐大姐都在远处看着,并不参与进孩子们的交流。 阳光正好,青年们沐浴在阳光中,白色球衣都在发光。 上完我孙子进的课后,吴盼盼又要去孙朝阳家了。唐大姐知道女儿还是不肯原谅老吴,也不强求。这下二人慢慢骑着车,说着话儿,然后在街边找一家小馆子,随便吃点东西。 到孙朝阳家后,天已经黑尽。 吴盼盼又开始背日语了,课本是迟春早院长找的,好厚一叠,其中一本识字课本还是夏目漱石编的。对了,孙朝阳书架上还有一本翻译的《我是猫》,不过,老孙从来不看。 她写了很多卡片,贴在墙上,书桌上,厕所里,反正能够看到的地方都贴着。裤兜里还放了一叠,走几步路就掏出来看上一眼。 吴盼盼以前偷看父亲带回国的资料和书籍,自己就着一本日汉词典,也半通不通地啃了不少,这回更是速成式的学习,进步很快。 到夜里十一点,她终于感到累了,洗脚上床,最后掏出一张卡片看了一眼:“晚安,夏目漱石;晚安,芥川龙之介;晚安;川端康成。晚安,松尾芭蕉。‘悠悠古池畔,寂寞青蛙跳下岸,水声轻如幻。’写的什么玩意儿呀?” 眼睛一闭一睁,又是新的一天。上午,继续去杂志社上班,下午去上日语课,然后跟齐鸣他们去看打篮球。 在那里,吴盼盼看到国外最新的杂志,又从录像带里看到了 nba。上个赛季,迈克尔乔丹在选秀中,于第一轮第三位被芝加哥公牛队选中,在新赛季当选年度最佳。 今年,飞人并没有遇到所谓的新秀墙,依旧大杀四方,真正的goat,篮球之神诞生。 很快,小野寺的担保信寄过来了,并说已经联系好了学校,出国的事情马上就要成了。 第582章 告别 七月底,吴盼盼的出国留学手续终于办好了。与此同时,孙朝阳和何情的十年签证也拿到手里。不过,他和爱人暂时还无法成行,原因很简单,他们要再筹集些资金才会过去。 于是,吴盼盼同学需要一个人先去东京。 首都国际机场,到分别的时候了。 那时候的机场候机大厅还可以抽烟,吴胜邦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远处,唐大姐则和女儿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因为人实在太多,吵得厉害,也听不清楚。 孙朝阳:“怎么,老吴你舍不得女儿?” 吴胜邦抬头哼了一声:“你认为呢,你连孩子都没有,怎么理解得了这种情感?” 这是在讽刺孙朝阳不生孩子。 孙朝阳恼火:“我没有孩子,可我做了我爹二十多年娃,我明白当小孩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一个孩子,渴望长大,渴望自由,最讨厌的是被父母指手画脚。父母常常教导我们应该怎么样怎么样,还说他们吃过的盐比我们走过的路多。但是,老吴你别忘记了,世界是在不断变化的。” “有一句歌词唱得好,不是我不明白,是世界变化快。尤其是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年代,可谓是日新月异,长辈以往的人生经验完全用不上不说,还会成为青年进步的羁绊。这叫着,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睛。所以,我们做成年人的,就不应该管,就应该让小孩子大胆去闯。” “长篇大论,歪理邪说。撒手不管,最后的结果是彻底的堕落。小孩子有什么自控力,到时候给你考个零分出来,又怎么说?”吴胜邦反驳。 孙朝阳:“好吧,你吴胜邦想管孩子,现在娃在国外,你怎么样管?对于东京的了解,你只怕还不如孩子?” 二人彼此看不顺眼,照例见面就要吵。 远处,唐大姐担心地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这才停止互掐。 吴胜邦:“好吧,今天盼盼出国,我不跟你鬼扯,免得坏了心情。” 孙朝阳点头,表示愿意停战,就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过去。 “什么?”吴胜邦打开信封一看,顿时被震住。里面是一叠一千日圆的钞票,总数起码有十万。 八十年代,人民币对日元的汇率是一比十五,也就是说,孙朝阳这个信封价值七千多块,这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了,普通人家两口子至少要工作七八年,不吃不喝才能存下来。 他知道作家有钱,但万万没想到孙朝阳有钱成这样。 吴胜邦为了给女儿筹措留学的费用,把手表、电视机、录像机都卖掉了,可说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但仅仅够交学费和机票钱。盼盼去了东京,落地就是一无所有。 那么大点娃娃,在举目无亲的异国该怎么办哟。 想到这点,老吴已经失眠两天了。 金钱才是最高敬意,孙朝阳给他解决了大问题,相比之下,刚才的争吵也算不得什么了。 吴胜邦心中感动,握住孙朝阳的手:“谢谢,谢谢,朝阳,我会想办法还你的。以前我对你或许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我道歉。” 孙朝阳嫌恶地抽出手:“我不是借你的,我借给盼盼,让她将来还我。你一直嫌弃盼盼,说她无能,是你失败的作品,我个人很不认同。年轻人有无限的未来,她身上的能量会超乎你想象。现在你们父女分开,对她,对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边,盼盼已经办完行李托运手续,开始排队过安检了。 吴胜邦忙丢掉烟头,站起身来和孙朝阳一起跑过去。 队伍一点一点朝前挪,唐大姐一直用手摸着女儿的脸。这个年代,因为国人还穷,很多人出国,光一张飞机票就要掏空家底。所以,也不可能像后世那样,每年圣诞节都会放假回国。所以,这一去基本都是四年看不到人。 摸着摸着,盼盼的眼泪就开始不停流下来。 唐大姐:“别哭,别哭,去那边好好学习,不要让爸爸妈妈失望。” 吴盼盼哽咽:“我晓得的,妈。” 她哭着,眼睛却朝吴胜邦这边看过来。 父女俩因为打过架,所以,吴胜邦一直落到距离女儿三四米的后面。孙朝阳就急了,推了他一把,低喝:“快去道个别啊,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吴胜邦这才走过去,冷冰冰道;“好好学习,学成后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而不是废物。” 吴盼盼恼了,咬紧牙关。 父女二人就这样互相对视,谁也不肯服输。 孙朝阳很无奈,只得上前,又把一个卷宗递给吴盼盼:“盼盼,这是《灌篮高手》前三十集的剧本,我赶了几天赶出来的。你到东京后,熟悉环境后,尽快画出来。投稿的时候,我已经打电话跟小野寺说过,他会帮你安排的。嗯,小野寺以后就是你我的经纪人,全权负责你我在日的版权运作。不不不,不用感谢他,这是他人生的一大机遇,就看他能不能抓住了。因为,我们都是天才,大天才。” 吴盼盼笑起来:“对,我们都是天才。” 孙朝阳:“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好好吃饭睡觉,最后,记得还钱。进去吧,飞机很快要起飞了。去东京,杀他个痛痛快快!” 吴盼盼背着包,口中叼着登机牌,朝孙朝阳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老吴,你干什么呀?”唐大姐有点生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跟盼盼闹,总有一天这家要被你闹垮。” 吴胜邦:“还好孽障走了,我也得了清静。”说着话,眼眶却红了。 从北京到东京其实不远,吴盼盼并不是第一次坐飞机,所以对外面的风景也不感兴趣,毕竟是文部省副大臣家的千金大小姐盼盼殿下嘛。 闲坐无聊,吴盼盼就拿起孙朝阳的剧本读起来。 也不算是标准的剧本,里面有人物设定,有故事背景,有时间轴,还拉了个简单的故事线。 这种东西看起来其实有点枯燥,没有小说那么有趣,要好半天才能进入。而且,盼盼对于小日子的认识还停留在书本和影像资料上,完全没有体会,现在画漫画也谈不上,只能到地方熟悉了情况再说。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停在成田机场,她取了行李,大包小包出站,远远就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穿着西装的男人高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吴盼盼殿下”字样。 应该就是孙朝阳所说的小野寺俊夫了。 她围着小野寺转了一圈,咳嗽:“那个,我就是吴盼盼。” 小野寺大惊:“殿下怎么高这样?”一米六八了,这简直就是天空树。女孩子一旦超过一米六,那就完了。 吴盼盼俯视小野寺:“请多关照。” 小野寺:“殿下……殿下……真是天生异禀呢!” 第583章 在东京,感觉真好 吴盼盼:“咦,小野寺你的汉语很好啊。” 小野寺骄傲:“在下从小学汉学的,恕我直言,汉学比和学要高妙得多。想当年,川端康成、芥川龙之介前辈们,都是能流利书写汉语的。” 说着话,他就恭敬地迎吴盼盼出了机场,把行李塞自己车尾箱里。 吴盼盼看着小野寺那辆白色的轿车,很羡慕:“小野寺,这车真漂亮啊。” 小野寺也很骄傲:“多谢夸奖,丰田新款,ae86。殿下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先考个驾照,然后买一辆。” 吴盼盼:“会的,我会考虑。” 小野寺一边开着车,一边对吴盼盼说,殿下去高中就读的事情他已经联系好了,学校很欢迎殿下的光临,并为有这么一位贵族大小姐的入读感到光荣。新学期在九月,殿下还有一个月时间可以熟悉情况。 另外,住的地方已经租好了,很高级的地方,绝对让殿下满意。 小野寺又一脸兴奋道:“我已经开始翻译孙桑的《球形雷电》,出版社很感兴趣,说是一部伟大的作品,能红的。到时候,我也能成为国内第一流的翻译家呢!对了,孙桑还说了,殿下是最好的漫画家,还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能够做为你的经纪人,全权代理您的版权运作,我很骄傲,也很期待。只是不知道殿下的新作叫什么名字,画的是什么题材?” 吴盼盼回答说:“体育题材,打篮球的,我和孙朝阳打算把故事背景放在神奈川县一个叫湘北市的地方。大约是说,神奈川各大中学队为了制霸全国,为了全国大赛名额而努力的事情。” 小野寺又感慨说,现在已经进入电视机时代,米国nba有直播,培养了一大批忠实球迷,未来这项运动还会更红。孙桑和殿下竟然能想到画这个题材,真是领先一步,好了不起。 小日说话都夸张,小野寺一通彩虹屁,吴盼盼同学竟有点飘飘然,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大人物,举手投足中竟然带着一丝霸气。 小野寺俊夫给吴盼盼找的住处是一栋日式庭院,小别墅,门口一条宽阔的马路。 这里是东京新宿区,距离小野寺上班的新潮社没两站路。新宿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偏偏这里甚至是幽静,但租金自然不便宜。 吴盼盼并不知道自己全副身家也只有交一两个月租金,她的目光被院门口挂的那个牌子吸引住了“吴盼盼。” 心中觉得怪怪的,沉吟道:“小野寺,我怎么有点吴盼盼故居的感觉。” 小野寺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连连鞠躬,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让人重做。” 吴盼盼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小野寺你别紧张,按照我们中国的规矩,门口应该挂字号的。比如梁启超的饮冰室,比如天一阁。嗯,我想想挂什么,等确定了才告诉你。那么,麻烦你领我进去看看。” “哈依。” 小别墅里的很不错,标准的和风,但厨房却是西式的,有冰箱,有洗衣机。客厅有皮沙发,有电视机,电视还是彩电,有空调。洗澡也方便,淋浴,还有浴缸。 一切和电视连续《排球女将》中一样,不,比那里面的高级多了。 这套房子如果让孙朝阳看到,肯定会拍案而起:“好地方啊,和《胜者即是正义》中古美门家一模一样,只是还缺了大管家服部。” 小野寺介绍完家里的设施后,又道,盼盼殿下平时吃饭可以去外面的饭馆,如果想要喝酒,可以去居酒屋散散心,老板娘很可爱的。 说着,就恭敬地给盼盼点了支烟:“殿下如果想自己做,出门右行一公里有座超市。啊,殿下吸烟的姿势真是优雅啊!殿下真是东方的奥黛丽赫本。” “另外,如果有什么吩咐,请拨打我的电话。”留下号码后,小野寺兴冲冲地告辞了。 冰箱竟有吴盼盼最喜欢的蛋糕。 她躺在浴缸里,左手举着红酒杯子,右手捏着香烟,看着大落地窗外美丽的庭院。院子里有口小池塘,一只青蛙跃入水中。 这个时候,她忽然体会到日式俳句的韵味,忍不住咏道:“悠悠古池畔,寂寞青蛙跳下岸,水声轻如幻。” “嗨,这次留学真带劲儿,有钱的感觉真好,当剥削阶级的感觉真好。” 次日,吴盼盼就开启了熟悉当地社会的模式。她背了画板,拿着小野寺留下的地图,在市里暴走。 她先去的是公路对面的一家寺院一样的地方,里面果然是庙,好几座大殿,风景很好,就是地盘小了点。庙里供奉的菩萨也不认识,其中有座大殿的匾额上还刻着“大黑天”字样。 转一圈,来到后面,地上是密密麻麻的墓碑,起码三四百个。如此繁华的市中心,竟然有这么大规模的墓地。 吴盼盼嗷一声,逃了,跑到街上,心脏还砰砰地跳个不停。 馆子自然是不敢下的,来小日子之前,孙朝阳就提醒过她,说饭馆超级贵,要想吃痛快,人均三百块人民币,几个月工资进去了。 就去超市,买个十几块人民币的盒饭,在微波炉里打热,就可以吃。饭菜不错,味道也好,还是贵,普通人一个星期的工资又进去了。 吴盼盼天生外向,无论去哪里,都敢和当地人对话,几天下来,日语竟慢慢对了味。 这天,她迷路了,只得无奈地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服务非常好,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点头哈腰,体验好极了。 车也好,皇冠。 就是车费贵,折算下来,三百块人民币。 这个时候,吴盼盼才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快要破产了。 手头的钱交了学费、房租水电,再逛了这几天,就没剩几个。也许过不了几天,她就要饿死在这豪华庭院里。 苍天啊,大地啊,资本主义世界剥削得太厉害了。 “好吧,可以干活了。既然孙朝阳说《灌篮高手》能赚大钱,那就肯定能,不管怎么说,先把前几集给画出来。” 吴盼盼一咬牙,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去超市买了两箱味千拉面,准备把自己关在屋里哪里也不去。 画笔飞快在纸上划动,失恋五十次的红头发小子樱木花道出场。 “对不起,人家喜欢的是篮球部的小田。” 第584章 盼盼殿下,很高兴认识你 故事开始,失恋四十九次的樱木花道再次被心仪的女孩拒绝,原因很简单,女孩子喜欢的是篮球部的小田。 樱木花道从此对篮球深恶痛绝,升学进湘北高中之后,一天,赤木晴子走到他的面前,问:“请问,你喜欢篮球吗?” 恋爱脑的樱木花道以为自己的春天又到了。 傍晚,赤木晴子把樱木花道领进学校篮球馆。为了炫耀,樱木表演扣篮,竟一头撞在篮球框上,出了个大丑。但也展示了过人的跳跃能力。 赤木晴子很惊喜,坚信樱木花道的跳跃能力是学校篮球队的救星,热情要求他参加校篮球队。 次日,樱木花道的好友洋平等人告诉他,其实晴子一直在暗恋刚考入湘北高中的篮球天才流川枫。 樱木花道很失望,很痛苦,很气愤。 两个篮球天才即将见面,也将成为一生之敌。 孙朝阳的剧本写得虽然简单,给吴盼盼留了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但故事流畅,只需要画下去就行了。 贫穷让我们的盼盼殿下心无旁骛,贫穷让盼盼殿下行动力惊人,不眠不休两天两夜,竟然画完了第一集。 期间,樱木花道也经历了校园霸凌等事件。 在吴盼盼的画笔下,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跃然纸上,《灌篮高手》宇宙轻轻地解开了帷幕一角,露出里面璀璨的星空。 画完,吴盼盼发现自己的手腕痛得要命,捧盒方便面都颤个不停。 “实在是难受啊,可是,方便面真好吃。”吴盼盼自言自语:“真不明白这种美味怎么会卖得那么便宜。” 不过,方便面有个问题让吴盼盼很不满意,那就是一盒吃不饱,两盒却又吃不完。 “吃饱了,真撑啊!”吴盼盼伸了个懒腰,又给了自己一耳光:“已经没钱了,要快一点拿出作品啊,继续继续。” 但是,话音刚落下,她头一歪,就倒沙发上打起了响亮的鼾声。 接下来十天,她几乎都是呆在客厅里,饿了吃方便面,面里面的汤足够补充身体所需要的水分。 故事太精彩了,真的好。 孙朝阳刚把剧本给吴盼盼的时候,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只认为这不过时写一个国外高中生打篮球的事情,一群小屁孩儿为了一个县的全国大赛出线名额争得死去活来。当然,小日子的县相当于中国的省份,可也没有多大点呀,完全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过家家嘛! 之所以画,并坚定地认为《灌篮高手》一定能赚大钱,那是基于对孙朝阳的信任,毕竟人家是如今第一流的小说家啊,对于读者口味和市场的把握是南玻万。 但随着故事在自己画笔下一点点展开,吴盼盼终于认识到这个漫画的厉害。她常常在半夜里画着画着,就哈哈大笑。或者,画着画着,咻一声跳起来,举起拳头大喊:“湘北,湘北!”“十号ok”“三号ok”“防守,防守!”“我是天才,大天才,哈哈哈哈!” 空无一人的房间彷佛也变成了灯光闪烁沸腾的赛场。 热血在身体中奔流。 这个故事不仅仅是孙朝阳的,也是自己的,是的,孙朝阳提出想法,是自己一点一点将之实现。 蹲在地板上,看着铺满整个地面的,一集一集的画稿,吴盼盼如梦似幻:“这都是我画的吗,不可能,不可能!” 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洗脸刷牙了,就跑去卫生间。镜中是一个头发蓬乱,双眼通红,眼角全是眼屎的姑娘。但是,那眼神却如此明亮,那光洁的额头是如此地英姿勃发。 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美丽过。 她眨眨眼睛,镜中人也眨眨眼。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开枪的姿势,喝道:“盼盼殿下,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吴盼盼就看到自己牙刷上刷出的血。原来,吃了十多天方便面,她上火了,加上缺乏维生素c,牙齿流血了。 吴盼盼脑子里嗡一声软倒下去。 我们的盼盼殿下低血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吴盼盼清醒了些,就发现自己被正在嚎啕大哭的小野寺扶着:“殿下,我的盼盼殿下,你怎么了,我要叫救护车,我要叫救护车,救命啊!” 吴盼盼恢复了一些理智,突然记起孙朝阳出国前叮嘱自己的话,千万千万不要上救护车,不要去医院。 她厉声叫道:“住手,不许打电话。” 小野寺:“殿下,殿下,不行啊,求求你保重啊!” 他的纠缠不清让吴盼盼很是愤怒,抬手就拍了他脑壳一巴掌:“八嘎雅鹿!” 小野寺愕然。 更令他愕然的是吴盼盼家里满地的画稿,和散落一地几十支油画笔水粉笔素描笔。 “这就是殿下的创作吗?”小野寺小心地整理着画稿:“真是伟大,殿下这是抱着一生悬命的态度在奋斗啊!” 吴盼盼斜躺在沙发上,叼着香烟,光着的一只脚上挂着只拖鞋:“小野寺,找家漫画杂志社投稿,要拿最高那档稿费。” 看到殿下那放浪不羁的神采和霸气冲天的自信,小野寺捏紧拳头:“请交给我办吧。” 吴盼盼:“尽快吧,因为……”因为方便面快吃完了,肚子很快就会饿的。 她顿了顿:“因为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 集英社,是本子最大出版社之一的一桥出版社下属企业。 集英社以出版动漫为主,名下着名的动画杂志《少年jump》每月能创造七千万日元的利润,简直就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 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少年jump》主编西村繁男正在和几个编辑聊天,打算聊两小时,再和同事们吃点东西,然后去居酒屋喝酒。反正,晚上十一点之前不可以回家,不然太太会担心自己的事业正在走下坡路,那就太遗憾了。 “还是做漫画家好啊,没有老板在耳边唠叨,所有时间都由自己支配,真是人生的最大享受。”一个编辑说。 另外一个编辑点头:“是啊,关键是收入还高。” 西村繁男打断他们:“收入高是没错,但遇到《stop!云雀君》这样拖稿的作品,作家也赚不了多少呀。” 《云雀君》是如今正当红的漫画家江口寿史的佳作,不过,作家实在太懒,拖稿拖到已经严重损害杂志连载声誉的地步,换了好几个编辑也没有用处,以至于这个烫手热山芋无人肯接。 所以,虽然江口的作品卖得很好,但他的懒惰并没有为其带来多少金钱。 有了这个恶劣前辈,一些后辈也开始效仿起来。比如最近鸟山明、车田正美和原哲夫,少年跳跃社三大台柱子都说状态不好,很遗憾,怕是不能如期交稿了。 这让西村很是懊恼。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抱着一叠稿子趾高气昂进来:“西村,西村,过来说话。” 西村繁男吃惊地瞪大眼睛:“小野寺俊夫。” 两个编辑呵斥:“大胆,这么跟课长说话,不可原谅。” 西村摆手:“小野寺是我最尊敬的学弟,不可失礼。” 小野寺有一张高傲而欠揍的脸,此刻看到他,西村繁男大学期间不愉快的记忆又浮上心头。 第585章 澹台灭明,咖啡,咖啡,咖啡 西村繁男和小野寺同为东大的高材生,西村比小野寺高两届,按说在小日子这种按照资历排辈的社会,学长天生就要比学弟地位高那么一点点。 但是,谁让他遇到小野寺这种臭屁的家伙呢? 那时候,西村乃是系文学社的社长,文章写得不错。当年小野寺进校的时候,还是西村繁男把他拉进社的呢?谁料,小野寺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靠着在报刊上正式发表的文章抢了他的位置。 小野寺俊夫完全不顾念他这个前辈的脸面,每次见面都鼻子一哼:“西村,你要加油写作啊,争取早一点发表作品。如果不知道该如何写,你可以请教在下。因为,我是一个注定要获得芥川将的男人啊。” 每当他说这种话的时候,西村还能怎么样呢,只得不住鞠躬:“嗨,嗨,嗨,一定努力。” 在接下来的两年中,西村繁男就是在这样不断鞠躬的过程中度过,简直就是青春时代最噩梦的的回忆。 大学毕业后,西村进了集英社,做了编辑,也算是专业对口,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不料,小野寺却骂了一声:“八嘎。”然后道:“西村你这个混蛋,做为东大文学高材生,无论是当作家还是当编辑,都是对社会有用的。而你,却做了漫画编辑,真是丢人。” 西村繁男几乎被他骂得要哭出声来,其实,大学毕业后他有更好的选择,也有其他出版社要他过去。但集英社和小学馆这两家专门做少年文学,做动漫的出版社开的待遇非常好。 正值昭和经济腾飞的时代,他从是出云那种相对偏僻的地方来,想留东京实在太不容易了,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从拿高薪出发。 不过,小野寺的责骂也是有道理的,在大学社会团的时候,大家都发誓要为文学做出贡献,自己这样做,未免有叛变理想的嫌疑。 而小野寺君毕业后却进了着名的新潮社,服务的都是如井上靖、司马辽太郎这样的大佬,多么令人羡慕的工作。 小野寺入职后,几乎每月都会来少年跳跃一趟,趾高气扬地教训西村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即便西村已经贵为大杂志的总编也是如此。没办法,纯文学的地位摆在那里。 不过,最近一年多小野寺终于不出现了。 西村繁男心中疑惑,小心翼翼地托人打听,才知道小野寺俊夫工作干得很差,按照社里的说法,就是“很让人失望啊。”被发配去了庶务二科,和一群女人干后勤。 听到这个消息,西村惊讶的同时,又感到异常痛快,心道:终于不用再见这个讨厌的家伙了。其实,见见也可以,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臭屁,那样让人恨得牙关痒痒。如果真那样,到要问问,其所依仗的又是什么。 所以,此刻看到小野寺俊夫,西村繁男呵斥了属下之后,并没有如从前那样恭敬上前行礼,反随意地笑道:“学弟已经有一年多没来我这里,还真是想念啊!听说您在新潮社庶务二科就职,很清闲。我们刚才还在讨论,说没有老板在耳边唠叨,所有时间都由自己支配,才是人生的幸福,小野寺你算是走到前头了。” 这话中满满都是讽刺,小野寺也不生气,只将下巴扬了扬:“我的事情西村你似乎很关心,不过,现在不是聊私人感情的时候,我有公务找你。” 西村繁男依旧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甚至很伸了伸腿:“那小野寺君请指教。”他第一次在学弟面前如此放松,真舒服啊!就好像明朝张岱《夜航船》里那个问书生“澹台灭明是一人还是两人”的和尚。 小野寺将手中一包画稿递给西村繁男:“你先看看,最好现在看,然后确定用不用。我和《小学馆》已经约好明天见面。” “你这是投稿呢,还是投稿?要知道,大学文学社的时候,小野寺君你可是立志要获得芥川奖的人啊,现在怎么画起了漫画?”西村笑笑,随手翻看起稿子来。 嗯,开篇是一个失恋四十九次的高一新生第五十次失恋,有点意思。 画风还可以,正是主流的画法,基本功过硬,很不错。 “你喜欢篮球吗?”女主出现,点出主题,是关于篮球的运动竞技题材. 现在的竞技题材市场反响不错,漫画里有《足球小将》,大空翼已经是很多中学生的偶像了。电视剧中《排球女将》也挺火的。如果不出意料之外,体育要成为一个大门类,小野寺这是要跟风呀。 故事推进得也快,丝毫不拖泥带水,算是入门级的作品了,已经达到发表的标准。 这小野寺俊夫不愧是文学社的社长,有点东西。 看到这里,西村繁男朝两个下属喝了一声:“你们两个,不懂礼貌的家伙,还不快给小野寺君倒杯咖啡?” 热气腾腾的蓝山送过来,小野寺心中冷笑,他来这里已经半天,西村才想着倒咖啡,实在太恶劣。 西村繁男继续看画稿,眉头渐渐舒展开。这个时候,故事已经推进到樱木花道受到校园霸凌。这里面有一个大问题,人物对话的文字部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嗯,用词用语怪怪的,不符合语法,有点像外国人硬译。当然,意思还是对的。 他心中忍不住吐槽:小野寺的写作能力退化成这样了吗,当年他在大学的时候可是能够在大刊物发表作品的,是将小林多喜二的书翻得变成刨花的人啊。进新潮社后,还参与过司马辽太郎绝世佳作《坂上之云》的修订。现在这这这文字……也太差劲了吧。 等等……这里好像有点意思。 故事推进到赤木晴子带着樱木花道进了学校篮球馆,樱木表演扣篮,一头撞在蓝框上。 “啊……哈哈哈哈。”西村繁男笑出声来。 笑完,他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起来。故事真好玩,已经足以让人忽略文字里的毛病。 这个稿子开始变得有趣了。 他加快了阅稿的速度,办公室里,满耳都是纸张的哗哗声。 这个时候,天已经渐渐地黑下去,有轨电车轰隆地从外面经过,屋中忽明忽暗,灯光从百叶窗外投射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切割出条条光影。 西村繁男忽然骂属下:“你们两个不懂事的家伙,不知道给小野寺前辈换杯咖啡吗?” 他继续埋头读。 又过了一会儿,故事推进到樱木花道和教练见面,并用手不停摸老爹肥厚下巴的部份。 《灌篮高手》这个故事的价值显现出来了。 西村继续责骂属下:“混账东西,快给小野寺前辈点烟。” 第586章 这回是真的加班 说完话,正要继续看稿,“啪!”小野寺的手掌却压在稿子上面。 西村繁男惊讶地抬头:“小野寺,您这是……” 小野寺俊夫:“你先停一下,闭上眼睛,马上。” 西村繁男疑惑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小野寺:“西村,就在你刚刚才闭目的时候,眼前是否有樱木花道君的影子浮现出来?” 西村:“啊!”确实,他刚才闭目的一瞬间,脑海里全是那个臭屁的红头发小子,耳边甚至还有樱木那嚣张至极的大笑,挥之不去。 小野寺狠狠盯着他:“西村,你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了,看得很慢,这很丢人哟。” 西村繁男口吃:“丢……丢人……吗?” 小野寺用教训的口气说道:“西村,当年在文学社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话?我说,判断一部作品是否有价值,只需十分钟,看开篇十分钟就知道了。你呢,你看了这么长时间。做为《少年跳跃》的总编,你不觉得羞愧吗?我甚至对你的能力也会产生怀疑,真是不长进啊!怎么样,还需要我再教你一次吗?” 西村顿时满面通红,郑重地站起来,鞠躬:“小野寺君,是我的错。但谁让你的作品那么好看,我沉浸在整个故事里呢?小野寺不愧是小野寺,画的故事真好看啊!” 说话间,一个编辑递了支万宝路过来,恭敬地给小野寺前辈点上。 小野寺俊夫夹着香烟:“这不是我画的,故事也不是我的。” 西村:“啊?” 小野寺大约把吴盼盼的事情说了一遍,道:“故事是中国最优秀最伟大的作家孙三石所着,他的作品很快就会由我翻译引进。至于画家吴盼盼,更是最优秀的漫画大师,天才少女。” 西村繁男恍然大悟:“难怪我刚才阅读的时候感觉人物对话的文字部分怪怪的,一般人平时不这么说话的,原来是这样啊。” 小野寺哼了一声,指着他:“西村,写文章你比不了我,现在当编辑选作品你也比不过我。我没时间跟你耗,你是否用这部稿子,马上回话。正如我刚才说的,明天还约了小学馆。” 西村大惊:“要要要,我要这部稿子。小野寺君,请给我吧,拜托,拜托了,我会给最高的稿费,拜托了!” 说着,眼眶都红了。是啊,最近画家们拖稿实在太厉害,杂志社实在需要一部扛鼎的连载佳作。 小野寺朝他的脑袋上吐了一口烟:“好,看在同为文学社一脉,自然要关照你的。西村,我以后会常来的。” 说罢,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多谢关照,多谢关照!” 等到小野寺告辞而去,西村繁男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朝两个属下招了招手:“都过来看看稿子,另外,石川君文笔好,你把画稿的里的对话的文字部修改润色一下。再另,把社里所有编辑都叫过来,加班了!” 两个编辑面上都露出惊喜:“终于加班了!” 是啊,大伙儿每天都要在社里呆到晚上九点才走,出门后还得去居酒屋喝酒,装出很忙碌的样子,这样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加班就得有个加班的样子,这才是我们人生价值的体现啊! 顿时,六个编辑加上西村总编辑一共七人,凑一块儿看稿子。 石川开始修改润色文字部分。 《灌篮高手》的故事开始推进,终于到正式比赛部份。 流川枫,多么华丽的球员啊! 华丽得好像曜变天目茶碗里的星辰,又醇得好像兰奢侍的香气。 啊,大猩猩赤木刚宪,在篮下他是多么让人心安的男人啊。 有轨电车不断从外面经过,轰隆声中,光影明暗。 看着看着,所有人都沉默起来。良久,有人感慨:“真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如果有一天我能看到作者,我会跪下。” 西村哈哈笑道:“孙三石毕竟是中国最好的作家,刚才小野寺前辈说过,他之所以写出这样的作品,完全是要扶持盼盼殿下。当然,盼盼殿下也是位伟大的画家呢。他们互相成就,这才有灌篮高手的出现。” 忽然间,西村想起刚才小野寺的笑声,心中一阵恍惚,这家伙跟樱木花道一样狂妄,真是的。 众人加班到夜里十二点才散去,稿子竟然都还没有编辑完,没办法,盼盼殿下的产出量实在太大了。 这个时候无论是电车还是公交车都已经停运,要想回家只能叫出租,但这里是东京最繁华的地段,要抢到一辆车真的很困难。 却见,街边满是举着一万日元大钞叫车的人。 昭和时代的经济发展已经到了全盛阶段。 白色家电、汽车、电子,横扫全球,海外资产足够买下整个美国。 国家的大基建投资已经到了投无可投的地步,即便是再荒僻山村,也有水泥马路修过去,到处都是大宾馆大酒店和游乐场在建。 各行业都缺人,一个大学毕业生后面起码有十家公司的人力哭着喊着请求入职。 只要你在入职合约上签字,立即就是五十万甚至一百万的入职红包。入职之前,还有一次美好的外海公费旅游,去巴黎、去纽约、去浪漫的土耳其。 听说东京制铁那边的新人去的是大溪地,多么令人羡慕。 我们的西村繁男看了看正在叫车的属下,笑了笑,一脚油门,三菱evo咆哮而去。 美好的时代,赚不完的钱。 还有……层出不穷的漫画佳作。 这天夜里,西村繁男失眠了,就好像《灌篮高手》中樱木花道一整夜耳边都响起篮球和地板撞击的声音那样,他的耳边也全是红头发小子的大笑。 “制霸全国!” …… “盼盼殿下,你需要去银行了。“又过了一天,小野寺俊夫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吴盼盼面前,身上穿着伊夫圣洛朗西装,脚上是cd皮鞋,显得很干练。 第587章 孙家好热闹 “我回来了!”孙小小提着一口大牛皮箱进了客厅,呼一声就倒在沙发上。 杨月娥惊叫:“小小,你还晓得回来?你身上怎么搞的,臭死了,臭死了!” 自从高考结束,孙小小先是去了一趟四川老家,然后又和高中同学约着去了内蒙古看草原。 孙小小和同学们约的是东蒙,毕竟内蒙古实在太大了,一次也不能耍完。她们去的是陈巴尔虎旗,没办法,语文书上就有篇课文写的是那里。 孙同学有个理想,就是把小学初中语文书上的地方都耍一个遍,比如《鸟的天堂》《梅雨潭》《小兴安岭》《美丽的西沙群岛》,对了,还要去看看巴金写的《海上日出》。 她这次还真是去看海上日出了,游完陈巴尔虎旗,几个女生还不尽兴,又跑去了大连棒棰岛。 大热天的,洗澡不方便,身上早就臭了,更何况行李里还带着味道大的食品。 孙小小一边跟母亲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一边变戏法似地从行李箱里朝外掏东西。 她先是从里面掏出一包对虾递给父亲:“爸,这个好吃,等下你用黄瓜清烧,什么佐料都不要放,鲜得很。” 又把一个拳头大的海螺壳交给听到动静过来的大哥:“哥,这给你,摆书桌上,你写作写累了的时候,就看一眼。” 孙朝阳拿起海螺贴在耳边听了听,笑道;“果然有海的声音。” 孙小小笑着说,她和同学在棒棰岛的时候,也学当地人去赶海,结果什么都没赶到,每天出去就扯了点海带,因为味道大,旅馆服务员看到她们就翻白眼。 说着话,就拿起一包奶皮子给母亲。 杨月娥哼了一声,说:“你可算没忘记我这个当妈的。” 孙小小忙用手圈住母亲的脖子,撒娇:“妈,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这都快一个月了,我想死你了。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就买了张车票回家了。” 杨月娥喜得眉开眼笑:“幺女,你不在,家里没娃,妈还真不习惯。放开,放开,我快被你臭死了,还不去洗澡洗衣服。死女娃子,你比男的身上还脏。” 她母爱泛滥,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以前小强住这里的时候,她拿人当宝,盼盼住这里的时候,也拿人当亲女儿。 吴盼盼出国后,这几天老人家很失落,情绪一直不高。 “诶,我就去,我就去。”孙小小跑去烧水。 孙朝阳却对母亲说:“妈,你别听小小胡扯,她是回来拿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如果不是为这事,我敢说开学前她都不会落屋。” 孙永富怒斥孙朝阳:“不会说话你就别说。” 趁烧洗澡水的空暇,孙小小在院子里洗衣服,还唱着歌:“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游……” 奶皮子可以生吃,味道也就那样,孙朝阳和父母各自吃了一块,咬起来颇硬。晚上,杨月娥还用热油炒过,然后就坏菜了,反正这玩意儿大伙儿都弄不明白。 不过,孙小小的回家让四合院里热闹起来。 三年高中学习生涯熬得实在太苦,这个假期是同学们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从早到晚,都有高中同学来串门。一大票男生女生聚在孙家客厅,看电视,看录像,感慨高中那不人道的生活,畅想未来大学美好的日子。 孙妈妈喜欢孩子,通常都会留来玩的孩子们吃饭,于是,孙家的伙食费直线上升。 她最喜欢听小孩儿们聊天了,尤其是关于他们高考期间的事情。 比如一个男生说,他以前在读高中的时候就偷偷抽烟,老爹看到他抽一次就打一次。可即便这样,每天放学回家,父亲都会伸出鼻子在他身上闻半天,闻有没有烟味。然后又让伸手看看手指有没有被烟熏黄,然后就是一顿暴打,都打出心理阴影了。 高考前一晚上,他正在看书,父亲却蹑手蹑脚进屋站他身后,半天,扔了一包烟过来,说:“提提神。”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该男生就正大光明在父母面前抽烟了。 他对众人说:“各位同学,高考结束,咱们就是成年人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当大人的感觉,真特么棒啊!” 众人都说,是啊是啊,当大人的感觉好极了。 孙妈妈在旁边插嘴:“抽烟是不好的,我们家朝阳就不抽。” 又有一个女生苦恼地说,她基础不是太好,高考前一晚上还在刷题,刷到夜里十二点才睡。为了提神,就学大人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不停喝不停喝,把一暖水瓶开水都喝完了。最后你们猜怎么着,身上起了好多大包,还痒,以至于影响了第二天的发挥。 女生说:“其实当大人也没意思,大人都喝茶,那茶苦得要命。” 那时候的年轻人也没有什么娱乐,就是看电视。 电视机从早到晚放着,没节目了,就看录像带。大伙儿什么时候看过这种东西,一个个如痴如醉。 孙爸爸有点不满,到同学们散去后,摸了摸电视机的屁股,发现烫的要命,嘀咕说这么大天气,这么高温度,会不会把机器烧坏了。 孙朝阳回答说怎么可能,电子元器件这种东西就是要每天用,如果一段时间不用,受了潮,那才糟糕了。 实际上,八十年代的电器虽然外表傻大黑粗,却是出了名的耐用。一台电扇用上二十年,一台洗衣机用上十几年,一点毛病不出。没办法,结构越简单,出问题的概率越小。而且那个时候的工厂没有成本控制一说,用料非常扎实,还留了许多冗余。 话虽然如此,但孙爸爸还是有点担心,每次同学们过来看电视的时候,他都会开了电扇对着电视机的屁股不停吹,谓之散热。 年轻人精力旺盛,按照孙爸爸的说法就是“天上都是脚板印”几个小子还去爬院子里的两棵合欢树,真担心他们摔着了。 过不了几天,这日,同学们却不来了。 等到中午,孙妈妈终于忍不住了,问孙小小:“小小,你们同学呢,怎么不过来玩了?” 孙小小正在给饲料厂那边打电话,回头道:“妈,这两天邮局要寄高考录取通知书呢,大家都在自己家里等消息,怎么敢出门玩。” 她转过头对着话筒道:“舅舅,你继续说,好好好,我记下来了……对对对,我正在等大学录取通知书,等拿到通知书后,就去四川。啊,对对对,到时候我们去一趟雅安,和教授见见面,看看那边的实验室和基地搞得怎么样了,好好好,嗯嗯嗯……” 正在这个时候,院门口有人喊:“孙小小,孙小小在家吗,我是邮局的。” 孙小小忙挂了电话,跑到院子里:“在呢,请进。” 一个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自行车大杠上还挂着一口绿色的帆布包:“通知一下,你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带上户口簿去邮局领吧。” 孙小小表情平静:“知道了,谢谢师傅。”然后递过去一包中华烟。 邮递员和孙家也熟,笑着道:“今天通知大学生去领录取通知书,我接烟接到手软,水果糖都收了好几斤,真是个美差啊!孙小小同学,祝贺你!” 孙妈妈听到动静出来,这才回过神来,大叫:“老头子,永富,永富,咱们家出大学生了。快快快,把户口簿找出来!” 孙朝阳下班回来后,就发现家里有点不对劲。 却见客厅里竟然摆着去世多年的爷爷奶奶和外公的牌位,还点了香蜡,一口火盆放地上,里面烧着黄纸。 案桌上还放了鸡头和冷猪肉,搞得乌烟瘴气。 晚饭也已经整治好了,很大一桌。 他咳嗽了几声,眯着眼睛,笑道:“妈,你又搞封建迷信,口头批评一次。不对,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为什么要祭祀先人?” 何情一脸的喜色:“朝阳,小小考上了,北航。” 孙朝阳:“什么?” 小小拿着录取通知书,塞孙朝阳手里:“哥哥,你看,你看。” 孙朝阳看了半天,眼前竟是一片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 孙妈妈:“小小,朝阳,你们都给先人磕个头,感谢他们的保佑。” 孙小小嘟囔:“封建迷信,我爷爷奶奶是文盲,能保佑得了我什么?外公倒是识几个字,可只有小学文化,高中的知识又不懂,也帮不上我什么忙呀。” 孙妈妈气道:“你给先人报个喜讯不行吗?” 孙小小又不服气了:“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经常欺负你,我考上了,他们未必就高兴。” 孙妈妈大怒:“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爱顶嘴啊,烦死了。” 孙朝阳:“烟好大,熏死了,我出去透个气。” 他回到自己房间,用被子蒙着头,先是哈哈大笑三声,然后无声地流下眼泪。重生这几年,家里人的命运都改变了,这或许就是我这次穿越的意义吧? 谢天,谢地,谢人! 哭了几声,他擦干眼泪,回到客厅,跪在地上给三位先人磕了三个头:“谢谢,请继续保佑!” 孙小小看大哥都已经磕头了,心不甘情不愿地也跪了下去,说:“外公,我想了想,当年你最爱我,我能够考上大学,应该是你在保佑我。还有,我还要感谢我的大哥,没有大哥就没有我的今天。” 她回头看着孙朝阳:“哥,谢谢,是你让我看到一个大世界,一个做梦也梦不到的大世界。” 孙朝阳和孙小小的眼眶里都是泪水。 今天晚上,朝阳同学破戒喝酒了,喝得酩酊大醉。 孙小小在家里又呆了两天就去了四川老家,那里也是她看到的大世界中的一部分。 孙朝阳的因为喝太多酒,第二天中午才起床,恶心想吐,脑壳里疼得要命。 宿醉未醒,得再喝点才能缓解,所谓沉头酒。没办法,那就再开一瓶剑南春,喝了二两,身上热乎了,才好过了些。 午饭吃了点稀饭,正要去单位上班,电话开始不停打进来,有央视周伟那边的,也有小日子小野寺。 都在说同一件事,孙朝阳挂靠央视的那个公司已经在当地注册完毕,可以开始运营了,问什么时候去东京。 孙朝阳回答说,尽快,就在最近。 放下电话,他才想起吴盼盼,这小丫头片子十四岁一个人跑去东京,衣食住行都要自己打理,也不知道熟悉生活环境没有。 还有《灌篮高手》投出去没有,有没有人用。 吴盼盼毕竟年龄太小,还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将来不好跟唐大姐交代。 这些都令人操心,看来,小日子那边是不能不去了。 不过,去之前还得把手头的工作干完。 一九八五年是当代文学的高峰,黄金时代的来临让所有的文学杂志看起来都一派欣欣向荣。 不过,繁华过后是一地鸡毛,最多再过四年,文学将迎来黑铁时代。 《中国散文》做为一本纯文学期刊,将来也肯定会随之落寞。而且,因为刊物是二线杂志,将来也没有财政拨款扶持。最终的结局,就是关停,人员分流了事。 “或许,我们可以提前做些什么,看能不能改变杂志未来倒闭的命运,就算关张的结局不可避免,还是要先把杂志做起来,把成绩做到最好。将来人员分流的时候,也有个好的去处。” 休息了一天,孙朝阳一大早就抱着剪报进了杂志社,道:“大家把手头活放一下,开个会,请悲夫同志列席指导。什么……悲夫同志上街买菜去了……一个退休老头,为了买几分钱的新鲜便宜小菜,早高峰和大家挤公交车,还有没有公德?” “谁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就说刚才耳根子怎么那么烫?”一声大喝,老高怒气冲冲提着菜篮子进来:“孙朝阳,我就知道是你,你要尊重我这个老同志。” 众编辑都掩嘴偷笑。 “老高,我的高主任,是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孙朝阳涎着脸:“我来帮你拎菜篮子吧。” 悲夫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孙朝阳,你这猴头,开会了,开会了。” 很快,业务一线的编辑们济济一堂。 孙朝阳;“我有个想法想和同志们探讨一下,这事如果干好了,我预感咱们杂志的销量还能提高一个百分点。” 众人面上都是惊喜之色。 第588章 一通聊 孙朝阳话音刚落,周宗阳就冷着脸:“说。”口气竟带着命令的语气。 孙同志心中不悦,但大庭广众下,又是说正事,也顾不得和他置气,就扬了扬手里的剪报,说:“同志们看看我这是什么,大家传阅一下。” 剪报在众人手中传递,页数不多,都是各类电影画报里的插页,还有从连环画里剪下来的人物。 有举着双枪的李向阳,有地雷战里抠地雷抠到屎的鬼子。还有威风凛凛的桥隆飙和《一阵风出山》里的英雄好汉一阵风。 无一例外,都是红色电影,满满正能量和抗日爱国情怀。 毛大姐惊讶:“朝阳,你这是打算做电影专题吧?这种老电影,现在喜欢的人不多了。” 大林抬杠:“毛大姐,怎么就是老电影了,都是在二十年之内上映的。” 毛大姐道:“这些电影在座的年轻同事都是从小就看,像我这种老同志,别说二十遍三十遍,一百遍都有,里面的情节早已经滚瓜烂熟,审美疲劳了,再做老电影专题,只怕读者会有意见的。老高,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众编辑都微微点头,觉得毛大姐说得有几分道理。 悲夫现在已经是彻底躺平,本不打算参与经营的事情,让年轻人们自由发挥。见毛大姐问,就笑笑:“我个人没有任何意见,这样,我谈谈以前在干校的一件趣事吧。对,正如你刚才所说,这些电影咱们都看过几十遍上百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当年,我们干校放电影《列宁在1917》,上面的人说上半句,下面的学员们就补充下半句。比如‘面包会有的’下面几十号人异口同声接嘴‘一切都会有的。’一场电影看到最后,都是大家在背台词啊,那光景,真热闹啊。” 悲夫又道:“当初我也是个英俊的美男子,电影里华西里一出场,大伙儿都说,华西里真有块儿啊,跟我老高一样。” 众编辑听到这里,都乐了,笑道:“高主任,你现在也是位美男子,文武双全,十分英俊。” 悲夫同志得意,感叹:“老了,老了。”他接着说:“朝阳,你做的这个专题我个人认为也不是不行,但也要考虑到读者的感受。读者嘛,都是喜新厌旧的,咱们做文艺的要多多挖掘新题材。当然,我也不是要否决你的提案,我老了,马上就退了,经营上的事情还是以你的意见为准。” 听到这话,旁边的周宗阳脸色一变。现在社里领导的分工,他负责具体业务,孙朝阳这个社长助理只是他的辅助。等到将来孙朝阳做副社长,自己则做社长,一样领导他。今天的业务会,看老高的意思让孙朝阳做主,就没有人问自己一句,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孙朝阳哈哈一笑:“老高,毛大姐,各位同志,你们误会了。确实,正如你们所说,做老电影专集,读者早就审美疲劳了,也不会买我们的账,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又举起剪报,指着上面双枪李向阳的照片说:“老高,我考你一个问题,李向阳用的这两把是什么枪?” 大林插嘴:“这不是废话嘛,这是驳壳枪。” 孙朝阳:“说你不懂,你还真不懂。驳壳枪的种类多了,有二十响,有镜面瞎子,有毛瑟枪。有德国毛瑟公司原厂出产,有我们国内仿制。有二十发的,也有十发的。装弹方式有弹匣式,有弹夹式……” 他拉开了话匣子,详细地把驳壳枪的种类说了一遍, 年轻编辑们什么时候听到过这些,都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孙朝阳指着李向阳的双枪说,这两把枪有二十响在,这个是国内仿制。另外一把是十发装弹的原装毛瑟。 “老高,我考你一个问题,李向阳这两把枪中,二十响那把为什么把准心给锉掉了。” 众人“啊”一声叫起来,《平原游击队》大家都看了不下二十遍,却从来没有发现过李向阳的二十响竟然是锉掉了准心的,好神奇的发现。 悲夫不悦:“朝阳,我当年可是打过仗的,你这个问题难不倒我。武工队员相当于特种兵,在敌后活动,随时都有可能和敌顽遭遇。手枪必须随时都能拔出来,还要先敌开火。武工队员的手枪都是别在腰带上。遇到紧急情况拔枪的时候,准心挂住腰带,那不是坏事了吗?所以,当时很多游击队员都把驳壳枪的准信给锉掉了。” 大家都抽了一口冷气,心道:还有这种说法? 孙朝阳:“老高,我再考你一个问题,如果锉掉准心,能打准吗?” 悲夫哈哈笑道:“打不准,但驳壳枪的后坐力抢,你真瞄准,子弹怕是要打到天上去。所以,我们端枪的时候都是平放着射击的。还有,遭遇敌人,你要抢先一步射击。管他打得准打不准,能不能一枪毙命呢!你打中敌人的肚子和打中他的脑袋和心脏有区别吗?” 孙朝阳感叹:“老高你不愧是老革命,枪械知识一流。” 悲夫更得意:“我谁呀,抗战的时候可是进步青年,打枪这种事情训练过的。打开天津卫,活捉陈长捷的时候,我冒险送地图出城的。” 孙朝阳接着问:“歪把子机枪打过没有,九二步兵炮懂不懂?” “歪把子,大正十一年制,打过啊,那枪不行,太容易卡。”悲夫摇头:“九二步兵炮可是宝贝,怎么可能让我这穷学生碰。” 老年人喜欢回忆往事,悲夫同志来了谈兴,又谈起当年自己做为爱国进步青年和武工队联络的事情。他说,武工队员别抢的方式,除了锉掉准心别腰带上面外,还有一种别抢的方式,就是把手枪从下往上反插枪,谓之为“倒牵牛。”这样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即便被敌人从背后抱住,肩抬不起,向上抽不出枪,向下就可以用手腕抹出来。 于是二人就聊起了枪械知识,把一场业务会弄成了军迷茶话会。 社里的年轻人谁不喜欢军事,即便是如小玉这种女孩子,在这个时代也是不爱红装爱武装,只听得满面神彩,心中大呼:长见识,真过瘾。 悲夫忽然有点明白:“孙朝阳,你想收军事方面的稿子?” 孙朝阳也不回答,反问其他编辑:“你们就说刚才我和老高聊的你们喜不喜欢听,如果写成文章,读者爱不爱看?” 众人:“啊……这……” 第589章 不搭理 接着,众编辑都抽了一口冷气。是啊,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孙朝阳道:“同志们,虽然说我们国内不禁枪,民兵有枪,各大厂矿的保卫科有枪。我夜大的一个同学,他们厂里连掷弹筒和马克沁这种重火力都有。但大伙儿也就是玩玩,懂得装填瞄准射击和日常保养就完事,很多专业的东西并不明白,或者说不需要明白。我们把这些东西写出来,肯定会引起读者兴趣的。而且,我们还可以通过介绍军械,写背后的故事。比如刚才老高所说的倒牵牛就很有意思,老高同志,我能向你约稿吗?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众人也都叫起来:“对对对,老高,你刚才说的故事太有意思了,要不你写一个,给你开高稿费。你现在马上退休了,在我们杂志发表文章,不算违规。” 《中国散文》有一项硬性规定,原则上,编辑不能在刊物上发表自己的作品,为的就是防止大家为了稿费和所谓的作家名声,损公肥私,把杂志搞成自留地。 孙朝阳哈哈笑道:“老高,我们的悲夫同志,你也是作协会员,我想你心中也有个文学梦想,退休了写写稿子,也算是有个精神寄托。” 老高满面都是红光:“这事好像很有意思,我可以考虑写一篇当年武工队的抗日故事。不过,就怕我的写法有点跟不上潮流,被你孙朝阳退稿。” 毛大姐:“老高你放心,孙朝阳敢退你的稿子,我就让他帮你修稿。” 众人大乐,都说:“对对对,让孙朝阳修改到发表标准为止。” 不得不说,孙朝阳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微一琢磨,大伙儿就认为这事干得。八十年代武德充沛,人人都是军迷,如果出这个专题,杂志也不愁销路,说不定还能造成一定的社会反响。 这个孙助理,脑子就是好使,不愧是当今最优秀的青年作家啊。 孙朝阳立即拍板:“既然悲夫同志没有反对意见,咱们下来就按照我刚才所说的做这个专题,先拿出一个末页版面试试水。如果读者反响好,下一期就放在醒目的地方。读者来信是谁负责的,小吴负责的,好,你关注一下新专题来信部分。” “毛大姐、大林、小玉,你们是主编,下来后,你们组的编辑合计一下,看看手头作者里有没有当过兵的,最好是那种革命年代出身的老同志,问问他们能不能写这方面内容。” 毛大姐和大林都点头说可以,小玉道:“师父,我还有个问题,这种散文怎么写,主要写哪方面内容?你得拿出个用稿标准出来。” 这才是最关键的。 孙朝阳:“两个关键词:技术流、故事。” 还没等他细说,枯坐了一个多小时,坐得气闷的周宗阳忽然说:“我反对。” 孙朝阳皱起了眉头:“周副总编请讲。” 周宗阳说:“孙朝阳,别忘记了,我们杂志可是纯粹文学刊物,发表的作品都必须是能够经受时间考验,给人以启迪,给人以深思的东西。如果你不明白,可以看看各大文学期刊上发表的散文。孙朝阳你自从来《中国散文》之后,所选用的稿件我是有很大意见的,你看看你弄的稿子,要么是写钓鱼的,要么是写吃,现在又写军事,格调太低,完全拉低了我们刊物的档次。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中国散文的吗,说我们纯文学不像纯文学,通俗文学不像通俗文学,准一个四不像,我要批评你的办刊思路。” 孙朝阳心中暗想:学各大文学期刊,拜托那玩意儿是读者没有其他娱乐方式的一种无奈选择。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大家工作了一天,喝点小酒,看看电视不美吗,谁肯去读纯文学,何况还是去读无病呻吟的纯文学中最无趣的散文。 别看现在的纯文学界鲜花着锦绣烈火烹油,再过几年大伙儿就得一起完蛋。 孙朝阳之所以提出发表一些军事类的文章,除了是要提高刊物趣味性,吸引军迷购买刊物外,还借鉴了后世bbs的一些思路。想当年,网络论坛刚出现的时候,自己看得那叫一个废寝忘食,那样的文章如果发表在八十年代的刊物上,对其他类型的散文堪称降维打击,对着新专题,他是充满了信心的。 不过,周宗阳将来毕竟是要当一把手的,自己做为他的下属,面子上还是要敷衍一下。 于是孙朝阳就按捺住心中的不快,耐心解释说,文章没有档次高低的说法,只有读者爱不爱看。比如说四大名着高雅吧,其实在当时也是通俗得不能再通俗。《三国演义》是作者在整理了历代说书先生的评书的二次创作,《西游记》你说又有什么格调?至于《水浒传》,打打杀杀,里面很多反人类的东西,比如李逵为了逼朱仝上山,杀小衙内,连基本的人性都没有了。只不过后来因为某种需要,人为地拔高了,说到底,这也就是一本通俗小说,读者也就看个乐子。 老周你说我选用的稿子不是写吃就是写钓鱼的,档次低,太下里巴人。这是不对的,就说写吃吧,老一辈文学大家很多人都擅长和爱写这方面的内容,有梁实秋、汪曾祺、老舍、胡适,难道他们也俗气?对了,余光中,就是写了“乡愁是一张小小的邮票”的着名诗人,他的美食散文也写得好极了,难道你能说他们俗气吗? 我的意见是,通俗和纯文学其实没有严格的界限,人民群众喜欢的,就是好东西。 当然,太违反公序良俗的东西是不行,法律会管的。 周宗阳见孙朝阳侃侃而谈,简直就是在给自己上课,心中大怒,喝道:“孙朝阳,你要弄军事类散文,还扯了一大通,我不懂文学,辩不过你们这种知识分子。我就说一点,要说军事类杂志,我们已经有了《解放军画报》《解放军文艺》,你再发表同样的文章,比得过人家吗?” “根本就不是一个类型,老周,你还是没听懂我的话。”孙朝阳不愿意搭理他,把头转向小玉,接着起先的话题道:“所谓技术流,就是刚才悲夫同志和我所聊的,战争时期武工队员怎么别抢,为什么要锉掉准心,歪把子机枪为什么不好使。枪的口径、射程、用什么子弹……还有,这些所谓的技术和数据背后又发生了什么故事。” “对,一篇好的,可读性很强的文章,必须有故事来支撑,来吸引读者。” 所有编辑都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孙朝阳这席话表面上是指导小玉,实际上是在回答周宗阳,咱们要征集的这种文章走的是技术路线和趣味性,跟军事类大刊物都不在一个赛道,也不存在竞争关系。 偏偏周宗阳听不懂,这人的水平实在堪忧啊。 顿时,所有人面上都露出鄙夷之色,再不搭理他了。 第590章 老高退休倒计时 周宗阳最后道:“反正我不同意搞这么个新专题,同志们,我们是纯文学刊物,要为人民奉献出优质的高雅的,脱离低级趣味的精神粮食。” 孙朝阳:“老周,我们搞这个专题,怎么就低俗了怎么就不高雅了,你就说这样的散文,人民群众喜不喜欢吧。” 周宗阳:“孙朝阳同志,我是副主编,负责具体业务,我有一票否决权,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好本职工作。反正这个专题,我不喜欢。” 已经是对孙朝阳的警告了。 搞新专题孙朝阳琢磨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搞了调研,可说是费尽心血,结果被周宗阳一句不喜欢就否决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腾一声站起来:“周宗阳,人民群众喜欢的,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一直以来,孙朝阳跟周宗阳的感觉都是温和的,不正经的,没心没肺的,好拿捏的面瓜,想不到此刻却破口大骂 周宗阳一时不防,惊讶地张大嘴,脸上的红色慢慢浮现出来,接着又羞又气道:“如果放任自流,一切以销量为工作的出发点,《金平梅》和《绿野仙踪》应该比你说的这些文章卖得更好。孙朝阳,注意素质。” 孙朝阳:“我的素质是对有素质的人的。” 众人见情况不好,忙拉住孙朝阳:“朝阳,算了,算了。”“高主任,你说句话啊!”“悲夫同志,快拦住他们。” 一时间,会议室乱成一团。 悲夫先是皱起眉头,刚要拍案而起,想了想,却叹息一声:“朝阳,老周,注意团结,下来再说,下来再说。朝阳同志的提议很好,宗阳同志有意见也很正常,我想,老周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周宗阳摇头:“无论过多久,我都不会同意。” 会议就这么不欢而散。 小玉愤愤地对孙朝阳道:“孙朝阳,高主任怎么这样,太没担待了。” 大林也气恼地附和:“悲夫年轻的时候也是条英雄好汉,到老了,却不肯表态,怎么着,还想保持晚节?别忘记了,朝阳可是他的心腹爱将,没得让人心冷。” 自此,周宗阳和孙朝阳彻底翻脸了,二人在单位见面,都不约而同鼻子里哼一声,然后转过身互不理睬。 月底了,悲夫和毛大姐的退休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要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老高是一把手,他一走,位置就要空出来了。所谓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新社长的人选也应该确定下来了。 于是,上级组织部门的头头就带了一群人事干部来社里对周宗阳组织谈话,并进行考察,程序和上次孙朝阳出任社长助理一样。 只不过,人家这次是要当一把手的。 周宗阳面上带着喜色,挑衅地看了孙朝阳一眼。 旁边的小玉又是愤愤不平,说:“师父,你看看周宗阳那表情,纯粹是小人得志,他如果当了头儿,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不行,我忍不下这口气。” 大林也摇头,说:“朝阳,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个局面扭转过来,早点说话,我也好另外找个单位,免得将来吃受气饭。” 其实孙朝阳心中也有点丧气,暗想:去他妈的,我如果做专职作家,一年混个几万块稿费轻轻松松。音乐公司那边每年还有十来万,为什么要窝在这地方,我这是犯什么糊涂了?对了,小日子那边还有两个月就是广场协定签订的日子,日元大涨,破天也似的富贵就摆在面前,必须牢牢抓住。 为了这每个月一百来块钱工资,耽误正事,值得吗? 不干了,不干了! 离职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他身上突然感觉无比轻松。 听到大林问,他沉默不语。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顿时,大林和小玉一脸都是失望。 组织上对周宗阳的谈话,其实就是让单位员工投票。 以周宗阳在单位的人缘,得到的票自然极低。人事干部们看要出事故,下来分别找各人谈话,又投了两次,总算让他勉强过关。 这时候,悲夫和毛大姐的退休手续已经办完,两位老同志自掏腰包请各科室领导编辑组组长吃涮羊肉,跟大姐道个别。 毛大姐是妇女同志,家里的孙儿还等着她带,退休后行政级别提半级,收入比上班还高。干了一辈子文学编辑,早就审美疲劳,按照她的说法,现在是一看稿就恶心想吐。现在退休了,以后别说看书看报,只要是带文字的东西都不会碰一下。 她很高兴。 但老高却是个有事业心的,表情显得很难过,顾不得自己血压高,只要大家来敬酒,都不推杯。 喝了大约三四两白酒,悲夫忽然提起酒瓶子,给孙朝阳斟了一杯。 孙朝阳对老高很有意思,摆手:“高主任,我身体不是太好,一直想要个孩子,已经戒酒了,对不起。” 悲夫:“朝阳,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破戒吗?组织上把《中国散文》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单位有三十来人,但编辑就我,老毛和大林三人。拨乱反正,落实政策,我也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摩拳擦掌,想把失去的青春年华夺回来,干出一番成就。可自然规律是没办法抗拒的,我毕竟年纪大了,一看稿子眼睛就花,坐一天下来,腰也酸了,头也昏了。最可怕的是,我已经弄不懂现在的读者喜读什么。” “我很丧气,很失落,我知道自己已经落后了。新陈代谢,吐故纳新,听起来或许是普通的一句话,但落到自己头上,却分外的残酷。无力的感觉,真的很糟糕,特别糟糕。” “还好你来了,朝阳,你来了。”老高握住孙朝阳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你来了,然后咱们单位就好像是上了发条,飞快运转起来,越来越快。你的新鲜点子真的很棒,我们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杂志就这么起来了,两年不到时间,就成了散文杂志的一线刊物。我们的队伍也壮大了,编辑从三人到现在十二人,可谓是兵强马壮,满眼都是……” 悲夫顿了一下:“按照你的说法,就是满眼的青春风暴。青春,真好啊,青春有无限的可能,我们的杂志也有无限的可能。” “朝阳,我还能说什么呢,说一句后生可畏吗?不,你不是后生,实际上,和你共事,我也学到了很多,我们是忘年交的朋友。”悲夫:“我老了,退休了,就要离开我热爱的文学事业,离开同志们,离开你,真舍不得。” 说到这里,悲夫的眼眶湿润了。 孙朝阳默默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高,抛开上下级关系不谈,我一直都拿你当老哥处的。” 悲夫又给孙朝阳倒了一杯酒:“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但请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儿上,和同志们搞好团结,把刊物办好。毕竟,这是你我,是大家共同的心血。” 这是在挽留孙朝阳了。 前日,孙朝阳在悲夫那里请了长假,打算出国去呆几个月。另外,他还跟老高说,想调一个单位。可能去央视,也可能去区文联,两边都很欢迎他。 悲夫准了孙朝阳的假,但调动的事情却不肯松口。 孙朝阳却不喝酒了,他才不想再呆在这里把自己耽误了,关键是干得不痛快。 悲夫看孙朝阳心意已决,更伤心,默默从包里掏出一本稿子:“朝阳,你不是说让我写一篇武工队的文章吗,我弄好了,你看看能不能用,又有什么修改意见。” 孙朝阳却顺手递给大林,表示我都是要走的人了,这个责任编辑不能当。 大林接过去:“好,老高的责编我老当,一定把稿子修好。对了,我要结婚了,一直没有房子,单位也不分房。我考虑了好几天,打算调个地方,宛平一所中学需要个美术老师,去了就有两居室。哈哈,给老高当责任编辑,估计是我站的最后一班岗了。” 大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情却是极好。 孙朝阳很替他高兴,锤了他一拳:“你小子,地下工作搞得好啊,恭喜恭喜。什么时候结婚?” 大林:“先办证,等正式调过去,有了房子再说。估计要到年底。” 孙朝阳又捶了他一拳:“好家伙,你是先上车后买票啊。” 大林:“只要扯了结婚证就不算非法同居,你欲加之罪。” 两人嘎嘎地笑起来。 悲夫更是失落,喃喃道:“都要走,都要走了。” 孙朝阳是杂志社的大脑,大林又是编辑又是美工,一专多能,二人都是他的心腹爱将,结果都要跑。 老高一顿饭吃得难过,最后竟是醉了。 …… 孙朝阳喝了好多酒,摇晃着身体回家后,就倒在床上。 何情吃惊:“朝阳,你不是戒酒备孕了吗,怎么喝成这样。好不容易戒了两个月,现在又要从头开始调养身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好可惜。” 孙朝阳也是懊恼,摸头:“没办法,杂志社老领导悲夫退休吃散伙饭,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别说是酒,就算毒药也得闭上眼睛吞下去。哎,确实又要从头开始调养身体,真麻烦啊!” 何情突然道:“朝阳,你以后也不用戒酒了。” 孙朝阳:“怎么了,不想要孩子了吗?我家虽然没有皇位要继承,但四位老人都喜欢小孩,为了他们,咱们也得生啊。” 何情低声道:“我这个月……没来,我下午的时候偷偷去医院查了查,是有了。” 孙朝阳瞪大眼睛:“有了,不会吧。”他疑惑地抓着头:“我想想是哪一次,不对啊,我每次都是采取了措施的。” 何情忽然红了脸,掐了孙朝阳的胳膊一把:“那次……半夜里,大家都迷迷糊糊的……” “想起来了,那次我还以为是做梦,醒来了无痕,原来竟是真的。”孙朝阳惊喜:“你跟我妈和我亲妈说没有?“ 何情把头埋被子里:“没说,不好意思。朝阳,我跟公司里说过,暂时不去上班了,在家里好好休息。” 孙朝阳跳起来:“这得告诉老人家啊……等等……”他停了下来,摇头:“暂时保密。” 何情不解,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怎么了?” 孙朝阳笑道:“说来也巧,我也请了长假,估计得好几个月。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去小日子吗,那边的事情才要紧,关系到咱们家几代人的未来是吃香喝辣,还是吃香喝辣,还是吃香喝辣。因为在小日子那边的投资你要占一半,所以,我打算和你一起过去。如果让两位妈妈晓得你怀孕,她们可就不放人了。” 何情欢喜:“对对对,不能告诉她们,朝阳,我们结婚后,还没有长时间单独相处过,再说,我也想出国玩玩。至于占一半的话,以后不可再提。夫妻本是一体,何分彼此。” 孙朝阳突然眼珠子一转:“何情,未来备这个孕,我都憋屈死了,现在竟然已经种下了种子,那就不用担心了,大功告成。” 就去挽何情的手。 何情大羞:“不要,不要,小心孩子。” 孙朝阳又去挠她痒痒肉,何情奇痒,咯咯笑道:“救命,救命。” 外面有孙妈妈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咳嗽,似乎是再提醒小两口:要备孕呢,克己守礼。 二人笑成一团。 很快,去东京的机票买好,出行日子也定下来了。 孙朝阳在出发前,想起一事,忙跑去《科幻海洋》找到唐大姐,说:“大姐,我和何情明天出国去东京,早班机,上午九点,你有什么东西需要带给盼盼的,快准备。” “这么急。”唐大姐大惊,忙拨老吴的电话,结果没人。 她哪里还有心思上班,忙请了假。口中翻来覆去说:“老吴不在,老吴不在,我哪里知道孩子需要些什么,我不知道,不知道。” 孙朝阳:“嗨,大姐你别急啊。小孩儿嘛,最喜欢吃了,你看盼盼平时喜欢什么零食,就买一背包,我帮你带过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盼盼喜欢吃什么。”唐大姐一急,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第591章 盼盼殿下有稿费了 看唐大姐着急,孙朝阳道:“大姐我今天下午没其他事情,咱们慢慢去买,有的是时间。” 唐大姐问孙朝阳:“你不收拾行李吗?” 孙朝阳回答道:“我大男人一个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就几件贴身衣服,其他东西出国后买就是了。何情也想着到东京后来一场疯狂购物,这在英语里叫血拼,我们年轻人要轻装上阵。” 唐大姐一想,确实可以叫血拼,翻译还真是信达雅,忍不住扑哧一笑。 孙朝阳看她不难过了,又说:“其实东京的零食也多,你就给盼盼买一些当地买不着的东西吧?” 什么东西是北京特产,而又在东京买不到的呢?反正听孙朝阳的安排就是了。 正想着,吴胜邦就打电话过来了,问唐大姐心急火燎找他做什么。他刚才有事没在单位,回来后才听属下汇报。 听唐大姐说了要给女儿带东西的事情后,老吴忙道他马上过来。 唐大姐和孙朝阳又等了半个小时,吴胜邦就此着中协的上海牌轿车过来。于是四人先去了稻香村,直接对“四大金刚”下手。所谓四大金刚就是牛舌饼、山楂锅盔、枣花酥和豆沙酥。 八十年代的点心货真价实,就是馅料太甜,一口下去,血糖噌蹭就上去了。 盼盼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不怕三高,却须防着发胖,倒不能买太多,就让店员捆了四包。 接着,沙琪玛、龙须糖、大白兔奶糖都买了些,把唐大姐家这两个月的副食品券都给用光了。 孙朝阳说,零食买了,咱们再买点调味品吧,估计盼盼在国外吃饭不习惯,走,去《六必居》,各样酱菜上面的都来一点。 吴胜邦连连点头,说:“对,盼盼以前吃饭最挑剔了,她在兰州生活多年,口味重。日料清淡,估计也吃不饱。上次中协出国访问,接待方请我们吃饭,都是米饭团子,寡淡无味,就算是敞开了吃,我也只吃了个六分饱。” 看唐大姐越听越担心,孙朝阳忙对吴胜邦说:“老吴,别说了,要不,我们再给盼盼带点肉脯、牛肉干什么的吧……不对,动物类制品怕是过不了关。” …… 吴胜邦夫妻,包括孙朝阳都担心吴盼盼不习惯东京的饮食,吃不饱饭,这担心还真对了。 只不过盼盼殿下来东京已经半个多月,日料是一样没吃,净靠着方便面维生了。 方便面这种玩意儿刚开始吃的时候,闻着是真香,吃着是真过瘾,尤其是剩下的面汤,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一身暖洋洋的,背心微微出汗,在异国他乡,实在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可顿顿天天这么吃,只需三天你就感觉有点不对劲,面条吃进嘴里,就变得有点寡淡。 于是,盼盼就改变了吃面的方式。刚开始是泡面吧,好,我用煮。结果,味道还是不对劲。她甚至还试过干啃,吃到后来,就开始恶心,以至于食量从两桶飞快地下降到一桶。 到最后,她更是因为低血糖晕厥过去。 这天下午,小野寺打开别墅的门,双脚小心地从散落一地的画稿、画笔、臭袜子、方便面盒子和脏衣服中艰难跋涉,来到正在画画的吴盼盼面前,一鞠躬:“盼盼殿下,你需要去银行了。” 吴盼盼心中一动,放下画笔:“小野寺,这么说来,我和孙三石的《灌篮高手》少年跳跃社用了,可以去领稿费了?” 小野寺绷着脸,也不回答,只弓着背,捏着双拳在胸口“嘿”了一声。 吴盼盼:“那我的稿费集英社是怎么给的,那边又是个什么章程?” 小野寺说,像集英社和小学馆这种国内顶级的大刊所录用的漫画稿都是按照页数来算钱的,六格漫画,一页就是六张画稿。 《少年跳跃》的平均稿酬是一万日圆一页,盼盼殿下的作品实在太伟大了,西村那混蛋一看就爱不释手,答应按照鸟山明他们的标准给钱,一页三万。 小野寺是搞纯文学出身的,对于漫画颇为不屑。但因为有盼盼殿下关系,他也做足了功课。笑着说,现在漫画界最出名的作者是鸟山明。这家伙是技校出身,本在一家小公司上班。二十三岁的时候,参加《少年跳跃》大赛,获得十万日元的新人奖,从此出道,成为杂志社三大顶梁柱之一。 大约是稿费高的缘故,这人拖稿太严重。 其实鸟山明之前并不这样的,他在出道之前被退的稿子有一千多页。现在之所以这么懒,还是漫画家稿费太高,来钱太容易,随便画几页稿子,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有了。 吴盼盼已经画了一上午稿子,中午就吃一碗方便面,恶心得想吐,血糖不足,脑子也不够用:“小野寺,你就说我能拿到多少钱吧?” 小野寺笑道:“盼盼殿下的《灌篮高手》第一话总共分成二十页,扣除孙桑的部分,和在下的提成,实际到手大约有十万日圆。” “夺少?”吴盼盼抓了抓头,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开始换算汇率,算着算着,头一歪就要朝地上倒去。 小野寺急忙扶住她:“殿下,殿下您需要吃点东西了。” 吴盼盼:“哈哈,哈哈,妈妈呀!” 按照现在的汇率,一万日元对人民币是八百块,十万就是八千块。 八千块是什么概念,父母的工资加一块儿每月才三百多,相当于他们干两年半了。 而自己仅仅是画了半个月就拿到了。 不对,这才是连载的第一集,后续还要连载,按照孙朝阳的计划,估计要出一百话。一百话,那得是多少钱啊? 盼盼殿下有点撑不住了。 “吃什么吃,贪吃使人愚蠢。”盼盼笑完:“小野寺,你刚才说什么,我需要去银行吗?对对对,走,取钱去。” 小野寺:“贪吃使人愚蠢,微言大义,微言大义啊!那么,殿下感觉好些了吗,请您带上私人印鉴吧。” “印鉴?” “就是私章。” 第592章 求你别说了 原来,在小日子,私章具备和身份证同等的法律效力。公司职员在领工资的时候,除了需要签字,还得盖私章,更别说去银行这种重要场合了。 可以说,没有私章,你什么事都干不了。 看盼盼一脸疑惑,小野寺抓了抓头:“看来殿下是没有了,那得去刻一个了,还得留档,挺复杂。” 吴盼盼:“那就去办。” 于是,二人就带了相关证明文件,先去找了一个刻章的。印鉴不大,就也成年人拇指粗细,上面刻着“吴盼盼”三个汉字。刻完,刻章仙人还拿起刻刀胡乱地把印章的四条边给凿了些小缺口。 见吴盼盼不解,小野寺说这是用来防伪的,因为这些不规则的小缺口,坏蛋们就算想伪造也伪造不出来。 吴盼盼感慨:“开眼界了。” 刻完章还不算完,还得去相关的法律机构留档。 等吴盼盼和小野寺赶到银行的时候,那边都快下班了。 银行名三井住友,一个穿着西装和包臀裙的女职员点头哈腰来迎接。 这一片是商业街,好多银行网点,有日本银行,有ufj,有邮政银行,还有野村证券。不过,野村证券是做股票和期货的。 取钱的整个过程很简单,都是吴盼盼自己去弄,算是锻炼一下口语对话能力,好歹女职员勉强听懂了。 她数出一叠钞票,装进信封里,用双手恭敬地递给吴盼盼,感叹道:“盼盼君您的现金已经取好了,每周都有同样的稿费入账,真是了不起,真是让人羡慕啊!” 吴盼盼:“stop,stop,每周?我不明白。” 旁边小野寺笑道:“殿下,《少年跳跃》是周刊,也就是说,您每月有四十万入账。” 吴盼盼头一歪又要倒下去。 小野寺大惊,急忙扶住她,又对着女职员大声呵斥:“混账,无礼,怎么可以刺激殿下?” 女职员被小野寺骂得连连鞠躬,珠泪涟涟:“对不起,对不起。” 吴盼盼捏着信封站起来,一挥手:“小野寺。” 小野寺:“嗨。” 吴盼盼:“走。” 小野寺:“殿下要去哪里?” 吴盼盼:“吃!” 小野寺:“去哪里吃?” “居酒屋。” “殿下,居酒屋好像不是吃东西的地方。” “你住嘴。” 天黑下去了,吴盼盼在前面走着,趾高气扬,小野寺一路小跑,亦步亦趋。二人很快钻进一条小巷,眼前是六七家居酒屋。正是热闹的时候,上班族都在这里喝酒,闹得厉害。 小野寺带吴盼盼进了一家他常去的居酒屋,里面极其的小,估计也就五平米,柜台一放就占了一半的面积,再放上一溜凳子,走路都要侧身。 四十来岁的老板娘却有点意思,说美吧,也不算,吴盼盼感觉她还没有自己漂亮。 不过阿姨的打扮很好看,穿着短裙,白衬衣。衬衣的扣子紧得都要发射出去了。 老板娘很有亲和力,用手支着下巴聆听酒客说话,时不时附和两句“真了不起啊”“好有意思啊”“大田君你真棒。” 情绪价值拉爆,这谁顶得住? 看到小野寺进来,阿姨媚眼如丝,温柔点头:“小野寺君,许久不见,真让人想念啊,还在为文学事业而奋斗吗?” 小野寺俊夫有点晕:“还得努力,还得努力。” 老板娘又看向吴盼盼:“外国来的客人吧?” 吴盼盼大奇,问道:“我又没开口说话,穿着打扮和其他人一样,阿姨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板娘笑着说,吴盼盼走路大步流星,看人的时候又是抬起下巴的。本地人都不敢和人对视的。还有,吴盼盼那种背着双手,翘着一只脚的姿势,也很少见。 就像一个汉字。 她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柜台上写了个“民”字。 小野寺哈哈大笑:“盼盼殿下站立的姿势还真像是个民字,理子,介绍一下,这位是盼盼殿下,中国最伟大的青年漫画家,她的作品下周就会在《少年jump》连载。” 老板娘叫理子,她一脸色的崇拜:“啊,上《少年jump》了,真了不起啊。盼盼君,小野寺君,你们要喝些什么?“ 吴盼盼就开启了疯狂点菜模式,啤酒一人一扎,章鱼丸子一碟、三文鱼刺身、金枪鱼刺身、天妇罗、炸猪排拉面、炸鲔鱼……碟儿盘儿摆满了柜台。 居酒屋哪里有这些东西,害得阿姨不停跑隔壁餐馆去点菜。 小野寺无语。 吃了半天,吴盼盼只落了个四分饱,不满地出来,嘴里叼着一支烟,又随手发了一支柔和七星给小野寺:“小野寺,你们本子太小气。刚才坐我们身边的三个大老爷们儿,才点了一条巴掌长的秋刀鱼,一人一瓶啤酒,喝尼玛了两个小时,比猫吃得还少,真是让人看不起。” 小野寺感觉屈辱:“盼盼殿下,居酒屋是喝酒聊天的地方,吃饭得去餐馆。” “那好,我们去餐馆吃吧。” 于是,吴盼盼又钻进旁边的烧鸟店吃烤鸡肉,吃了半天,留下上百串竹签,继续吐槽:“真小气啊,你看那两个大男人,一人一串肉吃了一个小时,竹签都啃出火花来了。” 小野寺捂脸:“盼盼殿下,求求您别说了。” 盼盼殿下这样大吃大喝,在东京真是惊世骇俗,小野寺感觉很尴尬。 不过,这样猛吃烧鸟还真是过瘾呢! 吴盼盼终于吃饱了,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有钱的感觉真好,小野寺,我还真要感谢你。对了,问个问题。” 小野寺俊夫:“盼盼殿下请说。” 吴盼盼点了支烟:“你们小本子有钱了,平时都去哪里玩,我要感谢你,咱们一起去吧,所有开销都记我账上。” 小野寺:“自然是去温泉旅店了,啊,多谢盼盼殿下。”他两眼都在放光:“太期待了。” 其实,对吴盼盼来说,温泉酒店真心没意思,就是泡泡澡堂,看看风景,而且是在山里,寂寞死了。早知道逛逛涩谷,在东京铁塔,第一次眺望,看灯火模仿坠落的星光。 温泉旅店照例有位情绪拉满的老板娘,笑眯眯问小野寺:“女客人是外国人吧。” 小野寺转头看了看正在外面,如同老干部一样背着双手踱步的吴盼盼。远处的富士山隐约可见,风吹来,盼盼殿下头发桀骜不驯飞舞,如同战国第六天魔王。 顿时说不出话来。 “没钱了。”吴盼盼在温泉旅馆住了两天,再次破产。群马县的消费实在太夸张。还好一星期快要过去了,又有稿费可拿。 小野寺:“殿下天纵英明,赚钱多简单的事情啊。” 第593章 去小日子 孙朝阳和何情到东京之前先去了一趟杭州,向单位请假,并看了看那里的房子。说句实在话,自从买了房子这么长时间,他也没来过几次,正要感受一下住在杭州的感觉,然后被江南的大暑天给热住了。 杭嘉湖平原冬天冷夏天热,真是苦寒之地啊。 因此,他们飞东京是从上海虹桥机场出发的。当年的虹桥机场还在郊区,视野开阔。不像后世,飞机降落的时候先要越过水面,然后贴着一大群居民楼的楼顶飞过,看得人心惊肉跳。 出国自然是要过安检,八十年代的安检挺水的,北上广这种大城市还好,显得正规。但其他地方就有点操蛋了,就好像乘公共汽车一样,验票就能进去。曾经还发生过有人跟着空姐混进机场,然后在飞机旁看热闹的咄咄怪事。出过几次事后,安检才收紧了。 从上海出国挺方便,无论是去汉城还是大阪,或者塞班岛,都是两个半小时。 何情虽然已经是一线大明星,见多识广,但这也是第一次出国,登机后显得很期待。她的座位靠窗,飞机一到大海上,目光就一直落到外面,舍不得收回来。 孙朝阳上次去欧洲坐飞机坐到吐,因此上风机就躺下,然后没有意外地在起飞阶段睡着,直到飞机到了平流层餐食服务的时候才醒来。 全日空头等舱的伙食不错,有寿司,有烤的小蛋糕,还有气泡水。 吃过东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情惊讶地叫了一声:”朝阳下面好大烟。”顿时把正在迷瞪的孙朝阳惊得直起了脖子,探头朝外面看了看,气道:“何情,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我还以为飞机出问题了呢!” 原来,何情所说的下面好大烟来自下面一座小岛。从七千米高空看下去,下面一个如围棋子儿大小的岛屿上正冒着白烟,却是一座活火山。 他就笑着道,小日子位于环太平洋地震带,有很多活火山,年均大小地震好几百还是好几千次,反正很频繁。 说着说着,他一呆,顿时呆住,禁不住道:“九州岛。” 见何情疑惑,他指着小岛旁边一座大岛解释说,这是小日子四大岛之一的九州岛。刚才正在冒白烟的小岛叫樱岛,那就是着名的樱岛火山。 何情听他这么说,忙打开随身携带的地图册,一看:”果然是,朝阳,你看下面那座大岛的轮廓,和地图上一模一样。” 最后感慨:“怎么这么小,在飞机上就能看到整个九州的轮廓。” 孙朝阳哈哈一笑,说,小日子小日子,自然是小的。 又过了不长的时间,飞机越过大版。八十年代,大阪关西机场还还没有修建,要等两年后才开始填海,到九十年代初才正式建成营运,一个长方形的人工岛,从天上看下去很醒目。 报纸上最近正在报道填海造关西机场的事情,何情又好奇地问,关东关西究竟是怎么区分的。 看到何情跟好奇宝宝一样问个不停,孙朝阳也不睡觉了,就介绍说,关东关西是本洲岛的地域划分。分界线在岐阜,就是战国大名织田信长最早的都城。以岐阜为界,西面是关西,东面是关东。 战国历史对普通人来说或许还很陌生,也没多少人知道岐阜这个地方。但岐阜那里有一条顶级拉力赛赛道,叫银石赛道。八十年代的拉力赛在世界上很火,富士斯巴鲁的车队的翼豹赛车是常客。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拉力赛tv直播,富士斯巴鲁车队的翼豹车当年翻译位英飘洒赛车,深得信达雅三味,逼格拉满。 斯巴鲁牌汽车第一次引进中国,是和云南一家车厂合资生产的微型两箱,名曰云雀,拉胯极了,拉力赛车迷大呼上当。 对了,八十年代f1也被介绍进中国,在电视上直播,巴西人塞纳被尊为车神,后来因车祸去世。 接替他车神宝座的是舒马赫。 舒马赫退役后去瑞士滑雪摔成植物人,昏迷了十多年,因为妻子的不离不弃,终于清醒过来。不得不说,他太太是一位善良伟大的女性。 说起银石赛道,说起拉力赛,孙朝阳突然想起吴盼盼所画的《灌篮高手》也不知道画得怎么样了,那边有没有漫画杂志愿意刊载。 八五年乃是昭和时代的全盛期,当时小日子的精气神还在,体育文化蓬勃发展,竞技类电影电视和漫画出了很多精品,其中的代表作就是《足球小将》《棒球英豪》和《灌篮高手》,以后,竞技题材成为一个大类。 对于《灌篮高手》走红他个人并不担心,毕竟质量摆在那里的。但事有例外,怕就怕吴盼盼投稿不顺,或者迟上一两个月再发表作品,没有固定收入,完美错过广场协定的时间窗口。 如果那样,自己的成本就要大大地增加了,想着想着,孙朝阳有点微微担心。 小日子是个多山国家,山地占总表面积的百分之九十,只阪神地区、琵琶湖京都地区、青州地区和东京有小块平原,是他们的农耕区。 说话间,飞机在成田机场降落,小野寺俊夫已经等在那里。依旧开着他那辆ae86,孙朝阳围着车转了半圈,问:“小野寺,你女朋友穿了很漂亮的游泳衣吗?” 小野寺一脸茫然,接不上这个梗。 他手脚麻利地把孙朝阳和何情的行李朝后备箱里塞,点头哈腰说:“东京巨,大不易,我虽然交往过两位结婚对象,但都因为没有房子,遗憾分手。” 请孙朝阳夫妻上车后,小野寺一边开车,一边说,在昭和年,经济爆发,普通男人结婚的成本高得吓人。彷佛一夜之间,大家手头里的钱好像都用不完似的。新职员入职,起薪就是二十多三十万。 钱多了,就不值钱。现在在街上叫出租,你不挥舞万元大钞,司机不会搭理你的。 全国人都来去大阪,都来东京,都想留下来。 其中多是未婚的年轻人,自然有求偶的需求。 所以,姑娘们都非常挑剔。就拿他们新潮社的女职员来说,每个人都同时和四个男人交往。而这四个人分别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一个负责在照顾她的日常生活,做家务、搬东西,谓之跑腿男。 一个负责平时吃饭、游玩时的开销,谓之买单男。 第三个则负责在节假日给女主送礼物,谓之礼物男。当时,欧洲,尤其是法国的奢侈品在小日子销量极好,其中就以包和高跟鞋、时装为代表。而且,小本子的洋节又多,什么情人节、白色情人节、乱七八糟的节,这个礼物男就是负责送奢侈品的,俗称地主家的傻儿子。 最后一个男人则负责为女人提供情绪价值,要能说会道要帅,要让姑娘身心愉悦,潘驴邓小闲,至少要占四样,谓之本命男。 孙朝阳听小野寺说得有趣,就忍不住透过车窗看了看涩谷的街景,大街上一溜小短腿花姑娘,丑得很,顿时无语。 半天,他才好奇地问:“小野寺,你是什么男?” 小野寺突然沉闷:“孙桑,我能不能不说?” 孙朝阳:“小野寺,你手脚勤快,人也机灵,不会是跑腿男吧?” 小野寺摇头,说,尚不至于混到舔狗那种地步。孙朝阳又问是不是本命,也不对,如果是本命,在结婚异常困难的东京,这厮还不大大滴显摆。礼物男也不是,小野寺太君看起来不像有钱人,那么只可能是买单男了。 孙朝阳哈一声笑起来,跑腿男虽然舔狗,但人家说不定还同时和其他几个女子交往,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再说,万一呢?反正最后也没损失什么。 本命男就不说了,礼物男有钱,用点花点没啥,因为是大金主,姑娘对他也客气。 最惨的就是买单男,忙乎半天简直就是花钱不讨好,不知所谓。 小野寺一张脸憋成紫色,屈辱得要命。 八十年代的经济腾飞,伴随而来的姑娘眼界极高,使得小日子结婚率生育率断崖式地下降。最后,男人都躺平了,爱谁谁。现实的姑娘咱们娶不到,就跟纸片人结婚吧。 二次元应运而生,到经济泡沫破裂,小日子有上千万青年整日宅在家里,不结婚不上班不出门交际。这就是御宅族,也就是肥宅——消失的一代人。 这大约也是日本动漫产业发达的缘故吧。 看中年光棍小野寺情绪不高,孙朝阳又问他吴盼盼现在如何了,《灌篮高手》发表没有? 小野寺顿时快活起来:“孙桑,盼盼殿下天纵英明,《灌篮高手》已经在《少年跳跃》发表两话了,稿费也是相当优厚的。你的那部分,我明日带你去银行办手续。” “啊,发表了。”孙朝阳大喜,捏紧拳头挥了挥:“太好了,销量如何?” 何情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忍不住问:“什么叫发表了两话,话是什么量词?” 孙朝阳前世开租书店的时候虽然铺子里放了几百本漫画,但对小日子的漫画还是不太懂,就让小野寺给自己扫扫盲。 小野寺回答说,他刚才所说的话,特指长篇漫画。连载的时候,分为周刊和月刊两种。盼盼殿下和孙桑所着的《灌篮高手》发表的少年跳跃是周刊。正常情况下,每期发表二十到三十页。月刊则不然,一般都会更新五十页以上。 每次连载都需要一个完整的故事,或者至少要言之有物,称之为一话,也就是更新一期的意思。 还有种特殊情况,就是正要遇到刊物周年庆或者春节圣诞之类的特殊日子,头部作品会更新五十页。 作品更新十话,或者十五话的时候,连载时间已经是两月或者四个月,一个大情节基本讲完,则会合成一卷。 部大于卷,一般有好几卷。 正常情况下,一部一个地图,新部新地图。 孙朝阳连连点头,说,长见识了。 何情听得满头雾水,问,什么叫地图,什么叫换地图。 孙朝阳说,小说或者漫画,其实就是说一个好听的故事。那么,什么叫故事呢,他个人认为,故事就是主角和他所接触的到人之间的互动,就是人物关系的碰撞。 举个栗子,《西游记》刚开始的时候所开的地图在花果山和天宫还有斜月三星洞,孙悟空大闹天宫中所互动的是玉皇大帝、菩提老祖、龙王、二郎神,是他和他们之间产生了故事。 五行山脱困之后,孙大圣变成孙行者,保唐僧取经,地图就换成从东土大唐到西天这段路。和他互动的人物变成了唐僧沙僧和猪八戒,所有人物关系都要重置,这就是开新地图了。 如果换成漫画,美猴王出世、学艺,大闹天宫是一部,西天取经又是一部。 小野寺听得眼睛发亮,鼓掌:“孙桑总结得到位,不愧是大文豪啊!” “小野寺,你认真开车吧,双手不能脱离方向盘。” “哈依!” 孙朝阳又问:“小野寺,盼盼的漫画销量如何啊,这么高稿费,想必是不错的。” 小野寺:“不知道,稿费高只代编辑对盼盼殿下作品的认可和期待,但最后还是得经受市场的检验。到如今,《灌篮高手》已经在集英社的《少年跳跃》连载两话了,暂时还没有市场反馈。” 孙朝阳问:“正常情况下,《少年跳跃》几话砍作品?” 小野寺回答道:“四话。” 孙朝阳皱起眉头:“时间好紧,压力有点大啊。” 小野寺捏着右手拳头狠狠一挥:“盼盼殿下是天才,孙桑你是更大的天才,我对你们有信心,请期待好消息吧。” 孙朝阳怒喝:“抓紧方向盘,安全第一。” 何情又是不解,微笑道:“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孙朝阳说,小日子的漫画是绝对的市场经济原则,漫画家投稿杂志社之后,编辑先判断这部作品是否达到发表的标准,然后再判断是否符和读者口味,感觉有可能被市场接受后,就会试着发表四话,也就是一个月的更新量,。 如果作品发表了,市场表现良好,读者买账,那么,漫画家就可以继续画下去。否则,就无情地砍了,再不更新。 毕竟,老板又不是慈善家,不是开善堂的,不可能让你混稿费。 这一原则在后世的米国hbo更残酷,电视台在采购作品的时候,所有电视剧只采购一集,一集下来,如果收视率达标,影视公司才有机会拍第二季。第二季收视率不错,才会采购你的第三季,如此类推。 优秀的作品如《行尸走肉》,拍了十一季。 孙朝阳以前最喜欢的美剧《不死法医》就只拍了一季,就被hbo给砍了,便带着这个遗憾重生八十年代。 孙朝阳听说吴盼盼的作品已经发表,有了固定收入,就松了一口气。 他和小野寺一样,对《灌篮高手》的成功充满信心。 第594章 小野寺不必要的担忧 说话间,小野寺就把孙朝阳拉到寓所,乃是一栋十来层的公寓,全框架结构,在一片一户建中显得突兀。 在卸行李的时候,孙朝阳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他想住日式庭院,就是吴盼盼那种。 小野寺俊夫大惊,说:“孙桑,以你在文学界的地位,如何能够住老房子?和身份太不符了,会被全社会耻笑的。这种公寓才是尊贵的象征。” 他殷勤地将孙朝阳夫妻迎进去,一楼竟然还有前台,同时鞠躬:“欢迎回家。” 恍惚间让孙朝阳有种穿越回二十世纪和物业打交道的感觉。 他和何情住在十楼,房间面积不是太大,只一百来平米,不含公摊。实际上,公摊面积这玩意是大中华区特有的东西,发明人真是缺大德了。 里面的装修走的是简约风,家电家具一应俱全,透着利落和舒适。这在八十年代已经是非常高级的了,何情看得眼睛都亮了,感慨说,这才是房子啊。 小野寺介绍说,小日子普通人住的房子总的来说分为公寓、一户建和团地三种。公寓最高档,主要是小日子是地震带,高层建筑成本高,能够住公寓的都是混得很好的。一户建则是小别墅,你买了块地皮后就可以开始自建了。但因为东京都地价太贵,所以批的地皮面积通常不大,有时候甚至很袖珍。即便是三层一户建,也就七八十平米,甚至还出现过牙签大小的一户建,一层五个平方,让人啧啧称奇。 团地档次最低,相当于公司宿舍那类。日剧题材中有个专门的门类,团地妻,描写下层家庭妇女生活的。 孙朝阳听完介绍,这才恍然大悟,看何情确实喜欢这屋,这次暗转怒为喜,说:“小野寺,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野寺说:“孙桑远来幸苦,在下备有薄酒,还请赏光。” 看孙朝阳不解,小野寺说,由里是孙桑公司的雇员,是您的助理,负责投资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虽然孙朝阳坐飞机累了,但还是提起精神下楼。 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了一堆家庭妇女,有穿和服的也有穿便装的,叽叽喳喳对着三人指指点点。 小野寺大惊,如同见了鬼似的,拉着孙朝阳就跑上车,一溜烟逃了。 孙朝阳好奇:“小野寺,你究竟在怕什么呀?” 小野寺脸色苍白,道:“孙桑,这栋公寓是我们新潮社的,住楼里的都是社里同事。他们按照职位高低从上到下,职位越高,楼层越高。在下职位低微,如果在停留下去,会被嘲笑的。孙桑您注册的投资公司挂靠的tv电视台,和我们新潮社是合作关系,因此你也住这里。” 孙朝阳笑了笑,小日子二战后统治阶层基本都保留下来,没有经过彻底的社会改造。表面上是发达国家,骨子里却是封建社会。人们等级森严,小野寺这种小透明在这里,确实是人人都可以欺负一把的。 南曹县同样如此,那边更粗暴,公司上司是可以掌掴下属的。 小野寺请孙朝阳吃的是西餐,大块的战斧牛排,酒有两种,干红和香槟。还有法国蜗牛、鹅肝和冰激凌。 何情因为有孕在身,不能喝酒,孙朝阳戒了两个月酒,这次干戒,喝得甚是痛快。他又好奇,到小日子不是应该吃料理吗,怎么来西餐厅了。 小野寺解释说,现在就兴这个,年轻人约会如果不来西餐厅而是去吃日料,会被嘲讽土气的。 说起崇洋媚外,小日子可谓是亚洲第一,人家从明治维新开始,就想着脱亚入欧,结果学了个四不像。 孙朝阳笑笑对何情道:“西餐也不错,好歹分量足,都是硬菜。料理每道菜实在太少,滋味寡淡不说,还多是冷食,吃了对你身体不好。日餐里最高级的是怀石料理,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何情好奇问:“怎么来的?” 孙朝阳笑道,怀石料理原先是皇室国宴。不过,古时候的小本子皇帝很惨,饭都吃不饱。织田信长之前的皇室,为了不被饿死,妇女都出门卖银了。穷成这样,可想他们的国宴得寒酸成什么样子。 基本都是冷菜冷饭,客人是越吃越冷。那么,怎么办呢?于是,皇室就拿了石头出来在火上烤热了,让大家揣怀里,好歹能御御寒,因此得名。 好奇宝宝何情惊得圆睁妙目:“怎么可能?” 小野寺气得满面通红:“孙桑,你这是……这是一种侮辱啊。” 孙朝阳:“八嘎,你是这样跟上司说话的吗?” 小野寺立即鞠躬,换成正式称呼:“社长,对不起,对不起。”但神色中全是屈辱。 孙朝阳挂tv的这个公司中,小野寺也挂了个职,是他的助理,每月要领工资的。吃人的饭,就得受人气,忍无可忍还需再忍。 “行了,不用拘束。”孙朝阳拿起服务生放在餐桌上的菜单,顿时勃然大怒:“什么,五万日圆,小野寺,你吃回扣了吗?” 对,就这么一桌饭菜,竟然就收五万日元,抢劫犯啊。 这顿饭走的是孙朝阳新成立公司的公账,开销巨大。 五万日圆就是四千人民币,也就是说,他们这顿饭吃了八十年代一户干部家庭全年的收入。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也是天价了。 小野寺大惊,说:“社长,就是这个价啊,您听我解释。” 原来,八十年代正是小日子经济高度发展的阶段,年轻人谈恋爱,通常都会来高档西餐厅,于是物价就开始疯狂暴涨,像这种谷饲雪花牛肉,已经被炒到天价了。没办法,求偶是刚需。 听完小野寺的解释,孙朝阳顿时无言,暗想:难怪小日子九十年代生育率断崖式暴跌,这样的消费,谁受得了,活该啊。 何情也算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富婆,也被物价震惊到。无语片刻,才道:“朝阳,看来以后我得自己做饭了。” 孙朝阳:“算了,还是我来做家务,你就安心养胎,一切都有我呢。再说,你做饭的手艺实在不行,还是我自己做的好吃。” 何情见他体贴,心中甜蜜,微笑着说:“朝阳做菜确实不错,就是要少放点辣椒。” 孙朝阳点头:“那好,孕妇确实不能吃麻辣,会上火的。” 旁边的小野寺却是大惊,正色道:“社长怎么可以自己做饭,让人看了颜面何存,会被耻笑的,还是请个厨师吧。” 孙朝阳不悦:“我怎么就自己做不得饭了,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做饭了,而且,好厨师都是男人。请厨师,对不起,我没那钱。” 他这次来小本子带了自己和何情的全副身家,其实也不是太多,加一起不超过百万,要想投资房产,手头已经捉襟见肘,自然是能省一分是一分。 小野寺还是执拗地摇头:“不行,必须请厨师,这关系到社长的体面。而且,以您的本事,很快就能赚到钱的,我个人充满了信心。是,贵国的收入是低,但别忘记了这里是东京,同样的工作,收入是你们那里的百倍,那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赚日圆花日圆,完全不必担心。 说到赚钱的事情,孙朝阳急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 小野寺回答道,他已经把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只得社长夫妻光临。投资房产的事情,他和银行接洽过,答应以房产抵押贷款。至于购入房产的事情,房产中介公司那边也有专人负责。 过几日就会带孙朝阳夫妻去看房,如果满意,当即就可成交。然后以房产做抵押,继续按揭下一套,如同滚雪球一样滚动。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随着手头的房产增加,每月需要支付的按揭款也会跟着越滚越大,直到把手头的资金链绷断。 小野寺:“要想解决这个问题,有两种方法。” 孙朝阳:“一是把房子租出去,以租养贷。当然,租金未必能够覆盖所应支付的按揭,那么,就只有赌房价上涨了。” 小野寺一脸的惊讶,半天:“这也是房产中介公司的顾问说的话,想不到社长对我们这边的地产投资如此熟悉。” 这次来东京,何情是带了全服家当过来,内心还有点担忧,想要在旁边给孙朝阳做个参谋,必要的时候提醒提醒。现在听他们说法,全是陌生的名词,完全不懂。只得笑笑,决定不再过问生意,当好孙朝阳的贤内助,搞好生活就是。 前头说过,小日子以欧美为高级,像这种高级西餐厅,那是一点和式元素都不能带的,否则就会被人嘲讽为low。 因此,来餐厅吃饭的男人都是西装革履,女士则都是晚礼服,让孙朝阳感觉好笑,实在没有必要装啊,不就是吃两块牛肉吗,搞得苦大仇深。仪式感这种玩意儿,乃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事物。 不过,餐厅里唯一样和式风味的东西是漫画书。 很多年轻人在等候情侣的时候,都会从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出来看,一看一个小时,丽人才姗姗来迟。 孙朝阳心中一动,让侍应给自己拿来一本新出的《少年jump》,一看到杂志,顿时惊住:“太厚了,量大管饱啊!” 原来,像《少年jump》《少年champion》《少年magazine》《少年sunday》这种顶级漫画杂志,即便是周刊,也份量足得惊人。四四方方,用了塑封,总页数达惊人的三百五十页,厚实得如同电话黄页,拿手里竟很沉,这已经是一块厚砖头了。 小野寺在旁边介绍说,这种大刊物每期通常都会同时连载十五部作品,四大杂志每期销量可达八百五十万册。 当时小日子才一亿人口,也就是说,十几个人中就有一人每周会买一本漫画书当作消遣。 没办法,工作太辛苦,生活节奏实在太快,大家已经没有办法静下心来读一本书。还是看漫画来的简单直接,且不费脑子。 据相关机构统计,平均每人每年要买四十本漫画书,这市场还在高速增长,一片蓝海。 孙朝阳心中一动,招手让侍者过来。 “斯密马塞。”服务生点头哈腰。 孙朝阳:“小野寺,你来翻译,问问他对这一期连载的《灌篮高手》怎么看,喜欢吗?” 这是在做市场调研了。 二人交谈半天,小野寺才对孙朝阳说:“社长,情况不是太好。” 孙朝阳皱眉:“怎么说?” 小野寺道,刚才他跟服务生交流问喜欢《灌篮高手吗》,对方回答说也就那样,少年热血漫市场上实在太多,早看腻了。而且,热血漫种类繁多,体育竞技题材都是普通人在一起打球,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人的地方。 孙朝阳想了想,确实,《灌篮高手》刚开篇都是铺垫,交代人物,交代故事背景,虽然有不少笑料,但整个故事还没有立起来,是缺少吸引人的东西。 这也没办法,就好像做一篇文章,起承转合,起手部分都不是太有趣,但却是不可缺少的部分。 当然,孙朝阳并不担心,因为只要故事里湘北篮球队五大主力聚齐,神奈川县的全国资格赛一开打,就能征服所有读者。 但是,小野寺却有点丧气地说,他担心社里不会给这部《灌篮高手》太多机会。因为,正常情况下,新的连载只有四话。四话起不来,就会被砍。集英社是出了名的大刀锋利,这些年死在他们刀下的作品如恒河沙数。 少年热血漫还好,好歹有四话的机会,最惨的是成人漫,九成只给一话的机会。剩余的一成,又绝大数挺不了两月。 小野寺:“我看过社长您的作品,对您的才华顶礼膜拜,我充满信心。但是,精英社那边不知道您的威名,说句不好听的,那边的编辑都是一群粗鄙不文的混蛋,不懂艺术的。” “你多虑了。”孙朝阳:“好了,明天咱们去见见盼盼,然后开始工作。小野寺,好好干。” “哈依,敬请期待。” 吃完饭,付款,看着五张万元大钞递出去,孙朝阳一阵肉疼,还好小日子没有小费的说法,不然谁受得了。 孙朝阳记起前世和老哥们参加夕阳团去塞班,吃饭的时候给了服务生百分之二的消费,在结账的时候,电脑又收了一次,简直不可原谅。 第595章 身败名裂 吃过饭后,小野寺俊夫将孙朝阳夫妻送回公寓,约定明天一早过来接他们去看吴盼盼后,照例惊慌地逃跑了。 因为公寓楼下有好多新潮社职员的家属,看到他们都礼貌地鞠躬。 小日子都是表面礼貌,肚子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何情不了解这边的风俗,挽着孙朝阳的手,昂扬上楼。 等二人离开,几位主妇面带不满。 “真是不懂礼貌啊。” “也不知道是在公司里是做什么的。” “结城太太,他们住几楼啊。” “哎,还真不知道呢!” “那位太太长得好高,真是的,好丑啊。” 结城太太:“倒是那位先长得挺英俊,有点像三船敏郎君。” 旁边的大岛太太问:“是被乱箭射得要被吓死的三船敏郎吗,不过,那位先生要瘦一些,高一些,更英俊啊!” “他们怎么能够结婚呢,可惜啊!” 众和服丽人掩嘴偷笑。 孙朝阳和何情回到家,二人终于可以独处了,他手脚麻利地打开几口行李箱,开始整理衣服。何情有孕在身,据两位妈妈说,女人怀孕前三个月要特别小心,不能做激烈动作。 何妈妈怀何情之前就小产过,在怀孕后,更是整日躺在床上,能不动就不动。 不过,怀孕三个月后,肚子大起来,俗称大出怀,就必须运动了,这样可以防止胎位不正。运动可以使孕妇身体健康,心情愉悦。当然,只能慢慢散步,剧烈运动是不可以的。 孙朝阳在忙碌着,何情却拿着书本学日语,旁边的随身听也开着。 他笑了笑:“别太费神,我们就在东京呆三五个月,现在学已经来不及。” 何情道:“反正是十年签,又要买房子,你不是说每年都要过来住几个月的吗,学了语言将来也用得上。再说,这次我估计也帮不上你什么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学点东西,打发光阴。” 孙朝阳关切地看着她:“怎么了,才到东京你就感觉寂寞和不适应了?” 何情摇头:“不会,有你和孩子的地方就是家,我在哪里都适应。” 孙朝阳道:“我个人认为,女人并不是男人的附庸,女人也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不过,你现在不是怀孕了吗,就好好休养身体。等到生完孩子,就可以回到音乐公司那边上班。我是担心你操劳,才带你来东京,你就当是度过一个漫长的假期吧。如果实在无聊,你可以找吴盼盼玩。” 何情:“一个小孩儿。” 孙朝阳:“那你就看错了,吴盼盼虽然才十四五岁,心理年龄起码二十,成熟得很,而你,却很单纯,心理年龄要下调三岁,这样算来,你们就是同龄人了。” 何情笑起来:“我才不找她呢,九月份她就要开学了,影响人家学业。” 孙朝阳哈哈笑这,走过去,翻了翻何情正在看的书,有夏目漱石编辑的小学生课本,有迟春早他们大学的日语教材,还有一本日汉双语的《万叶集》,“雷神小动,刺云雨零耶,君将留?雷神小动,虽不零,吾将留妹留者。” 这翻译的是个啥? 翻个妹啊! 伺候孕妇很麻烦,一大早,孙朝阳让何情睡个懒觉,自己则揣了钞票和地图去了附近的超市,买菜。 孕妇需要加强营养,牛肉来一些、今年的鳗鱼好肥美,这个章鱼简直是大只佬。草莓来一盒,乱七八糟的蔬菜整一大堆。鸡蛋两打,吐司面包两盒。嗯,调味品弄点,赖祭来一瓶。 哈密瓜看起来不错……算了,算了……惹不起…… 孙朝阳在国内的时候也是大佬,手头有花不完的钱,但来东京后,就被这里的物价当头一棍,顿时束手束脚,感受到资本主义世界的凛冽寒风。 “先生,先生。”有女人的声音怯生生传来。 孙朝阳向左转头,没看到人,又朝右转头,还是没人。低头,终于看到一个小巧玲珑的和服女子:“你叫我,咦,会中文啊。” 那位和服女子大约三十五六岁样子,不住鞠躬:“以前在大学学过的。” “说得不错。”孙朝阳推着购物车,疑惑地看着她:“大姐,你找我做什么?” 女子再次鞠躬:“我也住在新潮社公寓,咱们是邻居。不好意思,你可以叫我结城太太,也可以叫我美惠子。” 孙朝阳:“原来是邻居,结城太太,请多多关照。”说着话就推着购物车跟结城太太朝超市收银台走去,二人互报了来历。 原来,结城太太的先生是新潮社负责出版和发行海外文学作品的编辑室课长,事业也算成功,是她的骄傲。 和孙朝阳说起这事,未免面带得色。 结城太太说:“朝阳君这次来东京,不知在公司所任何职?” 孙朝阳为人低调,再说也不想和这个女鬼子多接触,只随口道:“混口饭吃。” “哦,普通职员,你们国家也穷,孙太太的日子想必过得辛苦吧。” 孙朝阳看她得意劲儿,心中不快。小本子一向有崇拜强者的传统,所谓欺软怕硬,风气大大滴不好。 就哼了一声,再懒得跟这八婆说废话,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结城太太叫了旁边女人一声:“打听到了,他叫孙朝阳,普通职员,家里很穷的,连密瓜都吃不起。” 旁边那位家庭主妇:“那孙太太可真可怜。” 结城太太:“孙太太并不可怜,朝阳君是那么英俊,她可占大便宜了。” “是啊,多么英俊的男人,孙太太真让人讨厌。” …… 孙朝阳买的食品实在太多,把东西弄上楼,手指也被碎料口袋勒红了。 何情已经起床,正在阳台上做发音练习,顿时吃惊:“朝阳,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孙朝阳摇头:“物价太高,这东京比汴梁还离谱,本子居,大不易。我刚才问清楚了,应该晚上去买菜,到时候超市给的折扣很大。东西是多了点,可以放冰箱里,不用担心坏的。” 何情笑道:“朝阳你在国内花钱如流水,现在怎么精打细算起来?” “在哪坡,唱哪歌。” 孙朝阳弄明白了,东京超市,生鲜特贵。但只要是能够工业化大生产的进口货,却便宜。比如饲料鸡蛋,比如牛奶。 尤其是牛奶,一桶也花不了几个钱。但如果你想吃蔬菜水果,不好意思,一盒草莓下去就破产。 他煎了鸡蛋,温了牛奶,又烤了几片吐司,两口子坐在餐桌前吃起来。 同一时间,新潮社楼下的空地上,六七个八婆正在交头接耳。 结城太太:“知道了,昨天刚搬来的那户人家,男人是普通职员,很穷的。” “孙太太因为孙先生穷,才嫁了过去。不然,这么英俊的男人,怎么可能落她手里。” “真是过分啊,怎么可以这样。” 楼上,何情并不知道自己早饭还没有吃完,已经身败名裂了。 一只松鸦嘎嘎叫着从八婆们头上飞过,同样丧失了名誉。 第596章 九头身 何情:“真漂亮啊,朝阳,过一段时间,咱们也租个这样的院子。” 吃过早饭不久,小野寺就开车过来接何情和孙朝阳去见吴盼盼。 楼下,结城太太,大岛太太她们还没有散去,看到三人,都掩嘴笑,惊得小野寺面红耳赤,搞不清自己什么地方失礼,以至于社会性死亡。 ae86仓皇行驶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吴盼盼的居所。 何情本来就喜欢盆景,日式庭院的枯山水的美感,她瞬间就get到了,目光中全是神采。 孙朝阳点头:“好啊,先在公寓住一段时间,等住腻了就租间庭院。” 不过,等小野寺说了这种庭院的租金后,何情就道,算了,太贵,比公寓贵多了。 孙朝阳道:“赚了钱就搬,不要急。” 他心中忽然想,糟糕了,这么贵的房租,吴盼盼同学怎么承担得起?一个穷留学生住豪宅,过分了,个人财务也跟不上,这个小野寺太不像话。 豪宅是豪宅,里面的脏乱差还真令人叹为观止。到处都是稿纸画笔不说,还有许多易拉罐啤酒,烟头满地,玄关上糊的纸都被熏黄了。 三人跟工兵一样在垃圾中穿行。 孙朝阳拿起吴盼盼案头的稿纸看进度,不错,故事已经行进到篮球手,樱木入队的部分。 故事说的是,幻想着获得赤木晴子的爱情,打败吊炸天的臭屁流川枫的樱木主动要求加入球队,却遭到队长赤木刚宪的嫌弃,拒绝接收。 樱木不死心,想了很多办法,甚至给大猩猩送美女照片,被赤木刚宪一拳在脑袋上敲出包来。 可是,樱木花道并没有放弃,每天死皮赖脸呆在篮球馆里,又是拖地板,又是擦篮球,最后可算是感动了赤木刚宪,答应让他入队。 球队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欢迎高一新生球员入队。 流川枫出场,光彩照人,赤木晴子的眼睛里全是流川。 红头发小子樱木花道快要被气死了。 孙朝阳在翻看着稿子,小野寺也把头伸过来观摩。 “小野寺,你觉得怎么样?” 小野寺:“我不懂漫画,但社长你可是大文豪啊,这个故事真好看。其实,漫画到这里才算是正式铺垫完毕,变得有趣起来。” 孙朝阳:“哦,怎么说?” 小野寺想了想,回答说,一个好看的故事应该是什么,在我看来,故事就是冲突,是人际关系的极端化。 《灌篮高手》现在出场的主要人物有樱木、赤木刚宪、赤木晴子,流川枫,几个人物互相之间都有矛盾冲突。 樱木为了晴子想要入队,赤木刚宪看不上樱木不答应,晴子却喜欢流川。在这个时候,樱木入队的目的从追求晴子转化为打败流川枫这个一生之敌,这样一来,故事中隐藏的另外一条主线就出来了。 孙朝阳:“那么,故事的主线是什么?” 小野寺捏着拳头:“大主线是少年的成长,樱木擦篮球,拖篮球馆地板,后来估计还会苦练球技,就是一种成长。而男人的成长充满坎坷,多么地令人热血沸腾。” 他继续说:“我不懂漫画,但我认为这个故事连载下去,肯定能成的。就希望,集英社再给我们几话的机会。” 孙朝阳:“希望吧。” 他再次翻看着画稿,和另外一个时空的《灌篮高手》大差不差,如果不是有心挑错,和原着没有多大区别。毕竟,这部漫画的故事主要发生在篮球馆里,场景其实很简单的。而且,几个人物形象,他和吴盼盼在北京的时候已经画好了。 不过,细微处还是有点区别。 比如流川枫刚出场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带着耳机那一幕是在海边,吴盼盼画的街景和原着有点区别。还有,流川枫穿的卫衣上logo好像和原着也不一样。但这都是小节,不影响的。 “大早上的,吵吵个没完,还要不要人休息了,你这是对我所从事的伟大的文艺工作的一种损害,小野寺,真可恶啊!”一个声音传来,日语,很流畅,孙朝阳当然听不懂。 回头看去,正是披头散发,面如蓝靛,状若增长天王的吴盼盼怒气冲冲,赤脚跑过来。 看到众人,她呆了呆,惊喜大叫:“何情姐!”猛扑进何情的怀里。 孙朝阳:“小心点,何情怀孕了。” “对不起,对不起。”吴盼盼拉着何情的手,又叫又跳:“姐姐有小宝宝了,太好了,我要变阿姨了!孙朝阳,你们怎么来东京了?” 孙朝阳板着脸:“我受你父亲委托,过来对你严格管束。还好我来了,不然你这里要变猪窝。” 吴盼盼:“孙朝阳,你这样就没劲了。”说着就掏出香烟,给了小野寺一支:“来根烟先。” 孙朝阳看到她小小年纪吞云吐雾,动作老练,心中气恼:“你多大点娃,哪里来的那么多毛病?看你不收拾不打扮,糊满眼屎,丑死了。” 还好吴盼盼不是自己的孩子,否则,让何情打死她。 吴盼盼翻着父母给自己买的零食,很不满:“怎么没有香烟,我想抽中华,想抽熊猫,想抽白将,想抽金丝猴,想抽黄金叶。这万宝路、七星是臭的。” 她捏着香烟:“乡愁是一支醇厚的烤烟型,而不是混合型。” 孙朝阳更想打死她了。 吴盼盼突然问:“小野寺,我丑吗?” 小野寺紧张:“殿下国色天香,就是美丽的伊势巫女。” 孙朝阳忍无可忍:“ 你还是去洗把脸吧,小野寺你就是条猪。” 小野寺眉开眼笑:“谢谢。”野猪可是威武的象征啊。 趁吴盼盼去洗漱化妆,孙朝阳和小野寺动手,把家里的的垃圾清理干净,终于勉强可以坐人。 不片刻,吴盼盼和何情就从化妆间出来。九头身小吴同学光彩照人,带着强大气场。 不过,等孙朝阳说他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侍应生说不喜欢《灌篮高手》后就蔫儿了。 第597章 赌上名誉 于是,吴盼盼同学闷头看着父母给自己带来的零食,不说话。 孙朝阳安慰她说:“你的漫画才出了三话,下周是第四话,急什么。就算在读者那里反响不好,也是我这个负责设计故事的人的问题。好,就算四话连载结束,漫画被砍也不要紧。反正你在《灌篮高手》上也赚了不少钱,起码好几万块吧。要知道,在国内,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了这么多。节约一点,在东京怎么也能生活一年,咱们再慢慢想办法吧。” 吴盼盼摇头:“可是,稿费已经被我花光了呀。” “啊?”孙朝阳大惊:“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用那么多钱?” 吴盼盼掰着手指计算:“到居酒屋喝酒,吃河豚,吃鲸鱼肉,买啤酒香烟,吃怀石料理,吃烧鸟,吃西餐,泡温泉酒店……” 稿费基本都是吃掉的,基尼指数拉爆。 “好了好了。”孙朝阳恼火地摆手:“别说了,你才来东京多久,就学会享受了,我服。” 看他生气,何情忙打圆场:“朝阳,盼盼这个年龄正是能吃的时候,吃得好身体才好。咱们要不要去吴盼盼的学校看看,以后回国,唐大姐问起,你也好交代。” 盼盼所就读的高中挺不错,就是距离有点远,通勤时间一个小时。但地方却大,有教学楼,有各种场馆,和二十一世纪的国内中学没什么区别,但在八十年代已经是非常高级的了。 因为是暑假,学校里也没学生。但老师却在,孙朝阳就找她们问了问教学情况,又看了课本,感觉教学质量还不错,也就放心了。 这里是郊区,风景很好。一条小河在校外蜿蜒而过,河边密密麻麻全是一户建。再远处是一片宽阔水域,有轮船缓缓移动。 小河河水清澈,里面好多鱼儿在游动。孙朝阳定睛看去,眼珠子都掉出来了:“鳗鱼,好神奇。何情,别拍,如果让我们爸爸看到,那两个钓鱼狂还不得疯了。真要嚷嚷着来东京玩,咱们可收不了场。” 他们在看学校的时候,何情拿着理光相机拍个不停,打算把照片洗出来后就寄给唐大姐,吴盼盼自然是照片的主角。 这么大点娃娃来东京留学,以当时国人的经济条件,出国期间基本是不能回家的,只能靠方寸纸片寄托思念。 看到这么多鳗鱼,孙朝阳忍不住要下水去捉的冲动。小野寺忙制止他说:“社长,这是淡水鳗,和马里亚纳的海鳗不同,是不能吃的。而且,这种鱼都是被化工污染了的,水俣病了解一下。” 实际上,经过几十年的工业化进程,小日子的很多河流,尤其是大都市边上的,基本都是被污染了的。别看水流清澈,毒性却大。所以,淡水鱼小本子不会吃,吃了就变野生奥特曼。 孙朝阳可是知道水俣病厉害的,后来还有核食,吃东西必须小心,也就罢了。 何情:“是啊,照片不能二位爸爸看到。” 逛完学校后,小野寺就带孙朝阳他们去银行办理各种手续。时间已经九月初,没时间磨蹭,得尽快进入炒房大军的行列。 同一时间,《少年跳跃》编辑部,总编西村繁男正在看九月第一周的刊物样稿。 厚实的杂志拿到手里很沉,但精致的装帧,高档的纸张,国内名手的作品,还是让他心情愉悦。 主持着国内第一流的杂志,真的是很有荣誉感。 此时正是小日子漫画业腾飞的年代,国内大大小小上百家漫画杂志,很多小杂志野鸡得不能再野鸡,甚至出不了几期就倒闭了。 那些小漫画社的作品质量简直没眼睛看,用的油墨和纸张也粗劣得令人发指,看上半天,手都被染黑了。 所以,作为四大漫画社的总编,西村繁男内心还是非常得意的。 “该死的鸟山明,还是在拖稿。” “再不更新,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被小学馆压一头了。” 西村感慨。 一个西装男过来:“课长,您叫我?” 西村繁男说:“最近漫画家们都得了懒癌,拖稿严重,藤井你是负责市场调查的,小学馆那边,高桥留美子的《相聚一刻》断更了吗?” 西装男叫藤井,不是编辑,专门负责市场。闻言大骇:“课长,高桥君是出了名的勤奋,怎么可能断更?” 课长最近为杂志社三大台柱子纷纷拖稿而感到担忧,又操心杂志的销量下滑,竟寄希望于小学馆的高桥留美子断更,这什么跟什么呀? 高桥留美子是新锐漫画大家,五十年代生人,家里本是产科医生。不过,她终究是没能继承家业,而是从事了漫画家这个职业。八零年的时候,高桥二十三岁,开始在小学馆的《周刊big ic spirits》上发表惊世之作《相聚一刻》,迄今已经四年。 刚开始的时候,小学馆推出高桥留美子,还搞了个美少女漫画家的噱头。却没想到本来可以靠颜值吃饭的高桥君却凭着才华,让这部漫画成为当年的爆款,震惊天下。 按说,成名后的漫画家有钱有闲,必然懒惰。可高桥留美子却不,《相聚一刻》连载四年,从不拖稿。 西村课长突然奇想诅咒这么个更新狂人断更,开什么玩笑? 西村繁男点头:“嗯,高桥君真是个令人敬佩的人啊。藤井,我社这几期的销量统计出来了吗?” 藤井回答说,已经统计好了。上个月国内四大漫画顶尖杂志总销量七十七万册左右,《少年跳跃》八月份共计卖出去十四万三千册,略低于其他三家,甚是遗憾,同事们正打算向社里请罪。 西村却不以为然:“责任不在你们,主要是鸟山君他们三大懒王拖稿,社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作品跟《相聚一刻》打。而且,现在又是暑假。学生的娱乐方式多,成年人又大多在度假,看书的人也少。漫画杂志,读者越是工作繁忙学业紧张的时候,卖得越好,毕竟只是用来放松身心的。好莱坞有个理论,电影是造梦机器。现实生活越劳累,越需要这种脱离现实的文化产品来调剂心理。” 藤井点头哈腰,表示课长说的是至理名言。 等西村说完,他小心地汇报了这期漫画刊行后打算砍掉的作品名单,一共有三部。一部只连载了三话的成人漫,一部连载了半年的少女漫,还有一部则是《灌篮高手》。 西村繁男皱起了眉头。 成人漫被砍不出意料,那玩意儿怎么说呢,其实就是美女攻略,漫画家在创作的时候得慢慢吊着读者胃口,不要太急。如果节奏拉得太快,女性角色飞快被叉叉圈圈,也就失去了期待。偏偏这位作者好像不是太会编故事,三话时间就把最出彩的女角拿下,大家还看什么呀,砍掉砍掉。 少女漫是《少年跳跃》的一种尝试,之前少女漫有专门的杂志,也有聚拢了专门的读者群,且读者忠诚度极高。 大的少女漫杂志社,每年轻轻松松就能卖出去一百万本的销量,这是一块大蛋糕,怎不让人眼馋? 集英社做为综合性的漫画出版社,也打算来个综合发展,不料效果却不是太好,毕竟读者买《少年跳跃》可不是为了看这种玩意儿。浪费了一年的资源,这个项目也就到此为止了。 “《灌篮高手》《灌篮高手》……”西村繁男:“藤井,你怎么看?” 藤井回答说:“课长,有时候,编辑的判断和读者的口味是有区别的。实话说,盼盼君这部作品投到我社后,大伙儿都很振奋,认为是今年的一大发现,甚至是顶礼膜拜。可是,经过调查,读者好像不是太喜欢。盼盼君的责任编辑很受打击,哭了好几场。卑职只负责市场调研和判断,就市场分析,我认为可以考虑砍掉这部作品了。” 西村忽然大笑:“哈哈哈哈,真是愚蠢啊!” 藤井愕然:“课长,我不明白。” “外行人终究是外行人。”西村繁男指着藤井道:“一部伟大的作品通常都是平淡的开头,为什么呢,因为需要铺垫,需要一一交代人物,交代故事背景,而这些其实都是无聊的。就好像做中华料理,你得把原料配齐全。等到锅里的油烧热,把所有食材朝里面一倒。‘刺啦!’一声就炸开,烈火熊熊,一道美味的料理才会呈现在大家面前。你们做市场的,懂什么艺术。我不同意砍掉《灌篮高手》,同时对这部作品充满信心。对,继续更新吧,我甚至愿意为《灌篮高手》赌上自己的名誉。” 说着话,他朝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你们这些混蛋已经偷听很长时间了,都进来吧。” 原来,就在藤井前来汇报工作的时候,西村办公室外已经站满了偷听的编辑们。 听到他喊,众人都涌进来,同时吼道:“课长,我们也愿意为《灌篮高手》赌上自己的名誉!” 他们实在是太爱这部作品了,即便连载的三话市场反响不太好。 西村繁男摸着自己的鼻子苦笑:“其实还有个原因,我怕小野寺那家伙来骂人,真的很心虚呢!” 众人满头大汗:“课长!” 西村叹息:“没办法啊,小野寺搞的是纯文学,我比不了他。“ 第598章 倒霉的小野寺俊夫 新潮社是小日子第一流的出版社,以出版纯文学书闻名,在本子作家中简直就是文学的殿堂。培养了一大批明治时期的大作家且不说了,在二战后,也着力于为文学贡献力量。 从五十年代开始,就出版了很多在本子文学史上留下名字的大作,比如《潮骚》《金阁寺》,现在正当红的历史小说家司马辽太郎的作品几乎是在那里打包发行,人们也通过他一部部小说了解了战国时期那段历史,成为大河剧的题材库。司马辽太郎描写日俄战争历史的《坂上之云》从七十年代开始就很畅销,一直畅销到现在。 当然,此君的小说思想内涵差了点,就是看个热闹。 不过,还是有不畅销的作家,比如大江健三郎,他的小说《死者的奢华》《万延元年的足球队》出版后就无人问津。但这并不要紧,因为人家可是正经的文学大师,将来还很有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人,逼格拉满,是出版社的招牌。就算一本都卖不出去,也得像保护国宝一样细心呵护。没办法,文学作品的思想性高上一分,销量就得降上一分。 文学性思想性和市场高度统一的作品还是有的,比如村上春树这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就很不得了。他大学毕业不两年,就以《且听风吟》获得国内大奖,且销量炸裂。 八零年,《1973年的弹子球》获芥川奖,销量炸裂。 82年,《寻羊冒险记》获野间文艺奖,销量炸裂。 真是天纵之才啊。 也因为新潮社在本子文学出版界的地位,里面的编辑都是横着走的存在。 负责国外文学作品引进的课长结城信今天满面不爽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野寺俊夫。 之所以不爽,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自己和太太的关系出了点问题,二是纯粹就是觉得小野寺这人糊涂愚蠢,是个大傻子。 结城信今年四十四,正是一个男人身体走下坡路的年纪,所谓撒尿都要打湿鞋。工作压力实在太大,每天加班,还得跟同事去居酒屋喝酒到半夜,精力消耗极大。偏偏夫人正是如花年纪,每晚必穿着好看内衣静候光临:“夫君辛苦了。”“夫君真厉害啊!”“好棒,好棒!” 结城信忍无可忍,咆哮一声:“无礼!”扭头给太太一个愤怒的背影。 然后,就是夫人低低的哭泣。 女人,就是一种麻烦。 他对自己太太是极度不满的。 至于小野寺,更是讨厌,一趟中国行,就拿来一本科幻小说稿子,说是该国最着名的文化新作,科幻界的一大发现,他已经翻译出了一部分,请课长看看能不能立项。如果可以,他继续翻。 但这部作品,结城却非常不喜欢,决定不用。 小野寺却不肯,执着地过来纠缠,几次下来,结城信烦不胜烦。 今天,小野寺又过来:“课长,我认为我们不能错过这部伟大的作品。” “伟大?小野寺你住口!”结城信昨晚被被太太哭了一夜,心头有火,顿时爆发:“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夸大其词,任何一部作品落你手里,都是伟大、了不起、第一流,一生悬命之作,绝对一番。你看看你自己,来社里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负责过优秀的文学家的出版,结果呢,结果你出一本搞砸一本,最后还被调去了庶务二科,难道你就不能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吗?” 他越说越愤概,挖苦道:“小野寺,你是不是不甘心,你想要重振旗鼓东山再起,这才翻译了这么部乱七八糟的作品出来。清醒点,你没有这个才能,安于本位才能保持住自己的尊严。” 小野寺被骂得满面通红,眼睛里全是屈辱:“课长,这确实是一部伟大的作品,我可以担保,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拜托了。” 结城信:“考虑吗,我已经看过你翻译的部分,也看过原着。别忘记了,我的汉学也是非常不错的,没有任何阅读障碍。在我看来,这部《球形的雷电》是不能翻译出版的。” 小野寺:“课长,我不服,需要解释。” “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会有那么先进的高科技吗?不过是痴人妄想而已。再说了,小说原着中,竟然用球形雷电攻击米国舰队,虽然最后失败了,却不符合常理,只能给读者一种荒诞之感。”结城将稿子摔到小野寺脸上:“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你算什么东西?” 小野寺眼睛里全是泪水,鞠躬:“失礼了,失礼了!” 结城信:“好好干你的庶务,别梦想着再回文学界,你没有这种能力。胡思乱想,最后的结果只能让你失去现在的待遇。我社在北海道那边有个分部,我会向社长提议派你过去的。小野寺,听说你个人财务很不健康。札幌的工资低,借用一句话‘穷而弥坚’希望清贫能够让你冷静。” 小野寺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八十年代的小日子实行的是终身雇佣制,你一旦进入一家公司,正常情况下都不会被开除,除非你被判刑成为罪犯。另外,职位和薪水也会随着工作年限的增加而得到提拔和增长,这就是年功序列。 小野寺来新潮社已经十来年,正常情况下,他已经是副课长了。但谁让他是个倒霉蛋呢,竟混去了庶务二科,薪水也下降一大截,经济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还好孙朝阳来东京后,他兼了职,虽然不错,每月工资折合成人命币大约四五千块,也算有所小补。而且,他正雄心勃勃地打算代理孙朝阳和盼盼殿下的惊世大作《灌篮高手》的ip,赚一笔大钱,现在好了,混蛋结城竟欲向社里提请让自己去札幌,真是可恶啊! 我惹到他了吗,没有吧? 小野寺如丧考妣地走在大街上,半天,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好,去泡泡了那个浴一次。刚下楼,就忍不住诱惑去了玩了会儿弹珠机,输得厉害,心情越发不美丽。 第599章 击鼓传花 “社长,您的大作《球形闪电》的出版计划我社暂时搁置了。”小野寺俊夫低着头出现在孙朝阳面前。 这天下午,东京有点热。新潮社员工公寓楼下的咖啡厅里,几个家属正聚在那里喝下午茶,hi tea,点心不多,但最重要的是交流八卦。 师奶们穿得都是洋服,很清凉。本子女人最大的优势是身材还不错,估计是因为食量小的原因。 孙朝阳和小野寺则坐在咖啡厅的另外一个角落,远离是非。 “搁置,无限期吗?”孙朝阳端着杯子:“那么说来,出版计划被否决了。” 小野寺激动:“对不起,对不起,他们有眼无珠。” 孙朝阳:“说说理由吧。” 小野寺:“社长,都是难听的话,不听也罢。” 孙朝阳:“每个人对文学的理解不同,审美品味不同,对同样一件作品都有不同的看法,有时候甚至大相径庭,但说无妨。我要听到真话,这才能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小野寺没有办法,只得把自己跟结城信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更是羞愧得几乎把脖子缩进锁骨里去:“不能完成社长的托付,责任在我。” “不要紧的,不出就不出吧。”孙朝阳话说得大度,心中却怒了。结城信的话,分明就是瞧不起中国文学,推崇米帝,小日子崇洋媚外成这样,实在可恶。 二人说话的时候,那群太太不断看过来,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小野寺忙低声道:“社长,今日不巧,不想碰到她们,其中还是有结城信的太太。” 孙朝阳意外,看了看那边:“结城太太是结城信的夫人?” 小野寺窘迫:“是,正是。结城太太今天的着装似乎不太得体。” 孙朝阳看了看结城太太,也不见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那位太太穿着西式套装,很保守的呀……不对,里面好像是低胸,只是……星垂平野阔。 小野寺不敢再看下去:“社长,我们还是走吧,求求您。” 不管怎么说,小野寺俊夫还是提起精神帮孙朝阳在东京注册的所谓的投资公司手续办妥。 接下来开始在中介小姐的带领下开始选房。 “什么,你在干什么?”小野寺看到中介田中小姐的打扮后,大吃一惊,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吴盼盼夹在指上的香烟也掉地上。 只见,田中小姐一身国防绿,腰上扎着人造革皮带,脚蹬解放鞋。脑壳上还扣着一顶军帽,上面是闪闪红星。就连领子上,也有红领章。没错,这正是一颗红星,两面红旗。 田中小姐鞠躬:“接待孙先生,我是抱有极大诚意的,必须正装。” 小野寺哇哇叫:“岂有此理,太失礼了,你真是莫名其妙。” 两人这番对话用的是日语,吴盼盼就在旁边翻译。 孙朝阳也是瞠目结舌,倒不是为田中小姐这打扮实在过分,主要是,这位地产置业顾问身材太好,而军服实在有点不合身,绷得实在太紧。 他无语半天,对小野寺说:“不必生气,田中小姐很职业嘛。我们假设一下,如果我的职业是医生,或者警察,田中小姐又如何自处。” 小野寺俊夫大惊:“那是绝对不可以的,太不像话了。换掉,换掉。” 田中小姐急忙给众人端来咖啡,又回衣帽间换上职业正装,这下就清爽了。 她坐了半边屁股在沙发上,咨询孙朝阳的投资意向。 孙朝阳也不隐瞒,将自己的各项证明文件递过去,又说自己估计要买很多房,但手头资金不够,打算买一些好出租的房屋类型,看租金能不能覆盖每个月的按揭款。 田中小姐看完资料,点头道:“孙先生,如果要以租养贷,那就不能买别墅或者一户建,只能是公寓,还得是小户型。如果您同意,我就带你去看房吧。” 如今,小日子全国的年轻人都朝阪神和东京两大城市圈聚集,他们毕竟经济实力有限,太好的房子也住不起,小户型压力不大,也好租。将来孙朝阳如果要脱手变现也容易,田中小姐这个观点和她倒是不谋而合,就点头:“好,去看看房。” 当下,一行人坐了中介公司的面包车开始看房。 公司的资源不错,东京的好几个区都有房,所经手的房产大多集中在都心六区,也就是千代田、中央区、港区、新宿、文京和涩谷。忙碌一天,倒是看中了一套,位置在千代田。就是价格有点高,每平米七百万日圆。 也就是说,折合成人民币,将近四十万。 cbd中心三套七十平米的公寓,一套公寓价格就达到惊人的三千之巨。 吴盼盼吃惊地瞪大眼睛:“疯了!” 要知道在国内,普通人一个月也才几十块钱工资,干一个月,能在东京买几厘米? 而且,普通小本子每月也才一两万人名币工资,买几千万的房子,债务一辈子都还不清。 何情也吓了一跳:“朝阳。” 孙朝阳拍拍她的手,示意不用担心。 似乎是看到何情和吴盼盼的表情,田中小姐温柔地问:“孙先生的个人财务是否不足以支付首付。” 孙朝阳点头:“我手头大约也就是一百多万人名币,兑换成日圆,并不多,一套还行,三套就有些不够了。” 田中小姐飞快地掏出计算器计算起来,说,如果由公司出面帮办理相关贷款手续,按揭比例最多可以压到三成,恰好够这三套的首付款和相关契税,孙先生倒不用担心。 何情还是担心:“朝阳,新房出租未必就顺利,如果下个月房子租不出去,我们哪里来的钱还按揭贷款?” 田中小姐微笑:“孙先生和孙夫人不用担心,如果房屋租不出去,我们可以向银行贷款啊,只需要付一些小小的利息。” 孙朝阳抬杠:“如果我连利息也付不出来呢?” 田中小姐再次微笑:“那也不用担心,孙先生你也可以买个保险啊,一旦支付上出现问题,保险公司来帮你出这笔利息,您只需要支付保险公司一点小小的保险费用。” 孙朝阳继续抬杠:“如果我连保险费也掏不出来呢?” 田中小姐第三次微笑:“不必担心,可以用你的房屋抵押呀。对了,孙先生用三套房屋抵押,还可以从银行贷很多钱出来,可以继续购入房产。如果再付不出利息,可以继续贷款,继续买保险,继续以新购入的房产作抵押。” 这特么简直就是无限循环了。 孙朝阳惊讶:“田中小姐,借问一句,你来中介公司之前从事过金融业?” 田中小姐点头:“以前在野村证券做经纪人,干了六年辞职了,现在这家地产中介是自家的产业,没办法,需要继承啊。” 孙朝阳:“难怪。” 田中小姐眼睛里全是亮光,捏着拳头:“孙先生,只要你不停购入房产,这个游戏就能不停玩下去。” 至于这个击鼓传花游戏的鼓声什么时候停下来,田中小姐可管不了那么多,反正死的是孙先生。 自己只要赚到手续费就ok。 孙朝阳击节叫好:“有点意思,那么,田中小姐,就拜托你了。” 实际上,孙朝阳这种玩法赌的就是小日子的房产在下个月迎来一波暴涨。 现在的小日子地产其实不温不火,不少房子的价格不温不火,地产商为了销量,和银行联手搞了很多优惠。首付越来越低,有的地段甚至只有两成。你如果连这两成也掏不出来怎么办,拿购入的房产作抵押啊。 银行那边捏着一大堆抵押品也有风险,怎么办呢,打包做成理财产品。这种理财产品如果还有风险怎么办,继续打包发售。 还是在赌将来。 如果将来预期不理想,最后一个接棒人就会瞬间爆炸,那就是所谓的次级贷危机。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孙朝阳他们就跟着田中小姐到处跑,看房,买房,去银行办手续,然后继续看房买房跑银行。 一周后,孙朝阳手头已经有了二十套东京地产,一跃成为亿万富翁,不过,却是负的。 而且,看他的架势,还想抓紧时间继续购入。 何情也不懂,索性就不管了。她开始有了孕期反应,不停呕,饭都吃不下去。按照老一辈的说法,孕吐厉害的应该是个儿子。 孙朝阳内心是想要个女儿的,因为他从前就是个皮猴儿,知道男娃娃是多么的烦人。不过,怀都怀了,还能怎么着。 他心中既是欢喜,又担心何情的身体,就让她在家休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忙。 小野寺很不理解:“社长你购买这么多房产,负债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我觉得太危险了,再这么下去,就是……万丈深渊……难道您有什么内幕消息?” “八嘎!”孙朝阳笑着用手中的地产广告册页敲了敲他的头:“小野寺,以你的脑容量,很多事情是理解不了的,不该问的别问。” 小野寺心道:“肯定是的,难道是社长是从盼盼殿下那边拿到的内幕消息……中曾根首相去年访华后,提供了大量贷款,两国开始了战略合作。毕竟是一个巨大的市场,难道说,中曾根的外交结出累累硕果了吗,难道说我国的经济还将得到一次飞跃,地产也会随之跟涨暴涨?对啊,最近中东石油价格实在太低,已经不合理,难道说大宗商品要涨价,也推动固定资产暴涨?” 小野寺留了个心眼,回家后看了一晚上新闻,第二日一个人偷偷跑去见田中小姐。 鞠躬:“田中小姐,我也想买房子,可我没钱。” 田中小姐满面职业微笑:“没钱就对了,我是大版人,天生就是做这个的,公寓吗,一套?” 小野寺鸡啄米点头:“每月就……就那么点薪水。” 田中小姐提高声音:“小野寺,你振作点,你可是武士的后代!” 小野寺:“还请别告诉孙桑。” 小野寺俊夫战战兢兢入手千代田公寓两套,现金流拉爆,开始吃泡面。至于孙朝阳那边的薪水,他也没指望,社长现在一屁股烂账,随时都可以死掉。 哎,朝阳君,希望你对地产上涨的预期是对的。 《灌篮高手》的第四话刊出,孙朝阳也没去关心,反正他让吴盼盼代持,只要小姑娘有合法收入,能够拿到银行贷款资格就行。 不过,他也遇到小野寺同样的问题,手头现金流爆炸。 数了数手里的钱,还剩十万日元,这让他很头疼。 距离广场协定还有半月,自己可以吃少点吃差点,但孕妇不行,得保证营养。 想到这里,孙朝阳着急,就打电话骂小野寺:“八个雅鹿,你是怎么干活的,《球形闪电》都推不出去,你还想代理我的作品。”小日子稿费高,如果书出版,半年的生活费也就有了。 小野寺出奇地并不感到惶恐:“社长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其实我的个人财务也出了很大问题。不过不用担心,有一个社会活动,我推荐了您和尊夫人,有出场费的。” “什么活动,夺钱?”孙朝阳问。 小野寺在电话里说,去年中日不是搞了个围棋擂台赛吗,聂老拿到了冠军。日本棋院邀请聂老一行国手来东京访问交流,nhk电台要做一期节目,还要邀请嘉宾出席。嘉宾中,除了棋院的九段们,还邀请了东京的文化名人和在日华侨名流,社长你既是文化名人也是华侨名流,而且,尊夫人也是大明星。电视台就答应了,给社长你十万日元出场费。 一听说聂老要来,孙朝阳大大地惊喜:“偶像啊,去去去,必须去,不给钱也要去。不行,钱还是要给的。才十万啊,小气。” 小野寺:“夫人也是有的。” 孙朝阳急问:“我太太多少出场费?” 小野寺喜滋滋地回答:“一百二十万日圆。” 孙朝阳顿觉夫纲不振。 不过,还是有点少,一百二十万日圆也就六七万人名币。但也没办法,日本明星的收入是出了名的低。 小野寺忽然问:“社长,您和夫人懂围棋吗?” “懂,太懂了。”结束电话,孙长才想起围棋这玩意儿自己是懂得死活,至于其他,却是不会。管他呢,去追个星。 第600章 老聂 前世孙朝阳不是棋迷,对老聂也只是景仰,对于他老人家的事迹却不是太清楚。 只记得一九八四年,也就是去年,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时候,中国队一开始的形势非常不好,七名棋手都败在对手的手下,只剩老聂一根独苗。 其实,就真实水平而言,中日棋手差距不太明显。中国队败就败在实战经验,或者说缺少大赛经验。毕竟,以前是举国体制,大伙儿进棋院也就是个工作,输赢正常心。而小日子则不同,人家是职业赛,成绩直接关系到奖金和收入,上了赛场,那是要跟你刺刀见红的。 中国棋手一下子被人打懵了。 还好老聂这根独苗焕发了强大的战斗力,竟一路挑翻屠夫加藤正夫等一流高手,勇夺世界冠军。在那个时代,极大地鼓舞了国人的爱国精神和自豪感,简直就是民族英雄了。 也就是从那届开始,老聂一鼓作气,连拿几届擂台赛冠军,成为中国围棋的象征。 不过,等后来老聂年事一高,韩国围棋异军突起,李昌镐、李世石高手横空出世,尤其是李昌镐的官子功夫,让当年中国围棋的领军人物常昊头痛不已。至于日本围棋,已经彻底没落,连棋院的大楼都卖掉还债了。 八四年的时候,关于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新闻报道连篇累牍,几乎人人都在聊老聂。当他夺冠的时候,编辑部大林更是兴奋得把茶杯都给摔了。 然后,孙朝阳忍不住挖苦他一句:“大林,你会下吗?” 对不起,不会。大林郁闷,买了一本围棋书开始学习。没错,因为有老聂的夺冠,国内兴起了一股围棋热,出版社纷纷出版围棋教学资料,卖得还不错。 但是,大林的书好像买错了,竟然是《中国流布局》,依旧看不懂,遂不再学棋。 孙朝阳继续开嘲讽道:“你这是见人窝屎屁股痒,纯粹就是跟风,还是好好画你的画吧。” 说到大林,他不是要调去郊区当中学美术老师吗,也不知道手续办好没有,希望他一切顺利。这当老师未来的前程,比当一个苦哈哈文学杂志编辑好多了。 很快,到了上nhk节目那天,孙朝阳携夫人出席。 那边非常热情,极其恭维。没办法,小日子的作家社会地位奇高,倒是对何情这个大明星挺平常心。孙朝阳很不理解,既如此,给他的出场费为什么那么低呢,也就够下两次高档馆子。 节目现场是小演播厅,有个舞台,布景很不错。像是个书斋的样子,三面都是书架子,芳菲馥郁,好云香护菜芹人。 嘉宾们陆续到来,孙朝阳一眼就认出老聂。这个时候老聂还很年轻,戴着眼镜,头发耷拉在饱满的额头上,里面全是智慧。 老聂旁边还跟着两个同龄人,一男一女,一看就是国内来的,应该是棋院的棋手。中国人有种特有的气质,就是自信从容,这点老聂三人身上尤是如此。不像小日子的人,唯唯诺诺的,显得小气。 孙朝阳忙抱着礼物朝三人走去,还没等他开口,老聂就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递给何情:“签个名吧,一式三份,我们一人一张。” 说着,就指了指身边两位同伴。 何情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和老聂握手:“聂老师。” 老聂三人哈哈笑着和何情、孙朝阳握手,说,早认出来了,何情,我们都是您的歌迷,比赛的时候,大伙儿一人一盒你的磁带,拿着随身听放松身心。 又问孙朝阳是谁。 孙朝阳忙报了自己的名字,老聂又笑道:“《棋王》我读过,不过你写的是象棋,我是下围棋的。能够在异国他乡见面,也是缘分。” 孙朝阳:“早知道我就把象棋改成围棋了。” 老聂:“改,必须改,围棋比象棋更靠近道家一些。你改了,不又可以发表一次作品,又拿一次稿费。”说着话,就眨了眨眼睛,显得很诙谐。 孙朝阳心道,这事还真不能干。金庸先生不就是为了多赚稿费,不停修改自己的作品,改一次出一版。最后,改得面目全非,特别是王语嫣的结局,非常岂有此理,差点晚节不保。 孙朝阳忙把端在自己手里的那口纸箱子递过去:“聂老师,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老聂接住,手下一沉,笑问:“不会是酒吧,用飞机带回国挺麻烦的,又是报关又是托运的。” 他开箱子,一看,不是太明白里面的东西的用法。 孙朝阳忙介绍了物品名字和用途。 老聂眼睛都亮了,对身边的那对男女棋手道:“住久,乃伟,这孙朝阳真会送礼啊。” 原来,孙朝阳送的竟是一箱便携式氧气罐,每瓶大约一个灭害灵杀虫剂大小。使用的时候也方便,将罩子,笼嘴上,摁出里面的压缩气体就行。 此物是孙朝阳从一个户外运动用品专卖店买的,价格倒是便宜。 前一世他去川西旅游的时候,旅行团的老头老太们怕高反,几乎是人手一瓶。 住久和乃伟也都笑起来,说:“老聂,这东西正合你用,上次擂台赛,你差点就晕倒在比赛现场。” 老聂忙拿了一罐,猛吸一口,笑着说:“好像脑子更灵活了些,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 实际上,后来几次中日围棋擂台赛,老聂就因为用脑过度,缺氧,屡屡晕厥。 他再次握住孙朝阳的手猛摇:“哥们儿,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老聂就是这么个没有架子的人,很有亲和力。 说话间,何情已经签好了名。老聂等三人接过去,珍重地夹在笔记本里。 那头,就工作人员过来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担任翻译的小野寺说,是让嘉宾们去化妆间化妆。 这下,老聂和住久还有孙朝阳同时摇头,大老爷们儿,化什么妆呀。 孙朝阳非常之抗拒这种事,正想找什么借口拒绝,小野寺却道:“社长你不用去,有位文豪想和你见见面,探讨文学。” 孙朝阳长松了一口气:“探讨,必须探讨,我最喜欢探讨文学了。” 最后,老聂等人很无奈地被电视台工作人员给簇拥去了化妆间,他们不停反对,但人家却听不懂。 第601章 你好,翻译官 老聂惊呼:“朝阳,救我,救我!”声音却像是《西游记》里的唐僧正在呼唤孙悟空。 再看看和他一起的白骨精扮演者何情,孙朝阳忍不住摸了摸额头:这位聂老似……似乎很幽默…… 孙朝阳:“聂老师,上节目都要化妆,无论男女,主要是为了拍出来好看。为了艺术,你就做出牺牲吧。” 住久和乃伟,还有何情都笑了场。 二战后日本文学,特指严肃文学,实际上乏善可陈。虽然说,大江健三郎号称是专门为诺贝尔文学奖准备的人,虽然说司马辽太郎、井上靖在国际上都是鼎鼎大名,但分量还显不足。 不是说他们的东西写得不好,而且前辈们太耀眼了。 从明治维新到二战结束,小日子文学有过很长一段爆发期,出现了一大批文学巨人。首先就是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系列,然后是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道草》《明暗》《路标》,接着是川端康成的《古都、雪国、千只鹤》《伊豆的舞女》,最后以《潮骚》《金阁寺》收尾,横亘上百年的黄金时代。 和巨人们比起来,小日子后辈文学家真的是被压得喘不过气。 再加上娱乐时代的到来,文学家们大多选择写读者爱看的,可以多版权改编的作品,娱乐性很强,但文学性是逐步下降的。 所以,当小野寺说要介绍一位文豪给自己认识的时候,孙朝阳本以为是大江,但想了想,却记得小野寺对大江很是不屑。而且,现在的大江健三郎还谈不上是文豪。 那么,究竟是谁呢? 很快,小野寺俊夫就把孙朝阳请到小舞台下面的观众区,朝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鞠躬:“村上君,我替你把朝阳君请来了。” 年轻人身材不高不矮,戴着眼镜,有着小日子少有的国字脸,看起来性格坚韧的样子,符合昭和年高仓健铁汉的审美品味。 孙朝阳:“啊,村上春树?” 年轻人啊哟一声,起身和孙朝阳握手:“朝阳君,我以前跟小野寺合作过,可惜后来他调去庶务二科了。我就是村上春树,很高兴认识你。听说你是中国最伟大的作家,小野寺正在翻译您的作品,很期待能够看到你大作。” 小野寺面红耳赤,被发配去总务二科可是件大丑事,换成视荣誉感为生命的先辈,那可是要找介错人的。 但还是硬着头皮充当翻译。 孙朝阳说话随便,笑道:“村上君,我也有看过你的作品,毕竟是芥川奖的得主嘛。不过,今天看到真人,还是很意外。本以为,村上君是一位婉约的文弱书生,却不想竟如此相貌堂堂。” 春上春树感到意外,忍不住问:“在朝阳君心目中,我竟然是那种形象,对不起,让您失望了。不过,我又是怎么让你产生误会的呢?” 孙朝阳:“村上君的小说,大多写小确幸,小小的伤感,小小的幸福,小小的爱情,在我看来,能够把爱情写得这么好的人,应该是翩翩白衣少年。所以,今天我很吃惊。看来,有一句话说得好,你吃了以一颗鸡蛋,如果觉得味道不错,又何必要去认识母鸡。” 村上春树哈哈大笑:“朝阳君说话真有意思,我是喜欢写爱情,不过,我对自己的作品还是不太满意的。” 确实,村上春树的作品大多是小确幸,而主流文学界追求的又多是宏大叙事。无论古今中外,一部有份量的文学作品,要求的是反映时代风貌,反映大时代中人类普适的情感甚至是人生的意义。所谓,绳命是如此井猜。 也因为这样,即便村上春树在文学界反响再大,无论他如何受读者欢迎,大的文学奖好像都与他无缘。年年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年年没有他,纯粹是陪太子读书。 有点调戏人的味道。 在孙朝阳重生的那年,村上春树依旧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依旧陪跑,估计将来还要陪跑下去。 “不满意?”孙朝阳有点惊讶。 村上春树一脸的郁闷:“你我都是作家,还是小有成就的作家,我听小野寺君说过,朝阳君你获奖无数,作品销量很好。我也获奖无数,所写的书长期呆在销量榜前列,按说你我都是有很高明的写作技巧和丰富的写作经验了。但是,朝阳君,你有没有在某一天早上醒来,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空白的稿子,却一个字也写不了?” 孙朝阳:“没有啊。” 旁边,小野寺翻译:“是的,村上君,我感觉那个时候自己的脑子里全是纳豆,还是拉丝的那种。又或者,全是豆腐,用筷子扒拉得一塌糊涂的豆腐。” 孙朝阳惊讶地看着小野寺:“这么长?” 村上春树面带伤感:“那时候,我发现,以前的所有写作经验好像都用不上了。呆坐在书桌前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觉得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工作。于是,我逼着自己写下去。但笔下的东西却晦涩难明,磕磕巴巴,甚至连语句都不通了。我痛恨自己,禁不住骂,你写的究竟是什么,你太遗憾了。然后,我又去翻看我以前的作品,一看,又异常的惭愧,村上啊村上,这些都是垃圾啊,即便拿到芥川奖,我脸都红了。朝阳君,你是否也有过这样的艰难时刻?” 这就是传说中所有写作人最痛苦的时刻——卡文。 孙朝阳:“没有啊。”一个文抄公,会卡文吗,开什么玩笑? 小野寺翻译:“是啊,这个时刻真的艰难,我也有过,我曾经一个星期什么都写不了,就好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烧干了汽油的卡车,我痛哭流涕,我风中呐喊,我痛不欲生。” 孙朝阳愕然:“您等会儿……” 他忽然明白,小野寺这是在耍自己和村上春树。这个该死的翻译官,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还没等孙朝阳骂娘,村上春树突然一把握住孙朝阳的手:“果然是,果然是啊,太难过了。” 竟对孙朝阳大起知己之感。 第602章 请让我们帮助你 孙朝阳有点明白,小野寺俊夫是村上春树的崇拜者,为了维护在偶像面前的形象,翻译的话中必然做了艺术加工和个人发挥。 村上春树这样热情,还把自己引为知己,这下,孙朝阳倒是不方便骂小野寺了。 “村上君现在的创作遇到困难了吗?” 这回,小野寺倒是直译, 村上春树叹息:“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东西。” 孙朝阳又问:“没有形成自己的个人文字和叙述风格?” 村上春树正要回答,那边老聂和何情等人化完妆出来了。他忙说声对不起,等下再聊,就跑了过去。 孙朝阳走开,小野寺和村上春树继续聊。 小野寺俊夫:“村上君的困扰我感同身受,也愿意提供帮助。” 村上春树笑笑,他的小说在新潮社出版的时候,小野寺曾经和自己对接过,可对接到一半的时候,就由其他更有经验的老编辑接手了。 至于原因,大概是小野寺这人的水平也只是马马虎虎,带普通作者还行,和顶尖一挂作家打交道,就露了馅。 他斟酌着语气:“小野寺君,我们也是相处过的。在我看来,你是个不错的编辑,尤其是在为作家提供生活和工作便利上,有自己的能力,不过,至于其他,小野寺君似乎是不合格的。” 确实,小野寺只是个合格的经纪人,操持庶务,确实让作家很省心很舒服,但在艺术上几乎不能给你任何指导。 “小野寺,知道对我们作家来说,一个优秀编辑具备什么样的特质吗?”村上春树问他。 小野寺很尴尬,但又好奇地问:“村上君请说。” 村上春树径直说:“在我们作家眼中,一个合格的编辑除了要为作家提供工作甚至生活上的便利,代理他的出版和各项版权开发外,在创作上也应该提供一定的帮助。我们作家在完成一部作品之后,身体里的积累好像是被掏空,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个不应期很长,有的时候甚至一年两年。这个时候,编辑就应该根据名下作家的各项能力,为他考虑选题,调整状态。” “一本书的好坏,作家本人其实是不客观的。有时候,作家会自信心爆炸,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天下第一。但转过头去,再看同一本稿子,他却忍不住想扔进废纸篓里,说,我写的这是什么垃圾啊?” “这个时候,编辑的工作就是判断这部稿子是否有价值。” “很遗憾,小野寺你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虽然说,你是个不错的人,和你相处我感到愉快。但真要选,我宁可选别人做我的责任编辑。没办法,我是个作家,我要出作品的。”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小野寺想起自己刚负责村上春树的时候,是何等的春风得意。但只两个月,就被拿下去赶去总务二科。 他很是消沉,也很是迷惘。今天总算从村上口中听到真正的原因,心中羞愧难当,眼睛里全是泪水:“对不起,村上君,当初是我给你带来困扰了。您提出更换责任编辑,想必是下了很大决心。” 村上春树叹息:“我也很对不起你,其实在心目中,也当你是朋友的。” 虽然说村上春树态度诚恳,但小野寺内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倔强。不应该,我不应该被人看不起的,想当初我是多么自信,自信自己能够带出全天下最优秀的作家啊,难道我忘记了初衷,难道我就此受世人的嘲笑了吗? 不,小野寺俊夫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村上君,看到你创作遇到困难,我很难过。我能力有限,或许不能为你提供帮助,但是,朝阳君可以。” 村上春树一脸抑郁:“很高兴你的热忱,我的事情我自己明白。我确实是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过几天我会去意大利,去希腊,估计会去几年,希望出国旅行能够为了带来灵感。” 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一时期的村上春树虽然获得无数名誉,可依旧没有形成自己特有的风格。 他彷徨苦恼,索性放下一切开始了欧洲之行。直到两年后的一天,他终于落笔,写下了代表作《挪威的森林》。 小野寺诚恳地说:“村上君,请让朝阳君帮助你吧。他是中国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作家,写作风格变化多端,据他所说,从来没有因为灵感枯竭而苦恼过。而且,他是中国最大的文学杂志编辑之一,有极强的指导作家的能力,我信任他。” 村上春树摇头:“写作是很个人的事情,没有人帮得了我。” 小野寺:“村上君,请试试吧,拜托了。” 他的纠缠不清让村上春树有点烦了,正要皱眉呵斥,nhk的工作人员过来,请嘉宾上台,说是要录节目,打断了他们。 孙朝阳找到老聂等人,笑问:“画得怎么样?” 住久笑道:“大老爷们儿化妆,这还是头一次,我坐在那里一身都是僵的。” 老聂叹息:“是啊,我身上的汗是一阵接一阵地出。化妆的小姑娘看我额上全是汗水,就拿毛巾过来擦。她一擦,我更紧张,最后差点缺氧了。” 大伙儿都是苦日子过来的人,被人侍候着化妆有点不习惯,感觉就是剥削人,很尴尬。 孙朝阳:“聂老师你的大脑是国宝,可不能缺氧啊。” 乃伟:“老聂,化妆这事吧原本没什么,关键是画了跟没画似的,看不出区别来。” 众人都哈哈大笑。 何情掩嘴:“聂老师,化妆不是给您自己看的,而是镜头效果。镜头拍出来好看才算是成功,否则就是失败。拿电影大荧幕来说吧,很多明星在幕下其实是不好看的。很瘦,甚至瘦得跟藤一样,但在电影上却是光彩照人。没办法,电影荧幕是要给大特写的。普通人的脑袋,一旦在上面被放大,效果通常很不好。” 聂老:“相信专业人士的意见。” 正在这个时候,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过来,请众人上台,开始录制节目。 聂老一振精神:“看样子,今天又要下棋了,也不知道是和谁对局?” 乃伟指了指那边:“老聂,日方来的是加藤正夫和武宫正树。” 老聂摸摸饱满的额头:“武宫长在开局,我开局也不错,倒不怕。加藤的计算能力很强,很难缠,今天怕是要死很多脑细胞。” 乃伟:“不怕,我们不是带了朝阳给的氧气瓶吗,等会儿大家一人一瓶。” 众人又笑,上了台,分别和嘉宾们握手。 原本以为是一场围棋较量,不过,等孙朝阳看到舞台边上的那个五人乐队,忍不住咦一声,对何情说:“今天这节目有点意思,搞不好没围棋比赛。” 何情:“不会吧,请了这么多国手,怎么不下?” 孙朝阳:“观众不喜欢啊。” 第603章 录节目 实际上,nhk这个节目是由驻日文化机构搞的,相当于联谊,也向小日子宣传围棋传统文化。 日方的嘉宾除了武宫正树和加藤正夫外,还请了村上春树、倍赏千惠子。 看到倍赏千惠子,孙朝阳、乃伟和住久眼睛都亮了,老聂甚至有缺氧的趋势。 这姐们儿今年三十来岁,正是女人如鲜花盛开的年龄,那种温柔的气质,让人如沐春风。昭和美人,盛世美颜啊! 这两年,倍赏千惠子的《远山的呼唤》《幸福的黄手帕》在中国很红.尤其是《幸福的黄手帕》,堪称公路片经典,收获了无数人的眼泪,也是八十年代男青年的梦中情人。 这边众人在为倍赏千惠子而激动,日方那边也赞叹何情的美貌。何情和倍赏千惠子是两种不一样的美人,何情落落大方,雍容华贵,从容淡定,非常之大气,这是昭和美人所不具备的。 不过,孙朝阳的预测还是不准的。这么多九段、天元在一起怎么可能不下棋。 不过,下的不是围棋,而是跳……跳棋…… 今天这个节目是一位女主播和村上春树主持,别看村上刚才在台下一脸抑郁,但上台去却好像换了个人,彷佛是充了电的机器,热情活泼,又非常幽默,临场现挂令人拍案叫绝。 跳棋有场,同时进行。中方派出的是老聂和何情,日方派出的是加藤正夫和倍赏千惠子。 老聂对倍赏千惠子,何情vs加藤正夫。 加藤虽然是天元,计算能力极强,但跳棋这种东西变化太少,也就几个定势,何情经常和孙小小玩,下得很好,竟和加藤打得有来有回。就是,加藤正夫下棋太磨叽,半天才落下一子,深思熟虑。 老聂就有点惨了,却见,倍赏千惠子红酥手翩翩起舞,登登登登,玻璃球就直杀他的面前。 老聂:“诶诶诶,诶诶,怎么就跳过来了呢?” 他额上全是汗水。 孙朝阳在旁边调侃:“聂老师,你尽顾着看千惠子追星了。但凡将一分心思放在下棋上,早赢了。” 旁边,女主播问孙朝阳在说什么. 小野寺翻译:“朝阳君请聂先生用尽全力,才是对对手的尊重。显然,千惠子很尊重聂先生。” 倍赏千惠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聂老师乱花迷眼,大脑缺氧宕机,最后输掉比赛。 而那边,何情和加藤的比赛还在继续。 在他们比赛的时候,旁边的五人乐队时不时弹上一段旋律,把气氛搞得热烈。 加藤正夫陷入长考,女主播看节目没办法录下去,很为难。村上春树宣布:“比赛结束,打成平手。” 女主播:“这段剪辑的时候掐了。”加藤君真是不识趣,录节目讲究的是有趣,你拖上一分钟,收视率就下降一成,真是的。 节目搞得很好玩,期间,大伙儿一边玩游戏,一边普及围棋知识。就连孙朝阳和村上春树也念了一首关于围棋对弈的古诗词。 孙朝阳念的是“有约不来至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他在介绍这首诗的时候,老聂竟然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起了书法,字非常好。 孙朝阳眼珠子都要掉地上,这个聂老师,大书法家啊! 村上念的是一首俳句,唧唧呱呱,也听不懂。小野寺翻译出来,孙朝阳也体会不到其中好处,感觉也就那样。 中途,倍赏千惠子唱了一首歌,旋律有点耳熟,但记不起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接着主持人又请何情献歌。 何情正要答应,孙朝阳却打断了拍摄,对小野寺说:“给演出费啊。” 三位围棋国手顿时呆住,这也太失礼了吧? 老聂掏出氧气罐猛吸,他的cpu都烧坏了。 小野寺实际上是孙朝阳夫妻在日期间的经纪人,立即会意,义正词严和电视台交涉。 他说,何情现在可是中国最伟大的歌星,乐坛教母级人物,每张专辑都能卖出去四百万份,这种商业演出得给钱,钱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我希望你们能给出一个符合何情身份的价格。 电视台表示理解,也不生气,双方交涉半天,又给了一百万日元演出费。 然后,何情唱了一首孙朝阳作词作曲的古风歌曲:“青石板留着谁的梦啊,一场秋雨又落一地花……如同昨夜天光划破了远山的轮廓……” 众人被那种古典美的意境深深打动。 听说这首歌是孙朝阳作词作曲,村上春树满面惊讶,看他的表情郑重了许多。 节目最后,围棋终于登场了。两边的国手们终于开始了对弈,不过,却是五子棋。 考虑到节目时长限制,只用四分之一棋盘。不然,国手们深思熟虑,不得下到天荒地老? 乃伟对武宫,住久对加藤,老聂担任解说,小野寺翻译,村上春树气氛组。 孙朝阳听着听着,竟大感有趣。原来五子棋并不是小孩儿游戏,有很多定式的,小日子这边还出了不少五子棋教材。 节目顺利结束,大伙儿互相交换了名片,互相签名。 老聂握着孙朝阳的手:“嘿哥们儿,我们在东京人地生疏,你有空没有,下来带个路,领我们出去逛逛。” 孙朝阳:“好说,好说,明天我和小野寺过来找你们。有小野寺这个翻译在,咱们好好玩玩。” 住久:“何情不去吗?” 孙朝阳:“她怀孕了,不能乱跑。” 众人都说,是的,不可大意了。 孙朝阳和老聂等人说好这事,正要回家,电视台那边来了一个人,说何情刚才那首歌要补拍。 何情刚才唱的《一程山路》是标准的国风歌曲,原作中有很多古典乐器音效,比如编钟、笛子什么的。电视台这五人乐队也是强悍,第一次听何情唱,竟然瞬间跟上了。 不过,五人乐队的乐器是电钢、贝斯、吉他和鼓,和国风有点不搭。他们商量一下,决定重新配器,再录一遍。 既然拿了人家的演出费,既然人家提出要求,就得办到。 孙朝阳只得和老聂等人挥手作别,和小野寺一起坐台下等着。 “朝阳君。”村上春树挨着他坐下:“有个问题想请教。” 担任翻译的小野寺捏紧了拳头。 第604章 求不得 孙朝阳:“村上君您请说。” 村上春树斟酌了一下语气,道:“录制节目之前,您说也遇到过没有灵感的时刻,那么,您是怎么调节的呢?我最近也有这种困扰,打算去国外旅居两年,走走看看。” “走走看看也好,这人就好像一只瓶子,每日的繁琐乱七八糟地朝里面装,淤积其中很让人苦恼。这个时候,我们就应该把那些东西倒出来,清空,这才能装进去新的东西。”孙朝阳说:“村上君您的问题在我看来,应该是对写作工作懈怠了,对吗?” 村上春树点点头:“对的,我现在一摸笔就感到反胃,就难过,常常是一两个小时都没办法写一个字。但只要一说出去玩,顿时精神百倍。我知道这样是不好的,我很羞愧。” 孙朝阳:“人的本性是好逸恶劳,也没有什么好羞愧的。一件事你感到愉快就去做,不高兴了,就别干。生活如此,工作也是如此。特别是我们这种从事艺术工作的,更是如此。假如强迫自己去做,通常是做不好的。写作的时候,你的作品首先要感染自己,才谈得上打动读者。” 村上春树皱眉:“可我还是觉得不工作是不对的,朝阳君,去国外旅行,其实我内心很挣扎,我认为自己是在逃避,这很丢人。” 孙朝阳:“也不能这么想,旅行就是旅行,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不要定义更多东西,并试图通过旅行寻找灵感,那就太功利了。在我看来,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特有的东西。每个作家都应该有自己特有的东西,只有他能写的事物。” 说到这里,何情已经录完了那首歌,下了舞台。一行人出了电视台,村上春树提议去居酒屋喝点。 何情因为有孕在身,不能喝酒也不能熬夜,加上刚才上节目也累了,便自己乘出租车回了家。 孙朝阳和村上春树还有小野寺便去了居酒屋,终于见到那个穿白衬衣,胸口纽扣绷得可以发射出去的老板娘理子。 小日子居酒屋的菜很少,也就一碟凉拌的跟海带丝一样的玩意儿,三串烧鸟,但啤酒味道却不错,一人来一扎。 村上春树喝了一大口:“朝阳君,接着先前的话题,你说要写出自己特有的东西,我知道是对的,但是,我却没找到属于自己的写作题材和风格。” 孙朝阳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实际上,从六十年代开始,直到八十年代,小日子进入了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物质生活极大的丰富。相反,和小日子文学作品内核不同,中国当代文学反映的则是人们在艰难岁月的挣扎奋斗,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追求,无论是伤痕文学也好,反思文学也好,寻根文学也好,包括现在已经发端的新现实主义,总体的氛围是积极向上的。 而小日子则不同,因为物质生活发达,人们不再为一日三餐而困扰,因此,文学作品更多地是对精神世界的探求。 他笑着道:“村上君,小野寺君是知道的,我和太太住在公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邻居是谁却一无所知。咱们都是从传统社会和传统家庭出来的,一个个家庭又组成了一个个社区,进而组成整个世界。旧时代,说到底是熟人社会。” “但随着时代到发展,工业化摧毁了传统的一切。就你们这里来说吧,全国年轻人都朝东京和大阪两个都市圈汇集。来到大都市,一个人孤单地住在小公寓里,没有亲戚朋友,也没有人交流,这就是所谓原子化、碎片化社会。” “这样的社会,对于独身的年轻人来说,是孤独的,虚无的,甚至是毫无意义的。” 这番话让村上春树陷入深思,老光棍小野寺甚至还抹起了眼泪:“真的很伤心啊,难怪我国的自杀率那么高。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所过的都是无意义的人生啊。” 孙朝阳:“所以说,据我推测,你们日本文学,未来的主题应该是更多的对人性,对人们精神世界的探究。” 村上春树叼着烟卷,喃喃道:“探究吗……真是不可明状啊。“ 孙朝阳笑问:“村上君,回到你的问题上来,你在写作的时候,有什么地方,或者说,在写什么场景的时候,让你感觉到开心。手下的笔不听使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就那么一气地写了下去。回答啊,你遇到过吗,这种东西或许是你所独有的。” 村上春树一呆:“好像是有过,我写男女爱情的时候,就感觉很愉快。” 时间已经很晚了,东京的夜依旧热闹,但大街上已经出现脚步趔趄的醉汉。 村上春树忽然皱眉:“我是喜欢写爱情,可我还是不知道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又该如何描写,非常头痛!” 孙朝阳灌了一大口啤酒:“现在,进入孙老师的写作课时间。什么是爱情,爱情小说应该怎么写呢?答案就是‘求而不得。’” 他继续说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大。在中国有个武侠小说大师叫金庸,他的小说自然是好看的。但扒开表象看内核,其实都是“求而不得”四个字。比如,飞狐外传中的程灵素对胡斐爱情的求而不得,段延庆对于皇位的求而不得,欧阳锋对于顶级武功的求而不得,萧峰对于自我身份认同的求而不得……所有人物都有自己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求不得最苦。 再回到爱情小说上面,一部经典的言情,就是要让相爱的彼此求而不得,明明互相爱慕,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在一起。如此,作品才有触动人心的魅力。 最后,孙朝阳笑道:“打个俗气的比方,爱情小说最高的形式是偷情。” 小野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社长真是幽默。” 村上春树还在默默抽烟:“写爱情小说吗……” 居酒屋里的录音机一直在播放着音乐,中岛美雪,这年,这位乐坛教母正红。 孙朝阳问老板娘:“有披头士吗,给村上君播一盘,再给他上一扎啤酒。” 夜已经很深刻,孙朝阳担心妻子,就让小野寺开车送自己回家,只留村上春树一人在这里喝酒。 “爱情的最高形式是偷情?”村上春树笑了笑:“很粗俗的比喻啊,朝阳君真是的。” 磁带不停播放甲壳虫乐队的歌曲,先是《黄色潜水艇》,然后是《嘿,朱迪》《let it be》。 酒已经喝完,村上春树起身结账欲走人。 这个时候,磁带里正在播《nowegian wood》。 村上春树心中一颤,忽然想起自己的高中岁月,那时候的他疯狂迷恋文学,立志成为大文学家。 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可是,内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乐。 因为他觉得还没有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天没找到,就不算是。 眼前有无数张从前同学面孔飘过,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这一刻却如此清晰,就好像十多年前那样。 昨日重现。 在教室里,阳光正好落到少年手里的书本上。 村上春树记得那本书的名字,《戏剧史2》,对,那是自己文学道路上的启蒙教材。 真是美好的,包括初潮而至的爱情。 十八岁的自己还不知道如何把握,终究是失去了。 “求而不得。”村上春树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踟蹰而行。 走着,走着,内心里响起“吱啊”一声,灵感的抽屉拉开了。 去南欧,去意大利,去希腊。 去汉堡。 什么时候? 就现在! 孙朝阳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累得七荤八素。 但何情还是被他惊醒,迷糊说:“朝阳你回来了,少喝点酒。村上春树是很着名的作家吗?” 孙朝阳:“或许是未来小日子最伟大的作家吧,不,现在也是。” “那么年轻?”何情有点意外,刚才虽然大家一起上节目,却不知道村上春树在文学界地位这么高。 孙朝阳:“少年心事总是诗,等过了三十五岁,青春不在,人生阅历够了,就是小说,老年人就只能写散文了。三十多四十岁,正是小说家创作力最强的时候,很多大作家都是在这个年龄阶段写出自己的代表作。不过,村上春树显然还没有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小小地给他上了节写作课。” 何情轻笑:“朝阳你最大的问题是好为人师,你给人上写作课,自己呢,你多久没写东西了。” 孙朝阳笑道:“我们现在在东京,写了也没地方发表,日语又不会啊。说起来,泰戈尔还真了不起,懂好几门语言。” 他来了谈性,说道,印度文豪泰戈尔长期生活在加尔各答,平日里写作用孟加拉语,也用泰米尔语。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吉檀伽利》却是用英语创作的,并在英国出版。 这人诗歌写的好,小说也非常棒。有写三哥反抗英国殖民者的长篇小说《沉船》,也有写当地陋俗的短篇小说。 另外,印度的国旗是他设计的,国歌也是他写的。 “这才是真文豪,大丈夫当如是哉!” 何情笑道:“朝阳早点睡觉吧,你可是答应过聂老师他们明天要当人导游的。” 孙朝阳伸了个懒腰:“其实,这个导游是小野寺,他是地头蛇,我就是陪玩。” 聂老师他们上午有个活动,双方相约中午见面,一起玩到半夜。 见了面,地头蛇小野寺俊夫精神萎靡,整个人都是蔫儿了的。但还是强提起精神,开车带众人到处游玩。 直到夜里,把聂老师他们送回酒店,才趴在方向盘上发呆。 孙朝阳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野寺,你精神点。” 小野寺“哈依”一声直起腰杆,然后又瘫软下去,大哭:“社长,我遇到大麻烦了,我要去札幌了,不能照顾盼盼殿下,我很难过。” 孙朝阳忙问他遇到什么事了,小野寺这才抽泣着把自己跟结城信的事情说了一遍。道,今天上午社里都在传这件事,自己都没脸见人了。 他名牌大学毕业,进的是大公司,接触的都是大作家。可这些年越混越差,最后竟然被打发去了北海道。 “理想破灭,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事情呢?”小野寺忽然大叫:“我入行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有编辑出版过一本有份量的作品呢,难道我真是一个废物?” 孙朝阳摇头。 小野寺:“社长,这天晚上你的写作课让我大开眼界.在以前,我事业不成功,觉得那只是运气不好,没有遇到好作家,碰上好作品。但听了你的课,忽然醒悟,你这样的人物才是世界上第一流的编辑啊!相比之下,我实在太弱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让人绝望。” 孙朝阳急了:“不是……小野寺,你走了,我从哪里去找翻译啊。而且,我的投资,还有日常工作,谁来打理啊?你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能不去札幌吗?” 小野寺摇头:“不可以。” 小日子实行的是终身雇佣制,员工和公司是进行了身份绑定的。你如果从一个公司辞职,基本上不可能再找到同类型的工作。 孙朝阳想了想,说:“小野寺,你和结城信的矛盾主要是因为我的《球形闪电》出版问题,我问你,如果这本书出版后能大火吗?” 小野寺想了想:“其实,翻译作品有个问题,因为是外国的,外国人的思想和感动的点和我们不一样。社长的作品固然优秀,但翻译出版后,只怕红不了。” 这话很有道理,孙朝阳想了想,实际上,后世刘电工的《三体》在日出版后,并没有什么反响。毕竟,民族不同,审美也不一样,无法强求。倒是在米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还有总统亲自向刘电工催稿。 孙朝阳的本意是让小野寺在跟社里做做工作,看能不能把《球形闪电》给出了,完成今年的kpi,看能不能留在东京。 这么说来,此事行不通。 小野寺也是有经验的编辑,他的眼光孙朝阳是信任的。 接下来两天,二人都在给老聂一行人做导游,相处很愉快,直到聂老师等人完成在东京的访问回国。 小野寺的事情按下不表,《灌篮高手》却要关注一下。考虑到小野寺情绪不高,最近几天也累。孙朝阳也不麻烦他,就和吴盼盼二人去了《少年jump》,看看那边的销量如何。 吴盼盼的日语不错,虽然有时候还磕磕巴巴,但和本地人交流不存在问题。 第605章 朝阳君来访 “太厉害了,小野寺学弟真是的。”这日,在《少年跳跃》编辑部,西村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满面都是敬佩。 藤井恰进办公室,便把头伸过来,却见新闻报纸上刊载着聂老一行人来东京访问的事情,上面还有nhk电视台节目的照片。小野寺做为孙朝阳和聂老等人的翻译,得意地抢了个镜头。 他很羡慕:“课长,报纸上说电视台的节目会在这个周末播出。哎,能够和棋圣们在一起搞活动,真让人羡慕。” “倒不是这个。”西村笑着摇头:“围棋的比赛是公开的,我也去观摩过几次升段赛,棋圣们并不拒绝我们棋迷,想见就能见到。” 藤井眨巴着眼睛:“那课长你的意思是……” 西村繁男抖抖报纸:“前天我和小野寺通过电话,问起吴盼盼君的《灌篮高手》画稿的事情,她的四话已经连载完毕,新稿子还没有交来,真叫人担心。盼盼君还年轻,我怕她沾染上鸟山明他们懒惰的气质。” 说起鸟山明这些懒王,藤井很无奈,很气愤,又很绝望。如果一个人连稿费都不想赚,无欲真的能刚。 西村接着说道:“小野寺学弟和我都是学文学出身的,又曾经在大学文学社共事过,我们打电话自然会谈文学。报纸上不是说了吗,电视台的节目还邀请了村上春树。”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藤井捏拳:“据说,村上春树君将是二战后我国文学代表人物,如果照现在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的话。” 西村一脸的神秘,低声道:“藤井,我听小野寺说,村上君最近的创作很不顺利,一度想过逃避。” “啊?”藤井大惊,猛地摇头,气愤地说:“那怎么行,他可是文学界的代表,是当代文学的尊严啊,太没有责任感了。课长,不能由着村上君这么任性下去。” 西村繁男点头:“确实如此,不但你我,就连小野寺也着急得不行。不过,这个事情最后还是得到了解决。他请了孙朝阳……给,村上君上了一课。” 藤井问:“孙朝阳,是不是《灌篮高手》的故事主创?” “对对对,就是他。”西村道:“灌篮高手的故事就是出自其手,盼盼殿下主笔绘画。我了解过,朝阳君和村上君一样,也是二战后中国文学的标志性人物,是他们当代文学的尊严。” “难怪灌篮高手的故事那么好,原来写这个故事的人如此出色。”藤井感慨,又疑惑地问:“上了一课,写作课吗?” “对,写作课。不,这么说也不严谨,应该说是怎么寻找灵感。”西村繁男说:“我和小野寺通了一个小时电话,总算把这件事弄清楚。” 于是,他就详细地把孙朝阳和村上春树录完节目后,喝酒聊天的内容说了一遍。 藤井惊讶:“对对对,不管是言情小说还是女性漫画,爱情的最高形式确实是偷情,,没想到朝阳君竟然把内核给提炼出来了。” 西村感叹:“其实,不管是朝阳君还是村上君这种站在文学殿堂最高峰的人,写作技巧自然是最高级的。有时候之所以写不出作品,不是能力的愿意,而是当局者迷,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当头棒喝,注入精神。那晚之后,村上突然悟道了。新作品已经有了眉目,打算动笔了呢。” 藤井兴奋地搓手:“要动笔了吗,什么题材,课长,求求你快说。” “大约是青春伤痛吧,小野寺说村上君大约会写高中青年男女的爱情,求而不得,得而复失。”西村说:“第二天,村上就坐飞机出国了,说是要等作品写好才回国,小说的名字也想好了,叫《挪威的森林》。哈哈,村上的写作困境是小野寺帮忙解决的,这家伙真是个顶级文学编辑啊!” 藤井点头:”是啊,小野寺前辈真是我的楷模。” 西村正要问藤井找自己有什么事情汇报,电话铃响了,是前台打过来的:“课长,有客来访,是杂志社的画家。” 西村问:“杂志社的签约画家,难道是鸟山明,他哪里来的胆子登门呢?” 前台声音听起来很古怪:“不是,不是,来的是一男一女,女士说她是《灌篮高手》的画家,名字叫吴盼盼,是个外国人。男的叫孙朝阳,是位作家,笔名孙三石。啊,女画家真高呀,看起来好吓人。” 西村繁男顾不得问藤井,忙对着电话道:“快,快请盼盼殿下和朝阳君进来。啊,不,我亲自去迎接。” 放下电话,他对藤井道:“藤井,中国有一句俗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不,说曹操,曹操就到,朝阳君就是那个曹操。走,我们一起出去,见识一下当代汉语言文学的高峰。” 孙朝阳并不知道《少年跳跃》总编西村繁男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连当代汉语言文学的高峰都出来了。否则,他转头就会走了。 我们的朝阳君虽然自大,喜欢听好话,也知道小日子说话夸张,但夸张成这样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夸张到极处,通常都会变成一种滑稽。 此刻的他和吴盼盼正好奇地打量着《少年跳跃》的编辑部,动漫迷心目中的圣殿。 内心中,孙朝阳一阵激荡。 虽然编辑部很普通,还时不时有电车从窗外经过,咣当咣当很吵,但这里可是孕育出《七龙珠》《火影忍者》《全职猎人》《浪客剑心》《幽游白书》的风水宝地啊! 这里相当于华山论剑的华山之巅,伟大的漫画家需要在这里证道的。 在动漫迷心目中有同样份量的动漫社还有出品过《凉宫春日的忧郁》的京阿尼,可惜后来漫画社被狂热的动漫迷一把火烧了,还烧死了好几个人。 《凉宫春日的忧郁》系列也因为这一大惨案而停更,后来据说要完结。 后来,孙朝阳重生了,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第606章 问题出在哪里 众《少年跳跃》的编辑见吴盼盼如此年轻,都吃惊地瞪大眼睛。 孙朝阳很满意这个效果,笑道:“怎么样,很吃惊是吧?说起这个故事,故事主线,大纲和细纲确实出自我之手。但细节却都是盼盼在弄,包括最后用画笔落到纸上,成为一件艺术作品。正要按功劳划分,我只占三成,而盼盼则有七成。” 西村赞叹:“不愧是伟大的作家,故事真好。盼盼殿下的二次创作,也极为精妙,相得益彰。” 孙朝阳没想到西村的汉语这么好,倒是吃了一惊。 西村回头呵斥了手下一通,这回却是日语。孙朝阳好奇地问吴盼盼:“翻译,他在说什么?” 吴盼盼:“西村对手下说,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看到过天才美少女吗?” 孙朝阳哈一声,吴盼盼如果是自己的孩儿,冲这臭屁的样子,绝对一巴掌扇过去。可如果是朋友,她倒是很对自己胃口。 在他看来,一个优秀艺术家最珍贵的特质就是:特立独行,哗众取宠。 听说《灌篮高手》的两位作者来了,整个少年跳跃社的编辑都簇拥在会议室里,一睹风采。 西村笑道:“盼盼殿下,我们这里有个编辑说如果见到你,绝对会顶礼膜拜的。”说着,他喊了一声:“成田你这家伙,看到偶像了,还不过来见面?” 一个年轻编辑忙跑过来,不住鞠躬:“盼盼殿下,见到您太荣幸了。一直都想拜见您这样天才,难道是因为我的诚心感动上天了吗?盼盼殿下真高啊!” 吴盼盼的北方大妞的身高,却是给人一种压迫感。她忽然伸出手去,从成田口袋里掏出里面那盒烟,抽出一支叼自己嘴上。 成田感动:“殿下真是不羁潇洒啊。” 几只打火机同时凑了过去。 孙朝阳见吴盼盼吞云吐雾的样子,简直没眼睛看,有点后悔带她过来了:“西村繁男先生,我们今天过来是想问问《灌篮高手》的销量如何了。毕竟,这部漫画已经出了四话。我也做过市场调查,据读者反映,不是太喜欢。那么,漫画你们还连载吗?” 西村立即道:“作品的销量和在读者那里的受欢迎采用程度,盼盼殿下和朝阳君完全不用操心。” 孙朝阳:“怎么说?” 西村侃侃道:“一部漫画作品,在读者那里不受欢迎,通常有三种情况。一,作品本身质量就有问题,故事老套乏味,画功差;二,作品的故事没有gte到读者喜欢的点上,或者某些内容引起人反感;三,作品观念太超前,或者题材太独特,读者一时间接受不了。” 他掰着手指耐心地解释说,吴盼盼的作品前四话之所以没有引起轰动。就质量方面来说吧,故事才开始铺垫,谈不上好坏,而且他绝对相信朝阳君讲故事的能力。画功方面,盼盼殿下的画质量很不错。能够被我们《少年跳跃》选中,已经说明问题了。 至于故事没有get到读者的点,也谈不上。这就是个少年成长的历程,没有雷点,也没有虐心内容,很顺,很好看。 孙朝阳皱眉:“那么,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 原本以为《灌篮高手》会大红,但连载四话后,在读者中竟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似乎是被淹没在同时期连载的成千上万的作品的海洋里。他心里很失望,也有点窝火。这么大ip,将来二三十年可是要为自己和吴盼盼带来源源不断的大笔收入的,就这么被闷杀,说不郁闷也是假话。 这也是他今天和吴盼盼来找西村的缘故,就是想和他探讨一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西村繁男一摆手:“朝阳君,您先听我把话说完。那么,问题就应该出在第三点,观念太超前,题材太独特上面了。体育竞技是这几年才出现的新题材,影视那边也拍了好几部片子,虽然效果还不错,但仅仅是漫画类型的一种补充,丰富了题材库,但还是没有出一款大红的作品。” 看孙朝阳表情有点些微的失望,西村正色道:“朝阳君,我们做编辑的,为了杂志销量,为了利益最大化,固然要做当红题材,但对新类型还是要扶持的。” “大热类型固然可以赚很多钱,但竞争也激烈,。而且,读者在看一个类型的漫画看得实在太多,未免倦怠,进而厌烦。于是,市场的风向就会大变。所以,合格的编辑要发现从前没有出现过的题材,或者在小众题材中发现大热的可能。而且,市场是需要培养的。” 他最后道:“盼盼殿下,朝阳君不用担心,我们会继续和你们合作,培养市场,共同成长。我很有耐心,我知道盼盼殿下会成功的。” 这已经是对孙朝阳和吴盼盼承诺,就算《灌篮高手》现在连载效果再不好,他也会继续发表后面的部分,稿费也会一文不少地给他们。 孙朝阳和吴盼盼最近手头很紧,闻言都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后一段日子的生活费有保障了。 吴盼盼弹了弹烟灰,从包里掏出一大叠画稿递过去,说:“这是后面的部分,我今天也是来交稿的。” “等等。”藤井突然叫了一声:“课长,您请等等。” 他面色显得很是古怪。 西村繁男以为他是要反对自己,很恼火:“藤井你好像不是编辑吧,我们编辑室的工作,你有资格插手吗?” “不是,不是,课长,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刚才我来找你就是想要来汇报此事的。”藤井满头大汗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表格递过去:“课长,这是我们杂志今年的销量,请过目。盼盼殿下,朝阳君,你们也请看看吧,拜托了。” 于是,众人就围在表格面前,几颗脑袋凑一块儿端详起来。 藤井给的销量表就是个大概,挺好懂。 就是个类似于曲线图的玩意儿,竖轴是销量,横轴是月份,从今年一月第一周,到九月第二周。 第607章 真相 其实,像《少年jump》这种老牌漫画杂志,读者群都是固定的。小日子认死理,日常消费也只用自己喜欢的牌子,轻易不会变更。 集英社这么多年来的经营,已经培养出了固定的用户,期间虽然有漫画连载作品因为质量差,被大量砍掉。也出现了如鸟山明这种懒王长期拖稿,气得读者给杂志社寄刀片,但销量还是很稳定的。 这点反映在曲线上,每月大约卖出去十四万三千册,平均每周大约三万七千册的样子,略低于国内其他三家漫画社。 集英社的上层不知道是从哪里染上的毛病,对基层一无所知,就喜欢拿数据说话,给下面的人制定不切实际的目标。比如,今年的销量要在去年的基础上提升多少多少百分比。 却不想,市场就这么大点,读者群早已经固定,你要想从其他三家大刊物和几十家小刊物那里抢读者,无疑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这个表格上的曲线几乎是平的,没有任何可说的地方。 但是这个月第一期的曲线好像发生了些可喜的变化,销量达到四万册,多外出去两千册,提升了百分之五。 到第二期,不但提升的那两千册销量稳住了,还多卖出去一千册。 于是,平滑的曲线猛然一陡。 相当地惊人。 西村意识到问题的不对劲,神色郑重起来,众编辑也是脸色大变。 西川繁男:“藤井,你想说什么?” 藤井指着九月第一周的位置问:“ 课长,这一周有上新吗,是哪位大漫画家的新作发表?” 众人摇头:“没有新作品,都是往期的连载。” 藤井又问:“有老作品被砍连载吗?” 众人又是摇头。 藤井:“那么,事情应该发生在之前了。西村课长,我刚才拿到销量表后就是发现问题不对,才急冲冲过来找您汇报的。” 他的手指朝前移动,问着同样的问题,大家同样摇头。 直到…… “是了,这一期是盼盼殿下和朝阳君的《灌篮高手》发表在我们刊物上。”成田激动大叫起来:“那么说来,盼盼殿下的《灌篮高手》在这一个月内,活生生为我们抢来了三千新用户,我的老天啊!” “万岁,万岁!”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同时跃起,把手中的东西朝天上抛去,有钢笔有笔记本有书籍。 办公室里全是欢呼声。 西村繁男得意地叫道:“怎么样,我说赌上自己名誉力保《灌篮高手》是对的吧。” 众编辑心悦诚服,嚷嚷着说,课长真了不起,果然是我们的老前辈呢! 孙朝阳和吴盼盼目瞪口呆看着他们,早知道小本子的人夸张,没想到夸张成这样。 同时,孙朝阳忍不住骂了一句:“竟然被西餐厅那个招待给迷惑了,那个小鬼子应该是恰好不喜欢竞技漫画,真是可恶。” “扑通!”成田编辑跪在吴盼盼面前,激动大叫:“盼盼殿下,请继续努力吧!”算是实现了要对吴盼盼跪拜的愿望。 “盼盼殿下,不要断更啊,不要学鸟山明……” 话还没有说完,西村手上的吴盼盼的画稿就敲他头上:“住口,不许让盼盼殿下知道鸟山君这个人。中国有句俗话:识时务者……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盼盼殿下会学坏的。” 大家一想到拖稿拖到丧心病狂的鸟山明,皆面上变色,确实不能让盼盼殿下受到那种不好的影响。 吴盼盼交了好多稿子,厚厚一叠。成田被砸得眼冒金星,他摸着顶门心呵呵笑:“明白,明白了!社长你小心点,那可是盼盼殿下的稿子,敲坏了,下周可就没得更了。” “你这小子。”西村忙把稿子递过去:“成田,这个稿子的编辑拜托你们了,大家今晚要加班到半夜了。” 众人又欢呼:“太好了,终于又可以熬夜了。” 孙朝阳被这些社畜的工作热情气笑,不住摇头。 西村繁男在知道《灌篮高手》把销量数据狠狠拉上去之后,一刹间,内心波涛汹涌。他在几秒钟内就确定了今后工作重点,首先,连载继续,等故事里的第一个大高潮出来,就可以考虑在精英社出实体书了。另外,周边搞不搞,那肯定是要搞的,手办可以考虑找人设计了。红毛猴子,大猩猩这对舅子的冰箱贴也得印一批。 流川……流川好像很受女孩子欢迎的……要不和婚纱店合作一下……却是后话。 眼前最要紧地是接待好盼盼殿下和朝阳君这一对财神菩萨。 西村焕发出极大的工作热情,领着二人四下参观。不片刻,吴盼盼手上就抱了一堆手办,高兴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西村道:“朝阳君,你有喜欢的动画人物吗,我帮你要一个。” 孙朝阳想了想:“有没有小狮子雷欧,我太太喜欢。” 小狮子雷欧是动画《森林大帝》的主角,现在中国正红。 西村笑容凝固,《森林大帝》是竞品讲谈社的ip,当年发表在《少年magazine》上,大红。 据说,讲谈社现在正在做《森林大帝》的大电影,乃是他们的当家ip。 吴盼盼今天就好像是明星一样被众星捧月,她也不犯怵,好奇地到处看。然后,拿起一本杂志端详起来。 西村大惊:“不能看,这是成人漫,殿下尚未成年。” 盼盼撇嘴,把杂志扔一边:“也没什么了不起。” 小日子的那方面出版物颇多,成人内容随处可见。比如孙朝阳前几天想去音像店买盒黑泽明电影的录像带看个热闹,顺便学习一下日语。结果误入东京好热。我的个天啦,人家直接在店里放录像带。里面正在搏斗,打得十分精彩。 吴盼盼年纪小,可小日子这边的污染随处可见,确实让人头疼。 西村拉住孙朝阳在旁边嘀咕:“听说小野寺学弟是盼盼殿下在日期间的经纪人,他应该小心地,不能让殿下接触到十八禁的漫画。” 孙朝阳抓头:“确实应该和小野寺打招呼。” 西村繁男:“就我个人看来,成人漫比录像带更可怕,对少年的戕害更甚。殿下的思想如果出了问题,可不好交代了。” 录像带就是些画面,故事情节很简单。不外是水管工给太太修水管,失落的中年男人挤上公交车……看的人也知道很荒诞,不当真的。 但漫画不同,故事情节完整,逻辑严密,很多情节非常精彩,一不小心就把人的心灵给毒害了。 孙朝阳来了兴趣,说:“西村君你替我扫个盲呗。” 西村繁男显然是来了谈性,又有心讨好孙朝阳,就朝一个手下招手:“给朝阳君换杯蓝山咖啡,另外,你带盼盼殿下去喝下午茶,社里的西点很不错的,尤其是马卡龙。” 第608章 大快人心的报仇 西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道,成人漫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后宫收集。故事里会出现很多女角,当然,这些女性角色最后都会和主角发生不道德的关系。 漫画家在设计故事的时候,最大的难点是如何让女性角色鲜活起来,各有各的特点。因此,很多漫画家在画的时候偷懒,直接符号化人物。比如,小姑娘,御姐、家庭主妇……等等。 但这样的人物是冰冷的僵化的,流于纸片化的。 “能够设计好不同的女性角色,那是大师级的作家才有的才华啊!有这种能力的人,需要来画漫画吗?” “那么……”孙朝阳好奇地问。 实际上,西村所说的话在网络文学初期就很典型,后宫文也是一大流派。可惜,后来读者看厌了,才渐渐被时代所淘汰。而且,设计女性角色难度大,吃力不讨好,还容易引起读者反感。所以,在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网络文学逐渐朝无女主靠拢,最后变成令人哭笑不得的和尚文。 “那么……”西村的语气顿了顿,说:“成人漫的女性角色塑造难度实在太大,所以,漫画家们专一从人设和故事情节上下功夫。” 故事要求的是离奇,怎么不可思议怎么来。比如时间停止啊,真实投稿啊…… 他把目前成人漫的主要设定和流派大约地讲了一遍,孙朝阳听得不住点头。心中又感慨:人说小日子变态,果然是。 西村道:“就我们四大漫画社的出品而言,其实主要读者是成年人,很多东西是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的。特别是其中的观念,简直就是毒害青少年,盼盼殿下自然是不能读的。不然,搞坏了思想,那可就糟糕了。” 孙朝阳笑了笑,道:“如果是单纯的成年人内容,一出场就是公鸡对母鸡公鸭对母鸭,标准的自然主义,其实到是无妨。但里面大多数故事情节实在太有违公序良俗,对青少年的毒性尤其大。” 西村忽然严肃起来,正色道:“朝阳君,你是大文豪,听您话中的意思,成人漫还是有些故事是有文学价值的吗?” “其实,拿世俗的观念来评价纯文学作品是不对的。因为,各个国家、地区的世俗观念、世俗道德也不同。比如杀人是重罪,但加里曼丹岛的猎头族人却觉得这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又比如大学里的风俗学教授在做课题的时候会对风俗业进行调查,难道说,他这样做是不对的。”孙朝阳斟酌着语气说:“就我个人浅见,成人漫中很多故事颇具想象力,设定也非常超前,有的东西用在文学作品里还是很有意思的。” “对啊,哎,朝阳君,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西村击节赞叹:“其实,我现在正有个困扰,正想向您请教。” 孙朝阳:“您说。” 西村繁男问:“最近,很多出版社和文学杂志正在出版和刊载轻小说。对的,按照您刚才说法,轻小说中的很多情节和设定借鉴了一些成人漫的东西,不知道朝阳君对这种新的文学题材怎么看?” 孙朝阳想了想,回答说:“轻小说大约应该是你们特有的一种文学类型吧,我理解的就是一种可以简单阅读的文体。使用口语化的语言文字,务必让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不产生阅读障碍。读者年龄段在十二岁到十八岁,正要处于小学毕业,从初中到高中的那六年时间。” “这个年龄阶段的读者已经有基本的阅读理解,和感受文学美的能力,可太高深太雅的东西却看不太懂。” “我打个简单的比方,我们成年人在阅读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的时候,能够体会到文学中那幽深玄妙的美,可在中学生眼中,仅仅是主角去伊豆岛玩,遇到一个姑娘,故事其实很平淡的。” “因此?”西村问。 孙朝阳:“因此,轻小说给读者的故事应该是有趣的,主题明确的,读起来和看漫画一样毫不费劲。小说一开始你就得跟读者说,这是个什么故事,主角的目标是什么。轻小说除了文字口语化简单直接外,主题也应该明确。归根结底,要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而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说的真的太好了,谢谢你。”西川站起身,郑重鞠躬:“小学馆那边已经有出版轻小说的计划,另外,大牌的出版社,比如角川书屋、新潮社,都有这样的计划。轻小说估计是未来几十年的一大流派。中国有一句俗话:世界大势,浩浩荡荡的,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也在关注这一新的文体,可惜今天小野寺学弟不在。他可是天才编辑,对轻小说应该有独到的见解吧。” 孙朝阳随口道:“新潮社也出轻小说吗?小野寺最近心情不好,估计要被新潮社发配去札幌,所以就不陪我过来了。” 西村繁男:“啊,发配去札幌,怎么回事?他好好的编辑干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去北海道?” 孙朝阳一愣:“你是小野寺的学长,又是一个文学社的好朋友,他的事情你不知道吗?小野寺早就没有做编辑了……” 朝阳君今天来《少年跳跃》社主要有三个目的,一是看看《灌篮高手》的销量如何,是否还要继续连载,二是交稿,三是和西村繁男等混个脸熟。 其结果是,《灌篮高手》终于开始起量了,如果不出意外,最多一两个月能大红,成为今年漫画界的现象级作品。等着自己和吴盼盼的,乃是数钱数得手抽筋的美好未来。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喝了一肚子咖啡,喝得心率都有点乱了,孙朝阳这才起身满意地告辞而去。 吴盼盼很得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说你不用担心吧,我对自己的画功,创作能力,对你的故事有强大的信心。你我联手,无敌了。” 小丫头吃了好多甜点,孙朝阳忍不住道:“你回家刷个牙行不行,牙齿会长蛀虫的。” 吴盼盼:“我不靠颜值吃饭的。” 恭送盼盼殿下和朝阳君离开之后,西村繁男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成田讨好凑趣:“课长因何发笑?” 西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不关你的事情,加班去吧。”又自言自语:“庶务二科,庶务二科,哈哈哈哈,也不知道小野寺那家伙现在在加班没有?” 他立即快步跑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拿起电话黄页,翻了半天,拨了个号码,神秘地说:“请问是新潮社庶务二科吗?请帮我叫一下小野寺,对对对,小野寺俊夫。” “您好,新潮社庶务二科,我是小野寺俊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吗?”电话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只不过,和往常的飞扬跋扈一脸臭屁不同,这声音显得谦恭和胆怯。“ 西村并不直接说话,而是从打开桌上一个木盒,拿出根古巴雪茄,剪了头,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那边,小野寺的声音还在叫:“请问我有什么能够帮到您吗?” 西村不紧不慢说:“小野寺,你还是先帮你自己吧。中国有一句俗话:自助者天助。” “啊,西村!” “对,是我,西村繁男。”西村憋着笑:“小野寺你这个家伙,不是一直以发扬文学为理想吗,怎么跑去庶务二科了,你的理想呢,你的追求呢?真是丢脸啊,小野寺。” “西村,你……” “混蛋,请叫我西村学长,没有规矩的家伙啊!” 小野寺呆住,半响才屈辱地说:“西村学长,请多指教。” 西村:“指教不敢,我也不知道你究竟遭遇了什么,从名编辑变成了庶务。但是,小野寺,你让我们文学社蒙羞了。你还是想想办法,改善你那令人尴尬的处境吧,马上就是九月,夏天要过去了,札幌的冬天可是很冷的喔。” 小野寺继续呆住,过得片刻:“我知道了,西村,如果没什么事我挂电话了。” 西村怒喝:“小野寺,你真没礼貌,请叫我学长。” 小野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要哭:“对不起,学长,对不起!” 放下电话,西川感觉心怀大畅,这十年来,该死的小野寺仗着自己是新潮社文学编辑,往来都是都井上靖、村上春树这样的文学大师,就对自己颐指气使。 哈哈,现在好了,去总务二科了,还要发配去北海道,看你又敢教训谁? 你牛什么牛? 你牛什么牛? 他背着手走进编辑室,手下的编辑们正在忙碌地校对吴盼盼的《灌篮高手》。 西村:“很好,很有精神,加班到十一点,我们去喝酒。” …… “朝阳,你要去哪里……呕……”话还没有说完,何情就捂着嘴朝卫生间跑。 孙朝阳大惊,急忙扶住她的手:“姑奶奶,你慢点,慢点儿。” 何情的孕吐现象还是没有缓解。 她最近喜欢上吃酸,尤其是喜欢草莓。还好他们出席nhk的节目后得了一笔钱,勉强实现水果自由。 东京的日子真不好过,一切要等到下个月广场协定签订才能得到改观。 等何情吐了一口酸水,孙朝阳拧了毛巾递过去,道:“现在已经是中旬,盼盼月初开学,我本打算和你一起过去看看她准备得怎么样了。那小妮子,整天就知道画画,头不梳脸不洗,跟垃圾王一样。既然你身体不舒服,那我们改天再过去吧。” 何情擦了把脸,道:“今天身体不舒服,很不巧。不过,就算没有孕吐这事,我也去不了。” 孙朝阳:“你有什么事吗?” 何情:“邻居太太们要在楼下咖啡馆聚会,说是欢迎我们搬过来。,今天早上都把纸条贴我家门上了。” 孙朝阳:“纸条上写了什么?” 何情:“还能是什么,不外是远亲不如近邻,她们搞了个聚会,邀请我加入,一起喝下午茶。朝阳,咱们下去吧。” 孙朝阳:“你们一群娘们儿说八卦,我才不去呢,再说,语言也不通,干坐在那里无趣得很。” “那好,我去坐坐就回来。”何情说着话出了家门,但刚出门,面上就满是郁闷。 原来,在东京,你搬进一处新公寓后,做太太的通常会带着小礼物拜访太太团们,大家认识认识人,然后排个座次。小日子是人情社会,也是等级森严的社会,即便大家都是家庭主妇也不例外。 但何情不懂这些,加上有孕在身,也不跟别人打交道。 今天一大早,她就看到房门贴了好几张纸条。因为都是日语,自然是看不懂的,但上面的“无礼”等字样很是醒目,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接着,她就接道太太团们的邀请,让去一楼咖啡厅喝下午茶。 何情性格随和,觉得还是应该跟邻里搞好关系,决定去走一趟。 一楼咖啡厅,下午茶已经准备好了,这次是low tea,好多食品,有华夫饼、蛋糕、马卡龙和叫不出名的甜点。 锡兰红茶味道也不错。 刚才何情呕吐,人正不舒服。喝了一口热红茶,肠胃立即爽利,顿时感到饥饿,就拿起点心吃个不停。 咦,正合胃口啊! 孕妇正是能吃的时候,何情自然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几个太太看她吃得朴素刚健,都皱起了眉头。 “哪里有这么吃的?” “这很不好吧。” “孙太太,点心好吃吗?” 何情也听不懂,只嗯嗯,嗯嗯,就当是耳旁风。 结城太太首先发难:“孙太太,今天我发现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与你有关。” 何情继续听不懂:“嗯嗯,嗯嗯。” 结城太太义愤填膺:“我在楼上看到你丢垃圾,就追了下去。孙太太,你垃圾没有分类啊。厨余垃圾和干垃圾和在一起了,这很不像话。” “啊!”其他太太们惊讶,然后道:“不像话啊。” “孙太太,你这样合适吗?” “真丢人啊。” “你不是一个人,你在我们公寓,遵守规定是本分。” 何情只听得一群和服女人叽叽喳喳,跟麻雀一样,偏偏一个字都不明白,她心中也是着急,只得无奈笑了笑,摆摆手。 一个太太:“结城太太,孙太太似乎是听不懂日语,要不,你说汉语吧?” 结城太太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会汉语的,正要切换语言模式。 就看到小野寺急冲冲的跑进来,不停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打搅了。孙太太,您身体不舒服,还是回家去吧,请跟我来。” 结城太太顿时不高兴:“小野寺,你过来做什么,真讨厌!” 第609章 新学期 小野寺:“结城太太,真的不好意思,孙太太真的不舒服,我恰好找她有事请教。” 结城太太正要教训何情,被小野寺打断,心中不快,呵斥道:“小野寺,我们正在给孙太太开欢迎会,你过来找人不觉得扫兴吗?对了,听说你要去札幌,什么时候走啊?” 听到这里,太太团们同时把目光落到小野寺身上,然后嘀咕开来。 “小野寺要去北海道吗,没听说过呀,难道是去修津轻海峡隧道?” “那可就是了不起了?”修津轻海峡这个梗来自高仓健的电影,很红的。 众女轻笑。 小野寺面红耳赤,颤声道:“结城太太,请不要说这些。我我我……我大约十月份过去吧。” 又有太太笑道:“北海道挺冷的,小野寺君的小身板,怎么受得了?” “听说那边也没有业务,去了大约就是养老吧。” “真可怜,四十出头就养老,人生也完了。” 结城太太:“小野寺,你的 人生就是一场遗憾。” 小野寺被一群女人围困,窘迫得要命。何情虽然听不懂她们说什么,但也知道他正在围攻。就起身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和朝阳跟小野寺约了说事,就告辞了,谢谢你们的款待。” 众太太起身,微微鞠躬。 等到小野寺上楼,见到孙朝阳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社长,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形,求求你,以后不要跟人说我去了总务二科,又要被发配去札幌的事情,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这天傍晚加班的时候接到西村的电话,被人狠狠讽刺了一通,心里难过到极点,昨夜也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神色显得憔悴。 孙朝阳看了他一眼,很不好意思:“小野寺,我确实不知道你和西村还有这样的过节,跟你道歉了。” “不不不,是我的错,我自己没有混好,让所有人都失望了。”小野寺郁闷地掏出香烟,但想到屋里有孕妇,就捏在手里没有点。 孙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国有一句俗话,三穷三富不到老。人的一生并不是一条直线,其中还有不少波折。在峰顶的时候我们要戒骄戒躁,在波谷的时候,也不能放弃。小野寺,我想你能度过这一难关的。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说话。” 小野寺感动:“社长,谢谢您。” 孙朝阳:“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野寺回答说马上是月底,盼盼殿下要开学了,自己做为他的经纪人,要给盼盼殿下办理校车接送的事情。另外,电视台那边给你们夫妻的出场费已经转过来了,但相关税务还需办理。在东京,如果逃税,罪名很重的。 税务是很专业的事情,光填表什么的都得抠破头皮,更何况孙朝阳语言又不通。 于是,他就跟小野寺约好办税务的相关事宜,又有点发愁:“小野寺,如果你去了札幌,我又从哪里去找你这样得用的人啊。” 出场费纳税、《灌篮高手》将来开发ip的相关赋税,还有自己名下房产的各项契税,资本主义社会的陷阱实在太多,一不小心就着了道儿。没有小野寺这样的助理帮忙,想想都让人脑壳大。 孙朝阳也有点犯愁了。 小野寺也郁闷:“社长,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的。” 从孙朝阳家出来,结城太太她们竟然还在楼下,见小野寺出来,都指指点点。 小野寺手指上还夹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愤怒得把香烟都捏碎了:“这女人,真是可恶,我要报复,我要报复!” 接下来一周多时间,小野寺忙起来,先是帮孙朝阳把各种税收给缴纳了。然后,依旧跟着田中小姐一起陪孙朝阳到处看房子。 到这个时候,朝阳君手上的房产已将达到三十套,长期处于不名一文的状态。 虽然说公寓已经租出去十套,但那点租金相对于每月需要支付的按揭款来说,无疑杯水车薪。 不过还好,因为是新房,第一笔按揭款要在十月五日才需要支付,朝阳君还可以苟延残喘三十来天。 田中小姐的笑容依旧甜蜜,但小野寺从她的眼睛里还是依稀能看到一丝怜悯,似乎是在说:朝阳君这个外国人,活不了多久了。 不管怎么说,时间不以人的意志而停顿,很快到了九月,吴盼盼居住的日式庭院中那棵枫树红的灿烂。水池里的青蛙开始冬眠,少了往日聒噪。 “有点冷啊!”她披头散发起床,来到庭院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昨天晚上因为熬夜画《灌篮高手》,她睡得很迟,以至于精神不济。 《灌篮高手》的销量她并不是太关心,故事没问题,只要每周有稿费可拿就行。至于荣誉什么的,她这个年龄的人还不是太渴望。 不过,昨天晚上的画稿她不是太满意,感觉画着画着味道有点不对。至于什么地方不对,她琢磨了半天,好像有点明白。这个漫画故事发生地点毕竟是在湘北市,小日子中学生的思维方式和国内高中生毕竟有所区别。虽然故事没问题,但细节方面还是有点出入。 吴盼盼有点烦恼,点了支香烟。 “或许我应该去读书了,体验一下小日子学生的生活。”吴盼盼喃喃地说。 还好,等下小野寺要过来带自己去学校报名了。 对于未来的学生生活,她竟然有点期待了。 “盼盼,你还没有开学啊?”一个声音院子外面传来,标准的北京话,有点耳熟。 吴盼盼:“谁,究竟是谁?” 回头看去,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推开虚掩的门,把脑袋伸进来,竟然是以前国内大学在我孙子老师那里学日语的同学齐鸣。 吴盼盼大骇,急忙把手中的香烟扔枫树下面。然后惊喜地叫起来:“齐鸣,你怎么来了,太意外了。” 说着就上了手,把他朝院子里拖。 齐鸣被拖得东倒西歪,叫道:“别拽,别拽,你力气好大。” 吴盼盼大笑:“快进去,快进去,降温了,外面有点冷。” 两同学在异国他乡见面,分外惊喜。 吴盼盼手脚麻利地给齐鸣做咖啡:“齐鸣同学,你不是去仙台留学吗,怎么跑东京来了?” 齐鸣好奇地看着屋外的日式庭院,赞叹:“真美啊,盼盼同学,你这是发大财了吗,你父母是个体户,住这么好的房子?” “俺颇有家资。”吴盼盼学着孙朝阳的口头禅,咯咯笑着,屋子里满是咖啡的香味。 齐鸣:“对,我是去仙台留学,学比较文学,已经入学了。这次是和几个同学来东京玩。我寻思着来都来了,索性过来看看你这个老同学。怎么样,什么时候开学?谢谢!” 就接过吴盼盼递来的咖啡,埋怨:“盼盼,你可不够意思啊。提前一个多月来东京,就给我去了一封信,我们球队的人都在想你呢,特别是想你办招待时买的汽水。” 吴盼盼继续笑:“还打篮球吗?” “打,怎么不打。出国留学,异国他乡,一切都得靠自己,身体必须好,身体才是割命的本钱。强壮其体魄,野蛮其精神。我们在国内学日语的时候打,来国外后也组织了一支球队,每周都跟小日本干。”齐鸣眨眨眼睛:“我们的球队名字叫做中文一班。” “啊,中文一班啊。” “对的,我们的口号也没变。一班一班,世界第三;一班一班,通通打翻。” “咯咯。”吴盼盼笑得几乎从沙发上摔下去。 半天,才道:“我今天怕是陪不了你们,等会要去学校报名。这样,晚上的时候,我请大家吃饭。” “晚上不行,我们傍晚的新干线回仙台。都是穷学生,东京的旅馆太贵,住不起。”齐鸣说,从东京到仙台有四百公里,新干线要跑一个半小时。票价一万日圆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钱,回去之后,下个月要吃土了。 看吴盼盼有点失望,齐鸣笑道:“反正咱们要在这里留学四年,有的是时间聚。你家不是有钱吗,你也可以去仙台看我们,给我们加油啊!你也是球队的一份子。” 大约是太激动而发热,齐鸣脱掉外套,露出鲜红色的篮球背心。 不得不说,齐鸣虽然个子矮,但肌肉线条练得不错,而且,五官也甚是清秀。 吴盼盼:“啊!”眼珠子都掉地上:“湘北篮球队,周边这么早就出来了吗?” 没错齐鸣身上穿的霍然是《灌篮高手》中湘北的球衣,他还是10号,这什么跟什么呀? 齐鸣意外,说,盼盼你也看《灌篮高手》啊?最近这部漫画在大学里挺红的,看起来真过瘾。 同学人都在说樱木花道,都在聊湘北。 在之前,他原本以为漫画是给小孩子看的,却不想不是这么回事。哎,你不得不承认,小日子的文艺真的要先进一些,需要我们学习。这大概就是我们来留学的初衷吧。 所谓拿来主义。 不过,球衣倒不是集英社发售的。是大伙儿自己出钱,让影印社印上去的。 齐鸣他们是留学生,也没有知识产权的概念,自然也管不了那么多。 听说《灌篮高手》红了,吴盼盼也很高兴。 二人又聊了半天,齐鸣问:“盼盼,你究竟在哪所大学留学啊,以前问你一直不说,现在不用保密了吧?” 吴盼盼面上的笑容凝固,大学,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个初中毕业生呢! 不过,在齐鸣他们面前,却不能丢了面子。 吴盼盼大言不惭说:“东京艺术大学,学美术。” 齐鸣大喜:“好好好,一流美术大学啊,我国着名画家吴盼盼就是从这里开始起步的。”说着话,他就开始看吴盼盼的画稿,一呆:“灌篮高手?” 吴盼盼点头:“对,灌篮高手。” 齐鸣翻看着画稿:“画得挺像……等等,灌篮高手在杂志上的所有连载我都看了,这故事没见过……” 他满脑子疑惑,不停抓着脑袋。 正在这个时候,小野寺进来:“盼盼殿下,您应该去报名入学了。中学那边……” 吴盼盼大惊,喝道:“小野寺你住嘴,去车里等着,我马上过来。” 齐鸣更疑惑:“中学?” 吴盼盼:“你听错了,齐鸣,对不起,我这里有事要出门,那就下次再聚吧。” 齐鸣:“肯定会聚的,我要跟其他同学说吴盼盼现在住别墅了,让他们来你这里度假烧烤,你不会不欢迎我们吧。” 吴盼盼麻利地收拾着东西:“怎么,亲不亲阶级分,咱们可是一起打篮球的好哥们儿,自己人。” 齐鸣笑道:“你住这么豪华,早已经背叛我们穷人了。少废话,下个月我带十几个留学生过来吃你大户,打你个土豪。” 小野寺的ae86载着吴盼盼缓缓前行,齐鸣站在门口挥手。阳光从上面落下,投射到他头上,湘北球队的衣服穿身上显得干净利落。 有点帅气。 清爽少年。 小野寺:“殿下,这位是您的朋友吗?” “同学,以前在国内学语言时的同学,叫齐鸣,现在仙台学比较文学。”吴盼盼忽然发火:“小野寺你这个混蛋,这么早来接我,不可原谅!” 吴盼盼是第二次来中学,报名的过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外是递上相关资料登记入学,递上支票交钱。 还好和孙朝阳小野寺的窘迫不同,盼盼个人财务丰盈,倒能承受这笔学费。 然后领教材,进班级教室,和同学们见面。 吴盼盼一看,嘿,人好少,也就二十来人,不像在国内,一个班五十多个,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 小日子的少子化时代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地来临。 看到吴盼盼的大高个,看到她披头散发,看到她两眼精光坐在最后一排,同学们都很畏惧,竟是不敢多看她一眼。 然后上课,学渣吴盼盼开始了腾云驾雾的体验。 中午她吃的是小野寺给她做的便当,有饭团,有一条小鱼,有一颗煮熟了的玉子,两颗小番茄,味道竟然很不错,小野寺这家伙厨艺不错嘛。 就是量太小,吃了不一小时,盼盼殿下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再看看其他同学,也是同样的量,难怪她们长不高。吃这点东西,会营养不良的。 下午放学,本来要乘客校车回家的,考虑到她是第一天上学,小野寺又来接。叮嘱道,盼盼殿下明天要自己做便当了,不然中午可没饭吃。 吴盼盼摇头:“我太忙,每天要画很多稿子,哪里有时间做,算了,带点饼干了事。” 小野寺抓抓头,心道:殿下何等尊贵的身份,这吃饭问题还是得解决,不然成何体统? 最后,他说:“也罢,反正我早上也要做饭,每天帮你做个便当吧。不过,也就做一个月,因为……因为……我估计会调去外地。” 因为一个月后,他大约要去札幌了,真让人丧气。 第610章 自救 “盼盼学习怎么样?”孙朝阳一呆:“咦,这里怎么这么干净?” 第一个周末,他和何情来到盼盼住所,很意外,这里竟是难得地整洁,往日遍地垃圾不见了,地板也被人擦得闪闪发亮。 吴盼盼回答道:“什么怎么样,反正就是坐飞机,什么都听不懂。不过,好在和同学们相处了一星期后,我的口语又有进步。按我的估计,最多再过一个月,就不会有交流问题了。” 孙朝阳说:“学习你要抓紧,花了那么多钱,如果连个文凭都混不下来,说出去也不好意思。人是群体动物,你去上学,也算是接触社会,不然一天到晚呆家里,身体会出问题的。” 吴盼盼:“您还别说,去上学,看到那么多同龄人,我心情确实好了很多。就是,就是女同学们看我的目光怪怪的,没办法交心。” 何情微笑:“你太高,同学们太矮,也许是她们怕你呢。” 吴盼盼又道,她最近稿费挺高,终于不缺钱了,地板是小野寺找保洁过来搞的,半个月一次,就是价格太贵,都上万日元了。另外,小野寺每天还给自己准备便当,他做的菜好吃极了。 确实,小野寺的厨艺真不错。这几天更是变着花样为盼盼殿下做饭。有炸鸡柳,有咖喱牛肉饭,甚至还有麻婆豆腐。当然,份量也根据她的食量增加了许多。 孙朝阳听完,笑道:“小野寺是我们的助理,版权经纪人。别的不说,光这份敬业精神就值得人学习。” 吴盼盼叹息:“可惜他下个月就要调去北海道,也不是舍不得。只是,小野寺一走,谁来照顾我的生活啊,好烦。孙朝阳,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给留下来?” 孙朝阳双手一摊:“我又不是新潮社的社长,能有什么办法。” 小野寺俊夫在孙朝阳公司兼职,每个月有几千块钱工资可拿。当然,到现在孙朝阳也没给他发过钱,实在手头太紧,只能欠着。 虽然被拖欠了工资,但小野寺却没有怨言,依旧热情饱满地帮大家处理在日期间的工作和生活上的所有问题。 他这次要走,以后要想再找到这样的助理也难。而且,相处得久了,大家都建立起感情。 顿时,三人心中都有点难过。 孙朝阳看大家情绪不高,摇摇头,道:“这个小野寺,今天不是说好要来盼盼这里吗,怎么还不来?” 正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吴盼盼出去开门。 不片刻,外面就传来她惊讶的声音:“小野寺你怎么搞成这样,和人打架了?” “对的。” 然后,小野寺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孙朝阳面前。只见,他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熊猫,加上脖子短,看起来有点像花花。 吴盼盼喝问:“你这架赢了还是输了?” 小野寺:“赢了。” 吴盼盼:“赢了就好,我去开瓶香槟。” “殿下,让您费心了。” 吴盼盼有钱,花钱大方。她最近迷恋上了干邑酒,买了一箱。听说小野寺打架赢了,开心地给他倒了一杯:“好样的小野寺,说说你是怎么打的,打的又是谁。“ 小野寺喝了一杯酒,高兴得眉飞色舞:“我把外国文学翻译作品出版组的课长结城信给揍了,真痛快啊!“ 事情是这样,小野寺俊夫听说结城信提请社里把自己调去札幌后,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便开始在社里运作起来。 他毕竟是进社工作十多年的老人,人面还是有一些的。就找到一个和自己同期入职的同事,请他帮忙说情。那个同事已经是某编辑室的课长,最近在弄轻小说这个新的文学题材,属于刚成立的部门。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野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肯定帮你呀。再说,我这里也需要人手。申请一下,调这里来,我签个字就行。” 按照新潮社的用工制度,各部门如果缺员,可以给人事部门提出用人申请,请她们帮助招聘。也可以直接去人事那里指名要人,这是课长的权限。 本来,这件事就应该就这么圆满解决了。不料,结城信和小野寺已经是结仇了的,听说小野寺有了去处,就在公司例会的时候提出反对意见。 小野寺彻底破防,当下就直杀外国文学翻译作品出版部,给结城信来了个一骑讨。 说到这里,小野寺容光焕发:“真是痛快啊,拳头打在结城身上的感觉真美妙。” 孙朝阳:“可你变成熊猫了呀,而且,你最终还是要去札幌。” 小野寺:“社长,你真是扫兴。” 确实,如果自己不是因为打人,事情或许有转圜余地。搞成现在这样,那位答应接收自己的课长也不好说话了。人家也犯不着为小野寺这个庶务二科的普通员工,和结城信闹矛盾。 小野寺面带晦气:“是啊,我小野寺又不是人家的爹,没有人能帮得了我。社长,我的人生完蛋了。” “你小野寺又不是人家爹?”孙朝阳开玩笑道:“那你就当他的大爹,让他力保你啊……等等,等等,我好像有点头绪,你让我理理。” 孙朝阳沉吟:“小野寺,对你这种出版社的编辑来说,什么才是爹?” 小野寺:“村上春树君那种文豪就是我们的亲爸爸,不,比亲爸爸还亲。” “有了。”孙朝阳把手一拍:“你说你所求的那个课长是出版轻小说的,嗯,要不我写一本?我的条件是,书可以在新潮社出,但你小野寺要做我的责任编辑,这样你就不用去北海道了。” 何情意外:“朝阳,你已经很久没写作了,现在终于有兴趣了吗?” 小野寺忽然说:“社长,你的写作能力我自然是相信的。可是,汉语和日语是两回事,你又不懂日语。” 孙朝阳说:“我用汉语写作,你来做翻译啊。” “好像可以,不过,轻小说是我们特有的文学题材,社长你真的能写好吗?”小野寺有所疑虑。 孙朝阳:“确实,语言不同,写出来的东西味道也不同,我也摸不清你们读者的口味,试试看吧。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反正也不长,九万字左右,十来天就能搞完。不过,我平时要做家务照顾何情,小野寺你既然做饭好吃,就每天来我家洗衣做饭干家务吧,顺便把我写的稿子翻了。” 小野寺:“好吧。” 不过,对这件事情他还是没有什么信心。管他呢,反正马上就要被调去北海道,也懒得去上班,消极怠工吧。 第611章 俳句和《万叶集》 “早上好,打搅了。”孙朝阳家的房门被敲响,刚拉开一条缝,小野寺的脑袋就探了进来,腼腆和打量着里面。 “小野寺,你很积极嘛!”孙朝阳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看欧米茄手表,然后火冒三丈:“才七点,影响人睡眠,太气人。” 小野寺:“社长,您不是说让我负责您家里的一日三餐吗,我得早点过来做饭给您和夫人吃。” 说着,就递过来一个礼盒。盒子用一块花布包裹,显得正式。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送上礼物,孙朝阳无奈地接过去,道:“小野寺,中国有一句俗话,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我和太太才二十多岁,正是瞌睡的时候,你以后不要这么早过来,” 不觉中,他也沾染上了西村繁男俗话说的毛病。 小野寺点头,问:“哈依,以后我什么时间过来为好?” 孙朝阳想了想:“十一点来吧,我们大概那个时候起床。”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他因为要上班,每天起得都早。即便是周末也不敢赖床,不然,老爹就会扯着喉咙在院子里吼。没办法,老年人瞌睡少,最见不得年轻人睡懒觉。 本来,他已经养成了早起早睡的习惯,但何情这段时间孕吐,精神不济,于是,两口子都起得很迟。 “十一点才……才起床?”小野寺结巴,进而正色叫道:“怎么可以,这是不对的。社长你可是最伟大的青年作家啊,一寸光阴一寸金,怎么可以浪费?” 孙朝阳翻了个白眼,正要骂,何情就过来了:“小野寺,你是来和朝阳说新书的事情吗,快请进。” 礼盒里是一对茶盏,看起来黑乎乎的,据说是出自名师之手,碗底还有印鉴,何情很喜欢,谢了又谢。 小野寺:“夫人喜欢就好,我先去给你们做早饭。” 早餐很简单,就是一杯牛奶,一颗橘子一根香蕉,加一片吐司面包。 做好后,小野寺也不闲着,拿了抹布,蹲在地上开始擦地板。只见他高翘着屁股,在屋里爬过来爬过去,和动画片里的一休一样。 擦完地板,他又去给二人洗衣服晾衣服,然后做午饭。 小野寺看起来精力旺盛,一刻不停,孙朝阳眼前全是他蹿过来蹿过去的背影,都被晃花了。 他有心在孙朝阳面前展示才艺,午饭做的烤牛肉。,用一个托盘放上大块牛肉,上面抹了酱料,放上柠檬、迷迭香、百里香、小番茄,盖上锡箔,烤出炉后,竟然香气扑鼻。 何情只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她孕吐得厉害,最近是吃什么吐什么,都吐到营养不良了。今天午饭吃起来竟是特别的受用,连声夸奖说,这小野寺的饭做得真好吃。 小野寺抓头嘿嘿笑道:“原来夫人喜欢西式的烤肉什么的,找时间我再给您准备一道美式烟熏肉。” 看何情终于吃得下饭,孙朝阳心中也是高兴:“别找时间了,你明天就做。这段时间麻烦你,伙食费我等下给你。昨天说好写一本轻小说给你,你整整一个上午硬是一个字不提,真沉得住气啊。” 小野寺:“我以前向大文豪约稿的时候,都会帮着处理一些日常琐事,为作家服务是我们编辑的本分。如果社长愿意给我稿子,我也不用问,服务好你们就是了。” 孙朝阳倒是小小地被他感动了一把,把刀叉一放:“行了,刚吃完饭,血液都用在消化上面,等我休息一会儿就动笔。” 小野寺识趣地连忙给孙朝阳泡了一壶茶,刚才送来的茶碗正好能够用上。 孙朝阳喝了一口,感觉无比的惬意,他拿起何情日常学日语的《俳句集》翻了一页,问小野寺对俳句有了解吗? 小野寺道,俳句相当于中国的古诗,学生从小就要学的,怎么可能不了解。俳句的结构说起来其实很简单,一共三句话,第一句五个字,第二句七个字,第三句用五个字收尾。 这是规则一。 当然,其中的格律要求什么的,因为社长不懂日语,就不细说了。 规则二,俳句中必须有个季语。那么,什么是季语呢,就是代表春夏秋冬的词语。你可以用“春天红花好”或者“夏日风正凉”开头,这里的春夏字眼就是季语。 但也可以不直接说春夏秋冬,你可以用红叶代表秋天,也可以用鸣蝉表示夏天,一样算是季语,比如“鸣蝉声嘈杂,山前黑云拢城,几颗小雨点。” 孙朝阳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不错,小野寺,是你写的吗?有意思,有意思,这俳句很容易写啊。” 小野寺眼睛一亮:“社长要作俳句吗,也不知道是何等大作,真期待啊!” 孙朝阳摆手:“我懂什么俳句,对你们的这种文学题材也没有研究。不过,因为太太喜欢,我也跟着读了不少,很感兴趣。小野寺,你说我以俳句为主题写一本轻小说怎么样?“ “俳句为主题,也不是不行……“小野寺心中犯起了嘀咕,做为一个失败的编辑,失败的翻译家,他也翻过几本国外的文学作品,有小说有散文,唯独不碰诗歌。没办法,诗歌这种东西,如果是不母语,你根本就体会不到其中的妙处。 孙朝阳不懂日语,如果以俳句为主题,写本小说,怕是要搞砸吧。 但他还是提起精神:“却不知道社长要写的小说是什么故事?“ 孙朝阳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翻开《俳句集》找了一篇,道:“我这几天都在读这首,写得很好。虽然这首诗的名气不大,但我认为这首能够在俳句里排在前十名。” 小野寺郑重接过书一看,诗名《雷神歌》,出自《万叶集》。 《万叶集》是小日子最古老的诗歌集,收录了从公元四世纪到八世纪,四百年间各种题材的长短古诗四千多首。因为是古诗,所以里面的俳句有不少也不是严格的575格式。 《万叶集》在小日子心目中,相当于中国的《诗经》,也是他们的骄傲。 八十年代末,某游戏公司做了一部划时代的策略游戏《太阁立志传》中,《万叶集》就是其中重要道具之一。装备给人物,可提升智力五个点。当然,如柴田胜家这种蠢货,你给他也没有什么用处。 诗集里,《雷神歌》的格式和写法都很随意。 “隐隐雷声,阴霾天空,但盼风雨至,能留你在此。” “隐隐雷声,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对于孙朝阳对这首故事的评价,小野寺是同意的:“确实不错啊,我也很喜欢。” 孙朝阳抠着脚板:“那么,我问你,这首诗说的是什么?” 小野寺回答道:“这是一首情诗,说的是美丽的少女,听说自己暗恋的男孩子要来家里看自己。这个时候,雷声隐约传来。夏天的暴雨就要来了。少女在心中默默祈祷,请老天爷看到自己一番痴情的份儿上,等男孩来家里后,下一场暴雨,这样就能名正言顺里把心上人留下,进而发生点什么。这是诗的上半片,说的是少女的心声。” “男孩子终于来到少女的家里,这首诗的下半片就转到男孩子的心事上面。其实男孩子也爱上了美丽的少女,只是一直没有表白。他也在盼望着这场夏天的暴雨落下来,以便留在少女家中。头顶雷声依旧隐约,天空依旧阴霾,可暴雨就是不落下来。男孩子心中着急,哎,老天爷大啊你实在是太不解风情了。怎么办,怎么办呢?最后,男孩子咬牙下了决心,即便这天上的雨不落下来,他也要留下来,永远永远。” 说到这里,小野寺感叹:“多美好啊,爱情多美好啊!一对互相暗恋的男女青年,因为害羞,一直不敢再彼此面前说出心事。他们都在等待着天上的暴雨,好给他们创造独处的良机。诗歌把恋人细微的敏感的感情写到入骨,真的是太好了。” 孙朝阳感叹:“小野寺,你对文学的理解很深刻,不愧是大编辑。” 小野寺羞愧:“我现在庶务二科,马上要被发配去北海道。” “不会的,不会。”孙朝阳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稿子,招呼小野寺:“过来啊,别愣着,我写,你翻译。” “哈依,太麻烦您了!”小野寺俊夫提起精神,小步跑过去,定睛看去,孙朝阳手速好快,一手狗爬,已经写了三四十个字,好在字迹都能分辨。 孙朝阳轻小说的故事开始了:“第一章,第一话,雨天,磨脚,雷鸣声,秋月孝雄。“ “我在高中之前并没有想象过这种事情。被雨水淋湿的制服,那个陌生人举着的伞,西装的樟脑球味道,靠着自己后背那个人的体温,空调的风,一股脑地吹到脸上。” “秋月孝雄搭着早班拥挤的电车也才两个月,但想起今后三年都要忍受,心中感到无比的痛苦。” 很标准的轻小说叙述风格,简单直接,轻易就能理解。主角是个叫秋月孝雄的中学生,正在乘车去上学的路上。嗯,这本小说的目标用户:中学生。 “社长目的明确,很直接呢!”小野寺心里这么想,手中的笔也跟着不停写着,直接把孙朝阳的小说翻译成日语。 实际上,轻小说的写法很简单,没有纯文学那么多沉重的东西,直译就行了,倒也快。 就是……这种文字太朴素,还是缺一些文学之美。 小野寺又暗道:社长是中国年轻一代的最伟大的作家,他的想象力和设定能力是一流的。这本小说一开始或许平淡,但最后肯定会给我们巨大的惊喜的。 故事继续,说的是一个叫秋月孝雄的十五岁中学生迷上了制鞋,厌恶上学。这个时候,正是东京的雨季,他就逃学到了公园里的亭子里。 此刻,天上隐约雷鸣,在百无聊赖地发呆的时候,一个二十七岁的叫雪野百里香的,美丽的忧郁的大姐姐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们没有太多对话。 每天就默默地坐在亭子里,看雨水终于落下,在池塘的水面上激起点点涟漪。 雨水变大了,风呼呼吹过,公园里的树叶呼啸摇动。 他们没有大多对话。 他们彼此陪伴。 …… “好像有点文学性了,诧寂、摩灭、幽玄……”渐渐地,小野寺从刚开始的觉得这文缺少文学性,到慢慢地进入到其中的境界。他一边飞快翻译,一边体悟着那种日式美学。 “吃饭了,吃饭了。”何情招呼两人。 原来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何情看他们正忙,就自己做了晚饭。 小野寺啊一声,跳起来冲进厨房:“该死,应该我去做的。夫人,吃这么简单啊,我的错,我的错误,请您原谅。” 他很羞愧,几乎是带着哭声鞠躬。 孙朝阳皱眉,喝道:“小野寺,除了洗衣做饭你就没别的事可做了吗,不,你现在的工作很重要。”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小野寺好奇,问孙朝阳这部小说要写多长。 孙朝阳想了想,原着有两个版本,一个二十万字出头,另外一个十万来字,而且大结局也不同。 算了,字太多写起来麻烦,就选短的那个版本吧。 短并不等于不好,相反,故事更凝练。 “九万字左右吧。”孙朝阳说:“今天下午写了大约一万字,十天之内搞定,小野寺,辛苦了。” “呕!”何情捂嘴朝卫生间跑,她又孕吐了。 吃完饭,小野寺洗了碗,收拾起自己的翻译稿:“社长,因为是翻译稿,又是直译,未免潦草,我回家后会做些润色,有的地方恐怕还会意译。” 孙朝阳:“可以,你的文学水平和写作能力我是信任的。” 小野寺:“那么,这部小说的书名取好了吗?” 孙朝阳拿起笔,在翻译稿上写下《言叶之庭》四个大字——两个人在雨中的凉亭里相识,在交谈中碰撞出心灵的火花。 第612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早上好,打搅了。”孙朝阳家的房门被敲响,刚拉开一条缝,小野寺的脑袋就探了进来,腼腆地打量着里面。 孙朝阳看看手表,早上七点,火冒三丈:“小野寺,你还来?” 小野寺点头哈腰:“社长,夫人不是说要吃美式烟熏烤肉吗,不早点来这里怎么做得出来?”说着就提着一个大箱子进门,有道,烟熏肉太花时间,他昨天晚上一边熏制一边改稿,迷迷糊糊的,几乎没怎么睡觉。 孙朝阳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很吃惊:“一晚上没睡觉,等会儿你还怎么翻译稿件?” “能行的,能行的。”小野寺肯定地点头。 八十年代的小日子西化严重,像孙朝阳和何情住的这种公寓,厨房里全套西餐厨具,做白人饭最重要的烤箱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小野寺俊夫就忙碌开了。他先是找到面粉,加上酵母,和成面团。趁醒面的时间,他继续开始擦地板,给家具搞清洁,就连屋里的电话机也用酒精仔细消毒。 孙朝阳也不管他,继续低头写《言叶之庭》。 昨天他写了主角秋月孝雄和雪野百合香在一个雨天的公园见面认识。阿雄感觉雪野很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雪野也觉得好像认识阿雄,她看了看小孩的校服上的标志,好像明白了什么,这不就是自己任职的中学吗? 雪野留下了一句“隐隐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至,能留你在此。”的诗句后起身离开。 东京的雨季已经到来,几乎每天都在下雨 ,他们都在公园见面。没有了以往的生疏,两人热情地打着招呼。阿雄打量着雪野的脚。他在画板上勾勒出女人的脚。 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就好像一对情侣。却不知道,两人的年龄相差十五岁。 阿雄说他家境困难,想靠打工攒够读大学的学费,成为一名制鞋师。这是他第一次在雪野面前说出自己的梦想。 他为雪野做三明治,对女人越发依恋。 …… 《言叶之庭》开篇部分全是日常,其实故事很散很淡的。但正因为没有太激烈的矛盾冲突,要想写好却难。 尤其是男女之间那种淡淡的心灵的悸动,普通生活中的温情,最是难以处理。 还好是文抄,也不费脑子。 写了一上午,弄了五千多字,孙朝阳停下笔,甩了甩发热的手腕。 “叮!”烤箱里的面包出炉。 小野寺拿起刀子,把烟熏烤肉表面上烤焦的部分切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肉切成片状,夹在烤好的汉堡里,放上番茄片,生菜叶子,再挤上去很多芝士,放再盘子里。 那汉堡大得出奇,每一个都有孙朝阳脑壳大小。小野寺又用刀子把汉堡切成四块。 实在是太好吃了,孙朝阳一口咬下去,熏肉很嫩,汁液纵横,满口都是脂肪的香味。再混合芝士生菜和番茄的酸甜,口感层次丰富。 何情也吃得眼睛发亮,将自己的大汉堡狼吞虎咽吃下肚不说,把孙朝阳的也抢了一半。没办法,她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人的饭。 午饭后是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孙朝阳坐沙发上喝茶,小野寺则拿着上午的稿子读,然后琢磨着该如何翻译。 字不多,片刻就读完了。小野寺沉吟片刻,道:“社长,这个故事的主题是在现代都市,人和人之间的疏离感。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正处于青春叛逆期,他的很多思想都是不成熟的,为世人所不能接受的,这就和社会产生了对立。 至于女主角雪野,一个三十岁的外乡人,独自一人在东京生活,没有亲朋好友,又患了抑郁症,内心想必也是寂寞的。你这个故事难道是想写,两个孤独的人认识了,成为忘年交,互相慰籍,互相救赎,感受到人间的温暖么?” “对的,是的,我能从你文字里读出那种小小的感动,清凉雨天凉亭里小小的温暖。这些文字都是有感染力的,有灵魂的,真是一部优秀的作品啊!” 小野寺给予了孙朝阳极高的评价,不住赞叹。 不料,孙朝阳却笑了笑,反问:“小野寺,你觉得光是这种小确幸,能够撑起一部大长篇吗?” 小野寺是老编辑了,业务素养是摆在那里的。闻言,立即摆头:“不行,肯定不行。小说,或者说讲故事,最重要的是人物关系之间的冲突,冲突,剧烈的冲突,要设置几组产生矛盾的人物。比如您和盼盼殿下创作的《灌篮高手》,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就做得很妙。也因为这些矛盾的产生发展经过高潮到最后解决,就好像钩子一样勾引着读者不停看下去,直至最后的大结局,宛若一场过瘾的 饕餮盛宴。” “你这部小说吧,不能说不好。确实,语言和意境都是极美的,彷佛让人置身于一幅美丽的浮世绘中。不过,情节还是太单薄了,最多写成一个短篇。” “那么,就是要加入一个大矛盾大冲突了?”孙朝阳问。 小野寺点点头:“那是肯定的,社长你是文豪,我也是专业的编辑,文学原理我们都是懂的,无须赘述。” 孙朝阳:“那么,我们让阿雄和雪野谈恋爱怎么样?” “谈……谈恋爱……”小野寺大惊:“社长,秋月孝雄才十四岁,而雪野百合香出场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他们在一起,实在……实在是太过分了,像什么话,不像话,像话吗?” 孙朝阳笑起来:“前番我和盼盼去了《少年跳跃》社参观,我一不小心看了几部成人漫,也和西村聊到这方面的内容。成人漫看起来好像很容易画,不外是一对男女,或者一男两女,两女一男,发生点什么。但如果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成人漫最核心地要素是什么,是新奇的符合逻辑的设定,是想象力。有些思路,其实可以借鉴进轻小说里面的。” 小野寺:“不行啊,这样是不对的。” 看到他榆木脑袋不可雕琢的样子,孙朝阳再次道:“小野寺,这部小说总的来说写的是姐弟恋。可姐弟恋太常见,一般小说里,姐姐比弟弟大个三五岁就算是了不得了。因为女孩子比男孩子成熟得早,加上年龄又大一些,二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必然有很大差距。这样,矛盾不就有了。但是,正因为这样写的人多了,我再跟风也没意思。既然女大男小,我索性就大他个十五岁。呵呵,小野寺,你看到过大十五岁的姐弟恋吗?” 小野寺额汗滚滚:“那也大太多了,是阿姨和弟弟恋。” “而且,我还有一个精彩绝伦的设定。”孙朝阳一脸神秘朝他招招手:“附耳过来,雪野百合香还有个身份,她是秋月孝雄的老师。阿雄不是一直在逃课吗,雪野因为患有抑郁症,很少去上课。所以,之前二人并没见过面。你说,两人一旦知道是这种关系后,又如何自处呀?” 小野寺胸口如同受到暴击,手中的稿子掉到地上。昭和年的小日子朴素刚健,思想上还偏于保守,社会思想总体来说还是积极向上的。并没有二十一世纪的时候那么变态到妖魔鬼怪的地步。可见,今年的广场协定签订对小日子的影响有多大。 孙朝阳这个设定,简直是荒唐到家了。 小野寺猛地站起来,叫道:“我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这书不符合我的道德观,人生观是非观,对不起,我做不到,做不到。” 说着就起身怒气冲冲告辞而去。 孙朝阳在后面叫:“喂喂,你还翻不翻译了?” 小野寺愤怒的吼道:“你们中国有一句俗话,叫,敬鬼神而远之。” 何情听到外面的动静,从卧室出来,责怪地看了孙朝阳一眼:“朝阳,小野寺是个老实人,不能欺负他。” 孙朝阳笑笑:“管他呢,放心,小野寺会回来的。” 下午他继续写稿,捉弄了小野寺,孙朝阳精神很好,这次竟写了七千字。晚上,情绪还是很高,又写了不少。此时,手头的稿子总字数突破三万,已经完成三分之一的篇幅。 孙朝阳感觉自己手都写软了,跟没有感情的码字机器一样。 小野寺鬼子的厨艺真不错,何情晚上吃着汉堡,没有孕吐。 但第二天早饭时,却照例阵阵发呕,弄得孙朝阳很担心。 “叮咚——”门铃响了。 “早上好,打搅了。”孙朝阳家的房门被敲响,刚拉开一条缝,小野寺的脑袋就探了进来,腼腆和打量着里面。 孙朝阳呆住:“小野寺,你不是拂袖而去了吗,不是说敬鬼神而远之吗?” 小野寺听到何情的呕吐声,说:“果然。” 孙朝阳:“果然什么?” 小野寺道:“社长夫人孕期吃什么都吐,唯独吃我的饭很受用。所以,我觉得社长你是需要我的。” 孙朝阳:“是吗?” 小野寺又说:“您和盼盼殿下的《灌篮高手》里有一个情节,说的是樱木花道第一次在校篮球队训练后,回家躺在床上,耳边整晚都是击球的声音,被折磨了一夜。我也是,我看了你的稿子,睡眠很糟糕。脑子里全是雨季、夏天,凉亭,阿雄和女老师。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孙朝阳:“所以……” 小野寺:“我认为,这个新奇的故事说不定能获得很大成功的。所以,我又来了。中国有一句俗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扑哧!”孙朝阳:“小野寺你这家伙,口头说不愿意,身体却很诚实,快进来洗衣做饭,我要写稿子了。” 小野忙进屋,他带了食材,是一兜兰花蟹,打算做咖喱蟹。 孙朝阳坐下写稿,《言叶之庭》的故事继续。 故事进入到第一个高潮,雪野送了秋月孝雄一本关于制鞋的书。阿雄给雪野量双脚尺寸,打算给老师做一双鞋子。当男孩的手触摸到雪野的双脚的时候,她的脸红了。 一种情愫,一种莫名的幸福在二人心中产生。 不过,雨季终于过去了,接下来的每天都是晴空万里。阿雄实在找不到去公园的借口,暑假也来了,他每天都在忙着打工赚钱,他需要钱给心爱的姑娘做一双鞋子,也为了筹备读书的学费。尽管很想见雪野,但复杂的内心还是让他选择逃避,他害怕被雪野当成小孩,他无法倾述自己的爱情。 但雪野百合香却每天都去公园,似乎是在等着阿雄。 小野寺的咖喱蟹大获成功,何情中午和晚上都吃得很饱,往日有些苍白的脸上能够看到红润。 “读起来真让人伤感啊!”小野寺拿着孙朝阳这两天写的稿子,面上露出悲情之色:“我又想起您和村上春树君关于言情小说该怎么写得谈话了。您说,爱情小说最高的形势是偷情。就是明明相爱,却不能走到一起,成为终生的遗憾。” 孙朝阳点点头:“白月光是一个男人生命中最宝贵最难忘的东西。” 小野寺捏着稿子:“这本小说读到这里终于开始变得有意思,开始起势了。一部文学作品最重要的是气势,从头横贯到尾的一气贯通,社长请保持住,这书会成功的。” 晚上,何情忽然问:“朝阳,你的白月光是谁,那我又是你的什么?” 孙朝阳:“你自然是我心口的朱砂痣,至于白月光,很遗憾,没有。真的没有啊,你是我的初恋,没想到一恋就水到渠成结婚了。” 他想了想,自己两世为人,好像就没有轰轰烈烈爱过什么女人。跟何情认识的时候,心理年龄已经是个老人,也少了那份激情,多的只是家人之间的温暖。 何情不明白,问什么是白月光,什么是朱砂痣。 孙朝阳笑笑,道,说男女之情太俗,我拿男人之间的友谊来打比方吧。比如,曹操的白月光是陈宫,想要却得不到;他的朱砂痣是荀彧;赵云是曹操的暗恋女神,而刘备则是狠狠伤害他的渣女…… 何情笑得前俯后仰。 …… “早上好,打搅了。”孙朝阳家的房门被敲响,刚拉开一条缝,小野寺的脑袋就探了进来,腼腆地打量着里面。 然后,提着一块金枪鱼肉进来:“赤身,富含各种微量元素,对孕妇最好不过。” 孙朝阳看看手表,有气无力:“你来太早了。” 第613章 绝不宽恕 《言叶之庭》的故事继续。 时间很快到了九月开学季,阿雄突然发现那个在雨季每天陪着自己的姑娘竟然是自己的语文老师,她的名字叫雪野百合香,今天过来是为了辞职。 阿雄偷听到几个女生在背后嚼舌头说,雪野老师因为感情问题在学校造成了流言蜚语,以至于患了抑郁症,只能选择离开学校离开教师岗位。 他无法容忍别人在背后说雪野老师的坏话,上前给了女生一巴掌,结果被女生的男朋友打倒在地。 他一次次爬起,一次次被打翻。 终于等到阴霾的天空,遍体鳞伤的阿雄在两个月后再次走进那座公园。 雨亭的风,潺潺流水,沙沙作响的树叶,宛若那首俳句。 隐隐雷声,阴霾天气,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隐隐雷声,阴霾天气,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阿雄和雪野百合香在凉亭见面。二人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始终不敢抱在一起,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最后,雪野把阿雄带回家细心为他熨干衣服。 …… 又是两天过去,《言叶之庭》终于到了大高潮收尾的时候。 孙朝阳放下笔,甩了甩发热的手腕:“小野寺,今天吃什么?” 小野寺正在用牙签挑虾线:“社长夫人喜欢酸,我打算做冬阴功。冬阴功说到底就是酸辣虾汤,别的还好,就是香茅草不好弄。没有这道调料,却少了些滋味。也是运气好,社里有编辑去普吉旅行,我托他们带了些回来。” “有心了。”孙朝阳:“小野寺,别忙了,过来继续翻译吧。” 小野寺摇头:“社长你的稿子放在那里又飞不了,夫人还等着吃饭呢,那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孙朝阳难地地感动:“小野寺,以往我对你态度或许有些蛮横,如果有得罪的地方,我道歉。” 小野寺一脸迷茫:“社长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我只是尽到自己的本分而已。” 孙朝阳:“我今天状态好,估计会一鼓作气把《言叶之庭》写完,你如果等着译稿,大概会到夜里,要不,等吃完午饭就回家休息,你改天再来吧。” “啊,要全本了吗?”小野寺激动起来,经过这么多天的翻译,他已经意识到这部小说的价值:“不,再迟我也要等,等着一部伟大作品的诞生是多么的美妙,怎么能够错过?” 午饭的冬阴功搞砸了,很不好吃。 冬阴功这玩意儿比较玄学,不同的厨师做出的都不一样,好吃的好吃得要命,难吃的难吃到死。 但虾很新鲜,何情干了两大碗米饭。 午饭后,孙朝阳埋首写稿,每写一页就递给小野寺。 小野寺读上一遍,沉吟片刻,然后提笔翻译成日语,两人就好像流水线作业一样。 因为怕打断状态,他也没有去做晚饭,三人将就冰箱里的牛奶面包胡乱吃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窗户外面的光线暗下去,有大团铅灰色的阴云密布。转眼,夜晚降临,千家万户的灯都亮了,东京变成了灯光的海洋。 “好了,写完,大功告成。”孙朝阳伸了个懒腰,把最后一页稿子递给小野寺:“很长时间没有写作了,这回总算又拿出一部让自己略微满意的作品。小野寺君辛苦,今天实在太晚,改天请你吃饭。当然,要等到拿了稿费再说,能发表吗,去哪里发?” 却见,书桌上已经堆满了稿子,有孙朝阳的原稿,也有小野寺的翻译稿。 小野寺碰到孙朝阳这个无情的码字机器,每天上万字地翻译,早就翻得整个人都麻木了。这一天下来,感觉被掏空。 他机械地在纸上写着稿子,回答道:“社长,我现在已经不能思考了,也没办法回答您的问题。等我翻完,缓缓,明天再想想。” 翻完最后一页,小野寺把这些天所有的翻译稿都归拢在一起,整理好了,装进塑料文件袋中,起身:“社长,原稿先留您这里,翻译稿我带回去明天找人看看,放心,很快就有消息的。” 从孙朝阳家出来,小野寺看看手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这个时候,所有公共交通都已经停止运营,只能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等出租车。 但是突然,密云不雨的天空响起了轰隆的雷声,这大约是今年最后一场大雨吧,天气要转凉了。 出租车还是等不到,写了一天把自己写成机器人似的小野寺等了一个小时,终于恢复了活气。今天翻译的《言叶之庭》大结局的部分,慢慢在心里复苏。 《言叶之庭》大结局。 到了雪野家,阿雄也为老师做起了饭菜,就好像丈夫和妻子一样。一种久违的温馨在二人心目中弥漫开来,这个时候,学生和老师,十四岁和三十岁的年龄差距已经变得不重要。 吃过饭,阿雄对雪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雪野瞬间羞红了脸,然后很干脆地拒绝,并告诉阿雄她下周就要搬家,至于搬去什么地方,也不会告诉阿雄。 对二人来说,他们或许只是人生路上偶遇的路人,互相陪伴着走了一段,然后分开。 后会无期。 阿雄愣住了,平静地说了一声:“实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就穿着湿漉漉的校服转身离开。 清脆的关门声,桌上还有余温的咖啡,雪野坐在那里,想起以前和阿雄在一起的日子,眼泪如泉涌出。, 忽然,她猛地站起来,赤着脚猛地冲了出去,顺着长长的楼梯奔跑。 下一刻,她狠狠地摔倒在地。 当她跌跌撞撞站起来,追上阿雄的时候。阿雄说:“我根本不喜欢你,我讨厌你喝酒的样子,讨厌你那首莫名其妙的短歌,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讨厌你隐瞒自己的身份,到头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阿雄已经彻底崩溃,他在雨水里高声喊:“你啊,一直都是这样,总是对重要的事情只字不提,然后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孤单一人度过余生吧!” 雪野百合香忽然大哭着扑进阿雄怀里。 …… 然而,两人最后还是分开了。 雪野去了远方,继续做教师。 阿雄继续上学,继续在假期打工赚钱攒学费。 他终于把那双鞋子做好了,却没有送出去,而是珍藏在家里,珍藏着自己初恋的青春记忆。 有一天,秋月孝雄收到了雪野百合香写来的信。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来信。 …… “哗啦!”东京的雨水终于落下来,淋了小野寺一头。 小野寺站在雨水里,张开双臂,咧开嘴,笑了起来:“真过瘾,文学的盛宴,朝阳君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即便经过翻译,但小说里那种物哀的韵味还是清晰地一丝不变,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文豪吧。” 他并不知道,在另外一片时空,在未来,《言叶之庭》刚开始的时候是一部动画电影,制作人是大名鼎鼎的新海诚。 新海诚的每一部电影都能大卖,那美丽的画面,新奇的设定,堪称大师手笔。《言叶之庭》对中国观众或许陌生了些,但《她的名字》《天气之子》在大陆却拥有无数的影迷。 《言叶之庭》动画电影播出后,才出了漫画连载。新海诚看热度不减,就亲自操刀写两版小说。第一版是电影小说,很简单,也有点枯燥,大约九万字左右。第二版则加入了很多文学性的描写,字数也扩充到二十万字。 其实孙朝阳这稿是综合新海诚小说的两个版本,提炼了一下,兼顾了彼此的优点。 “很好,社长的作品已经拿出来了,现在就看我的吧!”小野寺在风雨中大吼:“小野寺,你振作一点!” 中国有一句俗话,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次日,小野寺拿了稿子回到新潮社,找到了那个负责轻小说出版的课长,递上稿件:“阿部君,我有个稿子想请教一下。” 阿部接过稿子,调侃:“小野寺,在知道自己要流放札幌后,要重拾自己的文学理想,当作家了吗?有什么事情不清楚,尽管问。” 小野寺正色道:“阿部,前番孙三石的科幻大作《球形雷电》不是被拒稿了吗。这也可以理解,社里的资源毕竟有限,而国外翻译过来的科幻小说通常卖得不是太好。如今轻小说正红,孙三石就写了一本,我做的翻译,按说应该投到结城那里去。但这部小说还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版和发行过,而且写的又是轻小说,我想问问你这里能发吗?” “原来是这样?”阿部心里想,翻译稿确实是要交给结城,但人家既然把稿子递过来了,我也得按照流程先审核一下,要职业,便道:“我先看看吧,过两天给你回信。” “不,就现在看。”小野寺持着地看着阿部:“因为我马上就要被发配去北海道,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我冒昧地提出这一恳求。” 阿部笑了笑:“小野寺,你觉得靠这本稿子就能把局面扳过来吗?好,我现在就看。” 他和小野寺毕竟是同时进新潮社的,有一份人情在,便拿出稿子翻起来。 看了两页,心中就下了个评语:文字不错,标准的轻小说体,故事推进的很好,人物内心描写细腻,小野寺翻译得也很传神,初步达到发表标准。 且读下去。 咦,姐弟恋……嗨,这姐姐的年龄未免太大了,都大十五岁了,还怎么恋啊? 又读了一气。 咦,女孩子是阿雄的老师,这……这个设定冲突感十足,期待感十足,好有创意。 阿部抬头看了看等在旁边抽烟喝咖啡的小野寺,目光里全是惊讶。 小野寺问:“怎么样?” 阿部:“等我读完。” 九万字对专业编辑来说,读起来花不了多少时间,也就是两个小时。 故事终于到了雪野的身份曝光,到了二人在遇中相拥的部分。 最后,雪野和秋月孝雄还是分开了。 …… 阿部看完最后一页,用手摸了摸稿子。 小野寺:“看完了,怎么样?” 阿部沉默半天,忽然道:“我不能接受。” “什么!”小野寺惊叫着跳起来,捏着拳头,愤怒得脸都红了:“阿部,你是瞎子吗,你看不出这本稿子的价值吗?” 阿部也跳起来,叫道:“明明写的是我们东京的故事,明明写的是我们东京的情感,为什么却是出自一个外国人的笔下。我们的文学家都死了吗,他们在干什么,我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多好的一本书啊,偏偏是外国人的 ,八个雅鹿!” 小野寺愣住。 阿部对着他的肩膀擂了一拳:“小野寺你这个家伙,果然是大学文学社里的大人物啊,这份眼光也很了不起。还有你的翻译文笔,真是优美得如九十九发茄子。” 九十九发茄子是着名的茶碗。 小野寺:“抗议,比喻不恰当,应该是如同千利休庭院一样优美。” 阿部搓手:“对对对,就是茶人庭院里那朵盛开的牵牛花。” 小野寺大喜:“那么,这本《言叶之庭》可以出版了吗?” “当然,不过……”阿部皱起了眉头:“出版实体书流程太慢,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怕来不及。不不不,小野寺你不要担心,我社名下不是还有几本文学杂志吗,其中有一本轻小说杂志,我是总编,说了算。《言叶之庭》可以先在上面发表,在读者那里建立起口碑后,再出单行本。十月号出,正好赶在你去札幌之前。” 阿部异常兴奋:“小野寺,不要对我,也不要对你自己的眼光产生怀疑,这是一本好书,能红的,肯定能。因为,轻小说是新生事物,而这本书的故事在轻小说中也是新生事物,具有开创性。” 最后,他眨巴着眼睛,诙谐地对小野寺说:“这事你我都要保密,千万不能让结城知道。毕竟是一本翻译作品,我怕他来抢功。结城信这人,连我的面子都不给,真是可恶。等这本书红了,你我都要给他点厉害瞧瞧。” 小野寺咬牙:“对,百倍奉还,绝不宽恕!” 第614章 大喜事 “笃——笃——”小野寺第n次敲响孙朝阳家的房门,这次并没有鬼头鬼脑,相反还是满面喜气地走进来,胳肢窝夹着一个公文包。 时间正是下午五点,以前他都是一大早过来,打搅了孙朝阳的睡眠。现在稿子终于弄完,终于可以不用大清早惹人不高兴了。 不料,门一开,就看到孙朝阳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影响人午睡,不可原谅。小野寺,我看你一身轻松两面红光三周见效四季发财,肯定有好事来报。” 对对对,小野寺一边换拖鞋一边喜滋滋说:“我和负责轻小说的阿部课长说好了,《言叶之庭》他要了。另外,还有件事要征求您的意见。。” 孙朝阳大喜,虽然知道《言叶之庭》的质量是一流,但毕竟是二十一世纪的作品,他还真有点担心不符合昭和一代人的口味,内心难免有点忐忑。现在好了,石头终于落地:“小野寺,我就说你办事能力强,这么快就有回信,辛苦你了。还有什么事,你说。” 小野寺就把阿部决定先在杂志上刊载《言叶之庭》,然后再说出单行本的事情大约和孙朝阳讲了一遍。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实在没办法了,十月份我就要被发配去札幌,实体书出版周期太长,怕等不及,先上杂志吧。我怕社长不肯,特意来征求你的意见。” 孙朝阳问:“有稿费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就笑起来:“一鱼两吃,拿两回钱,傻子才不答应呢,发发发。” 小野寺:“肯定是有的,但很低。您知道的,这种文学刊物,稿费通常都低,自然不是《少年跳跃》那样的刊物可比的。” 孙朝阳问:“多低?” 小野寺:“甚至还比不上《少年跳跃》的零头。” 孙朝阳面上的笑容凝固了,半晌才自我安慰道:“管他呢,反正是白捡的钱,我就不计较了。其实,如果能够上《新潮》杂志,倒贴钱也不是不可以。” 《新潮》是新潮社旗下的拳头杂志,也是小日子第一流的文学期刊。从一九零四年创刊以来,推出了许多第一流的文学大师。比如夏目漱石、森鸥外、太宰治、芥川龙之介,可谓是日本的《收获》。 有人开玩笑地说,一个日语作家,无论你出版的书销量再大,如果不能上《新潮》就算不上真正的作家。一个人如果立志为文学事业奉献终身,必须去那里发表作品,这就是所谓的凝聚神格。 小野寺大惊:“怎么可能上《新潮》,社长,恕我直言,轻小说这个文体刚出现没两年,其实还不被主流文学界所接受。这个……这个……是另外一本杂志,刚创刊的。” 说着,他就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杂志递过去:“社长您请过目。” 孙朝阳一看,顿时毛了:“什么狗屁东西!” 却件,杂志封面是三个穿着粉红色比基尼的多巴胺美少女,背景是沙滩和海浪,满屏平假名片假名,中间一个大大的“夏”字。 杂志名《nic》,刚创刊没两月,目标用户,十二岁到十九岁美少女中学生。里面刊载的内容有时装、美妆、健身、插花、轻小说、心灵鸡汤,一锅烩了。 好好一本《言叶之庭》发表在这种玩意儿上,成何体统,实在是太损害个人名誉了。 见孙朝阳发怒,小野寺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何情听到丈夫骂娘,忙走出来,责备地看了孙朝阳一眼,道:“小野寺你不要生气,朝阳就是这个脾气。朝阳,反正你本打算让小野寺出单行本的,现在多一个杂志,那不是好事吗?” 孙朝阳这才哼了一声:“小野寺,我和何情还等着你买菜呢,怎么,就这么空手来了?” 他虽然经常把小野寺骂得狗血淋头,但何情这段时间吃了这家伙的饭,总算顺利地度过了孕吐期,因此,内心中倒是很承他的情。 小野寺啊一声:“我这就去买。”但手伸进口袋里的时候,却僵住了。原来,他的全部积蓄都投进东京的两套公寓里去了,还欠了银行一屁股债,都开始吃泡面了。 前一段时间为了哄孙朝阳写轻小说,更是把何情支付给他的这个月工资都花在给这两口子做饭上面。如今,口袋比脸还干净。 孙朝阳看他尴尬,就乐了,起身拿起钱包,掏了几张钞票递过去:“你去超市买点,也不要太复杂,弄点鸡和啤酒。你会做炸鸡吗,会啊,那就好,让我看看你的厨艺。记住,啤酒要多买,晚上陪我喝点。” 小野寺高兴起来:“社长这是要庆祝你的作品即将发表吗?” 孙朝阳摇头:“不是,有另外的喜事,晚上你就知道了。快去快去,时间已经不早了,我有点饿。” “嗨!”小野寺带着满腹狐疑出了孙朝阳家,心道:究竟是什么喜事呢,社长和夫人的生日也不是今天啊。 他刚进电梯,就看到结城信和结城太太站在里面。 这就尴尬了,只得忙鞠躬:“课长好,结城太太好,我失礼了。” 结城抬起下巴,都懒得多看他一眼,冷冷讽刺道:“小野寺,我听人说你又去找过一次阿部?怎么,还不死心,还想让他再帮你一回。据我所知,你和阿部也不过是同时进了新潮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你觉得他会冒着触怒另外一个课长的风险,保护你这个一无是处的普通职员吗,你又能为他带来什么好处吗?人和人之间的交往,讲究的是互惠互利,你对别人没有价值,别人也没有责任帮你。这,大约是你去札幌之前,我给你的一点小小的忠告吧。” 小野寺咬紧牙关,不说话。 结城信呵斥:“怎么,不感谢我吗?小野寺,请你现在面马上说‘谢谢课长的教诲。’” 这个时候,电梯已经停在一楼,电梯门开了,但结城信却堵在门口不肯放过。 小野寺:“对不起。” “你说什么,没精神。”结城信嘲笑。 “对不起,请让让。”小野寺低头朝外挤。 “啊!”结成太太发出一声低呼:”踩我脚了,我的香奈儿高跟鞋,伊梅尔达马克斯夫人同款的。” 结城信大怒,一把抓住他:“混账东西,还不快给我太太把鞋子擦干净。” 入户大厅有很多人,都是新潮社的员工和家属,听到电梯里闹,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小日子的社会其实没有经过现代社会改造的,虽然表面上是自由资本主义,但大公司骨子里还是幕府时代大名和武士那一套,上下级之间等级分明。 小野寺一脸通红地蹲下去,掏出手帕给结成夫人擦鞋。结成夫人虽然人到中年,但穿了长裙后,倒也亭亭玉立,小腿白皙,皮肤很润。不过,小野寺满腔的怒火和屈辱,自然没有心思欣赏。 孙朝阳在家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天已经黑尽,小野寺才提了一大口塑料袋回来,抱着一纸箱子易拉罐啤酒回来,眼睛里依稀带着泪光。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被人欺负了?” 小野寺不说话。 孙朝阳:“小野寺,你可以送那些霸凌你的人一句话,莫欺少年穷。” 小野寺有气无力:“莫欺老年穷。” “真是没精神,人生总会遇到挫折,但我们应该相信,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做饭吧,喝点心里就好受了。” 小野寺做的是炸鸡,还有烤串,满满地堆了一茶几。 孙朝阳就开了电视,和小野寺一边吃东西,一边喝啤酒。小野寺先前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显然是被什么人欺负了。在孙朝阳看来,说几句话安慰安慰他毫无意义,有点事情,必须自己去面对,别人帮不上忙的。 小野寺一口气干了三听明治啤酒,心情好了些,忍不住问:“社长,您说今晚有喜事,还请教。” 孙朝阳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机前面,摁了半天换台开关,停下手,电视画面上一个老外主持人在唧唧呱呱说些什么。 正是外国的一个新闻频道。 孙朝阳问小野寺懂英语吗,小野寺说他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语言好得很,英语听力很好,就是说起来口音不正。 孙朝阳:“能听懂就好,今天晚上你的任务就是守着电视机,我让你翻译的时候,你就帮我翻译。” 小野寺俊夫:“那没问题,社长,我再敬你一杯。” 孙朝阳之所以要留小野寺在家里充当自己的翻译,那是因为今天是纽约时间九月二十二日,正是广场协定签署的日子。 在真实的历史上,一九八五年纽约时间九月二十二日,日本、美国,联邦德国、法国、英国的五大财长和央行行长,在纽约广场饭店举行会议,以应对美国贸易赤字剧增,对外贸易逆差的剧烈增长。美国希望通过对美元进行大贬值,来提高产品出口竞争力,稀释债务赤字。 不过,美是世界老大,英法是列强,联邦德国是高度发达的制造业国家,如果把国家拟人化,人家就是一伙儿的。于是,一个只有本子受伤的世界出现了。 虽然早知道结果,但凡事都有例外,怕就怕小日子这回雄起了,拳打米帝,脚踢约翰牛,历史在这里拐一个弯儿,那对孙朝阳可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他现在名下已经有很多房产了,欠银行的利息每天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如果今晚广场协定最后没能达成,那么,明天一大早,就会买了机票带着何情飞回北京,这辈子不会再来东京。 不过,如此一来,自己和何情的积蓄也要打水漂。 孙朝阳跟小野寺不停地喝酒,渐渐有点醉了。 他忽然说:“小野寺,你觉得我有钱吗?” 小野寺大着舌头:“那要看在什么地方,如果是在东京,社长只能算是普通中产。但在你们国内,那是一等一的富豪。” 孙朝阳苦笑:“是啊,小野寺,如果我留在国内,每年靠着写作,经营音乐公司,怎么样也能赚个几十万,在北京也算是非常不错的。可我总觉得不够,很不够。” 小野寺:“社长您说的是钱吗?” “是钱,也不完全是因为钱。”孙朝阳:“我总觉得,人生总得要挑战一下自己,干出一些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来,才算不是虚度。人生没有输赢,你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人生的意义,就在折腾。所以,小野寺,你就算受了再多屈辱也不要丧气,人生就是行走,有时候你走到低谷,但也要相信,会有高峰的时候。到那天,全部赢回来就是了。” 小野寺:“人生还是有输赢的,社长,我发过誓,欺负过我的,要百倍奉还。” 正在这个时候,电视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日子的大藏省大藏相竹下登,中曾根康弘内阁的重要人物。 竹下登这个名字很有特色,后来还接班中曾根成为下一任首相。当时,国内有一款皮鞋的名字就叫足下登。 小日子的大藏相相当于财政部长,负责为国家制定经济计划和货币制度。 孙朝阳的酒立即酒醒了,直起身体,喝道:“小野寺,翻译,直译,别耍心眼。” 小野寺不明白孙朝阳为什么对这个新闻如此上心,便跟着电视念道:“大藏相竹下登本日在纽约广场酒店与美国财长詹姆斯爱迪生贝克三世签订协议……因为目前低迷的经济形势,五国决定联手干预外汇市场……多方协议,世界主要货币对美元有序升值……竹下大藏相对记者表示,他既是罗纳德里根的影迷,也是他多年的老朋友,对总统先生壮士断腕的勇气表示由衷的钦佩……” “壮士断腕吗?那么,问题来了,壮士是谁?”孙朝阳面上露出讽刺的笑容:“尘埃终于落定了。” 世界大势,浩浩荡荡,顺昌逆亡,小日子失落的三十年不可避免到来。 一个没有主权的,养肥了的家畜可以开始宰杀了。 从四五年开始,小日子都在人的菜单上,真是悲哀。 小野寺忽然感觉到不对,面色变得铁青。 蓬蓬——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火。 一朵,一朵,又是一朵,夜空变得和过年一样热闹。 街上好多人在载歌载舞欢庆广场协定的签订。 孙朝阳笑嘻嘻地和小野寺坐在路边花台上喝着啤酒,他太开心了,阿弥陀佛,今天的功德不要了。 好多人在高呼,在互相拥抱。美元贬值,日元升值,大伙儿手头的钱更值钱了,怎不喜大普奔? 小野寺忽然大声对那些正在欢庆的人咆哮:“你们都是傻逼,你们都是傻逼!” 第615章 悲喜小野寺 孙朝阳笑眯眯地问:“小野寺,日元上涨不是好事吗,你这样大吼大叫太丢人了。” 小野寺忽然捏紧拳头,大吼:“社长,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国的经济全靠制造业,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白色家电,黑色家电横扫全世界,我们的丰田汽车到处攻城掠地,难道这是这两年才出现的吗?不不不,不是的。” “这是从五十年代开始,一代人辛辛苦苦工作干出来的。我们这代人都是从困难生活中长大的,我们都知道,人不是天生就要受穷受苦的。我们憋了一口气,要在废墟中建设好我们的国家,我们要强大。我们每天都想着如何把工作做好,一听到让加班,内心中就一阵狂喜,对自己喊,加油吧,加油吧,就算只能为这个社会做些些微的贡献也是好的。对,这是我们这一代的人建立起来的世界。但就在今天,要毁灭了,一切都要毁灭了。” 孙朝阳撇嘴:“危言耸听。 小野寺摇晃着身体:“不不不,社长你听我说。我国只是小小的四座岛屿,岛上什么都没有,连粮食都不能自给。我们的工厂所需要的原材料都要从海外购买,制造出来的汽车电器又都要卖去外国。这叫什么,这叫两头在外。贸易是我们的生命,没有贸易我们都会完蛋。” “日元升值,你们购买原材料不是能够便宜很多,有利于降低成本这是好事啊。”孙朝阳故意逗着他。 小野寺:“但我们生产出的商品也跟着涨价,那还有什么竞争力。再说了,原材料的价格我们说了不算啊。这一个过程也许是三年五年,也许是十年二十年。社长,没有未来了,没有未来了。” 说完这话,他跪了下去,以手抱头大声嚎哭。 孙朝阳倒是吃了一惊,这个小野寺鬼子,倒是个难得清醒的人。 小野寺和孙朝阳分手之后,又跑居酒屋老板娘理子那里喝了很多酒,直到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他很绝望,接下来三天他什么地方都没有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饿了就啃两片面包,渴了就喝啤酒、清酒、威士忌,反正只是酒精就行。 做为昭和一代,他内心痛苦得难以名状。 直到门铃声把他吵醒。 小野寺头疼欲裂,口中干得发疼。他沙哑着嗓子走到门口,也没开门,对着外面喊:“喂,这里是小野寺家,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是小野寺俊夫先生吗?”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野寺心情正恶劣:“八嘎,明知故问,你是谁?” “对不起,对不起,小野寺先生,我是您的置业顾问田中呀。”门外的女人连忙道歉。 小野寺拍了拍已经混沌的脑袋,这才稍微清醒了些,急忙开了门。眼前出现了田中小姐那张极富亲和力的笑脸。对这么一位令人尊敬的女士爆粗口确实失态,他忙道:“啊,原来是田中小姐啊,这还没有到还银行按揭款的时候,您就来催,真是的。” 现在是九月底,距离发薪水还有几天,囊中羞涩的要命,真不好意思。 小野寺:“田中小姐,快请进屋吧。” 田中小姐:“不是的,不是的,小野寺先生您别误会,我过来就是问问,你那两套房产是打算出租呢,还是出售。” 屋里很乱,地板上全是酒瓶子,房间里散发出乱七八糟的味道,很熏人。 小野寺满腹幽怨:“那不还是觉得我还不上贷款,来催促了,田中小姐,请您别这样。” 田中小姐继续叫道:“不是的,不是的,小野寺先生,当初你购入房产的时候不是说只要房价涨上一些,有的赚就卖掉套现吗?还让我多多留意,有消息尽快通知您。这两天地产行情很好,已经连涨了三天,我拿着你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却是您的工作电话,问了半天,才问到这里来。” 小野寺意外:“涨了吗,那就卖了吧 反正我马上要调去札幌,东京的房产也没有什么用处。对了,田中小姐,我赚了多少。” 田中小姐显得很激动:“小野寺先生,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您购入的两套房产入手价格为每平方米一百五十日圆,如今已经涨到两百万了,纯利润达三成。您的两套公寓,一套五十平米,一套七十平米。扣除成本,已经赚了六千万了。” 她显得很激动:“这两套房产您刚入手的时候,总价值一亿两千多万。当初,您说连首付一成都拿不出来,还是我帮你去银行办的手续。最后,你总共才掏了八百万。哎,八百万就敢买一亿多的房子,小野寺先生您真有魄力啊,换我可是不敢的。” 小野寺有点懵,说:“你等等。” 就从一大堆空酒瓶子翻了翻,可算是找到半瓶龙舌兰酒,咕咚咕咚开喝。 田中小姐:“啊,您还喝?” 小野寺:“朝阳君说过,如果你喝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口干舌燥头疼,那就再喝点沉头酒,这样就能好受许多。” 喝了一口沉头酒,小野寺身上热起来,脑子也清醒了许多:“这么说来,我赚了六千万?” 田中小姐说:“小野寺,我真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是这个数。” 小野寺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田中小姐,请叫我投资超人。” 田中小姐以手掩嘴:“小野寺先生,你的眼光可真是老不起啊!那么,房子是卖还是租呢,放心,我会帮你搞定的。” 小野寺还在笑:“哈哈,哈哈,我不知道,哈哈,哈哈,我真不知道,田中小姐,哈哈,我受不了啦,我停不下来。” 田中小姐惊讶地看着他:“真的笑得停不下来吗?” “哈哈,哈哈,真的,哈哈……停不了,哈哈……救命啊,哈哈……”小野寺:“田中小姐,哈哈,求求你,快给我一耳光,救命啊,我好难受,哈哈……” 田中小姐惊恐:“小野寺,我我我,我还是明天来找您……” 小野寺实在没有办法,一把握住田中小姐的手。 然后是响亮的耳光,田中小姐掩面奔逃,留下一路哭声:“小野寺先生,你太过分了。” 第616章 倒不要紧 “什么,你竟然干出这种事情?”孙朝阳吃惊地看着小野寺。 三天没见,小野寺俊夫头发蓬乱,西装皱巴巴的,白衬衣领子和袖口都是一圈黑垢。 他的脸红得好像猪肝:“对,我抓了田中小姐的手,还被她抽了一记耳光,太丢人了。田中小姐还没有结婚,也没有相过亲,就这样被抓了手,我确实过分。不过,还好她一记耳光下来,我终于停住了笑声,勉强救回一命。” 在知道自己偷偷买的两套房子涨了六千万之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要知道,八五年东京人均年收入才七百万,像小野寺这种大公司职员,也超不过九百万。 这才短短一个月时间,自己就赚普通人八年的钱,真是如梦如幻啊! 孙朝阳摆手:“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还一买就是两套?至于你摸了田中小姐的手,摸了就摸了,没什么大不了。怎么,你还想负责,看看你,多大年纪了,四十了吧。小野寺,老牛不能吃嫩草,基本的道德还是要的。” “对对对,不能这样干,我只是觉得对不起田中小姐。”小野寺脸烫得厉害:“社长,当初你买了那么多房子,还背了天文数字的贷款,我心里就觉得奇怪。在我看来,社长您是一位天才,断然不会干这种自我毁灭的事情。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你预测东京的房产会大涨。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基于对你的信任,也咬牙上了车。” “你这个家伙,真狡猾啊。”孙朝阳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赚钱,赚大钱的感觉怎么样?” 小野寺捏紧拳头:“真的很好啊!社长,我是外地人,出生在四国的一个小山村,一辈子的理想就是能够在东京这样的大都市立足。可是,高昂的房价和微薄的收入,让我一辈子注定买不起房。现在,我可以骄傲地说,我终于拥有了东京的人生了。” 房价上涨,不但小野寺兴奋莫名,孙朝阳也很激动。他现在手头有三十多套公寓,已经赚了十多亿日元了。 他笑了笑:“我记得广场协定签订的那天晚上,有人痛哭流涕,说再没有未来了,好像马上就要去死的样子。怎么才三天不见,就笑得合不拢嘴了?” 小野寺撇嘴:“民族未来怎么样又关我什么事情呢,让人买不起房子的国家就让他灭亡吧。” 孙朝阳顿时被他给干沉默了,好半天才道:“对,你说的对,小野寺你的觉悟很高嘛。不过,你就算有了房产,赚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一样要在十月份发配去札幌。” 小野寺喜笑颜开:“不去了,不去了,大不了辞职,我有房子了还怕这些?” 孙朝阳:“对了,你今天就为了来和我分享你的快乐吗?俗话说,痛苦有朋友分担就能减少一半,喜悦和朋友分享就是两倍的快乐。你的六千万的快乐和我分享,相当于赚了一亿两千万。而我,则是三十亿的快乐,和你分享后就是六十亿。” 小野寺笑道:“我自然是不能和社长您比的,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我这两套房子是卖一套变现,还是出租吃租金?我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我觉得……还是套现踏实。” 他有点举棋不定。 孙朝阳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小野寺你就这么点出息,这么早就想下车了。我跟你不同,我赌长线,在我看来,房产还有几年上涨空间,我打算出租,长期持有。” 小野寺鞠躬:“明白了,那就去拜托田中小姐把我的房子租出去吧,我一定紧跟社长的步伐。” 孙朝阳忽然好奇地问:“小野寺,田中小姐的手指看起来很细长呢,打脸的时候痛不痛?” 小野寺捂脸:“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已经很内疚了。” 下来之后,小野寺还是厚着脸皮去找田中小姐,请她帮自己将两套公寓都租了出去。说来也怪,房价没有上涨前,东京的房屋虽然不愁租,但挂牌后总归是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找到租客。但这房子刚一挂出去,就被人秒杀了,租金比往年还上涨了三成。 同时去找田中小姐的还有孙朝阳夫妻,他们还在继续买房,又入手的两套。 小野寺留了个心眼,也跟进了两套,当然,首付还是田中帮他贷的款。这让孙朝阳不住翻白眼,这个中年鬼子大大滴狡猾,就是一张狗皮膏药啊! 田中小姐拿中介费拿得手软,对于小野寺也不是那么抗拒,心道:看在夏目漱石的面子上,即便被小野寺再摸一次手也没有关系的。 八十年代一万日圆钞票上印着大文豪夏目漱石。 新房入手不几日,房价又涨了,从两百万一平方冲到三百万,彻底疯狂。 孙朝阳继续重复着出粗新房购买新房的程序,小野寺却怕了,再不敢乱来。他的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只要房价一个波动,他就要去鸭巢监狱吃牢房。 然后,到了十月十号这天,房价已经冲到三百六十万一平米。 小野寺抓头:“这究竟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才到顶?” 孙朝阳:“我预测会上八百万一平米。” 小野寺整个人都麻了。 实际上,在真实历史上,东京的房价在九零年达到惊人的八百万一平米的历史最高点。从八五年到九零年这五年间,翻了五倍。 因为地产太火爆,东京都也给了很多优惠政策,不停增加土地配额。整个东京都的宅基地资产总额从一百四十九万亿日圆升到令人恐怖的五百三十万亿。 至于其他城市,如神户、京都、大阪的地价,稍微温柔些,上涨了二点九倍。 泡沫经济的气球越吹越大,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孙朝阳所需要做的是找合适的时机跳船,变现走人。 不管怎么说,《言叶之庭》还是在新潮社的轻小说杂志上发表了。孙朝阳和小野寺的注意力都放在房产上,倒忘记关注此事。 第617章 冲动是魔鬼 高中和初中相比有很大不同,先不说学习内容深度和难度增加,单从心理上来说,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从少男少女变成成年人了。 当然,小日子的基础教育或者说西方的基础教育也就那么回事。和国内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卷得不能再卷不同。在东京,只要你读下去,总会有一所大学等着你的。 吴盼盼进学校后,孙朝阳千叮咛万嘱咐说,成绩不成绩的,只要不是太差就行,关键是不要惹事摆摊子。咱平平稳稳把这三年给混过去,至于将来读不读大学,充分尊重你的意见。 吴盼盼心想:开玩笑吗,学习这么轻松,将来不读个大学岂不是白来一趟。 是的,学习真的太简单了。和国内老师如同老母鸡一样严格管束学生们不同,这里的老师只是一种职业,每次上完课就走,并不像国内那样耳提面命恨铁不成钢。学校每天下午四点就散堂,同学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至于家庭作业,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在以前,吴盼盼是标准的学渣,但来这里以后,每次考试好像都能位居中下游,这真让人惊喜。 这也让我们的盼盼殿下忽然对读书有了兴趣。 《灌篮高手》还在继续连载,随着故事的推进,开始红起来了。她稿费拿得手软,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美,日子过得爽歪歪。 唯一让她烦恼的是自己好像融不入班集体,尤其是那群女生,完全没有话讲。 没办法,吴盼盼这北方大妞长得实在太高,落在一群小短腿的女生中间,简直就是灯塔,迎来无数诧异的目光。而且,盼盼殿下大大咧咧,奔放豪迈,更是和一群鸡雏般唯唯诺诺的小姑娘格格不入。 “啊,阿柿,你看《灌篮高手》了吗?”下课的时候,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看了看了,真好看啊。” “那么,你最喜欢里面的哪个人物,樱木吗?” “才不是呢,那个红毛猴子看起来好吓人,人家喜欢温柔的流川。” “阿柿,流川可不温柔,相反还冷冰冰的,这样的男生可不好追的,搞不好还吃一肚子气。”一个女生轻笑。 阿柿子脸有点红:“可流川君真的好帅气啊,就算被他训斥也是让人高兴的。” “就好像你和春田那样吗?”又有一个女生插嘴问。 春田是班级里另外一个小男生,好像正在跟阿柿交往。 众女都咯咯笑起来。 阿柿害羞:“才不是呢,没有。” 众人都笑着打趣说,阿柿别否认,听说了,春田因为成绩好,早早就有大学来和他约定毕业后去那边上学。要不,你也联系一下那所大学,将来也好和春田在一起吗朝夕相处,多美好啊。 国内是学生卷,在小日子这边是大学卷,为了抢生源,已经把触手伸到高一了。 阿柿很得意,连连摆手:“我才不联系呢,春田君如果喜欢我,肯定会跟大学提的。” 吴盼盼是个开朗的女孩子,见大家聊得热闹,也凑过去。不料众人却嫌恶地把身体转过去,不想要她加入。 如此再三,她也恼了,忍不住道:“学生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十几岁的人就早恋,你们好意思吗?” 众女被她训斥,脸上都闪过一丝怒色。但还是装出客气的样子,点头说,对,盼盼你说得对,是我们错了。 态度很敷衍。 吴盼盼并没有意识到这点,看大家在聊《灌篮高手》,很兴奋,问:“这部漫画很红吗,你们怎么看?” 大家见她强行加入聊天群,也是无奈。 “自然是很红的,班上的所有男生几乎一人一本《少年跳跃》都在追灌篮高手的新番呢,还说,等出了单行本,绝对买了收藏。” “不但班级的男生,好多家长都在追,说是非常好看的。” “是的,我爸爸妈妈都在看。” “哎,画家君真是个天才啊!” “对啊,天才,大天才。”吴盼盼听说《灌篮高手》大火,惊喜莫名。 一个女孩子突然道:“对了,画家的名字好像和盼盼同名同姓,姓吴名盼盼。” 众人都愣住,转头看向吴盼盼:“对啊,名字一样,难道……” “我画的,那部漫画是我画的。”吴盼盼毕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有心炫耀,从书桌里掏出几张画稿给大家看,以此证明。 “啊,真的是你啊?” “画得真好啊!” 众女震惊。 忽然,阿柿的低声道:“盼盼,你这样很不体面的。” 吴盼盼一愣:“很不体面,怎么了?” 阿柿轻笑:“灌篮高手说的是我们这里的中学生的生活,你一个外国人怎么可能了解?盼盼,我很理解你想要出名的想法,但是,请以后不要这样了。” 吴盼盼瞪圆了眼睛:“可真的是我画的呀,你看画家的署名和我一样。” 阿柿摇头,不搭理吴盼盼,径直对众人道:“名字其实也不一样,吴盼盼姓吴名盼盼,画家姓吴盼名盼。我们老家,就有人姓吴盼的。” 一个女孩子抓头:“好像是有这么个姓,是石见那边的。” “还可以这样?”吴盼盼大怒:“胡说八道,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画的。” 阿柿早就看吴盼盼不顺眼了,哼一声:“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想出名,还不是想引起大学的注意。不过,你这种没有特长没有能力的学生,将来也只能到不入流的大学读书,怎么比得上春田,人家早早就预定了一所好大学,吴盼盼你实在太丢人了。” 吴盼盼这个书读得本就憋屈,现在又被阿柿挖苦,顿时恼了,一巴掌抽在她的肩膀上:“我赁死你这个女鬼子!” 一番混乱,阿柿哭得梨花带雨。 最后,吴盼盼被老师叫进了办公室。 在去见老师的路上,吴盼盼心中也是打鼓,暗叫:糟糕了,这次学校不知道会怎么处分我,不会被记过记大过甚至开除吧?这小日子的校规校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要让小野寺来帮我说说情呢? 哎,冲动是魔鬼。 第618章 人才 “进来!”等到吴盼盼敲响老师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老师的声音。 吴盼盼怯生生推开门,一看里面的情形,脑子里顿时嗡一声,几乎窒息。 只见,办公室里挤了好多人,就连校长也来了,满满当当,乌烟瘴气,欢声笑语。 吴盼盼心中叫苦:完蛋,就连校长也来了,这事搞大发了。难道说阿柿是校董的女儿,我打了她,肯定会被开除。妈呀,我可怎么办哟?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吴盼盼就算是死,也要挺直脊梁。 于是,她就把牙一咬,昂头道:“校长,老师,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随便处置。但让我低头道歉,那是不可能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我的人生信条。” 中学校长是个胖子,笑眯眯的:“盼盼,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东京的学校和你们国内不太一样。我们并不用学习成绩来衡量一个学生的人生价值,分数并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相反,我们很鼓励同学们在其他方面展示自己的天赋,并愿意大力培养。” 吴盼盼迷糊:“我不是太明白。” 老师笑着指了指吴盼盼,对办公室其他几个男人说:“这就是我们班的吴盼盼同学,怎么样,没有让你们失望吧?” 那群人中为首一个西装男站起身来,朝吴盼盼一鞠躬,然后掏出名片递过去,赞叹:“真高啊,果然是篮球超人。在下是早稻田大学招生部的课长铃木永智,听到盼盼的大名,想预定下您将来读大学的名额,等盼盼君完成高中学业,就可以来我校就读。我校一向以挖掘天赋异禀的人才为己任,请盼盼君务必答应,拜托了!” 早稻田,那可是国际一流的名校啊! 校长和老师同时欢呼,跳起来和吴盼盼拥抱在一起:“太荣幸了!” 吴盼盼被二人箍得透不过气,也回过神来:“等等,等等,铃木先生,我虽然长得高,但还没有高得离谱。而且,我也不会打篮球。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距离职业篮球运动员,还差得远。” 铃木一愣:“谁说我们是来预招体育特长生的,盼盼君,我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 吴盼盼从校长和老师的手中挣脱,疑惑地问:“真不是让我去打篮球吗?” 铃木忍住笑说:“盼盼君,按照我们早稻田的招生制度,体育特长生如果要免试入学,有标准的。你要么是奥运选手,要么是国际比赛冠军,或者国际排名前五十。据我们所知,您好像没有进过任何职业球队,没有参加过任何国内国际比赛,自然也没有任何成绩。” 吴盼盼抓头:“对啊,我以前连校队都没进过。那么,你们找我干什么呀?” 铃木从包里掏出一本《少年跳跃》,这期的杂志封面是流川枫正在后仰跳投,而樱木花道则高高跃起盖帽,满满的青春热血。 “盼盼君,最近《灌篮高手》大红,可谓是今天漫画界现象级的作品,真是伟大啊!我们从杂志社了解过,作者君是一位十五岁的美少女呢,正在这所中学念书。盼盼君,你可是天才,天生就应该进我们早稻田。那么……”铃木握拳:“一流的人才,就应该进入一流的大学。盼盼君,请在完成高中部的学业后,加入我们吧!” 老师急问:“吴盼盼真的很伟大吗?” 铃木郑重点头:“打个比方,在漫画界,能够在少年跳跃长期连载,并且能大红的画家,相当于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这不算伟大,什么才算伟大?” 吴盼盼惊喜莫名,她本学渣,做梦都没想到将来自己能进早稻田。但还是很羞愧地说:“铃木先生,我学习成绩不好的。” “不用担心,你只需要画好漫画就是了。”铃木很干脆地说:“人们提起手冢治虫大师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又有谁知道他中学考试的分数呢?他就算拿满分,又怎么样呀,和他的作品有关系吗?” 吴盼盼:“大约是没有关系的,不过,我现在才高一啊,距离读大学还是有两年多时间。” 铃木一摆手,大气地说:“不要紧,你再读一年就可以提前进大学。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为你提供高额的奖学金,你也不用为学费发愁。当然,以《灌篮高手》的销量,盼盼君将来时不会为金钱犯愁的。现在,我们可以提前签一份协议,今天就把这件事给定下来。” 这事得快,不然,以《灌篮高手》的质量,很快就会红得烫人,今年各大漫画赏肯定有吴盼盼的一席之地,到时候只怕别的大学也会来抢人。 早稻田虽然名气大,但也仅仅排进前十,前面的名校还有好几所,比如东大,比如东北大学,比如筑波大学……他们抢起人才来可不会跟你客气。 校长也叫起来:“盼盼君,我们中学也可以免除你的学费,并为你提供奖学金,但拜托你把《灌篮高手》画下去,不要断更啊!” 他追鸟山明的作品,追得实在太痛苦。 学校这些年也没出去过什么人才,有吴盼盼这个天才在,总算是撑起了门面。 很快,预招的事情说好,铃木等人兴冲冲告辞而去。 但校长还是不想放过吴盼盼,他早就准备好的相机,又把一件湘北的红色球衣套她身上,开始拍照。 吴盼盼先是跟校长合影,然后和老师合影,再跟篮球合影,最后和《少年jump》杂志合影,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球衣是集英社刚出的周边,号码属于赤木刚宪。 吴盼盼拍完才发现这一点,但为时已晚。 折腾了一气,弄完已经是放学时间。 吴盼盼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站校门口等校车。她心中快活,点了支烟吞云吐雾。 忽然,就看到阿柿躲藏在远处。不片刻,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她面前,一个中年男人下车,伸手拍了姑娘大腚一记,然后相拥着亲密地上了车。 吴盼盼手中的香烟掉到地上。 阿柿说过,她家里的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柿子树,另外一棵也是柿子树。 第619章 大姐头 齐鸣第二次去东京找吴盼盼是在十月中旬,这是他去仙台留学的第三个月,他已经彻底习惯了在这边的生活。 以前在国内跟着我孙子老师学语言的时候,他曾经谦虚地对吴盼盼说,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去仙台留学学习比较文学后,将来回国找个报社杂志社什么的当个编辑记者拉倒。 实际上,能够在八十年代公派出国留学的都不是穷人家的娃娃。他父母在事业上也算是小有成就,对于孩子将来的前程早有打算,去仙台,只能算是镀金。 齐鸣同学学习刻苦,人也聪明,加上人也开朗。去仙台后,并不像其他留学生那样裹群不和外界交流。相反,他还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对外交流活动,于是,语言关神速地过去了。 开学两月,课程开始紧张,其他留学生也没有心思到处去玩。因此,这次东京之行就他一个人。 去的时候,他心里也是忐忑,暗想:上次我见到盼盼的时候,说好带同学们一起烧烤的,现在就我一个人,也太尴尬了。而且,冒昧前往,实在不礼貌,盼盼又怎么看我呢? 但是,他还是决定去。 两个小时的新干线,齐鸣眼前都是吴盼盼那张端庄大气的脸,那一颦一笑似乎都近在眼前。 自己的心脏也随之蓬蓬跳动。 好几次,他都因为怯懦而打算中途下车。 “不管了,见到人再说吧。” 等到了吴盼盼居住的那所别墅前,敲半天门,人却不在。 齐鸣竟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人不在,那我就回家吧。 不料刚转过身,就看到吴盼盼和一群小女孩子说说笑笑从那边过来。 眼前的情形让齐鸣彻底呆住。 却见,吴盼盼趾高气扬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后面的小女生们都亦步亦趋,有人替她背着书包,有人替她捧着便当。有人还讨好地说:“盼盼殿下,今天中午的甜瓜真不错啊,尤其是上面裹的伊比利亚火腿,真是高级。” “鹅肝也很好吃呢!” 吴盼盼豪气地一挥手,用日语道:“以后我罩你们,跟我混,绝不亏待。那啥野原里奈,你把阿柿给我盯好了。” 一个小女生点头哈腰:“是,盼盼殿下。” 其他几个女生旁边附和:“听说阿柿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一起,真丢人啊。” “对啊,阿柿家挺穷的,想赚钱。” “穷人就应该有穷人的觉悟,阿柿前几天买了个铁狮东尼的包,得体吗,真是的。” 吴盼盼哼了一声:“人穷不要紧,关键是要活出尊严。如果连自己都不尊重,也别想其他人尊重你。” 众人继续附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生,和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交往,像话吗?” “太丢人了。” “殿下要整阿柿,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吧。” “好,就由你去办。阿柿太恶心了,必须给她好好上一课,让她知道人间的正气。” 吴盼盼颐指气使,一派大姐头风范。 或许有人会奇怪,吴盼盼不是被同学们排挤吗,这才几日怎么就混得风生水起,成为一众小姑娘之首了呢? 原来,《灌篮高手》现在已经红得烫人了。这一点从学校男生人手一件湘北的球衣就能看出来,篮球馆里打球的时候,到处都是同学们的喊声:“樱木,篮板,篮板。”“防守,防守!”“左手只是辅助!”“木暮,用眼神防守住他!” 打球的男生们都在扮演漫画里的一个角色。 当然,里面的人气角色流川枫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你觉得自己球技过人,或者小有姿色的话可以试试。当然,被人垫脚和大肘子是免不了的。 吃过不少亏后,大伙儿也都不敢穿流川枫的球衣了。 实际上,东京其他学校和野球场上,流川枫的球衣也很少见。 但是,根据集英社手头的数据来看,流川的球衣却是卖得最好的。其次是樱木。 赤木刚宪和鱼住的卖得最差,估计是大家都不喜欢高个子的缘故,再加上这两人长得实在太丑。 很奇怪,宫城的竟然销量很好,人人都爱小不点。 《灌篮高手》连载到这里,三分王三井寿还没有出场,“教练我想打篮球”的梗流行开来还要等一段时间。 说起球衣,乃是集英社本月重点推出的周边。 做为一个一流的漫画出版公司,集英社有一整套的商业方案。只要一个ip红了,不用漫画家自己动手,人家就能连夜做出一整套推广计划。 《灌篮高手》的周边有冰箱贴、毛绒玩具,日常用的杯子盘子。但这都是小钱,真正赚钱的是球衣。 于是,集英社就和当时一个着名的体育运动品牌合作,推出了一系列篮球服。一件跨栏背心成本折合成人民币,也就十块八块钱,但人家就敢卖上百,甚至好几百,利润极其丰厚。 吴盼盼本以为画《灌篮高手》也就是每周拿一笔稿费,几千、一两万块钱,她个人是很满意的,小富即安嘛。不料,周边的版权分成一打过来,她瞬间就懵了,竟是一笔六百多万日元的巨款,这已经是普通小日子一年的收入了。 而且,按照集英社那边的说法,这才是开始,后续还会不断有钱进账,直到这个ip被读者嫌弃,商品卖不动为止。 这些收入吴盼盼拿四成,孙朝阳那边更多。 吴盼盼一个小女孩子,一下子得了五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顿时得意。她才十五岁,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反正东京什么地方高档她就朝什么地方钻,美其名曰:采风。去的时候,还带上班级的女生们一起,图的就是个热热闹闹。 她不是和班里的女生关系恶劣吗,怎么还会带上她们呢? 原来,吴盼盼是《灌篮高手》作者的消息被校方知道后,加上又被早稻田预招,校长立即找来报社记者对她进行了采访。 这所中学地处偏僻,学生都是平民的子弟,教学质量也不太好,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人才,校方自然要大力宣传。 第620章 广告拍摄 这下,吴盼盼成为了学校的名人。 以前,班级女生们一是觉得吴盼盼太高,加上又是个外国人,对她很排斥,甚至于还打算欺负她。 但在知道吴盼盼是大漫画家后,所有人都震惊了,对她崇拜到五体投地。 所有小姑娘都过来讨好她,侍候她。 小日子的民族性很变态,如果你比她弱,人家就要把你霸凌到死。如果你比她强,你不去收拾她,就是看不起人。没有什么比无视更让人气愤的事情了,有时候,欺压也是一种尊重。 吴盼盼是第一流的漫画大师,个头高,打架猛,加上又被校董严格保护,很自然地变成了学校女孩子们的头儿,话事人。 融入集体的感觉很好,盼盼殿下也不亏待手下小妹,带着她们吃喝玩乐,碰到让她们跑腿的时候,还给个三五千日圆跑腿费,直接把手下的忠诚度拉到一百。 曾经有一次,十几个女孩子骑着机车夜里在街上呼啸而过,看得路人纷纷大呼“雅库扎,雅库扎!”最令人惊愕的是,这些人……这些人还都是jk。 太过分了。 齐鸣有点懵,这才几天没见,吴盼盼怎么就这般威风? 他总算是回过神来,喊了一声:“吴盼盼。” 几个女生呵斥:“失礼,你竟然敢不直呼殿下大名,请称呼她为盼盼殿下。” “你想挨打吗?” 被一群气势汹汹的小女孩围住,齐鸣好狼狈。 吴盼盼大惊:“住手,是我朋友。” 她走上前去,笑道:“齐鸣,你怎么过来了?” 齐鸣惊魂未定:“上次不是说来你这里烧烤吗,我我我……同学们都没空,但我不能失约。” 女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这是谁呀,殿下的男朋友?” “长得好像有点不好看啊。” “也许是因为有一颗美丽的心灵呢?” “那个……您今年多大了,在什么地方?”又有人问。 天气已经凉下去,但齐鸣开始出汗。只得说自己今年二十三岁,在仙台那边一所大学读书。 众小女生面面相觑,前头盼盼殿下对阿柿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交往深恶痛绝,可自己却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谈恋爱,实在太双标。 一个女生低声道:“其实,大上六七岁也是可以的,殿下这么做也是她的道理。” 齐鸣终于喊起救命:“吴盼盼,这些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吴盼盼忍住笑,正要说,却想起自己一直在他面前装大人,就道:“认识的朋友,都是小孩子。齐鸣,谢谢你来看我。你大老远过来,我本来该做东办招待的,不过今天却不巧,正好有要紧事要出去。” 齐鸣正要问他有什么事,就见得一辆ae86和一辆大面包车风驰电掣过来,停在众人的面前。一个三十来岁的西装男从丰田轿车上下来,鞠躬:“盼盼殿下,大伙儿都在等着您呢,快上车,没时间解释了。” 接着又对着一众小姑娘道:“亲友团粉丝团诸君,请上车吧!这会是一场很美妙的体验,我保证。” 于是,盼盼殿下就朝齐鸣挥了挥手,上了丰田轿车。 至于齐鸣,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被一众女孩子推搡着上了大面包。 齐鸣:“哎哎哎,我没说要去的,我们究竟去哪里?” 但没有人搭理她,所有女孩子都盯着他上下打量,然后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还好去的地方不远,半小时后,汽车停到一家豪华酒店门口。 这个时候,齐鸣已是满腹好奇,倒不忙着说什么,跟女孩子们一起去了二楼一座大厅。 里面已经布好了景,摆了茶点。 然后,女孩子们忽然发出一阵惊叫:“山口百惠,山口百惠!”尖叫声刺得齐鸣捂住耳朵。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偶像《血疑》女主角,手中的包都掉地上了。 好多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 在嘉宾席里,孙朝阳也来了,他也震惊地看着台上的三口百惠,忍不住一拍脑袋:“真美啊,当年我怎么尽顾着看三浦友和了?” 之间,镁光灯中的山口百惠一头飒爽短发,五官美得不可方物。 孙朝阳记得自己小时候看《血疑》的时候,倒不觉得三口百惠有什么,也就是普通长相,对她的成为大明星也感到疑惑。 但今天,却觉得她实在太美了。 可见,一个年龄段的人有一个年龄的审美,山口百惠的美真的要年过三十你才能get到,而且,这种美适用于任何时代。 三口百惠今天穿的是一身球衣,红色,湘北篮球队。 不片刻,吴盼盼也一身湘北球衣出来。 原来,今天这里是要拍一个运动服的广告,美津浓,请了山口百惠代言,《灌篮高手》主题。 吴盼盼做为《灌篮高手》画家,孙朝阳做为故事主创,受到邀请过来捧场。 当然,这个广告既然用了这个ip,吴盼盼和孙朝阳有版权费可拿,数字还不小,就连集英社,也要分一笔,皆大欢喜。 孕妇何情因为身体的缘故,无奈地和当红影星山口百惠错过。 广告商的主持拿着话筒笑眯眯地说:“今天是美津浓《灌篮高手》主题运动服运动鞋广告拍摄,我们有幸请到山口百惠拍摄这条广告,真的是太荣幸了。更荣幸的是,还请到了《灌篮高手》的漫画家吴盼盼和故事主创孙三石先生,现在有请二位。” 大家鼓掌,尤其是那群小姑娘叫得更响:“盼盼殿下真的太伟大了!” “殿下今天好美!” “殿下,虽然我是山口的粉丝,但我更爱你!“ 于是,孙朝阳和吴盼盼上前,和山口百惠握手。 紧接着,就开始了广告拍摄,这个拍摄时间就长了,大家都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孙朝阳全家都是山口百惠的粉丝,尤其是何情,看《血疑》的时候她哭了好几场。今天没能过来,肯定会郁闷。他就拿起相机不住摁快门,等下把照片洗出来,给夫人带回去。 大厅里开了暖气。很热,但吴盼盼一件跨栏背心还是有点冷,她笑吟吟跑到齐鸣身边,用手指戳了戳他:“啊欠……有点冷。” 齐鸣整个人都是懵的。 吴盼盼:“啊欠,啊欠,啊欠……你是呆子吗,我冷感冒了,快把外套脱给我穿。” 齐鸣忙把外套脱给吴盼盼:“灌篮高手……” 吴盼盼用拇指指着自己下巴,牛气冲天:“我画的。” 第621章 小野切 拍摄完美津浓的广告后,孙朝阳上街到照相馆印了今天的照片回到家。 看到山口百惠的签名和照片,何情爱不释手,不住赞叹真不错。 孙朝阳笑问:“你是说山口百惠还是我的照相手艺。” 何情:“都有,都有。”她又问:“看到盼盼了吗,那妮子现在怎么样了?” “那妮子……谱太大了。”说起吴盼盼,孙朝阳眉头皱了起来:“我想打人。” 孙朝阳对何情说,吴盼盼实在不像话,据说她现在在学校就是校园一霸,所有的人都哄着她让着她,还收了一票小妹。平时上学放学,都有小姑娘帮她在校车上占座。别人敢抢她位置,十几个小太妹就群起而攻之。 东京的学生不是中午带便当吗,她又懒得做,都是手下人轮流给她准备好的。 “这算什么,纯粹欺负人嘛,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哪里来的那么多毛病?” 何情吃惊地瞪大眼睛,然后笑道:“盼盼的领导能力不错吗,这才一两个月,就混出头了。” “你可别高看她。”孙朝阳:“首先,盼盼的个头在教室里一坐,比所有女生都高一个头,别人也打不过她呀。而且,这妮子不是有钱得要命吗,随便撒点小恩小惠出去,大伙儿还不把她捧天上去。这叫什么,这叫钞能力。” “今天拍广告,她竟然还带着亲友团,都把人家山口百惠的风头都给抢了。一个嘉宾,没有做嘉宾的觉悟,过分了。” 何情听说吴盼盼带了一大群女生过去,跟社会人似的,顿时笑得前俯后仰,最后擦着眼泪说:“朝阳,其实我倒是挺喜欢盼盼的。这种孩子,将来可不得了。你对她的成见太大,我要批评你。” 孙朝阳摇头:“不是,我今天还发现 有个问题很严重,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何情问究竟是什么问题,孙朝阳就说一个叫齐鸣的背景留学生,男孩子,大约二十三四岁,从仙台来找盼盼玩。 这个齐鸣,是迟春早教授他们学校的大学生,公派去了仙台,盼盼是在国内上语言课的时候和他认识的。 何情:“哦,同学啊,他们见面一起玩很正常啊。” 孙朝阳却正色道:“据我所知,语言班在仙台还有好几个留学生,盼盼都认识的。别人为什么不来找盼盼,偏偏就是齐鸣,你不觉得不正常吗?” 何情:“我觉得正常。” 孙朝阳:“还有,齐鸣同学也是糊涂,一直以为吴盼盼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和他是同龄人。我怀疑……他们在早恋。” 说到这里,孙朝阳顿足:“盼盼刚满十五岁没几天,还是个小孩子,这如何得了。如果让老吴和唐大姐晓得了,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子,我又该怎么跟人父母交代啊?” 何情沉吟:“你跟齐鸣说了吴盼盼的真实年龄没有?” 孙朝阳摇头:“我哪里好说,太尴尬了,支吾几句就不聊了。何情,你得找时间跟吴盼盼好好谈谈。” 何情想了想:“好吧,我会和她谈的。不过,盼盼那种脾气,我也不好开口的。” 孙朝阳:“反正你多关心她一点……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何情回答说,前一段时间孕吐得厉害,难受得要命。还好有小野寺在,吃了一段时间他做的饭,总算不吐了。 孙朝阳心中欢喜:“这小野寺,我心里领他的人情。咦,说起来,那家伙这几天也没出现,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何情道:“估计在看他的房子吧。” 孙朝阳:“四套房子都租出去了,还怎么看?” 那么,小野寺在干什么呢? 此刻的小野寺正在新潮社的阿部课长那里加班。 那么,一个庶务二科的普通职员跑轻小说部门去加什么班呢? 新潮社是全国最大的纯文学出版社,却不是《少年跳跃》可以比的,首先,阿部的办公室就很大很漂亮,从窗户看出去,城市的夜景很美,东京塔高高耸立。 阿部烦恼地摸着手中的的轻小说杂志:“小野寺君,这回麻烦了。” 小野寺俊夫:“阿部,是因为《言叶之庭》出了事吗?” 阿部点点头:“小说发表在杂志上后,在读者中引起了很大反响,经过口口相传,很多中学生都在问这本杂志哪里可以买得到,我们这里负责接电话的接线生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如今,这期杂志正在加印。同时,文学界的很多文豪对这部小说给予了极高评价,有好几位着名评论家正在攥稿对《言叶之庭》进行评论。另外,实体书的出版也提上的议事日程。” 小野寺感到奇怪:“阿部,那不是好事吗?” 阿部摇头,又拿出一本来电记录,推到小野寺面前:“你先看看。” 按照新潮社的制度,有专门的接线生负责接读者来电的。接完电话,还要仔细地记录在案,每周做一个摘要送到上级手里。 这在网络社会之前,也算是和读者之间的互动和市场调查。有时候,确实能够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小野寺大学毕业入职新潮社的时候,也干过两个月接线生,熟悉业务后才走上了编辑岗位。 读者来电除了谈新出版的文学书籍的读后感外,还有很多千奇百怪的内容。比如,某女性读者就常常掐着小野寺上班的点,打电话和他聊芥川龙之介的鬼怪故事。没错,芥川龙之介是文豪不假,但还是写了很多灵异短篇,河童雪女,江户时代的驱魔人什么的。 因为很受读者欢迎,短篇小说集一版再版,每年都会出一本。 女读者天天跟小野寺聊鬼怪故事,把他差点弄抑郁了,直到调离才消停。 小野寺翻开电话记录,一看,抬头就是“作家必须道歉。” 大意是,这种小说简直就是污染小孩子心灵,十五岁的少年爱上老师,师道尊严还要不要了。教育可是国家的大事,作家非国民也! 第二个电话记录的大意是,家里的有个初二的小男孩,据学校反映,他整天盯着美貌的英语老师发呆,特别是下雨天,对女老师的脚非常关注,实在无礼。 家长很生气,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说要带着用水管和胶带自制的火铳来社里约架作家,对了,作家是外国人,他就找翻译家小野寺俊夫。 家长姓山下,自诩日服第一枪男,手中火铳取名小野切。 小野寺惊得满面煞白:“胡闹!” 第622章 祸水东引 看到小野寺如此惊恐的样子,阿部摇摇头:“如果单纯是读者打电话过来表达不满还好,这已经上升到人身威胁了,事情确实不好处理。” 小野寺颤声问:“是否需要报警?” 阿部哭笑不得:“报警,报什么警?对方只是打电话过来骂人,并未实施犯罪,就算报警,警视厅也不会受理,反而觉得我们给人添麻烦了。” 小野寺:“我的错我的错。” 小日子的民族性格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不然就太讨厌了。 阿部道:“没办法了,我只能上报部长。” 小野寺郁闷:“这还不是给人添麻烦了?” 小日子的大公司讲究的是按部就班,逐级上报。下面有事,先是报告给课长,课长再上报给部长。部长决策后,意见下达给课长,课长再传达给科员,让底下实施。 通常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 接下来几日,小野寺陷入了恐慌中,他现在是看任何人都像是那个号称要和自己决斗的山下。 比如这天,他下班后正在街上等出租,就看到有个男人骑着自行车朝自己冲来。此人的单车后座上还放了一把菜刀,还有一个血淋淋的塑料袋,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嗷”一声,扭头就跑,偏偏那辆单车还在后面不停地追。 还好在街上执勤的警察及时出现,扭住那位单车男。一检查,才发现,塑料口袋里装的一大块牛肉,菜刀也是刚才从超市里买的。 警官哭笑不得,训斥那位单车男说,买了肉不能血淋淋拎着在街上走,得用报纸包住才行。对了,你的菜刀也得用报纸包好,不然也太吓人了。 回到家,小野寺惊魂未定,楼下却打起架来。 两帮伊库扎对殴,各有十来人。皆戴摩托车头盔,手里提着棒球棍,噼噼啪啪一通对轰。 不片刻,警笛声刺耳响起,警视厅出动,把这二三十个描龙画凤的非国民通通逮了。 小野寺做为目击证人,被警方传唤去录口供,折腾了一夜,搞得精神恍惚。 阿部把读者来信威胁小野寺的事情上报部长后,部长大发雷霆,把阿部课长骂得狗血淋头。呵斥道,你是怎么做事的,刊发的小说竟然引起读者极大的不适,这是你工作当中的失误,你要负起责任来,真是混账啊! 其实,出了这种事情,换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本杂志,既然编辑受到人身威胁,正确的应对应该是选择报警,把事情交给警方处理。如果社里能量再大一点,可以申请人身保全,甚至羁押山上,并对其起诉。 不过,这里又涉及到小日子的民族性格“不给人添麻烦”上面,部长听到这事后,第一时间感到阿部太不会做事。 实际上,阿部也不觉得部长训斥自己有什么不对,他很羞愧,又害怕。因为部长这人太强势,又小气,若是有人得罪了他,管你是职员还是课长,直接打压到最底层。这些年,栽在他手里的中层加一起也不知道有多少。不过,也因为如此,新潮社的几个编辑部门在他手里,倒也干得不错。 当阿部战战兢兢正要认错,部长手一挥:“你不用解释了,下去好好反省。当然,我个人觉得你是反省不好的,也许你还真不适合这岗位,准备一下,去札幌吧。” 流放札幌,陪小野寺一起去?部长这话相当于判了阿部事业上的死刑,他心中叫苦,暗想:我也是多事,读者打电话过来要杀小野寺,就让他杀吧,为什么要上报部里?现在好了,反把我给赔了进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得想办法自救。 阿部脑子里走马灯似地转动,额头上大汗淋漓。 部长见他黏黏糊糊,更是恼怒:“阿部,你这是在做什么,没有担待吗?” 阿部忽然想起孙朝阳的这部小说还没有正式发单行本,顿时有了主意,忙叫道:“部长,《言叶之庭》不是我们部门的作品?” 部长拍案而起:“阿部啊阿部,我原本以为你就是个没担待的,结果你还是个满口谎言的混蛋。《言叶之庭》不是发表在你负责的杂志上吗,怎么就不是你们部门的作品?你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明天就去札幌。” 阿部忙小心地说:“部长,这本《言叶之庭》的作家是外国人,笔名孙三石,乃是该国最着名的青年作家,也是未来三十年文坛领军人物,孙三石在该国文学界的地位,相当于我们这里的村上春树君。” 部长冷笑:“没听说过这个人” 阿部硬着头皮道:“是的,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孙三石之所以把稿子投到我们新潮社,那是因为小野寺先翻译了他的科幻小说《球形雷电》,不过,科幻小说编辑部那边感觉出版后估计卖不动,这个出版计划就停了下来。也因为如此,小野寺和孙三石有了接触。” “最近一段时间,恰好孙三石旅居东京,又写了《言叶之庭》这部轻小说。小野寺看了觉得不错,就翻译成日文,帮着投稿我们新潮社。部长你也是知道的,小野寺和我关系不错,我也是从他那里看到了翻译稿,很激动。《言叶之庭》真的非常优秀,也许是今年做好的轻小说,翻译也非常好,就提前发在杂志上,算是预热,结果引出这场风波。” 他说的这番话很长,很啰嗦,部长脸色越来越难看:“阿部,你究竟想说什么?” 阿部:“部长,我想请教,这部《言叶之庭》是什么样的小说。” 部长哼了一声:“外国人写的,小野寺翻译的轻小说呀。” 阿部:“部长说的是,确实是这个道理。我还有第二个问题,按照我社的制度,翻译小说应该在那个部门出?是不是应该由结城信负责呀?《言叶之庭》发表在杂志上,我做为轻小说部门的负责人,确实应该负责任。但结城做为翻译出版部的课长,他是不是责任更大?” 部长皱起了眉头,质问:“《言叶之庭》的稿子最早是投给结城信的吗?” 阿部不说话,保持沉默。《言叶之庭》是一部优秀作品不假,出版了,确实可以为编辑带来荣誉。不过,小说已经首发在杂志上,这个荣誉自己已经拿到。至于麻烦,就丢给结城。 流放札幌实在太糟糕,尤其是还要和小野寺这个衰神在一起。 沉默就表示是的,拉结城下水,法不责众,部长不可能一口气处理两个课长,我先自保再说。 部长点点头:“明白了,你下去吧。” 阿部退下去之后,部长心中忽然好奇,这部《言叶之庭》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引得读者如此激动,还扬言要武力消灭翻译家。 他也不忙着回家,戴上老花眼镜,翻开杂志看起来。 这一看,就看入了迷。 过了两个小时,至于看完,部长已经泪流满面。 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又想起自己的青春时代,想起自己曾经爱过的高年级的学姐。 那时候真好啊! 第623章 你大约也不想 “夫君,欢迎回家。”结城太太小碎步跑到门口,提着拖鞋,给丈夫换:“夫君今天回来得真早啊!” 结城信是课长,收入不错,足以支撑一家人在东京的生活。他住的还是社里的高档公寓,看屋里的陈设,都是最新的家用电器,加上停在楼下的永不塞车的马自达小轿车,标准的的八十年代中产家庭。 但富足的生活是需要付出努力的,他的工作很繁忙,每天都加班,。下班后,还要和同事去喝得醉醺醺,夜里十二点才回家,一大早又要出门上班。 虽然说没有个人生活,夫妻生活也受到影响,以至于让结城太太诸多抱怨,但内心中却是安稳的。 可今天丈夫这么早回家,她却有点心惊肉跳,感觉家庭将遭遇大变。 果然,结城信就大骂道:“混蛋东西,我回来得晚你唠唠叨叨,今天回来得早了,你又黑着一张脸?婚姻究竟为我们男人带来了什么,不痛快吗?” 他气愤地坐在沙发上,不停抽烟。结城太太受不了烟味,不停用手在鼻子前扇着。 结城霍一声站起来,正要再骂,但瞬间失去了气力,恹恹地坐了下去。 加班,加班后喝酒是东京社畜的生活方式,代表着你是被社会被公司被大伙儿所需要的,你是能赚钱的。可就在今天,他遇到大麻烦了,哪里还有心思留在公司? 看到丈夫如此颓丧,结城太太心中更是不安,忙问:“夫君您究竟是遇到什么事了?” 结城信:“小野寺……小野寺害了我。” 结城太太问:“小野寺,是不是小野寺俊夫,每天跑楼下孙三石和孙太太家做家政的那个?” 结城信点头:“不是他还能是谁?” 结城太太掩嘴轻笑:“小野寺混得真差啊,听说又要发配去札幌,全楼的太太们看到他,都在耻笑。啊哟,真是身败名裂。” 结城信:“小野寺真是一坨米田共,谁沾谁臭谁倒霉。” 大约是压力实在太大,他急欲倾吐,就说起了今天的事情。 事情是这样,今天下午,结城信被部长叫去办公室,说起了读者看了轻小说杂志刊登的《言叶之庭》,来电威胁小野寺的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结城信还幸灾乐祸,但听着听着就感觉到不对劲。 部长话锋一转,忽然满面忧伤:“结城,我老了,五十五岁了,人生基本上已经过去。在古时候,我这个年龄就是家庭和社会的负担,要被家里人背上山,放在山洞里自生自灭。人生很长,很其实很短,一转眼就过去了。但是,在我们短暂的人生中,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事物,这大约就是我们人生的意义吧。” 结城信被他说迷糊了:“部长,我不是很明白。” “结城,我读中学的时候,爱过一个学姐,她比我大三岁。可惜啊,因为她年龄比我她,这事最后没有成。哎,在我们传统的观念中,女人是不能比男人年纪大的。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或许人生又是另外一种模样吧。”部长用手拍了拍桌上的一本杂志:“《言叶之庭》写得真不错,写出了许多微幽的事物,写出了人生的美好和遗憾。遗憾,也是文学美中的一个重要主题。《言叶之庭》当得起优秀二字,这是我对这部作品的评判。结城,你选了一部好稿子。至于读者的意见,不必在意,大胆出版,有问题我来担着。” 结城信更迷糊了:“部……部长……《言叶之庭》好像不是我们部门的书,是阿部……” 部长振奋地站起来:“我不要你说话,我只要我说话。我觉得,这部小说会大红的,我部也会投入资源推广,你好好配合,寒假前必须有单行本出版。如果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如果出了问题,发配札幌。” 发配札幌,多么可怕的遭遇。 结城信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部小说是孙三石的作品,要出版,必须得到他的投稿授权。其次,小说是小野寺翻译的,也要得到他的点头授权。 孙三石一个外国人,自己和他也说不上话,问题的关键是要搞定小野寺。 可小野寺发配札幌的事情是自己弄出来的,其实,他个人和小野寺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之所以这样干,纯粹就是整人让他感到愉快,所谓骨子里的坏。 大家已经成为仇人了,再去求小野寺已经没有可能。 说完这事,结城信哭丧着对妻子说:“完了,距离寒假还有两个月。一部书籍的出版,流程繁复,起码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部长没看到书,我死定了。” 他的眼泪落下来:“难道我结城信这次真的要走麦城了吗?太太,也许我们可以提前为去札幌做准备了。” 结成太太惊叫:“去札幌?我才不肯呢,那里的冬天那么冷,还没有什么人。我每周的日程排得那么满,要出席茶会,要学茶艺,要学插花,每天还要喝下午茶。再说了,我如果去札幌,还不被这里的太太们嘲笑一辈子。” 结城信大怒:“都什么时候了,你想茶艺,还下午茶,混蛋!” 他忍无可忍,一拳打在结城太太左眼眶上。 于是,夫妻二人就抓扯到了一起,互殴十分钟,以结城太太痛哭倒地结束。 小野寺最近挺快活的,他的房产不停上涨,四套房已经赚了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财富。 不过,这些只是纸上数字,具体什么时候变现,他也吃不准,只能紧盯着孙朝阳。 但孙朝阳好像也不急,房子就那么放着。 小野寺虽然心中打鼓,但理智还是告诉他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先持有一段时间再说。 当然,房租还是为他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小野寺的吃穿用度立即上了个档次,有钱的感觉真好。 这天是日曜日,也就是星期天,小野寺正在家里蒙头大睡,“叮咚——”有人摁响了门铃。 “难道是社长,真是的,大周末的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这段时间,孙朝阳还不肯放过小野寺,不停叫他过去做饭。 门开了,外面是一个和服女人,穿得单薄,左眼熊猫眼:“小野寺君,冒昧打搅了。” 小野寺吃惊地瞪大糊满眼屎的眼睛:“结城夫人?” 结城夫人进屋,忽然哭泣:“小野寺,结城信打我了,遍体鳞伤。你看看。”然后就褪掉了和服,光溜溜。 小野寺:“啊……夫人不要。” 大约五分钟后,结城夫人整理仪表:“小野寺君,你大约也不想让结城知道这件事吧?” 第624章 书店奖 “什么,你打算把《言叶之庭》单行本放在结城太太的丈夫那里出版?”孙朝阳疑惑地看着小野寺俊夫,不停抓头:“你等等,我记得你被发配去札幌是结城信干的,你们已经是大仇人了。还有,当初你说过要百倍奉还的,现在这怎么举白旗投降了?” 小野寺鞠躬,一脸郁闷:“嗨,嗨,我也是没法子啊,请社长谅解。” “没法子,遇到什么事了吗?”孙朝阳心中越发疑惑。 小野寺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孙朝阳心中越发疑惑:“小野寺你这家伙不老实,快说,快说。如果没有合理的原因,我的书可就不授权给你了。” 小野寺低声道:“社长,当初我是说过要对结城百倍奉还,现在我已经奉还回去了。” 孙朝阳更好奇:“怎么奉还的,快说,快说。” 小野寺声音更低:“结城太太来找我求过情,希望能够把《言叶之庭》实体书的出版放在结城信的部门,而不是阿部轻小说那边。” 孙朝阳:“结城夫人找过你?难道说,她给了你钱?”说到这里,他怫然不悦:“混账东西,为了钱,你连自己的仇恨都能放下吗?小野寺,你还是不是男人?你现在不是有四套房子吗,现在房价一日三涨,你可不缺钱了。” 小野寺:“社长,结城夫人没有给我钱。” 孙朝阳:“没给钱,那给什么……”忽然间,他感觉到不对,失惊:“小野寺你还有没有节操?” 小野寺面红耳赤:“反正就是那种事情啦,我也是意志不坚定。您也知道的,我独居多年,现在已经四十岁了,也有那方面的需求。而且,做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没办法抵抗的。” 孙朝阳嗤之以鼻:“小野寺,在你们东京,真要想那种事情,并不难吧?” 小野寺道:“不一样的,打个比方,我去风俗那个什么店的时候,就好像口渴的人饮用可乐,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喝干了,至于什么滋味,并不知道。而结城夫人则好像一杯茶,回味悠长,每次都能体会到不同的境界。有时候是苦涩中带着香味,有时候回甘悠长,有时候则带着淡淡的花朵芬芳。又好像是看一本好书,每次阅读,都有不同的体会。” 说到这里,小野寺俊夫一脸的沉醉。 孙朝阳最见不得这种,又回忆起结城太太小胳膊小腿的模样,不禁撇了撇嘴。忽然,他想起一事,惊呼:“小野寺,你还把结城夫人当成茶了,还每次品尝都有不同的滋味,这么说来,并不是只有一次?” 小野寺苦着脸:“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打算就此为止。可结城太太却不肯了,说是她和结城信到现在这个年龄已经没有那种事情了,她对我很满意。而且,结城太太听我说过要百倍奉还的话儿,就道,那就奉还一百次吧。” “结城太太还说,结城信的收入关系到她一家人的生活。如果我不把《言叶之庭》给她丈夫出版,她就去警视厅告我强迫她,违背妇女意愿。而且,结城太太还拿到了我的生物证据。社长,千万千万要帮我。” “被拿到了生物证据,这事确实有点麻烦。”孙朝阳乐了:“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其实,就他个人而言,书在哪里出都一样,只要能够拿到稿费就行,这也就不管了。 “谢谢,谢谢。”小野寺不住鞠躬,又忿忿道:“枉我把阿部当成好朋友,结果他反手就把我出卖了,混蛋,不可谅解。” 孙朝阳哈哈笑道:“小野寺,你要这么想,这事你把人家结城夫人都百倍奉还了,而且,我的书出版后,如果销售成绩好,你就不用去札幌了。” “肯定好,肯定好。”小野寺开心起来:“再说,我四套公寓一直在涨,这是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社长,你真是我命中的贵人啊!” 新潮社那边动作倒快,很快《言叶之庭》的单行本出版了,已经在各大书店上架。 因为现在销量数据还没出来,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但结城信的课长职位还是保住了。 至于小野寺这个小透明,新潮社好像已经把他给忘记了,流放北海道的事情也没人提起。 小野寺俊夫最近很开心,他又用名下的公寓贷款买了两套房子,现金流再一次拉爆。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走钢丝,心下忐忑,不住问孙朝阳:“社长,我这是高位接盘呢还是高位接盘?” 但凡房价一个波动,降一点点,他立即就会彻底破产。 在东京破产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除了名下资产清零,欠下一大笔外债外,最可怕的是,你根本就找不到工作。 原因很简单,征信坏了。 在东京,如果你没有征信,连房子都租不到。小本子有个奇怪的规定,你找工作,必须有固定居所,还得由房东出具证明,这样用工单位才会雇你。 没有住所,你只能在街上流浪,再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小日子还好,后世美丽坚,街头流浪汉的平均存活时间只有两年半。 孙朝阳可以理解小野寺的担心,说:“不要怕,你跟着我操作就是了,我卖你就卖。不过,估计还得持有两年,到高点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时间很快到了十二月中旬,东京已经很冷了,外面不停落雪。 何情的小腹高高凸起,算来怀孕已经四个多月,已经到了大出怀的时候。 她欣喜地拉着羽绒服的拉链,笑道:“朝阳,这衣服真不错啊,穿身上轻飘飘的,不像毛料大衣,穿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朝阳笑道:“以前你挺抗拒羽绒服的,说是穿身上跟雪娃娃一样,臃肿难看,不像毛料大衣显身材。” 何情微微叹息:“我身上怀着孩子,负担重,有时候走路还真有点累,感觉脚背都有点肿了。再穿上一件大衣,压得喘不过气来。” 孙朝阳想起一事:“马上就是小日子的假期了,我们要不要回国?你这几个月在本子这里生活感觉如何?” 原来,小日子的新年在一月上旬,学校的寒假都是十二月底放的。 何情:“回去,当然回去。”她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别说,我还真喜欢东京,这里除了生活贵,别的都好。生活便利,繁荣热闹,路上也干净。” 小日子的街道卫生搞得真好。不像北京,此刻已经是黄沙漫天,一日下来,院子里落满了灰尘,甚至还有煤灰,搞得人烦不胜烦。 前一段时间天气还不冷的时候,孙朝阳和何情没事喜欢逛街,手在街边的栏杆上一摸,竟然一点尘垢都没有。小日子的优点你也不能不承认,也应该向人学习,拿来主义嘛。 另外,何情还参加一个园艺学习班,正在系统地学习日式庭院的建造和设计,正得趣,竟舍不得离开。 可是,马上就是中国春节,四个老人还等着他们呢,何情和孙朝阳很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 叮咚—— 门铃响了,来的正是小野寺俊夫,他一脸青灰色,颧骨都突起了。 小野寺把一个食盒放在茶几上,道,马上过年,家里的老人从四国来东京和他团聚。这是母亲大人刚才做的豆包,还是热的,就带过来给社长和社长夫人尝尝,还望笑纳。 “豆包!”何情一脸的欣喜。 这个时候,《聪明的一休》在国内正红,豆包经常在剧中出场。一休和师兄弟们吃豆包的样子,不知道馋坏了多少小孩。 孙朝阳也忍不住拿起一块尝了尝,感觉也就那么回事。但何情却很喜欢,抱起食盒跑餐厅大快朵颐。没办法,孕妇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只要是能入口的都香。 孕妇不能闻烟味,孙朝阳就和小野寺喝起茶来:“小野寺,你今天不专门为送豆包的吧?” 小野寺点头:“社长目光如炬,确实有其他事情。”他从包里掏出《言叶之庭》的实体书递给孙朝阳。 言叶之庭的封面是一座被高楼大厦围住的公园,画面中是一个凉亭。正是雨天,雨水落到凉亭旁边的水池里,激起点点涟漪,和新海诚电影中一模一样。 封面是吴盼盼设计的。 孙朝阳拿着书,道,不错,不错,有点意思。 小野寺露出笑容:“社长你喜欢就好。” 他这一笑,颧骨突起得更厉害,可以撞沉泰坦尼克号。 孙朝阳这才发现不对劲,小野寺瘦了起码十斤,面容也没有什么光泽,眼睛里全是疲倦之意:“小野寺,你……和结城太太……” 小野寺颓丧:“百倍奉还已经结束,大仇终于得报。但我的心中,却感觉……” 孙朝阳:“是否依依不舍?” 小野寺更是痛苦:“怎么可能不舍,我现在是避之如蛇蝎。一百倍啊,这才一个多月,社长你算算,平均每日多少次?最重要的是,我已经四十岁,身体已经走下坡路了。很羞愧地说,自从三十五岁开始,我解小手的时候,一不小心还要打湿裤子。这种事情,不但不美好,还是一种痛苦的折磨。而……结城太太……” 孙朝阳八卦心起:“结城太太怎么了?” 小野寺:“每次和她约会,结城太太都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孙朝阳憋住笑,拍拍他的肩膀:“我理解,自然规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何情已经吃完豆包过来,问:“朝阳,你和小野寺在说什么?” 孙朝阳:“说书籍出版的事情呢,你看看吴盼盼画的这个封面怎么样?” 何情说不错不错,又问盼盼寒假怎么过,要回国吗? 小野寺回答说:“倒是忘记一件事情了,盼盼殿下寒假回不了国,她要去塞班岛潜水旅游,这是集英社的一项福利,公费旅游不说,还要和同行漫画家们见面,相当于集英社的年会。” 孙朝阳一想,公费旅游不去白不去。而且,盼盼的技能树点在漫画上面,和同行多交流交流,对于她未来的成长也有好处,就点头同意了。 小野寺话锋一转:“就连社长也走不了,有一个重大活动需要你参加。” 孙朝阳好奇:“重大活动,什么事?” 那个重大活动,原来是新潮社把《言叶之庭》送去参评首届书店奖,已经过了第一轮评选,进入终审了。 孙朝阳抓了抓头,一脸色迷惘:“我只听说过芥川奖,这个书店奖还真没有听说过,份量如何?” 小野寺:“书店奖的份量肯定比不上芥川奖,但在商业上的影响力却大,如果拿奖,对销售很有好处的。所以,我们新潮社诸君都摩拳擦掌,誓夺此桂冠。” 他介绍说,书店奖是近两年才设置的奖项。 设置此奖的初衷是最近两年因为电视时代的到来,大家的娱乐方式已经从阅读转为看电视。就算看书,也看的是盼盼殿下那种漫画书儿,简单直接不费脑子。 因此,文学作品的销量比前些年要差一些。 所以,全国各家连锁书店的员工们就成立了书店大奖评选实行委员会。和以前的文学奖由专家学者推荐投票不同,这次推荐书目的都是全国四百多家书店的六百多名员工,每人推荐三本自己最喜欢的书籍,排名前五十的进入第二轮。 然后再投票,选出最后十本书。 因为这是一线书店员工的投票,代表着市场的风向,很有商业意义。 最后得奖的作品,会在各家书店大力宣传推广,想不当畅销书都难。 说到这里,小野寺面上露出笑容:“我听结城太太意乱情迷的时候对我说,这事是部长直接负责,结城信全程跟进,社长你我获奖当不在话下。” 何情在旁边一脸迷惘:“结城太太?” 孙朝阳咳嗽一样:“口误……对了小野寺,有奖金吗?” 小野寺:“没有,但销量上去了,您的版税不是也上去了吗?” 孙朝阳:“倒也是。” 小野寺一拍额头:“忘记了,书店奖颁奖仪式也在塞班岛,或许您和盼盼殿下会在那里聚会。社长,会潜水吗?” 孙朝阳:“不会,没兴趣。” 又过了半个月,小野寺喜滋滋过来告诉孙朝阳,小脸红扑扑的:“书店奖拿到了,你和我,我们都是获奖作家。” 孙朝阳:“你是翻译家,少碰瓷我们作家。” 小野寺笑道:“这次去塞班岛,我是翻译家,自然要去的。新潮社里,翻译小说部的课长结城信也要跟进。对了,这次领奖,你我的费用都由社里承担,可以带家属,社长夫人也要去。社长,您真的不去潜水吗?塞班岛的蓝洞可是世界顶级潜点。” 孙朝阳:“对了,刚才我去楼下买咖啡的时候,遇到结城夫人,她说要去塞班度假,还买了好看的皮肤衣,精神很是焕发。” 小野寺脸瞬间白了下去,百倍奉还,结城太太欺我老无力,真是刻骨铭心。 何情急了,问:”朝阳,结城太太究竟怎么回事,老听到你们提起她。” 第625章 去塞班 书店奖是所有三百多个书店评选实行委员会评出来的五本书,因为都是由一线销售店员推荐,基本可以代表获奖作品在读者那里的受欢迎程度。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已经锁定了纯文学畅销书榜的名额了。 实行委员会采取的是会员制,本身其实没有多少钱。所以,获奖作家都是自费前往,那边只包吃住。 还好,孙朝阳何情和小野寺的机票由新潮社包揽。 因为何情是孕妇,孙朝阳夫妻出发前准备了很多东西,衣服带了三大箱,零零碎碎一大堆。天气冷,孕妇可是不能感冒的,,不然胎儿也要受到影响。 时间很快到了月底寒假,全东京都在准备过年,而三人则踏上了去塞班岛的旅程。 新潮社也是可恶,为了节约,竟然是夜班机。还好是头等舱,倒也舒适。 对了,结城信做为翻译文学出版部的课长,也要出席颁奖仪式。只不过,他临时有事耽搁,要明天才携夫人飞过去。 飞行三个多小时,终于降落在塞班岛机场。一下飞机,海关的地方排起了长龙,挤得要命,全是从东京大阪神户过来度假的。 原来,随着昭和年的经济腾飞,塞班已经成为一代人的度假胜地,此刻正值新春,来的人特别多。 另外,冲绳也是他们的度假地。不过,现在冲绳岛那边也冷,没办法浮潜和深潜,自然是比不上塞班这个热带岛屿了。 孙朝阳他们刚开始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但站了不片刻就热得受不了。于是众人就开始脱羽绒服,一时间,海关大厅人人脱衣,蔚为壮观。 脱掉羽绒服还是热,汗水不停地流,于是又脱毛衣。不少人纷纷朝卫生间跑,去脱厚裤子。 到最后,大伙儿基本都是一件白衬衣了事。 何情头发汗津津的,喊热,想喝水,但孙朝阳也没有办法。 塞班岛因为孤悬太平洋上,也不怕偷渡,所以对世界各国实行的是落地签制度,但对小日子却是免签。过关原本很快的,但架不住人多,长长的队伍半天才挪一下,等得人懊恼。 有一个中年人因为受不了排队的烦,举起拍立得相机对着过关大厅拍了一下。 闪光灯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就冲过来对着那个中年男人大声训斥。 中年男人显然是不服气,开始反驳。他不停挥舞着左手,表示抗议。 因为双方用的都是日语,孙朝阳也听不懂。他是个喜欢热闹的,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挨过去看热闹。 和孙朝阳的八卦不同,其他小日子都噤若寒蝉地呆在队伍里,甚至连眼皮子也耷拉下去,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小野寺急得不住喊:“社长,社长你回来,别得……得罪了海关……” 孙朝阳只是不理。 双方的争执更大声,海关工作人员怒了,一把扯过中年男人手中的照片,唰一声就撕了。 中年男人不服,昂着脖子,骂起娘来,日语,照例听不懂,但其中好像有诸如“马鹿”的字样。 工作人员眼睛一鼓,显然是要对中年人采取行动。小野寺也是没有办法,急忙跑出队伍拉孙朝阳回去。 孙朝阳也不管中年人听不听得懂,把他一抱,也拉了回去:“忍字头上一把刀,忍无可忍,还需再忍,不然人家可就让你乘飞机回东京去了,那样不是白来一趟。” 这才制止住满面屈辱的中年男人。 小野寺不住呵斥中年男人,大约是在说他给大家添麻烦了。 中年人懒得搭理小野寺,转头问孙朝阳:“中国人?” 却是中国话,磕磕巴巴,但勉强却能听懂。 孙朝阳:“你学过汉语?”就把他拉进自己所排的队伍中,让他站自己前面。 中年人点头:“刚学,不太熟。太复杂的成语,还有长句说不来,要不,让你伙伴译一下。”这个句子中夹杂着日文,小野寺忙在后面探出脖子即时翻译。 孙朝阳:“也不错了,我说哥们儿,人家不让拍照,你好好解释一下,好好说话,事情就过去了,干嘛把事情弄这么大。” 中年人忽然一脸难过:“真是没尊严啊,我们就是殖民地啊,国家没有尊严,百姓也是草芥。” “赤军?”小野寺大惊失色:“你不要再说了。” 赤军是小日子七十年代着名的武装组织,刚开始的时候打着反霸权的名号,在小日子搞了很多军事行动,但后来渐渐变成恐怖组织。 后世网民最熟悉的赤军首脑是重信房子,一个手拿rpg的美少女。 七十年代正是小日子经济腾飞年代,大家日子好过了,对赤军也没多大兴趣。没有了生存的土壤,这个组织也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看到小野寺胆怯的样子,中年男人一脸鄙夷:“我倒希望自己是。” 然后朝孙朝阳一鞠躬:“不过,在下是和平主义者,刚才谢谢您。” 孙朝阳笑笑:“相识是缘,不用谢。” “有缘再聚吧。”中年人笑笑,提着行李箱走到关口办理手续。 他过关后,就轮到孙朝阳。海关关口工作人员是个黑人妇女,身躯庞大,腰围三尺。她看了看孙朝阳的护照,点点头,用磕磕巴巴的汉语问:“中国人。” 然后指指身前一张写满英文的文件纸:“优秀。” 孙朝阳心中高兴,暗想:这位黑姐竟如此博学广闻,竟知道大作家孙三石的名头? 看他不动,黑姐不耐烦了,又大喝一声:“右手,指印。” 原来是让他录指纹,人家说的是“右手”而不是“优秀。” 这真的是有点尴尬啊。 塞班机场很小,也就一个县汽车站的规模,三人过了关,一出机场,迎面就是热热的黏糊糊的海风吹到脸上,满满夏天的味道。 小野寺兴奋地说:“社长,我刚才打听过,塞班今天的最高温度三十度,最低温度二十一。哎,在东京可冻坏我了。阳光沙滩海浪椰林,我来了!” 孙朝阳看了看远处,漆黑一片:“哪里有大海,没看到啊。” 大家叫了出租车,顺着沿海公路朝酒店开去。 小野寺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嘴巴不停地动。他说,塞拜岛东西宽十一公里,南北长三十公里。整个岛屿只有一条环岛公路,公路距离大海只有二三十米距离,乃是着名的风景长廊。 孙朝阳又朝窗外看了看,依旧一片漆黑:“大海呢?” 小野寺:“明天,明天就能看到了,社长,您不会失望的。” 出租车仿佛穿行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行驶了大约四十来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物,酒店到了。 那是塞班岛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翻译成汉语叫凯悦。 门口有一个人偶迎宾,做熊猫打扮,却有根长长的鼻子。小野寺介绍说,这玩意儿叫saipanda。 第626章 宫崎先生 酒店大厅很有特色,开放式,没门没窗,任由海风呼啸穿过。因为是夜里,看不清楚。但白天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庭院,风景应该很好。 孙朝阳看了看前台挂钟,已经是夜里一点,人还真有点疲劳了。 三人在前台办理了入住,又跟小哥换了点零钱放身上。没办法,他们来的时候,每人都带了两千美金,全是百元大钞。在没有信用卡和电子支付的孤岛上,使用现金还真不方便。 八十年代物价低,钞票值钱,乔治华盛顿使用频率最高。 孙朝阳和小野寺的房间在五楼,挨着。 房间很小,就一间屋,一个洗手间。但马桶的数量和压力却很大,解完手后,卫生纸直接扔里面冲走就是。 大半夜折腾了一气,孙朝阳还好,何情已经累得要命,也顾不得洗澡,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隐约传来小野寺的喊声:“社长,起来了,起来了。” 孙朝阳起身,看了看手表,才早上八点。他昨夜和何情收拾停当,三点才睡觉,现在脑壳都是糊涂的。他心中不快,拉开房间门喝道:“小野寺你搞什么鬼,还让步让人睡觉了,真是的。” 小野寺连连道歉,说:“社长,夫人有孕在身,饮食要有规律的,现在是吃早餐的时间了。” 确实,孕妇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顿顿都必须按时。孙朝阳点了点头,说等会儿就过去。 说完话,关上门,房间忽然一亮,然后是何情的惊叫声:“真美啊!” 原来,她已经起来了,一把拉开窗帘,太平洋深蓝色的海水就出现在夫妻俩的面前。 不,是深黑色。 原来,这里距离世界上最深刻的海沟马里亚纳海沟不远,因为海水深,颜色也蓝得发黑。 孙朝阳来自四面皆山的四川,对于草原、大海这种开阔的风景毫无抵抗力,顿时看得呆住。 定睛观看了半天,他忽然有点头晕,感觉前面那边大海仿佛动起来,倾倒过来,占据了整个世界。 凯悦酒店在海边,有专属的沙滩,白色的长长一溜。大上午的时候,沙滩上还没有人,但太阳已经出来了,在深蓝色的海洋上,有好几艘集装箱货船缓缓驶过。 孙朝阳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美的海水。 九点钟的时候,夫妻俩收拾打扮妥当,坐在一楼的餐厅里。 餐厅就在大堂旁边,窗户外是一个池塘,里面有红色的鱼儿游来游去。 早餐是西式的,不外是面包、培根、沙拉、各种肠,还有西红柿烧豆子,鹰嘴豆、烤土豆、腌黄瓜什么的,不是太好吃,但营养和热量却能得到保证。 太阳出来后,气温陡然升高,竟然有点热。 吃着饭,何情有了一个发现,大热天的,竟然没有一只蚊子一只苍蝇。 小野寺笑着回答说:“这里距离最近的陆地都有好几百公里,蚊子苍蝇它也飞不过来呀。” “不过,随着往来的游客越来越多,以后会不会把这些害虫带过来,谁也不知道。” 一个声音传来,三人回头,就看到昨天那个在海关拍照的,疑似赤军分子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就好像米国人到东京那样。” 小野寺胆子小,顿时变了脸色:“您……” 中年人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放满了食物,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小野寺的身边,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对夹着日语和英文单词对孙朝阳说:“第一次来塞班岛吧,什么都不知道吧。我不一样,这是我第五次塞班岛旅行,以前冬天我在东京冷得受不了,就会来这里度假,算是半个地主。等会儿你要去哪里玩,我可以做向导。” 小野寺对他很畏惧:“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中年人笑笑:“不给人添麻烦固然是美德,却很容易在人际关系中形成边界,这样可是交不到朋友的。” 小野寺打断他:“不好意思,我们性相不和,也许成不了朋友。” “你这家伙真的讨厌啊。”中年人站起身,掏出名片,用双手递给孙朝阳:“请多指教。” 孙朝阳也站起来,交换名片,定睛一看,顿时失惊:“宫崎骏?您是来参加这次集英社的年度大赏的吗?” “啊,宫崎骏。”小野寺激动地跳起来:“你就是漫画家,电影家宫崎骏先生。刚才,我太失礼了。” 宫崎骏六十年代的时候就进入小日子最大的电影公司东映,做动画师、漫画家,动画导演。 三年前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独立制作了《风之谷》,爆火。 和其他的漫画家长篇连载不同,他的动画都是电影,加上又是东映科班出身,地位可比其他漫画家高出一大截。 据孙朝阳前世的记忆,这一时期的宫崎骏的吉仆力公司正在做他的代表作《天空之城》的前期准备。 宫崎骏显然是瞧不起小野寺,也不搭理,他看了看孙朝阳的名片,笑道:“《言叶之庭》我听公司的人说过,那几个家伙都看哭了。怎么,获得书店奖了?” 说着话,就伸手和孙朝阳握了握:“我其实没有在《少年跳跃》发表过作品,这里是做为嘉宾来参加集英社年度大赏的,之所以成行,除了因为每年都会来这里度假外。还想看看《灌篮高手》的画家吴盼盼君,和故事主创孙三石君。哈哈,想不到昨天过关的时候就见到你,还发生了那么有趣的事情。这么说来,我们真是有缘。” 孙朝阳:“有缘,有缘。对了,集英社那边的漫画家们什么时候到,我还真有点担心吴盼盼了。” 宫崎骏:“边吃边聊吧,小野寺,我汉语不好,你来做翻译。” 他说,集英社那边的的漫画家们,要今天才来陆续报到。明天白天环岛旅游。后天下午举行仪式,晚上飞机回东京。 小野寺插嘴说,书店奖的日程也是这么安排的,恰好大家一起住在凯悦酒店,真是巧了。 宫崎骏一边吃东西,一边道:“朝阳君,上午还有点凉快,咱们下午一起出去玩吧,我是识途老马,等会儿去租辆汽车。您放心,体验绝对很好。” 他为人豪爽,吃相猛恶,一盘沙拉上倒满了千岛酱,咬得沙沙响。 小野寺看得心惊肉跳,正要拒绝,孙朝阳却大喜:“盛情难却,宫崎先生,还真要麻烦你了。” 吃完早饭,何情回房间补瞌睡。孙朝阳则坐在阳台上写作,给吴盼盼弄《灌篮高手》后面的故事细纲。 写着,写着,前面的大海又倾倒过来。 头有点晕。 午饭在酒店吃的,宫崎骏请客。吃完,他兴冲冲拉着孙朝阳去酒店前面两百米的租车店租车。 刚进店,就看到两个熟人站起来,朝他们鞠躬:“孙桑,何女士,小野寺君,很高兴看到你们。” 这二人霍然是结城信和结城夫人。 结城夫人眼角瞟了小野寺一眼,秋波盈盈。 孙朝阳:“哈!”想笑。 第627章 环岛游开始 众人握手,结城信早听说过宫崎骏的大名,有点激动,不住说他去年正好看过宫崎先生的《风之谷》,真是大作啊!那唯美的画面,可真好。想必宫崎先生对自己的作品也很满意吧? 宫崎骏是个豪爽的人,不过,对待工作却非常认真。他皱起眉头,摆了摆脑袋说,还是不好,感觉很多地方不够完美。如果按照自己的性格,应该再打磨几年,直到没有任何瑕疵了,才好和观众见面的。但没办法,公司刚创建,经济压力太大,只能仓促发行,先回点血再说。 他叹息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财富自由,画自己想画的故事,拍自己想拍的电影。” 二人说话的时候,小野寺就在旁边翻译。 不得不说,小野寺的汉学造诣还可以,同声传译做得一丝不差,字句也妥当,旁边的结城夫人听得目光中尽是亮光。 结城信看到夫人的微表情,心中略微不悦。但小野寺这家伙最近在新潮社颇红,《言叶之庭》刊载在杂志上引起读者不小的反响,实体书出版后,不但原着作者,就连他这个翻译家也拿到书店奖。据说部长对他很欣赏,有意提拔。 所有一切都是因为孙朝阳这个外国人给他带来的。 小野寺这混账真是走狗屎运了。 正寒暄着,有白人妇女走出来,自我介绍说是租车店的老板,叫海伦,和古希腊美人同名。不过,此海伦脸上全是太阳晒出的雀斑,低胸里面是茂盛的金黄色寒毛,可以当刷子使。 海伦高兴地问大家要租几辆车。 小野寺忙回答说有两拨人,租两辆车就是,不知道你这里有什么车型好推荐。 海伦回答说她们店都是美国车,塞班是热带岛屿,蓝天碧海沙滩椰林海浪比基尼,先生们和女士们自然是要开敞篷车的。 她带着大家去了店前停车场,指着一排鲜红色的庞蒂克火鸟,指着小野寺和结城夫人说,先生和这位美女的女士坐在车上,吹着海风,头上裹着纱巾,徜徉于沿海公路,多么的罗曼蒂克。就好像,就好像盖博和费雯丽。 此话一出,宫崎骏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定睛看着小野寺和结城夫人,表情若有所思。 这次来塞班岛,各人的穿着打扮又有不同。孙朝阳夫妻都是短袖沙滩裤,宫崎骏很随意,背心凉皮鞋,白色渔夫帽。 但小野寺就有意思多了,大鬓角,喇叭裤,墨镜,正是最流行的约翰列侬打扮。而一身和服的结城夫人站他身边,就好像列侬夫人洋子,很和谐,很适配。 相反,大热天,结城信却是西装领带,一脸严肃,和整体氛围格格不入。 听到这话,结城信的脸色变得铁青。 租车的事情很简单,用护照抵押就是,租金一天二十美元,天价了。 孙朝阳记得,租车的租金,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因为美元贬值,涨到一百块一天。不管是八十年代还是几十年后,都贵得离谱。 最后,一行人租了两辆车。 看到结城信和结城夫人上了同一辆车,海伦女士迷糊了,原来他们才是夫妻啊。 宫崎骏是识途老马,开车在前面走,结城信开车在后面跟着。 此时太阳很大,公路上气温起码有四十度,但海风吹到身上,却分外舒爽。 路上好多庞蒂克火鸟,就好像是甲壳虫在飞行。 孙朝阳记得二十一世纪时的塞班岛自驾车辆都变成雪佛兰科迈罗,当时《变形金刚》电影刚上映,国人去租车的时候,都喊:“大黄蜂,大黄蜂,我要大黄蜂。” 宫崎骏今天要带着大家来个环岛游,开出去不到十公里,就看到路边有辆车正熊熊燃烧,租车的两个客人茫然站路边,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天气太热,汽车顶不住。 沿海有很多农田,地里种满了甘蔗,好多农民正在收割。宫崎骏介绍说,塞班岛本有土人的。二战结束之后,米国本打算让他们独立的,并进行了一次投票。可土人一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实在穷得要命,索性就并入了米国。 岛上人口少,后来又引进了不少劳工,其中以马尼拉人最多。如今,在地里干活和在酒店当侍应生的,基本都来自吕宋岛,他们说英语的,先天就有便利。 宫崎骏对二战历史很熟,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当年的血战塞班岛之战。说,凯悦酒店是当年登陆战的发生地。 孙朝阳听得津津有味,不住让他继续说下去。只苦了小野寺,嘴巴不停翻译,渴得连喝了两瓶可乐。 不片刻,就绕了小半个塞班岛,到了一个景点,乃是一座小湖泊,不大,就是个小水库的样子,风景甚美,就是水的颜色比较古怪,蓝悠悠的。 大家下车观赏风景,宫崎骏拿起拍立得跟大家拍了照片,就连跟在后面的结城信夫妻也有份。 不得不说,宫崎先生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虽然拍立得的像素和画面效果差得离谱,但在他手中竟然拍出p图的效果,而且有种强烈的个人风格。 他介绍说,这个小湖泊是塞班岛唯一的淡水水源,原本可以供应全岛用水的。不过二战塞班岛血战的时候,陆军马鹿在湖里倒下去海量的毒药,到现在四十年过去,依旧不能饮用。 何情听到这里,才发现小湖泊寂静得可怕,没有一只鸟儿没有一声虫鸣,就连水中也看不到水草和游鱼,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宫崎骏越说越愤怒,不住破口大骂陆军马鹿,最后道:“都是地狱里的夜叉,一群畜生,一群非人类,死有余辜。” 他对当年的小本子很不以为然,孙朝阳对他很有好感,忍不住附和:“活有余罪。” 小野寺也点头表示同意,说,死不足惜。 孙朝阳奇怪,问小野寺,你不是有你们小本子的强烈的自尊心吗?小野寺无所谓道,以前穷,所以自尊,因为除此一无所有。现在劳资财富自由,六套房在手,身家还在猛涨,自尊能换来多少钱? 旁边,结城夫人惊呼:“啊,六套房,是东京的吗,哪个区?小野寺君真了不起啊!可怜我们还住在新潮社公寓,真是遗憾。” 那边,结城信却和宫崎骏吵起来了。 第628章 灵感 孙朝阳不懂日语,自然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见得两人都涨红了脸,肢体动作很大,语速也极快。 说着说着,二人还推搡起来,结城夫人忙去劝架。 孙朝阳来了精神:“小野寺,快翻译。” 小野寺撇嘴,不以为然地说,还能怎么样,宫崎先生似乎对二战的我国军方很讨厌的样子,不停地骂。结城信受不了跟人理论,又辩论不过宫崎先生,恼羞成怒了。结城信脑子里全是二战军部那一套,腐朽落后,很烦人。 “还有这事?”孙朝阳说:“小野寺,要不然我们去助拳,揍结城信一顿。” 小野寺大惊:“要不得,要不得,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结城信又是课长,我这样做不对。再说了,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结城信这一个多月养精蓄锐,怕打不过他。” 还好,有结城夫人的劝解,宫崎骏和结城信好歹没有打起来。 宫崎骏为人豪爽心胸开阔,倒没有和结城信置气,依旧让他开车跟自己环岛游。 下一站,鸟岛和蓝洞。 鸟岛是矗立在沙滩上的一处礁石,铺天盖地都是白色的鸟儿回旋。 何情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风景,尖叫着拿出相机不停拍,拍到最后,她还把相机递给宫崎骏,对于宫崎先生的拍照技术,大家都是服气的。 蓝洞就位于鸟岛附近,要沿着一条长长的陡峭的山路下去,很危险。而且,路上还有很多游客,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挤下崖去。孙朝阳担心何情,决定取消这次行程,只让宫崎骏、小野寺和结城夫妻下去玩,他则陪着妻子在路上散步。 于是,那四人都换上泳衣泳裤,结城太太穿着皮肤衣,也就是水母衣,虽然断胳膊短腿,却余韵犹存。 嗯,孙朝阳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结城夫人的时候,她脸色还有点枯槁。此刻却油光水滑,面带桃花,看起来倒是不错。 相比之下,小野寺的脸真是有点苍白啊! 可见物理学上能量守恒定律是真的。 还是热,最后两人都汗流浃背地找了个地方躲阴凉。 玩自由潜水是需要花很长时间的,尤其是像蓝洞这种世界顶级潜点,来一趟不容易,自然要尽兴。 不过,半小时后,四人就耷拉着脑袋灰溜溜上来,大家闷头开车离开。 孙朝阳问怎么这么短时间,怎么不玩了。 小野寺垂头丧气回答,潜了一会儿,身上没有气力,差点被海浪给卷走了。如果不是宫崎先生,自己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哎,身体素质下降得厉害。” 今天的环岛旅行还有一站,就是去万岁崖。 这是岛屿的最北端,迎面是一面壁立千仞的绝壁。绝壁下面是当年的战场,到处散落舰炮炸出的弹坑,还有破碎的大炮和坦克。 坦克很小,孙朝阳试图把小野寺塞进去,捣鼓半天,也没搞定。 山上还有当年小日子的指挥部,因为何情没办法爬山,孙朝阳就留了下来。而宫崎骏已经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也懒得去。 于是,他就和孙朝阳来到海边散步聊天,小野寺陪同翻译。 最后上山去的就结城夫妇俩。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大平洋,海水湛蓝,拍在崖壁上,腾起水花。 岸边是无数矗立的石碑,都是二战时死在这里的小本子。 “真是死得莫名其妙啊。”宫崎骏说:“当年塞班岛被攻陷的时候,上千人从崖上跳下去自杀,纯粹神经病,人又没有翅膀,也不能飞翔,跳下去就死定了。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受到军部马鹿的蛊惑和欺骗。军部是这个世界上,最龌龊最恶劣最卑鄙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一脸的悲伤:“朝阳君,我痛恨战争,因为我四十年代生下来后,在幼年的成长记忆中,都是无尽的轰炸,城市熊熊的烈火。亲友上一刻还活在你面前,下一刻就变成碎肉,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是我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我少年时代,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宫崎骏转身指着后面的山崖,愤怒地说:“后来我想明白了,都是军部的错。是那些混账东西,为了自己的野心,把所有人的卷进了无边地狱。” 实际上,宫崎骏是一个标准的和平主义者,一辈子都在反对战争。童年的记忆给了他太多伤痛,这一点也反映在他的作品之中。 比如后来产生巨大影响力的《等风来》,故事说的就是零式战斗机的设计师在战争期间,用毕生心血设计出一款一流的战机,也为之骄傲。但他的心血却一点点在战争中被摧毁,变得毫无意义。 宫崎骏是本子现代艺术家中,少有的为孙朝阳所尊敬的人物。 孙朝阳说:“所以,宫崎先生明年的新作也是反战为题材吗?” 宫崎骏点点头:“是的,和平是我永远的向往。”不过,新作他也是心中有个隐约的念头,具体拍成什么故事又究竟是什么,却没有概念。 此刻已经是下午,烈日已收,太平洋的水汽涌过来,空气变得混沌。 孙朝阳感慨:“这山崖真高啊,就好像浮在天空的城市一样。只不过,天空之城里住的未必是天使,说不定是恶魔呢!刚才宫崎先生说了,人没有翅膀,也没办法飞翔。先生的新作大约是要说飞行的故事吧。” “天空之城!”宫崎骏身体猛地一震,失声轻呼。 孙朝阳:“不是宫崎先生你新作品的名字吗?” 宫崎骏一拍双手,眼睛亮了:“对,就是,《天空之城》,走,回酒店,我有了灵感,我要创作。” 当下他就叫上孙朝阳夫妻和小野寺,开了车朝酒店开去。 开着开着车,他忽然停下车,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有文字,也有草图。公路边上,一棵火凤凰开得热烈。 孙朝阳好奇地问:“宫崎先生,怎么了?” 宫崎骏兴高采烈:“我的作品主人公都是少男少女,因为只有小孩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这个故事写的天空中有一座城市,军人和兵部的野心膨胀了……正义和邪恶必有一战。朝阳君,我不是个能说的人,但谢谢你给了我灵感,天空之城的灵感。” 第629章 殿下光临 话虽然这么说,但当宫崎骏看到吴盼盼的那一刻,他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有点发烧。 且说还了车后,一行人回到酒店。今天既是今年集英社年度大赏的漫画家们报到的日子,又碰到书店奖获奖作家入住。酒店的大堂已经摆了两张桌子,分别是集英社和图书评选委员会的人。门口放着好多保丽龙招牌,上面印着各位漫画家和作家的照片,显得热闹。 孙朝阳一看,哟,上面还有自己和小野寺,照片拍得不错。另外,吴盼盼在照片里睥睨不群,乃是最闪光的存在。 他也不能免俗,和小野寺一起先去图书奖报到处签了到,领了一份礼物。又跑去集英社西村繁男那里问吴盼盼的飞机是哪一班,现在都快晚上了,怎么还不到。 西村回答说,本来集英社要给吴盼盼订今天上午的机票的,可盼盼殿下却说她有事要迟一些,朝阳君你不要急,明天少年跳跃安排活动,反正她今天就会到的。 孙朝阳看了看集英社那边来参加年会的名单,除了吴盼盼,也没有什么出名的漫画家。如鸟山明他们,因为拖稿太厉害,竟没有得到邀请,实在令人遗憾。不过,有吴盼盼这个无双新人,倒也能撑起门面。 孙朝阳在大堂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等到吴盼盼。正烦闷,图书奖评选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就过来说已经到晚饭时间了,请他夫妻俩和小野寺入席。 晚饭地点在一楼海鲜自助。集英社和图书奖的人都在这里吃饭。图书奖只有五本书,加上评委和朝日新闻的两个记者,总共二十来人,属于精致小团。孙朝阳和这些人都不熟,加上语言不通,就跟何情闷头吃饭。至于其他四个作家,都内向,也不怎么说话。这样也好,少了很多无效社交。 集英社《少年跳跃》那边就热闹了,西村带队,有十来个工作人员,六个媒体记者,三十个漫画家。毕竟是吸金能力一流的大杂志,有钱,把这次年会搞得热闹。 一时间,整个会场都是漫画家们说话和哈哈大笑的声音,吵得人头疼。宫崎骏在漫画界地位高,大家都围在他身边,以他马首是瞻。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餐厅为之一静。只见,一个jk少女呼啸而来,大叫:“孙朝阳,我在这里,何情姐姐,何情姐姐,想死我了。” 说完,就扑到何情怀里。 不是吴盼盼又能是谁。 孙朝阳大惊:“别别别,小心孕妇。” 吴盼盼又对小野寺叫道:“小野寺,你这家伙,这么早就过来了。” 西村在那边招手:“盼盼殿下,快过来,我介绍大家跟你认识。” 吴盼盼对孙朝阳道:“孙朝阳我去去就来,小野寺,跟上。” 众人漫画家早听说过吴盼盼大名,都站起来鞠躬,然后分别和她交换名片。 吴盼盼从包里掏出一盒香烟开始撒,一包不够,又拆第二包,然后第三包。 一时间,自助餐厅人人吞云吐雾乌烟瘴气。 等她走到宫崎骏面前,本次集英社年会两位大佬终于见面。吴盼盼很激动:“宫崎前辈,久仰久仰。啥都不说了,一切尽在酒中。”说罢,端着啤酒一饮而尽;“第一杯,献给伟大的漫画事业。” 然后第二杯:“献给我们的相聚。” 第三杯:“敬友谊。” 一个小丫头身上全是江湖气,宫崎前辈接受不了,摸着额头喃喃道:“啤酒很贵的。” 塞班岛孤悬在大洋之上,一切物资都要从其他地方运来,物价高得离谱。但海鲜却便宜。所以,这个自助酒水并不免费。 吴盼盼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小气啊,大不了我请你。” 说着就招手让侍应生过来,递过去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当小费,豪气干云:“每人送一瓶啤酒,记吴公子帐上。算了,你先抱十箱过来吧。” 这下,连孙朝阳也跟着摸额头。 一时间,精英社那边推杯换盏,沸反盈天。很快,刚才还围在宫崎骏身边的漫画家们,都团结在盼盼殿下周围。 孙朝阳不住摇头:“这倒霉孩子。” 何情笑起来:“朝阳你别生气,你看看吴盼盼这自来熟的样子,将来可不得了,我倒是觉得这娃不错。” 孙朝阳无奈忙招手让小野寺过来,叮嘱到:“你看好好吴盼盼。” 小野寺拍着自己胸脯:“侍候殿下是我的本分,社长放心。” 一顿自助餐吃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好几个漫画家都被吴盼盼灌得头昏脑胀,跑回屋睡觉去了。 孙朝阳也懒得管,就跟何情去酒店沙滩玩。吴盼盼看他们要走,忙一口闷掉杯中啤酒,拉住宫崎骏和小野寺;“孙朝阳,何情姐姐,等等我们。” 沙滩的沙子不是太好,也不是白沙滩,沙子有点黄,但延伸出去很远。据酒店工作人员说,从岸边到深水区有两公里。 天气热,孙朝阳和何情就穿着拖鞋下水去。 水很清澈,长了短短的水草,沙子中有好多黑糊糊的海洋生物在蠕动,密密麻麻,数之不尽。何情好奇,伸手去抓。孙朝阳害怕遇到危险,正要喝止,何情已经把那东西抓了起来,惊喜地叫道:“海参,朝阳你看是海参。” 孙朝阳一看,果然是海参。这里距离岸边也就两米,竟然有海参,生态真好啊。 看到有海参,吴盼盼也来了玩性,不住伸手去抓,咯咯笑个不停:“小野寺,你也捉两个,哎,这种海参没看到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不等小野寺说话,宫崎骏回答说:“盼盼桑,这种大约是不能吃的,和你们的辽参不太一样。” “好像是不一样,确实不能吃,真吃出问题就麻烦了。咦,鳗鱼,这个总能吃了吧。”说着话,吴盼盼就抓了一条朝宫崎骏扔过去。 宫崎骏发出一声大叫:“海蛇!”脚下绊蒜,就摔倒在海水里。 小野寺如触电一般朝岸上冲去,沙滩裤都冲掉了。 海蛇的毒性很大,超过了陆地上的眼镜蛇,如果被它咬中很麻烦的。 不过,海蛇的性格很温和。最后,宫崎先生也是勇气过人,竟把蛇捉了送去餐厅,让厨师做了个刺身,招呼几个朋友共同享用,味道还不错。小日子其实也是非常喜欢吃的民族,为了一口肉,即便再危险也顾不得。 不过,小野寺和孙朝阳何情一样却是一口刺身也没有吃。他倒不是因为不吃生冷,原因是一是被吓住了,二是刚才冲上沙滩的时候,裤子都掉了,遭人耻笑,感觉没脸见人,就躲房间里不肯出来。 宫崎骏不屑:“这个小野寺,真是的,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做人,不能总想着别人怎么看你,其实别人就没看你,任何人包括我对这个世界都不重要。朝阳,何情女士,盼盼殿下,要不要出去逛逛,我对这里可熟了,晚上的塞班岛才真的好玩。” 吴盼盼大喜,拉着何情的胳膊:“姐姐,姐姐,我们进城去玩吧。” 孙朝阳怕孕妇累着,正要反对,宫崎骏道:“朝阳君,谢谢你下午给我的灵感,我还有些地方要向你请教。” 何情温和地笑道:“既然宫崎先生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去吧。来塞班岛一趟,不进城看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孙朝阳没办法,只能点点头。 搭了酒店的车,行不几公里就到了一处城镇。这里的房子不高,但街道却很宽阔。路边有银行,有餐厅,还有商店。最醒目的是dfs,也就是免税商场。 和后世dfs全是卖名牌包包不同,里面的商品倒也丰富,其中的玩偶最有意思。既然有saipanda,也有陶瓷的里根娃娃。不得不说,罗纳德里根挺帅气的。对了,这里最值得买的是zipo打火机,孙朝阳索性买了十只,准备以后回国送人。 另外,商场里有一层是赌场,众人进去看了一眼,都是老虎机。孙朝阳开玩笑地说:“宫崎骏先生,你怎么不拍照了呢,您可是连海关都敢拍的。” 宫崎骏有点不好意思,说:“这里可不敢拍,相机一掏出来,就会有两两个彪形大汉冲过来,还是黑人,人家是真动手打人的。” 二人一边乱逛,一边聊着宫崎骏新作《天空之城》。做为一个重生者,孙朝阳自然知道故事是什么走向。但他也不可能全盘托出,不然那样也太奇怪了。 算了,只得慢慢诱导,在关键的地方点拨一句。 宫崎骏只觉得孙朝阳的每个意见好像都说进自己心坎里,时不时掏出本子画上几笔。 心中感叹:我和朝阳君真是伯牙和子期,千里马和伯乐啊!朝阳君这才华,真是了得。 逛完dfs,来到大街上,夜空深邃,头顶有客机的灯光闪烁而过,机场在十公里外。 塞班岛真的很小。 就有不少小菲菲过来揽客,有让他们去马杀鸡的,也有让他们去看表演的。 何情是艺术家,不禁好奇,问什么文艺表演,好看吗? 孙朝阳顿时抓头,赶走那个小菲菲,说,那里是跳舞的,可去不得。 何情更疑惑,跳舞,跳什么舞,太平洋土族舞蹈吗? 孙朝阳:“是很土,就是燕舞呐。” 何情:“燕舞?只听说过孔雀舞,燕舞倒是没听说过。” 吴盼盼在旁边咯一声:“不看不看,姐姐,反正不看就是了。那里有家表店,我去买两架手表。” 孙朝阳:“你买什么手表,劳力士挺贵的。你一小孩子,戴只卡西欧就好。戴劳力士,让人看到像什么话?” 街对面是劳力士的专卖店,很大的灯箱广告牌,上面是梅丽尔斯特里普伸出的带着金黄色汗毛的右手臂。斯特里普凭借《走出非洲》一片,红得发紫。 虽然说她的体毛让孙朝阳接受不了,但不得不承认还是很美的。这个年代的好莱坞审美很正常,不至于有黑美人鱼那样离谱的事情,你进电影院也不会踩雷。 吴盼盼摇头:“不是,我买给我爹妈。” 孙朝阳忍不住讽刺:“你现怎么变得孝顺了,当初在北京的时候,说句实在话,我都想揍你。” 吴盼盼道:“孙朝阳,听说为了给我凑留学的费用,爸爸和妈妈把手表都给卖了。虽然说,他们的手表都不值钱,但意义重大。我听他们聊过这事,当年结婚的时候打算买架手表做纪念的。可惜家里穷,实在没有这笔开支。后来过去很多年,才攒够钱,在结婚十年的时候。虽然说是迟到的礼物,但对他们来说却是意义重大,是爱情的象征。可为了我,他们竟然把手表都给卖了。” 说到这里,盼盼难得地有点忧伤,一口喝干易拉罐里的啤酒,然后一脚踢飞:“我当时真不知道这事,现在想起来,也许我真的有点过分啊。” 孙朝阳:“你知道就好。” 吴盼盼:“我得给他们一人买一只,只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毕竟……” 孙朝阳打断她:“会的,肯定会喜欢,我保证。” 宫崎骏也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人不能总想着以前,未来才是最好。” 吴盼盼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好了,既然孙朝阳你这么说,那我就买,谢谢你的开解。” 四人兴冲冲进了店,吴盼盼也不废话,直接买了两只钢表,这点钱对此刻的她也不算个事。 孙朝阳也有点心动,劳力士保值率高,入手两只也是可以的。 正要下手直奔金表,外面忽然一道闪电,有隐约雷声响起。毕竟是热带岛屿,每天都会有暴雨的。 一人走了进来,看到众人,一呆:“朝阳君、宫崎君,两位女士好。” 来的人竟然是结城信。 孙朝阳为人和气,本身和结城信也没有恩怨,就点点头:“结城课长您好,您一个人出来呀,结城夫人呢?” 结城信鞠躬:“不好意思打搅诸君,我和太太本打算过来逛街的。不过,她今天晚上吃了海鲜后感觉身体不适,也许是什么东西过敏。我就打车过来买些抗过敏药,又想起来这里的时候本要买手表的,就顺路带一只回去。” 他扬了扬手中的塑料口袋,里面放着好几盒药,估计是维生素c、扑尔敏什么的:“小野寺俊夫没有跟朝阳军一起啊?” 何情正要回答说没有,孙朝阳立即打断她,笑着回答:“小野寺那家伙正在赌场玩老虎机,叫他也不走,真是的。” 何情:“朝阳,小野寺他不是在酒店里吗……” “别说话。”孙朝阳看了她一眼。 “真的吗?”结城忽然身子一震,满面的警惕。 孙朝阳说罢,连手表也不买了,忙拉着何情急冲冲离开表店,口中不住低声道:“要出事了,快点回酒店。” 何情更是不解:“出什么事情,我真不明白,朝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吴盼盼也是不依:“我还没有玩够呢,要不找个地方喝点。孙朝阳,你真扫兴。不回去,不回去,不到十二点咱们就不走。” 孙朝阳不住顿脚:“十二点才回酒店,只怕小野寺都凉凉了。实话跟你们说吧,小野寺和结城太太有不道德关系。” 一道闪电掠过天空,然后霹雳一声, “啊!”何情和吴盼盼同时被震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抽一口冷气。 孙朝阳:“刚才何情已经说失了口,结城信也引起了警惕,搞不好他等会儿就回酒店正好撞到二人,要搞出人命的。” 宫崎骏沉吟:“确实,以小野寺君现在的身体状态,和残存的能量值,必然是打不过结城课长的。结城的战斗力是10,小野寺只有5。” 第630章 良药 孙朝阳哈哈笑起来:“宫崎先生,其实,给动画人物一个战斗值挺好,这样方便读者第一时间知道出场人物的战斗力,明确且直观。现在的动漫有个问题,就是战斗不成系统。主角在修炼的过程中得到提升,要想体现这一点,只能让他去挑战以前打败自己的敌人,表达起来太繁琐。但如果把战斗力数据化,让读者第一时间知道主角变强了岂不更好?” 宫崎骏点头:“对的,实际上,鸟山明已经有这个想法,上次见面的时候也跟我聊过。这一点,朝阳君和他倒是不谋而合。” “鸟山明已经有这个想法了吗?”孙朝阳有点惊喜。 在九十年代鸟山明的《七龙珠》在国内正式出版的时候,孙朝阳刚开始看的时候只觉得是一个借用了孙悟空这个ip的低幼读物,乱七八糟,一锅乱炖。 但等到悟空去娜美克星,各方的战斗力开始数字化之后,故事进入最精彩部分,让他拍案惊呼:“神作啊!” 实际上,二十一世纪网络玄幻文学中的升级体系中很多都化用了鸟山明的升级体系,只不过弄得更复杂更成体系。 吴盼盼在旁边翻译了半天,看两人还在说,急道:“别聊了,快点通知小野寺早点提防。” 孙朝阳醒悟:“对对对,快回酒店。”就站街边叫的士。 塞班岛的出租车少,老半天才有一辆停到他们面前,这个时候暴雨已经下来了,霍闪扯得天地皆白。 等到了酒店,正好有两辆大巴停在前厅门口,起码有五六十个中学女生模样的游客拖着行李箱在大堂叽叽喳喳办理入住。学生们都一身jk打扮,和吴盼盼一个模样。 前台太忙,吴盼盼急忙跑过去和服务生用英语说了半天,然后额上就流出汗水来,扭头说:“孙朝阳,我刚才问清楚了,结城信刚才回来,已经进了楼梯。” 她也是动作话,拿起电话拨了一个房间号,对着里面吼:“小野寺,我不管你现在和谁在一起,马上跑,结城信要来杀你。” 孙朝阳大骇,结城信跑得好快,竟然赶到大家面前:“快快快,快上楼去,快来不及了。” 何情因为是孕妇,没办法跑,只得留在大堂。而孙朝阳和吴盼盼则先坐电梯上楼,还没等他们进电梯间,忽然,那群女学生呼啸一声,尖叫着冲进电梯来,又是蹦又是跳,差点把电梯给拆了,口中不住喊:“盼盼殿下!”“终于要看到盼盼殿下了。”“真激动啊!” 这几句话孙朝阳却是听得懂的,惊讶:“啥玩意儿?” 吴盼盼无奈:“粉丝,追塞班岛来了。孙朝阳,《灌篮高手》大红以后,每天都有粉丝跑我学校去找我。妈呀……太挤了……没办法,别人追的是明星。漫画书里的人没办法追,只能追漫画家。”她想摊手,无奈前后左右都是jk,大伙儿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 姑娘们还在叫,有人甚至还掏出《灌篮高手》的广告纸举过头顶,有流川枫,有三井寿,有藤真,还有吴盼盼。 不得不说,画页上的吴盼盼拍得不错,烈焰红唇,五官清秀且飒,做成年人打扮,依稀有后世藤原纪香的模样。和此刻电梯里一头臭汗,头发蓬乱的女学生的她完全是两个人。 话说前头,小野寺俊夫没有跟孙朝阳他们上街去玩,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除了因为先前在沙滩上被海浪冲掉裤子,感觉很丢人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给明天晚上的颁奖仪式写发言稿。 《言叶之庭》现在的销量上去了,影响力也起来。这次书店奖,评审委员会给予这本书很高的评价,认为有销量榜no:1的潜力。相比之下,其他四本获奖书都被比下去了。 因此,他做为翻译家,需要代表原着作者致辞。 写发言稿是一个合格编辑的基本功,倒也不难,正写着,门铃响了,打断了他的思路。 难道是房间服务,小野寺懊恼,自己明明已经在外面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咦,难道是盼盼殿下。 “来了来了。“小野寺走到门口,伸手开门,抱怨:”殿下,你也是懂日语的,发言稿不能自己写吗?我对你们漫画出版也不太熟悉啊,怕露了怯。” 对的,吴盼盼明天也要在集英社年会发言,她日语写作程度不够,自然要麻烦小野寺这个跟班。 刚一打开房门,小野寺顿觉五雷轰顶,外面豁然站着结城夫人。 还没等他叫出声来,结城夫人就闯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夫夫夫……夫人,请请请,请问有何指教?”小野寺都结巴了。 结城夫人穿着整齐的和服,鞠躬:“小野寺君,我吃海鲜过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估计是某种贝壳吧。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小野寺连连摆手:“我可不是大夫,夫人,要不您还是快点去医院吧。” “去医院也治不好,我还是信任小野寺您。”结城夫人抬起头:“我身上出了些麻疹,您想看吗?” 小野寺冷汗:“大约是不想的。” 结城夫人:“不,你想。” 语气非常地肯定。 “我……” “小野寺君,您欲拒还迎,真的是很讨厌啊!”结城夫人眼角轻挑,眉目如画。 …… “真甜蜜啊,小野寺,你就是我的良药,却不苦口。”结城夫人感慨。 小野寺瘫软,浑身大汗:“我想死,我想死……” 结城夫人:“为什么呢,难道您觉得不美妙吗?” 小野寺:“夫人的要求实在太多,且难,很抱歉,让您失望了。” “您真的挺好的。”结城夫人咯咯笑:“小野寺君,记得上次你也是这样说无法攻坚克难,还念了一首诗。” 小野寺喘息:“有吗,我记不得了。” 结城夫人:“有的,你念了的。”她又笑,吟道:“人生五十年,如梦幻泡影,试问人世间,岂有长生不灭者?” “叮……”电话铃不合时宜地响。 小野寺接起来一听,浑身大汗,跳起来:“夫人,结城先生回酒店了,而且要来我的房间。快快快,快逃!” 就抓起床上的衣服,乱七八糟扔结城夫人身上。 第631章 很合理 小野寺又去推结城夫人。 夫人有点微怒:“小野寺,你真没有担待,还是不是男子汉?” “不是,已经不是了。” 刚把结城夫人推出门去,忽然一声呼啸,几十个jk蜂拥而来,竟把过道给堵得水泄不通。 jk们都在尖叫着高喊:“盼盼,盼盼!” “殿下,殿下!” “我们是你的fans,求求你快出来吧!” “盼盼,盼盼,我们的神!” 众人竟然还喊起口号。 小野寺脸得吓白了,不住道:“借过,借过,哎,求求你们让一让吧!” 但狂热的粉丝没有谁搭理他。 可怜小野寺和结城夫人凌乱一地,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个时候,一声愤怒的叫喊:“小野寺俊夫,你就这么对我的吗?” 结城信分开众人,冲上前去,捏着拳头对着小野寺就帮帮几拳。 小野寺理亏,哪里敢还手,只抱着脑壳,哇哇乱叫。最后叫了一声:“憋打了!”他一急,汉语都出来了。 结城信看到夫人衣着宽松,面带红润,眼含春风。从脖子处看下去,海鲜过敏的小红点奇迹般地消失,心中更是滴血。 又提着拳头对着夫人脑壳砸了一皮坨。 结城夫人倒地。 突然发生的一幕,让所有的吴盼盼粉丝都呆住,这次总算没有喊口号了。 看结城夫人被打,小野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一拳过去,砸中结城信的眼眶,口中乱七八糟叫:“不许打人,我们自己解决。” 好家伙,这个小野寺还来劲了,我才是受害者呀!结城信暴怒,奋起余勇。 两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拳干起来。 结城信悲痛欲绝:“畜生,畜生啊,你破坏我的家庭。” 小野寺:“结城,你爱夫人,我也爱夫人,我们是自己人啊。哎,别打了。” “打死你,打死你!” “结城,住手啊,我受不了啦。我不是来破坏您的家庭,我是来加入你们的,啊——” 孙朝阳和吴盼盼在后面看着,想上前劝架,无奈被粉丝们堵住,急得不住跺脚。 直到酒店的保安赶到,才恢复了秩序。 不过,粉丝们终于认出了吴盼盼,又是一团混乱。 折腾到半夜,已经变成熊猫眼的小野寺才对粉丝们说:“不好意思,盼盼殿下要休息,明天有活动,我代表殿下欢迎大家出席集英社的年会。”才护着签名签得手软,合影合得脸都笑僵硬了的吴盼盼回屋休息。 第二日早晨,餐厅。 “咝——疼,疼——”小野寺口中发出痛楚的声音。 “别动,别动。”吴盼盼拿着一颗煮熟了的鸡蛋给小野寺敷眼睛。 她不热敷还好,一热敷,小野寺额头上的肿块变成了青黄色,一张脸已经不能看了。 另外一头,结城信夫妻也是满脸的青肿,显然回房间后,结城夫人又被结城信揍了一顿。 夫人看着小野寺的目光中全是伤感,泪水涟涟。 孙朝阳坏笑,何情:“朝阳,我现在才知道你们为什么老提结城夫人。” 旁边宫崎骏还在大口咀嚼着沙拉,如同吃草老牛,点评:“小野寺君真是罗曼蒂克。” 吴盼盼帮着翻译了这句话,孙朝阳点评:“轧姘头并不浪漫,还没打赢,丢人。盼盼,直译。” 小野寺:“你……” “殿下!”“殿下正在吃早餐,真优雅啊!”那群jk呼啸而来,团团围住吴盼盼,把宫崎骏手中的沙拉盘子都给撞地上去了。 孙朝阳看着正在用手捧着饼干大啃特啃,脸上涂了果酱的吴盼盼:“这特么的叫优雅?” 漫画家和作家们晚上要创作,睡得晚,因此,今日出游十点半才出发,满满装了两辆大巴。大巴和导游都是酒店联系的,因此,集英社年会和书店奖的工作人员和获奖作家们都做了一路。 至于那群jk,也包了两辆大巴,尾随而来,虽然闹腾,但也能活跃气氛,挺不错。看看美丽的小姑娘,大家心情也好。 孙朝阳感慨:“十几岁的姑娘们就能买机票飞塞班岛追星,一路吃住行怎么也得二十万日圆,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下去。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真不错,有钱真不错。” 其实,大家做了一路最高兴的是各大报社的记者们。他们既可以采访漫画家,也可以采访作家,很方便。 一路上,记者们分别找到自己的目标,长枪短炮围攻。 这次塞班岛有两个主角,一个是《灌篮高手》的作者吴盼盼和孙朝阳,另外一个是《言叶之庭》的作者孙朝阳。 不过,老记们显然对小野寺的绯闻特别感兴趣,尤其是他还是盼盼殿下的经纪人和《言叶之庭》的译者,天生就带有爆炸性新闻的特质。 于是,在随便问了孙朝阳和吴盼盼几句后,记者的相机就对着小野寺那张变形的脸拍个不停。 “小野寺先生,昨晚的斗殴事件究竟是为什么呢?当时,结城夫人在您的房间里,你们两人都是衣着不整,就不能不让人怀疑,你们之间有不道德的事情发生。对此,你有何解释?” 小野寺大窘:“没有没有,我以前给朝阳君翻译《言叶之庭》的时候,每天出入新潮社的公寓,就跟结城夫人认识了,也是很好的朋友。结城夫人昨天吃海鲜过敏,过来问我带药没有。在下略通医术,望闻问切,夫人衣着宽松了些,很合理吧?” 记者摇头:“这样望闻问切,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我们是否可以怀疑,你们之间原本是有爱情的?” 小野寺:“没有,没有,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也应该有友谊,这很合理吧?” 另外一个记者问:“小野寺先生,听说您和结城信先生同属新潮社的员工。结城信还是课长,曾经提议让您去札幌工作。你应该是怀恨在心,这才追求结城夫人,以为报复。请问,我这样猜测对吗?” “无稽之谈。”小野寺否认:“《言叶之庭》是一部轻小说,本来应该是在轻小说部课长阿部那里出版的,最后放在结城那里。为什么呢,那是我为他争取的。其实,我跟结城君是好朋友。” 记者不信:“既然是好朋友,你们昨天晚上为什么又打起来了。结城课长似乎还骂您是畜生,对此,您又做何解释?这不合理。” 小野寺:“……” 见成功地把他将住,众记者,包括车里的其他人都发出欢乐的笑声。 记者们越发得意,问的问题更加刁钻。他们心中想: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图书奖和集英社年会也就那样,但出了这么个绯闻,报纸的销量又可以提高了。小野寺君,我们的米饭班主啊! 午饭是在一家路边的餐厅解决的,招牌菜是椰子蟹。 何情和吴盼盼看到脸盆大小椰子蟹,惊呼开眼界了。 但这玩意儿就是贵,七十美元1kg。 味道嘛,孙朝阳觉得没有海蟹的鲜甜,相反还有一股子煤油味,实在难吃。倒是牛排很美味,海鲜也不错。 那头,结成夫妻也在吃饭,他们坐另外一辆大巴,这次海鲜是不敢吃了,免得又过敏。 但他们身边一样围满了记者。 那边的记者问问题更可恶。 “结城先生,您是什么时候感觉到夫人的不对劲?” “结城先生,您和夫人的生活还和谐吗?” “对于爱情,你们是怎么看的?” 结城夫妻气得饭都吃不下去。 孙朝阳忽然很同情结城信,真绿啊。小野寺说是要百倍奉还,昨天的暴击,至少相当于一千倍,过了, 过了。 今天的旅游项目很有意思,先是坐潜水艇潜到海底去看二战时的沉船。 潜水艇很小,大约只能坐二十来人的样子。 孙朝阳、何情和吴盼盼他们先进潜水艇。 潜到水底,却见到处都是沉没的军舰,海床上散落着大炮,还有飞机,一挺重机枪上长了珊瑚,有鱼儿游过来游过去。 距离血战塞班岛过去才四十年,军舰飞机还保持完好,看起来很有意思。 和平主义者宫崎骏,指着一架飞机,叹息:“零式,多么优美的艺术品啊,毁灭得毫无价值。” 导游拿来饵料通过一个特殊装置投喂。 不片刻,成千上万的鱼儿游来,围绕在潜水艇边上,犹如沙丁鱼风暴,黑潮之海。 大家都在欢呼,包括那些jk。 潜水艇浮出水面,孙朝阳上岸,就看到小野寺和结城信互相捏着拳头对峙。 旁边是兴奋的记者们发出感慨。 “塞班冬之阵!” “四国之虎和山城长龙的凄世对决,真令人期待。”原来,结城信老家是山城国。 “小野寺,您可是武士之后,结城的祖上是蜂须贺小六手下的水手。为了武道尊严,请您振作起来,不能输啊。” 结城夫人低头站在那里,宛如战国美人织田市。她面带忧伤,感慨命运之多舛,红颜之薄命。 孙朝阳急忙冲上去,分开二人,低喝:“冷静,如果你们想上新闻头条的话。” 那边,导游招呼道:“下一批客人,请上潜水艇,抓紧时间啊!” 海底游结束后,众人又上了船,朝远处的军舰岛驶去。 军舰岛是塞班的离岛,距离主岛只有几公里,却是这里的精华景点。 第632章 互相成就 军舰岛是个橄榄型的珊瑚岛,小到只有一个足体育场大小。 二战的时候,米军在攻占塞班岛之前进行了为期一周的炮火准备。因为这种小岛的形状,被当成了军舰,一通狂轰滥炸,故而得名。 如今四十年过去,岛上的环境得到恢复,种了几十棵椰子树,还弄了个操场,搞了商店、凉棚、卫生间等附属设施。 何情以前没见过这么小的岛,又化身为好奇宝宝,不停看不停问。感慨道,她以前在浙江的时候,去过舟山,那边的岛和这里完全两回事。哎,这就是传说中的珊瑚岛吗?对了朝阳,当初看电影《珊瑚岛上的死光》,好像和这里不太一样。 孙朝阳就解释了半天珊瑚岛的由来,说是这地上的沙子都是珊瑚虫死去后留下的骨骼。军舰岛在几千几万年前,大概还是海洋吧,沧海桑田说的就是这样。 岛屿实在太小,一下子涌上来这么多人,显得有点挤。孙朝阳他们就开始绕岛散步,不过,只有他们两口子。宫崎骏被毒日头晒得受不了,跟几个漫画家坐凉棚里喝椰子水。他不是太喜欢运动,能坐着绝不站着。小野寺依旧被记者围着,搞得很崩溃。 至于吴盼盼,则要应付那几十个粉丝。 军舰岛的白沙滩实在太美,光着脚踩上去很舒服。水里有好几根枯木横斜,也不知道到在那里多长时间,已经碳化。一条堤坝从岛上伸进大海的滚滚波涛中,直到消失不见。 太平洋无边无际,站在这里,让人有种到了世界尽头的感觉,很孤寂。 然而,岸边的不知名的,有着蜡质叶子的小灌木里却勃勃生机。 何情忽然叫道:“蜗牛,朝阳,好多蜗牛。” 孙朝阳低头一看,顿时笑起来:“不是蜗牛,是寄居蟹。” 却见,脚下密密麻麻全是围棋子大小的寄居蟹在爬过来爬过去。 孙朝阳:“这小玩意儿就是我们中午吃的椰子蟹,螃蟹小时候需要钻进空贝壳里。随着体型变大,会不停更换更大的贝壳,直至成年。” 说着,他就拿起一个,把寄居蟹从里面扯出来。 何情好奇地问:“椰子蟹味道不怎么样,这种小蟹能不能吃,好吃吗?” 孙朝阳:“应该是不好吃的。” 他记起前世在电视上看《荒野求生》的时候,挨饿德在荒岛求生,就弄了一大锅寄居蟹煮了充饥。但半夜里却食物中毒,肚子疼得死去活来,没办法只能用卫星电话请求紧急救援。 即便何情是孕妇速度慢,二十分钟后,夫妻俩还是绕小岛走了一圈。这里风景固然好,但未免有点乏味单调。 太阳实在太大,何情做了防晒还好,孙朝阳脸都被晒红了。脖子后面还隐约刺痛。于是,二人就回到岛中心凉棚处。 一到地头,孙朝阳眼睛就瞪圆了,连呼:“好家伙。” 这里好热闹,原来是吴盼盼和粉丝们在互动。 怎么互动呢? 打篮球。 那群jk都换上了泳衣和三点式,一时间,青春美丽的风景爆炸,引得所有人在旁围观。 阳光少女们互相传球,吴盼盼跟她们一边玩一边说说笑笑介绍篮球规则和技术细节。 “接球的时候注意手型,双手放在腰上,两只拇指相对,十指张开呈空心状朝前抓。对,是抓,不是挡。” “抢篮板,对对对,是这样。抢下篮板落地后要护球,双手把篮球抓好了,放在腹部。身体左右晃动,把对手挤开,对对对,防止她们抢球。” “运球不是朝下拍,是摁。右手五指张开,在下压的时候手腕跟着用力。” “运球,遇到对手抢球的时候,左臂张开,架住她。” “防守,防守,哎,对手投篮的时候你就算抢不了,盖不住她,也可以骚扰一下。双手举起,遮住她的视线啊……啊,你捂她眼睛干什么,犯规了。” 大家都笑得趴了下去。 一时间,满耳都是少女们咯咯的笑声,看得大伙儿心里无比高兴。 孙朝阳和何情在看的时候,小野寺在旁边翻译,时不时发出一声感慨:“殿下真专业啊,篮球技术也好。” 孙朝阳笑了笑,盼盼来东京之前上语言班的时候,天天和齐鸣他们泡在篮球场上,大约是在那个时候学的。其实,看得出来,吴盼盼也挺喜欢篮球的,不然也画不了《灌篮高手》。 他正要说话,一个记者朝这边走过来。小野寺大惊:“社长,我去浮潜。”就逃了。 孙朝阳挺烦吴盼盼的,尤其是见不得她抽烟喝酒烫头,一副大姐头的派头。但何情却稀罕这孩子,就笑道:“盼盼已经十五岁了,明年就是成年人。而且,她成熟得早,咱们别拿她当孩子,平等相处吧。对了,《灌篮高手》,倒是很成功。” 孙朝阳笑了笑:“这事我就给个故事,盼盼用画笔画出来。漫画和小说一样,其实故事说到底也就那样,真正考较工夫的是细节,细节有神在。我举个例子,就拿张贤亮的作品《肖尔布拉克》来说吧,那部小说你读过的,我个人也非常推崇。” “故事说的的是,六十年代自然灾害,河南人逃荒。主角去了西域,遇到招工,有单位招教师。但因为他帮助两个姑娘,引起招工人的误会,最后去了农场当司机。后来经人介绍和一个女人结婚,但婚后妻子对他总是不冷不热。后来才知道,妻子在老家原来是有对象的,感情很好,而且人家还追到西域来了。” “主角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最后决定成人之美,和妻子离婚。但好人是有好报的,一次出车,他救了一个女知青,并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爱情。” 听到这里,何情点了点头:“小说我读过,也看过周里京演的电影。” 孙朝阳道:”这个故事简单吧,很简单。但作家就算把大纲细纲给我,我个人也写不出来,知道为什么吗?“ “连你也写不出来吗?”何情很吃惊,在她眼中,孙朝阳写作风格多变,几乎是什么题材的作品都能驾驭,怎么可能还有写不出来的题材? “原因很简单,没有生活,小说里的细节我写不出来。”孙朝阳回答说:“比如主角去石河子参加招工的时候,那里是什么样子,各家单位是怎么招人的,考试的题目是什么,我不知道。还有主角后来当长途车司机,西域的风景是什么模样,单位的人住什么房子,平时怎么做饭,人和人之间怎么说话,怎么处事,我没有生活经验,硬写,写得出来吗?” “这就是细节,生活中的细节。是细节让一部作品变得有趣,鲜活。所以说,细节之中有神在,判断一部作品是否优秀,就看细节。因为故事就那样,细节才是作家自己的东西。” 孙朝阳:“说到《灌篮高手》上面,就算我会画画,也知道故事是什么样。但让我独立创作,我知道小日子的中学生是怎么生活的,咱们说话的吗?这种细节,也只能吴盼盼能画。” “最后,其实,这部作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正的共同创作,和我盼盼是互相成就。嗨,也不是什么互相成就,相当于合作赚钱吧。实话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个人并不太看好她。心里想,实在不行,我就盯紧一点,和她一起慢慢磨作品。但没想到她一个人就把画儿画出来了,我也乐得只提供大纲,当个甩手掌柜。” 何情微笑:“这么说来,盼盼很优秀啊。” 孙朝阳点头:“她会成长为一个伟大的漫画家的,我个人非常看好。” 第633章 和家里的电话 大伙儿在军舰岛玩了两个小时后,今天的旅程就算结束。 然后乘船返回主岛,码头离酒店没几步路,孙朝阳和何情也不坐车,索性走到附近的米军血战塞班岛阵亡者纪念馆看了看,可惜闭馆了。 晚饭是在一家快餐店吃的,大家都捧着甜瓜大小的汉堡包啃。 折腾一天,所有人都累了,躺在床上休息。唯独吴盼盼和那群jk还在酒店的花园里吃烧烤喝啤酒,不一会儿,音乐声大作。 原来,她们让酒店的服务生抬了一台电视出来看,然后发出整齐的尖叫。 孙朝阳好奇,加上在房间里吹空调感觉不舒服,就下去吹自然风。 定睛看去,电视里放的竟然是《红白歌会》,小日子新年最劲爆的直播节目,相当于他们的春节联欢晚会。 所有的歌手被分为两组,女歌星是白组,男歌星是红组,互相对抗。 孙朝阳感慨:“今天是1985年12月31日了,一年要过去了。” 他一阵恍惚,记得上一世九十年代,他还真在电视里看过一期红白歌会,那时候他最喜欢的小日子歌手组合是恰克和飞鸟凉。 后来又喜欢上了欧美歌手卡本特姐弟,威猛乐队。 喜欢西城男孩,那是在自己已经退休的时候。 jk少女们除了粉吴盼盼,也粉不少歌手,尖叫声好响亮,这注定是一次愉快的假期。 次日上午,大家睡懒觉到中午。 下午两点的时候,书店奖开始颁发,在酒店小宴会厅。隔壁的大宴会厅则是集英社的年会。 书店奖的颁发挺简单的,先是评委会的一个大佬讲话,然后是一个文学界的大佬讲话。孙朝阳语言不通,坐那里发呆,几乎睡着,然后被隔壁的尖叫声惊醒,他严重怀疑jk们是集英社请来的气氛组。 接下来宣布获奖作品和作家的名字,上去领奖。 《言叶之庭》因为是翻译作品,小野寺和孙朝阳都是获奖者,也算是创了先例,奖品是一个证书和一个奖杯。 最后是获奖作家们发言,没办法,只能让小野寺上去念稿子。 等两边的仪式弄完,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胡乱吃了自助,就乘车去机场返程东京。 孙朝阳照例一上飞机就睡着了。 等出了成田机场,外面冰天雪地,把他差点冻成孙子。 虽然东京的冬天很冷,但过不了两周,气温逐渐转暖,也到了出游的时候。 一九八六年春节在二月九号,考虑到何情有孕在身,再等得一段时间出行就不方便了。来小日子这几月,她还没有出去玩过,得抓紧时间把几个名胜古迹给游了。而且,现在的房地产正火热,他也要在这里盯着。 所以,孙朝阳就打电话给家里说,现实情况就是这样,春节就不回去了,下来他会给大家寄礼物回去的,只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杨月娥听说儿子不回家过年,略微失望,但还是说:“何情怀孕了,坐飞机来来去去太折腾,你们好好养胎。礼物不礼物的倒不要紧,家里什么都不缺,你随便买点就行。” 孙朝阳又问母亲:“小妹呢?” 杨月娥回答说:“小小又回四川了,你也知道的,每个假期她都要去工厂里看看的。你还别说,舅舅那边生意好得很,成县里名人了。” 孙朝阳好奇:“舅舅早就是名人了,还能怎么出名?” 杨月娥笑着说,县里不是搞了个电视台吗,国家的财政拨款也就那么点,其实台里也没多少钱,以前让观众点歌,一首歌多少多少钱。但还是不够,就把主意打到企业家身上。于是就跑去饲料厂拉赞助,说给多少多少钱,我们就帮你宣传宣传。 舅舅本意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做人要低调。但县里实在缺钱,他也不能不管,不然把人际关系都搞差了。于是,就开始成为县电视台的长期广告客户。 电视台靠着饲料厂的广告费,总算是把台里工作人员的年终奖给凑够了。心中感激,就开始播广告。 当年的地方电视台也没有影视版权的意识,反正搞一盘录像带朝录像机里一插就放起来。 最近老家仁德县电视台播出的节目中,收视率最高的是电视连续剧《流氓大亨》,郑裕玲、万梓良、刘嘉玲、吴启华主演。 主题歌很好听,“楼森,该中每个银,贝茨匆匆过,锁着眉森。人在匆匆雷,哪会几道……” 这片很新,大伙儿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现代都市片,顿时沉迷。 于是,主演万梓良成为当地青年的偶像。不过,四川人认字认半边,把万梓良念做万辛良。 另外,女主角郑裕玲的发型也很有特色,前额的头发吹起,用发胶定型,宛如凤头。 仁德县去年还流行爆炸头,今年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凤头,蔚为壮观,比成都妹儿还新潮。 因为《流氓大亨》大火,收视率高,电视台投桃报李,就把孙朝阳舅舅的广告放里面插播。 杨月娥在电话里对孙朝阳说,广告很长,十来分钟,跟纪录片一样。先是全景拍摄饲料厂,然后去车间拍生产流程,伴随着慷慨激昂的解说词。 鼓捣半天,最后是饲料厂的大办公室,我们的孙朝阳舅舅西装领带保温杯,念了一段“改革春风吹满地”的台词后,电话铃响。扬总接电话,喂喂几声,豪气一挥手:“我县城的生猪出栏量又增加了?好,好得很,要让养殖户有利可图。过上幸福生活,是劳动人民的愿景。通知下去,加大产量。” 然后,在欢快的音乐声中,广告词姗姗来迟“百日肥,百日肥,百日不出肥,厂家包所赔!” 杨月娥在电话里感慨:“朝阳,你舅舅在电视上可神气了,那派头,就好像,就好像……” 她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旁边,孙永富插嘴:“挥斥方遒,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孙朝阳笑起来:“爸爸,你文化水平见涨。” 孙永富:“我谁呀,大文豪的爹。” “是是是,你永远是我爹,把电话给妈吧。”孙朝阳又问:“妈,你还没说舅舅怎么出大名的。” 杨月娥回答道,广告实在太长,你放一两次还好,天天放,每半小时正片就来一段,实在打搅大家看戏,观众就受不了啦。 现在大伙儿一提起杨老板就咬牙切齿,给他取了很多不好听的外号。 刚开始的时候是“杨百万”,慢慢变成“杨饲料”“杨猪儿”最后变成“杨杂皮。”可见民愤之大。 恶名也是名,你就说舅舅现在名气大不大吧? 孙朝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妈妈,小小去仁德,你们千万不要再让电视台给她拍广告,受不了的。” 杨月娥醒悟:“对对对,一个姑娘家,不能被家乡父老涛的。”仁德话中涛就是骂的意思。 孙朝阳又问:“妈,小强寒假回家没有?” 杨月娥忽然叹息,说:“小强倒是回过一趟北京,但一下火车就跑我们家住了两日,然后就又回合肥,说是假期要写个论文,需要导师指导。他来的时候给我和你爸爸买了好多东西,但就是不去看老蒋。小强妈妈知道他在我们这里后,跑过来看儿子,结果没看到,抹了半天眼泪。哎,他们一家人怎么变成这样?” 孙妈妈不住叹息。 “看到他变成这样,我心里很难过。” 孙朝阳安慰母亲:“小强就是头犟牛,这种理工男认死理的,不用在意。等过几年人长大了,就想通了,不然怎么说都没用。妈,你也不要难过。” 第634章 盼盼也在打电话 孙妈妈笑着对孙朝阳说:“我不难过啊,小强乖幺儿现在可以得很。你也知道的,以前他住咱们家的时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整天抄着个手在旁边指指点点,什么事都不做的,这次回来完全变了个模样。” 孙朝阳好奇:“变什么样了?” 杨月娥回答道:“小强现在可勤快了,来咱们家后,什么活儿都愿意做。衣服自己洗,还帮着洗碗扫地。家里的煤炭没有了,娃二话不说就拉了一板车回来,卸车的时候那铁锹使得真好。” “我就奇怪,问他,小强你一个科学家,这么还干体力活。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天将降啥任务,必先劳其筋骨。反正是,别看我他们搞数学研究使的是脑子,可对身体的要求也高。以前身体不好的时候,做几道数学题下来,整个人都是懵的,恶心想吐,饭也吃不下去。” “后来,小强开始锻炼,开始跑步,把身体练得棒棒的。读书的时间少了,但成绩却得到提高。” 听母亲说道这事,孙朝阳心中也高兴:“妈,小强长个儿没有,还是那小不点小眼镜儿的样子吗?” 一说起干儿子的个头,杨月娥就不开心了,说:“朝阳,小强虽然个子不高,只一米六几,可在咱们四川也算是平均水平。” 孙朝阳:“什么咱们四川,他就是个祖籍温州的武汉人,少跟咱们四川沾边。” 杨月娥:“小强个头没长多少,块儿也没变,就是成熟了些,长了好多胡子,还有点络腮。” 孙朝阳哈哈一笑:“长胡子了,男子汉了。对了,舅舅的饲料厂他也有股份的,没跟着去仁德吗?” 孙妈妈:“没去,小强说学习实在太紧张,哪里有时间关心这些。他还说自己寻找的是啥宇宙的终极原理,还说大家天天赚钱吃喝拉撒什么的太俗,就连你也俗。” 孙朝阳略感无语:“得,咱们打了半天电话,自家的事情没说多少,尽聊蒋小强了,浪费电话费。” 孙妈妈这才惊叫一声:“妈妈还真是忘记了,这是国际长途,得多少钱啊,不说了,不说了。” 就挂掉了电话。 孙朝阳和何情这次出门旅游其实主要是去青州、京都和阪神地区,孕妇因为身体限制,倒不能太折腾。 因为语言不通,他们决定叫上吴盼盼这个地头蛇。 盼盼殿下这学期融入得不错,毕竟是小姑娘,语言关,生活习惯关很轻松就过了。 严格说来,其实她这学期并没有结束。小日子的假期很奇怪,有寒假、春假和暑假。 寒假从十二月底到一月中旬,让学生们回家过新年,但学期并没有结束。过完寒假后又要回学校读书,读到四月一日才结束一学期的学习,开始过春假。 春假根据地区不同,时间长短不一,也就半个月的样子,继续回学校读书,到八月,上中旬,开始放暑假,四十天的样子。 还有各种节日也要放假,其实小日子的学生学业负担并不重。 孙朝阳和何情来到吴盼盼所居住的庭院,就看到小丫头正在和母亲打电话。 她打的是唐大姐单位的电话号码,说了自己放假的事情:“妈,情况就是这个情况,国内年三十的时候,我们这里的寒假已经结束,学校在上课呢,就不回国了。” 看到孙朝阳和何情,吴盼盼朝他们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 孙朝阳笑了笑,坐旁边偷听。 屋里很静,唐大姐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晰:“啊,东京的假期还有这么多名堂啊,对的,学业要紧,那确实是不用回来了。至于春假,也短,来回折腾没必要。你真想回家,就暑假吧。盼盼你不用担心路费,爸爸妈妈节省一点,怎么也把你来回的机票给凑出来。” 从东京到北京的机票可不便宜,即便是老吴两口子,也要存一年的钱,想想就叫人唏嘘。 八十年代出国热,去欧美的留学生,即便是去考托福的报名费也要咬咬牙。至于机票,更是要砸锅卖铁。等到了国外,人人身上都背着债务,第一时间想的是去哪里干个兼职,把饭钱给赚出来。 吴盼盼问:“妈妈,家里真那么困难吗?” 唐大姐笑道:“你不要担心,无论如何你这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是能得到保证的。你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学习,把大学给我考上,安安心心把书念完,拿到文凭。等大学毕业,有了证,回国之后我和你爸爸才好找单位,才好跟人说话。” 话虽然这么说,但一想到女儿高中三年,再加上大学四年,所有费用加一起,以家里的经济情况,简直难熬。 因此,即便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忧虑。 她话锋一转,问:“盼盼,你又不写信回家,你爸爸每天都在念叨你在东京吃住和生活怎么样。说着说着就冲我发火,你说说吧。” 吴盼盼道:“瞎担心什么呀,我一个小孩子又不讲究吃住,随便弄个五平米的地下室就安顿下来。至于吃饭,学校有食堂,伙食费包含在学费里,吃得还可以,至少能够保证营养。不跟你说了,你们烦得很。” 旁边孙朝阳吃惊地看着她,地下室,这都别墅了。 唐大姐忽然想起一事:“盼盼,这越洋电话很贵的,你哪里来的钱打?” 吴盼盼:“我蹭学校的电话呀,说几句好话就成。你觉得电话费贵,人家是高度发达的经济社会,这点电话费也就是普通人吃一顿拉面的钱,算不了什么。好了,好了,妈妈再见。” 等她挂了电话,孙朝阳生气:“盼盼,你这么满口谎言,在父母面前也不说实话。如果你爸爸妈妈知道你现在过得不错,也就放心了,那是好事情啊。” 何情也说:“盼盼,你和朝阳做的那本漫画连载大红,赚了天文数字的钱,这是大喜事啊,为什么不给父母实说,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我跟他们说得着吗?”吴盼盼哼了一声,说:“我说一句,他们就能问十句,你回答十句,他们就能问一百句,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所以,等以后再说吧。孙朝阳,何情,如果你们是我哥们儿,就别告诉他们。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才懒得管你呢。”孙朝阳:“你成绩如何?” 听他问,吴盼盼高兴起来:“我发现我真是个天才,成绩基本都是班级中上游,主要是日语拖了后腿。数理化,尼玛都是前几名。嗨,在国内的时候,数理化的我差得要命,没想到来东京还成优秀学生了,你说稀奇不稀奇。” 她也觉得奇怪,自己明明在国内就是个学渣,怎么一出国就成了好学生了。自信心一起来,怎么学怎么有,感觉完成学业就不是个问题。 吴盼盼:“对了,孙朝阳何情姐姐,你们今天来找我做什么呀?” 孙朝阳:“这不是假期了吗,我和何情想到处旅游看看。不然,过几个月何情肚子一大,就没办法出门了。你是地头蛇,带个路。” 吴盼盼:“我算什么地头蛇,以前出门玩都是小野寺带路的,吃住行都是他安排,这次还真的让他来安排行程。有他在,我们也不用费神,享受就是了。” 孙朝阳担心:“小野寺要上班的,他有时间吗?” 小野寺还真有时间,接到吴盼盼的电话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准时拉着行李箱出现在吴盼盼的日式庭院里和众人汇合,鞠躬:“能够为社长,为夫人,为盼盼殿下服务,是我的荣幸。在下就算赌上武士的荣誉,也要护得诸位大人的安全。” 说完,他激动地捏着拳头:“上洛!” 第635章 旅程 小野寺还带来一个好消息,他这次跟孙朝阳和吴盼盼他们出去玩,新潮社核定了一定数额的经费,还不低。 孙朝阳好奇:“小野寺,你不是要在单位上班的,怎么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还能报销?对了,还流放札幌不?” “《言叶之庭》都拿大奖了,做为翻译家,我可是为社里立下大功的,还流放什么北海道?”小野寺得意地说:“在下的工作算是保住了,而且,部长挺看重我的,传话下来,说只要社长这本书销量可以,我就能脱离庶务二科,调其他部门去。所以,这次陪您和殿下出去玩,其实我还有个任务,就是看看各地书店的《言叶之庭》的反响如何,相当于做个调研。” 孙朝阳 内心中已经把小野寺这家伙当成自己的朋友了,朋友工作顺利,他也替他高兴:“很好,很不错。” 一行人乘了新干线,第一站去的是岐阜,本州岛正中心,关东和关西的分界线。 小野寺人逢喜事精神爽,显得很活跃,所有行程都是他来负责,像个跳蚤似的活跃,小脸红扑扑的,一改前番在塞班岛时药渣模样。 孙朝阳好奇,私下问:“小野寺,最近身体如何?” “中国有一句俗话,存天理灭人欲,只要恪守周礼,就能天人合一,身体自然会好起来。”小野寺正色回答。 孙朝阳:“有结城夫人在,你能守得住礼?” 小野寺发怒:“社长,求您别提结城夫人,我都快身败名裂了。” “都快吗,那是已经。” “好吧,已经身败名裂了。”小野寺顿时垂头丧气,回答说,从塞班岛回来后,记者们实在可恶,连篇累牍报道自己和结城夫妇的矛盾,相反对于书店奖却是一笔带过。 如今他一去上班,感觉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自己,好难受。 此刻的他,准一个三版渣男,都抬不起头来。 孙朝阳越听越得趣:“结城夫人没有来找过你,你把人家那样了,总得有个交代吧?没发生点什么吗,哦,小野寺看你身体状况这么好,估计是没发生了?” “我还敢发生点什么,除非想死,这三十出头的女人真的让人害怕呀!”小野寺闷头说:“结城夫人找过我,说想跟我结婚。” “啊!”孙朝阳眼珠子瞪得都快弹出眼眶来。 小野寺:“我怎么敢,您也知道的,我爸爸妈妈春节来东京和我团聚的,让他们知道了,可不得了。“” 孙朝阳:“确实不能刺激到二老。” 小野寺:“结城夫人就给了我一耳光,说我是负心人。我们谈判了很长时间,最后……不过这样也好,我总算是摆脱她了。” 孙朝阳更好奇:“怎么摆脱的?小野寺,据我所知,结城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小野寺回答说:“我卖了一套房子,赔了钱。是部长做的担保,把双方当事人叫到一起说和。最后,我和结城信课长还喝了一台大酒,总算是达成了谅解。” 一套房子没有了,小野寺俊夫总算获得自由。这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教训实在惨痛。 孙朝阳对他很同情,安慰着说,事情过去就好,保重身体吧。 岐阜是座大城市,在战国的时候,名叫稻叶山城,乃是织田信长岳父斋藤稻三的主城。后来,织田家攻下这里后,改名岐阜,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信长的居所。 在温泉酒店住下后休息一晚后,一行人自然要去爬岐阜城。 小日子旅游最有意思地是去看各地的古城天守,最出名的有姬路、大阪。据小野寺说,姬路城最好看,而且是建在平地上,交通方便,不像岐阜城是在山顶。 岐阜在一座位高山顶上,道路崎岖,又窄,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当年织田信长要把都城设在这里。 岐阜城天守阁也不错,古色古香,尤其是爬到最顶上,放眼望去,下面是大平原和密密麻麻的的现代都市,让人心胸都开阔了。 原来,小日子古代的城市是分成城和町两个部分,城是城主的住处,居险要之处,易守难攻。町则是市区,是商人和平民的居住地,阡陌交通,物资交流便利。 何情身体状况还好,爬了这么高的山,倒是轻松。 游完名胜古迹之后,四人又去市区里的书店逛了逛,和书店负责人交流。 这个时期的书店很大,里面也简单,全是一排排书架子。不像二十一世纪,搞得跟咖啡馆似的。 刚进去,迎面就是宣传画,宣传的正是书店奖的五本书,《言叶之庭》摆在c位。 店长见到孙朝阳和小野寺,很激动,表达了自己的敬意。说,去年投票的时候,店里所有人都投的是《言叶之庭》,今天看到作家和翻译家,真是荣幸啊。 孙朝阳问书卖得好不好,店长回答说,以前一天能卖几本,自从拿了奖后,销量翻了一番,挺不错。 大家聊了半天,小野寺还拿着笔记本做记录,店长感慨:“小野寺君真是负责啊,这样的奇男子女人都喜欢的。” 他很好奇小野寺的绯闻,好几次想要问,但觉得失礼不好张嘴,憋得难受。 孙朝阳说:“小野寺君和结城夫人已经和平分手了,也对结城信做出了相应的经济补偿……咦,小野寺你怎么不翻译了呢?” 小野寺一张脸涨得通红,起身鞠躬:“今天就到这里,给店长添麻烦,我们就先告辞了。” 孙朝阳哈哈大笑:“小野寺俊夫,你也知道羞愧呢!” 小野寺气恼:“社长,揭人之短可不好。背后说人坏话,凡事会不利的。” 孙朝阳:“我命由我不由天。” 当天晚上,不利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孙朝阳正在酒店公用温泉里泡澡的时候,里面的水波动起来。 何情:“朝阳,我头有点晕.” 孙朝阳:“地震了。” 吴盼盼嗷呜一声就跳出水面,逃跑。 孙朝阳估计了一下震级,大约三级:“不大,不用管。”四川人可不怕这个。 小日子处于环太平洋地震带,每年要发生上千次地震,根本就不算什么。 第二日,受到地震影响,何情和吴盼盼情绪不高,以至于车过桶狭间的时候,都觉得这地方很没意思。 桶狭间之战是战国时着名战役,刚做大名的织田信长以微弱的兵力在这里伏击另外一位大名今川,一战成名,走上了天下布武的道路。 尔后一路上洛,打到京都,定居安土城,获得征夷大将军官位,,成为天下第一人。 所以孙朝阳他们去京都的第一站就跑去看安土城。 安土城位于琵琶湖畔,织田家之所以定都于此,除了这一片是农业区外,还因为有琵琶湖的水运便利。 后来织田信长在本能寺被手下大将明智光秀杀害后,居城安土也被付之一炬。 之所以后来没有重建,主要是因为小日子战国时海运兴起,内河航运无利可图,所以后来羽柴秀吉就把都市定在大阪,这里就荒废下去,直到现在。 不过,因为当时织田信长聚天下财富修建了安土城,这人虽然粗鲁,但颇有文化,所作的几首和歌也是日本文学史上的名篇,加上嗜好茶道,画画,所以,他在安土期间,小日子的文化倒有点复兴的味道。 这一时期又被人称之为安土桃山文化。 织田信长之所以被手下杀害,跟他的乖戾嚣张的性格有关。 他小时候就很胡闹,被人唤作尾张的大傻瓜。 做天下第一人后,更是嚣张跋扈,对手下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手下猴子木下藤吉郎为人狡猾,老乌龟德川家康能忍,但明智光秀却受不了。 明智光秀贵族出身,为人风雅,但经常在喝酒的时候被织田信长当众殴打,他如何受得了这种羞辱,直接动手把信长给做了。 小野寺担任向导,介绍完这段历史后,不住唏嘘。说,明智光秀有皇族血统,自己家小野寺这个名字也是贵族分支,他个人很同情光秀。 安土城没有什么可看的,于是众人就进京都,看金阁寺。 金阁寺在阳光上亮光闪闪,据说是丰城秀吉的茶室,建造的时候用尽天下黄金。 看着金阁寺,孙朝阳又想起小说《金阁寺》中的字句“每次看到水田反射太阳的光辉时,我都怀疑那就是肉眼看不到的金阁的倒影。” 真是唯美。 不过,原着作家却是疯的。 但这也符合小说的生存之美和毁灭之美,以及文中所描述的天人五衰。 第636章 规划 游过京都,本来孙朝阳还打算去奈良,不过,大约是因为古迹看太多,吴盼盼和何情都有点疲了,加上年轻人喜欢热闹,于是他们直接去了大阪。 酒店在心斋桥附近,这一片还没有后世那么人多得吓人,遍地药妆店,倒不太挤,心斋桥那条河也很干净。 孙朝阳记得前世和老年团来这里玩的时候,体验一般般。尤其是河边,还有不少烧鸟店的垃圾,地上也满是油垢,感觉就是小日子最脏的 地方。 大阪旅游的重头戏是去大阪城。 大阪城是丰城秀吉成为太阁后修建的都城,四面都是护城河,有一座桥通到里面。一个做战国足轻大阪的老头身上插着靠旗,拿着扫帚扫地,面上写着沧桑。 大阪城外面还有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小体育馆,众人走进去,却见里面几对穿着柔道服的运动员互相扭打,蓬蓬声中,摔得垫子灰尘腾起。 孙朝阳得了趣,对运动员大声鼓励:“太君,摔他,摔死他!” 何情和吴盼盼笑弯了腰,小野寺尴尬,催促道:“社长,我们还是快点进城去吧。” 大阪城在二战的时候被轰炸过,虽然四十年过去,但有的地方现在还在修葺。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地方气势挺恢弘的,修建外垣的都是一人高的整块大石头,充分显示了丰城家当年的财力。 进得城去,先是上城楼看看。楼上是望楼,门口挂着“泥足禁入”的牌子,射击孔还挂了一支铁炮,就是火绳枪。战国时代,是织田信长第一次在战争中成规模地使用火枪战术,三段射打得武田家的赤备灰头土脸。做为织田家势力的继承人,丰臣秀吉的火枪兵战斗力在当时还是可以的。 大阪城做为大名的居城,很小,就一个天守阁。 天守阁很高,孙朝阳本来对这次旅游很有兴致的,但一进去,顿时倒了胃口。却见里面地上铺着地砖,楼梯都是不锈钢栏杆,还有商店和卫生间,最神奇的是还装了电梯,非常现代。 这算什么古迹,纯粹人造景点吗。比较起来,他更喜欢安土城废墟一些,起码能得一些古意。 不过,天守里面的文物展览颇有些意思。比如战国时期的 古代字画,都是汉语的,轻易就能看懂。还有一把蜂须贺正胜用过的剑,虽然经过几百年的岁月洗礼,依旧寒光闪闪。 这些文物看下来,此行倒是不虚。 行到天守阁最顶上,四下望去,护城河外都是林立的高楼。 古代的小日子城市,分为城和町两个部分。大阪城是城,外面则是界镇。 战国时候,界是小日子最大的商业都市,海港,加上以前这里有银矿,名曰石山。所以,掌握了这里,基本代表掌握了整个本子。 上天守看过风景,大阪游基本结束,接下来就是吃吃吃。 这个时候,随着广场协定签订,日圆升值,小日子民间的钱多得用不完,什么都贵,竟有一段短暂的繁荣期。 所有的饭馆都人满为患,吃个拉面都要排队。 新潮社虽然批下来一笔旅费,但还是不够。用到最后,都是孙朝阳请客。 这日,大家去吃鲸鱼肉。实际上,八十年代鲸鱼已经成为保护动物了,但小日子有吃鲸鱼肉的传统,可不搭理绿色和平组织。当时,电视新闻里不断出现那个所谓组织的人和小日子捕鲸船在海上对峙的消息。 孙朝阳吃了一口鲸鱼肉,感觉和牛肉有点相似,倒没有什么神奇之处,就是贵。 吴盼盼去买得单。 孙朝阳笑骂:“你一个未成年人,请什么客,一边儿去。” 吴盼盼:“孙朝阳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成未成年人了,而且,我虚岁十六,请你尊重我。再说了,我有钱啊,请大家一顿饭算什么?” 孙朝阳:“你这几个月赚了多少钱?” 吴盼盼抓抓头:“倒没有算过,但我现在账户里的钱折合成人名币,还剩八十多万,请你吃饭也花不了几个钱。” 这笔钱在小日子也不算多,也就普通人工作四五年的样子,但要存下来却难。 孙朝阳点头说不错啊,攒着吧,别乱花了。 吴盼盼道,这么多钱想都花出去却难,自己是未成年,也没有其他花费。 孙朝阳道,你终于承认自己是未成年啊,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吴盼盼说:“孙朝阳,你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吗?你的问题就是喜欢插手别人的人生,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孙朝阳一呆:“有吗?” 吴盼盼接着说:“我知道你有才能,有见识,而且古道热肠,都希望自己身边的亲戚朋友能过得好。有吃有住,手上还有钱花。我们也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但有时候真的很烦。是是是,做人应该有所作为应该成功,可对有的人来说,成功未必是他的理想。” “你是想不是问我,吴盼盼,你有什么理想,为了理想又打算如何加强自己,怎么去努力?其实,我来这里留学,主要是为了逃避父母的管束,和我爸爸在一起,我浑身不自在。现在好了,海阔天空,真舒服啊。我现在一天天的过得很快乐,我觉得这种状态就是人生理想。” 孙朝阳倒也释然,点头:“也对,只要你感到开心,就算没有虚度人生。不过,学业还是要完成的,钱还是要赚的。” “咦,你怎么不反驳我了。”吴盼盼感到惊奇:“孙朝阳,我本打算跟你争辩的,你这么快就放弃教育我,真没劲。好吧,我跟你说说自己的人生理想。我真的喜欢画漫画,打算以后以此为职业,不停画下去。在完成中学和大学学业的同时,继续当我的漫画家。《灌篮高手》我估计还得画四五年,这部作品是我们共同创作的,是你的故事。其实,我是一边画一边在学习。等完成了灌篮高手,我会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孙朝阳问:“自己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呀。”吴盼盼笑道:“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在看《搜神记》《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很喜欢。我有个想法,等过几年我有时间了,借鉴一下,画一系列都市背景的志怪故事。但现在还不行,我还要磨练自己。” 说着,她来了兴趣,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孙朝阳。 孙朝阳一看,里面写了十几个小故事,虽然文笔拙劣,但想象力却不错,有点都市神话的味道。 他倒是意外,这个吴盼盼在艺术上还真有点天分,开窍了。 孙朝阳提起笔,在笔记本封面写下了《子不语》三个大字,递还给她:“嗯,等过几年《灌篮高手》连载结束,倒可以画这个,题材不错,感觉能打。” 他笑道:“盼盼,你别忘记了,我是编辑出身,判断一部作品能不能红是我的看家本领。这么说来,你的人生规划就是以后留在本子这里,当一个漫画家了。” 吴盼盼:“暂时这么打算,不过却不是移民,算是旅居吧,我还是舍不得北京舍不得爹娘,主要是舍不得国内好吃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众人又去了神户,把阪神地区主要的书店都逛了逛,无一例外,书店的人对小野寺的绯闻相当的热衷,搞得他非常狼狈。 到这个时候,旅程也该结束了,四人打道回府。 假期也快结束,《灌篮高手》出了单行本,销量一路长红。 孙朝阳的《言叶之庭》获得书店奖后的销量也统计出来了,文学类书籍、轻小说销量no:1. 一个月内卖出去五万六千四百五十五册。 小日子的书籍卖得贵,孙朝阳拿版税拿到手软,到手十几万人名币。他倒是有点微微不满,排名第一才这点销量啊。据前世记忆看,重生那年,小日子轻小说销量第一的《药屋少女的呢喃》全年销量一百零九万册,第二名《排球少年小说版》卖出去六十八万册。 不过,小日子的轻小说有个特点,赢家通吃。 到第三名就只剩二十万册,第十名更是苦逼得只剩六万,也没多少钱可拿。 不过,销量一统计出来,新潮社上下欢腾。毕竟,轻小说还是新鲜事物,在做这本书的时候,其实大家心中还是有点忐忑的。部长在投入资源的时候虽然心一横,拨了许多款项,却也冒了风险。 现在好了,得偿所愿。 部长高兴地宴请负责这一项目的相关编辑,举杯痛饮:“诸君,干得不赖啊。现在我们还没有发力,到一年后,我有信心把销量搞到一百万本。” “会给你们奖金的,放心,超过你们想象的奖金数额。” “小野寺你这家伙,真是不错啊,来,喝一杯。” “结城,你也辛苦了,这事你也贡献颇大。过来,跟小野寺喝酒。对对对,握手。” 结城和小野寺互相握手,喝酒。 喝了半天,结城醉了,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小野寺你这家伙要不要去夜总会。” 小野寺鞠躬:“课长,在下身体不适,实在不行。不过,我可以陪同。” 他虽然被结城敲诈了一笔,但依旧身家丰厚,当天夜里结城的高档消费都由他买单。 接下来一段日子,结城出去玩的时候,都带上小野寺俊夫这人形活动钱包。 小野寺心中愧疚,买单得很爽快。不过,也架不住结城这么折腾,感觉苦不堪言。还好部长挺欣赏他,把他调到自己身边,算是高升了。 话说从头,吴盼盼旅游归来,就看到邮箱里塞满了信件。 第637章 两封信 信件很多,有水电气通知单,有银行的新年贺卡,有寄来的税单,还有《灌篮高手》的单行本以及杂志的样书。 但两封信却是最珍贵的。 一封是父亲的来信。 毕竟是书记处的副书记,老吴的文笔不错,信写得也长,十几页。开头还正常,写家里一切都好,春节就呆在家里,哪里都不想去。原本打算去东北当年插队的地方,那边还有个老朋友没有回城。主要是在地方上结了婚,加上户籍有点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几个战友打算帮一把,把手续给他一家人跑下来。不过,今年那边天气实在太冷,出行不方便,打算开春以后再说。 年三十家里本着艰苦朴素的原则,就做个裤带面了事。你也别瞧不起面条,你妈妈的手艺好得很。那裤带面擀得,那油泼辣子真香啊。 盼盼,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一家人在兰州的时候,都是你妈妈做的饭。来京之后,工作一忙,已经很久没吃到她做的饭了。 …… 看到这里,吴盼盼肚子里咕咚一声,馋得满口都是唾沫。 油泼辣子裤带面,真是世界第一的美食啊,小本子这边的拉面与之比起来,就是垃圾。 不过,父亲接下来写的话让吴盼盼大怒,禁不住把信纸一团,扔废纸篓里。 …… 信中,吴胜邦写道,吴盼盼,你以为我们不想吃好点吗?你爹你妈就这点工资,为了你留学,可谓是砸锅卖铁。我们一星期才吃一回肉,都面有菜色。你妈妈今年都没有添置新衣服,一件大衣穿了又穿,袖口手肘处都磨到发亮。 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文学界很多编辑都在给小报和杂志写稿赚稿费。你妈也不是没有接到约稿,她以前不是在《飞碟传奇》做过主编吗,那边写信过来让她帮写点东西,开高稿费。可我毕竟是领导,我不能让她这么干。为此,我和你妈妈还吵过好几次。 吴盼盼,家里为了你的学业牺牲成这样,如果你的成绩还过不了关,你对得起我们吗,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 这已经是道德绑架了,吴盼盼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顿时大怒,心道:还好我没有回国过春节,不然还真要被他们烦死,我是一句话也不想跟他们说。 扔掉父亲的来信后,吴盼盼气得心口痛,又把样书扯成碎片做为发泄。 不过,另外一封信却让她高兴起来。 来信的是齐鸣。 吴盼盼同学您好: 临近春节,不知你还好吗?上次东京之行给了我很大的惊讶,我万万没想到《灌篮高手》这部优秀的作品出自你手。虽然说是你和着名作家孙三石共同创作,但你也是个天才啊! 我回仙台后,跟同学们一说,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不信,直到我拿出那天活动时的照片作证,大伙儿都沸腾了。说,好样的,吴盼盼同学你可真是为国争光了。没啥说的,大家都去东京打她的土豪吧! (看到这里,吴盼盼扑哧一声笑起来。) 可说是这么说,临近期末,大家都要备考,学业实在太紧张了。出国留学一趟不容易,为了读这个书,所有人都是掏空了家底,如果不好好学习,对得起爹娘吗? 和你跟资本家一样有钱不同,大家都穷得要命。好不容易等到放假了,又有去工作。学校为我们穷学生提供了工作岗位,一个月下来好歹也有些工资,所以,去东京吃大户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 我也一样,我也要工作的。 我的现在一家小工厂里干寒假工,说是工厂其实也不对,相当于家庭作坊。就老板两口子,主要产品是做曲别针,就是回形针。 我每天去他们那里上班,有工资拿不说,还包两顿饭,真让人满意啊。在那里,我终于喝到了鲁迅先生写过的桔梗汤,味道真不怎么样。 就是工作太枯燥,一天八小时下来,脑子里都是空的。躺床上,眼前都是曲别针转过来转过去。这活儿,简直是把人干成了一台机器。你看过卓别林的《莫登时代》吗,对,我现在就是他的样子。 说痛苦吗,还真有点,哎,我是那么的喜欢文学,可为了生活为了学业,还是得忍受。 对了,仙台冬天很冷吗,我的手因为工作都生冻疮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发热,痒得厉害。 不过,困难并不能打败我,并不能打败我的理想,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对社会对家庭有用的人。 所有不能打败我们的东西,都会成为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前几天我读了司马辽太郎的《坂上之云》,我日语阅读还有点问题,但故事却看懂了。书中主人公秋山好古和秋山真之兄弟在东京求学,为了磨练自己的意志,大冬天赤脚踩着雪去读书,我也要向他们学习。 盼盼,我晚上休息的时候,除了眼前无休无止出现的曲别针外,还有你的笑脸,很高兴看到你。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肯定。 最后,祝你在新的学期学习进步,创作出更优秀的漫画作品。 您的朋友和同学,齐鸣。 …… “最好的朋友。”吴盼盼心情大好,这下看什么都顺眼了,就弯下腰去从废纸篓里找出父亲的信件,和齐鸣的信一起,珍重地放进抽屉里。 她不想给父亲回信,只寄回国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金阁寺。 吴盼盼在明信片后写了一行字:爸爸妈妈保重身体,我学习成绩很好,不用挂念。 齐鸣那边她也没有回信,就寄过去一本《灌篮高手》新出的单行本,附言:等天热暖和了,大家聚聚,我搞了几件迈克尔乔丹的正品球衣,大家一起打打篮球喝喝汽水。您最真挚的朋友,吴盼盼。 ……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很快到了四月,新学期了,到处开满了八重樱,如云似霞。 树下满是赏花的人们。 《灌篮高手》依旧一路热卖,《言叶之庭》销量也不错,何情的肚子更圆更大,不过,脚却有点肿。 第638章 惜别 何情的脚肿得没办法穿鞋子,只能用一双拖鞋对付着。 之所以脚肿,那是因为胎儿的压力,把血液什么的都压迫到脚部于是,于是孙朝阳就陪着何情去公园散步。 胎儿已经成型,开始在他母亲的肚子里折腾,可以明显地看到小孩子用脚在踢,这让孙朝阳两口子感到神奇。 期间,孙朝阳和何情还去医院检查过。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胎儿的胎位似乎有点不正,顿时把孙同学吓得六魂无主,反倒是何情安慰了他半天。 其实解决这个问题也简单,医生教了何情一套体操,让每天做,做上一段时间就能纠正过来。 受到这个惊吓,孙朝阳顿时起了回国的念头。虽然说东京的医疗技术很发达,又有最前沿的医疗设备,但接生这种事情对医生来说,其实全靠经验的积累。中国是人口大国,大医院医生一天的手术量相当于国外医生一个月。 相比之下,临床方面孙朝阳更信任国内的医生。 更何况,他虽然心理年龄七十岁,但前世老光棍一条,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还是回国后,让双方父母帮助来得安心。 当孙朝阳提出自己看法后,何情也表示同意,道:“朝阳,我们来东京都快一年了,说不想家也是假话。你虽然做事沉稳让人安心,可也就是个二十来岁的人,有父母在身边我也放心。再说,我也想他们了。” 一说起父母,二人哪里还坐得住。 于是,接下来几天,孙朝阳就开始办理归国事宜。他手头的房产也抛出去了三套,套了现,到手了上千万人名币。如此,一直绷紧的资金链终于解决。看到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孙朝阳好歹找到了一些有钱人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社长忽然卖掉三套房产,是不是说明现在的地产价格要进入下行通道了呢?”小野寺忍不住问:“那么,我是不是也该套现了?” 孙朝阳:“不是,我来东京快一年,如果两手空空回去,岂不是白来一趟。主要是手头没多少现金,是我个人问题。小野寺,如果你个人财务出现了点问题,倒是可以抛一套出去。反之,我建议你继续持有。如果没猜错,地产还有三年火爆行情,到时候你再出货吧。” 小野寺笑道:“行,我听社长的。反正我最近工作和收入稳定,也没有什么花销,房子先不卖,继续吃租金。对了,过几天我可能会回四国相亲。哎,都四十一岁的人了,也该成个家要个孩子,算是完成个任务。人在世界上走一趟,什么都得经历一下。” 孙朝阳:“包括和结城夫人吗?” 小野寺大窘。 他最近混得不错,做了部长的助理后,公司的人都很尊敬他,下一步会去某个科室做课长。升官发财后,自然要成个家。 老家那边寄信来说了相亲的事情,还附上姑娘的照片,小鼻子小眼睛,倒不难看,是个能持家的。 小野寺很满意,女方也满意他的条件,估计能成。 他感慨道:“虽然外貌比不上结城夫人,但中国有一句古话,娶妻娶贤,关键是看人品。人品好,比什么都好。” 最后,小野寺有点不舍:“社长,虽然说你我是上级和下级关系,但内心中我已经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你回国,我真是难受啊。” “又不是一去不回,我在东京还有这么多产业要打理,以后每年还有过来住一段时间,我是十年签,不用也浪费了。”孙朝阳笑道:“你这家伙是不是提醒我该给你发工资了,真是狡猾。” 说着话,他就从包里掏出一口大信封递了过去。 里面是两百万日圆,正好是自己在日期间许诺给小野寺的工资。 来东京后,孙朝阳的个人财务时刻处于紧张状态,一直没给小野寺钱。 “那就好,那就好。”听孙朝阳说他以后每年还过来,小野寺笑了,笑容真挚。 和小野寺道了别,又去商场给家里人买了礼物,刚回家,就看到吴盼盼坐在孙朝阳家里,和何情一边吃零食,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话。 孙朝阳意外,以前吴盼盼可是从来不登门拜访自己的。这丫头很叛逆,有点西化的架势。就算和孙朝阳何情他们约着一起玩,也从来不到家里来,说是这样不方便不礼貌。 “咦,究竟是哪阵风把我们的大漫画家吹过来的?” “孙朝阳,听说你要回国了,我来送送。”吴盼盼笑嘻嘻地把一口袋子递过来。 孙朝阳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只手表,正是上次在塞班岛买的劳力士,顿时醒悟:“带给你爹妈的?” “对,上次我不是说了这事吗?”吴盼盼道:“我虽然烦他们,虽然不想看到他们,但毕竟是我父母,你代我问他们好。” 孙朝阳摇头:“说句实在话,见到你父母,我还真不好跟他们说你在日本的事情,无论你如何成功,在父母心目中总归是个小孩子,我去了,估计会拉着刨根问底半天,脑壳都要大上一圈。” 吴盼盼:“你是知道我的痛苦的,家里有这样的爹娘,真的很可怕。孙朝阳,说句实在话,我很感激你。除了你让我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外,主要是我获得了自由。我就好像是移出温室的小树苗,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很弱小,但我呼吸着自由的风,我心里愉快啊,我会成为一棵大树的。” 孙朝阳又问起她现在情况如何,吴盼盼说学习挺轻松的,简直就是快乐教育,成绩在班里属于中游。就算没有早稻田特招,考个野鸡大学也没有问题。现在是六月,还在读书,等到七月下旬放假后,她会去看维苏威火山。长这么大,雪山草地大海都看过了,唯独没见过火山。她已经约了伴儿,也是个漫画家,叫高桥留美子。不不不,不是集英社的,是竞品小学馆的人。大家虽然不在同一个阵营,但也不妨碍做姐妹。 说起高桥留美子这个大姐姐,看孙朝阳也有兴趣,她便咯咯笑着说,自己和高桥是在一次漫画家的活动中认识的。 高桥留美子创作力惊人,她正在连载的《相聚一刻》销量火爆,乃是小学馆的头牌,赚钱能力也是了得。 八二年高桥的收入在漫画家排行榜排名第二,仅次于鸟山明。 去年,因为鸟山明懒癌发作,高桥留美子冲到第一。 她最出名的是纳税多,去年个人所得税达惊人的一亿六千八百万,是漫画家的大姐头。 和她比起来,吴盼盼还不够班。 盼盼和高桥是少见的美女漫画家,又都才气过人,顿时一见如故。 高桥留美子的《相聚一刻》此刻已经到了尾声,几个月之内就要全本,她正在为下一部作品做前期准备,打算暑假出国旅游找找灵感,就约了吴盼盼。 “高桥君是个勤奋的人,你跟她出去玩,也要向人学习啊。”孙朝阳忍不住问:“她的下一部作品打算画什么?” 吴盼盼回答说自己问过高桥留美子,她回答说有点眉目了,是个很奇特的设定。因为题材有点怪,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反正时间还早,慢慢琢磨。但书名已经想好了,叫《乱马二分之一》,真不知道这个书名究竟是什么意思。 孙朝阳一震,心道:“《乱马》这么早就创作出来了吗,当年我开租书店的时候,看画风和漫画里的生活场景,一直以为是九十年代初期的作品。高桥留美子优秀作品不少,比如《福星小子》《天是红河岸》《相聚一刻》《犬夜叉》,但只有《乱马》给人的冲击最大。” 第639章 团聚 归国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搬家。 在东京住了快一年,家里也添置了很多东西,都需要搬走。 孙朝阳所住的公寓是新潮社的,现在回国,房子也要还给人家,那么多东西怎么办呢?简单,搬去自己名下的一套房子里去,他在涩谷有一套大平层。 大平层因为面积大,总价高,不好交易,不是好的投资。但这套房子孙朝阳是买来自住的,也没想过卖。 等折腾了几日,夫妻俩终于带着大包小包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孙朝阳照例在飞机起飞阶段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拍醒,耳边传来何情欢喜的声音:“朝阳,要到了。” 孙朝阳睁开眼睛朝窗户外看去,远方是北京城,四四方方,和棋盘格子一般。顿时清醒过来:“终于要回家了,还真想家里人啊!” 有个孕妇确实要万分小心,孙朝阳是等到所有人都下飞机了,才扶着何情出了舱,然后慢慢地朝关口走去。 过关又是一通折腾,等到了取托运行李处,堆成小山似的行李箱让他脑袋发胀。没办法,只能将那些玩意儿拢在一起,艰难地朝外面推。 四个老人都等在外面,看到他们,同时高喊:“朝阳朝阳”“情情情情!” 孙朝阳老爹还好,依旧是壮实如牛的模样,但母亲的头发却白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以前的人们因为要辛苦劳作,老得也快,特别是妇女,一过四十岁,就急剧衰老。 握母亲温暖粗糙的手,孙朝阳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妈,我回来了,想我没有?” 孙爸爸在旁边喝道:“想你个屁,你妈想的是她的大孙子。” 杨月娥:“对对对,我想何情。”她欣喜地看着何情的肚子:“这么大了,要生了啊。” 何情已经和父母抱成了一团,何水生竟然还哭了起来。 老孙撇嘴:“这个知识分子就是矫情,子女回来是好事,应该笑才对,他偏偏要哭,偏偏要煞风景,神经病嘛!” “你!”何水生怒视孙永富,欲要发作。孙朝阳忙问他们现在钓鱼没有,收获如何。 何妈妈笑道:“收获颇丰,朝阳你不知道,这两个老头太不像话了,开着车乱跑,过年的时候都跑到杨柳青去了。天寒地冻的,也钓不到什么,就买了一大堆鞭炮回来。” 众人扶着何情,带着行李上了车。车是从老蒋那里借的海狮面包,家里的帕杰罗太小。 从头到尾,何妈妈都在说两个老头的笑话。道:“他们去杨柳青吧,买点年画回来也可以理解,谁料二人却装了一车鞭炮,沿路放,还把老乡家的牛给惊了,赔了钱。问他们怎么回事,说是看了冯骥才的小说《炮打双灯》,心痒了,索性买了许多炮仗。” 《炮打双灯》是冯骥年前发表在《人民文学》的一个短篇,说的是主角本是个卖年画的。一天去赶大集,看到一个卖鞭炮的姑娘,心生爱慕。后来才知道,姑娘是杨柳青制炮名家。为了追求姑娘,小伙子开始研究鞭炮,制作出女家的绝技炮打双灯,最后把手给崩成了残废。 但他的诚心还是感动了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 八六年正是中国当代文学的最顶峰,真是名家如云,名作如雨。 何妈妈精神状态不错,竟有点话痨的意思,整个人看起来也很柔和,不像孙朝阳刚认识她的时候,那么刚强和咄咄逼人。 “终于回家了!”孙朝阳一声欢呼,直接倒在床上。 何情笑道:“住东京和住北京不都一样,你怎么高兴成这样?” 孙朝阳:“还是有区别的,这里才是家啊。有父母的地方才是家,现在马上又要多一个孩子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舒服。” 正在这个时候,杨月娥在外面喊:“吃饭了,吃饭了。” 折腾了一气,夜幕已经低垂。 “好吃,好吃。”孙朝阳挥动着筷子,不住去夹回锅肉,吃得嘴角的油水都渍了出来。就这样还不解恨,筷子又伸向水煮牛肉。 这顿晚饭是孙妈妈和何妈妈共同完成的,是川菜和江浙菜组合。 何情夹了一片肴肉放在龙井茶里烫热,然后放进嘴里小口地咬着。虽然吃相温柔,但表情却是无比的享受。桌上一盘炒青虾和一盘秃黄油拌面都被她彻底消灭。 孙妈妈好奇:“看把孩子饿得,我看东京也不怎么样。” 孙朝阳:“对,是不怎么样。” 为了迎接他们回家,何妈妈开了一瓶黄酒,煮热了,里面还搁了冰糖枸杞菊花什么的,对孙朝阳父子来说,喝起来不太过瘾,后来又开了一瓶泸州老窖。 大家边吃边聊在东京的事儿,当孙永富听儿子说在东京,有钱人住塔楼,穷人才住一户建的时候,倒是认同。道,是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才是现代化,平房又有什么好。 孙朝阳又说,塔楼最大的好处是有管家,你遇到事情跟他说一声,分分钟搞定。就连家里卫生,也有专人打扫。 孙永富:“那不是剥削人吗?” 当听到孙朝阳说起吴盼盼的事情,说她画漫画成了大漫画家,又被早稻田大学预招后,大家又是感慨,说,这女娃了不起,小小年纪就成名成家了。 孙永富好奇地问,早稻田是农业大学吗,是不是搞杂交稻的? 何情怕孙朝阳乱说逗他玩,忙回答道,不是,早稻田是一流大学,什么专业都有。 大家边喝边聊,直到夜里十点才散去。从头到尾,四个老人都没有问孙朝阳去东京赚钱没有,赚了多少,事业搞得怎么样。只要孩子回来,其他都不重要。 刚才说起吴盼盼,孙朝阳吃完饭后,打了个电话给吴胜邦。 电话是老吴接的,听到孙朝阳的声音很惊讶:“孙朝阳,你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孙朝阳:“下午到的,刚吃过饭,准备睡觉了。盼盼还在读书,那边的假期挺混乱的,我都搞不清楚,要等到七月下旬才是暑假。” 吴胜邦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吴盼盼暑假要回国吗?” 要回国的话,现在可就要开始准备钱了,机票的开销可不小。 孙朝阳:“不回来的,有其他事。” 吴胜邦:“学业为重,不回来也好。她把学习成绩搞上去,比回来看我和你唐大姐有意义得多。” 孙朝阳说:“老吴,父女感情,母女情,不能用有意还是没意义来衡量。你的最大问题是凡事都要大包大揽,认为这样做是对孩子好的,优异的。可往往却忽略了,娃娃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人格也是独立的。” “你自己都还没有做父亲,跟我谈什么家庭教育?”老吴冷哼了一声:“何情要生了吗?” 孙朝阳:“马上就要到预产期,你看我这不是回国了吗?有双方的父母在,我也安心。” 吴胜邦:“那好,提前预祝母子平安,没什么事情的话,我挂电话了。” “别,约个时间见个面。”孙朝阳急道:“明天,明天晚上,你和唐大姐在家里等着我。” 吴胜邦:“想蹭饭吗,我请不起客。” “不是不是,是盼盼托我给你们捎带了点东西。” 吴胜邦:“她能捎什么东西给父母,我个人不抱期待。” 孙朝阳哈哈笑道;“你们父女是仇人吗,真是的。罢了罢了,就当我这个海外游子归来,跟你这个领导汇报一下思想行不行。我不管,反正明天晚上六点准备到,你如果不开门,就是没领导的气度。” 吴胜邦一是拿孙朝阳的厚脸皮没办法,二是真的关心女儿,就道:“好吧,我在家里请你吃饭。不过说好,家里都是粗茶淡饭办不起招待。” 孙朝阳:“我不讲究吃的,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就不跟你提前透露了,留个悬念。哈哈,吴书记,您期待吗——咦,你挂什么电话,狗脾气!” 第640章 登门 第二天下午五点。 “咦,老吴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回家,溜号了吧?”唐大姐正在做晚饭,炉子烧得旺旺的。天气热,她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泡透了。 吴胜邦放下手中的公文包,道:“你比我回来得更早。” 他是单位领导,一周七天,至少有三周在出差。即便在京的四天,也被公务困住,每天不到夜里不会回家。 至于妻子老唐在《科幻海洋》杂志社,也是忙得要命,干不完的活通常还会带回家里来。她已经提了主编,听说下一步还要出任副总编。调到北京后,事业总算走上了正轨。 “做什么吃的,搞得乌烟瘴气?”吴胜邦揭开锅盖一看,忍不住皱起眉头:“大热天吃这个,谁受得了?” 原来,锅里炖了一些牛杂,汤色奶白,倒是很香。 大暑天,得吃些清淡的才对,大鱼大肉,还是炖菜,怎么下得去口? 唐大姐笑道:“老吴,我听朝阳说,他们四川老家除了夏天不吃羊肉,怕上火外,牛肉却是每个季节都能吃的。而且,他们那里的汤锅、翘脚牛肉,大早上就开始吃,还喝酒呢。” 说到酒,唐大姐一拍额头:“老吴,家里的酒没有了,你去小卖部打一斤回来。” 吴胜邦哼了一声:“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跟孙朝阳就没话可说,这酒就不喝了。他也是脸皮厚,我都拒绝了,还要跑我家来。” 说着,就拿了香烟到筒子楼外面的长廊上,一边抽烟,一边朝楼下看去。 唐大姐心中好笑,这老吴,说是不想见到孙朝阳,其实心中比自己更盼望那孙猴儿的光临。因为,心里一直牵绊着远在异国他乡的女儿。 又过了大约三四十分钟,老吴气恼地走进屋:“这个孙朝阳太磨叽,竟然迟到,不遵守组织纪律。” 唐大姐笑了笑:“刚才你还说不欢迎朝阳,现在怎么反怨他迟到了。” 老吴支吾:“晚上吃这么好?浪费。” 吴胜邦家今天晚上吃什么呢,先是一锅牛杂汤,上面撒了香菜和葱花,白绿相间,勾人食欲。然后是一盘切开的西红柿,上面撒着亮晶晶的白糖。还有一盘炒腐竹,一盆炒饼,一碟油炸花生米。 夫妻二人供吴盼盼那个留学生,可说是把多年的积蓄都掏了出来。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分钱花。平日在家,都是煮一碗杂酱面对付着。 还好他们都在领导岗位上,有接待可以改善生活,不然还真要搞成营养不良。 此刻,看到满桌子菜,他肚子不争气地咕咚一声。 唐大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自然要弄点好吃的。” 正说着话,一人走进来,正是孙朝阳:“什么好吃的,啊,唐大姐的手艺,我是信任的。”八十年代普通人家都是不关房门的,邻居串门也方便。 说着话,孙朝阳就大大方方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腐竹放进嘴里:“可以,可以,最喜欢这种清淡的食物了。” 吴胜邦上下打量着孙朝阳,见他带了个公文包。 他昨天晚上接到孙朝阳电话,说是盼盼带了些东西回国给爹娘。看这口公文包的体积,估计也装不了什么东西,也许就是两张明信片。 这让老吴非常失望,进而黯然神伤。 做父母的也不是想要儿女给自己买什么,主要是个心意。哪怕吴盼盼给自己和老唐带盒点心,带两张围巾什么,也比那该死的明信片好。 看到吴胜邦的表情,唐大姐忙又给孙朝阳夹了一筷子菜,说:“朝阳,我忘记给你买酒了,对付着吃点。” 孙朝阳:“喝不喝酒不要紧,再说了,我跟领导一起喝酒,身上也不自在。” “看看你说的什么呀。”唐大姐摇了摇头。 吴胜邦站起身,打开柜子,从角落里翻出一瓶竹叶青,道:“这是我上次去林县学习的时候拿回来的,因为不喜欢那种味儿,搁柜子里有一段时间,倒是忘记了,现在才想起来。” 白酒中的清香型味道比较怪,很多人喝不惯的。但孙朝阳倒还能接受,就笑道:“甚好甚好,今天如果不喝酒,倒少了些味道。闲话少说,我先吃点东西,饿坏了。” 收完话,也不客气,挥动筷子,大口吃饼,大筷子夹牛肉。竟一口气吃了大约半斤炒饼,一边吃一边称赞说:“唐大姐不愧是在兰州生活多年的,这面食做得真棒。我在东京的时候问盼盼想吃什么,她说,别的倒是没什么想吃的,那地方什么都能买到。唯独老娘的面吃不着,馋死了。” 和孙朝阳吃相猛恶不同,吴胜邦两口心中牵挂女儿,也没什么胃口。此刻听到吴盼盼的消息,都是直起了身体。 唐大姐忍不住问:“盼盼现在怎么样了,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 吴胜邦补充一句:“学习情况如何?” 孙朝阳有点疑惑:“盼盼在东京的生活和学习情况,你们不知道?写信联络过没有,打过电话没有?” 唐大姐有点黯然,回答说,她和老吴倒是跟吴盼盼写过几封信,问问那边的情况,但吴盼盼却不回信。每次都是寄一张明信片过来,留言说一切都好。怎么个好法,家里也不知道。至于电话,也不晓得那边的电话号码。孩子这都出去一年了,家里都愁坏了,尤其是老吴,最近脾气也坏得很。 吴胜邦哼了一声:“你唠叨个甚,朝阳不是也在那边住了一年,盼盼什么情况,问他就是。如果盼盼真有事,孙朝阳好意思来蹭饭?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对,盼盼那边都是好消息,不是小好,是大好。我就跟唐大姐,跟吴书记汇报一下吴盼盼同学在东京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吧。”孙朝阳点头:“对,我在东京的住所和盼盼隔得很近,大概三公里多点样子,坐公共交通也就两三站路。平日里我和何情没事的时候出去散步,散着散着,就溜达到她家里去。她住的那地方,啧啧啧啧。” 想起吴盼盼别墅里满地的画稿、烟头、吃剩的方便面盒子,沙发上的臭袜子,孙朝阳忍不住大摇其头:“用脏乱差三个字可以概括。” 唐大姐忙插嘴:“朝阳,盼盼是后生的性格,有点粗犷有点懒惰。” 吴胜邦:“我们单位有个同事的孩子在纽约留学,住的是几平米的地下室,据说夏天下暴雨的时候还被淹过。出门求学,关键是要学到知识,个人生活条件差点,倒是不要紧。” “不是,不是地下室。”孙朝阳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影集:“这都是盼盼在东京读书期间拍的照片,我给你们看看。” 说着,就翻开了,指着第一张说:“这是吴盼盼同学就读的学校。” 吴胜邦和唐大姐急忙把脑袋凑过去,却见学校建筑甚是高级,风景也好。都感慨说,东京的中学真不错啊,比我们的大学还漂亮。看起来教学质量也不错,只希望她能好好学习。 孙朝阳又翻到第二张照片,是吴盼盼在教室里正在吃午饭的模样。面前是一个便当,有炸鸡柳、有饭团,还有虾。 介绍说,东京的中学没有食堂的,午饭都是学生自己带的。 吴胜邦哼了一声:“吃这么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 唐大姐忙打断他:“老吴,那边是发达国家,吃得好不正常吗?咱们不能没苦硬吃。” 孙朝阳一边翻着照片,一边给两人介绍吴盼盼在学校的学习情况。说,盼盼的语言关过得很快,成绩也不错,上学期考试,在班级位居中游,数理化是她的强项。 “数理化是她的强项?”吴胜邦瞪圆了眼睛,满脸写着不相信。 第641章 两个天才 要知道,吴盼盼以前在国内念书的时候,数理化可是一塌糊涂的,中考数学更是直接交了白卷。 孙朝阳嘿嘿笑道:“吴书记,你也别小瞧人啊!你们做父母的人最大的毛病是看子女怎么都不顺眼,怎么都觉得子女是废物。但别忘记了,你们是奋斗了一辈子才达到如今事业上的高度。而吴盼盼今年十六岁还不到。你们不能拿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和见识跟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比吧。你们如果不信,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说话中,他从包里摸索出一张纸片,递给两人:“这是吴盼盼上次期末的考试成绩,你们自己看。” 唐大姐夫妻急忙接过去仔细端详。 是一张表格,大部分都是汉语,能够看懂。上面还有学校的名称抬头,还盖了印。 表格里的很多名目很奇怪,比如授业日期,指的都是上了几天课。欠席日数,大约说的是请了几天假。这项,吴盼盼有点多,数字是21. 那边的学科也多,有《现文》,估计指的是现代日语。有《古典》有《日史》,有《伦理》,这大概是日本的思想品德课吧。 有《化学基》,这个不用问,肯定是化学课。有《体育》,《英c》《英e》也不知道是什么。还有《生命科》估计和生理卫生差不多吧。 最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是《ss探索》,问孙朝阳,孙朝阳也不知道。 学校实行的还是百分制,基本都是六十来分。数学化学都是七十几分。 这让老吴和老唐大跌眼镜,这还是自己的学渣女儿吗? 对这个成绩,他们是相当的满意的。能否考上大学先不说,至少一个高中文凭是稳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没能读大学灰溜溜回国,工作也好安排。 孙朝阳笑着解开他们心头的疑惑,原来,现在国外的教育其实分成两块。一块是平民教育,读的都是公立学校,难度都低,保证人人有书念,有学上,至于成不成才倒不要紧,只要不捣乱就行,所谓快乐教育,吴盼盼读的就是这种学校。国内的基础教育很强,即便是盼盼那种程度出国念书,也是相当厉害的。用点心,就是学霸。 吴胜邦恍然大悟,问,这样学出来的娃娃也干不成什么事,国家怎么办? 孙朝阳回答道,这里就要说国外教育的另外一个体系,所谓的精英教育了。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补课,送进私立学校,那边的教学质量非常好,管理得也非常严格。另外,就算穷人家的孩子,如果展现出过人的天赋,也会被精英教育系统的学校特招,不但学费全免,还给奖学金。这种精英教育出来的孩子,说句实在话,非常了得,将来会成为各行各业的专家学者和管理者。 国外的上层精英和中下层其实是隔绝的,读的学校不一样,住的地方不一样,这种隔绝是物理意义上的。 很现实,也很残酷。 吴胜邦两口子听得不住点头,感慨:“开眼界了。” 说到这里,孙朝阳又翻了一张照片,指着那栋日式庭院道:“住的方面你们放心,盼盼住这里。” “真漂亮啊。”唐大姐感慨,又问一个月多少租金。 听到那笔天文数字的租金后,吴胜邦突然有不好的感觉,脸色变得铁青:“孙朝阳,我需要一个解释。吴盼盼一个小孩子,一个穷学生能住这样的大别墅。” 他的拳头捏得咯吱响,只等一言不合就打到孙朝阳的头上。 丈夫脾气唐大姐是知道的,急忙抓住他的手,说:“一定是朝阳出的钱,他稿费高。” 孙朝阳扑哧一笑:“老吴,你想什么呢?吴盼盼那邋遢潦草的模样,任何一个男人看到都烦,也就你这个做父亲的当她是个宝贝。老实说,好几次如果不是何情拦着,我早就动手揍她了。” “你!”吴胜邦暴跳如雷。 孙朝阳不屑,接着说:“那套别墅不是我出的钱,是吴盼盼自己赚的。” “啊?”唐大姐夫妻二人低呼。 孙朝阳:“对,是她自己赚的,钱多得超乎你们的想象。忘记了,盼盼还给你们带了礼物。” 他又从包里变戏法似地掏出两个盒子,放饭桌上。 吴胜邦和唐大姐压抑着心中的不安,打开盒子一看,顿如五雷轰顶,里面是两只手表。 且不说八十年代手表是大件,是硬通货,八三年的时候,多少小偷因为偷了一只手表,案值巨大,被敲了脑壳。关键是,吴胜邦是官员,出国许多次,而唐大姐也是有见识的,自然识得这是劳力士。 即便只是入门款的劳力士钢壳手表,也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 吴胜邦心头不好的念头更盛。 孙朝阳看了他们一眼,笑起来:“怎么,怕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接着他变戏法似地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片,放桌上:“这是盼盼给你们的存款单,她说为了留学,家里日子过得苦。这些钱就用来给二老改善生活。” 吴胜邦和唐大姐定睛看去,正是北京市某区中国很行的存款单。为首是数字5,后面跟了一连串0.他们用颤抖的手数了半天,才确定是五十万人名币。 巨大的恐惧让二人再说不出话来。 八十年代没有银行卡的说法,普通人存钱都用存折,你存进去一笔钱,银行柜员就手写一个数字,然后签字盖章,这是活期。 等钱存到一定数字,大家就会把钱取出来,存个定期,又叫死期。这个时候,银行就会打印一个存单给你。 最妙的是,当时的存折存单不是实名制。至于密码,要到一九九二年才开始在各大银行实行。 所以,只要拿到存折,任何人都可以去银行取钱。 吴盼盼这笔钱是通过孙朝阳在东京弄的那家公司转回国内的,那边转账的时候是日元,但钱一到国内就自动更换成人名币。没办法,当年的国内实在太缺外汇了,整个国库的外汇储备加一块儿才二十亿美元,穷得要命。 还好今年中东狗大户沙公子会来国内参观东风3。 沙公子觉得这些大炮仗很有意思,很好玩。童心未泯的他豪抛三十五亿美金:“带上你的钱,离开我的捣蛋。” 如此一来,国内的很多高科技项目才有钱得以继续下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沙公子才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孙朝阳:“好吧,我就不吊老吴和唐大姐的胃口了,听我慢慢说这件事。” 他又从包里掏出两本《少年jump》杂志,翻开了。 唐大姐定了定神:“朝阳,你这包跟百宝箱一样,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掏出什么东西。” 孙朝阳翻到上一期的《灌篮高手》,说:“故事我弄的,盼盼画的,算是我们的共同创作。稿费,一张图,八十日元。这笔收入,合理合法。” ……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夜已经很深了,一瓶竹叶青酒已经喝干。 孙朝阳最后说:“我是天才,吴盼盼也是天才。两个天才的合作,必然会碰撞出灿烂的火花。老吴,唐大姐,你不知道这部漫画在那边火成什么样子。现在每月都能为盼盼带来十多万的收入,当然我的收入更多。我有信心,未来一年《灌篮高手》纳税达五千万日元,怎么也也得上排行榜。这才开始,这部漫画估计还得连载个三四年。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盼盼因为是一流漫画家,得到了早稻田大学特邀,明年不读高三了,直接去读大学。这样一来,她的大学文凭也搞定了。” 唐大姐惊喜得无法呼吸:“早稻田,是那个早稻田吗?” “还能是哪个?”孙朝阳笑嘻嘻地站起来:“好了,东西我也带到了,时间已经不早,我要回家伺候孕妇了,再见。” 他有点微醉,笑着出门:“仰天大笑出门去,盼盼不是普通人,真羡慕生女儿的!” 第642章 激动到失眠 当年的北京绿化不是很好,建筑物被太阳炙烤一天,到夜里,筒子楼里热得要命。因此,不少人睡觉的时候,都把凉席铺到外面去,如此方得一夜清凉。 但吴胜邦夫妻好歹是国家干部,又是知识分子,体面还是要的,自然不可能把自己摆在露天。 柜子上的电扇懒洋洋转动,吹出来的风竟是热的。 吴胜邦一夜都在翻身,汗水在床单上印出一坨汗迹。 旁边,唐大姐低声问:“胜邦,失眠啊?” 吴胜邦不说话。 唐大姐:“其实我也失眠了,一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在飞快转动。” 吴胜邦:“我是热的,别说话,睡吧。” 唐大姐:“你自己心里想着女儿睡不着,偏偏还不承认。” 吴胜邦:“谁想她了……盼盼才十五岁,一个小孩子,在那么远的地方生活……” 唐大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刚才孙朝阳说了,盼盼的漫画书在东京卖得很好,稿费很多,那是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钱。现在是改革开放了,经济社会了,国家也鼓励大家赚钱。咱们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才两百块钱不到,不一样活得很好。盼盼一个月就是十多万,还不够生活?那边物资充沛,盼盼想吃什么,买就是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唐大姐:“难道说,孙朝阳的话你还不相信?” “自然是相信的。”吴胜邦实在是热得受不了,索性不睡了,起床坐沙发上,点了支烟:“孙朝阳这人吧,在我看来,成天嘻嘻哈哈,就没个正经的,但骨子里却是个严肃正经的人。小事上挺潦草,大事从来不含糊,他的品格,我是很推崇的。只不过啊,我和他天生就尿不到一壶里去,硬凑一块儿,除了互相拆台还是互相拆台。” 唐大姐笑道:“真要打个比方,你就好像是北宋时的王介甫,而孙朝阳则是苏子瞻,表面上看起来跟仇人似的,底下私交却好,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巧的是,孙朝阳和苏东坡还是老乡。” 吴胜邦笑了笑:“是有这个味道,我倒是挺喜欢孙朝阳的作品,可对他这个人,实在欣赏不了。盼盼的事情,我全家都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先前吃饭的时候,我表达了内心的谢意。但他怎么说呢,他说,他冲的是和盼盼的交情,跟我可么有什么关系,你说气人不气人?” 唐大姐微笑:“你们啊,天生就合不来。” 吴胜邦继续抽烟,烟雾忽然迷了眼,里面有泪花:“一年前,盼盼那个样子,我感到丢人,感到伤心,有时候甚至在想。我吴胜邦上辈子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吴盼盼这个讨债精来折磨。我看到她,心口就一阵发闷,我每天一回家,就好像上刑场。有时候,我甚至想,我活着实在没意思得很,真不如死了算了。” 唐大姐摸着丈夫的手:“胜邦,那时候我刚调来北京,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忽略你了,没有把这个家务操持好,是我的错。” “不不不,我不怪你,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教育好孩子。”吴胜邦捏着妻子的手:“实际上,我很感激你。老唐,我一想到家里有你,才感到人生还是有意义的,否则一天都活不下去。” 唐大姐:“胜邦,现在不都好了吗?女儿成绩好,明年就能读大学,她成名成家了,总算没有给你老唐家丢脸。” 吴胜邦:“还是你生了个好女儿,哎,感谢孙朝阳,这个情,真是一辈子都还不了。” 唐大姐扑哧一笑:“还什么呀,刚才孙朝阳不是说了吗,人家看的是盼盼的面子,父债子还吧。” 夫妻俩嘘嘘许久。 这一夜晚竟然没有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吴胜邦没有跟往常那样坐公交车去上班,而是拨通单位的电话,要了车。 唐大姐很好奇:“胜邦,你不是从来不坐公车的吗,今天怎么转了性?” 一九八六年代,虽然说北京城乃是首都,一大批率先富起来的个体户已经购入私家车,但汽车依旧是个稀罕物。 在吴胜邦供职的中协,有两辆小轿车。一把手一辆,剩下一辆四个副书记使。 汽车使用手续也复杂,出车的时候要报请办公室。办公室出派车单,司机才来接人。收车后,还有个入库的流程。 僧多粥少,四个副书记谁坐谁不坐,都是扯皮事。 吴胜邦在副职里最年轻,前程远大,自然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落人话柄,平时都不叫车的。 听到妻子问,他转头道:“老唐,要去银行取点钱,前段时间实在太穷,改善一下生活。孩子的留学生活很不错,我们也该照顾好自己。你跟我一起去,等会儿专车送你去单位,也享受享受高级汽车。” 唐大姐知道丈夫是放心不下吴盼盼带回家的那张存单,就点了点头。然后调侃道:“什么高级汽车,你们单位那辆北京吉普,冬天冻死,夏天热死,可不是什么享受。” “你等下就知道了。”吴胜邦:“老唐,把孩子给你买的劳力士戴上吧,我也戴去上班。好表要戴,不然就辜负了盼盼的一片心意。” 唐大姐:“不好吧。” “怎么不好,我看好得很。国家政策说了,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要想办法致富,要敢于致富,不管是草还是苗,都需要。”吴胜邦拿起手表戴在妻子手上,说:“老唐,你四十岁的人了,手还这么细嫩,真好看。” 唐大姐脸一红,唾弃了一口:“不正经,走开。” 昨天晚上夫妻俩得到女儿消息后,激动万分,心潮起伏,竟失眠。中年人睡眠不好,实在太影响身体,影响工作。于是,他们就开始想办法催眠。 先是数小羊羔,数到一千,越数越精神。 然后是拿吴盼盼留在家中数学书看,依旧无法入眠。 最后,老唐实在没办法,提议干脆那样。你问什么样,就是当年在东北建设兵团的时候,你拉我进小树林里耍流氓那样。不过,现在老夫老妻,咱们也符合周礼的。 这才折腾半天睡着了。 在家等了一会儿,楼下汽车喇叭响,司机喊:“吴书记,吴书记。” 吴胜邦走到外面,探头向下喊:“是吴副书记,我要纠正你一下。” 唐大姐拿起包跟着丈夫下楼,一看车,就呆住:“坐这车?” 然后,面上带着欢喜。 原来,下面竟是一辆新出厂的桑塔纳,标志性的枣红色,那漆,亮得就好像是一块宝石。 吴胜邦哼了一声:“对,桑德拉,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改天咱们买一辆。“ 桑塔纳是一九八三年在上海建厂的,当年就卖出去两万辆。刚开始出厂的几批桑塔纳国产化率只有百分之二,配件全靠进口,质量杠杠的。 那换挡的丝滑流畅,那底盘的紧密质感,真是秒杀了一众国产车,一投入市场,就俘获了国人的心。 当时恰好电视连续剧《女奴》热播,女主角叫桑德拉。加上桑塔纳说起来拗口,大家都把这车喊做桑德拉。 就是贵,十六万起步。 那可是八十年代的十六万,大伙儿才几十百把块工资,天文数字了。吴胜邦做梦也不敢梦到自己会拥有这样一辆汽车,但现在看来也不算什么。女儿画漫画,一个月的稿费就够了。 单位换车是去年的事情,因为老上海牌轿车太破,上面拨下款子买了这辆。一把手坐了一年,坐腻了,又买了一辆北京213,于是,桑塔纳就给四个副书记。 北京213其实就是米国克莱斯勒的切诺基越野车,更符合中国的道路条件。 而且,米国货感觉比德国货要高级些。 吴胜邦却不知道,213的质量在后来是出了名的差。相反,桑塔纳却十分耐造。就有了修不好的切诺基,开不坏的桑塔纳的说法。 第643章 清澈万万 这辆桑德拉确实不错,唐大姐坐进去,感觉那绒布椅子就好像是昨夜老吴的手臂把自己严丝合缝抱抱住,很舒服。 车内很安静,不像其他车那样一发动,吵得要命。这样一来,录音机里的音乐效果也特别好。 司机是个喜欢音乐的,一上车就把一盒磁带塞录音机里。 “驾驶桑塔纳,走遍天下都不怕……”原来是出厂时配的。 里面的音乐多是欧美流行歌曲,有卡本特兄妹,有《乡路带我回家》,唐大姐以前都听过。 不过,里面竟然还出现了何情的声音:“顾晓玲和蒋见生从北京到武汉,他们要坐十天马车和三天两夜的轮船,泥路上晓玲含着糖靠着见生的肩膀,马车经过村庄,石路颠簸,不渝的情肠。一路望,跌跌撞,午夜流星去何往……漫山遍野你的脸庞,唯有遗忘是最漫长……” 很奇怪的风格,有点校园民谣的味道。 在何情的作品中属于小众,传唱度极低,不想却被收录进这盒带子里。 顾晓玲是蒋见生的妻子,也就是蒋小强的妈妈。 唐大姐听说过那两口子当年闹离婚打离婚的事情,差点笑出声来。不用问,这首歌是孙朝阳写的,太缺德了,缺大德了。 很快,汽车停在银行前面的街上。 吴胜邦和唐大姐找到里面的工作人员,说是要取钱,问存折里是不是真有五十万块钱?老吴还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没错,确实有五十万,又一脸羡慕地问他到底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啊?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八十年代的人没有人际关系边际感,问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这笔钱真的很烫手,唐大姐正想着怎么解释。吴胜邦却径直说:“我女儿在国外赚的,大画家,这是侨汇。” 唐大姐惊讶地看了丈夫一眼,老吴以前可是个相当低调的人啊,可见女儿有出息后,他却高兴成这个样子。 最后,吴胜邦取了一千块钱现金,厚厚的一叠,剩下的钱都存了三年定期。 唐大姐问吴胜邦取这么多钱做什么,老吴回答说改善一下生活。现在不是出了彩电吗?里面的图片都是带色彩的,看起来跟电影一样。孩子寄回来这么多钱,咱们当父母的原本不该乱花。但一分钱不用,将来盼盼回国看到家里什么变化都没有,自己一片孝心没有落地。以她那臭脾气,还不跟我们急眼。所以,钱不能不花,也不能花太多。就买台彩电吧,她放假回来也可以看。剩下的钱,我们就替她保管。 唐大姐点头:“胜邦,你说得对,就依你的。不过,现在彩电可不好搞。” 吴胜邦淡淡笑笑:“我来想办法,好歹是个副书记,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认识些人的。” 到单位后,他就开始打电话约朋友见面。 “老王啊,我老吴,想拜托你一件事,有空没有,下午见个面。行行行,就这么说好了。” 办公室里很多人,中协是清水衙门,副书记们都在一间办公室,很多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吴胜邦不住地抬起手腕看时间:“现在十点二十一了啊,时间过得真慢。” “哦,十点半了,怎么才过去这么点时间?” “不对,不对。” 他不住呢喃,但另外三个爷其实平时也不和的,大伙儿虽然同为副职,却是竞争关系。任凭吴胜邦怎么自言自语,都不搭理他。 老吴心中不快,终于忍不住叫住过来汇报工作的万万,将手表在她面前一亮:“万万,你看我的手表是不是坏了,走字好像不准?” “是不是不准?”万万看了领导的手表一眼:“对的呀,在转圈儿呀。” 吴胜邦:“不对,我感觉走得好像比上海表慢。” “比上海表有点慢。”万万把自己的右腕凑过去,对表:“一样快啊。” 吴胜邦:“不对,似乎是要慢一丝。” “似乎是要慢一丝。”万万。 吴胜邦:“看来你是同意我的观点的。” “看来你是同意……”万万急忙摆手:“没有,没有,一样的。领导,如果你没啥事,我去忙了。” 说完话,转身就走。 看万万如此不上道,吴胜邦气得要命,心中一刹那转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想着把这蠢丫头给调去传达室,和那个鼻毛长得都能扎到馒头的老刘头一起看大门。 不过,万万是自己的人,自然是不能这样干的。 而且,这姑娘有点蠢,领导说的话,不能举一反三,有时候真的让人奔溃。 吴胜邦:“站住,给我过来。” 万万眼神清澈:“领导,怎么了,你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吴胜邦气道:“每当看到你,我就没有好心情,就好像我看到吴盼盼同学一样。” 万万眨巴着眼睛:“领导,不是啊,盼盼多么可爱啊,就好像武侠小说里的女侠,我可喜欢得要命。” 既然她接嘴,事情就好办了,吴胜邦故做恼火:“别提吴盼盼,说起她我就想死。” 万万:“说起她我就想死……啊……不,你这样说吴盼盼是不对的。” 第644章 朝日新闻的报纸 吴胜邦故意哼了一声:“怎么就不对了,那小妮子在东京留学。” 万万点头:”对啊,我晓得的,盼盼在东京留学,很了不起的。啊,她现在学习成绩如何,语言关过没有,成绩如何?我有一个同学在纽约念书,据他说,出国读书很难的。老师在课堂上讲课,全外语,听得人腾云驾雾。一节课下来,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他一想到自己公派留学费老鼻子劲了,家里还花了那么多钱,就急了,一急就哭了鼻子。“ 吴胜邦诱导她:“后来呢?” 万万回答说:“还能怎么着,咬牙坚持,难不成就这么回国,那才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我那同学每天不停地跟外国人对话,练听力。每天拿着书本不停地看,不停写。还好一年以后,终于过了语言关,成绩也没落下。” 八十年代的机关上下级等级还没有那么多森严,你是领导我是职员不假,就算得罪了你,大不了调整一下岗位,你又不可能把我开除。而且,平等观念深入人心。所以,平日里,大伙儿没事都喜欢在各办公室之间串门唠嗑。 万万这么一聊,几个进来的八婆就坐旁边闲扯起来。 渐渐地,人也多起来。 正是出国热期间,众人身边不断有亲戚朋友熟人忽然辞职去外国生活。出国的事情,大家都有兴趣,就连另外三个和吴胜邦面和心不和的副书记也加入进话题中来。 万万又问吴胜邦:“吴书记,盼盼在东京还好吧,语言关过了吗?” 刚才万万小嘴噼噼啪啪跟机关枪一样,简直就是个话痨。如果在平时,吴胜邦早就把她给赶跑了。今天却对小丫头的表现非常满意,这个开场白好啊,竟聚拢了这么大的人气,当记一功。 他哼了一声:“不就是日语而已,盼盼写信回来说简单得很。如果你把日语当成一门外语,学起来确实难。但日语中很多词语和发音和汉语倒有点像,如果你把它当成一门方言,就简单了。她出国前在大学学过一学期日语,去东京读书就是无缝连接。现在当地生活学习,已经彻底融入,根本看不出是外国留学生。” 众阿姨同时给吴书记女儿点赞,有人说盼盼这个小妮子平时看起来很机灵,能够过语言关在意料之中;有人说,吴盼盼出国的时候才十四岁,年轻,学东西快;又有人说,关键是盼盼这丫头心大,无论什么场合都不怯,能够在外国混得好的都是胆子大的。 众人一通夸夸夸,吴胜邦面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得色。 旁边一个副书记心中顿时不满,老吴调来中协的时候,工作分工就分去了他原先管辖的几个部门,于是两人就结了梁子。就假笑着道:“十四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挺不容易的。老吴你家的娃以前挺顽皮的,想不到这次去东京留学变成熟稳重了懂事了,就算生活中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愿意让家里父母担心,真是个孝顺孩子。这让我想起文联老钱家的儿子,本来好好地在大学教书,非要出国。出去两年,写信回家说如今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住别墅,开大汽车,标准的中产白领。可实际上呢,实际上在一家地下小作坊里当小工,专门踩缝纫机做布娃娃。” 这已经是暗指吴盼盼报喜不报忧,死要面子活受罪。 万万听得恼了:“关副书记,你阴阳怪气做什么。盼盼我了解,是个很了不起的娃,绝对混得好。你说这话,纯粹是诅咒人,我听不得。” 吴胜邦面上有青气一闪而过,然后淡淡一笑,对万万说:“盼盼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挺好的,都合格了。” 说着,就拿出成绩单给大家看。 众人都赞叹说,啊,盼盼在班级里是中游,一个外国人能拿到这个成绩,可以了,可以了。 关副书记笑笑,意思是这种成绩单究竟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难不成还去东京查。 吴胜邦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又看着万万:“咱们现在说回盼盼的语言关上,那孩子在语言上天赋过人,去了才一年,就能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比当地人还当地人。” 说着,他就从包里拿出孙朝阳昨天晚上带给他的《少年jump》翻开了,指着里面的《灌篮高手》说:“盼盼的漫画在那边全国第一流的漫画杂志连载,是她和着名作家孙三石合作的。” 众人定睛看去,作者署名栏霍然是吴盼盼和孙三石的名字。同时问,是不是写《暗算》和《文化苦旅》的大作家孙三石? 吴胜邦得意地点头,道,还能是谁,就是那个拿到了鲁奖的孙三石。孙三石强在故事和创意,可却不懂画画。盼盼就跟他合作了一把,各人出了一半的力气。听说,这个漫画连载在当地很红的,已经是现象级的作品了。 “老关,漫画连载是国外一种的新的文艺形式。欧美西方生活节奏快,生活压力大,已经没有人能耐心阅读纯文学作品了。漫画以简单直观和精彩的故事,成为国外阅读的主流。《超人》电影你知道吧,其实最早是漫画连载。还有最近电视里播出的《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花仙子》,也是漫画连载改的。我们做为文艺工作者,也应该跟上时代。” 他竟给老关上起课来。 关副书记不服,正要和他辩论。 吴胜邦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正是《朝日新闻》,报道上次塞班岛精英社年会。 他用手指敲了敲报纸:“盼盼上报纸了……不对,不是这个,在另外一版。” 《朝日新闻》也可恶,报纸醒目的地方霍然是耸人听闻的标题《真实系,新潮社旅程的人欺》,冒死记录文学界大乱斗。 这应该是小野寺的绯闻了。 老吴慌忙翻开报纸的另外一页,舒了口气,终于是精英社的年会报道了,上面是吴盼盼上台讲话的照片。配的标题是《集英社年终大赏,吴盼盼发言》,下面好多副标题什么的,“横绝漫画界的美女画家”“樱木花道之父”“流川样的创造。” 《朝日新闻》是一九七九年创刊的,现在已经是当地新闻社的一哥。 这个分量,大伙儿都是清楚的。 众人“轰”一声就叫出声来。 第645章 活开心点 万万高兴地叫道:“盼盼的画儿在国外大刊物连载,真了不起啊!吴书记你是搞文艺工作的,唐大姐也是知名大编辑,盼盼从小受到你们的熏陶,想不成功都难。” 一个阿姨接嘴:“对啊,这叫什么呢,这叫书香门第。” 吴胜邦得意:“什么熏陶,烟熏吧。” 万万:“就算是烟熏,熏个十四年,你家的艺术气息也腌入味儿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妮子说什么呢? 大家都向吴胜邦祝贺。 中协的工作人员从小就在文学圈里长大,因为有这个便利,发表作品也比一般人容易些。系统里不少人家的孩子都偶有在报刊杂志上发几个豆腐块的。 也是常见。 可像吴盼盼这种直接开连载,而且是在国外,文化出海,那就是毫无争议的硬实力了。 吴胜邦对万万刚才的表现非常满意,决定不调她去看大门了。 他故意装出很生气的样子:“不就是画了漫画儿罢了,又不是什么严肃的文艺作品。刚才我跟关副书记说过,漫画连载其实就是用来休闲娱乐的,属于流行文化。真要朝文艺上靠,相当于通俗小说。我从小培养盼盼,希望她长大后能够从事文学事业。却不想,她给我来了这么一出。其实,我个人还是感觉很丢人的。堂堂中协副书记的女儿,画连环画儿,上不得台面,气人,气人呐!” 他竟然捶胸顿足起来。 众人又是一通安慰,说,通俗文艺也是文艺,都是给人民提供精神粮食,都是为人民服务。 旁边关副书记看得心中腻味,心道:这姓吴的明明是在炫耀,装这副模样给谁看,太恶心了。 吴胜邦装着生气半天,才说:“不过,我老吴家家境贫寒,盼盼在那边的杂志发表作品,赚点稿费,也算是勤工俭学,也就不跟孩子计较了。” 大家都是在文学系统工作的,虽然一个个口头说的都是主义,心里想的都是稿费。稿费这东西直接关系到日子过得好不好,最是为人关注。 立即就有人问,老吴,国外的稿费是怎么算的,漫画又是怎么算钱的,这可是新知识,你跟我们长长见识。 吴胜邦等的就是这句话,拿着《少年跳跃》杂志,道,据孙三石说,折算下来,大约是八十块一张画。 众人头皮都麻了,一张画儿就抵得上大家一个月工资,一期连载怎么都得几十张,这值老鼻子钱了。难怪大家都要出国,外面真的是遍地黄金啊! 更可怕的是,吴盼盼这个作品还要不停发表,没三五年结束不了。 那又是什么样的天文数字稿费。 这下,就连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关副书记也被震得几乎窒息。 “一个十四岁的娃娃,手头这么多钱,如何得了?”吴胜邦忽然拍案而起,大喝:“听孙三石说,娃在那边喜欢乱花钱,简直不像话。须知,找钱如针挑土,用钱似水冲沙。没错,她现在收入是高。可这不是不艰苦朴素的理由。” 老吴摘下手表放桌上,痛心疾首:“这是娃给我和老唐买的,一人一架,说是叫啥劳力士,瑞士最好的手表。几十万人名币一只,几十万啊,同志们,就换了这么个玩意儿。难道说,戴了能长生不老?难道说,卡西欧就不能戴了?吴盼盼丢掉了我老吴家勤俭持家,量入为出的优良传统,我很痛心啊!” 这回,没有人附和他。 所有人都被这个价格惊得呆若木鸡。 老吴气得一屁股坐回藤椅,胸膛不住起伏:打完收工! …… 下午五点,吴胜邦去杂志社接妻子下班。 “老吴,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事儿呀!”唐大姐气得不住摇头:“你的八卦新闻都传到我们杂志社里来了,不,传到出版社。整整一天,都有人跑来看我的劳力士,我手腕子都被几个妇女同志捏红了。” 吴胜邦:“你怎么说的?” 唐大姐气道:“我能怎么说,我说是孩子在东京给我们买的假货,其实就值一百块。老吴啊老吴,从前你是多么低调沉稳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炫耀起来了呢?” 吴胜邦哼了一声:“老唐,从二十三岁参加工作以来,我一直干的都是行政工作,和你当编辑不一样。” 唐大姐奇道:“什么地方不一样?” 吴胜邦:“你们做编辑的,只需要和作家打交道,判断一个编辑称职与否优秀与否很容易量化的,那就是组到好稿子,培养出好作家。我们干行政的,却没有那么直观。你干得好不好,很多时候就看上面高兴还是不高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被人欺负过。我心里想,只要好好干,升了职,当了官,就不受气了。不想,就算你升职了,上面还有比你职位更高的,一样得罪不起。” “这几十年,我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别看我现在很风光,其实心里一直都很憋屈,很难受。” 唐大姐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胜邦,不要这样,还是要活开心点。” 吴胜邦大声说:“对,活开心点。心中的憋屈就好像一团膨胀的气体,我今天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让它爆炸。是的,我知道这样不好,甚至有点好笑。管他呢,我开心了!老唐你告诉我,别装出这副义正词严的模样,你就说你内心中有没有暗暗得意吧?” 唐大姐想了想:“这种体验吧,真的让人快活,真的是酣畅淋漓。” 说完,她也咯咯笑起来:“老吴,你真烦人。” 两口子在街上慢慢走着,吴胜邦道,以前吴盼盼不懂事的时候,他自怨自艾,有时候甚至想死。他诅咒老天,说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样,让这么一个女儿来折磨自己,毁灭自己的人生。 “但是现在,我只想感谢老天爷,感谢他给了我这么一个好女儿。” 想起前些年吴盼盼的顽劣,以及带给夫妻俩的痛苦,唐大姐的眼眶也红了:“老吴,我能理解你,咱们去吃烤鸭吧,庆祝一下,去便宜坊。” 因为工作关系,吴胜邦和唐大姐也经常参加接待工作,什么样的美食都吃过,但今天的烤鸭却觉得分外的香。 第646章 产前准备 孙朝阳回国后这段时间主要精力是放在何情身上。因为已经临近预产期,首要的事情是找一家靠谱的医院生孩子。 本来,按照何水生的说法,生孩子就是个瓜熟蒂落的过程,哪用的着那么多麻烦。当年何妈妈陈忂生何情的那天还在单位上班,上着上着,感觉到肚子疼,就和两个相熟的女同志一起回家。刚落屋,娃就呱呱坠地。 然后,那两个女同事就烧了热水,给剪子消毒,剪脐带,娃娃洗干净,用襁褓一包。等他赶回家后,顺理成章地当了爹。 所以,这回何情生孩子估计也一样,大家也不要太担心,到时候再说吧。联系医院那边太烦,朝阳你用不着这么费神。 老何旧社会大少爷出身,你让他写写画画,喝喝茶,听听评弹,钓钓鱼,精神百倍。一说庶务,就喊头疼。 孙朝阳摇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就废。妇女同志生孩子的时候,每个人身体状况不一样,怕就怕突发事件,住进医院也安心些。 何水生和孙朝阳争辩说,咱们国家上下五千年历史,人们进医院生孩子也就是这几年有条件以后的事情。以前没医院的时候,人家就不生了。依我看,还是住在家里方便,又何必浪费那个钱?老孙,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以他看来,孙永富是个艰苦朴素的人,住医院要花很多钱,肯定是不愿意的。谁料孙爸爸想了想,却道:“国家号召有条件的孕妇去医院生产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我觉得这笔钱咱们没必要省。你说旧社会的人都是在家生孩子,可那年头,女人生娃就是过鬼门关,咱们老家那边,以前每年都有不少妇女难产。我们村老九,就是我堂弟的老婆,在家熬了三天,最后娃没保住。” 何水生还想说些什么,旁边陈忂就恼了:“水生,你说什么混账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何水生脖子一缩,讷讷道:“我能有什么小心思。” 陈忂哼了一声:“你不就是怕女儿住医院后,我守在那里没人照料你的生活吗?何水生,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岂有此理?” 何水生被妻子揭破这一点,顿时面红耳赤。确实,女儿生孩子,他肯定是不可能出去钓鱼的。在家呆着,自己做饭吃,实在太麻烦。 老孙忙道:“老何,男主外女主内,家里的事情还是让婆娘作主吧。你实在没地方吃饭,来我家搭伙就是了。” 孙妈妈也插嘴说:”还是去医院待产吧,我有个担心。” 何情问:“妈,你担心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孙妈妈说,这生孩子,头胎最恼火。当年她生孙朝阳的时候,就有点难产。好不容易把娃生下来了,朝阳却不吭声,一张小脸都变成了紫色。 何情好奇,问孙朝阳刚生下来的时候脸为什么是紫色的。 孙妈妈回答道,孙朝阳刚生下来的时候脖子上缠了几圈脐带,估计是被勒得快要窒息了,如果晚生一会儿,大约是保不住的。 何情又好奇,问孙妈妈,后来朝阳是怎么活过来的。 孙妈妈道,老家那边有个风俗,刚生下的娃如果没有声音就在他面前摔碎一口盐罐子。于是,孙朝阳爸爸就拿起家里的盐罐子一摔,啪一声,朝阳终于哭出声来。 何水生:“那是被吓的。” 何妈妈怒喷:“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众人都笑起来。 孙妈妈说:“朝阳被脐带绕颈,我还真怕他因为缺氧变成个傻子。还好,娃娃一天天长大,倒也正常。我生完朝阳,到生小小的时候就顺利了,从肚子疼到分娩,前后也就一个小时不到。所以说,这女人生孩子,第一胎很麻烦的,还是去医院保险。” 大家都说,对,就听你的,先去跑医院,算好日期,提前住进医院去。 孙朝阳细心,问父母,婴儿的衣服鞋子什么的准备好没有? 孙妈妈回答说,她早早地就跟何妈妈一起准备好了。 说着,炫耀似地打开一口箱子,把里面的东西给何情看。 里面小孩子的衣服什么的,就连秋冬的毛衣也打了一件。 说是毛衣也不准确,在仁德老家的说法应该是线子衣。就是把线手套给拆了,用里面的白线打的。 孙朝阳以前上班的时候单位发劳保,每月每人都会发两双线手套。当时,孙助理还很不理解,大伙儿都是知识分子,靠一支笔吃饭,为什么要发线手套。他本打算取消这个福利,换成其他更实在的物资。不料,计划经济时代,劳保什么的都是上级机关核定好的。你要改,光走流程就能让你烦躁到发疯,遂作罢。单位线手套发下来后,孙妈妈就收了起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因为手套是纯棉,婴儿穿身上也舒服。 老娘这才是真正的凡事预则立。 至于何妈妈,根据浙江老家的风俗,也早早给未来的大外孙子准备好了虎头帽和虎头鞋,是她亲手做的。 特别是那顶虎头帽,老虎憨态可掬,帽子下面还挂着一条银链子,一口铃铛叮叮咚咚响得清脆。 婴儿的挂件孙爸爸也准备好了,是一块月牙形状的青玉,雕成荷叶状,是三代贫农的老孙家的传家宝。 老何又扫兴,说这种岫岩玉不值钱,雕工也差得离谱,毫无艺术成分。当年家父玩玉,都是和田籽料。岫岩玉其实就是个石头,多看一眼,就是输。君子佩玉是没错,但君子不能佩石头吧。 这话让孙妈妈很尴尬,何妈妈大怒,就把这煞风景的家伙给赶出去。 医院终于落实好了,就是在一公里外的一家大医院,国家级重点医院。但这种医院的床位可谓是一床难求,没办法,还是得找到蒋见生,让他托了门子,这才挤了个位置出来。 拿了准生证入院后,先是产检什么的,这事因为有两个妈妈在,孙朝阳在旁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因此,他决定还是先回一趟单位。 第647章 管得着 毕竟,孙朝阳现在的工作关系和组织关系还在《中国散文》。 内心中,他还真不想回单位去,不想看到周宗阳那张扑克脸。 此行有三个目的。 首先,他出国之前就和区文联说好了,打算调那边去。后来因为去东京,在那边的生活过得不错,乐不思蜀,竟停留了很多长一段时间。此番归来,倒是可以把这个手续给跑下来。 文联那边答应接收,《中国散文》编辑部这边要放人。 孙朝阳这次来,就是问问需要什么手续,能不能开。如果能,他抽时间再去一趟文联,和那边衔接。 其次,这么多个月不在,他也要来把工资领了,毕竟是一千多块钱,用来给两个爹开车出去钓鱼加油也好。 最重要的是领劳保,特别是劳保里的线手套。母亲给未来大孙子织的线衣很舒服,保暖效果好不说,还透气,简直就是神器。老娘打算再做一件,还需要一些线手套。 另外,这几个月积下的劳保中,肥皂、毛巾什么的也实用。 骑了单车来到编辑部院子里,看风景依旧,想到几个月过去,物是人非,孙朝阳心中不禁一阵唏嘘。 正伤感,忽然,一声自行车铃铛从身后远处传来。孙朝阳回头一看,吃惊到下巴脱臼。 来的不是别个,正是大林。 只见,大林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端着一个跟人脑壳般大小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插了双筷子。 他右手稳一下车把,然后在电光石火间隙伸过来拿起筷子夹一口面条喂进嘴里,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林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有点脏的白衬衣,头发倔强地竖起一丛,形似电视机天线。估计是昨天晚上洗澡后,不等头发吹干就上床睡觉,把发型都弄乱了。 孙朝阳心中惊讶,自己在出国前,大林就已经开始办理调动手续,要去郊区一所中学当美术老师,怎么还呆在这里? “大林,你搞什么鬼?” 听到这一声大喝,大林发现是孙朝阳,很吃惊,扑通一声就摔倒在地,搪瓷缸里的面条撒了一地。 孙朝阳又好气又好笑,扶起他:“一边骑车一边吃面,你当自己是武汉人啊?” 大林高兴地跟孙朝阳拥抱了一下:“回国了,怎么样?” 孙朝阳:“什么怎么样,我来销假,顺便把工资给领了。大林,你不是要调走吗,怎么没走,是不是什么环节没走通?” 大林一边架着自行车脚架,一边苦笑着摇头:“也不是没走通,那边答应接收,编辑部也愿意放人。不过,我对象却不干。” 孙朝阳:“你对象,那个南方小土豆,你们搞对象都快一年了,还没有结婚?” “没有,没有。朝阳,你出国期间,我们闹了好几次分手。最后,还是因为感情太深,彼此都舍不得。”说到这里,大林满面痛苦,摇头:“简直就是……就是互相伤害啊……” 两人说话中,不断员工过来,惊喜地喊:“孙助理回来,孙助理回来了。”“朝阳,你回来上班了吗,想死我了。” 瞬间,孙朝阳身边就聚拢了十多个人,都在问他东京安逸不安逸,也打断了他和大林的对话。 这个时候,更让孙朝阳下巴脱臼的事情出现,头顶上楼,一个头发花白的脑袋探出窗来,大喝:“孙朝阳,你给我上来。” 霍然是高主任,悲夫同志。 我靠,他不是退休了吗,怎么还呆在这里,退而不休? 看孙朝阳呆住,悲夫同志恼了:“孙朝阳你发什么愣,快上来。” 悲夫对孙朝阳有知遇之恩,而且私交极好。 他忙说:“来了来了。”又跟大林说等会儿聊,就朝楼上跑去。 一边爬楼梯,他心里一边嘀咕。老高退休后,应该是周宗阳接他的班,悲夫同志没退休,姓周的那家伙现在又怎么样了呢? 带着疑问上了楼,走进总编办公室,却见里面大办公桌后面坐着周宗阳。 周宗阳皮笑肉不笑,起身上前和孙朝阳握手:“朝阳同志你回来了,你可是业务骨干,你回来了,同志们心里也有谱了。最近杂志工作开展得不是太好,上级已经对我们提出了批评。我是总编辑,责无旁贷,你是总编助理,以后我们在工作中要好好配合。” 孙朝阳更是满头雾水,老高在,周宗阳也在,这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老周,悲夫同志呢?” 周宗阳笑道;“悲夫在走廊尽头那间屋,正盼着您呢。” 孙朝阳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进了那间屋,只见悲夫正在笑眯眯地泡茶:“朝阳,我知道你爱喝茶,特意给你泡杯好的。这是我一个老战友送的《桐城小花》,平时都舍不得喝的,你来尝尝。” 孙朝阳:“高主任,你不是退休了吗,怎么还在单位上班,返聘?你退休金很高的,又想来领一份工资,至于吗?” 悲夫笑骂:“孙朝阳,你狗嘴吐不出象牙,这样说话,平时也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也就我了解你,不跟你生气。先不说这事,怎么样,出国旅居感觉如何,你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 孙朝阳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跟老领导大约聊了聊在东京的生活,最后笑道:“何情不是要生孩子了吗,家里四个老人翘首以盼,我也不能不回来。” 悲夫感慨:“当年你进单位的时候还是个毛孩子,一转眼就要当爸爸了,时间过得真快。今天你不在医院守着,来单位做什么?” 孙朝阳回答说:“也不做什么,先把工资领了。对了,财务还是以前那几个人吗?” 悲夫:“有些变动,出纳是新调来的。编辑室的编辑走了几个个,又调来了几个,加上还有小毛,也就是你的毛大姐退休,也没多大变化。” 孙朝阳:“你还说变动不大?” 悲夫:“确实也不大,业务骨干都在。” 孙朝阳:“另外,我来单位还有想问问周宗阳,调动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悲夫摇头:“你调动的事情我不同意。” 孙朝阳笑道:“老高你都退休了,又不是总编,我调动的事情您可管不着。” 悲夫:“管得着,就是不同意。” “得了吧你。”孙朝阳喝了一开茶水,起身:“闲话就不说了,我先去跟其他几个同事聊聊,等会儿一起吃午饭。” 第648章 大林的郁闷 大编辑室和孙朝阳去东京之前区别不大,但还是有些变化。比如同事们以前喝的红茶菌缸子都换成了茶杯。 红茶菌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益生菌,经常喝能够滋养肠胃。但养起来很麻烦,过几天就需要添加白糖什么的。糖分又容易滋生细菌,汤水一被污染,人喝下去可就糟糕了。 大林的桌子上还是堆着画册速写本什么的,他平时还负责美工那一块儿,专业不但没有丢,反有所精进。在他办公室玻璃板下面,还压着吴盼盼以前画的漫画,画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可见大林对这个爱徒的喜爱之情。 破旧的办公桌,破旧的藤椅摆满了整个大开间,熟悉的环境又回来了。只物是人非,毛大姐退休了,孙朝阳以前招的编辑也走了两个,然后从其他地方调了两人补缺。 “哇,孙朝阳你回来了。”小玉惊喜地冲过来,拉住孙朝阳的包,手就伸进去不停翻:“有什么好吃的,快拿出来,也让我们开开洋荤。” “别这么粗鲁,住手住手。”孙朝阳经受不住,笑骂:“都是主编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你这样出去跟作家们打交道,镇不住堂子的。” 他从小玉手里挣扎开,将一大堆零食倒在桌上,又把六七包万宝路扔桌上,让吸烟的同事自己分了。 众编辑都是一声欢呼:“孙助理回来了,太好了,终于可以打土豪分田地了。” 京城居,大不易,都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吃了上顿没下顿。孙朝阳颇富,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大伙儿都蹭他烟抽,蹭他零食,时不时还蹭饭,吃香喝辣,不知道多快活。 就有编辑感慨:“孙助理,你一出国,咱们肚子里都没油水,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孙朝阳哈哈笑道:“你们当我是啥,杀猪也不是这么杀的。” 说着,就递给大林一个zipo打火机:“怎么没调走?” 刚才大家欢呼的时候,大林却沉闷地坐在一边,情绪不是太高。 小玉忙把众人轰走,说,都去干活吧,我和大林主编还有工作向孙助理汇报。 终于得了片刻安静。 小玉和大林就和孙朝阳一块儿,坐在大开间最角落处,低声聊起来。 她对孙朝阳说,以前孙哥主持编辑室业务的时候,每过半年就会弄一个新题材,什么美食专栏,什么传统文化寻根,什么心灵鸡汤,读者每每翻开杂志,都能看到新鲜的内容,书也卖得好。那万物竞发,勃勃生机的情形,尤在眼前。不过,等孙朝阳一请长假,周宗阳负责具体工作时,却拿不出新鲜的东西,只能按照原先定下的调子继续收稿。 “孙哥,你也知道的,散文这种文学体裁,比起小说杂文评论什么的,先天就有内容单薄,没有吸引读者的弱势。《中国散文》上刊载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稿子,慢慢地,读者就看烦了。所以,最近两期的杂志销量,比起以前,确实差了许多。” 说到这里,小玉有点愁眉苦脸:“孙哥你这次回来也好,快拿个章程出来。” “我拿什么章程,我都要调动了。” 小玉大惊:“哥,你可不能走,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凉拌!”说到调动,孙朝阳看了一眼在旁边默默抽烟的大林,心中奇怪,就问:“大林,我记得出国前你就说要结婚了,还要调去宛平那边的一所学校当美术老师。那边对你的条件很满意,答应接受,说是去了就分两室一厅,怎么没走成,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大林郁闷地回答:“当初那边是答应给房的,但只是口头上,为房子的事情,我对象死活不肯跟我扯证,结婚的事情就拖延到现在。正如你常常说的那句话,心好累。” 他又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咳嗽,表情痛苦得无可名状。 事情是这样,孙朝阳去东京后,加上周宗阳实在太可恶,大伙儿都萌生去意,各自都在找下家,有点树倒猢狲散的意思。 当年孙朝阳招进来的小周、小郑脑子活络,很快就调走了,毛大姐退休。大林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工作后又是主编,宛平那边的学校对他很满意,答应接收,为了吸引人才,要分给他一套两居室。 住房是大林心中的痛,他以前和南方小土豆约会跟做贼似的,大晚上在街上乱逛,还被联防队员逮过。 而且,南方小土豆还说了,要结婚可以,先把房子问题解决了。 现在既然学校那边给房,那必须得去,谁都拦不住。 不想,那边却发生变故,房子不是不给你,得等。学校正在跟上面申请,要建教师宿舍,只要上面批复,建好了,必然有你的。 大林一听这话,就恼了。且不说上面批不批准,就算批准了,要建好估计也得一两年。建好后,分不分得到自己手里,还两说,这纯粹是给自己画大饼啊。 京城的住房从古到今都是个大难题,未来的变数实在太多。自己现在的单位好歹是在四九城里,为了一套几年后能不能到手的房子,就跑郊区去,实在没必要。 于是,调动的事情作罢。 他不调走,住房的问题依旧存在。南方小土豆就不干了,人家天天问大林什么时候跟自己去扯证,什么时候能弄到房子。 大林平时温温和和的,但骨子里却是陕北汉子,被唠叨得多了,就恼了。 于是矛盾产生,负气说自己没本事,弄不到房,你爱谁谁。 和大林一样,南方小土豆平时虽然也是娇滴滴的模样,却也是个刚烈的。就说,大林你和我这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吗? 然后就上了手。 大林怎么说也是男子汉,加上深爱小土豆,还能怎么着,只得抱了头蹲墙角闷不着声。 这一年不到的时候,大林和小土豆分手好几次。每次分手不几天,南方小土豆就哭哭啼啼过来复合。然后一说起房子,又分手。 讲到这里,大林眼圈微红,想哭:“爱情是美好的,但一落实到婚姻,落实到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尤其是住,就没意思了。我现在还说什么调不调动的事情,根本就没那心思。我大听说我结婚的事情,高兴坏了,写了好多信来问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啥时候办婚姻,我都没办法回信,我对不起他。” 第649章 愤怒老高 “咱们退一万步说,就算那边不分房子,也可以先去干着呀。”孙朝阳听完这事,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大林,你不冷静了。” 杂志社的正式工都是带编的,将来改制的时候,算是事业编制。至于像悲夫、周宗阳和孙朝阳这样的总编副总编,更是干部编制,有行政级别的。 现在是一九八六年,再过五六年,巨大的社会变革就要到来。九二年的时候,国家以市场经济为中心的政策彻底落实,很多单位和企业都要改制。《中国散文》这种单位虽然不至于改革成什么样子,但文学的黄金时代马上就要过去,纯文学杂志也会卖不出去了。那个时候,大伙儿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到最后,单位估计全靠财政拨款混日子,职工们的生活不知道过得多艰苦。 如果大林能够调去学校当老师,那就不一样了。首先,人家那边也是有编制的,待遇不变。而且,学校的工资高,也能按时发。美术老师空闲时间多,还可以干干副业,办个校外培训班什么的,爽歪歪。 呆杂志里,能有什么前途。 做为一个重生者,孙朝阳实在太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不方便和大林明说。 看孙朝阳有责怪的意思,大林忽然道:“朝阳,我心中还是有个文学梦。虽然这里未必好,但千金难买爷高兴。” 孙朝阳:“随你吧,反正我是要调走了。”千金难买爷高兴不假,但过几年,大林就会被现实打败的。做为一个朋友,他自然不便说太多。如果到时候大林有需要自己帮助的地方,再伸出援手吧。 小玉也道:“对的,咱们当初之所以进杂志社,谁不是抱着一个文学梦呢,我也不走。” 孙朝阳忽然想起一事,问:“小玉,悲夫同志不是到退休年龄了吗,怎么还在上班,是返聘吗?” 不对,八十年代可没有返聘的说法。再说了,老高以前从事的是领导工作,又不是技术性岗位,没什么不可替代性。 听到孙朝阳问,小玉和大林互相对视一眼,满脸都是精彩。 她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等会儿找个僻静的地方,这事,这事吧……相当的窝巢。” “你们还搞起地下工作了。”孙朝阳看了看手表,聊了这么久,已经十一点了,就道:“咱们换个地方,我请你们吃饭。” 本来,孙朝阳说好要请悲夫吃午饭的,但老高临时有公务出去了。 于是,三人就溜达着去了附近一家个体户开的饭馆里。 饭馆不错,山东老乡开的,葱烧海参绝了,就是肥肠的味儿有点冲,九转大肠这道鲁菜经典孙朝阳一直接受不能。 景阳春喝了两杯后,小玉才道:“孙哥,你前脚刚请长假去东京,后脚老高就跟周宗阳那贼厮鸟掐起来了,彻底撕破脸。” “你一个年轻女同志,不要说粗话。”孙朝阳好奇:“悲夫同志是出了名的厚道长者,而且马上退休,见人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周宗阳究竟干了什么,让这么个老人家跟他干起来的呢?这也太奇怪了。” 小玉说:“是啊,大伙儿也没想到高主任当时会发这么大火。” 在她的叙述中,孙朝阳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初,孙朝阳实在忍受不了周宗阳,决定去东京旅居。见成功挤走了孙助理,而老高又在办理退休手续,周宗阳一枝独大,就抖擞起来,开始抓业务抓权力,给大家烧三把火。 杂志社总编的行政级别高,县团级,负责全面工作。人员岗位安排、财务一支笔,就连每篇稿子发不发,都由他说了算。一上台,就处分了两个后勤人员,毙了几篇稿子,搞得人人自危。 前头,孙朝阳请假之前,不是要弄个军事题材栏目,吸引军迷买书吗? 大家都觉得这个思路好,到处组稿,弄了许多不错的稿子。 就连老高也被孙朝阳说动,写了好几篇散文,内容都是当年他和平原游击队抗日英雄打交道的事情,侧重点落在军事知识上面。 不料,周宗阳却起了心思。暗想,老高退休,毛大姐退休,孙朝阳也请了长假,老一批有份量的人都被我熬走了,当家作主的感觉真不错。这个题材的征稿是孙朝阳定下来的,原本不错,可就算做出成绩来,功劳也记在姓孙的头上,我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吗?不行,这个项目必须毙了。 他就开了一场编辑工作会议,说这个内容不搞了。前些年社会治安混乱,严打过后,才好了许多。我社以教化为宗旨,这种带血腥暴力的东西是不能发的,重新选题。 大家一片哗然,大林在会场还跟周宗阳干了起来。 双方对骂半天,大林怒喝:“什么血腥暴力,胡说八道。高主任的稿子你看过没有,人家写的时候抗日游击队,是艰苦卓绝的斗争,难道也是血腥暴力?” 众人纷纷点头,说,对啊,老高都写了,军事题材的稿子怎么就不能收了。我们好不容易组到了合适的稿子,不能刊发,先不说做了这么多无用功,过稿作家那边也不好交代,以后还怎么跟人打交道? 一时间,群情激愤,千夫所指,大有逼宫的味道。 周宗阳知道今天这个场面如果镇不下去,自己必将威信尽丧,以后也没人拿自己当回事。你们抬出悲夫来压我? 一个退休老头,人走茶凉,我认得你是谁? 好,好得很,我就拿悲夫开刀。 周宗阳立即就把悲夫的稿子给毙了,当着全社编辑的面说,老高的稿子不符合五讲四美三热爱,传递了不正确的价值观,不符合我社用稿标准,终审不过。 就连老高的稿子他也枪毙,众人还真是被震住了。 其实,以悲夫在文学界的人面儿,东家不亮西家亮,他的稿子有的是地方发表。 但大庭广众之下被毙稿,实在打脸,老实人也有火。 老高以前笔头子了得,不过,特殊十年受到了冲击,落实政策后做了编辑,工作一忙,加上年纪也大,自然懒得动笔。 现在要退休了,那天听到孙朝阳的鼓动,突然萌发写作的热情,弄了几篇带回忆录式的散文,感觉写作的状态都回来了,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现在被周宗阳退回来,他感觉受到极大的侮辱。 第650章 铁了心 悲夫这种老同志心胸很开阔的,看社里的人都是自己的学生和子侄,凡事都是呵呵一笑了之。但别忘记了,他还是个老牌知识分子,有自己的尊严,认死理。 他晚年最得意的稿子被枪毙,这不能忍。尤其是周宗阳人走茶凉那副嘴脸,实在太恶心。 悲夫脾气上来了,就找到上级人事部门说,自己不退休了。 人事部门的人说,高主任你年龄到了,国家有政策,一定级别以下的干部满六十岁就要退居二线,我们也没办法。 悲夫退休前是县团级,退休后提半级,副地市级。 他难得地跟人事部门的吵起来,那边的同志也拿他没有办法,说,高主任,我们都是干活儿的兵,你跟咱们闹也没用。 悲夫怒道,你们管不了是吧,那我找管得着的人。 他老人家可是抗日时期参加工作的,战友袍泽可不少。就找到了上级的上级,组织部门负责人,一通痛诉,又发了一通脾气,反正就是一句话,老子怎么说也不退休,实在是见不得有些人的嘴脸。真当我是个书生,我也是摸过枪的,我也有一腔血气。 上级的上级看老高确实是铁了心要扳回这一场,也很头疼。可问题是退休政策摆在那里,年龄到了你想不退也不行。 琢磨了半天,上级的上级忽然一拍手说:“有了,老高,顾问当不当?” “顾问?当当当。”悲夫同志的眼睛亮了。 事情是这样,建国的时候,一切都在草创,制度不完善,也没有干部退休一说。没办法,因为当时大伙儿都还年富力强,像高主任这样的老革命还是小高,自然也谈不上退休的事情。 特殊年代以后,以前受到冲击的老干部们重新走上工作岗位。可惜岁月蹉跎,小高们也变成了老高,体力精力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也到了该退下去的年龄。 问题是大伙儿不愿意啊,现在再制定退休政策,抵触情绪很大。 国家抓了半天头,想出一个好办法。就是老干部们还是先退下去,把领导岗位让给年轻人。但年轻人工作经验和威望不足,这个时候就需要老同志们带上路扶上马送一程。于是,就在各行各业设置了顾问委员会,老同志们当顾委,再干几年。 于是,老高就做了上级机关的顾委,进驻《中国散文》指导日常工作。 周宗阳本以为悲夫一走,自己这个一把手就能一手遮天,十年媳妇终于熬成婆。万万没想到,悲夫以这种方式又回来了。 以前的悲夫同志为人温和,看到小年轻们都是乐呵呵的。加上有意培养孙朝阳这个得意手下,社里的事情基本不管,任由大家自由发挥。不要怕做错事,错了咱们改,实在不行,还有我这个老同志顶着。 这次回来,老头一改以前逍遥派的风格,什么都亲力亲为,什么都抓到手里。 反正就是一句话:龙头棍不交,账本也不交。 彻底把周宗阳这个总编给架空成一个吉祥物。 看老头的精神头,这个顾问估计还要顾上两三年,日子可就难熬了。 说到这里,大林和小玉哈哈大笑,同声说,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老高顾问,现在朝阳你又回来了,咱们也没有调动的想法,这工作还得继续干下去。 孙朝阳好奇地问他们,悲夫的稿子最后发没有。二人回答说,发了,却不是在《中国散文》,而是给了一家省级文学刊物。毕竟是单位一把手,发在自家杂志上,感觉不合适。 孙朝阳摸着鼻子:”你们不想调走,我可还要走呢。“ 二人大惊,同时喊:“孙朝阳,你可走不得。“ 孙朝阳也不跟他们多说,吃过午饭后,就回到单位去把工资给领了。因为积下的工资奖金实在太多,竟把财务科的现金都一扫而光。 财会那边笑道,孙助理你可发大财了,请客,请客。 孙朝阳:“怎么,领工资也要请客,又不是稿费,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等我调走,再请你们喝一台大酒吧。” 正聊得火热,悲夫办事回来,哼了一声:“孙朝阳调动的事情想都别想。” 孙朝阳大急,忙跟他再次进了办公室:“主任,这事你再考虑考虑,我对办刊物实在没有兴趣,也没有那个才能。” 悲夫:“不,你有。” 孙朝阳:“我是个搞艺术的,调去文联,没有俗务打扰,正好安心创作。” 悲夫:“你还年轻,精力旺盛,大林小玉他们也成长起来,能够分担日常工作,你也可以安心创作啊,理由不成立。” 孙朝阳叫苦:“主任,你是铁心不放我走啊。” 悲夫:“对,我不放。” 孙朝阳心中不住叫苦,像他这样有编制的和一定级别的干部调动很麻烦的,首先要有接收单位。其次,原单位还得放人。原单位如果不答应,你想都别想。没办法,流程就是这个流程,制度就是这个制度。 他记得前世二十一世纪前十年,一天老哥们儿的娃娃考公的时候为了成功上岸,考了个离老家一百多公里的高寒山区县,进了公安局当警官。 那个山区县总人口才十二万多点,县城袖珍得只几条主街道,半个小时就能绕城一圈。 在这里工作,实在没什么意思,于是就起了调动的心思。那娃能力也强,联系好了仁德县,仁德也答应接收。 手续都要走完了,山区县原单位却不放人,说是,大家都说这里艰苦,这几年已经走了好多人,再这么走下去,工作谁来干,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调动的事情就搁置了。一搁置就是十年,那娃也从普通警官干到海拔三千多米山区乡镇派出所所长,当真是苦不堪言。 悲夫不放人,孙朝阳就急了,正要跟他纠缠,办公桌上电话响了。 高顾问接了电话,嗯嗯几声,说:“知道了,人已经回来了,我通知他明天来找你。” 就放下电话对孙朝阳说:“夜大的,要毕业考试了,人家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国。年龄是个宝,文凭少不了,你要认真对待。” 孙朝阳脑子里嗡一声,感觉道问题的严重性,哪里还有心思跟悲夫多说,调动的事情,先放一边,等过了夜大毕业考试那关再说吧。 第651章 毕业考试有点麻烦 他哪里还有心思跟悲夫纠缠下去,况且说再多话,高主任也不可能答应。 就带上工资,匆匆回了家。 进房间后,孙朝阳第一时间就打开抽屉,把夜大的教材都找了出来。用嘴一吹,灰尘四起。 何情快到预产期了,人也胖了些,热得受不了,却不能吹电扇,只能硬扛,脖子上都生了一圈痱子。 看孙朝阳又掏出课本,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孙朝阳苦笑:“先前去单位接到夜大通知,要毕业考试了。我都快一年没碰书本,以前在学校学的那些内容早忘光光,现在上考场,会死的。” 何情笑道:“朝阳,咱们家现在日子也过得下去,在东京那边有很多房产,我在老蒋的公司也有股份,每年都是一大笔收入。先不说,几代人生活无忧,就算有个万一,大不了我又去拍戏去开演唱会。而你,只要手中有一杆笔,就饿不着。你又不混仕途,为什么又要去拿这个文凭自找苦吃呢?” “或许是源于对这个世界的不安全感吧。”孙朝阳摸了摸鼻子,苦笑。 他们这代人,长身体的时候遇到自然灾害,读书的时候上山下乡。工作了,改革开放了,结果遇到单位改制,惨遭下岗。 一辈子都没有舒展过,好像所有的糟糕的事情都让自己遇到了。 即便后来年纪大了,生活好过了,依旧觉得这不是真的,鬼知道什么时候,轰隆一声,所有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孙朝阳重生之前认识的一个老哥们儿,高级工程师退休,退休金过万,可日子过得非常节约,每天还在小区捡垃圾卖钱,搞得楼道里臭烘烘的,引起公愤,投诉无数。 孙朝阳对何情说;“拿到文凭后,将来级别也可以高一点,退休金应该多一些吧。” 何情笑道:“你的思想真是老气横秋。” 孙朝阳:“毕竟上夜大那么久,如果毕不了业,同学们会嘲笑我的,面子上挂不住。” 他低头看书,打算刷几道题。 文科还好,都是死记硬背的功夫,只要肯花时间花心思,数理化就有点问题了。 以前上夜大的时候,他数理化还跟得上,感觉不是太难。毕竟,老孙家遗传密码里就带着理科基因。 但将近一年没有碰书本,以前学的那些东西都还给了老师。现在拿起笔做题,却分外艰难。 折腾了两天,真是痛苦不堪。 很快到了周末,孙朝阳背着军挎书包来到久违的青少年宫夜大教室。 正是上午,还没有到上课时间,但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孙朝阳走进去,笑嘻嘻:“观众朋友们,想死我了!” 众人轰一声就笑起来:“孙朝阳,孙朝阳,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孙朝阳,我们还以为你退学呢!” 孙朝阳哈哈笑道:“放屁,我学习成绩那么好,一个大学文凭手到擒来,怎么可能退学.” 他照例坐到最后一排,挨着小尧老钟:“两位朋友,学习顺利生活幸福吗?” 小尧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块饼塞进孙朝阳嘴里。 孙朝阳大口啃着,满面惬意:“哎,就是给这个味儿。我在东京一年,天天都想着你家的饼,谢谢嫂子。” 他是真的馋了,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把饼子消灭掉,然后抓头:“小尧,我把你午饭都给吃了。” 老钟在旁边笑道:“小尧这是故意的,你吃了他的午饭,好意思看着同学挨饿,怎么也得请一顿卤煮吧。小尧,等下你也别客气,按照最贵的菜点。” 小尧笑道:“那是必须的,听说朝阳已经回国要来参加毕业考试,我已经提前吃了一星期素,就等着你的油大。” 孙朝阳:“小尧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坏了。”然后从包里掏出两个zipo打火机送给两位同学。 二人知道这玩意儿高级,正欢喜,老师进来了,忙闭上嘴巴认真听讲。 中午的时候,孙朝阳请小尧和老钟吃卤煮。几人食量极好,总共消灭了三四斤肉,吃得孙朝阳急眼,忙说,别吃了,再吃就得进医院。 整整一天,各科老师就好像走马灯似的进来给大家讲毕业考试的时候题目该怎么做,又有什么注意事项。 可是,数理化几个科目,孙朝阳依旧是腾云驾雾。 到放学的时候,女教授过来了,看到孙朝阳,点了点头。对所有人说,明天熟悉考场,后天正式考试。考试为期两日,只要同学们按照老师们平时讲的做题,过关当不在话下,也能功德圆满。 孙朝阳上了一天学,人还是晕的,明天就要熟悉考场,一切来得实在太快。 考场依旧设在青少年宫,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熟悉的。但比起以前却严格了许多,有专人监考,教委还派人过来巡视。 毕竟这场考试关系到大伙儿的大学文凭,开不得玩笑。 孙朝阳这几日自然没办法去上班,他也不想去杂志社。 便坐进了考场开始做卷子,文科类还好,突击背了几天资料,不会的地方连蒙带猜糊弄过去,应该能及格。数理化麻烦就大了,很多题目不会,只能空着。最后一道大题分数高,不能空着。孙朝阳没有办法,还是写了一个“解”字。据老师考前说的,就算你不会做,也要写一个解字或者一个答字,怎么也能给你两分。 两天考试对于孙同志来说就是前所未有的溃败,差点把他给搞抑郁了。 考完,小尧和老钟找孙朝阳对答案。 根本就不会,还对个屁,孙朝阳恼火得不停抓头。 小尧皱起了眉头:“朝阳,辛苦了这两年,二万五千里都走完了,你最后这一哆嗦怎么就哆嗦不起来了呢?” 孙朝阳垂头丧气,摆手:“我实在是工作需要必须去东京一年,耽搁了。命里不带金榜,奈何。” 看到他颓废离去的背影,小尧越发担心,对老钟道:“老钟,咱们得想个办法。” 老钟:“朝阳的卷子做完,白纸黑字,就那么点分数,谁也没法子。” 小尧:“不行,我们得去找找教授。教授很欣赏朝阳的,去和她谈谈,未必不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说的正是那位女教授。 老钟为难:“走后门?这不太好吧。” 第652章 孙朝阳的喜悦,生了 “什么叫走后门,我们这是学生跟老师沟通交流。”小尧打断他:“老钟,明天我们一起找一下教授,说说朝阳考试的这个情况。” 老钟:“是不是要带点东西去?” 小尧点头:“当然,登门拜访哪里有空着两只手的,更何况是我们的老师,基本的礼数还是要走到的。” 老钟为人吝啬,心中却是不愿:“我明天单位还有事情呢。” “你能有什么事,都快退休了,去上班基本都是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耍过去的。朝阳对咱们不错,相处那么长时间,我已经当他是最好的朋友,朋友有事,义不容辞。”小尧也不废话:“我明天中午去你单位找你。” 老钟心中叫苦,却没办法拒绝,只得回答说:“好吧,好吧。” 且说孙朝阳毕业考试结束后,有点灰溜溜回了家。 院子里,老娘正在炖老母鸡,异香扑鼻:“大学生回来了?” 孙朝阳苦笑:“妈妈,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开人玩笑?” 何情看他情绪不高,忙问:“朝阳你怎么了,考得不好。” 孙朝阳不愿意让老娘担心,强笑道:“好,好得很,我一大作家,能考不好?” 但回屋之后,他却翻开课本对起了答案。不对还好,这一对,心中更是烦闷,数理化的几个题目果然是做错了。 何情:“看来你是真没考好啊。” 孙朝阳无奈摇头:“是没有,理科的几个科目分数应该都没办法及格,毕业证成问题咯。难道我这夜大还要继续读下去,真恼火。面子上不好看也就罢了,关键是耽误事儿……何情,你什么表情,不至于吧?” 说话间就看到何情的脸色变得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抓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发白。 何情:“我……我……”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猛地跳起来:“是不是肚子疼?快,快去医院。” 原本,按照计划,何情要等孙朝阳考完过几天再去医院待产的。 何情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朝阳,我感觉……感觉……不对……” 孙朝阳慌了,打开房门喊:“妈,爸爸,何情不好了,快送去医院。” 这一声喊出去,声音都沙哑了,一向稳重的他,竟有点手足无措。 虽然两世为人,虽然重生前他已经是个退休老头。可一辈子不婚不育,生娃对他来说还是新课题,更何况何情还是他最牵挂最爱的人。 还好杨月娥冷静,立即跑过来叫道:“情情,你别急,有妈在。朝阳,朝阳你傻了,别愣着,快准备脸盆暖瓶毛巾。钱带上,还有草纸也要拿上一刀。何情的里外衣裳带三套。快呀,别愣着。” 她又跑去拿事先准备好的婴儿的小衣小裤襁褓,看到丈夫孙永富,就道:“永富,何情估计要生了,快,你去叫亲家和亲家母,让他们开上车送娃去医院。” 孙永富也急了,来不及跑隔壁,直接端了梯子架院墙上,对着那边就吼:“老何,快快快,快出来。”喊了几声,见没人答应,他也恼了,抓起房上的瓦片就对着老何卧室门一通乱扔。 何水生正弹着弦子跟老婆在卧室唱评弹,听到偌大动静,气呼呼冲出来:“老孙,你太没素质,什么人啊!” 孙永富:“我的素质是跟有素质的人讲的,少废话,开车,何情要生了。” “啊,苍天!”何水生手中的琴掉到地上。 折腾了半天,何情已经疼得经受不住,满头满身都是大汗。 孙妈妈倒是冷静,临行前还顺手把炖鸡端了下来,又顺手把火门给闭上。 六人挤进汽车,风驰电掣地朝医院驶去。 还好家里距离医院不远,片刻之后就到。 床位很快腾出来,医生给了何情一小杯油样的药水让她喝下,说是可以催生,然后送进产房。 这个时候,天渐渐黑下去,孙朝阳紧张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何水生却六神无主地走过来走过去,口中喃喃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孙永富:“老何,你别转了,我头晕。” 何水生:“我心里着急不行吗?” 孙永富:“你着急也不能乱转,本来大家好好的,你一转,把气氛搞紧张了。” 何水生:“你管天管地管空气,还管我走路了,你谁呀?” 孙永富大怒,正要跟他吵。 何妈妈就打断他们,道:“亲家,我家老何一辈子都没成过什么事,你原谅他。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吃饭去吧。” 何水生:“对对对,吃饭去。” 孙朝阳摇头:“我怎么吃得下去,再说这里也离不开人。” 何妈妈正色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两天大家都会很累,要保持良好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不吃饭怎么行?就算再没胃口,当吃药也要吃。” 孙朝阳:“我真的吃不进去。” 何妈妈:“这样,我们和你爸你妈先去外面吃,你守在这里。等我们吃完再回来换你。医院外面有个卖包子的,我们就在那里吃,如果有突然情况,你就去那里找我们。” 孙朝阳点头:“好的,妈。” 突发情况没有发生,就是何情有点难产,进产房两个小时还没有生下来。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杨月娥喃喃道:“我生朝阳的时候也挺难的,娃脐带绕颈,生下来后,小脸都是青的。” 孙永富插嘴:“对,都憋得说不出话来。” 何水生抬杠:“刚生下来的孩子会说话吗?” 孙永富:“口误,是都哭不出来。” 何水生:“那就对了,你用词要严谨,还大作家的爹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不三不四的?“孙永富大怒,捏着拳头,几乎忍不住要擂在亲家的身上。 很快到了半夜,还是生不下来。 一个医生急冲冲跑出来,喊:“谁是何情家属?” 众人跳起来,都说:“我是我是,怎么了?” 医生说,何情有点难产,已经进产房四个多小时了,再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实在不行就剖腹产,想问问家属的意见。 孙朝阳忽然流下眼泪,口中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何妈妈倒是坚强:“手术吧。”又看了孙朝阳一眼:“朝阳好孩子,不要怕,有妈在。不就是个手术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 医生倒是有点烦孙朝阳,道,究竟同不不同意快说啊。大晚上的,破完,也好早点回休息室睡觉。再磨叽下去,等会儿要失眠的。 她每年光剖腹产手术都要做六七十台,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无他,惟手熟尔! 眼前这个做丈夫的哭哭啼啼,简直就是在搞我心态。 八十年代做手术也没有病人家属签字的说法,医生就是过来通知大家一声,看同意了,就转身回了产房。 手术室门一关,门框顶上那颗涂了红漆的白炽灯泡亮起,孙朝阳使劲地捏着拳头,感觉指甲都要扎进掌心了。 四个老人倒是镇定,毕竟是过来人,竟商议起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孙妈妈说:“我看情情的肚子是尖的,应该是个儿娃子,咱们取个男孩的名字准没错。” 何妈妈也点头:“对,是个男孩子。朝阳,你和何情想好没有?” 孙朝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何妈妈知道他紧张,也不多说,对孙爸爸道:“亲家,孩子是你孙家的根苗,朝阳心有点乱,你看看取什么。按照你们老家的风俗,又有什么说法,我们充分尊重你的意见。” 孙永富说:“我们老孙家是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的时候移民仁德的,据祖辈说,老家在湖北孝感。本来族里还有族谱,破四旧的时候都烧了。不过,按照排行还记得。是‘忠孝永智可全。’我是永字辈,朝阳是智字辈,本名是孙智贵。可去派出所上户籍的时候,公安同志说太反动,不经过我们的同意直接改成了朝阳,我们也没法子。等大孙子生下来,就是可字辈。我是富,朝阳是贵,人生嘛,不就求个富贵荣华,要不,大孙子就叫孙可荣。” 孙朝阳本懵懂地坐在一边,听到父亲这段话,感觉到大大地不妙。这个名字实在太土气,将来上学读书,还不得被同学们给笑死。 正要反对,何爸爸却呵呵呵呵起来。 孙永富:“老何,你呵呵什么,阴阳怪气的。” 何水生:“土气,实在太土气。人生不能只贪图富贵荣华,还得有更崇高的的理想,活出自己的意义。再说了,你老孙取名永富,就富裕了?我看你跟我一样,年轻的时候也吃了很多苦嘛。可见,你取的永富这个名字也不怎么样。” 孙永富大怒:“你说我土气,你的水生二字不也土得掉渣。我是没有富,但我儿子富啊。” 眼见着两个老头要吵起来,孙妈妈忙对何水生说:“亲家,你有文化,要不你来想想孙儿的名字。” 孙永富冷哼:“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别又取个水生陆生什么的。” 何水生想了想,道:“没准还真能在名字里带个水字,我记得在听说情情怀孕前一晚上,陈老跟我说她做了个梦,梦见和我一起去河南旅游。年轻的时候,她被组织上派去河南学习过,对那边也熟悉。她梦见了一条大河。水代表的是财富,寓意倒也不错。” 孙永富冷笑:“你现在不说富贵荣华俗气了。” “非也,非也,这个梦却也不俗。”何水生摇头晃脑:”关于河南,《诗经》有云,淇水汤汤,渐车帷裳。要不,就叫孙淇吧。” 孙永富:“你究竟在说啥,都听不懂。” 何水生解释说:“淇水汤汤,渐车帷裳,淇水是河南的一条河。这句话的意思是,车驾行到淇水岸边,水势颇大,浪花飞溅,打湿了车上的帷幕和乘车人身上的衣裳,多雅啊!” “淇水,能钓鱼吗?“孙永富继续抬杠:“不好,不好,像个女孩子的名字,笑死人。” 何水生:“就要这个名字,就取了。” 孙永富:“我老孙家的孙子,轮得到你来取名字?” 看两老头吵起来,杨月娥感觉到不好,难得地骂丈夫:“永富,一家人你说什么两家话,什么孙家何家,又有什么好分的。” 何妈妈也呵斥何爸爸:“水生,你给我住口。” 正热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熄灭,医生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何情家属。” 孙朝阳触电般跳起来:“我我我,我是……” 声音竟然颤抖起来。 医生把婴儿朝孙朝阳手里一塞:“生下来了。” 众人同时问:“产妇呢,产妇呢?” 医生回答:“产妇没问题,母子平安。” 这个时候,何水生才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医生:“女孩儿。” 四个老人同时呆住。 杨月娥抓了抓脑袋:“情情的肚子看起来是尖的,应该是个男孩啊!” 何水生出生在封建家庭,比较重男轻女,也郁闷:“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老孙也喜欢男孩子,顿时大怒:“就是你,就是你,刚才取的什么名字,孙淇,孙淇,明明就是个女孩子名字,这下应验了吧。” 何水生讷讷道:“我怎么知道会变成这样,想不到竟天人感应了。” 忽然,孙朝阳发出狂喜的大笑声:“太好了,太好了,爸爸的小棉袄啊!” 小家伙用一张布包着,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都是液体。她眼睛还没有睁开,但精致的五官依稀有何情和自己的模样,看起来是那么可爱。 只是,孙朝阳的白衬衣粘上了一些血迹。 他由衷地对何爸爸道:“爸爸,你真是神了,谢谢,谢谢!你就是神人!” 孙朝阳是从毛头小伙子过来的,知道男孩的烦和讨厌,内心中渴望要个女儿。还好,老天爷听到自己心中的祈祷,梦想成真了。 正在这个时候,何情被推了出来,有点迷糊的样子。 众人忙围上去喊。 何情微睁双眼,声音含糊:“朝阳,生了吗?” 孙朝阳:“生了,生了,是个女孩,何情,谢谢你。我一直说过想要个女儿,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你是我家的大功臣。” 何情虚弱地笑了笑:“让我看看孩子。” 医生:“有话回病房里说去,别堵路。” 她打了个哈欠,现在只想快点去睡觉。这就是个小手术,做起来简单轻松,就是有点耗费时间。 计生手术,国内说第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医生敢说第一,这也是孙朝阳一定要让何情回北京生孩子的缘故,求的就是个保险。 不得不说,有两位妈妈就是好,也少了许多麻烦。 孙妈妈和何妈妈立即手脚麻利地弄了盆热水过来,给娃洗得香喷喷白嫩嫩,裹进襁褓里。 接着就是让孩子吃奶,几位男士回避,跑廊上等着。 小姑娘吃奶不是太顺利,半天也没吃到多少,小脸都憋红了,然后发出洪亮的叫声。 两个老头在旁边凑一起嘀咕,何水生说何情奶水少,咱们是不是想个办法,去钓点甲鱼什么的回来,听说那玩意儿效果好。 老孙点头说,甲鱼不是太好钓吧,上次我说的那个地方,咱们钓了许久,甲鱼没落着,倒是大板鲫弄上来不少。 老何道,应该是饵料不一样,甲鱼要吃肉食,我们弄点鸡肝。就是,就是,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咱们出去钓鱼,我怕……被我太太骂。 老孙说,看你那耙耳朵的样子,不是个男子汉。 孙朝阳:“爸爸,这是正事,明天你们就去钓,妈那边我去说。再说,家里有我,问题不大。” 何水生:“好女婿。” 孙永富:“好儿子。” 聊了半天,等孩子吃完奶,四个老人回家休息。孙朝阳陪床,终于得了跟何情说话的机会,他握着妻子的手道:“等会儿麻药劲过去,伤口会疼的,你忍着点,有什么情况,我去喊医生。” 何情笑了笑:“不怕疼,就是肚子上有这道疤不好看。从东京回国后,我还想着等生了孩子出去演出几场,不为钱,主要是兴趣。看来是不成了。” 孙朝阳:“以后别演出了,好好在老蒋那里当你的董事会成员,好好经营公司。” 何情点点头:“嗯,看到女儿,我也没别的想法了,只想好好把娃养大。女儿好啊,我也喜欢女儿。你想啊,把小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多让人开心。” 孙朝阳:“对对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何情问女儿的名字取没有,孙朝阳说老岳父给娃取名孙淇,何情摇头说,不好听。 孙朝阳笑道,是的,我感觉也不是太好听。不过,明天上午就要登记婴儿信息,名字还是要早点想好。实在不行,先用个小名顶一下。 何情说:“我刚才倒是想了个名儿,朝阳,我看你一直在笑,高兴得不得了,咱们干脆给女儿取名喜悦好了。” “孙喜悦,多可爱啊,好名字,好名字。”孙朝阳非常赞同。名字这种东西,也别弄什么寓意了,好听好写,上口就行。你取个孙龙、孙虎、孙彪,难道孩子将来就成龙成虎了?太重的东西,娃也背不起。 第652章 这夜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何情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就沉沉睡去。女儿躺在她怀里,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孙朝阳折腾到现在也疲倦了,可他哪里敢睡,生怕母女二人有什么需要叫自己。 他实在有些顶不住,就跑外面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提神。 夜里的北京灯火通明,满满都是人间烟火,让人心里充盈着温暖。 两世为人,孙朝阳在这一刻才真实地感觉到什么叫做家庭。家庭就是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在一方天地下过一辈子,互相爱着,互相关怀着,互相容忍彼此的缺点。 孙朝阳这两辈子都是下乡知青回城,家里一无所有,穷得耗子都不愿意光顾,可谓是天崩开局。还好重生后奋斗了这几年,总算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女儿将来不用为柴米油盐担心。 这真的很好。 俗话说,子女是来问父母要债的讨债精。可先前抱着小家伙的时候,孙朝阳何尝不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快乐。也许她是来温暖自己,关怀自己的天使吧。 同一时间,通县,一家国企大厂的家属区里。 小尧夜大毕业考试之后回到单位,临时有事还被叫去加了个班,写了材料。等回家,已经是半夜里。 他一进屋就翻箱倒柜找东西。 家属房不大,小尧这一折腾,就把全家人给惊醒了。妻子揉着惺忪的双眼:“小尧,你回来了,吃了没?” 小尧笑道:“考试完后,又去办公室写了点东西,吃点两块桂花糕,晚上倒是没有解决。” 妻子:“那我给你烙两张饼。”说着话,就要去打开蜂窝煤的火门。 小尧忙道:“大晚上的别折腾,我中午祭了五脏庙,光肉都吃了一两斤,米饭不限量,加上没有运动,到现在还没饿。” 蜂窝煤炉子一动挺麻烦,你还得把烧过心儿的煤炭夹出来,换上新的。 现在已经很晚了,一折腾,还怎么休息。 妻子:“你在找什么呀?” 小尧:“对了,过年的时候老家来人送来的那条烟放哪里了,我要送人。” 妻子:“是不是《芒果》烟,我放好了,现在帮你找出来。送人,送哪个?” 小尧回答道:“我送夜大的老师。” 妻子惊讶:“送夜大的老师?对了,今天是你们毕业考试,是不是成绩不太理想,要请老师帮忙想想法子?” 她以前听丈夫说夜大的课程都挺简单,学习也跟得上,成绩属于上游。难道说今天的考题太难,连他也失了手? 小尧摇头:“不是我,是孙朝阳。你也知道的,他出国那么长时间,今天回来参加考试,进度跟不上,估计成绩也恼火。但朝阳事多,估计自己也没把考试放心上。做为他的朋友,我急啊,想帮他跑跑门路,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平时和老师接触不多,总不可能空手上门吧。” 妻子找到那条芒果烟递给丈夫,刚开始的时候心中还有点不舍,此刻却点头:“对的,我听你说孙朝阳对你不错。友谊是相互的,朋友有困难解决不了,自然要帮忙。” 芒果烟是河南名烟,绿色的壳子上印着一颗金黄色的芒果。这烟很少见,加上味道也不错,在市场上很受消费者欢迎,属于高档香烟。 改革开放,允许私人做生意了。去年老家就有一个亲戚来找他们,说是搞了个小型乡镇企业,能不能跟国企联系一下,揽点业务。 是小尧牵的线,现在小企业倒也干得下去。亲戚来拜年,送了不少东西感谢。 小尧妻子想了想说:“一条烟太拿不出手,再拿一瓶酒吧。如果还要什么,我明天在上街去买。” 小尧摇头道:“不用了,时间来不及,我明天中午还和同学老钟约好一起去找老师,他那边应该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夜无话,当孙朝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病床的床沿上睡着了,背上还披着一件衣服。何情和女儿已经醒了,正在喂奶。 女儿的眼睛总算是睁开了,又黑又圆,跟围棋子儿一样滴溜溜地看着孙朝阳,似乎是在说:债主,终于见面了,以后就请多多关照吧! 昨天小丫头闭着眼睛的时候,孙朝阳还有点担心她眼睛太小,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孙朝阳心中的爱意再也遏制不住,伸嘴要去亲。小丫头撇嘴,哇一声就哭起来。 何情扑哧一笑:“你还没有刷牙呢,估计是被臭到了。朝阳,你先去吃东西吧。” “出去吃什么,已经带来了。”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就看到四个老人乐呵呵进来。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其中就有孙朝阳两口子的早饭,很丰盛,有炖鸡汤,有馒头。 大约是鸡汤太烫,何情吃得出了汗,要去扯裹在脑袋上的毛巾,然后被何妈妈严厉地制止。 大暑天坐月子,不能见风,不能受凉,确实挺难熬。 更何况,何情还做了手术,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疤。 得,忍受吧。 吃过早饭后,几位老人也没走,孙妈妈杨月娥对何情父母说:“感谢何情为我们加添丁进口,新社会了,男女都一样,都高兴。我做为老人,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孙朝阳看着她空着的手笑道:“妈,你表示什么,你都没带东西。” 杨月娥从兜里掏出一张存单就塞到何情手里,说这是孙朝阳以前陆续给她的零花钱,自己老了,也没有使钱的地方,情情你收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 存单是一万钱,在这个年头,万元户可是能够披红挂彩上电视上报纸的,顿时羡煞了一屋的产妇。 孙朝阳忍不住摇头说:“妈,给什么钱,哪怕你给自己孙女做两件小衣服也比给钱来得实在。” 孙妈妈:“做,做了呀,我正在给孙女做冬天的小棉袄。” 看时间差不多了,孙朝阳就跑去医院办公室,借用了电话给《中国散文》编辑部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小玉。 小玉姑娘年轻,精力旺盛,加上又是编辑组主编,每天都会提前去上班。听到孙朝阳的声音,她问:“孙哥,你毕业考试怎么样,过了吗?” 孙朝阳:“我心思就没有放在那边,等会儿你看到悲夫帮我请一星期假。” 小玉有点黯然:“孙哥,你还是想调走,不愿意来上班啊。” 孙朝阳:“调动是肯定的,不过,我和悲夫是什么关系,怎么可能撂挑子耍态度,实在是家里有事。我爱人生了,是个女儿。” 说到这里,他遏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哈哈大笑。 小玉呀一声,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女儿好,多乖啊。对对对,孙哥你肯定得在家里伺候月子。” 孙朝阳笑毕,又道:“何情是剖腹产,我肯定得在旁边守着。一星期假满后再看看情况,如果有必要估计还得请假。不说了,这边事多,你跟悲夫请示一下,就说假条后补。” 打了半天电话,为防备医院领导不满,孙朝阳扔过去两包华子,又逐个给京城的朋友报喜。 高兴的事情应该和大家一起分享。 第654章 确实好模仿 且说,小尧拿了一条烟和一瓶酒后,就乘车进了城,先去找到了老钟。 老钟正在上班,接待了他,眼睛落到小尧手上的东西:“小尧,你来这么早啊!” 小尧不疑有他,笑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不能不早。我这人有个脾气,有事必须马上干。如果放着过夜,心里难受得要命。” 老钟指着他手里的东西问:“这是……” 小尧低声道:“老钟,毕业证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关系到一个人的前程,马虎不得。咱们去老师那里打听消息,如果朝阳的成绩有问题,看她能不能帮想想法子。求人哪里有空手去的,基本礼节要走到。” 老钟故意笑起来:“孙朝阳现在是大作家,富得流油,就是个土豪,就算现在躺着几辈子都吃不完,前程啊文凭啊, 对他又有什么意义?” 小尧正色:“老钟你这话就不对了,先不说将来的政策会不会变,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朝阳可以不在乎文凭,但做为他最好的朋友,咱们要替他想到前头,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对对对,你说得对。”老钟口头应承着,心中却是不满。暗想:什么最好的朋友,那是你小尧,和我可没有什么关系。你小尧的作文去年经孙朝阳的手发表在刊物上,后来还拿了个小奖,成名成家,拿了职称。这次毕业证一到手,就要高升,你自然是欠了人家人情的,需要还。 我呢,我不就吃了孙朝阳几顿饭,犯不着找这个麻烦。 小尧又道:“老钟,时间已经不早,闲话少说,我准备了烟酒,你等会儿再上街买点点心水果什么的,我们去拜访教授,把朝阳这事给办了。” “好好好。”老钟伸手进裤兜摸了摸,表包里还有十块钱,是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钱,如果都买成东西办事,实在不情愿,更何况这事跟自己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去跟领导请假,你先在这里等着。” 小尧哪里晓得老钟心里的弯弯绕绕,就在办公室里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眼见着就到午饭时间。老钟才气喘吁吁过来,道:“不好意思,小尧,单位临时有急事派我出门,老师那边我怕是去不了。” 小尧瞪大眼睛:“这……” 老钟:“要不,你代表我,自己去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人家临时有事走不了,也可以理解。小尧是个热心肠,脾气也好,倒不觉得什么。但等到老钟从裤兜里摸出五毛钱递给他,让他自己去买东西的时候,顿时就恼了。 “老钟,你什么意思,五毛钱能买啥?” 老钟:“礼物不在多少和贵重与否,主要是心意要走到,古人不是说过吗,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小尧怒了:“这可是给朝阳说毕业证的事情,何等要紧,几毛钱买东西,开什么玩笑?” 老钟正色:“毕业考试,文凭可是件严肃的事情,咱们要遵守国家制度。走后面=门这种歪风邪气,可不能干。小尧你还年轻,前途似锦,我劝你多替自己想想,替家人想想,不要给个人履历添上一笔污点。” 小尧:老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和朝阳可是相处了两年的好朋友好同学,人对我们不错先不说了。同学情可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恰同学年少你知道吗?” 老钟:”恰同学年少不假,但我已经快退休了,跟你们年轻人可玩不到一块儿。小尧你家务好,送东西高级,我穷,只有五毛钱家底。” 小尧终于忍不住了,骂道:“你真不讲情义啊,混账!” 老钟:“我们已经毕业,已经不是同学。” 小尧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半天,才说:“朝阳真是瞎了眼认识你这个人。” 他气得午饭都没有吃,又乘了车去了老师供职的大学。 女教授见到小尧很意外:“小尧你来找我是问毕业考试的成绩吗?你是优等生,不用担心啊。虽然说有组织纪律,但我还是可以提前给你透露一下。几门功课都是优异,恭喜你小尧同学,你终于是一名合格的夜大大学生了。” 小尧听到这个喜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忙把手里的烟酒朝人手里塞。 女教授哭笑不得:“打住,打住,我是女士,抽什么烟喝什么酒。你就算想送我东西,也可以送别的,比如用十条腊肉当束侑。” “腊肉等冬天的时候再送。”小尧道:“我这是替孙朝阳送的,不不不,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想请老师帮个忙。” 女教授疑惑:“帮忙?” 小尧忙说,昨天考试完后,他和孙朝阳对过答案,文科问题不大,但理科就成问题了,好几门功课估计都及不了格。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成绩,虽然说这样做违反纪律的,但还是硬着头皮过来,还请老师不要见怪。 女教授笑笑:“成绩已经出来了,反正马上就要公布,提前知道也不算违反纪律。小尧,你一来先不问自己的成绩,反倒是关心地孙朝阳了。” 小尧:“朝阳是我最好的朋友,情义无价。” 女教授:“好,你有一颗赤子之心,也不枉我教你两年。”说到这里,她微叹一声:“孙朝阳的成绩确实很麻烦,估计拿不到毕业证了。” “啊!”小尧惊呼一声,依旧把礼物朝女教授手里塞。 女教授很无奈。 她确实挺喜欢孙朝阳的作品,认为孙三石同志是年轻一代作家中的旗帜。昨天考试结束后,学校老师们开始阅卷,她也关注到了孙朝阳。 可惜,孙三石实在不争气,两门功课不及格,要重修,明年继续考,考过关后才能拿证,这实在是太让人遗憾了。 小尧急得满头大汗:“这可怎么是好啊?” 他忽然想起一事,心中顿时生起了希望:“老师,你不是说过咱们实行的是学分制度。考试成绩只占总分数的百分之三十,平时的表现和作业占百分之七十吗?如果平时的分数打上去,孙朝阳是不是就可以过关?” 女教授点点头:“确实有这个规章制度,平时的表现分是要计入总成绩的。但孙朝阳出国将近一年,作业一次也没交过。我就算想给她分数,也没办法啊。” 小尧眼睛一亮:“老师,我明白,我这就去做?” 女教授倒是呆住:“这就去做,做什么呀?” 小尧:“老师,给我一点时间,我把假借孙朝阳的名字把这一年的作业都给你抄过来。一天时间,明天下午我准时到。朝阳的字我能学像。” 说罢,将手中的烟酒一扔就跑了。 女教授笑了起来,孙朝阳才华惊人,但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我字体加狗爬,确实很好模仿。 第655章 老师更高兴 晚上,小尧妻子看到丈夫拿了一大摞作业本回家,好奇地问:“小尧,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小尧擦着汗水,把本子放写字台上:“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妻子:“小尧,你知道我脾气的,吃甘蔗都是先从不甜那边吃起。” “那就是先听坏消息了。”小尧说:“坏消息是孙朝阳毕业考试没过,估计拿不到文凭。” 妻子啊哟一声,有点犯愁,那可怎么是好。 小尧:“你别急吗,接下来我说好消息。好消息是,教授说了,毕业考试只占总分数的百分之三十,平时的表现分占百分之七十。朝阳如果把考试不及格的那两门功课的作业补了,她负责去做工作,让科任老师把表现分给他打上去,不就过关了?” 妻子高兴起来,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快通知孙朝阳啊。” “通知他做什么。”小尧正色道:“毕业考试的时候,我听朝阳说他爱人这几日是预产期,估计家里忙得要命,哪里还有时间写作业。做为他最好的朋友,我得帮这忙。” 小尧妻子说:“对的,应该这样。”不过,她又担心:“小尧,这么多作业,你一个人做得完吗?” 小尧:“你也一起来帮忙啊,孙朝阳的字写得不好,好模仿的。” 妻子看了看孙朝阳的字迹,说是挺好模仿,为了加快进度,干脆把娃和妈也发动起来,不然得写到猴年马月了。 小尧说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从当天晚上开始,一家四口就拿了小尧的作业,模仿起孙朝阳的笔迹开始抄作业。 这一抄就抄到半夜,第二天又抄了一整天才弄完。 小尧岳母年纪大,常常是抄着抄着就迷瞪过去。小尧家的娃正是暑假,小孩子爱玩,不停叫嚷着作业太多了,不想写。 小尧不停哄,又说抄完作业给他两块钱奖金。 两块钱可是巨款,娃激动得直打哆嗦,写得那叫一个快,工作量比三个大人加起来还多。 到下午四点的时候,终于把不及格的那两科一年的作业补完。小尧兴冲冲地带着作业跑去找女教授,问,老师,这样总可以了吧? 女教授很吃惊:“你真把孙朝阳的作业给补完了,好快。” 她看了看作业,笔迹倒能糊弄过去,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午的时候,我给孙朝阳单位《中国散文》编辑部打过电话,就是想跟他说说考试的事情,他却不在。单位的人说,孙朝阳请了一星期假,他爱人生了。” 小尧吃惊:“生了,是男是女,哎,真好。” 女教授:“是个女儿,听说孙朝阳非常高兴。还好小尧你替他把作业补了,否则现在的孙朝阳哪里还有时间写作业,这毕业证怕就是拿不到了。” 小尧连声说:“好险。” 女教授:“只要作业补了就好,我去跟科目老师沟通一下。至于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也不敢打包票。”她摇头:“这么优秀的作家,如果连个文凭都拿不到,才是笑话了。” 实际上,下来女教授去和同事沟通的时候,还是遇到了问题。知识分子都刚直,看她来说情,都摇头道,这不是弄虚作假吗,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君子宁从直中取,莫向曲中求。 女教授劝解道,孙三石好歹是全国知名的大作家,公众人物。如果连个夜大文凭也没考过,那不是要弄出大新闻,到时候报纸杂志上一登,学校压力也大。 两个科目老师摇头道,这不正说明我校治学严谨吗,我看是好事。 女教授继续耐下心道,以孙三石在文学界的地位,未必要这个大学文凭,学历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如果这次过不了,人以后未必肯再来读书了。但如果放其过关,大家名义上就是他的老师,对你我的履历也是有好处的。 孙朝阳的《文化苦旅》是现象级的作品,是一本大雅书,在知识分子中流传极广。如果做了他的老师,面子上也有光彩。 两个老师沉默了片刻,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就这样放了孙朝阳一马。 却是后话。 小尧闻言,忙鞠躬:“那我就谢谢老师了,这就去给朝阳贺喜。” 说完就要跑。 女教授:“站住,你看看这个。”她指了指一本作业本的封皮:“这位尧盛昌同学是谁呀?” “啊,是我儿子。”小尧大窘:“我这改。”尧盛昌是他儿子的名字,这混蛋写顺了手,竟然把自己名字给写上去了。等下回去,得扣他的零花钱。 趁小尧在改名字的时候,女教授把他昨天送来的烟酒还给他。 小尧:“老师,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一定得收下。” 女教授哭笑不得:“就算略表寸心,也该让孙朝阳来,你这算是怎么回事。东西我是不会收你的,等下你不是要去见孙朝阳吗,带给他好了。你也别再说了,不然孙朝阳这个忙我可就不帮了。” 她感慨:“着名作家孙三石能够做我学生,我个人固然感到骄傲。但有你这么一个古道热肠的学生,老师更高兴。” 小尧从女教授这里问清楚孙朝阳爱人在哪家医院生孩子后,兴冲冲地赶了过去。 病房里已经堆满了礼物,都是孙朝阳的同事和朋友送过来的。《中国散文》的同事且不说,还有《今古传奇》的,温州阳光文化有限公司的,央视老周那里的,就连《当代》编辑部那边也送了一份,可见孙朝阳的人缘有多好。 当代那边是西米做的代表,同时她也代表史铁森,铁森最近身体状况不是太好,肾病又犯了,正在住院治疗。 看到小尧,孙朝阳高兴坏了:“小尧,你怎么晓得我爱人生孩子了?”他伸手锤了老同学肩膀一拳:“提着烟酒来看产妇,还真没看到过。” 小尧:“今天不就看到了。” 孙朝阳知道小尧家境不好,如何肯收他东西,说到:“拿回去,拿回去,换其他我用得上的,不然我翻脸了。” 小尧好奇:“什么东西你用得上?” 孙朝阳道:“我以前听你说过,以前老婆生孩子的时候,尿布兜是自己用破布做的。我家准备的尿布不够,你让你老婆帮我再弄十几张,要纯棉的。” 小尧笑道:”这事倒是容易。” 第656章 两老头钓鱼 时间已经很晚了,虽然说医院的事情很多,但孙朝阳还是带着小尧去了医院外面的饭馆,要了两屉包子。 他说:“老同学,实在不凑巧,不能好好招待。等娃满月,一定请你喝大酒。虽然说我们只相处了一年不到,但这份友谊是永远记在心中的。一日同窗,终生同学。” 小尧:“对,我们是老同学,同学情是世界上最真挚的。” 孙朝阳问他考得怎么样,听说成绩还不错,很替他高兴。又问:“老钟怎么样?” 他不提老钟还好,一提,小尧就气愤地说:“不要说他,我再不认这个同学了。这人最大的问题是,太功利,太庸俗。” 孙朝阳以为他和老钟有了矛盾,反劝他不必在意,同学总归是同学,难道因为几句话不对付,以后就不见面了? 小尧忍无可忍,才把孙朝阳毕业考试不过关,自己找老钟帮忙想辙,结果被拒绝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最后一锤桌子:“我以后再没这样的同学,这人人品不好,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 孙朝阳皱起了眉头,道:“想不到还有这出,也罢,我们确实没有这样的同学。但是小尧,我很高兴,我收获了你的友谊。这次毕业证的时候,得亏有你,我铭记在心。” 二人聊得高兴,小尧竟把那瓶酒开了,喝得微醉。 他家条件不好,这瓶酒应该是唯一的珍藏。孙朝阳心中感动,这同学真是大气,是一辈子可以交往的朋友。至于老钟,滚他妈的蛋吧。 何情住院期间,孙朝阳一家都很累,他是一步不离陪床。两位妈妈则负责给做饭送饭,至于两个老头也没闲着,他们又出去钓鱼了,准备钓甲鱼。 因为孙朝阳说了,不能去市场买。因为怕买到养殖的,对产妇身体不好。再说,也不好吃。 按说他们的钓鱼技术已经很好了,可今回却邪性,不但甲鱼没钓着,连小白条都没整着,接连两天空军。 两老头愁啊,愁得眉头都皱成一团。 这日他们开着车正在寻钓点,就看到公路上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身上背着鱼竿,车把上还挂着几条大鲶鱼。 何水生惊喜,对着他喊:“同志,同志,你这鲶鱼是哪里钓的,能不能把钓点给我说说,我请你抽一包中华香烟。” 八十年代,外国鲶鱼还没有引进,且国内还没有开始规模化养殖,鲶鱼都是野生的,味道极其鲜美,正好用来下奶。不像后世引进的尼罗河鲶鱼,扔阴沟里能给你长到十来斤重,恶心得命。 中华可是高级香烟,但钓点是钓鱼佬的核心机密,断断是不能泄露的。不然,遇到高手,一天就能把钓点里的资源一网打尽。遇到新能源钓手生化钓手,一天都用不了。 那个中年人哼了一声:“你管我,一边玩儿去。” 何水生不开心了:“你什么态度,天下钓友是一家嘛。” 就开车去别人家的自行车。 那个中年人火了,把单车一架,挽起衬衣袖子:“谁跟你这个糟老头一家,是不是要打架,下来单挑。” 何水生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加上他本人胆子也小,忙将求救的目光落到孙永富身上。 老孙是重体力工人出身,打赢那个中年钓友因为不在话下。 孙永富点点头,低声说:“放心,我来处理,今天定叫他知道咱们工人有力量,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说完话,就下了车,恶狠狠朝中年人走去。 中年冷笑着捏紧拳头,准备迎接挑战。 不料,老孙忽然一脸沉痛:“同志,这鱼我小时候见过,跟我老家的一摸一样。其实我是个失踪儿童,很小的时候就走失了。对于老家的印象只剩这种鲶鱼。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是什么地方钓的,没准我能寻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 中年愕然:“你你你……你在说神话吗……大爷,我服,我服了。” 最后,钓友还是告诉了孙永富钓点。说,老爷子,我实在佩服你,你这钓瘾真大啊。但你得答应我,那地方你一定要保密。 孙永富忙回答说,保密,一定保密。 钓友又说,你们钓到需要的量就行,不要一网打尽,多少留点种子。 孙永富回答说,一定一定,不能竭泽而渔。 一直躲在车上的老何赞叹:“老孙你学问见长,连这句成语都知道。” 钓点是一条小河的洄水湾处,河流很小,水都快干了,被太阳一晒,热浪扑面。水倒是干净,没有受到什么污染,想来鱼的滋味应该不错。 不过,钓鲶鱼饵很有讲究,最好是活食。 于是,两个老头就跑老乡地里。此刻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豆苗都开始发黄,但因为没有用农药,长了好多青虫。 他们就去摘,还差点被老乡打。 何水生不服,说,青虫是害虫,我们是帮你们呀,怎么还不肯。 老乡却说,豆子地里的青虫是一味菜,可以吃的。 最后赔钱了事。 有了青虫,钓起鱼来就变得很简单了,下去就是咬口,鱼情暴躁。 不过,钓起来的却不是鲶鱼,而是黄辣丁,这鱼可高级了,正适合产妇。 二老一口气钓了五六斤便住了手,既然答应留点种子,就不能太过。真把资源给消耗干净,以后大伙儿都没得玩。 实际上,今年比起前几年资源确实要少得多,很多钓点蹲上一天,连鱼鳞都捞不着一片,搞得人很郁闷。 至于老孙,新手保护期也早就过去了,今天是这半年最令人满意的一次。 至于去密云水库钓,因为路程太远,且要风餐露宿,二老年纪渐渐高起来,精力和身体也没以前好。 开车回去的路上,两个老头心情奇好,谈笑风生。 忽然,何水生想起一事,问:“老孙,你还有多少私房钱?” 孙永富:“都是一家人你谈什么钱,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何水生道:“记得上次我们去怀柔山里钓鱼的事吗,那里的水好得很。” “水是好,可清水池塘不养鱼啊,打了空军。” “清水池塘就是可以养鱼。” “你啥子意思?” 第657章 悠长夏日 何水生沉吟片刻,回答道:“老孙,咱们年纪一天天大起来,身体也在走下坡路,这么每天在野地里蹿找钓点也不是办法,还是得固定在一个地方玩。我的意思是,怀柔那边风景好,水也好,干脆承包个小水库什么的,自己养鱼钓着玩。” 孙永富:“咦,这事有点意思。不过,正如你说的,咱们年渐渐大起来,孩子们会答应我们去养鱼?我力气大,以前也是干重体力活的倒无所谓,你成吗?” 何水生:“谁说要自己养鱼了,老孙,我是这么打算的。承包个小水库,投下去上万尾鱼苗,然后就不管了,由着它们自生自灭,我们兴趣来了就去钓几杆。无需操劳,孩子们自然不会多说。” 孙永富:“这样也可以。” 看孙永富来了兴趣,何水生接着说,各个地方的人吃的鱼不一样。比如他们无锡的就不吃鲤鱼,而孙永富他们四川则最喜欢鲶鱼这样的无鳞鱼。但无论哪里的人,就没听说过不喜欢鳜鱼的。 孙永富点头,说,鳜鱼味道是鲜美,而且无论是台钓还是路亚,都好玩得很,就是数量少,钓起来不容易。 鳜鱼在四川又被称之为笋壳,因为身上的花纹和颜色长得像慈竹笋的壳而得名。 何水生说:“鳜鱼是食肉性凶猛鱼类,咱们水库里多养些。另外,怀柔那边的山泉水清冽干净,温度也低,不妨弄个冷水养殖场。我前些天看资料,国家正在引进外国的虹鳟,我们也养点钓着玩。大不了到时候花点钱建水池,建房子,再请几个工人。” 孙永富大喜:“钓外国鱼,那好啊,我出一万块。” 何水生:“好,你出一万块,不够的部分我补。怕就怕……” 他还是有点害怕老婆骂,孙永富:“看你那耙耳朵的样子,我教你个法子。你不是要养外国鱼吗,就说响应国家号召,引进国外先进水产养殖技术,带领怀柔当地乡亲脱贫攻坚,建设新农村。到时候,再让地方政府给你发个奖状证书什么的,你老婆就不好说什么了。开玩笑,咱们可是拿着真金白银去投资的,奖状能不发吗?” “那是得发。”何水生眼睛都亮了,感慨:“老孙,你虽然文化不高,但水平不低,咱们依计行事。” 黄辣丁带回家去,何情口味淡,说这鱼真鲜美,吃得浑身大汗。还别说,鱼一吃下去,奶水也充足了。 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等她的伤口好得七七八八,孩子也长得壮实了。于是,就出院回家坐月子。 孙小小也从四川回来了,抱着小侄女就不肯撒手:“真乖啊,好乖啊!哥哥,喜悦长得跟你一个样子,女儿像爸爸,儿子像妈妈,将来肯定是个大美女。” 说到女子像爸爸,孙永富看了看喜悦,看了看孙朝阳,追根溯源又看了看杨月娥,顿时感觉不妙。 杨月娥不满:“永富,你是嫌弃我吗?” 孙永富难得地有点害怕:“没有,没有。” 杨月娥:“今天是情情出院的日子,我不跟你生气。” 队伍浩浩荡荡回家,屋里很热,但产妇不能见风,只能继续呆在房间里。 何情苦恼:“朝阳,我脖子上全是痱子,痒得很。早知道就留在东京生了,好歹有空调。” 孙朝阳用热毛巾擦着她脖子上的汗水,又扑上痱子粉,道:“我们回国不就是求个安心吗?现在好了,母子平安,多好。再忍忍,还有两个星期就满月。” 他也顶不住热,就跑到院子里,坐在树荫下和小小聊天,问老家那边的情况。 孙小小是听说小侄女出生才匆忙赶回来的,带了不少老家的特产,其中最受大伙儿欢迎的是张记芝麻糕。第二受欢迎的是一大包颗粒饲料,颗粒饲料是厂子里刚开发出来的新产品,带过来是让孙朝阳过目的。但孙永富和何水生用来钓鱼,发现这玩意儿挺好使,就拿了去。 另外,舅舅和舅妈还给喜悦做了小衣服和小鞋子,封了个红包。他们工作太忙,离不开。 孙小小说,在过去的一年里,饲料厂的两条生产线都在高速运转,产品卖得很好,基本占领了川西坝子那一片的市场。下一步,大家打算进军内江自贡宜宾等川南市场,进一步朝重庆那边辐射。这样,产能就有所不足,未来一年,打算再征地建一座新厂。 孙朝阳意外,哦一声,问新厂建什么地方,还是在仁德吗?孙小小回答道,本来打算是建在仁德的。但隔壁眉山县过来沟通了一下,给了一块地,就把厂子建那边了。毕竟眉山县的交通要方便一些,仁德稍微有点偏远。为这事,县里和舅舅还红了脸。 八十年代的交通实在有点恼火,就成都到乐山那一片而言,只一条国道,成都——新津——彭山——眉山——夹江——乐山,这是成都平原南部的大动脉。接着,从乐山向东,又能沟通自贡内江片区。 说到这里,孙朝阳笑眯眯地问妹妹去年赚了多少,借他的钱什么时候还。 孙小小回答道,赚得倒是不少,但新厂那边需要资金,又都投了进去,现在手头还是穷,大哥这里的借款只能继续欠着。放心,利息是少不了你的。 她现在是平时在北京读书,假期就飞去老家,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肉眼可见,小小成熟稳重了许多,身上竟有种女强人的架势。 孙小小道:“真累啊,不过却很有意思。我发现这制造业挣钱真是苦,利润能够达到百分之十就算不错了。但是,制造业却是必须要搞的。我现在还小,还在学习,越学习,越感觉身上的不足。” 孙小小说到这里,感慨地:“以前小时候总觉得当大人好。不用被父母管,不用读书,干自己爱干的事情,多美啊。” “现在长大了,忽然发现,还是小时候好。无忧无虑的。现在的我吧,每天眼睛一睁开,就是看不完的书写不完的作业。还有那么大一家的厂子需要经营,那么多人等着你把工作干好,给他们发工资。不用别人管,你自己都歇不下来。” 孙朝阳哈哈大笑:“小小,妈常说人皮难披,你现在懂了吧。” “懂了,也后悔了。”孙小小点头。 孙朝阳却好奇:“你后悔什么?” 孙小小:“我后悔为什么要跟你借钱搞事业,我好好地无忧无虑地读书不舒服吗?读完书,找个研究所上班不舒服吗?就算没多少收入,难道大哥你眼睁睁看着我吃苦受穷?” 孙朝阳继续大笑:“现在后悔已经迟了,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正在这个时候,客厅电话铃响了,传来杨月娥惊喜的声音:“小强乖幺儿,你在哪里。啊,回北京了,找小小,好好好,她在,我让她听电话。” 孙小小去接电话,不片刻就一脸疑惑地出来,嘀咕:“蒋小强搞什么,谈工作就在家说,约我去划船,无聊。” 不过,她还是带上了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出了门。蒋小强也是饲料厂的股东之一,新厂筹建的事情,他也要关注。 二人约见面的地方是在北海公园,也不远。 孙小小一到地头就发现蒋小强举着瓶北冰洋汽水在那里喝得上劲,满面都是惬意,口中还发出嘶嘶声。 她正走得发热,心中恼火,上前就帮帮给了他两拳:“蒋小强,让你吃独食,让你吃独食?” 蒋小强被锤得身体直摇晃,很生气:“干什么,干什么,野蛮。” “谁野蛮了,我的文明是对文明人。”孙小小气势汹汹:“你这人真不像话,暑假回北京,连家也不回。我刚才听我哥说了,你爸你妈都气哭了。” 蒋小强:“孙小小,别提他们好不好,没劲。喂,你干什么,讲不讲卫生?” 原来,他手中的冰冻汽水已经被孙小小夺了去。 孙小小一饮而尽,打了个饱嗝:“舒服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二十来岁的戴眼镜。穿涤卡衬衣的男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蒋小强,这是你女朋友吗?” 孙小小大怒,正要说蒋小强就是个推屎爬,但小强却给她递过去一个眼神。然后笑着对那男青年道:“介绍一下,这是孙小小,北航的天才。小小,这位是杨伟同学,西工大的天才。而我,则是中科大的天才。咱们三个天才聚一块儿,不妨效仿刘关张,来个桃园三结义。” 说着,他就朝杨伟一拱手:“杨大哥,我蒋小强今日和你一见,甚是投缘,愿与你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孙小小大无语。 蒋小强扯了她一把:“轮到你了。” 孙小小没好气,敷衍了一声:“俺也一样。” 杨伟扑哧一声:“行了,蒋小强你太逗了,不像话。”他挥了挥手中的票,说已经租好船了,大家去划吧。 于是,三人就奋力挥桨,小船飘飘悠悠地离岸。 说起这个杨伟倒是有点来历,他是北京本地人,住的地方离蒋小强也不远。他从小就聪明过人,是拔尖儿的人才。后来考入西北工业大学飞行力学专业读书,后来又读研究生,今年七月刚毕业。 没错,此君是研究飞机的。 杨伟上学期做课题的时候去过中科大,和蒋小强认识了,二人在流体力学上交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彼此都挺谈得来。后来才知道,原来大家都住在北京,那就是老乡了,关系更进一层。 划着船,蒋小强笑道:“小小,你是北航的,杨伟的专业是飞行动力,说起来你们也沾了点边,就叫你出来认识一下。咱们是天才,天才嘛就是要和天才在一起,如此才能碰撞出灵感的火花。除了咱们的家都在北京外,还有一份渊源。杨伟马上就要分配去成都工作,小小你是四川人,咱们的厂子也在四川,这是亲上加亲啊!” 孙小小好奇,问杨伟分配到哪里,具体是干什么工作的。 杨伟回答是去航天工业成都所做研究员。 孙小小说成都好啊,日子过得舒服,所谓少不入川,老不出川。 蒋小强也插嘴道,对,四川的生活太安逸,我真怕杨伟你过去消磨了胸中的斗志。 杨伟笑道,无稽之谈,如果胸中志向就这样被轻易消磨掉,那就不是志向了。 孙小小:“杨大哥,你的理想是什么?” 杨伟:“造飞机,造世界上最好的战斗机。没办法,四川那边有我国最大的风洞群,要想实现理想,只能去那里。” 孙小小更好奇,问什么是风洞。 不等杨伟回答,蒋小强忽然把手中的木浆伸进湖水里。说。打个比方,这个木浆就是刚设计出来的飞机,湖水就是天上的空气。飞机在飞行的时候,必须受到空气阻力。如果阻力大,必然降低飞机的速度。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观察飞机在各种飞行姿态中所受的力量形态,以及消耗的能量。然后思索,如何让飞机飞得更快,雷达反射面更小。 杨伟点头,是这个原理,就是把飞机放在风洞里不停吹。这需要消耗很大的能量,瞬时消耗的能量相当于一个成都市总用电量。四川山多河流多,电力充沛,先天条件很好。 除了吹风,还可以使用爆炸的形式。爆炸产生的能量更大,这样就能做到五倍甚至更高的音速。 自己的理想只能靠四川的风洞群达成,不能不去。 说到这里,杨伟眼睛发亮:“小强,毕业后如果有兴趣,也来成都工作吧,咱们一起干,这个事业的伟大,超乎你的想象。” 蒋小强摇头:“不了,我是做基础理论研究的。” 杨伟:“不矛盾。” 蒋小强笑笑:“我还是个学生,还需要学习很多年。学习就好像是朝一座高塔上爬行,你爬得越高,发现未知领域越大。这个学习过程很长的,也许是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 杨伟:“二十年太长,只争朝夕。”他又宽厚微笑地看着小小:“孙小小同学,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孙小小:“我理论上不行,不适合搞研究。将来估计会从事电子行业,专门搞应用科学。” 盛夏,湖岸全是垂杨柳,从湖上看去,连成一片绿云。有一个乐队在那边合唱,歌声隐约传来:“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划起小船儿,歌声轻轻飞……” 在热闹的北京城里,这里竟是一片难得的安静之地。 今年夏日如此悠长。 第658章 《平凡的世界》发表 就在孙小小接了蒋小强电话出门去玩,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人跨进孙朝阳家的院子。 当时孙朝阳正蹲在院子里洗女儿的尿布,忽然听得有人在后面沉闷地喊了一声:“朝阳。” 他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 此人身上头发蓬乱,衬衣的领口和袖口都黑了一圈,戴着黑框眼镜,镜片还有点脏,背在背上的人造革双肩包上也满是灰尘。 孙朝阳惊喜,扔掉手中尿布,站起身来,狠狠地抱了他一下:“陆遥,你怎么找我这里来了?” 没错,来的人正是陆遥。 陆遥看到孙朝阳也非常高兴,说:“我来京城的吃住都是《文艺评论》杂志社安排的,那边有个熟人和你前些天见过面,说你已经回国,我就来见见你。” “身体怎么样,药还吃没有?”孙朝阳嗅到陆遥身上有很重的烟味,知道这家伙的烟瘾不但没有变小,相反还吸得更凶。尼古丁太伤身体,也不知道他的肝脏受不受得了。 陆遥从孙朝阳手下挣扎开来:“在吃的,每半年去广州开一次药,到医院抽血化验两对半和肝宫,都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孙朝阳舒了一口气。据他所知道的,陆遥的肝脏出现问题就从八六年开始。因为在这段时间里,陆遥刚完成了《平凡的世界》第一卷,接着又开始第二卷第三卷创作,直到一九八八年全书完结,身体也彻底垮掉。 陆遥:“三石你怎么跟我妈一样,一见面就问我身体怎么样,很烦。我身体棒得很,在矿区的时候,干起体力活儿,并不比棒小伙子差。” 说着话,陆遥挽起袖子,亮了亮肱二头肌,很漂亮的肌肉线条。 他从小就在地里干活,身体底子还是很不错的。 孙朝阳:“你还在矿区干活啊?” 正说着话,孙朝阳妈妈听到外面的声音出来,见有客人,忙将陆遥迎进客厅,又给儿子和客人泡了茶。 正是暑天,喝的却是热茶,二人都是满头大汗。但陆遥一口茶喝下去,眼睛却亮了:“太平猴魁,妈的,一年没喝高级茶叶了。等会儿给我两斤,我也享受享受。” 孙朝阳:“我手头也只有一斤,这种绿茶不能买太多,放久了就没意思,还得用冰箱冷冻,都给你吧。” 陆遥道:“接着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他说,为了写《平凡的世界》,自己这一年来基本都是呆在老家榆林那边。主要是在矿区蹲点,平时就住在招待所里。每天除了不停地写,还下矿井和工人一起劳动,体验生活。 “你要想知道鸡蛋的味道,最好是去尝一尝。”陆遥道:“在我的写作计划中,孙少平会被招工进煤矿,实现了农转非的身份转变。在工作之余努力写作,成为一名作家。矿区那边的工作我虽然知道一些,但没实际干过,如果凭想象写出来,味道也不对。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凡事要践行。在矿井掌子面,我和工人一起拿着风镐,拿着十字镐,锻炼了一个月,现在的力气大得很。” 说罢,就要跟孙朝阳掰手腕子。 孙朝阳忙摆手:“算了,算了,我虽然也插过队,当过车间工人,但估计也不是你对手。” 他心中感慨,老一辈作家写东西的时候是真的沉下心到基层去,和普通人同吃同住同劳动,这样写出来的东西真实可信,又充满了生命力。 这种做人做事的认真劲,确实令人佩服。 孙朝阳问:“老陆,你现在还熬夜吗?” 陆遥道:“以前在番禺疗养的时候,我天天被你骚扰,作息时间已经纠正过来了。去矿区体验生活,干了一段时间活,累得要命,脑袋一沾枕头就开始打鼾,哪里还能熬夜,我现在的睡眠质量好得很。劳动真的不错,让人身心愉快,劳动创造了人类嘛。至于写稿,我现在有意识地把写作时间挪到白天,慢慢地就把作息变得正常了。” 老陆作息正常,能吃能睡,加上服药调养,精神头看起来不错。他那张脸也是红润地泛着光泽,不像当初在云南见面时,看起来像是锅底灰。 孙朝阳很高兴:“你还没有回答我怎么跑这里来了?” 陆遥一拍脑袋:“我们已经一年多没见面,这次碰头,实在太开心,需要说的话太多,倒忘记这事了。” 说着话,他打开双肩包,从里面摸出一本杂志递过去:“我的《平凡的人生》第一部发表了。” 杂志正是今年六月份的《花城》,头版就是老陆的这部代表作。 《花城》是纯文学杂志中以刊载中篇小说为主,兼顾长篇小说的顶级杂志之一。同类型的刊物还有《收获》《当代》《十月》《钟山》《红岩》等,乃是文学爱好者心目中的文学殿堂。 孙朝阳打开杂志,飞快浏览。 《平凡的人生》第一部从孙少平在学校食堂吃饭开始,说的是改革开放初期陕北发生的巨大变化,有孙少安等人的包产到户,有田福军的仕途沉浮,一幅宏大的历史画卷徐徐展开。 让孙朝阳意难平的秀莲也出场了。 这本书文学上的价值姑且不表,即便过去几百年,依旧可以做为历史资料供后人研究。 真的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陆遥显然是对自己这部作品非常满意,现在发表了,有点志得意满。说,当初在云南学习的时候,他就有意写一本大书。但那个念头还有点朦胧,和孙朝阳认识后,受到了启发,故事和人物逐渐成型。 只是在开篇的时候卡住了,直到广州疗养,再次受到孙朝阳启发,才有了这么部作品。 他现在正在进行第二部创作,很顺利。预计还有两年,就能全部写完。 陆遥道:“巴尔扎克时代的作家在写作的时候,都会把自己的作品献给一个朋友。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在书的扉页写谨慎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的朋友孙三石。” 孙朝阳哈哈大笑,摆手:“不要不要,挺腻的。十九世纪的作品的书通常都是献给某位夫人的。” 不过,陆遥接下来的话让孙朝阳的笑容僵住。 陆遥说:“这次来北京,我要出席《平凡的世界》的研讨会。” 第659章 脱敏 在孙朝阳重生前的那个世界中,一九八六年《平凡的世界》研讨会对陆遥来说打击极大。 事情是这样,《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在《花城》发表后,那边对于这部小说是非常满意的,感觉是杂志从创刊以来所推出的最顶尖的作品,在经过时间检验后,甚至能成为名着。 为了扩大影响,《花城》的同志们付出了许多努力。让小说在电台里连播,又邀请了在当时第一流的文学评论家在北京开作品研讨会。 谁料,在研讨会上,所有的评论家都把枪口对准了陆遥,说《平凡的世界》是一部非常失败的作品,毫无阅读趣味,毫无文学价值,几乎把陆遥贬到了极处。 事态完全脱离了《花城》社的掌控,变成了对陆遥的批判。 对于陆遥这个老朋友,孙朝阳心里是这样评价的。老陆虽然是西北汉子,看起来很豪爽,有游侠的气概。但自尊心却极强。在原则问题上,他是很较真的。 据说,在研讨会上,陆遥和评论家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无奈实在吵不过那十几张嘴。 从北京开完研讨会回家后,陆遥越想越伤心,还跑到恩师大作家柳青墓前痛哭。 这事给他的打击极大,以至于在接下的两年中都耿耿于怀。《平凡的世界》中秀莲、田晓霞以悲剧收场未必不同他当时的心态有关。 加上《平凡的世界》创作实在太辛苦,写完后,他就生病去世。 陆遥有肝病,得这种病的人气性大,研讨会上被人围攻,就是他疾病爆发的缘故。 现在和真实历史上一样,陆遥的研讨会马上就要召开了,孙朝阳心中一惊,感觉到不好。 其实,在孙朝阳看来,那群围攻陆遥的评价家实在太可恶了。人家请你来开研讨会,好吃吃好喝招待着,还给一笔讲课费,事了还送你土特产,就是让你来说好话的。所谓,给钱的才是大爷,才是甲方爸爸。 花花轿子人抬人,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爽吗? 你们却要在研讨会上批斗金主,还有没有职业道德? 不过,八十年代的文科知识分子就是这种狗脾气,自以为掌握真理口含天宪,遇到和自己理念不合的事物,都要发出杂音,很讨厌的。 对于这种事情,在孙朝阳看来,不搭理就是了。 在前世网络时代,特指网页时代,孙朝阳虽然已经是个中老年人,但还是学着小年轻聊qq,刷网页,是个狂热的网迷。他上西祠胡同,上天涯,上碧海银沙,上榕树下,留下自己的许多见解和看法,也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网友,混得最好的时候,还做过斑竹。 零零年代的网络很开放,什么话都敢说。话说得多了,必然引起矛盾冲突。孙朝阳记得当时自己混军史论坛,因为西夏拐子马究竟是什么东西和网友有不同看法。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心平气和讨论,渐渐地火气上来了,就开始直奔下三路,互相问候对方的女性直系亲属。 大伙儿不停谩骂,从早到晚刷屏,最后发展到网下约架。 孙朝阳年纪大,自然不会那么冲动。但据说,有两个不对付的网友在地坛互持木棍打得头破血流,大有决战紫禁之巅的风采。 对了,那两个约架的网友的网名取得也相当三俗。一个叫“瞄人缝”一个叫“朴昌范。” 打着打着,两人就被帽子叔叔逮了,关小黑屋一周。 最后,二人之间的胜负他们也不说。也不知道是大师兄锁住了何金银,还是何金银锁住了大师兄。 在论坛骂架,刚开始的时候,孙朝阳还气得要命,甚至失眠头疼。但经历得多了,慢慢麻木,也不当回事。别人骂你,你骂回去就是了。骂输了,想办法赢回来就是。 其实,你只要不生气,就会感觉在网络上把心中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出去也挺好,当心灵按摩吧。 问题是,现在是八十年代,陆遥很较真的,他会受不了。他现在的身体是调养好了,怕就怕一气愤,病情复发。 怎么办呢? 想起前世在网上骂战,孙朝阳心中有了个主意:要不我找人先骂他一顿,给他打打预防针,脱个敏?咦,这个主意不错。 陆遥喝着茶,道,他听《文艺评论》社的熟人说孙朝阳回国了,心中高兴,专门跑过来看看老朋友。 他又笑着说,东京生活不好吗,回国来做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是喜悦。 孙朝阳一脸慈祥:“老陆,我爱人生孩子了,回国生的,是个女儿。我们寻思着回国生要安心些,加上又有两边老人帮忙,不至于手忙脚乱,这才回来的。” 陆遥高兴:“早就听说了,恭喜,女儿好啊,我也是个女儿。好好好,我去看看大侄女。” 孙喜悦已经长开,看起来粉雕玉琢,煞是可爱。陆遥抱了抱,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锁挂小姑娘脖子上。 他为人大方,基本存不住钱。听说孙朝阳当爸爸了,就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买了这件礼物。 然后,瞬间返贫。 孙朝阳也不推辞,笑着收了。道:“老陆,你把旅馆地址给我说一下。我这里事多,今天就不陪你了。等下来我去寻你,咱们好好喝一台酒。” 送走陆遥后,孙朝阳忙回客厅,拨了个号码:“老迟,在上班呢,怎么样,最近忙不忙?” 对的,电话那头是迟春早。 迟春早回答说最近不怎么上课,带研究生,他现在还在搞沈从汶研究,发了不少论文,反响不错。 “回国了,当爸爸了,恭喜啊。你要伺候月子,肯定很忙,等满月的时候我们聚聚。” 孙朝阳:“别啊,就今天晚饭吧,我带你去见个朋友。” 迟春早:“见谁?” 孙朝阳:“去见陆遥,他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发表在《花城》六月份那期,来京参加作品研讨会。” “哦,《人生》的作者,名气很大的。当年我也想过写一篇关于《人生》的文学评论,可惜还是迟了一步。《人生》电影很火,写评论的人多了,我再写就没意思了。他的长篇小说发表了吗,还真没听说过。长篇小说是文学的最高形式,任何一个小说家都有写长篇的梦想,但很多人没有这个才能。” 听迟春早话里的意思,实际上《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发表后,其实在文学界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孙朝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好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找陆遥吃饭,交给你一个任务。” 迟春早:“什么任务?” 孙朝阳:“你发挥你毒舌的特长,先把《平凡的世界》骂一顿,给陆遥脱脱敏。” 迟春早:“啥玩意儿?” “没时间解释了。”孙朝阳说。 第660章 老迟不愿意 接到孙朝阳电话的时候迟春早正在学院办公室里,听到老朋友邀请自己晚上和陆遥一起喝酒,他心中很高兴。 两朋友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心中还真是想念。 在以前,迟春早因为生活不顺利,为人也刻薄。不过,和孙朝阳认识后,他渐渐被这个热情开朗的家伙感染,心胸也一天天开阔起来。 你还别说,他心中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执念一放下之后,无论是生活还是事业就变得顺利。 孙朝阳这人就好像是一团火,身边的人就算是一块冰,也得被他给烤融化了。 说起陆遥,在八十年代初的文坛可谓是鼎鼎大名。他的成名缘于小说《人生》,或者说是电影《人生》。那部电影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作家陆遥,知道了主演周里京。也从那个时候开始,周里京正式成为新生代当家小生,是所有少女的梦中情人。 那时候,迟春早还是个普通的评论家,鉴于《人生》的火爆程度,他也想蹭个热点,整治了一篇文学评论准备给作家一点厉害看看,引起社会面的轰动和讨论。 其实《人生》这部陆遥的成名作还是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写作手法和思想内核还是伤痕文学那一挂。不外是一个农村子弟,因为读过书,感觉自己是知识分子,就想通过这样那样的手段跳出农门进城,甚至还背叛了农村的初恋。这不是道德败坏吗,这宣扬的又是什么价值观? 还有,你不就是读过几年书吗,就觉得自己应该过人上人的生活,天生就比别人高上一个层次。一旦社会满足不了你,就伤痕了,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了,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迟春早感觉自己这篇文章写得相当满意,不料稿子却被退了回来。 他这个思想观念太超前,和当年的社会潮流格格不入。 陆遥在写出《人生》之后,虽然这些年一直都有作品陆续发表,但都没有在文坛上引起轰动,没有任何大爆的作品。在迟春早看来,也就是个普通的作家,乘了伤痕文学的东风,拿了个奖,改编了一部电影,仅此而已。 从七十年代后期到现在,文坛迎来文学的白银时代。大量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加上大家娱乐方式的单一,任何一部七八十分的小说,都能轻易地卖上十万册。 很多青年作家都是在这一时间段写出自己的代表作,然后被淹没在文学和时间的长河,被大家逐渐遗忘。 在迟春早看来,陆遥或许就是这么一个吃到时代红利的人吧。 刚才听孙朝阳说起陆遥的新书,迟春早既然要施展毒舌技能,功课还是要准备一下的。 他就去了学校图书馆,找到六月份的《花城》,泡了一杯茶,坐办公室里仔细阅读。 天气很热,汗水不停地出,头顶上的吊扇懒洋洋转动,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还夹带着人身上的汗臭、袜子的臭味、烟味,一如福克纳短篇小说里的理发店。 于是,在这种闷热而充满臭味的三伏天里,迟春早走进了《平凡的世界》中。 开篇就是黄土高原的雪雨,让他心中一凉,心也静下来。 “文笔朴实,简单直接,一句废话甚至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简单也是一种美。现在的文坛各种新思潮新写法争奇斗艳,能够有这种老道文笔的人也不多了。”迟春早只看了几段,内心中就肯定了陆遥的文笔相当到位。 实际上,文学陕军的文笔都很扎实的,有种别人所不具备的质感,你一读,就知道这是一本大书。 陆遥的文字虽然有质感,但内容却有趣。 故事一开始就是孙少平在学校读书吃食堂,食堂里有什么菜,什么家境的学生吃什么样的饭菜,一一娓娓道来,有种活泼的生活趣味,看得迟春早忍不住露出笑容。 细节之中有神在,文坛上能把普通生活写得这么有趣的作家不多了,可见陆遥是有生活的,并不是瞎想瞎编。 《平凡的人生》第一部很长,几乎占了《花城》六月号一半的篇幅,有将近三十万字,大部头了。 故事慢慢推进,新的人物不停出场。有少平的兄长孙少安,有他的父亲孙玉厚,有田福军,有润叶…… 这部小说的时间跨度很大,开篇是改革开放初期,孙少安召集乡亲们偷偷开会,按下血手印,偷偷包产到户这这个情节应该是借用了当年安徽的重大历史事件。 不过,这个故事情节在文坛上还是第一次出现,看起来分外的新鲜。还有后面孙少安办砖窑,当个体户,成为致富小能手,也是第一次被人写成小说,看起来相当地带劲。 偷偷开会包产到户,办砖窑这两个故事对后世的小说影响很大,先不说后世的网络年代文,大家都这样开篇。就连纯文学小说,也大多落此窠臼。比如二十一世纪有名的《大江大河》第一部,用的就是《平凡的世界》的这个套路。 可以说,陆遥的《平凡的世界》养活了后世无数网络小说作家。 孙少安在办砖窑的时候,迟春早甚至有点期待他发财之后锦衣玉食的生活了,代入感超强。 《平凡的世界》中的故事线有很多条,孙少安勤劳致富是一条线,孙少平在外闯荡打零工,进煤厂上班,刻苦学习努力奋斗是一条线。田福军作为改革家是一条线,王满银是一条线,或长或短,或轻或重。像一张大网,互相交织。这种写作手法最早出现在《战争与和平》里,乃是托尔斯泰的独创,天生适合宏大叙事。 迟春早最喜欢的是孙少安的故事线,虽然表面上看来,孙少平是小说的第一主角。 虽然说孙少平的经历颇多坎坷,但却不让人担心。因为你在阅读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将来会成名成家,会大杀四方的。 《平凡的世界》整本书的基调虽然严肃沉重,但读起来却非常畅快,爽度一流。 按照孙朝阳的说法,这本书是后世yy小说的鼻祖,在八十年代出现,就娱乐性和爽度而言在当年的小说是独一份儿的。不,也不算。张贤亮的系列小说中爽度也不错,主角都挺装逼的,而且读者在读的时候就知道主角将来会获得极大成功,所以目前遇到的艰难困苦都不算什么。只不过,张贤亮没有在阅读性和爽度上做更多的探索,浅尝辄止。 迟春早这次的阅读过程是很快乐的,虽然作家的整部小说试图给给人一种严肃的感觉,作家好像在说:“看好了,我正在写一部横跨十年,全面反映陕北地区改革开放的历程,我写了上百个人物,写了几十种职业,写了社会的方方面面,这是一部大作。” 但老迟还是想笑,因为这本书的骨子里很快乐。比如王满银抗蒙拐骗,比如孙少安相亲,比如包产到户分村集体生产物资时的乱七八糟……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漫天的时候,孙朝阳出现在迟春早办公室。 因为屋里没有其他人,孙朝阳索性解开衬衣扣子,站在吊扇下面吹得襟飘带舞:“热死了,穿过大半个北京城来你这里,被公共汽车一挤,我就好像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那样。” “说起泡菜坛子,陆遥的《平凡的世界》中倒是写了不少陕北农村的生活场景,细节很满,很生动。”迟春早合上杂志,说:“陕北那边干旱,冬季长。老百姓没有绿色蔬菜吃,只能吃泡菜,很多老乡家泡菜坛子里的酸水都传好几代人了。夹泡菜的时候,要用干净筷子。不然细菌跑进去了,上面就会长一层白花。更有甚者,还会长蛆。但这蛆并不脏,捞出来扔掉就行。” 孙朝阳笑嘻嘻地说:“这么说来,你倒是把《平凡的世界》看进去了,怎么样?” 迟春早:“首先我想给陆遥道歉,其次我又要向你道歉。” 看孙朝阳不解,老迟说,他当年对《人生》很是腹诽。别人都说人生主角高加林是个才子,都喜欢他。那是因为高加林是男主角,大家在阅读的时候,很自然地站在主角的角度上,把自己当成了主角,这就是你所说的代入感。主角的人生经历,自然牵动人心。读者对主角,也有相当的好感。 却不想,其实主角未必就是好人。比如金庸的《笑傲江湖》,人人都说,交友当交令狐冲。可你仔细一想,令狐冲的朋友又是什么人,杀人狂魔向问天、采花贼田伯光,物以类聚,令狐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做为文学评论家,自然是要把自己从角色代入中抽离出来,站在一个高度向下看。 一分析高加林这个角色,才发现此人并不可爱,甚至在道德上有些问题。按照朝阳你的说法,就是个标准的渣男。 迟春早又说,他对《人生》对陆遥是很不以为然的,当初还写过文章批判,可惜被杂志社退了稿子。 在内心中,他觉得陆遥的作品层次并不高,很瞧不起。 不过,今天在阅读《平凡的世界》的时候,是彻底被他征服了,自己必须道歉。 虽然其中还有不少地方有这样那样的毛病,甚至不合情理,但无损其伟大。 “所以,朝阳,我要向你道歉,让我批判《平凡的世界》,实在是做不到。” 孙朝阳很意外,毒舌如迟春早也不愿意说陆遥的坏话,可见这本小说优秀到何等程度。 “真的吗?” “真的,《平凡的世界》符合我对文学的想象,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吃饭喝酒,认识这么一位优秀作家,我可以。但让我说坏话不行,我又不是疯狗。”迟春早说得很郑重。 孙朝阳继续笑:“如果单纯是为了陆遥好呢?” “为他好,我不明白。” 看到发呆的迟春早,孙朝阳说《平凡的世界》作品研讨会马上就要在京召开。 迟春早听完这事,点头道,出席作品研讨会的评论家们都是国内一流的大拿,他们的文学素养自然是极好的,应该和自己一样能够看出这本书的价值,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难道你还担心他们说《平凡的世界》的坏话? 孙朝阳正色道:“还真担心。” 迟春早不以为然:“怎么可能,那不是昧着良心乱说吗?” “倒不是昧良心,我也相信评论家们的审美水平和学养。但是老迟,你发现没有,这次出席研讨会的评论家们都是中青年。” “是啊,都是中青年,是这些年成长起来优秀文学研究专家。”迟春早点头,又反问:“就算这样,和研讨会又有什么关系?” 孙朝阳:“老迟,《平凡的世界》固然非常伟大,但有个问题,写作手法很传统。不不不,应该说很扎实,很厚重。就好像是银幕的画外音,娓娓道来。有好像是冬天里河面上的冰,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平静,但下面却是奔涌的激流。这样的写作手法传承自柳青、赵树理,归根溯源,来自矛盾、老舍,甚至是曹丕的《典论》,是文学的王道。但老迟你别忘记了,我们现在正处于文学的大变革时期。这样的写作手法,很容易被归类到老迈、落后里面去。” 迟春早好像意识到什么,眉头紧锁起来。 孙朝阳:“老迟,我今天就把话说透吧,文学圈里每过几年就有一个热点,也必然会影响到相关的从业人员。比如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流行的是伤痕文学,杂志社对这种题材的作品也是一路绿灯。如果你写其他题材,过稿却要难上一些。现在是一九八六年,现在的风向是什么,是探索小说。你的作品越是稀奇古怪,越是得大伙儿的欢心。相反,如陆遥这种传统文,却是要被打倒的。” “老迟,到时候,陆遥的作品研讨会一开。我担心评论家们看《平凡的世界》写法太传统,在会上一通批判。老陆这人我了解的,他对这部作品可谓是耗尽心血。一生悬命的作品,如果被人说成一文不值,精神上会受不了的。我的意思是,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骂他一顿。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估计也不会那么生气。有了你这一通批判,将来再在研讨会上被人批评的时候,他事先也有了个提防,心理那道关也容易过。” 迟春早顿时抽了一口冷气,猛一拍额头:“倒是忘记这一点了,朝阳,今年的文坛,我说句不客气的话,用四个字可以概括‘群魔乱舞。’” 第661章 迟春早的自我怀疑 孙朝阳意外:“我在东京将近一年,现在文坛上又怎么了?” 迟春早笑了笑,正要说话,楼下就有人在喊:“爸爸,爸爸。” 二人探头朝下看去,却见下面停着一辆白色天津大发。迟教授的儿子迟早和儿媳妇站在车前喊,他们是来接老爹下班回家的。 迟春早收拾好公文包,道:“朝阳,让迟早送咱们过去见陆遥吧,我们路上聊。” 孙朝阳看着小迟新买的面包车,忍不住赞道:“小迟,可以啊,都买新车,成资本家了。” 迟早腼腆:“我算什么资本家,都是我媳妇儿赚的钱,咱就是一吃软饭的。” 迟早的媳妇揍了他一记:“不许这样说自己。”然后道:“爸爸,朝阳,上车吧,等会儿到我的店,我办招待。” 孙朝阳嘿一声:“你们的进步真快啊!” 上了车,迟教授得意地介绍其儿子和儿媳妇的情形。 原来,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儿子迟早倒还是不错。他在央视那边学摄影学着当播导,虽然月入几十块,但总算走上正轨。最重要的是解决了编制问题,吃上了公家饭。 至于他对象,则自己开了个饭店做生意。生意刚起步的时候没钱,是迟春早把所有的稿费和积蓄都拿了出来,不足部分还找人借了些。 不得不说,小迟的媳妇做生意是块料,一年时间不到,连本带利都赚了回来,还攒了不少钱,买了车。 然后,两个小年轻就结了婚。 小迟媳妇笑道:“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我心里也是打鼓,家里拿了那么多钱出来,如果赔本,只能去跳河了。不料,第一天开张,吃饭的人就从早排到晚,一刻也没办法休息。到晚上的时候,我和小迟数钱,数着数着,手都在颤,实在太多了,一天赚的抵得上普通人一个越的工资。这做生意……来钱真的是太快了……” 是的,八十年代要想发财,首先胆子得大。你也别想有的没的,一个字,莽。 北京城地方大,人口多,但因为当时的人胆子小,加上思想观念陈旧,让去做生意,还有些害怕。加上当时个体户也不是个好名词,很多时候和游手好闲的社会闲杂人员等同,大伙儿也抹不开面儿。所以,街上的馆子也少。只要你敢开,瞬间就能被食客挤爆。 小迟媳妇说她虽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北京大妞,可看到这么多钱,心里还是害怕。倒是小迟混不吝,道,管他呢,有钱就有快活吗,咱们以前在街上混的时候怕过什么,快活一天是一天吧。 于是,一年下来,二人什么都有了,连车都买上了。如果不是因为巷子窄,停车不方便,他们也不会买天津大发这种微型车,直接上丰田牌轿车了。 小迟媳妇说,迟早平时要上班,一下班回家后就在店子里帮忙,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他的一半。 小迟笑道:“共同创造美好生活,创造美好家园嘛。现在生意好,实在忙,等明年,咱们再要个孩子就齐活儿了。” 看到二人开心的样子,迟教授一脸的慈祥。感觉生活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剪报递给孙朝阳。 说是简报也不准确,应该说是收集的最近各大杂志上发表的作品,做成一个个册页,又标注了发表的时间和刊载在哪本杂志上面。 都是中短篇小说。 孙朝阳一看,都是八十年代的中青年作家,不是太有名气,至少不是如陆遥和自己这种顶尖的,看他们的作品干什么呢? 见孙朝阳疑惑,迟春早道,自己是文学研究家,除了要研究最优秀的,如茅盾奖和鲁迅奖的得主外,对二三流作家也要关注,甚至是重点关注。 道理很简单,超一流第一流的作家都有自己的风格和路数,已经固定了,文学上的成就也不用赘言。而新一批青年作家正处于探索期,每每会给人惊喜和惊悚。新的文学流派和新的写作手法,大抵都会从这批人之中产生。 关注他们,对于未来文学潮流的走向心中也有个概念。 迟春早对孙朝阳道:“先前我说过,最近的文坛还真有点群魔乱舞的意思。我这么说你大约不是太明白,先看看。” 孙朝阳心中倒是好奇,就翻开了其中一个短篇小说读起来。读了两页,脑子里顿时嗡一声炸了。 “稀奇,真是稀奇。” “怎么样,现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这这这……这他妈的是小说?” “问题是,人家偏偏就发表在省级文学刊物上了。” 孙朝阳:“我再看看。” 他飞快读完这部短篇小说,接着又去读下一部,依旧是同样对象阅读体验。 “这两部小说怎么说呢,都是同样的风格特点,同样的结构。最大的特色是——没有故事情节。”孙朝阳不住抓头。 迟春早点头:“对,没有故事情节,是不是很颠覆。朝阳,我们从小学开始学记叙文开始,就学记叙文的几种要素,就学人物应该怎么写,故事的起承转合该怎么做。到后来进入文学这个行当,更是明白一部好的小说应该有鲜活的人物,有精彩的故事。读者买你的书,是冲着精彩的故事来的。比如你的《棋王》大家读的是艰难困苦中知青怎么吃,怎么下棋,怎么苦中作乐。至于教化和传递的价值观,不过是顺道而为,其实没多大关系。但如果没有故事,那不是浪费读者的时间吗?” 迟教授看起来有点崩溃。 确实,孙朝阳手中的几本小说实在是太卧槽了。 就拿第一部来说吧,主要内容是写一个职员早上起来,解手、刷牙、吃饭,然后去上班。在单位做报表,然后单位的厕所爆了,恶心得要命,大家都躲着不肯去打扫卫生。然后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到了下班时间。该君回家做饭,吃完,看书,然后上床睡觉,然后被睡魔征服,然后小说结束。 合着读者就看你在这一天时间的吃喝拉撒了? 说是意识流小说吧,也不准确,里面并没有如《追忆逝水年华》和《尤尼西斯》那样大段的心里意识活动,就是平铺直叙地记录一天的日子,几近于白描。 你白描吧,如果文笔过关,写的有味道,倒不失生活的趣味,咱们当成散文读也行。 问题是,这两本小说对于日常的描述非常没有意思,没有任何的笔墨趣味,多看几眼,就得打瞌睡。 同样写厕所爆了,大尾巴蛆爬了一地,《一地鸡毛》就写得很好,人家也不是无意义地写,而是把厕所卫生没有人管和单位一把手换届结合在一起,通过小小一个厕所的责权延伸到权力结构上面去,精妙之极。这篇小说后来还收进小说集《单位》里面。 迟春早:“现在文坛上流行反故事。” 孙朝阳:“反故事?” 迟春早说,就是现在的年轻作家们的小说号称要颠覆以前的小说故事结构,用大量的日常琐碎来表达生活的乏味对人性的戕害,用生活中一成不变的有序来表达人生的苦闷。 “不过,我是不认同的。”迟春早摇头:“文学,归根结底还是要让人因为精彩的故事而买书。这种书,我实在是读不下去。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不好看就是不好看。而且……还……” 孙朝阳:“还侮辱智商。” “对,侮辱智商。”迟春早忽然郁闷:“朝阳,我们是不是都落伍了,我都有点怀疑自己以前的所学是不是对的。” “哈哈,不要怀疑,你我所学的东西都没有错。这样的作品,在我看来,也就是短期热闹一阵,终归是经受不住时间检验的。”孙朝阳:“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说着话,大发车已经停到陆遥所住的旅馆门口。 旅馆是个四合院子,看架势,前身应该是一座古代官员的宅子。原本应该是很精美的,不过,经过时间的洗礼显得有点旧,青砖碧瓦,看起来有点像《地下交通站》的鼎香楼。 陆遥的《平凡的世界》研讨会是《花城》和《文学评论》杂志主办的。《花城》那边的编辑大多是广东人,对于北方都有不切实际的审美想象,觉得古典的东西都是美的,文人嘛,就是要住进文物古迹里才浪漫。所以才订了这家旅馆,让老陆发古思幽。 但据孙朝阳对陆遥的了解,老陆这家伙喜欢的是富丽堂皇,越高级越好,最好是香山饭店那种五星级酒店。你把人家弄进四合院旅馆,搞不好他心里直骂娘。 老陆正在旅馆的饭厅里吃饭,晚饭很是惨烈,一篓馍馍,一碟咸菜,一盘子炒莲花白,吃得一脸的痛苦。 他身上所有的钱都用来给孙朝阳女儿买金锁了,穷得要命,接下来几天只能食菜事魔王。 看到孙朝阳进来,陆遥眼睛都亮了,彷佛饥饿的人看到面包。把手中的馍一扔:“朝阳,你来了,吃了没有?” 孙朝阳:“老陆,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迟春早,xx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 陆遥一听,好家伙,副院长,这是要请我吃油大啊。他高兴地和迟春早握手:“以前一直听朝阳说起,我也看过你的研究文章,很多观念和我相同,咱们是神交已久了。” 迟春早一看陆遥,顿时吃了一惊,心中暗道:好一条大汉,好颠覆。 眼前的陆遥身高体壮,戴着眼镜,有着一头让人羡慕的大鬓角浓密的头发,国字脸。 往那里一站,当真是威风凛凛。这样的人物,应该朝他手里塞一只铜琵琶,唱“大江东去浪淘尽。” 在迟春早的想象中,能够写出《人生》的陆遥应该是文质彬彬的,阳光帅气的年轻人,现在的他,确实让人想象不到。 迟春早:“久仰久仰,你是朝阳的好朋友,我也是朝阳的好朋友,咱们也会成为最好朋友的。” 陆遥哈哈大笑:“我也这么认为,走走走,咱们出去玩。” 好友相聚,自然要出去大吃一顿,这窝窝头我是吃腻了。 说着话,他竟咽了一口口水。 孙朝阳看他喉结滚动,心中好笑,故意道:“走什么走,腹中无食,身上没有力气也走不动。再说咱们来找你,是聊文学的,一杯茶一支烟足矣。” 说着话,他摸着钱包:“我去买几个馍馍,咱们将就着对付一顿。” 陆遥急了:“不出去吃点喝点吗?” 孙朝阳:“调素琴,阅金经,才是雅人。饮食男女,大鱼大肉,太俗。” 陆遥气恼:“我就喜欢俗的,必须俗。”说着,就勒下手腕上的手表,扔给旅馆里的负责人:“上点好菜,莲花白大曲来三五瓶。” 孙朝阳:“好家伙,老陆你来真的?”就抢过手表,笑道:“逗你玩的,哪次吃饭让你花过钱。” 陆遥摇头:“不,你们来找我,从道理上讲应该是我请客。” “老陆,朝阳是在跟你开玩笑呢,我娃开了一家饭馆,等会儿去他那里吃,咱们边喝边聊。”迟春早越看陆遥心中越是喜爱,这个老陆,还真有点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风范,难怪能够成为朝阳的好朋友。 孙朝阳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热情开朗豪爽正直,真是人以群分。和他在一起,心胸也开阔许多。 按照朝阳的说法,满满正能量。 陆遥:“什么馆子,招牌菜是什么?” 迟春早:“孩子们开的是东北菜馆子。” 陆遥眼睛更亮:“东北菜量大,都是硬菜,那是必须去吃。朝阳,老迟,你们等等,我去换身衣裳就跟你们走。” 等陆遥去换衣服,迟春早摇头对孙朝阳道:“哎,老陆这么好一个人,等下如果向他开炮,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孙朝阳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不要有顾虑,尽管骂,不是有我当和事佬吗,请加大药量。” 于是,一行人就乘了小迟的车去了他的饭馆。 这还是孙朝阳第一次来小迟的地盘,只见里面坐满了人,好生热闹,想来钱也赚得不少。 小迟说,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做涮羊肉。但京城弄这个的实在太多,感觉没有什么特色,就开始整治东北菜,倒是做出口碑了。 说话间,他就把老父亲和孙、陆二人迎到位置上,砰地扔过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酱大骨。 陆遥大喜,喝一声:“过瘾,上酒!” 第662章 《黄河东流去》《钟鼓楼》《红楼梦》 迟春早儿媳妇这个酱大骨做得不错,肉扈得有不软不硬,充分保留了肉的香味。用来煮肉的配方应该是经过严选,有种独特的味道。 另外,锅包肉更是绝了,恰到好处的香浓。 孙朝阳吃着锅包肉,开始发挥他杂学惊人的特长调节气氛,道,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前一晚,喝壮行酒的时候,同志们问他想吃些什么,安先生回答说就喜欢锅包肉那一口。 迟春早是做学问的,为人严谨:“不会吧,有没有史料记载?” 孙朝阳心道:我哪里有什么资料,都是前世从网上看到的。 陆遥喜欢酱大骨,他两只手抓着骨头啃个不停,笑着对迟春早说:“老迟,你别信朝阳瞎白呼,他鬼扯起来就是没边的。偏偏还说得煞有介事,你都不知道是真是还是假。咱们都是小说家,编故事是强项,你别被绕进去了。” 转眼,老陆的面前已是一大堆啃剩的骨头。他食量大,约莫吃了两斤,才停下来,端起酒杯跟孙朝阳、迟春早碰了一下:“今天我跟老朋友朝阳相聚,又认识老迟你这个新朋友,尽在酒中。” 酒是饭店的散白,因为没有兑水,分外醇厚。北方虽然没有好水,但用来酿酒的高粱米质量却好,有种独特的风味。 酒过三巡,文人雅集,自然要谈到文学上面去。陆遥就问老迟现在弄什么课题,迟春早回答说在研究沈从汶。 沈从汶在八十年代还不太为人熟知,要到九十年代才成为显学。陆遥也不了解,聊了几句,觉得没多大意思,就问老迟对去年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有没有研究。 原来在孙朝阳在东京的那段时间里,国内文坛又发生了一件大事,第二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了。 获奖作品分别是刘新武的《钟鼓楼》、张洁的《沉重的翅膀》和李榫的《黄河东流》去。 这届茅盾文学奖很奇怪,获奖作品总共才三部。不像上一届,有六本。 实际上,在后来,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作品数量都多。第三届加上荣誉奖,有七本。 孙朝阳后来琢磨了一下,估计是因为第一届的时候送选的作品实在太多,时隔两年后,文坛也没有出现什么拿得出手的长篇小说。 迟春早做为评论家,一辈子都在研究当代文学,如何不知道,他反问陆遥喜欢哪一部,是《钟鼓楼》还是《沉重的翅膀》? 陆遥摇头:“相反,我更喜欢《黄河东流去》。” 迟春早问:“是因为宏大叙事吗?” 《黄河东流去》的故事说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从黄河花园口决堤,到四九年将近十年的时间段黄泛区人民的悲欢离合。这种大叙事,大题材,天生就符合中国人的家国情怀,拿奖也容易。 不过,这类宏大叙事题材的故事没有太多激烈冲突,加上又有阅读门槛,不是太讨读者的喜欢。 所以,这次届茅盾奖,最红的作品当属刘新武的《钟鼓楼》。 陆遥笑了笑:“主要是喜欢小说的朴实刚健。” 孙朝阳插嘴:“老迟,他们陕西作家就喜欢这种调调儿。老陆的《平凡的世界》不也是宏大叙事的写法,还有贾平凹的作品,也是同样的风格。” 陆遥点头:“也不是文人相轻,不客气地说,这三部作品中,最有文学价值的只有《黄河东流去》。文学是有时效性的,很多作品在当时看都非常优秀,可隔个三十四十年,就不会有人再去读了。《黄河东流去》有一种打动人心的东西,即便很多年后,依旧让人感动,这就是文学最核心的人文要素。其他两本,我感觉再这方面做得不是太好。” 确实,陕军喜欢宏大叙事,不太爱追文坛热点。他们笔下更多的是关注个人在历史,在时间中的沉浮。 陆遥的《平凡的世界》时间跨度十年,人物上百,是标准的宏大叙事。最近程忠实也在开始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同样是十多年的时间跨度,听他说打算写白鹿原的两个家族史。 贾平凹虽然无意长篇小说创作,但他的短篇小说《商州》系列也有意识地朝这方面靠。 孙朝阳忍不住在心里给陆遥点了个赞,确实,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没有多少人读纯文学作品了,几十本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中,能够被人记起的,也只有《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尘埃落定》区区几本。 时间是检验文学作品价值的唯一标准。 《黄河东流去》在目前来看属于佳作,毕竟在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还被人提起,并拍成电视连续剧,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迟春早却不同意,道,《沉重的翅膀》和《钟鼓楼》也不错啊。《沉重的翅膀》是工业题材,说的是国企改革,不也是反映时代的宏大叙事。《钟鼓楼》说的是人间烟火世间冷暖,具备很强的人文价值。 陆遥摇头道,沉重的翅膀不是不好,但只是截取了改革开放一个截面,反映了一段现实,还够不上宏大叙事,这样的作品其实很多的;至于钟鼓楼,题材还是小了点,有点琐碎。 《钟鼓楼》这个故事的信息量很密集,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天时间中,对读者其实不太友好。 还是那个问题,只是截取了当今社会的一个截面,题材依旧有点小。 说起《钟鼓楼》孙朝阳忽然想起一事,道:“老迟,老陆,说起刘新武,我这个四川老乡还真有点意思。我不是想办调动吗,前几天在市文联办事的时候,正好碰到他。毕竟是茅盾文学奖得主,老刘好风光。” 迟春早和陆遥顿时来了兴趣,忙问是真的见到他了吗,快说说。 孙朝阳:“老刘这人给我的印象吧,嗯,满头秀发。就是喜欢开黄腔,将来要吃大亏的。” 所谓开黄腔是四川方言,意思是乱说话,扯犊子,一扯就扯到没边。 想起和刘新武见面的情形,孙朝阳就想笑,便把自己当时和他见面时的情形大约说了一遍。 茅盾文学奖是国内最高文学奖项,权威性压倒一切,所有的作家都以摘取这一桂冠为荣。最关键是,奖金高,一万多块不说,后续带来的版权版税收入更是一笔天文数字。所以,又有拿了茅盾奖,一辈子不受穷的说法。 刘新武拿到大奖,混得风生水起,他最近接替了王蒙的《人民文学》总编的职位,成为国内文学圈的大拿。至于王蒙,更是高升成为高级干部。 可真因为刘新武同志喜欢乱说话,加上身上又带着四川人的散漫,任职一年后就闹出大乱子,犯了大错,《人民文学》总编的宝座还没有坐热就辞职走人了。 孙朝阳和刘新武两个四川老乡见面,那是分外的亲热。和后世《百家讲坛》上发际线后移到岌岌可危不同,这个时候的老刘秀发如云,能文能武,十分英俊。 刘新武是新科茅盾文学奖得主,孙朝阳是前年鲁迅奖得主,两人见面,自然要谈文学,虽然孙朝阳更愿意跟他聊川菜,聊麻将和打尻尻儿、弹三花儿,吹雀雀儿。 但刘总编可不管孙朝阳,他是个话痨,就问朝阳同志最近在读什么书。 孙朝阳回答道:“读《钟鼓楼》读《立体交叉桥》,在我看来,这两本书是古往今来市井风俗小说的集大成者,伟大啊,了不起啊。” 刘新武大喜:“朝阳,你这人太虚伪。” “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说实话。” 刘新武:“你在开我的玩笑吧,咱们说正经的,我最近在读《红楼梦》。红楼梦好呀,好就好在《红楼梦》是说不尽的。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我写市井风俗小说的,这本书给了我很大启发,一天不读就浑身难受。” 于是,老刘就抓着孙朝阳唠唠叨叨说了一个小时。 朝阳同志被他像念紧箍咒一样念得脑瓜子嗡嗡地,耳边全是宝玉黛玉和宝钗,实在有点受不了。 他眼珠子一转,道:“老刘,《红楼梦》的最妙的一点是结合了雍正乾隆朝的历史事件,化用到书里。后世的读者因为不了解当时的历史,还不觉得什么。但当时的人们以想起小说里的原型,每每都会会心一笑,那阅读体验直接拉爆。” “原型,有原型吗?”刘新武一愣:“我只知道《红楼梦》写的是曹雪芹小时候的生活经历。” “有,当然有。”孙朝阳心中一乐,就开始跟刘新武胡扯起来。 他先是说北静王的身世之谜,说这个王爷是乾隆皇帝的皇子永溶。然后又扯到秦可卿的身世之谜。 刘新武一听,大受震撼。他是个历史爱好者,尤喜清史,平时乱七八糟读了许多资料。用来和孙朝阳的话一对照,感觉丝丝入扣,怎么看都觉得很有道理。不,岂止是有道理,根本就是这样。 他越听越心惊,禁不住喃喃道:“朝阳,你的意思是林妹妹去贾府是老太君的计谋,其本意是为了林家的财产,而不是要让宝玉娶她?” 孙朝阳:“对的,当时荣宁府已经是外强中干,到后来甚至连几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可这样的富贵人家无论如何得把场面撑起来。怎么办呢,只能想办法吃林家的绝户。林家什么身份,巡盐御史,掌管江苏的大盐场,在位那么多年,能没钱吗?而且,这个官职很高,属于是顶尖那拨,非皇帝心腹不能担任。如果林如海没死,林妹妹结婚,至少得嫁个王子,搞不好还能入宫为妃。宝玉算什么,一个庶出的废物,多看一眼都是抬举了他。” “既然林如海是皇帝的心腹,而林妹妹又进了贾府,天子看在林家的情分上,也没动荣宁府。后来贾家做得实在太过分,不但吃林家的绝户,还逼死了黛玉,这能忍吗?这就是贾府被抄家的缘故。” 说到这里,孙朝阳哈哈大笑:“老刘,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刘新武脸突然白了,他喜欢红楼梦,研究红楼梦很多年,自以为也算是半个专家。孙朝阳今天的话虽然荒诞不经,可一推敲,好像确实是这样。 孙朝阳:“老刘,你觉得我这个思路对不对?我对红楼梦实在没兴趣,读上几页就会打瞌睡。你如果有兴趣,干脆沿着我这个思路搞下去,说不定会弄出门新学问。” 刘新武大为动心:“我有点乱,你让我想想。” …… 孙朝阳聊到这里,三人已经喝了一瓶酒,酱大骨也吃了半盆。 陆遥哈哈大笑:“朝阳,你太能胡说八道了,想不到刘新武也被你给唬住,佩服,佩服!不过,我倒是要批评你一下。如果刘总编信了你的鬼话,真去搞所谓的红楼梦揭秘,搞新红学,那不是笑话吗?全国研究红学的专家多了,其中不乏有周汝昌这样的大师珠玉在前。刘总编瞎搞,还不被红学圈里的人笑死。等他回过味儿来,须饶你不得。” 《红楼梦》电视连续已经立项,央视正在做前期准备。据说,剧组邀请了红学大师周汝昌先生做总顾问,期间也提供了许多宝贵意见,这才成就了这部经典。 可惜周先生年事已高,不等《红》剧杀青上映,就驾鹤西去。因此,红楼梦在电视里播放的时候,周汝昌先生的名字加了个框,实在令人遗憾。 孙朝阳正色:“老陆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胡说八道,你这是在诽谤我。要说起红学研究机构,全国上下有上千家,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人。要说起研究成果,又有多少能够拿得出手。而那些所谓的研究成果,又有多少被世人所熟知,对这个社会又有什么价值?” “好,咱们退一万步说,就算老刘按照我的思路搞红学研究,就算在你看来是不是做学问,是走了邪路,可这些东西如果写成书,至少有趣啊!老陆,我再问你,老刘如果这样写一本书,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陆遥皱眉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么搞红学研究,挺有意思的。如果将来刘总编写一本这样的书,我会掏钱的,至少读起来让人愉快。” “这不就对了吗,所谓的精神粮食,就是要让人愉悦的,让人快乐的。”孙朝阳点头。 旁边,迟春早忽然插嘴:“其实,朝阳点评红楼梦也不是没有道理,我越琢磨越觉得,或许……或许曹公当年写这本书的时候真就是这么设定的……” 孙朝阳愕然:“老迟,你还当真了?” 第663章 毒舌老迟火力全开 聊完去年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又聊完刘新武的红楼梦。孙朝阳心中暗笑,他记得老刘从小就喜欢读《红楼梦》,又喜欢研究清史。可惜因为时代的缘故,没能完整的学习相关知识,没有在心中形成一套知识体系。 那个时代的人大多是中学毕业就上山下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老刘说到底就是个历史爱好者,胡乱地读了许多史料,跟《红楼梦》一结合,就弄出一套古怪的红楼梦解析。 加上他这人口才了得,思维敏捷,后来上央视《百家访谈》开播,收视率很是不错,书也非常畅销。不过,也就是娱乐性拉满,你如果真当成正经的红楼梦研究来看,正如易钟天所说:“杯具啊!” 孙朝阳跟陆遥、迟春早聊起这事倒也快乐,转眼,一盆酱大骨已经吃完,还喝了两斤多白酒,不觉醉了。 迟教授的儿媳妇又送上来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大家喝酒的速度慢了下来。 说完刘新武,三人又说到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 迟教授过去一年倒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就是带研究生,课上得少了,更多的精力放在行政上,还出了一本沈从汶研究的书。 至于孙朝阳,他今天的目的是冲着陆遥来的,就随口说自己在东京的主要目的是散心,陪妻子养胎,别的就没什么了:“老陆,过去一年可是你创作上的丰收年,你来讲讲。” 陆遥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已经发表,并且在广播上以评书的形式连播。他的第二部已经写完,正在跟《花城》那边接洽,看什么时候能够再次上刊。预计到八八年的时候,第三部也能写完。 听老陆说到这里,孙朝阳心中暗道:这次研讨会老陆被围攻后,《平凡的世界》第二部本说好在花城发表的事情也黄了,最后拖到第三部写完,全书才在出版社以实体书的方式出版,现在的陆遥还不知道他将要遭遇什么。 创作是一件很奇妙的东西,一部作品在没有开始动笔之前,作家本人心中就有个依稀的念头,知道自己将要写的这本书将要达到什么样的高度,能够获得什么样的成绩。 陆遥做为当时最优秀的作家也是如此,在两年前他开始在为平凡的世界做前期准备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要写一部伟大的作品。这部作品的内容和长度,超过同时期的所有人。 在经过痛苦的折磨之后,这书终于拿出来了,他觉得这是自己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心中非常满意。 别看他是个标准的西北大汉,但性格中还是有不少缺陷的。喜欢华服美食,喜欢炫耀,喜欢排场。 听到孙朝阳和迟春早问起自己的创作情况,他心痒难烧,道:“写出《平凡的世界》我这才算是摸到文学的门槛了,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才是可是传诸后世的,有这么部作品,今生无憾了。” 说完,按照当时人们的习惯,他还是要谦虚两句:“朝阳、老迟,《平凡的世界》第一部你们都看过,其中还有不足。做为老朋友,你们要多多提宝贵意见啊。你们的鞭策,才是我进步的动力。” 闻言,孙朝阳看了迟春早一眼,好,好得很,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土气!”忽然,迟春早说道:“缺乏文学上的美感。” “什么?”陆遥愕然地看着迟教授。 迟春早道:“老陆,你这本书写的是七十年代,从七五年开始,国家正在进行大变革的时代背景。淳朴厚实没错,却没有什么美感,少了些文学上的韵味。当然,小说最重要的是故事,但里面的故事大多平铺直叙,少了些曲折,少了些波澜,挺乏味的。” 陆遥没想到迟春早这么说,忍住气道:“老迟,生活不就是这样吗?现实主义小说,要反映时代,反映时代中的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所谓,文学应该是实录,文学家应该是时代的良心。” “落伍了,老陆你落伍了。”迟春早淡淡地说:“现在是什么时代,大变革时代,无数文学思潮从国外传入中国。意识流、新写实主义,存在主义……一日三变。你写的东西,不客气地说,已经反潮流了。不适应时代,属于老一套的恋土派。我看,你对新时代的文学理解是不对的。” 陆遥喝了酒,有点上头,忍不住喝道:“现在文坛上的那些流派我也不是说不好,但是,有的东西我实在理解不了,小说是什么,小说是故事。有的小说,连故事都没有,那不是乱来吗?还有,你说我写的小说土,是乡土派。但别忘记了,我们中国还是农业国家。十亿人口,九亿农民。难道书写农民,反映绝大多数人们的生活是土气的吗?难道我们真要在文章里耍弄奇技淫巧,写一些读着看不懂,而文学的评论家自己都晕头转向的胡言乱语,才是先进的符合潮流的?” 他激动起来:“老迟,我是这么理解的,文学就是人学。在我心目中,什么作品才是最好的呢?那就是,能够反映普通人的生活。一个人生下来,无忧无虑美好的童年,进学校读书,求知的年纪。读完书,回到乡村,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然后恋爱,结婚,生子,死去,最后埋在土里。这样的人生无意义吗,不,经历就是意义。来世上一趟,悲欢离合,他的欢乐和痛苦,他的幸福和失落,他的得到和失去,他为自己想要的生活努力就是意义。文学的价值,就是告诉我们,你是谁,从哪里来,在哪里活着,最后到哪里去,这才是核心。至于现在的稀奇古怪的流派和写作手法,我个人是不认同的,那些也是经不起时间检验的。” 孙朝阳忍不住在心中为陆遥鼓掌。 迟春早却冷笑一声:“好,咱们现在不说现在的现代派写作手法,就说你《平凡世界》的故事的核心,里面的很多东西都是腐朽的可笑的,读起来好尴尬。” “尴尬?”陆遥大怒,捏紧了拳头。 “真的,很尴尬,尤其是主角孙少平的人生轨迹,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迟春早深吸了一口气,进入了砖家状态,咯咯笑道:“陆遥,你刚才说文学就是人学,好,我就跟你分析这个人物。我先问你,孙少平出场的时候是什么身份?人物有什么特点,或者说,他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 陆遥冷哼:“孙少平是陕北农家子弟,为人热情开朗,正直,又有文化,喜欢文学,在当地也算是有文化的。” “好。”迟春早点头:“其实,像孙少平这样的青年在你们老家很多的。毕竟,传统文学,讲究的是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他应该是陕北青年的一个缩影。但咱们一想,他也就是个普通人。可就这么一个普通人,在生活中无论遇到什么都困难,都有贵人相助。比如去给人箍窑的时候,就受到工头的照顾。” 陆遥:“那是因为孙少平救了工头一命。” 迟春早:“就连箍窑的主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主家是延安城郊的吧,生活条件非常优越。只要孙少平点头,立即就能改变人生的命运。那么我问你,主家为什么会看上孙少平?” 陆遥:“孙少平品质不错,又有文化。” “主要是有文化吧,毕竟是书生,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书生的地位好像挺高的。”迟春早接着说道:“孙少平后来进煤矿上班,农转非,也是一路顺风顺水,就因为他是个读书人。我听朝阳说过你这本书,孙少平后来还当了作家?” 陆遥点头:“是,那又怎么样?” 迟春早:“我们先抛开孙少平的事业线那一块不提,再说说他的感情经历吧。一个农村子弟,刚开始的时候普普通通,生活也是困苦。凭什么就不断被别的姑娘喜欢,而且喜欢他的人中还有省一把手的女儿,这现实吗,可能吗?简直就是胡扯。” 陆遥大怒:“爱情需要考虑这些吗,真正的感情应该是纯粹的,迟春早你太庸俗了。” 迟春早嘿嘿一声:“我庸俗,陆遥,其实在我心目中,你才是最庸俗的那个。作家在写作的时候,通常会把自己带入进主角里面去,主角就是自己在作品中的投影。你在写孙少平的时候,是不是感觉他就是自己。一个陕北青年,英俊潇洒,有文化,将来是要当大作家,教化万民,以天下为己任。你这样的豪杰,大约也只有省一把手的女儿才配得上自己。” 孙朝阳听得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这迟春早已经人身攻击了,咱们先前不是说好只谈作品的吗? 他刚要制止,迟春早继续说道:“老陆,你明白了,这不就是传统戏剧中,穷书生贫困潦倒,一无所有,却被相府千金青睐,私定终生的桥段吗?最后,穷小子金榜题名,功成名就,迎娶千金小姐,扬眉吐气。对对对,你这本小说的核心就是这个。” “别否认,我可以肯定。”迟春早:“你可以在口中骗人,但文字和小说里的内核思想却骗不了读者。陆遥,《平凡的世界》最大的问题在价值观上面,这价值观还是封建社会金榜题名学而优则仕迎娶五子登科那一套,腐朽落后暮气深重,令人耻笑。” “包括你的成名作《人生》也是如此,思想上本身就有问题,你不但不觉悟,反沾沾自喜,我很不以为然。” 陆遥猛地站起来,端起盆儿就扣到迟春早头上。 饭馆里一片大哗。 小迟两口子从后厨冲了出来:“谁他妈打我爹,找死!” 就要动手。 迟春早却一摆手,哈哈大笑:“不用不用,观念之分,真理越辩越明,陆遥辩不过我恼羞成怒,这一阵他已经输了。” 他头发上糊满了油水和佐料,看起来极其狼狈,但笑得很得意。 迟春早儿子没有办法,把老爹扶到后面,烧了水,用肥皂洗了半天,才把父亲收拾干净。 陆遥已经怒气冲冲走了,迟教授朝孙朝阳眨了眨眼睛:“朝阳,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满不满意?” “太满意了。”孙朝阳很无奈:“老迟,我真没有想到你说话会这么毒,太过了,太过了,你已经失去了陆遥这个朋友。” 迟春早倒无所谓:“朝阳,我只是说出心里话,至于其他,没关系的。” 孙朝阳苦笑:“太打击人了,希望老陆能够想通后原谅你。” 迟春早:“我这战斗力,陆遥估计是不会再搭理我了。他力气好大,当时我呀,眼前全是金星在闪。” 孙朝阳:“让你来给平凡的世界挑错,你却骂娘,换我也揍你。” 闹出这么大一件事,孙朝阳也是有点后悔,和迟春早分手,内心有些不安。 正值暑假,孙小小在家呆了几日后,再次回四川去打理饲料厂的生意,这回蒋小强也跟着去了,毕竟那边他也有股份。不过,小强是立志做科学家的人,对于生意兴趣不大。他的主要目的是送杨伟去成都报到,顺便跟他一起在四川玩玩。 孙朝阳的主要任务是带孩子。 娃有点吵,还昼夜颠倒。小丫头白天都在呼呼大睡,一到晚上就醒了开始哭个不停。按照孙永富的话来说就是“白天风都吹得倒,晚上狗都撵不到。” 娃娃晚上哭闹,孙朝阳没办法,只得抱着丫头在屋里踱步,方得片刻安静。 如此一来,把他也搞成了熊猫眼。 这么下去也不行,孙朝阳妈妈杨月娥就拿了黄纸,上面写着“天黄黄地黄黄,有个小儿夜哭床。过路诸君读一读,一觉睡到大天亮。”到处张贴,然后被红袖箍给抓了,还罚了款。 最后,还是祖籍无锡的的老岳父何水生想出了个好法子,道:“朝阳,喜悦虽然是你的娃,但身上还是流着我们江南人的血液。她如果再哭,你就吓唬她说张辽带兵打过来了。” 孙朝阳试了试,效果非常好。 第664章 老吴派糖 就在孙朝阳伺候月子的时候,他接到吴胜邦的电话,说是今年中协的帮扶政策下来了,由我们的吴副书记具体负责。 老吴替孙朝阳争取到名额,让他准备材料交到中协办公室去。 中协设置这个项目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国内优秀作家的生活问题,让他们能够安心创作,为人民奉献出更多优秀的精神粮食,说穿了就是派糖。 钱不多,也就普通人一年多工资的样子,一千块。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孙朝阳手上的钱多得花不掉,小日子那边的房产疯长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只要卖掉一套,北京就不说了,在老家仁德,也算得上是首富,稳稳压企业家舅舅一头。 当然,房子是不可能卖的,现在东京的地产还有两三年的增加期。不过,就每月产生的租金,已经让他吃喝不尽了。 所以,对这个帮扶政策,他兴趣缺缺,说:“老吴还是算了吧,把这个名额给家境更困难的同志们吧。” 吴胜邦忽然冷笑,说:“孙朝阳你倒是高风亮节,合着是我多事了。这次中协的帮扶都是国内一流的中青年作家,谁不是大名鼎鼎,谁不是拿稿费拿到手软,都不缺这一千块钱。主要是一项荣誉,你如果拿不到,传出去,岂不是很丢人?” 孙朝阳说,倒是无所谓,丢不丢人他不在乎。 吴胜邦:“你也别小看这六百块钱,拿到后,中协还有后续的帮扶,比如帮着联系出版社出版实体书什么的,稿费就不是几百块的问题 了。” 说着话,他感觉有些说服力不足。就算出实体书,拿版税,也就几千块钱,孙朝阳也不差那三瓜两枣。 吴胜邦拿他倒是没有办法,负气道:“不要就算了,随便你。” 孙朝阳笑道:“吴书记你也别发火啊,咱俩怎么一说话就抬杠,难道我们天生就是对红星?我主要是怕麻烦,你想啊,要想拿这个帮扶,又是要写申请,又是要单位开证明,最讨厌的是,你要申报新书计划,写个大纲。大纲上说,你拿到帮扶后,要写一本什么题材的作品,内容是什么。你们中协还要审,审过了还好。如果不过关,还得打回来重新写,这么折腾我可不想尿你这一壶。” 吴胜邦没好气:“你还怕审核吗,中协的人你又不是不认识。” 孙朝阳道:“话不能这么说,就算大纲过了,钱拿到手,最后作品还是得落地。一年后,中协的人问作品呢,发表在哪个刊物,在哪个出版社出版,我怎么回答?老吴,文学创作这种事情要看状态,我最近一两年都没心思写作。” 文章憎命达,孙朝阳现在太富裕了,也过了用作品改变命运的阶段,让他写稿,实在是动力不足。 吴胜邦顿时无语,须臾,才道:“随便你。” 二人难得说此话,老吴就问孙朝阳调去文联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孙朝阳回答说,区文联那边早在一年前就说好了,可杂志社这边出了问题。悲夫现在竟然退而不休,还当起了顾问,他死活不放人,自己也没有办法,头疼得要命。 吴胜邦在电话里说,是啊,杂志社能有什么前途,干到老,也就是个总编,县团级到顶。而且,朝阳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窝在那里变数实在太多。 孙朝阳闻言点头,说,对的,别看现在杂志很火,但世界上没有长盛不衰的事物,说不定哪天就没有人看书了,文学也成为一种小众的爱好。 吴胜邦说:“虽然你不缺钱,虽然你的事业还是在文学创作上,但去一个好单位还是有必要的,我认为你还是得把申请帮扶资料和申请交过来吧。” 孙朝阳:“谢谢你的好意,我真没兴趣。” 帮扶的事情对孙朝阳来说也就是件小事,说过就算了,他也不放在心上。不过,假期却也结束了,需要回杂志社销假。 以孙朝阳现在的条件,就算不要工作,天天在家里躺平也不要紧。但人总是要接触社会的,而且他内心中也真的喜欢和同事们在一起的热闹劲。 看何情的月子坐得差不多,孩子长得也好,孙朝阳就装了一大包瓜子糖果什么的,再次跨进《中国散文》,见人就撒糖,无论男女,一人扔一包香烟。 他得喜悦这个女儿实在不容易,心中高兴,出手自然大方。 小玉高兴坏了,连声叫:“孙哥,我们可想死你了。你不在,都没零食吃。” 孙朝阳哈哈一笑:“原来你当我是冤大头啊!” 小玉:“孙哥,我给你泡杯茶,慢慢跟你汇报最近的工作。” 孙朝阳:“别,我对工作可没有兴趣,也不想干活,你们就当我是个摆设吧。” 小玉:“这哪能呢,你永远是我们的师父和上级。对了,你请假这段日子,大林他们组的工作干得实在太糟糕,谁说都不好使,就连悲夫拿他都没辙,这事还得你来处理。” 说到大林,孙朝阳这才发现那家伙不在,忙问:“出什么事了?” 小玉一摊手:“大林正在和他对象闹矛盾,两人都打起来了,现在都没心思上班,整个编辑组的工作都搁浅了。” “打起来了?”孙朝阳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骂道:“大林一米八的个子,南方小土豆一米五十几,九十几斤,经得住打?大林混账,应该抓派出所去。” 说着话,他发现有点不对,愕然问:“你们怎么都在笑,不会是大林挨打了吧?” 众人扑哧一声,都说,对,是大林挨打了,还挨得特别惨。 孙朝阳急问:“为什么打呢,难道是为了房子的事情?” 小玉说:“孙哥你还真猜对了,确实是为房子。单位要建新房了,是高主任跑下来的,上级给咱们杂志社在二环弄了块地,说是为职工解决住房问题,但要集资。大林和小土豆为钱的事情,撕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他不但被小土豆撕,还被未来舅子警告,惨到家了。” 孙朝阳意外:“集资建房下,现在国家有这个政策吗?” 小玉:“建房这么大的事情孙哥你竟然不知道,你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有的,有的。”众人都同时点头,面上全是激动。 第665章 集资建房事件 话说从头,一年前,因为周宗阳的到来,孙朝阳在单位干得不痛快,加上又要去踩广场协定的风口,就请了长假去东京旅居。 他一走,加上悲夫又退休了,大家觉得在周宗阳手下干活实在没意思,都动了离开的念头。于是,毛大姐办了退休,两个编辑也调走了。 大林本联系了郊区一所中学当老师,教美术。那边答应他已过去就分两居室,这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京城居,大不易。从古到今,北京城的住房问题都是人们心头之痛。大林和南方小土豆感情很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两人想着,等到了中学拿到房子就办结婚手续。 可学校那边却反悔了,说人可以过来,房子却没有。 既然不分房子,那大林还调过去做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己好好地在二环内工作,却跑去郊区,那不是走下坡路吗? 但结婚的事情却摆在面前,没有房夫妻生活怎么办,难道去住旅馆?问题是,现在北京本地人是不能打旅馆的。租房住,草草把婚结了吧,小土豆内心中又觉得委屈。 于是,两人结婚的事情就这么单了下来,一耽搁就是一年。 女方给了大林很大压力,可大林能怎么办呢,只能低声下气,躺平任锤。 这样下去显然是不成的,女方家庭对大林这不负责任的态度非常不满意,平时常常在小土豆耳边劝解,让她干脆和对象吹了了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任何一个都比大林优秀比大林条件好。 虽然小土豆是铁了心要嫁林麻子,可架不住天天被父母唠叨,眼见着她和大林就要做苦命鸳鸯,事情在这个月出现转机。 原来,考虑到人民的住房困难问题。国家出台了一个政策,可以允许单位自筹资金建房,建房的钱单位出一部分,职工自己拿一部分。 这个政策属于改革开放的标志性事件,属于房改政策的试点。 孙朝阳记得八十年代后期的时候,老家仁德县的局委部办都在搞自建房,平均每户人家都拿了好几千块钱。到九十年代房改全面铺开的时候,每户又拿了几千块买断。 《中国散文》本就是穷单位,加上又在北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界,职工住房问题尤为紧张。孙朝阳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就正好碰到职工们为了住房问题造反,还把大门都给砸了。 悲夫同志也不是不知道单位员工家里的具体情况,可他当时是领导,要顾全大局,要讲政策,只能说几句未来会更好,要相信xx相信xx的话敷衍。 现在他不是退休了吗,做了顾问,咱也管不了那么多,牢骚话该说就说,该争取的政策就得去争取,发挥发挥余热。 于是,悲夫就抹了脸不要,摆起了老资格到处找人,还真被他把这件事给办下来了,在二环边上要了块地,准备建一栋高楼给大伙儿解决问题。 建房的钱也是他从上面要来的,不足的部分员工凑凑,务必让大家明年都能乔迁新居。 消息一经发布,整个《中国散文》杂志社都沸腾了,人人都喊“主任万岁!”“高主任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好官啊!”“高主任是我等的再生父母!” 欢喜过后,大伙儿冷静下来却犯了愁,集资建房是好事,可这钱从哪里弄呢? 这段时间,单位人心惶惶,都在想着怎么凑房款。 据说,这次每户人家都要交一万块钱。杂志社工龄长工资级别高又有职称的员工,一个月才一百来块,普通人也就六七十,一万块,天价了。那是真的要把祖孙三代的积蓄都掏出来,砸锅卖铁了。 别人还好,都是北京土着,亲戚朋友也多,凑凑,好歹能凑上,大林就惨了。 他是陕北人,家里穷得本就恼火,父母还得问他要生活费,又从哪里去弄钱?让小土豆出,这不是胡闹吗? 小土豆家里日子也不好过,兄弟姐妹也要结婚成家,也要弄房子,不问你大林要彩礼都算是开明的了。 大林头疼,惶惑,不知何去何从,小土豆不肯啊,见天问他房款想到办法没有。 问的多了,大林也丧气,说实在没办法,房子不要了。 小土豆反问,房子不要了,那我们结婚的事情怎么办,大林我当初和你谈恋爱,图的是你这个人。你没房子我也愿意嫁,可我见不得你这种遇到事就坐以待毙的颓丧样子,我要的不是房子,我要的是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二人世界,我们的灵魂空间,我们的家。 大林冒火,说一千道一万,你不还是想要房,反正我没钱,爱谁谁谁吧。 九头鸟脾气本就火爆,小土豆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就跟大林干起来,把大林揍得抱头鼠窜。 听说大林和小土豆动起了手,小土豆的哥哥不干了,追到单位来发出严厉警告。说,再碰我妹妹,老子整死你,大不了以命抵命。 跟孙朝阳说完这事,小玉又是一摊手:“大林现在都快崩溃了。” 孙朝阳也是摇头,心道:世界上所有的问题如果能够用钱解决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大林没钱。罢,我借点给他吧,好歹把家给成了,这一天天的…… 正在这个是,窗外哗啦一声,暴雨就下来。风好大,横飞的雨水扑进屋,淋在办公桌稿子上。 一个编辑急忙去关窗户,忽然大叫:“大家快来看,大林和小土豆打起来了。不不不,是小土豆打了大林,而不是大林打小土豆。” 众人轰一声冲到窗户前,低头朝楼下看去。 却见,暴风雨中,小土豆正抓着大林嚎啕大哭,小拳拳不住朝大林胸口锤:“你还是不是男人,你还是不是男人。” 大林悲愤:“不是,我不是,你打死我得了。” “我就是要打死你,打死你我给你赔命,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你当我过得高兴,我也痛苦,我也难受,我也绝望。” “好好好,我们一起死吧。大林,你如果是个男人,现在我们一起出去跳河。” “走就走,谁怕谁?” 二人互相抓扯着朝外跑。 孙朝阳大惊,喝道:“快拦住他们……你们怎么不动,还有没有人性?” 众人都笑嘻嘻坐回工位,道,孙哥,别搭理他们,那两人闹殉情闹过不知道多少回,咱们都审美疲劳了。 孙朝阳顿足:“你们,你们太不像话了,还有没有同事的情义?” 盛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两分钟就停了。 孙朝阳喝了一杯茶,跟大家聊了会儿天,大约半小时后,就看到大林和小土豆手牵手,一脸甜蜜地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还换了干净衣服。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喃喃道:“这对欢喜冤家,这对神经病,你们就互相锁死吧!” 第666章 研讨会和文学黄金时代 与此同时,《平凡的人生》作品研讨会正在京城《文学评论》杂志社举行。 会议室里拉了横幅,上书“陆遥同志作品研讨会。” 文学评论社很重视这次会议,早早就邀请了国内十几位正当红的中青年评论家。桌上摆着鲜花,放了糖果,茶水也准备好了。 评论家们都认识,彼此凑在一起,抽烟喝茶聊天,气氛显得很和谐。 除了评论家外,社里还邀请了十几家媒体的记者。 《花城》杂志社来了个主编,姓林,也是陆遥小说的责任编辑。老林是资深编辑,在国内文学界颇有人脉,一进来就笑眯眯跟大家打招呼,评论家们对他也非常客气。毕竟《花城》是第一流的刊物,文学殿堂皇冠上最璀璨的宝石之一,地位很高,大家都要给面子的。 在此之前,老林这位潮汕汉子已经预先拜访了几位主要的评论家,和他们沟通交流,做了些工作,归纳成一句话就是:社里认为《平凡的世界》是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是今年国内长篇小说中最拔尖的,希望各位专家多提宝贵意见,你们的批评是作家前进的动力。研讨会还将邀请在京城主要媒体记者采访报道,请大家给个面子。 当然,老林也不会把话说的如此直白。还好各位评论家都点头说,一定认真对待这次研讨会,算是给了《花城》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 至于记者那里,老林也都联络过,还给了茶水。茶水车马可是新鲜事物,但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倒也成为业内行规。 京城的年轻记者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个,拿到茶水车马后,都非常高兴。 眼前,记者们或拿着佳能相机对着评论家们一通猛拍,或现场采访起相关人等。 一九八六年,改革开放彻底成为全社会的共识,整个世界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社会风气进一步开放。以往身着中山装蓝布裤子黑皮鞋的年轻记者们,夺风气之先,把奇装异服都给穿了起来。 却见他们一个个大鬓角喇叭裤,踢死牛,头顶扣着一顶花格呢鸭舌帽或者毛线编成的导演帽,身上的马甲上有十几个口袋,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东西好装。 各方的专家学者们都到齐了,主角陆遥却不见踪影,老林有点急,忙跑到《文学评论》社大门口去张望,站了片刻,就见着陆遥一脸颓废地走了过来。 陆遥穿着一件蓝布衬衣,上面还带着几点油污,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有打理,眼镜里全是红丝,显然是没有睡好。 看到老林,他就哼了一声:“林涛同志,你来得好早。”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也是我社的大事,我做为主编能不早点来吗?老陆,你又熬夜写稿子了,等会儿发言那不是要坏菜吗?还有,你这个形象,给人的观感可不太好。”林涛顿足埋怨。 陆遥一向不注重外表,记得他说过,为了写《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在煤矿工作时情形,甚至跟工友们一起下矿井挖了几天煤,下班的时候,手在头发里一抓就能抓出一把煤渣。 听到他的埋怨,陆遥也有点冒火:“开什么研讨会,一个作家全靠作品说话,口碑自在读者心中,需要评论家和专家们指指点点?对这个玩意儿我本身就不同意,你却拉我来,真是毫无意义。” “你怎么了,吃枪药了?”林涛没想到他这么大火气,忙道:“老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你马上给我调整好状态。好了好了,咱们可是多年的老朋友,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好歹给我打起精神行不行?” “哼。”陆遥依旧是哼了一声,也不说话,跟着老林进了会议室。 正主儿到来,记者们同时举起相机,闪光灯亮瞎人眼。 《平凡的世界》作品研讨会正式开始,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先是老林讲话,感谢各位专家学者的莅临,感谢《文学评论》社提供了这么一个机会,请新朋旧友坐在一起,畅谈文学。 接着,他大概介绍了一下陆遥的《平凡的世界》的创作过程。 然后是中协的一位副主席发言,宣讲国家的文艺方针政策。 在整个过程中,陆遥只闷头不停抽烟,一句话也不说,他眼睛更红。 老林心中越发担心,这个老陆,这几日究竟遇到了什么才搞成这样。今天什么场合,别到时候弄出笑话来。这些作家啊,思维跳跃,言行无法预判,一不小心就会酿成事故。 还好陆遥只顾着抽烟,倒没有乱说话,这让林涛稍微安心了些。 等到陆遥抽了六七支烟后,终于到了本次研讨会的重头戏——各评论家学者发言环节。 然后,事态就脱离了老林的掌握,路遥被大家围攻了。 八五八六年代是当代文学的黄金时代,新的流派新的写法新的作家层出不穷。很多后世着名作家在这一年写出了自己的代表作或者成名作。 在当时的文坛也引起巨大轰动。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莫言写出了他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写出了《红高粱》系列中的几部,老家高密成为他的创作重点。 韩少功写出代表作《爸爸爸》,这是汉语言文学中第一次以一个傻子做主角,比《尘埃落定》还早十来年。主角见人就喊“爸爸”,再配合湘西的神话传说氛围,满满都是传统和现代交织的荒诞感,成为文坛中的一个现象级意象。 刘舰平发表了《船过清浪滩》,刘索啦发表了《你别无选择》。 一时间,优秀作品如云,读者看都看不过来。 另外,余华、格非、苏童等新生代作家已经崭露头角,其中苏童创作力惊人,这一年多时间竟然发表了十多部短篇小说。只要你一打开主流文学杂志,都能看到他的名字。据说,苏童最近对古代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在埋头写一本关于武则天的长篇小说。另外,据江苏作家传言,苏童有一部写着换脑子的架空历史长篇挺好玩,名字叫《我的帝王生涯》,主角也是个傻子,大约是受了韩少功《爸爸爸》的影响吧。 苏童的历史小说或者历史背景的小说他个人不是太满意,觉得也就那样。他受美国作家福克纳影响很大,立志用乡下老家的背景,写一个枫杨树系列,弄成文学史上的一个经典。可惜,这个系列好像都不怎么样。反倒是两年后的《妻妾成群》获得巨大成功,《我的帝王生涯》《武则天》销量奇好。 以前的读者阅读文学作品,已经习惯了茅盾、巴金、赵树理、老舍那种现实主义风格。改革开放,门窗刚一打开,新思潮新流派如洪水一样涌进来,顿时把大家都给搞懵了。 什么意识流,时空错位,反情节,存在主义,在之前你做梦都梦不到。 说到时空错位置,国内一位作家的长篇小说《最后的匈奴》是其中代表,古代和现代交织错位,给人以巨大的震撼。 在当时的文学工作者看来,国外传来的流派才是先进的,才是摩登的,才是代表着未来的。我们的作家要求新求变,要竭力融入世界。 而陆遥们那种扎实的文字,充满现实意义的思想和故事情节是落后的土得掉渣的,逆社会潮流而动的。 一句话:现实主义已经过时了。 所以,研讨会刚到专家发言部分,众人就开始对陆遥进行围攻。 一时间,研讨会沸反盈天,大有把陆遥群殴打死的架势。 老林吃惊地看着失控的现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陆遥究竟在什么地方惹到了大家。 而以陆遥火爆的性格,被人这么攻击,肯定会奋起反击,真闹出事来,那可就是文坛上的大丑闻。 想到这一后果,老林额上的汗水不停流下来。 但眼前的陆遥似乎是早有预料的样子,他好整以暇地抽烟喝水,面容恬淡,甚至还剥了颗炒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嘴角都起了白沫。 一个颇负盛名的中年专家奋然而起,喝道:“现在是什么时代,大变革时代,无数文学思潮从国外传入中国。一日三变。陆遥,你写的东西,不客气地说,已经反潮流了,不适应这个新时代了,属于老一套的恋土派。我看,你对新时代的文学理解是不对的……” 陆遥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位爷,您等会儿,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他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接嘴:“对对对。”“是是是。”“好的好的。”“您说得好。”“我还要加强学习。” 一副躺平摆烂,随便你们怎么说的架势。 陆遥如此谦虚,倒让列席会议的中协副主席很满意,这个年轻人,修养很好嘛! 他开始控场,咳嗽一声,让大家安静下来,侃侃道:“现在是大变革的时代,打开窗户,新鲜空气进屋的同时,难免会飞进来苍蝇蚊子。外国的并不都等于先进的文明的,钱钟书的《围城》里就说过,霉毒也是从国外传入中国的,难道那是好的?” “所以,我们文艺工作者,要学会鉴别,要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并不是说,全盘接受西方的就是独立人格,守住我们的文化根基就是腐朽落后。” “咱们再往小里说,一件文学作品,最终还是要被人民群众阅读。百口百味,有人喜欢西餐里的牛排,有人却偏偏喜欢红烧牛肉。现在有两盘牛肉摆在面前,你告诉我,哪一盘是先进的,哪一盘是落后的?” “文艺作品本身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人民群众喜欢的就是好作品。无论是西方文学的现代派,还是我们自己的现实主义风格,都是互为补充,互为影响的。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我宣布,本次《平凡的世界》作品研讨会胜利结束!” 老林知道陆遥性格火爆,怕他惹事。研讨会一结束,就第一时间要去拉住陆遥。不料,老陆却跑《文学评论》办公室把门关上,一个人在里面打电话。 林主编把耳朵贴在门缝偷听,陆遥的嗓门很大,对话清晰地传出来。 陆遥:“朝阳,我,陆遥,你在上班啊,我刚才还以为找不到你,实在不行等会儿去你家呢!对,研讨会已经开完,被评论家们围攻了。不不不,我现在情绪非常稳定,甚至想笑。” “呵呵,笑什么,朝阳,我跟你说,刚才研讨会上他们攻击我的话跟那天吃酱大骨的时候,迟春早那混账东西说的一摸一样。妈的,我听得都恍惚的,感觉就好像是梦境重现。” “对对对,完全一样,可见,这种专门挑人错的东西都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不生气,真的不生气,这点攻击算得了什么,不就是现实主义写作手法落后吗,只要读者喜欢就行,我又不从他们手里拿稿费,爱谁谁谁吧。” “真要说的话,迟春早那天说孙少平的话,才是真的欺负人,太他娘的可恨。我不会原谅他的,朝阳以后有我的在的时候,别带姓迟的来,我怕忍不住动手。” “明天回西安,对,车票已经提前买好了,晚上没空,我们什么关系,有的是机会再聚。我想,迟春早应该是你安排的,还是谢谢你。” 最后,陆遥再次恨恨地说:“迟春早大煞笔!” 门外,老林偷偷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这个时候,孙朝阳正在《中国散文》杂志社,他放下电话,忍不住笑了笑。有一说一,和迟春早的战斗力比,那些所谓的文学评论家真的不够班。 这事能够圆满解决,他也松了口气,看了看手表,已经到下班时间,同事们都在收拾东西陆续回家。 南方小土豆早就走了,大林上完班,夹着公文包过来:“朝阳,等会儿一起吃点儿。” 孙朝阳:“正要找你说事,我请客,别叫其他人,就你我。” 第667章 大林的事情有点负复杂 二人去的是附近一家陕西面馆,各自捧了个脑袋大的碗整起了裤带面。 大林:“这家馆子的面很正宗啊,不错,不错,是老家的味道。” 孙朝阳:“自家兄弟,大鱼大肉只是排场,咱们也不用讲究那些,怎么舒服怎么来。” 大林口中发出响亮的呼哧声:“对对对,吃面可比你每次带我去吃的川菜过瘾多了,主要是受不了那麻辣,尤其接受不了川菜里的花椒。朝阳,你单独留我想来是问工作上的事情吗,等我吃完这口再跟你汇报。” 孙朝阳:“我就是个逍遥派,别提什么工作,没兴趣。就问个事情,单位是不是要集资建房了。” “这不也是工作。”大林咽下最后一口面,又去喝羊汤。他说,孙朝阳旅居东京的时候,单位的工作是这样分工的,顾问老高统筹全局,周宗阳管业务。办公室后勤什么的,原先是孙朝阳负责,现在分给两个副社长。但集资建房的事儿实在太大,周宗阳就算想抓,他也没哪个能力,如果朝阳你想要房子,直接跟老高说就是了。 孙朝阳笑笑:“谁说我想要房子了,大家的住房都困难,就算集资建房的事情搞成,也是僧多粥少,根本不够分,我就不参加了。” 大林赞叹:“高风亮节啊。” 孙朝阳主要是有钱,一套集资房他还没放在眼里,也懒得去找这个麻烦,就道:“大林,你别管我是不是高风亮节,说说你自己吧,房子的事情怎么打算,报名没有?” 大林:“报啥名,一万块可不是小数,我要拿得出来才行。” 孙朝阳好奇:“拿不出来吗,我问你现在手头还有多少积蓄?” 大林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道,以前工资低,每个月也就三四十块,还要寄点回陕西老家,每到月底就要闹饥荒,说不定还倒欠些。去年工资可算是涨到了将近一百块。加上奖金、出差补助,年终奖、目标奖、稿费,一年到头能落一千五百多块。 他不是在谈恋爱吗,每周和南方小土豆约会两次,吃点喝点,再走走老丈母人户。另外,每年出去旅游两次,也不远,就去去秦皇岛山海关什么的,这一套下来,分币不剩。 孙朝阳听得笑了笑,任何一个时代,年轻人都穷,开源开不了,节流节不下去,挺烦恼的。 他故意说道:“大林,你是业务骨干,又是老员工,现在又是编辑组组长,无论资历还是行政级别都够了,房子的事情不用担心,肯定有你一套的。” 大林却苦笑着摇头:“我倒是要想一套房子,当初之所以要调去中学,还不是想在京城有一处遮风挡雨的立锥之地。可现实比人强,我实在掏不出那笔钱来。” 孙朝阳:“现在的问题是,你没有房子就结不了婚啊,小土豆那边怎么办?” “凉拌。”大林很颓丧:“这事实在解决不了,大不了不结婚就是,世界上单身的人多了,也不差我一个。再说了,我什么条件,也不能耽误了人家吧。就这么一天天混下去吧,等到老了,大不了回榆林箍个窑,给爹娘养老。” “放屁,人小土豆跟了你一年多,巴心巴肝对你,你这不是要当陈世美吗?大林,做人可不能不讲良心。”孙朝阳唾了他一口:“不就是一万多块钱吗,我借给你。” 大林:“你借给我,我可还不上。” 孙朝阳笑了笑:“我们什么交情,你有钱就还,没钱就欠着,难不成我还大年夜跑你家去讨债,当黄世仁?” 大林一脸的感动,须臾,却咬牙摇头:“不借。” 孙朝阳:“不借?你这又是什么毛病,你可是要靠着房子结婚的,难道你不想娶小土豆?” “想,可道理不对。”大林凛然道:“朝阳,我很感激你对我的这份友情,友谊确实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事物。但是,以我现在的收入,明摆着还不上这笔钱,我心理上这道关过不去。” 孙朝阳无所谓地说:“等你结婚后,你们两口子一起存钱还我呀。结婚的目的是什么,除了爱情,还有搭伙过日子的意思。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生活开销分摊,钱不就攒出来了?” 大林摇头:“不是,结婚后,还得要孩子,还要负担两边老人的养老医疗,开销更大。我借你的钱还不上,那就是诈骗,就是耍赖,这不符合我的道德观。所以,感谢你的好意,钱我是不会借的。但如果再说下去,我翻脸了。” 孙朝阳很恼火:“你脑壳里究竟在想什么呀,神经病吗?我懒得跟你说。” 等回到家,母亲正在给喜悦洗尿布,何情则靠在床上看书。月子还没有坐完,孕妇不能出门不能见风,很气闷。孙朝阳就坐旁边陪她说话,说到刚才的事情的时候,他恼怒地说:“大林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我好好地借钱给他,竟然不要,还想跟我翻脸,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进单位后,他是我第一个朋友,我们是什么交情?君子有通财之谊,他拿我的钱又怎么了?” 何情道:“朝阳,其实这事你做得不妥。” 孙朝阳惊讶:“什么地方没做对?” 何情:“大林是标准的知识分子,人家也有尊严的。这笔房款,以大林的收入,将来根本就还不上,不就是变相接受你的施舍吗,内心中也接受不了。你如果再说下去,只怕你们的友谊都要受到影响了。” 孙朝阳急了:“可他等着房子结婚啊。” 何情:“爱情诚可贵,但一个男人的尊严更是比命都要紧。” 孙朝阳喃喃道:“知识分子真是矫情,尤其是八十年代的老派知识分子。”内心中,却多了一分对大林的敬意。 何情看他闷闷不乐,道:“朝阳,大林的事情不能不帮,可却不能用这种方式。” “有道理,让我想想。”孙朝阳叹息:“现在的人啊。” 现在的人古风尚存,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朝阳想了想,也没想出好办法,到第二天去单位上班的时候,他径直走进悲夫同志的办公室:“老高,我昨天来过,没看到你。” 悲夫笑道:“伺候完月子还有几天,你这么早就来单位了?” 孙朝阳:“单位不是要分房子吗,我得赶上趟儿呀,老高,房子现在已经到哪一步了?” 悲夫掏出钥匙打开身后的文件柜,从里面拿出一张图纸,介绍说,新房就在二环边上,楼高六层,四个单元。户型都是三室一厅,带个厨房和卫生间,但面积却不大,只有七十平米的样子。 孙朝阳不住点头,在没有公摊的八十年代,七十平米已经很大了,相当于后世的一百平方,足可以塞进去祖孙三代,挤一挤,四世同堂都没问题。 从图纸上看,这栋楼还带一个小院子,二十年后,也方便停车,将来房价肯定是极贵的。当然,这事也不好跟悲夫说。 悲夫感慨道:“我自从调单位来筹建《中国散文》,和同志们奋斗多年。大家的住房问题都困难,也闹过许多次。我临到走了,能为大家办这么一件好事,也算是没有愧对同志们。” 孙朝阳调侃:“主要是老高你也能分一套,这余热发挥得好。” 悲夫脸上变色,想骂,最后硬生生忍了:“我这是为自己吗,我还不是想给大家谋点福利,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是个贪图私利的人吗,大不了我不参加这次分房。” 孙朝阳大惊:“那哪儿能呢,您老德高望重,房子也是你跑下来的,你不参加分房,这房子也分不下去,我反正是第一个不答应。” 悲夫又给孙朝阳介绍了自建房的政策和各项手续,道,地已经弄来,上面的资金也拨了下来,建筑队陆续进场。修建的事情他自己负责,孙朝阳协助。 孙朝阳问:“老高,我怎么协助你呢?” 悲夫:“你负责收大家的集资款。” 孙朝阳脸色大变:“还是别,大家都穷,收钱的事情最难,我又不要房子,你还是找别人吧。” 悲夫又指着图纸说:“将来这房子怎么分,你也要考虑一下,有的楼层好,有的楼层差,给谁不给谁,都是扯皮事情。反正有三个标准,一、员工的行政级别;二、工作年限;三、家庭住房困难程度,家里有几口人。” 悲夫又说:“朝阳,你是社长助理,以前负责具体业务,老周现在把具体业务抓了,你也不能闲着,得把后勤这个担子挑起来。没办法,房子的事情肯定会又许多麻烦,大伙儿都服你,也只有你镇得住场面。” 孙朝阳:“镇不住,镇不住。” 他内心中确实不太想上班,主要是不想看到周宗阳那张讨厌的脸。负责后勤也不错,事少时间多。 孙朝阳也不想成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来单位人多热闹,也好玩。 就点头同意了。 正说着话,电话铃响了,是中协万万打过来的。孙朝阳好奇:“万万,你找我做什么?” 万万:“孙朝阳,中协的扶持你抓紧弄啊,领导都交代下来,让我催催,说是十月国庆节之前截止,年底拿出最后名单。” 孙朝阳:“我不想搞。” 万万:“不行,你必须弄,不然我没办法跟上面交代。” 孙朝阳:“牛不喝水你还强按头,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二人话不投机,停止对话。 孙朝阳从老高办公室出来,回到编辑室,就看到大林正在写东西。 他走过去,按了按大林的肩膀:“大林,昨天的事情是我的不对,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跟你道歉。” 大林回头:“朝阳,其实我很感动,也庆幸有你这样一位挚友。不过,这事关乎我的做人准则。” 孙朝阳感慨:“我明白,我也理解。不过,现实摆在那里,怎么办呢?” 大林不说话,闷头写东西。他一脸的郁闷,手中的烟头把左手的指关节都熏黄了,可见他最近愁成什么样子。 孙朝阳想安慰,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问:“大林,在给作者回信吗?” 大林被烟头烫着,忙扔烟灰缸中,又点了一支,笑道:“写一个讲义,河北一个市作协办学习班,请我过去讲两节课,地方不远,我就答应了。” 孙朝阳:“给讲课费吗?” 大林回答说,车马费那边报销,当地还安排吃住,每节课给五块钱。 孙朝阳撇嘴:“两节课才十块钱,有点少啊,那边也是小气。” 他低头看去,大林文章的题目是《论爸爸爸中的神秘性和湘西文化的两个阶段》,很新潮嘛。 大林笑笑:“在京城呆得烦了,公费旅游出去走走也好。而且,以前我给人上课的讲话稿整理一下,也可以找地方发表,又多一份稿费,何乐而不为?” 旁边,一个编辑笑道:“大林主编这些讲话稿收集起来,集中出个单行本,也算是作家了。” 大林摇头:“这种纯粹理论性的文章,也没什么出版社愿意出,没办法,我也不是如迟春早教授那样的名家。” 本来这事也是闲聊,但孙朝阳心中却是一动,据他所知,大林这些年偶有文章在其他杂志和报纸上发表,每篇文章虽然不多,但攒一块儿还是有点数量的。 当下,他又跑回悲夫办公室。悲夫不在,又去工地了。 孙朝阳坐在那里想了片刻,拿起电话机,拨通号码,找到吴胜邦:“老吴,我问一下,这次扶持除了一千块钱可拿外,中协是不是还负责联系出版社,投入资源帮着出版着作。” 老吴:“对啊,扶持青年作家,繁荣文艺,是我们未来的工作重点。怎么,你想通了,要来争取了,还是快点把资料交上来吧。” 孙朝阳:“如果着作出版,版税有没有一万块可拿,我说的是文艺理论专着。” 吴胜邦好奇:“孙朝阳,你好好的小说不写,搞文艺理论了?” 孙朝阳:“你先别管这个,我问你,有没有一万块可拿?“ 吴胜邦回答说:“纯粹文艺理论的着作也是可以卖的,据我了解,最近各大出版社出版了许多关于探索小说的研究专着,现代派文学是热点,在读者那里很受欢迎的,卖得也不错,每本书版税加起来,几千一万应该不难。但主要是你的研究方向得是先锋派文学,而不是老一套。” 孙朝阳:“先锋,都是先锋,能拿到一万块吗?” “你这人……”吴胜邦有点恼火:“口口声声提钱,你缺钱吗,几十万的汽车开着,为一万块跟我较劲?罢了,大不了到时候跟出版社沟通一下,让他们的首印多弄点,钱不就凑出来了。” 第668章 准备中 孙朝阳闻言眼睛大亮:“能拿一万块就好,这可是你答应我的,到时候可不能食言。” 吴胜邦事务繁忙,被孙朝阳在电话里纠缠半天已经不耐烦:“懒得跟你多说,我还有事,挂了。” 这天晚饭后,孙朝阳叫了一辆出租车,乘了大约半小时,下车,钻进一座大杂院里找到大林。 院子原本颇大,可惜自从住进来六户人家后,加上私搭乱建,拥挤得要命。大热天的,臭气熏天,几个小孩子在里面玩闹,吵得厉害。 这脏乱差的环境,比电影《没事偷着乐》还嘈杂。 这还是孙朝阳第一次来大林家,问了半天才找到。 南方小土豆也在,只见,二人的晚饭已经做好。菜也简单,就是拿了一口碗,里面放着青椒,搁了点猪油和酱,和米饭一起蒸熟。 小两口一人捧了一口饭碗,竟互相喂起饭来,让孙朝阳腻得要命,几乎忍不住要制止。 他忍无可忍,道:“你们还真不拿我当外人,大林,把你以前的文章都找出来,给我一份。” “啥文章?”大林还在写稿子,好奇地问孙朝阳。 孙朝阳:“就是以前给作家培训时写的讲话稿,你自己觉得满意的,整理一下,成系统地弄成一个系列,最好是和先锋派文学研究有关的。” 大林好奇:“朝阳,你要这种稿子做什么?” 孙朝阳:“你就说有没有吧。” “有啊,俺是吃笔墨饭的,别的不说,稿子倒是攒了不少。” 孙朝阳:“别吃了,找出来给我看看。” 大林的稿子确实不少,满满塞了一抽屉,害得孙朝阳还一篇篇地过目,找合用的稿子。这一看就看了半天,直到天色变暗。 台灯下,夏日的蚊虫飞舞,燃起的蚊香对它们好像没有什么作用。 气温实在太高,大林住的小房子空间小,散热差,孙朝阳热得浑身都被汗水泡透了,看着看着,就伸手在大腿上“啪”一声打死一只蚊子。 他看稿子的时候,大林在旁边帮着整理,介绍说,这是哪年哪月哪日,在哪里给人讲课时的稿子,说的是寻根文学。这是在房山给某系统的作家讲工业题材的几个要点的稿子…… 孙朝阳从中挑了大约二十件,厚厚一摞,计算了一下,道:“总字数大约有八万字的样子,可以了,可以了。” 大林好奇:“朝阳,我有点不明白。” 孙朝阳热得要命,舒了一口气:“大林,我可是帮了你们两口子一个大忙,快快快,快给我一杯茶。”他接过杯子灌了一口水,对二人道:“你们搞对象也搞了一年多时间,也该到结婚的时候了。可惜因为房子的事情,一直拖延到现在,你们内心的痛苦我是知道的。做为你们最好的朋友,我感同身受。” 说到房子问题,大林两口子一脸黯然。这一年来,为了这事,两人吵过闹过打过,甚至还提过分手,已经严重影响感情了。 孙朝阳摸了摸稿子,叹道:“还好单位要建新房了,总算可以为像你们这样的苦命鸳鸯解决实际问题。大林,你太迂腐,我虽然很生气,但不得不说挺佩服你的。” 说到集资的事情,他们两人心中更难过,一万块对于现在的普通人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能掏出来的人不多。 孙朝阳:“大林,虽然你不愿意借钱,但我不能不帮你想辙。中协有个扶持计划,我想把你的名字报上去,有一笔钱拿,可解燃眉之急。” 小土豆听说有钱拿,忙问有多少。但听说只有一千块后,她喃喃道:“这还是不够啊。” 大林一脸的感激:“如果有扶持,我愿意争取一下。不够就不够吧,朝阳你这份情比一千块更珍贵。” 孙朝阳道:“一千块是不够,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嘛。钱是少,但还有后续,中协那边说了,这次扶持中青年文学工作者的计划,不单单是发钱了事,后面还会投入资源帮助出版发行什么的。我想把大林报上去,看这些稿子能不能集结出本书。再厚着脸皮让他们多印点,也好多拿点版税。这样东拼西凑,不就把房款给凑够了。” “啊!”大林两口子一脸的激动,顿时说不出话来。 孙朝阳也不管那么多,开始了絮叨。说,这些稿子还比较粗疏,如果要出实体书,还要精修。另外,有的内容要大改。 他一边说,大林一边拿起笔在稿子上标注。 好不容易把注意事项说完,看时间已经不早,便起身告辞。 大林送他出门,握住手使劲摇着:“朝阳,你让我怎么感谢你呢?” 孙朝阳:“自家兄弟,别说这些。大林,如果不是你以前在工作中的勤奋,积攒下这么多稿子,我就算想帮,也帮不上你的忙。不过,你也是可恶,借钱给你也不要。哎,你真是个笨蛋。” 大林:“那是我做人的原则,马虎不得。” 孙朝阳:“老天爱笨小孩,大林你抓紧时间把稿子修出来。新房明年要建成,我估计年底就要让大家集资。中协那边的扶持也是年底,加上出版,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我希望明年能够喝上你们的喜酒。” 大林点头:“我晓得的。” 送别孙朝阳,大林回到小屋整理稿子。小土豆知道他要熬夜,就重新泡了一杯浓茶递过来,坐旁边静静地看着恋人工作。 笔在稿子上沙沙响,耳边全是蚊虫飞舞的嗡嗡声,她又拿起一把折扇要给大林扇风。 可刚一打开,扇面上的几个字就让她扑哧一声笑起来。 上面写着四个墨迹淋漓大字“朝廷心腹。” 大林忙道:“别弄,这是我的珍藏。去年的一次文艺活动,朝阳请启功先生帮我和他一人写了一个扇面。我的是‘朝廷心腹’他的是‘司礼监掌印。’真是乱来啊。时间已经不早了,你回去吧。” 台灯的热量很大,对着脑袋烤,宛如一口小炉子。大林热得受不了,伸手去挪了挪,却在塑料灯罩上留下一个指纹。原来,灯罩竟然被烤软了。这年头的国货,有一说一,质量真的不行。 又过得一日,孙朝阳带着大林的申请和单位证明,去了中协,找到负责扶持计划的老符。 两人是老朋友了,特别是上次欧洲访问,已经结下了深厚友谊。 老符:“你小子终于来了,虽然说这一千块钱不多,可这次报名的都是先锋派文学新锐,你借这个机会认识一下他们对你未来的创作也是有帮助的,资料给我拿去走流程。” 他拿过申请一看,愣了愣:“不是,这个大林究竟是谁?” 大林的笔名就是大林,在文学界实在没有名气,老符都没听说过。 孙朝阳忙把大林的情况说了说,道,这是他的同事,资深的文学学编辑,搞文艺理论的,培养了很多散文家,现在生活困难,已经影响到了创作,应该符合扶持条件吧。 又拿了一本剪报,说,这是大林发表在各大杂志上的评论文章,你过目。 老符翻了翻,摇头:“理论功底还可以,文章写得也不错,但还是不符合?” 孙朝阳:“怎么就不符合了,我看很符合。” 老符正色道:“朝阳你别忘记了,这次扶持面对的是中作协的会员,从这个大林编辑的履历来看,他只是北京市作协会员,要扶持,让他去市协拿。我们这里可给不了他,不符合规矩。” “忽略了。”孙朝阳拍了一下额头。 作协会员除了作家,编辑也可以入的,编辑部的好几个主编都是北京的会员。 他笑了笑,道:“老符,中协下半年不是要宣布新会员名单吗,我让他写个申请,中协那边一通过,不就符合规定了,时间上还来得及。” 老符再次摇头:“这事吧,怕是通过不了。” 孙朝阳倒是奇了:“大林可是我社最优秀的编辑,《中国散文》也算是散文类文学刊物的顶尖杂志,相当于诗歌界的《诗刊》,小说界的《十月》《收获》,他怎么就没有资格了?” “你倒是为你们杂志吹起牛来了。”老符看孙朝阳要急眼,道:“稍安勿躁,你听我慢慢说。” 正如上面说的过,编辑也可以加入各级作协的,但中协会员的却比地方上要严格得多。首先,提出申请的编辑要有副高职称,其次,要从事编辑工作八年以上。 除了编辑,从事文学组织工作的工作者也可以申请。这一条主要是面向领导们,比如在省级作协文联担任领导工作,在地市县区担任主要领导工作的。 孙朝阳一听,脑子就嗡一声。大林没有副高职称,做文学编辑的年限也不够,这可就麻烦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涎着脸皮:“大林除了是我的好哥们儿,也是个优秀的文艺工作者,你再想想,再想想。条条框框是死的,人是活的。曹操当年还说唯才是举,你们就不能破例?” 老符被他缠得受不了,最后松口,道:“也不是不能破例,条例中有一条,为文学工作做出突出贡献,造成全国性影响的,可以成为中协会员。” 孙朝阳:“突出贡献,全国性影响又是什么,你拿个标准出来。” 老符笑了笑,看着孙朝阳不说话。 孙朝阳:“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儿吗?” 老符悠悠道:“你们《中国散文》是刊载散文的,当年你的《文化苦旅》不就造成了全国性的影响,如果大林是那个系列的责任编辑,就算是做出突出贡献,一申请,自然顺理成章入会。可惜啊,可惜。” 孙朝阳也摇头:“忽略了。”当初《文化苦旅》的责任编辑是毛大姐,早知道就给大林了。 老符诱导道:“朝阳,要不你再写个散文系列,让大林做责编,这事不就成了?” “写不出来,写不出来,就算写,也未必能造成全国性的影响。”孙朝阳连连摇头,表示臣妾办不到。 首先,在前世,他对散文是真没有兴趣,没有看过多少。《文化苦旅》一抄,库存清空,你现在就算想再抄一部,也是抄无可抄。 其次,当代文学中,《文化苦旅》之后,也没有再出现什么有影响力的散文作品。 大林这个重大贡献,还真不好做。 从老符那里出来,孙朝阳心中很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特别是看到大林期盼的眼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 何情的月子终于坐满了,人也胖了一圈,在恢复形体之前也没办法上舞台。况且,孙朝阳也不太愿意她以后在做歌手演员什么的,在音乐公司当老板不香吗,赚得多,还清闲,兼顾家庭和事业。 何情开车去音乐公司上班,孙朝阳也跟着过去看看。 二人打算再上几个月班就请假去北海道滑雪,顺便打理那边的房产。 音乐公司的人看到孙朝阳和何情都非常高兴。 孙朝阳自去跟蒋见生聊天吹水,何情则很快进入状态,开始审核几张即将推出的专辑,这需要花点时间,毕竟,何情是艺术总监。 孙朝阳和蒋见生吹了一下午牛,灌了一肚子茶水,就告辞而去。老蒋说,好不容易见次面,不一起喝点儿吗?孙朝阳回答说不了,何情现在在减体重,大吃大喝要不得,以后再说。 音乐公司的人事没太大变动,还是那帮子人,技术上的事情具体由莱斯莉宋负责,夏天是个美好的季节,莱斯莉穿得花枝招展婀娜多姿,他现在认识了一个好朋友,是个搞声乐的男生,长得清秀。老蒋一看到他俩就烦得要命,但还是强行忍了。 孙朝阳倒是以平常心面对莱斯莉,化身夸夸党,莱斯莉你今天用的香水不错,什么牌子的,哦,欧蕾,好,等我去东京给你带一套,小黑瓶喜欢不,也给你带点。你的这双皮鞋颜色和今天的天气很搭,愿你也有个好心情。 等离开公司后,何情扑哧一声笑起来,道,朝阳,我知道你看莱斯莉他们很不顺眼,虚伪成你这样还真少见。 孙朝阳道,我怎么可能看他不顺眼,首先,莱斯莉和你同为艺术总监,是为出版发行作品把关的。你们是好搭档,我自然要给你面子。其次,莱斯莉的取向不是他的错,而是上帝的笔误。我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顺其自然,只要不影响到大家,爱谁谁谁吧。 “一个人最高的道德修养就是不要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何情:“你不也对大林集资款的事情指手画脚。” “你等等。”孙朝阳突然皱起了眉头。 何情:“怎么了?” 孙朝阳:“我有个隐约的念头,别说话,让我想想。” 翌日,大林站在一栋筒子楼二楼的一扇门前,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呀?” 大林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回答说:“王骁波和李垠河同志住这里吗?” 门开了,一个头发蓬乱的身材高大的男青年出现在大林面前,很惊讶:“我就是王骁波,咱们以前好像不认识吧,你怎么知道我的。” 说着话,他又回头朝里面喊:“李垠河博士,有客人。” 王骁波很奇怪,他和妻子李垠河现在纽约留学,刚拿到硕士学位,准备读博。暑假回国探亲,打算过一阵子再飞回纽约。 第669章 咱们养这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当孙朝阳为大林集资建房款头疼的时候,家里两位老人已经开车去了顺义县山里。 夏天本是钓鱼佬最好的季节,尤其是北方,天一冷,老头们根本在野地里呆不下去,再说,家里儿女也不答应,怕他们闹出个三长两短。 但这个夏天对他们来说很忙,因为何情从东京回来生孩子,何水生和孙永富已经足足一个月没出门,郁闷得要死。 还好月子坐满,何情上班去了,小喜悦自有外婆和奶奶照顾,他们总算得了闲。 于是,二人把鱼具都找了出来,又给汽车加满油,一路朝山里驶去。 孙永富来北京后,从开始对亲家钓鱼嗤之以鼻,觉得这老头整日搞些没名堂的事情,到现在成为一个狂热的钓鱼人。毕竟,渔猎是印在每一个男人基因里的,一到合适的机会就会复苏。 孙永富很开心,路上甚至还高声唱起歌来:“咱们工人有力量,嗨,咱们工人有力量,嗨嗨嗨!” 何水生被他烦得受不了:“老孙,你别一惊一乍的,开车呢,你嗨一声,我差点被你带进沟里。” “你不懂音乐。”孙永富不满:“老何,你说的那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这人爱吹牛,可别让我白跑一趟。” 何水生:“我爱吹牛,我爱吹牛,你乱讲。我跟你说,那地方安逸得很,在两座山之间有个不太大的小水库,大约二十来亩的样子。水最深处有三四米,也就是一两层楼那样高。最妙的是,水库里的水都引自附近的山泉水,清澈得要命。加上海拔高,鱼儿长得慢,肉质极其鲜美。我跟你说,同样的鳙鱼,别的地方都带着土腥味,唯独那里的没有。” 听到何水生的描述,孙永富心痒难搔,但还是照例抬杠:“咱们钓鱼就图个乐子,这两年下来,什么鱼没钓过吃过,早腻了。以前咱们一桶一桶地把鱼钓回家去,刚开始的时候,家里的婆娘还高兴得很,渐渐就烦了,最后一看到鱼就骂人,让我们拿走。所以,水库里的鱼究竟好不好吃,跟咱们又有毛关系?” 何水生:“老孙,以前的鱼儿是多,又笨,好钓。但最近一年来,你发现没有,鱼越来越少。” 孙永富抓抓头:“好像是这样,老何,刚开始的时候,咱们去的是密云水库,那边的鱼是多,毕竟是大水体,但水库毕竟是国家的,咱们这是损害国家财产,有时候还会被抓。” 何水生:“老孙你连大水体这个名词都知道,学问见长啊。” 孙永富接着说道:“密云虽好,就是太远,跑一趟几天,汽油费也不少,咱们年纪大,也怕麻烦,就在城外的河里钓。刚开始的时候鱼儿还很多,但渐渐的钓鱼人越来越多,还有人撒网,电鱼,甚至下药,河里的资源也越来越少,真的很烦人。老何,按说以前的人穷,会去抓鱼贴补生活。现在改革开放了,日子好过了,怎么还缺那一两口肉呢?” “这就是反常识的地方。”何水生哈哈笑道:“以前的人吃饭恼火,蛋白质不足,如果有一口鱼肉吃,确实不错。不过,鱼本身没有多少脂肪,要想做的好吃,得放大量的植物油和动物油,还得搁进去不少佐料。你们四川的水煮鱼,面上就是红彤彤一层红油。我们江浙地区的蒸鱼虽然口味清淡,但上面好歹也要放两片火腿什么,取的就是动物油的香味。鱼肉如果没有动植物油,味道真的难吃。那时候,普通人一个月才几斤油票,自己平日用来炒菜都不够,还做什么鱼。所以,在以前,没有脂肪油水的鱼虾可不太受人待见。我小时候在上海滩,那里虽然是十里洋场遍地黄金,可穷人也不少,很多人穷得靠吃大闸蟹维生。” 听到亲家这话,孙永富恍然大悟:“对啊,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四川乡下的鱼多得很,稻田里、水渠中,全是鲫鱼、鳑鲏还有泥鳅。我帮我老丈母的稻田薅草的时候,薅着薅着就抓到一条泥鳅和黄鳝,扔岸上去。干一下午活,能抓五六斤。拿回家后,也没有油和佐料,直接用火跟我舅子一起烧了吃。好歹都是肉,能节约点粮食。” “尤其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就靠鱼虾顶上几顿。“ “刚开始的时候吃得还香,但吃上几次就难受得要命,肚子里全是酸水朝上涌,人也痨得厉害,眼睛都绿了。六零年,有人吃河里的玩意儿还吃得饿死了,你说怪不怪。那时候,我们一看到鱼虾就恶心,只想吃粮食,真正的粮食。想吃大米,吃煮土豆,吃苞谷,最馋的是那种刚出锅的馒头,那香甜的味道,你闻上一口就得醉倒。” “到后来,我们干农活捉的鱼虾,还有摸的螺蛳和河蚌,都剁碎了喂鸡鸭,吃是不可能吃的。” 何水生好奇,忍不住问:“老孙,你说吃鱼虾要饿死。六零年你是怎么顶过来的,吃啥啊?” 何水生:“想办法啊,我吃过芭蕉根。你还别说,芭蕉根一捣碎了,里面的白浆黏糊糊的,贴了饼子,味道不错。橡果磨成粉也可以做饼子,另外,蕨根也不错。我们那里的山,都被大伙儿薅成秃子了。” “嗯,植物里有淀粉。淀粉在人体中可以转化为糖分,提供热量。”听到孙永富回忆往昔峥嵘岁月,何水生不住唏嘘:“就是这样。现在包产到户,大伙儿日子好过。农家自己种油菜地,交了公粮,食用油是有保证的。田间地头,犄角旮旯,还可以种点花椒海椒藿香香菜,小葱、大蒜什么的,佐料也有保证。城里人去自由市场,拿钱也能买到。热量和脂肪能够保证了,才谈得上满足口腹之欲。于是,大伙儿都去捉鱼,慢慢地鱼虾就少了,咱们也钓不到。以后大家的越来越好过,河沟里的鱼也会越来越少,这就是反常识的地方,这么说你可明白?” 孙永富哈哈笑这说,确实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道理却是对的。 二人说说笑笑,眼前就出现了连绵的群山,很快就到了顺义山区。 正是盛夏季节,满山青翠,山坡野花开放,风景尤美,可何水生原先说的那个小水库却不见了,就连堤坝也被扒拉了,改造成农田,种满苞米。 二人在里面钻了半天,脖子上还被叶片划了口子。 他们找生产队长,何水生来这里玩过几次,去年还给队长拜过年,彼此已经熟悉,见面后分外亲热。 大伙儿盘膝坐炕上抽烟喝茶,队长说这座小水库原本是农业学大寨时兴修的灌溉系统,本来还有人管的。包产到户已经十年,村民生活好了,年轻人也能娶到媳妇,也能生孩子了,人口一下子增加了许多,地就不够用了。 于是,就把小水库给扒了,改成农田分给大家。 孙永富好奇,问,水库扒了,农田灌溉怎么办?队长说,是有这个问题,没办法,改成旱地吧,总不可能让这么多新添的人丁饿肚子吧? 八十年代已经实行计划生育,各家各户都只能生一个孩子,这算是新中国最后一波婴儿潮。 队长哈哈笑着,说:“老何,欢迎你们过来玩,今天天色已经很晚了,先在我家住下。你不是喜欢咱这里的田园风光吗,明天我带你去山里采蘑菇、挖野菜,反正嫩苞米得让你装一车回去吃吃。” 何水生很高兴,又递过去一支香烟:“好,好得很,我就喜欢田园牧歌这种味儿。老郝,你还别说,我在大城市呆了一辈子,就喜欢你这里。” 队长姓郝,名真信。 孙永富小时候就生活在农村,对这种大山可不感冒,不禁急了:“咱们不是来包池塘的吗,这不是白跑一趟?” “包池塘?”郝真信队长一脸疑问。 何水生忙给孙永富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他们来这里包池塘主要是自己养鱼,钓着过瘾。这事也不能明说,不然会被老老乡们笑的。 他喝了一口茶水,开始了吹牛模式。说,郝队长,我是浙江人,你也知道那边是改革开放前沿,个体经济发达,国家也有政策鼓励。 郝队长点头,说,原来你们是个体户啊。 何水生道,比个体户要稍微大那么一点点,以前在浙江的时候是搞水产养殖,带着乡亲们致富的,后来年纪大干不动退休了,就来北京跟着儿女。可在京城几年,实在是闲不住,想重操旧业。 听他说要带领乡亲们致富,郝队长眼睛都亮了,握住何水生的手不住摇着:“老何,我和你是什么交情,乡亲们苦啊,你得帮他们一帮。” 环京城贫困带自古有之,顺义虽然距离京城不远,但农村的日子依旧过得很苦。要等到二十一世纪才富裕起来。 何水生本是富家公子出身,身上自然带着一股贵气。 他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美,还开着豪华汽车,那派头,比大干部还牛。 所以,老何说的话,郝真信都信。 心中自然是想让何水生在这里搞个脱贫攻坚。 这算是八十年代的招商引资吧。 何水生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孙永富插嘴:“可你们的水库都已经改成包谷地了,一点水都没有,还养什么鱼,养耗子吧。” 郝队长:“有水的,有水的,老何,老孙,稍安勿躁,我带你们去看看。” 当下,他也不耽搁,立即引着二人出门,朝后面山上爬去。 何水生本不喜欢爬山,只走两步就喘得不行,还好路程很近,只几步就到了地头,却见一条小溪流如同银链在山间蜿蜒盘旋。 溪流清澈见底,水底沙石洁白,手脚放里面,冰冷沁骨。 老孙是农村长大的,当了几年钓鱼佬,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当下摇头:“水至清则无鱼,这种水,鱼儿根本就长不大,产量也低。” 郝真信也点头叹息:“是啊,水太冷,就算用来浇地,庄稼也受不了,先要引进池子里放两天让太阳晒一晒。” “能养的。”何水生肯定地说。 郝真信:“真能养?” 何水生再次肯定:“可以,而且我有信心带着乡亲们致富,在十年之内,让村里人人都变成万元户。” 郝队长猛地握住何水生的手:“老何,走,到我家喝酒去。” 郝真信的手劲很大,握手的时候喜欢用力捏,何水生被他捏得呲牙咧嘴,手都快淤血了。 很多人在郝真信的手里吃过亏,包括后来到这里玩的孙朝阳。 孙朝阳给郝真信的这个坏习惯取了名字——川普之握。 郝队长让老婆杀了一只鸡一只大鹅,又煮了一锅四季豆土豆茄子,味道很不错。 同时,大队的文书和妇女主任、民兵队长等干部也都过来陪客。 穷了几十年,现在国家又有政策,允许私营经济做为公有制的必要补充,大家心里都燃起了致富的渴望。 八十年代,乡下基层管理分为公社、大队和小队三级。 郝真信是大队队长,也就是后世村两委的一把手。 后来,公社改成乡镇,大队变成村,小队则是组。 听大家问起何水生要养鱼的事情,老何也摸了摸下巴,卖了半天关子,才从包里掏出一本画册,翻开其中一页,问:“这种鱼你们见过没有?” 画册是用铜版纸印刷的,极其精美,上面除了英文还有日语。 正是孙朝阳从东京回国时,在书店给老岳父买的,他知道泰山大人喜欢这种调调儿,当然,书价是非常昂贵的。 大家把脑袋凑过去一看,鱼的皮毛很漂亮,身形狭长,脑袋颇小,长得怪怪的,不属于青草鲢鳙中的任何一种,以前却没见过。 都说好奇怪,这是啥啊。 何水生问:“各位,你们听过莫扎特的儿歌《小鳟鱼》吗?” 孙永富看他很不顺眼:“老何,你少来这套。” 何水生:“这就是鳟鱼。虹鳟,很值钱的,咱们养这个。” 第670章 事情搞大了 一听到值钱,郝真信急忙插嘴:“老何,有多值钱?” 何水生回答道:“我女婿在东京的时候,据他说,高档豪华馆子里就有这道菜。小鬼子喜欢吃得很。也就五六片肉,两三钱重,就敢问你要两千日元。” 众村干部也不知道日元汇率,民兵队长问:“老何,两千日元值多少钱?” 何水生:“也就一百块钱吧。” “什么?”众人极为震惊。 五六片鱼肉就值一百块人名币,相当于城里干部一个月的工资了。刚才听何水生说,一条虹鳟起码三四斤重,值老钱了。 如果养鱼场办起来,也不用太多,几百条就足以让全村老小脱贫致富。 郝真信更是激动,端起酒碗:“老何,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大人物,说不定是我村命里的贵人。没什么好说的,你我干了这碗酒。” “我不太爱喝白酒。”何水生道:“小时候,家里也喝酒的,不过却是黄酒。要放在炉子上煮一煮,里面还得搁进去冰糖红枣枸杞杭白菊,那才有些滋味。煮的时候,最好是十六七岁豆蔻年华的少女,少女身上带着自然的体香,但一结婚,那就是体臭逼人,万万不能煮酒的。所谓,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孙永富听得不耐烦,抢过他面前的酒碗:“你这人啰里吧嗦,不就是想躲酒吗,郝队长,我陪你喝一碗,咱们袍哥人家绝对不拉稀摆带。” 何水生嘀咕:“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喝了?”便给自己斟了一牛眼睛杯子,喝干。 村里的酒都是从镇子上买的,杂质多,酒精度数高。以前都是要掺水的,但老板惹不起郝真信,今天的酒却是格外醇厚。 他这一杯下去,竟有点上头。 众村干部还在兴奋地说,这虹鳟鱼简直就是黄金打造的,想不到这么贵,养,必须养,养他个几十万尾,咱们也过过城里大干部的生活。 说着说着,大家竟然还畅想起在村里建座楼房,建影剧院,建灯光球场,建游泳池什么的,反正电视里外国大城市里有什么,什么东西最灯红酒绿最堕落就建什么。 何水生道:“各位,各位,账也不是这么算的。首先养虹鳟得有成本,养殖出口还有各项开销。另外,馆子里卖的菜和刚养出的鱼的价格差别也大。一条鱼能赚个几块钱就算是不错的了。” 郝真信:“管他呢,反正比种地赚多了。”他接着说出一句有哲理的话:“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年头,老老实实种地,就得一辈子受穷,还是要大着胆子折腾,折腾才有出路,事物都是在运动中发展壮大的。老何,老孙,你们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全力配合。” 孙永富:“养鱼需要地盘。” 何水生点头,让人拿来纸笔,在众人面前画起地图,描述着未来的建设计划。 在他的计划中,先是要弄一片三十四亩的平地,建十来块池塘。里面也不单养虹鳟,还要养鲟鱼。鲟鱼你们知道吧,没听说过?鱼子酱总知道吧,就是鲟鱼的蛋,取出来,用盐腌制好,那味道,好吃极了。小时候我在上海滩,家父带我去和平饭店吃饭,就用面包夹鱼子酱。那些鱼子酱是用天平称重的,还让隔壁老外看到了。 另外,鸭嘴鱼也可以养一点。 顺义山里的水好,正是养冷水鱼的好地方。 何水生继续说到,虹鳟、鲟鱼养殖场,自然要建房子,亭台楼阁都要建一建,搞成一个公园。人民群众的生活越来越好了,等周末,可以来这里旅游,钓钓鱼,吃吃饭吗,不又是一笔收入。 郝真信兴奋得不住跺脚,对手下喝道:“都过来敬老何老孙的酒。” 一通酒下去,二老已是醉了。 郝队长说:“地好办,溪流那边的地我作主都用来养鱼和建养殖场。老何,老孙,打铁趁热,咱们今天就写个合同。” 何水生歪斜着醉眼:“写写写,队长,我有点醉,你弄吧,弄好我签字就行。” 于是,众人村干部合计了一番,弄出个合同来。大约意思是,队里拿出一块地来和孙何二人合股建冷水鱼养殖基地,为期二十年。队里出地盘出人力,占百分之三十股份。 孙何二人出资金技术,负责销售,占七成股份。 写完,郝真信让何水生过目,看有没有问题。 何水生醉得不行,他又是贵公子脾气,大笑:“老郝,我是绝对相信你的,多大点事。” 就提笔写了自己名字。 轮到孙永富的时候,孙永富眼睛都醉得睁不开了,握笔的手不住抖,根本写不了字。 何水生不耐烦,拿起割鱼线的电工刀在自己拇指上划了一条小口,将血抹亲家手指上,盖了指纹。 一台大酒喝到半夜方散。 次日早晨六点,二人就醒了,老年人瞌睡少,那也是没有办法。 他们就在村子里散步,孙永富记起昨夜的情形,失惊:“老何,我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咱们本来是到这里来包水库,自己随便养点鱼儿钓着玩的。养上一年,让鱼贩子来把鱼捉了卖掉就万事大吉。你可好,竟然要弄冷水鱼养殖场,还养虹鳟和鲟鱼,问题是咱们会养吗?这么贵的鱼,估计要用高科技了吧。” 何水生:“老孙,这事也简单,不懂就学嘛。咱们回北京后,让朝阳联系一下这方面的专家,请他们来指导就是。管理什么的,请人就是,难道还能让咱们做老板的亲力亲为?” “老孙,我跟你说,虹鳟钓起来有意思得很。你不是喜欢路亚吗?” “是的,我最喜欢路亚钓,不过,基本上都是空军。”孙永富点头。 何水生:“等虹鳟养起来,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是,包水库养鱼自己玩是好主意,单总花费也不多,几千块就能弄好。”孙永富忧心忡忡:“可你现在这架势,又是亭台楼阁,又是弄成公园,那是要大干一场。看架势没有几万块下不来,说不定更多。” 何水生:“不就是钱吗,算不得什么。你我私房钱一两万还是拿得出来的,实在不行,问孩子们要点。朝阳和情情在东京那边赚了不少,据说都好几千万上亿了,就算咱们再这里投进去十来万,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孙永富:“孩子们的钱是他们自己赚的,咱们瞎糟蹋是不对的。” 何水生嗤之以鼻:“你也就这点见识,谁说是糟蹋钱,依我看来,这个项目是极好的,说不定还能赚很多。我跟你说,在咱们浙江,这些年就有不少个体户在养鳗鱼。” 鳗鱼在小日子非常受欢迎,鳗鱼饭是那边最喜欢的美食。不过,这种鱼没办法人工育种。于是,渔民每年都会去马里亚纳海沟那边捕捉幼苗,带回养殖场养成后,出口东京大阪,几年下来,就创造了一大批千万富翁,这比办工厂赚多了。 改革开放十年,沿海地区百万富翁很常见,现在更是出现千万大佬。那边又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十万不算富,百万才起步,千万才是富。 何水生笑道:“老孙,你以为我昨天是张口乱说吗?其实,我对这个项目是关注已久了,家父以前就是富商,我从小受到熏陶,基本的商业眼光还是有的。这个养殖场弄好,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赚钱,就算每年扔进去几万块又算得了什么呢?这里山清水秀,大热天又凉快的很。以后咱们每年带着老婆孩子和孙女过来住几天不美吗?” 孙永富抓抓头:“这里却是不错,挺凉快的,昨天晚上我就睡得不错。” 何水生:“好了,虹鳟和路亚钓的事情说完,我再说说鲟鱼。那鱼大得很,成年后,有三百多斤重。老孙,你难道不想钓钓这样大大鱼?” “多少?”孙永富骇然,自言自语:“三百多斤的鱼,那钓起来得多过瘾啊,干,这件事咱们干了。” 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老何,你我都是退休老人了,现在创业,是不是晚了点,身体受得了吗?” 确实,二人都六十来岁,黄土都埋到胸口,再折腾就怕精力不济。 何水生笑骂:“胡说八道,怎么就晚了,甘罗十二拜相,姜子牙八十出山。我看新闻报道,你们四川的着名个体户杨义中,就是杨百万,一九一四年生人,他都七十二岁的人,现在不也在卖蚊帐,不也在工作?至于身体,老孙,你是不是不行了?” 孙永富吃不了他激,骂道:“放你的狗臭屁,我现在能吃能睡,能挑两百斤的担子,什么活儿干不了。这事我干了,咱也当一回资本家。” 其实,只要有钱,养殖场办起来挺容易的。其中最大的难点是技术上的,虹鳟和鲟鱼的育苗和养殖需要技术。 二人正琢磨着赶回京城,让孙朝阳联络一下那方面的专家,给予技术上的指导。不想,吃过午饭,正要开车离开,郝真信就急冲冲跑过来说,县长要见见他们。 孙永富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砖瓦厂的书记和厂长,一听说县长要见他们,有点畏惧。 但何水生却是见多识广的,去了县城,见到县长后,落落大方侃侃而谈,一派江浙儒商风采。 说来也巧,县长以前竟然是学水产养殖专业的,他大学的导师的研究方向是草鱼养殖。来顺义后,一直琢磨着怎么发展养殖业,带领县里老百姓致富。 一大早听到公社打电话过来汇报有人来投资,立即让把人请进城去。 听说孙何二人这个担心,他笑道,导师现在正有意引进国外鱼种,以后可以在这里搞个实习基地研究所什么的,所以,技术上可以得到保障,就是资金方面…… 何水生点头:“资金上你们可以放心,我们先期可以投入十万块,如果不够,后续陆续增加。” 孙永富瞪大眼睛,心道:这事越搞越大了。 县长很高兴,握住二人的手,不住说:“感谢你们为我县的经济建设做出贡献,实在太感谢了。” 八十年代,顺义县隔北京市区挺远的,有四五十公里。要到下世纪城市扩容的时候,双方的距离才拉到三十公里。 环北京贫困带且不说,实际上,二十一世纪的时候,顺义颇富。但这个时候因为国家经济刚起步,大都市还辐射不到这里。所以,顺义的日子也不好过。 当时,顺义的gdp也就几个亿,到二零年代,竟达到惊人的一千六百多亿,真是沧海桑田。 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县长日思夜想就是如果让大伙儿富裕起来,看两了两个投资商,如何能不兴奋莫名。 至于何水生和孙永富在养殖技术上担心,县长心道:技术上根本就不是问题,只要你们带钱过来就好。 他也是干练,当下就开始给以前的导师打电话联系。 当天,二人和县里相关单位领导见了面,又签了几份让孙永富搞不明白的合同,算是把这件事给做成了。 招商引资是县里的大事,县电视台的记者也来拍摄报道。 县长哈哈笑着对对广播电视局的同志们说道:“你现场采访未免太简单了些,得把尊贵的客人请去台里专访啊。走,咱们一起去。” 这么多领导大驾光临,台里的工作人员都很紧张,同样紧张的还有孙永富,说话都不囫囵了。还好何水生是见过大世面的,温文尔雅,举手投足尽显儒商本色。 节目录制好后,县长和台里领导就带着大家参观。 就因为太紧张,播报新闻的两个播音出事故了。 女主播一紧张,杯子里的水倒在稿子上,完全不能用。 今晚上直播,这事儿闹大了。 还好男主播机灵,在倒数的时候把自己的稿子递给女主播让她年。 女主播:“今天县三小组织了一场暑假夏令营活动,孩子们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处处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男主播:“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 女主播:“一九八六年,顺义民营企业进校园专场活动举行,为待业青年提供了一百个工作岗位。” …… 男主播:“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女主播:“昨天上午,来我县投资的浙商一行人与我县县长及相关单位领导进行热烈的交流.” 男主播:“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 老何老孙大赞:“人才啊!” 县长笑起来,指着那个男主播对台长说:“这个小同志很机灵,不错,不错。” 第671章 思维的乐趣 王骁波和李垠河结婚后,基本都在美国留学,在北京的寓所陈设很简单,一居室中只有一台收音机,床上写字台上沙发上,甚至地板上都堆满了书。 在知道大林是《中国散文》的编辑之后,王骁波忙和李垠河一起把沙发上的书搬到一边,又给大林泡茶,拿茶食。 在他们忙着清理的时候,大林定睛朝二人案头看去,这一看,心中却是震撼。倒不是因为王骁波,而是李垠河博士。只见,写字台书夹上夹的一排书籍都是李博士的专着,有《1916简史》《现代社会学入门》《社会研究方法》《中国人的婚姻》……林林总总六七种。 李垠河看年纪才三十出头,就已经出版了这么多书,创作力惊人,等到老了,必然着作等身。 大林今天是为王骁波而来的,但李博士在学术上的成就成功地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便抽出那本《中国人的婚姻》随意翻开一页读起来。 这一看,顿时如一道大雷轰到脑门,又如装电灯灯泡被电着。 大林是资深编辑,一目十行是基本功,将书页翻得哗啦响。 这书竟有着很古怪的阅读体验。其中有大量抽样,描述中国人的感情生活和婚姻。其中有浪漫的爱情,有独身者的生存状态。有婚前男女行为的规范,婚姻的支付,婚外情研究,离婚、社会边缘群体。 八十年代上半叶国内民风保守,即便你是个边沿人,也要隐藏自己的取向,不然等待自己的就是整个社会的排斥,生活上极其不便,精神上极度压抑。 书中有着强烈的人文关怀,看得出来作者对少数群体保持着强烈的同理心。 很好看。 “但是……但是,这些观点在世人眼中却是惊世骇俗的。”李垠河忽然插嘴,打断了大林的阅读:“我也没想到出版社能够出这本书。” 王骁波在递过来一支烟,笑着道:“大林编辑,你是不是不能接受书中的观点。” “这个……”大林放下书,斟酌着语气,回答说:“其实,少数群体我在日常生活中也接触过。我社副总编孙三石同志的音乐公司就有一位艺术总监,就有这个毛病?” “毛病?”李垠河皱起了眉头:“您觉得是他的问题,还是生理的残缺?” 她的目光有点犀利,大林心中莫名有点发慌:“不是,不是,孙三石同志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都有自己的生活方是和看待事物的方式,只要不影响别人。这种事情归结为一句话就是‘关你屁事,关我屁事,’对不起,我说粗口了。” 王骁波哈一声:“孙三石的书我读过,是现在最优秀的青年作家,想不到他的观念这样超前.” 李垠河也来了兴趣,问大林:“孙三石平时是怎么和那位音乐总监相处的?” 大林想了想,回答说:“也没怎么着,该谈工作谈工作,该聊天打屁就聊天打屁,当成哥们儿处。不用刻意保持距离,也不用刻意说些我尊重你的话,平常心就好。否则,就是对人最大的不尊重,连朋友都没得做。” 李垠河以前在国内就是学术上的新锐,出版了许多专着,在学术圈颇有名气。到匹兹堡念完硕士,正要读博,她的志向是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大学者。听到大林这话,顿时对孙朝阳有了兴趣,继续发问:“大林编辑,我在报刊上看过孙三石的一些消息。据说孙三石来自四川一座偏远的小县城,那里的环境很闭塞。” 大林道:“朝阳平时读书很刻苦的,接受新思想也快,对于李博士你的观点,他说过一段相关的话。朝阳说,以前国家贫穷落后,所有的社会资源都要集中在一起,用来搞经济建设,解决大家吃饭的问题。所以,集体主义才是主流,任何个人主义都是要被批判的。但现在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社会也有更多的资源用在少数群体身上。” 王骁波笑了笑,插嘴:“孙三石的理论基础原来是唯物主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细想却是如此。美国的嬉皮士文化,个性解放,这些年的少数群体声音逐渐变大,源于美国二战后经济基础达到最高峰,才有多余的资源倾斜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饮食男女,要先解决了一饮一食,才谈得上男女感情的需求。” 聊了半天,三人也没有先前的拘谨,逐渐随意起来。 王骁波才问起大林来这里做什么,大林倒不隐瞒,说了自己的情况,从单位要集资建房,实在缺钱。孙朝阳就出了个主意,让自己过来约稿,看能不能再组几篇能够轰动全国的优秀稿子,以这个成绩加入中协,拿到那边的扶持,出一本书,用稿费来解燃眉之急。 说到后面,他脸有点红,连声说惭愧。 王骁波和李垠河二人都是当过知青的,过过苦日子,去美国留学,可谓是砸锅卖铁,匹兹堡的高昂物价让他们很艰难,住的是地下室,还要在外面打工赚饭钱。 对于大林的境况,感同身受。 他哈哈笑着对妻子道:“李垠河博士,你的书在国内颇多争议,名声不太好啊。如果推前十来年,只怕我也陪着你挨批斗。不过,你的文章如果能够发表在《中国散文》上,轰动全国应该不成问题吧。” 李垠河博士:“如果大林敢发,我就敢把稿子给他。” 大林却摇头:“朝阳说了,他很尊敬李垠河博士的人品学问,但博士的研究方向对于目前的国内读者来说还有点前卫,必然引起争议。而且,《中国散文》刊载的是文学作品,所以,我这次约稿的对象是王骁波同志,想弄个系列。” 王骁波和李垠河都是一脸的古怪。 大林疑惑:“怎么了?” 李垠河:“骁波,你从小就喜欢文学,以前虽然在报刊上发表过豆腐块文章,可没有任何名气,也不跟国内文学圈的人接触。” 王骁波:“那就是岌岌无名,孙三石怎么想着让大林来约稿的?真是怪事。” 大林:“也许是朝阳以前读过你的文章,心中喜爱吧。你们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是迟春早教授给他的。” 迟春早这两年在文学研究圈红得烫人,前番王骁波夫妻回国,大家一起参加过一个学术会议,有一面之缘。 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大林却的一句话却让王骁波和李垠河非常心动。 大林道:“朝阳说了,要王骁波同志十来篇散文,每期发三篇做成一个系列,稿费顶格给不说,还换成外币。朝阳以前长期旅居东京,手上有不少日元现金,可以换给你们。” 王骁波眼睛都亮了:“行,只要给日元就行,美元有没有?” 大林:“朝阳手头应该有点美元吧,不过不多。” 当时国家还穷,外汇储备不足,管理严格,日元却是硬通货。 他们夫妻日子过得艰难,是典型的清贫的知识分子,无时无刻不处于缺钱状态。 在真实的历史上,即便王骁波和李垠河学成归国,家庭财务依旧捉襟见肘,即便代表作《黄金时代》出版也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多的经济收入。 当时,王骁波还在好友刘新武面前抱怨说:“《黄金时代》卖得很差,生活很不如意。” 《黄金时代》在九十年代第一次出版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买。没办法,文学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大伙儿都看录像玩电脑游戏。有看《黄金时代》的功夫,我在电脑上杀一盘《红色警戒》,玩几小时《三国志》他不美吗? 当时,王骁波还和出版社编辑一起把《黄金时代》捆在自行车后座沿街叫卖,结果还是没卖出去几本。 那时候的王骁波心情很是低落,很郁闷,甚至还去考了个大货车驾驶证,打算混不下去的时候拉货赚钱。 看到好友如此困难,刘新武心中也是难受,却帮不上什么忙。文学时代已经过去,大环境就是这样。即便是他这个茅盾文学奖得主,也不创作,去搞红楼梦研究了。 说过那番话后,第二日王骁波就突发疾病去世了。 说来也怪,王骁波去世不多久,《黄金时代》就爆红,接着出版的《白银时代》《青铜时代》都是畅销书,算是文学时代落幕前最后的现象级作品。 靠这几本的书的稿费,财务自由不在话下,可惜王骁波已经驾鹤西去,念之令人唏嘘。 王骁波和李垠河是公派留学,但生活费却要自己赚。下学期的房租还没有搞定,他心中琢磨一下,十几篇散文,应该有十万字左右,稿费算起来应该能把房租抹过去,就点头:“成,就说说你要什么类型的稿子吧,我也好整理一下。” 他是狂热的文学爱好者,即便在国外留学也是笔耕不辍,小说诗歌散文都写,题材也是五花八门,是个多面手。 大林记起孙朝阳来时叮嘱的话,说,主题其实很简单,主要是对传统文学中理性的反叛,用科学的思维解析解构传统文科思想。 语言风格务求轻松诙谐幽默,让读者看起来不累。朝阳副总编说过了,如果你能写写当年插队时的情形,比如吃红薯,比如生产队的牛什么的最好不错。 王骁波忽然想起自己刚开始写的小说《黄金时代》,嘴角带着微笑,忍不住念道:“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他一边和大林聊着天,一边把以前攒下的稿子整理好,装进编辑同志的公文包里。 等到大林告辞儿去,王骁波算了算帐,忽然笑道:“李垠河博士,如果作品发表了,稿费除了能够覆盖房租,还有些结余,回匹兹堡后,我请你大吃一顿,想吃什么?” 李垠河微笑:“倒没有什么想的,在美国下馆子太贵,真不如自己买了菜回家做。骁波,你不是想要买一顶绒线帽吗,商场里那顶。” 王骁波笑道:“对对对,好,就买那顶。你记得我们邻居那个印度人吗,整天包着头的那个,看起来好威风,我也不能输给他。” 且说大林回到宿舍后,第一时间掏出王骁波的稿子读起来,这一度又是一种震撼性的体验。 这种震撼和先前看李垠河的专着不同,读李博士的作品,他心中其实是很不能接受的,毕竟那些观点和自己以前所受的教育格格不入,但理智告诉自己应该保持尊重。 王骁波的散文的论点都是自己能够理解的,很容易递就把你带进去,然后一点点把你的思维引到爪哇国里去。 比如说起传统文化的格物,王骁波就发出疯狂嘲笑,说,你对着水井格物,对着竹子格物,最后又能够格到什么。说到底,还是要用理科的思维来解析解释一切,世界总归是科学的。 除了这些,里面的内容也非常有趣,再配上王骁波风趣幽默的笔触,读起来却是一种享受。比如,稿子里说到他在乡下插队的时候,老乡吃红薯,吃得不停放屁。提到洪水泛滥,往日窄小的河流忽然变宽,河面竟有几公里…… 不觉中,大林看到凌晨。 次日,他兴冲冲地拿着稿子找到孙朝阳:“约到稿子了,读完了。” 孙朝阳笑问:“感觉怎么样?” 大林:“很震撼的,王骁波用理科思维来写散文,简直就是……国内还没有人这么写过。” 孙朝阳:“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怎么样,很舒服吧,思维的乐趣很令人愉快。” 大林:“愉快,愉快,相当地愉快。” 孙朝阳:“就用《思维的乐趣》做王骁波这个专栏的题目吧。能红的,大林,只要王骁波这个系列散文一红,你也算是做出重大贡献。” 大林犹豫了片刻,说:“其实,如果单纯追求轰动效应,李垠河博士的文章更好,要不要也约个稿?” 孙朝阳变色:“冷静点,我还不想死。” 第672章 刘新武 一九八六年的刘新武年富力强,一头秀发,还没有像二十一世纪的时候那样,发际线岌岌可危。 很快到了八月底,京城的炎热已经结束,秋风送爽。再过的一段时间,就可以去看香山红叶了。 这天上午,他照例来到《人民文学》编辑部上班。 现在的中国当代文学正处于高峰,大量优秀的作品涌现,黄金时代的到来让所有从事文学工作的人倍感振奋。但大家并不知道,黄金时代之后,很快文学就会退出人们的视野,靠一部作品引起全社会轰动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 或许,这才是文学本来的面貌。 文学杂志有四大名旦和四小名旦的说法,所谓四大名旦,就是《收获》《十月》《当代》和《花城》,这四本杂志以刊载中短篇小说为主,兼顾长篇小说节选、诗歌、散文和文学评论。至于四小名旦,则是《人民文学》《青年作家》《萌芽》《山花》什么的。后面三本的名字经常变动,但《人民文学》做为国字头的刊物,永远都是排在前面的,也是国内从事短篇小说创作的作家,和文学爱好者心目中的圣地。 刘新武就是《人民文学》的总编。 老刘是四川成都人,五十年代的时候就随家人移居北京,读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在报刊上发表作品,属于天才少年的那一挂。虽然后来插队做过知青,但很快就以小说《班主任》引起全国轰动,这部小说也成为伤痕文学的鼻祖。 后来,他每发表一部小说,都会引起争议,比如《519长镜头》《公共汽车咏叹调》,还有长篇小说《立体交叉桥》,都踩在社会的热点上。 去年,长篇小说《钟鼓楼》更是获得文学界至高荣誉茅盾文学奖。 后世的年轻人提到刘新武,眼前就会出现那个在《百家讲坛》上侃侃而谈,解密红楼,满口跑火车的老头。但在八十年代,老刘却是中青年作家的领军人物,文学爱好者心目中偶像级的人物。 这两年,刘新武的事业很顺遂。小说出版后,非常畅销,《立体交叉桥》正在影视改编,《钟鼓楼》正在拍电视连续剧。根据他的短篇小说《如意》拍摄的同名电影正在上映,虽然票房一般,但在文青心目中地位却高。 实际上,《如意》这部小说篇幅虽短,影响力相比他其他作品也小,但刘新武个人却非常满意。小说写的是在新社会,往昔一所华贵的贝勒府被改为学校,学校里有一位勤勤恳恳的老清扫工石义海。 故事说的就是石义海的一生,他小时候侍候过洋神甫,在新社会又经历过特殊十年,并和贝勒府的小姐产生了爱情。可惜因为两人社会地位悬殊,加上特殊年代的缘故,一辈子都没有能在一起。在去世的时候,手中还握着贝勒府小姐送给他的定情信物玉如意。 刘新武在创作的之初,本打算写一本所谓的伤痕文学,揭露些什么,批判些什么。但写着写着,笔下就不受控制。短短的篇幅里,长达几十年的社会世情风貌徐徐展开,人文关怀成为故事的基调。 也就是因为有这部短篇小说的写作经历,刘新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写作方式——世俗人情——对,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写饮食男女人间烟火。这才有后来的《立体交叉桥》《钟鼓楼》。 《钟鼓楼》获奖让他做为中青年作家的代表,也为全国人民所熟知,彻底成名成家了。 恰好《人民文学》的总编,第一个把意识流小说介绍进国内的作家王蒙高升为省部级干部,职位空缺出来,刘新武就当仁不让地接替了这个位置,一跃成为文学界领袖级的人物。 实话说,杂志社总编的工作很清闲。具体组稿看稿选稿的工作由责任编辑具体负责,然后是编辑组主编二审。 他在工作是终审,就是最后在稿子上写“同意发表”四个字。 刘新武虽然从小在北京长大,但骨子里却有着四川人喜欢安逸和漫不经心的禀赋。反正所有的稿子一审二审都过了,自己再看一遍纯粹浪费时间,他选择绝对相信手底下的弟兄们,每次终审都是随手签字了事。 这样一来,属于自己的个人时间就多了。《钟鼓楼》的写作透支了他的积累,下一部作品的创作一点眉目都没有,也没有写的想法。 上次和孙朝阳见面,小孙提到红楼梦,倒给了刘新武很大启发。这段时间一直在心里琢磨:《钟鼓楼》或许就是我文学的创作的巅峰,再写下去,也是无法超越。高峰之后就是下坡路,自然规律无可抗拒。或许是时候干点我喜欢的事情,文学我是不打算再搞了。要不,研究一下《红楼梦》? 刘新武从七十年代就开始成名,发表了无数作品,个人财务早已自由。人一有钱就有惰性,就要找乐子。 在总编办公室坐定,他刚拿出一本范文澜的《中国通史》最后一册清朝部分,打算瞄上一眼,在心中建立起完整的概念,确定大纲,以后再去找些史料细读,纲举目张嘛。 一个手下的编辑就拿着一叠稿子过来:“老刘,这是九月份《人民文学》将要发表的稿件,您前一段时间社会活动多,一直没来单位,今天需要都你终审签字,发行那边的同志还等着呢。” 刘新武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八月底了,按照杂志出版的规矩,每个月要发行的杂志一般都会提前十天或者一个星期铺开,务必要摆在每个书报亭每间书店里。也就是说,九月号在八月底就要开始售卖。 他心中叫了一声惭愧,叫住那个编辑:“你等会儿,我现在就签,不耽误事儿的。” 就提起笔刷刷地签起来。 这位编辑在业内也算是资深,同时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 实际上,八十年代的很多编辑都是作家出身。 编辑和刘新武已经认识多年,在以前还是朋友,说起话来也没有顾忌:“老刘,你不读读稿子吗,像你这样审稿,也太敷衍了,将来是要出问题的。” 刘新武:“管他呢,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我就是个作家,实际上不是太热爱编辑这个工作。”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第673章 强力推荐 编辑:“老刘,你还是看看吧,百密一疏,下面的眼睛虽然多,但是人就会犯错,难保没有看漏的地方。” 刘新武心中虽然不太愿意看稿,但还是装出个样儿拿起稿子翻起来。 其实,这期稿子还真没有什么毛病,大多是名家新作,国字头杂志嘛,能够上刊物的,谁不是大碗,质量杠杠的。 先是文艺评论部分,只有一篇文章,讨论了当今的诗歌流派,这个没问题。 然后是诗歌,有一个组诗,写的是农村生活,用豌豆花来比喻少女,挺新鲜的。还有几首短诗,都是现实主义题材,走的是传统路线,《人民文学》原则是不发表现代派诗歌的。 然后是短篇小说部分,这是杂志的工作重点。作家的名字都眼熟,都是活跃在当今文坛的新锐。 刘新武一边看,一边笑着和那位编辑说道:“又是徐晓斌和谢有鄞。这两人最近好勤奋,随便翻开一本新出的杂志,都有他们的名字。对了,是约稿吗?” 编辑:“是,去年就开始约了,催了好多回,到今天才拿到稿子。” 刘新武笑道:“浙江最有潜力最有影响力的青年作家的新作被你们抢来,那边的老朋友们还不得跟你们毛起?” 毛起在四川土话就是发火的意思。 实际上,在八十年代的文坛上,浙江作家群影响力不是太大。那边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春风一吹,遍地小作坊小工厂,有志青年都奔钱途去了,搞文学实在太清贫,没什么吸引力。 这十多年以来,也就出了个写富春江打渔佬的短篇小说《最后一个渔佬儿》的李杭育,眼见着人才就要断档。还好,最近两年有徐晓斌和谢有鄞两位新锐爆发。这二人创作力惊人,一年要发十几个短篇,还都很好看。风格也以描述世俗人情为主,很对刘新武的口味。只不过,和老刘的宏大叙事不同,这二人的作品都是截取时代的一个截面,写一个小故事,如此也显得格外清新流畅,故事情也强。 其中,刘新武最喜欢谢有鄞,据说,此君老家是鄞州。鄞州现在改了名吧,他也不记得改成什么了。 编辑听到刘新武说这话,正色道:“《人民文学》是短篇小说的最高殿堂,这两位作家能够在我们这里发表作品,说明他们的小说质量是第一流的。恕我直言,浙江那边的杂志办得不好,留不住作家,是他们的责任。” 刘新武:“话不能这么说,最近浙江的杂志也推出了不少新作家,拿出了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咱们要客观。” 浙江的作家群虽然有断代的危机,但那边的文学杂志却办得不错。其中最有名的是《东海》和《江南》两种。 特别是《东海》,自创刊以来,挖掘过不少名家名作。没错,这书就是以培养新人,并且成材率极高,徐晓斌和谢有鄞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对了,老作家叶文玲的处女作也是在《东海》发表的。 如今,《东海》又在重点培养一批青年作家,比如小有名气苏童、余华,这些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特色和专属的风格。 虽然说浙江文坛最近有点沉寂,但刘新武认为未来还是可期的。 编辑点头:“是,老刘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刘新武一边看着稿子,一边和编辑闲聊:“八月底,国内各大文学杂志的九月号都已经发行,咱们已经拖延了,很惭愧。对了,这个月又出了什么好作品吗,推荐一下。” 说完话,他补充一句:“诗歌就别推荐了,我能力不足水平有限,看不懂现代派诗歌。” “谁又看得懂现代派诗歌呢,舒婷他们那一批的朦胧诗挺美的,还能看懂,现在的诗歌,已经走火入魔,真的是打脑壳。”编辑笑了起来,笑完,道:“这一期国内最好的文学作品,是孙三石那边发表的系列散文《思维的乐趣》。” 刘新武精神一振:“孙三石又有新作,还是散文。这个孙三石,就喜欢搞散文系列,什么毛病?” 孙三石的《文化苦旅》在当初发表的时候,就是以系列的方式在《中国散文》上连载。散文也连载,可谓是开了国内的先河。还别说,这个系列真的好棒,简直就是一种文化现象。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文学界也受了很大影响,全盘西化。但孙朝阳却反其道而行之,从《棋王》开始寻根,并在《文化苦旅》散文系列中大力弘扬传统文化,效果也非常好。 也因为《文化苦旅》的连载,孙三石一举把《中国散文》杂志干到月销售二十万册,把这本二流杂志干成了散文圈的旗帜。 如今,在散文家的心目中,天津的《散文》是东邪,孙三石主持的《中国散文》就是西毒。杂志发表的散文经常有奇怪的内容,有美食,有旅游,有小清新心灵鸡汤,有吸引军迷的枪械知识。上个月还搞了个收藏的专场,讲了很多收藏界的趣事。 这孙三石脑壳里的鬼点子层出不穷,邪得很。 说回写作这事,孙朝阳虽然才气过人,创作灵感就没有枯竭的时候。但这一年来,却不怎么写东西,实在太懒。 刘新武对此事很腹诽的,他却不知道,孙朝阳在东京的时候,写了一本轻小说,日常也要写《灌篮高手》的细纲,那才是下金蛋的凤凰,文学创作收入太低,他才没有兴趣呢。 编辑笑道:“老刘,谁说是孙三石写的。” 刘新武意外:“不是他的作品吗?” 编辑摇头:“不是,作家笔名王骁波。” 刘新武:“王骁波,没听说过,文章很好吗?” 编辑:“这个散文系列写得……”他顿了顿,道:“那散文怎么说呢,很奇特,和现在的主流写法不太一样。” 刘新武:“孙三石的《中国散文》上刊载的文章,从来都是让人耳目一新的,也不奇怪。” 编辑:“实在太有趣了,整个编辑部的编辑们几乎是笑着把这期的《中国散文》看完的,我们组的小廖你晓得吧,一边笑一边拍大腿,把自己的大腿都拍青了。老刘,我无法形容《思维的乐趣》,这样,我去把杂志找来,你读一读就知道了。” 做为国家级文学刊物的编辑,每天要看无数的稿子,其中不乏第一流的作家。大家的眼界都是极高的,也已经审美疲劳了。任你多好的文章,不合眼缘,该毙还得毙。 《思维的乐趣》能够让编辑这么强力推荐,肯定有独特的东西,刘新武来了兴趣:“麻烦你找本过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编辑:“老刘,你不会失望的,这是阅读的乐趣,也是思维的乐趣,名如其书。” 第674章 出版社来找 八月底的时候,孙小小和蒋小强从四川回了北京,大学要开学了,她要回学校。而蒋小强则要去合肥,继续他的学业。 孙朝阳听母亲说,小强回京后只在家里住了两晚上,就出去疯玩,蒋见生两口子根本就管不了他。 这段时间,孙朝阳几乎都是在忙单位集资建房的事情。他并不太想要那套房子,单位无房职工太多,名额有限。可悲夫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朝阳,你不拿,其他几个副社长怎么拿?副社长不拿,我怎么拿?我们集资房的手续都是问上级领导要的政策,我不拿,他们怎么拿?” 这倒是实在话,单位集资房的城建手续倒不难跑,符合政策就可以开建。但北京城寸土寸金,要到这块地,却是千难万难。悲夫也是把几十年积攒下的人脉和面子都用上了,还答应给审批土地手续的相关单位分几套,才搞定此事。 孙朝阳想了想,道理是对的,就算摆高姿态,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副手,反让上级处于尴尬的境地,便点头同意了。 分房肯定要分,至于什么人分什么样的房子,却有说法。 八十年代的房子最好的楼层是三楼和四楼,所谓金三银四。悲夫和孙朝阳合计了一下,三楼的房子就分给上级领导,他自己,周宗阳和社里的副职。四楼则是各部门负责人和业务骨干,比如主编什么的。 最差的是顶楼和底楼,则分给闲杂人员。 顶楼最大的问题是漏水和热,特别是夏天,无论你的防水做得多好,过上几年,防水老化。一场暴雨下来,说不定家里就返潮了。而且,太阳照上一天,到晚上跟烤箱一样,热得呆不住。 底楼表面上看起来不错,家里有腿脚不便的老人,也不用受爬楼梯之苦,而且,门外花坛里还可以种点菜,但最大的问题是厕所容易堵。楼上的人不自觉,解完手,就把草纸扔坑里朝下冲。天长日久,底楼可就遭了殃。 前几天,《中国散文》职工宿舍底楼有一户人家的厕所里粪便就漫了出来,淌得满地都是,最后找到孙朝阳扯皮。 孙副社长知道问题严重,忙组织人手把人卫生搞了,还腾出办公室先把人安置下来,才安抚好受灾群众的情绪。 那户员工对孙朝阳自然感激,却恨上了楼上几户人家。户主就在单位里贴条子开始谩骂,骂得那叫一个脏。 户主是个去年才退休的老头,大学文化,在业界也算是老前辈,以前发表的文章那叫一个优雅知性,一手毛笔字真漂亮,颇得王羲之神韵。不料一写帖子,字字句句都奔楼上同事的下三路,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 几家人就此成为世仇,让人唏嘘。 老头虽然不是书法家,但悲夫同志评点,这帖子的字是极好的,甚至超过好多市书法家协会的会员。 帖子的第一句是:“楼上的砸种听清楚了。” 所以,单位的人就把这幅不错的书法作品取名《楼上贴》。 所以,这次集资建新房,孙朝阳对质量盯得紧,时不时跑工地上去看,问排水排污问题。 当年的老房子排水排污用的都是铸铁管,铸铁管质量差,时间长了,用榔头一敲都能敲出一个洞来。而且,内壁粗糙,污秽流下来的时候,很容易就卡在那里。 所以,到九十年代后期,铸铁管都被淘汰了,换成工程塑料的pe管。 可这年头没塑料管,孙朝阳和建筑公司的人聊了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尽力用最好的铁管。 工地上已经搭了个棚,用红砖砌墙,上面支了几根梁,盖上牛毛毡,专门请了个老头守材料。八三严打之后,社会治安好转,改革开放鼓励个体经济,也让很多社会闲杂人员找到工作,不至于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但近两年因为改革深入,人口流动量大,治安又开始出了些问题,小偷小摸多起来。 在孙朝阳记忆中,九一年的时候国家又组织过一次严厉打击刑事犯罪专项行动,喊的口号是从重从快,但比起八三年已经宽松了许多。砖瓦厂有个南京130的司机还被借去拉过犯罪份子,回家后感觉很晦气,洗车之后,还让厂领导给汽车挂了红,讨个吉利。 工地上已经开始进材料,送过来好多水泥和钢材。 钢材主要是螺纹钢和盘圆两种,建筑工人在地上挖出基础后,就开始捆箱架,然后倒上水泥。 搅拌机嗡嗡响,一个左手断了三根手指的中年人正在挑灰。中年人去年在工地做工的时候,手指被搅拌机弄掉了。 孙朝阳挺喜欢在工地上巡视的,主要是建筑工大多是四川老乡,伙食团没有专门的厨子,都是大家自己做,一人轮一天,手艺都不错。 他在这里吃到了川菜中的好几个流派,虽然是四川人不怕辣,但还是被一个自贡的钢筋工弄的盐帮菜被打败。 这日,孙朝阳正在工地上,建筑队头儿,那个四川老乡就夹着掉了漆皮的公文包急冲冲过来:“孙社长,跟你汇报两个工作。” 孙朝阳纠正他:“副社长。” “都是一回事。”那人说:“我刚从《中国散文》过来,先去请示了高顾问,设计图纸上的防水要确定一下,究竟是用蓄水池还是防水涂料。老高说,他是甩手掌柜,有事让问你。” 孙朝阳想了想:“蓄水池就算了,北京气候干燥,一年下不了几场雨,冬天又要结冰,还是用防水涂料靠谱。” 那人又道:“高顾问说让你回单位去,说是上一期发表的文章反响不错,有好多读者来信,让你处理一下。” 建筑队头儿说的应该是王骁波新发表的《思维的乐趣》系列散文,孙朝阳心中奇怪:“不是有责任编辑吗?嗨,你又不懂,我跟你说个什么劲儿。” 那人笑道:“孙社长你这就是瞧不起人了,我也是高小文化,天天朝你们杂志社钻,那边的事情也知道一些。这次来信中好像有个什么出版社的,好像是想问问出书的事情?啧啧,出书,真了不起啊。” 孙朝阳一愣,心道:出书,王骁波的散文被出版社的人看上了,这些同行的嗅觉真灵敏。 孙朝阳忙回到杂志社,果然,老高说,有家出版社确实是看上王骁波的《思维的乐趣》了。因为不知道《中国散文》的电话号码,就写了信过来联络。大林不敢作主,忙让人找他回来商量。 第675章 反响 孙朝阳一听,很惊喜,忙问是哪家出版社,是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之类的大机构。 老高:“你认为《思维的乐趣》能够在大社出版吗?” 孙朝阳:“以王骁波文章的质量,天底下哪里都去得。” 老高笑了笑:“王骁波的散文系列才在我刊连载一期,总共三篇文章,确实在读者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但在大社出版实体书,还是不太合适。” 孙朝阳:“小出版社?” 八十年代是文学的时代,很多大单位都有自己的出版社。各名牌大学,各大国企,都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反正是国家财政拨款,出的书能不能赚钱都不要紧。不过,现在的书都卖得不错,文学类书籍亏本的事情倒少见。 老高点点头:“一家叫《华夏出版社》的,今年年初刚成立的,做文艺类书籍也不是他们的强项。” 看孙朝阳有点茫然,悲夫同志解释说,华夏出版社是残联下属单位,主要出版残疾人康复之类的书籍,以人文学科为主。地方不大,实力有限,在文化界影响有限,文艺类书籍在那里出版,不是太好的选择。 “管他呢,只要能出版拿稿费就好。”孙朝阳觉得华夏出版社这个名字好耳熟,一时间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说过,就问:“老高,你叫我回来有何指示?” 老高满面严肃:“我们《中国散文》实际上也成立没几年,记得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杂志销量惨淡,大伙儿都在混日子。没办法,散文的读者群本就不大,读者和作家只认天津的《散文》。收不到名家作品,杂志也卖不出去,恶性循环了。我年龄也大了,来这里主持几年就要退休,算是人生的最后一班岗。但我是不服气的,我要给自己人生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还好有你,又有同志们的努力,杂志渐渐好起来,如今也算是国内响当当的散文月刊。不过,咱们杂志除了你的《文化苦旅》,还是没能走出去有影响力的散文家。王骁波让我看到了希望,或许又一颗新星冉冉升起了。实体书出版对于一个作家,尤其是新人作家的重要性你我都知道,所以,不管出版社是大是小,能出书就是一种成功,我希望在《思维的乐趣》的出版上面,你加一把火,看看能不能把这件事做成。” 孙朝阳点头:“老高,我先去找大林了解一下情况。” 何老高的郑重不同,大林却是一脸的喜气。看到孙朝阳就笑眯眯道:“朝阳,王骁波的《思维的乐趣》好受读者欢迎,你来看看读者来信,我和编辑组的同志们这两天拆信都拆到手软。” 说着话,就指了指那边的一个女编辑。 女编辑正在用铅笔刀仔细地取读者来信上的邮票。 八十年代集邮热,很多邮票都被炒成天价。比如祖国山河一片红、猴票什么的。邮电局门口见天都是藏友在交流,自发形成了一个市场。 不过,猴票这玩意儿太贵,在市场上也不怎么流通。现在生肖票中最火的是八一年鸡票,八分钱一张面额已经炒到惊人的六块。 另外,最受藏友追捧的是纪念票,比如什么什么名人诞辰多少多少年。 孙朝阳对集邮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种玩意儿说穿了就是一件印刷品,机器一开,想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邮电总局那边也是糊涂,一张票动辄就敢印上千万套。总量一多,通货膨胀,也就不值钱了。 当然,八十年代的邮票印刷精美,很漂亮的,放手里当艺术品看看也好,孙朝阳最喜欢的《辽代彩塑》《青铜器》和《齐白石作品》等几套邮票。 对了,忘记是哪一年,中国举办艺术节,纪念邮票就设计得很不错。红底洒金,上面是米芾手书的“艺”字,堪称精品。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改革开放以来,国家渐渐富裕,民间也开始搞起了收藏。 只不过,收藏从来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即便邮票也是如此,好的纪念邮票动辄就能炒到几块钱,几十块钱,却不是工薪阶层能够承受的,于是社会上还兴起过一段时间的收藏火花,也就是火柴皮,最后弄得一地鸡毛。 《中国散文》的编辑们都穷,但读者来信多,集邮有先天优势,所以,那位女编辑就承包了拆信的工作。 虽然说大部分都是毫无收藏价值的普票,但偶尔还是能找到几张不错的纪念票,属于沙里淘金,很有成就感。 女编辑显然运气不错,居然找到一张有价值的,喜得笑颜如花。 孙朝阳看了一眼:“《菊展》?” 女编辑警惕地把信捏手里:“我的。” 孙朝阳笑道:“我又不集邮,不跟你抢,《菊展》一套实在太多张,你靠读者来信,想要凑齐,猴年马月去了。” 女编辑正色:“能不能集齐不要紧,关键是过程。” 《菊展》最近也红,炒到三十多一套。这票也是可恶,全套竟然有十多张,发行方骗钱已经丧心病狂了。 笑完,孙朝阳就拿起读者来信一封封扫描起来。 一看,基本都是溢美之词。有读者来信说,他几乎是笑着把九月号《中国散文》上《思维的乐趣》中的三篇散文读完的。文章虽然轻松幽默,但其中却暗含了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当真是寓教于乐,感谢杂志社为读者奉上三篇精神粮食。 又有读者说,文章首重教化,但能够用这么轻松的方式说出人生哲理的作品,他还是第一次读到,开眼界了。 另外一个读者说,他最近身体出了很大问题,抑郁症发作,跑了好多医院,吃了好多药都不见效。内心中时刻有一股肝火在燃烧,看谁都觉得恨。读了王骁波的作品,忽然笑出声来,心里也轻松了许多。感谢作家,感谢杂志社。 当然,批评的声音还是有的。 比如就有读者来信说,作家的文字很不严肃,给人一种嬉皮笑脸的感觉。看得出来,作家是个有才华的人,但如此挥霍自己的灵感,合适吗?而且,小孩子看了这种文章,变得漫不经心和没有责任感,对社会也是有害的。 孙朝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对旁边的大林说:“小孩子可不看这种散文,也看不懂。” 。 。 在这个的新春佳节,祝大家春节玉快,阖家幸福,谢谢! 第676章 时来天地皆协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大林点头:“确实,文章里有很多哲学方面的东西,还有很多典故,没有一定的国学素养和基本的哲学知识也看不明白。” 孙朝阳:“好了,华夏出版社编辑的来信让我看看。” 大林忙郑重地从包里掏出一封信用双手递给孙朝阳。 信是一个叫林建初的人写的,自称是华夏出版社的副总编。他在信上说,几天前他在偶然中读到贵刊专栏《思维的乐趣》系列,很感兴趣。就写信过来联系,想问问作家这个系列的散文总共有多少篇,总字数多少,是否签了出版社。如果没有签给其他社,他们华夏出版社对作家的文章倒是有出书的意向。只是不知道作家的联系方式,只能写信过来咨询,望回复,云云。 看到这人的名字,孙朝阳忽然一拍额头:“嗨,记起来了。” 大林满面疑惑:“朝阳,你记起什么了?” 孙朝阳忙把信揣兜里,起身道:“大林,废话就不多说了,咱们去华夏出版社走一趟,会会这个林副总编。” 大林更是疑惑,《中国散文》只是一本杂志,编辑的工作就是把王骁波的文章发表在刊物上。 至于出版,那是作者自己的事情。既然华夏来问,回个信,让他们自己联系王骁波就是,又何必要专门跑一趟。 二人走了一段路,在街边等出租车的时候,孙朝阳才道:“我社只是杂志,手头资源有限。华夏毕竟是正经出版社,他那边又是残联系统,资源比咱们不知道强大多少。如果王骁波能够出书,集合我们两家的力量,未必就不能红一把,这不就是你的业绩了吗?到时候,再让报刊杂志什么的宣传一把,你这个王骁波的伯乐也要红。” 大林:“啊!” 孙朝阳:“等下你在旁边听着就是了,一切有我。” 很快就拦到一辆的士,来到华夏出版社。 本以为华夏是今年年初新成立的单位,草创阶段,一切都应该非常简陋。不料,眼前的情形却颠覆了二人的想象。却见出版社位于一栋大厦里面,占了整整一层。里面灯光通明,窗明几净,豪华气派,一派后世大公司的味道。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像这种非盈利性质的福利单位一向都是非常有钱的。 公司有上百人,光出版业务那一块儿就分为五个不同的部门,分别出版不同类型的书籍。 大厅靠墙的位置是一面大书架,上面摆着今年出版的新书。孙朝阳和大林看了看,基本上都是社科类书籍,有《宋朝的故事》《唐朝的故事》《本草全经》《西方经济学译丛》《育儿百科》…… 这才半年时间就出了这么多书,真是万物竞发,勃勃生机。 但二人却没有看到一本文学类书籍,可见他们并不怎么重视文艺类出版。 林建初是一个戴眼镜,神态谨慎的中年人,说话语速很慢,似乎每一句话在说之前都要先在心里打好腹稿。 他和孙朝阳还有大林握了握手,道:“很冒昧给你们去信,却不想连孙副社长和大林编辑都惊动了,还麻烦你们专门跑一趟。孙三石同志的书我都读书,年轻时候我也是个文艺青年,你的书是真的把我给征服了,今天能够见到您的面,不胜荣幸。还有大林编辑,你能够成为《思维的乐趣》的责编,业务能力自然是极好的,有一双慧眼。既然二位今天拨冗来我这里,咱们倒是可以谈谈《思维的乐趣》这个散文系列,讨论一下是否有出版实体书的可能。我的意思是探讨,探讨一种可能性。” 林建初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孙朝阳道:“大林是《思维的乐趣》的责任编辑,你们聊吧。”就笑眯眯坐在旁边端详林建初。 先前他对大林说想起来了,那是因为在真实的历史上,就是林建初拍板出版了王骁波的长篇小说也是代表作《黄金时代》。 这段故事,孙朝阳在前世也是在报刊上偶然看过一次,记忆有点模糊。所以,在听到华夏出版社和林建初的名字后,一时只觉得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那段故事是在九十年代初,王骁波和李垠河从国外留学回来之后,李垠河博士在费孝通先生门下读博士后,王骁波则去人大教书。因为一直抱着文学梦想,便将《黄金时代》投到华夏出版社责任编辑赵杰平女士那里。 赵女士读完,被王骁波的文字深深地吸引,经过多番努力,至于说服了副总编林建初,这才有了《黄金时代》的出版。 不过,这本书的销量却惨遭滑铁卢,首印两年都没卖完被逼无奈,赵女士和王骁波甚至还用自行车驮了书沿街叫卖。 因为书卖不出去,出版社还出了个损招,把书名改成《王二风流史》,结果依旧卖不动。 没办法,九十年代已经是传统文学的至暗时刻,大家都在录像厅看录像,在街边打台球,在游戏厅玩游戏,谁还耐烦去读书?所有的文学杂志和出版社都在亏本,在未来十年之内,纷纷倒闭改制了事。 最后,王骁波的文学道路一直不顺,贫困潦倒,最后因为心梗去世。可说来也怪,王骁波刚去世,他的作品就获奖无数,红得烫人。和他同期出版的《尘埃落定》一道,算是文学时代最后的辉煌吧。自他和阿来之后,中国当代文坛在没有出现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师。 王骁波的《黄金时代》出版当初在审核的时候承受了不少阻力,最后在赵女士的争取下,林建初最后拍板:“出!” 才有了王骁波后来的故事。 所以,听到林建初的名字后,孙朝阳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只可惜,这个时候,王骁波的伯乐赵女士还没有入职。 那边,大林开始介绍王骁波的创作情况,以及《思维的乐趣》总篇幅。道,一共十四篇文章,正常情况下分成五个月连载完成。从目前的杂志销量和读者来信反馈,大家都非常喜欢这个系列,他有信心到连载结束,《思维的乐趣》将成为今年散文界现象级的作品。 他最后感慨:“王骁波这种散文内核很新,拒绝、甚或蔑视一个中国旧式文人那种立德、立言、立功式的完人楷模,或许可以说,他对人文精神讨论中正”的反诘,正在于他厌恶其中的道德自恋。按说,这种纯粹思辨式的文章会很枯燥的,但作家的写法诙谐幽默,让人在一笑之后陷入思考。国内还真没有人这么写过,真是难得。” 林建初郑重点头:“确实很有意思啊,以前还真没有人这么写过。作者的文字充满了调侃,当真是喜怒笑骂皆成文章,很适合现在的年轻读者。我和刘新武探讨过,这个《思维的乐趣》也是他推荐的,我相信老刘的眼光。” 孙朝阳惊讶:“刘新武?” 林建初一字一句:“对,我和新武是老朋友,听他说和你也熟。新武读了你们的杂志,很激动,又知道我社新成立,我所主持的文学出版部门正缺好稿子,就推荐过来了。他可是把《思维的乐趣》夸成了一朵花儿,我本不信,可一读,就沉迷进去了,这个系列的散文相当了得。” 孙朝阳点头:“那是相当的了得,林总,这么说来,你们打算出这本书了?” 林建初:“既然新武说这个系列如果出书能够大卖,那就肯定能获得不错的经济收益。所以,我就冒昧写信来联系你们。” 确实,王骁波作品的笔墨趣味或者说那种调调儿,颇有后世网络论坛文章的味道,有很多梗,非常好玩。 八十年代的文学作品都很正经,说好听点是庄重文雅,说难听点就是苦大仇深,你读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虐。 王骁波这种网络论坛帖子风格的文字放八十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是爆击,是开了无双的通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领先了十多年的王二同志真的是个天才啊! 孙朝阳:“要出书也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首先,你必须顶格给作家稿费?” 林建初打断他的话:“孙朝阳同志,杂志连载和实体书出版似乎不冲突吧,杂志连载并没有买断版权。我社给作家开多少稿费,自有标准。当然,王骁波的文章质量摆在那里,确实有资格拿最高档次的稿费。” 孙朝阳摇头:“林总你这话说得不对,《思维的乐趣》首发我社杂志,责任编辑在选题、给出指导意见,到校对,可以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付出的劳动很大。你们出版社直接把文章扒拉过去就可以印成书,省了多少力?王骁波是我社培养起来的作家,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对于他未来的发展,我们自然要提供意见和看法。” 林建初想了想:“你们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孙朝阳指了指身边的大林:“大林要做责任编辑,要署名。” 大林惊讶地看着孙朝阳,满面的感激。做实体书的责任编辑,那可是金光闪闪的履历,一旦书红了,自己入中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林建初皱起了眉头:“我们华夏出版社和你们中国散文社是两个单位,又不在一个系统,不合规矩。再说了,我手下也有好几个编辑,对他们来说,做一本书的责任编辑也是难得的机会,我也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再说了,出版这本书的决定权还在作家手上。” 孙朝阳斟酌着语气道:“林总,确实,书放在哪里出版都一样,只要是正规的出版社。但是,别忘记了,作家是我们挖掘培养起来的,也是在我们杂志成名的。对于作家的未来规划,我心中有数。不客气地说,我知道他的作品哪些会红,哪些会扑街。我和出版界也有交道,也可以向推荐一些实力更雄厚的出版社。你认为作家是相信我们,还是相信你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林总是第一个找到我们的,对于你们的眼光,我还是很佩服的。加上新武又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未来,咱们两家可以整合资源,一起把这本书推出市场,我相信,这次合作应该能成功。”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我孙朝阳也算是国内第一流的作家,有的是资源,让人给王骁波出这本书也不过是多找几个人的事情,不一定非得求你们华夏。 林建初看了他一眼:“我这边肯定要出一个责任编辑,大林可以署名。” 孙朝阳伸出手:“行,就这么定了。” 大概聊了聊合作的事情之后,孙朝阳从华夏出版社出来,大林一脸感激地对他说:“朝阳,谢谢,谢谢。” 孙朝阳却彷佛传染了林建初身上的严肃劲儿:“你马上去找一下王骁波。” 大林:“是是是,我是得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怎么也得让他请我喝一台大酒。” 孙朝阳摇头:“不是这个,王骁波是不是又要去匹兹堡了?” 大林点头回答说:“对的,王骁波大学硕士不是毕业了吗?他爱人李垠河要攻读博士两年。骁波虽然已经毕业,也没考上博士,但做为家属,要在那边陪读。据我所知,那两口子生活自理能力挺差的,骁波要照顾爱人的生活。” 孙朝阳正色道:“让骁波留国内写稿,当职业作家。散文要写,小说也要弄出来,把他想要写的东西在两三年之内都给我搞出来。只要写不死,就往死里写。” 大林很奇怪:“骁波在国外也可以写作啊,为什么一定要拆开人家两口子?” “因为写作需要全身心投入,需要排除一切干扰,期间还需要有编辑帮着选题指导。”孙朝阳说;“不谦虚的说,我可以给予他一定的帮助。这事得快,因为我有一种预感,文学的时代很快就要过去了。” 王骁波在九十年代出道 ,书出版一本亏一本,到死都在和贫困做斗争,没办法,时也命也运也。 还好现在是一九八六年,只要你的作品质量高,轻易就能达到一个很不错的销量,轻易就能财富自由。 再拖上几年,一切都晚了。 所以说,出名趁早。 趁现在文学书籍还卖得出来,加上又有这么个机遇,倒是可以让王骁波拼上一把。 是啊,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 所谓,时来天地皆协力。不要等到九十年代,任你才高八斗,也是运去英雄不自由。 大林骇然:“文学的时代就要过去了,不会吧,朝阳你说什么胡话?” 第677章 命运的另外一条道路 大林很不理解,在他看来,一九八六年是文学爆炸的时代,新流派新写法每天都在产生,大量二十世纪国外优秀作家作品被介绍进中国,让人大开眼界。 国内很多老作家依旧笔耕在一线,而新人完成的作品质量高得离谱,思想性和可读性都不是十年前可以想象的。 文学的硕果累累的金秋就是现在。 孙朝阳所说的文学的时代马上就会过去,简直荒谬之极。 孙朝阳并没有直接回答大林的问题,只说:“大林,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最优秀的青年都立志成为作家,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大林:“作家社会地位高。” “不。”孙朝阳道:“最关键是稿费高,能赚钱。你想啊,七十年代末,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也就三十来块。而那时候作家在杂志上发表作品,千字至少四块,好一点的杂志能够达到二十。一部短篇小说一万字,就是四十到两百,写起来还很轻松,怎不让人趋之若鹜。因为能够赚钱,文学吸引了一代最优秀的青年参与其中。但现在不同了,首先大家的工资都涨了。而且,自由经济时代,只要你胆子大,又有些手段,开个小饭馆,一个月下来,就能赚个千二八百的,这不比当作家来钱容易?人才,天生就会朝钱多的地方跑。另外,随着娱乐方式的增多,大家休闲的方式花样百出,都不爱读书了。文学,慢慢就会演变成一种小众的事物。大林,当初我之所以支持你调去当中学老师,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又跑回来了。” 大林还是觉得孙朝阳是在胡说八道。 孙同志也不好跟他多说,只得问:“大林,你是怎么看王骁波的?” 大林:“天才。我也是资深编辑了,工作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作家也多。像这种才气过人的作家,也只看到你和王骁波。” 孙朝阳问:“你希望王骁波去匹兹堡陪读,无所事事浪费自己的才华,还是留在国内静心创作?” 大林:“自然是希望他能够在文学创作上有所成就。” 孙朝阳:“那就对了,你去说服他吧。告诉他,如果留下,他会成名,他会赚到很多钱。” 李垠河匹兹堡那边的学校九月中旬开学,到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时候会有圣诞节长假。这次回国,其实就是一次研究生毕业旅行,在国内呆了两个月后,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不过,此刻的王骁波显得心思重重的,行李拆了装,又装了拆,似乎在想些什么? 李垠河感觉到丈夫有心事,问:“骁波,你是不是舍不得妈妈?” 王骁波点了点头,他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只母亲和一个哥哥。出国留学这几年,因为手头窘迫,这还是第一次回来看她老人家,相聚两月不到,又要分别。这一去,起码又是两年,至少要等到李垠河博士学位拿到后,才考虑回来的事情。毕竟,中美之间隔着浩瀚太平洋,机票价格对于普通中国人而言,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还好,《思维的乐趣》在《中国散文》连载,拿了一笔不错的稿费,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李垠河博士。”王骁波在一家一直这么称呼妻子,带着调侃和亲昵,他叹息道:“说不想娘也是假话,不过,我也放心不下你,毕竟我还得照顾你的生后。妈和你都是我最亲的亲人,谁都放不下。妈这边有大哥,倒是不用担心。” 李垠河正要再说,门敲响了,她走过去,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大林。 王骁波看到大林这个伯乐很开心,忙招呼他坐下,又泡茶递过去一支香烟,开玩笑地说:“大林,你是从哪里听说我马上就要回匹兹堡,专门过来送行的?怎么,空着手就来了,不带点东西?” 大林:“稿费要不要?” 王骁波笑道:“《思维的乐趣》的稿费你不是已经给我了吗,怎么还得再发一次?” 大林:“对,还要再给你一次。” 王骁波以为大林是在开玩笑,顿时乐了,伸手去掏他的口袋,结果只掏出了五毛钱:“小气,真小气。” 大林:“别别别,钱还我,我还要存钱买房结婚呢?你先别闹,我说个正事,今天我受我们副社长孙朝阳的委托,和你谈谈。” 说着,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王骁波:“《华夏出版社》听说过吧,是残联今年年初刚成立的正规出版社,他们有意出《思维的乐趣》的单行本,联络到中国散文编辑部。刚才朝阳带着我已经和华夏谈好了,现在过来问问你的意见。” 王骁波吃惊:“出书?” 看大林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他忙拿起出版授权书仔细地阅读起来,李垠河也凑了过来。 半天,王骁波才看完,他神色激动地握着大林的手不住摇道:“我这就签,谢谢您,也代我谢谢你们孙朝阳社长。出书是每一个作家的梦想,今天梦想成真,我感觉都不像是真的。” 大林正色:“朝阳有个想法,或许有点为难您,让我过来跟你谈谈。” 王骁波:“什么想法,请讲。” 大林开门见山:“朝阳的意思是,你就别出国了,在国内当职业作家。抓紧时间,在两三年时间内,把想写的东西都写了。” 他又详细地说了孙朝阳给王骁波制定的出版计划,《思维的乐趣》出版后,如果销量好,就可以开始写小说了。 当然,现在思维的乐趣在杂志上很受读者追捧,出单行本后,集中华夏和中国散文的资源强推,应该能大火。 接下来,就可以出小说了。 大林说,上次来王骁波这里看过他写的长篇小说《黄金时代》的开头,很不错。回去跟孙朝阳提了一嘴,孙副社长很感兴趣。 刚才还说道,等这本书写完,跟《当代》推一推,看那边能不能发表。如果《当代》不要,天底下能刊载长篇小说的杂志多了去,《花城》那边也可以推一推,发表应该不成问题。 王骁波很激动:“谢谢朝阳,谢谢朝阳,虽然素未谋面,但我怎么感觉他是我认识多年的好朋友。” 李垠河问:“孙社长能够帮助骁波我很高兴,他有什么条件吗?” 大林笑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朝阳这人精得很,他自然不肯白帮忙。以后骁波的散文,必须在我们杂志发表。” 王骁波:“那没有问题,只是……” 大林:“别只是了,好了,时间已经不早,我也要告辞了。出版合约你再研究一下,签好了,跟华夏那边回一句话,我先走了。” 今天是南方小土豆母亲,也是自己未来岳母的生日,不能不到。虽然说每次去都因为房子的事情被小土豆一家拷问,弄得他都有点抑郁,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受了。 夜幕低垂,王骁波陪李垠河胡乱地啃了一簸箕馒头,就坐在台灯前默默抽烟。 李垠河小声问:“骁波,你的梦想一直都是成为一个大作家,机遇难得。” 王骁波摇头:“不,我的梦想不是成为大作家,而是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并得到社会的承认。” 李垠河:“这并不矛盾。” 王骁波:“还有就是赚到钱,改善生活。” 李垠河:“留在国内做职业作家,稿费收入也好,你可以考虑一下。” 今天大林带来的出版合约中,华夏那边也是大气,首印的数量很大,版税算起来相当于千字四十,也就是说,这书如果做成摆上书店的架子售卖,王骁波就能拿到四千多块。这还是首印,看大林刚才亢奋的情绪,对这本书的销量持乐观态度,搞不好还有再版。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未来两年,《中国散文》和《华夏出版社》会集合资源主推王骁波,未来收入可期。 王骁波:“李垠河博士,我是放心不下你。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我是什么样子,自己心里都是清楚的,咱们都是生活的低能儿,自理能力很差的。在匹兹堡这几年,要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实在是太苦了。还好夫妻俩在一起,有事可以相互照应,现在天各一方,你怎么办?” “是啊。”李垠河感慨。 他们两口子都是标准的知识分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忽然飞到陌生的国家,开启一段陌生的生活,期间的忙乱不可避免。自己解决衣食住行,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饭,饭不会做。衣服,衣服不会洗。住,住地下室。 准一对难民。 还好两人互相扶持,勉强把日子过下去,还完成了学业,回想起来实在太艰苦。 李垠河知道王骁波不放心让自己一个人飞过去。 她心中感动,叹息之后,却道:“骁波,夫妻之间互相扶持共度一生,因为爱情,因为亲情,也有友谊这种东西的存在。记得在匹兹堡读书的时候,我的学业很紧,几乎做不了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来打理,可那时候的你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别不承认,男人即便三十多岁了,也是个大孩子。家里没钱吃饭了,你就去给人送外卖。没有车怎么办呢,你就弄了辆自行车,在车流里穿梭。美国的车开得好快,每次我看到你在里面穿梭,几乎要被撞到的时候,我的心都揪紧了。我很难过,心里盼望着快点读完书,快点回国参加工作,你就不用吃这种洋插队的苦了。可是不成啊,我还要继续读博士学位,而你则还要留在那里陪读。是的,夫妻之间固然需要陪伴,但让你放弃理想陪我,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你刚才说了,你的理想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并得到社会从承认。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为什么不抓住呢?” “骁波,咱们抛开其他因素不谈,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想留下当专业作家吗?” 王骁波苦笑:“谁不想呢?” 李垠河面色郑重起来:“那你得留下,无论成还是不成,都要试试。” 王骁波:“可是……” 李垠河更严肃:“骁波,你的陪伴固然令人感动,却没有意义。我一直在谈女性独立,女性独立最重要的是人格的独立。你的牺牲只会令我愧疚,愧疚是夫妻感情生活中的毒药,这样就丢掉了我做人的准则。” 王骁波不说话了。 李垠河感觉自己刚才的说得有点重,笑了笑:“关键是能赚钱啊,骁波,美国的工资收入虽然高,但花销也大,最后还是穷困潦倒。我算了一下,你《思维的乐趣》的稿费比那边还高,为什么不赚这笔钱呢?你赚了钱也可以支持我在匹兹堡的生活费,总比咱们俩在那边困坐愁城好。” “而且,这事是你命运的另外一种选择,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李垠河道:“骁波,当职业作家或许有点天方夜谭,但想想却多有意思啊!谁规定人生就一定要怎么过,罗素说过……” 王骁波:“罗素说过,须知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 李垠河:“一件事情,你觉得做起来有幸福感,就去做,人生而自由,不用受那么多束缚的。” 她拿起一支笔递给王骁波:“骁波,你前段时间一直在跟我谈你要写《黄金时代》的事情,如果你写的时候感到幸福,就去写。”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现在起,我要赚稿费。”王骁波握住李垠河的手:“我们过得实在太穷了,不能再这么下去,谢谢你。” 李垠河:“记住,你是个独立的个体,你也有自己的事业和理想,尽力去完成。我们的爱情,不能成为彼此绑架和勒索的束缚,那样就不是爱情了。孙三石这首诗写得不错,他为什么不继续写诗呢?” 王骁波:“写诗又不赚钱。” 第678章 想穷都难 夜已经很深了,王骁波依旧坐在台灯前,握笔,飞快地写着。 他的字不好,很潦草,但好歹每个字都能让人认出。李垠河坐在丈夫身边静静地看着,只见骁波头发蓬乱如狮子,竟给她一种彷佛在哪里见到过的感觉。 具体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呢? 对了,是巴尔扎克。 当年他们认识的时候都喜欢巴尔扎克,喜欢《人间喜剧》。扉页上,巴尔扎克的头发也是同样的乱,和骁波一样同样的丑。但这种丑却充满了攻击力,充满了力量。 巴尔扎克是法兰西狮子,也许,骁波也会成为一头狮子吧。 八十年代文学热潮中,最优秀的一代年轻人都投身写作,主要原因是为钱,稿费真的很高。 骁波无疑是这代人中最优秀的一个,同样的穷,同样地对未来满怀渴望。 最重要的是,骁波有强烈的倾述的欲望,他想写,他想告诉所有人自己心里的想法。 “也许,让在留在国内做职业作家是很好的选择,而现在又有这么一个机会,必须抓住了。”李垠河心想。 时间紧迫,很快到了九月中旬,李垠河和丈夫挥手告别,一个人去匹兹堡完成学业。 王骁波在送别妻子的时候,捏了捏别在衬衣口袋上的笔,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但有了钢笔,未来就有得选。 人生就好像开车,前面两条路,你不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 但无论怎么走,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你只需猛踩油门,剩下的交给命运。 …… 王骁波的写作速度很快,不片刻面前就积了一堆稿子。 这天,孙朝阳和刘新武还有大林出现在他的面前,时间距离华夏出版社确定出版《思维的乐趣》一书过去有一个月了,一九八六年冬天快要到来,屋里已经有点冷。 这个筒子楼里虽然装了暖气,但墙体薄,门窗四面漏风,人坐在里面凉飕飕的。 那时候的人们在家的时候都不关门的,所以,责任编辑大林带着孙朝阳和刘新武直接夺门而入。 王骁波和大林已经熟悉,但和孙朝阳、刘新武还是第一次见面。见到他们二人,不认识,面上带着惊讶,道:“大林,先别说话,我这里正写得入巷,等我弄完再聊,你和二位朋友自便。” 作家一进入写作状态,那是不能受半点打搅的。否则思路一断,灵感要想再找回来就难了。所有,人家在写稿子的时候你去捣乱,那就是触到逆鳞了。比如陆遥,直接就会骂人。 唯独史铁森,随便你跟他开玩笑,大不了把笔一扔:“你们真讨厌阿,算了,不写了不写了。”那时候,孙朝阳总会好奇地问:“你不怕停笔后思路接不上?”史铁森笑笑,说:“灵感就好像是女人的事业线,挤一挤总是有的。写作是快乐的事情,只要保持快乐的心态,什么时候都能写作。我跟陆遥不一样,那哥们儿写东西苦大仇深,跟谁较劲似的。” 说起史铁森,孙朝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他。大史跑浙江去了,自从认识余华之后,他老哥就跟那个浙江老表打得火热。前番余华来京,直接把他杠上火车一路南行,又扛去看钱江潮。接下来打算继续扛着史铁森去舟山群岛拜观音。 史铁森和余华玩得不亦乐乎,已经背叛了孙朝阳的友谊。 孙朝阳也是第一次看到王骁波,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对的,和照片上一样,这哥们儿标准的北方大汉,腰围胸围比大林还大一个尺码。长相也丑,在电影电视里扮演一个悍匪很上镜。难怪九十年代的时候,王骁波考了个b照,打算弄辆卡车当司机。九十年代车匪路霸肆虐,王骁波一脸剽悍,确实没人敢惹。 说起九十年代的车匪路霸,确实嚣张。当时国道上到处都是公安局树的标语,上书“抢劫警车是犯罪行为。” 当初砖瓦厂有位师兄拉了一车货去贵州,路遇匪徒,身上的钱被抢光了不说,连衣服裤子都被人脱了,大冬天的只剩一条内裤。回来的时候,过收费站,工作人员问他们要过路费。那师兄说,我都只挂一丝了,哪里还有钱? 收费站的人心善,扔了一件军大衣给他,这才让那师兄不至于冻死在半路上。 于是,三人就不说话了。 大林坐旁边抽烟,孙朝阳和刘新武则拿起王骁波的稿子读起来。 王骁波不愧是理工男,稿件整理得很有序,每部稿子都用曲别针分门别类别好。 在这一个月时间里,王骁波大约完成了十万字,有散文,有杂文,有短篇小说。 这速度在后世网络写手中也算是刚刚入门,但在八十年代已经是创作力爆炸,人形写字工具了。 从这点来看,王骁波生错了时代。如果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网络文学时代,以他的想象力和手速,没准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网络玄幻小说作家。 孙朝阳拿起一叠,是短篇小说,页数不多,题目赫然是《红拂夜奔》,他眼皮子跳了一下,这可是王骁波代表作,短篇小说的精品。 这部小说后来跟《黄金时代》合在一起出了实体书,孙朝阳原本以为是九十年代的作品,没想到这么早就完成了。 他仔细地看起来,和自己前一世在书上读到的没多大区别,只是字句略有点差别,实体书的文字要凝练些。 看孙朝阳拿着稿子看得入迷,刘新武心中好奇,凑了过去,这一看,脑门就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嗡嗡乱响。 这是一本什么样的小说啊,想象力是如此瑰丽,思想内核却又是如此深刻。 《红拂夜奔》的故事分成现代和古代两条故事线。 现代故事线说的是一个叫王二的大学数学教授,他一直想证明菲尔马定理,虽然这个事情很无聊,但王二觉得很酷,又能够引起学校领导的注意。最后,王二证明了这个定理,成了学阀,在体制内的地位越来越高。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自由思考的能力,成为一个非常无趣的人。 古代的故事线说的是唐朝李靖、虬髯客和红拂女。李靖是个伟大的科学家数学家、军事家,人生多姿多彩,又非常有趣,最后吸引了红拂女和他私奔。 但随着李靖成为朝廷大佬,又建设了长安城后,逐渐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式的寡淡无聊的老头。 曾经的白衣英杰,终有一天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不片刻,小说稿看完,孙朝阳问:“老刘,怎么样,要不要,要的话就给你。” 刘新武已经被这种古今时空交错,双线叙事的写法震撼到。呆坐半天,才道:“朝阳,这部小说,别人看到的是反讽和荒诞的故事,在我眼中却是满满的才气。这种天才,别说放在麻袋里,就算放铁盒子中,也能轻易脱颖而出。” 孙朝阳不耐烦:“你就说发不发表吧.” 刘新武:“已经达到我社用刊标准,可以发。不过,这里……这里……这里的字句太拖沓,要润色一下……都是小问题,不要紧的。” “佩服。”孙朝阳点头,刘新武刚才指出地方确实是手稿和实体书不同之处,这个老刘文学素养和眼光真好,不愧是《人民文学》的总编:“行,我做主,这个稿子就给你们《人民文学》了。” 说完话,孙朝阳又从稿子里翻出一篇:“这个也给你,发了吧。” 依旧是个短篇,刘新武看了依旧十分喜欢,他笑了笑:“你还买一搭一了。等会儿,我的小老乡,这是人王骁波的稿子,你又不是作者本人,怎么能够替人家作主呢?” 孙朝阳:“这他妈是《人民文学》啊,谁不想在上面发表作品?” 实际上,在另外一个世界,刘新武第一次读到王骁波的《黄金时代》时,就瞬间沉沦,是王二同志第一个狂热的粉丝。在王骁波接下来的创作生涯和个人生活中给予了不少帮助。可惜,当时的刘新武早在多年前就因为犯错误被免去《人民文学》总编,被舆论锤得满头是包,职业生涯受到重大打击。灰心丧气之余,索性去搞红楼梦研究,彻底退出文学界。 所以,王二同学的作品一直没能在主流文学刊物上发表过,直接走的是实体出版的路子。 实体出版的影响力终归是比不上刊物的。 八十年代的作家成名一般都是先在刊物上发表文章积累人气,等到出名后,再出版实体书。 即便已经成名多年,作品《人生》都被拍成电影的陆遥,《平凡的世界》第一部依旧选择先在《花城》刊载,要的就是那个影响力。 王二同学最倒霉的还是在九十年代选择成为职业作家,这就注定了他人生的悲剧。 在真实的历史上,一九八八年,王骁波陪李垠河完成美国的学业回国后。李垠河拜在费孝通先生门下读博士后,他则参加了工作。先是在北大社会学所当讲师。 那时候人们的工资都低,知识分子的收入尤其低,所谓搞导弹的比不上卖茶叶蛋的。 穷得实在抵不住,王骁波就跑中关村创业。他学的是理科,专业倒也对口,算是第一代码农,可惜创业失败,依旧穷苦潦倒。 这个时候,他才干起了职业作家,可是出版的小说通通卖不出去。 最困难的时候,甚至打算去当卡车司机。 卡车司机虽然累,但收入在当时算是相当不错的。 王二同学一辈子都穷,实在是有点惨。 那时候,刘新武和王骁波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试想,如果老刘九十年代还是人民文学总编,帮扶王二一把,在杂志上发他几篇作品,或许王骁波的命运又是另外一种样子吧。 刘新武听到孙朝阳这话,笑道:“孙朝阳,你要捆绑式销售,让我发王骁波两部小说,那我也要捆绑你一下,你也给我写一部短篇。” 孙朝阳摇头:“不写了,不写了,文章憎命达,我现在日子过得滋润,灵感全无,人也懒惰,让我提笔,真的是要老命了。” 刘新武不肯放过他,正要在劝,那边王骁波把笔一扔:“写不动了,休息,休息一下。” 他这才从小说的世界回过神来,迷惘地看着孙朝阳和刘新武,对大林说:“大林编辑,这两位是……” 大林:“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社副社长孙三石,这位是人民文学总编刘新武。您的《思维的乐趣》是朝阳选的稿,刘总编也非常喜欢你的作品,想要认识你一下。” 王骁波愕然片刻,然后激动地握着二人的手:“刚才实在是对不起,我一写起稿子来就天不管地不管。” 孙三石是寻根小说鼻祖,青年作家的旗手,鲁迅奖得主。刘新武七十年代就已成名,现在更是新科茅盾奖得主。 中、青两代代表作家同时出现在自己家里,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王骁波整个人都是懵的。 等到他被三人拉进饭馆,喝了两杯酒,才醒过神来。 文人雅集,自然要谈文学。刘新武口才本就了得,不然后来也不会再央视《百家访谈》说得神采飞扬,其中很多观点竟是对了王骁波的胃口,顿时一见如故。 相比之下,今天的孙朝阳话倒是不多,谈话的内容也不是文学,只说了王骁波未来创作的路子该怎么走,作品怎么包装,怎么在社会上造成一定的影响。 王骁波内心对他只是感激,也不多说,端起酒杯:“孙社长,我敬你。” “大家都是朋友,喊我朝阳就行。”孙朝阳按住他的手:“我喜欢你的作品,文学素养上我比不过新武,但在培养作家,做畅销书上面,我比他强。” 刘新武点头:“那是,《中国散文》在你刚接手的时候就是个三流杂志,现在已经是国内散文刊物中的旗帜之一,你的能力我是服的。相比较,我做《人民文学》的总编,还有点摸不到脑壳。” “你谦虚。”孙朝阳正色对王骁波道:“好好写,我会给你资源让你红,过了今晚,你想穷都难。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骁波:“ 你说。” 孙朝阳:“戒酒,如果实在戒不了,就戒白酒,改喝红酒吧,王二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王骁波虽然很奇怪孙朝阳为什么让自己戒白酒,但还是点头:“行,我以后喝红酒。” 他却不知道,在另外一个时空中,自己就是因为喝酒太多,在九十年代的时候突发心梗去世。 据说,王骁波在去世那天就喝了很多酒,到晚上的时候就犯了病,发出了两声惨叫。 第二天邻居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人都凉了。 一代天才作家就此陨落。 孙朝阳指了指王骁波,对大林说:“盯紧他,如果让我发现骁波喝白酒,别怪我骂娘。天才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很容易折断,我们做编辑的要当好奶妈。” 第679章 金钱的乐趣(一) 王二今年三十四岁了,在他这三十四年的人生中,好像都没有正经赚过钱,或者说赚过大钱。小时候在北京读书,后来又下乡插队,十来岁的他身高体壮全劳动力,工分属于最高一档。但实在太能吃,加上生产队土地就那么点,忽然来了大批知青,分蛋糕的人一多,事情就麻烦了。到年底以结算,王二同学反欠队里一些,所谓倒找补。 还好特殊年代很快过去,他顺利地考上大学回到城市。然后就是读书,和妻子李垠河恋爱结婚。后来,李垠河去匹兹堡读大学,他也顺利地拿到公派留学的资格随同前往。 学生时代是贫困的,到了美国,生活依旧没有好转。国家只负担他们的学费,日常吃住行都得自己去赚。 李垠河的学业很重,实在没有时间,于是养家为两口子赚嚼裹的事情就落实到王骁波头上。 他一边读书一边到处打工。 当时,大学也为学生提供工作机会,在学校的餐厅或者服务社之类的地方半工半读。但这些机会实在太抢手,王二也抢不过他们。再说,这些岗位的收入也低。 没办法,王骁波就琢磨起来。他在匹兹堡读书的几年里,主要工作是骑自行车给人送外卖,被拥挤的车流挤得奔溃;给饭馆洗盘子,洗得手指发白。 因为是勤工俭学,收入也就一千多每月的样子。抛开衣食住行,根本剩不下来。是啊,一千多美元如果换算成人民币,在对比国内的物价,确实不菲。可在匹兹堡,只能保证不饿死。 他们 夫妻最大的开销是住房,在匹兹堡这些年住的都是地下室。那是什么样的地下室呢,就是居民房屋地下一个地窨子式的局促空间,仅留两个出气孔在地面上。冬天的时候,里面冷得要命,手脚都生了冻疮。里面的热气一阵阵通过出气孔朝外面冒,在街边地面腾起。 夏天的时候还好,热还能够忍受,但遇到暴雨就麻烦了。雨水顺着出气孔朝里面灌,每年都会有人被淹死。 看着匹兹堡当地中产精美的别墅和亮光闪闪的汽车,王二有点感慨,感叹自己三十多年的生命里好像就没有痛痛快快富裕过。有的人生下来就在罗马,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骡马。 那天大林来找,说他的《思维的乐趣》准备出书,并建议他留下做职业作家。虽然说这本书开的稿费只相当于他在匹兹堡跑一个月外卖的收入。但赚人名币花人名币,这笔钱足以让他在国内过上优渥的生活。 这么一想,去匹兹堡又有什么意义? 而且,他内心中有强烈的倾吐欲,想要告诉世界上所有人自己的想法,对的,他想当作家。现在,命运给了他另外一个可能,他决定选择这次命运的馈赠,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只要这样的人生过得有趣就好。 《思维的乐趣》第一次在《中国散文》发表了三篇散文,他拿到的稿费不错,孙朝阳给他直接兑换成了日元现金。 孙副社长在东京有产业,据他说,打算每年都会去那边呆上十天半月。因为国家实行外汇管理政策,所有的外币都会被银行兑换成人名币。所以,孙朝阳手头留了很多日元现金。 拿到这笔稿费之后,王骁波都让妻子带去匹兹堡做生活费,手头依旧窘迫。 他也没想那么多,继续闷头写稿子。《黄金时代》的故事已经琢磨了许多年,以前也写好一万多字,是时候完成了。 这个时候,《中国散文》十一月号发行了,一笔稿费寄过来,倒是不多,毕竟只有两篇散文,也就够买两条烟。 但这个时候,《思维的乐趣》的实体书终于出版了,华夏那边寄过来四千多块钱。 王骁波以前在匹兹堡送外卖每月也就一千美元,当时的美元和人名币的汇率是一比三点几。 到后来越来越高,到九十年代就会到一比五点几一比六。这个汇率后来一直很稳定,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最高可到一比七点几。 王二同学拿到邮递员送来的汇款单,签字后,突然一呆,喃喃道:“我在国外勤工俭学一个月也就赚这么多点,还累。” 去邮局取钱的时候,邮局柜台上的工作人员很不耐烦。当时人名币最大面额是十元的,四千多块,四百多张,数了半天。恼得邮局小姑娘不停翻白眼,王二没办法,陪了半天笑脸,笑成面瘫。 四大叠钞票放包里,沉甸甸的,换其他人早就飘了。不过,王骁波毕竟是在匹兹堡赚过美元的,当时并不觉得如何。直到他肚子饿了,决定去饭馆吃烤鸭,犒劳一下自己的时候,才发现不对。一只烤鸭吃完,直娘贼才花了十块不到。脑壳大一盆三鲜砂锅,一块二毛。市政府真些由市长主抓的菜篮子工程显现出威力,人名币在农产品上的购买力低廉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中美一对账,好像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世界过得也不怎么样,底层永远都是倒霉蛋。 王骁波风卷残云吃完烤鸭,感觉还是个半饱。饭店里的特色菜是肘子,他一拍桌子喝道:“麻烦上四只酱肘子,连皮带骨,细细剁成臊子,我用来夹火烧。” 服务员斜视王二,调侃:“兀那汉子,你是来找茬的吧?” 二人哈哈大笑。 四个肘子下去,王二吃积了食,回到家后,不停打饱嗝,嘴里全是酸味。楼下大爷见他造孽,拿了根芋头秆,说可以从嘴巴里伸进去,捅到胃里去,只要把里面的气放出来就好。他们老家的牛以前偷吃了苞米后也涨得要死掉,想要救牛,就用锥子在牛的肚子上扎个孔放气,那气用火柴都能点着。 人不是牛,自然不能这么干。 王二撑得实在受不了,就披着军大衣出门,化身红拂女,一路向西,为了理想,青春的奔跑。 对的,《人民文学》那边,王骁波的《红拂夜奔》也刊载在十一月那期。 这部短篇小说采用了现在正主流的时空交错的结构,文字活泼生动,又满满的王氏幽默,出手即是不凡。 读者这才愕然发现,王二同学散文写得好,小说也非常有趣。 王骁波的作品同时在《中国散文》和《人民文学》刊载,一下子就出名了。 他在创作长篇小说《黄金时代》的时候,还随手写散文,写短篇小说,写作速度依旧极快。 这日大林过来找他,说,《思维的乐趣》已经在摆在各大书店和报刊销售,不妨去看看。 大林有点王二同学御用助理的味道,全程跟进他的创作。 王骁波正在写稿子,不搭理他。 大林也不多说,翻起了王二积下的稿子,其中一部短篇小说引起了他的注意,一边看一边抽烟,丢了一地烟头,道:“这篇稿子我琢磨了一下,可以投,我为你找到个好去处,发表不成问题。” 王骁波被大林打搅了写作状态,本不乐意,但听说可以发表,就高兴起来,抬杠道:“你说发表就发表啊,杂志是你开的?” 大林:“我帮你说话肯定不管用,但如果换成朝阳的话,事情就成了,投《青年作家》吧,那边都是他的哥们儿。而且,朝阳的文学之路就是从那里起步的。当然,主要原因是你的这部小说写得真的很棒,肖大姐什么人物,能放过你。” 没错,大林打算把王骁波这部小说投给四川的《青年作家》杂志社。 “好。”王二把笔一搁:“大林,走,咱们去新华书店和书报亭看看我的《思维的乐趣》卖得如何,等会儿请你喝酒,我找到一家卖鲁菜的馆子,很正宗,那里的《景阳春》酒超级奈斯。” 大林的脸色难看起来。 王骁波:“算了,算了,我们喝葡萄酒吧。孙朝阳真是神经病,老说我有心血管疾病,让我喝葡萄酒软化血管。” 书店和书报亭那边,《思维的乐趣》一书摆在c位,显然出版社和《中国散文》做了工作。销售情况良好,处于脱销状态。 文学的黄金时代可不是盖的,再烂的书都能有不错的销量。 不几日,成都,《青年作家》杂志社副总编肖轻云正在办公室审下个月的将要发表的稿子。 没错,这里是孙朝阳文学之路起步的地方。青年作家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已经成为国内短篇小说杂志的头部刊物,文学期刊的四小花旦之一。 不过,今年杂志情况不是太好。并不是说销量,杂志卖得不错,发表在上面的作品质量也很好,但问题是今年是当代文学爆发的年代。很多后世着名作家都发表了自己的成名作和代表作。比如莫言、余华、苏童,格非,都已经开始发光。 但《青年作家》却没能约到他们的稿子。 川人生性闲适,做事情相比其他地方的人有点漫不经心,主观能动性不足,所谓盆地意识。 于是,去年到今年,杂志社竟然没有出过一部爆款。 眼睁睁看着同行不停拿奖,不停推出新作家,肖大姐有点郁闷。 一个编辑兴冲冲地跑过来:“肖主编,王骁波,王骁波。” 王骁波是孙朝阳他们杂志社推出的新锐,作品又是连载,又是出实体书,红得厉害。他的散文集《思维的乐趣》已经红了,成为知识分子读者的最爱,大有当年孙朝阳《文化苦旅》的架势。 肖大姐:“啊,王骁波来我们社了?” 编辑小道:“不是,不是,他投稿了。大姐,王骁波给咱们投稿了。” 肖大姐很激动,急忙抢过稿子,一看,是部短篇小说,名曰《红线盗盒》。看题目,应该是唐传奇背景,和王骁波刚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红拂夜奔》一个系列。 这部小说的阅读过程很有趣。 没错,王二的作品最重要的是有趣,如果一本书的故事和笔墨没有趣味,你也别指望读者耐心看下去。 良久,小说看完。编辑有点担心:“肖总编,王骁波的作品给人的感觉……这么说呢,有时候有点不正经,甚至粗俗。我实在是太喜欢这部作品了,但还是担心,这才来找你。” 肖大姐:“不用管,发吧,出了事我来负责。咱们杂志社,太需要这样的作品了。” 她心中忽然对孙朝阳不满,如果小孙能够给自己写篇东西,杂志社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出爆款,这人实在太懒。 肖大姐越想气越不顺,拿起电话找到孙朝阳:“朝阳,干啥呢?” 孙朝阳的声音传来:“没啥,整天在建筑工地上呆着,挑灰浆,捆箱架,都被我们的高顾问当成牛马了?” 他也是许久没联络过肖大姐,感觉非常亲热,就絮叨起来,说了单位集资建房的事情。 肖大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说,什么,现在国家有政策单位可以集资建房,你详细说说。 她和同事们住房也比较困难,加上收入不高,成都居同样大不易。 说了半天,才弄清楚现在的政策。肖大姐想起王骁波的事情,道:“王骁波是你培养起来的作家吧,他的短篇小说投稿到我这里,是不是你推荐的。” 孙朝阳很意外,说,没有啊,难道是他自己投过去的。我手头的作家不用担心,水平绝对一流,发表吧,稿费按照最高给,他最近急需用钱。 于是,《红线盗盒》发表,又是几十块钱稿费,对王骁波来说不无小补。 十一月底,京城大雪,夜里王骁波正在码字,感觉背心一阵冰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一摸暖气片,竟然不热,忍不住把脑袋伸出窗外大骂:“谁,谁放暖气里的热水洗衣服,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宿舍楼的事儿妈素质实在太低,跟匹兹堡的黑哥们有一比。 太特么冷了,王骁波实在受不了,拿起报纸和浆糊,把门窗缝隙都贴了,又从柜子里摸出瓶红酒就着孙朝阳带给他的天府牌怪味胡豆喝起来,这才感觉好些。 白酒是不能喝的,孙朝阳会骂娘。不但骂他,连带着责任编辑大林也会骂成灰孙子。 大林人不错,看在他的面子上,咱就不喝白的,反正都是酒精,一样能过瘾。 王骁波喝着酒,忽然想起远在异国他乡的妻子,心中一阵恍惚,眼前彷佛又出现自己和妻子在地下室互相抱着对方脚在怀里,取暖的情形。 那时候真的太穷了,贫穷是不对的,要改变。 第680章 金钱的乐趣(二) 王骁波竟将一瓶张裕喝得干净,大约是晚饭吃得少,竟然有点醉,在已经能够看到弹簧的人造革沙发上睡着了。 直到…… 砰砰敲门声响起。 他睁开满是眼屎的双眼,感觉自己浑身冰凉,冷得直打哆嗦。 裹了毯子拉开门,外面是大林。 王骁波惊讶:“大林,大早上的你怎么来了?” 大林:“不早了,还在睡啊?” 王骁波一看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门外白茫茫一片,好大的积雪。 大林:“骁波,两件事情。第一件,你的《思维的乐趣》再版了,印数还不低,华夏那边跟朝阳联系了,过两天版税就会寄给你。” “多少?”王骁波给大林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棵,发现往日香醇的烟草竟又苦又辣,脑袋里也晕乎乎的,有点感冒的迹象。 大林:“估计有一万多块钱吧。” “太好了太好了。”王骁波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三千多美元。节约着使,李垠河博士在波士顿能生活四五个月了。 他面上露出笑容:“谢谢朝阳,谢谢华夏的编辑们。对了,另外一件事情是什么?” 万元户在八十年代可是相当了不起的,想不到自己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内,靠着手中的一支笔就赚到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大林面上就显出古怪之色,支支吾吾半天。 王骁波:“嗨,大林,咱们什么关系,又有什么不好说的,再吞吞吐吐,我可翻脸了?” 大林这才涨红了脸:“骁波,你要搬家了,朝阳说你这么优秀的一个大作家,居住条件实在太差,已经严重影响了创作状态,就找到了蒋见生蒋经理,让他腾一套出来。蒋经理挺有钱的,喜欢卖买房子,在北京有七套房子。” 王骁波不疑有他,顿时欢喜,说:“谁不喜欢住好房子,谢谢朝阳。” 这里实在太破了,他是巴不得快点离开。 但大林越发地尴尬:“蒋经理说房子不借,只租。他是个商人,不讲人情的,一切都按照市场规律办事,而且,租金还不低……” 王骁波毕竟是在资本主义社会读过几年书的,蒋见生问他要钱,倒是对了胃口。 但是,大林说,租金是一个月一百块。 王骁波倒是吓了一跳,这已经是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房子值这个价? 大林又说,房子孙朝阳去看过,表示很满意,就帮他先把钱垫上了,让王骁波准备一下,过两天就搬过去。 这下,王骁波就没办法拒绝了。他也是个豁达的人,说:“行,大不了多写点稿子,写个几千字,一个月的房租不就有了?” 在孙朝阳的前世,王骁波在九十年代转职职业作家,稿子屡投不中,就算发表了,也卖不动。但在这个时间段,他的作品不停发表,社会反响不错,这让他自信心爆棚,感觉赚钱好像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过得两日,华夏那边的版税寄过来。王骁波照例去邮局取钱。这回,邮电局那个小姑娘的白眼翻得更是看不到一点黑色,总共有一万二千三百一十六块,十二扎,满满当当装了一书包。 这个时候,王小波的感冒更严重,扎了三天针,屁股都扎得起了硬块。 不过,等到他找了个板儿车,把物品拖去新房,里面的暖气开得好大,把他烘出了一身汗,人也舒服了。 房子很新,三居室,有独立卫生间,宽敞的厨房。地面铺着这个时代少见的水曲柳,墙上还装了墙裙,客厅是真皮沙发,水晶灯照得纤毫毕现。家里的电器也配齐了,清一色小日子的电器,电视竟然还是彩色的,让人彷佛置身于宾馆酒店里。 这样的地方别说住,就算多看一眼都叫人身心舒畅。 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难怪蒋见生敢要一百多块租金,确实值得起这个价。 卫生间用的是电热水器,不,说电热水器也不准确,是用一个白铁皮做的桶,里面装了热得快,用的时候,放满水,把电闸推上去烧上一个小时就成。只可惜,现在电压不稳,你真用这电老虎,非把整栋楼的保险给烧了不可。所以,只能是个摆设。要想洗澡,估计只能去外面的澡堂子解决了。 在之前,王骁波和蒋见生见过一次面。 老蒋名下不是有家《今古传奇》的杂志社吗,就跟王骁波约稿。 我们的王二同学感到奇怪,说,你们今古传奇是做通俗文学的。恕我直言,我写的东西似乎不能通俗,骗稿费的事情固然做不得。而且,所有的作品都是我的心血,如果在你杂志上发表,读者也不爱看,那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吗? 蒋见生哈哈大笑,道:“谁说要把你的文章刊载在今古传奇上了。现在到处都在搞改革,王骁波的你的《思维的乐趣》卖得不错。要不,我们再扒拉几十篇散文,做本书。我出资源,挂靠武汉那边的出版社,版税我给你六,大家发财,大家发财。” 王骁波的《思维的乐趣》卖得非常好,按照出版界的规矩,新人作家的版税是十一,优秀作家是七,蒋见生开出六的版税,已经很有诚意了。 但王二同学和华夏那边已经建立的关系,轻易不想换地方,再说,这么干,他觉得有点对不起李建初总编。 蒋见生道:“作家和编辑并没有人身依附关系,大家纯粹就是工作关系。骁波,你的散文说句实话,很有深度,但读者面未免窄了些。趁现在还有热度,等抓紧出书,干上一票。不然,热度一过,就恼火了。朝阳说过,文学时代很快就要过去,咱们得抓紧这两年,赚够指标,至少也要把名头打响,未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在商言商,我给的钱多,你给我稿子,很合理。对了,这个项目孙朝阳也有份的。” 王骁波:“我想想。”难怪孙朝阳这么热心,原来这小子也要参与分红,也是个奸商。 此刻,他搬进蒋见生的房子,看到眼前的舒适的生活环境,心中满意,倒不抗拒和老蒋合作了。 屋子里放了不少好吃的东西,有午餐肉、巧克力、黄桃罐头,最妙的还有好多酒。白酒、黄酒、红酒都有。 白酒是不能碰的,被孙朝阳念紧箍咒一样地念了很多次,王骁波都怀疑自己浑身是病,也许躺在床上,眼睛一闭,就在不能睁开,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屋里好热,王骁波脱得只剩一件衬衣,开了红酒,就这巧克力和罐头,看着窗外下班回家的人,举杯:“无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王骁波搬来这里住行李中最多的是书籍和手稿,他是个勤奋的人,笔耕不辍,这些年积下了很多稿子。 一边喝着酒,一边翻看自己的手稿,从中挑了二十几篇自我感觉写得还算有趣的文章,用针线装订成一本。没错,这些稿子都是要给蒋见生的,希望能赚些钱。 既然要出书,书名还是应该有的。 王骁波又喝了一杯酒,想了想,提笔在封面写《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蒋见生的彩色电视不错。 王骁波在匹兹堡的时候,忙于生计,没什么娱乐,平时除了看书写作,电影电视是不看的。 忙完一切,就坐在沙发上看起了新闻。 最近一段时间最大的新闻是中国第一次长江漂流。 事情是这样的,八十零年的时候有消息说,国外一个什么科学家探险家打算进行一次长江漂流,长江还从来没有被人类全程漂流过。消息一传出来,全国沸腾。长江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什么时候轮到外国人来第一个漂流了,大伙儿感觉民族自信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于是,孙朝阳的老乡,四川省乐山市西南交通大学的姚茂书决定自费乘橡皮艇漂流长江全程度。他说:“漂流长江的先锋应该是中国人!征服中国第一大河的第一人应该是炎黄子孙!” 为此,他做了四年的准备,沿着长江进行考察。 等准备妥当后,去年六月,他从长江源头沱沱河下水,开始这一壮举。 可惜,7月24日午后,姚茂书在青海、西藏和四川三省交界地区玉树县巴塘乡相古村因橡皮筏侧翻罹难。 多么伟大的一个英雄啊! 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姚茂书以凡人之躯比肩神灵。 姚茂书的事迹感动了全国人民,于是,今年就有国家组织探险队开始的长江漂流。 如今探险队的行程已经到了镇江,接下来的行程必然顺风顺水,很快就能征服最后一条还没有被人类全程漂流的大河,取得彻底的胜利。 王骁波欣喜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报道,又开了一瓶红酒。酒要少喝,但今天可以例外。 一九八六年国内和国际上还发生了很多大新闻。 一月二十八号的时候,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在起飞几分钟后爆炸,机上七名宇航员,其中还有一名女航天员遇难。nasa经过检讨,发现航天飞机这玩意儿好像没有什么用处,至此,航天飞机被淘汰。 同月,上海美术制片厂制作的电视连续剧《葫芦兄弟》发行,在各大电视台播出。“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成为一代人童年的记忆。当然,蛇精也成为八零后的童年噩梦。 四月份国内还发生一件大事,改革开放十年,国民经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经过研究,国家决定除粮油外,所有的商品都取消票证,敞开供应。以前的那些什么“工业票”“布票”“肉票”“电灯票”甚至“粪票”全部作废,市场经济时代正式来临。 反正只要你有钱,就能买到你想要买到的东西。即便是粮食和食用油,其实花钱也能买到,国家也不管的。 对了,老蒋手头当时还有好多票证,一下子都成为废纸,损失甚大。 四月二十六日,毛子的切尔诺贝利放了个大烟花,那边发生严重核泄漏,三十一名工作人员死亡,数千人受到核辐射。当地一座小镇的数万人撤离,全欧洲十七个国家、两万多平方公里的领土受到放射性物质污染。 毛子也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几万人肉身进场,硬是靠着人命给核电站做了个大水泥盒子,把整个电站封印了。 其后五十年,那边依旧不适合人类生存。 五月三十一日,墨西哥足球世界杯举行,马拉多纳先是以上帝之手淘汰了英格兰,接着又在决赛中捧起了雷米特金杯,加冕球王称号。 当时,国内报纸连篇累牍报道马拉多纳,大家都是球盲,连足球的规则都搞不懂,但马拉多纳转会去那不勒斯的转会费三百万美元还是把大伙儿都惊住了。什么,一个球员就值这么多钱,怎么可能? 想当年英阿马岛之战时,阿根廷被英国打成狗,整个民族都处于强烈的屈辱中。马拉多纳战胜英格兰后,让全国人民扬眉吐气,阿根廷不再哭泣,顿时成为民族英雄。 阿根廷也永远地拥有了雷米特杯。 雷米特杯是纯金铸造,在回国巡回展览的时候,神奇地被人偷了。 潘帕斯草原实在太抽象,什么离奇的事情都会发生。 不过,中国观众通过电视观赏到高水平的足球比赛,尤其是马拉多纳的表演后,对阿根廷很有好感。这种好感持续到二十一世纪,感谢米圣,让大家吃到便宜牛肉,阿中友谊万古长青。 王骁波喝着酒,吹着暖气,看着装修豪华的房间,感觉无比舒适,这才是生活啊,有钱就有乐趣。 华夏再版的版税他依旧寄给远在匹兹堡的妻子,然后又变得不名一文。 那么,继续写作吧。 搞到后来,王骁波一天不写几千字就有种深刻的负罪感,感觉对不起家人,对不起社会。 …… 这日,一个电话打到《中国散文》编辑部,找大林。 里面是一个女孩子柔柔的声音:“大林吗,请问你是笔名叫做大林的大林老师吗?” 大林:“对,我是笔名叫做大林的大林编辑,请问您是谁?” 那边那个女孩子回答说:“我是中国作家协会的工作人员万万,一万的万,一万的万。” 大林皱起了眉头,这个女同志说话怎么这样? 第681章 c位王二 万万电话的内容是和大林谈入会的事情。 按说,每年中协都要发展一两百个会员,都是通过信函通知。但 大林这事孙朝阳很热心,和万万说了两次,还请了零食。万万同志看到孙三石的面子上特意打过来电话报喜。 万万说,先恭喜大林被中协发展成为会员,问他愿不愿意参加。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接着说中协那边已经发出信函,大林根据具体流程办就是了。 具体流程是先填表,填上姓名籍贯工作单位,在什么什么杂志或者什么什么出版社发表过什么作品,所有作品都要寄一份给中协审核。 另外,还要寄过去两张两寸免冠证件照,那边好做证件。 其中还有关键一点是要交会费,会费不多,也就十几块钱,需要大林去邮局按照上面的地址把钱汇入中协账户。 万万特意叮嘱,汇款后,要把回执寄给她。去年她就遇到过一件麻烦事,有个新入会的会员直接在平信里夹现金,搞得入不了账,非常麻烦。 这笔会费只管三年,三年后还得继续交。 大林接到电话的同时惊喜莫名,连声说谢谢,道,自己刚才已经把注意事项都记下来了,也不用等到中协的信函,先去办。 正要挂电话,万万叫住他:“您等会儿,还有件事,中协的扶持下来了,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再登记一下你的个人资料。” 按说,大林现在还没有入会,扶持名额也轮不到他。不过,因为有孙朝阳的面子,他便插了个队,手续候补。 扶持就是国家发钱,解决作家生活上的后顾之忧,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中。 一千多块钱还是很诱人的,大林更是欢喜。放下电话后,忽然发现,自己连报名费都交不出来。另外,中协扶持那边要举行一次学习班,路费虽然报销,但需要自己先垫上,这钱也拿不出来。 原来,他工资虽然不错,但因为要准备结婚的事情,每月工资扣除伙食费和零花钱后,都交给了南方小土豆,穷得浑身癞子没地方擦。 没有办法,大林只得垂头丧气跑去找孙朝阳。他又不好意思开口,就坐一边抽烟。 孙朝阳看稿,他也看稿;孙朝阳去食堂吃饭,他也去食堂吃饭;孙朝阳扫地,他也跟着拿起拖把。直到孙朝阳去厕所时,发现了不对:“大林,你搞什么鬼,究竟想说什么?” 大林嗫嚅:“领导你亲自上厕所啊?” 孙朝阳气得鼻子都歪了:“这事能不亲自干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马上要去工地,没时间跟你打哑谜。” 大林没办法,才把自己入了会又要去参加那个扶持的学习班的事情跟他说了,说到最后更是满面通红。 上次集资建房的事情,孙朝阳一拍胸脯说要借钱给他。但大林是个标准的老派知识分子,要面子,讲气节,狠心拒绝。 现在就连几十块也问孙朝阳开口,真是颜面扫尽。 还好孙朝阳这次很奇怪地没有挖苦,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欢喜地说:“好家伙,这事终于办成了,吴胜邦很给面子啊,恭喜恭喜。” 说着就掏出一百块钱塞大林兜里。 大林心中感激:“我领工资后就还你。” 孙朝阳用调侃的目光看着他:“你领工资后还能剩钱?” 大林很尴尬,脸更红。 孙朝阳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哥们儿,男人身上没钱就好像女人身上没有穿衣服,小金库还是要搞一个的。” 大林:“夫妻之间应该坦诚,不能有秘密。” “我去你的吧。”孙朝阳唾弃:“我给你算一卦,你这辈子就是耙耳朵的命,日子不会好过的。” 大林:“如果真能结婚,我认为会很幸福。” “滚蛋吧,多看你一眼都觉得埋汰。” 大林很快办完了手续,把资料寄到中协那边去。手续还没有弄完,就又接到了万万的电话,说是要去参加学习班,地点在扬州,让买车票去那边结合。 等他去给老高请假,大伙儿才知道大林加入作协,还拿了扶持,扶持金一千块,顿时轰动。正当小玉他们磨刀霍霍要让他请客吃饭的时候,大林就溜了。 气得小玉大骂大林不像话,有了对象就忘了朋友,大林变心的翅膀飞得好快。 老高严肃地说,不能凡事都让人请客,同事关系不要搞得这么庸俗,不然以后谁还敢进步了? 十二月的北京已经冷得不像话,遍地都是积雪。本以为扬州是江南地区,应该很暖和。 但等大林坐火车到南京,又乘公共汽车去扬州,看到满地雪白,看到阴霾天空下,雪花飘到瘦西湖上,顿时打了个哆嗦:“江南也会被冻成孙子?” 这次学习班地点在西苑宾馆,距离四望亭没几步路,属于扬州古城核心地段。 冷成这样,房间里竟然没有暖气。大林索性钻进被子,然后惊叫一声跳出来,被子里面竟然是潮湿的。 这个时候,一人从卫生间出来,笑道:“没用,秦岭淮河以南冬天没暖气的,全靠一身正气硬杠。你如果实在冷,就放点热水烫脚。” 大林呆住:“骁波,是你,你竟然跟我一个房间?” 没错,出来这人正是王骁波。 王骁波坐在大林身边,扔过去一支烟,笑道:“大林编辑,我跟你一样是火线入的作协会员,又火线进了这个学习班。本来,我对加入各级协会是没有半点兴趣的。所谓知识分子,在西方人的印象中是那种时刻和官办机构唱反调的怪人,不如此,就不算特立独行。” 大林好奇:“那你怎么入了呢?” “形势比人强,有钱拿,个人的理念又算得了什么呢?”王骁波笑着说:“这次扶持有一千块钱可拿,其他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王二同学这次能够拿到扶持名额也是孙朝阳硬塞进来的,短短一个月内,他先是火线入了北京作协,然后又加入中协,接着就来了扬州。 孙朝阳之所以如此热心,动作如此之快,除了是心中还有文学梦想,希望能够改变王骁波的个人命运之外,未必没有自己的小九九。做为穿越者,他知道王骁波将来的书卖得极好,是只能下金蛋的凤凰,就让蒋见生和他签了一本,接下来还有新的合作,自然是要扶持的。 大林看到王骁波,心里高兴,开玩笑说:“骁波,你出版的书卖得那么好,很赚钱的,这一千块也要来抢?” 王骁波:“能争取的都要争取,天边的鸟要抓住,笼中雀也要攥手里。大林,屋里太冷,咱们出去逛逛,我请你吃晚饭。” 于是,两人就晃荡着出了宾馆,走了一气,先是去看了四望亭,感觉没有什么特色。然后,王骁波带着大林钻进一条小巷,就看到一棵大槐树。王二介绍说,这就是槐树国。 槐树国是唐传奇南柯一梦的发生地,说的是淮南节度使衙门有个小吏姓淳于,他家门外长着一棵大槐树。有一天,他和朋友在槐树下喝酒,因为喝醉了,就倒在树下酣然入睡。梦中,他被使者接取了大槐国,成为皇帝驸马,享尽荣华富贵。但后来公主去世,他也引起皇帝猜忌,被贬流放,受尽屈辱。等到醒来,他发现自己还睡在大槐树下,而大槐国不过是树下的一个蚂蚁窝。 看完大槐树,两人又晃荡着去了旁边的扬州八怪纪念馆。这地方竟然还有陈列着金农的真迹,让美术生大林看得直呼过瘾。 王骁波:“精神粮食固然需要,但肚子饿了,还得吃米面,走,我再带了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去的是蒋家桥面馆,很远的路。面馆最着名的是饺面,就是面和饺子一起煮,滋味尤其鲜美。不过,大林最喜欢里面的蟹黄汤包,吃的时候没注意,还把嘴都烫了。 晚上依旧冷,大林睡到半夜,感觉脚还是凉的,甚觉痛苦。 学习班为期两日,第一天是老师讲课,讲国家的文艺政策。第二天是座谈。 王骁波可不耐烦听课,点卯后,就带着大林去一座什么着名的茶楼吃早茶,五丁包、肴肉、煮干丝、蟹黄汤包,再配上绿茶,说不出的鲜美。不片刻,茶楼里走进来两个艺人,抱着琵琶,绣口一张,穿云裂石,竟是苏州评弹《潇湘夜雨》。 大林感慨:“享受啊。” 在学习班的两天里,二人课也不上,去泡了澡堂子,逛了个园。个园里满目都是翠竹,竹叶上还积了白雪,很有意境。个园的个字,取的就是竹字的半边。 他们还乘船游瘦西湖。 王二手头有钱,非常豪爽,二人玩得尽兴。 大林继续感慨:“享受啊!” 王骁波笑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是古代盐商聚集地,富得流油,这里的人最懂得生活了。很多新鲜玩意儿都是从这里发明的,比如国宴中的淮扬菜。” 大林点头:“比如扬州瘦马,我偶然间听朝阳说过这个名词,不知道是何等的神骏?” 王二同学肯定地说:“俊,非常的俊。” 两人玩得嗨皮,但第二天下午的座谈会还是必须参加的。 座谈会就出事了。 本来这种需要人人发言表态的座谈会,大家随口敷衍一声,坚决拥护国家文艺政策,努力创作,为人民创作出更多更优秀的文艺作品,说完,散会,合影,然后拿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多好。 但有几个青年作家对昨天老师的讲课很不满,觉得他们太保守,讲的都是老一套高大全伟光正的东西,文学应该是匕首是投枪,应该针砭时弊。 于是,大伙儿一拥而上,和老师们对战,闹成一团。 大林知道王二性子烈,写的文章也喜欢讽刺挖苦,很担心他搞出事来。但王骁波却出奇地没有参加进去,而是拿起本子写起稿来。 大林编辑好奇:“骁波,你怎么不发言。” 王二反问:“发言给钱吗?” 凡是不赚钱的事情,他都没兴趣。自从在匹兹堡被资本主义的铁拳锤了几年后,他的世界观早就被改造好了,赚钱第一,社会巨婴要不得。 看王骁波不惹事,大林也就放心了。 不过,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因为学员们这一闹,学习班延期。让大家写心得体会,三千字以上,过关才能走。 大林和王二面色大变,这两天他们也没上课,尽顾着吃喝玩乐,老师讲的什么一点也不知道,这事麻烦了。 没办法,只得糊弄了一篇文章了事。 又耽误了两天,学习班终于结束,中协领导招呼大家合影。 大林和王骁波都是一米八几的北方壮汉,很自觉站最后一排去。 吴胜邦却朝王二招手:“骁波,坐我身边来。” 这种官方活动合影的规矩是领导和第一流的作家坐第一排,王骁波被拉到前面,算是得到了肯定。 以他的杂文集《思维的乐趣》的社会影响力,也当得起。 吴胜邦心中暗自得意,自己这个副书记在位以来,一手扶持了孙三石和王骁波两个青年作家,慧眼独具,伯乐再生。 王二坐吴胜邦身边,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正如他和大林说过的,西方的作家和知识分子以反对一切为荣,自己现在竟然混到c位了。 就是十二月从瘦西湖吹过来的风好大,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 …… “好热!” 刚从飞机上下来,通过廊桥进入槟城国际机场,孙朝阳就喊了一声,急忙拉着老蒋:“走,上厕所。” 蒋见生:“我上厕所干什么,没那个需求啊。” 孙朝阳:“换衣服啊,这么高的温度,快中暑了。”他又转头对何情喊:“何情,你也去卫生间换上夏天衣服。哎,第一次来赤道国家,没想到热成这样。” 于是,众人就跑去厕所,先是脱掉羽绒服,然后脱掉坎肩,脱掉毛衣,脱掉西裤,脱掉毛裤,脱掉棉毛衫裤,脱掉秋衣,换上短袖,终于舒服了。 老蒋:“好家伙。”他转头对忸怩的莱斯莉道:“你怎么不脱呀?” 莱斯莉:“我,我……” 蒋见生:“当谁稀罕看你似的,我们背过身去不看你就是。” 他和孙朝阳一起转过身,问:“莱斯莉,你确定已经联系好费翔了?” 莱斯莉比了个ok:“放心好了,我是通过hk的业内大拿联络上他的,这两日费翔正在槟榔屿举办演唱会,他也知道咱们要来。” 孙朝阳:“走,我们去拜访冬天里的一把火,希望能够达成合作事宜。” 第682章 说客孙朝阳 槟城是简称,全名槟榔屿。 槟城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地区,其主要部分是一座大岛,首府乔治城。机场离乔治城只有十几公里,众人出了候机室,叫了一辆八二年的奔驰,就直奔大东方酒店。 大东方是槟城最豪华的酒店,据说,孙中山先生在南洋奔走筹款的时候,就长期下榻于此。里面的装修尽显历史人文韵味,又有一种法式的浪漫风格。 孙朝阳和何情的房间正对着大海,能够看到好多轮船在远方游弋。 放下行李,休整好以后,大伙儿都感觉腹中饥饿。 孙朝阳提议在酒店餐厅吃饭,但老蒋说,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得去苍蝇馆子,这样才能触摸到城市的温度,呼吸到人间烟火的气息。 四人就出了酒店,沿着街道走了百余米,转过一个加油站,眼前是个类似于美食小广场的地方。 八十年代正是亚洲经济腾飞的时代,西方的制造业转移造就了短暂的繁荣,大马做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尤其如此。 却见,街上亮闪闪的汽车来来去去,和发达国家已经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街边没有高层建筑外。 蒋见生感慨,这地方怎么发展得这么好啊。 旁边有个印度餐厅,好多三哥正在那里排队买饭,咖喱味铺天盖地。老蒋这人喜欢新奇,不觉跃跃欲试,但上前和老板比划半天,还是没有听懂三哥的咖喱味英语,又看到油锅里的陈年热油都黑得跟墨汁一样,馆子的阴沟里有一条硕大的三嫂掠过,顿时失去了勇气,遂作罢。 于是,大家就去旁边的华人饭馆吃海南鸡饭。 海南鸡饭做法很简单,感觉就是白切鸡,吃的时候,给你的米饭上浇上一勺子鸡汤,味道却甚鲜美。 老蒋胃口好,几勺子就干掉一盘,在等第二份的时候,喝了一口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道:“朝阳,这次来槟城找费翔,我有点担心,担心决策失误。” 孙朝阳:“你担心什么,别瞎想。” 旁边,莱斯莉插嘴:“蒋经理,费翔的专辑《跨越四海的歌声》你我都是听过的,你什么都不懂,也就听个热闹。就我和何情的专业眼光来判断,他具有大红的潜力。” 何情也点头:“费翔的磁带是在录音棚里录制的,真人唱功如何我也不知道,但就歌曲来说,应该是符合当前国内听众审美品味的,能红。” 他们口头所说的《跨越四海的歌声》是费翔去年在广东太平洋影音公司出的新专辑。 没错,费翔其实在央视春晚成名之前,作品已经在大陆发行了。该专辑中收录了他的后来的成名作《冬天里的一把火》,还有很多脍炙人口的歌曲,比如《恼人的秋风》《故乡的云》《我怎么哭了》。 专辑发行后影响不是很大,销量也就勉强,只卖出去一百多万盒。这个数字在后世或许是非常了不起的了,但八十年代大陆市场实在太大了,当红作品专辑动辄就是上千万的销量,首发不过四百万,就算扑街。 要等到八七年春晚之后,才一举夺得当年的磁带销量冠军,卖出去惊人的上千万份。 一九八七年的春节是一月底,前几日,孙朝阳去音乐公司看年底财务报表,打算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后,就带着何情去东京住上一阵子,恰好看到何情和莱斯莉正在研究这盘专辑,心中顿时大动。然后懊恼地一拍额头,暗想:忽略了,今年春晚费翔会在大陆一炮而红的,如果签下他,得赚多少钱啊,结果被太平洋影音抢先了一步,捡了个大便宜。 想到费翔未来的大红大紫,孙朝阳再也坐不住了,立即叫上老蒋、莱斯莉、何情,办理签证,登上飞机。 现在的费翔虽然在大陆没有名气,可在海外华人听众那里已经是当红歌星了。 费翔是美籍华人,大学毕业后,被张艾嘉发掘进入演艺圈,八二年发行的首张专辑《流连》就获得金唱片奖。八五年的时候,他加入宝丽金公司,又推出了一张新专辑。 接下来,他就开始在南阳巡演。 老蒋公司和hk宝丽金有过合作,就联系到费翔,追到槟城来了。 正因为费翔已经成名,要想签下他,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温州阳光实力自然是比不上太平洋音像那样的国企,每出一张专辑都是战战兢兢。 而且,他们签乐手习惯签有潜力的新人慢慢培养,务必做到利益最大化,签费翔确实有点冒险了。 所以,蒋见生有点犹豫。 莱斯莉哼了一声:“老蒋,咱们都飞到槟城了,你还说这话,有意思吗?就算你不相信我和何情的专业眼光,也得相信朝阳啊。他建议的事儿什么时候错过?” 老蒋:“神仙窝尿打湿手,关二爷还败走麦城,谁说得清楚呢?” 莱斯莉:“你说什么脏话。” 蒋见生稍微有了点精神:“朝阳对市场的嗅觉和预判能力,我自然是服气的,好吧,算我杞人忧天。但问题是,费翔愿意签吗?去年广州太平洋出的《跨越四海的歌声》销量不是太好,加上大陆的磁带卖得便宜,歌手本人没赚到什么钱,怕就怕他不感兴趣。” 莱斯莉和何情也点头表示同意,顿时担心。 孙朝阳却笑笑:“别多想,大伙儿都累了,吃完饭回酒店早点休息,和费翔签约的事情,让我来谈吧,应该能说服他。” 蒋见生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说服费翔?” 孙朝阳:“我也就是个念头,等明天见到费翔的时候在随机应变。” 吃过饭回到酒店,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费翔在槟城的演唱会在体育场举行,孙朝阳他们来得迟,也没抢上票,只得回房间休息。 孙朝阳索性铺开纸笔,写了一章《灌篮高手》的故事细纲。 从东京回国已经小半年,盼盼那边的连载依旧正常,小丫头很勤奋。从她寄回来的样书看,吴盼盼的画功还维持着极高的水准。 正常情况下,《灌篮高手》还要连载三到四年,到吴盼盼大学毕业,正好结束。到那个时候,吴盼盼也算是那边漫画界的宗师级人物了。 《灌篮高手》的故事已经推进到鱼住同学部分,鱼住和大猩猩赤木两个大中锋的对抗是这几期连载的高潮,在那边引起漫画迷的轰动。 写完,已经夜里十一点,车舟劳顿,早早就歇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当众人正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笑着对何情道:“何情,我大老远就认出你来,我是费翔。” 何情是公众人物,大陆音乐界最红的歌星,很容易就被费翔看到了。 原来,费翔也下榻大东方酒店,实际上,槟城不大,也就大东方这家酒店过得去。 莱斯莉定睛朝费翔看去,第一感觉就是受到极大的冲击:实在太帅气了。 一米九的个子,五官棱角分明,浓眉大眼,英姿勃勃。 这种中西结合的帅气,在当时很独特,很有冲击力。 莱斯莉呆住,手中的叉子都掉桌上。 孙朝阳忙拍了他肩膀一击:“吃相稳当点。” 双方互相通报了姓名,算是正式认识了。 费翔在槟城的三场演唱会已于昨晚结束,要乘今天晚上的夜机回去。 他一边喝喝咖啡,一边说:“难得来乔治城一趟,咱们要不要四处逛逛旅游一下,边玩边聊合作的事情?” 孙朝阳笑道:“好,一起去玩,生意不成仁义在,咱们现在是朋友了。” 于是,众人就叫了车,先去了市政大厅。 市政大厅是一片白色的欧式建筑,正对着大海,岸边放了一排古代的大炮。 这里是后来电影《安娜与国王》中,皇宫的取景地。可惜今天里面没有开放,也进不去,就在外面看了看,拍了几张照片了事。 下一站则是去了娘惹博物馆。 娘惹博物馆位于主街道上,周围都是两三层的洋楼,风景很有特色。 娘惹博物馆以前是下南洋时一个华人大亨的宅子,后世他的事迹被拍成电视连续剧《小娘惹》,这里也是电视剧的取景地。 里面给人的感觉就是富有,满目都是黄金制品,其中还有一个一个小牛犊子大小的翡翠原石,重量起码一吨,看得孙朝阳都忍不住要敲一块带回家去。 孙朝阳见多识广,又来自信息爆炸的网络时代,和费翔竟十分地谈得来。他们说的一些东西,蒋见生甚至都听不太懂,只能闭上嘴巴在旁边任由孙同学发挥。 逛完博物馆,肚子也饿了。大伙儿都是华人,自然要吃中餐。于是就进了旁边一家类似于茶餐厅的店,叫了一桌子点心,还炒了一盘子避风塘青蟹。 这青蟹个头极大,钳子有人的拳头粗,但味道却比不上国内吃过的,不甚鲜美。孙朝阳用筷子翻了翻青蟹盖子,发现品种比较古怪,盖子边上一排棘刺。原来,这是锯缘青蟹,青蟹中的下品,这就有点扫兴了。 喝着普洱茶,见火候差不多了,孙朝阳给蒋见生递过去一个眼色。老蒋会意,就谈起了合作的事宜。 蒋见生开出一个价码,道,温州阳光文化公司久仰费翔大名,有意和他合作,出一盘音乐专辑。他们和宝丽金那边已经谈好,原则上已经达成意向,现在过来就是想问问费翔的个人意见。 费翔虽然从小在米国长大,接受的是一整套西式教育,但骨子里却带着华人的温文尔雅,他显得很客气,先是感谢了蒋见生的关照,然后又道:“大陆那边我和广州太平洋合作过一次,大陆的经济现在正处于起步阶段,消费还是很低的,一算两边的汇率,其实并没有多少利润,上部专辑,我也就是试试水。很高兴和蒋经理、何情、孙朝阳、莱斯莉你们四位朋友认识。我已经接道中央电视台的邀请,准备参加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到时候咱们再聚聚。”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之所以和太平洋合作,之所以接受邀请上春晚舞台,主要是看好大陆未来的巨大市场,图的是个名气,图的就是个长远。要说赚钱,真赚不到多少。尤其是温州阳光还是家小公司,一个专辑做下来,只怕还比不上自己在大马开几场演唱会。 和蒋见生孙朝阳合作,既赚不了多少钱,也获取不到什么名气,无论怎么看,都没多大意义。 这就尴尬了,蒋见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孙朝阳却气定神闲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费翔:“费翔先生,这是我公司打算为你出的新专辑的歌单,你过目一下。” 费翔微皱眉头,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孙朝阳还这样,这不是为难人吗? 但结果歌单一看,他心中顿时大动,不觉说:“如果录这几首歌的话,也不是不能谈……” 孙朝阳指着其中一首道:“这首《安娜》想必你也听说过,是近田春夫的名作,我已经联系好东京那边购买版权,马上就会飞过去。” 近田春夫是小日子着名演员,他演唱的歌曲《安娜》正流行,港台各大音乐公司都有购买版让名下歌手翻唱的想法。不料却被孙朝阳抢先了一步。 孙朝阳又指着另外一首歌曲道:“这首《读你》的版权我们已经拿到手了,梁鸿志的作品,费翔先生你愿意唱吗?” 梁鸿志在华人音乐圈可了不得了,是着名的创作人,是七十年代末期开始流行的的校园民歌的代表人物,一生创作了五百多首歌曲。《请跟我来》经过苏芮演唱后,已成为经典。 代表作《冬天里的一把火》《故乡的云》已经抢先被广州太平洋发行了,孙朝阳也没有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发行《跨越四海的歌声》,不过,这事得抢在春晚之前。不然,等费翔明年彻底大红后,变数太多。 费翔听到梁鸿志的名字之后,神色大动,问:“带谱子没有?” 闻言,孙朝阳忙从包里掏出谱子递过去。 费翔看了片刻,就轻轻哼唱起来:“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浪漫的季节,醉人的诗篇……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恋,你的唇齿之间,留着我的思恋。你的一举一动,左右我的视线……” 第683章 百老汇,猫 不愧是梁鸿志作品,即便不甚喜欢音乐的蒋见生,也识得其中妙处,知道这是一首将来传唱度极高的流行歌曲。 实际上,在真实历史上,相比于第一个专辑中的《冬天里的一把火》《故乡的云》的大红大紫,费翔的这个专辑,将来能够被人记起的也只有这两首歌。 看得出来,费翔对这两首歌很动心。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孙朝阳也不着急,笑笑:“费翔先生,你也知道我们大陆现在出一次国3手续很麻烦,今天既然咱们坐在一起,就已经说明我等的诚意。如果您觉得这样还不够,我还可以在里面加一首歌。” 费翔和孙朝阳很谈得来,拒绝他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就问:“加什么歌?” 孙朝阳;“想不想唱《memory》?” 费翔神色大变:“memory,回忆?” 孙朝阳微笑地看着他:“对,百老汇歌曲《猫》的主题曲?如果费翔先生有兴趣,我们可以把这首歌加在专辑的最后,大轴。回北京之后,我们会联系那边,购买这首歌的版权,很快的。” 费翔的眼睛变得雪亮:“如果能够演唱这首歌,那是我的荣耀。行,我答应你们。”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双方立即达成了意向性的协议。 等孙朝阳等人乘晚上飞机飞回北京的路上,蒋见生很疑惑,终于忍不住问:“朝阳,咱们虽然说做了不少销量破千万的专辑,但业界的人都是知道是因为有何情镇堂子,毕竟她是现在最好的女歌星。但就实力而言,还是比不上国内各大国营影音公司。费翔有顾虑可以理解,你那首所谓的memory究竟是啥,为什么能够打动他呢?” 孙朝阳:“能够唱《memory》是全世界每一个歌舞剧演员的最高荣耀。” “你等等,什么歌剧?”蒋见生不解。 孙朝阳解释说,《memory》是百老汇歌剧《猫》的主题曲。 故事说的是,在大城市里生活过有一个叫杰里科的猫族,每年它们都要进行一次选美比赛,选出最美丽的一只猫,升天成仙。于是,各猫争奇斗艳,尽情表演。最后登场的是一只叫里泽贝拉的老母猫。 里泽贝拉曾经是猫族的美人儿,但如今的她年事已高,打扮邋遢。 她在月亮下轻轻歌唱,唱自己一生中快乐的时光,唱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美好爱情,白驹过隙的青年时代,电光石火的中年,孤苦无依的晚景。 人生虽然痛苦,但还是有很多美好。正是因为这些美好和痛苦,欢乐组成了我们完整的一生,也成为最珍贵的回忆。 靠着这首歌,里泽贝拉成为那只升上天堂的猫。 也因为这首歌,《猫》和《歌剧院魅影》《音乐之声》等歌曲剧一道,成为百老汇传唱不息的经典。 这些百老汇歌舞剧在米国人的心目中有很重的份量。 费翔是华裔,从小在那边生活,骨子里其实就是个米国人。他这个米国人还是个有艺术追求的文青。 在真实的历史上,费翔在八七年上春晚大红大紫之后,在大陆开了许多演唱会,一颗天皇巨星冉冉升起。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得到了去百老汇唱歌舞剧的机会,于是就抛开了所有一切回了纽约。 这一去就彻底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 但他在百老汇混得不是太好,直到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才回到大陆,靠着电影重新站在镁光灯前。 说完这事,孙朝阳对蒋见生道:“打个比方,现在央视不是正在拍《红楼梦》吗,打个比方,现在如果剧组请你蒋见生在里面出演一个角色,你干不干?” 蒋见生:“干。” 孙朝阳继续问:“不给片酬呢?” 蒋见生:“不给钱,甚至倒贴钱都肯,能够演《红楼梦》多有面儿啊,将来就算是死了也能在族谱里单开一页。” 孙朝阳笑眯眯地问:”如果让你演贾天祥呢?”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蒋见生想了想,咬牙:“我可以为艺术牺牲。” 孙朝阳扑哧一声:“得了吧您。” 蒋见生又问买那首《memory》版权的事情,需要花多少钱。孙朝阳回答说这事很简单,版权费很低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实际上,这首歌在西方传唱度极高,不少歌星都唱过,还有不少魔改。 孙朝阳个人认为,唱得最好的是后来的莎拉布莱曼那一版。 当然,这首歌因为歌唱难度很大,就算费翔唱了,在国内也不可能流行,只能算是个配菜,新专辑还得靠《读你》这个拳头产品。 费翔马上就要上今年的央视春节联欢晚会,孙朝阳说他能大红大紫,大家都表示同意。 费翔红了,他的第一个在国内发行的专辑《跨越四海的歌声》肯定要卖到爆,广州太平洋影音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温州阳光弄得这个专辑怎么宣发,确实要好生琢磨琢磨。 等大家飞回北京,已经是凌晨。孙朝阳和何情回到家里,母亲急忙起来给他们做饭,孩子也被惊醒,哇哇地哭,搞得老娘有点手忙脚乱。 孙妈妈杨月娥说,孙永富却不在,他和何爸爸去顺义了,打算呆一阵子。 孙朝阳一边吃这热气腾腾的臊子面,一边问:“我爸爸和我亲爸爸还在鼓捣那个水库,打算自己钓鱼玩儿?毕竟都是一把年纪了,大冷天再开着车满世界找钓点,真弄出什么事来就晚了。自己弄个鱼塘,再搭个棚儿遮风挡雨,挺好的。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就当是个玩儿。这人啊,得有个爱好,特别是老年人。妈,你的业余爱好是什么?” 杨月娥听到儿子问,一脸的慈祥:“妈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带小孩儿,看着娃娃一点点吃饭,一点点长个子,心里甜得很。” 孙朝阳调侃:“你这是把喜悦当小猪小狗养啊。” 杨月娥:“我以前养你就是当猪养。” 何情扑哧一声,把口中的面条都喷了出来。 杨月娥却说:“朝阳,你爸和何情爸爸这次养鱼花了好多钱,有点不像话了。” 孙朝阳不疑有他:“能有几个钱,几千块就不得了啦。” 杨月娥:“你爸把我存的钱都拿了去,跟何情爸爸一起,说是要创业,已经投进去了六万多块,据说全部弄成要十来万。” “什么?”孙朝阳低呼。 第684章 摊子摆大了(一) 十来万可是天文数字。 要知道,在几年前的小地方,万元户都是跺一跺脚,地皮都能颤三颤的存在,是要挂红游街表彰的。 这两年因为经济进一步发展,万元户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也不是那么稀奇了,但一万块在普通人心目中还是一笔巨款。不然,《中国散文》员工也不会为集资建房那一万块钱抓破脑袋。 两位老爹搞出这么大动静,孙朝阳甚是吃惊。 他说:“妈妈,几个月前,我只听两个爸爸说要弄水库养鱼,倒没有在意,他们这是在搞什么呀,还创起业了?” 杨月娥说,两老头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你养鱼就养鱼吧,弄个水塘,丢一千尾鲢鳙进去,也不用管,就喂在那里。兴趣来了,去甩几杆就是。可两个疯老头却不,他们竟然搞起了什么三文鱼养殖基地,水塘都弄了十几个,还和什么大学一起弄了实习基地,拉了动力线,正在建楼房,修实验室,高科技的仪器都用上了。 还说将来三文鱼养成,要出口东京,为国家创造多少多少外汇。 说到这里,杨月娥有点担忧:“朝阳,你爸年轻的时候是个农民,后来招工进厂搬砖,没啥文化,就是大老粗一个,现在还搞起了出口创汇,我心里慌得很。你和何情不是下个月不是要去东京吗,要不你在那边帮问问。” 看到母亲一脸的担忧,孙朝阳道:“妈你怕什么呀,就算爸爸干砸了锅,也不过是损失十来万,咱们家也不缺这个钱,只要老爷子开心就好。” 杨月娥不满:“十来万不是钱啊,我一个月退休金也就五十来块,这得领多少年啊?” 孙朝阳笑笑;“我爸是个老粗不假,但何情爸爸是个知识分子,人家解放前就是富商公子,从小在上海滩长大,见多识广,什么不懂?所以,妈你也不要担心。” 杨月娥连连点头:“对对对,有亲家公在,确实不用担心,他有知识有文化,是咱们两家人中的最高学历。” 说罢,她接着道:“对了,亲家母也去顺义玩了。” 吃过面条,天已经蒙蒙亮,孙朝阳和何情累了一天,直接倒床上昏睡,直到下午才醒。他们本打算去顺义那边看看三位老人在搞什么,无奈瞌睡不好,浑身酸软,遂作罢。 两个老头却是很开心。 此刻的他们在干什么呢,他们正在出席顺义县水产品养殖项目招商引资座谈会。 这个项目是县长引进的,那边特别重视。 几个月内,所有手续办完,开始进入快速推进阶段。 这天,相关单位把两个老人请去影剧院开大会,下面坐了好几百机关事业单位的员工。 县长先讲话,他描述了这个项目引进之后每年能为县里创造多少外汇,让多少多少山区农民脱贫致富的美好前景。 侃侃而谈了十来分钟,最后道,这是我县市场经济走出的第一步,是树起的一面红旗,关系到当地村民的饭碗。各单位必须积极配合,执行不走样。否则,就是砸了当地群众的饭碗,谁敢砸他们的饭碗,我就砸谁的饭碗。 “现在有请xx大学,水产研究的梁教授讲话,大家鼓掌。” 掌声响成一片。 梁教授就是给孙永富和何水生三文鱼养殖基地提供技术支持的学术大佬,他上台去,把近年国际三文鱼的养殖和消费情况给大家扫了个盲。 接下来是前来投资的企业家代表讲话。 昨天两老头下榻县宾馆的时候,县里就说了让他们上台讲话的事情。当时,平时大大咧咧牛皮哄哄的孙永富就怂了,连声说:“不行,不行,我没有什么文化,七十年代的时候,我们厂开大会,让我做为工人代表上台去。我当时啊,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都在打颤。憋了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被大伙儿给轰下台去。” 他指着旁边的何水生道:“我亲家有知识有文化,让他讲吧。” 这算是老孙平生第一次对老何服软。 何水生很得意:“当仁不让。” 立即坐在写字台前写起发言稿,还让何妈妈给自己泡茶点烟,大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架势。 这篇讲话稿写得花团锦簇,上得台去,老何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就连梁教授也不住点头,对旁边的何妈妈说:“老何这稿子的资料详实,显然是做过很深功夫的,有水平,佩服。” 何妈妈看了看台上的老伴,忽然发现这老头也是个人才。 她当年之所以不连前程都不要了,嫁给家庭成分不好的何水生,图得就是老何长得英俊潇洒。劳动人民坐江山,就得找个帅哥,不然这江山不是白坐了吗?而且,老何能言善辩,口花花得很。自己工作一天,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回家被他一哄,就开心得不得了。 其实内心中对何水生还是不大看得起的。 现在看到台上 光彩照人的何水生,她却是呆住了。 大会在热烈的掌声中闭幕,几个老头正要走,工作人员却飞快跑过来,笑吟吟地说,别忙,等下还要亮马夸街,还得麻烦几位同志。 孙永富好奇:“什么叫亮马夸街?” 老何回答道:“所谓亮马夸街,就是古代科举考试后,书生中了举人,地方官会给举人胸口挂上大红花,骑马上游街,以示褒奖,咱们现在也是举人待遇了。” 孙永富不以为然:“才举人,为什么不是状元?” “你的说是进士啊,你这就不懂了,古代科举,举人比进士难考。所谓金举人银进士,狗不理的秀才。”何水生道:“举人的竞争比考进士难十倍以上,你也别瞧不起。举人是可以直接做官的,一当官至少是个副县长。不然,儒林外史中,范进也不会在中举后因为太兴奋变成疯子。” 梁教授在旁边感慨:“老何你真是渊博,说话也非常有趣。” 老何这人最大的优点是,无论和谁在一起,都是情绪价值拉满。 说话间,几人就被挂上大红花,请上一辆130轻卡的车厢上。 第685章 摊子摆大了(二) 只见,县衙门口那条主街上已经挤满了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披红挂彩的几人。 何水生什么时候这么威风过,不觉得意,朝下面挥了挥手。 “好!”街上的行人都在欢呼,然后用力鼓掌。 孙永富被这声惊得脖子缩了一下,站立不稳,梁教授扶了他一把:“别怕。” 何水生鄙夷地看了亲家一眼,似笑非笑:“老孙,怂了吧?” 梁教授对孙永富这个淳朴的老哥们儿很有好感,笑道:“老孙,不要紧的,习惯就好。”他又摇头:“这个县长,搞这么一出,还真是的。老孙,咱们的养殖实习基地如果不干好了,那才是愧对顺义家乡父老,他这是把我等架在火上烤啊。” 孙永富稳住了些:“那我们就把事做好就是,你们知识分子做事情就是想太多。这世界上每个活路在我看来,就好像是卸砖。一车砖起码好几千匹,你搬之前就怕,说实在太多了,要卸到几时啊,越想心中越急,身上的力气去得越快,那样一来可就糟糕了。所以,你什么也别想,闷头干就是。干着干着,抬头一看,咦,都搬完了。” “少想多干,践行。”梁教授感慨:“确实是这个道理,老孙,你是个哲学家。” 队伍缓慢前进,当真是锣鼓喧天红旗招展欢声笑语。 忽然,前面走不动了。 原来,对面也来了一支游街的队伍,人数还不少,双方碰到了一起。 八十年代的街道本窄,几百上千人迎面碰上,顿时水泄不通,走不动了。 只见,车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的人头,就好像是一群即将干涸的水洼里的鲫鱼。 两边的人都在喊:“让开,让开!” 让孙何二人亮马夸街是县府的大事,队伍被阻,岂有此理,领队的那个干部吼了几声见前面的人不搭理他,索性跳上车顶,大吼:“干什么,干什么,扰乱我县经济建设,想坐班房吗?” 那边为首的是一群青工,一个个正是火气旺的时候,也跟着对吼:“我们抓了个流氓犯,你扰乱我县法制建设,想吃我们的拳头吗?” 双方就这么堵一块儿对骂。 听说抓了流氓犯,孙永富来了精神,忙对何水生道:“老何,咱们下去打听打听。” 何水生道貌岸然:“无聊,庸俗,又有什么好打听的,站好了。” 孙永富又用手肘拐了梁教授一下:“老梁,去不去。” 梁教授一脸的精彩:“抓到流氓犯了呀,那是得去问问。我跟你说,去年我们大学就出了个变态,专门骚扰女生,哎,别拉,别拉,我自己爬下车去。” 见他们下车,何水生心痒难搔,无奈何妈妈在旁边,也不方便下去。 且说孙、梁二人下车,挤了过去,眼前的情形让二人眼睛一亮,同时在心里大喊:“有意思,值回票价了!” 那群人押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看穿着打扮是个工人。只见,此人被五花大绑,浑身便溺,头发上糊满黄白之物,味道大得直冲云霄。 二人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群众七嘴八舌回答说,这男的偷看女厕所。 这男的是县酒厂的职工,四十出头,老光棍一条。大约是打熬不住了,今天中午上公共厕所的时候,因为天气冷,粪池里都冻瓷实了,可以立人。就钻进了粪坑,偷看女厕所,然后被愤怒的群众给捉住。 本来,抓到流氓直接送派出所就是。但人民群众实在太愤怒了,就用一根索子把他捆了来游街。 孙永福听得大乐,笑道:“他是遇到好时候了,换成三年前那可是要枪毙的。老梁,现在流氓罪判几年?” 不等老梁教授回答,县长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回答道:“现在没流氓罪的说法,就行政拘留十五日。” 他怒喝正在游街的群众:“搞什么搞,今天什么日子,你们来捣什么乱。快把人送派出所去,这么冷的天,会冻死人的。法制建设,任重道远。” 经过流氓犯游街这一打岔,老孙老何他们的亮马夸街也搞不下去,只能草草收场。众人又乘了县府安排的微面,去了村里。 眼前的情形比起几个月前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山野间已经变成一个大工地,有交通局的一辆推土地和一辆压路机正在平整地面。 郝队长正带着全村老小在施工员的指挥下干活。 有四栋小楼房初具雏形,十几口池塘已经挖成,山上的泉水被引入其中,又在抽水机的带动下循环流动。 那水清澈见底,梁教授把手伸进水渠里,竟是冰冷沁骨。 在旁边,还有一个类似于温室大棚的地方。 四人走了进去,迎面就是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老梁的眼镜片上瞬间蒙上水汽。里面依旧砌了不少水池,有六七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正在测水温、取水样以及给鱼苗喂食。 再看那些鱼苗,都如蝌蚪大小。但依稀能够看出有鲟鱼,有虹鳟。 何妈妈是第一次来这里,看什么都稀奇,不觉道:“老何,你说弄个鱼塘钓鱼,结果把摊子铺这么大,你这是想当资本家啊。” 老梁教授笑道:“你管他姓社还是姓资,只要能够赚到钱,能够改善人民的物质生活条件,就是好的,都是要鼓励的。” 正说着话,郝队长就过来请二位老板和梁教授去办公室喝茶。 办公室是一栋三层小楼,还没有建成,但已经收拾出一个房间来。据说,楼上将来要成为实验室和实习生的宿舍。 老郝就生了一口炉子,很暖和。 梁教授对他们说:“老何,老孙,你们刚开始弄这个养殖中心的目的不过是想赚点钱。但现在因为人们的生活条件有限,这种高档河鲜还是吃不起的,只能出口。技术上有我校,至于销路也不用担心,三文鱼和鱼子酱在国际市场上根本不愁销路,有多少就能卖出去多少。我有一个想法,咱们把这里弄成华北地区的三文鱼和鲟鱼育种中心,咱们不卖鱼,咱们卖鱼苗。” 这才是摊子越搞越大了。 但大家都很兴奋,说了很多话。 外面的雪又落了下来。 不几日,元旦节,1987年来了,孙朝阳和何情请了长假,去东京打理他们在那边的地产生意。 广场协定过去一年不到,那边的地产泡沫还在高速膨胀,价格已经非常惊人了。 可以说,孙朝阳每天什么都不用干,一觉醒来,都会增加一笔天文数字的身家。金钱对于他来说,完全是个数字,已经彻底麻木了。 等回国,已经临近春节。他这才把注意力放在春节联欢晚会上,毕竟,何情和蒋见生打理的温州阳光音乐公司可是花了大价钱签下了费翔。 第686章 年终奖风波 时间已经是1987年1月20日,年三十是28号,也就是说,这是年底最后一周。 看到他走进办公室,把一包骆驼牌香烟扔桌上让大伙儿抽,编辑们都在欢呼,齐声道:“朝阳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回来,咱们心里不踏实。” 孙朝阳奇怪:“没有了我孙屠户,你们还吃带毛猪?” 大林笑道:“还真要吃带毛猪,大伙儿都等着你发年终奖呢。同志们都穷,都等着这笔钱。” 孙朝阳:“你们胡说什么呀,财务一支笔,要钱你们问周宗阳周总编去,我就是个副职,还轮不到我来做主。” 小玉:“朝阳,周宗阳财务一支笔不假,但咱们单位不是还有个高顾问吗,老高可是把他的权力给收走了。周宗阳没有财权,年终奖定下来后,被老高否决,搞得很丢面子,很憋屈。悲夫同志虽然有财权,可核定年终奖的事情是社长的工作,他也不管。两人互相踢皮球,这事不就僵在那里了吗?” “是啊。”众人都是唉声叹气。 孙朝阳一惊:“这都快放假了,年终奖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真是的,我能够为大家做些什么吗?”集资建房的事情已经弄得大家山穷水尽,到现在,也就一小半的人交了钱,剩下的都在想辙。再拖延下去,弄得连奖金都不发,那可是要出事的。这个悲夫,跟周宗阳赌什么气? 众人都说,朝阳,你是负责总务的,又是老高一手带出来的,你去问问悲夫啊,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们不要再顶牛了。 孙朝阳摆了摆头:“行,我去劝劝。” 正在这个时候,大伙儿同时一静,却见周宗阳冷着脸从旁边经过,显然是听到同志们的议论。 今天恰好悲夫在,孙朝阳溜进他的办公室:“老高,怎么了,和周总编杠上了。你们两个闹,结果大伙儿的年终奖发不下来,最后倒霉的是其他人。我的悲夫同志,同志们都穷成这样了,吃不饱饭可是要造反的。” 悲夫:“我说过不发吗?” 孙朝阳知道老高有点老还小,忙哄了他半天,待到老头开心,才道:“签了吧,签了吧。” 这才让老高签字同意发钱。 今年的年终奖因为考虑到《中国散文》所有员工都要集资建房,核得有点高,管理层都是两个月工资,普通员工多发一个月,确实能够让大家过个肥年。 搞定悲夫,孙朝阳松了一口气,拿了老高的签字,又跑进周宗阳的社长办公室。 他虽然和周宗阳因为争社长位置红了脸,两人结了梁子。 不过,孙朝阳这人心胸开阔,加上一心调离,也不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再说了,就算当这个社长又能怎么样呢,又能多拿多少钱呢,还不如东京的房价浮动一个百分点来得实在。 这么一想,孙朝阳也觉得无所谓了,和周宗阳相处也就是一颗平常心。 他满面春风出现在周宗阳面前,把年终奖的报告放在桌上,笑道:“老周,年终奖的事情,我替你说服了老高,你签个字,让财务那边把钱发下去吧,大家都等着买年货呢。” 周宗阳斜视孙朝阳:“我请过你说服老高吗?” 孙朝阳一愣:“老周,你这是什么话?” 周宗阳冷笑:“年终奖又不是我一个人拿,大伙儿都有份的,他老高不签字,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自己跟同志们说去,用得着你孙朝阳来当好好先生?” 这一年多来,周宗阳过得憋屈,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孙朝阳倒不生气:“老周,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工作是工作,咱们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单位来。都快春节了,我社还没有发年终奖,如果出了什么事,让上级知道了,咱们在他们的心目中又是什么形象?” 这话倒是实在,大家都穷得急了眼。社里编辑是知识分子还好,其他员工素质不高,真造起反来,整个领导层都要是挂落。 周宗阳冷静了一些,道:“想让我发钱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孙朝阳问:“什么事,老周你是社长,你直接下命令就是,我做副手的还能不执行?” 周宗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来:“这是我们杂志这一起要发的公告,你过目。” 孙朝阳拿起来一看,竟是一个有奖征文,题目是《人间的旅程》。 活动日期,从1987年2月1日到1987年6月1日。 接着是周宗阳写的按语:生活是一次长长的旅程,有山有水,有欢乐有悲伤,有平淡无奇的风景,也有让我们感动的某个小小瞬间。我们需要挑战散文写作中的模板化和程序化,创造新的叙述方式,向外界提出我们的表达。 接下来是奖项设置。 特等奖一名,奖金五百元;一等奖一名,奖金二百;二等奖五名,奖金一百块,三等奖十名,奖金五十块。 按语写得不错,很前卫,应该是周宗阳请人帮写的。从这段文字内容来看,应该是鼓励现代派散文创作,求新求变。 孙朝阳:“社里要搞大奖赛吗,我怎么没听老高说过?” 周宗阳哼了一声:“我是社长,负责具体业务,老高是顾问,到时候我跟他说一声就是,你就说搞这活动好不好吧?” 孙朝阳:“关键是奖金从哪里来,虽然杂志卖得不错,赚了不少,但都是国家的钱,我们单位账上穷得很。” 周宗阳淡淡道:“钱不是问题,我去拉赞助,我以前可是从单位出版社出来的,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再说了,以咱们《中国散文》的牌子,就算没奖金,能够拿奖,对作家们来说也是一项荣誉。” 孙朝阳认可他的意见:“也是,咱们《中国散文》也算是散文界的头部刊物。对了,评委会怎么组成,请了那些专家学者和名作家。” 周宗阳:“孙副社长,这次征文,我来做评审委员会主任,你是副主任,其他编辑负责审稿。” 孙朝阳一呆:“这也太不严肃,太没权威性了吧?” 他对周宗阳说,按照文学界的惯例,杂志社设立一个奖项,为了公开公正公平,都会另外请专家学者和作家做评委,请的专家中还得有个镇得主堂子的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挂主任头衔。比如茅盾文学奖的评委会主任就是巴金,虽然老先生病的厉害,已经不能工作。但有他在,也能服众。咱们社如果要搞散文征文大奖,巴金老人就不说了,起码得请秦牧、孙犁这样的散文大宗师坐镇吧。 孙朝阳心中腹诽:周宗阳你何德何能,压得住场面吗?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周宗阳听孙朝阳说完这段话,摇头道:“请大师们挂名也不是不好,但没有这笔预算,而且操作起来太麻烦,咱们《中国散文》这块牌子不够硬吗?还有,你孙朝阳的《文化苦旅》可是散文界大作,难道还不能服重。对了,那谁,《思维的乐趣》不是咱们挖掘出来的吗,作家也很红的,让他也来做评委。” 孙朝阳:“你说的是王骁波啊,可以可以,可以让他来做评委,他水平能力超级强。” 听周宗阳的话中对自己一阵恭维,孙朝阳心中得意,想了想:“也是,咱们自己也能把这个活动干好。” 周宗阳:“那你就是答应了,好,这事就这么定下来。”说着话,他提起笔,在年终奖报告上签了字。 孙朝阳喜滋滋地跑去财务,对工作人员道:“我把大家的钱都跑下来了,快点发下去,过年了,过年了。” 众人都一阵欢呼,说,还是孙副社长能干,你又是怎么说服那两个领导的呢? 孙朝阳把刚才事情说了一遍,恰好小玉过来报账,闻言皱起了眉头。 她把孙朝阳拉到外面:“孙哥,你上周宗阳的当了。” 第687章 老周的小心思 孙朝阳奇问:“小玉,我怎么上周宗阳的当了?” 小玉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偷听,才道;“周宗阳以前虽然在出版社上过班,但干的是纪检工作,对业务一无所知。他来咱们《中国散文》当社长,之所以立不住脚,主要原因是不懂得编辑的活儿。” 孙朝阳心中微动:“你的意思是……” 小玉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孙哥,有人的时候我叫你一声哥,正式场合我叫你孙副社长,没人的时候,我叫你师父。” 孙朝阳:“你的鬼名堂还真多。” 小玉:“师父,当初我是你招进编辑部的。先是在办公室打杂,跟着你跑前跑后,所有业务都是你一手一脚教出来的。等我懂得怎么干活了,你才把我放下去当编辑,后来因为机遇到了,才当了主编。编辑这个工作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不外乎就是看看投稿,你觉得投递过来的文章可以,就录用了,刊载在刊物上。但实际上,其中有很多门道。” 小玉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文字风格,喜欢的题材。但你喜欢不等于读者就喜欢,你觉得好的东西,未必就能达到发表的标准,是孙朝阳一点点把市场观念贯注进她脑子里。 至于如何跟作家交流沟通,如何根据作家的写作特点帮着选题,帮着修改,那都不是一个外行人凭空就能想象出来的,需要老鸟一点点教,一点点带。 孙朝阳听她说完,点点头:“确实是,我来《中国散文》之前,就天天跑蒋见生《今古传奇》社玩,怎么做编辑,都是跟杨鹤老先生学的。” 小玉说:“周宗阳人品有问题,和单位的人都处不好,自然没有人肯教他业务上的事情。而且,他是一把手,高高在上,也抹不下面儿问大伙儿。一年多时间了,还是个外行人,活成大家口中的笑话。” 孙朝阳:“小玉,你说这些和这次征文大赛又有什么关系?” 小玉:“咱们知道他是个草包,别人不知道啊。在文学爱好者眼中,《中国散文》的总编多么了不起,简直就是文学大师啊!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师父,一个编辑在工作中,手头最重要的……资源,对,你常说的资源是什么?” 不等孙朝阳回答,小玉接着说:“一个编辑手头最重要的资源是作家,优秀作家。你说过的,很多作家一辈子都跟着一个编辑的,毕竟大家合作了多年,也有成功案例,轻易换人太冒险。周宗阳之所以在文学圈立足不稳,还是因为手头没有作家。你想啊,这次征文大赛,能够获奖的作家应该都是非常优秀的吧,就算是新人也潜力无穷。人家得了奖,自然感激周宗阳。到时候,周宗阳再勉励他们几句,说以后有好稿子,直接投给他,手上不就有作家资源了吗?至于不懂怎么干编辑工作,这次征文活动为期半年,编辑会都要开不知道多少场,还不够他学啊,看都看会了。” “这次征文是周宗阳提出的,编辑们和老高都不同意。因为现在杂志销量还可以,不需要用这种活动提升业绩。而且,开年后的版面都已经排满了,再搞征文没必要。所以,他这个提议就搁置了。现在可好,周宗阳和师父你这个副社长都说要搞,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最后的结果是为他周宗阳做了嫁衣裳。” 听小玉说完,孙朝阳恍然大悟,摇摇头:“这个周宗阳好多心眼,不过,大丈夫不能食言而肥,既然答应了就好好弄吧。小玉你在工作中不能有小情绪,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还要干好。” 小玉:“师父,我只是觉得憋屈。” “别多想,老周能够弄来钱搞这个活动,也是能耐。” 不管怎么说,年终奖终于发下去了,管理层一人发两个月工资,普通员工一人多发一个月工资,皆大欢喜。 征文的信息也刊载在二月份的《中国散文》上,赶在年三十前发行。 周宗阳也是雷厉风行,立即召开了编辑会,谈了征文大赛的事情。并自任评委会主任,孙朝阳副主任,评委有大林和小玉等几个主编,老高依旧顾问。 不过悲夫同志现在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坐在那里不住打盹。而且,他今年老花眼特别厉害,戴上眼镜看书看报老半天都看不清楚,连放大镜都使上了,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按照周宗阳写的那个征文公告来看,这次大赛主打的就是一个新潮,以扶持探索散文为主。 对此,孙朝阳是很不以为然的。小说你搞搞意识流,搞搞时空交错,搞搞反情节可以,倒是能糊弄一下文学青年。散文因为体量有限,一篇文章也就三四千字,全盘意识流化,读者一打开杂志,看得一头雾水,自然不会鸟你,那后果就严重了。 孙朝阳虽然一心调走,但《中国散文》是自己的心血,编辑们都是自己的哥们儿。一旦杂志销量不好,吃亏的是他们。 所以,他无奈之下只得把工作担子挑起来。 孙朝阳侃侃言道,这次征文的主题是《人间的旅程》。所谓旅程,就是行走和经历,就是我们人生中所碰到的事儿。所以,入选稿件的标准就是出来了——一个故事——让人感动的故事。 一个主编问:“朝阳,感动的故事,什么样的故事是让人感动的?” 孙朝阳:“亲情、友情、爱情。” 他笑着说,比如王骁波同志的《思维的乐趣》中有一段写他插队时吃地瓜。那玩意儿很甜,糖度高,热量高,产量又大,是老乡们度过饥荒的好东西。但有一点不好,不太好消化。吃得多了,肚子胀气,开始不停放屁。 王骁波在文章里写道,大伙儿天天吃红薯,一到晚上就砰砰砰响个不停,被子里乌烟瘴气。 不过,这段文字在《思维的乐趣》中也是一笔带过,其实可以单独拎出来弄一篇散文嘛,读者也喜欢看。 听孙朝阳这么说,众人都转头看着会议室里的王骁波,同时哈哈大笑。 王骁波咧了咧嘴,一头乱发无风自动。 小玉毕竟是个女孩子,虽然大大咧咧,但孙朝阳一通屎尿屁下来,还有红了脸,反驳道:“朝阳,文章本是雅事,写放……那个屁,是不是太俗气了,格调也不高。” 孙朝阳:“所以要提炼主题,升华主题啊!通过写吃红薯,写放屁,升华到生活的乐趣和思维的乐趣上面去,这一点骁波就做得很好。你们再读读《思维的乐趣》好好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众人眼睛都是一亮,依稀把握到了什么。 孙朝阳说:“散文从体量上来说比较小,所以只能截取生活中第一个截面。文青文章的写法,说穿了就是用一滴水反映阳光。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在座各位都是资深编辑,编辑的工作是帮作家选题,调整写作状态,教写作原本不是我们的工作。但《中国散文》很多作者其实都是新手,你得一点点培养。所以,还是要给他们灌输一些基本的写作常识。” 周宗阳的眼睛也亮了,他竟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虽然个人对孙朝阳极度反感,但内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厮真特么是个天才,而且特别会培养作家。 第688章 骁波要来上半年班 周宗阳拿起笔写得飞快,他还做起了记录。 开完会,《中国散文》年前的工作就算是彻底结束了。睡眼迷离的老高清醒过来:“结束了?明天年三十,各部门留一个人值班就行,其他都别来了,来了也没意义。” 当时,国家规定的春节假期只有三天,就是从大年初一到初三,初四就开始正式上班了。这样就出现一个问题,大年三十也要去单位。 虽然说,年三十下午大伙儿通常都是三点钟就跑了,但还是觉得麻烦。 听老高这么一说,众人都发出欢呼声:“悲夫同志万岁。” 悲夫同志一脸慈祥:“同志们春节期间注意身体啊,少抽烟少喝酒,不要赌博,少吃油腻,早睡早起,咱们放假不放松,健康记心中。” 散会后,个人下去安排值班的事情。 王骁波却去翻孙朝阳办公桌抽屉,弄得乱七八糟。 孙朝阳:“别翻了,翻乱了整理起来麻烦,我的所有稿件和文件都有归置的。嗨,你究竟在找什么呀?” 王骁波:“烟呢,烟呢?朝阳,我断粮了,憋死人了。” 孙朝阳:“骁波,你那么高稿费,还穷成这样?” 王骁波最近火力全开,一月之内,一口气上了六家刊物,有散文,有杂文,有短篇小说。他的实体书卖得极好,据说已经上业内畅销榜了。 稿费自然极多,在国内足以保证优渥的生活。 他听孙朝阳问,笑着回答说,稿费都寄给爱人了,那边生活成本高。李垠河博士以前还在外面打工,以至于影响学业。现在有自己的稿费支持,终于可以安心做学问。 “而且,蒋见生的房租也贵,一个月下来,到月底的时候,我手头都没钱了。这不,你一说让我来当大赛评委,我二话不说就过来了,不就是想赚钱评审费吗?大钱要赚,小钱也不能放过。”王骁波:“少废话,你的烟藏哪里了,快拿出来。” “好吧,遇到你我无话可说。”孙朝阳打开柜子,拿了一条烟递过去。 王骁波看了看烟,笑道:“《黄果树》,抽得不错呀!可以过个肥年了。嗨,反正你又不抽烟,以后我没烟了就来你办公室弄几包,节约多少钱啊!” 《中国散文》的领导层总有五人,顾问老高,也就是悲夫同志、社长兼总编辑周宗阳、副社长副总编孙朝阳,以及另外两个副社长。 每个月每人都有三条接待用烟,定了标准,顾问和社长是五元五一包,副社长四块五。所以,老高和周宗阳用的是红塔山,孙朝阳和另外两个副社长则是阿诗玛。 五块五的红塔山和四块五的阿诗玛价格一直很稳定,到九十年代初还是如此。但到中后期,则飙升到十块和七块五。 当时的阿诗玛质量上乘,属于高档货。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地,莫名其妙就退出了市场。至于红塔山据烟民说越来越难抽,最后变成了廉价的口粮烟。 《黄果树》是今年才推出市场的新烟,很受市场追捧,价格已经赶上了红塔山。 王骁波的文章诙谐恶搞,但平时因为长相凶恶,大家都有点怕他。久而久之,他也变得严肃。和孙朝阳混熟后,他恢复了风趣幽默的本性。 孙朝阳:“你还讹上我了,真有点后悔让你进评委会。骁波,烟你不能白抽,平时没事的时候过来坐班吧。” 王骁波:“我要写稿赚钱的。” 孙朝阳:“你也可以来编辑部写稿子啊,这里人多,热闹。一个人闷家里,非弄出抑郁不可。你写累了,再帮我们看看稿子,跟作者沟通沟通,给你开一份薪水。” 一个杂志要想办好,收到足够适量的稿件,需要有名作家坐镇,才能引来志同道合者。比如西安的《延河》杂志,很多作家投稿都是奔着编辑陆遥和贾平凹去的。 所谓,有了梧桐树,才能招来金凤凰。 孙朝阳和王骁波就是《中国散文》的两棵梧桐树。 王骁波点点头:“确实,拿了你们的评审费,确实应该过来干活。还好我这段时间有空,如果再晚上半年,还真来不了。” 孙朝阳听他话中有话,忙问再晚半年又怎么了? 王骁波道,他是公派留学生,现在在匹兹堡那边的硕士文凭已经到手,按照道理要回来等候国家安排工作。前番去问,相关部门回答说,工作的问题没多大问题。到七月份的时候,和应届大学生一起分配。大概会去北大社会学所当讲师,教书育人。 孙朝阳笑道:“有稳定工作是好事,而且教师又受人尊敬,不错,不错。” 王骁波摇头:“就是工资太低,几十块钱一个月,我现在写几千字就有了。” 孙朝阳:“也不能这么说,说不定以后工资就涨了呢。” 王骁波:“我是职业作家,正要趁年轻多写点稿子,当讲师太耽误事儿。” 孙朝阳:“闭门造车要不得,作家还是要多接触社会,所谓工夫在诗外。” 不管怎么说,王骁波参加评委,要在编辑部和自己共事小半年,孙朝阳心中还是很高兴的,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王骁波拿了孙朝阳的烟下班回家,孙朝阳也要走。明天就是年三十,也不知道家里的年货准备得怎么样了。财务就跑过来说,周宗阳去他原单位那边拉的赞助过来了,总计人民币两万块。 孙朝阳倒是吃了一惊,对周宗阳刮目相看,这鸟人打秋风能够打来这么一笔巨款,也是有能力。 第689章 三十这天 年三十这天,孙朝阳索性就没去单位,编辑室只留大林一个人值班。 以往大林每年春节都要回陕北老家的,但今年的情况特殊。一是集资建房的事情搞得他焦头烂额山穷水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实在掏不出回家的车费,索性就留在北京。春节三天也要在值班中度过,好歹可以拿双工资。 他写信回家说了这事后,父母不但不生气,反高兴地回信说,年不年的有什么意义,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还是要好好工作,争取早日在京城安个家要紧。 一把年纪了,还没有成家立业,回来了,咱们看着你也是生气。 我们就是穷人,你结婚的事情实在帮不上忙,却也不能拖你后腿。 大林的父母虽然是陕北农民,却难得地开通。 据说大林接到信后,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哭了一场。 不过,他的书还是出了。上次被孙朝阳强拽着加了中协,又拿了扶持之后,他把以前写的讲课稿归置了一下交给出版社。 在大伙儿的关照下,好歹是弄了一本集子。国内一个文学理论大佬给他写了序,迟春早写了后记,印数还可以。过完年就会正式出版,据说印数颇大,版税应该够集资建房款。 今年冬天,虽然时不时下几场大雪。但下完后,天就放晴了,温度很暖和,一直维持在五六度的模样,到一月底,更是连日艳阳天。推开窗户一看,天空蓝得看不到一丝云彩。中午一两点钟的时候,气温更是到了一十二度的样子,身上的大棉衣竟然穿不着了。 1987年在气象学上是有名的暖冬。 早在两天前,孙妈妈杨月娥就和孙小小一起去菜市场买年货,主要是年三十的菜。 在往年入冬,孙家都会提前买几吨煤炭回家,摇成煤球堆屋檐下。另外,大白菜还要准备上千斤。 北方冬天冷,宛若天然冰箱,放上三个月也不坏,只是表皮上几片叶子干枯发黄,吃的时候剥了扔掉即可。 但今年暖冬,大白菜一棵接一棵地坏,损失惨重。孙妈妈心疼,就让大家抓紧吃。醋溜大白菜、大白菜圆子汤、凉拌白菜、白菜馅饺子,白菜馅包子,准一个大白菜开会,天天吃,就有点问题了。 何情温柔,家里做什么就吃什么,况且她和孙朝阳一样工作很忙,音乐公司那边的事儿特别多,一日三餐,除了早饭,其他两顿基本在外解决。 孙永福忙着顺义那边的养殖实习基地,也不怎么在家,大家眼不见心净。 最后受到伤害的是放假回家的孙小小。 寒假时间太短,她也没有回四川。老家那边的饲料厂一切正常,只等过完年回去看一眼,把事情处理完就好。 而且,她学业忽然紧张不说,学校里还发下来一个毕业论文的素材,让大家看看。 原来,即便是八十年代,到大三就要结束所有的课程,然后用一年时间实习和准备毕业论文、拿学位、考英语等级什么的。 孙小小时间不够用,便把自己关在家里学习,然后受到了母亲大白菜系列的伤害。 她在孙朝阳面前抱怨说:“哥,天天吃大白菜,我实在受不了啦,你什么时候带我下下馆子呀。大白菜不是不好,但吃多了,我现在是一看到那东西就反胃,喉咙里就有酸水往上涌。” 孙小小还有一句话没说,因为吃太多大白菜,最近几天解手拉出来的大便里有不少植物纤维。 孙朝阳:“我哪里有时间带你下馆子,太忙了。你又不是没钱,饲料厂那边每年都有那么多分红,你想吃自己出去吃。” 孙小小摇头:“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吃饭又有什么意思。” 孙朝阳:“你吼一下蒋小强啊,咦,他不是也放假回京了吗,怎么没看到人?” 蒋小强以前回北京,都会跑孙朝阳这里来长住,撵都撵不走,今年却是古怪。 “他一个娃娃,说话也幼稚,跟他吃饭很没劲。”孙小小撇了撇嘴,说:“小强要参加数学比赛,这个月有个华罗庚杯,一直没有联系他。” 孙朝阳:“你等等,华罗庚杯不是少年数学邀请赛吗,他一个中科大的大学生去欺负小孩,胜之不武。” 孙小小:“蒋小强不就是个小屁孩吗?” 孙朝阳抓了抓头,心道,对啊,蒋小强的年龄就是个少年。 他又想起一事:“小小,你投资饲料厂我可是借了钱的,是不是该还了?” 孙小小:“我看书去了。” 吃腻了大白菜,年三十这天早上,孙小小既然不睡懒觉,也不说要看书,难得地跟母亲去了菜市场。 到十点钟的时候,母女俩满载而归。买了两只鸡和一只大鸭子,年年有余,鱼还是要的。这两天家里两老头没有去顺义,自然没有渔获,于是,她们就买了一条大鲤鱼。 另外,各种素菜也弄了两大篮子。 回家后,杨月娥和杀了鸡鸭,去了毛,忽然想起一事:“朝阳,咱们家的大仙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孙朝阳就摸了摸头,道:“确实已经有两个月没看到了,会不会是死了。这种动物的寿命不是很长的,左右也不过五六年六七年吧,生死枯荣,自然规律。” “胡说八道,估计是跑了,或者成仙了。”孙妈妈唾了孙朝阳一口,忽然感叹:“想不到咱们搬来北京已经好几年了,大仙也保佑了咱们这么多年,时间过得真快。” 虽然黄大仙已经消失,但杨月娥还是扔了一块肉到屋顶上。 鸡鸭肉要等到晚上团年饭的时候再吃,中午就吃鸡杂和鸭郡肝。 孙妈妈用大葱炒了一盆,考虑到何情不能吃辣,就没放什么调料,结果有点腥味,不好吃。 孙小小扒拉了几下就把筷子放一边:“不吃了,留肚子到晚上再说。” 孙妈妈正要吗,外面就有人拍门环,然后蒋小强的声音远远传来:“姆妈,姆妈,快开门,我回来了。” 孙永富高兴:“我去开,我就知道这娃不可能不来。” 蒋小强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皮夹克。最近一段时间,全国各地流行皮衣,尤其是南方,最是时兴。皮衣的牌子叫《雪兔》,之所以流行,主要是贵。据说一件衣服就三百多块,相当于很多人半年的工资。 穿身上,就是无声的炫富。 这算是国人第一次在衣服上展示身家,和旁人拉开差距。 孙妈妈看到小强,高兴坏了,用手不住揉他头发:“强狗儿,强狗儿,吃饭没有。” 蒋小强显得很郁闷:“吃过了,我的房间准备好没有?” 孙妈妈:“早几天就收拾好了,小强,你怎么了,这么不高兴,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别让妈妈担心。” 在她再三询问下,蒋小强才说,这次华罗庚杯数学竞赛,他输了,输得还很惨。 杨月娥安慰他说,人走路都还踩虚了脚,人一辈子谁没有过不顺的时候,不就是考试没考好,好好学习,争取下次拿个好成绩就是了。 “下次,下次什么……没有了,下次我已经不是少年了。”蒋小强摇头:“姆妈,我回房间休息了,睡个午觉,晚上陪你说话。” 孙小小见他不对劲,有点放心不下,便跟了过去。 小强刚躺在床上,看她进来,有点恼火:“孙小小,男女有别,你跑我房间里来做什么?” 孙小小:“什么你的房间,这是我家。蒋小强,你以前不是挺牛的吗,今天怎么跟霜打的菜叶一样?” 蒋小强苦笑着摇头:“这次太惨痛,有点触及灵魂了。在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在,站在人类智商的巅峰。可进中科大后,第一次考试竟然没及格。数学这种东西,你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而有的同学,人家竟然能拿九十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人家才是真正的天才。其实,这一年多的大学生活,我都是不服气的。还好,成绩终于拿上去了。今年去参加华罗庚少年数学竞赛,结果……还是输了,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笨蛋,我以前说自己是天才,是不是太狂妄自大?” 孙小小难得地静静坐在那里听着。 蒋小强:“孙小小,你不是在心里嘲笑我?” 孙小小:“没有呀,数学确实是需要天分,但没有天赋并不是我们不努力的原因。好,就不说大道理,蒋小强我问你,你每次学习数学的时候,感到快乐吗?” 蒋小强:“挺高兴的,我就喜欢那种烧脑的东西。” 孙小小:“如果你干一件事感到快乐,那就去做。人生不一定要成功,只要不留遗憾就好。这次比赛,你开心不?” 蒋小强恢复了精神:“挺开心的,孙小小,谢谢你的开解。哎,家人们对我真好。下棋吗,我看你哥收藏了一套紫檀木象棋,咱们去杀两盘,来个脑力激荡。” 孙小小知道自己下棋下不过他,如何愿意,就道,家里人都不喜欢下棋的,要不打扑克吧,好歹全家人都能参与。 蒋小强搓了搓手:“我也喜欢打桥牌,可以,可以,很风雅,很锻炼脑力。” 于是,孙小小就招呼一大家人坐下。 总计有孙朝阳、孙小小、孙爸爸、何水生,何妈妈,就连杨月娥也坐到大圆桌前。 蒋小强抓了抓头:“打桥牌不需要这么多人吧,姆妈,你懂桥牌吗?” 杨月娥点头:“懂啊,五通桥的桥牌嘛,我们那里又叫二七拾,” 五通桥是孙朝阳老家乐山地区下面的一个区,和自贡同为四川两大井盐产区。当年,小小的五通桥竟然有几百个井架,上万盐工。抗日战争的时候,不少历史名人迁居于此,在那里都有故居。 因为熬制井盐要用到大量畜力,所以,每天都累死的水牛。 以前牛肉值钱,但内脏却便宜。于是,盐工们就把牛内脏,什么毛肚、黄喉、牛肠、牛肝的,洗干净了,切成块,朝大锅里一扔,煮他一晚上。第二天捞起来装盆里,蘸了盐巴就吃。 盐工吃饭没那么讲究,都捧着碗站着吃,吃的时候一只脚还踩在椅子上。因此,这道菜就是乐山名吃翘脚牛肉。 以前的翘脚牛肉蘸水很简单,就是一把盐巴,再加点辣椒面。 后来渐渐弄复杂了,蘸水里除了盐巴辣椒,还有花椒面、葱花、香菜什么的。 辣椒也有三种,有朝天椒做的干辣椒面,有青海椒泥。更有人放进去小米辣,简直暗黑。 在孙朝阳看来,正宗的翘脚牛肉,蘸水只需要盐和干海椒面、青海椒泥,其他都不用放。再放其他,就是不对了。 而且,翘脚牛肉得吃老牛的内脏,养殖场出来的肉牛就不对了。 后世翘脚牛肉里面又是黄胸标,又是肉圆子,又是滑肉,实在太恶劣,无法容忍。 二七拾究竟是什么东西,蒋小强不懂,正要问,孙朝阳拿出一把零钱扔桌上:“好,就陪妈打打牌,一年也就打几回。对了,多大的底?” 杨月娥笑道:“随便,就是个意思。要不,就一毛的底钱吧。” 蒋小强顿时热汗滚滚:“赌博?” 孙朝阳:“扎金花不算赌博。” 蒋小强摇头:“沾钱就是赌博,这是不对的。哎哟,你干什么,孙小小我警告你,不许打脑壳,会影响智商。” 原来,旁边的孙小小听得不耐烦,一拳敲到他的脑袋上:“不玩就走开,少煞风景。” “玩,玩,怎么不玩,我陪陪姆妈。”蒋小强嘀咕道:“所有的棋牌游戏都要靠数学,我怕你们输不起。” 孙爸爸:“对对对,小强可是弹子盘脑壳,聪明得很。” 所谓弹子盘,在四川话中就是轴承的意思,比如一个人聪明,脑子转得快。 蒋小强输了,输得很惨,三个小时内被大伙儿把身上两百块都赢了去。 智商在扎金花上毫无用处,要想赢全靠手气和心理战术。 这两项,他好像都不怎么样。 第690章 这年春晚 金花玩到下午四点,杨月娥笑道:“尽顾着玩,忘记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吃年夜饭,你们玩,我去那边忙。” 蒋小强不甘心,孙朝阳把手一拍:“行了,我是反对打牌的,但我妈喜欢,今天就玩一回,说好了一年就一次,咱们玩点别的吧。” 蒋小强:“孙朝阳,要不咱们玩玩围棋或者五子棋?” 孙朝阳本待答应,但一想,玩围棋五子棋自己不是要被他智商碾压吗:“玩军棋吧。” 军棋靠的也是手气和心理战术,蒋小强顿时被孙朝阳杀得溃不成军,地雷接连被工兵敲掉。而自己的军长却触雷身亡,急得面红耳赤。 正要发作,天色已经暗下去,年夜饭已经摆上了。 大伙儿就坐到大圆桌前,一边喝酒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 去年春晚,黄一鹤起复,晚会办得很成功。今年本来总导演还是他的,不过,老黄年初身体出了点问题,临时就让邓在军顶了上去。 所以,历史又回到了它原本的轨迹。 当主持人李默然、姜昆和王刚出现在屏幕上和观众见面的时候,前世的记忆在孙朝阳眼前鲜活起来。 开场是热闹的歌舞,然后是安塞腰鼓。在以前,全国人民对腰鼓还很陌生。但自从陈凯哥的电影《黄土地》大红后,这一陕北文化元素被发扬光大了。后世人们一提起陕北,一提起黄土高原,就想起羊肚头巾、红绸子和腰鼓。 说起现在的新生代导演,老谋子已经走上前台。一九八六年莫言写下了成名作《红高粱家族》,据说已经开拍。导演张艺谋、编剧莫言,主演姜文和巩皇,拍摄地点就在莫言老家山东高密县。 有一张拍摄现场的照片很有名,大约是当时天气实在太热,张、莫、姜都赤着上身,一身肌肉,野性十足,充满爆炸性的生命力,正如他们即将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合作。 在拍摄完《红高粱》后,老谋子又连续拍摄了《黑炮事件》《秋菊打官司》《大红灯笼高高挂》,奠定了当年最优秀导演的地位,《秋菊打官司》中“要个说法”成为当年最着名的梗。 一大批谋女郎因为老谋子的提携,成为国际一线明星。 直到他拍了《英雄》《十面埋伏》,走商业化道路,口碑渐渐地坏了下去,有点晚节不保的味道。 其实,想想道理也很简单。他刚出道的时候,编剧都是莫言、苏童这样的文学大家,剧本质量都是有保证的。后来没有这些大手的加持,自己设计故事情节,就一比吊糟了。 春晚开场歌舞之后,就是刘伟和冯巩的相声《巧对影联》。冯巩出身名门。他在文艺界口碑极佳,人品极好。九十年代两千年的时候,有来北漂的徒弟衣食无着,生活上遇到极大困难。冯先生就带着徒弟到处走穴赚钱,得了演出费也毫不吝啬地二一添做五平分,这就是一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当然,现在的他很年轻,正风华正茂,时不时飙出的天津话有很强烈的喜剧效果。 孙朝阳的老哥们游本倡游老爷子今年也上了春晚,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表演的节目是戏剧小品《孙二娘开店》,喜剧效果拉满,看得杨月娥前俯后仰。 今年的春晚相声小品占比很大,大过年的,笑一笑多喜庆啊,人嘛,图得不就是个开心?对于春晚导演组来,相声小品是至少可以保证晚会的下限不至于太低。当然,今年的春晚语言类节目质量很高,为观众奉献了诸如《恩爱夫妻》《打岔》《拔牙》等优秀作品。 其中最佳是姜昆的《虎口遐想》,那时候的姜昆还是个小青年,长着小圆脸,一对大大的眼睛里透着灵气。 不过,孙朝阳更关心歌舞类节目,特别是费翔的表现。他和蒋见生、何情、莱斯莉从大马回国后不几日,费翔就结束在巡回演唱会来到北京。一是春晚彩排,二是去蒋见生和何情的温州阳光音乐公司灌录新唱片。 费翔的新专辑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就等春晚一炮而红,再推出市场,大赚一笔。 虽然说对费翔走红孙朝阳充满了信心,但事世无绝对。毕竟是另外一条时间线,没准历史会走岔了道呢?公司已经为他投入了大量资源,如果他在春晚上表现不好,或者没有达到心理预期,投入的这么多资源不就打水漂了? 今年的春晚歌曲类节目也出了不少经典,比如胡松华的《酒歌》,李双江的《我爱五指山》。其中最好听传唱度最高的一首歌,孙朝阳个人认为是《血染的风采》,也是他们那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两家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聊天一边看电视。时间一点点过去,女儿尚在襁褓,一直在酣睡。孙朝阳对何情说:“何情,实在不行你和喜悦先回房间睡觉吧。” 何情有点为难:“可是新专辑的事情……”她做为公司的艺术总监,也要关注费翔今天晚上的表现。 孙朝阳:“这里有我盯着,放心,费翔在舞台上的表现你是知道的。能够唱现场的歌星,谁没有几把刷子,出不了错。天底下无论什么事情,都大不过女儿。” 何情点点头,抱着喜悦回屋去了。 何妈妈要美容,不熬夜,何水生没有办法也跟着回了自家院子。至于孙爸爸,因为喝了很多酒,早就跑去睡觉,院子里满是他响亮的呼噜声。 客厅里只剩孙朝阳孙小小和蒋小强,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顿时安静下来。 其实,孙朝阳也想睡觉,可没有办法,费翔的节目非常靠后,都排到十一点过了。 正当他不住打着哈欠的时候,费翔终于出场,主持人介绍说是来自米国的华人歌星。 然后,悠扬的音乐声响起。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 经典重现,不过,孙朝阳却咧嘴笑了笑,莫名其妙地想起后世岳云鹏相声中的一个段子“鬼来吧,鬼来哟.” 当时,孙妈妈杨月娥怕三个娃娃饿了,特意跑去厨房给他们热了饭菜端过来,朝电视屏幕瞟了一眼,失惊:“这歌星长得真好看,美男子。” 今天的费翔穿着红色带亮片的礼服,大背头,在孙朝阳看来或许有点老土,对他来说毕竟是几十年前的发型,可在八七年却显得时髦。这种健康开朗充满阳刚气的美,正是杨月娥喜欢的。只看了一眼,就沉迷进去。 直到一首《故乡的云》唱完。 她感慨:“唱得真好听啊,真是个美男子啊。” 孙朝阳笑道:“妈妈,把饭菜给我们吧,在放就凉了。” 孙小小咧嘴:“妈妈,你这么土的人也喜欢流行歌曲?” 孙朝阳:“你说什么呢,没礼貌。” 蒋小强:“很优秀的歌星啊,很不错的歌,姆妈审美很高级啊。” 杨月娥大喜,顿时觉得这个干儿子比亲儿子和亲女儿更贴心。 正在这个时候,激烈的音乐声响起,电视中费翔的表演风格忽然大变:“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光温暖了我……” 却见,费翔在舞台上火力全开,激情舞蹈。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边唱歌边跳舞,顿时把大家都震住了。 一曲终了,杨月娥感慨:“这个歌星真不错啊,唱得好听,就是跳的舞不是太好看。” 这种现代舞对老一辈人来说,接受起来有点难度。 孙朝阳心中一动,问:“妈妈,刚才这首歌比起前一首如何?” 杨月娥:“没有前一首好听。” 孙朝阳又问:“前一首唱的是什么,刚才这首唱得又是什么?” 杨月娥神色忽然迷惘:“前一首我刚顾这看美男子歌星,记不住他唱的是什么。刚才这首不好听,唱的是有人在冬天你放了一把火,温暖了啥。” 蒋小强唱:“温暖了我的心窝。” “笑死人了,还放火,笑死了。”孙小小笑得伸出拳头砸了将小强背心几记,直砸得小强同学眼冒金星,怒喝:“野蛮,无礼,不文明!” 孙朝阳眼睛顿时亮了,正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座机刺耳地响起。 他接起来一听,听筒里传来蒋见生的声音:“朝阳,费翔的两首歌你和何情听了吗,感觉如何?” 蒋见生花了大价钱签了费翔的新专辑,内心极其忐忑,也守在电视机前看到现在。 孙朝阳:“你还问过谁?” 蒋见生:“我刚才还给莱斯莉打过电话,那混账说根本就没看电视,正和他那个大学生男朋友听黑胶唱片,听德沃夏克。大年三十不看春晚,听唱片喝红酒嗑瓜子,这不是装逼吗,可恶至极。朝阳,你那边感觉如何?” 孙朝阳:“何情要带孩子睡觉,早就回屋了。” 蒋见生跌足叫苦:“先是莱斯莉,现在又是何情,公司里的两大艺术总监都不管事,这不是胡闹吗?” 孙朝阳笑道:“老蒋你别生气啊,不用担心,明天,明天早上,费翔就会大红大紫,全城所有商店都会播放他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蒋见生:“你别安慰我,你又凭什么说费翔就会大红?” 孙朝阳说:“我妈妈你晓得吧,刚才就是听了两句,就能唱一句‘你就在冬天里放了一把火’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农民,后来在工厂上班,没什么文化,也不懂啥艺术不艺术的。就连她这样的人,也能哼一句副歌,说明这首歌的传唱度会非常高的。高起来,只怕连你也害怕。” 蒋见生大喜:“朝阳,你比我懂行,你说费翔能火,那就是肯定的。行,我联系一下磁带厂,让他们加大产量。” 两人又聊了几句,蒋见生问起蒋小强,孙朝阳回答说,正在自己家守岁呢,放心,没事的。” 蒋见生笑道:“小强在你那里我也放心,让他给我说两句。” 孙朝阳把话筒递给蒋小强:“你爸的电话。” 蒋小强却站起来,说:“我不跟乱搞男女关系道德败坏的人说话。”又拉起孙小小:“小小,零点了,我们出去看放炮的。” 零点钟声响起,响亮的鞭炮声响起,夜空满是烟花。今天的烟火和去年一样灿烂,如同青年美好的未来。 孙朝阳可以想象电话那边的蒋见生会气成什么样子,忙道:“小强出去放鞭炮了,我让他明天回去看看你们两口子。好了,孩子被吵醒了,要去哄哄,再见。” 第二天,小强还是没有回家。他一觉醒来,正在穿衣服,杨月娥就在外面敲了敲门:“小强乖幺儿,你找到没有?” 蒋小强一头雾水:“姆妈,找什么?” 杨月娥:“原来你没找啊,看看你枕头下面。” 蒋小强忙伸手在枕头下面一摸,就摸到一个红包,里面是十二块钱,寓意月月红。他高兴地喊:“姆妈,我看到你藏的红包了,我又不缺钱,我都是大人了。” 杨月娥:“你在我心中永远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娃儿,快出来吃汤圆。按照我们老家的风俗,大年初一要吃汤圆,表示团团圆圆。” 小强嘀咕:“我是浙江人,又不是四川的,我们那里没有这个风俗。” 杨月娥:“你就是四川人,你现在吃辣比我们正宗四川人还厉害。” 蒋小强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仁德县,被辣得跳脚时的情形,又想起仁德夜里那铺天盖地的萤火虫,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想念谁。 真喜欢那里啊。 他穿好衣服开门出去,拉着杨月娥的手:“姆妈,我以后会孝顺你的。” 杨月娥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好好,孝顺,孝顺。” 大年初一的汤圆是洗沙馅的,很甜。 孙朝阳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对他说:“小强,等会儿去看看你爹妈。” 蒋小强:“按照四川的风俗,大年初一哪里都不能去,所谓,初一不出门,十五不见天,我今儿个一步都不会出这个院子。” 孙朝阳:“你一浙江人还跟我说四川风俗,滚蛋!” 第691章 市场调查,红了 一夜之后,费翔红了,红得发紫。 那时候已经是个体经济非常发达的时代,满大街都是卖衣服和开饭馆的。为了吸引顾客,每家店铺都会在门口摆上一台录音机,放上最流行的歌曲,将声量开到最大。 “你如果想知道现在哪个歌星正当红,在路口站上片刻就知道了。”孙朝阳拉着蒋见生慢慢走着。 时间已经是一九八七年三月中旬,暖冬已经过去,京城的天气格外好,每天都是大太阳,最高温度已经来到十七八度左右,眼前一片绿色,玉渊潭岸边杨柳依依。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火光照亮了我……你的大眼睛,明亮又美丽,彷佛天上星最亮的一颗,你就像那一把火……” 是费翔。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他轻轻地对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过,吹来故乡泥土的芬芳。” 是费翔。 “为什么,你那恼人的秋风,它把你的人我的心,吹得无影踪……” 是费翔。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读你的感觉像三月……” 还是费翔。 “怎么样,好听吧?”孙朝阳笑眯眯地问蒋见生。 蒋见生:“管他好不好听,只要磁带卖得好就行,在我耳中,都是金钱的声音。” 春晚过去半个月了,因为费翔在节目上爆火。广州天平洋音像去年出版的《跨越四海的歌声》瞬间卖到缺货,可谓是一盘难求。这个时候,蒋见生和何情发行的新专辑立即填补了这一市场空白,乘着东风,销量在两星期内达到惊人的七十万盒。如果不出意外,年销售过千万轻轻松松。 反压了出版费翔代表作《冬天里的一把火》《故乡的云》的广州天平洋一头。 不过,这盒专辑只有以《读你》为主打歌的几首歌质量还行,蒋见生心中有点没底,就约孙朝阳出来做市场调查。 二人在城里逛了半天,就走进一家私营的音像店,蒋见生给老板递过去一支烟,聊了几句,就和人混熟了。 孙朝阳谈到新专辑的事情,问老板,新专辑和费翔的老专辑《跨越四海的歌声》究竟哪一盒卖得好? 老板笑道:“废话,当然是老专辑卖得好,大伙儿都是冲《冬天里的一把火》和《故乡的云》来的。问题是,老专辑买不到呀,只能用新出磁带对付着听,不然岂不是白跑一趟。一听,咦,挺好,非常好听,这钱花得值。” 孙朝阳和蒋见生互相对视一眼,从老板口中他们得知,新专辑在质量上和歌曲传唱度上确实比不上老专辑,但销量还是非常好,粉丝接受度也高。 费翔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粉丝群体,在狂热的粉丝眼睛里,只要是偶像的作品,都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东西,都要支持。 孙朝阳问老板,新专辑哪首歌最好听,不出意料,老板回答说是《读你》。这首歌是爱情歌曲,很抒情,有的听众喜欢它甚至超过冬天里的一把火和故乡的云。 这个调查让蒋见生和孙朝阳很满意,最后,又问歌舞剧《猫》的主打歌《回忆》怎么样。 老板摇头:“那歌乱七八糟的,不好听,不好听,纯粹就是凑数。” 确实,那首歌实在太高雅,现在的人们还接受不了。孙朝阳哈哈大笑:“但费翔本人却非常喜欢,如果让他晓得了,不定气成什么样子。” 蒋见生也笑:“曲高和寡说的就是这个。” 除了音像店,二人还去了翻录磁带的小摊打听,那边费翔的歌曲翻录也火热,见天都是拿着空白磁带过来排长队的听众。 孙朝阳问哪几首歌曲的翻录次数最多,还好《读你》榜上有名。 翻录磁带的小摊儿才是音乐的风向标,孙朝阳和蒋见生在那里玩了半天,又和人聊了半天,基本上把这两年的流行音乐界的情况摸清楚。 这些年,出名的歌星不少,但磁带卖得最多翻录数量最多的也就那几个。最早是程琳,她凭借一首《小螺号》成名,恰好又碰到八三年竹子开花,熊猫因为食物缺乏大量饿死,靠着“竹子开花落喂,咪咪躺在妈妈的坏里数星星”的《熊猫咪咪》成为最红的歌星。接着是何情的横空出世,每盘磁带都破千万销量,成为流行音乐的一姐。后来,何情因为生孩子,又到温州阳光音乐公司当老板,逐渐退到幕后。 何情之后是张蔷,从去年开始,电音天后张蔷崭露头角,横扫音像店。 从翻录磁带的摊儿离开,蒋见生问孙朝阳:“朝阳,费翔能够达到张蔷的高度吗?” 孙朝阳:“费翔这人比较文青,志向好像不在流行音乐上,不好说,不好说。” 除了这些歌星,现在销量最好的磁带是《荷东迪斯科》,很让人意外。 孙朝阳个人对迪斯科音乐不是太喜欢,主要是觉得太吵。 过完年,费翔红了之后,在广州太平洋音像的安排下开办全国巡回演唱会,根据历史记载,要巡回演唱到五月份才结束。然后,他就回到了美国,彻底消失于听众视野。 主要原因很简单,费翔接到了百老汇的邀请去唱歌舞剧《歌剧院魅影》。 可惜,费翔在百老汇唱了一辈子,却没有任何成就,没办法,那边毕竟是白人的世界,你一个华裔,基本没有出头的可能。 所以,三十多年后,费翔再次来到大陆,出演了一部票房几十亿的电影,又火了一把。 试想如果费翔当年一直在大陆娱乐圈深耕,又会达到何等高度。但是世界上的事情没有如果,而且,当年的大陆经济确实落后,收入也低,留不住人。 既然聊到这个,孙朝阳心中一动,说:“老蒋,费翔红了不假,但也有一定的风险,磁带厂灌录那边你催一下,让他们抓紧时间生产。” 蒋见生:“正催着呢。” 孙朝阳:“发行那边也盯紧了,能卖多少卖多少,尽快回本。另外,库存不要留太多,争取零库存。流行歌曲这种东西,只流行一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卖不动了。我担心,下半年费翔的专辑走得不太理想。” 蒋见生不以为然,无论怎么看,费翔的大红大紫都会持续很多年,孙朝阳担心毫无道理。 孙朝阳:“你相信我的话就留心点,卖够一千万盒就收手。” 蒋见生点头:“我是信任你的市场预判的,行吧,就按照你说的办。” 他并不知道,孙朝阳之所以担心,那是因为再过几个月就会出现一件黑天鹅事件,以至于费翔也受到了影响。 和蒋见生分别后,孙朝阳再次去了二环附近的集资建房工地。 第692章 食物和童年阴影 看到孙朝阳,建筑队的工头眼睛里全是金光:“孙哥,孙哥,你可算来了,想死我了。”竟模仿冯巩的口头禅。 孙朝阳:“别,别,你年纪比我大多了,应该我喊你哥。对了,你想我什么,我对建筑质量抓得严格,你应该恨我才对。” 这是单位房,住的都是《中国散文》的同事朋友哥们儿,大家都是普通人,估计这辈子只有这套房。以北京未来惊掉人下巴的房价,大伙儿也买不起新楼。所以,以后大家都是一生一世住一块儿的。 自从上次单位宿舍下水道堵塞事件之后,孙朝阳对集资建房都小心盯防,生怕眼前这个家伙搞豆腐渣工程。 如果将来真有问题,自己可是一辈子要被同志们骂的,这你受得了吗? 工头讨好地笑道;”好,我还是喊你孙社长好了。” 孙朝阳纠正他:“副社长。” 工头:“我们干的活要您验收合格才领得到工程款,你就是大伙儿的米饭班主,是老板,你说我能恨你吗,我们盼你过来都来不及。你今天来了,我们是久旱的大地遇到了雨露。” 孙朝阳哈哈大笑:“去你的吧。” 工头:“孙社长,你今天运气好,我们工地中午吃回锅肉,香得很。” 孙朝阳:“我也是四川人,没吃过回锅肉吗,又有什么稀奇?” 工头摇头道,不然,今天这肉和你们北京人吃的肉不一样,是从四川老家弄来的黑猪。 一听说是黑猪,孙朝阳激动,忙问:“可真?” 工头:“真,十足真金,十足真金。”他这几天正在读《鹿鼎记》,读得入了迷,一张口就是书里面的梗。 原来,黑猪是中国古代特有的猪种,回锅肉必须用这种猪肉的二刀做出来才正宗。另外,黑猪华中地区还有另外一个亲缘品种,叫两头乌,是做金华火腿的原料。 黑猪肉质鲜美紧实,做成菜有浓郁的香味。可有一个缺点太要命,就是生长缓慢,粮肉比低。 所以,国家就从国外引进了良种白毛猪,又叫约克夏。这种猪吃草都长肉,身体又长,在四川乡下又被农民称之为长白山,估计是谐音以讹传讹。 白毛猪一进入中国,就在市场上把黑猪打得溃不成军,于是,养本土猪的农民越来越少。 孙朝阳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过黑猪肉了。 工头又道:“今天的回锅肉有蒜苗不说,还有冬菜。” 孙朝阳惊喜:“那我就必须留下吃饭了。” 所谓冬菜,乃是四川咸菜的一种做法,用的是一种特有的青菜。 那种青菜叶子很长,做不规则锯齿状,舒张如笼,所以又被人称之为箱笼菜。 入秋后,农户会在冬天采摘下来,洗干净,挂在晾衣绳上晾干。然后放进一口坛子里,每放一层就撒一把盐。坛子的口部还要塞上一把谷草,用篾片固定好,倒扣在盛水的石臼里隔绝空气。 如此一个多月,等到入冬,那些菜叶都成了黄色,味道变成爽口的酸味,所以又被人叫做冬菜。 冬菜除了当小菜外,还是四川人特有的调味品。可以用来做酸辣汤,可以用来烧菜,最大的用场是熬回锅肉。 没错,最早的回锅肉都是用冬菜,而不是泡二荆条和泡生姜。因为二荆条和生姜贵,冬菜便宜。农民节约,辣椒和生姜是要卖了换钱的,冬菜实在太多,吃不完只能扔,不妨废物利用。 所以,正宗的回锅肉指的是冬菜回锅。 至于两种做法哪种好吃,见仁见智。 工头见孙朝阳答应留下吃饭,就朝手下农民工吼了一声:“听到没有,孙社长要在这里吃饭,你们做饭的时候把手洗干净,别邋里邋遢的让人看了反胃。” 孙朝阳笑道:“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没那么多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笑着就走进工地用来当厨房的窝棚,迎面就是浓郁的肉香。 定睛看去,却见一个农民工正在用铲子把里面的几坨肉铲起来,放盆里。 肉且不说,肉汤带着微微的白色。农民工就把一簸箕切好的佛手瓜倒进去,肉汤实在太香,倒了可惜,索性做个汤。 佛手瓜这玩意儿产量实在太惊人,六零年代粮食过关,大伙儿饿得实在不行,国家提倡瓜菜代。于是,砖瓦厂大杂院花坛里的花都被工人刨了,改种红薯玉米和蔬菜。 花坛里的土都是红土,四川是紫色盆地嘛,土壤里没养分,红薯种出来只有指头粗细,玉米索性不结,平白浪费土地。虽然有生物肥可用,但大家肚子里没油水,拉出来的屎都没臭味,里面的营养成分也有限得很。 倒是佛手瓜涨势可怕,一窝佛手瓜弥漫开来,铺天盖地,满目都是手雷似的玩意儿。 于是,大伙儿朝也吃晚也吃,吃了半年,枝头硕果累累,吃一年,累累硕果。吃到最后,都吃伤了,吃出了心理阴影。 这玩意儿对于四川人心灵的打击可以媲美豆橛子之于山东人。 孙朝阳也被佛手瓜戕害过,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把锅盖盖上,受不了,受不了。” 工头呵斥那个农民工:“等会儿别把这玩意儿端上桌,别说孙社长,我看到这东西也受不了,还有其他蔬菜吗?” 农民工:“还有点莴笋脑壳。” 孙朝阳点头:“可以,凉拌一个。” 童年的记忆实在太惨痛,他对很多菜都有心理阴影。除了佛手瓜,还有老玉米,对的,曾经有一段时间,家里吃过老玉米蒸的饭。那东西口感糟糕,刺嗓子。对了,孙朝阳最痛恨的食物是红薯,仁德县是四川红薯的主产地,小时候天天吃,吃得眼睛都绿了。后来日子好过了,他一辈子都不再碰这玩意儿的。 对了,前世他去插队的地方不错,是稻米主产地,白米饭吃得那叫一个爽,感觉插队的日子,比在老家快活。 当时大伙儿十几岁,来自五湖四海,年轻人说话口无遮拦。其中一个成都省来的娃娃经常拿仁德县人吃红薯开孙朝阳的玩笑,说:“啊,美丽富饶的仁德城,挂满了红苕藤。” 孙朝阳哪里听得这个,把那成都小子揍了一顿。 哈哈,现在想起来,没必要,大家一口锅里吃饭,也是缘分。 俱往矣。 说话间,那农民工就拿了菜刀开始切肉。 孙朝阳一看,惊住:“老哥好刀法。” 第693章 连山回锅肉 只见,做菜那个农民工拿着菜刀写意地切着刚煮出来的肉块,每一片肉都有巴掌大小,薄弱如纸片。 这就是川菜中有名的连山回锅肉。 切出这样的肉片,关键是刀要快,手要稳,孙朝阳是做不到的。 听到他的夸奖,那农民工心中得意,用手指捏了一片肉朝工棚的墙壁上一扔,“啪”肉片竟贴在上面。 孙朝阳鼓掌:“好家伙。” 接下来就开始回锅了,回锅肉在四川有叫熬锅肉,关键一个字是“熬。”只见,那人把所有切好的肉都丢进锅里,用大火猛攻。那些肉片都是七肥三瘦,遇热,待到里面油脂被控出,就变成半透明状,然后慢慢卷曲。 正宗回锅肉要炒成刨花状,朵朵如燕窝。 见火候差不多了,那人就放进去郫县豆瓣,豆豉,炒熟,也不用放其他调料,只把冬菜搁里面炒上三四分钟,就起了锅,满满装了一铝制洗脸盆。 顿时,浓郁的异香在棚里凝结如实质。再看那盆中,一汪红亮的热油,肉是透明的,冬菜是黑色的,对比强烈,让所有人肚子里都“咕咚”一声,口中全是唾沫。 孙朝阳笑道:“这么油腻。” 工头讨好:“孙社长你每天山珍海味飞禽走兽,啥没吃过,讲究的是精致,是有派头,得吃工艺菜,不是我们可以比的。咱们这里都是干重体力活的,油水要足,不然身上没力气。” 说罢,他就让那农民工做凉拌莴苣丝:“给社长弄点解腻的。” 那农民工得了孙朝阳的夸奖,使出了全部手段,莴苣片切的薄如纸,抬手一扔,一片莴苣照例贴在墙壁上。 满耳都是菜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须臾,一盘细细的莴苣丝切成。再和上辣椒油花椒面,酱油和醋,看起来很开胃。 说话间,就有一个农民工把一大海碗米饭塞孙朝阳手中。 孙朝阳谢了一声,夹起一片连山回锅肉塞嘴里,猛咬下去,热热的脂肪就充盈了口腔。顿时,后脑勺一紧,一种快活直冲脑门。 虽然知道这种食物吃太多,会胖,到一定年纪会三高,但身体却很诚实。高热量,高油食物确实能够让人心情愉悦。 建筑工或者以前在地里干农活的农民,都是重体力劳动,必须吃红肉,吃油,不然身体受不了。六七十年代,农忙的时候,农民都会从炕头摘下隔年的腊肉煮了保证体力。如果没肉,菜里要多放植物油。 孙朝阳的母亲和他奶奶关系很恶劣,婆媳俩闹了一辈子矛盾。老太太看孙妈妈平时吃好一点,就会骂上一天,句句直奔下三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唯独在农忙那几日不但没废话,反会在中午的时候将一罐子猪油熬化了,热腾腾盛上两碗,让要下地的儿子和儿媳妇一口干掉。 如果家里还有白糖,也要各自撒上一把。 现在回想起来,好暗黑的料理。 只吃了一片,孙朝阳就有点腻了,又夹了一筷子冬菜。咦,好香啊,那种酸味和肉香竟起了化学反应,变成另外一种独特的风味,很开胃。 今天午饭的回锅肉好大片,一片就能装一碗,孙朝阳吃得畅快,工头就从箱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孙社长,来来来,尝尝我们老家的酒。工地上干活难免邋遢,喝点酒消毒。” 酒名沱牌,沱牌大曲在当年价格不高,很亲民,但滋味却不错。后来慢慢就不对劲了,走起了高端路线,所谓,喝沱牌酒,享背时人生。 孙朝阳摆手:“算了,我下午还要去单位上班,喝得浑身酒气,还怎么跟人说话。”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问工头工程现在干得怎么样了? 工头回答说,到夏天的时候就能封顶,然后糊墙壁,糊外立面,做门窗。 孙朝阳看了看,单位宿舍楼的主体建筑差不多了,不觉高兴,说还有三四个月就能交差,你的速度不错啊。 工头得意,咱这是学习深圳速度。 孙朝阳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工头问他在担心什么,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副社长:“和你没关系,等这里的房一修好,就要分房,现在单位还有人的集资款没有交上去。社里困难户不少,大家为了凑这个集资款,都弄得屎干尿尽,未来免不了一场风波,真让人头疼。” 正如工头所说,孙朝阳山珍海味飞禽走兽什么东西没吃过,肚子里不缺油水,只吃了三片回锅肉就饱了,停下来。 但那些建筑工饭量却相当地了得,顷刻之间,一脸盆肉就被大家消灭干净。这样还不解恨,他们又拿了铲子把里面的油水铲起来淋在饭里,连声喊吃得过瘾。 回锅肉在川菜中属于大众菜式,一份肉在二十一世纪也就二三十块钱。不过,这种连山回锅肉太考厨师刀功,一片就敢问你要十块,孙朝阳觉得回锅肉就是回锅肉,刀工只算是添头,卖高价就是欺负外地人。 说起集资款的事情,建这栋楼,高主任问上级要了政策,基本上能够保证每个职工都能分到房子。 《中国散文》的员工虽然没有先知先觉,不知道将来北京的房价会涨到离大谱的地步,这或许是他们这辈子,不,祖孙三代唯一上车的机会。但北京的住房一直都很紧张,既然有这么个机会,自然要把握住。 所以,这小半年时间,各人都砸锅卖铁,到处告借,想办法把房款子给凑够了。 但还是有五六户人家没有交钱,其中还包括大林。 时间已经很紧了,孙朝阳吃过饭,就赶回编辑部,坐大林身边:“大林,钱凑够没有,快来不及了。” 大林问:“你是说集资款的事情吗?” 孙朝阳:“废话,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 大林掏出《碧鸡》牌香烟,点了一棵,闷头吸了一口,长长叹息:“哎——哎——” 孙朝阳急眼:“哎个屁啊,我刚才去了工地,那边说六月份就能封顶,到时候可就要分房了,我说借钱,你又不肯,你这是在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 大林一脸沉重:“哎……出版社那边刚才还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我出书的事情有变动。” 孙朝阳大惊:“怎么可能,出什么问题了,是不是他们不肯出书,要不我帮你争取一下?” 他心中急躁,忍不住低声骂:“这事交给吴胜邦办本就是个错误,早知道我亲自帮你弄。” 第694章 故人迷大爷 孙朝阳骂:“吴胜邦这人平时就高高在上,求人办事不但不好好说话,还颐指气使,弄得好像你帮他忙是应该的,是他看得起你一样。遇到脾气不好的,可不尿他那一壶。一定是他态度不对,把出版社的人给得罪了。” 上次中协的扶持之后,大林拿了一千块钱,不无小补。中协答应给扶持项目的优秀作家和文艺理论家出书,联络了好几家出版社。 这事是吴胜邦在抓,大林有幸在名单里,被推荐去了一家国字号大社。 这事运作已经有一段时间,进展得很顺利,眼见着大林的版税就要到手,结果却出了波折。又恰好卡在这个时间点上,怎么不让孙朝阳着急。 大林:“好了,你别骂吴书记,他一直在帮助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事情是这样,刚才出版社那边打电话过来找我,说最近那边要搞一个探索文艺理论系列丛书,我的书在出版计划中。这个出版工程是他们那边今年的重点,问我愿不愿意参加。” 孙朝阳一呆:“参加了又有什么好处?” 大林回答:“好处当然很多,首先出版社会投入更多资源进行宣发。其次,书的印数在原本的基础上还增加三成,也就是说我个人要多拿百分之三十的版税稿费。” “那可不是其次,能多拿钱可是好事。”孙朝阳大喜,一把箍住他的脖子:“你这家伙还学会卖关子,还真把我给惊住了。” “放手,放手,我喘不过气来。”大林挣扎。 二人闹了一气,孙朝阳才笑问大林赶得及交房款吗?大林回答说,出版社半个月后就把钱给他汇过来。 孙朝阳搓手:“太好了,太好了。” 他们正说着话,悲夫办公室的电话铃就响,老高不在单位,是一个编辑接的,然后过来说:“孙副社长,您的电话,四川打过来的。” “四川哪里的?”孙朝阳虽然人在北京,但和四川文学界联系紧密。每次去成都,都会和《星星》《青年作家》的诸君吃吃芙蓉餐厅喝喝全兴大曲,去九眼桥晒晒太阳掏掏耳屎。彼此之间也经常打电话,问你那边有没有质量上乘但不符合用稿标准的投稿,扔过来看看,没准我这边就能用呢。 编辑听孙朝阳问,回答说:“是个四川作家,名字叫乔安宁,问这次征文的事情。” 孙朝阳有点迷糊,乔安宁,没听说过呀,就问:“他说了是哪里的吗,发表过什么作品?” 编辑回答道:“对方说他是四川作协会员,诗人,还和您一起拿过星星诗刊的大奖赛的大奖。” 孙朝阳越听越觉得不对:“他说了笔名没有?” 编辑一脸迷惘:“乔安宁不是他的笔名吗?” “应该不是。”孙朝阳心中一动,忙跑进老高的办公室,拿起电话:“喂,哪里?” “朝阳是我,乔安宁啊。”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说陌生,那是因为好几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说熟悉,电话那边可是和孙朝阳一起同床共榻过的麻杆儿朋友。 孙朝阳惊奇:“妈的,迷大爷,这几年我都没见到过你,还以为你死了呢!” 没错,这人就是神圣的迷迭香迷大爷,孙朝阳出道时的第一个文艺界的好朋友。 迷大爷在电话那头呸地一声:“你死了我都没死。” 孙朝阳嘿嘿地笑起来:“刚才你说自己叫乔安宁,老子还没想起究竟是谁,你直接说自己的笔名不行吗?” “哎!”迷大爷叹息:“我这个笔名太女性化,都被人当成女同志了,出去参加活动实在太尴尬。换笔名吧,问题是神圣的迷迭香已经成名,换了编辑和读者都不答应,我也是没办法。” 孙朝阳:“活该,谁叫你当年瞎取笔名呢,现在过得怎么样?” 迷大爷:“很好,非常好。” 神圣的迷迭香这几年混得不错,有点传奇的味道。 当年迷大爷刚开始写作的时候,只是个返城知青,在距离县城几十公里的工厂上班,收入低劳动强度大,前途无望。自从在《星星诗刊》拿奖后,县里考虑到人才难得,就把他调去了县文化馆当了干部。 当初孙朝阳离开四川的时候,还专门跑去他那里玩了一天,两朋友挤一张单人床,当天晚上还碰到小偷。 迷大爷这两年出过一本诗集,小有名气。前年抗洪救灾,各单位就要出人。他这人本就有点迷迷糊糊的,遇到危险也不知道躲,懵懂中救了两个群众,立了大功。这一幕恰好被市里负责安全的领导看到,又知道他是个作家,就锻炼了两年,任命他做某偏远乡镇的乡长。现在,迷大爷夜大文凭拿了,婚结了,孩子也有了,人生圆满。 “正科级了呀。”孙朝阳听他过得不错,心中高兴:“可以,可以,等你将来退休,没准能弄个副处。” 迷大爷:“咱们是铁哥们儿,说这个就没意思了。乡里事多,忙得要命,诗也不怎么写了。其实,当初在文化馆无所事事,成天吟风弄月才是我过得最快活的日子。” 孙朝阳:“对了,你打电话找我问征文的事情,怎么,你改写散文了?迷大爷,咱们私人交情归私人交情,公事归公事,如果你的文章达不到标准,该退稿一样退稿。真得罪了你,大不了下次会四川,我提了酒登门负荆请罪。” 迷大爷:“我投什么稿,征什么文,没兴趣。我遇到麻烦了,是我小姨子,她听到你的名字,跑北京找你了。” “你小姨子,咋了?”孙朝阳笑道:“这么,她还追起了星?我孙朝阳就一张嘴巴两个眼睛,普通人一个,没什么好粉的。” “不是,不是,她参加征文了,也不知道你们那边用不用,能不能得奖,就过来争取争取,她还年轻,一个人跑人地生疏的北京,我和我爱人都有点担心,想问问你她到没有。” “征文?”孙朝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迷大爷:“没什么,就是太想进步了。” 第695章 冉云 孙朝阳:“啥太想进步了?” 迷大爷:“就是想当作家呀,或者说,想成名成家。” 孙朝阳:“那谁不想啊,孩子有这个思想也很正常。不过,写作这种事情太吃天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如果娃有灵气,培养一下,改一改稿子,能不能达到发表的标准我不敢说,但提高写作能力我还是有信心的。” 自从我们的孙副社长去年从东京回国之后,已经不太搞纯文学了。一是社里的工作实在太繁忙,杂务也多,一天下来哪里还有工夫去想新书的事情。二是,搞纯文学实在不赚钱,他现在名气也有了,社会地位也有了,实在提不起精神。最重要的是第三点,他每天都会写上一两千字《灌篮高手》的故事提纲,凑一星期就寄到吴盼盼那里去,让她改成漫画稿,这也牵扯了不少的精力。 《灌篮高手》的销量在那边长期都在排行榜第一梯队,稿费,版税,加上各种周边,源源不断地为孙朝阳和吴盼盼带来海量收益,拿钱拿得极爽。 孙朝阳虽然不写作了,但骨子却有种好为人师的恶习,遇到有潜力的作者,都喜欢提点两句。如此看来,编辑这个工作倒挺适合他。 迷大爷:“我那个小姨子没灵气,非常没灵气。打个比方吧,她就是块榆木疙瘩,当作家只是她不自量力的狂想。” 孙朝阳笑道:“哪里有这样说自己小姨子的?” 迷大爷:“我就说了,榆木疙瘩,榆木疙瘩。”这话说得怒气冲冲,显然平时没有少受小姨子的气。 孙朝阳好奇心起,问:“究竟怎么了?你细说……长途电话挺贵的,你那边方便不。” 迷大爷回答说:“方便,我现在邮局呢,今天自掏腰包跟你唠五块钱的嗑,我妻子家说起来和你们北京有缘。” 原来,神圣的迷迭香老婆家姓冉,岳父是山东即墨人,岳母祖籍北京。当年四川不是搞三线建设吗,全国各地的有志青年都入川建设国防长城。 当年,岳父和岳母早之前在老家就结婚生了两个女儿。他们响应国家号召来到四川,去的是眉山车辆厂。 神圣的迷迭香成名成家后,娶的是冉家的大姐,他又当了乡长,加上作家又有社会地位,也是个人物。小姨子冉云挺崇拜他的,成天缠着要跟姐夫哥学习写作。 “学习写作,这玩意儿怎么学,没办法学的。”迷大爷说:“也没办法教,全凭自己悟,我是被她烦的快崩溃了。” 小姨子叫冉云,初中文化,因为是家里的老二,当年也没有像大姐一样下乡插队,而是留在车辆厂当工人,主要工作是打螺丝。从十六岁打到二十出头,工资四十来块一个月,但好歹解决了正式工作。 车辆厂那边孙朝阳以前去过一趟,好像在一个叫什么思蒙的镇上,距离眉山县城几十公里,又是丘陵小山区。而且,三线工厂企业办社会,和外界也没有什么接触,很闭塞。 像冉云这种三线厂的小姑娘从出生起,人生就相当于固定了:在厂子弟校读书,进厂办技工校学习,毕业下车间解决指标。然后和车间的小伙子相恋,结婚,生孩子。下一代依照父母的人生轨迹,再来一个相同的循环。 这样的人生或许无聊,但未必没有一种淡淡的幸福。生活,哪有那么多暴风骤雨壮怀激烈。 冉云以前思想挺简单的,但认识迷大爷后,人生观和世界观就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听到这里,孙朝阳插嘴问:“怎么了,你把你小姨子怎么样了?” 迷大爷呸一声:“朝阳你别说不正经的话,有的玩笑开不得。” 事情是这样,就在去年孙朝阳在东京的时候,迷大爷即将出任乡长,志得意满。恰好国庆节,他手头也没有工作,就出资带着岳父一家老小去北京玩了几天。 岳母以前不是北京人吗,这次算是故地重游,寻找小时候的记忆。 迷大爷稿费颇丰,相比于这个时代的人,也算是个小资。一路吃喝玩乐,让小姨子见识到作家的经济实力,也让小姑娘见识到大都市的繁荣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小姨子冉云就起了个念头: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北京,而我冉云却要生在山沟沟里。如果我妈当年不是犯糊涂嫁给了爸爸,我不也是北京人了。对,我就是要在北京生活。 可是,冉云就是个普通车间打螺丝的,又不是什么特殊人才,在户口制度非常严格的八十年代,根本没有可能调到北京工作,解决北京户口问题。 直到冉云听姐夫说到孙朝阳的名字,看到孙朝阳家的四合院,一个移民计划在心里逐渐清晰。 当时孙朝阳和何情去东京旅居的事情,迷大爷并不知道。他全家来北京玩,自然是要拜访老朋友的。 于是,神圣的迷迭香就和妻子一家进了孙朝阳的四合院,无奈孙同志不在,接待他们的是孙永富和杨月娥老两口。 迷大爷给孙朝阳带来了不少家乡的特产,主要是泡菜。二位老人吃到家乡的味道,开心极了。 攀谈间,冉云才知道孙朝阳也是四川老乡,刚起步的时候跟自己一样也是车间工人。他和姐夫哥一样,也是靠着一支笔功成名就。只不过和姐夫止步于一乡之长不同,孙朝阳更是杀到了北京,买了大房子,做了大编辑。 还开着三四十万的豪华汽车。 大家都是人,孙朝阳能够走到这一步,我为什么不能? 冉云顿时起了“大丈夫当如是哉!”的宏图大志。 小姑娘很快在心中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先跟姐夫哥学习写作,然后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引起全社会轰动,加入四川作协,加入中协,然后联系北京的文化单位,以知名作家的身份调过去。解决户口问题,住房问题,成为一个地道的北京人。 没错,这相当于复刻孙朝阳的成功履历。 …… 孙朝阳听到这里,再次插嘴:“理想还是要有的,万一成功了呢。迷大爷,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最喜欢和理想主义者打交道了。对了,你小姨子是从哪家刊物起步的。” 迷大爷:“小妮子心气高,处女作投的是《收获》。” 孙朝阳:“好家伙,发表在哪一期,我去找来拜读。” 迷大爷:“石沉大海,那边怎么可能用。后来,冉云又投了《当代》《十月》和《人民文学》,都无一例外的一场空。” 孙朝阳:“好嘛,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对了,你小姨子水平如何,究竟有没有作品发表?” “水平嘛,乱七八糟,全是文字垃圾。”迷大爷不客气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发表还是发表过两篇的,我帮她投过地区的一家报纸,就是那种豆腐块文章……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后悔,就是后悔。” 事情是这样,北京旅行回来,冉云就发下要当作家,功成名就,移民北京的大愿。 小姑娘就天天泡在工厂的图书阅览室里,将各大文学期刊细细读来,读上几日,感觉有所收获,就铺开稿子写了一篇中学生作文,投给《收获》。 现实很残酷,她实在没有这个天分也没有这个能力,投了十几家刊物没有回信后,换任何一个人,早就认清楚自己,转移志向了。所谓,立常志。 不过,女性比起男人最大的缺点是偏执,最大的优点是耐得了烦,意志坚定。冉云不服气,依旧笔耕不辍,写完还让姐夫哥帮着点评和修改。 她一星期写六七篇中学生作文,产量很大。 刚开始的时候,迷大爷看在妻子的面上还指导了几次,发现小姨子实在不是那块料,就烦得不行。 他以为小姨子也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没准过得一段时间兴趣就转移了,不用当真。为了摆脱这张讨厌的狗皮膏药,迷大爷忍无可忍,索性亲自提笔把小姨子的两篇作文动了大手术,投去地区的报纸。 报社的文艺版编辑和迷大爷是朋友,加上迷大爷的文笔是真的不错,稿子也用了。 不料,冉云发表作品后,受到鼓舞,写起东西来更是狂热,产量更大。 迷大爷做了乡长,工作本就繁忙,累了一天回家,还被小姨子的文字垃圾轰炸,你还不能发怒,还得小心照顾小姨子的情绪,维持家庭气氛的和谐,搞得身心俱疲。 《中国散文》搞征文之后,冉云有了兴趣。她感觉自己在地区小报上发表豆腐块文章实在拿不出手,必须上大刊物才能成名成家,才能移民北京。 《中国散文》是散文界标杆,如果再拿一个奖,那就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于是,冉云花了两个月时间精心炮制了一篇文章,于上个月投给编辑部。 不出意料,文章石沉大海,杳无消息。 冉云急了,就让姐夫迷大爷问问孙朝阳,看能不能上刊物,再得个奖项什么的。 小姨子的水平迷大爷是知道的,实在拿不出手。如果跟孙朝阳打招呼,搞不好还被孙同学嘲笑,那你受得了吗? 那天,迷大爷在外面应酬回家,喝了点酒,有点醉。冉云过来说这事,迷大爷忍无可忍,终于说了实话。道,冉云,你没有写作才能,你的文章都是垃圾,垃圾中的战斗机。我也是要面子的,跟孙朝阳打招呼可以,但你也得有那个水平才行,这么搞,不是胡闹吗?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上班,我再给你介绍一个青年英才结婚生孩子拉倒。对了,县卫生局潇洒科的小周,大学生,前途无量,要不要处一处? 潇洒科就是消毒杀菌科的谐音,很独特的部门,小周据说要提为科长了,在婚恋市场上很抢手。 冉云一个文青,没想到姐夫竟然说出这种庸俗的话来,哭着把姐姐家桌上的剩饭剩菜摔了一地,捂脸痛哭而去。 迷大爷妻子回家,看屋里一片狼藉,问清楚缘由,又把迷大爷给修理了一顿。 冉云被姐夫埋汰了一顿,很痛苦,也很不服气。 想了两天,连假都没有请,直接买了火车票杀往北京找孙朝阳,说是要问问稿子的事情,问能不能发表,能不能得奖。 离开四川的时候,冉云在成都火车北站给姐夫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还放下豪言壮语,道:“我的稿子非常好,肯定能发表,一定是编辑看走了眼睛,我要找孙朝阳谈谈。”“我会拿奖,拿大奖,我要成为着名作家。”“我还要留在北京,在北京生活。” 家里知道这事后,天都塌下来了。 迷大爷被妻子一顿暴打,实在没有办法,替冉云给单位请了假,又打电话找孙朝阳。 说完这事,他道:“我小姨子纯粹是脑壳搭铁,她肯定会去找你,如果看到人,麻烦朝阳你劝她回家。你跟她说,她没有这个方面才能的,当作家就是做梦。” 孙朝阳道:“一个人有没有文学才能,你说了不算,没准你小姨子能够成为作家呢?文学创作这种东西没有木桶效应,决定一个人文学成就的,不是看短板,而是看最长一根木板能够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作家和作家不一样,有的人擅长写人物写感情,但故事构架却差;有的作者擅长故事,但文字上差了些火候;有的人故事构架和文字都一塌糊涂,但设定却好,一样能够获得成功。” 迷大爷急眼:“我小姨子真不行,朝阳,你还跟我上起文学课来了。” 孙朝阳:“放心吧,见到冉云我会帮你劝她回家的,一个小姑娘漂在北京也不像话,遇到坏人怎么办?至于文学创作,既然孩子有这个爱好,看到你的面子上,我会帮你雕琢雕琢的,我最喜欢带作者了。” 迷大爷:“别介,还是那句话,她就是块榆木疙瘩,雕琢不出来的,最后的结果是雕琢得人不人鬼不鬼。” 孙朝阳:“嘿,我还真有点不服气了。我孙朝阳带过的作家,还没有不获得成功的。” 迷大爷:“不说了,不说了,长途电话费很贵的,我身上钱不多,再说下去可就走不了啦。冉云的事情你多费心,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被爱人打死的。” 结束通话后,孙朝阳确实不服气了。 他回到编辑室,对评委会的几人道:“大伙儿受个累,帮我找篇稿子,作家名字叫冉云。” 王骁波举手:“我知道这篇稿子,印象深刻。” 孙朝阳意外:“骁波,能够引起你注意的稿子应该是有闪光点的,怎么样?” 王骁波笑了笑:“朝阳,我帮你把稿子找出来,一看便知。” 第696章 贫道办事,通通闪开 这次征文有一项要求,作家在投稿的时候,需要在稿件天头注明这是征文稿件。 编辑在收到投稿后,会把稿件单独拎出来,转给评委会,本身并不参加审阅。 评委会在读完之后,符合发表标准的则转给主编二审,三审之后则刊载在杂志上。《中国散文》单独开辟了一个栏目,做为大赛的展示。所有获奖稿件,都会从栏目中选取,然后排名次。 没有审核过关的稿件,评委会则会收拢在一起单独存档,而不是像以往那样,不符合刊发标准的稿件要么丢垃圾桶里,要么写下退稿意见寄还给作家。 存档时间暂定为两年,这规矩是孙朝阳定下来的。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所不解,觉得他是脱离裤子放屁,搞得那么麻烦。 孙朝阳解释说,如果是几年前的《中国散文》,还没有做起来,在业界也属于二三流刊物倒无所谓。但问题是现在杂志已经成为业界的头部刊物,我们设置的奖项也有一定的权威性,必然会引起一定的社会反响。你给谁发表不给谁发表,你给谁颁奖不给谁颁奖,都是扯皮事情,原始的文档要保存起来,立此存照。 因此,王骁波才说他帮孙朝阳找稿子。 王二开打柜子,翻了一会儿,就找到冉云的散文,憋着笑递给孙朝阳。 这次征文的主题是《人间的旅程》,题材很开放,作家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大。征文公告上也给了详细的说明,但冉云很显然审错了题目。 她老先生写的是什么呢,写的是读小学时学校组织的一次去三苏祠春游。 游记这玩意儿是散文的一个大类,但孙朝阳个人认为非常没意思,你写得再好,能比得上后世网上的旅游攻略吗?人家还图文并茂,甚至还带了视频配了bgm。纯粹的景点介绍,读者也不愿意读。 这种和文学艺术不搭边的作品被王骁波枪毙掉也很正常。 除了内容,冉云同志的文笔也糟糕得不忍直视。 开篇第一句就是惊天动地的“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蓝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学校组织我们去三苏祠春游,同学们都欢欣鼓舞。只见学校里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大家都欢天喜地地上了公共汽车,风驰电掣地朝眉山县城而去……” 孙朝阳很无语,迷大爷说他小姨子写的是中学生作文还算是留面子,这特么纯粹小学生作文啊。 众人评委会的编辑围观。 知识分子难免有点尖酸刻薄,就有一个主编悠悠道:“看到这篇作文,童年的记忆又浮现脑海。此文能让读者产生共鸣共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成功之作。” 孙朝阳:“你调侃什么呀?” 那主编:“朝阳社长,你觉得呢?” 孙朝阳嗫嚅:“其实,作者的词汇量挺丰富的,用了不少成语。” 众人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看孙朝阳脸色难看,小玉疑惑地问怎么了。 孙朝阳苦笑着解释道,作者是他一个作家朋友的小姨子,让关照一下,这种文章,他实在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王骁波调侃:“朝阳,你的词汇量也很丰富嘛。” 众人笑得更大声,孙朝阳心中鬼火起,将稿子一团要扔掉,这种狗屁玩意儿,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王骁波忙抢过稿子:“归档,归档,你定下的制度还是要遵守的。” 孙朝阳先前和迷大爷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什么,有教无类,任何人任何作品都有闪光点。文学艺术创作没有木桶效应,只要有一根木板足够长,就属于可造之材。 今日看了冉云的作文,他才发现,这姑娘全身上下都没有光,就算拿着放大镜看也找不出丝毫的优点。 他苦恼地抓着头道:“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人姑娘直接杀到京城来了。现在的社会治安也不是太好,一个豆蔻年华青葱少女,说不定就会引起坏人的注意,被骗了出事了,我怎么给人姐夫哥交代?我事多,要把主要精力放在集资建房上面,你们几个替我留意一下,如果姑娘来了,就把人留住,等我来处理,看看怎么把人送回四川。” 就有一个主编问孙朝阳:“那是应该的,孙副总,你说的那个冉云姑娘长什么模样啊。” 孙朝阳也没见过冉云,哪里知道是什么样子,就道:“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普通四川姑娘,你们听口音带着川腔,就仔细盘问。” “普通四川姑娘也好看啊。”王骁波插嘴。 孙朝阳:“哪里都有好看和普通的。” 王骁波:“朝阳,那我问你,小小长得如何?和这位成语姑娘比起来又如何?” 孙朝阳听他问,满面嫌弃:“小小就是个黄毛丫头,在四川就是普通人长相,甚至还有点丑。二人梅兰竹菊,各觅胜场,都一般,六十分最高。” 旁边,评委中一个叫平地的青年编辑眼睛大亮:“孙副总,我替你留意。” 平地既是笔名,也是本名。他是去年年初孙朝阳招进来的新人,江西人士,农民子弟出身。业务能力出众,恰好社里新老交替,做了一个编辑组的主编。 此人是个神人,平时喜欢乱看书,特别喜欢看修仙类古籍。《抱朴子》《河图洛书》《太上感应篇》什么的,不但研究,还实修。前一阵子老在大家面前说自己已经进入了新的境界,和你们不在一个层次。 然后因为练功过度把苦胆汁都吐了出来。 年前,孙小小来杂志社一次,骑了个女式自行车,把哥哥单位发的年货,海带、金钩什么的拉回家去。社里的人一看,嘿,真漂亮啊,这四川的女子皮肤真好真水灵。 编辑平地一听说又有一个四川姑娘要来编辑部,颜值分数和孙小小相当,顿时心动。 孙朝阳倒没有意识到平地的小心思,道:“你这人平时糊里糊涂神神叨叨,不靠谱。” 平地大义凛然,说,拯救无知少女,我辈义不容辞,这是大功德,朝阳道友,你不要影响我的修行。 “去你的吧,反正大伙儿留意一下,人如果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孙朝阳又问了几句大奖赛征文的事情,才起身离开,溜了号。 其实,他这个级别的干部也不存在溜号一说,工作需要,每天只需要来晃一下就行。 现在距离大赛结束没多少时间了。 征文公告以发布,国内很多散文家就过来打听大赛的事情,问稿件要求。 另外,各编辑名下的作者也写信或者直接打电话过来问,编辑部里的电话就没断过。 《中国散文》毕竟是头部刊物,这还是创刊以来第一次搞征文,有一定影响力,大家投稿的热情很高。 从一月份到现在,各人已经收了两千多份投稿,看稿看得头昏眼花。另外,选中的稿子也陆续以大展的形式在刊物上发表,搞得红火热闹。 这事的影响力起来了,周宗阳要通过这事抓权,所有稿子都是他在处理,并一一回信,大有你发表作品你拿奖是我老周慧眼独具,我就是你的伯乐,以后跟我混的架势。 他这么搞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众编辑都是愤愤不平,提醒孙朝阳要有所动作。但孙朝阳志不在此,也不在乎。出于公心,他还是提醒老周分配好获奖作家名额,老作家成名作家要照顾到,毕竟靠他们打响名号,撑场子。但名作家有个特别,写作技术上是无懈可击,可比起新人却缺少灵气,少了让人眼睛一亮的东西。所以,新人作家也要扶持几个。另外,各编辑组各编辑手下的作者也要照顾到,不可冷了老兄弟的心……云云。 周宗阳听得不耐烦,心中大翻白眼,以为孙朝阳要跟自己争。 等孙朝阳离开,一个编辑就调侃平地道:“平地,你这个人仙风道骨,与世无争,反正有事别找我,不要打搅了道爷的飞升,今天怎么这么积极答应孙朝阳帮他留意那个女作者?” 王骁波:“道爷想凤求凰了。” 小玉:“拉倒吧你,平地,你可是出家人。” 平地正色:“道家除了龙门派外,如正一茅山,都可以结婚的,居家出家,都是修行。结婚生孩子是入世,只有入世,尝到人间生活的酸甜苦辣咸之后,才谈得上出世,才能领悟大道的真谛。何为修行,柴米油盐,干活吃饭睡觉,且坐喝茶。” 王骁波:“别说得那么玄妙,其实你就是打熬不住想要女人了。” 众人绝倒,笑得前俯后仰。 一个老编辑道:“平地二十来岁,正是对异性充满向往的时候,可以理解。” 小玉:“那就不修行了?” 平地正色:“如果有姑娘长得好看,又愿意嫁给我,我可以搁置修行,和女方共同开发新的生活。” 众人摇头,说,不行不行,你还是去寻你的大道要紧。 平地忽然道:“如果是四川妹子,我身死道消也不要紧。实话跟你们说吧,我之所以修道,那是实在没办法。咱们江西老家,尼玛吓人的很,我跟你们说,我们村去年生了三十一个小孩,只有两个是姑娘,如此下去,怎么得了。我那一辈的,男女比例也失调得很,达到惊人的三比一,也就是说,有两个男同志结不了婚姻。如此,我也打消回老家找个女人的念头。另外,我是外地人,也没办法娶北京姑娘,人家根本就看不上我。你们说,我不清心寡欲,我不修炼,我受得了吗?” 众人唏嘘,说,确实,平地的终身大事确实是个问题。大林多么优秀一个人啊,收入高,还是副科级干部,跟南方小土豆的事情不也拖到现在。 王骁波发问:“你这事跟朝阳的老乡又有什么关系呢?” 平地:“没关系,我就是想看看漂亮的四川妹子。“ 他这人属于后世所谓的凤凰男,是家族里百年才出了一个的名牌大学生,眼界也高,一直单到现在。听说冉云和孙小小一个颜值,顿时动心。 众人如何不明白,都说,好好好,等姑娘真找上门来,你负责接待,我们不跟你抢。 平地内心激动:“无量寿佛,行,就这么说定了,谢谢各位,我会为大家祈福。” 正说得上劲,评委会主任,社长周宗阳冷着脸过来:“上班呢,你们竟然说起风月,还有女同志在场,不像话。” 众人忙闭上嘴。 等周宗阳离开,大林哼了一声:“放他妈狗屁,真当自己是正人君子,说这些,他就是个马烈主意老太太,恶心。” 一个主编说:“话也不能这么说,老周虽然讨厌,但品行还是勉强的。” 大林嘿嘿冷笑:“你知道什么呀,周宗阳看小报,蹲厕所里看,一看就是半小时,也不怕腿麻摔粪坑里去?” 大家顿时来了精神,忙道:“说说,快说。:”就掏出香烟塞大林嘴巴里。 大林:“我逮到他了,那小报的连载小说的题目也看得真真儿的,叫《泄欲芳心》。 众人抽了一口冷气,好家伙,堂堂大刊物社长看这种玩意儿,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的周宗阳也搞黄色。 王骁波点评:“这个书名取得好,让读者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题材,什么写作手法,故事的主题思想是什么,深得商业化实质。” 小玉红了脸,捂着耳朵:“我不要听,不要听。”夺路而逃。 小玉逃跑后,大伙儿也就散了。平地则就跑去休息室,搞了个小周天搬运,这是他每日此时必做的功课。 却见他在椅子上,一只脚盘膝,一只脚前伸,正是修行中的金刚坐。同时,他以舌头顶住上颌,待唾沫分泌,便一口吞下,谓之饮玉液。 做好这个功课,他闭上双目,正要铅汞谨收藏。忽然,眼前出现《泄欲芳心》四个大字,顿感气息紊乱兽脉沸腾,胆汁隐隐有返流的架势。 这才慌忙罢手站起来。 刚回到工位,一个编辑跑过来,挤眉弄眼:“平地哥,那四川妹子来了,你负责接待。” 平地:“孙副总呢?” “出去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平地搓手:“孙副总不在正好,很好,非常好。本主编要和文学爱好者谈文学,闲杂人等通通闪开。” 第697章 道心不稳 他兴冲冲地跑到出去,沿着楼梯欲去一楼。 原来,一楼是杂志社传达室,有个看门老头值班。所有来访的客人,都要先在那里登记后,得到编辑的允许,才能上二楼。 本来单位以前是没有这个规定的,访客也能随意出入,但前年杂志社出了好几起事。 八十年代时文学热,每天都有上百上千的稿件投过来。投稿者有纯粹的文学爱好者,也有抱着功利目的的,有人想成为大作家名利双收,有人想发表几篇文章好拿去评职称。 一旦自己的稿子没有发表,急火攻心,就有人跑编辑部来理论。 那段时间,编辑部每月都会有编辑和作者吵架,大伙儿心很累。 其中甚至还有精神病人,孙朝阳不就遇到过一哥们儿扬言要开压路机把他压死吗? 安全生产刻不容缓,老高就弄了这么个规定。 平地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门卫段大爷正和一女子在传达室外面说话。 女子背对着平地,个头不高,看看起来颇苗条。 平地道心激荡,倒不忙下去,就站在那里偷窥。 段大爷六十来岁,以前是某家杂志社的普通工人,干电工的。《中国散文》成立后,原单位合并过来,他在门岗呆了几年光荣退休,返聘继续干门岗。 大爷从去年开始耳朵出了问题,事情是这样,前年春节,他小孙子让段大爷放鞭炮。老段眼睛花,拿着小鞭凑眼前看半天,导火线燃了还不知道,结果把耳朵崩得有点背。 耳朵背的人嗓门也大:“闺女,你找孙社长干啥啊?” 大爷身边那个女子怯生生回答:“找孙社长谈稿子的事情。” 段大爷:“弹钢琴?孙社长什么时候会弹钢琴的,我怎么不知道。” 女子低头说:“是找孙社长办事,我是他老乡。” “什么,你们老家穷到吃糠?”段大爷叹息:“粮食关又来了吗?六零年代的时候,我妈一年多没正经吃过粮食,得了水肿病,腿上用手指一摁,就是个坑。送去医院,医院也没有什么药,就开了十几颗糠丸,让她老人家吃。糠丸听说过吧,就是谷糠搓成的,治疗水肿病效果好得很。” 女子:“我们那里不吃糠,地里收成很好。” 段大爷:“你说你今天来得早?不早了。” 女子显然拿空耳天王老段没有办法,无力地说:“我还是上去等孙社长吧。”就转过身来。 平地这才看清楚女子的相貌,顿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只见,从四川来的女子冉云虽然身材窈窕,但胸口平得跟搓衣板似的,皮肤也黑。虽然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显得精致,可额头上却密密麻麻全是豆豆,青春爆炸。 丑,好丑啊! 平地刚才来的时候,春心荡漾,甚至连将来的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现在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来,瞬间冷静,转身快步就跑。 不几步,就碰到小玉。 小玉拉住他:“平地,看到姑娘了吗,你怎么不接待?” 平地挣扎开来:“我忘记一件事,刚才小周天还没有做完,内息紊乱,现在过去收官,不然会走火入魔的。” 一口气跑到厕所里,抽了一支烟,他的心情才平复下来,走回编辑室。 里面,那女子低头坐在小玉旁边,几个编辑正在跟她说话。 小玉指着平地对冉云说:“冉云同志,孙哥刚才溜号了,你让平地接待你就是。平地,平地,你回来。” 平地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过去:“你好,我叫平地,孙总交代过,如果你来,就由我来安排。” 冉云嘤嘤一声,宛若蚊子叫:“谢谢平地同志,给你添麻烦了。我的稿子,我的稿子……” 平地:“稿子的事情你问孙总,我不懂文学的,没办法跟你谈。” 众人惊讶,定睛看去,只见平地同志跟先前热情奔放不同,表情却是斩情绝欲,古井无波,目光无邪,宝相庄严。 平同志二十来岁年纪,来工作一年就能被提拔为编辑组组长,做了主编,业务能力自然没话说。他说不懂文学,简直胡闹。 不就是看人姑娘长得难看吗,这厮也太功利了。 大家也不好揭穿他,坐下聊了半天,冉云话少,都是大家说她低眉顺眼听。 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孙朝阳还没有回来,平地就对冉云说:“好了,跟我来。” 他马着脸带着冉云出了杂志社,在街上弯弯拐拐走了一里地,就到了排水沟边上的一座大杂院里。 排水沟连通啤酒厂,里面长了好多泥鳅。以前孙朝阳的岳父天天在这里钓,后来还把孙副总的亲爹也带过来了。两个老头在这里钓鱼,风雨无阻,搞得孙朝阳很担心。上着上着班,就跑出去哀求道:“爸爸,亲爸爸,你们别钓了,回家去吧,你们年纪大,今天太阳毒,别晒中暑了。” 在几年前,这里还是郊区,能够看到农田。经过发展,已经修起了密密麻麻的的楼房,人流量也大,一派繁荣。 这个四合院是居委会的,被人承包了,搞了个小旅馆。老板和《中国散文》的人熟悉,于是杂志社这边有客人就安排住这里,一个月结一次账。 平地到小旅馆后,指了指冉云,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了,他赶着回家修炼。 这不是开玩笑,刚才这一路走来,冉云的青春痘痘让他道心失守,念头极不通达。 孙朝阳听到冉云已经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 他今天之所以溜号,有个重要任务,女儿要开荤。 小丫头长势良好,大约是进口奶粉管够,有点见风长的意思。当真是粉妆玉琢,看得人心中好欢喜。 她已经能说些简单的词语,开口第一句既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外婆。” 这事好神奇,要知道小丫头平时都是孙朝阳妈妈带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晚上两人也一起睡觉。 至于何妈妈,她是乡镇干部出身,性格刚强,其实不是个可亲的人,平时高兴了也就抱小喜悦两分钟,然后就受不了孩子的闹腾还给孙妈妈。 喜悦第一个喊的是外婆,倒把何妈妈激动得泪花都泛起了。 大家都笑,说这事实在令人想不通。 何水生插嘴说:“我家喜悦什么人,那是一等一聪明的,这么小就知道这个家谁最厉害,谁才是当家作主的,她是在讨好外婆。啧啧,这智商,这情商,绝了。” 何妈妈心中得意,安慰亲家母孙妈妈:“孙妈妈,喜悦其实和你最亲,她之所以第一个叫我,那是怕我,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羡慕你。” 孙妈妈杨月娥这才开心,拧了喜悦的小鼻子一记:“我们家喜悦人小鬼大啊,奶奶不爱你了。” 第698章 开荤仪式 孙朝阳女儿已经开始吃辅食了,刚开始杨月娥担心小孩子消化功能差,直接吃粮食怕出问题,就弄来米汤喂。 八十年代没有电饭煲,做米饭全靠土灶或者蜂窝煤炉子,程序也很繁琐。需要先把大米放进锅里煮到六成熟,然后在一口面盆上放上簸箕,把米饭倒进去沥干。 这个火候要掌握好,火候不到,蒸出来 的饭硬,口感差。火候过了,则变成粥,也没办法吃。 沥干后的半熟米饭这放在甑子里蒸,这样弄出的饭粒粒饱满,味道极佳。 这就是四川人口中的甑子饭。 甑子里虽然带着瓦字旁,但却是杉木做的两头敞口的木桶。木桶用蔑片固定,里面卡着一个竹片做的拦网,上面覆盖着白纱布或者抹布,半熟米饭放上面蒸上半小时就好。 没错,这就是一个大号的蒸笼。 因为程序繁琐复杂,以前蒸饭也很考手艺的。姑娘如果能蒸得一手好米饭,说亲的时候也能找到好婆家。 另外,四川很多小镇都叫甑子场,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名的。孙朝阳猜测,大约是说这地方小,比甑子大不了多少吧。 在四川的大伙食团,则把米饭放进长方形的白铁皮匣子里蒸熟。工人来打饭,问清楚要买几两,炊事员就拿个竹片在里面划下一块,通常是三角形的。 孙朝阳以前在砖瓦厂上班,遇到工作忙的时候,也去食堂打饭吃。他年轻力壮,特别能吃,每顿都要打半斤。不够吃,就打六两七两。然后发现,半斤六两七两好像没多大区别,气得他还和炊事员吵了两回。 蒸饭时沥下来的汤汁就是米汤了。 这玩意儿不咸不甜,却带着粮食特有的香味,很浓郁。大伙儿通常都会用米汤泡饭,吃进肚子里那叫一个舒爽。 更奇怪的是,你如果吃得太饱,撑得难受,喝一碗米汤下去,片刻就舒服了。所谓,原汤化原食,古人诚不我欺。 米汤究其成分其实就是淀粉,搁面盆里片刻,上面就会凝一层薄膜,薄如蝉翼。 于是,杨月娥就小心地用筷子把那层米糊挑起来,喂进小喜悦嘴里。 小丫头吃得那叫一个痛快,不停吧唧嘴。 吃了几日米汤,杨月娥觉得这点热量满足不了孙女的营养需求,决定喂饭。却担心小喜悦消化不了米粒,就自己吃了一口米饭,细细咬碎,再喂。 让孙朝阳撞见,我们的孙副总很恼火,说,这多不卫生啊。杨月娥说,当年我也是这样把你和小小喂大的,你们不也长得很好。 孙朝阳寒毛都竖起来,立即打电话给小野寺,请他帮自己买一个质壁分离的破碎机过来,至盼至要。 机器寄回来,杨月娥刚开始还很失落很生气。后来发现这玩意儿用来打豆浆很不错,于是,不但小喜悦,全家人都喝上了热气腾腾的豆浆,还吃上了四川美食豆花。 另外,豆腐脑也安排上了。 是啊,小喜悦的成长真的是牵动全家人的心。没办法,国家实行计划生育,孙朝阳和何情就这么一个孩子,怎能不当成宝贝? 孙朝阳溜回家后,就问母亲:“妈,今天喜悦开荤,你做了什么菜。” 杨月娥开始报菜名:“红烧肉、炖猪蹄、回锅肉、鱼香肉丝、水煮鱼……” 孙朝阳大惊:“太隆重了……这……是几个月的婴儿能吃的吗?” 杨月娥:“今天是大日子,我把亲家和亲家母都请了过来,大家一起聚聚。这些当然不能给喜悦吃,你妈我又没有老糊涂。” 孙朝阳这才松一口气。 两家人聚在一起,美酒满上,开始举行仪式。 何水生端着酒杯,摸了摸下巴,一脸儒雅:“此刻,我想赋诗一首。” 孙爸爸可不惯他的臭毛病,直接用筷子夹了一块早已经煮好的肉,在孙女的嘴唇上抹了抹,念道:“小姑娘小姑娘快快长,长大招进大工厂。我宣布,开荤仪式结束!” 原来开荤并不是让婴儿真的吃肉,也就是做做样子,让小孩沾点油气。 何水生看着粉嘟嘟的外孙女,老怀大慰,胸中诗兴涌动,结果被亲家打搅,气得脸都绿了:“老孙,你就是喜欢看我不开心。” 孙永富得意洋洋:“不,我喜欢看你装不成逼的样子。你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感觉?” 老何拍案而起,眼见着两老头要掐,电话铃响了,是平地打过来找孙朝阳的。 孙朝阳:“啊,人到了,怎么安排的?” 平地:“孙总,冉云同志到了,是我接待的,现在安排在xx旅馆住下。” 孙朝阳:“冉云的吃饭问题如何解决的?” 平地:“我不知道,我把人带过去就走了,让她明天去单位找你。” 孙朝阳:“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姑娘估计会在北京呆几天,按照制度,旅馆费单位负责,至于吃饭问题,让她在旅馆吃吧。她吃住的事情这个不要走公账,我来出。冉云毕竟是我老朋友的亲戚,我也应该尽地主之谊。” 反正也没几个钱,孙朝阳可不像被人在背后嚼舌头说自己占公家便宜,没那个必要。 说着话,孙朝阳又道:“在冉云在京期间,你来负责安排她的生活吧。” 冉云的稿子是万万不能用的,谁说都不好使,孙朝阳丢不起这个人。不过,人家既然来了,就好吃好喝招待着吧。她玩开心了,自然会回四川,迷大爷那边自己也能交代得过去。 平地:“我……孙总,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工作忙,实在脱不了身。” 孙朝阳:“你工作忙,别人就不忙了?” 平地:“我……算了,反正没空。” 孙朝阳感到奇怪,这个平地他是了解的。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修行人,平时却喜欢朝大妈大嫂堆里凑,一看到年轻姑娘,眼睛都在放绿光,凤求凰之心昭然若揭。冉云豆蔻年华,他怎么就那么抗拒呢? “好吧,今天的事情辛苦你了。”孙朝阳结束通话,又给迷大爷所在的乡打电话过去报信。 第699章 看到人了 迷大爷是仁德隔壁县人氏,那里是苏东坡第一任妻子的老家。也就是“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女主角。 所以,后世当地在开发旅游的时候,对外宣传的口径是“东坡初恋地。”人谁无年少,苏大胡子也需要爱情。 此地生有大片竹林,竹编是当地特产。匠人能够将竹篾切成头发丝粗细,编出精妙的图案。 迷大爷就在东坡妻子老家的乡当乡长,所以,那地方挺富裕的,乡府在八十年代就装了电话。 孙朝阳一打过去,恰好他在,接通了,熟悉的声音传来:“朝阳你怎么知道我在,现在岷江河涨水了,我们全体干部都在值班,防灾减灾,这两天都要睡在办公室里。冉云到了吗,她怎么样?” 话中带着一丝担忧。 孙朝阳回答说:“到了,今天下午到的,真快啊,你小姨子就是曹操。” 迷大爷:“怎么说?” 孙朝阳:“说曹操曹操就到。” 迷大爷:“朝阳,家里人都急死了,我岳母不住抹眼泪,连带着我也被爱人揍了一顿,你就别开玩笑了。” “看你没出息的样子,怕老婆怕成那样,你还是巴蜀男儿吗?”孙朝阳唾了他一口。 迷大爷叹息:“朝阳,几年前我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混得那叫一个挫。现在好歹有点人样子了,事业和家庭都有了,我很珍惜,凡事都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跟老婆计较什么呀,输赢又怎么样?好了,不跟你废话,我小姨子的事情你看……” 孙朝阳说:“安宁,咱们都是作家,冉云的文章究竟如何,只需要看一行字心里就有数。你我弟兄,也不藏着掖着,小姨子的东西根本没有发表的可能,更别说拿奖。我就算有心照顾,也是没有办法。” 迷大爷的名字叫乔安宁,很女性化:“确实,文学是多么神圣的事物,不容亵渎,我肯定不会为难你。” 孙朝阳:“感谢你的理解,安宁,你看这样好不好。冉云来了,我接待。她在京的吃住行全包,就当孩子来旅游一趟。玩上三五天,玩高兴了,我买张车票礼送回家。当然,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地,确实不方便,社会还不是很安定,还有坏人,安全上我会负责,你跟你岳父岳母说,就放十万个心吧。” 迷大爷又谢了几声:“朝阳,冉云心野,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弄回家。至于安全,我们倒不是很担心,说句实话,她长得实在不好看,坏人也下不了手。” 这话带着嫌弃,也有点侮辱人了,孙朝阳不以为然,心道,二十出头的少女,豆蔻年华,就算不好看能不好看到什么程度,青春就是天然的化妆品,青春都是美的。 但等孙朝阳第二日去单位,看到冉云,顿时吓了一跳,这姑娘确实够青春的,都快爆发了。 那皮肤好黑,那青春痘好多。 南方人到北方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主要是空气太干燥。孙朝阳记得自己初到北京,身上就痒得厉害,去医院看医生,说是得了干湿疹,吃了几天维生素和扑尔敏才好。 冉云显然也是受不了,脸都抓红了,还有几颗青春痘都破了,可谓形象全无。 难怪昨天晚上她姐夫哥说坏人也下不了手。 不过,冉云的性格却好,安静地坐在那里,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听声音很给人好感。不像四川的女子,三句话不对头就给你敲燃火,然后拍案而起:“老子要给你龟儿两耳屎!” 孙朝阳一副长辈的和蔼模样:“冉云,昨天晚上在旅馆住得还好吧?我社接待客人都安排在那里住的,被褥干净,澡堂子里还有热水,老板和我也熟。” 冉云低眉顺眼:“挺好的,谢谢孙哥。” 孙朝阳:“你在生活上如果有问题,找老板说,问题不大。现在是五月,季节正好,你难得来一次北京,抓紧时间把长城故宫给玩了,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人年少的时候,就该到处走走看看,等以后成家立业了,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你不出去走走,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 冉云终于抬头,胆怯地看着孙朝阳,眼睛里都是亮光:“果然是大作家,说话都那么有哲理。不出去走走,会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 她咂摸着这句名人名言的滋味。 孙朝阳:“这句话是意大利着名导演朱塞佩托纳多雷在《天堂电影院》里说的,很不错的片儿,说的是意大利乡下一个小男孩从小看电影,看着看着,眼界就被打开了。决心走出闭塞的小村庄,去首都,去另外一个大世界,最后获得成功,成为现在最伟大的导演。” 他爱极了这个片儿,一时间来了谈兴,比划着把故事大概说了一遍。 冉云眼睛里的光更亮,说,多美啊,她下来一定找录像带看看。 “我社就有一台录像机,《天堂电影院》的带子也有,你可以看看。”孙朝阳一想,不对:“还是别看吧。” 孙三石同志这个副职以前是负责业务的,周宗阳一来上任就把业务那一块抢了过去。所以,现在的工作分工主要是行政、后勤什么的。 他去年从东京旅居回国后,一直积极运作调动的事情,但老高死活不肯放人,为了安抚得力干将,悲夫同志让孙朝阳兼任工会主席。 孙朝阳兼了工会主席后,和老高赌气,一上任就开始花钱,买了进口彩电,买了录像机,还弄了几十盘文艺片录像带,美其名曰:研究国际最新文艺动向。 大伙儿午休的时候,通常会看上一盘《出水芙蓉》《北非谍影》《雨中情》《魂断蓝桥》等世界名片,不知道多快活,拥戴孙朝阳之情越发坚定。 但播出《天堂电影院》的时候,还是让大伙儿小小地吃了一惊,里面有裸露镜头。还好,当时没有女同志,这才不至于弄得尴尬。 从那天开始,大家很自觉地不放那盘录像带,都是知识分子,脸面还是要的,虽然一个个心痒难搔。 实际上,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出,社会风气越来越开放。孙朝阳记得九十年代央视播《天堂电影院》的时候,一刀未剪。 后来电影院上映《坦坦尼克号》的时候,大银幕上,杰克给罗丝画画的镜头更是纤毫毕现,教坏小孩子,当真是捷克斯洛伐克。 如果让冉云看《天堂电影院》,叫迷大爷知道,还不得把自己打死,这事干不得。 冉云点头:“好的,孙哥,我知道了,我不看。” 一副乖乖女模样。 孙朝阳:“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我能办法的一定办,你也知道我和你姐夫那是过命的交情,我们的友谊可是一起睡觉,一起打小偷,经过血与火淬炼的。” 冉云听孙朝阳说得幽默,掩嘴:“我征文投稿的事情,孙哥你看……” 孙朝阳色变,站起身将一把饭票菜票塞她手中:“您就在我们单位伙食团解决吃饭问题吧,工地那边还有事,得过去盯着,我要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就要逃。 冉云:“孙哥,我的稿子。” 孙朝阳:“你的责任编辑是王骁波,稿子的事情找他。” 冉云眼睛继续大亮,宛若一百瓦灯泡:“是《思维的乐趣》的作者,大作家王骁波吗?” “是他,是他,就是他。”孙朝阳溜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总算是见到了冉云,让王骁波盯紧了,不出事,也算是对迷大爷有个交代。 第700章 还有一户没交钱 集资建房终于封顶,京城里下两天雨,孙朝阳和工头在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底板沾满了黄泥。 孙朝阳:“这雨下得大,房子没问题吧?” 工头:“放心,下两场雨后,地基会下沉一点点,但会更结实。孙哥,工程款是不是结一点,大伙儿都揭不开锅了。” 孙朝阳把脸一板:“上头的拨款也没全部到位,你问我要钱,我又去问谁,等着吧。” 工头负气:“材料供应方天天催款,我都被人堵厕所里蹲了一个小时,脚都蹲麻了。孙哥你这样就是不讲义气了,要不,我让债主去找你要?” 孙朝阳气笑了:“好家伙,你还将我军,要不这样,你去我们单位,看什么东西值钱就搬走,能抵一分算一分。对了,老高刚买了一辆红鸡公,你把车骑走。” 所谓红鸡公是四川的说法,说的是嘉陵50摩托车,4排量,价格不便宜,一千一百一十六块,有钱人的座驾。 这车骑起来,噪音大,还一步一点头,又被人称之为油蚱蜢。 随着市场经济的进一步发展,社会上已经出现了三角债这种新鲜事物,到后来已经发展到严重影响经济建设。八十年代末国家清理过一次三角债,效果不好,到九十年代的时候,又搞了一次专项行动,依旧没有用处。 工头缩了一下脖子:“去骑老高的摩托车,我得有那个胆儿呀!孙哥,你好歹给一点吧,还有一个月就是农忙,工人要回家打谷子,需要花钱,你得让我支应过去。” 孙朝阳:“你这么说不就对了,给你一部分款子也是应该的,要多少?” 工头伸直三根手指。 孙朝阳:“三百块啊,小意思,等会儿去财务那里领吧。” 工头脸都气白了,孙朝阳哈哈大笑:“跟你开玩笑的,三万没有,我只给你一万。” 工头琢磨了一下,点头:“一万也行,我把材料款付了后,基本可以覆盖到工人的工钱,你什么时候给?” “这个没准。”孙朝阳收起了玩笑之色,正经地说:“我们是事业单位,有严格的财务制度,如果先打申请,然后批复很麻烦,估计也拿不到。不过,我们不是在收集资款吗,还有一户人家的房款没有收上来。等他们把钱交了,我先把你这里对付过去。” 工头高兴:“那敢情好,我等您的好消息。” 孙朝阳所说的那户没有交钱的人家,就是齐娜。 说起齐娜,孙朝阳和她关系很不错,自从几年前那次内蒙之行后,两人也算是好朋友。这娜姐为人豪爽,在工作中很支持孙副总,算是老孙的贴心豆瓣之一。 只可惜齐娜文化程度低,带点文化性质的工作也干不了。所以,孙朝阳就把她扔在发行那一块,好歹收入高些,可以贴补家用。 这次集资建房,孙朝阳给了齐娜一个名额。 他记得当初分房的时候,自己给齐娜留名额,齐娜好像还不是太愿意,说一万块干什么不好,为什么要用来买房。我在单位工作,又是北京户口,国家就应该为我解决住房,为什么要自己花钱,我这不是傻吗? 齐娜的意思是找房管局,找居委会,缠着他们就行。 孙朝阳有点好笑,说:“齐娜,你竟然对房管局和居委会抱有幻想。算了,我先把名额给你留着,等你想通了再交钱不迟。” 后来孙朝阳一忙,也不再关注此事,到现在小半年过去房子都封顶了,开始装门窗,下一步就要开始分房。齐娜那边还没有动静,孙朝阳决定把分房的事情拖着。 齐娜是自己人,自然要照顾。 今天工头说起这事,孙朝阳心中直摇头:齐娜这人看起来风风火火的,其实观念挺保守,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 时间已经很紧了,他决定找齐娜说说,看能不能说服她。 工头:“孙哥,大丈夫一言九鼎,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等着收钱了,时间已经不早,我请你吃饭。” 孙朝阳:“我跟你下什么馆子,让人看到不好。” 工头笑道:“下馆子吃点鸡鸭牛羊又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说,材料供应商那边送了我一只穿山甲,今天中午红烧了,看看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又笑着说,昨天穿山甲送到工地,关屋里,那玩意儿把水泥地都刨烂了,不愧是大自然的土行孙,今天就得炖了那孙子。 孙朝阳食指大动:“那我可得留下来了。” 这时代,这些玩意都还不算是保护动物,可以吃的。孙朝阳喜欢吃,在东京的时候吃过鲸鱼肉,感觉和牛肉没区别。上次回四川,还在国营饭店吃过熊掌,滋味很好。 法不禁止皆可为,体验一下也好。 穿山甲没什么肉,味道很大很上头,即便放进去大量花椒辣椒也盖不住,报吃。 孙朝阳走的时候,工头还要送他穿山甲的壳子,说给家里老人入药。 一看到血淋淋的外壳,孙副总连忙摆手,敬谢不敏。 吃过午饭,从工地回到单位,迎面就看到齐娜带着儿子周卫国在门口玩。 周卫国正在上幼儿园学前班,暑假过后就要读一年级。 孙朝阳一看娃圆鼓鼓的脑袋就喜欢,喊道:“嘎子,叫爹,我请你吃冰棍儿。” 周卫国小名嘎子,孙朝阳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每次见到他就让人喊爹。只要娃娃一喊,孙爸爸都会很大方地给他买根冰棍,父慈子孝。 嘎子:“干爹。” 孙朝阳惊讶:“怎么成干爹了,以前可不是这么叫的。” 嘎子:“王骁波叔叔说了,买冰棍只能喊干爹,买冰激凌才是亲爹。” 孙朝阳:“好,我给你买冰淇淋。” 嘎子脆生生喊:“爹。” 齐娜很生气,唾了孙朝阳一口:“孙朝阳,你和王骁波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孙朝阳笑道:“娃娃乖,我们就是逗他玩。” 齐娜急道:“真不能这么开玩笑.”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平地骑了自行车回来,随口道:“嘎子,叫我爹——哎哟——“ 却见,满面愤怒的嘎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就焊到平地的背心上。 平地看到周卫国激动的神情,知道不好,脚下一用力,跑了。 第701章 这谁顶得住? 孙朝阳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背心。 齐娜笑着说:“孙朝阳你不要担心,嘎子和你亲,不会打你的。这娃岁数大了,懂事了,知道有的玩笑是在捉弄他,是在占妈妈的便宜。” 大人有时候开起玩笑没有顾忌,做为单亲家庭的孩子,有时候很敏感,嘎子比普通孩子成熟得早一点。 说完话,齐娜正要去上班,孙朝阳叫住她:“齐娜,集资建房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名我可是替你报上了的,就等交钱了。” 齐娜道:“交什么钱,买什么房,在单位里上班,国家就应该给我解决住房问题,新社会了,难道还让老百姓睡大街?孙朝阳,我谢谢你给我报名,不过,让我掏钱却不行。” 孙朝阳:“你真打算继续去找房管局,找居委会?幼稚,愚蠢!” 齐娜脾气本就不是太好,顿时火了:“孙朝阳你骂什么人,首先,我现在好好儿的住单位宿舍,难不成不集资建房,你就要把我撵了,资本家都没有你这样厉害。第二,我就是要找上头扯一扯,凭什么我就不能分房子。再跟我说有的没的,别怪我翻脸。” 孙朝阳也火了:“我跟你掰扯掰扯,是,你现在是住在单位宿舍,你不买房,我肯定也不能撵你。再说了,我就是个副职,也没有这个权力。可是,你家所住的宿舍才多大,五十平米有没有,塞进去七八个人,跟沙丁鱼罐头一样,你住着不憋屈,我看着还憋屈,然道你就不向往更好的生活?” “还有你去找房管局,找居委会解决困难。是是是,现在是有不少人住公房,可你也不想象现在北京城多少人口,又有多少人住房困难。你齐娜是特殊人才还是达官显贵,凭什么你去要,人家就得为你解决困难,你谁呀?” “还有,你也不看看现在的形势,国家之所以让大家集资建房,说明了什么,你不明白吗?” 齐娜反问:“我明白什么,我倒要听你说说。” 孙朝阳:“我问你,从四九年到现在,北京城的人口增加了多少,当时才一百多万吧,现在都上千万了。以前居民住房都是由国家分配。但现在不是改革开放了吗,允许私人房产买卖,允许单位集资建房,说明国家不想再负担这一块儿了,实在是掏不出那么多钱,财政收入赶不上人口的增长。未来的社会,房地产肯定会全面放开,所有的房子都需要你自己掏钱买。” 因为实在太关心齐娜,他说到这里不禁痛心疾首:“齐娜,你现在才多少钱一个月工资,是是是,这两年工资是增加了,但你去市场上看看,现在的房价已经涨到何等程度。集资建房所交的那点钱和市场价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买到就是赚到。你再想想,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你以后还买得起房吗?这或许是你齐娜一辈子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改变嘎子命运的机会。你不心疼嘎子,我还心疼,多好的一个娃的,就因为你这个当妈的糊涂,以后就翻不了身吗?” 齐娜吃他一通训斥,也勃然大怒:“孙朝阳,真以为嘎子喊你一声爹,你就真的是他爹了,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废话。你想当嘎子的爹,得问我愿不愿意。” 正是下午上班时间,两人这一阵吵,引的员工远远驻足观摩,面上露出暧昧的微笑。 不得不说,齐娜虽然凶,但长得是真不错,国泰民安脸。中年女人的腰谈不上杨柳,却怎么也是亭亭而立,杀伤力还是有点的。 孙朝阳经受不住:“懒得跟你废话,你要自我毁灭,谁也救不了。” 就抱着着头狼狈地跑上楼去。 看着孙朝阳的背影,齐娜面上忽然浮现出愧疚的表情,轻轻地叹了口气。 孙朝阳气得要命,回到办公室,端正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被烫得扑哧一声吐了出来:“谁,是谁给我续杯滚开水?” 外面走廊上,小玉吐了下舌头,然后掩住嘴。 正在这个时候,王骁波夹着点燃的香烟进来:“朝阳,怎么了,谁惹你这么大气?” 孙朝阳:“没谁,我自己自作多情,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 王骁波:“你和齐娜刚才吵架动静实在太大,我在楼上都看到了。” 孙朝阳:“骁波,你偷窥什么?” 王骁波:“你我都是小说家,小说家的职业习惯就是观察,单位有风吹草动,都要去看一眼,然后分析分析,探索幽玄的人性。” 孙朝阳:“呵呵。” 王骁波:“要不咱们就这事分析分析,齐娜家里有七口人吧,老娘和四个姐妹,然后还有个儿子周卫国。老娘没有退休金,两个妹妹还在读书,嘎子索性就是个小屁孩。这样算来,它们家就有两个人有固定收入。一个月几个工资,吃饭都勉强,哪里还的钱交集资款?” 他继续道:“我又了解过,齐娜死去的丈夫家和她已经没有往来,人家也不负担嘎子的生活费。另外,齐家在京城也没有亲戚,一万块你让人从哪里去借?所以,对齐娜家来说,唯一改善住房条件的办法就是找房管局,找居委会,虽然这个希望很渺茫。” 孙朝阳皱起了眉头:“可真?” 王骁波弹了弹烟灰:“我打听过了,保真,你是单位领导,手下职工的家庭条件什么样不清楚吗?” 孙朝阳笑道:“骁波,你是包打听吗,才来我这里上不了几个月班,就什么都清楚了?” 王骁波:“刚才都说了,这是一个成功小说家必须具备的素质——八卦之心——八卦让世界更美好。还有,我也是穷人过来的,对穷人特别能感同身受。所谓,当常怀悲悯之心。” 他又笑道:“朝阳,你这里故事多,又是你和周宗阳的办公室斗争,又是齐娜,现在又是冉云,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哎,到时候我还真舍不得走呐。” “舍不得就留下呗,我让你干个主编。”孙朝阳说。 王骁波从匹兹堡大学拿到硕士学位后回国,因为是公派留学,上面已经安排工作,九月份就会去北大。 说完这话,孙朝阳又否定道:“算了,你去北大那边吧,我这里没前途。” 王骁波:“朝阳,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不被周宗阳欺负吧。” 这句话说完,王骁波的一支烟抽完,掐灭了,又从耳朵上掏下一根点着了。 王二的左右耳朵各夹了一支烟。 孙朝阳:“你什么形象,还着名作家呢!” 王骁波:“冉云敬的烟,今天上午是一刻不停地给我递过来,嘴巴都抽麻了。” 说到冉云,孙朝阳好奇:“她怎么了?” “很好,情绪稳定,性格温柔,我挺喜欢她的,就是……”王骁波沉吟片刻:“就是有一桩不好,太能吃。午饭是我在伙食团请她,小姑娘把我吃怕了。” 孙朝阳:“她豆芽菜身材,能吃多少,你别小气啊。” 王骁波:“姑娘人不错,我这不是担心她吃出个好歹吗。” 孙朝阳:“这个冉云啊,是我四川一个铁哥们儿的小姨子,得照顾好了。否则,我还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说说她怎么样。” 王骁波说他太喜欢冉云这个懂事温柔的女孩子了,感觉就一个字“爽!” 昨天孙朝阳不是说接待冉云的事情让王骁波负责吗,今儿个一大早,王骁波刚进办公室,就看到众人面色怪怪的。 原来,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冉云住的旅馆离《祖国散文》近,她七点钟就第一个来到编辑室,扫地擦桌子搞卫生。姑娘细心,还带了一瓶七十度的医用酒精,把大伙儿的桌子椅子都消了毒。 王骁波刚坐下,冉云就把茶水给他泡上,细声细气说:“师父请用茶。” 这茶水早已经发开,第一开也倒掉了,谓之洗茶。第二开的香味和涩味正好,热茶一下肚,王骁波整个人都舒坦了。 刚过完茶瘾,冉云就从包里掏出一包过滤嘴《红梅》,烟蒂在办公桌玻璃压板上杵了杵,杵紧实了,让王骁波含住。 然后拿了火柴,三根火柴棍儿并做一束擦燃火,待火苗子最大的时候,才把外焰给王骁波点了香烟。说,这样烧的烟滋味最佳。 王骁波一琢磨,今日的烟抽起来确实美。 伏案工作肩膀颈项难受还是其一,这个冉云帮不上忙。但坐久了后,腿难受。 王骁波就站起来,走几步,活动血脉。 他以前出国留学,坐越洋飞机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件事,有个老头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下肢血脉受到压迫形成血栓。飞机落地,起身走不了几步,血栓进入心脏,人顿时就不行了。 所以,王二平时无论是写作还是上班,每坐一小时,就会起来走走。 冉云眼睛一转,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拿过来一双拖鞋,让师父换上,说这样脚也舒服,这是她刚出去供销社买的。 这还真是把王骁波感动得一塌糊涂。 感动的事情还在后面,编辑修改稿件,一般都用蘸水笔在稿子上圈圈点点。蘸水笔最大的优点是写起来快,但缺点是一天下来,墨汁会把手指弄得脏兮兮一塌糊涂。冉云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拧了抹布过来给王骁波擦手。 其他编辑都在笑,说:“骁波,你这是旧社会剥削童工啊。” 冉云个子矮,瘦小,二十岁年纪看起来跟个小孩子似的,确实有童工的嫌疑。 王骁波不好意思,就带冉云去食堂吃饭,他请客。 然后大大地吃了一惊,冉云一顿饭吃了六个二两馒头,一盘子炒土豆丝,一盘烧带鱼。她说,自己长身体的时候,最多一顿吃过两斤炒肉丝,一斤米饭,还干了一瓜瓢米汤。 “你也没长身体啊。”王骁波看了看她盈盈一握的,比啤酒瓶粗不了多少的腰,又揉了揉眼睛,死活也想不通那么多食物究竟藏哪里去了:“别吃了,太吓人,以前我插队的时候,就有人比赛吃煮地瓜吃进了医院。” 吃过午饭,编辑们照例去影音室看录像带,今天放的是印度片,里面的三哥一言不合就载歌载舞。一个半小时的电影,起码有半小时在唱饿龙岗。 大伙儿看得那叫一个开心。 冉云从包里掏出一包马蹄,洗干净,用水果刀削了皮,递给王骁波:“师父,听老人们说,这东西是打饮食的,你吃吃。” 王骁波不解:“什么叫打饮食。” 冉云回答说,就是帮助消化。 她一口川普,语调很怪。俗话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川人说普通话。 川人诙谐,天生就带喜剧色彩。 但冉云温温柔柔,竟让大伙儿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 说到这里,王骁波对孙朝阳感慨:“这女子太懂事了,我对她说,不用这样的,她回答说我现在就是她的师父。她以前在车间跟老工人学技术的时候,也是这样侍候师父的。” 王骁波抽完第二支烟,又从耳朵上摘下第三支点上:“女子明明有求于人,却偏偏不说,如此温柔懂事,这特么谁顶得住,你顶得住吗?” 孙朝阳苦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咱们四川的都是女子当家作主,懂事得比其他地方都早,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王骁波继续感慨:“娶了四川女娃娃,那得有多大的福气啊!” 孙朝阳:“呵呵。” 兄弟,你的人生经验还是嫩了点。 等着吧,你们这群秀才会被我川妹子耍得团团转的。 聊了这事,孙朝阳说到工作:“征文活动还有最后一期就结束了,稿子准备得怎么样?” 王骁波说,最近半年发表的作品算是进入第二轮,等这期刊物发行后,就可以进入复赛,希望能够早点弄完,到九月份颁奖仪式结束,他也好去北大那边报到上班。 孙朝阳:“明天你放一天假,带冉云在城里的几个景点旅游旅游,我出钱。” 王骁波和孙朝阳聊完,回到工位,上午的剩茶冉云已经倒掉,换成了杭白菊,说是师父上午抽烟太多,火气上去了,吃这个清热。 王二顿时有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感觉,看着芦柴棒冉云,忽然觉得这姑娘虽然脸如月球表面,却是风韵犹存。 平地编辑太年轻,眼瞎。少年不知温柔好,误把美貌当个宝。 第702章 长见识 王二看冉云如此温柔懂事,心中莫名地有种愧疚,不禁说道:“你那个稿子……” 冉云打断他:“师父,我读过你的书,很喜欢,很崇拜。我是真的热爱文学,能够和你这样的文豪在一起,很开心很骄傲。至于稿子发不发表,能不能拿奖,其实不要紧的。” 王骁波:“文豪谈不上,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喜欢读书,喜欢文学,喜欢写上几笔。一天不写几个字,浑身都不自在。如果做一件事情让你快乐,那就去做。” 冉云点头,柔柔地说:“师父你说过那句话很对,莫问前程,我只是想在你身边接受一些熏陶而已。师父你又说过一句话,行乎其上,得乎其中;行乎其中,得乎其下。向你这样的大师学习,我怎么也能得乎其中吧。” 王骁波被她不停扔过来一顶顶高帽子,顿感迷失,满头乱发根根飘动,咧嘴笑道:“明天咱们出去逛逛故宫。” 冉云:“好的,我陪师父出去走走。” 对于得了一天假,王骁波很开心,他的写稿任务很重,每天还要来《中国散文》审征文稿,时间安排得很紧,感觉十分充实,也累。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很开心,尤其还是和冉云在一起。 他们去的是故宫,王骁波沿途介绍里面的风景,这里是珍妃自杀时跳的那口井,这里是御花园。这里就是那个……呃,你们所说的金銮殿,不不不,皇帝平时不在这里上班的。就是举行重大仪式的庆典,比如接见外国使臣,和皇帝登基。慈禧太后死后,宣统就是在这里继位的。 正聊着,忽然,故宫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不住对游客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外国友人要用这里的场地拍摄电影,大家请有序地退道边上去,不要抢镜头。” 王骁波正要拉着冉云离开,可一听说要拍电影,冉云眼睛都亮了:“师父,我还没有看过拍电影呢,能不能让我看看。” 看到她眼睛里的恳求之色,王骁波笑笑:“看看又不会死人,行。” “谢谢师父。” 很快,游客都被集中太和殿广场的一角,场地清理出来了。 大伙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听说了吧,这是一个意大利导演的片儿,说的是末代皇帝宣统的故事。” “知道了,女主角是陈冲,演婉容皇后。” “啊,陈冲。”冉云问身边游客:“是不是《小花》里的那个陈冲?” “还是能谁,不过……据说她去年拍的《大班》好像有点问题,不能在国内上映。” 王骁波来了兴致:“《大班》啊,我去年在美国看过,好像也没有什么。电影我看过,原着小说也读过,感觉也不怎么样。” 《大班》的电影虽然不能在大陆上映,但小说还是被介绍进了中国,翻译出版。薄薄的一本小书儿,卖得还不错。出版社现在改革开放,胆子大得很,什么书都敢出,只要能赚钱。 冉云又问:“今天的拍摄,陈冲来不来?” 几个游客同时摇头:“不会来的,听说这部电影马上杀青,现在是补拍几个镜头,也是电影的结尾。” 听说陈冲不能来,冉云有点失望。 《小花》在八十年代可是名作,主演唐国强、刘小庆都是顶流大明星,陈冲靠着这部电影大红大紫。 可惜八十年代出国热,她在大红后移民国外。虽然后来在好莱坞拍摄过《大班》,还有《太阳照样升起》这样的名作,但和小花时期的热度比起来,却不能同日而语。 她九十年代初出演的,根据张爱玲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改编的同名电影也没有什么影响力,平白浪费了原着小说中“朱砂痣”“白月光”“蚊子血”的梗。 张爱玲的文字是真的好,这部小说也非常精彩。 但一想,其实格局也小,就是几个男女互相轧姘头。 很快,太和殿广场的拍摄机位架设好了,工作人员连声喊:“各位同志请安静,你们代表的是我们国家的形象,代表的是中国人民的形象。” 所有的声音在一刹那间消失,只初夏的清风在太和殿广场凹凸不平的石板地面上掠过,很是肃穆。 男主演出来了,做故宫工作人员打扮,约莫六七十岁年纪,身上穿着土黄色中山服,头上戴着一顶蓝色军帽,黑框眼镜。 他蹒跚而行,彷佛下一刻就会转过身来,对大伙儿笑笑:“拉倒吧哦,朕的大清都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众人却不知道,宣统皇帝的扮演者乃是美籍华裔影星尊龙。 在太和殿广场拍了几组镜头后,就转道殿内拍摄,警戒线也撤掉了。 王骁波和冉云又跑到太和殿大门口,踮起脚尖,探头朝里面看。 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观众,挤得要命。 里面的灯光打得很亮,竟然能看到光影中的浮尘在闪闪发光。 尊龙先是在龙椅上坐了片刻,然后从椅子后面摸出个蛐蛐儿笼子。 蛐蛐儿在里面清脆地叫着。 这是电影《末代皇帝》的最后一幕。 一部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电影产生。 因为从头到尾看拍电影,耽搁了,也到了故宫闭馆的时间,王骁波就来了谈兴,介绍起来剧组的相关人员。 他在海外多年,对国外的文艺界情况也熟。 便道,《末代皇帝》的导演是意大利人贝纳尔多·贝托鲁奇,刚才很荣幸,看到真人了。 冉云不明白,问,这个导演很厉害吗? 王骁波:“或许是当今最伟大的导演吧,你不知道现在意大利电影在世界影坛上的地位。从欧洲新浪潮电影,从《偷自行车的人》开始,那边就是文艺片的众神殿,英灵殿。” “贝纳尔多·贝托鲁奇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马兰白龙度你知道吧?《巴黎最后的探戈》晓得吧,就是贝托鲁奇导演,马兰白龙度主演的。”看冉云还是一脸茫然,王骁波接着说:“《教父》知道吧,就是他主演的。” 王骁波实在太喜欢《教父》了,忍不住吟道:“ 我了解,你在美国发了财。生意做得很好,生活过得很好,有警察和法律保护你。你不需要我这种朋友。但是…现在你来找我说,‘柯里昂阁下,请帮我主持正义。’但你对我一点尊重也没有,你并不把我当朋友,你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教父。” 冉云虽然依旧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还是感叹:“原来是他啊,真了不起啊!师父你真渊博,很了不起。” 一通夸夸夸,情绪价值拉满,王骁波有点顶不住。 出了故宫博物院的大门,站在郭沫若手书的牌匾下,他说:“时间已经不早了,又到晚饭时间,朝阳让我好好招待你,想吃什么。” 冉云:“吃什么都好,有北京特色就行。” “那就去吃炒肝儿吧。”王骁波:“我们去找刘新武,《人民文学》社外面有家店很地道。” 听到刘新武的名字,冉云眼睛大亮,这次来北京真是长见识了。 第703章 聊电影 刘新武可是去年茅盾文学奖得主,全国人民都知道他的《钟鼓楼》,如今正在改编成电视连续剧。 实际上,在后来,《钟鼓楼》先后拍了两个版本,后一个版本梗出名一些,其中刘威还在里面出演了一个角色,成为抖音里的一个梗。 加上他又是《人民文学》的总编,在文学爱好者心目中像神一样。 老刘刚下班,迎面就被王骁波抓到:“站住,走,喝酒。” 刘新武:“喝什么酒,不跟你喝。” 王骁波呵呵一声:“总编大人社会活动多,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 “倒没有应酬。”刘新武:“饭可以请你,但酒不能喝。让你们领导孙朝阳晓得了,还不把我骂死。” 孙朝阳可是给王骁波下了禁酒令的,除了红酒,别的酒一概不许喝。 王骁波:“我理他个屁。” 刘新武看到王骁波身边低眉顺眼的冉云,问这位同志是谁,王骁波忙介绍她的身份:“冉云同志,你们四川的老乡,她哥哥笔名神圣的迷迭香,获得过星星诗刊的大奖,和朝阳一起出道的,算是哥们儿。冉云同志给我们社投了征文稿,这次来京城出差,顺便过来玩玩。朝阳事多,让我负责接待。” 王骁波的《思维的乐趣》大红,连出两版,赚得厉害。他和蒋见生合作的《一头特立独行的猪》,各大书商都非常有兴趣,虽然还没有正式发行,但预售情况良好。 如今,王二也算是在文学圈里如雷贯耳。 八十年代是文学时代,作家就好像是后世的明星,很受追捧,尤其是青年男作家,身边不少女文青的。 看到冉云,刘新武以为她是王骁波的粉丝,内心本有点不以为然:想不到啊想不到,满脸凶相的王骁波也有女粉丝了,还有法律吗? 听说是孙朝阳的哥们的妹妹,心叫一声惭愧,笑道:“今天晚饭算我的吧,冉云同志,很高兴认识你。说起来我们也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冉云腼腆一笑,和刘新武握手。 虽然王骁波说“我理他个屁”但酒还是没有喝,只一个劲地吃菜。原因很简单,他怕死。 前段时间,《中国散文》社组织了一次全员职工体检,王骁波被查出了三高,在全员瘦子一星期吃一次肉的年代,他竟然得了富贵病,被大伙儿笑话了很长一段时间。 王骁波琢磨了一下,估计是在匹兹堡留学的时候,糖分摄入太多,加上平日也能吃,才落下了这个毛病。 对了,玉米糖那玩意儿也相当地戕害身体。 资本社会工业化的食品生产,害人啊! 王骁波问刘新武最近在写什么,又开玩笑地说自己要跟领导汇报一下工作,谈了正在弄的几篇散文和小说。 刘新武和王骁波认识时间不长,但感觉和他在一起比孙朝阳还谈得来,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性相吧,彼此都在一个频道上。按照古人的说法,就是倾盖如故。 刘新武:“那我也跟你汇报一下吧,我现在也不怎么写东西了,就研究红楼梦。“说罢就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了递给王骁波看。 冉云也把脑袋凑了过去。 里面是刘新武做的阅读记录,大概是用乾隆朝的人事和红楼梦里的朝局做比较。 王骁波对刘新武这样浪费文学才华很不以为然,但也能理解。老刘这种东西很有趣,属于脑洞大开,如果写成书,肯定会大卖。版税搞不好比他以前的书都高,赚钱嘛,不磕碜。 自己穷狠了,又接受过西方教育,那是给钱什么都做的。 聊完文学,刘新武才想起一事,问:“你不是在孙朝阳那里上几个月班等着分配吗,今天怎么不坐班跑来找我了?“ 王骁波指指冉云:“还不是要陪冉云同志旅游,这也是朝阳交代下的任务,尽地主之谊。我今天在故宫遇到一件趣事,专门跑过来见你。” 冉云在旁边柔柔道:“那是师父看我一个人来北京,带我出来开眼界的。” 刘新武好奇:“什么事?” 王骁波:“我今天看到《巴黎的最后的探戈》的导演了。”就大概把刚才在故宫的事情说了一遍。 刘新武对贝托鲁奇还是不熟悉,有点茫然。 王骁波没有办法,只得把先前和冉云的话再说了一遍;“马兰白龙度主演的片儿,《教父》你知道吗?” 刘新武色变,然后激动地叫起来:“和马兰白龙度合作过的导演,真的是他吗?他竟然到北京来了,不行,我得去找他要个签名,我想象文化圈儿你的人谁知道这事。” 《教父》虽然没有引进国内,很多人也都是九十年代初才知道有这么部经典电影。 但当年西风渐进,国内文化圈逐渐和外国接轨。像刘新武这种顶尖文化人,自然是知道《教父》大名的。 他也看过这部电影的录像,惊为天人,也喜欢主题曲。 故事说的是一个西西里岛的孩子,童年的时候目睹父亲死在当地恶霸手里。随船逃到二十世纪初的美国,海关的人问他叫什么名字,小孩说自己来自意大利柯里昂村,被错听成名字叫柯里昂。 十八年后,柯里昂已经成年,是纽约一个意大利街区的普通人。这个时候,当地有一个专门收保护费的恶霸和柯里昂的朋友产生了矛盾。 柯里昂敏锐地感觉到这只是一个色厉内荏的混混,而不是黑手党。 同时,西西里人的血在他身体里沸腾…… 当他用柯尔特手枪打死恶霸的时候,正是向意大利街区所有人宣布:西西里教父来了。 后来,柯里昂回到西西里老家,手刃杀父仇人,给影片画上浓墨重彩一笔。 湛蓝的地中海、橄榄树、葡萄酒,西西里的美丽女人,阴霾喧哗拥挤的纽约,男人的勇气……一个独属于马兰白龙度的宇宙。 一个意大利人在美国的奋斗历程,一部家族史诗。 刘新武被这部作品给迷住了。 白龙度的导演拍新片,应该也是一部好作品吧。 “等等,这人是谁呀?” 王骁波没好气:“原来你也不知道贝托鲁奇,好吧,我再来跟你扫扫盲。” 新浪潮后,从六十到八十年代,意大利出了很多伟大导演。 其中最着名的有拍摄了《天堂电影院》的朱塞佩·托纳托雷;拍摄过《红色沙漠》的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安东尼奥尼前几年来中国拍过纪录片《中国》;还有就是今天正在故宫拍摄的《末代皇帝》的贝托鲁奇。 王骁波在介绍三人的时候,最后道:“我个人觉得,就才华而言,朱塞佩·托纳托雷最高。而且,人家还年轻,将来不知道还会拍摄出多少伟大的作品。” 王二还真是猜对了。 实际上,《天堂电影院》并不是朱塞佩·托纳托雷艺术成就的高峰。 接下来,他还拍摄了伟大的《海上钢琴师》和更伟大的《西西里的美丽女人》。 刘新武顿时心动,拿起本子和钢笔:“我记一下这个人的名字,下来把他的作品都过一遍。” 王骁波:“中国散文社就有《天堂电影院》的磁带,你跟朝阳说一声,借回去看几天不打紧的。” 第704章 我太难了 “有录像带?”刘新武好奇。 王骁波笑道:“那是朝阳跟悲夫赌气。” 这些年,《中国散文》在孙朝阳的主持下,从一个小小的二流杂志一跃成为散文的标杆,功劳不小。单位有钱了,大伙儿的奖金也高。 按说老高退休后,他做这个总编实至名归。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周宗阳顶了他的位置。 孙朝阳难免有情绪,就积极寻求调动,还联系了区文联,那边也答应接受。谁料老高退而不休,又回来当顾问,压着孙朝阳的调动不批。 孙三石同志很郁闷,却又不好跟老高说什么,就花公款给工会那边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设备。有彩电、录像机、几十盒录像带、收录机、摄像机、幻灯机什么的。 大林平时负责美工,看到添置了这么多设备,高兴坏了,使得最多,同志们平时有空也都去那里看录像消遣。 “这个孙三石,还闹起脾气了。”刘新武哈哈笑道:“那我下来得去你们那里借点录像带看看。” 炒肝对于四川人来说可谓黑暗料理,但那时候的人肚子里没油水,对冉云来说好歹是肉,也不错。 只可惜有刘新武在,她也不好意思敞开了吃。而且,在两人聊天的时候,还得在旁边斟茶倒水服务。 吃过饭,王骁波和刘新武都说不喝酒实在没意思,下次聚会怎么也得带两瓶红葡萄酒调节气氛,这才挥手作别。 王二和冉云站在公共汽车招呼站等车,二人不同路。 王骁波耐心地指着站牌给冉云介绍需要坐的路线,冉云温柔地说:“师父你放心好了,我晓得滴。” 王二:”我听朝阳说你们老家那个县城很小,纵横两三条街,二十来万人口。在我们北京,说不定一个大企业就有这么多员工。“ 他话里的意思是北京实在太大,可不是四川一个小县城能比的,冉云你别走丢了。 冉云惊讶:“京城这么多人,北京人平时过得多热闹啊!” 她换了两路公交,总算回到了旅馆。 旅馆老板正和旅客在大厅看电视,很热闹,见她回来,便招呼坐下一起看。说今天的有好剧,过瘾得很,千万不要错过了。 电视机正在放《乌龙山剿匪记》,打得热闹。里面,钻山豹身手矫捷,女特务好像叫二丫头还是野丫头的很飒。 老板娘看得眼睛里全是星星,不住说:“钻山豹好英俊啊,女特务真好看,他们怎么能够长成那样呢?” 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闻言不满,呵斥老婆说,你什么立场,尽喜欢土匪和女特务? 电视剧中湘西的风景是真的美,老板感慨,有生之年一定要去旅游旅游。 不过,美好的风景很快被土匪头子田大膀给破坏了,这糟老头看起来丑得实在惨绝人寰。 冉云是从四川来的,湘西的风景和四川没什么区别,看多了山,对电视剧里的风景不但不稀奇,反感觉憋屈得慌。 看了两眼,就说今天在城里玩了一天,走累了,便回到自己房间洗了脸脚上床睡觉。 说起湘西,她就想起先前吃饭时刘新武和王骁波聊到的湖南作家沈从文、黄永玉,想起他们聊到的韩少功的《爸爸爸》。 这三个人的名字好陌生,都不知道是谁。 相比起《乌龙山剿匪记》,冉云更喜欢的今年大热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 《红楼梦》从立项到拍摄到杀青,于今年一月开播,立即成为收视率第二名,小小地被《乌龙山剿匪记》压了一头。没办法,《红楼梦》太雅,有准入门槛的,哪比得上乌龙山打得热闹,打得干脆利落。 冉云之所以喜欢红楼梦,喜欢的是里面的富贵景象。那花园,那抄手游廊多美啊,原来古代贵族吃饭那么多讲究。还有,晴雯补的雀金裘做工竟是那么复杂。 晴雯真美啊,听说演员正在拍摄一部叫《天生我才必有用》的电影,好像是说高考的事情吧,和她搭戏的是陈佩斯。 《红楼梦》里的姑娘们,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真好啊! 冉云趟在床上,回想这今天的经历,眼前闪过京城的灯火酒绿高楼大厦,又闪过王小波刘新武等人的面孔,有点感慨。 她身边的人,孙朝阳是着名作家,鲁迅奖得主。刘新武是茅盾奖得主,王骁波是正当红的作家。他们手中有使不完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去任何一个地方,别人对他们都非常尊敬。 这就是一群闪光的人尖子。 他们说的话,自己听得半懂不懂,但一个大大的世界却在自己面前拉开帷幕,后面的风景是多么的迷人。 冉云忽然感觉异常的痛苦,她无法想象自己还怎么回到老家,还怎么面对自己将来一成不变乏味的生活。 回不去了。 虽然失眠,第二日她还是早早地去了《中国散文》社,默默地拿起抹布打扫卫生,给师父王骁波准备茶水。 不片刻,大家陆续来上班。冉云失惊,感慨:“师父你今天的打扮,真精神。” 王骁波今天穿着洛杉矶湖人的标志性球衣,背心上印着迈克尔乔丹的名字,飞人正红。 他脚上蹬了双红色的乔丹一代,是李垠河博士给寄回来的。没错,就是《灌篮高手》中,樱木花道在体育用品店变相抢劫的那双。 孙朝阳一看,哟呵,好看啊,立即打电话让吴盼盼也给自己买一双,收藏起来。 王骁波对这双鞋很得意,但听到冉云的夸奖,却无奈地摆了摆头。 冉云对自己是真不错,她来京城想干什么,王二心里是清楚的。 他从存档里把冉云的稿子又找出来,想改改,看能不能用。可拿起笔看了半天,死活也下不了手。这篇文章浑身破绽,实在是,实在是…… 王骁波拿起笔划掉了里面几个夸张的成语,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冉云就是朽木,自己这把雕刻刀再锋利,也无从下手。 王二抓着自己的头发,烦恼地低呼:“我太难了!” 除非捉刀重写,可八十年代的作家都有道德洁癖,这事是对文学女神的亵渎,传出去就是身败名裂。而且,散文征文大赛多少人盯着,可干不得。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所有人都发出惊喜的喧哗:“走了走了!” 如同旱天雷响动。 编辑室里的年轻编辑们,更是不住用脚跺着地板。 不片刻,楼下也跟着闹起来,伙食团老丁两父子更是拿了个铝盆儿用棍子使劲地敲着。 王骁波被这动静从沉思中惊醒,抬起迷惘的双眼。小玉就喜滋滋过来:“二哥,分房了,分房了,快去。” 主编小玉口甜,看谁都喊哥哥。孙朝阳是孙哥,大林是大林哥,王骁波是二哥。 王二哥隐约觉得二哥不是什么好话,因为每次小玉这么叫,孙朝阳那小子总是嘻嘻地笑,说:“非洲二哥。” 王骁波长得粗豪,皮肤黑,以前在匹兹堡晒出来的,那边的老白男以黑为美。 而且,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根根竖起,宛如顶了一顶毡帽。 “怎么了?”王二疑惑地问。 小玉道:“单位的集资建房已经封顶了,领导们决定把房子分下去。除了留给领导和关系户的那一层楼,其他的房子怎么分都是扯皮事。老高说了,今天要把这事定下来,所有的员工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都去工地,先看看房子,然后现场抓阄。” 王二笑道:“我又不是你们单位的,还能参与?” 小玉吐了吐舌头:“忘记了,算了,你等北大那边分房吧。二哥,大伙儿一起工作这么长时间,我还真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正说着话,大林就在那边喊:“小玉,快走啊,别迟到。” 小玉嘟囔:“早去晚去,又不影响抓阄的手气。” 八十年代的房子最好的楼层是三楼和四楼,所谓金三银四。按照早先定下的规矩,三楼的房子分给上级领导,和社里的社长副社长,四楼则是各部门负责人和业务骨干,比如主编。 大林和小玉都是四楼,至于是哪套,抓了就知道。 但小玉还是拎起包,追着大林:“大林哥,等等我,一块儿走。” 王二:“你们等会儿,就连老丁他们都走了,我中午吃什么呀……太不像话,算了,我跟冉云吃馆子吧……咦,冉云去哪里了?” 冉云不见了,难道说也跟着跑过去看热闹? 王骁波摇头。 他没个奈何,又坐回位置上去看冉云的稿子,依旧无从下手,便扔到一边,一个人钻进伙食团,看那边还有什么菜,自己下厨做午饭。 从杂志社到集资房那边颇远,要穿过小半个北京城,大伙儿就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至于社里的几个老大,悲夫同志专门向主管单位要了车,一辆进口大发面包车,刚好能够把老高、周宗阳、孙朝阳和两个副社长等五位领导装进去。 体制内都要排座次,即便是坐微型面包车也有讲究。老高自然是坐副驾驶位,人家是顾问,年纪也大,让他在后面跟人挤也不像话。 面包车驾驶员位置后面那个位置按道理应该是周宗阳的,这里坐起来很舒服,孙朝阳和他有仇,老实不客气抢了,又把一个副总按在二排的另外一个位置上,让老周去第三排挤。 这是对周宗阳权威的挑战,他站在那里朝里面看,哼哼哼几声,大伙儿都把头扭到一边,当他隐形。 老周很尴尬,满面铁青。 孙朝阳忍住笑:“老周,你究竟上不上,不上我们可要走了。 周宗阳气得要命,还是去了后排,和另外一个副总挤。 不料刚落下,就惊讶地看着旁边一个女子:“你上来干什么,孙朝阳你搞什么鬼?”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冉云竟然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孙朝阳倒是吓了一跳,这姑娘有隐身功能吗? 冉云是个车间普通女工,自然不知晓体制内办公室的那些门道。孙朝阳对所谓的规矩一向都是嗤之以鼻,更何况冉云是自己哥们儿的小姨子,就道:“我叫上来的,一起过去玩玩。老周,你礼让一下女同志不好吗?” 有美女跟你坐一块儿,偷着乐吧,孙朝阳心想。 周宗阳看着冉云月球表面一样的面孔,心中骂:我乐个锤子! 第三排挤了三个人,加上面包车本就小,按道理应该挤得难受。 谁料周宗阳坐下去后,却感觉还不坏。这才发现孙朝阳那个四川老乡很瘦,跟芦柴棒一样,不占空间。 这女子俏零零坐那里,转转腾挪,如同飞燕回旋,姿势优美动作难看,很细心地让出空间不至于让老周感到拥挤。 周宗阳对她的观感好了些,不禁感慨:年轻人新陈代谢速度快,都瘦,年轻真好! 其实老周才四十出头,年富力强,但思维方式却古板,估计是被办公室政治压抑了。 很快,汽车到了工地,工头乐呵呵地过来接待各位领导,说欢迎欢迎。 然后偷偷问孙朝阳那一万块钱弄到没有,孙朝阳摇头道,今天大伙儿都在这里,是分房的好日子,别说这种让人不开心的话。你尽管表现出热烈欢迎大伙儿的态度就行。 工头气愤,心想:不给钱我欢迎你们个铲铲。 但面上还是堆着笑:“知道,知道,一定一定。” 几位领导就上了三楼,打算去看新房。 老高:“对了,我喊了小毛,虽然她已经退休,可为我们《中国散文》的发展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不可能人家前脚一走,后脚咱们就分房子,这对她也不公平。这事也是我和朝阳合计的,我想大家也是同意的。” 悲夫同志口中的小毛就是毛大姐。 毛大姐也是运气不好,刚退休,单位就集资建房,完美地错过了这波福利,气得她头发都白了,还抹了眼泪。 孙朝阳笑道:“是我提议的,我们不能人一走茶就凉,那不是做人的道理。” 其他两个副社长也点头,说,朝阳考虑得周到。 周宗阳却恼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背着我就决定了?” 第705章 分房 孙朝阳:“难道不应该吗?” 周宗阳:“我们不说应该不应该,孙朝阳我问你有没有组织原则。社里的事情,是不是应该由党组开会讨论决定?我是一把手,你们背着我已经违反原则了。” 旁边,一个副社长打圆场:“小事,小事。” 周宗阳这一年来憋屈得厉害,就好像是一枚鞭炮,一点就炸:“这是小事吗,住房是小事吗?” 孙朝阳也恼火:“那我们现在投票决定吧,同意让毛大姐参与集资分房的举手。” 说完话,他举起了右手。 这还有事好说的呢,老高和另外两位副社长都举了手。然后,宣布通过了。 周宗阳脸色再次变得铁青,说,有你们这样搞的吗,他要向上级反映情况。 此话一出,两个副社长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会心地笑起来。你周宗阳名义上是社里一把手,遇到事情处理不了,还得找上级领导,这工作能力也太臭了。真到那个时候,丢脸的可是你自己。 孙朝阳拂袖:“随便你,好自为之。” 悲夫同志咳嗽一声:“咱们看看房子吧。” 两个副社长点头,同时说:“大伙儿也别闹,工作中有分歧慢慢解决,今天是好日子,不要伤了和气。走走走,咱们看看去。” 虽然说领导分三楼,部门主管分四楼,其他员工则住另外的楼层,但所有住房的户型却没有多大区别。都是三室两厅,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八十年代没有清水房一说,所有的房间都做了简单装修。说是装修,其实也不确切,就是做了水门汀地面,墙壁刮了大白。天花板上装了日光灯管。 另外,门窗也已经做好,都是木制结构的。 暖气已经装好,每个房间都有暖气片,房子一分。大伙儿将家具搬过来,就可以居家过日子。 最妙的是,卫生间里还装了淋浴。就是在墙壁上挂了个一立方米的白铁皮水箱,里面戳进去电热管。用的时候,把电闸一合,等烧热,打开莲蓬头就可以使。 孙朝阳跟大家演示,众人面上都露出笑容。 一个副社感慨地说,他家里面积小,就两间屋,用的是公共厕所。而且,两间屋还是通的。每次家里有人洗澡,都要把全家人赶出家门,在屋里盆浴,搞得很麻烦。 人年纪大了,盆浴不卫生不说,大冬天的还容易感冒,他老伴去年冬天就因此病过两次。 另外一个副社长跟着感叹,说,他实在没办法了,就去宾馆开房,也算是难得的享受。 说到这里,他自知失言,补充道,一个冬季也就去过一次,尝尝鲜。 开房间走的是公账,如果让周宗阳抓到把柄,那可就麻烦了。 老高道:“朝阳,这集资房的面积太大了,已经大大地超过北京市民平均居住面积,不合适,不合适。” 当初出图纸的时候,大伙儿可是集体讨论过的。现在都开始分房了,悲夫同志还说这话,也就是做个姿态。 孙朝阳笑道:“平均住房面积,北京市城镇居民平均住房面积是四点五平方米。以我单位一口人五口人算,才二十五平米。这么小的房子,我可建不了。” 八十年代,北京人平均住房面积五平米。后来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到二零二零年的时候才十五平米。没办法,在这样的大都市,住房永远都是稀缺资源。 孙朝阳道:“既然建房,就得往大里修,不然不是白要这块地了吗?如果咱们折腾半天,职工住房条件依旧没有改善,那不是白忙一场。几十年后,孩子们还不得骂我们鼠目寸光。” 悲夫微笑:“有道理,朝阳你辛苦了。” 大伙儿一边说话,一边四下看着,又小声讨论将来搬过来,房子里面还需要改动什么。 主要的改动其实主要是地板,水泥地面实在太难看。而且,脚板常年累月磨着,地面难免会磨坏起灰。 孙朝阳建议弄水曲柳地板,一个副社长摇头,说那玩意儿太贵,真把所有房间都铺上木地板,一年工资下去了。还是用马赛克瓷砖实在。 孙朝阳笑:“马赛克瓷砖,亏你想得出来,那不弄得跟公厕一样?” 另外一个副社长插嘴:“我听说现在有种地板胶,就是一大卷塑料皮那种,上面印着花儿,往地上一铺,好看极了。卫生也好搞,直接用拖布拖就行。” 大家越说越兴奋,冉云则在旁边跟着看热闹,当她听说这房子光集资就要花一万块,市场价好几万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羡慕的目光。忽然想起自己老家的工厂宿舍。那是什么样的宿舍呢,红砖楼,墙壁上贴满了报纸。厕所是密闭空间,每次解完手,还得端一盆水去冲。 四川气候潮湿,屋里一年到头都是霉味。 而眼前的房间真大啊,大得可以在里面撒欢儿,大得可以打篮球。阳光从外面投射进来,所有一切都是那么耀眼,那么干净。住这里,生活才是真正的充满了阳光。 外国有句话,有人一生都在寻找罗马,有的人,生下来就在罗马。 人人生而平等道理上没错,但实际上不可能。 冉云心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为什么过得这么没有价值。 正在这个时候,楼下一阵哈哈大笑,然后是热闹的喧哗声。原来,《中国散文》的员工们都坐车到了。 然后,大伙儿就四下看房子,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工头已经杀了一腔羊,和着冬瓜炖了一大锅,很标准的四川吃法。然后又凉拌了一洗脸盆拍黄瓜,蒸了一笼米饭,招呼大家来吃。 味道还不错。 当然,酒还是要上的,喝的是工头自己的泡酒。 四川人的泡酒也没讲究,什么都可以朝里面塞。但主要是青果、枸杞、红枣、海马几种。 季节对了,还可以放樱桃,放一种酸溜溜的小青柑。 万物皆可泡。 但有一桩要紧处,酒的酒精度数必须高,得七十度以上的原度酒。否则,如果把樱桃青果这样的水果放进去,究竟被稀释掉,那酒就臭了没办法再喝。 因为酒精度数高,人喝了容易醉,醉了要摔跟斗,所以在四川又被称之为跟斗酒,人人都是孙悟空。 这个年代北方的物产不丰富,工头的酒里泡的是拐枣,喝起来甜丝丝的,风味独特。 工头缠着孙朝阳要钱,不停敬酒,就聊到泡酒的事情,说领导们如果喜欢这酒,他给几位党组成员一人搞玻璃坛子,里面放点狗鞭海马和烙铁头,大补。 孙朝阳:“别了,我看不得那些玩意儿,感觉有点恶心。” “恶什么心,酒精消毒的。”工头笑道:“不过,泡蛇还是得小心点。那玩意儿生命力顽强,泡上一年半载都死不了。酒坛子里没氧气是吧,人家直接冬眠。” 他说,老家那边出产烙铁头和蝮蛇,农民穷啊,就抓蛇卖去药铺子换钱,送去酒厂泡酒,或者送去餐馆。 每年捉蛇和喝蛇酒,都有不少人被咬。 有人在喝泡蛇酒的时候,刚一打开盖子,里面的三角头就探了出来,吓死个人。 还有餐馆里面,有个厨师做蛇肉的时候,通常都会把蛇按菜板上,剁掉蛇头。 有一天,他剁掉蛇头的时候,随手用菜刀一扫,想把蛇头扫垃圾桶里去。这就糟糕了,那些掉下的脑壳还没有死,直接咬他手指上。还好送医院快,不然还真死那里了。 旁边一位副社长感慨:“永州有异蛇,黑之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苛……” 孙朝阳咳嗽,打断他:“别发牢骚。” 工头:“如果孙总你实在接受不了这玩意儿,我给大伙儿弄点黄角蜂泡酒。” 黄角蜂是四川土话,学名虎头蜂,就是人们常说的马蜂。 四川的马蜂毒性大,常常有农民的牛不小心撞到蜂窝被蛰死的事情发生。 以前砖瓦厂里有个青年工人脸上被蛰了一记,脸肿成馒头,眼睛变成一条缝。当地有个偏方,说是产妇的人奶可以减毒消肿。于是,这哥们儿看到妇女同志的大熊就两眼冒绿光,虎视眈眈,跃跃欲试,搞得人人自危。 马蜂泡酒的时候会分泌出大量的毒素,在酒液中凝成米粒大小,对治疗风湿和关节炎有奇效,也让人能够接受。 孙朝阳想起父亲的腰,顿时大喜:“要得,要得,麻烦你帮我弄点。” 孙爸爸的腰其实也没好完全,时不时会发作一下。还好北京城医疗资源发达,有病立即去治就好。 工头:“孙副总,我那工钱,你看……” 孙朝阳支吾:“还有一户没有交钱,等入了帐,我给你就是。你别啰嗦了,烦。” 工头嘟囔:“我也烦。” 吃过午饭,几位领导招呼大家在空地上开会,宣布抓阄分房事宜。 工头已经在工棚前摆了桌子椅子,泡好茶水,请领导们坐下。 分房由周宗阳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主持,他拿出稿子念了半天,给大家介绍分房规则。 大概内容是,三楼是留给上级领导和社里的社长总编副总编的,就不参与抓阄,按照职位高低协调。 四楼是主编和部门主管的,其他楼层则分给普通员工。 这次抓阄由老高负责,他来宣布。 众人兴奋地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抓阄的顺序由于大家交钱的先后来,先交的先抓,全凭运气。 先抓的是四楼的部门主管。 工头拿过来一顶安全帽,放长条桌上。 八十年代建筑工地不讲什么安全生产,你干活的时候被砖头砸了脑壳,甚至被钢筋刺到,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工头也不赔钱的。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再说了,安全帽挺贵的,那时候工业品都值钱,你就算想买,也没地方买去。 大家干活的时候都光着脑壳,所谓黔首。 孙朝阳一看,这样不行啊,就勒令工头去搞安全帽,不然就别想拿钱。 工地有了死伤固然是惨事,真出了人命,大伙儿住这里也不吉利,影响房价的。 工地上用的安全帽是煤矿工人用的那种藤条帽,孙朝阳让工头戴上,提起个砖头敲了敲,感觉防御buff叠满,很满意。 安全帽放好,老高拿起毛笔在纸片上写下四楼的房号,每写一张就让小玉展示给大家看清楚,然后揉成一团放帽子里。 弄完,开始抓阄。 先是一个财务科长去抓,房子位于正东面位置,发出欢呼声。 新房是坐北朝南,最好的位置是正东面端头位置,早上可以晒太阳。最差的是西边端头,当夕晒,夏季被太阳晒上一个下午,晚上就变成烤箱了。 谁分哪套房都有皮扯,索性抓阄,拼手气,拼人品。 毕竟是科级干部,都要脸的,抓阄倒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抓到好房子的固然欢天喜地,选到糟糕朝向的也只能闷闷不乐。 大林运气不好,抓到当夕晒那一套,顿时憋出内伤,一脸红成猪肝。 孙朝阳也无奈摆了摆头,这大林,有点霉啊!将来房地产市场全面放开,到二十一世纪,大林这套房比其他人至少要便宜二三十万,甚至更多,这就是命啊! 抓完四楼,休息片刻,悲夫自去写其他楼层的房号,其他人抽烟喝水。 孙朝阳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腿脚,就看到南方小土豆正和大林在工棚边上说悄悄话。 大林:“我……真霉啊,好像干什么事情都没顺利过。” 小土豆安慰着他:“大林,别丧气,咱们好歹也有自己的屋了。你能够凑够钱,当了评论家,现在又分了四楼,人生其实很顺利的。你想啊,咱们俩的房子比我家的大一倍,多好啊!到时候,我们把陕北的爸妈接过来一块儿,一家人也就团圆了。” 她说:“大林,我们谈恋爱那么久了,今天总算有房子可以结婚。房子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帮上忙,我对不起你。很多时候,我在没人的时候都偷偷哭,怨自己没用。” 说着,她的眼眶微红。 大林握住她的手:“别哭,好多人在呢。” 南方小土豆:“大林,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赚不来钱,可我会洗衣做饭照顾老人,我会让一家人都幸福。” 大林:“我也会一辈子对你好。” 很快,普通员工开始抓阄分房,天色渐渐暗下去,眼见着整个流程就要走完。 忽然,毛大姐跳了出来,戟指周社长:“周宗阳,我草你马!” 第706章 毛大姐人设崩了 周宗阳一愣,然后气红了脸:“姓毛的你说什么?” 毛大姐:“周宗阳,你整人,你这个坏分子,我跟你没完。” 然后,污言秽语滔滔不绝而出。 她忽然跳出来,骂得如此难听,刚才还陷入分房喜悦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高采烈的员工们顿时一静,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说起毛大姐,其人颇有传奇色彩。 她祖上是旗人,老拉家的。对,叶赫那拉氏。辛亥年后,大伙儿的铁杆庄稼没有了,族里人纷纷改名,有改姓那的,比如那五;有改姓叶的姓白的,她家却怪,姓毛。 毛大姐在胡同里长大,从小贫苦。不过,老拉家好像在文艺上有天分。祖上纳兰性德就是清朝着名诗人,写出过“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样的名作。 她从小就喜欢文学,三四十年代就在报刊上发表过豆腐块。 四九年后,上头听说她写过东西,就安排在文艺界工作。虽然毛大姐水平不是太高,可工作几十年,也算是资深编辑,平时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就是个标准的知识分子。 谁料今天一跳出来就直奔周宗阳下三路,和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周宗阳大怒:“姓毛的,你什么意思?” 毛大姐:“我什么意思,你倒问起我来了。姓周的,我算不算是《中国散文》的职工?” 周宗阳:“你退休了。” 毛大姐:“我再问问大家,《中国散文》成立的时候,我算不算是最早一批编辑。当年的杂志社是什么样子,大伙儿都清楚,大多是后勤人员,一线编辑就三四个。我天天看稿,眼睛都看瞎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孙朝阳插嘴:“毛大姐也是带我进编辑这个行当的引路人,我永远都感激你。” 毛大姐:“我就算没有苦劳,他也疲劳了。就因为我退休了,周宗阳你就不分房子给我?我刚走一年,茶都没有凉,就卸磨杀驴?” 周宗阳不耐烦,大喝:“姓毛的,你不是来参加抓阄了吗,谁杀驴了?别人都抓完了,现在轮到你,你好好地拈你的纸疙瘩,抓完回家去。” 毛大姐:“放你妈的狗臭屁,周宗阳,你当我是聋子,什么都不知道。我虽然退休一年,但单位里的编辑都是我带出来的,社里但凡有风吹草动我都知道。就今天,你还想取消我的分房资格,是人老高和孙朝阳还有各位同志念在我为单位的辛苦付出,现场表决才通过的,你真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集体表决的结果你推翻不了,就把我放在抓阄的最后一名,把最差的一套房子留给我。姓周的,你说这不是整人还能是什么?” 刚才的事情是这样,这次抓阄顺序很简单,就是谁先交钱谁先抓。当然,并不是说你先抓就能抽到上上签,你后抓就抓到不好的户型。 这事全凭手气。 但凡事都有例外。 毛大姐因为是单位自成立以来第一个退休人员,所以,周宗阳就安排她等到所有员工抓完后才轮到,内心中未免没有要折腾她一把的意思。 刚才一个下午,随着房子逐渐分下去,到最后只剩一套。到这个时候,毛大姐其实也没必要抓阄了。 可问题是,这套房子是所有房屋中最差的。首先是当夕晒,其次还是在顶楼。夏天里,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被太阳晒,一天下来,家里还不变成烤箱?遇到暴雨,或者楼顶的防水出问题,还要漏水。 到冬天,虽然有暖气,可顶楼的保温效果也不好。不像中间楼层,上下两家暖气一开,不但暖和,还热得可以穿背心吃冰棍儿。 毛大姐这手气也是没谁了。 北京人住房都困难,她家现在还住在大杂院里,三代同堂挤一室一厅,憋屈得要命。退休后虽然能够帮着孩子带孙儿,可少了杂志社的奖金、补助、差旅费、讲课费什么的,收入下去一大截,和儿媳妇诸多龃龉,心里不爽得要命。 单位集资建房了,儿媳妇的脸色总算好看了许多,口头的“妈妈”二字喊得格外地甜,还说“妈妈你真了不起,我们家就全靠你了。” 毛大姐也颇为得意,总算找到百年媳妇熬成婆的感觉。 不料,今天姓周的却把最差一套房子留给自己。 儿媳妇一向看她不顺眼,说话也尖酸刻薄。假设知道自己分了最差那套房,不知道要埋怨成什么样子。 毛大姐心中一急,忍不住破口大骂起周宗阳。 周宗阳:“姓毛的,你是退休人员,本就不参与分房的,能够让你有买房资格就谢天谢地谢人了。你自己运气不好,抓到顶楼,怪谁呢,怪我吗?你不要,难道让别人跟你换?” 说着,他看了看众人,故意问:“谁愿意跟毛大姐换,老丁你换不换?” 老丁把头一埋,藏人堆里去。 周宗阳:“老郭,你换不换?” 下面没有人吱声。 周宗阳:“大林,你换吗?” 大林:“可以啊,大姐以前对我很好,是我亲姐。” “大林,姐谢谢你,但道理不是这个道理。”毛大姐感激地看了大林一眼,继续大骂:“姓周的,少挑起群众斗群众。大林的房子跟我换什么,人家是主编,副科级干部,住四楼,我一退休人员没那个资格。你自己搞出的问题,自己不解决,还推给别人,算个什么东西?要换,我就跟你换。” 周宗阳:“你跟我换什么,谁跟你换?” “咯咯,咯咯。”毛大姐冷笑起来:“孙子,怂了吧,姐们儿解放前也是在胡同里长大的,最瞧不起你这样的,我呸!” 说着就一口唾沫吐了过去。 旁边,孙朝阳人等人本在看热闹,不禁叫出声来:“不要。” 老高更是喝道:“小毛,别冲动。” 但已经来不及,说话间,毛大姐那口黏糊糊的绿痰已经挂在周宗阳的鼻子上。 辛亥之后,没有铁杆庄稼,旗人的日子一落千丈。《茶馆》里的常四爷以前何等威风体面,最后落到在大街上卖白菜。《那五》里的五爷也是老拉家的人,生活非常窘迫。 更有以前的格格们实在饿得顶不住,去了八大胡同。要知道,普通人以前就算是看她一眼都是造化,现在彼此坦诚相见,那又是何等的福气? 毛大姐小时候在胡同中的丛林世界长大,骨子里可是带着一股子劲儿的。 今日发作出来,以往温和的知识分子人设崩得不能再崩。 第707章 最后争取一下 周宗阳在调来杂志社前是在巨型央企搞纪检的,这种工作最招人嫌,平日里他也没少和被调查人起冲突。 和毛大姐对骂的情形以前遇到得多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可这一口痰吐过来实在太侮辱人了。 只见,那口老年人特有的绿痰非常粘稠地挂在他的鼻尖上,颤颤巍巍,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 周宗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还是当着全单位职工的面。 他一张脸先是变得铁青,然后转成通红。猛一拍桌子,大吼:“泼妇,悍妇!” 这一声悲怆的怒吼用尽全身力气。 然后,周社长的鼻血就脱颖而出,喷在案上,量很大。 众人都是惊呼:“啊!” 接着就是哄堂大笑。 场面陷入失控。 原来,周宗阳有个毛病,鼻黏膜很薄,毛细血管外露,一不小心就会流血。遇到天气干燥的时候会流,用手指抠几下也会流,毫无征兆。 但今天和毛大姐吵嘴竟然把自己吵成大出血,真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悲夫同志不禁摇头:“还一定级别的干部呢,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看到众人都在笑,周宗阳感觉丢人至极,僵在那里不知道如何下台。 正在这个时候,有冰凉的感觉从脖子后面传来。 他猛回头,却看到冉云手里拿了一张湿抹布,讷讷道:“敷敷。” 抹布大约是工地上用来洗碗的,满是油腻,有黑色的污水滴滴落下。 但好歹有个台阶可下,周宗阳接过抹布,扣在后颈:“姓毛的,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就忿忿走了。 依旧是一车五人回单位,一路无话,只冉云不住将纸片搓成疙瘩让老周塞鼻孔里,这女子温柔细心,周宗阳觉得她人是相当地不错,心地很善良。 今天如果不是她,自己的血还得白流很长一段时间,实在太尴尬。 回到杂志社,小车司机收车回家,其他人也走了。悲夫同志却叫住孙朝阳:“朝阳,说个事。” 孙朝阳:“老高你讲。” 悲夫捧着塑料线做的杯套的茶杯,沉吟片刻,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所谓派内无派,千奇百怪。我们领导层在工作有分歧很正常,但还是一个集体。老周丢脸,也是我们丢脸。所以,今天的事情,其实非常不好,让群众看到,包括你我,威信何在?可惜我来不及制止。” 孙朝阳点头:“是我考虑不周。” 悲夫:“今天如果不是你那个小老乡,老周以后还怎么见人。” 孙朝阳笑笑,幸灾乐祸:“老周已经没办法见人了。” 悲夫严肃脸:“别笑,老实点。” 孙朝阳举手:“好好好,您说。” 悲夫想了想:“其实我也不喜欢老周的工作作风,太霸道,搞一言堂。而且,喜欢抠字眼跟你讲政策,没有转圜。领导一个机关一个部门,须知坚不可久,柔不可守,还有要有管理的艺术的。小毛虽然退休,可毕竟是为单位作过贡献的,退居二线才一年,不分房子说不过去。不能因为人走了,以后单位有福利就不考虑她了。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果后人在乘凉的时候,不给前人一片树荫,人家干嘛要栽树。功成不必在我固然高风亮节,但咱们也不能让有贡献的人白付出吧,道理上说不过去。” 孙朝阳:“老高,大道理你应该给老周说去,跟我唠叨啥啊?现在房子都分完了,木已成舟,事情已经过去。” 悲夫同志道:“我有个提议,要不,把齐娜那套房子给小毛?反正她没交集资款,也对外说没钱,实在凑不出钱。这样一来,小毛得了好楼层,齐娜也不用为钱的事情烦恼,两全其美,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孙朝阳皱起了眉头。 齐娜今天没有来工地上,摆明了放弃分房。但孙朝阳觉得,这个机会还是难得,依旧把她的名字排了上去。 是大林帮齐娜抓的阄。 当年去内蒙办培训班,大林和齐娜可是结下了战斗友谊的,这个忙得帮。 不料,大林给自己抓阄运气不是太好,但却替齐娜抓到了好楼层,好位置。 悲夫看孙朝阳这表情,问他怎么了? 孙朝阳道:“老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咱们都是做领导的,凡事都要做得稳妥,不能看眼前,要想到将来。你说,以齐娜现在的条件,将来买得起商品房吗?不能吧,对,永远没有可能。至于等国家分房,我前番已经跟她说得清楚了,国家之所以房改,那就是不想再负担这一块儿。如果这次集资分房我们不给齐娜,将来她们家想起这事,未必不怪到你我头上,谁叫我们把她的房子给了毛大姐呢?老高,你说我们以后怎么见齐娜?” “而且,老高,咱们为人,当怀有悲悯之心。佛家有云:众生皆苦。你我需要做的是,尽力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些,人生顺当一些。” 老高叹息:“是啊,不说佛家,为人民服务也是我们的宗旨。可齐娜的钱还是没有交啊,要不你再去找她说说,免得将来讨埋怨。” 孙朝阳点点头:“好吧,我最后去争取一下。” 说完话,他夹着公文包,正要去齐娜家。 齐娜家就在单位宿舍,宿舍楼位于办公楼对面,也就两步路。 刚要走,却听到卫生间里刷刷响。 他心中好奇,走过去一看,惊讶:“冉云,你怎么还不回旅馆,明天打算去哪里玩啊,长城去过没有,叫骁波带你,我放他一天假。” 冉云正在洗东西,她手里拿着刷子,道:“我这两天想安静地学习文学艺术,不出门的。现在回旅馆早了些,我帮师父刷刷鞋子,再帮周社长洗洗衣服。” 原来,自从冉云给买了拖鞋后,王二觉得上班穿拖鞋挺舒服,来单位后就把球鞋脱了扔一边。今天大约是糊涂了,王骁波直接穿拖鞋回家去了。 冉云看球鞋实在太脏,就拿了帮洗洗。另外,周宗阳今天流鼻血把衬衣都染红了,他办公室常年准备有衣服,就换了一套。冉云把脏衣服抢了去,打算一并洗了晾干。 孙朝阳很遗憾:这姑娘人善心美,挺不错的。只是没有文学才能,奈何! 孙副社长跨进宿舍楼,齐娜也在公用卫生间洗衣服。 卫生间就在楼梯旁边,一过去就看到了。 第708章 谩骂 “齐娜,洗衣服呢?”孙朝阳朝她点了点头。 “嗯呐。”齐娜把一件的确良衣服摊平在水泥洗衣台上,拿了毛刷使劲地刷着。她身上穿着碎花衬衣,挽了袖子,露出莲藕般的手肘,白白嫩嫩,清辉玉臂寒。 不得不说,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花儿开得不能再开,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候。 孙朝阳心中大赞:真好看啊。 意识到他的目光,齐娜笑吟吟看过来:“瞄什么,换别人,我早把你眼珠子抠了。” 孙朝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一心向佛,内心早已经古井不波,所谓红粉骷髅。” “呸。”齐娜唾了一口:“你还是回家去看你的大明星老婆吧,少在这里鬼扯。”刚才冷冰泠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二人说了几句话,孙朝阳斟酌着语气:“齐娜,单位今天去基地了。” 社里又把新建的宿舍楼那边称之为基地。 “听人说了,怎么着?”齐娜问。 孙朝阳:“分房了,你没来,大林帮你抓的阄,楼层不错,二楼中间的位置,你妈年纪大,上下楼梯也方便。” 齐娜哦一声,她已经漂洗完衣服,放进木盆里,就端了朝楼上走去:“谢谢大林。” 孙朝阳追上去:“齐娜,房子已经分好,都交钥匙了,在过一段时间,别人陆续都要搬过去,你的房款还没有交。我负责那一块儿,你不交钱,很难做的。” 齐娜哼了一声:“早跟你说了,国家不会看着咱们小老百姓没房子住,我还是等着分房吧。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自己花钱买,那不是多此一举。” 她回头看了孙朝阳一眼,杏眼一转:“孙朝阳,你负责的是工地一块儿,听人说工头天天缠着你问要钱,你是不是想让我快点把房款交上去,好填那边的窟窿?” 孙朝阳恼火:“合着我是自作多情了?” 齐娜:“先不说我根本就没有买房的心思,就算有,也掏不出钱来。” 说着话,二人已经来到齐娜家门外。 单位的宿舍是标准的筒子楼,每层都有长长的过道。平时,大伙儿都在过道上晾衣服,只见,生锈的铁丝上,红红绿绿,迎风招展。 齐娜指了指头顶:“你看咱们家都穷成这鬼样子,明天吃什么都发愁,哪里还有钱买房,你借给我吗?” 头顶挂着一条齐娜的内裤,看质地应该是涤卡,纯粹化纤材料,冬天干燥季节能够摩擦出火花那种。这玩意儿穿着虽然不舒服,但耐用,可谓一衣传三代,人走摇裤在。 摇库是四川方言,就是裤衩子的意思。 但即便是这么结实的材料,屁股处也被人磨得薄蝉翼,呈半透明状,上面还有许多窟窿,都兜不住风。 孙朝阳顿时说不出话来,是啊,齐娜家已经穷得小偷进去都要哭着出来,让人掏一万块钱,岂不是与虎谋皮,自己也是忽略了,没想到这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点头:“好,我借给你。” “你借钱给我,你是我什么人,真以为嘎子喊你一声爹,就耗子别手枪,起了打猫的心肠?” 齐娜自从死了男人后,一直独身,主要是拖着个孩子,加上性子急,任何人和她接触接触一段时间,受不了她的狗脾气打退堂鼓。不过,她长得实在好看,不明真相的男青年第一眼就会被吸引。 所以,齐娜身边倒不缺追求者。 孙朝阳听到这话倒不生气,摇头:“我平时喜欢乱开玩笑,如果因此对你造成困扰,我道歉。不过,这事真的很要紧。利害关系上次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如果经济上真有问题,如果你当我是便宜,或许可以一起商量个解决办法。” 齐娜:“没有办法,让开,我要晾衣服了。” 正在这个时候,齐娜家里忽然传来争吵声。 前头说过,齐娜有三个妹妹,分别是齐红霞、齐彩霞、齐军霞。跟琼瑶的一本小说似的,《彩霞满天》。一家六口人挤筒子楼里,憋屈得很。家里人多,开销也大,靠她的工资和老娘的退休金,日子难过。别家是一周吃一次肉,她家一个月见一次荤腥。 孙朝阳来《中国散文》工作几年,加上喜欢说话,和齐家的几个姐妹也认识,听得出她们的声音。 里面吵架的是齐娜的母亲和齐娜的二妹齐红霞。 齐红霞去年夏天从中学毕业,成绩实在不像话,没考上大学。中学自然不能留她,便向社会输入了这么个人才。 红霞妹妹确实是个人才,人才好得很。她看起来也是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一个姑娘,喜欢打扮。平日里出门,衣服穿得整洁,高跟鞋咔嚓响,头发抹了摩丝,在额前梳成凤冠。对,就是《流氓大亨》中郑裕玲的发型。 她一下楼,便成杂志社一道亮丽的风景。 小姑娘这一年来一直在找工作,无奈社会实在提供不了那么多岗位,就一直在家呆着。 今天晚上有小姐妹约她出门看新上映的电影《孩子王》。 《孩子王》这部电影是陈凯哥导演出品,改编自东北着名作家阿成的同名短篇小说。 阿成是去年成名的青年作家,在国内一线文学刊物发表了自己的代表作《孩子王》和《树王》,在文学界引起不小轰动。 在另外一个时间线里,阿成还发表了一篇经典短篇《棋王》,没错,就是这个时空孙朝阳写的那本。 《孩子王》《棋王》《树王》在当时被人称之为三王,而阿成也成为八十年代的短篇小说之王,引领一时风骚。 齐红霞出门的时候,照例去拿摩丝梳头,结果发现瓶儿里已经空了。一问,才知道被侄儿嘎子摁着玩糟蹋干净。 待业青年本就没钱,这瓶摩丝她存了很长一段时间钱,顿时愤怒。二十岁出头的人脾气本就不好,说话也没有顾忌,抓着周卫国就是一通乱骂。 齐娜母亲实在听不下去,就跟二女儿吵了起来:“卫国才几岁,人这个年纪哪里有不皮的?” “几岁,几岁就可以肆无忌惮,就可以干坏事。难道说,杀人放火也不用负责任?” “怎么就扯到杀人放火了?” “三岁看老,周卫国几岁就能乱动人家东西,长大了还不得去劳改?” “放屁!”嘎子外婆怒了:”你吃屎了,嘴巴这么臭?” 第709章 你溜号了 “我臭,我臭,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你当我是屎。” “你就是屎,每天睡到十一点才起床,头不梳脸不洗就喊饿,要吃饭。吃完又去迷瞪,说你是烂泥都是轻的,你就是一块儿拉在地上的牛屎。”嘎子外婆:“齐红霞,你看看你,自从毕业后,在家躺了一年,也不知道找点事做,你就是个废物。” 齐红霞:“我废物,我废物还不是你生下来的,我找不着工作,你遗传得不好,要怪只能怪你。” 嘎子外婆:“你天天在家躺尸,咱们家什么都不忙,就床最忙,上面始终都有一个人,看着就冒火。” 齐红霞回嘴:“你冒火就别看。” 嘎子外婆:“家里就三四十平米,塞进去六个人,你这么大一坨臭肉摆在里面,能不看到吗?找不到工作,咱们可以慢慢找,但上次彩印厂那个工人让你去相相,你怎么不肯。人家怎么也是三级钳工,有房子,有票子。你还怨嘎子把你的摩丝给挤了,你擦了拿猫丝又有什么用,给谁看呀?” 齐红霞大怒:“相什么亲,我刚高中毕业你就逼我嫁人,不就是嫌我在家里戳你眼睛吗?” 嘎子外婆:“我就是看不惯你,家里这么多人,挤得我都快喘不过气。当年,我跟你爸结婚的时候,住这里,多宽敞啊,多舒服啊。后来生了你们这些祸害,我受不了啦。家里别人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就你一个人是废物,还不如早点嫁出去,哪怕你嫁个瘸子瞎子傻子,好歹也能给我们腾地方。”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齐红霞哇一声哭起来:“我就走,我就走,我这就给你腾地方。” 掩面夺门而出。 齐娜急忙追上去:“红霞,红霞,你等等,妈年纪大乱说话,她也是关心你,别放心上……红霞……红霞……” 孙朝阳不禁摇头。 忽然有人扯他衣角,低头一看,是嘎子:“爹。” 孙朝阳摸摸他的头:“我可没带冰淇淋。” 嘎子:“爹,我做错了事,不吃冰淇淋。” 孙朝阳:“确实是做错了事,错了就得认。嘎子,你是个好孩子,快去追姨妈,给人道歉。” 嘎子点头:“好,我这就去道歉。” 事情过去两天了,孙朝阳坐在办公室里,看了看外面的风景,心中依旧不舒服。 外面原本是市郊,他刚来报到的时候,还能看到农田。但几年不到,就修起了密密麻麻的楼房。 街道树起了路灯,路上的车辆一天天多起来,每到上下班时间,公交车呼啸而过,行人和自行车如同过江之鲫。 到处都是新开的商店,入夜,霓虹灯闪烁,尽显繁华。 这里已经成为闹市区了,回想起当初,宛如一梦。 世界就好像按了快进键。 国家发展得真快啊! 在这个世界上,父子母女的感情是最真挚最无私的,按说,彼此都该无私地付出。但是,世界毕竟是物质的,人眼睛一睁,就要面临衣食住行这些具体问题。 解决不了怎么? 没办法。 人力有时而穷,毕竟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都在时代的洪流里随波逐流。 生活过得不好,让家里人互相埋怨互相争执,进而互相伤害。 人生并不总是如意的,你要接受,接受了,才能跟自己谅解。 楼下,齐娜提着菜篮子回来。孙朝阳是飞行员视力,看到里面放着两块猪的肩胛骨,剃得不剩一点肉丝,唐僧咬一口都不算破戒。 猪的肩胛骨最便宜,相当于白送,齐娜馋了,通常会去买两块回家,放锅里炖,好歹能压榨出几点油星。 孙朝阳觉得她好惨,把头探出去一声吼:“齐娜,你中途溜号,扣钱!” 齐娜大惊,急冲冲上楼,钻进孙朝阳办公室,气道:“孙朝阳,咱们关系不错吧,就因为我没交钱,你就这么整人,你太坏了。我今天得跟你说说理,我在发行那边上班,出门联系客户很合理吧。跟客户谈完业务回家路上,随手买点菜合理吧?” 孙朝阳:“合理。那天我不是说借钱给你吗,一万块也不算什么。” 然后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 按照《中国散文》的规定,只老高和周宗阳有独立办公室,副职则跟员工一起在大开间工作。不过,最近孙朝阳终于分到了一间,感觉不错。 关门的时候,他不小心看了齐娜一眼。 天气热,齐娜走了那么长路,汗津津的,衬衣都贴在身上,看起来很妙曼,很有冲击力。 齐娜感觉到不对,怒道:“孙朝阳你要干什么?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比你年纪大,你也是有家庭的人,这样做不道德。” 孙朝阳促狭心起,关上门,拉开抽屉,将一大堆钞票扔桌上:“这里有十沓钞票,你告诉我哪一沓是道德的,哪一沓是龌龊的?” 齐娜一看不对劲,抄起桌上的果珍瓶:“我打死你个龟孙儿!” 孙朝阳见她来真的,忙道:“别,跟你开玩笑的,我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真是借钱给你。你打个欠条吧,分三年归还,利息三厘。” “真借给我?“齐娜愣住:”我还以为你是说说而已。” 孙朝阳正经脸:“那天你妹妹红霞和你妈妈吵架我是看到了的,你家的住房条件实在困难,难道你就不想解决?” 齐娜先是感动,继而颓丧:“你当我是傻子不知道住大房子,可实在没钱啊。你借钱给我,我很感动。但我一个月才几十块钱工资,一家老小都要吃饭穿衣看病,花销不小。三年后别说还钱,利息都凑不够。你说,我能怎么办,没办法。” 说着,就把那一堆钞票推了回去。 “齐娜啊齐娜,你可真是个没出息的。”孙朝阳摇头:“这可不像你,说句实在话,我今天对你有点失望。” 齐娜眉毛一扬:“孙朝阳你什么意思?” 孙朝阳:“钱是挣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 第710章 向南 齐娜更疑惑,自己就是个普通工人,几十块钱一个月,过得苦透顶。后来孙朝阳看自己家庭情况实在困难,诸多关照,调去发行那边,好歹每个月能多拿十几块。 这么看来,他这个人还怪好呢,自己对他发火还真是不对。 孙朝阳起身给齐娜倒了一杯凉白开。 这年代也没有饮水机,大热天的,喝热茶固然对身体好。可遇到外出回来,渴得实在顶不住的时候,却要等半天。所以,冉云从办公室的犄角旮旯里找了套玻璃做的凉白开瓶子和杯子。 瓶子肚大颈细美人肩。 她就早早地把开水倒进瓶里凉着,颈口用杯子倒扣着,防止灰尘进入。 孙朝阳把凉白开递给齐娜,随口道:“我们单位的外墙要拆?” 齐娜不解:“要拆,为什么?” 孙朝阳:“这周围已经发展起来了,几年前还是城乡结合部,现在都变成繁华街道了,人口也增加了上百倍,但夜间亮化却搞得差。所以,区里要在这边装路灯,就征用了我们单位的地方。单位围墙在红线内,所以都要拆掉。这样一来,整个办公楼都暴露在大街上了。” 齐娜:“那又怎么样?” 孙朝阳:“单位就这么点人,其实办公室楼一楼都是空的。以往都用来堆放杂物,让人看到不美观不说,也是资源浪费。” 齐娜隐约把握到什么,沉默不语,但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 孙朝阳开始微笑:“我和老高商量过,现在国家不是允许私人经商吗,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们就打算把一楼的房间都腾空了,租给私人做生意。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弄成商铺,私人老板肯定会对门市做简单的装修,这样也好看,不至于影响市容;二,每年也能收点租金充实单位小金库,给员工发福利手里也有活动钱。我和老高定了个原则,门市出租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本单位职工。齐娜,你家庭困难成那样,要不要做点小生意。干好了,说不定三年后就能把我借给你的钱还了。” 齐娜手一颤,凉开水荡了出来,淋在裤子上:“我……做生意……” 孙朝阳淡淡道:“听说你在发行那边工作干得不错,风风火火的,在做生意上有天赋,试试看未必不成。” 齐娜喃喃道:“租金一年多少,我哪里有那么多钱,我连吃饭都困难,我……” 孙朝阳:“看面积大小和位置啊,贵的三千,便宜的一千多。外面的人来租,肯定是先交一年的租金。” 齐娜心道自己哪里拿得出租金来,可是,她隐约知道这是自己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机遇,错过了,就永无翻身的可能。 口头就下意识地说:“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难道开饭馆?我做饭是出了名的难吃,家里的人也不行。” 开饭馆其实也是有钱人,或者家庭条件好的人才能做的。因为你要从事餐饮行当,首先就得爱吃和有钱去吃。只有吃过,才知道食客喜欢什么。人不能想象没见过的东西,只有吃过见过,才能知道怎么做。 像齐娜家那种一星期吃一次肉的家庭,你让她们食不厌脍不厌烦炙,可能吗? 齐娜:“卖日杂,我也不懂。” 孙朝阳扑哧一笑:“你们啊,做生意就知道开馆子开小卖部,那你能赚几个钱,这个你看看。” 说着就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杂志递给齐娜:“卖鞋吧。” 杂志上全是日文,但里面有不少汉字,连蒙带猜,大概知道是一本时尚刊物,是教人怎么穿搭打扮的。 这一期介绍的是运动鞋,有好几个品牌,分成篮球鞋跑步鞋两大类。 齐娜:“卖……这个吗……会有人买吗?” 孙朝阳:“王骁波脚上不就穿了一双,你觉得好看不?” 齐娜想了想:“确实很高级,应该能卖得很好的。” 她竟有点动心,但口头却道:“我平时要上班,哪里有时间守门脸儿?” 孙朝阳:“让你妹妹红霞守啊,免得你妈看她天天在家里躺着生气。” 齐娜:“可是……做生意是有风险的。” 孙朝阳皱了一下眉头:“齐娜,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风风火火敢说敢做的人,今天怎么怂了。” 齐娜想到因为红霞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搞得鸡犬不宁,就下了决心,咬牙:“好,我做。反正我现在已经惨成这样,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对,赌一把。”孙朝阳:“人生总有很多事在选择,在下赌,有得赌说明生活还是有希望的,至少你能坐在桌前,而不是在菜单上。” 说着话,孙朝阳又端详着齐娜:“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齐娜用手抓了抓自己衣服的领口:“你说,不过,你不许乱来。” “想哪里去了,当我什么人。”孙朝阳不悦:“齐娜,门市租金你肯定是拿不出来的。可以缓你两个月,但这事得老高和周宗阳同意,他们是一把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这个条件就是,你和毛大姐换房。如果答应,我就去做老高和周宗阳的工作。” 齐娜:“孙朝阳,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如果不是你借钱给我,拿房子我是买不起的。我受了人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再说了,如果生意做成,赚了钱,以后可以买更好的房子。我在发行那边接触过很多有钱人和老板,他们能够赚到钱,我为什么就不能。都是一张嘴巴两只眼睛,我为什么不行?我就不信我齐娜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股豪气从心里升起。 孙朝阳鼓掌:“好,这才是你。打借条吧,去把房款交了。” 当孙朝阳跟老高和周宗阳说起齐娜要租单位的门市做生意,租金延缓两个月这事的时候,还没等悲夫同志说话,周宗阳直接喊:“别两个月,我给她延缓三个月,不,四个月。” 这几天,周宗阳可被毛大姐折磨得欲仙欲死。 毛大姐退休前一年进入更年期,脾气一天天坏下去。据她说,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常常是坐着坐就浑身发热。房子的事情关系到自己晚年生活,毛大姐自从那天把周宗阳骂得鼻血狂喷之后,天天来杂志社找周宗阳的麻烦,见面就是素质三连。 老周又开始流鼻血,鼻孔里一抠,都是血块。 他是看到毛大姐都打哆嗦,以至于都没办法正常工作。 听到孙朝阳说齐娜愿意和毛大姐换房,如何不肯。如果制度允许,别说缓两个月交房租,就算倒贴钱也愿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皆大欢喜,一场换房风波总算过去。 城建那边动作也快,不一日就把《中国散文》的外墙给推了,开始修人行道,竖电线杆子,挖得地面如同月球表面,风一吹来,滚滚红尘。 孙朝阳、老周、老高三巨头带着齐娜到一楼:“齐娜,你看中了哪个门市,说一声,自己把里面清理出来,我这叫工人把门窗敲了,改造成商铺。” 齐娜转了半天,指这一间屋:“就这个了。” 孙朝阳眼睛瞪得像铜铃:“就这个,你确定,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齐娜选的那个门市位于楼梯下面,宽一米五,长八米,窄窄一溜,就是个过道。勉强可以通过一个大胖子,比螺蛳壳还螺蛳壳,自然也做不了道场。 悲夫同志也笑:“齐娜,你胆子放大点,步子迈开点,要解放思想嘛。” “没钱,求不来解放。”齐娜:“说说要多少租金吧。” 悲夫:“太小了,还真不好说。” 孙朝阳立即明白,齐娜这是要节约成本,也不便说什么,就闭口不语。 周宗阳:“按照我们三个定下的规章制度,大门市三千一年,小门市一千一年。你这地方连门市都算不上,罢,你给二百吧,缓四个月交。” 别看门市小,但也不是不能做。 齐娜和齐红霞动手能力不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铁架子,两姐妹拿了螺丝刀和木螺丝,把架子钉好,上面又搭了板儿,正好用来放鞋,又在顶上装了日光灯,灯绳一拉,方寸之间纤毫毕现。 …… 咔嚓,咔嚓——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正沿着京广线向南。 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都大包小包的,好像所有的男人都在抽烟,呛得厉害。天气热,除了汗臭,还有从厕所里飘来的尿骚味,混合在一起,简直是复合型化学攻击。 齐红霞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不住咳嗽:“姐,我喘不过气来,我要死了,要死了。” 齐娜不满,呵斥道:“你以前在家里躺尸,不洗脸不梳头不刷牙,袜子扔枕头边不嫌臭,现在说喘不过气了?矫情!” 齐红霞看了看四周,心里发虚,把嘴凑齐娜耳边小声说:“姐,进货的钱藏好了吧,听人说,现在火车上好多小偷。” 齐娜摸了摸自己胸口:“知道了。” 进货的钱她早早地就藏在奶篓子里面,那地方敏感,小偷敢把手伸进来,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 钱不多,就一千二百块,是家里三代人所有的积蓄,巨款了。 她一摸心口,坐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就盯过来。中年男人国字脸,穿着朴素,一看就是郊外区县人。 齐娜长得好看,胸怀宽广又比例协调,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红霞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没看过城市里的牛马吗? 中年男人看了看齐娜,问:“做衣服生意的吗,去广州进货?” 齐娜感到奇怪,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中年男人指了指齐娜手里的杂志说:“你一上车就在看书,书上都是旅游鞋的款式,我就注意到了。” 杂志是孙朝阳给齐娜那本。 对齐娜来说,这本书简直就是武林秘籍葵花宝典,她看了又看,仔细琢磨,都翻卷了边。 齐娜点头,表示中年男人猜得对。 男人笑着问她们这是要去广州哪一片进货,说不定大伙儿能做一路,齐红霞觉得他像个坏人,眼睛一瞪:“你管不着。” 男人倒不生气,他很健谈,自我介绍说叫黄起贵,是香河县人,开了个服装店,请了五个售货员。 齐红霞:“原来你是河北的。” 黄起贵似乎是受了侮辱,有点生气:“也算是北京的。” 齐红霞:“就是河北的,一到你们那里,迎面就是个广告牌‘河北欢迎您。‘” 黄起贵郁闷:“就算不是北京,勉强能靠到天津那边去吧。” 齐红霞:“就是河北。” “好吧。” 齐娜扑哧一笑:“你们又不是小孩子,争这个做什么。无论在哪里,都有富人穷人,都有混得好和混得不好的。黄起贵,你看起来挺成功的,是个大老板的。” 黄起贵:“您客气,我就是混口饭吃。没办法,插队回城安排不了工作,就开始投机倒把,从卖耗子药做起,然后卖煎饼果子。” 齐红霞:“你就算卖煎饼果子也靠不到天津那边去。” 这娃实在不那么可爱。 黄起贵显然对齐娜有好感,叹息说:“回城之后,光顾着一天三顿嚼裹,个人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年纪拖大了,估计以后也没办法解决。再说了,现在别的女人找我,也是想同富贵,没有以前共患难的经历,实在不可靠。” 说着,他拍了拍手中的密码箱,意思是里面都是进货的钱,满面炫耀的表情。 齐红霞看他不顺眼,哼了一声:“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铐起来?” 原来,为了安全,黄起贵弄了个手铐,一头铐自己左手上,一头铐密码箱把手。 黄起贵吃了齐红霞埋汰,讷讷半天,又来搭讪:“那个……看你们的情形应该是第一次去广州进货,估计也不知道地点。广州大得很,和北京城一般大小。那边每条街卖的东西也不一样,有的街是批发服装的,有点街是卖电器的,你们没头苍蝇似的扑过去,浪费时间啊。” 齐娜倒是留了意,虚心请教,问那条街是批发鞋子的。 黄起贵倒不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不得不说,黄起贵的生意做的不错。三天三夜后,火车停到广州站,那边竟然有人来接。 他就邀请齐娜两姐妹和自己一起坐车,齐娜和齐红霞还是些戒心的,摇头拒绝了。 黄起贵也不勉强,朝她们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齐娜看了看满是人头的广州站,摸了摸胸口。藏里面的钱经过这几天的旅程已经被汗水泡透,很重很不舒服。 广州站广场上好多人,东一堆西一堆。 在过街天桥下还躺了好多人,他们在睡觉,身下铺着塑料布、雨衣,浑身污垢。 然后,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提着棍子就是一通乱打,打得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满眼都是蛇皮口袋编织袋。 一切都在野蛮生长。 却充满了活力。 齐红霞平时里很叛逆一个人,此刻却被吓得面色发白,倒是齐娜镇定地带着她去了一家宾馆。 两姐妹吃了东西,又进卫生间洗澡,互相在对方背上搓下根根“面条。” 换上干净衣服,身上终于清爽了。 忽然,外面一通大乱,哭爹喊娘的声音再次响起,齐娜和齐红霞面面相觑。 咚咚—— 有人粗暴地敲门。 齐红霞已经吓得缩成一团,大姐齐娜鼓起勇气开门一看,外面好多人,亮了证件,自我介绍说是治安队的,例行检查。 齐娜并不知道这种治安队严格来说并没有执法权,有的地方还是外包的,相当于地方自治组织。 八十年代的南粤走私厉害,尤其是走私电器的。只要带一台录像机入关,转手就能赚好几百,如此高的利润,已经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了。 治安队问齐娜来做什么,又看了她们随身携带的户口簿和单位证明,这才说了一声最近小偷多,注意安全。就押着刚才抓的两人,走了。 经过这一打搅,姐妹俩吓得不行,有点失眠,就打开电视看。 彩电,不错,还是那边的电视台,竟然还有普通话频道。 不过就是广告太多了,看着看着就跳出来一个。 “黑松沙士……” “p and g,世界一流产品,改变你的生活。” “人头马一开,好运自然来。” “疾风劲吹。”这是电吹风广告。 都好看。 最有艺术性的是一个服装广告,品牌名曰《金犀宝》。广告一开始是在西部荒漠,有个加油站,一文艺少女坐在长椅上拉二胡,琴声呜咽悠长。 忽然,欢快的吉他声响起,一群墨西哥人跳出来激情热舞。 齐红霞什么时候看过这个,顿时如痴如醉。这次来广州,就算做不成生意进不了货,能开开眼界也值了。 但齐娜心里却想:“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好!” 她骨子里有一股劲儿。 第711章 进货,林淘沙 齐娜和妹妹齐红霞来广州进货前两眼一抹黑,纯粹就是莽一波。在上火车前,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黄起贵告诉她一个地址。 虽然半信半疑,可实在也没有地方可去,也就乘上公交车朝那条街而去。 正如老黄所说,广州的商业区每条街都卖不同的商品,什么电器一条街、服装一条街什么的。 她们去的是西关,眼前那条街全是卖服装的,品类也多,有国内大服装厂的西服,又有从hk过来的港版,还有欧美版和日版。欧美版的码子偏大,相反日本的倒符合亚洲人体型,很受欢迎。 广州城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人们的精气神和打扮和北方大不一样,首先就是敢炫富。却见,满大街都是留着偏分的郭富成式的发型,当然,这个时候hk那边最红的是谭校长、哥哥,还有华仔。四大天王中,黎明要等过两年拍摄了电视连续剧《人在边缘》才会大红大紫。郭富成还在等他的成名作《对你爱爱爱,爱不完》,等他命中的贵人,也就是后来的经纪人。至于学友,已经出了不少唱片,但都不太好听,有乐评人甚至喷他的声音是对耳朵的一种伤害,全是技巧没有感情。这个时候的学友,还在不停拍电影,乌蝇哥那句:“吖屎吧雷”送给影视圈当红炸子鸡蒋先生。 南粤青年的打扮除了时髦的发型,还有鲜明的特色,上身一件白色文化衫,上面印着黑白的欧美明星的头像,有u2,有夹克虫,格瓦拉是后来的事情,现在也没人知道。 他们下身则都穿着蓝色牛仔裤,样式新潮,裤脚也小,很贴身,而现在的北方还在穿喇叭裤的扫堂腿。 广州人,人人都是一双人字拖,露出带污泥的脚趾甲。但牛仔裤的屁股兜里通常都会塞了一叠钞票,起码上千块,钞票还露了半截在外面。 这已经是普通人一年的工资了,就这么随身携带?城里的治安这么乱,他们怎么敢? 齐娜感到不可思议,不能理解,但齐红霞却两眼放光:“姐,我想买牛仔裤。” 齐娜制止了她,说:“你好意思穿吗,伤风败俗。” 新款牛仔裤实在太修身,把屁股绷成紧紧的两瓣。齐家姐妹的身材都好,让人看了像话吗? 况且,裤子实在太贵,一条都敢问你要三五十。广州这地界太邪,钱都不值钱了。 看到服装一条街的物价,齐娜只感觉塞在胸衣里面的那一千多块钱根本就是废纸,也进不了多少货。 她手心出汗,心中忐忑起来。 服装一条街颇长,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卖运动鞋的店。 店面颇大,很整洁,里面搁置正在放录像,电视屏幕上,一个穿着皮夹克,黑色头发,皮肤白得耀眼的外国歌星正在一边跳一边唱歌。 墙壁上也贴着他的海报,全是英文,也不认识,好像是宣传他的新专辑《bad》。 和其他店子都是堆积如山的服装不同,这家店颇清雅,货架上只六七双样品。里面放了茶台和沙发,还有几卷书。 老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很帅气的五官和身材,面上带着从容淡定的微笑,很有气势,一看就是儒商。他打扮怪异,半长头发梳脑后,扎成一把刷子。上身白色的短袖对襟,下身土黄色亚麻布灯笼裤,然后是一双人字拖,有点后世国风的味道。 他手里正拿了一本书在看,书名却认识,《瓦尔登湖》。 如果孙朝阳在场,只怕顿时会笑出声,功夫茶、国风穿戴,瓦尔登湖,有钱文青三件套都齐活儿了,现在就差弄个民宿了。 里面的装修和老板实在有派头,所谓店大欺客,齐娜姐妹站在门口竟有些发虚。 老板见到她们,放下手中的书,笑着过来接待。 齐娜刚要说话,老板就把她们引到茶台边,说,坐下聊,就给二人泡起了茶。 老板介绍说他姓林名淘沙,揭阳人,七十年代末就来广州上班,迄今已经十年。做这个店,除了为赚钱,主要是做为接待朋友玩耍的场地。 说着话,他就麻利地给二人泡起了茶。 茶台上放着两口拳头大小的壶,有紫砂的,还有一个细瓷盖碗,五六个杯子。 茶有两种,一种是九英红茶,看起来红得发亮。另外一种则是绿茶,汤色嫩绿中带着谷黄。 齐娜还是第一次见到功夫茶,感觉很新鲜。在北方喝茶没那么多讲究,不外是弄个搪瓷缸子,抓把茶叶扔里面,开水一冲了事。 齐红霞一直拿眼睛看林淘沙扎在脑后的鹌鹑尾巴,目光中全是好奇。一个大男人,扎个马尾巴,不男不女,真好笑。 两姐妹喝了几盏茶,反把嘴巴喝干了,这才说起进货的事情。 林淘沙道:“齐娜,你真有眼光。现在的服装市场上,运动鞋,呃,内地的说法是旅游鞋,马上就要大流行。现在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将来肯定大赚。喝茶,喝茶。” 齐红霞开始抬杠:“林淘沙,你怎么肯定旅游鞋会流行。我进你这间门市半个小时了,就没看到一个顾客过来进货。” 林淘沙笑笑,从旁边沙发上拿了几本杂志,翻开了指着上面的照片给二人看。 杂志是hk那边的,是娱乐周刊,主要是介绍电影电视明星。这几本杂志报道的是最近上映的警匪片,故事里的主角们正在厮杀,制霸庙街,那地方其实也没有几百米路,搞得好像世界大战一样。 上面的明星们的打扮都是白色短袖外面套一件蓝色或者黑色夹克衫,萝卜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跑起来亮瞎人狗眼。 齐娜顿时信了,暗想:“明星都穿旅游鞋,可见未来这种鞋子肯定会流行的,孙朝阳倒没有说假话。” 林淘沙陪二人喝了半天茶,看差不多了,就问:“二位齐女士,你们这次来广州,想进些什么货?” 齐娜忙从包里拿出孙朝阳给她的杂志,指着上面的鞋子对林淘沙说:“这两款挺漂亮的,你这里有没有?” 林淘沙:“有的。”正要说话,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说声不好意思,就走过去拿起电话喂喂两声:“我是林淘沙,朱总编你好,对对对,我在门市上呢,今天伙计请假回潮州了。稿子我看过,不是太满意,故事主线不明,旁支末节太多。对,就是支线情节太丰满,抢了主线的篇幅,喧宾夺主,我个人建议那部分一笔带过就好,需要动个大手术。不不不,朱总编,虽然作家和我们是老打交道的,但还是要讲究质量是不是。什么,下个月杂志要开天窗,你让我写,开玩笑嘛,我最近都没有灵感,行了,行了,我会处理的。” 讲完电话,林淘沙又拿起齐娜的杂志看了看,说:“耐克和阿迪达斯,国内穿这个的人很少,算是顶尖的运动鞋了。不过,这鞋在国外很受欢迎的。” 听到顶尖二字,齐娜激动,忙问多少钱一双,我们是批发,林老板你可要给点优惠啊。 “那是那是,肯定优惠,你们能够赚到钱,我这里也有回头客。”林淘沙道:“这样好了,我算算,尽量把价格给你们做到三百块左右吧。” “什么!”齐娜姐妹大惊,三百多,天价了。社里的社长们一个月才一百多块工资,只够买个一只。广州这地方真邪门,钱跟纸一样贱。 齐娜定了定神:“林老板,我们这里来进货没有带那么多钱,有没有不那么高级,便宜一点的运动鞋?” 林淘沙:“耐克和爱迪达是现在最红,hk那边的电视里今天都是这两种鞋的广告,尤其是阿迪达斯三叶草那款,按说做这两种最好。不过,既然你们手头钱不够,那咱们就做二线品牌,” 说着他从货架上拿了一双鞋让姐妹俩看:“意大利品牌,迪多纳。” 在真实的历史上,这款鞋在四川市场大杀特杀,主要是因为底子厚,耐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社会治安有点乱,小偷小摸极多。四川那边不是有条成昆线吗,街上的烂仔们就扒火车偷东西,这双鞋因为过硬的质量成为飞檐走壁的神器。 价格也不便宜,九十年代初能卖四百多块,现在则喊价三百出头,自然是齐娜所不能承受的。 看齐娜嫌贵,林淘沙本要再推荐锐步的,想了想,就放回货架,抓了抓头:“二线品牌估计你们也接受不了,那就三线品牌吧。最近港产运动鞋出了不少好东西,你看看这个。” 说着,就又递了一双过来。 齐娜和齐红霞一看,竟是非常满意。这双鞋真皮制成,上面的logo是一只帆船,品牌名fortei,质地柔软,上脚也很舒服。 林淘沙介绍说,鞋子是意大利品牌,好像是卖给了hk,在那边有家工厂。 八十年代,hk的地价便宜,还有大量的制造业工厂。比如李超人,就是卖当地产的塑料花起家的。当地有大量的制衣厂、电子厂、鞋厂。可惜后来房价暴涨,工厂渐渐北移珠三角。 tortei这个品牌后来很红火了一段时间,还请了温兆伦做了代言,广告见天在央视播放。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无声无息就消失了。 温老师歌唱得好听,虽然在屏幕上都演反派奸人或者渣男,但代言的商品卖得都不错。不像龙哥,无论是学习机还是洗发水,代言一家死一家,都没处说理去。 之所以卖得好,主要是便宜,林淘沙给齐娜的进货价是一百块钱一双。 齐娜和齐红霞互相看了看,都点头,觉得这种鞋子未必就做不起来,可以试试。 就对林淘沙说可以。 林淘沙问她们怎么配货,各种尺码需要多少。 这下齐娜就不解了,问,一般来说,普通人都穿什么码子的。林淘沙回答说,看地方,南方男人个子不高,脚小,卖得最好的是三八和三九的。北方人高大,四零最好卖。 齐娜点点头:“来五双四零的吧。” “五五五,五双……”林淘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生意做得还可以,以前来进货的客商,起步都是几十上百双地拿。五双,开玩笑嘛,你去北京商场买不更简单,为什么要跑广州来? “二位齐女士,我这里是搞批发的,五十双起步,这样才好给你做折扣。”林淘沙是知识分子,为人儒雅,心中虽然怀疑她们是外行人,但表情还是客客气气。 他又耐心地说:“你们刚开服装门市,货要配齐,几个码子都要准备。男款女款都要有,款式起码要三四个,这样才谈得上吸引顾客,货卖堆山嘛。五十双,是让一个小门市转起来的最低标准。说句实在话,五双鞋子你们拿回去,根本没办法做生意,摆地摊都不够呀。” 林淘沙把道理说得清楚,齐娜一听,心就沉了下去。 是啊,只买五双回去,那不是搞笑吗,生意还怎么做? 她不禁自怨自艾:我也是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就麻着胆子来广州,结果搞成这样,难道就来个广州两日游就灰溜溜回北京,以后还怎么做人。关键是对不起人家孙朝阳,为了门市的事情,他出了多大力啊! 换成别人是她,早颓废欲死了,可齐娜骨子里有股劲儿,当即就咬牙道:“林老板,我们姐妹刚开始做生意,什么都不懂,就按照你说的,来五十双,你给我配货吧。” 齐红霞吃惊地看着姐姐。 林淘沙:“好,我给你看看。” 齐娜:“别忙,这次我们只带了一千块钱过来,货你先给我,尾款我下来给你。”这是要赊欠。 林淘沙文雅地笑了笑:“齐女士,首先我们素昧平生,其次,我做生意讲究的是银货两讫,抱歉了。” 齐娜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户口簿和单位介绍信递过去:“林老板,听您刚才电话,你也是搞文学的,我们也是杂志社的工作人员,有名有姓,跑不掉的。” 林淘沙看了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半天,那边接通了,他地对着电话那边一通大骂;“孙三石,你搞什么鬼,捉弄人嘛这是。这玩笑不好,小心我砍你哟。” 齐娜:“啊?” 电话那边的声音大了些,正是孙朝阳:“林淘沙,怎么了,我可没惹到你。” 林淘沙愤怒:“你惹我的地方多了,上次去番禺,你说好请我吃潮汕砂锅煲的,最后你和陆遥装醉,是我的买的单。砍死你!” 孙朝阳:“有吗,我不记得了。” 林淘沙:“还有那次我去东京出席学术交流会,你带我去体验相扑,我被人职业选手摔得疼了一星期。还有还有,那次采风,你把铁森扔给我就跑了,那几天我哪里都去不成,尽顾着照顾残疾人……旅游,旅游个屁……我马上过去砍你。” 显然,林淘沙以前没少被孙朝阳捉弄,这次是出离地愤怒了。 第712章 林大少 林淘沙和孙朝阳通电话期间,齐娜吃惊地看着他。除了惊讶林老板和孙副总关系竟然如此密切,还惊讶林淘沙竟然去体验相扑。 她咯咯地笑起来。 听到笑声,林淘沙对着电话吼了一声:“下来再找你算账。” 挂掉电话,转头看着齐娜,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齐娜:“你和人比相扑……” 林淘沙:“对呀,怎么了?“ 齐娜讷讷道:“我看电视里面,那些相扑运动员都一米九以上身高,三百多斤吧?林老板,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比。”是谁给了你勇气? 林淘沙虽然有着老广中少见的高个子,一米七八左右,大约是平时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原因,长得也结实,但跟相扑运动员比起来,还是有点不够看。 相当于小鸡遇到老鹰。 可想当时被摔得何等之惨。 林淘沙听到这话,气愤得要命:“孙朝阳哄我说,那些小日子的相扑运动员外强中干,身上都是泡泡肉。你知道什么是泡泡肉吗,那是四川方言,意思是不结实的肥肉,跟泡沫一样。我当时也是糊涂,上了他的当,信了他的鬼话。我以前当兵的时候,体能那叫一个棒,退伍后,也天天锻炼的。但遇到专业远动员,输得太难看了,那是什么泡泡肉,那是一座大山啊!” 林老板也是个话多的人,他又跟两姐妹喝起茶来。说,他十年前在郑州当兵的,先是当炮兵。炮兵这个兵种你们知道吗,首先气力得大。不然,抱一天炮弹下来,你的胳膊就废了。 演习的时候,连队下了汽车,军官说一声隐蔽。你就得和战友们在地上挖一个坑,把汽车开进去。这一切得在一个小时内完成。 艰苦的训练,让他练就出不错的体能。 后来林淘沙因为文章写得好,经常在报刊上发表作品,稿费拿得手软,也成了名。 说到这里,林淘沙有点得意:“当时我的稿费啊,比团长的工资都高,军中大才子啊!” 后来因为文章写得好,成了作家,就调去军区创作室当创作员。平时也经常搞体育锻炼,比如举重啊,五公里负重跑啊,打篮球啊! 结果上次去东京,还是被人摔成灰孙子。 “就是被孙朝阳整了,他一天不整人就不开心。”林淘沙说了半天话,终于消了怒气,无奈摇头。 齐娜听他说和孙朝阳关系如此密切,心中一动:“林老板您现在是文学杂志的编辑?” 林淘沙笑道:“对,我在《花城》当主编。” 齐娜虽然对文学没爱好,但毕竟是杂志社的员工,自然知道《花城》的份量。《花城》可是文学期刊的头部刊物,和《收获》《十月》《当代》并称四大花旦。能够上这本杂志,是每一个作家的梦想。 想不到林淘沙竟然在《花城》上班。 齐娜按捺住心中的震惊:“那你为什么又做生意?” 林淘沙说自己是潮汕地区的揭阳县人,从部队转业后,分配到广州,后来又调进《花城》。潮汕佬喜欢闯世界,喜欢做生意。杂志社的工资才多少钱,在广府实在不够花。而且,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人们的思想很解放。 于是林总编一边上班,一边从事第二职业。这些年一直奋斗在服装行业,干得风生水起。现在又买了这间门市,日子过得舒爽。 齐娜:“你既然这么赚钱,为什么又当编辑呢,实在太耽误事儿,是不是担心以后国家政策会发生变化?” “不会变了,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没有人能阻挡,这是世界潮流,浩浩荡荡。我之所以还在做编辑,那是因为喜欢,我热爱文学。”林淘沙道:“做生意只是为了活着,当编辑写文章是因为生活。我和孙朝阳那小子每年都会见上几面,老朋友了。所以,刚才看到你们单位介绍信,我第一感觉就是他又在在捉弄我。” 齐娜:“没有没有,我真不知道这林老板是孙副总的朋友。” “屁!”林淘沙哼了一声:“他不是捉弄我,为什么让你做运动鞋生意?” “真不是,我也是在街上乱逛偶然进了你这家铺子。”齐娜忙解释,将路上遇到老黄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淘沙这才信了:“既然孙朝阳早就知道我在做运动鞋生意,为什么不让你们找我,这人实在不讲义气,我明天飞去北京砍他。” 林淘沙道:“谈正事吧,我在服装行当干了这些年,一家门市该怎么干,怎么配货比你们这两个外行人清楚。” 说着话,林淘沙就起身给两姐妹配起货来。除了有二十多双fortei外,耐克和阿迪达斯也各配了四双。 齐娜额上冒汗,局促道:“林总编,实话跟你说吧,我身上只带了一千块钱,拿不了这么多货。” 林淘沙:“赊账,你把货带回去先卖,下次来进货的时候付上次的货款就行,也就一万块钱不到,多大点事?就算亏本了,倒闭了,也无妨,大不了变成坏账死账。” 林淘沙出身潮汕望族林家,从小富贵,在当地被人称之为林大少,为人豪爽得很。 齐娜心中感动:“可是……我给你打欠条吧。” 就拿出纸笔要写,但林大少却一巴掌拍在纸上,眉毛一动:“要写也轮不到你,叫孙朝阳来写。” “啊?”齐娜不解。 林淘沙恶狠狠地说:“我那里缺一篇稿子,无论是中篇还是短篇都行,让孙朝阳给我写,下个月交,我就赊账给你。刚才我说过,做生意只是为了活着,当编辑写文章是因为生活。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其实我的最高理想是在族谱上单开一页。从事文学工作,除了我确实热爱文学外,还想成名成家。可惜我个人才情有限,比不了孙朝阳的天份,在这条路上走得坎坷。我现在想通了,如果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编辑,何尝不是一种成功。我赊账给你,孙朝阳把稿子给我。你搞定姓孙的,不然我搞你!怎么样,交易吗?” 齐娜一咬牙:“货都给我,我替你搞定他。” 二人握手。 看到齐娜两姐妹背着小山也似的蛇皮口袋离去的背影,林淘沙眼睛里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又拨通了电话:“朱老板,稿子的事情你放心,孙三石下个月会有一部小说在我们杂志上发表,不知道,可能是短篇也可能是中篇。你也知道的,文学创作随性而发不平则鸣,写作就是探索未知的道路,中间会经历什么,作家本人也不知道。” 朱老板就是《花城》的总编朱燕琳,一位可敬的大姐。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孙三石,如果是他的稿子可就太好了。孙三石这两年都没怎么写东西,不,应该说是没在国内发表作品。上次我听说他在东京写了一篇《言叶之庭》,上了该国轻小说排行榜的。我还打算放咱们杂志上的,但找来译稿一看,是通俗言情小说,却不适合,也就算了。这人的想象力惊人,作品质量没话说,你抓紧一点。” 林淘沙嘿嘿笑起来:“放心,给我几天假,我搞定他。” 没错,林淘沙的毕生理想就是在族谱单开一页。 在另外一个时间线里,林淘沙文学事业倒是成功,后来还做了广州和广东两级作协的副主席。当然,省级作协副主席人数很多的,通常有十来个,但已经让他在家乡人跟前面上有光。 只不过孙朝阳重生之前,从林大少变成林老的林淘沙还德高望重活蹦乱跳花天酒地的,也不知道后来进没进族谱。 朱总编:“你要去北京找孙三石催稿,你伙计不是回潮州了吗,生意怎么办?” “对,我去北京盯着。文章千古事,区区生意算什么,我又不缺钱。”林大少除了在广州有房子有门市,在老家还有两栋骑楼。这人一生下来就富贵,属于“少时不识月,呼做白玉盘”那样的公子哥儿。 朱老板很高兴:“辛苦,辛苦,放心去北京,如果能够拿到孙三石的稿子,什么都好。” “啊,糟糕,我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林淘沙忽然低呼。 朱老板听他声音惶急,忙问怎么了? 林淘沙顿足:“这次去北京,我打算穿的那件古驰衬衣一直没有洗,得马上送去干洗店。” 朱老板顿时无言。 现在的干洗名堂实在太多,不能过水,得用煤油洗涤。还有你一件衬衣,放盆里撒上洗衣粉,揉揉就好,需要干洗吗,需要吗? 林淘沙实在太讲究了,这人富裕得让单位人人自怨自艾,已经严重动摇了军心。 二人又在在电话里确定了版面字数和题材后,这才结束通话。 林淘沙无心在呆在门市,关了门,匆匆回到他位于天河的一百六十平米的家,取了几件衣服,直奔干洗店。 干洗店那边好热闹,有顾客和老板扯皮。原来是顾客的一件西服被洗坏了,浑身上下起了泡,垫肩也塌了下去。 顾客悲愤:“我的观奇洋服,我的观奇洋服,赔钱,赔钱,不给钱我就搞你。” 林淘沙想了想,感觉不踏实,决定换一家。 第713章 他是个鬼见愁 齐娜和齐红霞扛着蛇皮口袋乘车回旅馆,事情到这一步也算完美, 万事开头难,做生意尤其如此,特别是像她们这不名一文白手起家的。现在门市和货都备齐,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只要货卖出去,现金流滚动起来,那就是进入良性循环模式。 此刻的两姐妹归心似箭,只想快一点回到北京。 她们本打算继续坐火车回去的,但考虑到一路太花时间,而且货实在太值钱了,两个蛇皮口袋里的东西价值一万块,那可是普通人十年的收入。现在南方的治安挺乱的,火车上人挤人,如果出了意外,她们也只能去卧轨一了百了。 齐娜想了想,咬牙:“坐飞机,红霞,咱们坐飞机回去。” 齐红霞欢呼:“姐姐,长这么大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呢,那得多过瘾啊,姐姐万岁!” 买机票有专门的售票点,在东关最热闹的大街上。 两姐妹不放心货放在旅馆,依旧驮了乘车过去,累出一身热汗。 折腾了一上午,她们也饿了,就找了家店吃肠粉,一口气吃了四盘,感觉还不够塞牙缝,但滋味却是极好的。 只是结账的时候,价格就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二人跳起来,差点跟老板打起来。 两姐妹商量,来广州一趟不容易,索性四下逛逛。 六月份的广州实在太热,汗水出了又干,干了又湿,衣服上都起了白霜。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竟是说不出的舒爽。原来,她们已经走到珠江边上。 八十年代的广府人喜欢吃荔枝,街上到处都是乱扔的荔枝壳子,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腻的味道,太不讲公德了,还有法律吗? 远处一片建筑看起来眼熟,定睛端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白天鹅宾馆,这是改革开放的标志。 看着看着,夕阳染红了天边。 齐娜以前本是个稳重的人,但被凉风一吹,感觉肋下如有双翅,飘飘乎如凭虚御风不知其所止。 她微闭双目,张开双臂对着夕阳,似乎要拥抱眼前这个大世界。 最近《中国散文》里面流行一句话,“不出去走走,你以为身边就是全世界。” 据说是录像带《天堂电影院》里的台词。 世界很大,齐娜感觉自己怎么舒张臂膀也无法拥抱完全,管它呢,尽力就好。 晚上,治安队的人又来查房,不但看了齐娜和齐红霞的户口簿和单位介绍信,还把蛇皮口袋打开,一双鞋一双鞋检查,让两姐妹拿发票出来检查。 折腾了半天,当真是烦不胜烦。 还好林淘沙那边是正经商行,手续都对,治安队的人才悻悻离开。 货太值钱了,齐娜躺在床上,死活也睡不着,身体翻过来翻过去,烙了一晚上烧饼,次日,才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了机场。 两人是第一次坐飞机,有点懵,正找人问,就看到林大少在向二人招手。 齐娜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林淘沙笑了笑:“我要全程跟进稿子的事情,记住咯,你搞定孙朝阳。不然,我就搞定你们。” 齐娜正要说话,林淘沙忽然对齐红霞说:“你的发型过时了,现在hk那边不流行这种凤头。” 齐红霞好奇,不耻下问:“现在那边是怎么打扮的?” 林淘沙:“您等会儿,我们先办理登机,再慢慢给你扫盲。” 有林大少的帮助,二人顺利办完登机手续。说来也巧,林大少和两姐妹是同一航班,只不过他是头等舱。 头等舱有单独的候机室,林淘沙就约二人去里面聊,齐红霞喜滋滋进去享受里面的饮料和高级点心还有林大少的唠叨,齐娜却不肯去,她见不得林大少土豪的嘴脸,尤其见不得他动辄就说“我要搞你”的恶霸行径。 她却不知道,林淘沙之所以这么热情,其实是对齐红霞有好感。老齐家的女子都长得好看,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美。四姐妹中,红霞颜值排在第一,加上刚刚二十岁,美少女的杀伤力没人能够抗拒。 齐娜上了飞机后,很兴奋,不住朝窗外看,看外面的白云,看下面的大地。 她们的座位距离头等舱很近,能够看到林淘沙正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听人说,孙朝阳一坐飞机也会睡着。 飞机对有钱人来说也不算什么,没什么值得激动的。有钱,真的可以让人从容啊。 飞了几小时,降落在首都机场,林大少自去一家涉外宾馆长住。齐娜回到单位已经是下午两点半,顾不得身上的疲倦,就赶去菜市场买了菜,做了一大桌,等弄得差不多了,站在楼上朝下面望去,就见孙朝阳夹着包从办公楼出来,正要去骑自行车,原来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她就吼了一声:“孙朝阳,孙朝阳。” 孙朝阳惊讶:“咦,你进货回来了?” 齐娜:“你先别回家,到我这里来。” 孙朝阳摇头:“不来,我也是有家庭的人,我要对爱人忠诚。” 齐红霞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孙朝阳你再乱开玩笑,我搞你……呸,我怎么学了这口头禅了……孙朝阳上来吃饭,我做好了,有事跟你讲。” 孙朝阳拒绝:“我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不吃请的。” 齐娜大怒:“你究竟来不了,不来我冒火了。” 孙朝阳:“来来来,好吧,正有点饿了。” 酒菜也一般,典型的家常菜,齐娜的做饭的手艺真的不行,不好吃。但孙朝阳却饿了,干了两碗饭,等齐娜说完这次广州之行的经历后,大惊:“齐娜,没事你去招惹林大少那个鬼见愁干什么,那厮可不好应付。” 齐娜不解:“林主编怎么了?” 齐红霞也道:“林主编为人热情豪爽,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身上有很多优秀品质和美德,我看就不错。” 齐娜也点头:“他真的不错。” “美德?”孙朝阳笑出声来:“他有美德才见鬼了,跟你们说吧,这人就是个神经病。前一刻还跟你笑嘻嘻说话,下一刻不这知道怎么的就翻脸不认人,属于喜怒无常那种。没错,建议你们做运动鞋生意这事,我其实是见他做得不错得到的启发。之所以没有介绍你们去找他,也是因为这人不好打交道,能不接触就不接触。没想到你们竟然自己送上门去,奈何。” 齐红霞对林大少观感不错,不服气:“我看他就是不错。” 齐娜也道:“你孙朝阳喜欢乱说话乱开玩笑,别说林淘沙,我也会跟你翻脸。” 孙朝阳撇了撇嘴:“算了,不说这个。我只是感到奇怪,林大少是个非常难缠的人,你们竟然能够从他手里赊到货?说说吧,究竟是什么原因?” 齐娜道:“我和林淘沙有个交易,他赊账给我,让我劝你写一篇小说在他的杂志上发表。” 孙朝阳惊得筷子都掉桌上,脸色顿时难看:“写稿,开玩笑嘛你,齐娜,谁给你的权力?” 齐娜疑惑:“孙朝阳,你是着名作家,随便写几笔,无论是哪家杂志都能奉你为上宾,当你是个爷一样供着。” 孙朝阳:“我随便写点东西给他却是不成的,林淘沙审稿是国内出了名的难。” 齐楠:“你的稿子难道也过不了稿,不可能吧。” “我真没有信心,每个人的审美都不一样,有的编辑觉得一等一的稿子,有的人却觉得很差,所谓百口百味。”孙朝阳说:“林大少这人吧,喜欢插手作家的写作,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你抠。一部作品,跟你磨上一年半载都有。上次有个着名青年作家的五千字短篇,硬是改了六稿,差点没有折磨疯,我可受不了这个折腾。” 齐娜:“精益求精不是好事吗?” “在作品质量上严格要求是对的,不过这人……这人完全是个变态。”孙朝阳苦笑着说:“他喜欢骂人,脾气一上来,管你是什么着名作家,张口就奔你上下三路,专门戳你心窝子点你死穴。上次就有个女作家在改稿的时候,被他骂得哭了两回,最后把稿子一撕,合作结束,我不尿你这一壶了。现在林大少在文学圈里恶名在外,作家们在给《花城》投稿的时候都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稿子千万别落到他手里。” 孙朝阳:“落到他手里,就算作品最后得到发表,但也得被他扒一层皮,落下心理阴影,半年内一看到纸笔就恶心想吐,严重影响创作热情。” 齐红霞:“可我觉得林主编人很好啊,孙朝阳你不会是乱说吧。” 齐娜为难:“可我已经答应人家让你给写部作品啊。” 孙朝阳恼火,一想到难缠的林大少就遏制不住心头的烦躁,说话也没注意:“谁让你答应的,你为什么要替我做主?” 一顿饭就这么不欢而散。 孙朝阳拂袖而去,齐娜摆了摆头:“算了,明天林淘沙就会来杂志社,让他跟孙朝阳说吧。红霞,我们等会儿把门市收拾出来,货摆上,明天就开业吧。” 齐娜母亲:“不选个好日子,讨个吉利吗?你们刚从广州回来,也累了,休息两天再说。” 齐娜摆头:“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费用,我现在背着两万多块钱的债,没办法休息。吉利不吉利,是不是好日子谁说得清楚呢,按照老话来说,人的头顶和双肩各有一把火,代表着人的运势。人的运气好,火就旺。这三把火怎么才能旺呢,要乐观要提起精神来,你精神一好,就会有好运气。” “反之,如果你自己怕了,懒了,火焰就会熄灭,厄运也会来找你。” 齐娜母亲:“好,等会儿我们全家都去帮忙。” 齐娜:“别,那间门市你是知道的,刚好一个人宽窄,人去多了挤不下,有我和红霞就够了。” 第714章 兴奋的两姐妹 可齐娜母亲如何放心得下,还是跟着去了小门市。 一家人叽叽喳喳在外面说着话。 老太太拿起一双运动鞋用手摩挲着皮面,感慨:“真软啊,这靴子和咱们往常穿得不一样,厚实,里面还瓤了棉花。你看这底子,也是轮胎底的,走起路来多舒服,可就有一件不好。” 齐娜和齐红霞正在摆货,里面空间小,只容一人通过,天气又热,她们都被闷得额上汗津津的。 齐娜问:“哪里不好了,老太太你多提宝贵意见。” 老太太说:“就是颜色不好,太白了,如果是在大夜里,还没看到人,先就见到一双小白鞋过来,挺吓人的。” 众人都笑。 齐红霞不满:“妈,你就说穿上了好看不好看吧?” 齐娜:“红霞,妈是老年人,懂什么呀?” 老太太:“要想俏,一身孝,穿上了肯定好看。” “你触什么霉头,不吉利。”齐红霞气恼:“妈,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别摸了,知道多少钱一双吗?三百六十块了。” 老太太大惊,天爷啊,三百六一双,这是皇帝穿的吗?顿时觉得这鞋子有点烫手了。 齐娜姐妹忙了半天才把门市收拾出来,就要回家休息,以饱满的精神迎接明天的 开业大吉。不料老太太突然低呼一声:“齐娜,红霞,店里这里多货,得有人守啊,如果遭了小偷可怎么办呢?要不,在这里铺个地铺?” 这倒是实话,一双鞋子就三百多块,所有的货加一块儿一万多。如果遭了小偷,齐家六口有一个算一个,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可看了看狭窄的店面,天气这么热,睡里面还不闷死。 正为难,嘎子拍手叫道:“我要睡这里,我要睡这里。奶奶,妈,你们说这里像不像电影《地道战》里的地道,我是双枪李向阳,我要在这里打鬼子。”说着话,他用手做出开枪的姿势,口中发出“biu biu!”的声音。 老太太:“双枪李向阳是《地雷战》里的人,跟《地道战》可没有关系。” 她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大家又笑。 不过,让嘎子守夜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至于是不是影响孩子的学习,他一个一插班的学生,也没有什么学生可言。穷人家的日子,凑合凑合着过呗。 嘎子去门市上睡觉,家里少了个人,却还是显得挤。因为往常周卫国都是和奶奶四姑挤一张床的。另外一张床,则是齐娜和二妹三妹挤。四十来平米的房间里,密不透风,憋屈得要命。 不过,今天晚上三妹跑去跟母亲睡,床上只有齐娜和齐红霞二人,顿时感觉天宽地阔。 但两姐妹却不停翻身,折腾到半夜。 齐娜这两年因为进入三张的年纪,略微发胖,有点热,不觉出了些汗,正要起身去找毛巾擦擦额头,就看到枕边齐红霞的眼睛大睁着。她低声喝道:“红霞,眼睛闭上睡觉,明天还要看门市呢?” 红霞:“姐,我有点兴奋,睡不着。” 齐娜:“兴奋啥啊?” 齐红霞:“姐,我读了十多年书。以前在学堂的时候,天天想着读书太痛苦了,如果早点上班多好,如果每个月有工资拿多好,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明天是我第一天上班,你说我能不兴奋吗?” 齐娜哼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你觉得上班好。等真自食其力的时候,才晓得读书时的无忧无虑才是真的幸福。上班,哼,上班,咱们那个店能不能赚到钱还俩说,在没有看到利润前,别想着工资的事情。” 齐红霞不满:“姐,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当长工咯?剥削人也不是你这样剥削的,我要领工资。” 齐娜好奇地问齐红霞,说,这个店也有你一份。咱们都是老板,等赚了钱分红,领什么工钱?再说,家里有吃有喝的,她每个月还要给三个妹妹一人两块钱零花,要什么工资啊。 齐红霞不满,说,她才不要当老板,鬼知道店里将来能不能赚钱。如果亏了呢,那不是一分钱也拿不到,还是领工资要紧。天边的凤凰虽好,还是手中之雀实在。 齐娜唾了她一口,说,呸呸呸,你这个乌鸦,说什么晦气话。 齐红霞忽然担忧,低声道:“姐,如果真的亏本了呢,怎么办啊?咱们欠了那么多钱,新房欠孙朝阳一万块,货款欠林淘沙一万多,要死啦要死啦。” 齐娜沉默片刻道:“如果亏本了,房子退给孙朝阳……所以,我一直没说搬家的事情……至于货款,我省吃俭用存钱还林主编……商店都还没有开业,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凡事努力去做就是。” 齐红霞嗯了一声:“姐,赚了钱你得给我买一件牛仔裤。” 齐娜:“你穿那裤子要不得,屁股太大,跟个桃子似的,也不害臊?” 齐红霞:“姐,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齐娜:“跟个桃子似的能好看吗?如果让男同志看到,人家心里会怎么想。” 齐红霞:“管他们怎么想,我自己漂亮就好。” 正在这个时候,里屋的老太太忽然说:“桃子,你们要买桃子吃吗?还有一个多月桃子才出来,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吃点桃也是好的。” 姐妹俩吐了吐舌头,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们实在太兴奋,失眠了,三点钟的时候才朦胧睡着。 齐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发家致富了,被架在一辆解放牌汽车上在广州二沙岛游街炫耀。 路边好多人,鼓着掌,欢呼着将花儿草儿和水果朝她扔来。 忽然,一个西瓜大小的荔枝砸她脑袋上,眼冒金星中,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腻的味道。 然后齐娜就醒了,一看手表,已经是早上六点。 齐娜猛地坐起来,穿好衣服下地,开始一天的忙碌。 先是给大伙儿做好了早饭,然后给儿子周卫国收拾好书包,跟一碗片儿汤一块儿送去门市上。 门市里铺了一块塑料布,嘎子躺上面,盖着一床小被子睡得正香。 齐娜给了儿子屁股一巴掌:“起来吃东西,吃完上学。” 嘎子迷糊地睁开眼:“妈妈,蚊子好凶,我被咬了。” 他脸上全是小疙瘩,墙壁上还趴着一只吸饱了血的蚊虫。 齐娜啪一声拍过去,留下一点蚊子血,像极了几十年相处下来的互相厌烦夫妻。 第715章 唐大姐的两件事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嘎子虽然刚上学,却没有其他孩子那么娇气,立即麻利地穿好衣服,呼哧,呼哧地吃起了片儿汤。 吃完饭,嘎子将就着母亲端来的水刷牙洗脸,然后背上书包一溜烟朝学校跑去。 齐娜服侍完家里的老老小小,已经是上午八点半,新店开业。 八十年代都是上午八点上班,还没有像九十年代那样朝酒晚舞。估计是因为北方的天亮得早的缘故,大家都按照北京时间来。 实际上,在四川,夏天咬七点钟天才亮开,三九的时候,九点天亮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六点起床,七点过就要出发去单位,挺痛苦的 。 孙朝阳不停打着哈欠,打得两眼泛出泪花,他被女儿喜悦吵了一晚上,身心俱疲。 以前小喜悦是跟爷爷奶奶睡的,但这几日两家的四位老人都跑顺义的三文鱼养殖基地去了。那边的基建基本搞完,又装修了两套房子出来,老头要过去验收。 可就在这个时候,孙爸爸的腰病犯了,孙妈妈不放心,跟了过去照顾。 而且,顺义的养殖基地又有一件大事,冬天时放下的鱼苗又长大了一圈,需要分池,梁教授正带着学生在那里实习,两老头也要去学习。 喜悦习惯了和奶奶一起睡觉,晚上就闹腾起来,孙朝阳没睡好。、 此刻坐在办公室里,脑瓜子还嗡嗡的,连喝两杯浓茶也提不起精神。 他不禁摇头,自言自语:“家里也不是没钱,这两个老头,一把年纪了还创业。而且,这个创业,短时间内也看不到回头钱,何必呢?” 从去年开始,孙爸爸和何爸爸把手头的私房钱都扔了进去还不够,又问孙朝阳和何情要。一年时间,投了六万多块,,怎么看都是亏本买卖。 那可是八十年代的六万块,都相当于办企业了。 算了,老头高兴就好,千金难买孙爷何爷高兴。 就算再投入十个八个六万块,对此刻的孙朝阳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是不是给喜悦请个保姆呢?”孙朝阳心中琢磨。 改革开放已经十年,大量老乡进城务工。如北京这样的大都市,从去年开始来了好多找工作的年轻女孩子,她们大多从事家政工作,带小孩照顾老人。其中,四川小保姆和安徽小保姆渐渐做出了口碑,雇主也喜欢用她们。 两地的小保姆各有优势,四川小保姆勤劳,安徽小保姆机灵又长得好看,熊大。 九十年代大型室内场景剧《我爱我家》中,傅明老人先后就请过两个保姆,一个四川的,一个安徽的。 请个保姆,确实方便许多。要不,问问舅舅,看亲戚中有没有合适的小女孩儿?孙朝阳这样想,然后又有点担心,母亲是忙惯了的人,请保姆,她应该是不肯的。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喊:“孙副总,电话。” 电话是《科幻海洋》唐大姐打来的,孙朝阳惊讶:“大姐,许久没看到过你了,您还好吗,有什么关照?” 唐大姐开玩笑:“约稿行不行?” 孙朝阳色变:“别,我每天光给盼盼写大纲都忙不赢,哪里还有精神写小说,你就别为难我了。” 他一是因为懒惰,二是《灌篮高手》实在太赚钱了,随手写个大纲,吴盼盼画成漫画,所获得的收益就抵得上写十部短篇小说,那谁还费力不讨好的搞创作啊?文学理想有赚钱香吗? 唐大姐哈哈笑道:“我都不想跟你这个懒汉说话,今天打电话过来有两件事。” 孙朝阳见她不是约稿,松了口气:“大姐您说。” 唐大姐:“第一桩,你的日签现在还能不能用?” 孙朝阳回答说是他跟何情的签证是十年签,高兴了,买张机票,随时都可以飞东京。 唐大姐道:“那就好,暑假我和老吴要去东京看孩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一起去啊,我在那边有生意需要处理。”孙朝阳忽然想起一事:“老吴是高级干部,日理万机,有假期吗?” 唐大姐:“有,这就涉及到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了,朝阳,你不是一直要调区文联去吗,这事交给老吴办就是了。” 孙朝阳心中一凛:“别的流程都走完了,单位这边不放人啊,我又能怎么办?悲夫同志对我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恩,我也不好跟他翻脸。” 唐大姐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老吴说了,别管单位,直接过去上班,其他的事情他来处理。” 孙朝阳:“老吴处理,中协就是个清水衙门,别人未必买他的账。” 唐大姐的声音更低:“老吴之所以想着去东京看女儿,那是因为他调动了,恰好有假期。” “调了?”孙朝阳很惊讶:“去哪里?” 唐大姐说,她爱人会调去一个新单位,行政级别不变。 孙朝阳听她大概说了说,知道这个单位虽然名不见经传,却是个实权单位,手中掌握的资源和原先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吴熬了一辈子,总算是脱离苦海,成就了个人价值。 有他出面,就没有搞不成的事情。 老吴脱离了中协那片苦海,在文学时代即将落幕的时候,《中国散文》对孙朝阳来说何尝不是苦海? 还是早点去文联上班要紧,那地方很清贵,所谓有钱有闲富寿两全。 或许有人会说,以孙朝阳这样的身家,就算不要工作了,也会一辈子不缺钱花。做为文化名人,在外面也有身份地位,又为什么要对上班和体制内身份有如此热心呢? 孙朝阳个人认为,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一个人在家玩挺没意思的,去上班,热热闹闹的,日子过得也充实。 至少精神上健康了。 而且,以他重生前的年纪,吃过许多人生的苦,对于安稳的生活状态和体制,有种执念。 有单位,他会有安全感。 这样一来,孙朝阳在《中国散文》的日子可谓是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今天一来就碰到两件好事,老吴升官发财,自己也可以调走,孙朝阳喜上眉梢。 他琢磨一下,直接过去上班暂时不行,得先把征文的事情弄完,还有房子的手续做完,不要留下尾巴。 这事先保密,等到文联报到之后,生米煮成熟饭,再跟悲夫同志说,免得他老先生又捣乱。 放下电话,孙朝阳回自己办公室看征文稿,很快到了中午。小玉就急冲冲跑过来:“孙哥,齐娜和平地撕起来了?齐娜二妹齐红霞怒斥平地调戏妇女,说是要找公安。” 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好家伙,平地还调戏起妇女了,还选的是齐娜……两人的年龄差距有点大啊! 今天不是齐娜的门市开业吗,怎么出了这事。 孙三石同志负责的是总务这一块儿,自然要扮演调解员的角色,就放下手中的工作,出门。 第716章 没有开张 等孙朝阳下了楼,就看到一楼齐娜的门市那里站了好多人,不但有单位的职工,还有经过的路人。 齐红霞正气呼呼地要去抓扯平地:“想跑,跑得脱,马脑壳。” 竟然是半生不熟的四川方言。 众人都哈哈大笑:“平地,你怎么学起孙副总了?” 孙朝阳忙走上前去分开二人:“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齐红霞依旧不肯丢手:“孙朝阳你来得正好,平地偷看我姐。” 孙朝阳顿时抽了一口冷气:“单位的厕所没有安全漏洞呀,平地里是怎么看的?” 平地不服:“我没在厕所头看……呸,我就没看,我这到哪里说理去?刚才我路过这里,看生意不好,关心了齐娜两句,齐红霞就不依不饶起来。孙副总,你可要替我做主,还我清白啊。” 齐红霞:“关心什么关心什么,你说话就说话,为什么挑我姐蹲地上理货的时候说,还不停往下看,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 齐娜涨红了脸:“红霞,别说了。” 平地也红了脸:“我没看到,我真的没看到……呸,我就没看。” 孙朝阳:“都安静,你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搞不清究竟怎么回事。” 众人听到他问,便七嘴八舌说起来,让孙朝阳勉强弄清楚状况。 原来,齐娜齐红霞姐妹的鞋店今天早上开张。她们的门市小,货少,看起来跟撂摊儿一样,感觉有点没面子。加上齐娜是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从事第二职业,还是有点心虚。所以,开业大吉的仪式就没有搞,把门一开就正式营业,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平地前几天出差参加一个培训,昨天晚上刚回家。因此今早睡了个懒觉,临近中午才来单位。一到楼下,嘿,一楼什么时候开了个商铺,还这么小。凑过去,就看到是齐娜,就开玩笑地说,齐老板发财啊。 齐娜正蹲在地上整理鞋子,听到平地的声音,头也不抬,说,大家发财,平地你也发财。 她今天穿了一件衬衣,胸口鼓鼓囊囊的。大约是天气热,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不小心露出白皙的脖子。 平地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感觉这样不礼貌,正要把头扭开。忽然心中一动,自己最近的修炼正到了紧要关头,却死活突破不了。其中有一道关卡谓之“白骨观。” 白骨观就是看美女的时候把她想象成一具白骨,所谓红粉骷髅。如此,才能体会到万物的虚幻和寂灭,才能体会到生命的大和谐。 可惜平地光棍一个,生活中也没接触过异性,要修也没机会修。 此刻机会难得,他立即凝住心神观想。 这一幕落到旁边的齐红霞眼睛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只见平地直勾勾地看着姐姐的领口,一路向下。面上表情或怒或喜,或青或白,喉结还不住滚动,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立即恼了,上前抓住他就要打。 听众人说完这事,孙朝阳瞠目结舌,这个平地自从练了这么个邪功后就不正常了,简直是疯了:“平地,你搞什么名堂,究竟看到没有?” 平地:“人生不过百年,最后都是一捧红土。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需一个土馒头,看到又怎么,没看到又怎么?” 孙朝阳气得笑起来:“少给我扯这些,究竟看到没有?” 平地:“我看到的只是白骨和薤上露,石中火,转瞬即逝的光阴。” 齐红霞暴跳,又要打,孙朝阳:“那就是没看到了。” 孙朝阳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不想把事情搞大,影响杂志社声誉;二是平地这人走火入魔,不能按照平常人的思维推测;三,搞不好他真没看到什么。因为孙朝阳刚才不小心看了齐娜一眼,发现她里面藏得紧实,却是不容易走光。 平地:“还是……” 孙朝阳忙打断他:“平地,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你想沾因果吗?不管怎么样,你先把这事给解决了,闹成这样像话吗?” 平地这才住了嘴。 齐红霞咄咄逼人:“怎么解决?” 平地抓头:“我不知道,确实啊……不能沾因果的,赔钱行不行?” 众人大哗,平地编辑耍流氓,看了人家,这是赔钱能解决的事儿吗,这也太侮辱人了。 孙朝阳:“这事下来处理,下来处理,你们不用上班吗,再围观统统扣钱,散了散了。” 就把大家赶走。 等门市恢复安静,孙朝阳问齐娜生意怎么样? 齐红霞插嘴:“你认为很好吗,就没人进店。” 齐娜不说话,显得郁闷。 孙朝阳说:“上午街上就没几个人,等着吧,做生意要有耐心,要沉得住气。” 齐娜点头:“是啊,急也没用。红霞,你看着门市,我去上会儿班。” 她在发行那块儿工作,不可能一天到晚守在门市上。但这个班上得却不踏实,每隔一会儿就跑出去问红霞开张没有。 吃过午饭,孙朝阳和王骁波还有几个编辑凑一块儿看录像。放的是美片儿《飞行器中的好小伙》,他以前没看过。虽然片子拍得粗糙,但好在真实,内容也很好,竟看得津津有味。 冉云照例过来给大伙儿泡茶,还给王二师父削了苹果。 伺候完大家,她就端了个板凳,低眉顺眼地坐在一边。 算起来,冉云到北京已经一个多星期,也没有想走的意思。 旅馆那边来问孙朝阳,说,以往你们单位的客人住上一天两天就会退房,这位女同志一住七天,究竟怎么回事。 孙朝阳说,她要住你就让她住呗,房饭钱别找单位了,我来结。 冉云就算住一两个月对于孙朝阳来说也不算什么,可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跟迷大爷通过几次电话,两朋友隔着电话线商量半天,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此刻,看到冉云,孙朝阳脑瓜子嗡嗡地。 忽然,齐娜走了进来,一阵翻箱倒柜,找了两盒录音磁带,抱着录音机就走。 这个休息室是工会的场地,孙朝阳兼了工会主席后,为了和悲夫赌气,一口气买了许多设备,有录像机,有彩电,有摄像机、佳能单反,反正是乱七八糟一大堆。 孙朝阳:“您等会儿,想干什么?” 齐娜:“孙朝阳,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单位的录音机,搁门市上放点音乐吸引一下顾客。” 孙朝阳:“还没有开张啊?” 齐娜面上露出一丝抑郁,摇摇头。 孙朝阳也替她担心:“好吧,录音机和磁带你也用着,下来到工会补个手续,打张借条。” “好……孙朝阳,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齐娜停下脚步:“以前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木呐是不是懂看风水……要不要让他帮看看我那里是不是风水不对?” 孙朝阳皱眉:“老木已经调走了,新单位的电话也没有留,只逢年过节给我寄张明信片问候一下,我联系不上他。而且,风水这种东西要实地看,人家也不可能过来。再说了,咱们可不兴封建迷信这套。” 齐娜叹气:“那算了。” 不片刻,楼下传来响亮的音乐声:“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光温暖了我……你的大眼睛,明亮又美丽,好像天上星,最亮的一颗,你就像那一把火……” 众人呆住,放这盘磁带也太不吉利了吧! 春晚之后,费翔靠着《冬天里的一把火》大红大紫,唱片大卖。然后开始了全国巡演,一口气办了二十多场演唱会,乃是今年现象级的明星,顶流了。 他以前在广州太平洋影响公司发行的《飞越四海的歌声》轻易卖出去上千万盘。 至于和何情蒋见生合作的第二盘磁带,也乘了这股东风,卖了上千万盒,让温州阳光的两位老板狠赚了一笔。 但到五月初,一场突然降临的天灾让费翔的磁带再也卖不动了。 五月六号那天,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忽然发生特大森林火灾,不但烧毁了中国境内的一千八百万亩原始森林,还把俄国一千二百万亩森林也付之一炬。 大火从五月六号一直烧到六月二号才被武警官兵和当地群众扑灭。 当时,电视台和报纸上天天都在报道这次特大自然灾害。 孙朝阳看得都呆住了,一拍脑袋:“我怎么忘记这事了,哎,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这次火灾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消防员手中的风力灭火器,就是个电吹风式的一米长的机器,烧柴油的。原来,也可以用风来灭火。 费翔的演艺事业也受到这次火灾的影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有谣言说,大兴安岭火灾就是他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引起的。 就有愤怒的群众在演唱会现场朝他扔臭鸡蛋,扔菠菜叶子,扔烂胶鞋烂凉鞋,搞得乱七八糟。 演唱会自然是办不下去了,费翔也结束了歌星生涯回纽约去百老汇唱歌舞剧,一唱三十多年,直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才重出江湖到中国来拍电影,票房还不错。 另外,费翔的唱片也开始滞销。 还好何情和蒋见生做的那盘磁带已经卖出去上千万份,该赚的钱已经赚够。费翔的唱片算是翻篇了,他们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最近,孙朝阳给他们推荐了一首歌。 歌是这么唱的:“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长长的列车,载着我短暂的爱……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等——待!” 唱这首歌的人叫刘鸿,是深圳特区的一名歌手,此刻尚未成名。 听了他这首歌后,温州阳光的艺术总监何情和莱斯莉都觉得不错,决定签下。 只是这首歌是吉他弹唱,感觉简陋了些。 莱斯莉谱了曲,弄成摇滚风,让歌手试唱了几次,感觉不得劲,失去了原来的那种原生态草根气息。他和何情商量了两次,决定还是采取吉他弹唱的方式。 至于新专辑的其他歌,也不需要专门弄,买点老歌的版权,凑一块儿就可以发行了。 一盘大红的专辑即将面世。 …… 听到楼下齐娜门市里的音乐,大伙儿被吵得实在受不了,根本没办法工作。 孙朝阳心理年龄是七十岁的老汉,喜欢安静,顿时烦躁,把脑袋探出窗外,正要吼齐娜,下面的音乐忽然变成怪叫——原来是卷带了。 齐红霞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用铅笔卡在转轮上不停转,搞得手忙脚乱。 下午依旧没有生意,齐娜还是每隔一会儿就过去看看,街上行人不少,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停下看上一眼。 她心中的焦躁更甚,感觉里面就好像一锅开水正在沸腾。 可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明显能够看出她满面都是忧愁。 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齐娜上完班,来门市守着,看晚上能不能开张。 可守了一晚上,还是没卖出去一双鞋子,算起来,倒赔出去门市租金和电费。对了,还要赔单位那盒磁带。 姐妹俩夜里躺在床上,相顾无言,辗转反侧,再次失眠。 至于睡在门市里的嘎子,照例被蚊子咬出一脸包, 门市营业第二天上午,依旧没人。天气热,齐红霞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孙朝阳四川昵语“老鸹守死狗”中的那只老鸹,门市里的鞋子都是死狗,几十只死狗。 正烦闷,林淘沙笑眯眯出现在她面前,用粤语感叹道:“好省镜咯。” 齐红霞不解:“你说什么?” 林淘沙:“没有,我说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齐红霞:“不对,恭喜发财的粤语不是这么说的。”她站起身,拉了一张椅子让林淘沙坐下,问:“林老板,你前天就来北京了,怎么今儿个才来这里?” 因为门市很小,所以齐红霞和齐娜也没办法坐里面,就在门外摆了张桌子,放了椅子,坐那里守着。 林淘沙看了看门市里的情形,感叹是个螺蛳壳啊,又好奇地问如果遇到下雨天怎么办。 “凉拌。”齐红霞也是没有办法,北京风沙大,她在外面坐了一天,感觉头发里都是灰尘:“大不了关门回家,反正也卖不出去。林淘沙,你把旅游鞋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卖这玩意儿就能发大财,我可是上你的当了。” “生意不好吗?”林淘沙摸着下巴。 第717章 林大少要稿子 说起生意,齐红霞唉声叹气:“你自己看看,有一个人来问吗?我都守了一整天,在这里坐得腰酸背疼。” 林淘沙看到她皱起的秀眉,笑道:“别急嘛,任何生意都是守出来的。做生意和我们写作一样,首先心里要静,要沉得住气。财这种东西你越不在乎他来得越多,越在乎越容易出鬼。所谓,专打霉庄。” 齐红霞白了他一眼:“我们欠你这么多货款,不用还吗?你说,能不急?大姐都急得跑去问孙朝阳这里的风水是不是不对。” 林淘沙看了看四周:“我觉得你们店风水挺好的,这里就是个旺铺。” 齐红霞:“林淘沙,你还懂这个?” 林淘沙回答说他家里以前有几本风水堪舆的古籍,自己从小喜欢看书,只要纸上印着字,就要拿起来琢磨半天。从小读,倒也晓得一些风水的原理。 美少女在前,林淘沙来了谈兴,指着前面几条街说,这里纵横四路,在你们杂志社前交叉成十字口,所谓四方有财来。最妙的是,前面还有一条小河,有水斯有才。 你们这里原先有道围墙坏了风水,现在一拆,每天早上直面日出,又合了紫气东来的意思。 一席话说得齐红霞眉开眼笑:“你是文化人,有知识,我信你,喝茶喝茶。”就去给林主编倒水。 看到她笑颜如花,看到她婀娜的身姿,林淘沙感受到冲击力,说:“别忙,马上要下班,我去见孙朝阳谈事。齐红霞,你是我的客户,按照我们那边的说法,就是米饭班主,我是要感谢你的。晚上我请你吃饭。” 林淘沙本打算请孙朝阳的,不过,既然有美人儿在,就不请孙三石了。 齐红霞家伙食差,林大少为人潇洒风趣,很给她好感,心中自然是肯的。但还是摇头:“去不了,看门市呢,再说,一双鞋没卖出去,哪儿有心情啊!” 林大少也不纠缠,转身上楼,留下一路清风。 八十年代的艺术工作者,尤其是文学家、画家、音乐家的打扮,给人的感觉其实不是太好。 其中最差的是搞音乐的,现在摇滚乐已经兴起,歌手们一个个都长发披肩,身上穿着皮夹克,戴着项链耳环戒指,长筒靴,简直就是流氓打扮。 其次是搞美术的画家。和歌手的赛博朋克不同,画家给人的感觉是脏,头发油腻,身上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油彩,彷佛在对人说自己沉迷创作无法自拔,不修边幅了。 至于文学家的特点则是土气,以前来杂志社的作家们,都一副农民打扮,好像刚从种地归来,表示自己深入生活,接地气。 这或许是刻板印象,却具备一定的代表性。 以前来杂志社的人大多打扮潦草,林大少一到,却让所有人眼睛一亮:这人太……气派或许谈不上,却有种富家公子的儒雅和从容的气势,很帅啊! 孙朝阳却不在,原来基地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去那边处理了。不过,应该在下班前会回来,毕竟他把悲夫的红鸡公,也就是嘉陵50骑跑了,老高同志还等着呢。 冉云接待了他,飞快地泡了茶,又拿来香烟,在旁边侍候着。 林大少说自己不会抽烟,大家不要顾忌,随便。 《花城》可是文学界顶级刊物,林大少这个编辑的咖位比大伙儿高一大截。所以,就让大林和王骁波作陪。大林刚出了一本文学评论书,靠着稿费买了房,在一众编辑中最出名,王骁波现在已经是闻名全国大作家了。 大家都是搞文字工作的,坐一块儿自然要谈文学。 二人一边喝茶抽烟一边闲聊,时间慢慢流逝,很快到了下班时间。孙朝阳还没有回来,悲夫同志等了一下午没等到自己的摩托车,骂骂咧咧地走了。 编辑室安静下来,到吃晚饭时间。冉云心细如发,看大家谈兴正浓,忙跑出去,不一会儿,就让伙食团老丁送了六七样小菜上来,还有两瓶酒,一白一黄。白酒是莲花白大曲,大林和林大少喝。黄酒则是老丁老家那边出产的,给师父享用。王骁波有心血管隐患,只要一喝白酒,孙朝阳就会骂娘,骂得很难听。 最妙的是还有一盘臭冬瓜,滋味美得很。 王二感慨:“冉云,你真是个好助手,将来我去北大教书,离开了你可怎么办呀?” 四人一边吃饭喝酒,一边聊天。 林大少说他前些日子刚看了大林的专着,写得真好,读完基本可以了解前几年国内的文学流派,也能预测探索文学未来的发展方向。接着热情地说:“大林,要不要给我写一篇评论文章,稿费多给你一点。” 大林和林淘沙以前见过两次面,又听孙朝阳说过他的德行,知道这人不好对付,忙拒绝:“不行,不行,我的理论基础很差。那本文艺理论集其实就是平时给人上课时胡乱写的讲义,是孙朝阳联络的出版社出的书,别人看的是他的面子,其实上不了大雅之堂,惭愧,惭愧。” 开玩笑,你林大少在文学圈恶名在外,我能惹你吗? 就算我要发表理论文章,投给其他杂志社不可以吗,为什么要被你折腾? 看大林十动然拒的样子,林淘沙知道这哥们儿是铁了心不搭理自己,就转头看向王骁波:“骁波,你从去年开始进入的创作大爆发阶段,真让人羡慕啊。其实,作家,尤其是小说家,最出成绩的年龄是三十到五十岁之间。人十几岁二十来岁的时候,适合写诗,所谓少年心事总是诗。因为人生阅历和写作经验不足,你让写小说也没有生活啊!等过了三十,阅历有了,写作技巧有了,又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就可以写小说。你让他写诗,却是不行的。因为人成熟稳重了,骨子里就少了那种青葱朦胧,少了那种为文学为爱情为生活中的春花秋月感动,奋不顾身的激情冲动。过了五十岁,人的精力消退,只能写散文了。骁波,说起来,人的创作巅峰期很短的,要把握好了。我们《花城》是国内一流杂志,只要你的作品能够刊载在我那里,一跃龙门,天下闻名,也配得上你的作品质量,怎么样,最近写什么作品,要不要给我看看?” 王二最近一直在打磨《黄金时代》这部小说,他有种感觉,这部作品将会是自己的代表作品,至少是前十多年创作的总结。 因为这篇小说对他太重要,所以写的时候一反以前人形打字机的状态,放慢了速度,不断增删修改。 刚才和林大少聊天,感觉这家伙的水平比一般杂志社的编辑高出一大截,而且他本身也是作家出身,写作经验丰富,和他深入交流,或许对自己的创作有帮助。 最妙的是,那他妈的是《花城》啊,文学圈的顶级刊物,能够在上面发表作品,就是一种荣誉。 王二和《人民文学》总编刘新武私交极好,可正因为如此,却不好给他投稿,免得为难朋友。 他虽然现在书卖得好,在文学圈也算是有了名声,可一直没有在“四大名旦”上发表作品,未免有些遗憾。 见林淘沙向自己约稿,心中欢喜,举起酒杯敬酒:“感谢林主编……”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对面的大林不停给自己挤眼睛,知道不好。 王二是何等聪明的人,话风立即一转:“我还有两个月就要去单位报到,心思都放在解决编制上面。而且,我们这里不是在搞征文比赛吗,每天光看稿子就看到头昏眼花,哪里还有精力写字儿。以后,以后吧。” 林淘沙:“ 没关系,大家什么交情,你们以后有作品想发表,记得第一时间给我。” 王二和大林异口同声:“一定,一定,喝酒,喝酒。” 林大少虽然面上笑嘻嘻,心里却把这两人骂了一百遍,这俩混账是完全不给我面子啊!孙朝阳这厮不知道在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不可原谅。 有了这事打岔,大家内心存了芥蒂,有一搭无一搭说了些口水皮话,到八点过的时候才各自散去。 下来楼,王二好奇地拉着大林问:“大林,我恰好正在写一本对我个人很重要的作品,能够上《花城》是好事,你怎么不停向我递眼色。” 大林问:“骁波,你愿意改稿吗?林大少那里是出了名的难过稿,不好惹的。” 王二:“编辑能够帮你慢慢打磨作品,不是一个作家的运气吗?” 大林:“如果人让你反复修改,一改就是六七遍,你愿意吗?” 王二意识到厉害,口头却不肯认输:“如果是花城,修个六七次还是值得的。” 大林继续问:“如果在修改过程中,人张口就骂,直奔你下三路,触及灵魂地问候你家人,你愿意吗?” 王骁波大惊:“林淘沙多么文雅,应该不是那样的人。算了,算了……再说,我的《黄金时代》写完,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不急。” “对,别急。”大林:“林淘沙太侮辱人,真的不能和他有牵扯。” 林大少被王二和大林狠心拒绝,碰了一鼻子灰,心头很恼火。他这人表面上看起来文采风流儒雅有礼,其实内心中挺偏激,有时候还很小气。 沉着脸下了楼,琢磨着明天再来,遇到孙朝阳后,先把那鸟人骂一顿再说。 远处,齐红霞门市上亮着灯。 齐红霞正捧着一个脑袋大小的搪瓷缸子吃饭,虽然大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朝门市里看上一眼。 每过一个人,她都抬头看着,目光中先是充满希望之光,接着又熄灭了。 灯光中,她的剪影是那么美。 又如同黑夜里的一个孤魂,看起来楚楚可怜。 林大少心中的戾气顿时消解,笑了笑,暗想:“醇酒,美人,诗歌,华服,世界还是美好的啊!其实,生意好不好真不要紧,一万块钱货款能不能收回来真不要紧,只要能留住此刻的美好。” 文青病犯了的林公子回味起歌德《浮士德》中的场景,回味起第一卷结束时主角和心爱的姑娘分别的情形。 忽然,眼前的氛围被某人打破。 “林主编,林主编……”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大少回头看去,正是瘦如芦柴棒黑黑的冉云。 他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冉云同志有何见教。” 冉云有点紧张,紧张到口吃:“主编,我我我,这这这……这个给你……” 说着就把几张纸递过来。 “林林林,林主编,这是我我我……” 林大少笑得很英俊,声音温柔:“别说话,我明白。” 冉云红了脸:“我我我……” “说话的时候,以第一人称开头的,要么是非常自我的人,要么就是对自己非常不自信。”林大少:“我回酒店去看看,明天回你的话。” 冉云点头:“谢谢林主编,谢谢。” 林大少乘车回到酒店,洗澡换衣服,然后才不屑地拿起冉云那几张纸片读起来,一看:“咦,不是情书,什么鬼?” 林淘沙家世好,工作好,身材好,五官好,有钱有闲,潘驴邓小闲四者占全,又是独身,完美的结婚对象。平时不知道收到过多少人的求爱信。 他个人对结婚恋爱这种事情完全没兴趣,文学女青年,女作家,说句实在话,还真没遇到过长得好看的。 “原来是投稿,我倒是误会了。”林大少有点羞愧,又看了几眼稿子:“厚礼蟹!” 差点被冉云的“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蓝蓝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弄吐了。 没错,冉云刚才看林大少向王二师父和大林老师约稿,心中大动,暗道:这次来北京逗留一个多星期了,朝阳编辑死活不肯用我的稿子,更别说获奖了。如果我的作品能够上《花城》,其实比起拿这个奖而言,结局更完美。而且,林主编为人和气,重情义,找他或许有门。 孙朝阳今天下午之所以没去单位,还是因为工地上的事情。把那一万块钱给了工头后,这事算是完美解决。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农忙,农民工都要回家打谷子。现在还有些活儿要收尾,孙朝阳便守在那里督促,没办法,单位的员工急着搬家住新房呢! 第718章 没办法写 工地这边的活儿是暖气管线铺设,马上就是盛夏,暖气还用不上,但到冬天如果还弄不好,可是要冻死人的。 守了片刻,就有暖气公司那边的人过来,还是一个领导带队。领导和孙朝阳见过几次面,彼此也熟悉。今日却是奇怪,领导竟然主动请孙朝阳吃饭,有点鸿门宴的味道。 酒过三巡,那人才提出能不能租杂志社的一个门市做点小生意。她老婆没有工作,想开一家店,卖点烟酒日杂。 孙朝阳点头说,你消息倒是灵通,单位门市正在招租,一切按照流程走吧,问题不大。 工头听两人说起这事,也动心,道,他也想弄一个卖点标准件,比如螺丝、螺帽、三通、直接、堵头、弯头、水管什么的。 孙朝阳笑着道,你天天吼穷,哪里还有钱开店。工头说,孙副总你不是刚给了我一万块钱吗,用来搞这笔生意正好。 孙三石同志色变:“那钱是给你用来结工人工资的,如果挪用了,你要如何交代?” 工头:“我知道的,知道怎么处理。” “管你的,反正别闹出事来。” 孙朝阳又对二人笑道:“单位的门市都要租出去,你们申请一下,把租金交上来就成。” 就在一年前,有正式单位的人一说起经商还满面不屑,觉得这是没有工作走投无路的无业游民逼不得已才干的事情,你让他干个体户,还真有点丢脸的意思。但现在,大伙儿都大大方方说要练摊,要赚钱。 原因很简单,物价越来越高,而大伙儿每个月那点工资也买不了几件东西,不想办法多挣点,瞬间就会陷入赤贫的窘境。 形势比人强。 改革开放十年,思想观念的转变,就这么润物细无声地发生。 次日上午孙朝阳去上班,他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喜欢工作。 工头和那个暖气公司的领导动作也快,一大早就过来看门市。齐娜和齐红霞两姐妹的门市已经打开了,孙朝阳走过去问生意怎么样。 齐红霞闷闷不乐:“还是没有卖出去一双鞋。” 孙朝阳好奇:“怎么了,我看你这里的鞋子挺好的。” 齐红霞道:“鞋子是挺高级的,就是太贵。虽然说涨了工资,但像我们这样的普通职工,一个月才八十来块。一双鞋就得三百多,四个月不吃不喝也买不起。北京布鞋,还有商场里的凉鞋才几块钱一双,不一样穿?” 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沉不住气,说着话,面上带着丧气。 齐娜却还冷静:“孙朝阳,谢谢你的关心,我们会努力的。” 齐红霞守了两天,心中憋屈:“努力又能有什么用,努力又不能把顾客拉进店,把人口袋里的钱掏出来。” 齐娜:“红霞,你对孙朝阳要有礼貌。” 孙朝阳安慰她们:“一双鞋子三百多块是挺贵的,但去年流行的皮夹克皮大衣,一件就得七八百块,不更贵,一样卖得很好。消费观念是一个长期培养的过程,慢慢地大家都会接受旅游鞋的。别急,别急,你们自己先得精神起来。” 其实,对于齐娜的鞋店,孙朝阳个人倒是挺有信心的。表面上看,在大家都几十块钱一个月的时候,三百多一双的鞋是比较过分,但别忘了,明年就是价格闯关。 物价开始了急剧上涨,钱就不是钱,几百块一双的鞋子也算不得什么了。 上了楼,下面的齐娜和齐红霞又开始放起音乐吸引顾客。 前番她们放费翔,把磁带搞坏了,又放流行歌曲,结果被街道的红袖箍老太太逮住,说这是精神污染。齐红霞赌气,直接放儿歌。 “春天里,有阳光, 树林里,有花香, 小鸟小鸟,你自由地飞翔, 在田野,在草地, 在湖边,在山岗, 小鸟小鸟,迎着春天歌唱……” 办公室里的编辑们正在工作,听到这悠扬的歌声,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侧耳聆听。 歌名《小鸟,小鸟》是电影《苗苗》的主题歌,着名歌唱家李谷一演唱。《苗苗》是八零年的电影,说的是个叫希望成为运动员的苗苗去小学当老师。拍摄地点好像是在山东青岛,有很美丽的海景。 至于里面的故事和人物,已经记不清楚了。孙朝阳当年看电影的时候还感慨,城市里的小朋友生活得真幸福,他想去看大海。 不过,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孙朝阳听着听着,感觉一阵恍惚,心中无限唏嘘。 正听着,林淘沙就来了:“朝阳,想我了吗?” 孙朝阳顿时心惊肉跳:“相见争如不见,不想,不想。” 林淘沙:“哈,这么绝情?朝阳副总,齐娜可是答应过我,让你写一部作品的,现在你应该实现自己的承诺。” 孙朝阳:“承诺,我承诺过吗?” 林淘沙也不拿孙朝阳当外人,直接拿起孙朝阳的茶叶盒,抓了一大把太平猴魁放玻璃杯里,倒进去开水:“齐娜齐红霞也是莽撞,只带了一千块钱就敢跑去广州进货。我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搭理。我和她们姐妹约定,我赊一万块钱的货给她们,你写一部小说给我。” 孙朝阳喜欢茶叶,太平猴魁得之不易,是和安徽那边的一个作家朋友互相交流的。为了这一斤茶叶,他折出去一大包冬虫夏草。看林淘沙那杯茶水弄得跟凉拌茶叶似的,一阵牙疼:“那是你和齐娜齐红霞的约定,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应该找她们要稿子,而不是我。” “耍流氓了吗你?”林淘沙嘿嘿笑道:“当时我跟齐红霞说了,如果她们姐妹不能搞定你,我就搞定她们,我认稿不认人。” 孙朝阳:“我反正不写,反正齐娜齐红霞的生意差,要不,你把鞋子拉走吧。” 林淘沙:“拉走?货都发出来了,还能拿回去吗,我要货款。” 孙朝阳:“或者你可以走法律途径。” 林淘沙:“你果然还是想耍流氓。” 孙朝阳:“喝茶,喝茶,咱们什么关系,你来一趟北京不容易,下来我陪你到处逛逛,要不要约铁森和新武?” 林淘沙对孙朝阳的不粘锅很无奈,喝了一口水,放低姿态:“朝阳,我是什么人你是清楚的,第一大善人。齐娜和红霞家境困难,要做生意,咱们得帮。一听说她们是你的员工,考虑到你我的交情,我也得帮。钱嘛,纸嘛;酒嘛,水嘛,算得了什么?我行善积德,你也要做好事帮我一帮,《花城》那边确实缺个稿子,你好歹写几笔。也不需要什么长篇大作,一个短篇就好。” “一万字以下,三五千也行,按照你的水准,怎么写怎么有,多轻松啊。” “好歹写几笔?”孙朝阳反正装滚刀肉,不买账:“短篇太费神,不干,不干。” 林淘沙:“几千字费什么神,你什么人呀,还能被难住了?” 正说着话,冉云见林淘沙来编辑部,心中牵挂自己的稿子,忙挨了过来,端正地坐着,细声细气道:“孙总和林总正在谈文学啊,我能在旁边学习吗,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淘沙眉开眼笑:“冉云同志,你喜欢文学,愿意创作,很让人欣慰。我和朝阳说的都是正事,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孙朝阳疑惑:“你们认识?” 冉云柔声道:“昨天林总来的时候我拜他为师,学习写作呢。” 林淘沙笑眯眯:“对,冉云的稿子我看了,很有潜力,璞玉啊,标准的璞玉。” “潜力?”孙朝阳被热茶烫到舌头,满面痛苦。 这个冉云,情商真是了得,怎么什么人都能贴过去。先是拜王骁波为师,现在又是拜在林淘沙门下,全是国内一流作家和编辑。 可是……姐们儿,你自己是什么资质水平,心里没数吗?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冉云就是韦小宝,别说拜在陈近南、独臂神尼、少林寺门下,就算袁承志亲自来教,也雕琢不出来。 孙朝阳和迷大爷是铁子,自然不忍心多说他的小姨子。 冉云却不知道林淘沙这是看到孙朝阳的面子上敷衍几句罢了,面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暗想:难道我那篇散文打动了林主编,我要上花城了? 一颗心顿时跳如小鹿。 林淘沙郑重点头:“璞玉,很璞玉,孙朝阳,刚才说到哪里了?” 孙朝阳:“刚才说到今天天气哈哈哈。” “不是,是我在向你约稿。”林淘沙:“孙朝阳,写个短篇吧,对你来说不难的。你这些年尽顾着写长篇,写散文集。别人一提起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文化苦旅》和《暗算》,对了,还有《寻秦记》,却忘记了,你孙朝阳的短篇小说《棋王》是寻根文学的开山之作,获得过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还被收进过很多短篇小说集。真要比拟,你有点像泰戈尔。别人一提起泰戈尔,总想到他的诗歌《飞鸟集》《园丁集》《游思集》,就想起他是个伟大的诗人。却忽略了泰戈尔的短篇小说写得非常不错,比如他的《喀布尔人》《太阳与乌云》,简直就是世界文学的瑰宝。在我看来,泰戈尔短篇小说的成就可以比肩莫泊桑契诃夫。” 这是夸夸夸了。 孙朝阳却不上这个当:“胡说八道,你这是捧杀。” 林淘沙:“写一个吧,不要浪费你在短篇小说上的才华。” 孙朝阳调侃:“直接说了吧,短篇小说写起来太难,还因为篇幅限制,没几个稿费,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是不做的,我认钱不认人。” 林淘沙有点急躁:“放屁,几千字的小说写起来怎么就难了呢?” 孙朝阳:“大少,你我都是从事文学工作多年的老手,什么题材好写什么题材不好写,彼此都清楚,需要我说明白吗?” 林大少:“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倒要听听。”说着,他转头看了冉云一眼,依旧笑眯眯:“冉云同志,你没听孙总上过写作课吧,他讲课很不错的,全是实操,机会难得,用心点。” 冉云郑重点了点头,伸手拿了办公桌上的本子和笔,打算做记录。 孙朝阳懒得理她,就道:“文学按照体裁分为诗歌、散文杂文、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几种,中篇小说是中国文学特有的品类,在国外也被归类为短篇,就不讨论了。诗歌是文学皇冠上最耀眼的宝石,而长篇小说则就是那顶皇冠,是文学的最高形式。不过,就我个人来说,长篇小说最好写,反正就是推故事,让主角遇到一个接一个的事儿,你也不需要什么技巧,把事情说清楚,把故事讲有趣,就算合格。但短篇就麻烦了,这才是一个作家功力深浅的直接体现。” “短篇首先讲究的是意味,什么是意味,就好像是一杯茅台酒,你没喝之前,以为它只是一小杯液体。但刚入喉,就是好像是吞进去一团火,待到入腹,就烧起来,热起来。同时,那股酒意像浪潮一样,一阵阵涌起,袭来,包围你,征服你,这就是意味。” “欧亨利的短篇,故事其实普通,但结尾一个反弹,让你抓着脑袋忍不住叫道,怎么还可以这样?这种惊喜惊吓,也是一种意味。” “一部优秀的短篇小说,没有意味就是失败,而这种味道确是最难把握的。” “好了,说完意味,我们再谈谈写法。短篇和长篇的最大不同是信息密集程度的区别,长篇你可以慢慢出人物出场景慢慢铺垫,有的是篇幅可以挥霍,但短篇不同,第一章,两千字就得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没有一个字可以浪费。” 孙朝阳双手互相揉搓:“就拿我最喜欢的短篇小说,张贤亮的《肖尔布拉克》来说吧,第一章也就一千多字,故事很简单。就是写六零年的时候,主角逃荒,爹娘送他出村口。短短一千字交代了故事背景、人物关系、主角的动机,还在结尾埋了个钩子。信息量大得快要爆炸,偏偏还说得非常有趣。” 他说着话,冉云就在旁边记录。这姑娘,很好学,战术上很勤奋。 第719章 我心情不好话多 孙朝阳接着道:“主角从村里开了逃荒证明后,听说去西面有活路。于是一路乘着火车西行,到了奎屯,我们四川话叫奎墩儿。这个时候,恰好当地省份缺人,好多单位都在这里来招人,主角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看看,恰好石河子有个小学要招老师。学校出题考试,题目却非常简单,比如四大洋是哪四大洋,五大洲是哪五大洲。主角顺利过关,让他明天过来上车一起去学校上班。更令人主角惊喜的是,那边还解决粮食户口问题,如此一来,他不但实现了农转非的改编,还成为体制内人士,吃上公家饭。” “小说看到这里,读者或许认为,作家接下来会写他去学校上班,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但文学上有一句话说得好,文似看山不喜平。这个时候,出意外了。主角心地善良,在逃荒的过程中,收留了两个姑娘。听说他被招工之后,两个姑娘动了心思,偷偷跑去找学校,说她们和主角是一起过来的,也是高中文化,结果大字不识一个。这激怒了校方,认为主角带着两个姑娘到处跑,道德品质有问题。于是,主角改变人生命运的机遇就这么错过了。” “还其他人是主角,只怕此刻已经勃然大怒,对那两个姑娘恶语相加。不过,主角还是无奈地原谅了两位姑娘,还给了她们钱和粮票,让她们自谋生路。这一幕被主角未来的师父看在眼里,很欣赏小伙子的个人品质,收他为徒弟,在兵团做司机。如此,主角这才安顿下来。” 孙朝阳说到这里,感叹:“这么多故事就发生在两个章节里,总字数不多两千多字,得多凝练啊。” “这个开篇确实先声夺人,牢牢地让读者为主角的命运转折所吸引。急于看到他在当司机的时候,又会发生些什么?” “接着,师父给主角介绍一个逃荒而来的女孩子,结婚成家。可结婚后,主人公却发现妻子对他不冷不热,还偷偷背着他在一旁抹眼泪。同时,单位里也传来他老婆不贞的流言蜚语&” 说了这么多话,眼见着到了午饭时间,孙朝阳就带着林淘沙和冉云去伙食团,让老丁给三人一人下了一碗爆鱼面。不得不说,老丁的苏式面条做得不错,虽然不麻不辣,却很合林淘沙的胃口。 孙朝阳一边比划着,一边分析《肖尔布拉克》这篇小说,很快身边就聚集了不少编辑,都说孙副总编讲得真好。没有什么高大上的文学理论,直接跟你说小说该怎么写,故事该怎么推进,都设计出一个模型出来。咱们按照这个套路把人物装进去,立即就是一篇七十分以上的作品。 孙三石同志接着说小说后面的部分,说道主角发现妻子在逃难来石河子之前,在老家原来还有一个恋人。是饥荒岁月使得二人分开,为了一口饭吃,不得已嫁给了他。 这事或许是妻子的错,但何尝不是时代的悲剧。 主角还是选择了离婚,放妻子自由。 故事到这里用了一个章节,主人公婚姻失败,很颓废。但好人肯定有一个好的结局。下一章开始,主角在出车的路上,看到一个女知青抱着发高烧的儿子焦急地在戈壁滩上拦车。 善良的主角决定帮助他们,可女知青以前是受到过坏人伤害的,害怕主角。主角用赤诚之心感动了她,并把孩子送进了医院,也收获了自己的爱情。 孙朝阳:“这篇小说很短,可信息量极大丰富。有六零年自然灾害的、奎屯招工、知青返城等好几个历史事件。有灾年人们的生存状况,长途汽车司机的生活,知青的日常生活,西域的风土人情,都压缩在几千字的篇幅里。主角在肆意挥霍自己的才华和生活积累,这才有了这部完美的作品。如果换成是我,为了多拿稿费,怎么也得拉成一部长篇。打个比方,写短篇,就好像是组装手表,务必要做到精美精致,一个地方写得不对,整部作品就转不起来了,也就是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容错率。所以,自打写了《棋王》后,我就不碰短篇小说。还是长篇过瘾,想到什么写什么,根本不用考虑结构、手法、写作风格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气写下去,自己也过瘾。” 说完这句话,他朝林淘沙笑了笑,意思是:短篇小说难写,稿费又少,一不小心还容易砸自己招牌,你就别为难我了。 《肖尔布拉克》的电影前几年放过,单位的编辑们大多看过,惊叹于戈壁滩苍茫的风光,感叹周里京的英俊和女儿国王朱琳的美丽。但小说很多人都没读过,就算读过也没仔细琢磨。 此刻听到孙朝阳把这部作品掰碎了喂到自己嘴里,众人都默默点头,感觉收获不小。 林淘沙的眉头却皱起来,哼了一声:“孙朝阳,你说这么多话,就不是不给我面子了?” 这话很无礼,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孙朝阳有点尴尬:“林大少,我是真的对短篇小说有点怕,你就放过我吧。” 林大少正要发作,小玉就跑过来:“孙哥,各位同志吃好了没有,高顾问和周宗阳临时通知开会,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快去快去!” 孙朝阳忙起身:“还让不让人安心吃饭了,麻烦!” 林大少听出是孙朝阳在阴阳自己,面上更难看,冉云柔柔道:“师父,我的稿子您看了吗,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 林大少笑眯眯看着她:“写得很好 。” 冉云满面惊喜:“真的吗,其实,我个人觉得还有很多地方不足。” “没有不足,很完美。”林大少语含讽刺:“全是胜笔,没有败笔。”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算再笨的人也知道林大少这是在挖苦自己,更何况冉云挺聪明一个女孩儿,顿时红脸:“师父,我我我……我……” 林大少:“要不,我们去办公室里谈吧,今天我心情不好,话多。” 老高和周宗阳午休的时候召集大家开会,说的就是这次征文的事情。 孙朝阳说,这次征文已经过去半年,也到了最后遴选的阶段。从发表公告之日开始,作家们积极响应,共计收到投稿一万零三百四十二份。在老高同志的关心下,我刊专门拿出版面做为征文的大展,共计发表作品二十四篇……在评选过程中,各位编辑付出了大量的劳动……二万五千里长征,已经走到了哈达铺,终于要功德圆满了……云云。 说到这里,孙朝阳一阵恍惚。半年时间,总共收到上万的征文稿,结果在二十四篇得到发表。再加上下一期还有三到四篇,总数也超不过三十个,这成功率也太低了。 文学这种东西,入门很容易,只要你会写字就能尝试一下,好像没有什么门槛。但入门后,真正的门槛在里面,能够发表作品是第一步,能够靠这个赚钱吃饭才是真的难。 因为成功率低,加上商品经济时代来临,但凡有点才华的青年,只要胆子够大,随便干点什么,都能发家致富,也没有必要挤在文学这条拥挤的赛道上面。 渐渐地,文学人才要开始断档了。 八七年终于到了文学黄金时代的顶峰,从明年开始就要急速下坠,黑铁时代的到来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 文学时代的过去,除了是因为特殊年代过后,大家除了看书,没有别的娱乐方式。只要能够打发间,哪怕是伤痕文学这种莫名其妙的虐文,也能将就着看上几眼。 正因为文学的繁荣,让很多作家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怎么写都有人看。所以,有一个时期,作家们写虐文,写悲剧。更有人之间玩意识流现代派反情节那一套,最终的结果是把读者都赶跑了。 还有就是随着物质紧缺时代过去,更多更新更现代化的娱乐手段进入普通人的家庭。比如电视,比如录像,比如街上的游戏机,甚至是麻将扑克,不比看主流文学杂志上那些看不懂和看了让人心中郁闷的文学作品开心? 文学时代的落幕,除了文学工作者自己作死的缘故,还有就是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文学说到底就是说故事,作为影视等各种文化产品的上流原材料。 孙朝阳心中一阵唏嘘,又庆幸自己重生后赶上了文学的黄金时代,实现了个人财务自由。弄完这个征文,他也会调去文联。现在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说完这席话,大家开始讨论这次最后入选的作品。 此次征文的的要求是写生活中的乐趣、感动的瞬间、饮食男女的人间烟火气,这也是孙朝阳办刊以来所要求的。 于是,各编辑就自己所选的稿子进行介绍,以及获奖理由。 每念完一篇,孙朝阳就点点头:“可以,老高你的意见是?” 悲夫:“几位同志说得不错,这篇文学确实已经达到获奖标准,过!” 这次征文除了考虑作品本身的质量外,还有场外因素需要考虑到。简单来说,就是塞进来的关系户,你总得腾出一两个名额出来。 现在国内的文学奖奖项并不多,不像后来的二十一世纪,只要资金到位,一个大的文化企业自己就能搞一个,至于权威性,我只要给够茶水,让记者在报纸和网站上一通轰炸,不就有了? 后世的文学奖太多太泛滥,作家们心目中也分出了个三六九等。首先最重要的奖项自然是国家级的,比如矛盾奖,比如五个一。再次一级的则是省部级。再下面,就是企业级,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八十年代的文学奖项还是很有分量的,因为实在太少了,能拿一个实在不容易。 最顶尖的奖项自然是矛盾,是中文文学皇冠上的宝石。接下来就是鲁迅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什么的。 但大部分的文学奖都是颁发给小说,毕竟小说才能产生一定的社会影响。 至于其他文学品类,奖项更是少得可怜。比如现代诗,《诗刊》每年会办一个青春诗会,《星星》会弄一个诗赛,下来就没有了。 报告文学则只有一个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后来九十年代末期,为了纪念写出了《哥德巴赫猜想》《地质之光》的徐迟,才设立了一个徐迟文学奖。 说起报告文学,虽然现在文学的黄金时代快要过去,无论是小说诗歌散文,读者都不爱看了。但报告文学却异军突起,出了很多优秀作品。 前一段时间孙朝阳和刘新武喝酒的时候,听他唠过,现在《人民文学》中最受读者欢迎的是每期一篇的短篇报告文学。那些作品以新奇的角度,极致的专业性,狠狠地推动了一把杂志的销量。 孙朝阳下来找了几期《人民文学》,把自己代入到普通读者的角度看了看。杂志上刊载的小说和散文诗歌,他是一点也读不下去,但报告文学却让他大呼过瘾。 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有两篇,第一篇的名字叫《覆盖,覆盖》,说的是两山轮战的炮兵战斗。其中有一段故事说的是,我军炮兵官兵为了配合大部队总攻,为了最大的发挥大炮的威力,把155大炮拆成零件,悄悄地拉到高地上组装起来,出其不意地对敌进行猛烈轰炸,取得了漂亮的战果。 里面还有很多专业性的内容,比如当时我军刚装备了从法国进口的反炮兵系统。敌人的大炮刚朝老山阵地发射十几秒,我军利用这个系统就瞬间计算出敌人炮兵阵地的方位……这东西对当时的读者实在是太新鲜了,不比去读那些折磨人的意识流小说过瘾? 另外一篇报告文学说的是西海固地区的扶贫,作家掌握了翔实的数据,从当地的年降水量、庄稼亩产粮食多少开始说起。 这应该是国内第一有人报道西海固地区吧。 不得不说,《人民文学》的同行们干得真不错,不愧是国家级的大刊物。 孙朝阳甚至还琢磨过是不是也在《中国散文》上弄个报告文学专栏,报告文学也属于大散文。不过,杂志如果要刊载报告文学,流程手续很复杂,需要向上级报备。毕竟现在的报告文学大多针砭时弊,一不小心就会产生后果,需要有上级背书。 另外,作家写报告文学想要发表也很麻烦。稿件写完后,要征求被采访者同意,要在受采访地申请出证明文书,有的时候还得去公安机关盖章。 这个流程想想就让人头秃,孙朝阳琢磨几天就放弃了。 第720章 这次征文 于是,这次征文评委会的工作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大林、王骁波、小玉等编辑每拿一篇入围作品出来点评一番,孙朝阳觉得没问题,说一声“过。”老高也说一声“过”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等到把所有稿子定下来,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确定奖项。 先说特等奖,这次的特等奖,大伙儿都投票给一个新人。 文学界所谓的新人通常指的是刚开始写作不过一年,发表过几篇文章,却籍籍无名那种文学青年。 但此人却是标准的新手,投稿过来的东西只算得上通顺,没有错别字病句。至于内容,却没有多大意思,写的是他以前刚参加工作时的单位见闻,准一个流水账,两千多字的稿子看得孙朝阳抓脑袋,这人连文学的门槛都没有摸到啊。 专业编辑看稿子速度都快,孙朝阳两分钟就解决战斗,正要将稿子丢废纸篓里,忽然发现一桩奇处,这个作者的个人履历部分竟写了十多页。 在没有网络,甚至电话都没有普及的年代,所有投稿的作者都会在稿件的末尾写上自己的情况介绍。姓名性别年龄籍贯民族,联系方式、地址。什么时候从事文学创作,又在什么什么刊物上发表过作品,获得过什么样的荣誉。倒不是炫耀,而是全面展示自己,方便以后合作。 当时的刊物多,小有成就的作者都有固定的发表作品的渠道。作家认准了一个编辑之后,那是要终身合作的。所以,投稿者在稿件后面附上自己的履历,编辑通常会看,也很欢迎。编辑的工作,就是沙里淘金,筛选出合作者,互相成就。 这种个人介绍通常百余字了事,最长不过千。 有相熟的作者还会在附言上问候一下编辑“东山的枇杷已熟,我给你寄上一筐。”“小玉同志,藏书羊肉吃不吃,最近我们这里有个活动,要不要来参加?”“骁波编辑,你还好吗?我最近很好的,愿你永远好。”“孙三石,你们总编周宗阳是个大傻瓜。” 但这个稿件却长,作者自我介绍说他是福建人,福建那地方七山一水二分田,日子过得艰难。于是,年轻人纷纷出门做生意闯世界。如今,全国各地都是卖水龙头卖阀门的福建子,至于那些水龙头的质量,都不稀得说,但好歹便宜。 更有胆大的,直接出国发财。八十年代,欧美人平均工资已经达到惊人的一千多刀乐的程度,可怜国人才七八十块。在外面打一个月工,抵得上国内上十年的班,怎不让人趋之若鹜,出国潮就是这样兴起的。和其他地方的人办理出国走签证流程不同,福建的老乡可不鸟这个,他们直接问妈祖,妈祖同意就行。 此君就是问了妈祖,乘集装箱货船出去的。和其他人赚美元不同,人家去的是翡冷翠,赚的是里拉。 附言中,他说去了意大利后,他先是在当地制衣厂打工,干了两年,将就积蓄,又借钱开了家小超市,生意还行,算是扎根下来了。他回顾了自己在意大利遇到的人和事,以及那些好像无法逾越的困难,不禁唏嘘,拉拉杂杂写了三千多字。最后感慨道,自己从小喜欢文学,笔耕不辍,这次投稿是自己的处女作,无论能不能获奖能不能发表,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还请编辑多多指点……云云。 说来也怪,此君的正文寡淡无聊,这几千字附言却情文并茂,那些在国外所遇到的事情也是风趣幽默,让人一读就停不下来。 “咦,有点意思了。”孙朝阳就把稿子给了大林,让他瞧瞧。 大林看了一眼正文,忍不住吐槽:“这什么破烂玩意儿,朝阳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孙朝阳指着附言:“精华在这里,你注意力集中点,等会儿我们再讨论。” 大林也算是资深编辑,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稿件,接触多少优秀作家。资深编辑有个毛病,是看稿子多了人麻木了,你要想用稿子征服他特别难,没办法,口味养刁了。 他一看后面附言:“这么多,这人是话痨吗……写他在国外吃了苦,打感情牌,博同情分吗,这招在我这里不好使。” 确实,杂志每天不知道要收到多少投稿,什么样的人都有,不少人还很偏激。比如孙朝阳就遇到过神经病,扬言要开压路机来压死他。 还有一个作者写附言中写这篇文章是纪念他去世的父亲,又大谈父亲和他的感情什么的。刚开始的时候,大伙儿还有点感动,可这哥们儿每次投稿都说同样的话,就有点让人腻味。 大林继续看稿,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整整一个小时都在琢磨。到最后,更是点了支香烟沉思,手指都被烟熏成腊肉色。 孙朝阳:“怎么样?” “好看。”大林说。 孙朝阳问:“这个附言好看在什么地方?” 大林:“好在新鲜,以往我们对国外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报刊杂志上的只言片语。而且,报刊上介绍的大多是当地的名胜古迹,什么中央公园时代广场,香榭丽舍比萨斜塔,读了对国外也没有任何概念。即便出国公干,也就是去几天,浮光掠影看看街景了事。像这种直接深入到当地生活,全面展示一个社会截面的,展示普通人生活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读到,很有吸引力。作者在国外的生活真实可感,有血肉有温度。哎,这人真是的,附言写得这么好,正文却那么糟糕,反差太大了。” 两人聊着天,其他几个编辑也凑过来,一边听,一边拿着稿子看,也同样被投稿的附言所吸引。 不过,更吸引他们的是孙朝阳的话。 孙副总平时嘻嘻哈哈没一句正经的,但只要他说正经话,却非常精到。尤其是聊编辑工作聊写作的时候,能够让大家学到很多东西,提升业务也快。 孙朝阳笑道:“正文之所以不好,主要原因是不好看。” 就有编辑插嘴:“不好看那不是废话吗?” 孙朝阳:“我现在问你们,他的正文为什么不好看呢?”不等大家回答,他说道:“作者以前是在一家街道小厂干小集体的,小集体工作无聊无趣,关键是看不到希望。人手中的笔是有灵魂的,你在写作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把自己的情绪和思想带入进去。像小集体工作那种没有希望一成不变的日子,作者自然是不堪回首的,写起来也必定枯燥乏味。等到出国了,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也辛苦,可收入高呀,于是,他的附言中很自然地带着明亮的色彩。等到开小超市了,事业起步,人生总算看到希望。而希望和追求,是人类获得幸福的必要前提。所以,这个附言吸引到你们,吸引到读者,我并不意外。” “改革开放了,窗户打开,外面的世界是那么新鲜。读者想看到真实的外国生活是什么样,今天这篇东西就是最真实的原生态的,能不被吸引吗?” 实际上,在出国热的大潮里,只要是反映外国生活的东西都会大卖,成为现象级的产品。比如九三年的电视连续剧《北京人在纽约》,创下当年收视率第一名。 “如果你爱他,就送他去纽约,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送他去纽约,那里是地狱。”很妙的金句。 主演姜文和王姬大红大紫,在之前,姜文虽然小有名气,但此刻才算是顶级演员了。而王姬,以往观众都没听过她的名字。 这部电视连续剧的导演郑晓龙可了不得,《渴望》《金婚》《四世同堂》都由他执导。 因为,《北京人在纽约》可谓是给九十年代初出国热做了个总结,也是出国热类型文艺作品的代表作。 但要说到开山之作,应该是一本《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的书。 这本北京出版社九二年出版的畅销书,属于作者的自传。大概意思是,作者出国后,在曼哈顿从事双边贸易工作,成为百万富翁。里面写了很多日常,比如她怎么拿出口配额,怎么倒买倒卖,怎么开信用证,怎么研究订单商品的图纸,让从来没有出过国的读者大开眼界,也第一次接触到国外的商业运行模式。 出国热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到两千年初期才算消停。 九十年代末的时候,孙朝阳也是个文学中年,没事就会写两笔,平时也搜集各类杂志的征稿信息。其中,很多杂志的用稿要求明确地写道“国外生活类的稿件优先。” 《曼哈顿的中国女人》不是文学作品,却拿到了当年的销量第一。在之前几十年,出版类读物畅销书都是被长篇小说霸榜的。 这说明,在九十年代,文学的黄金时代,终归是过去了。 听孙朝阳这么说,众编辑都心悦诚服点头。 孙三石同志忽然问大林:“大林,正文和附言让你选一个发表在杂志上,你选哪个?” 大林:“废话,肯定是选附言啊,那么好看。等等……我不明白。” 孙朝阳:“咱们打个比方,正文是蛋糕,附言是装饰在上面的草莓。食客吃蛋糕的时候,草莓就是个点缀,吃不吃无妨。但现在这蛋糕就是坨狗屎,我们为什么不把草莓留下,把屎扔了呢?” 众人:“啊,还能这样?” 孙朝阳:“这个稿子交给大林你们编辑组负责吧,看看怎么刊载。” 大林意动:“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很多地方需要重新剪裁,重新排列组合,作者又在国外,联系起来不太方便。信件一来一往太折腾。” 太折腾也得弄,他立即写了封国际邮件,把稿子退了回去,说正文不要了,拟发表后面的附言部分,又写了几个需要增删的地方。最后道,不要考虑文法什么的,直接写你在意大利打工,和后来怎么创业的事情,照实里写就是,咱们要的就是真实原生态。 不半月,作者回信,稿子也改出来。这次,那哥们儿好像也开了窍,竟把文章写得异常鲜活有趣,有种新人作家独有的锐气。 作品顺利发表,读者好评。然后进入征文遴选,一路夺关斩将,竟然被评委们投票定为特等奖。 也成就了一桩文坛佳话。 后来,这位在意大利创业的超市老板成为大林手头的特约作家,写了一系列中国人在意大利的散文,其中包含出国后如何办签证,如何办永居,怎么见工,怎么做饭,连在意大利旅游该怎么乘车都写了,衣食住行无所不包,活脱脱黑在罗马指南。 系列文章一出,很受读者追捧,也小小推动了一把《中国散文》的销量。 前头说过,《中国散文》举办的这种有一定影响力的文学奖,通常都会有关系户。比如评委的好友,文学界的老前辈,上级打招呼塞进来的人,或者赞助企业给的名单。 先说赞助企业,经济社会,如今各大杂志报纸都开始上广告了。现在的报刊虽然都是财政拨款,但国家还不富裕,发下来的款子有限,也只能保证单位正常运转和编辑职工们的工资奖金,再多就没有了。马上就是物价闯关,外面的物价开始偷偷地上涨,大伙儿仅仅靠每个月八九十百余块收入,日子过得实在艰难。于是,文宣就给大家开了个口子,同意在报刊上刊登广告。广告收入纳入单位小金库,用来改善生活,也算是改革开放。 不过,这只针对综合性报刊,像《中国散文》这种纯文学杂志,把广发放里面确实不像话。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自己一口汤都喝不上,杂志社的人急啊。特别是刚集资建房,大家穷的浑身虱子的情况下。 就在这个时候,孙朝阳想出了一个天才的主意,在杂志里夹广告纸——上级不是不许我们刊登广告吗,我夹一张纸进去不违规吧? 这种在报刊中夹广告纸的办法在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纪初很常见。他老家四川的两份销量极好的报纸《华西都市报》和《成都商报》里面就专门拿了几个版面刊登广告,厚厚地一叠,至于有没有人看,就两说了。 这个办法一出,大家都觉得好,然后招商,联系了一大堆企业,拿了不少广告费。 杂志社小金库充盈了,职工每个月可以多拿二十块奖金,对于生活质量的提振立竿见影, 这其中有一家大客户,是河北的乡镇企业,老板是当地地级市作协会员,据说正在争取入省一级,无奈发表作品数量不够,达不到标准。看到《中国散文》的大赛,就动了心,专门过来联络,表示愿意在杂志上投放广告。 这其中有两个问题,第一,是作品质量差强人意,修改之后够得上发表标准,但要拿奖,却还差点意思,至少不那么服众;第二,这家企业是生产塑料箱子的,就是装玻璃瓶汽水那种,放广告上去,和不够雅致。 第721章 剑拔弩张彻底翻脸 广告不够雅的问题孙朝阳直接丢给大林,让他看看怎么弄。 大林有点抵触情绪,说,咱们好好的一本杂志,上面印个塑料箱子算怎么回事,实在太难看了,不弄不弄。 孙朝阳嗤之以鼻说,大林,人民币好不好看,赚钱嘛,不磕碜。 大林刚买了房子,穷得每天蹭孙朝阳的饭。只要孙三石同志去食堂,他不管手头的活儿多紧,都会第一时间丢边上:“朝阳,等等我,等等我,我还有工作向你汇报。”三石同志若不在,他都是青菜豆腐,三五毛钱一顿应付了事。听孙朝阳这么一说,心道,也对,商品经济时代,所谓艺术追求先得给吃饭问题让路。就弄了个彩页,找了个模特特穿着清凉衣裳,拿了一瓶饮料对着自己的美丽的额头淋下去,搔头弄首,标准的挂历风。至于塑料箱子,那是绝对不能放在上面的,只在下面印了一行字“xx塑料二厂竭诚为新老客户服务,地址xxxx,联系电话xxxx……” 广告纸设计出来给客商看的时候,大伙儿心中还是忐忑。 不料,企业家一看,竟是爱不释手,连声说满意满意,非常满意。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以前是当地一家煤矿机械厂的科长,企业干不下去之后,他把整个科室的人拉出去单干,搞了个乡镇企业,是个经营人才,他不住口地夸赞女模特长得漂亮。又道:“大林同志,这个广告设计我很满意,谢谢。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对了,把模特也叫上,我也要感谢她。” 大林为人单纯,不疑有他,一口气吃了老板几次请。大约是因为平日里粗茶淡饭惯了,大油水下去,竟拉了几天肚子。 甲方爸爸请吃,增进彼此感情,利于以后进一步合作,那是好事,孙朝阳刚开始的时候听之任之。直到有一天,那位老板和他聊天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女模特的胸肌很夸张啊”才感觉到不对。拍广告的模特是老蒋和何情公司里签约艺人,真弄出事来,可不好交代。这才狠狠地训了大林一顿,让他别和那个塑料厂老板裹在一起,尤其是不能带上那个女模特。 孙朝阳气“胸肌有点夸张”这句话,也是迟疑了许久,让他的作品上了刊物,至于其他,想都别想。 这本是件小事,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而且,孙三石同志最近的精力都放在集资建房上面,没怎么管具体业务。这一放松,塑料厂老板的作品就入围了。 今天讨论,看到名单,孙朝阳有点恼火,忍住气问:“谁让把这篇文章推荐进来的?” 正要说不好听的话,小玉道:“孙哥,这篇文章是我们组的,我推荐的。我的推荐语是,这篇散文文笔老到,写出了当地人们的困境和思索,有一定社会价值……”说了一席话,她最后补充道:“作家长期和我们杂志合作,又包了一年的广告,这点也应该考虑进去。综上所述,我认为,给个二等奖应该没多大问题。” 小玉是孙朝阳一手带出来的,又是他一手提拔到主编的位置上,是孙同志的脸面,自然不便发作。听她的意思,此君又包了一年的广告,这个钞能力一发动,谁顶得住? 其他评委互相递眼色,然后轻轻点头。 孙朝阳皱眉:“二等奖,开什么玩笑,这不是胡闹吗?同志们,这个大奖赛,全国散文家都盯着,可以说每一部作品都被无数人拿起放大镜看,但凡有点瑕疵都会被放大,造成了社会影响就不好收拾了。” 广告收入固然诱人,但杂志社的脸面还是需要的。 小玉站起来:“孙哥……” 正要说话。 忽然,悲夫同志缓缓开口:“二等奖是不行的,服不了众,会变成笑话的,也违背了我们设置这次大奖赛的初衷。” 小玉:“可是……” “你听我把话说完。”悲夫摆摆手:“但是,在杂志里夹广告业确实对于我社未来的发展有好处,那位作家对杂志也是做出了贡献的,这一因素要考虑进去。我有个提议,咱们另外设个荣誉奖,把作品放那一栏里面。” 众人一呆:“还能这样?” 让大伙儿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不等大家发言,悲夫念了一长串名字,有五个,都是有一定名气的老作家。最后道,老作家们名气大,作品质量高,可因为跟不上时代,不符合得奖的标准。可不给他们奖吧,道理上说不过去,以后见面也不好说话。所以,给个荣誉奖,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至于奖金,因为没有计划,就让那位塑料厂的老板赞助吧。这样,大家各取所需,又不占用获奖名额,皆大欢喜。 孙朝阳听得心中佩服,不禁暗叫:“高,实在是高。”如此一来,塑料厂老板的事情办了,老高那边的关系户也敷衍好,且不占用名额,方方面面都照顾到,要不怎么说人悲夫是领导呢! 各项文学奖都会拉一个德高望重的名作家或者名人来撑场子,增加大奖的含金量。不过,因为是应酬之作,老作家的作品通常都比较水,拿去和其他新锐作家比,有点不够看。至于名人,有一说一,他们写的东西,和文学也不怎么沾边。所以,通常会设一个荣誉奖。 通常再说,荣誉奖一般只一个名额。老高一下子塞进来五个,也不知道卖了多少人情……这老头,退休返聘后忽然不坚持原则,过分了。 “行,大家投票吧,我先来。”孙朝阳笑了笑:“过!” 表示同意。 塑料厂老板可是大金主,大伙儿的每月的奖金还指望着他,孙朝阳同志也不去当这个讨厌鬼。 大林:“过!” 小玉:“过!” 王骁波:“过!” 算是全票通过了。 孙朝阳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好,特等奖和荣誉奖的名单定下来了,咱们接着说二等奖。” “慢着。”忽然,周宗阳的朗声说:“我反对。” 老周是外行人,今天的评奖会,大家说什么他也不懂,就坐在那里当个摆设。就这样,老高和孙朝阳他们直接定名额,甚至连征求自己意见的姿态都不摆一下。 周宗阳彻底的愤怒了,他可是一把手啊,这也太不尊重人了。你们不让我好,行,我让大家都不好。 老高:“周宗阳同志您请说。” 周宗阳:“我反对这个塑料厂老板的征文作品拿荣誉奖。” 老高以为他是说那篇散文质量不行,就道:“周宗阳同志,那位作家的散文写的是河北老家几条河流,写的是近百年以来,几条主要河流从水量丰沛到干涸,写了很多当地的历史记载和与人文相关的掌故。虽然趣味性不足,但好在内容扎实,显然平日里是下了工夫的。”这种属于传统散文的范畴,《白杨礼赞》《海上日出》那一挂,很稳,让人挑不出一点错。但可读性实在不强,放荣誉奖里冒充老作家倒是合适。 悲夫又道:“这次征文的主题是平凡生活中的趣味,文章里也有大量民间风俗的描写,也不算离题,大家觉得呢?” 众人都点头,表示老高说得对。 不料,周宗阳忽然嘿嘿冷笑:“老高,我是支部书记,我提议评奖的事情暂停,马上开民主生活会,请不相干的人退下。” “啊?”众人都面面相觑,就连老高也是满面的不可思议。工作会开得好好的,你老先生要开民主生活会,搞什么搞? 还好,评委会的评委都是单位的主编和业务骨干,要么是党员要么就是预备党员。只王骁波是群众,只得无奈地退了出去。 周宗阳也不废话,直接道:“本次生活会我们要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首先,我要批评老高同志。” 悲夫:“周宗阳同志你讲,我一定虚心接受。” 周宗阳一脸森然:“老高,我要批评你毫无组织观念,任人唯亲。单位的副总编孙朝阳是你一手提拔,主编大林是你的人,主编小玉是孙朝阳的徒弟,整个杂志社都是你的徒子徒孙,都唯你马首是瞻。你退而不休,搞一言堂,搞封建师徒那一套。顺你者昌,逆你者戴帽子、穿鞋子,打棍子。我现在问你,杂志社究竟是谁的杂志社,是国家的还是你高同志的家族企业?” 老高瞪大了眼睛:“自然是国家的,我们都是国家干部。” 众人同样地感觉到不好,安静下来。 “老高同志你知道杂志社是国家的就好。”周宗阳冷笑:“悲夫你是老作家,属于散文界的前辈,成名早,五十年代就开始发表作品。至于孙三石,更是青年作家的旗手。大林,市和国家两级会员,发表过很多作品,出过书。发表一篇豆腐块文章对你们来说,抬手就有,不是什么难事。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得不承认,世界上有天才一说,文学创作吃得就是天赋。可天赋这种东西并不是人人都有的,很多作者写了十年二十年,要发表一篇作品何其之难。” “在大刊物上发表作品除了稿费,现实生活中也能带来很多好处。有人靠着在有一定影响力的刊物上发表文章解决了职称,有人入了会拿了国家扶持,有人甚至解决了工作和提干的问题。这样一来,杂志刊登文章就不那么纯粹了。” 周宗阳接着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你们虽然只是小小的编辑,可手头掌握着投稿的生杀大权。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一旦尝到了甜头,那就是欲罢不能了。” 老高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要说清楚吗?对,今天是民主生活会,就是要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老高,各位同志,我怀疑你们在权力寻租。”周宗阳:“不,我肯定。” 大林怒了:“你放屁,姓周的,你在放狗屁!” 老高虽然心中恼火,可他这种老派文人还是要体面的,喝止大林:“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要让老周说话。” 大林恨恨道:“好,我倒要看看周宗阳口里喷出什么粪来。” 周宗阳不屑:“辱骂和恐吓并不等于战斗,我不怕你们。就说这次评奖,我认为各类奖项的名单都是有失公允的,有利益授受的。尤其是塑料厂厂长这件作品,你们之所以给他奖,不就是因为人家给了钱吗?” 老高:“刊登广告是商业行为,对刊物未来的发展和提高职工生活水平也是有好处的。我们不能凡事都靠国家拨款,不能等靠要,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不但要节流,还有开源。改革开放,思路要放远一点,格局要打开,这也是和上面的精神相符合的。当然,我们私设小金库,广告费不入公账有点违规,但这也是改革中的尝试,我也和上级沟通过。在这里,我也做个自我批评吧。” “自我批评,光这样就行了?”周宗阳从包里掏出牛皮纸封面,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大红字的本子在桌子上一拍,喝道:“先从老高你开始,以前,你们顾问的每月办公开支都有定数。在香烟上,按照你的级别是三条红塔山,自从有了广告收入,换成了三五和万宝路;还有,接待费用,光吃饭,以前每月是二百块,上个月变成一千,桩桩件件我都记录下来。还有大林,你吃了塑料厂老板的请,你未婚妻家里还收了人十几斤口蘑,我已经查到了,也掌握了证据。吃人口短,拿人手软,你们这才把荣誉奖给了他。” “荣誉奖的奖金是塑料厂老板赞助没错,鬼知道你们会不会分一笔?”周宗阳越说越亢奋,他憋屈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可算是把局面翻转过来,自然要把积压在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出来。本来,集资建房应该是一个突破口,可惜孙朝阳那厮太精,拒腐蚀永不沾。即便接待冉云,也是自掏腰包,一点把柄也不给人留,纯纯的油浸泥鳅滑不溜手。 他却不知道,孙朝阳主要是有钱,又嫌报销填表什么的太麻烦,有事都是自己花钱。 “所有材料我都写好了,连同证据一起,将交给上级纪检部门。今天的民主生活会,并不是批评和自我批评,而是要让你们交代问题。”周宗阳一脸煞气,看到惊愕的众人,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老高气得手都在哆嗦,指着他半天,最后冒出一句:“周宗阳,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 大林:“小人,小人!” 周宗阳眼睛一鼓:“你的问题我还没说呢,大林同志,听说那位塑料厂老板和广告商的女模特有私情,是你牵的线。对了,女模特是孙朝阳爱人公司里的签约模特,孙朝阳同志,你来解释一下吧。” 哈,这回终于把孙朝阳扯了进去,我真是个天才。 孙朝阳呆住:“私情……”这叫啥事啊,倒是要问问,太不像话了。 “醋森,醋森!”大林性格冲动,抓起桌上的烟盒就扔出去,正中周宗阳右眼。 老周干了一辈子纪检,这种事情遇到多了,也不怕,挽起袖子就要回击。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嚎哭:“呜呜——呜呜——“ 是冉云的哭声。 林淘沙高亢地叫道:“你什么态度,好好跟你说话,哭成这样,倒显得我怎么了你似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如果连这点批评都接受不了,当什么作家?别说你是女同志,换孙朝阳来,稿子质量不行,老子一样骂他娘!什么玩意,扑街,你这个扑街!” 接着,“咣当!”一声,会议室门上的毛玻璃被水杯砸碎,玻璃落了一地。 第722章 少爷脾气 孙朝阳大惊:“怎么回事儿?” 顾不得开会,忙跑出去,却见,冉云掩面痛哭狂奔而去,林淘沙却一脸忿忿地站在那里,口头不住骂:“要成为职业作家,还有没有职业精神了。我就是说几句真话就受不了啦,就要死要活了?” 说罢还恨恨地扫视众人一眼。 编辑部其他编辑都一脸的畏惧,看他的目光竟有点闪烁。 经过林淘沙和冉云这么一闹,周宗阳提议的民主生活会自然开不下去。看时间已经不早,他说了一声:“今天就这样吧,我肯定会给上级递交检举材料,各位好自为之。” 老好人老高也难得地哼了一声:“周宗阳同志你也好自为之。” 各自散去。 林淘沙叫住孙朝阳:“朝阳,一起吃饭。” 冉云是孙朝阳的老乡,她来北京都是孙三石同志照顾生活,看的就是迷大爷的朋友情分,也学着老高的样子哼了声:“林大少,你觉得我还吃得下去吗?刚才你和冉云的事情,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需要什么交代?”林淘沙不以为然:“就是正常的作家和编辑之间的交流。” 原来,自从冉云知道林淘沙是《花城》的编辑之后,心中就有了个念头,想上国内顶级刊物。 看林淘沙和孙朝阳私交极好,而且此人又彬彬有礼,标准的名士派头,觉得他是个重情义好相处的。先前便拿了稿子找到林大少,想请他帮看看。 事情恰好坏在名士派头上面。 什么是名士派头,就是看上你的文章,觉得好了,那是爱到极处,怎么说都好。若是不喜欢,你就是坨屎,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 别看林大少平时嘻嘻哈哈的,但却非常喜欢文学编辑这个工作,人家是当成事业来做的。按照他的话说,自己家境好,工作好,赚的钱八辈子都花不完。生活中其实也没有什么烦心事,如果混吃等死,那也太没有意思了。人的幸福的源头是找到一生中最热爱的东西,文学,或者说当编辑培养出优秀作家,是他最大的爱好。 看冉云给自己投稿,林淘沙是很高兴的。 但接过稿子一看:“我的妈呀,这么古早的文风还真难得一见!弄一篇小学生作文投稿,你这是在搞我吗?” 林大少看完稿子,一张脸变得铁青,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在我看来,一个作家的写作能力的培养,应该在中学阶段就应该完成,具体说来,初中三年就足够了。具备的基本的写作能力,还不能成为作家。因为写作和创作时两回事,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这就涉及到天赋。很显然,我从你的字里行间没有看到这些东西。“ 冉云虽然为人机灵,可以前没有跟文人打过交道,再说,她在车间上班,也没有那个机会,哪里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依旧满眼真诚和渴望:“林编辑,我这篇散文究竟什么地方不好,我虚心接受你的批评。“ “究竟什么地方不好,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我真不清楚,这不是在请教你吗?“ 林淘沙:“好,咱们就从立意开始说起,这次征文的主题是生活中的趣味,按照孙朝阳的说法,你无论写什么,哪怕是写插秧子打谷子,只要写得有趣就是好文章,文无定法嘛。孙朝阳的《棋王》里写下乡知青作蛇羹,从切蛇肉必须用竹刀不能沾铁器开始说起,写到蛇肉都被炖得脱骨,写到配角脚卵弄了一盒醋精做调料。基本都是白描,也没有什么暴风骤雨的情节,偏偏让人读起来趣味盎然。好的文章就应该这样,要有一股子趣味,无论是内容还是笔墨。你的呢,你的东西我没看到。” 冉云:“孙朝阳的《棋王》我读过,也很喜欢。我这篇散文也都是白描,也没有什么暴风骤雨的情节啊,个人感觉挺不错的。”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林淘沙:“你这个就是不行,太无聊。咱们分析一下你的主题,说的是你们去县城春游,从早上天气说起,然后路上乘了大巴车,车上的同伴有说有笑。到了地方,你们看到什么什么什么,然后乘车回家,文章结束。那么,请告诉我,你想要表达什么?” 冉云:“我想说,那次春游挺好玩的。” “你还是犯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觉得,你觉得,你觉的东西都是不对的。”林淘沙说:“是,你觉得那次春游好玩,那是因为你是春游的参与者,你能看到沿途美景,感受到蓝天白云,感受阳光照耀到你皮肤上温度。但你和读者之间的联系方式是文字,文字本身只是表意的符号,汽车就是汽车,河流就是河流,没有别的意思。一个高明的作家,就是要赋予文字超出表意符号的感情色彩。” “同样写夕阳,有豪迈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也有苍凉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同样写空旷和寂寞,海明威用的是对比‘队伍整齐走过,河水哗哗流淌。’用的动和静的对比。这不是写作技巧,这是真情抒发,自然而然就写出来了,吃的是天分。很可惜,我在你身上没有看到。”林大少哼了一声:“别写了,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很难听,一点面子也不给。不,还是给了孙朝阳一点面子的,不然他也不会说这么多:“实际上,我们编辑不教写作的。” 冉云的眼圈就红了,里面含着两泡泪水,哽咽道:“林主编,我改,我改还不行吗?林主编,如果我都按照你的意思修改,能上《花城》吗?” 听到这话,林大少就大发雷霆:“有的人是聋子还是傻子,连人话都听不懂。送你一句话,孙朝阳上次骂我娘的话‘麻雀吃豌豆。’” 这话很不好听,冉云接受不了,终于嚎啕出声,然后林大少继续暴怒,少爷脾气发作,杯子都扔了出去。 第723章 林大少的点子 听林淘沙说完先前发生的事,孙朝阳大怒:“林大少,你对着一个姑娘说麻雀吃豌豆,得体吗,文明吗?你就连扑街的话都说出来了,太不像话。” 林淘沙:“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有的人做不切实际的梦,就应该清醒一点,免得浪费生命,我这也是行善。” 孙朝阳:“是是是,冉云确实没有写作上的才能。” 林淘沙打断他:“岂止没有才能,就是个文盲。” 孙朝阳:“可人家人品是真的不错,你这样对待一个姑娘,就是流氓。而且,冉云是我朋友的小姨子,你今天是要打我的脸吗?” 林淘沙:“正因为是看到你的面子上,我才培训了冉云一下午,换其他入不了我眼的人,多说一句话就算是输。我是从主题立意到每一个字都教她,这是多大的运气。多少人求着我骂,我还不肯呢?孙朝阳,我承认你是个有水平的编辑。但如果说起业务,不是吹牛,跟我比起来,你还不够班。” 孙朝阳重复问:“林淘沙,你是要打我脸吗?” 林淘沙凛然道:“做编辑的,投稿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觉得我打你的脸,我就打了。” 孙朝阳气得手都在颤:“好,好得很。林淘沙,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林淘沙:“在选稿这种事情上,我不讲人情的。就算是你的投稿,该骂一样骂。” “林淘沙,知道别的作家怎么说你吗,都害怕你,都祈祷稿子不要落到你手上。因为,你一言不合就骂人,就侮辱人,连对人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你不但不检讨自己,还觉得这就是你的人设,你沾沾自喜,乐在其中,纯粹就是个变态。你放心,我的稿子不会投给花城的。”孙朝阳拂袖而去。 林淘沙:“孙朝阳等等,你给我写一个吧,我请你吃饭,嘿——嘿,你等会儿……“ 可惜孙朝阳懒得搭理他,径直下楼,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走了。 林淘沙不服输,追下楼去,却追不上,只得忿忿立在一边生闷气。 “林大少,这是谁惹到你了?”一个声音传来。 林淘沙定睛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齐娜和齐红霞门市外面。 齐娜正在打毛衣,齐红霞热情地端来板凳请林主编坐。 林淘沙:“我生什么气,为了工作,我情绪稳定得很。”像他这种大少爷,一辈子自大惯了,说话做事也没有顾忌。想笑就笑,想骂就骂,绝不精神内耗,心理健康到令人发指。 所以才有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的说法。 此刻,看到齐红霞完美的身材,林大少秀色可餐,瞬间开心。 齐娜觉得林大少对妹妹有意思,对于这人她很不感冒,出于保护二妹的想法,忍不住说:“红霞,你别搭理他。林主编今天好好的逮人冉云骂了一顿,纯粹神经病。得罪冉云就是得罪了孙朝阳,现在还想向孙三石约稿,简直就是开玩笑,换我是孙副总,也不卖你账。” 她不说还好,一说,林淘沙生气:“齐娜,当初我们可是有协议的,我赊账给你,你帮我搞定孙朝阳,还钱,马上还钱!” 齐娜一窒,顿时气短,再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一个推着驴打滚的老头过来,林淘沙腹中饥饿,叫住他,解决晚饭:“我不请你们的客。” 老头问他切多少,林主编在驴打滚上比了比,大约半斤的量:“从这里下刀……等等,你的刀怎么斜了。大爷,可不带你这么玩的……扑街啊,你这一刀下去,我三天都吃不完。” 老头眼睛一鼓:“我可是依你说下的刀,可不怪我。你就说买不买吧?”说着,提着刀子,目光绿油油地盯着林淘沙。 林淘沙看着手头足足五斤重,金字塔形状的糕点,又看对方不停比划闪闪的长刀,无奈摇头道:“我玉器不跟你瓦片斗,算了,给你钱。” 他当过兵,战斗力还行。不过,本着幸福者避让原则,这种无端的争斗实在没有必要。 看到宛如托塔李天王的林大少,齐红霞扑哧一声:“这么多,看来你不想请客也不行了,坐下吧,喝茶喝茶。” 齐娜:“恶人自有恶人磨,活该。” 林大少愤怒:“还钱,不还钱我就搞你们,我认钱不认人。” 不得不说,驴打滚味道不错,虽然齐娜姐妹泡的高沫实在苦涩,但林大少还是吃得大呼过瘾。 齐红霞这才说:“林大少,咱们门市开业都三天了,一双鞋子都没卖出去,实在还不了你的货款,要不宽限一些日子。” 林大少摇头:“不行,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该给钱就得给钱。况且,我当时赊鞋给你们也不是没有附加条件的,那就是齐娜你搞定孙朝阳,让他给我写,现在你没有办到,违约在先,就别怪我不近人情。” 他又开始发怒:“齐娜你真的是没信用,说了帮我说服孙朝阳,结果呢,我来北京已经几天了,你可曾找过他一次?” 齐娜自知理亏,低头不语。 齐红霞看两人要说僵,忙来打圆场:“林主编,我们这不是没开张吗,欠那么多钱,大姐心里着急,哪里还有心情干别的事情。如果生意有起色了,姐姐能不帮你的忙吗?” 林淘沙:“生意不好,那是你们的问题,而不是我的,答应的事情你们就得办。” 齐红霞叹息:“现在的问题是一双鞋子都卖不出去,神仙都救不了。但凡能卖出去一双,我们至于这样吗?林大少你究竟有没有办法呀?” 齐娜喃喃道:“红霞,别为难林老板。” 美女人在前,林淘沙少爷脾气发作,哼了一声:“不就是救活你们门市而已,又有何难?本编辑随便点拨你们一下,就能把这里盘活。” 二女眼睛亮了,异口同声问:“林老板,真的吗?” 林淘沙:“肯定可以,我保证。不出三两日,你这里的生意就会变好。但齐娜,你答应我的事情就得办到。” 齐娜:“好,我搞定孙朝阳。” 林淘沙:“你发誓。” 齐娜:“我发誓,只要门市活起来,我帮你问孙朝阳要稿子。如果违背誓言,让我一辈子受穷。” 齐红霞:“那么,怎么做呢?” 林淘沙:“印广告纸,印传单,你们再招几个人站路边,只要有人路过,截住了,给我发。” 二女眼睛大睁:“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保证可以,我也发个誓,如果这法子成不了,所有的鞋子都送给红霞。” 林大少之所以出了这个主意,那是因为下午的时候偷听孙朝阳他们开会,听到杂志里夹广告纸的事情。 林淘沙以前参军的时候当的是炮兵,见天摆弄155榴弹炮和无后坐力炮,偏偏耳朵却没有被轰聋,灵光得很。 第724章 去顺义 孙朝阳今天还真被单位的事情搞得心情很不痛快,下午开会定征文的名次,结果周宗阳那厮捣乱,扬言要举报大家。然后冉云又被林淘沙骂哭。 回到家后,他气呼呼地坐在客厅里。 何情见他脸色难看,忙过来给他泡功夫茶。孙朝阳喝了几口:“咦,铁观音?” 何情:“今年流行铁观音,这是老蒋弄来的,说是岩茶。” 铁观音的味道很奇特,有种焦糊味,香味很浓郁,习惯了绿茶的人第一次喝还真有点不习惯。 八十年代末,铁观音不知道怎么就风行起来。据说,正宗的铁观音是武夷山上的几丛老树,后来分出去几枝,经过科学家多年的培育,产量便大起来。 种植铁观音还有许多讲究,其中最有趣的是在茶园里套种桂花,这样一来,茶叶就会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 这个办法很好,后来四川那边种植绿茶的时候,还会套种红橘和柚子,让茶叶香型更加复合。 铁观音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流行,价格开始疯涨,到零零年代,正宗的岩茶被炒到十万之巨。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销声匿迹了。代替铁观音生态位的是普洱茶,老班章、冰岛、曼松大行其事,价格也涨到天上去,已经变成了一种金融衍生品。 绿茶因为不耐储存,一直炒不上去,价格还算亲民。 何情摸了摸孙朝阳的额头,微笑道:“温度有点高,是谁把你气成这样了?” 孙朝阳苦笑着把金今天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我确实有点红温,周宗阳真是个小人啊!还好我因为怕麻烦,日常开销都是自掏腰包,不然还真要被他摆一道了。不过,老高和大林、小玉他们估计要糟糕。” 机关事业单位,报销费用很麻烦。先是要从财务那里领一张报销单,分门别类填写报销事项,从哪天到哪天,金额多少,总计多少。还得把发票一张张贴上去,丝毫错不得。 贴发票也有讲究,不是用浆糊朝表上一粘了事。而是要错开,方便财务翻开审核。遇到财务心情不好,还得给你打回来。 报销表弄好,还得主管领导签字,社长周宗阳签字,顾问老高签字,一套流程下来,人都给你搞糊涂。 孙朝阳:“都是哥们儿弟兄,他们如果遇到事情,我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何情摇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整人。朝阳,我看你还是早点调动吧。实在不行,班也别上了,当个体户呆家里。想去什么地方玩就去什么地方玩,玩腻了,就写点东西,不比在单位强?” 话虽然这么说,她却知道,孙朝阳心中有在体制内混到退休的执念,怎么说都没用。没办法,这代人上山下乡,回城当待业青年,吃够了没有工作单位的苦,都弄出心理阴影了。 孙朝阳:“对了,大林给河北一家塑料厂拍广告纸的那个女模特……” 何情:“怎么了?” “没什么?”孙朝阳摇了摇头,决定还是不说,现在社会风气开化,男女关系也开始随便起来。 做为一个老派人,他是很鄙夷的。但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恰恰是不道德的。 再过两年,进入九十年代,新中国迎来了一波离婚潮。当时离婚主力军是五零后。 五零后的中年人们在青年时代要么是在乡下插队种地,错过了正该风花雪月的时代,要么是父母长辈熟人介绍对象。大家饭都吃不饱,爱情这玩意儿也没有任何用处,就是一男一女凑合着一起过日子而已。 到九十年代,日好过了,单位和社会也不管,于是中年人纷纷寻找第二春。 离婚潮的出现,造成了很多孩子的心灵创伤,其中以八零后受伤最重。 比如蒋小强,到现在和父母的关系都还不冷不热,平时回京也住孙朝阳家,都不带搭理蒋见生的。 女模特一个月才拿多少钱,傍上塑料厂老板又能拿多少好处,让音乐公司去管,管得着吗? 孙朝阳还是不太习惯铁观音的味道,不过,喝了几杯后,心头的火气消下去。出了一身汗,人也舒坦了。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情,愕然问:“今天家里怎么静悄悄的,爹妈呢,喜悦呢?” 何情说:“两边的爸妈都去顺义那边的养鱼场玩,把喜悦也带了过去,说是山里凉快,要住三五天。” 孙朝阳:“也不知道顺义那边弄得怎么样,两位老爷子好像都丢了十多万块进去,水花都不见溅起一点。家里的车都被喜悦外公霸着,咱们交通不方便,也去不了。” 何情:“要不,明天我们过去玩玩?” 孙朝阳:“不了,不了,挤公共汽车太麻烦,你又是公共人物,真上车,还不让人围观,那谁受得了?” 孙朝阳以前喜欢散步,喜欢在外面吃馆子。可每次跟何情出去,都会被粉丝拉住,说很多仰慕的话,还让签名,搞得很不痛快,渐渐地就不再出门了。 何情:“咱们开车去,朝阳我买新车了。” 孙朝阳:“啊,你买新车了,我怎么不知道。也是,买车也不算什么大事,车呢?” 何情的新车就停在外面的胡同里,据她所说很漂亮,她很喜欢。 于是,两口子就兴致勃勃出门去看车。 一看,孙朝阳就摸了摸额头:“花冠啊,也没什么了不起?” 花冠其实就是卡罗拉,这种买菜车提速慢,马力小,内装饰也简陋。方向盘是塑料的,椅子是绒布,装了台收录机,然后就没了,纯纯的毛坯房。 马力小这点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何情开着车在路上一阵乱逛,感觉跟蜗牛一样。这才有“公路三大妈,雷凌轩逸卡罗拉”的说法。 不过,花冠还是有两个优点,第一就是质量好,怎么开也不坏。主要是配置少,也没有什么可坏的。第二就是空调够劲,孙朝阳对着出风口,竟被吹得一身冷飕飕的。 何情笑道,这车是公司里的签约歌星舒红约她一起去买的,舒红刚出了个专辑,销量很好,将就这钱弄了辆车。何情当年在东京旅居的时候就挺喜欢花冠,一时忍不住,也跟着下手了。 孙朝阳好奇地问:“舒红,是不是唱‘我想唱歌却不敢唱,小心哼哼却东张西望’那个?” 何情点头:“是她,现在中央音乐学院上班。” 孙朝阳:“果然是她,对了,这车多少钱?” “我想唱歌却不敢唱,小心哼哼却东张西望”这首歌颇为流行,唱的是高三毕业季的学生,因为面临高考要认真学习,大声唱歌也会被老师制止。 这首歌在央视播出后,一炮而红,每年六月份都会被拉出来播几次,拷打应试教育。 问题是,应试教育是普通草根唯一的出路,是阶级跃迁的捷径。搞快乐教育固然快乐,可肚子饿了要吃饭,没有文凭没有工作,那就是穷开心。 央视有时候屁股挺歪的。 何情:“三十万。” “啥玩意儿,就这车?抢人呐!”孙朝阳眼珠子都要掉地上,感觉不可思议。就这破铁疙瘩也值三十万,拜托,现在可是八十年代末,凭什么呀? 卡罗拉在孙朝阳重生的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才十五六万,看架势还有继续降价的空间。而那时候,普通人每月工资已经五六千块,单位好的也破万,买车也没有什么压力。 何情:“我觉得挺不错的,主要是好看。”八十年代的汽车大多是方头,线条也呆板。新款花冠外形设计得不错,已经有点流线型的味道。女人都是视觉动物,她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 “对了朝阳,我看到另外一辆车也不错,好豪华,就是太贵,下不了手。“ 孙朝阳好奇:“什么车,多少钱?“ 何情看上的另外一辆是日产风度,车价六十万。 孙朝阳头皮都麻了,风度那车他有点印象,确实比花冠好多了,可也不值六十万。哎,进口车割韭菜真狠。 家里的帕杰罗被老丈人长期占有,没有车确实不方便。花冠买了就买了,孙朝阳也不会说什么,口头表示支持。 何情喜欢车,兴致勃勃地带着孙朝阳在大街上游车河游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家中:“朝阳,你有假期没有,干脆我们明天去顺义玩玩。” “去去去,得去。”孙朝阳:“反正我看到周宗阳心里就烦,严重影响心理健康。” 征文获奖名次的事情在周宗阳那里卡住,也推进不下去。孙朝阳在重生之前是个退休老头,退休老头最大的特点是爱旅游。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团在国内几个主要景点玩过几次,港岛那边也去过一回,留下深刻印象。当时,团费是七天五晚一千二百块,包三餐,来回机票,还住星级酒店,想想都有猫腻。 果然,到地头后,天天被导游拉去逛商店,还被人用卷帘门关里面,不消费不许出去,真是无法可说。 孙朝阳从东京回来后,一直在上班,已经很久没有出去玩过,顿时来了兴致,就给老高打了个电话请了两天假。 次日,两口子兴冲冲开车去了顺义。 到了地方,一看,二人大抽冷气:“两位老爷子还真给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却见,山上郁郁葱葱,又是树木又是连绵的青纱帐,山间有银亮的溪流蜿蜒而下,风景好得要命。 在山林中,露出一片明黄色,那是养殖中心建筑物的琉璃瓦房顶。 里面都是仿古建筑,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下面的花园里种着天竺葵、太阳花、向日葵。还搭了葡萄架子,不过架子上爬满的却是金银花,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现在是下午,到晚上,不知道芬芳馥郁到何等程度。 办公室和各房间里装修得也不错,水磨石地板,木制墙裙,带卫生间和淋浴,还放了一台十三英寸的黑白电视。 这已经不是养殖中心了,而是宾馆酒店。 工程还没有彻底完工,外面道路还在修建,有一群农民工正拿着碎石和炭渣铺路。 另外,中心里还弄了十几口鱼池,不宽,却长。 每口鱼池里都放了充氧设备,投喂设备,还有循环机嗡嗡蜂鸣,把山泉水引来。 水清澈见底,里面有密密麻麻的鲟鱼虹鳟在游动,不过个头还小,据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说,虹鳟要明年才长到一斤的个头,要想变成商品鱼,起码三四年,没办法,这种冷水鱼长得慢。至于鲟鱼,要想长到一两百多斤,到能够取卵的程度,用的时间更长。 另外,还有好几个大学生正在提取水样,检测水温和酸碱值什么的。据大学说,今年暑假他们会来这里实习一星期。 孙朝阳摸着鼻子对何情说:“我还真没想到两个老头钓鱼钓着钓着,把事情搞这么大。” 何情说:“十多万投下去不说,两位爸爸还把小金库都掏空了。据说,未来几年还得继续投钱。” “他们高兴就好,十多万也没什么,只值你半辆车。”孙朝阳道:“老爷子年纪渐渐大了,再让他们跟从前那样开着车河北山东甚至河南乱跑找钓点,风里来雨里去的,家里人也不放心。在这里呆着,就算摔了病了,也有人盯着。” “说什么呢,谁摔着了病了,我们身体好得很。”一个声音传来,二人定睛看去,却见那边一口池塘边的牡丹花下,何水生和孙永富正在垂钓。 说话的正是何水生。 那丛牡丹花高两米,主干比人胳膊还粗,张开了,占地至少十几个平方,亭亭如华盖。 孙永富也不乐意了,骂孙朝阳:“小龟儿子,我花点钱又怎么了,现在虽然不停投钱,但过几年就能产生效益,梁教授说了能赚大钱,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就是。不,我这不是花钱,我这是投资,是咱们孙家的事业,将来是要传给喜悦的。” “是是是,对对对。”孙朝阳一向畏惧父亲,哪里还敢多说。 不过,老爷子这话倒是提醒了他。在他印象中,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这一带的避暑山庄和农家乐很多,是北京人夏季消暑和休闲的好去处。 土地可值老钱了,还是稀缺资源。 这两个老头的眼光不错。 嗯,土地手续要完善一下,不留后患。 第725章 幸福时光 说到未来京城成功人士在郊区县圈地搞项目,就不得不提蒙古国海军司令王老爷子的儿子于老师,人家直接弄了个动物园。也不对外开放,就自己养着玩。 陈小二陈大师更早,九十年代就在郊区包了山种树。 何情见妈妈和女儿不在,让孙朝阳陪着俩老头,自己去找。 孙朝阳立在旁边看,眼前这口池塘和其他养鲟鱼和虹鳟的却不同,要大些,四方形,水质也差。就好奇地问这里面养什么的? 何水生笑呵呵地回答说:“这是咱们的自留地,用来钓鱼玩的。虹鳟和鲟鱼要赚钱,还没长大,不能钓。再说了,鲟鱼成年后,两三百斤重,你也没办法钓啊。这里面的鱼可多了,主要是大板鲫,还有白条。都是从市场上买的,投放在鱼塘里。” 苏朝阳好奇:“养这玩意儿又有什么意思?” 何水生:“意思可就大了,这些杂鱼买回来放进去后,我们也不喂,任其自生自灭。另外,今年年初我和亲家还买了几百尾鳜鱼放进去吃鲫鱼和白条。” 孙朝阳:“原来你们的目的是养鳜鱼啊。” 鳜鱼是凶猛的肉食性鱼类,国内的有三四个品种,以身上的花纹区分,对气候也没有要求。江浙可以养,最北方的黑龙江也可以养。在东北,鳜鱼又叫做敖花。滋味极其鲜美,没有小刺,全是蒜瓣肉,苏州名菜松鼠桂鱼就是用这种鱼做的。 在古人心目中,鳜鱼乃是上品,这才有“桃花流水鳜鱼肥”的说法。 钓鱼老也是有鄙视链的,最底层的是新能源,那是要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再上一层是人人喊打的泥鳅钓,然后是台钓,再上一层就是路亚,最让人敬仰的是飞蝇钓。 八十年代玩路亚钓的人不多,主要是资源少,而且大伙儿也觉得用塑料片钓鱼有点天方夜谭。 这样看来,何水生和孙永富算是走到最前头了。 却见,两亲家各自握着一支孙朝阳从国外给他们弄回来的天价碳素鱼竿,不停甩动,亮闪闪的路亚片在水中跳动,犹如色彩斑斓的鳑鲏。 下午的阳光很大,不片刻,两位老爷子就挥汗如雨了。 孙朝阳定睛看去,他们面庞黝黑,脖子后面都变成了小麦的颜色,还有点微微发红,红脖子说的大概就是他们这种人吧。 路亚钓很折磨人,今天也是奇了,鳜鱼死活没口。孙永富就恼了:“我还说要给喜悦蒸鱼呢,一条都没钓到,怎么给宝贝交代?” 他非常是气恼,把鱼竿一扔,找来一只抛网,撒了两网,终于弄了五六条。 二老开心起来,在里面挑挑拣拣,留了一条一斤左右的,和一条三斤上下的,其他又都扔回池中。 蒸鱼用一斤的最好,再大肉就有点不够鲜美。三斤那条则用来做松鼠桂鱼。 正在这个时候,何情抱着喜悦,和两个妈妈一起过来。 小丫头已经在牙牙学语了,伸手就圈住孙朝阳的脖子:“粑粑,粑粑。”竟是四川口音。 大家都笑,孙朝阳看到女儿粉妆玉琢模样,心都要化了。上一世,他是个孤寡,自由自在,对于家庭生活没有任何概念。重生之后,有了家庭,有了这个小宝贝,突然体会到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愿意付出所有的感觉。 你也不需要任何回报,只要宝贝对你笑一笑,就足够了。 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很简单的。 江浙人擅长整治鳜鱼,所以,这两条鱼都是何妈妈做的。如果换成孙妈妈下厨,有点糟蹋原材料。无论什么鱼落到杨月娥手里,都会变成麻辣水煮,况且她的厨艺实在是可圈可点。 何妈妈的手艺真是绝了,蒸鱼做得很简单,就是在鱼肚子里塞上一把葱,然后把生姜片和火腿片盖在上面。 起锅后,夹一筷子放进嘴里,鲜掉眉毛。 至于松鼠桂鱼,起了花刀,放了芡粉,下锅油炸,身上的肉都绽放如菊。再淋上汤汁,色香味俱全。鱼的眼睛那里还放了两颗樱桃。因为炸的时候鱼身弯曲,状若松鼠,故而得名。 这道菜的关键是汤汁,后世饭馆多用番茄酱,图的就是个省时省事。但正宗的松鼠桂鱼得用冰糖和醋,这样,那种酸甜味才层次丰富带有回味,而不像番茄汁,就一个酸字罢了。 说起用番茄酱,川菜的鱼香肉丝是重灾区,多吃一口都是浪费表情。鱼香肉丝的鱼香,得用醋用泡菜。 孙朝阳女儿吃蒸鱼吃得开心,围嘴上都淋满了汁水。 小丫头前一阵子不知道怎么的,口水很多,不片刻,围嘴都被打湿了。刚开始的时候,孙朝阳也不在意,还给她取了个口水公主的外号。后来感觉不对,去看医生。大夫给娃吃了一颗药就好了,害他这个老父亲白担心半天。 其他人却不爱吃鱼,主要是吃腻了。家里有两个钓鱼老,见天都是一桶一桶地钓回家,大伙儿看到鱼就反胃。 所以,今天晚上,大人们的筷子主要用来对付木须肉、凉拌三丝。 因为有喜悦公主在,酒是不能喝的,烟也不能抽,熏到孩子可不得了。 吃过饭,喜悦早早睡觉,几个老人则在客厅看电视。 孙朝阳则和何情一道坐外面乘凉,山里的晚上温度低,不片刻就舒爽了。 他感慨道:“何情,两个老头弄的这地儿真不错,夏天的时候要常来” 何情:“夏天怕是来不了吧,唐大姐和老吴约咱们去东京,那边的生意也要照顾。” 孙朝阳:“去东京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最多一两周,不耽搁的。” 广场协定后,东京地产已经涨得惊掉人下巴的地步,也是时候慢慢出货了。 何情好奇:“朝阳,老吴调去哪个单位当一把手了,一直没听你怎么说过。” 孙朝阳回答说老吴去的是金融口那边一个单位当boss,从文化部门调去金融系统,还是单位一把手,吴胜邦这人有点能耐。 八十年代的北京地区风沙大,这里却不错,漫天繁星,银河清晰可见。孙朝阳道:“过一段时间,等征文活动结束了,我就会调走,站好最后一班岗吧。不过,周宗阳搞了这么一出,还真是麻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了局。” 他有点烦恼。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第二天一大早,何情和孙朝阳就回到京城。 孙三石同志是个闲不住的,也懒得在家里发呆,径直去了单位。 刚到《中国散文》门口,就看到林淘沙正坐在齐娜和齐红霞的门市外面说说笑笑。 齐娜姐妹满面春风,一扫前番死活也开不了张的晦气。 看到他,齐娜招手:“孙朝阳,过来吃茶,摆会儿龙门阵。” 孙朝阳:“我跟你说得着吗?”但还是走了过去。 第726章 这两天的事 林淘沙林大少今天的打扮很离经叛道,他依旧是标志性的扎了个马尾发型,上身藏青色文化衫,上面印着上美的哪吒闹海。下身灯笼裤,人字拖。 不过,林大少的左手无名指留了长指甲,还涂了蔻丹指甲油。脖子上挂了根项链,摩登得令人发指。 但你还不得不承认,这位大少爷真的很英俊潇洒。 孙朝阳还真有点怕他,忍不住笑道:“大老爷们戴什么项链,女里女气的,我教你个法子。” 林淘沙好奇:“什么法子?” 孙朝阳笑道:“老林,你弄几斤银子,打七个骷髅头穿项链上。” 林淘沙:“孙朝阳你什么意思。”就要拍案而起。 孙朝阳一把抓住他的手:“小心点,别摔了琉璃盏。” 林大少面色铁青:“懒得跟你说,告辞!”便拂袖而去。 齐娜和齐红霞笑了笑了场,都说,林大少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人品不佳,看谁都敢张口骂娘,也就你孙朝阳治得了他。 孙朝阳问:“这两天他又骂谁了?” 齐娜回答说:“还能是谁,骂冉云啊。” 她说,冉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前天被林大少骂了一顿,林淘沙还摔了杯子。按说,两人已经彻底翻脸成仇家了。不想,昨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冉云又来,说她根据林主编的意见又改了一稿,请编辑大人斧正。 林淘沙一看,我靠,还是小学生作文,就再次提起一百斤重的宣花大斧砍下去,对着冉云就是一通大骂,祖上三辈都问候到了。 冉云受不了,在休息室里又哭了一场。 今天中午,小丫头又拿出第三稿,然后再次被林大少骂娘,再次哭得梨花带雨。 她天天在休息室哭,大伙儿都没办法去看录像,搞得很烦。 齐娜:“孙朝阳,冉云是你朋友的小姨子,林编辑一而再再而三骂人,完全不给面子,刚才他看到你心虚呢。” 孙朝阳:“他会心虚?” 冉云简直就是送上门给林大少骂,这样搞,孙三石同志还真是无语到家,这丫头魔障了。 摇了摇头,他又道:“齐娜,看起来你生意开张了,不然也不会满面红光。” 不等齐娜说话,齐红霞就插嘴道:“林编辑可真是了不起,竟然出了那么好的主意。” 原来,林大少前天给二女出主意后,也是雷厉风行,立即找到大林让他弄了个广告纸,印了几百份,带上齐娜和齐红霞,又让嘎子找来五六个同学,一起上街发传单。 广告传单在这个年代可是新鲜事物,不像后世,已经成为一种公害。 路人一看有人发广告纸,心中好奇,都驻足围观,加上嘎子和几个小朋友实在可爱,于是,就有顾客跑来店里看鞋。来的多了,人气就上去了。昨天就卖出去了八双鞋,两姐妹晚上一合计,竟赚了两百块。 这让她们吓了一大跳,一天两百,已经相当于两三个月工资了,几个月就是万元户,这赚钱也太容易了吧? 两人缩被窝里畅想未来,竟失眠了。 今天一天,又卖出去了四双,爽歪歪。 这生意就怕上不了路,一上路,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坐着就能赚钱,得来毫不费功夫。 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林淘沙一手操作,本来齐娜齐红霞姐妹对他感恩戴德,不料林大少却道,就是个玩,我闲着也是闲着,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折腾。齐娜,记住你的承诺。 今天看到孙朝阳,齐娜就道:“孙朝阳,你是不是该给人林编辑写个稿子了,我可是答应过他的。” 孙朝阳色变:“谁答应的谁写,关我什么事?” 齐娜:“孙朝阳,我可是发过誓的,如果拿不到你的稿子,让我一辈子受穷。” 孙朝阳:“那是你的问题。” 齐娜怒道:“孙朝阳你可不能这么说,嘎子可是一直喊你爹的。我一辈子受穷,嘎子也会吃苦,你忍心吗?” 孙朝阳气道:“我就是逗嘎子玩的,少跟我扯这个,走了,走了,上班去了。” 单位里的气氛很凝重,所有人沉着脸不说话。加上天气热,都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 孙朝阳好奇:“你们这是怎么了,害了瘟?” 小玉凑过来,低声道:“孙哥,周宗阳的举报信已经交上去了,老高今天上午就被领导请去问话,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现在单位里是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孙朝阳:“怎么全是反义词,有这么形容同志的?” 小玉:“其中最害怕的是两个副社长,他们天天在外面公款吃喝,今天纪念米丘林,明日纪念巴普洛夫,账目上有点乱。他们从昨天开始就在筹钱补款,都抓马了。”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低声道:“这两爷子是挺好吃的,吃出问题来了吧。不过也不用担心,他们都是负责后勤什么的那一块儿,不管具体业务,周宗阳是冲着我们编辑这边来的,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小玉,你在想象平时工作中有什么漏洞,该亡羊补牢就补一下。” 小玉满面担忧:“孙哥,我倒没什么,平时也没犯什么错,倒是你得小心点。您是我社的招牌,整个编辑室的架子都是你搭起来的,杂志从小到大,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功不可没。周宗阳要抓权,首先就要整你。” 孙朝阳倒是不在乎:“我怕什么,平时接待应酬都是按照规定来的,日常吃穿用度都是自掏腰包。” 小玉:“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孙哥你凡事小心点。” 苏朝阳:“周宗阳呢?” 小玉:“他今天没来,估计是去上级那里告黑状去了吧。”说着话,小姑娘顿足:“孙哥,事情都过去两天了,一直没有后话,大家都担心的要命,感觉脑袋上悬着一把宝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孙朝阳:“落下来也没办法呀。” 小玉叹息:“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先斩孙哥你。” 孙朝阳:“呸,呸,呸,我肯定屁事没有,你少说这个。” 正聊着,忽然,两个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问哪一个是孙朝阳。 孙朝阳:“我是孙朝阳,你们是谁?” 两人亮了证件,是上级纪检部门的,道:“孙朝阳同志,我们能够谈谈吗?” 孙朝阳倒是不惧,点点头:“好,我们去休息室谈。” 背后“嗡”一声所有编辑都小声喧哗。 孙三石同志觉得好笑,心道:“你们找我谈什么呀,浪费时间。” 休息室沙发上趴着一个女孩子,见有人进来,哽咽一声出去,正是冉云,双眼红得像个桃子,显然还沉浸在被林大少谩骂的悲痛中无法自拔。 两个中年人也直接,关上门,坐下了,其中一人问话,一人记录。 “孙朝阳,据群众举报,你乱搞男女关系。” 孙朝阳:“啥玩意儿?” “女方已经让她儿子改口叫你爹了,还不承认?” “啊!” 第727章 父慈子孝 孙朝阳顿时大惊,忙解释说:“二位同志,误会,误会啊。我社职工齐娜的儿子嘎子,大名周卫国就是个小孩。我刚从四川调到北京的时候,娃娃才三岁。大人逗小孩,不都是让人喊自己爸爸什么的吗?说,你如果喊我爸爸,我就肚子疼。小孩子不懂事,就不停喊。现在嘎子念小学一年级,长大懂事了,我自然也不会再跟他闹着玩。是是是,我让嘎子喊我爹,但这也是成年往事,你们总不可能拿前朝的宝剑,斩本朝的官吧?” 孙副社长一边说,二人一边听,又记在小本本上。 孙朝阳急于还我清白,最后一脸色诚恳地说:“二位同志,是,我以前是爱开女同志和小孩子玩笑,我检讨。不过,刚来北京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做事情也不考虑影响,我再次做检讨。” 这二人一高一矮,做记录的是矮个子,高个儿那人显然是头儿。他带着一副宽边眼镜,剃着平头。 高个子姓名孟,矮个子姓乔。 老乔基本不说话,只负责记录,所以,这次调查都是老孟负责。 老孟听孙朝阳说完,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孙朝阳被他看得郁闷,忍不住问:“老孟,我的话说完了,你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老孟伸出右手食指顶了顶眼镜,缓缓道:“孙朝阳同志,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同志,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刚才我只是说有群众举报你私生活不检点,人家的小孩都改口喊你爹。我们还没说女方是谁,你这么就知道是齐娜,还解释半天。那岂不是说明……” 他手指扶歪了,在眼镜片上留下一点清晰的指纹:“欲盖弥彰,你心虚。” 老乔也停下笔,附和:“孙朝阳同志你是在对号入座吗?这说明,你和齐娜同志,或许真在乱搞男女关系。” 孙朝阳一呆,继续而大怒:“你说什么,我没有,我没有!” 老孟摘下眼镜,用衬衣衣角擦着,淡淡道:“有没有,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我们会调查的。好了,现在把你和齐娜之间的事情说说吧。咱们从什么地方开始呢,就从你们去内蒙古办培训班说起。孙朝阳同志,当时去内幕的人选中,你是业务骨干,大林是主讲,这没问题。据我们了解得知,齐娜只是个初中生,并不懂文学,她跟着你过去做什么?” 孙朝阳很无奈,只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道,当时去的几位非业务口的同志都是家庭困难的。社里去外地讲课培训有培训费,可以用来解决困难职工生活问题,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既然不成文,那就是不合规。”老孟戴上眼镜,指了指老乔手头的本子:“这部分内容你要记下来。” 他接着说:“孙朝阳同志,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当年你和齐娜已经产生了感情。” 孙朝阳怒了:“产生个屁。” 老孟:“朝阳同志,说话要文明,有理不在声高。产生了感情这话有点难听,我们也没有证据,不能下定论。那么,换个说法。孙朝阳同志你当初看到单位女同志齐娜生活困难,又为她的坚强和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而感动,产生了怜悯之心和敬佩之情,下意识地在工作和生活让给予一定照顾。” “对。”孙朝阳刚一点头就感觉不对,马上否定:“放屁,不是这样的。” 孙三石同志前世就是个普通砖瓦厂工人,单位改制解体后,就自己做生意,屡屡破产。一辈子都在草根阶层打滚,别说干部,一个小组长都没有当过,什么时候明白这场面上的弯弯绕绕。和老孟一交锋,不停落到其预设的陷阱中。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发出阵阵愤怒的叫声,叫到最后,只能颓丧地说:“随便,你们爱谁谁吧,大不了我这个副社长不干了,诬告我的人是不是周宗阳?”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孙三石,我看过你的书,尤其喜欢你的《文化苦旅》,喜欢里面的那种儒雅从容和浓烈的文人情怀。想当年,我也是个文学青年,幻想着写出惊世之作,一举成名天下知。看到你的作品,我才体会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那么大。文学,真的是不是靠努力就能获得成功的,真的需要缪斯女神的亲吻。”老孟点了一支烟:“你也是名人,文学圈其实不大的,如果不能自证清白,对于你未来的艺术创作也是有影响的,这不是一句不当副社长的话的事儿。你们领导班子不团结的事情上级也知道,你是杂志社的业务骨干是对外宣传的旗帜,要有气量,要加强批评和自我批评,不能别人向上级反映情况,你就给人安一个诬告的罪名吧。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这段时间我们都会在这里,你想到什么可以来找我们谈。” 老孟是孙朝阳的书迷,这话算是变相承认举报孙朝阳的人是周宗阳。 孙朝阳下楼准备回家,虽然心中气恼,但一回味,自己跟老孟发火其实没来头,人家也是职责所在。而且,老孟也善意地提醒自己要小心。 是啊,文学圈不大,如果名声坏了,以后可不好混。特别是在八十年代,男女大防可开不得玩笑,尤其是在体制内,一旦诬陷的事情落到实处,以后还怎么发表作品。 而且,还有一件要紧事,自己现在正在接受调查,在问题没有交代清楚之前,根本走不了。 “这可就糟糕了。”孙朝阳苦笑地摸着鼻子。 “爹!”嘎子正好放学回来,背着书包,亲热地拉着孙朝阳的手:“爹,我要吃冰淇淋。” 孙朝阳正色:“周卫国同学,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乱喊人爹。别人这样逗你,那是占你便宜,懂吗?” 嘎子点头:“爹,我懂。” 孙朝阳:“这倒霉孩子,你乱说什么呀?”就招手让远处那个卖冰棍儿的过来,买了一支牛奶冰糕递给娃。 嘎子:“爹,我懂。上次平地叔叔让我喊他爹,我就给了他一砖头。”娃娃很得意,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 “不许打人,遇到这种情况别搭理就是。” “我晓得的,爹。”嘎子开心地咬着冰棍儿:“别人这样我不搭理他,可让我喊我就喊。” 孙朝阳放弃抵抗:“我以后不能给你买冰棍儿了。” 远处,老孟意味深长地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 第728章 人心惶惶 嘎子大惊:“爹,我要吃冰棍儿,我要吃冰棍儿。” 远处,齐娜的鞋店好热闹,原来已经到了吃饭时间。鞋店收摊迟,因为晚上还有一波生意,所以,家里的晚饭都早。 到五点过的时候,齐娜四姐妹都会到门店那里集合等母亲做好送过来。 不得不承认,齐家四女都长得漂亮,这主要是因为齐娜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虽然现在年纪大了,容颜已经被岁月摧残,但依旧风韵犹存。四女春兰秋菊各有胜场,单位里的人禁不住叫她们五朵金花。人数不够,就把齐娜妈妈也拉了进来。 这个时候,老金花齐妈妈正提着饭盒过来,笑眯眯喊:“孙副总,吃了没?” 孙朝阳:“没有。” 老金花:“一块儿垫吧垫吧点。” 孙朝阳:“不了。” 嘎子还在拉着孙朝阳:“爹。” 齐红霞是个促狭鬼,见孙朝阳狼狈,大笑:“姐夫,回家吃饭咯。” 孙朝阳哪里还敢呆这里,一溜烟逃了。 家里就何情一人,四个老人还有孩子要在顺义那边玩半个月才能回来。何情随便弄了几样小菜,味道还算清爽。 孙朝阳喝了一杯啤酒,忍不住破口大骂:“周宗阳,小人,太小人了!” 何情好奇:“朝阳,怎么了?” 孙朝阳:“我的调动现在可不是说走就走的事情了,有人诬告我乱搞男女关系。” 他大概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道,这事没有定论之前,人家单位也不敢接收。 何情不喝酒,平时练嗓子的时候,只用茶水润一润嗓子就吐掉。今天却端了啤酒和丈夫碰了杯,笑吟吟问:“长得美吗?” 孙朝阳呆住:“什么?” 何情:“那个嘎子的妈妈美吗?” 孙朝阳实话实说:“其实挺好看的,不过,女人美不美,除了外表,风度气质也很重要。以总分一百分来算,外表只占四十分,气质占六十分。还有,居家过日子,长相如何其实都不重要,关键是两人要谈得来,有灵魂的共鸣,这才算得上是伴侣。” 何情扑哧一声,妙目流转:“你连居家过日子都想到了吗?” 孙朝阳正色道:“阿弥陀佛,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被何情开了半天玩笑,孙朝阳很尴尬,但心情却好转了。 说句实在话,被老孟审讯了半天,次日,孙朝阳去上班的时候还真有点心惊肉跳,但他也不能不去,因为征文活动已经截止,得有个说法,得给投稿的作者们一个交代。 这次征文的评委会成员中,投稿的作者只认得孙朝阳和王骁波两位作家,如果搞砸了,孙王二人在文学界还真抬不起头。 还好,今天上午老孟并没有来找孙朝阳麻烦,而是带着老乔去了财务那边查账。 毕竟,他们这次来并不只为孙朝阳和齐娜的男女关系一事,办公室和各部门不合规的开支也是重点。 孙朝阳忍不住过去看了看,却见财务室里,财务正在和老孟他们顶牛:“账本不交,什么都不交!” 老孟面上表情平静不波:“逃避是逃避不了的,我有的是时间,我有耐心,也有决心把问题弄清楚。” 他伸出手指顶了顶眼镜,看看走进来的孙朝阳:“孙副社长,你又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孙朝阳从兜里掏出几张饭菜票递过去:“孟同志、乔同志这几天下基层,生活好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他又对财务说:“都是工作,你配合一下老孟和老乔。” 财务:“账本不交,什么都不交!” 于是,双方开始了拉扯。 周宗阳来上班了,以他为圆心,十米之内没有人烟。 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人搭理他。财务那边,不交账本的怒喝声还在不停传来。 《中国散文》杂志社可谓是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周宗阳一咬牙走到编辑室大开间,一拍巴掌:“各位同志,没错,是我向上级反映了咱们单位的情况。这里我要说一句,我是秉着一颗公心,我不是针对你们哪一个人。” 孙朝阳看到他,心中怒气涌起,插嘴:“你是针对所有人。” 众编辑咧嘴,想笑,却不敢。 周宗阳:“孙朝阳,少阴阳怪气。” 孙朝阳:“我没有,我这是在明说。” 周宗阳眼睛都红了,正要和孙朝阳对骂,忽然“呜——”一声痛哭,冉云掩面从休息室冲出来,后面跟着林淘沙。 冉云的第四稿又被林大少毙了,照例被问候祖宗十八代。 林大少今天的打扮又变了,一身维尔撒切,红红绿绿艳俗得令人发指。范思哲就是这个风格,其实挺土气的。 孙朝阳脑瓜子嗡嗡的,周宗阳已经搞得单位所有人满裤裆都是屎,冉云还来添乱。 冉云啊冉云,你招惹林淘沙做什么,不知道他是神经病吗?冉云你特么的也是神经病。 孙朝阳忍不住喝道:“林淘沙,你骂妇女同志,还有没有绅士风度。” “我这辈子最讨厌三种人,你想知道是哪三种吗?”林大少问。 孙朝阳:“我管你讨厌哪三种,也不想知道。” 林大少回答:“第一种是不自知的;第二种是蠢人;第三种是没天分的。文学是多么崇高的名词,不容亵渎,无关男女。” 孙朝阳:“既然你烦冉云,回广州去吧,你不用上班吗?” “不用啊,我不用坐班的。”林大少得意洋洋:“孙朝阳,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我受过伤,办了工伤手续,只要请假都会批准。这次来北京,我玩得很开心,在你没有给我稿子之前,不会走的。” 孙朝阳:“想要我的稿子,那是王八打喷嚏。” 林大少配合他:“怎么说?” 孙朝阳:“休想,休想。” 林大少:“这个歇后语有趣,我记一下,没准以后写东西用得上。” 孙朝阳被他搞无语了。 财务那边,账本还是交出去了,是老高让交的。 孙朝阳在悲夫同志面前埋怨:“高主任,你配合他们做什么呀?” 老高:“我坦荡得很,心如明月,不怕人查。” 孙朝阳:“话不能这么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没有罪名,给你安一个也容易。鲁迅先生说过,他当年就被人扣了个满口黄牙罪。悲夫同志,少抽点烟。” 悲夫同志下意识掩嘴,然后怒喝:“孙朝阳你给我出去。” 等孙朝阳出去后,老高摸了摸下巴,心中琢磨是不是该去洗牙了,他夫人是医生,据她所说,院里牙科刚进口了一套洗牙设备。 第729章 心一动 上级纪检的调查虽然搞得人心惶惶,但针对的都是高管、中层和一线业务骨干,对于普通员工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影响的。 集资建房的事情已经彻底落定,就有职工开始乔迁新居。第一个搬家的是伙食团老丁父子。 前番说过,老丁是南方人,来北京几十年,老婆是郊区县农业户口。因为城乡二元制度的缘故,他儿子小丁就业的事情一直是个大问题。于是,他就找到孙朝阳,纠缠了很长一段日子。 孙朝阳和老丁关系不错,吃了人家好几年伙食,也觉得这一家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和老高沟通了一下,让小丁跟着在食堂拿工资上班。 小丁是农村青年出身,人机灵又勤劳,好歹没有给孙朝阳丢脸。 伙食团是个有油水的工作,所谓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因此,这次集资建房,老丁是第一个交的钱,又是第一个搬家的人。 老丁心中感激,搬家这天,专门请孙朝阳过去看看。 孙朝阳心中奇怪,说,你搬你的家,让我过去看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忙。 老丁正色道,不然,以前单位职工结婚都会请领导过去当证婚人。上次拿谁,是高主任的证婚人,孙朝阳你主持。现在老高退休,大伙儿都认你是单位领头人,今天你得过去帮我看看,要亲自给他家放炮。 孙朝阳心中好笑,这结婚有证婚人,搬家证什么,难道让我去开光,我可没有这种神通。 不过,集资建房这事是他一手一脚搞出来的,算是给大家办了一件大事,甚至改变了员工们将来的人生命运,他内心中也很有成就感,就答应了。 一大早,老丁一家老小喜气洋洋推着板儿车,踩着三轮,浩浩荡荡拖着家具出发。孙朝阳看时间差不多了,便骑上悲夫同志的嘉陵50过去。 老丁早在基地的空地上放了一饼满地红鞭炮,将一支点燃的香递给孙朝阳,恭敬地说:“领导,您请掌火。” 孙朝阳笑眯眯接过来,说一声:“吉时已到,祝老丁你家将来红红火火,日子蒸蒸日上。” 砰砰——砰砰—— 清脆的鞭炮声响起,因为燃得实在太快,老丁来不及跑,化纤裤子都被崩出好几个窟窿。 众人都笑。 老丁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在京城上班,老婆一直在农村务农,人生最好的岁月都是在两地分居中度过的。究其原因是没有住处。他儿子小丁来京城后,晚上也是睡在食堂的桌子上,冬天的时候冻得难受。 现在好了,一家人团聚,人生终于圆满。 除了孙朝阳,和老丁相熟的几个职工也过来帮忙。 大家看着宽敞明亮的新居,回忆起以前的陋室,都是一阵唏嘘,又到,老高临到退休,孙副社长这次被人害,估计这个领导也当不了几天,好人命不好啊. 又有人说,我管孙副社长将来当不当官,搬家的时候也请您过来掌火点炮。 大家:“对对对,一定请。” 果然后来,孙朝阳一口气给十几家人乔迁新居的时候掌火放炮,也同样被崩过一次。 老丁家新房弄好后,要回单位食堂准备午饭。 孙朝阳倒不急着回杂志社,而是去自己的新房看了看。 他现在房子很多,杭州那边有一栋楼,东京还是几十套。不过,这些都是投资品,要在将来合适的时机卖掉的,他本人其实没有享受。比如杭州那边,都没去看过。 北京这边,他只有一套四合院,并未置业。 四合院住的时间长了,难免有点腻味。 而且,四合院有个大毛病,冬天的时候暖气效果不好,夏天还有蚊虫。楼房最大的好处是舒适,而且,这里人多热闹。 孙朝阳看着,心中就琢磨干脆装修出来,有兴趣的时候就住上一阵。 正在这个时候,齐娜走进来:“孙朝阳。”老丁今天搬家,她是个喜欢热闹的,和老丁关系不错,也过来帮忙。 孙朝阳正在想事情,被她吓了一跳:“齐娜你不回单位上班吗,还有你不看店吗?” 说着话,他下意识地走到门口,把大门打开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让人知道还得了。 齐娜以为他要溜,就伸出一只脚挡住大门,咯咯笑道:“孙朝阳,我又不吃人,你跑什么呀?是不是心虚啊。” 看到她老齐家标志性的大长腿,孙朝阳心中还真发虚。他正色道:“齐娜,你说话注意点,咱们只是普通同事关系。” 齐娜哼了一声:“真的吗,孙朝阳,自从你来单位,这几年你对我的照顾很多。看我家生活困难,让我去内蒙古出差赚差旅费,又调我去发行那边。要买房了,你还借钱给我。现在什么时代了,别说一万块,不是那个人,你十块钱都借不到。这些年你对我家的照顾,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我很感激。” 说到这里,她眼睛里带着朦胧的水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就寻思,我齐娜算什么,值得你孙朝阳这么照顾,我谁呀,我死了男人,我还是个带着孩子的拖油瓶。孙朝阳,每次你逗嘎子让他叫你爹的时候,我就恍惚,我好像看到多年前男人在活着世界上日子。我想哭,我觉得很高兴,我乐意让嘎子这么叫你。” 孙朝阳脸色大变,怒喝:“少扯这些鬼眉鬼眼的事,我只是喜欢孩子,你想什么呀,真是莫名其妙。齐娜,我警告你,在说这些四不着六的话,我就不客气了。从现在开始,你和我保持距离,不能接近我五米范围。” 齐娜擦了擦眼角,又笑起来,拦住门的腿翘得更高:“你不让我接近你也可以,把林淘沙的稿子写了呀!我齐娜是什么人你晓得,大伙儿都晓得,那是有恩必报。林淘沙对我有恩,我答应过他的事情就必须办到。你今天要给我一个准信,写不写,什么时候写。不说话是吧,不说话我今天就不放你出去。” 孙朝阳也不废话,一个冲刺,从齐娜的腿上跃了过去,逃跑:“再见!” 背后是齐娜咯咯的笑声;“孙朝阳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果不写稿,我就去办公室堵你。我进你办公室,还关门关窗。” 孙朝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癫婆子!”孙朝阳浑身大汗,气呼呼地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感觉口中干得要命,抓起茶杯,里面却是空的,就喊了一声:“冉云,你搞什么,怎么不泡茶?” 这一喊,却没有回应。 原来今天冉云却没有来杂志社。 孙朝阳一呆,自己已经习惯了冉云在旁边伺候的工作状态。不得不说,那个细心温柔的妮子还真是不错,是个合格的办公室人员。虽然颜值差了点,但相处时间一长,大家都很喜欢她。 “怎么了?”林大少精神抖擞地走进来:“朝阳,你今天看起来很精神嘛,是不是审讯过关了?” “你才被审讯。”孙朝阳没好气:“你怎么还在,回你广州去。你是人才,花城不可无一日没有你林大少。” 林大少:“我在外面闲逛对社里,对文学做出的贡献比坐班更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和骁波正在磨他的新书。” “新书,是《黄金时代》吗?”孙朝阳忍不住问。 林大少:“你也知道啊,也对,你们是好朋友,天天在一起,应该知道的。现在他只是有个念头,正在和我讨论呢,等到动笔写,估计年底。” 实际上,王骁波的《黄金时代》已经写了几万字,孙朝阳已也看过草稿,倒是不错。 听林大少说起这事,心道,王骁波知道你林大少的德性,估计也不肯给你看稿子。 林大少:“不过,我觉得王骁波的新书不是太行,无论是题材还是故事,都不是太吸引人。主要是太扯,太不接地气。虽然手法很新,但读者只怕认可。所以,就算将来发表,未必能有个好结果。” 孙朝阳心中又想:不愧是你,在你眼中,无论什么书都能挑出毛病,难怪国内的作家们都不肯跟你合作。 不过,王骁波的代表作《黄金时代》虽然 是文学史上的佳作,可当年在读者中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在他去世多年之后,才慢慢被大家挖掘出来。 有的书,特别是带着探索性质的文学作品,需要时间的沉淀。 孙朝阳:“不行就不行呗,反正骁波九月份就会去上班,等他忙过这一阵才能把精力放在写作上。” 他起身泡了一杯茶,质问:“大少,刚才是你让齐娜去找我麻烦的?” “齐娜找过你,为新书的事情?”林大少眼睛一亮:“这个齐娜,倒是言必行,是个讲江湖规矩的,怎么样,打算写了?” “原来你不知道啊。”孙朝阳吐槽:“刚才齐娜就把我一个人堵在新房里面,差点脱不了身。我还以为是你林大少指使的,我还在想,你这人虽然可恶,但不至于搞这种事情吧。” 他大约把先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只隐去了一些情节。 林大少哈哈笑道:“堵得好,齐娜这办法好,孙朝阳你就等着吧,每天被齐娜堵,日子必然不好过。” 说着话,办公室工作人员给孙朝阳和林大少打来食堂的饭菜。 林大少吃得很香,孙朝阳却没有什么食欲。 吃完饭后,孙朝阳很无奈,拿起笔在稿子上一阵乱画,画了个太阳,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林淘沙剔这牙:“你鬼画符可发表不了,还是写点字吧,好歹能换点钱。” 孙朝阳:“被你捉弄成这样,咱们已经结下梁子,就算写东西,也不给你,我投新武的《人民文学》去,投西米的《当代》,总好过受你的气。” “投给他们,屁,如果说业务能力,不是我吹,国内第一,他们比不了我。”林大少不屑:“孙朝阳,你不会是创作能力下降了吧,写不出东西就说写不出,扯这些做什么?” 孙朝阳:“好吧,是我创作能力下降,写不出来,你满意了吧?那么,你可以回广州了。” 他可不吃激将法。 忽然,想起今天上午老丁搬家的事情,他心中一动。 是啊,生活在北京这种大城市,住房问题永远都是居民的心中之痛,即便三十年后也是如此。 孙朝阳这一年以来之所以一直没有动笔,除了因为有钱人变懒惰之外,还有个重要原因,是据他前世的记忆,好像中国当代文学从八六年黄金时代后,就没有出现什么有影响力的作品。自己是可以抄上几本,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新书的故事可以从住房着手。 林淘沙一看,忽然一呆:“咦,给我的。” 孙朝阳摇头:“不给你还能怎么样,不给你,齐娜可就要让我身败名裂,我可是有家庭的人。” 林淘沙看着孙朝阳写得飞快的笔,念着稿子上的文字:“他叫张大民。他老婆叫李云芳。他儿子叫张树,听着不对劲,像老同志,改成张林,又俗了……” “孙朝阳,你写的什么玩意儿……全是口水话……” 孙朝阳继续在纸上描述,写张大民多大年纪,比老婆李云芳大一岁,比儿子大多少岁。写这一家三口身高多少,体重多少。 写张大民去年把烟戒了,人胖了,屁股眨眼就胖了一倍,看起来像个一扇儿猪。 林淘沙:“你等等,这样写不行,太乏味,没意思。一部作品,你要从第一行字就点题,告诉读者这本书是什么题材,主角是谁,他现在面临什么挑战,什么样的人生困局,埋下钩子,勾引读者读下去。短篇小说篇幅金贵,没有一个字能够让你浪费。” 孙朝阳不搭理他,写得更快。 没错,短篇小说通常只有五六千字,到两万字,字字都要精到。 而且,林淘沙又是鲁迅先生的信徒,在他看来,写作就是做减法,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抠。 孙朝阳开篇啰啰嗦嗦写了这么多字,纯粹水字数,骗稿费的吧? 第730章 妙啊 孙朝阳不搭理林淘沙,我们的林大少还要说上几句,想了想,却放弃了,跑去找王骁波聊《黄金时代》的事情,看看他那边的进度如何。 王骁波早就听孙朝阳打过预防针,知道他的秉性。所以,在答应把《黄金时代》投给《花城》后,也不急躁。一边慢悠悠地搞大纲、细纲,一边慢悠悠地写正文。 他现在基本上算是职业作家,手头五六个约稿。说来也怪,王二同学是个小说家,可《思维的乐趣》和《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出版后,各大刊物的约稿都是散文。这玩意儿写起来也不费工夫,稿费还高。所以,《黄金时代》也不那么急着完成。 别看王骁波面相猛恶,脾气却好。无论林大少怎么唠叨,甚至开口骂人,他就一句“对对对”“好好好”“行行行”应付了事。反正我听你说了,听了又不改。 林大少常常是一拳打到空气里,被弄得没有办法。 不管怎么说,两人接触了几日,吃过几顿饭,倒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只要不扯到改稿。 看林大少一屁股坐在自己身边,王二:“大少,现在都下午三点了,你还不回酒店吗,是不是等会儿要请我吃饭?我说,你这编辑当得,一个月才一百来块工资,差旅费一天十一块,来北京一呆就是一星期。住的是五星级酒店,吃得是山珍海味,就为了要朝阳一个短篇,算起来亏大发了,你图啥?” “吃饭啊,可以请你。不过你老先生平时又不喝酒,挺没意思的。除了你,铁森也不喝酒。”林淘沙回答说:“至于你说我倒贴钱图的是个啥,在我看来,人生不能只为钱,有的事物不是能拿钱来衡量的。” 王二听得腻味,心中大摇其头,暗道:不为钱为什么,你是没有吃过缺钱的苦头,大冬天在匹兹堡的地下室里住上一阵子就知道好歹。少跟我扯什么文学,什么崇高的理想,没劲。 林大少接着说:“为乐子。” 王二一愣:“乐子?” 林淘沙回答说:“像我这样的人吧,温饱不成问题,钱也不少,未来还会更有钱。钱是干什么的,享受的。如果只顾着计算亏盈,那就是金钱的奴隶,那样一来金钱并不真正属于你。只有花掉,钱才是你的,我是那种有钱就必须花掉的。” 王骁波:“你和陆遥倒是一类人。”只不过,陆遥实在太穷,而林淘沙富裕得人神共愤。 林淘沙:“我真的喜欢做编辑这个工作,你想啊,在自己的指导下,一本本经典被一点点磨出来,将来甚至还有可能写进当代文学史,这得是多大的成就。我们做编辑的,一辈子如果手头能出一本《棋王》那样的小说,就满足了。” 王二:“刚才你和朝阳是在说他的新作吗?” 林淘沙说是的,孙朝阳已经开始动笔了,是个短篇。 王二顿时来了兴趣,说:“朝阳和你一样是有钱人,你有钱了,要享受,要有精神上的追求。他不一样,他就想躺下。多长时间没写作了,我还以为他要从此封笔了呢。怎么样,朝阳这回的新书是什么题材,你怎么不在旁边守着和他一起打磨?” “他又没答应投稿《花城》,暂时我还不是责编,所以不便多说。”林淘沙给王二递了支烟,用zipo打火机点燃了:“是一本关于北京普通市民生活的世情小说,我看了个开头,本人不是太喜欢。” 王二感到意外,孙朝阳的小说一向以故事性强,接地气着称,很好看的。 林淘沙:“不喜欢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孙朝阳就是个四川人,就算要写世情小说,也应该写四川那边,这样才真实可感。写北京市井,我怕味儿不对;第二,他这书的文笔太啰嗦,开篇就是介绍人物,写主角多大年龄,身高多少,体重多少,家里还有什么人,分别是多少身高什么体重,这就是个人物介绍,谁稀罕看啊,他是犯了短篇小说写作的大忌。” 王骁波摇头说,不然,不是北京人难道就不能写京城的饮食男女?刘新武也是成都人,可他的小说《钟鼓楼》《立体交叉桥》里的故事不都发生在北京? 林淘沙道,刘新武虽然是成都人,可他是在北京读书长大的。 王二道,孙朝阳来北京也很多年了,他在这边也混熟了,算是个北京人,难道就不能写北京的生活,你这是不讲道理。还有,你说孙朝阳的新作一开始就啰啰嗦嗦写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内容,简直就是人物介绍,这点我觉得肯定有他的目的。 王骁波略一沉吟,说:“大少,朝阳的短篇小说写得少,主要是赚不了多少稿费,但每一篇都是快速推进情节,基本没有什么废话。比如《棋王》一开始就是主角王一生在火车上显示出高超的棋艺,然后写他吃东西的饕餮模样,非常有趣,引得读者欲罢不能。若说起文法,以及对市场风向和读者口味的把握,他比你我都强。之所以现在这么写,应该有他的目的。” “对啊,我刚才还觉得不对,孙朝阳也算是老手了,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林淘沙点头。 王二:“文学就是人学,所有的文字都是为表现人物服务的。” “你等等。”林大少伸手摆了摆,闭目想想,忽然说:“我明白了。” 正如王骁波所说,文字是为表现人物服务的。孙朝阳这篇小说的开头千余字虽然相当于人物介绍,可其中却隐含着笔墨趣味,有种京城平头老百姓的乐天乐观和混不吝的味道。 他刚才闭目一想,一个善良的喜欢笑的胖子张大民的面目逐渐清晰。 咦,这才一千多字就能把人物形象刻画成这样,孙朝阳确实了不起。 “我倒有点期待了,这次要看看他最后写成什么样?” “朝阳的东西,别说你,我也期待,真的很好看。”王二:“大少,如果你想早点看到一部经典的问世,我劝你别打搅人家。至少在创作过程中,少指手画脚。” 林淘沙:“我指手画脚吗,我这是和作者探讨打磨。” 王二忽然一脸严肃:“你也是作家出身,应该明白,我们写文章的时候讲究的是一气通贯。被人一打搅,气脉一断,一天都没心情写稿。” “少扯这些,作品都是磨出来的。”林淘沙不以为然:“我跟作家们磨了多少好作品,人家都没有说我打搅,我明天开始就要坐孙朝阳身边强烈跟进。” 王二正要再劝,这时,孙朝阳就夹起包从办公室出来。 林淘沙:“孙朝阳你等等,我再看看你的稿。” 孙朝阳不搭理他,一溜烟下了楼,钻进汽车跑了,今天是何情来接他下班。 受到周宗阳举报事件的影响,上级派人下来调查,看架势这两三天都会在《中国散文》呆着。因此,征文大赛的事情暂时搁置,等下来再说。 至于其他工作,大家干起来也没精神,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次日,孙朝阳又被谈了一次话,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闲得无聊,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继续写稿。 没错,他现在写的正是《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原着作者叫刘桓,是京籍青年作家。现在还没有出道,要等两年才开始发表作品。 他刚进入文坛就出手不凡,中篇小说《热的雪》引起小小轰动,后来还出了单行本。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这部短篇小说两万字左右,一九九六年的时候发表在《北京文学》上,算是刘桓文学创作之路走向成熟的标志,也是他的代表作。 不过,刘老师在成名之后,兴趣转向影视那一块儿,成为有名的编剧,做了很多不错的影片。比如《菊豆》《秋菊打官司》《集结号》《少年天子》。 当编剧可比干作家赚太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文学,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不那么赚钱的,赚钱的是文学衍生品。在别人眼中,孙朝阳是个懒惰的人,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新作问世。 其实,孙同学挺勤奋的,他一直在弄《灌篮高手》的故事,每天都写,写好就寄到东京吴盼盼那里去。 这次写《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主要是真被齐娜弄怕了。 他这人老派,对于男女关系看得很重,婚姻首先是忠诚,对配偶的忠诚。有了忠诚,才谈得上其他。 孙朝阳不想等齐娜一闹起来,引起妻子和家人的误会,那样也太麻烦了。 他在办公室里写稿,林淘沙就钻过去坐旁边看。 孙朝阳:“怎么样,你打算面授机宜?” 林淘沙道:“为作家服务就是我们编辑的职责,如果你需要的话?” 孙朝阳调侃:“听说去年你也这样守着一个青年作家写稿,还被人打了一拳,撕破脸了?” 事情是这样,去年有个青年作家的作品投到《花城》,落到林大少手里。作品不错,但林淘沙觉得还可以再修修。就写信请作家去广东改稿。往来路费和吃住都由杂志社负责,每天还给五块钱补助。 青年作家以前没有什么名气,一听说自己的作品可能上《花城》这样的大刊物,就激动地收拾好行李跑去广州。 然后,林淘沙就开始对他进行灵魂上的折磨。 青年作家坐在那里写,林淘沙就在旁边唠叨。 年轻人都有火性,而且,人一旦进入写作状态,就不受控制了。有的人平时温文尔雅,可进入情节后,就变成了书中人,整个地带入进去。那本书的主角恰好是个脾气不好的,青年作家化身主角,来个个回手掏,一拳打到林淘沙脸上:“贼厮鸟在此聒噪!” 孙朝阳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大少有些尴尬,讷讷道:“后来那部作品也上了我们刊物,还拿了个大奖,作家功成名就了。人家感激得很,还给我寄了十几斤粉丝。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文学艺术,我心胸开阔,不跟他计较。孙朝阳,我可得在旁边盯着你,你写的不好,我该骂也得骂?” 孙三石呵呵一声:“大少,要不打个赌,我就让你在旁边看我写,我让你一句都骂不出来,我要用这部作品征服你。” “这么自信,我什么优秀作品没见过?”林大少不屑:“赌什么?” 孙朝阳:“赌一块钱。” 林大少:“一块钱又有什么好赌的,要不这样,赌三声驴叫,当着你们中国散文编辑部所有编辑的面。” 孙朝阳抚掌大笑:“有点意思,就这样。”就不再说话,低头写字。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继续。 林淘沙:“你写字的速度好快……” 孙朝阳:“我计算过,每分钟三十几个字,差一点就能干速记员了。开玩笑,几百万字写下来,速度能不快吗?”可惜这年头没有电脑,不然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没有感情的打字机器。 经过短暂的铺垫后,故事推进到张大民和李云芳的婚姻。 张大民和李云芳是邻居,张大民胖,长相憨厚普通。李云芳瘦,是厂花,相当地漂亮。 李云芳原本有个对象,是个知识分子。 但是,对象却忽然说要出国,跟李云芳提出分手。 失恋后的李云芳躲在家里痛哭,好几天没有吃饭。 张大民就发挥自己的贫嘴的特点去劝,最后李云芳赌气似地答应嫁给张大民。 这一段写得诙谐幽默,张大民的贫嘴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淘沙本打算在旁边指指点点的,可一看就看进去了,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玩意儿竟是如此有趣,尤其是其中的笔墨趣味,简直就让人爽透。 林淘沙莫名其妙地感到开心,就是非常开心。 很快,一个上午过去,孙朝阳还在写,他将笔一搁:“吃饭了,走,去食堂。” “别,这一停思路就断了。”林淘沙扭头吼:“冉云,去打饭,你聋了吗?” 冉云却不在,她已经两天没有来杂志社,难道已经回四川了? 不知不觉中,大家都习惯了有那个小丫头的生活,林淘沙按住孙朝阳:“你继续写,我去给你带饭。” 孙朝阳挖苦他:“这可不是你林大少为人处世的风格啊。” 吃过饭,继续写。故事推进到张大民打算结婚,但家里实在太小,一家人晚上睡觉都要折腾半天,实在没有地方给小两口。矛盾就来了。 在折腾新房的同时,张家的其他人物一一出场,有成天正事不做的张三民,有性格古怪二妹张二民,有正准备高考的四民,善良慈祥已经有点糊涂的张大民妈妈.. 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特别是北京大杂院居民的生活,写得让人身临其境。看得出来,孙朝阳花了很多工夫深入生活观察生活。 很快,张大民和李云芳结婚了,眼见着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弟弟张三民又要结婚了,家里多了张大民的新婚妻子李云芳已经挤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现在三民要娶新媳妇,还不得爆了? “要想辙啊。”一个下午,林大少都在安静地看孙朝阳写稿,这个时候终于说话。 “就到这里吧,明日请早。”孙朝阳起身揉了揉手腕:“大少真是安静如鸡。” 林淘沙本来就是作家出身,回到他星级酒店套房,泡着浴缸,端了杯红酒琢磨:“这个故事推进到这里,主角该如何破局?” 他推敲了好几个情节,比如找单位领导闹,让张大民和妻子入赘妻家……但都不对味儿。 心中对孙朝阳这部新书越发地期待起来。 第二日,张大民破局,这部短篇小说的第一个高潮到了,他被邻居古三一砖头拍脑门子上。 原来他打算在院里起一个窝棚。 林大少心叫一声:“这样很好,逻辑上说得过去,而且情节的转换也丝滑。关键是,张大民那种乐天和贫嘴,但为了家人却不顾一切豁得出去的形象也出来了,人物彻底丰满,妙啊!” 看林大少双目全是精光,孙朝阳逗他:“大少,我写得还有什么地方休要修改吗?” 林淘沙好为人师,正要点评,忽然想起乱说话要学驴叫,就将脖子上的围巾缠在嘴上。 大热天的,林大少竟然还戴了一条丝巾。短裤短袖,丝巾,实在摩登。 第731章 搞成 故事还在继续,张大民被古三一板儿砖拍在脑袋上,鲜血直流,偏偏还谈笑风生。 古三被他折服,甚至还主动帮忙修房子。 张大民的新窝落成,房屋正中竟然还有一棵树,于是,当李云芳生下儿子后,就给娃取名张小树。 有了房,张大民终于可以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 看到这里,林大少终于忍不住点评:“有一段写得不错。” 孙朝阳:“哟,你也知道夸奖人了?鸡蛋里挑骨头不是你的本事吗?” 林大少:“只要鸡蛋里没有骨头,也不怕人挑。” 孙朝阳:“可被人挑上半天,蛋黄蛋白还不被你搅得一塌糊涂。” 林淘沙:“我又不是疯子,只要你足够优秀,能够征服我,我也不会乱骂娘。” 孙朝阳问:“你最喜欢哪一段?” 林大少说他最喜欢张大民婚姻上,四民那一段。家里蜗牛壳一样的空间,挤进去那么多人 ,住起来实在恼火。尤其是四民正面临高考的关键时刻,学习严重受到影响。 在大哥的婚宴上,他喝了很多酒,抱着大民哭着说:“哥,我憋屈啊,我太憋屈了。我恨不得马上考上大学,走得远远儿的,我不想再挤在家里了。” 孙朝阳:“确实不错。” 林淘沙叹息:“凡人生活中哪里又那么多暴风骤雨,多的是一点一滴的生活琐碎,就好像……就好像……” 孙朝阳:“就好像一地鸡毛。” 林淘沙点头:“很贴切的形容,一地鸡毛,捡不起来,扫不干净。无时无刻不在你眼前飘。你不搭理吧,偏偏出一口气,它就会飞起来。围绕着你,让你无力。没有暴风雨,只有凡人烟火,但那烟火的味道却别有一番打动人心的特质。” 孙朝阳:“我继续写。” …… 然后《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继续。 孙朝阳火力全开,把那股子京味写得活灵活现。 接下来的凡人烟火还在日出日落,李云芳生了孩子后,没有奶水,张大民急啊,四处打听下奶的方子。 这个时候,三民经历了妻子的背叛。但他能怎么样了,只能选择无视头顶那片青青草原。 这个时候,二民选择嫁到山西,给养猪大户李木勺做老婆。她和四民一样,已经被家里的拥挤弄得快要疯了。 这个时候,李云芳以前那个出国的对象回来了,拿了很多钱给李云芳,说是要补偿。张大民和妻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后互相谅解,又开始了幸福的生活。 …… “这一段都是讲述,虽然张大民和妻子因为那个负心人回国的事情有所争吵,但还不算是高潮。或许,只能算是个过门。”林淘沙说。 这是林淘沙第一次亲眼看到孙朝阳写作状态,一看,就觉得奇怪。 别的作家写作的时候,通常会写写改改,遇到完美主义者,一张稿子写完,上面全是圈圈点点,别说旁人,就连作家自己看起来也很吃力。 这孙朝阳却怪,也不思考,信手落笔,写上一天,也不修改,就扔抽屉里。 按照他的说法,这就是定稿。 林大少心中佩服:文不加点,一气呵成,或许这个世界上真有天才吧? …… 林大少也是有经验的写作者,这段情节有点淡,如果不出意外,孙朝阳会弄出个大高潮来。 但等了半天,高潮没到,张二民在结婚多年后却跑回了娘家,说是被丈夫打了,还给母亲看了自己身上的淤青。 然后李木勺跟着来了京城,鼻青脸肿,说是被张二民打的。 夫妻二人之所以发生矛盾,那是因为没有孩子,李木勺感觉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张大民负担起了兄长的责任,带李木勺去看病。果然是李木勺的问题,还好现在医学发达,李木勺的不孕不育总算是治好。 后来更是生了个白胖小子,李木勺对张大民可谓是感恩戴德。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四民毕业分配回北京,做了国家干部,为人虚伪,很不可爱。五妹也因为生病去世。 而张大民的母亲也患有老年痴呆症。 张大民就推着母亲出去玩,母子二人一道看着西边红火的夕阳。 至此,《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写完。 孙朝阳写这部短篇小说先后只用了三天,可谓是火力全开。 他吐了口浊气,扔掉手中笔,问林大少:“如何?点评一下。” 林淘沙想了想,道:“书名《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或许,读者会把注意力放在主角的贫嘴和搞笑上面,实际上,这本书的基调也轻松幽默,即便里面的苦段子读起来也不都是一笔带过,不做过多刻画。但这部作品的内核精神却是一个提问,什么才是幸福生活。” 孙朝阳反问:“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生活呢?” “有人会认为是金钱,有人会认为是爱情,有人会认为是地位,彷佛拥有了这些,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但佛家有云:众生皆苦。人只要呼吸着空气,总会有不圆满不如意的地方。”林淘沙摸了摸脖子。昨天气热,昨天戴围巾,有点生痱子。他郑重地说:“所谓幸福,你的作品里已经给出了答案。就是追求幸福的那个过程,以及过程中的不忘本心。是啊,在这个过程中,虽然一地鸡毛,可鸡毛飞上天的时候,被阳光照耀,不一样熠熠生辉。凡人烟火,那一缕炊烟的味道,那家里的饭菜香气,就是幸福生活。” 孙朝阳默默点头,不说话了。 林淘沙拿起孙朝阳的稿子:“我这次北京之行所获甚丰,你的初审二审都过了,我带回去给总编看。” 孙朝阳:“等等,我可没说给你。” 林淘沙:“你毛得选。” 孙朝阳:“这么霸道?” 林淘沙:“你毛得选。” 孙朝阳:“给我一个理由。” 林淘沙也不废话,走到外面大开间,一鼓掌:“大家静一静。” 众人正在忙,愕然抬头。 林淘沙忽然扯直了脖子发出三声驴叫,回头对孙朝阳喊:“孙朝阳,我已经叫了,你毛得选。” 说完,拿了稿子,潇洒而去。他今天穿着一件鹤氅,练得身形似鹤形,一派魏晋风度。 孙朝阳抓抓头:“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 然后,孙朝阳就又被找去谈话,单位的事情搞得他烦不胜烦。 好不容易脱了身回到家,一个电话打过来,竟然是久违的唐大姐。 孙朝阳惊喜:“大姐,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有什么指教?” 唐大姐:“朝阳,为出国去东京的事情。” 孙朝阳:“不是说好了,下个月才过去的吗,您是不是签证那边有问题?” 唐大姐忽然不说话。 “喂喂,……喂喂……”半天,那边传来哽咽声:“朝阳,盼盼瞒了我,她其实去年就已经定下去早稻田大学读书的。刚才她打电话过来说了这事,我我我……我和老吴都高兴得要命。老吴现在还躲厕所里哭呢?” 孙朝阳惊讶:“啊,你们不知道这事吗,我以为盼盼早告诉你们了,这才没跟你和老吴说。” 唐大姐:“孩子那样,总归对我和老吴还是有些芥蒂。老吴现在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出国不是太容易。恰好过几天就要去东京公干,我们商量了一下,读大学是孩子人生的一件大事。她现在念的中学要举办毕业典礼,我们必须出席。我听你说过,你和何情都是十年签,揣上护照就可以走。像问问你们有空没有,咱们提前过去。” 孙朝阳一听:“啊,毕业典礼啊,那必须参加。我现在上班也上得烦了,去去去,一起去。” 唐大姐很高兴,哽咽了一声:“我这就跟老吴说去。” 放下电话,孙朝阳一阵唏嘘,吴盼盼就要读大学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盼盼殿下刚去东京时的场景,哎,时间过得真快啊! 晚上,何情听说又要去东京,道,咱们正打算去卖两套房子,换点流动资金,早点去也好,小野寺那边要不要联系一下。 孙朝阳这才联络小野寺,说了老吴和唐大姐也要过去的事情。 小野寺俊夫声音听起来很郑重,原来是文部相大人要来了啊!孙朝阳说吴胜邦已经调了,去经济口。 小野寺更亢奋:“原来大人做了大藏省副相啊!了不起!” 老吴现在后来金融街那边上班,为几年后的股市做前期准备,说副相,勉强可以靠上去。 小野寺很细心,问,大人有什么生活上的讲究吗,他好接待。 孙朝阳说,没什么讲究,接待的事官方负责,咱们私下可以见见面。大人没什么讲究,随意吧。 很快,孙朝阳和老吴两家人乘飞机去了东京,至于单位的事情,管他娘的。 0 0 最近活儿多,更新上有点不及时。明天的稿子提前到今天更新, 第732章 一塌糊涂的出国之行 一周时间飞快过去。 全日空从东京到北京的飞机头等舱,孙朝阳依旧呼呼大睡。何情叫了老半天才把他叫醒。 孙朝阳擦了擦眼睛:“怎么了?” 何情:“朝阳,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老吴说国家将来要试点股票交易,我感觉应该是能赚钱的。当然,我不是太懂那种东西。不过,这次去东京,我看日经指数涨得厉害,新闻上好多人都发了大财。你说,国家会正式放开股市?” 孙朝阳赞了一声:“何情,你竟然能够想到这一点,进步了呀,了不起了。” 他想了想,顿时来了精神,好像九零年代国家就开始股票试点,当时别说股票,就算是认购证也疯抢,创造了许多财富神话。 实际上,从八八年开始,国家就开始为股市做舆论上的准备。当时,人们还不知道股票是什么东西。于是,就有很多财经作家出了很多股票的书。 不过,这些入门书籍也仅仅停留在扫盲的阶段,至于应该怎么实操,作家们自己也不清楚,纯粹就是胡说八道。 到九零年,股票开始试点,九二年到最疯狂的时候。 孙朝阳记得当时全社会都在谈论股票,都在说企业上市的事情。一夜之间,老家所有的企业,哪怕是一个几十人的街道小厂都在发行自己的职工原始股,号称自己将来肯定上市。 于是,地区市自发地形成了地下股票交易市场,几百支企业自己发行的股票在交易流通。 当时那些股票的价格已经很高了,一手,也就是一千股达到惊人的五六千块。 考虑到大家平时都要上班,所以,每天下午五点,公交公司就会增加班次,送大家去股票市场。 九二年的时候,老家仁德那边还出了一次车祸。一辆满载股民的汽车短路燃烧,乘客倒没有死伤。只是,遗落在车上装钱的包烧了不少,大量的现金付之一炬。 可惜,后来这些企业自己发行的股票绝大多数都没能最后上市。据孙朝阳回忆,几百种股票,最后荣登沪市和深市的只有两支。 那么,怎么办呢,最后只能转为企业债务,每年给点利息了事。 孙朝阳当年也买了一支,是个什么电站的,价值七百块。在手里一搁就搁了多年,到九八年初,在王菲和那英唱《相约九八》的时候才得到兑换。 七百块,一个月的生活费有了。 这还是运气好的,至少钱回来了。 有的企业甚至倒闭转职,至于那些企业自己发行的股票,也没人认账。 现在是一九八七年,说起来离股票试点也没有两年了。既然重生了,到时要抓住这一波财富机会。 听他这么说,何情笑道:“人总是要变化的,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随着所从事的工作不同,思想和心态也会改变。” 孙朝阳问她:“那么,你感觉自己什么地方改变了?” 何情回答道:“朝阳,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喜欢玩,不爱工作。那个时候,我也没有什么理想,只想摆脱姆妈的控制获得自由。至于当不当明星,其实不在乎的,我恨演戏,讨厌在舞台上唱歌跳舞。慢慢的,我也认识到,我并不恨文艺工作,我烦的是姆妈在旁边替我安排一切。后来我成名了,红了,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有了爱情,有了家庭,有了自己的子女,才知道姆妈那是对我好,我不但不恨她,还感激她的严格要求给了我一个不错的人生。” 孙朝阳:“对的,养儿方知父母恩。” 何情:“再后来,我进了音乐公司,当了大股东和艺术总监,淡出一线舞台,这个时候,我的心态就转化为管理者,转化成老板,一切都以公司利益为第一考量。无论什么事,我都会想,这么做能不能赚钱,又该怎么赚。朝阳,现在回头一想,过去的那个我真的好陌生,现在的我也是过去的我无法想象的样子。” 孙朝阳:“无论是过去的你现在的你还是未来的你,我都喜欢。好了,我也不说这种肉麻的话,这次东京之行,我基本都是在旁边玩。房产的出售和出租都是你在弄,你成长起来,我也乐得当甩手掌柜。” 何情笑道:“卖了六套房子,手里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现金流,倒把我给吓了一跳。咱们也算是有钱的,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一笔钱,还是有点震撼的。” 东京的地产已经快到高位,还有两年时间就会断崖式下跌,然后,小日子的经济泡沫就会砰一声破裂。 因此,孙朝阳开始陆续出货,房市和股市一样,你不可能吃到最高点。要在见顶的过程中尽快脱身。 东京的房产一套折合人命币七八百万,甚至上千万,这在国内普通人每月一百块工资的时代,可谓惊人。 孙朝阳整个人都麻木了,感觉钱都不是钱。 他们两口子这一周忙着卖房的事情,吴盼盼那边也没有管,反正有小野寺负责接待。 当天刚一下飞机,小野寺就在机场接住吴胜邦和唐大姐,吴盼盼却不在。据说小野寺说,盼盼殿下的作品正在进行影视化,今天要敲定主题曲,脱不了身。 于是,孙朝阳就把老吴两口子交给小野寺,自己和何情坐车回到东京的家。 接下来三天,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那一家三口见面时是什么情形。 正当他沉不住气的时候,小野寺满头大汗过来,一脸惶急:“孙桑,完蛋了,大人把盼盼殿下的结婚对象给打了,还惊动了警视厅,差点搞出外交事件。” 孙朝阳:“我——那个去——您等会儿,盼盼的结婚对象,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野寺:“就是仙台那个男生。” 何情:“啊,齐鸣?” 小野寺哭丧着脸:“对,就是他。” 孙朝阳皱眉:“不对啊,盼盼什么时候和齐鸣在一起了?盼盼才多大的娃,这不是早恋吗?现在的年轻人,真叫人头疼。” 小野寺一脸灰败:“完蛋了,完蛋了……事情是这样……” 通过小野寺俊夫啰啰嗦嗦的描述,孙朝阳这才大概把这三天吴盼盼一家三口的经历还原。 事情是这样,那天在机场接到吴胜邦和唐大姐后,小野寺直接把他们送去吴盼盼居所。 那间日式庭院吴盼盼已经用自己的钱买下来了。 吴胜邦现在已经是高级官员,自然知道这房在东京的价值,和唐大姐都欢喜得要命。钱倒是其次,关键是孩子竟然被招进早稻田,还是特招,出息了。 吴盼盼现在挺忙的,忙着各项活动,陪伴父母的时间也少。而吴胜邦这次来东京也有公干,白天要出去参与一个什么谈判,半夜才回家。 本来,等到吴盼盼毕业典礼结束,他们回国,这事就算过去。 可问题恰好出在毕业典礼上。 小日子全盘西化,学校的毕业典礼也是西式的。白天的时候,毕业生在体育馆集合,穿着黑色大氅,头戴博士帽,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 等仪式举行完毕,大伙儿在校园里合影,喊一声茄子,同时把博士帽扔上天空。 这只是白天的仪式,关键是晚上。 晚上有一场毕业舞会。 欧美毕业舞会对于孩子们可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尤其是女生,要穿上晚礼服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约上舞伴。舞伴通常都是男朋友,没有男朋友,可以由父亲代替。 如果没有舞伴,会很丢脸的。在美国,要被人嘲笑一辈子。 吴盼盼就让父亲做自己的舞伴,吴胜邦很开心,换上刚做的高订的西服,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舞会上,打算给女儿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帅哥,三步、四步、恰恰跳得好,华尔兹也可以来一段。 可到了舞会,齐鸣来了,抢走了吴盼盼。 盼盼殿下还在舞池里亲了齐鸣一口,这简直就是在老父亲心口捅了一刀。 舞会结束,吴胜邦找齐鸣理论,还动手打了人。 这就不堪得很了。 吴盼盼当即翻脸,说是自己的事情不用父母管,从现在开始,和他们断绝关系。反正自己已经读大学了,成年了,也可以自食其力,咱们恩断义绝。 吴胜邦暴跳如雷,然后被警察给带走问话。 小野寺突然跪在地板上,哭叫:“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盼盼大人,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何情也吃惊:“朝阳,你得劝劝他们啊。一家三口团聚是多好的事情,怎么弄成现在这样?” 孙朝阳抓头:“怎么劝啊,我也是有女儿的。换我是老吴,估计也会动手打人。” 何情:“你还是得去做和事佬。” 孙朝阳:“好吧。” 不过,他就算有心去说和吴家三口,却没有机会。原来,老吴日程紧,参加完女儿的毕业舞会后就和唐大姐乘飞机回了国。 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去找吴盼盼。 一到地方,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吴盼盼和齐鸣已经住在一块儿了。 齐鸣有点不好意思,紧紧地护着吴盼盼。 吴盼盼看到孙朝阳,径直说:“孙朝阳,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如果你要说那些屁话,请你离开,我是独立的,我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爱齐鸣,等大学毕业就会和他结婚。就算我爸爸妈妈不同意也要结,大不了我以后不回国了。” 孙朝阳苦笑:“你的事业在东京,就算将来想回去,我个人也不支持。毕竟,我国的漫画业估计还要几十年才能发展起来。这次过来,我无意指责你,只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吧,我就说说怎么和齐鸣在一起的。”吴盼盼点了一支烟。 孙朝阳:”能不能把烟掐了,我受不了那味儿。” 吴盼盼刚出国的时候不到十五岁,在东京一年多,现在刚满十七。 她以前在国内学日语的时候和齐鸣认识,隐瞒了年龄。 齐鸣是个单纯的孩子,一直认为她是自己同龄人,在东京读大学。对于这个热情开朗的姑娘,他渐渐产生了情愫。每到周末就会乘新干线过来看吴盼盼,两人一起聊读书的事情,一起打篮球,一起逛吃。 吴盼盼的《灌篮高手》红了,齐鸣很替她高兴,也感到无比的骄傲,两人就这么水到渠成地在一起。 纸包不住火,齐鸣还是知道吴盼盼只有十七岁,是个高中生。他提出分手,两人也分手了。 可是,分手的让二人都陷入极大的痛苦中。 突然有一天,吴盼盼想起一事,径直坐火车跑去仙台,找到齐鸣,说:“齐鸣,我们好像都弄错了,这里是国外啊,我们还用国内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原来,随着昭和年代的经济腾飞,伴随而来的是很多社会问题。其中,少子化和结婚率断崖式下跌成为常态。小日子出台了很多鼓励结婚和鼓励生育的政策,结果还是没有任何用处。 另外,在八十年代,国内家长对于孩子早恋问题还严防死守,彷佛一早恋就是大逆不道。但在小日子,家长不但不反对,还很鼓励。原因很简单,小日子的女生在出社会工作两年后,一旦结婚就会离开职场回家做全职太太。所以,很多男生进公司当社畜,里面全是和尚,根本找不到任何结婚对象。 对于一个男孩子,认识异性的最佳阶段是中学时期,如果能够在中学搞定恋爱的事情,未来要少走很多弯路。 这么看来,年满十七的吴盼盼和齐鸣交往合理合法符合当地的公序良俗。 齐鸣却不肯,摇头悲愤地说:“盼盼,你一直骗我说是大学生,你伤害了我,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吗?”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两人抱头痛哭,又复合。 吴盼盼毕业舞会可是人生大事,齐鸣是舞伴,他还有点心虚害怕见到吴盼盼父母,但做为一个男子汉,得勇敢面对一切,然后……就被吴胜邦给打了。 听吴盼盼说完,孙朝阳点了点头:“知道了,你爸爸暂时还没办法接受这种事情,你也别去惹他。我回国后,找他聊聊。” 这次东京之行,对于大家来说,真是一塌糊涂。 孙朝阳回到北京,打电话给吴胜邦,还没有开口,老吴就破口大骂,说让盼盼出国留学是你出的主意,你害了他。从现在开始,他和孙朝阳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我后悔听了你的话,受了你的蛊惑,就是后悔,非常后悔。”老吴说。 第733章 又发生变故 孙朝阳观念保守,对于吴盼盼早恋,他很不赞同,听到吴胜邦骂,他还不了口,只得心怀愧疚,默默地挂了电话。 直到第二天去上班,他心中还是很不舒服。 出国一周,一想到又要面对上级的检查,孙朝阳头疼不已,还好那两位同志不在,让孙朝阳偷偷松了口气。 刚坐进自己办公室,他下意识又吼了一声:“冉云,泡杯茶来,泡六安瓜片,水不要太滚,八十度就好。”泡绿茶温度不能太高,如果是一百度沸水,里面的维生素c会被杀死。汤色也会变成黄色,少了些滋味。 喊了两声,小玉端了茶杯进来,低声道:“孙哥你回国了,咱们可想死你了,冉云已经好几天没来杂志社。” 孙朝阳意外:“没来,去哪里了?” 小玉道:“谁知道呢,大概是回家了,昨天旅社的老板过来结账的时候,说冉云已经退房走了。” 孙朝阳惊喜:“回家了,那就好,那就好啊。倒不是因为那点房饭钱,反正也不值什么。主要是我和迷迭香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小姨子老呆在我这里也不是个事儿。我以为她还要赖这里一段时间,没想到这就走了。” 说着话,他站起身,兴奋地搓着手:“肯定是林大少把她骂走的,你想啊,人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哭了几场,早伤透了心。林淘沙,渣男!” “倒不是被林编骂走的,但这事和他却有点关系。”小玉面色忽然变得古怪。 孙朝阳疑惑:“你说什么没头没脑了,怎么了?” 小玉忙打开放在孙朝阳办公桌上的新一期《中国散文》,问孙哥你还没有看这期刊物吧,孙朝阳说我到单位屁股都没有坐热,还没来得及看。 小玉指着书页中一篇散文:“孙哥你先看看,看完我们再说。” 孙朝阳一看,顿时抽了一口冷气。题目是《一次难忘的春游》,作者署名霍然是冉云的名字。 他一目十行地读起来,这一读,忍不住叫了声好。 文章的内容依旧是写她读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三苏祠春游。但和第一版“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蓝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不同,起首就引用了宋朝大诗人陆游的一首诗“客游空自叹,归计与谁评。尚喜长亭下,云穿夕照明。”然后写到“陆游曾出任嘉州通判,行走于古蜀道中。杨慎在贬斥云南的三十多年里,曾七次回到四川老家,让他们很乐意用天赋的诗歌感觉,和先贤东坡居士今古唱和。” 文章就此展开,然后开始写眉山的人文掌故,写岷江水,写蜀山,写“映入平羌江水流。” 写历史和现代的交错,写历代文人和苏东坡的心灵感应。 这文章怎么说呢,还是老一派的散文手法,趣味性不足,却厚实丰满,笔墨老道。 也算是一篇佳作,可以上国家级刊物那种。 孙朝阳:“这……这是冉云写的……是不是枪文?责任编辑是谁,主编是谁?“ 小玉低声道:“枪手文无疑,可我们都不敢说,责任编辑是小赵,主编是我。送上去后,是周总编签的字。孙哥,林大少是你的好朋友,我们以为你晓得的。” “玛德,混账嘛不是。”孙朝阳立即明白小玉刚才为什么神色古怪,这篇散文文风浑然天成,一看就是老手,还是水准非常高的那种。估计是冉云靠着一路哭,哭到林大少心软帮她另外写了一篇。小赵和小玉顾忌着大少和自己的脸面,就过稿了。 孙朝阳怒不可遏:“你是干什么吃的,收枪手文可不是开玩笑的,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小玉委屈:“孙哥,我们假设一下,如果我们事先不认识冉云。而冉云让林大少给她写一篇枪文,寄到我们杂志社来,最后也刊载上了刊物……” 孙朝阳打断她:“问题是我们已经知道了。” 他皱眉站起来,拿起电话就拨通林淘沙的号码,说来也巧,林大少正在花城社上班,听到是孙三石,懒洋洋道:“孙朝阳你找我做什么,你的小说《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已经过三审了,总编很喜欢,下一期就能发表。你也是国内顶级的青年作家,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花城》是双月刊,也就是说《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要同读者见面得等到七月底。 孙朝阳:“谁跟你说这些,林淘沙,我问你,冉云是怎么回事?” 林淘沙:“冉云怎么了?” 孙朝阳:“冉云回四川了。”林淘沙:“回去了,不多玩几天?年轻人就是要多走走多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 孙朝阳:“冉云的散文发表了,就在这一期的《中国散文》上。六千多字啊,鸿篇巨制,还字字珠玑。” 林大少:“啊,她那狗屎一坨的文章也能发表?” 孙朝阳:“不,不但不是狗屎,还相当的棒,写得真好啊。林大少你的文章一向沉稳大气,没想到一个广东人对我四川的人文风貌竟然那么熟稔,显然是下了大工夫的,佩服,佩服,好文章啊好文章。” “你等等,别这么尖酸刻薄。”林大少更奇:“你说什么我怎么弄不明白呢?” 孙朝阳:“少装蒜,你是不是为冉云的诚恳的态度所感动,帮她写了这篇文章?好好好,好得很,我替我朋友谢谢你。” 林大少沉默片刻,回答说:“不是我。” 孙朝阳:“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林大少难得地语气诚恳:“朝阳,我这人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唯独对于写作对于文学是非常认真严肃的。我很讨厌很烦人,自己知道。正因为我的不近人情,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和口碑,自砸招牌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干。这样,我给你发个毒誓,如果是我给冉云当枪,老天爷罚我中年谢顶,罚我周围铁丝网中间篮球场。” 这个毒誓孙朝阳却是信了,林大少对自己的外表容貌极是看重。他前一阵和广东一个作家就因为头发的事情搞得很不愉快。那位作家姓魏,人不错,就是脑壳有点秃。林淘沙每次见到他都会拿头发开玩笑,终于让老魏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一杯茶水泼他脸上。 “不是你又是谁呢……” 这下,不但孙朝阳,连旁边听得真真儿的小玉也一脸的疑惑。 二人说了半天话,也不得要领, 小玉:“对了孙哥,忘记说了,冉云这篇散文入围这次征文大赛的优秀奖。主要是因为文章质量不错,又看到您的面子上。而且,老高也点头了,周宗阳也没有反对意见,很爽快地签了字。” 孙朝阳大惊:“不行,快把这篇文章撤下来。” 小玉:“晚了,已经发公告了。”说着,她继续打开杂志的书页,翻到最后一页。 孙朝阳脑子里嗡一声就炸开,事情变大条了。 第734章 憋打了 “不能这样,绝对不允许。”孙朝阳站起身来。 小玉忙叫住他:“孙哥你要做什么,无凭无据,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现在去找老高,找周宗阳,要否定这个评奖,得有过硬证据。毕竟全国散文家的眼睛都看着,不能服众。” 孙朝阳摸了摸鼻子。看着小玉:“林大少否认了,这篇文章究竟是谁写的呢?” 小玉忙摆手:“不是我,我如果有这个文学才能,早赚稿费去了。” 孙朝阳:“会不会是骁波?” 小玉:“骁波也是冉云的师父,很可疑。而且,他受西方自由化思想熏陶,很没原则,孙哥你下来悄悄问问他。” 孙朝阳点头:“有可能是他,这事关系到我社声誉,先不要外传。” 孙朝阳去找王二。 王二疑惑:“朝阳,不是你写的吗?这篇文章古今时空交错,历史和人文、山水交融,显然就是《文化苦旅》的路数。我的文章是什么味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喜怒笑骂,批判现实主义,这种东西却是写不 来的。” 孙朝阳头更大,又去怀疑大林,想了想,大林就是个搞文艺理论的,写文学作品很差劲,以他的水准,能拿大奖吗? 琢磨了半天,他还是给迷迭香打了个电话。 迷大爷很高兴,说看到贵刊上冉云获奖的消息了,孙朝阳你真够意思。冉云全家都欢喜得要命,老丈人还说等冉云从北京回来,全家一起去镇江吃黄辣丁吃姜汁肘子。 现在四川老家那边经济发展起来,从成都到川南川西南的成乐公路汽车络绎不绝,常年堵车。就有商家在路边开饭馆,供司机打尖。 这里的镇江并非江苏的镇江市,而是眉山的一个乡。因为国道从街上穿过,加上饭馆众多,成为眉山最早的美食街。那边卖的水煮黄辣丁和姜汁肘子味道绝了。说来也怪,整个眉山竟然没有人吃东坡肘子,估计味道不行,名大于实。 孙朝阳傻了眼:“迷大爷,冉云没回四川吗?” 迷大爷:“没有啊,我也是看杂志才知道冉云拿奖了,正要问你她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孙朝阳背心出了层汗,支吾了半天,好歹应付过去。 他感觉到问题严重,这冉云去哪里了呢,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还真是无颜见家乡父老了。 不管怎么说,因为征文结果已经出了,编辑部开始忙举行颁奖仪式的事情。责任编辑们或打电话,或写信通知获奖作家,忙得一塌糊涂。 孙朝阳心情沉重,一咬牙,找到悲夫和周宗阳:“咱们开个小会吧,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二位领导汇报。” 悲夫同志:“什么事,是关于征文的吗?” 孙朝阳点头:“对。” 于是,中国散文社的三大领导坐在一起。 孙朝阳把冉云获奖作品的事情,以及可能是找了枪手的事情大概汇报了一下。最后道:“老高,周总编,这事如果没有被人发现还好,如果将来传出去,对我社的声誉是一大打击。” 老高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朝阳,你的意思是把冉云的名额撤下来。现在获奖名单都发布了,现在改还来得及吗?而且,证据,我需要证据。” 孙朝阳说:“要不这样,在没拿到证据之前,我们先隐忍不发。但是,就不要让冉云参加颁奖仪式了,冷处理。” 老高当即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忽然,周宗阳嘿嘿冷笑:“冷处理,现在公告都发出去了,举行仪式的时候冉云不来,如果有记者问,你们又该如何解释?查无实据的事情,孙朝阳你不要乱说。什么请枪手不请枪手的,纯粹是诬蔑。你们这样干,我不同意,仪式照常举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对孙朝阳和老高非常不满,凡是二人同意的事情,他都要反对。 孙朝阳皱眉:“老周,这事情可开不得玩笑。” 周宗阳拍案而起:“我是总编,也是这次征文的评委会主任,我说了算。” 孙朝阳气极:“你什么意思,你还有没有原则?” 老高看他们要杠起来,也头疼:“现在冉云都联系不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周宗阳:“谁说联系不上的……嗯,还真找不到人……” 孙朝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要问。忽然,办公室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黑旋风冲进来,直接把周宗阳扑倒。 但见,进来的是一个黑胖妇人,提着砂锅大小的拳头对着周宗阳的脑袋就是一通暴锤:“周宗阳,醋森,醋森啊!我李小花十八岁就跟你一起钻苞米地,二十岁就帮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伺候你一家老小吃吃喝喝。你现在发达了,成县团级干部了,想换老婆了,陈世美,爱情骗子我问你,你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黑胖妇人手脚重,只几拳就打的周宗阳鼻青脸肿:“周宗阳,我再问你,我哪点比不上那个瘦得跟藤一样的妖精。姓冉的四川婆娘又有什么好,要熊没熊,要坐墩没坐墩,你怎么想的?” 孙朝阳和老高同时抽了一口冷气,周宗阳,是周宗阳给冉云弄的稿子。对,老周以前在央企出版社干过,认识不少作家的。 黑胖妇人还在追打老周:“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定是被下了迷药,帮那个狐媚子找房子,找工作,好得很,你们还过起小日子了?成双入队,还手牵手,也不看看自己都一把年纪,要不要脸啊!大家都来看啊,你们单位出陈世美了!” 孙朝阳和老高同时喊:“大嫂,憋打了,憋打了,再打就把他打坏了!” 第735章 余波 悲夫搬到新家是七月中旬,他在京城本有一套老房子,现在留给了孩子。所以,这里只他和老伴居住。 孙朝阳过去帮忙,悲夫的老伴随意炒了两个菜留他吃饭。 老年人消化功能差,所以晚饭很简单,就一盘卤肉,一盘炒腐竹,一盆菠菜豆腐汤,好在量大管够。 老高还拿出一瓶酒来,和孙朝阳喝。 孙朝阳:“老高,你和嫂子年纪大了,不跟家里人住一起,有事挺不方便的。” 老高却道:“有事我找同志帮忙啊,难道喊一声大家会不搭理我这个退休老头?”他摸了摸稀疏的头顶,感叹:“我这一批的同志大多在领导岗位上呆过,这两年都陆续退下来。最近两年国家富裕了,单位要么建了新房,要么给大家都解决了住房困难问题。退休的干部们,有的和单位同志住新房里,有的即便有房也留给孩子,自己去老房住,你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吗?” 孙朝阳不解,问有什么区别? 老高说:“以前在单位里给大伙儿干过好事的,胸怀坦荡的,即便退休了和大家住一起,大家都念着他的好。如果做过错事,损公肥私,罔顾职工的利益。以前在位的时候,大家怕他敢怒不敢言。退休了,你就是个普通老头,谁尿你。和大家住一块儿,那日子就难熬了。我老高自认为对得起大家,又喜欢热闹,自然是要给你们住一起的。如果到时候,有人吐我一口唾沫,我会反省。” 孙朝阳:“是这个道理,悲夫同志的品德我们都是佩服的,你也是我最尊敬的老前辈。不过,你不还是顾问吗,我们还得在你的领导下继续进步。” “不用了,我已经辞去了顾问一职,上级也同意了。”老高和孙朝阳碰了碰杯子,一口喝干:“上级已经决定让你做我社的社长和书记,过几天就会有任命下来。” 孙朝阳吃了一惊:“周宗阳的事情有定论了,怎么处理的?” “私生活不检点,丧失信念。国家的党风廉政建设天天讲日日讲,他还不收手不收敛,这样的人已经不适合在领导岗位主持工作。”老高重重地叹息:“人谁没有私欲,可人之所以为人,那就是要控制自己的欲念,坦坦荡荡。不能做的事情,坚决不能做。如果让私欲控制了自己,那就不是君子。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孙朝阳,你身上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比如做事嘻嘻哈哈,有时甚至很水,没有领导的气派,镇不住场子。但你身上也有很多闪光的点,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孙朝阳忍不住问是什么? 老高回答道:“孙朝阳你少年成名,有钱有权,人也长得帅气,你这样的人是妇女同志心目中最合格的结婚对象。我就不相信这么些年,就没有女人对你表白过。” 孙朝阳连声道:“没有,没有。” 老高:“可你和女同志相处的时候,从不乱开玩笑,即便同处一室,也是门窗大开,唯恐被人误会,当然,这和你有美满的婚姻幸福的家庭有关,但一个男人在这种事情上保持本心那是相当不错的。君子言行必端说得容易,但能够从始至终践行,却难。你能做到,活成了我曾经想要的样子。” 孙朝阳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事。老高的爱人是他以前在天津读大学时的同学,属于自由恋爱。但老高以前在老家还有个包办婚姻的妻子。革命成功后,这桩封建婚姻自然是要废除。 想来,老高这几十年还是有点自责的。 这事情,孙朝阳做为后辈,自然不好多说。 老高:“我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这套房子和给孩子成家立业,也没有多少钱,今天这顿饭算是退休前提前给你告个别,来,喝酒,喝酒。” 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着话,聊了很多。 不两日,关于周宗阳的处理决定下来,记过,免去《中国散文》社长一职,保留正处级待遇。 周宗阳丢了这么个大人,也不好意来单位,就泡起了病号,外带处理家务事。 孙朝阳本来想问问冉云的事情,可一直看不到人。至于迷大爷那边,他也开不了口,现在是一听到电话铃响就心惊肉跳,生怕是老哥们兴师问罪。 况且,他的事也多。上级组织部门来找他谈话,孙朝阳表示自己愿意挑起《中国散文》这副担子,鞠躬尽瘁,勇于担待。然后是投票,群众拥戴孙朝阳,自然全票通过。 接着是孙朝阳又被任命为单位的党支部书记。 最后,欢送老高。 折腾了多日,孙朝阳坐在办公室里,摸了摸脑门,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是正处级,这特么的不是相当于一个县长了吗?虽然北京城扔出去一块砖头就能砸到一个处长,但感觉也挺好的。 不到三十岁就是正处级,前程看好。虽然有人会说,你孙朝阳那么多钱,又是着名作家,为什么要上班啊,在家里吃喝玩乐不好吗? 孙朝阳除了有那代人的进体制的执念外,还有个原因。按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来说,有钱只能是解决了生活问题,人还是有更高需求的。更高层次的需求,你做为一个自由作家是得不到的。 正想着,有人敲门。 进来的竟然是多日不见的周宗阳。 换别人落到周宗阳这个地步,早就灰头土脸,丧气得要命。但今天的他看起来还好,情绪也不低落。 两人虽然以前搞得很不愉快,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也没必要把骂街那一套摆在台面上,那样也太幼稚了。 孙朝阳:“老周来销假了,请坐,请坐。”就起身给周宗阳泡了一杯茶,一边泡一边说:“老周你虽然不再担任领导职务,但也是党组成员。日后如何分工,我正想和你探讨一下。” 周宗阳:“探讨?说来听听。” 孙朝阳道:“老周,咱们以前的冲突都是因为工作,个人并没有私人恩怨,就算彼此相处不愉快,也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之所以那样,主要是你不熟悉编辑业务,而这个工作需要多年培养。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你是入错行了。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去商务那边负责具体工作怎么样?” 周宗阳意外:“你我是敌非友,现在我倒霉了,你不调我去看大门,去扫厕所?” 孙朝阳倒不隐瞒自己的心思:“想啊,可是不能。你去看大门扫地,固然丢脸,但我让一个党组成员去干这种活,说明我心胸狭窄,我丢的脸更大。” 周宗阳:“好,孙朝阳你很好,我应该说你是真君子呢,还是真小人呢?” 孙朝阳:“无论君子小人,论迹不论心。不要看一个人怎么想,要看他如何做。” 周宗阳:“说得好,孙朝阳,我还真有点佩服你。” 他接过孙朝阳递过来的茶杯:“这茶我喝了,心意领了。” 孙朝阳:“谈完工作,咱们再说说私事。老周,冉云是我哥们儿的小姨子,她来北京是我负责安排生活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一个黄花闺女被你糟蹋,名节坏了,你要给个说法。还好现在是八七年,如果换成八三年,人家里人报警,你要吃花生米的。” 说到这里,孙朝阳拍案喝道:“周宗阳,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老牛还吃嫩草了,你这不是畜生吗?” 周宗阳颓然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是畜生,我的确是个畜生,我对不起冉云,可是,爱情这种事情……我感觉我那段日子就好像是着了魔,脑子里全是她……全是她……” 孙朝阳骂:“少给我说这种腻歪的话,你还要不要脸?” 周宗阳掏出烟:“可以吗?”然后点燃了猛吸:“这事就怪林淘沙,他害了我。” 孙朝阳大奇:“这跟林大少又有几把关系?” 周宗阳一边抽烟,一边咳嗽:“怪林淘沙把冉云骂哭了好几次,我看了心里不落忍……孙朝阳,你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 他就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叙述。 一日,冉云又被林淘沙骂得躲进休息室哭。休息室里不是有录像和电视机录音机什么的,平时大伙儿午饭后都会去那里看看录像,迷瞪一个小时。 自从冉云去那里哭后,大家也不好意思进去了,就趴桌上睡上片顾客。 但周宗阳不知道啊,他过去看录像,就见冉云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老周知道冉云是孙朝阳一伙的,可对这个温柔的女孩子颇有好感。看她无助的样子,联想起自己在单位里被大家排挤成这样,不禁同病相怜,忍不住安慰了几声。一来二去,两人就说起话来。 接下来几日,冉云依旧躲休息室独自悲伤,老周不知道见了什么鬼,不受控制地跑去和她说话。 讲到这里,周宗阳感叹:“一个姑娘,独自在京城,就好像我在单位里一样。多好的人啊,值得世人温柔对待。” 孙朝阳:“……” 周宗阳接着说,那天他看的录像是《天堂电影院》。单位的人都说这部电影好,自己心中好奇,就和冉云一起看。 但是……但是,没想到电影竟然那么流氓,里面的男女都……熊都露出来了。 真是臊得慌,可已经来不及了。 …… 周宗阳说,他老婆脾气坏,长得丑,最主要肚子上全是肥油,恶心死了,两口子已经一年多没那样过,实在下不去手。可看到冉云窈窕的身姿,他内心中就好像住进去了一个魔鬼,根本不受控制。 “她真的太美丽了,一个人的腰怎么可以那么细,杨柳依依啊,她的魅力无人能敌!”周宗阳面上浮现出红光。 孙朝阳气到吐血:“滚出去!” 周宗阳也不生气:“孙朝阳,感谢你刚才的话,虽然我讨厌你却尊敬你的胸襟和格局。商务那边我是不会去的,冉云我会负责。” 孙朝阳怒问:“你负责,你负什责?” 周宗阳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递给孙朝阳:“签字吧,这是我的离婚协议。” 孙朝阳愕然:“等会儿,你和你老婆离婚关我屁事?” 周宗阳正色:“不然,我毕竟是正处级干部,离婚需要单位领导同意,还要上级领导签字。我妻子已经同意了,我会为冉云负责。” 离婚协议上,周宗阳放弃所有财产,净身出户。 最后,周宗阳又道:“孙朝阳,我打算调走,已经找到接收单位了,希望你能放人。” 孙朝阳:“我会放人,周宗阳,你好自为之。” 周宗阳调走了,然后就和孙朝阳他们失去了联络。 至于冉云的事情,他也管不着。这事迷大爷在电话上跟孙朝阳吵了一架,两朋友闹得很不愉快。到九十年代中期,迷大爷的岳父生了个瘤子来京城医院割,是孙三石帮联络的医生,两人关系才得到修复。 在迷大爷岳父住院期间,孙朝阳碰到周宗阳和冉云,孙同志很尴尬,老周也很尴尬。倒是冉云上前给孙朝阳道了半天歉,看到她温温柔柔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周宗阳调走后混得不错,混成单位一把手,改制后,他摇身一变成为企业家。而冉云当年和老周结婚后,也被丈夫调到京城一家邮局。从这一点看,周宗阳这人颇有手段,只不过当初入错行到了中国散文社。 冉云生了个女儿,很听话。一家人日子过得也不错,唯一麻烦的是,周宗阳和前妻所生的儿子现在是企业的总经理,和老周两口子关系不好,经常吵架。 七月底,《花城》第四期发行,孙朝阳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刊载其上。 接着,孙朝阳主持了散文征文比赛的颁奖仪式,还把四川和北京的几位着名作家请来扎场子,活动顺利结束。至于冉云的事情,就冷处理,宣布名单后,让小玉代为领奖,然后把奖状证书奖金什么的转给她就是,孙朝阳是不肯多看她和周宗阳一眼。 八月中旬,王骁波找到孙朝阳:“朝阳,等会儿下班咱们一起,晚上有个局。” 孙朝阳笑道:“骁波你要走了,应该是我做东请上同志们给你饯行。” 王骁波也要去北大当老师了,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完,只等入职。 王二笑道:“又不是我组的局,人家指名道姓让我请你。” 孙朝阳:“难道是新武,他喝酒太凶,我惹不起。” 王二:“先卖个关子,你去了就知道,是件大好事。” 带着狐疑,孙朝阳跟王二进了一家西餐厅。王二不能喝白酒,西餐里的红葡萄酒倒是可以用来过过瘾。 一个有点瘦的尖下巴,发际线有点后退,大脑门小眼睛,浑身喜剧细胞的三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向孙朝阳伸手。 孙朝阳哈一声:“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 中年人笑了场,一口天津话:“孙大作家你害真是幽默。” 第736章 三驾马车的领头人 “王卫国同志,袖子挽起来,捏紧拳头。”一个护士大声说。 “好的。”陆遥伸出左手,捏紧拳头。然后,感觉到蘸了碘酒的棉签在自己皮肤上滑过,冰冰凉凉。 接着是微微的刺痛,针头刺进粗大的静脉血管。 陆遥好奇地看着针管,看着自己的血被抽出来,颜色有点黑,有点粘稠。 护士是个中年妇女,对待病人一向面无表情。做为医护人员是不能和病人共情的,这样会影响对病情的判断。 但陆遥眼镜片后圆瞪的双目还是让她有点好奇:“王卫国同志,你看什么?” 陆遥有点不好意思;“颜色有点不对,估计是上火了。” 护士呵斥:“什么上火不上火的,你说了不算。”拔出针头后,她又道:“好了,你压紧棉签,下午来拿结果吧。” 然后就把陆遥撵了出去,后面还排着长队呢。 自从《人生》在《当代》发表,斩获无数大奖,又被拍摄成电影后,陆遥一举成名天下知,在陕西作家群中独领风骚多年。可最近几年境遇却不是太好,他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在《花城》发表后,在读者中反响一般。杂志社在北京举办的作品研讨会上,他还被青年评论家们群起而攻之,说他的东西太土,太落后,已经被时代抛弃,已经不能称之为文学作品了。 如果换成以前的陆遥,他早就愤怒地拍案而起。但被孙朝阳找迟春早打了预防针后,他竟觉得那些所谓的评论家真的很搞笑。 现在《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已经写完,依旧寄去《花城》社。 和真实历史上,因为第一部很不成功,以至于社里拒绝发表第二部,以至于《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只能在一个地区级刊物发表不同,这次花城的责任编辑审完稿后,很爽快地答应年底上刊。 陆遥并不知道这片时空因为有孙朝阳这只蝴蝶的介入,已经发生了改变。第二部能够上刊,在他看来顺理成章,他觉得自己写得不错。另外就是庆幸责任编辑不是林淘沙,不然还真会跟他打起来。 现在,老陆正在进行《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的创作,预计明年就能写完。 依旧写得很苦,陆遥的创作对灵魂和肉体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他最近一段时间感觉身体不是太舒服,就来医院检查身体,查两对半,查肝功。 刚下了西京医院的内科住院部,就看到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儿过来,两人碰了个照面。 老头留着大背头,发际线堪忧,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很儒雅。 陆遥哈一声拉住他:“陈局长,你干甚去了?” “甚么局长,没干了。”老头哼了一声:“文化馆馆长也没干了。” 陆遥:“怎么,犯错误了,被免职了?” 老头:“陆遥你懂个锤子。” 陆遥:“别急,坐下聊聊,我忘记带烟了。”说罢就把老头拉着坐在花坛边上,伸手去掏他的包。 二人点燃了烟,惬意地抽起来。陆遥问:“程忠实,你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得了大病,不胜任领导职务?” 没错,这人正是文学陕军三驾马车中的程忠实。 所谓三驾马车,就是山西作家群中的三位代表人物,分别是陆遥、贾平凹和程忠实。 程忠实成名很早,年纪在三人中最大,现在西安灞桥区文化局坐副局长,兼区文化馆馆长。 程忠实被陆遥问得气恼:“你才有大病,我最近感觉身上没有什么气力,食欲也差,就过来做个体检。陆遥你呢,过来做什么?” 陆遥:“我以前肝脏有点问题,一直在调养,不熬夜写稿子了,酒也喝得少,每年都会去广州抓药。另外,每四个月或者半年,都要抽血化验,随时监控。刚才护士的针头好粗,态度也差,我怀疑她在针对我。” 程忠实点点头,说:“查血还好,反正也不痛,一下子就抽出来,干净利落。我今天查大便,那才恼火。你看这瓶儿多小啊,让我拉,你告诉我怎么做?” 说着话,就把瓶子递给陆遥看。 瓶子颇小,也就普通药瓶大小。程忠实烦恼地说要把大便准确地拉进去,就好像是让骆驼钻过针眼,他也是鼓捣了半天才搞定。 陆遥大乐,说,老程,谁让你直接拉进去的。护士不是给你一根棉签吗,大便后,你挑一点进去就行。 程忠实摇头说,不妥,如果拉进坑位再取样,大便不是被污染了吗,最后的化验结果也不准确。你懂个锤子,这是科学,是科学之精神。 看得出来,老程对自己的身体很紧张,他问陆遥自己的大便看起来怎么样? 陆遥忍不住在心里学着程忠实的口头禅:我就是个作家,我懂个锤子。 但二人关系很好,陆遥也关心这位老大哥,就举起瓶子对着阳光,端详片刻,赞曰:“色做金黄,状如香蕉,形似少年遗矢,其间还依稀能看到几缕植物纤维,显示出主人良好的消化功能。” “别说这么恶心,还是得让医生判断。”程忠实心中高兴:“陆遥,你等等我,我先把样品送给医生在下来找你,到文化馆坐坐。” 做为一个非常成功的作家,最重要的禀赋是对所有事物都保持着好奇心,或者说是八卦之心。 陆遥刚才听程忠实说他已经辞去了文化局副局长和文化馆馆长一职,心中好奇,自然不肯离去,就在楼下等。 心中琢磨,这个程忠实,难道是犯了错误,什么错误呢……呵呵,看我等会儿怎么埋汰他。 不片刻,程忠实下楼,拉着陆遥:“走走走,咱们已经有一点时间没见面了,亲近亲近。” 今天太阳很大,西京医院满眼都是绿树红花,真是好季节。 这家医院的医疗资源充足,医生的医术也高明。 在另外一片时空,陆遥得肝病是在这里去世的。程忠实后来得口腔癌,也是在这里驾鹤西去。 第737章 陆遥的建议 程忠实是灞桥区文化局副局长,按照他的说法,这个职位其实没有什么权力,是局长当家作主,他因为顶着个大作家的名头,也就是在那里当吉祥物的。实际上,他的本职工作是文化馆馆长。 八十年代的文化馆是文学青年和文艺工作者的聚集地,很多青年前一刻还是普通工人,后脚就在刊物上发表了有影响力的作品。然后,就被国家解决了工作和编制问题,丢文化馆里吃皇粮,安心创作。 所以,很多着名文化人都是文化馆工作人员出身。比如余华,他的工作是到处乱逛,当该溜子。又比如阿来阿主席。阿主席以前在甘孜州文化馆当摄影师,每天的工作就是拿了照相机拍拍拍,直到《尘埃落定》发表,才告别这段愉快的无所事事的幸福生活。 程忠实供职的文化馆不大,西安城人多地狭,到处都挤。 他把陆遥拉到办公室坐下,泡了茶,点了烟,说今天就在这里谈文学,在食堂吃饭。下午的时候,一起去医院拿检查结果。 陆遥一直想着程忠实怎么不当领导了,心痒难挠,不着痕迹地说:“老程,我也从《延河》辞职了,打算过阵子先去铜川单位上看看,补个假条。” 程忠实疑惑:“你好好地在《延河》干编辑,为什么要回铜川,你那个宣传部副部长又有什么好当的,跟文学也没有任何关系。再说了,那地方偏僻了些,接受信息,接受新鲜事物来的要慢些,对于你的创作没有任何帮助。” 陆遥也是有单位的,他是铜川矿务局宣传部副部长,不过,已经很多年没去上班,只领基本工资。他说:“对啊,老程,我的《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已经开始动笔写了,最近创作状态不错,打算一鼓作气写完。编辑工作牵扯了我太多精力,已经影响到我的创作。我这人写东西有个特点,喜欢把自己关小黑屋里,才能做到心无旁骛。《平凡的世界》第三部中,有很多孙少平的故事,都发生在矿区。我打算回铜川矿务局,找个房子住下来。只有呼吸到高原的风,看到那绵延起伏的黄土,我才能进入那种氛围,我笔下的文字才有质感。” 说到这里,陆遥眼睛炯炯有神,道:“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当全力以赴,我也有信心写好。” 看到陆遥浑身上下散发的锐气,程忠实很羡慕,终于说出自己辞去领导职务的原因:“陆遥,我也打算写一部长篇小说,我和你一样,文化局和文化馆的工作已经严重影响到我。所以,我就辞了所有职务,静下心想想以后的文学道路该怎么走。” 其实,他还有话没说完。 陕军的三驾马车中,陆遥的《平凡的世界》虽然在读者中没有引起多大反响,不如当年《人生》时人人追捧的盛况。但写作技巧深厚底蕴却标志着陆遥的艺术大成。这是一部史诗级的作品,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 而贾平凹的《商州》系列,已经是文坛的一种现象。 相比之下,程忠实这个三驾马车的领头人老大哥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或者说能够服众的重量级作品。 没错,程忠实成名早,获得的奖项也多。一九七九年,他的小说《信任》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一九八三年《康家小院》获《小说界》优秀作品奖,这都是国家级有分量的奖项。另外,各类省级奖,也拿了十多个。 他以前创作能力很强,每年都发表不少作品。可现在渐渐不写了,因为他感觉这么写下去,不过是重复自己以前的套路,作品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从今年开始,他对于自己的写作,态度是慎之又慎。 在后来《白鹿原》写完获得成功后,将近十年没有创作,主要原因是白鹿原已经是他的巅峰,再要突破根本不可能。当时,就有个大领导调侃他问,为什么不再为人民群众创作出跟白鹿原一样优秀的文艺作品。 程忠实脾气不太好,立即用口头禅问候对方:“你懂个锤子。” 八七年的时候,程忠实是局长文化馆长,也是陕西作协的副主席。三驾马车都有自己的代表作,他就有点尴尬了。大家一提起他程忠实,竟想不出写过什么作品。 老程才华横溢,有才的人都有傲气,自尊心受不了,打算不理俗务,静下心写一部惊才绝艳的大作,再创辉煌。 陆遥听程忠实这么说,也很高兴,问:“老程,想好写什么了?” 这一问,程忠实就烦恼地摇了摇头:“没想好,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想得身体都出问题了。老陆,你是当编辑的,编辑的工作是给投稿的作者选题、审稿、找到适合他的路子,对我的文学创作,你有什么建议吗?说说,没准能给我灵感。” “我能有什么灵感?”陆遥道:“在创作《平凡的世界》之前,我只是想写一本大书,写陕北老家,写改革开放以来那里的变化,全景式地展现一个世界。在动笔之前,我心里一点概念也没有,就是看资料,不停看不停看。老程,如果你是个新人作家,或者普通作家,我或许可以给你一点建议。但是,到你我这种高度的作者,有自己的题材,有自己的风格,有自己的思维方式,我的编辑水平有限,已经没资格提议了。这是更高层次的编辑,国内也没有几个人。” 程忠实好奇:“究竟是哪几个人?” 陆遥掰着手指:“《当代》秦主编算一个,《花城》林淘沙算一个。不过,秦主编工作太忙,已经不带作家了。林淘沙……还是算了,此人实在恶劣,不好相处。” 忽然,他一拍额头:“忘记一个人了,《中国散文》的孙三石。” “孙三石?” “对,就是他。”陆遥正色道:“此人的当编辑的风格很独特,他见到作家的时候,都是在旁边偷窥观察,盯你半天,然后才给你一个建议,把你的灵感激发出来。当年我动笔写《平凡的世界》的时候,先后得过他两次指点。打个比方,咱们俩的写作能力不差,生活积累不差,就好像是一箱汽油,可无论如何都燃不起来。而孙三石就是一颗火星,老程,相信我,找他聊聊。” 程忠实眼睛亮了,又道:“我又不写散文,新书也不可能投去《中国散文》。” 陆遥:“简单啊,你不是作协副主席吗,搞个活动请他参加,我再帮你约约,他不会不给面子的。反正你们搞活动,也会邀请国内的着名作家,把他的名字加上去。” 程忠实沉吟:“下个月我们协会要去延安搞党建,我发个邀请函过去,老陆你帮我说说。” 第738章 冯老师的喜剧课 陆遥笑道:“说起来我也好久没看到过孙朝阳了,怪想念他的。我这次回铜川写稿子,至少半年,就好像是关监狱。走之前,跟你们一起去延安玩玩。” 程忠实吐了一口烟:“陆遥,我可没有邀请你。” 陆遥:“你不邀请,我不可以自己去吗,反正隔得也不远。” 说着话就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一人捧了一大碗面呼哧呼哧吃起来。 聊着聊着,程忠实又有点担心:“作家直接互相交流确实能激发灵感。不过,孙三石写作的路数和咱们不太一样。” 陆遥问什么地方不一样,程忠实说,孙三石的东西很灵动很幽默,挥洒自如,趣味性很强,他和陆遥的写作风格则是稳和拙,属于宏大叙事那一挂,大家的路子不同,孙三石对这种写作方法未必有研究。 程忠实问陆遥:“孙三石新发表的短篇小说《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看没有?” 陆遥点头:“看了,发表在这一期的《花城》上,很强的一部作品,应该是今年小说界最佳。我读的时候几乎是从头到尾都在笑,哈哈,世界上还真有张大民这样的人,活得如此豁达,孙朝阳太牛了。” 程忠实说,孙朝阳的小说都有明确目的性,也就是说,小说的主角是谁,他想要什么,为了这个目的,又做了什么,最后达到了什么样的结果。而他和陆遥的书都是全景式地展现一个时代的截面,一代人的命运,很沉重。他担心,孙朝阳未必能够提供很好的意见。 老程这些天都在琢磨自己的新书,可想了很久,依旧没有主意,有点郁闷了。 陆遥:“老程,我现在说再多,你也不信。见到人你就知道了,孙三石真是一个妙人,我想你们能够成为好朋友的。” 吃过饭,二人在文化馆宿舍里迷瞪了一小时。八十年代都是企业办社会,文化馆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竟然有几个房间做为招待所,十几个服务员。只是房间设施惨不忍睹,被子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枕巾上都是头油。好在陆遥不是讲究的人,他在做《平凡的世界》前期准备的时候,直接下矿井和工人们一起挖煤。 下午,二人一起去医院拿检查结果。 陆遥的情况很好,小三阳转阴,各项指标也正常。显然这一年多来的治疗和调养效果明显。 老陆很开心,故意道:“就是少喝酒,不能熬夜有点麻烦,影响写作了。” 程忠实的情况差一些,但问题也是不大,医生觉得他不用太担心,平时饮食中注意多吃蔬菜水果即可。 实际上,老程的身体底子还行。在另外一片时空中,这个四十年代生人,到二零一六年去世,享年六十四,有点令人遗憾。如果从现在起注意养生,应该能够长寿。 见体检结果可以,程忠实也放心了,第二天就开始组织下个月的活动。下个月是作协的党建,说穿了就是去延安旅游。本来这只是省协自己的事情,而孙朝阳又不是陕军。想了想,他就把名目改了一下,弄了个学习班什么的,给孙朝阳发出邀请函。同时,陆遥也打电话给孙朝阳,让他过来玩。 孙朝阳做了社长,实际上工作更闲,他是个闲不住的,听说可以和陆遥见面,很开心地答应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就在程忠实和陆遥去西京医院体检这天晚上,孙朝阳被王骁波领进一家西餐厅,看到那个大脑门小眼睛的天津人,顿时惊喜,忍不住道:“观众朋友们,我想死你们了。” 没错,这人就是孙朝阳最喜欢的相声演员之一,冯拱冯老师。 他这代人喜欢听相声,很多相声演员都是偶像。比如马季、唐杰忠,姜昆。对了,孙朝阳还喜欢李金斗。老李的相声好听的不是太多,但有一个段子九十年代的时候孙朝阳听过,说的是酒驾时的荒唐事,名字叫什么,他也记不清楚了。 两千年第一个十年后,孙朝阳又喜欢老郭和于老爷子,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打开手机催眠。 喜欢的相声演员虽多,但冯拱却是孙朝阳内心中最尊敬的。 冯老师人品非常好,九零年代,零零年代,相声正处于至暗时刻。因为有小品和网络的冲击,再加上那些相声老段子大家也听腻了,绝对完全不好笑,受众萎缩得厉害,相声演员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冯拱的一位女徒弟更是穷困潦倒到快要睡马路的地步,哭唧唧地找到冯老师。那么,怎么办呢,得,带着去走穴吧。 走穴拿到演出费,冯拱也一分不少地给了女徒弟。扶上马送一程,直到她后来大红大紫。 要知道,传统相声界还保留了旧社会师徒关系的糟粕,在有的小场子,师傅压榨徒弟是常态。师傅每年几百万上千万地拿,徒弟每月几千块工资。虽然说人家的事情外人也不清楚,但后来闹出风波上热搜,还是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 孙朝阳和冯老师握手。 冯拱哈哈大笑:“孙三石,你害真幽默。” 孙朝阳忙道:“冯老师,您叫我孙朝阳就是了。” 王骁波:“冯拱老师,咱们都叫他朝阳的。” 冯拱:“朝阳,请坐,请坐,今儿个是我做东。我听骁波说,你喜欢西餐,就安排在这里。” 孙朝阳落座,好奇地问:“骁波,你怎么认识冯老师的?” 王骁波解释道,他不是天天想着写稿赚钱吗,前番刘新武的小说《立体交叉桥》打算拍成电视连续,正在走流程,他就接了剧本改编的活儿。可惜后来这个项目没有搞成,就搁置在那里。 老刘的《钟鼓楼》影视化后反响还行,但《立体交叉桥》就故事来看还是差了些。主要原因是现在时代发展太快,小说的内容有点旧,真拍出来,未必有钟鼓楼时的社会影响。 在弄《立体交叉桥》的过程中,王骁波认识了冯拱。 说来也巧,冯老师也在做一部电视连续的前期准备。电视连续剧是根据邓友梅的中篇小说《那五》改编,说的是老拉家一个叫那五的八旗子弟几十年的人生遭遇。 这部戏是着名导演谢添执导,拍了两年才上映。 王骁波说完,笑道:“冯拱老师听说我在你手下上班,就说要请你吃饭聊天。” 孙朝阳欢喜:“哪里能让冯老师请客,能够见着你,已经是我的荣幸。对了,老师你的戏拍得怎么样?邓友梅先生是我最尊敬的前辈,真希望早点看到这部作品的影视化。” 邓先生是三十年代生人,比孙朝阳大二十岁,以前作协活动的时候见过两次面。他的小说《那五》《烟壶》是京味小说的代表,写作手法值得同行学习。 《那五》影视化是八十年代末,孙朝阳当年看过几集,很喜欢。不过因为年代久了,记忆已经模糊。如果上映,倒是要全程追,弥补这个缺憾。 冯拱笑道,谢导对艺术要求严格,戏拍的也慢,一个镜头有时候害拍上一天,拍完一场戏,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下一场,演员们还不容易找到的状态又丢了。 他感觉自己在艺术上要达到最佳状态,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想弄个什么。 孙朝阳倒没想到其他,随口问:“冯老师打算弄个什么项目?” 冯拱道:“朝阳,我想拍张大民。” 孙朝阳:“啊,张大民?”嗯,对了,在真实历史上,冯拱不就拍了这部电影吗,很好看啊!看来,这个给是很对冯拱的胃口。、 不料,旁边的王骁波却惊讶地上下端详冯拱:“等等,冯老师,你演张大民,开什么玩笑?在书里,张大民可是个大胖子。只有没有心机善良开朗的人,才能长出一身没心没肺的肉。” 冯拱歪着头,故意问:“骁波,你是说我有心机吗?” 王骁波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有点尴尬,孙朝阳忙打圆场:“冯老师别多心,骁波说你练得身形似鹤形,跟原着的描述有点出入。” 王骁波:“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冯拱哈哈笑道:“没有什么好多心的,咱们相声演员就是拿给人损的,还有自己损自己。不然,咱们害能损观众吗,非被人把房顶给掀咯。所谓,台上无父子,台下论辈分。以前相声界有一对父子同台演出,互相损,那阵仗你们可没见过。” 他接着道:“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最重要的喜剧元素是什么,是贫嘴,而不是他胖还是瘦,体型不是必须的,内容才是。” 王二点头:“冯老师说得对,实际上,读者在看书的时候,也不在乎张大民长什么样。” 孙朝阳插嘴:“冯老师,要不这样,我这个故事再版的时候,我把张大民改成一个瘦子,就照着冯老师你的样儿来写。” 冯拱哈哈大笑:“朝阳,我听师父说过,你浑身都是幽默细胞,当年上春晚的时候,你还帮他弄过段子,今天一见着人,果然这样。” 孙朝阳拍了拍额头,这才想起,冯拱是马季的徒弟。 相声界是讲究辈分的,马季是侯宝林的徒弟,老郭是侯耀文的徒弟。这么算来,冯拱和老郭平辈。冯老师的那个女徒弟和郭麒麟也是平辈。 冯老师接着说:“我本来打算请师父引荐一下和朝阳您联络的,不过,师傅最近出去演出了,只能麻烦骁波。” 他说,自己看了孙朝阳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实在太喜欢了,就动了影视化的心思。 今天主要是想来问问孙朝阳愿不愿意让自己拍这部戏,如果他同意,自己再去找导演,搭个台子,把这个项目搞了。 他感慨地说,一个人的艺术生涯是很短暂的,要趁精力旺盛,表现力最巅峰的时候,做出好作品,不给人生留下遗憾。 冯拱现在中国广播艺术团上班,团里是国内相声界大咖的聚集地,有马季、唐杰忠,郝爱民、李文华、赵连甲、巩汉林等名家。 一年后,他会成为艺术团副团长,后来做团长。现在因为还没有干行政工作,时间很多。 而且,相声逐渐式微,加上也不太赚钱,渐渐地,年轻的相声演员都朝影视那边转。 冯拱对影视很有兴趣,从《那五》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三十多年,一口气拍了十八部电影和三部电视连续剧,非常高产。 但真正的代表作却只有八十年代末拍摄的《那五》和九十年代中期根据《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改编的电影《没事偷着乐》。那才是冯老师的艺术巅峰,这一点,冯拱自我认识很清醒。 他一边和孙朝阳王骁波喝着红酒,一边道:“我实在太喜欢这部小说了,打算请个名导,看能不能把这个项目搞成,想征求一下朝阳你的意见。” 孙朝阳真的是很尊敬冯老师的道德人品,果然是名门之后,那格局和心胸却不是别人能比的。 冯拱要改编自己的小说,他内心中自然是十分愿意。 不过,就这么答应了,不是白见冯老师一场,咱怎么也得跟他开开玩笑。 孙朝阳眼睛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冯老师,你要我的小说,可以,但你得说个理由。如果道理对了,我版权费分文不取。道理不对,就算给十万八万我也不答应。” 冯拱:“那您出题。” 孙朝阳:“说服我,你为什么要改编这部小说,除了你个人艺术追求外,还有什么理由?” 冯拱想了想,拿起一块面包蘸着牛排的汁水,道:“所谓喜剧,一开始就是抛出一个困境。咱们就拿姜昆的《虎口脱险》来举例,一开始,姜昆不小心掉进狮虎山里去了,面临着要被老虎吃掉,这就是困境,是钩子,勾引观众的好奇心,想看看姜昆是如何脱困的。” 孙朝阳来了兴趣:“老师你继续说。” 冯拱:“这里面,姜昆最后是逃脱了,还是被老虎吃掉都不要紧,都能做出喜剧效果。关键是什么呢,关键是荒谬。对,就是用一个荒谬的方式对这个故事进行解读。所以,姜昆是脱险了,还是被老虎吃了不重要,就看你怎么解读。” 孙朝阳和王骁波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出惊讶。 冯老师笑道:“就拿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来说吧,张大民的困境是什么,是家里人多,房子不够住。而他和兄弟姐妹们有面临着要结婚要成家的困境。那么,这个问题如何解决呢?这个故事的目的不是怎么找到房子,怎么让大家都能安居乐业,这都不重要。重要是如何解读,还得用一种荒谬的方式。比如,张大民在家里咱们腾地儿挤进去自己两口子,挤进去三民的两口子,二民为了偷一口气,嫁给山西养猪专业户。还有张大民有孩子后,搭窝棚。这都是一种解读,解读就是解读,不是解决问题,只要足够荒谬,这就是喜剧的内核。” 王骁波的作品也是同样的风格,顿时大赞:“对对对,就是这样。” 孙朝阳感叹:“冯老师的艺术成份很高啊!这部小说我授权给你了,版权费分毫不取。” 冯老师虽然不是作家,可刚才这番话有点创作经验谈的味道,可见世界上所有的艺术门类基本原理都是相通的。 孙朝阳和王骁波心中极其佩服。 冯拱问孙朝阳要不要当编剧,编剧费比版权可高多了。 孙朝阳说没空,然后指了指王骁波:“给他赚。” 王骁波想了想,点头:“好,我来当编剧。不多,你这部小说的几个配角名字要改,二民、三民、四民,观众看的时候也记不住,容易弄混淆。” 孙朝阳:“成,你弄吧,这事我不参与。你去北大教书时间也多,当当编剧生活也充实。” 第739章 接到陆遥的邀请 八月中旬,在北京城最热的时候,王骁波离开编辑部去北大教书了。 说句实在话,孙朝阳对王二是极其佩服的。首先佩服的就是他的勤奋,这家伙简直就是打字机。他手头有几本约稿要写不说,平时还要写剧本,每写好一集就会穿过半个北京城去找冯拱和导演推敲斟酌。 冯拱老师的社会资源丰富,竟给他拉到了资金组建了班底。 他找的是西影,导演杨亚洲说是新人也对,可出道时拍摄的《背靠背脸对脸》就获得了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奖,擅长拍喜剧电影,这次执导《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倒也合适。 接下来就是找演员了,冯拱先生自然担任主演。女主角李云芳他找的是一个新人,以前也没有什么名气。至于其他演员,则都是老戏骨。比如扮演张大民母亲的就是李明启,扮演张二民的则是丁嘉丽。扮演李木勺的是李琦。李琦这个时候还没有多大名气,要大红大紫,还得等到九十年代的《水浒传》中的牛二,《甲方乙方》和《东北一家人》。 另外,冯拱还拉了师叔侯耀华来客串了一个角色,壮壮声威。 这些都不是孙朝阳关心的事情,他关心的是王骁波的剧本弄得怎么样,是否和真实历史上一样。王二虽然是个天才,可天才写的东西未必就能被普通人接受,所谓曲高和寡,别搞砸了才好。 所以,从一开始,孙朝阳就一反以前的懒惰,和王骁波谈了几次自己的改编思路。 二人首先弄的是《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几个配角的名字,都要改。 张二民改成张大雨,张三民改成张大军,张四民改成张大国,小妹改成张大雪,方便观众记住。 至于故事,依旧用的是原片。 孙朝阳写了个两千多字的大纲扔给王二。 王骁波却持反对意见,说,孙朝阳这个大纲感觉太支离破碎,二民、三民和四民的故事各成一段,互相没有什么联系。 孙朝阳解释说,这不是用张大民来做线索串吗?在他看来,一部小说,或者说一个长篇故事,就像是一串珍珠项链,配角是珍珠,而主角就是用来串人物串故事的那根线。 王二继续反对,说,文艺作品不是应该突出主角吗?要典型环境中典型人物。 另外,这个大纲根本就没有表现出北京普通市民生活中的苦涩艰辛和苦中作乐的态度。 最后,王骁波哼了一声;”你根本就不懂《贫嘴张大民》。” 这已经涉及到创作观念之争,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冯拱却觉得孙朝阳弄得大纲不错,比起王骁波的思路更适合用电影语言进行表达,就拍板定了下来。 王二不是个迂腐的人,被资本主义社会锤过一次,此时也不坚持,就说:“行,按照朝阳说的弄吧。”甲方爸爸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写了几个场景,孙朝阳一看,和自己前世看的电影区别不大,就放心了。 这是孙朝阳佩服他的另外两个点,一是好说好商量,二是编剧能力比自己强太多。 剧本和文学创作不一样,其实没有什么艺术性,那玩意儿相当于产品说明,你能写好小说未必能写得好剧本,根本就是两个领域。这王二,真是天才。 写剧本可比文学创作赚得多多了,打个比方,如果一千字的稿子发到刊物上只有几十块钱的话,这年头剧本可以拿到一两百。最妙的还是不太费脑筋,按照原着的故事走就是了,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把故事分成一个又一个场景,琢磨着怎么把原着中的描述部分变成人物的对白说出来。 另外,写剧本和写小说不同,就是不能水字数,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能说。 王骁波写剧本的同时,也到了去北大单位报到的时候。他每天又写不完的稿子,从早肝到晚,眼睛都熬红了,自然也没有时间同大家告别会餐什么的。抽了一个下午下班的时候,把个人物品朝军挎包里一塞,说声:“再见”便潇洒而去。 老高彻底退休,周宗阳调走,冉云和老周非法同居玩失踪,林大少回广州,王骁波去新单位上班,往日熟悉的面孔逐一消失。孙朝阳搬去周宗阳以前的办公室,一个人坐在那里,喊了一声:“冉云,开水没有了,送一瓶过来。”然后无声地笑了笑,心中忽然有点寂寥。 人生就像是行走,在路上你会认识很多人,会一起走一段。走着,走着,有的人就走散了。聚散离合,满是告别。 他这个一把手其实工作并不多,活儿有下面的兄弟干,他就是指导一下,签签字了事。 正烦闷,一个电话打过来:“孙总编,当官的感觉如何?” 是陆遥打过来的:“啊,陆遥,老哥你怎么样?”孙朝阳很惊喜。 陆遥说了自己去西京医院体检的事情,高兴地说肝功正常还是阴,健康的很,还是得谢谢孙朝阳给他找的医生。最近自己正在创作《平凡的世界》第三部,说来也怪,身体一好了,写作状态就好,写起来竟不费工夫。他又感慨说:“朝阳,你是我们这群朋友中第一个走上领导岗位的,你也别说我这个副部长,就是挂个头衔,没有实权的,你不一样,掌管这一个单位,感觉又不一样。” 孙朝阳和陆遥这代人有个通病,对体制内身份看得重。这点,陆遥同学尤其如此,他的《平凡的世界》中有大量地方政治生活中的描写,从县委书记到地委书记,然后省委,文字中流露出一种文人家国情怀和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思维。 孙朝阳哈哈一笑:“也就那样,一把手主要的问题是太闲,太无聊,我坐在办公室里一天到晚都不知道该干什么。还好现在是下半年,年底活动多会议多,应该会过得很充实。” 陆遥:“要不要来陕西参加活动,咱们也聚聚?” 孙朝阳好奇,问是什么活动。 陆遥大概把那个陕西作协的活动说了说,道,原本是陕西自己的党建,老程想了想,干脆邀请外省市自治区相熟的作家一起。 “老程想见见你,邀请函已经在路上了,我口头先给你说一声。” 孙朝阳进入文坛以来,接触的多是四川和北京两地的作家,在陕西只认识陆遥。八十年代中后期,陕军异军突起,他也有心结识,就爽快地答应了:“好好好,老陆,我还真想你了,说过日子,我赶过去凑个热闹。” 第740章 机场偶遇 不几日,程忠实的邀请函就寄过来了,用的是陕西作协的名义,说了些场面话。邀请函上还有几个说明,大概意思是作协负责受邀作家的食宿和交通,作家可自行购票前往,那边报销。另外,每日作协还给作家补贴十块钱……云云。 这次活动的地址在延安,大家直接去就是,不用先到西安。 孙朝阳接到邀请函后很高兴,除了可以在见到陆遥之外,对和陕军的其他作家见面也非常期待。重生到现在已经五年,陕西作家群他只认识陆遥一个人。 陕西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重镇,从早期的柳青《创业史》开始,到陆遥、程忠实、贾平凹、高建群、京夫,产生了四个茅盾奖得主,真是群星璀璨。 来这个世界一趟,不见见他们太亏了。 于是,孙朝阳也不废话,跟大林说了一声,背起背包就上了飞机。他对大林说,社里反正也没什么事,业务上的事情你盯着就好。他这次去陕西,邀请函上说活动为期一周,但自己好不容易出去玩一趟,打算多勾留些时日,计划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再回来。 “你主持日常工作没问题吧?” “没问题,放心好了。” 现在编辑部的日常都是大林负责,孙朝阳已经向上级推荐大林做副总编,补充干部队伍。上面原则上同意,但提出一个奇怪的要求——先结婚——不结婚,大林就是个愣头青。按照中国传统的思维,成家之后人才稳重得起来,才能立业。 大林现在和南方小土豆已经扯了证,搬进新房,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婚礼定于国庆节举行。 交代好工作,孙朝阳出发。 延安机场小,停不了大飞机,他被国产支线客机巨大的噪音弄得脑壳里像打翻的蜂箱,嗡嗡嗡,响个不停。 从窗户看出去,下面的黄土高原昏黄一片,全是起伏的山峦。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也是不巧,飞机很晚,到地头已经是夜里九点的样子,外面一团漆黑。 八七年,南泥湾机场还没有兴建,延安的机场在二十里铺。 前世的孙朝阳去过南泥湾机场,那地方地势不是太开阔,好像在一个山脊上,但风景很不错。二十里铺则没去过,现在因为天黑,也看不清楚周围是什么样子。 贺敬之老师的不朽名作《回延安》中写道:“二十里铺送过柳林铺迎,分别十年又回家中。”也不知道此二十里铺是不是彼二十里铺。 大半夜的,没有公交车。 但二十里铺机场比起南泥湾机场有一桩好处,就是离市区近。 南泥湾机场离市区十几公里,从二十里铺机场到宝塔山则只有七公里。孙朝阳身强力壮,腿儿着去,估计用不了一个小时,正好锻炼锻炼身体。 他吸了一口陕北高原带着沙子的风,有点呛人,忍不住腹诽:前世我来延安的时候,这里的山都是绿的,现在怎么干旱成这鬼样子? 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走,忽然背后有人吼:“孙三石,你站住,衣服脱给我?” 孙朝阳回头看去,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满头秀发乱糟糟,看起来好像一只阿富汗猎犬。忍不住扑哧一笑:“于华,你搞什么?见面就让人脱衣服,我不是随便的人。” 没错,候机室里的那个青年正是浙江青年作家于华,以前中协搞活动的时候,孙朝阳和他见过几次面。 于华颤抖着身体跑过去,伸手就去扒拉孙朝阳的外套:“太几把冷了,真没想到延安冷成这鬼样子,大夏天的。” 他也是失策,从浙江飞过来的时候穿的是短袖衬衣,一下飞机就被冻成孙子。 孙朝阳:“别扒拉,别扒拉,我箱子里有厚衣服,另外给你一件。” 又解释说,别看现在是八月底,白天气温三十多度,可这里海拔高呀,都一千六百多米。到夜里只有几度,甚至还有可能是零度。 他前世来过延安,知道这里的厉害,早就做了准备。 于华啧啧称奇,说长见识了。 孙朝阳:“有点晚了,也没班车,咱们走着进城吧,走一会儿身上就暖和了。对了,你是来参加陕西作协的活动吗?” 于华摇头:“不是不是,是来讲课的,延安文联搞了个培训班,请我过来讲课,朝阳,你来这里是怎么回事?” 孙朝阳大概把自己来这里的缘故和于华说了说,又问他讲什么课,是什么内容? 于华以前名气不大,就是个普通青年作家。但今年突然爆发,一口气在《收获》上发表两部作品,简直就是收获社的当红炸子鸡,那特么的可是收获啊,国内文学的最高殿堂。另外,在《北京文学》上也有两部作品问世。 此时的他功成名就,已经是先锋派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 延安文联请于老师来给学员们讲讲先锋文学,他是个喜欢玩的人,就喜滋滋过来了,然后被冻得鼻涕长流。 孙朝阳又问于华住哪家酒店,在延安期间好去找他玩。 于华得意洋洋:“东圣酒店,很高级的。听人说,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延河和宝塔山。” 孙朝阳哈哈一笑:“我也住那里。” “这不是巧了吗?”于华又问:“朝阳,带火柴没有。” 孙朝阳:“我又没有抽烟,带什么火柴。” 于华是抽烟的,满面都是失望:“走得匆忙,坐了几个小时飞机,憋死我了。” 当下就和孙朝阳出了候机室大厅,沿着公路朝远处的延安城走去。 夜里的风很冷,很干燥,口鼻里全是灰尘的味道。 但天空却满是繁星,看起来如此高远。 于华虽然忘记带火,却带了手电筒,拧亮了,光柱子刺向前方。 光线反射到二人身上,黑白对比,宛如罗勃朗油画《夜行》画面。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面,自然要谈文学。 孙朝阳说于华在收获和北京文学发表的四部作品他都看了,个人风格已经成熟,于华你可以考虑写写一些更重要的作品,或者说写成名作代表作。 他心中暗笑:下一步于华你可以写《河边的错误》和《现实一种》了。 《河边的错误》是于华早期创作集大成者,是对青年时代创作的总结,标志着他创作生命的彻底成熟。 后来,九十年代初于华出短篇小说合集的时候,就用《河边的错误》做书名。 于华说:“朝阳,我看了你的《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孙朝阳:“多提宝贵意见啊。” 于华摇头:“提不了,作品很好。朝阳,我读的时候不停感叹,牛逼,真牛逼,太特么牛逼了。一个作家,就是应该写一部这样的作品才不枉此生。” 他来了兴致,忍不住引亢高歌:“对坝坝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那就是咱们要命的二呀妹妹。” 可惜五音不全,难听得要命。 孙朝阳嘿嘿一笑:“行了,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说起唱信天游,我们四川作家叶延兵很专业。” 于华问是不是《星星诗刊》的叶副总编,孙朝阳好奇地问他怎么知道的。于华回答说,前番看到叶副总编在杂志上发表的几篇散文,写的都是他以前在陕北插队时唱信天游的故事。他因此对这片土地非常神往,这才很爽快地来延安讲课。 孙朝阳说,老叶在延安插队的时候就开始文学创作,后来还到《延河》杂志社上班,和陆遥还有贾平凹都熟。最后回成到成都,因为有这个经历,才进了《星星诗刊》。 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体能好,虽然在夜里走得磕磕绊绊,但还是很快进了延安城。 这个时代的延安不大,看规模也就发达地区的一个县城模样,灯光也少,却还是能看到延安的那座标志性的大桥。 这座桥梁在陆遥的《平凡的世界》拍成电视连续剧上映时,不止一次出现在屏幕上,孙朝阳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心中感慨:少安、少平、润叶,秀莲,我来了。 过了桥,就是东圣饭店,这家酒店好像是合资,在八十年代末已经是相当高级的。 里面灯火辉煌,大堂里摆着一张桌子,是接待孙朝阳他们党建的工作人员。 孙朝阳走过去,桌后一个看起来像狮子似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眼睛发亮:“孙三石?” 孙朝阳:“我是。”正要问男人是谁,于华就嚷嚷起来:“有火没有,有火没有?” 男人摸了摸兜:“哎,正好用完了。” 于华烟瘾犯了,心中急躁,他以为中年男人只是普通工作人员,就道:“快去买呀!” 中年男人脸色有点难看:“大晚上的哪里买去,憋着。先登记。”说罢,他显然是有点生气,拂袖而去。 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有点尴尬:“二位老师是来参加陕西作协党建活动的吧,过来登记一下,房间钥匙马上给你们。” 于华指着孙朝阳:“我不是,他是。” 工作人员一边给孙朝阳登记,一边说:“孙三石同志,程主席一直盼着你来,都在这里等两个小时了。” 孙朝阳:“程主席,程忠实主席?” 工作人员:“刚才跟您说话的就是程主席。” 于华:“我草!” 孙朝阳也跟着说:“我草!” 却是把程老师给得罪了。 第741章 玩得挺高兴 孙朝阳又问这次活动来了多少人,都是谁,陆遥人呢?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也是省协的,让孙朝阳看了名单,都不认识,陆遥却不在。他说,陆老师家里有点事,听说是关于女儿读书的问题,赶回铜川去了。 孙朝阳依稀记得陆遥跟自己说过,他结婚有些年头,生了个女孩儿。至于家庭的事情,也不谈。 老陆和他都是文人雅士,聊家务未免有点婆婆妈妈,所以彼此的家庭情况也不清楚。 不过,陆遥没来孙朝阳很遗憾,禁不住说:“原本是想和他聚聚的,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 那头,于华插嘴:“朝阳你这话就不对了,你不是还跟我聚了吗?” 他是自来熟,跟酒店服务员套了半天近乎,好歹弄到了一盒火柴,总算保住了今天晚上的口粮问题。不然,还真是要憋死人。 八十年代虽然个体经济已经起来,但延安这地方有点保护,夜里街上黑乎乎一片看不到灯光,找小卖部估计够呛。 孙朝阳:“也是,不然还真不好玩了。于华,等会儿我去你房间找你聊。” 于华:“今天不行,走这么长路太累了,我看会儿书就睡觉。” 他是有名的该溜子,每天的工作就是逛街。不过这两年成专业作家后,运动少,刚才七公里路走得怨气冲天,有点被拖垮的意思。 孙朝阳无奈:“那好吧。” 拿了房门钥匙正要上楼,那个工作人员又道:“孙三石老师,明天的活动安排在下午两点,中午在酒店食堂吃饭,两点在外面空地集合。” 孙朝阳住的是个单间,路上风沙大,一头一脸都是灰尘,也没有兴致去找其他陕西籍作家摆龙门阵,径直洗了澡,躺床上看电视。电视是一部进口片,《巴黎的秘密》,西德拍的,故事很精彩,一看就入了迷。他回忆了一下,原着好像是欧洲十九世纪一个着名的通俗小说家写的。说的好像是是普鲁士一个什么王子被王家流放,跑到巴黎,和一群江湖好汉聚义,冒险的故事。 这本书大红后,作家又写了《伦敦的秘密》依旧套用王子被流放,然后和好汉行走江湖,劫富济穷。 孙朝阳看了半天,心中忽然惊讶,还别说,欧洲十九世纪的通俗文学已经成熟成这样了,其中的套路从《三个火枪手》开始,一直用到二十一世纪,依旧不过时。 《巴黎的秘密》《伦敦的秘密》大红后,模仿者众,当时就出来一大批类似的小说,什么《罗马的秘密》《布达佩斯的秘密》《维也纳的秘密》……直到把这个题材做烂为止。 八十年代从欧美,尤其是欧洲引进的电视剧质量非常之高,其中不少都是由名着改编的。孙朝阳当年守着黑白电视机,第一次受到欧洲古典文学的冲击,比如《钦差大臣》《约翰克里斯朵夫》《亨利三世》。对了,根据莎士比亚的话剧《亨利三世》改编的电视连续剧当年是他的最爱,配角胖子福斯塔夫在观众中人气颇高。 不过,当年的欧美电视剧的男女主角都是帅哥美女,很养眼。不像二十一世纪,屏幕上全是妖魔鬼怪,连梅林都变成了老黑。 西德和英国的电视剧做得不错,引进了很多,这两个国家在文化输出上做得不错,比如西德,竟然拍了一部《马科斯和燕妮》,故事情节孙朝阳已经记不清楚了,当时当爱情片看的。 就是特效很差,比如英国拍的一部关于亚瑟王的电视剧,当亚瑟抽出石中剑后,有了刀枪不入之躯,和人打架,敌人的刀砍到身上,噗噗作响,如中败革,一眼假到家。 看着看着,孙朝阳就睡着了,然后被冻醒。 延安海拔一千多米,夜里温度可以达到零度,挺冷的。 睁开眼睛,窗外是金黄色的阳光,对面的宝塔山光秃秃的,但宝塔却甚是醒目。这是延安的地标性建筑,据说抗日战争时期,小本子飞机过来轰炸,看到宝塔就知道到地头了。 午饭很差,就馒头和小米饭,还有些土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肉炖的汤。孙朝阳看了看,没找到于华,估计是跟文联的人走了,他是个闲不住的。这次来了三十多人,都是陕西作家,其中很多陕北的,都穿着中山服,上衣口袋别着两三支钢笔,显得朴素。相比之下,一身夹克衫的孙朝阳很摩登。 大家互相做了自我介绍,众人对孙朝阳是闻名已久,没想到他是这么年轻都很吃惊。大伙儿都很质朴,话不多,很实在。也只有这样质朴的人,才写得出稳重大气的文字。 大伙儿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着文学,就聊到各省作家的写作风格。 孙朝阳说,各省的作家都有自己的气质和秉性,反映在文学作品上,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比如四川籍作家,都诙谐幽默,充满了乐天和安逸。就拿自己最近正在读的李劼人的作品来说,李老师的《大波》写的是保路运动,《死水微澜》说得是辛亥革命后的社会变革,如此宏大的题材落他手里,竟变成街坊里巷的炊烟和饮食男女,很接地气很有趣味。 而江南作家,无论是范小青还是苏童,都带着书卷气,带着儒雅和潇洒。上海籍作家以王安忆为代表,即便写特殊年代的《归去来兮》也满满十里洋场的格调。 至于北京作家,就更别提了,老舍、邓有梅,更是浓浓的地域色彩,你一打开书就知道这是北京人写北京事儿。 一个作家笑道:“三石同志,你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也是标准的北京味儿。” 又有作家道:“三石,你是大编辑,有时间给咱们上上课。” 孙朝阳:“我哪里有资格,各位同志进入写作这个行当比我早,经验比我丰富,如果要讲课,还得你们来讲。当然,加入你们愿意写稿子,有合适的散文,不妨投到《中国散文》,我来给你们当责编。” 众人说得热闹,旁边一桌的程忠实默默听着,禁不住暗赞:这个孙三石水平很高啊,能够做到大刊物社长,能没两把刷子? 编辑和作家虽然都是从事文艺工作,但却是两个领域。一个优秀作家固然要学习写作技巧,但更多的是吃天赋。有的人没读过多少书,对于所谓 的写作技巧叶是一窍不通,提起笔来甚至还语法不通。可你一读,就读进去了,知道这是一部好作品,只要多练习,总有一天会取得成功。天赋这种东西,靠勤奋却是练不出来的。 但编辑不行,编辑这个行当有准入门槛。首先你得有一定的文化素养,知道基本的写作规律。另外,还得在岗位上工作多年,熟悉国内文学流派,熟悉每个作家的写作特点,对作家未来的创作进行指导。 他一直想写一本大书,跟陆遥的《平凡的世界》一样,对自己的写作进行一次总结。虽然平时和延河的编辑们也有过交流,但所获甚少。 听到孙朝阳在旁边聊得热闹,听起来也非常有趣,他心中就想:要不要和他谈谈自己的未来的写作计划呢? 很快,他就打消这个念头。 老程性格不是太好,对孙朝阳他们昨天晚上的事情未免耿耿于怀。 吃过饭,休息片刻,众人就在酒店前面的空地上集合,此时温度已经上去了,大家都换上了背心短裤,对着周围的风景指指点点。 延安在古时候叫肤施,城区并不大,就顺着延河两岸修了一溜房屋,呈一个丫字。因此,这里人口也不多。要等到二十一世纪后,当地政府把后面一片山头都推平了,地盘一开阔,新城才得以建成。 孙朝阳他们住的酒店是延安最精华的区域,门口就是大桥,对面就是宝塔山,背后山上则是一座什么庙。 一个当地的作家介绍说,特殊年代串联的时候,全国各地的学生都是在这一片居住的,挤得要命,每天都跟赶场一样,环境被糟蹋得脏乱差,市民深为之苦,地方财政也不堪重负。 孙朝阳好奇,问:“串联跟地方财政又有什么关系?” “要给学生提供吃住的,都是地区掏钱。”那个作家又道:“早期的时候,每个串联的学生还要发零花钱,一个月算下来,五六块总是有的。学生娃娃们懂什么,见这里有吃有住,又好玩,都不想回家。” 一个宝鸡籍的作家插嘴:“换我也不回去……不,我还是要回去的。”宝鸡古称凤翔,乃是膏腴之地和交通要冲,陕西一等一富裕的地方。这哥们儿此次过来,背了两瓶西凤酒,说是要跟大家大醉一场。 两瓶可不够喝,昨天晚上就被大家分而饮之。今天中午没有酒,只能喝酒店里的,是一种叫什么绿豆大曲的酒。酒液绿色,看起来跟风油精一样,味道嘛,自然是比不上西凤酒的。孙朝阳拿起酒瓶子一看,四川泸州的,他本想吐槽,顿时不吱声。 延安本地的特产是羊、土豆,和延安牌香烟。孙朝阳不抽烟,但其他作家都说,味儿很冲,比不上金丝猴。 八十年代稿费高,作家们属于最早富裕起来的一批人,吃喝都讲究,陆遥这种陕军三驾马车穷成那样,真叫人无法评论。 队伍集合好,然后腿儿着去爬山,过了桥走了几公里,朝着头顶的宝塔进发。 旅游业还没有发展起来,山上也没花草树木,光秃秃全是黄土,自然没有山门和售票处的说法。 还好山上风景好成,可以看到延安城全貌,宝塔是文物,好像北宋时修建的。 孙朝阳来了谈性,说这里是北宋延绥军大本营,《水浒传》中的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就在这里。所以,鲁提下拳打镇关西,换成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延安冷娃暴打郑屠户。 众人咧嘴笑。 孙朝阳接着侃道,北宋时,陕西的驻军是宋军主力,按照路的不同,分为延绥军、秦凤军等几支,合称西军。后来西军在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带领下在山西遇到完颜银可术,全军覆没。 对了,陕西神木和府县还有支边军,叫神府军,当家人姓折,所以部队又被人称之为折家军。《杨家将》中的佘老太君实际上就是折老太君,杨业娶的就是折家的小姐。 众作家什么时候听过这个,顿时入了迷,然后一阵喧哗:“孙总编真渊博。”“三石,大儒,大儒啊!” 孙朝阳出了这个风头,顿时得意洋洋,倒让旁边担任解说的小姐姐异常郁闷,眼睛不停地朝他身上挖去。 程忠实看孙朝阳越发不满,沉声道:“好了,举行仪式吧,党员集合。” 于是,党员们就聚在一起,站宝塔下面宣誓,旁边是记者在拍照,这回,孙朝阳倒不敢乱说乱动。 走完流程,时间已经差不多,大家又朝山下走去,就看到于华在当地几个同志的陪同下朝山上爬来。 于华同学在大太阳下走得呲牙咧嘴,满面痛苦。孙朝阳就乐了,朝他挤挤眼睛,表示说,你太逊了,没有朝气。 于华不忿,跑了几步,无奈“鄙人不擅长奔跑”,顿时气喘吁吁。 孙朝阳更乐,于华看到孙三石同志旁边的程忠实,忽然有了个主意,摸出个打火机,“叮!”一声打燃,炫耀似地晃了晃。这火机高级啊,还带钢声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顺来的。 程忠实脸色难看得要命。 下了山,早有一辆区公交公司的大巴等在那里,这回终于不用走路。 接下来的行程是去参观那个什么会议的会址,一座天主教堂。参观完,又去看西北局的旧址。 孙朝阳对那段历史不熟悉,就是看看风景,教堂倒也恢弘,西北局的旧址却没有什么好看的。 走完流程,拉回酒店,吃晚饭。 晚饭糟糕透了,全是土豆,做法五花八门,纯粹就是土豆开会。延安的另外一种特产羊肉,却是半片也无。 不过,陕西的同志们吃得却香,孙朝阳入乡随俗,收起腹诽,先填饱肚子再说。 一阵浓郁香味传来,他回头看去,旁边一桌竟然是于华他们。 于华吃得太……特么好了…… 黄河大鲤鱼、炖羊肉、烧羊肉、肉夹馍、油泼辣子裤带面…… 第742章 程忠实心中一动 于华忙朝他招手:“朝阳,过来聊聊啊,地方上的同志们想认识认识你。” 孙朝阳大喜:“就来就来。”又拉了几个相熟的同伴一起过去。 接待于华的是当地宣传口和文联的人,可比省协有钱多了。那边立即让服务员拿来椅子和碗筷,又上了几道菜。 孙朝阳本来就会侃,既然吃请,便来了精神,和人一通聊下去,一时宾主尽欢。 还别说,陕西的面条真香,尤其是一道看起来黑乎乎的面条,不像是面粉做的,异常清爽。地方上同志介绍说是榛子面,倒是稀奇了。 羊肉相当棒,没有任何腥膻。就是鲤鱼差点,没有南方河鲜的鲜甜,带着一股黄土的味儿。不是太喜欢,估计和孙朝阳平时吃鱼太多有关。 看孙朝阳和几个作家大吃大喝,其他人都是无奈地摆头。 孙朝阳和于华当天晚上聊得尽兴,不觉到半夜。不过,第二日却睡不成懒觉,一大早队伍就拉去了枣园,又去杨家岭参观。 折腾到中午,饭后,终于到学习时间。 大家又回到延安城,到了一个满是窑洞的地方,看模样是个什么机构的大院。 先是程忠实代表作家们给当地学生赠送图书,然后是个老师讲课。 老师是女性,大约四十来岁,口才了得,从抢夺天险腊子口,到哈达铺,然后是会宁会师,趣味性很强,感觉都是在讲故事,就是时间拖得很长,还有就是那些历史事件大家都知道,加上天气又热,大伙儿听得都是精神萎靡。 中途孙朝阳溜号去上厕所,听到旁边小礼堂里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他心中好奇,走门口一看,竟是于华在给当地文学爱好者上课。 于华同学本就诙谐幽默,课上得不错,加上人年轻,很受大家欢迎。见到孙朝阳,他一招手:“快进来。” 又介绍说:“各位同学,这位是作家孙三石,他的《文化苦旅》和《暗算》你们应该都读过,牛逼,非常牛逼。写稿我不输给他,但如果说讲课带作者,我却不如他。如果大家想要提高写作水平,可以请孙三石给你们讲讲。” 一听到是孙三石,众人都激动地鼓掌,脸都高兴得红了。 孙朝阳指了指隔壁:“我还在听课呢。” 于华:“也没有什么好听的,这边更有意义,快进来吧你!” 孙朝阳其实也觉得在旁边听课无聊,退却不过,就被于华给拉了进去。 他笑着问大家想听什么,于华道,如果单纯讲讲怎么写作,咱们看中学语文书就行,不比你权威,你讲点实在的吧。 孙朝阳又问,什么才是实在的东西呢? 一个学员鼓起勇气站起来:“孙三石同志,我现在有一个苦恼。” 孙朝阳把手朝下按了按:“坐下说话,不要紧张,就当是朋友和朋友之间聊天。” 那个学员坐下,问:“孙三石同志,我笔名叫五月山,在地区和省级刊物报纸上发表过一些作品,立志成为一个大作家。但我现在遇到一个问题,不知道该写什么,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材。” 其他的同学也纷纷点头,实际上,能够进这个班听课的都是有一定写作能力发表过作品的。一个作家,最痛苦的事情是选题。因为你不知道自己选择的题材能不能发表,又是否会被读者接受。一部作品从选题才开始创作,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如果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子,对人的打击实在太大。 孙朝阳道:“很简单啊,选你最擅长的路子,写你身边的生活环境。在座很多作家都是写农村题材出身的,写好你们身边的人,和隔壁大爷大妈多聊聊天,题材不就出来了。” 刚才那个提问的学员又道:“孙三石同志,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平时也是这么做的。是的,一个作家只能写身边人身边事,但这里有个问题,我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干巴巴的,缺少趣味。怎么说呢,同样的内容,在我笔下就没有半点灵气,就好像是嚼棉花。” 他感叹:“就说在吃饭吧,贵刊《中国散文》就出过很多期美食专题,里面的菜其实也简单,比如萝卜炖牛肉,比如臊子面。很简单的菜色,很简单的做法。可有的作家却写得趣味横生,让人读了并不觉得无聊。我做梦都像写这样的东西,也试过写我们老家的美食,可一落笔,却成了平铺直叙的白描,毫无可读性,想问问孙三石同志,这类的文章该怎么写?” 孙朝阳点点头:“趣味性确实是文章中最要紧的东西,归根结底一就是要‘好看’这么把东西写得好看,其实有很多套路。就拿写美食的散文来说,你不能只写菜,而是应该写食物背后所隐藏的故事,故事才是文章的核心。巍巍的抗美援朝散文中不是写过一颗苹果吗,苹果大家都吃过,你们陕西富平的苹果出名得很,应该都不稀奇。可后勤人员冒着敌人炮火,把一颗苹果送到上甘岭,而战士们已经断水很多天,饥渴难耐的时候,啃上一口苹果。读者在看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感觉这苹果分外甘甜解渴和享受呢?推而广之,我们写任何东西,都要赋予表层下面的一个意义。” 这已经是实操了,这样的写作经验,平时也没地方去学习,众人听得神色大动。 于华故意抬杠:“朝阳,你说的是散文写作。据我所知,在座有很多写小说的,你这套理论能够用在小说创作上吗?” “一个道理,小说也是由一个个场景和叙述组成的,很多地方也要赋予意义。我就拿小说的开头怎么写,怎么才能被赋能说起吧。”孙朝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现在,我们要写一个小县城的男性主角,出场的时候十六七岁,此人有点傻有点猥琐,那么该怎么着手呢,怎么才能表现出这么一个人物呢?如果平铺直叙地说他姓什么名什么,几岁了,住那里,父母是谁,什么性格特点,你认为读者愿意看吗?那么,我们就用一个场景,一个趣味赋予他意义。我们可以写这个主角正处于疯狂的青春期,躲粪坑里偷看,然后被人逮住游街。” “通过游街时,相关人等的反应,一点一点勾勒出人物形象和时代背景,这样一来,读者都兴趣就被勾起来了。” 众人瞪大眼睛,心中皆想:还能这么写吗? 于华也来了兴趣:“咦,有点意思?” 孙朝阳:“我再说个有意思的点,于华,如果这本小说由你来写,我给你设置个限制。你只能写游街,写主角被游了一次之后,正义的人民群众不满意,又游了主角一次,然后游第三次,第四次……这本书就写游街示众,从头游到尾,你能不能写得有趣?” “那能写得太有趣了,哈哈,躲厕所里偷看被抓住游街已经很有趣了,你还游好几次,一本书从头游到尾,真是玩出花儿来了。”于华忍不住击节叫好:“牛逼,孙朝阳你真特么牛逼。” 小说就应该这样写啊。 实际上,主角躲粪坑偷看,被人抓住游街的情节后来于华在他的长篇小说《兄弟》中就有写,当年孙朝阳看到这节的时候,笑得岔气。 于华在前言里显然对这个情节非常满意,说,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让这本书都是游街的故事,从头到尾。 众学员都在笑。 笑声惊动了正好出来透气的程忠实,他看到孙朝阳跑旁边去唠嗑,皱起了眉头。 一个学员又举手,得到允许后站起来发言:“三石老师,我还有个问题。” 孙三石:“您请讲。” 那个学员满面苦恼:“三石老师,我想写一本山村巨变类型的小说,长篇,写我故乡一个家族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属于宏大叙事,可我卡在开头上了。您也知道的,这种宏大叙述,其实一开始就是铺垫情节,交代人物,描述时代背景,很无聊很乏味的。我平时也拜读过很多同类型的长篇小说,可总不得要领。” “容易,先确定一个贯穿整个时间线的人物。这人不一定是主角,但应该是从头活到尾,做为亲历者旁观。”孙朝阳:“用他的思维方式和语言,把这故事说给大家听……什么是小说,小说就是通过一个人讲故事,这个人可以是作家本人,因为作家已经提前设定好故事,全能全知,所以又叫上帝视角。这个人也可以是书中的一个人物,因为是人物,他的视角就显得狭窄,读者跟着他的视角一步步探索书中的世界,更有趣味性。举个例子,陆文夫《美食家》的主角是朱自治,但讲这个故事的人是‘我。’我并不参与故事,但做为旁观者讲述,却显得客观和有说服力,且有趣味。” 那个学员点头:“上帝视角不好写,我还是通过一个人物来讲故事吧。” 孙朝阳来了兴致:“我刚才一直在提趣味性,这人物要想一开始抓住读者,你可以给他设定一些缺点或者怪癖。比如爱钱,好色什么的,加深读者印象。” 程忠实听得心中一动,忽然记起小时候听说过的一件事,老家有个财主一生中娶了八个婆姨,每次所娶的妻子要么是生病,要么是难产,无一例外地死掉,当真是丧门星转世。 这人身上有很多值得挖掘的东西啊。 可是,单纯写他结了八次婚,那也太没意思了。难道说,要跟刚才孙朝阳和于华说的,一次次结婚,一次次死人,从开头死到结尾? 以程忠实超强的写作能力,如果这样写,写出趣味应该不难,可格局未免小了点。 那么,写什么了,应该写什么呢? 程忠实本来对孙朝阳极其不满,但此刻心有所思,也顾不得说什么。 上完今天的课,第三天,省协又带着学员们去了米脂。 这可就远了,两百公里,汽车早去晚归,折腾得大伙儿半死。 米脂有个着名的历史人物,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这也是本次党建的内容之一。 当然,李自成也有其历史局限性,主要的问题是流寇主义和不注重根据地建设。 不过,这些东西现在研究的人不多,接待方的解说员依旧按照正史显学讲述,孙朝阳听得很无聊,就跟几个相熟的作家鬼扯起来:“这老李啊,我感觉身体状况有点问题,以至于影响夫妻生活,他老婆都乱搞男女关系了。” “咝——”几个作家顿时精神大振:“三石,快说说。”“三石,你的野史最好听了。” 孙朝阳呵呵几声,心道:哥们儿,你不知道我的野史有多野。 “话说,李自成起兵后,他夫人是大管家,执掌着军中粮秣器械……李自成手下有一名得力干将,姓高名杰,字英吾。” “古人的有姓有名有字,字是什么,字要么是对名的解释,要么是和名反着来。比如韩愈的名愈是前进的意思,他的字则是退之,所谓退而三思。诸葛亮字孔明,墙壁上有个孔,灯光投射进屋,自然就亮了。高杰的杰就是杰出的意思,英吾的意思就是我是英雄。” “实际上,高杰这人确实是个英雄,作战勇敢,外号翻山鹞。而且,此人高大英俊。高杰反叛投降明军后,成为一方诸侯,镇守今天江苏扬州,是南明的江北四镇之一。孔尚任的《桃花扇》大家读过吧,里面就写了高杰。明朝灭亡,高杰在河南商丘以身殉国,大节无亏,可就是女色这关过不去。” 孙朝阳一通乱侃,半真半假,道:“话说从头,李自成因为常年作战,精神压力大,身体不适,夫妻生活自然是潦草的。他老婆在老营里,难免寂寞,于是,高杰贪她美貌,便乘虚而入。且说,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高杰摸进李夫人营帐,道‘妹妹我思之。’那李夫人娇喘一声‘你过来呀。’” …… 接待方的解说小妹妹俏脸通红,掩面奔逃:还着名作家呢,素质太低了。 程忠实正要呵斥,心中一动:新书……或许可以用用这个情节……还着名作家呢,素质太低……却有才…… 第743章 去西安 程忠实回到会议室,一时间脑子里全是孙朝阳的话,至于台上老师正在说什么,哪里还听得进去。 每一个作家写的每一部作品中都有一个他最喜欢的人物,这个人物是他现实生活中的投影。虽然这个人物未必能够得到读者喜欢,虽然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他内心中有一个人物逐渐成型,彷佛集中了世界上所有女子最好的最打动人的东西。 程忠实拿起笔在稿子上随意地写着字:女性,十六七岁,地主家的小妾……没有子女。这年关中大饥。恰逢夏收,来了一群麦客。一个男青年,剽悍、冲动、热情、纯粹,能吃…… …… 延安的党建活动还在进行中,第三日,一行人又乘车去了清化砭,那地方距离延安三十来公里,就是光秃秃的山,没甚看头。孙朝阳开始抱怨了,说还不如去壶口看黄河,伙食也差。 众陕西籍作家有他领头,也是怨气冲天。 孙朝阳说,各位你们还是给我写稿吧,咱们杂志社比你们省协有钱多了。每年都有笔会年会,都在各大风景名胜区举办,住的是星级酒店,吃的是山珍海味。上次征文大赛,知道我们去哪里了吗,去的是秦皇岛,天天大虾。 众人都异常羡慕,齐声说,孙总编,俺们还真要给你投稿了。 这次活动,竟被孙朝阳变成了他的约稿会,搞得陕西省协的工作人员都很无奈。虽然心中生气,可孙朝阳毕竟是大刊物总编,却不好对他发作。 “孙朝阳同志,孙朝阳同志,电话。”这天晚上,孙朝阳正在跟于华等几个作家在房间里就着花生米卤羊蹄喝酒。 于华约孙朝阳党建结束去富县玩,看看杜甫诗歌中的“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可怜小女儿,未解忆长安”中的月亮,孙三石同志很动心,酒店的服务员就敲响了门。 他心中奇怪,这延安城天远地远,究竟是什么人找到这里来了? “喂,我是孙朝阳,哪位?” “朝阳,是我,陆遥。”对面熟悉的声音传来。 孙朝阳哈一声:“老陆,你把我约到陕西来,自己却跑回铜川,不够意思啊!早知道这里,我就不来了。” 陆遥说:“我现在铜川矿务局给你打的电话,家里真的有事情,开不得玩笑。反正我是个喜欢到处跑到处玩的人,每年都要和你见上一次面,这次聚不了,改下次就是。” 二人寒暄几句,陆遥问孙朝阳在延安过得愉快吗?孙朝阳说,倒是挺愉快的,认识了许多新朋友,大家都合得来。而且,于华也在。 陆遥呀一声:“于华也来了?嗨,我对他闻名已久了,可惜一直没见过。不过,他是青年作家,咱们写作路子和观念不一样,就怕到时候谈不来。对了,你和老程聊得怎么样了?” 孙朝阳:“老程?我感觉老程对我有意见,他是个老成的人,性格也火爆。我嘻嘻哈哈惯了,咱们不投缘,都没说过几句话。” 陆遥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我倒是忘记这点了,你的性格其实和咱们老秦人不是很合拍。当初在云南的时候,我们也是磨合了好久,靠着你的厚脸皮,你我才成为好朋友。你这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好,但接触久了,就会成为好朋友。” 孙朝阳:“老陆,人和人之间讲究的是缘分,我和老程或许没有成为好朋友的缘分吧。” 陆遥:“我不是说这个,老程最近在创作上遇到一个大难题,可惜我帮不上忙,这才把你请过来跟他聊聊。你虽然不算是国内一流的编辑……” 孙朝阳不服:“我就是一流。” 陆遥:“好好好,你是一流。其实,在给作家提出修改意见什么的具体事情上,你弱了些,甚至帮作家做选题也不是强项。你的优势是激发作家的潜力,把他的创作生命推向另一个高峰。老程现在真的遇到困难了,他一直想写一部长篇小说,可写什么,怎么写,却不知道如何着手。他最近很苦恼,很爆躁。先不说做为朋友我有义务帮他,就从文学本身而言,我也希望我们陕西再出以篇佳作。所以,我想你抽时间跟他好好聊聊。” 孙朝阳一愣:“白鹿原?” 陆遥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甚么白鹿原?” 孙朝阳来了精神:“老程要写一部长篇小说?” “对啊,我刚才说过了的。” “他现在不知道写什么,该怎么写?然后,你看不过眼,把我弄过来,想给他一点建议?” “对。” 孙朝阳嘿嘿一笑:“早说嘛,早说不就没这事了?这几天,老程对我爱搭不理的,我有心和他亲近,又怕吃闭门羹,就知道和他性相不合,正打算明天乘飞机回北京呢。” 陆遥:“你别回了,先去西安和老程聊聊。我过些时间要回西安办事,到时候咱们聚聚。” “行,我在西安等你。” 孙朝阳想了想,八七年确实是程忠实开始做《白鹿原》前期准备的时候,他老先生写这部作品写得很苦,写了五年才完成第一稿。当时,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第一编辑室,负责长篇小说的两位编辑去成都出差,路过西安,才从他手里要到稿子。 当程忠实把手头五十多万字的稿子交给两人的时候,禁不住说:“我把命都给你们了。” 《白鹿原》出版,大红,还获得九六年的茅盾文学奖。 这次重生之旅,孙朝阳除了成就自己外,能够见证当代文学最辉煌的年代,才算是不辜负老天的垂怜。 孙朝阳最后对陆遥说:“老程没灵感,小问题,看我怎么激发他。” 这年头电话费挺贵的,不过,反正是公款,陆遥这个电话竟打了一个小时,才依依不舍地和孙朝阳结束了通话。 等孙三石同志回到房间,喝酒的众人已经散去,只于华一人坐那里享受孙朝阳扔桌上的金丝猴香烟。 孙朝阳:“于华,明天我不陪你去富县了,自便。” 于华好奇:“怎么了?” 孙朝阳便将刚才陆遥打电话,让自己帮程忠实审题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 于华撇嘴:“选什么题,文学创作这种事情,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无论什么题材,只要写得有趣就行,跟题材没有关系。我拿做菜打比方,就说江浙菜中的腌笃鲜说吧。材料就是春笋、火腿、五花肉,好厨子做出来鲜掉人眉毛,差厨子炖出来的汤,多喝一口就算你输。世界上没有坏题材,只要差劲的作家。” 他正处于创作高峰期,再过两年,就会写《活着》,再上一个台,然后是《许三观卖血记》。拿起笔,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怎么写怎么有。 正如王骁波说的,“我认为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都锤不倒。” 年少气盛,这已经是对前辈的不尊敬了,孙朝阳眉毛一扬:“不给你说了,反正我明天直去西安,谁管你。” 于华笑嘻嘻地说:“不冲突,不冲突,反正富县离这里没几里路,咱们可以先去那边,等玩够了,我陪你去西安。” 孙朝阳和于华玩得到一块儿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众人合影留念,然后各奔东西。 于华好几次都朝队伍里钻,想蹭照片,还想站c位。孙朝阳和程忠实坐在第一排,他死活要挨着俺老孙。 急得省协的一个小姑娘不住跺脚:“于华老师,这是我们陕西作家的合影,你实在要拍照,等会儿我们单独给你拍一张呀!” 于华不肯:“任何人都不能破坏我和孙三石同志的友谊,包括孙三石自己。” 把小姑娘急得都差点哭起来。 程忠实脸铁青,偏偏于华现在名气实在太大,他也不好发作。 孙朝阳忍无可忍,索性站起来,把小姑娘拉到c位坐下,自己则用伟岸的身躯挡住于华这个不速之客。 拍完照,孙朝阳和于华乘公交车去富县,羊肉泡馍吃了,油泼辣子面吃了,枣干吃了,半夜里的月亮看了。 “碰!”门关上,简陋的老屋顿时安静下来。 程忠实静静地站在客厅正中,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手里提着一口巨大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四十多个馍馍,是妻子刚蒸的,乘车行了一路,依旧能感觉到热气。 再看看老屋,里面有开水瓶,有锅碗瓢盆,外面屋檐下还有一口蜂窝煤炉子。 客厅写字台上落满了灰尘,上面有一台红光收音机,还有一个铁皮茶叶盒,里面应该还剩半斤花茶。 未来一个月,自己就要在这里闭关。 他和老妻已经说好了,自己要写作,需要绝对的安静,让她每过一段时间就蒸点馍馍送过来做口粮。 实际上,程忠实是个喜欢热闹的,跟陆遥每次创作都要选个没人的地方自我隔离不同,他不挑时间和地点的。没办法,做为文化馆长河文化局副局长,工作多,社会活动也多,你得在繁忙的事务中一点点挤出时间来写。 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都是中短篇。 碎片化的写作让他的热情耗尽,渐渐笔头就不太灵了。 这也是他这回下决心辞去文化局副局长和文化馆长职务的原因,文章千古事,个人的官位和俸禄又算得了什么呢? 西安城从古到今出了多少达官贵人,可后人一提到西安,想的就是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想到的就是李白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想到就是折柳相送的灞桥。没有作品,百年之后,谁知道灞桥区文化局副局长是谁,文化馆长是谁? 作品,只有作品,才是横亘于历史天空的那一颗颗亮星。 那么,写什么呢? 程忠实放下食物,顾不得写字台上全是灰尘,铺开稿子,紧了紧手脸,提笔信手写下去。 先确定年代。 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程忠实是三十年代生人。任何一个大作家,所有的创作营养都来自于他童年的记忆,所以,写作就是写自己。 那么,就确定在三十年代的关中平原农村吧。 再确定人物。 一个美丽风情万种的女人再次浮现在他眼前,逐渐成型。一个传统和现代过渡的女性,她应该是我作品的主角。 “田小娥。”程忠实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 然后开始做人设:穷人家的孩子,被父母卖个一个地主做小妾……不,地主这个设定差了些,故事的冲突性格,或者说,传统道德和新思潮中人性的解放还不够激烈。小说,就是人物和人物激烈碰撞的结果。那么……改成嫁给一个举人老爷做小妾吧……那一年关中地区大灾荒,饿殍遍野,一群麦客来揽活。 男主角出场,一个高大英俊,皮肤黝黑的青年。嗯,暂时就叫他黑娃吧,他们产生了爱情,他们私奔了。 可是,如果仅仅是个红拂夜奔的故事,未免没多大意思。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程忠实越写越激动,不觉写了两千多字人物小传。同时心中阵阵难过,他实在太喜欢这个人物了。 田小娥,田小娥,多美好的女人,符合自己对美好女性的所有向往,就这么……毁灭吧…… 程忠实眼圈忽然微微发红,竟是无比的难过。 他忽然身体一震:我进入了,进入了……我进入了写作的状态……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 然而,程忠实的灵感瞬间被人打断。却见,从窗口外伸进来一颗硕大的脑袋,头发蓬乱如阿富汗猎犬,不是于华又是谁? 被人打搅写作状态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程忠实可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嗓子里发出一声咆哮:“你看个锤子!” 骂完这一句,程忠实才发现自己失态:“啊,是于华啊,你怎么来了?“ 于华也不生气,夺门而入:“来拜访您。”他手中带了好多行李,打开来,乱七八糟朝桌上,沙发上,地板上扔。 他这两年到处跑,还在鲁迅文学院读书,认识了很多作家和同道。什么人都接触过。作家都有怪癖,尤其是进入写作状态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你最好不要去惹。 鲁迅文学院是中协办的培训班,学员都是中作协会员。通常来说,只要你加入中协,都会被送到那里去学习,结业后才发证,成为正式会员。 另外,还不定时让作家进阶培训。 时间有长有短,短的一个月,长的半年,不等。 有的人就进过两次鲁院。 去年,中协还打算让孙朝阳参加,老孙拒绝了,说写作这种东西不是上学习班都就能学会的,纯粹浪费时间。当时吴胜邦还在中协当书记,就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这样一来,于华遗憾地和孙朝阳没有成为同学。 程忠实:“拜访我,做什么?” 于华抓起程忠实的毛巾不停抽着自己身上的灰尘;“玩玩,反正我没事,找你耍。” “我们似乎不熟。”程忠实对他恶感极甚,鼻子里哼了一声。 于华继续用力,抽得灰尘四起:“什么 熟不熟,孙朝阳和陆遥是哥们儿,你和陆遥是哥们儿,我和孙朝阳是哥们儿。合并同类项,我们就是朋友。” 程忠实忍无可忍:“别抽了,那是我洗脸的毛巾。” 于华好奇:“老程,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里的羊肚子手巾包冰糖,虽然人穷心肠好,你这毛巾是不是传说中的羊肚子毛巾?” 他翻看了一下,毛巾上印着“工业学大寨”一行字:“大约不是。” 又撒烟:“烧烟,烧烟。” “不会.” 于华不满:“老程你不实诚,你看看你的手指都熏黑了,牙齿都吃黄了,还说不抽烟。” “我抽旱烟。” “这么土?” 自于华进屋就没停过,程忠实眼睛都被他晃花了,正要骂娘,于华说:“孙朝阳在外面买菜,过会儿就到。” 程忠实好奇:“他怎么也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却见外面孙朝阳背着大包进来,口中嚷嚷:“于华,我刚才去买卤肉差点没跟老板打起来。” 孙朝阳手中拿着一个用报纸包起来的卤肉卤猪头肉猪蹄子,还有两瓶西凤酒。 于华问:“你这么跟人起争执的。” 孙朝阳:“西安的卖卤肉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用报纸包,会铅中毒的。让他换荷叶,却不肯。我就恼了,让他把我的猪蹄细细剁成臊子。没想到老板脾气那么火爆,拿着刀差点没把我给片了。” 程忠实扑哧一声。 于华抚掌大笑:“孙提辖怒打镇关西吗?” 孙朝阳:“打不赢,打不赢。” 说完话,孙朝阳又对程忠实说:“老程,冒昧前来拜访,勿怪。另外,是陆遥叫我过来的,让我在你家等着他。” 程忠实被孙朝阳插科打诨,心中怒气也消,好奇地问:“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孙朝阳:“我从陆遥那里问到你家地址,就上了门,嫂子说你在这里闭关写作。陆遥说了,你最近打算写部长篇,我很感兴趣。” 程忠实:“你社是散文杂志。” 孙朝阳也不管,拿起他的稿子。一看:“原来在做人设?” 他已经看到上面田小娥这个名字,心中大振。看来,《白鹿原》要开始了。 程忠实疑惑:“什么是人设?” “人设是新名词,来源于国外电子游戏,主要是指rpg类游戏,就是角色扮演。”孙朝阳解释说:“游戏必然设计战斗,人设就是把游戏人物的各方面能力数据化。以一百分为满分。比如人物的体力多少分、敏捷多少分、魔法值多少分,耐力多少分。另外,还要写个人物小传什么的。” “这个新名词引入我国后,大多用在影视行业里。当然,也没有数字化。主要是说在改编一部文学作品的时候,你这个人物由哪个电影明星来扮演比较合适。比如西游记的女儿国国王在做剧本的时候,就是贴着朱琳写的,这就叫人设。” 程忠实感叹:“还有这么个说法,现在的新生事物真多。” 于华插嘴:“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咱们作家更要不断学习新东西。吃饭,吃饭。” 说着话,他手一挥,把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地上,摆开酒肉招呼二人开整。 0 0 有其他活儿要干,这几天没更新,抱歉! 第744章 白鹿原 这两日,程忠实被于华烦得受不了。这年轻人话多,每天和孙朝阳嘻嘻哈哈说笑。 可怜的老程新书刚有点眉目,却被他狠狠地打搅了。 于华和孙朝阳都不是讲究的人,晚上就挤他老宅的沙发,喝酒聊天扯皮,啤酒瓶子和烟头扔得满地都是,时不时还跑院子里吼上几句信天游。 程忠实对孙朝阳本来有些反感,可被于华这么一番折腾,倒觉得孙三石同志沉稳大气眉清目秀起来,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老程好几次想撵于华走,可毕竟是大他一大轮的人,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但是……但是……无意之间,他渐渐被两个年轻人感染,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很放松,整个人也变得松弛和舒服。 只是,新书还是没有什么眉目,做完黑娃和田小娥的人物卡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弄了。 程忠实做为地主,有朋自远方来,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没得办法,只能领二人出去喝酒,办个招待。 他对于吃食也没有什么讲究,随意在街边找了家饭馆解决了。 吃过饭,三人在外面散步。于华嘀咕:“老程你太小气,不好玩儿。” 孙朝阳笑道:“于华,君子之交淡如水,不一定要大吃大喝。再说了,你们江浙那边好吃的东西多了,什么好饭好菜没有。到西北来,左右不过是牛羊肉和土豆面条。” 程忠实很不满,哼了一声:“如果要讲吃喝玩乐,你们应该约陆遥。我和他的豪爽不同,我对于吃饭没有任何要求。所谓吃食,只要能填饱肚子饿不死就行,你说我小气也罢吝啬也罢,我和老陆不同,我不会子吃卯粮,把自己生活过得一团糟。我穷,没多余的钱浪费。” 于华咧嘴笑道:“老程,你一作协副主席也会没钱?” 孙朝阳:“于华,别气老程。” 程忠实本要发火,想了想,却摇头:“真的有点困难,我这些年基本没写什么作品,也没有外水,很无奈。朝阳,我家情况不是太好,你听我说……” 整个陕西作家群,要说稿费,陆遥最高,赚得最多,可日子过得最穷。主要是他喜欢享受,喜欢疯狂购物。因为没有节制,家庭生活都出现了问题,两口子的关系不是太好。 程忠实则不同,一等一顾家的。他社会地位高,但写的都是短篇小说,稿费少不说,还没有版权开发价值。因此,他的生活基本靠工资。 老程是副处级干部,每月工资只有一百多点,但他要养一大家人。他有三个孩子,分别在读大学、高中和初中,压力山大。 这大概也是这些年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 孙朝阳听程忠实说完,有点奇怪:“老程,你以前做文化局副局长,文化馆馆长,行政级别高,各项补贴也多,又为什么要辞去所有职务,以至于收入下降一大截呢?” 程忠实的老宅位于城郊结合部,三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就走到城市外。正是麦收季节,外面的平野一片开阔,夕阳把天空染得通红。 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飞鸟从苍穹飞过,如同无数逗号,让天地变得更加辽阔。 于华来自江南繁华地区,平日里看惯了车水马龙,什么时候见过这个,顿时被镇住,不说一句话了。 程忠实点点头,对孙朝阳道:“朝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吧,这也是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思想。咱们今天都喝了酒,你当我是醉话,在这里听了就在这里丢。” 说着话,他看了看于华。 于华已经跑远,站在远处的田地,摘下帽子不住扇风,欣喜地看着风景,一派花花公子派头。 孙朝阳:“老程我已经醉了,醉得人事不省,等会儿就回去睡觉一觉醒来,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再也记不住。” 程忠实忽然说:“其实我很羡慕老陆。” 孙朝阳:“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长期混吃混喝,经常给朋友借钱,我可不羡慕。” 程忠实:“但他是真正的作家,《平凡的世界》虽然没有多大社会影响,但你不能不承认,那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的。再过几十年,人们还将阅读它,人们还能够记住陆遥这个名字。” 他指了指天空。 天空如血,今天是关中平原夏季里常见的火烧云。有几朵白染红的云彩在空中被大风吹得不断改变形状,一会儿像浪潮,一会儿像奔马,一会儿像牛羊。 程忠实:“再等上一个小时,夕阳落山,黑夜降临。但万物并不会陷入黑暗,因为有亮星在升起在闪烁。无疑,陆遥将来会成为天上的一颗亮星。” 他掏出一根裹好的旱烟叼嘴里,却不点燃:“大丈夫,当如是哉!” “然而我呢,我呢?”程忠实忽然激动:“我四十多岁快五十岁了,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的人生已经过去一大半,没有多少年了。朝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用不了几年就没有人会记得我,也不会再有人阅读我的作品。人的死亡并不只是肉体,而是被人彻底遗忘。” 孙朝阳没想到程忠实如此激烈:“老程……” 程忠实:“我也羡慕你,你的作品也能流传于世。” 孙朝阳摇头,内心暗想:我可没有要流芳百世的想法,我只想赚钱,二世为人,让身边人过上好日子就行。 程忠实:“但我更羡慕陆遥,羡慕他为了艺术为了文学豁出一切。他写一本书可以忘记所以,忘记自己不赚钱后日子该怎么过。我不行,我有一大家人,我有自己的工作,我的精力和生活中的琐碎牵扯了,耗尽了。但现在我想通了,我要拼一把。今后几年,我什么都不做,就写这本长篇。” “虽然说,我有可能失败,但至少能够给自己一个交代。”程忠实:“别人都说我老了,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程副主席这个头衔是钻营来的。说我这个头衔是因为进入写作这个行当早,熬出来的资历。” 程忠实:“他们懂个锤子,我不服,我真的不服!可是,我真的好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两天你也是看到了,我只弄了人物设定,故事什么的一个也没想出来,我有点崩溃。” 说完这一段激动的话,程忠实:“好了,我说完了,孙朝阳,你可以笑话我了,像一个醉鬼那样。” “故事嘛,也就那样。”孙朝阳笑笑,脸被夕阳照成通红:“老程,我写过通俗小说,通俗小说最重要的是有个抓人的故事。但是,经过我多年的研究发现,通俗小说的故事都是那样,都是有套路的。其实,纯文学也是这样。不不不,老程,在我看来,通俗和纯粹文学并没有严格的界限。《三国演义》在古时候不过是说书先生口口相传的故事段子,《水浒》也是给下里巴人写的休闲读物。你真要雅,读《四书五经》不就得了。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通俗吧,他的《天龙八部》中阿紫和游坦之的情节借鉴的是《巴黎圣母院》,乔峰的部分借鉴的是古希腊悲剧,《连城诀》借鉴的是《基督山伯爵》。实际上,小说从古希腊戏剧发展到现在,故事基本没有发生多大变化,很多书的情节其实区别不大。” 程忠实:“所以呢……” 孙朝阳:“一部好作品并不是看你怎么讲故事,也不是看你的写作技巧如何如何高明。故事只是一个筐,你要朝里面装进去你想表达的东西。这东西可以是你的思想,可以是一地风俗人情,可以是你们关中的文化,甚至可以简单的就是你的一点情绪。再拿《天龙八部》来举例,乔峰聚贤庄之战的时候,咱们或许已经记不住他是怎么打败一众高手,用的是什么招式。但每当我们想起那段故事,首先想到的就是战神的澎湃气势,写出那种气势就算是成功。” 说着话,孙朝阳又朝前面指了指:“那边是你们关中最大的原白鹿原,那就是个筐,可以装进去几百几千几万上百万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悲欢离合又是多少故事。也可以装进去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在历史的天空下,又会发生什么呢?” “发生什么呢……”程忠实终于掏出火柴开始点烟,风太大,第一根火柴被吹灭。他索性拿出一把,擦燃了。火苗子燎着手指,好疼:“白鹿原,我的老家,精神上的家园。白家和鹿家……有一年,我看了县志,里面好多名字,全是贞洁烈女……几百上千个……朝阳,我当时很震撼,这不是简单的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人生啊……我想从白鹿两家的群像开始……” 孙朝阳:“对,先写白鹿原众生态。” 程忠实:“然后……”他微微迟疑,实际上,文学创作中的起承转合,起最简单,承字最难,你需要衔接上下,展开故事,一不留神,整部作品就会失败。 孙朝阳:“然后,你就需要一个变化,巨大的变化,最好是社会的大变局,百年未有的。” 程忠实喃喃道:“白嘉轩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娶了八个女人……前七个都死了,很荒谬,很无力,不是吗?” 孙朝阳:“味道对了,就从这么一个离奇荒谬的故事开始吧,等几个主要人物出场后,大变局就来了,一潭死水开始涌动,最后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毁灭掉。” 程忠实把口中一口浓烟吐了出去。 忽然,夕阳晚上落山,周遭一片漆黑。 远处,于华发出一声怪叫:“好看,这风景牛逼!”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白鹿原是关中最大的原,秦昭襄王曾在这里射杀一只白鹿,赵高指鹿为马的那只白鹿也是从这里捕捉。 五千年来,这片黄土下埋了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王侯将相,可更多的是普通人,普通百姓。 他们在这里。 他们才是组成白鹿原历史的关键。 写出他们的故事,他们在的爱恨情仇,他们的生老病死。 程忠实眼睛亮了。 这个时候,天空密密麻麻全是繁星。 他有种预感,自己这次能成,他能让自己百年之后成为繁星中的一颗。 风很大,旱烟中的火星子随风飞舞,然后消失。他们是白嘉轩,是鹿子霖,是仙草,是朱先生,是田小娥和黑娃,是百灵……是欢乐和悲伤是幸福和破灭…… 一瞬间,《白鹿原》这本书的故事在程忠实心里成型,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接下来就是做大纲,查资料,希望秋风吹起,叶落长安的时候能够动笔写下第一个字。 …… “走了,走了。”孙朝阳看着埋头整理大纲的程忠实。 不觉中,他和于华已经在西安呆了四天,也是时候该走了。 混账陆遥还是没有来,昨天孙朝阳打了铜川矿务局的电话,终于联络到他老先生,问什么时候回西安。陆遥回答说:“没钱,车票都买不起,又不好意思和矿务局借,只能熬着。你来得正好,快汇一千块钱过来,你记一下汇款地址。” 孙朝阳彻底无语,但还是汇了款。说,他也不指望陆遥还钱,如果实在不好意思,帮忙弄点古董,反正你们关中朝地下挖一锄头就能挖到文物。 过不几个月,陆遥果然给孙朝阳寄了一匹三彩马,但这玩意儿是陪葬品,摆在家里却瘆得慌。老丈人何爸爸把玩了两月,捐给了浙江老家的博物馆。 程忠实已经进入状态,也不搭理孙朝阳,只挥了挥手,示意自便。 于华:“急着走什么呀,朝阳,爬华山吗,咱们到华阴县玩几天。对了,韩城那边也挺有意思的,要不要顺道过去看看,我联络一下那边的作家,看有没有人接待。” 孙朝阳:“不去了,不去了,我要回家带小孩,还要赚钱养家。” “没意思,婚姻究竟带给男人什么?”于华不满。 孙朝阳回答:“带给了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第745章 长大了 成都,五块石电子市场。 孙小小拿起一块电子板,眯缝着眼睛端详着。旁边,电路板维修店的老板正在给一个客户维修,他一只手拿着电络铁,一只手则捏着一根锡焊正在板子上指指点点。 旁边,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开着,音量放得很大,上面正在重播北京亚运会的开幕式。韦唯正在引亢高歌:“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我们亚洲……” 没错,现在是一九九零年九月中旬。 这一年,世界上发生了很多爆炸性的事件。先是苏东坡巨变,三月份,波罗的海三小中的立陶宛率先脱离,以往那个所谓的牢不可破的联盟开始分家。 三月下旬,纳米比亚脱离南非控制。 四月,中国成功发射商用卫星,这是第一次为海外客户提供发射卫星服务,标志着改革开放的脚步进一步加快。 六月九日,第十四届世界杯在意大利举行,先后为期一个月。当时最当红的球星是球王马拉多纳。当时的老马已经单核带队,率领那不勒斯获得过意大利甲级联赛冠军,八六年墨西哥世界杯冠军,球王称号实至名归。这一届世界杯,全球观众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希望能够看到球王再展雄风。 因为,马拉多纳已经不年轻了。因为当年的运动科学还很落后,南美球员也缺少自律,因此,运动生命都不长。足球运动员到二十七岁达到职业生涯的巅峰,接着就会断崖式下降,到三十岁的时候大多选择退役。以老马的年龄,下一届世界杯还能不能参加都是未知数,几乎所有人都期盼着他再拿一届世界杯。 但马拉多纳的发挥好像不是太出色,虽然说阿根廷队最后还是进入了决赛。 但这一届最发光的球星却是意大利的司基拉奇,这哥们儿以前在意甲的时候本籍籍无名,但在世界杯上忽然爆种,竟拿到了最佳射手。可惜只是昙花一现,世界杯后,此君继续沉沦,竟到无球可踢的地步。九十年代的时候,还曾经到中国的甲a联赛淘过一次金,可惜没打两场就被炒了鱿鱼。 当年的阿根廷队虽然人才济济,但球星们都还年轻,尚未成长起来。风之子卡吉尼亚、战神巴蒂斯图塔都是小孩。老马状态也不是太好,一路跌跌撞撞,在决赛的时候碰到西德,苦战之后,惜败。这次决赛,西德球星马特乌斯发挥出色,成为欧洲足球的代表。主教练贝肯鲍尔更是被称之为足球皇帝。 但如果说一九九零年最震惊全球的新闻,则应该是伊拉克入侵科威特。 伊拉克在结束了两伊战争之后,把目光投向了邻居科威特。按照当年国内电视和报纸上的说法,伊拉克之所以入侵科威特,主要是为 了人家的石油。 伊拉克虽然是产油大国,但海湾的地形颇为奇怪,就好像是个洗脸盆。伊拉克位于盆儿的边上,科威特则位于盆底,所有的原油最后都会流到那边去。事情的真伪,大伙儿也不知道,反正两个国家打起来了。 伊拉克经历过两伊战争的老兵战斗力还可以,摧枯拉朽,只用了十个小时就占领了科威特全境,科威特王室也逃到狗大户沙特那里避难。 然而,海湾的石油却是和美元挂钩的,石油美元可不那么好惹。这却是动了白头鹰的蛋糕,八月七日,乔治布什批准了沙漠盾牌计划,宣布增兵海湾军事基地,打算对伊拉克动武。 经过半年多的装备,次年,沙漠盾牌计划变成沙漠风暴,入侵科威特的伊拉克军队遭受毁灭性打击,也让全球看到了什么叫高科技战争,什么叫“零伤亡,”什么叫电子化信息化。 这个时代的白头鹰国力如日中天,简直就是外星人。对,或许也只有外星人才有资格成为他们的对手吧。 第一次海湾战争也让中国人知道在中东还有个叫萨达姆的大傻子,嗯,傻大木。猴最后还是赛不了鹰。要知道,当年的伊拉克可是个发达国家,之所以后面变得那么惨,萨达姆侯赛因这个荒唐无能的领导人要负主要责任。 九月,北京亚运会开幕。 这次亚运会是中国改革开放成果第一次向世界展示,吸引了全国人民的目光。不过,观众们更感兴趣的是比赛中的许多稀奇古怪的项目。这些稀奇古怪的运动项目中有毽球,有藤球,感觉登不了大雅之堂。 另外,还增设了武术,不出意料,中国武术运动员席卷了所有奖牌。但孙小小的大哥孙朝阳却一边看一边腹诽,说这玩意儿可看性对抗性太差,没多大意思,跟过家家似的。 然后,就被孙爸爸给喷了,骂他胡说八道。 不管怎么说,举行如此盛大的综合性运动会,对提高民族自豪感自信心还是很有好处的。九零年亚运会,算是对八十年代的昂扬奋发精神的一次总结。 八十年代真的很美好,因为,人们有了希望,感觉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没有什么可以难倒大家。 电子维修门市的老板看到孙小小一直盯着自己看,心中好奇,便发行锡焊:“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有游戏板子要修?” 眼前这个女子大约二十出头,有着四川人少见的高个儿,却有着川妹子特有的娟秀。她穿着一件皮夹克,牛仔裤,旅游鞋,显得很摩登。 孙小小笑了笑,说:“师傅你好,我是大学生,学电子的,假期社会调查,看你这里生意还行,过来看看,打搅你了。” 说着就递过去一支红塔山。 价格闯关后,物价升了一个台阶,五块五的红塔山变成了十块,阿诗玛则变成七块。同时,红塔山香烟也换了包装,看起来很高级,有点奢侈品的味道。 看到香烟,老板很开心,点燃了吸了一口:“姑娘你是哪所大学的,学电子,电子科技大学?” 成都电子科技大学原名电讯工程学院,八八年才改了名。在川内,川大和科大是顶尖王者。 孙小小摇头,说自己是北航的,毕业后正在读研究生。 老板叫了一声:“研究生,了不起啊,将来要当科学家。” 孙小小捂嘴:“当不了,我没科研的天分,就拿个文凭。” 是的,她已经从北航毕业了。八十年代,大学生都是统一安排工作的,还是国家干部。不过,孙小小对于参加工作兴趣不大,于是就考了研,打算以后留校。这样,才有时间经营其他产业。 孙小小又问老板现在电子游戏行情如何? 老板就和她聊起来,说现在大街小巷都是街机,别说小孩子们喜欢,就连大人也爱玩,最红的游戏是《街头霸王》,打得那叫一个精彩。 不过,游戏机质量不是太好,常常是玩着玩着就花屏死机,于是,全省各地的游戏厅老板就把电路板拆下来,带到成都维修。 如今,火车北站五块石这边已经形成了一个游戏机市场,有维修点,有卖游戏版的。另外,清水河桥那边还有几家电子游戏机工厂,负责生产合成板外壳,把显像管和游戏版一拼了事。 他说着,孙小小就拿了笔记本记录,获得了需要的信息后,就招手叫了一辆夏利出租车,赶去古籍商店那边。 孙小小和蒋小强约了在书店门口见面,街上黑压压全是人头,站了片刻,却死活看不到人。 说起来,她已经一年多没有和蒋小强见面了。虽然小强每年春节都要去孙家守岁,但去年孙小小和同学跑广州玩去了。 等了半天,孙小小正郁闷,忽然一个小个子男生从人群里跳起来:“小小,这里,这里。”然后落下去,再次消失在人潮。 孙小小乐了,一把将蒋小强从人堆里抓出来:“小不点儿,你太矮了!” 蒋小强彷佛是一只小鸡,被孙小小拎在手里,显得可怜,旁边的行人都在偷笑。 他气得小脸变成红色:“孙小小,你住手,还讲不讲礼貌,还有没有素质?” 孙小小还是不肯放松,反揉了他两把:“整你怎么了,你在我家蹭吃蹭喝蹭住那么多年,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去我姆妈家不应该吗,关你什么事?” “哟,还喊起姆妈了,那我就是你二姐。蒋小强,快叫姐姐。” “我不喊,就不喊。”蒋小强挣扎开来:“口渴,咱们去旁边茶馆喝点水,我对你四川都老茶馆太好奇了,这种原生态的民俗很值得研究。” 孙小小:“研究什么呀,你还是去研究你们湖北的早酒吧。” 蒋小强沉下脸去:“孙小小,再说这个我翻脸了。” 说起湖北的早酒,却是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寒假的时候,小强跟着父母回了湖北老家一趟。蒋见生有个活动去监利县,那地方最出名的是早酒。父子俩就去吃饭,蒋小强很叛逆,故意喝烧酒,蒋见生不许,两人顶了牛,最后,蒋小强一个人跑回北京,在孙家住到开学才走。 父子关系进一步恶化。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孙小小才管不了那么多,哼了一声:“你一个小屁孩儿,喝什么白酒,魔法披风。” 蒋小强大怒:“我都二十岁了,怎么就不能喝酒了,封建家长真的很讨厌。” “真以为你是大人,你矮小成这样,就是个颗金豆儿。”孙小小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扑哧一声笑起来。 是啊,蒋小强太小了,二十岁的人了,才一米六十几,还瘦,还带着小眼镜,即便放在四川,也是婚恋市场上的半残废。 蒋小强:“我虽矮,却要让所有人在我们面前低头。” 好一个中二的家伙,孙小小继续笑:“拿破仑波拿巴。” 蒋小强:“你标注什么呀,多事。” 他没好气地说:“你高,你像大人,你了不起。可是五官相貌个头是天生的,我也没办法呀。” 说起来,孙小小是彻底长开了,她一个四川姑娘,如今竟然有一米七十的个头,唇红齿白,曲线玲珑,竟像是个超模。 这还是得感谢大哥孙朝阳在她长身体的时候,海量肉蛋奶砸下去。 二人各自点了一杯特花,味道苦涩,难喝。没办法,这种老茶馆的茶叶都很劣质。甚至还有黑心商家把茶客喝完的茶叶收集到一块儿,放簸箕上晒干,和着新茶循环利用,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茶馆是四川特有的瓦房老屋,用杉木起了框架,墙壁用竹篾编成,上涂黄泥,再刷上石灰。 正中是一个大灶,上面坐了六七个已经被烧得通体漆黑的水壶,屋里弥漫着煤烟味,有点呛人。这个年头,成都市民做饭都用煤炭。要等到九十年代中期,一环以内才会禁煤,两千年后全城禁用。 蒋小强咳嗽一声:“凯5煤,热值还可以。” 孙小小笑了笑:“我来四川已经有些日子了,你怎么也跑成都来,不读书了吗?我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感到惊奇。” 她接到小强电话的时候正在仁德县老家,那边毕竟有一个产业。 如今,舅舅的饲料厂干得不错,生产规模川内第一,广告在川台打得飞起。他生产的饲料品种也多,有猪饲料,有鸡饲料,有鱼饲料,产品力非常了得。 老家的人给老杨起了个杨百万的外号,其实却是小看他了。孙小小做为大股东,厂子里的财务状况自然清楚。 饲料厂三大股东,孙小小、蒋小强、舅舅,每年光分红就有百万之巨。 “读啊。”蒋小强忽然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马上毕业,未来何去何从我定夺不了,想和你聊聊。” 孙小小:“啥子事嘛?” 蒋小强:“未来我有两个打算,一是留学加州理工,二是跟你一样继续在本校读研。” 孙小小:“你去哪里关我啥事啊,自己多大人了,还决定不了?” 蒋小强哼了一声:“刚才谁骂我小屁孩呢?” 他接着说:“本来去留学,我想到普林斯顿大学的,我想拜在约翰纳什门下,博弈论你知道吗,我太崇拜他了。可惜纳什现在身体出了状况,已经不招生了,去了也没意思。至于加州理工,我去了好像也学不到什么。” 孙小小:“那就在中科大读研呗,说这些做什么?” 蒋小强一脸严肃:“其实,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孙小小同学,接下来的话很重要,你要认真对待。” 孙小小正要点头,忽然咯一声笑起来,然后就遏制不住。 原来,茶馆里又出了一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拿着一大堆烟具进来卖叶子烟,把她给惹笑了场。 第746章 大变化的时代 老头手里的烟具好几种,有一米来长的水烟筒,也有铜嘴小烟杆。上面插着裹好的叶子烟,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旱烟味,很上头。 所谓叶子烟,就是没有烤制过的生烟叶。四川盆地虽然气候潮湿,不适合烟草生长,但什邡县和南部的宜宾的叶子烟质量却是上佳,因此,带动了一方经济,倒也创造了几个出名的香烟品牌。 成都这边有《五牛》牌香烟,什邡有《天下秀》。 八十年代末,因为香烟利润高,各省都在大力发展烟草业。这个时候,制作香烟最重要的原材料系束严重短缺,就是过滤嘴里面那种纤维。于是,各省都加入了严格管控系束的大战,引起不小风波。这事还被某作家写成报告文学,发表在《人民文学》上。 却见,老头刚一进茶馆,就有茶客喊:“烟匠,长枪。”老头应了声,把水烟筒递过去,茶客便把脸埋在水烟筒里狠狠吸了一口。 须臾,这才抬起头,递了一毛钱给老头。 接着,又有人喊一声:“烟匠,短枪。” 老头便把铜嘴烟杆呈上,那人叼着烟杆,吸一口,依旧给了烟匠一毛钱。 原来,所谓烟匠是以前茶馆里常见的职业。从前的人们生活困苦,买不起烟,瘾头来了,就在烟匠这里吸上一口。刚开始是一分,随着物价的上涨,渐渐变成一毛。 物价闯关后,分币慢慢退出市场,取而代之的是一毛的纸钞。 回想起当初在仁德机砖厂的时候,大家还用手帕包零钱,这才几年,分币就不再流通,时代变化真快。 孙小小看得有趣,不禁扑哧笑出声:“还能这么抽散烟的?” 看眼前抽叶子烟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烟匠这个行当也马上就会退出市场。 实际上这几年消失的奇怪的职业也多了去。比如大街上守自行车的老头,路边摆摊卖糖精水饮料的,补碗的。下一步大约会轮到烟匠,还有修钟表和裁缝吧。 笑了半天,孙小小问蒋小强:“小金豆儿,你究竟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小金豆儿在四川人口中不算什么坏话,意思是说这人生得矮小,却精力旺盛活跃。 但蒋小强一直为自己身高苦恼,顿时郁闷:“不说了,没心情。” 孙小小:“爱说不说,谁理你。不过,你留中科大读研也好。毕竟仁德那边的饲料厂你也是大股东,每年股东会也要参加的。去了国外,四年不回家,那么大生意能不管吗?” 蒋小强:“其实我对生意一点兴趣也没有,或者说我对钱没什么兴趣。钱这种东西,也没什么用处。反正吃住都在学校,一个月也就百来块钱花销。我学的是数学,纯理论的东西。实际上,基础学科研究从二三十年代开始已经走到尽头,在研究也没弄不出什么花样,出国留学学的东西和在国内也没有什么区别。” “哟,你怎么变得朴素了,还不讲究吃穿了?“孙小小:“不过,国外留学生的牌子怎么也比国内的硬气。” 蒋小强忽然冷笑:“硬气,真的吗?” 孙小小:“怎么就不硬气了?” 蒋小强不以为然:“我国这几十年的重大科技发明中,人工合成胰岛素、杂交稻、青蒿素,哪一样是留学生弄出来的,还不都是自己培养出的科学家的研究成功?” 孙小小反驳:“也不是这么说的,钱学森,钱三强他们不都是留学学成后归国?” 蒋小强:“此一时彼一时也,像我这样的天才,留不留学又怎么样?” 孙小小:“好了,我不跟你说了,等会儿去哪里玩?” 蒋小强:“去武侯祠吧,我来四川很多次,一直没去祭拜过丞相。另外,我约了一个朋友在那里碰头。” 孙小小问是哪一个,蒋小强道去了就知道。 孙小小:“原来你说的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呀。” 二人喝了半天茶,人也舒坦了,蒋小强就叫了个人力三轮车让踩去武侯祠。 孙小小很惊讶,很尴尬:“小强,这黄包车我以前只在《骆驼祥子》和《四世同堂》里看到过,是旧社会的产物。咱们二十出头,好手好脚,坐车他……不是剥削吗……如果让我爸妈看到,还不被他们骂死……” 蒋小强道:“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剥削?孙小小你也是读过很多哲学书和毛概的,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孙小小说,就是掌握的生产资料的人剥削其他人的剩余价值。蒋小强又问孙小小掌握了生产资料吗,孙小小无语。 三轮车夫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笑着说:“别说什么剥削不剥削的,我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吃饭都恼火,你们坐车给钱,相当于扶贫,我感谢你们还不及,我巴不得被你们剥削呢!” 孙小小:“不对,反正我觉得这样不对,太尴尬了。小强,我们还是坐出租车吧。” “我都不尴尬,你们尴尬什么呀?”三轮车夫可管不了那么多,踩着车一路飞快奔驰:“要说尴尬,我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遇到熟人却是有点。有天我拉到一个中学同学,大家脸都红了。可我一想,咱不偷不抢,凭劳力吃饭,光荣。再说了,我同学在单位上班,每个月也就百来块工资,我踩一个月三轮车,能拿一千多,我又为什么会看不起自己呢?” 蒋小强插嘴:“对啊,小小,你爸以前在北京不也踩过三轮,老爷子当时可开心得很。” 孙小小:“他是给旅馆拉客人的,好像……不太一样。” 蒋小强:“孙小小,你的观念有点保守。” 很多旧的职业消失了,但很多新的行当出现,时代在不停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今天是周末,武侯祠里人很多,热闹。诸葛亮的神像前,点了香,放了很多零食点心,都是成都特产。有天府花生,有怪味胡豆,还有芝麻糕。 不少人正在跪拜,其中有不少老头。老人头上都裹着白布,据说这个风俗是当年川人给丞相吊孝流传下来的。 另外,据传说,馒头也是丞相发明的。当年,诸葛亮火烧藤甲兵,杀戮太重,便做了馒头投入泸水,祭祀死者。 蒋小强感慨:“丞相星落五丈原的时候,食少事繁,胃口差,供奉食品,他老人家未必喜欢。” 孙小小:“那你说供奉什么才好?” 蒋小强:“你等等,我们那位朋友马上就到,他带了祭品的。”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声:“小强,小小,你们等久了吧?” 孙小小回头一看,惊讶:“啊,杨伟大哥,是你啊!” 没错,来的正是杨伟,现在航空工业成都所工作。 上次孙小小和他见面还是在五年前的北京,时间过得真快。 但小强倒是经常和杨伟聚会,是好朋友。 三人说了几句话,将小强神色一肃:“杨伟,祭品带了了吧,我们拜拜丞相。” 杨伟很无奈,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画片,摆在丞相面前。图片上,霍然是最新型的东风导弹。 祭拜完丞相,三人逛完武侯祠,就散步去成都所杨伟的住处。 孙小小这才知道,蒋小强这次来四川,除了是料理一下饲料厂的生意,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想和杨伟交流一下。 中科大和成都所有个研究项目正在合作。 杨伟:“数学是所谓科学的基础,尤其是我们的工作,需要大量的计算……只要理论是对的,结果肯定没有问题……” “大量的普遍使用的复合材料,大推重比的涡轮发动机,头盔瞄具,翼身融合体……数学,还是需要数学计算……” “小小,你晓得什么是头盔瞄具吗?”杨伟笑着道:“我简单说说,拿武装直升机,阿帕奇知道吧。机头部分有个机炮,以前的老式直升机在瞄准索敌的时候,需要手动操作。新一代的瞄具,你戴了头盔,脑袋朝什么地方转,机炮就跟着转动……数学,还是需要数学……” 孙小小:“我还是半懂不懂。” 蒋小强眼睛亮了:“好有意思,这也是我不太愿意出国留学的原因,国内需要我这样的天才啊。” 一时间,两个年轻人有点壮怀激烈了。 不过杨伟的宿舍还是有点让人丧气,杨师傅有点清贫,房屋面积小,里面挤得要命。成都居,大不易,一百多块钱的工资,一家老小吃喝有点问题。 这才有后来“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说法。 杨师傅让爱人弄了几个小菜,大伙儿围在一起解决晚饭。他说,航空研究所的一位总师这几天正在琢磨想搞个豆花饭馆,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 他爱人忙问是不是正在研究新式飞机的哪个,杨师傅点头回答说,正是,新式战斗机已经取得重大突破,估计过几年就能首飞,这是我国第一款三代机,很了不起啊! 可惜自己是个新人,还需要学习,没能参与其中,真的很遗憾。 杨师傅喝了点酒,有些微醉,他一把抓住蒋小强的肩膀,眼睛发亮:“小强,留在国内吧,可干的事情太多了。数学是所有学科的基础,你能派上用场的。人生短暂,几十年一转眼就过去,大丈夫,就是要把名字留在历史书上,我们可以的。” 杨师傅的爱人唾了一口:“又说醉话,家里这个月的钱用冒了,你就不能学学你们同事,接点私活找点外水?” 杨师傅摇头:“有纪律的。” 他们喝酒的时候,电视一直开着,四川风俗,有客人来访,要开电视机待客。 忽然,悠悠的歌声响起:“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化成一道火焰,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白娘子传奇》。赵雅芝是现在影视圈的顶流,自从《上海滩》引进后,她就被大陆观众所熟知。 新白娘子传奇是她演艺事业的又一个高峰。 另外,扮演许仙的叶童也出了名,就是她的扮相实在让老派的观众接受不了。 杨师傅的爱人惊叫:“许仙,许仙,我太喜欢她了。” 杨家清贫,电视还是九英寸黑白,但屏幕上却贴了一张塑料纸。塑料纸分做三色,上面是蓝色,中间是紫红色,最下面是绿色,分别代表着蓝天、人脸和草地。 看不起彩色电视,咱们贴膜。 就是颜色看起来怪怪的。 另外,市面上还有一种和电视机屏幕大小相等的放大镜,朝电视机前一搁,九英寸顿时变成十英寸。 九零年出了很多不错的电视连续剧,除了《新白娘子传奇》,还有《渴望》。 孙小小爹妈最喜欢《渴望》,尤其喜欢女主角刘慧芳。 那时候的女主角张凯丽还没有给足力健代言,温柔贤惠,是东方传统女性美的代表。 《渴望》改编自京城作家王朔的小说《刘慧芳》。 这一年,王朔爆红,书卖得极,《玩的就是心跳》《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是年轻人口中常用的梗。 他的创作力惊人,接下来几年还将写出《过把瘾就死》《动物凶猛》。 时代发展,读者手中有钱了,只要你写出一本畅销书,轻易就能实现财富自由,新一代作家的稿费版税收入却不是以前的人所能想象的。 实际上,王朔靠着这一系列的作品,在未来十年长期盘踞作家排行榜头名。 只不过,这已经是文学黄金时代落幕前最后的辉煌了。 吃完饭,看了一集《新白娘子传奇》后,蒋小强和孙小小跟杨伟告别。 孙小小住在锦江宾馆,蒋小强住岷山饭店,两家酒店只隔一条街,正好同路。 下了出租车,孙小小挥手告别,蒋小强却忽然严肃脸:“您等会儿,说个事,很重要。” 孙小小疑惑:“你先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蒋小强:“不是那个。” 孙小小:“好吧,你说。” 小强:“手伸出来。” 孙小小伸出手,小强握住,半天不语。 小小更疑惑:“蒋小强你在搞什么?” 蒋小强满脸彷佛写满数学公式:“按照我们高校里谈恋爱的同学说法,牵手就算是确定关系。不过……我怎么情绪稳定,心跳也不快呢?” 孙小小一张脸却变得通红:“蒋小强,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蒋小强还在喃喃道:“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孙小小甩开他的手,一脚踹小强屁股上。 蒋小强啊哟一声,跌进花坛里。 旁边,府南河水哗哗流动,岸边全是芙蓉花,高低俱出叶,深浅各不同。花朵落进流水,朝下游飘去。 忽然间,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同时有种甜丝丝的味道生起。 孙小小坐在他身边,二人就这么默默看着河水,看了很长时间。 第747章 因果 “咝——”孙朝阳从睡梦中醒来,感觉腋下全是汗水,很不舒服。可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他最近睡得不是太好,主要是累的。 女儿已经四岁,已经到了满地跑可以打酱油的年龄,然而却经常感冒发烧。 实际上,三四岁的小孩子感冒发烧是常事,按照医生的说法,母体里带来的抗体在半岁以后就会消耗殆尽,以后全凭自己的抵抗力。 九十年代初的娃娃因为营养条件还不是太好,生病的人不少。就女儿幼儿园班级里,只要一个小孩子感冒,很快全班同学就会咳成一片。 那时候的家长养娃也粗放,生病就生病呗,忍着,直到高烧上不了学为止。 现在是九月底,北方的天气已经很凉了,感冒病毒又来。喜悦开始了感冒,一烧就烧到三十九度。孙朝阳心疼得直哆嗦,大半夜和何情带着孩子去挂急诊,折腾了几日。娃娃的病终于好了,他也累垮掉。 今天来杂志社上班,午休时在办公室桌子上一趴,就睡死过去。 孙朝阳虽然脑子已经有点清醒,可身体却动不了,整个人彷佛落进梦魇里。 然后,他开始做梦。 他看到自己正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走着,头顶是朦胧的丝雨飘落。还好路两边都是法国梧桐叶子,遮住雨水,让他不至于被雨水淋湿。 走着走着,眼前是一家几平米的小门市,门市三面墙都做了书架,一个疲惫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书。 中年人身边的书架上挂着营业执照,上面写着《品阅书屋》字样。 有品味的阅读就在这里。 然而书架上的小说却没什么品味,都是金庸、金庸新、金庸名、古龙、古龙巨、古龙大……对了,还有陈凯伦、雪米莉、琼瑶、西德尼龙谢尔顿……“ 没错,这是一家租书店。你如果选好书,交十块钱押金就能把书带走,等看完再过来换,五毛钱一天。 书架上的书很旧,都翻卷了页。有的书页里还被讨厌的读者抹上了鼻屎,脏得要命。 租书店里租得最好的是金庸,九十年代初,金老爷子养活了无数租书店,让很多下岗工人度过艰难岁月,功德无量。 不过,很快就有新的作家作品加入进来。先是温瑞安的《说英雄谁是英雄》《神州奇侠》,然后是黄易的《翻云覆雨》《大唐双龙传》…… 梦中,孙朝阳看着眼前一切,忽然觉得好熟悉,而那个正在读书的中年人也眼熟得紧。 忽然,一个胖大妇女走进来,粗暴地翻开钱箱子拿钱,口中还在骂骂咧咧:“怎么才这点,球钱没得,也吃烧白,球钱不带,也吃炒菜。废物,废物!” 正在看书的中年人缓缓抬起头,消瘦的面容带着苦笑:“你把钱都拿走,等会儿客人来,我怎么找零?” 看到梦中中年人的模样,孙朝阳心中大震,那……霍然正是自己。 胖大妇女还在骂,眼睛瞪得像铜铃:“找什么零,你这里一天下来也没几个客人。我也是傻,怎么跟了你这个废物,你怎么不去死?” 梦中的孙朝阳依旧在苦笑;“咱们在一起已经三年,虽然没有领证,也算是事实上的夫妻。夫妻本是同林鸟,要互相扶持。我是赚不来钱,但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过的,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呸!”胖大妇人吐了一口唾沫:”什么平平淡淡才是真,我凭什么要跟你这个穷鬼一起过日子?我天生就应该是吃苦受罪的吗?孙朝阳,你搞清楚,我们是临时凑一块的搅搅儿,高兴了就在一起,不高兴就分。现在社会上有一句话,嫁男人吃男人,吃死男人再嫁男人,你怎么不去死?“ 梦中的孙朝阳痛苦地摇头:“你这是要走吗?“ “要我走,没那么容易,老娘在你身上浪费了那么多青春,怎么算?” 胖大妇女又是一口唾沫吐过来。 …… 然后,孙朝阳就醒了。 这次,他终于能够睁开眼睛了。窗外,夕阳染红天边,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这次午觉,竟然一口气睡了一个下午。 做为单位一把手,这样呼呼大睡实在不像话,孙朝阳很尴尬。他出了不少汗,精神很萎靡。 正在这个时候,小玉进来:“孙哥,何姐来接你下班了。” “就去,就去。”孙朝阳拎着包下楼,何情的白色的花冠已经停在路边。 杂志社的围墙早在两年前拆掉,一楼都变成了门市,夜幕初上,灯光闪烁,一片繁华。齐娜又租了旁边的门市,她的运动鞋生意不错,雇了两个妹子当店员,一派老板派头。 但齐红霞却不在,她去了广州,和林大少住在一起,二人暂时没有结婚的想法。 上了车,何情看到孙朝阳脸色不是太好,担忧地问:“朝阳你精神好差,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孙朝阳用手紧了紧脸:“很可怕啊。” 何情温柔地问:“什么梦,能说说吗?” 孙朝阳喃喃自语:“我梦见自己没有来北京,也没有当作家,贫困潦倒,一事无成,彷佛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与我无缘。我就在想,如果当年我不写作,也许就会变成那样。” 何情伸出手拍了拍孙朝阳的肩膀:“只是梦。” 孙朝阳却摇头:“科学上有个假说,就是除了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外,还有无数个宇宙,还有无数个孙朝阳在那边生活,他们的人生因为选择而变得不同。还好,在这个宇宙,我选对了。” 是的,他选对了。 在文学黄金时代过去之前,吃到时代的红利。 九十年代是一个新时代,每天都在发生剧烈的变化,新鲜事物层出不穷,看书的人越来越少。 就拿《中国散文》来说,销量开始一路下滑,从八十年代中期的二十万册下滑到每月只能卖出去五六万本,已经不可逆转了。 对此,孙朝阳倒不是很担心,大势如此,顺应就是了。反正杂志社最后的结局是依靠财政拨款活着,单位员工要么是国家干部,要么是事业编,生活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另外,他和何情在东京的房产已经完全出清,只留了一套做为度假之用,十年签还没过期,到时候在去续签就是了。 这次炒房大获成功,为他们带来上亿现金流。 金钱这种东西,其实对此刻的他们只是个数字,对于生活也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更多的是心理层面上的东西,让他们感觉到安全而已。 何情一笑:“听说你多年前卖给外国人的那个什么《断臂求生》的短篇小说被拍成短片,还拿了个什么科幻短电影奖,在外国挺红的,是不是感觉到压力,这才睡眠不好?” 《断臂求生》是当年孙朝阳随作家访问团去欧洲的时候,卖给乔治卢卡斯的。时隔五六年,乔治卢卡斯终于进行了版权开发,弄了个短片,时长二十来分钟,相当于游戏之作。但却意外地拿了个科幻电影大奖,孙朝阳的名字也被国外的科幻爱好者知道。 “不是。”孙朝阳摇头:“我最近睡眠不是太好。” “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了,我慢慢调整。” 何情又问:“是不是换了新住处,有点不习惯?” 孙朝阳道:“何情,我常年出差,一个月有十天在外地,又是开会又是参加学术会议,怎么可能择铺?” 何情:“还是要去医院看看。” “过段时间再说吧,我再观察观察。” 说起换新住处,孙家的四合院子因为设施老旧,加上何情对盆景园林什么的兴趣很高,于是,从夏天开始,她就带了施工队开始装修四合院。 没办法,一家人就搬去了《中国散文》社的集资房那里。 又因为四合院是古建筑,要修旧如旧,很花时间,孙朝阳一家估计要在那边住一年多时间。 对于住哪里,孙朝阳倒不在意,但孙爸爸和孙妈妈却非常喜欢那里,说热闹,有人气。 二老以前在四川住的是大杂院,喜欢集体生活,搬过去后,顿时如鱼得水,和老头老太太们玩得开心。 孙朝阳心事重重,和何情说了句话后就低头不语。 等回到家,吃过晚饭,牵着女儿喜悦出去逛了半天,终于高兴起来。 但到了夜里,他又进入梦境。 …… “去哪里了,究竟去哪里了?回来吧,回来吧!”梦中的孙朝阳大声喊着。 满城都在下雨,好大,就好像依萍去问她爸爸要求挨打那天那样大。 和自己同居多年的那个胖大妇女还是不告而别,还卷走了他所有的存款。 他很痛苦,他疯狂寻找。、 并不是因为爱情,所谓的感情在长时间的争吵中早已磨灭。 他只是害怕,因为二妹小小已经在多年前因为抑郁症寻了短见,而父母也都病逝。 孙朝阳太孤独了,但凡有人对他好上一分,他的感情就会依赖上去,彷佛抓住的救命稻草。 …… “啊!”孙朝阳醒来,已经是次日上午十点。何情已经去公司上班,家里没有一个人。 电话铃响了,孙朝阳接起电话,里面传来孙小小的声音:“哥,我在成都。“ 孙朝阳:“我知道啊,那边那么大生意,你一有空不都在四川?“ 孙小小:“哥,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许发火。“ 孙朝阳:“好,你说,我情绪很稳定。“ 电话那头,孙小小顿了顿:“我和小强在一起了。“ 孙朝阳:“和蟑螂在一起了吗,哈,蒋小强,他也在四川啊?你跟他说,我们家正在装修,过年的时候就别赖我这里,没地方住。“ 孙小小:“不是这个,我和蒋小强谈恋爱了,对,就是奔着结婚目的而去的。虽然说我比小强大三岁,虽然说小强还小,但我们彼此都离不开对方。孙朝阳同志,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孙朝阳沉默片刻:“你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好好珍惜。“ “咦。”孙小小很意外:“哥,你不生气吗?” 孙朝阳:“你们也到了谈恋爱的年龄,你和小强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我为什么要反对?” 孙小小:“可小强有很多毛病啊,狂妄自大,不懂人情世故,和父母关系不好,有时候真的好讨厌,我都忍不住要打他。” 孙朝阳:“如果你看一个人浑身都是缺点,但你还愿意和他往来,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爱情。小小,人生苦短,青春尤其短暂,好好享受爱情的甜美。” 小小:“哥,你说话怎么怪怪的。不说了,我还有事。” “再见。”孙朝阳放下电话。 上一世,妹妹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从来不知道爱情是何物。 现在终于品尝到甜美的果实,那是孙朝阳这个做大哥的给最亲爱的妹妹生命的赠予。 这次重生很完美啊! 然后…… 噩梦还在继续。 次日夜里,孙朝阳梦见自己在屋檐下生蜂窝煤炉,怎么也点不着火。 胖大妇女则捧着一碗豆腐脑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吃着,冷眼旁观。 孙朝阳又饥又饿,但打火机死活也点不燃手中的报纸。 他忙碌了一夜,终于醒来,浑身都是冷汗。 坐在床头喘息半天,孙朝阳忽然想起,孙小小前一世是因为抑郁症寻了短见的,这么说来,家族中未免不带有这个基因,难道我也有点抑郁?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想了想,他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就是噩梦而已,别搞得自己紧张兮兮的。 …… 不过,孙朝阳的噩梦忽然不做了,因为家里出了个烦心事。 事情是这样,一天,老娘跟他说:“朝阳,凌虹你知道吧?” 孙朝阳抓了抓头皮:“谁啊,没印象了?” 老娘:“就是我们砖瓦厂隔壁机械厂开行车的老凌家的女子,三十岁还单身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八一年你爸还带你去老凌家吃过一顿饭。” 重生之后,很多记忆已经模糊,孙朝阳也记不住。随口敷衍了一句:“哦,是他们啊,晓得了。” 孙妈妈杨月娥一脸的伤感:“老凌的病了,癌症,要来京城做手术。” “啊,老凌得绝症了?”孙朝阳再次随口感慨了一声:“可惜。” “什么绝症,别说得这么难听。”孙妈妈生气:“就是直肠癌,早期,割了就好。他们已经联系了北京的医院,医生说不是太严重,如果手术成功,病人再活个十几年没什么问题。就是大小便要改道,生活要受影响。” 孙朝阳:“如果老凌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话,亲不亲家乡人嘛。” 孙妈妈:“也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反正医药费国家报销。” 本来这只是母子之间的日常唠嗑,孙朝阳也不是太在意, 不料,过得两日,等凌虹来孙家拜访的时候,孙朝阳一看到她,就吓出汗水。 这…… 九十年代末,机械厂破产,凌虹为人热情大方,就在县城开了 家信息部,给人推荐工作,介绍对象。 凌彩虹竟然是自己前一世相亲时的介绍人。 孙朝阳看到人就想起来了,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九零年普通人都不富裕,而凌虹为了给父亲治病,早已经花光了身上的钱。本着节约一分是一分的原则,当天晚上就住在孙朝阳家里。 很奇怪,孙朝阳每晚必来的噩梦消失,一觉睡到大天亮,感觉无比的神清气爽。 林虹在孙朝阳家住了一晚上以后,告辞而去,忙着给父亲办理住院,做手术事宜。 她一走,孙朝阳又开始做梦了。 他很奇怪,便打电话给天津的木呐,隐晦地说了这事,只隐去自己是重生者这节。 老木还在上班,但已经到了退休年龄,据说只要退下去就可以享受副处级待遇,他对传统文化研究很深,回答说:“因果,你沾因果了。” 第748章 多为将来想想 孙朝阳不解,问啥是因果。老木道,所谓因果是道家的说法,凡事有因必有果,你或者其他人做了什么,然后就得到一个结果。修行的目的,是最后消除这个因果。如果你不明白这事,还可以问问游本倡先生,他可是有大修行的。 孙朝阳笑着道:“我跟他说什么呀,每次跟老游聚,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荤腥,无趣得很。老木,你就简单地说说如何消除因果吧。” 游本倡老先生最近两年不是太顺,自《济公》大红之后,他自掏腰包投资了几部影视作品,赔得底儿掉。还好他血条厚,而且对阿堵物也没什么兴趣,倒觉得无所谓。 老木想了想,回答孙朝阳问题:“既然已经产生了结果,咱们就回溯到源头,把因给消除了,这样才能心无挂碍。” 孙朝阳眼睛一亮,忍不住拍了拍自己额头:“老木你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非要搞得云山雾罩的。” 老木:“怎么了?” 孙朝阳:“老木,不瞒你说,其实我欠了一个大人情。” 老木:“那就还……不过……人情债这种东西最难还了。” 结束通话后,孙朝阳默默端起茶杯,思绪又回到上意思自己人生的至暗时刻。 当年砖瓦厂破产后,他成为下岗工人,先是跟车跑运输,结果把裤衩子都亏掉了。原因很简单,货不好找。一辆东风牌汽车,好几万块钱成本,停一天就得几百块开销,只要几天找不到货,你整个人都崩溃了。 后来是凌虹给他寻了个拉煤的活儿长期跑矿山。 当年的货车是这么经营的,花十万块买一台东风卡车,开上一年就能回本。然后把卡车卖掉,二手车卖得的六七万块钱就是你的纯利润。然后,再买新车,继续经营。当年的汽车质量不行,特别是在超载的情况下,一年下来,光修理费就能吃掉你全部利润。 计划是不错,然而,当年的孙朝阳也不知道是不是霉运当头。汽车不停出状况,最倒霉一次汽车坏在荒山上,足足两天,没吃没没喝,饿得头昏眼花。 一年下来,本钱没回来,反又欠下许多债务。 正因为教训实在太深刻,也因为汽车经常抛锚,孙朝阳都被搞出心理阴影,这一世打死也不开车。 汽车经营失败后,孙朝阳有好多年没有再和凌虹见过面,直到她开了信息部。 是凌虹给孙朝阳介绍的对象,让老光棍成了个家,虽然后来女友跑了路,租书店也经营不下去了。 当时,孙朝阳痛苦得难以自拔,感觉人生简直就没有希望。这个时候,又是凌虹给他介绍了工作,让他去了一家酒店做传菜工,度过了艰难岁月,最后顺利退休。 每个人人生的路上都会遇到贵人,前一世,凌虹就是自己的贵人。那时候的自己有什么呀,纯粹是沦落潦倒中年一个,人家帮自己也不求回报,纯粹心善。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如果不是因为有凌虹的帮忙,自己还真不知道怎么挺过去。 她就是自己的亲大姐啊。 就算不说因果,现在人家遇到事,于情于理,都应该帮上一帮。 孙朝阳正想着,大林抱着娃进了他的办公室。 大林和南方小土豆结婚已经两年,诞有一子,正在吃奶。娃的母亲每天要上班,娃娃没人管,大林没有办法,时不时会带单位里来,整个编辑部时刻漂浮着尿布的味道,搞得孙朝阳很恼火,却不好说什么。 看到他来,孙朝阳说:“对了大林,你老婆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在积水潭财务那边工作?” 大林:“对啊,小王,是院部财务室的会计,怎么了?” 孙朝阳:“我一个老乡,最尊敬的大姐带着老爹来京做手术,你帮着找个好医生,要最好的那种。” 大林顿时苦了脸:“别介,我可受不了小王,上次那事,人家恨我到骨子里去,你说我还能跟她见面吗?” 孙朝阳顿时扑哧一声,把口中的茶水都喷出来了:“是因为生八斤的事情吧?” 大林唉声叹气地给儿子换尿布:“谁说不是呢,朝阳帮我抱一下娃。” 孙朝阳最喜欢小孩子了,逗着娃:“八斤,八斤,给干爹笑一个。” 娃娃咧嘴咯咯笑,鼻涕泡都出来了。 大林是个标准的陕北汉子,人高大帅气,这娃遗传了老秦人的所有特征,就是太肥大,生下来足足八斤重,南方小土豆身体本弱,生他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最后只能剖腹产了事。 小王和南方小土豆是发小,二人关系好得要命,属于无话不谈那种。她是积水潭医院财务人员,南方小土豆住院帮了不少忙。 女孩子在一起聊天,基本上都会谈自己的老公或者男朋友,当然也没有什么好话。南方小土豆十月怀胎,因为激素的缘故,性格急躁,特别是在预产期前一段时间,看大林横竖不顺眼,常常在小土豆面前哭诉,哭得梨花带雨。 小王没有办法,只得不住安慰,说大林多好啊,人高大帅气,工作体面,收入高,又有房子,关键是,人家还是副处级干部,简直就是理想的结婚对象。是是是,你怀孕期间,他是没办法照顾你,主要是因为工作忙,男人嘛,要以事业为重。 南方小土豆继续大哭,说,他照顾不到我可以理解,我最气的是大林的爹妈都不知道来北京伺候月子,这娃我可是替他们家生的,随他们姓的,什么态度啊! 小王听到这里,忍不住拍了南方小土豆背心一巴掌:“姐妹,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别人都是怕公公婆婆来,你倒是盼他们来,你傻吗?” 南方小土豆不服气:“他们偷懒不来,怎么还成我们的福气了?” 小王:“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北京啊,你家又有新房,住着多舒服啊,陕北榆林乡下比得了吗?二老如果来伺候月子,住下不走了,你可是要给人一大家人当老妈子。你如果不肯,落下不孝的名声不说,而且人家又是大林的亲爹妈,真有了矛盾,大林肯定帮那边,你们夫妻感情都要出问题。再说了,家里的面积就那么大点,忽然多了两个人,你不觉得挤得慌吗?” 南方小土豆顿时抽了一口冷气:“是不能让他们来,我自己住大房子多舒服啊。” 小王:“所以我说你笨。” 南方小土豆接受了闺蜜的指点,直接写信回陕北老家给大林父母,说家里条件差,挤不下那么多人。再说,你们路上要花不少钱,我们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们就别来了,浪费。 大林知道这事后,很气愤,可看到妻子手上挂的镇痛泵,看到她肚子上的伤口,却不便发作。 内心中,他对小王极其不满,平时也懒得搭理她。 谁料,小王越发地过分,还插手闺蜜的生活了,一会儿说他们家用的奶粉不对,一会儿说奶嘴没有消毒,一会儿又指责大林给八斤用的尿布是化纤破布片儿,对娃的皮肤不好,要换纯棉。 二人起冲突是因为南方小土豆坐月子胖了。 大林人比较传统,绝对女人坐月子,就得吃大荤腥,见天炖肘子,炖甲鱼,炖老母鸡。南方小土豆胖了二十斤,大热天的还悟出了痱子。小王就训斥大林说这没有科学依据,人家外国人可不坐月子,生完孩子回家,洗个澡,第二就去上班。长这么胖不好看不说,关键是对身体也不好。 大林终于忍不住了,跟小王大吵特吵。 最令他气愤的是老婆还站在闺蜜那边,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孙朝阳听到大林的控诉,道:“坐月子这事我是支持你的,咱们中国人的体质和成天牛奶牛肉的老外不太一样。而且,外国人不坐月子,老了身体也会出问题。这个小王,和人交往没有……那个……” 大林:“没有边界感,很讨厌。” 孙朝阳:“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是热心。” 大林“就是个事儿妈。” 孙朝阳拿了颗苹果,用勺子挖了点果泥喂进八斤的嘴里,笑了笑。上一辈,或者说自己这一辈的人和人相处,确实没有边界感。其实也是好心,却让人受不了:“你的事情我可管不着,反正这事你得替我搞定。现在,你回答我一句,行不行吧?” 大林苦着脸:“既然朝阳你都这么说了,我只得硬着头皮去找小王,大不了被她挖苦几句。不过你放心,小王这人很热心的,能帮绝对帮。对了,你们那边也要打听一下最好的医生是谁,我跟小王说的时候才好有的放矢。” 二人一边逗着孩子,一边说话,又谈了谈工作。 九零年下半年,文学刊物的状况已经不太好了。就《中国散文》的销量,比起前几年已经腰斩,再这么发展下去,估计还得腰斩。 大林和小玉都有点郁闷,让孙朝阳拿出办法来。 要知道,《中国散文》从当初的三流小杂志发展到今天,都是孙朝阳的功劳,他的鬼点子可谓是层出不穷。 所有人对孙朝阳都是有信心的。 但很奇怪,这次孙朝阳竟然没有拿出新点子,反有意回避这个问题,这也是大林今天来找他的原因。 孙朝阳:“对了,我前几日找了上级领导,想问问普通员工的编制问题,看看能不能帮他们都转为事业编。” 大林没好气:“孙总编,我的孙社长,咱们是在谈如何把杂志办的好的事情,你扯什么编制?要不,弄个什么大奖赛,或者组稿会什么的,看能不能搞到些好稿子,这样才能造成影响,促进一下销量。” “造成影响,你造成的影响比得上《花城》,比得上自然主义?”孙朝阳反问:“花城那边开放的力度都那么大了,结果呢,结果等于零。大林,文学的时代过去了,林淘沙都没干了,你不知道吗?” 听孙朝阳这么一说,大林心中顿时沉重。文学期刊销量下降不独《中国散文》一家,上半年就不说了,下半年的征订情况不容乐观,用断崖式下降都不足以形容。 各大杂志都在自救,其中走得最快还扯着蛋的是花城。人家直接提倡自然主义作品,读者打开杂志一看,全是饮食男女宽衣解带上船。换成几年前,不但作者,连编辑都要被抓去判刑。 林大少从花城出走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是少爷性格,天天坐班觉得无聊,索性调去了一个不用上班的文化机构,天天做生意赚钱,富得不能再富。 至于文学,咱自己约上作家们游山玩水吟诗作画,不比在单位里快活? 是啊,文学黄金时代过去了,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化,随着人们生活质量的极大提升,娱乐项目实在太多,电影电视录像机游戏机带来的爽不比文学来得简单直接?对了,再过几年,互联网要来了,那才是大杀器。 “我们也不谈什么文学理想,那都是编辑和领导们的事,单位更多的是普通员工,人家可不懂什么艺术。”孙朝阳道:“大林,将来,我说如果将来单位的情况真的不好,甚至连杂志都办不下去,怎么办?” 大林摇头:“不可能,杂志怎么会办不下去?” 孙朝阳平静地说:“按照物理学上的说法,世界万物都是一个熵增的过程,世界上也没有不变的事物。杂志可以还会存在下去,毕竟《中国散文》也算是国家级刊物,还会保留。单人数和规模会减少,最后走上吃财政拨款的那条路。我们是有一定级别的国家干部,还能享受福利待遇。普通员工怎么办,其中有编制的人不多。大林,现在的文学就好像是暮年老人,再吃补药也违反不了自然规律,咱们不能违背大势。所以,于其把精力放在这上面,还不如在其位的时候,多替员工想想,积积德。所以,下一步我工作的重点是把大伙儿都转为事业编,一个不漏。” 说完话,他把八斤还给大林。 大林接过娃娃,满面苦涩:“文学真的不行了吗,那我的坚持又算什么?” 孙朝阳笑道:“你坚持留在杂志社,好歹也是个副处级,当年真调走了,也就是个美术老师,这么一想,心里是不是好受些?” 第749章 喊困难 先不说了断因果,上一世孙朝阳欠了凌虹大人情,得还。 在他的督促下,大林还是硬着头皮找到小王,联系了院里肛肠科的一把刀。 老凌得的是直肠癌,孙朝阳径直问主刀医生“做手术后能不能活?”医生回答得也干脆:“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割了,改个道,如果挺过前三年,存活率能够达到百分之五十。挺过前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七十。病人是早期,活过五年应该没问题,我有信心。当然,大小便改道,病人的生活质量会有所下降。”孙朝阳又问:“挺过五年后呢?” 医生不满:“病人都一把年纪了,活过五年已经是赚了。而且,七十也不低了,意味着已经痊愈。” 听到他说得如此肯定,凌虹心中激动,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小王确实是个事儿妈,但这种人却非常热心善良。老凌住院什么的,都是她一手一脚操办。就是话多,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八卦之心。看到孙朝阳就忍不住吐槽大林在家是大男子主义,是妈宝男,只要有点存款就寄回陕北老家,完全不考虑到自己还有个小家庭:“换我,早离婚了。” 小王和南方小土豆凑一起就是说自己老公的坏话,哀叹命运对自己的不公,瞎了眼找了这么个男人,孙朝阳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知直到她提出能不能见何情一面,自己和爱人是她狂热的歌迷时,孙同志大惊,忙回答说何情有工作出国了,短时间回不来,以后有机会认识吧。 老凌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医生对自己的手艺也很满意,告诉孙朝阳和凌虹一个好消息,说,照情形看来,病人的三年期和五年期的生存率还能再提一提。 老凌要住院,凌虹索性就住在孙朝阳家,孙朝阳还帮着垫付了药费什么的,半个月后,才把二人送上飞机。 还了这个人情。 事实证明医生也不是吹牛,手术很完美。老凌回四川老家后,一直没死,到孙朝阳重生的时候还好好地活着。就是生活不太方便,腰上挂了一口塑料袋装大小便。 老凌喜欢麻将,腰杆上挂着袋子,每天泡麻将馆,身体和精神状态极佳,就是满脑袋头发都白了。 九十年代初,社会上流行各类保健品,凌虹一咬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都要试试。有三株口服液,有脑白金脑黄金,洗脚盆和玉石床垫什么的也整上了。对了,当时还有个什么多元频谱仪,说是能杀死癌细胞,于是,凌虹就给老爹安排上,通电,对着老爷子不停照射。事实证明,这些玩意儿都是骗钱的,纯粹是心理安慰剂。 这花了不少钱,不过,凌虹开的信息部生意不错,日子过得小康,也不算什么。 弄完老凌手术的事情后,孙朝阳能吃能睡,噩梦是再也不做了,精神状态极佳,就开始研究把全体员工转为事业编的事情。 现在已经是一九九零年下半年,再过一年多时间,到九二年的时候,经过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国家经济极大发展,但问题也出现了。很多公司企业因为产品结构落后,适应不了激烈竞争,生产出来的商品无人问津,经济陷入停顿。 于是,一场空前的大改制度正在酝酿中。到九二年的时候,国家出台了许多政策,总结起来有如下几项。 首先,以往那种企业办社会的模式不再搞了。企业所属的学校医院什么的,都扔给社会。 其次,鼓励各大单位集体自己办公司。在当时,几乎所有的政府机关都有自己下属的公司,公司开办起来也简单,不外是拿了个图章就上马,所谓皮包公司是也。 最后,很多负资产也从主业中剥离出来进行私有化改制,当然也造成了很多社会问题。 一个变化更大的时代即将来临。 像《中国散文》这种经营性质的文化机构,如果在市场上赚不来钱,最后的结果是靠财政拨款吃饭。但上面的拨款毕竟有限,根本不足以养活这么多员工,最后的结果是压缩人员和开支。只保留有编人员,其他员工则分流去其他单位。到九十年代后期,必然逃不过下岗的命运。 据孙朝阳前世所知,四川当年一个大型文学期刊,最鼎盛的时候有五六十人,到两千年后只剩十来人,一间办公室就能全部装下。 孙朝阳算了算,《中国散文》杂志社的所有人当中,带编的并不多,也就自己这个社长,两个副社长,还有小玉和大林等四五个主编,三个部门科长,其他人都是工人。 他当然可以不管,反正自己是国家干部,加上身价巨万,几辈人都吃不完。但是,毕竟在单位工作了这么多年,彼此都有感情,他自然不愿意看到大伙儿未来有不好的结果。 一个领导,不能只为自己着想,有时候还得有担当。 这事的关键是区宣传口的一把手宗光辉同志,老宗负责的是文教卫,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解决大家的编制问题。 不过,宗光辉事多,要想见一面却难,孙朝阳联系了几次,可老宗的联络员总是说领导没空,反正就是不安排,搞得孙朝阳很恼火,跟联络员吵了几次,就差问候他的爹娘。 联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人,滑不溜手,随便你孙朝阳怎么闹,他都是笑嘻嘻的,你拿他也没办法。 还好这天宗光辉在一群人的陪同下来《中国散文》考察,孙朝阳可算是逮着跟他见面的机会了。 老宗四下看了看,走过场一样地问单位工作上还有什么困难,有话尽管直说,能解决就解决了。 这正中了孙朝阳下怀,他一脸沉重地汇报起工作,把经营数据都拎了出来,说,杂志的销量断崖式下滑,社里的工作难以为继,职工奖金福利难以保障,还请领导多关心关心我们一线的同志。 联络员以为孙朝阳是来要钱的,有心在老板面前表现,皮笑肉不笑道:“孙社长,我今天来杂志社,发现你们的一楼都搞成商铺,生意还不错,每年收的租金应该能覆盖员工劳保福利吧?” 孙朝阳摇头:“这话不对,租金是收了不少,但国家政策在清理单位小金库,我们都交上去了。而且,杂志社欠印刷厂和发行各道环节很多钱,就算租金不交上去,也是杯水车薪。” 他又道,职工们今年半年的奖金都没发,前年集资建房,大伙儿都欠了巨额债务,等着领钱还债。现在社里的人是惶惶不安,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小孙社长坐下来就要钱,不停要钱,宗光辉今天来只是调研,被他缠着,心中顿时不满。不过,他涵养好,也不发作,只悠悠道:“现在国家鼓励大家开展第二职业,你们社的编辑和职工们完全可以搞嘛。” 孙朝阳忍不住问:“开展第二职业?领导的话我不是太明白。” 宗光辉笑道:“你们都是大作家大文学家,完全可以写稿赚稿费嘛。孙三石同志,我听人说,你的稿费已经达到千字八十,写两千字就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你完全可以让大家都写作。如果不会,可以学嘛,我又听人说,朝阳同志你经常给作家做培训,完全可以培训培训本单位员工。这叫什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自以为幽默,联络员陪着笑起来,但社里其他人却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朝阳反驳:“光辉同志,作家是天生的,后天的培养不过是为有天赋的人找到适合他们的路子,这也是我们做编辑的工作。是,我们社会的编辑和领导都是高学历,有文化,或许能够写上几笔。但更多的普通员工,学历都是初中小学,高中生都没几个,你让他们当作家,不是逼着牯牛下宰吗?我倒是有个想法,想跟领导汇报一下。” 他就把话头转到为大伙儿解决编制的事情上面去。 宗光辉如何不知道孙朝阳想干什么,这事也不是不能办,关键是一口气解决这么多人的编制问题,难度太大,划不来,自己也不想费精神去折腾。 他立即打断孙朝阳的话,拍了拍孙社长的肩膀,语重心长:“朝阳同志,开展第二职业的问题,我这段时间去过不少单位,其中也有好几个杂志社,他们的一些做法就很值得借鉴,我想跟你探讨一下。” 孙朝阳:“光辉同志您说。” 宗光辉说:“我前阵子去了一家文艺类杂志社调研,人家那边搞了个函授。每个编辑招收五十个学员用函授的方式对投稿的文学爱好者进行培训,为期半年,每人收费十元。五十个,就是五百块。一个杂志社有二十个编辑,就是一万块。有了这笔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还没等孙朝阳说话,旁边的大林就开始呛声。大林夫妻关系被小土豆的闺蜜小王挑拨,心情狂躁,说话也不顾忌:“领导,为期半年,带五十个学员,光看稿都能把我们看废,社里其他工作不干了?” 宗光辉摇头:“大林同志你这就考虑不周了,谁让你们看长篇大论的。你们在招收学员的时候可以规定每月只交一篇文章,字数严格限制在一千五百字以下,你们看完稿,写一行读后感就成,跟语文老师批改作业似的。半年六篇作文,工作量也不大,随手就做了,何乐而不为?” 大林摇头:“这不是糊弄事儿吗。” 孙朝阳也道:“光辉同志,这事也不是不能做,也耽误不了日常工作。但是,人家之所以愿意函授,目的是奔着发表去的。你手里人家钱,就得上刊物,质量如何保证?” 宗光辉笑了笑,看了一眼身边的联络员。 联络员插嘴:“学员的稿件一是质量达不到发表标准,二是数量庞大,也没有足够的版面,确实是个问题。其他杂志社是这么解决的,他们弄了个内部刊物,也没有刊号什么的。所有参加函授学员的稿子都会印在刊物上,属于文学爱好者用做交流之用。这事也容易,让印刷厂把机器一开,印就是了。另外,他们还让学员花钱买刊物,这又是一笔收入。” 大林瞠目结舌:“还能这样,这这这……这不是骗人吗?” 他这人很正直,有是典型的文人,顿时气得满面涨红,眼看着就要发作。 联络员也不和他争执,笑眯眯道:“就是一点看法,做还是不做,领导都会尊重你们的意见。好了,时间已经不早了,领导还有工作。” 光辉同志好不容易来社里一趟,孙朝阳如何肯放过他,立即道:“领导,其实也用不了那么麻烦。大家收入是低,但也不能不能克服,我会给大家想想招。但人嘛,求的就是个安稳。我社现在究竟是企业还是事业单位,都没有个说法,是不是定一下,把流程走完?” 宗光辉不满:“孙朝阳同志,区里那么多文化单位,有文化馆、杂志社、报社、广播电视台、歌舞剧团,加一起几千个。人人都要编制,我也得有啊。前段时间,火把剧团的演员,到现在都十多年了,编制问题都没有一个说法,那边不比你们社更紧急?” 说罢,拂袖而去。 宗光辉不搭理孙朝阳,可孙朝阳决定去搭理他。 于是,接下来几天,他一有空就跑去找光辉同志,可惜无一例外被联络员挡了架。 毕竟是区宣传口的一把手,副厅,事务繁忙,基本不在单位出现,孙朝阳去堵人的计划也落空了。 正当他愁眉不展的时候,很意外地接到宗光辉联络员的电话:“孙朝阳同志有空没有,领导有个活动要出差,跟你的工作沾边,你陪同一下。” 出差,还陪同,估计要好几天,这却是个做工作的好机会,孙朝阳心中惊喜:“有空,有空,大大地有空。” 联络员的声音听起来依旧皮笑肉不笑:“朝阳同志,光辉同志是个很严肃的人。”他老人家可不喜欢孙朝阳的嬉皮笑脸。 第750章 被架火上 孙朝阳立即回家收拾行李,正如他所说的,何情真的出国了。温州阳光音乐公司一大票人出国去参加一个什么音乐节,那个活动有很多港台歌星,彼此将来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 她一走,照顾孩子的事情就落实到孙朝阳母亲头上。 老爹和何爸爸搞的那个水产养殖中心终于产生利润了,如今已经是整个华北地区的三文鱼培育中心。 顺义是何水生负责,因为两个老头年纪已经大了,也不可能一手一脚亲力亲为,所以,又请了个职业经纪人。 几位老人大多数时间都在呆在那边,好在两地相距不远,开车来回也就几个小时,倒也方便。 孙妈妈就回到杂志社的宿舍,一边盯着小孙女,一边给儿子收拾行李:“朝阳,这次出差要多久?” 孙朝阳:“时间有点长。” 孙妈妈:“有点长究竟是多长,你现在都是单位一把手了,出差不能让手下人去吗?” 孙朝阳:“我现在也懒了,不太愿意出门,可这次是宣传口老板亲自点名,还涉及到员工的编制问题,不去不行。看架势,估计要出门一周,要出省的。” 实际上,孙朝阳这两年确实不太愿意出差。主要是现在的交通状况实在太差,大基建还没有开始搞,各地国道烂得要命。一百多公里的路,开车走一天都是常事。 最要命的是,现在社会治安渐渐不好起来,火车、长途汽车上,小偷成群,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偷。你抓到坏人吧,人家比你还横,呼啸一声,一大票同党蜂拥而上,说不定还要打你一顿。 在真实的历史上,九二年,国家又组织了一次严打。然而,汲取了八三年的教训,这次严打属于雷声大雨点小,效果是一点没有。 然后社会治安进一步恶化,直到二零零八年经济跨越式发展,衣食足知荣辱,加上监控摄像头普及,问题才得到解决。 孙妈妈听说儿子要出省,去的时间也长,就满满给他装了一行李箱日常用品。 到出发的日子,孙朝阳去和宗光辉一行人汇合。 看到他手中巨大的拉杆箱,老宗的联络员呵呵一声:“准备得很充分嘛。” 宗光辉的联络员姓焦名健,三十多接近四十岁,样貌看起来很儒雅。但为人谨慎城府很深,显得老气沉沉,让人喜欢不起来。 他这个名字很尴尬,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别人问他贵姓的时候,只得郁闷地伸手说:“我叫焦健。” 所谓联络员,就是秘书。按照国家规定,副省级领导才配备专职秘书,下面的都叫联络员。 焦健原先的仕途走得并不顺,自参加工作以来,一直都在区办公室从事普通工作,收收发发,联络左右,沟通上下,准一个跑腿的,怎么看都是前途无亮。 去年机遇终于落到他头上,老宗调来区里。当时,组织上本给宗光辉配备了一个美女联络员。可宗光辉一看,立即就提出要换个男的。他正是走上坡路的时候,身边时刻跟着一个美女,很容易被人捕风捉影,搞出事情来。 于是,焦健就跟了宗光辉,凭着机灵劲,一年中连升四级,现在已经是副处级干部,志得意满。 像他这种压抑了十多年的人,忽然得了机遇,待人接物,可不是那么好相处的。 听到焦健这么说,孙朝阳道:“不是要出远门吗,咱们什么时候去机场,几点的飞机?” 焦健:“谁说要乘飞机?” 孙朝阳:“不坐飞机啊,其实火车软卧也不错。火车平稳宽敞,可以随意走动,算是最舒服的交通工具了。焦秘书我跟你说,我最讨厌坐飞机了,特别是长途,几个小时下来,脚都坐僵硬了。上个厕所,还得请人让让道,太麻烦。” 焦健也不跟孙朝阳废话,指着旁边一辆桑塔纳,示意他随自己一起上车。至于老宗,则坐213,也就是切诺基。切诺基引进中国已经有几年了,和北汽合资。因为北汽有一款经典的越野车bj212,所以,切诺基就被人称之为213.加上现在的米国国力正如日中天,美国货给人一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因此213在人们心目中比桑塔纳高档。 后来事实证明,213这玩意儿就是工业垃圾,到一定年份,浑身都是毛病,也处理不好,所谓,修不好的切诺基。倒是老普桑质量可靠,创下不错的口碑。 孙朝阳上车,汽车缓缓开出去。他问焦健这次去哪里,又是什么活动。焦健回答说,是区里和科协合作的一个文化项目,恰好和你的工作有关。 孙朝阳反问:“和文学有关,这区里的作家和文化机构多了,很多老前辈的资历和所获得的荣誉也比我多比我有份量,为什么是我?” 焦健这才道:“朝阳同志,你以前是不是写过一本叫《暗算》的长篇小说,写的是密码破译?” 孙朝阳回答说是,焦健又道,那本小说涉及到密码破译,情报工作,三线建设,还有高等数学,博弈论,严格说起来也算跟科学有关,出席这次活动也合理。 他的死人脸终于露出笑容:“领导读了你的书后,拍案叫好,说这次活动一定要叫上你。领导又说,这次他本打算再考虑其他几个更知名的作家,但别人都不合适。纯文学的可读性不强,而且内容方面不是上山下乡,就是农村题材,能够写科技工作者的作家还只有朝阳同志你一个,您是独一份儿的。” 听到焦健夸奖,孙朝阳略微得意。 车行半小时,却不去火车站。那时候,西客站还在建设。 孙朝阳惊讶:“不乘火车吗?” 焦健:“你坐着就行,问那么多干什么?” 说着话,汽车出了北京城,行驶在华北平原上。沿途都是村庄和城镇,两个小时后,队伍进了一座小县城,又开进一个类似于机关单位的地方。 这里已经是河北省保定地区下面的一个县,毗邻北京。早有人来接待宗光辉等人,一个穿着西装的干部模样的人跟大家一一握手,又笑着对宗光辉说:“欢迎宗部长和各位同志莅临。” 宗光辉笑眯眯问:“余老呢,我们这次来没打搅到老先生吧。” 那位干部:“没事没事,其实余老也很期待跟大家见面的,一大早就开始问,有点望眼欲穿了。他老人家你们可不知道,别的老人七十来岁精力体力都下降都厉害,尤其是科技工作者,长期操劳,对身体伤害也大。可余老却不一样,他老人家每天六点起床就出门散步,晚上十点半上床睡觉,平时还带博士生,教学科研工作两不误。” 宗光辉面上露出激动之色:“余老在哪里,我能见到他吗?” 干部有点不好意思:“真不巧,研究所今天恰好有个课题要耽搁一下,余老说让我们先座谈合作事项,他搞完那头就过来。反正也不远,就二里地,估计……估计下午就会到。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谈。” 午饭是在单位食堂吃的,菜很不错,规格也高。有酱驴肉、烧驴肉,驴肉火烧,让人彷佛置身于鼎香楼之中,来保定不吃驴等于白来。 不过,厨师的东北菜做得也很不错,其中还有一道菜是飞龙,就是松鸡。这玩意儿现在还不是保护动物,得抓紧时间吃,味道嘛……可圈可点,也就那么回事。 这个时候,孙朝阳才知道这里是一家涉密单位,密级还很高。当然,大伙儿下榻的地方是个类似于招待所的馆所,倒是不受约束。 单位名中国核工业部科技委员会下属一个什么什么单位,牌子好大。 大伙儿边吃边聊,那位干部很激动,不住跟大家敬酒,又感慨地说:“咱们核工业工作者,从五十年代起就隐姓埋名默默奉献。当年,干这行的谁不是天资过人,站在人类智慧最顶端的天才。但一进单位,大家都当自己已经牺牲了,所有成名成家的事儿,所有的功名利禄都与我等无缘。就拿我知道一位老先生来说吧,人家当年是在国外留学的留学生,响应号召回国奉献,一奉献就是几十年。当初留在国外的同学,谁不是行业大拿,谁不是别墅豪车,几百万的年薪,而他却依旧默默无闻。我们对不起他们,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宗光辉也很激动:“对的,我们是应该做些什么,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那位干部道:“在知道你们要和我们单位合作搞一部影视剧,讴歌这些为国家奉献牺牲的伟大的科学家们之后,上级很重视,让我们全力配合,务必弄出一部有巨大影响力的精品来。” 焦健适时插嘴:“你们请放心,这个项目是我区宣传口未来一年工作的重点,压倒一切。区里出资,请了国内最好的影视团队,肯定能够获得成功。” 那位干部:“谢谢,谢谢,不过,我想你们打算弄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剧本我们可是要审的,而且得充分尊重余老先生的意见。” 他还是有顾虑,毕竟这部影视剧说穿了是个人物传记,而且主角还活着,如果宗光辉等人整活儿,摆了摊子,局面如何收拾?就算一切顺利,如果故事不出彩,弄个平庸之作,大家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那不是白费工夫吗。 所以,这部剧必须红,不是小红,而是大红,红到发紫那种。 听那位干部这么说,焦健笑着指了指孙朝阳:“这是我们的编剧,孙三石同志,有他在,您就放心吧。未来,他会长期跟组,直到整部剧拍完。” 孙朝阳眼睛瞪得像铜铃:“啊?” 那位干部一脸迷惘:“孙三石是谁?” 这话太侮辱人,孙朝阳气愤。想了想,却不好发作。也是,人家是科技工作者,估计也不读小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奇怪。 焦健把一张文件递给对方:“这是孙三石同志的履历,他曾经获得过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鲁迅文学奖,中宣五个一精神文明奖,现任《中国散文》社社长总编辑。” 这些都是响当当的荣誉,那位干部一看,非常满意。不过,其中有一项荣誉,陈伯吹儿童文学奖乱入。 他兴奋地和孙朝阳握手:“欢迎您,孙三石同志。” 孙朝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中不住叫苦,这剧本自己是真的不想写啊! 倒不是因为懒,孙朝阳自从在东京地产上大赚一笔后,个人财务彻底自由,确实不用靠写作谋生,他的主要精力放在行政上面。 对于未来,孙同志有自己的打算,他计划在后两年先在股市上赚一笔,然后在去踩未来的风口。 说到写作,孙朝阳说穿了就是抄袭,抄大红大紫的名作。随着文学黄金时代的过去,可供他抄袭的东西越来越少。因此,文学这条道路基本算是走到头了,也到了该转型的时候。 现在让自己当编剧,还要弄一部必须大红的影视剧出来,开玩笑嘛! 虽然说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他的笔头功夫也是了得。可文学作品不是你文笔好就能成功的,这次一个不好就会走麦城,把自己以前好不容易攒下的荣誉和名声赔进去。 智者不为。 吃过午饭,双方开始举行仪式,很热闹,还来了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很快老宗就跟对方达成合作意向。 简单说来,就是宗光辉那边出钱出力,组织拍摄团队,这边提供技术支持和挂名。剧拍完后,大家拿到亮眼的政绩,升官发财,皆大欢喜。 仪式举行完毕,签完字,孙朝阳心中不住叫苦,感觉自己被架在火烧烤。他忙去找宗光辉,打算推了这个差事。但他的一举一动早落到焦健眼里。 焦健什么人物,早看出孙朝阳不想参与这个项目,就把他拉到一间无人的办公室,严肃地说:“朝阳同志,上级决定了,这个项目由我全权负责,我恳请你做剧本的执笔。” 孙朝阳:“那是你的问题,而且,在来之前你也没提此事,是否有点不礼貌?而且,我也没有必要干这个活儿。社里的工作很忙,几十号人马要吃要喝,我也脱不了身。” 焦健哼了一声,冷冷道:“朝阳同志,咱们说点庸俗的吧,不让你白干活。这个项目如果搞成,你们单位员工的编制问题,我替你跑。” 孙朝阳不客气地说:“怎么跑,你得给我个实话。随口许个愿,谁信你呀?” 第751章 泰山北斗 这个影视剧项目是区宣传口琢磨了许久才弄出来的。 宗光辉任一把手时间不长,急欲做出成绩。但以往那批老人却用不上,所以才提拔了焦健做为自己的助手。 焦健能力出众,也没有辜负老板的信任,这一年多来活儿干得都很漂亮,这才有一年之中连升四级。 宣传口每年国家都有拨款,像京城的区县,行政级别高,款子也多,一年下来通常都花不完,只能又缴回去,等明年的计划下来再说。所以,每年下半年,大家都会突击花钱。 至于其他部委什么的,也有同样的问题。所以,当宗光辉提出要弄个影视项目的时候,核工业部、科委就动了心思,希望区里能够帮着宣传一下科学家和先进人物,顺便把没有花光的钱用掉,免得又缴上去那么麻烦。 因此,这个项目相当于几家合作。 此事对焦健也是有好处的,他负责具体事务,如果办得漂亮,将来的仕途也会走得很顺。 前一段时间,他都在跑立项的事情,拉了一支影视团队,导演、演员什么的都配置到位。但这个时候出了个问题,那边弄的剧本让老宗很不满意。 八十年代的影视业表面上看起来一片繁荣,电影院场场爆满,电视剧一旦出爆款,收视率能够达到骇人听闻的百分之七十,但一琢磨,这些影视剧之所以红,主要是故事好,剧本好。 它们都是直接拿名着和畅销书改编的,无论思想性还是文学性、趣味性都是一流。 这次弄的这个项目,焦健一时没有想到这点,先是让专业编剧写了个本子,递上去。老宗一看,就恼了,对焦健这个贴心豆瓣也不客气:“写的什么寄吧,纯粹垃圾,重新弄。” 焦健被骂得狗血淋头,狼狈得要命,静下心一研究,才发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现在导演啊编剧啊,都是科班出身,写起故事来,都是严格地按照教科书上弄,套路化严重,故事都是老生常谈,你看了上句,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而且,这些人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别看他们都是影视学院出身,但高考的分数都低,分数高的人都去读正经大学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影视学院出身的人,大多数都是混子。靠他们弄一部八股文似的玩意儿出来,新剧能红才见鬼了。 还是那句话,现在市面上大红的作品都是文学作品改编,比如《徐茂和他的女儿们》、《那五》、《神鞭》《神跤甑三》《钟鼓楼》《桥隆飙》《铁道游击队》,人家以前就已经大红,经过市场和读者的检验了。 所以,这次的新剧,还得找一个大文豪来写,还必须是会写故事的那种。于是,孙朝阳就进入了焦健的视野。 当他把孙朝阳所写的《暗算》递给宗光辉的时候,老宗看完,说一声“绝了”就敲定必须让孙三石同志来写这个故事,他已经成孙总编的书迷了。 焦健以前是普通工作人员,现在做了联络员,接触到权力的核心,此番是他独立操作一个大项目,手握海量资源,心中振奋的同时,也知道这是上级对自己的考验。 就他对孙朝阳的观察得知,别看孙三石是着名作家,其实有时候挺俗的,大大滴狡猾,不是个好糊弄的。 要想说服他,确实需要上硬货, 焦健想了想,缓缓道:“孙总编,杂志社的领导们虽然都有行政级别,都是国家干部,但却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杂志社说穿了是企业,普通员工都是工人编制,要想转过去吃公家饭,除非参加招干考试。国家的政策正在慢慢整改纠偏,未来几年,所有的提干考试都要停下来,转为公务员考试。今后,无论是考公务员、考事业编,还是进大型国企都是这样,所谓逢进必考。这个时间不会很长,我估计九五六年就会彻底规范。” 既然说到正事,孙朝阳也不再跟焦健扯,听得认真。 确实,按照真实历史看,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公务员考试开始正规化了。像迷大爷那种在报刊上发表几篇文章,拿了个奖,上级领导一句话,就从水泥厂工人调去文化馆做国家干部那种事情再也不可能发生。说起来,自己和迷大爷都是吃了时代红利,进而改变了个人命运。 他点点头:“是的,无论是哪个朝代,体制内人员任命都是公器,都必须经过考试,你说说打算这么做?” 焦健回答道:“我不是说过火把剧团还有人没有解决事业编的事情吗?” 孙朝阳:“对啊,确实,这也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解决也说不过去,你们是怎么弄的。”火把剧团是特殊时代的产物,到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人员还没有安置好吗? 焦健:“领导的意思是把火把剧团弄到福利二类里去。” 看孙朝阳不解,他解释说,国家现在有个政策,把福利院、孤儿院什么的归到福利一类当中,是正经的国家慈善机构;至于图书馆、博物馆、歌舞剧团什么的,则归到福利二类。两类福利机构的员工都统一转为事业编,算是给他们解决了指标问题。既然有这道东风,《中国散文》也可以混在里面,看能不能蒙过去,这就看大家下来怎么做工作了。 孙朝阳反问:“我们是文学杂志社,好像跟福利机构扯不上关系吧?” 焦健正色:“不然,你社可以跟火把剧团合在一起,并成一个单位,这叫做……叫做……”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名词来总结归纳。 孙朝阳接嘴:“这叫借壳上市。” 心中禁不住给焦健点了个赞,这姓焦的人才啊,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活该人家在视图上混出了头。 焦健也不知道啥叫借壳上市,微笑道:“孙主编,剧本的事情你看怎么弄?” 话题又绕到写剧本上面来,孙朝阳心中叫苦:这玩意儿可不是想写就能写出来,关键还得保证剧拍出来后大红,这才为难人了。关键是,我也不知道该抄什么呀?这两年劳资之所以不写东西,就是没有上面可抄的,索性转去搞行政,要的就是保持晚节。等过两年,国家政策下来,我辞去社长一职,停薪留职去搞赚钱的活儿。但是,在之前,我得把单位的事情弄好。弟兄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把我送到总编的位置,我不管他们,甩袖子走了,那是连人都不做了。 哎,这两年是我在中国散文站的最后一班岗,很难熬啊! 他想了想,心中又是一动:焦健这个法子非常妙,但我为什么要通过区里去搞定这事呢?我完全可以走老周那条线,让他帮我活动活动。实在不行,找唐大姐也行啊。 吴胜邦离开中协去金融口一个大单位当一把手,权力大得惊人,如果有他出面,基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只是……老吴和自己翻脸了。实在不行,大不了我把这张脸抹了不要,再去找他喝喝酒说说好话。 心中有了计较,孙朝阳也不再跟焦健蘑菇,笑着站起身,看了看手表,自言自语:“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现在去县客运站,还来得及赶上回京城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 焦健大惊:“孙总编,你啥意思?” 孙朝阳大笑:“焦健同志的办法真好,佩服佩服,我就依你的法子去弄。我在京城工作多年,部委那边还认识些人,应该不难。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说罢,也不管他,径直去开门,准备闪人。 焦健大怒:“孙朝阳,你还擅长总编着名作家呢,着名作家就是你这么干事儿的?” 孙朝阳:“谁说作家就应该是道德高尚之人,我可不受这种约束。” 焦健:“流氓,流氓!” 忽然,门开了,一人笑眯眯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就连宗光辉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你们在吵什么呀?”那人大约七十多快八十岁的人,戴着眼镜,满头白发,额头饱满,衣着简朴,看起来和蔼可亲,丢街上就是个普通小老头,毫不起眼。 后面,宗光辉说:“余老,这位是新剧的编剧孙三石同志,是当今最好的作家。” 孙朝阳不疑有他,笑道:“不是,我就是个普通写手。你问什么是写手,就是靠写字维生的人。这个工作我怕干不好,正和焦健同志说还是让其他作家来写稿吧。” “朝阳同志不想写这个剧本吗?”宗光辉皱了一下眉头,目光严厉地看了看焦健,这个焦健,怎么办事的? 焦健禁不住低下了头。 白发老者却笑了笑:“孙三石,我看过你的文章,挺喜欢的。你说自己是写手,靠写字维生。据我所知道,很多作家都是业余创作。很多事情,都要职业化,职业的总是好的。怎么,你不打算写剧吗?” 孙朝阳:“没灵感,最近也没有写东西的想法。” 老头又笑:“那可惜了。” 孙朝阳当众说不想写剧本,宗光辉感觉很失面子,喝道:“乱弹琴,孙朝阳你想干什么?” 老头朝他摆了摆手:“孙三石同志你不写剧本太遗憾了,实际上,他们要弄这个剧,我个人是不同意的。我算什么呀,就是个普通的科技工作者,虽然说做了些微小的贡献,但也是职责所在,也是集体的成绩。相比起那些默默奉献的同事,我余敏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不过是集体共同努力的基础上,推导出结果。就算没有我余敏,也会有高敏、王敏、刘敏。就算要宣传,也应该宣传他们,而不是我。” “啊,你是余敏先生?”孙朝阳心中彷佛响起了一道大雷:“搞氢弹的余老?” 宗光辉立即介绍说:“对,正是余敏院士。” “苍天!”孙朝阳惊呼。 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老头顿时高大起来,就好像一座泰山矗立在地平线上,那种威势压得人无法呼吸。 孙朝阳两世为人,都嘻嘻哈哈不正经,什么人都不在乎,唯独在这种民族脊梁面前,却只有膜拜的份儿。 余敏是河北人,六十年代,我国研究出第一颗原子弹后,有一个关键的科研难题摆在面前,如何使用。 原子弹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个硕大的铁疙瘩,第一次用于实战的“小男孩”重四点四吨。 任何武器要用于实战,都必须投射出去。第一枚原子弹在爆炸的时候,是放在b52轰炸机上,像丢炸弹一样丢下去的,但前提是你要突破敌人的层层防空网。在现代战争中,这事却难。 那么,只能把核武器装在导弹上发射出去。 这里又有一个问题,重达四吨的原子弹根本装不进导弹。于是,核武器小型化的势在必行,这就是氢弹。一枚氢弹的重量甚至可以做到几百公斤,而且,威力比原子弹大太多了。 俄罗斯的沙皇炸弹在新地岛爆炸的时候,爆炸当量是五千万吨tnt,相当于广岛原子弹爆炸的三千八百倍。爆炸的时候,产生的火球直径一公里,蘑菇云高达数十公里。一千公里以外的人们都能够看到爆炸产生的闪光。另外,欧亚大陆地壳还产生了两毫米位移。 从理论上来说,氢弹的威力可以做到无限大,只要有足够的当量,你可以炸掉木星,炸掉月球。 然而,氢弹的制造技术上却极不容易。因为,引爆氢弹需要使用原子弹,原子弹在这里相当于一个扳机。 但原子弹爆炸的能量控制却难,少了无法引起核裂变,装药多了,却把核物质都给吹跑了。 严格说起来,当时世界上唯一掌握氢弹技术的国家只有美国。 英国的氢弹技术是美国给的,而俄国的技术也是来自白头鹰,只不过采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至于法国的氢弹技术,坊间传言是我国给的,下面有很多交易。 安理会五大流氓中,真正有氢弹技术的就中美两国。 第752章 使命和荣耀 说起来,白头鹰的氢弹技术来自德国,二战前,大量德国科学家因为受到排挤,逃到美丽国,也带去了当时第一流的科学技术。比如爱因斯坦。 原子弹体积大,威力小,其实用于实战有很多限制,没有氢弹技术,原子弹只是一个放在发射架上的摆设。所以,在后世,即便曹县、印巴都迈入核门槛,五大流氓却并不放在心上。 回过头去说氢弹的起爆原理,在之前实际上只有一个路径,掌握在白头鹰手里。二战结束后,英国虽然得到美丽国的氢弹技术,却严格受到限制,没有山姆大叔点头,根本发射不出。 所以,这一路径可谓是机密中的机密。 但这个构型有个大问题,耗费巨大不说,氢弹即便经过严格的储存和保养,保质期也短,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失去功效。因为这个缺陷,虽然说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美丽国和毛子的核武库中都是好几千枚氢弹,但能够炸响的鬼知道有几个。所谓的核威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挺不靠谱的。 但余敏却发现了另外一种构型,不但极大地压缩了成本,还把氢弹的保质期大大地提升,使得氢弹的妥善率惊人地高。 所以,这个伟大的发明又被称之为余敏构型。 对于六十年代的中国来说,原子弹只是入了核俱乐部的门,等到余敏研究出氢弹,中国人民才算是真的挺直了脊梁。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列强就死了侵略我国的心,我们也有对等的核报复,核战中,没有赢家,大不了同归于尽。正如毛子说过的:没有俄罗斯人的地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什么叫国士无双,余先生就是。 听到孙朝阳惊呼,余敏先生笑了笑,伸出手去:”我又没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孙三石同志紧紧地握住余敏的手,彷佛握住一口爆发的火山,烫得浑身火热,他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先生,我不不不……不同意您的意见。” “哦,孙三石同志你要反对我的观点吗?”余敏松开孙朝阳的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坐下说话。 孙朝阳哪里坐得踏实,他一身都绷紧了:“余先生,是的,原子弹和氢弹的爆炸,让我们在不用受到外国强盗的核讹诈,的确是所有科技工作者共同艰苦奋斗的结果。是的,获得这样的成果实在太不容易了,它需要国家计委,军事工业委员会,核工业部,六百个相关专业,八千多家配套厂家,对,它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才能完成。对,它需要伟大的祖国,伟大的中国人民,平凡而伟大的科技工作者。” 说到这里,他浑身哆嗦,眼睛里沁满了泪水。 屋中其他人也很激动。 孙朝阳越说声音越大:“我们一直讲人民史观,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但是别忘了,是英雄在推动历史的发展。在科技和文化领域,尤其讲究天才的作用。余先生,你就是天才。” 余敏倒被夸得不好意思,正要谦虚,宗光辉肯定地说:“那肯定是,余敏同志可是科学院院士,不是天才能做两院院士吗?” 他又笑着对科委的人说:“怎么样,孙三石的文学才能可以吧,让他 写这个剧本,你们放心吧?” 其他几人都点头,说宗光辉选人选对了。 宗光辉又笑着说:“我看孙三石同志的意思是对写这个剧本有点顾虑,怕写不好。” 其他人都说,尽管写,他们对孙朝阳有信心。 孙朝阳站起来,捏紧拳头:“我有信心,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荣耀。” 能够为这么一个伟大的人树碑立传,是何等的荣耀,即便赌上自己的晚节和名声也在所不惜。 宗光辉和焦健见孙朝阳答应写剧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看到对方眼睛里的喜色。 他们可不知道孙朝阳是文抄公,但人孙三石自出道以来,所写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引起全社会轰动的。《棋王》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寻秦记》是销量爆炸,与金庸作品比肩。《暗算》的销量也不说了,未来有获得茅盾奖的潜力。《文化苦旅》更是带动了一时风尚。 这家伙的作品在国外也有一定影响力,《言叶之庭》是小日子畅销书,《断臂求生》还被好莱坞名导拍成短剧。 只要他点头,这个剧想不红都难。 孙朝阳也知道这次没有什么可抄的,要独立创作肯定很难,但此情此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立即进入工作状态:“我想采访一下余敏先生,这需要花点时间,就现在吧。” 说着话,就掏出笔记本和钢笔,一边咨询,一边在上面飞快记录。 余敏院士日理万机,今天能够来这里也是不得已抽出半天时间。其他人都知道机会难得,也不耽搁,立即围在他们周围,做记录的做记录,拍摄的拍摄,井井有条。 这相当于一次采访,孙朝阳不住问余敏先生的个人情况,当然,因为工作关系,余先生的个人情况中有很多涉及到最高机密,组织纪律摆在那里,也没办法回答。 余敏先生二十年代生人,祖籍河北宁河县。一九四四年考入北京大学工学院,一九五一年,研究生毕业,任职于中科院核物理研究院,六一年的时候参加氢弹理论的预先研究。六六年,完成氢弹原理实验。同年六月,我国第一颗氢弹在罗布泊爆炸成功。 八零年的时候,余敏先生当选专科学院学部委员,也就是院士。如今是能源部和工业总公司科委副主任。 现在的余先生年事已高,但依旧奋斗在科研第一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采访到了尾声。 一个科委的干部低声道:“余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您也该回京了。孙朝阳同志,可以结束了吗?” 孙朝阳合上笔记本,虽然说他对于未来怎么写剧本还是心头没数,却也不好意思再打搅了:“最后一个问题,余老你有什么业余爱好吗,或者说什么生活习惯?” 余敏忍不住问:“业余爱好,生活习惯也要写进剧里面去吗?” 孙朝阳:“人物刻画描写,一般都会抓住一个点。比如我写的《棋王》,主角王一生的特点就是喜欢吃,喜欢下棋,在这上面下功夫,人物就立起来了,能够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余敏先生哈哈笑道:“那小说我读过,挺有意思的。不过,我这人对于物质生活没有什么要求,一日三餐能吃饱就行,至于味道嘛,不过是取悦大脑,其实没什么意义。只要营养够了,味道怎么样都不重要。哈哈,六十年代的时候,我们的那点粮食定量根本不够吃。做科研也非常费脑子,营养不够怎么办,当年我爱人就攒了鸡蛋,煮好了送给我吃。家里两个娃好生气,他们也想吃鸡蛋。嗨,说起来还真有点对不住他们。不过,我爱人送的鸡蛋我也没落着享用。我当时用鸡蛋做悬赏,单位的人谁完成当天的研究任务,我就奖励给谁。你们是没看到,大伙儿那积极性……” 余先生说得幽默,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孙朝阳眼睛亮了,心道:这不就是电视局《功勋》里的情节吗,原来是真的。我还说这剧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不就有了。成了,成了! 哈哈哈,我的节操,我的晚节,这回是保住了! 第753章 军令状 “孙朝阳同志,感谢您对我们区里工作的支持。”夕阳漫天,吃过晚饭后,宗光辉邀请孙朝阳在街上散步聊天,顺便考察取景地。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小县城,在后世大基建之前,还保持着原滋原味的六零年代风貌。未来一段时间,新剧都要在这里完成所有的拍摄工作。 余敏先生接受完孙朝阳的采访后,饭也没吃就回京城,他实在太忙了。 孙朝阳知道老宗的顾虑:“光辉同志您放心,我已经知道剧本该怎么写了,肯定能造成不错的反响。” 跟在二人后面的焦健小心插嘴:“多大反响?” 宗光辉:“小焦,不能这样问,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凡事努力去做就好。” 孙朝阳:“能红。” 焦健咄咄逼人地问:“多红?”这个项目是他全权负责,相当于出品人,也关系到自己的前程,自然不能大意。 孙朝阳和焦健彼此都看不上眼,但还是肯定地说:“如果拍成,我有信心拿到一个自然年收视率前三名。” 没错,他们要拍的是一部电视连续剧。 孙朝阳打算抄的是电视连续剧《功勋》中余敏一节,那部戏拍于二十一世纪。在网络时代,已经没有多少人看电视了,但《功勋》依旧能够引起巨大反响,能够在信息爆炸,娱乐方式多种多样的时代杀出一条血路,可见其质量是何等过硬。 在《功勋》系列中,拍得最好的是《能文能武李延年》,最好看最有趣的则是《余敏》。至于袁大德鲁伊和呦呦鹿鸣食野之萍几个部分,也不是说不好,但李延年和余敏珠玉在前,和那两部分内容比起来,都差点意思。 孙朝阳可不敢预测新剧能拿收视率第一,九十年代初期的经典电视连续实在太多,比如将要上播的《围城》《南行记》《雪山飞狐》《家有仙妻》《外来妹》《东京爱情故事》……好多王炸。 确实不敢说拿到收视率第一,但努力一下进前三应该没有什么悬念。 “好!”宗光辉满面喜悦:“朝阳同志,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办的一定帮你办了。你工作上的事情不用担心,让副社长暂代,以后都留在这里吧。” 孙朝阳点了点头:“我还真有两个要求。” 宗光辉:“你说。” 孙朝阳:“首先,剧本的事情我全权负责,故事写出来了,一个字都不能改。” 焦健:“不能改吗?” 孙朝阳点头:“对,剧本里的每一个对话,写的时候是什么样,拍成剧后就得怎么样?导演在拍摄的时候,严格按照我的故事走,一点都不能动,不能想着想着就加人物加故事进去,搞二次创作。”中国的导演有个问题,在拍戏的时候,喜欢乱改本子,觉得自己就是个天才,别人写的东西都是垃圾。比如后世有名的斗气化马,简直就是给原着党致命一击。 《功勋》故事的优秀自不赘言,但里面的很多故事和人物形象描写,放在九十年代初还是有点超前的,甚至不为主流所容。 孙朝阳还真有点担心自己的作品被导演乱改一通,搞出个四不像。 他接着说道:“光辉同志,焦健同志,如果你们答应这个条件,我就干。否则,明天一早我卷铺盖走人,回杂志社继续当我的编辑。” 宗光辉笑道:“朝阳同志,你是青年作家中的南玻万,你的剧本,别人有资格改吗?” 焦健跟着点头。 孙朝阳:“可说不好,咱话要说到前头。” 宗光辉想了想,回答说:“行,这事由焦健同志全权负责,如果导演敢自行其是,让他走人,但朝阳同志你得保证这个剧能够取得成功。” 孙朝阳:“我保证。” 宗光辉:“这部剧我打算用一年时间弄好,做为明年国庆献礼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焦健,你是出品人,对整部剧有生杀大权,人财物都由你调配,你也得给我立个军令状。” “我保证。”焦健心道,此事关系到自己的前途,成功就一步登天,失败则会失去领导信任,万劫不复,开不得玩笑。 宗光辉:“好了,朝阳同志,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吧。” 孙朝阳有点不好意思了:“光辉同志,下午我不是和余敏先生合影了吗,能不能把照片印出来,放大,我放相框里挂家里墙上。对了,照片上还得有余老的亲笔签名。” 宗光辉哈哈笑道:“就这个,行,我去求求余老。” 三人的手同时握在一起,大笑声中,夕阳更红。 孙朝阳当晚就住下,提笔写了一千多字,开始找码字状态。 深刻秋的华北平原景物极好,此日晚上依旧是漫天红烧云。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孙朝阳和焦健下榻的院子,喊:“焦健同志在吗?我是新剧的男主角,提前过来看外景,焦健同志,焦健同志!” 孙朝阳正在水龙头下洗摇裤,他抬头一看,顿时呆住,下意识喊了一声:“公明哥哥!” 第754章 老戏骨 中年男人一愣,然后宽厚地笑了笑,露出标志性的大嘴和整齐洁白的牙齿:“您好,请问您是……” 听到声音,焦健从屋里出来,激动地握住男人的手不住摇晃:“学建同志,我是出品人焦健,全权负责这部戏。” 他又招呼孙朝阳:“朝阳同志,介绍一下,这位是着名的艺术家李学建同志。嗨,其实我也不用特意介绍的,全国人民谁不认识宋大成呀?学建同志,这位是剧组的编剧,着名作家孙三石。” 孙朝阳和李学建的手握在一起。 是啊,电视连续剧《渴望》创下收视率高峰,全国人民谁不认识好人宋大成?而且,李学建老师的模样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只需要看上两眼就能记住他的相貌。 同样,《渴望》一剧中,刘慧芳也好认。凯丽阿姨年轻时候那张银盘大脸,给人一种温柔的贤妻良母的感觉。银盘大脸并不是说脸大,而是说像银制小盘那样圆润典雅,后世称之为小圆脸。 那时候的刘慧芳就是国民媳妇,只不过,阿姨几十年后重新出山卖足力健,又拍了许多小气刁钻的婆婆,对《渴望》里的形象来了个彻底的颠覆。 说到足力健,前世孙朝阳和那群退休老头老太太人手一双,穿起来挺舒服的。关键是鞋子抓地力强,不容易打滑。要知道,老人就怕摔跤。而且,鞋子柔软弹性好,也能保护关节。 相比起凯丽阿姨和李学建一辈子战斗在影视行业里,艺术生命长青,《渴望》的男主角,演王沪生的孙松虽然也是老戏骨,但名气却小很多。没办法,他实在太帅,而且帅得没有特色,不容易被观众记住。 可见,一个演员,长得美丑没有关系,关键是要有特点。 李学建标志性的大嘴白牙再次咧开,神色竟然显得激动:“孙三石,原来你就是孙三石,你的作品我都读过。前一段时间,我和同事们聊人物塑造的时候,还拿你的小说举过例子。“ 孙朝阳好奇:“拿我的小说举例?我不是太明白。“ 焦健插嘴:“朝阳同志,学建同志大老远来剧组,你光顾着拉人家聊。还是要先等人家放下行李,喝口水再说吧。“ 孙朝阳:“是是是,学建老师,先安顿下来再说。“ 于是,二人就领李学建进了宿舍,让他放下行李,洗了脸,又泡了一茶缸子茶水。 李学建一边忙碌一边对孙朝阳笑道:“人物塑造的关键是要特点,特别是影视剧中,人物一出场,一个动作,一个语气就必须让观众瞬间记住。要说人物塑造,您的小说《暗算》人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比如懵懂单纯的瞎子阿炳,比如浪漫多情又不顾一切的黄依依,随波逐流的陈二湖。我们在讨论演技的时候,经常扮演里面的人物,你可不知道你这本书在我们单位有多红。” 他以前在空政文工团当演员,后来调去中央实验话剧院上班。 说着话,李学建忽然一变脸,瞬间满面痛苦和悲凉:“安院长,我老婆怀孕了。” 没错,他瞬间入戏,变成了《暗算》里的瞎子阿炳,只不过是中年版的。 孙朝阳脖子后面有一丛寒毛竖了起来,他也不是没有接触过演员,爱人何情就是很优秀的影视工作者。可单纯说演技,还真没有看到过强成李学建这样的。 能够站在话剧舞台上现场表演的,谁没有两把刷子? 宗光辉和焦健能够把李学建请来,真是干得漂亮。孙朝阳心中顿时起了个念头:这剧如果有李老师,肯定能红。 焦健也是读过《暗算》的,虽然说宗光辉爱那本书入骨,可自己对这本书的评价却不是太高。他立即插嘴:“学建老师演阿炳真是不错,不过,安在天院长如果让朝阳同志来演可糟糕了。” 李学建不解:“怎么说?” 焦健道:“小说里,安在天院长可是个严肃正正直的人,朝阳同志跳脱浪漫。如果他是安院长,经得起黄依依博士的撩拨吗,直接就结婚大结局。” 李学建哈哈大笑,连声说:“倒也圆满。” 孙朝阳被二人调侃,只得尴尬地摸了摸自己下巴。 李学建又激动地说:“三石同志是最优秀的作家,如果你来做编剧,这戏还真值得演。三石同志,本子给我看看。” 孙朝阳不以为然,随口道:“还没有写呢,得等等,一边弄一边拍吧。” 李学建:“啊?”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初,影视业还是国营,挺正规的。先是弄剧本,送上去审核,过关后才立项,然后组建团队开机。现在自己人都到了,本子还没有出来,这不是胡闹吗? 他却不知道,一边写本子一边开机拍摄的情况未来几年会成为业界常态。到九三年的时候,影视业对民间资本开放。影视剧老板首先做的并不是弄到一部好剧本,而是拉资金。只要弄到钱,什么好编剧好导演好演员请不到。 有钱就是大爷,你拍着拍着,资方会中途塞进来新的演员,编剧又得重新写本子,不可预测的事情实在太多。 九十年代初又出现一种叫室内情景剧的新鲜事物,比如《编辑部的故事》《我爱我家》,都是一边拍一边写本子。拍到后面,编剧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看到李学建惊讶的表情,孙朝阳道:“放心好了,绝对是一部好戏,我有信心。” 李学建:“朝阳,你得先透露一下故事说的是什么呀?” 焦健插嘴:“学建同志,其实就是余敏余老的自传,故事也简单,就是拍余老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参加工作,什么时候研究出氢弹为国争光,多简单啊!余老的个人简历,我以前发过一份给你,那就是整个故事大纲。朝阳同志,不过是设计几个场景,把台词填进去就是。朝阳同志在文艺战线上做出过那么多贡献,已经是全国闻名,对他你还没信心吗?” 李学建咧嘴:“那是,我是相信朝阳的。” 孙朝阳抓了抓头皮,一想,也对,《功勋》中余敏篇,其实也是这个路子。都是生活日常和工作日常,可能够把日常写的有趣好看,激动人心,却非常考较编剧功力。 安置好李学建,焦健告辞而去:“你们一个是编剧,一个是主演,是这部戏的灵魂,平时多多交流。” 第755章 一见如故 怎么交流呢,那就是喝酒吃饭。 二人说起吃饭,顿时来了精神,就跑街上去,找了家馆子开整。 饭馆是鲁菜馆子,大肠是必须点的,就是味道有点大,只能用白酒压。 但孙朝阳自己喝酒,却让店家给李学建上了一瓶北冰洋。 李老师不满:“朝阳同志,你自己喝白的,却让我喝汽水?有宴无酒,少了些气氛,进入不了状态。” “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孙朝阳喝了一口洋河大曲,呲牙:“老李,你年纪也不小了,白酒对身体有害,能不喝就别喝。今儿个这部戏很重要,明年国庆的献礼片,你得保持良好的状态。真喝出问题来,影响了进度就不好了。” 李学建咧嘴笑:“任务的重要性我知道,但你这个编剧也很重要,怎么还喝上了?不能对别人严格要求,自己却个人主义泛滥吧?” 孙朝阳:“我年轻身体扛造啊,而且,我写稿子也需要灵感。老李,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好好保养。”他毕竟是两世为人的,知道身体的重要性,平时里一向劝人戒烟戒酒。比如陆遥就被他念紧箍咒一样,念得头痛欲裂。 实际上,李学建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两千年的时候得了咽喉癌,到最后更是连说话都困难。他在扮演《流浪地球2》周先生的时候,如果不是有字幕,鬼才听得懂他说什么。 真可惜了李老师那手炉火纯青的台词工夫啊! 这次,李学建倒也听进去了,感叹:“前年我拍摄《焦裕禄》的时候,身体是出了点状况,哎,既然是为了工作,我在剧组就不喝酒了。” 老李这两年是事业上的大丰收,电视剧《渴望》让全国人民都认识了好人宋大成,该剧让他夺得飞天奖和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电影《焦裕禄》获得百花奖最佳男主角奖。 他今年三十九岁,已经是国内影视界最高荣誉大满贯。 孙朝阳记得李学建的电影上映的时候,砖瓦厂也组织全体员工观影。在大银幕上,李老师有点小帅,身上穿着一件高领秋衣。厂子里的青年女工都在惊叫:“情侣衫,情侣衫。”然后不几日,全厂摩登青年几乎人手一件,秋衣也成为当季爆款。当了一辈子老戏骨的李学建在中年时,竟小小地引领了一波时尚。 孙朝阳听李学建这么说,心中一惊:“老李,你身体哪里出了问题,有病咱得早治,不能影响了拍摄任务。走走走,饭别吃了,去医院体检。” 说着话就去拉李学建的手。 老李忙解释说:“小问题,小问题,就是夜里睡觉的时候盗汗,已经去大医院看过了,说是营养不良,要慢慢将养。” “虚啊,那多吃点好的。”孙朝阳给老李夹了一筷子大肠:“怎么会虚呢,以老李你的生活条件不应该这样啊。” 李学建叹息:“还不是拍上部电影落下的毛病。” 原来,老李做事认真,在拍摄电影前一个月就去兰考县体验生活,和当地的机关干部、普通市民、种地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渐渐地,他就进入了状态。 电影里有一段火车站的戏,是整部电影的华章。说的是六零年,百姓出门乞讨,上万人坐在火车站广场等车,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而下,落到他们头上。 为了体验这一场景,李老师大雪天去那里好几次,身体被冻出毛病来。 他们那一代的影视文艺工作者对待工作都非常认真,体验生活是必须的。这个优良传统一直延续到双冰时代,李兵兵在一次拍摄的时候,大冬天跳进冰河,后来身体也出了状态。后来,更是一点冷风也吹不得。 后世那种连基本台词工夫都没有,不看剧本不揣摩人物,不体验生活的流量,在老一辈戏骨眼中就是垃圾,那是要直接开骂的。 孙朝阳越听越佩服,不停给老李夹大肠补充营养。 李学建忽然想起一事:“朝阳,先前咱们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喊公明哥哥?” 孙朝阳忍不住扑哧一声:“老李,古典名着中我最喜欢读《水浒》,可说来也奇怪,每次看到宋江的故事,我都眼前都浮现出你的模样。” 李学建嘿嘿一笑:“宋江可是反派。” 孙朝阳:“宋江就是个复杂的人物,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阴暗的内心。如此立体的人物,对于一个演员的演技是一种挑战。老李,我说,将来如果有人要拍《水浒》,你可得争取一下宋江这个角色啊。” 李学建摇头:“宋江长得矮小,又黑,人品也差,我不是太喜欢,怕演不好。” 孙朝阳:“不然,演自己不擅长的人物才过瘾,老李你可以的。” 实际上,李学建的演技真的是很爆炸,演什么像什么。他在话剧团的时候,演三叉戟之神彪子引起轰动。当事人一看,还真被吓出冷汗来。 不像有的演员,演什么都是演自己。 李学建还在摇头:“就算将来有人要拍水浒,又恰好邀请了我,我打算演浪子燕青。” 孙朝阳剧烈咳嗽,差点被呛死。 不过,转念一想,李老师如果去演燕小乙,未必就演不好。 这家馆子不行,大肠味道很正。可怜李老师吃大肠吃得苦不堪言,回去后刷牙也解决不了问题,只得泡了一杯浓茶猛喝。 接下来两天,孙朝阳陪着李学建在城里乱逛体验生活。 未来,《功勋》这部戏的外景大多要在这座小城拍摄,提前进入一下状态。 另外,外景地还选了一个小院子,做为主角余敏先生在戏中的居所,李学建去看了看,甚至还在床上躺着体验生活。 孙朝阳:“老李,电视剧里有船戏的,要不剧组叫个女同志过来,让你先体验一下?” 李学建标志性的咧嘴:“你这人就喜欢乱开玩笑,那可不兴啊!” 不管怎么说,孙朝阳和老李竟然一见如故,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第756章 《功勋》和1990年 接下来几天,孙朝阳就开始了写《功勋》的剧本。 故事从一九六一年,三年自然灾害时,余敏两口子即将公派出国,妻子正在苦学外语开始。当年的国家正处于贫穷阶段,物质生活极大地不丰富,能够被派到国外留学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他们沉浸在惊喜之中。 但这个时候,老郝却找到他,说了中国正在研制氢弹的事情,并推荐他参与这个项目。 于是,于敏毅然决定这国不出了,留下来。 当然,妻子孙玉芹自然是极度失望,但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一切。那时候的妇女都温柔善良和传统,就算对丈夫再多不满,都只是埋在心中,扮演好贤内助的角色。 他在写这个开篇的时候,每写好一个场景,李学建就拿过去看,美其名曰:提前熟悉人物。 老一代大多科班出身,戏骨演技出色,台词工夫了得,看剧本甚至写剧本都是基本功,比如孙朝阳的老朋友陈凯哥就喜欢自己写本子,不是太信任专业编剧,结果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老李,如何?”孙朝阳自然是知道这部《功勋》的故事是非常好的,忍不住问李学建。 老李却有点不以为然:“朝阳同志,你是全国知名的大作家,在专业性上肯定比我强。” 孙朝阳:“老李,有话直说。” 李学建想了想,回答道:“就这个开头吧,矛盾设置得还不错。主角即将开始美好的生活,但突然发生的情况把这一切打断了。这个时候,我们的主人公要开始做抉择了。一边是西方优渥的物质生活,和学成归来后成名成家;一边是贫穷艰苦和隐姓埋名,得不到世人认可,甚至还有可能在学术上没有任何成就,很好。但用矛盾吸引观众的手法还是太普通,这样的文艺作品其实很多的,不是太独特。” 他话中隐晦地表示这个开篇似乎有点普通,和孙朝阳在文学界偌大名气似乎不太相符。 “对,是普通了些。”孙朝阳倒是认可他的说法,笑道:“但是,故事虽然套路好,但恰好说明他是被人民群众被读者观众所喜闻乐见,所认可的。《哈姆雷特》这种王子复仇的故事,从古到今不知道有多少人写过,难道大家就不看不读了。” 李学建一想,点了点头:“也对,是这个道理。” 孙朝阳:“其实就我个人而言,对这个开头最不满意的地方是我们的主人公为了事业,凭什么就得放弃优渥的生活去吃苦,好像正面人物不吃苦就成不了事,为什么就不能获得事业和金钱美女的双丰收?有的苦明明就没有必要,属于硬吃。” 李学建笑了笑,指着剧本:“这个故事中,主角属于高级知识分子,待遇很不错的,虽然和出国留学比起来差些,但差得也不多呀。要知道,六一年的时候,生活困难的人实在太多了。和普通人比起来,主人公已经好太多。” 孙朝阳一愣,琢磨了一下。对啊,剧本中,于敏的收入很不错的。在大伙儿都饿得勒紧裤腰带的时候,他能够下馆子吃片儿汤,这已经比九成以上的人好了。 自己虽然是穿越者,可距离上一世其实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很多事情也记不清楚,总是拿后世一零年代的时候来做参照,那是不对的。 在孙朝阳写作的过程中,剧组其他人员陆续进场,导演也开始写分镜头,演员们也开始练习台词,揣摩人物了。 电视剧的份量自然不是电影所能比的,演员们孙朝阳都不熟悉。他先还是兴致勃勃地和扮演孙玉芹的女演员聊了一次。那位女演员姓邢,大家都喊她小邢。二十八岁。长相秀气,常州人士,有种江南人氏特有的灵气,不出名,以前甚至没有拍过影视作品,一直在话剧团工作,在当地是剧团的台柱子。 孙朝阳看过她几次彩排,感觉此人演技甚是了得,应该能把握好这个角色。 他感到奇怪,以小邢的相貌和演技,后来怎么没有出名呢?这没道理啊! 一想,也想明白了。中国十亿人口,长相好,有演艺天赋的人不知凡己,你有本事还得有机遇,希望这次拍摄《功勋》能够改变她未来的人生吧。 说起主角人选,在后世《功勋余敏篇》中,主角是“网恋吗,我是镭佳音。”演得收放自如,偏偏又莫名带着一股喜剧色彩。再苦大仇深的剧情,只要他一出场,你就想笑。所以,李学建老师来演于敏,孙朝阳还是有点担心,怕他老人家把这部剧搞得太严肃,从头到尾绷着,看起来太累。 孙朝阳这次不参与整个拍摄过程的,他仅仅是跟组编剧,写好自己的剧本就行,其他就不关心了。 《功勋》故事继续。 余敏还是决定接受老郝的邀请,加入氢弹理论小组。刚到组的第一天就和陆杰,他一生之敌,一生好友,科学怪人发生了冲突。 陆杰是个很严肃的,原则性很强的人,不太看得上余敏。 冲突是故事的必须元素,这个剧开始好看了,很多生活中的细节,让经历过六零年代的人既然感慨又感觉到一丝丝温馨。比如孙玉芹给余敏煮的鸡蛋被余敏用来做为彩头,奖励给小组中第一个攻关的同志。 在孙朝阳写剧本的时候,剧组举行了开机仪式。和后世摆猪头烧香给红包不同,那年头的开机仪式就是拉个横幅,领导讲话,演员代表讲话,然后喊声开机了事。 场景也换过几次,拍到吃鸡蛋的时候,大家都笑了场。 受到鸡蛋奖励的启发,加上日常生活有点枯燥,小邢建议大家打扑克比赛,输的人在脸上贴纸条子。 来自常州的小邢同志自认为牌技出众,赢李学建和孙朝阳两位老师不在话下。可不知道见了什么鬼,她的手气从头到尾都臭得要命,一口气打了三日,竟输得厉害,常州都被她打成了i州。 剧本继续,拍摄继续。 一口气弄了三个月,总算拍完。 于是剧组解散,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孙朝阳也回去当他的社长,重新过上了一杯茶一张报纸看半天的日子。 其实《功勋》这个剧在当时还是有些争议的,在送审的时候,就有人指出有的故事有问题,有损科学家们的形象。比如余敏和陆杰的矛盾,都是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科技工作者,为什么就不能团结一心,共创辉煌,结下深厚友谊,为什么要见面就掐,这不是抹黑吗? 当然,最后他们成为挚友,可观众只会记得他们从头撕到尾,撕得鸡飞狗跳。 另外,其中的生活细节立意也不高。比如,科学家们饿得受不了,跑去河里叉鱼,成何体统?你叉鱼就叉吧,结果一条也没弄到,是不是太无能,形象何在? 这些意见让送审的人很不理解,还和人大吵了几次。 确实,孙朝阳所写的这剧在习惯了表现高大上人物形象的九十年代初有点超前,老一辈人一时间怕是接受不了。 他倒有点担心这剧上不了电视。 实际上,现在国家的经济发展起来了,各省市电视台每年所拍摄的电视剧也迎来了爆发阶段。数量一多,难免良莠不齐,拿不到播出许可证的作品多了去。 “算了,过不了就过不了吧,以后再说。”孙朝阳倒无所谓,作品是好作品,未来社会风气会更加开放。那时候再放出来,也会是一部现象级作品。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功勋》最后还是过了审,顺利登陆各大电视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之前的八十年代,给国家已经拍摄过不少科学家题材的电视连续剧,比如《华罗庚》。但这种重大题材都比较严肃,孙朝阳执笔的《功勋》娱乐性不错,让大家看得从头笑到尾。可其中的感人的地方和悲情情节,也让观众们忍不住热泪盈眶。又哭又笑,从头到尾牵动人的情绪,从这点来说,作品很成功。 剧组很兴奋,包括李学建老师在内,在连续剧播出两周,获得观众认可后,纷纷打来电话感谢孙大作家给大家这个优秀剧本。 小邢甚至还说还给孙朝阳寄阳澄湖大闸蟹,她成名了,剧照上了不少杂志封面,还接了一个广告,初步改善了不太良好的个人财务状况。 小邢形象好,演技出色,再拍上几部优秀作品,后来未必不能成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 孙朝阳没想到自己的一部剧本竟然小小地改变了一个在真实历史上无名人物的人生,也替她高兴,又好奇地问小邢接了个什么广告。 电话那头,小邢有点尴尬,道,朝阳老师,您还是别问了吧,就慌忙挂了电话。 好奇心杀死猫,孙朝阳哪里忍得住,急电李学建,问小邢究竟拍了个啥,还保密了,不像话。 李学建的声音听起来也尴尬,支吾半天,才说,小邢接了个席梦思床垫的广告。孙朝阳有点惊愕:“不会有船戏吧?”“不至于,不至于。”李学建说,其实广告挺正经的,就是小邢躺在床垫上,一辆坦克从席梦思上碾过去,床垫竟然毫发无损。 “这……好像也不太正经吧……”是土气,非常的土气,孙朝阳一阵无语。半天才问:“广告代言拿了多少?” 李老师回答道,当时床垫上联系过他,开出三万块的价钱,自己嫌寒碜拒绝了,没想到那边找到小邢。 虽然说九零年人名币已经贬值,但三万块还是一笔天文数字。孙朝阳记得九三年还是九四年房改,单位福利房一开始让交七千块,后来还补过两次。三万块,在四川的小县城足够买一套七十平米以上的两室。 孙朝阳:“赚钱嘛,不寒碜,老李你下次见到小邢,替我祝贺她。我觉得,咱们这部剧吧,应该能够拿到白玉兰、飞天和金鹰奖,等着大满贯吧。” “我也觉得。”李学建老师哈哈笑起来,充满自信,隔着电话线,孙朝阳彷佛能看到他标志性的咧嘴。 其实,朝阳同志对李老师扮余敏还是有点不满。这个角色,好像天生就适合镭佳音,实在不行,西北锤王也可以。 电视剧金鹰奖每年一届,白玉兰奖也是每年一届,飞天奖则是两年评一次,今年恰好是第十届,所以,《功勋》有拿个大满贯的机会。 然而,这次剧组小小的失望了一把,三大奖一个没有。 这期金鹰奖的优秀电视连续给的是《篱笆女人和狗》,这是现象级作品,九零年正流行乡土风,黄土高坡。流行歌曲也是以陕北民歌为基调,何情他们公司追热点,很出了不少此类专辑。 飞天奖则给的是《上海的早晨》和《汉正街》,同样很强的作品。 至于白玉兰奖则有点拉跨,给的都是外国电视剧,国产剧只有一部《为奴隶的妈妈》,沪爷还要跟外国人做生意呢! 《勋章》打了个空手,孙朝阳倒是无所谓,反正跟他这个编剧关系不大。李学建老师就郁闷了,见了人也不咧嘴大笑。 还好根据真实历史来看,明年李老师就会因为《渴望》拿到最佳男配角奖。这是他第一次拿到重要荣誉。而且,他还是和《围城》《杨乃武和小白菜》这种优秀作品竞争胜出,含金量十足。 今年国际上发生了很多重大历史事件,但和孙朝阳关系不大,他也就当个看客。至于文艺界,重引起轰动的则是《正大综艺》登录央视,每星期周日下午播出。 正大综艺是泰兰德国正大集团和央视合作的。 人们通过综艺节目,第一次看到详细的国外生活究竟是什么情形。当然,其中也免不得美化。孙朝阳对综艺内容没什么兴趣,当风光片看,尤其是其中珊瑚大三角地区,比如苏拉威西海底什么的很感冒。 正大集团是饲料集团,里面的广告其实挺土的。比如加拿大钾肥,又比如一个什么杀虫剂。孙朝阳的女儿喜悦看一遍就学会了,成天奶声奶气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她又唱:“爱是爱心,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 可惜小丫头没有遗传母亲的文艺细胞,五音不全,搞得孙朝阳很头疼。 《功勋》在三大电视奖铩羽而归,让《中国散文》社众人看到孙朝阳就忍不住笑,调侃道:“社长,这是你第一次出手没拿奖吧?”“社长都成获奖专业户了,也是时候给后辈一点机会。”“孙社长高风亮节,高风亮节。” 孙朝阳摸了摸自己嘴唇上日益变粗的胡茬子,感慨时间过得好快。昔日的清爽少年就要步入壮年,然后是油腻中年,真的很无奈。 电话铃响了,是李学建老师的:“朝阳,《功勋》拿奖了。” 孙朝阳有点莫名其妙:“现在都十二月了,国内所有影视类奖项都已经颁发完毕,会是什么奖呢?” 李学建声音带着喜悦;“五个一,这个奖您估计还不知道,我跟你解释一下。” “五个一,太好了,我知道,我知道。”孙朝阳满面春风:“李学建同志,恭喜你。” 李学建:“孙朝阳同志,我也恭喜你。” 所谓五个一,全名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在真实历史上的1991年3月,国家相关部门发出了《关于当前繁荣文艺创作的意见》,文件要求,在1991年内,要拿出质量上乘的一本好书、一台好戏、一部优秀影片或电视剧、一篇或几篇有创见有说服力的理论文章,这就是五个一。 实际上,这个奖项在今年下半年就开始筹备,等选好作品,制定章程后,明年三月发表。 这是国家背书的政府奖,份量可比行业内自己的三大奖重太多了。 三大奖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很有说服力的,但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好像就有点变味,甚至有点圈地自嗨的意思,影响力也下降了不少,这是后话。 五个一因为是政府奖,有其严肃性和专业性,对于获奖者未来事业的发展也有相当大的帮助。 《功勋》是河北报上去的,评委会很喜欢,已经入围。如果不出大的纰漏,获奖不成问题。 李学建老师在郁闷一段时间后,今日终于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之感。 1990年就这样过去,91年来了。 1991年除夕是2月14日,一家人照例坐到电视机前面看春节联欢晚会。 今年的春晚东北赵老师小品《小九老乐》在他的作品当中名气不大,感觉还行,但没有什么影响力。老茂和陈小二的《警察和小偷》是今年最好看的小品。陈小二马上就会里离开央视屏幕,且看且珍惜。 春晚每年都会捧红一个流行歌手和一首大热歌曲。今年是潘美辰的《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太大,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当年的歌词很有意味,不像后世的“鸡你好美。” 然而,九零九一年的流行歌曲市场是属于齐秦的,《狼》横扫盒带市场,在中学生当中拥有众多粉丝。 直到两年后,齐秦的《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才登陆央视春晚。九十年代初,齐秦碾压整个华语乐坛,然而更多优秀的歌手依旧横空出世。当时就有一个叫歌星的新歌《其实你不懂我的心》,获得当时所在省唱片销量冠军。 对了,学友的《夕阳醉了》就是童安格创作的。 同时期的歌星中还有张雨生的,张清芳。孙朝阳把他们的专辑都找来听了一遍,心中不禁感慨:八零年代生的娃们虽然后来都挺倒霉的,长身体的时候家庭收入不高,读书的时候遇到教育改革,大学毕业国家不包分配。去上班,单位又改制。但是,他们的精神生活却是富足的,就音乐而言,吃的都是细粮。 而不是口水歌,鸡你太美和大碗面。 * 前段时间有事耽搁,停更了一个多月,现在那边终于告一段落,我慢慢写吧。因为已经有点记不清前面的情节,《功勋》情节简单一笔带过,抱歉. 第757章 只想搞钱 《勋章》拿到五个一是大喜事,还上了报纸。但这一年文坛最重要的事情是茅盾文学奖的颁发。九零年的时候,各级作协、杂志社出版社就开始推荐作品。 不出意料,孙朝阳的《暗算》也被推荐上去,然后不出意料地未能入围。八十年代的文学作品讲究的是宏大严整,文学作品要能成为一个时代的截面,反映当时社会的点点滴滴。没错,这就是当年文学奖获奖作品所要求的宏大叙事。 孙朝阳的长篇小说其实挺通俗的,好看是好看,但深度和宽度在当时的人们看来,还是不够。而且,文法也一味讲究趣味,严肃性不足。 最最重要的是,像茅奖这种中国最高形式的文学奖说穿了就是终身成就奖,是用来给一个作家定论的。我们的孙三石同志实在太年轻,拿这个奖实在不像话。 在孙朝阳看来,自己能够在四十来岁获奖就是早的了,他也不急。 不过,随着未来网络时代的到来,大伙儿的娱乐类型越来越多,文学作品的影响力会越来越低。 是的,现在读书的人越来越少,尤其是年轻人,基本不看纯文学作品了。有时间,人家看录像,打电子游戏多快活? 说起电子游戏,主要是街机。《街头霸王》是其中的代表作。另外,还有游戏机,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玩的时候把馈线插在彩电屁股后面的孔上,再在盒子上装上卡带。这种卡带式的游戏机可了不得了,游戏节目超级多,刚开始有三十多个,后来更是多达上百,似乎根本玩不过来。 但仔细一看,却发现不对劲。光《魂斗罗》就有三十多代,内容换汤不换药;《超级玛丽》也有二十多代,还是没多大区别,这纯粹就是骗人了。 说到彩电,现在基本上已经普及了。就是价格太可怕,二十一英寸的长虹牡丹什么的,就敢问你要三千多块。没办法,显像管技术还掌握在外国手里,要等过两年,国内显像管生产跟上才能把售价打下来。 彩色电视的普及,游戏机开始进入家庭,大伙儿忽然发现生活变得多姿多彩了。国民生育率开始下降,直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也拉不起来。电视机、录像机和游戏机只不过小试牛刀。到网络时代,pc机,笔记本、手机,尤其是手机视频,简直就是生育率的大杀器,维多利亚的诅咒。 随着改革开放在经济领域发挥威力,时间仿佛被人摁下加速键,世界以极快的速度发生变化,每天都有新鲜事物出现。 很快,京城迎来了金秋时节,已经是九一年的下半年了。 这天,孙朝阳正在单位休息室,坐电视机前看《围城》的重播。钱老先生的代表作确实不错,看得休息室里充满了笑声。九一年,程道明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有点小帅。把一个克莱敦大学留学归国的酸丁演绎的活灵活现,原来以前也有水硕。唐小姐很漂亮,孙柔嘉把人恶心坏了,但颜值还是很能打的。不过,孙朝阳最喜欢的女性角色是苏文纨,无论从家世相貌还是性格来看,都是最好的结婚对象。如果换自己是方鸿渐,估计会选择追求她吧。 方鸿渐娶孙柔嘉是最差的抉择,简直就是疯了。 靠着《围城》这部戏,程道明红了,一跃成为一线明星。同时因为这剧大红的还有英氏父子和孙柔嘉的扮演者。对了,李梅亭的扮演者葛先生开始展露出戏剧天赋,在剧中把大家给恶心坏了。葛先生也同样年轻,但发际线已经出现问题,看起来很有幽默感。可见,体重和头发是男人一生之敌。 《围城》群星闪烁,能拿金鹰和百花的大奖实至名归。 孙朝阳看着电视,正咧嘴笑,一个工作人员就过来说陆遥来了,正在办公室里等。 孙三石同时大为惊喜,电视也不看了,跑回社长办公室,就看到陆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拿着香烟吞云吐雾满脸写着高兴。 “老陆你来了,是不是来领奖的?我估摸着你应该到了,想来第一站就是到我这里。” 陆遥鼻子里突然哼了一声,把烟头一扔就骂起来:“孙朝阳,你什么意思,问你借钱当路费你怎么不给?像你这种有钱人,越是有钱,越是不肯放松,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友谊的。” 他神情激动,厚实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老子到处借路费,别人看到我张口,都喊穷,都说困难,还不是不想借。” 孙朝阳嘀咕:“你每次向人借钱,还了吗?你是火葬场走后门,专烧熟人……”说着话,看到陆遥就要暴起,忙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陆遥颓丧:“还能怎么办,向我大哥借了点才凑够路费。不然,连矛盾奖都没办法领了,狗日的文学。” 孙朝阳憋笑:“那岂不是当代文学的一大损失。昔有萨特因为和诺贝尔文学评委会理念不合拒绝领奖,今有陆遥因为买不起车票领不了矛盾奖。老陆,你这番佳话要被写进文学史了。” 陆遥大怒:“这是佳话吗,明明是丑闻。”说罢,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孙朝阳的领口,大喷口水,从头谩骂到脚。 孙朝阳委屈得要命:“你自己乱花钱,连路费都给不起,还怪我脑壳上了,忙不讲理嘛!放手,哎呦,你他妈放手……哎,老陆,老陆,不就是钱吗,我教你给发大财的好法子。对对对,有个生意不错,能弄到钱。” 陆遥不屑一顾:“做什么生意,我是个作家,天生干不了买卖。再说了,没钱给你这个土豪借多省心,还需要搞个体?” 孙朝阳:“你……” 两人坐下,喝茶。陆遥还是一支接一支抽烟,熏得孙朝阳忍无可忍,顾不得北京秋天已经很冷了,把窗户都打开。 不管怎么说,二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此刻看到人,彼此都很高兴。 孙朝阳还是担心他的身体,定睛看去,却见陆遥面色红润,双目有神,心中稍微安稳了些。在另外一个世界上,老陆在领了矛盾文学奖的第二年,也就是1992年就因为肝病在西安去世。 在他以前在云南第一次见到陆遥的时候,老陆一脸灰白,隐隐约还带着一丝黑气。后来经过这些年的调养,气色总算是好起来了。 孙朝阳又问陆遥现在酒喝得怎么样,酒最伤肝,老陆是懂得这道理的,回答说已经很少喝酒了。主要是醉了就想睡觉,严重影响创作。孙朝阳继续问他睡眠如何,熬夜也伤肝脏。陆遥有点烦恼,说他现在倒是每天晚上十二点前按时睡觉,也能睡着,可早上五六点钟就醒了。估计是老了,睡眠越来越少。 孙朝阳终于安心,叹道:“岁月流逝,不以人意志为转移,人总会有老的一天。” 陆遥又生气:“朝阳,你又不是医生,怎么尽问我身体,不谈谈文学奖的事情吗?” “你拿奖是实至名归的事情,又有什么好说的。”孙朝阳笑道:“奖金一万块,然后实体书再版三版四版不停出,你等着拿版税就是了。” 文学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只要拿了矛盾奖,你一辈子都不会为钱发愁,因为光版税就够吃一辈子了。 陆遥:“不是,不是,朝阳,你刚才不是说要教我一个发大财的办法吗?朝阳,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虽然说矛盾奖有一万块奖金,获奖后,小说再版还有不少版税,但陆遥生活奢侈,手散得很,长期处于贫困状态,如果有赚钱的门路,他自然是愿意干的。 孙朝阳摇头:“我现在不能跟你说,老陆你就是个书生,有的事情自己干不好,需要个帮手。这样,我约一下骁波,咱们聚聚,你那边有时间没有。” 老陆:“赚钱的事情要紧,没时间也得挤出来。” 当下,孙朝阳就拿起电话联系到王骁波,班也不上了,和陆遥叫了辆黄色微面出租车,兴冲冲赶到约会地点,吃墨西哥餐。 牛排不错,玉米饼不错,墨西哥餐挺合孙朝阳这个四川人的胃口的。红酒对王骁波这个脑血管有问题的人,和陆遥这个肝病患者有好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朝阳问王骁波:“骁波,嫂子现在怎么样了,你现在日子如何?” 王骁波回答说:“正在读博士,我的稿费现在也高,可在美利坚却不经花,一年下来还是存不上钱。朝阳你来得正好,我以前不是说过要当大卡车司机吗,我想买一辆,请个司机,想问问你有没有货源。” 孙朝阳扑哧一声笑起来:“你一个大作家,大学讲师,也去当司机,开玩笑嘛,有那个时间吗?我和陆遥今天来找你,倒是有个发财的好机会,股票听说过没有?” 王骁波神色一动:“我在美国留学多年,股票是外国人最重要的理财方式。在国外,现金存银行不但没有利息,超过一定数额还要收税。所以,其实外国人手头都没有多少钱的。朝阳,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我国的股票市场要开始了吗?” 陆遥有点迷糊:“股票,是不是《日出》里面的那种证券?” 孙朝阳点点头,确实,中国开放股市这事已经准备好几年了,吴胜邦也调过去做筹建工作。这事到现在终于有了定论,明年会在上海做试点。 他连比带划地跟陆遥和王骁波说起这事,道,股票试点一开始要发行认购券。有了认购券,你才有购买的资格。如果不出意料,认购券会被炒成天价。 在另外一个世界上,认购券创造了无数财富神话,是老陆和王骁波一举脱贫致富,财务自由的机会。 孙朝阳现在早已经是亿万富翁,这点小钱原本看不上。但穿越一回,还是想体验一把当年的盛况,权当是个玩儿。老陆和骁波的情况有点糟糕,叫上他们一起乐呵乐呵。 听说明年炒认购券需要一大笔资金,陆遥有点头疼,他花销大,要存这笔钱就得压缩其他开支:“而且,我不是太懂这玩意儿啊,都不知道该怎么炒,别又弄成疯狂的君子兰。” 王骁波:“其实不用担心,国外的证券投资已经是很重要的理财手段,到不是炒作。我很有兴趣,卡车也不买了,全部用来搞这个。”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全是精光。毕竟是在匹兹堡底特律被欧美经济社会捶过的人,接受新鲜事物比陆遥快多了。 孙朝阳道:“不会成为疯狂的君子兰的,就算是君子兰,当年不也有人赚了大钱。骁波,研究什么呀,不需要研究,到时候无脑入手就是。” 王骁波不愧是当大学老师的,职业习惯让他好为人师,边手舞足蹈地给陆遥扫盲什么是股票,什么是私募基金,什么是二板市场,什么是t+0……听得陆遥崩溃了,快要崩溃了。 孙朝阳可懒得听,这玩意儿真的就是无脑入,抢到就是赚到。 很快,大家都达成共识,明年上海那边开市,孙朝阳拿一百万出来小耍一回,王骁波凑十万块,陆遥则拿出矛盾奖的奖金和《平凡的世界》再版的版税投入其中。 陆遥:“如果到时候我的钱花光了,朝阳你垫上。” 孙朝阳正在吃烤鸭,气得把面皮都捏破了。他说自己在上海静安寺那边买了套老洋房,陆遥和王骁波去了可以住在那里。 很快,矛盾奖颁奖仪式举行,这期获奖作品其实不是太出色,在后世也没有什么影响力。在孙朝阳个人看来,陆遥的《平凡的世界》属于断档式的存在,一本压全篇。 其实,平凡的世界的文本和精神上的价值,已经不需要什么文学奖来增色。 孙朝阳为陆遥感到无比的骄傲。 很快,一九九一年过去了,九二年到来。 上海静安寺,王骁波掏出孙朝阳的钥匙,打开老洋房的房门,就看到陆遥正坐在阳台上,拿着笔写稿子。 他看了一眼陆遥手上的稿子:“老陆,你来得真快啊,写什么呀,如何?” 陆遥有点苦恼,点了支烟:“平凡的世界之后,我的积累都用光了,整个人好像被掏空,写什么都提不起劲,连写个通顺的句子都难,脑壳里好像是一碗胡辣汤,整个黏住了。骁波你创作情况如何?” 王骁波:“我跟你不同,脑子里全是新鲜点子,朝阳说,我的创作高峰期快要到了。” 陆遥:“真羡慕你,加油写。” 王骁波:“写什么呀,我现在只想搞钱。走走走,出去吃《裕兴记》的爆鱼面、大肉面。” 陆遥:“你跟一个陕西人说吃面,恕我直言,裕兴记不行。” 王骁波:“苏面味道是寡淡了些,肚子好饿。” 第758章 上海三人组 陆遥说:“世界上还有什么面条比得上油泼辣子面,美得很。到上海来还吃面,我不是疯了吗?得吃本帮菜。” 王骁波点头:“老陆你说得对,这吃面,还是得看陕西。那种裤带一样的宽的面条用手赶出来,讲究点的放些臊子,再撒上葱花什么的。关键是得搁辣椒面,然后用热油一泼,绝了。程忠实的《白鹿原》中,黑娃去当麦客,主人家让他敞开了吃油泼辣子面,看得我口水流得啊!” 陆遥插嘴:“还有白嘉轩吃油泼辣子面。” 王骁波大为赞同:“对对对,有那段,你们老陕的面条真是搞花样。哎,写得真好啊,我说的是你们陕西作家写吃的有一套。就拿你的《平凡的世界》来说,孙少平学校食堂吃饭的事情也写得好。文坛陕军是起来了,你拿了茅盾文学奖,我看老程下一届也没问题。还有贾平娃,这个奖迟早也会拿。” 陆遥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陕西最好的作家都是吃货?” 王骁波可不会顾忌他的情绪:“难道不说,我发现啊,这喜欢吃的人,文章都写得不错。比如孙三石,他的《棋王》说是写下棋,其实还有一个吃字。喜欢吃的人都热爱生活,只有对生活有着浓烈热爱的人,才能成为好作家。” 陆遥哼了一声:“歪歪理。” 王骁波发挥出他思辨的特长:“老陆,也不是歪歪理,我们国人最大的问题是视享受为耻辱,甚至压抑个人的基本生活需求。好像我喜欢吃好点,穿好点,玩好点,就自动和人性的堕落挂钩。一个君子,后者说一个正派的人就应该吃苦,应该比别人过得更艰难。中国古时候有一句话,存天理,灭人欲。意思是,你想达到个人的升华,就必须把欲这个字给灭咯。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先饿几顿,穿破衣烂衫冻成灰孙子再说。现代的中国,其实受苏鹅的影响比较大,苏鹅那边的文化是东正教传统,讲究的是苦修成圣。在我看来,以前生活条件差的时候,咱们节约一些无妨,量入为出嘛。日子好过了,为什么不提高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质量呢?如果为了自己心中那种莫名其妙的道德感,没苦硬吃,搞垮了家人和自己的身体,让一家老小跟着你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那是自私的,不人道的。” 陆遥自己就喜欢享受,所赚的稿费都吃饭吃掉,喝名酒喝掉,穿名牌衣服穿掉,还欠了编辑和朋友不少钱。说不郁闷也是假话,此刻听王骁波这么一说,只觉得很有见地,忍不住叹道:“骁波不愧是吃过洋面包的,理论功底深厚啊!要享受还是得先有钱。” 他以前和王骁波见过多次面,但关系只能说一般,今日却大起知己之感。 王骁波:“这就是我们来上海的原因,兄弟在美利坚国的时候,见到过股市上的很多财富神话。老陆,放心发财,勿虑也!” “说到发财,这么做?”陆遥忍不住问。 王骁波拍了拍背上的双肩包:“兄弟把全副家当都带来了,全是蓝精灵。” 蓝精灵说的就是百元大钞,因为那版人名币是蓝色的,又被人们亲切地称之为蓝精灵。当时的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两张,这点钱也就够在高级餐厅吃几顿,想想就让人憋屈。现在的物价涨得厉害,物价和收入的矛盾很大。 搞钱改善生活是全社会的共识,也因为这种渴望,让中国进入了经济高速增长期。 王骁波刚才的话说得对,欲望真的是社会进步动力。又因为这种欲望原始而野蛮,所以不可阻挡。 陆遥点点头:“我也把奖金和版税都带来了,全是现金。这么说来,还真不方便出去吃馆子。咱们还是在家自己做吧,我厨艺还行。骁波,这股票的事情我也不懂,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治安有点恶化的趋势,首先公交车上的小偷就多起来。听说广州那边还出现抢人的砍手党,简直骇人听闻。 陆遥和王骁波都是彪形大汉,寻常四五条汉子近不了身,而且两人一脸凶相,生人勿近。但神仙窝尿打湿手,八十岁老娘还倒绷了孩儿。真有个意外,那可就糟糕了。 王骁波笑道:“各国国情不同,我们改革是在已知未知置的大海航行,又有自己的特色,我以前在美国了解的那些玩意儿也用不上,等朝阳的消息吧,他消息比咱们灵通,一切由他说了算。” 陆遥:“有道理,朝阳什么时候来?” “我怎么知道,饿了,先弄吃的吧。” 陆遥先王骁波一步来上海,已经在供销社卖了些面粉和蔬菜什么的,索性就弄了个不知道是洗脸还是洗脚的盆子把面和了,开始切面。王骁波以前在国外住地下室,生活技能树也点满了的,就挽了袖子炒打卤。 结果大获成功,外面的气温很低,二人捧着热腾腾的面条吃得脑门子冒汗,感觉真是无上的享受,正吃得口滑,就听到客厅门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王骁波笑道:“老陆,说曹操曹操就到,应该是朝阳来了。” 然而进来的却是大林,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脑袋上扣着一顶雷峰帽,左眼乌青,显然是被人打了。 刚才陆遥还顾虑外面治安不好,不出去吃饭,看到大林的模样,吓了一跳:“大林副总编,你这是遇到匪徒了吗,有没有事,报警没有?” “是遇到匪徒了,也报了警,不过是对方报的。”大林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郁闷地掏出香烟点着了。 王骁波吃惊:“匪徒还报警,岂有此理?” 大林闷烟狂抽:“我是被爱人打的,人家打完还不服气,跑派出所理论。九头鸟,太尼玛凶了,悲剧啊!” 他老婆南方小土豆是湖北人,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把陕北汉子大林揍得扛不住。 既然是人家的家务事,陆、王二人也不方便评论,只问,大林编辑你怎么来了,朝阳呢? 大林回答:“朝阳有事走不了,让我来全权代表他操作此事。” 至于是什么事情走不了呢,原来是孙朝阳的女儿出水痘,发高烧了,以当时的医疗条件,估计要养七八天左右。 春节前,北方天儿冷,一个班级几十个孩子挤一间教室,空气不流通。水痘一开始,传染了十来人。 还好水痘不会在面上留下疤痕,而且,你只要得过一次就终身免疫。反正迟早要被传染,早传染早好。 第759章 未来不太看好 听说孙朝阳来不来,陆遥有些失望地摇头:“是啊,孩子的身体要紧,再让他来确实不近人情。不过,咱们都不懂股票,他不来怎么办呢?” 王骁波诙谐,说:“朝阳是土老财,这点小钱他看不上的。” 大林吐了个烟圈:“不是有我在吗,朝阳叮嘱过了,让我来帮大家弄这件事情,还给我批了一个月的探亲假,我蜜月都没这么长时间。” 陆遥:“大林总编,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不是影响工作吗?” “卵作,作卵。”和孙朝阳共事了快十年,大林也带了四川口音。他今天显然情绪不高:“三四百块钱一个月工资,当得了什么用?杂志销量每下愈况,搞毛啊!” 陆遥以前在延河当过编辑,对编辑这个职业还是有感情的,忍不住问:“现在《中国散文》的销量不行了吗?” 大林回答说,《中国散文》在八十年代的时候,因为有孙朝阳主持。孙总机灵点子多,搞新栏目,搞正文,推出大散文概念,加上他亲自操刀写稿,确实把杂志搞得红火。销量最高的时候,甚至冲上过四十万册,乃是国内散文杂志的标杆。可是,一到九十年代,就邪性了。 杂志突然卖不动了,从二三十万册一路下滑,到现在,竟然只有上万册的征订。 大林内心中还是有文学理想的,然而现实给了大家迎面一击,他很苦闷。 王骁波在大学教书,研究的也是当代文学,对于业界的事情也清楚。点头说,实际上国内的纯文学期刊销量都在急速下滑。其中,以散文,散文诗,诗歌等对读者没有多少吸引力的门类,以及地级市文学期刊表现得最为突出。现在国家在发展经济,财政压力挺大的。所以,这些杂志将来估计都会压缩,甚至被砍掉。 现在是什么年代,大家娱乐的方式太多了,读书和文学,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只算是偏小众的休闲。现在只不过是回归本来的样子罢了。 一切都交给市场,交给哈耶克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吧。 大林不服:“都交给市场化,难道精神文明建设不要了?骁波,我不认同你的观点,你西化太严重了。” 王骁波道:“好,我就不说西方市场为主导那套理论。就说我们的传统观点吧,我们的传统是什么,是唯物。物质决定精神,精神反作用于物质。只有物质生活极大丰富,才谈得上精神生活的追求。不然,按照朝阳四川话的说法,你文章写得再好,肚皮瘪瘪,唱的也是饿龙岗。” “难道我们就不能做到物质生活和精神文明的双丰收?”大林面上带着痛苦之色:“难道我们就不能想个更好的法子,吸引读者来读书享受文学之美?” “怎么吸引读者,搞黄瑟吗?”王骁波习惯性的挖苦:“今年以来,很多文学杂志,甚至四大花旦四小花旦都大力推出自然主义作品,看得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自然主义古已有之,但不应该是主流。不过,即便如此,杂志的销量还是稳不住。没办法啊,文学的时代过去了。大林,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大林不服,还要争辩,陆遥一直在旁听,怕他们吵起来。忙放下面碗,喝道:“骁波,别说了。” 王骁波也意识到大林有点急眼,感觉不能再和这位老兄继续谈文学了,就打了个哈哈:“大林,你一个美术生,结果干上了文学,咱们不聊这个。对了,你的熊猫眼是嫂子打的吗,为什么呢?” 问到这,大林更郁闷,扔掉烟头,又点了一根,整个脑袋都被烟雾给包围了。良久才道:“我是信任朝阳的,他说股票能赚钱,就是肯定能赚。可我爱人不同意,跟我吵了一架,还动了手。” 事情是这样,孙朝阳个人其实对股票这事兴趣不是太大。他本来就非常有钱,即便在股票认购证上赚个上千万,其实在他的个人资产中也就是九牛一毛,到时候露了富搞得人尽皆知就不太低调了。 加上女儿出水痘,实在走不开,只能委托大林来上海帮他操作。 当然,也不能让朋友弟兄白帮忙,自然要带着人家一起发财。孙朝阳难得地耐心地给大林解释了股票这事,又感慨说,大林,咱们杂志社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无力回天的。没办法,时势就是这样,非人力可以改变。将来杂志社的走向谁也不清楚,如果有机会,合理合法赚点养老金是必须的。 孙朝阳说,大林,我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天天想着就是改善生活,让老爹老娘箍上新窑,让老婆住上新房,多有冲劲啊。现在怎么了,上了十年班,当了副总编就困在舒适区了?这可不是你啊!大林,你家娃娃一天天大起来,未来用钱的地方多了,趁你还年轻还有机会,要多想想辙。 大林也听进去了,跑回家和南方小土豆商量,让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他带去上海操作。 南方小土豆其实挺保守的,股票是啥子玩意儿她也不知道。当年买房结婚,小两口已经搞得鸡飞狗跳,现在好不容易生活安稳了,自然不想再折腾。 于是,两人就争论起来。南方小土豆脾气不好,竟动起手来,小拳头砸大林眼眶上,打出乌青。 孙朝阳看到大林顶着黑眼圈来上班,大惊,问清楚清楚,跌足道:“大林,我说过让你出钱吗,你又有几个钱?” 大林不解:“怎么回事?” 孙朝阳:“我知道你没什么积蓄,不用担心,我借你十万块。” 大林嘀咕:“天文数字,天文数字,一旦失败,我拿什么还呀?” 孙朝阳正色道:“拿你儿子抵债,小家伙不错,送我家去给我当幺儿。” 大林大惊:“可使不得,我爱人当娃是个宝贝,送你家去,她肯定杀了我。” 孙朝阳哈哈一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晓得的,我喜欢小孩子,看谁都爱。” 就这样,大林来到上海,开始代理众人抢购股票认购证的事情。 其实他内心中还是很慌的,不是太看好这件事,一度有点后悔。 毕竟是个文人,秀才造反十年不成。陆遥和王骁波,也是文人,三个诸葛亮凑一起,实际操作搞不好抵不上一个臭皮匠。 第760章 堵死了 听大林说完这事,老陆和王骁波都说怎么可以和女人打架,那是不对的,不是男子汉,然后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 大林很委屈,说:“喂喂喂,挨打的可是我啊,我从头到尾都没还过手,尽抱着脑袋蹲旁边了。”他有点动感情,说自己从参加工作开始,一直都穷,一度连集资建房的钱都拿不出来。还是孙朝阳帮他要了扶持,出了书,靠着扶持和版税才勉强有了栖身之地。结婚这些年,收入也不高,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两口子更是捉襟见肘。本以为自己也算是资深编辑,好好工作,生存环境总是会一天天变好的。但现在的情形是,文学不行了,他很迷惘,看不到前途。 陆遥也是穷惯了的,感同身受,忍不住骂了一句:“狗日的文学。”却不想,自己的贫困,其实主要是开支没有计划。要说享受,他在文学界可是一等一的。 王骁波倒没有那么多感慨,他在国外可是见识过股市财富神话的。一挥手:“朋友们,未来会更好,请保持乐观。” 说到股票,老陆挺感兴趣,对新知识有着强烈好奇心是当世最优秀作家的天生禀赋:“骁波,你是喝过洋墨水的,跟咱们说说什么是股票。” 大林也道:“对对对,骁波,你给咱们上上课。” 王骁波说自己在美国穷得要命,也没买过那玩意儿,但大概晓得一些基本知识。如果讲深了,大伙儿也不理解,我就简单说说。所谓股票,就是一个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想要扩大再生产了,但没有资金,怎么办呢?就发行股票,向全社会凑集……股票的价值,其实是对未来的预期,并不反映现在的本身……云云。 二人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也听不下去,都道:“管他呢,既然朝阳说买,那就买吧。现在的问题是去哪里买,怎么买。” 至于去哪里买股票,大林来的时候孙朝阳已经有交代。 上海本地有三家券商,申银、万国、海通,各家都承销不同的股票。不过,将来你要买股票,先得拿到认购证,也就是预约券。购买认购证不收取任何费用,但每本认购证却要交三十块钱,凭身份证购买。 孙朝阳给大家选择的券商是万国,并叮嘱大林到上海后,抓紧时间去抢购,身上有多少钱都全部投下去,不要畏首畏尾,一个字“莽!”如果有什么事情,大家电话联系吧。其实,你们这次就是去花钱,多简单的,别打电话了。 就这样,陆遥、王骁波和大林三人组就在孙朝阳静安寺的老洋房里集合了。 说起这套老洋房,陆遥很喜欢的。总高三层,法式,竟然还有一座电梯。电梯有几十年历史,整个就是个铁笼子,一运行起来,啊啊着响,光影迷离,让人有种置身于《卡萨布兰卡》和《尼罗河的惨案》那种老电影里的感觉。 房门、窗户、里面的家具摆设都是老样式,坐沙发上,喝杯咖啡,让人有种跟几十年前海派文人隔空交流的感觉。只不过,三条北方大汉可没有这种情怀,只觉得住着倒是洋气舒服,咖啡也换成啤酒花生方便面茶叶蛋大葱大蒜火腿肠。 陆遥道:“真不错啊,能够住在这里,人都得端着,再冒几句洋文才算是应景。” 王骁波:“喜欢就买吧,问问隔壁邻居卖不卖。” 陆遥和大林同时摆头,说,怎么买得起,做梦都不敢想。 王骁波还是那句话:“保持信心,我有预感会发财。” 接下来两天,大家就是办理相关手续和踩地皮。本来,这事孙朝阳是全权委托大林的。不料,大林一下子掉进这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有点懵,有点找不着北。尤其是还听不懂上海话这点,给他的出行办事造成了极大困扰。抽烟的人痰多,他因为乱吐痰还被红袖箍沪上阿姨抓住罚款过:“港督!” 王骁波安慰大林说,港督大约是对你的一种表扬吧。大林摇头说,看阿姨的表情不像,骁波,你不要骗我。 王二走南闯北,甚至飘洋过海,天生就适合这种混乱的局面,不两日就把事情打听得清楚,也知道去什么地方购买认购证,他甚至还学会了不少沪语,连比带划,和本地人沟通无障碍。跟人掐架的时候,“乡吾宁”“宗桑”“册那”“小赤佬”说得飞起,显示出超级外语天赋。 这样一来,操作认购证这事就以骁波为主导,大林专一负责钱的事情。 他们选择的券商是万国的黄埔营业部,投放点位于黄浦区云南中路小学。地点不错,距离三人住所也近,路边都是三层石库门老房子,种满了法国梧桐。可惜春节前天气太冷,叶子都已经掉尽,光秃秃的枝桠上长了不少吊死鬼儿。 陆遥抬头看了看:“不祥之兆。” 他本随口一说,但大林却面孔一白,喃喃道:“那么多钱,如果失败了,我一辈子都还不清,那才是生不如死了。” 陆遥不以为然:“反正你借的是朝阳的钱,真还不了就欠着,我就欠了他不少钱,等有了再说。谈钱,俗了。” 大林摇头:“不,不是这个道理。” 王骁波在旁边听得咧开标志性的大嘴一笑,心中暗想:“老陆是茅奖新科得主,大林现在是散文届最资深名编,我也是出了几本畅销书,在文学界也有名气。按说也是风雅颂组合了,可这几日谈得最多的竟然是钱,也是奇了。” 他推了大林一把:“快走,我打听得清楚,现在好多本地人要买认购证。上海人脑子灵,清朝开始就开始炒股,这次不定会抢成什么样子。咱们去迟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三人急行,却见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到云南中路小学的时候,却水泄不通了。 王骁波:“我滴个乖乖。”抑扬顿挫,字正腔圆的沪语。 大林和陆遥则用陕北话感慨:“额滴个神诶!” 满眼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就连旁边几条街道也被人潮堵死了。 没辙了,只能排队,以蜗牛的速度一步一步朝前挪。 第761章 方鸿渐 王骁波再次发挥他的语言天赋,和排队的本地人一通侃大山,才知道其实在得知云南路小学开始卖认购证之后,有人昨天晚上就端着板凳过来排队,排了一个通宵,为的就是吃这道头汤面。 万国是这样,其他两家申银和海通的发放点也同样如此。 一月底的江南地区很冷的,在这里排队一个通宵,也太那啥了。 三人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顿觉无语。该得上海人发财,光这份对财富的嗅觉和狠劲,你就比不了。 队伍一点点朝前挪,一个小时过去,才移了三十来米,距离让人绝望。不但三人极度焦躁,就连本地人也不耐烦,时不时发出一声喊,然后打起涌汤,间夹着人被踩中的痛楚叫声,以及叫骂声。还好当地人都是君子动嘴不动手,不至于弄出流血事件。 公安那边也感觉不好,派出力量维持秩序。沪上执法文明,多以劝导为主,最后警民陷入互相对吼的场景。 小学的铁门被推倒了,墙壁也摇摇欲坠,好热闹。 王骁波化身交际花,到处打听消息,专一挑选阿婆阿姨和师奶下手。他虽然长得凶恶,可和人交流却颇有心得,小试牛刀后,回来说,之所以大伙儿抢得厉害,那是因为发行的认购证虽然无限量供应,但有截止时间。也就是从今年一月十九号开始,到二月一日截止,十天时间看起来不长不短。但这里又有一个问题,投放点的工作人员都是国营单位职工,人家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到点下班走人,一天也卖不出去多少。 三人也是疏忽了,到这里已经是上午十点钟,排队不片刻,投放点的工作人员要吃饭了,中午休息两小时。 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等。 其他本地人都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饭盒开始吃饭,把大林骁波和陆遥看得眼睛都绿了。 三条壮汉排队到下午两点,局面越发混乱,不停有人朝小学里发起冲击。眼看要失控,就连“黑猫警长”也就是城管也出动了,贴了张告示说:“因为治安原因,认购证地点将更改,大家不要排队了,等通知吧。” 众人这才发出失望的叫声,又拥挤了两个小时才散去。 股票认购证发行的第一天,云南中路小学这里就弄得一地鸡毛。 三人腿也站麻了,人也饿得有气无力,哪里还有精神自己做饭,就进了家馆子,点了本帮菜吃。感觉那些菜甜得要命,又寡淡无味,实在难以下咽。 晚上,王骁波照例出去打探消息。另外两个文人则在家里写稿,半夜里,王二回来,有点恼火的样子,说,认购地点确实变了,但变到什么地方,也没打听出来。别人防他跟防贼似的,什么呀? 大林抓头:“那可怎么办呢,哎,别想那么多,先把稿子写完,明天再打听吧。” 第二天他们没找着北,一天时间无所事事。 最后还是王骁波想了个办法,上了个学习班。原来,不知道是那个大佬瞅到这个商机,在百乐门大饭店开办认购证的专题讲座,,卖门票赚钱。 门票费三十块,挺贵的。 三人钻进酒店,却见里面济济一堂,授课老师满面亢奋大喊:“ 天下华山一条路,今年买股票只有买认购证。” 随着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一票难求,竟然有人开始炒讲座门票,从三十块炒到五十块。 王骁波瞠目结舌:“经济动物,都特么是经济动物。” 讲座里信息交流很即时,他们这才知道,原来万国昨天凌晨四点,偷偷把发售点设置在上海市体育馆的篮球场,这是跟大家躲猫猫吗,完全是不讲武德了。 十天的发行期已经过去四天,还剩六日,扣除排队争抢什么的,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在有学习班师友的加持,总算是找到了万国的下一个发型店,依旧回到云南路小学,至于什么时候开售,也不清楚。 倒数第五日,三人去排队,没轮到他们就结束了。 倒数第四天,大林也是发了狠,不顾陆遥和王二的反对,拎了个板凳,裹上军大衣,晚上九点就出发去抢排位。一夜下来,冻成了孙子,鼻涕流个不停。 可是,等到下午四点,至于要轮到他们的时候,人家喊一声明日地点待定,回去吧。 还剩三天了,要想买到认购证,简直就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难道要走麦城? 王二彻底怒了,和工作人员吵,和黑猫吵,和其他股民吵,一头乱发根根竖起,宛如非洲狮。 陆遥郁闷地直摆头,他拉住王二:“算了,算了,都不容易,你跟人发火也没用。” 才制止王骁波的冲动。 他叹息道:“这次来上海,骁波四下打听消息,运筹帷幄;大林负责财务,又通宵排队,快累坏了。而我,却没有丝毫的用处。” 王二冷静了些,劝慰陆遥:“老陆,大家都过命的交情,朋友之间别说这些。其实,这次来上海,虽然没有什么收获,却也是不错的经历,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创作的源泉,写进我们的书里。” 陆遥还是很不开心,狠狠抽了一口烟:“《围城》中当众人漫长的旅程结束,终于到三闾大学时,赵辛楣说方鸿渐是个好人,却没有任何用处,我感觉自己就是方鸿渐。” 王二想起电视剧里方鸿渐扮演者程道明的扮相,咧嘴一笑:“方鸿渐是个文弱书生,如果他是老陆你这样威风凛凛的大汉,估计别人也不敢那样说他,一路上也能派上大用场。” 老陆正要再说话,大林忽然一拍脑袋,低声笑道;“我有个法子,管叫咱们今日不白来一趟。” 王二好奇地问:“什么法子,快说,快说。” 大林嘿嘿笑起来,指着陆遥调侃:“老陆啊老陆,朝阳说过,你是当今长篇小说第一人,又是矛盾奖得主,全国知名作家。一个社会名流,混到排队,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 王二鼓掌:“对啊,是这个道理,走,咱们朝里面闯,找他们领导理论。” 陆遥恍然大悟:“对对对,今天咱们闯一闯这间白虎堂。” 三条北方大汉同时用力,周围人抵挡不住,纷纷闪开。 第762章 闯入 王骁波以前留学的时候,每天骑自行车送外卖,早学会了如何在人潮中穿梭,如何跟人打交道。他的力气或许比不上曾经下到矿井挖煤体验生活的陆遥,个头却最大。有他开路,当真是鬼神辟易,转眼就杀进了营业厅。 里面有两张桌子,一大票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结束今天的工作。却见,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票据。身后还有六七口铁皮箱子,里面装的估计都是现金。 看到三条黑旋风冲进来,众人心中都是一凛,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犯罪分子竟然敢来抢劫,不怕被枪毙吗? 顿时,就有四个黑猫和一个穿着绿色新式警服的公安冲了上来,喝道:“干什么,不许动!” 说时迟那时快,大场面先生王二不退反进,喊道:“我们是来卖认购证的,我们要见你们领导。” 大林和陆遥也跟着喊:“我们要见领导。” 公安:“见什么见,都下班了,我看你们就是混进人民群众中的坏人,扰乱社会秩序,图谋不轨,走,跟我回所里去接受调查。” 大林愤怒:“胡说八道,我们是好人。” 正闹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急冲冲从后面跑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营业厅众人忙喊:“主任你来了,这里有人插队。” 中年男人看了三人一眼,也为这三条大汉的彪悍吃惊。他不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别捣乱,就不抓你们了。” 王骁波:“我们是来买认购证的,不捣乱。请问主任贵姓,我叫王骁波,这位是我朋友陆遥和大林。” 中年男人板着脸:“你管我叫什么名字,不管你们是谁,要买明天再来,还得排队。”说完这句话,他大约是觉得自己态度有点不好,补充道:“我姓夏,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向上级机关反映情况,欢迎你们监督。” 看夏主任似乎不知道自己是谁,王骁波就问:”主任你看书吗,喜欢文学吗?“ 夏主任楞了一下:“我看不看书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大林插嘴:“对对对,你究竟看不看书呀?“ 夏主任被他们问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正疑惑,王骁波把陆遥拉到前面来:“夏主任,很荣幸地给你介绍,这位是着名作家陆遥同志,他的长篇小说去年刚获得茅盾文学奖。对了,电影《人生》看过吧,是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 然后又伸手去掏陆遥口袋:“老陆,会员证,工作证,介绍信给夏主任看看。” “啊,陆遥,你是陆遥,我知道你。”夏主任记起来了,顿时激动地叫起来:“前几天我才从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陆作家,幸会,幸会!” 就抓住他的手不停摇,营业厅的好几个工作人员也是文学爱好者,同时拥过来,其中一位师奶更是红了脸:“高加林,高加林,我最喜欢高加林了!” 一时间,陆遥被大家围在垓心,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问他《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最后是不是当作家了,就不在煤矿工作了“ 陆遥点头说是,肯定的,孙少平的小说影响力很大,成名成家,自然是要调去大城市的。 又有人问陆遥,秀莲最后的病好没有。 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这样才有震撼人心的效果。陆遥本打算说癌症自然是好不了的,秀莲回家过年,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可话到嘴边,忽然感觉到不妙。如果这么回答,怕不是要被愤怒的读者给批判了。就道,自然是要好的,只是小说篇幅有限,就不详细描写了。 一个师奶叫了一声阿弥陀佛,抹泪:“那就好,那就好。” 还有人提到陆遥早期作品《人生》,问他有没有高叫林的通信地址,她想写信交友。 陆遥抓了抓头,这才醒悟人家说的是电影男主角周里京,八十年代所有女青年心目中的男神。 周里京拍摄电影《人生》爆红,后来又出演了电视连续《新星》走上事业巅峰。但进入九十年代后,好像就有点淡出影坛的意思,让老粉丝们心痒难挠。 陆遥哪里有周里京的通讯地址,只得说自己就是个作家,不熟悉影视圈。 他的作协会员证和工作证也被十几双手传看,大大享受了一番明星待遇。 至于王骁波和大林的会员证,却无人问津,让二人很是失落。 陆遥有点招架不住,嗫嚅着说:“我我我,我又不是大熊猫,没什么好看好问的……” 看夏主任他们只顾着追星,大林有点急,偷偷拉了王骁波衣角一把,示意火候差不多了,说正事。 这个时候,陆遥正在和众人合影,王骁波强力插入c位,挤到夏主任身边,低声道;“夏主任,陆遥和我们大老远从北方来上海一趟不容易,股票认购证的事情你看……” 夏主任满面春风,低声回答:“今天已经下班了,我们明天要换个地方办理认购证,等会儿告诉你地址,明天早点过来。” 王骁波有点急:“明天过来不一样要排队,莫道君行在,更有早行人。我们仨都是文弱书生,可挤不赢其他人。” 夏主任看了看陆遥和王骁波三人,忍不住想笑。文弱书生,这是文弱书生,分明是三个燕赤霞。电影《倩女幽魂》早已经在海外上映,乃是,乃是一部传世经典。上海已经流行录像带,满大街都是出租录像带的音像店,他看过,很喜欢。 夏主任:“明天你们来就是……”正要说,我还能让你们排队?等会儿跟上级领导汇报一下,申请个特别渠道就是了。文化名人嘛,也是一种不错的对外宣传。 摄影师就喊了一声:“茄子!” 咔嚓,照片拍完。 忽然,一个中年胖子闯了进来:“等等,等等,我要见你们领导。” 胖子看起来很急的样子,满头都是大汗,头发上有热气腾起。 夏主任皱了下眉头,迎上去:“我是这里负责的,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你们等等,很要紧的。”胖子喊道:“我买的认购证能不能不写名字?” “不写名字,为什么?”夏主任和其他工作人员心中奇怪。 第763章 大获成功 原来,购票认购证是要实行实名制的。凭身份证购买,这样,以后开市,你才能购买股票。如此也方便管理,避免产生混乱。 夏主任解释说:“这是人行的规定,必须写名字的,你找我也没用。” 胖子大叫:“别人可以记名,我必须白板。反正就是交钱买认购资格,你管是谁给钱,收这就是了。必须给我把名字去掉,重新开票,不然我就去告你。” 他大约是有点急,竟然一把抓住夏主任的衣服就不撒手。 夏主任位高权重,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什么时候被人搞得这么狼狈,禁不住喝道:“干什么,干什么,你动起手来。我就不给你把名字去掉,上级就这么规定的,你告到天上去,也是我有理。” 一个工作人员插嘴对胖子说:“我想起来了,你是下班前最后几个买认购证的。” 胖子吼叫着说:“对,就是我,刚才太急,没仔细看,上了你的当。重新开票,不然我连你一起告。” 那个工作人员可不惯胖子的脾气:“爱告告,不告滚,我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你拿我没办法。” 忽然,她想起什么,质问:“你是打桩模子吧,回答我究竟是不是?” 这几人争吵的时候说的是上海话,陆遥和大林听不懂,语言天才王骁波在旁边担任翻译,对二人解释说,打桩模子就是贩卖票证的。比如倒卖粮票、油票、肉票、车票。估计是看这回的认购证太抢手,想来到手吃差价。 果然,那胖子被揭破这点后,有点慌,又丧气:“我不懂股票,又不会炒。跟你们直说吧,我就是个贩卖票据的,搞点生活。这次来炒认购证的钱还是几个同伴一起凑的,结果要登记姓名。从你们这里出去后,其他几人担心没办法卖,跟我一通埋怨。” 夏主任拂开他抓住自己衣服的手:“你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我能够理解你,但规章制度就是规章制度,真的只能记名。” “那么多钱,那么多钱……我怎么办呢……要死了,要死了……”胖子一脸灰白。 夏主任问手下:“他买了多少?” 工作人员回答说:“买了三千三百张认购证。” 这话让大伙儿微一吃惊,按照发行价,一张认购证三十块,三千三百张就是将近十万块。普通人一个月也就一两百块钱工资,十万块可是一笔天文数字,还是几个贩子一起凑的,难怪胖子会急眼。 胖子看夏主任态度坚决,也没有办法,咬牙道:“退了吧,我也不想跟你们吵,今天当我没来过。” 夏主任等人觉得可惜,就劝他再慎重考虑一下。最后说:“我觉得这股票绝对能赚钱的,你不要退。就算退,也保留一部分。也许,过不了几天就值钱了呢!” 那时候的人还善良,也单纯。夏主任和工作人员都是看好这认购证的,也买了些。 胖子摇头:“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如果亏本,我还找得到你吗?你在认购证上写了名字,我就没用了。退掉,都退掉。” 夏主任忍不住叹息一声:“也好,我尊重你的意见。按说,认购证卖出之后不退的,不过,还是有个办法。”他又看了看陆遥:“陆遥同志,你们不是要买认购证吗,这位同志要退,你们要不要先买下。不够的部分,明天再来。” 不等陆遥回答,王骁波就连声道:“要要要,我们都要了。” 胖子大喜,连声感谢,还跟三人散了大中华香烟。 夏主任也是给面子,让手下加了个班。其实也没有什么证,就是一张发票。上面写着具体款项,届时再根据列出的名单印在认购证上面。 既然开票,就要写名字,登记身份证,还要出示单位证明,那么写谁呢? 陆遥和王骁波为人豪爽,同时说:“大林,你先来吧,这几日你辛苦了,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要说辛苦,骁波更辛苦。”大林以为陆遥和王骁波对认购证还有顾虑,一咬牙:“好,我先买。” 数钱的时候,十万张蓝色百元大钞让他的手都在颤抖。 最后,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老洋房的。一进屋就瘫到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王骁波嘻嘻笑着对陆遥说:“老陆,大林被吓坏了,好像是黄泥岗喝了酒的青面兽,被麻翻了。十万块,那可真是要命。” 陆遥正在和面做饭,心中颇不以为然:“不就是钱嘛,用了,写两本书赚回来就是。” 大林回过神来,颤抖着声音:“我不是作家,我也不会创作,不像你们,只要动笔就有钱。” 王骁波正在抽烟,把口中烟头摘下来,塞大林嘴里:“你稳一下,明天太阳照样升起。” 大林忽然发出一声吼:“什么明天太阳照样升起,不吉利,在这么说难听的话,我翻脸了。” 不愧是陕西人,陆遥的面做得不错,按说很对大林胃口,可他只吃了两口就没有了胃口。 当天晚上,大林失眠了,不住长吁短叹,烟头扔了一地。他这一闹,陆遥很恼火:“大林,我肝不好,脾气差,要早睡。” 大林:“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爱人,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朝阳。” 王骁波哈哈大笑:“你有罪。” 因为有了夏主任的承诺,次日,三人也不慌,慢悠悠地去了发行点办理手续。 王骁波和陆遥也购入了自己那份,就连孙朝阳的也弄好,因为钱多,现金显然是不现实的,搞了个银行汇款。 四张薄薄的发票揣怀里,陆遥还好,为人稳重。王骁波是个不正经的,不是太在乎。倒是大林,感觉那发票重若千斤,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距离购票认购证发行还剩最后一天,他们终于完成任务,接下来就是等,等涨到合适的价格卖出去。 有鉴于上次吃本帮菜的刺痛经历,王骁波建议去吃绿杨抄手,好歹不会踩雷:“老陆,大林,饿了,走吧。” 大林却摇头:“你们自己去吧,我还想看看,看看是什么情形。” “走吧,看不出什么的,再说,打探消息的事情由我负责。明天晚上,咱们去百乐门酒店学习班看看,那里的消息最快。” 又过得一天,本次认购证放行终于圆满收官。到晚间,大林终于忍不住拉了两人一路朝百乐门赶去。他提心吊胆了两天,头不梳脸不洗,胡子拉碴,看起来很狼狈。 百乐门人满为患,门票又被贩子炒高到四十块,三人无奈花了一百二巨款,进去。 里面已经闹成一团,上百人嗡嗡叫喊议论,所有人的脸色都是红扑扑的。王骁波操着临阵磨枪的上海话上前一通乱砍,半天才满头大汗地过来:“走吧,走吧……” 陆遥和大林不懂沪语,看他状态如此糟糕,都急了:“啥?” “可怕,太可怕,今天可算是开眼界了。”王骁波长叹:“涨了,要疯。” 大林听说涨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涨了多少?” 王骁波:“每本涨三十块,翻了一番,一天功夫,你说是不是疯了?” 大林:“不可思议,也不可理解,啊,我……我他妈的赚了十万块,现在能不能卖出去?” “可以,有规定,可以转让的。” 大林:“卖卖卖。” 王骁波:“你还是问问朝阳吧,这事是他提出的。” 陆遥:“对。” 电话里,孙朝阳的意见很明确:“疯了才卖,你们稳住,我让你们出手的时候才卖不迟。相信我,咱们一起见证奇迹。” 才一天大林就收入十万块,他顿时把持不住,叫上一辆出租车:“走,老子要去喝酒,要去唱歌,要去跳舞。” 上海人海派洋气,市面上已经有卡拉ok。商家搬一台电视机出来,连接上录像机、蓝鲸音像,话筒。客人根据歌单点歌后,商家将录像带房间机器里,一路快进,找到你所需要的歌才开始唱。过程有点长,遇到对业务不熟悉的老板,好半天也找不到。 大林就不耐烦了,喝道:“别折腾了,找盘带子只管放,放完算钱。” 卡拉ok价格不便宜,一块钱一首歌。如果换成高档酒店,用投影仪,就是五块,相当高档的娱乐。 老板随手将谭校长的录像带塞进去。 大林和王二就唱起来“凄风冷雨中,多少繁花如梦。”九十年代初,社会形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和从前的上下五千年完全不一样。无论你接受不接受,改开之后的新时代在这一刻摁下快进键。资本如脱缰野马狂奔,在珠三角长三角尤其如此。 这就是九十年代,一个充满神话的岁月。 这就是《繁花》。 大林原本以为他会在上海呆一个月,结果这个时间拖延了很久。直到所有人把手头的认购证脱手的时候,身上的冬装已经穿不着了。 这个时候,一本认购证的价格已经从三十块狂涨到五千多块,最高点六千。 也就是说,三人离开上海的时候,每个人都腰缠三千万。至于孙朝阳账户名下的他、何情和孙小小的利润,就不在讨论范畴了。 离开的时候,陆遥和王骁波竟有点舍不得孙朝阳老洋房的海派风情,但离家这么长时间,不回去也不像话。 关上大门,大林恋恋不舍地看着老洋房:“要不,咱们以后也买一套?” 王骁波笑道:“我劝你还是别跟朝阳当邻居,他打你儿子主意很长时间了,别到时候给拐了。” 大林:“也对,孙朝阳狡猾得很。”他又问:“骁波,你还买大卡车吗?” 王二同志:“买个鬼,我打算把朝阳老丈人的帕杰罗盘下来,咱也去钓鱼玩。” 大林又问陆遥:“老陆你回陕西吧,你现在功成名就,又有钱了,别把自己搞得那么苦,少写点稿子。” “还是要写的,我喜欢干这个,虽然不赚钱。”陆遥忽然骂道:“狗日的文学。” 三人一路行去火车站,就看到一个中年人在人群中穿梭搭讪,不用问,应该是票贩子。 霍然是那天退掉三千本认购权的胖子。 三千万利润就那么莫名其妙擦身而过,人的命运真的是不可捉摸充满黑色幽默。 三个文学家站在那里一通唏嘘,同时发出感叹。 第764章 互联网时代前夜 “孙总,换拖鞋,换拖鞋。”小玉着急地在后面喊着,手里拎着一双塑料人字拖。 “换拖鞋,没必要吧。”孙朝阳用奇怪地眼神看着她。 小玉解释说:“毕竟是珍贵仪器,要小心点。” “珍贵仪器?”孙朝阳看着屋中的几台新购入的电脑,抓头无语。这些玩意儿对一个穿越者来说,都是破烂,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时间已经到了一九九六,让一九九七快点到吧,我想去红磡体育场。 九十年代是第三次工业革命时期,告别了蒸汽机和电气化时代,以电脑出现为标志,人类终于迎来了人工智能阶段。 实际上,电脑的发明早在二战时代,据说当年的电脑体积庞大,足足有一间房屋那么大。后来ibm发明的个人电脑,就是pc,才开始小型化。 到九十年代初,更是进一步推广。 孙朝阳在穿越后第一次看到电脑还是九三年回成都公干的时候,当时他住在岷山饭店,恰好省体育馆正在举行演唱会,来的歌星有周华健,有钟镇淘。许晴从事的是唱片工作,就拉着孙朝阳去看。 省体育馆位于人民南路边上,里面的门市都租给人做生意。其中有人开了一家电脑游戏厅,摆了六七台电脑。孙朝阳凑上去一看,顿时感慨:“终于看到了,记忆重新。”游戏是一个战略游戏,玩家可以选择不同的王朝经营,并统一全球。有金雀花王朝,有波斯,有印度。 其实这版游戏真的很粗糙,对孙朝阳来说也太乏味。可九十年代的青年人什么时候见过这个,顿时沉迷进去无法自拔。 在看演唱会的时候,孙朝阳一直在回忆前世电脑进入中国后的情形。 这个时候,电脑超级贵,一台配置低得令人发指的pc就敢问你要六七千块钱。上网也麻烦,需要和电话线连在一起,拨号上网,网速蜗牛一样爬,还经常接不通。 人们主要将电脑用于科学研究、办公发邮件什么的,第一封电子邮件是中国计算机应用研究所钱天白教授于1987年发出的,“越过长城,走向世界。” 刚开始的电脑使用复杂,要输入dos指令,没有一定的电脑技术的人玩不了。是微软的出现让电脑揭开神秘面纱走向千家万户,视窗软件使用太方便了,一个鼠标就能搞定一切。 重生后,马上就要见证一个人类历史的新篇章,孙朝阳心中竟有点激动。然后被钟镇淘的出场笑岔气,何情也在笑。因为他们前几天刚看了钟镇淘和星爷拍的一部电影,故事说的是钟被星爷裸身关在屋里,没有办法,只能用卫生纸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然后二人互相吐口水,这是国内观众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屎尿屁,什么是无厘头。 不得不说,老钟的唱功真好,不愧是温拿五虎,“我可以划船不用桨。” …… 《中国散文》新配置了电脑,是好不容易从上面争取下来的经费,小玉鼓捣了多日,终于购入。 孙朝阳因为出差,今天回来,刚到单位,就被小玉拉过来看。 看到他的表情,小玉道:“孙总,这么贵的仪器,难道不珍贵吗?我问过其他单位了,这种东西娇气得很,要恒温恒湿,防尘。未来放这些电脑,我专门给电脑房装了空调,铺了地毯。进出必须换拖鞋。” 孙朝阳哭笑不得:“搞什么呀,电器就是用来使用的,你供在这里当菩萨吗。都搬出去,每个编辑组一台,让他们随便用。” 他们说话的时候,好多编辑在旁观,大伙儿对电脑都心痒,无奈没有机会摸。听孙朝阳这么说,同时发出欢呼:“孙总万岁,太好了!” 小玉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挥了挥手:“行,我等会儿叫师傅过来移机。” “叫什么师父,就是几个插头,多简单的事情。” 孙朝阳和小玉边说话边走进总编办公室,道:“小玉,我跟你说,别心疼电脑。现在的科技发展得多快呀,今年还值六七千块钱的电脑,说不定过两年性能就跟不上了,白送人都嫌占地方。” 小玉肯定不相信他的话:“孙总你那么有钱,家里的电脑都换了好几台了,我们可是苦哈哈的工薪阶层,怎么能和你比?” 孙朝阳:“小玉,我跟你说吧,这次出差,我跟几个作家聚了聚,发现大伙儿都开始用电脑写稿子了。比如上海的几个女作家,每天在电脑前鼓捣。这打字比手写快太多了,两千字一个小时搞定,不要太轻松。” 他连比带划给小玉说了作家们用电脑创作时的情形,现在的电脑打字的输入法主要有两种,全拼和五笔。全拼实在太慢,和手写比起来没有什么优势。因此,大家都用五笔。就是背字根什么的太麻烦,老一代作家有点跟不上。比如陆遥,就头疼的要命,气得都把计算机砸了,从垃圾桶里又把钢笔捡起来。至于王骁波,这厮是个人才,玩起电脑出神入化。 孙朝阳:“作家们先在电脑上打完稿子,然后再上面修改,修改起来也方便。最后,才誊录到纸上,效率比以前高不少。你也学学,这是文字工作者未来必须的技能。不,是所有文员必须的。” 小玉点头:“孙总,我下来找老师来教教大家。” 孙朝阳腹诽:这玩意儿还需要请老师教,自己鼓捣半天就会了。 “好吧,你去安排。” 小玉忽然道;“孙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孙朝阳有点奇怪的感觉,小玉刚进杂志社的时候一直喊自己孙哥,后来改成孙副总编,孙社长。这两年,全社会都是总,孙朝阳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孙总。孙哥这个叫法他已经十年没听到了,有点陌生。 “小玉,你说。”孙朝阳看了看小玉一眼,忽然发现自己手下这个得力干将已经告别少女时代,皮肤也没以前有光泽,眼睛也近视了。 小玉斟酌着语气:“孙哥,在私底下我一直当你是亲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要停薪留职。” “停薪留职……小玉,你现在是副总编,行政级别也上去了,待遇虽然不是太高,可生活应该没什么问题,怎么想起要停薪留职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孙朝阳心中一沉,想起小玉结婚后,一不小心生了双胞胎儿子。养娃这事除了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外,还很花钱。 “困难,人活着哪里没有困难,但我不想再这么活,我太累了,想寻找不一样的人生。”小玉微微叹息:“就现在这样子,我看不到希望。就想趁现在还没老,出去闯闯。” * 把明天的章节提前更新。 停更这么长时间有点手生,我找找感觉,最近更新不太多,也不固定。下个月应该会好一些。 第765章 耐心点 孙朝阳看她神情苦楚,忍不住问:“是因为你爱人的事情吗?” 小玉沉默。 沉默表示同意。 是的,小玉的丈夫原本是一个不错的人,在一家三百来人的国营工厂当科长。在以前,企业职工收入可比国家干部和事业单位人员高太多了,福利也五花八门多得要命。 但进入九十年代后,市场行情逐渐不行,工资就开始拖延。最后,竟是倒闭了事。 没错,小玉的爱人下岗了,工龄买断,也就几千块钱。一时间也再找个工作却难,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在家里呆着,寻思着做些什么。 小玉沉默片刻后,对孙朝阳说:“孙哥,我做副总编的时候,认识一些钢铁企业的作家,好歹有点人脉,我和爱人打算弄个皮包公司,做钢材生意。” 孙朝阳摇头:“现在下岗的人太多,全民经商,生意也不好做。你可想好了,你是副总编,停薪留职出去,以后想要回来,可就当不成领导了。所以,还是要慎重。” 小玉有点执拗:“孙哥,我已经想好了,再不好做也要走出这一步,不然以后怎么办。我和老公好歹也是大学生知识分子,做生意怎么也比别人好些吧。” 孙朝阳如何好跟她说现在是大环境不行,是改革的阵痛,时间还很长,那可是个人努力就行的。何况小玉从大学毕业就来杂志社干编辑,对于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百无一用是书生。 罢了,让她出去试试吧,不然也不会死心。孙朝阳点点头,道;“小玉,我可以同意你停薪留职,但你得答应我,如果遇到困难一定要说,或许我可以帮助到你们两口子。我不是做为你的上级,而是基于师徒,基于一个老朋友对你的请求。另外,只要我在杂志社一天,随时欢迎你回来。” 小玉开心起来:“谢谢孙哥,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孙哥,我说句心里话,家里实在太穷,我真的很羡慕你和大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为钱而发愁,那样的人生才是完美的。” 孙朝阳:“或许你想的不对,钱多钱少并不能和幸福划等号,有的时候,平平淡淡才是真。” 小玉:“佛家有云,修行时,先要见山不是山,然后才能做到见山是山。孙哥你经历过繁花,现在才能归真,我不行,我没看到过,我要去见我的山。” 等小玉办理完留职手续后,孙朝阳心中感觉有点不好过,去找大林,说了这事。 大林道:“小玉自己去创业,估计要糟。她老公你我都是认识,可以前在厂子里干的是后勤那一块儿,没搞过经营,也没有技术,性格也偏软偏老实,性格决定命运,会坏菜的。他们两口子不像我,哪怕明天没饭吃了,也能找到辙,我以前不是说过想去北戴河干照相的吗,听人说那边的摄像师挺赚钱。朝阳,你服不服我的经济头脑?” 孙朝阳:“那是服气的,哎,小玉的事情我有点难过。不过还好,她有单位,有我兜底,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好歹有一份工资可拿。” 大林笑了笑:“朝阳,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你在我社当了十几年领导,说不定哪天就会调走,至于我这个副总,估计也会挪窝,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 孙朝阳:“呸呸呸,乌鸦嘴。” 大林:“我倒是无所谓,如果能调去一个清闲的单位最好不过。当了十多年编辑,每天除了看稿就是看稿,早看吐了。”他很有钱,生活无忧。也没有什么理想,就把钱放银行里存着。后来经不住孙朝阳的絮叨,才买了五套房子。九十年代的房子不好出租,感觉就是失败的投资,和南方小土豆发了几天愁也就算了。现在杂志卖不出去,工作量非常之小,大林就把以前的业余爱好捡起来,一有空就开车去孙爸爸和何爸爸弄的三文鱼养殖基地写生画油画,过得不知道多滋润。 孙朝阳一惊,是啊,自己是国家干部,不可能在一个单位干一辈子的,就顿时说不出话来。 事业单位的收入实在太低,后来竟然连工资也有拖欠,但好歹养老保险还是买的。《中国散文》杂志社的销量每个月都创历史新低,社里这些年陆续分配过来不少年轻人,但都呆不住,一两年甚至几个月就调走了。 回想起文学时代的盛况,宛如一梦。 有一次,老高过生日,孙朝阳和大林去给他祝寿。大林一脸羞愧:“悲夫前辈,你离休的时候咱们杂志是何等红火,交到咱们手里,结果却变成这样,我很难过。悲夫前辈,文学真的死掉了吗?” 悲夫同志倒也豁达,和大林喝了一杯酒,笑道:“当年我在天津参加革命的时候还是个大学生,就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自己办油印杂志。那时候大家都穷,也没想过赚钱。杂志出来,同学们愿意花钱买就给点,没钱,我们就送。为什么呢,还不是为心中的文学理想。文学就是人学,只要人类还存在,语言还存在。只要人类还有情感和悲欢离合,文学就死不了。只不过形式变了,载体变了。” 孙朝阳点头:“我也相信这一点,悲夫同志,大林,未来的文学阵地估计不在实体书和杂志上,而会转移到网络上,我确信这点,我可以肯定,文学还是有未来的。” 大林摇头:“我不信,文学的阵地怎么可能转移到网络上,现在也没多少人买得起电脑啊。” 还没等孙朝阳说话,悲夫哈哈大笑:“大林你这就形而上学了,世界总是在变化和进步的。就拿手表来打比方,五十年代的时候,一架普通手表也要花普通人两年的工资,实在昂贵。可现在手表值几个钱,电子表几块钱一个,论斤卖。我预感,电脑也会和手表一样,未来会越来越便宜,最后人手一部。” 孙朝阳大赞:“对,等到电脑普及,进入千家万户,就是网络文学的时代。我们现在要耐心点,耐心点,再耐心点。” 0 0 再多发一章,出清存货。 第766章 等待 大林却不以为然:“对着电脑屏幕看书,感觉总少了些味道。朝阳,我也在上面办公,可读起材料来,如何也看不进去。书香书香,只有手捧一卷金经,才能体会到那种韵味。” 孙朝阳摇头:“胡说八道,古时候最早的书是竹简,谓之为汗青。后来换成纸质书,怎么就没有人说读不进去,少了韵味。凡事都有一个习惯的过程,也许到以后你熟悉了使用电子产品,再叫你去读正规出版的书籍,你还嫌太厚太麻烦了呢。” 大林不服,和孙朝阳争执起来。看两人对掐,悲夫同志忙当和事佬:“行了,行了,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咱们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是啊,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孙朝阳发现自己一过三十五岁,时间就好像摁了快进键,转眼一天就过去了,转眼一个月,转眼又是一年。 很快,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这是一个对所有中国人来说最重要的日子,hk回归。 那天,孙朝阳全家都聚在彩电前,看央视持续五十小时的直播报道。此刻,应该是降米字旗,升国旗的时刻。 说到电视机,八十年代的时候,因为技术和专利都掌握在外国人手里,价格昂贵。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彩电就敢卖你三千多块,至于二十九,三十四寸,更贵到离谱。到九十年代中期,松下的画王就敢问你要三万多块,简直是丧心病狂了。 还好经过多年的发展,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电视机生产国,所生产的电视机和显像管占全球产量的九成,一派欣欣向荣。电视机价格也被打下去了,到了让普通人可以接受的地步。比如二十一寸的长虹,一千三百块就能买到,普通人两三个月的工资就能买到,这才八十年代简直不敢想象。 “咦,喜悦怎么没来?”杨月娥发现少了乖孙女,连声喊。 孙永富笑道:“喜悦正在跟咱们发脾气呢,你们谁去哄哄。” 刚放暑假,北京城很热,但为了看孙女,二老还是从凉爽的虹鳟鱼养殖中心跑回家来了。 何情生气地说:“别理她,不像话,一放假就睡懒觉,每天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床。吃过饭,又去睡午觉。我看她一天下来,清醒的时间就不多。” 她工作忙,教育孩子的事情都交给孙朝阳,母女俩见面的时间也不多。最近终于得了闲,一看到娃变成这样,就恼了,张口就一通教训。喜悦惹不起,躲得起,跑掉就是了。 何情说:“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步,压腿,吊嗓子练基本功。除了学戏,还要读书,从早到晚都没休息过。现在的还是怎么这样了?” 孙朝阳:“那是喜悦外婆厉害,你惹不起。何情,要不这样,爸妈回顺义的时候,把喜悦带去交给外公外婆管一个暑假。” 何情大惊:“交给姆妈,开什么玩笑?姆妈对我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一看喜悦就宝贝得不得了,一个暑假下来,娃可就废了。” 孙朝阳抓抓头:“隔代亲啊,确实不行。算了,算了,我去把喜悦喊过来看电视。” 按照何情的说法,喜悦一天到晚清醒的时间不多,但在醒着的时候,都呆在电脑前。 孙朝阳倒不担心,孩子废掉。其实,喜悦的成绩还可以,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高中没问题,大学也没问题。当然也就能考一般大学。 孙家人整体资质只能说中上,当年孙小小能够考上重点大学,靠得是胸中一口气,死命学习的结果。现在孙朝阳富裕得要命,女儿自然也没有死读书改变命运的动力。 罢了,接受她的平庸吧。 还好,喜悦遗传了孙朝阳和何情外貌上的优点,出落成一个小美女,而且性格温柔,心大,情绪极其稳定,随便母亲怎么骂,都不发火,这点让老父亲挺安慰的。 孙朝阳估计喜悦此刻正在书房里玩电脑,就走了过去。刚进屋,就“咦”一声:“小小你怎么来了,刚才听到敲门?” 孙小小已经三十来岁,现在北京一所大学当教授搞科研,假期的时候,飞回四川打理饲料厂生意,事业很成功。她和蒋小强结婚已经有两年了,在西城区居住,小强现在国外研究所上班,两口子都忙,聚少离多,一直没有要孩子,按照他们的说法“没必要。”气得孙朝阳母亲和蒋小强妈妈联合施压,结果没有什么效果。 孙小妹扬了扬手上的摩托罗拉v998:“我到门口的时候,给喜悦打手机,她就来把门打开了。我们有段时间没见过,就先不去见爸妈,在书房说说话。” 九二年的时候,手机开始进入寻常家庭。刚开始的时候是使用蜂窝信号的,砖头一样大小的大哥大,可以用来砸人那种。这玩意的电话费很贵,打进打出都要扣费。于是,就催生了传呼机这种新鲜事物。 传呼机便宜,也就一千多八百来块一部,每月二十块钱费用。于是,人们平时留联系方式的时候就给一个传呼号,接到寻呼后,再慢慢掏出大哥大拨回去。 有业务繁忙,又不想被人骚扰的人,甚至还别了两三个拷机,皮带上挂一长串,土到爆炸。对,说的就是蒋见生蒋总。 孙小小是学电子的,嗅到其中的商机,跑回四川一通游说,说动舅舅在当老家县城办了个传呼站,请了十几个小姑娘。然后,就糟糕了,孙朝阳表弟被其中一个姑娘给拐走,骗了不少钱,这却是另外一个故事。 大哥大手机后,就开始流行摩托罗拉折叠屏。孙朝阳和何情的手机最早就是那种,折叠屏手机需要一张手机卡,价格很贵,八百多块。当年的手机卡还真是一张卡,银行卡大小。 直到后来手机越做越小,卡才变成后世那种小指甲大小模样。 孙朝阳对现在的模拟机一点兴趣也没有,一直没有换。但何情却像换衣服一样换得很勤,从v998到诺基亚8250,8210,每次淘汰下的手机都扔给家里人,就连喜悦也有一部。只不过要到假期才能用。 书房的电脑开着,孙朝阳朝屏幕看了一眼,发现女儿并没有玩游戏,偷偷松了口气。没有人比他个过来人清楚电脑游戏的威力,很多年轻人都玩到走火入魔了。 这里,又有拿自己那个表弟举个例子。表弟三十来岁的人了,好歹也是个大集团公司的接班人,亿万富翁预备役,本省福布斯排行榜候选人,却迷上了游戏。一次上成都谈生意,聊完后,竟钻进网吧,玩《模拟农场》玩了一星期,吃住在里面,不刷牙不洗脸,玩累了就趴电脑桌上睡觉。 气得舅舅拳头都攥出水来,差点打在不孝子身上。你这么大年纪玩游戏也就罢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成何体统。那游戏也简单,就是开荒种地,收获换钱,然后给农场升级。 表弟别的都不种,只种草莓。收获季节,屏幕上一片少女心粉红。 秘书觉得奇怪,忍不住问:“杨副董,你如果喜欢游戏,自己买一台电脑在家里玩不好吗?” 杨副董事摇头:“网吧里有感觉,有氛围,你不懂的。” 舅舅暴跳如雷:“我要把你送去戒网瘾,我让给你来个电疗。” …… 看到父亲的眼睛不停朝电脑上看,喜悦:“爸,别看了,我在看文学作品,正经书。” 孙朝阳这才发现喜悦打开的网页赫然是《荣树下》。 实际上,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一九九七年的时候,网络上就出现了文学网站。比如《青云武侠》《容树下》,都是业余作者在上面发表自己创作的文章,以纯文学题材为主。另外,网站还弄了论坛,如果有人有了想法,就在论坛上发个帖子,读者和文学爱好者在后面跟帖发表自己的观点。 遇到有火贴,跟帖建个几百层楼的事情也常见。 孙朝阳点点头:“我知道,网络的事情没准比你更清楚。” 其实喜悦先前在玩《劲舞团》,看到父亲,不禁心虚。说话的声音很小,跟蚊子叫一样。孙小小就不乐意了:“哥,现在的能够买得起电脑的人,家庭条件都不错。而且,懂得使用网络的,文化程度都高,所以,你不用担心喜悦遇到坏人。而且,我觉得,怎么对孩子应该放手。孩子不是父母的附属品,她的人格是独立的,需要尊重。” 孙朝阳:“我还不是老古董,你怎么反批评起我来了。” “你还不是老古董,你有icqc吗?”孙小小反问。 孙朝阳:“啥玩意儿?” 孙小小咯咯笑:“你还说你不是老古董。”她连比带画地解释了一通,说越洋电话太贵,自己和小强现在都是通过网络联系的。每天聊聊icqc,在上写信。 孙朝阳这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qq吗,我说多么了不起的玩意儿呢:“行,我下来就申请一个,加你们好友。” 一九九七年,腾讯公司拿出自己的拳头产品,即时通讯程序icqc,一度经营困难,还想过卖给地方上,结果被拒绝了。于是,便自己开发营运,现在总算是推广开去,成为年轻一代交友的工具。 孙小小说,她本是学电子的,对这种新生事物很有兴趣,也在研究。她们大学如雨后春笋般,一口气开了六七家网吧,自己也去逛过。里面还真是热闹,尤其是现在电脑还带了耳机和话筒什么的,学生们在里面跟网友唱歌互动,热闹得很。不过,还是有不好的现象,学生们和网友一言不合,就开麦对骂,一骂就是一个小时,脏得很。 说着话,孙朝阳挪动鼠标去点《荣树下》上的文章,看了看,有诗歌、有散文,也有小说,可看性不是太强。 他做为总编,每天看稿都看审美疲劳了,自然兴趣缺缺。 这种纯文学网站,能赚钱才怪了。 实际上,九十年代后期的网站都是在烧钱的。《荣树下》的老板是美籍华人,网站也一直在赔钱。主要业务是做出版,结果效果不好。不两年就卖给了贝塔斯曼,结果还是亏本。 正看着,院子里传来母亲惊喜的叫声:“小小你回来了,怎么没一点声音,鬼头鬼脑的。快,过来陪妈看电视。” 孙朝阳笑了笑:“小小,去陪下爸妈,喜悦你也跟我来,家庭聚会,你不要缺席,给老爸一个面子。” 喜悦扑哧一声:“好吧。” 回归仪式进入升旗仪式阶段,庄重肃穆,杨月娥啧啧称奇,说:“那个将军好大的个子,真威武的!” 随着嘹亮的《义勇军进行曲》响起,孙爸爸踢了孙朝阳一脚:“站起来!” 一家人站在客厅,等国歌声结束,这才同时发出欢呼。 孙小小好不容易来一趟,父母都拉着她说话。孙朝阳不好离开,就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想着刚才看到的《荣树下》,不禁入神。 《荣树下》《青云武侠》的出现,标志着文学从实体走上网络。 人们在网络时代可以轻易地在电脑上获得免费的阅读,自然不肯掏钱买书了。 这对传统出版和纯文学而言堪称降维打击。 不过,这一时期的网络文学网站,除了《荣树下》和《青云武侠》在做原创,大多是转载武侠小说。他们把金庸古龙梁羽生的作品全部拷贝到网上,让大家随便读,免费读。 真正的原创要等到九九年痞子蔡发表他的代表作,网络文学才正式成为一种成型的文化产品。 孙朝阳一直琢磨着进入网络文学行业,但现在的时机并不合适。现在进入,除了烧钱,根本就看不到利润。杀头生意有人做,赔本买卖却是万万不能干的。 那么,只有等了。 正如他对大林和悲夫所说的那样,需要耐心。 九七年年底,孙朝阳果然调走了,去区文联挂了个副职,行政级别上去了,却没有任何权力。毕竟他快四十岁了,已经退出第二梯队的行列,事业上也没有进步空间。而且,他又是全国着名作家,在作协也挂了个名誉头衔,在单位就是个吉祥物。 但时间多,生活舒适,身体和精神状态都非常好。 大林也调走了,去了一家文化机构,同样因为年龄原因,过得悠哉悠哉。 有一天,大林惊慌地打电话给孙朝阳,说他在洗澡的时候,发现肚子膨胀了:“是不是长了肿瘤,我会不会是癌?” 孙朝阳嗤之以鼻:“你是胖了,体重和秃顶是男人的一生之敌。” 悲剧啊! 第767章 时机还不成熟吗 对孙朝阳来说,生活是平静的,他平日里主要工作是去单位喝喝茶看看报纸,材料自有办公室的小年轻们写。他是着名作家,很受人尊敬,时不时会被邀请去讲讲课,出席一些仪式,当当评委什么的。 区文联每年会评选优秀文艺作品,奖金是没有的,只给个荣誉。那些民间艺术家千奇百怪。传统的歌曲戏剧类就不说了,其中还有什么打铁花、剪纸、手指画,头发画什么的,颇具喜剧色彩。 对于网络文学他也挺关注,时不时会打开电脑网页看上几眼。 其实,这个时代的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区别不大,也出现了一批有一定影响力的年轻作家,从《第一次接触》开始,到安尼宝贝,再到一大批女作家用身体写作,是好是坏,且不论,但也搞得热闹。至于作家们赚钱的方式,还是写在网络上发表,在获得一定名气之后,再走实体出版。 但这些出版的小说,故事性比从前的纯文学小说不知道强上多少,很好看。 初夏漫长而炎热,入夜,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家位于二楼的球迷酒吧里人满为患,所有人都穿着黄色的巴西队队服,大口干着扎啤,时不时发出阵阵欢呼。 “好,漂亮的过人,罗纳尔多真的好强!” “比起前几年还是差了点,特别是敏捷性和身体协调性,都不成了。以前在大国级踢球的时候,一冲起来,没人防得住,卡纳瓦罗和内斯塔都不行。” “大放狗屁,以前的罗纳尔多就是个愣头青,拿了球就想一路过人,最后过掉守门员。这不是侮辱人吗?最后好了,差点被人废掉。所以,现在的罗纳尔多才是最强形态。” “胡说八道。”又有一人插嘴:“拳怕少壮,踢球也是这样,巴塞罗那时期的罗纳尔多才是最强的。” 这人明显是巴萨的球迷,今天都是世界杯决赛了,大伙儿都穿巴西队的队服,他却穿着巴塞罗纳的红蓝间条衫。不过这样也对,今天站在场上的巴西队的3r都曾经是巴萨的大腿。 但一个皇马球迷都开心了:“巴塞罗纳时期的罗纳尔多强吗,为什么没拿联赛冠军?达沃苏克和斯托伊奇科夫才是最好的前锋。” “你再说一句?”一人愤而起身,捏着拳头要打。 众人都喊:“闹什么,看球,看球!” “安静点。“ “算了,算了,都是来支持巴西的,统一战线。“ 没错,今天是2002韩日世界杯决赛。四年前,98法国世界杯的时候,拥有超级锋线的巴西队似乎夺冠呼声极高,但决赛被齐达内干净利索干掉。当时,罗纳尔多全场如同梦游,让球迷大失所望。后来据小道消息说,大罗在决赛前一晚上突然癫痫发作。这事的真相究竟如何,二十年后依旧没有个结论,充满了阴谋论。 98之后,罗纳尔多在意大利联赛也经历过一次严重伤病,看起来似乎就要陨落。可这超级巨星竟然挺了过来,再一次站在世界杯赛场上,并以超常发挥带着巴西队一路杀到决赛,如今已经是射手榜第一名。 在球迷看来,大罗包揽金球奖和金靴奖毫无悬念。不过,赛后评奖,金球奖,也就是最佳球员竟然给了德国门将卡恩,这就有出人意料。 看着大背投电视屏幕上剃着阿福头,所向披靡,风头盖住队友足球精灵小罗和如今最强十号的里瓦尔多的罗纳尔多,孙朝阳心中震撼。虽然是重看直播,依旧能够体会到什么叫足球运动员的天花板。 外星人这个外号可不是白来的。 或许在小技术上大罗比不上煤老板,但全面性要胜上一筹。好吧,我是远古吹,但只要你看过大罗的直播,就会被他征服的。 这次世界杯即便在将来影响力也很大,制造了很多爆炸性的新闻和丑闻。其中最大的丑闻是棒队靠着裁判帮助,赢了当时非常强大的,拥有世界最强门将布冯、最强中后卫内斯塔、卡纳瓦罗,最强左边后卫马尔蒂尼,最强中场之一的狼王托蒂,最强抢点王因扎吉的意大利队。棒队直接上散打,把十个意大利小伙子打得头破血流,最后偷了个第四名。 孙朝阳都看得替棒队害臊,这也太不要脸了。 正在这个时候,大林挤了过来,满头大汗,身上的短袖沁透了,看来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声道:“人到中年,胖了,不经热。” 孙朝阳看了看他皮球一样的肚子,不住摇头。他还记得自己刚进《中国散文》的时候,大林是何等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好惨:“等你半天了,竟然迟到,你是不把我胖虎放在眼里啊?” 大林笑道:“这天儿热得,我一胖,脖子上都生痱子了,简直莫名其妙。” 孙朝阳:“活该,让你不运动,还大吃大喝。” 大林:“小时候家里穷,连白馍都吃不上。现在有钱了,就控制不住。” 孙朝阳:“你这是报复心理。” 大林:“我刚才看书,看入了迷,迟到了。” 孙朝阳心中奇怪,他和大林当了十多年编辑,已经生出职业病来,一看到文字就恶心想吐。后来不当编辑了,调整了好几年才调整过来,现在的阅读量比起二三十岁的时候要少几个量级:“什么书,让你这样痴迷?” “朝阳,听说过穿越吗?就是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利用现代人队的先知先觉,改变历史的走向。嗨,我问你这个做什么,你的《寻秦记》不就是最早的穿越小说吗?”大林拍了一下脑袋:“我是在网络上看的,叫《中华再起》。故事说的是,宁波的两个年轻人开车出了车祸,穿越到清末,加入太平军。利用自己熟悉历史的优势,训练出一支军队,打败了李鸿章什么的,和太平军和清军争霸天下。” 他一脸陶醉:“朝阳,你的寻秦记是好看,看这本中华再起和你的不太一样。行文更流畅,故事更紧凑精彩。让人一读就带入进去,幻想自己就变成了主角,想象自己如果是他,又该怎么和敌人做斗争。” 大林说,这部书他最早是在论坛上看到的贴文。一看就看进去了,因为没有下文,心痒难烧,就在网上搜索。一搜,就搜到了首发网站。 孙朝阳问:“什么网站?” 大林说:“网站的名字叫《名杨文学》,里面只有这本书,估计是个私人网站。” 孙朝阳点头:“对,应该是一个私人网页,只不过后来流量大了,才做成了书站。”实际上现在网络上的书站已经多起来了,比如《黄金书屋》《石头书城》《小书亭》。就算是现在规模最大的书站《荣树下》最早也就是个私人网页,后来才慢慢发展起来的。 大林又说,那本《中华再起》每周更新一章,更新字数大约一万字左右。说来也怪,以前在《中国散文》当编辑的时候,他读的都是几千字的散文,感觉乏味得要命,只恨其啰嗦。但这次看起网络小说来,只觉得一万字太短,几分钟就看完了。 “都没看出个名堂就得再等一周,我始终牵挂着后面的情节,都弄魔障了。朝阳,这网络小说好生厉害,在吸引读者上面却是传统文学比不了的。” 孙朝阳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着世界杯直播:“废话,要说故事性,传统文学能够和网络小说比吗?网络小说只有一个目的,吸引读者。什么思想性,什么写作技巧一概不需要,怎么好看怎么来,这才是真正的通俗小说。” 大林忽然目光热切:“朝阳,你这些年不是一直说要弄个网络文学的网站吗,要不咱们一起搞?朝阳,你我现在有钱了,在单位也不管事,说难听点,就算一年两年不去上班也不要紧。我们都是编辑出身,当年进入这个行当,都是热爱文学事业的。现在传统不行了,但我还是有梦想的,我还不想就这么当个富家翁混日子。不然,接下来的几十年人生也太没意思了。” “别急,不是时候。”孙朝阳笑了笑:“市场还没有孕育成熟,还没有找到利润点,你耐心点。” “怎么就没有利润点了?”大林声音大起来:“就拿名扬书屋来说吧,人家已经开始赚钱了。” “赚钱了?”孙朝阳问。 大林介绍说,名扬的《中华再起》因为很受读者欢迎,作者自己弄了个网站,设置了vip章节收费。读者要想阅读到最新章节,需要花钱,千字两毛。至于怎么支付,很简单,通过邮局汇款。钱到账后,书站会给订阅者账号上发个本期vip章节的解锁码。输入后,你就可以畅快阅读了。 如果你没钱,或者单纯想享受免费,也简单。为了避免读者流失,那本书的vip章节发表后,一星期后会解禁,你比起vip读者也就迟一个星期。 说完这话,大林满眼灼热:“朝阳,既然人家创造出vip这个变现方式,咱们也可以这么干。” 孙朝阳听完,有点吃惊。他万万没想到,网络文学的vip收费方式出现得这么早。在网络支付还没有出现的时候,购买v章竟然采用邮局汇款这种原始的方式。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摇头:“不急,再等几年,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等几年,等到什么时候啊?”大林有点激动了,声音更响。还好,那头罗纳尔多进第二球了,梅开二度,天神下凡。大林的叫声被一片欢呼声所掩盖。 孙朝阳沉吟:“再等几年吧,也许是零六,或者零七年。”是的,现在的网络支付方式还不流畅,据他前世对网络小说一鳞半爪的知识,好像零六年后,读者才能很简单地通过银行卡对账号进行充值。那样一来,网络文学才进入了黄金时代。 现在当先行者开荒固然伟大,却很容易死掉。 “等不了,一天都等不了,朝阳,我已经是中年人了,我的精力慢慢开始消退,几年后也许我就没有热情了,那还不如死去。” “不,理想不会死掉,还是要耐心。” “你!”大林见说服不了孙朝阳,忽然端起扎啤杯一口干掉:”朝阳,抽时间去看看小玉吧。” “小玉怎么了,她不是一直停薪留职,这都好多年了,混得怎么样?”孙朝阳有种不好的感觉,忙问。 大林:“她的情况很不好,现在又回《中国散文》上班了,和同事们相处得很难过,我去看过一次,心里就好像被刀绞一样。” 说完话,他也不再停留,径直开了他的雷克萨斯300走了。 2002韩日世界杯结束,巴西队获得冠军,在球衣上又添了一颗五星。 大林今天晚上说起小玉的话让孙朝阳很不舒服,小玉前些年还经常和大家联系,说她和丈夫在外面做钢材生意挺不错的。平时也有写文章,还在各大杂志发表过。 但渐渐地,消息越来越少,就连群发的拜年短信也不见了。 在那段时间里,小玉还把单位集资房给卖掉了,彻底消失在人们视野中。 当时孙朝阳对她买房的事情倒不是太在意,以为两口子是缺少流动资金。等赚了钱,人家可以换大房子。现在听大林的话,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次日,孙朝阳也不请假,径直去了《中国散文》编辑部。 地方还是那个地方,房屋已经显得陈旧,里面的人很陌生,都不认识。 编辑部大楼下的鞋店也没干了,齐娜生意还在做,却搬去了批发市场当了坐商。齐红霞结束和林淘沙的爱情长跑,嫁去广州当了少奶奶。不过,潮汕人好像不外娶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搞定公婆和那一票夫家亲戚的。 这是近几年孙朝阳第一来这里,物是人非,不禁唏嘘,又有点归乡情更怯的味道。 “请问,小玉在不在?”孙朝阳叫住一个编辑模样的人问。 那人疑惑:“哪个小玉?” 孙朝阳忍不住一笑,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哪个明媚的小玉已经是中年少女了,叫小玉自然是不合适的,就回答道:“王小玉。” “不知道。”那个编辑一脸厌恶,挥了挥手,径直走了。 只留孙朝阳一个人原地发呆,片刻,才摇了摇头:“小玉好像混得不怎么样啊,怎么搞成这样?” 他朝二楼走去。 刚上楼,还是那间熟悉大开间办公室,里面挤满了编辑。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对着一个妇女破口大骂:“王小玉,我提醒你,你早就被单位辞退了,就是个临时工。现在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王小玉,你回答我,究竟还想不想干了?” 没错,那个妇女就是小玉。 小玉忽然抓起桌上的稿子摔到那个干部脸上,声嘶力竭悲叫:“不干了,不干了,我不干了!” 干部吃了一击,大怒,捏着拳头:“泼妇,泼妇!” “我就是泼妇,我不干了,不干了!”小玉歇斯底里,抓起一口杯子又要砸。 忽然,一只手抓住她,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传来:“行了!” 小玉一看,忽然嚎啕大哭:“孙哥,孙哥,我不行了,坚持不下去了!” “只要死不了,就有希望。走,出去说话。精神点,别丢份儿。” 小玉很软弱,哭泣着:“孙哥,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第768章 跟我一起创业 二人出了《中国散文》,孙朝阳也不说话,绷着脸在前面走。 小玉忽然有点害怕,就好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孩,低头跟在后面。 过来不知道多长时间,孙朝阳忽然停下来,猛地转身。小玉下意识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孙朝阳说:“不,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小玉惊讶:“孙哥……” 孙朝阳:“小玉,你是我校招把你招进杂志社的,还记得当年我怎么跟你说的吗?”小玉摆了摆头:“时间过去得太久了。” 孙朝阳:“当时我跟你说,王小玉同学,听说你喜欢文学,想当一个大作家。我也看过你写的稿子,很不错,但离成为一个专业作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为什么呢,因为我从你的文章你看到了匠气,你写什么东西好像都要讲究套路,都要符合文学的原则。可是,艺术是没有规则的,写得好看是能够触动读者的内心,是唯一的标准,文无定法嘛。大学教不出作家,作家都是生出来的,你命里有就有,没有无法强求。但是,你会成为一个好编辑的,我确信。那么,跟我走吧,去我们杂志社。” 小玉的眼眶里忽然充满了泪水:“孙哥,难为你还记得,刚才我说想不起来了,那是我羞于见你。我永远都记得你来招聘的那天,因为那是我的青春,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过去了,都过去了。” 孙朝阳忽然大吼:“你羞于见我,你看看你现在都弄成什么样了,人不人鬼不鬼,你还是从前那个为全国散文家尊敬的优秀编辑吗?不就是混得不行而已,三穷三富不到老,人生总有起起伏伏。不到闭上眼睛那天,就不能盖棺定论。王小玉,你回来的事情可以告诉别的其他人,甚至告诉大林,为什么不跟我说。可是,你是我兄弟啊,王小玉,你是我兄弟。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你即便遇到翻不过去的坎,也不来找我?你知道的,你如果找我,我会帮,我肯定会帮。” 说完这话,孙朝阳的声音哽咽了,眼圈微红。 小玉哇一声哭起来:“孙哥,我永远都尊敬你。我很狼狈,我太狼狈了,我情愿让其他人都看到,也不想让你见着我的沦落潦倒。” 孙朝阳默默站在旁边等着,好半天,等小玉止住悲声,才道:“行了,哭两声得了,马上就是晚饭时间,前面有家鲁菜馆,我请你吃。” 小玉擦了擦眼睛,忽然道:“孙哥,能不能把鲁菜换成肯德基?我想带上两个孩子,他们都十多岁了,一直没有吃过炸鸡。” 孙朝阳看着她已经洗得发白的裙装,少白头和粗糙的手指,再不是从前那个明媚的少女,顿时心酸:“行,我们去接你家小孩,敞开吃,孙叔叔还请得起这个客。” 说完话,他给何情打了个电话,说到小玉回来的事情,要吃肯德基,问她过不过来。何情笑道:“不吃,你知道我一直在控制饮食。孙朝阳,我警告你,不许叫喜悦。” 孙朝阳还真打算带喜悦去,被警告后,悻悻地挂了手机。 于是,他就和小玉打了出租车一起去接她家的两个娃。 在路上,王小玉情绪平稳了许多,才把这些年自己和丈夫的遭遇大约说了一遍。九十年代的时候全民下海经商,恰好丈夫下岗在家,她也动了创业的念头。就停薪留职和先生一起去了南方,先是经营进出口生意,亏本。接着又做文化产业,还是亏本。她本就没有什么钱,最困难的时候,一箱子方便面吃一星期,吃得口腔都溃疡了。至于福利房,也卖掉还了债,如今更是一无所有。 实在混不下去了,两口子只能回到北京。可惜,诺大京城,竟无他们立足之地。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回了原单位。停薪留职只是国家一个短期政策,实行几年后就停止了,并让所有的停薪留职人员回去报到。小玉当时债务缠身,如何走得了,最后还被单位除了名。 现在回到《中国散文》只能算是外聘人员,工资待遇比正式工差一大截。 其实,《中国散文》现在即便是正式工,收入也低得可怕,没人每月也就三四百块钱。职工们之所以没有走,图的就是有地方买保险。 杂志根本卖不动,一个月能卖出去六七千本就是烧高香,全靠财政拨款维持,说不定哪天就被砍掉了。 因为以前的老员工都已经走光,一个人都不认识,小玉很受欺负的,成天挨骂,今天终于崩溃了。 “知道了。”孙朝阳点点头。 王小玉家的两个孩子正在读中学,穿着很朴素,显示出家境的窘迫。他们一个叫大双,一个叫小双,都是一米八十的大高个儿。少年不识愁滋味,听说孙叔叔请吃肯德基,都兴奋地喊:“谢谢孙叔叔。” 孙朝阳又道:“要不要叫叫你家老方。” 老方是王小玉丈夫,人挺有趣,当年孙朝阳和他见过几次面,相处愉快。 王小玉笑道:“不用了,估计没空,他在跟车,赚饭钱。 所谓跟车,就是跟着货车老板跑长途运输,主要是干些打下手的活儿。比如换轮胎,清点装卸货物,盖篷布,和车匪路霸打架什么的。收入吗,够呛。 “那好,下次我再请一次。“孙朝阳跑去排队点餐,小玉忙给了两娃一人一脚:”还不过去帮忙端盘子,没家教。“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当年的肯德基菜式花样很少,不外是汉堡薯条和鸡腿鸡翅膀。大双和小双一米八的大高个,身体消耗不小,食量也达到令人恐怖的地步。二人竟然一口气干掉了六个汉堡,四十多个鸡腿,还有六包薯条,可乐四杯。 引得人人侧目,对当母亲的沉重生活压力表示同情。 孙朝阳没有吃,就坐在旁边看。他喜欢孩子,尤其喜欢能吃的孩子,看着就让人心里高兴。 见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对小玉说:“王小玉,刚才我说要再请老方吃一次饭,想了想,估计不行。” 王小玉有点疑惑:“孙哥,怎么了?” 孙朝阳郑重道:“我休息了这么多年,有点烦了,想动一动,想创业,你过来帮我,现在回答我,干不干?” 王小玉正在啃一个鸡翅膀,手停下来:“做什么,办杂志吗?” 孙朝阳摇头:“不,搞网络文学,我打算去上海,和你还有大林一起去。至于大双和小双,去上海找个学校读书吧。另外,让老方也过去,他以前是搞后勤的吧,我有岗位。” 小玉很意外:“网络文学,就是网上的文章,我不熟悉啊。” 孙朝阳很不客气:“不懂就学,我教你,和当年一样。小玉,你是笨蛋吗,回答我?好,我来说,你不是,你是最优秀的编辑,是我兄弟。” 他说完话,拿出手机拨通大林,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混蛋东西,自己兄弟都被人欺负了,怎么不说,你当我是谁?你也是才知道,少狡辩。你准备一下,我们过几天去上海,干什么,干网络文学啊,我现在和小玉在一起的。” 第769章 一个新文学领域 孙朝阳之所以把新成立的网络文学网站放在上海,原因其实很简单,他在浦东开发区有栋办公楼。 这些年他赚的钱大多用于购买房产,但后来却发现一个问题。自己为了变现方便,大多购买的是住宅,还基本都是小户型。商铺和办公楼等商业地产都没有碰,投资品未免有点单一。 于是,几年前,他就在浦东买了一栋三层的办公楼,位于浦东新区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已经在教区了。好在这种新质生产力对地点没有什么要求,放哪里都可以。 新公司之所以没有在北京,孙朝阳还有两种考虑。北京虽然是首都,办事方便,但未免保守。像网络文学这种新生事物,未必能够让大家接受。长三角开放,包容度也强些。第二,网络文学比较奇怪,在后世,经济越发达地区,好像从事这个行业的作者越多。上海、南京、浙江有着庞大的作家群,很厉害的。公司放在上海,和作家们沟通起来也方便。 六月份看完韩日世界杯决赛之后,孙朝阳和大林、小玉他们就开始着手筹备新网站的事情。第一步是注册办手续,这种行政上的活儿在以前《中国散文》的时候,原本是王小玉负责的。小玉是从行政入的行,一步步成长为优秀编辑。不过,现在再让她去跑腿未免有点浪费人才。 孙朝阳就道:“让老方负责行政这块吧,小玉你和大林主要任务是上网看网络小说,短时间内搞懂网络文学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有点担心,担心什么呢,你们的年龄都有点大了,怕跟不上。” 小玉有点不开心,她才三十来岁,应该是一个人经验和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正是干事业的时候,老吗? 王小玉的丈夫叫方位一,很奇怪的名字,有点科幻味道,“地球地球,我是水滴一号,方位一,全速前进。”他今年三十七岁,下岗前在国营厂矿干行政和后勤,企业环境封闭,里面的人未免单纯天真。所以,下岗创业屡屡失败,孙朝阳还真有点怕他能力跟不上。 然而,方位一这次重新回到熟悉的行政岗,却焕发出事业第二春。整日北京飞上海,上海飞北京,登记注册,收拾办公室场所,安排众人生活,无一不妥帖周密,无形中也减轻了大家的工作量。 孙朝阳忍不住感慨:“小玉是干行政初身,位一行政上也是好手,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既然要成立新网站,就要确定名字。于是,四个创始人聚在大林的大平层新家里开始讨论。 方位一:“孙总、大林,小玉,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是通俗文学的全新表现形式。我认为这个名字应该取好一点,庄重严肃一点。不然,别人看了,未免有点小觑之心。” 孙朝阳鼓励他:“位一,你说。” 方位一摸了摸鼻子:“要不就叫《原创文学联盟》吧。咱们北京不是有一家《换剑书盟》吗,但这个书站的名字未免有点武侠味,拿不上台面。他们是书盟,我们来个联盟。” 《换剑书盟》是去年新开的网络小说原创网站,网站位于北京。现在虽然在网络文学爱好者中有一定名气,但名气不是太大,正处于爆发阶段。未来两年,将会成为国内原创的旗帜。 孙朝阳看了看大林:“你觉得呢?” 大林回答说:“老方的《原创文学联盟》也不是不好,可太空泛了,并没有突出网络小说元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搞传统文学的,也不愿意点进来看。” 孙朝阳表示赞许:“老方取的名字是不错,但却不太适合,大林你来一个。” 大林:“《网文天空》如何?要不,《玄幻天空》。” 小玉反对:“大林,你这又是网文天空,又是玄幻天空,是不是借鉴了《隆的天空》,未免太哪个啥了?” 大林抓抓头:“还真是……小玉,我取名不行,你来一个。” 隆的天空是现在网络文学最大的网站,聚集了网络时代早期最优秀的作家。他们刚开始是做原创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渐渐变成了掐架的论坛,搞得乌烟瘴气,网文也不做了。 小玉信心满满:“孙哥,朝阳,老方,咱们这次重出江湖,要再创辉煌。不,我们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书站就取名《新创文学网》吧。” “好!”大林和老方鼓掌,非常赞同。 孙朝阳也鼓掌:“取得不错,新书站就叫《西红柿》文学网吧。“ 大林:“……” 老方:“……” 王小玉:“……” 网络文学站带着网络二字,自然要涉及到计算机技术,这玩意儿有点难为在座的四个文科僧,还得找个专业人才。 这事就落实到孙小小教授头上。 不日,一个戴眼镜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现在孙朝阳面前。他长得很瘦小,一口土话让人听不太懂。 年轻人自我介绍说叫胡优胜,山东人,刚从大学计算机专业硕士毕业,以前不懂事,干过黑客,惹出过麻烦。家里说让我回去考公,但今年下半年没有省考和国考,如果现在回去成天呆在家里复习也没有意思,先在孙哥你这里干着,搞点工资,一切等明年有消息再说。 孙朝阳忍不住问:“你一边复习一边上班,是不是有点影响工作?” 胡优胜不屑:“不就是弄个网站,日常维护一下,多简单的事情啊,小孩子都会。复习,复习个屁。公考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我踏进考场,就十拿九稳。” 说着话,胡优胜又哼了一声:“孙哥,你们一个新成立的小公司也别想着把我留下,你们没哪个资格。我只要想,进大公司,拿高工资,甚至期权没有任何问题。和我同期的几个硕士师兄弟,在人才市场上抢手得很,跟刚出炉的烧饼一样。我嘛,对于钱没有兴趣,我想干公务员,想当官。不然,无论干什么,收入多高,都不是正经工作。咱们说好,明年一旦老家开始公务员考试,我二话不说收拾行李就拜拜了你呗,你不许阻拦。” 好狂妄的家伙,孙朝阳一阵无语,但想想,孙小小推荐来的人,能没有两把刷子吗?这人就算再讨厌,我也得忍了。 引擎轰鸣声中,飞机经过半小时的爬升,终于飞到平流层,开始发放餐食。四川航空的伙食是出了名的好,味道不错,空中小姐甚至还弄来煮芋头,问大家要不要。 小玉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籍上面。 孙朝阳把头探过去,发现她正在看一本盗版书,书名叫什么大魔导师。 他又转过头,旁边的大林也在看盗版书,书名叫啥元素使。 八月中旬的时候,《西红柿》网的几个创业者终于安排好一切,正式去上海创业了。之前,他们来来回回已经飞了好几次,现在于不用奔波。 如今的网络文学最大的问题是变现困难,名扬书屋的《中华再起》发明了vip收费形式,刚开始的时候,作家本人确实是看到回头钱,但销售额却很够呛。 最讨厌的是盗版横行,前头作家刚更新,后脚买了v章的读者就把最新章节放在论坛共享。当时也没有什么防盗手段,复制粘贴,就这么简单。 加上名扬书站开销也不小,渐渐就有点干不下去了,也就是说烧不起钱了。作家本人越写越没劲,更新就开始少起来。 孙朝阳是经历过网络文学时代的,但大林和小玉却是个门外汉。所以,他要求二人抓紧所有时间看书,看网络小说,尽快熟悉业务。 见他看自己,小玉和大林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的盗版书放下,道,朝阳,要不你再给我们上上课? 孙朝阳也不推辞,说,其实零零年代的网络文学种类很少的,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传统武侠,现在的武侠小说发表困难,作家们写完一部作品都会先放在网上积累人气,让读者判断优劣。因为基数足够大,也诞生了不少优秀的作品。比如《英雄志》《昆仑》《沧海》什么的。在网络上出名后,才有出版社找上门去出实体书。 如今的书市是很糟糕的,出版业都在赔钱,所以,作家们还是没赚到多少。 另外一种网络文学就是玄幻小说,故事背景通常都放在西幻中世纪,骑士、龙、魔法师、死灵法师。没错,就是游戏《博德之门》《龙与地下城》的设定。 另外,还用了哈利波特和魔戒中的很多东西。 这类小说很受读者追捧,占据网络小说读者总量的九成。 “其实,这种玄幻小说在西方也是有的,不过,外国人的小说有个特点,每种职业都互相克制,没有绝对的强者。另外,每个技能都有缺陷和施法条件。比如冷却期,比如消耗的魔力值什么的。” 孙朝阳掰着手指道:“咱们就说法术技能吧,总的来说分为地水火风四种元素。有冰系法术,有火系法术,有雷电系土系和木系。其实,就现在的网络玄幻小说中,主要是火系和雷电系,原因很简单,主角用起来迪奥。” 早期玄幻小说中的法术战斗有一套复杂的体系,其中最让孙朝阳反感的是魔网系统。大约意思是,在那个设定中,所有的法师、术士施法都需要念动咒语,向魔网借用法力什么的。 设定弄得太复杂,小说写起来未免有点不够爽。于是,现在的作者们纷纷抛弃这个体系,甚至连施法前的咒语、手势都不用。直接手一抬,就把火球和闪电放出去。 孙朝阳:“所以,现在一提起玄幻小说的打斗,读者都归纳成三个字,搓火球。” “哈,好原始。”大林笑起来。 孙朝阳点头:“对,是有点原始。” 小玉插嘴:“孙哥,要我说实话吗?” 孙朝阳:“你说。” 小玉指了指手中的书道:“这本小说的故事很简单,就是主角是个法师,出道之后,加入佣兵团到处跑,今天打跑了两个盗贼,明天杀了一个地精,后天又和人组团抢宝藏。文笔虽然通顺,但毫无文学性,也没有什么谋篇布局,纯粹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跟中学生作文一样,我有点接受不了,甚至很反感。” 大林也有点同感,看这样的书真是浪费时间啊。 孙朝阳却说:“你们的观念有问题,网络小说首先是一种文化产品,主要目的是让读者打发闲暇时间的。要求的是通俗易懂和吸引人,文学性毫无必要,甚至会起到反作用。小玉你说这本书主角乱跑,如果换成公路电影,你是不就能理解了?对的,现在的玄幻小说从结构上来说挺简单的,就是公路电影。你们在学习的时候,不要想着文学性艺术性,就当文化快消品来看,什么书看起来能够让你们轻松愉快,那就是一本能够卖钱的书,就是成功的。同志们,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文学领域,我们都要学习。” 大林点点头:“我试试。” 小玉感慨:“孙哥,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要想看这么多玄幻小说,你得耗费多少精力啊!” 聊着聊着,飞机就降落在虹桥机场。没错,不凑巧,他们只买了到虹桥的机票,接下来要乘地铁二号线去浦东新区。 浦东是在八十年代开始开发的,当时大家对那边还很不看好,地价也低。很多老上海人都不愿意在那边买房,所谓“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 但经过十多二十年的发展,浦东已经大变样,尤其是陆家嘴一带,更是上海的cbd中心。 孙朝阳当年买浦东的办公楼很便宜,如今已经翻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孙朝阳和二人隔着车窗朝那边看去,就看到标志性的地标建筑东方明珠塔。但开瓶器、打蛋器、注射器三件套还在建。 他是全程看到上海浦东变迁的,此刻放眼望去,不禁生出沧海桑田之感。 二号线实在太长,坐了半个小时,三人才从张江高科下车。 其实,张江高科一带的高楼大厦并不多。这里原本是乡下,经过多年建设,路边都是三四层高的楼房,看起来和普通县城差不多,但楼房却新,很有设计感。 孙朝阳的新公司位于祖冲之路,没错,张江高科既然是高科技园区,所有街道的名字都以中国古代科学家的名字命名。比如张衡路、郭守敬路、祖冲之路、毕升路什么的。 办公楼外面有个大大的停车场,零二年车辆还少,稀稀拉拉的没几辆。不过,再过五年,中国将迎来私家车爆发期,这里的车位应该很快就不够用了。 公司在二楼,推开玻璃门,就是一个前台,有个漂亮的文员小妹妹迎过来。在看墙壁上,则是烫金的《西红柿》文学网招牌,还弄了个红色的logo啊,一不小心就会让人弄差成东方卫视。 方位一急冲冲跑出来:“欢迎孙总、大林总、王总。” 大开间里,方位一和前台小姐姐热烈鼓掌。胡优胜则坐在电脑前,都不搭理他们。 如此,这个欢迎未免有点不热烈。 早期的网络文学就是赔钱货,所以,孙朝阳也没有聘请编辑,就自己干,反正活儿也不多。 现在的局面是,孙朝阳是总经理,大林和小玉都是副总,再加上方位一的行政总监,胡优胜的技术总监,全是官儿,只前台小姐姐一个兵。 本来,就连这个前台孙朝阳也不想要的。公司就没有业务,她除了每天坐在那里化化妆,基本没有什么用处,平白开一份工资。 但方位一提醒孙朝阳说,这位小姐姐是当地实权派人物的子侄。人家或许帮不了咱们什么,但得罪了他,要坏事还是很容易的。 那就留下吧。 “蓬!”忽然,一声响,有彩纸纷纷落下。原来是大双和小双跑了出来,叫道:“欢迎光临,祝孙叔、大林叔,爸爸妈妈,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孙朝阳哈哈笑:“好乖的孩子,等会儿我请你们吃饭。” 小玉:“不是了,尽快进入工作状态吧,位一,我的工位在哪里?” 方位一忙把她引到一台电脑前。 孙朝阳:“工作要干,但饭还是要吃的。另外,咱们今天刚到,先安排好生活。对了,娃娃的学校说好了吗,你们住哪里?” 说到孩子读书的事情,方位一神色有点黯然:“已经定下了,就是附近一所初中。”原来,他们因为户口没有在这里,名牌中学肯定是进不了的,只能去民工子女学校。国家为了照顾农民工子女读书问题,当时在各大城市都有民工学校,教学质量嘛,也就那么回事。 王小玉倒想得开:“大双小双的学习不是太好,将来反正也考不上好大学,将就读吧。我们当大人的,现在多努力一点,他们将来的生活就会好一点。” 孙朝阳:“对,健康成长比什么都强。” 小玉一家人在附近租了房子,上海的租金很贵,房子也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众人又看了看新公司,地盘倒是很大。孙朝阳有一间独立办公室,带休息室和卫生间那种。一个财务室,暂时没有坐班的。一个行政办公室,给方位一的。有个小会议。 大林和小玉则在太开间上班。 孙朝阳很满意工作环境,又催促说:“去吃饭吧,吃完饭我和大林还要回浦西,来来回回跑,真折腾。” 对的,大林在孙朝阳家隔壁买了套老洋房,回想起来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现在终于住上了。 胡优胜:“不去,我懒得跟你们说话,都听不懂,还是在这里玩电脑自在。” 大林不满,忍不住对孙朝阳说,这个胡优胜不是想当公务员吗,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将来怎么混仕途? 但是,晚餐的时候,胡优胜让众人大开眼界,此君不住敬酒,劝酒的话一套接一套,什么主陪、副陪。酒量也是惊人地好,一斤酒下去,依旧头脑清晰,健步如飞。 大林佩服:“胡优胜,你那个公务员我看干得。” 第770章 分工 来上海几日后,大双小双也送去民工子弟学校上课,开始正式工作了。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任何仪式,就让方位一在小会议室给大家摆了点花生瓜子和水果,然后大伙儿捧着水杯开始听孙朝阳讲话。 本来,孙朝阳也不想搞形式主义的,所有人朝工位上一坐,打开电脑就是干,也不用浪费时间。但看几人对网络文学认识不到位,对未来的前景没有什么信心,他还是决定讲上几句。 “大林,王小玉同志,你们是资深编辑出身,以前打交道的都是国内知名作家。至于老方和小胡,你们的文化程度也好,以前也是文学爱好者,估计在你们心目中,印在纸上的文字才算是文学,但这个观念是错误的。那么,我们问大家,文学是什么,文学的载体是什么,文学的目的是什么?” “文学是什么,就是用文字描述人物和事件,抒发情感,引人共鸣。国外最早的文学,或者说文艺作品是古希腊的悲剧,是演员在舞台上进行表演,有专人对剧本进行创作,剧本就是文学。中国古代最早的文学作品是《诗经》风雅颂,是民间的民歌,经过老百姓传唱保留下来的。到汉朝的时候,官府专门设置乐府,对民间歌曲进行采集,专门编成书,这才有汉乐府诗歌集。” “文学作品的载体是什么呢,先秦的时候,风雅颂传唱,载体就是人们的歌喉。到汉乐府的时候,文学作品要么是写在绢帛上,要么是刻在竹简上。到蔡伦发明造纸术,这才有书籍的说法。大林,我们和悲夫同志喝酒的时候,就说过这点。同一部文学作品无论是刻在竹简上还是印在纸上,都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阅读习惯不同而已。现在,文学作品的载体换成了电脑,一个新时代来了。对于文学来说,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最后,我在说说文学的目的是什么?”孙朝阳顿了顿:“目的只有一个,赚钱。” 下面一片大哗。 孙朝阳笑了笑:“是啊,赚钱这个词不是太好听,我们都是作家名编辑,是文化人,谈阿堵物,未免太俗。要知道,文化界可是鄙视浑身铜臭的。可是,咱们回过头去看看文学的发展史,其目的还就奔着一个钱字而去的。” “从古到今,作家写作,都是要有所收获的,不然也没有动力创作,因为创作本身就是很苦的一件事。诗经唐诗宋词我们且不说,因为网络文学指的就是小说。就说明清小说吧,最早是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说书讨赏钱,你的段子好,演绎得好,才能混口饭吃。不然,当时就被听众给轰下台去。《三国》《水浒》《西游》的故事就是在一代代说书人口中逐渐成型,然后被罗贯中施耐庵们综合提纯成为一件为学作品的。所以,不要把所谓的名着看得那么高大上。试想,如果四大名着当年印刷出版的时候,故事性不强,打动不了读者的心,也卖不出去。” “我们做网络文学的目的,就是要弄出一个个有意思的吸引人的故事来。”孙朝阳最后笑道:“大家已经不年轻了,而网文这种新生事物天然就就是年轻人想象力爆炸的产物。如今国内已经有不少网文书站,站长们都是二十多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姑娘,你们这些老编辑不要被青春风暴给撞死了。” 大林和小玉点了点头,暗暗捏紧拳头,孙朝阳话中的意思是他们未必比得上半路出家,凭兴趣爱好入行的网络编辑,真让人不服气啊! 讲完话后,孙朝阳开始工作分工。胡优胜负责整个网站的技术,比如搭建框架、版面设计,运行维护什么的。 胡优胜表示,这都是小问题。网站刚开始的时候点击数低,问题也少。怕就怕后来流量一大,问题就钻出来了。另外,商业竞争不择手段,还需要防备同行的网络攻击。技术上的问题就包他身上,至少短期内不会有纰漏,你们就放心吧。 方位一是行政,主要工作是联络各级部门,后勤,还有将来招聘员工,核工资奖金什么的,准一个hr。 孙朝阳又交给他一个工作,负责论坛。现在任何一个网站都有论坛,讨论的内容也五花八门。其中最出名的是《天涯论坛》,孙朝阳常在里面逛耍。上论坛和人拍砖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年轻人遇到一起,通常都会问一句:“你现在哪个论坛玩,是斑竹吗?”斑竹就是版主的意思。 至于大林和小玉,肯定是当编辑。孙朝阳给他们分成两组,一人负责一个小组,光杆司令一个。等以后业务扩大,人手不足,再招编辑。 说着话,孙朝阳拿起笔记本电脑给大家演示新作的网页,演示说,按照孙朝阳的想法,网站主页由两个部分组成。上半截是展示页,展示站内推荐作品。分别是封面推荐,和强力推荐,推荐本站的签约作品。 封面推荐有大封面推荐和小封面推荐两种,推荐书目都是每周日换一次。 展示页也弄了两个榜单,一个是点击榜;另外一个是推荐票榜。 点击榜的点击以每点进去一次算一个点击计算,推荐票则是每个注册读者每天有六张推荐票,可以用来支持自己喜欢的作品,并推荐给更多读者分享。 展示页下面则是最近更新,作家每更新一个章节,书籍就在上面展示一次,直到被刷到最底部,被刷掉为止。 介绍完主页,孙朝阳又给大家演示作家系统,描述怎么上传稿件,怎么更新,怎么修改,怎么删除章节。另外,作家系统里还有收藏显示,也就是你的作品被几个读者收藏阅读了。订阅系统还在做,因为书站刚开张,暂时不急。 孙朝阳打算等以后签了几本书,推荐结束,准备上架销售前再弄。 大林和小玉什么时候见到过网络文学的这些路数,听得不住点头,还拿起笔记本飞快记录。 孙朝阳:“别记录了,有不明白的下来问我吧。” 第771章 网名和河里秀 这次会议时间挺长,相当于孙朝阳在给外行人科普这个新兴行业。即便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有相通的地方,但小玉还是有点蒙:“孙哥,现在有个问题,咱们的书站是弄出来了。但我看这首页上一本书都没有……” “对,一本书都没有。现在进入下一个问题,什么是网络文学书站。”孙朝阳打断她的话,道:“打个比方,现在的每个书站就相当于一家超市,每个写书的作家相当于商品的生产厂家。他们写出稿子,生产出产品,便把东西放在我们货架上销售。商品卖出去多少,能不能赚钱,赚多少,全凭本事。我们只负责维护整个超市的正常运转,给进商场每个顾客不错的购物体验就行。“ 大林举手:“朝阳,问一下,我们编辑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以前在杂志社的时候,编辑的工作是接到读者投稿后,先审核,觉得稿件符合刊物用稿标准后,再发表在杂志上。据我所知,网络文学没有门槛,任何人只要想写,注册个作家号,就能发表作品。如此一来,我们做编辑的好像可有可无了。其实,这个书站有胡优胜就够了。” “不,不是这样的。”孙朝阳摇头:“这里就涉及到两个种类的书籍,签约作品和非签约作品。作者是可以随意在我们网站上发表作品,但如果有的书感觉质量还可以,就可以签合作协议进行推荐,等推荐到一定的热度后,上架销售卖钱。编辑的工作就是从众多的小说中,把这些有商业价值的小说挖掘出来。” “懂了。”大林和小玉同时点头。 “最后,还有一件重要的工作,找作家驻站。”孙朝阳指了指空白的网站首页:“找人来写书。” 那么,怎么找呢,孙朝阳的建议是分两步走。一是在玄幻文学的论坛发帖子,宣传刚成立的《西红柿》网,欢迎大家把作品发表在我们网上。第二,则是在其他文学网站,在小说评论区留言拉人。 大家都说这个办法好。 孙朝阳最后道:“去拉人的时候,你们也不用把太多精力放在判断那本书的质量和商业前景上面,甚至连书都不用看,直接一通夸夸夸,把书夸成天上有地下无,中国语言文学的巨着,邀请他来西红柿驻站。这相当于充实书库,不然读者进来一看,都没有几书,人家以后也不来了。” 众人都笑。 孙朝阳道:“等拉来作家驻站后,我们再根据小说的数据表现来判断是否值得签约。如果数据好,受读者追捧,就力捧。” 说干就干,散会后,大家都坐在电脑前开始拉人,就连前台小姐姐也加入其中。 现在是网络时代,西红柿站的编辑和工作人员都取了网名。孙朝阳宣布决定,大家工作的时候都称网名,不要喊真实名字,否则抓到一次扣十块钱。这是网文界后来的约定俗成,行业规则。有点像外企都喊凯特、汤姆逊、玛姬。美容美发一大票托尼什么的。 当然,自己不在此列。 前台小姐姐网名李沉舟,大林网名传鹰,胡优胜网名蝶谷青牛,小玉网名金面佛,都是武侠人物名字,金古梁温武侠遗毒可见一斑。 方位一就算了,他的名字一看就挺网感的,也不用专门取。 于是,在各大书站和网络小说论坛上出现了一大群武侠小说人物名字,自称是即将成立的《西红柿》网的网络编辑,欢迎大家把作品放在我站发表,让更多喜欢网络小说的读者看到你的作品……云云。 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的电脑都开着,挂上了新注册的工作qq,可却头像都是一动不动,也没有作者来问。 很快,一个上午过去,饭馆送盒饭来了。 方位一已经联系上了附近一家小饭馆,给了伙食标准,让他们按时送过来。这个时代还没有外卖,饭馆包了几栋写字楼,生意还不错。滋味嘛,干净卫生吃不死人就行。两块钱一份,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新网站无人问津,方位一显得有点焦躁。他和爱人小玉这十多年颠沛流离,吃过很多苦,没有人比他更渴望成功:“小玉,这究竟是怎么了?” 孙朝阳:“喊网名,扣十块钱。” 方位一:“这……能不能原谅一次……” “好吧,下不为例。”孙朝阳一笑:“下次可就不能这样了。” 又过了片刻,前台小姐姐李沉舟的工作qq突然叮咚一声响。这一声如同暮鼓晨钟,让刚吃过午饭正恹恹欲睡的众人身体同时一凛。 李沉舟:“来了,说是来问发书的事情。” 方位一腾一声站起来,穿着疾步之靴冲到小姑娘面前:“童茹,哪里的,他写什么书的?” 孙朝阳:“叫网名,扣十块。” 瞬间,李沉舟身边已经围满了人,大家同时把目光投射在电脑屏幕上。 李沉舟飞快地加了那人好友,打出一句话“你好,我是《西红柿》文学网编辑李沉舟。请问你是作家们,写的什么书?” 新加的这个qq名很奇怪,都是汉字,但组合在一起却不认识,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最近开始流行的火星文。不过,如果认字认半边的话,那人的网名应该是烟花过后。 烟花过后:“你是男是女?” 李沉舟小姐姐:“人家是女孩子口牙!” 烟花过后打出一个激动的表情,又道:“美女,网恋吗?” “嘿!”“扑哧!”“哈哈!”众人爆笑。 不料,李沉舟却回了一句:“好呀,你发书就可以聊。” 烟花过后:“美女,能发照片看看吗?” “好呀。”李沉舟小姐姐随手在网下截了张河莉秀粘贴进对话框。 烟花过后半天没动静,估计是受到当头暴击。 “叮咚,叮咚。”在这片沉默中,其他几台电脑的qq加好友的提示音如雷贯耳。大家忙散开,回到工位。 没错,是来问怎么驻站的作者们。 第772章 试营业结束 没错,来的人都是问如何驻站的。 古早的网络文学其实没有版权,没有首发网站一说,你可以同时在几个网站发书,甚至可以把书放在论坛上。有的作者为了扩大影响力,一本书同时在六七个地方更新,反正就是复制粘贴,也不费精神。 今天《西红柿》网的几个员工主要工作就是帮作者们建新书。 孙朝阳先前就已经说过了,刚开始的时候编辑们也不用审稿,只要是书都收,当充实书库。 很快,就有三十多本书入驻,全是西方面魔幻题材,打开书页,满世界都是火球闪电对轰。 大林是学美术出身,早就设计了十个封面供作者们选择。 胡优胜依旧懒洋洋地坐在电脑前,一只脚架在电脑桌上,眼睛盯着后台数据,时不时报告一声:“孙总,现在有一百个读者,所有书籍总点击量一千二百……孙总,加书架的读者六十四人……” 孙总现在正在和一个作者对话,那人很直接,问有稿费吗? 孙朝阳解释说,书站刚开站,目前流量很低,但自己有信心把阅读量拿上去。等到量起来了,未来会推出vip收费分成系统:“哥们儿你也不要着急拒绝我,先把书放我这里,看看推荐后数据效果如何。如果好,咱们再上架销售不迟,反正对你也没有影响。” 那人倒是认可,又问分成怎么算? 孙朝阳回答说,经过讨论,千字一个订阅两分,书站和作者对半开,一人拿一分钱,和其他书站也没有什么区别,都一样。 那个作者问得很仔细,又道:“对收藏有没有什么要求,《换剑书盟》那边要求是三千收藏才能上架。” 孙朝阳想了想,道:“待定,不过放心,我们的政策绝对比那边优惠,那么,先驻站吧。” “好的,谢谢你。” 说到《换剑书盟》是当今最大的网络小说书站,玄幻爱好者的殿堂。流量大,作者多,是大家发书的首选地,在后来两年的网络文学黄金期也奉献出无数的经典。 孙朝阳顿时提起精神,打开《换剑书盟》网页,看了看,还好,这个时期最优秀的网络文学经典还没有被他们抢先。自己本来觉得现在入行还有点为时过早,现在看来,正合适。 他想了想这个时代会出现的优秀作品,看能不能把书挖过来。可在网络上浏览了半天,依旧是魔法对轰,没有什么收获。 暮色渐渐弥漫开来,虽然是初秋,但上海这边的天黑得早,五点过就混沌不明。到冬季的时候,下午四点就会开路灯。 他伸了伸懒腰:“好了,下班了,大家回去吧。”就夹了公文包,匆匆出门去挤二号线。 小玉却没有走,她坐在电脑前依旧和前来询问驻站的作者聊得热火朝天。今天一天,她和同事们一起,都在找作家找作品。这事不难,反正去如《换剑》这种大网站,选那种还没有上架的小说,问他愿不愿意来这边发书就行。这是体力活,打了一天字,手指都软了。 看到妻子度数不断增加的近视眼镜,以及灯光下几根少年白头发,方位一有种莫名心疼:“小玉,有点迟了,咱们回家吧,孩子们还等着做饭呢?” 小玉抬起头,神采奕奕:“位一你先回去吧麻烦你做做饭,我这里还有工作没有做完。位一,我十多年没有当编辑了。现在又坐在办公室里和作家们交流,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同事还是那些同事,有孙哥,有大林,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时。真好啊,我很喜欢。” 方位一摸了摸妻子的头发:“人还是那些人,但咱们已经老了。” 王小玉笑了笑:“不老,我才三十来岁,我很年轻,只不过生活的困难差点让我变得沧桑。这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我必须抓住。位一,我将来的工作会更忙,麻烦你了。” 方位一眼圈微红:“小玉,我会照顾好孩子照顾好家庭的。” 其实,方位一负责行政,也忙到飞起,哪里顾得上两个娃,最后不得已,只能让大双小双住校,周末的时候全家人才聚一次。 很快,半个月过去。经过大家在论坛和各大书站的拉人打广告,《西红柿》文学网的流量慢慢地起来了。书站已经有三百多本书在更新,最高峰的时候读者数量一度达到十万,如此一来,点击榜和推荐票榜总算可以排出来了。 当然,书站也小小地宕机过两次,书页一度还点不进去。有胡优胜在,问题很快得到解决。 读者数量上来了,就可以考虑签书,推荐包装,然后上架销售了。但是,小玉发现了一个问题:“流量还是不够,读者少,很多书的收藏数字都低。就拿榜单上前几名的书来说吧,最高收藏才一千一百多。如果签了,上架销售,根本就卖不了几个钱。” 孙朝阳问:“别的书站的签约书收藏多少?” 前台小姐姐李沉舟插嘴:“孙总,我打听清楚了,换剑那边最好的几本书也就刚刚破万,质量一般的书也就一两千收藏。勉强上架了,都没几个钱可以拿,很多作者都不肯写,直接太监了。” 太监是这两年网文出现的专用名词,意思是小说写到一半,要么是作者写不动了,要么是写累了,就好像古时候的太监挥刀成一快,不写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拿不到多少稿费,实在没有什么动力。 李沉舟本是前台小姐姐,她有网瘾,成天坐在前台当吉祥物实在无趣。所以,每天上班都会开一台电脑,去其他站加作者qq聊骚玩。她虽然相貌一般,但架不住网民如狼似虎,只要是个女性就成。 聊着聊着,倒给她弄来很多业界的商业机密。 李沉舟:“孙总,以前换剑那边的签约书,上几个推荐后,就上架销售。因为质量原因,收藏都不太搞,一千两千,甚至几百都有。买上一个月,也就一包烟钱。作者们也失去了兴趣,纷纷太监。后来换剑考虑到太监书实在太多,又影响业态,就制定了一个新政策。收藏数不够三千的,不许上架。另外,稿费不够两百块的不发。” 孙朝阳眼睛一亮:“收藏不够三千也就罢了,不够两百块不发这事倒是我们的机会。大家都出去宣传一下,我们站不管多少钱都转款,一元钱也发。” 新政策实行,很快就又有不少作者跑过来驻站,流量继续上涨。 一个月后,孙朝阳对大家说:“好了,试营运期结束,大家可以签书,搞vip系统了。初期或许会亏本,但我相信网络文学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现在我说一下签约标准。” 胡优胜:“什么标准,数据就是标准,按照数据好的书签就是,要相信科学。” 第773章 写手杨华 杨华是四川省某山区小县城水泥厂的工人。 小县城还真没说错,这座县城藏在横断山脉中,在几十年前本没有什么人,后来搞三线建设,天南地北的人聚集在此,逐渐形成街市,这才设了县。 全县人口十来万,县城也就两万多人,总共横竖四五条街道,骑上自行车,半小时就能逛上一圈。 县里的经济就靠两个为三线建设配套的三座工厂支撑,一个是生产半导体器材的,一个是生产机械的,另外一座就是杨华现在上班的年产十来万吨的立窑水泥厂。 全县的人们都靠着这三座工厂生活,在计划经济时代,日子过得倒也凑合。 然而,九十年代一到,国际国内形势大变,三线也不搞了,三间厂子中,半导体器材厂因为生产出来的东西没人买,破产关张。机械厂和水泥厂破产改制,卖给了私人老板。 至于工人们,都给了一笔买断费,自谋生路。 三线企业的工人大多是外省人,破产后,不少人返回原籍。但杨华一家却留了下来。 杨华父母原籍河北邯郸,是个农民。七十年代招工来了四川,一呆就是三十年。回老家也没有生机,难不成还去种地,也得有地给你种吧? 再说了,他们在老家也没有亲戚,无处投靠。 于是,杨华爹娘喜获下岗工人称号,在九十年代中期失业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杨华还在县城读高一,少年不识愁滋味,成天和同学们看录像,打游戏,叼着烟卷满城看美女。没办法,学习成绩不好,大学是考不上的,再说,家里也拿不出学费,不摆烂不行。 无论怎么看,杨华都是一个没出息的普通人,将来能够自谋生路,饿不死就算是还算圆满的人生。 然而,在和损友们胡天海地鬼混累了的时候,他还是会突然看着县城四周高得可以摸着天的大山,陷入呆滞:都是一样的人,我为什么会生在这里,稀里糊涂地活着?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大山呢? 然而现实就是这样,想归想,做为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国家级贫困县的贫困孩子,你又有什么办法,最后还是得向大山低头。 高中毕业的时候,同学们各奔东西,不少人都决定去广东打工。当时,县里甚至还开通了去江门的长途卧铺大巴,在路上摇摇晃晃三五日,就能把你送进工厂。据说那边的工资不低,舍得加班的话,能够拿到一千。如果你在舍得一身剐,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就会发大财。 于是,县城流传着广东那边的财富神话,比如某某人家的小子,帮人走私油料,一年赚了十几万。某某人家的闺女,傍了个大款,每月光生活费就有三千块,三千块,怎么用得完啊。 因此,当地又把年轻人去广东发大财的事情谓之“冲广。”这个名词不怎么好听,闻之让人心酸。 杨华也心动了,约了几个同学,打算一起去,于是就问父母要路费,结果挨了一顿打。杨华父母是正直的人,也知道这个娃胆子大,真让他去冲广,说不定将来就要被关进监狱去了。 闹了一气,父母厚着脸皮托关系,把他塞进水泥厂,做了个普通工人。工资嘛,三四百块,也只够抽烟。 杨华在水泥厂干的是成球工。 成球工的活儿很简单,就是看守成球机。水泥的工艺流程是这样,把页岩、石灰石、煤炭、黏土什么的破碎磨成粉末后,和上水,放进成球机里筛成黄豆大小的颗粒,然后再送进高炉烧结。最后将烧结后的颗粒磨成粉末,就得到了425水泥。 他的工作是掌握成球的大小和干湿度,活儿挺轻松。 就是每天坐机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天,整个人都被弄麻木了,感觉自己就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没有了思想。 “太他妈无聊了。”这天,杨华回到家里,直接躺在沙发上,叼了支烟,目光落在电视机上。他正在放svcd,里面播放着一部连续剧,好像说的是吕洞宾和白牡丹的故事,画面中打得很热闹。片儿是影像出粗店老板推荐的,里面的碟盘被她归成两类,一种是武打,顾名思义就是武侠片。另外一种是神打,就是神仙打架那种。比如白蛇传、八仙过海什么什么的。 正看着,厨房那边传来父母的争吵声。 “谁要他的破电脑,我要钱,还钱,还钱。”母亲的声音高亢地响起。 “什么破电脑,电脑就是电脑,我试过的,可以用。”父亲嗫嚅。 “可以用?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母亲高喊:“真可以用,人家为什么要换新机?老杨,这电脑和其他电器不一样,我听人说更新换代快得很,前几年还很高级,过两年就用不得了。对对对,人家有钱买新电脑,就没钱还你?分明就是欺负你老式。你没用,但我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现在就把那破烂货抬过去还给他。” 听到这里,杨华心中一阵烦躁,父母这样的争吵,自从九十年代中期他们下岗后就时不时来上一回,搞得鸡犬不宁。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腾一声跳起来,跑厨房里喝道:“吵吵吵,还有完没完,实在过不下去离了得了。” 厨房很小很破旧,里面满是油垢,随便摸一个地方都感觉手指黏黏的。父母成天置身于这种环境中,看起来也是油乎乎的。 母亲怒喝:“你个砍千刀的,哪里有让爹娘离婚的娃?杨华,你来得正好,马上给我把电脑搬去你三叔那里,还给他,再把钱给我要回来。” 杨华呵呵一声:“谁借出去的钱谁去要,关我什么事?” 父亲暴跳如雷:“让你去你就去,什么意思,还怪起我来了,打死你。” 母亲:“就怪你,就怪你。当年我们家都什么情况了,你就因为你那所谓的面子,把钱都借给别人,跟着你,我们娘俩那几年吃了多少苦啊?”说着话,她心中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看母亲哭泣,杨华心中也是难过:“妈,你去休息吧,我来做饭。” 说起那钱,其实是在九七年的时候,父母所在的半导体器材厂破产,老两口买断工龄,总共得了三万块钱。然而,这三万块却大多用来买这套七十平米的福利房,先后交了三次钱,只剩七千块。 这个时候,同样是河北来四川支援三线建设的一个远房三叔提着酒瓶子来找父亲,说他要做生意,缺些本钱,能不能把钱借给他?将来生意成了,绝对关照自家亲戚。 杨华父亲本淳朴,加上二两马尿一喝,不经过杨华母亲的同意,就把全副家当借给人家。 这些年,三叔的生意做得不错,很是赚了些钱,然而每次提到钱的事情,人家就装听不见。 杨华一家穷得要命,有时候甚至锅得揭不开,很是吃了些苦。 吃过晚饭,父母又在吵。杨华实在有点受不了,道:“别吵了,三叔就是耍流氓,咱们遇到他能有什么办法。妈,其实这钱咱们根本就拿不回来的,不然怎么办,还打他一顿吗,最后不但钱要不回来,反被抓取关监狱。算了,算了,好歹有台电脑,就留着呗。” 当年父亲借出去七千块,三叔说这台电脑买的时候花了七千,正好用来抵账。 吃过饭后,杨华就把电脑组装起来,一看型号,估计两千都够呛,妈的,真不是东西。 电脑有了,网线得拉一根吧。最早的电脑是拨号上网,速度慢,价格贵。后来随着科技的进步,资费变得便宜,一个月也就几十块。 网速也可以,浏览网页打游戏都没问题,就是看视频的时候会卡,缓冲好半天,让人等得懊恼。用迅雷下片儿,和东瀛老师们互动的时候,常常是几天都下不完一部,下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提示说,没有资源,这不是玩儿人吗? 不过,自从装了电脑,杨华好像找到了生活的乐趣,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呆滞发愣。 他对看视频,感觉兴趣不是太大。打游戏,又打不过别人。而且,现在的游戏都需要充值,穷人家浪费那个钱做什么? 杨华迷上了网络小说,尤其是喜欢那种魔法对轰的故事。他常常在工作的时候,幻想自己变成小说里的大魔导师,手一抬,狂暴为我从天降,把自己看不顺眼的一切都轰成齑粉,那是何等的痛快啊! 于是,除了上班,他就坐在电脑前看小说。浏览器收藏夹里全是网文书站,有换剑书盟,有隆的天空什么什么的。 朋友和同事叫他喝酒,打牌什么的,也不去了。 杨华父亲看儿子变老实,老怀大慰问,对妻子说:“当初用电脑抵债你还不肯,现在娃这么乖,都是电脑的功劳。你看他现在也不出去闯祸了,就凭这点,这钱花得值。” 杨妈表示同意,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这人啊,尤其是大老爷们儿,总得有个爱好,才能过得高兴和幸福。” 杨华听得也是一笑,心中不禁想:我一个青工,以前的人生理想是操社会,现在却坐下安静看书,真是推屎爬戴眼睛——文屁冲天,让人看到还不被笑死? 他看书速度极快,加上当时网络小说也不多,作者更新也慢。不少人都是业余爱好写着玩玩,一星期更新一章是常态。一年下来,杨华竟将所有的书都看了一遍。然后盯着自己收藏的几十本断更小说发呆。 “竟然都太监了,真是该死?” “太监,活太监!” “谁知道作者的地址,我上门去打他。” 一本写得很不错的玄幻小说书评区一片哗然,全是骂作者的。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留言说,既然作者太监了,咱们就接着写吧,在书评区里来个接龙。 于是,众人纷纷说好,就在帖子下面开始了故事接龙。 杨华来了兴趣,也接了几个,大家看了都说好。纷纷建议,要不你开一本。 杨华谦虚:“写不了,写不了,我没那个水平,不懂文学。” 故事接龙搞了几天后,无疾而终。 然而,一颗种子却在他心里发芽了。 “其实,写玄幻小说并不难,只要字句通顺,把故事讲得有趣,让每一个人都看得懂就行。”杨华心中想。却不知道,把字句通顺,把故事讲得有趣,让每一个人都看得懂却是文学中最难的事情。 “要不,我也写一个。每天上班下班玩电脑,活得也太苦闷了。妈妈说得好,大老爷们,总得要有点爱好吧。”杨华打开文档,想了半天,敲了个书名《路西法传奇》。嗯,他想写一本西方魔幻。故事嘛,没想好,就是堕落天使和正道互相掐,写到哪里算哪里吧。 写了两千字的样子,好像也没说什么,啰啰嗦嗦全是背景交代,就连世界观都没有设定完毕。 他也知道这狗屁东西发出去估计没人看,管他呢,自娱自乐,千金难买爷高兴。 杨华写完第一章,接下来就看要去哪里发表了,他纯粹就是玩儿,也没想过签约赚稿费什么的。所以,不能发到换剑隆空这种大站,自己的id很多人认识,丢不起那个人。 那么,只能去小站了。 于是,杨华就选择了新开的一个叫《西红柿》的网站,建了作家号,建了新书,发第一章,搞定。 发完第一章后,他看了看收藏,只是一,就自己收藏了。 因为不知道下面怎么写,杨华停了两天。到第三天下班回家,吃过晚饭,打开电脑的时候,叮咚,一个qq来加自己,留言“西红柿文学网编辑。” 杨华很是好奇,西红柿的编辑找自己做什么呢? 带着这份好奇心,他加了对方qq。qq名叫关木旦,武侠小说《说英雄谁是英雄》中的人物。 关木旦很直接:“作家易十,恭喜你,您的小说《路西法传奇》符合我们站签约标准,请问您愿意和我们签约嘛?” 杨华倒是奇了,自己的书质量如何,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虽然说不是狗屁不如,但也是不如狗屁,而且,现在自己才写了两千字,这点内容能看得出来什么? “你眼瞎吗?”杨华,嗯,网络写手易十很不客气地在对话框里敲下这几个字,又道:“我写着玩的,这一章就什么都没有写,你们也签,是不是实在缺书了,你们还有没有职业荣誉感啊?” 那边的编辑关木旦被骂得闷住,好半天才回一句:“确实有点瞎,你的书确实差劲,我们也确实缺书。” “那你为什么要签?”杨华更疑惑。 第774章 写书能不能网恋到妹子 关木旦发过来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我站毕竟是刚创立,这是第二个月,试营运结束。老实说,我站正在更新的小说大多别站的签约书。” 杨华顿时明白,感觉好笑:“我明白了,你们的站因为太小,影响力不够,别人写了书,自然首选在隆空和换剑发表,签约也选择那边。你们和人家抢书,抢作者怎么抢得过?按照其他书站的签约标准,总字数要达两万字,才会签。因此,你们也管不了这么多,只要发现一本新书就先签了再说。至于将来能不能赚到钱,无所谓,反正你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死牛烂马都签,这也太没节操了吧?” 那边的关木旦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易十,你这不是骂自己是死牛烂马吗?” 杨华:“我写东西就是写这玩,自己是什么水平自己知道,我就是死牛烂马啊,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我。” 关木旦继续发表情,竖起大拇指:“你倒是豁达,不过,也无需自我否定。任何人都有他自己的优点,从你更新的这一章中,我发现了闪光的地方。” 编辑的话倒是多,杨华反正没事,就跟他聊起来:“我那两千字就是一坨屎,别说假话恭维我。我喜欢看玄幻小说,看了一年,什么样的书好看我还是晓得的。我这坨屎里,你就算翻遍了,也找不到一颗豆子。” 关木旦:“哈哈,易十,你这人很有趣,头脑很清楚。好吧,我承认我确实缺书,病急乱投医。但是,你真有自己的优点的,想听吗?” 杨华倒是奇怪了:“你说。” 关木旦:“你的优点是文笔幼稚,叙事啰嗦,写的东西就好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杨华甩出一把刀子的表情:“你这是在侮辱人吗?再尼玛说这种话,老子要骂娘了。”这算是优点啊,这两点就是写作的大忌,对面那个编辑骂人不带脏字,侮辱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实在可恶。 他怒向胆边生,又打出三个字:“拉黑你。” “你等会儿,听我把话说完。”关木旦忙回了这么一句。 杨华:“说。” 关木旦打字道:“是的,如果你这两个特点放在传统文学里,确实是垃圾文字,一辈子都没有发表的可能。但如果是网络上,却是个有点。现在网络上的书其实还带着传统文学特点,讲究的是起承转合,讲究文笔优美,人物形象生动。有的书还有一定的思想性,读完让人深思。但是,你发现没有,这样的小说虽然好,但有个问题,读起来很累,你说,是不是这样?” 杨华一想:“好像是这样,我书读得少,太拽文的玩意儿看起来确实挺累的。至于思想性什么的,前几天我看了本书。作者为了他的狗屁思想性,到结尾的时候,竟然让主角殉情,这特么不是给咱们读者找不痛快吗?” “对啊,读者看网文为什么呢,不就是工作累了,休息的时候放松有的吗,上网看书比起看电影喝酒打牌,几乎等于不花钱。所以,一本小说写得有没有文学性思想性并不主要,关键是要让人看起来不了,关键是读起来顺口。你的书,确实有这种风格。你这章虽然都是世界观,但写得很顺,一眼就扫完了。打个比方,优秀的网络文学是名酒,回味无穷,你的书是白开水。白开水虽然没有什么味道,可解渴。网络文学虽然带着文学两个字,可跟文学却没有什么关系。说到底,它就是文化消费品……嗯,快消品,看完拉到。” “你打字好快,究竟想说什么?”杨华问。 关木旦道:“我想说,你有写一本红书的潜力。” “写红书的潜力?”杨华好奇:“这是我第一次写东西,我还有这本事了?” “对,我肯定,只要有我的指点,绝对能红。你要相信自己,你有这个天分,你会成为网文大神的。”关木旦信誓旦旦。 “大神?”杨华惊喜:“大神能不能网恋到妹子?” 关木旦:“你觉得呢,我个人认为没有什么难度吧?” “哈哈哈哈,行,我跟你签,我也听你的,你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只要能够网恋到美女,我都干。” 关木旦:“行,不过,你如果想红,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打字快不快?” 杨华疑惑:“一般般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关木旦解释道:“是这样,你的文字属于白开水那种,确实没有什么可读的。要想留住读者,更新就得快。别的小说一星期更一章,现在网上的书也少,不少读者现在都书荒。你的书现在发表,如果更得快,就能把读者都吸引过来。” 杨华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多快?” 关木旦:“能不能一天写一万字?” 杨华大惊:“你神经病吗?” 现在的书更得最快第一本书,一周也就一万字,已经让读者们惊为天人了。让自己一天写一万字,就算瞎写,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关木旦:“一万字是有点为难人,你能不能保证每天更新,两三千字就可以了。” 杨华:“两三千字我咬咬牙或许可以,不过,你要保证给我介绍一个妹子。” “保证,保证,好了,你签不签?” “签,签,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关木旦:“好,我发个文档给你,你先看看,如果没问题,一式两份打印,签字后寄给我。” 其实合同也很简单,不外是作家保证是自己的原创,上架销售后所得,作家和书站一人一半平分。另外,今后的所有版权,也是一家一半……云云。 杨华接收文件一看,好多字,便说:“我懒得看,也看不懂,等我有时间打印出来再说吧。” 关木旦:“对了,你的书名太大路货,是不是改一下。还有,故事背景是不是也改一下?路西法太没有代入感了。反正只一章两千多字,现在都删了,重新写也不费事。” “什么叫代入感?”杨华好奇地问。 第775章 有一本不错的书 浦东新区,《西红柿》网总部,夜幕已经低垂,总编办公室里,孙朝阳还坐在电脑前面和那个叫易十的作者聊天。 没错,关木旦就是他。 按说,做为西红柿的老板,带作者,签书的事情不归他管。但是,新公司开张,人手有限,没办法只能亲自上阵。等以后公司业务正常,在招到编辑后再说吧。 况且,他确实喜欢这个工作。以前在《中国散文》干了一二十年编辑,如果没有对事业的热爱也坚持不下来。是的,自己赚了十辈子都吃用不尽的钱,完全可以在家享受生活。可如果躺平也太无聊了,老爹和岳父可以去钓鱼,而自己却没有任何业余爱好。唯一觉得有意思的,大约就是看看稿吧。 这个时候他终于理解有的老人为什么退休后就郁郁寡欢,人嘛,总得有点追求,活着才有力气。 “或许我现阶段的追求就是把这个文学网站做成业界标杆,做成全世界第一。” 孙朝阳是作家出身,和网络作者感同身受,带起新人却有着别人没有的优势,一眼就能看出一部作品的好坏和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听到qq上的杨华问,他就耐心地解释说,网文说到底就是作者的白日梦。白日梦这个词不好听,可在网络文学中却不是贬义。任何人在生活中都有不如意的地方,有的人家境贫寒,有的人欲求不满,有的人处于底层老是被人欺负。 网络因为其开放和自由,你什么都可以往上面写。 生活贫困的,写起书来,可以想象自己在异世界利用自己在现代社会的先知先觉,以及那个世界的原住民没有的技能,赚的盆满钵满,成为财富榜排名前列的大亨;平时受人欺压的,在小说的世界里大杀四方,成为名将、名臣、国王、皇帝,咳嗽一声,地皮子都要晃一晃;得不到爱情的人,在小说世界里人见人爱,十几个女人为自己掐得要死要活。 作者在写作的过程中,把主角当成自己,写得酣畅淋漓;读者阅读的时候,不觉中把自己当成主角,读得大呼过瘾。 这就叫做代入感。 作家在写作的时候能够把自己带入进去,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感同身受,这样的小说就是好的,能赚到钱的。至于文笔是好是坏,思想性是高是低,故事是否合理,都不重要。 写到这里,孙朝阳嘴角微微一翘。是啊,古早时代的yy网文就是这样,你明明知道一本书是胡扯,故事也经不起推敲,可就喜欢读,一读就丢不了。 杨华:“啊,我晓得了。比如小时候我看《水浒传》连环画的时候,就喜欢把自己想象起打虎的武松,想象自己遇到敌人该怎么怎么干,这就是代入感吗?” 孙朝阳忍不住在心里说了声:“孺子可教也。” 杨华好像来了兴趣,说到:“对了,老关,我的这本书写的是路西法。问题是这瘟神中国人好像晓得的不多,而且,西方神话的背景跟咱们关系也不大,读者未必就有兴趣。是的,书名要改,故事也得重新设计。设计成书名呢,干脆弄个成中国古时候的神打故事里的宗门。就说主角原本是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废物,在门派里屡屡受人欺凌。有一天他突然知道自己有一个未婚妻是另外一个宗门的仙女。这天,仙女过来退婚,让主角在天下人面前成为一个笑话。” 孙朝阳心中咯噔一声,隔着电脑屏幕抽了口冷气,心中剧震:这娃是不是怪胎,连这种超前的点子都想得出来。 他禁不住回到:“那么,主角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杨华:“废话,受到这样的侮辱,将来自然是要把场子找回来。当然,主角现在还弱小,需要奇遇,修成绝世武功。” 孙朝阳:“妙啊,就这么写。你先跟我签,签好后,咱们再说改书名的事。” 代入感的理论,他这几天可谓是掰碎了向作者们灌输,但真正能够理解其精髓的人并不多。 这个易十好像真有写网文的天份,就看他编故事的能力如何了。 实际上,这些天孙朝阳都在更新的书籍中寻找有潜力的作家,凡是稍微过得去的,哪怕只一章都签了,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至少,眼前这个易十让自己看得一种可能,也许他可以成为网络写手,下限是可以保证的,至于上限如何,就看他的命了。 孙朝阳最后叮嘱道:“你写的时候我有两点需要提醒你,第一,文法什么的就别讲究的,直接讲故事,把故事讲清楚就好;第二,你的文风格属于大白话,没有什么回味,所以,更新得快,才能聚拢读者。” 和杨华聊完,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公司只剩他一人。这个时候再回浦西静安寺家里也没有意义,来回折腾耽搁时间影响休息。算了,先去附近的博雅酒店对付一晚再说,正伸手要去关电脑,qq又响,是金面佛的消息:“七爷,你还在线上吗?” 孙朝阳:“小玉,我还在,什么事?” 没错,金面佛就是王小玉。小玉回信息:“七爷,按照公司规定,要叫网名,扣你二十块。” 孙朝阳:“哈哈,现在是下班时间,没那个说法,这钱就别扣了。说吧,我正准备去酒店睡觉。” 小玉:“朝阳,我发一本书的链接给你,是今天新建的,挺不错。外站的书,不过没有签,字数也多,三万字了。” “两万字也不多呀。”孙朝阳:“小玉,你签的书都比较……怎么说呢,比较文艺,将来进vip在销售上未必会有亮眼的表现。” 小玉:“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本书我已经提出签约邀请了。你同意不同意都不重要,我也不搭理你。我只是想让你看看,网文中也有好东西。” “行行行,你说签就签呗,我要休息了。”孙朝阳关上电脑,下楼去了博雅酒店,等开完房间,已经是十二点整。他先前因为和杨华聊了半天,有点兴奋,竟失眠了。索性打开东芝笔记本电脑,连上wifi,点小玉给的链接。 书名很普通,《武侠演义》。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一本武侠小说。在满世界都是《圣骑士的传说》《大魔导师》《术士学徒》的网络文学世界里,这个书名真的是让人没有半点阅读的欲望。 因此,这本书在别站的表现大概是很差的,没有签约,这才被小玉给拉了过来。 小玉是传统编辑出身,也有点文青病,转行网络编辑其实有点不适应。就她现在所签的书而言,孙朝阳是不太满意的,只能慢慢教吧。 今天这本大概也是不行的。 孙朝阳索性一目十行地读起来,刚把第一章读完,他便圆目大睁:“国术类小说?还有这种高级货色?等等,现在是哪年,零零年代的网文初期,竟然就有国术流了?” 两万字不多,但已经有一个完整的故事雏形了。主角是个普通高中生,因为祖上学过武术,留下了一本武功秘籍。 他闲着无事,就自己修炼起来。 中学生也是悟性高,通过多年的艰苦训练,打下了不错的国术底子。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武功究竟如何,直到有一天乘公共汽车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偷在偷包被一个小女孩抓住。小偷也是歹毒,用刮胡刀片划了小孩子的脸。 主角恶从胆边生,愤然出手。小偷不敌,逃进一间菜市场。原来他是菜霸的小弟,然后一群恶徒一拥而上。 这个时候,主角才发现自己的武艺高到何等程度,三拳两脚就把敌人打翻在地。 但是,因为这场斗殴却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一个地下武侠世界慢慢展开。 单纯就故事而言倒是普通,但人家写得好。那场打斗,可谓是一波三折精彩纷呈。关键是,作者对调动读者情绪有特殊的禀赋。从小偷偷东西被抓后的嚣张狂妄,到最后用刀片划伤可爱的小姑娘,看得人胸口有一股郁气在累积,最后在菜市场恶斗的时候,彻底爆发。 最后,终于舒服了。 全文节奏明快,就好像hip hop,让人看得头发根根竖起,爽到无话可说。 只三万字内容,作家就展示出自己的天才。 孙朝阳从业二十年,什么样的作家是天才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最难得的是,这位作者还在有限的篇幅里还把道家丹道中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和国术结合在一起,让人耳目一新。 其中的国术修炼方法,比如虎豹雷音什么的,更是这个时代的读者闻所未闻。难道,作家本人就是个练家子…… 三万字的内容很快看完,孙朝阳兴奋莫名,回过头一看,作者名“东海海东青。”笔名取得不错,比那什么易十好听多了,有意义多了。 他有种预感,这位东海海东青同学会成为网站的头牌,甚至会是网络小说中开宗立派的人物。 孙朝阳立即打小玉的手机,说了自己的看法:“我们要为东海海东青提供一切可能提供的帮助,把这本书做出来。从现在开始,他的每个更新的章节,我都会关注。” 小玉提高了警惕:“孙哥,这可是我的作者,你不许抢。” 王小玉的丈夫方位一正在制定相关的公司绩效考核制度,所有编辑名下的作家的点击收藏和订阅数字都是要和kpi挂钩的。 好作家不容易碰到,一旦遇上,就得抓住。 实际上,任何一个书站都有当家花旦和头牌作家,用来提高网站档次,吸引读者流量的。比如《换剑书盟》现在的第一红书是《风之物语》,每周更新一次。每次更新,都有上百万点击,一度让网站宕机。对这样的作家,站长非常重视,亲自做他的责任编辑,还帮着校对和更新,服务档次拉满。 孙朝阳本来有这种想法的,人才难得啊。听小玉说破这点,讷讷几声,才道:“好吧,你的作家别人也抢不了。小玉,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我这里还有一本书很有前途,一并给你。” 小玉惊奇:“孙哥你推荐的书自然是好的,给我给我,谢谢谢谢。” 把易十的那本书的链接扔给小玉后,孙朝阳想到今天竟然一口气发现两个优秀作家,竟兴奋到失眠。 次日,回公司上班,小玉在工作群里发了个却一脸不开心的表情:“七爷,你这天给我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狗屎一堆,我不要。” 孙朝阳:“真不要?” 金面佛王小玉:“这东西就没有什么可读性,我真不要,谁爱要谁要。” 关木旦孙朝阳:“我什么时候看走过眼,苗大侠,你可别后悔。” 金面佛:“我不后悔,我守住东海海东青那本书就够了。七爷,我感觉你就是在埋汰我,不可原谅啊。” 关木旦:“好心没好报。李沉舟李大侠,你愿不愿意做这本书的责任编辑?” 李沉舟:“求放过。” 关木旦:“传鹰兄……” 传鹰大林:“要不得,要不得,额丢不起这个人。” 关木旦大怒:“不给面子是吧,传鹰,这本书我定了,就让李沉舟做责任编辑。再废话,扣你绩效。” 传鹰:“赞成,赞成。” 李沉舟大惊:“我只是个前台,七爷,你欺负人啊。” 孙朝阳之所以让前台小姐姐做易十的责任编辑,主要是因为他是总编,按公司制度是不带作家的。他对杨华比较看重,有预感着哥们儿的小白文天赋会成为未来的摇钱树。如果让大林这种传统文编辑带,说不定还真把人给带偏了。反正李沉舟什么也不懂,也不会产生影响,就挂个名。指点作家的事情,还是得让自己去做。 今天一天,东海海东青的《武侠演义》没有更新,不过,通过小玉的沟通,还是顺利地把签约文档发过去,那边也答应签约了。 终于易十,新书也没有更新。就连发表的第一章也删除了,但书名却改了,改成《玄门最废弟子》,很标准的后世小白文风跟书名。 有悟性,瑰宝,璞玉,网文界中的一朵奇葩。 第776章 二阶堂红丸和白色月光 杨华和孙朝阳聊完之后,顿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心道:对啊,咱就是写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写着玩儿首先是让自己爽,然后再让读者爽。 至于文法啊思想啊什么的,跟我又有个屁的关系。 怎么写起来畅快,怎么来吧。 关木旦说得对,书名是差了点,不够威。于是,杨华就随手把名字改成了《玄门最废弟子》。顾名思义,他要按照孙朝阳的思路,写一个跌落到低谷,在宗门里人见人欺的小人物逆袭的故事。 至于怎么被人欺负,好写。 九十年代社会治安不好,社会秩序乱。街上小偷扒手成堆,你坐车去外地,更是一桩危险的历程,长途客车被抢的恶性案件时有发生。 直到网吧和电脑游戏的出现,年轻人们都开始玩《传奇》,终于不在外面鬼混了,社会治安才逐渐好转。从这点来说,网络时代的游戏并非一无是处。 以前大家都没有工作,成天在外面混,欺负别人被别人欺负的事情可太多了,随便拎一件出来,改改就是一个故事。 杨华便开始琢磨起来,次日,他终于动手开始写第一章。第一章是宗门成年弟子开始侧式能力,潜力强的直接升为内门弟子。潜力稍微弱的则是外门弟子,完全没有潜力的则只能当杂役。 先是宗门李的几个天才弟子进行试验,各项数据惊人,引得一片赞叹之声。然后是我们的主角出场了,结果让人大跌眼镜,资质低得令人发指,只比普通人强上一些。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这就是我们的某某少爷吗,怎么弱成这样?这就是传说中天才吗,原来是个废物啊。 “这还不够,主角好不够倒霉。对的,这天晚上关木旦说的,让主角的未婚妻来退婚,并当众羞辱他,好像可行。”杨华心中暗道:“这个情节很炸裂啊,我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弄。好,晚上回家写起来。” 想着想着,很快到了下班时间。他骑上自己的小摩托,就一路朝银行atm机冲去,没错,今天是发薪水的日子。虽然不多,只有五百多块,却足以让自己快活几日了。 可到银行一看,里面只有一块二,资本家真是无良,连工人血汗钱都拖欠。 杨华今天心情本来不错,可看到自己存款余额不足,顿时蔫头蔫脑。便钻进旁边的网吧,喊了一声:“网管,开一台机子。” 网管呵呵一声:“杨华,你都欠我七十多块钱了。” “工资发了一起还你,哪次欠过你的,少废话,开一台最里边的,我玩一个小时。” “好吧。”网管一想,杨华虽然经常赊账,但每次领了工资都是一毛不欠地跟自己结账,信誉还不错,就指了指最里面一台机器,让他过去坐下玩。 杨华今天上网的主要目的是打衣服,也就是打一件防御装备。上机跑了半天地图,杀了好几个人,结果什么装备都没爆出,正郁闷,上网时间却到了,忙喊:“再来一个小时,网管,你在做什么?” 网管凑到他面前:“杨华,别玩了,我听人说,文化馆王胜军正在一家一家网吧挨个找你,应该很快就能寻到这里。” “他找我做什么?”杨华心中一凛。 网管:“我听人说,你勾搭人老婆,被他晓得了。这两天正带着兄弟到处找你,说是要卸掉你一条胳膊。 杨华,你还是快点回家去,别被人堵在这里。” 听他这么一说,杨华脸上顿时变色。说起文化馆王胜军,在县城也是鼎鼎大名的。他大约三十岁,父母是文化馆工作人员。从小就喜欢抢低年级学生的钱,不给,就一顿暴打。初中毕业后也没上班,开始混社会,是本县人见人怕的江湖话事人。 他心中也是疑惑:“我什么时候勾搭他老婆了,莫名其妙。” 网管显然是江湖百晓生,什么事情都知道:“杨华,你《传奇》网名是不是二阶堂红丸?” “对啊……啊,你调查我?” “我去你的,你不是加了个公会攻打沙巴克吗,里面有好几个我们县的兄弟,都认识你?”网管又道:“王胜军的老婆叫白色月光。” “白色月光?我不知道她是本地人,还是王胜军的老婆啊。”杨华顿时抽了一口冷气,是因为前一段时间上网的时候,他在玩游戏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带着她过了几道关卡后,两人已经老公老婆相称,搞起了网恋。 杨华二十岁出头,正是对异性充满向往的,激素爆炸的年龄。可因为家境贫寒,工作也差,现实中的女性看多一眼他这种屌丝都浪费时间。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情况,对于爱情什么的也不抱幻想。但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上网的时间久了,便在上面聊了好几个女孩子。反正隔着电脑屏幕,人家也不找到杨某人是谁。 白色月光就是他前一段时间认识的,两人夫妻相称,还互换了照片,对彼此的相貌都很满意。当然,就是在网上鬼扯,不当真的。却不想,此人竟然是文化馆王胜军的老婆,人家还到处找人,你跟谁说理去? 杨华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谁怕他呀?网管,我再玩一个小时。” 网管跌足:“杨华,你这边一上网,王胜军看到,就会带人挨这网吧找你,没准过一会儿就来了,我也是才知道的。快,快走吧。” 杨华虽然口头不服输,但心中还是犯怵:“你不就怕等会儿打起来,砸坏你的东西吗。算了,我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 “是是是,谢谢你。” 杨华起身出门,迎面就和四个一脸凶相的男人撞上。 为首一个男人的,进去之后就把门封住,大声喊:“谁是二阶堂红丸,是男人给我滚出来!” 杨华心中剧震,也不废话,咻一声就冲了出去。 “站住,站住!”那四个男人大吼着追来。 背后是轰隆的脚步声,接着又有一把菜刀擦着杨华的脑袋飞来。 杨华提起全身力气一阵猛跑,跑得肺都快要爆炸。等回到家里,口中全是青铜的味道。 “你这个砍脑壳的,怎么跑得浑身大汗?”杨妈妈不住埋怨。 杨华:“我锻炼锻炼身体,妈,饭好没有?” “好了,好了,就等你了。” 杨华心大,倒不觉得刚才的事情有什么了不起,不但不害怕,心中竟然有一种久违的激情:“江湖——这就是江湖……”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初中时代成天和人打架胡闹的年代。 晚上坐在电脑前,写起《玄门最废弟子》状态竟然非常地好,一口气写了六千多字,到半夜一点才想起明天还要上班,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故事中,主角的试验已经结束,女主角带着一票人马气势汹汹过来退婚。那场面,就好像先前在网吧里一样。 而女主角的样子也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白色月光照片里的模样。 反正睡不着,杨华就把稿子合成一章,更新了。 正要关电脑视角,“笃笃——”qq传来敲门声,然后有人发消息过来,正是白色月光:“老公,老公,你还没有睡吗?月月好想你。” 杨华扑哧一声把含在口中的茶水喷了出去,他熬夜的时候都要抽烟喝浓茶提精神的。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敲道:“谁是你老公,狗屁!” “老公,你怎么了,昨天你还叫人小甜甜,今天怎么就开始骂人了呢?”一连串哭泣的表情。 杨华大怒:“少来这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文化馆王胜军的老婆。” 那边呆了半天,才回信息:“你怎么知道的?” 杨华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你不知道吗,你我都是同一个地方的人,现在很多人都晓得你我在网上老公老婆相称,在搞网恋。” 白色月光:“咯咯,是真挚的爱情。” “少来这套,再这样我翻脸了。”杨华继续打字:“我们所在的工会有好多本地人,都认识我二阶堂红丸。现在王胜军不知道怎么晓得了,正带着人到处找我,说是要砍掉我一只手。大姐,你应该也知道这事吧。我就是个孩子,你害人也不是这样害的吧?” 白色月光回道:“我真不知道你也是本地的,也不知道王胜军会这么大反应。我跟你就是网上打游戏的时候让你带带,叫什么都不要紧。早知道这样,我也不会这样。” “晚了,我现在遇到大麻烦了。”杨华心中丧气,王胜军自出道以来,不知道犯过多少事,出入局子就跟回家吃饭一样频繁。他说要砍自己一只手,估计也不是说说而已。 白色月光继续沉默,半天才说:“对不起。”然后,qq头像就暗了下去。 杨华摆了摆脑袋,心道:女人真是个麻烦,我如果再现实生活里勾引了有夫之妇也就算了。但这回就是网上喊了人家一句“老婆”就被追杀,往哪里喊冤去?这才是,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后悔,就是后悔,以后再不网恋了。 他正要删掉白色月光的qq,忽然又有一个惊人的发现,自己刚才在《西红柿》网更新的那个章节竟然被网站拆成三章更新了。 而且,还被人分了段。 杨华随手联络关木旦:“老关,怎么回事,章节竟然拆开了?” 关木旦秒回:“现在的网络小说一个页面大约可以装进去两千字的内容,所以,两千字一章,读者恰好能够一眼看完。如果是大章节的话,读者需要滑动鼠标滚轮,挺麻烦的,阅读体验也不好。所以,我把你的章节拆成三章,你以后更新的时候也两千字一章吧。” 杨华一看:“好像真的是这样,老关,我今天写得如何?” “好看,故事精彩。而且,读起来很顺,毫不费力,保持这种风格,这本书会红的。”关木旦一通彩虹屁。 杨华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哪里受得了这种夸奖,顿时心花怒放:“要说吹牛冲壳子,我从小就比别人强。对了,你为什么给我分段呢,又有什么说法?” 关木旦,也就是孙朝阳回答道:“在电脑上看书和拿着实体书阅读不一样。实体书捧在手里,读起来人也轻松。电脑却不一样,你需要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脑袋一动不动盯着屏幕。时间久了,眼睛会花。所以,段落不宜太大,一两百字一段最好。另外,对话的时候最好一句话一段。” 杨华看了看电脑:“好像真是这样,我的小说被你这么一分段,读起来眼睛也舒服了许多。” “没错,这就是网络文学,无论文笔、故事内容,还是分段提行,第一考虑的要素是让读者看书的是轻松愉快,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是如此。易十,你写作的速度很快嘛,请继续保持。” 和关木旦老师聊了半天,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四点,杨华很兴奋,更没办法睡觉,又写了六千字,直到天色麻麻亮开。 他今天是早班,出门吃过早饭,跑去网吧敲开门,问网管:“我的电驴子呢?” 网管打着哈欠:“帮你推进网吧里了,自己骑走。对了,杨华。王胜军昨天来的时候,已经问清楚你的名字和住址,还有工作单位。你快出去躲几天,不然就麻烦了。” 杨华虽然心中打鼓,口头却冷笑道:“谁怕他呀,一个三十来岁的老男人,真动起手来,老子要给他点厉害瞧瞧。” “你还是快走吧,记得还我钱。” 杨华去水泥厂上了一天班,下午四点的时候,又去打印店打印《玄门最废弟子》的合同。 按照书站的规定,合约一式两份,需要作者自己打印出来,签名。然后,附上身份证复印机寄去上海。 上海那边,站长签字后,会将一份寄回来。 杨华也懒得看合约,他一无所有,穷屌丝一个,也不怕被人骗。随手签字,去邮局寄走。 至此,《玄门最废弟子》和西红柿网合约生效,双方开始合作。 杨华到这个时候还在为自己被王胜军追杀的事情头疼,却不知道这份合约让他打开了一扇大门,看到门后从未想象过的风景。 第777章 我写得快 杨华刚开始写《玄门最废弟子》的第一天就码了一万二千多字,熬了个夜晚,感觉毫不费力。 前面关木旦问他写作速度如何。 杨华回答说,废话,凭我多年以来在qq上撩妹练就的手速,每分钟打个六七十个字不在话下。另外,和人掐架,没有掐得过我的。 关木旦叮嘱他说,像《玄门最废弟子》这种小说纯粹小白流,故事简单流畅,结构文笔什么的一概也无,正常情况下是留不住读者的,所以,更新必须快。一个网站的读者是有一定基数的,每本书都在抢用户。你要想和人争,就得快。别人一周更一章,你每天更一章。读者在没书可看的时候,在更新栏看到你的书名,多半会随手点进来。十个人中能够有一个人收藏你的小说,就够你吃了。 “和别的书争?”杨华眼睛大亮:“我最喜欢跟人斗了,你看好吧。” 考虑到王胜军这段时间正满世界网吧找自己晦气,杨华虽然不害怕,但感觉为从未见过面的白色月光发生流血事件实在不划算,便不再出门。家里的电脑破得厉害,打开网页都要卡半天,视频也看不了。没办法,每天下班回家后,他就坐在电脑前噼噼啪啪写书。 杨华母亲好奇:“娃儿,我看你每天坐这里敲,就好像打机关枪一样,你究竟在搞什么呀?” 杨华父亲在旁边骂道:“还能搞什么,搞网恋啊。” 母亲惊喜:“谈恋爱啊,那是好事。娃儿,你什么时候把姑娘带回家给妈看看?你们确定关系没有,我什么时候能看到亲家?”自家娃自己清楚,杨华长相普通,学历不高,工作糟糕,将来要想找老婆却是很困难的。 尤其是本县这种小地方,青年男女都外出打工去了,满大街都是老头老太太,根本没有合适的对象。 现在社会上不是流行“剩男”的说法吗,搞不好杨华就要成为其中之一。 杨妈妈一直为这事发愁,听老伴说儿子在搞啥恋,顿时高兴。 杨华父亲又骂:“带回家,见亲家,恐怕你要失望了。这种网恋就是在电脑里鬼扯,说什么我爱你你爱我,纯粹打干哈欠过瘾。对方多少年龄,长什么样子,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是个玩儿,不当真的。老娘儿,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你不知道在电脑那头和你说话的是人是狗。” “这样啊。”杨妈妈弄清楚网络聊天是什么东西之后,满面都是失望。 别说母亲,说起自己的恋爱的事情,杨华也是挺郁闷的。哪个少年不怀春,可你也得找到合适的人啊。 “老家实在太小,终有一天我得离开这里,去大城市看看红男绿女,看看花花世界。”他心中暗暗发誓。 可怎么离开呢,没得办法啊,现实比人强。 敲击键盘的手指更快了。 其实,写作对于杨华来说就跟打游戏一样,特别是看到各项数据随着更新增长,挺有趣的。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书因为字少,加上书站刚开张一个月,也没有多少读者。每次更新也就几百个点击,收藏也就增加几个。至于书评,虽然有几条,但都是别的小说过来打广告的,书评里附有链接,还留了qq群号码,说是读者群,请大家进去玩。 本来,在别人的书评区打广告拉读者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杨华觉得无所谓。大家都是江湖儿女,都不容易,算了,算了。 他还是好奇地进了那些qq群,进去一看,都是聊网络小说的,里面的群友说话好听又有趣。作者听他说也是作者,很热情地加了他的好友。 聊着聊着,杨华倒是弄清楚了现在的网文是怎么回事,以及各项数据应该怎么样看,也就是说什么样的书才能赚到钱。 那位作者说,一本小说的数据主要由点击、推荐票、收藏数和订阅组成。一个读者在两小时内点进你的小说页面一次,算一个点击。两小时后再点,又算一次。看完你的书,觉得好了,就会给你投推荐票。每个账号根据等级,每天有两到六票不等。 读者如果点进了看你的书觉得有意思,值得追,就会把你的书放进收藏夹,方便再读的时候找寻。 至于订阅数字,就是小说开始上架销售后,有多少人订阅。 杨华对着屏幕禁不住抓了抓头:“我不懂诶。” 那位作者发了个微笑的表情:“你跟我一样也是签约作者,编辑没有跟你说这些吗?” 杨华:“我和编辑聊天的时候,净顾着说书了,忘记问这个。” 那位作者网名酱香饼,据他说之所以取这个笔名,是因为老家特产土家酱香饼:“我也不跟你多说了,既然都是签约作者,就进我们的群吧。” 原来,《西红柿》书站的作者在网上认识后,不少人都拉了作者群。但群和群之间却不一样,酱香饼的群是签约作者群,比普通作者群要高级。 进群之后,里面的群友都一阵欢呼,说,欢迎新人,新人爆照。 杨华一看众人的笔名,不禁抽了一口冷气。除了酱香饼之外,还有“一块大馒头”“白胖炖肘子”“油炸树上知鸟猴”“牛肉板面”全是食物名,一看就感到不是凡人,难怪都能签约。 众人都说自己以前是在别的书站写书的,也上架销售过。这次《西红柿》网开站,就过来看看,除了想弄点稿费外,还想看看究竟有没有更好的发展。 别的书站有政策,收藏不满三千不许上架。一本书要想做到三千收藏真的太难的,西红柿之别上架销售不管收藏数的。新书一个全套推荐下来,无论数据如何,都能进vip,第二个月就有钱拿。 西红柿这个新政策对于绝大多数作者来说有很大的吸引力,毕竟上架容易,一块钱都发,不像外站,稿费必须凑够两百才能到手。 一块大馒头对于未来很有信心:“各位,我相信西红柿这个政策肯定会吸引来很多作者。作者一多,书就多,然后读者也多起来。也许用不了几个月就能看到成果,大家加油写啊!” 油炸知鸟猴说:“什么几个月,现在的效果就已经起来了。”说罢,就扔出自己作家专栏的数据截图。 大家一看,纷纷发言:“大神。”“知鸟哥,请收下我的膝盖。”“知鸟,你这是要发啊?” 油炸知鸟猴写的是一本西方玄幻小说,依旧是老一套的魔法师和死灵法师,《传奇》的世界观。这个游戏正红,读者自然被这本同人吸引过来了。 他的书已经有十六万字,点击已经达到九十万,推荐票八万出头,收藏九千,在现在的网络文学中已经是很亮眼的数据了。 知鸟猴已经上了两个推荐,后面还有两个大推,结束后就能上架销售。 众人都是吃惊,齐声说了不起,羡慕死了。 看杨华不懂怎么看数据和推荐,纷纷替新人扫盲。原来,西红柿网的每本新书在签约后,书站会给四个推荐,两个小推,两个大推荐。每个推荐为期一周,四个推荐结束后,新书进vip卖钱。 大家都是其他站的老人了,懂得怎么看数据。各项数据之间也是有比例关系的,十个点击能够产生十张推荐票,十张推荐票能够带来一个收藏。十个收藏本书的读者中,在小说上架后,会有一个人订阅,严格按照十比一的比例。 按照推算,知鸟猴的两个大推一结束,点击能够达到一百五十万,收藏破万没问题。最后产生的订阅,应该是一千左右。 知鸟猴:“我码字速度还可以,每周能够更新一万多字,一个月下来,六七百块钱稿费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众人纷纷表示羡慕。 杨华听得心中一震,暗想,在我们水泥厂,车间重体力劳动者,一个月也就破千,技工一个月七八百块已经是高工资了。一周一万多字,写起来多轻松啊。如果我是知鸟猴,谁他妈还上班,坐家里敲敲键盘就能赚到钱。 不过…… 杨华又想起一事,忍不住发言:“一周才一万多字,知鸟大哥,你如果每天写一万字,一个月下来,我算算啊,那不是得拿三四千块钱?” 知鸟猴大惊:“每天一万字,开什么玩笑,会死人的。” 一块大馒头:“别说每天一万字,每天三四千字都要我的老命了。” 白胖炖肘子:“咱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干,写作就是业务爱好,有时间就写一点,没时间拉到。像易十你这么干,别的事不做了?” 杨华:“别的工作一个月能拿三四千吗,换我肯定全力以赴地写作。” 牛肉板面:“对啊,一天一万字,能写出什么好作品。再说了,码字真的只是玩儿,不能当真的。” 看众人要跟杨华掐起来,酱香饼忙打圆场:“易十只是跟大家说着玩,聊天吗,什么都可以讲。” 大馒头发过来一个锤地大笑的表情:“看人挑水不吃力,易十你一天能写多少字啊,吹牛吧。” 杨华不服:“我更新给你看。” 大馒头:“就算你更新快,成绩估计也够呛。我看你的书数据也不行,劝你还是好好琢磨情节,雕琢文字,提高自己水平。” 杨华心中气恼:“我订阅应该可以的,编辑说了,就这么写下去,绝对差不了。” 大馒头:“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这样,一个月后,大家的新书上架,你的订阅如果破三百,我跟你道歉。” 三百订阅很不错的,在别的站已经是优秀。一个月六七万字下来,能够拿到一千多块钱稿费,是很多作者梦寐以求的。 杨华:“赌了,如果到时候我订阅不过三百,我来群里给你磕头。” 其实,大家都是一个站的作者,有争论也是正常的,也不影响彼此的关系。和群里几个作者天天聊,杨华终于弄清楚现在网文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有了这个赌约,杨华每天都更新一万字。除了他打字速度快的原因,还有就是每次摸到键盘,心里就好像有一个人在不停说话,有这样那样的故事情节汩汩朝外冒,憋得他好难受。 写作,或许是一种发泄吧。 每次写完稿子,他就好像是洗了个热水澡,浑身上下毛孔张开,舒服得无法用语言表达。 “或许你前世是个说书先生吧。”关木旦孙朝阳站长又联系到杨华:“但还有一种可能,你前世是个话痨。强烈的表现欲不落成文字,你就难受。” 杨华:“老关,我感觉你是在骂我,说吧,今天有什么事?” 孙朝阳:“问问你有存稿没有,下周上第一个推荐了。” “没有,现写来得及。”杨华:“老关,你又替我分章节了?” “对,帮你拆分了一下章节,两千字一章,一天更新五次,两小时跟一章。”孙朝阳:“按照我站的规则,两小时后同一本书更新的章节才会在首页显示,你要用好这个规则啊。” 他虽然不是太喜欢杨华的《玄门最废弟子》这本小白文,但理智告诉自己,这玩意儿能赚大钱,而且还能吸引来很高的流量,需要重点培养。 网文说到底是文化产品,一切以经济规律为准则。 这书流畅直白,故事简单,读起来不累。退婚情节非常吸引人,还有废物弟子的崛起,打脸曾经欺负过他的敌人。无论怎么看,都是大红书的模样。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哈耶克的大手来了,你挡不住的。 按照《西红柿》书站的签约书推广流程,书籍在签约后会给四个推荐,也就是说,一个多月后,你就能上架了,见钱也快。这回签了五十多本书,然后开始了轮番推荐。 加上还有新书的不断涌入,人气渐渐地旺起来。 油炸知鸟猴开始了他的最后一个推荐,强烈推荐。这书挺不错的,很有新意。数据爆炸,当天就有十几万点击,又增加了一千收藏。将来上vip,订阅数想来不低。 杨华因为在那个作者群,自然知道,心中很是羡慕。 不过,他的第一个小推荐也来了。但效果不是太理想,第一天三千出头,推荐票只有可怜的二百多,显然读者对这本书的风评不是太好。至于收藏,更是凄惨,只有十几个。 这个时候,《玄门最废弟子》的总字数已经破十六万。从发新书到现在才十来天,易十的更新速度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变态。 看到群里知鸟猴意气风发模样,杨华有点郁闷,也不聊自己的书,只闷头写稿,更新,然后上班。 他满肚子都是故事,上下班路上都在琢磨。 然后出事了。 这日下班的时候,他因为想得太入神,电驴子失去控制,“呼”“蓬”冲进窨井。 井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偷了,好没有公德心啊! 第778章 一次意外 杨华连人带车卡在窨井上,摔得一身都麻了。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刚一动,左腿却传来剧痛。这种痛楚让他禁不住叫出声来,冷汗如泉涌出。 这边出了事故,顿时好多人过来围观,很快,他被人从下面扯了出来,又叫来救护车送去医院。 从头到尾,他的左脚都痛得不能动弹。拍完x光,情况不是太妙,骨折了。 杨华家庭贫困,考虑到现在的医疗费用太贵,医保还没有普及,实在住不起。在里面呆了三天,腿上打了石膏的他就被父亲用一辆三轮车拖回了家。 “好好的一个人骑着摩托能摔进井里,你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呀?”杨华父亲很气愤,他老俩口是下岗工人,年纪也大了,就在城里打烂零工,儿子是唯一有固定收入的人。得,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下好了,至少要在家里休息三四个月。 杨华的腿被颠簸弄得有点疼,哼了几声:“我走神了,想其他事。” “二十来岁的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里有那么多心思?”父亲气恼,抬手作势要抽到儿子脑壳上。 杨华撇嘴:“什么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不是还要养你和妈吗?” 杨爸爸这一巴掌再也抽不下去了:“谁要你养,我们还不老,还能求一口饭吃,你自己平平安安就好。再说了,你都瘸了,拿什么养我们,靠你每天在电脑前写那啥玩意儿?那东西不靠谱,我劝你别胡思乱想了。” 杨华:“谁说不靠谱了,有人靠写小说,一个月能拿一千多块。” “呵呵,不会是骗人的吧?就算是真,你也不是那种人才。你从小到大,就不会写作文。二十分的作文题,能拿十分就算不错的了。”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家里。杨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儿子骨折,她就买了猪大骨,炖了以锅萝卜。不停地给儿子碗里夹拆下的肉,说是以形补形。 吃过晚饭后,杨华照例坐在电脑前,打开《西红柿》网看了看,自己在住院前在新书榜上本排在第十名,现在竟从榜单上掉下去了。 按照西红柿网的规则,新书榜是前番专门为签约新书设置的榜单。参考的是点击推荐和收藏各项综合因数加权,两万字上榜,二十万字下榜。因为可以长期挂在首页,虽然只是个书名,但也算是个不错的推荐位。作者们发现这点后,竞争得厉害,不少人都在书里打广告,呼吁读者投票。 他再看了看自己的各项数据,依旧很差,看来这前两个小推荐没有多大效果。 总收藏也才六百多个。 杨华又挂上qq,瞬间有很多消息传来,有作者群的在聊书,还有本地游戏群的。 他前一段时间迷上了《传奇》,在线下认识了很多本地的哥们儿。大家有空的时候,还经常约着一起到网吧包夜组团开干。 当然,包夜费是大佬付的,还送烟送饮料。 大佬的装备不少都是花钱买的,浑身氪金,亮瞎人眼。杨华就是个苦哈哈,花钱的事情干不得,都是自己打。遇到困难的时候,也卖两件。 前段时间,他接了大佬的活儿,帮人打一件衣服。 刚上线,大佬就在群里喊:“小杨,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我一直在等你的衣服。怎么,不相信老哥哥。你说,我什么时候没给你钱了?” 一个群友插嘴:“叶老大,杨华这几天被人追杀,跑出去躲了。” 大佬姓叶,四十来岁的中登,做沙石生意的,听到杨华被人追杀,顿时来了兴趣:“小杨你究竟惹了谁,因为什么事?老哥我从八十年代就开始跑江湖,社会上的弟兄认识不少。要不要我帮你说合说合,把你的仇人叫来,大家一起吃个讲茶,这事就算过去了。” 吃讲茶是四川老年间的规矩,说的是袍哥时代。如果两帮人起了冲突,就由一个袍哥舵把子出面,把双方人召集在茶馆喝茶,把事情摆开了说明白。如果达成谅解,大家喝一杯茶,此事揭过。如果说不好,出门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叶老大自认为在外面还有些人面,想做这个和事佬。 一个群友插嘴:“叶老大,小杨惹的是文化馆王胜军。” 叶老大一听,顿时为难:“王胜军就是疯的,不好弄。对了,小杨你是怎么惹到他的?” 另外一个群友插嘴:“小杨勾引人家老婆。” 杨华大怒:“放你妈狗臭屁,谁勾引了,我连他老婆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勾引?大家就是在网上打游戏的时候喊一声老公老婆,这能当真吗?” 叶老大也不想跟王胜军这种疯子起冲突:“小杨,你破坏人家庭就是不对。” 杨华辩解:“我没有。” 说到勾引别人老婆,群友们都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其中不乏有调侃埋汰杨华的味道。 小杨气得不住刷屏。 不过,他还是搞清楚了情况。王胜军其实没有结婚也没有老婆,那个白色月光其实就是他现在的女友。 很快,群友们拼凑出那个女人的情况。原来,白色月光今年三十出头,是个摆烟摊的。人长得倒也好看,个子也高,就是因为在外练摊,皮肤有点黑,外号“黑牡丹”是也! 一个群友:“小杨这次因为黑牡丹被王胜军弄,这次还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众人大笑。 杨华感觉很颓丧:“死倒不至于。” 一个群友:“确实,死倒不至于,不过,人家王胜军说了要砍你一只手。” 杨华:“砍手不至于,但我的腿已经被打断了。” “啊?” “啊?” “怎么了?” 杨华前一段时间刚给电脑装了个二手摄像头,就把摄像头打开,私聊一个相熟的群友,给他看了看。 那群友也是可恨,直接截图发群里。 众人一片大哗。 “刁!” “叼炸天!” “小杨,我从来没有这么佩服过一个人。” 叶老大倒是大气,问了杨华的伤势后,表态:“小杨你就好好养伤吧,汲取教训,守身如玉,坚持戴三个表的方针政策。下次一起组团的时候,我送你个装备。” 杨华本就是个爱现的人,见成功地将小伙伴们唬住,不禁得意洋洋。又在群里炫耀了半天,这个时候,关木旦在q上呼他。 关木旦问他这几天为什么没有更新。 杨同学回信:“老关,现在的书好多都是一星期更一次,我才三天没更,你就来催,有意思吗?” 关木旦发两个呵呵的表情,道:“别的书是别的书,你的是你的。你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你的小白文必须每天更新,更新量要大才能留住读者。这事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你的小说无论是情节还是人物塑造,甚至世界观的创建都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老实说,你这玩意儿就是白米饭,不好吃也不难吃,全靠量大管饱。如果丢掉速度优势,小说就起不来了。” 关木旦也就是孙朝阳越说越生气:“易十,按照我们网站的规定,所有的推荐位置都有制度的,不是编辑想给就可以给的。新书期只有四个推荐,两大两小。上架销售后,则根据订阅数据在给不同的推荐位。你新书如果起不来,后面也没有什么好推荐,这书就完蛋了。想更就更,不想更就不更,你像话吗?” 第779章 工伤 杨华正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被孙朝阳一顿埋怨,心中憋屈:“行了,别吵吵,你以为我愿意断更啊。老实说,本人正穷得厉害,正想赚点稿费,一二十块不嫌少,三五百不嫌多。实在是真遇到事,倒霉到家。” 孙朝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过分,编辑和作者是合作双赢,并不是上下级关系。他也是从青年过来的,太理解年轻的心理了:“好了,是我刚才说话不对,跟你道歉。对了,遇到什么事了,如果有难处说一声,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 杨华正要说自己出车祸摔骨折了,心中一动,道:“遇到情杀,被人打断了腿。” “啊,快说说,快说说,说细节。” “你……” 听杨华说完他和网友白色月光的事情,孙朝阳无语:“人年轻时,血气初行,戒之在色。不要被激素冲昏头脑,丧失理智。控制住自己的本能,才能成其为一个男子汉。不过这样也好,你安静地在家写稿子吧,能不能把以前欠的稿子补上来。” 杨华:“我打字速度快,补上稿子没设问题。就是你们西红柿网的推荐效果太矬,都没几个收藏,让人写起来没劲。”他不住抱怨,说别忙一个月下来看不到几个钱,那不是浪费青春吗?现在自己被情敌打断腿,上不了班,一毛钱不赚。抽烟吃饭怎么办,老关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一口气发出去十几条消息,然后,关木旦的qq头像就暗淡下来,下线了。 这个人擅长画饼,都不说实际的,杨华意见很大。 前头说过,杨家本穷,加上又没有医疗保险。当天晚上,杨华正在码字的时候,听到父母在客厅小声蛐蛐,然后夹杂着老爹的一声叹息。 他心中一动,挪动电脑椅子,把耳朵凑在门缝偷听。 母亲的声音隐约传来:“老杨,今天杨华出院,医药费加一起一万多块,咱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老杨哼了一声:“不好过也得过,难道就不活了。大不了以后吃差点,天天吃肉改成两三天吃一回。我酒不喝了,烟从十块一包的红塔山换成三块的天下秀就是了。” 母亲有点伤感:“老杨,我知道你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抽点好烟,现在搞成这样,我有点难过。伙食开差点也没什么,人老了,吃啥都一样。可杨华的腿刚受伤,得吃肉啊。” 老杨垂头丧气:“那能怎么办呢,我这个年纪,也只能做小工,就赚不了几个。我倒是想做钢筋工,可人家怕出事赔钱,不用我啊。” 杨华母亲:“重体力肯定是不能做的,家里已经伤了一个,如果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不就毁了吗?老杨,你别多想,我是女人,就是抱怨几声而已。咱们家本来还存了三万块,本打算给杨华结婚用的。现在去了一半,他谈恋爱结婚的事情就拖几年再说吧。” 杨父:“也只能这样了,哎!”又是一连串叹息。 说句实在话,杨华本是个混账小子。按照四川人的说话,天上头都是脚板印,可听到父母这番话,他心中竟难过得要命。 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去年国家修订的劳动法有规定,职工在上下班途中就算是出了车祸也算工伤。 对啊,这个医药费得打到工厂的头上。另外,自己在家养伤期间,他们也得给我发基本工资呀。 于是,杨华就掏出他那只已经摔得快要分家的折叠式山寨手机,先给车间主任打电话,问工伤的事情。 车间主任是个滑头,说这事不归他管,让他去找人事科长。得,给人事科长打电话吧,科长倒也客气,说他也是才知道杨华断腿住院三天的事情。别急,等他了解完情况再说。又嘘寒问暖了半天,叮嘱杨华不要顾虑,这事肯定有个说法,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回到工作岗位。 杨华听得心里暖洋洋的,说,好,谢谢你,贾科长,我明天再来联系你吧。 有了贾科长的承诺,杨华当天晚上码起字来特别带劲。 第二天,他打电话过去问,贾科长说别急,他还在了解。另外,评工伤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有个过程。结束通话前,贾科长继续嘘寒问暖,再次把杨华搞得如沐春风,感慨“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呀!” 同时,杨华的小说《玄门最废弟子》的前两个小推荐结束,开始倒数第二个大推荐。 先前小说的总字数也到了二十万,推荐六千多,收藏不多,一千出头,算是在新书榜上站稳了。 推荐第一天,数据还可以,别得不说,收藏达到一千八。一天就拿到六百多,一周下来应该能破五千,这样写下去才对嘛,才有点意思嘛! 第780章 贾科长耍流氓 倒数第二个大推荐效果明显,寂寞已久的书评区开始有动静了,不少读者在下面留言说这书挺好看的,故事很流畅,悬念设置得当,让人欲罢不能。包袱也抖得可以,虽然结果在预料之中,但也让人大大过瘾。 这个留言应该是写手留的,有一定的写作经验。 更多的是普通读者,留言也简单,不外是“大大快更新。”“好书,当击节叫好。”“可以,可以,是我的菜。” 听到大家的夸奖,一向喜欢哗众取宠的杨华很很得意,统统点了赞,还挨个留言说谢谢客官的支持,今后请继续。 作者君在书评区现身,读者更高兴,就建起了楼,让大家在里面版聊。 如此几日,杨华菜发现一个问题,贾科长竟然没有回信。他有点沉不住气,打电话过去问。不料贾科长的语气却是淡淡的:“小杨,我们调查过了,你的腿伤不符合工伤范围。所以,这事和咱们厂子也没有关系。” 杨华忙道:“贾科长,我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出的车祸,按照国家规定是工伤,国家法律最大,厂子里不能不认账。这事无论走到哪里去说,都是我占理。” 贾科长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小杨,你说是出了车祸,当时你报警没有,交警出具现场认定书没有,我要看到这个认定书才能确定是车祸,而且是在你下班回家的过程中发生。” “你这就是鬼扯了。”杨华断了一条腿,行动不便,心中本就郁闷,顿时忍不住叫起来:“我就骑个电驴子栽进没上盖的窨井里,又不是被汽车创,找什么交警?我当时疼得要晕过去,还能等交警慢慢出警?” “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们公司是正经单位,一切都要按照法律和程序办。”贾科长听杨华叫嚷,心中不爽:“没有这个交通事故认定书,你的工伤就办不下来。” 反正就是一句话,你想办工伤,让水泥厂出钱,还发基本工资,没门儿。 杨华忽然想起贾科长是水泥厂老板的连襟,顿时明白人家是在耍流氓。 水泥厂是县城利税大户,厂子里有五百多员工。但零零年代的水泥行业其实很不景气,一吨水泥也就赚两块多钱。别看老板身家亿万,可为人吝啬得很。像工伤这点蚊子肉,也是要节省下来的。你千万不要低估资本家的底限。 他顿时怒了:“姓贾的,看来你他妈是不肯出这个钱了。好好好,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要告到劳动局去,让国家法律跟你说话。” 听到杨华骂娘,贾科长也不生气,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还是笑嘻嘻的:“小杨你别冲动啊,劳动局那边的领导们我熟悉得很,前几天还在一起吃过饭。当然,我不是想说明什么,对的,你说得对,一切用法律说话。你不告还真不行,我厂已经就你断腿的事情报警了。” “报警了,你们先报警?”杨华有点迷糊:“姓贾的,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对的。”贾科长忽然义愤填膺:“我们水泥厂是地方经济支柱,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为县的经济建设做出了多么巨大贡献。可我们的员工,在下班的路上,竟然被社会黑恶份子严重伤害,还得打断了一条腿。请问,这是不是破坏营商环境,破坏和谐社会?你出事后,厂领导很重视,董事长很重视,勒令人事科、办公室必须妥善处理好此事。人事科、办公室已经替你报警了。犯罪分子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给我厂工人一个安全的就业环境,还我县人民一片朗朗乾坤。” “我去,你的意思是我的腿是被人打断的,还报警立案,神经病嘛!”杨华大惊:“胡说八道。” 贾科长呵呵笑道:“小杨你不要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杨华辩解:“我的腿不是被人打断的,真的是摔了车。” 贾科长声音听起来不悦:“小杨你别不承认,你的腿就是因为感情纠纷被文化馆王胜军打断的,这事在城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嗯,你的聊天记录截图在本地很多游戏群都在发,厂里不少人都知道的,我手头恰好有一份。我们已经固定了证据,替你报警了。” “啊,你们……就为一万多块钱医药费……至于吗……”杨华顿时无语。 至于吗?至于。 本县是经济极不发达地区,普通人一个月才三四百块钱工资,像他这种体力工人也就七百多块。超过一千块,已经是高收入了。 一万块,可以给几十个工人发一个月工资,自然是能不出就不出。 反正也就是报个警,剩余的麻烦让杨华自己面对,跟水泥厂也没有关系。 这样一来,水泥厂就可以合理合法地规避工伤赔偿。 要不这么说水泥厂董事长能发财呢?所谓,不积小流焉成江海? 杨华碰到耍流氓的贾科长,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正郁闷着,邮局的邮递员送了个取件通知单,说是有个包裹需要他去局里取。 杨华好动,在家里呆得烦闷了,就拄了拐出门,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出发。 人力三轮车这种玩意儿在八十年代末出现,在九十年代是大量下岗工人主要再就业途径。鼎盛时期,小小一个县城有上百辆车。乘车费也便宜,一块钱就能绕城一圈。 这些年,就业好转,三轮车也少了下去。车费也上涨到五块,在杨华承受的范围之内。 到了邮局,取出包裹一看,是上海《西红柿》网寄来的,落款人是孙朝阳。 杨华自然知道孙朝阳就是关木旦,自己和他在网上天天聊,早已经熟悉了。心中好奇这老编给自己寄了什么,就撕开包裹一看,顿时叫了声:“豪爽,义父!” 却见,里面是三条中华烟。 杨华上班的地方人人抽烟,夜班的时候也要靠卷烟提神,烟瘾不小。可收入只有那点,平日里抽的就是几块钱一包的《红梅》《天下秀》,逢年过节才来一包红塔山和玉溪,中华是万万享用不起的。 他这才想起前番和孙朝阳网上聊天的时候,开玩笑说让人借钱。 想不到孙朝阳竟然就给自己寄香烟。 杨华忙打了个电话过去感谢:“请受我一拜。”那头,孙朝阳哈哈笑道:“抽烟伤身体,我是最反对的。不过,你工作性质那样,不抽也不行。别感谢我,不白给,要还的。” 杨华苦着脸道:“老关,我一个月才三百多块,腿又被情敌打断,几个月内没有收入,拿什么来还呀?” 他不汲取教训,还在吹牛自己受到情伤。 孙朝阳笑笑:“小杨,人啊,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看自己,你不发狠不知道你的能量有多大。” “我倒是想发狠,可没地方发去啊。” “那还不简单,拼命写稿子,每天更新五章,就什么都有了。”孙朝阳说:“上大推荐了,我分析过你所写小说的后台数据,效果不错。只要保持高强度更新,未来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杨华哼了一声:“我需要什么惊喜,每个靠写书能贴补几包香烟就行。” “你还是没有自信,咱们搞写作的,一拿起笔,首先就要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老子正在写一本惊天动地震古烁今的巨着的心态。只要信心有了,怎么写怎么有。不然,无论如何使劲,写出来的东西味道都不对劲。”孙朝阳最后笑道:“一切等强推之后再说,等上了架,一切都明了了。另外,烟钱不用还我,君子之交谈钱太俗。四川冬天不是要做腊肉香肠吗,我爸妈喜欢,可惜年纪大了,没办法自己做。你到时候给他妈寄点。当然,得等你赚到稿费再说。” 杨华:“好好好,我到时候给叔叔阿姨寄,一定寄。” “不是一定寄,是一定每天更新,好好写稿。”孙朝阳:“行了,挂了,我会时刻关注你的。” 拆了一包烟叼嘴上,大中华味道就是香,就是过瘾,要怎么说人必须有钱呢? 杨华看了看县城四周高耸的大山,心中忽然有个念头:“我得走出去,走出这该死的地方。在这里憋屈一辈子,人生也太没有意义了。活着,就是要去看更多的风景。就好像我小说里那个最废的弟子那样,得走出去,走向广阔天地。” 一走神,牵动断腿伤势,剧痛袭来,他咧了咧嘴,一拍脑袋:“糟糕,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得去找王胜军把话说清楚。” 王胜军何许人也,他是本城最能打的打手,非常不好惹。自己虽然不惧,怕就怕姓王的找上门来,伤害到爹娘。 至于去哪里找王胜军,杨华也不知道,只能去寻白色月光。群里的群友说了,白色月光就在东门口摆烟摊,好,就去那里。 当下,杨华也不迟疑,径直叫了一辆三轮车杀了过去。 …… 孙朝阳:“下周是强推了。” 中午的时候,西红柿网的几个编辑坐在大开间里吃饭,盒饭不错,有荤有素,份量也足,很营养。但很营养的东西,多半滋味寡淡,这让重口味的几人有点不习惯。 但听到孙朝阳这句话后,大家顾不得腹诽午餐,留了意。 孙朝阳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说:“强推是我站最好的推荐位之一,仅次于日后要搞的大封面推。大家都提起精神来,周末,尤其是周日晚上都要加个夜班看数据。考虑到到时候可能大家家里有事,我提前说一声,你们做好准备,有没有问题。” 按照网站的新书上架流程,作家签约后,新书达到三万字内容,就会进入推荐流程。两个小推荐,两大推荐,然后入vip销售。 销售到一定时间,最高订阅达到一千五,就可以安排大封面推。 对此,众编辑却是不以为然的。实际上,网文早期的订阅都差,章节最高订阅几十个是常态,一个月下来,作家能拿到三两百块钱稿费就算是优秀作家。一千五,开玩笑,那真的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换剑网,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没有制定相关的章程,只要是签约书就能上架销售,加上书实在太多,以至于个位数订阅的书一抓一大把,实在打击积极性。很多作者没有了动力,上架一天就太监,搞得读者意见很大,纷纷投诉。 所以,换剑那边又有规定,不满三千收藏的不许上架,这样至少能够保证每月有几百块钱可拿。 但能够达到这个标准的人实在太少。 西红柿网刚开站一个多月,其实大家都没什么信心,感觉孙朝阳有点吹牛的意思。 没错,孙哥以前虽然是全国知名作家,是《中国散文》社长,可干得都是传统文学,现在网络文学书站,一切都靠市场说话,和以前完全是两回事情。 哈耶克的大刀挥来,说不定先把他给砍了。 实际上,本期强推安排了十五本书,各项数据都普通,怎么看都不太乐观。 众人纷纷说好,会提前安排好私事,下周日来公司加班。 “怎么了,情绪不高?”孙朝阳笑着说:“是的,我们是新站,书少,还没有做出口碑,各项数据也就是勉强。不过也不用担心,在目前,至少在目前,一个书站要想红起来,需要一到两本好书带动。还好,我们有自己的好书,所有,保持乐观吧。” 是的,早期网络文学的盘子都小,书也少,有点买方市场的味道。一个站只要有一两本好书,就能吸引到海量的网文读者。 比如名扬文学,一本《中华》就能撑起一个书站。而《换剑》这个业界龙头老头的好书也不多,现在靠的是《风之物语》,每次更新,都能吸引到海量读者追读。至于作家本人的收入,因为是换剑的商业机密,外人也无从知晓。但从作者在qq上和同好聊天时说过,有读者对他的故事指指点点,很烦。他当时就说“给我六十万,就按照你的故事来写。”可见此人年入应该在六十万左右,其中包括海外的实体书出版,漫画改编。换剑这边的vip订阅收入,毛估在二十万左右,这在零零年代已经是非常惊人的了。 第781章 东海海东青 “那么,什么是好书呢?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不同的一点是,以数据以订阅说话。订阅高的书,就是好书,标准很简单的。”孙朝阳总结。 “关大大的话不对,如果一切以订阅说话,那么,刘备文应该最高。”大林反驳,他和孙朝阳是老铁,以前性格挺好的,但这两年不知道怎么的,喜欢和人抬杠。按照王小玉的说法是年纪大了,更年期。 孙朝阳呵呵一声:“你这是屁话,如果是刘备文,不到那作者,连咱们都得进监狱里呆着。所以,我们应该在文学性和故事性之间取得一种平衡。所筛选引导和推荐的作品,做到雅俗共赏。” 小玉忽然叹息一声:“关木旦大大,其实有这么一本书真的是做到两者兼顾的优秀作品,可惜作家已经断更有一段时间了。” 听到她的话,众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李沉舟小姐姐问:“佛爷你说的是东海海东青那本《武侠演义》吗?” 小玉是东海海东青的责任编辑,她点点头:“已经断更快一周了,多好的书啊!老实说,我也是读书破万卷的,这还是第一次因为一本书魂牵梦萦。” 大家心情顿时不好,这次新站成立,各人每天去其他书站拉作者,终于让网站的书籍和作家多起来。拉作家过来驻站容易,让他们签约却难,尤其是最优秀的那种写手。没办法,《西红柿》网现在的流量还小,既给不了作者名也给不了利。 为了签约,大伙儿都是好话说尽,终于凑齐了这批准备强推上架的小说。 这其中,孙朝阳最看重的是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和东海海东青的《武侠演义》。《玄门最废弟子》是标准的小白文,文笔就没有,纯粹口水话,故事也普通,唯一的优点是更新快,每天一万字,在这个时代堪称变态。不过,站长说这是好书,大家虽然看不懂,却也相信。 但《武侠演义》却不同,你只要看上两千字,就知道这书碉堡了。从头到尾弥漫着一股阳刚之气,不,是杀气。而且,其中将道家内丹术和国术内家拳的结合,更是让人耳目一新,以前好像还真没有人这么写过。 编辑们忍不住想,能够写出这种小说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彪悍男儿。 和这个时代的其他小说书一样,《武侠演义》更新也不快,两三天更一次,到现在总字数也就七万多,只开了个头。 签约后,小玉和东海海东青在网络上沟通过很多次,说站里已经为他安排了一系列推荐,希望能够把更新速度提一提。东海海东青每次都说好,然而更新依旧糟糕。到现在,更是一星期没有发新章节。 字数少,各项推荐自然谈不上,搞得我们的金面佛王小玉很郁闷。 听小玉说完情况,孙朝阳也头疼,道:“行,我亲自跟他沟通一下吧,东海海东青的qq号发我一下,我来处理。” 小玉警惕:“关木旦,这是我带的作者,你不能抢。” “不能不能,我指导的作家不影响你们kpi的。” 本来,孙朝阳也想过弄个重点作家qq群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一切得等到vip正式推出,让作家们看到稿费后再说。这个时代正处于网文拓荒期,作家都是写这玩儿的,也没有职业写手一说。大家都是因为爱好走到一起,不说钱的。高兴了就写几笔,不高兴了就不封笔不写。因此,这两年网上全是太监书。 东海海东青的qq是傍晚五点的时候才加上的。 孙朝阳:“你好,我是《西红柿》网的编辑关木旦,我们能聊聊吗?” 东海海东青有点意外:“我的编辑不是金面佛佛爷吗?” 孙朝阳解释说,站里有很多编辑,金面佛是你的责任编辑,我是负责作家维护的。你问什么是作家维护,就是将来网站走上正轨了,负责 vip作家的更新、法务、版权开发、线下活动什么的。 东海海东青:“我虽然是签约写手,可书的字数少,还没有进vip啊。” 孙朝阳:“我找你就为这事,下周就开始最后一个大推荐,强烈推荐。你的小说《武侠演义》各项数据都好,如果上架,订阅应该不错。但我听金面佛说你已经有一周没有更新,想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书站其他签约书籍各项推荐都已经安排满了,如果你的《武侠演义》错过,估计还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挺可惜的。” 东海海东青发了个汗的表情:“七爷,我有点私事没办法写作,估计要停更了。” 孙朝阳忧虑:“你打算停更多长久,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东海海东青:“我也不知道,最近遇到一些事情,心里有点乱,先断更吧,什么时候有情绪了什么时候再写,实在对不起,请代我给金面佛大大致歉。” 孙朝阳大惊,断更,那不是要老命了吗:“海东青大大,恕我直言,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你这本书数据很好,读者粘性也相当强。如果字数一多,上架销售后,肯定会拿高的稿费的。” 东海海东青:“很高的稿费,七爷,现在的网文说穿了就是文学爱好者自娱自乐,能赚一点零钱就好,主要是为了自己高兴。一个月三两百不等,没有也无所谓,就那么回事。所以,我不为钱写的。” 孙朝阳:“三五百块?海东青大大,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如果你能保持更新速度,在我站的运作下,我能保证你每个月能拿到三千块以上,甚至更多。好,咱们就说文学吧。看得出来你也是有一定文学功底的,创作经验也丰富。应该知道,长篇小说,尤其是你这种风格,需要有一股气势从头到尾贯穿。如果长期停更,心气磨灭,再想捡起来可就难了。” 是的,现在的网上很多写手的小说停更很长一段时间后,又来了兴趣,打算继续写。可时过境迁,已经没有当初写文时的心境,写出来的东西味道怎么都不对,对写手本身也是一种折磨。所以,写不了几天又断了。 听孙朝阳说能够保证每个月三千块以上稿费,海东青吃了一惊。他自然知道孙朝阳说的有道理,打字回复:“哎,我知道,但现在我真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真没有心情写稿。” 孙朝阳更好奇:“能说说吗?” 海东青:“我要结婚了,正要跟女方父母说成家的事情。你也知道的,人生大事涉及方方面面,不是那么容易的。” 孙朝阳倒是能理解:“虽然很可惜这本好书,但我还是真心祝福你。看来,《武侠演义》只能停下来,你什么时候恢复更新,又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说话。” “好的,谢谢七爷。” 结束和东海海东青的聊天后,孙朝阳给王小玉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事情就是这样,这本书完了。预留给《武侠演义》的系列推荐你另外找本书补位。” 王小玉突然发飙:“七爷,我还以为你能把海东青和叫回来写稿,结果还不是一样浪费口水,没你这么办事的。” 她也很看重《武侠演义》,禁不住失态。 孙朝阳:“你跟我发什么火,我又不是神仙。” …… 沈阳,铁西区,一间狭小充满了油烟味的面馆里,一个皮肤白皙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叹息一声关掉里屋的破电脑。 此君身材并不高大,也就一米七六左右,偏瘦,显得文质彬彬,就是个书生。 没错,他就是王小玉所想象的,精通国术的彪悍东北大哥。 外面,两个伙计正引着一个收旧家具和锅碗瓢盆的在清点。 不片刻,那个收旧家什的人走进狭小的里屋,把九张钞票递给他:“马老板,这是九百百块钱,是咱们说好的价,你点点。” “不用了,搬东西吧。”马老板结过钱,留了一张,其他的都交给两个伙计:“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你们自己分了当这个月的工钱吧。咱们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今日缘分尽了。”说到,这里,他一脸的难过。 两个伙计心中也不好受,一人道:“马哥,以后再开店,我还来跟你。”另外一人道:“马哥,你电话号码和qq不要换,我们还是铁子。” 马老板摇头,苦涩一笑:“还开什么店啊,我就不是做生意的料,百无一用是书生。江湖路远,你们也珍重。” 两人满面都是不舍,也不再说话,帮着那个收旧货的装车。 马老板:“麻烦了,我可没工钱给你们。” 一个伙计:“应该的,马哥,郑姐还在家里等着你呢,快去快去。这里有我们,等会儿帮你关门。” 马老板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郑宁宁家里要开饭了,怕去得迟了落她埋怨,忙说了声,就急冲冲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黑尽,纷纷扬扬落着雪花。 郑宁宁是他的未婚妻,二人爱情长跑了七年,也到了走进婚姻殿堂的时候。只是……只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好像对自己不太满意。 郑家距离面馆不远,走着去也就十来分钟。 马老板名字叫马奔,不是沈阳人,他老家在伊春林区。大学毕业后,进了沈阳的厂子。后来工厂破产,他成了下岗工人,自主就业。因为未婚妻在铁西区,他就把面馆开在这里,彼此往来也方便。 铁西是老城区,整个区也不知道有多少家工厂,居民都是产业工人。大下岗时代,大家都吃了苦头。 所以,郑家的经济条件也不太好,现在还住在单位的老楼房里。 马奔对这里也熟悉,上了二楼,未婚妻家的门没有锁,他径直走进去,进了郑宁宁卧室。 却见,未婚妻正坐在梳妆台前,留给他一条窈窕的背影,腰细的盈盈一握。镜中,却是一张羞花闭月的美丽面孔。 虽然说爱情长跑七年,但马奔看这张脸怎么也看不够。就笑道:“我店里有点事情,来迟了。这里冷锅冷灶的,不做饭吗,饿死个银了。” 郑宁宁正用一张不知道什么的纸巾在脸上擦着,动作麻利:“怎么,你没有在店里吃面吗?看来是存心要来我这里蹭饭了。” 说完话,就哼了一声。 马奔每天都会跑郑家一趟,饭肯定是要在这里解决的。就笑道:“天天吃面,早吃腻了,我现在是一看到长条状的东西就想吐。再说,咱们什么关系,不蹭你蹭谁?” 这本是一句很寻常的话儿,不料郑宁宁又冷哼一声:“一个大男人混到连饭都吃不起,还来女人这里蹭饭,你有脸吗?” 这话很不客气,已经夹枪带棍了。马奔心中一怔,半晌才问:“宁宁,你是不是上班的时候受了什么气,你说呀。不管是谁,我找他们算账去。” 郑宁宁继续尖酸刻薄地说:“在厂子里上班,拿人钱受人管,哪里有不受气的。倒是你,马老板自己开店,在铺子里关起门来成一体,自在得很。” 马奔:“你知道我关店的事情了?”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这几条街的人都认识,你那边有什么动静,我比你更早知道。”郑宁宁又冷哼,未婚夫生意失败,她感觉也很没脸。 马奔和郑宁宁交往多年,对她这一声冷哼实在太熟悉了。他关了面馆,心中本就不通达,也哼了一声:“人总有走霉运的时候,我就不信……” “得了吧您。”郑宁宁打断他:“这些年,你跑过车,搞过水产贩运,现在又开面馆,就没成功过。少在我面前说什么,你就不信发不了财,事业成功不了。马奔,七年了,我还不了解你。除了能吹牛,还能干什么,干得成什么?” 说罢就起身穿衣服准备出门。 马奔心中也是恼火i:“吹牛,我吹什么牛,失败是成功之母,年轻人做事业,哪里有第一次就能成功的,你总得要让我积累些做生意的经验吧?” “积累,你还想怎么积累,你还要让我等你几年?马奔,我问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稳定下来,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能够结婚?”郑宁宁咄咄逼人。 马奔:“我个人认为,婚姻是两个相爱的人感情稳定了成熟了,决定走进下一个阶段——家庭——的结果,和物质无关。前两天你爸爸妈妈还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已经考虑好了。” “住口!看来你没有诚意。”郑宁宁再不搭理马奔,径直出门。 马奔追上去:“宁宁,宁宁,你要去哪里?” 郑宁宁:“我要出去吃饭了,祁公子已经开车去接我爸妈,马上就要过来了。” 马奔顿时抽了一口冷气,祁公子叫祁世春,是郑宁宁上班的分厂厂长家的少爷,就是个浪荡子。成天开着家里的汽车到处逛,车上时刻载着大批妇女:“什么,你们和祁公子一起吃饭?” 郑宁宁:“祁公子向我求婚了。” “求婚,你要和他交往,那个花花公子?”马奔大惊:“回答我。”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楼下,郑宁宁站定,回头道:“我还没有答应。” 马奔:“肯定是你妈逼的,老太太最嫌贫爱富。” 郑宁宁大怒:“马奔,你骂什么人?” 第782章 马同学的风雪山神庙 正说着话,一辆帕萨特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嚣张地停在二人面前。 驾驶室窗口,祁公子白胖的大脸探出来,因为用力,双下巴很油腻。他的面色带着戏谑:“马奔你也在啊,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二人以前在一个集团公司上班,彼此也是认识的。 可还没等马奔说话,郑妈妈就摁开后座的窗户,喊:“祁公子你叫他一起去做什么,后面的位置我和宁宁爸爸坐一起已经挤得很,再加一个人很不舒服的。” 郑宁宁爸爸妈妈都胖,坐后座已经塞得没有缝隙了。 郑爸爸是个老实人,看了马奔一眼,就羞愧地低头不语。 这是横刀夺爱啊,马奔气愤地脸都涨成紫色:“郑宁宁,你今天是真的要上这辆车吗?” 郑宁宁犹豫了一下。车内,郑妈妈大怒,张嘴骂道:“马奔你这个没良心的,宁宁和你谈多少年恋爱了,你给过他什么?既然不能给她幸福,你为什么还抓住不放,你这样对得起她吗?如果你提得起放得下,我还敬你是条男子汉,别让人看不起你。” 郑宁宁对马奔说:“马奔,我上不上车其实不重要,我要的是你的态度。” 马奔已经被郑妈妈的话彻底激怒了:“郑宁宁,今天你如果敢上车,咱们就一刀两断。” 郑宁宁明显不舍得二人之间的感情:“马奔,难道你还不明白我说的话吗?” 马奔:“我不明白,我现在只知道未婚妻要上别人的车了,换你是我会怎么想?” 郑宁宁也怒了:“我不是你,我如果是你,可没脸说这句话。” 说罢,狠狠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祁公子得意地吹了声口哨:“马奔,有时间一起喝酒啊!”便踩了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雪大起来,加上冷风,扑面而来都是漫天飞絮。马奔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回面馆。帽子上都落满了雪,围巾处也结了冰凌,浑身上下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思绪不禁回到大学时代。 马奔来自伊春林区,在七八十年代,国营大厂的员工待遇都好,尤其是在兴安岭这种棒打狍子瓢舀鱼的地方,所需的物资都能在山上找到。因此,从小到大,他都不会为吃穿而烦恼,人也长成了一个帅小伙子。 他学习成绩也好,高中毕业就考进沈阳的一所还算过得去的大学。 那时候的马同学风华正茂,在学校也是文艺骨干,唱歌跳舞样样了得,偶有文章在各大报刊发表,各项文娱活动的时候,还会跳上台去,打一套洪拳、形意拳什么的,引得阵阵热烈的掌声。 能文能武,相貌十分英俊,这样的人儿,对女生简直就是绝杀。 马奔在第二学期就被郑宁宁给拿下了,大学四年期间,二人感情稳定,郎才女貌,相得益彰,乃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一转眼四年过年,就业、住房、柴米油盐酱醋茶等实际问题立即摆在二人面前。 其实,毕业后回伊春林区上班是马奔的最佳选择。以他的学历和才华,回林区,拿个领导岗位,混上十年八年,什么都有了。林区虽然比不上五六十年代的光景,但改制之后,对有能力的人更是绝佳选择。 可是他好不容易跳出山区,再回苦寒之地去,这书不是白读了吗?况且自己还割舍不下和郑宁宁这份感情。 于是,他就留了下来,进了一家重化工企业。这个时候,重工业已经非常不景气了,工资低,各项福利一样也无不说,还时刻面临着下岗的窘境。 现实社会和学校不同,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衣食住行,区区几百块钱的收入,在大城市里能够保证不死就算成功。而在大学里让马奔意气风发的能文能武文艺气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马奔同学的光环就在日复一日的鸡毛蒜皮中在郑宁宁眼里褪去,渐渐开始了不满,二人长期相处,也免不了摩擦和争吵,感情慢慢出了问题。 屋漏偏逢连夜雨,单位破产,全员下岗。 马奔没有办法,将就遣散费,又问爹娘借了点,在铁西开了一家面馆,打算当老板。 在他看来,做个体也不错,多少这种做小生意的年入十万,事业和爱情双丰收,自己也不比别人差,凭什么就不能同样成功,走别人的路,让自己说去吧。 然而,彷佛是中了什么邪,面馆生意奇差,一年下来,面馆不但没赚到钱,反将本钱折了进去。 郑宁宁看他生意不行,脸色也一天难看似一天,经常抱怨说自己当初瞎了眼,以为马奔是人才,结果呢,其实就是个喜欢说大话的。她很气愤,自怨自艾说出一句很扎心的话:“人的成长总是要瞎一回的。” 马奔还能说什么,他痛苦得要命,整夜不眠。为了排遣心中的苦闷,就坐在电脑前重拾大学时的爱好写起了文章,这才有《武侠演义》的问世。 可是,写网络小说就是他对于现实世界的一种逃避,最终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今天果然出事了,郑宁宁上了祁公子的车,就说明二人的感情已经走到了尽头。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风也大起来。风卷雪,漫天满地,前路混沌不明白,只路灯昏昏黄黄地在前面亮着。 马奔感觉自己就好像是风雪山神庙那出戏里的林教头,孑然一身,心境悲凉。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等回到面馆,被暖气一烤,他已经冻得僵硬的身体这才慢慢恢复知觉。 却见,面馆里的家什已经被搬之一空,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这个时候,悲伤才涌上心头。他不是伤感自己被郑宁宁甩了,而是为自己做生意亏掉了父母的养老金而羞愧。沈阳呆不下去了,又无颜回家见江东父老,天地之大,竟无处安身。 马奔的泪水涌出眼眶,拿起白酒咕咚咕咚喝了半瓶,跌跌撞撞进里屋,倒床上就睡死过去。 屋中桌子上的电脑没有关,屏保是一根下水管在弯折蠕动。 这台破电脑应该是马奔唯一的财产了。 第783章 怕的应该是你 滴滴,滴滴……闹钟把马奔惊醒。 他睁开血红的眼睛,老半天才看清楚时间,现在正是早上七点,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马奔从不睡懒觉,下意识地一挺身下了窗。忽然,脑袋里有隐痛袭来,竟有点宿醉未醒。 按照以前的习惯,马奔走到外间,做了几个拉伸,等身体慢慢热起来,便打了一套心意六合。 七零八零后的孩子,从小被武侠文化熏陶,梦想是做一位仗剑走天涯的侠客,马奔也不能免俗。恰好林区有位沧州籍的大叔是个国家健将级武术运动员,年轻的时候,还到处表演过。因为懂武功,解决了编制,在林区做干部。 大叔挺喜欢马奔这孩子的,就从小训练。无奈武术这种东西也是吃天赋的,也就是体重要够。因为你和人交手过招,打到最后,还是得靠力量。那种膀大腰圆,脖子粗如水牛的体型,才是高手的标配。马奔有点文弱了,上不得擂台的,得,就当一种体育锻炼,健康总是好的。 马奔跟着大叔练了十多年,也没练出个什么,但却基本知道国术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积累他都写进了小说《武侠演义》里,读者反响还不错。 打完拳,微微出汗,脑袋也不疼了。他感到肚子饥饿,环顾四周,店里的炉子锅子都被人收走了,要做饭已经不可能。好在还有一碗方便面,便将就暖水瓶里不是太热的水泡上,一边吃一边点开电脑看新闻。 “叮叮……”手机响了,一看,是房东太太打过来的。 马奔禁不住皱起了眉头,他还真有点怕那位老娘们儿。 房东太太为人倒还好,就是喜欢找事情折腾他。今天让他帮忙摇煤球,明天让他帮忙扛家具。前天还让他帮助挂窗帘,很麻烦。 “喂,张阿姨您早啊,请问您有什么事吗?”马奔接通电话。 张阿姨:“小马呀,听说你的生意不做了。” 马奔羞愧:“实在是干不下去,只能歇业。阿姨,如果有人租店面,我马上就搬出去。” 张阿姨:“不急,你的租期还有一个半月,现在是淡季,不好租的。对了,小马啊,你下一步如何打算呢?” 马奔苦笑:“害能怎么打算,我算是看明白了,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还是找个班上踏实。沈阳不好找单位,我正想着是不是回黑龙江老家。” “对,活人哪能让尿憋死,在哪里还不活人?对了,阿姨记得,你还欠我半年房租。不不不,我知道你遇到困难了,这钱一时间应该也拿不出来。但是,我们可以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小马,你是个好孩子,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大学生,应该不会跑的。不然,你跑回黑龙江,阿姨也不可能拿着欠条去那边找你不是。” 实际上,张阿姨还是怕小马跑了。 马奔:“阿姨,当初你答应房租欠半年已经是很大的人情,我内心是非常感激你的。放心,我会在接下来一个月内想办法把钱凑够。这样,我把我的身份证户口薄还有手机电脑都押你那里。” 当初开面馆的时候,小马手头有点紧,张阿姨为人很好,答应先欠着,等面馆赚了钱再给不迟。既然这样,别说马奔做不出逃跑的事情来,光自己的道德观那关就过不去。 张阿姨:“不不不,小马,别误会,阿姨没有这个意思。” “不,应该的,应该的,不然我还是人吗?” 最后,马奔还是把东西给张阿姨送了过去。张阿姨喜欢这个孩子,很难过,叹息一声说:“小马,身份证户口簿和手机,阿姨先帮你保管一个月,电脑就算了。网络时代,你们年轻人可以不打电话,但一天也离不开电脑。” “好,谢谢张阿姨。” 回到店中,巨大的经济压力压在头上,昨夜失恋的痛苦与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马奔抓了抓脑袋,开始犯愁:一个月时间从哪里去弄欠张阿姨的钱啊?人家已经那么信任我了,如果还耍赖,那是连人都不做了。 小面馆面积小,口岸差,其实租金也不是太贵,至少和闹市区比起来如此,一年也就六千块钱。 马奔欠人半年,也就是三千。但是,这对普通人也不是小数字,在沈阳,一个月几百块钱工资的人大把,三千块都相当于半年收入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摸着鼠标,忽然想起昨天《西红柿》网编辑关木旦跟自己说的话。 当时,关木旦说:““三五百块?海东青大大,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如果你能保持更新速度,在我站的运作下,我能保证你每个月能拿到三千块以上,甚至更多。好,咱们就说文学吧。看得出来你也是有一定文学功底的,创作经验也丰富。应该知道,长篇小说,尤其是你这种风格,需要有一股气势从头到尾贯穿。如果长期停更,心气磨灭,再想捡起来可就难了。” 三千块钱,不正好解决目前这个难题吗? 难道说,写小说是我现在唯一的出路? 可是,靠在网上写书赚钱,这实在有点不靠谱啊。 可是……管他呢,死马当成活马医,先问问关木旦再说。 想到这里,马奔点开孙朝阳qq头像:“在吗?” 孙朝阳秒回:”我是编辑,随时都在线上的。海东青大大,您请说。” 马奔:“昨天你说我的书一个月能赚三千块?” 孙朝阳回答得很简短:“对。” 马奔:“你凭什么说我能赚那么多。” 孙朝阳:“因为我是专业的,请相信我的专业判断。” 马奔很直接:“钱都给我,我帮你搞定这本书。” 孙朝阳:“好,现在吗?” 马奔:“对,现在。” 孙朝阳:“账号给我,马上让账务打款。” 马奔本以为自己会费很多口水才能获得关木旦的信任,这年头在网上跟网友借钱是会当成骗子拉黑的。不想,七爷竟然如此爽快。倒把他弄得呆住:“你就这么信任我?” 孙朝阳:“不信任你,但你的小说你的文字值得起这个价钱。就这本小说的质量,将来会挣很多很多钱,你想象不到多的钱。你如果骗我,我只损失三千块,而你损失的是你未来的锦绣前程。你说我怕吗,怕的应该是你。” 第784章 马奔的拒绝 忽然间,马奔竟有种说不出的感动。这年头,一个只在网上聊过几次天的人竟然二话不说就借钱给你,这种信任超越一切。 半天,他才说:“谢谢你的信任,但还是算了。” 孙朝阳:“怎么了,不解吗?你好像遇到个人财务上的一点点问题。” “小问题,我可以解决。我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只是想说,一个人不会那么容易被生活中的困难打倒的。”马奔是个大学生活,虽然说零零年代经过扩招后,大学文凭不是太值钱。但他毕竟是念的重本,当年在林区也算是山窝里飞出金凤凰。他从小在亲戚邻居的夸奖中长大,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内心中有一份单属于自己的骄傲。 今天先是面馆关张,接着又遇到郑宁宁那档子事,可谓是人生至暗时刻。换任何一个人是他,早已经崩溃。 可是,内心中有一种独属于他的书生气,或者说傲气涌起。暗想:这是施舍吗,不,不能接受。如果接受了,我一辈子都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不就是混不下去而已,难道活人还能饿死了? 孙朝阳或许不了解马奔遇到什么,但还是:“哈,行,那就不借给你了。现在转款挺麻烦的,要插u盾,走账的时候还得说明资金用途。” “不过,我还是想请七爷帮个忙?“马奔说。 孙朝阳:“你讲。“ 马奔斟酌着语气在qq上打字:“我想让《武侠演义》上下周的推荐,推荐期满上架销售。我很穷,需要挣钱。“ “谢谢你对我站的信任,不过,这事不好弄,违反公司规定。主要是因为你的写作速度慢,小说总字数不多,勉强上强推后上架,销售情况不会太好。这样以来,对你所着小说和个人未来的发展不是好事,你能理解吗?”孙朝阳很干脆地拒绝了:“等你的书达到一定字数后,我会安排。” 确实,网络文学经过几年的发展,虽然盘子还很小。作家和书站都赚不到什么钱,可已经有了自身的运作和经济规律。 网文说到底是一种文化快消品,对文笔和所谓的人文价值没有任何要求,要求的是有趣和娱乐性。读者在阅读网络小说的时候,就好像去看一场电影,看完就丢,自然不可能像实体书那样,读完还会再次捡起来反复琢磨。 加上载体又是电脑屏幕,读者在看的时候一目十行。所以,要求网络小说文笔浅显直白,方便进入。另外,字数要多,每天都要更新。 因为有自身的规律,孙朝阳经过推敲,制定了网站的推荐制度。新书签约之后,满一定字数后才会安排相应的推荐。特别是上架销售前最后一个推荐强烈推荐,基本的要求是十六万到十八万字区间。推荐一周,二十万字左右上架。 规定既然制定出来,就得遵守。 马奔问:“真的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吗?” 孙朝阳很干脆:“没有商量。” 马奔又道:“如果你让我的书上强推,我保证在上架前达到十八……不,十六万字以上呢?” 孙朝阳:“开什么玩笑,据我所知道你码字速度并不快,到现在总字数也就八万多字,一周时间要写八万到十万字,可能吗?” 马奔:“可能,反正我又没有其他事情,有的是时间。” 孙朝阳:“好吧,就算你在上架前可以写够字数,但强推下来呢?要知道,之前都是免费章节,你想赚到钱,还得保持这种更新速度很长一段时间,你能坚持下去吗?” 马奔:“我能。” 电脑那边长久地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关木旦的消息进来:“好,我用我的权限答应你。希望你说话算话,给我一个交代,我也能给同事们一个交代。” 马奔回信:“ok。”就不再说话了。 …… 结束和马奔的对话后,孙朝阳从大办公室出来,走到小玉的工位旁边。 大开间中,各位同事正在和作者们聊天,现在驻站作家多起来。大林、小玉和前台小姐姐李沉舟每人要负责四十多个网络写手。上午还好,从下午到傍晚,打字声噼噼啪啪就没停过。 “小玉。”孙朝阳喊她。 “七爷,请说笔名,扣二十块。”小玉继续打字:“什么事?” “这也扣钱?”孙朝阳笑了笑:“佛爷,《武侠演义》上下周的强推吧,你提出推荐申请,走个流程。东海海东青那边,我已经和他沟通好了,明天开始恢复更新。” 小玉面色既是惊喜,又是担心:“七爷,这是好事啊,你一出马果然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可是……” 孙朝阳:“你是在担心他到时候上架总字数不够吗,海东青承诺过我,到强推结束,总字数会超过十六万字。” 小玉吃惊:“一周之内写这么多稿子,这种更新速度,据我所知道,除了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之外,全国还没有人能够达到。而且,海东青那种写作风格非常费脑子,恐怕他办不到吧。没错,我非常喜爱这部作品。海东青的复更让我惊喜,但我还是不赞成现在上强推。毕竟太冒险,不可取。” 是的,东海海东青的《武侠演义》其实行文和结构还是传统经典那一套,只是故事节奏要快得多。这种作品很精彩,读者黏度极高,有一大群死忠粉。可惜就是写得慢,让人看了不过瘾。 这是早期网络文学的主流,也创造了很多经典。比如最近换剑榜单上的几部好作品《诛仙》《剑道》和《天人》什么什么的。这些书写得都满,精雕细琢,更新就别指望了。 而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是标准的小白文,专一走故事,读者黏度低,但基数大。这种白的不能再白的小说以前没人写过,属于全新的风格。后来会成为网文的主流,只是现在的网文从业者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孙朝阳:“如果我用自己的站长权限呢?可以感觉出来,海东青遇到很大的难题,他需要稿费。” 小玉想了想,叹息:“你这是赌上自己站长的权威和荣誉啊,好吧,我也陪你赌。” 第785章 孤狼 “现在开始拼了。”马奔虽然不知道关木旦是《西红柿》文学网的站长,但和他聊天挺愉快的,内心中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既然七爷说《武侠演义》能够上下周的强推,那就没问题。 现在的事情就是码字了。 马奔打开电脑,看了看自己的小说页面字数。又拿出纸笔弄了个表格,填上日期,总共四十天。这四十天中是从现在开始,到下周的强推和上架后的一个月。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自己要等四十天后,才能赚到稿费。 他计算了一下,要想完成这个目标,每天要更新一万字。 一万字,对马奔这个曾经的文学青年是多么可怕的工作量。要知道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他发表在报刊上那篇七千多字的文章,从开始写到修改定稿,用了将近半个月。 “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如果网络文学真能赚到钱,我不试岂不是错过一场机遇。好,就从现在开始吧。” 说是从现在开始,但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马奔决定还是先做好物资准备。 此刻的他手头只剩一百块钱,要好生计算了。 休整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马奔出门直奔附近那家粮油店,买了一百斤糙米,又买了一堆大白菜,背回店里,把面馆卷帘门呼一声拉下,反锁了。 再次坐到电脑前后,马奔搓了搓手:“或许这是一种疯狂的念头,或许最终会失败,或许传出去会被人笑话。可是害怕被人笑的理想才是值得实现的理想啊!” 但是,因为断更了一周,加上在感情上受到极大打击,他现在脑子还有点懵逼,不记得以前写了什么。 没办法,只能打开自己的小说从头开始读,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读到最后。 故事终于接上了,在书中,主角身负绝世武功,打抱不平。却屡屡被各方势力打压,欺凌、镇压。但主角都靠着双拳,一路打下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就好像一团烈火,在不停燃烧。 大丈夫当如是哉! 眼前,祁公子和那些侮辱和伤害过自己的人幻化成一个个反派,胸中那股不平气,或者说是戾气在马奔胸口爆炸。 这个时候,就算没有人催促,他也想写。 好吧,开始吧! 手指重重地敲在键盘上。 这次他再没有像原先那样字斟句酌,而是想什么就写什么,肆无忌惮在书中发泄着自己的情感。 这一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屋中的光线暗下去,最后只剩电脑屏幕的那点光。 他回头,在镜子里看到一张苍白的脸色,但双目却是赤红,如同藏在暗夜里养伤的孤狼。 孤狼受伤后,会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舔舐伤口。要么涅盘重生,要么化为枯骨。 重新站起来对着狂野长啸或者死亡。 孤独的狼只有两种命运。 他好冷,冬天的沈阳好冷。 马奔的脚已经僵了,手也因为打字太多而发软。同时,肚子里一阵咕咚乱响。 看了看稿子,刚才已经写了七千字,速度喜人。 “行,先休息休息,做饭吃,等会儿继续。” 当下,马奔就淘了米,放进电饭煲蒸饭。过了大约十来分钟,等里面上了气,他就放进去蒸格,又放进去一个盆儿。 盆里是洗干净的白菜,上面搁了酱油。 是的,专门弄菜太麻烦,索性一锅熟。 饭好了,几毛钱一斤的米很粗粝,卡嗓子。蒸好的白菜寡淡无味,难以下咽。 马奔只吃了两口,感觉嗓子眼被卡得难受。 他苦笑着喃喃自语:“我不是个好厨师,难怪面馆会倒闭。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古人诚不我欺。那么,究竟什么行业适合我呢?我也不知道,只能一样一样试,一样一样穷举。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一个男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成其为男人?好了,不吃了,继续码字!” 他每天的任务是一万字,刚坐到电脑前的时候,感觉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只要你写下去,写上几千字,就发现今天的任务越来越少,人也会越来越开心。 三千字一蹴而就,花了一个半小时。 身上还是冷,脚还是僵,但内心的欢乐却怎么也遏制不住。马奔站起身,提笔在今天的任务栏画了个勾。 旁边镜子里的那人也是满面喜悦,马奔对着镜中的自己笑道:“魔镜魔镜我问你,谁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你努力工作的样子真的很潇洒英俊啊! …… 叮—— 电话铃响,孙朝阳正在静安寺自家的老洋房里对付孙小小寄来的四川老家的脐橙。 他接通电话:“佛爷,什么事?” 佛爷就是金面佛王小玉:“孙哥,非工作场合咱们就不用喊网名吧。” “对,不用,佛爷你什么事?” 小玉:“孙哥,你打开电脑看看,《武侠演义》恢复更新了,更新量很大。” 孙朝阳一动,扔下水果刀,点开茶几上的笔记本,开始找那本书本书:“多大?” 小玉很兴奋:“更新了一章,不不不,你听我说完,这是个大章节,有一万一千字,读者评论区都沸腾了。孙哥,还得是你,你说海东青会复更,果然就继续写了,还给了大家一个惊喜。” 其实,这早已经在孙朝阳的预料中。他打开网页一看,书评区很热闹,读者都在喊“更新了,更新了。”“海东青大大,继续加油。”“啊,这书我还以为要太监,还好还好,终于续上了。”“会不会是诈尸?”“呸呸呸,乌鸦嘴。” 由此可见《武侠演义》受欢迎的程度,早期网文读者都是读传统文学长大的,审美品味极高,天生对这种作品有亲近感,接受程度也高。 “这才开始,我还是担心海东青的长性,就怕他更新几天就累了,写不下去。”孙朝阳说出自己的顾虑,道:“章节实在太大,你把它拆成三四个章节吧。对了,以后海东青的更新你来负责,负责校对和分章节。” 小玉:“晓得了,我会全程跟进。” …… 虽然精神很亢奋,但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下来,马奔还是疲倦得要命,顾不得洗脸洗脚,直接钻进被窝,瞬间睡死过去,直到被冻醒。 昨天吃剩的米饭和白菜还在,热了热,继续吃。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像也不能难以下咽了。 第二天,他又写了一万字。没办法,《武侠演义》的传统风格使得马奔写作速度不快,你打字的时候既要推敲情节,又要思考小说结构,还要斟酌字句,一心几用,脑力很容易就透支了。 到晚上睡觉的时候,竟感觉心中烦闷,食量也不是太好。 第三天,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小说挂在强烈推荐位上。 按照网络文学界的说法,新书上架前最后一个重磅推荐决定着一本书的生死。 现在终于开始了。 第786章 白色月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杨华从邮局取了包裹出来,便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杀向文化馆王胜军“老婆”白色月光的烟摊,准备当着她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杨华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老爹老娘,只要他们吼一句,自己就会头疼欲裂。王胜军什么人,就是个混蛋东西,他那天发疯杀到自己家去,伤害到二位老人家就不好了。 在之前,杨华已经在朋友那里打听到白色月光的店在哪里,跟三轮车夫说了吼,很快就到了地头。 却见,那间店子有些偏,位于主街旁的巷子里,靠着一条臭水沟。 臭水沟原本是县城古时候的护城河,名字虽然带着一条河字,却很窄,三尺之水,自己如果腿脚方便,一跃可过。 零零年代环境保护搞得很差,水沟里长着蓝色白色的絮状物,水色漆黑,脏得要命。所以,这地方挺僻静,烟店生意估计也够呛。 门市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样子,摆了两个玻璃柜台。柜台里的烟品种很多,有常见的云烟系列,玉溪系列,还有黄鹤楼系列。但最主要的是川烟系列,有天下秀和好几种娇子。 这年头烟草市场比较乱,除了这几种,连金丝猴、黄山和大红鹰什么的都串货到这里来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背对着门口,坐在电脑前打《暗黑破坏神2》单机版。 游戏正进行到《都瑞尔房间》那一幕,白色月光被小boss搞得很狼狈,上去就被冻住,然后被人k死。可说是毫无还手之力,惨到家了。 已经是冬天了,天气有点冷,那女子披肩长发,腰肢窈窕,再配上高挑的身材,从背影看,可谓是女神担当。如果没有猜错,这人就是王胜军的老婆,网名白色月光的黑牡丹了。 杨华一看,心中就乐了,暗想:这位大姐长得还可以,还好还好。如果是个丑鬼,我腿不是白断了,传出去也没面子。 他咳嗽了一声,白色月光正沉迷游戏中,头也不回:“买什么?” 杨华插嘴:“买回城卷轴,一进屋就开个传送门啊。红、蓝药水用光,就穿送回城,配齐药水再来打。慢慢耗,耗死都瑞尔就是了。” 白色月光这才回过头,那张脸正好看,典型的少妇脸,女人最美的年龄,宛如盛开的牡丹花:“你会打吗?我已经卡在这关很多天了。” 杨华心中奇怪,这个白色月光不是外号黑牡丹吗,看起来不黑啊。 他本是个重度游戏爱好者,听到白色月光问,哪里还记得起自己过来的目的,柱着拐杖腆着脸进去,一屁股坐在电脑旁边的空椅子上:“废话,不会打我会开腔吗,让我来。”说罢,就抢过鼠标开始操作。 这关是《暗黑》中出了名的难打,甚至超过打最后一关破坏神,仅次于奶牛关。杨华大约是手感还没有发烫,上去就死了两次,郁闷得用拳头直敲自己脑壳。 白色月光连声惋惜,道:“不要紧,不要急,慢慢来比较快。”又点了支蓝娇子香烟塞杨华嘴里。 二人一边打,一边聊着游戏。说来也怪,他们虽然相差五六岁,却非常谈得来,很多网络上的梗彼此都接得住。 一时间,杨华和白色月光发出阵阵笑声,感到很愉快。 白色月光说她的名字叫郝佳,又问杨华叫什么,自己这里都是做熟人生意的,以前也没见过。 四川人口音比较奇怪,把“琼“字念做”群“,而”郝“则读成”黑。“这大约就是白色月光黑牡丹外号的由来。 杨华说了自己的真实姓名,道,自己在县水泥厂上班,是个工人。下班的时候出了车祸,摔断了腿。狗日的资本家,竟然不算工伤,好气。 白色月光道:“水泥厂收入不是太好啊,听说你们的水泥都卖不出去。” 杨华忽然有点不开心:“郝佳姐你是看不起我吗,其实,我是个演员。” 星爷正红,他电影里的很多台词都是年轻人网上的梗,白色月光扑哧一笑;“没有啊。” 杨华看她不在意的样子,莫名其妙的心中一股气涌起:“其实,我是个网络作家。” 白色月光:“好好好,作家,作家。” 杨华:“你不相信吗,我马上证明给你看。” “不用,不用。” “说什么呢?”这个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面色凶横的中年人。 白色月光:“胜军你来了,有两天没看到你,跑哪里去了?” 听到胜军二字,杨华眼皮子一跳,如果没有猜错,这人应该就是文化馆王胜军,真是人生几何,三角关系,今天都凑齐了。 发现店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王胜军眼睛里带着疑问,白色月光介绍说:“这是我表弟,叫杨华,网络作家。长期坐电脑前写稿子,把腿坐出毛病,在医院看病,今天过来看我。” 杨华点头:“对对对,我来看看表姐和表姐夫。” 白色月光唾了他一口:“才不是姐夫,都没结婚。” “网络作家,在网上写小说的?我经常在书店借来看,很精彩的。”王胜军脸色好转:“结什么婚,我那边都离不了,郝佳,你以后少跟我扯这事。”说着话,他坐下来,又给杨华散了支烟。对白色月光说:“我这两天不是正在外面组局吗,有个村因为修公路占地,农民拆迁,赔了很多钱,我正招呼他们扎金花、推马股,忙得很。等我赚到钱,少不了你的,这次回城是派出所有事要问我。” 白色月光好奇:“派出所找你做什么?” 王胜军气愤地把烟头扔到地上,狠狠踩上一脚:“水泥厂那边说是有个员工因为和我产生纠纷,在下班路上被打了,怀疑是我报复,还报了案。妈的,岂有此理,我打一个小工人做什么,浪费时间。有那工夫,不如盯着拆迁户。” “啊,报警了,你不要紧吧?”白色月光看了杨华一眼,似笑非笑。 王胜军道:“那地方我去得多了,无凭无据,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白色月光:“那好,那好,我去买点菜回来。杨华老表,你别忙着走,等会儿陪胜军喝点。” 杨华哪里敢留在这里和王胜军单独相处,就说自己还要去医院打针,就溜了。 回到家后,坐到电脑前,他心脏扑通乱跳,暗道:乖乖,今天见到正主儿了,还好没有被王胜军发现老子就是二阶堂红丸,不然另外一条腿也保不住了。 半晌,他在qq上给孙朝阳回了个信息,说香烟已经收到,非常感谢。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孙朝阳哭笑不得,回信:“谁要你以身相许了,多码字,马上就要上强推,成不成就看这最后一咳嗽。烟不白给,你每天给我更新一万字就行。” “一万字,小问题,我马上更新给你看。”杨华当即打开文档,埋头就是干。 说来也怪,经历过刚才的惊险后,他灵感爆炸。基本不用思考,手指敲下去,文字自己就钻了出来,怎么也收不住。一口气干到吃晚饭,两个小时不到,竟然弄了一万字。 “如果这样,那每天一万字也太简单了。”杨华心中欢喜:“我真是个天才,大天才!” 吃过晚饭,大约是刚才写太多稿子,又大约是晕碳水,脑子不够用,再没办法写了。就踱步到老爹面前,把一条中华扔过去:“老汉儿,给你的。” “呀,大中华啊,你一个月才多少钱,抽得起吗?我看你就是穷绷。”老爹很惊讶。 杨华笑道:“这是稿费……不不不,这是人家网站的编辑看你儿子英明神武玉树临风,爱才,寄给我的。” “呸,你是赖疙宝戴眼镜,冒充读书人,一个高中生,还想当作家了。”老爹哼了一声:“现在的网络我是知道的,骗子多得很,一不小心就中奖,你别被人给坑了。” 实际上,网络时代一来,电信诈骗也跟着来了。现在的电脑病毒横行,一个不留神点开不明链接就坏菜了。搞得杨华现在连东洋老师们都不敢看。另外,厂子里好多人的手机都接到过中特等奖的短信。 杨华:“如果对方是骗子,一下子给我寄三条中华烟,这本钱也下得太大了吧?老汉儿,你就说这烟是不是真的,好不好抽吧?” 老爹吸了一口,满面惬意:“我抽了几十年,中华烟是真是假还分不出来吗,是真的。也对,你这个小畜生算什么东西,一个月才几个钱,人家骗你做什么,图你财还是图你色。看来,这个什么网络小说估计是靠谱的。” 杨华妈妈本有点担心,但一想,也对,自己儿子就是穷光棍一个,就算被骗也没有什么损失:“你们俩什么身份,也抽这种高级香烟,都给我,我拿去卖了。” 次日,老娘不顾父子俩的反对,把烟没收,送去外面烟店卖了,给二人买了两条《天下秀》,总花费一百元。 父子二人闷头抽烟,叹息;“天下秀,天天怄!” 很气人,但下个月的生活费却有了。 …… 这天正是杨华的《玄门最废弟子》上强推的日子,按照《西红柿》网的规定,每周日下午两点半。 杨华二十来岁,正是瞌睡的年纪。所谓,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因此,他每天是这样安排的。上午睡懒觉,睡到十点半十一点起床。下午写稿子,写完,吃了饭就去网吧玩玩《传奇》。 “终于到强推了。”杨华之前听关木旦把这个推荐位吹到天花乱坠,心中却不相信。 强烈推荐没有封面图片的,就是一个书名,挂在网页左边最上角,无论怎么看都不太起眼,凭什么是目前最重要的推荐呢? 他将信将疑地打开自己的作家专栏,一看,眼皮子猛跳,是左眼。 关木旦关七爷说,一个职业网络作家,别的数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收藏。因为只有读者收藏了你的书,才会最后订阅,而订阅则是作家的收入。 之前,经过两个小推荐后一个大推荐后,《玄门最废弟子》的收藏刚过三千,这个数字即便放在其他大网站也够得上进vip的标准。 三个推荐用了将近一个月,最后一个强推能够增加多少,其实杨华并不是太期待。 可打开作家助手一看,收藏就到了四千,算了一下,这才十来分钟,就增加了两百多个收藏,猴赛雷,爽歪歪! 杨华忙拿起鼠标刷新了一下:“我靠,又增加了!” 就在这一瞬间,收藏数据又增加了二十多个。 再刷,又加了十来个。 杨华不停刷,看着数据不断变化,乐此不疲。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三点半的时候,他的收藏突破五千。这才开始,后面还是六天多时间,要疯了。 正在这个时候,关木旦的信息过来:“上强推了,看到数据了吗?” 杨华:“看到了,加得好快,这个强推果然厉害。” 关木旦:“易十,你今天还没有更新,抓紧啊,别浪费推荐位。” 杨华这才“啊”一声,急忙打开文档开始打字。 但说来也怪,今天的状态却一落千丈,脑子里就好像是一团浆糊,死活也开不了窍。就连刚才打了一千多字内容,读起来也是磕磕绊绊,感觉总不对劲。 这下子麻烦了,整个下午,他都坐在电脑前,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与此同时,追读的读者们开始在书评区里闹起来。 “怎么还不更新,太监,死太监!” “前几天作者更新挺快的呀,今天怎么了?” “大家不要再等了,听人说不,作者上推荐后因为数据不好,不写了。” “放屁,这书的数据能不好吗?作何没更新,是因为病了,得了脑瘤,现在大小便失禁。”这样的留言当真是恶意满满。 杨华大怒,忙去书评区留言说自己好好的,现在正在写稿,等会儿就跟,等会儿就更。 读者却不买账,依旧骂:“你更啊,你倒是更啊!”“死太监你也好意思出来。” 说句实在话,杨华真的有点慌了。他毕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写作全凭天赋,没有一点写作经验。 自然不知道遇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渐渐地,天色渐暗,他还一个字没写。 叮叮……qq头像闪烁,孙朝阳有消息进来:“易十,怎么了,到现在还没有更新。本来,我不会干涉作家的写作和更新速度的,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这种文字需要高速更新,而且,上这个推荐也不容易。” 第787章 找到办法 周日下午两点半是西红柿网小说上推荐的时间,按照流程,编辑每周五会向站长提交所需推荐的小说的名字和所上的推荐位。得到批准后,编辑则会以站内短信的方式通知作家。 周日的时候,则由负责技术的胡优胜统一挂上去。其实,和责任编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是,这是西红柿网成立以来第一次实行vip制度,也是第一次安排需要上架的小说上强烈推荐位。因此,大家都来到公司开始了加班。 吃过午饭后,大家陆续到来。都打开了后台看数据。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到下午两点,“开始了。”孙朝阳喊了一声。大伙儿的脸都绷紧了,显得严肃。 说句实在话,还真有点紧张。大林笑了笑,这感觉还真有点当年自己买股票认购证时的味道,同样是在上海。只不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自己也从一个青年变成大叔,时间过得真快。 大林是学美术出身,大学毕业进编辑部,兼职美工,业务都没有丢下。现在是网络时代,他又责任起网站页面设计和排版,一专多能了。 至于网站营运,点击、推荐票、收藏,还有新书入v后的月票制度,都是孙朝阳设计的。 孙朝阳跟大家说过,在大封面推荐还没有实施之前,强推是本站最好的推荐位。对此大家还有些疑虑,毕竟也就是挂一个书名,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但等所有的新书一上推荐位,所有的数据都在疯长,特别是最重要的收藏数据,更是肉眼可见地增加。 每刷新一次,就能多十来个,甚至几十个。 大开间里响起编辑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厉害啊!”“七爷,这是疯了吗?”“这强推究竟是怎么回事,数据这么好?” 很快,半个小时过去,所有上推荐的小说就分成了两个阵营。第一阵营是两本书,知鸟猴的游戏同人、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第二。断崖式地领先于第二阵容的十几本书。 这两本书的都有共同的特点,白,流畅,可以不带脑子看。孙朝阳说,这是未来网文的一大流派。网络文学,说到底是文化快消品,用来休闲的。大家再看第二梯队的其他书,使用的都是传统手法。我不是说传统不好,传统的起承转合,人物塑造,对于增加读者的粘合度和忠诚度是极好的。只是,这种书难写,一不小心就容易写崩。所以,任何一种风格的书都是需要的,咱们说到底就是开超市的,什么样的商品都要有。 大家都说是,七爷说得好。 小玉对于《武侠演义》这本书很看重,东海海东青复更后,她感到很惊喜,又讶异海东青的更新速度会这么快。但是因为以前断更了一星期,加上这种小说的受众面的限制,数据不是很亮眼,在同期强推的作品中掉到最后一名。 她不禁面带忧色,好几次都忍不住要联络作者。孙朝阳站她身后,笑了笑:“佛爷,别急,这种类型的作品后劲足,咱们都要保持足够的耐心。” 强推之前,几个编辑都分别和名下作者单独聊过这个推荐位的重要性,请他们提前准备存稿,保证推荐期间的更新。 所有的小说更新都不错,知鸟猴的同人更新了四章,六千字,其他书都是一章打底。东海海东青则最多,更了五章,可惜数据还是最后一名。 一个下午的时间飞快过去,小玉老公方位一拿起电话点外卖给大家准备晚饭。 忽然,孙朝阳发现易十竟然没有更新。要知道,这小子是有名的快手,一天更个十章八章轻松愉快,今天这么要紧的日子,竟然没更新,倒是奇怪。 他心中奇怪,终于忍不住联络杨华。 杨华发过来一个痛哭的表情:“七爷,我不是偷懒,也知道今天这个日子的重要性,实在是写不错啊。” 孙朝阳惊讶:“怎么了?” 杨华回信:“没灵感。” “我去,你那种小白文就是推故事,主角遇到什么困难,然后一通打打杀杀,把敌人都消灭了,然后得到战利品。这么简单的故事,需要灵感吗?”孙朝阳口头虽然对小白文不以为然,却知道这种书是未来的主流,是非常赚钱的,个人也非常重视。在现在文青遍地的网络文学界可谓是一股泥石流,但人家就是能赚钱。易十这个新人一入行,就无师自通把握到小白文的真谛,总结出其中的套路,真是个天才。 杨华气恼:“嘎嘎,你什么意思,我就不能没有灵感的时候吗?我在电脑前都坐一下午了,可脑子里就好像生锈,硬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你以前写过东西没有?” 孙朝阳:“我干了一辈子文字工作,自然是要写东西的。” “那你告诉我,你没有灵感的时候该怎么做?” 孙朝阳心中暗想:我会没灵感吗,我就没遇到过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不过,易十写不出东西还真是麻烦,得想想辙。 他就打字回复道:“我们写作的时候,无论人物塑造、故事设计还有主题提炼,都是基于我们过往的人生经历和经验,以及对生活的感悟。” 杨华:“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孙朝阳:“也就是说,我们的作品,归根结底其实就是在写自传,人不能想象没有经历过的事物。简单说来,就是不能坐在家里凭空想象,你得走出去看去和人聊。在传统文学中,作家会去采风,回去体验生活。” 杨华烦躁:“我还是听不得你在说什么,现在的问题是,我一个下午都写不出东西来,今天必须更新,你好歹得告诉我怎么凑两千字出来吧。” 孙朝阳哭笑不得:“我不能告诉你下面应该写什么,只是和你探讨遇到写不出东西来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别废话了,七爷,你是话痨吗?”杨华有点不客气了。 孙朝阳也不生气,打字回复:“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你上次写作最有激情的是什么时候,你回想一下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状态,用同样的办法调整就是。就我所认识的一些作家而言,有的人在写作的时候要喝酒,有的人一根接一根抽烟,有的人则喜欢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子,才能写出东西……” 字还没有打完,杨华的qq头像就黑了下去。 孙朝阳立即明白,这小子应该是找到办法了。 是的杨华找到激发灵感的好办法了。 刚才孙朝阳说话的时候,他就回忆起昨天自己从白色月光那里回来后,自己的写作状态爆炸。 “为什么会这样呢,对,是因为和王胜军碰到了一起。还好没有被他认出来,否则老子当时就被人给砍死了,刺激,真刺激啊!”杨华喃喃道:“好,那我在去白色月光那里走一趟,刺激,刺激。老天保佑,最好王胜军今天也在。” 想到这里,杨华顿时兴奋,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就朝外面走。 杨妈妈大惊:“杨华你去哪里,都跛了一只脚还乱跑,马上要吃饭了。” 杨爸爸也骂:“小龟儿子,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好好在家养着不行吗?出去乱跑,又搞伤了腿,将来会长短腿。” “不吃了,不吃了,我有正事。”杨华说。 杨妈妈不肯,一把拉住儿子:“什么正事,吃饭才是正事。” 杨华急道:“我和网友约了吃晚饭,妈,你放开我,来不及了。” “见什么网友,网友有正经的吗,是男是女?”杨妈妈继续问。 “女的,大美女。”杨华随口回答,杨妈妈更急:“那更不能去了,一个女滴,约网友见面,能是什么好人?杨华,我跟你说,朱老师你晓得吧,就是二小数学老师,说起来还是你远房老表。” “知道啊,朱老师嘛。”杨华回答:“那个矮个子那个。” 杨妈妈说,朱老师家庭条件不错,本人又是吃公家饭的,收入稳定,福利待遇好。可就是个子太矮,大老爷们儿才一米六十。一个男人,在婚恋市场上,一米七都是半残废,朱老师这身高,即便在四川也是全残。因此,他老婆相貌工作家世都不是太好。 朱老师颇不满意,就在网上瞎聊,认识了个外省的女子。大约是他肯花钱,女子奔现过来幽会。 不料消息走漏,朱老师被老婆堵在火车站小旅馆,被十几个妻家亲戚打得鼻青脸肿,颜面丧尽,为人再不师表了。 “啊,朱老师……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还风流起来了?”杨华先是惊愕,接着哈哈大笑。 杨妈妈痛心疾首,对儿子说:“杨华,这什么网害人啊,你可不能学朱老师。” 杨华:“我学他做什么,花钱买人吗?真有事,我得马上出去。” 杨妈妈急了:“不许去。” 忽然,杨爸爸叫道:“让他去。” 杨妈妈呆住,杨华趁势挣脱,拄着拐兴冲冲跑了。 杨华母亲很生气,对杨爸爸道:“有你这么教育儿子的吗?” 杨华爸爸不服:“老娘儿,你懂得个屁。就算现在网上骗子多,可杨华又有什么好让人骗的。他一个男人,穷得要命,还断了一条腿,别人愿意骗他,骗他什么?如果真的是个女的,说不定被他给骗回来了。” “你……懒得跟你说。”杨妈妈气得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老公。 杨华乘了人力三轮车,兴冲冲跑到烟店。站在门口左顾右盼,顿时大失所望,王胜军竟然不在,只白色月光郝佳坐在柜台里打毛衣。 这年头,崴货化纤毛衣最便宜的三十多块钱一件。去成都荷花池批发市场,论斤。现在的女孩子都不打毛衣的,一是没必要,二是受不了那种烦。 顿时,杨华感觉和郝佳有了代沟。 郝佳发现了他,笑道:“怎么站那里獐头鹿耳的,又不开腔,跟个小偷似的。” 杨华:“我偷看美女行不行?” 郝佳唾了他一口:“你如果买包烟,可以大大方方地看。” 杨华:“其实我是看王胜军在不在。” 郝佳:“他不在,你进来坐。” 杨华笑道:“他在我才进来,他不在我还真不好坐下。” 郝佳大奇:“为什么呢?” 杨华继续笑:“不然,孤男寡女的,说不清楚,别人还以为我想跟你怎么怎么着呢。” “呸,你在胡说我扎你了。”郝佳用毛线针戳了他一下:”你不是我表弟吗,来看自己姐姐正大光明,还站着做什么,进来吧。“ 杨华大大咧咧走了进去,随手打开电脑。 白色月光郝佳气道:“你这人不经过别人也许就开电脑?“ 杨华:“我不是你表弟吗,到表姐这里来玩玩电脑又怎么了?哎,没办法,穷啊,蹭你机器玩玩,联网了吗?” 零零年代,电脑的价格虽然下来了,但还是很贵,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即便买得起,自己一个人在家玩也没有气氛。所以,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选择去乌烟瘴气的网吧,热闹有趣。 但网吧费用却高,一小时两块钱,玩上几个小时,还是让人承受不了。 “联网了,用的是路由器。“郝佳回答说:”暗黑又没有联网,你玩传奇吗?咦,你在做什么?” 却见,杨华已经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如同穿花蝴蝶在上面噼噼啪啪打起来。 杨华头也不回:“郝佳姐我昨天不是说过我是个作家吗,写网络小说的。网吧实在太贵,上不起,我在你这里蹭蹭,不会撵我吧?” “真是作家?” “真的。” 郝佳好奇,定睛看去,却见杨华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化身为没有感情的码字机器。 屏幕上,字越来越多,就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小说中的世界慢慢展开。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杨华已经写了六千字。也不修改,直接复制粘贴,终于更新了。 很奇怪的感觉,他一坐在这里,情绪波动极大,就好像在走钢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彷佛下一刻王胜军就会跳出来朝自己背心一推,摔个粉身碎骨。 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他要快,飞快地写,飞快地写,飞快地写…… 心在突突跳,手心背心微微出汗,就好像洗了个热水澡,酣畅淋漓,痛快极了。 第788章 潜力 写完六千字后,时间不算太晚,杨华感觉自己今天状态爆炸,决定再接再厉把一万字的任务完成了。便道:“郝佳姐,我能再呆一会儿吗?” 郝佳看他写了这么多字,心中惊讶:“杨华,你打了这么多字,这么快,是干打字员的吧?” 杨华:“我跟你说过了,我是个作家,只不过暂时在水泥厂上班而已。我正在写作,还有四千字,没时间跟你多说。等我写完,请你吃宵夜。” 说罢,又伏案大写特写。 郝佳看了看挂钟,有点无奈:“好吧,反正我十二点才关门。” 杨华又写了一气,总算把最后四千字打完。夜已经很深了,零零年代的晚上却热闹,小小一个县城到处都是麻辣烫、烧烤、夜啤酒。他今天写得畅快了,也管不了那么多:“郝佳姐,走走走,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不等郝佳回答,他就道:“真的是饿了,前面有卖砂锅粉的,一起吃点。” 前面十字口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支起来一把大伞,摆了几口蜂窝煤炉子,放了几张小桌小凳,成为食客们宵夜的所在。 他的砂锅粉做得不错,有蹄花、三鲜、酸菜肉丝、脑花。除了砂锅,还卖凉菜和啤酒。凉菜品种不少,荤的有卤鸭掌、卤牛肉,素的有凉拌海带丝、油炸花生米、泡海椒。 杨华就叫了两锅三鲜,两碟子凉菜,又开了啤酒,和郝佳大吃起来。他一边喝酒,一边和郝佳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七个巧啊!”郝佳也放开了,干了一塑料杯勇闯天涯:“三桃园啊,四季财啊,九个九个……喝,表弟你喝啊……” 她已经有点醉了,媚眼如丝。 “好厉害,我不服,再来再来……”杨华挽起袖子:“这个拳我划不赢你,咱们换个别的。棒棒,棒棒虫。” 郝佳用筷子敲了一下他:“幼稚。” 二人大笑。 已经是隆冬了,四川山区县有点冷,街上起了浓雾,一团一团,像小猫的脚,无声无息走来。 夜市摊的白炽灯光变得昏暗,却温暖。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沈阳,铁西区,马奔还坐在电脑前。 因为题材和写作手法的缘故,他速度快不起来,不像杨华,抬手就有,完全不过脑子。 不可否认,现在还不认识的二人在写作上都有过人的天赋。然而,他们对于写作的体悟却不一样。 杨华在写的时候,感觉非常快乐,非常得劲。马奔却大感其苦,如果不是没辙,他是不会写东西的。 经历过几日高强度的写作后,《武侠演义》终于开始了强推,一周之后就可以上架销售卖钱了。数据喜人,今天的强推从下午两点半到现在,虽然点击和推荐票数据不是太好,在同期强推的十几本书中落到最后一位。但收藏却涨得厉害,这才半天功夫,就得了七百多个。 他也不知道这个成绩意味着什么,忙联系孙朝阳。 孙朝阳说《武侠演义》第一天推荐下来,新增收藏应该能够破两 千,前提是你能保证更新。 马奔苦笑着说:“我现在能够保证的就是更新,二七一十四,这么说来,强推结束我能拿到一万收藏了,很好,很好。”是啊,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写网文赚钱是他目前能够想到的唯一的自救办法,虽然这事看起来有点虚无缥缈。 孙朝阳发过来一个抹汗的表情:“想什么呢,强推是周日下午两点半上。星期天是休息时间,网上流量大,只要挂上推荐,读者都会点进来看一眼,觉得是自己的菜就会收藏。明天大伙儿可要上班,流量就小了,也就晚上读者多点。周日周一的流量还好,周二周三周四九不行了。按照你这本书的曲线来分析,每天能够有个七八百收藏入账就算不错。当然,周五后就会有一波流量,然后周六周日达到高峰。结束推荐,上架销售。最后,你这本书能够拿到八千收藏就算成功。” “才八千收藏啊!”马奔有点微微失望:”订阅能有多少呢?“据他在作者群得知的消息,在其他站的vip订阅中,上架书的订阅数字和收藏因为题材、书的质量不同,比例也不同。一般小说的收藏订阅比是二十三十比一,优秀小说的比例可以达到十比一。差的书,五十比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自己这本《武侠演义》写的不错,十比一应该还能达到。八千个收藏,章节平均订阅是七百多。以每天更新一万字来算,一个月三十万字,产生的稿费大约是二三千块,扣除网站的分红,也就一两千块。 虽然说这已经是普通人收入的三四倍了,但和自己预期目标还是差了些。 罢了,也不用想那么多,打开电脑就是干。 打字吧,剩下的就交给命运。 马奔又写了两千字,因为透支了脑力,脑袋隐隐作疼,身上也是乏力。 “好了,先休息一会儿,调整调整。” 马奔站起身来,从里屋走到外间。 外面原本是面馆的厅堂,家具都已经卖掉,显得宽敞。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地打起拳来,正是以前学的八卦掌。他的身形忽高忽低,脚踏方位不停旋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渐渐地热起来,背心也出了一层毛毛汗。忽然,脑后有一丛寒毛竖起,使得他整个背脊都弓起来,就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同时,眼前竟是一黑。 “啪!”右掌换成拳头,朝前狠狠一击,竟发出脆响。 马奔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从小跟着林区那位沧州大叔练拳,只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实际上,他自从开始练武,身体素质就非常不错,从小到大,都没进过医院。 但是,武艺最终目的是要和人动手过招的,可以前读书的时候他打架好像不是太行。 今天忽然一拳打出空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功夫好像已经成了。 半晌,马奔摇头苦笑:“我最近小说写得不错,武艺也练出来了。难道说,绝境才能逼出一个人的全部潜力?” 第789章 见自己 马奔感觉自己的武艺从未像现在这样高过,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如果是在古代,遇到乱世,凭自己的身手,上了战场,怎么也能搏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就算去给人押货运镖,也能挣下不小身家。在以前,武术家说穿了就是技术人员,就好像水浒传里的林教头、王进。 可惜在现代社会,也就能当成个业余爱好。 不过,这又怎么样呢? 刚才自己脑后寒毛竖起,眼前一黑,打出那拳之后,内心中竟然一片空明,就好像身体里所有的不好的东西都被这一拳逼了出去。 破产后的郁闷悲伤,被人横刀夺爱后的愤怒,在此刻看来,是那么得微不足道。 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马奔哈哈大笑,瞬间释然。 笑毕,他感觉饥饿,便淘米蒸饭,就着白菜汤,美美地吃了两大碗米饭,然后上床睡觉。 就这样,他每天除了码字,睡觉,打拳,就是睡觉码字打拳,内心中一片平静。 很快,一周时间过去,强推结束,到上架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马奔接到孙朝阳的qq来信:“东海海东青,你的作品《武侠演义》将于今天晚上零点上架销售,请提前准备好入v章节更新,以便读者阅读。” 马奔看了看手机,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店里闭关一星期,已经到了入v的时候,日子过得真快。 今天是周日,推荐的效果很好,收藏还在不断增加,但比起同期其他强推的书籍来说,还是差了些。总收藏刚刚破万,如果按照收藏订阅比十比一来计算,一个月下来,千字稿费可以达到十块。以每天一万字的更新量来说,三千块应该还是能够拿到的。 马奔心中喜悦,回信:“多谢七爷,如果我保持更新,应该有三千块钱,我终于可以把店面租金付了。这本书我打算写个一年半载,用这笔收入过度一下,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孙朝阳:“三千?海东青大大,你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也许最后会给你一个惊喜呢?” “惊喜,我只信仰付出然后得到回报。而且,我对所谓的奇迹也不再抱幻想,无愧我心就是。”马奔一边打字一边淡淡地笑了笑。 孙朝阳:“还有你所说的写个一年半载过渡一下,有没有想过以后就做这个,当个职业作家呢?” 马奔:“没有想过。” 在零零年代,网络作家还是个不正经的职业,不被世人所接受的。一个大小伙子,成天坐电脑前打字,又不出门,感觉有点不像话。 孙朝阳也不多说:“等第一个月稿费下来,你再考虑这事不迟。存稿的事情你还没有回答我,新书上架第一天晚上,更新要快,这样才能有个好的开局。” 说到存稿,马奔才想起自己更新完后,还没有准备呢。就跟孙朝阳说了一声,继续埋头码字。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马奔为进vip准备的一万多字稿子终于弄完,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四十。 他捧着热好的米饭,眼睛盯着屏幕,听着周杰伦的《夜的第七章》,心中平静无波。好,等会儿就更七章吧。 …… 在那个四川偏远的山区县城里,杨华却没有回家,他正在和白色月光郝佳在夜市吃砂锅粉。小方桌上摆了两罐蹄花,还有好多卤菜,地上横七竖八全是空啤酒瓶。 这些天,杨华每日都跑郝佳店铺里码字。他脸皮厚,嘴巴甜,渐渐和郝佳混熟了。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每次到郝佳那里,他状态都非常好,写起稿子来也特别快。 到现在,一天能干两万字。更新一万,存稿一万。 所以,和马奔不同,他根本不会为等会儿上架的稿子而操心。 期间,王胜军偶尔会来来一两次,看到杨华,以为他是郝佳的表弟,就点点头。两人还一起喝过酒,这让杨华感觉更刺激,写作状态更是渐入佳境。 王胜军正忙着骗拆迁户的拆迁款,据他说,最近收获不小,搞了个堂子。前几天刚被抄了,他从二楼跳下去,总算没有被逮着。 因为忙着干违法犯罪勾当,他来这里最多也就留一两个小时,就匆匆走了。 郝佳年龄比杨华大,人也温柔,两人慢慢处成了铁子,有点无话不谈的味道。 今天晚上,他照例约了郝佳一起吃宵夜。 二人喝了十几瓶啤酒后,杨华推开郝佳正在给自己倒酒的酒瓶子后,笑道:“不能再喝,再喝就要想姑娘了。” “咯咯,你还真不拿我当外人。”郝佳咯咯地笑:“青钩子娃娃。” “真不能喝了,我还要更新小说呢,先回家。”杨华摇晃着身体站起来,伸手朝口袋一摸,瞬间脸色大变:“我的u盘呢,我的u盘呢?” 他的存稿都放在u盘里,里面有六万多字,如果丢了,等会儿还上什么架。而且,当时写的时候他情绪很饱满,如果再把相同的故事写一遍,就像是吃别人嚼过的口香糖,味道也不对。 郝佳也知道杨华对写作的事情看得很重,忙道:“杨华你别急,会不会是在我门市上,咱们现在过去找找。” “好,不废话了,走。” 杨华当下就和郝佳一起急冲冲地回到烟铺子,还好,还好,u盘插在电脑上。 他叫了一声:“阿弥陀佛,我的命啊,比我命更重要的宝贝啊,总算找到你了。” 看了看手机,距离零点还有五分钟,这个时候再赶回家去已经来不及:“郝佳姐,我还得在你这里呆呆,用用电脑。” 说着就打开了电脑,上了qq,里面海量信息进来,有作者群的,有编辑的。 作者群里聊天打屁的消息可以不看,编辑留言说了上架的事情,还给了个vip作者的密码。 他忙点了支烟,进入作家专栏,一看,就得意地点头。《玄门醉废物弟子》这周强推的数据不错,总收藏已经到了三万出头,已经霸占了点击推荐榜,和那本同人文并驾齐驱,同为《西红柿》双壁。 也不知道等会儿订阅究竟是多少,据说编辑说,这种小白文的收订比不高。但杨华有种预感,这本书等会儿不让人失望。 郝佳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屏幕:“杨华,你说写这东西能赚到钱?” 杨华:“当然,等会儿就知道了,我个人充满了信心。” 第790章 惊喜 郝佳笑了笑:“我又不懂,你自己弄。” 杨华:“对了,郝佳姐,我估计要在你这里等会儿,不会打搅你吧?” 郝佳:“不会啊,我平时睡得也晚,看电视要看到晚上两三点钟。你忙你的,别管我。” 她打开店里那台二十一英寸的彩电,一边打着毛衣,一边看着。零零年代的电视节目挺好看的,出现了不少优秀的电视连续剧,而且通宵通宵地放,是夜猫子们的福利。 郝佳正在追《西部罪案纪实》,尺度相当大的一部电视剧,将来肯定会被禁播,得抓紧时间看完。 说话间,零点了,时间终于到了。 “开始!”杨华立即把一个章节复制粘贴,更新。 然后刷新一看,咦,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他抓了抓脑袋,想了想,自言自语:“可能是刚开始吧,数据还没出来,等等再说。” …… 铁西区,小面馆内,马奔也更新了一章,同样刷新不出来,数据。 他等了好半天,眼见着二十分钟已经过去,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马奔笑了笑:“新站,估计技术没有经验吧。算了,我也不等,睡觉去吧。前面是一座山,此刻正被烟雨笼罩,你看不看,它都在那里。” 便把要更新的稿子都传了上去,然后洗脚上床睡觉。 至于最后的订阅怎么样,他也不在乎,内心一片平静。心之安处是吾乡。 …… 上海,张江高科技园区,西红柿文学网灯火通明,所有员工都在加班。 孙朝阳让方位一早早地为大家准备了点心和零食,一拍巴掌,等大家安静下来,他朗声道:“在座各位不少是从传统文学编辑岗位上转职过来的,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不太一样,所遵循的规律也不一样,是一门新学问,以往的经验也用不上了。或许我们会惶惑,会担心,会患得患失。但我个人认为,所谓文学,归根结底,都是写人。写人的故事,人的情感,人的悲欢离合。在阅读的时候,给人带来愉悦的爽感。万法归宗,都是一样的,我个人对网络文学的前景非常乐观。或许你们还不相信,那么,就让事实来证明,开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电脑屏幕上,看着各项数据的变化。 …… 半小时后,杨华终于刷新出了数据,新的一章,订阅一千三百。 他吃了一惊,掏出手机要算,想了想,一拍脑袋:“靠,还算什么呀,关木旦说过,千字一千订阅,作者能够拿到的稿费就是十块。我现在有二十块入账了。靠靠靠,相当于一个月工资,靠靠靠……” 接着他又一刷新,订阅增加了二十;再刷,又增加了三十;第三次刷新,多了十个…… 那么,继续更新吧,稳住读者,保住基本盘。 杨华满面亢奋,又更了一章,然后开始不停刷新刷新再刷新。 三点过后,订阅数据没先前那么猛,但还能维持。 四点,更低。 到五点,增涨趋势最低,半天才多了几个订阅。 但到六点钟,等杨华又更新一章后,订阅猛涨。第一章的订阅已经上了三千,千字三十块,两千字就是六十块。 这个通宵他已经更新了七章,一万四千字。如果最后都能达到三千订阅,也就是说,他一天的码字量拿到手的稿费是四百多块钱。 这对一个西南山区小县城的青年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不,这才一个晚上,到次日零点,鬼知道最高订阅是多少。 一天就赚到别的工友一个月的工资。 杨华眼前幻化出美好的前程,名车、豪宅、美女…… 他伸出手去,抓到了这一切,以及一个妙曼的身体。 忽然,他猛地醒过来,才发现在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郝佳已经挤在门店里的那张小床上,彼此都不着寸缕坦诚相见。 郝佳已经醒来,她缩在杨华的怀里,媚眼如丝. 杨华大惊:“郝佳姐,你是在杀熟,不讲义气啊!”欲起,郝佳一把抱住他,呢声道:“以前打传奇的时候叫人家老婆,叫人家妹子,现在却叫人家姐,二阶堂红丸,不讲义气的是你。” “啊……”杨华汗水出来:“白色月光,你……一开始就知道了……” 杨华还是没有走得成,毕竟是个龙精虎猛的小伙子,到中午的时候才狼狈地逃回家去。 一夜通宵,体力又透支,稿子自然是没办法写了,继续补瞌睡。 到夜里十二点的时候,他才懒洋洋打开电脑,看了看最后数据,第一章最高订阅,八千。 “八千……苍天啊,大地啊……我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啊!” …… 马奔倒是睡了一个舒服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打了一趟拳。 他的收藏不是太高,才过万,自己感觉也就是那回事。反正一个月下来,把房东太太的租金凑够就行。等解决了这桩麻烦事,再想想将来做什么。 因此,他也懒得去看订阅,就又再电脑前写了一天稿子,一万字搞定,到晚上的时候,脑袋都写晕乎了。 这才上了qq,网站编辑的消息早就发过来了。不是关木旦的,而是自己的责任编辑金面佛。 金面佛的留言很简单:“看数据吧,我为你骄傲。” 马奔有点莫名其妙,这才进入作家专栏,一看,眼睛都花了。自己的最高订阅竟然是七千一百。 等等,我一万多收藏就有七千订阅,这读者也太忠诚了吧? 金面佛的消息又发过来:“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意外。这很正常,你的书虽然小众,但读者黏度高。你的文笔主题意境题材,已经大大高出其他作家,保持现在的状态写下去,下个月稿费会给你一个惊喜。” …… “昨天是我站第一实行vip订阅制度,上架书表现极好。其中以《玄门最废弟子》和《武侠演义》为代表,首订都突破了七千。其他上架书中,首订过千的四本,其他都过了三百。”孙朝阳侃侃而谈:“东海海东青和易十能够拿到好成绩我不意外,也不是太惊喜。令我高兴的是所有的上架书订阅都过了三百,三百是个分水岭。三百订阅,普通作家一个月下来,稿费能过千,也能支撑他继续写下去,这才是网文的基石。现在,所有的书都过了线,我很骄傲。开香槟吧!” 所有人都在欢呼。 第791章 未来更好 欢呼声中,孙朝阳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陆遥的。 他走进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接通了:“老陆,好久没有见过你,最近怎么样,借钱不行,不给,你老哥现在富裕得很。” 陆遥写完《平凡的世界》后,拿了矛盾奖,就歇了几年才重新动笔。现在主要以短篇小说和散文为主,他也是信了贾平娃的邪,弄起了大散文,写得倒是不错。 不过,大约是因为太富,创作量也小。平时有事没事,就到处旅游开会讲学,过得爽利。 陆遥:“不借钱,不借钱,朝阳你太小气了。” 孙朝阳:“对了,身体如何,酒喝吗,烟抽吗,广州那边你还去抓药不?” 陆遥回答道:“酒喝得少,烟还抽,不过已经在控制量了,一天只一包,依旧抽恭贺新禧。广州那边每年定时去看一次,肝脏也正常,胖了不少。” 听他说身体不错,孙朝阳也放心了:“照顾好自己。” 陆遥:“你和大林还在上海弄你的文学网吗,怎么样?” “挺好,今天是网站签约作家上架日,销售情况良好。当然,这点钱也算不得什么,网文是新生事物,就目前而言我还在亏本,估计还得亏个五六年才能有回头钱。” 陆遥:“你又不缺钱,亏得起,就当为文学事业做贡献吧。” 孙朝阳:“对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陆遥:“尽顾着跟你聊天,倒忘记一件要紧事,下一届矛盾奖启动了,各省市作协各大出版社,社会团体已经开始推荐作品,你是不是争取一下。” 孙朝阳:“有吗,我倒是不太在乎这事。” 陆遥嘿嘿笑道:“这矛盾奖,大伙儿都拿了,你不拿一个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孙朝阳:“再说吧,再说吧。老陆,有时间来上海玩。” 陆遥:“上海太冷了,尤其是冬天,简直是苦寒之地,我才不来呢。” 二人又聊了一气,这才挂了电话。 刚结束通话,迟春早的电话又打过来,依旧是说矛盾奖的事情。听得出来孙朝阳兴趣不大后,他恼了:“朝阳,你在文学上干了一辈子,是不是也得拿个过得去的奖项了。是是是,你不缺那点奖金和影响力,可你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吧?我已经推荐你了,希望一切顺利,就这样。” 迟教授现在混得不错,是大学文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又是一个大型出版社的社长,在文学界已经开宗立派。他才不管孙朝阳答应不答应,先推荐了再说。 好朋友的一番好意,孙朝阳也不好冷了他的心,只得同意,并表示感谢。 实际上,进入新世纪以来,纯文学已经失去了它的影响力,阅读已经成为一种小众的娱乐方式。 这二十年来,各类文学期刊纷纷关停并转,勉强活着的全靠国家财政拨款维持。 因此,各类文学奖也失去它的光环。 当然,矛盾奖还是很过硬的,也是一位作家所能拿到的最高荣誉。但是,经济上的收获却不大。 以往,你只要拿到这个奖,光出版社的版税就能拿到手软。这才有拿到矛盾奖,一辈子不缺钱花的说法。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即便是矛盾奖作品,在出版上表现也不太好。收入的大头在于影视改编,不过,也不是每一本都能改的。 孙朝阳想了想,暗道:罢,听之任之吧,无所谓的。 …… 时间还在继续,接下来一个月,杨华每天跑白色月光郝佳那里码字。这个时候县里出了件大事,开始打黑除恶,王胜军被抓了,牵扯出十几桩案子,有故意伤害,有聚众赌博,有诈骗,有敲诈勒索,有绑架罪,就算不被敲砂罐,估计也要判个无期。 但这事杨华并不关心,他瘦了,每天不停码字,又和白色月光胡天海地,有点吃不住劲。 然而,腿却愈合得不错。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恢复速度就是快。 他的均订已经到了一万,在国内网络作家中属于顶级。 一个月过去,三号这天,稿费发下来了,杨华看了看数字,吓了一大跳,四万多块。 据孙朝阳说,这才是开始,如果保持下去,未来年入百万甚至千万都不是神话。 杨华连声道:什么百万千万,都不要紧,我只是想离开小县城,这里都是大山,憋死我了。” 孙朝阳:“买房子不,来上海吧,我给你一个长约,网站的资源都给你,推荐位和各类推广给够。” “买房子?”杨华大惊,上海的房子是出了名的贵,如何买得起?然后,内心中走出大山的渴望却无法遏制。他想了想:“等我腿好,再赚几个月钱,我就去投奔你。” “不是投奔我,是追求你的理想。”孙朝阳:“要快,因为上海的房价很快就会涨,涨到普通人无法承受的地步。”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吗?”杨华成天在外面混,消息灵通,自然知道房价是怎么回事,当即就下了决定:“我现在就出发。” 对于儿子出去闯世界,杨华父母虽然不舍,但还是非常鼓励的。毕竟,在水泥厂混一辈子也就那样,现在又没有铁饭碗的说法。况且,娃娃赚了四万多块钱稿费,那可是真金白银地摆在面前的。就都同意了。 当下,杨华背了背包,提着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刚坐下,一条窈窕的身影坐在他身边:“杨华,东西都带齐了吗,别少了。” 来的真是白色月光郝佳。 杨华:“无所谓,缺什么到时候买就是,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 郝佳低笑:“杨华,我们这算不算私奔。” 杨华也笑:“算吧,我爸妈都不知道你呢,不过无所谓。” 呜—— 火车出发,奔向理想的远方。 …… 马奔内心中依旧平静如水,他已经闭关一个月零一星期,头发蓬乱。然而,精神却好得出奇。 一百斤大米和白菜什么的都已经吃完,终于迎来领稿费的这天。 他打开作家栏,看了看,本月稿费两万四千二百。 还好,便关了网页,打算再写一章就出门取钱把房租付了。 金面佛的信息进来:“海东青大大,我站有个长约你想不想签。七爷打算签一批优秀作家,以后站里会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你们。另外,你想不想在上海买房子。七爷说,站里可以帮长约作家提供按揭资质,他让我问问你。以后你长居上海,我们沟通方便,对你未来的网络文学事业也有帮助。” 马奔:“好,我会很快去拜访您和七爷。” 他关了电脑,呼一声拉开卷帘门,顿时被外面灿烂的阳光刺得双目生痛。 还了租金,又去澡堂子美美地泡了个澡,一身都舒服了。 去上海做职业作家是个不错的主意,更何况站里还提供购房的便利,傻子才不去呢。 马奔又耽搁了几日,就买了机票直飞上海。 当飞机爬升的时候,他看了看下面的城市,忽然有种梦幻的感觉。在过去的七年中,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他和一个女孩子在大学读书,恋爱,一度还差点走进婚姻殿堂。 俱往矣! 不必留恋,朝前看,朝前走,未来会更好。 第792章 杨马见面 在来上海之前,马奔已经接到《西红柿》文学网责任编辑金面佛的电话短信,对,是电话短信。这还是个2g网络时代,虽然电信那边有新闻说将在年底推出3g网络,但最后能不能落实,鬼知道呢!所以,平日里大家上网依旧用有线网络,也就是家里的台式机。手机上网是断断不行的,马奔就有过深刻教训。 去年他肩周出了点问题,去医院看病,说是要针灸。针灸一次花的时间颇长,要四十五分钟。他脱掉上衣,被扎成刺猬。治疗效果很好,就是太无聊。当时他正在追换剑网的小说《亮剑》,看得牵肠挂肚,索性就开了数据流量打发时间。这一开就糟糕了,看了不两章,欠费短信就来了。当时的马奔同学正在创业,穷得要命,竟然郁闷了好几天。 金面佛大大在手机短信上给了他一个地址,吩咐道。到上海普通机场后,可乘地铁二号线去张江高科下。然后,在去某某路某某号,二单元三楼,找房东太太,安排入住。注意了,二号线地铁要在广兰路换乘,别被拖去其他地方了。 马奔接到短消息,抓了抓脑袋。从浦东机场出来不就只一条地铁线吗,中途还换乘什么呀。 原本以为从浦东机场去张江高科没几步路,但一上车,竟坐了四十分钟才到,简直是一种煎熬。 一手拿着手机,一边看短信,一边认路,马奔好不容易才到了地头,房东太太接待了他。 房东是当地土着,浦东大开发的时候建了一栋楼,隔了二十多个房间,为打工族提供住宿。 她很胖子,一口吴俣软语,大约是见马奔长得帅,很热情地住他的胳膊:“侬晓得伐,我这房子啊,都有客厅和独立卫生间,你看看这阳台,还可以晒衣服哉。” 马奔看了看房间,总面积也就二十来个平米,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房东太太又道:“你们孙总说了,都是自己兄弟,房租水电尽管用,都算道他头上。对了,你们是不是黑社会,猛龙过江,来一个再战上海滩的吧?你们一起来的人中,有个小四川,看起来长得有点像丁力。” 马奔哭笑不得:“大姨,我们不是黑社会,也不是混上海滩的,究竟是什么让你产生这样的误解?” 房东太太:“我看你们这群人,互相之间都不叫名字的。” “不叫名字?”马奔疑惑。 房东太太:“大家喊孙总关木旦,喊七爷。我记得《林海雪原》里的座山雕就是三爷。还有个人叫金面佛,另外一个人叫青牛精。” 马奔想笑:“是笔名,关木旦七爷是总编辑,蝶谷青牛也是个编辑,不是青牛精。” 房东太太:“怎么不是,正经人哪里有取这种笔名的?还有一个刚住进来的你们的同事,大家喊他什么易十,拗口得很。腿还断了一只,走路什么的,全靠别人扶。扶他那个女人,妖艳得很,一看就不是好人。” 马奔沉吟:“易十也来了,还真不让人意外。”易十的小说《玄门最废弟子》上架后,很快订阅破万。如今正在书站的月票榜、点击榜、推荐榜大杀特杀,就好像是焊在第一名的位置上那样,没有人撼动得了。 以那本书的成绩,估计是自己的《武侠演义》的好几倍,真让人羡慕。可羡慕也羡慕不来,那种风格的东西,那种流畅得跟拉肚子一样的故事节奏,你就算想学也学不来。 房东太太:“孙总专门关照过,每个房间都必须通网络,呶,你看看,这里就是网线接口,快试试。” 说着,又热情地帮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接通了网线。 “叮咚。”微软视窗两千的开机音效响起,屏幕上是一片绿色草原。 马奔见网络能够顺利连接上,网速还不差,心中欢喜:“谢谢房大姨,我不讲究吃住的,只要有个能够睡觉的地方,能够上网就行。” “马西生一看就是正经人,文质彬彬的,钞票大大地赚,该讲究还是要讲究些的,这叫格调。”房东太太的吴语口音很重,娇滴滴的:“你看隔壁那个易西生和易太太,就很有排面,一来就嫌弃房子小,嫌没有空调,嫌冰箱,又说馆子里的饭菜不合口味。两口子上菜市场买菜取了,哦哟,那么贵的青虾一买就是一大口袋。” 房东太太话痨,刚开始的时候马奔还有点不耐烦,现在觉得她倒有趣,就笑道:“易十也是笔名,他姓杨。” “哦哟,杨西生啊。好好的,取什么匪号,黑社会,黑社会。对了,马西生你可不能跟他们学哦。” 马奔苦笑着摸着鼻子:“我也有笔名的,我叫东海海东青。” 房东太太惊愕,这个花名,比易十可彪悍多了。 “扑哧,哈哈。”一阵笑声传来,马奔回头,就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门口,五官轮廓一看就是西南人氏。 那人叼了支香烟,问:“你是七爷叫来签长约的作者吗?” 见马奔点头,他伸出手去:“我是易十,霸榜的易十,就连七爷见到到都要站起来敬酒,喊一声易哥,以后我罩你。” “好牛皮的家伙。”马奔哭笑不得,和他握了握手:“东海海东青。” “麻痹,原来你就是海东青,了不起,你的书了不起。那种风格那种文字,简直就是天才。就算七爷见了你,也得站起来喊一声海哥。” 马奔汗颜:“不至于,不至于。” 易十,就是杨华,笑道:“没啥说的,以后西红柿你我兄弟说了算,你我就是写手们的带头大哥,群龙之首。” 马奔谦虚道:“易哥,别这样说,真得让人误会咱们是褐色会的,我们只是写手,写字卖钱的苦命人。” “苦啥子嘛,一个月几万块稿费,还喊苦,就是矫情。”杨华大大咧咧说:“咱们也别这哥那哥的,生分。你喊我小杨,我叫你小马,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第793章 最好的作家聚齐 “好的,好的。”马奔想了想,大家都是同龄人,喊人家小马实在不礼貌,就道:“十哥。” 杨华无奈:“你这人真没劲,算了,算了,吃饭没有?” 马奔指了指随身行李:“你看我才到,哪里来得及,机场的饭太贵,惹不起,惹不起。” 杨华扔给他一支烟,道:“什么惹不起,钱嘛,纸嘛,就是要用来花的。机场的面八十块一碗又怎么了,让隔壁的别人看到,还以为我们中国人吃不起。你跟个女的一样,唠唠叨叨,烦人。等会儿咱们去外面喝酒,还有几个弟兄也来了,一起见个面。” 马奔:“是是是。” 他大学毕业在沈阳上班,前些年也积攒了些家当,破产后通通卖掉,到现在已是身无长物,只一台刚买的笔记本和随身几件衣服。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把烟抽完,就跟杨华出了门。 到门外,杨华就发出一声吼:“馒头,酱香饼,猴子,板面,你们都给我出来!海东青来了,一起出去吃酒。” 马奔吃了一惊,这些不都是作家群里的群友吗,怎么都来上海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轰一声,一票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从各自的房间冲出来,纷纷喊:“哪个,哪个?” 大家都是在一个群里的,神交已久,这次终于在线下见面,当真是分外的欢喜。围着海东青不住和他拥抱,乱七八糟地叫:“海哥。”“冬哥。”“走走走,喝酒去。”“海哥你能不能喝?”“废话,东北银不会喝酒吗?” “也未必,昨天咱们和站里的技术总监胡优胜吃酒,他一个山东人竟然滴酒不沾,简直是给齐鲁大地的人民丢脸。” 众人都哈哈大笑。 杨华奔放,是这一众作家的头儿,手一挥:“大家挤在这里摆干龙门阵没意思,先去饭馆,边喝边聊。” 酱香饼插嘴:“十哥,要不要叫上嫂子?” 其他人也道:“对对对,叫上嫂子。” 杨华哼了一声:“大老爷们儿吃酒唠嗑,叫个婆娘在旁边坐着做什么,扫兴,扫兴,不管他了。” 知鸟猴开玩笑道:“十哥,你不叫嫂子,等会儿回来,要被修理。” “修理什么,修理个屁。”杨华继续大哼,然后忽然面色大变。却见,自家门口,郝佳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杨华,你要和朋友出去吗,回不回来吃饭?” “吃,吃个屁,我和朋友见面,自然要喝酒的,你就不要去了。” 郝佳温柔地点头:“好的,早点回来。” 于是,众人一涌而出,到了楼下。牛肉板面调侃:“十哥,你不带嫂子,等会儿回家要倒霉了,小心挨打,打死你龟儿。”牛肉板面是重庆人,川渝本是一家。可惜九七年的时候,重庆从四川分家出去,成为直辖市,平时就喜欢和四川人杨华抬杠。 杨华却神色郁闷:“别说这个,影响情绪,不管怎么说,先把酒喝透喝高兴再说,今天的消费全场由杨公子我买单。” 大伙儿出门拦了两辆的士,就到了附近一个什么商业广场。地方不大,却非常热闹。看行人的模样,估计都是张江高科的白领。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个牛肉馆,很高级。坐下来,侍应生先是拿了本菜单过来,上面画了一头牛。牛身上被画出很多区域,有吊龙、五花趾什么的,杨华不耐烦,说只管上,让我们兄弟都试试,吃得好了再单点。 店里本来是喝花雕的,杨华和牛肉板面这俩川渝哼哈二将说大男人喝什么黄酒,让上五粮液,还得是萝卜瓶那种老酒。 酒菜上来,杨华端起酒杯,先说他代表大伙儿给海哥接风洗尘,云云。 东海海东青因为是和大家第一次见面,在一众作家中学历最高,本还有点知识分子的矜持,一杯酒下去就放开了。感慨说,以前大伙儿就都是在群里交流文学,素未谋面,今天可算是聚齐了。而且,还都是长约作家,还都是第一批上架的,缘分啊! 酱香饼插嘴说:“海哥,咱们当初拉群的时候可不是乱拉的,拉的都是站里最好的作家,也好以后一起赚钱,一起发达。” 早期的网络文学作家学历都不是太高,出身草莽,加上写的都是打打杀杀,身上自然而然带着豪爽的江湖气息。 一块大馒头忽然叹息:“还是少了个人,炖肘子没来,他扑街了,没有拿到长约。” “什么叫扑街?”马奔好奇地问。 知鸟猴说,扑街是广东话里的词儿,意思是死在街上没人收尸。这次是《西红柿》文学网首批vip书上架,炖肘子写的是一本西幻小说,就是骑士、法师、龙,地精那一套世界观,本来这种题材现在正红,读者也多。按照大伙儿的推测,到上架的时候,他的首订能够达到一千五六的样子,写上一两个月,均订能够破三千,最高订五六千当不在话下。 这段话涉及到网文的几个专用名词。 首订,就是小说上架销售后,第一个二十四小时的最高章节订阅。普通作家,如果一本书能够拿到三百,就能继续写下去。几个月后,月收入能够拿到一两千块。如果上首订过千,就是很不错的书了,坚持下去,有红的可能。一千五是个分水岭,过了这个订阅数,书有大红的可能,保底也能拿到三千的均订。 那么,什么是均订呢,就是总订阅除以章节数,如果能够到三千,在现在就是大红书。 至于高订,就是单个章节的最高订阅。分为几个档次,一千以下是文学爱好者,三千是普通作家,五千就大红了。至于破万订阅的,那可是顶级。 在座的东海海东青、易十、酱香饼等人最高订阅也就六七千的样子,要破万估计还得写几个月,积累一定的读者数量。 知鸟猴接着说,炖肘子的书刚开始的时候有大红的潜力,可惜在上架前的几天,他的故事情节写砸了,女主被人强了。 “啊?”马奔吓了一跳:“那几天我忙着准备上架销售的存稿,没有看书,炖肘子怎么犯这种糊涂。是是是,文学允许悲剧,悲剧有一种打动人心的魅力,很震撼,可网文不能这么搞!” 第794章 关于长约这件事 马奔道:“网络文学是文化产品,是用来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打发时间,休闲用的。你首先要让读者看书的时候感到快乐,而不是相反。网络文学虽然有文学二字,但和文学关系不大。打个比方,咱们就相当于古时候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你把故事讲好,让大家爱听就算是成功。你并不需要给大家传递什么价值观,也不要表达你的人生感悟。霍金在《时间简史》里说过,他所写的那本书说到底就是本科普读物,多一道公式,就会让书的销量少一成。我认为,炖肘子对于网络文学的认识存在误解。” 杨华大赞:“海哥果然是知识分子,总结得好,也说得透。咱们算什么作家,就是写手,写书就是为赚钱,不赚钱的事情是不能干的。好好的一个女主,被敌人强了,那不是在菜里扔苍蝇恶心人吗?” “对。”知鸟猴接着说,炖肘子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糊涂,写了这么一出。其实,炖肘子的写作功底很好的,故事也很有趣,女主塑造得非常不错。读者都非常喜欢,甚至还有热心人在书评区写了女主同人。结果他要表现什么几把深刻的人性,让女主被敌人给强了。 读者接受不了,在书评区不停谩骂,让他改。 群里的朋友们也觉得炖肘子这么干不行,包括责任编辑都纷纷去劝。谁料他竟然觉得自己这么写,引起了不小的反响,黑红也是红,这书红了。 当天,那书的收藏都少了两千多。炖肘子还执迷不悟,说是纯洁队伍,提纯忠实读者。 最后呢,社会教做人。书上架销售那天,首订才一百多个,一本大红书就此陨落。 炖肘子虽然口头不服输,其实郁闷得要死,第二天就停更了。上架即太监,开了《西红柿》文学网的恶例。 众人都是一阵唏嘘。 杨华道:“炖肘子太文青,最后受到教训了吧。读者看vip章节,可是要掏真金白银支持的,你得把爷侍候好了。你让爷不开心,爷就一毛不拔,看盗版去。可惜了那本好书啊,昨天七爷还说过,炖肘子那本书如果正常写,上架首订能够到两千三四左右的。” 炖肘子虽然不谙世事,但为人还是不错的,在群里聊天的时候大家都和他谈得来。马奔听说他的小说扑街,心中有点不好受,又喝了两口酒,问:“大家见到过七爷吗,这次长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见过,海哥,你是不想问买房子的事情?大家都很关心呢!”酱香饼说:“上海的房价很高,看样子还要涨,咱们要抓紧时间买。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就买不起了。” “这事我问过七爷,昨天跟他通了电话。”杨华回答说:“我比你们更关心在上海落户的事情。” 他出身在四川偏远山区县,和郝佳感情也深。这次私奔后,以后也不打算回四川。小地方保守,别人看自己娶了个大五岁的女人,一千还和其他男人不清不楚,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西红柿网给他的这个长约,正合心意。 杨华说,他来上海后就立即和七爷通了电话。孙朝阳此刻正在国外,要过两天才回来,就回话说让他先住下,安排好生活。等他回国,在请大家吃饭。 西红柿长约的事情说到底就是网站现在缺当家写手,现在的网络文学黄金时代初见端倪,已经出现了一批以《亮剑》《诛仙》《终身制职业》《血色浪漫》为代表的优秀作品。不过,这些作品的写作手法还是传统文学的路子,故事节奏,文字精雕细琢,篇幅也短。放在vip销售,效果不是太好。所以,作家们的利润都来自实体书出版和影视剧版权改变。网络销售,连蚊子腿都算不上。 你想用长约把人挖过来,拴住,就是个笑话。 所以,孙朝阳的意思是自己培养。 网站终于实行vip了,他和编辑们挑选了几种风格和几种具备代表性题材的作家,根据他们销售成绩,决定签一个长约。 长约这玩意儿说穿了了就派糖留人。后世的文学网在签长约的时候采用了不少手段,一是买断,给个千字多少多少,最高的可以达到千字千元,也就是说,作家写一个字就是一块钱。不过,这种买断有个弊端,作家写起来也不认真,成绩滑落很快;第二种就是给到足够的推荐,所有的推荐都安排上,依旧上架销售分成,但分成比例却高。一般作家和网站是五五分成,长约作家则是七三,作家那七成,网站拿三成。 双方约定创作字数,写够之后,长约才履行结束。当然,字数都多,一般是一千万字左右。速度快的作家,两三年就能写完。 《西红柿》文学网可不想搞买断派糖,孙朝阳弄这个网站一直在亏本,虽然他也不在乎亏掉的三瓜两枣,可干事业不是这么干的。 他弄的这个分成,除了提高了签约作家的分成比例外,最吸引人的一点是为作家们拿到购买上海房产的政策,也就是说为他们买养老保险,帮助将来落户。 孙朝阳还在上海租了宿舍,把长约作家集中居住,方便写作,方便下一步商业推广。等到大伙儿赚够首付,就可以买房了。 不得不说,这个政策对大家吸引力非常大。 今天来这里吃饭的众人都是二十几岁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对于未来充满了追求,充满了激情。能够在上海买房,对于自己未来前程自然是非常好的,都跑了过来。 听杨华把话说完,众人都道:“不愧是十哥,不愧是七爷心目中的当红炸子鸡。你可不知道,七爷喜欢你的书喜欢到何等程度。” 却是,杨华的书看起来白得要命,大伙儿都读不进去,感觉尼玛就是小学生读物,刚开始的时候还有轻视之心。可一上架,就横扫各大榜单,订阅更是领先其他人一大截。看他的架势,用不了几个月就能把在上海购房的首付给凑出来。 能够用这种白开水式的玩意儿让读者心甘情愿掏腰包订阅,真是了不起。 杨华哗众取宠惯了,顿时飘飘然:“我谁呀,以后大伙儿有事说话,我罩你们,就算是让我去跟七爷扯皮,我也不虚。你们也别把七爷看得有什么了不起,当初他为了让我写书,还给我寄了三条中华烟。我本来不想搭理他的,谁叫我这个人讲义气呢。” 马奔禁不住暗暗摇头,心中想:太嚣张了,将来怕是要吃亏的。 第795章 这些作家和想象中不一样 马奔属于是比较传统的那种写手,他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是个文青,发表过纯文学作品,虽然都是豆腐块,但自认为还算是对艺术有些认识。参加工作后,也手不释卷。除了网络文学,读得最多的是传统作品。比如王骁波、陆遥、贾平娃什么的。 对于文学圈,他有种向往。今天能够见到网络文学同道,还是当今最优秀的一波,本打算好好和大家交流一下文学。不料众人除了说说这期的上架书,以及长约的事情之后,就扯到一边。一会儿某人赚了多少稿费,某人最近和一个女读者打得火热,私下还见了面,结果被正宫追杀……云云。 吃过晚饭,按照马奔的想法,大伙儿在广场逛逛,熟悉一下环境,毕竟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家要在这里生活,运气好的话,还要在上海买房落户。谁曾想,几人走到一个闪烁着粉红色小灯的足浴店的时候就走不动道。 杨华一挥手中的拐杖:“这地方不错,都进去。”马奔:“我还是算了吧。” 杨华哈哈笑道:“海哥,你不是还在为情所伤,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太纠结,没意思。咱们网文写手都是草莽,随心所欲,管不了那么多。” 说罢,就掏出一叠钞票给大家买单,喜得几人连声说“大表哥豪爽。”然后抢了钱,叫嚷道:洗个鬼的脚,算了,我们乘车去外滩看夜景,将就你这钱喝酒。十哥,你腿脚不方便就算了,再说,嫂子还等着你呢?” 众人哈哈大笑,一哄而散。 马奔却不去,说是自己写的东西需要精雕细琢,速度慢得很。今天在路上已经耽搁了一天,明天要更新的稿子还没准好,先回去码字。 杨华对马奔说:“海哥,你不去就算了,其实也没意思,就是看楼房,那里的楼房不一样?这里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咱们就走着回去吧,边走边聊。” 马奔很意外,这杨华看起来就像个混混,社会闲杂人员,但在这种事上却把持得住,人倒是不错。 杨华话多,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溜达,一路都是他在说。见马奔话少,他以为海东青同学还在郁闷,就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喝到:“不就是失恋吗,都过去一个月了,怎么还放在心上?其实,这男男女女就是那么回事,两人对眼了就凑一起过日子。过日子就好像穿鞋,如果大家都觉得不合脚,分开是一件好事,何必再给彼此找不自在。你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我都看了,本想劝你的。想想,屁大点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原来,马奔生意失败,女友分手的时候,可谓是人生至暗时刻。他除了埋头码字排遣之外,还在作家群里聊过几次,相当于是对人倾吐,大家都安慰了他。 马奔听杨华这么说,埋头赶路不语。 杨华又哈哈笑道:“海哥,你学历高,在咱们这群人中属于知识分子。这人书读多了,就敏感。看到一朵花落了,看到月亮被云遮住,就伤心流泪。” 马奔反驳:“我可没有这种毛病。” 杨华拄着拐杖,笃笃有声:“其实什么情啊爱啊的,在人生中真的不重要,就好像我们爹妈那一代,还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一见面,见对方有正当工作,人不是残疾,就结婚过日子,不也过得幸福?咱们平头老百姓,一日三餐都吃不饱,还要什么爱情。我以前在工厂当工作,上夜班的时候,尤其是到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那个瞌睡啊,好几次差点掉进机器里去。痛苦吗,痛苦死了,我就在想,这日子过得真不容易啊,几百块钱一个月,累的跟狗一样,这个时候,还想爱情吗?想个屁,我整天想的就是上面时候才轮到休假,好睡个懒觉。所以说,在生活和生存面前,小情小调,爱恨离愁都不算什么。” 马奔心有触动:“我也是下过岗的。” “还是得搞钱,有了钱才能改变命运。”杨华说:“感谢互联网,让我们有了这机会。海哥,好好把握,好好码字,别想乱七八糟的。咱们男人,成天纠结男女之事,会被人笑话的。” 说罢,就点了支烟递过去。 马奔不怎么抽烟的,但还是接过去叼嘴上。吸了一口,心中忽然有些畅快:“十哥,谢谢你的开解。是的,失恋那事对我打击实在太大。毕竟是七年的感情,该发生的都已发生,就好像是两口子一样,就差一张结婚证。我心里一直不舒服,我写小说,其实主要是为了还欠房东的钱。还有就是写的时候,我可以忘记那些痛苦。可是……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能赚那么多稿费。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人生大起大落,就好像是一场梦幻。今天,您可算是把事情说透了。对,于其回首往事心中郁结,还不如放下,抓住这次机会,成为一个作家,成就理想。” “别说那么高大上的,就是搞钱。”杨华道:“我谁啊,我说了要罩大家的,你我都是兄弟。” 二人走了半天,回到住所,就看到杨华的女朋友笑吟吟地倚门而立:“杨华,听说你们洗脚去了,你怎么不去?” 杨华撇嘴:“洗脚房太丑,实在下不了手,谁玩谁呀?” 郝佳嗤之以鼻:“你会下不去手?” 杨华伸出瘸腿:“我这脚怎么洗,还不得洗成鬼脚七了?” 郝佳咯一声,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就朝屋里扯:“滚进来,老子数到三。” 门碰一声关上,马奔摇头,心中又想:这杨华平时在外面豪爽得很,一派大哥派头,却惧内,在我们东北是会被笑话的。四川女子,有点剽悍,有点吓人啊。 他就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噼噼啪啪打字。 马奔的小说《武侠演义》因为题材关系,加上他学的是传统那一套,写作速度也慢。可谓是精雕细琢,两个小时过去,才写了四千字。正因为如此,每天光写作,都要占用他所有时间,真的有点辛苦。 不过,内心却是充实的,尤其是今天和杨华聊过后,以往横亘在心中残余的那一丝伤感也烟消云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酱香饼大馒头知鸟猴他们嚷嚷着跑回来,不停敲杨华的门:“出来,出来。” 杨华的房间正对着马奔的房门,习惯了在东北生活,平日间,他也不关门的。于是,我们的东海海东青同学就转头看去,却见杨华把脑袋探出来:“闹个毛,什么事?” “不是找你。”牛肉板面拨开他,对里面喊:“郝佳,搓麻,打不打?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郝佳惊喜地跑出来:“打打打,多少钱一个子子?”子子就是筹码的意思。 “老规矩,五块钱一个。”知鸟猴回答。 “打什么五块,十块,必须十块。”杨华对郝佳说:“姐姐,放心打,有钱。让上海人看到,还以为我们打不起麻将。” 郝佳伸长脖子问马奔:“海哥,你打不打?” 杨华:“海哥是知识分子,咱们别把他给带坏了。还有,海哥码字慢,你别影响人家赚钱。男人兜里没有钱,就好像女人身上没有穿衣服。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中国人喜欢麻将,不过,各地的麻将规则不同。所以,打麻将的时候,牌搭子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怎么打? 这几人先马奔来上海,已经打过几场,兴的都是成都麻将血战到底的规则。就无字无花,打缺一门。只需碰,不能吃牌。平胡十块钱,对对胡二十,对对胡带杠四十,杠上花八十。清一色,清一色对子,清一色杠上花又有不同的番数。另外,杠还得另外给钱,点杠那人要给二十,巴杠每家给十块,暗杠每人给二十,很复杂。 不愧是四川人,杨华和郝佳两口子就抬了桌子,把麻将倒桌上,大家哗啦哗啦地搓起来。这二人轮番上阵,谁手气不好,就换下去。打了两个小时,把其他人赢得哇哇叫。 酱香饼气道:“你们两口子纯粹乱来嘛,还有换手气的说法,不讲江湖规矩。” 郝佳捂嘴轻笑,忙给大家煮了醪糟蛋,又给马奔送了一碗过来。 大家都是能吃的年龄,折腾这一气,早就饿了,连声欢呼“谢谢嫂子。”“嫂子做的吃的比外面大鱼大肉好吃多了。” 马奔一边码字,一边朝那边看。却见,杨华家的地上丢满了果皮纸屑,人人都在抽烟,腾腾白气如同着火。 他心中忽然感到愉快,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有点回到当初铁西区厂矿上班的时候。人是群居动物,人多热闹,精神状态才健康,一个人憋着,别憋出毛病来。 不过,他来上海之前,原本以为大家都是作家,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也得子曰诗云书香馥郁。结果却是如此嘈杂和热火,有点大跌眼镜了。 作家,作家也是人做。 另外,大家这么玩儿,哪里有时间码字赚钱? 马奔今天旅途奔波,状态不是太好,写得很慢。不觉到了零点,麻将已经散了,但四下却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五六个键盘在宿舍楼里响起,滴滴答答,连绵不绝。 职业写手的键盘和一般人不一样,讲究的是耐用。电脑自带的薄膜键盘容易坏不说,最大的问题是打字的日子长了,手感会变。因此,大家现在流行使用的是樱桃青轴承机械键盘。四百多块钱一个,天价了。这玩意别的都好,就是有两个毛病,一是打字太累,一万字下来,手指都酸了。另外一个毛病就是声音大,吵得要命。 马奔听大家说机械键盘好,也买了一个外接在笔记本上,挺不错,很有段落感,有点老电影里打字员风范。 打字声音吵不说,有人还在外放音乐。没错,油炸树上知鸟猴童鞋,说的就是你。 知鸟猴放音乐不说,码字高兴了还嚎上两嗓子:“十年之前,你不属于我,我不属于你……” 五音不全,魔音钻脑。 马奔实在有点受不了,只得拿了张卫生纸,撕成两块,塞耳朵眼里。 可这样还是没有用处。 他忍无可忍,正要善意地提醒知鸟猴不要再唱了,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忽然,音乐声停止,噼噼啪啪的键盘声也停下来。 原来,知鸟猴今天的码字任务完成了。 接着,其他人也停止打字。 马奔看了看自己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还有两千字才能结束。时间已经是两点,鬼知道还要磨蹭多长时间。 这几个家伙,玩的时候疯得很,但写作速度却如此之快,简直就是变态。 因为熬夜,马奔第二天早上很不舒服,强撑着起床。原来是主编金面佛大大在知道作家们都到齐后,特意叫了两辆艾尔法过来接大家去站里,说是关木旦七爷出国回来了,要和大家见面,说说长约的事情。如果没问题,今天就签约。 众人兴冲冲地上车,不片刻就到了西红柿文学网。 一看,都有点失望,就是个小楼房,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靠街,交通方便,外面还有个大停车场。 西红柿网在二楼,地方不大,总共就五六个工作人员,完全没有大公司的架势。 杨华抓了抓脑袋:“看起来怎么像个皮包公司,佛爷,你们这里有点崴啊!” 西红柿文学网现在已经是仅次于换剑的大网站,虽然才成立两三个月,但读者却多,在网文作家心目中有一定地位。 但看着眼前的情形,众人却面面相觑,心存疑虑。 小玉:“轻资产,轻资产。易十,你乱说什么?”西红柿文学网草创,现在也分为三个编辑组。她、大林和李沉舟分别出任不同组的组长总编。 还别说,李沉舟妹妹虽然是前台出身,对于文学也不通,但和作者沟通很好,名下作家最多,实行vip制度后成绩最好,倒把她和大林比下去了。可见,网络文学这种新生事物天生就和青春风暴等同。 第796章 小小波澜 小玉是传统编辑出身,对于杨华所写的小白文不是太感冒。虽然说他的作品故事流畅,情节设计得也好。但却没有任何惊喜的地方,唯一的优点是读起来顺,不费脑子。一气读下去,不觉得就读完了。 她更欣赏的是马奔,这个海东青大大生错了年代。如果提前二十年出道,以他的功力,已经是个大作家了。 听到小玉的呵斥,杨华却不以为然,嚷嚷道:“哪个是七爷,哪个是七爷。”便领着一众网络作家朝总编办公室猛冲。 大伙儿一进大办公室,就看到一个男人正提着裤子从里间出来,看他脖子上的工牌,赫然正是西红柿文学网总编辑关木旦。 没错,他正是孙朝阳。 孙朝阳的办公室颇大,里外两间,还带卫生间,不过,因为刚成立公司,里面的陈设还是显得普通,有点凌乱,到处都堆着杂物。他刚解手出来,看到众人闯入,吓了一跳:“好家伙!”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孙朝阳和众人逐一握手:“我是关木旦,虽然和你们在网上交流过,但今天是现实中第一次见面。长约的细则,我已经让编辑发给你们了,想必都看过。今天我们做一起讨论讨论,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很快,茶水泡过来了,大家都点起了香烟聊起来。 其实,大家都已经在邮件里看过长约的内容,大的方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外是,大家先签个一千万字的长约,在合约没有完成之前不许跳去其他站写书。当然,网站也会把资源朝长约作家身上倾斜,该给的广告推荐位一样不少。分成比例也会提高,这样一来,大伙儿的稿费每月还要增加三分之一,那可是一笔大钱。 最妙的是,公司还要给大家买五险一金,名义上来说是雇佣关系,这样一来,到一定时间,公司会为大家申请落户,获得购房资格。 这个年代,北上广深落户卡得很紧,首先就必须有大学文凭,这样就把写手们给刷下去了。 现在这长约对大家是个机会。 众人都很高兴,乱七八糟地说着话。 马奔为人沉稳,只坐旁边听着,他越看孙朝阳越觉得眼熟,好像什么地方认识过,可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奇怪了。 他心中疑惑,就脑子里不停回忆。 那头却闹起来了,率先发难的是杨华:“七爷,你这个合约是不错,弟兄们签了之后,对于今后的发展却是大有好处。不过,却有一件不好。” 孙朝阳:“易十,你说。” 杨华道:“不是吹牛,我在站里作者中收入最高,上海的房间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这么写下去,几个月就能凑齐首付。当然,我指的是浦东川沙这样的郊区市镇。” 孙朝阳点头:“对,易十你的作品是不错,也是经过市场检验的,您继续说下去。” 杨华也不怵,接着道:“我一个月拿四五万,继续更新下去,说不定能七八万块,年入百万没问题吧?” 孙朝阳笑了笑:“你可以大胆一些,有书站的资源,你可以赚得更多,因为你的书写得好,题材和风格很适合现在读者的口味。这是时代的红利,站在风口上,要想起飞很容易的。” 听他们这么说,正在旁边沉思的马奔停下思绪,侧耳聆听。 “过奖了。”杨华接着说到:“七爷,我记得以前和你在网上讨论过题材和风格这个问题,你当时说过,现在像我的《玄门最废弟子》这种小白文订阅表现好,其他作家也知道这点,也知道这么写可以赚钱,但为什么就不写呢?” 孙朝阳继续点头:“一个人的年龄、思想和写作风格和性格还有人生阅历有关。像你所写的那种直白流畅专一推故事情节的书,其实很吃天赋的。你写不了就是写不了,强写味道也不对,画虎不成反类其狗。比如东海海东青。” 马奔忙点头:“七爷您说。” 孙朝阳:“比如你让海东青写你的《最废弟子》最后只怕会写成一堆垃圾。” 马奔再次点头:“确实,那种快节奏的小说,我想想脑袋就炸,更别说写。” 孙朝阳:“同样,如果让易十你写《武侠演义》只怕也要搞砸。” 杨华道:“十哥的玩意儿酸得很,一段话中好几个典故,还有好多国术的专业知识,天底下也只有他能写,让我写就是个笑话。” 孙朝阳笑问:“易十,你这么说,小心海东青喷你。” 杨华这才进入正题:“是的,每个人的风格不同,题材不同,在订阅上的表现也不一样,今天在座的兄弟们收入都不一样。比如知鸟猴猴哥的订阅就不太好,均订也就两千出头,月入要破万就得疯狂更新,出一身大汗。” 油炸树上知鸟猴闻言,有点黯然。其实,在网站实行vip制度之前,他的书各项数据表现最好,加上本来就天赋过人,隐约有网站一哥的架势。谁料一上架,订阅却坏了菜,在今天一众人长约作家之中排名最次。虽然说,早期的网文订阅都不高,一千多首订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作家了,均订两千就是大神,这才拿到了七爷给的长约。 可看到易十和东海海东青稿费收入爆炸,他未免有点自怨自艾。 杨华接着道:“我和海哥干几个月弄个首付没任何问题,猴哥怎么办,以他现在的稿费,只怕一年都凑不齐。咱们都是老表弟兄,同气连枝,我不愿意看到朋友生活困难。”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你们的收入会随着网络文学的发展逐步增长,我相信知鸟猴大大坚持下去,会有不错的发展,大家要有信心。” 杨华:“七爷,你不就是要让我们签约长约吗。我无所谓,我稿费高,但你得把大家的收入给提高,尤其是猴哥。要签约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孙朝阳好奇:“什么事?” 杨华走到他身边,拿起鼠标鼓捣着孙朝阳的电脑。大家都围过去看。须臾,他打开一个盗版网站,说:“七爷,你打掉这个黑心书站,我们就跟你签。” “啊?”众人瞠目结舌。 孙朝阳笑问:“易十,这两件事有逻辑关系吗?” “有,关系大了。”杨华肯定地回答。 第797章 正版和盗版 孙朝阳笑了笑:“哦,易十,你说说看。” 杨华指着那个网站的网页说道:“七爷,你看人家的页面设计真漂亮啊,比咱们站好看。而且,人家一样有点击、收藏榜什么的,搞得有模有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才是正版网站,而咱们才是崴的。” 崴是四川土话,意思是假货水货。 孙朝阳不禁苦笑:“确实弄得很好看。” 这家盗版网站名曰《中华网络文学阅读网》。 最近几年,因为网络文学兴起,逐渐成为一种新兴的网络娱乐方式,读者呈几何级数的暴增。于是,业界出现了以换剑、隆空、添鹰为代表的几家大网站。孙朝阳弄的《西红柿》算是后起之秀,因为他有着穿越者对业态未来走势的先知先觉,倒也办得不错。 各大网站虽然都是刊载网络文学的,但各自有自己的特点。比如换剑就走的是经典路线,签的小说对题材、文笔和各项数据都有严格的要求,编辑工作走的还是传统文学的路子。因此,那边出现了很多经典网文作品,《亮剑》《诛仙》且不说了,《风之物语》和内裤门的《枪、血、玫瑰》也是现象级的作品。而隆空走的是海外出版,对于网络订阅那一块不是太在意。最后是添鹰,则主要作网游类小说,最近人气很旺。 正版网络文学网站因为要养作家,还要交纳各项税赋什么的,加上各项维护,开销极大,基本都是亏本的,即便是换剑这种大站,亦是如此。 没办法,早期互联网,基本都是烧钱,比的是谁能坚持到最后,坚持到只剩自己一人,来个赢家通吃。 正因为现在还不赚钱,所以,国内正版网络文学网站也少,加一起也就七八家而已。 但是,网文盗版网站却如雨后春笋一般爆发。无他,这玩意儿成本实在太低了,弄个网页,搭个构架,从其他网站把红书扒拉过来就是。 至于怎么赚钱,简单,可以拉广告赚广告费啊。 读者在点开一家盗版网站看书的时候,看不了几页,就是连绵不绝的弹窗。但因为是免费,加上更新速度快,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盗版网站还有个最大的优势,正版网站的小说书库毕竟有限,读者的选择范围有限。他们那边却不一样,什么书都有,想看什么就有什么。如此一来,读者越来越多,倒把正版网站干得死去活来。 渐渐地,盗版网站进入良性循环,越来越赚,网页设计得越来越精美。相比之下,如《西红柿》这样的正版文学网倒显得简陋。 全国上下,盗版网站估计有五六十家,势力雄厚的几家还在搜索引擎上买位置。读者在搜索某本书的时候,比如要找杨华的《玄门最废弟子》,搜索引擎前两页都是盗版网站,而《西红柿》则落到第三页最下面。 杨华很气愤,说到:“七爷,我不是弄了个读者qq群吗,很多读者在盗版网站看了我的书,跑群里来骂。你花钱捧场了,是我的衣食父母,看得不痛快了,就算吐我一脸唾沫,咱尊重人名币,对的地方虚心接受,说得不对的,忍了。问题是你一看白书的,凭什么骂娘?我不服,跟读者吵了几回,读者才发现自己看的是盗版。至于正版首发站《西红柿》,却不晓得。” 他这番话引起了其他几个作家的共鸣,酱香饼、知鸟猴、馒头等人纷纷点头说:“对,真的很气人。” 马奔也忍不住苦笑,同样的情况他也遇到好几次。解释了半天,才让读者去正版订阅,平白耗费了不少精力,以至于影响码字。 孙朝阳也有点郁闷,点头道:“是,我也注意到这件事。” 杨华接着说:“现在盗版站最大一家就是这个《中华网络文学阅读网》,读者都叫它《网读》,流量很大,读者数量是我们西红柿的四五倍。现在《网读》最红的一本书是猴哥的那本,长期在点击收藏榜头名。猴哥现在一个月才多少钱,这些流量都那些黑心的小偷给吃了。这还是《网读》一家,国内还有那么多盗版站,加起来的流量,起码是我们现在的十倍。七爷,我说,假如把这些盗版网站都打掉,这些流量是不是都是正版网站的了?猴哥的收入,包括我们大家,是不是会十倍增长,在上海买房的事情不就变得很简单了?” 闻言,众人都轻轻抽了一口气,以前一直为收入低无法在上海立足的油炸树上知鸟猴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希望的光芒。 但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东海海东青马奔心里却有个模糊的念头:如果事情真如十哥说的这么简单,七爷早就去做了,还能等到现在?还有什么人能比网站的编辑们清楚如今的网文业态? 杨华变得激动起来:“七爷,是,这事做起来很难,但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帮咱们维权。盗版网站实在太多,打不过来,但你可以先打《往读》,你答应这件事,我们就跟你签约。” 孙朝阳自然是知道网络文学盗版是业界顽疾,根本就打不过来,维权成本高得离谱,最后的结果是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他苦笑着摇头:“为作家们维权是我们网站的职责,然而现在正是网络文学的莽荒时代,法律法规还不完善,人力有时而穷,我不敢对大家承诺什么,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杨华立即叫起来:“七爷你不答应我们,咱们就不签。” “不签?”孙朝阳愣了一下。 杨华道:“反正我们在《西红柿》也是签约作者,写书拿钱,银货两清。不签这个长约,大不了不在上海落户,中国这么大,在哪里买房生活都一样。至于不签约,分成比例下降,咱们每天多写两千字不就赚回来了。七爷,我个人是很感激你的,我认你这个大哥。但是,我们写手也有自己的利益,我要替兄弟们说话。猴哥的情况不是太好,我得帮他。至于我个人的赚多赚少,不重要。” 孙朝阳被杨华拒绝,也不生气,相反倒觉得此人挺讲义气,很不错。他笑笑:“真不签?” 杨华:“我代表大家,不签。” 知鸟猴眼睛里闪着感激的光,其他几个作家也是默不着声,这时候开腔,那不是跟人猴哥过不去吗,平白伤害兄弟情分。 第798章 刷脸 孙朝阳忍不住抓了抓脑袋,他还真拿杨华没有办法了。 忽然,马奔惊叫一声:“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这一声惊呼,引得众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马奔满面通红,目光中全是狂热:“我想起七爷是谁了,孙三石,你是孙三石。” “啊!”几个作家同时低呼:“真的吗?” 孙朝阳倒有点不好意思:“对,我是非着名作家孙三石。我没长着三头六臂,是不是让大家有点失望?” 杨华一脸迷糊问马奔:“海哥,孙三石是谁?” 马奔挥舞着双手,如同醉酒之人:“孙三石是谁你都不知道吗,《文化苦旅》的作者,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同学几乎人手一本,翻得都卷了边,太美了那文字。我们几个文学社的学生,都仿照七爷的文笔,写了好多散文。我就说刚才看七爷面熟,却记不起什么时候看到过。我想啊,想啊想,才想起,我在一篇杂志专访里看到过七爷的照片。”他是个文青,而《文化苦旅》就是文青们的圣经,是顶礼膜拜的存在。 牛肉板面也激动:“《文化苦旅》我不喜欢,但七爷的《暗算》太太太……太他们的经典了,前一段时间听说要拍成了电视连续剧,七爷,是不是真的,主演是谁啊?” 孙朝阳回答说:“前几天我去小日子,就是和影视公司老板谈这件事。主演是刘云龙,女主角程数。” 牛肉板面疑惑:“这两人我没听说过,名气是不是小了点,配不上你的作品。” 孙朝阳:“很优秀的演员,我觉得不错,要看演技而不是名气。对了,还有个男主角是王保强。” 几个作家同时摇头:“ 没听说过啊,看来都是新人。” 确实,这几人在现阶段都是新人,还未成名。要等过几年,王保强才凭《天下无贼》中的傻根为大家所知。后来又在《士兵突击》一剧成为一线当红明星,后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出演了顺溜、板凳等角色。 至于刘云龙、程数,还真的是在《暗算》成名的。 马奔说话都哆嗦了:“七爷,虽然我不喜欢你的《暗算》,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一部经典。马上就要开始矛盾奖的评选,这书已经发表了二十年,也该拿奖了,不然读者不服啊。” 孙朝阳点头微笑:“已经推荐上去了,至于能不能拿奖,不太重要,口碑在读者心中。而现在的我,是网络文学的站长,仅此而已。” 众人又是欢呼:“太好了,七爷你一定能拿到的。” 杨华依旧一头雾水:“什么暗算什么文化拿啥旅,又是什么奖,七爷很了不起吗?” “非常非常了不起,如今最伟大的作家。”马奔已经化身为孙朝阳的小迷弟:“十哥,我读大学的时候,发表过一些豆腐块文章,笔名就叫三石门下牛马走。在我心目中,七爷一直都是我的恩师,是文学路上的引路人。” 忽然,油炸树上知鸟猴道:“十哥,你看过《寻秦记》吗,七爷写的。” 杨华再次满脑袋迷糊:“什么寻秦记?” 众人哈哈大笑:“你还是写网络小说的,连这本穿越书的鼻祖都不知道。” 孙朝阳不觉莞尔,这个杨华估计是这几年才开始读网文的,读着读着就开始动笔写。一写就大火,年入百万不是梦。这小子就好像是开挂了一样,比自己当年的外挂还厉害。 天赋型选手真让人嫉妒啊! 知鸟猴忽然一咬牙站起身来,朗声说:“七爷,当年我第一次读《寻秦记》的是,那个激动啊,可说是茶不思饭不想,就想一口气读完。我现在这本书的文笔还有故事都是学你的,你也是我的老师。既然七爷要让我签长约,我就签,钱不钱不要紧,我就认你这个人。” 杨华气道:“你……猴哥,你太没节操了吧?” 马奔:“我肯定是要签的,不签不是中国人。” “对对对,不签不是中国人。”其他几人也都大笑着说。 杨华气恼:“合着我白当了半天恶人,你们他们的出卖兄弟啊!”说罢就要走,马奔忙拉住他:“行了,行了,盗版的事情七爷晓得了,他肯定会想办法解决的。不过,你得给点时间吧,不可能开口要,闭口就要到。” 众人都劝:“十哥,咱们别闹了,再烦人晚上不陪你打麻将了。” 杨华甩开马奔的手:“打打打 ,打个球!” 马奔正色:“赌博是不好的,无论输赢都伤朋友感情。不打正好,多码字多赚钱。” 一场小风波后,众人都分别和《西红柿》文学网签了长约。 等到汽车送几人回住所后,孙朝阳坐在办公室里禁不住摇了摇头。 小玉以前出道的时候干的是办公室行政,虽然现在已经是编辑组组长,人到中年还是改不了勤快的本色,手脚麻利过来打扫卫生,又埋怨:“李沉舟是怎么带作者的,易十实在太猖狂。他不就是订阅好些吗,太不尊重人了。” 孙朝阳今天属于是刷脸才让大家签了长约,这几个作者都是他看重的,都是灵气十足,码字的时候又勤快,未来可以成为网站的基石。在他的计划中,这几人是要做白金作家的。前提条件是,他们在未来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不掉队。 我们的七爷正色道:“小玉.” 小玉打断她:“关木旦,我们是互联网企业,工作时间请叫网名,扣二十块钱。” 孙朝阳苦笑:“扣吧扣吧,网络文学作家和传统不一样,都是出生草根,读的是武侠玄幻,讲的是江湖义气,易十能够为兄弟出头,人品是非常不错的,我很喜欢。” 小玉:“但我不喜欢。” 孙朝阳:“你不喜欢也没用,易十各项数据网站第一,订阅断崖领先其他作家,很优秀,优秀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这一点,在互联网表现得特别明显。反之,一个网络作家就算你再喜欢,但书写得不行,起不来就是起不来,不会得到网站任何资源。网上有一句话说得很好,菜就是原罪。” 小玉沉默片刻:“我真的很讨厌易十,那人有点王八蛋。可是,就算他再王八蛋,也是咱们的王八蛋。” 孙朝阳反驳小玉:“不,易十只是性格有点急躁,只是有点少年气。少年气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冲动、愤怒、热爱、理想、悲伤、激情,组成了美好的青春,组成蓬勃的生命力。那却是何等的美好?” 第799章 防盗 顺利地让易十和东海海东青他们签了长约,孙朝阳总算有了六七个核心作家。 他选择这几位作者是经过慎重考虑的,除了他们的订阅应该是站内最好一拨,还要考虑题材类型,以及写法是否符合未来网文发展潮流。比如最近网文正红的题材西方玄幻,就是魔法师圣骑士,龙与地下城那套,虽然在订阅上表现还行,但西方世界观终究是不符合中国读者的口味和文化背景,最多再热闹个一两年就会被市场所淘汰。毕竟,要阅读这种小说,你首先要对欧洲中世纪文化有一定认识。不然,很多地方会看得一头雾水。而且,网文最重要的是代入感。 所谓代入感,就是你在看书的时候,在不知不觉中幻想自己成为主角,在故事中历险。西幻主角的罗杰、托马斯、罗严塔尔什么的,实在代入不能。 所以,很快地,中式背景和中式主角就出现了,力量体系也从魔法、龙变成道家修真那一套。 这一点,杨华就做得很好,直接弄了个中国古代宗门世界,小说一发表就横扫各大榜单。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个天才。 西红柿文学网有了这几个长约作家,就好像一支足球队,有了建队基石,未来可以期待一下。 不过,刚才大家所说的小说vip章节被盗版的事情确实也应该处理一下。如果不闻不问,确实容易引起作家们不满。 孙朝阳想到这里,结束和小玉的对话,就去找胡优胜。 小胡不愧是山东人,正在机房里拿了一堆书在看。机房里放了不少机器,孙朝阳也看不懂,做为一个外行,他也不插手技术上的问题,放手让胡优胜去做。 最近公司招聘了几个新员工,小玉、李沉舟妹妹和大林三个小组各有一个实习编辑,总算让他们不至于成为光杆司令。胡优胜这边也新进了一个大学毕业生,学电脑的,薪资颇高,但小胡说技术还行,是不错的即战力,将来自己走了,他能顶上去。 孙朝阳走进去:“青牛,复习呢?”汲取刚才的教训,他直接叫人家网名,免得又被扣钱。 “七爷来了,正在背书。”胡优胜把手中那本复习资料放下,孙朝阳眼尖,定睛看去,正是一本《邓论》。在工作台上,还乱七八糟放着《政经》《法律概论》和《行政管理》。 这小子,还是想着要参加公考,这让孙朝阳无语,道:“青牛,以你的成绩,回老家考试应该没问题,准备得怎么样了?” “那是肯定的,小意思,但我是理工科,文科的东西以前没怎么研究,还得背背,尤其是能力测试的套路还得熟悉一下。”胡优胜翻了个怪眼:“七爷,咱们可是说好的,我来公司把自己的工作干好就行。没活儿的时候,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会要说我占用上班时间复习功课吧?” “倒不是,我这人工作只看结果。”做为老板,孙朝阳才懒得抓纪律,这是方位一的职责。他心中忽然好奇:“青牛,你如果公考过关,能拿多少钱一个月?” 胡优胜掰着手指算了算:“我问过,在我们枣庄,每月有六七百块钱吧。” “什么,才这点?”新招进公司做程序员的小星低呼一声,对胡优胜说:“师傅,就为这点钱,你要放弃现在的职位?” 虽然现在《西红柿》文学网还在亏钱,但老板孙朝阳实力雄厚得很,这点开销对他而言就是九牛一毛。而且,孙董是出了名的大方,员工的工资福利都高。像师傅胡优胜这个级别的部门主管,现在能拿上万一个月,年底还有奖金。即便是自己这种实习生,实习期也有两三千块。没办法,上海物价贵开销大,没个两三千块收入,根本活不下去。 胡优胜说:“也不止六七百块,我听人说,单位每月还要发超市购物券,有一二百。另外,电影院还送电影票。各关系户什么的,还送点土特产,比如豆油啊,大米啊。” 孙朝阳禁不住大摇其头,忍不住说:“真是山东女婿的标配,去岳父家,帕萨特后备箱一开,提一桶油一袋大米,你就是老婆家最靓的仔。” 实习生小星捂嘴不住笑,他来自嘉兴,对师父进入体制内的执念不太理解:“师父,你现在就缺一辆帕萨特。” 听小星说到帕萨特,胡优胜面色大变,现在的老家人最认的车是帕萨特一点八t,虽然那玩意儿漏水漏油厉害,可威风啊。关键是贵,弄下来得三十几万,如果自己回山东上班,靠工资可买不起:“小星,你少戳我肺管子,等我考走了,技术总监这个位置不传给你。” “又不是皇位,还传给我呢。师父,你想象我平时是怎么对你的。”小星嘀咕。 孙朝阳说:“行了,青牛,有事跟你说,能不能想个办法把盗版的问题解决了?” 他忍不住叹息道:“咱们的vip章节刚一更新,盗版网就秒盗,都不带等一等的。加上有的盗版网还买了搜索引擎那边的热搜。读者在输入要搜的小说书名,一敲回车,出来的全是盗版网站。作家们意见很大,说订阅受到很大影响,感觉是被人偷了钱包。” 小星插嘴道:“对,是有这个问题。别说,其他读者,我看书的时候也去盗版网站。毕竟,看一章小说,怎么也得一两毛钱,能免费就免费吧,至于弹窗,忍忍就过去了。七爷,读者如果不是因为要支持自己心爱的作家,估计也不会正版阅读。” “解决盗版,好办,七爷,你看我的吧,分分钟搞定。”胡优胜信心满满。 孙朝阳问:“怎么弄?” 胡优胜解释说:“盗版网站盗版的手段其实很简单的,就是打开我们的小说页面,复制,然后粘贴到自己那里去。咱们写个程序,禁止复制粘贴就是了,多简单的事儿。” “需要多长时间?”孙朝阳问。 胡优胜:“用不了多久,你看我的吧。”他把手中的复习资料一扔,招呼徒弟小星:“小星,开工了,好好干,将来传位于你。” 第800章 防盗系统效果不错 两人低头写代码,不表。 孙朝阳也不打搅他们,自回去做自己的事情。虽然胡优胜信心满满,但他总觉得事情怕没有这么简单。实际上,盗版问题从头到尾困扰着网络文学,先后有十多年,怎么也解决不了。 他前世喜欢看书,是个书痴,其中还有一段时间开过租书店,网络文学也是读的。但因为既不是网站工作人员,也不是作家,对于这个行业也就是雾里看花,不是太清楚。 孙朝阳前世依稀在网络上看到过,当时几个着名的网络文学大站对盗版网站很气愤,专门养了自己的法务,每天主要的任务是发律师函勒令对方删除盗版自己的书籍,但盗版网大多置之不理。最后,法务提出上诉,国家按照版权法还判了几个盗版网络的人。 但因为盗版网站实在太多,根本打不过来。就算走法律途径,所讨回的那点损失也抵不过维权成本。 最后,盗版之所以消失,那是因为4g网络的出现,读者看书从台式机转移到手机app,盗版网站本就是违法犯罪勾当,app无法进应用商场,这才消失了。 可见,打败盗版的并不是法律法规,而是读者阅读方式,以及文学作品的载体变了,这就是所谓的降维打击吧。 但那已经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在这段时间内,孙朝阳还是要想办法同盗版作战的。 想到这里,他回到办公室,联系了各界朋友,尤其是网络文学界的各大站长,询问那个什么《网读》盗版网站的老板究竟是谁? 大家同为网文一脉,孙朝阳为人谦和,加上在文学界地位甚高,彼此相处得也很愉快,倒没有同行是敌人的事儿。 忙了一下午,终于从换剑的一个编辑那里打听到《网读》的底细。 编辑是个小伙子,二十五岁,西安交通大学毕业,学土木工程的,学霸。在读书的时候,他就迷上了网络文学,还写了本网游投到添鹰网,笔名文成。写了几个月,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按说,他这样的学霸,毕业后应该进设计院什么的,至不济也会下工地当工程师。不过,文成却去当了网文编辑,在换剑干得还不错。 文成和孙朝阳在北京的时候时不时会聚上一次,对于他这个老前辈也很尊重。听到问,就回答说,七爷,别弄了,你搞不定网读老板的,就算采取法律手段也不行。 孙朝阳好奇:“怎么了,他还三头六臂了?” “不是,人家是外国人。”文成笑道:“盗版网站的服务器也放在国外,你能拿人家可没有办法。” 原来,《网读》的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宗,小时候跟大人偷渡去外国,家里在那不勒斯开理发店,也只能勉强糊口,不过,好歹拿到所在国永居。 国内网络文学兴起后,小宗本就喜欢看,意识到这是个商机,就弄了个盗版网,靠着接广告,竟做到国内盗版第一名。现在搜索引擎一打开,搜小说,第一页就是那个盗版站的链接。 据说,这厮月入上百万,即便在外国,也是财务自由了。 孙朝阳顿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文成,你怎么这么清楚,是不是认识那个什么小宗?别否认,你肯定认识他。” 文成打了声哈哈:“七爷,如果我说不认识,估计你也不信。实际上,我和他线下见过两次,在南京。此人长期在国内,住在南京。不过,国内版权法还不完善,你还没办法。外国人吗,你能怎么着,难道带人把他给抓了?” “那还是真的没办法,只能采用防盗手段了。”孙朝阳拿着电话苦笑。 是的,现在就看看胡优胜他们那边弄得怎么样了。 孙朝阳中途去问过几次,胡优胜回答说在弄,问得多了,他还不开心,说,七爷你又不懂,别外行领导内行,等着就是,反正我尽快。 七爷:“马上就是新书上架,你抓紧啊。” 按照《西红柿》网的制度,每个月有两批新书上架,一号和十五号。 一号这天上架的时候潜力书,也就是将来可能在销售上有亮眼表现那种,而且在未上架前,各项数据都非常好。之所以放在一号进vip,主要是方便下一步网站即将推出的月票榜。在孙朝阳计划中,月票榜有两个,一个是总榜,一个是新书月票榜。总榜就是无论新书老书,只要票数够了,就能上,还有奖金,每本一千块,新书月票榜也是如此,两个榜的奖金不叠加。 虽然说,月票的那点奖金对于如杨华、马奔这样的销冠而言就是毛毛雨,但因为榜单可以在网站首页挂一个月,估计是个相当不错的推荐位,日后必将是大家竞争的热点。 至于十五号上架销售的书,大多是前景不好的,也没希望上月票榜。 今天是十四号,晚上零点,新书要入v,如果盗版太多,会影响成绩的,孙朝阳很关注此事。 下班回到家后,他先是给家里人分别打了电话,又看了一会儿张大胡子版的《倚天屠龙记》。 记得前世自己第一次看这部戏的时候,对于大胡子乱拍深恶痛绝。但现在看起来,其实服化道,还有演员演技,导演对于故事的演绎都是一流,也算得上一部经典。 可见,艺术欣赏这种事情,之前不能抱有成见。 这年还有不少优秀的电视连续,比如《大染坊》《走向共和》《大长今》《还珠》,当年孙朝阳觉得《走向共和》很好,但现在一想,这戏满是私活,有点不对劲。相反,《大长今》还真好看,故事有趣,看起来不累。 正看着,胡优胜就打电话过来:“七爷,防盗系统ok了,你打开看看。” 孙朝阳点开一本书的网页,摁住鼠标复制,果然复制不了,心中顿时满意。 他年纪已经大了,注重养生,酒喝得少,平时睡觉也早。但今天却难得地熬夜,等着站里新书上架。 零点的时候,上架的十几本书订阅数据不错,比上个月同期多了三成。 而且,所有vip书籍都没有盗版。 这下,不但编辑工作群,就连vip作家群里也是一片欢腾。 第801章 被破解 传鹰:“七爷,这期不错,防盗效果好,大伙儿写起书来也有劲头儿。”传鹰就是大林,在工作上和孙朝阳搭档了一二十年,彼此都很熟悉。他二十来岁的时候性格冲动,实现财务自由后,性情大变,变得很和气,凡事都不放在心上。 来上海做编辑后,跟同事们相处也不争不抢,但凡有好作者,都让给小玉和李沉舟妹妹。因此,他的业绩比起另外两个组要差许多。 主要是作者不成,订阅也差。手下一大票月入三四百块的写手,上期更是创造了上架四本,因为订阅没有达到作家预期,太监三本的壮举。 今天新书上架,订阅增加了三成,总算可以稳一稳。 孙朝阳在群里回信:“是的是的,看来防盗要长期搞下去。”心中却想说:辛苦了老铁。 小玉和李沉舟也说不错不错,青牛干得漂亮。 蝶谷青牛胡优胜听到大家的夸奖,很得意:“我谁呀,我可是技术大拿,洒洒水啦。”徒弟小星也一通恭维。 至于上架作家群那边也充满了欢乐的气氛,新上架作家纷纷晒自己的成绩。其中一个写历史文的作者,三国题材,说的是一个现代人重生在襄阳,吕蒙白衣渡江前,成为关二爷的儿子。此刻,关羽刚水淹七军,活捉于禁,斩首庞德,威震华夏,曹操一度想过迁都避其锋芒。但一场阴谋正在酝酿,走麦城的危机笼罩在主角头上。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挫败吕蒙的阴谋,协助父亲北伐中原,再造强汉。 在网络小说早期,历史小说主要以争霸天下的故事为主,整体结构有点像电脑游戏《三国志》,反正就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占领,最后统一天下。就故事来说,其实挺枯燥的,但因为这是读者第一次看这种类型的小说,加上喜欢三国演义,拥有不小的粉丝数量。 所以,这本小说上架前半小时第一章订阅已经到五百多。作者不停问几个长约大哥,二十四小时候首订能够到多少。 馒头跳出来说,二十四小时后估计能到一千六七,一个月后,高订五千,均订冲一下到三千还是可以努力一下。 三千均订阅属于网文中的精品,月入三四千块没任何问题。如果写作速度快,冲击一下月万还是有可能的。三千均订阅又表示说你天赋过人,老天爷赏饭吃,以后可以干这个行当了。 众作家都是哇一声,表示羡慕嫉妒恨。 孙朝阳欣喜地看着聊天记录,但心中却有种隐约的不安。这期作家之所以取得这样的成绩,那是因为网站在反盗版,并不是他们的真实水准。现在的数据,其实并不能作为参考。如果将来有个波折,那不是讨好埋怨吗? 而且,这种争霸类小说,从头到尾打打打,就好像是在读游戏攻略,读者很容易看烦,然后弃书,后劲不是太足。 馒头的话也太多了。 他在键盘上打字,输入:“已经有点晚了,馒头你还不去睡觉吗?” “哇,站长!”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七爷!” “膜拜至高神!” “七爷,请收下我的膝盖。” 群里众人纷纷打字。 馒头:“正在码字呢,我们现在是白天玩,晚上熬夜写稿子。七爷,我还有一千字,写完就去睡觉。” 忽然,杨华说话了:“七爷,你在防盗版吗?” 孙朝阳回答:“是的,大家都看到效果了吧。” 杨华道:“看到了,还好,弟兄们写字多辛苦啊,就这么被人盗窃,咱们想不通。”说着又开始长篇大论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一是骂盗版网没人性,然后抱怨西红柿网不重视作家的利益,置之不理。如果不是今天自己闹了一气,估计也不会采取手段。七爷,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网站太不作为了。 你就是在针对我,孙朝阳心中暗想,忍不住摸着下巴苦笑。 不管怎么说,盗版的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但他心中一直不安,以至于夜里睡得不是太踏实。次日上午,他怀着不安打开电脑,用搜索引擎搜索了半天,发现网站小说新更新的章节都没有被盗。 再看那些vip书籍,订阅也在增长,禁不住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一个上午就在他愉快的搜索中度过。 然而,中午十二点,刚吃完盒饭,李沉舟妹妹就慌张地跑进办公室:“七爷不好了,七爷不好了。” 孙朝阳心中咯噔一声:“七爷我可好得很。” 李沉舟妹妹:“七爷,大事不好,咱们站的vip小说都被盗了。” 孙朝阳打开搜索引擎,下意识输入《玄门正宗弟子》,一敲回车,盗版网站铺天盖地而来,最新的章节都被盗了。 胡优胜花了大功夫的防盗措施只用了十二个小时就被对方破解。 同时,作家群里也沸反盈天,大伙儿都在喊被盗了被盗了。 杨华发挥其四川人的弯酸本能,在群里说:“七爷人品是好的,能力是强的,但管理公司却还戳火,关键是不会用人。我听人说,网站的技术总监月工资奖金加一起好几万,结果是个废物,这种人就应该开除。” 众人一通附和,马奔看不下去:“十哥,别说了。” 杨华喝道:“海哥,你别当和事佬。咱们长约作家订阅高,被盗点无所谓,其他作者呢?我们要为他们发声。我最看不上你唯唯诺诺,被人欺到头上来也不吱一声的样子。” 他一派大哥派头,众人都连声喝彩,说十哥好汉子。 马奔没有办法:“吱——” 孙朝阳也头疼得要命:“各位大大,这事我先去了解情况,会给大家想个办法的。” 杨华:“想什么办法,七爷,依我说,先开除技术那档子人是最好的办法。” 孙朝阳摇头站起来,和李沉舟妹妹一起去了胡优胜那里。 胡优胜和徒弟小星正在键盘上敲代码,头也不抬:“七爷,你是在说防盗措施被破解的事情吗?” 孙朝阳:“对,这事作家们意见很大,都在造我的反了。” 胡优胜嗯了一声:“我正在查,你等等。”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已经查清楚了,现在各大盗版网站盗版的内容都来自《网读》,也就是说是网读破解了《西红柿》的vip章节。 李沉舟妹妹气恼:“你查清楚是网读又有什么用,现在是想个办法防盗。” 胡优胜自信满满:“被破解很正常啊,我再加一道锁就是了。” 孙朝阳:“需要多久?” 胡优胜沉吟:“给我一两天时间吧,上次大意了。” 第802章 魔高一丈 盗版章节虽迟但到,西红柿文学网的作家们只享受了十二个小时的高订阅福利,就被打回原形。 比如那本本期订阅第一的历史文,馒头预计二十四小时首订阅能够到一千六七,但最后只有九百出头,连一千都没有过。 该作者在群里非常郁闷,大伙儿纷纷安慰,又痛骂了一番网读。 次日,胡优胜兴奋地跑进孙朝阳办公室:“七爷,搞好了,这次没任何问题。” 孙朝阳精神一振,忙问:“采用了什么手段?” 胡优胜:“容我卖个关子。”就走到电脑前,点开了一本vip小说,指着里面的几个字:“七爷,你看看这里,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同?” 孙朝阳定睛看去,满头雾水:“异体字?” “对,异体字。”胡优胜点点头:“但这些异体字却有说法,暗藏玄机。” “我来看看。”孙朝阳接过他手里的鼠标,又翻了翻书页,几乎每页都有一两个异体字。说是异体字,其实有点火星文的意思。比如“我”字还两个单人旁什么什么的,倒不影响阅读。 胡优胜说这些异体字主要目的是对盗版进行追踪,另外,其中植入了一个程序,一旦被盗后,那边就是乱码。 孙朝阳高兴:“青牛大大,你说要一两天才能搞定,结果一晚上就做完成工作,可以,可以。” 胡优胜得意洋洋:“那是肯定一定以及必定的,我谁呀,我是技术大拿。小小网读,拿捏!” 孙朝阳刚要告诉众编辑这个好消息,大林就走进来,一脸沉重:“七爷,盗版又开始了。” 胡优胜:“啊!”忙扑到电脑前,一看,盗版章节又铺天盖地而来。 他这次的防盗措施才一个小时不到就被人破解,这个面子丢大了。 胡优胜发狠:“玛德,这是跟我胖虎过不去呀?我正说这几天好好复习一下《行测》,没啥说的,我拿出十成功力跟你们斗。” 接下来几日,胡优胜又弄了个程序,效果还行,但二十四小时后,被破解。 再弄,谁怕谁啊! 蝶谷青牛大大索性就吃住在机房里,熬夜继续写代码,写得满面油腻,头皮屑抓得落满双肩,结果还是没有用。 倒是徒弟小星跟着胡优胜鏖战多日,进步巨大,学了许多真本事。他激动地对师父说:“师父,书中得来终觉浅,须知凡事要躬行。这几次实操,抵得上我大学四年的学习。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只见,胡优胜双目全是红丝,呆呆地坐在那里,嘴角拖着一丝涎水。 小星大惊,喊道:“快来人了,师父中风了,师父要死了。” 胡优胜醒过来,骂道:“放屁,你才中风,以后不传位给你了。” 小星急忙点了支黑利群塞他嘴里。 胡优胜拿着香烟猛吸,烟灰落满膝盖,半天才发狠道:“这是在逼我啊,逼我放大招。网读,我就问这一招下来你们承受得起吗?” 小星惊喜:“师父,你想出新办法了。”这可是学习新知识的好机会。 胡优胜彷佛是下了某种决心,拿起他以前花三千块买的折叠屏波导手机,手机中的战斗机,开始找他大学的导师、前辈和同学,问该怎么办? 蝶谷青牛大大是双一流大学毕业,学校是国内top10。他的导师是技术大拿,同学们都在各大互联网大厂bta做程序员,后援天团豪华无比。 小星无语,师父原来是在摇人啊!这个新知识自己还真没办法学。 打了几个小时电话,把手机电池的电用尽,胡优胜神采奕奕地点了支烟:“小星,从今天开始加班,加班费我会为你向方位一方总监申请。” 小星回答:“师父,加班费什么的倒不要紧,我主要是想学东西。” “孺子可教,好做,好做,将来师父这个宝座是你的。” 于是,师徒二人挑灯夜战,又熬了几日,终于搞定。 胡优胜自信心爆炸:“七爷,最早的防盗手段不过是小天位,异体字是强天位,现在这个是终极,我要给网读一点颜色看看。” 小天位、强天位,终极天位是换剑大红的小说《风之物语》的力量体系。天位是修行人超凡入圣的标志,但其中还有几个等级,分别是小天位、强天位、斋天位、泰天位。所谓,小强斋泰。不过,在这四个等级之上,还有个终极天位,这已经是半神了,下一步就是破碎虚空。 看他如此有信心,孙朝阳很高兴:“你这次采取的又是什么防盗措施?” 胡优胜:“图片,我把所有的最新更新章节的文字全部换成图片。” 他一边演示,一边介绍。孙朝阳不懂技术,但还是听了个大概。大意思是,以前小说都是以文字方式出现在通讯终端,无论你采用何等的防盗措施,人家都能想出应对方法读取文字。那好,现在咱们直接把文章换成图片,就问你怎么读取? 孙朝阳忍不住夸奖:“青牛大大,这个办法好,我拭目以待。” 他的拭目以待也就拭了两个小时,两小时之后,盗版章节如期而至。 胡优胜彻底呆住,夹烟的手指都在颤抖,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破解,对方不可能有这种技术力量。” 大约是被烟熏了眼睛,里面竟然有泪光,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技术,对自己大学那么多年的所学产生了怀疑。 孙朝阳心中郁闷,拍了拍他的肩膀:“青牛,辛苦了,这事到此为止,你好好休息,好好复习功课,争取明年考公上岸。” 胡优胜叫道:“老子不服,不服,不赢这一局,我就不参加公考!” 孙朝阳指了指胡优胜,对小星说:“照顾好你师父,带他出去洗澡吃饭逛街,实在不行就去旅游两天,我来报销费用。哎,这事确实有点让人感到无力啊!” 但胡优胜和小星最后只去周庄玩了一天就恹恹回到公司,对着电脑发呆。 这天,换剑网的编辑文成联系上了孙朝阳:“七爷,你们那边是不是在防盗版,没用的,人家直接用手打。怎么样,是不是意想不到,哈哈哈哈。” “哇,窝巢!”孙朝阳瞠目结舌。 第803章 新昌出版社 “孙大师,来咱们喝一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举起酒杯,神色恭敬:“听说大师好酒,这是我特意带来的金门高粱酒,希望你能喜欢。” 这人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件羽绒服,说话的时候时刻带着笑容,很有亲和力。 孙朝阳和他碰了一杯,笑道:“老兰,别什么大师不大师的,和大家一样,我也是个写手,只不过出道早了二十多年。”在零零年代初期,大师这个名词还是褒誉,不像后世成为骗子的专属。 碰完一口饮下,瞬间被辣得几乎跳脚。我们的孙大师人到中年发胖,有点三高的架势。上一世他就是因为血糖血压的原因挂掉,重开一号后自然非常小心,烟是不碰的,酒也喝得少了,平日里还会锻炼身体。 就算有商务宴请,喝得也多是红酒、花雕,当做养生。此刻,烈酒下喉,竟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那个叫老兰的中年男人继续微笑道:“孙大师,你可是当今最知名的作家,未来的矛盾奖必然有你一席之地。你在大陆,就好像是我们岛上的百先勇、三茅、李熬,你的书是每一个纯文学爱好者的必读科目。” 他口中提到的这几位作家都是岛上最优秀的,百先勇出身名门,以创作短篇小说为主,乃是当年文坛领袖。他的小说《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曾经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风行一时。 至于三茅,更不用说了。虽然是写散文的,但销量和琼摇女士不相上下。她的作品大多写自己和丈夫摩西在国外的日常生活,充满了台式小确幸,很符合文学女青年的胃口。 书名取得也好,《梦里花落知多少》《万水千山走遍》《雨季不再来》充满了中国古典诗词的意象。 当年那边的作家都喜欢用古诗词做书名。比如琼摇女士的《庭院深深》就用的是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另外,琼女士《情深深雨朦朦》主题歌中“美人如玉剑如红”“多少楼台烟雨中”“车如流水马如龙”都是古诗词中的名句。 这在后世大数据时代或许不算什么,网上搜一搜,拼凑一下就行。但在八十年代,却可以看出琼女士国学素养之高,阅读量之大。 至于李熬,那却是孙朝阳最喜欢的作家之一,尤其是看他在电视上骂人,过瘾极了。 没错,老兰来自宝岛,是个出版公司的老板:“孙大师不但严肃文学搞得好,通俗文学也是好手,我可是看你的《寻秦记》长大的。” 说着,就变戏法似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在岛上出版的繁体字竖排的《寻秦记》第一部,请孙朝阳签名。 孙朝阳道:“老兰,你跟我一样年纪,怎么可能是读我的书长大的?欺心了。还有,我这狗爬搔字,给你签名怕是要被笑话了。” 陪坐众人都笑,但不管怎么说,孙朝阳还是给老兰签了字。 孙朝阳又道:“老兰,现在我跟你一样都是搞文学出版业的老板,只不过你是在线下,我在线上。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叫我名字孙朝阳。” 旁边,马奔很细心地给孙朝阳的杯子里倒上了茅台。金门高粱酒太辣,即便是他这个东北人也受不了。 老兰和孙朝阳又喝了一杯:“好的,孙总。咱们是朋友,今后要好好合作。” 孙朝阳指了指围坐在大圆桌边上几人,笑道:“别今后了,就现在。我把我们书站最好的作家都带过来了,你瞧得上那个,尽管谈。谈好明天就签出版协议,时间就是金钱,咱们做生意的就应该雷厉风行。” 老兰:“好说,好说,现在大陆的网络文学很红,我也看好这种新的文学类型,不然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 孙朝阳又道:“老兰,那边的出版究竟是怎么回事,作家们也不知道,你跟大伙儿扫个盲呗。” “行,我大概说说。”老兰吃了一口菜,侃侃而谈。 没错,老兰是搞实体书出版的。岛屿那边就两千万人,市场相比起大陆确实要小得多。不过,因为约束少,监管松懈,什么书都敢出。而且,年轻人也有阅读的习惯,出版业很兴旺。 在那边,大大小小有几十家出版公司,大的出版社很多都有外资背景,比如《角川书屋》。专门经营通俗文学的出名的大约有《雨蝶》《飞象》《河图》《新昌》等几家,老兰就是《新昌》的老板。 就因为市场规模小,而竞争激烈。所以,各大出版社单纯靠卖书也卖不出去几本。因此,岛上的出版业,特指通俗小说出版业,却孕育出独特的生态——专一走租书店——也就是说,一部小说出版发行后,除了放在书店卖,还专门开发出租书店这个市场。 租书店老板买了书,放店里出租,量很大。 孙朝阳:“原来是专门走租书店啊,这个我熟,以前还开过一家。” 众人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孙朝阳,孙总一出道就成为全国知名作家,财务自由,什么时候开过租书店了?哎,孙总才喝两三杯酒就醉了,可见酒量这种东西要经常锻炼。 老兰接着说,一本书好不好,放在租书店里不几天就能看出来。在那边,根据书籍的销量,又弄了个出租率排行榜。对,就是《雨蝶》出版社搞的,非常公正,你按照排行榜去租书看,绝对差不了。 孙朝阳问:“你们那边的稿费如何,怎么支付,汇兑上有没有问题?” 听到他问,其他几个作家的都竖起了耳朵,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话题,经济社会嘛,付出劳动,就应该有收获。 老兰回答:“得看书的质量,看作家的口碑和销量。作家的咖啡不同,稿费也不一样。” 孙朝阳又指了指其他人:“这里都是我站最好的作家,也是国内最好的一波。” 今天过来一起和老兰吃饭的人有马奔、杨华、一块大馒头、牛肉板面、油炸树上知鸟猴,都是《西红柿》文学网刚签的长约作家。既然要和老兰谈出版的事情,自然要带上他们,好面对面交流。 第804章 杨华不服 老兰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你这里的作家确实不错,主要是通俗易懂,读者看起来不累,故事性又强。不然,我不也不会来这里和孙总你聊。” 这一点孙朝阳倒是引以为傲的,早期网络文学还带着强烈的传统文学气质。文笔不可谓不好,立意不可谓不高,结构不可谓不完美,可就是读起来趣味性不是太强。最要命的是总想表现一些高大上的主题,搞搞普世价值。大伙儿工作一天累了,回家看几页书放松一下,读到女主角失贞、读到主角送女,那不是自找罪受吗?这还算好的,最要命的是还有把主角写死的。没错,说的就是马亲王,有本武侠小说,好像叫什么《人在江湖》还是什么的,写的是一个莽夫闯天下。故事倒是好看,就是写着写着,他想太监了。索性就弄了个天降陨石,把所有人包括主角通通砸死,当真是丧心病狂,人神共愤。 老兰接着说,在他们省出版专供租书店的小说字数都少,一本大约六万到九万字,不像大陆地区,一本书三十万字左右。因此,岛上的书就一本薄的小册子,这样,可以把利益最大化。 他打个比方,比如孙朝阳的《寻秦记》一百多万字,可以拆成三十多集,大伙儿一道赚老了钱了,皆大欢喜。 说到稿费,在他们省倒无妨,直接以本地货币结算。至于省外的,则有点麻烦,毕竟两边还没有汇兑业务。只能用美元支付,美元汇过来后,再兑换成人名币就是了。 孙朝阳:“如果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你说说一集多少钱吧?” 老兰:“看咖位,看以前的成绩,都不一样的。” 说到稿费,说到钱,确实需要谈判。在座的作家们都是宅男,让他们和老兰这种奸商聊,非得被人骗掉最后一条底裤不可。孙朝阳就道:“以往成绩?我们都没有在你省出版过,也没有成绩,只能看咖位了。在场这几位作家应该是现在,以及未来十年最好的写手。我相信,他们的书一旦出版,应该能够在你们那里获得好成绩。”他笑了笑:“如果钱给少了,我可不依。” 老兰一脸的假笑:“孙总,我是信任你的,绝对不会亏待大家。不过,作家和作家题材不同,预计在市场上的表现不同,稿费也要分几个档次的,咱们一个一个谈。” 旁边,杨华就不耐烦了,他本性格冲动,忍不住喝道:“老兰,你吞吞吐吐黏黏糊糊,就是不肯说钱,烦人。干脆点,你给我多少钱一集吧?” “易十先生的作品自然是最好的,你也是最顶尖的作家,放心,绝对高。”老兰掐指装模作样算了算:“那我就给易十先生你五千块一集吧,暂时出四集看看。” “扑哧!”马奔正在喝非常可乐,忍不住把口中的饮料喷了出来。 五千一集,亏他说得出口。 杨华现在每个月更新量是三十万字打底,这在网文界简直就是变态。马奔当初为了赶够上架销售字数,闭关一个月,每天上万字地干,等完成任务,整个人都不好了,但武艺却是大进。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中战栗。 他现在再不敢像当时那么更新,每天就更两章,总字数四千到六千之间,就这样有时还感觉痛苦。 杨华的超高速更新带来的收获也是非常丰厚的,因为更新又保证内容日日常新,读者的凝集力很更强,订阅数也节节攀升。 他稿费每月就有好七八万块,年入百万轻轻松松。老兰给他一集五千块,还只出四集。看架势,好像以后成绩不行还要砍书。 你对一个网文界的当红炸子鸡,《西红柿》文学网的一哥说这种话,那不是侮辱人吗? 只怕杨华要翻脸。 果然,不出马奔意料,杨华就站起身来,骂道:“你这个杂皮,打发叫花子吗?五千块,才出四本,才两万块钱,老子吃一顿饭就是这个数。” 他心中愤怒,不觉满口四川方言,老兰听得半懂不懂,但杂皮二字还是晓得的,不是什么好话。 老兰是出版社的老板,去任何地方,作家们对他都是恭恭敬敬,衣食父母嘛。现在听到杨华骂娘顿时黑了脸:“你爱出不出,你不出有的是人求我。” “鬼大爷求你,就为这两万块,我求你个几把。”杨华继续喝骂:“老子随便写几天都比你给的版税多,爷不鸟你这壶。” 老兰:“满口污言秽语,没文化。”就要拂袖而去。 孙朝阳忙道:“老兰,大家都喝了酒,你别把酒话当真。”他是真的想和新昌出版社达成合作协议。 毕竟,站里并不是人人都是在座这几位长约作者,未来的白金作家,随便写几个字就有钱拿。更多的是普通写手,就现在的市场大环境,多的是每月几百块稿费,破千都要高兴得跳起来。 实体书出版和网络销售不太一样,有的书虽然在订阅上表现不好,但印成实体书却卖得不错,这很玄学。因此,出版社选书,除了看网络热度,还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就孙朝阳前世的经验,不少网络写手的网上订阅稀烂,可在岛上的销量却非常好。所以,就出现了一批专门写实体的作家,靠这个行当倒也赚不少钱,直到湾省的出版业彻底被时代车轮碾碎为止。 现在那边的出版业生意很好,公司又多,如果打通那条线,倒也能为网站的中下层作家们寻一条财路。 对这件事情,孙朝阳还是颇为重视的。 他又拉了一把爱将杨华,调侃道:“两万块钱吃一顿饭,吹牛的吧?你吃六百一份的沙拉我倒是信。” “哈哈!”众人都是哄堂大笑,六百块钱一份的沙拉倒是真事。原来,有一天杨华和老婆郝佳出去逛街,不小心误入了一家高档餐厅,又不小心点了两份高档沙拉,每份六百六十六,也就几片生菜叶子。结账的时候,杨华差点跟人打起来。 第805章 会给你们一个好结果 上海的高级餐厅也是可恶,你进去后,就有个穿着精致的年轻人过来。此人梳着油头,戴着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过来自我介绍说是主理,面上带着傲气。彷佛你过来消费,反道欠他一千块钱似的。每道菜上来,口中就爆出一连串洋文做介绍,显得无比高大上。 杨华和郝佳是从山区小县城来的,刚开始的时候还真被人给吓唬道。等回过神问这玩意儿是什么的时候,才晓得不过是一道海带熬的汤。 至于那两盘沙拉,就是几片叶子,加上圣女果,用酱搅吧搅吧,和凉拌菜又有什么区别,凭什么收我们六百六十六?圣女果,卵女果,不就是小番茄吗? 两口子花了大几千块钱,没吃饱不说,反被那个什么助理给规训了半天。杨华性格本就冲动,顿时火了,跟人大吵特吵。回到家后,还骂骂咧咧好一气。 这事很憋屈,都把郝佳弄出心理阴影来,从此小两口出去吃饭,专挑苍蝇馆子,高级餐厅是绝对不去的。您还别说,街边苍蝇馆子的味道,比很多高级餐厅还好。 住一起的作家们经常拿这件事情来调侃杨华,此刻孙朝阳旧事重提,大家都笑成一团。由他打岔,杨华尴尬地抓了抓头,对老兰说:“算了,我不跟你扯。” 见气氛缓和了些,孙朝阳又请老兰坐下,道:“做生意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是个必须的流程。就算最后弄不成,大家交个朋友。喝酒,喝酒。” 老兰也意识道自己刚才冲动了,心道:我跟一个后生仔生什么气。 就又道:“孙总,现在的行情就是这样,我给的已经是天价了。” “是吗?”孙朝阳和他碰了一下杯,笑眯眯道:“你给别人家的稿费可不是这个数?” 老兰大摇其头:“不可能,不可能,都是这个数,孙总你表听别人乱讲,谣言止于智者。” 孙朝阳继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兰,你给国内几本书的价格挺高的,每集七千起步,高的八千,需要我说出来吗?” “可恶!”杨华又要拍案而起,还好旁边的马奔眼疾手快把他拉住。 老兰是纯粹的生意人,脸皮厚意志力强大是他的核心竞争力,很干脆地摇头:“没有的事情?” 孙朝阳:“看来,我不说不行了。”他开始报书名,都是过去一年国内网络文学界最红的几本小说,其中以修真类小说为主。 早期网文中的修真类小说都以描写实修为主,什么内丹、什么丹鼎,什么铅汞,很专业。其中有本小说的故事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失恋后离开大都市回老家,在偶然地机会得到一枚玉佩。发现玉佩中蕴藏着神秘的气息。被气息指引着,开始了修炼之路。期间,遇到了很多同道的挑战……云云。 故事很简单,但专业性很强,这是以前的通俗小说所没有的类型,让人大开眼界,在岛上的网络文学论坛上挺火,讨论度也高,老兰有意出版,如今正在和作家接洽。同时接触的,还有十几个作家。 他计划把早期网文最好的一批作家一网打尽。 这次联系很成功,基本上都已经和作家们说好了。 听孙朝阳说出自己正在联系的作家的名字和书名,老兰见瞒不过去,只得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我不否认。孙总,这些都是好书,作家是好作家吧?” 见他反问,孙朝阳回答:“确实,基本上都是网文这种新鲜事物出现后的代表性作品,涵盖了修真、西幻、都市三个大类。” 老兰也不再隐瞒了:“孙总,各位作家朋友,不是兄弟我给的价低,也不是瞧不起人,在商言商,咱们都要按照市场经济的规则做事。我打算签出版合约的那些书都是这几年以来的代表作,这点从点击收藏等各项数据,还有各大论坛的讨论热度就能反映出来。哪一本不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点击,出版这些书都是稳赚不赔偿。至于各位兄弟书,在各方面都比不上老经典,存在一定的风险,是不是应该我们大家一起来承担,稿费嘛,是不是应该少一些?你们拿了稿费走人,我呢,我还有各项投入的开支,如果赔了,那可是真金白银打水漂。” 说到这里,老兰有点推心置腹的意思了。 在场的几位作家说到底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单纯的年轻人,都有点被他说服,就连杨华也没刚才那么暴躁。 但孙朝阳两世为人,怎么可能被一句话就糊弄。他变了脸色,哼了一声:“老兰你这话就是不讲道理了,做生意肯定要投入,这投入有本钱,也有个人的能力和眼光。你签一本书,眼光毒辣,该你赚。你看走眼,赔了,怪不得别人,难道还能让作家和你一起承担风险,世界上可没有这个道理。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易十和东海海东青是我们书站最好的两位作家,我确信他们的书实体出版后绝对大卖,你一集给八十。以他们为标准,其他的书你看着办吧。” “八十,你抢人吗?”老兰哈哈大笑:“孙总,你不要开玩笑。大陆书站多了,好作家多了,可网络文学地位不高,肯出实体的出版社一家没有。也只有我们那边能出书,怎么说呢,买方市场。对对对,这些年,大陆不总是说买方市场吗,我就只给这个数。愿意的话,我们合作,不愿意的话,当交个朋友。” 说罢,就端起酒杯,打算喝了这酒就闪人。 孙朝阳却不举杯,呵呵一声:“是啊,书站是多,好作家是多,可你却拿不到他们的书。对,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那些经典。” 老兰感觉到不对:“怎么说?” 孙朝阳悠悠道:“我在文坛还是有些份量的,无论是传统文学还是网络文学,消息比一般人来得灵通。对了,最近有个小道消息,隆空把这几年来大红的网络小说的版权都买了,你如果要出书,作者本人说了不算,你去联系隆空的老板吧。怕就怕你去问,人家也不卖。” 老兰呆住:“孙总,你说的这事是真的吗?” 孙朝阳:“你问我做什么,我也是刚听说,不保真。” 老兰额上热汗滚滚,说声:“失陪一下。”捏着手机就朝外面跑,估计是去打听消息了。 等他出去,孙朝阳喝了一口酒,对众作家道:“大家等下别说话,我来处理,这事会给你们一个好结果。” 第806章 你没得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兰满面愤怒地回来,拿起金门高粱酒对瓶吹了一气,半天才叫道:“靠北!那些人,怎么酱紫?” 然后,开始了长篇大论的抱怨,抱怨那些已经谈好的作家们没有信用,抱怨隆空的老板半路杀出来截胡,都不讲江湖义气。 孙朝阳也不急,笑眯眯听他唠叨完,才道:“你很机车耶!” “你……”老兰气得说不出话来。 众作家虽然不明就里,却也晓得老兰以前说好的那些作家都反悔了,心中不禁大快,哄堂大笑。 孙朝阳示意大家静一静,反安慰起老兰:“老兰,事情未必是真的,您再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呀,我都打了十几个电话,问得清楚了啦!”老兰:“那些书都被隆空给签了去。” 孙朝阳:“老兰,我以前也只是听人说过一嘴,具体 怎么回事情也不甚了了,你再说说。”他反倒起了八卦之心。 “好吧。”老兰平静了些,开始叹气。 这事的始作俑者是隆空的老板。 隆空老板是北京人,以前也就是个普通书生。乘改革开放的春风,九十年代的时候赚了丰厚身家。知识分子嘛,有钱了就想做个儒商,加上他本就是文学爱好者,沉迷西方魔幻小说。 网络文学初期就开始混各大论坛,后来创立了隆的天空这家书站,作为网文作家的家园,聚集了最优秀的网络文学作家和海量的读者。 隆空一度还成为国内网络文学的旗帜,但后来渐渐就不成了,原因也很简单,受到了新兴网站vip制度的冲击。 这个冲击首先体现在作家流失上面。 早期的网络文学作家之所以入行,大多是因为爱好,对龙与地下城,博德之门,以及后来的魔戒的世界观很有兴趣,就学着写起来,娱乐读者,也娱乐自己。 但任何事物,如果单纯靠兴趣爱好,必定是不会长久的。生活已经很累了,上了一天班回到家,还要拖着疲惫的身躯写上几千字。三天五天还好,玩儿呗,但天天更新,那滋味就不好受了。 所以,早期网文更新都慢,一星期更新万字已经是很勤劳的作家了。不少说写着写着就太监了,满世界都是十几二十来万字的作品,让读者很难受。 于是,各大书站和论坛的站长们都在思索如何变现。这个时候,名扬书屋的站长中华扬产生了一个天才的想法,实行vip制度收费阅读。 虽然说名扬书屋最后因为经营不下去倒闭,但这个制度却在各大书站发扬光大。作家有了收入,写起来也有精神。 如今,换剑书盟和孙朝阳的西红柿阅读网是国内最大的两家实行vip制度的书站,搞得都不错。虽然说都在亏本,但已经进入良性循环,未来可期。 隆空老板却的想法却和大家不同,他不认为vip制度会有什么前途。 原因有二,第一,互联网的精神是免费,是共享。现在网上什么都是免费的,音乐、电影、游戏、小说。你如果搞收费,流量立即就会下降到可怕的程度,断不可为;第二,小说vip制度实行后,要盗版实在太容易,有免费的章节可以看,为什么又要花钱看正版,我不是傻吗?如此一来,其实大多数入v的作家一个月下来没几个稿费,都是十几二十块钱,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 综上所述,搞vip好像没多大意义。 但任何一项商业活动最终目的都是要赚钱的,那么,隆空的利润点究竟是什么呢? 隆空的老板思索了很长时间,得出结论:出版,实体书出版,且只能是海外出版。 毕竟,因为观念保守,现在的网络文学在国内出版社眼中也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因为法制法规不健全,有作者想走捷径,写了很多黄暴内容。 说起黄暴,零零年代好像管得比较松。比如电影《泰坦尼克号》,杰克画肉丝那节,就一刀未剪,真是教坏小孩子。 打开电脑,很容易就搜到老师们。迅雷下载,资源也非常多。 实体书海外出版,只要能够出书,马上就能看到钱,利润可是摆在眼前的。而且,现在的优秀作家是真的优秀,无论是题材文笔利益,都相当的厉害,出书应该没有什么难度。 隆空老板觉得这么主意相当的天才,便开始联络早期网文的大神们谈代理出版的事情。 合作事宜也简单,代理出版后,隆空提取一定比例的费用,大伙儿一起分钱。只要合约一签,人就发一千块钱订金,保证日后能够出版。如果最后出不了书,这笔钱也不用退还,当真是诚意满满。 现在普通五线城市的年轻人去上班,每月也就三四百块钱工资,带点技术的工种,也就七百多块。月薪过千,在婚恋市场上就是抢手货。 隆空直接发钱,谁经受得起这种诱惑。况且,现在的网站和作家签书,合约很宽松,只涉及到网络销售这块,vip章节订阅一家一半。至于其他版权,比如实体书出版、影视改编什么的,网站都不管。所以,和隆空签实体书出版,对作家并没有任何影响,反白得了一笔钱。如果实体书出版了,每集还有几千块稿费,何乐而不为? 因此,那边很快就签了一两百本,几乎把早期网络文学的经典一网打尽了。 还好,孙朝阳作家的时候留了个心眼,绑定了其他版权。所以,优秀作家如果要出实体书,他还是可以插手的,至少也应该知会他一声,走个流程。 加上又是新站,倒没有人签隆空那个所谓的海外出版的合约。 听老兰说完这事,孙朝阳听的精彩,道:“原来这样,老兰,我们继续谈出版的事情吧。” 老兰颓然:“行,就这样吧。其实,我挺看好这几位作家的作品,我们新昌也有信心做出几套畅销书。孙总,我们谈谈细节吧。” “什么细节,稿费吗?”孙朝阳指了指杨华:“《玄门最废弟子》一集九千。”又指着马奔:“《武侠演义》同样是这个价。” “什么,你……趁人之危!”老兰咬牙切齿。 孙朝阳竖起食指朝他点了点:“就这个价,你毛得选。“ 第807章 小小变数 老兰被他指着鼻子,很生气:“孙总,做人要厚道。” 听到这句话,众作家都乐不可支,就连孙朝阳也忍不住咧嘴。如今电影《手机》大红,在网络上创造了很多梗。其中老费那句“做人要厚道”更是流行一时。影片的大红,让导演冯晓刚也从此成为国内票房冠军,也开创了贺岁片这一门类。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冯导演才华横溢,他创造的梗还有“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不求最好,但求最贵”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时候,依然不过时。 至于后来他的片子成为票房毒药,那是因为年纪大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趟,自然规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人要服老,不能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睛。 孙朝阳缓缓地说:“在商言商,卖方市场提价,遵循的是商业原则,也是对老兰你的尊重。尽快敲定吧,也许我改主意又提价了呢。” 杨华很本来就看老兰不顺眼,见他吃瘪,高兴地拍着桌子:“对对对,再涨五百块。” 老兰大惊:“涨不得,涨不得了啦!靠北啊,我答应还不成吗?” 孙朝阳伸手和他握了握:“对嘛,这才是我们需要的诚意。不过老兰你尽管放心,我们站的书,你绝对能大卖。如果卖不动,你大可过来找我麻烦。” 二人握手,算是达成合作意向。 接下来报价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杨华和马奔是《西红柿》文学网订阅最高的作家,以他们为标准,孙朝阳以此报出七千,六千和五千几个档次的价码。 老兰点头不迭,不过,等说到油炸知鸟猴的书时,他面露难色:“孙总,网游类小说不好卖,要不我以后和知鸟猴合作吧。” 此话一出,几人下意识地看了知鸟猴一眼。 知鸟猴见老兰不肯要自己的书,心中顿时一沉。杨华怒了:“你什么意思,要买一起买,否则出版的事情我们退出。” 出乎众人意料,孙朝阳却打断他:“易十,听老兰说说原因,听完再说。” 老兰刚才吃了亏,这次说起话来倒也小心。 他一边喝酒,一边诚挚地说:“作为一个出版社老板,现在各大书站的排行榜上的书都是要通读一遍的。网络小说本就是个新鲜事物,最早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和《成都今夜请把我遗忘》其实和传统区别不大,只不过是发表在网路上。真正意义上的网络小说,是《风之物语》和《小兵传奇》。小兵的作家是你们大陆广州的,在我们那里出版后,卖得很不错。这样一来,我省的出版社才把目光投射在大陆网路上,有胆大的同行出了网络知名小说《异侠》,一经出版,长期霸占化蝶排行榜第一名。” 孙朝阳点头:“那书我知道,换剑的。本来是在那边连载的,但订阅只能说是勉强。所以,作家就把主要精力放在实体书出版上,网络上的连载也停了。” 老兰接着说道:“网络文学本身就是新鲜事物,发展了这几年,写法和题材也快速迭代,开辟了许多新内容。其中,网游小说就是其中一种。猴哥,你的小说我读过,很好看。” 说着话,他就津津有味地说起其中的故事情节。这个时期的网游小说,主角戴着虚拟头盔进入游戏已经是标配。故事说的是一个年轻人选了刺客这个职业进入游戏中,利用超强的操作和头脑大杀四方。 老兰说得眉飞色舞:“尤其是越级收割人头,那就叫一个过瘾啊,我每天都追的,说句实在话,今天看到原着作者,我很开心的。” “既然你是猴哥的粉丝,那为什么不买的他版权呢?”孙朝阳反问。 其他人也是一脸疑惑。 老兰叹息:“有两个原因,第一,网游小说面对的都是学生群体,毕竟网络游戏是新鲜事物,年纪大的点的人都不懂得玩。而学生群体都穷,消费力不高。我如果出书,估计要赔本。” 孙朝阳忍不住叹息:“是啊,网络订阅已经很低了,更别说实体书。” 大家都沉默起来。 西红柿文学网各种类型的书收藏订阅比例都不一样,其中收藏订阅比最好的是马奔的《武侠演义》这种非常考验作家写作功力和只是积累的小说,收订比惊人地高,一度甚至达到过五比一,正常情况下是七比一。 收订阅比次好的是历史类型,十比一,但读者忠诚度非常高,一旦订阅,几乎不会中途弃书。 至于杨华的玄幻,二十比一,三十比一都很正常,但读者基数大,最后的订阅数字还是高得惊人。 唯独网游小说很奇怪,在免费的时候,点击、推荐、收藏高得离谱,轻易就能过几百万点击,几万收藏。但到上架,需要掏真金白银支持的时候,读者粉丝就溜了,跑去看盗版。最后,收订比之有可怜巴巴的一百比一。 这也是知鸟猴在发新书是各项数据都是全站第一,但进vip后,却落到最后一名,也是一众长约作家中收入最低那个。 老兰:“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出过网游小说,我不敢冒这个险。” 孙朝阳问:“试试水也不肯吗,我觉得做生意,有时候还是需要胆子大点,没准会有惊喜。” 老兰摇头:“资本,天生厌恶风险。” 孙朝阳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我认为值得,给个面子吧,稿费可以适当商量一下。” 老兰想了想,正要点头。 忽然,一直因为羞愧低头不语的知鸟猴说:“算了,不出书了,虽然说出一本实体书是我的梦想。” 孙朝阳皱起眉头:“知鸟猴,我来和老兰谈,你别说话。” 油炸树上知鸟猴:“谢谢七爷,但我还是不想出书。”对,不能丢脸,也不能让七爷为难。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能接受姓兰的施舍。我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我也能写作,我不能丢这个脸。 老兰本来就不想买网友书,立即笑道:“好了好了,事情已经说好,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下来大家加个qq,我把出版协议传给你们,复印签字寄给我就好。靠北,今天就喝太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第808章 炖肘子退群了 “你这人是不是傻?”从饭馆出来,杨华叼着一根牙签,忍不住对知鸟猴吐槽:“猴哥,你是不是不相信七爷,只要他开口,老兰怎么也得给面子,不然就是和他,和咱们过不去。大不了咱们不出书就是,也没几个钱。” 杨华的主要收入都来自网络订阅,每天随便写点就有两三千块钱收入,实体书出版一集几千块钱,他确实不怎么在乎。 知鸟猴低头不语。 杨华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变锯嘴葫芦了?” 马奔看知鸟猴面色不虞,怕两人说僵,忙分开二人:“好了,好了,快叫车,你们不打麻将吗?” 众人刚到上海没有多长时间,地皮子还没有踩熟。加上此时浦东新区刚开发没多少年,很多公共设施不完善,实在没有什么可玩的,打麻将可说是他们唯一的娱乐了。 于是,大家就喊:“对对对,快回家去,先打两圈,别耽误了码字。” 回到家,郝佳照例把麻将倒桌上,片刻,宿舍里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打牌声,接着是嫂子咯咯的笑声:“舍得宝换宝,珍珠换玛瑙。” 马奔不打牌,对于任何牌戏都没有兴趣,看了几眼就走了。他心中牵挂着知鸟猴,就跑他屋里去。 房门没有关,猴哥正坐在电脑前码字,电脑桌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知鸟猴目光空洞,盯着前面虚空没有半点灵动,整个人就好像是僵着了,又好像是堕入一场醒不来的梦境里。 即便马奔站他身后,也没有发觉。 再看他打开的文档,上面还没有一个字。 马奔心中难过,想要安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记得刚进作家群的时候,猴哥是最活跃的那个,每天都在里面聊个不停。又是说八卦,又是给新人看稿子,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隐隐有西红柿网大哥的架势。但订阅成绩一出,他整个人都沉默了。 叮咚—— 知鸟猴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才醒过来:“七爷,是我,对,我没事。七爷,我很感谢你为我说话,但我也是有自尊的。” 不用问,这是七爷打电话过来安慰他。 马奔耳尖,听到孙朝阳在电话里说道:“我可以理解,我也不试图安慰你。对了,知鸟猴,有没有想过开一本新书?” 知鸟猴:“新书……七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孙朝阳:“你现在这本书吧,其实也就是那样。当然,我也不否认是本优秀的作品,但上限也就在那里,终究是达不到你个人水平应该有的高度。” 知鸟猴摇头:“七爷,个人水平的高度什么的太虚无缥缈,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还想继续写下去,证明自己。” 孙朝阳:“我站并不鼓励太监,再说了,也没办法跟你的责任编辑交代,我的意思是猴哥在有的事情上不能太有执念。其实,刚才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老兰之所以不愿意出你的书,还有个原因是版权问题。你写的是网游,里面的设定什么的,借用国内现在的几个网游的世界观和力量体系。在网络上发表倒无妨,可正要实体书出版,就是侵权了。所以,你这种书后续的出版、版权改编根本就谈不上,先天不足,我个人是不支持你继续写下去的。” “啊!”油炸树上知鸟猴呆住。 “喂喂,猴哥,你还在听吗?”孙朝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有个题材,或者说有个想法,要不要我们交流一下?” 知鸟猴:“不,七爷,我还想坚持。” 这是七爷要给知鸟猴题材,属于是把饭喂到嘴边了,但去却被拒绝。马奔听得心中暗暗着急,但因为涉及到猴哥的隐私,他也不方便听下去,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边,杨华家里的麻将声不绝于耳,间或传来哈哈大笑。马奔坐在电脑前,无奈苦笑:这群家伙,每日必打牌,打得还不小,一场牌下来,几百块输赢,非要折腾到十二点才结束。然后去码字,昼夜颠倒,影响人工作和休息嘛。 马奔作息正常,此刻坐在电脑前,竟被骚扰得受不了,今天写稿子比往日还慢上几分。直到凌晨三点,才昏沉沉睡去。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中午十二点。他就溜进杨华家:“饿死了,饿死了。”就自顾自抢了一副碗筷,蹭起了饭。 杨华两口子是四川人,菜比较麻辣,不是太合他的胃口。但好歹有口吃的,平时这里都坐满了蹭饭的作家们,今天竟没有一个。 马奔心中好奇:“其他人呢,怎么没过来?” 郝佳笑眯眯地给马奔夹了一个红烧鸡腿:“都还在睡觉,不是码字太迟,是在网上跟人吵架,吵到天亮才散。我家杨华一晚上都坐电脑前骂娘,搞得我都没睡好。” “骂什么娘,网上对面是人是狗你都不知道,又有什么好吵的?”马奔在一众写手里学历最高,为人沉稳,脾气也好,从来不跟人发生争执。现在网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尤其是读者,最是难以对付。无论你书写得再好,故事再精彩,总会有人不满意。于是,就在书评区留言,说哪里哪里写得不对,或者说那个那个人物写得让人讨厌。有的时候,甚至因为主角在和敌人发生冲突时,因为态度不够激烈,就刷屏骂他是“软蛋,怂包。”并威胁作家马上修改,不然就“下架。” 对于读者的评论,马奔多半是不会理睬的,因为无理取闹的占大多数。再说了,即便有负面评论,也说明人家真掏钱看了你的书,是衣食父母,骂几句倒无妨,好歹把评论区的气氛给搞热闹了,也是个贡献。 杨华性格冲动,却不一样,一看到有人骂娘,就亲自上阵和人对骂。在评论区,在读者群,掐得昏天黑地。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者各不相同,咱们写手也不必较真。”马奔打了个哈欠:“有那工夫,还不如多写一章,多赚点钱。” “不是读者。”说话间,杨华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一脸色愤概:“炖肘子退群了,被我们骂得退了群。” “啊,你们昨天晚上是个炖肘子争吵吗?”杨华愕然问。 “对,那混账就不是个东西,脑壳里都是屎。”杨华哼道:“说了又不听,听了又不做,做又做不好,还退群抗议。要我说,退得好。枉我以前还拿他当兄弟,好说以后罩他,早退早好。” 零零年代初期,大家在网上使用的即时通讯工具都是qq。作家们都建有读者群,另外,网站所有的vip作者都有自己的作家群,是孙朝阳拉的,作为平时和顶尖作家交流之用。 除此之外,长约作家还有个自己的小群。里面也不谈写作,都是聊吃喝玩乐,和发美女图片。 白胖炖肘子连西红柿文学网的vip群都退,就是自绝于人民,是不给杨华这个带头大哥,不给七爷面子。 马奔:“您等会儿,十哥,究竟怎么了,你详细说一遍。” 杨华:“海哥,我才懒得提他的名字。吃完饭,你自己看聊天记录吧。” 吃过饭,杨华打开电脑,一看群消息,顿时长叹:“怎么搞成这样?” 第809章 月票制度要开始了 原来,昨天晚上,众人打完麻将以后,照例坐回电脑前码字,熬夜完成当日更新任务。 写着写着,vip作家群就有消息了,发消息的是很多天没有露面的白胖炖肘子,他问群主七爷,听说网站要实行月票制度,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票数是怎么算的,月票奖的奖金是多少? 时间太晚,孙朝阳和一众编辑早就睡了,也没有人回话。炖肘子又问了两句,却惹恼了正在码字的杨华,当即就发出“呵呵”二字。 白胖炖肘子倒不疑有他:“十哥,好久不见,兄弟想死你了。” “是好久不见了,炖肘子大大你天天潜水,早忘记弟兄们了。怎么,发财了,今天要浮出水面跟我们聊几句?”四川人都牙尖,大家坐一起说话,喜欢互相埋汰开玩笑,杨华也不能免俗:“你不是太监了吗,问什么月票的事,搞笑嘛。” 白胖炖肘子:“十哥,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可没惹到你。” 杨华:“对对对,没事,我说话就这样。小胖,最近怎么样,还写书吗?” 白胖炖肘子:“上本书扑了,我想再弄本新书,听说站里要实行月票制度,就来问问。” “别折腾了,也别写了,你观念不改,就算再写,也是个扑字,连女主被强这种事都敢写,你厉害啊,你还写什么?” 白胖炖肘子大怒:“我爱怎么写是我的事,我有我的文学理想,有我的美学追求。谁说网文就必须娱乐大众,就必须是戏剧,就必须是大团圆。我最见不得的就是打怪过关夺宝的情节,一点故事结构都没有,纯粹是小孩子玩意儿。” 杨华:“你是在说我吗?” “我没有说你啊。”白胖炖肘子:“我就是不喜欢小白文,小白文的名声可不好,和文学艺术一点边都不粘。这种书,如果我想写,一天写两三万字都容易,反正也不过脑子,也不用脑子。” 这已经是指桑骂槐了。 顿时惊得其他几个正在码字的长约作家跳出来,纷纷劝解,说,小胖,十哥也是关心你。小胖,以和为贵以以和为贵。小胖,都是自家兄弟,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白胖炖肘子:“谁跟他以和为贵,都指着我的鼻子吗了,谁跟他是自家兄弟?” 杨华也恼了:“你不喜欢小白文不要紧,读者喜欢就是,读者不但喜欢,还从包里真金白银掏钱支持。你不喜欢,你算什么。拜托,你还是少在这里吹牛,想想下一顿饭去哪里吃吧,因为肚子很快就会饿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在哪里惹着了白胖炖肘子,他立即在群里破口大骂。众人上去劝,小胖连他们的吗。 大家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火气都大,也不惯着他,于是,都加入其中,一通乱掐。 掐到凌晨,终于撑不住回屋睡觉。 马奔看完聊天记录,心中顿时难受。其实,小胖人不错,当初在网上和自己挺谈得来的。原因很简单,大家都有点文青,很投机。 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搞成现在这样,何必呢? 正郁闷着,杨华叼着香烟走进来:“海哥,码字呢?嗨,你每天都坐电脑前打字,又不出去玩,又不打麻将,好枯燥。” 马奔苦笑:“没办法,我写作速度慢,不像你是快手,只能拿时间来耗。虽然偶然因为写太多脑子不够用而心情烦躁,而痛苦,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快乐的,因为能赚到钱。十哥,你不知道我们东北老企业工人的心中的痛。” 杨华看了看马奔案头放的一叠红彤彤的钞票,出人意料地没有开玩笑,反道:“我懂,我也是工人出身。” 原来,马奔因为写作速度慢,为了激励自己,每次码字都会在电脑旁边放一叠钞票,表示说,加油,为了钱。 简单粗暴,却直指人心。 如此,他身上就充满了力量。 马奔:“十哥,小胖虽然说话难听,但毕竟是自己的兄弟。难道说,以后就不处了?我看了群聊记录,小胖如此失态,应该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杨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我刚才听一个作者说,小胖到处借钱,只要是认识的作者都借,十块八块都要,就读者都不放过,太特么不要脸了。是的,肯定是遇到难事了,以前的他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啊。玛德,为什么不跟我借,不拿我当兄弟。还不是要脸,自己兄弟,面子算什么啊,我气的就是这一点。” 马奔:“我去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了。” “没用,我们几个都被他拉黑了,你估计也是。” “胡说,我和小胖有没有矛盾。”杨华点开qq,一看,自己也被拉黑。这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顿时心中难受到极点。 杨华倒安慰起他来:“海哥,用你们文青的一句话来说,我们的人生就好像是一场漫长的跋涉,路上会碰到很多人,还会结伴而行。但走着走着,有的人就走散了。散了就散了,不必放在心上。” 马奔摸了摸鼻子:“十哥文化见长。” 杨华:“对了,刚才七爷在群里问为什么吵架,我和他通了电话,打听到月票的事情了,一个半月后实行,我第一时间就跑过来通知你,好有个准备。” “月票,怎么弄?” “有奖金,很多奖金。” 马奔倒不是很在乎:“多钱?” 杨华道:“月票有两个榜,新书月票榜,月票总榜。每期十本书,奖金大概是第一名一万,二三名五千,四五六名三千,七八九十名一千。新书月票榜只针对本月上架新书,月票总榜则面对全站vip小说。” 马奔:“也不是很多吧。” 杨华正色:“新书只要上榜,能够挂在网站首页,相当于为期一个月的大推荐。如果是老书,只要你月票够了,可以常年挂在上面,这多诱人啊。我估计,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眼红,人脑子都要打出狗脑子。” 马奔意动:“倒是,vip月票毕竟是读者真金白银投出来的,说明一本书的质量,读者在选书的时候估计都会选榜上,这个广告效果很厉害啊。十哥,你再说说。” 杨华笑道:“七爷说具体细则他还在和下面的编辑讨论,还没最后定下来。海哥,新书期咱们早就过了,新书月票榜就算了。以后,月票总榜估计都是你我在争,到时候咱们斗一斗,你不许留手。” 马奔:“那是,咱们什么关系,全力以赴才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你这人说话文绉绉的,我不爱听,但道理却是对的。” 马奔忽然云淡风轻:“我写作速度慢,估计争不过你,能上榜就不错了。算了,不跟你斗。” 杨华:“你真没劲。” 第810章 新题材 “这个猴哥真是的,看不出来啊。”且说,孙朝阳放下电话不禁摇了摇头。 没错,他给油炸树上知鸟猴打电话,就是想给他一个题材,把饭喂到他嘴边。 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因为知鸟猴人品确实不错,是个值得信赖的。正如他以前所想过的,自己创办这家西红柿文学网就好像是建立一支足球队,首先前锋、中场、后卫三条线上都有要核心队员,作为建队基石。 其他队员可以进进出出来来去去,但核心队员却不能变动。只要有他们在,就能保证球队成绩不会发生大变动。 知鸟猴写作水平很好,写出来的故事很有意思,颇受读者追捧。但因为题材的关系,订阅不高,限制了他的发展,也是时候转型了。 这也是孙朝阳的第二的原因:让知鸟猴试水,给网文开辟一个新题材。 那天孙朝阳和老兰谈完事分手后,就开始琢磨是不是给知鸟猴一个新题材,扶他一把。 后世网文经过二十年的发展,从题材到写法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每隔三四年就会有一次大迭代,新题材不断涌现,而且迭代的速度非常快。 一本网络小说的字数都非常多,百万才算是起步,三四百万字只能算是正常体量。很多写手因为忙于写作,平时也不看书。写完手头这本,再开书的是时候。明明上一本有上万高订,这本却扑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后世网文迭代的速度之快,竞争之残酷,可见一斑。 被知鸟猴拒绝后,孙朝阳也不生气。放下电话后又打开了油炸树上知鸟猴的书琢磨了一个多小时候,看他的文字风格,看他的故事结构,看看后世流行的网文题材有哪个适合他。 知鸟猴所写的东西语言平实,正如他本人一样是个老实孩子,但他的文笔有个特点,再简单的事情落到他笔下,都能写得有趣,让人看得津津有味。就是故事设计上有点弱了,就拿他所写的网游类小说来说吧,都是一路过关打怪夺宝,严格按照国内几款大网游戏的故事构架来走,没有自己原创的东西。 “嗯,明白了。”孙朝阳顿时明白知鸟猴的拒绝自己的原因,老实孩子就是老实孩子,灵气上差了些。尤其是写惯了网游这种不需要自己设计情节的题材,习惯跟着游戏构架走,没有经历过原创,心中难免有畏难情绪。 “看来,人的进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直接抛出一个新题材,让他自己设计故事有点为难人了。看来,得弄个不需要自己设计原创情节,有个天然模板可以套用的东西,就好像网游一样。”孙朝阳喃喃自语。 “那么,弄什么呢?”想着想着,孙朝阳随手点开qq,回了几条消息,就看到vip作家群里的争吵,然后是白胖炖肘子退群。 他内心倒是波澜不惊,人和人聚因为一件事一桩事业聚在一起,是缘分,缘分尽了,自然而然就散了,无需挂碍。 孙朝阳又点开知鸟猴的qq,看到他的空间有更新,便随手进入。一看,是推荐一首新歌。也不算新歌,对于他这个穿越者来说,耳朵已经听出老茧来了。歌曲名曰《我们的爱》,飞儿乐队的。2004年是华语乐坛神仙打架的日子,除了飞儿乐队,还出了很多经典,有she的《波斯猫》周董作曲,蔡依林演唱的《倒带》。有陈绮真的《旅行的意义》,琳俊杰的《江南》,何老师的《栀子花开》,但最火的还是得时周董的《七里香》。 这是一代人的青春啊。 油炸树上知鸟猴的qq空间推荐的是梁静如今年的新歌《宁夏》,这歌在未来的传唱度就不用多说了,但在这个神仙打架的年代,显得很普通。 猴哥的qq空间全是文娱作品推荐,有音乐有电影有电视剧,还写了推荐语。 “这个猴哥,五大三粗,还学小女生追起星来了。”孙朝阳想起油炸树上知鸟猴的长相,想起他的络腮胡子小圆脸,忍不住扑哧一笑。 笑毕,心中忽然有个念头,又拿起电话打了过去。 “七爷,对不起,我还是想把现在这本书写完,不打算开新书。”知鸟猴再次婉拒。 孙朝阳:“是不是觉得现在这本继续写下去,每个月怎么也有七八千块钱稿费收入,订阅好的时候能够过万,出版不了就不出版呗?只要能赚钱,只要收入稳定就行?” 知鸟猴沉默不语。 孙朝阳接着说:“还有一个原因,你害怕。” 知鸟猴好奇,终于忍不住问:“七爷,我害怕什么?” 孙朝阳很直接:“你怕扑街,你怕被人看不起。想想吧,你现在的平均订阅不错,高订也不错,在网游类小说中排名第一。现在又是我站的长约作家,顶尖的那一拨。在网上,在各大作者群一露面,别人都要喊你一声猴哥,知鸟大大,前呼后拥,何等风光。如果新开一本,扑了呢,颜面何在?” 这话说到油炸树上知鸟猴心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颤抖;“七爷,我……我……” 孙朝阳:“其实,说到底,你是不会自己编故事,你觉得自己没有原创能力。” 知鸟猴无力辩解:“我,不是那样的。” 孙朝阳:“别否认,打个比方,你现在是病人,而我是医生。医生比病人更明白病灶究竟在哪里,因为他是专业的。” 知鸟猴感觉自己心沉在冰窟窿里,七爷的话说到他最恐惧的地方。说句实在话,他在写现在这本小说的时候对于名利并没有任何想法。他喜欢电影、音乐、游戏,喜欢玩。上网看书久了,兴致所至,随手写了一本网游小说,没想到就红了,就赚了很多钱,就成了西红柿网长约作家,他至今依旧是懵懂的。 孙朝阳:“不过,这是错的,你有原创能力,你可以的。” 知鸟猴惊讶:“我有吗?” “你不相信自己还不相信我吗,我是专业的。”孙朝阳:“猴哥,你只是缺少这方面的训练,那么,我给你一个题材,试试。” “缺少训练,缺少训练……”知鸟猴喃喃地,下意识地问:“什么题材?” 孙朝阳:“依旧是穿越,就说一个青年在打球的时候,忽然,田上打起雷拉,一道闪电劈中他的脑袋。于是……” “于是他穿越了,好老土的剧情。”知鸟猴扑哧一声笑起来。现在的网络小说开头必是穿越,为了吸引读者,穿越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门。有被泥土车闯死的,有飞机失事的,有落水进入时空门的,甚至还有解手的时候被抽水马桶给吸引走了。 现在有的新人作者好像对穿越的方式有执念,开篇就洋洋洒洒几千上万字写主角在现实 世界的生活如何如何不如意,又如何如何穿越,以及穿越的整个过程,老半天也进入不了主题。 孙朝阳对现在这种写法深恶痛绝,在作家群里说过无数次,道,主角前世如何如何,以及怎么穿越,其实读者一点兴趣也没有。大家写穿越文的时候,都给我一笔带过,直接进入穿越后的场景。 被雷劈是最常见的方式。 “笑就对了,放松点,写作需要放松身心,而不是绷着。”孙朝阳:“好,主角被雷劈后重生了,重生尖沙咀,成为一个在片场跑龙套的。主要工作是在拍电影的时候扮演匪兵甲或者路人乙,遇到洪七公欧阳锋,一句台词都来不及说,就被人一掌拍死,然后在导演那里领个盒饭,吃完拿钱走人。对,这个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主角不经是穿越者嘛,他觉得自己既然是穿越者,前世又是个狂热的文娱粉丝,到了这个世界,总该利用自己的先知先觉做些什么吧。这个时候,恰好主角正在华仔的片场跑龙套,他写了个剧本递了过去。” 知鸟猴被这个故事题材吸引到,下意识问:“什么剧本。” 孙朝阳缓缓道:“故事说的是,两个角色,一个叫刘建民,一个叫陈永仁。他们都背负着特殊使命,一个是警方卧底,一个是黑色会的秘密人员……” “啊!”知鸟猴在电话那边发出一声惊呼:“无间道。” 孙朝阳酷酷地说:“其实我是个警察。” 知鸟猴也酷酷地说:“你剥夺了我做好人的权力。” 孙朝阳:“以前我没得选。” 知鸟猴:“现在我只想写一本书。” 二人在电话两头哈哈大笑。 笑完,孙朝阳说:“没错,就是《无间道》,这是这本新书的第一个脚本。主角刚开始的时候是个龙套,是个穷小子。在片场,在生活中被人看不起。但他凭借着给华仔写这部电影的剧本崛起,创造了当年的票房神话,获奖无数,一举翻身。翻身后……” 是的,在二零零二年,华语影坛出了一部惊世之作《无间道》。 “翻身后自然要装逼打脸了。”知鸟猴接嘴:“但这个装逼不能太刻意,需要在以前欺负自己的人面前,不经意地展露实力,让仇人灰头土脸,自然从此以后再惹不起他了。让以前抛弃主角的女人悔不当初,然后又去寻求复合。然而,主角却已经看穿了她虚荣的面目,直接撵走。因为他已经有自己喜欢的女人了,是个当时还不出名的女演员。” 孙朝阳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知鸟猴说:“那个女人后来应该很红,是一代天后,只是,在当时还籍籍无名。因为,她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剧本。” 孙朝阳:“你接着说。” 知鸟猴:“这就是这本书的第二的大情节,主角和女主认识后,就开始为她量身定做电影剧本。”说着话,他顿了一下,忽然高亢地叫起来:“七爷,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太特么简单了,这种书写起来太简单了。” 孙朝阳笑问:“你明白了什么,说说。” 知鸟猴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其实这种小说的结构很简单的,就是主角遇到一些事一些人,遭遇困境,要想破局,就写一部电影剧本或者写一首歌,大红。打脸仇人,收获爱情,收获身份地位。这个模板可以无限循环下去,写到你写不动为止。” 孙朝阳在电话那头摸了摸自己下巴,心道:这不就是我吗? 现在的他名誉地位金钱爱情家庭都有了,开这家网络文学网站,一是为了帮朋友,二是不想自己闲得无聊。毕竟,现在可供他抄的文学作品已经不多了,再当作家,只怕会砸招牌。还不如继续干编辑这个行当,也能得心应手。 他对油炸树上知鸟猴说:“这个题材最大的问题还是版权问题,实体书出版是没有可能的,只能靠网上订阅。收入渠道单一,不象易十和海东青他们,全版权通吃。猴哥,如果你想写,要做好这方面心理准备。” “光靠订阅就够了,七爷,这个题材以前从来没有人写过,会大红的,肯定,一定,以及确定。对,我会红得吓人。”知鸟猴忽然发出呜咽声,竟哭起来:“七爷你果然是大文学家,一法通万法通,对于网络文学的认识也大大超过这个时代。昨天,老兰不签我的书,我很痛苦。不是为钱,我对钱也不在乎,我更注重脸面。人如果没有脸面,就好像树没有皮。谢谢你,谢谢你!” “好好干吧,做文娱文的开山怪,别辜负了这个题材。” “七爷,你放心,写不好我提头去见你。” 结束通话,孙朝阳笑了笑,内心中对油炸树上知鸟猴充满信心。确实,早期网络文学很多题材都没有被开发出来。自己随意抛出一个点子,都能让一位作家大红。比如随身流、双向门、无限流、诸天流、灵气复苏、克苏鲁…… 文娱题材现在还没有,写起来简单,有现成的模板可以套用,反正就是一部戏一部戏拍下去,一首歌一首歌写下去就是了。 实际上,这个题材即便在二十年后依旧长盛不衰广为流行,流水线一样制造了很多大神,甚至白金作家。 对,第一个写文娱小说的作家就一书成名,次年就签了白金约,是当年顶尖的那一拨。 或许,猴哥也可以复制这个成功的路径。 饭喂到他嘴边,就看他接不接得住了。 四个小时后,当孙朝阳照例打开后台看今天又有什么新书入库审核的时候,豁然看到油炸知鸟猴大大双开了,新书名《文娱时代》,还发了个四千字的新章节。 这孩子总是跑得太快。 他看了看更新的第一章,内容中规中矩,开头直接穿越,然后写主角生存环境的艰难,以及在片场当龙套的时候受到欺凌,成功调动起读者的情绪。在章节的结尾处,华仔出场,主角递上自己写的《无间道》剧本,留下一个大钩子。 “教科书一样的开篇,不愧是我签的长约作家啊!”孙朝阳走到知鸟猴的责任编辑大林身边,说:“就是书名差了点,通知作家换一个……算了,估计猴哥也想不出什么好书名,你直接在后台操做。就换成《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 大林愕然:“朝阳,这尼玛也太俗了吧?”早期网络文学的作家都是读传统文学作品成长起来的,未免带点文青气,起的书名也雅。像这种书名,也太大路货了。 孙朝阳:“不然,我觉得这个书名挺好。现在的书名是好,可却让读者选书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选。比如现在的小说,什么《横冲直撞》《魔鬼法则》《绯红魔月》《活色生像》,都不知道是什么题材什么内容。”后世网络小说发展了二十年后,四字书名是大神的专利,普通作家用,绝对扑。 孙朝阳接着说:“咱们网文说穿了就是文化产品,你要直接告诉读者这书是什么题材写什么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很直白,一看书名就知道是穿越文,穿越到八十年代,穿越地点香江,主角职业是搞娱乐的,电影电视流行歌曲。最后功成名就,成为一代大佬。对这方面有兴趣的读者会被直接吸引到,然后进去读书。” 大林想了想:“有道理,我服。” 第811章 月会 大林忽然问:“朝阳,知鸟猴这个题材是不是你给的?” “工作的时候叫网名,扣二十块钱。”孙朝阳在大林的白眼中苦笑一声:“你凭什么说是我出的点子?” 大林回答说:“你这人常常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八十年代的时候就写穿越,写《寻秦记》,还美其名曰武侠。那书和武侠又有什么关系呢?后来你又说是科幻,是科幻吗?” 孙朝阳:“寻秦记中,主角时空穿越还不科幻?里面有武功吧,是不是武侠?” “我不跟你扯,那个时候的你就有能创造出奇怪的题材,今天猴哥这个文娱类网文肯定是得了你的指点。哎,连这种题材都有,太……”他想说,这玩意儿看起来真是幼稚。 “人时刻要保持少年之心,这是从事网络文学事业的必须。你就说这本书好不好看吧 ?”孙朝阳反问。 大林:“挺吸引人的,就算我对这个题材再不以为然的人,读起来也觉得有趣。” 孙朝阳说:“有趣就好,最后探讨一个问题,你觉得读者会为这本书掏钱吗?在盗版如此猖獗的当下。” 大林低头沉思片刻:“会有的,正版阅读比例应该还不错。” 他的理由很简单,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看港剧港片长大的,即便现在,去音像店租一盘dvd回家看,依旧是日常娱乐之一。 对于香江影视题材的小说,天然就有亲近感。而且,如果没猜错,猴哥的小说会写很多明星,每个读者都能够在里面读到自己的偶像,自然会正版阅读支持一下。 正说着,方位一走进来:“七爷,传鹰,会场已经布置好,大家都在小会议等你们。” 原来今天下班后是西红柿文学网照例的月会,孙朝阳会对上个月的工作做个总结。 公司招收了新编辑和新的工作人员后,往日稀稀拉拉的小会议室挤满人,一派青春气息。不像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孙朝阳、大林、小玉几个中年人,看起来未免活力不足。 月会其实很简单,就是说说上个月的收支情况。现在办网站很烧钱,算了算,还是在亏钱。当然,这点钱对孙朝阳的身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做生意只为利,这么下去还是不行的,大家应该想想怎么把利润提上去才对。 下面的编辑和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提了很多意见,归结起来不外三点。一,鼓励作家探索新题材,吸引更多读者;二,鼓励作家多多更新,日更四千字打底,万字最好;三,打击盗版,尤其是打击我《网读》那碍眼的玩意儿。 说到盗版,当真是群情激愤。一个新入职的编辑说他统计过,现在我站一本书刚更新,慢的话一小时,快的半小时,网上的盗版就铺天盖地。最红的剧本书,三五分钟就有盗版章节出现。分走了我西红柿网九成的流量,真是岂有此理。 九成还是保守的说法,估计有九成九。 他说,七爷,如果我们把盗版都打掉,那是多大的利润啊。头部作家,比如易十和海东青那样,年入几百万就不说了。普通那种拿两三百块钱稿费一个月的,一下子能拿到两三千。加上作者基数大,那又是多大的市场,我站想不赚钱都难。 众人纷纷点头,都道,是啊,咱们也不说把所有流量都吃到,哪怕现在有个两三成流量转化成订阅,对中下层作家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鼓舞,我站也能扭亏为盈了。 群情激愤之下,负责技术的胡优胜有点郁闷:“这么说来,大家都是在怪我咯?” 大家不好说什么,静了下来。 徒弟小星气道:“你们不能怪我师父,他每天都在琢磨打击盗版,写代码把头都写秃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又能有什么办法?” 众人朝胡优胜看去,顿时小吃一惊。却见,蝶谷青年大大二十来岁年纪,头顶竟有点稀疏,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孙朝阳也想笑,强忍着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网读》,青牛大大弄的防盗措施其实挺不错的。不过,你架不住网读那边直接手打。咱们总部可能直接杀到人家总部去抓人吧,现在的法律法规还不完善,至少在网络版权立法这块还有许多漏洞,奈何。” 说到这里,他心中一动,问小星:“小星我刚才说什么了?” 小星:“七爷说我师父的防盗措施还是不错的。” “不,不是这句。” 小星:“七爷你说不可能杀到人家总部抓人吧?” “什么不可能?可以的。”孙朝阳自言自语。 众人都是一惊:“七爷……” 七爷在传统那边是文坛大佬,在网文界也是大站的站长,何等身份。那网读的站长小宗不过是个小角色,人家还是海外华裔,你自己杀过去,你跟他斗什么? 再说了,人家是男女是女,是胖是瘦,现在哪里你都不知道,又去哪里找他? 其实,孙朝阳现在已经有了主意。 散会回到家后,他就电话联络上换剑编辑文成:“文成,小宗你认识吗,能不能约他个面?” 文成:“七爷,人家是个华裔,都不在国内的,我怎么知道?” 孙朝阳:“不对,小宗从事的是盗版这个行业,服务器可以放在国外,但人肯定在国内。毕竟,他的盗版用户,还有广告商人都是国内的,要赚钱的。另外,还要组织人手打。如果人在意大利,沟通交流起来也不方便。” 文成在电话那头苦笑:“七爷,说起广告商,都是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不是赌就是黄。一开电脑看书,翻一页弹个广告,弹窗弹死个人。读者为了看免费章节,只能捏着鼻子忍受。广告的那些玩意儿都是不合法的,基本都来自海外,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孙朝阳:“我看什么看,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文成意味深长:“七爷,你还是看看广告吧,研究研究。” 他话中有话,孙朝阳觉察到什么,结束通话后,就点开了《网读》,一阵眼花缭乱的弹窗之后,屏幕都被广告给占领了。有的广告能关掉,有的关了后,过不了两分钟又自动跳出来,有的你根本找不到数目地方可以点叉,当真是烦不胜烦。 的确如文成说的那样,这些广告都是非法的,以赌黄为主。但其中一条广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广告竟然是正经商品,一个正版游戏。 孙朝阳来了兴趣,点进游戏玩了玩。很简单的小页游,就是打恐龙。你进入游戏后,先是拿刀子杀小恐龙,随着等级装备升级,有枪了,可以杀蛇颈龙,杀翼龙,最后杀大boss霸王龙。要想升级买装备,简单,花钱呀,所谓氪金游戏也。 一个小游戏,还在盗版网上投放广告,混得估计也不行。 孙朝阳联系方位一,说了这事,最后道:“老方,查查这家游戏,如果是正经公司,问问他愿不愿意来我站投放广告,我给他打折,打骨折。” 第812章 竟然是粉丝 《西红柿》网现在还没有广告。 前头说过,现在的互联网行业基本都是在烧钱,好像国内还没有一家企业产生利润,即便是头部大厂也是如此。 大家都比着看谁烧的钱多,看谁先垄断市场。只要能够垄断那个行业,赚钱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这事要等到后来网购推广才会结束。 就目前来看,广告收入是为数不多的利润点。 方位一以前就提出过要广告招商,当时孙朝阳觉得那点广告费实在太少,没多大意思,也影响读者阅读体验,便否决了。 现在七爷竟让他去联系广告的事情,方位一很开心,不两日,那个小游戏的老板就加上了孙朝阳的qq,双方聊了起来。 孙朝阳的意思是,打广告可以,但不能弹窗,不能占据首页醒目的位置。就在子频道底部弄一个图片和一段文字。 那个小游戏的公司其实不大,就是几个年轻人大学毕业后创业,站长本就读网文的,知道西红柿网是国内最大的文学网站之一,很激动。况且,人家要的广告费也低得离谱。 上qq后竟然和孙朝阳聊起网文,从排行榜上一部书一部书聊下去,如数家珍。他聊的最多的竟然是《武侠演义》,竟然还和孙朝阳探讨起里面的人物和故事情节起来,又道:“七爷,如果我将来混不下去了,也来写网络小说,这个行业我是看好的。七爷,东海海东青的书写得真好啊,最近的情节真是炸裂。他是不是要出版实体书了,能不能帮我弄本签名书。海东青现在在上海,好好好,改天我去拜访他。太荣幸了,太荣幸了。” 原来此人竟然是东海海东青的超级粉丝。 孙朝阳忽然说:“对了,能不能告诉我《网读》老板小宫在哪里,我想找他。” 那个站长问:“七爷,我也在那边看书,是不是你想找小宫的晦气,我只举双手赞成的。他盗别人的书还好,盗海东青大大的《武侠演义》就是不行。不过,我们毕竟有商业上的交往,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吧?” 孙朝阳:“东海海东青的《武侠演义》正要出版,到时候我给你要签名书。另外,将来书友见面会的时候,会邀请你参加。” 站长:“不合适,不合适,出卖小宫太不讲江湖道义,虽然我也很讨厌那人。” 孙朝阳:“要不这样,我把你的广告挂在《武侠演义》书页的底部。” “啊,太荣幸了,小宫干的就是违法勾当,打击犯罪分子是我辈义不容辞的责任。”那个站长正义凛然:“小宫长居南京,去了就能找着,我等下发地址给你。七爷,就算为了海东青大大,我也得给小宫一点颜色看看。盗窃我偶像的书,不可原谅。对了,我看论坛上说,你们书站要搞月票制度,我想给海东青大大投票,这票怎么弄啊?” 他这么爽快地就把小宫给出卖了,孙朝阳倒是意外。 那个站长不屑地说:“我是投放广告的,我是他的衣食父母,我是甲方爸爸。儿子犯法,我这个当爹的就应该教训教训他。” 孙朝阳见拿到《网读》网小宫的地址后,心中高兴,就解释说,月票主要针对的是正版阅读的读者。读者在订阅一本书到一定金额后,就能获得一张月票。初步定为消费两块钱后就得一张,订阅越多,月票就越多。 那个站长顿时不开心了,道:“这不公平啊!” 孙朝阳:“我觉挺公平的,月票靠的是真实订阅,你书好订阅就多,月票榜就越靠前。读者在选书的时候,可以参照这个指标。” 那个站长飞快打字:“如果这么来算,海东青大大怕是争不过易十。你想啊,想海大那种口碑文,写起来速度肯定慢,就算粉丝们全本订阅,也产生不了几张票。相反,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每天一万字的更新量,现在总字数已经达百万,粉丝们全本订阅,那又是多少张啊?反正我们这些《武侠演义》的读者不服,我们想让海大多赚点。七爷,能不能让海东青大大多写点?” 孙朝阳苦笑:“他就那速度,没办法催的。” 那个站长:“如果可以重复订阅就好了,俺小有家资,我要订阅《武侠演义》一百遍。” 孙朝阳哈哈大笑:“你干脆直接给海东青送钱好了。” 那个站长:“未尝不可。” 孙朝阳心中又是一动,又有了个主意。次日,他动身去南京找小宫晦气之前又回了一趟公司,把编辑组组长和胡优胜叫来。吩咐说,站里打算算弄一个打赏系统,就是读者在看书的时候觉得好看,看爽了,决定打赏作家。 打赏的读者根据打赏多少,分别获取不同的荣誉。比如,盟主、宗师、掌门、长老、护法、堂主、舵主、执事、弟子什么的。 咱们给每本书弄个书友榜,配合即将上线的月票总榜和新书月票榜一起推出。 “胡优胜,这个系统什么时候能够弄好?”孙朝阳问。 胡优胜:“简单得很,分分钟搞定,你放心吧。” 李沉舟妹妹鼓掌:“七爷,这个主意真妙啊,太好了,作家们又能有一笔收入。我等会儿就跟签约作家们说,让他们发动读者打赏。” 然而,大林和小玉却皱起了眉头。 大林:“七爷,咱们是搞文学的,是培养作家的。对,通俗文学,网络文学也是文学,弄打赏系统,搞得跟古时候说先生一样,太那个了吧。” 太跌份儿了。 小玉也道:“铜臭熏人,有违我们从事文学事业的初衷。再说了,现在的读者都穷,尤其是网络文学读者,都是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没几个钱的。正版阅读都不肯,更别说让他们打赏。到时候,如果一个打赏的都没有,我们不成为业界的笑话了?” “看来,除了李沉舟,你们都是不支持我的。李沉舟妹妹最懂地现在年轻人想什么,会做什么,所以她支持我的意见,而你们则相反。”孙朝阳:“金面佛佛爷,传鹰大大,你们要跟上时代啊,别被时代的巨轮给撞碎了。” 大林和小玉顿时心中一凛,是啊,现在的时代发展太快,很多新东西真是闻所未闻,以往的工作经验和人生阅历在网络时代还真没有任何用处。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多学习学习,也许朝阳的想法是对的。 第813章 粉丝等级划分 虽然二人有所触动,可毕竟是老派文人,孙朝阳这一套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不过,同时那么长时间,大林和小玉对他早就佩服到五体投地,那就实施吧。 孙朝阳开始讲其中的细则。 未来的西红柿文学网读者的粉丝值严格按照在网站内订阅所花的钱来定,简单来说,一分钱就是一分。消费满五块钱,得五百分,就是学徒,表示说你成为某本书某位作者的粉丝了。 消费满十块钱,得一千分,就是弟子。 消费满五十块,得五千分,就是执事。 再往上,消费一百块是舵主,两百块是堂主,三百块护法,四百块则是长老。五百块掌门,七百块是宗师,一千块就是最高荣誉盟主。 孙朝阳:“注意了,这个粉丝榜只是一本书的。打个比方,你是《宗门最废弟子》的盟主,但你如果要想上《武侠演义》的粉丝榜,则需要从弟子开始做起。青牛大大,你设计一下版面,把粉丝榜放在书页醒目的位置。” 胡优胜说没问题,分分钟搞定。 看孙朝阳自信满满的样子,一个刚招收进来的编辑说:“七爷,咱们的读者都也很年轻化,大多是刚出社会参加工作的学生,吃饭都恼火,看书大多看盗版。让他们掏几十几百块钱,就为看一本书,可能吗?而且,一个盟主就需要订阅上千元,他们舍得吗?而且,因为我们刚开站没多久,现在正在更新的小说体量,大多五六十万字左右。超过百万的,也不过区区几本。读者就算全本订阅,也没几个钱。这个粉丝榜弄出来,全是学徒、弟子、执事,太碍眼,传出去也会成为同行业的笑话。” 孙朝阳:“所以我弄了个打赏系统啊,读者直接打赏个一千块,不就成盟主了?而且,这里面,粉丝还有个福利。打赏超过二十块,附赠一张本书月票,仅对所打赏的书籍有效,本只限制在当月使。” 抛开孙朝阳和大林这两个早就实行财务自由,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说,其他编辑和工作人员都穷。心中忍不住腹诽:拿一千块钱打赏,这可能吗?七爷的理想很丰满,却不想现实很骨感。但是,马上书展就要推出月票双榜,读者打赏就能获得月票,这个主意当真是妙得很。 据编辑们从作家聊天群,和和作家单独交流的时候得知,听到月票榜即将推出之后,新上架作家和入v作家都很振奋,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为此,已经开始在自己的读者群里求票,让他们到时候多多订阅,帮自己攒点月票。 原因很简单,即便是在pc机时代,一个网页的内容即便是有限的。所以,西红柿文学网的推荐位并不多,每周也就几十本书能够挂在主页上让读者看到。 但月票榜却不同,只要你月票足够多,就可以长期挂在上面,一挂就是一个月,这比什么推荐位都霸道,后续带来的订阅也是真金白银。 七爷每每有奇怪的想法,初看很荒诞,让人接受不了。但仔细一琢磨,却妙得很。 说完这事,孙朝阳夹着公文包站起身:“大家做好准备,还有一个月时间,到下期新书上架,就实施吧,各位幸苦了。” …… 小宫的中国名宫勤,意大利名让保罗。这个外国名字他是随手取的,至于究竟是什么意思,鬼知道。 他是福清人,老家那地方七山二水一分田,在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光靠那点耕地,根本没办法养活那么多人。所以,福建子从古到今都喜欢闯世界,做生意。 到如今,全国各座县城都有福建人开的小五金和阀门龙头门市,可见其经商风气之盛。 宫勤是九十年代出去的,那时候的他刚高中毕业。虽然大学已经扩招,只要你给钱,基本都有书念,问题是没钱。在老家无所事事,生存的问题,还有前途问题摆在面前,确实令人发愁。 宫勤也动过出去做生意,开个门市的念头。但是,现在各行各业好像都人满为患,竞争也异常激烈。而且,现在的市场好像也不景气,冒然进入其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正当他苦闷的时候,一个老乡从意大利回来起楼。这哥们儿八十年代就出去了,在那边开了家超市,混得风生水起。人发达了如果不荣归故里,犹如锦衣夜行。所以,福建人在外赚了钱,都会回家修一栋楼,虽然一年到头住不了几日。 宫勤和那个老乡聊了几次之后,听说那边的高额工资之后,顿时动了心,暗想:就算出去后不搞事业,单纯给人打工,一个月也能拿上万,比得上在国内干一年了。好,我就出去看看。 既然要出国,首先就得办签证。可是,签证官却拒了,也不给原因。宫勤就恼了,当场发火说:“我问过妈祖,妈祖同意了,这意大利我还非去不可。” 既然妈祖同意,那必须得去。只不过,交通工具从飞机换成了货轮。 宫勤倒是机灵,在意大利混了多年,给人当过店员,在制衣厂踩过缝纫机。自己也开过杂货铺,当过剃头师傅,拿到长居,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普通人一个。 直到他接触到网络文学,顿时沉迷进去。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看的小说,作家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呀,这样的故事能编得出来。 别的读者迷上了网络文学,内心中存有对文学的热爱,没准看着看着就自己动笔去写。写着写着,没准就成为网络作家了。 宫勤却不同,他心中琢磨着,这么多好看的小说,这么吸引人,其中应该蕴含着不小的商机,我或许可以拿来赚赚钱。 现在的互联网精神是免费共享,于是宫勤就试着弄了个盗版网站,利用引来的流量广告招商。 这一干,竟赚了许多钱,一个月下来,各项收入竟达三四十万。这么下去,年入千万不在话下,抵得上一家大企业了。 他越干越上劲,到后来更是回了国,常驻南京,租了场地,招聘了十几个员工,准备大干一场。 第814章 谈判 回国后,新公司成立,宽大的办公室,租住豪华别墅,月入几十个w。出入奔驰宝马,十几个兄弟前呼后拥。 宫勤感觉自己的事业从未如此成功过,看来,搞这个盗版网站是搞对了。 这日,他正在前台和小姐姐撩骚,忽见一群制服轰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宫勤心中一紧,陪笑着迎上去:“请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胖子和一个便装。 胖子一身蓝色制服,亮了亮手中证件:“我们是xxx文体局文化稽查大队的,我是队长,姓许。” 宫勤忙将一支香烟递过去:“许队长你好,欢迎莅临指导工作。” 旁边那位穿便服的人笑道:“宫勤宫老板,我网名关木旦,你应该知道吧,你也应该我知道今天来到贵站所为何事?” 宫勤心中一紧,强笑:“大名鼎鼎的七爷谁不认识,请去我办公室喝茶。” 很快,三人进了宫勤大办公室。小宫忙泡起了上好的岩茶,连说说抱歉,不知道各位光临,没有事先准备。 许队长哼了一声:“准备什么,孙主任举报你们盗版了他网站的书籍内容,宫勤,拿话来说。” 孙朝阳现在虽然自己办了个网站,但他的工作关系和组织关系还在北京某区的文联,属于正处级干部。 因为没有职位,所以,场面上大家都叫他孙主任。 至于这个许队长,和孙朝阳认识很多年了。许队长是孙朝阳的四川老乡,当年考进体制内后,闲得无聊,业余的时候喜欢写写画画,在孙朝阳手下发表过不少文章,出过一本散文合集。在外面,他常常以孙三石弟子自居,倒也能唬住人。 靠着这些作品,许队长评了职称,现在更是文化稽查大队的队长,仕途挺顺利。 现在恩师有事,他当然义不容辞。 孙朝阳笑了笑:“宫老板,想必你也知道我的来意,是不是应该给个交代?” 宫勤反问:“什么交代,你要我交代什么?” “龟儿你什么态度?”许队长喝道:“马上把网站给我关了,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我今天接到孙朝阳同志的报案,就是来现场处理此事的。” “关站,哈哈哈哈,许队长说笑了。”宫勤忽然哈哈大笑,一脸不屑。 许队长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宫勤道:“互联网的精神是自由开放和共享,现在网上的内容你扒我,我扒你的事情多了,凭什么就指着我一人逮。而且,现在法律上对网络盗版好像没有严格的鉴定和相关的法律法规吧,你又凭什么让我关站?” 孙朝阳听得皱起了眉头,确实,当年的互联网挺乱的,很多规章制度和法律还不健全,有很多空子可钻。要等到一年后,国家版权局才制定了《互联网着作行政权保护办法》。 许队长的文化稽查大队在零零年代早期主要的工作是抓黑网吧,抓非法出版物,属于纪律单位,行动力很强,性格自然也不好。他喝道:“宫勤,你少跟我扯什么法律法规。你弄的是文化产业吧,归不归文化局管?法不禁止,并不是皆可为的,还得考虑是不是符合公序良俗。你盗版别人的内容就是不对,我就要管。废话不多说,我先把你公司的电脑拖回去慢慢检查。另外,你和你手下的员工也要一起过去接受咨询。” 宫勤显然早已经预判到许队长的这一步动作,并不害怕,反说:“许队长,我们可是外资,意大利的,你这算不算是破坏营商环境?我要找你们上级投诉,我要找我们意大利领事馆投诉。” 许队长气炸了肺:“你特么一个中国人,还当自己是意大利姥了,还要不要祖宗?” 宫勤也是不要脸:“妈祖同意了的。” 许队长:“妈祖是瞧不起你这个假洋鬼子,把你开除了中国籍。” 宫勤脸黑了下去:“许队长,请你不要侮辱人。” 许队长:“废话少说,跟我回去接受调查吧。”说罢,就要起身让手下动手。 “等等。”孙朝阳忽然叫住许队长。 许队长:“老师?” “让我来说。”孙朝阳向他点点头,示意这事由自己来处理。确实,宫勤是外籍这事很让人头疼,他如果不要脸闹起来,说不定是一场风波。自己占了理倒是不怕,但如果因此给许队长引来麻烦却违背自己初衷。许队长能够仗义出手,已经很够意思了,再给人带来困扰却是不妥。 宫勤以为自己的一番话起了作用,挑衅似地看着孙朝阳:“七爷,外交无小事,你可想好了。” 孙朝阳点头:“对,是这样,互联网着作版权这块国家暂时没有立法,确实拿你没办法。不过,就算是外资企业,别的法规也要遵守吧?” “废话,那肯定是的,该交的税我是一分不少都交了,就连门前三包,我也是出了钱的。许队长,你们少来这套,我可是纳税人啊!搞清楚了,是我们这些纳税人养活了你们。”宫勤大约觉得自己很幽默,哈哈大笑。 嚣张,非常的嚣张。 许队长又要暴跳,孙朝阳忽然道:“不是纳税的问题,宫勤,我刚才看到你们公司没有安全出口吧,这么多人聚在办公室上班,如果发生火灾,如何逃生?还有,你们没有买灭火器吧,是不是应该买几个?另外,社区各项活动,比如防疫、抗洪、消杀什么什么的,你们没参加吧,是不是应该抽调人手过去学习一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还有,社区联防共创和谐社会,组织巡逻值班宣讲什么的,你们也要参加。宫总可以去做个队长,做个表率。” 许队长:“对啊,我可以推荐龚总。” 宫勤听得脸色大变,如果人家真的三天两头来查消防,时不时让自己停业整改,这生意还做不做?他还让自己参加各种社会活动,谁受得了这种折腾。 一刹那,他甚至产生了干脆把公司搬其他城市去的念头,甚至想过干脆回意大利。 但转念一想,却是不妥。现在的网络文学其实也就北上加南京三地很繁荣。没办法,一台电脑毕竟很贵,要花上普通人半年的工资。北京城且不说,首都,人民富裕。上海和南京所在的江南地区,自古都是中国最富的地区,加上又有读书的传统,接收起网络文学来特别快。 所以,现在的网络文学形成了三大板块,北京作家群、南京作家群和上海作家群。其中,上海作家群,涵盖上海市和苏杭二州,毕竟他们在地理上是一体的。 上海是七爷的西红柿文学网的地盘,去不得。他在北京文学界人脉更厚,更去不得。到国内其他城市,已经游离于主流网文之外了,去意大利,更不可能。 是的,宫勤在盗版西红柿网小说之前,早已经把孙朝阳的身份打听得清楚,知道他是当今纯文学界的顶级作家之一,却不是自己能够惹得起的。 顿时,他心中就有了服输的念头:“七爷,你如果要这么搞我,确实,我无力反抗。但是,你不能把我逼得太狠。” 许队长:“你偷人家小说还有理了,龟儿老子就是要搞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第815章 口头协议 宫勤无奈:“许队长,是是是,我就是个芥子似的人物,我们站每月也就几十万,最多上百万的营收。以你和七爷的身份要搞我,简单得很。但是,现在盗版网站多如牛毛,你们光搞我也解决了不问题。倒了我一个《网读》,明天不知道有钻出了多少网读,有意义吗?” 许队长:“那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先打掉你再说。” 宫勤:“不知道七爷和许队长读过《三国演义》没有?” 许队长:“少废话,今天我是拿你没辙。不过,从明天开始,你等着迎接各项检查吧。” 孙朝阳听出宫勤话中有话,给了许队长一个眼色:“许队,让宫勤说完。” 宫勤喝了一口水,酝酿了一下情绪:“七爷,许队长,盗版西红柿的vip章节是我不对。但是,我想问问你,如果没有我宫勤,你们会不会被盗?肯定会的,网络文学是个新兴产业,虽然其中之利必起传统行业来微不足道。可中国的问题是人太多,任何一个行当,只要能赚到钱都有人做,而且能够做好,谁让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民族呢?” 许队长讽刺:“你现在不说你是意大利洋鬼子了?” 宫勤臊得面皮微红:“我只是拿了长居,又不是入籍,妈祖不答应我当外国人的。七爷,许队长,我接着说下去吧。《三国演义》里的曹操说过一句话,加入没有孤,世上不知道多少人称王,多少人称霸。是的,如果没有曹孟德统一北方,估计中原地区还要乱很多年。邪恶的秩序也是秩序,总好过没有秩序。我们《网读》现在是国内最大的盗版网站,技术力量也最强。比如七爷你们《西红柿》文学网的防盗措施,就是我们第一时间破解的。” 许队长喝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宫勤满面讨好:“七爷,许队长,至少在目前,只有我们破解西红柿的防盗。你们只要不找我麻烦,我答应迟一点发布盗版章节。” 孙朝阳面色郑重起来:“有点意思了,对嘛,这才是谈事情的态度,你继续。” 宫勤大着胆子,一边说话,一边偷瞄二人:“据我所知,现在的其他盗版网站因为有我盗版之后,都是跟着我更新的。你想啊,我盗版需要组织技术力量,需要给员工开工资吧,算下来都不是小数。既然有我盗版,别的站也省了许多成本,直接复制粘贴我更新的内容就行。所以,只要我迟一些更新你们西红柿网的vip章节,这事不就解决了?vip章节更新后,正版读者大多会在一天之内读完。我可以迟一天更新七爷那边的内容。这样一来,七爷你和手下作家的利益不就得到保障了?至于其他几个正版文学网站,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孙朝阳沉吟:“好像有点道理……” 宫勤见孙朝阳有点动心的样子,大起胆子说:“七爷,你和许队长要捏死我就好像捏死一只蚂蚁,可你们弄死我后,别的盗版网站可就要组织技术人员破解你的防盗措施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再坚固的城池,也有被攻破的一天。有我在,至少可以保证你的vip章节一天的正版阅读时间。” 孙朝阳倒也干脆:“两天,不能再多了,就这样吧。宫勤,希望你说到做到。” 宫勤诅咒发誓:“七爷你放心,我以妈祖的名义发誓,绝对做到。” 孙朝阳这才放心,看了许队长一眼,点了点头。许队长站起身来:“宫勤你老实际点,别的网站也不许盗版。” 处理完《网读》盗版的事情之后,孙朝阳和许队长坐在秦淮河边的饭馆里。 许队长做东,请吃饭。他恭敬地端起酒杯:“老师,我敬你一杯。当年我出书的时候,是你耳提面命,才有了今天。” 孙朝阳笑着和他喝了一杯酒:“当年的我有点好为人师,看到写得好的文章,有潜力的作者,都恨不得抓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写。” 许队长忽然叹息:“老师,我想不通,宫勤这人实在是一比叼糟,依我说,直接整就是。” 孙朝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达成协议不合适,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还有很多灰色地带。我们解决问题,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古代先贤说过,君子论迹不论心。王阳明有说过,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怎么样都不重要。” 许队长点点头:“老师说得太对了,像我们这种行政执法部门吧,很多事情都无法可依,就算完全按照法规办事,结果是办不成事情。所以,必须灵活掌握,才能真正做些事情。我这边的文化稽查还是好的,我一个朋友是城管部门的干部。摊贩都是弱势群体,都在努力生活,我们应该有同情心同理心,要弹性执法。可是,摊贩摆摊设点,影响了居民的出行,影响了居民的居住环境,影响了居民的休息,他们的利益也不能不管。所以,应该在取一个平衡点。” 孙朝阳点头:“你说得对。” 许队长又笑道:“老师,明年要评矛盾奖了,你的作品推荐上去没有?”见孙朝阳点头,他兴奋地捶了一下自己大腿:“老师在文坛地位尊贵,早该拿这个奖了。等老师你年纪大了,就是泰山北斗。现在获这奖,是知名对。不过,我有些意外,老师你竟然办了家网络文学网站。” 孙朝阳回答说,其实以自己的条件,就算什么不干,也能衣食无忧,只需要在单位熬到退休就行。不过,毕竟搞了一辈子文艺,还是希望能够留在这个行业里,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个人兴趣,为了不忘当年的文学初心。现在传统文学已经没落,但网络文学兴起。网络文学也是文学,只不过是载体不同罢了。 “是的,不为赚钱,实际上也不赚钱,只是不忘初心罢了。”孙朝阳再次重复这句话。 许队长默默地点头,心道:老师说得真好啊! 师生二人多年未见,此时聚在一起,得非常高兴。只是许队长工作实在太忙,开了车陪老师去国子监逛了一圈,才依依不舍分手。 孙朝阳也不耽搁,当天就飞回了虹桥机场。 等到家,已经是半夜,他心中牵挂,立即打开电脑看今天网站的更新情况。效果非常不错,所有的vip章节都没有被盗。 工作qq群里沸腾了,编辑们都在问,七爷,你老人家一出马果然就搞定了,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孙朝阳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就问订阅如何? 几个编辑都说,订阅比昨天好了些,至少提高了三成,二十四小时订阅,多五成应该没有问题。今天各位入vip的作家都反馈过来,说订阅好了些,感觉自己码起字来身上也有劲了。 孙朝阳大约把今天所经历的事情以及和宫勤的口头协议说了一遍,道,虽然没有能最后解决问题。当然,在网络法制法规还不完善的当下,盗版问题也解决不了。但是,有个两天无盗版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我们以前迷上一本书的时候,是不是恨不得立即把它读完,这就是所谓的书瘾。现在,就看作家们有没有哪个本事把读者心里的瘾头勾起来,让他们忍不了两天时间花钱正版阅读。” 第816章 惊变 众编辑在群里都发出哈哈大笑的表情。 是啊,问题既然不能最终得到解决,但你也的适应。有蛐蛐儿叫,还不种庄稼了? 大林发言:“可惜了,可惜知鸟猴了。” 孙朝阳心中一紧,以为知鸟猴出了什么事,忙问:“他怎么了,新书不是刚开了,情节也没问题呀?” 大林发了一大段文字在群里:“油炸知鸟猴的新书《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嗨,这个书名我怎么看怎么碍眼。那书现在很不错,两万字了,符合上新书榜的条件。实际上,现在已经是新书榜第一名了。但是,其中一个大爆的情节出早了。嗨,就是大高潮情节,七爷你偏偏要用爆点来表示,看起来同样碍眼。” 孙朝阳听说知鸟猴的新书上了新书榜,心中高兴:“好小子,我就说他不错。对了,什么情节出早了?” 大林继续发了一大段文字:“《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一书中,主角写了《无间道》的剧本后,去找华仔。华仔看了,很激动,说这是他从影以来所看到过的最好的剧本,找来投资,打算自己拍,又给了主角一笔稿酬,让他加入自己的团队。主角挖到第一桶金,事业开始起步,这本身就是一个大爆点。” 众人都发言:“是的,那书不错。” 大林接着说道:“文似看山不喜平,一个爆点情节过后,正常情况下,故事节奏应该缓一缓,写点日常生活。写主角的家人,写彼此的温馨情感。可猴哥却又快速进入下一个爆点,出女主角了,女主是林清霞,这也太爆炸了。七爷,你可不知道《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麻痹的,这书名太长,碍眼。书评区,读者们都激动成书名样子,都在留言讨论,热度很高。今天一天下来,这书的点击和收藏都非常了得,创造了新书有史以来最高。” 孙朝阳惊喜:“这不是很好吗,传鹰大大,你又在担心什么?” 大林:“出女主了,应该慢慢弄,怎么也得做个大情节,知鸟猴却这么快就端出来,浪费了。故事节奏这么快,我担心知鸟猴后面没有什么可写的。” 孙朝阳:“网文就应该是强情绪,快节奏。所谓强情节,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读者的情绪,让他们陪着主角欢笑流泪然后获得成功后的满足。所谓快节奏,就是故事推进必须快,和主题无关的都不要写,甚至连传统文学中的环境描写、人物心理活动都通通一笔带过,让读者直接进入故事里。显然,知鸟猴有这方面的天赋,我相信他能够做得很好。如果后来因此写无可写,他也没有资格做我们的长约作家,甚至没有资格做网文顶级作家。” 孙朝阳把这事掰碎了跟大家说得明白:“各位大大,网文和传统实体书不同,屏幕就那么大点,能装进去的内容有限。现在的台式机笔记本电脑还好,将来网络速度快起来,进入3g时代。人们的阅读会转去手机等更小巧的移动终端,没错,肯定会的,一定会,我确定。试想,一部手机屏幕也就装进去三百字不到。这么点篇幅,根本不允许作家浪费笔墨去写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得让读者打开了,就能看到故事。猴哥不错,确实把握到未来网络文学发展的趋势。” 他这段话内容很超前,群里竟没有人再说话,估计是被震撼住了。 是啊,科技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时代的变幻越来越快,即便是刚出学校的大学生小青年,一不小心就落后了。 然而,在现在这个2g网络时代,以pc机为终端的网络阅读还是主流,而网络文学在各站都推行vip订阅制度的同时,迎来了它的黄金期。 所谓黄金期,除了出现了一大批如《诛仙》《亮剑》《飘渺之旅》《小兵传奇》为代表的经典作品之外,作家们的收入开始爆发式的增长。 记得中华扬刚开始弄vip订阅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赚到钱,最后网站也关张了事。但看到变现的可能之后,各站都开始了收费阅读。 刚开始的时候,读者的订阅确实不高,作家们每个月也就几十块钱的稿费,最优秀的一批也就几百。 但是,忽然间,某网站有个作家月入突然破千。当时就把编辑们激动惨了,要知道,现在的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七八百块钱工资。 那个网站的编辑甚至在各大文学论坛大张旗鼓地宣传此事,说,订阅收入破千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从现在开始,网络文学终于可以养活作家了,而网络文学创作是可以作为一个职业能存在的,未来可期。 然后,月入破万的作家很快出现。 接着是破七万八万。 未来不是可期,是已经变为现实。 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尤其是网文这种新兴行业,新质生产力。 …… 白胖炖肘子是他在西红柿网写网文的笔名,其实他现实里的名字叫郭强。 郭强家庭条件挺好的,父亲县里某大局的局长,母亲是普通人,在饮食服务公司。现在的饮食服务公司其实早就改制了,工人每个月就发一百多块钱生活费,当然,养老保险肯定是要解决的。 郭强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能人,学历也高,四十出头就混到大局正科的位置,如果不出意外,过几年能做到副处。 从小到大,郭强就没有为衣事操心过。感觉凡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这也养成了他纨绔的性子。 他学习成绩极差,虽然读的是县城重点中学,但学校看的不过是他父亲的面子。 最后的结果是,大学没考上。 没考上也不要紧,读个委培,混个文凭。毕业后,进个单位,然后慢慢混个编制什么的,对于郭家来说也不是难事。 他未来的道路已经被父亲铺好了,这就是一个小县城婆罗门二代的人生轨迹吧。 没错,郭强现在正在当地市的一所野鸡大专念书,学的是不需要天赋,只要死记硬背就能过关的文秘专业。 脱离了父母的严格管理,在大学里,郭强放飞自我。课是绝对不会去上的,上午睡到十一点半,起床后去食堂美美地吃了一顿饭。然后跑校外看录像,泡网吧,日子过得舒服,他甚至还写了一本网络小说,成绩还不错。只不过,后来太监掉。至于成绩好坏,将来能否拿到文凭,反正有老爹帮自己搞定。 两年下来,郭强胖了一大圈,体重一百六十,活脱脱一个小胖墩。别人叫他小胖,他也不生气,索性给自己取了个白胖炖肘子的笔名。 大专离家不远,也就三十公里。所以,每个周末,郭强都会叫一辆出租车回家,顺便问老娘要点零花钱,今日也不例外。 郭强家住在局里的宿舍,叔叔阿姨们都是看他长大的。每次他回家,大家都会亲热地喊“小强你回来了。”“小强好乖啊。”“帅哥,真帅,果然是郭局的儿。” 然而今天情况却不一样,叔叔阿姨们也不说话,看他的表情都是怪怪的,其中还带着怜悯。 等郭强回到家,一进门,脑子顿时炸了。 却见,家里就好像是被抄家一样,东西丢了一地,母亲正头发蓬乱地坐在沙发上嚎哭,看到郭强,她就叫道:“小强,你爹,那个不要脸的,卷了家里所有钱,和外面的女人私奔,他疯了,彻底疯了!” 第817章 楼塌了 郭强原本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像他这样的略微纨绔的子弟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同理心,无法和别人感同身受,即便事情落到自己头上。 他束手无策。 后来,他是从别人的口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父亲私奔的全貌。原来,那女的是外省生意人,来本县搞市政工程。就是拿到工程后,转手外包给其他建筑公司。 零零年代房地产还没有后来那么夸张,要等到零八年以后才成为一场金钱的盛宴,但现在这个行业已经开始欣欣向荣,只要你有门路,随便一锄头挖下去,就能挖出黄金。 要想拿到工程,全凭关系,一个外省女人来到人地生疏的地方,能够疏通所有关系,靠的是什么,懂的人都懂。 郭强父亲出身寒门,以前就是个老实人,什么时候见到过这种摩登女子,瞬间沉沦。那女的对他来说可以说是予取予求,甚至还动了天文数字的公款。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事发前夕,郭父和那女人人间蒸发,私奔了。 知情人有说他们跑到一个偏远地区隐名埋姓结婚生子的,有说他们跑到国外当非法移民的,还有说被黑到大哥做掉了的,说什么的都又有,越说越邪乎。 母亲不停地哭,哭得眼睛都肿了。过了很长时间,她擦了一把脸坐起来,抽噎:“小胖,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郭强摇头表示不饿,什么都吃不下去。但母亲却道:“你肯定饿,一定会饿的。”就木讷着脸在厨房一阵噼噼啪啪,弄了一大盆水煮萝卜,捧着一海碗米饭没盐没味地大吃。郭强也陪着在旁边吃,现在市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泰国香米,香极了。他之所以长得胖,主要是胃口好,吃什么都香。像这种香米,以前怎么也能干上三四大碗。可今天的米饭扒拉进嘴巴里,就好像在咬pet塑料颗粒。 郭妈妈一边吃饭,一边说:“小胖,你爹不要我们了,跑了,卷走了所有的钱,单位的,还有咱们家的。” 郭强点头,机械地咬着米饭。 郭妈妈:“我想不通,我究竟什么地方做错了,让他抛妻弃子自我毁灭?想不通,我想不通,事情绝对不能这么算了。”她咬牙切齿:“我要去找他们,我要当面问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凭什么呀?” 郭强把眼睛耷拉下去。 忽然,妈妈的声音转为温柔:“小胖,咱们家完了。你没有什么本事,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但是,你也是有手有脚的,现在这个世界还有饿的人吗?今后无论做什么,哪怕上街去捡垃圾,给人做苦力,都是靠自己吃饭,都能挺直了腰杆子做人。人活着,最要紧的是正值,这样,就算咱们吃白水煮萝卜,也是开心的。小胖,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 郭强点了点头。 “好,你同意了。”母亲又说:“从明天起,你别去读书了,没有学费。再说,读出来也没用。另外,咱们家已经变成这样了,你和周白的事情,妈妈不反对。妈妈长得难看,你爹才起了二心。你干脆就找个漂亮的,男人嘛,都喜欢漂亮女人。只有喜欢,将来的家庭才稳定。小胖,妈妈要走了,寻到人才回来。你是大人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着,伸手摸了摸郭强的脑袋,然后丢下碗筷,提起早已经准备好的行囊出了门。 听着客厅门关上的声音,郭强还感觉到母亲的手留在自己头上的余温,自言自语:“妈你不难看。”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好像一片桑叶,被虫儿咬了一个空洞,好像有点疼。 母亲走的时候只给郭强留下了三百块钱做为生活费,在以前,三百块只是郭家一顿饭钱,可见现在的她窘迫成什么样了。 郭强好像还不适应没有父母的日子,他在家里玩了一会儿电脑,然后迷迷糊糊睡着。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感觉到饥饿了,就去了德克士,叫了一个汉堡,一盒米饭,一大堆炸鸡,吃了个痛快。 零零年代,往日高不可攀的西式快餐已经进入小县城。最先开始出现的是华莱士,然后是德克士,生意极好。 吃完饭,他就去网吧玩,玩到饿了,继续德克士。吃完,心中忽然叫了一声糟糕。 原来,胖子食量大,母亲留下的那三百块钱竟被他两顿德克士给吃光了。那么问题来了,明天吃什么呀?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管他呢。 可是,人饿了就得吃饭,一顿两顿不吃还好,还扛得住,但终归不是长法。到晚间,他实在扛不住,打开家里米桶,一看,竟然见底了。 得,求援吧。 如果在以前倒也简单,饿了就去同学家蹭饭。他虽然是二代,可胖子心大性格好,大家关系处得还好。问题在于,现在是读书期间,以前的同窗都在外地甚至外省念书,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就去找以前和父亲关系很好的几位叔叔,谁料用家里的座机电话打过去,人家都是没空,或者说人在外地出差。 这个时候,我们的小胖终于有点慌了。索性直接登门找以前一个在父亲手下拿过工程的陈叔叔。 陈叔叔一开门,见是他,顿时变了脸,厉声道:“谁让你来的,我可不认识你。郭强,你要搞清楚了,我以前干的工程都是通过招标拿到的,公平公开公正。走走走,快走,以后别来了。” 开玩笑,老郭的事情实在太大,已经立案了,一追查起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倒霉多少人要吃牢饭。郭家的小胖子上门,让人看到还以为是串供,谁受得了。 说着,就粗暴地把他推开,砰一声关上防盗门。 郭强到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翻脸不认人。 最令他难受的是,每次从父亲单位宿舍进出的时候,以往和蔼可亲的邻居们都对着他指指点点,态度越来越恶劣。 以往郭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他起高楼,如今看他楼塌了。 “那个人看起来真像一条狗啊!” 第818章 周白 没吃没喝,没得奈何了,只有潜伏爪牙忍受。 还好零零年代已经实行水电气预存,家里早换了新电表、水表和气表,前周局长什么身份,自然预存了不少,这才让我们的小胖不至于停水断电断网等死。 他实在想不出办法,就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和网友聊天。他就向网友和作者们借钱。但网文早期,中下层作家都没有什么稿费。再说了,一开口就借钱,莫名其妙嘛,谁知道坐在电脑前的是人是狗,自然是要拒绝的。 这天他在长约作家群里正想开口,其他人就说起他太监的事情,又说他纯粹乱写,连女主被强的这种雷也踩,这不是胡闹吗,这不是调戏读者吗? 郭强和几人争论起来,说了许多文学艺术中的悲剧自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之类的话,被群嘲。他家庭遭遇大变,此刻被大伙儿一通埋汰,顿时暴怒,直接退掉所有群,删除所有好友,放言说从此退出网文界。 退群删除好友后,他心中一阵痛快。 忽然,腹中一阵咕咚乱响,饥饿感如潮水一样袭来。与此同时,大冷天的,背心却出了一层虚汗。 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要死了,就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客厅大门走去,想打开门呼救。 但门刚拉开的瞬间,门外出现一张就好像是《定睛爱情故事》里中铃木保奈美那样的清秀的脸,不是周白又是谁。 “郭强,我听说你在家……”周白的是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变得空洞。 郭强眼睛一黑就倒了下去。 等他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卧室里,周白扶着他,将一杯纯牛奶喂进他嘴里。眼角的余光中,床头茶几上摆满了零食。 我们的小胖喜欢甜食,喜食肥甘,对于纯牛奶是相当地不感冒。觉得这玩意儿寡淡无味,实在没意思。 不过,此刻的他竟觉得甘美无比,超过了世界上所有的美食。 喝着牛奶,感觉到周白的体温,郭强内心中的麻木一点一点消泯,才发现自己内心中那片桑叶已经被虫儿啃得千疮百孔,那么地疼。 他痛哭失声,他捶胸顿足,他用头撞着床靠背:“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有什么错,我什么都没做啊,老天爷你咱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周白也跟着流泪:“小胖,别这样,你这样我会难过的,你吃了没有,你肯定没吃的?” 郭小胖忽然抓住周白的手:“周白,记得我妈离开我的那天,她也问我饿不饿,你也问,你们女人怎么那么喜欢做饭给人吃啊?” 周白哭道:“人活着就要吃饭,小胖,你家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的,对不起,对不起。爸妈做好饭了,让我叫你过去,他们很关心你。” 郭强和周白是高中同学,二人在高二的时候就开始处了。早恋可是学校的大忌,事发后,学校还请了家长。 郭家是局长,周白家境贫寒,天生不对等。 当初郭强父母因为反对他们的早恋,说话很难听。说什么,你们家不是觉得自己女儿长得漂亮,想攀高枝。明白告诉你们,这事不可能,我们家小胖将来的婚事,家里自有安排,你们不要痴心妄想。 周家也是有自尊的,差点和老郭打起来。 于是,两家一顿乱战,来了个棒打鸳鸯。 可是鸳鸯却不散,偷偷摸摸地继续交往,直到现在,感情倒是很好的。 周白成绩不是太好,高中毕业后也没有再读书,而是跟着父母一起摆摊。 前几年县里为了鼓励下岗职工再就业,专门划出一条街,在街中心用铁架子焊了一长溜棚儿,让大家摆摊挣点嚼裹。于是,这条街又被人称之为再就业一条街。 周家的摊儿就在最端头的地方,摊子不大,也就两米多长,上面摆了不少郭强叫不出名的玩意儿,有头花,有耳环,有束发带,有项链,满满塑料感,一看就是劣质商品,价格也便宜,几块钱十几块钱一个,估计一天下来也就够一家三口的饭钱。 虽然家贫穷,但周家三口都长得好看,周父仪表堂堂,周母温柔婉约,周白是个小美人。 郭小胖被周白拉到她家的摊位前的时候,父母已经做好了晚饭。菜式很简单,就是一盆萝卜汤,一盆白肉。 “周叔叔,周阿姨。”郭强嗫嚅地打着招呼。 “小胖来了啊,我听说你们家的事情了,不要紧,三穷三富不到老。人生哪里有不遇到事情的,咬咬牙就过去了。”周母安慰郭强。 郭强:“是,阿姨说得对,我好好的没事。” 周父拍了他肩膀一击:“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会好的。男人嘛,就得扛事,吃饭,吃饭。天就算是塌下来,也要先吃饭。” 郭强嗫嚅:“吃过了,吃过了。” 周母温柔地说:“你们年轻人逛街吃的那些垃圾食品是饭吗,不营养,还是得吃大米。” 于是,四人就坐下吃饭。 米很糙,自然比不上郭强家以前的泰国香米和长粒香,甚至还有点剌嗓子,但对饿了多日的郭强来说真的美味,尤其是那盆萝卜汤,和母亲出走的时候一个味道,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菜。 想起妈妈,郭小胖眼圈红红的。 “来,喝一口。”周父把一杯酒递给郭强,看着他喝下,然后道:“小胖,其实,你伯母挺喜欢你的。当年之所以要拆散你们,那是学生不能谈恋爱。现在你们都没有读书了,要交往,我们不反对。”说着就笑眯眯地看了妻子一眼。 周母唾了丈夫一口:“女儿喜欢,我自然就喜欢。小胖这孩子最让人喜欢的是心大,和气,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笑呵呵的不放在心上。家和万事兴,周白以后和他在一起,会幸福的。” 周白听母亲说,小脸微红:“我才不喜欢呢。”就用手捂脸。 周父继续敬郭强的酒:“小胖,你爹当初实在太气人,看不起我们穷人。你家的事情我听说了,哎,都是过去的事情,也不用再提。你要和周白谈恋爱,就好好谈,以后当这里是你家,饿了渴了就过来。” 郭强心中感动,眼泪终于落下来:“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周白关心地扯了扯他衣角。 周父却忽然喝道:“小胖,别哭唧唧的,大男人要扛事。事情不发生已经发生,日子还得过下去,你想个辙,找个事做,也不知道你擅长什么?” 周白插嘴:“小强是个作家,在网上写小说,能赚到钱的。” 周白父母也不知道网文是什么玩意儿,同时点头,说,作家啊,可以可以,管他做什么,只要有口饭吃就行,劳动最光荣。 说到在网上写小说,郭强禁不住苦笑,自己已经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不但退群删除好友,连责任编辑都拉黑了。 最要命的是,自己在书上乱写,连女主都被敌人强了,名声已经彻底臭掉,据论坛上的几个编辑谈到这事的时候,说,以后不会再签他的说。 自己还回得去吗? 第819章 用这个速度干些什么 小生意人的晚饭都早,一般下午四点过,最迟五点就要吃完。因为晚上会有一波生意,市民们晚上会出来逛逛,所谓夜市经济。 很快,再就业一条街就开始出现行人,周家的摊位前有人来试小饰品。 因为地方窄弊,实在挤不下四个人,郭强就打算回家:“谢谢叔叔阿姨,我吃好了。” 周母:“好孩子,阿姨先在这里忙,你明天过来吃饭啊。” 周白要帮着收拾碗筷,周父:“不用了,太挤,你和小胖去玩吧。” 于是二人就朝郭家走去,一路郭强都默默无语。周白也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只关切地看着他。 最后倒是郭强经受不住,苦笑:“周白,你别这样看着我。刚才你说我可以写网络小说,谢谢你提醒我,没准这是一条路子。” 周白:“我觉得你的小说挺好看的,就是太长,实在看不完。” 郭强彷佛自言自语:“上一本书刚开始的时候,我写的时候,各方面成绩还不错,点击、推荐票,收藏各方面数据都好。编辑说了,正常写下去,平均订阅两千多,甚至过三千,达到精品标准没有任何问题。以每月写十几万字来算,月收入三五千块前没有问题。” 周白哇一声:“郭强你好厉害,一个月三千块钱啊,我家那个摊位也就七八百块钱。”惊叹之余,她又疑惑:“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写下去呢?” 郭强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周白吃惊,抓住他的手:“怎么了?” 郭强:“后悔,就是后悔。后来我把事情搞砸了……当时的我,家里还没出事,区区一点稿费还不放在眼了。写作,只能算是我的一种小小的爱好。我的爱好实在太多,看录像,打游戏,听音乐……我只图个乐子,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的情节只顾着自己爽,却没有考虑到读者看了是多么的难受,我甚至因为读者看到不爽章节暴跳如雷破口骂娘儿开心——看啊,我终于捉弄到你了——然后,我就被读者抛弃了,名声臭了。” 他满面写着悔恨:“假如,我说假如,当初的我没有那么任性,靠着这本书,靠着这笔稿费,也不至于弄得这么狼狈。” 周白天真烂漫:“小胖,我爸妈说了,做生意嘛,有输有赢。赢了就继续干下去,输了另外找个活儿,重新来过就是。人活着要吃饭,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坐家里饿死吧。” “是啊,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周白手心里的温度郭强的内心渐渐平静:“是啊,就好像是做生意,输了,重新来过就是。面子,面子算什么呢,面子比得上吃饭的问题吗?” 周白好奇地问:“小胖,你以前那本书不能接着写下去吗?” “不能,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的。”郭强苦笑摇头。 他大概把自己前一本太监书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之所以不能继续写,那是因为自己写了不爽的情节后,大部分读者都已经下架自己的小说,后续网站也不会在给推荐,最终的结果是被默默无闻地死去。 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郭强家里。 我们的郭小胖随手打开电脑,调出自己的小说,指了指。 周白坐旁边,以手撑着下巴好奇地看了半天,道:“我妈说过,人都会犯错,改了就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觉得吧,既然你的小说里写了不好的情节,改了就是。” 郭强摇头:“改了也没用,这本书都上了读者的黑名单了,也没有人订阅,浪费这个时间做什么?” 周白道:“小胖,我觉得吧,还是要修改,这是负责任的态度,也算是对读者一个交代,和能不能赚到钱没有关系。” 郭强心中一震,喃喃道:“是啊,应该给读者一个交代,给编辑,也是给我一个交代。” 吃饱了饭,郭强全身舒畅,加上又有周白在旁边陪着,心情顿时大好,前段日子的阴霾竟是一扫而空。 二人坐在电脑前吃着零食,说着话,看完了,网上的盗版《勇敢的心》。时间已经不早,周白就回家去了。 郭强关掉视频,用手搓了一下脸:“好,现在开始,这事和钱无关,我只是想给一个交代。” 他上本小说是典型的西幻,就是魔法师圣骑士什么的,当初确实就是写着玩的,没想到一写就红了。 现在在接着写也没意思,所谓覆水难收。他只是想把那个女主被强的情节改了,然后写个结尾。 他先做了个大纲,估摸了一下,大约还要写三万字的样子,十章搞定。 大纲在手,心中有了计较,郭强就先把那个女主被强的情节改了,然后开始收尾。 噼噼啪啪的打字声在夜里清晰可闻,又连绵不绝。一个小时过去,已经写出了两章,共四千字左右。 他校对了一下错别字和病句,随手发了出去。继续写,然后一个小时过去又是两章,四千字,继续更新。 这个时候,郭强心中微微一怔,暗想:我码字的速度怎么快成这个鬼样子,简直就是没有感情的打字机器,难道……这就是我天生的禀赋? 早期网络文学,大伙儿更新的速度都不快。那是因为大伙儿写网络小说都没有收入,纯粹是用爱发电。 既然是业余爱好,自然不能占用太多的个人时间。因此,作家们通常都是周更,一周更上一两章,每章两千字左右。 一星期能写上一万字的,已是少见的快手。 从此vip收费制度实施,大家看到了能够赚稿费的门路,心态才开始朝职业化转变。既然是网络连载,每天都有章节发表是基本的要求。 于是,网络文学的更新就变成每天一章,每章两千字。 直到易十这个怪胎的出现。 这鸟人每天写一万字多字,更五六章,量大管饱,读者看得大呼过瘾。再加上他小说的质量也高,订阅屡创网文记录,如今已经是小白文的代表性人物,可谓是老少咸宜,男女通杀。 他更新速度快,把读者胃口养刁了,倒逼着其他作家也跟着快速更新。到现在,西红柿文学网的小说连载,每天两章,四千字是入门门槛。 老实说,这种写作强度对早期网文作家是很大的,毕竟大家都是看传统文学出道的,什么时候见识过这种不要命的更新。于是,就有人不满了,在隆空发了很多帖子,大骂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搞坏风气,一心钻进钱眼里去。文学讲究的谋篇布局,讲究的是精致的文字。这种小白文,纯粹就是垃圾,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 发现自己的写作速度快得离谱,甚至比杨华还厉害,郭强震惊之余,心中忽然起了个念头:或许我可以用这样疯狂的写作速度干些什么? 那么,干什么呢,或者说,新书写个什么题材呢? 他有点茫然,禁不住拿起了电话。犹豫了半天,终于拨通了孙朝阳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显然很意外,顿了顿:“小胖……对,我是关木旦,你终于想着联系我了。” 第820章 鱼尾狮 郭强沉默片刻:“七爷,我想跟你聊聊,我想写书。” 孙朝阳倒是笑了笑:“想写就写呗,我对作家的态度一向是不干涉他们的写作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写作思路,和三观,编辑的工作只是从旁边协助,如果作家不愿意接受也不用强求。” 郭强:“上本书我弄砸了,我要重新开始。” 孙朝阳其实对郭强的事情是很无奈的,他上本书精准地踩中了后世网络文学总计出的许多雷点。比如送妹、非处、死主角阵营的人气角色,可说是一棵大毒草。这样的作者,就算再有才华,也属于被放弃的范围,除非他的三观发生巨大的变化。 老实说,孙朝阳当初对郭强是非常看好的,只等他的小说上架后有了亮眼的订阅表示后,就跟他签长约。可谁曾想,这鸟人给自己来这么一出。 讽刺挖苦的话他也懒得说,和一小年轻也犯不着:“重新开始也行,你弄本新书,换个笔名,发到其他站去吧。” 郭强急了:“七爷,我还是想发到你那里去,我信任你。” 孙朝阳:“怕是不行的,对了,我在国外,正在忙,下来再聊吧,挂了挂了。” 这倒不是假话,此刻的孙朝阳确实在国外,人在新嘉坡樟宜机场,刚下飞机,正拉着行李箱急切地寻找卫生间。 国内现在正是数九寒冬,但刚进入这个赤道国家,就感觉到一股热闹袭来,浑身上下都冒出大汗。现在得尽快去卫生间,把身上的羽绒服和秋衣秋裤脱了,不然会中暑的。 远处,一人坐在朝他招手:“三石,孙猴子快过来,我找到茅斯了。” 这人发型中分,蓬乱潦草,看起来好像一条萨摩耶,不是于华又是谁。 “太好了。”孙朝阳惊喜,冲进卫生间,就开始脱衣服。 再看里面,和自己同行的哥们弟兄们,也都脱得赤条条,棉毛衫裤、毛衣、皮衣扔了一地,燕瘦环肥玉体横陈,煞是狼狈。 急得领队阿丁不住跺脚:“老师们,老师们,注意形象,小心被狗仔队的偷拍。于华老师,于华老师,你快把t恤穿上,遮住肚子。上次在韩国,就……就……” 听到这话,众人想起那件趣事,都哈哈大笑。 原来,这一时期的余华老师已经完成了他的代表作《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他书里的主人公都很苦。在娱乐化的今天,怎么看都卖不出去。可两本书的销量都出奇地好,轻易就破百万的销量。 这事情透着邪性,既然早知道这两本会红,孙朝阳也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换自己是他,抄一本这样的悲剧小说,估计也是扑街货。 于华的书不但在国内销量爆炸,在海外表现也非常好。就韩国一地而言,《许三观卖血记》销量六万册,《活着》卖出去二十多万本。要知道,那里才多大点地方,这已经是超一流作家的表现了,还是翻译小说,可见其实力。 当初在韩国签售的时候,于华同学一天之内签售了上千本书,手都写软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喜笑颜开,渐渐就有点杠不住。笑容凝固了,眼神呆滞,头发蓬乱,手中的笔机械地在书扉页一通鬼画符。这表情被当地记者精确捕捉到,然后又被人画成一条萨摩耶放在网上。 于是,于华老师的个人形象和萨摩耶紧密联系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于华倒不在意,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人到中年,有肚子不很正常吗?咱们长期伏案的文字工作者生理上有个特点,都是大肚子。可因为运动少,脚却细,然后还有痔疮。人常说,十男九痔,文学界,十男十痔。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文学,都是痔疮文学,写的是流血的文字。” 孙朝阳一边换衣服,一边道:“钱钟书先生的《围城里》,方鸿渐留学回国,给老家中学的学生演讲,说欧洲十八十九世纪的文学是花柳文学,又大谈煤毒对西方艺术的巨大影响。于华你今天大谈痔疮文学,和钱老一时瑜亮。” 于华还挺他的肚子:“我可比不上钱老。” 孙朝阳再世为人,对于身体健康很在意,平时吃东西很注意,也有体育锻炼,还没有小肚子。他看于华有点无奈:“老于,你还是快点穿衣服吧,你不怕被人偷拍到脑壳上的白头发吗?” 于华面色大变:“那确实有点不好。”终于开始穿衣服了。 众人又是大笑。 阿丁:“各位老师,换好衣服后,就跟我来吧。” 于是,众人都尾随着阿丁,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拿着护照朝海关出口走去。 孙朝阳之所以来坡县,是率队参加中作协在这里举行的一次文化交流活动。他现在虽然把精力放在网络文学上面,然而,在传统那边还任了许多职务。 比如北京作协的一个理事,又比如中国散文家协会的副主席。 这次坡县的是散文家协会组织的,他是副主席,而且散文集《文化苦旅》也是华语散文的一大高峰,必须出席。 和孙朝阳同时代的作家中,散文写得好,有销量不错的还有贾平娃。不过,老贾事多走不了。 孙朝阳本打算叫上王骁波的,他的《思维的乐趣》《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到现在都卖得不错。可惜,他依旧有事来不了。 这事不知道怎么的让于华晓得了,就硬凑过来,打死都要跟着来。 孙朝阳表示反对,你一个写小说的,懂什么散文,添什么乱,一边儿玩去。于华正色道:“我也可以写,我也可以散。” 不料,坡县这边听说于华要来,很高兴,表示热烈欢迎。于老师风头正劲,是当今严肃文学的代表人物,他来出席,是组织方无上光荣。 上了大巴车,于华和孙朝阳坐一起,问:“朝阳,骁波怎么不来?” 孙朝阳:“他忙得很,走不开。” 于华:“不会是想开货车吧?” 王骁波当初的理想是买辆货车跑运输,经常被大伙儿拿出来嘲笑。 孙朝阳却摇头不附和于华的调侃,道:“银河回国开始做学问后,发表了不少离经叛道的论文,最近不知道怎么被人扒到网上,争议很大。骁波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也在网上发帖子跟个人舌战,站成一团。” “是不是新浪博客,里面的文章挺有趣,就是观点嘛,有点奇怪。最近一个叫韩韩的青年作家在上面发了好多文章,很好看,还是那句话,观点好像不对劲,全是歪歪理。不过,写文嘛,有趣就行。”于华说到这里:“朝阳,骁波和人论战,咱们要不要去助拳?” “可拉倒吧你,小心被人骂。时代不同了,你骂不过年轻人的。我感觉,骁波这回也会铩羽而归。”孙朝阳笑道:“既然如此,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 正说着话,车厢内一阵沸腾,所有人都在喊:“鱼尾狮,鱼尾狮!” 原来,巴士正经过坡县的标志鱼尾狮。 那玩意儿在一处公园里,好像在喷着水,可惜夜色已深,却看不清楚。 大伙儿的酒店就在附近。 于华吃惊:“这就到了?” 孙朝阳:“你以为呢?”坡县东西宽也不过四五十公里,南北长三十来公里,可谓袖珍。 于华感慨:“忒特么小了,这种小地方一出门就出国,住着不憋屈吗?” 孙朝阳表示同意,连连点头。 第821章 文学的未来是什么 酒店不错,五星级,但还是有个缺点,毗邻大街,地盘太小,憋屈。不像现在国内的酒店,亭台楼阁,又是池塘又是花园的。到地头,放下行李后,于华就拉着孙朝阳朝外跑。孙朝阳问他是不是饿了,要出寻觅食,时间已经很晚了,外面乌漆嘛黑,小心迷路。不妨让酒店做了,送房间里来。他很疲劳,反正还不去的,要走你自己走。 于华说饿饭是一方面,关键是饿烟了。几个小时飞机坐下来,早就经受不住。方才下飞机的时候,他就朝垃圾桶里瞄了半天,看有没有打火机。 说到抽烟,孙朝阳道,那更不跟你出去了,吸烟不好,咱们这个年纪,保养身体要紧,更何况你是二婚头。 于华有过两段婚姻,这是他的私生活,孙朝阳也不予置评。 “你还是说我老了?”于华气得哇哇叫:“我的烟瘾大,不管怎么说,我得出去买打火机,谁劝都不行。” 确实,现在以前的青年作家都已经人到中年,时间就好像一头野驴,跑起来不停。 孙朝阳还真怕他一个人在外面迷了路,笑道:“算了,真别出去,虽然说这里治安好得很,但如果是走丢了,不是给阿丁添麻烦吗?上次我们北京的一个作家跟我去大版参加活动,大半夜的一个人溜去心斋桥,跟你一样是去买打火机。路上肚子饿了,看旁边有个叫一兰拉面的店,就进去吃了顿饭,竟然花了三百多块。你也知道的,传统作家都穷,把老先生气得捶胸顿足。” 于华:“我又不差钱。” 孙朝阳:“放心,打火机的事情包我身上,看我的好了。”说罢,就拿起房间电话打给前台,什么避风塘炒蟹,ox炒饭点了一堆,让侍应生送过来。 不片刻,进来一个房间服务员,银盘大脸,身姿窈窕。一问,竟然是从国内过来打工的连云港老乡。 孙朝阳给问她能不能帮忙弄来打火机,小姑娘见是国内来的人,很高兴,但还是摇头道,房间内不能抽烟的。这地方管得严,你们也不要到大街上抽,被人逮住了,上千块地罚款。 见她不肯弄打火机,于华很郁闷,连声说帮帮忙,帮帮忙。 孙朝阳指着于华道:“知道他是谁吗,于华,《活着》读过没有,很有名的,他是国内最好的作家。” 小姑娘一脸迷惘:“什么活着,没听说过。” 于华再次气得哇哇叫:“朝阳,你这是在埋汰我吗?姑娘,我再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西红柿》文学网的总编关木旦,算了……你估计也没听说过。” 不料,小姑娘却很惊喜:“听说过,我平时没事就上网看小说。西红柿文学网放在我浏览器的收藏夹里的,对了,我最喜欢看的小说是《玄门最废弟子》,太好看了,就是太长,我每天读每天读,读了半个月还没有看完。原来你就是总编辑啊,你说作家怎么写那么快呢?” 孙朝阳得意地看了于华一眼,然后问小姑娘:“打火机的事情你看……” 小姑娘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于华,笑道:“早准备好了,国内来的客人到酒店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要打火机。” 等她离开,于华一边吃着夜宵,一边感慨:“朝阳,看来文学的时代终于过去了。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传统文学已经到了最后时刻,我还不信。那时候的作家多风光啊,我就因为在省级杂志上发表了两部短篇小说,就成了当地名人,还被调去县文化馆,成为国家干部。每天的工作就是逛街,就是玩儿。那时候,你写书的时候,只要题材选对了,选中了社会热点,文笔上稍微过得去,立即就能一举成名天下知。现在呢,现在的人都不看文学书籍了。最近两期矛盾文学奖,除了已经早就拍成电视连续剧的《历史的天空》,还有你们四川阿主席的《尘埃落定》,嗨,那本书写得真好啊,注定是要载入史册的。除了这两本有一定的社会影响,你问普通人,其他获奖作品有哪几本,谁知道呢?” 孙朝阳正在啃一只蟹腿,笑笑不说话。 于华来了谈性,摸出香烟,想起新嘉坡戒烟的事情,道:“朝阳,别吃了,咱们去阳台上聊。” “好。”孙朝阳放下蟹腿,用纸巾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说是阳台,其实小得很,宽不过一米。 他们住的房间位于二十一楼,从上面俯瞰,可以看到远处的马六甲海峡,大半夜的,海面上依旧是密密麻麻的的船只在通过,灯光亮成一片。 在零零年代,国人熟悉的新嘉坡金沙还没有建成,自然也看不到那栋m形的地标性建筑。 于华猛吸着香烟:“朝阳,这大概就是你对这届矛盾奖不是太热心的缘故吧?” 孙朝阳:“到最后出结果还早,说不定到零四年年底才最后尘埃落定。我在办网站,工作忙,也没有精力去关注。” 于华手指间烟头明灭:“我听说了,这届你的《暗算》和老贾的《秦腔》还有池子健的《额尔古纳河左岸》呼声最高。哎,但你去拉着街上任何一个人问,他们大约也只知道你的《暗算》,毕竟,你这本书已经拍成电视剧了,收视率还不错。可是,大多数人却不知道有这么一本小说。哎,时代真的不同了,刚才那个小姑娘只知道网络小说,对于传统文学却一无所知,老实说,我有点郁闷。现在回想起你当初所说的,文学的时代过去了,我还不信。但事情的发展,和你预料的完全相同。” 孙朝阳笑道:“你还耿耿于怀了?” 于华又吸了一口烟:“不是这样,朝阳,你也知道我是个乐观的人,文学创作是我致力一生的事业。你是不是对我说这样的话感到陌生,我只是迷惘。” 孙朝阳和于华是相处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除了刚认识的时候,大伙儿还聊聊文学,后来聚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吃喝玩乐。大家都是国内最顶尖的作家,对于文学的认识都是超前的,再说这个没意思,还不如喝几杯五粮液茅台来的快活。 但今天的于华显然心中很不痛快。 孙朝阳想了想,道:“在古代,并没有作家这个职业,《诗经》《汉乐府》都是官方采集的民歌。唐诗宋词的作者,本身从事的是别的职业……” 于华打断他:“朝阳你不用说,你的理论我以前听过很多次。不外是,古代的小说说到底是休闲产品,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作者在创作的时候,首先是要好看,也不会想着赋予什么意义。但故事创作完成后,因为真实反映了当时的社会形态和人们的思想,本身就是有社会意义和美学价值的,我懂。” 孙朝阳点点头:“我们汉语言文学的白银时代、黄金时代,不过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现象。在那个时代,人民的物质生活极不发达,粮食不够吃怎么办,只能寻求精神粮食对内心的慰籍。或者是因为娱乐方式的欠缺,读书看报成为唯一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手段。现在的时代发展了,文学只不过是回归它在历史上本来的面貌而已。于华,我知道你在迷惘什么,难过什么?” 于华:“究竟是什么,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孙朝阳接着说道:“就拿今天这事来说吧,那个小姑娘读过我站作家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可对于你的《活着》却一无所知。我并不是要拿你和我们书站的通俗文学作家做比较,我只是想说,这两本书都是文艺作品,都是为读者提供情绪价值和对人生对世界的一种思考。” 于华一支烟已经抽完,又点了一支:“你接着说下去。” “于华你也别瞧不起网络文学,别一提起网文,就先入为主的认为,就是神仙打架,是魔法师搓火球乱轰,是荒诞的穿越重生。那只是表象,是网络的一种套路。其实,现在最红的几本网络小说,都有它坚世的精神内核,比如独立自强自尊自爱,比如人定胜天的乐观勇敢之精神,和传统文学是一脉相承的。是的,我不否认现在有很多网络文学有问题,还有很多不良甚至低级趣味的东西,但这样的书多半是红不了的。现在大红的网络小说,都有着它普适的思想和精神。打个比方,我站现在最红的小说《玄门最废弟子》说的是什么呢,说的是一个被宗门所抛弃的所谓的资质低劣的弟子,受尽白眼和欺凌,还因此被未婚妻退婚,这是何等的羞辱。换成其他人,早就沦落了。” 孙朝阳声音激扬起来:“可主角却不服输,不愿就此变成一团烂泥。他通过自律和刻苦的修行,把自己失去的一切都赢回来,这不正是我们传统所一直倡导的对于个人价值的体现吗?这不就是《平凡的世界》里的少安和少平吗?只不过题材不同,写法不同了。但文学作品,能够给读者传递正能量的东西,就够了,就是一部好作品。” 当然,再过十几年,网文中流行的躺平流……孙朝阳就不做评论了,但至少反映了后来的社会思潮,这也是一种文学价值。 孙朝阳继续说道:“于华,你的迷惘只不过是怀疑自己写的东西,是不是有意义有价值,未来还能这么写下去吗?我个人认为,有的,肯定有。就拿你的《活着》来说,主角一路倒霉,一路都是人生悲剧,老婆死了,孩子死了,一家人死得只剩他一个,很惨。这种在网文中叫虐文,是赚不到钱的。传统文学的价值就是把伤口撕开给人看,告诉读者,这才是人生,人有的时候还是需要清醒的。实际上,你的小说的销量已经说明了一切,不用犹豫,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只要保持着诚心,尊重生活,尊重读者,书就能卖出去。这就是文学的未来,也是你我这样的传统作家的方向。” 于华神情激动:“朝阳,难得你说得这么深。” 正在这个时候,孙朝阳的电话铃响了。他本以为是家人打过来问他到没有,掏出混蛋方位一给自己买的8848钛金手机一看,竟是个陌生的国内号码。 8848这玩意儿挺贵,一万多两万多一部的都有,每天在央视循环打广告,显得很高端。彷佛你不拥有一部,就不算事业成功人士。 前段时间,孙朝阳的手机坏掉了。他对现在的老年棒棒机,非常不感冒,感觉不值。比如那部飞机中的战斗机,也没有什么功能,凭借什么卖三千多块? 方位一是负责办公室的,本着不求最好,只求最贵的原则,给孙朝阳弄了一部,气得七爷差点把这碍眼的玩意儿给砸了。 对于现在的老人家,孙朝阳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等过五六年,苹果爱疯倒是可以买一买的,划时代的产品,乔布斯真了不起。 看到是陌生号码,孙朝阳本打算随手挂掉。想了想,又摇头,暗道:我神经过敏了,现在还没有电信诈骗的说法。就算有,都是发短信给你说中特等奖了,让你联系他们,然后先交几千块的个人所得税或者保证金什么的。 在任何时代,老年人都是诈骗犯的首选目标。 比如孙朝阳的母亲杨月娥在一个月内就连续中了四次特等奖。 本来,家里人还担心她上当受骗,小小还给她科普了几次。 不料老太太却道,她听骗子说特等奖有十多万,想了想,就算是真的,这十几万对自己的人生也没有什么改变。人老咯,拿钱来也没什么用,根本不用搭理。 老太太无欲无求,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现在这个电话大半夜打来,应该有急事,听听也无妨。 孙朝阳:“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 孙朝阳:“请说话,不然我要挂电话了?” 看孙朝阳接电话,于华回到房间,继续吃宵夜。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七爷别挂,我是郭强。” 孙朝阳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郭强,我好像不认识你吧?” “七爷,我笔名白胖炖肘子。我也是打听了很久,才打听到你的电话号码?” 第822章 蒜鸟蒜鸟 “小胖……对,我是关木旦,你终于想着联系我了。”孙朝阳顿了顿,无奈地摆了摆头。 小胖:“七爷……” 孙朝阳:“别吞吞吐吐的,有事你说。” 小胖:“七爷,我遇到困难了,我需要钱。” 孙朝阳禁不住皱起来了眉头,早年的网络作家数量少,作者家境都很好,素质也高,相处起来其实挺愉快的,比如东海海东青。但也有异类,比如杨华,就是个愣头青,但他人品还是很不错的。唯独这个胖揍子是异类,最近名声更是臭不可闻。 这丫到处借钱,管他熟不熟,就敢开口。网络时代,有一点事,在各大qq群里一说,瞬间圈内人都晓得了。 如今这个小胖简直就是个瘟神,大伙儿都害怕搭理他。 听他开口说自己遇到了困难,孙朝阳以为他要借钱。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痛惜,好好的一个年轻人这么搞成现在这样:“小胖,我现在在国外,就算要借也没办法。我一向认为,人无信不立。而且,名誉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丢掉了,要想再捡起来就难了。或许我无权干涉你的生活,这只是做为一个年长者对你的忠告。” 那边沉默了片刻,忽然羞愧地说:“七爷,我做错了很多事情,这没办法解释,但我真的很需要钱。” 孙朝阳不快:“小胖,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还听不懂吗?” 郭强忽然大叫起来:“七爷,是的,我知道我前段时间是很过分,我到处借钱,我太监了自己的小说,还拉黑了所有的人,退了所有群。是是是,我是混蛋。但七爷你在网文圈是何等身份,我还没有疯到跟你借钱吧?我爸跟坏女人私奔了,现在正受到通缉,我妈去找他,已经失踪了。我只是个学生,书,书念不成了,连明天早上的饭钱都没有?是的,尊严和名誉是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但当你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他声嘶力竭:“我只是个学生,在长辈的眼里还是个孩子,我能怎么做,我又有什么错?七爷,我是不是都被大家当成混蛋,当成坏人了,可这是我想要得到的吗?” 说完,他再忍不住抽噎起来。 郭强原本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忽然间被丢在冰天雪地里,他懵了,他束手无策,他开始崩溃。 “七爷,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向你借钱。肚子饿,我会想其他办法,我可以忍。今天我来找你,只是想说,我想写书。我想赚钱,我想你给我一个机会。是的,我现在名声很坏,各大书站都说不会签我的书了。虽然说可以换个笔名,批上马甲,但没有用。圈子很小,签约的时候,人家一看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就认出来了。七爷,我现在缺责任编辑,缺个发表作品的地方,如果你相信我,就给我机会。如果可能,我甚至愿意给你跪下。” 哭声还在继续。 孙朝阳听郭强说了这番话,心中忽然难受。要说饿肚子,自己下乡插队的时候也经历过。那时候的时候自己才十几岁,毛孩子一个。但始终都是乐观的。 但现在的孩子,相比起以前的自己,是那么多脆弱。 毕竟时代不同了。 一个男人要走过很多的路,才能成其为男人。 人需要成长。 他就拿着电话静静地等着,等郭强哭完,才缓缓道:“小胖,我真不知道你家里出了事,我向你道歉。” “不不不,错了就是错了,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人憎狗厌。”郭强平静下来:“七爷,我今天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人也舒服了,谢谢你,再见。” “等等,嘿嘿,你把我当你情绪的垃圾桶了,可恶啊。”孙朝阳笑了一声:“郭强,我以前在群里跟你们作者说过。书站相当于一家超市,你们作家就是供货商。你们把自己生产出来的产品放货架上,我们帮着卖,得了钱,二一添作五。你的东西卖得好,一切好说,超市给你最醒目最好的展台。如果是垃圾,对不起,角落里呆着去。纯粹的市场经济行为,一切靠质量所说。如果你的东西好,你会得到一切,明白吗?” 郭强知道七爷这是要收自己,心中欢喜:“哽咽,谢谢七爷。只是……只是……” 孙朝阳:“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也不用伤春悲秋,如果有什么问题,直说,行不行我现在就能定。” 郭强倒也干脆:“两个问题,第一,我已经把西红柿的所有编辑得罪了,日后相处起来也尴尬。要不,七爷你做我责任编辑吧?” 孙朝阳也很干脆:“这事不行,我不带作家的,所有新书入库的时候,网站会给个书号,根据书号分属不同的编辑组。要不这样,你重新弄个马甲,发书的时候轮到哪组就是哪组,大不了我来提签,免得你和其他编辑照面尴尬。” “这也行。”郭强接着说:“第二个问题,我写什么题材?” 孙朝阳:“你不是写西幻的吗,继续写就是了。” 郭强却道:“七爷,我上本写的就是西幻。这种书其实我写得不是太顺手。” 孙朝阳禁不住好奇,问他怎么就不顺手了,写得挺好的,在站内西幻类作家中也算是佼佼者。 郭强:“赚得不多,这种文需要写出欧洲翻译体的味道,码字的时候要斟酌词语,就好像被捆住了手脚,总归是不爽。而且,我今天发现我最大的优势是码字特别快,想写那种不费脑子的东西。而且,我预感,西幻这个题材很快就过时,要想把这碗饭长久吃下去,就得转型。” “倒也是。”孙朝阳心中一动,是啊,西幻的这个类型在前几年属于大红题材,现在还有热度,虽然这个热度有过去的架势,但读者忠诚度还可以,但在未来很快就会成为小众门类。 毕竟,大家都是中国人,天生对于欧洲中世纪背景不感冒,再说,小说书里一大票“罗严塔尔”“雷蒙”“埃尔加”什么的,也没有代入感。 “小胖,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一个优秀作家在选题的时候,都会选择自己熟悉的领域,要有生活,写书其实就是写自己的人生经历。你现在可以安静地想一想,自己平时是怎么玩的,对什么感兴趣,你就写那个。”孙朝阳开始举例:“比如我站现在有本穿越到三国的小说很不错,我跟作家聊过,他从小就是狂热的三国迷。三国演义的小说和连环画都看过,就连陈寿的《三国志》还有《后汉书》都能倒背如流,甚至专门去子午道褒斜道定军山走过。因为有了这种热爱和经历,写起三国题材小说来,才举重若轻。” 郭强:“好,我知道了,我想想。” 和郭强聊完,回到房间,于华已经睡了,迷糊地说:“朝阳,电话打完了,睡吧,明天还有活动呢!” 孙朝阳忽然问:“于华,你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果做错了事,可以原谅吗?”不等于华回答,他接着说;“可以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他是王八蛋,但能够主动来找我,也是我们西红柿的王八蛋。蒜鸟蒜鸟,给个机会吧。” 第823章 《血火帝国》 郭强结束和七爷的通话后,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是夜里零点。他琢磨着孙朝阳的话,心道:对,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写自己的熟悉的领域,只有熟悉才能下笔有神。 那么,我对什么东西最热爱最熟悉呢? 哎,好像真没有什么呀! 今天他决定继续写书赚钱,找到了今后的目标,又把老书的情节修改后,凑了个结尾,算是给读者一个交代。 但新书的题材却定不下来。 时间已经不早,也到了睡觉的时候。无奈今天他的情绪大起大落,现在心中依旧是如沸水在咕咕翻腾,又如何睡得着,就随手从床头柜抄起一本书打算看几页再说。 书是一本军事类长篇报告文学,名字叫《呼啸泉城》,将的是津南战役,写得不错,是他小时买的。 当年出版社出了一整套军事记实系列,除了《呼啸泉城》还有写北平军调的《蓝色三环》,写辽沈战役的《雪白血红》。 初中的时候,郭强是个狂热的军事爱好者,拿到这套出后,自然爱不释手。在接下来的读书期间,他又陆续读了很多二战名将的传记,这又是另外一个系列,有《蒙哥马利》《沙漠之狐》《朱可夫》《崔可夫》《艾森豪威尔》。 另外,他还读过很多关于枪械的资料。 此刻躺在床上,那些内容就像流水一样从自己心中流过,渐渐的一个故事在心中成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郭强腾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对啊,我可以写军事题材类穿越小说,这玩意儿我可熟了,随手写随手有,也不费劲。” 军事类小说现在是个大类,读者人数很多,订阅虽然不高,却非常稳定。比如你的书上架销售后,二十四小时最高订阅一千,但过得几个月,均订依旧能够维持在一千左右,高不上去,却掉不下来,非常稳健。不像小白文,虽然新书期的订阅高,但波动却大。你的情节一个不爽,订阅掉;更新跟不上,订阅掉;甚至里面的人物一句台词没写好,订阅也掉……乱七八糟的因素实在太多,防不胜防。 军事小说却不一样,读者对小说中的雷点容忍度很高,或者说基本不在乎。但有一点,你不能出专业性上的错误,比如弄错火炮口径,写错三三制,不知道什么是一点两面、四快一慢,甚至搞不清楚驱逐舰和巡洋舰的区别,以及在海战中担任什么任务,那是绝对会被读者拉进黑名单的。 拉进黑名单不说,还要被群嘲。 而郭强从小就喜欢军事,这些军事知识对他来说只是常事。 现在,就看弄个什么样的故事了。 在电脑前坐不了片刻,他心中就有了主意,决定写一部扬手掌的《中华再起》那样小说。 这里不得不再说一句,《异时空中华再起》绝对是早期网络文学中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除了故事本身相当精彩外,还是创造了网络文学vip制度,和创造了网络军文这个题材。 如今,在各大书站,军事文学都有很多读者,另外,还有一本专门的军事网络文学网站,名曰《铁血》,那个书站只收军文,做得还不错,可惜就是读者太少订阅差,养活不了自己,作家在那里发书就是个玩儿,纯粹为爱发电。 另外,还有作家会在几个着名的军事论坛贴自己的作品,让大伙儿免费阅读。最出名的论坛是cs,聚集了无数爱好者。但男人们聚一起聊军事,聊着聊着,很快就扯到小日子老师们身上去。因此,就这地方就有了“黄网我最军,军网我最黄”的说法。 决定了写穿越军文之后,现在就要确定故事的时代背景了,那么究竟什么时代打仗最凶最热闹呢? 很快,郭强就有了主意:“从日俄战争开始,到二战结束吧。”那五六十年是人类历史上最铁血最凶残的年代,纯粹的丛林社会,战争连绵不绝,至少有一两亿人死在战火中,就连中华民族也一度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但是,与战争同行的是人类组织度高速发展,和科学技术的大爆发。人类飞快地蒸汽机时代进入电气时代,大炮坦克,飞机潜艇,航空母舰,侦察卫星,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关键是,那么多战争,自己写成小说也不愁没有内容可用,反正主角一路打下去,一路赢就可以了。 最后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穿越者穿越到清末,如果仅凭一己之力,赤手空拳也做不了什么。慢慢发展吧,节奏太慢,也不符合常理。 “好,就弄一群人过去,在带上先进的军事装备碾压。” 郭强越想越兴奋,什么大纲人设也懒得再做了,打开文档就是干。 故事的开始,主角刘云是个团长,在偶然间发现了时间虫洞可以穿越到清朝末年。于是,他就召集了得力手下,聚集了两个连队,穿越了。 穿越后第一件事,就是开着北京213,架起重机枪,呼啸着朝紫禁城狂飙突进。头顶上,武装直升机,武直九呼啸而过。 首战,活捉那拉氏。 以这两个连队的现代军人为骨干,一个铁血帝国建立。 然后是,扫平各地势力,利用现代科技种田,为中华之崛起而奋斗。 至于后面打小鬼子,打西洋人,那是肯定的,以后再写。 郭强越写越快,不觉时间流逝,很快窗外迎来早上第一缕晨曦,一个通宵过去,新书的第一个大情节写完。 他这才甩了甩有点发酸发烫的双手,再看了看自己的文档,禁不住吃惊:“卧槽,我竟然写了这么多,怎么快成这个样子?” 原来,一个通宵下来,郭强竟然写了四万多字。 别人说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更新快,每天一万字打底,简直就是个无情的打字机器,搞坏了网络文学的风气。 现在看来,他又算得了什么。郭强看了看今日排行榜,易十的书排名第一,他冷笑着自言自语:“你还不够班!” 不够班是现在正热的网络语言,起源于国外的一个故事,说的是一战的时候,一个连级军官新到任,问手下自己有多少兵。士兵回答:“报告长官,不够一个班。”由此可见一战堑壕战的血腥和残酷。 在网络上,不够班就是不够资格的意思。 郭强一晚上就能写四万字,如果火力全开,一天写六七万字应该不在话下,他琢磨着,自己除了对军事知识和历史上各大战役的战例耳熟能详之外,码字变态快也是核心竞争力。 那么,就靠这两点做一场吧。 他立即给自己建了新的作者号,建了新书,上传第一章审核,然后倒头就睡。 新书名《血火帝国》。 第824章 余光中 散文协会这次在新加坡的活动为期两天,日程安排大约如此,第一天下午,参加和当地作家的见面会,畅谈散文未来的发展方向。第二天,自由活动,大伙儿把该逛的景点都逛了,然后乘傍晚的飞机回上海。落地上海后,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孙朝阳虽然是协会的副主席,但因为办西红柿文学网的事情,那边的事情多半不理,活动也不参加。这种活动对作家们来说是一种福利,可以免费到处游玩,他也不好意思跟人争,再说也没多大意思。 青年作家都穷,因此,单位协会有什么事,他都安排年轻人参加,让他们见见世面,顺便改善一下生活。 在所有的文学题材中,小说和编剧是最赚钱的。诗歌和散文、杂文最惨,作家们基本都是业余搞搞,当成一个爱好。他们要么是学校老师,要么是公务人员。 如果把写作当成职业,估计几天之后就饿死了。 也因为这样,这次来新嘉坡的作家人选,孙朝阳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大多是有一定写作实力,但家庭条件一般的非公人员。 果然,一起过来的作家们很多都是第一次出国,显得很兴奋。 他们高兴,孙朝阳也高兴。 但这次却不一样,因为此次新嘉坡举行的散文座谈会有一个他崇拜已久的老前辈要出席,不能不来。 所以,即便这天晚上很迟才睡,孙朝阳还是一大早就醒了,拍醒正在酣睡的于华,让他陪自己去吃早饭。 于华有钱,又不是散文家,这次过来属于是助拳,帮孙朝阳撑撑场子,谁让他这两年红得发烫呢? 于华被他打搅了瞌睡,虚着眼睛嘟囔:“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老孙,你也是年轻过的,不理解我们年轻人缺瞌睡吗?” “少来,你也是中老年人,快起来,余老先生要过来了。”孙朝阳给了他一巴掌。 “啊,余老先生。”于华跳起来,飞快朝厕所跑去。跑了几步,才彻底醒了:“玛德,活动不是下午吗,混账啊。” 孙朝阳憋着笑:“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让你陪我。” 于华摇头:“你真不是个人啊。” 孙朝阳:“于华,你以前不就这么折腾铁森的吗。怎么样,你整别人笑嘻嘻,别人整你mmp?” 于华想笑,但忽然之间,神情有点抑郁了:“朝阳,铁森的情况很不好,有时间咱们多陪陪他吧。” 孙朝阳也是难过,点头:“我知道,来之前我跟他通过电话,问他想不想去新嘉坡玩玩,他说,身体实在撑不住。我今年忙着开网站,离开了京城,陪老朋友的时间少了。” 实际上,他刚开始的时候本打算叫上史铁森的。如今的文坛上,要说首屈一指的散文大家,大史还真能排第一。 但从二零零年开始,史铁森就确诊了尿毒症,到现在一周一透析。 零零年代,透析费用高昂,史铁森虽然稿费不少,但还是有不小的经济压力。后来,他的所有医疗费用都由当地政府和作协承担,这才解决了大难题。 在另外一片时空里,史铁森因为肾病于二零一零年去世。还好,在这个世界,孙朝阳因为早就知道他身体的问题,早早就劝他积极治疗,积极养生。 好在病情到现在还没有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至少就目前而言,也就一周一透析。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一时期的铁森,已经是隔天一透析了。 去年孙朝阳还在北京的时候,和他探讨过病情,当时铁森情绪有点低落,他说自己无儿无女,也没有牵挂。真到点儿了,就坐轮椅上,像小时候那样,等着妈妈来接自己回家。 当时,孙朝阳难过的同时也怒了,骂道,你想回家可以,再等几十年吧。你如果走了,西米怎么办,铁森,咱们做男人的不能不负责任吧? 于华:“我知道你事情多,反正我挺闲的,平日里多找他玩玩。铁森虽然情绪不高,但身体还成,朝阳你也不要太担心。”于华二婚后,定居京城,加上稿费高,有点富贵闲人的意思。 这点孙朝阳倒是认同,历史上的史铁森在一零年的时候就去世了。就目前他的身体状况来看,寿命应该会长很多,毕竟科技是在进步的。多坚持一年就多一分希望。 于华摇了摇头:“嗨,大早上的说这些不痛快的事情做什么,生命不在于长度,而且在宽度,活得有趣就行。我们都是过客,在有限的时间里,要多看美丽的风景,看看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些什么精彩。走,吃早饭去了。” 他果然是在践行自己这句话,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惊喜地看到这天那个房间服务员,就是连云港来的妹子。 妹子话多,竟给于孙二人介绍起新嘉坡的旅游攻略。 于华本是个有趣的人,竟然说,弄那么麻烦干什么,干脆叫上几个你的朋友一起出去转转,他包干所有费用。 妹子很高兴,说,行啊,自己来新嘉坡几年了,很多地方只是路过还没进去玩过。物价太高,舍不得买门票。比如环球顶影城,惹不起,惹不起。 孙朝阳傻眼:“于华,你不去见余老先生了?” “不去了,我去旅游。反正我又不写散文,去了也不知道怎么聊。” 吃完早饭,于华就和三个妹子兴冲冲打的出发了,把孙朝阳一个人丢在酒店发呆。 孙朝阳是这次访问团的团长,要时刻和大部队在一起,其实他内心还是愿意出去玩的,奈何。 下午,一辆大巴停在酒店门口,上车后,领队阿丁就开始点名。点到于华的时候,没人回答,他有点慌了:“于华老师,于华老师来了吗,谁看到过于老师?” 孙朝阳:“于老师病了,去不了。”他又道:“人都到齐了吧,出发,咱们去看另外一个余老师,大家开心不开心?” 众人都非常激动:“开心。” 活动场地在新嘉坡博览中心,据说这里是亚洲最大的展览中心。一个满头白发,戴着眼镜的耄耋老人健步如飞走过来,一把握住孙朝阳的手:“孙三石,我是写散文的余光中。久闻大名,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吧。” 孙朝阳吃惊:“余老今年八十了吧,身体还这么旺健,真是龙马精神。” 余光中看起来有点瘦,身体很好。 古人说,千金难买老来瘦,果然如此。 余光中哈哈笑,中气十足:“没那么老,今年七十六,趁还走得动,到处逛逛。” 第825章 热热场子 看到余光中,这次过来参加活动的团员们都激动得一拥而上,同时喊:“余老师。”“光中老师,我当年读你的诗歌集的时候,都读哭了。”“余老师,帮我签个名。” 没错,余光中的作品最早介绍到大陆的时候,主要是诗歌的。恰好八九十年代,两岸正在同时推行三通。先是小三通,后来又是大三通。 当时,中央电视tv4还专门办了《天涯共此时》和《海峡两岸》等系列节目。节目最后,会公布老兵信息,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当年离家的时候,家里还有什么人。没错,这是在寻亲。 不少老人因为这个节目,找到失散了四十多年的亲人,落叶归根。 孙朝阳记得自己前世的时候,就有个从淡水回来的老人。老头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一辈子没有结婚。回到仁德县老家,终于找到了世上唯一的亲人,外甥。 外甥很重感情,直接给舅舅养老送终。当然,老头也是大气,掏出所有积蓄,帮外甥办了家茶叶加工厂,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也是一桩佳话。 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余光中的名作《乡愁》不止一次地在报刊杂志上,在电视节目里被提起。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 也赋予了这首诗超越文学作品本身的意义。 孙朝阳怕他们挤着老人,忙道:“大家不要乱,回座位坐好,余老师的书我已经准备好了,等搞完活动,让余老签名,一人送一本。” 他手一挥,领队阿丁就背着一个包裹过来,把一大摞书放在桌子上,正是余光中在国内出版的散文集《听听那冷雨》。 书装帧得很漂亮,余光中很开心,说,这书当时出版社给了他五本样书,都送人了,自己却没有。现在终于又看到了,正好留着收藏。 说完,就拿起一本,递给孙朝阳:“三石吾弟,签个名吧。” 孙朝阳惊讶:“余老,这是你的书,怎么能够让我签字?没这个道理吧。” 余光中:“可以的可以的,就是留个纪念。三石,当初我读到你的《文化苦旅》,真是惊为天人,散文原来还可以这么写,写这么大的题材。相比之下,我的东西就有点小确幸,小情小调了。” 除了孙朝阳所率的中国散文家访问交流团的作家外,新嘉坡这边也来了十几个本地和大马的华人作家。 大家互相见面,做自我介绍。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感到陌生。实际上,今天座谈交流会的主角是余光中和孙三石二人,别人都是为看他们来的。 大家相互之间只礼节性地握手,又拿出自己出版的实体书互赠。 场面很热闹。 女主持人忙提醒:“各位先生,时间差不多了,请入座。” 于是,孙余二人相视一笑,就上得台去,坐在沙发上。 孙朝阳抓紧时间,提笔在《听听那冷雨》扉页上写道;“余老先生,我是看你的书长大的。于华。”然后又把于华二字划掉,改成“孙三石。” 余光中大乐:“三石吾弟真是从心所欲啊!和你这种有趣的人交朋友,乃是人生一大乐事。”他随手又把书和笔递给主持人:“我是看你的电视剧长大的,你也签个名吧?” 原来这个女主持竟是个女明星,名字叫林相萍,前几年出演了大红电视连续《东游记》中龙三公主一角。 不得不说,女主持当真是光彩照人,而且普通话说得还不错。 还好来的是林相萍,如果是《东游记》中的扮牡丹仙子的郭菲丽,这里估计早被娱乐记者挤爆了。 相比之下,林相萍为人低调,很知性,这也是她后来家庭生活很和睦很幸福的缘故吧。 龙三公主大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部戏才拍了没几年。“ 孙朝阳道:“余老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龙三公主才松了口气,快乐地给余光中签了名。 在真实的历史上,再过几年,龙三公主会结婚嫁去岛省。 等场面安静下来,女主持龙三公主就引导大家进入今日座谈会的主题:“孙三石先生,刚才你说你是读余老先生的书长大的,那么,你最喜欢余老先生哪一部作品?”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主持人,龙三公主知道不能直接进入今日座谈的主题,要先聊聊天大家都感兴趣的日常,热热场子。 “当然是散文集《听听那冷雨》”孙朝阳很肯定地回答:“爱死了那书。” 余光中点头:“那是当然,今天是华语散文作家的交流。如果三石说喜欢我的《莲的联想》、《五陵少年》、《天国的夜市》、《白玉苦瓜》、《天狼星》、《与永恒拔河》或者《隔水观音》中的一部,你问是什么原因呢?他怎么回答,最后这场散文交流就变成诗歌交流会了。这在写作上叫跑题,是大忌。” 孙朝阳耸肩:“也不是不可以,无论什么文学题材,描写的都是人类共通的普适的情感,万法归宗嘛。” 众人继续大笑。 孙朝阳接着说:“九十年代的时候,国内引进了许多海外作家的作品,余先生的书出了很多,但《听听那冷雨》卖得最好,尤其是在大学生中很受欢迎。大家或许不知道,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中国散文》社的社长,这么一本大卖的散文集自然是要读要调研的。这一读,才感觉到的其中的妙处,也认识到国内作家散文创作中的不足。” 女主持龙三公主问:“三石先生,你说说国内散文创作有什么不足?” 孙三石侃侃谈道:“一是选材偏大,不接地气;二是文字朴实厚重,少了些笔墨趣味。选材偏大的问题是,作家在创作的时候,总想写大题材,试图从狭小的个人情怀中走出来,关心时代和社会。美学上的追求,要求大境界,大气象,其实这样不太好。” 女主持:“三石先生,您的《文化苦旅》不就是大境界,大气象,怎么您反而反对这种写法呢?” 第826章 网络时代的散文 孙朝阳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也是余光中先生的粉丝,他的作品我读了很多,也有很多感慨,尤其是诗作。余老先生的诗,大多以对土地的热爱,关注一代人的悲欢离合,充满了悲悯。题材不可谓不大,这才是大境界,大气象。然而他的散文的选材都小,都是从生活中的一个不大的点切入。比如先生的代表作《听听那冷雨》中有一篇文章,写的是他搬了新家后的故事。说的是,他的新家所在的小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以群牛蛙,每夜都叫个不停。余销声,你还有印象吗?” 余光中听到孙朝阳问,忙拿起自己的书翻起来,道:“年纪大了,还真有些地方记不住,容我先看看。” 主持人龙三公主恭维:“余老先生着作等身,以前写了多少文章啊,也不可能都记住。” 众人作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须臾,余光中老先生才一拍额头:“找到了,也想起来了。当时小区里好多牛蛙,这种从国外引进来的青蛙,声音大,又是超低频。白天还好,一入夜,却传得很远。” 他挥着手形容道,那声音很低沉,传得很远,即便是隔着几堵墙壁,依旧能清晰地传到你耳朵里。听得久了,让人心浮气躁。又好像一把毛哈哈的刷子在你嗓子眼里刷着,占据了你生活中的全部。 这样一来,你除了听这片娃叫,什么都做不了,更别说写作了。 余老先生又感慨道,在中国古诗词的意象中,青蛙是个充满了田园牧歌式的符号,让人身心愉悦,让人心境安宁,所谓“蛙声十里出山泉”“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但那说的是中国青蛙,换成洋鬼子的牛蛙,变成了胡儿语,腥膻一片,大大地败了胃口。 孙朝阳补充:“但牛蛙也不是一无可取的,用泡椒来烧,味道甚是不错。” 余光中点头:“吃泡椒牛蛙,要佐以烈酒,如此,便有热辣辣的江湖之气。” 孙朝阳摇头:“也不对,假如郭靖第一次见到小乞丐黄蓉,让店小二来一盆红烧牛蛙,试问又是什么后果。” 余光中:“那可就要坏事了。” 众人没想到德高望重的余光中说话如此幽默,孙三石副主席也是很风趣的人,今天这次活动真有意思。 看两位大作家这么胡扯下去,逐渐“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主持人龙三公主心叫一声不妙。忙笑着打断二人:“孙三石先生,回到大题材大境界上面来。” 孙朝阳就反问余光中:“余老先生,你的诗作境界都大,为什么散文都是小确幸?” 余光中摸了摸有点稀疏的额头,感叹道:“我平时写论文写专着,做学问,脑力消耗大,就谢谢散文放松一下。散文的特点就是散,心有所感,随手而成,当做一种放松。” “对,放松。”孙朝阳点点头,抛出自己的观点:“文学作品中,如果要写大境界,其实最好的文体是长篇小说。国内最具有代表性的长篇小说是我最好的朋友陆遥的《平凡的世界》,这本书海外的朋友们或许不熟悉,那我就换一本大家都知道的世界名着吧。就拿狄更斯的《双城记》来说,虽然写的是一段三角恋爱,但却全方位地反映了十八世纪末法国的历史大变迁,上层的波旁王朝路易十六、山岳派、雅各宾派、罗伯斯皮尔、丹东,下层社会各阶层的衣食住行,也只有长篇小说的体量才能承载这么多的内容,表现其深度和广度。这点,诗歌、散文是不可能做到的。更何况,在网络时代。” 余光中:“三石,你说说网络时代。” 孙朝阳:“其实,散文要有大境界,大主题是国内作家贾平娃在九十年代初提出来的,所谓,大散文。在实体书时代,确实很好,很有见地。但在网络时代却不适用了。实体书时代,大家去书店买到书后,无论书写得如何,毕竟花了钱,都要读完。但在网络时代,如果一篇文章不合自己胃口,读者也没有耐心,直接点右上角的叉了事。生活节奏快,自然没有人会耐心看大题材,大题材最大的问题是趣味性不足,不适合用来休闲之用。” “这里就要说到网络文学的特点,那就是情绪化、休闲化和碎片化阅读。” 龙三公主:“孙先生在国内就是一家大型文学网站的老板,对这个新兴行业自然是非常熟悉的,请继续说下去。” 孙朝阳点头,接着说:“大娱乐时代,大家上网就是图个愉快的阅读体验,余光中先生的文章生动活泼有趣,是非常适合的。相反,如果我的《文化苦旅》现在放网上,估计会扑街的。” 余老先生:“三石你谦逊。”老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但对新生事物还保持着强烈的兴趣,又提议:“三石,你说说现在的网文,专指发表在网路上的散文。” 其实中国散文家协会访问团这次来新嘉坡和海外华语作家交流的主题就是网路时代的散文,国内因为网络发展走在世界前例,网络文学更是快人一步,已经形成完整的体系,孙朝阳这次的主要任务是把网络文学推向海外。 这事就从散文开始。 他就侃侃言道,国内的网络散文创作其实都是网友心有所的,顺手在网上写下的随笔。文章发表后,读者在评论区评论,观点相同的慢慢成为知音。所以,从一开始,网络散文就带着社交属性。 散文的主要发表原地有以下几种,一是天涯社区的《碧海银沙》,。二是《荣树下》,三是新浪博客。所写的文章也是天南地北,各种稀奇古怪的内容都有。 最近影响力比较大的散文家是马伯庸,他刚从新西兰留学归国不久。虽然主要创作长篇小说,在网上发表有《风起陇西》《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等长篇小说,但散文随笔也写了不少,其内容大多是写留学时的衣食住行。 孙朝阳来了谈性,介绍道,马伯庸的散文有个特点,由小见小,由琐事中见趣味。比如他有篇写方便面的作品,说的是,留学生因为不习惯海外的饮食,方便面成为大伙儿救赎灵魂的良方。他写市面上几种方便面的味道区别,口感区别。写用一百度开水泡面和八十度开水泡面的区别,写泡面和煮面的区别,写加火腿肠和加午餐肉的区别,写得有趣极了。 题材很小,但偏偏可读性极好。为什么呢,因为在网络上,宏大叙事读起来太累,还真就这种小品才适合发表。 这大约就是现在网络散文创作的特点吧。 余光中老先生平时也上网的,只不过因为老花眼,阅读时长不够,却也不陌生,他很有兴趣地和孙朝阳探讨起来,还拿起笔记下马伯庸的作品名,说是下来去读读:“对了,那位马先生有没有书籍出版,我去买几本看看。” 孙朝阳面上的笑容凝固:“有……是有……就是……怕是找不到……” 第827章 李先生 余老先生好奇,问这是为什么呢? 孙朝阳抓了抓头,回答说,他听出版界的朋友说马伯庸先生是衰神附体,只要出他的书,就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不是稿件丢失,就是责任编辑病倒,或者校对出问题。《风起陇西》的书经过千难万险,终于印刷成书后放进仓库,却又发生火灾,所有书籍都被付之一炬。 他的小说放在网上吧,点击很高,很受读者欢迎,但网站却会莫名其妙出现技术上的问题。 百试不爽。 余老先生感慨:“这位马先生还真是。” 众人听得有趣,继续大笑。 女主持龙三公主见气氛很活跃,对今天自己的表现很满意,等场面上安静了些:“孙先生你是网文行业的先行者,最后问一个问题,也是在座所有散文家关心的。以前大家的散文创作都是发表在报刊杂志上的,都有稿费,虽然不高,也是一笔收入,文章积累多了,可以结集出版。互联网开放免费,那么,稿费的来源从何而来呢?” 这确实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 现在是互联网早期,虽然还有不少杂志在收稿,但报刊杂志已经渐渐不景气,前景黯淡。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了。 孙朝阳道:“其实,我对这件事倒是很乐观的。我历来有个观点,文学只不过是原材料开采,是产业链的上游。我们只要创作出好东西,创作出有影响的作品,自然会有下游来配套。而互联网的宣传度和传播速度,是千倍万倍于传统媒体的。就我所知,现在国内的新浪微博就有很多散文家因为写出一系列好作品而广为人知,成名成家,从网络走上传统作家,甚至知名主持人的道路。” 他又聊起了故事,说,现在新浪微博上最着名的专栏散文作家萨苏,就是着名爱国将领萨镇冰的后人。他写自己在海外长居的生活,写他和日裔妻子的点点滴滴,写历史上的甲午海战,写老北京老警察的故事,就拥有狂热的粉丝。出了不少书,还是电视台专栏节目的嘉宾。 众人听得眼睛大亮,热烈鼓掌。 女主持龙三公主看了看手表,适时道:“感谢余光中老先生,感谢孙三石先生,感谢各位,让我们享受了一场文学的盛宴。” 鼓掌,继续热烈的鼓掌。 忽然,嚓嚓嚓,一片相机闪光刺得孙朝阳睁不开眼睛。 他心中惊讶:今天没来几个记者啊,怎么这么大动静,东道主太热情了! 等到恢复视力,定睛看去,却见外面涌进来一大群人,为首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服的老人。 老人大约七十来岁,头发有点稀疏,都梳到脑后,满面笑容。 在他身后,是各色同样穿着深蓝色衣服的随从,都绷着脸,申请严肃。 更多的记者,他们脖子上都挂着工牌和单反相机。 在老者前面,有几个摄影记者不停捕捉镜头。 但真是声势浩大。 正当孙朝阳愕然这老头是谁,来这里做什么的时候,龙三公主满面惊骇地喊了一声:“资政先生。” 竟有点口吃了。 喊完就急冲冲跑过去。 那位老者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又朝孙朝阳和余光中走去,率先伸手:“余先生好,孙先生好,我读过你们的书,很喜欢。” 余光中意外:“李资政,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我们正在文学座谈,请坐,请坐。” 孙朝阳这个时候终于弄明白来人的身份,正是新嘉坡的国务执政李光要。 李先生是新嘉坡着名政治家,二战结束后,大马嫌国内华人数量太多,强令新马分家,于是一个新的国家就此成立。 当时,新嘉坡还是一片荒地,甚是穷苦,而大马富裕,很多人都不愿意分家,甚至因此痛哭流涕。是李先生带着众人,从一无所有开始,建立了这座全球首屈一指的大海港,因此被新嘉坡人称之为国父。 在李光要入座后,这个文学座谈会就很快被记者们围住了。 余老先生在华语文学中地位超然,李光要和他很熟悉,估计已经见过很多次,二人一见面就开心地笑起来。 笑毕,李光要向孙朝阳伸出手来握了握:“你们这次是在畅谈文学,孙先生,我读过你的《文化苦旅》感慨良多,心仪已久了。” 孙朝阳:“惭愧,惭愧。” 女主持龙三公主:“正是在中新散文作家的交流,李先生的光临让我们倍感激动,蓬荜生辉。” 李光要显然很高兴看到孙朝阳,道:“既然是聊文学,恰好我刚读过《文化苦旅》,那我也参加一个。” 说着话,他坐了上首,对孙朝阳道:“《文化苦旅》解决了困扰我们海外华人的一个问题,我们从何而来,我们文化的根在什么地方。” 说着话,他看了看余光中吗,接着道:“那么,我们的根在哪里,是长江黄河泰山华山还是中原大地,是也不是,对也不对,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每一个海外华人。看了孙三石的文章,我有种体会,其实,我们海外的华人的共同符号是中文。只要是华人,都知道床前明月光代表着乡愁,折柳相送带着着依依惜别,大江东去代表着豪迈,这是我们共同的文化根基。只要你还说着中文,你和文化母体就断不了。中文,就是一根脐带,联通我们血脉的脐带。” 第828章 小胖签约 李先生有点激动,接着说道:“三石先生的《文化苦旅》中写了敦煌莫高窟,写了阳关雪,写了都江堰,写了八大山人,这些古典文化中的代表,唤醒了所有华人血液里的记忆,让我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我们的思想源自何处,做了一件伟大的事。” 孙朝阳虽然脸皮厚,但还是连连摆手:“惭愧,惭愧。” 原来,今天李先生恰好来展览中心出席一个活动,听人说余老先生正在这里。两人本就认识,关系也好,就过来看望老朋友,恰逢其会。 二老年事已高,难得见一次面,加上身份尊贵。于是,这次座谈会就结束了,孙朝阳带着团员们离开。和当地作家们去酒店会餐交流,不表。 正吃着饭,于华高兴地跑过来和大家汇合,小脸蛋红扑扑的。大家都笑道,于华,今天下午的座谈交流精彩得很,孙三石对于当代散文在网络时代该如何发展见解独到,你不来太可惜。 于华不以为然说他和孙朝阳认识几十年了,都是老朋友,平时该聊的都聊到过,再跑去听,就好像是嚼别人嚼过的口香糖,寡淡无趣,怎么比得上和几个小姑娘跑去满城乱逛来得有趣。 说着他就兴致勃勃地跟大家介绍起环球影城里的情形,里面有好几个主题区,有埃及,有纽约,有马达加斯,有失落的城市,有科幻城市。展现了环球出品的各大经典电影的场景,有《木乃伊》《侏罗纪公园》《变形金刚》《圣战奇兵》。 大家听得心痒,把目光投向团长孙朝阳。 孙朝阳摆手:“经费有限,团里不包景点门票。明天大伙儿自行组团,下午四点记得回酒店集合上大巴去机场就是。” 新嘉坡物价高昂,即便是吃路边摊,一顿饭人均也得一百多块。稍微大意些,三百块人名币就出去了,谁扛得住。 散文不赚钱,这次来参加活动的散文家们大多没钱,听于华说了门票价格,便死了心。 但来这里一趟,不出去逛逛挺拔憋屈。于是,次日上午,大伙儿就赖上大老板孙朝阳。反正团长你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挨饿吧? 老实说,新嘉坡这地方孙朝阳来过无数次,也没什么兴趣。却不过众人的热情,只能被迫当起了向导,领着众人浩浩荡荡杀去牛车水。 牛车水是一个商业街区,满目都是法式建筑,颇具异域风情,让人大饱眼福。还是那个问题,物价太高。本打算买些手办的,一看标签,算了算了,惹不起。 最后孙朝阳为大家推荐了鳄鱼肉干,说是对家中老人的哮喘有好处的。记得一部电影还是电视剧里,陈真去看师父霍元甲,送的就是鳄鱼干。 零零年代,虽然国内已经有了鳄鱼养殖场,但这玩意儿还是新鲜事物,不常见,于是,一人买了一袋。 中午饭在茶餐厅解决,味道正点,比后世各大万达广场里的港式茶餐厅好多了。唯独奇怪的是,服务生都是七老八十的太婆们,看不到一个年轻妹子。 一问,才知道,新嘉坡是没有退休金说法。有钱也就罢了,穷人当真是活到老做到老。 于华吐槽说,他跟几个妹子打听过,这里普通人住房 面积都小得出奇,几十平米三代同堂。最卧槽的是,还不允许在家做饭,只能在外面去吃,反正资本有一万种花样赚光穷人手里最后一块铜板。 小地方资源紧张,过得真憋屈了,他最后感慨。 不管怎么说,这次来新嘉坡,对很多人来说也算是一次有意义的活动,至少开了眼界。 孙朝阳是当天晚上回到上海的,旅途劳顿,累得要命。 但时间还早,他还是提起精神打开电脑,登录上qq看看有什么消息。在3g网络还没有全面铺开的年代,即时通讯工具也使不上,资费太贵,更何况是在海外。 刚一登录上qq,郭强的消息就跳出来:“七爷,我的老书已经完结,新书也换马甲发表,是一本架空历史文,请过目。如果能用,请签约,如果不行,我再换一本。” 消息里还附了作品链接。 孙朝阳略微吃惊,自己才出去几日,郭强就发新书,这孩子动作真快,年轻人脑筋灵活,灵感爆炸,不缺题材,这很让人羡慕。 但年轻人最大的问题是写作经验不足,就怕他自认为不错的题材,其实读者根本不感冒。 作品的字数已经达到两万八千多字,按照业界的规矩,正常情况下,作者发新书的时候,只有字数满三万字,才会自动进入编辑后台签约审核流程。 显然,小胖马上就要达标,正等着自己呢。 孙朝阳再看书名,《血火帝国》,归类在历史军事大类,笔名“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 这……现在的网络作家,取名真随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么,先看看书再说。 很快,《血火帝国》的故事就展现在他面前。故事说的是一个叫刘云的军官发现了一个短暂出现的时空门,带着一群手下和先进的现代化武器,穿越到清朝末年。第一时间拿下紫禁城,成立了新政府。 这第一个大情节两万多不到三万字,但已经把该交代的时代背景和人物交代清楚。表面上看来,本书的主角是刘云,但下去,随着故事展开,各类角色登场,都应该有很重的戏份。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群穿。群穿在用于架空历史小说里,更显得厚重和真实,就是不好写。 孙朝阳对架空历史和军事类题材不是太感兴趣,尤其是现阶段的网文,大多以军事战争为主。反正就是打打打,屠日灭美,刚看的时候固然带劲。这这个模式反复循环,未免审美疲劳,少了惊喜和变化。 就他本人而言,更喜欢仙侠,喜欢那些出乎意料的设定和故事。 但就这两万八千多字的内容来看,写得还真不错,在如今的架空历史文中,算得是最好的一挂。 孙朝阳看完,又打开后台,看了看《血火帝国》的数据。其实,两万八千字就没什么数据,没有签约的书,每次更新也就在网站主页挂十几分钟就被其他书刷下去。所以,没有上推荐的书,各项数据基本都是两位数左右,不具备参考价值。 另外,小胖的马甲联系方式一栏中,qq号也是新的,估计是不想让编辑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孙朝阳忍不住一笑,暗道:小胖你也知道现在和编辑见面尴尬,当初拉黑人家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对了,这本《血火帝国》分到王小玉那组去。以小玉那嫉恶如仇的脾气,以后你们怎么样见面? 原来,网站签约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内签,老作者开新书后,直接递给以前的责任编辑,编辑看了觉得不错,便签约;另外一种是直接发书,发书的时候,每本书都有一个编号。根据编号为数不同,分属于不同的编辑组。 小胖不明白这点,不小心落到小玉手里。他的上本书的责任编辑是大林,其实大林性格挺好的。 他就回信:“小胖,你的新书开头已经看完。恭喜你,符合本站签约标准,请联系您的责任编辑金面佛。另外,你弄个新qq也没用,签约的时候签的是身份证,复印件一寄过来不就露馅了?” 小胖秒回:“啊,金面佛,你确定?上次因为我到处跟人借钱的时候,她还在群里骂过我,冤家路窄啊,郁闷!” 今年网络上的流行语是郁闷,反正无论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一个郁闷概括。 他接着又道:“七爷,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吗,你签书不就得了。” 孙朝阳笑了笑:“后悔了吧,晚了。好吧,我给你一次机会,直接提签。这样,你和金面佛大大也不用碰面,免得尴尬。以后站里该给你推荐就给推荐,只要成绩好,资源不成问题。” 小胖郭强也没有办法,只得说:“感谢七爷,你读过我的新书了吗,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孙朝阳回话:“其实,写作是一种很私人的体验,吃的是作家本人的天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是后天培养不出来的。写作的基本功,其实咱们在中学阶段就已经从老师那里学完了。编辑的工作是把具有潜力的优秀作家在海量的投稿者中筛选出来,本身是不教写作的。网络文学编辑还有个作用,就是告诉作家什么是网络小说的雷点,这些东西是大忌,不能写,本身也不教写作的。就你这本书来看,在历史军事类中还不错,就看接下来如何发展,保持现在这个水准,书能起来。” 郭强:“七爷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遇到事情,真的很需要钱,那我就再更一章,凑够三万字。” 孙朝阳:“好。” 很快,郭强就上传了一章。 孙朝阳也不耽搁,直接把书名和链接发给签约编辑,让她联系作者。 网站现在招了一批年轻人,除了编辑外,还有负责签约的编辑、财务和办公室文员,基本把搭起了正规公司的架子。 交代完这些,孙朝阳正要去睡觉,忽然想起,这一期签约新书最好的,最有大红潜力的应该是油炸树上知鸟猴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便又打开后台一看,顿时大吃一惊:“红了,红得烫人!” 红烧知鸟猴是写网游出身的,本身就有一本高点击小说打底,聚拢了不少的读者。只不过,现阶段的网游小说读者都以穷学生为主,买一瓶可乐都费劲,更别说花个几十块钱正版阅读,所以,网游小说属于叫好不叫座的典型。 要等到这批读者念完书走上社会,能赚钱了,网游类才能真正站起来。 也因此,写这玩意儿,作家很难把自己的笔名写红,拥有自己的忠实粉丝,按照网文的术语来说,就是难以凝集神格。 猴哥也是知道这么写下去不行,便在孙朝阳的指导下开了新书。 这一出手就是不凡,读者以前还真没看到过文娱文,尤其是yy大明星爱上我,都被震住了。 《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才发表一星期,还没有上任何广告推荐位,点击就达二十万,收藏七千。 这数据,估计也只有当红炸子鸡杨华再开新书能够达到吧。 第二天,当孙朝阳回公司上班,猴哥所在的编辑组的编辑们都沸腾了,得意洋洋地宣布,只要猴哥新书一上架,就书新书月票榜第一,咱们的kpi也就完成了,七爷,奖金要兑现啊! 孙朝阳为了在公司里形成良性竞争机制,和方位一大声密谋之后,推出了一系列kpi考核细则,将编辑们的收入跟新书签约数量,新书在榜单上的位置,还有名下签约书的订阅、月票排名挂钩。其中,新书订阅、月票的系数占比很大。 李沉舟妹妹是个没心没肺的,争起绩效完全不顾忌,什么都抢。小玉有很强的责任心,也在暗地里使劲。唯独大林比较超然,加上又是男人,不怎么计较,这让手下弟兄有点憋屈。 猴哥这本新书一出,大伙儿都很激动,连声说,传鹰大大这是争为不争,不争为争啊。 这些话传到隔壁小玉那里,她很生气很烦恼。站里马上就要实施月票和打赏制度,这在网络文学界还是第一次,能不成,谁也不知道。但以她对孙朝阳的了解,肯定是会让网站的发展更进一步。 但问题是,别的两个组新书都有好作品,再看看分在自己名下的入库新书中,竟乏善可陈,估计是争不过大林和李沉舟的。 “小玉,你的礼物。”孙朝阳把一个盒子扔小玉的电脑桌上,正是从牛车水买的点心。” “不要。”小玉挖了他一眼,忽然说:“不公平。” 孙朝阳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我好像没惹你吧。” 小玉更怒:“怎么没惹我,那本《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是不是你调教出来的,一本大红书,就这么便宜了大林。是是是,大林是前辈,我去《中国散文》的时候他已经是主编,和你关系很好。但现在你是老板,你不能偏心。” 孙朝阳正色:“油炸树上知鸟猴本就是大林名下的作家,人家发新书不应该还去找原来的编辑吗,都磨合好了,相处起也愉快。” “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猴哥的书题材是你给的。网络文学,现在要出一个创意多难啊,大林捡了个大便宜,我不服。” 孙朝阳才明白她在气什么:“金面佛佛爷,我帮你签了本新书,放心,这书不错,虽然质量比不上《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但努力一下还是能够上新书月票榜的。” 第829章 编辑部的讨论 王小玉听到这话很惊讶,按照网站签约流程,所有新书满三万字后,自动在各编辑组后台显示。这个时候,负责该书尾号的编辑就必须读一遍,如果不符合签约标准,就pass掉。如果觉得好,就提交主编。主编阅读之后,再决定是否签约。 主编也觉得不错,便联系签约编辑,让签约编辑和作家对接签约事宜。 如果你的书三万字的时候没有被签约,也不用灰心丧气。原因很多,有的是因为作者刚出道,还没有摸清楚写作规律。没准写上几万字,就写顺了呢。或者,有的书本来就慢热,也就是故事节奏比较慢。所以,新书六万字的时候,负责此书的编辑组三个编辑还会交叉阅读,决定是否签约。 如果还签不了,到十万字的时候,还有最后一次审核的机会。如果再签不了,那就是彻底没有机会了。 这也是孙朝阳前一段时间招聘了不少新员工的缘故,就为尽可能把有潜力的作家留下。按照这个规模,三个编辑组都配有三个编辑,另外还有一个负责签约的编辑,人一下子多起来。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在另外一个时空,有一部大红的网络小说《凡人修仙传》三次都没能审核过关,无法签约。作家也是个狠人,继续写下去,写到六十万字的时候才得到一纸合同,最后爆火,成为现象级破圈名作。 孙朝阳做为网站的老板,平时不插手编辑组工作的。他现在的精力主要放在制订各项制度上面,还因为是国内知名作家,需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今日竟然直接签了一本小说,确实是头一次。 王小玉惊讶的同时,便打开后台去看孙朝阳所说的那本《血火帝国》,一目十行地看起来,瞬间就看完一章。 她本就是资深编辑,一辈子和文字打交道,作家的水平如何,瞬间就能看出来。却见,此作文字老到,人物鲜红,简单几笔就把故事架子搭起来。 忍不住点评:“是个老手,这种文笔没有上百万字练不出来。如果是纯新人的话,天赋很强。” 孙朝阳:“如何?” 王小玉:“近两年,架空历史文挺火,有一大批忠实拥趸,订阅也稳,属于旱涝保收类型。但要想在月票榜上有所表现,不好说。我感觉,要争月票榜,首先更新速度要快。其次,质量必须相当过硬,设定也要有新意。这书要争月票榜,够呛。” 孙朝阳问她:“你就说这书好不好吧?” 说话间,王小玉已经扫了三章:“是不错,不过,真争不了月票。” 孙朝阳来了兴趣:“说说争月票榜需要什么?” 小玉开始解释刚才自己的观点,听到他们聊天,其他人围过来,坐周围旁听。王小玉说,站里刚颁布了新实施的新书月票榜和全站月票总榜制度,无论新书还是老书,作家都在书里留言让大家正版订阅凑月票支持。读者们都很兴奋,气氛算是造起来了。另外,还有写作速度快的作家还说,给多少多少月票,就加更一章什么的。 “给月票就加更,这是要拼命啊!”大林哈哈笑道:“我平时让作家们多写点,多赚点钱,就跟要他们命一样。你猜作家们怎么说的,人家说,我又不缺钱,写作是兴趣,不能因为兴趣而影响到生活吧?” 早期网络文学作家家境都很不错,之所以入行,都是个爱好,都写得慢。现在月票榜一出,有了排名,关系到名誉,再懒的人都要提起精神应付。 众人纷纷点头:“所以说七爷这招厉害啊。” 王小玉接着说,现在的网文学属于开荒期,不管是编辑还是作家都处于摸索阶段,新的手法,新的设定层出不穷,出现了很多流派。比如随身流,就是随身带个空间,带个前辈祖师爷灵魂什么的。上个月还出了一本小说,写的是某人因为一个偶然原因,购买了太平洋上一座无人的袖珍小岛。因为这座岛屿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于是他就成立了一个国家,自己做了国王,很新奇的设定。 现在的网文有点脑洞大开的意思,只要有新设定,就能受到读者狂热的追捧。不过,这种脑洞流后劲不足,基本上都是没有上架就写不下去了,也算是网络文学中的一桩趣事。 就《血火帝国》这书而言,写得很厚重,世界观也很有意思。但没有推出太新的设定,总体用的还是铁血军事文的那套,未免落入窠臼。成绩应该差不了,但要争月票,还是差点火候。 她说的很有道理,可见平时对网络文学研究颇深,众人听得纷纷点头。 大林赞道:“金面佛大大说得真好,下个月新书月票榜,还真的看我们组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七爷,你不知道这几天那书的书评区热闹成什么样子。读者都再热烈的讨论女主应该是谁,是林清霞还是你加薪,又或者是关之林。这一讨论就动了真火,刷屏式地对骂,还互相举报。” 方位一路过这里,正好听到,附和道:“对,我负责论坛和书评区审核的,一口气禁言了上百个读者账号,烦得很。这书,是真的火了。” 看丈夫胳膊肘朝外拐,王小玉白了他一眼。 方位一噤若寒蝉,默默走开。 孙朝阳:“《血火帝国》要想争月票榜,只能加快更新,以更新换票了。” 小玉摇头:“这种历史军文,写不快的。” 孙朝阳:“乱说,这种文才是真的能高速更新。首先,故事不需要单独搭框架,根据现实历史走就是。另外,历史上的那些战例直接拿来就用。” 小玉:“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七爷的眼光,你选中的书都红了。我下来就联系作家,和他聊聊。” 孙朝阳:“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聊的,作家我联系过,是个社恐,不爱说话的。写作是很个人的事情,你也不用说太多,最好别管他,放养吧。” 小玉却不信,马上加了那个叫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的作家。说了几句话表示鼓励,她却不知道对面就是郭强。 郭强就说了一句“您好”就不吱声,估计是心虚。 王小玉说了半天话,见那边只好好好,收到,了解,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欲望。 这娃,果然社恐。 不打搅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第830章 春雨如酥 王小玉其实想问郭强的是他的码字速度如何,存稿多少,能不能保证每天的更新,以便开始安排推荐。 前头说过,网络文学早期因为书少,推荐位也少,新书也就两小两大四个推荐,一个月后就可以上架销售。虽然推荐少,但效果却非常厉害,毕竟,浓缩的才是精华。 郭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已经有海量的存稿了。 正如孙朝阳所说的,其实架空历史文只要找到路数,写起来很快的。毕竟,从十七世纪开始,到一战二战,有海量经典战役,随便弄一个套进小说里,就非常有趣。 他从小就对军事历史感兴趣,在读书期间阅读了很多相关的书籍,是个狂热的军史发烧友,常年活跃在隆空和sc论坛。 前番写西幻,也不是写得不好,成绩也可以,但写着写着,就踩中读者雷点,被读者拉进黑名单。 以前因为家境优渥,不靠这个生活,只要自己写得爽就行,读者开不开心,由他去。 现在不同了,要靠这个生活,就得老实点。 这一开新书,以前的海量阅读军史书籍的积累就体现出威力,怎么写怎么有,心中的灵感如泉水一般咕咕冒出,怎么也写不完。 最令他惊讶的是,自己的码字速度快得已经惊世骇俗了。他早上起床,坐在电脑上,写到中午十二点,就能干个三万字。感觉到肚子饥饿了,就烧一锅开水,下碗挂面,扔进去两片菜叶子,和上酱油,清汤寡水地吃了,还有时间睡个午觉。 三点钟的时候,他准时醒来,写到五点,又能码两万字。这个时候,才感觉到有点累了,手指有点发酸。 因为中午饭没有油水,饿得实在顶不住,他就溜去周白的摊位上蹭饭。周家显然是很喜欢他这个胖子,伙食开得不错,都有肉。吃完,郭强就和周白练摊儿,到十点半的时候才收,当日营业额不超过一百块。 扣除成本,能赚个三四十块,大冷天的被西北风吹成孙子。 郭强禁不住感慨:“钱难赚,屎难吃。我以前做局长公子的时候,觉得十块八块,一百两百根本就不算是钱。现在才晓得,对穷人来说,一百块要从早守到晚,要拼命。”感慨完,他又羞愧地对挽着自己胳膊的周白说:“周白,我不是说你们,对不起。” 周白笑道:“没错啊,我们是穷人啊。不过,穷又有什么,我们还年轻,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整天开开心心就好,钱又不一定能买来幸福。” “对,开心就好,我真羡慕你们。”郭强忽然牵住周白的手,眼睛里含着泪水:“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妈妈如果看到你也会很开心的。” 母亲离开出走去找父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音讯全无,电话也打不通。郭强感觉好难过,好担心。 周白温柔地把头靠在胖子的肩膀上,二人再没有说话,沿着漆黑的小巷向前,前面是橘黄色的灯光。 回到家后,郭强还会再写点稿子,写个五六千字,这才满足地上床睡觉。 算来,一天下来他能写六万字,更新两章,四千到五千字,还能存五万多字稿子。 在这段时间里,他眼睛一睁开就是打字,因为除了写作,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有去周白那里,才是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时间。 到网站安排第一个推荐的时候,效果不温不火,收藏也就一千多。按说,对于一个老作者而言,这实在不怎么尽如人意。但郭强却无所谓,好也罢,歹也罢,写就是了,难道还能太监呢?如果不写,自己还能干什么呢? 到第二个小推荐的时候,随着露面的机会增加,他的收藏又增加了一千多,总收藏到了四千的位置,接下来就是两个大推荐,结束之后准备上架销售。 金面佛大约也是害怕数据不好怕影响到郭强的状态,发消息过来说了很多话。 她说,虽然收藏数据不高,但跟读很强,也就是说,只要读过你的书的读者,多半就会留下来。而且,收藏你的小说的读者,大多是vip读者,也就是原因为自己喜欢的作品买单的那批人,你的书到上架后,收订比应该不错。所以,请你保持信心。 郭强照例:“知道了,谢谢。”了事,也不跟王小玉多磨叽。 这让小玉对这位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的作家讷于言而敏于行很有好感,作为一个网文编辑,她的工作量也大。每天不知道要和多少作者聊书聊事,网文作者都年轻,很多人有强烈的表达欲,拉着你就能侃上几小时,也不管是上班时间还是私人时间,甚至大半夜都还发消息过来,你又不能不处理。 一天下来,手指因为打字都打软了,脑力也因为透支隐隐作疼。想小胖胖啊自己不知道这种有事说事没有一句废话的作家非常难得。 小玉并不知道,郭强是因为心虚,不敢多说,怕露馅。 手握几十万字存稿的郭强因为高强度的写作,加上吃得太差,竟然瘦了。 这天早上他起床后,发现裤子穿身上竟松松垮垮。在看镜中的自己,往日圆润如包子的脸,竟有了些棱角,初露峥嵘。 晚上去周白那里,他到药店的电子秤上一站,发现二十多天时间,自己掉了十五斤肉。 他伸出两只手比比划划,旁边的周白好奇地问:“郭强,你在比划什么?” 郭强:“我在想,十五斤猪肉应该多大,一下子就掉了这么多,有点让人害怕。” 周白:“十五斤肉大约和你比划的这么多吧。” 郭强:“人说肉来如山倒,肉去如抽丝,说得减肥很难似的。其实,只要管住嘴就行。” 周白也不废话,径直拉小胖去撸串。她也没钱,就让路边摊给自己烤了两串羊肉,还有几串豆橛子和藕片、土豆什么的。 二人站在街边屋檐下,互相依偎着啃着食物。 路灯灯光中,细雨纷纷扬扬落着,让夜色朦胧,春天里的第一场雨,当真是其润如酥。 第831章 要赢 小胖写得快,更新也快,他每天写五万字左右,更一万,存四万。这个速度在当时可谓惊人,再加上《血火帝国》的剧情也不错,渐渐在各大军史论坛有了讨论度。 这个时候,小说中的故事已经推进到主角刘云已经整合了国内所有势力,开始了行政机构改革。同时,在洋务运动的基础上深化改革,引进大量国外先进技术,开始了工业化的进程。这可对了网络上军史爱好者和工业党的胃口,在sc论坛上好几个帖子的楼建得很高,读者纷纷献言献策,讨论应该优先发展什么产业什么技术,以及上下游产业链。 论坛上在讨论这本书,路过的人好奇,就去西红柿文学网瞄一眼,觉得故事还不错,就留下来成为忠实的读者。 渐渐地《血红帝国》的各项数据好起来。 倒数两个大推荐开始了,先是首页小封面推。在先前的两个小推荐中,小胖的书收藏已经四千多,算是中规中矩。这个推荐一上,加上在军史论坛已经有了破圈效应,前四天就又有两千收藏入账。 只可惜因为军史读者数量相比其他类型来说还是偏少,差一千多分上新书榜。 西红柿的新书榜有复杂的计算公式,根据小说的点击推荐票和收藏,乘以一定的系数。 不用问《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为娱乐教父》雄踞榜首,断崖式领先第二名,地位不可动摇。 新书榜每期有十本书上榜,郭强在书里也呼吁过读者投票帮自己上榜,读者也很够意思,投过几轮。可眼见着就要上榜了,却被第十名给干掉。 他也就罢了,军史毕竟是小门类,不能和玄幻、都市比的。 油炸树上知鸟猴猴哥的都市是网站最热的类型,在任何一个年代,都市类小说,或者说世情故事都是最受欢迎的,所谓“永远的都市。”更何况,猴哥这本书的设定实在太牛逼,开辟出文娱文这个新赛道。 孙朝阳看郭强的成绩起来了,倒有些欣慰。郭强的书是自己瞒着小玉签的,如果最终扑街,面子上还真挂不住。而且,看他死活也上不了榜,便难得地联络他,鼓励道:“你的读者忠诚度很高,预计订阅比例会不错。所以不用担心,情绪也不要波动,按照你原本的节奏,按部就班写下去。反正一句话,别弄花活儿,成绩差不了。” 他继续循循善诱,说,写作是一个很个人的事情,很多时候我们会把个人体验带入其中。感觉在写作的时候,应该带着激情,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这样才能写出一部好作品。所谓,李白斗酒诗百篇,如果李太白不是醉酒后的疏狂放达,也写不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但其实这是不对的,是错误的。 郭强倒是好奇了,问道,带着强烈的情绪,一气通贯,一蹴而就,浑然天成,自来是文学艺术创作的最好状态。 孙朝阳解释说,一本长篇小说,尤其是网络小说,动辄百万字,作家要保持饱满的情绪状态根本没有可能。加上每日更新,一断更读者就跑了,难道我们激情不在,就不写了? 而且,作家本身就有个误区,认为激情下的作品就是好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创作就是平淡乏味的。实际上,大多数作家激情下的创作,只不过是自嗨,自己固然写的时候爽了,但读者未必买账。比如你上一本,写女主被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写出一个震撼人心的悲剧,甚至能够上升到哲学的思考。你倒是爽了,读者却像吃苍蝇一样难受。 郭强有点不服,沉默不语。 孙朝阳继续在qq上发信息,说,我有有经验的编辑,据观察和跟作家们讨论,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尤其是在网络文学中。作者本人觉得写得很差劲,没能投入情绪的章节,订阅却不错。至于为什么这样呢,那是因为作者在写得没劲,没有投入自己所谓的情绪的时候,依靠的是本能在写,依靠的是文学本身的规律在推故事。凡事,只要符合本身的规律,都差不了,数据可以说明一切。 长篇小说是一个浩大工程,一本书写上一年两年都有可能,是个精细活儿。就好像修建一栋楼房,要一块砖一块砖朝上垒,要遵循科学。现在我问你,激情下垒的砖和正常情况下垒的砖,哪一块是艺术的,哪一块又是乏味无趣的? “按照套路,按照读者口味,正常写下去。让主角一路赢,顺利地赢下去,不要搞什么波折,成绩就不会差。” 听到这里,郭强终于开悟:“七爷,我服了,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最后,孙朝阳预测了一下《血火帝国》这本书,说,这周小封面推之后,总收藏应该能到八千。下周强推,又会有七千收藏入账,加一起就有一万五左右的总收藏。军事历史类小说的收订比不错,我预测上架后第一个二十四小时订阅,也就是你们作家所说的首订可以到八百左右,一个月下来,最高订阅两千出头,平均订阅一千三四的样子,中规中矩,不错了。反正一句话,保持现在的写法,保持节奏。 和七爷聊完,郭强心中计算了一下,自己就是个码字狂人,一个月更新三四十万字不在话下。如果均订能够到一千三,到手的稿费千字十五左右,那就是六七千块钱。不错,不错,相当不错了。 要知道,周白一家守着哪个摊儿,一月下来也就赚一千多块。 老爹当局长的时候,月收入也不过一千多块钱,我相当于三四个局长。 想起垃圾老爹,郭强恨得牙关痒痒,忽然记起,母亲已经离家一个月,她还好吗? 说到母亲,我们的小胖立即拿起电话拨打熟悉的号码,那边传来机械的电子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 心中顿时难过得要命,他呆呆地坐在电脑前,许久。一看时间,已经一个小时过去。 “不行,我不能再荒废时间,我要码字赚钱。妈妈如果在家,大约也不想看到我这样颓废吧。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运,有好有坏。遇到坏的时候,我们不能被打倒。对的,正如七爷刚才说的话,要一路赢下去。”郭强把手指狠狠地敲在键盘上,在文档上打下一个“赢”字。 笃笃—— 有人在敲防盗门。 郭强摇头站起来走到客厅,嘟囔:“周白你又不带钥匙,真马虎。打搅我工作,不可原谅。” 家里出事后,我们的小胖在感情上正处于最软弱的时期。周白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在这一个月内,二人的关系迅速升温。年轻人在一起,干柴烈火,该发生的都已发生。 周白拿了郭家的钥匙,每天都会过来看看,帮郭强做做家务,陪他吃饭,用自己的温柔抚平小胖子内心的伤痕。 郭强拉开防盗门,眼前的情形让他吓了一跳。 外面好多人,都是局里宿舍的邻居,把楼梯堵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为首那人问:“你就是郭强?” 郭强顿时有不好的预感,急问:“对,我是郭强,我爸爸妈妈是不是找到了,他们……他们……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第832章 他人即地狱 一刹那间,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在郭强心中闪过:难道说妈妈找到了,难道说爸爸被抓到了……爸爸死不足惜,可妈妈是无辜的,她千万不能有事啊。 还好,为首那个警官道:“郭强,你爸爸妈妈的事情不归我们管,我们有要问你,能进来吗?” 郭强听他说没有母亲的消息,松了一口的同时又大大地失望,点头:“好,你们进来吧。” 两位警官一进屋,没等郭强关门,其他邻居就一拥而入,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两位警官也是无奈,都苦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开始问话,为首那个警官道:“郭强,我们接到报案,说你除了每天晚上出门一趟,平时都把自己关在家里,有没有这回事?” 郭强点头:“是的。” 警官继续问:“我能问问你在家里做什么吗?” 郭强忽然有点恼火:“关起门来过日子,我能怎么样,不过是吃饭拉屎睡觉,你们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管空气吗?” 为首那个警官挺和气:“不是,邻居报案只是对你的一种关心,他们担心你有事。最近我县扫毒形势严峻,有人怀疑你在服用违禁药品。且,你的深居简出,也符合这一特征。职责所在,我们这才上门查证。” “对,郭强已经在家里呆一个月了,哪里都不去。”邻居们纷纷插嘴。 “郭强以前长得又白又胖,这才一个月就瘦了一圈,肯定有问题。” “肯定的,不然一个人的体貌特征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大变化。” 郭强父亲以前做局长的时候很强势,得罪过不少人,现在他家出了事,众人不禁幸灾乐祸,看小胖的目光中充满了嘲讽。 我们的小胖捏紧了拳头,对两位警官说:“我想告诉你们,我不会干这种事情。” 两位警官都是经验丰富的干警,和吸贩度份子打过不知道多少年交道,是不是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小胖子唇红齿白,一表人才谈不上,但很健康,应该是被人诬告了。 他们苦笑一声:“不好意思,走个程序吧。” 就剪了郭强一缕头发,又做了记录,这才尴尬地离去。 但众邻居却还不走,七嘴八舌在郭家讨论,郭强捏着拳头,身体微微颤抖,正要发作。忽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都出去,都出去!” 郭强定睛看去,是周白来了,估计已经在门口听半天了。 往日温柔如水的周白此刻如同发狂的狮子,提起扫帚就对着众人一通乱打:“出去,出去呀,欺负我们算什么。” 等到众人被她赶出去,防盗门重重关上,周白忽然哭起来:“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郭强抱住她:“别哭,别哭,我们要坚强,我们要赢。” 周白:“小胖,你刚才好可怜,我心疼得要命。” 郭强:“周白,我们不需要别人可怜,我们做好自己就是了。他人即地狱。” 他人即地狱是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的名言,意思是,我们活着时刻都处于别人的观察和审视之中,如果太在乎,被别人所规训,生活就是地狱。所以,不要当回事。 郭强用手轻轻擦去周白面上的泪水,不住说不要哭,然而自己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们的小胖在从前是个纨绔子弟,活得没心没肺。可是,他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世事打磨成熟,但心中那股锐气却越发锋利。 《血火帝国》开始上最后一个推荐,强推,还有一周就要上架销售定生死。第一天的推荐效果不温不火,入账七百三十六收藏,和七爷预计的一样。 再熬过上架销售一个月的时间,就有稿费可拿,生活自有不同。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又出了件事。郭强父亲的事情立案了,相关部门拿着搜查令登门,一通翻找,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件装箱运走。 自然又被邻居一阵围观。 郭强也懒得理睬,依旧坐在电脑前码字,爱谁谁吧。 可是,相关部门说,电脑也要带走。郭强也能理解,点点头说:“好的,我配合。不过请等我十分钟,我把个人资料转u盘储存一下。” 来抄家的工作人员好奇地在旁边看着文档,问:“小说啊,倒不违反纪律。” 郭强淡淡说:“对,小说,我是个作家,靠这个吃饭。” 很快,家里彷佛被大水冲过一样,只剩两张床。 没有了电脑没办法写作,此刻的郭强就好像战士上战场没有带枪。那么,怎么办呢,只能去网吧写。 周白对他写作很支持,建议去网吧写,她给网费。 零零年代网费不贵,一小时两块。可郭强码字时间长,一天下来也是十几块钱。周白家本就不富裕,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哎,不管怎么说,先去网吧。 就这样,郭强开始了网吧码字生涯。为了网费,周白找了个工作,在县城一家电器商场当导购,也就是销售员。据她说,工作很轻松,就是客人来了,介绍产品,收钱发货。 周日下午两点半,一周强推结束,郭强拔出u盘伸了个懒腰,从电脑前站起来,下机。又跟网管说了了一声自己零点的时候会过来通宵,留台机器。 包夜十块钱也不贵,问题是没钱。 小胖就去找周白,问她还有没有。 到了电器商场,就看到周白正在卸货,将一台台电视机从卡车上朝下抬,汗水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了,天气冷,又热气氤氲而起。 郭强上去帮忙,半天,二人坐在店里说话。 我们的小胖:“周白,真不知道你这个工作还要干体力活,累不累?” 周白微笑:“你以为呢,我们导购除了卖货,还要卸货,又不重,当锻炼身体啦。关键是工资还不错,我干得开心。小胖,我好喜欢等离子电视,可惜太贵,一万多一台。这种电视看起来多好啊,以后咱们有钱了就买一台。” 郭强:“买买买,必须买,有钱没有,今天晚上我要包夜,新书上架了。” 周白点头:“好,我晚上陪你通宵,我买点零食。哎,你写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可以看到回头钱了。” 小胖忽然动了感情:“周白,谢谢你对我的支持,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周白咯咯地笑:“你以后赚钱也有我的一份,小胖,我太想有钱了,想买电视机,买洗衣机,买空调,买吸尘器,买想买的一切。你说,有钱人的生活该多幸福啊。” 郭强家也是有钱过的,他看着周白那双晶莹发亮的眼睛:“有钱不等于幸福,有你才是。” 第833章 老兰光临 “欢迎老兰莅临指导工作。”孙朝阳笑眯眯地朝老兰伸出手去。 就在这个周日傍晚,新昌出版社的老总老兰忽然驾到,还带来了一箱子刚出版的新书,随便蹭饭。 老兰和孙朝阳握了握手,道:“我听江湖传言,你们西红柿文学网刚搞了个月票制度,过来观摩一下,应该是我向你们学习。” 孙朝阳:“共同进步,共同进步。老兰,怎么想着也弄网文网站?” 老兰:“网络代表着未来,不能落后于时代,谁会嫌自己赚的钱多呢?”他又道,岛省的通俗文学一向发达,实体书出租有二三十年历史,已经培养出庞大的读者群,相信网络文学会有很大前景。 他开玩笑地说,自己弄的那个文学网各项数据都不错,又有出版社实体出版的便利,很是吸引了一批优秀作家。到时候,只怕你们西红柿网也不是我们对手吧。 玩笑是玩笑,但老兰面上带着的一丝傲气也让旁边的几个西红柿网的编辑很不服气。 大林手下两个新招的编辑年轻冲动,就要和老兰理论。孙朝阳看了他们一眼:“把我站作家新出版的书摆上去吧。” 西红柿网位于办公大楼二楼,孙朝阳早早让人在进门的地方设弄个休息接待区,放了沙发和茶几,背后就是一排书架,用于陈设作家们出版的实体书当作门面。 一声令下,两个年轻编辑就拆了纸箱,把新书摆架子上去。 自从上次说妥出版事宜之后,新昌出版社动作也快,将西红柿网旗下几位长约作家的小说印出来,开始铺货。 先期出版的小说有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东海海东青的《武侠演义》、牛肉板面的一本西幻、一块大馒头的都市异能。 先前都出了四集,每人都有几万块版税入账,不无小补。 书架很大,这几套书摆上去后,显得稀稀拉拉,观感不是太好,一个编辑忍不住吐槽:“少了点,要不咱们弄点四书五经和《史记》《资治通鉴》什么的上去,这样也好看。” 老兰笑道:“古话说得好,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梨一筐。你站新出版的这几本书在租书店出租率都非常高,少点就少点吧。” 孙朝阳:“成绩不错吗?” 老兰点头:“非常的不错。” 看实体书摆上书架后,众人又去了孙朝阳的大办公室。老兰就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连上wifi,打开网页给众人看。 他打开的是岛省的花蝶排行榜。 前头说过,那边花蝶出版社做了个月榜,是岛省出租店小说销量排行,算是业界的风向标。 排名第一的小说是换剑的《异侠》,大陆作家的作品。这书在那边卖得极好,出租率也高得离谱,长期霸榜。西红柿文学网的编辑们也看过那书,感觉都不是太好。小说类型是都市异能,大约说的是一个年轻人去小岛度假野营,不小心吃了一条龙,获得异能,开始都市冒险的故事。故事很一般,题材也没有新意。最大的亮点是开后宫,不停开后宫。开到后面,估计主角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女朋友。关键是,刚开始的时候,女性角色还各有特点。写到后面逐渐雷同,都分不清谁是谁。于是,女性角色就变成一个工具人,一个符号。 偏偏岛省那边的读者就吃这套,也为作家本人带来了不少的收入。 开后宫是早期网文,尤其是都市类小说的标志之一。早期读者喜欢这种调调儿,作家也只能多写女性角色迎合市场。 但网络是新生事物,作家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很多都没有谈过恋爱,如何写得好爱情。写着写着,味道就不对了。所有的女性角色都彷佛是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文学说到底是人学,优秀的作品中的人物应该有血有肉。渐渐地,这种后宫文就被读者所抛弃。 加上后来国家政策的进一步收紧,为了避免写男女关系写到自己被封书,于是作家们就不写女性角色了。 反正玄幻、修真类小说都是一路打怪夺宝,有没有女主角都不影响剧情。 如此一来,上百万甚至几百万字的小说,硬是一个女人都没有,也是难得。 这种小说,就是所谓的“和尚文。” 本期花蝶排行榜第二名是易十,也就是杨华的《玄门最废弟子》,销量只比第一名少六百本。 第一次出书就拿到这么好的成绩,老兰很兴奋:“孙总,我这次来上海,就是想继续出《最废弟子》,我预感,下个月这书就能拿到花蝶头名。我新昌还从来没拿过冠军,不容易啊不容易。” 第三名是马奔的《武侠演义》,第四名一块大馒头,第五名是牛肉板面的书。当然,成绩比起易十的《最废弟子》差距不小。 老兰:“孙总,新昌的和西红柿的书,有点在花蝶霸榜的意思了。” 孙朝阳心中生起豪气:“这才开始,以后肯定会的,绝对会。” 老兰:“孙总,我们两个网站合作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原来,新昌出版社看到网络文学的兴起之后,有了自己弄网站的想法。毕竟,网络代表着未来,如果不把握好这个潮流,是会被时代所抛弃的。 最重要的是网络文学实在太赚钱了,相比起传统实体书出版来说,更是降维打击。拿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在岛省出版来举例,这书不可谓不好看,也非常对那边读者的胃口,花蝶排行榜第二名。可首印也就几万册,扣除物料和渠道成本,落到出版社手头也没几个钱。 相反,在西红柿文学网上,每月销量轻易就是好几十万块。而且,随着读者进一步积累和字数的增加,还会爆发式增长。这还是《最废弟子》一本书,同样的书籍,西红柿还有成百上千本,可想利润之大。 孙朝阳给老兰倒了盏正山小种:“老兰,咱们是老朋友了,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合作?” 老兰点开笔记本上的一个网页:“孙总,你看看我们的文学网。” 孙朝阳一看,几乎笑出声来,这玩意儿也太简陋了,纯粹草台班子嘛。 第834章 观战 新昌出版社新弄的这个网站名曰《新蓝文学网》,版面设计……嗯,就没有设计,全文字版,各小说的封面也都是从网上扒来的图片,p上书名作者名了事。 怎么说呢,满满的早期bbs风,难看得要命,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这里就不得不感谢大林主编,毕竟是川美高材生,艺术素养很强,西红柿网的版面很漂亮。 新蓝文学网的小说只有两种,都市异能和玄幻。孙朝阳也算是业界资深,他又有阅读的习惯。现在的各大网站上架小说,他基本都扫过。一看,这些小说的作者都很陌生,又随意点了两本看了几眼,质量差得实在不像话。 老兰:“如何?” 孙朝阳斟酌着语气:“老兰,恕我直言,这种质量的小说,别说在我们西红柿,在其他站都没有签约的可能。题材老套,写法老套,纯粹浪费时间。” 老兰:“这些都是我们那边的作家写的。” 孙朝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毕竟你们省就那么点人口,也没多少人才。” 早年,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岛省因为涌进去大量的外省人。而这些外省人中,很多都是精英,虽然是就世代的精英,他也是精英。于是,岛省的文化就从那个时候开始爆发,特别是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涌现出琼摇、叁毛、古龙、百先勇、李熬等一批大师。尤其是武侠小说,卧龙生、陈青云、上官鼎、司马紫烟等作家更是七零八零后的童年记忆。 据说,在上世纪六零年代岛省武侠小说解禁后,那地方先后有三百四十八人写武侠小说,出版了两千余部作品。 可见当年岛省文学之昌盛。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港岛,北方人南下后,那边的文化也突发爆发。影视业极其发达,文学界也有四大才子金、倪、蔡、黄。其他三人实至名归,蔡有点争议,感觉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有凑数之嫌。 说穿了,岛省以前几十年的文学繁荣都是外省人带去的。等到这批作家学者老去,人才一匮乏,就被打回原形。 看到孙朝阳这表情,老兰也是郁闷,禁不住吐槽:“要说玩网络,还真得说你们这边,尤其是网络小说,一年出现好几个流派。什么随身流、什么双穿、群穿,反穿、时空门。即便是修真小说,也有实修和仙侠两种。都市更厉害了,高武、低武、花样太多了。你只要一个月不读书,就跟不上。真不知道现在的作家们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多灵感。相比之下,我们那边的作家,太拘谨了,太拘泥了。” 说着话,他不住摇头:“我们那边的网文根本就没人看,我想着我们两站是不是合作一下,把你们站的红书放我们那里销售。产生订阅后,大家分成。” 孙朝阳又看了看新蓝文学网的数据,实在有点不像话,排名第一的书,点击也才十万出头,按照点击收藏订阅比,再按照题材计算计算,这书估计也就几百订阅,一比吊糟了:“老兰,你想要哪几本书?” 老兰:“还能是那几本,你站排行榜上的我都要。” 说句实在话,几百订阅对西红柿网头部作家毫无吸引力。还要扣除两站的分成,落到手里根本就没几个子儿。对了,还有汇率差。岛省给这边作家发稿费发的都是美元,银行兑换后,还有一部分损失。 折腾半天也没几个钱,孙朝阳兴趣缺缺。 “老兰,得了吧,咱们还是在出版上合作。” “别啊,帮帮忙。”老兰很真诚的请求。 他的热切之心孙朝阳看在眼里,心中却不以为然。内地的网络文学网站之所以在未来二十年发展壮大,成为一项文化产业,依托的是十四亿高素质对文化消费有强烈需求的人口基数。岛省那种芥子一样的地方,互联网产业注定发展不起来。 实际上,这个时候,不但新昌,岛省几个出版社也在搞自己的文学网,结果是不两年都干不下去,纷纷关张了事。 注定失败的事情,何必费这个精神? 但孙朝阳心中又是一动:“把书给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合作的书籍你都得给个实体出版的名额。” 老兰笑道:“靠北啊,西红柿排行榜上的书不都在我那里出版了吗?按照你们的话来说,咱们早就是战略合作伙伴了。” 孙朝阳道:“那你先把《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文娱教父》给我出了。” “这个……挂网上可以,出实体书不妥当吧……”老兰笑容凝固,红烧树上知鸟猴的这本新书不可谓不好看,他也在追的,看得废寝忘食大呼过瘾。可是,那本书上写的都是真实的影视明星,主角除了抄大红影视剧的剧本捞金,还泡了一大票女明星。小说在网上发表,人家也不计较,毕竟网络是开放空间,也管不过来。但如果出书,性质就不同了。人家真走法律途径,一告,自己瞬间就会破产。 “我就这个条件,你如果答应,我就跟你合作。”孙朝阳淡淡地说,态度坚决。 老兰醒过神来:“孙总,你还在为上次吃饭时的事情跟我生气,要跟你手下的小弟找回场子吗?” 孙朝阳:“对,我念头不通达,我要给弟兄们挣回这个面子。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否,yes or no。” 老兰:“要不,我选or吧。” 孙朝阳被他气笑了,一伸手:“送客。” 网络出版是朝阳产业,老兰如何舍得离开。他面上阴晴不定半天,一跺脚:“出了!” 孙朝阳面上露出微笑,拱手:“我替猴哥谢谢你。“ “靠北啊,碰到你我还真没有办法。猴哥遇到你这个的大哥,是他的造化。”老兰接着道:“但我有个条件,那本书要改,不能用真名,不然我吃不起官司的。” 孙朝阳:“好办,用谐音。比如林清霞,你就改成凌青霞;关之琳改成关之林。” 老兰眼睛亮了:“绝妙主意,读者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偏偏明星本人拿我们也没办法,就算想起告,也是证据不足。你们这些搞网文的,真坏啊。” 孙朝阳:“行,咱们约个时间,让法务弄个协议。我今天很忙,就不陪你了。”他又对旁边的办公室行政小妹道:“你让方位一方总陪老兰吃个饭。” 老兰却不走:“我听说你们网站今天晚上要实行新的月票制度,网文界都沸腾了,业界都在看这个新点子究竟好使不好使。我干脆陪你熬个夜,学习学习。我又听说,你们站的作家都摩拳擦掌要斗法,我观战。” 孙朝阳对行政小妹道:“你联系一下我常去的餐厅,让他们送外卖过来。” 和老兰聊了这么久,已经快七点了。上海冬季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路灯就亮了,现在外面更是黑漆麻乌一片。 孙朝阳吩咐完送餐后,就拿起电话拨通油炸树上知鸟猴:“猴哥,吃了没?老兰在我这里,他答应出你的新书,下来联络一下。” 第835章 月票的意义 西红柿文学网长约作家所居住的宿舍很不错,虽然只是一栋只有六层的楼房,但房子很新,估计是浦东新区大开发时建的,房龄不超过十年。而且,这是标准的单位宿舍建制,几个作家住一起,有事吼一声就行,非常方便。 油炸树上知鸟猴的新书晚上零点就要上架销售,他一大早就坐电脑前码字,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有挪窝,屁股都坐麻了。再看电脑桌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就连键盘上也都是烟灰。 长约作家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爱玩,在这一个多月时间内,几人邀约着把上海玩了个遍。玩腻了,足迹开始朝城郊的几个小镇蔓延。 今天其他人又要旅游,说是要去个什么小镇吃当年的土菜馆,问猴哥去不去。油炸知鸟猴摇头说,去不了,要码字的,凌晨就上架,开不得玩笑。 几人都哦一声,骂,你这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啊。 知鸟猴也很无奈,自己码字的速度本来还行。但写书这种事情有个特点,开头都非常慢。因为你要做很多前期工作,比如设计情节,琢磨人物,查找资料,这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他所写的港娱文需要资料尤其多,每天都要在网上看八卦看资料,浏览器收藏夹里有几十条链接。 新书前期你要把故事写得精彩以吸引读者,但凡你马虎一点,情节出了差错,甚至主角一句台词没设计好,踩中雷点,人家就跑了。 七爷给的这个题材实在太妙了,绝对不会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浪费掉。否则,以后自己要想出这种绝妙的点子是何等之难。 只有等小说的字数上去了,作家本人才会稍微松一口气。按照业界的说话,一本小说前六十万字的内容都要小心应付。因为这个时候,这本小说对读者是新鲜的,读起来也非常带劲,内容只要出一点纰漏,人家就会破口大骂。 六十万字之后,读者经过一段时间筛选,不喜欢的都跑了,留下都是死忠,对小说的容忍度也高。到这个时候,读者就进入惯性阅读模式,就算书写得差一点水一点,也无所谓。 上次实体书出版的时间,知鸟猴感觉自己受到侮辱,这次开新书特别小心,心中也憋了一股子劲,每日笔耕不辍,难得地勤奋。 新书一签约,上推荐之后,这种新奇的题材瞬间就撩动读者的心,成绩也是火爆得出奇,可说是横扫碾压同期新书。如今,书评区非常热闹,读者都在讨论主角下一步做什么电影,抄什么歌,又和哪个女明星传出绯闻。 讨论讨论着,就吵起来,互相问候对方的女性直系亲属。 同时,隆空论坛那边也在讨论这本小说。不过,隆空众有个特点,大家都是写手出身,可都没有赚到什么钱,偏偏自视甚高。一本网络小说红了,他们就会在论坛上指指点点,甚至教起原着作家写作。 而且,那边的人都带着文青气,喜欢的书都小众。小众的书都不卖钱,你如果听他们的,绝对扑街扑到连妈都不认识。 知鸟猴这本娱乐文太yy,又白,不可避免地被隆空口诛笔伐。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猴哥还不服气,亲自上阵理论,结果被骂得找不着北。他打嘴仗不擅长,就找东海海东青帮忙,说,海哥,你是文化程度最高,《武侠演义》在那边评价很高,来撑个场子啊。 马奔笑了笑,说,别的他可以帮忙,这事实在不想干。猴哥,别人骂你笑你谤你,其实是嫉妒你的新书起来了,将来会赚大钱。你且由他,再过一年来看他。我看你每天码字辛苦,有打嘴仗的功夫,还不如多写一章,将来上架销售都是钱啊。 “你的书如果不好,估计也不会有人讨论有人骂,所谓不招人妒是庸才。” 知鸟猴这才醒悟,便不再管,而是沉下心写作,准备上架的存稿。 《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经过四个推荐之后,点击破百万,收藏已经达到三万。编辑组主编传鹰很开心,联系他说,今晚零点上架后,二十四小时首订过三千应该没有什么悬念,一天进精品,小伙子了不起啊。 现在的网文江湖其实主要是换剑和西红柿文学网两个大站,按照业界的说法,大红书有个数据指标,那就是章节平均订阅三千。只要拿到三千订阅,在早期网络文学圈,就算是中上阶层。 传鹰大大虽然性格随和,但在工作上一板一眼,轻易不会夸奖一个人。今日竟然得到他的首肯,知鸟猴很感动:“老大,不是我了不起,是七爷了不起,我也没想到他给的这个题材如此犀利,一写就火,还火得一塌糊涂。” 传鹰大大,也就大林看到知鸟猴的成绩,感觉很愉快,问他手头还有多少存稿,够不够上架使用。 知鸟猴回答说,手里还有六万字存稿,不多,但每天都能写五到七千字。上架销售第一周,为了拉人气,日更一万。一星期后,等订阅稳住了,在恢复五到七千字的日更。 大林想了想,说:“行,就这样,对了,你记得问读者要月票,好好争一争这个榜。” 知鸟猴:“月票榜肯定是要争的,七爷给的题材可不是开玩笑的,上榜没有任何问题。” 大林用很重的语气说:“不但要争,还要争头名,这不是开玩笑。” 知鸟猴很疑惑,问道,传鹰大大,新弄的这个月票榜固然要紧,但也不至于让您这么紧张吧?再说,也没多少奖金,把稿子写好,多点订阅不就回来了? 新书和全站月票榜要今晚零点才推出,在没有出现之前,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林说他听七爷说过,这两个榜非常重要,除了位于首页醒目位置,相当于一个为期一月的大推荐外。更关键的是,现在站里的书越来越多,在知道写书可以赚钱,赚大钱之后,很多新人入行,我站每天都有三百多本新书入库,编辑看书看得眼花。而且,为了扩大营业规模,七爷已经让编辑放宽签约和上架门槛。简而言之,就是只要你的新书签约,到最后基本都能上架销售,至于最后能赚多少,全凭个人能力。书多了,难免良莠不齐,读者在选书看的时候没办法找到适合自己的书籍,很容易就被喂屎。怎么办呢,就从月票榜上找。毕竟,月票是要订阅到一定金额才会产生的,是读者用真金白银消费出来的,公信力很强。 所以,月票榜不单单是一个榜单,上榜后有一笔奖金那么简单,对于榜上小说的订阅的推动非常厉害,甚至超过了站里的各大推荐位。尤其是月票榜头名,只要站在那个位置,你的订阅翻一番甚至更多都有可能。 “所以,这个月票第一名你必须争到,咱们争取让《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第一个月最高订阅就破万。”大林最后说。 听到这话,知鸟猴浑身热血都在沸腾了,是啊,既然七爷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的,看来这个月票第一名不争不行。 他又看了一眼这期预备上架的新书,好像都很普通,没有什么大爆的潜力,《穿越八零香江》还真是一枝独秀了。 以自己这本新书的质量,月票榜可谓是唾手可得。 一尺之水,一跃而过。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叮咚—— 有人在读者群里艾特自己,请求加好友,说是重要的事情要和作者大大聊。 现在每个作家都建有读者群,用来给读者联谊和讨论剧情。实际上,普通读者都没有写作经验,也讨论不出什么。很多人还会其突出奇怪的要求,比如说要加大某个配角的戏份,比如说让能不能让自己在书里跑个龙套什么的。其中最有名的龙套王叫王启年,此人常年活跃于隆空、sc、北朝、铁血军事网等各大网文论坛,水平高,人缘好。于是,此君在去年一口气在二十多本书里跑了龙套,偏偏这些书还都红了。 读者一打开网页,这本有王启年,那边有王启年,另外一本还是王启年,顿时恼了,在书评区留言说,再看到王启年,他就要下架这本小说了。 再后来一段时间里,王启年简直就是网络文学的祸害,到人人喊打的地步。直到后世的网文现象级作品《庆余年》被搬上银幕,王启年这个人物形象才被大家所接受。 猴哥挺尊重读者的,但考虑到大伙儿在群里的发言都比较抽象,对自己的写作也没有什么帮助。平时里在qq群也就是聊天打屁,当成写累了后对身心的一种放松。但有个原则,不加读者好友。 钱钟书老先生说过,如果你吃鸡蛋觉得好,并不一定要认识那只母鸡。 读者都很热情,真加了好友,会拉着你聊个不停,出于礼貌你又不能不理,如此严重的影响写作。 另外,群里还有作家因为和读者聊上了道,网恋奔现,结果发现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远远看上一眼就溜了溜了。结果对方在网上对渣男连续追杀,搞得一地鸡毛。 所以,见有人加好友,知鸟猴不理睬,依旧飞快地码字。 那边再次发来信息:“猴哥,真的有要紧事,是关于月票的,你加一下。” 知鸟猴先前刚和传鹰聊完今晚零点就要实施的月票制度,顿时来了兴趣,就加了他,随口问:“什么月票?” 加上他qq的这个人网名杀生丸,显然是《犬夜叉》的粉丝:“猴哥泥嚎,还能是什么月票,就是今晚零点的新书月票榜的月票呐,你要不要?” 知鸟猴回答:“你要投票给我啊,欢迎正版阅读,谢谢支持。”他以为这是读者这是和自己套近乎,就感谢了一声。 杀生丸:“猴哥,你想要多少张?” 到这个时候,知鸟猴还是没有想到其他地方去,在对话框里打字:“哈哈,你是在催更的吧。放心,我今天晚上会多更些,争取让你们多花钱,看高兴了。” 按照西红柿文学网新颁布的月票制度,读者在网站正版订阅金额满十元后,就自动成为vip用户,附赠一张月票,享受一定的折扣。随着你消费金额的增加,每满十元,就送一票。 读者拿到月票后,就可以投给自己喜欢的作家的小说,当作一种支持。 杀生丸:“猴哥,你想不想争一下月票榜。” 知鸟猴本来就有点迟钝,还是没想到那么多:“争肯定是要争的,我尽力多写点稿子,争取把故事写好看些。” 杀生丸显然对他有点无奈:“猴哥,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想要多少月票我都可以搞,但你得花钱。” 知鸟猴心中好奇:“买票,多少钱一张,你又有多少张票?” 杀生丸开始解释,说,按照网站的规则,消费满十元钱就有一张月票。这样,你给我二十块当跑腿费,很合理吧。至于多少张票,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这样,零点的时候,我给你刷一千张。如果不够,继续追加,保证你在头名位置上雷打不动地站着,站满一个月。 “我靠,原来你是票贩子。以前只听说过火车票汽车票的票贩子,想不到月票也有人卖。”油炸树上知鸟猴惊得下巴都掉地上:“您等会儿,一千张票就是两万块,你就要赚一万,太那个了吧?” 杀生丸发过来一个抹泪的表情:“猴哥,我要设计程序,要申请几百上千个读者号,还有真金白银订阅,很麻烦的,赚点辛苦钱啊!” 他继续说道:“猴哥,我打听清楚了,业界都说这个月票榜是开创性的发明,未来对于作家的咖位和订阅的帮助非常强大。你现在是投入了几万块钱,但只要在榜上站一个月,什么都拿回来了,考虑一下吧。” 油炸树上知鸟猴很干脆的拒绝:“不行,我不能这样干。这是作弊,传出去,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杀生丸:“猴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往外说,就没有第三者知道。什么叫作弊,我的月票都是花钱订阅后站里送的,我喜欢你的书,投给你很合理吧?” “还是不行,我不能对不起我的编辑七爷,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七爷对我恩重要,对我有很大的期望,我不能让他失望。君子宁从直中去,莫向曲中求。”猴哥拿定了主意。 杀生丸也不生气:“猴哥,今晚我会一直在线上,你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谢谢,不用不用。”结束和杀生丸的对话后,猴哥感觉饿了,就煮了碗方便面。刚吃完,孙朝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了先前和老兰的事情。我们的猴哥立即“啊”一声:“七爷,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孙朝阳声音中带着喜悦:“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不明白吗?” 第836章 暗流涌动 油炸树上知鸟猴听到说自己的书可以在岛省出版了,心中高兴的同时充满了感激:“谢谢七爷,谢谢七爷,这这这,这太好了。” 孙朝阳说:“这也不算什么,等下新书上架了,写得不错,保持现在这个故事节奏,我想订阅上应该能够有个亮眼的好成绩的。” “七爷,月票的事……”知鸟猴正打算把刚才那个叫杀生丸卖月票的事情跟孙朝阳说说,隐约中他感觉这事对网站对七爷的利益是有损害的。 话还没说完,手中的电话就被人劈手抢了去。他愕然回头看去,杨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自己的屋。 杨华显然是喝了酒,情绪很亢奋,对着电话就吼:“七爷,我跟你讲,刚才我跟小伙伴们出去玩的时候,发现了一家川菜馆子在卖豆花饭。玛德,地道的四川豆花,吃不吃,吃不吃,有时间约一下啊。” 易十来自四川山区小县城,距离孙朝阳老家仁德县大约七十公里,两边风俗相同。平日里,七爷和这个小老乡也谈得来,两人吃饭的口味也相同。 孙朝阳:“是不是喔,正不正宗哦?你别豁黑娃儿没晒过太阳。” “正宗,绝对正宗。”易十高兴坏了:“豆花是石磨的,用胆水点的,绝对不是石膏。蘸水是自家用胡豆瓣蒸的,里面放的是二荆条。吃的时候,蘸水里放了辣椒油、藤椒油,葱花、藿香。我问过老板,他老家是犍为县的。另外,馆子里还有腊肉香肠。” 孙朝阳惊喜:“不容易啊不容易,能够在大上海找到四川馆子,易十,有时间约一下,我请课。” “哪能让你请客,算我的。好了,不说了,8888。”杨华挂了电话。 “喂喂喂……我还没说完呢……”知鸟猴很无奈。 杨华大大咧咧道:“说什么说啊,你就没有正经事。” “我真有正事,要跟七爷说月票的事情。”知鸟猴一脸郑重。 “怎么了?”知鸟猴依旧不在乎的样子:“又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向读者要票吗,开个单章,让大家提前准备好,你没写吗。” 知鸟猴很疑惑:“什么单张,我今天一直在写稿子,准备上架,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他不解,杨华就用手指挪动知鸟猴笔记本上的光标,点开西红柿网的网页,找到牛肉板面同学的书新更新的一章,开始解释。 牛肉板面更新的不是正式章节,只几百字。题目是《冰天雪地裸体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全旋求月票》,下面说,西红柿文学网从今晚零点开始月票新政。每个读者消费满十元钱就自动获得一张月票,可以投给自己所支持的小说。消费的项目可以是订阅,也可以是打赏。 看到这个求票的单章,知鸟猴忍不住笑起来:“什么裸体三百六十度,词儿太老套,板面就不能用点心,搞点新鲜的吗?” “你说的是花活儿啊?”杨华又点开了几个小伙伴的小说:“你看看酱香饼的。” 知鸟猴一看酱香饼的求票单章,顿时绝倒。酱香饼大大在上面说,自己正在争全站月票总榜前十,希望各读者准备好手中月票,零点的时候投票支持。如果能够上榜,他会发一张女装自拍照,放在西红柿文学网论坛上,闪亮登场。 我们的猴哥看到这里,忍不住朝门外看了一眼。傍晚是长约作家们麻将时间,几个哥们儿正聚在杨华家里,闹闹嚷嚷让郝佳把麻将牌拿出来。恰好看到酱香饼的小圆脸金丝眼镜络腮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饼哥牺牲实在太大,为了月票,至于吗?” 杨华:“你就说饼哥玩得花不花吧?” 知鸟猴:“确实,服了。” 二人都发出爆笑声。 笑毕,知鸟猴问杨华开单章了吗?杨华嘿嘿一笑,说,开什么单章,自己都没有求票。明天的全站月票榜他估摸了一下,估计都是自己兄弟在争,谁赢谁输都没关系。如果自己要月票,估计也没其他兄弟的份儿了。先前吃豆花饭的时候,他已经跟大家说了,前三天不求票,先尽兄弟情分。 “你真是牛皮。”知鸟猴一阵无语,这个杨华狂妄自大,平时一派大哥风范,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但人家的成绩是真的好,这点你不得不服气:“好吧,等会儿我也写个求票的单章,看能不能也弄点花活。” 杨华:“花活儿还是算了吧,你的是新书,这期上架新书好像也没有什么高质量的小说,你就是碾压。不像我们老书争夺的全站总榜,都是神仙打架。” “对了,刚才我跟七爷打电话,其实有一件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还没等开口,手机就被你抢了去。”猴哥犹豫了片刻,就把刚才有人向自己卖票的事情大概和杨华说了一遍。 杨华问:“那人是不是叫杀生丸?” “啊,你怎么知道的?”知鸟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杨华撇嘴:“废话,这人加了好多兄弟的读者群,还单独联系作家,问人要不要票,就连我也被他加过好友。现在的人脑子真灵光,连这种赚钱的法儿都想得出来。开玩笑嘛,我什么人,到时候只要单章一开,说声求票,要多少有多少,需要花钱买吗?老子是天才,是西红柿文学的一哥。不过,好像有人打算买点试试水,看看效果。” “你,好狂……”猴哥无语半天,又道:“这个杀生丸扰乱月票榜,我得联系七爷。” “得了吧,没必要。”杨华难得地一脸正经:“首先,月票榜争夺要零点才开始,人家都没有开始卖,你也没证据,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而且,江湖事江湖了,用不着跟七爷说吧?屁大点事就告状,跟小学生一样,搞笑嘛。有兄弟买了票的,你告诉七爷,让人家如何自处。” “也对啊。”知鸟猴表示同意杨华的意见,又感慨:“真是暗流涌动啊。”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杨华家里的麻将已经开始打起来了,哗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边就有人喊:“十哥,快过来买马。” 杨华扭脖子吼:“等会儿,你们先打着。” “十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新书要出版了。”知鸟猴面上露出笑容:“刚才七爷通知我的,新昌老兰答应出书了,只不过,书里各个角色的名字都要改一下,避免和现实联系,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第837章 开单章 杨华不以为然:“实体书出版真没多大意思,每集也就几千块钱,稿费还要拖欠。怎比得上网上来得爽,到点拿钱,收入还是新昌那边的十倍。有那工夫,还不如多在西红柿更新几章。” “不是这个说法。”知鸟猴摇了摇头,也不多说。 杨华有点醒悟,问;“是不是上次吃饭聊出版的时候,你面子上挂不住。老兰也是可恶,帮你出两集也没几个钱,就跟要了他命一样。这人不讲义气,不能打交道。” 知鸟猴:“我的老书不适合出版,在商言商,老兰拒绝我也可以理解。” “哥,你是个厚道人,但咱们厚道也不能任人欺负吧?几千万把块钱的版税,老兰都不愿意出,简直就是不给面子。”杨华哼了一声:“还好他现在终于答应给你出书,不然我要对他不客气了。” 说到出书,知鸟猴面上露出笑容:“实体书出版虽然没几个钱,但也是一种标志,标志着我们所写的东西是有价值的,能够被主流社会承认的。这事全靠七爷,真的是很感激。” 那边又有人在喊:“十哥,快过来买马。” “来咯来咯,你吼个屁,我又不是聋子。”杨华应了一声,问知鸟猴去不去摸两圈。 知鸟猴摇头:“不去了,码字呢。” “对对对,要存稿争月票。”杨华问知鸟猴还有多少字存稿,问清楚后,满意地点头:“够了,用来加更争月票足够了,那就不影响你了。” 西红柿长约作家的码字时间大多是在半夜,白天的时候,他们大多会睡到上午十一点才起床。吃过午饭就出去玩,晚上还要打麻将。打到零点散场,才回屋写作,有点昼夜颠倒的意思。 唯独马奔是个例外,小马同学生活极有规律,从不熬夜。加上写作速度慢,光码字就要耗费一天的时间。而且,这哥们儿也不打牌,让大家觉得他挺无趣的。 今天知鸟猴要准备稿子,也和马奔一起写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奔大约是写累了,出屋活动筋骨,在走廊上慢吞吞地打起了太极拳。说来也怪,太极拳本应该软绵绵的才对,可在他手里却显得刚猛有力,一看就不好惹。 知鸟猴忍不住喊了一声:“也许有一天人类的勇气将会耗尽,我们会忘记朋友并割切一切友谊。” 马奔应道:“但那不是今天,今天我们要战斗。” 二人说的是正是去年大红的电影《指环王》第三部的台词,马奔同学长相有点像里面的阿拉贡。 马奔:“猴哥,存稿准备好了吗,大伙儿都等着你拿新书月票头名,有信心没有?” “充满信心,舍我其谁?”知鸟猴自信满满,一扫前番被老兰拒稿时的晦气:“海哥,你也要加油啊,我看好你。” 马奔:“月票总榜,估计就是我和十哥争,都是自己兄弟,无所谓的。再说了,他写作速度快,我比不上他,也不想陪他肝稿伤了元气。” 刚才被杨华打搅,知鸟猴的稿子有点写不下去了。写作这种事情其实很讲状态的,他以前和马奔就讨论过。写稿子的时候,你要挑自己精神和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尽快地进入小说的世界里,让主角开始他的冒险。 状态好的时候,你甚至用不着揣摩人物设计情节,你笔下的人物自己就能推动着故事朝前走,彷佛活过来。 别说知鸟猴,就算是马奔这种写作经验丰富,写得相当碉堡的作家,有时候状态不来,也会在电脑前枯坐半天无法下笔。 遇到这种情形,你可以先干干其他事情,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于是,知鸟猴就开始写求票单章。 他先是大约说了说月票规则,就向忠实读者求票。写着写着,猴哥动了感情,道:“就在一个多月前,我受到一次重大打击,以至于对自己的码字生涯产生了怀疑。还好,在师长和朋友的帮助下,我挺了过来,才有现在这本书。这票不是为我自己的求的,不为名,也不为月票奖金,甚至不为证明什么。我只是不想让我最尊敬的师长,不想让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失望。请投票,谢谢各位兄弟!” 写到这里,他眼睛有点发热。 单章发出去后,很快,书评区就有读者热烈的留言。 “没啥说的,支持猴哥,零点的时候一定正版订阅猴哥的vip章节。” “猴哥你放心,如果消费不够的话,我去全本订阅你的老书,无论如何也把月票给你凑出来。” “凑什么月票,那么麻烦,直接打赏就是。打赏十块钱就有一张票,我先给账号充五十块,等会儿都给你。” “红烧树上知鸟猴,大大,我不喜欢林清霞,如果把主角的正宫换成大笑姑婆,我就把月票给你。” “楼上,你的审美品味很独特啊?” “楼上的楼上,你是啥币吗?” “楼上,大笑姑婆很不错啊。” “楼上,你是认真的吗?” …… 然后,书评区照例开始掐架,骂成一团,然后相互举报。又过了一会儿,受理投诉的负责论坛和书评区的方位一大大出手,一口气禁言了十几个账号才消停。 我们的红烧树上知鸟猴看得乐不可支,既然读者的热情如此高涨,他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禁自我膨胀了一下:“对啊,这期上架新书我是断档式的领先,下面一本能打的都没有,新书月票榜头名,应该是稳的。还买什么月票,杀生丸就是个沙比,纯粹搞笑嘛。” 笑完,猴哥状态来了,又写了一千多字,手指已经软得不行,脑壳也有点晕,就收工跑去看麻将。随便买了一匹马,小赢了两百块。 运气不错。 这是个好彩头。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十一点。距离零点还有半个小时,杨华:“手搓真没意思,明天买一台自动麻将机回来。老嬢儿,今天大家都要熬夜,等会儿你煮点汤圆儿。” 郝佳低眉顺眼:“好哒!” 酱香饼:“您等会儿,不是说川渝暴龙吗,嫂子怎么这么温柔?” 杨华看了看郝佳去准备食材的背影,低声道:“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半个月前我跟海哥学了一套抱朴子,效果非常棒,家庭和睦得很,你们要不要跟他请教一下?海哥还是很有水平的。” 众人摇头,都说自己光棍一条,英雄无用武之地,十哥你加油。 第838章 前夜 时间回到傍晚时分,我们的小胖郭强接到女朋友周白后,二人手牵手去到再就业一条街上。因为今天他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蹭饭。 郭强午饭都是一碗方便面对付掉,体重下降得厉害,这样下去身体肯定扛不住。所以,晚饭只能厚着脸皮到准岳父岳父这里来解决。 周白父母挺喜欢小胖的,在郭强和周白还没有来的时候,二人已经在摊位上做晚饭了。摊位有照明线,所以各家摊主都用将这趟线连到电饭煲上,随便对付一顿了事。 电饭煲做饭没那么多讲究,就是把蒸格放上面,将装在碗里的蔬菜肉类上面的和上调料蒸。味道也就那样,好歹营养全面。 周母把煮饭开关摁下去,对丈夫说:“老周头儿,今天蒸了你和小胖最喜欢的五花肉,里面还搁了螺丝椒,一锅熟。” 周白爸爸是个老实人:“嗯,都行。” 周母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小胖。”不等他回答,就又笑道:“其实也可以理解,自己女儿被别人拐走,换任何一个爸爸都会不开心的。但我挺喜欢小胖的,胖子通常心大,脾气好。虽然看起来不帅,但一起过日子却是很好的。以前小胖家条件好,咱们配不上也就算了,现在这种情况,倒是门当户对。” 周白爸爸:“你倒觉得郭家遇到困难是好事吗?” “我可没说过,我只是觉得,一个孩子,遇到事才能成熟起来。如果小胖还是从前那个纨绔子弟,自然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现在娃懂事了,是个有担待的男子汉了。” 周父点头:“是的,小胖现在好像换了个人,有责任心了。前天我还问过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说想赚钱,打算在网络文学上奋斗一下。网上写小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人啊,只要舍得干活,总会有出路。小胖还说,如果实在写不出来,大不了去踩三轮车卖气力,反正要想办法养活一家人。” 周母:“老周头,看来你还是喜欢小胖的。不过,踩什么三轮车啊,这活儿越来越不好干,你想啊,九十年代的时候,县城里多少踩三轮车的。这几年越来越少,估计是私家车多了,大家都不坐人力车。” 老周头笑道:“如果想不出辙,就让他练摊好了,反正这行你也熟。” 周母忽然一脸忧虑,摇头:“这事怕不行,别说另外起摊,只怕我们这生意也干不长久。” “什么干不长久了?”一个声音传来,二人抬头看去,就见着郭强和周白手牵手过来,问话的正是小胖。 周母面上的忧色更甚:“小胖,周白,你们也是大人了,家里的情况我们也应该跟你们交底的。最近有个风声,县里要创卫,说是再就业一条街占道经营,影响交通,破坏环境,打算把咱们这里都清理掉。” 周白大吃一惊:“妈,这么多人靠摊位生活,如果都清理了,怎么办呢?” 周父也郁闷:“凉拌,自己想办法。当年县里为了解决下岗工人吃饭问题,临时搞了这条再就业一条街,是临时,不可能让咱们长期摆下去。” 周母接嘴:“是啊,我还想过,干脆租个门市,卖服装鞋子,搭配小饰品,毕竟这行我们干了好多年,门路也熟。就是,房租实在拿不出来。” 周父也苦闷,点起烟抑郁地抽起来。 郭强也忍不住连连摇头,两个月前,他还是局长公子,寻常一两千块钱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但现在县城的门市都是三四万一年,对他而言无疑天文数字。 周白却很乐观:“爸妈,不用担心,这租金我替你们出了。” 爸妈疑惑地看着她:“周白,你哪里有钱,你说啥傻话?” 周白指着郭强:“小胖有啊。” 郭强大惊:“我没有,我不是,别乱说。” 周白:“小胖的小说今天晚上上架正式销售,也就是说,下个月十号就能领稿费了。” 周家爹娘都很欢喜,同声说,真有稿费拿吗,小胖你可算是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太好了。 周白继续道:“小胖说了,他写得快,稿费应该很高,一个月下来相当于普通人半年的工资,让他写几个月,房租就有了。运气好的话,一个月就能赚到。”说话中,她满脸都是骄傲,笑道:“小胖,你稿费也有我的一份,你答应了的,不可以反悔哦。” 小胖:“绝不反悔,问题是……我要赚那么多才行。”这话说起来真有点心虚。好在周父也不当真,拍了拍他的肩膀:“管他呢,想那么多干什么,有钱没钱,开心就好。小胖,等会儿陪我喝一杯。” 郭强:“叔叔,我晚上还要熬夜码字呢。” 但他还是却不过周父的热情,陪他喝了三四两散白,被辣得呲牙咧嘴。蒸的五花肉肥甘,好香,米饭吃起来也好满足。看到周家三口一边吃饭,一边说说笑笑,他忽然好羡慕。 从有记忆起,父亲就忙得要命,早出晚归,一家人根本说不了几句话。就算偶有交流,也是问问成绩,问问他在学校的表现。遇到父亲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巴掌就抽了过来。 郭强有时真不知道家庭究竟有什么用处,但今天却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周家虽然穷,可我和他们在一起,真的好快乐。这是我二十几岁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的真心,爱情亲情。我要好好珍惜他们,珍惜现在的每一天。这眼前的幸福,绝对不能被破坏。我要赚钱,赚个门市。 加油啊,小胖,你可以的。 吃过饭,又在摊位上玩了半天,郭强就和周白去了网吧。 周白买了好多零食,还有方便面火腿肠和饮料。 两人找了个最角落的地方坐下,周白将一根辣条塞进小胖嘴里。 酒意涌起,郭强脑壳有点隐隐发疼,但还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打开文档就是干。 噼噼啪啪,满耳都是连绵不绝的打字声。但看郭强的两手十指,犹如梅花间竹,大珠小珠落玉盘。 周白高兴得小脸红扑扑的,鼓掌:“哇,小胖你好厉害,太了不起了啦。” 郭强:“一般般。” 周白继续激动,眼睛里全是晶莹的光芒:“一般一般,天下第三,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快的双手。小胖,我太喜欢你了,你好了不起,有这种本事,会发财的。” 周白的情绪价值给足,换任何一个男生都扛不住。郭强相当地膨胀:“看着吧,周白,我要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过了今晚,你我想穷都难。” 第839章 终于开始了 同时,在西红柿文学网内,所有人都在加班。今天除了是每个月一号,签约书入v上架销售的日子,还要实施月票和打赏制度。 上架每个月都有两次,也不稀奇。但月票和打赏却是网络文学开天辟地的第一次,编辑和技术部门都要在岗待命,死死盯着。 一时间,几间办公室灯火通明,大伙儿都开始喝咖啡提神,迎接零点的到来。 孙朝阳觉得呆在办公室里没意思,索性带着老兰到外面大开间里坐着,跟编辑们在一起凑个热闹。他盯着眼前几块显示屏,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老兰和他都是老派人,对咖啡接受度不高。再好的咖啡,怎么也比不上一壶老树普洱。而且,别人喝咖啡越喝越精神,孙朝阳却怪,反会打瞌睡。 “七爷,你说会有读者打赏吗?在我看来,相当于国外的小费。你去外国餐厅,吃完饭,除了给餐费,还会被百分之十到三十的小费。服务生是没有工资的,全靠小费这笔收入。但咱们中国人,没这个讲究。给小费,有点侮辱人的意思。”王小玉忍不住吐槽:“人生而平等,谁也不比谁高贵,我不能理解。” 老兰却不同意王小玉的观点:“金面佛大大,你这么说是不对的。你说中国人没有小费文化,那仅仅是在你们大陆,海外的华人却是能接受的。在以前,北京天桥卖艺人不也靠看官打赏谋生?你去坐老式茶馆,上面的说书先生说一段《小五义》,说得精彩了,台下的茶客就会朝他扔铜板,那不是打赏?你不给,人家还端着铜锣下来文你要赏钱。都靠打赏过日子,谈不上侮辱。如果这是侮辱,我宁愿不停被人侮辱,从早到晚侮辱。市场经济时代,赚钱正经。” 他这话颇有道理,西红柿网新招的编辑都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心中都微微点头。 但小玉却不认同,反驳:“那是因为你们海外华人和岛省的人没有经过社会变革,还保留了封建社会落后的那一套。这是旧时代的沉渣,是把腐朽落后的东西当成宝。” 老兰面上带着一丝怒气:“金面佛大大,你偏激了。在商言商,我们商家能多赚些钱,而且这钱又没有任何成本,不好吗?” 孙朝阳打圆场:“打赏就是个说法,作家提供优质作品,我们网站提供优质网络服务,读者看得爽了,多给点钱用于支持作家写作,这是好事,也是对文化事业的一种资助。金面佛大大,你记得上个月上中协组织活动,我们去采访六安的一个民间艺人吗?她家里挺困难,你还资助了人家两百块钱呢。” 王小玉摇头:“七爷,不一样。资助是对小众艺术家,我站作家都挺富裕的,易十、东海海东青这样的年入将近百万的头部作家先不说,月入破万的也在暴涨,他们缺钱吗,需要资助吗?读者这个所谓的打赏也针对的是优秀作品,看得高兴了。而这样的作家,也不会缺钱的。” 孙朝阳:“就是个说法,金面佛大大你太较真。还是老兰说得对,市场经济时代,正常的网站营运,为的不就是增加营收吗,相当于一种商业手段,你不要上纲上线。” 其实小玉也说得对,在真实历史的时间线上,网文打赏制度一出,老派的作家都有点不能接受,感觉这个名词实在难听,简直就是对文学的一种侮辱。但渐渐的,大家慢慢就接受了。到后来,打赏制度更是成为一种商业行为在其他行业推广。比如网约车,你感觉司机服务还成,就随手在网上打赏个三块五块,大家开心。 王小玉:“七爷,为什么要用打赏这么难听的词儿?” 坐那头的大林忍不住道:“金面佛大大,你太保守了,小心跟不上时代?” 大林虽然和孙朝阳同龄,但为人比较新潮,接受新生事物非常快。不然,在八十年代的时候,他也不会想着编辑这个工作如果实在干不下去了,就去北戴河给人拍照赚钱。现在做了网络文学编辑这行,进入角色非常快,和青年作家相处非常愉快。满口网络语言,什么梗都接得上。 王小玉比大林年龄小了将近十岁,但因为人生中有一段灰暗的日子,吃了不少苦,头发都白了不少,看起来显老。听大林这么说,以为他是在讽刺自己老了,加上前番又闹得不愉快。顿时恼火,正要发作。 孙朝阳就道:“好了,马上零点,大家就位,提起精神来。” 顿时,办公室大开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凝神看着后台数据。 今天西红柿文学网三个编辑组,一共有七十五本书上架,每组二十五本。前头说过,网站每个月有两次新书上架的日子,分别是一号和十五号。十五号的书都一般,不必太在意。一号的则不同,质量高不说,还有可能产生大红书。更何况,今天是七爷实施月票和打赏制度的第一回,都提起精神了。 零点到了,几乎所有新书都在更新,后台数据也在不停变化。 有编辑忽然喊:”打赏了,打赏了,我这里有本老书被读者打赏了。”这一声叫得竟是惨绝人寰,倒把众人吓了一大跳。 大家同时定睛看去,然后不约而同一声:“切!” 原来被打赏的是一本架空历史小说,读者给了一块钱。打赏金额是作家和网站一家一半。 五毛钱激动成这样,有必要吗? 那个年轻编辑有点尴尬,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唐突了。“ 接着,站内的vip小说陆续接到打赏,但金额都小,一块两块,三块五块。 孙朝阳笑道:“也就是个意思,打赏得目的一是活跃小说的气氛,让正版阅读的读者有归属感,二是为了产生月票,支持自己喜欢的小说。对了,新书订阅数据出来没有?” 众人回答还没有出来,胡优胜那边说是半小时出一次统计数据,还得等。 忽然,王小玉惊呼一声:“七爷,你看看这个,东海海东青的《武侠演义》有死忠读者打赏,好厉害!” 所有编辑同时朝后台看去,顿时抽了口冷气。 吊炸天了! 有读者给东海海东青的《武侠演义》打赏了十万西红柿币,读者等级直接变成盟主,他也是西红柿文学网的第一个盟主。 十万币换算成现金就是一千块,这钱能看多少本小说啊? 但还没有完,人继续打赏,又一口气打赏九十万西红柿币,豪抛一万块现金。 观战的老兰眼睛大亮:“想不到现在的读者这么忠诚,这么大方。孙总,你这个打赏制度好像成了。还有就是书好,海东青果然了得,国内网文第一人。” 那头李沉舟妹妹反驳:“老兰,国内网文第一人可是易十,我这边的《玄门最废弟子》也有不少打赏,加一起估计也有三千多块。” 小玉顿时挺直了腰杆,满面都是骄傲:“海东青的订阅不比易十差,就文学价值而言,要高不少。这点从读者的打赏就能看出来。” 大林嘀咕:“刚才是谁说不能接受打赏的?” 小玉:“我说过不能接受吗?” 大林:“咱们还是看看新书的订阅和新书月票榜吧,看看,这期哪些书能出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玉喝道:“传鹰大大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要在新书月票榜稳压我组一头吗?” 第840章 半小时到了 大林:“我可没有说过。” 王小玉不依不饶:“你什么语气,是不是觉得在打赏上赢不了我们组,又扯到新书月票榜上面来?传鹰大大,当年你入职是比我早,怎么,就要在我面前摆前辈的排头?少说这些,从进杂志社那天开始,我就跟了七爷,我是他的徒弟。要说前辈,七爷才是我的前辈。” 这已经是完全不给大林面子了,她手下一个小姑娘心中害怕,忙伸出脚尖踢了踢她的鞋子。 小玉喝道:“干什么,一边儿去!” 大林即便是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金面佛大大,你还真是个老佛爷啊。你这牛脾气,谁受得了。还是那句话,我可是从头到尾没提过月票榜的事儿。” 小玉一阵呵呵呵:“你不就是觉得知鸟猴的新书写得好,成绩亮眼,这期上架新书无论是订阅还是月票都是独一档,要在大家面前得瑟,我可不服你,我就不信,我手下的新书就拼不过?” 大林终于爆发:“小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管你服不服,拿成绩说话吧。” 孙朝阳看得眉头紧锁,手下两员大将莫名其妙掐起来,还是当着老兰这个外人的面,成何体统。他喝了一声:“都是主编,让下面人看到像什么话。行了,半小时过去,马上出数据了,你们都给我回工位上去。” 二人这才恨恨地分开。 此刻,网吧内。 郭强一直在码字,手指保持着高频率的敲击节奏,他正在写一场激烈的战斗。战争规模很大,敌我双方出动的兵马将近二十万,战场规模横跨三个省份。此战结束,国内战役基本结束。小说的故事会转为种田,然后是工业化改革。修炼好内功之后,会向海外发展,一雪甲午海战的耻辱。 写打仗可是他的强项,几乎不用思考,以往自己所读过的战例一一在心中浮现,随便找几个套上去就能用。 今天包夜打游戏的人很多,小网吧里挤满了人。有打《传奇》的,有打《风云》的,但更多是打《魔兽传奇》的。第九城市的划时代网络游戏《魔兽传奇》在三年前开始公测后,于今年迎来了鼎盛时期。这个中国网游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横扫所有网吧。 零点后,网管就把网吧的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因为大伙儿都在抽烟,空气异常浑浊。 而我们的小胖因为怕被人打搅,选的是最靠里间的位置。这地方就在厕所旁边,里面的尿骚味和上烟味,当真是层次丰富。 但有周白在旁边陪着自己,郭强却觉得一切都不是问题。 周白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人形打字机郭强:“小胖,你今天更新没有?” 郭强一心二用:“零点的时候更了一章,两千字左右,方便在首页展示。” 周白平时偶尔会问问网文的事情,对于网络文学也不是一无所知,就好奇地问:“为什么是两千字,而不是一千字,三千字呢?” 郭强回答说,网络文学刚出现的时候,对每个章多少字也没有上面要求。大家按照小说内容和自己的习惯,随便分个章节,发到网上就是了。而且,早期的网络作家大多是从阅读传统文学作品入行的,还带着传统文学的一些特点。因此,每个章节字数都很多。 尤其是风格厚重的历史文,更是如此。比如前两年最红的那本小说《真髓》,一个章节一万多字,甚至两万字,每周更新一章,读者看起来大呼过瘾。 周白好奇:“《真髓》这书名好怪。” 郭强解释说,真髓是小说主人公的名字。故事发生在东汉末年,主人公真髓是吕布的部将,后来反叛吕布,继承了吕布的军队。战曹操,斗马超,打得非常精彩,是三国类小说中的标杆,至今无人能够超越。 书是好书,可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却很不习惯。 他接着说道,首先是段落字数很多。一个段落好几千字,放在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半天读者就看得眼花。其次是章节太大,读者需要不停下拉,很烦的。 读者一烦,就不看你的书了。 于是,很多作家就总结出一套排版的规则。 郭强说:“首先就是分段字数要少,一两百字一个段落。人物对话的时候,一句话一个段落。这样一来,读者在阅读的时候,眼睛不至于那么难受。” 周白看了看郭强的稿子,惊讶地说:“果然是这样,我以前还真是没注意到。” 郭强:“另外,章节不能太大。大伙儿总结了一下,两千字正好布满一个电脑屏幕。所以,章节字数少,一句一个段落是网文特有的格式,很科学。” 他来了谈性,一边打字一边和周白聊着。接着说,章节字数少,作家可以多更新几次,自己的作品可以多在网站首页展示,也便于让更多读者看到,聚拢人气。 前几年网络文学网站的榜单很少,广告推荐位也就那几个。读者招数,更多的是在今日更新上去看。按照各大网站的规则,一本书更新了章节后,就会出现在首页。正常情况下会在上面呆半个小时,直到被更多更新的书刷下去。 这样一来,就有聪明的作者发现这个漏洞。有个作家,写历史的,把自己的稿子拆成一千字甚至几百字一个章节,每隔一小时更新一章。一天十来章,也就是一万多字,却可以保证自己的书从早到晚挂在首页今日更新第一名,比站里大推荐效果还好。 不过,章节拆得如此之小,一个几百字不到一千字的章节,读者都看到什么内容就结束了,严重影响阅读体验。 更可怕的是,看到这哥们儿靠着小章节多更新火了,站里其他作家群起效仿,搞得网站乌烟瘴气。 七爷发现这样下去不行,才制订了新规则,作家更新的章节只有满两千字才会在首页更新出现。而且,章节更新满两小时后新章节才能在首页显示,这才堵住这个漏洞。 听郭强说完这事,周白轻笑:“小胖,想不到网络小说还有这么多故事,好有趣。十二点半了,订阅要出来了,快给我看,快给我看。” 新书上架半小时后出数据,本来郭强还心如止水地码字,此刻两手一颤,竟写不下去了。 他挪动着鼠标,感觉重若千斤,怎么也点不下去。 周白地下低下声音,温柔地说:“小胖,你是不是害怕成绩不理想。” 郭强喃喃道:“这是我拼尽全力写的作品,我要靠这本书的稿费吃饭,给自己所有爱的人一个美好的未来。是的,七爷以前说过,网络文学发展了几年,庞大的读者基础和付费阅读习惯的养成,已经成为一个新兴产业,新质生产力。不但已经足以养活职业作家,还能让他的人生获得成功。七爷的话我是相信的,可是,我背负了太多,到这个时候竟然有点害怕,事到关心每怕真。” 是的,他真的有点害怕了。如果成绩不好,自己将来怎么办,周白怎么办? 周白眼神更是温柔:“小胖,你写作那么拼命,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很心疼。天道酬勤,我想,老天爷也会爱勤劳的小孩的。” 说着,就把手放在郭强的手背上。 感觉到女朋友手心的温度,郭强心静了些,点进作家专栏,一看,订阅出来了。 但是,他的一颗心顿时降到冰点。《血火帝国》vip第一章,半小时订阅只有一百二十一个。 他也是个有经验的作者,眼前这个成绩,二十四小时后,首订估计只有五百多个。一个月下来,最高订阅也就破千,平均订阅五百左右。 算下来,只千字五块到七块的水平。 扑街了。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鼻端除了呛人的烟味,还有后面厕所的袭来的臭气,竟让人难以忍受。 巨大是失落,让郭强定定地坐在座位上,什么也干不了。 …… 在上海,西红柿网长约作家的宿舍。 麻将散场后,又开始了一天的码字时间。顿时,到处响起来键盘声。 知鸟猴回到自己房间后,更新了一个vip章节,本打算再写点稿子。但一时间思绪沸腾,脑子里兴奋都要命,竟没办法继续工作。 他想了想,喃喃道:“算了,强写也没意思,累了这么多天,给自己放放假,在看看今天的月票榜吧。” 知鸟猴就泡了一杯子茶,点了支烟和群里的读者胡侃起来,顺便求月票和订阅。 他的新书《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文娱教父》很红,已经聚拢了一大批读者粉丝。现在光读者群就建了三个,实在管理不过来,就任命了三个群众维持秩序。 听到他的话,众读者纷纷说,猴哥放心,我们已经正版订阅了。不为别的,今天的章节实在太好看了,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猴哥,我的月票马上就凑够了,等会儿一定给你。” “对了猴哥,女主的人选定没有,我想了想,觉得成会林不错。” 一个读者立即反驳说:“放屁,必须林清霞,不然我下架了。” “下架,你吓唬谁呀?” 顿时,读者群里战成一团。 知鸟猴看大家这么投入,不禁失笑。做为作家,他也不方便加入战团,反正你们骂你们的,我写我的。 叮咚—— 有qq消息进来,正是杀生丸:“猴哥,月票的事情想好没有?” 知鸟猴:“不好意思,不要。” 杀生丸继续说:“猴哥,新书上架,又是实行月票打赏制度的第一天,难道你就不想凡事在头名位置上吗?” 油炸树上知鸟猴才发现,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半,该出数据了。他立即点开作家后台看了看,然后捏紧拳头:“成了,炸裂,谢天谢地谢七爷。” 这才半个小时,他刚更新的vip章节订阅就已经破千,二十四小时后能够到什么高度,不敢想象。 再看看打赏的月票,打赏不是太多,也就三个读者给了赏金,加一起五块钱。不过猴哥也不在乎,订阅才是作家的根本,只要订阅好就行。 至于月票,已经有四十三张,看来正版阅读的读者投票积极性很高嘛。 正当知鸟猴非常激动的时候,杀生丸还在qq上不停说着卖票的事情。 知鸟猴忍无可忍,随手把自己后台数据截图扔过去:“你认为我这成绩需要买票?再啰嗦,拉黑你。” 杀生丸不再说话,头像识趣地变成灰色。 猴哥这回是真的扬眉吐气了。 …… 西红柿文学网,编辑部内。 十二点半,数据终于出来了。 大家终于看到最关心的新书订阅和月票。 大林那组的人发出欢呼:“破千了,破千了,开香槟!”“传鹰大大,传总,请客,请客!”“老大,恭喜恭喜!” 半小时订阅破千,这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即便当初,易十这个天才型写手和东海海东青的新书,也没有这样的成绩。当然,这和现在的网络阅读的读者数量高速膨胀有关,盘子做大了,也能拿来做比较。 其实,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网文是标志性的作品,后劲会越来越足,水涨船高,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孙朝阳也很欣慰,走过去,和大林握了握手:“文娱这个品类有了猴哥新书打样,终于可以做起来了。” 大林点头:“七爷,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顾虑。感觉文娱类小说yy太过,怕读者接受度不高。而且,每个读者都有自己喜欢的影视剧歌曲,有自己崇拜的明星,怕就怕在阅读的时候产生不满。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以后,倒是可以建议有这方面兴趣的作家也写一写。” 孙朝阳:“我就是这个意见,知鸟猴的这本书的故事模式其实很简单的,下来扒一下大纲,总结几个套路,让有志于文娱类小说的作家学习。” 在后世,文娱类小说是都市频道一大门类,长盛不衰。同样的套路,写了二十年,竟然还不被读者厌弃。道理很简单,每一代读者都有每一代读者喜欢的明星。 而且,文娱类小说每过一两年就会制造一个大神,堪称造神机器。 第841章 引起注意 听到大林那组的欢呼,小玉哼了一声,问手下两个编辑:“我组的新书情况如何?” 她为人强势,一个编辑小妹战战兢兢回答:“金面佛大大,姐,都……都……” “都什么,说呀?”小玉低喝:“哑巴了?” 冬季的上海没有暖气,但空调的热风开得很大,大开间又挤满了人,编辑小妹额角微微出汗:“都不行,几乎……几乎都扑街了……” 小玉一惊,定睛朝后台数据端详,这一看真是恶从胆边生。她们组这期十五本新书半小时过去,几乎都是七八十的订阅,二十四小时后有个三四百就算不错了。 和大林那组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的高歌猛进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人生挺坎坷,大学毕业后进了《中国散文》成为国家干部,又一直跟着孙朝阳做行政。因为是小女孩子,受到大家的细心呵护,未免有点膨胀。结婚后,因为生了双胞胎儿子,钱不够用,就停薪留职下海经商。 当年孙朝阳还劝过她,说她不是经商的料子,还不如在单位熬资历。现在工资虽然低,但要相信国家的经济形势会越来越好,国家干部的待遇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但小玉偏偏不信,一心下海,然后在十多年时间内被碰得头破血流,可说人间的苦都吃了一遍。最后还是孙朝阳拉了她一把,让她依旧回到编辑岗位。只不过,这次是网络文学编辑。 西红柿文学网在孙朝阳的领导下发展得很顺利,这才多久的时间,就成为国内网络文学最大的网站之一,而孙哥也成为网文界教父级的人物。 重回编辑岗位让她欢喜,首先是工资待遇非常高。如今,像她这种主编级的中干,一个月拿到手的就有一万多块,还有各种奖金和期权。人到中年,总算可以在生活的重压下松一口气了。 但早年的郁郁不得志使得她性格变得有点偏激,工作上的事情一心要争个输赢,好报答孙哥对自己的恩义。 这期新书兵败麦城令她气愤难平,忍不住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对两个手下低骂:“书是你们选的,现在这种成绩很开心吗?” 手下两个编辑一男一女,男编辑低头不惹她。另外一个编辑小妹却委屈:“姐,书是我们选得没有,可最后还不是你拍板签的。” “我拍板,我每天看那么多稿子,我看的过来吗?你别说话,我需要一个解释。” 编辑小妹更委屈,正要辩解。那个男编辑忽然“咦”一声:“这本《血火帝国》更新好快,这才过去一小时,就又更了三章快一万字了,读者投的月票不少啊,现在已经上月票榜了。” “《血火帝国》,七爷签的那本,订阅多少了?”小玉一边问,一边又朝后台看去,这一看,禁不住微微吃惊。 这本书从开始发书到现在,数据都不是太亮眼,也就是普通军史文的水准,每天更新两章,六七千的样子,在站里的作家中也算勤奋。此刻这书的订阅并不太好,零点的时候更新了一章vip收费章节,不过百,没有打赏,月票也就十来张。几十个订阅就有十来张月票,可见军史文的读者很忠诚。 十二点半后,作家看订阅不行,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又更了两章。大约是更得快,首章订阅总算过百,月票也有四十来张,总算进了新书月票榜第十名,在首页亮了个相。 编辑小妹回答:“对,就是七爷扔过来的那本,作家本人很低调,不加任何群,也不和编辑沟通,性格感觉很古怪。” 男编辑也说是的,估计性格上有什么问题,平时联系他都不说话的。这书看起来也就那样,写作水准嘛,谋篇布局正常水准,文笔过关,故事全是种田和打打打。说差不差,但要说吸引力,也不是太强。属于丢在书堆里,很容易被淹没的那种。 “这只是我的一点看法,我本人不是太喜欢军史小说,或许是一种偏见吧。但七爷看书很少看走眼的,也许这书真有其独到的吸引读者的地方吧。” 听手下男编辑这么说,小玉也留了神,拿起鼠标点开《血火帝国》这本书,飞快翻页一目十行浏览,但还是没发现有什么亮点,中规中矩四个字就能概括。按照七爷的说法,就是标准的快消品,用来打发时间那种。 那么……亮点究竟在哪里呢? 小玉想不出来,但这个时候,《血火帝国》这书从首页的新书月票榜掉下去了,变成第十一名,距离上榜只差两票。 “哎!”她手下那对男女编辑同时叹息一声:“可惜了,郁闷!” 军史文毕竟不能和玄幻、仙侠这种大门类比,更别说都市了。偶然在榜上闪一下光已经很成功了,被干下去也正常。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血火帝国》忽然又更新了一章,并在章节末尾留言“求月票。” 因为这次更新,这书拿到三张月票,第二次上榜。 因为在榜上亮相,《血火帝国》竟然意外地多了一百多收藏,看来这个月票榜的推荐效果不错,和强推差不多了,难怪大家都在争。 “又更新了。”忽然,编辑小妹叫了一声:“还在求月票。” 小玉又看去,问:“作者存稿很多吗?这才一个小时就更了三章,一万字了,也是少见。” 通常来说,作家在上架前都会准备存稿,字数也不多。少的一万多字,四五章的样子,多的不超过五万,再多就没有意义了。原因也很简单,网络小说因为是标准的绝对市场行为,你所写的内容必须符合读者的口味。但凡一个地方写差了,让看官不爽。人家直接下架你的作品,说声拜拜,后会无期。 所以,作家在写作的时候会不停调整内容,紧跟大众口味。存稿太多,后面也不好修改,其实没多大意义。 男编耸了耸肩膀,一摊手,表示那个叫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的作家根本就不和编辑沟通,鬼知道手里多少存稿。 小玉也不再问。 不管怎么说,这本《血火帝国》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没办法,她这组本期新书实在太挫,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算是矮子里面的高个儿。 第842章 郭强的活力 时间回溯到十二点半的时候,网吧里。 《血火帝国》vip第一章,半小时订阅只有一百二十一个,这简直是巨大的打击。 郭强在写这本书的时候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父亲跟外面的女人私奔,母亲失踪,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一度饿得两眼发花。最令他痛苦的是世人异样的目光,每次进出父亲单位宿舍的时候,身后的指指点点就好像一把把刀子刺着他的背心,让人痛苦得无以名状。 也因为这样,我们的小胖平时都深居简出。 还好有七爷,有周白,让他重燃起生活的勇气。为了这本书,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全部精气神。 小说的各项数据虽然不亮眼,但在上架前他还是安慰自己,军史小说的读者都忠诚,没准他们会在订阅上给自己一个惊喜呢! 他要求也不高,二十四小时最高订阅能够到三千,成为一本精品就满足了,就足以让自己和周白过上还不错的生活。 对了,周白加的摊儿不是要被拆吗?只要我赚了钱,租个门市,让周白看着,自己在旁边码字,那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光啊。 然而,世界是唯物的,扑街了。 所有一切都付之东流。 小胖终于承受不住,顺手从旁边一个正在打《魔兽世界》的哥们儿电脑桌上拿了支烟,点着了猛吸一口,然后被呛得不住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白也不懂网络小说,她伸手在郭强背心轻轻拍着,笑着问:“怎么样,怎么样,赚到钱了吗?” 小胖看到她单纯的目光,如何肯说出残酷的现实,下意识点了点头。 周白很高兴:“太好了,我家小胖好厉害,太崇拜你了。对了小胖,下个月能赚到多少钱?”说着话,她吐了吐舌头:“等赚了钱,你先去大吃一顿,这段时间都瘦了。还有,你需要一台电脑,老在网吧码字也不好,环境太差会生病的。还有还有,你好久没有吃水果了,上次我看你经过水果店,看到水果店的时候在吞口水。” 郭强有点窘迫:“哪里有……”胖子爱吃,在之前,父亲还在家里的时候,这种高级水果他几十斤,几十斤的吃,根本算不得什么,俱往矣。 周白摸着他的手,忽然有点难过:“小胖,你好可怜。”眼睛里竟然有点点泪光。 感受到她的柔情,郭强刚才的失落郁闷悲伤荡然无存,胸中的不平之气涌起,强笑道:“难过什么,没事的。” 说着话,心中顿时有了个主意:“订阅不好,那我抢月票啊,月票是有奖金的。第一名一万块或许拿不到,但只要上了榜,起码有好几千块,至少也能为周白租店尽一分力。” 争月票榜靠什么,靠更新啊,反正我存稿多。 郭强立即更了一章,效果果然还行,竟然上榜了。这让他惊喜莫名,急忙叫周白来看。 周白:“看到了,看到了,在首页挂着,小胖小胖,天下第三。” 郭强:“是第十名,我要更正你一下。” 然后,不片刻,《血火帝国》就被刷下去了,落到第十一名。 “哎!”周白叹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别急,别急,看我的。“郭强又更了一章求票,不片刻再次上榜。这下,不但订阅涨了,连收藏也加了一百多个,倒是让人意外。 周白惊喜,蹦起来,用手揉着小胖的脑袋:“上去了,上去了,上去了!” 郭强:“哎哟,好痛,住手啊!我的发型,我的发型。” 周白又吐了下手头,俏皮地说:“对啊,你本来就长得不好看,全靠发型撑,弄乱头发,损失就大了。” 我们的小胖气恼:“真相是把刀,太气人了,周白,你好气人。” 那本落到下面的小说大约也是不服气,也更了一章求票。 小胖笑起来,自言自语:“比更新吗,童鞋,你晓得什么是无情的码字机器吗?今天不就见着了。”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又更了一张,并在章节末留言:“求票,每增加十张月票我加更一章。” 这下书评区的读者热闹起了,纷纷留言:“十张月票更一章,小胖大大这是在开玩笑吗,我不信。” “你更啊,你倒是更啊。” “谁去投十张试试。” “我来。”一个读者发出这条评论后,直接打赏一万西红柿币,消费一百块钱,成为《血火帝国》第一个舵主,十张月票到手,投了,然后截图发评论区。 现在的网络小说正版阅读其实花不了多少钱,订阅一个章节也就一两毛钱,打赏一百块可谓大手笔,书评区一片赞叹声。 “一万西红柿币打赏是什么?”周白好奇地问郭强。 郭强说,就是读者看来你的书觉得美了,给你一百块。书站分五十块,他拿五十块。 “啊,这就有五十块钱了,我上一天班也才十几块。小胖,你太能赚钱了,你是我的天才。”周白娇呼,又去揉小胖头发。 小胖也开心:“没有五十块,还要扣税呢!”按照国家税务规定,稿费满八百块就要交税,税率在百分之十一点二。这个税的名字很奇怪,叫”意外获利税。” 当初交税的时候,作家们觉得实在太难听,在群里吐槽过。七爷笑着解释,这个税率多好啊,如果按照个人所得税征缴那就麻烦了。普通作家还好 ,像易十这种头部作家,月入十万加那种,搞不好要交四成赋税,你们自己选。 实际上,随着网络文学的蛋糕越做越大,缴税问题也开始突出,大家都在琢磨怎么合法地少交。 当然,这事杨华和马奔这种顶级作家头疼的事情,和现阶段的郭强无关。既然答应读者十张月票就更新一个章节,说话就要算话。 郭强就更了一章。 这下,书评区欢腾起来,都说,还有这样,兄弟们,快订阅打赏,咱们就可以看新章节了。 又过了十分钟,又有十张月票到手,郭强也不废话,打开文章,复制,粘贴到作家专栏。 见他说话算话,更新的内容也精彩,读者投票的热情起来了。这次,又过了十几分钟,又是十张月票投下。 那还说什么呢,继续更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郭强从零点到现在已经更了二十多个章节,六万字的量,月票到了两百多。 周白第三次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涨了,涨了,新书月票榜第九名了。” 说来也怪,随着郭强疯狂的求票更新,他的收藏竟然增加了一千,首订阅也到了三百一十四,至于最新章节,也有两百五十三。看来,高速更新,对于聚拢人气效果明显。 如果不出意外,二十四小时后,高定破千没任何问题。这么写下去,稿费千字十元可以接受啊。反正自己写得快,一个月干他五六十万字,那就是六七千块钱。 订阅不够,更新来凑。 好得很。 想到这点,郭强心中欢喜,面上带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的微笑。 当然,他的主要目标是在月票榜站稳,拿到奖金。 第843章 冲上榜首 “已经冲到新书月票榜第九名了。”此刻,西红柿文学网编辑室内,那个编辑妹子叫出声来。 小玉:“《血火帝国》?” 手下的男编辑:“还能是谁,就是那本。” 王小玉:“《血火帝国》更几张了?” 女编辑擦汗:“已经更十章了,在一个小时内。作者留言,读者每投十张月票他就更新一章。” 顿时,王小玉忍不住说了一声:“胡来,为了月票榜,把存稿都用光,明天还更不更新了?” 早期网文还没有建立相应的规矩,作家们的更新,还有网站的各项数据的计算方式都比较乱,也出来很多乱象。比如有人几百字一千字就更一章,有人刷点击什么的。七爷慢慢定了许多规矩,让网站逐渐走上正轨。 比如点击计算,六个小时内只计算一次,期间读者无论点进书页多少次,只算一次。因此,作家通常是六小时才更新一次。大家选择的更新时间多半是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七点,这两个时间段的读者数量最大。 所以,今天晚上的vip章节,很多上架作家零点更一章后就去睡觉,明天中午才会有新章节。 这个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一口气更了十章,都三四万字了,纯粹胡来。 如果把存稿用尽,明天更新怎么办,影响了写作状态怎么办? “姐,不好了,读者这回投了四十张月票,作家已经欠四章更新了。不对,又投了十张月票,欠五章了。”编辑小妹有点惊慌。 但说话间,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却开始了连续更新,花了三分钟时间就把这欠的五章给补上了。 如此一来,《血火帝国》的到现在为止,更新的vip内容已经达到惊人的十万字。 王小玉哪里还顾得上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后台。令人欣慰的是,《血火帝国》不但在新书月票榜上的位置慢慢前挪,已经到了第八名,订阅也有了增长,首订破四百了。看曲线,应该还有不小的后劲。 然而,这才是开始,随着时间一点点后移,到两点钟,忽然涌进来一波流量,订阅曲线陡然一冲,首章订阅破五百。 这可是一个标志性的数据。 西红柿文学网作家订阅的数据代表着不同的意义,特别是首订。过三百的话,代表着这书可以写下去,多少能够赚到一些钱,月入过千没问题,已经超过工资收入了。在这个阶段,作者也就把写作当成一个业余爱好,写着玩儿的,这笔稿费算是意外之财吧。 如果过五百,月入两三千块。勤奋一点的话,三五千块也是可以拼命一下的,能保证你有不错的收入。稿费也可以成为个人,甚至一个贫寒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 一千订阅则是个分水岭,代表你这本书潜力十足,水准不错,一个月下来,高订甚至能过三千,进入精品行列,你可以考虑做专业作家了。 小玉心中奇怪这波流量从何而来,大半夜正是睡觉的时候。所以,每天这个时候流量最低,难道读者们都不休息吗? 带着这个疑问,她点开了《血火帝国》的书评区,一看,顿时笑起来。 只见,评论区里已经闹翻了天。 “更新好快啊,过瘾过瘾。” “楼上你也来了。” “楼上,又是你,真是猿粪。我正要关电脑睡觉,被qq弹醒,说这书已经疯了,更得好快,就过来瞄瞄。一读,就停不下来。” “俺也一样。” …… 小玉正看着评论,《血火帝国》又拿了三十张月票,一下子放了三章出来,然后,这书在新书榜上又朝前挪了一步。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新书榜第五名。 时间一点点过去,《血火帝国》还在不停更新,忽然间,在月票榜上一跃,到了第二名。现在,总月票数已经到了六百张,仅比第一名的本期当红炸子鸡《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少三十张。 也就是说,《血火帝国》今天晚上为了求票,已经更了六十个章节,十五万字。 小玉手下的两个编辑骇然转头看着主编,额上的汗水在灯光下晶莹发亮。 这个作者,手头究竟有多少存稿? 小玉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打起字来,然后狠狠敲了一个回车,把消息发了出去:“小胖大大,我知道你还在qq上面,请继续加油,把月票榜第一名给我拿下来。” 那边的消息回得飞快:“嗯。” “还有多少存稿?” “海量。”那边的小胖心虚,自然不敢和主编多说。他码字速度快得可怕,火力全开每天能写五六万字,到现在手头有五十多万字存稿,海量一说倒不是假话。 三十张月票也就是多更三章,读者如此热情,怎么可以让他们失望。 瞬间,又是五十张月票进来。 “反超了,《血火帝国》在新书月票榜上是第一名了。”小玉手下的男编辑遏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猛地跃起,拳头狠狠在空中一砸。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一刹那,整个西红柿文学网大开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转头朝小玉这组看过来,表情很精彩。至于大林,则坐在那里不住摇头,一脸无奈。 《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的创意出自孙朝阳,知鸟猴写作功力深厚,脑子和笔头也灵,加上网站各方面资源的倾斜,可说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 知鸟猴也是争气,从新书一开始更新,各项数据都亮眼之极。到此刻章节最高订阅也轻松到了两千,二十四小时破三千甚至五千都有可能。一天达到精品标准,大红书横空出世。 想不到竟然被这么一本订阅几百的书从新书月票榜上干下来了。 人家靠的是什么呢,靠的是疯狂更新。 好乱来。 大林心胸开阔,倒不生气,只是莫名其妙地想:难道网络文学要就此开启比更新的时代了吗,也不知道对于网文的发展是好是坏。 王小玉却想错了,以为大林在郁闷,不禁心中大快,低声对两个部下道:“先前是谁说要开香槟来着?” 二人低笑,半场开香槟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第844章 掉马了 郭强三个小时更了六十章,vip章节有十七万字了。看读者的投票热情,还得继续更新下去。 他存稿无限,倒不担心。 只一边更新,一边码字,一边看榜看书评区,分心四用,分毫不乱。终于冲到了榜首,他这才停了一下,又从旁边电脑桌抓了一支烟点着了,提提神。 隔壁哥们儿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口水糊了一脸。他也是惨,玩《风云》两个小时还在迷宫里转不出去,不停打小怪,不小心还被干死,步惊云都搞成步步惊心。 在他的案头是一碗吃剩的方便面,里面丢满了烟头。 小胖是不抽烟的,此刻辛辣的烟雾入喉,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周白早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咳嗽声,抬起头,双眼迷糊:“少抽点。” 郭强:“周白,我新书月票榜第一名了。” 周白瞌睡得实在不行,抬起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又倒了下去。初春的天还凉,虽然网吧里温度很高,但不小心还是会感冒的,她的胳膊露在外面,白如藕节,是那么的美。 郭强停了停,脱下羽绒服盖在她身上。又看了看那张俏丽的脸,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涌起来。人总有倒霉的时候,在生活最低潮的阶段,有这么一个红颜陪你身边,不离不弃,你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老天爷,我谢谢你。 “好,为了周白,我要把这个月票榜第一保住了,为了那一万块钱奖金,我要为她把那个门市开起来。《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是一本绝妙好书,知鸟猴是当今最优秀的写手之一,但我小胖可不怕你,咱们好好争一争。” …… 其实,对于新书月票榜,知鸟猴并不是太在意。对于那个叫小胖胖啊胖自己知道靠着疯狂更新向读者要月票的行为,甚至觉得好笑。 他前一段时间也失落过,也受到过打击。感谢七爷,自己开新书后一路顺风顺水,到今天上架,订阅非常强悍,二十四小时首订过三千毫无悬念。一天进精品,意味着自己成为网站头部作家。 得偿所愿,一雪前耻,乃是人生最大的快事。 以自己的订阅来看,新书上架第一个月的稿费一两万块没问题,加上老兰那边的实体书出版,应该有三万块,可算是有点钱了。 在普遍只有七八百块工资的时代,我们的猴哥一个月相当于小地方普通工人四五年的收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人收入一上去,心底就平和了。 他心中也是感慨,也是同情那个叫小胖的写手。一口气更新这么多字,不要存稿,下来怎么办。没有存稿,但凡后面思路跟不上没有灵感写不多,甚至乱写,整本书就崩盘了。 智者不为。 长约作家都是熬夜写作,求的就是个清静。到三点钟的时候,宿舍里的敲键盘的声音陆续停下,夜开始安静。 知鸟猴也停下来,搓了搓手,准备洗脚睡觉。 笃,笃—— 有人敲门,传来杨华的声音:“猴哥,开门。” 知鸟猴起身,拉开房门,就看到杨华叼着烟卷,手里捧着一个玻璃保温杯,里面泡着红灿灿的枸杞。不禁大惊,低声道:“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杨华打着哈欠:“什么发展到这个地步,你说什么都叫人听不明白。” 知鸟猴满面的同情:“十哥,你起色看起来很差。俗话说得好,男子汉那个东西是个宝,还是要有规律,要保养好身体。枸杞虽然是个好东西,但光靠这个也不行,还是有降低频次。” 杨华大怒:“放你妈的狗臭屁,你说什么呢?我气色坏吗,熬夜写稿,谁特么不是我这种样子,你也一样。” 知鸟猴:“是是是,对对对,你神采奕奕,龙精虎猛。”说着话,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 杨华骂骂咧咧:“猴哥,你再说这个我可翻脸了。” 原来,杨华比郝佳年龄小,按照四川人的说法,就是个青沟子娃娃。加上他原先是工人出身,干的是体力活,身体非常好。而郝佳正是如虎的年龄,两人各方面都挺适配的。 问题出在长约作家宿舍的坏风气上,大伙儿都熬夜写稿,白天睡觉,还抽烟喝酒打麻将。 杨华这人豪爽,感觉自己天生就是要当老大的人,怎么可能不陪弟兄们玩。 昼夜颠倒,身体渐渐不如以前那么生猛。 而杨华和郝佳干柴烈火,一礼拜七天,场场不落。打满全场的后果是嫂子越发美貌,他年纪轻轻却捧起了保温杯。 见成功地让杨华大窘,知鸟猴嘿嘿笑了一气,问他过来做什么? 杨华问:“猴哥,新书订阅怎么样了?” “二十四小时订阅应该有四到五千。”换不熟悉的人问,猴哥会谦虚地说估计是三千的样子,但自家兄弟也不需要藏着掖着,知鸟猴照实了回答。 杨华也很高兴,说:“可以啊,以前我新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高订阅,可见现在西红柿文学网的流量大了好多。” 知鸟猴正色道:“我可不能跟你的书比,七爷说了,我这种类型的书前期亮眼,后期比你那种传统玄幻要差些。而且,天生就有很多短板,比如版权开发上就没有多大可能,只能老实吃网络订阅。要知道,版权才是未来的大头。比如最近七爷正在筹划的游戏版权改编,你和海哥的书就有人过来谈,我这种书怎么改,根本就改不了。” 杨华点头:“那也是,其实,订阅能吃够也不错。而且,你这种新题材估计要红很多年,可以一直写下去,图得就是个细水长流,图的就是个稳定。” 知鸟猴面上露出笑容:“七爷也说了,我这个文娱题材可以红一二十年,抓住这一二十年,也就够了,他的话我信。” “二十年也不长,三年写一本,也就六七本书,对你不是什么问题。” “谢谢十哥来关心我的新书,快回去吧,嫂子还等着你呢。你先干了这杯枸杞,储备点体能。”知鸟猴开起来了杨华的玩笑。 杨华却不走:“《血火帝国》已经冲到月票榜第一名了,你不争一争吗?” “争什么,我又没有多少存稿,不会跟他那样乱来,一更就更十几二十万字,纯粹神经病。十哥,你不也没有争月票榜吗?” 西红柿文学网除了新书月票榜,还有个总榜。 今天总榜出来,不出意料之外,杨华的《玄门最废弟子》排名第一,紧接着的是马奔的《武侠演义》。两本书都有四百多票,相差不过三十来张。第三名有点惨,到现在只有七十六票。 两书断崖式领先。 杨华道:“我和海哥什么关系,争什么争,反正到月底,不是他第一,就是我的头名,水不流外人田。如果不是李沉舟让我求票,我单章都懒得发。海哥甚至连求票单章都没写,直接在书末页吼了一声‘月票’事。” 知鸟猴:“时间已经很晚了,十哥你回去睡觉吧。” 杨华却一脸严肃:“猴哥,这个新书月票榜你还真要争一争,不然很没有面子的。” 知鸟猴:“还是算了,我的书已经大红,和一个普通作家争什么。就算最后没上榜都无所谓,给弟兄们留饭吃吧。” 杨华忽然冷笑:“你当别人兄弟,人家可不这么看。” 知鸟猴听出他话中的不对,问:“怎么,《血火帝国》的作者你认识,是熟人披的马甲吗?” “我查清楚了,《血火帝国》确实是老熟人批的马甲,他就是白胖炖肘子那操蛋玩意儿。” 第845章 旧事 知鸟猴惊讶:“是他的马甲,还真让人想不到。” 杨华撇嘴说:“这人脑子有问题,他以前写书的时候连女主被强的情节都弄出来,如果还用原来的笔名,别说没有订阅,骂都被老读者骂死了,不批马甲行吗?” 知鸟猴感慨道:“是啊,咱们写书的不能图自己痛快,写没意义的悲剧强行给读者喂屎。网络小说,说到底是要让读者读得开心,然后心甘情愿掏钱订阅。读者是大爷,你得把人家侍候爽了。对了,《血火帝国》成绩如何?我看他月票好厉害,订阅估计也不差。” “应该不好,西红柿论坛正在分析这期新上架小说的数据。得出的结论是,就这三个小时来看,《血火帝国》的最高订阅过不了千。猴哥,咱也别说这些,他已经是过去时了。猴哥,这个新书月票榜你得争一争。”杨华径直道:“且不说月票第一名有一万块奖金,当然,你现在的小说已经大红了,下个月稿费出来会很不错。也不说,拿了第一名,能够在首页最醒目的位置上挂一个月,那广告效应可就厉害了。单就这人如此可恶,猴哥你就不能饶了他。” 知鸟猴摇头:“我跟他置什么气,没意思。” “你这人,别学海哥,年纪轻轻就心如止水,跟个老头一样没劲。别人惹了我们,自然要以牙还牙。”杨华哼了一声:“猴哥,你忘记当初那丫在群里怎么跟你撕的吗?为借钱的事情。” 听到杨华旧事重提,知鸟猴的脸顿时气得通红,心中一股戾气涌起。 事情还得从以前郭强到处借钱说起。 郭强家里出事后,生活无着,就到处跟网友借钱。他也不挑食,只要是qq上的好友,都逐一点名,就连读者群里的读者也不放过。三块五块也不嫌弃,只要给就好。 其中重灾区是西红柿文学网的vip作家群,毕竟都是在一个站写书的,天天在一起聊,混成了朋友。讲一声遇到困难,四百五百块地,说好什么时候还,多半切不过情面答应了。 但是,要知道现在是零零年代,人名币挺值钱的,普通人混的好一点的千元出头,普通工人六七百一个月,三四百工资的大有人在。 四百五百已经是一笔大钱,就这么借出去了,难免心中疑虑。 知鸟猴在一众长约作家中收入最低,有些心疼。到时间后,催了郭强几次,结果人家都支支吾吾说没钱。他有点郁闷,就把这事跟作家朋友们说了。这一说不要紧,大伙儿都惊住了:“什么,你也借钱给他了。” 然后一对账,才发现人人都被郭强借过,还没有还。 网络上借钱是大忌,于是,郭强很快被大家排斥了。 当时的郭强还是个纨绔子弟,就直接在qq上联络知鸟猴,质问借钱的事情是不是他说出去的。又破口大骂道,不就是借你几百块钱而已,又不是不还,至于到处去说,你不拿我当兄弟,你太坏了。 大家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又不是你爸爸妈妈,凭什么让着你。知鸟猴也不惯着他,跟着骂道,兄弟,你拿我当兄弟吗?如果是兄弟,你就还钱,没钱你怎么着也得吱一声吧?你跟所有人都借钱,估计就是想骗一笔。你拿我当过兄弟吗,只怕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个傻瓜,是头毛猪吧?拉黑不见。 谁料,郭强反不肯罢休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知鸟猴的电话号码,直接开骂。 尼玛,按照杨华四川土话的说法,就是“吃屎的倒把窝屎的牯倒了。” 知鸟猴和郭强结结实实对骂了一场,从此结下了梁子。 本以为郭强干出这种龌龊事,自绝于人民,以后估计就人间蒸发了。谁料这厮竟然换了个马甲又杀回网文圈,不得不让人感叹:世界真小。 其实,早期的网络文学圈子很小的,作者数量也不多,放眼望去,大伙儿都认识,多少有些渊源。不像二零年后,全民写作,六七个大网站,自称网络作家的就有千万之巨。一个大站,每月稿费过万的作家就有三五千人,已经是个不小的产业。 知鸟猴捏紧拳头:“十哥,消息准确吗?” 杨华瞪起眼睛:“废话,我什么时候骗过兄弟们?是我读者群的群主跟我说的。那人今天跟我在线下见过一次面,上海本地人,请我吃过一次反。这哥们儿也是八卦,说《铁血帝国》的文笔看起来好眼熟,好像以前看过。就给郭强打赏了五十块钱,加了他的好友,聊了几句,套出了他的话。你如果不信,我等会儿发聊天截图给你。” 知鸟猴的指节捏得咯吱响,沉声道:“不用了,我信十哥你。” 杨华:“郭强这个鬼头鬼脑的还有脸重回网文圈,我都替他害臊。猴哥,我气不过,这次月票,你得跟他争一争。” 知鸟猴郁闷:“怎么争,那狗东西的更新实在太快,存稿好像不少,我写得可没那么快。每天还要想剧情,不是那么容易的。” 杨华也气恼,抓了抓头,正在琢磨怎么弄。外面传来郝佳娇滴滴的声音:“杨大娃,夫君,时辰已经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安歇了吧!” 他回过头一看,郝佳穿着睡衣,身材妙曼,秋波盈盈笑吟吟地立在门口。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手中泡着枸杞的保温杯都差点掉地上。 等杨华回家睡觉,知鸟猴又看了看电脑屏幕,就在方才这段时间里,郭强的《血火帝国》又更新了一章,继续求票。 在新书月票榜上,《血火帝国》领先自己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五十票了。 叮咚—— qq响了,杀生丸上线,发过来信息:“猴哥,睡没有?” 知鸟猴不搭理他。、 杀生丸:“睡了呀,你这个年龄,你这个阶段,你怎么睡得着?” 知鸟猴依旧不理。 杀生丸:“猴哥,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我看你的书和《血火帝国》差五十张月票。这样好了,我先送你五十一张,先把他给干下去。” 他动作也快,瞬间五十票下去,知鸟猴的书就冲到了第一名。 五十张月票,光成本就得五百块,这人倒是豪气。 知鸟猴顿时无语,按说,继续不搭理他就是了。但我们的猴哥不是那种人,不肯白占人便宜,就发信息说:“账号给我,马上把钱给你,不要再投票了,我不会和你交易的。” 账号发过来了,猴哥发了一千块钱过去。本以为此事就这么了啦,杀生丸却有另外一番说辞:“猴哥,你还要不要神格了?” 第846章 真是个精彩的夜晚啊 知鸟猴:“什么神格,那玩意儿当吃还是当喝?别说这些虚无缥缈的。” 杀生丸:“嘿嘿,神格还能真当吃当喝。我记得七爷在论坛上说过一番话,西红柿文学网就是一家大超市,作家就是大大小小的供货商。写手写出作品来,西红柿提供货架,让小说上架销售,提供相应服务,维持秩序,收取一定管理费。至于写手赚多赚少,全凭本事。” 知鸟猴:“对,我看过七爷的这篇文章。” 杀生丸:“七爷说了,书写得好,读者捧场,你就能多赚钱,反之,也怨不得别人。网站也会根据商品销售情况,调整货架位置。卖得好的,可以占据醒目位置,卖得不好的,就放角落里,无人问津。这个位置,就是推荐位。但是,七爷还有一句话我认为说得很有道理,文无定法,文学这种东西没有固定的好坏标准。你觉得不好的故事,没准别人觉得写得妙极了。再说,作家的状态也有起伏,状态好的时候,妙笔生花,状态不好,怎么写都不对劲。特别是作家在开新书的时候,因为上本书写累了,很多人新书开篇都不是太好。但只要读者认同你这个作家,会耐心地跟读,直到你找回状态。这就是作家的品牌效应,也就是神格。” 知鸟猴:“对。” 杀生丸:“猴哥,如今大家都在凝集神格,易十和海东青都没问题,其他人差一些。不客气地说,你上本书成绩不好,这本既然已经起来了,就得在榜首站着。一个月下来,你就会成为真正的一线头部作家,和十哥海哥同一个档次的大神,难道你不想吗?而且,你这本书二十四小时铁定进精品,却在月票榜上输给一个只有几百订阅的书,说得过去吗?” 他的话带着强烈的诱惑,知鸟猴本就是个有心气的,特别是上次实体书出版的事情之后,自尊心特别强,人也特别敏感。 顿时受不了这个刺激。 他也知道买票这种事情太恶劣,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杀生丸又投了五十张月票下去:“替你巩固一下榜首的位置,钱不钱再说,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我是占别人便宜的人吗?”知鸟猴拿定了主意:“那……票的事情就交给你办,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差钱。” “猴哥爽气,放心,看我替你大杀四方。”在某处的斗室里,一个小眼镜在键盘上敲出这行字,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没错,这人就是沙生丸。 他的面前有三块电脑屏幕,程序里上百个西红柿文学网读者账号正在自动订阅,一张张月票产生。 手机短信过来,正是知鸟猴转过来的款子。 杀生丸搓了搓脸,得意地自言自语:“每个月都有月票大战,只要知鸟猴这单我打出口碑,以后这个生意大可继续做下去。嘿嘿,这才刚开始,我就有一千块进账。嘿嘿,我真是个天才!” 随着他的月票一张张投下去,《穿越八零香江》在榜首上和《血火帝国》拉开了差距。 《血火帝国》也不急躁,依旧是每隔几分钟就更新一个章节,然后问读者要月票。 军史小说读者都比较忠诚,见作家更新如此之快,但凡产生了月票都投了下去。 渐渐地,读者有点撑不住,都留言吼:“太快了,快快了。”“我读书的速度跟不上更新速度了。”“大大,求放过啊!” 转眼,《血火帝国》上架后已经更新了三十万字vip章节,看起来还没有停下的架势。读者热情高涨,不停订阅打赏投票,竟把月票追上了来,又冲到头名。 知鸟猴大惊奇,在qq上催杀生丸快投票,自己也更新了一章求票。 于是,双方在榜单上来回厮杀。 天朦胧亮开,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六点。 但西红柿文学网里面依旧灯火通明。 所有的编辑都满面亢奋,只要后台系统的数据更新一次,他们就叫上一声。 “七爷,《血火帝国》又更了,在求票。” “七爷,《穿越八零香江》也跟了一章,月票反超。” “又更了,《血火帝国》又更了。” “老天,新书月票榜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月票都过五百了,比总榜的还多,这才是第一天,接下来三十天,不敢想象。” 孙朝阳问:“月票大战促进打赏订阅没有?” “有的,有的,《穿越八零香江》高订已经过两千了。《血火帝国》本来只有三四百高订的水准,现在已经快五百了,二十四小时过去要破千。七爷,这场大战对订阅促进很大啊!” 话音刚落,小玉就喝道:“什么只有三四百的水准,我组的书能差吗?你看看人家的更新,你看看人家的态度。天道酬勤,有好成绩不应该吗?” 小玉主编为人强势,那人顿时不敢多说。 王小玉有点扬眉吐气的味道,问手下那个女编辑:“《血火帝国》更了多少字了?” 那个女编辑嗫嚅半天说不出话。 小玉恼火:“哑巴了吗,大声回答我。” 女编辑口吃:“姐,姐姐姐,vip字数已经六十万字了。” “啊!”所有人都发出惊呼,头皮都麻了。 什么叫变态,什么叫特么的变态,今天你就见到了。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电脑屏幕上所有数据都不动,卡住了。 然后,各大作者群那些夜猫子都在群里艾特编辑:“大大,怎么更新不了?”“编辑大人,我的作家专栏进不去。”“所有数据都看不到了。” 孙朝阳感觉到不好,站起身:“怎么回事,青牛,青牛!” 就看到小星满头大汗的跑过来:“七爷,不好了,《血火帝国》更新太快,把网站干崩了。” 几个组的主编大怒,同时站起来呵斥:“让青牛出来,今天是什么日子,还能崩了,你们技术是干什么吃的?” 大林也恼火,他非常看好《穿越香江》,这可是开创文娱题材的开山之作,看到月票大战猴哥好像形势不妙,正揪心,结果网站崩了,气道:“大军团作战,军纪要严。” 孙朝阳却哈哈一笑:“好一个月票大战,崩了也好,反正现在读者不多,当课间休息。小星,青牛说什么时候能弄好?” 小星:“七爷,估计要两三个小时。” 孙朝阳:“好了,各编辑组留个人值班,其他人先去休息。公司已经在附近的博雅酒店开好了房,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来上班。” “精彩,太精彩了。”一直在观战的老兰站起身来,鼓掌:“想不到大陆的网络文学已经发展到这种规模,想不到行业这么勃勃生机。和你们比起来,我那个文学网就是个芥子。哎,我坐井观天了。” 众人都站起来,热烈鼓掌,还有年轻编辑吹起了口哨。 真是一个精彩的夜晚啊! 第847章 不服气 早上七点,网吧网管哗啦一声拉开卷帘门,让晨曦照进来。 瞬间,网吧里的滚滚烟气和着网友身上的热气和外面的冷空气相撞,变成一团白色的水雾。 鏖战一夜,不少人都累得趴在电脑桌上睡觉,此刻被冻醒,不禁骂骂咧咧。网管喝道:“时间到了,都给我起来走人,要搞卫生。” 自从先前西红柿文学网被郭强的超高强度更新干崩溃之后,他终于停止疯狂更新,又开始疯狂的写作。到这个时候,又写了一万多字。 听到网管喊,就从电脑上拔下u盘,拍了拍身后沙发上的周白:“起来了,起来了。” 周白探起头,两眼全是迷惘:“月票第一名拿到了吗?” 郭强摇了摇头,周白满面失望:“没有拿第一啊。”就起身,把羽绒服还给小胖:“小心别冻感冒了。”网吧夜里很热,郭强把自己的衣服盖在半梦半醒的她身上。 小胖笑道:“你想什么呢,月票月票,要一个月下来才能确定名次,这才第一天呢。谁胜谁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周白揉着眼睛,喃喃道:“才第一天就弄得这么辛苦,接下来还有二十九天,如何得了?小胖,饿没有,我们吃饭去。” 郭强:“还真有点饿了,我没钱吃饭,只能蹭你的。” 二人吃的是豆浆油条,郭强是胖子,食量本大,通宵之后饿得要命,竟一口气干掉了十根油条,才得了个半饱。本待再吃,目光却瞥见周白的钱包里只有一张五十元的钞票,知道再这么吃下去,两人就走不脱了,这才罢休。 他们边聊边朝家的方向走去。 郭强这才道:“周白,昨晚虽然是月票第一天,但只要确定了我的小说站在第一名位置,轻易就不能掉下来了。” 周白好奇,问是怎么回事情。郭强解释说,他的铁血帝国如今已经领先第二名猴哥的《穿越八零香江》两百多票,这个差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追上了来的。按照站里的规矩,两百票,需要消费两千块钱。穿越八零香江的vip章节也就四章,产生不了多少消费。就算粉丝们去订阅其他书凑月票,人家不知道去支持自己订阅的书吗,为什么非得要投给你?而且,现在除了新书月票榜,老书那边的总榜也竞争得厉害。比如杨华的《玄门最废弟子》和马奔的《武侠演义》也在求票,月票数量也高。 而且,你只要站在的月票榜第一名,那广告效果就厉害了,会有大量的读者被吸引过来。 整个西红柿文学网的流量池就这么大点,你多吃一块,别人就少吃一块儿。网络文学的马太效应其实很厉害的,收入高的如易十,年入百万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收入低的,一月也就二三百块。 我也不用像刚才那么疯狂更新,一天更个两三万字稳住就行。所以,猴哥要想追上来,得出一身汗。 说话间,二人已经进屋。周白打开水管,放了一盆热水,拧了毛巾给郭强擦脸:“我又不懂你们网络小说,你说的我也不明白。年入百万好厉害,那么多钱怎么用得完。郭强,你要加油,要赚一百万啊。” 郭强:“我这个题材读者少,怎么可能赚那么多。” 二人累了一夜,加上天气冷,都有点撑不住。把电热毯烧热,缩进被窝,瞬间睡死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周白醒来,就看到郭强正在穿衣服准备出去,说是要去网吧码字。 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周白才惊呼:“哎,我还没去上班呢。”又鼓着腮帮子吐了一口气:“算了,现在去也没用,我还是陪你到网吧吧,反正你也没网费,我要付钱的。” 小胖愧疚:“我这不是蹭你的网费吗?” 周白:“要还的,十倍还我。” 郭强看着她,正色道:“万倍还。” …… “哎哟!”知鸟猴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床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就放在肚子上,风扇沙沙响,烫得厉害。 再看西红柿文学网首页,自己的书依旧在第二名位置,落后郭强两百多票。 要想追上去,有点难。 昨天晚上他情绪激动,又抽了很多烟,火气上来,感觉口中苦得厉害。 忙跑卫生间刷牙洗脸,然后喝了一杯子浓茶,这才舒服了许多。 郝佳是个细心的人,竟然做了早饭让杨华送过来。 杨华把便当递给他:“猴哥,吃吧,醪糟蛋,给你补补。玛德,月票大战太激烈了,我们全程围观,想不到你还是落后一名,晦气。” 知鸟猴看了看杨华的气色,有点差,忍不住想笑:“十哥,你还是去把枸杞泡起来吧。” “放屁,再提这我急眼了。”杨华感慨:“猴哥,我太难了,感觉比以前在工厂车间干体力活还痛苦。做为过来人,我劝你一句,单身是最快乐的,不要结婚啊。” 知鸟猴哈哈笑起来,笑声中,其他几个长约作家也跑了过来,都道。 “全程围观月票大战,精彩。” “绳命是如此的井猜。” “郭强就是个疯子,一晚上更新六十万字vip章节,还把网站给干崩溃了,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这样也好,你们先中场休息,等会儿再战。” “猴哥,你加油,继续更新,继续求票吧。” “还求……”知鸟猴头疼欲裂,说句实在话,他对郭强的疯狂举动真的有点怕了。最糟糕的是,昨天晚上买票,他已经花了不少钱。这才是第一天,下来二十九天如果还是这样,如何得了。 “猴哥,别怂啊,就是要跟他干。”众人都气郭强以前的恶劣行径,一时间群情激愤。 叮咚…… 这个时候,有qq消息进来,是杀生丸的。 等大伙儿聊完,陆续走开。杨华忽然停下来:“猴哥,如果需要钱,说一声,我永远支持你。” 他眼尖,估计是看到电脑屏幕上的信息。郭强心虚:“没有,没有,不需要。” 杀生丸发过来的信息很简单:“猴哥,我也没想到《血火帝国》的作者这么变态,一晚上更新了六十万字。不过,估计也就这一天,以后不可能保持这种高强度更新的。你要保持信心,也许再投个几百票下去,那边就崩溃了。” 知鸟猴:“你还来?拜托,几百票就几千块钱,我每天才多少稿费?” 杀生丸:“猴哥,这可是你确立神格的好机会,你就这么把头名的位置拱手让人吗,你服气吗?” 知鸟猴还真有点不服气,沉默了。 杀生丸:“我又弄了三百张月票,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给别人了。” 知鸟猴:“要,六千块钱我等会儿转给你。” “这就对了嘛,不能怂,就是干。” 可是,我们的猴哥没钱了,只得问杨华借。杨华也是爽气,没一句废话,直接转钱:“自家兄弟,有需要说一声,我别的都缺,就是不缺钱。” 还好,今日白天郭强没有像晚上是那么疯,只更了两章,求了三十张月票。 杀生丸投票很有技巧,并不是一股脑砸下去。而是分期分批,前脚郭强更新求票,他后脚就跟着也投了下去。 这三百张月票果然起来大作用,到二十四小时的时候,知鸟猴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站在新书月票榜第一名,领先郭强的《血火帝国》四十一票。 此刻,在西红柿文学网的编辑室里,大伙儿又加班到零点。 三个主编正在和孙朝阳复盘这次月票大战。 新政效果是非常好的,对上架新书和老书的订阅促进很大。 就新书月票榜的前两名而言,《穿越八零香江》预计二十四小时两千多的最高订阅,却不想此刻已经达到三千四百多,平均订阅三千出头,上架第一天就干成精品,大红书无疑。再过得两三个月,最高订阅破万轻松愉快。 做为这本书的主编,大林满面春风:“刚开始挖掘出文娱题材的时候,我个人还是有点疑虑的。毕竟,这种文涉及到娱乐界真实人物,除了有一定法律上的风险,读者接不接受还是个问题,毕竟写了人家的偶像。现在没问题了,如此高的订阅,说明读者是吃这套的。接下来,我会鼓励作家跟风,没准又能弄几本精品书。金面佛大大,李沉舟妹妹,你们看看手下作家谁擅长写这种题材,也可以跟进。” 《穿越香江》大红,小玉心中大大地不爽,以为大林是在正针对自己,冷哼一声:“怎么,文娱题材是你们组的私家珍藏,别人要弄这个还得你允许?” 大林笑笑:“佛爷,我可没这么说。” 孙朝阳看两人要掐,道:“行了,金面佛大大,说说你你们组的上架新书。” 王小玉这汇报起这期本组新书的成绩,说句实在话,成绩都不怎么样,都是几百订阅的,全面扑街了。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的《血火帝国》。这书也就中等资质,小玉也是资深编辑,开始做网文以来也非常刻苦地研究,已经推断出这书红不了,但每月弄几千块订阅还是可以的。一个书站,像杨华马奔这种头部作家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血火帝国》这样的中层,这才是基础。 不料,一场月票大战下来,《血火帝国》现在竟然排在第二名,又靠着疯狂的更新,把订阅拉上去了。 如今,《血火帝国》的最高订阅竟然破千,这简直是让人大跌眼镜。 孙朝阳点头:“网络文学的精品毕竟是少数,更多的相当于文化快消品。高更新带来高订阅这条路,其实也是可行的。我们培养作家,像易十和海东青这种天才型需要关注,如血火帝国这种态度端正的勤奋型作家也要呵护。” “不错,我站新实施的月票和打赏制度是成功的,以后就这么干。最后批评一下胡优胜的技术部门,网站都被人干崩了,岂有此理。”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孙朝阳的手机响了,一看是迟春早的,大半夜打过来,估计有急事,就对众人说:“散会。” 等到众人退出大办公室,他才接通迟春早的电话号码:“老迟,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联系了,你可算想起老兄弟了?” 迟春早:“朝阳,还在上海当资本家?” 孙朝阳笑道:“无论什么话从你口中说出来都充满了讽刺,我是在开书站,但我不是资本家啊。按照政经书上的说法,掌握生产资料的人才算是。” 迟春早:“我要驳斥了,在信息时代,网络也是生产力,你掌握了网络,不就掌握了生产力,不就是资本家了?” “怎么,你要打倒我吗?” “去你的,说个事情,你拿奖了。”迟春早说。 孙朝阳:“我拿的奖多,其实都没多大意思,证明不了什么。” 是啊,出道二十多年,他获奖无数,大大小小的文学奖拿到手软。很多奖其实没有多大意思。比如去年,他因为被一个老哥们儿约稿,说是一定要为那老哥新就职的杂志写个稿子。 切不过人情,随手写了篇短文,竟然得了个省级散文奖。估计是人家也看到他的名头,让去撑个场子,提高一下逼格。你去领吧,奖太小,实在没意思。不去吧,又不给面子,搞得不上不下有点尴尬。 说起来,孙朝阳所获的文学奖中,最有含金量的是鲁迅奖和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这两个奖的证书他都珍重地摆在书屋最醒目的位置,颇为得意。、 实际上,传统文学界的作家拿奖都有一定的目的的。拿到有分量的奖项后,作家可以评二级作家,一级作家,可以拿去评职称,将来退休后也能多拿退休金什么的。 看孙朝阳兴趣缺缺,迟教授道:“果然是个资本家,连矛奖都看不上了?” 孙朝阳:“啊,我拿到了吗?” “我也是刚听到的,还不敢确定。”迟春早肯定地说:“朝阳,你回北京来一趟,最后确认一下。订好机票后,我去机场接你。” 第848章 先稳住 次日,当孙朝阳所乘坐的飞机刚落地,手机一打开,迟春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他的汽车在停车场什么位置,让他过去汇合。 走出首都国际机场,到停车场后,就看到迟教授的脑袋从一辆黑色宝马x5里探出头来:“朝阳,上车。” 孙朝阳吃惊:“啊,老迟换新车了,牛啊。” 零零年代宝马车简直就是财富的象征,尤其是x5,开在大街上,骚气逼人。 迟教授恨恨道:“我儿买的,还是按揭,马勒戈壁的,最后还不是我掏腰包把钱还了,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成失信人?这不是耍赖吗?” 孙朝阳:“小早怎么样了,好几年没看到他。” 还没等迟教授回答,后座一人摁下车窗玻璃,朝孙朝阳招手:“朝阳,朝阳。”这人一头乱发,蒜头鼻厚嘴唇,不是王骁波又是谁。 孙朝阳和他握了一下手,奇怪地问:“骁波,你怎么也来了。” 迟春早一脸嫌弃,插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钻我车上来了。” 王骁波有点生气:“老迟,朝阳回来,我来接接他难道不应该。” 二人同时哼一声,把头扭旁边,有点相看两厌的味道。 孙朝阳知道这二人一向不和,有点头疼。 迟春早和王二的矛盾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呢,其实是王二的夫人银河博士也是搞学问的。现在文化界不是流行在博客写文章吗,银河博士在上面很发表了几篇惊世骇俗的论文,最后竟然出了圈,在网上引起一片喊打喊杀声。 迟春早是老派人物,有点看不惯,下来就跟王二说让别在网上写文章了。咱们做学问的,很多东西就是内部交流一下,如果拿到外面去,像什么话,还要不要面子了。 他本是善意的提醒,不料王二就是个不正经的,从头到尾笑嘻嘻地说知道了,收到,好的。 迟春早看他敷衍,顿时火了,就开始骂人,两人弄得很不愉快。 孙朝阳上车:“老迟,骁波,你们这是要拉我去哪里?” 迟春早开着车,看了后视镜中的王二一眼,回答道:“我昨天在小群里说朝阳你要回北京,大伙儿都叫着要给你接风,现在铁森和几个朋友在饭管里等您,你也知道的,铁森行动不便。王二这家伙,死皮赖脸钻上车来。” 王二插嘴:“我来接朝阳不应该吗。” 迟春早:“可你上我的车了?” 王二:“你的车,你喊一声它能答应吗?” “懒得跟你说。” “行了,都是朋友,吵什么呀。”孙朝阳打断他们:“老迟,那个奖的事……” 迟春早却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示意别说话。孙朝阳心中疑惑,知道老迟不会无的放矢,就转了话风:“小早现在怎么样了?” 说起儿子,迟春早又冒火:“小畜生可恶至极,老子迟早被他气死。” 原来,迟小早不是在央视上班吗,这十几年倒是混得还行,在下面一个公司做中干。他媳妇则自己做生意,赚得很多。 然而,小两口却天天在家蹭吃蹭喝,还把娃丢给迟春早和他的老婆。 迟教授现在是大学文学院院长,又是大学出版社的社长,社会活动多,工作繁忙。教育小孩是很费神的事情,特别是大孙子还特别皮,把老两口累得够呛。 孙朝阳记得自己刚认识迟春早的时候,迟教授还是个风华正茂的中年人,现在已经两鬓斑白,不禁感慨:“是啊,精力不够了,教授你也老了。” 三人在车上聊了半天,就到了地头,是一个胡同里的四合院改造出的私人会所。 现在全国各地都流行私人会所,这种餐厅大多设在风景区或者文物古迹里面,不对外营业,要想进去吃饭,得办卡,民愤很大,一度还有好几家被电视台曝光。 里面有好多朋友等着,孙朝阳上前一把握住史铁森的手:“大史,身体好些了吗?上回我听人说,你现在一周透析一次。” 史铁森笑道:“已经是好多了,一周一次透析是很麻烦。不过,我和其他病友比起来算是最轻的,那种隔两天透析一次的才麻烦。” 这个年头透析价格挺贵的,很多普通人家都承受不起。史铁森的医疗费都是地方政府和北京作协负责。 要等到十多年后,透析才纳入全民医保。 孙朝阳看史铁森的气色很好,比真实历史上好太多了。要知道,在真实历史上,这个阶段的铁森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一周透析三次,到一零年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撒手人寰:“铁森加油,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我想将来肾病的治疗会越来越简单。” 寒暄完,大家入席,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这才散去。 最后,只迟春早一人送孙朝阳回家。 老迟:“朝阳,我今天开车,加上有事跟你说,特意没喝酒。先前王二在车上,有的话不方便讲。实际上,你拿矛盾奖的事情还没有公布,大家都不知道,也不方便提前说。” 孙朝阳感觉到不对,皱起眉头:“这次评奖是不是有什么波折?” 迟春早:“波折肯定是有的,毕竟是文学界最高奖项,这个咖位谁不想争,但和你没有关系,因为你是肯定能拿的。这么多年,你写了多少顶尖的作品,轮也该轮到你了。我也是多方打听,才拿到了名单。” 是啊,进入新世纪以来,因为新的娱乐方式不断涌现,加上互联网的冲击,看纯文学书的人越来越少,已经成为一种小众。文学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纯文学各类奖项从八十年代的一举成名天下知,到如今根本就出不了圈。唯独矛盾奖还有一定的影响力,至少,你拿奖后,所写的销售能够狠狠冲一波销量,并且能够版权改编,那可是几百上千万的实打实的利益。 最重要的是,文人嘛,拿了这个奖才算是跻身于大文学家大文豪的行列。 迟春早说:“今年的矛盾奖只评选出四本书,《湖光山色》《秦腔》《额尔古纳河右岸》还有就是你的《暗算》。” 孙朝阳:“贾平娃也拿奖了,陕军三大巨头,陆遥的《平凡的世界》老陈的《白鹿原》都拿过矛盾奖,就他没得过,说出去挺不好意思的。” 迟春早笑着调侃:“川军几大巨头中也就你没拿过,你好意思吗?” 孙朝阳顿时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确实有点没面子。” 提起八九十年代的传统文学,世人都会想起陕军,其实川军也出了不少好作品好作家。周克芹的《徐茂和他的女儿们》、柳建伟的《英雄时代》、王火老前辈的《战争和人》都是拿了矛盾奖的。当然,刘建伟是河南人,却又长期在四川工作,这个矛盾奖究竟算是河南还是四川的,还是个扯皮事情。 迟春早:“现在不得偿所愿了吗?但在评委会还没有宣布结果前,不要透露名单,不然鬼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孙朝阳:“那什么时候宣布结果?” 迟教授:“估计是这个月月底,要不你在北京等一个月吧。” 孙朝阳:“我那边的工作也忙。” 迟春早;“工作哪里有做得完的,当陪陪家人吧。” 孙朝阳:“好像说得有道理,也对,我前段时间实在太累,这回在北京好好放松一下。” 第849章 回家了,隔代亲 孙朝阳又问迟春早:“老迟,颁奖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迟春早调侃:“朝阳,你先前还云淡风轻,说对这奖无所谓,现在竟然问起颁奖仪式的时间了。我也打听得清楚,十一月在乌镇。离上海挺近,你过去也容易,不用受舟车劳顿之苦。” “十一月份浙江已经冷下去,江南苦寒之地啊。”孙朝阳说着话,忽然记起文学界老前辈们说起第一届矛盾文学奖的情形,人家直接把颁奖仪式放在人民大会堂,规格不可谓不高。 最近几届矛盾奖的仪式都放在浙江乌镇,那里是茅盾先生的老家,以为纪念。 但比起最早两届矛盾奖的规模和影响力,却差了许多。 文学黄金时代早已落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孙朝阳靠文抄在这个时空打出一片天地,文学是他起家的资本,想到这里有点唏嘘:“老迟,这也是我办西红柿文学网的原因,我对文学是真的热爱。然而,时代不同了,传统文学的路越来越窄,未来是属于网络的。” 迟教授:“说起手头的生意,你赚钱的项目多了,之所以弄文学网站,还不是不甘心离开舞台,你要做上面最闪亮的那个。当然,我很认同你的观点。文学首先要能让读者看得下去,要有趣,你们网站的那本《武侠演义》挺不错,作家写作功力深厚,很有点传统文学的味道。对了,我一个学生留校做老师,她打算研究网络文学,到时候免不得要麻烦你一下。” 孙朝阳:“搞网络文学研究?老迟,你是沈学大拿,你的高徒跟着你的步伐干就是了。” 迟春早解释说,自己的带的博士生多了,大家都想出成果,想弄课题。问题是,僧多粥少,分到的资源有限。而且,很多课题都是老生常谈,没有点新鲜的东西,还真不能说服人。 他那个学生灵机一动,忽然想起搞网络文学研究。现在国内还没有弄网络文学理论,这个赛道宽可走马,课题容易通过,还很容易做出成绩。 学术界最难的是弄新课题,这可是开宗立派啊。 所以,对于学生这个想法,迟教授是非常支持的。 孙朝阳点点头:“这样,你那学生有时间到上海找我。说来也巧,我们公司刚给头部作家签了长约,安排集中居住,她去了很容易拿到一手资料。不过,我要在北京呆一个月,要找的话,下个月吧。” 说话间,迟教授的车就停在孙朝阳家所在小巷的街口。他驾驶技术不行,不敢开进去。 孙朝阳就拖着行李箱朝家门方向走去。 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巷子边上停满了汽车,堵得厉害。回忆起自己第一买房的时候,这里宽得很,怎么忽然变窄了呢? “爸!”忽然一条人影扑过来,跳到孙朝阳背上。 压得老孙一个趔趄:“喜悦,你干什么,我差点摔了。“ 没错,正是孙朝阳的女儿喜悦,她穿着宽大的校服放学回家,刚进巷子,就看到了老父亲,高兴坏了。她从孙朝阳背上跳下来,挽住胳膊,咯咯笑着:“爸,我想你了。” 孙朝阳:“喜悦,学习成绩如何?” 喜悦笑道:“不行。” 喜悦现在读高中,明年考大学,成绩怎么说呢,按照四川土话讲就是……就是“稀撇。”长期吊车尾,大学估计也就个三本大专。 孙朝阳鼓励她道:“认真学习,成绩就能拿上去。” 喜悦依旧笑得阳光灿烂:“我上课也仔细听了,可就是不懂。上过辅导班,还是不懂。我妈还抽了我,她越抽我越不懂。哈哈,看到妈妈生气的样子,好好笑。”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老孙顿时无语。这娃从小学习成绩就不行,学啥都学不会。唯二的优点,一是长得好看,跟她妈妈一样;二是情绪稳定,无论母亲如何怒骂,都笑嘻嘻的,跟她爸爸一样。 看来,要想娃将来有大出息是不可能的,只希望她一辈子平庸然后过平庸的一生吧,要不怎么样,你也没辙啊. “听不懂就算了,我也不对你做过多要求,给我搞个大学文凭,到时候找个班上就行。” 喜悦挽着父亲的胳膊,亦步亦趋:“爸爸,将来大学毕业,我去你公司上班,咱们父女联手天下无敌。” 孙朝阳:“你又不懂网络文学,去了能干什么?还有,我也管不了你,你干脆去你妈那里上班好了,好歹她能照顾你生活。” “我才不跟她在一起,每天被骂。”喜悦笑着说:“不懂文学可以学啊,到时候让迟叔叔给介绍一个学校,介绍一个老师,我念中文,将来不就能接你的班。有迟叔叔的关系,混个大专毕业证还是简单的。” “你倒安排得妥当。”孙朝阳再次无语。 说话间,父女二人走到四合院门口,恰好孙朝阳父亲孙老太爷出来。喜悦喊了一声爷爷,老爷子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把接过孙的书包,嘘寒问暖:“喜悦,今天过得怎么样,读书累不累,遇到好玩的事情没有。” 喜悦:“还不是那样,就是在教室里坐了一天,尽走神儿了,读书好无聊,心好累。” “快回家,爷爷给你做最爱吃的折耳根炒火腿。”老爷子横了孙朝阳一眼:“你回来干什么?” 然后拉着孙女进院,砰一声把门关上。 孙朝阳苦笑摇头:“隔代亲得太过分了,老头眼睛里现在就没我。” 第850章 家事和操心 还好母亲杨月娥看到孙朝阳后,同样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不住地用手摸着他的脸:“瘦了,瘦了。”如同在摩挲一件珍宝。 何情看得忍俊不禁:“妈,朝阳都几十岁的人了,你看拿他当小孩子看。还有,他都胖了。” 孙朝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两年随着年纪增加,腹肌早已不见,就感慨道:“人生过半,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伙子了。对了,我亲爹亲妈呢?” 他平时为了区分四个老人,喊父母“爸爸”“妈。”喊何水生和陈衢则是“亲爹”和“亲妈。”未免有开玩笑的意思。 “爸和妈还在他们的秘密基地。”何情接过他的行李,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自己房间。 二老所谓的秘密基地就是那个三文鱼养殖中心,孙朝阳问那边现在如何了? 何情笑着说挺好的,如今那里的规模很大,有他们带动,附近搞了许多类似的三文鱼养殖场、农家乐什么的。成为北京人夏季休闲的去处,已经带动一方产业。 现在城里人说起吃鱼,都朝那边跑。一家几口人,在那个村住上几日,打牌、乘凉、钓鱼,一条龙服务。 孙朝阳道:“爸妈年纪已经大了,老呆在山里经营产业合适吗,身体受得了吗?” 何情笑着说:“没什么,养殖中心现在有大学那边的技术人员,山庄又有职业经理管理。他们又不懂,平日里纯粹就是住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养老,钓钓鱼,爬爬山,锻炼了身体,陶冶了情操,都不肯回北京了。”她手脚麻利地打开孙朝阳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继续说道:“朝阳你不用担心,我觉得他们在那边挺好。” 孙朝阳好奇地问:“为什么?” 何情继续说道:“你想啊,二老如果回京城,我平时又要上班,他们身边没人。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在养殖中心,人家可是董事长和董事长太太。身边随时带着十几个人,一呼百应,威风得很。他们是领导,是大伙儿的米饭班主,照顾他们比照顾自己父母还上心。那么多人围着二老转,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孙朝阳听到这里,喜得眉开眼笑:“倒是这个道理,要不,寒假的时候让爸爸和妈带着喜悦也去那边,比呆北京城里舒服多了。哎,这次回来,我发现这北京的空气是真差,没病也呆住病来。” 何情:“肯定要去的,喜悦早就嚷嚷着要去见外公外婆。对,自去年入冬以来,这空气还真是糟糕,难受死了。” 零零年代,别说北京,整个河北冬天的空气都差得离谱。先说秋收的时候,随着燃气灶的进一步普及,农村已经没有人烧秸秆了。那么多秸秆怎么办呢,直接堆地里放一把火烧掉就是了。 所以,每到秋收的时候,大地上浓烟滚滚,烟雾弥漫了整个华北平原,空气中全是烟熏火燎的味道。大晚上出门,举目依旧是一片白茫茫。 到一零年代的时候,国家禁止烧秸秆,要求还田。这样又出现了一个两个问题。秸秆还田,两三年内分解不了,庄稼种下去扎不了根,严重影响产量。再者,烧秸秆可以烧死里面的虫卵,又能肥田。不然的话,来年你就等着害虫泛滥吧。 对于禁烧秸秆的政策,孙朝阳是很反对的。农民种地不易,烧了五千年秸秆也没见谁怎么样了,偏偏现在就不行。你城里人嫌空气被污染了,想过农民的生活没有?而且,烧秸秆也就那几天,大伙儿互相担待一下就过去了。 等到秸秆烧完,天气冷下去,工业污染又来了。整个河北都是钢铁厂,加上冬季无风,眼前的白茫茫一片变成黑雾,空气中时刻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味。 在这一时期,中国钢铁产量世界第一,河北钢铁产量全国第一,唐山钢铁产量全省第一,解决了几百万人的就业问题。 后来因为环保问题,大多数钢厂被一关了之,使得很多人失去工作,未免有点简单粗暴。这事,孙朝阳也是反对的。新鲜空气固然重要,但吃饭问题还是要放在首位的,西北风可填不饱肚子。“别说了”的马科长确实是个好官,可怜当时却被人当成了小丑。 孙朝阳听妻子提到女儿,就说:“喜悦的成绩好像不行,刚才我还和她聊过。明年高考,重本是上不了的。二本够呛,一不小心就得去念大专,真让人头疼。” 母女是前世的仇人,何情满面气恼:“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读书怎么也开不了窍,从小学期就是个普通人。念到高中,尤其是高二文理分科后,直接到了末尾。你成绩不行也就罢了,好歹有个特长吧。她爸爸是文豪,偏偏作文差得要命。一篇《滕王阁序》半个月都背不下来,语文书里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更是一句不懂。好,写文章不行,跟和我学艺术好了。艺体生有加分,也好考。结果,从小五音不全。让跳舞吧,肢体动作也不协调。演戏,更别说了。前段时间,我让她去一个剧里客串个角色。鼓捣了一天,她拍的那条死活都过不了,导演直接放弃了。” 看到妻子气愤的样子,孙朝阳安慰她:“喜悦长得那么漂亮,导演是瞎子吗?” “你是瘌痢头儿子看自己的好。”何情道:“喜悦长得漂亮是不假,可脑袋长得像你,天生不是做演员的料。” 孙朝阳摸了摸自己的头:“像我怎么还差了?” 何情解释说,喜悦的头长得有点大。如果去演习,一个大特写,那脸就把整个屏幕和银幕占满了,显得突兀。演员最重要的一点是头得小,你现实里看那些明星,都是巴掌脸。 孙朝阳苦笑:“那倒是,我闺女脑袋是有点大。看来文艺和写作这条路是走不通的。虽然说有我们父母铺路,可自己没那天赋,强送上马,就会搞成一场笑话,咱们应该接受下一代人的平庸。”对啊,后人如果没那个本事,也不要勉强。否则,搞成贾老师女儿那样,就有点灰头土脸了,没必要。 第851章 换个赛道 何情表情明显有点急:“朝阳,那你对喜悦的将来有什么打算?现在这个时代,一个大专生有什么前途,我看你根本就不在乎女儿的将来。” 孙朝阳安慰她:“在乎也没用,很多东西都是吃天赋的。命你没带来,你怎么努力都没用。反正咱们家里还有这么多产业,将来让她跟着学点,混着就是了。刚才路上我还跟喜悦说,让她高考后去你公司,或者我那里实习。实在不行,打发她会四川饲料厂那边跟着舅舅学管理。” “四川那边太远,你那边也不方便,至于我公司,也不行了。”何情回答说。 孙朝阳好奇:“你们影音公司生意不行了吗?” 何情:“签的歌手水平是高,在粉丝那里也有一定号召力,可专辑就是卖不动,现在是大免费时代,我也有点迷惘,正想和你谈谈。” 孙朝阳何情夫妇不是和蒋见生在二十年前合作搞了个温州扬光音乐公司吗,当年很挖掘了不少明星,出了不少金唱片,也为两家赚下丰厚身家。然而,进入网络时代以来,一切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听歌好像不用花钱了——打开电脑,点开音乐网站,要听什么有什么。 比如千千静听,比如九酷、一听、优酷、土豆。优酷和土豆网还可以直接看视频。 最糟糕的是,这些网站还支持免费下载。 听众喜欢什么歌曲,把up往电脑上一插,瞬间就能下载一首歌曲,而且音质还不错。 要知道,现在的cd一张几十块,对年轻人来说是一笔大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样一来,何情和老蒋他们公司的生意每况愈下,年年亏损,已经到了做不下去的地步。 蒋见生的音乐公司,还有《今古》现在都成了赔钱货,他也没有心思打理,逐渐收缩,把主业转移到地产上。 如今,各地的房地产开发已经兴旺起来,他常年混迹于浙江杭州萧山,还有苏州高新区一带,开发了几个楼盘,混得风生水起,更没有心思搞艺术。 孙朝阳知道房地产要热十来年,就参了股,打算吃一波时代的红利,到一八一九年的时候,再和老蒋从这个行业退出就是了。 所以,音乐公司现在何情总负责。 何情的迷惘孙朝阳可以理解,笑道:“公司反正不赚钱,要不关张了事,搞房地产来钱多快啊。” 何情却摇头:“朝阳,我不懂地产,那行业太复杂,又要和银行金融打交道,我挺烦这种事。反正有小小在管,我们就不要费劲了。” 地产那边一直是孙小小在负责,她和小强结婚后,一直没有要孩子。除了要管四川的饲料厂,还有管地产这块。另外,工作和组织关系还在大学,忙得要命,标准的女强人。相比之下,蒋小强则继续在大学里做学问,当甩手掌柜。 刚说完这句话,母亲杨月娥就笑眯眯进来:“你们又想让小小帮你们赚钱,好当甩手掌柜吗?小小怀孕了,受不了这个累。” 孙朝阳啊一声,满面惊喜:“小小怀孕了,我还以为她要丁克。” 杨月娥疑惑:“什么叫丁克。” 听孙朝阳解释了这个名词之后,母亲气愤地给了儿子一巴掌:“怎么可以不要孩子,那是犯罪。人人都不生,这个国家不是完了吗,人不能只图自己舒服,那是自私。” 孙朝阳呲牙:“是是是,你说得对,我都同意你的观点了,你还打?” 杨月娥:“晚饭做好了,快去吃吧,妈做了你最喜欢的蒸菜。” 孙朝阳一家都是四川人,喜欢麻辣。然而何情因为吃得清淡,多年下来,大家的口味和生活习惯也慢慢发生改变。 今天母亲做的蒸菜很复杂,有甜烧白咸烧白,蒸蛋卷和粉蒸牛肉。 可惜中午孙朝阳吃得太饱,也没什么食欲,就拿着筷子陪大家说话。 杨月娥显然还沉浸在女儿怀孕的喜悦中,道,小小年纪已经不小了,现在怀孕是高龄产妇,不能不小心。再让她在江南跟着公公婆婆搞房地产,怕累不下来。所以,小小就和婆婆打算一起回北京养胎,休息一年半载。无论如何,得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蒋家那么大产业,总得有个继承人吧,最好是个男孩。 喜悦在旁边插嘴:“奶奶你重男轻女,封建得很。” 孙朝阳点头:“杨月娥同志,你这个观念不好,口头批评一次。” 孙永富也道:“朝阳说得对,都什么年代了,还分男女,应该对你妈来一次触及灵魂的批判。” 杨月娥急了:“我是四川人,咱们那边都是妇女当家作主,我怎么可能重男轻女,无论儿子女儿,不都是自己的娃娃。但小强的爸爸,你们知道的,温州人比较守旧。老蒋还说,自己奋斗了一辈子,如果将来是个孙女,结婚了,家业都不便宜外人了,还奋斗什么呀。” 孙朝阳:“那我们就批判老蒋,连小强一起批判。” 杨月娥:“不许批判我的小强。” 喜悦插嘴:“爸,奶奶喜欢小强姑父比喜欢你多一些。” 杨月娥:“喜悦,你不要挑拨离间。” 喜悦嘟囔:“本来就是嘛。” 杨月娥搂住喜悦:“奶奶最喜欢的是我的大孙女。” 孙朝阳忽然一拍大腿:“何情,我想出一个主意,音乐公司今后的发展确实应该换个赛道。” 何情:“你说。” 孙朝阳:“音乐专辑之所以卖不出去,那是因为受到了互联网免费的冲击。咱们也不能视网络如洪水猛兽,还是得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免费固然让明星的专辑卖不出去,但其广告宣传效应,和对明星和其作品的推广却是非常好的。就好像我们网络文学,盗版虽然损害订阅,但却能更好地让更多人知道这本书,去看这本书。读者看得高兴了,反过来去读正版支持作家,也算是一种正反馈。网络小说如此,音乐也是如此。因为免费,所以才有如今百花齐放的局面。这两年出了多少好歌手和好歌曲啊。既然专辑卖不动,咱们就办演唱会,把音乐公司的主业放在这上面。你想啊,一个顶流歌星一场演唱会下来,营收上千万。公司一年办上一二十场,不就活过来了。” “啊,这倒是个好办法。”何情眼睛亮了:“朝阳你真是的天才,连这都想的出来。” 孙朝阳:“公司这二十年来和多少明星合作过,为他们筹划演唱会,驾轻就熟,做起来挺简单的。” 喜悦插嘴:“妈,要不咱们办周董的演唱会吧,想现场听《星晴》和《爱在西元前》。” 第852章 准备去长沙 杨月娥拍了孙女一记:“小姑娘家家的,什么情啊爱啊。” 喜悦委屈:“奶,歌名就是这个,我能有什么办法?” 孙朝阳笑道:“现在周董正红,怕是请不来。而且出场费太高,咱们还是从实力派老明星开始吧。比如e神、华仔、周华健、李钟盛、林忆连开始吧,以前公司给引进过他们的专辑,也有业务往来。” 何情:“你的意思是让李钟盛和林忆连同台演出?这个噱头不错。” 孙朝阳大惊:“使不得,只怕现场就会打起来。” 03、04年代是华语乐团群星闪烁的年代,周董如日中天,曲风多变。有hiphop,有黑人灵歌,有爵士,有蓝调,甚至还用了巴赫的和声对位法。他的歌曲一出,就横扫整个乐团,收获了大量铁粉。 说来也怪,零零年代的年轻人在听周董。等到二十年代他们成为老登中登的时候,依然在听。而新长大的年轻,也在听。 零零年走红的歌星还是she,有蔡依林。这几个歌手的成名曲都是周董写的。后世乐坛有一句话:只要周董给你写一首歌,你可以吃一辈子。 说道林忆连,其实成名很早,但零零年的时候已经有些沉寂。但凭借着一首《至少还有你》再次大红大紫。只是,她和李钟盛的爱恨情仇,搞得一比吊糟,两人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零零年代是歌坛群星闪耀的年代,他们的歌在二十年后依旧是网络上的金曲,可见,那个年代的歌迷是幸福的。 何情想了想,忽然叹息:“公司这几年都在赔钱,我的意思是以开始步子不要迈那么大,先从潜力新人做起。一开始就办成名老歌星的演唱会,风险大了些。” 虽然说何情名下资产众多,但温州扬光音乐公司属于独立核算单位。投入太大实在没有必要。而且,这几年受到互联网免费的冲击,公司亏损严重,她有点担忧,经营上趋于保守。 孙朝阳点头:“如果你想保守点,我建议你关注一下芒果台的超级女生,没准能出几个超级明星,现在参与,正是好机会。” 何情笑问:“做评委吗?前番倒是有熟人接到芒果台的邀请做了评委,我不行,我工作太忙,实在没有精力。” 孙朝阳:“不是,做评委老师确实有点辛苦,我也不希望你干。我的意思是,超级女生这个节目估计会办很多届,台里会推出不少新人明星,人家肯定会成立个公司,你们可以和他们达成合作。” 何情眼睛一亮:“倒是个好办法。” 喜悦插嘴:“超级女声现在挺红的,我们同学都在看,奶奶也在看。” 杨月娥说:“那些女娃娃唱得好难听,饿喉呐喊,我听得老毛病都犯了,心口热得要命,吃了一个雪糕在压下去。” 孙朝阳大惊,忙问母亲身体还要紧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杨月娥回答说去看过医生了,没多大问题,只要不看超女就好。 原来,超女分为南京、北京、成都和长沙四个赛区,人人皆可报名,但要经过层层筛选。 芒果台因为是第一次办选秀节目,请了国内知名音乐人做评委老师,要求也很严格。初选的时候,没有伴奏,也不使用音响设备,就让你站那里清唱。 清唱很考验功力,你一开腔,是专业还是业余,瞬间现形。很多女孩子上去只唱了一句,就被评委老师喊停,然后赶了出去。 芒果台为了追求节目效果,评委老师说话也非常难听,有的时候甚至有人身攻击的架势。 偏偏电视观众喜欢这调调儿, 尤其是初选的时候,姑娘们清唱得实在太难听,大家都当喜剧看,笑声不断,简直就是一场全民狂欢。 但还是有很多优秀的歌手脱颖而出,比如北京赛区的安又其、成都赛区的张含运,估计会拿到很好的名次,甚至第一名。 按照芒果台的计划,明年还会继续办第二季。 第二季才是超女的最强华章,春哥、张亮颖,周壁畅等人更是成长为超级明星。 当年,芒果台为超女们办了演唱会,门票卖到爆。 孙朝阳认为,应该在这个关口和电视台达成合作意向。不然,等上两年,人家可就不会搭理你了。 何情一向佩服孙朝阳超前的思维,拿着筷子想了想,道:“朝阳你这个思路很好,我觉得做,只是和长沙那边不熟。” 孙朝阳道:“好办,何情你忘记我在央视的人脉了。芒果台的主持人何炯以前就是央视的主持人,我和他接触过。他现在在那边很有话语权的,我下来联络一下他。这事对双方都是好事,合作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何炯九十年代的时候在央视《大风车》做主持,其角色叫大拇哥,后来又改名毛毛虫。九八年去芒果台后,主持《快乐大本营》,一举成名。 何情面露笑容:“想不到朝阳你哪里都有认识的人,行,这事还得靠你,说不定咱们还得跑一趟长沙。”她还有点疑惑:“朝阳,你这次回来要呆一个月,究竟是什么事,上海那边的工作怎么办?” 孙朝阳自然不会说自己得矛奖的事情,在没有正式宣布之前也不能往外讲,即便是最亲的人也是如此。不然,一旦出了波折,挺没面子的。 只道:“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至于上海那边,其实也简单。反正已经理顺,不外是签书,上推荐,然后上架销售,一切按照流程来。大林和小玉跟我共事二十年,彼此信任,我这个老板平时也就是个吉祥物。怎么,不欢迎我回家?” 何情微笑:“自从你去上海后,咱们离多聚少,现在一家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真好。” 孙朝阳母亲今天做的蒸菜不错,然而甜烧白和咸烧白太肥甘,何情肯定是不吃的。孙朝阳和父亲孙永富要控制血脂血糖,夹了两筷子就停下来。 做蒸菜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先要切肉码料,还要上屉蒸很长时间。看大家都不怎么吃,杨月娥有点不开心:“我做的就这么难吃吗?” 孙永富:“是有点。” 杨月娥气道:“你做饭好吃,你怎么偷懒不做,下次你来。” 孙永富:“我的腰不是有毛病吗,不能久站。”他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腰上的问题一直没能解决。日常都是靠着躺着,让他站灶台前不半个小时就撑不住,唯一的体育运动就是钓鱼。 孙朝阳心中感慨:再世为人,我也到了控糖的年龄。这第二次人生,时间过得一样很快。 结果,几份蒸菜便宜了喜悦。 小丫头吃得高兴坏了,杨月娥:“喜悦少吃点,别吃胖了不好看。” 孙永富:“她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你就看不得人家高兴吗?喜悦乖,多吃点,爷爷老了,食量不行。看到你们年轻人吃,心里欢喜。” 第853章 不行,合作不了 这个时候,国内还没有专业做演唱会的公司,孙朝阳的提议给了何情一个新的思路。下来后,她回公司和高管中层们开了两天会,做了市场调研,感觉这项业务大有可为。 本来,按照孙朝阳的想法,直接请老明星们过来弄演唱会,多简单的事情啊。但何情因为这几年公司都在亏本,有点打击自信心,所以决定还是保守一些,先从新人开始,拿超级女声试试水。 于是,夫妻二人和何情的公司的副总莱斯利,还有一个助理就登上了飞往长沙的飞机。 说起孙朝阳和何炯同学为什么认识这事,其实还是得托女儿喜悦的福。 喜悦的父亲孙朝阳是着名作家,母亲何情更是大歌星大影星,按说生于这样的艺术世家,自然要子承父业,继续干艺术这个行当。 实际上,何情也是这样打算的,在喜悦一生下来,她就想好了女儿将来要走的人生道路。 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乐器,小提琴先后卖了三把,百万级的斯坦威三角钢琴也安排上,老师都是大师。但学了两年,老师们都放弃她了,理由是“耳朵不行,乐感太差。”别的小孩只需要听一段音乐,就能立即念出谱子,她却一脸色茫然,眼神无比清澈。 既然乐器不行,等到年纪长大些,何情就把喜悦送去母亲那里学戏。可惜,喜悦五音不全,把可怜的外婆都弄崩溃了。 外婆还有个很大的问题,和孙永富一样隔代亲。大约是后悔当年对何情太严厉,张口就骂,抬手就打,以至于母女感情一直不太亲近。这次对孙女那是捧在手里怕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学了两年,戏也没学成。 何情很生气,和母亲陈衢吵了一架:“你当年管我的时候那么凶,现在呢,现在怎么就放羊了?我看你不是教喜悦,你是拿她当宠物养,尽顾着自己开心了。” 喜悦在音乐和戏剧是实在没天赋,那就改换思路,当演员吧。于是,在她的督促下,孙朝阳只得硬着头皮找央视,看能不能上少儿频道的节目,当个小演员锻炼一下。 从内心中来说,孙朝阳是不太愿意动用人脉了,实在没必要,而且女儿是什么水平,他这个做父亲的太清楚了。 就这样,喜悦在何炯的大风车录了一期节目,当了个小群演和气氛组。然而,小姑娘在片场僵手僵脚,死活进不来状态。小伙伴不满,说了她几句,还挨了揍。 至于,何情才绝望,彻底放弃了让女儿进入艺术界的念头。得,以后大学毕业回家继承家业当董事会成员吧。等成熟了,再做董事长。 悲剧,悲剧啊!易钟天表情。 不管怎么说,孙朝阳和何炯算是认识了。后来,何老师去芒果台做主持人,大红大紫,九八年的时候出了本书,让孙朝阳帮忙写序。 当时的孙朝阳对娱乐界不熟,不敢乱写,婉拒了 不得不说,何炯文笔不错。人家毕竟是北外的高材生,学的还是阿拉伯语,很有水平。 但出版社却是孙朝阳帮联络的,二人私交不错。 何炯老师接到孙朝阳电话后,很爽快答应帮着问问台里。 他动作也快,不两日就回信说,温州阳光是国内知名的大音乐公司,出了很多金唱片,是业界顶流。台里认为和他们的合作是能成功的,请他和何情过去聊聊,于是,一行人就踏上了飞往长沙的飞机。 事关温州扬光音乐公司转型,何情很重视,还带上了自己的得力干将,音乐总监莱斯利。 这二十来年,莱斯利都忠心耿耿地跟着何情。 这姐们儿因为取向问题,当年还颇受非议。这几年因为社会风气更加宽松,人们对他的包容度也很大。 如今,莱斯利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大平层,日子过得舒服。换过两个男友,很受伤,从此对感情问题不抱幻想,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他保养得很好,四十岁的人了,皮肤白皙,穿着时髦,看起来和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一样,真让人羡慕。 到了长沙黄花机场,一行人又乘着出租车行驶一个多小时,下榻湘江边上的一家酒店。 何炯老师那边说,晚上一起吃饭,公司里的老大会出席,还请孙朝阳和何情出席。 因为时间还早,莱斯利就和助理跑去博物馆。 湖南省博在国内都是一流的,展品中最出名的是马王堆汉墓的文物。马王堆是西汉长沙国国相利仓家族墓地,一九七一年被发掘后,出土了大量文物。其中最出名的是辛追夫人,后人用电脑还原了她的相貌,是个大美人。 马王堆最有价值的文物是大量的帛画和漆器,至此,楚文化才在现代展现出完整的面貌。 莱斯利他们贪玩,到晚饭的时候还没有回来,孙朝阳也不管他们了,因为这个时候何炯就和另外一男一女来酒店了。 何炯个子不高,长得清秀,典型的南方人相貌,说起话来笑得阳光开朗。 一同前来的那个男人却高大英俊,还带着黑框眼镜,不是汪含又是谁? 汪含哈哈笑着和孙朝阳握手,道:“孙老师,我前几天做一个读书节目的时候还向观众推荐了你的《文化苦旅》中《青云谱》一文。省文体旅的领导见到我不停感谢,感谢我在电视上宣传了家乡。我说,领导你要感谢就感谢孙三石老师吧。” 众人都笑,汪含情商很高,朝身边那位女士做了个请的姿势:“另外,还要感谢我们的领导王萍女士,有了她的领导我台才有了这个读书节目。” 原来,这位一道过来的台里领导姓王名萍,现在任芒果台节目中心副主任一职,台里的所有节目都由她策划。现在还是《超级女声》的总导演,直接可以决定是否和何情的温州阳光音乐公司合作。 王萍年纪比孙何二人小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干练。五人在酒店餐厅坐下,菜过五味,聊到合作事宜,她很干脆地摇头:“不行,合作不了。”一点弯弯拐拐不带。 第854章 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何情这些年也算是锻炼出来了,道,王主任,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她大约讲了一下温州阳光音乐公司的资质,以及在过去二十年里做过哪些专辑,捧红了什么歌星,以及组织了什么活动。说,对于筹划大型演唱会,公司有专业人士和丰富的工作经验。如果双方能够合作,强强联手,应该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王萍依旧很直接,回答说,是,她知道温州阳光的实力和专业性,也知道假如合作应该能够很成功。但现在芒果台的业务正在朝泛娱乐化转型。这几年推的《欢乐大本营》《超级女声》,都是基于这一目的。芒果的未来目标并不仅仅是一家电视台,而是大型娱乐集团。台里有专门的文化演出公司,经纪公司,其目的就是制造自己的明星。演唱会会搞,但只能是自己搞,而不会和外面的公司合作。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说到底,芒果台是国资,追求的大而全,有的业务自己能做就不必外包。就拿未来办演唱会来说,成不成功不要紧,做了就行。 何情还想说服她:“可是王主任,您要相信我们的专业。” 孙朝阳倒也干脆,打断何情的话,对王萍说:“行,既然主任这么说了,我也能理解,很高兴认识各位新老朋友。” 话题到此为止。 四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别的事情,气氛倒也融洽。何炅且不说,汪含这人说话很有意思,让人忍俊不禁的同时又如沐春风,有点高级幽默的味道。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才散,孙朝阳夫妻回到房间后。何情感慨:“现在的主持人的风格和老一辈不太一样,老艺术家们都严肃认真,但有时候给人一种端着的误解。新一批主持人,则很随意,给人亲近的感觉,尤其是脑子特别灵,妙语连珠,给人感觉很好。” 孙朝阳笑着道:“现在是网络时代,网友里很多厉害人物,水平也高。普通网友被互联网影响,眼界比以前高了许多,简单说来,什么都吃过,什么都见过,你如果端着,人家才不鸟你呢。” 何情有点微微郁闷:“看来这次长沙是白跑一趟了。” 孙朝阳点头:“确实是,我还是美考虑到芒果台是国资这点。大家都是体制内人士,体制内的人最害怕的是风险。如果和外面的公司合作,如果成功,相关人等未必有什么实质的好处。但如果失败,追责下来,就要落实到自己头上,换你也是一动不如一静。就拿给未来走红的超女办演唱会这事来说吧,如果芒果台自己弄,没弄好也是无妨,可以用经验不足来解释,责任也落实不到个人头上。” 何情很认可孙朝阳这个观点,点头道:“芒果台现在在造星,这届超级女声就让我见识到那些小姑娘粉丝的厉害。其实,就算超女将来办演唱会不成功也没什么的,就是一场明星和粉丝的见面会互动会,粉丝们开心就好。朝阳,既然这里不成,我们就回去吧,下来再联系一下国内几个歌手。” 零零年代国内也有不少优秀的歌手,且都是实力派的,比如金海新、田正、刀朗,他们站舞台上,hold住全场完全没有问题,比现在还显得稚嫩的第一季超女们强大太多了。 这几日何情都在看他们的资料,还在网上联系到人,好几个项目在谈。 孙朝阳:“这就回去了,好不容易来湖南一趟,要不要到处玩玩?” 何情心动,自从孙朝阳办西红柿文学网常驻上海后,夫妻俩忙到飞起,聚少离多,像这样两人出门旅行的机会真的难得。 进入零零年代后,随着经济进一步发展,社会治安良好,出门旅行也成为普通人热门的休闲活动之一。不像九十年代,那个乱。 别的地方孙朝阳不敢乱说,就四川老家而言,九几年的时候,因为失业人口多,发生了不少恶性案件。比如老家那边,很多做服装的生意人要去成都进货,县里就开通了一趟凌晨四点到省城的客运大巴专线。因为商贩身上都带着大量现金,自然成为犯罪分子觊觎的目标。 当时一趟班车在半路上就被犯罪分子截停,三四个匪徒挥舞着大刀上车,挨个让人交钱,还砍伤了试图反抗的群众。这个案子当时还挂了号,成立了专案组。然而,十几年过去,至今没有破案。 另外,有一期,孙朝阳的舅妈去银行取现,三万块钱,刚出银行大门,就被几只火药枪顶在腰眼上。堂堂着名企业家的夫人都被抢,这事怎么看都觉得操蛋。 至于老家县城的出租车司机,更是被抢劫的重灾区。孙朝阳一个开野的的亲戚,一年时间被抢了三次。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然而,零零年一过,中国一加入wto,经济就进入了快车道。一夜之间,彷佛所有人都有工作了,所有人都能赚到钱了,社会治安顿时好转,有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感觉。 可见,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闭关锁国是没有前途的。改革开放,拥抱世界,才能长久。 社会治安一好,激活了旅游市场。特别是五一和国庆黄金周的实施,让假日各大景区人满为患。 听到孙朝阳的提议,何情顿时心动,感慨道:“是啊,好久没有过二人世界了,我们就出去旅游一下。” 湖南的景区主要分为张家界和湘西两大片,何情八十年代拍《西游记》白骨精的时候去过张家界,这次就不用故地重游了。于是,二人让莱斯利等人自己回去。夫妻俩则兴冲冲地乘车出发,游了常德、娄底,又到了凤凰,沿着沈从文《从文自传》里记录的足迹走了一遍。 这次旅行花了十来日,两人玩得很愉快。,等他们回到长沙,已是次月,正准备订机票回北京,西红柿文学网的总务方位一方总就把电话打到孙朝阳的手机上,语调惊慌:“孙哥,不好了,出事了。” 孙朝阳:“位一,工作时间请叫网名。” 方位一顿足:“七爷,出事了,大林和小玉吵起来了。” 孙朝阳好奇:“他们吵什么呀,都一把年纪,大伙儿认识都二十年了,还吵?” 方位一:“七爷,跟你汇报一下,真的出大事了。大林名下长约作家油炸知鸟猴在网上买了凶器,说是要砍死小玉名下作者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嗨,这什么笔名,都不好记,每次我都叫错。” 孙朝阳“啊”一声,问:“什么凶器?” 方位一:“买了一把龙泉汉剑,开了刃。那刀我看他使过,好家伙,一刀下去,削铁如泥,吹发立断,估计没有任何碳基生物扛得住。猴哥在展示汉剑的时候,还穿了汉服,头戴冠冕,弄得跟电视剧里一样。就是没有胡子,看起来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孙朝阳:“什么,用汉剑,还穿汉服,这个猴哥,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嘛!” 方位一:“既不浪漫主义,也不罗曼蒂克,我只觉得搞笑。” 孙朝阳:“等等,猴哥和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发生冲突的。” 方位一:“为了争新书月票榜,油炸树上知鸟猴买票刷票,花了四十多万,结果还是没有争过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被干到了第二名。猴哥本来就没什么钱,现在更是欠下大笔债务,心态失衡,叫嚷着要砍死小胖,物理消灭这个敌人。” 孙朝阳瞠目结舌,半天才道:“荒唐,可耻,更多的是荒唐。这个知鸟猴,真是莫名其妙。” 第855章 或许黄金时代提前到来 零零年代,三四线城市普通人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收入,过千已经是高薪。 在二线省会城市,三千已经是大公司中干的收入水平,可以考虑买车房了。 知鸟猴为了买票,竟然欠下四十多万外债,真是疯了。 方位一感慨道:“谁说不是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火爆,动辄就要砍人。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知鸟猴损失那么大,换我心头也不通达。说句实在话,我也挺喜欢猴哥这性格,男人嘛,有仇必报。” 老方年轻的时候经历坎坷,开过公司,跑过车,。据他说,以前在西北贩西瓜的时候,西瓜装上火车车皮,怕被人抢,他就直接坐在货箱顶上。每次停车,就下去捡石子儿,路上看到有人爬火车,就扔石头去砸。活生生从一个知识分子锻炼成老江湖。 网络小说里主人公报仇不隔夜的风格,大对他的胃口。 他挺喜欢网络文学,适应工作也快。 孙朝阳:“胡说八道,老方,你再详细说说这事的来龙去脉。” 方位一:“此事还得从隆空论坛说起。” 孙朝阳好奇:“这跟隆空论坛又有什么关系?” 方位一:“七爷,我把相关帖子的链接发给你,你自己看吧。事情太复杂,三言两语我也说不清楚。” 孙朝阳:“好,发过来,发我qq上面。” 老方倒也细心,发过来的链接按照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还做了标准。这样,也免得一团乱麻,让人看了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细心也是一项天赋,方位一能做总务,实至名归。 在看帖子之前,孙朝阳先打开编辑后台,看了看本月新书上榜作品的数据。 在这十几天的旅行时间里,他不上网的,和外界几乎处于失联状态。原因很简单,这一年来他忙着开办网站,自己干得固然得意过瘾,却冷落了何情,感觉亏欠妻子太多,就好好地陪她到处玩。 加上公司已经走上正轨,大事小情也不用亲力亲为。 现在一打开后台,顿时吃惊。 先说油炸树上知鸟猴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最高订阅已经过八千,破万估计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事情。而且,这书的平均订阅也不低,有五千多。文娱文这个门类,算是做起来了。 而我们的猴哥,这次也是站稳了一线头部作家的位置。 至于郭强的《血火帝国》,更是大大地让孙朝阳惊喜了一番。本来,他对这书也没有什么想法。无论是题材还是故事,都只能算是中等。怎么看,小胖也就是网站作家的中层,属于基石那种角色。 订阅嘛,孙朝阳预估最高也就一千出头,平均四五百就算合格。 可这家伙一上架就是不要命的疯狂更新,一个月下来,全书总字数已破百万,恐怖如斯。 写过小说的人都知道,用电脑一个月打一百万字很容易。但写作需要动脑筋,人物塑造,背景描写,场面描写,故事构架,起承转合,会大量杀死脑细胞。 即便天才如杨华那样的家伙,一天也就写一万字,已经被人称之为网文圈里的超级跑车。 马奔也是个天才,却写得慢,七千字已经是他的极限。写完后,还说累,然后站一旁打半天拳,身上才舒坦了。 小胖不要命的更新,加上在新书月票榜上长期雄踞第一,开始了正反馈。到现在,《血火帝国》的最高订阅过三千,均订二千一。也许过两个月就能达到三千均订的精品线。 孙朝阳下巴都要掉地上:“还能这么玩?”一本只有几百订阅的普通小说,活生生快被郭强做成精品。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他再去看新书月票榜。 上个月,《血火帝国》以三千七百九十三票雄居第一。而油炸树上知鸟猴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则以三千六百三十四票,遗憾地位列次席。 两人的票数咬得很紧,可想这个月战况之激烈。 虽然说小胖和猴哥神仙打架,但月票榜上其他人也没闲着。第三名是一本仙侠小说,第四本是一本都市后宫,这两本都拿了两千多票。 至于第十名,也有一千八百多。 月票大战也刺激了订阅,这期新书说句实在话,除了知鸟猴的《约了教父》其他都很一般,然而订阅竟比往届同期高三成。 可见,月票打赏制很成功。 抛开猴哥要砍死小胖一事不说,孙朝阳内心是充满了喜悦的。 他回忆了一下,后世二零年代,国内最大的文学网站,新书月票第一名可以拿到一万张月票,第十名也有五千张。那时候,网络小说已经发展得很完善了。 现在西红柿文学网的新书能够到后世第十名的数据,很了不起。 孙朝阳喃喃自语:“也许,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出现,网络文学的黄金时代提前到来了。” 第856章 隆空的口水战 孙朝阳既骄傲又高兴,可高兴没几分钟,等他打开方位一发过来的隆空链接后,笑容就凝固了。 这几条链接的楼盖得都比较高,几百条回复。 孙朝阳看到半夜,才把所有的楼看完,大概理出这一事件的脉络。 其实,事情刚开始发生的时候并不大。隆空那边现在的风气虽然不太好,很多网友在论坛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要教网络作家们写作。对热门小说评头论足,鸡蛋里挑骨头,你如果都信了他们,写出来的作品绝对扑到姥姥家。然而,论坛还是有不少优秀评论家不定时对当今最红的小说进行评点。 上个月网文最大的两件新闻,一是猴哥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开创文娱文的新流派;二是郭强的《血火帝国》月更新上百万字,一号那天更是把西红柿文学网的系统都给干崩了。 最巧的是,这两本书如今都在争新书月票榜头名的文字,打得热火朝天。 事情的肇始是一位《穿越八零香江》的读者在隆空发帖,说这本书非常好看,开创了一个新题材,如今却在月票榜上被一本质量平平,全靠更新速度的书给压了一头。文学是什么,文学靠的是质量,靠的是文笔,靠的是作者对于人生的感悟,打动读者。 人的精力有限,每天更新几万甚至十万字能出什么好作品?如果更新快就能拿到好成绩,那每一个打字员都能转职为作家,还要我们做什么? 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希望各位朋友正版订阅《穿越八零香江》,并月票支持。 本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求票帖子,读者看过也就算了,也没有人当真。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隆空,网络文学的督察院。打个比方,这里就是所谓的清流言官。你求票,求你的就是了,咱也不会说什么。但你一本商业小说,却大谈文学,大谈人生感悟,那不是搞笑吗? 于是就有人看不顺眼,跟帖一顿嘲讽。说,你都穿越到八零年代,抄袭优秀电影电视音乐,和每一个女明星谈恋爱了,准一个小白文,扯得上文学吗?你的文学就是yy吗?你还说人家《血火帝国》了,人家除了更新快,小说里可不会写玩女人这种事情。是是是,屠日灭美是比较yy,可让人看得痛快啊。人家三观很正,不像《穿越八零香江》那样诲淫诲盗。 又有人跟帖说,你求票就求票吧,非要拉踩,有意思吗? 发帖人急忙辩解,说自己没这个意思,然而,却被大伙儿一通痛斥,灰溜溜跑回去讨救兵。 他搬来的救兵是谁来,正是如今网文商业化做得最好的作家易十杨华。 杨华如今名气大得很,号称网络文学的超级跑车,作家中的舒马赫。他平时也膨胀得厉害,一派大哥派头。好兄弟猴哥的小说被人在隆空上评头论足,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自然要帮个场子。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咖位,在网络文学界的地位,咳嗽一声,地皮就会抖三抖。于是,他就上隆空和大家理论起来。说,人家来求票,你有票就投,没有就别开腔,废什么话。 大家一看易十来了,顿时来劲。就有人跟帖道,写书就好像是开饭馆,你厨子做的菜不好吃,还不兴人说了。你现在的菜做得不好,伙计服务也差,还厚着脸皮来要小费,不给吧,你还说三道四了,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杨华大怒,回帖说,不好吃骂,你眼睛是瞎的吗,看不出这是一本好书。 网友:“呵呵,好书吗,一本小白文而已,跟你一样。” 杨华:“订阅说明一切,猴哥的书下个月订阅就能破万。一万个读者觉得书好,就你觉得不好,就你觉得不满意,你谁啊,你算老几?” 他年少冲动,这话已经是人身攻击了。隆空的人都比较传统,或者说比较文青气。审美鉴赏上没有问题,但有时候未免眼高手低,写出来的书难免订阅不佳。没办法,网络小说,或者说文学本身就是个很吃天赋的东西。你写出来的东西好看就是好看,和你的文化素养,审美品味学历没有任何关系,属于祖师爷赏饭吃。 这话戳到不少人的痛处,就有人开骂:“如果一切以订阅说话,那么《红楼梦》应该没几个读者,《复活》放在网上绝对扑得找不这北,难道你能说它们不是佳作。如果单纯用卖出去多少钱来评价一本书的好坏,刘备文才是最赚钱的。易十,你打算写皇叔吗?” 下面的人一通嘲笑。 杨华性子犟,如何肯服气,在隆空上和人战成一团,最后终于是骂不赢,愤而走人。说这鬼地方,自己以后是再不来了,销号,销号。 本来,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但别忘记了,杨华现在可是网络小说第一人,是西红柿文学网的旗帜,拥有众多铁杆粉丝。 就有读者忍不了,上隆空开始了二番战。 此君是杨华的读者群的管理员,名下管着五个大群。平时的工作主要是为杨华求票拉票,组织读者讨论书中人物和故事情节。不定期进行抽奖,赠送易十新出版的实体签名书,搞得很不错。 也因此和易十成为好朋友,彼此在线下面过几次基。因为和杨华等长约作家关系密切,对网文界的秘闻也了如指掌。 这位群主在隆空开贴开嘲讽,说,看来各位是站在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那边,把易十大大和猴哥骂成沙比。其实啊,你们才是沙比。知道小胖是谁吗,今天我就揭露这人的丑恶嘴脸。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血火帝国》的作者大大还有个笔名,叫白胖炖肘子。对,就是那个写了女主角被人强的变态。 小胖前一段时间到处借钱,只要是在qq上的好友都不放过。三百五百,甚至十块二十都要,不少人都中了他的招。 这就是个骗子,偏偏你们还替他说话,真是黑白颠倒善恶不分,好笑,真好笑。 这个帖子一发,隆空论坛一片大哗。人都是有八卦之心的,大伙儿纷纷跟帖问究竟是不是真的。 一通深挖,小胖郭强的黑料一件件被挖了出来,还拉出了一个受害者名单。 本来,小胖身败名裂也就罢了。但这个时候,猴哥却站出来了,发帖:“郭强,还钱!” 第857章 三番战 油炸树上知鸟猴当初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受到沙生丸的蛊惑,花钱买月票。每天几百票的投下去,几千块钱眼睛不眨一下,豪掷千金。 如此,总算是在月票榜上紧紧地咬住小胖的《血火帝国》。就这样,首届西红柿文学网新书月票榜,就好像是走马灯似的,你方面唱罢我登场,战了个不亦乐乎。 月票大战对于订阅的促进是极好的,一个月均订三千,进入精品行列。再过十天半月,猴哥的《穿越八零香江》破万毫无悬念。 至此,他已经站稳了头部作家的位置。回想起之前的憋屈,还真有点扬眉吐气的味道。 然而,到月底一结算,他却吃了一惊,为了买票,自己竟然花了那么多钱。 猴哥家境普通,以前写书的时候也没有赚到多少。买月票的钱本来是不够的,但杨华实在太热情,拍着胸脯说:“猴哥,咱们是什么关系,要钱说一声就是了,要多少给多少,叼那嘛,顶硬上,绝对不能输给郭强这个混账玩意儿。” 他又对其他几个长约作家喝道:“猴哥是自家兄弟,如今兄弟遇到事儿,咱们都不能置之不理,把钱都拿出来。” 酱香饼、大馒头,牛肉板面等人都群情激扬,说,正该如此,猴哥放心,我们就是你的加油站,无限补给。 杨华用手肘拐了马奔一下:“海哥,你别不吱声,怎么,舍不得。嘿嘿,你还真有点像水浒传里的打虎将李忠啊。” 马奔本来对买票这事很不赞同,还劝过知鸟猴。但现在气氛都烘托到这个地步,拒绝的话如何说得出口。只得苦笑一声:“我账上还有十几万活动的钱可以随时提出来,多大点事。” 杨华:“够意思,果然是好兄弟。” 他大声疾呼:“别的我也不想多说,这次之所以和郭强干,那是因为我气不过。玛德,当初咱们是怎么对郭强的,拿他当亲兄弟看。结果呢,这鸟人借钱不还。借钱不还其实也没什么,都是手足,遇到困难,说一声就是。钱嘛,纸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这人对钱没有兴趣,我注重的是感情。可是,那沙比借钱不还就算了,还把我们都拉黑。当我们是什么,但给我们也是傻子吗?既然他不作我们的兄弟,那就是仇人,不死不休。” 众人也都愤怒,点头:“十哥你说得对,就是要跟他干。” 就这样,猴哥不停买票,但天不随人愿,到月底还是被郭强的《血火帝国》干到了第二名。 事后知鸟猴复盘,自己的《穿越八零香江》无论是文笔质量,故事的精彩度,题材的创新度,读者的基数,站里资源的倾斜度,都高出《血火帝国》一个档次。按说,郭强根本就没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对手。 然而,无论自己如何求票买票,郭强那厮就是用快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更新速度咬上来,超上去。 这已经有点一力降服十会的味道了。 最后,郭强以些微的优势拿到了新书月票榜第一名。 知鸟猴投入这么大,最后却得了这个结果,颓丧得要命。 特别是欠下了哥们儿好几十万块钱,这得写多少稿子才能赚回来?一想到这些,他心窝子都在疼。 隆空口水战惊动了猴哥,看到读者群群主爆郭强黑料,他心中痛快,同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连马甲都懒得批,直接本尊出场,发帖让郭强把以前借自己的钱还了。 帖子里还贴了当初他和郭强聊天的截图,出借钱到二人兄弟情分破裂分道扬镳结束。 先前读者群群主爆料或者还有疑问,此刻铁证如山,不容置疑。最惨的是,猴哥还爆了郭强的真名和现实生活中的身份。 郭老师被开盒了。 郭强终于忍无可忍站出来了,跟帖道:“知鸟猴,你还有完没完。你我争月票榜,全凭本事,一横一竖,赢的站着,输了躺下,怨不得别人。来隆空求票的可是你的读者,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扯我身上做什么?现在还开我的盒,你有意思吗?” 三番战开启。 知鸟猴:“大家看看,看看,奸臣他自己跳出来了。” 郭强:“谁忠谁奸,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自有公论。” 知鸟猴:“我不跟你辩忠奸,我就问你,什么时候还钱,三百块。你特么当初问我借钱的时候,可是兄弟大哥喊得亲热,我瞎了眼认识你这个扎啤。” 郭强:“你骂什么人?” 知鸟猴:“骂你怎么样,扎啤就是被人骂的。你不想被骂,就还钱呀?除了我,你欠其他人的,也一并还了,我要为所有弟兄主持公道。” 郭强这两月家庭遭遇变故,人也成熟了,心里对自己当初的荒唐也感到羞愧,跟帖道:“当初我出了点事,这个我下来会解释,有的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钱我会还,等我领了稿费就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相反,知鸟猴因为欠下巨额债务,心理有点失衡,骂道:“交代,你怎么交代,你还好意思来见弟兄们吗?出了事,你能出什么事,不就是老爹跟人私奔了吗?呵呵,贪官的儿子,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少鬼扯,还钱。” 这句话点到了郭强死穴,他也忍不住开骂:“放你妈的狗臭屁,祸不及家人。你要骂我,随便,扯到我父母,老子跟你不客气。” 知鸟猴:“田文镜,我x尼玛!” 郭强:“知鸟猴,油炸树上知鸟猴大大,你问我还钱,你的钱还了吗?呵呵,你花钱跟人买月票,花了四十万块了吧?我那三百块钱还你,也补不上窟窿。” 知鸟猴:“谁买票了,放屁。” 郭强:“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期新书榜你买了多少票,欠了多少钱,知道的人多了。是,当初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弟兄们。但知鸟猴大大,你不要逼人太甚。你我撕成这样,有意思骂?你既然不给我留脸面,我也不让你体面。大伙儿一起在烂泥地里打滚吧。” 隆空一片大哗,观众纷纷喊,精彩,真精彩。绳命是如此的热烈,绳命是如此的井猜。 第858章 传统和网络 郭强以前骗网友和作家的钱,家庭遭遇大变,是他内心中永远的痛。而知鸟猴则为了抢榜跟人买票,还欠了四十万巨款,也郁闷得要死。 两人在隆空论坛互相揭短,都击中彼此的死穴。 到这个时候,矛盾就大得再化解不开了。 于是,他们就开始了互相的谩骂,撕得满地鸡毛。 最后,知鸟猴骂道,你是爷们儿咱们就在现实里见一次面当面掰扯。郭强回答,见就见,谁怕谁,有种你过来。知鸟猴道,给个时间地点,咱们约架。 郭强说,给就给,就怕你到时候不敢露面。 知鸟猴道,谁不来谁是孙子,你给啊,地址站短发给我,整不死你。 他又单开了一贴,说,各位朋友捧个人场加点人气,我会在这个帖子里更新约架的实时动态,让大伙儿看看谁是英雄谁是怂包。 在帖子里,知鸟猴还发了自己的去郭强那里的机票。另外,还附上了一张自拍。照片上,我们的猴哥一身汉服,头戴三梁进德冠,手里提着一把宝剑,确实威风凛凛。只可惜下颌无须,看起来怪怪的,有点像电视连续剧里的嫪毐。 下面的网友一片喝彩“猴哥真爷们,铁血真好汉子。”“平生勇猛怎会轻就范,如今再上虎山。人皆惊呼,人皆夸赞,人谓浑身是胆。” …… 孙朝阳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拍案而起:“这不是乱来吗?” 看他情绪激动,何情好奇地靠过来:“朝阳,怎么了?” “要出流血事件了。”孙朝阳把笔记本电脑递给妻子。等何情看完,他气恼地说:“这知鸟猴是我们网站的长约作家,是我站的脸面。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是我偷偷签的作者,是我的脸面。他们现在闹起来,丢人现眼不说,现在知鸟猴还要动刀,真出了事,那可是一件大丑闻。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何情安慰他道:“年轻的时候,谁不冲动。而且,这两人在网上互相揭短,面子都丢光了。不过,那只是私人恩怨,还上升不到网站吧。” 孙朝阳感慨:“你不知道,现在社会上对网络小说有很多负面看法,尤其是对yy小说,更是喊打喊杀,说网络小说层次不高,俗气,应该严厉打击。对于这个观点,我是不认同的。” 何情笑道:“朝阳你是国内最大的网络文学网站的老板,从你的立场来说,自然是要站在网络文学的正方。” “不是这个原因。”孙朝阳摇头。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道:“网络文学就目前而言,之所以为主流文学界所不容,其实说到底是动了传统的蛋糕。” 何情也不说话,只好奇地看着丈夫。 孙朝阳说:“传统文学要想入行其实很难的。你一个新人,立志成为一个作家,就得给各大文学杂志投稿。杂志的容量必将有限,即便如《当代》《收获》这样的大型杂志,每期也就刊载十来万字的内容,三四个中篇,两三个短篇。全国多少文学爱好者,你要和那么多人争,除非天纵英才,几乎没有可能,成功率太低了。” 何情插嘴:“朝阳你当初进入文学界的时候,第一次投稿就过了,还在文学界引起不小的反响,你就是个天才啊。” 孙朝阳接着说:“实体杂志投稿竞争激烈不说,还有很多人情稿。作为一个杂志社的社长和编辑,上级领导的投稿你发不发,成名多年的老作家的稿子你发不发,你的文朋诗友关系户的稿子发不发?肯定是会适当考虑一下各方面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吸进空气,一尘不染的世界并不存在。如此,又极大地压缩了青年人成长的空间。” 何情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说你们文学界,我们演艺圈不也如此。就拿前段时间我们公司打算把经营方向转向演唱会后,已经有不少熟人朋友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合作。其实,很多歌手都是一歌成名的,其实力撑不起一台演唱会的,只能婉拒了。” 孙朝阳面上露出苦笑:“以前作协举行活动登记作家信息的时候,其中有一项是让作家填上自己的工作单位,所担任的职务。如果有个一个官半职,会被人高看一眼的。其实,写作,你写得好就行了,和职务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一个组织,运行了几十年,有很多自己的规则,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年轻人要想出头实在太难了。但网络的出现,让很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作家,或者有志于文学创作的年轻人有了另外一种选择。” “网络文学创作没有门槛,也不用经营人际关系。你有灵感想写了,来我们西红柿网建一个作家号,把作品发到网上。所在编辑组的三个编辑交叉阅读,但凡有一个优点,都会签约,并给予配套推荐。你的书如果好,读者就会真金白银订阅支持。写得差了,读者也会问候你的父母。一切都以市场为准绳,公开公正公平。你是龙,你就起飞,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 “在我们站,一个作家在发书前还是车间辛苦劳作的工人,还是底里种地的农夫,因为写了一本受到读者欢迎的作品,摇身一变成为知名作家,买车买房,财务自由,人生都发生了巨大改变。这在传统圈,是不可能的。” 孙朝阳说到这里,情绪有点激动:“何情,我记得有一次半夜里,一个东北的作者打电话给我,说是要感谢我。原因很简单,他在车间里工作,三班倒,每月只有六七百块钱。但新书第一个稿费就有八千多块。他说,在以前,老婆成天埋怨他赚不到钱,不是个男人,他过得很辛苦。现在突然拿了这么多稿费,他一辈子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钱,他很高兴。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这个青工的书是我签的,他确实有写作的天赋,这笔稿费是他应得的。” “文学,说到底是人们的一种精神粮食,是用来享受的。至于人文价值、社会价值什么的,不过是附属,归根结底得好看。” “网络是个载体,这种新的形势是从古未有的,必然会和传统发生碰撞。我只不过是还文学本来的面貌,我提供了一个平台,给天赋的年轻人一个机会,这个工作是有意义的。” 何情轻轻吐了一口气:“朝阳,以前你离开北京到上海办网站的时候我还有点不理解。说赚钱吧,网站好像也没赚多少,还很累。而且,一家人还要分开。现在我理解了,人活着能够干有意义的事情,干自己喜欢的事情,才是幸福的。” 孙朝阳握着她的手:“谢谢你的理解,现在知鸟猴和郭强闹成这样,我担心这事一旦酝酿发酵,传出去,会给网络文学抹黑。现在外界对网络小说有很多负面的看法,我担心会有人舆论对这个行业不利。” 何情掩嘴笑道:“其实知鸟猴和郭强的事情你也用太担心。” 孙朝阳气道:“知鸟猴都带上大宝剑了,能不担心吗?” 何情:“宝剑过不了安检,上不了火车的。” 孙朝阳:“我还是快点回上海,看看这事怎么处理吧,无论如何得阻止他们。” 何情:“倒是,明天咱们就去上海吧。” 第859章 预感不妙 孙朝阳和何情这次来长沙,事没办成,但并不郁闷,相反还很开心。他们夫妻俩这一年多来难得安静地过二人世界。一起旅行了半个多月,身心都得到极大地放松。 飞机缓缓降落在虹桥机场。 何情很喜欢孙朝阳在十多年前买的老洋房,喜欢那种小资调调儿。毕竟,她骨子里也是个江南美女,对于海派文化有天然的亲近感。 而且,何情在上海还有很多朋友,以前在工作上合作过。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拍戏唱歌,现在退到幕后做起了老板。 刚下飞机,坐上出租车,就有不少电话打过来,有约吃饭的,有请她过去谈合作的。 国内的演艺圈总的来说分为北京和上海两个版块,所谓京圈和沪圈。 何情接完电话后,笑着对孙朝阳说:“朝阳,这几天我估计又要忙了,本打算去你公司看看,估计没办法。” 孙朝阳:“别,你还是别去了,我要处理小胖和知鸟猴的矛盾,也恼火。” 何情道:“等会儿有朋友请我吃饭,有个当红的影星要谈合作,一起去。” 孙朝阳问是谁。 何情:“安医生。” 孙朝阳:“哪个安医生?” “安嘉和医生。”何情噗嗤一声笑起来。 孙朝阳:“哈,原来是那个变态,他不是北京人吗,怎么跑上海来了?” 何情说:“老冯有个活动要出席,就和梅亭她们聚一下,听到我来,也约了。” 何情所说的安嘉和医生乃是前几年大红大紫的电视连续《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男主角冯远真。老冯和女主角梅亭在之前还默默无闻,靠着这部影片跻身一线明星的行列。 冯老师在剧里演一个变态家暴男,因为演技实在太好,加上外貌辨识度实在太高,走到街轻易就被人认出来,然后惊呼:“安医生,他是安医生。”“变态来了,快跑啊!”“安医生要打人了。”给老冯的日常生活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冯远真和梅亭两人后来的发展也不错,老冯在《天下无贼》和《1942》中有不少戏份。至于梅亭,在一零年代出演了《父母爱情》成为六零老登、七零中登、八零小登心目中最理想的妻子模板。 至于孙朝阳这种五零太上登,梅亭更是心目中的白月光。 不过,《父母爱情》中,他最欣赏的女性角色是梅亭的大嫂。那个资本家的太太真是人情练达,和丈夫配合默契,无论是什么时代,都能保证家族的繁荣昌盛,非常了不起。 当然,这样的女性不是那么可爱。 听到冯老师和梅老师都在,孙朝阳心中有点激动。毕竟是个穿越者,重活一世,那些前世只存在于新闻报道中的人物都要见上一见,所谓追星情节嘛。 正要点头答应,一个电话打进来,是老方的:“七爷,你快打开电脑看看,油炸树上知鸟猴已经到站了。” 孙朝阳好奇:“什么到站了?” 方位一:“七爷,知鸟猴不是要和小胖约架吗,还在隆空帖子里实时更新动态。今天他在跟帖了一张照片,已经在小胖所在的地级市的火车站出站了。” “我现在刚下飞机,正要回家,电脑要到家才能联网。”孙朝阳摸了摸脑壳,忍不住感慨:“阿珍你来真的?” 方位一语气听起来很着急的样子:“七爷,你还是快点看看,想想怎么处理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个小孩子闹矛盾,多大的事儿,不用担心。”孙朝阳刚说完这句话,心中就感觉不对:“怎么了,你怎么那么紧张?” 方位一:“七爷,樊老师也跟着知鸟猴去了。” 孙朝阳有点莫名其妙:“哪个樊老师?” 方位一补充说明:“七爷你忘记了,樊颖樊老师,就是迟春早教授的高足,一手带出来的博士生,搞网络文学研究课题的。您不是答应过迟教授,让他的学生来我们公司调研吗?你前一阵子在湖南的时候,人家直接登门拜访了,是我接待的。樊老师调研后,听说了知鸟猴和小胖约架的事情,也跟着过去看热闹。哎,两个小孩打架又有什么好看的,樊老师去看什么,又有人好看的,和网络文学研究有关系吗?可见,喜欢八卦是人类的通病。” 孙朝阳问:“樊老师喜欢八卦,就让她八卦好了,有她在,两人打起来的时候也可以劝劝。” “不是,不是这样的。”方位一:“樊老师还带了她的男朋友一起去,这事要糟。” 孙朝阳满头雾水:“樊老师的男朋友是谁,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老方你说话别只留半截,竹筒倒豆子讲明白了。” “是是是,是我的错。”方位一忙解释说,樊老师的男朋友是她大学时的同学。樊老师大学毕业后读研读博,又拜在迟春早这样的名师门下,现在又要在大学里出任教职,前程一片大好。她男友则早早地就参加了工作,进了大厂,在新浪网做新闻工作者,过得挺苦逼。熬了多年,今年总算出了头,现在新浪一个浏览器的新闻部门工作。 他这次陪樊老师来上海调研,听说了小胖和猴哥约架,敏锐地觉察到有大新闻可挖,也跟了过去追踪报道。 最后,老方说:“七爷,樊老师男朋友在网上乱写,已经给咱们网站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孙朝阳大感不妙,急问:“樊老师男朋友叫什么名字,他在新浪什么单位?” 方位一回答:“那人叫雷锐,在新浪的哪个叫啥uc的单位上班。” 孙朝阳大惊:“uc?啊!” 这不是坏菜了吗? 他忙对方位一道:“老方,你是负责总务和论坛的,公关是你在管,我马上去公司,你等着我。“ 听到孙朝阳的惊叫,何情问:“朝阳,怎么了?” 孙朝阳苦笑:“我预感要出事,先去公司。你自己回家,和冯老师梅亭老师的聚会就不参加了。” 何情:“好,反正冯老师人在北京,以后见面的机会多。” 交代完后,孙朝阳就让出租车把自己放下,自己另外打了个车去浦东。 第860章 争吵 现在的王小玉很开心。 从小她就喜欢文学,少女时代还幻想过成为一个如张爱玲王安忆那样的大作家,写出如《红玫瑰与白玫瑰》《小鲍庄》《长恨歌》那样的绝世佳作。 没错,她就是那样文青的一个人。 怀揣着这样的文学梦想,大学毕业后,她进了《中国散文》社。刚开始的时候是孙朝阳的助理。 在和孙朝阳还有国内的文学大师们的接触,小玉深刻第意识到,作家这种职业靠后天是培养不出来的,是娘肚子里生出来的,而自己恰好缺这种天赋异禀。 她的天分在编辑工作上,经过多年的锻炼,她成长起来。 可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是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改革开放让无数思潮涌来,她有点迷失了。最要命的是穷,北京居,大不易。为此,她和丈夫方位一辞去了体制内工作下海经商。 在商场跌跌撞撞多年,两口子都碰得头破血流,生活似乎是看不到一点光了。是孙朝阳孙哥把他们从泥潭里捞出来,又回到编辑岗位上。 只不过,这次干的是网络文学编辑。 小玉已经四十岁了,头上已经有了白发,青春不再。互联网有点青春饭的味道,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岗位上也能再干几年,就得转去其他岗位。加上感恩孙朝阳对自己的提携,工作上不可谓不拼命。当然,网站的待遇也是非常好的,像他们编辑组组长的薪水,每个月光交的个人所得税,都是普通人工资的数倍。 正因为前十年的人生经历,让小玉工作非常认真,凡事都要争第一。而西红柿文学网现在又制订出严格的kpi考核制度,每个编辑组的订阅收入,每月签约书的数量,实体书出版,售出的各类版权,上架新书月票数量和名次都属于参考数据。 其中,新书订阅和月票名次在其中占有不小的基数,誓在必争。 还好,本月她们组的新书《血火帝国》靠着不要命的更新,拿到新书月票榜第一名。而且,因为更新了上百万字,订阅虽然不高,但加一起总订阅却是稳压其他组一头,kpi超额完成了。 小玉注重的是名誉,是对孙哥的杀身以报。而两个手下的奖金却是实实在在地增加了许多,这对青年男女面上整天都挂着满意的笑容。此刻,他们甚至计划起领了工资奖金后换新手机。 王小玉看组内气氛和谐,心中也是得意,笑骂道:“吃不穷穿不穷,不会计划一辈子穷。你们还年轻,还能赚到钱,趁现在行业景气,不买套房子吗?换什么手机,浪费。” 两个编辑都摇头道:“佛爷,我们也想买房,将来也想留在上海,可也要买得起呀。” 现在上海的房价已经高得离谱,一套两居室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百万之巨。要知道,现在中西部小县城一百平米也才几万块,百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小玉看到两个手下吐槽上海房价,就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百万算什么,好好工作,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两个编辑摇头,说,佛爷,我们一个月也就几千块,不敢想,不敢想。 小玉轻声鼓励二人:“现在我们公司的业务量越来越大,七爷已经有意扩编编辑队伍,把目前的三个编辑组增加成六个。你们也是有经验的,人也年轻,好好干。”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激动。 心中同时暗想:看来扩编的事情并不是空穴来风。 现在的书越来越多,所有编辑开足马力,从早到晚尽审稿子了,别的事情也干不了。再这么下去,迟早累垮。 所以,小道消息说,七爷会把编辑组扩编成六个。在编辑组上还要设个内容部,大林和王姐会升任内容主副部长。这样一来,就有五个主编空缺。 这就是机遇啊。 他们正激动着,大林就走过来了,看着小玉:“佛爷,小胖的事情你知道吗?” 王小玉:“怎么,你来找我扯皮吗?月票之争尘埃落定,还有什么好说的?传鹰大大,愿赌服输,要像个爷们儿。” 大林正色道:“佛爷,你我认识多年,我一直拿你当好朋友好同志,我们有国名的交情。但是,公是公,私是私,要分明。我今天过来找你,并不是以个人身份,而是代表着我们组。我是编辑组长,手下的弟兄遭遇不公,我这个做老大的,要为他们说话,你可以理解吧。” 小玉狠狠地看着他,讽刺道:“说一千道一万,你还是不肯认输。七爷马上就回来了,你有话跟他说。但是,第一名就是第一名,第二名就是第二名,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劝你别浪费时间。” 大林点点头:“确实,就好像一场足球比赛,虽然裁判吹了黑哨,但结果却不能更改,否则也失去了比赛的严肃性,变成一场闹剧。” 小玉感觉道他话中味道的不对,怒道:“传鹰大大,黑哨,好严厉的指责。我想请教,这次月票榜大战,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公,谁吹了黑哨。如果拿出证据,不用七爷回来,我马上按照公司的规整制度处理。是谁的责任,谁来承担。” 大林:“没有什么不公的,我不是说这个。” 小玉冷哼:“既然没有不公,我赢了,你输了,就得认。没什么事情你走吧,马上要发工资了。我们组的kpi已经完成,会有很多奖金可拿。我会请我的手下吃饭,感谢他们的付出。传鹰大大,我们私交很好,是朋友。如果你愿意过来陪我畅饮胜利的美酒,我个人还是很欢迎的。” “你是不让我说话了吗?”大林至于怒了:“对,佛爷你说得对,咱们私交归私交,但手下都有弟兄跟着吃饭,我们要为他们负责。不然,也不配当这个老大。我问你,知道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这个作家究竟是谁吗?” 小玉当然知道:“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人家在我组发书,小说质量可以,更新稳定,读者喜欢,我安排推荐上架销售,合理合规,碍着你什么事?” 大林:“看来你是知道的,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原来的笔名叫白胖炖肘子,他的人品低劣到什么程度,路人皆知。这种人,就应该封杀。呵呵,现在还成你的心头好,成你们组的当红炸子鸡了。你又是在传递什么样的价值观,我很不认同。” 两人这一争吵,大开间的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原来的笔名叫白胖炖肘子,现实的名字叫郭强,以前借过很多人的钱,就是个王八蛋。”小玉不屑地说:“可是,他订阅好,更新好,月票第一名。就算是王八蛋,也是我的王八蛋,我肯定要保他。” 大林气急:“王小玉,你还没有是非观念?你三观有问题。” 第861章 自己的人自己管 大林一怒之下,直呼小玉的名字,有点撕破脸的味道。 小玉也不尿他这壶,忽然咯咯笑起来。 大林问:“你笑什么?” “我笑的是大林你还贼喊捉贼了。”王小玉满面讽刺:“是是是,小胖以前在网上到处借钱,就是个骗子,确实是个小人,是个王八蛋。但是,知鸟猴就是好人吗?别以为我不知道知鸟猴买月票的事情,现在隆空论坛上连累累牍都是他买票的事情,爆料人还直接拍出证据了,你眼瞎看不到吗,要不要我把链接放在编辑工作群里?” “你……”大林忽然气短,是啊,知鸟猴这事办得实在是太不漂亮。 小玉继续说道:“小胖是王八蛋,知鸟猴不也是王八蛋?但是,在我看来,知鸟猴的性质比小胖恶劣太多。大林,你能不能理解。” 大林犟嘴:“胡说八道。” 小玉收起讽刺的笑容,正色道:“小胖在网上骗钱是很混账,可仅仅是他的私德有亏,和他的写作,和他的订阅月票有一毛钱关系吗?从古今中外,道德有问题的文人多了。明朝时的大文人董其昌,就是个欺男霸女的土豪劣绅。徐志摩,渣男一个。可无损他们在文学上的成就,无损他们的伟大。我们又不是网站作家的爹妈,还管得着人家的私人生活了?” “就拿七爷的那句话来说,我西红柿文学网就是一家大超市,作家就是商家,把他们的商品摆在货架上出售。对于商品我们只有两个标准,好或者坏。只要商家遵守商业规则,遵守超市的规定,就是好的合作伙伴。至于私人道德,并不是评判的标准。” “所以,拿小胖骗网友钱的事情来指责,没有意义,也不是我们该干的事情。我们是谁,我们是编辑。我们不是班主任,作家们也不是小学生。倒是知鸟猴的问题,比小胖严重多了。” 小玉一脸咄咄逼人:“大林,我问你,七爷设置月票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读者更多的支持自己所喜欢的作家,激励作家更多更好的创作。请问,买票是不是有违七爷的初衷,也搞坏了行业规矩。我问你,如果商家不遵守超市的规矩,是不是应该把他的商品下架?” “网络文学不同于传统文学,作家收入靠的是订阅,是读者的支持。这个行业什么最重要,公平,公平,还是公平。”小玉目光炯炯盯着大林:“小胖争月票榜靠的是更新,疯狂的更新,做到了绝对的公平,我个人是非常佩服的。而且知鸟猴的所作所为,大林,你觉得对小胖公平吗,对其他争月票的作家公平吗?你就是个不合格的编辑。”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偏偏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大林没想到小玉这么能说,一张脸涨成紫色。 正在这个时候,所有看热闹的编辑同时把身体转过去,打字的打字,看书的看书,装做很忙的样子,原来是孙朝阳回来了。 孙朝阳已经在大开间外面听了半天,禁不住皱起了眉头。看两位得力干将要掐,他这才走了进去,打断二人的短兵相接,笑道:“你们的工作很不饱满吗?工资发没有,作家们的稿费打没有,都去忙吧。金面佛,传鹰,你们工作时间不喊网名,每人扣二十块钱。” 等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小玉就冲了进来:“七爷,传鹰太不像话,都没有是非观念。他还来劲了,我不服气。” 就是一番吐槽,说到气愤处,拳头捏得咯吱响,就差把孙朝阳的茶杯给摔了。 孙朝阳静静地看着小玉,等她把话说完,才轻轻道:“小玉,你以前很不容易,头发白了好多。但是,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的问题是缺乏安全感,现在你大可放心。只要有我一口饭吃,都少不了兄弟们的。所以,现在请你放松,不要绷着。” 小玉的眼眶忽然湿了:“孙哥,有时候我很害怕,害怕我再次失去我现在的一切。我每天都在告诫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我要报答你,我不能让所有人失望。” 孙朝阳感慨一句,然后朝外面喊:“大林,进来吧。” 大林进来后,孙朝阳对二人说:“小胖的《血火帝国》是我签的,知鸟猴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这个题材是我给的。如果要追究责任,我来负责。但是,你们当着这么多员工的面吵架,那是不对的。” 小玉倒也干脆:“大林,刚才我有点激动,向你道歉,对不起。” 大林摇摇头:“小玉,其实你说的话道理很对。但我是组长,我也有我的立场,我也向你道歉。” “好了,都是自己兄弟,没必要内讧。”孙朝阳一脸严肃:“现在的问题是,知鸟猴现在要约架小胖。如果出了事,如何收场。更糟糕的是,和知鸟猴一起去的还有个新浪uc的人,鬼知道他会乱写什么。现在网络舆情的厉害估计你们也没见识过,很可怕的。到时候,不但我们网站,只怕连网络文学的名声也要被抹黑,你们告诉我该怎么做?” 小玉:“七爷,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大林也点了点头。 孙朝阳:“这样,你们马上打电话给他们,劝他们不要动手,你们不会告诉我没有他们的电话号码吧?至于樊颖樊老师和她的男朋友的电话,我来打。毕竟,樊老师来我们这里调研是我同意的。自己的人自己管,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两人同时点头,掏出手机,查找电话号码。 先打通电话的是大林:“猴哥,是我,传鹰,你去找小胖了,回来马上给我回来,什么,你什么意思?” 他点开免提,里面传来知鸟猴激愤的声音:“传鹰老大,这事你别管,我就是要找小胖那丝儿,我要跟他刺刀见红,决一决雌雄,分一分公母。” 大林拍案而起:“知鸟猴,你混蛋,现在是法治社会,真弄出了事情不是毁了自己吗?” 知鸟猴:“毁灭,一起毁灭,我也不想活了。” 孙朝阳和小玉都抽了一口冷气。 第862章 表面解决 出了这种事,大林怒火中烧,本打算狠狠地骂知鸟猴一顿。此刻听到他情绪不稳,语气转为柔和:“猴哥,多大点事,你怎么想不开。就算月票榜输了一局又如何,不过是面子上挂不住,让他三尺又何妨?” 知鸟猴:“我欠了弟兄们很多钱,四十万了,要写好几年才还得了。” 大林:“《穿越八零香江》已经起来了,你也是老作者,肯定知道咱们站的书,刚开始的时候收入肯定不高。但随着小说字数和读者人数的增加,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这是一个细水长流厚积薄发的过程,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传鹰大大,我实在气不过。这本书我倾注了太多心血,寄托了多少梦想。或许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站在月票榜头名,是莫大的荣誉,就这么被小胖给毁了。” 大林继续劝道:“猴哥,你的书很强的,以后还有争月票的机会。” “没有了,不会有了。”知鸟猴的声音听起来很颓丧:“是,这本书对我来说是一次飞跃,我有点开悟的味道,我也有信心在将来写出更多大卖的小说。但是,你得承任世界上有天才这种物种,我错过了新书榜,就要和十哥海哥这种怪胎争总榜,我争不过他们的,是小胖毁了我。这本书的题材是七爷给的,未来争月票榜,大伙儿都在经济上支持我。搞成现在这样,我对不起弟兄们,也对不起七爷。” 孙朝阳在旁边插嘴:“猴哥,别的话我也不多说。虽然买票这事坏规矩,我也很生气。但是,你这本书写得不错,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你现在要想开点,别钻牛角尖,放过自己。马上买张车票回来,就现在。” 知鸟猴还是有点不愿意:“七爷,我不服。” 孙朝阳怒道:“不就是欠四十万吗,你多写点稿子,写好一点,不就回来了。就拿人家小胖来说,明明只有几百订阅的书,活生生靠着疯狂更新冲了上去,你就不能学学别人的勤奋。有去找下胖扯皮的闲工夫,还不如多写几个字,多赚钱正经。你还有理了,快回来,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听到没有?” 知鸟猴对孙朝阳非常尊重,吃他呵斥,嗫嚅几声:“七爷,我……好吧……我会多写稿子的……” 见孙朝阳搞定了知鸟猴,大林松了一口气,点了支烟,大口猛吸平复情绪。 旁边,小玉已经打通了郭强的电话。 “小胖,在干什么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一改先前和大林争吵时的火爆。 小胖:“佛爷您好,码字呢!你也知道我每天要写很多稿子,每天天一亮起床就开始写,写到天黑,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工作。佛爷,码字算是工作吗?” 小玉肯定地说:“市场经济,只要能赚到钱就是工作。再说了,你的收入也比普通人上班强太多。虽然世俗观念中,写网络小说还不为大家理解,但我相信,随着时代的发展,会有很美好的前景的。” 小胖:“佛爷,不码字我也没有别的生活来源。对了,稿费明天会发吗?” 按照西红柿文学网的规矩,每月月底结算稿费,三号出清单,然后开始发放,算是业界发钱最早的一家。 小玉笑道:“缺钱用吗,我等下帮你催催财务,说说你的具体情况,争取让你第一时间拿到稿费。小胖,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写那么多稿子。你现在还年轻,可以拼身体。等到了我这个年龄,各种疾病都钻出来。钱咱们要赚,但如果落下病根就不值得了。” 郭强语气中充满了感激:“好的佛爷,谢谢你的关心。” 小玉继续温言细语:“小胖,家里的情况如何,解决了吗?” 郭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黯然:“还是那样,我很担心。” 小玉一阵安慰,说,会过去的,妈妈大概也不想你有事吧。 大林在旁边听得愕然,脾气火爆的小玉对郭强态度竟然如此地好,就好像是对亲儿子一样。可见,月票第一让她大大的露脸。而且,小玉对郭强家的情况应该很熟悉,二人下来交流过。 这还是编辑吗,这是保姆啊。 小玉劝解道:“小胖,你和知鸟猴就别闹了。真出事,如果妈妈晓得了,她得多伤心难过啊?老人家已经很痛苦了,作为子女,你是不是应该多为她考虑一点?听我的,这事就忍了。就算知鸟猴找你,你也别和他发生冲突。乖,听话。” 听金面佛大大提到自己的母亲,郭强声音哽咽:“好的,我明白了,我确实是冲动了,我不会搭理知鸟猴的,佛爷你放心。” “行,咱们就这么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等二人结束通话,孙朝阳忍不住摇头道:“小玉,以前你在《中国散文》当编辑的时候,工作认真,对投稿的作家一般没好脸色,弄得大家都怕你,现在怎么转性了。嗨,郭强简直就是你儿子。” 小玉叹息:“我也是吃过苦的,最艰难的时候明天的饭辙都找不到着落,小胖的情况,我感同身受。是的,小胖是到处骗钱。可是,他现在还是个孩子,父亲很人私奔,母亲失踪,他能怎么办?任何人都会做错事,很多时候都是不得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而且,小胖也答应过我,拿到稿费后会陆续还钱。我个人认为,他的品质还是可以的。” 孙朝阳点点头:“错了改好就行,我们做编辑只看书的质量,别的不管。只要他们不打起来,不给我们这个行业造成负面影响就好。现在好了,问题总算圆满解决了。” 说完,孙朝阳笑道:“这两个混小子,害我都推了和安医生、梅亭的聚会。罢了,等会儿一起吃晚饭吧,我请客。” 表面上看起来,这事算是圆满解决,但他心中却还是隐约不安。 至于为什么不安,也说不上来。 第863章 悬吊吊 等小玉和大林出去忙自己的工作,孙朝阳又坐回到电脑前,又看了看隆空。这一看不要紧,顿时哭笑不得。 论坛上好多帖子在讨论最近流行的文娱文题材。 知鸟猴的小说《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一书大红,且开创了文娱题材这个大流派。最近一月,各大书站都出现一大片类似的新书。有重生过去拍电影的,《穿越八零,我和女儿国王》;有穿越八零当歌星的,《重生后我唱了冬天里的一把火》;有穿越八零当相声演员的《八零之虎口脱险》,这,连姜昆同学也不放过啊! 隆空众一向清高,对于这种肆无忌惮的yy,自然是大加嘲讽,说都是胡编乱造,毫无事实依据。一穿越,就知道和女明星谈恋爱,就知道升官发财,格调太低。 隆空众的挖苦引来原着作者的愤怒,于是,文娱题材的作家们纷纷披挂上阵和他们对线。大概意思是,网络小说本来就是用来休闲娱乐的,如果要论格调,你去新华书店买书看,跑网上来唧唧歪歪做什么? 大家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年轻气盛,一言不合就开掐。 更有作者直接把自己的成绩拍出来,说,我的小说新书期已经二十多万点击,上万收藏。如果上架,破千订阅没问题。你们不就是看不得我赚钱,眼红了。有本事你也写一本,咱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孙朝阳摸了摸额头,自己这个重生者来到八零年代后,干的不就是这种事情吗?看到现在的网文作者写穿越文娱题材,感觉怪怪的。 作为文娱题材的开山怪,知鸟猴自然是热点,特别是他最近约架郭强的事情,更是万千瞩目,都等着看流血事件。 更有好事者单开一帖,随时更新二人决斗的最新动态。 孙朝阳点开帖子一看,发现所有的内容几乎都是转载自新浪uc新闻,都出自樊颖樊老师的男友雷锐手笔。 其中几篇报道的题目是这样的《网络作家为写作负债四十万,是否值得》《作家小郭问友借钱,翻脸拉黑,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堕落》《为上榜,两作家反目成仇,相约互殴,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在第三篇报道上还附有一张知鸟猴的照片。 照片上,我们的猴哥站在郭强所在地级市的火车站广场,穿着汉朝人的黑色服装,一脸怒气,宝剑因为过不了安检,换成了旁边烤串小贩的铁签,捏了个诀儿,颇有易水萧萧西风冷的味道。 旁边站着樊颖,樊老师戴着眼镜,有点呆呆的样子,估计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朝阳看得脑瓜子嗡嗡的,他才明白自己刚才的不安从何而来。 按说,郭强和知鸟猴都被两个编辑组主编劝住,这事应该就这么了结。但有雷锐这个uc的人在场,只怕没那么容易落幕。 uc是什么地方,人家是出了名的震惊部,标题党。为了流量,芥子般事情都能被他们写得比天大,更何况是两个网络知名作家互殴。 网络文学本来就是新鲜事物,天生就吸引读者眼球。两作家都试图肉体消灭对方,其中还掺杂着借钱骗钱和买票,符合新闻爆点的所有特征。 这一点,从链接中读者的热烈反响就能知道。 现在,雷锐的报道已经有上万阅读,颇有热帖的架势。 uc今年刚成立,雷锐估计kpi压力也大,不然也不会带上樊老师跟着知鸟猴去找郭强,来一个全程追踪报道。 他甘心就这么和知鸟猴一起回上海? 后世新闻人自媒体的厉害,孙朝阳是晓得的,顿觉心惊肉跳,马上掏出电话,打通樊颖的手机。 正如照片中的樊颖樊老师看起来有点呆呆的样子,她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也眼神清澈:“孙老师您好,你终于联系上我了。” 孙朝阳:“樊老师你好,春早跟我说过你的事,你要做网络文学的课题。我前段时间有时间在湖南,耽搁了半个月,想不到你先来上海了,感觉怎么样?” 樊颖忙回答:“孙老师,我是读你的书长大的,听到你的声音,太激动了。三生有幸,能够来上海和向你学习。当时您不在,是方总接待我的,还和贵站的长约作家大神们座谈过。很激动,很有收获,网络文学代表着文学的未来,是有光明前景的。”说到这里,她声音转为苦恼:“就是那些网络小说太长了,动辄上百万字,要都读完,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孙朝阳和她寒暄了几句,忙切入正题:“樊老师,你和雷老师,还有油炸知鸟猴一起吗?” 樊颖:“对啊,和他们在一起的,知鸟猴不是要和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理论吗,我们现在已经在酒店了,明天就要乘公共汽车去作家郭强的老家。据说,那个县城离市里还有五十公里路,挺远的。” 孙朝阳听说他们还没有找到人,偷偷松了一口气,忙道:“樊老师,两个小孩子打架,就为一点小事,没什么好看的。刚才编辑已经做通了知鸟猴的思想工作,你们也别去了,卖车票回上海吧,我请你吃饭。” 樊颖显得很高兴:“好的,我马上跟他们说,现在就去买车票。孙老师,我太崇拜你了,只想早一点看到您。” “行,我也盼望着和你见面。” 放下电话后,孙朝阳朝窗外看了看,现在已经是暮春时分,江南绿意盎然,但天气却不好。远处天空密云不雨,隐隐有雷声传来,这让他心里死活落不了地,正如一句四川方言所说那样:赖格宝吃豇豆——悬吊吊的。 …… 但此刻,苏北却是阳光明媚,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天边。 一个国字脸戴着眼镜的年轻小伙子微笑地看着樊颖;“樊颖,谁的电话啊,孙三石的吗?” 不用问,这人正是uc的雷锐。 和樊颖相貌普通不同,雷锐却非常帅气,一米八十,皮肤白皙,是个标准的美男子。 第864章 雷锐和樊老师 对,就是三石老师。”樊颖一脸的崇拜,她兴奋地抱住男友:“雷锐,你知道吗,我在读书的时候就喜欢他的书,特别是《文化苦旅》,心中不止一次地想,究竟是什么样才华横溢的天才,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他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呀?别的作家的作品我读了,只觉得这样的东西我努力一下,或许能够写出来。但孙三石的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达到的。后来我才知道,孙三石原来是导师的朋友。这次去上海,能够见到他,真是我的幸运。” 她面庞微红,激动地把刚才孙朝阳电话的内容说了一遍。 不料雷锐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樊颖你打算就这么回上海?” 樊颖连连点头:“对,我现在只盼望着早一天见到孙三石,我带着他的着作,等着他签名呢。” 雷锐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一声不妙。 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很受现在的年轻人追捧。一本稍微过得去的小说,就能达到上百万点击,已经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将来的影响力还会更大。做为一个新闻从业人员,他自然知道这是一个热点。因此,当听到女朋友樊颖要到西红柿文学网做研究课题的时候,他就跟了过来,看能不能挖掘出读者喜闻乐见的东西。 但在去上海之前,的也没有采访计划,只打算走走看看。等了解到知鸟猴和郭强的恩怨之后,又要约架后,他来了兴趣,在追踪报道中也写了三篇新闻稿,发表在uc浏览器上。 刚开始两篇反响平平,但等到第三篇报道一次,立即引起了读者的关注,点击量上去了,评论区也非常热闹。 顶头上司很高兴,打电话过来一通勉励,说这个新闻线索很有意思,读者喜欢看,你继续做下去。你也是个老新闻人,知道一篇大热报道的价值,将来吃肉还是喝汤就看这一咳嗽了。大胆地干,大胆地写,咱们的目的就是让读者震惊,走一个震惊走向另外一个震惊,从胜利走向另外一场胜利。 雷锐这些年工作不是太顺利,但好歹也在网络媒体站稳了脚步,但要想更进一步却需要实实在在的成绩,这成绩就是一篇轰动整个网络的热点事件报道。 而郭强和知鸟猴的矛盾提供了这么一个机会,如果他们能打起来自然最好不过。 正当雷锐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樊颖却要回去。还说,孙三石也做通了郭强和知鸟猴的工作,当了个和事佬,算是把这个矛盾解开了。 怎么可以这样,不能这样啊! 雷锐失望透顶,但表面上却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好啊,我也想着早点和三石大师早点见面呢。等会儿我去一趟火车站,看不能买到去扬州的火车票,嗨,苏北没有直通上海的火车,有点折腾。” 樊颖:“雷锐,咱们这次跟着知鸟猴过来,是你要追踪报道,现在回去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雷锐心中忽然一动,有了个念头。他温柔地捉住樊颖的小手,情真意切道:“哪里有,实际上我这次跟你从北京到上海是想多陪陪你,咱们工作学习都很紧张,恋爱这么多年,像现在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实在难得。至于我的报道能不能做,其实不重要的。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和你在一起要紧。” 樊颖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女孩子,从小父母都管得严。加上相貌平凡,甚至有点略丑,别的漂亮女生的青春充满了爱情鲜花阳光和红酒巧克力,她的则是一只被所有男生忽略的丑小鸭。 然而,樊老师学习成绩非常好,大学毕业,读硕士,读博士,还留在名牌大学当讲师,前程似锦。雷锐什么人,小地方出来的凤凰男他可是一等一有心计的。加上人帅气,能说会道,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可对他来说,异性的相貌没有什么好稀奇的,不具备稀缺性,樊老师的硬件比花容月貌有价值多了,这才是标准的老婆模板。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男人现实起来比女人更现实。 于是,雷锐对樊老师展开了激烈的爱情攻势。 可怜的樊老师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学老师身份、学校分的房子、户籍,和未来可预期的收入,在每一个有志于留在北京发展的外地男青年眼中的价值。她什么时候见过雷锐这种八十分以上的高大帅哥,顿时迷失。 此刻,听到男朋友这番话,她心中的柔情生起,把头靠在雷锐肩上,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雷锐忽然叹息一声:“哎,只是完不成这次报道,回北京之后,只怕要被领导叼。” “啊,那可怎么好?”樊老师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 雷锐摇头:“无所谓,不要紧,大不了不要升职加薪了。只是,我一直想留在北京,留在你身边。将来在北京呆不下去,我还可以回老家。只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樊颖:“不行,这个报道还在做下去,不能这么回上海。” 雷锐满面苦恼:“说不回就不回啊,孙三石已经做通了知鸟猴的思想工作,猴哥已经答应回去了,你我现在跑过去也没用。当然,我本人是喜欢他们化干戈为玉帛,打架是不好的,你不没看我这一路都在劝猴哥以和为贵。哎——” 接着又是深重的叹息。 已经被恋爱脑冲昏了的樊老师看男朋友又叹气,心中也替他着急。 这一急,倒是急出了个主意来。 说一声:“雷锐你等我两分钟,或许我能帮上你。” 急冲冲跑出房间,摁响了隔壁知鸟猴的门铃。 知鸟猴刚和大林通完电话,就这么打道回府确实有点憋屈,但七爷的面子却不能不给。得,回去吧,打掉门牙和血吞。哎,玛德,欠十哥海哥他们那么多钱,还是抓紧时间写稿还吧。 听到门铃响,打开门,樊老师就问:“猴哥,你要买票回上海了吗?我刚联系到三石老师,听他讲了。” 知鸟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不甘心啊。” 樊颖:“其实,你还是可以去找郭强的,也就剩最后五十公里路程,一个小时的汽车。” 猴哥摇头叹息:“我去又能怎么样,没意义了。” 樊老师:“如果我没猜错,三石老师应该也和郭强通过电话,让他不要和你碰头。” 猴哥:“对,应该是的,咱们都要给七爷面子。” 樊老师:“猴哥,其实你这次过来就是向郭强讨个说法。这事的是非曲直我也不想分辩,但你我是朋友,我和雷锐还是很担心你的。如果就这么回去了,面上实在挂不住。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妨再多花一个小时去郭强居住地打个卡,拍张相片,再在论坛上发个帖子,表示你已经到过了,这样才有始有终。” 猴哥眼睛一亮:“对啊,樊老师你说得有道理,气氛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了,现在灰溜溜回上海太丢人。我好歹也去亮个相,然后发帖子骂郭强一顿,这样才能念头通达。对了,我和那狗东西约的是明天中午在当地的红绿灯街心公园见面pk,我依旧去那里等他。樊老师,你和雷锐替我做个见证,再发个新闻稿。反正郭强也不可能去和我打,我和他既然没有发生冲突,也不违被对七爷的承诺。” …… “樊老师,你这个主意好。”雷锐听回来的樊颖说了刚才和知鸟猴见面的事情之后,心中高兴:“可是,你今天的功德别想要了。” 樊颖看雷锐高兴,自己心中也高兴:“为了你,这功德不要也罢。” 两人笑了一气。 次日上午,三人乘上了去郭强老家县城的公交车。 路上,雷锐掏出笔记本噼噼啪啪写起稿子,又发了一篇。不过,这次不是新闻稿,而是在隆空回帖,说了知鸟猴的行踪。又在里面添油加醋,假借知鸟猴的名义,对郭强发出挑战:“小胖,我已经在去你那里的路上。今天中午十一点,街心花园,一对一pk,谁不来谁是孙子。” 第865章 笔记本电脑 “啊,好穷,太穷了!”长长的哀叹。 发出这一声悲鸣的正是刚从床上醒来的前非着名网络作家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当然,通过他上个月不要命的更新,和还算过得去的订阅,终于挤进来二线上,准一线作家的行列。 在如何一个行业,头部顶流肯定是属于天才们的,但普通人难道就不活了?普通人,要想出人头地,唯一的道路就是勤奋。只要你走的比别人时间多路途长,你就能赢。 小胖一直在践行这个理念,实际上,他现在也已经成名了,毕竟是新书月票头名。况且,上架第一天就干崩西红柿文学网,还真是威风啊。 上个月的稿费终于出来了,月票头名奖一万块,订阅一万三千,打赏两千。扣税后,到手两万三左右。 这仅仅是开始,编辑组主编金面佛佛爷说,随着小说的更新,将来的稿费会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估计在未来一年能能够为他带来四十万左右的各项收入。最妙的是,以后不用更新那么多稿子,每月有个三十万字就行,再多,读者也看不过来。 这么高的收入让小胖和周白都非常兴奋,但这个时候,这对小恋人的小金库也彻底用光了。 没钱就不用,反正每天晚饭都可以去周白家蹭,但写稿子却麻烦。 郭强家的电脑早就被抄走了,要想写作就只能去网吧。现在的网吧上网费每小时两块钱,还是周白掏的,常常是一坐就是一天,加上中午那碗方便面,累计下来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周白现在电器商城当导购,收入颇低,每月也就三四百块钱,至于提成,小地方销量有限,可以忽略不计。 这点钱,只够给郭强付网费,她自己几乎不花钱。女孩子都爱美,化妆品服装都是刚需。 可她的化妆品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几块钱一盒的宝宝霜对付着用。至于衣服,也一两年没买了。 有一天晚上,郭强还开玩笑地提醒周白身上的化纤毛衣已经起球了,摸上去很不舒服,就好像摸蛤蟆。二人都笑起来,笑着笑着,郭强就流起眼泪,说自己对不起她,一个爷们儿让心爱的姑娘陪自己吃苦,就不是人。 周白眼神清澈带着笑意:“不苦啊小胖,我跟你在一起很开心的。普通人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郭强:“不,我不想做普通人,我也不要你做普通人。” 稿费终于出来了,二人看到账单上那笔天文数字,高兴得在家里又跳又叫,彷佛站在世界之巅。王骁波说过,人就是一头牛,生活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 但这个时候,郭强和周白才二十一岁,他们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永远生猛下去。只要彼此在一起,就能赢得一切,就不普通。 两人立即揣了银行卡跑去atm机把所有现金取了出来,看到手中两沓红灿灿的钞票,周白不住揉眼睛:“这么多钱啊,以前就没见过。小胖,平日我领工资,也就几张。一下子两百多张摆在面前,我脑袋里都是懵的,眼睛也花。” 小胖把所有的钱都塞进周白那只已经掉了漆皮的包里:“咱们现在就去花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会继续努力,过两个月咱们盘个门市自己做生意,让爸妈守着。” 两人在大街上一通乱逛,但还是没想到该怎么花钱,就吃了份驴打滚了事。最后,无聊的郭强还是钻进网吧码了半天事心里才踏实。 一日不做,一日不得食。码字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一天不写,就感觉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家人。 大约是昨天码字太狠,熬了夜,小胖今天起床艰难。 毕竟是前局长公子,见识过小县城婆罗门的富贵之后,他不甘心就这样过。两万块也不算什么,盘个门脸做生意只是开始,他想要的更多。汽车,大房子,给周白一个体面的生活。这些,还需要自己继续努力。 所以,此刻的他还闭着眼睛,发出了一声“好穷”的感慨。 刚叹息完,一张热毛巾就盖到他脸上,周白的声音传来:“起床了,懒猫。我要去上班了,早饭放在桌子上,你自己吃。中午的时候别吃方便面,不营养。你去网吧隔壁的饭馆炒个菜吧,对了,自己带碗筷,馆子里不卫生。”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住在了一起,有点顺其自然的味道。 “好的,啰嗦,我知道了。”郭强从床上起来,一边擦脸,一边嘟囔。 周白:“算了,要不买台电脑吧,等会儿你来门上找我,我们一起去选。” 郭强摇头:“买什么呀,浪费,我怕买回来又被人抄家抄走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失踪一个多月的母亲,心脏一痛,再说不出话来。 周白心中难过,挽住他的胳膊:“小胖,想妈妈了吗?” “不想。”郭强哼了一声。 周白温柔地问:“小胖,你是不是怨妈妈忽然走了,害你这一两个月没吃没穿。” 郭强不说话,周白继续劝道:“妈妈当时应该很难过,很崩溃,你要理解她。” 郭强喃喃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怨妈妈,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难过得要命,整个上午都躺在沙发上发呆,网吧也没去了。 钥匙孔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周白进来,将一个提包塞郭强手中:“小胖,我带了礼物,笔记本电脑,用你的稿费买的。如果有人抄家,你提着就跑,不用像台式机那样根本来不及拆卸。” 然后抱住小胖:“surprise!” “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哈!”郭强大喜:“终于不用去网吧。” 又咋怒:“我跑什么呀,搞那么狼狈,我不要面子了吗?” 周白:“小胖,我不懂电脑,你快装上。” 郭强:“多简单的事情,接通电源,开机,连上网络就是。” 还好,家里的网络是通的,还没有欠费停机。 两人坐一起刷了一会儿周白最喜欢的《憨豆先生》,笑得下巴都要脱臼,这才点开隆空论坛,然后就看到雷锐假借知鸟猴发的挑战书:“小胖,我已经在去你那里的路上。今天中午十一点,街心花园,一对一pk,谁不来谁是孙子。” 第866章 奔现 郭强看完帖子,一股邪火就升起来。也不废话,立即冲进父母卧室,寻了根棍子,喊了一声:“周白,我去去就回。” 那棍子是父亲以前去泰山跑山买的拐杖,枣木所制,看起来相当结实。上回抄家,奇迹般地没有被抄走。 周白大惊:“小胖,你要去哪里?” 郭强铁青着脸:“我去见见知鸟猴,看他要搞什么名堂。” “你们要打架吗?”周白心慌:“别去,别去。” 郭强道:“不去不行,这知鸟猴太混蛋。是,我可以看到七爷和佛爷的面子上不和他计较,大家各回各家,这事就算了啦。但现在人家都欺上门来,我如果不朝面,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怕了他。” 说着就拉开门朝外闯。 此刻已经是上午十点四十,距离二人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周白忙拉住他,哀求道:“小胖,咱们不搭理他不就行了。现在我们赚到稿费了,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因为打架被抓进派出所划不来,如果闹出更严重的事情,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小胖甩开周白的手;“不行,我必须去。我们网文圈本就小,写手都是认识好几年的了。我以前借了大家钱,名声本就不好,那是一位内不得已。如果这次不迎战,以后也别见人了。” 胖子身体大,周白顿时被甩了个趔趄。在她印象中,郭强一直是个温和的人,有时候还有点蔫儿,今天却愤怒得像头野驴。顿时说不出话来,只得紧跟着小胖跑。 郭强家在局里的宿舍,本是县城最黄金的口岸,距离街心花园没几步路,片刻就到。 街心花园颇大,原先是一个单位的办公楼。九十年代被拆除后,地皮一直没有使用。县里大约是觉得太碍眼,就移植来三棵高大的槐树,又弄了花台和长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县里的退休老人们就聚集在这里,跳广场舞、抽陀螺、打太极拳、唱红歌、张家长李家短交换八卦消息。报纸上最近一段时间都在讨论老龄化社会即将到来。大城市的人或许没有感觉,但在小县城,却非常直观。街心花园这里的老头老太太一年更比一年多,尤其是这几天。 这几日都是艳阳天,气温升高,三棵槐花都开了,花坛里姹紫嫣红,风景尤美,超过两百位老人把这一方天地挤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如同北方大集。 郭强紧紧捏着棍子,定睛看去,一眼就看到知鸟猴和樊颖、雷锐三人正站在人群中,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指指点点。 我们的小胖和知鸟猴以前挺熟,是好几个群的群友,但在现实中却没照过面,自然不认识。但街心花园全是老头老太太,这三个年轻人在里面实在太醒目。 郭强没有猜错,正是那三人。 此刻,雷锐正打开笔记本电脑,联上了网,让知鸟猴看:“猴哥,这是我刚才写的,你看看如何?你是国内知名的青年网络作家,我要向你请教。” 零零年代还网费异常昂贵,也没有有移动wifi一说,你直接开手机的移动数据,要不了片刻就能把你的电话费干完。可像雷锐这种媒体人,有时候又不能不联网。还好移动公司搞了个什么活动,可以给笔记本联网,给需要移动办公的人很大便利。 知鸟猴一看,帖子是雷锐以自己的名义发的,写了很多挑衅的词句,意思是说自己已经到地头了,如果小胖是条汉子,就出来见面理论,咱们face对face,不来的以后在网上见面,自己绕路走。 下面的网友们都激动了,发出一片喝彩声。 “猴哥好样的,就应该这样。” “猴哥,你买不买票跟咱们也没关系,就算买票了,你也是真金白银掏出来的,又不需要我花钱。但小胖这种混账东西骗网友的钱,就是垃圾。猴哥,我支持你。” “猴哥好汉,以后我粉你。” “对,干,就是干。” “猴哥,精神点,别丢分。” …… 知鸟猴看论坛上好多人支持自己,顿时欢喜,笑着对樊颖和雷锐道:“等会儿我用用你们的电脑发个帖子。” 樊老师笑道:“帖子要发,但要配上照片,让雷锐帮你拍,他是专业的。” 知鸟猴醒悟,连连点头:“对对对,得配照片,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吹牛没来呢。雷锐,麻烦你帮我拍几张,注意咯,得把地标拍进去,立此存照。” 雷锐点头,收起笔记本,掏出微单开始寻找角度摄影。他作为一个媒体人,设备带得齐全,有笔记本、微单还有一台摄像机。 咔嚓咔嚓…… 一阵闪光灯。 知鸟猴连连比划,黄飞鸿的起手式、鹰爪、蛇拳、金鸡独立……南拳北腿流星弯月刀,少林武当佛山无影脚。 樊老师笑得腰都弯下去,众位老人都连连点头,说,小伙子看起来很精神嘛。 比划良久,我们的猴哥收起架势,长吐浊气:“打完收工,走了,走了,樊老师雷锐,我请你们吃饭。” “打得很好很强大,跟个猴儿一样,就差把红屁股露出来。”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提着棍子的小白胖子钻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姑娘,苦苦哀求:“小胖,小胖,咱们回去吧,不要打架啊。” 知鸟猴脸色顿时一变,问:“你是谁?” “我是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你们哪个是油炸树上知鸟猴,滚出来!”小胖一声大喝,举起了棍子。 雷锐和樊老师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朝后面退了两步。 雷锐同学在电光石火中掏出摄像机,开始记录生活中的美好。 小胖冷笑看着知鸟猴:“原来你就是猴哥,咱们在网上认识有两年了吧,想不到你长这样。” 知鸟猴倒是不惧;“我什么样关你屁事,我就算长成吴彦祖也一样揍你。” “不要再打了啦,不要打。”周白拉着小胖的手继续喊。 第867章 缺个要素 “周白,你放开我,我修理了猴子再说,很快的。”小胖怕伤着周白,忙回头说。 知鸟猴冷笑:“说不定谁修理谁,我怕等会儿打起来把你给捶死了。你死了,欠人家的钱也应该还。” 两人剑拔弩张对峙,立即引来一两百号老人围观,里三层外三层,银发浪潮汹涌。 老人们纷纷议论,有劝和的:“小伙子,忍气家不败,打赢坐牢,打输住院,不划算。” “打架打的是什么,是经济实力,现在这年头,随便出点事,几千几万块就掏出去了,何必呢?”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你搞不过那个胖子的。” “两男一女,说不定是感情纠纷,不是算了两个字就能解决的。” “胖子看起来好勇敢,那个叫猴子的小伙也不不错,挺帅气,还我是姑娘也抉择两难。”说话这个老头看起来像个退休干部,说话文雅,叹息:“感情这种事情,剪不断理还乱,没有道理可讲的。” 又有老太太唱道:“最勇敢最善良的,到底是哪一个,我的山楂树呀,请你告诉我。” 周白俏脸通红,连连摆手辩解:“没有,没有,我只喜欢小胖。” 这下,郭强的胳膊终于挣脱,大吼一声:“死!”棍子就朝知鸟猴头上砸去。 好个猴哥也不是孬种,不退反进,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郭强扑倒在花坛里。 “啊!”周白发出尖叫,就连樊老师也吓得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只雷锐满面兴奋地举着摄像机,捕捉着每一帧画面。 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已经纠缠在一起在花坛里打起了滚儿,压坏了许多花花草草。 周白如何分得开他们,急得都快哭出声来,不住喊:“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你们帮帮忙拉开他们啊!” 看二人打得这么凶,老头老太太们正要去劝。雷锐如何愿意,他还没拍够呢,忙大声喊:“爷爷奶奶们你们躲开点,别伤着了,可赔不起汤药。” 确实,都是七老八十的人,出不得意外,众老人也不敢上前,只在旁边喊:“别打了,快报警。”“我看打打也好,真理不辩不明,爱情不争不行。” 郭强是胖子,贴身缠斗体重有优势,须臾,就把知鸟猴压在身下,提起醋坛大小的拳头要朝猴哥脸上敲下去。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 小胖抬头一看,顿时惊叫:“妈!”然后就呜呜大哭起来:“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周白也哭:“阿姨,你回来了,我们一直在担心你。” 已经快两个月了,郭强的母亲一脸疲倦,头发也白了不少,她低声说:“郭强,别打了,回家,妈有话和你说,周白,你也是家里人,一起去。” “是。”小胖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和周白一起扶着妈妈推开人群走了。 知鸟猴恨恨站起身:“我才打了几拳,就哭起来,不是个爷们儿。大家都看清楚了,我赢了。” 众人都点头。 知鸟猴又看了一眼雷锐:“都拍下来了,发帖,必须发帖。” 雷锐回答说:“都拍好了,咱们走吧。”又小声在他耳边道:“猴哥你放心,视频肯定要剪辑的,你绝对是正面形象。” 猴哥点头:“好,我记住你这个人情。” 因为打架这事涉嫌扰乱社会治安,三人也不敢停留,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市里,登上了火车。 猴哥吃了小胖的重拳,有点难受,非常郁闷,跑车厢连接处抽烟。雷锐则又开始在电脑上写新闻稿,樊老师在他旁边低声开玩笑道:“雷锐,这个新闻很有爆炸性,应该能引起不小的反响。你们媒体人,能够做出一片这样的报道,可遇而不可求,今年的普利策奖肯定有你的名字。” “不,这个事件虽然有爆点,但距离大事件还差点东西。”看女朋友不解,雷锐也低声解释道:“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虽然在年轻人当中影响力不小,尤其是职业网络文学作家还没有被全社会所熟悉。简单说来,即便我报道了,这个报道的影响力也仅限于网络文学界,构不成大事件,要想出圈,还需要一个要素。” 樊颖好奇问:“什么要素?” 雷锐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也没想明白,好头疼,所以……” 樊老师:“所以?” 雷锐看着窗外的风景,喃喃道:“所以,这篇报道暂时不发,先想想,先想想……我一定要想出这个关键,这可是我从业多年以来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 …… 此刻,在郭强家。 小胖的母亲显得很疲倦,她瘦了好多,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蓬乱,皮肤干涩,额上还出现了几道皱纹。 周白急忙去给她倒水,这才发现家里的饮水机在上次已经被抄走了,现在烧热水已经来不及。 母亲:“家里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吗?” 小胖:“是的,只剩一张床。” 母亲:“这两个月你是怎么过的,好吧,看到周白我已经明白了。孩子,人一辈子都有个和你共患难的女人是最大的幸福,要珍惜。” 小胖:“妈,我明白的。” 母亲的声音转为高亢:“郭强,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对配偶对爱人的忠诚,将来如果让我知道你对不起人家周白,我就打你。如果打你你还不听,我就去死。” 这话倒把小胖和周白给吓住了。 半天,周白才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姨……这两个月你去哪里了,叔叔呢?” 郭强这才醒过神:“爸爸呢,找到了吗?” “别喊那个畜生爸爸,他死了。我寻了他好久,才知道,老畜牲在和小三私奔那天仓皇出逃的时候,大半夜的不小心开车掉进水库里,淹死了。被人发现的时候,两个畜生都被水库里的鲇鱼吃得只剩骨架,死无全尸,痛快,痛快!”刚说完话,郭强母亲却流下眼泪:“郭强,我太难过了,我当时就昏倒了,被人送进医院,住了一个月才出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 周白和郭强都哭起来,三人哭成一团。 第868章 天天向上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但此刻苏北阳光灿烂,本不是一个适合上坟的季节。县城公墓,郭强泪流满面地给父亲的坟冢烧纸,周白在旁边轻声安慰着他。 母亲失踪两月之后,终于找到了父亲,把他的尸骨带回来安葬。 “毕竟是我的爸爸,无论他以前做过多少对不起我们的事情,都已经过去。”小胖忽然回想起来小时候自己骑在父亲脖子上时的情形,心中一阵阵酸楚。 周白握住他的手:“别难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以后可要好好的。” 在另外一边,郭强的母亲则和周白的父母在小声说话,三亲家这是第一次见面。郭强母亲早就认识周白,当时因为两家的家庭条件相差悬殊,加上小胖还在读书,自然能到不了谈婚论嫁那步。 很显然,小胖妈妈已经从丈夫的背叛和死亡中走出来了,这段时间有了儿子安慰,有了周白的照顾,身体终于恢复,体重也增加了十来斤。 今天把郭强父亲尸骨一埋,这事就算是翻篇。 这个时候距离郭强和知鸟猴约架已经过去了十天。 安葬完父亲之后,小胖就和大家一起朝外走。 刚开始的时候,气氛还有点悲伤,走上两里地,大家就有说有笑起来。亲者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郭强母亲道:“小胖,你爸爸纵有再多不对,但毕竟把你养这么大,以后每年清明都要过来看看他。” 郭强点头:“妈妈,我知道的。” 妈妈:“带上周白。”她吐了一口气:“你爸这辈子毁在女人身上,他眼瞎,不知道什么才是好女人。你带周白给他看看,看他羞还是不羞。” 听到未来婆婆的夸奖,周白有点不好意思。 郭强妈妈:“小胖,你现在还回去念大学吗?” 还没等郭强回答,周白的父母同时说,以前小胖家里出了事情,没有回学校。现在妈妈回来了,自己又能赚到学费,自然是要回去的,多读书总是好的。 小胖却摇摇头:“不回去了,文凭的目的不过是为找个工作,找工作的目的是赚钱养家,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再回不去学校了。” “随便你,反正你现在心已经野了,再让你坐课堂里也不可能。”郭强妈妈再听说儿子写书赚了很多钱之后,非常欣慰,内心中为娃感到骄傲:“你爸在的时候,还可以利用他的人情关系为你安排个体面的工作,现在人走茶凉,别人都怕沾他一点受到影响,怎么可能帮你的忙?而且,你的大专文凭说句实在话,也只在本地方找工作的时候好使,离开老家去外面,也没人认。还是老实呆家里写写小说,过平静的日子吧。” 小胖点头:“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白爸爸忽然插嘴:“亲家,郭强爸爸以前的事情了结了吗,我怕孩子将来有麻烦,连生活都受到影响。” 这倒是正事,毕竟,郭强的父亲已经可是大局的一把手,手上掌握着几亿甚至几十亿的项目,不知道牵涉多少人和事,不知道还有多少漏洞窟窿没有补。小胖现在是能赚到钱了,但怕就不怕人家时不时来家里抄一下,那谁受得了? 郭强母亲当了一辈子领导夫人,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笑了笑,回答道:“亲家亲家母你们大可放心,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人死债消。如果郭强爸爸活着,估计好多人晚上要睡不着了。现在人一走,所有的事情都翻篇,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说到这里,她恨恨道:“一个人活到人人都盼着他死掉化债的地步,活到他的死让所有人喜闻乐见的地步,也是悲哀。” 这话实在太难听,郭强心中难受,低下了头。 细心的周白看出小胖心里的痛苦,忙打圆场:“阿姨,小胖,爸妈,已经到中午了,咱们去吃地锅鸡。哎,前段时间我还和小胖天天念叨这道菜,晚上说等以后有钱了就去吃。聊着聊着,就饿了,没办法,就起来去厨房找两条黄瓜啃。” 众人都说,好,现在就去吃,小胖你现在是赚大钱的人了,你请客。 一家人说到美食,就兴冲冲地乘了出租车回到县城,找了当地最有名的馆子开始吃饭。 苏北的地锅鸡相当有名,传说是汉高祖刘邦的江湖救命菜。其实都是后人牵强附会,汉朝时有辣椒吗,有胡椒吗,有桂皮八角吗? 但味道是真的好,尤其是锅边吸饱了汤汁的喝饼,咬一口,那浓郁的香味就在口中爆开。 农家的土鸡香得浓郁,香烂脱骨。 胖子喜欢吃,顿时造得满头大汗,连呼过瘾。 菜过五味,妈妈就问小胖未来有什么打算。 郭强回答说,也没有什么打算,就是不停写书,一本接一本地写。按照现在情况来看,一本小说三百万字,也就一年时间弄完,总收入大约二三十万块。自己还青年,打算写个十来年,到写不动了再做打算。 周白父亲感慨:“一年写这么多字啊,我读书的时候,老师让交一篇一千五百字的作文,都难死了。二三十万一年,很了不起的,相当于办一家企业了。” 小胖接着说道:“我打算弄个门市,让周白经营。” 郭强妈妈点头:“好,你要对周白好,明年就结婚吧。” 周白大羞:“小胖,我才不要嫁给你呢……小胖,小胖……” 我们的小胖却惊讶地看着挂在墙上的电视,嘴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颗鸡蛋,没有听到刚才妈妈的话。 小胖妈妈恼火:“郭强,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郭强忽然指着电视机屏幕:“周白,妈,叔叔阿姨,我的书好像上央视了。” 原来,这个年代饭馆的墙壁上通常会挂一台电视机。电视开着,声音颇大,求的就是个热闹的气氛。 正是《午间新闻》,新闻正在介绍最近几年出现的网络文学这种新的文学形势,还介绍了西红柿文学网,总共也就一分钟时长。在介绍西红柿文学网的时候,给了个网页的画面截图。正是上个月月底的时间段,郭强的《血火帝国》因为是新书月票榜第一名,处于画面最醒目的位置。 央视还给了个书封面特写。 “太好了,太好了,小胖你太了不起了!”周白激动得把小手都拍红了。 周白父母也激动地端起酒杯互敬。 小胖咧开大嘴,还没等他笑出声来,叮叮叮……手机铃声响起。 他掏出电话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看区号还是外省的。 他在家人们的欢呼声中接通电话:“喂喂,请问你是哪位,我这里有点吵,你大声点。“ 电话那头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喂喂,请问你是小胖胖……啊,老师吗?“ 这个笔名实在太难记,姑娘也很烦恼,最后道:“请问您是写网络小说的着名作家郭强郭老师吗?” 郭强忙回答:“对对对,我是网络写手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我现实里的名字叫郭强。”他现在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取这么个笔名,都上口。你看人家东海海东青,易十,多好记。 那女孩子又在电话里说了一气,可惜饭馆里太吵,小胖烦恼地抓着头喊:“您大声点,我这里实在是听不清楚。” 周白忙对郭强妈妈和父母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又拿了遥控板关上电视。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小胖面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奇怪,然后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是不是弄错了,不可能吧?” 周白心中着急,低声问:“小胖,怎么了?” “您请等等。”郭强捂住电话,一脸不可思议地表情看着周白:“周白,是《天天向上》的人,邀请我们网络作家上节目。” 然后他又去接电话:“好的好的,我考虑一下给你答复。谢谢,再见。” 众人:“啊,小胖你要去《天天向上》,怎么可能?” 小胖抓头:“我也迷糊,感觉不对劲,会不会是骗人的呀?” 周白母亲问:“郭强,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别让人着急。” 郭强说刚才那个女的打电话来说,芒果台《天天向上》节目组准备搞一期网络文学大神的节目,邀请了西红柿网最优秀的几位作家出席,比如东海海东青、易十、酱香饼、知鸟猴他们,自己也在嘉宾名单里。她问自己要身份证号码,好订机票和酒店。 郭强接着苦笑道,自己算什么优秀作家算什么大神。人家易十每年订阅收入版权收入什么的,加起来三四百万;海东青的订阅虽然差些,但版权收入高,高卖出去的游戏版权据说有四百万之巨。其他受邀请嘉宾,年入都是百万起步。自己才二三十万,挤在里面,像什么话,开玩笑嘛。 而且,《天天向上》是什么节目,请的都是一线明星,什么时候轮得到自己这种小角色了。 所以,他感觉会不会是遇到骗子了。 周白一脸天真无邪:“郭强,在我心目中你就是大神啊。” 小胖摇头:“也只有你看我像大神,其实啊,世界很大,强者如云,金字塔的顶端离我还很远,我只算是基石。” 周白父母却笑着说:“我看郭强就很了不起,是大神。” 郭强妈妈也不谦虚:“娃懂事了,我觉得也很可以了。” 小胖却还是迟疑:“天上不会无缘无故地掉馅饼,反正我不太相信这事,也不会平白把身份证号码发过去的。” 周白人比较天真,抓过小胖的手机,就开始鼓捣,须臾:“好了,发过去了。反正又不让你花钱,机票和酒店挺贵的,人家就算想骗你也不可能花这么大价钱。” 小胖:“啊,你真发啊……” 周白:“不然呢,我们等等看。如果真有订票信息过来,就说明是真的。如果没有,你就别搭理她。” 等大家刚吃完午饭,小胖的手机就有短信进来,有航班信息,还有酒店入住信息,时间定于一周后。 郭强愣住:“这事是真的,我真要上《天天向上》吗?” 周白欢呼:“小胖,你真了不起啊。等到了长沙,记得问我要汪含的签名,我太喜欢他了。” “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为什么会请我呢?请海东青和易十是应该的,我的成绩够不上啊。”郭强心中的问号越发地大了。 周白拉住他的手:“好了,别想那么多。要不,你问问你们圈里人,问问那什么海东青啊易十啊,不就知道了?” “问他们?”郭强面上的表情凝固,很是羞愧。 这些西红柿文学网的大神以前都是他的朋友,大家在一个群里聊天打屁吹水,彼此都混成了哥们儿。 结果自己却辜负了他们的友谊,借钱不还,还把所有人都拉黑了。 这事实在太丢人,自己还有什么脸去问。 回到家里,郭强忽然没有码字的状态,只感觉手指敲在键盘上艰涩无比,没有往日那样流畅。 他吐了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拨通了孙朝阳的电话:“七爷,是我,小胖,有件事想跟你咨询一下。” 孙朝阳:“好,你说,我听着。” 小胖:“七爷,刚才天天向上节目组联系我了,请我上节目,说是到时候还有十哥和海哥他们,机票和酒店都帮我订了,我有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邀请我,我的咖位不够,去了也名不符实。” 孙朝阳:“有这事,我听芒果台那边跟我说了,你参加我是反对的。” “原来是真的,既然七爷你不同意,那我就不去了。”郭强说。 孙朝阳:“还是去吧,毕竟是个机会,我不能剥夺你这份荣誉,那样也太自私了,对你也不公平。其实,这事我还是感谢你的,非常感谢。” 小胖愣住:“七爷,我不明白。” 孙朝阳语气变得很疑惑:“小胖,这段时间你干什么了,没上网吗?” 郭强:“七爷,我妈妈回来了,这段时间我正忙着料理我爸爸的后事,字都没怎么码,哪里有时间上网。” 孙朝阳:“难怪,你等会儿上网看看吧,你和知鸟猴打架的事情出圈了,你现在很有名 ,难怪芒果台会请你去上节目。” 郭强也不多说,立即回到电脑前,点开了几个新闻大网站,迎面就是一条爆炸性新闻《第七届矛盾文学奖公布,四部作品获奖》《第七届矛盾文学奖揭晓》。 获奖作家中霍然有七爷的名字。 另外,一个重磅新闻是,新科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家孙三石的亲传弟子笔名油炸知鸟猴和笔名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二位作家,因债务纠纷发生冲突,当街斗殴。 这个新闻报道还配了音像资料,在网络上疯狂传播,每条都有几十万上百万的点击。 郭强脑子里“嗡”一声就炸了。 第869章 谈论未来和家事 时间回溯到十天前,就在孙朝阳打完电话的次日。 江南的最后一场春雨落下,空气潮湿,每呼吸一口空气,身体好像都被水汽沁透了。但天气却一日暖和过一日,坐在阳台上,看着武康路上的梧桐树,看着来来去去的车辆,孙朝阳感觉一身都放松了,很舒服。 何情端了两杯黑咖啡过来,坐到他身边。喝黑咖啡的习惯是她很早以前养成的,用来减肥。几上平时也有练功,结婚快二十年了,她也从一个明媚的少女变成中年人,除了有点微胖,身材保持得很好,皮肤状态也佳,眼角甚至看不到一丝皱纹。 倒是孙朝阳惨了点,头上已经有了几丝白发,从去年开始更是出现窝蚕。当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样貌的时候,也不在意。大男人的,也不需要取悦谁,怎么舒服怎么来,长什么样都不要紧。 相比起前世,在同年龄段,自己已经老得不像话。而此刻的自己志得意满,精神旺健,大约上辈子长寿吧,这比什么都好。 何情:“朝阳,想什么呢?” 孙朝阳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杯咖啡,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时间过得好快。前一刻,我还是个刚回城的知青,现在却坐在武康路老洋房的阳台上。前一刻我们都还是年轻人,现在就变成中老年。我想了想,就想明白了。” 何情好奇:“你想到什么了?” 孙朝阳喝了一口咖啡:“人的幸福其实很简单,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和家人在一起,过得普通的日子。生活有时候就好像这杯没有加糖的咖啡,刚入口的时候很苦,但喝下去,回口的时候却醇厚芬芳。正因为咱们过得不错,没有那么多大风大浪,所以,生活中也没有多少能够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感觉时间也过得很快。但是,人天生就是喜欢安逸讨厌波折的,我喜欢这种人生,很满足。” 何情感慨:“朝阳,你说话真文雅,我喜欢听。我很喜欢上海,都不太愿意回北京了。” 按照计划,何情还要在上海呆半个月才回家。两口子这一年来离多聚少,她有点舍不得。 孙朝阳道:“喜欢就留下呗,反正我现在基本都会呆在这里,一年里回北京的时间也少。” “怎么可能留在这里,我的公司在北京,四个老人也在那边,孩子还在读书。还有,小小也要生孩子了。爹娘年纪大了,我这个做嫂子的也要管。”何情笑了笑,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丈夫:“朝阳,你是不是担心我埋怨你没有在家陪我?” 孙朝阳辩解:“我哪有,不敢,不敢。” 何情道:“对了,我想起你以前写的那本《球形闪电》中的一句话,说得很好,很适合现在的我们。” 孙朝阳问:“哪句话?” 何情:“书里说,人的一生要想过得幸福,关键是要迷上些什么。我喜欢音乐,喜欢园艺。爸爸妈妈的那个山庄的绿植和园林都是我搞的,现在又在音乐公司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感到很幸福。而你,朝阳是个作家,你喜欢文学,所以你在上海弄了个网络文学网站。我不能因为想要你的陪伴,而剥夺你的兴趣爱好,那样也太自私了。” “谢谢你的理解。”孙朝阳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又一笑:“我弄这个网站并不仅仅是因为个人兴趣爱好,当然,我喜欢这个工作。其实,更主要的目的是赚钱。任何事情,如果不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必然不会长久。” 何情扑哧一笑:“孙董,你今年赚了多少呀?” “表面上赚了一千多万,但是……”孙朝阳摇头:“但是,咱先不说人工和各项成本。就办公楼来说吧,虽然是咱家自己的,但租金什么的也要计算在内。算下来,还亏了些。” 何情咯咯笑道:“赔本赚吆喝,你最后不也是为个人兴趣买单?就好像我一样……”笑完,她摆了摆头,忽然轻轻叹息道:“我的音乐公司实际上也是年年亏本,受网络免费冲击实在太大,都快经营不下去了。有时候我就想,要不和老蒋、小小他们一起干地产算了。但那个行业我不懂,也没有兴趣。” 孙朝阳问:“何情,你还在为没有和芒果台达成合作郁闷吗?” 何情:“说不郁闷也是假话,公司从出音乐专辑转行做演唱会时你提出的,很有可行性。但在芒果台那里卡壳,很无奈。” 说到这里,她说:“算了,我另外想想请那些明星吧,大不了成本高些,风险大些。” 孙朝阳:“虽然我们网站没赚到钱,但我们要想得长远些,不要因为眼前的一点困难就灰心,我有计划。” 何情好奇:“朝阳,你有什么计划?” 孙朝阳:“何情,你说,我能把西红柿文学网做到上市吗?那才是真正的赚钱啊。” “上市,文学网站上市?”何情惊讶:“可以吗?” 孙朝阳:“事在人为,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其实,说得清楚的。 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现在虽然还不为主流社会接受,但再过两年,随着智能手机的出现。网络阅读会从台式机转为各类移动终端,用户会有一次爆发性增长,那才是网络文学的黄金时代。 在孙朝阳的记忆中,前世好几个着名的文学网站都在海外上市。比如中文在线在纳斯达克,起点中文在香江敲钟。 单就起点而言,一零年代在香江上市时候,市值高达近五百亿。 所以,在孙朝阳看来,自己名下的这个网络文学网站经营收入根本不算什么,甚至亏损一点也无所谓,更大的利益在资本市场上。 听丈夫说了这其中的关节,何情恍然大悟,由衷道:“朝阳,还是你看得长远,我不如你。” 孙朝阳:“何情你也别灰心丧气,芒果台那边搞不定,也就是耽误了一些时间,未来还须加油。” “我在上海还要见几个歌星,聊聊未来合作办演唱会的事情,才会回北京。还是有点担心喜悦,那妮子太笨,又被四个老人宠坏了,真担心我不在期间闯出祸来。”说到女儿,何情有点烦恼:“她学习成绩不好,搞艺术又没有天份,肯定考不上什么好大学。虽然说家里的条件还不错,但孩子将来混吃等死也不行啊,总得干些什么?” 孙朝阳:“你焦虑太多,我觉得孩子挺好的。上次回北京,她不是还说让迟春早教授给她推荐和学校推荐个老师吗,小家伙还是不笨。” “去迟春早那里做什么,我倒有个计划。” “哦,说来听听。” 何情站起身,把手肘靠在孙朝阳肩膀上:“让喜悦去念文科固然可以用到你的人脉,但这丫头的性格大大咧咧,不适合搞文艺。而且,以她的成绩,读个二本,甚至大专,实在太丢人。上回小强还说了,他一个中科大的同学现在某高校当教授,搞自动化控制的,有自主招生权,看看能不能把喜悦招进去。我这些天正在琢磨各种加分政策,烦死了。” 孙朝阳:“我也烦这个,你自己决定吧。” 叮…… 孙朝阳的电话响了,一看,是迟春早的电话号码。 他接通:“老迟,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和何情刚才还聊到你呢。” 迟春早疑惑:“朝阳,你们聊我做什么?” 当他听到孙朝阳说起喜悦未来读大学的事情后,正色道:“何情说得对,就算我帮着介绍学校和老师,最后喜悦也就能读个二本甚至大专,文凭不是太过硬。理工科那边,有小强这个学术大拿在,做起来方便许多。而且,说道各项特招和加分,文科类竞争激烈,不好操作。朝阳,娃明年高考是吧,有时间我们再研究研究。嗨,我打电话不是说这事。” 孙朝阳:“你究竟要说什么呀?”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迟春早反问。 孙朝阳:“我现在都在上海搞公司,关上门自成一统,信息有点闭塞。” 迟春早:“特大喜讯,你获得今年的茅盾文学奖了,实至名归,恭喜恭喜。” “啊,拿了。”孙朝阳忍不住哈哈大笑:“实至名归谈不上,我先谦虚一下。” 迟春早道:“其实,早十年前这个奖就该给你了。当年我记得跟你说过一句话,矛盾奖其实说到底是终身成就奖,是对一个作家文学事业的最终肯定。那时候你才多少岁,风华正茂,给你这个奖,像话吗?现在的你不一样了。” 孙朝阳忽然叹息:“现在的我老了,真的老了。” 接着他继续道:“张爱玲说过,出名趁早。人少年成名才能享受到金钱地位名声带给自己的快乐和精神上的满足,等年纪大了,忽然觉得也就那么回事,无所谓了。” 迟春早唾了一口:“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少得瑟。什么年纪大了,无所谓了,放屁,革命人永远年轻。” 孙朝阳哈哈大笑:“其实,我还是很高兴的。老迟,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找你喝酒。不对,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迟春早是个严肃的人,顿时气道:“朝阳,这种事情是能够开玩笑的吗,等着吧,很快就有中协的人通知你。” 说完,就恼火地挂了电话。 孙朝阳拿着手机嘟囔:“这个老迟,更年期,脾气不太好。” 何情一脸的喜悦:“朝阳,我听电话里老迟说你拿矛盾奖了,恭喜,等会儿我们庆祝一下。不行,我得马上打电话通知爹妈。” “等等,对老迟我还是不太相信,稳一下,等正式通知下来。”事到关心每怕真,孙朝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又响。 孙朝阳接通,神色转为严肃:“铁主席您好,我是小孙啊,对对对,孙朝阳,笔名孙三石的那个小孙。” 那边电话里的人气急,同样和刚才迟春早那般唾了一口:“三石同志,收起你不正经那套,还小孙,你比我年龄还大。” 铁主席和孙朝阳认识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孙三石从四川到北京后,虽然不是北京作协会员,但那边的活动他经常参加,随便蹭饭蹭公费旅游。那时的铁主席刚发表了成名作《哦,香雪》,还是个小姑娘。二人年龄相仿,倒是谈得来。 二十多年过去,铁主席竟成了中协的主席,去年还发表了长篇小说《大浴女》,挺好看的。 孙朝阳:“铁主席,您请指示。” 铁主席对孙朝阳的不正经很无奈,也有点气恼:“好,公事公办,孙三石同志,很荣幸地通知你,你的长篇小说《暗算》获得本届矛盾文学奖,恭喜你,再见!” 说罢就狠狠地挂了电话。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电话进来,是矛盾文学奖评委会的工作人员,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告诉孙朝阳获奖的好消息。又问了孙朝阳的通讯地址,说马上寄通知过来。 孙朝阳忙问什么时候举行仪式,老作家回答说,就在七月,乌镇矛盾先生故居。 孙三石同志问:“乌镇啊,我去过无数次,有点审美疲劳。我建议,颁奖仪式放在海南岛,阳光沙滩椰树海浪比基尼姑娘,多好啊。” 老作家知道孙朝阳的秉性,也不跟他鬼扯:“再见!” 在一边旁听的何情已经笑得抹眼泪:“朝阳,你就喜欢捉弄人。你还建议换地方,你建议有用吗?” 孙朝阳唠叨:“乌镇真不太好玩,我在上海生活这么长时间,所有的古镇都去过,大同小异。要说水乡小镇,我推荐同里。等我将来也办个文学奖,奖金比矛盾奖更多,一人给两百万。颁奖地点,也放在我的故居。” 何情:“蜀道难,仁德县交通不太方便。对了,你的故居还在吗,没拆?” “砖瓦厂好像拆了,要搞房地产,我听小小说过。”孙朝阳感慨:“回不去了,我的青春。” 第870章 特大喜讯 何情扑哧一声:“朝阳,听你这话有点老气横秋,少了点精神。振作一点,这可是喜事。” 孙朝阳:“我心态好像是有点问题,接受你的批评。” 何情提醒他:“朝阳,这可是大事,要马上通知爹娘,让他们也陪你高兴高兴,这个电话你来打。” 孙朝阳笑道:“这种事情我打电话,是不是有点炫耀的味道。”就拿起电话,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说来也巧,此刻在北京孙朝阳家的院子里,四个老人竟然都聚在了一起,正在分茶叶。 孙朝阳喜欢茶,零零年代网购快递行业刚刚兴起,还没有被大伙儿所接受,大家都觉得这玩意儿不是太靠谱。因此,孙朝阳舅舅每年清明前都会派专人乘飞机给孙家送点茶叶过来,美其名曰:挑担茶叶上北京。 份量很多,有二十斤,足够孙何两家一年所需。 何水生和陈衢两口子一直在顺义那边的山庄居住,这次就被老孙给请了回来。 何爸爸和何情妈妈也是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亲家,静极思动,就回了家。 孙永富面前摆了几口玻璃杯子,把滚烫的开水冲了进去,道:“茶叶这种东西和土壤、气候、海拔高度关系极大。先说土壤,要红色酸质土,如果是黑土活着腐质土,茶叶泡出来就有股臭味。四川被人称之为紫色盆地,典型的酸质土。至于气候,要常年云雾笼罩,水分充足。茶叶这种东西,海拔一千米左右最适合生长。气温凉爽,昼夜温差在五到十度之间,便于糖分积累,回口清甜。尤其是绿茶,适合绿茶生长的地区其实不多,算起来也就四川成都平原边沿、贵州都匀、河南信阳、安徽黄山和六安一带。” 说话间,玻璃杯中的茶叶被开水一冲,就有浓郁的茶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孙永富接着说:“别地的绿茶味道都淡,唯独四川的茶叶味道很浓,这是特色。” 何水生抬杠:“多放点茶叶不就浓了?” 孙永富摇头:“这你就是外行了,你们江南人,哪里吃过好茶叶。茶叶量还有个说法,你口味淡就吃二钱,喝得浓就三钱。如果放得太多,茶味苦涩,就夺去了其中的甜味。” 何水生不满:“我们江南是富裕地区,有钱什么东西买不到?” 看他们要吵起来,陈衢忙插嘴:“亲家还研究起茶文化来,学问见长。” 孙永富得意:“开玩笑,我是谁,我是大作家的爹,自然要加强学习。” 他有心炫耀,又开始给两亲家介绍起老家的茶叶来。说,这是今年明前采摘的峨眉山竹叶青。明前茶有个特点,就是甜,苦味少,且叶片肥短。你看这道雀舌,是不是像麻雀的舌头,在汤水中根根竖立,一枪一旗。 你再看看这碧潭飘雪,茉莉花的味道虽然浓,却没有夺去茶叶本身的味道。 正说得得意,杨月娥的电话铃就响了,她看了一眼,忙道:“老头子,是朝阳的,你别说话,我耳朵越来越不好,怕听不清楚。” 孙朝阳妈妈二十年轻身体就不是太好,经过这么多年的调养,好像也没有出大毛病,但杨家人家族基因里带的特征就钻出来了。首先就是老花眼,眼睛花得厉害。其次是耳朵有点背,搞不好将来要带助听器。 听她这么说,何爸爸和何妈妈都道,亲家,好了你别说话,听听孩子们怎么样了。孙朝阳和何情出去玩了快一个月,他们也挺挂念的。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杨月娥的声音清晰响起:“朝阳啊,你回上海了,好好工作。喜悦还小,将来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你还要努力啊,多给我的宝贝孙女留些家业。” 孙永富插嘴:“对对对,多赚点,喜悦那么乖,不能让娃娃吃苦。你现在还干得动,就多干活,节约点。” 何水生和陈衢面面相觑,孙何两家家大业大,就算喜悦将来没什么出息,就算混吃等死,几辈子也花不完。朝阳也是一把年纪了,再过得十年也到了考虑退下来的时候,现在还让人努力工作,不是搞笑吗? 早知道孙家老头老太太隔代亲,但亲成这样不好吧,喜悦都被他们带歪了。 估计是电话那边的孙朝阳也被父母这话噎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急得老太太不住说:“朝阳,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啊,你说有个惊喜要给我,我这个年龄了,没什么惊喜,我只盼着喜悦快快长大,看到她心里就高兴。什么矛盾,我没有跟人有矛盾。我问问你爸爸,看他和什么人起冲突了。” “我怎么可能和人有矛盾,我一向以德服人。”孙永富生气:“老太婆,你开免提,开免提啊。儿子好不容易打电话回来,你自己听,是不是太自私?” 杨月娥这才点了免提,里面,孙朝阳的声音传来:“没矛盾,没有矛盾……嗨,妈,我都被你弄乱了,是矛盾文学奖。我刚接到通知,我的长篇小说《暗算》获得了本届矛盾文学奖,马上打电话回来和你们分享。” “啥奖,多少奖金?”孙永富忙问。 “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何水生和陈衢互相望了一眼,然后何爸爸就叫出声来:“朝阳,真的吗?” 孙朝阳:“外公外婆也在啊,是真的,刚才中协的铁主席还是有评委会的人打电话通知我的,肯定是真的。哈哈,一本二十年前的作品,现在才拿奖,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四川有个风俗习惯,女婿在结婚没有孩子之前喊岳父岳母“爸爸妈妈。”等有了娃之后,就跟着娃娃叫“外公外婆。” 矛盾文学奖虽然有点终身成就奖的意思,但很多获奖作品其实还是紧跟时事的。比如《徐茂和他的女儿们》给反映的是特殊时期结束后,改开初期的农村社会;《平凡的世界》更是一部改开的史诗。这种大奖的评奖标准,一是宏大叙事,二是反映时事。 何水生道:“朝阳,这说明你的作品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恭喜你。” 孙朝阳笑道:“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我只希望自己的作品在几十年后还能被人阅读,然后读者说一声好看,故事很精彩,这就足够了。” 陈衢插嘴:“朝阳,你的暗算很好看,我很喜欢里面的黄依依,这次如果能够获奖,估计会被拍成电视连剧,也该影视化了。” 孙朝阳:“应该可以了,我也盼望着那天。” 三人说了一气,孙永富一直没插上话,有点憋屈,就吼了一声:“孙朝阳,究竟多少钱奖金啊?” 孙朝阳这才道:“二十五万。” 这个文学奖是茅盾先生去世时间设立的,用来鼓励长篇小说创作,奖金都从先生生前的稿费里出。八十年代的时候,倒是一笔巨款。到二十一世纪,却也普通。 孙永富:“不是太多啊,我看颁奖的也是小气。” “主要是荣誉,不说了,我有很重要的电话进来,爸爸妈,外公外婆,你们保重好身体,我过一段时间飞回北京看你们。”说完这句,孙朝阳就匆匆挂了电话。 “对,主要是荣誉。”何水生放声大笑:“这个荣誉,千金不换。” 孙永富照例抬杠:“什么千金不换,二十五万块而已。” “你懂什么,老孙,你没文化。”何水生不屑。 孙永富大怒:“谁没文化,刚才你们还说我文化水平见涨,现在说这话,你是跟我过不去吗?” 何水生一脸激动:“老孙,你静一静,听我说说这个矛盾文学奖是什么。这么跟你说吧,这个奖是我国最高文学奖,只有活着的最好的作家能够拿到。获奖者在此刻已经不是作家了,而是文豪。” 老孙:“文豪只二十五万块啊?” 何水生:“说你没文化,你果然没文化,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下里巴人怎么就生出朝阳这种优秀的儿子的。” 老孙暴跳如雷:“老何,你少侮辱人,我怎么了,我还差了吗?” 何妈妈陈衢忙恭维孙永富:“亲家虽然知识结构上差了点,但那是时代的原因。比起文化熏陶,孙家的家风和亲家身上的优秀品质才是决定因素,才培养出朝阳这样的优秀孩子。” 孙永富这才消了气:“我谁呀,我的孩子还差了,朝阳就不说了,小小也很优秀。唯独喜悦例外,成绩不行,估计是遗传了你们何家,尤其是你何水生。” 何水生大怒:“我何家很差吗,书香门第,几代人富贵。家父当年在上海滩的时候,坐的可是斯蒂庞克,住的是和平饭店。” 正在这个时候,陈衢忽然端详何水生:“像,很像,非常像。” 何水生被她看得心里发怵:“什么像?” 何妈妈回答说:“喜悦身上的漫不经心随遇而安,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和你是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你把糟粕都传给她了。基因的力量真强大,你要负责任的。” “对对对,就是他,要批斗。”孙永富跳起来,夸张地喊:“何水生,你就是污泥,你要检讨。” 被围攻了一气,何水生还不了嘴,闷闷坐在一边。 杨月娥问:“亲家,你刚才不是说那什么矛盾很了不起吗,话还没说完呢。” 何水生这才道:“亲家母,一个作家只要拿了这个奖,就证明自己是最优秀的。我跟你也解释不了,这么跟你说吧,电视连剧《钟鼓楼》看过吧,好看吗?就是根据矛盾奖获奖作家刘新武的小说改编的。当年那部剧多红啊,朝阳这次拿奖,小说肯定也会拍戏,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知道他的名字了,而不仅仅局限于文学界。” “钟鼓楼,我知道,好看。”孙妈妈忙点头:“说的是北京成里那是年代的事情,有个小伙子喜欢他们厂的厂花。可惜厂花有对象了目标那个对象为了出国,甩了厂花。后来,小伙子安慰了厂花,和她结了婚。但家里实在太挤,实在住不下,怎么办呢……哎……” 孙永富:“你糊涂了,这是朝阳小说《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杨月娥:“老了,记性不好了。我想想,反正《钟鼓楼》好看。” 其他三人都笑起来。 孙永富:“亲家你们这么说我不就明白了,反正这个奖很了不起。” 何水生:“那是相当的了不起,朝阳现在年纪大了,又有这份荣誉,也成大师了。” 老孙哈哈大笑:“大师好,大师好,亲家,喝茶喝茶,咱们以茶当酒,庆贺一下。” 何水生:“还是得喝酒,等喜悦放学回来,我们下馆子。” 正说着话,忽见杨月娥拿着一个相框出来。 那相框很大,也有些年份,木框都掉漆了,里面压着剪报。 孙永富:“老太婆,你拿这东西出来做什么?” 杨月娥:“这些都是朝阳八十年代时发表的作品,那时候他还是机砖厂的工人,一转眼,三十年了。”说着话,就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相框玻璃,好像是在摸一件最珍贵的东西。 其他三个老人围了过去,定睛一看,剪报里有《棋王》,有两部几千字的短篇小说,还有一首在《星星诗刊》发表的诗歌。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孙妈妈眼圈有点红:“朝阳也老了,时间过得真快。” 何水生忽然对孙爸爸说:“老孙,我听朝阳说过,你们家以前在四川很困难的。但困难却打不倒你们,一个普通家庭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很了不起。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向你道歉。” 孙永富得意:“那是,老何,你不晓得我当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只要他做错了事,老子就狠狠地打,黄荆条子出好人。铁锤下面,才能出好钢。老何,当年估计你也没被你爹揍过。” 何水生:“我……老孙,再说这种话,我翻脸了。” 第871章 你又抄人作业 北京,某重点高中。 王智慧老师沉着脸对一个男生挥了挥手:“程门立雪你出去吧,把孙喜悦同学叫过来。” 没错,程门立雪是这个小男生。也不知道当年爹娘是怎么想的给他取了个这么一个名字,搞得跟日本人一样。于是,从小学开始,程门立雪同学就被大伙儿当日本人整,一路开玩笑开到高中。 程门立雪应了一声,正要出去。 王智慧老师又叫住他,喝道:“程同学,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明年高考,你是火箭班的学习委员,应该为同学们做表率。今天这事,你觉得对吗?还有,作为一个优等生,你的目标是清北复交,不要为乱七八糟的事情,乱七八糟的人分心。” 程门立雪:“可是老师……” 王智慧柳眉一竖:“别说无关紧要的话,出去。” 程门立雪从班主任老师办公室出来,立在走廊上,无奈地摆了摆头。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是一生中最丑的时候,眉宇还没有长开,身材的单薄,嘴唇上还有浅浅的绒毛。然而程门立雪却是例外,小伙子一米八三的个头,喜欢羽毛球,很英俊。口才了得,组织能力强。最了不起的是,成绩相当不错,重点大学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你摇什么头,是不是被老师k了?”一个小女生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眨了眨眼睛,笑道:“程同学,你是老师的心头肉,她怎么舍得骂?” 程门立雪:“我是为你摇头,孙喜悦,王老师叫你过去。” 小女孩正是孙喜悦,闻言好奇地问:“你为我摇什么头?” 程门立雪叹息:“我有个疑问,孙喜悦同学,咱们火箭班课程进度快,上学期就提前完成课程,专攻题型。适合抗压能力强,自律性强的同学。孙喜悦,你在我们班读书,有没有感觉到痛苦?” 孙喜悦目光清澈:“没有啊,我觉得挺好,很喜欢班里的学习氛围。你们都是优等生,我作业做不出来就可以抄啊,还不会抄错。” 程门立雪有点生气:“你老抄我的作业,尽逮着一头羊薅,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了,谁让你成绩好呢。”孙喜悦连连点头:“老程,无以为报,下来我请你吃肯德基。” “垃圾食品不能吃。”程门立雪气急:“再喊我老程我生气了。” 程门立雪同学为人老成稳重,情绪稳如老狗。从小被人当成柜子整,他都毫不在意。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喜悦取了个老程的外号,并在学校里传开了,却让他接受不了。 “老程,老程,老程。”孙喜悦,笑嘻嘻地说:“你等会儿,等我去王老师那里挨完骂就过来找你,我请你吃汉堡。” “谁要你请客,我才不吃呢。”程门立雪继续摇头:“你抄大伙儿作业,被老师抓到,哪次不是被骂上一个小时,等不了,等不了。对了,喜悦,今天老师的态度比以前好像更差,这关怕是不好过。” 喜悦:“怎么了?” 程门立雪自然不好讲老师刚才都把孙喜悦归类于乱七八糟的人,这也太伤她自尊。只道:“老师今天很生气,态度比以前更差,反正不对劲,你自己小心点。” 孙喜悦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行,我知道了。老程,感谢了。你还是等等我,我请你个kfc的豪华套餐。你爱吃什么,随便点,吃到走不动道为止。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你牛。”程门立雪无语:“快去,别让老师等太久,自求多福吧。” “好,等着我。”孙喜悦朝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程门立雪再次摇头。 孙同学成绩稀烂,即便在普通班都混不下去,竟然有胆子进火箭班,也不知道是谁给了她勇气。 听人说,孙喜悦进这个尖子生满地走,优等生不如狗的火箭班是部委一个大佬打了招呼,学校捏着鼻子收的。 王智慧老师对喜悦相当不感冒,常抱怨说这是她从教二十多年所遇到过的最差学生。但孙喜悦同学有地方做得不对,她张口就骂,恨铁不成钢。 但是,我们的孙喜悦同学却浑不在意的样子,成天笑嘻嘻。 别人问她“学习压力大不大。”喜悦回答:“不大。”别人又问:“成绩好不好?”喜悦笑着摇头:“不好。” 本来火箭班的学生对差生通常都是鄙视的,然后,小小的喜悦让大家都讨厌不起来。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人人都喜欢。 最重要的是,孙喜悦还是班级颜值担当。如果没有了她,学校各类活动,比如运动会什么的,谁去举旗举牌子? 孙喜悦忐忑地走进王智慧老师的办公室,忐忑地叫了一声:“王老师。”然后屏息立正,等待暴风骤雨。 暴风骤雨如约而至,王智慧拿起作业本啪一声就摔在桌上:“孙喜悦,你又抄人作业了?” 孙喜悦辩解:“王老师,这不是抄,是学习,是借鉴。” “学习,借鉴?”王智慧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眼前如同朽木一样的学渣。 “对,学习和借鉴。”孙喜悦壮起胆子:“我借鉴优等生的解题思路和学习方法,难道错了?我爸说过,行乎其上,得乎其中;行乎其中,得乎其下。我不借鉴优等生的作业,难道借鉴差生的?老师,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王智慧老师被这话气得笑起来:“你还有道理了?孙喜悦啊孙喜悦,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 已经是春末,气温升高,王老师因为气恼,体温上来,额头出汗。 孙喜悦忙拿起一本书,对着老师扇,道:“王老师,一加一等于二,只有一个标准答案。你不可能说我昨天家庭作业的代数题答案都对了,就说我抄老程的吧?全班五十个同学都对了,难道说他们也是抄的?我感觉,你这是一场误会。” 清风徐来,王老师这回不但体温,血压也上去了:“什么,你还抄了程门立雪的代数?” 孙喜悦感觉到不对劲,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老师你说的是……” 王智慧老师愤怒地叫起来:“今天我叫你过来,本来是要处理你抄程门立雪同学作文的事情,想不到你还抄了人家代数?孙喜悦啊孙喜悦,抄数学我还能理解。数学这个学科,不会就是不会,你资质有限,我也很无奈。想不到你还抄作文,人还不会写作文?” “啊!”孙喜悦忍不住叫了一声,原来王智慧老师叫自己过来说是抄老程作文的事情,我提什么代数,这不是罪上加罪吗? 第872章 孙喜悦,恭喜你 孙喜悦叫完,哭丧着脸:“老师,您误会了。“ 王智慧很气愤,指着喜悦就骂:“昨天的作文作业是《每个人都要学会和他人相处》,这个题目的首先要审题。要选准角度,确定立意,纲举才能目张。然后明确文体,自拟一个标题。你看看你的作文作业,选举的角度,还有立意和程门立雪的一模一样,难道不是抄袭?” 喜悦硬着头皮:“碰巧了,碰巧了。老师,我和班级成绩第一名的老程殊途同归,是不是说明我也很优秀?” “你还喘上了,脸皮厚不厚?”王智慧指着标题:“你抄人觉得和立意就也算了,还可以用撞车解释。可笑的是,你连自拟的标题也和人一模一样,这不能用巧合来说服我吧?呵呵,可笑啊可笑,孙喜悦同学你太可笑,抄人作业,都不知道换个标题。” 说着话,王老师又翻出程门立雪的作业,拍在桌上。 “草率了!”孙喜悦摸着额头发出一声悲鸣。 原来,昨天作文作业程门立雪拟定的题目是《心迹不掩盖,英雄本色》。孙喜悦偷懒,照搬过来。 这个时候,就算是瞎子也知道是抄人家的。 王智慧开始骂人,指着孙喜悦的鼻子道:“孙喜悦,你是我教过的最差学生这句话我不想再提,实际上,你是我教育生涯的耻辱。“ 孙喜悦嘀咕:“没那么严重吧?” 王老师喝道:“孙喜悦,当年我读大学的时候,你父亲的作品是我们课外必读科目,我太喜欢他的《文化苦旅》和《棋王》了。我现在还记得你父亲来我们学校授课时的风采,那横溢的才华,深深地震撼了我们。想不到啊想不到,却生了你这么一个草包女儿。你除了继承你父母的帅气和美丽,还继承了什么?” 孙喜悦惊喜:“老师,我真的长得很好看吗?” 王智慧老师感觉自己脑袋已经发烧了,她摸了摸额头,有点丧气:“我如果是你父亲,会感到悲哀的。” 孙喜悦竟还安慰起老师:“王老师你想开点,李白杜甫是大文豪吧,他们的孩子的名字谁知道呢,不一样是普通人?孔子是大教育家吧,他的孩子不也没成教育家。如果才学可以继承,那这个世界肯定有问题。” 王智慧老师有点崩溃:“孙喜悦你吃了鸡下巴吗,话痨了吗?” 孙喜悦:“王老师,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要不你罚我吧?”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放学这么久了,肚子有点饿,只想快点去kfc吃点东西垫吧垫吧。 王智慧点头:“是要罚,做错了事就得认。我还是想不通,你父亲多么伟大的一个文学家,怎么在教育你的问题上落下如此败笔?好,今天我就让你跟你父亲学习吧。” 说着,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本书:“这是你父亲刚获得矛盾文学奖的作品《暗算》,你作文不行,就罚你抄他的书。你抄黄依依这章,抄三千字才能回家。” 孙喜悦又“啊”一声,急问:“我爸拿矛盾奖了,我怎么不知道?” 王智慧老师面上露出笑容:“我也是刚在网上看到的新闻,很激动。我深爱这本小说,太崇拜你父亲了。这本书能获奖,也是我们粉丝书友的胜利,予有荣焉。孙喜悦同学,恭喜你父亲,也恭喜你。” 孙喜悦:“对了老师,奖金是多少?” “少废话,快抄,不抄够三千字不许走。”王智慧老师感觉自己的血压比工资还高,走出办公室在外面站了半天,才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过了大约一小时,王老师回到办公室,恰好孙喜悦也抄完三千字。 王智慧:“怎么样,你父亲的文字美吧,字里行间的激情就如同黑暗宇宙的一颗突然爆发的超新星,把亿亿吨火焰喷薄而出,那么的耀眼,那么地绚烂。” “不好看。”孙喜悦点评:“故事一点劲都没有,还看不懂,我更喜欢《千与千寻》《哈尔的移动堡垒》,对了老师,今年的《海贼王》好看极了。” “你住口吧。”王智慧老师看着眼前的朽木不可雕,无力地挥了挥手:“以后不能再抄同学的作业,《暗算》你带回去,让你父亲帮我签名。” 孙喜悦如蒙大赦,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一溜烟跑了。 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程门立雪和另外三个同学等在那里不住招手:“喜悦同学,走,走,走。” 孙喜悦跑过去招呼大家:“老班、五根液,汤圆,你们也来了?” 汤圆是个胖子,脸圆的厉害,把眼睛挤得好像撒在汤圆上的两粒芝麻,故而得了这个外号。 胖子爱吃,看到喜悦,喉结滚动,吞着口水:“喜悦,听说你要请吃肯德基,我们都在等你。” 五根液则是班里的生活委员,此君最喜欢组织大家出去玩,曾经有次野炊,还带了白酒五粮液。大家喝了几口,感觉不对,一看酒瓶,虽然包装和五粮液一模一样,但名字却是《五根液》。 五根液笑着说:“也不单纯是为吃,这是一次集体活动,我们必须等着你。” 程门立雪:“得了吧,咱们还不是想吃大户。” 老班就是班长,他正色道:“主要是祝贺喜悦同学的父亲孙三石先生获得矛盾文学奖,咱们aa吧。” 喜悦大气地一挥手:“怎么可能让你们买单,我不差钱,今天大家随便点吃,不撑到扶墙出就不是好同学。” 众人欢呼一声,“感谢孙公子。”簇拥着孙喜悦同学就走。 孙喜悦纠正:“人家是女孩子。” 程门立雪:“感谢孙姐。” “孙姐,我想吃嫩牛五方。” “孙姐,给我点一个全家桶。” …… 远处,王智慧老师摆了摆头。这个孙喜悦学渣一个,按说,这样的学生在集体中是很受歧视的。然而,喜悦同学好像很受大家欢迎,尤其是受学霸们的追捧,真不知道学霸们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的没心没肺,喜欢她的粗线条神经,还是喜欢她的无厘头? 第873章 朋友们(一) 傍晚的地坛满是游人,这种拥挤和热闹让史铁森有点狼狈,好几次他都被旅客撞到。 该死的于华却笑嘻嘻袖手旁观,口中还故意问:“铁森,需要帮忙吗?站起来,走几步,走几步。” 站起来,走几步是本山大叔小品里的经典台词。 史铁生摇晃着脑袋,气得笑起来:“我如果能站起来,还说个屁啊?” 于华道:“铁森,如果你能够站起来,估计世界上从此就少了个优秀作家。国家不幸诗加幸,没有了生活中苦痛的经历,你也写不出那么多好文章。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二选一,你愿意做一个健康的普通文学爱好者,还是一个身体残疾的作家呢?” 史铁森忽然道:“如果真能选,我选妈妈永远陪在我身边。至于能不能当成就理想,能不能做一个健康快乐的普通人,都不要紧。” 这下,于华终于收起了不正经的笑脸,默默走上前去,推着史铁森在公园里慢慢走着。 太阳慢慢落山,余晖将二人的面庞涂成金黄色。 先前还络绎不绝的游客,此时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整个地坛公园显得寂寥空旷。 史铁森记得八十年代的经常推着轮椅到这里来排遣心中的烦闷。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没多少游人,自然也不用买门票。 当时的他无比痛苦,这里是心灵唯一的避风港。在这里,能够让浮躁的心平静下来。 也因为如此,他才写出了《我与地坛》,并发表在一九九一的《上海文学》上面。 这是史铁森最满意的作品,在内心中的份量甚至超过自己的代表作《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命若琴弦》。 轮椅的车轮声在公园里慢慢回响,半天,于华才把手放在史铁森的肩膀上:“铁森,你看新闻没有,三石拿到矛盾文学奖了,我于华不服。老铁,你是写短篇小说的,拿不到矛盾奖正常,可我的长篇并不输给他呀,这个奖应该给我。” 史铁森抬起头,面上的伤感换成笑容,和金色的夕阳一样:“看到了,他也应该拿了。于华,你写的那些玩意儿,太负面,太悲剧,能拿奖才怪。像这种大奖,首先要积极向上,还得是宏大叙事,反映一个时代。《活着》里面主角全家都死掉了,固然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但还是缺了些什么。” 于华道:“也是,我也没指望过大奖,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就足够了。不过,和你们的成就比起来,我还是差了些,有点郁闷。三石拿了矛盾奖,你的《我和地坛》在零零年的时候入选高一语文课文,我很恼火,等会儿你请我吃涮羊肉喝酒。” 史铁森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毕竟这点从于华的笑容里就能看出来:“喝什么酒,吃什么涮羊肉,我有肾病,这些东西都是不能碰的,不然西米饶不了你我。” 在真实的历史上,史铁森这个时候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不过,因为有了孙朝阳这个重生者的提醒,他的身体状态却非常好。 于华点点头:“对对对,我可惹不起西米。” 他就掏出电话拨通了孙朝阳:“三石,听说了,听说了,恭喜你。对了,几月份举行颁奖仪式。嗯,嗯,嗯,在乌镇啊!你那边需要亲友团吗?什么,没邀请函,弄不到。你们这是跟我于华过不去啊,那不行,你得请客。” 史铁森在旁边听得着急,不住伸手要去接电话,每次都被于华拦住。 最后,于华说了一声:“好好好,再次恭喜你,再见。”就挂了电话。 史铁森气愤:“于华,你为什么不让我接电话,我正要祝贺三石,你有什么权力?” 于华翻了个白眼:“谁让你不请我吃饭呢,要打电话你自己打去。” “打就打。”史铁森恼火地掏出手机,一抬头就看到路边的合欢树绿叶如盖,已经有紫色红色的小花开放,就好像自己散文里写的那样。 他忽然呆住。 在以前,每次来地坛,史铁森的内心都充满了对母亲的回忆,充满了伤感。然而,刚才一提到孙朝阳,他却是欢乐的。感觉所谓的伤感,好像并没有任何必要。人生就应该快乐,简简单单的快乐。 自从认识了孙朝阳这个热情开朗的朋友,他好像被他感染似的。当然,于华除外,这家伙实在太可恶。 于华好奇地看着史铁森:“铁森,老铁,你怎么不打电话了?” 史铁森收起手机:“不用了,三石肯定知道我正在为他高兴。走吧,我请你吃涮羊肉。” …… “几回回梦里会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 此刻,和北京夕阳西下不同,延安市还阳光普照,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但气温已经开始慢慢下降,别看现在十多度气温,到夜里却能够降到零度以下。 陆遥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卷,脑袋到处转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远处是高耸的宝塔山,延河几近干涸,窄窄一条流水懒洋洋地流淌。 “陆遥主席,陆遥主席,您在找什么?”陕西作协书记处的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小声地问。 陆遥也不回答,一边在街上走着,脑袋一边像预警机驮着的雷达不停转动,一张脸也憋成了红色。 看他举止怪异,小姑娘心中更惊,忙和两个工作人员一道,紧跟其后。 真实历史上,陆遥早已经在一九九二十一月去世。但在这片时空里,因为有孙朝阳的干预,他每年都会去医院找医生看病体检,到现在身体竟然不错,就连前几年肺部的结节也消失不见。 陆遥是文学陕军中第一个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家,自然也成为陕西文学界的旗帜。《平凡的世界》耗时多年,也耗尽了他全部精力。在写了散文《早晨从中午开始》对自己以前的创作做了总结后,他就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创作计划。 因为身体原因,长篇是不写了,现在主要以短篇和散文为主,也出来不少好作品。 陆遥现在是陕西作协主席,作协是社会群团,在体制内,他则是文联副主席。和陕军另外一面旗帜陈忠实对体制不屑一顾不同,老陆和官方配合得很好,人也豁达,很受大家拥戴,逐渐有了德高望重的味道。 他的稿费本高,以前之所以吼穷,主要是手散,花钱厉害。在九十年代初期因为股票而财务自由后,贫穷从此和他绝缘。 前一段时间,老陆还想过在秦岭弄一块地修个别墅,让孙朝阳知道后,惊呼:“老陆,这事干不得,那地方是自然保护区,这种违建迟早被拆。再说了,你一个北方人,适应不了南方的气候,也不怕被羚牛创死?” 陆遥一向信任孙朝阳,想了想,就不费这个精神,只在陕北老家箍了口窑,圈了块地做创作基地了事。 新时代了,文学的黄金时代结束,西北地区作家中脑子活的人已经开始转型。比如写了《绿化树》的张贤亮,就圈了块地搞了个影视城,出任华夏西部影城有限公司董事长。 他那个影城现在名气很大,成为不少优秀影视作品的取景地,比如《大话西游》《双旗镇刀客》。老张也因此上了他们省的富豪榜,令人羡慕。 商业是需要天赋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生意,陆遥也干不了这个,索性就继续德高望重下去。想上班了,就去单位几天,出席一系列社会活动。累了,就回榆林老家的创作基地,蹲窑洞里写几天稿子,和老乡们一起吼一声“想妹妹想得两腿酸,锄谷子拿起割草镰。”的酸曲儿,倒也快乐。 只是这几年随着经济发展,年轻人都出门打工,老家那边的人口越来越少。 他这次来延安,依旧是党建,群团每年都会搞。 另外,延安大学也请他来参加一个会议。 此时,延安已经开始了大发展。本来,省里要改造延安老城的,但这里地势实在太狭小。于是,就计划把远处的山都推平了,搞一个新城。这个工程很浩大,估计没个十年八年完成不了。 看陆主席一张脸憋成红色,众人都有点害怕,紧紧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陆遥好像抓到救命稻草,在一根电线杆前停下,嗓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然后把一口浓痰吐在杆子上。 然后长舒一口气:“舒服了……哎,现在要想找一根电线杆实在太难了。” 他又飞快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我,陆遥,创作基地那边,不要走暗线。对对对,立电线杆子,老式的木头杆子那种。” 众人这才想起文坛上的传言,表情都变得怪怪的。 陆遥肺部有病有痰,他喜欢对着电线杆吐痰。但这两年各地城建搞得很好,电线都是走地下,搞得他吐无可吐,抓心挠肝,难受得要命。 刚才他走得那么急,原来是找电线杆子啊! 文人,尤其是有很高成就的大师,都有自己的怪癖,你又跟谁说理去呢? 打完这个电话,陆遥又点了支烟,拨通另外一个号码,就吼道:“朝阳,你寄的烟不行,什么玩意儿啊?” 这些年他年纪大了,耳朵有点不行,接电话的时候竟然还开免提,所以,里面的对话清晰地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陆遥同志身边的工作人员都知道电话那头的朝阳正是大师最好的朋友,今年新科矛盾文学奖得主孙三石。 孙三石:“怎么了,老陆你这么大火气?” 陆遥大怒:“你寄来的恭贺新禧味道不对,不是八十年代的味道了。烟丝松散,味道也没有那么醇厚。还有,你寄的阿诗玛也不对劲。我问你,是不是贪便宜买道假烟?糊弄事也不是你这么糊弄的吧?” 孙朝阳也怒了:“老陆,你们陕西又不是买不到云烟,每次都让我找云南的朋友给你寄,还不是想节约烟钱。每个月寄几条,你不烦我还烦呢。” 陆遥:“我不是想着在云南买能买到真烟吗,你冲我发什么火。再闹,我跟你绝交。” 孙朝阳忍气吞声:“行行行,算我的错,我现在上海,下个月开始我让秘书给你寄大熊猫。大熊猫晓得吧,设计师抽的。” 陆遥:“这还差不多,实际上,我对上海烟不是太感冒,里面有种果木的味道,怪怪的。朝阳,最近有什么好烟推荐不。” “我又不抽烟,也讨厌你们这种烟鬼。”孙朝阳想了想回答道:“对了,现在云南那边出了一款精品云烟,据说用了不少巴西烟草,要不要试试。” “外国的烟草有好的吗,我还是信任云南烟。” “话不能这么说,烟草最早不也是从美洲传进中国的。” “也对,寄两条过来我试试,如果好,我的烟你以后包了。” “我感觉好像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孙朝阳的声音听起来带着郁闷。 陆遥呵呵一笑:“我朋友不多,你估计是我的唯一。” “什么估计,就是。” “好,行了,不给你说了,我现在正在被人围观,再见了。” 孙朝阳忽然急了:“老陆,你不恭喜我吗?” 陆遥好奇:“恭喜什么?” “我拿了矛盾奖啊。”孙朝阳提醒他。 陆遥浑不在意:“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没拿过。咱们写作,不是为钱,也不是为名,更不是为拿奖。我手写我心,我们只想倾吐内心的声音,我是,你大约也是。” 孙朝阳:“我不是,我是为钱,靠写作改变命运。我是,你大约也是。” 挂了电话,陆遥又点了支恭贺新禧,立在延河边上,盯着狭窄的流水,思绪彷佛又回到第一到延安的当天。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陕北普通农村小子,考上了延安大学。 第一次来到这座大城市,他很震惊。 没错,对他来说,小小的延安就是大城市。 他很激动,他再回不去陕北老家了,大丈夫就应该看到更多的广阔天地。靠什么呢,靠写作,对,我要成为一个作家,我要改变命运。 直到拿到矛盾奖那天,陆遥才意识到,自己成功了。 在《平凡的世界》的创作中,孙朝阳给了自己保姆式的帮助,他很感激。 现在,终于轮到三石老弟拿奖。 实至名归! …… 夜幕降临,山西阳泉市,娘子关电站。 刘电工穿着灰色夹克衫,提着笔记本电脑,急冲冲从家里出来。 一个女人在后面喊:“慈新,你又要去值夜班吗?” 刘电工笑着回头看了看妻子:“反正就是换个地方睡觉,厂子里挺暖和的,不要担心。” 女人很生气:“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又要熬夜写稿子了。都中年人了,你还能跟小伙子比?” 第874章 朋友们 二) 刘电工嘿嘿一笑:“乱说,上班呢,哪里有时间写作,就算写也是节假日和休息时间,谣言,谣言。我还年轻,怎么就成中年人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又出老相,怎么就不是中年人?”女人哼了一声,挥手:“快走,快走,要迟到了,咱们家可全靠你的工资。” “嗨,四十一岁了。”刘电工抓了抓脑袋,忽然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感觉自己还是刚才毕业分配到电厂的那个小伙子呢。什么全靠我的工资,稿费也不少的,还有奖金。” 女人:“你熬更打夜写的那些小说,发表了也就几百块,白头发都写出来了,真靠你的稿费,你自己没熬死,咱们一家三口前饿死了。电厂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定哪天就破产,所有人都得下岗。快走,快走,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一个人要想获得幸福,总得迷上些什么,才让漫长的人生不那么乏味。”刘电工:“稿费虽然低,但我快乐啊。” 女人:“行行行,你高兴就好。” 在妻子的催促声中,刘电工终于出发。 现在是春末,太行山麓的天空确实灰蒙蒙的,一日的余晖中,周围的小山丘上光秃秃全是石头。前面是巨大的火电站高炉在喷吐着白色的烟气,里面还夹杂着点点火星,忽明忽灭。 一台台运输煤炭的大卡车在厂区呼啸而过,卷起滚滚灰尘,惊得工人们四下躲避。被这种百吨王巨兽撞中,那才是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突然,彷佛是一瞬间,太阳落山,万物陷入混沌,又沉闷的机器轰鸣声从地底下传来,世界彷佛在这一声声中颤抖,宛若末世场景。 刘电工忽然想起自己很早以前所写的一部短篇科幻小说《地火》,说的是如何灭掉在祁连山区地底下燃烧了几百年的煤炭,正是从眼前的场景中所获取的灵感。 严格说起来,《地火》不算科幻,但自己却靠那部小说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风格。宏大,悲悯,充满集体主义的浪漫。 是的,集体主义的浪漫。 科幻并不是一个已经是五级文明的物种,乘着超光速飞船,穿越亿万光年的宇宙,来到一个星球,就为抢劫当地农民所种的谷物。使用斧子、大宝剑、长矛等冷兵器肉搏,那也太可笑太不对劲了。 科幻,就因为是一个有着几十亿数量的文明群体,在宇宙巨大的物理和时间尺度下进化。 和厂区浑浊空气不同,值班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足,让人很舒服。 里面的工作人员看到刘电工,都调侃:“刘工,又要写作了吗?” 刘电工很无奈,指了指笔记本电脑上面正在写的稿子:“你们自己看,是小说吗?” 大家凑过去一看,赫然是一篇论文,《火电厂燃料管理软件介绍》,都道:“刘工有水平,将来就算厂子破产倒闭,也有大把的人请你。” 娘子关发电站距离阳泉市四十公里,始建于一九六五年。刚开始的时候,作为战备电厂,保障河北、北京用电,是华北地区的电力枢纽。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总装机容量4乘100mw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加上污染严重,最近已经有风声说电站要关,大伙儿都要成下岗工人。 一时间,电站人心惶惶。 如刘电工这种技术大拿,加上又有编制,就算厂子倒闭,也有的是地方去。 但普通工人就麻烦了。 刘电工看大家情绪不高,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就闷头写论文。 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很快到了深夜,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因为受到厂子关停倒闭谣言的影响,刘电工今天心神有点乱,论文也肝不下去,就停了手,默默看着玻璃窗外的夜景。 外面,依旧是机器轰鸣,还有漫天的火星,有点炉火照天地的味道。 虽然说他有编制,技术上还过得去,将来也不怕没饭吃。然而,继续做电站工程师却不是他想要的人生,特别是自己在科幻小说界已经有偌大名气。 三石老师的小说里写得真好,“美妙人生的关键是你要迷上什么东西。” 写作,科幻小说正是自己所迷恋的。 如果有可能,他真的想全职写作。 可是不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科幻小说很小众,稿费很低,根本不足以养活一家人。 刘电工一九八五年从华北水利学院水电专业毕业后,进了娘子关电厂工作。因为受到孙朝阳的影响和鼓励,从事科幻小说写作。到九十年代的时候终于开始在国内正式出版的刊物发表作品,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至于各项荣誉他也拿到手软,小说《微观尽头》获得九九年的银河奖,《流浪地球》获得两千年银河奖,两千零一年,《乡村教师》第三次拿到银河奖。 搞到最后,这个奖好像专为他所设一样,别人都是陪跑。 这一时期的刘电工隐隐有科幻小说巨人的架势,和这样的巨人生活在同一时代,对别的是科幻作家是幸运也是不幸。 还在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自己的短篇合集《西洋》。这十来年,他灵感爆炸,彷佛有写不完的题材,成为国内最着名的科幻小说杂志《科幻世界》的当家花旦。 九十年代,《科幻世界》杂志,在四川省作协主席矛盾文学奖得主阿来的主持下,销量火爆,中国的科幻小说创作也迎来了黄金时代,涌现出一大批科幻小说作家。 但其中,刘电工和王晋康老师却以宏大的背景和超凡的想象力断崖式领先其他人。 王晋康老师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他的作品却让人叹服。比如短篇小说《火星播种》,故事说的是一种金属生物的进化过程。这给了刘电工在创作的《山》极大的启发。 当时的读者在购买《科幻世界》的时候,只要看到刘电工和王晋康的名字,就知道质量有保证,很大方地掏腰包。 然而,科幻小说毕竟是小众门类,加上创作的时候太烧脑,写起来也慢,一年弄一两部短篇小说就算是快手。 刘电工去年出版的《超新星纪元》实体书,销量达一万两千册,算下来,版税也没几个。 没办法,现在实体出版很差,科幻小说的销量更差。 所以,虽然说现在的刘电工已经有科幻小说旗帜的意思,但大量的荣誉并没有给他带来实在的东西。 “好烦,还是得写点能赚钱的书啊。这样,将来才能当职业作家。干了十多年工程师,没多大意思,也不是我的人生理想。”刘电工用手指扶了扶黑框眼镜。 “要不要问问三石老师呢?”忽然,刘电工想起三石老师获得了本届矛盾文学奖,自己还没来得恭喜他呢。 于是,他就掏出手机,拨通了孙朝阳的电话。 认识孙朝阳已经十多年来,其实刘电工和他并没有见过几次面,日常也就在网上聊几句,也不多。但当年孙朝阳的长篇科幻小说《球形闪电》给了他极大的震撼:“科幻小说竟然可以如此宏大,竟然还可以这样写?” 相比之下,《沙丘》拿着激光剑互砍的《星球大战》就是个笑话,太空歌剧更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看来,一向被科幻界奉若神明的西方科幻小说大师也不行。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刘电工对欧美科幻彻底祛魅。 电话通了,那头的孙朝阳有点意外:“慈新,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的?” 没错,刘电工就是刘慈新,他听到孙朝阳的声音很开心:“三石老师,听说你获得本届矛盾文学奖,恭喜,恭喜,我也很羡慕你。” “什么三石老师,咱们是平辈论交的,你叫我朝阳就行。一个奖而已,算不了什么。”孙朝阳哈哈大笑:“矛盾文学奖是传统文学的最高奖项,拿到固然高兴,但你也不用羡慕。我是写传统文学的,你写科幻小说,咱们赛道不同。你这十年来,银河奖拿了好几次,星云奖也得过,这两个奖项不就是你们科幻的矛盾奖?说起来,你的成就比我更高更早,应该是我羡慕你才对。” 第875章 刘电工的烦恼 刘电工有点不好意思,说,那是能比的吗? 孙朝阳正色道,慈新,不要妄自菲薄。文学的目的是什么,不管什么类型,什么题材,首先要让读者能读进去,喜欢上,才谈得上输出价值观。 朋友们曾经开玩笑地说,老孙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好为人师。一旦谈到文学,就拉着你聊上半天,直到你接受他的观点为止,有时候挺烦人的。但,每每都能让你获得一些有用的东西,并在将来的创作中受益。 刘电工知道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虽然他已经是科幻小说界的旗帜,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自信:“朝阳大哥,您说。” 孙朝阳侃侃言道,中国最早的小说是唐话本《搜神记》。里面的故事虽然神神怪怪,但比如《红线盗盒》,空空儿,精精儿什么的,却反映了唐中晚期藩镇割据的时代背景和社会风貌。明清小说,更是世俗生活,资本主义萌芽市民的活标本。这些文学作品,因为贴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自然被读者所接受和喜爱。 现在是什么时代,是电气化时代,马上就要进入信息社会,而科幻小说中的很多东西都是反映现在这个高速发展的时期,其实是很现实主义很贴近生活的。 你不要以为科幻就是幻想,就是脱离现实的小众门类。 慈新你回想一下,咱们几十年前读的《小灵通漫游未来》里面的很多看起来不可思议,甚至不现实的东西,现在是不是都弄出来了。比如可视电话,咱们现在拿起笔记本电脑,连上网,无论身处何地,qq视频一开,不就是移动可视电话?还有《珊瑚岛上的死光》,当年觉得激光是多么的高级,现在不也运用在工业生产上面了。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科幻小说才是现实主义,才是未来。 孙朝阳最后道:“就我个人看来,慈新你未来会成长为一个伟大的作家,最伟大的那种。你的影响力,甚至超过我们这些传统作者。” 刘慈新很吃惊,他万万没想到孙朝阳给了自己,给了科幻小说这么高的评价,半天才汗颜道:“不敢不敢,朝阳大哥,我还是恭喜你,替你高兴。” 孙朝阳:“慈新,除了恭喜我之外,我感觉你还有事情找我,说吧。” 刘电工犹豫了片刻,缓缓道:“朝阳大哥,我想问问你们网站的作家收入高吗?” 孙朝阳吃惊:“慈新,你不会想着写网络小说吧,开什么玩笑?是的,我们西红柿文学网的作家收入是不错,比如东海海东青和易十他们,年入几百万跟玩儿似的。站里的科幻小说订阅也不错,最好的作家,月入两三万块还是有的。” 听到西红柿网的科幻小说月入两三万块,刘赐新失惊:“这么高,真不错啊!” 他现在在电厂当工程师,每月也就一千多块。这个收入在山西,也是高薪,再加上有编制,更是了不起。当年分配到厂子里的时候,在婚恋市场可说是嘎嘎乱杀。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现在的妻子,原因很简单,谈得来,互相喜欢。 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这十年来,他发表了不少科幻小说,也出了两本实体书,但所有的稿费加一起也就十万出头。人家西红柿网的科幻小说作家,几个月就能赚到。 说不动心也是假话。 刘慈新:“朝阳大哥,干脆我也写一本,发你网上好了?” 孙朝阳扑哧一声在电话那头笑起来:“银河奖和星云奖双料得主到我们这里发表作品,那是我的荣幸。但是,慈新你要想赚到钱,只怕不行。一个月下来,稿费能有个十块八块就不错了。” 刘电工惊讶:“怎么可能,你不是说站里最好的科幻小说家月入三万吗?” “是有这么高,但网络上的科幻小说和实体出版的科幻小说有本质的区别。” 孙朝阳就给刘电工介绍起什么叫网络科幻小说。 其实,现阶段的网络科幻主要是机甲类小说,受小日子动漫的影响很大,故事也很套路。开篇就是一个沦落潦倒的草根在垃圾场捡垃圾,拆解废旧电子元器件什么的,得到一部破烂人人都看不上的机甲。 但万万没想到,这具机甲却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高科技。 同时,作家还结合了仙侠小说的修炼内容,让主角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 恰好天下大乱,银河系战争爆发,主角被征招入伍,因为破烂的机甲受到同伴嘲笑。 他在一次次历险中大杀四方,收获了无数人羡慕的目光,打脸了以前看不起自己的人,然后开个大大的后宫。 介绍完这个题材,孙朝阳在电话那头笑问:“慈新,这种东西你能写吗?” 刘电工额上热汗滚滚:“还真写不了,我还是继续写自己的东西吧。” 孙朝阳:“那就没办法了,好了,多谢的你祝贺,我也要去睡觉了。” 刘电工忽然道:“朝阳大哥,我们厂估计撑不了几年,我也不想再上班了,想当职业作家。但是,科幻小说要养家糊口却难,我有点迷惘。面包和理想,我应该选择什么。我想选择理想,却对不起家人。” 孙朝阳哈哈笑道:“人类所有的烦恼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如果能赚到钱还继续烦恼,那就是赚得不够多。慈新,科幻小说要想赚到钱,就得写长篇。你这十年来写得都是短篇小说,是时候弄个大部头,也算是对自己写作的一个总结和升华。” 第876章 缘由 同一时间,上海,西红柿长约作家的宿舍楼,杨华家里挤满了人,瓜子皮丢了一地,作家们都叼着香烟吞云吐雾,熏得樊颖有点睁不开眼睛。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没有那么多讲究,都是随意坐下,杨华甚至葛优躺在沙发上,还把腿架在一张凳子上。 大伙儿说说笑笑,郝佳俨然一副女主人架势给大伙儿端茶倒水送零食。 樊颖毕竟是女孩子,讲究仪表,正襟危坐,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细声细气地提问。 每问一个问题,就在本子上记录上几句。 没错,她正在做网络文学的课题研究。 现在国内文学界普遍瞧不起网络文学,认为格调不高,和文学毫无关系,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 本来,樊老师对网文也没多大兴趣,她平时喜欢张爱玲,也写过几篇研究文章。无奈国内研究张爱玲的学者实在太多,她再做也做不出什么成果来。至于沈从文研究,那是老师的课题,自己从旁协助,也显不出手段。 必须拿出新东西来,才能在圈内立足。 樊颖一度有点彷徨,直到有一天她帮老师收孙朝阳从上海寄来的包裹。 包裹里是两套岛省新昌刚出版的网络实体书,分别是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和东海海东青的《武侠演义》。当时,迟春早教授正在忙,就让她先收着,有时间看上两眼,了解一下现在的网络小说。 虽然对网络文学很不感冒,但既然老师让读,那就读呗。 她先看的是东海海东青的《武侠演义》,本以为这只不过是一本普通的武侠小说。实际上,武侠小说发展到现在,已经走到了尽头。所有题材和类型都已经被作家们写尽。到如今的网络上的新派武侠,如《英雄志》,如小椴,都没有多大影响力。至于一批女作家在荣树下发表的新武侠,已经和言情小说融合,读起来怪怪的。 海东青的《武侠演义》一读就读出了惊吓。 这书就好像是快捷的hiphop,从开篇就激烈冲突,带着你一路走下去。手心不住出汗,心砰砰地跳。 很快就看了十万字,但十万字后,情节陡然一变,加入了实修概念,道武结合。比如:明劲、暗劲、化劲、丹劲。 书里面的传统武功也陆续出现了太极拳、八卦掌、形意拳、咏春拳、八极拳等。 对血气、意气和劲道做了详细的解析。 这已经不是武侠小说了。 这些知识,自己以前是闻所未闻的。 海东青这本书可以说是开辟了一种小说门类,且故事写得精彩纷呈,让人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樊老师心中震撼:这种阅读体验是传统文学所体会不到的,网络文学竟然发展在这种程度了,不可思议啊! 看完《武侠演义》刚出版的几集,她又去看杨华的《玄门最废物弟子》,却是另外一种古怪的体验。 老实说,杨华的写作能力,文化素养差马奔十万八千里,文笔也普通得像中学生。小说的故事也简单,就是一个修行门派资质最差的弟子受到所有人排挤,处境恶劣。最倒霉的是,竟然还没未婚妻党中退婚,受尽羞辱。然而,在一次奇遇之后,获得随身老爷爷。在老爷爷的指点下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闯荡世界,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人物。 俗吗,非常俗气。 樊老师对这种通俗文学一向是讨厌的,可不知道怎么的,一读竟然很轻松地读下去了,手不释卷一天,把几本书都看完了。 “一点也不累,好奇怪。”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这套书的价值。说到底,就是个休闲读物,用来杀时间的。 一本书,能够让人读起来不累,一读还丢不下,那就很了不起了。 她心中生起一个念头:或许我可以做做网络文学研究。 只是,堂堂名牌大学的老师,做网络文学研究,传出去名声好像不是太好。 带着忐忑,樊老师找到迟春早教授,提出这个想法。她本来已经做好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的心理准备,不料迟春早教授击节叫好:“不错,这个课题选得不错,大胆去做吧,不要怕被人说三道四。可以预计,评论界肯定有人会嘲笑你,但不要紧,网络是大趋势,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樊颖小心说:“老师,我就是试试水,毕竟网络文学格调不高,也谈不上文学。” 迟春早却哼了一声:“怎么格调就不高,不是文学了。武侠小说刚进入大陆的时候,不也被主流文学界口诛笔伐。但现在呢,不也成为一门显学?北大一个教授,不也在央视《百家讲坛》讲金庸?收视率很高。” 他顿了一下,推心置腹对自己这个心爱的女弟子说道:“北大那位教授以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上电视一讲,就成名成家了。说到底,不过是借了金庸先生的东风,查先生的名气太大了。五零、六零、七零后都知道他的名字,都是他的崇拜者。但是,八零、九零都不读武侠小说的,他们看什么,他们看网络小说。我说过,网络才是未来。未来的网络文学界,未必就不能出金古梁温,咱们做文艺研究的要有前瞻性。你应该是国内第一个想到做网络文学研究,想到了,就大胆去做,先卡住身位。未来成名成家,吃香喝辣不在话下。再迟了,等同道回过神来,你再去做,汤都喝不到一口。” 在从前,迟春早教授都给人一种儒雅稳重,道貌岸然的感觉,樊颖对他也是非常尊重的。想不到今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俗吗,太俗了,通篇都是怎么拿到好处。 但老师对自己的关怀和指导却是实实在在不玩虚的。 樊颖很感动,当即就和男友雷锐来到上海,这才有现在这一幕。 今天的调研用的是樊老师提问,作家们回答的方式。 不半天,她在作家们的回答中大概弄清楚了现在网络文学的几个门类,比如修真,修真分为实修和仙侠两类。实修其实就是按照道藏中丹道的修炼方法提升主角实力,仙侠则有点古典小说的意思,修炼内容不是写,只推故事。 比如玄幻,玄幻则主要分为西幻龙与地下城背景,和易十的《玄门》这种类型。 因此网络文学正处于初创阶段,分类还比较乱。 还有个大门类是都市,都市小说细分就多了。有高武都市,有都市异能,有纯开后宫的都市生活。 然后就是架空历史和军事。 另外还有两个小门类,网游和体育。 网游就不说了,体育的门类细分得也多,主要是篮球和足球。不过,最近站里出了一本红书,写短跑的,叫《天生就会跑》,数据非常亮眼。能够把枯燥乏味的短跑运动写得让人读起来有趣,作家的水准很高。 第877章 气运说和大新闻 这些都是新知识,樊颖听得眼睛里全是亮光。她前一段时间也恶补了很多网络小说,看得头昏眼花。还好,零零年代的网络小说作家数量还没有像后来二十年代那样如过江之鲫。能够在网上写书的写手都是有两把刷子的,也出了很多精品,读书的时候不容易踩雷。 只是,现在的网络文学分类太乱,或许我可以做个划分?樊颖这么想,她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看着雷锐,笑道:“雷锐,你是做新闻的,现在不就有素材了?” 雷锐不为人知地撇了撇嘴,心中暗想:这算什么素材,和几个网络写手唠嗑,全是专业性的东西,读者和网友要喜欢看才见鬼了。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 他和知鸟猴刚从小胖的老家回来,猴哥和小胖打成一团,连脸都不要了,确实有趣。但如果就这么发到网上去,还是不吸引人。和华西都市报、商报上的八卦新闻又有什么区别。这样的新闻,最近两年,尤其是网络时代,根本就不算什么?现在的人看的是凤姐,看的是芙蓉姐姐。一个能引起轰动的新闻,首先要有爆点,还得有梗。很很抱歉,这两样都没有。 正想着,樊颖又开始提问,她笑着对易十说:“易十大大,你的小说我看了大约五十万字,想听听我的读后感吗,或许有些话不太好听。” 杨华懒洋洋伸了一下腿:“樊老师你是迟教授的弟子,我是七爷一手带出来的。七爷和迟教授是什么关系,咱们又是什么关系,系出同门,你是我的大师姐,你就算骂我两句也无没关系。” “不至于,不至于。”樊老师轻轻一笑,道:“你的书我看了,其实写法很普通,唯一的优点就是流畅,这本书能够大红,主要是切合了现在网络阅读的主流口味,所谓小白文。但这样的书在网上也有不少,为什么你的书就能大红,当然,和三石老师的资源倾斜有一定关系。不过,三石老师在推广你的《玄门》之前,只怕也不能肯定这书一定能红。那么,我想请问,一本书能大红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气运。”杨华回答。 “气运?”樊老师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我不明白。” 众写手都哈哈大笑起来,同时道,对对对,就是气运,很多时候,咱们的书红了,真的有点莫名其妙,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是随手一写,点击收藏订阅各项数据爆炸。 可等你总结出一整套经验,认真去写一本书的时候,却扑街,扑大街了。 马奔点头:“写作这种事情,有时候不得不唯心。我们作者群里有个作家,前段时间要开新书,让我帮看开头。小说是一本都市,写主角在城里开饭馆,遇到很多人和事的故事。老实说,情节很平,没有什么起伏。问似看山不喜平,这种白开水一样的水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但作家对美食很有兴趣,一心要写,又怕扑街,就迷信了一次,让道士帮起个卦,搞搞家里的风水。结果新书一发,数据就爆了,现在是新书榜头名,将来进精品应该没什么悬念。这本书大伙儿都看过研究过,都找不到能红的点,这只能用气运二字来概括了。” 众人继续大笑,都说,那个作家真是气运在身,该得发财,谁也挡不住。 听到大伙儿说起气运,雷锐来了兴趣,忍不住插嘴说,自己进入新闻行业,刚开始的时候跑娱乐口。一个新闻机构的记者主要分为政府口、娱乐口和社会口三个部分。政府口油水最足,社会口次之,娱乐口最差,累不说,收入也低,名声非常不好听,所谓狗崽队。 在他当狗崽队的时候,发现很多剧组的出品人都非常迷信,开新戏的时候都会去烧香拜佛,开机的时候还要烧黄纸喝鸡血。一部戏投资巨大,你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红,只能不问苍生问鬼神了。 所以,文娱或者说搞文化的人,其实有时候不能不信命,信气运这种东西。 郝佳听得有趣,忙对小男朋友杨华说:“杨华,我听人说静安寺挺灵的,要不改天我们去烧烧香?” 杨华懒洋洋道:“我以前是个小工人,收入极低。我从三百块到五百块,再到一千块,一万块,一百万块。我不是想炫耀什么,我只是想说,要说气运,谁比得了我。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是气运之子,需要去求神拜佛吗?” 海东青哈一声:“好牛皮的家伙,真让人讨厌啊!” 郝佳气的拧了杨华胳膊一下。 正在这个时候,牛肉板面满面通红跑进来:“大新闻,大新闻,牛皮了,牛皮了。” 杨华:“咦,稿子写完了?” 牛肉板面:“写完了。” 杨华:“可算写完了,钱到手记得请大伙儿吃饭。” 刚才座谈牛肉板面却不在,而是在自己宿舍码字还债,还的是文债。 事情是这样,上个月西红柿文学网弄了个打赏系统,读者根据消费金额可以提升等级,也算是对自己喜欢的作家的一种支持。 牛肉板面也是站里的大神级作家,他写都市的,最近正写到爆点部分,读者看得大呼过瘾。但他有个毛病,码字速度慢,每天只更新七千字,再多就支撑不住。 一个土豪读者实在是心痒难熬,直接在读者群里放出话来,说自己要打赏牛肉板面大大两万块钱,只求他多更一万字。 这可是大手笔,为了钱,牛肉板面只能苦着脸在屋里蹲了一整天,总算把稿子写完,累成了孙子。 牛肉板面:“请什么客,应该让七爷请。” 杨华:“你的两万块打赏,七爷要分一半走。对啊,让七爷也请一顿,我们不就能吃两回了。” 按照书站的制度,作家们在网络上的订阅、打赏,还有未来的版权收入,两家一人一半,实行分账制度。 牛肉板面:“别打岔,大新闻,七爷拿到本届矛盾奖了。” “啊!”众人一声欢呼跳起来,又是鼓掌,又是跺脚。 只杨华愕然看着大家:“什么矛盾,七爷和谁有矛盾?海哥,你是武林高手,你当排头兵,咱们带上家伙,砍他娘的!” 旁边雷锐神色大变,心中巨震:爆点来了,我这个新闻成了。 第878章 代价是什么 郝佳唾了杨华一口:“就知道打打杀杀,真烦人。” 杨华义正词严:“七爷对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为朋友两肋插刀不应该吗?想当年我行走江湖,血雨腥风……” 郝佳打断他:“想当年你在车间里当工人,哪来的血雨,哪来的腥风?” 杨华气得哇哇叫:“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只知道揭我底火。” 马奔扑哧一声笑起来:“行了,行了,我来解释一下什么是矛盾文学奖吧。” 他大概说了矛盾奖的历史由来,最后道:“矛盾奖是纯文学界最高奖项,如果要打比方,一个作家,如果拿到这个奖就相当于我们网络小说里的破碎虚空,到达最高境界。” 大家都叫起来,说,那我们得打电话给七爷贺喜了。 杨华动作快,立即拨通孙朝阳电话:“七爷,听说你拿奖了,恭喜恭喜,你是不是应该办个招待,请兄弟们吃顿大餐。什么,要低调,你都到达最高境界了,怎么低调?你要低调,咱们可不答应,这个宴会我来主持。”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恭喜孙朝阳,樊老师这次调研也进行不下去了。 从他们那里出来,回到酒店,雷锐就打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写起稿子来。 樊老师好奇地看了屏幕一眼:“雷锐,你还在弄这个新闻稿,不是说没有爆点吗,找到了?” 雷锐笑道:“当然,我问你,小胖和知鸟猴是哪个网站的作家?” 樊颖:“是西红柿文学网的签约作家啊。” “对,其中,知鸟猴还是西红柿网的长约作家,是网站的头牌之一。如果,网站的头牌和普通签约作家发生冲突,还找上门去打架,是不是涉嫌打压新人?”雷锐笑吟吟地问。 樊颖:“打压新人,猴哥不是这样的人吧?雷锐,知鸟猴一路上对咱们很尊敬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这么写好像不对吧?” “你是说我不讲义气了,樊颖,和知鸟猴去找小胖可是你的建议。再说了,我们做新闻的,只记录事实,并不影响和猴哥的私人交情。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要分开,要职业。”雷锐正色:“樊颖,你听我继续说下去。网站成名作家打压新人,这是爆点之一,但单凭这个爆点,并不足以引起轰动效应。那么,如果在叠加孙三石获得矛盾文学奖这件事呢?” 樊颖神色一动:“矛盾奖的社会影响力已经不能和十多年前比了,但每次颁奖还是会热上一阵子,成为焦点。但热度也就那两天,很快就会过去。雷锐,你的意思是抓住三石老师获奖这件事,把知鸟猴和小胖打架的事情炒热,引起全社会的关注?” “对。”雷锐神色越发严肃:“樊颖,你觉得我写的这个稿子能红吗?” 樊颖面上露出笑容:“雷锐,你真敏锐,你很有才华,将来肯定会成为名记的?” 雷锐得意,低声道:“这个稿子如果红了,今年的kpi肯定能完成。我刚听到一个小道消息,我们部门的老大要高就,位置也空缺出来。我打算争取一下,现在就差业绩。如果成了,年薪百万不是梦。” “啊,那也太好了,雷锐,你加油吧。”樊老师很激动。 雷锐感觉自己的写作状态很好,飞快地整治出一篇新闻稿子,在线上发回北京总部。 与此同时,樊颖在上海的调研告一段落,也到了向孙朝阳表示感谢和辞行的时候。 第二天,樊老师和雷锐去了西红柿网。下了车,走不了几步,就看到那栋漂亮的楼房。雷锐感慨说,上海寸土寸金,张江高科这两年开发得很好,能够在这里拥有这么大一片产业,真让人羡慕。 确实,光这一片地产,就价值几个亿,孙朝阳一个文人,能够混到这个地步确实令人佩服。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底楼拉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我站孙三石站长荣获矛盾文学奖。”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指挥:“往上挂一点,对对对,左边对齐,你们是斜视吗,年纪轻轻眼睛就不好使了?” 二人认出他来,上前打招呼:“方总务您好。” 没错,此人就是总务方位一。 老方正要回话,就看到一个身材保持得很好的中年男人跑了下来:“挂什么横幅呀,拆了拆了。咱们是互联网企业,不搞这些虚的。” 方位一:“孙总,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迟春早教授的高足樊颖樊老师和新浪的雷锐雷老师。” 孙朝阳忙和樊颖、雷锐握手,又笑道:“早听老迟说过你们,前段时间我在湖南玩,现在总算是见着人了。走走走,我领你们上去。” 雷锐忍不住发问:“三石前辈,你好像很抗拒挂横幅这事?” 孙朝阳:“也不是抗拒,是不太好意思。表扬可以,但自我表扬就有点尴尬了。如果你们愿意在单位拉横幅说我获奖,我倒是同意的。” 樊颖扑哧一声:“孙总幽默。” “樊老师,我和老迟是好朋友,一起在文坛上并肩战斗过的,咱们系出同门,自己人。” 孙朝阳接待他们的时候,方位一也跟在旁边,插嘴雷锐说:“打个商量,你就不要在网上写知鸟猴和郭强的事情了,太负面。既然大家都是这种关系了,再写,岂不是梁山好汉打梁山好汉?” 前阵子,关于郭强和知鸟猴约架的事情,隆空论坛讨论热度很高,采用的都是雷锐的一手资料。方位一虽然是总务,但因为公司现在规模还小,他也负责社会部,舆论这块也在管。 说话间,众人已经上了二楼。 二楼是前台和产品展示区。和杨华马奔他们第一来的时候,书架上空空荡荡不同,如今已经塞满了出版物。 基本上都是岛省新昌的,有二十几本《玄门最废弟子》,有十几本《武侠演义》,还有酱香饼的,大馒头的。 知鸟猴的书也出了,当然,里面的明星的名字都改成谐音。如此,却让读者少了很多参与感和代入感,销量实在有点够呛。 展台最醒目的却是一本都市狐仙类小说,还是大陆正对出版社出版的。 这书能够出版颇有戏剧性,当初在网站发书的时候各项数据非常差劲,上架后首订才一百多,作者都太监了。可不知道怎么的,被一家正规出版社看上了,要出实体。 作者很意外很惊喜,又续了二十万字搞了个结尾。 如今,这本书在书店卖得不错,可见实体书的读者和网络读者的口味区别很大。 岛省那边的出版物,纸张印刷都非常差,有时候甚至还比不上盗版。看的时间一长,卷边脱页是常事,上厕所忘记带纸也可以临时应急。没办法,那边市场小,要节约成本。所以,那种书摆出来实在有碍观瞻。 也因为这样,这本都市狐仙竟然成为西红柿文学网实体书出版的门面担当。 雷锐客气地回答说;“孙总,方总,既然话都说道这个份儿上了,我怎么可能再写这事情。实际上,我这次来上海是陪樊颖的。至于隆空论坛上的帖子,也就是玩玩,不算是正式报道。你看,小胖和猴哥打架的事情,我就没写。” 这话一说出口,樊颖忍不住看了男朋友一眼,欲言又止。 方位一拱手:“谢谢了,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是一种新的文学形式,是幼苗,幼苗需要全社会的细心呵护。作家们也不容易,咱们要多关爱,多扶持。” 旁边,孙朝阳哈哈一笑:“没什么不容易的,作家们赚得多呀,比传统作家赚得老多了。多少人因为网络写作财务自由,位一,不要妄自菲薄。” 大家聊了半天,樊颖这次来上海调研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孙朝阳因为事多,方位一就请二人吃了顿饭,又送了伴手礼,亲自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回北京。 考虑到樊老师是迟教授的得意门生,伴手礼很上档次。樊老师是一瓶香水和一条施华洛维奇;雷锐是名牌耳机。 礼数不可谓不周到。 然而,当回到公司后,方位一却被手下人告之:“方总,不好了,那个uc的记者刚发了一篇稿子,影响很坏,在网上的热度上来了。” 方位一吃惊,忙打开uc浏览器,一看,脑子里嗡一声,然不住在桌上拍了一巴掌:“这个雷锐,吃我的用我的,还砸我的锅,太不讲江湖道义!” 在这篇新闻报道中,雷锐详细地写了知鸟猴和小胖矛盾的由来。先是小胖家中遭遇巨变,父母失踪,他生活无着,就在网上到处跟人借钱,还拉黑网友。接着写知鸟猴和小胖因为抢月票的事情发生冲突,猴哥花了四十万结果还是没有争到新书月票榜第一,负债累累。 两人矛盾深化,相约决斗。 报道的最后,雷锐提出自己的观点:以前的作家或者说文学爱好者,要想进入写作这个行业,只能向实体的报刊杂志投稿。实体杂志数量有限,多少文学爱好者在激烈的竞争中被文学拒之门外。网络这种新生事物没有门槛,你只需要建一个作家号,就能在网上畅所欲言的发表自己的观点见解,多少年轻人因为网络,实现了自己的文学梦想,一个全民写作的时代即将到来,这是科技的进步。 然而,在网络写作繁荣的同时,我们不禁要问:代价是什么? 在我看来,那就是泥沙俱下,良莠不齐。 在文中,雷锐又道,就他所调研的国内最大的网络文学网站的一线作家当中,固然有东海海东青这种名牌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但也有车间工人和普通小市民,甚至还有郭强这种网络骗子。 文学的目的是什么,是传递正能量,是教化一方,是担负起必要的社会责任。 像郭强这种骗子和知鸟猴这种作弊者,又会向读者传递什么价值观? 难道说,这就是文化繁荣所要付出的代价? 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西红柿文学网站长,总编辑竟然是今年刚获得矛盾文学奖的着名作家孙三石。这两位互相扭打的作家,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得意弟子。 我们很多人都是读他的书长大的,《棋王》《暗算》《文化苦旅》《球形闪电》。就算没读过,也看过他的作品改编的影视剧,比如大红的电视连续剧和电影《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在孙先生的作品中,时刻都传递着一种正能量。 我忍不住向问孙先生一句,你们网站的作家们为什么负能量满满,,岂不是违背你当年写作的初衷? …… 报道的后面,附有二人打架的视频。 这篇文章已经是把知鸟猴、郭强,甚至孙朝阳的老底都揭了。 孙朝阳刚获得矛盾文学奖,可以说是一步跨入文豪的行列,uc自然会大加报道,如今这个新闻正放在浏览器的头条上。 雷锐的报道一发回总部,那边立即就意识到其中的价值,就放在矛盾文学奖新闻的下面,热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此刻,这篇新闻报道的浏览量就好像方位一八十岁的老父亲的血压一样蹭蹭往上涨。 下面的读者评论已经达到惊人的999+。 抛开其中的表情和颜文字之外,读者的评论金句百出。 “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惊喜!” “当年我没得选,现在我只想打人。” “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正义,正义需要高强的功夫。” “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想打死你,或者被你打死。” “矛盾文学奖得主的弟子就是这样子的啊?” “能怎么样,都是肉体凡胎,看不顺眼就打呗。” “废话,知鸟猴损失那么大,四十多万啊,能不拼命吗?” “作弊者,该打。” “作弊人家也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借钱不还才该打。” “我看文人也卑劣得很。” “矛盾奖自此声名狼藉也。” “对对对,有其徒必有其师,我看孙三石的人品也不怎么样。” “孙三石和弟子们乱七八糟的,他退出文坛我是同意的。” …… 方位一又看了看贴吧里的孙三石吧,里面也战成一团。另外,知鸟猴和小胖吧也建立起来,那边也在战。 小胖吧里竟然有人减肥药商家一口气刷十几条减肥药广告:“做女人挺美的。” 方位一忍不住摸了摸发热的额头:“悲剧啊!” 第879章 塞翁失马 方位一知道事关重大,立即跑去孙朝阳的办公室汇报此事。 何情正在那里,她只知道丈夫在上海买了房子,买了办公楼,却一直没有来看过。一是自己有工作,还有孩子和四个老人需要照顾,二是家里产业实在太多,对于这里的事情实在没有兴趣。这次跟孙朝阳过来,算是第一次看到。 她正拿着数码相机在办公室里拍照,还开玩笑地说给她留一间办公室,以后也过来上班。自己本是江南人士,挺喜欢这里的海派审美。 孙朝阳笑道:“江南苦寒之地,又有什么好的。跟我们四川一样,夏季闷热,汗水出个不停。冬天则又湿又冷,睡半天被子都睡不暖和。” 看到方位一进来,孙朝阳又道:“位一,让你手下的弟兄给何情订一张明天回北京的机票。” 何情扑哧一声:“朝阳你这事撵人嘛,我还没有到让人烦的地步吧?你们中年男人身上已经没有少年气,只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看看佛经,写写字,品品茶。到一定年纪,血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苏醒,菜种起来了,鱼钓起来了,唯独不喜欢和老婆在一起。对了,上次你见到莱斯利的时候,没发现他都开始盘串儿了吗?据说每年光买核桃、翡翠什么的,都要花不少钱,搞得他现在的男朋友很恼火。” 孙朝阳忍不住呲牙:“莱斯利多精致一个人,一到中年也油腻了?” 方位一:“何总要回北京,好,我等会亲自打电话给旅行社让他们订。”零零年代还没有网络订票的事情,即便是网购,虽然很早就出现了,但一直不被消费者所接受。比如成立于九九年的阿里一直都开展不了业务。直到零三年非点的时候,因为北京很多人被困家中,无奈接受了网购,这才逐渐推广开来。 说回飞机票,当时的人是怎么订的呢。一般来说,航空公司都会在各地设置营业厅,另外各大旅行社的网点也会代办。 公司附近就有个青旅的营业点,大家往来得多了,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方位一又道:“七爷,你还是看看uc吧,今天的头版面有你的负面新闻。” 孙朝阳不以为然:“我的负面新闻多了,也不在乎。” 方位一:“你还是看看吧,这次不同于往常,对咱们网络文学有很大影响。” 看他说得严重,孙朝阳就打开电脑,默默看起来。 看着看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何情见孙朝阳有正事,不便打搅,就和方位一坐在旁边泡茶,但黑白分明的眸子时不时落到他脸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孙朝阳把眼睛从显示屏上收回来:“果然有点严重,而且,知鸟猴和小胖打架的事情已经被炒热破圈。这给了公众一个负面印象,网络文学作家都是由低学历草根、品德败坏者组成,无形中也为网文抹了黑。” 方位一点头:“七爷,这种刻板印象一但形成,要想扭转过来就难了。在以前,网络文学只是小圈子,文学爱好者的自娱自乐,自从产业化以来,总算是走上了一条良性发展的道路。尤其是我站建立后,在年轻人当中影响力越来越大,其中不乏学生。前一段时间,新闻里就出现了很多家长控诉网络文学教坏孩子,以至于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的事情。现在又出现了知鸟猴和小胖打架,再加上你刚获得矛盾文学奖,立即就引起轰动,我怕这事会影响整个网络文学产业。” 孙朝阳反问:“位一,你打算怎么做?” 方位一已经整理好思路,侃侃言道:“现在就是马上公关uc,让他们撤稿,实在不行,还可以买他们的广告。孙小小和舅舅在四川的饲料企业每年都有不少广告支出,已经能和uc达成合作关系。” 孙朝阳摇头:“生米煮成熟饭,没用。就算uc撤稿,其他的转载呢,怎么办。现在转载这个新闻的没有三百页有五百,难道一家家去谈,根本没有可能。除了网站,还有贴吧和私人博客,怎么办?” 方位一郁闷得直摇头:“樊老师是迟教授的弟子,我们接待她很够意思吧,没想到竟然这么捅了我们一刀,吃饭砸锅,实在恶劣。” 孙朝阳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拨号:“我找找迟春早。” 方位一:“七爷,你不是说找什么人都没用了吗,还打?” 孙朝阳气恼:“我得让迟春早给我一个说法,不然念头不通达。” 电话接通,迟春早显然已经看过相关报道,说知道这件事了。 二人都是认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也没有那么多客套。孙朝阳直接说了这事,然后开始埋汰迟春早:“老迟,你教的好学生,为了男友,给我来这么一手。小伙子我见过,很帅气,跟电影明星一样,那个姑娘不喜欢呢?可是,人不能这么做事吧?小辈做错了事,你这个当导师的就得管,如此不讲道义将来会栽大跟头的。” 不料迟春早在电话里反问:“朝阳我问你,郭强以前是不是在网上借钱,别人催他还钱,他还把人给拉黑了?” 孙朝阳:“有的,小孩子不懂事,犯错误难免,我已经叮嘱他把以前借的钱都还了,还给人赔礼道歉。” 迟春早继续问:“那么,知鸟猴是不是为了新书月票榜花了四十万跟人买票?” 孙朝阳:“有这事,只是当时我和编辑都不知道这事,不然当时就处理了。法不纠过往,现在说这个也没意思,只能警告,并制订相关规定。” 迟春早:“那么,知鸟猴没有抢到月票榜头名,又付出这么大代价,有没有去找郭强,两人还打成一团?” 孙朝阳:“是打起来了,还好都没有人受伤,还构不成扰乱治安的程度。小孩子心智不成熟,打一架就算了,不用深究。” 迟春早忽然咯咯冷笑起来:“朝阳,你口口声声小孩子小孩子,小孩子做错事可以原谅。那我最后问你,在你我眼中,樊颖和雷锐这两二十来岁的娃娃是不是小孩子,他们做错了事能不能原谅?我自己的学生犯了事,我自己会教育。” 孙朝阳大怒:“迟春早,护犊子也不是你这么护的,还有没有正确的三观了?” 迟春早:“你说我护犊子,你不也在护犊子。孙朝阳,你不能搞双标。” 孙朝阳:“懒得跟你多说,绝交了。”就气愤地摔了电话。 电话听筒那边,迟春早还在骂娘:“你当我愿意跟你废话,绝交就绝交。” 何情看两个老朋友闹起来,急忙拿起电话说:“老迟别生气,朝阳现在年纪大,更年期,火气大,你别跟他计较。下来我让朝阳飞回北京,请你吃饭。” “不吃,不吃,谁也不缺那顿饭。” 何情劝了半天,刚放下电话,孙朝阳的手机又响。 我们的七爷掏出手机一看,神色一动:“何炯何老师您好,我是孙朝阳。” 何情听到何炯的名字,也安静下来,凝神看过去。 电话不太长,孙朝阳嗯嗯半天:“行,我马上联系王萍王主任,是是是,好的,谢谢何老师,改天我请你吃饭。对对对,一周后就来。好的,我会给王主任一个名单,都是如今网络文学界最有影响力,有海量粉丝的作家。” 电话结束后,何情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神色喜悦:“朝阳……” 孙朝阳面上也露出笑容,对方位一道:“老方,别订去北京的票了,我和何情一周后要去长沙,谈合作事宜。” 他又对何情道:“芒果卫视答应超级女声演唱会跟你们公司合作。” 二人都惊叹一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朝阳忽然郁闷:“雷锐这个新闻报道一发,咱们网站和网络文学出名了,芒果台那边的《天天向上》打算弄一期节目,让网络作家们去亮亮相,指明要让知鸟猴和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同时登台。他们的仇怨大成那样,见了面还不得又打起来?芒果台为了节目效果,节操都不要了。我看,何老师和汪老师也不讲道义,为了节目效果,至于吗?” 何情这才恍然大悟,原先芒果台那边对合作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多大兴趣,毕竟,超级女生是他们一手捧红的,未来前途相当美好。而且,芒果自己就打算打造一个娱乐王国,演唱会的事也打算自己做。 虽然在真实的历史上,超级女声的演唱会好像不是很专业,但粉丝们也不是太在乎,能够在舞台上看到自己的偶像就足够了。 所以,何情的温州阳光虽然是老牌音乐公司,但芒果却不甚感兴趣。 直到郭强和知鸟猴打架的事情发生,加上孙朝阳又拿到矛盾文学奖,热度一下子起来了。 王萍是什么人,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爆点,立即让何炯联络孙朝阳,说两边合作的事情可以谈,但前提条件是网络作家们要上一期《天天向上》的节目。 天天向上这个节目很红,明星们都哭着喊着想上。现在王萍竟然主动请客,这是非常难得的,可见对于和温州阳光的合作很有诚意。 温州阳光这几年经营不善,何情很是忧愁,听孙朝阳说完这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看来小胖和知鸟猴打架倒是一件好事。” 方位一附和:“对对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事物都是在发展和变化的,要辩证看地看问题。” 何情劝孙朝阳:“朝阳,既然已经变成好事,咱们也不要跟迟春早生气。毕竟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消消气,给他打个电话说说,这事就过去了。” 孙朝阳气愤:“我跟他打什么电话,这个是非顶到善恶不分的家伙,必须绝交。” 正在这个时候,座机又响,他随手接通,摁了免提:“哪位?” 打进电话的竟然是迟春早:“朝阳……” 孙朝阳:“别叫我朝阳,咱们都不是朋友了。” 迟春早:“行了,闹什么呀,为小辈们的事情我们吵吵就算了,还要闹到绝交?朝阳,咱们都一把年纪了,有件事我刚才想得很明白。” 孙朝阳下意识问:“想明白了什么?” 迟春早:“我发现一件事情,人和人最真挚的友谊大多是在十几岁二十来岁建立的。那时候的我们和人交往没有功利心没有得失心,没有那些庸俗的利益交换,有的只是性格的相互吸引。过了那个阶段,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情感。你我的友谊将伴随终生。朝阳,扪心自问,我这人性格不好,心理负面的东西也多,很不讨人喜欢。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愿意失去你。刚才是事情是我的错,向你道歉,我会管好我学生的。” 孙朝阳两世为人,如何不知道友谊之难得,也感慨道:“老迟,我也道歉,咱们下次见面一定好好喝一台大酒。” 迟春早:“等你领完奖,咱们好好聚一聚。” 孙朝阳并不知道,当年迟教授之所以和自己成为好朋友,其实老迟有自己的小心思。 当然,就算知道他和迟春早也会成为好朋友。一尘不染的世界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空气,但并不妨碍我们做得更好一些。 无论怎么说,自己没有失去这个朋友是件好事。 孙朝阳接下来就确定去芒果台的作家人选。 芒果台那边说了,知鸟猴和郭强必须去,这事在编辑们当中是有争议的。知鸟猴订阅不是很高,虽然是长约作家,虽然靠着《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打了个翻身仗,书刚开没几月,赚的稿费有点少;而郭强的订阅在书站里只能算是中等,有点拿不出手。 这点稿费收入,让全国人民知道了,有点丢人。 但人家一定要这个节目效果,大伙儿也没办法,只能同意。 易十,也就是杨华肯定去的,西红柿文学网的招牌嘛。东海海东青去则没有任何争议,他是第一个把商业性和文学性结合得最好的网络作家,是网络文学的逼格担当。 这就是四个人选了,芒果台那边说有五个名额。再多就不行了,不然到时候加上天天兄弟,舞台上全是人,太乱。 最后一个人就不那么好选了。 第880章 人生赢家玉公子 编辑会的时候,编辑们提了好几个作家人选,孙朝阳都觉得不满意。 按照孙朝阳定下的标准,这次上节目的写手首先应该是站里的长约作家。不然,作者红了,却没有合同在身,到时候跑别家网站去,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另外,订阅必须高,知鸟猴和郭强的都稍微不够看。 其三,形象要好,长才矬怕是要糟。你想啊,一上电视,被全国人民看到,现在又是网络时代,被网友造梗,那可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剩余的几个长约作者长得都不好看,你想啊,那几个年轻人每天熬夜写作,白天睡觉,静坐不动,一个个都灰头土脸肚子大大,长得好看才见鬼。 这个人选却不好定。 正当孙朝阳抓脑壳的时候,大林提议:“七爷,要不让玉公子去。” 孙朝阳眼睛一亮:“这人倒是合适,就是怕他不肯答应。” 大林:“玉公子是修真类小说实修的代表性人物,订阅也高,可说是一面旗帜。我们一直想和他签长约,可人家都不答应,说写作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不当真的。如果能够以这次上芒果台节目的机会,让他签个长约,也是一件好事。” 孙朝阳苦笑:“我也一直想签玉公子,问题正出在你刚才的原因上,人家肯定不在乎这种虚名,只怕未必肯上电视。签约编辑呢,去把他的资料找出来我看看。” 西红柿文学网现在规模扩大,有一个专门负责签约的编辑,日常工作就是和作者联络签约的事情。她的日常工作就是和作者在qq上聊,解释网站签约政策,问对方是否接受。如果对方看完合约,表示没问题了,就让他打印合约,一式两份,签字后寄过来存档。 签约编辑找来玉公子的合约,众人一看都忍不住感慨:“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大帅哥啊!” 原来,早期的网络文学签约合约都会附上身份证复印件。却见,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好像是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古典书生。 孙朝阳眼睛发亮:“想不到这么英俊,得让他上啊。” 李沉舟妹妹插嘴:“传鹰大大名下这位作者的在女粉丝那里的号召力很强,打赏和订阅很高的。” 众人都点头说,对对对,想不到咱们网络文学界也有偶像派作家。 玉公子何许人也,他名下有一本修真小说正在连载,有一百多万字,叫做《临兵斗者》,所谓临兵斗者皆阵列于前。 这本小说很独特,故事说的是主人公原本是个都市白领,失恋后受到打击,决定离开伤心地回老家休整一段时间后。在出租车上,见司机所佩戴的玉佩不错,就花大价钱购入。在摸到玉佩的瞬间,感觉一股冰凉之气渗入体内。 他生长于中医世家,家学渊源,立即开始修炼,立即引动气机,感受到了神通。 在回家休养的那段时间,他一脚踏进了传说中的修真世界,发生了很多事。 修真小说必然会有和同道切磋,和反派搏斗的场景。和易十的《玄门最废弟子》中,修行人飞天遁地法宝不要命地扔不同,玉公子的打斗场景很独特,全是修为境界的比拼,很玄奥,算是一大创新。书中还涉及到周易八卦风水堪舆望气命数等事物,可见他国学素养之高。 也因此,在女读者中有超高人气。 不得不说,网络文学早期,题材和内容的创新层出不穷,当真是生机勃勃。 玉公子的书孙朝阳挺喜欢看的,主要是他的作品节奏舒缓,读起来不累,而且里面的新鲜知识很多,很让人长见识。 听李沉舟妹妹这么说,孙朝阳问玉公子的数据如何。 大林忙回答道,现在《临兵》的最高订阅已经破万,平均订阅五千出头,但总的稿费收入不是太高。估计作家平时工作忙,更新不是太快的原因。不过,他的打赏很不错,上次郭强和知鸟猴月票大战的时候,有狂热的女粉丝给他打赏了三万多块,在站里算不错的。 孙朝阳:“好,就他了。传鹰大大,你现在就打电话给玉公子。” 大林点点头,根据刚才签约编辑拿过来的资料,按照上面留下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很快,那边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您好,哪里?” 声音是标准的播音腔,显然是练过的,带着磁性,穿透力很强。 众人都抽了一口气:“声优啊!” 大林笑道:“玉公子吗,我是西红柿文学网二组的主编传鹰。” “啊,传鹰大大,您好您好,我们在网上聊过好多次,今天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请问您有什么事吗?”玉公子听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大林倒也直接,说了芒果台天天向上节目要邀请网络知名作家上节目的事情。最后道:“您是修真类小说实修的代表人物,网站决定请 你过去上节目,一应食宿都由芒果台负责。确定之后,芒果台那边会有人来联系你,帮你订往返机票。” 能够上芒果台,一举成名天下知,这可是一般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不料,玉公子却客气地说自己工作忙,实在走不了,谢谢传鹰大大,谢谢七爷,真的很抱歉。 大林也没想到会被拒绝,玉公子说话的声音隐隐带着从容和不容质疑,自己想劝,却莫名其妙说不出口,只得道:“那好吧,以后写作上有什么问题,欢迎来敲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放下手机,大林朝孙朝阳摊了摊手:“人家不肯,要不我们再商量其他人选吧。” 孙朝阳不回答,只拿这玉公子的合约上下端详:“我还是想争取一下。” 大林忽然有个念头:“七爷,这位玉公子是天津人,国学素养深厚,周易八卦河图洛书无一不精,不然也写不出那样的小说。据我所知,国学可不是你随便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需要传承需要人带。您在天津不是还有位故人嘛,而且还是文化界的前辈,要不要向他打听一下?” 孙朝阳醒悟:“你说的是木呐?我倒把他给忘记了,这老头退休好多年了吧。”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电话号码簿,翻了半天,找到木呐的号码,试着打了过去。 上次见木呐已经是六年前了,现在的社会变化极快,也不知道电话号码换没有。别说手机,座机号码都升级过两次,很多人都联系不上了。 不想,电话竟然打通,传来木呐的声音:“孙朝阳,哈,你还没有忘记我吗?”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孙朝阳:“老木,现在干什么呢?” “你是问我今天在做什么,还是问我的生活状态?”木呐反问。 孙朝阳忍住笑:“都问,我关心一下老哥们儿。” “我今天正在写文章,刚接了个文案,写我们天津的古街道老城区。” 木呐接着说:“至于我现在的生活状态,退休了没事做,就看看书,写写稿子,出门遛溜弯儿。” 孙朝阳问:“还在写文章啊,你眼睛没老花吗?” 木呐:“老花是肯定的,但我视力还行,戴上眼镜不影响的。我是百花洲出身的,写了一辈子散文,有自己的文学追求。就算老了退休了,也要写点东西的,这很合理。就是最近遇到瓶颈,不知道该写什么题材,就接了文旅的项目,写写文案,宣传一下我们天津卫。” 他忽然想起什么:“孙朝阳,古人说曲有误,周郎顾。现在文学界也有一种说法,没灵感,找三石。好不容易逮到你,你给我出个题。” 孙朝阳说:“宣传天津啊,那还不简单,你写写你们的跳水大爷,写写盘头大姨,多接地气。” 木呐若有所思:“是个不错的题材,就是俗了点。就拿跳水来说吧,我们这里最近出了个老头,是我朋友,去河里跳水的时候,把自己打扮成哪吒。” 孙朝阳:“那个朋友是你自己吧?哪脱,哪儿都不能脱。” 二人哈哈大笑,好多年没有说过话,彼此都觉得非常愉快。 看孙朝阳聊得痛快,其他编辑轻手轻脚地离开办公室。 木呐以前是百花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后来调政府机关,转为公务员。他行政级别本是正处,又有正高职称,退休金相当扎实,现在抖有四千多块。 在历史上,再过几年,随着四万亿大放水,这老头的退休金破万没有任何悬念,真的是活成所有老头向往的模样。 老木虽然退休,但社会上的头衔不少,有天津作协理事,有散文家协会副主席等等一长串。至于当地的《周易》研究学会,国学研究中心,风水协会什么的,实在上不得台面,也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提起。 聊了半天,孙朝阳感觉手机烫得耳朵都发疼了,这次说到正事: “老木,向你打听一个人,三十来岁的小伙子。” 木呐:“青年作家?我最近几年淡出文坛,后辈小年轻都不认识,依旧和冯骥才他们一起玩。” 孙朝阳:“这人估计还不是文坛上的人,在我们网站写网络小说,在读者中很有名气。” 他报上了玉公子的本名,不料木呐却哈哈大笑:“我认识,我认识,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我看到过他从一个中学生到早恋,到出国留学,再到回国就业,结婚生子。” 原来,玉公子是老木调去的单位的领导的儿子。那时候,玉公子还是个高二学生,因为成绩优异,保送进了当地的河北大学,学的是金融。对,河北大学在天津,很神奇。 当年,金融很热门,大学毕业后,玉公子又去美国读了两年归国。大约是因为家族手里有资源,就业于大摩。 现在的大摩可了不得,玉公子在里面任部门经理,年薪好几百万,加上人长得英俊得要命,简直就是个钻石王老五。 像他这种家世和条件,个人婚姻自己也做不了做,很快就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生子,绝对不会流入外面婚恋市场。 这个玉公子可谓是人生赢家。 孙朝阳听到这里,吃了一惊:“难怪他平时写作的更新量不大,估计也就是个业余爱好。” 老木来了兴致,说,玉公子小时候喜欢文学,还想过读中文系,结果被家里人给否绝了,说念这玩意儿除非从政,不然赚不到钱的。家里已经有人从政,再来一个,变不了现,贪污腐化的事情风险也大,念金融吧,找个好单位过好日子不美吗? 当时的玉公子挺犟的,平时写了作文就跑老木家里去请教。去的次数多了,对木呐研究的风水堪舆算命打卦发生兴趣,也跟着学起来。 听他介绍完玉公子的情况,孙朝阳感慨:“世界真小啊,处处都是熟人。” 木呐:“不是世界小,是现在研究周易八卦的圈子小。朝阳,你问了半天,说吧,要我做什么?” 孙朝阳说了上芒果台天天向上的事情,老木:“多大点事,我帮你说,他一向听我的话。” 孙朝阳:“那就拜托你了,要快,如果不行,我好另外定人选。” 老木:“没问题,他如果不答应,我用钉头七箭书扎他小人。” 孙朝阳大惊:“不至于,不至于。” 果然,不片刻,老木就回话说,玉公子答应了。 所有人选既然已经确定,孙朝阳就让方位一在网站发了通知,介绍了几个作家的情况,以及节目播出的时间,请读者粉丝准时收看,支持自己的偶像。 时间很快到了出发去长沙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的飞机。方位一就开着大面包,载了众人去浦东机场。 对于上《天天向上》节目,大家都非常高兴,只知鸟猴紧咬着牙关,他已经知道郭强也会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杨华拍了他肩膀一下,又偷偷看了前面坐着的孙朝阳,低声道:“猴哥,到时候如果要打架吼一声,兄弟我站你这边,为朋友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旁边的马奔皱了一下眉头,杨华不满:“海哥,你什么态度,你站哪边?” 马奔:“幼稚。” 杨华不高兴,低喝:“你是打算骑墙吗,最讨厌你这种中间派,你现在表态,究竟是站猴哥还是站小胖?” 前面的孙朝阳回头看了三人一眼,众人这才闭上嘴巴。 第881章 二番战交手 芒果台那边给众人订的机票不同,孙朝阳和何情是头等舱,有专门的候机室。 他要去头等舱候机室之前还是问了一声:“你们上芒果台《天天向上》节目的事情发单章给读者说没有。” 三人都说已经发了。 孙朝阳又问:“节目播出时间说没有,让大家支持的事情说没有?” 三人回答已经说了,还求了月票。如果节目播出,需要发短信支持什么的,请读者动动发财的小手发一条。 孙朝阳忍不住一笑,说又不是直播,应该没有短信投票打pk环节,你们真当自己是超级女声啊? 现在正在如火如荼举行的超级女声有观众投票环节,就是观众发电话短信把票投给自己喜欢的歌星,票多者获胜。 现在的电话短信挺贵的,几毛钱一条,芒果台和移动联通那边有提成协议。几千万张粉丝票下来,两家分账,不无小补。 马奔:“咱们是网络写手,靠作品质量说话的。” 知鸟猴:“再说了,哥儿几个长得歪瓜裂枣,走不了偶像派路线。” 等老大两口子离开,杨华又继续逼问马奔:“海哥,你什么态度?” 马奔苦笑:“十哥,你要明白一点,我和猴哥可是隔壁邻居,朝夕相处。至于小胖,根本就不认识,人是有亲疏区别的。” 杨华:“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等会儿打起来,你得帮忙。海哥,你是武林高手,先动手,争取一招拿下。” 马奔继续苦笑摇头:“十哥,这次上节目,如果咱们嘉宾先打起来,被人放网上,那就是一桩丑闻。我们网络写手都是草根出身,原本无所谓,可七爷什么身份。真闹起来,不是给他面上抹黑吗?” 他诚挚地看着知鸟猴:“猴哥,咱们就算是看在七爷的面子上,也不能计较。” 知鸟猴:“我……我……”他依旧念头不通达,一想起小胖就恨得牙关痒痒。 杨华怒喝:“海哥,你还胳膊肘往外拐了?说半天废话,不就是不想帮忙吗?” “十哥,你讲不讲道理。”马奔有点生气:“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场合,不能给七爷添乱。” 杨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说罢,就把身体转一边,不再搭理马奔。 见他们吵起来,知鸟猴想劝,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气氛顿时尴尬,三人也不说话,各自掏出笔记本电脑开始码字。 孙朝阳也不知道他们的龃龉,一路安静,直到黄花机场。 刚到接机口,就有芒果台的人来接机,一个姑娘举着牌子问哪位是孙三石老师何情老师。接到人后,就请他们上了一辆面包车,说王主任和何老师、汪老师正等着他们,一起喝茶。 孙朝阳看了看车,有点为难:“我这里这么多人。” 小姑娘抱歉地说:“这是王主任安排的,没办法,至于各位作家,请自行去酒店。” 孙朝阳眉头皱起来,他和作家们住在同一家酒店。知鸟猴和小胖矛盾大成那样,自己本打算先调解的。如果不在,怕就怕他们先打起来,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马奔看着孙朝阳的为难,低声道:“七爷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点了点头,和何情一起走了。 马奔也头疼,知鸟猴和小胖一番战吃了点小亏,一直耿耿于怀。那场架打完后,猴哥买票作弊,损失巨大的事情在全国网民那里丢了大人,这次又和小胖照面,只怕这家伙不会放过。 他回头看去,却见知鸟猴正将一张张钞票朝自动售货机里塞,里面不停滚出来易拉罐饮料。 马奔好奇:“猴哥你在干什么?” 知鸟猴脱下外套,将几只易拉罐裹在里面,挥了挥:“海哥,你看这玩意儿打人威力如何?” 马奔气恼:“别闹了,何必呢,让他三尺又何妨?” 旁边的杨华眼睛一鼓:“海哥,这事你别管,等会儿我肯定是帮猴哥的。是朋友,你就在旁边看着,不然兄弟都没得做。” 马奔急的直跺脚,就想马上打电话给孙朝阳,说这里估计要发生状况。可是,两人一直在自己身边,根本没有机会。 一路无话,大约一个小时后,出租车抵达他们下榻的位于湘江边上的五星级酒店。 今天酒店生意很好,大堂里来来去去都是人,好生热闹。 还没等他们去登记入住,杨华眼尖,就对身边的知鸟猴喝道:“猴哥,你看那边那个正在办理入住的胖子是不是小胖?” 知鸟猴定睛看去,顿时恶向胆边生。 一个小白胖子和一个身材窈窕五官娟秀的小姑娘正在站在前台处,不是郭强又是谁?那姑娘长得真好看,应该是小胖的女朋友。 郭强这么个垃圾玩意儿竟然有这么好的女朋友,他凭什么呀? 知鸟猴大怒,一声暴吼:“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你还有胆子来!”玛德,什么鬼笔名,长成这样,又拗口。打架的时候,喊起名字来,气势平白弱了几分。 郭强听到这一声喊,转过头来,神色愕然。 说时迟,那时快,知鸟猴已经抡圆了手中的衣服。衣服里几罐饮料颇有份量,顿时就如流星锤一般砸下去。 郭强也没想到知鸟猴说动手就动手,措手不及,只呆呆在站在那里。可以预见,这一击落下,他就要被打翻在地。 忽然,那姑娘张开双臂拦在二人之间。 知鸟猴心叫一声糟糕,但已经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早有准备的马奔右脚如同鞭子一般抽出,抽在衣服上。 “噗嗤!”衣服里的易拉罐被踢开,都爆开,水花四溅,满耳都是二氧化碳气体泄漏的声音。 这话说来长,其实就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好个马奔,这一腿当真了得,没有十几年功夫练不出来。 眼见着大堂里就要乱成一团,忽然,大堂的旋转门那边传来大片少女的尖叫:“玉公子,玉公子,太帅了!” “玉公子,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公子,公子,看到你太感动了。” “公子,自从读了你的小说,我激动得几天几夜没睡好。你书里写的山塘街、平江路、玄妙观我专门去看过。对,一摸一样。” 第882章 偶像派写手 少女,明媚的少女,至少三四十个。 挤在旋转门那里,差点把门都给挤垮了。 众人看去,只见在鲜花丛中,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拉着行李箱,风度翩翩进来。 此人约莫一米八十个头,却不胖,身材极好。他打扮得很风雅,一身亚麻布唐装,元宝布鞋,就好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宁采臣。嗯,就五官相貌来说,还真有点哥哥的模样。 只是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也焗成奶奶灰。如此,更添了一分儒雅。 除了帅气,更要命的是,此人身上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一看就是个人物。 他从容淡定地在少女从簇拥中,走到前台,将身份证递给里面的姑娘:“劳驾,办理入住。” 标准的播音腔,还带着男性特有的磁性。 前台姑娘顿时红了脸,竟有点口吃:“我我我……你你你……” 那个叫公子的男人微笑:“不要紧张,深呼吸。” 前台姑娘忙深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脸更红了。 旁边的少女更不乐意,叽叽喳喳道:“还红了脸,凭什么红脸?” “哥哥虽然美貌,但也不是你这样的服务员够的上的。”“不要脸,不要脸。” 公子:“不要紧的,慢慢来,比较快。请问,杨华、马奔他们来了吗,住哪个房间?” 服务员手足无措:“我我我,我不知道……”因为太紧张,手中的笔都掉地上去了:“我我我,我查查。” 公子叹息:“空虚啊!” 听到他提起自己的名字,杨华走上去拍了他肩膀一击:“玉公子,我是易十。” 少女们大哗:“住手,你弄痛哥哥了。”“好丑,这人长得好丑啊!”“哥哥从机场到酒店好辛苦,他好努力啊!” 杨华烦躁得要命,喝道:“海哥,快把她们都打跑。” 马奔苦笑着摊手,这些少女你敢跟人理论吗,就算是猛张飞来,也得被骂哭着出去。 “没错,我就是玉公子,易十,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玉公子伸手和杨华握了握,又微笑地看着马奔:“东海海东青?” 马奔和他握手:“久仰,我是海东青。” 接着知鸟猴也上去打招呼,玉公子和大伙儿同在签约作者群,天天都聊的,很谈得来。此刻是他们在现实中第一次见面,所有人都感到很高兴。 马奔是个宽厚之人,刚想给玉公子介绍小胖,转头一看,郭强和他女友已经不见了。 四人好不容易办理完入住,进了电梯。 那群少女要跟着过来,杨华大惊,忙叫:“超重了,电梯要坏了,别进来。海哥,看你的。” 马奔急忙伸手一拦,使了太极拳借力打力的法门,众少女抵挡不住,连连后退。 恼得外面一片莺莺燕燕齐声喝骂:“丑八怪让开。”“丑八怪面目可憎。”“丑鬼闹事。” 终于,电梯门关上。 马奔苦笑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是东北人,长得也帅,起码能打七十分,第一次被人骂丑八怪,有点接受不了,很无奈。 四人同时发出爆笑,杨华:“公子,咱们在群里开玩笑说自己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偏偏要靠才华。想不到,今天就遇到了可以靠颜值吃饭的人。你不去当明星,是文艺界的一大损失。” 玉公子正色:“我是有家庭的人,其实我也很烦恼。” 杨华:“文艺界有实力派和偶像派,咱们写小说的,全凭本事,想不到你老哥竟然靠颜值,活久见了。” 玉公子:“空虚啊。” 杨华:“得了吧,你说你胖,你还喘。公子,今天是咱们第一次见面,先不忙,大家放下行李就去餐厅喝酒摆龙门阵。”说到这里,他抓了抓头:“算了,餐厅就不去了,让客房服务送餐,公子你那群粉丝太吵,打搅我们兄弟喝酒。” 玉公子微笑点头:“正要和大家好好聊聊。” 于是,四人就聚在杨华房间里。我们的易十同学立即打开冰箱,把里面的啤酒拿出来让大家喝,又拿起电话点了餐。 不片刻,酒店就送来丰盛的饭菜,还有酒。 大家一边喝酒抽烟吃饭,一边聊天,房间里顿时乌烟瘴气。 网络写手聚一起,自然是要谈写作的。众人先是交流了一下如今各门类小说的行情,又交换了自己的订阅和写作情况。 马奔好奇地问:“公子,先前你的女粉丝说她去你小说里场景实地考察过?” 玉公子很无奈,道,他的修真小说写的是实修。既然是实修,就得让读者有代入感。所以,小说的背景都放在现代都市。让人感觉到,这些修行人就生活在自己身边,是邻家大哥哥。 如果是古代背景,和十哥的《玄门最废弟子》又有什么区别。 马奔摇头:“你们两人的小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十哥的小说虽然是修仙类,虽然是古代背景,但仔细一品,那些修仙门派就好像是一座座高中,弟子们就好像是学校的学生。每次比试,其实就是学校里的考试。” 杨华不快:“海哥,你是说我的小说幼稚?” 马奔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能够把小说写得幼稚也是一种本事。现在的网络小说大多是十几岁的学生,你拥有庞大的读者群体,这一点从你的订阅就能看出来。” 知鸟猴点头:“对的,十哥的小说改编的漫画连载卖到爆,赚的钱海了去,我们羡慕还羡慕不来呢!我倒是想拥有这样的读者群,可写不了你那种书呀。” 杨华:“行了,别扯我,咱们继续说公子。” 玉公子接着道,自己的小说和东海海东青的修真小说充满了打击感,一口不平之气从头到尾不同,其实节奏很舒缓的。就算是修行人斗法,也都是境界较量,没有血淋淋的厮杀搏斗。 比如自己出道时写的第一本书,书名《飞跃地平线》。其实故事很简单的,就是一个读书白领某天睡觉的时候,忽然感觉身体一轻,悬浮在半空,忽然就有了飞行技能。 于是,主角一有空就在空中飞行,感受飞翔的快乐。 这本书没有矛盾冲突,没有打斗,没有反派,纯粹就是个人的体验以及对于道的追求。 虽然订阅成绩不是太好,但自己通过那本书的写作,找到了自己的道,找到自己写作的路子。 就是冲淡平和。 这种写法恰恰符合了女性读者的口味。 女性读者的消费力是很强的,基本都是正版订阅,打赏也很大方。 第883章 广告和疗效 玉公子接着说道:“我现在写的这本书中有一段故事发生在苏州,于是好多女读者都跑那里去实地考察。还写了长评发在评论区,说和书里写得一样,她站在那里,彷佛置身于故事当中。可惜书评区不能发图片,不然她就附上照片了。” 马奔:“倒是可以给七爷提议一下。” 知鸟猴一脸羡慕:“公子你的读者中那么多美女,真不错,可惜我的读者全是大老爷们儿。” 杨华唾了一口:“你的穿越小说全是回到过去泡女明星,女明星爱上我,纯粹男人的yy,女读者喜欢看才怪。没代入感嘛。” 玉公子点头:“没错,网络小说发展到现在已经开始分类出男频小说和女频小说两种,女读者看的书和男读者追捧的作品,根本就是两个维,不知道你们看过没有?” 听到他问,马奔摇头:“我每天光码字都要花掉所有的时间,哪里还有时间去看女性读物。为了不落伍,也就把我站榜上的几本扫了。” 玉公子道:“码字能花多少时间,我平时没事就看书。不但我站,连外站的好书都要浏览一遍的,女频小说我倒是读过几本,不是太喜欢。其实,女频小说也是yy,只不过和男频yy的点不一样。” 三人忙问究竟是什么点,玉公子回答说,现在男频的主流小说是争霸天下,就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成为天下最强,然后被所有美女爱慕,然后开后宫。这个故事的内核相当于古典文学的穷书生在闹市无人问,一跃龙门身价百倍,五子登科,人生大圆满。 众人一想,好像确实如此。网络小说的精神内核,其实还是传统那一套,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命由我不由天。 玉公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咬了几口,用啤酒冲下肚子,惬意打了一个嗝:“中国古典文学中女性的形象其实是很薄弱的,无论是白蛇青蛇还是杜十娘、王宝钏,都没有一个核心的东西。所以,女频的很多东西都是接用了西方文学的内容。现在的女频小说的故事主要是一个现代女穿越到古代,和王公将相们相识、互动,发生故事,让所有人都和自己谈恋爱。所谓,满朝文武爱上我。而这个女主角相貌必须平凡,这才方便读者把自己想象成主角。其核心,不过是西方童话中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他又开始介绍现在女频的各大站点和流派,最早的女频小说主要发表在荣树下和清韵,以武侠小说为主,出了不少精品,很多女作家因此成名。后来随着网络文学的发展,女频小说的题材开始丰富,有写都市的,有写历史的,有写网游的。 不过,现在网文读者以男性为主,这些书发表在换剑和西红柿上,效果不是太好。于是,就出现了好几家专门的女频书站,其中最着名的《静江文学网》,据说老板是一对夫妇。书站经营得不错,已经成为女频书的大本营。 “但是,全女文学网最大的问题是,每天都有人吵架。”玉公子说:“静江论坛叫啥呢……” 他抓了抓脑袋:“想起来了,叫战色。女作者天天在上面掐,掐着掐着,就把对方人肉出来。比如,什么什么时候干过什么,在现实里是做什么工作的,谈过几次恋爱,吹过什么牛。掐到最后,就在现实里互相举报,热闹得很。” 说到这里,知鸟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和小胖何尝不是如此。 杨华发现道知鸟猴情绪的不对,忙插嘴笑道:“所以说男频和女频区别极大,比如咱们西红柿文学网的论坛就不允许掐架。一旦发现在,方位一就直接禁言封号。搞得论坛全是发广告的,没意思得很。” 马奔点头:“对,咱们站不管是论坛还是书评区,太多广告了,根本就没有正经的文学评论。尤其是书评区,全是来刷屏推荐自己小说的作者,很影响读者的体验。”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门铃声。 杨华起身开门,却是孙朝阳过来了,忙道:“七爷你不是在陪芒果台的大佬吃饭说事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你那边的事情弄好了吗?” 他是孙朝阳的得力干将,当红炸子鸡,又是老乡,说话也没有什么讲究。孙朝阳笑道:“何情公司和芒果台的合作事宜已经达成初步的意向,接下来就是相当工作人员对接。女领导不喝酒的,我们吃完饭就回来了。对了,我还没见过玉公子,赶过来认识一下。” 玉公子忙迎过来和孙朝阳见面,二人握手。 孙朝阳笑道:“我听老木说过你,想不到你和他竟然有这层关系,咱们也是有缘。” 玉公子道:“我从小在木爷爷家里玩,说起来,他也算是我半个老师。当年家父还锤过我,说我尽跟木爷爷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周易八卦河图洛书,小小年纪搞封建迷信。” 孙朝阳:“国学也不全是封建迷信,你现在写书不就用上那些知识了。” 落座后,他看了看满桌的酒菜和烟头,忍不住问:“看样子你们聊得很高兴,在说什么呢?” 杨华:“我们正在聊广告的事情。” 看孙朝阳不解,他就说了有作者在大家书评区刷广告的事情。 道,事情是这样,现在西红柿文学网页面上的推荐位有限。一般的小说,如果不上推荐,仅仅靠更新的时候在公共区展示十几分钟,根本没有什么效果。 于是就有作者把主意打到大红书的头上,跑到人家的书评区去推荐自己的作品。吹嘘自己的小说如何如何精彩,如何如何的标新立异,请大家去阅读,还附上链接。 你发一个帖子也就罢了,杨华他们想着都是作家,都不容易,也不在意。 但有的作家就很过分了,十几条十几条地刷屏,搞得读者都没办法讨论,只能禁言了之。如此,也得罪了不少人。 孙朝阳好奇地问:“那么,那些广告效果如何?” 杨华回答:“能有什么效果,读者根本就不会点进去。” 马奔笑道:“十哥小说读者多,效果还是有的。特别是单章,很犀利。” 孙朝阳更好奇:“什么单张,我只知道你们求月票的时候开单张。” 马奔解释说,书站的很多作家彼此都是认识的,关系不错。开新书的时候,会找还有老书更新的作家帮忙在书里专门更新一个章节打个广告,说,好友某某某发新书了,亲测好看,推荐一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点击收藏推荐。 这种单张广告的效果的看作家的咖位和在读者里的口碑。 比如十哥前一段时间就帮站里的一个小作者发了个单张,那位作家以前的成绩不是太好,但大伙儿在群里挺聊得来,人也不错,这个忙自然是要帮的。 “结果呢,十哥的单张一发。那位作者的收藏暴增,当天就有三千多收藏入账,抵得上网站小推荐一星期。” 孙朝阳吃了一惊:“疗效这么好,药性这么猛?” 马奔:“十哥就是这么厉害。” 知鸟猴也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网文一哥。” 杨华:“我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不过,感觉给人发单张有些不好。主要是别人知道后都找上门来,太烦。所以,我就再没这么干过了。不但我不干,海哥和猴哥也拒绝发单张,大家达成共识。” 孙朝阳笑着问二人:“你们也帮其他作者发过单张吗,效果怎么样?” 二人点头,说效果还不错。 马奔是仙侠第一作家,他的单张效果自然不错。孙朝阳对文娱类比较好奇,毕竟这个题材是自己挖掘出来的,书站正在扶持这类新书:“猴哥,你的单张效果如何,我想知道文娱类的粉丝的粘度和文娱类作家的号召力。” 知鸟猴回答说,他前一段时间帮一本都市书发过广告,单日收藏破千。 孙朝阳默默点头,看来文娱类读者的数量很庞大,这个题材在后世能够火二十年也不是没道理的。 第884章 我有个主意 说了这些话后,孙朝阳怕冷落了玉公子,又和他喝了几杯,谈了谈当年自己和老木抓盗版奸商的趣事,说:“对了,公子,老木那枚刀币,就是齐造邦长法化那枚还在吗?” 玉公子回答说,那可是木老的珍藏,整日在手头摩梭,磨得黄灿灿如同黄金,结果糟糕了。前番和人交流文物的时候,有专家说青铜器不应该是绿色的吗,你这是赝品,把老爷子急得和人吵起来。 众人又是大笑。 聊了半天,孙朝阳忽然对知鸟猴道:“猴哥,刚才我回酒店,大堂经理说了你和郭强打架的事情,难道你们之间的过节解不开吗?” 知鸟猴:“不可能,那可是四十万,我损失太大了。” 杨华喝道:“我们又没有催你还钱,多写点稿子不就回来了。” 孙朝阳:“咱们男人,心胸要开阔。这次你们难道见面,我做个鲁仲连,把这个过节解开吧。” 知鸟猴:“怎么解?但经济上的损失也就算了,但是……七爷,我当着全国人民的脸被他打,您告诉我怎么解。” 孙朝阳也是头疼,是啊,雷锐这厮实在太坏,竟然把二人的矛盾发布在网上,确实不好调解。芒果台也是可恶,竟然把他们都叫来上节目,说不是为了节目效果有意为之也是假话。 他叹息一声:“以和为贵啊。” 旁边的杨华道:“七爷,这事你别管,就是要教训一下小胖,什么玩意儿,我站猴哥。“说着话,他气呼呼看了马奔一眼,道:”海哥,刚才明明猴哥能够一招拿下小胖那丝儿,你多什么事。“ 马奔不悦:“你开什么玩笑,打架归打架,不过是皮外伤,但动用器械却不行。人体比大家想象中脆弱,我是练武之人,我非常清楚。” 杨华:“你的意思是,如果大伙儿用拳头就行了。” 马奔点头:“对,用拳头可以,我两不相帮。我们练武之人是不能和武林外人士动手的,怕弄出人命。” 杨华嘀咕:“行,就这样。” 孙朝阳气恼:“你们还打架了,都是年入几百万的精英,像话吗?” 杨华:“七爷,我可不是什么精英,我就是个秋哥。”秋哥,秋儿在四川话里是混得很差的意思。 知鸟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然我念头不通达。不过七爷你对我有恩,我答应你上节目的是时候绝对配合,但下来之后,呵呵。” 孙朝阳还要再劝,玉公子感叹:“空虚啊!” 知鸟猴死活不同意和郭强和解,杨华又在旁边喊打喊杀,一副带头大哥主持正义架势,孙朝阳也没有奈何,和大家喝了半天酒,这才无奈离开。 刚回到房间,却发现何情正和一个小女孩坐在套间的客厅里喝咖啡聊天。 那小姑娘长得秀气,神色温婉,将来必是贤妻良母。 “站长回来了,您好。”小姑娘站起身:“我叫周白,是郭强的女朋友。” 何情笑着说:“这姑娘真不错,还跟着过来照顾男朋友的生活,说是不放心。” 孙朝阳笑道:“请坐,对了,你过来应该是找我有事,请说。” 周白忽然红了眼圈:“站长,我我我,我很担心小胖。今天好多人围着他,我怕他有事,就趁小胖码字是时候,偷偷过来找领导。” 孙朝阳反问:“周白,你找我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周白接过何情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眼睛,哽咽说:“我不是要讨说法,也不是要请求处理知鸟猴大哥。这件事,小胖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也很后悔。我只是想,能不能请领导你说和说话,大家互相赔礼道歉,把这个矛盾化解了。小胖那边我再劝劝,知鸟猴大哥这边还想请领导你亲自出面。” 孙朝阳心中赞了一声:好个贤内助,这姑娘是个好孩子,郭强有福气。 “哎,这事办不了。”孙朝阳长叹一声:“实话跟你说吧周白,我刚从知鸟猴他们那边过来,也说愿意当和事佬化解这个矛盾。可是,知鸟猴显然是不愿意的。” 周白一急,泪珠更是成串落下:“那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何情喜欢周白这个小姑娘,顿时心疼地牵着她的手,用责怪的目光看着孙朝阳:“朝阳,你肯定有办法的,再想想。” “我能有什么办法,年轻人闹矛盾,我压哪一头都不公平。刚才知鸟猴和杨华他们说了,最多在上节目的时候不搞事情,下来该怎么还怎么着。”孙朝阳揉了揉太阳穴,很头痛。 忽然,他心中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个主意:“有了,周白,我有个法子,一定能让郭强和知鸟猴握手言和,但需要你配合。” “真的吗?”周白惊喜,点头不迭:“领导您请说,我一定配合。” 第885章 满篇问号 孙朝阳并不急着说自己的主意,反问:“周白,郭强最近码字情况如何?” 周白忙回答:“我听小胖说过,写网络小说不能断更,只要一天不更新,读者就怕了。领导您放心,他很勤奋的,每天都要写五六章。留两章存稿,其他都发上去了。” 说到这里,周白有点幽怨:“小胖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扑到电脑前打字,要打到天黑。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写。我想让他陪着去逛街,出去玩,他都说没时间。我心里有时候还是难过的,别人谈恋爱,甜甜蜜蜜的,我们都没能说几句话。我虽然知道他不容易,可还是难过。” 现在郭强的小说《血火帝国》总字数一百多万,成绩起来了,也不需要争月票。最重要的是,上个月疯狂更新,已经稳固住了读者群。所以,也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疯狂更新。否则,读者看书的速度就要跟不上了。 现在的他每天写两万字左右,更新一万四千,留三四个章节存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说劳动强度没以前大,但两万字的工作量也很大,需要一整天时间。 而且,郭强的母亲回来之后,身体受到极大的伤害,每天都要吃药,还要去医院看病,小胖还要照顾她,家里的事情全压在身上,累得不行。 孙朝阳听周白说了小胖家的情况,见周白如此幽怨,就好象正在向长辈倾吐烦恼的小孩子,顿时笑了,又劝道:“周白,其实,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烦恼都源自于穷困,钱能解决我们生活中的很多问题。你和郭强都是吃过苦的,自然明白这一点。打个比方,一个家庭抛开感情亲情不提,就好象是一家公司,所有的成员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各司其职,这样,家庭才能维系得很好。小胖属于业务部门,是基础,你是后勤总务,从旁辅助。郭强的业务开展得好了,你总务的工作才有意义。” 周白点头:“领导,我明白你的话了,我会好好照顾好郭强和郭妈妈的。你说,我该怎么做?” 不知道怎么的,看到孙朝阳夫妇,她感到很放松,话也比往常多。禁不住吐了下舌头:“领导,何姐,我在家电商场上当导购,每个月只有几百块钱。在我看来,一万块是好多好多钱啊。想不到小胖一个月就能拿几万块,人怎么可以挣那么多钱呢,究竟是为什么呢,真的好厉害啊!” 她满面都是对郭强的崇拜。 看到周白天真烂漫的样子,孙朝阳和何情相视一笑。 男女之间的爱情如果有一方崇拜另一方,这个关系就会非常稳固,更何况周白是个好姑娘,郭强真的有福气。 孙朝阳道:“我是作家出身,我知道写作的辛苦。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伏案工作,用不了什么体力。但你要查资料,要推敲情节,要设计人物,要揣摩读者的口味预测市场的走向。每天不停地码字,对于精神的消耗却是巨大的。几小时下来,人都累瘫了,只想躺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半天才能缓过来。这个时候,如果有个助手帮着处理一下写作中的事情,简直就是个天使。” 周白急问:“领导,我能为小胖做些什么吗?” 孙朝阳看了何情一眼,道:“当年我写作累了,不想动笔的时候,就坐在那里口诉,是你的何姐执笔誊录的,为我分担了许多。” 何情想起从前的美好,忍不住握住了孙朝阳的手。 周白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也让小胖口诉,我帮他打字。” 孙朝阳摆手:“不是让你打字,郭强写作速度快,是网文界有名的快手,你跟不上的。如果遇到抢月票,或者抢打赏的时候,每天几万字更新量,你不但帮不了郭强,反起到反作用。” 周白继续幽怨:“哎,是啊,我真没用。” 孙朝阳:“我说说我的办法,郭强每天写的稿子需要人整理校对,需要安排更新时间吧,这个工作你可以负担起来。” 周白瞪着清澈的双眼:“领导,我不明白。” 孙朝阳解释说,作家每次写完稿子都需要检查错别字病句吧,逐字逐句校对,其实很麻烦的,这个工作你可以帮郭强做了。另外,现在网站作家专栏还没有设计定时更新,每次更新需要作家本人手工操作,这事情你也可以做,无形中就为郭强减轻了很多工作量,也能让他多一点时间休息。 周白欢喜:“好,我等会儿就跟小胖说。” 孙朝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对了,周白,你今天找我究竟是为什么事情?” 周白啊一声,想起自己所为何故,脸色变得难过:“领导,小胖何知鸟猴大哥如果闹起来可怎么办哟。” 孙朝阳胸有成竹地说:“周白你不用担心,依我说的去做,肯定让他们俩化干戈为宇博。” 他说出自己的主张,叮嘱了半天,周白连声说:“好办法,真是好办法。领导,何姐,我出来已经半天了,要回去了,不然小胖问到,就露陷了。” 说罢,欢欢喜喜地告辞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孙朝阳夫妇笑起来,异口同声:“真是个好孩子。” 周白从孙朝阳这里讨了主意,回到房间,果然如她刚才所说的那样,郭强还坐在电脑前码字。 郭强人胖,手指头粗,笔记本的键盘小,容易误触,所以他外接了一个机械键盘,青轴的。打起字来,满屋都是噼噼啪啪的声音,很吵。 小胖:“周白,你去哪里了,好半天。”他看了看自己的稿子,吐了口气,停下来,开始挪动外接的鼠标校对:“有点晚了,今天赶飞机耽搁了,弄到现在才码完,都没有陪你出去玩玩。” 周白笑吟吟说:“我刚才去楼顶旋转餐厅看夜景,恰好那里有乐队在演出,唱得真好听,就耽搁了。小胖,稿子写完了吗?” 郭强:“写完了,正在校对。” 周白:“我来帮你校对,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和病句,给你改了。等会儿更新,我来帮你弄。对了,以后的这活儿都我来负责吧。” 小胖:“你会弄吗?” 周白:“你教我,我不就会了。打个比方,码字就好像是开一家公司,所有人都要出一分力。小胖,你工作实在太累,我不能看到你这么幸苦,我想为你分担一点。 小胖心中感动,他确实也有点累了,就手把手教会周白如何登陆账号,如何更新,便躺床上看电视。 看着看着,就睡死过去,屋里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鼾声。 周白温柔地看了一眼小胖,就新建了一个文档,打起字来。 机械键盘的响声惊醒郭强,他迷糊地睁开眼:“周白你在做什么?” 周白:“小胖,我在聊qq呢,早点睡。” “嗯。”小胖闭上眼睛,再次陷入黑甜乡。 其实,刚才周白还真被郭强忽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捂住胸口,感觉到剧烈的心跳,半天才轻轻唾了一口:“讨厌啦,吓死人家了。” 然后,她麻利地打开郭强的作家专栏,输入vip密码,更新了一章。 章节题目《推荐好友油炸树上知鸟猴大作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 强烈推荐好友油炸树上知鸟猴大作《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一本精彩的大说,非常好看的作品,我每天都追,一日不看都睡不着觉。 看了他的最新章节,腰不疼,腿不软,吃嘛嘛香,一口气爬上七楼也不喘了。 附上链接,点击进入。 …… 刚更新完,床上的小胖翻了个身。 周白又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她忙定下心神,校对完郭强今天所写的稿子,已经是半夜两点,就蹑手蹑脚地钻进被窝。 立即感觉到小胖宽厚的胸膛和温暖的怀抱,她很安心,禁不住喃喃道:“小胖,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 在孙朝阳房间里。 孙朝阳最近身体出了点状况,估计是年纪大了缘故,到两三点钟的时候会起夜。解完手后,人也精神了,必须躺床上刷一会儿笔记本电脑才能睡着。 岁月如梭,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顺应天道就是了。 他看了看小胖更新的单章,禁不住笑起来:“这个周白,真是机灵,这事竟然被她弄成了。” 何情被他惊动,也醒来,看了看电脑,笑道:“真是个馊主意,朝阳,这种事情也就你能干出来。不过,真有效果吗?” “肯定能成的。”孙朝阳说:“其实,郭强和知鸟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就是为争新书月票榜吗?小胖被知鸟猴起底说以前骗钱的事情,他当时主要是家里遭遇大变,真的很惨,有苦衷。人谁不犯错,改了就好。况且,下来后,小胖已经把钱都还了,还给人道了歉。” 何情:“可知鸟猴呢,他买票损失了四十万啊,好大一笔钱。” 孙朝阳:“郭强骗钱的事情是错的,知鸟猴买票作弊也是错事,被人检举揭发,坏了名声,后果得自己承担,怨不得别人。二人之所以闹成现在这样,其实他们自己清楚,都是雷锐为了挖大新闻挑唆的。现在好了,二人一起声名狼藉,都没有脸。估计他们现在心里也后悔去招惹对方做什么,结果搞成一地鸡毛。都是年轻人,都把面子看得笔天大。现在有周白发个单张,推荐知鸟猴的作品,就相当于下了个矮桩,这个矛盾也就揭过了。至于那四十万损失,知鸟猴现在很红,多写点稿子就回来了,也不算什么事。” 正在这个时候,周白又更新了一章,孙朝阳看到章节的末尾处,依旧是推荐知鸟猴的小说,还附上了链接。 小说书评区几乎所有的读者留言都打了个问号,整整齐齐。 江湖传说,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和油炸树上知鸟猴为了新书榜的事情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怎么小胖大大还强烈推荐知鸟猴的小说,还说什么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孙朝阳忍不住又去看知鸟猴的书评区,那边也是满篇惊诧,都在奔走相告小胖开单章推荐这本书的事情。读者都在发问,难道说小胖和知鸟猴大大的矛盾是子虚乌有? 何情扑哧一声笑:“明天如果二人知道了,见面的时候不知道尴尬成什么样子,朝阳你太坏了。” “尴尬就对了,尴尬至少可以让他们不至于打起来。”孙朝阳感觉到困意,打了个哈欠:“睡吧,明天我们还要继续和王主任谈合作的事情,晚上几个作家还要上节目,先养足精神再说。” 次日,孙朝阳起了个大早,和何情一起去酒店餐厅吃饭。 不得不说,这家五星级餐厅不错,竟然还有广式早茶。虽然孙朝阳怀疑那些马来糕、叉烧包都是预制菜,但味道还是不错的。对了,肠粉应该不能预制吧,竹荪馅很鲜美。凤爪还用了鲍鱼汁,绝赞。 今天孙朝阳点的是乌龙茶,应该是鸭屎香,正喝着,知鸟猴就端着几口小蒸笼过来;“何姐,七爷,拼个桌。” 孙朝阳看到他,就想乐:“猴哥这么早,昨晚没有熬夜码字吗,其他人呢?” “怎么没码,七爷,我很勤奋的。”知鸟猴说:“昨天因为坐飞机耽搁了时间,来长沙后,大伙儿第一次和玉公子见面,喝酒聊天又花费了很多时间,都熬夜写稿子。刚才我打电话叫大家起来吃早饭的时候,玉公子和海哥、十哥他们都说熬到四点过,没气力吃。我不行,不吃早饭扛不住。等吃饭,我回去补觉,估计要睡到下午,午饭就免了。放心,等晚上上节目的时候大伙儿都很精神的。” 孙朝阳:“今天你的更新怎么办?” 知鸟猴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全是泪花:“我一般都是凌晨更一章,晚上七点更一章。” 孙朝阳:“你没看书评区吗?” 知鸟猴摇头:“我可不看书评区,没意思。” 看孙朝阳好奇的表情,他解释说,自己心理其实比较脆弱。文娱题材读者都有自己的影视偶像,写作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出了偏差,读者就会在书评区闹。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把知鸟猴搞得道心破碎,严重影响写作状态。 所以,他现在是书评区不看,读者群不进,只埋头肝。 说完,知鸟猴心生疑窦:“七爷,你为什么这么问,我书评区怎么了?” 孙朝阳:“没事,没事,我就是调研一下作家们会不会在书评区和读者互动。” 知鸟猴:“写作是很个人的事情,我跟读者互动什么,桨多打烂船。” 第886章 仇人相见 早年的网络文学作家实际上都是玄幻文学爱好者,先行者受到西方幻想小说影响,模仿者写出此类的作品。但这种东西在国内没有发表途径,便放在网络这个共享开放空间中。 当时的作家也没有稿费拿,都是为爱发电,写作的目的是为了自己爽,说到底就是玩儿。 写了新东西也喜欢和读者讨论,读者和作家的距离因为网络拉得很近。 但那时候的故事,也落入了西幻的窠臼。可渐渐地,有能力和水平的作家便渐渐地弄出自己的东西。 然后是职业化的到来,有了收费网站,有作家因为写作赚到钱,进而实现财务自由。 凡事和金钱扯上关系,打法就会大变,故事人物的设计自然要讨好尽可能多的付费阅读读者。这必然引起有独特口味的小众读者的不满,在评论区发帖发表自己的看法。你如果凡事都听他的,小说觉得扑街到连妈都不认识。 偏偏这样的读者都很执拗,声音也特别大,很影响作家情绪。 因此,不少作家都选择对读者评论视而不见。有功夫听读者的意见,还不如多和编辑交流交流,人家才是专业的。 至于有读者加上作家qq好友,为作者借钱,要和作家谈恋爱什么打,更是搞笑,你如果吃一颗鸡蛋觉得滋味不错,又为什么要认识那只老母鸡呢? 听知鸟猴这么说,孙朝阳只是笑笑,端起壶给旁边的何情倒了一杯茶水:“也是,读者的评论要听,但也不能全听,只能作为一种参考。职业作家看的是什么,是后台数据,你这个情节写得好不好,读者买不买账,订阅推荐收藏数据很直观地就体现出来了。写作如此,我们的日常生活也是如此。网络时代,网上说什么的都又,咱们不要受到影响。凡事,忍一忍,退一步,海阔天空。” 知鸟猴知道孙朝阳是在说自己和小胖的事情,道:“我是七爷你一手拉起来的作者,这才有今天的好日子。别的我可以不管,但您的面子肯定给。我还是那句话,在拍摄的时候我会敷衍场面,但在录影棚外,我不能保证不打他。” 孙朝阳知道说服不了他,也不多说,笑笑:“有这句话就行,我不插手你们的恩怨,吃饭,吃饭。” 孙朝阳和何情今天很忙,上午他去了芒果台,和相关单位谈合作事宜。中午的时候,莱斯利等人又从北京飞到长沙。 王主任请大家吃了顿便饭,午休后继续谈。 搞到下午四点,总算是签署了正式的文本。双方约定,温州阳光公司在未来十年之内和芒果达成合作事宜,负责超级女声在国内的演唱会。 至于如何分账,双方的责权细则,接下来要逐条抠,没两三天弄不妥当。 莱斯利等人来回折腾,马不停蹄地谈判,竟累得够呛。 等到散去,一行人便乘车去橘子洲献花,然后回酒店吃鱼。这时候天已经黑尽,大伙儿才放松了,孙朝阳举杯:“辛苦各位。” 何情看了看腕表:“朝阳,你手下几位作家现在应该要开始录制节目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电视。” 孙朝阳和大家喝完酒,回答道:“正常情况下,节目录制结束,一周后上星,芒果台会通知的,大伙儿都是搞娱乐业的,记得准时观看。” 何情看着他:“你不担心吗?” “有点担心,但知鸟猴已经答应过我,在录制节目的时候会配合。而小胖也是个识大体的人,现场应该不会闹出事来。至于场外的事情,我个人认为,年轻人的矛盾还得他们自己解决,我不方便插手的,也起不到效果。”孙朝阳苦笑:“与其担心他们打起来,我更忧虑的是几位作家上了舞台束手束脚搞砸锅,那样不但起不到宣传网络文学的效果,还让全国人民看笑话。” 莱斯利道:“对啊,有的人天生就有舞台感,上了台,收放自如,很给人好感。但有的人一上台,感觉全身都是僵的,在镜头下面唯唯诺诺,怎么看都不对劲。朝阳你手下的作家都没有舞台经验,真有点悬。不过不用担心,现场有主持人老师带他们进入状态。实在不行,还可以多拍几条,大不了多折腾点时间。” 孙朝阳:“哎,愁啊!” 何情唾了丈夫一口:“愁也没用,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特立独行哗众取宠,场面越大越来劲。你天生就是上大舞台的人,可惜却当了作家。” 孙朝阳:“我就算去当明星,估计是个谐星。” 众人哈哈大笑。 且说,芒果台那边在孙朝阳回酒店之前就已经派人派车过来接作家们去台里录制节目。 然而,小胖却没有跟大家一路,而是和接待方说了一声,要了地址自己和周白乘出租车过去。 《天天向上》录制的地点并不在芒果台,而是在一座不大的体育馆。不但天天向上,就连超级女声什么的节目都在这边录制。原因很简单,因为要卖票。 芒果台如今正在实行造星计划,事实证明,从超级女声开始,台里就捧红了许多明星,很多人在乐坛和影坛红了二十年,艺术生命很长。 为了拉近明星和粉丝的距离,又为了增收,每次录制综艺类节目的时候,台里都会放票给粉丝团体,请他们为偶像加油,并活跃现场气氛。 当然,票价也不便宜,一等座三百多块,位置不好的也得好几十。 不得不说,芒果台真的很赚钱。现在正在进行的超级女声节目,竟然设计出短信投票的法子,几千万条短信得多少电话费。台里和电信分账,爽歪歪。 此刻,体育馆外面的空地上好多明媚少女,载歌载舞,花枝招展,让人感觉到生活的美好。 姑娘们都在向票贩子买票,节目马上开始,现在出手,票贩子只能打骨折,否则就要砸手里。 周白低声道:“小胖,你是怕和他们一起吗?” 郭强抓了抓头,有点郁闷:“我们一见面就会打起来,搞不好易十也会助拳,怎么打得过?反正等会儿录完节目,我还是不跟知鸟猴易十他们一起,实在不行,我们另外找个酒店,明天一大早就飞回家。” 周白看他有点害怕的样子,忙握住他的手:“我们的行李都在酒店,不方便。再说了,我想知鸟猴他们肯定不会和你动手的。” 小胖很疑惑:“怎么可能不动手,我们的梁子都架这么大了。周白,你怎么肯定说我们打不起来?” 周白:“对,我感觉打不起来。” 郭强:“不管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点进体育馆。” 但已经来不及,一辆大面包噶一声停在二人身边,就看到知鸟猴怒气冲冲从上面跳下来。 小胖惊得身体一颤,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握紧拳头。 这是上次打架后的头一回朝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第887章 很腻味却有趣 知鸟猴来势汹汹,大喝一声:“小胖,站住,不然我不客气了。” 这个时候,杨华、马奔、玉公子也陆续下车,把小胖围住。 郭强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站住,硬着头皮问知鸟猴:“你要怎样?” 知鸟猴喝道:“小胖你这个丝儿,啥子意思?” 小胖疑惑:“什么是丝儿?”一想,估计是不是好话,就道:“你骂我可以,不能骂我娘。” 知鸟猴情绪激动,一把揪住小胖的领口:“麻辣隔壁。” 小胖:“打架归打架,咱们得说好不打脸,等下要录节目。” “谁要打你?”知鸟猴破口大骂:“我怎么就没有见过你这种不要脸的人呢,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明刀明抢来,背后搞什么恶心玩意儿,你不腻我还腻呢!” 郭强有点莫名其妙:“我怎么恶心了?” “装,继续装。”知鸟猴顿时气红了脸:“人做错事,得认。挨打,要立正。咱们互相看不顺眼,没啥说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这丝儿,竟然开单张推我的书,还搞了六七个章推。你什么成绩,我什么成绩,要球你推荐,脸皮厚成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说到这里,他恶心得脖子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呸一声将唾沫吐在小胖脚下。 小胖瞪大眼睛:“开单张推你的书,还六七个章节推,我……” 话还没有说完,周白拉开他,接连朝知鸟猴鞠躬:“猴哥,上次自从你们打架后,小胖很后悔,他知道自己错了,却不好意思开口,才采用这种方式。既然他开不了口,这话就让我来说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郭强呆住。 知鸟猴气愤地叫起来:“谁要你道歉,我不接受。小胖,臭丝儿,咱们没完。” 周白看他不接受,眼圈一红,就要流泪。小胖看女友难过,正要发作。 旁边的杨华眉头一皱,他这人最看不得女孩子流泪,有种简单粗暴朴素的正义感,带头大哥病发作,哈一声:“猴哥你骂两句得了,还把女孩子都给骂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心胸要开阔。这事你们都有错,既然小胖已经表态,你就退一步。” 知鸟猴:“谁要他表态,老子不……” “你充谁的老子。”杨华大怒:“你们两个,握手,拥抱。” 小胖摇头,知鸟猴昂起脑袋不从。 杨华暴喝:“海哥,动手!” 马奔一把抓住二人的手,知鸟猴和小胖感觉巨力涌来,竟同时扑到对方怀里,状若陷入爱情的情侣。只不过他们面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心中腻味得不行。 他们想分开,却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马奔的魔爪。 旁边的玉公子看得有趣,刷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上书四个大字“妇女之友。” “啊,公子!”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体育馆前其他人的注意,那群少女同时发出惊叫冲了过来。 顿时把几人冲得东倒西歪,小胖和知鸟猴终于重获自由,彷佛失贞妇女同时跃开,面如死灰,身心受到极大摧残。 场面一团大乱,杨华的手机被少女们撞掉地上,电池都摔了出来。玉公子的折扇也被化身为晴雯的女粉丝抢了去,撕成几片,奶奶灰头发都被薅得要秃了。 小胖回过身来,惊叫:“公子,保护好你的脸,别被人挠了,要上节目的。海哥,海哥,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马奔额头出汗:“都是女孩子,下不去手。” 众人如逃难似地冲进体育馆,躲进化妆间。别人都没事,就玉公子倒霉透顶,脸上竟然被抓出血痕来。他郁闷地坐在一边,摇头:“刚才有个读者要抢我眼镜,还好我反应快,不然等会儿录节目我不成瞎子了?” 玉公子的眼镜是进口国际大牌,一万多一只,真被人抢了,即便是有钱如他,也要心痛一分钟。 杨华:“疯了,真是疯了。玉公子,都怪你的书女读者太多,以后别写了,跟我一起写退婚流小白文吧。” 芒果台的工作人员安慰他说:“玉老师您放心,我们的化妆师很厉害的,绝对能够掩盖住你脸上的伤。” 马奔悠悠道:“玉老师姓孔,你应该叫他孔老师。” 玉公子:“纠正一下,我姓徐。” 众人一愣,半天才弄明白这个梗,同时大笑。 小胖和知鸟猴的目光碰在一起,笑容同时凝结,然后嫌弃地把脑袋转开。此时此刻,他们也提不起精神再掐,就让往事如风而去吧。 上舞台,为了效果,众作家都是要化妆的,这需要不少时间。 大老爷们,坐那里半天,有点烦。 等画完,杨华看了看镜子,吐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呀。” 马奔:“高明的化妆师就是画了等于没画。” 杨华:“那特么我不是白画了吗?” 玉公子也吐槽说自己脸上抹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毛孔被堵塞,有点痒,难受死了。 就伸手去挠,工作人员忙道:“孔老师,不能抓,会弄花妆容的。” 玉公子焦躁:“纠正一下,我姓徐,空虚啊!” 化妆师:“徐空虚老师你不要动,我补妆。” 玉公子感到很无力:“我不叫徐空虚。” 不片刻,工作人员来喊:“各位老师,节目开拍,请跟我来。” 众人提起精神,跟着那人朝外面走去。很快就来到体育馆当中,却见体育馆正中搭了一个舞台,舞台布置成书房的样子,三面墙壁都是书,还有个旋转楼梯。 舞台旁边还有个四五米高的液晶屏幕。 下面已经坐了几十个观众,看到众人来,都同声尖叫“公子公子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公子,好帅!” 没错,这些都是玉公子的少女粉丝们。她们手里挥舞着荧光棒,如同星星点点萤火虫。另外,有粉丝手里还举着牌子。 杨华嘀咕:“烦死了。“ 天天向上节目的场景通常都是很简单甚至简陋的,但今天这个舞台布置的规格非常高,竟然有点小型演唱会的味道。显然,孙朝阳和芒果台沟通得很好,对于提高网络文学的格调很有帮助。 或许,从此刻开始,被视为邪门歪道的网络文学要走进主流的视野了。 就看今天这个录播的节目效果好不好了。 第888章 再次天各一方 黄花机场。 “要喝点什么吗?”花枝招展的莱斯利不住朝孙朝阳挥手,人到中年的他看起来依旧少年感十足,真让人羡慕。 在登机口外面,地上摆着一堆行李,几个温州阳光音乐公司的助理正在整理。 何情没有理莱斯利,她正低声跟孙朝阳说话:“朝阳,你什么时候能够回北京,喜悦都想你了,爸妈也想你。” 孙朝阳回答说:“我这边还有很多工作,短时间脱不离身。只能等去完乌镇领完奖就回去,下学期喜悦高三,我得跟她谈谈。”说到这里,他面上不禁生出思念之色:“你当我不想爸妈,不想女儿?四位老人年纪都大了,孩子一转眼就要读大学,我缺位了她成长中最重要的阶段,难免不是人生中最大的遗憾。” 何情问:“谈什么?” 孙朝阳:“谈谈未来读什么学校,读什么大学,谈谈她以后想干什么?” 何情摇摇头:“这样的问题我和她谈过。” 孙朝阳好奇:“怎么谈的?” 何情说:“每次问她将来要读什么大学,回答说随便。学什么专业,回答说随便。将来想干什么工作,还是回答随便。” 孙朝阳有点生气:“这孩子怎么对自己没有一点要求?” 何情笑笑,看了丈夫一眼:“我看你和喜悦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嘻嘻哈哈,光顾这享受天伦之乐,对她的教育放任直流。怎么样,现在孩子大了,要决定将来人生道路的时候,就慌神了?喜悦就是你们典型的四川人,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没心没肺,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们四川人在你心目中就那形象?”孙朝阳继续皱眉:“是,我们那边的学生是没有你们江浙卷,但我老家是有名的农业大县,土地贫瘠,老百姓日子过得够呛,必须靠读书改变命运。所谓,要想不吃红苕,就得考上大学。你看小小,当年读书的时候多刻苦啊,几乎是在拼命。即便现在身价都上我省福布斯排行榜了,还在玩命似地工作。再看看喜悦,我有点头疼。” 如今四川那边的饲料厂已经发展成一个庞大的集团公司,杨氏家族在去年四川省福布斯排行榜上排名第十,勉强上榜。 杨氏家族股份构成很简单,舅舅一家三口占四成,加上孙朝阳算小小兄妹,各占三成。只不过孙朝阳为人低调,基本上不参与老家企业的管理,他的兴趣在文学上,文学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 何情安慰孙朝阳:“朝阳,不要太担心。” 孙朝阳苦笑:“咱们家的条件还可以,说难听点,就算娃什么都不做,一辈子也能富贵闲适。但人总得要做点什么吧,不然多没意思。” “是啊,我最烦喜悦这点。”何情责怪:“朝阳,你现在知道紧张了吧。”她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重,安慰丈夫:“别急,不是还有一年才高考吗,咱们再想想。而且,你那边事情也多,又是要看天天向上节目播出后的效果,又是要去乌镇领奖,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社会活动。而我,则要开始和芒果台的合作,同样没时间。” 孙朝阳:“好吧。” 正说着话,开始登机了,莱斯利和公司的几个员工过来,簇拥着何情过去排队。 孙朝阳忽然有点不舍,握着何情的手摇了摇:“何情,咱们年轻的时候朝夕相处,想不到这把年纪了还天各一方。” 何情:“人总是要做事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然多没意思。朝阳,我知道你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其实现在这种状态挺好,看到你高兴我就高兴。快走吧,你那边也要登机了。” 这个时候,距离五个作家录制完《天天向上》节目已经过去三天,孙朝阳和何情也和芒果台敲定了合作细节,到了分手回家的时候。 其实,当晚孙朝阳还有点担心知鸟猴和郭强矛盾太深,这次碰面,说不定打起来,又闹出丑闻。 他在酒店里呆到半夜,总觉得心惊肉跳。 期间,他不停看手机上的时间,估摸着节目结束的时候,以及小伙子们什么时候能够回酒店。 看着看着,心中就焦躁起来,不觉到了零点。他连续打了几个电话,那边无论是杨华还是马奔都没有接。 孙朝阳感觉到不好,和何情说了一声,立即穿衣下楼。 零零年代还没有网约车,打出租很不方便。而且,酒店有点偏僻,距离大路也远,只能让酒店派车。 刚和大堂经理说完这事,跑外面等着,就看到两辆出租车停到外面,知鸟猴和郭强勾肩搭背下来。 杨华、马奔、玉公子,还有郭强女友周白也说说笑笑陆续下车。 浓烈的酒气冲天而起,正是酒鬼酒特有的香型。 零零年代,湘酒鬼挺红,央视黄金时段常常能看到广告。在资本市场上,股票也涨得厉害,让不少股民财富自由。 孙朝阳因为有先知先觉,小试牛刀,小赚一笔就收了手,他可不想投入太多,一不小心变成股东。再说,对股票这玩意儿兴趣不是太大,主要是太牵扯精力。 但不得不说,酒鬼酒味道不错,挺合他的胃口,南方出好酒倒不是假话。 看到前脚还喊打喊杀的两人现在好得像穿连裆裤,孙朝阳心中好奇,就藏在立柱后面偷看。 杨华发出怪叫:“海哥,尼玛东北银太几把能吃了,今天的烤肉串你一个人就消灭了一百串,比我们几个人加起来还多。” “我也没想到南方的肉串那么小,有没有一钱重要,都要用放大镜才看得到。”东海海东青马奔有点不好意思:“如果在我们东北敢这么串肉,生意也别想做下去。还有,你们几个只顾着喝酒,我对白酒没多大兴趣,只能吃菜。” “东北人不喝酒,你是贾瑞吧?”杨华嗤之以鼻。 玉公子:“喝酒不吃菜是对的,我留学的时候,酒吧里就没下酒菜。大伙儿都喝寡酒,其实挺难受的。” 第889章 准备收看 杨华挖苦:“刚才我说海哥是贾瑞,你就是个假洋鬼子。” 玉公子正要笑,旁边传来周白的惊呼:“小胖,你们怎么坐地上?地上凉,快起来!”就伸手去拉。 郭强甩开女友的手,大着舌头道:“等会儿,我和我猴哥说几句掏心窝子话。” 知鸟猴也用醉眼斜视周白:“我们弟兄哥们交心,你来添什么乱,女人,你走开。”他搂住郭强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这人要想在事业多有所成就,就不能在感情上牵扯太多精力,要斩情绝欲。你看《华英雄》,你看《风云》里的那什么什么。哥哥我是为你好,离婚吧。” 小胖:“离不了,还没结呢。” 知鸟猴:“那先结,过个百八十年再离。” 马奔杨华和玉公子大笑,周白嘟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两个醉猫。” 知鸟猴继续道:“小胖够意思,还给我单章推和章节推,这么有诚意,以前的事情也不要再提了。好好写书,咱们一起发财。” 小胖:“可是哥啊,为了月票你损失四十多万啊!” “那不怪你,是我糊涂,被人骗了。”知鸟猴大哭:“ 太心疼了,那么多钱,小胖,咱们要好好码字啊!” 小胖:“要不你打我一拳消消气。” “兄弟,咱们得讲义气,我怎么舍得打你?” 二人抱头痛哭。 孙朝阳看得直乐,男人的恩怨只要不涉及到家人,其实很好解开的,几杯酒下肚,把话说开,也就过去了。 同时他心里也好奇,刚才录制节目的时候究竟发生什么了。 但作家们之间的恩怨,孙朝阳觉得再参与也没有必要,也不再问。 次日,作家们各自离开湖南。据杨华发在群里的消息说,知鸟猴竟然改签机票,跟郭强小两口跑苏北玩去了。这二人前面还喊打喊杀,转眼就成为老铁。友谊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且说,孙朝阳在机场和何情等人分别后,自去自己的登机口,乘飞机回了上海。 芒果台通知,这期网络作家们录制的《天天向上》的日子定下来了,就在下周。 等了几日,终于到了那天晚上,孙朝阳推了几个应酬,把隔壁的大林叫过来。二人泡了茶,打开电视,一边聊天一边看电视。 大林早就财务自由,当年听了孙朝阳电话,也跟着买了这套老洋房。期间许多次觉得自己在北京,房子买在上海没必要,干脆卖掉好了。后来因为办网站要在上海上班,这才罢了。 不料,房价却涨了,小赚一笔,这下更舍不得卖。 实际上,大林并不知道,零九年后,中国将迎来房地产大爆发年代。他那套老洋房很快就会涨到几千万之巨,已经不是普通人够得上的。 只是,老洋房最大的问题是保温不好,现在虽然是初夏,晒了一天太阳,里面竟热得不行。 大林吐槽:“这种旧房子除了好看,住起来不舒服。” 孙朝阳:“好了,节目要开始了,看看咱们站的签约作家的风采。” 大林面上隐约带着忧虑;“咱们网络作家大多出身草根,我怕他们上了舞台表现不好,影响我们网文的声誉。” 孙朝阳:“放心好了,我听作家们说,他们表现不错,不是小好,是大好。” 大林:“不好说,不好说,几个家伙都不正经,现在凑一块儿,我总觉得心里悬吊吊的,就好像你们四川话所说的,癞蛤蟆吃豇豆。” “放宽心,我肯定他们会有良好表现。”孙朝阳给大林倒了一杯老班章。 同一时间,四川某国家级贫穷县,杨华家全是人,七大姑八大姨把客厅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全是烟雾,男人们都在抽烟。 至于女人们,则嗑着瓜子,大声聊天。 杨华父母原籍河北,亲戚也多是河北山东人。北方女人豪爽,说话声音很大。虽然在四川生活了许多年,但老一辈人还带着乡音,他们说的真定邯郸话不太让人听得懂,有点含糊,还得鼻音。 这座县城位于三线建设的节点,县城里的人大多是外省人。九十年代的时候,那些三线企业陆续关停迁移。 至于原厂的工人如何安排,则是两极分化。有的厂直接搬迁去省城,工人们安排在新厂上班,还有福利房,摇身一变成为成都市民。有的企业则直接解体,所有人下岗自谋生路。问题是,县城周围除了山还是山,地方就这么大点,你让大伙儿怎么活? 好在杨家的亲戚们终于熬下来,大多盼到了退休,不再为生活发愁。 一个亲戚笑着对杨华妈妈说:“他大姨,听说杨华今天要上天天向上,咱们一听你说,就集中在这里为娃打气加油。” 另外一人也刀:“对对对,我们来当拉拉队。” 杨妈妈很得意,但杨爸爸还是抢先一步插话,开玩笑说:“又不是直播,节目先录好了的,我听娃说拍得很成功。你们来加油,我还得办招待。” 又有一个亲戚唾了他一口:“杨华赚那么多钱,你办个招待又怎么了,小气鬼。” 杨爸爸谦虚:“赚什么钱,也就是一点生活费,瞎写的。” 亲戚们笑骂他说,一点生活费,可能吗,人家芒果台都请他上电视了。 杨爸爸:“真的没几个钱。” 杨妈妈不满,她一直为儿子骄傲:“老杨,今天这里都是亲兄弟亲姐妹,没必要藏着掖着,杨华上个月赚了二十多万。” 众亲戚抽了一口冷气,好家伙,这可是大伙儿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大钱。 杨妈妈说这话,看了杨华三叔一眼:“他三叔,如果不是当初你拿台破电脑抵债,我家杨华也走不上写作这条路,也不会有今天。” 众人都把目光落到杨华三叔身上。当初杨华三叔实在过分,借钱不还,催得急了,拿了台烂电脑抵账,纯粹就是坑自家亲哥,连人都不做了。 杨华三叔尴尬的同时又有点恼火:“先看电视。” 第890章 杨家好热闹 笃笃—— 传来敲门声。杨华母亲打开门,顿时腻味:“是你们,来我家干什么,走走走。” 站门外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正是郝佳的父母。 事情是这样,前番杨华不是接到西红柿文学网的邀请去上海做长约作家吗,那边提供食宿,还给买养老保险医疗险什么的,相当于一个固定工作,之所以提供这类福利,主要是想把当今最优秀的在商业上有很好前途的网络作家留住。后续的写作指导、版权开发也方便沟通。 杨华毕竟是个年轻人,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几乎没有犹豫就买票出发,走的时候还带着了郝佳。 人家好好的一个闺女被你儿子给拐走了,父母自然不肯,这几月找上门来要过几次说法,态度很不好,搞得杨华父母很崩溃。 看杨华妈妈态度蛮横,郝佳母亲也不是吃素的,骂道:“我来这里干什么你不清楚吗,我是来要人的,还我女儿。” 杨妈妈反问:“你女儿是谁,她丢了吗,那你可太不小心了。你看看这屋里有你女儿吗,看看那个像,你领回去就是我绝对不拦着。你实在想要个女儿,我可以啊。不过,我这人能吃,就怕你养活不了。” 说到这里,她大声地笑起来。 屋子杨家亲戚也知道两边恩怨,都附和着笑起来。 郝佳母亲脸都被气红了:“装,继续装,我女儿是谁你比我清楚。郝佳被你儿子拐了,现在都好几个月过去,都没有一个电话打回家。我问你,她现在究竟在哪里。不,杨华现在究竟在哪里?” 杨华妈妈手一摊:“我怎么知道啊,我不知道。你女儿我还真不知道是谁,你让我想想。”她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这才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想起来了,你女儿是黑牡丹啊!名气好大的,我儿子是个老实人,估计她也看不上,说不定把杨华给甩了呢!说起来,我家杨华也是受害者,我没有找你们要人,你们反倒打一耙来扯皮,真是吃屎的把窝屎的牯到。” 郝佳以前名声不太好,还和一个前段时间被抓的黑色会分子不清不楚。杨华老家县城偏僻,民风保守,郝家难免被人指指点点。杨华妈妈哪壶不开提哪壶,郝佳妈妈顿时气红了脸,拉了身边的丈夫一把:“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我……”郝佳爸爸是个老实人,嗫嚅几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眼见三人僵在门口,杨华三叔刚才被杨妈妈拿话埋汰,心中本就不爽。看嫂子被人找上门来要说法,不禁大快。有意让杨华父母出丑,就走上前去,拉住郝佳爸爸的手,笑道:“原来是郝佳爸妈啊,我听侄儿杨华说过,他和你们女子感情稳定,还计划过结婚呢。只不过,因为工作忙,没办法回来和二老商量。今天倒是巧了,双方的家长包括我们杨家的亲戚都在,咱们聊聊这事。” 说着话,身上一用力,就把杨华妈妈挤开,同时把郝佳爸爸拉进门去。 杨妈妈大怒:“放屁,杨华什么时候说过要娶那种不三不四女人的。老杨,老杨,你坐那里坐什么,不过来管管。” 杨华爸爸抓了抓头,有点烦恼。他是个标准的北方大老爷们儿,对于女人家吵架的事情很头疼。以前郝佳父母来闹的时候,他都是悠悠地坐一边抽烟喝茶,懒得管。 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自己躲一边不闻不问也不好。 正要开口说话,叮叮,客厅的座机响了。 老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忙道:“老太婆,杨华电话。等等,等我接完再说。” “啊,杨华来电话了。”杨妈妈惊喜,摁了免提:“喂喂,杨华吗,对对对,是我,妈妈。” 郝佳父母趁此机会进了屋,混蛋三叔还给二人让了座。 电话里传来杨华的声音:“妈,你们在看电视没有,我录的电视今天马上要上了。” 杨华妈妈眉开眼笑:“正在看呢,我们所有的亲戚都来了,是你爸爸请来的。这老头儿,就喜欢炫耀。” 杨华哈哈一声,得意道:“我谁呀,我是天才啊,且看我的亮丽登场。” 杨妈妈:“对对对,你是天才。” 杨华:“对了,妈,我想结婚了。”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安静下来,只电视里的广告声不绝于耳“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脑白金啊脑白金。”“为什么追我……” 杨妈妈失惊:“结婚,你结脑壳昏啊,和谁……和那个女人吗?” “什么那个女人,妈,说话别这么难听。对,是郝佳。我爱她,愿意和她一起生活。”杨华比较叛逆,母亲这句话听得他很不乐意。实际上,他之所以起了结婚的念头,主要有两个原因。 首先,杨华当初和郝佳私奔,也许有少年人的一时冲动。到了上海后,郝佳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很细心,让他感觉很舒适。而且,郝佳热情豪爽,两人性格相投,很聊得来,玩得到一块儿,按照书上的说法,有点志同道合了。茫茫人海,能找这么一个人,既是你的妻子又是你的恋人还是你的哥们儿,实在不容易。 其次,杨华打算安家上海,在公司的帮助下,购房事宜已经纳入日程。人家跟了自己,也该有个说法吧,房子该写名字吧。另外,郝佳的养老保险要买吧,上海的退休金可比四川小县城高多了,是时候把户口迁过去了,也时候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妈……” “你住口,敢和那个女人结婚,就没有我这个妈!”杨妈妈气愤地把电话挂上。 郝佳妈妈大叫:“听到了吧,都听到了吧,我女儿被杨华拐走了,证据确凿,你们还能抵赖吗?” 这下,客厅里气氛就尴尬了。 电视里的广告声不绝于耳:“我的可比克,快乐每一刻……” 杨华三叔眼珠子一转,对郝佳爸爸说:“老郝,来得都是客。事情不出也是出了,你拿个章程,看这事怎么处理吧?” 郝佳妈妈继续大叫:“赔钱,必须赔钱。”她横了丈夫一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话吗?” 老郝:“我……你们杨家得给彩礼。” 郝佳妈妈:“十万块,给十万块彩礼,我就答应他们结婚。” 杨家的亲戚都是一阵骚动,都道,四川可没有彩礼的说法。 四川之所以没有彩礼,主要原因是,女人一过门就管家,掌管全家人的财政大权,地位非常高。一言不合就敢捶你,所谓川渝暴龙。 不过,这几年四川的风气也渐渐变了,开始出现彩礼这种新鲜事物。但多半也就是个过场,给个一万两万意思一下,以示郑重其事。 十万,天价了。 郝佳妈妈:“你们是河北人,自然要按照北方的规矩,给钱,给钱。” 杨华妈妈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郝佳妈妈:“你是神经病吗,我答应过让他们结婚吗?还十万,做梦。” “你凭什么不答应,我女儿都被你儿子骗了。”郝佳妈妈回嘴。 杨华妈妈:“杨华骗了你女儿什么,你说,是贞洁还是钱,她有吗?你女儿吃我儿用我儿住我儿的,还大他那么多岁,我儿才是受害者,我没找你都是以和为贵,是善良。” 这话说得难听,郝佳确实有一段不太光彩的过去,她父亲是个老实人,顿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就好像针一样刺到自己身上,禁不住缩了缩身体。 前头说过,杨华老家是山区县,民风保守,这下就连郝佳妈妈也有点抬不起头来的样子,竟说不出话来。 叮叮…… 电话铃再次响起,来电显示是杨华。 杨妈妈这次汲取教训,没有摁免提,接过电话,火爆爆地回答:“不行,你不能和那女人结婚,不然你就没我这个妈,你也没有你爸。” 杨华爸爸苦笑:“我可没说过。” 杨妈妈看了丈夫一眼,骂娘:“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忽然,杨华的声音响亮传来:“妈,你说了没有,我娶定郝佳了。” 原来,就在电光石火间,三叔摁了免提,看热闹不怕事大,他有心让杨华家出丑。 杨妈妈顾不得找三叔的麻烦,喝道:“你是一心嫁给王麻子吗,是不是那女人灌了你迷魂汤给你下了降头?” 杨华的声音听起来显然是下了决心:“妈妈,还有爸爸,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肯定要娶郝佳的。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原因很简单,我想要那两个女儿。” 杨妈妈疑惑:“什么两个女儿?” 杨华声音里有憋不住的笑意:“郝佳怀孕了,三个月了,已经能看出来了。我带她去医院检查,还走了关系,才知道是两个女儿。妇产科的医生是我一个读者,她们那里有制度,不许透露胎儿性别的,怎么问都不肯说。最后,郝佳没办法,就说自己给孩子准备了粉红色的衣服,医生你看合适吗?医生回答说,如果小孩穿裙子会很可爱的。”说到这里,杨华道:“妈,你觉得是女孩儿吗?” 杨华妈妈惊叫:“肯定是女儿,娃,我跟你说,女儿好,长大了,知道照顾父母,你好福气啊。如果是男孩,你还得给他们买房子,一买就得两套,谁受得了。将来结婚了,逢年过节,儿子只知道跑老丈母嫁去,当爹妈的可惨了。” 杨华:“妈,你说我这两个女儿要生下来吗?” 杨华妈妈:“生,必须生,错过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娃,你怎么那么厉害,生女儿不说,还一生就生俩。” 杨华父母虽然是北方人,但是在四川生活了一辈子,早就受到这边风气的影响,重男轻女是不存在的,反有点重女轻男了。 而且,天下的所有老人,谁不喜欢三代同堂儿孙绕膝,那可是刻进中国人基因里的。 杨华妈妈欢喜得几乎笑出声来。 客厅里其他杨家亲戚轰一声闹起来。 这事实在太惊人了。 杨华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我估计是被方位一老方给害了,好了,不说了,节目要开始了,我也等着收看呢,妈妈再见!” 杨华父母却不知道,儿子确实是被方位一给害了,还害得不轻。 事情是这样,杨华和郝佳私奔到上海后。杨华正二十来岁年纪,龙精虎猛,郝佳年龄比杨华大,也是需求旺盛的时候。两人住在一起后,就没日没夜没羞没臊。 渐渐地,杨华有点扛不住,年纪轻轻,保温杯用起来,红枣枸杞泡起来,但还是感觉效果不是太好。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和老方谈起此事,唉声叹气说有点遭不住了。 老方笑道,多大点事,我也略通岐黄之术,对于固本培元颇有心得,手上有个泡水喝的方儿,你先喝喝看效果。 方子很简单,就几味中药,滋味也不错,有点鲜花茶的意思,杨华也爱喝。 这一喝就让郝佳怀孕,还怀了双胞胎,这不坏菜了吗? 杨华抓了抓脑壳,忽然想起,老方和金面佛大大不就是生的双胞胎儿子,难道是因为这个方子的缘故。这二位因为养两个儿子,当年搞得很狼狈。方位一照方抓药,肯定是早有预谋来害自己。老方啊老方,你怎么那么坏啊! 怀双胞胎实在不容易,还是两个女儿,杨华自然想要,这也是他火速打电话过来告诉父母自己要结婚的原因之一。 杨华妈妈虽然看郝佳父母再不顺眼,但看在未来两个大孙女的份儿上,也不再计较了。但刚才和人吵得厉害,再说软话面子上也下不去。 就给了丈夫一个眼色。 杨华爸爸会意,忙给郝佳爸爸递过去一支香烟,又给他们倒了茶水,道:“二位亲家,反正迟早要做一家人,就一笑泯恩仇吧,彩礼的事情好说。” 杨家也不缺那十万块,关键是得乐意。 郝佳爸爸妈妈点了点头,同时说,他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为了两个孙女,都是可以商量的。 三叔在旁边看,心里就急了,暗想:你们大团圆结局,我怎么办,我可不乐意了。 第891章 沈阳郑家也在看电视 三叔立即道:“彩礼的事情咱们可得再说说。” 郝佳母亲问:“这么说?” 三叔故意发出冷笑:“据我所知你们家的女子以前跟过别的男人吧,如果是黄花闺女,清清白白,咱们自然按照礼数,该给的彩礼一分不少,八抬大轿把人抬进家门。但你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情况,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 这话很不好听,郝佳妈妈心中生起怒气:“你什么意思?” 三叔:“我是杨华的三叔,我们杨家的事情还是能说上话的。其实,彩礼就是个意思,那我们就意思一下,给四千块,取个四季发财的寓意。” “什么,四千,你侮辱人吗?”郝佳妈妈大怒:“说清楚了,你什么意思?” 郝佳爸爸也是气得满面铁青。 杨华妈妈也恼火了,刚才她还沉浸在即将做奶奶的喜悦中,结果三叔就来来这么一出,她霍一声站起来:“他三叔,你捣什么乱,关你什么事?我和杨华爸爸还活着,还轮不到你来做我家的主,你给我出去。” 三叔:“嫂子,我这是为了你和大哥啊。大哥,你说话呀,那可是十万块彩礼,你得赚多久才赚到。杨华虽然在网上写小说有收入,但能赚多少,我这可是为你们全家好。” 杨华妈妈骂道:“要球过你为我们好,我们家就算是上街乞讨也不会把嘴巴搭你家灶台上去,走走走,这里不欢迎你。还不走是吧,老杨,动手。” 三叔叫起来,对着杨华爸爸骂道:“你还撵我走吗,老大,咱们老家可没有女人当家作主的习惯,你就等着房倒屋塌吧。说话,你说话。” 杨华爸爸有点头疼,毕竟是自己亲兄弟,如何翻得了这个脸。他和老婆以前都是下岗工人,吃过不少苦,为人非常低调。所以,即便儿子杨华赚了大钱,但对外说就是在网上瞎写点小说,每个月也就是两三千块钱,上不得台面。 实际上,在零零年代,网络作家的收入并不是太高。比如西红柿文学网的中层作家,每月有三四千块稿费已经很了不起的了。 当然,头部作家就厉害了,年入几百万轻轻松松。网络文学盘子小,财富的马太效应特别明显。 而且,网络小说创作收入比较玄学,你这本书起来了,红了,没准下本就扑得找不着北。加上这种新生事物还不为全社会接受,感觉在网络文学就不是正经玩意儿,杨华爸爸妈妈是爱面子的,也不怎么给外人说起儿子的收入。 只道月入几千块,比普通工人好些,有口饭吃。好在上海那边的公司够意思,提供宿舍,还帮买社保和医保。 看妻子要赶杨华三叔走,以后亲戚成仇人,他自然不愿意,就道:“老三,其实,十万块彩礼也不要紧,我儿……” 他正要说杨华的收入其实高得吓人,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欢呼:“开始了,开始了。” 原来是《天天向上》节目在经过漫长的广告后,终于开始,屏幕上出现钱风那张英俊的,又大得几乎可以占据整个画面的脸。 芒果台最可恶的一点就是广告太多,时间还长,尤其是这种大热的节目,播半小时都算是给观众面子,偏偏你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忍受。 杨华妈妈叫了一声:“欧弟,欧弟,啊!”她是欧弟的狂热粉丝,之前还专门让儿子给自己要欧弟的签名,也不知道要到没有。 看到偶像,杨妈妈自然无心再和杨华三叔掐架。 屋里的人也安静下来,专心看电视。 …… 同一时间,沈阳,铁西区。 郑宁宁气呼呼地开门进屋,然后把手里的包重重地扔在沙发上。 郑父郑母正在看电视,芒果台,里面照例传来广告的声音“你的益达。”“不,是你的益达。” 没错,今天晚上芒果台要播出《天天向上》,二老都喜欢这个节目,只要要守在电视机前面。 看女儿回家,情绪也显得暴躁,郑父好奇:“宁宁,你不是和世春出去吃饭了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他口中的世春就是分厂厂长的公子祈公子。 郑宁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开始骂起来:“别提他,神经病,纯的。” 郑父疑惑:“祁公子怎么了,我看孩子挺好的,对你也好。” “好什么,心眼小得跟芥子似的。”郑宁宁气愤地看着电视:“爸,妈,你猜我们今天去哪里吃饭了?” 郑父忙问:“去哪里了?” 正在看电视的郑母插嘴:“祁公子就那么富贵,肯定是吃高级馆子,你少在我面前得瑟。” 郑宁宁摇头:“不是高级馆子,是去吃烤鸡架。” 郑母道:“祁公子住的是三室两厅,开的是帕萨特,和女朋友去吃烤鸡架是不太合适,怎么也得吃大龙虾大牛排啊。” 郑父:“烤鸡架可以了,咱们中国人可吃不惯那些洋玩意儿。” 郑宁宁脸很难看:“爸妈,你们猜祁公子带我去哪家店。” 郑父:“我哪里猜得出来。” 郑宁宁:“我们去的是马奔以前的店,现在那家店租给人做烧烤,你说我尴尬不尴尬,太不尊重人了。” 没错,郑宁宁正是马奔的前未婚妻,二人相恋多年,差一点步入婚姻殿堂。最后因为祁公子横刀夺爱,加上郑家嫌弃马奔太穷,这才分了手。 马奔受到打击,加上生意关张,差点没迈过那道坎。这才有后来写网络小说,然后远走上海做了孙朝阳名下长约作家的故事。 杨华知道这事后,还常常嘲笑杨华,说:“我小说里写了退婚流,想不到海哥你就是现实中的退婚流,很励志啊!”气得马奔好几天没有理他。 当然,马奔后来的财务自由和在圈子里的风光,远在沈阳的郑家人是不知道的。 郑母贪祁公子家的所谓的权势,对未来女婿极尽讨好之为能事,听到女儿的话,就道:“是马奔那穷鬼以前店又怎么样,只要烤鸡架好吃,就可以去啊。楼下的那条路马奔以前还天天来呢,总不可能他去过的地方咱们就不能去吧?” 郑宁宁:“不是,祁公子就是故意刺激我的,他故意选在马奔以前店里吃饭,还故意说你看看人家这里的生意多好啊,马奔当年的馆子苍蝇都找不到两只。同样做生意,为什么人家就做得很好。可见,人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狗都大,马奔就是个废物。” 郑母:“人家祁公子说得也没错啊,马奔在沈阳呆不下去走了,估计现在已经回到林区鬼混,那不是废物是什么,那不是丧家犬又是什么?” 说到这里,郑母提起警惕:“宁宁,你现在跟了祁公子,得把握好机会,以后吃香喝辣都得靠人家。你不会还想着马奔那废物吧,别犯糊涂。” 第892章 祁公子是你最好的选择 郑宁宁:“我想马奔怎么了,马奔其实……挺好的……除了穷,好像没什么毛病。”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马奔身上有很多优点。首先,人家长得还可以,挺帅气的。脾气也好,以往对自己很尊重,有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让人很舒服。这种气质,是读了很多年书的学霸所特有的,别人学也学不像。 相比之下,祁公子就差得多了。这人很俗气,剃着锅盖头,穿着大logo,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和人说话,三句话就说“老子是祁厂子的娃,这一片我做主,有事你说话。”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郑宁宁也是大学生,对这种社会人天生就不适应,这个时候,她已经有点后悔了。 今天祁公子故意去马奔以前的店吃饭,纯粹就是侮辱人嘛。郑宁宁受不了,和他大吵一顿,气冲冲地回了家。 郑父听到女儿这话,狠狠一拍茶几:“穷还不是毛病,那可是大毛病。” 郑母也附和丈夫的话:“废话,饿你两顿就知道好歹了。大下岗的时候,穷人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子你可是看到的。别的工人实在没有着落,闹饥荒,甚至去菜市场拣烂菜叶子的事,也没过去几年。咱们家单位还行,我和你爹没有下岗,但一个月两三百块钱工资够什么用。我可是穷怕了,不想看到你以后也过穷日子。爱情,爱情算什么,当不了吃,当不了喝。” 郑宁宁摇头:“是当初我跟马奔在一起的时候天天都感到高兴,和祁公子在一起,只觉得恶心。” “少来这套。”郑母发出一声冷笑:“高兴,喝西北风能让人高兴吗?人家祁公子有房有车,那日子过得才叫人心里快活。是是是,祁公子个人形象和人品是差了些,你就当他是臭豆腐,吃着吃着就顺口了。 郑宁宁,你清醒点,你就是一普通人,祁公子是你这辈子所能遇到的最好的男人。少耍你的小姐脾气,况且你也不是富家千金。马上给我打电话给祁公子,向人家道歉。” 郑宁宁感到屈辱:“我不。” 郑父忽然叹息:“宁宁,你妈说得对,人生就是做选择题,祁公子是你最好的答案,没得选。人啊,要懂得取舍,有舍才有得。” 郑宁宁知道父母亲的话都是对的,冷静了些,但自尊还是让她不肯打电话,只气呼呼地坐在电视机前,装着看电视的样子。 郑父看了妻子一眼,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女儿会想通的。 世界上物质的,郑宁宁又是个现实的女孩,她自然知道祁公子的三室两厅和帕萨特轿车的份量和对她未来人生意味着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天天向上》开始了,出现钱风那张标志性的大白脸,真是英俊。 今天晚上的天天向上的主题是网络作家,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读者群都很年轻,对于中老年来说还很陌生,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忽然,郑宁宁一声低呼:“啊……马奔……” 郑母心生怒气:“你还提他做什么?” 郑宁宁忽然满面通红指着电视屏幕:“马奔……马奔上电视了。” 郑父郑母大惊,定睛看去,果然是马奔。马奔进出郑家好多年,就算化成灰也认得出来。 节目开始,五个网络作家登台。 马奔比较低调,站在边上。c位则是玉公子,没办法,人家长得帅,下面的粉丝发出阵阵尖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明星。 何炯开场白,说来的这几位都是网络文学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家,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网络又具有开放和无边界的特色。因此,网络小说天生就带有瑰丽的想象力和娱乐性。 好了,现在作家们可以向观众做个自我介绍,介绍自己的笔名和作品,我想这也是对自己作品的一种推广,想必作家们也不会拒绝吧,谁先来? 何炯旁边站着知鸟猴,他自然让猴哥先讲。 别看猴哥和小胖掐架的时候杀气腾腾,但说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老实孩子,加上一口“丝儿丝儿”的贵州方言,普通话很差,让人不太听得懂。 他什么时候上过这种大舞台,一想到节目播出后要面对全国观众,顿时脸红,支支吾吾,甚至开始了口吃。 何炯舞台经验丰富,知道新人第一次都比较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都是僵的。 他最大的特长是控场,是引导嘉宾进入状态,而且找到观众感兴趣的点,增强戏剧效果。 实际上,芒果台的几个名主持人都擅长干这个。何炯如此,汪含亦是如此。后世一个歌唱比赛节目,因为有人中途退出,汪主持人就很自然地化解了那场直播危机,显示出强大的控场能力。 何炯看知鸟猴紧张,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按照事先敲定的脚步走,就简单地介绍一下作家,聊上几句,然后钱风和玉二负责搞笑,欧弟唱上两句,节目效果估计不好……要不整个活儿,弄点观众喜欢的内容出来。 他瞬间有了主意,微笑地看着知鸟猴:“知鸟猴,我叫你猴哥吧。听说现在写网络小说收入挺高,能透露一下你的稿费收入吗?我想,观众们也对你们这份神秘的职业有很大兴趣。” 知鸟猴脑子里正嗡嗡地,也没想其他,结结巴巴回答:“我的新书最高订阅一万三千,光订阅收入每月大约有一万多块。最近出了实体,一个月有一万多块。另外加上漫画和其他版权,年收入大约六十多万的样子。” 为人低调的马奔微微皱起了眉头,玉公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名利与他如浮云,根本不放在心上。 何炯赞叹:“想不到网络小说稿费这么高,已经相当于一家小型企业了。可见,在网络时代,对年轻人来说,未来都有无限的可能。” 旁边的杨华却对知鸟猴的回答大为不满,倒不是因为他曝光了网络作家的收入,而是觉得六十万太少,丢人啊。 禁不住插嘴道:“什么小型企业,就是个地摊儿,小作坊,猴哥,你别谦虚,往大里说。” 知鸟猴讷讷道:“我就这点收入,又不是你,只相当于你和海哥收入的零头。你们这种有钱人,真的好烦。” 第893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 何炯眼睛一亮,忙对杨华说:“易十同学,这么说来你的稿费很高了,能自我介绍一下吗?” 杨华是个喜欢大场面的,观众越多,他越得瑟:“去年我在西红柿文学网的订阅收入是一百三十多万,漫改收入六十多万,漫画那边销量好象还不错。” 何炯恭维道:“收入很高啊,已经相当于如今最畅销的的作家了,能上排行榜。” 零零年代的实体书出版情况不是太好,纯文学没有多少读者,但还是有人突破重围拿到不错的销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家就是海岩,他的作品几乎都被拍成电视剧,并收视率爆炸,比如《永不瞑目》《玉观音》。 但销量最好的书籍却是儿童文学,首先是郑渊洁这棵常青树,然后是杨红英,两位作家常年霸占作家收入榜的前两名。此时正是七零八零后生孩子的高峰期,婴幼儿消费强劲。郑渊洁就不说了,杨红英年入千万跟玩儿似的。 这三位作家的收入断崖式领先,后面的人就惨了些,如杨华这种收入,应该是能进前三十的,毕竟只是一年的收入,而不是总收入。后来一零年代,大红书《明朝那些事儿》虽然总收入几千万,但分摊到每年,也就几百万的样子。 杨华摇着一根手指:“不,何老师你听我把话说完,去年我的游戏版权卖出去了,一千万。按照我和网站的分账协议,一家一半,就是五百万,交完税,有三百多万。” 何炯吃惊:“这已经是五百多万了,好厉害。” 杨华继续显摆:“另外,我的影视版权还在谈,估计有个两千多万。如果谈成,明年到手一千多万,甚至两千万应该没任何悬念。” “哇!”天天兄弟同时发出感慨。 …… 此刻,上海孙朝阳的家里。 大林端着茶杯摇了摇头:“这个易十,就不能低调一点吗?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应该猥琐发育。这个节目以上,全国人民都知道网络作家收入极高,难免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世界上有一种病,叫红眼病。” “你倒是低调。”孙朝阳调侃他。 大林当年跟着孙朝阳在来上海炒股票认购证,赚了上千万,那可是九十年代初的千万富翁啊。换其他人,估计会自信心爆棚,想要大展宏图一番。不过,我们的大林老师好像对如何继续发财兴趣不大,只在孙朝阳上海老公寓买了套房了事。 后来还继续当他的编辑,直到《中国散文》干不下去,人到中年,这才请了长假跟孙朝阳来上海办网站。 他是典型的传统知识分子,对于金钱好像没多大渴望。来网站后,对于指导网络作家写作很有热情。所有,认识的人,都没有把他和财务自由四字联系在一起。 大林说:“低调不好吗,炫富又能为我们带来什么,除了麻烦。” “你这是小农思想。”孙朝阳问:“大林,看起来你对易十炫富颇有意见,说说你的看法。” 聊天中,电视节目上,随着天天兄弟的一片感慨,欧弟开始唱歌,钱风负责搞怪,何老师和汪老师互相逗趣,有点脱口秀的味道,大伙儿笑成一片。 大林放下茶杯,点了支烟:“网络文学中最被主流社会所诟病的一点是其中有不少擦边球和暴力内容。”他看孙朝阳要插嘴,摆手打断他:“朝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网络是个开放的空间,什么人都可以来写上几笔,什么人都可以自称作家。我站在签约的时候,编辑也会进行筛选,选出合法合规,质量上乘的作品。也许在你认为,没签约的作品和西红柿网没有任何关系,咱们只是一个平台。然而,人家的东西在你这里展示,你总得要负责任吧。现在的网络小说中,很多打打杀杀的内容,还有后宫。是是是,读者喜欢看,但难免有人会认为格调不高。咱们闷声发大财不好吗,为什么要上电视叫全国人民知道。有的东西,不上秤轻飘飘,上秤千斤都打不住。” “这正是我正在考虑的。”孙朝阳点点头:“大林,你还是太保守了,需要解放思想。嗨,看你表情有点不服气,你还真别不服。我就谈谈你所说的这两个问题,第一是打打杀杀,玄幻修真类小说,能不打打杀杀吗?《水浒传》里还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呢,为什么就没有人说暴力,为什么人家就是四大名着之一。至于后宫,你要这么看。我站的小说很多都是中国古代背景,古时候三妻四妾很正常,如果要拿这点来说事情,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了。说到底,还是主流还没有接受我们网络文学。那么,怎么办呢?” 大林:“上电视节目扩大影响吗?” “对,世界上所有的偏见,所有的矛盾,其实都源于不理解和没有调查了解。”孙朝阳道:“所以,当湖南台邀请我站作家上节目的时候,我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为的就是让全国人民知道什么是网络文学,什么是网络作家。至于如何让人们了解和接受网络文学,我当时还没有主张。不过,看到刚才易十的回答,我心里有数了。这小子,表现得比我预期还好。” 大林:“我不明白,太……太俗气了,谈什么钱啊。”他不住摇头。 孙朝阳笑眯眯看着他:“大林,我问你。如果你是个普通观众,对于网络文学一无所知,甚至平时都不读书的。那么,如果易十他们在电视里大谈文学,你愿意看吗,你觉得有意思吗?相比起介绍网络小说是什么事物而言,直接说年收入多少,是不是更能吸引你的注意力,更有意思?” 他站起身来,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道:“如果我是个普通观众,看了这个节目,肯定会大吃一惊,什么,随便在网络上写点字就能年入千万?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大林神色大动:“别说普通电视观众,我没有进入这个行业之前,也不知道写网络小说能赚那么多钱。朝阳,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第894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二) 四川,杨华老家。 当杨华出现的在电视屏幕里的时候,众亲戚都同时鼓掌:“杨华出来了,杨华出来了。” “嫂子,杨华好像比以前胖了好多。” “不过,帅了不少。” 郝佳父母吃了一惊,他们不住揉着眼睛看着电视,感觉不可思议。在网络时代没有到来之前,人们获取信息的手段有限,除了报纸广播就是电视。又因为新闻载体内容有限,能够上新闻节目的都是精英明星和大人物。 来之前,在他们心目中,杨华不过是一个普通小城青年,在工厂上班,每月几百块收入。后来,更是跑沿海地区去打工,可说是混得极差。当然,自己女儿混得也不行,名声也不好。但姑娘嘛,要想找个归宿却是容易的,如果选对了人,完成阶级跃迁也不是难事。所谓,对于女孩子来说,结婚等于是二次投胎。 郝佳虽然年龄拖大了些,但长得好看,想找个如意郎君还是容易的。比如她以前跟的那个人,就赚得不少,还帮着开了家烟酒店。万万没想到,那人竟然是黑色会的,还被抓起来判了个无期徒刑,这让郝佳父母很没面子。 到郝佳和人私奔后,他们更是气得郁闷了好久。在知道是被杨华拐走后,便杀上门来要说法。 然而,今晚却给了他们一个震撼,混得极差的杨华,竟然上电视节目了,还是收视率最高的《天天向上》。 等到何炯问起杨华年收入的时候,众人杨家亲戚同时喊:“安静点,说钱呢。” “哈哈,哈哈。”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同时心里也感到好奇。 在之前,他们也只听杨华父母说杨华在网上写小说,收入不错。至于多少,二人很传统,感觉这玩意儿不是正经工作,也不好意思多说,只道好不错,很高。 具体高成什么程度,隐约听他们说过万。 这已经是惊人的了。 这个时候,电视里杨华得意洋洋地说到自己的稿费,最后道:“另外,我的影视版权还在谈,估计有个两千多万。如果谈成,明年到手一千多万,甚至两千万应该没任何悬念。” 所有杨家亲戚的头皮都麻了,连手里的瓜子都掉在地上。 郝佳父母的嘴巴更是张大得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杨父跺脚:“这个杨华,瞎吹什么牛皮。” “什么叫吹牛皮,都上电视了,还敢乱说。”亲戚们都叫起来:“真的,绝对是真的,咱们家出大作家了,了不起,了不起。” 然后是激烈的鼓掌。 杨母感觉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风光过,忙拿起杨华寄给父亲的中华烟不停给众人撒:“抽烟,抽烟,我家华子也就做出了一点小小的贡献,为劳动人民奉献了一些精神粮食。” 一个亲戚道:“大嫂,你的文化见长啊。” 众人同时大笑。 …… 上海,孙朝阳家。 孙朝阳站定,回头看着大林笑起来:“我们中国人有个特点,任何行业,只要能够赚到钱,无论多少就有人去做,还能做得不错。前几天新闻里说,某省遍地的小微企业互相杀价,都以成本价互相抢市场了。年底一算账,分币利润没有。但包装用的纸箱子拿去卖废品,却有几千块钱入账。老板一看,嘿,比种地强,明年接着干吧。” 大林疑惑:“朝阳,你究竟想说什么?” 孙朝阳坐回大林身边,道:“我刚才不是说过吗,中国人的特点就是喜欢赚钱,只要一个行业有利可图,就有无数人去做。我妹妹小小每年都会回四川呆上几个月打理那边的产业,有一天她笑着问我,哥,知道咱们老家做什么生意的最多吗?开药店,对的,开药店,一条两百米的街上,就有四五家药店,太吓人了。一个行业,只要能赚到钱,就有无数人跟风,然后把这个产业卷到天上去。” “回到网络文学上面。”孙朝阳顿了顿,道:“在以前,人们对网络文学完全陌生,就算有所了解的,也以为不过是随便在网络上写一些胡思乱想的东西。而且,网络有天生具有共享和免费的特点,没人知道写网文竟然可以赚钱。所以,现在的网络小说作家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青人。说是作家其实也不贴切,应该是写手吧。实际上,我们的作家们对外也大多自称写手。就我站的情况而言,除了海东青易十等少数几人,其实大多数作家的水平不是太高,至少和传统作家比起来如此。” 说话间,电视里介绍完杨华后,轮到小胖上场。郭强人老实,话不多,在五人中收入最低,稿费收入自然没有亮点,站在主持人面前,有点畏手畏脚,效果也不好。不过,汪含老师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道,听人说小胖你码字速度很快,最快一天写过十万字。 一天十万字是相当可怕的事,很快节目又变得有趣起来。 大林看了一眼电视,他倒是同意孙朝阳的话,道:“确实,我们现在的签约作者水平不是太高,很多都是新手,看了几本网络小说,产生兴趣,就此进入网文行业。他们很多人的遣词造句都不是太过关,文笔不行。至于故事结构,怎么设置伏笔,怎么抖包袱,起承转合什么的,完全没有。反正就是流水账,把故事讲明白就行。” “如海东青这种天才不同,多数作家能够把故事讲明白就已经很不错了。当然,能够像易十那样把事情说明白,还让人看得带劲,也是天才了。”孙朝阳点头:“任何一个行业,都要新陈代谢,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加入。但这个行业,必须有巨大的吸引力。经济社会,钱就是吸引力,收入越高,吸引力越大。” 大林神色大动:“我明白了,这个节目上得好啊。” 孙朝阳微笑:“不是小好,是大好。你想啊,像易十这样,一本书就赚上千万,那广告效应是何等之大。我可以遇见,接下来肯定有很多人看我们的网络小说,又有很多人进入这个行业。一千新人中哪怕出一个万订作家,我们都是赚。” 第895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三) 大林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朝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除了吸引大量有文学才华的作家从事网络文学创作外,你还想吸引读者。” 孙朝阳诱导着他:“大林,你继续说下去。” 大林道:“我在西红柿文学网当编辑已经很长时间,可以说见证了这个行业从小到大的发展过程,现在又要见证这个行业走向商业化。我每天要看很多稿子,接触很多新人作者。其实,百分之九十九的作品和作者是没有价值的,没有办法在这个行当赚到一分钱稿费。我们编辑做的工作,其实就是筛选,有点大浪淘沙的意思。那么,那些已经被市场证明的作者最后去哪里了呢,很多作者因为接触到网络文学,觉得这些书很有意思,就留下来,成为读者。而网络阅读也成为他们日常休闲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他笑道:“网络阅读相比起其他休闲项目,很便宜的,你读一晚上书也就几块钱,况且,网络上还有大量免费小说可供选择。一个年轻人,约女朋友看一场电影,吃一顿饭,几百块出去了。所以……” 孙朝阳看着他:“所以?” 大林:“朝阳你和芒果台搞的这个节目,或许有吸引更多人才进入网络文学创作这个行业的目的。但更多是让大量的人认为写网文可以赚钱,可以赚大钱,然后让他们研究和阅读网络文学,最后成为读者,把网文蛋糕做大。” 孙朝阳点头:“殊途同归,你说的正是我想的。网络文学也是文学,在阅读优秀网络小说的时候,读者一样可以感觉到文学之美,文字之美。时代在发展,文学的形式也会随着社会进步而发生改变。文学,或者单纯是小说这种文学形式,首先是要好看,才谈得上打动人心,最后才是上价值,我们只不过是还原小说这种文体本来面目而已,凡事强行在最后拔高,上价值其实挺没劲。” 大林抚掌笑道:“你这不也是在强行给自己上价值?” 孙朝阳有点尴尬:“看电视,看电视。” 大林:“好吧,且看咱们的作家炫富吧。” …… 杨华的炫富引得天天兄弟一片赞叹,他得意洋洋地退到一边。 接下来上场的是小胖胖啊胖自己不知道,汪含在介绍完他的情况后,忍不住感慨:“你的笔名实在太长了,将来如果签名售书劳动强度有点大。” 郭强抓抓头,回答说,确实有这个问题,他正在写的这本书刚在海外出版,虽然说首印不多,但还是应出版社的要求,签了一百多本。当时,门卫让自己去取包裹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压垮了。签那么多本书,自己笔名又长,把手都写软了。最后他实在受不了,打电话问出版社,能不能直接盖私章,结果被编辑给否定了,说必须手写,这才是对支持自己的读者的一种尊重。 众人一阵笑,汪含问:“你方便透露一下稿费收入吗?” 郭强汗颜:“我的收入不高的,特别是和十哥、海哥他们比起来,差的实在太远。不过我写得快,人也年轻,年入几十万,一年一套房子还是可以的。” 汪主持情商高,水平高,说:“我个人认为,收入多少并不能反映一个人的社会价值。我们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达到自己预期的目标,就算是成功的无憾的人生。所谓,无负我心。”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郭强连连点头:“我也是最近在明白这个道理,在以前,我的生活中遇到过不少问题,一度支撑不下去了,是家人和爱人陪我走过那一段黑暗的人生,很感谢她们,真的谢谢。” 这话显然是对周白说的,台下,周白用手捂着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但那是喜悦的泪水。 郭强又道:“任何人都有负面的部分,我伤害过很多朋友,现在想起来非常后悔,今天就接这个舞台给他道歉。“说着话,他对着镜头深深一鞠躬。 这一鞠躬是为了知鸟猴,旁边杨华如何不明白,一把握住他的手:“好朋友。“然后又把猴哥也拉过来,三人拥抱。 何炯鼓掌:“好朋友,一生一世。” …… 郭强老家,单位宿舍。 因为都是砖混结构的老房子,隔音挺差,加上这里的人看电视习惯开很大音量。所以,每到芒果台热门节目播出的时候,满宿舍区都是响亮的电视声音。 现在芒果台收视率最高的节目是《超级女声》和《天天向上》。超级女声播出的时候,满世界都是高亢的歌声,尤其是初选清唱环节的时候,大量五音不全抑扬顿挫之声不绝于耳,既让人爆笑又叫人烦躁,简直就是公害。 天天向上还好些,毕竟没那么多噪音,就算欧弟和何炯唱上几句,人家是职业歌手,水平摆在那里的,也不算扰民。 郭强母亲回家后,一直心情抑郁。她的单位正在走破产程序,工资是不发的,也就帮职工解决养老保险。现在单位清产核资,等过几个月有了结论,她就会成为正式下岗工人。 自丈夫背叛,然后死在私奔路上后,郭母一直很懵懂,感觉干什么都提不起力气,破产下岗的事情,她也不想理财。反正自己的命运已经很悲惨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回来后,她也不打扮自己,反正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十天半月不出门。 小胖要上芒果台的事情,她也不放在心上,就连周白父母约她过去吃饭一起看节目也推了。 此刻的郭母头发蓬乱,额上满是皱纹,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恹恹地坐在电视机前。 电视屏幕上,儿子出场了,整栋宿舍楼都是天天兄弟的声音。 刚开始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麻木的,心好像一口被塞了塞子的玻璃瓶,闷得难受。但等到郭强说“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个道理,在以前,我的生活中遇到过不少问题,一度支撑不下去了,是家人和爱人陪我走过那一段黑暗的人生,很感谢她们,真的谢谢。” 忽然间,心里“波”地一声,那个塞子被涨得弹了出去。 一刹那间,里面的酸甜苦辣悲伤痛苦欢乐幸福涌出,千般滋味。 这或许就是人生的味道吧,很复杂,不完美,但真实。 她泪水涟涟,她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第896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四) 郭母哭了起来,好半天,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找出郭强爸爸的照片,放在桌上,又点了三柱香,插进一颗苹果上面。 自从办完郭强父亲的丧事后,她就把丈夫的遗照扔衣柜里,反正就是不想看到他。 但此刻,她却对着郭父的照片低声道:“老郭,今天儿子上电视了,全国人民都看到了,你骄傲吗?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很骄傲。你离开我们的时候,或许没想到过今天儿子的光荣和光彩吧。你是个自私的人,是个坏人,却偏偏培养出这么一个优秀的孩子,我很感谢你。从娃娃的身上,我又找回了生活的气力,我感觉这个家还是有希望的,离开你也是有希望的。先前我怕看到你的脸,我每次看到照片的时候,我既恶心又害怕,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只想告诉你,你离开了我们,你失去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我会经常给你上香,我要让你看到我们的幸福。再见,老郭!” 泪水已经打湿了她的面庞,顺着皱纹流下去。 此刻,郭强母亲已经和先夫和解,也跟自己和解。 说完这些话,郭母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松快,再看看窗外,天边是火红晚霞,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开。她决定出去走走,享受夏季的晚风。 她洗了脸,化了淡妆,穿上最值钱的衣服,下了楼。 单位宿舍楼下有家麻将馆,是某副局长的家属开的。大家为了讨好领导,都会去打麻将照顾生意。 麻将馆通常会放一台电视机,声音还开得很大,以活跃气氛。 刚下楼,郭母就看到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牌,盯着电视机看,屏幕上,正是儿子正在和汪含何炯互动。 麻将馆老板娘姓名杜,同为局长夫人,以前和郭母相处得很不愉快。但因为郭父是一把手,只能隐忍。 郭强父亲出事后,老板娘对郭母相当地不客气,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 此刻,看到郭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板娘面上堆着笑:“林姐出来了,你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对的,生命在于运动,多运动才健康。” 郭母听到她招呼,停下来,点点头。 老板娘:“林姐,郭强上电视了,还是芒果台天天向上,这下子出名了。哎,咱们这个小地方,也有人电视,家乡人民都为他感到骄傲。” 郭母淡淡道:“骄傲吗?我听说,当初有人诬告郭强是吸毒犯,连派出所的人都上门来,要抓他,究竟是谁干的呢?现在又说感到骄傲,这又是什么道理?” 实际上,诬告郭强的正是麻将馆老板娘。听到郭母问,她有点尴尬:“郭强整天呆家里不出去,谁知道他竟然在写作,还写成个大作家。我们也是担心他走上歧路,想要拯救他,一片好心。” “好心,还一片?”郭母冷笑:“我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不出门,你们怎么不去举报说我干了违法的事呢?” “那能一样吗,不不不,我们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我们可都是看着郭强长大的,他有出息了,咱们也高兴。”林姐忙说。 郭母:“那我谢谢你。”就转身慢慢朝院门走去。 背后传来单位众人的议论声。 “郭强好厉害,一年赚一套房子,咱们工资才几个钱。” 零零年代,五线小县城公务员的工资福利挺低的,月入也就几百上千。偏偏这个时候房价起来了,寻常一套三居室,加上装修,几十万出去,天价了。 要等到零九年经济大发展的时候,大伙儿的收入才能得到极大提高。 郭强的稿费收入,真的很让人羡慕。 “是啊,这孩子从小就看起来不是普通人,这不就成事了。我记得,当年我还帮他修改过作文呢,军功章里是不是有我的一半?” “老刘,你笔头子过硬,要不也跟着学写小说,一年几十万啊!” 老刘连连摇头:“我擅长写材料,小说搞不懂。” 又有人感慨:“郭局长在的时候,郭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毫升兴旺。到倒台,原以为郭家就这样衰落,没想到郭强这么能干,把门面又给撑起来了。可见,有的东西是可以传承下去的。” 众人忿忿附和,话语中有羡慕有嫉妒。 尤其是麻将馆老板娘林姐更是酸溜溜地来了一句:“郭家这样了,怎么还不败呢?” 声音清晰地传到郭母耳朵里。 她低着头慢慢走着,渐渐地,头越抬越高。 暖暖的晚风吹来,吹开她的头发,下面是一张满是笑容的脸:“我们家就是败不了,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很失望?”一个女人,一个普通女人。是的,郭母是个普通的没有什么能力的女人,她的幸福、体面和风光,其实来自丈夫和儿子。 她为儿子感到骄傲。 …… 电视里,小胖出场后,轮到东海海东青大大。 如果单论收入,杨华是西红柿文学网作家的南玻万,或许是全国网络文学作家的第一名。但如果说逼格,却没有人比得了马奔。 马奔的作品以其瑰丽的场景,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带领着读者进入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 抛开文笔和故事的精彩绝伦不说,他现在所写的这本《武侠演义》成为诸多网络作家模仿的对象,也开创了几个流派。首先是国术流,因为小说里涉及到诸如炼气化精,炼精化神的因素,又分化出实修类修真小说。其实,玉公子现在的作品也受了他一些影响。 另外,马奔的《武侠演义》也衍生出都市格斗这个分支。 不得不承认,东海海东青大大已经在网络文学中奠定了宗师地位。他还年轻,创作生命还长,再写个十来年,也不知道会对网络文学产生怎样的影响。 汪主持笑着介绍了马奔的来历和作品,道:“东海海东青大大,你的作品影响力很大很广,能不能说说你的收入情况吗?” 旁边的玉公子忽然叹息:“谈钱俗了,空虚啊!” 下面的粉丝一阵尖叫:“公子,公子,我爱你!” 第897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五) 沈阳,铁西区,郑宁宁家。 当郑宁宁发出“马奔”这医一声惊呼的时候,郑父定睛朝电视看去,顿时抽了一口冷气:“好像是他马奔,他怎么上电视了?” 郑母揉了揉眼睛,确认再三:“好像……真是他……” 和从前马奔的沦落潦倒的穷酸样比起来,此刻电视上的马奔温文尔雅,面若冠玉,还真有点从容淡定的书生风范。 郑父:“这个马奔,好像挺帅气的,虽然个头不高。” 郑母说:“天天向上节目的人都是明星,除了何炯,谁不是一米八十以上个头,马奔和他们比起来是差了些……”说到这里,她立即骂道:“什么马奔,肯定不是。马奔那废物我还不清楚,又有什么能力上电视,真有那本事,也等不到现在,应该是一个和他长得像的人。你什么眼睛,瞎子吗?” 郑父一向害怕老婆,不敢反驳,连连点头:“是是是,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小说里还有石中玉和石破天呢,搞不好是巧合。宁宁,你说是不是,宁宁……” 郑宁宁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拿眼睛死死地看着前方。她和马奔恋爱长跑多年,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对彼此的体貌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按照现在的说法,早已经是事实上的婚姻。马奔一出场,走上几步,就已经被她认出来。 她一颗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父:“看电视,看电视,看看究竟是不是马奔。” 天天向上节目继续,很快进入炫富的环节。网络作家们的高额稿费,让一家三口听得大为震撼,尤其等杨华说到年入一两千万的时候,郑母更是吓了一跳,忍不住道:“就在网络上写点穿越重生乱七八糟的,就能年入几千万,怎么可能?” 郑父撇了撇嘴:“都上电视了,还能有假,电视台如果乱报道,那是要负责任的。现在是什么年代,网络时代,很多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改革开放三十年,出现了新鲜事物多了去,如果老百姓还赚不到钱,不是白改开了嘛?:”说到这里,他又对老婆感慨:“年入千万得多有钱啊,这么花得完?一天一包中华香烟,顿顿铁锅炖大鹅也用不了几个钱。一天一瓶茅台,身体也扛不住啊。” “一天一瓶茅台,那不成酒蒙子,迟早死在大街上。”老一辈东北人喜欢喝酒,每年冬天都有人已经喝酒醉卧街头,然后被冻死。郑母忽然悠然神往:“如果我有那么多钱,先在三亚买套别墅养老,天天芒果荔枝,这沈阳我是呆腻了。” “谁说不是呢,这地方太冷了,海南岛多好了,阳光沙滩,美得很。”郑父感慨:“我活了一辈子,最远就去过鲅鱼圈,亏死了。老太婆,除了别墅,我还得买辆帕萨特,跟祁公子那辆一样。” 郑母唾了丈夫一口:“什么帕萨特,没出息的东西,得上a6子才有派头。” 郑父:“对对对,得上奥迪,黑色的,还得是四驱。” 郑母:“海南岛又不下雪,四驱没用,浪费那钱做什么?” 夫妻二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旁边的郑宁宁尖叫:“别说了。” 郑母还在唠叨:“我还不会游泳呢,等到了三亚,老郑,你得教我。” 郑母:“我来教你。” 郑宁宁叫声更大:“别说了,让你们别说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郑母不高兴:“你这孩子,还不兴我和你爹畅想一下美好的生活,真以为那人是马奔?” 郑宁宁:“就是他,就是他。” 郑父看母女俩要吵起来,忙插嘴:“就是长得像马奔,你没看电视里介绍说他叫东海海东青吗,姓海,又不姓马。你们不知道世界上有海这个姓氏吗,鹿鼎记里就有个海东青。” 母女俩忽然同时叫:“安静,别说话。” 原来,轮到东海海东青大大登场了。 当主持人汪含让介绍一下他的稿费年收入的时候,海东青一张嘴,郑家一家三口如遭雷击,被震得彻底说不出话来。 海东青显得很沉稳,只谦虚地说:“汪大哥您好,我的读者粉丝数量自然比不了易十大大,收入也少他一大截,我就是个新人,只知道默默埋头创作,对于稿费也不太放在心上。” 杨华在旁边唾了他一口,笑道:“少来,海哥你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实话实说,不许掺假。” 刚才玉公子说谈钱俗了,实际上海东青也是这么认为的。一个作家的价值在于创造了新的题材,在读者口中树起口碑,至于所带来的荣誉和收获只不过是附带。但是,七爷事先已经跟大伙儿说过,这次上电视,主要是为宣传网络文学,为网络作家正名,让他们好好配合主持人,圆满录好这个节目。 既然要配合,他也只得无奈地回答说:“我订阅和各项版权收入加起来,大约也就一千三百多万,惭愧,惭愧!今天能够站在芒果台天天向上的舞台,诚惶诚恐,没了。” 他低调,话少,说完这句,就闭口不语。 汪含知道他不活泼,这样播出去节目效果也不好,心中一动,道:“我听人说,你从小学习武术,功夫很高。” 旁边杨华插话:“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众人笑。 汪含:“东海海东青,方便为观众们展示一下吗?” 其他几个天天兄弟也大声鼓励马奔,就连上台的作家们也都说,海哥,展示一下,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你的绝世武功。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再不一展身手也说不过去。马奔很是无奈,舒展猿臂,先打了几招形意。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形意拳这玩意儿刚猛狠辣,但最大的毛病是不好看,甚至显得有点丑,不适合表演。 大伙儿都是看黄飞鸿长大的,习惯了电影上面武林高手的飞来飞去,顿时有点失望,下面的玉公子的少女粉丝们更是嘘声一片。当然,这片嘘声在录完节目后被剪掉了,观众也没有看到。 马奔耍了一路拳,感觉没多大意思,心中既是自责,自责没有完成孙朝阳交代的任务做好网络文学的宣传推广工作,二又有点恼火,恼火被大家看不起,恼火自己给国术抹黑,对不起当年教拳的师父。 第898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六) 正气恼,他忽然看到台上那张合成板书桌,顿时福至心灵,口中发出霹雳声响,鞭腿扫出,在上面扫出巨大豁口。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马奔连环踢出,电光石火中,那张书桌摇摇欲坠。 最后,他舌迸春雷,高高跃起,右腿举过头顶,如同一把三米长大刀劈下,将书桌砍得四分五裂。 真功夫,这是真功夫啊! 众人呆若木鸡。 还好,欧弟反应快,立即唱道:“豪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乐队瞬间跟上,其他天天兄弟也跟着唱起来:“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做个好汉子,热血热肠,热比太阳更光。” 大合唱中,天天向上这期节目也达到最高潮。 ……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玉公子,因为被海哥抢了风头,公子的风采相对有点黯然。不过,他老人家也是个乐子人,也在台上整起活儿。 公子带了副扑克,跟天天兄弟玩起了魔术,引得众人一阵惊呼。汪含眼镜片后面一片惊喜,朗声道:“在我们看来,作家本应该是常年待在书斋里穷经皓首的夫子,今天西红柿文学网的网络作家们却如此活力四射,如此充满激情,如此多才多艺,以往的刻板印象被彻底颠覆。” 本期《天天向上》结束。 …… 上海,孙朝阳寓所。 大林拿起电视机遥控板,关掉电视机:“作家们表现真不错,很让我意外。” 孙朝阳:“对,正如汪含所说,以往的刻板印象确实颠覆了,这个节目也让全国人民都知道网络文学这种新生事物,目的达到,很成功。” …… 四川,杨华家。 天天向上结束,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广告。 众杨家亲戚鼓掌,恭维杨华父母。 “杨华这娃我从小看他就觉得是个人物,你忘记了三岁那年,他拿鞭炮炸单位茅坑那回,还把人厕所给点燃了。小小年纪就闯这么大祸,可见能力是强的。” “对对对,当时我也在场,一大群人提着裤子拼命朝外跑,说是屁股都被烤焦了。” 众人哈一声大笑,杨华母亲尴尬:“小孩子不懂事,那回他差点被他爹给揍死。” 亲戚们又道:“如果真把娃打死,你们能有现在的疯狂?大哥大嫂,你们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等着享福吧。”“大哥大嫂,杨华发大财了,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要跟着去上海生活。” 杨华母亲很骄傲:“我才不去呢,虽然说杨华要在大上海买房子了,可那地方的饭菜是甜的,不麻不辣,人吃了怎么遭得住。再说了,那地方我们又不认识人,去了也不好玩,我和杨华爸爸还是要生活在四川的。最多将来帮他们带一年孙子,带完还回来。” 说到郝佳肚子里的双胞胎女儿,众亲戚的目光同时落到郝佳父母身上。 郝佳母亲立即道:“彩礼不要了,只要孩子们互相喜欢比什么都强,再说了,咱们四川又没有这个风俗。” 杨华妈妈一把牵住郝佳母亲的手,眉开眼笑:“亲家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将来杨华他们生孩子,咱们一起去上海带娃。” 郝佳妈妈欢喜,嗫嚅道:“去这么多人啊,那边挤得下吗?” 杨华爸爸挺起胸膛:“怎么挤不下,让杨华买房子的时候买大点,买个四室两厅,咱们也享受一下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 杨华妈妈唾了丈夫一口,骂道:“让你去是带孙子,你还享受上了,我看你还是留四川吧。” 杨华爸爸一缩脑袋:“我一个人留四川多没意思啊。” 众人又是大笑。 杨华爸爸接着说:“我有胃病,没有人做饭,天天下馆子,身体受不了。” 郝佳妈妈对杨妈妈说:“亲家母,要不,咱们四个人一起去,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杨妈妈:“好,看在你们的面子上,就一起去吧。” 三叔在旁边看得一阵嫉妒,看到这家人的风光,比杀了他还难受。嘴巴一张,就要说话:“大哥大嫂……” 杨华妈妈忽然冷笑:“老三,我家能有现在的好日子,还真要谢谢你啊。” 三叔疑惑:“你谢我什么?” 杨华爸爸感觉到不好,忙打断妻子:“别说了。” “我就是要说。”杨妈妈喝道:“老三,当年咱们家的日子苦吧?” 三叔硬着头皮回答:“是有点艰苦,当年大家都是下岗工人,都困难。” 杨妈妈点头:“对啊,当年我和杨华爸爸接到单位通知,从那时候开始就不用去上班了,每人赔了七千多块钱。两口子加一块儿一万多,就把我们一辈子给买断了。这一万多块钱又能支撑多久,一家三口见天要吃要喝,我心里慌得很。说难听点,我上完厕所冲水的时间都不敢冲长了,那冲下去的水都是要花钱的。你呢,你听说你大哥和我买断工龄有钱了,就过来借。” 杨华爸爸:“别说了。” “我就是要说,今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心里的火憋得都快要炸了。”杨妈妈道:“杨华爸爸念着兄弟情分,面子又薄,瞒着我偷偷把钱给你了。我听说后,哭了几天。老三,你晓得不,下来后,我们家两个月没有沾荤腥。后来杨华爸爸好不容易弄了点肉回来,做了份回锅肉。我们素惯了,吃了后,全家都拉了肚子,我也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而你呢,呵呵,我看得明白,你一家人可开心了,吃得可好了,我好几次看到你们在吃麻辣烫。如果不是杨华爸爸拦着,我把你们摊儿都给掀翻。” 杨华爸爸:“别说了。” 三叔脸又红又白,张嘴欲言,杨妈妈继续说道:“后来,我们问你还钱,你说钱没有,拿了台破电脑抵账。我听杨华说,那台电脑扔垃圾堆里都没人拣的。还好,杨华争气,拿那台电脑写作,终于是写出来了,赚了几千万,还上了电视。他三叔,杨华的锦绣前程都是你给的,你说我们全家是不是都要感激你。” 三叔满面铁青站起来:“我……” 杨妈妈指着大门:“刚才好好的,你还想破坏杨华的婚姻,让我抱不了孙子,你怎么那么坏?你在电视里,就是大反派。所以,现在你给我滚!” 第899章 找他单位 沈阳,铁西区,郑宁宁家。 《天天向上》已经结束,电视机还在响着,屋内三人默然无语。 良久,郑母忽然大叫:“怎么可能,马奔竟然成了大款,我是不是眼花了?” 郑父:“是他,咱们还认不出他来吗,以前天天来我们这里。” 是啊,从读大学开始,马奔就朝郑宁宁家跑,一跑就是七八年,他们早已经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刚才马奔一上电视,郑家三口瞬间就认出他来。 到最后,马奔开始打拳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 做梦也没有想到,前脚还沦落潦倒,干啥啥不成,都混到下水道里去的废物,摇身一变,竟然上了电视,成为年入千万的网络文学大神。 郑父抓着稀疏的头皮:“真是不可思议,穷小子成富豪,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网上写小说,真的这么赚吗?老太婆,你说网络小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郑母:“我怎么知道,反正能挣大钱就是了,刚才电视里已经说得清楚,一年一千多万。苍天,那么多钱,怎么花得了。” 郑宁宁满心失落:“别说了。” 郑父对妻子说:“哎,世界变化真快。从八十年代开始,就有很多赚大钱的机会。就拿咱们认识的人来说吧,刚开始的时候,就有人铁饭碗不要了,上街摆摊当个体户。在大家每月才三十块的时候,人家就能赚上千块。九十年代的时候,跑俄罗斯当倒爷,也赚钱赚得手软。现在二十一世纪了,马奔写网络小说竟然写出这么大的身家。可见,在任何一个年代,只要有心,就能发家致富。” 听他说着这番话,郑母喃喃道:“我当年看马奔是个大学生,觉得他是个人才,才答应咱们宁宁和他搞对象的。后来他们分手,还不是生意做不下去,没有钱,谁知道马奔不走寻常路,竟然道网络上写小说,现在还暴富成这样,真是看走眼了。” 郑宁宁:“妈,别说了。” 郑父道:“现在各行各业竞争都厉害,任何一门生意都有无数人去干,要想发财,难咯。所以,还是得干别人不知道的事才能发大财。马奔本来就是名牌大学生,能上大学的人,脑子都不会差到哪里去,缺的只是机遇。这男人,懂事得比女人晚,要一样一样试,才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所以,我们看人要看长远了。你看现在,人家马奔果然发家了。” 郑母忽然恼火:“你说这些干什么,当初我让宁宁和马奔分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拦着。” 郑父委屈:“我敢拦吗,我一张口劝,你就闹得鸡犬不宁。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了吧。” 郑宁宁:“爸,妈,别说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郑母很不痛快,继续骂郑父:“怎么不敢,我看你出去喝酒打牌卡拉ok的时候胆子不小,关系到女儿幸福的时候,你就不说话了,就没胆子了。” 郑父不想跟她多说:“其实祁公子也不错,人家好歹是厂长的儿子,住的是三居室,开的是帕萨特。”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郑母的火气就上来了:“那能比吗,厂子的儿子一年才多少钱,帕萨特才值几个钱。人家马奔,一年上千万,海南岛别墅随便买,奔驰宝马就不算个事。” 想到这里,郑母心里在滴血。 郑宁宁:“你们闹够没有,我去睡觉了。” “站住!”郑母厉声喝道:“你也是个不中用的,好好一个男人守不住,要你做什么?马奔年入千万本来应该是你的,你睡得着吗?” 郑宁宁心中本就失落,被母亲这么一骂,泪水顿时落下来:“我和马奔本来好好的,还不是你们天天闹着让我和他分手,我扛不住,我扛不住。现在又说这种话,你们究竟想让我干什么,让我去死吗?” 郑母气愤地叫道:“不行,不能这样,女儿你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马奔,没有夫妻名分,也有夫妻之实。别人家离婚,男的怎么也得给女滴一点赔偿,不说净身出户,也得分去一大半财产,你就这么跟他分了,亏到家。现在,你得打电话给马奔,就说要和他结婚。” 郑父醒悟,连连点头:“对对对,估计马奔也没结婚,宁宁你现在也只是跟祁公子谈恋爱,你是自由的。现在应该去找马奔,看能不能重归于好。” 郑宁宁被惊呆了,甚至忘记了哭:“疯了,你们疯了吗?” 郑母:“我很清醒,你马上打电话给马奔,别告诉我你没有他电话号码。” 郑宁宁屈辱地摇头:“我丢不起那人。” 郑母大怒,拧了她一把:“真是个没出息的,马上给老娘打,我和你爹的海南别墅,a6还指望你,现在是你尽孝的时候。脸,脸是什么东西,能当吃还是当喝。” 郑宁宁说:“电话号码删除了,没有了。再说了,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人都在外地,估计也换了号码。” 郑母继续骂:“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找不到。看来你还是不肯,行,这事交给老娘,你配合就是了。”她看了一眼郑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有单位的,咱们找他领导去。老郑,刚才电视里说马奔在什么网站写小说呢?” 郑父:“好像是西红柿文学网。” 郑母:“好,我们就去找那啥西红柿文学网的站长,站长不管,我们就找他们书记。书记不管,我们就找文化局文体委,总有个地方能管着他。” 郑父:“是个好办法,对,找他单位要说法。” 郑母狠狠地盯着郑宁宁:“到时候你别推三阻四,记住了,这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幸福。” 郑宁宁虽然尴尬难过,但终究是抗拒不了年入千万的诱惑,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日,郑家人在网上查到西红柿文学网的地址电话和马奔责任编辑的姓名。郑母和郑宁宁买了两张飞机票飞去上海,机票钱和旅费还是问祁公子要的。 第900章 一个新人女作者 酷暑彷佛一夜之间来临,前几日还凉风习习,今天一大早,太阳的烤在皮肤上就热辣辣的。 于是,西红柿文学网的中央空调的温度又下调了。 年轻的编辑们觉得很爽,但大林却把外套穿了起来。 孙朝阳路过,嘿嘿一声:“虚了,虚了。” 大林不满:“七爷,你说谁虚呢,我年富力强。” 孙朝阳:“对了,易十喝的泡枸杞配方不错,要不要问老方要点?” 大林色变:“算了,算了,那玩意儿喝了就生双胞胎,谁敢惹?” 孙朝阳:“纯属巧合,没有科学依据,别道听途说。” 大林气道:“易十才二十多岁,就成天抱着一个保温杯,油腻得很,看了像什么话,有损网络文学形象。网文,说到底是青春文学,要有朝气和锐气。” 长约作家们都好动,那群半大小子时不时会跑编辑部来玩,面对面和编辑们沟通,大伙儿同他们都熟悉。编辑们想到杨华的形象,都忍俊不禁。 孙朝阳:“易十要当爸爸,要买房子,压力有点大,喝泡枸杞也可以理解。” 大林手下那组的几个编辑一想,就连易十这样的收入要想在上海安家落户,都要头疼半天,自己要想留在大上海,岂不是更难,心中难免有点叹息。 看大家情绪忽然低落,大林鼓励道:“好好干,现在是网络文学上升期,大伙儿都是站在风口上的,七爷会给大家加薪,发年终奖的。” 孙朝阳:“再说,再说吧。”就溜了。 “你等等,加薪的事情你得给我准话,弟兄们都要买房呢。”大林如何肯放过他,追到总编办公室。 年轻编辑们都有想法,都想留在上海,首先得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能落户。是的,现在国家户口政策逐渐放开,无论是城镇还是农村户口,都允许自由迁移。但却需要在落户地购入房产。房地产和户籍捆绑,也是从零零年代开始的。 西红柿文学网也为员工们提供相应的支持,除了钱。 孙朝阳人大方,给大伙儿开的工资和各项福利待遇在浦东也算是排在前列的。但这点钱,要想供楼还是有点捉襟见肘。 前段时间,公司里就有风声要加薪,大林这次忽然很热心,不住追着孙朝阳问。 孙朝阳见他跟着进了自己办公室,有点恼火:“大林,你这是干什么,还问我要钱了。” 大林:“弟兄们跟了我那么长时间,我要喂他们袋盐。朝阳,你那么有钱,给大家加点工资又怎么了,对你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孙朝阳正色:“我再有钱,也不可能直接给大家打钱吧,一切都要合法合规。公司是独立核算,你也知道,其实网络站营收不是太好,网络文学的盘子也小。每个月刨去各项开支,剩不几个,加薪是不可能的。就算我自掏腰包吧,各项程序也麻烦,还有各项赋税。” 现在房地产业已经热起来了,到零九年的时候会有爆发式的增长。 编辑们要想加工资,也得等到那个时候。 孙朝阳记得前世零九年的时候,他在一家工厂打工。当时国家经济大发展,大伙儿的工资也普调。老板就让各部门领导和车间主任问工人们意向工资多少,写下来报上去。 当时,大伙儿每月工资也七百多块,报上去的时候也胆小,就报个九百。谁料,老板给了大家一个惊喜,直接开两千多一月。 然而,惊喜没过多久,物价就上去了,通货膨胀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小县城的房价从一千多直接干上四千,以前下馆子三四十块能吃得很好,现在一百多一桌都没几个菜。 孙朝阳认为现在的自己就是个生意人,一切以赚钱为主,大家按照规矩按照市场行情来,不是开善堂的。 他道:“大林,其实我就算每个月给大伙儿增加几百块工资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现在的上海,一套稍微过得去的房子,就一百多万,要想靠工资根本就买不起,况且,每月还要付按揭,这样下去,会把大伙儿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的。咱们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这人讲义气,要为手下弟兄负责。但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还是好好工作,争取过几年ipo吧。” 互联网是新兴行业,国内大厂这几年纷纷在纳斯达克上市。比如新浪,是零零年在纳斯达克上市的第一家中国互联网企业。上市后,所有员工都有股份,据说就连前台二十出头的小妹都人人身家过百万,在当时也算是实现了财富自由。 大林气恼:“ipo,ipo,也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你这是在驴脑袋前挂一根胡萝卜啊。” 孙朝阳对于未来有自己的计划,不想和大林多说。他笑吟吟看着这个老朋友,问:“大林,你情绪不好,是不是被那个女作者气的。你年纪已经不小了,中年人戒之在争。看看你,空调温度低一点,就穿这么厚,保重身体啊。” 有一句老话是这么说的,少年人戒之在色,中年人戒之在争,老年人戒之在得。 大林人到中年,身体已不复以往,从春天开始,头上就出现了白发。别人提起这事的时候,他很懊恼,纠正说是少年白。 听孙朝阳说到女作者,大林郁闷:“还能为什么呢,额都被那个女作者和她的律师骚扰得快要崩溃了,太欺负人了。别让我看到她,看到了额锤死她。”他一气,陕北话都钻出来了。 孙朝阳嘿嘿地笑:“你脾气好,不欺负你欺负谁。” 大林丧气:“好好一个女子,就因为看了天天向上,觉得那钱好赚,要来写网络小说。我看了稿子,觉得还行,可以签约。她就找律师看合约,还说里面好多都是霸王条款,要改。其实,她写的书真的很一般,也就一两百订阅的料,多一本不多,少一本不少。我也是多事,看到是陕西乡党的份儿上,要签这个姑奶奶。” 孙朝阳倒是来了兴趣:“一个女子写网络小说,我还是头回遇到。”就打开电脑,问:“大林,说是那书的名字,我看看写得如何。” 大林:“小说是一本历史书,书名《银枪无敌》。我懒得跟你废话,反正加薪的事情你得办了。”说完,就拉开孙朝阳抽屉,抢了一条《云烟印象》出去,分给手下弟兄。 孙朝阳搜出那本《银枪无敌》看了一万多字,不住摇头。小说讲的是现代人穿越到三国,成为白马银枪赵子龙,设定很大路货,故事也就勉强看得过去,甚至有点枯燥,属于可签可不签的范围。即便将来走到上架销售那步,估计也是扑街。 大林太善良,看作者写书不容易,能签的都签,结果给自己找麻烦了吧。 孙朝阳笑笑,正要点网页右上角的叉,目光却落到作者名字上。他抓了抓头:“贾芊芊,陕西人,名字有点熟悉啊。咦,我什么时候看过,怎么想不起来了?” 第901章 解忧律所 正当孙朝阳疑惑的时候,大林又冲进他的大办公室。 我们的七爷眉头一扬:“传鹰大大,你又怎么了?”他心中有点不爽,不就是加工资的事情吗,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纠缠什么? 大林却抱歉地一摊手,递过来一个眼色,孙朝阳才发现他后面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孙朝阳疑惑:“请问您是……” 那个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成一片瓦,穿着一身灰色西服,皮鞋擦得锃亮,西服料子和剪裁很差,一看就是在大商场买的,不是太合身。为了和保险、地产经纪做区分,他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短袖衬衣。 零零年代的时候,社会上还流行西装。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抛弃了正装,穿得很随意,怎么舒服怎么来。 现在你一看到穿西装的就要提起十分精神,须防备着被他给骗了。 天气实在太热,男人满头汗水,伸出来和孙朝阳握手的右手也湿漉漉的,让人很不舒服:“您好,请问是西红柿文学网总经理孙朝阳先生吗?我是上海市解忧律师事务所聂天文。” “解忧律师事务所?”孙朝阳一愣,没听说过。这名儿听起来有点像打离婚官司的,跟我们西红柿文学又有什么瓜葛呢?但口头还是很客气地说:“请坐,请坐,咖啡还是茶?” “咖啡吧。”聂天文顺势坐下,又谢绝了孙朝阳递过来的香烟,笑道:“我们律师靠嘴巴吃饭,如果吸香烟,一口黄牙,给人观感不好,影响职业生命。” 他倒是随意,孙朝阳又看了大林一眼。 大林忙介绍说:“这位聂大状……” 聂天文谦虚:“不敢说大状,我律所专门负责版权类官司,接到贾芊芊女士的委托,来和贵司商议合作事宜。” 孙朝阳皱起了眉头:“贾芊芊女士,合作事宜?” 大林一脸郁闷:“七爷,贾芊芊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位女写手,我刚和你聊完那事,回到编辑组,聂大状就找上门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就在刚才,聂天文来的时候,大林很腻味,三言两语就想把他给打发了。不料聂律师说大林的层级不够,他今天来的这事很重大,需要找最高层。 然后不顾大林的反对,径直闯进孙朝阳办公室。 大林气得鼻子都歪了,不就是一个女作者签约的事情吗?按流程,这是责任编辑的活儿,犯得上找关木旦总编,搞笑嘛? 聂天文打断大林的话:“传鹰主编,纠正一下你的口误,我的委托人贾芊芊女士是一位资深的,专业的作家,不是写手。” 大林刚才被聂天文弄得一肚子火气,正要发作,孙朝阳的助理小妹端来了咖啡,聂大状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孙朝阳挥手让大林和助理出去,这才笑笑:“大状不必咬字眼,写手是我们网络文学的专用名词。我们的网络作家和传统作家有体制内身份不同,他们大多是草根出身。且,都是绝对的市场化大浪淘沙竞争出来的,和传统文学的题材和写作手法有区别。作者们也谦虚,都自称为写手。” “不然。”聂天文放下咖啡杯,摇了摇头:“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我们法律人,用词要绝对精准。失之毫厘,谬之千里。贾芊芊女士既然在你们网站发表了作品,而贵站所刊发的网络小说也属于文学作品的一种门类,所以,她就是作家,这点你不能不承认吧。” 孙朝阳被他弄得很无奈:“好吧,我承认贾芊芊女士是一位作家。” “这不是你承认不承认的问题,是事实。”聂天文打开随身公文包,掏出一叠复印件和书籍什么的,分别摆在孙朝阳面前:“这是我的当事人贾芊芊女士的大学学位证书,学籍证明,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证,所发表的作品剪报,还有出版的诗集,请过目。” 孙朝阳拿起那些材料,分别看去,这才弄明白这位贾芊芊女士的来历。贾女士今年二十六岁,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现在陕西师范读研究生。从初中开始,就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豆腐块文章,去年还出了一本诗集,加入了陕西作家协会。 如此年轻,就发表了这么多作品,还出了诗集,无论怎么看都是位才女。 孙朝阳对现代诗不是太感兴趣,感觉那玩意儿一个写不好,就弄成分行文字,毫无价值可言。但是,真正优秀的诗作却是一代人的精神粮食。 比如海子的“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比如艾青的“为什么我眼睛里常含泪水,因为我爱这土地深沉。”又比如舒婷的“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 诗歌这种题材易写难精,出版也困难,贾女士能够在正统出版社出诗集,很了不起啊。 孙朝阳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这两年文坛上好像没有出现这么个着名女诗人吧。诗刊诗的青春诗会,还有星星诗刊的星星诗会,好像也没有这位大姐。 带着疑惑,他拿起诗集,只读了两首。 虽然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诗集是陕西一个二三线行业出版社出的,书名《第一个清晨》。但总归是正经出版社,有书号的。当然,现在一个书号价值七八万块钱,不便宜。很多出版社,书也不出了,全靠卖书号活着。 至于里面的诗作,孙朝阳遭遇开篇暴击。 举个例子,其中有一首叫妹妹的诗歌是这么写的: 小妹在床上拉屎 我和弟弟跑过去 她已经得意洋洋 手里举着一坨 就好像举着荆棘编织的花冠 …… 孙朝阳:“这……” 聂天文:“关木旦总编,你觉得如何,受到启发了吧?” 孙朝阳头皮发麻:“水平有限,水平有限,无法评论。” 聂大状:“这首诗水平极高,以拉屎这种生理现象为切入点,反映了现代人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冲突的矛盾性,二元对立性,是对现代社会的一种解构。这里面,荆棘花冠意向指的是耶稣被人钉在十字架上,充满了自我牺牲精神,和对信仰的坚定。真理和虔信,终将复活,尔国临格。” 孙朝阳抓了抓头:“好像是这样……您等会儿,不对,肯定不对。” 第902章 请你说谢谢 聂天文正色:“关木旦总编,难道我说得不对?恕我直言,您的文学审美还需要提高。” 孙朝阳无奈,自己好歹也是新科矛盾文学奖得主,国内第一流的作家,被人说审美能力需要提高还是第一次。他也懒得和聂天文争辩:“对对对,是是是。聂大状说得对,我水平不够,能力有限,以后要加强学习。” 说着话,又去看另外一首。 这首诗名曰《我的父亲》。 因为是写自己的亲人,贾女士也不好再弄一篇屎尿屁,倒也正经。至于水平嘛,可圈可点。 贾女士是这么写的: 他很严厉,突然的严厉 就好像从高处跌落,突然定格 我们感到害怕 他眼中的七级浪 让所有人看不明白 …… 孙朝阳继续抓着脑袋,心道:“别说贾女士你们,我也看不明白啊!崩溃,我真的要崩溃了!” “怎么样,水平很高吧?”聂大状把脑袋凑过来:“本诗通过描述父亲严肃的表情,表达了孩子们对父辈复杂感情的理解和困惑。” 孙朝阳无力:“大状,你就不用强行升华主题了吧。” 到这个时候,孙朝阳已经彻底明白,这本诗集肯定是自费出版的,为了加入作协弄的。也不知道入会的时候,推荐人是谁? 按照各省加入作协的规定,新人要入会需要两个作协会员推荐,这两位哥们儿推荐了这么一位宝器,还要不要节操? 陆遥、老程你们两个主席是怎么把关的? 孙朝阳放下诗集,又把那些证书证明什么的推还给聂天文:“大状,今日光临鄙站,还请教所谓何事?” 聂天文收起资料,身体一挺,浑身散发出锐气:“关木旦总编,请问我的委托人贾芊芊女士是一位优秀的作家吧?” 孙朝阳:“武无第二,文无第一,文学审美是纯粹的私人体验。一个作家优秀与否,也没有个评判标准,读者心目中自有口碑。如果真要分,只能取一个最大公约数。” “我是法律人,法律讲究的是准确。一个作家的优秀与否,在国内报刊正式发表的作品数量,各项证书,以及出版物就可以作为标准。”聂天文侃侃言道:“关木旦总编你说得对,要取个最大公约数。那么,这个最大公约数是什么呢,是销量。我的委托人贾女士的诗集销量有六千多本,在如今的诗歌出版物中,已是十分的亮眼,这就足以说明她的优秀。” 孙朝阳倒是吓了一跳,诗集销量六千,有点牛啊。现在的诗集除非是海子那样的大师,就算摆在书店的书架c位,一年也卖不出去两本,就是个添头。 所以,现在的诗人出版诗集,基本都是自费。出版社的书印出来后,需要作家自己去销售。 贾女士能够卖出去六千多本,可见能量不小,是个人物。 莫非她是个富二代。 也对,一个大富豪的女儿玩文学,出本书,让企业里的员工一人买个十本八本还不简单。 聂天文说起话来咄咄逼人,孙朝阳感觉和他聊不到一块儿去,也有点浪费时间,就很干脆地打断他:“聂大状,你今天过来是不是谈贾芊芊女士所创作的小说《银枪无敌》签约的事情,这事虽然归传鹰大大编辑组负责,我不插手他们的具体工作。但既然你找上门来,既然贾女士的作品也符合签约标准,我就做主签了。下来后,我们的签约作品会联系贾芊芊的。放心好了,按照我站制度,签约新书在达成字数标准后,会安排四个推荐,然后上架销售。” 至于贾女士将来上架能不能赚到稿费,全凭本事。 说完话,他站起身向聂天文伸出手去:“大状既然是版权律师,也许我们以后有合作的机会,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在送客。 聂天文却不走,端坐椅子上:“关木旦总编,合约细节是不是需要敲定一下。” 孙朝阳微微一愣:“我们站除了长约作家,都是标准的分成合约,合约文本聂大状相必已经看过。” 聂天文点点头:“看过了,也推敲过。按照你们站的标准签约文本来看,我总结了一个大概。作家和贵站签约后,所发表的作品字数达到六万字后,贵站要开始进行一系列广告宣传,也就是推荐,所有的宣传费用和使用的资源由西红柿文学网承担。等作家的作品达到二十万字,或许以上,贵站要给四个大小不等的推荐,然后上架销售。” 孙朝阳点头:“是,是这样的。” 聂天文接着说:“销售后的收入,贵站和作家五五分成。另外,作品的版权,包括并不限于实体书出版、影视改编、游戏改编,各种版权开发的周边的收入,作家和书展也是五五分成,你在这里确定一下。” 孙朝阳被他的啰嗦烦得要命,偏偏和法律人说话你得小心又小心,不然很容易就被他挖坑给埋了:“是的。” 聂天文:“贾芊芊对你们的分成协议表示不同意,委托我来和贵站商议,希望能够重新写一份新的合约。” 孙朝阳倒是好奇了:“新的合约,你们究竟有什么要求?” 聂天文正色道:“关木旦总编,贾芊芊女士是一位优秀作家这点没有任何疑问吧。” 孙朝阳偷偷撇了撇嘴,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你继续说。” 聂天文:“这么优秀一位作家能够在贵站发表作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西红柿文学网的提升很大。你们不但不能分成,还得给一笔稿费。” “另外给一笔钱?”孙朝阳瞪大了眼睛:“买断,全版权买断?” “不是买断,是单纯的稿费。”聂大状道:“这本书你们就给个千字一百吧。另外,所有版权归贾女士,你们只是她作品的展示平台。” 孙朝阳顿时呆滞:“大状,你认为我智力低下吗?” 聂大状自信心爆棚,咄咄逼人看着孙朝阳:“抛开iq不谈,我个人认为,贾女士的驻站是一件双赢的好事,关木旦总编,请您说谢谢!” 孙朝阳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助理,请他出去,给他叫一辆出租车。” 第903章 找上门 聂天文:“关木旦总编,请注意你的态度。” 孙朝阳:“大状,我态度不好不犯法吧,助理,助理。” 喊了几声,办公室大门才被人推开,助理满头大汗跑进来:“七爷,佛爷那边有情况,您还是去看看吧。” 与此同时,小玉办公室传来她又惊又怒的声音:“搞什么,太不像话了,物业,物业,快去叫物业。” 西红柿文学网的其他编辑都挤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朝里面看,将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孙朝阳吃了一惊,也顾不得聂天文,叮嘱助理先不要叫保卫,自己则走了过去,进入小玉的办公室:“怎么回事?” 小玉办公室里有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一看个头,一听口音就是东北人。二人五官依稀有点相似,应该是母女,只不过面上带着浓浓的市侩之气。 看到孙朝阳进来,小玉急忙朝他递眼色,示意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七爷你还是快出去吧。 二人中的中年妇女颇为精明,还没等孙朝阳反应过来,就起身把门关上,堵住去路,喝道:“你就是单位领导?别不承认,我看得出来。” 上位者身上自然而然带着一种气质,孙朝阳从二十几岁开始就做领导,即便他以前嘻嘻哈哈,有时候甚不正经,但那派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小玉正要否认,孙朝阳倒是大大方方回答道:“对,我是西红柿文学网的支部书记、总经理兼总编辑,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中年妇女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你果然是一把手,看来咱们找你就找对了。我问你,马奔是不是你站的职工?” “马奔,东海海东青,你们是他什么人?”孙朝阳疑惑地问。 中年妇女拉了一把坐在旁边的年轻女子,回答说:“她叫郑宁宁,是马奔的未婚妻,我是未来的岳母。姓马的抛妻弃子,要当现代陈世美。我们联系不上他,只能从沈阳来上海,找姓马的单位。领导,你要为我们作主。” 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千里寻夫,这个海东青搞什么鬼?” 没错,来的这两人正是马奔的前未婚妻郑宁宁和郑妈妈。 “什么寻夫,你也好意思说这话。”旁边的小玉本来身体就不好,所以更年期比一般人来得早一些,最近两月,脾气格外不好,动辄就骂人。 和网络作家交流的时候,遇到情节出了偏差,张口就是一通咆哮,搞得作家们都很郁闷。但小玉很珍惜现在的工作机会,平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拿着平板电脑看网络小说。她水平很高,对于网文有自己的独到见解,经过指点,作家们按照她总结出来的套路写作,订阅的提高很明显,也就忍了。 当然,小玉的丈夫方位一就惨了,每当妻子情绪不对的时候,都是绕路走。 郑母回嘴:“我怎么就不好意思了,我们来抓陈世美讨个说法,证明公道,看你的样子也是个领导,不许包庇犯罪分子。” “陈世美,海东青是陈世美吗?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大的笑话。”小玉嘲讽地笑起来:“这事我刚才打电话问过海东青了,我心里有数,你们心里自己就没个点数吗?是不是要我当着七爷的面揭你们的老底?” 郑妈妈:“我们是受害者,我怕你什么?” 孙朝阳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情,我进来后你们就不停吵,都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小玉气愤地指着二人对孙朝阳说,这个郑宁宁是马奔大学时的同学,两人经过了多年的恋爱长跑。马奔的单位改制丢了工作,他没有办法,只得去开饭馆。无奈,生意很差,最后倒闭了,生活困难,郑宁宁就受不了。 这个时候,郑宁宁和马奔之间就出现了个叫祁公子的人。郑家人贪祁公子家有财有势,就让郑宁宁和马奔分手,这才有马奔做了职业网络作家,又飞来上海的事情。 前段时间西红柿文学网的作家们不是上了芒果台《天天向上》节目吗,郑宁宁家的人看人家马奔年入千万,动心了,跑上海来找人。 她们也是厉害,竟然在网上查到西红柿文学网的公司地址,甚至还查到王小玉是马奔所在的编辑组的主编,直接过来堵门要说法。 小玉脾气不好,而东海海东青是她名下作家中成绩最好一个,作品还出了圈,是她的脸面。顿时朴素正义感爆棚,动了真火,就跟人吵起来。 说完这段话,小玉激动得手都在抖:“你们心里究竟想什么别当我听不明白,还不是看人家财务自由了,想来坐享其成,要不要脸?” 郑宁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面上又红又白。 郑母回击:“什么不要脸,我女儿和马奔是有感情的。年轻人谈恋爱分分合合不很正常吗?当初宁宁和马奔分手,就是耍小性子,是考验他。万万没想到,马奔就玩失踪。搞不好他早就想和宁宁分手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可怜我女儿跟了他七年,大好的青春都给了他,落了现在这个下场,你说他是不是陈世美?” 郑宁宁听得悲从中来,开始小声啜泣。 小玉大怒:“装,继续装,你们都是影帝,太无耻了。” 孙朝阳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暗道:这个郑宁宁的长相倒也不错,马奔的审美没毛病,可惜。 就缓缓道:“郑宁宁,郑妈妈,这事谁对谁错都不重要,我也无意对当事人做道德上的审判,这恰恰是不道德的。年轻人谈恋爱,合得来就在一起,因为某些因素分开也很合理。恋爱自由,关键是自由二字。并不像婚姻,需要恪守忠诚的契约。所以,所谓陈世美的说法是不成立的,也和其他人无关,包括我们公司。这话你们理解吧,请你们离开。” 郑母跳起来:“我们为什么要走,我家宁宁跟马奔在一起的时候还是黄花闺女,一起住了那么多年,是事实婚姻,我们来找他不应该吗?你是单位领导呢,就知道包庇坏人。” 孙朝阳:“天大地大,道理最大,你要讲道理。” 第904章 钱都给我 郑母继续嚷嚷:“什么道理,现在的情况是,我女儿跟了马奔那么多年,从一个姑娘,变成了女人,那损失大了。” 孙朝阳说:“你们和马奔的事情关我们公司什么事,自己去找。” 郑母:“那好,你告诉我马奔的电话和住址。刚才问这女的,就是不给,这不是包庇坏人还是什么?” 小玉也跳起来:“我为什么要给你,你是我谁呀,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吗?”抛开马奔是她的门面这点不说,如果现在海东青遇到大麻烦,如果自己把他的地址和电话给了郑家母女,就太不讲江湖道理了,以后还怎么获得网络作家们的信任,还怎么开展工作? 郑母大叫:“看看,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领导,善恶不分,还是官儿呢?我看你就是狗官。” 小玉:“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官了,我就是个打工人,是七爷的牛马。” 孙朝阳苦笑:“牛马什么的,倒不至于,我也没压榨大伙儿啊。” 郑母指着小玉挂在脖子上的工牌:“你瞎了吗,上面写着内容部副总,还不是领导?” 前番,西红柿文学网规模扩大,逐渐走上正轨。公司成立了好几个部门,比如版权部、内容部、财务部、社会关系部、人力资源部什么的。 其中,内容部是公司业务中最重要的部门,总经理是大林,副总是小玉,下面是各大编辑组,小玉还兼了其中一个编辑组的主编。 孙朝阳头有点大,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焦躁对郑母和郑宁宁说:“郑大姐,郑宁宁,需要说明一点,我们网站只是个给网络作家发表作品的平台。网站和作家只是合作关系,并不是雇佣。打个比方,我们就是一家超市,马奔是供货商,把商品页就是他所写的小说放在我们货架上销售而已。至于马老板在外面是不是寻花问柳、始乱终弃,是不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和我们没有一毛钱关系。” 郑母用手对着孙朝阳和小玉指指点点:“不行,不行,这事我就找你和这个白头发的老女人。” 小玉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已经有白发,还出老相。虽然她现在因为孙朝阳的帮助,生活还算优渥,重回精致小资。但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白发是她的逆鳞,顿时被郑母这句话破防,伸手去挡:“出去,出去!” 就在她的手碰到郑妈妈的手指的瞬间,郑母忽然扑通倒地,接着发出惨叫:“打人了,领导干部打人了。我的腿,我的腿……” 郑宁宁悲叫一声扑到母亲的身上,哭起来:“妈,妈,你怎么了?” 王小玉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难缠的人,顿时陷入呆滞。 但眼前的一幕对于孙朝阳可太熟悉了,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碰瓷。前世他跳广场舞认识的老头老太太中颇有几位干过这种龌龊事。 他苦笑着对小玉说:“王小玉同志,你的沾衣十八跌功力又有精进。” 王小玉这才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哆嗦:“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孙朝阳拉开办公室的门,外面好多人,估计都在偷听:“叫救护车吧。” 还是方位一江湖经验丰富,陪同郑宁宁母女乘救护车去了医院,这事估计不花点钱解决不了。 天气太热,孙朝阳折腾了这一气,渴得厉害,回办公室喝了几口信阳毛尖才压下去心火,马奔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七爷,我听佛爷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给您和佛爷添麻烦了,这事我来解决。” 孙朝阳好奇:“你怎么解决?” 马奔回答:“我先去医院看看郑宁宁的母亲和她。” 孙朝阳心中一动,忍不住调侃:“你看她们做什么,不尴尬吗?难道说你和你前未婚妻余情未了,想要鸳梦重温?郑宁宁我见过了,其实长得不错,大长腿,五官端正,男人嘛……” 马奔:“不是,有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就好像隔夜饭,再吃味道就变了。” 孙朝阳继续调侃:“对啊,你现在也是全国知名的网络作家了,年收入可是排在网文前几名的。当年你女朋友没福气,放弃了你这支潜力股,心中想必后悔。你当初受尽她们全家白眼,现在也是时候扬眉吐气一把了。想不到现在大红的退婚流题材,照进现实,倒也有趣。” 马奔苦笑:“七爷,你就别埋汰我了,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是的,按照我的想法,估计是不会再和郑宁宁见面了,尤其是她妈。但这事已经给您和佛爷造成了麻烦,我再躲后面不管,那不是做人的道理。” “你倒是个有担待的,不错。”孙朝阳嘿嘿一声:“算了吧,我劝你还是别去。” 马奔:“不行,我必须站出来。” “少给我添麻烦。”孙朝阳低声骂道:“海东青大大,你太幼稚了,这种事情处理不来的。人家为什么天远地远跑来找你,还不是因为你赚到钱了。你跑过去,她们就找到目标了,越发地来劲。我劝你,要不先出去玩几天,避开这个风头再说。她们又不可能长期呆在上海,吃住不花钱吗?等闹够了,自然就会回家。你如果想帮我,就别露面激化矛盾。多码字,多更新。你赚了钱,我们书站不也能分一半?” 这话说得在理,电话那头的马奔沉默片刻:“好吧,我听您的,只是委屈七爷和佛爷了。” 孙朝阳:“小事情,我也是当过多年领导的,这种事情有经验。” 马奔被孙朝阳说法,立即动身去了苏州,找了家酒店住下写稿,不表。 …… 且说,郑母碰瓷小玉后,住进附近的一家医院。 医疗费都由网站负责,方位一也是客气,把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道:“这事纯粹意外,大家都不想这样的。大姐你安心看病,所有的费用都不用操心。七爷先前把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马奔和我们网站只不过是合作关系,他并不是西红柿的员工,所以,你们找七爷也没用。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赏脸手下。至于你们和马奔的纠葛,你自己去找他,我们也不管。但是,如果因为你们的缘故影响我司经营,那就要走法律途径了。对了,忘记跟你说了,七爷和金面佛主编也是浦东开发区的政协委员。” 这话说得在理,马奔确实不是西红柿的员工,你找网站也没道理。而且,人家公司那么大,上头又有人,确实不好惹。郑宁宁母亲也精明,知道再闹下去,人家要对自己采取措施。就接过信封捏了一下,估摸着里面装了大约一万块钱,倒也满意:“好,我们不找单位了,自己去寻马奔那个负心汉要说法。” 方位一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叮嘱她好好养病,就告辞而去。 等老方离开,郑宁宁问母亲:“妈妈,我们要回沈阳了吗?事情已经过去,也该回家了。” 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子,面皮薄。刚才母亲怕碰瓷倒地,给了她心灵很大震撼,感觉很丢人,只想早点离开。 郑母有点丧气:“走,走什么呀,先找到马奔再说。不过,姓马的脚又没有被我们用绳子拴住,作家又没有固定单位,人家如果跑了,咱们怎么办?好在这次出来的吃用都由祁公子负责,今天还弄了一笔,也不用担心。” 说着话,她就喜滋滋地从信封里掏出钞票,在手指上沾了点唾沫正要数,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溜光的男人走进来:“郑妈妈您好,郑宁宁您好。” 大暑天的,那人穿得正式,满头热汗,西装的腋下也有两坨汗迹扩散开,也不怕中暑。 这上海的海派文化害人。 郑母疑惑地看着他:“你谁呀,怎么认识我们母女的?” 西装男贪婪地看了郑母手上的钞票一眼,自我介绍说:“我是解忧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聂天文,刚才有个业务去了西红柿文学网,恰好看到你们俩,就找了过来。” 郑母心生警惕,将钞票装进信封,使劲捏着:“你想干什么?” 聂天文笑眯眯地说:“我已经了解了你们这次来上海的目的,这事好办,要不要请律师?” “你们律师吃了原告吃被告,坏得很,你能为我们做什么?”郑母哼了一声:“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怎么做,你少来骗人。” 聂天文说:“你们母女现在的困扰是马奔不是西红柿的员工,找单位没用。其次,马奔是自由职业者,人家可以全国各地到处跑,你根本就找不着人。如果长期在上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话说到郑母心坎里,她不禁叹息:“是啊,怎么办呢?” 聂天文满脸自信,又看了郑母手头的信封一眼:“好办,钱都给我,我帮你搞定。” 郑母冷笑:“还不是想来骗钱,当我是傻子吗?” 聂天文缓缓道:“你可以选择拒绝,然后漫无目标找马奔,最后灰溜溜回沈阳。还可以选择相信我,赌一把未来丰厚的回报。我有绝对把握,我时间宝贵,没功夫跟你蘑菇。三成,我抽三成。现在,请回答我,yes or no。” 第905章 好闹 “暑假过半了呀。”孙朝阳看着办公室窗外的绿荫,还有那一湾流水,不禁感慨:“人过中年,一切都摁了加速键,时光如野驴,一去不回头。” 零零年代的时候,浦东张江高新区还没有开发成后世那种巨大的规模,有的地方还有稻田和农舍。但这只是暂时现象,再过两年,国家就会迎来大发展时代,世界会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大林照例溜进孙朝阳办公室,从老领导的办公桌上拿起接待客人的包烟,抽出一支,点着了:“朝阳,是不是想孩子了?” 孙朝阳:“这不是废话吗,你我就一个孩子。到咱们这个年纪,所有的爱,所有的感情寄托都只能给她。” 大林随手把烟装进衬衣口袋:“想娃就回北京看看啊,或者让喜悦来上海和你聚一段时间。” 孙朝阳:“你等会儿,都老总级别了,身家千万,还打我一包烟的秋风。” 大林苦着脸:“没办法,娃娃还小,未来用钱的地方多了。哎,孩子读书不成,将来估计就一个三本,将来找工作都成问题,搞不好要啃一辈子老。我这把年纪,也干不了几年,就要把位置让给年轻人,赚不了几年钱了,得节约再节约。” 现在的大学还有重本、二本、三本的说法。再过几年,三本就会被国家废止,合并在大专里去。 大林孩子读书却是不行的,将来估计也就是赚几百块钱一个月的水平。 未来在北京成家立业,房子车子都是一大笔开销。另外,大林的父母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他老婆南方小土豆也没有上班,在家伺候公婆照顾孩子。虽然说大林也算是财务自由,但想想未来的生活问题,还是很头疼。 大林又说出掏心窝子的话:“朝阳,我也是作协会员,国内知名编辑,出过几本书,现在又是网络文学的先行者,人五人六的,可看看孩子那愚钝的样子,就很郁闷。老子英雄儿好汉,人家问我孩子成绩怎么样,将来打算做什么,我可开不了口,难道说娃将来只能啃老,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这个年代,啃老还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做父母的在外面也抬不起头。大林是很传统的文人,心里难免抑郁。 孙朝阳的女儿喜悦也是个学渣,但他却不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和大林共情。便道:“大林,其实,啃老是个伪命题。我问你,咱们网站的员工优秀吧?” 大林:“那不是废话吗,我站规模越来越大,待遇在互联网七爷中也算是一流,员工们每月所交的个人所得税,都抵得上小地方的工资。编辑和技术人员都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不是985、211,咱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孙朝阳:“而且,下一步咱们还要ipo,还有上市。如果成功,所有员工都会财务自由。但这事也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我自己也没有太大把握。回到啃老的问题上,虽然我们的员工都非常优秀,但要在上海买房,安家落户却困难,不靠家庭支持根本不可能。” 大林点点头:“对,我听说了,李沉舟他们那组的编辑凉薯买房了,是父母给了一百万。他父亲在河北开了一家皮革厂,家里经济不错。凉薯快三十岁了,好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不买房,人家也不可能嫁给他。” 孙朝阳问:“大林,你认为靠凉薯自己的工资收入,什么时候能够在上海买房,难道等公司未来上市?” 大林:“上市这种事情不确定因素太多,靠凉薯自己的收入要在上海买房,怎么也得攒十年的钱吧,人都老了,还结什么婚。” 孙朝阳:“所以,我个人认为,啃老,或者说有老可啃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只要消费,无论是买房买车,还是出去撸串,都是为经济建设做贡献,都是爱国。如果有老可啃,却受到传统观念的影响,要自我奋斗,结果错过了买房结婚这种人生中最重要的时间段,反而是对自己和父母的不负责任。” 最后,他安慰起大林:“大林,苏东坡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别人生孩子,都希望娃大富大贵。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愚且鲁,无灾无病一辈子。你娃我是清楚的,是个老实孩子,又懂事听话,孝顺父母。成绩不好,将来没出息就没出息。但孩子出息不出息,和他未来是否有个幸福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 大林显然是被孙朝阳说服:“朝阳,谢谢你的开解,现在也只能这样想了。” 孙朝阳:“别说你娃,我的孩子不也是个学渣,我说什么了?” 大林感慨道:“朝阳,你是全国知名作家,大老板,我混得也成,咱们的娃怎么就不行了,按说咱们的优秀基因应该遗传给下一代啊。” 孙朝阳心中好笑,暗想:优秀个屁,我前世就是个普通工人,普通退休老人,是开了重生挂的。你大林出身贫农,是新中国才让你被一路送进川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开了挂的。咱们的基因都凡人,能够有现在这样的人生,知足吧。 正聊着,技术总监胡优胜进来,将一份文件似的东西放在孙朝阳面前:“七爷,你看看这个。” 孙朝阳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很吃惊:“辞职信?” 胡优胜点头:“对,不干了。” 孙朝阳:“一个员工在公司干不下去,不外两个原因。一是钱少,二是干得不开心。青牛,你是部门经理,技术大拿,薪酬是站里定格的。至于日常工作,都是随意发挥,也不受约束,这样还不开心吗?”说句实在话,他对胡优胜的工作非常满意。这个年轻人是个狂热的技术宅,学习新技术也快。网站在他的维护下,运行良好。 如果胡优胜走了,又从哪里去找这么个得用之人。 孙朝阳:“待遇的事情如果你不满意,可以再谈。工作上如果有不如意的地方,也可以谈。” 胡优胜笑道:“七爷你误会了,我要回山东老家考公。” “啊!”孙朝阳和大林都感到惊讶。 山东人对进入体制内有一种迷之依恋,孙朝阳以前和胡优胜也聊过几次,但还是说服不了他。人各有志,外人也只能理解。 他好奇地问:“青牛,你是名牌大学生,考试对你来说就不问题,分分钟上。对了,你要报考什么部门,什么性质的工作?青牛,你的技术很好,如果找到专业对口的单位,也能发挥你的一技之长。” 胡优胜喜滋滋地说,是老家的一个清闲单位,水利局。如果考上了,干上几年,混个副科,就可以去守水库,爽歪歪。 堂堂一个技术大拿,业界大神,去守书库,这不是浪费人才吗?孙朝阳感到好笑:“方便问一下,收入多少?” 胡优胜更开心:“收入不错的,四险一金,工资加绩效,平均下来,月入七百多块。七爷,你就放我走吧,我过两年退了出租房就回山东。” “啊!”大林吃惊,手中的烟头都掉地上。 开什么玩笑,胡优胜现在工资一万多块,未来ipo后还有股权。跑回山东守水库,怎么看怎么邪性。 孙朝阳倒是理解胡优胜,他看了看辞职信,道:“青牛,我是不回签字的。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按照咱们公司的规章制度,员工一旦离职,将来就不能回公司了。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放你半年。不,七个月长假。保留职位,发底薪,各项保险先买着。等你那边确定考上了,入职之后,再走离职的流程。” 西红柿文学网从创立到发展壮大,技术上都是胡优胜负责,人家可是立下汗马功劳的。 胡优胜有点郁闷:“七爷,你的意思是我考不上咯,好瞧不起人。” “没有,没有。”孙朝阳呵呵笑起来:“去老方那里办手续吧。” 还没等胡优胜离开,助理就急冲冲地跑进来:“七爷不好了,七爷不好了。” 孙朝阳笑道:“我好得很,怎么了?” 助理满面惶急:“以前那对母女,就是作家东海海东青的前女友和前女友的母亲又来了。” 孙朝阳皱眉:“还阴魂不散了,找人应付一下就是。” 助理:“不是,不是,她们是来闹事的,还在楼下拉了横幅,好多人在围观,影响很坏。” 孙朝阳吓了一跳,忙跑下楼去,定睛一看,脑袋里嗡一声。 西红柿文学网是一栋三层的楼房,属于他的产业,楼下有个停车场。此刻,已经围满了人。 却见,郑母身前立着两个牌,上面分别写着“西红柿员工马奔,现代陈世美。”和“西红柿道德败坏,业界之耻。” 牌子方方正正,颇有古代衙门差役手中的“肃静”“回避”的味道。 这里是张江高科最繁华的地方,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外面的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郑母的牌子一打出来,立即引来人山人海的围观。都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一阵低笑。就连西红柿文学网的编辑,也有好几个跑过来看八卦。 郑宁宁毕竟是个年轻女子,面皮薄,不好意思站母亲身边,躲得看不到人。 孙朝阳气炸了肺,沉着脸走上去:“郑妈妈,你这是在干什么?” 几个编辑见是他来,都吐了吐舌头,溜回楼上去上班。 郑母指了指牌儿:“领导,你还没看明白吗?” 孙朝阳:“我很明白,但是,郑妈妈我提醒你,马奔不是咱们公司的人,你找他去,跑我们单位来闹什么?” 忽然,郑母抹起了眼泪:“我要能找到人还说什么,姓马的跟我们玩人间蒸发。可怜我女儿跟了他七年,还同居了四年,夫妻之间该发生的事情早已经发生。现在我女儿年纪也拖大了,又有那一段同居史,你让她以后嫁谁?我不找他的单位,还能找谁?” 她连这种隐私的话儿也说,那边的郑宁宁羞得有朝汽车后面躲了躲。 围观的众人不明白真相,看一个老阿姨哭泣,都不胜唏嘘。 孙朝阳气恼:“并不是所有的弱势群体都是有理的,何况大姐你也不弱势。还是那句话,马奔不是我们单位的员工,你有事找他去,来这里闹什么。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话音刚落,从人群里走出个西装男,笑眯眯地看着孙朝阳:“七爷,你这话就不对了。” 此人不是聂天文又是谁。 孙朝阳:“聂大状,你怎么也来了?” 聂天文哈哈一笑:“七爷,我现在接到郑宁宁母女的委托,全权受理郑宁宁和马奔之间的经济纠纷?” “经济纠纷,什么纠纷,我怎么听不明白?”孙朝阳问。 聂大状看了看四周:“这里人多,你我换个安静的地方聊吧,不然我怕会影响贵公司声誉。” 孙朝阳看到这么多人,也头疼:“好吧,咱们上楼去。” 上了二楼,坐定。 聂天文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资料递给孙朝阳,说:“这是郑宁宁再医院的体检报告,马奔在与她同居期间,从精神和肉体上对她进行摧残。感情破裂后,我的当事人郑宁宁患有郁郁症,强迫症,经常一个人躲家里发呆,丧失部分社会功能。不管是从法律的角度,还是本着人道主义原则,马奔都应该对郑宁宁做出必要补偿。马奔和郑宁宁分手的原因是,马奔在贵公司就业后,个人收入得到极大提升,有了更换结婚对象的想法,并付之行动。贵公司也是有责任的,现在马奔失踪,我们就只能对贵司提起诉讼。” 孙朝阳:“岂有此理,马奔又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你是不是听不明白?”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法律讲究的是证据。”聂天文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孙朝阳:“据我所知,马奔的社保医保失业保险都是贵公司缴纳的。另外,你们七月份的时候是不是给给过他一笔半年奖,已经是事实的雇佣关系。这是证据,您请过目。” “尼玛!”孙朝阳大感不妙,难得地爆了粗口。 第906章 狮子大张口 那笔所谓的半年奖设立的初衷其实就是为了防止作家们太监。 太监是网络文学的专用名词,意思是作者写着写着,写不下去了,结束连载,就好像古时候宫廷里的公公把下面给割掉了。 作家太监的理由很多,总的来说有三条。一是生活中遇到重大变故,比如失恋、生病,精神和身体上无法继续高强度的写作状态。二是,成绩实在太差,上架后平均订阅才几十个,一个月下来稿费收入还没有去工地搬砖来得多,实在不划算。三是写着写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直接搁笔了事。 写不下去,不知道如何继续是网络文学创作中最容易遇到的事情。在传统文学中,二十万字以上的作品就算是长篇小说。但在网络上,只是免费内容,大多数小说要二十万字后才开始收费,前面的内容是用来吸引读者留存的。 网络文学是新鲜事物,在之前人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写。而网文作家大多是新手,刚开始的时候都靠着一个创意,一腔激情就开始动笔。写着写着,激情和灵感耗尽,就无以为继。 对此,孙朝阳和编辑们也聊过,总结出很多网文套路,比如故事接下来该如何如何发展,该如何如何推进,有点教作者写作的意思。 只是效果不太明显。 太监的书实在太多,读者正读得带劲,下面却没有了,那感觉好像是吃苍蝇一样难受。通常来说,大伙儿就会在书评区骂娘,去文学论坛骂娘。有激进的读者,甚至跑去315投诉,搞得网站很郁闷。 为了防止作家们太监,孙朝阳制定了一个新的政策,从作者每月应发的稿费中扣一部分,每半年发一次,当作半年奖。如果你的小说超过半月没更新,对不起,这笔钱扣掉。 如此,倒也杜绝了日益泛滥的太监大潮。 聂大状就抓着这一点道:“关木旦总编,半年奖不就是公司奖员工的绩效吗,您还说贵站和马奔不是事实上的雇佣关系吗?” 孙朝阳:“我……就是个说法……其实不是你所像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聂天文摆手:“不用了,法律只讲事实,我已经固定了证据。” 这就有点作茧自缚的味道了,孙朝阳抓了抓头,心中暗想:果然是法律界专业人士,看来半年奖这种说法下来得改一改。 他又道:“对了,马奔和郑宁宁谈恋爱纯粹是个人行为。无论他们是否是事实婚姻,或者郑宁宁的身心是否受到极大摧残,都和我们公司无关,你找到我们这里来毫无道理。我劝你们还是早点回去,采用拉横幅,静坐之类的手段,已经严重影响我们公司的声誉的经营,我要选择报警了。你是律师,你也知道郑宁宁母女这一行为犯了吧。” “那是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报警,但真走法律途径,贵司也要负相当一部分责任的。”聂天文正色道。 孙朝阳惊讶:“那你说说我们公司要负什么责任?就算我们雇佣了马奔,他的私生活和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对对对,马奔和我们签约后,他的个人收入是得到极大的提高,财务自由了。对对对,他就是个陈世美,想换老婆了,我们也只能在口头上谴责他这个负心人,难道还能把他捆进洞房?人家在我这里干活拿钱,其他的事情你还能管,真是笑话了。” 聂天文忽然换上一副诚挚的面孔:“关木旦总编,网络文学是新生事物,在以前因为格调不高的原因,不为主流社会所接受。我想,你让作家们上芒果台,也是想为这个行业正名。马奔的事情一闹起来,对于贵公司的声誉伤害极大,也直接伤害到网络文学。这隐形的损失如果用金钱来量化,估计也是一笔大数字。我想,你也不希望这样吧。” 孙朝阳心中一动,感觉聂天文说得有一定道理:“你的意思是什么?” 聂大状缓缓道:“我是专门打版权官司的律师,经手过不少国内有名的文学版权案子。很多案子,其实并不一定要对簿公堂,调解一下,双方庭外和解最好不过。我的委托人郑宁宁感情和身体上受到马奔的极大伤害,对马奔提出相应的经济补偿和合理吧?至于归司,作为马奔的雇佣方,是不是也有调节和妥善处理这次公关危机的意愿?” 其实,郑宁宁母女这次来闹事,估计也是看到电视上马奔的风光后,气不过来要钱,这点孙朝阳自然知道:“本着人道主义原则,做出相应的经济补偿也可以接受,我可以帮助做做马奔的思想工作。” 马奔年入千万,给郑宁宁十万八万的,了解此事也不算什么。孙朝阳估计他也很烦恼,自己也烦得要命。如果能够用钱解决,那都不是问题。 聂天文听孙朝阳说同意调解,面上露出微笑:“关木旦总编,你的通情达理让我赞赏。” 孙朝阳起身:“大状你等我几分钟,我联系一下马奔。” 就找了个安静的房间,拨通马奔的电话:“海哥,忙什么呢?” 马奔回答说他现在苏州,在一个作家的工作室里住着,大伙儿每天除了写作,就是四处玩,挺高兴,十哥和馒头他们听说这个好地方,周末也打算过来逛逛:“七爷,郑宁宁是不是找道公司来了?” 孙朝阳:“来了,郑宁宁和她妈都来了,现在正在公司楼下。海哥,这事你怎么看?” 马奔听说前女友来了,情绪很低落:“我还能怎么看,那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不堪回首。” 孙朝阳:“你恨她吗?” 马奔沉默片刻:“都过去了,没有爱,也没有恨。网上毒鸡汤说,感恩你在生活中所遇到的苦难,是苦难让你成长。然而,我只是伤心,并不感激。如果有得选,我情愿自己现在一事无成,依旧在沈阳铁西区开着小面馆,做个快快乐乐的普通人。然而,很多事情都回不去,就好像流水。” “哈,海哥,你是个诗人。”孙朝阳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边的意思是,你的做出一定的经济补偿,把这个事情了结了。估计也不多,十万八万的。海哥,你也不用担心,所有一切我帮你全权处理,不要因此影响写作状态。” 海东青:“我现在是八风吹不动,端坐莲花台,没有什么东西能动摇我的心志。好的,谢谢七爷。” 和马奔通完电话后,孙朝阳又回到聂天文身边坐下,喝了一口还没有变凉的咖啡,道:“大状,我已经说服马奔,他说毕竟和郑宁宁有过一段感情纠葛,当初二人能够在一起,也是缘分。虽然分手,也是朋友。感情的事情,是非对错,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愿意给郑宁宁女士八万块钱作为补偿。” 聂天文听孙朝阳这么一说,心中就乐了,暗想:这个关木旦总编太单纯,哪里有谈判还没有开始就亮出底牌的? 他笑吟吟地看着孙朝阳:“关木旦总编,就八万块钱吗?” 孙朝阳不疑有他,感觉这事就快顺利解决,心情颇好,甚至还开起玩笑:“大状是否觉得谈钱有点俗?” “不俗啊,我觉得金钱是对我当事人的最大敬意,一个负责任的律师,就应该为委托人争取最大的利益。”聂天文摇头晃脑:“所以,我们想要更多,超乎你想象的多。” 孙朝阳表情一凛;“不妨把话说明白点。” 聂大状:“我的当事人要马奔正在创作的长篇小说《武侠演义》订阅和版权收入的百分之五十,税前。” 孙朝阳眼睛瞪得像铜铃:“我没听错吧,你们哪里来的勇气,哪里还的法律依据就要分走马奔一半的收入?” “对,法律需要证据。”聂大状:“关木旦总编,我问你,马奔和郑宁宁恋爱几年?” 孙朝阳回答:“听马奔说过,他和前女友是大学同学,在学校的时候就开始交往,恋爱时长七年。大状,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聂天文侃侃道:“马奔和郑宁宁恋爱七年,其中,大学三年。大学毕业后,同居四年。现在法律上还有非法同居这个条文,当然,也没有严格执行。但二人既然住在一起了,就是事实上的婚姻。” 男女同居确实是非法的,只不过,从九十年代开始,就没有被执行,因为社会风气开化了。不过,真要抠条文,抠字眼,这个条法律还是存在的。 比如前一段时间,技术部小星的父母来上海看儿子,住在旅馆里。晚上派出所接到线报,就过来查房,让二老拿结婚证出来看。可怜小星的父母结婚几十年,出门在外除了揣上身份证,怎么可能记得带结婚证,被搞得很狼狈。 后来才知道,小星是和在外面接私活的老板产生经济纠纷,被他给整了。 他也是没有办法,找到方位一,把这事给解决掉。老方大发雷霆,还想过开出小星。最后是蝶谷青牛求情,才不追究。 第907章 出发,乌镇 孙朝阳摇头:“大状,你这样说不对,马奔的事情我清楚。当年他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是每天去郑宁宁家,然而二人并没用同居。既然没有同居,就不算是事实婚姻。至于戕害郑宁宁身体和精神一说,也谈不上。如果男女恋爱就扯到谁对谁的摧残,那世界上也没有人敢搞对象了。” “法律讲究的是证据,我有证据。”聂天文又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份契约递给孙朝阳:“这是马奔四年来沈阳市铁西区的租房合同,总共三份。注意了,租房人落款都是郑宁宁。这么说来,郑宁宁和马奔是住在一起的,关木旦总编你过目。” 孙朝阳一看,果然如此,沉吟道:“马奔是外地人,对沈阳不熟,郑宁宁帮他租房合情合理。” 聂天文:“法律讲究证据,不能凭空想象。” 孙朝阳:“好吧,就算他们同居,也不算是事实婚姻。” 聂天文笑眯眯看着孙朝阳,彷佛一头老狐狸:“你觉得男女同居就不是事实婚姻,就不会产生实际的身体行为?” 孙朝阳犟嘴,指着两份契约说:“大状你看,这两套房子都是两室一厅,说不定郑宁宁去马奔那里的时候,一人一间。双方发乎情,知乎礼仪呢。” 聂大状扑哧一声笑起来:“关木旦总编,这话你相信吗?” 孙朝阳:“我信啊,我就可以。君子慎独,存天理灭人欲,才合乎周礼。” 聂天文无奈:“好吧,我承认关木旦总编您是真君子。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守身如玉,更多的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啊哈哈哈,大状颇有文采嘛。”孙朝阳乐了:“所以说,如果要扯歪歪理,我也可以的。法律讲究证据,原路奉还。” 聂天文淡淡道:“我早就预料到你们不会认证,所有,已经固定好了证据。关木旦总编,搞法律,我是内行的。” 他又从包里掏出三张纸片,递给孙朝阳:“请过目。” 孙朝阳一看,都是沈阳那边的医院开的诊断证明。在四年时间内,郑宁宁三次去妇产科做人流,是马奔签的字。 他吓了一跳:“中奖率这么高?” 聂天文:“关木旦总编,请严肃点,这不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 孙朝阳倒也干脆:“对不起,我道歉,这确实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聂天文:“郑宁宁经历过三次人流,对精神和身体的伤害是很大的。手术是马奔签的字,就说明他和郑宁宁的亲密关系,是事实上的家人和事实上的婚姻。” 孙朝阳哑口无言半天,才道:“好吧,咱们并不是在讨论谁对谁错,谁又受到伤害。就算他们是事实婚姻,但别忘记了,马奔创作《武侠演义》这部作品的时间是在和郑宁宁分手之后。这点,在我们网站可以查到小说第一章更新时间,也可以和马奔在沈阳退租所居住的店铺和房屋的时间对照。既然小说版权后收益发生在二人分手之后,马奔的收入就和郑宁宁没有任何关系。至于要分去《武侠演义》一半稿费和版权费之说,很荒谬。” 聂天文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用手指敲了敲一份医学诊断证明:“关木旦总编,请注意这个手术的时间,此手术发生在马奔离开沈阳后一周。按照医学上的说法,这种手术,至少要一个月之后,也就是说,胎儿是马奔的。而且,是在马奔开始创作《武侠演义》期间,此时间段,二人是事实婚姻关系,分一半家庭总收入很合理。” 孙朝阳:“大状,我脑子有点乱。” 聂天文满面得意站起身来:“好吧,今天就到这里,我们下来再联系。” 二人握手。 孙朝阳和聂大状聊了半天,脑力透支,感到疲倦,回办公室喝了半天茶水才缓过来,又拨通马奔的电话,说了刚才的事情。 马奔沉默半天,说:“我也没想到当时宁宁怀孕了,无话可说。那段日子,真是太痛苦。” 估计是受到打击,马奔当天断更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接下来几天,郑宁宁没有再出现,她毕竟是个姑娘,还做不到像母亲那样撒泼。但郑母却天天来西红柿文学网,她这回也不举牌子了,就坐在公司里,见人就数落马奔是负心汉,搞得众编辑都很崩溃。 马奔是小玉的门面,金面佛大大是个暴脾气,就要报警。 孙朝阳劝住她,说了马奔和郑宁宁的事情,叹息道:“不管是对是错,郑宁宁怀孕三次,受的伤害也大。我们都生活在空气里,一尘不染的世界是没有的,人也没有绝对的善恶。郑家的人或许是王八蛋,但马奔也有不好的地方。佛爷,你有一句话说得对,就算他是王八蛋,也是我们的王八蛋,算了,忍了吧。” 小玉:“可这位姑奶奶天天坐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吧。” 孙朝阳抓抓头:“你和人家好好说说,安排个地方吃住,等我从乌镇回来再处理。” 是的,他也到了去乌镇参加本届矛盾文学奖颁奖仪式的时候。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是一生都在争取的最高荣誉。 拿到这个奖,自己这次重生,可说是画上一个完美句号,无负我心了。 时间已经到了八月中旬,助理过来问孙朝阳:“七爷,需要派车送你过去吗?另外,是否需要我的陪同?” 孙朝阳摇头:“送我过去就行,陪同不用。大家都是文学界的老熟人,能够拿这个奖的谁不是有很高的文学地位,装这个逼没意思,反被人笑话。” 从浦东到乌镇也就一百五十公里不到,专车过去两个小时搞定。以前,西红柿文学网众人在那里搞过团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次日,孙朝阳乘了老方安排的大面包出发,很快到了嘉兴,一个熟悉的号码就打到手机上来。 打电话的是陆遥,张嘴就嚷嚷:“朝阳,你跟平娃什么时候架了梁子?” 孙朝阳莫名其妙:“老陆,我一向对平娃久仰了。可惜去了许多次陕西,一直没有和他见过面。这次他也获奖了,正好和他认识一下,他跟我可没有说明矛盾。” 陆遥:“那为什么我让平娃带点榆林特产黄芪给你,他却不肯呢?” 第908章 两个电话 孙朝阳哈哈笑道:“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你和他有矛盾,他看不惯你。” 陆遥:“怎么可能,我和他关系很铁的,经常在一起吃饭喝酒,一起出去玩。” 孙朝阳诱导他;“老陆你再想想,有没有借了人家的钱不还的事?” 陆遥不悦:“我是那种人吗?” 孙朝阳呵呵一声:“老陆,你记得借了我多少钱吗,到现在有没有还过一分?” “我那是借钱吗,是要。君有通财之谊,是雅事。三国的时候,周瑜军中乏粮,路过鲁肃家,问他借粮。鲁子敬很大方地打开粮库,任周公瑾自取之,不失为一桩雅事,这个故事可是写进《世说新语》里的。” 从九零年代开始,国学复兴,大量古籍印刷发行。因为没有版权的说法,不用给原作者稿费,出版社赚得盆满钵满。市面上卖得最好的是所谓的励志、养性、成功类书籍,比如《菜根谭》《厚黑学》,乃是心灵毒鸡汤的鼻祖。 《世说新语》销量不错,编者按语:家有千金,不如世说一卷。 其实,魏晋南北朝是个癫狂的时代。当时士大夫喝酒、服药、行为怪异,可谓是群魔乱舞。读那种书,教坏小孩子。家有世说一卷,可就糟糕了。 孙朝阳对着电话唾了一口:“你还成周瑜了,看来就是不打算还钱,少来。你就老实回答说,有没有借人老贾的钱吧?” 陆遥在电话那边迟疑了片刻:“如果真要说这事,还真有一次。上回我和他一起出国访问,在机场换外汇的时候,我让他帮我换点,后来忘记给他钱了,总共也就两千块钱而已,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孙朝阳:“那就是有了,人家这是在跟你生气呢。” 陆遥气恼:“咱们陕西的作家中,老贾最富。他那本废都,当年卖得多好,区区两千块钱还跟我计较,额捶死他。” 刚结束和陆遥的通话,一个电话又打进来。孙朝阳一看就乐了,接通:“存保,你老哥已经有十几年没联系我了吧,有什么关照?” 没错,打电话的这人是《高山下的花环》作者李存保。 李存保为人严肃,即便是和孙朝阳这种老朋友说话也是一板一眼:“首先,恭喜朝阳你获得本届矛盾文学奖。其次,我只是十几年没有见过你的面,qq上咱们还是经常打招呼的,还视频过。我年纪虽然大了,但还没有落后时代吧。” 孙朝阳:“老哥你随时紧跟时代,上次视频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年轻,我还是以为是一个小伙子呢。” 李存保轻轻一叹:“虽然说革命人永远年轻,但还是要唯物。朝阳,你我都老了,我现在还记得当初一起去老山前线的时候,你那活泼劲儿。这次获奖,实至名归,其实还是迟了些。” 李存保和孙朝阳自二十年前老山一别后,其实也没见过几次面。因为老李有军职,纪律约束,不怎么出席社会活动。他的散文作品后来还在孙朝阳主持的《中国散文》发过一篇,写得依旧是军旅生涯的点滴。 这篇散文后来收进他的一本散文集里,还获得过鲁迅文学奖。 他一生从军,文章写的都是自身的经历,很真实,很感人。然而,莫严在一次公开场合发言说,李存保的文章其实算不得散文,没有什么文学性,云云。听得孙朝阳不满,难得地当场就反驳说文无定法,散文的标准一直都比较宽泛。一篇文章,首先要达意,要清晰地传递出自己的理念。至于文学性,不过是情绪的一种表达。比如司马迁的《报任安书》是写给朋友任安的一封信,者在信中以激愤的心情,饱满的感情,陈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抒发了为着作《史记》而不得不含垢忍辱苟且偷生的痛苦心情。司马公在写信的时候,只想把事情说清楚,他想过什么文学性吗? 当时,莫严有点下不来台,彼此摇头了事。 听李存保提起往事,孙朝阳也一阵唏嘘,是啊,当年去前线确实有点危险,但那却是自己生命中的华彩,如今想起来,依旧感到无比骄傲。 所以,孙朝阳每次在写自己履历的时候,都会把去前线采风这事写进去。 “老李,你如果要祝贺我,在qq上吼一声就是,为什么要打电话过来,搞得这么正式?”孙朝阳疑惑。 李存保:“对了,达新也获得这次矛盾文学奖,我和他说过你,如果见面,代我问声好,我想你们也能够成为好朋友的。” “啊,周达新是你哥们儿?”孙朝阳欢喜地问。 李存保:“是同志,私交甚好的同志。” 孙朝阳开玩笑说:“人家是军队高级干部,我见到他恐怕会拘谨。” “拘谨,你孙朝阳是个会拘谨的人吗?”李存保呵一声:“文人交往,说什么职头衔,没意思。” 没错,李存保和周达新都是军旅作家,军衔还很高。李存保八十年代因为《高山下的花环》大红,后来是总部艺术学院的院长,九十年代的时候挂了一颗将星。周达新和老李是山东老乡,现在也挂了一颗将星。 孙朝阳哈哈一笑:“好吧,见到人,我代你问好。” 本届矛盾文学奖总共有四人获奖,分别是贾平娃的《秦腔》、孙朝阳的《暗算》、迟子见的《额尔古纳河右岸》,然后是周达新的《湖光山色》。 这几年,孙朝阳一是年纪大了,有点懒,二是要办文学网站事务繁忙,阅读量越来越少,很多现在当红的出版物都没读过。 所以,来之前,助理就把这期的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都买回来,放在孙朝阳案头。 孙总先是看《秦腔》,感觉很对胃口,老贾的水平真不错,就是文字太传统,看起来费劲。接着《额尔古纳河右岸》就给了他当头一棍,这书有点上头,让人脑瓜子嗡嗡地。倒是周达新的《湖光山色》很好看,挺顺。 故事说的是一个进城务工的女青年回乡,通过独立自强,开拓进取,开发乡村旅游项目,带领全村人脱贫致富。 这个题材在后世或许很老套,但在零零年代却非常新鲜。 第909章 周达新,湖光山色 后世一零年代的时候,国家号召脱贫攻坚,消灭贫困人口。一夜之间,无论是影视还是小说,都涌现出一大批农村脱贫题材的作品。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有《马向阳》。 可以说,周达新的《湖光山色》是这一题材的鼻祖,是开山怪,从这点来说,就非常了不起。 但这本书还是有很多深刻的东西,九十年代到零零年代正是社会大变革大转型时期。这个故事说的是,女青年楚暖暖回乡和穷小子结婚后,因为村里有一段楚长城,考古专家的到来让她意识到财富的机遇,就在村里建房,创办旅游公司。 为了让旅客在村里多呆几天,更多地榨取钱财,楚暖暖绞尽脑汁,采取了很多见不得人的手段。在当选村主任后,暖暖的丈夫对权力和金钱的欲望达到顶峰,和她离婚后迅速堕落,最后因为不法经营,受到法律的严惩。 这本书描写了一个大时代的变迁,以及乡村中国深层次结构蜕变的艰难,其意义比后来的山村巨变和脱贫攻坚类作品高明太多了。 很好的作品,虽然没有多大影响力,但不失其伟大。 实际上,矛盾奖到现在,因为时代的变化,影响力也没从前那么多。 最近两届,也就四川的阿主席的《尘埃落定》出圈,有极大的社会影响力,其他的作品也就文学圈的人知道。 时代如此,文学其实自古都是小众,现在只不过是回归本来的面目而已。 未来,或许是网络文学的时代,只不过,现在的孙朝阳的也看不清楚。他重生那年,网文正处于黄金期,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正想着,远处出现一片江南水乡,已经到乌镇了。 乌镇是茅盾先生的老家,这里是杭嘉湖平原核心的地区,也是自古中国最富庶的地区。明清的时候,此地提供了超过七成的赋税,大量物资和金银通过大运河运往北京。所谓东南熟,天下足。一旦漕运断绝,或者东南赋税收不上去,国家财政立即崩溃,然后就是亡天下。 然而,就是这么个富裕的地方,茅盾先生童年的生活却异常艰难。原因很简单,当时的杭嘉湖平原的蚕桑业受到外国纺织品的冲击,农民纷纷破产,即便丰年也是如此。 孙朝阳以前读书的时候,所学的课文《春蚕》说的就是这段历史。不过,那时候年轻,还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只记得浙江人的名字好奇怪,老通宝,阿多阿发什么的。 等到重生后,成为作家,从事文学事业,他才把以往的经典捡起来一一拜读,这一读就彻底被茅盾先生给震撼到,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文字! 是的,但从文笔而言,孙朝阳认为,沈先生是汉语言文学中,文笔最好的一个。 拿《春蚕》举例,“天气继续暖和,太阳光催开了那些桑拳头上的小手指模样的嫩叶,现在都有小小的手掌那么大了。老通宝他们那村庄四周的桑林似乎长得更好,远远望去像一片绿锦平铺在密密层层灰白色矮矮的篱笆上。”是何等的优美,何等的准确。 是的,准确,茅盾先生的文字就好好像是结合紧密的头盖骨,找不到一丝缝隙。 除了《春蚕》《秋收》《残冬》乡村三部曲外,《子夜》更伟大,是中国第一部金融题材的长篇小说,其意义相当于英国金融小说高尔斯华绥的《骑虎》。 可是沈先生一九八一年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遗言,讲所有的稿费都捐出来,设立了矛盾文学奖,用来奖励中国长篇小说创作。 孙朝阳重生之初最大的期待是和前辈大师们认识,聆听他们的教诲,或者说是追星。在这二十多年中,他拜见过巴金、冰心老人,远远地看过《太阳从桑干河上升起》,和星斗其文,从文其人谈笑风生。 那些以往只存在于教科书里的名字,如一座座山岳出现在自己面前,真实可见。 但唯独没有见过茅盾先生,很遗憾。 可惜在孙朝阳重生后的这二十多接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大师们纷纷去世。文学的黄金时代落幕,他只是触摸到那个时代最后一丝余辉,遗憾,但很幸运。 此刻,汽车穿行在水乡小镇的青石板路上,看着小桥流水,孙朝阳感觉沈先生彷佛活过来了,正微笑地看着他。 正大声鼓励道:“奋斗以求改善生活,是可敬的行为。” 汽车停在一家宾馆前面,孙朝阳让司机和助理自己回上海,就拉着行李箱走过去。 酒店拉了横幅,上书“欢迎本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家光临。” 酒店门口放着一张桌子迎宾,几个小姑娘笑吟吟地喊:“孙三石老师,请来这里签到。” 姑娘们都是中协的工作人员,不认识。 孙朝阳笑眯眯的上去签了到,又领了伴手礼,忽然问:“万万还在中协工作吗?“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万万阿姨没在中协,几年前移民出国了。去年春节还回过北京,胖了一圈。” 万万阿姨,孙朝阳想起那个爱接话的小姑娘,现在竟然成阿姨了,真是白云苍狗。 正感慨,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暗算》,我是《湖光山色》。” 孙朝阳:“我是孙三石,可是不暗算。你的名字有点独特啊,湖光山色。” 那人哈哈大笑:“嘴瓢了,我是周达新,孙三石,存保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你马上到,我就来大堂等你。” 孙朝阳听他说正是周达新,便端详着他。心中禁不住一赞,这大哥挺帅气,高大挺拔,面容儒雅,头发梳成三七开,一丝不苟。就笑道;“久仰,久仰,我听存保大哥说他和你是好朋友。达新大哥,你没穿制服吗?” 周达新:“好好儿的,我穿制服做什么,用来吓人吗?” 孙朝阳哈哈大笑:“达新大哥,我们先去办理入住,边走边聊。” 周达新点头:“中。” 第910章 谈诗论道 很快,孙朝阳办理了入住,周达新也是热情,邀请他去自己房间坐坐。 本来,孙朝阳是建议二人一起去酒店茶楼的,顺便请贾平娃和迟子见一起过来聊聊。周达新说,迟子见还没有到,她打电话过来说争取明天下午的举行仪式的时候赶到。没办法,迟子见是黑龙江人,那坐飞机无论飞中国哪个地方都是超级长途,比出国还远。 老周又笑道,中协曾经组织去大马参加图书博览会,你们四川的作家一个多小时就到,迟子见飞了一整天,中途还换乘,把迟主席给累坏了。至此,就不太爱出门,写《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时候,把自己关家里两月。她在群里说,快被憋坏了。 迟子见是黑龙江的作协主席,是黑省文学的领军人物。 黑龙江文学在建国初的时候并不是太兴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大量知识青年插队北大荒,知青文学蓬勃发展。代表人物是现在黑省的另外一个作协主席张抗抗,不过,张先生却是杭州人。‘所以,迟子见作为黑省文学的代表,实至名归。 孙朝阳说:“我记得迟主席以前在《大家》上发表过一篇关于瘟疫的中篇小说,说的是某小县城发生了流行病。当地开始隔离排查,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估计也是那段闭关写作时得到的灵感。” 周达新抚掌笑道:“确实如此,我听迟主席聊过这事,茶楼就不去了,我有军职,出入营业性场合不合适,还是到我房间去聊。对了,老贾好像对你不感冒,就不叫他了,免得煞风景。反正晚上要一起吃饭,到时候就见到了。” 孙朝阳心中疑惑,先前陆遥打电话说贾平娃对自己有看法,现在周达新又说他对自己不感冒,自己明明没和他见过面,矛盾从何而来呢? 他本心大,也不在意,就去了周达新房间。 先前之所以提议去茶楼,主要是因为国内老一代作家都抽烟,孙朝阳有点受不了烟味,现在却没有办法。 果然,如孙朝阳所预料的那样,周达新泡好茶后,就点了支香烟,笑道:“朝阳,你是国内最优秀的编辑,我创作上遇到一些问题,正要跟你切磋,还请不吝指教。” 孙朝阳谦虚:“老周大哥,我是散文编辑,现在搞网络文学,已经离开主流文学界有一段时间,国内的创作流派也不清楚。”他又开玩笑地说:“都是矛盾奖得主,国内最顶尖的作家,都有自己的思路。” “三石不用谦虚,我听人说,陆遥的《平凡的世界》,老程的《白鹿原》在创作之前,都得到过你的启发。这可是两本矛盾文学奖作品啊!是的,你是散文编辑。但大家都说,其实你的强项在长篇小说上面。”周大新忽然一脸的郁闷:“其实,这次的《湖光山色》只是我的一种尝试,个人并不满意,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写起来也不痛快。但作品已经写完,也出书了,获奖了,要想改也没有可能。但还是不满意,还是觉得不成。” 孙朝阳想了想:“老周大哥,你是河南作家。河南的作家都非常优秀,你们那里有位作家,我就非常喜欢。他那本中篇小说《天官图》,堪称经典。” 周大新点头:“那篇作品我反复读过五六遍,每次读都有不一样的收获,后来还看了根据原着改编的电视连续剧。” 孙朝阳:“《天官图》写的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你说他悲惨吧,也惨,但随时都保持着乐观和积极。你说他阿q精神吧,却在苦难的人生中投射出人性的光亮。尤其是主角劳改多年,刑满释放的时候,却不愿意走了,因为他在监狱劳改中感到快乐和满足。我们中国人,一生追求的是什么,是心里踏实。对,他在监狱里感到踏实,感到心灵的平和,这也是那部作品能够获得成功的最大原因。” “悲剧吗,那篇作品是悲剧,然而我们在读的时候,往往会笑起来。所以,优秀的作品,即便表现沉重主题的时候,并不需要声嘶力竭,并不需要血泪控诉。” 说到这里,孙朝阳想了想:“中国汉语言文学的最高境界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天官图》在艺术上确实达到这个程度。” 周大新一边听着,一边默默抽烟,转眼,烟缸里就堆满了烟头。 半天,才叹息一声:“是啊,我写现在这部作品的时候,笔头子其实很沉重的,总想表达些什么。其实,写作,需要的轻灵,不能一开始就想着要上价值。” 孙朝阳笑着说:“其实,老周大哥你以前的作品就挥洒如意,这本大约是做风格上一种变化。你是军旅作家,《湖光山色》大约是想走出舒适区,转个型。但实在没有必要,每个人能写的东西只有一样,在你熟悉的领域深耕就是了。” 周大新:“嗯,下本我还是回国军旅题材吧,那种题材我写起来顺手。” 孙朝阳:“不用为难自己求新求变,没有必要。我在举个和《天官图》一种类型的小说,贾平娃的《好了歌》。” 正在这个时候,房间电话突然响了,周达新接过电话嗯嗯几声,放下了,对孙朝阳道:“三石,晚饭时间到了,中协的工作人员请咱们去吃饭,平娃也会去,你接着说。” 二人起身朝餐厅走,路上孙朝阳继续说起贾平娃的《好了歌》。 餐厅在一楼,不片刻就到。 其他人还没到,二人就被工作人员引到位置上,继续刚才的文学座谈。 那部小说是个短篇,在文学界也没有什么名气,只收在一本合集里。故事发生在陕西商州,属于贾平娃商州系列中的一篇。 孙朝阳点评:“从八十年代起,翻译家引进了国外二十一世纪的文学大师的作品,其中对国内新生代作家影响最大的是美国作家福克纳。福克纳虚拟出一个小镇,他所有最优秀的作品都发生在那个小镇,比如《斑马》《献给艾米莉的一朵玫瑰》。九十年代的时候,国内很多青年作家都生起同样的雄心壮志,也用弄这样一个系列。” 正说着话,中协和接待方的几个领导过来坐下。周达新正要介绍彼此认识,其中一个中协领导笑着说,不用不用,你们继续聊,孙三石同志长期奋斗在编辑岗位,水平高,理论功底扎实,我们也学习一下。 “就是瞎聊。”孙朝阳是个场面越大越来劲的人,接着说道:“说起做这个系列,最有名的是南京作家舒童,他就虚拟了一个枫杨树镇这个地方,弄了个枫杨树系列,写了不少短篇小说。然而,还是没有什么影响力。再回到老贾的商州系列……” 聊天的过程中,不断有人过来坐下,大家都被孙朝阳的话吸引住,忘记了介绍。 孙朝阳:“老贾的很多短篇小说都发生在商州,《好了歌》的故事发生在八十年代初的商州,商州那地方出产石灰石,是烧制水泥的上好原料。当地农村有一个老光棍,因为在厂子打工,颇有些积蓄,日子过得舒服。这一天,村里来了一对母女,说她们是乞丐吧,收拾打扮得又干净齐整。说她们是正经人吧,一看就是到处讨生活的盲流,还问人家要钱。” 在孙朝阳的述说中,餐厅开始上菜,大家一边吃一边喝着黄酒。不过,贾平娃还是没有来。领导打过几次电话问,回答说还在县城里,正在熨明天举行仪式时的服装,要晚些才能赶到。 这个老光棍也不给钱,就站在旁边看,良久,才指着那年轻女子说:“我要买她。”并答应掏出一大笔彩礼,和养老婆的老。 那对母女估计也是贪老光棍有钱,竟答应了。但婚后却是老光棍噩梦的开始,这对母女什么事情都不做,抽好烟喝好酒,花钱如流水,把老光棍的家底子都掏空了,最后丢下生下的孩子不管,来了个人间消失。 到这个时候,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这对母女就是骗子。 痛苦吗,换谁是那个老光棍都会陷入极大的痛苦中。 然而他却笑呵呵地养着小孩,笑呵呵地去打工赚钱。直到多年后的某天,那个年轻女人回来了。原来,她在外面飘荡,又结过一次婚,最后生活没有着落,又想起老光棍,前来投靠。 换成普通人,直接就把年轻女人给赶走了。但老光棍却依旧笑呵呵地收留了孩子的母亲,依旧和从前一样生活。 麻木吗,对,这就是麻木活着的国人。 可对于底层人士来说,能够活着,就是好的,如果再有个家,就更好不过。 通篇下来,老贾的作品没有痛苦,没有悲怆,只有戏谑和淡淡的认命。 说到这里,孙朝阳和周达新碰了一下酒杯:“老贾再写这篇作品的时候,估计也没想过给读者上价值,就是真实的记录。恰恰如此,我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 “讲得真好!”几位领导鼓掌。 其中一人还道,等他回去要把这篇作品找出来看看。 一位中协的副主席指着孙朝阳笑道:“孙三石,别人都说你是最优秀的作家,写的书很有娱乐性,市场化做得非常好。却不知道,你是个优秀的编辑,讲课讲得极好。下来有时间,去鲁院当一期老师吧。” 孙朝阳大惊:“那还是算了,我实在没时间。再说,鲁院的作家学员太难管。” 所谓鲁院,就是鲁迅文学院的简称,是中协用来培训中青年作家的地方。 在八十年代的时候,鲁院的牌子很响亮,学员都是如莫严、刘恒这样的优秀作家。 然而,两千年之后,大伙儿渐渐对去培训不是太感冒。主要原因是文学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优秀的青年作家出现得越来越少。而且,鲁迅文学院的理论知识似乎对大伙儿市场化的写作,好像帮助不大。 所以,最后中协下了死命令,每年新发展的会员中,都会选择一部分优秀作家去进修,不去不发证。 现在的青年作家都叛逆,很不好管,上课的时候都嘻嘻哈哈,甚至还有人专门和老师唱对台戏,搞得你很狼狈。 让孙朝阳去当一期老师,不是受罪吗? 领导正要继续做孙朝阳的思想工作,就有一人急冲冲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迟了。” 周达新:“平娃,你迟到了,罚酒三杯。” 没错,来的人正是贾平娃。孙朝阳定睛看去,却见好高大一个西北汉子,国字脸,五官长得像秦始皇兵马俑,就是发际线有点高,额头闪闪发亮。 贾平娃穿着一件剪裁很不错的短袖衬衣,显得很有派头,看着周达新,笑道:“达新,酒要少喝,我这个年纪,开始养生了。” 周达新介绍孙朝阳给贾平娃认识:“这位就是孙三石,你们陕军三架马车的老陆和老程是他的铁哥们儿,现在就差你了。《天龙八部》中,段誉和乔峰是结拜兄弟,虚竹和段誉是结拜兄弟,合并同类项,虚竹和乔峰也是结拜兄弟。刚才三石还在分析你的《好了歌》,我们都又不小的收获。” 孙朝阳热情地伸出手去:“老贾,久仰了,我听老陆无数次提起你。” 贾平娃敷衍地握手:“分析我的小说,又有什么好分析的,写着玩,赚点稿费。” 他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让酒席上的气氛突然尴尬。 还有一位中协的领导打破这份尴尬,笑道:“陕西是文学重镇,现在平娃你获奖,三驾马车圆满了。其实,四川也是很了不起的。先有周克勤同志,接着是王火老先生,阿来主席,现在又有你孙三石,都拿到矛盾奖,老中青三代作家也圆满了。平娃,三石,俗话说,好饭不怕迟。” 众人都附和着大笑:“喝酒,喝酒,大家敬本届新科状元们一杯。” 贾平娃淡淡说:“我先前饿得扛不住,在外面已经垫吧了些,就不陪各位领导和朋友们吃饭了。”说完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告辞而去。 这个时候,周达新也看出不对劲,低声对孙朝阳耳语:“三石,你和平娃以前是不是有过节?” 孙朝阳感觉莫名其妙,不为人知皱起眉头。 第911章 你说服不了我 本来,孙朝阳还想着吃过晚饭后和周达新再和贾平娃聊。但正吃着饭,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各单位的领导,有获奖作品出版社的代表,还有浙江地方的文化研究机构。 很惊喜的是,孙朝阳还见着当年为自己出版《暗算》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老编辑,姓常。因为长得相貌堂堂,国字脸透着邪性,孙朝阳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常威。那时候,此君还是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二十多年过去,已经快到退休年龄。两人同为北京人,经常见面,但这回看到老常,还是觉得他老了一圈,不禁一阵唏嘘。 编辑常威感慨道,能够有一本矛盾文学奖作品从自己手中出来,这辈子无憾了。 那还说什么呢,吃过饭,孙朝阳就拉着他和几个朋友一道出门闲逛,又找了个夜市喝了一台酒。 到晚上十一点回到酒店,头已经有点晕。再看那边,周达新走起路来也趔趔趄趄,对他喊:“三石,我被人车轮战灌酒,我醉欲眠。还好明天上午没有活动,尽可以好好睡一觉。” 孙朝阳嘿嘿一笑:“老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睡觉,明天的获奖感言写好了没有?” 明天的颁奖仪式很等重要,不但主要领导和出版机构要派人发言,获奖作家也要上去致辞。 在之前,组织方已经定了个框架,发给四个得主,按照这个框架写个两千字左右的感言就好。 周达新顿时面色大变:“糟糕,倒是忘记这点。我这人写稿子拖延症比较严重,不到截稿日提不起精神。不说了,不说了,我回屋写稿子去了。” 常威编辑看着孙朝阳:“三石,你的感言写了没?” 孙朝阳回答说倒是没写,主要是没有想好说什么,刚才宵夜的时候你们不是都在问网络文学的事儿吗?我寻思着,矛奖颁奖晚会是一个盛大的舞台,何不借此机会谈谈文学发展到网络时代的所发生的深刻变革,没准会夺得头彩。 常威大惊:“三石,人家让你上台时讲获奖感言,讲你创作此部作品经历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样的体会,再展望一下未来的文学创作,你别乱来。” 在主流文学界,网络小说还不被大家接受,一个矛奖得主在如此重要场合大谈特谈网文,简直胡闹。 孙朝阳:“我这不是正打算展望吗?” 出版社编辑和作家本是一体,常威编辑预感到自己即将晚节不保,急得不住跺脚,正打算再劝,孙朝阳已经扬长而去。 且说,孙朝阳回到房间,刚打开笔记本,正打算把获奖感言弄出来,他坐那里半天,有了主意,噼噼啪啪写起来。这一写就一发不可收拾,竟足足写了三千多字。大谈特谈未来属于网络,文学也应该随着载体的不同,做出相应的调整。 现在纯文学最大的问题是读者数量锐减,已经从当初一本经典出现后,全民追捧,产生巨大影响,变成小众圈子的个人体验。 要想改变文学式微的现状,只能从书斋,从传统纸质书走出去,积极主动地拥抱网络时代。 网文虽然良莠不齐,但因为作品数量庞大,又拥有海量读者,这一点最为重要。就算网络上绝大多数作品都是低劣的,没有价值的,但能够被读者乐意阅读,就是巨大的成功。打个比方,八十年代的时候,为什么港岛电影业兴旺发达,那是因为有无数的垃圾片作为基座。有了基座,才能吸引更多优秀人才进入这个行业,才能在此基础上孕育出优秀作品,这就是数量优势。 写完感言后,已经是夜里两点,孙朝阳把发言稿用qq发给常威后,就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次日,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孙朝阳现在年纪渐渐大了,身体最大的变化是起早。刚重生的时候,如果没事,他能一口气睡到下午两点。现在不行,每天早上七点就必须醒过来。 他感觉口渴头昏,忍不住抓了抓头:“黄酒的后劲真大,岁月不饶人,酒还是得少喝。” 按照举办方的流程,上午不安排活动。吃过午饭后,作家们回房间休息。到下午四点集合,五点半去会场。 因为下午有活动,中午也没有上酒,大家在餐厅吃自助。 孙朝阳感觉身体不舒服,就随便夹了点饭菜躲在角落吃着。常编辑跑过来,坐在旁边,将一份稿子塞他怀里。 他有点惊讶,开玩笑地说:“老常,你这是在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塞红包呢。” 常编辑绷着脸:“三石,你的发言稿我看了,纯粹乱来。今天什么场合,咱们按部就班说些感谢各位领导,感谢相关单位的话儿就行,你讲什么网络文学。算了,我倒霉,帮你写了一份,到时候照着念就是。” 孙朝阳捏着稿纸哭笑不得:“常威,还说你不会武功?首先谢谢你,其次,我有我的理念,你说服不了我的。” 常威气道:“什么理念,你的理念就是上台去乱说?三石,我们认识二十多快三十年了,当年的你锐意进取,很多文学观念都领先当时的我们一步。说句实在话,我很敬佩你的,也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你那样的人,有着超越同时代的眼光。但是,网络文学实在太离谱,你等会儿上去讲,离经叛道不说,还会是哗众取宠了。” 孙朝阳道:“老常,我一直说,网络是未来,新生事物要被大家接受还有一段时间,但总得有个开始。” 常威顿足:“胡闹,三石,求求你,别乱来啊。” 孙朝阳有点喜欢看到他捶胸顿足的样子,继续开玩笑:“老常,别生气,小心你的血压血糖和胆固醇。” 常编辑忽然压低声音:“三石,编辑和作家是一体,如果你当会儿上台讲了煞风景的话,我也很没面子的。我说件事,你如果答应我,我帮你办。” 孙朝阳好奇:“什么事,说说。” 常威声音更低:“三石,昨天晚上宵夜喝酒的时候,咱们聊到家里的孩子,你娃明年不是要参加高考吗?你又说,娃资质平平,加上又是学的理科,将来估计考不上好大学。我有个办法,给你娃加十分,凑凑,应该能上一本,运作好的话,甚至能够保送。” 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说说。” 常威一脸神秘地伸出三根手指:“三模三电,听说过没有?” 孙朝阳一脸茫然:“啥玩意儿?” 第912章 老贾来访 常编辑解释说,三模三电指的是航海建筑模型、航空航天模型、车辆模型与无线电测向、无线电通信、电子制作是最近几年各省市自治区搞的高考加分政策。 以往国家对优秀运动员有加分政策,比如田径和球类运动。中学生在参加国内国际赛事时,取得优异成绩和一定名次后,高考可以获得加分,甚至保送。 但体育运动太吃天赋,对于身体素质有很严格的要求。比如田径运动,你跑不快就跑不快,谁说也不好使。 但三模三电却不一样,毕竟一个模型也才一公斤重,说穿了就是一种智力竞赛,比的是临场发挥。 这种竞赛,说穿了就是比装备,你电机功率比别人强大,电池能量密度比别人高,就能赢,所谓,力大砖飞。三石你家孩子如果参加竞赛,上顶级模型,想输也难。一个模型两万块,耗材上万,加上专业训练的几万块学费。到比赛的时候,还有各项开支。一个学生到拿到名次,二三十万下去。说穿了,就是砸钱。 “而且,现在各地的三模三电比赛组织混乱,存在奖项泛滥的现象,只要娃不太笨,很容易就能弄个名次。”常威嘿嘿笑道:“实际上,各省文体都缺经费,要靠这个创收的。我爱人是的工作性质,正好和三模三电有联络。” 他的老婆最近也在跑这个业务,提成很高的。如果能够说动孙朝阳,乃是双赢结果,何乐而不为? 孙朝阳大为心动,禁不住说:“常威,你好奸啊!” 常威正色道:“我们这也是支援国家文体事业发展,交的各项费用也会反哺一些冷门的体育运动,锻炼身体,增强人民体魄。” 孙朝阳只是心动了一下,接着就摇了摇头:“老常,这事和我理念有冲突,君子不走捷径。” “可拉倒把你,谁不知道你孙三石最懂变通,文学界第一狡猾之人。”常威声音越发低了:“因为三模三电的乱象,各省已经有意在未来几年进行整治,严格把控。” 孙朝阳更疑惑:“既然要严格把控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常威:“最后时刻通常很疯狂的,而且又涉及到文体和教育几大块的切身利益。所以,明年三模三电高考加分搞不好要到二十分。偏偏又合法合规,别人也挑不出错来。” 孙朝阳寒毛都竖起来,牙缝里大口冷气:“这事……干得啊……” 常威编辑:“这事我爱人帮你弄,你等会儿就别上台去乱说好不好,你可是我这个责任编辑的脸面。” 正如老常刚才所说,孙朝阳也不是个迂腐的人,最懂得变通,更何况此事涉及到女儿的前程。 虽然说以孙家现在的财力,五辈子人什么不干都能吃穿不愁。但任何一个父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变成米虫,造粪机器。况且,孙朝阳和何情年纪一天天大起来,将来家里的产业还要给她继承,接受高等教育势在必行,不然娃也接不住守不住。 这所大学必须是一本,太差了,担心孩子受到不好的影响。 孩子的事情让孙朝阳夫妻操碎了心,一想到这事就心虚气短。 常威的这个提议,让孙朝阳眼前一亮,加二十分,真是太特么妙了,一本大约是上得了的。 孙朝阳也不矫情:“老常,拜托你了,我等会儿上台去,直接念你的稿子就行。” 常威:“不折腾了?” 孙朝阳:“我以我个人名誉发誓,不折腾。” 常威哼了一声:“假如你有名誉的话。” 他们并不知道,在火车座的隔壁,贾平娃皱起了眉头。他起床也迟,一个人来餐厅随意吃点什么,恰好听到二人的对话。 吃过午饭,两人欢喜地分手。孙朝阳本来有睡午觉的习惯,但今天起得迟了,也睡不着,就拿了老常的稿子一个人念起来,来个预演。 正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老常,说了我不乱来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想来监视我吗?”孙朝阳不满地拉开房间大门,惊讶地看着贾平娃:“老贾,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的?” 贾平娃微微一笑:“早听老陆和老程说起过你的名字,说起来,三石你和我们文学陕军有很深的渊源。可惜昨天人实在太多,加上又要准备发言稿,一直未能和你深谈。不巧的是,我订的是明天下午的飞机,一大早要去萧山机场。想来,你下午应该没其他事,就过来找你聊聊天,不会打搅到你吧。” 孙朝阳这次来乌镇,本打算和老贾认识一下的。但照天贾平娃好像和自己性相不合,聊不到一块儿。他也不在意,人和人之间的友谊其实很奇妙,所谓一见如故。白头如新是绝大多数,不能强求。 此刻贾平找自己玩,他内心是相当高兴的,忙热情地把客人迎进房间:“不会,不会,我今天没办法睡午觉,正烦闷怎么打发时间,你就来了。老陆是我最好的朋友,和老程也经常见面。你们陕军铁三角,就你我还不认识,现在可算是弥补一大遗憾了。” 孙朝阳手脚麻利地拿出茶叶给贾平娃泡了一杯四川的竹叶青,又扔过去一支宽窄。 贾平娃抽烟的,吸了一口,摇头。 孙朝阳笑道:“我不吸烟,不知道烟的好坏,老家那边寄来的,让我帮着宣传一下家乡。不过,抽过的人都说,这烟是老六。” 贾平娃疑惑:“老六,似乎是不好的词儿。” 孙朝阳也不好解释,只得心口胡诌:“就好像打篮球,场上只能上五人。第六个就是替补,意思是不行。” 贾平娃笑起来:“还有这种说法。” 两人说了几句话,贾平娃道:“说来也巧,刚才午饭的时候,我就做你们旁边,听你们说起网络文学这种新生事物,心中好奇。三石你开了一家网络文学网站,是文学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过来听你上上课,请你为我扫扫盲。” 孙朝阳不疑有他,笑着说:“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其实都是一回事,只不过,一个是写在纸上,一个是发在电脑上面,载体不同而已。” 第913章 深谈 反正中午也没别的事,孙朝阳精神很好,索性扳着手指将网文如何产生,到发展壮大,以及各大流派大概说了一遍。 这两年他主要的工作其实主要是为网络文学正名,让主流社会接受这种新生事物。在各大论坛以及各种文学聚会说过无数次,驾轻就熟,顿时涛涛不绝。 贾平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掏出笔记本写上几行字。 孙朝阳开玩笑地说:“老贾,看你的架势是在做学问了,这让我想起迟春早。 迟春早在国内文学评论界可是鼎鼎大名,是学科带头人,享受国务院津贴的大家。他是北京某名牌大学文学院院长,挂了十几个所谓的研究会的头衔。贾平娃是听说过他名字的,顿时留意,问:“迟春早也在做网络文学研究吗?” 孙朝阳没发现贾平娃神色微微变,回答道:“不是他,而是他的一个学生,叫樊颖。说起来,樊老师还给我搞出个大麻烦。” 贾平娃:“喔,方便说说这事吗?” 孙朝阳大概把樊颖和她男朋友上次搞得知鸟猴和小胖反目成仇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最后对贾平娃说,现在的网络文学还进入不了主流文学评论界的眼,有点旁门左道的味道。但樊老师毕竟是个刚出道的小姑娘,不可能搞大项目。中国的问题是人多,每个项目项目下面都跟着一大群人,都是人尖子,你在老赛道上,和那么多人才竞争,要想搞出成绩谈何容易。 因此,要成功,只能不走寻常路。网络文学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樊颖老师搞网络文学评论也算是国内第一人,是拓荒者。 “不过,小姑娘喜欢走捷径,不是个做学问的态度。做事,首先是做人,我是很不喜欢她的。”孙朝阳想起以前那件事,心里就窝火,也不掩饰自己心中的不满。 贾平娃沉吟片刻,道:“作为一个新题材的拓荒者,先前就具备充成功的条件。我反而觉得,迟教授的女弟子,将来在学术上未必没有造就。” 孙朝阳反问:“是吗?” 贾平娃侃侃言道:“三石,你读过新文化运动的那批作家的作品吗?刘半农、胡适之、胡仲甫、鲁迅。” 孙朝阳:“怎么可能不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贾平娃说:“当时,几位大师引进欧美文学,发表了很多作品。那些文学作品,在后人眼中是粗糙的,没有文学美感的,可并不能因此抹杀其伟大。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站在时代的前列。” 孙朝阳一想,点点头:“对。”确实,新文化运动时很多文学作品简直不能读。 比如胡适之的现代诗《人力车夫》,是这么写的: “车子!车子!” 车来如飞。 客看车夫,忽然心中酸悲。 客问车夫:“今年你几岁, 拉车拉了多少时?” 车夫答客:“今年十六,拉过三年车了。” …… 当初孙朝阳读的时候就大受震撼,这玩意儿是诗? 但这首诗在文学史上地位却高,是当代诗歌的开山鼻祖,是新文化运动的标志性作品,上了文学史教科书的。 贾平娃忽然满面思虑:“拓荒者先行者,水平可以不够,但已经足以确立地位了。迟春早的弟子作为第一个搞网络文学研究的,将来要成名成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前提条件是网络文学将来成为显学。三石,你对网络文学的发展充满信心吗?” 孙朝阳不疑有他,笑道:“老贾,如果我说,网络文学将来会成为文学的主要表现形式你信不信?刚才我已经说了很多,或许有些观念太激进你还不能接受。但咱们都是从八十年代出道的作家,可说是见证了伤痕文学到意识流,到新现实主义的发展过程。” “八十年代文学黄金时代是什么光景,你也是知道的,多少人一书成名天下知。一本好书出版,洛阳纸贵。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青年时代是由一本本轰动全国的文学作品构成的,比如《徐茂和他的女儿们》《第二次握手》《人到中年》《钟鼓楼》《新星》,就连你的《废都》也是人人争读,卖出去多少钱啊。” 贾平娃笑着摆了摆头。 孙朝阳继续说道:“我记得当年我们老家的文学青年,为了买一本畅销书,还跑去新华书店找关系。每期《当代》《收获》《十月》发行的时候,要靠抢。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大量的文学杂志破产倒闭,你看我的《中国散文》就因为没人订阅关张了,最后跑上海去开网站。销量说明一切,说明读者对于传统文学已经没有兴趣。相比之下,网络文学却异常火爆。这么跟你说吧,我们书站里的小说。抛开头部作家不说,即便是一本稍微过得去,平均订阅只有一两千的小说,连载一年半载,也有上百万点击,至少十万以上读者。请问,这是哪本传统文学所能达到的读者规模?” 贾平娃知道网络文学很火,却没想到火成这样,面露惊讶之色。 孙朝阳:“原因很简单,网民数量摆在那里,传播的速度和普及率却不是纸质出版物所能比的。迟春早教授的学生做网络文学研究,未来一定能成功,我认为,不,我肯定这一点。”说到这里,他笑着摆了摆头,这个迟春早没有书生的迂腐,一辈子都想走捷径,结果还被他给走通了。老师这样,学生也受到传染。 实际上,据孙朝阳前世所知,一零年以后,已经有人开始做网络文学研究了。其中不乏北大清华的年轻教授,其中有个青年女教授靠着最早进行网络文学研究,十年下来,成为学术大拿。国内官方组织的网络文学活动,对网络作家进行培训什么的,不请她还不行。 贾平娃神色继续一变,这次就连孙朝阳也看得出来他很动心的样子:“三石,据说所知道,现在的网络文学格调不高,还不为主流所接受。迟教授的女弟子要想在学术上做出成就,成为拓荒者,还需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也很煎熬。” 孙朝阳前世读过很多贾平娃的作品,除了《废都》实在有点恶劣,其他作品有一说一,真的很了不起。在心目中,贾平娃他所崇敬的大师。今天能够和偶像见面,有点激动,不禁话多:“好饭不怕迟,人年轻的时候谁不在熬?熬成绩,熬资历。是的,现在网络文学是不为主流所接受,那是因为作协和文化界的领导和大拿们年纪都大,思想上还保留着成长时代的烙印,接受起新生事物来要慢上一拍。但是,网络这个大趋势不是因你看不到就不存在,未来会逐渐引起上头的关注,所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贾平娃问:“关注?” “对了,你也是作协的领导,你不也对网络文学一无所知。”孙朝阳道:“我觉得,未来国内肯定会成立一个网络作家协会,和传统区分,同时接受作协指导和领导,一套班子两块牌子。而且,因为天然的话题性和影响力,网络协会的比重会越来越大,并压倒传统。” 最后,孙朝阳感慨道:“其实,这几年的正规出版的畅销书,都是先在网络上先爆红,才实体出版的。这正好说明,网络是未来,这一点,上面肯定能看到的,也不可能逃避。” “网络作家协会。”贾平娃点了支烟,好像在想些什么。 孙朝阳不是贾平娃肚子里蛔虫,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调侃道:“上次回四川,我和老家作协领导聊过,建议搞个网协。领导们很支持的样子,说咱们四川虽然是盆地,可不能有盆地意识,要走在时代潮流之前。老贾,你一向新潮,又是主席,要不你们陕西也弄个网络作家协会,这对你应该不难。”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实际上,这两年,孙朝阳见到各作协主席,时不时会提到成立网络作家协会的事情,他给人的感觉就不是个正经人,别人听到这番话也不在意。 然而,老贾的神色看起来却很认真,问:“三石,你说如果成立网络作家协会,这个协会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组织架构又是什么?” 孙朝阳正要回答,房间电话铃响起,是组织单位的人打过来的,说是请孙三石老师去餐厅汇合,先吃饭,然乘专车去会场出席本届矛盾文学奖颁奖晚会。 他放下电话,一看手表,已经是三点四十,不觉中已经和贾平娃聊了三个小时。 就笑道:“老贾,走,吃饭了,马上集合。” 贾平娃似乎对孙朝阳刚才谈话的内容很感兴趣,和他联袂进了餐厅。 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大家都在吃饭,互相打着招呼。久违的迟子间女士也来了,她确实有要事耽误,今天上午的飞机,刚落地就赶到酒店。 孙朝阳以前和她见过几次面,但没有多大交集,彼此打了声招呼,就去取餐。 因为晚上的仪式要举行很长时间,晚饭是来不及了,酒店就提前准备了饭菜,让大家垫吧垫吧。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还不饿,但还是硬着头皮朝嘴里塞,否则等会儿可扛不住。 贾平娃寸步不离地和孙朝阳在一起:“三石,接着刚才的内容,网络作家协会该如何办,人员如何配置,工作如何开展?” 孙朝阳拿着勺子不停吃着饭,嘟囔:“你自己是作协主席,还能不懂怎么弄?这是个群团,先要向上级申请报批,然后注册。然后选主席,副主席,理事长,理事会成员,监事会成员。通常情况下,网络作协主席由传统作协派个主席担任,副主席则由网络作家中有优异成绩者担任。你陕西的几个作协主席中,老程身体不好,肯定是不干的。陆遥身体也不行,常年在榆林修养,只有你来干了,你可是陕军的旗帜。” 贾平娃摇头:“我是不行的。” “是不是觉得网络作协上不得台面?” “三石,我不是那种迂腐的人,新鲜事物接受得不比你快。”开玩笑,贾平娃在九十年代可是敢写《废都》的人,凡事都想得通。 说起《废都》,那书在正式出版的时候,满篇都是口口口口,以下省略五百字,深得东方美学的留白艺术真谛。 贾平娃:“三石,我平时有很多社会活动,自己也有写作任务,这个主席是没精力当的,到时候让省协安排,你继续说说网络作家协会的具体工作。” 孙朝阳整理了一下思路:“其实,网络作家协会主要任务是发展会员,你首先要清楚网络作家中那些人的成绩好,写的是什么题材,订阅成绩是多少,产生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力,本省的好作家自然是要发展进协会的。” “其次,新会员要培训。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培训的,一个优秀的网络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路数,成绩已经说明一切,也学不了什么。培训的主要任务是宣讲国家的文艺政策,简单说来,就是现在什么内同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别乱来把自己的小说搞到404。” 贾平娃:“什么是404?” 还没等孙朝阳回答,主办方就说时间到了,请各位嘉宾上车去会场。 贾平娃就跟着放下碗筷的孙朝阳一道上车,坐在他身边,又开始聊。 那边,周达新抓了抓头皮,嘀咕:“不是说老贾对孙三石不满吗,老贾一提到三石老弟,都一脸嫌弃,现在怎么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的,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孙朝阳又开始了他的不正经,笑着道:“除了各项培训,网络作协协会还有很多实在的权力,比如组织采风,就是公费旅游啦。其实,网络作家协会虽然是群团,可作协应该是要拨款的。另外,还可以推荐网络作家去鲁迅文学院作家班进修,推荐参加各项文学奖评选,进行职称评定。你如果是负责人,别人还不巴巴儿来讨好。” “我又不当主席。”贾平娃:“网络作家协会日常工作谁负责?” 孙朝阳:“正常情况下是副主席总负责。” 贾平娃:“那么,这个副主席人员的标准呢?” 孙朝阳:“标准很简单,成绩,网络订阅成绩。你成绩好,是万订大神,弟兄们自然服你。” 零零年代,在网络文学的蛋糕还没有做大之前,万订非常不容易。 贾平娃:“除了成绩,对年龄和资历有没有什么要求?” 孙朝阳:“年龄,开玩笑嘛,网络文学作家都是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讲的就是个青春风暴,我们这种老家伙可跟不上趟。所以,金今后如果各省成立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理事长、监事长基本都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潮气蓬勃,八九点钟的太阳,多好啊!” 老贾捏紧了拳头:“有点意思,三石,和你聊天收获不少。” 第914章 盛大晚会 说话间,汽车已经进入会场。 乌镇不是太大,从酒店过去,也就几步路。街道已经交通管制,所以不片刻就到。 众人纷纷下车,这里是茅盾先生故居,古色古香,但也有现代建筑。过去和现在交融,仿佛两个时代的作家穿越时空交流。 会场中济舞台竖了一个巨大的led屏,灯光闪烁,不断有画面跳出来,都是获奖作家们的日常生活vlogo。其中,贾平娃占了不少的时长,有他在西安故城墙上散步,有他在书斋做沉思状。 孙朝阳笑着道:“老贾,你在我们几个获奖者中年纪最大,成名最早,是我们的老大哥,难怪这么多录像。” 贾平娃看着视频,禁不住好奇:“三石,怎么没有你?” 孙朝阳:“评委会和浙江这边的主办方本让我拍几条的,但我工作忙,可没时间折腾。再说了,咱们作家最重要的是作品,个人长得怎么样倒不要紧。而且,读者看到真人多半会失望,实在无法和作品联系在一起。” 周达新忍不住插嘴:“还有这种说法吗?” 孙朝阳道:“就那陆遥来说吧,很多读者反映,说读《平凡的世界》的时候,在脑海中很自然地把作家替换成孙少平的样子,热情开朗积极进取,还英俊潇洒。但从杂志上那片《早晨从中午开始》看到陆遥的照片后,非常失望。想不到竟然是个老头子,还是个老烟枪,实在和少平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贾平娃想起陆遥模样,忍俊不禁:“老陆不修边幅,个人形象是差了点。他问在文坛上地位那么高,但看起来还是像个矿工大爷。” 周达新也笑。 孙朝阳:“老贾你挺有气质的,一看就是文人。” 会场里好多人,有中协的,浙江相关单位的领导,有宣传口的,有各大出版社的,还有各大新闻媒体的记者们。 其中,光中协的老领导们,就来了十几个,可见规格之高。 整个会场满满当当,上千人。 有引导员过来,请四位获奖作家入座。大家都是在文坛上混了几十年的,今天来的好多都是熟人,纷纷过来打招呼。孙朝阳等人口说干了,手也握软了。 终于,有个司仪上台试了试麦克风:“喂喂,喂喂。”大家都知道仪式要开始了,便渐渐安静下来。 然后,中协的领导上台致辞,热情洋溢的宣布本届矛盾文学奖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接着是浙江的当家老大上台,热烈欢迎各单位,各位朋友光临乌镇,并祝贺获奖作家们摘得这项荣誉。他说,浙江是文学大省,从古到今出了无数诗人作家,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篇章。到现代,更是涌现出鲁迅、矛盾、艾青、徐志摩、叶圣陶这样的大师。《呐喊》《彷徨》《朝花夕拾》《子夜》《大堰河我的保姆》《再别康桥》《倪涣之》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云云! “最后,让我们再次祝贺获奖作家们,你们的光临使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热烈的掌声中,一队小朋友在欢快的音乐声中开始了大合唱。 没错,今天的茅盾文学奖采取的是歌舞表演和颁奖仪式同时进行的形式。 小朋友们唱完歌,中协的另外一个领导上台:“我宣布本届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的名单。” 这次,vlogo再次开始播放,画面上是四本书的封面和内容介绍。 放完,再次歌舞表演,是一位国内知名歌唱家独唱,后面是几位美少女伴舞。 贾平娃忍不住道:“这次颁奖仪式有点东西,挺热闹。陆遥获奖那届我出席过,像在开会,严肃紧张团结活泼。今天结合了歌舞和现代声光电,算是第一回。” 孙朝阳说:“浙江是旅游大省,文旅那边估计是想借这个机会宣传一把,搞得太正式达不到目的,全民娱乐时代嘛。”他又感慨:“说起矛盾文学奖的颁奖典礼,我也参加过一回,是在人民大会堂,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就连记忆也泛黄了,就好像是一张老照片。” 按照会议手册,这个独唱后还有一个舞蹈一个越剧。趁现在还有空,贾平娃突然低声对孙朝阳说:“三石,午饭的时候,我听达新和你说起三模三电的事情,你孩子明年要参加高考吗?” 孙、贾、周三人的位置是这样坐的,孙朝阳坐中间,左右手分别是周达新和贾平娃。听到贾平娃的话,周达新笑着伸出头:“老贾,你耳朵真灵。” 贾平娃苦笑:“我听力一向比较好,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话,还请谅解。” 孙朝阳:“都是自家兄弟,不要紧的。老贾,我有个女儿,下学期读高三,准备高考了,成绩实在不行。达新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思路,看能不能钻个空子,惭愧,惭愧。” 贾平娃却正色道:“三石不用惭愧,既然国家有这个加分政策,而你的孩子又能达到加分标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就算你孙三石高风亮节不加这二十分,国家给的名额也不会一个。达到国家政策帮扶标准,并获得加分,是本分。并不是加分就是错的,不加分就是对的,一个社会,要允许模糊地带的存在,这样的世界太多了一分弹性。再说了,全天下的做爹娘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的人生道路走得顺畅一些,我也是做父亲的,我感同身受。” 孙朝阳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老贾你这么说,我也想通了,加,必须加。” 贾平娃又问:“孩子将来打算考什么大学,依旧搞文学吗,或者考个艺术生?你是大作家,孩子是文二代;你爱人是大明星,孩子还是星二代,父母可以在事业上托举一把。” 大家都混成哥们儿了,孙朝阳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说:“达新,老贾,实话实说吧,我们两口子也想过将来孩子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不过,那娃从小五音不全,身体协调性差,走文艺那条路是不行的。至于作文,更是差点要命。我是每次都被老师指着鼻子骂,说一点才化都没遗传给娃娃。所以,她唯一的人生道路只能继承家业当老板。我们家还有些产业,比如饲料厂、音乐公司、网站、地产。因此,她高中读的是理科,理科的东西学了也用得上,还能培养逻辑思维。” 周达新和贾平娃听得连连点头,说,有家业可以继承是好事,又问孩子将来打算考哪所大学? 孙朝阳回答说,大学还没定,名牌大学是上不了的,加分也不行,看能不能弄个一本。 正在这个时候,歌舞表演结束,开始领奖,三人始时停止谈话。 同时上台去从中协领导手里接过奖牌和证书。 孙朝阳看着奖牌上茅盾先生的浮雕头像,眼睛快要被记者相机的闪光灯晃瞎。 领完奖,就是获奖作家致辞,四个人都要发言。 按照会议手册,第一个上去的是周达新,第二个是迟子建,第三个是孙朝阳,贾平娃在四人中地位最高,大轴。 老周的发言稿显然是认真准备过的,有点冗长。 孙朝阳和贾平娃回到座位后,老贾忽然用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朝阳,保送不,我推荐一下。” 孙朝阳不解:“老贾,什么事?” 老贾道:“我们陕西一所理科211的院长,是行业大拿,按照你们网络术语是大神,不,是天神。他和我有很深的渊源,你娃娃三模三电如果有好名次,成绩还算过得过去的话,凑一凑,没准就保送了。我有六成,不,七成把握。” 孙朝阳惊喜,搓手:“这怎么好意思。” 老贾忽然叹息:“还是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也是当父亲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孙朝阳和老贾握手,二人同时想起自己的孩子,无限唏嘘。 很快,周达新和迟子见辞职结束,轮到孙朝阳上台。‘ 主办方是这样介绍孙三石同志获奖作品《暗算》的:《暗算》解密了一段尘封了几十年隐秘历史,让读者知道还有这么一群人,奋斗在秘密战线,还有这么一群天才为了国家,在暗夜里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暗算》开创了一种新的题材,新的文学门类,达到了思想和艺术的新高度。 现在有请孙三石致辞。 孙朝阳掏出常编辑给自己写好的发言稿,照本宣科地念起来。 这份稿子也没有什么新鲜内容,不外是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文学创作生涯,是什么契机让自己写了这本《暗算》,其实也没有什么契机,都是老常瞎编的。 然后,又感谢了各单位领导,顺便感谢了一下老常他自己。 孙朝阳计划的是念完拉到,打完收工。 可读着读着,心中,前世和今生的无数镜头在闪过。 前世抛弃自己的女友,苦苦挣扎的租书店,阴风冷雨的四川;今生,骑着自行车去县城,然后摔到水沟里。在厂子工会里,在数九寒冬里,跺脚取暖写稿子。在苏州和何情在湖上划船,她在轻轻柔柔地唱歌。那画面,好像是金庸小说里的那首《无俗念》:“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两世为人,反差强烈。 终归是没有遗憾了。 此刻,多么美好。 重活一次,总算没白来。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感觉有热热的泪水沁出来。 这次颁奖典礼主办方是费了心思的,还有几个亮点。 比如,浙江这边还邀请了鲁迅先生的亲属和茅盾先生的亲属出席,和获奖作家们互动。 另外,作家和责任编辑还留下了金色手模。 晚会结束,已经是夜里十点,还来了一场烟火秀,好生热闹。 不过,因为晚饭吃得早,大伙儿都饿得不行。本来大家还邀约着宵夜,但回酒店后,却饿过了劲儿,加上年纪也不轻,都累得要命,索性睡觉拉倒。 接下来两天,他们又被组织参加了几场活动,和新朋旧友联谊。 足足搞了三四天,这才各自回家。 乌镇距离上海浦东不远,孙朝阳自然是乘车回去的。但在路上,却有一个坏消息,是聂天文打过来的,告诉他马奔和前女友郑宁宁达成谅解,赔了两百万,此事就此结束。郑宁宁母女答应马奔,以后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再无交集。 孙朝阳大惊:“赔了两百万,怎么可能,聂天文,是不是你搞了什么鬼?我提醒你,如果你采取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聂天文嘿嘿笑道:“孙总,我是法律人,我是专业的,这事我绝对办得让你挑不出毛病。别人都达成谅解了,你唧唧歪歪什么,有意思吗?” 孙朝阳:“那不行,我不认为这样处理是对的。” “那你得问马奔为什么同意和解了。”电话那头,聂天文笑得很奸:“七爷,接下来我们谈谈你和贾芊芊作品的版权的事情吧。” 孙朝阳冷哼:“我不跟你废话,那书西红柿文学网是不会签的。” 聂天文:“七爷,要不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没什么好考虑的,后会无期。”孙朝阳气愤地挂了摩托罗拉旋转屏电话。 因为用力,差点把屏幕都给掰了下来。 他念头很不通达,拨了马奔的电话。 电话那头,不等孙朝阳说话,马奔就垂头丧气说:“七爷,我心情很抑郁,我玉玉了。” 孙朝阳气得笑起来:“你郁郁了吗?我记得郑宁宁她们去医院开过诊断书,说她抑郁了,你有没有证啊?” 马奔声音听起来更颓丧:“是真的,这几天我失眠得很严重,睡不着起来练拳,一拳把衣柜都打了个窟窿,我认为我应该找心理医生,有没有推荐。” 听他心情沉重,孙朝阳倒不好说什么,这不废话吗,别说现在是零零年代,就算是二十年代,两百万也是一笔天文数字,你想不郁闷都不行。 第915章 腾飞前夜 一) 他心中又是奇怪,禁不住说:“海哥,在书里你的主角一向勇猛精进杀伐果断,也创造了一个斩情绝欲的角色,影响了现在的很多修仙类小说。现实生活中,你也寡言少语,做事有定力有主张。你前女友的分明是欺到人头上了,虽然你们有过那么一段,但情分已经耗尽,再见面,已经是仇人,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妥协呢,这可不是你的秉性。” 孙朝阳说出这番话,忍不住叹息:“网络小说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君子当以直报怨。你这个故事,如果写进书里,会扑街的。” “确实没有情分了,但我有自己的苦衷。”马奔沉默片刻,回答说:“七爷,我被郑宁宁起诉了,告我强健。我考虑了很久,决定和解。” 孙朝阳大惊:“强健,如果没有猜错,你们分手已经一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翻出来扯皮?再说了,当时你们只差一步就进入婚姻殿堂,你情我愿的事情,谈得上谁强迫谁吗?” 马奔解释说,这是聂天文通知他的,说,几次人流的记录可以作做为证据。而且,聂大状还威胁说,强健是公诉案件,只要女方报案,必须受理。自己就算是最后说清楚了,也不会弄得一地鸡毛。 他也实在是烦了,答应给钱,和郑宁宁和解。 “七爷,我是不是太软弱,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马奔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孙朝阳倒是干脆:“你做得很多,钱能够解决的事情就不是问题。另外,和解书记得保留好,别弄丢了。” 马奔很意外:“七爷,你觉得我这样处理很妥当?” “对,就这么处理。”孙朝阳肯定地回答。男女之间的这种事情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现在这个年代还好,十年后,多少大佬都栽在这种事情上面:“汲取教训,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马奔叹息:“七爷,我现在对爱情已经没有任何期待,这辈子都不会结婚,我想我会一直孤单,就这么一直孤单。” 孙朝阳一阵无语,默默挂了电话。 回到上海不几日,他就飞回北京,除了和家人报喜,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看奥运会。 实际上,奥运会从去年热度就达到了最高点,各地都在进行奥运火炬传递。当时,孙朝阳舅舅就打电话过来说他是仁德县的文化名人,要不要当火炬手,跑上一段。如果有这个想法,就跟县里的领导说一声,把名字报上去,大概应该是能批准的。 当时孙朝阳工作正忙,又看了看自己的已经有点发胖的身体,最后拒绝了。说,奥运精神讲究的是更高更快更强,自己体能下降的厉害,真上去跑,要不了一段路就气喘吁吁,还要不要个人形象? 这个决定让孙朝阳后悔死了。 零七年夏天的时候,火炬传递到仁德县,舅舅拿起火炬跑了一百米就结束了传递。原来,奥运火炬手们来自各行各业,大多年事已高,真让他们跑长途,出了事太煞风景。因此,大家接力的时候,一人就跑一百米,连汗都没有出。 看到舅舅在qq上发过来的照片,孙朝阳内心难得地酸溜溜的。 能够当火炬手的都是一方名人和大佬,前世他混得奇差,也不知道原来是这样跑的,和这么一个重大活动失之交臂,真的好遗憾。 事后,孙朝阳还问舅舅要过奥运火炬,结果被老舅一通臭骂。说:“你要我的命可以,要火炬不行。对我来说,金钱地位什么的都不重要,这是我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全国各地奥运火炬接力这事还激发了本山大叔的灵感,今年春节联欢晚会,他和宋丹丹为全国观众奉献出经典小品《火炬手》。孙朝阳觉得,这是本山大叔的艺术生涯巅峰。相比之下,零几年的《不差钱》差点意思。一零年和一一年的作品,更是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直到二零一二年,他被赶出春晚为止。 随着本山大叔退出春晚舞台,春节联欢晚会也变得没有意思。在南方地区,成为大家过年的时候吃饭喝酒打牌的背景杂音,气氛组。 大伙儿也就是在三十晚上这天,打开电视,表示说除夕夜到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仅此而已。 “老汉儿,你回来了!”等孙朝阳风尘仆仆回到家中,喜悦就笑嘻嘻地跑过来:”奶奶听到你今天要回家,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二刀肉,要给你做最喜欢吃的肥锅肉。“ 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喜悦,你的仁德话好标准,我记得你以前在家里都是说普通话的。“ 何情走过来:“朝阳你回来了。“她一边接过孙朝阳的行李,一边郁闷地说:”喜悦这个暑假哪里都不去,就把自己关在家里。” 孙朝阳:“复习功课吗,也对,下学期高三,明年要高考,时间不等人,一寸光阴一寸金。” 何情一脸色气恼:“复习功课,你做梦吧,你宝贝女儿天天坐电脑前刷剧,看《潜伏》看《李小龙传奇》看《狼毒花》看《士兵突击》,一个姑娘,看这种片儿好吗?” 喜悦不服:“谁规定女生就不能看这种剧了?” 何情喝道:“朝阳,你女儿不但看这种男生的剧,还在qq上和同学们聊剧情,聊得热火朝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时间都耗在这上面。妈看她这样实在不行,就搬张椅子坐她身边陪着说话,说了许多天,把喜悦都带得一口仁德方言。” 喜悦嚷嚷道:“老汉儿,我下学期开始就要准备高考,这是最后的放松。” 孙朝阳哈哈笑道:“行行行,放松,放松,四位爸爸妈妈呢?” 正说着话,就看到孙永富和杨月娥提着塑料口袋进四合院,原来他们去超市买郫县豆瓣,回锅肉没有郫县豆瓣不正宗。 孙永富道:“我那亲家疯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钓鱼,根本没空回北京。” 孙朝阳不疑有他:“还在顺义山庄里吗?” 孙永富:“何水生如果老实呆在顺义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和亲家母去松花江钓熬花。” 见孙朝阳弄不懂熬花是什么,孙永富解释说就是大鳜鱼。 第916章 腾飞前夜 二) 孙朝阳:“鳜鱼那里不能钓,江浙那边多得很。再说了,山庄那边,你想钓什么,自己养就行,为什么要去野外。那么大年纪,没苦硬吃。真有个伤风感冒,那可就麻烦了。” 何情也是无奈,叹息:“谁说不是呢。” 孙永富:“江浙那边的鳜鱼和东北的鳜鱼可不太一样。 他连比带画说了一番话,道,鳜鱼有斑鳜,白鳜好几个品种,各种鳜鱼的味道也不一样,斑鳜比白鳜好吃得多。但鳜鱼的最上品是东北的熬花,那种鱼生长在冰冷的松花江里,生长速度慢,鲜得很。 别处的鳜鱼最美味的是一斤以下,超过一斤份量就不成了,只能去做臭鳜鱼。但熬花确实越大越好,吃起来那叫一个过瘾。 孙朝阳:“东北的熬花你吃过吗?” 孙永富:“吃过啊,亲家钓过几条,花了大价钱派专人送回北京的。” 零零年代还没有盒马,也没有冷链运输,能够把鲜鱼送到北京,成本不小。 他们说了半天话,杨月娥就不满了:“永富,你不听说吃,朝阳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快去做饭。” 喜悦拍手:“爷爷的菜做得最好吃了,快快快,好饿。” 四川老家那边,传统人家大凡都是男人做饭的。而且,川渝男人在做饭上好像有超强的天赋,你到别人家做客,但凡看到男主人开始系围裙,就知道今天的伙食肯定差不了。 孙永富哼了一声:“如果是朝阳,我才懒得弄,不过喜悦要吃,那就说不得要小露一手。” 于是,一家人就把聊天场所换到厨房里。 孙永富扔了一片生姜进锅,又把二刀肉放进去煮。杨月娥则和何情一起剥蒜苗,切梅干菜。 老孙继续说何水生,道,钓鱼界也是有鄙视链的,在钓场钓鱼最被人看不起。现在出现了一种叫黑坑的新鲜玩意儿,就是商业垂钓。鱼塘的老板会定期购入养殖场的鲤鱼草鱼鲢鳙什么的,丢进黑坑,让大伙儿去钓。 收费标准是一小时多少多少钱,价格挺高的。钓手钓到鱼后,可以带走,也可以卖给老板,但非常便宜。就拿鲢鳙来说,市场上卖十块钱一斤,返鱼才给四块,甚至更低。钓手技术好的,一天钓个几十斤鱼,返鱼后还能小赚一笔,带有一定的赌博性质。 不过,黑坑里的鱼质量很差。比如那种笨头笨脑的鳙鱼,也不知道被钓手钓过多少回,遍体鳞伤,身上都长白霉了。吃的时候,就算放再多调料,也带着一股水臭味,甚至煤油味。对了,有的养殖户还把鸡舍搭在水面,鸡在上面拉,鱼在下面吃,所谓鸡屎鱼。 杨月娥听得气恼:“永富,你别说了,太邋遢。” 孙永富看到锅里的二刀肉已经煮到七成熟,便捞起来,用冷水冲了冲,提起菜刀就切起片,说:“塘钓的鱼不好吃倒不要紧,大家都图个乐子,大不了回鱼给老板就是。主要是里面的鱼太笨,就算钓起来也没有成就感。” 所以,资深的钓友就跑水库,发展到最后,更是去野河里玩。 前一段时间,天气热起来后,何水生大约是在顺义呆腻了,就开了他新买的兰德酷路泽,和何妈妈一起朝大江大河边上跑。 野钓难度极大,你径直下钩,肯定空军,所以必须打窝。 老何也是恨,在江边连打了三天窝,几百斤玉米下下去,最后终于钓了一条十斤重的野生鳙鱼。 孙朝阳无语:“这是钓鱼吗,这是喂鱼吧。” 锅已经烧热,孙永富把肉片让下去一通猛炒,兹拉声中,肉片被炒成刨花状。然后放豆瓣,放蒜苗和梅干菜。 瞬间,浓得化不开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了。 喜悦夸张地鼓掌:“爷爷你太厉害了,这是国宴吗,这又是什么样的回锅肉仙人!” 老孙在孙女一声声夸奖中迷失了自己,面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要不要学,我教你。” 喜悦:“好呀,好呀,不然我们孙家的绝技就要失传了。” 晚饭虽然简单,但滋味都好,毕竟是老孙亲自下厨。 孙朝阳一边吃着家常菜,一边和老爹喝着五粮液,感觉无比惬意。 老孙接着先前的话题说,老何迷上野钓后,直接跑去东北钓鳜鱼,风餐露宿,但快活的紧。 杨月娥又要说话,老孙叹息一声:“我们年纪都大了,也折腾不了几年,到时候都得成天坐在北京这院子里晒太阳流口水,趁现在还跑得动,多在外面走走玩玩,不给人生留遗憾。 孙妈妈这才闭口不言。 老年人最忌讳说老字,孙朝阳忙把话题岔开,问何情,奥运会开幕式的门票弄到没有,咱们一家五口都得去看。可惜,喜悦外公外婆在东北,不然一起去玩玩多热闹啊。 何情一直战斗在文艺界,朋友多,弄五张门票应该不成问题。 她回答说:“是凯哥帮着找的赠票,他倒是热情,一直想着你这个老朋友。” “陈凯歌,他现在怎么样了?”孙朝阳问。 何情叹息:“陈凯歌从去年到现在,心情一直都不好。本来,他有意竞争开幕式导演的,结果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受到不小的打击,毕竟是奥运会啊!” “啊,凯歌竞争过开幕式的导演?”孙朝阳很惊讶,这事他还真没听说过。即便两世为人,也只晓得开幕式的导演是老谋子,还获得了巨大成功。 何情神色怪怪的,问孙朝阳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孙朝阳回答说,真不知道。 何情才道,一届奥运会开得成功与否,开幕式要占很大的比重,国家非常重视,就请了现在最着名的几个导演,比如张一谋,李安,让大家拿出方案,优中选优。 大伙儿都挺认真的,写了详细的剧本,其中老谋子的最好,一看就知道非常了不起。 可凯歌却一个字没写,在面试的时候,当场念了杜甫的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评委大受感动,然后淘汰了他。 “扑哧!”喜悦把一口饭喷了出来,然后不住咳嗽,杨月娥急忙用手拍她背心。 喜悦抹着眼泪:“太搞了,陈叔叔真好玩儿。” “这……”孙朝阳呆住了:“这,这也太不专业了吧?” 第917章 腾飞前夜 三) 实际上,陈凯哥的艺术事业前几年还挺顺当的,成名后,所拍的一部不太出名的影片《荆轲刺秦王》孙朝阳评价挺高,至少他本人很喜欢。 片中,张丰毅演秦王,葛优演高渐离,都是老戏骨,质量很高。但在这个时候,陈凯哥已经展现出造梗的天赋。比如高渐离的台词“我要矢”以及巩皇在额头上烙下的那个大大的“囚”字。 然后,凯哥就在造梗的路上一去不回头,终于炮制出《无极》这部大片。这几年,《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在网上红得发烫。这是陈凯哥第一次接触玄幻题材,拍得稀烂,也把自己拉下神坛,成为烂片的代名词。 偏偏陈凯哥还不服气,说,十年之内之内你们不懂《无极》,以后就懂了。 这场风波在互联网讨论度很高,孙朝阳只觉得这老哥挺惨的,但没办法,市场化时代的到来,老一批艺术家必然受到很大冲击。 现在的电影票房都差得离谱,除了冯小钢的贺岁片,其他人都在赔本。为了生存,导演们都在转型。 不但他,就连张一谋拍的片子也很烂,从《英雄》开始,到《十面埋伏》,一部比一部糟糕,到后面的《半湖绿》更是烂到家,烂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只不过,人家懂得营销,又有资本背书,票房倒是不错。 相比之下,陈凯哥因为没有资本也没有营销,一直都很颓废。直到一零年代,才靠《猫妖传》翻了身。在那部片中,李白的形象虽然长得丑,但在气质却是确是最接近李太白的,至少孙朝阳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猫妖传本来就是一部很不错的小说,你只要按照原着拍,不乱搞,想不成功都难。从这点来说,陈凯哥确实不是太懂得讲故事。你得先给他画个圈儿,他就能给你奉献出一部八十分以上的作品。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凯哥是个合格的导演。在二十年代的时候,他依旧活跃在导演的岗位上,拍了几部抗美援朝题材的大片,质量都不错,艺术生命很长。只是,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的这个梗,怎么也摆脱不了,挺惨的。 不过,老陈的感情生活倒是丰富,自从和第一任妻子分手后,又谈了几次恋爱,结了两次婚。现任的妻子是《春光灿烂猪八戒》里的嫦娥姐姐,那部片子也让许峥爆红。当时,谁都不会想到,猪八戒后来还会成为名导演。 看得出来,老陈和嫦娥姐姐是真感情,两人结婚后,婚姻和家庭很稳定,这大约也和凯哥年纪大折腾不动有很大关系吧。正如葛大爷说过的那句话“年轻的时候是有贼心没贼胆,现在年纪大了,贼心有了贼胆也有了,贼没了。” 花开花落,春夏秋冬,岁月流转,自然规律确实能改变一个人。 孙朝阳在家里休息几日后,终于到了零八奥运会开幕式的时候。 说起奥运会,那是全体中国人民的一个心结。中国从九十年代初就开始,申请举办两千年的奥运会。 九三年的时候,他正在成都川大校园内参加一次文学活动,和同学们坐在电视机前面收看电视直播。 当时的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讲话的时候,先是感谢了北京的付出。当听到北京两个字的时候,有英语水平不好的同学以为北京已经申奥成功,高兴得跳起来。但还是有很多人骂起来:“你特么坐下,败了,败了。”然后大声哭泣。, 那晚,很多同学都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当年,除了北京申奥失败,另外一个失败者是雅典,毕竟是两千年让奥运会回家顺理成章,然而,最后奥委会还是把举办地给了悉尼。鬼知道后面有什么黑箱操作,真的是丧心病狂了。 说到那次申奥,宣传片是老谋子拍的,短片的开头就是一群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拳,当时同学们都感觉到不妙。就有激进的大学生骂娘,说拍的是什么呀。奥运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是青春风暴,一群老头老太慢吞吞打拳,暮气沉沉,像什么话? 那次申奥失败后,北京并没有失望,又争取了多年,终于拿到零八奥运的举办权。 当时,全国都沸腾了,多少人自豪地流下热泪。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北京城为了迎接奥运会,开始了大拆大建,在中轴线北面修建了奥运村,还建了鸟巢和水立方这样的标志性建筑。 就拿奥运村来说吧,总面积三十七万平方米,有二十二栋六层建筑和二十栋九层楼房,可以容纳一点六万人,村里有商场、娱乐中心、医院、图书馆、大型商场,总花费三十三亿。奥运村还带动了周边的发展,推高了房价。如今,房价已经达到惊人的两万一平。 奥运结束后,所有的项目都在创造经济效益,举办方是赚了钱的。从这点来说,很成功。 只不过,在现在的人们心目中,赚不赚钱都无所谓,面子工程也无所谓,大伙儿心中都憋了一股气,想要向全世界展示一个改革开放的繁荣富强的中国。 从九十年代开始,大量的好莱坞电影涌入中国,还一刀不剪。《泰坦尼克》最为过分,杰克给罗丝画像的时候,更是赤条条不着寸缕。 前几年,《阿凡达》更是让人震惊,原来,电影还可以这么拍,电脑制作可以这么碉堡。 另外,网络上盗版的美剧也很流行。 这些欧美片中,中国和中国人都是贫穷落后的形象。只要和中国相关的镜头,必须是喀斯特地貌,必是桂林山水,然后是一片稻田,一头水牛,几个头戴斗笠的农民。 没错,在西方人看来,中国就是个大农村。 被人黑成这样,大伙儿心中都憋这一股气,想要展示,想要借奥运会这个机会,让世界认识真正的中国。 零八年八月八日的北京很热,虽然还没有像二零年以后热得那么离谱,但等孙朝阳一家进入鸟巢,找到位置后,五口人还是热得汗流浃背。 几万人的体育场里都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然后是千万把小扇子不停扇动,巍为壮观。 第918章 腾飞前夜(四) 很快,到了傍晚七点五十,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和主办方入座,他们朝全体观众挥了挥手。 场内,所有人都在欢呼。 但这个时候,激越的缶声传来,2008只缶敲响,并在闪烁的银光中组成不同的文字和图案。 其中更是有一个大大的“和”字。 孙妈妈惊奇,忍不住叫起来:“和,这不是打麻将吗,你看他们敲的就是麻将牌啊!” 孙爸爸抓头:“奥运会打麻将,好像哪里不对。” 孙朝阳开玩笑说:“爸爸 ,妈,麻将是国粹,只要不赌博,打打也无妨,可以锻炼手眼和大脑。麻将大国,展示国粹,没毛病。” 周围的观众听到他们的对话,都笑成一团。 喜悦更是笑得直擦眼睛:“你们都没文化,这是缶。课文里写过,亲王和赵王在渑池的时候,蔺相如让亲王击缶,爸,你还拿了矛盾文学奖呢!” 孙朝阳哈哈大笑,实际上,开幕式击缶这段,当年在网络上热度也高,张一谋造梗能力也不错。 说话间,开始了倒计时,所有人都在跟着喊:“……” 就连孙朝阳全家也站起来跟着大喊。 倒计时结束,就是点燃圣火。 奥运圣火该以何种方式点燃,一直是都主办方最大的秘密。实际上,也是奥运会最有话题性点。在历史上,最成功的点火仪式,在孙朝阳看来,应该是洛杉矶奥运会射火箭。 九三年申奥的时候,除了北京外,雅典的呼声也极高,毕竟“让奥运回家”这个意义很大,最后被悉尼抢了去,确实让人大跌眼镜。 好在零四年的时候,雅典还是获得了主办权,虽迟但到。全世界观众都在想雅典该用什么样的点火方式迎接圣火归来时,雅典给大家来了一坨答辩。圣火火炬台缓缓放倒,火炬手拿着火把直接朝上面怼。 当时,网上还有人说,这是最古典最优雅的点火方式。其实就是主办方没有创造力,是懒,归根结底是烂。 今年北京奥运会的点火真的很独特,却见,体操王子李宁被一根钢丝吊着,在空中慢慢飞行,以一种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方式点燃了圣火。 大家都惊呆了,然后激烈鼓掌。 不过,孙朝阳妈妈却很遗憾的样子:“李宁,好像胖了好多,吊天上飞半天,太辛苦了。” “不年轻了。”孙爸爸也感慨。 体操王子是他们那代人心目中的男神。 孙朝阳虽然早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点燃圣火,但置身于现场,还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圣火点燃后,国旗入场。 全体人员都站了起来,灯光中,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唱响《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伟大的祖国,从此走向繁荣富强……” 据说,这歌放的是录音,小姑娘对的是口型。前世孙朝阳还在网上查过真相,但此刻他觉得已经不太重要了。 《歌唱祖国》是中国人民心目中的第二国歌之一,另外一首第二国歌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还好今天没有唱,不然孙朝阳会当场哭出声来,他对这首歌没有丝毫的抵抗力。 《歌唱祖国》后是升国旗,奏国歌,二百二十四名合唱团演员大合唱。 升旗仪式后,开始文艺表演。 奥运会开幕式的总导演是张一谋,他以前给人的感觉是土气,让他做导演,大家是有点担心的。毕竟,九三年申奥他拍的宣传片就砸了锅。 但今晚开幕式,老张也不知道是怎么转了性,大量使用现在非常前沿的声光电科技,一幅巨大的led画卷在场地上徐徐展开,震得人无法呼吸。 整个文艺表演,都是在多媒体技术的支撑下完成的,很有科幻感,很未来,实际上,这也代表了祖国未来的发展方向。 最后是主题歌,《我和你》。演唱者是莎拉布莱曼和李欢。 莎拉布莱曼以嗓音空灵着称,她的vcd和磁带卖得极好,和她同一风格的恩雅也是国外音乐畅销榜前几名。 两位演唱家后面是个大大的地球,上面好多人在转动。 孙朝阳母亲看着地球上转动的演员,愕然张大嘴巴:“他们不会掉下来吗?” 孙爸爸:“掉下来就是大事故了,估计要被枪毙。” 众人又笑成一片。 文艺表演大约一个小时,九点十几分的时候,开始运动员入场仪式。 这个入场仪式还是有很多看点的,孙爸爸孙妈妈还有喜悦主要是看哪个国家的运动员最少,尤其是看到有个国家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都觉得神奇。 孙妈妈还吐槽:“比什么呀,这点人,别比了。” 孙爸爸:“你懂什么,公费旅游,换你来不来?” 何情掩嘴偷笑:“爸,妈,奥运精神关键是参与,能不能拿名次不重要。” 孙爸爸:“不能拿名次,那不就是公费旅游吗?” 孙朝阳:“运动员人数少,未必就不强。你看牙买加,就没有几个人,但博尔特已经锁定了一百米两百米短跑的金牌。” 这一年,飞人博尔特如日中天。 飞鱼索普获得一百米两百米自由泳金牌。是此时的顶流。 大家说飞鱼索普之所以获得如此佳绩,除了自身实力强大外,还靠了高科技泳衣。 他所穿的从头套到尾的新式游泳衣据说是仿生鲨鱼皮肤。 其实,在孙朝阳看来,索普的高科技是另外一种。这点从他退役后,形销骨立的外表就能看出来。 只是,不足为人道也。 这届奥运会还有个神奇的地方,某国游泳队人均哮喘病,简直就是西亚病夫。十多年后,一下水,就把脸憋成紫薯色,人均阿凡达,实在惨烈。 不过,某国的篮球队倒是挺干净的,实力摆在那里的。nba代表着地球人最高篮球水平,对其他国家的篮球队呈碾压态势,自然也不用得哮喘。 而且,集体运动项目用高科技和人体生物工程,好像也没什么用。 因为中国姚在nba大放异彩的缘故,篮球运动在国内很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场内nba篮球运动员的身上。年轻的还没有搞抽象的詹皇、基德、韦德,乔丹接班人科比布莱恩德特。 可惜没有中国观众熟悉的麦克格雷迪、阿泰、穆大叔、他们的水平进国奥队还有点距离。 第919章 腾飞前夜(五) 这也是美国nba球员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在之前,奥运会是不允许职业球员参赛的。 nba比赛的规则和国际篮球各类比赛有很大的区别,比如三秒区是长方形的,还有其他规则,因为孙朝阳就是个看热闹的,不是太清楚。 事实证明,nba球员实在太强大了,一路碾压,轻松就拿到了奥运会男子篮球金牌。 入场仪式中,中国做为东道主,是最后一个出场的。旗手是如日中天的姚明,他两米多的身高非常醒目。自从进入nba后,中国姚刚开始的时候还不甚适应,第一场比赛还被人晃得摔倒在地,引来一阵讽刺的大笑。然而,他很快找回状态,在美国打出一片天地,成为休斯顿火箭队的当家球星,整个大联盟的顶流。 孙朝阳在运动员当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明星,其中还包括国足。国奥队好几个球星他都看过他们的比赛,有郑智,有董方卓,有李玮峰。 这次奥运会男足比赛,虽然国奥全盘尽墨,但董方卓还是在对新西兰一役中,射进一个球。 严格说起来,这次奥运会国足表现得还行。只是球迷们或许期望太高,下来后把球员们骂得厉害,尤其是对比利时那场比赛中染红被罚出场的郑智,更是得了郑智华的雅号。 中国运动员的出场让全场沸腾,所有人都在欢呼。 入场式结束后,就是盛大的焰火。先不说烟火的规模大得离谱,就总导演的老谋子的想象力,就令人惊叹。比如那只在天空中的大脚板,一步一步踏进鸟巢,真的是绝了。 开幕式结束,几万观众有序退场。 孙朝阳一家人都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他却笑了笑,不说什么。一是刚才说太多话,喉咙有点沙哑;二是因为实在太激动,需要消化一下心中的激荡之情。 两世为人,虽然说这第二次看开幕式,但现场看和看电视却是两回事,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国家举办2008奥运会的主要目的是,向全世界展示改革开放三十年后的中国,表示融入全球的愿景,从今天晚上开幕式的成功来看,这一点是做到了。 而且,做成了奥运会的标杆,是奥运史上最成功的一届,没有之一。 北京奥运会之后,接下来几届奥运会都非常糟糕,所谓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甚至还出现了东京奥运会的纸板床,巴黎奥运会运动员宿舍没有空调这种咄咄怪事。 而且,北京奥运会在商业上很成功,赚了不少钱。相比之下,后面几届都是赔钱赚吆喝。 渐渐地,就没有人愿意申办。 奥委会后来还想过让中国再办一届,但中国却不接这个茬。在申办北京奥运会和场馆建设中,中国受到无数次刁难,说起来都是泪。 也就是从这届开始,中国人民对老外对奥运会是彻底地祛魅了。干这种吃力不讨好,还被人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无端指责的事,毫无必要。 中国也无需用一场奥运会来提振民心士气。 因此从零百年开始,中国经济就好像忽然摁下的火箭发射按钮。 嘭一声,恰如今夜的烟火,把整个天空都照亮。 经过改开前三十年的积累,改开后三十年的不忘初心砥砺前行,腾飞了。 孙朝阳自然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抬头看着夜空,迎接着新时代的到来。 真是美好啊,美好的风景,请为我停一停。 在2008年八月八日之前,世界上还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一月份,国家发布了《劳动法》,从此用工方可以随意解雇员工的事情被禁止。你要想解除劳动合同,需要付出相应了经济补偿,后世大家常提到的n+1就是从这年开始正式实施的。《长江一号》在国内上映,票房一般,属于星夜的转型之作,其实不太好看,却捧红了新的星女郎张雨绮。《闯关东》在电视上播出,成为国民神剧。 二月,科索沃正式独立,受到西方各国承认。不过,千里之外的欧洲发生的事情,国内也不感冒,巴尔干火药桶打打杀杀十多年,大家早就审美疲劳了。大伙儿的目光都被港岛的艳照门事件所吸引,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港岛的明星彻底走下神坛,影视业也从此一蹶不振。大摄影师,人民艺术家陈老师在道歉后,逃去大家拿。 韩国新选出了一任总统李明博,此人眼睛极小,被网民取了个李小眼的外号。该国领导人这个职位非常高危,只要被选上,就预定了一张进监狱的门票。 三月,好像没有什么事。 四月最重要的新闻是京沪高铁开工,高铁时代即将到来,也不会等任何跟不上时代的人。 五月,飞人博尔特破世界纪录。 六月,鸟巢竣工。但对老百姓日常生活影响最大的是《限塑令》,考虑到塑料的白色污染,国家的本意是限制使用塑料袋,也就是说超市不再提供包装。然而,这给大家造成了很大的不方便,于是超市来了个折中,要塑料袋也行,得另外给钱。于是,这个行政命令实际上是执行不下去了,大伙儿也从此告别了免费塑料口袋,真让人哭笑不得。 七月,吴宇森电影《赤壁上》上映,难看到爆。从此,这个拍摄出《英雄本色》《喋血双雄》《终极标靶》《变脸》等经典影片的,吴宇森时间创造者,暴力美学的集大成者,扑街了。 八月,到现在为止,最大的新闻是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获得极大成功。但就在今天,格鲁吉亚的领带男孩刷卡时为零趁俄罗斯老板普大帝出席奥运会开幕式的机会,悍然向北发动军事进攻,来偷袭,不讲武德。 普大帝匆匆回国,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 这是一个糟糕的时代,也是一个很好的时代。 吹着北京街头盛夏的晚风,孙朝阳挽着母亲的胳膊,心中想:再次经历这个时代,其实挺好。至少,爹妈还在世,还和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我又有了何情和喜悦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这是前一世所没有的。 感谢老天。 第920章 老贾要来真的 孙朝阳在北京家里呆到八月底,直到女儿喜悦新学期报名才离开的。 之所以呆这么久,主要还是弄三模三电这事。 折腾了一气,培训机构,教练什么的,总算弄好。喜悦好动不好静,加上活泼开朗,对于三模三电兴趣很高,上手也快,机构的人对她也是一阵夸夸夸,把她夸成天才少女,航模届的一朵奇葩。表示说,喜悦同学在半年内弄个省市级,甚至国家级大奖毫无悬念。现在……学费交一下。 孙朝阳喜不自胜,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女儿是不是真的有某方面过人天赋,只不过是被自己忽略了。 何情给他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人家是要钱的,学费交得越多,天赋就越高。” 孙朝阳顿时冷静,垂头丧气:“别煞风景啊。”没错,这个三模三电培训,加上耗材,以及各种比赛所产生的费用好几十万,这是一道门槛,把很多家境普通的孩子都挡在门外。说穿了就是拿钱去砸,按照北京土话说,就是钱喂,实在没有什么好得意的。 三模三电还是好的,现在的有钱人还有让孩子学赛马拿名次加分的,门槛更高。 当然,这也是一种办法。制度允许,就尽力为孩子创造条件吧。 虽然说他也不知道这么干对于孩子未来的发展有没有用处,但作为传统的中国式父母,谁不希望自己的娃考个一本呢? 何情有点气恼:“我不是煞风景啊,就是感慨,咱们的基因,怎么就一点没有遗传给喜悦。” 孙朝阳难得地安慰妻子:“至少喜悦遗传了我的帅气和你的美貌。” “你帅气吗?”何情看着孙朝阳有点膨胀的肚子,扑哧一笑:“喜悦更多的是遗传你的漫不经心随遇而安。” “心大也是个优点,可以有一个快乐的人生,这不正是我们做父母的希望看到的吗?”孙朝阳:“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估计会很忙,孩子的教育拜托你了。” 他在忙什么呢? 作为新科矛盾文学奖得主,自然要参加各类社会活动。 接下来几个月,他又是参加各类文学奖评委会,又是做报告,又是作为嘉宾去参加各省作协的活动,甚至还抽时间给鲁迅文学院的学员们讲了两节课,有点重回传统文学界的味道。 至于西红柿文学网那边,他也顾不上了。 其实,网站的经营一切良好,各部门各司其职。未来发展方向早已经制定好,大伙儿只需要按部就班做就行。 文学网经营的重中之重是内容部,有大林和小玉在也没有多大纰漏,现在大林是网站实际上的管理者,而孙朝阳也不插手具体工作,有点吉祥物的味道,他也乐意做吉祥物,不用那么累。 四川人嘛,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初雪落下,北方地区,山河四省一片白茫茫,二零零八年就要过去了。有个好消息传来,喜悦在河北省举办的一次航模比赛中拿到了名次。这个奖份量很重,如果国家加分政策不发生大的变化,高考加十分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孙朝阳此刻有点漫卷诗书喜欲狂的意思,在接到何情的电话后,连说了三声:“争气。” 又道:“请代表我,祝贺孙喜悦同志,奖金给她发一点。” 何情咯咯地笑起来:“孙朝阳同志,你就知道惯孩子,口头批评一次。对了,领奖的事情你得代劳。娃现在学业实在太紧张,去不了。” 原来,高三上学期学校的主要任务是把高中的所有课程拉完。这样一来,下学期才有时间开始刷题,一模拟二模什么的。如此一来,课程教得飞快,特别是从下个月开始,更是快得离谱。 孙朝阳听何情这么说,就点头应允道:“行,我去石门代喜悦领奖,你让她好好念书,三模三电加分我们要尽力争取,但也不能把希望都放在这上面。不然,分数太差,就算加分,也未必上得了好学校。” 接完电话,孙朝阳忽然想起贾平娃说过保送的事情,就拨通他的号码:“老贾,最近忙什么呢?” 贾平娃:“和你一样,到处跑,参加各种社会活动。” 孙朝阳把孩子最近拿到了一个奖项的事情说了,就问他学校的事情搞得怎么样了?贾平娃回答说已经联系过,问题不大,正如你说的,这才是第一个奖,孩子还得再弄几个奖,才谈得上保送,不要着急,好早呢。 “我能不急吗,都犯愁了。”孙朝阳感慨. 老贾:“我也是做父亲的人,我能理解。对了,你不是要去石家庄吗?” 孙朝阳感觉他话中有话,就回答说:“对啊,替孩子领奖,你有什么关照?” 老贾沉吟片刻,说:“三石,上次见面时你说过网络才是文学的未来,下来后我思考了很多,又和陕西作协的老领导们讨论过。或许,未来两年,我们陕西可以率先成立一个省级网络作家协会。” “啊,老贾,你真要搞网络协会?”孙朝阳有点激动,忍不住夸奖:“有魄力。” 老贾道:“别人说起我们陕西,都觉得西北地区闭塞,思想保守,但这回我们偏偏要敢为天下先,为老秦人正名。” 孙朝阳:“好事,这是好事,我也有意和四川老家人沟通一下,成立四川网络作家协会,想不到却被你们陕西抢先了。” 老贾哈哈笑道:“网协是你的构想,你甚至把机构设置和应该怎么开展工作都想到了,我就偷懒抄袭一下,你不会多心吧。” 孙朝阳也笑:“你我弟兄就不说这些了,下来有时间我写个东西发给你,你们陕西先打个样也行。” 老贾:“不用那么麻烦,我们这边会有个人去石门找你面谈,当面请教总比看干巴巴的文章来得详细全面。” 孙朝阳:“好,我在石家庄等,下来我把酒店和日期信息发给你。对了,你那边谁要过来?” 老贾:“一个晚辈,要向你学习,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921章 老马 “晚辈,别晚辈了,我也不是什么前辈。文朋诗友,互相切磋,互相进步。”孙朝阳笑道。 他这次去石家庄估计要呆个一周左右,女儿那边领奖什么的要来回要三四天。既然已经耽搁了,顺便出席一下河北文学界的活动,免得将来专门跑一趟。 和贾平娃结束通话后,他又联系了河北。那边的人听说孙朝阳要过来,很开心,说正盼望着孙老师过来呢! 就安排了酒店。 酒店位于石家庄最核心的位置,是一家四星级酒店,历来都用做政府接待,据说很新,去哪里都方便。不过,房价却便宜。石门虽然说是河北的省会,地位却尴尬,手下一群反骨。 比如唐山,人家经济总量第一,和北京靠得比较拢。至于保定,中国第一大地级市,清朝的时候是北直隶总督衙门,建国后还做过几年省会,也不卖石家庄的账。 至于大名府、河间府什么的,则风土人情更像是天津。人家的驴肉火烧,都不是圆的。 这样一来,石家庄只有邯郸和邢台两个小弟,挺郁闷。 孙朝阳其实蛮想住正太饭店的,那边却不好意思地说:“孙老师,正太饭店是文物古迹,不对外开放的。如果你想去看看,我们组织作家们去参观参观。” 谈好去石家庄的各项社会活动后,孙朝阳就乘飞机从上海出发去了。此刻已经是初冬,中原大地万里晴空。然而,进入河北地界后,下面却是黑糊糊一团,引得飞机上乘客大感惊奇,说都年底了,河北还要下暴雨吗? 孙朝阳好笑,对邻座的人说,那不是积雨云,是工厂里烟囱排出的废气。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如今的河北已经是钢铁基地。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全球七成的钢铁产能在河北,河北七成的钢铁产量在唐山。 大量炼钢企业排放的废气让河北天空混沌不明,尤其是在冬季,整整一百多天的雾霾也不是什么奇事。 下了飞机,乘车去酒店的路上,周遭风景依旧是一片雾蒙蒙,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烟煤味,有点难闻。 孙朝阳从小在机制砖瓦厂长大,是嗅着煤炭的硫磺味长大的,没有那么矫情,相反还有点亲切感。 同时,心中竟还有点羡慕。 在六七十年代,国营工厂的待遇极好,生活质量相当于后世的中产阶级。作为厂矿子弟,他也是吃着工业化红利长大的一代人。不过,四川那边工业毕竟落后,和北方的大工业城市还是不能比的,人家的收入才是真的高。 不过,九十年代大下岗后,北方的工人渐渐不成了,一家接一家国营大厂倒闭,产生了很严重的民生问题。 直到零零年代后,山河四省的经济才慢慢发展起来。河南的农业,山西的煤炭、山东的石油,河北的钢铁,为社会创造了巨量财富。 就是空气质量差了点,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的士缓缓地停在酒店门厅前,孙朝阳下车,抬头看去,酒店拉了横幅,上书“热烈祝贺河北省环保工作会议胜利举行”,里面还放有一张桌子签到,好多各地来的干部模样的人在领取会议指南什么的。 孙朝阳笑着摇了摇头,心道:空气质量太差,就连河北老乡也受不了,要整改了。 他去前台办理了入住,拉着行李箱去乘电梯。 酒店的电梯很麻烦,半天也没下来。 “同志,你也是来参加省环保会议的吗?”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孙朝阳回头看去,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有点胖,戴着黑框眼镜,典型的北方人国字脸,加上厚嘴唇,显得朴实憨厚。此人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发量惊人,让所有中年男人羡慕。 出于礼貌,孙朝阳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是来参加环保会议的。” 萍水相逢,按说谈话应该到此为止了。谁料中年人是个话痨,他甚至看了看孙朝阳手里的房卡:“401,缘分啊,我是403,咱们是隔壁。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你不是河北人吧,从你口音就听得出来。虽然带着北京话口音,但有点南方的味道,你是哪里的人呢,湖北湖南,还是江西?” 孙朝阳:“四川。” 中年人甩了甩头发,面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四川啊,我去过成都,不错的地方,青山绿水的,尤其是在冬天。咱们这里一入冬,到处都是光秃秃黄乎乎的,飞机一落到成都,眼睛都舒服了,呼吸也畅快许多。” 说话间,电梯停下,中年人热情地帮孙朝阳拉着行李箱,继续他的话痨:“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是百年修得同梯乘客,缘分啊!吃了没,这个点,肯定没有吃。你是外地人,应该不知来石家庄应该吃什么。” 孙朝阳:“是。” 电梯上行,然后停在四楼。 中年人继续拉着孙朝阳的行李箱:“石家庄的美食多了,最出名的是驴肉火烧。不过,我觉得本地特产安徽板面最美味,每次来都要吃两回。” 孙朝阳有点受不了他的话多,无奈地挥了挥手上的房卡:“我到了,谢谢。” 那人才笑道:“好,先入住。” 这才和孙朝阳分手。 孙朝阳回到房间后,放下行李,给三模三电那个什么比赛的组织机构打了电话,询问了颁奖仪式的事情,表示说自己到了。至于湖北文学界这边,则打算明天在联系。喜悦领奖的事情要紧,河北这边朋友多,应酬多,怕影响领奖,毕竟这边才是大事。 刚才那个中年人说了半天河北美食,孙朝阳还真有点饿了,打完电话后,就下楼出了酒店,找了家麻辣烫店吃饭。一吃,才发现不对。这玩意并不像四川那样是小火锅,而是先给你煮好,放进一口钵盂里,有点像冒菜,味道既不麻也不辣,还不好吃。 正郁闷中,服务生过来指着远处说:“老板,你的饭钱已经有人付过了。” 孙朝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中年人在远处的一张桌子上朝他挥手示意。 虽然说一份麻辣烫不值几个钱,但平白被人请客,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让服务生将饭菜端过去拼桌。 就走过去坐中年人身边,客气地说:“萍水相逢,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太热情了。” 中年人说:“都是江湖儿女,见面都是兄弟。” 然后再次开启话痨模式,连比带画说了半天。 这哥们实在太能说,孙朝阳听得脑瓜子嗡嗡地,经受不住,只得打断他,伸手和他握了握:“我叫孙朝阳,家在北京,现在上海一家网络公司上班。” “it啊,高科技。”中年人吃饭吃得有点猛,眼镜片上蒙着白气:“我叫马璐昌,国家干部,现在武安县发改委上班,是个小小的科长。说起来,北京和咱们也是邻居,一家人,一家人。” “等会儿,等会儿,你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就是记不起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孙朝阳心中疑惑,可想了想,死活也想不起来。 “我就是个兵,主要工作是代表单位和领导到处干会。就是带耳朵去听,反正凡事都做不了主。或许我在参加某个会议的时候和你见过,对了,你是文艺战线的,我们发改委好像和文艺口没有什么联系。算了,不想了,早知道你要出来吃饭,咱们就应该去驴肉馆。我跟你说,我们武安有家驴肉馆,那酱驴肉做得那叫一个好。” 马科长又开启了话痨模式,热情地给孙朝阳介绍起河北驴肉美食。 他甚至还让老板打来一斤散篓子,不停敬孙朝阳的酒。 这酒吃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的马科长从驴肉聊到天气,再聊到自己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然后聊到贫穷的童年和青涩美好的初恋。 孙朝阳几乎是开不了口,脑子听得都快要爆炸。 最后,二人勾肩搭背回酒店,不表。 第922章 还真有点怕他 马科长回到酒店后,还是不肯放过他,又邀约他一起喝茶。二人在酒店的茶楼里喝到夜里,这才分手。 孙朝阳回到房间后,感觉口干舌燥,喉咙隐隐发疼,喝了一瓶矿泉水才把心火压下去。他这辈子就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还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 “这毛科长,纯粹是有病,哪里有才见面就拉人聊几个小时的道理?” 按说,官场中人讲究的是一个沉稳,言多必失,见人就一通吧啦吧啦,难怪老马四十多岁了,还是个科员。这种话多的人,哪个领导敢提拔? 但他人却不错,热情大方,做朋友可以,却不能共事。 喜悦的颁奖仪式明天上午举行,旅途劳顿,又被马科长的垃圾信息轰炸,孙朝阳累得不行,倒床上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早上,顿觉神清气爽。 这两年,随着年纪渐大,孙朝阳的身体状况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睡眠质量不是太好。这么看来,马科长对自己还是很有帮助的。 酒店含早,他刚弄了一大盘食物,坐下,一条熟悉的人影就挨了过来:“朝阳,早啊!” 孙朝阳抬头看去,不是马科长又是谁,顿时大惊失色:“您……也早啊。” 马科长憨厚一笑:“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电视打不开。本以为电视机坏了,可一想,这可是星级酒店,不应该啊。就给前台打了电话,那边派人过来。一检查,才发现这里的电视都是装了机顶盒的。你说,现在的电视怎么回事,想钱想疯了,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个盒子?为什么就不能跟以前一样,电源开关一摁,就能收看。这么下去,电视台要把自己玩死的。” “马科长的话痨又来了……”孙朝阳脑袋开始疼起来,三口并做两口把食物朝嘴巴里塞,只想快点吃完逃掉。 “朝阳,吃这么快啊,这样是不好的。”马科长说:“按照书上的专家所说,一口饭要在嘴巴里细嚼慢咽两分钟,不然胃会很难受的。我们那里有个单位的同志,三十岁出头,就得了食道癌,留下了六十岁的老娘和六岁的孩子走了,就因为吃饭太块。” “朝阳,我跟你说,我们这里,林县那边的食道癌最多。安阳虽然不是河北的,但因为是黄河以北,风俗和河北一样。他们那边的食道癌全国第一,为什么呢,因为吃得滚烫,让口腔黏膜和食道受伤……” 孙朝阳有点绝望,这哥们儿太能说了,太热情了,真想一盘子扣他脑袋上去。 老孙实在受不了,站起身来:“我吃好了,马科长你慢用。”就逃跑了。 上午,孙朝阳按照地点到了一个什么会展中心,出席这次航模比赛的颁奖仪式。 因为是读书期间,和他一样,来领奖的都是学生家长。其实这样不错,孩子都是单纯的,过早接触这种钱喂的事,接触到灰色地带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看得出来,来的家长们家境都不错,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觉得能够聚在一起,也是个拓展人脉的机会,互相交换着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相约以后多联系。 孙朝阳毕竟是名人,三模三电加分这事说起来不是太好意思,也不参与,就随便应酬几句了事。 颁奖仪式很盛大,有钱人的聚会很隆重,喜悦的名次不错,孙朝阳做为家长,还上台发表了获奖感言。 然后会餐,家长们继续拓展人脉,交流高考信息。 孙朝阳吃过饭,也不停留,再次逃跑了。 他本打算回酒店的,可一想起马科长的话痨,就有点害怕。河北省的这次环保会议就在酒店举行,老马随时都有可能溜过来找自己拉家常,实在有点顶不住。 孙朝阳第一次有点怕一个人,还是个刚认识的人,这有点奇怪。 想了想,他决定去拜访石家庄的文坛老前辈徐光耀。 徐光耀老前辈现在已经八十三岁,河北雄县人,他是着名中篇小说和电影剧本《小兵张嘎》的作者,作品影响了一代人。 徐老前辈以前是河北文联主席,作协主席,退休后住在文联的宿舍里,孙朝阳在中协挂了个理事的职务,这次来河北代表组织前去看望合情合理。 他就买了些水果,又带了一条烟,敲响了徐老前辈的家门。 徐光耀看起来很慈祥的一个人,他很高兴孙朝阳的到来,说已经看过新闻了,小孙你获得本届茅盾文学奖,祝贺你。 孙朝阳谦虚地说:“对于我们文学工作者来说,什么奖都不重要,只要能写一部让人民群众都喜闻乐见的作品,此生足矣,这比什么奖都有价值。金杯银杯,不如读者口碑。这一点,徐老做到了,我是看着你的电影长大的。” 徐光耀感慨:“对,说得对,咱们写文章,只要读者喜欢就好,至于荣誉什么的,都比不过读者说一声好看。” 他是三八年参军的,在一二零师三五九旅。 第923章 徐老 孙朝阳本是军史爱好者,这次来见徐光耀机会难得,就和他聊起了抗日战争的事。徐老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和精神却极其旺健。 这也可以理解,抗战的时候条件何等艰苦,能够在那样的情况下坚持斗争,最后获取胜利的人,谁不是人中龙凤,谁不是集大气运在身的。身体强悍是第一位,不然,在缺医少药的年代,一场感冒就要死人的。 徐老的身体强悍,估计年轻时至少是健将级。现在的他已经八十多岁,看状况百岁人瑞没有任何悬念。 可见,杀的鬼子越多,功德越大,降妖除魔嘛。 但徐老只聊了一会儿峥嵘岁月,就把话题扯到文学上面,显然他对这方面更有兴趣一些。 他说,自己自从参加革命后,很长一段时间从事文化宣传工作,也做出了一些微薄的成绩,每日手不释卷。但从九十年代开始,因为年龄的缘故,眼睛老花得厉害,书读得越来越少,对于现在的文学流派已经没有什么了解了。孙三石同志你刚获得矛盾文学奖,工作在文艺第一线。此刻机会难得,我倒是想向你请教。 “孙三石同志,今天你来到老师,我做学生,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学生年纪大,接受新事物速度慢的话。” 孙朝阳汗颜:“徐老要咨询,晚辈敢不应命。” 徐老接受新生事物倒是快,对于八十年代开始的意识流文学和寻根文学很了解。但从九十年代开始的新现实主义,他却有点不明白。 孙朝阳就大概把这些年,文学的各大流派大约说了一遍。 显然,徐老对网络小说更有兴趣些,禁不住问起这方面的问题:“三石同志,你的意思是网络小说就是作家发表在电脑上面的小说。那么,这种文学题材的特点是什么呢?” 孙朝阳说,这个文学的特点是通俗易懂,尽量用最直白的语言讲故事。真要类比,相当于古时候茶馆的说书先生。首先是故事好看,然后才谈得上思想意义。 实际上,现在的网络文学正处于高速发展期,网站有不小的经济压力,作者也想赚稿费,难免有点良莠不齐,这点,他也不避讳:“我站的签约书都有责任编辑负责,基本上都会通读一遍。如果小说里有违规内容,会责令作家修改。实在修改不了的,则下架删除书籍。因为工作量实在太大,我们打算专门成立一个审核部门。打个比方,相当于好莱坞的道德评审委员会,对小说有生杀大权。” 徐老却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对的,文学作品首先是的好看,不然也起不到宣传的作用。文学本没有高雅艺术和通俗小说的区别,积极向上的内容,普遍适用于所有艺术门类,也是劳动人民所喜欢的,要相信群众的觉悟。” 两人虽然年龄差距很大,但却谈得来。 孙朝阳看时间差不多了,不便再打搅,就拿出数码相机,和徐老合影。 徐老以前在军队是搞宣传的,见这相机非常小巧,还没有胶卷,感觉很神奇,不住问工作原理。 数码相机是前几年才出现的新生事物,这玩意靠着强大的功能,和低廉的成本在摄影市场上大杀特杀,首先死掉的并不是理光、佳能这种相机厂家,而是胶卷,比如柯达。 当然,国内的胶卷品牌乐凯日子也不好过,处于破产边缘。 乐凯花了几十年的功夫,总算在技术上追赶上柯达,最后却就此死掉,死在数码相机上面。可见,杀死你的并不一定是同行。 这就是标准的降维打击。 说起乐凯胶片,孙朝阳母亲零零年代的时候忽然迷上了股票,买的就是这玩意儿,曾经一段时间很赚了些。但很快就亏得底儿掉,至此告别金融生涯。 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又详细地把数码相机的工作原理大概解释了一遍。心中感慨:徐老对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强烈的兴趣,这大概就是他长寿的原因,我们要向他学习。 最后告别的时候,孙朝阳说:“徐老,能不能帮我签个名字,我父母都是你狂热的粉丝。” 徐老哈哈笑道:“只怕你爸爸妈妈是小兵张嘎的粉丝,而不是我的。全国人民都知道小兵张嘎,谁笑得我徐光耀啊。” 孙朝阳很诚挚地说:“我们作家,能够创造出一个流传于世的角色,一辈子都值了。” 徐光耀点头:“对,人的生命是短暂的,但我们笔下的角色,何尝不是我们生命的延续。三石同志请继续加油,为人民创作出更多优秀的作品。” 说完,徐老拿了几张小兵张嘎的电影海报,戴上老花镜,用有点微颤的手,逐一签名。 孙朝阳说自己父母是徐老,是小兵张嘎狂热的粉丝,其实自己也是。能够拿到他老人家的签名,心中真是无比喜悦啊! 拜访结束,从徐老家出来,孙朝阳正要打电话给父母说自己看到《小兵张嘎》的作者了,大家开心一下,电话铃响了,是陌生号码。 孙三石同志一看号码不熟悉,就不接。最近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电信诈骗忽然泛滥成灾。犯罪分子使用的套路也简单粗暴,打电话给你说,他们公司正在进行电话号码抽奖活动。恭喜你,您的电话号码获得特等奖十万元。不过,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交一下。 电信诈骗是新鲜事物,很多人都没有戒心,遇到贪心点的,很容易就中招,被人骗去几万块。 另外,还有一个更简单粗暴的,就是在网上给你的qq发个链接,依旧是中奖了,让你填报个人信息什么的。等你填完,骗子就开始威胁你,说你的个人信息他们已经全盘掌握,请尽快把个人所得税交上去。否则,就会起诉你,云云。有胆子小的网民顿时害怕,乖乖地汇钱了事。 早期的电信诈骗确实简单,可当时的人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受害者不少,令人感慨。 孙朝阳因为是重生者,知道他们那套,早早就有提防之心,不熟悉的号码不接,免得受到骚扰。 可是,那个号码还是在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孙朝阳一看还在继续打,这就是有正事了,便接通了:“喂,你好,我是孙朝阳,哪位?” 那边是个姑娘的声音:“孙朝阳……好像不是这个名字……” 确定对方不是骗子后,孙朝阳笑道:“这是我的本名,我还有其他名字,你究竟找哪个?” 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请问,是不是孙三石叔叔?” 孙朝阳:“对,我是孙三石,你是我哪个老朋友家的娃?” 第924章 老贾家的女子找来了 上来就喊叔叔,肯定是自己的熟人的家的孩子,搞不好还是关系挺好的那种。 孙朝阳的朋友都是文学界的作家编辑们,在八十年代的时候,作家确实是高收入群体。但到九十年代,受到电子游戏录像机和网络的冲击,文学渐渐不行了,读者数量萎缩到离谱的地步。一个作家,如果不是写出一本如王骁波《黄金时代》、孙朝阳《文化苦旅》、郭老四《梦里花落知多少》、韩车手的《三重门》那种现象级的作品,基本上赚不到钱。 对了,郭韩二人的版税好像挺高,书籍销量大,一本书赚个几百万轻松愉快。 这是实体书出版最后的光辉,到一零年代开始,就没有一本能打的了,出版社沦落到靠卖书号给员工发工资的地步。 所以,现在的传统文学作家活得都比较狼狈。有公职的还好,自由撰稿人的生活,更是痛苦得无以复加。 孙朝阳所认识的老作家们,因为年纪关系,加上不适应现在这个时代,逐渐封笔不写。比如王骁波,赚了钱后,实现了自己从前当卡车司机的理想,买了辆房车,到寒暑假的时候,就和李博士一起自驾游,不知道多快活。倒是银河博士现在战斗力很强,天天在网上和人打嘴仗,言论也多惊世骇俗,让朋友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相比之下,孙朝阳日子过得不错,弄了个网络文学网站,一不小心做到国内第一,算是还战斗在文学界。 老朋友们见他事业干得不错,加上孩子已经成人,就有人联系孙朝阳,问能不能帮解决一下娃娃的工作问题。 孙朝阳的公司正处于高速发展期间,也需要人才,只要符合用人条件的,基本都接受,安排在适合的岗位。娃娃们也争气,干得好不错。 就算干得不好,大不了去不重要部门,比如内容审核、新书签约、总务、市场开发,社会工作什么的,一个月也花不了几个工资。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人情世故。 听到打进电话那位姑娘喊自己叔叔,孙朝阳以为又是哪个老朋友让自己帮娃娃解决工作问题,接着问:“你有什么事吗?” 姑娘回答道:“三石叔叔,我爸爸是贾平娃。爸爸说和你谈好了,让我来石家庄找你。我已经在酒店里,可惜你不在,只能冒昧打搅。” “啊,原来是老贾家的女子,我跟你爸爸可是铁哥们儿。”孙朝阳笑着说:“我有事在外面忙了一整天,正要回酒店。” 他看了看天色,冬天的天黑得早,街上的路灯都亮了:“你饿了吗,吃了没?” 姑娘腼腆:“还没有呢,我这不是在等三石叔叔你吗,等会儿我在酒店请你吃饭。” “嗨,哪里有晚辈请长辈吃饭的道理。”孙朝阳朝街上招了招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就朝酒店赶去。 等上了车,他这才忘记问贾平娃家女子的姓名,以及等会儿如何碰头。 管他呢,到地头电话联系吧。 与此同时,他心中忽然疑惑。 前番贾平娃说,有个后辈来向他请教。孙朝阳本没放在心上,以为来人不过是个老贾熟人的孩子,找自己估计是有个什么活动想和自己合作一下。 实际上,这些年,孙朝阳所遇到的此类事实在太多。比如当形象大使,为什么什么文学项目剪彩奠基,在什么什么工程挂个名什么的。 在自己拿到矛盾文学奖后,此类的社会活动应该更多。 不想,来的竟然是老贾的女儿。 既然是自己的女儿,事先为什么不说清楚。大家都是文学界顶流咖位,有事直说就是,犯得着搞得这么神秘? 孙朝阳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什么地方不对,他也无从猜测。 他又回想了一下前世的记忆,死活也想不起贾平娃的女子是谁,又有过什么事迹,估计娃娃也就是个普通人。 这也很正常,文学不同于其他艺术门类,可以遗传或者后天培养的。比如钢琴家的孩子,从三岁起练琴,只要把童子功夯扎实,怎么也能出成绩;画家的孩子,从小拿画笔,画得多了,慢慢就画得像了。电影明星的孩子,就算在没有才华,也可以在荧幕屏幕上跑个龙套,演个配角,跟观众混个脸熟。 唯独文学,你作文写不好就是写不好,写的玩意儿不好看就是不用好看。钱揣读者腰包里,你又不可能强迫人家掏钱买单。 所以,现在有富二代,星二代,唯独没有文二代。嗯,韩司机有争议,据说他文章的风格和父亲老韩很像。但老韩当年没红,韩司机的作品卖到爆,也是本事。客观说,上阵父子兵,倒是没有什么可诟病的地方。 孙朝阳的女儿喜悦也没这方面才能,他和何情早就放弃了,只希望娃娃能够健康成长,人格完整,快乐一生就行。 孙三石同志并不知道,他重生的时间是二零二一年,那时候老贾的女儿还没有成名,自然也不知道次年,小贾就在互联网上爆火到炸裂的地步。 回到酒店,刚下车,小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她在酒店二楼餐厅,已经点好了菜,请孙三石叔叔快些过去。 孙朝阳正有点饿了,便上了楼,找到座儿,眼前是一个五官大气的姑娘,面庞依稀带着老贾的特征。 孙三石同志最近两年年纪大了,心态也跟着发生变化。最大的变化是对于女性的审美,以前看起来觉得很普通的女孩子,现在都觉得青春洋溢,都长得漂亮。 显然,小贾是个美人,大家闺秀那种。 这让孙朝阳心生好感,上前道:“你是平娃老哥的女子,我是孙三石。” 小姑娘腼腆地站起来:“您就是三石叔叔吗,我叫贾芊芊。” 到这个时候,孙朝阳也没怎么留意,只觉得贾芊芊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感慨道:“老贾的女儿都这么大了,现在还在读书吗?” 贾芊芊回答说:“三石叔叔,我在陕西一所大学读研究生。学校那边挺自由的,学业也简单,所以我才有时间过来找您。” 第925章 虚心请教 孙朝阳挺喜欢这个娃,就和她聊起来,问学什么专业的。 贾芊芊回答说,学汉语言文学的。孙朝阳点头道,你父亲是大文豪,在文学界有人脉,将来做起学问来也方便得多。 说着,他又调侃小贾道,比如你要研究某个文学流派,直接可以去找叔叔阿姨们,能够拿到一手资料。比如迟春早教授的高足樊颖老师做网络文学课题,直接就跑他网站去蹲点。 虽然说樊老师实在可恶,但孙朝阳心胸开阔,也不会跟小辈置气。各人有各人立场和利益,人不是生活在空气里,要接受其中的不美好。 贾芊芊却摇头道:“三石叔叔,其实我更希望做一个作家,这也是我选择读中文系的原因。” “子承父业啊。”孙朝阳摇头:“我和你父亲都是有经验的作家,都知道,大学是培养不出作家的。写作这种事情只需要掌握基本的作文知识就足够了,这点,只要学过中学语文就行,其他全靠天赋。” 所谓天赋,除了遣词造句的能力,还有如何把一件普通的故事讲得有趣,如何洞悉人心。 他说,自己所开办的网站中,八成以上的作者都没有经历过高等教育,但并不妨碍他们赚到稿费,并不妨碍他们受到读者追捧。 古人有一句话说得好,功夫在诗外。 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写,该写什么,就多跟邻居老太太聊聊天。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翻开去读,都能读到有用的内容。 孙朝阳是编辑出身,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 贾芊芊一副乖乖女的模样,点头不迭,又拿起公筷给孙朝阳夹菜:“谢谢三石叔叔,早听我父亲说过,您是国内最好的编辑,指点过很多人,其中还有不少非常厉害的一流作家。 孙朝阳笑道:“我可没有跟你爸爸聊过文学,如果说写作经验,你父亲比我更丰富,对文学也有比我更深刻的认识。”聊了半天,他想起正事:“小贾,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又笑道:“你父亲也拿了本届矛盾文学奖,如果你们陕西有什么社会活动,你请他去撑场子可比我有用得多。我是四川人,户籍在北京,严格算起来是北京作家。” 是的,孙朝阳以为贾芊芊是来请自己去出席什么社会活动,或者讲学开会什么的。 自从有矛盾文学奖以来,拿到这个文学界最高荣誉的作家全算上,也就二十来个。这二十来人,基本代表着所在省份的门面。稍微有点规格的文学活动,没有他们出席,总觉得档次不够。 在孙朝阳重生前的那条时间线,四川虽然先后出现了好几位矛盾奖得主。但王火老前辈年事实在太高,基本上不出门;《突出重围》的作者柳建委是军旅作家,组织关系在军队,严格说起来不算四川的。 所以,能够撑门面的就《尘埃落定》的阿主席一人。省里、国内的活动,就他一个人能够出马。为此,《科幻世界》的总编也没办法当了,专一负责作协工作。一年到头,都在全国各地飞,严重影响创作。忙碌了许久,最后好不容易才写出一本《空山》,累得够呛。 贾芊芊听到孙朝阳这么说,忙道:“三石叔叔,我这次来找您,并没有其他事情,就是想咨询网络作家协会的事情。” 孙朝阳意外:“咦,平娃兄要率先在陕西成立网络作家协会吗?”他拍了拍自己额头:“对对对,上次你爸在乌镇和我说过这事,当时我还以为仅仅是闲聊,想不到他竟然要着手去做,这行动力真令人敬佩。小贾,你也想参与此事吗?” 孙三石同志也没想到其他,禁不住赞扬道:“你一个大学研究生,就参与了一个省级群团的筹建,也算是种锻炼,可以,可以。” 他想了想后世的网络作家协会的结构和工作性质,再结合自己今生在文学界工作的经验,连比带划地把网协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 说,网协,首先要有个主席,一般来说主席这个位置都由传统那边的着名作家担任,最好是省作协主席。不过,这个主席不直接管网协会的工作,当个名誉主席就行。比如,可以让你父亲来干。 贾芊芊摇头:“我爸决定,让陆遥叔叔来做名誉主席很合适,程忠实叔叔对网络没兴趣,而且脾气又坏,不适合做组织工作。” 孙朝阳笑道:“老程脾气是有点不好。” 他接着说道,所以,网协的具体工作,都由常务副主席负责。具体工作是,招收审核会员,组织会员学习,组织采风。 另外,副主席还有三件很重要的工作。一是联络相关单位,为网络作家们申请职称评定,比如什么三级作家,二级作家什么的。如果作家有公职,工资也能多拿点。将来退休,退休金也要多几百块。 第二件,就是作协系统每年有不少奖项评选,网络作家完全可以参与嘛,网络作家协会干得就是作品推荐的工作。 第三件,每年,作协、文化系统都有不少扶持项目,这可是真金白银拿出去的。具体金额,要根据所在省份的经济情况来定。 经济欠发达地区少些,经济发达地区则很多。 在后世,普通省份一年三万。像江浙、广东这种发达省份,甚至高达八万。虽然说,网络作家们都富裕,但这笔钱落手上,也不无小补,爽歪歪。 听孙朝阳说了成立网络作家协会的构想,贾芊芊双眼发亮,心中大动。看起来,网络作协还是很有搞头的。以她父亲的身份,向上面要政策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在聆听孙朝阳描述的时候,早已经忘记吃饭,掏出笔记本打开了,手指上上面噼噼啪啪打个不停,一边记录一边说:“三石叔叔,常务副主席具体还要负责什么工作,或者说,草创的时候该先做什么?” 孙朝阳还没有想到其他,说,首先是在省作协的指导下,进行群众团体注册,这个不难。但拉一支队伍,首先得有兵,就是招收审核会员这项。平娃兄对网络作家不熟悉,他可以把西红柿文学网成绩好的陕西籍作家推荐一二十个。另外,还可以联络其他网站,让他们也推荐一批。先凑个一百多人。 贾芊芊显然不想听这个,径直问:“三石叔叔,这个常务副主席的位置,什么人担任合适?” 孙朝阳回答得很直接:“大神,要让一省的网络作家服气,订阅至少上万,这是硬指标。” 第926章 矛盾和无奈 贾芊芊:“三石叔叔,我不是太懂网络文学的事情,能详细说说吗?” 孙朝阳解释说,网络文学是新鲜事物,网络作家并不是传统作家出身。所以,在文学界的人看来,都是草根出身。实际上也是如此,现在的网络作家在现实中的身份五花八门,有车间工人,有农民,有机关公务员,也有学生,大多是年轻人。 当然,也有老头。 他笑着说,最近有一本在网络上很红的军事小说,叫《红星传奇》,写的是从湘江大战到会宁会师,当然,主角是个穿越者,利用先知先觉改变历史。作家就是个退休的老干部,今年六十一岁,故事写得那叫一个精彩。 加上网上以前也没有这种类型的小说,一上架,很轻松就订阅破万,很是赚了不少稿费。 只可惜这个题材实在太敏感,上架半年就被相关单位勒令删除书籍,搞得老头很郁闷,经常在作家群里唉声叹气。 正因为作家们都不是文学圈的草根出身,身上自然带着江湖习气,敢说敢干,不给人留面子。 你如果订阅成绩好,能够压服大伙儿,你就是大哥。如果成绩差,对不起,谁认得你是谁,你凭什么教训我? 最后,孙朝阳笑着说:“所以,如果陕西要成立网协,这个常务副主席的人选有两点很要紧,一是有一定的组织能力,二是成绩必须好。” 他说着话,贾芊芊的神色有点凝重:“看来,必须有拿得出手的作品了。” 孙朝阳点头:“那是肯定的,网络作家协会也是作协,如果主席的成绩不好,甚至没有作品,那就太可笑了。”他掰着手指说道:“打个比方,如果沈阳那边要成立网协,你想当常务副主席,订阅上先过五万,打败东海海东青再说。不然,其他作家房子都给你掀了。” 贾芊芊面上阴晴不定,沉默片刻,才道:“三石叔叔,如果我在你们网站发表作品,订阅能不能上万。我听爸爸说,网络文学除了自身的质量足够好外,网站的资源倾斜也很重要,只要推荐给够,成绩就会好起来。” 孙朝阳略微吃惊地看着她:“芊芊你要在我那里写书,我们站的推荐有规章制度,正常来说,上架前会给四个推荐,两大两小。上架后,根据订阅成绩在安排后续推荐。成绩不好的,只给常规推荐;如果成绩不错,会安排其他高质量推荐位。怎么,你也想写网络小说,什么题材?” 到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贾芊芊想做这个网协常务副主席,不然人家也不会巴巴儿专门飞石家庄一趟。 老贾本身就是省协主席,如果贾芊芊做网协副主席,做事情和向上面要资源要政策也方便。网络作家们的培训采风,还有重要的扶持,都能很容易地要到钱,其实是一件好事,孙朝阳个人并不反感此事,毕竟对网络文学发展有好处。 贾芊芊听到孙朝阳这么问,正中了下怀。在笔记本上点开西红柿文学网的网页,有点开一本书,柔柔地说:“三石叔叔,这是我在你们书站开的一本新书,因为合约的事情没谈好,一直没有签约。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书在什么地方不符合要求,正好当面请教。” 孙朝阳一看,啊,这不就是聂大状说的那本吗,还问自己要千字一百块稿费的那个。 他又想起之前所看到的贾芊芊出版的诗集和屎尿屁现代诗,想笑,却不好笑出来,顿时憋成内伤。 原来,彼贾芊芊就是此贾芊芊,真没想到她是老贾的女儿,世界真小。 贾芊芊一脸的期待:“三石叔叔,这本书的事情,聂天文律师也跟站里谈过,可惜一直没有谈好,拖延到现在。今天能够见到三石叔叔,机会难得,正好亲自向你请教。” 她一口一个叔叔,孙朝阳有点扛不住,苦笑地说:“芊芊,你的心思我明白。我站说穿了就是一个超市,作家把作品放在货架上,能部能卖出去,全凭自己的能力。我们最多把好的推荐位置,甚至c位置给畅销作品。” 实在抹不过老贾的面子,孙朝阳一咬牙:“芊芊,我和你爸是好朋友。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可以作主签你的书,但给稿费是不行的,业界没有这个规矩,推荐位也可以按照流程给你。” 贾芊芊显然有点不满意:“三石叔叔,我想问一下,如果推荐位给够,这本书能够订阅过万吗?” 孙朝阳摇头:“不可能。”作为一个干了一辈子编辑的人,一本书落到手里,只需要看上一万字,就知道最后的成绩是多少。 贾芊芊:“三石叔叔,订阅最后能到多少?” 孙朝阳:“芊芊,我认为写作是一件悦人悦己的事情,你首先要热爱,首先要让自己快乐。” 贾芊芊:“三石叔叔,你就说实话吧,我能接受。” 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实话实说:“估计平均订阅就也两三百的样子,搞不好更低,这还是推荐位给够的情况下。” 贾芊芊顿时呆住,面上红得跟延安的枣子一样。 孙朝阳:“我已经吃好了,谢谢你的晚餐,见到你父亲,代我问好。”便起身告辞而去。 当天晚上,孙朝阳顿时觉得心情有点不好,老贾和自己关系不错,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人家女儿求到自己这里,却帮不上忙,以后见面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但网络文学不同于实体杂志出版,大家关系不错,你的稿子也过得去,就能上稿子。 网络小说,是上在网络上接受千万读者检验的,订阅说明一切,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就算自己这个站长有心帮忙,推荐位置给够,该扑街一样扑街,最后弄成一地鸡毛。 一边是人情官司,一边是现实情况,孙朝阳挺无奈的。 没错,他还真怕老贾打电话过来兴师问罪,以至于一听到电话铃响就心惊肉跳。 还好,次日上午贾芊芊就乘飞机回了西安。 孙朝阳长长松了一口气。 如果人家不走,还过来纠缠,那也太尴尬了。 第927章 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贾芊芊离开后,孙朝阳还要在石家庄勾留几天。 河北这边有一个活动需要他参加,又讲了一次课,拿了五百块讲课费。 孙朝阳忍不住想笑,自己自从拿了矛盾文学奖后,给人上课的讲课费也涨了,挺爽的。 这天他回到酒店,刚下车,就有人喊了他一声:“朝阳,回来了,走走走,一起吃饭。” 孙朝阳定睛看去,正是马科长那张充满亲和力的胖脸,便笑道:“马科长,你不是有会议伙食要吃吗,跟我出去吃苍蝇馆子算怎么回事?” 不得不说,老马人真的不错,和他相处,让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只是,这哥们儿话实在太多,和他呆久了,脑子都要被他说蒙。 马科长笑道:“散会了,没有安排会议伙食。我晚上就回武安,家里人开车来接。还有几个小时没有去处,咱们去喝点儿。” 孙朝阳抬头看去,酒店门楣上的环保会议的横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掉,表示说已经胜利结束。 说句实在话,他还真有点害怕马科长这个话痨。孙三石同志年纪大了,喜欢安静,有点受不了噪音轰炸。 正要想个法子婉拒,马科长已经拉住他的手:“走走走,都是江湖儿女,干脆点。朝阳,上次是我请,现在轮到你了。” 孙朝阳没有办法:“我请客,我请客。”只得跟马科长去了酒店附近一家鲁菜馆子。 老马选的地方不错,厨师手艺好,尤其是葱烧海参,真是绝了。 马科长大口喝着酒:“朝阳,刚才开玩笑的,这顿我请你。我知道你是有钱人,但别瞧不起我这个在清水衙门上班的苦哈哈。” 孙朝阳扑哧一声笑起来:“你们公务员现在的待遇已经上去了,别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看看各省的公职人员,谁不是买车买房,就连马科长你,不也有私家车了。” 零八年是经济腾飞时代,各行各业都异常景气。就拿孙朝阳老家的普通工人来说吧,工资从五六百暴涨到三千,听说一线重体力或者带点技术性的工种,七八千块一个月都不是稀奇事。 孙朝阳记得自己下乡插队结束,回城后,在机制砖瓦厂,一个月才三十来块。 他从八十年代初,到如今已经快三十年,打满全场,见证了整个改革开放的历程,见证了国家从一穷二白到如今的繁荣,心中不禁唏嘘。 至于老马这样的公务员,从九十年代初的穷得抠咔,到现在各项工资福利待遇暴涨,妥妥的人生赢家。 听孙朝阳说到私家车,马科长被搔到痒处,笑道:“什么买房买车,都是按揭,每个月都要还银行钱的。不过,苦了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生活了。而且,现在按揭款又低。比如房屋按揭吧,每月也就还几百块,可以承受。我估摸着,以后房价还得涨,现在买到就是赚到。至于车辆,国家有政策,免购置税,那可不低,单位人人都在买车。就怕晚一步,以后征收了。所以,我就买了辆斯柯达明锐,等会儿我爱人开来石家庄接我。” 武安距离石家庄也就两三个小时车程,倒也方便。 汽车在九十年代的时候要交不少税费,有车船使用税、保险、购置附加费、养路费。 后来随着社会发展,养路费合进了油价里。于是,油价一路暴涨,比如七十号汽油,最开始的时候才一块多钱。现在的九十二号汽油,已经四块多。另外购置附加税也和其余收费项目合并在一起,称之为购置税,比例是车价的百分之十。 一辆十万块的汽车就要交一万多块购置税,其实挺高的。今年国家出台免除购置税的临时政策,大伙儿一看,还有这种好事?于是,纷纷掏腰包买车。 汽车的时代终于来临,中国很快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消费国。 孙朝阳:“马科长今天就要回家了,以后常联系。” 马科长笑道:“朝阳,我这人话多有点社达,你多包涵。如果有机会来武安,我带你旅游。” “武安又有什么风景名胜吗?如果是邢台,我还可以去看看义和团的几个会馆什么的。”孙朝阳开玩笑地说:“你们冀中平原地区,除了钢铁厂烟囱还是烟囱,空气差得很。” 说着,他就看了看饭馆落地玻璃外面,这两日没有下雪,街道上依旧是一片灰蒙蒙,有点《寂静岭》的味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马科长忽然面上露出难受的表情:“环境实在太差了,这也是我省这次召开环保会议的原因。听上级领导的意思,国家有意整治环境,相关政策会在明后两年推出。” 孙朝阳:“绿水青山才是金山银山,环境好了,大家生活也舒服啊,我看是好事。” 马科长摇头:“朝阳,我也知道这是好事,可是……”他犹豫了片刻:“可是,我们河北自古都是农业区,抛开山区县市不说,邢台邯郸的大平原地区,都挺穷的。没办法,实在是没有赚钱的门路。还好,经过二十年的发展,我们那里形成了一条钢铁产业链,解决了几百万人的就业和生活问题。这次环保整治,几百万工人,上千万工人所在的家挺人口必然受到影响。他们的吃饭、就业、医疗,小孩子读书的问题,如何解决?” 孙朝阳:“没那么严重吧?” 马科长大口喝着白酒,头摇得像拨浪鼓:“咱们的事情,通常喜欢矫枉过正。今天上面说要环保整治,下面就敢让你把工厂关了,我预感,肯定会这么做的。朝阳,我们虽然刚认识,但正因为刚认识,我才敢说出心里话,我真的很担心。” 孙朝阳看着他,不说话。 马科长继续叹息:“环保是对的,但普通人是要生活的,我很矛盾。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科长,但还是可以尽一份力的。” 孙朝阳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老马,你是个善良的人。不过,你话实在太多,言多必失,有时候我们不妨保持沉默。所谓,万言千当,不如一默。” 马科长说出心里话,顿时感觉松快了些,又喝了一杯,哈哈笑道:“对对对,我话实在太多,以后要提醒自己少说点。朝阳,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咱们可以做个好朋友。” 孙朝阳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第928章 人情债还不了 离开石家庄后,孙朝阳继续出席国内的各项活动。同样,贾平娃和周达新他们也有类似的经历。毕竟,矛盾文学奖的热度还没过,各地的邀请接踵而至。 老周是个标准的作家,又是公职在身,创作任务不少。实际上,周达新虽然年纪不小了,可创作力在四个获奖人当中是最强的。在真实历史上,获得矛盾奖后,老周接下来几年又完成了两部长篇小说,让人非常惊叹他爆炸性的灵感。 而且,老周家里又遇到事情,他儿子生了重病,需要治疗。 因此,周达新的时间就不够用了。被太多的社会活动牵扯精力,感到非常苦恼。 孙朝阳这些年基本不写东西了,主要工作是办网站,老贾也不写了,就算勉强提笔,也多是豆腐块文章。 大家在群里聊天的时候,都感慨那些乱七八糟的邀请实在太烦人,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静一静,对自己的未来文学生涯做个规划。 自从上次和贾芊芊分别后,孙朝阳在群里碰到老贾的时候,还有点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说来也怪,贾平娃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一字未提,这让三石同志反觉得仿佛是倒欠了他一百块钱似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个月后,到年底,二零零八年眼看着就要过去。 十二月中旬,孙朝阳结束手头的工作,从上海飞回北京,和家人一起过元旦节。 “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孙妈妈跺脚搓手,又关切地伸手捏了捏孙朝阳的衣服:“朝阳,你怎么穿这么单薄?” 十二月底的北京冷得厉害,虽然没有雪,但空气干燥得厉害,老娘的手上显得枯槁。 孙朝阳还记得当年接母亲来京城的时候,老娘还是白白胖胖的中年妇女,一转眼就变成了清瘦老人。 孙爸爸不满:“朝阳都五十岁的人了,天冷不知道自己加衣服吗,你还当他是个娃娃?” 孙妈妈哼了一声:“五十岁又怎么样了,五十岁不懂事的人多了,当年你不也这样?”在她心目中,儿子永远都是个孩子。 孙爸爸嘀咕道:“我被你管了几十年,烦人。我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自由啊?” 孙妈妈气道:“你是盼我死吗,我死了就没人管得到你,你就自由自在了。” 看他们两人要吵起来,孙朝阳很头疼。何情忙笑道:“妈,你别担心,朝阳看起来穿得单薄,其实衣服挺保暖的。现在有一种保暖内衣你知道吧,北极人,南极人,穿身上比毛衣热和多了。我不是给你们二老都买了吗,怎么没穿?” 保暖内衣是前几年出现的新鲜事物,号称一件就能过冬,彻底告别羽绒服和皮大衣。孙朝阳在上海的时候,基本都是一件保暖内衣,外面套件大衣了事。 孙妈妈看儿子穿得这么少,顿时心疼,就唠叨起来。 不过,上海是南方,这样的穿戴回到北京,孙三石同志还是有点支撑不住。 孙妈妈回答说:“穿了一次,不透气,闷得难受,我还是穿我的羽绒服吧。” 孙爸爸嘀咕:“吃不了细糠。” 孙妈妈眼睛一鼓,又要发作,孙朝阳忙打断二人:“站院子里说话还真有点冷,我们快进屋吧。” 孙家的四合院经过几次改造,密封效果很好,暖气很足。不像八十年代刚搬进来的时候,四面漏风。一进客厅,热气扑面,绷紧的身体顿时松快。 孙妈妈上下端详着孙朝阳:“娃儿,你又胖了,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孙朝阳本来有健身习惯的,身材保持得还不错。但最近两月到处跑,生活没有规律,体重增加了不少。他很无奈:“年纪摆在那里,新陈代谢速度下降,一不小心就要发胖,我也没办法。” 何情掩嘴偷笑,孙朝阳没好气:“你也在笑我,何情同志,稳重点。对了,喜悦呢,她现在怎么样,成绩如何?” 何情:“如果不提学习成绩,咱们家是父慈子孝。只要一说这个,就是天塌下来了。” 大约是被暖气吹了,又喝了热茶,孙朝阳感觉心中烦躁:“究竟怎么样了?尽管实话实说,我承受得住。” 孙爸爸忽然恼了:“孙朝阳你什么态度,又想欺负我宝贝孙女?她就算成绩差点,也不能由着你打骂,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要替她撑腰。” 孙朝阳皱眉:“爸,隔代亲的事情我能理解,但也不能这么不讲原则吧,你再溺爱下去,是要害了孩子的。” 孙爸爸典型的四川老乡,喜欢女孩儿。以前宠溺孙小小,现在又拿喜悦当宝贝,但凡有人说她们一句不好,老头就会暴跳如雷。 相反,孙朝阳却是一路吃他老拳长大的。 孙爸爸:“我害她,我自己的孙女,我会害她?” 孙朝阳:“这么看来,喜悦的学习成绩是不成的了。” 何情忙劝解道:“也不算太差。” 喜悦的成绩按照四川人的说话是“吆鸭子”,也就是吊车尾的意思。 她长期徘徊在班级最后几名,地位不可动摇。不过,按照何情的说法,女儿毕竟就读的是全国重点中学,就算最后一名,也是有几分成色的。凤凰尾巴,她也是凤凰。 说着,就把几次考试的卷子和成绩单找出来给孙朝阳看,劝慰道:“北京市的高考本来就比较容易,喜悦分数也不是太低,一个大学还是够得上的,二本也是本科。” 听她这么说,孙爸爸又说;“喜悦虽然是最后几名,不正好说明她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你这是谬论。”孙朝阳摇头,很郁闷,从喜悦的成绩单来看,实在是糟糕。 孙爸爸恼了,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揍五十岁的老儿子。正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喜悦高兴的声音:“老汉儿你回来了,老汉儿。” 众人定睛看去,就见到喜悦背着书包,和外公外婆一道,喜滋滋在地跑回来。 何妈妈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好多零食,估计都是给外孙女买的,她也很宠溺孩子。 孙喜悦看到孙朝阳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和成绩单,知道不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转,就伸出手捏了一下父亲的衣服:“老汉儿,你冷不冷,你如果冻感冒了可就糟糕了。” 先是被母亲问冷不冷,现在还成女儿,孙朝阳心中一甜,就算有再多的火,也瞬间被浇灭:“不冷,我扛冻。记得小时候在四川,就穿了一双解放鞋,都没袜子,那才是真的冷,都冻出冻疮了。一天到晚,身上就没有暖和过,和那时候的冷比起来,现在根本就不算什么。” 喜悦一脸崇拜:“老汉儿,你小时候条件那么差,竟然成为大作家大文豪。可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须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居陋巷,不堕青云之志。老汉儿,我要向你学习。” “你这个学渣,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孙朝阳被女儿弄得哭笑不得,且垂头丧气。孩子变成今天这样,何情是没有责任的,她工作实在太忙,没有时间。要问责,四个老人都逃不掉。 于是,孙朝阳忍不住看了看岳母手中的塑料袋里的零食,道:“妈,别给喜悦买零食,长胖了怎么办,牙齿吃坏了怎么办?” 何妈妈陈衢笑道:“平时也是不吃的,我知道怎么培养小孩,但今天有件大喜事,要庆祝一下。” 孙朝阳好奇:“什么大喜事?” 还没等外婆说话,喜悦就骄傲地跳起来:“老汉儿,妈,爷爷奶奶,我进国家队了。” 孙朝阳瞪大眼睛:“啥?” “反正就是国家队,你管它是什么呢。”孙喜悦双手叉腰,咯咯地笑起来。 孙妈妈惊喜:“国家队,是不是中国女排?” 喜悦摇头:“我不会打排球。” 孙妈妈继续问:“是不是女乒乓球?” 孙爸爸:“老娘儿,你看喜悦摸过球拍吗?” 孙朝阳妈妈疑惑:“难道是体操,我跟你说,那个不能练,国家队不是有个运动员就被摔成瘫痪了,太危险。” 孙爸爸:“怎么可能是体操,喜悦太高,再说了,她会翻跟斗吗?” 二老乱糟糟地说着,陈衢忙打断他们:“是航模。” 孙朝阳:“啊,航模啊,原来是三模三电,倒是吓了我一跳。你们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别吊人胃口。” 陈衢这才说,原来,在这两个月,喜悦又参加了几次航模比赛,继续高歌猛进,拿了名次。 三模三单说穿了就是拼设备,老孙家一掷千金,什么进口设备先进,就上什么。再加上喜悦为人机灵,成绩竟十分地好。 就在今天,一个什么航模地国家队通知她,已经入选。 听到这事,孙家上下都喜气洋洋。只孙朝阳摸了摸鼻子,心中却知道这个所谓的国家队,其实就是个草台班子,实在没有什么好庆贺的。 只是看气氛烘托到这个地步,如果自己泼冷水,估计要吃老父亲的老拳,算了,就不煞风景了。 家庭,最重要的是维稳。 听说喜悦进了国家队,就连小姨孙小小也跑过来,还发了红包。一家人高高兴兴聚餐,何爸爸和孙爸爸还喝了不少酒,何爸爸感叹道:“争气啊,喜悦进国家队,我比朝阳拿了矛盾奖还高兴。” 孙爸爸好奇:“为什么呢?” 老何已经醉得厉害,摇晃着身体搂住老孙的肩膀:“喜悦身上毕竟流着我们何家的血液,我老何家虽然经历过不少坎坷,可这家业就没有败过。家父以前在上海滩的时候,住的是和平饭店,坐的是师弟司蒂庞克,我女儿情情,大明星,现在又是大老板。喜悦现在是国家队队员,仔细一看,那五官长相,真是跟家父一摸一样。” 孙朝阳父亲最见不得何爸爸炫耀,心中不满,冷冷问:“你们老何家怎么到你这里就坎坷呢,你不自我批评吗?喜悦能够成功,军功章里难道就没有我们孙家的一半,我的功劳苦劳就这么被你剥夺了吗?” 孙妈妈看着他们争吵,禁不住说:“二士争功。” 孙朝阳惊讶:“妈,你学问见长。” 夜里,睡觉的时候,何情柔柔对孙朝阳说:“朝阳,我看你很不高兴的样子。是的,这个什么国家队,说穿了就是个草台班子。” “难道不是吗?你们以后也别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这事。”孙朝阳说:“会被笑话的。” 何情却道:“这个什么航模的国家队,是经过体育总局批准,手续齐全,你就说是不是国家队吧?实际上,这种小众运动项目多了,比如藤球、毽球、匹克球、攀岩什么的,以前听都没有听说过。可只要得到批准,成立国家队,你就不能否定它不是吧,就否定喜悦不是国家队队员吧?” 孙朝阳:“道理是对的。” 何情:“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算了一下,喜悦拿的这些奖,再加上进入国家队,高考能加二十分,已经能够上本科线了。这是好事,你应该高兴才是。合理合法,又是自己宝贝女儿得到好处,你又有什么可尴尬的呢?” 孙朝阳:“也对,哎,为了喜悦,真是操碎心。不过,你这个算分也不准确,平时的考试成绩和高考是两回事。高考的时候,还要靠临场发挥,别到时候走了麦城,就算加分再多,也救不了。” 喜悦的成绩不好,就算在学校里的考试,也是神一场鬼一场,别进了高考考场出幺蛾子。 何情本来对女儿进国家队能加二十分充满兴奋,顿时有点担忧,额上皱纹都愁出来了。 接下来一点日子,喜悦每天上学,闲时则去国家队集训,日程排得很满。 学校那边还有一个月放假,整个高三的课程基本结束,下学期就是刷题,一模二模,迎接高考。 就在元旦前两天,又一个爆炸性的大喜事降临孙家:孙喜悦同学因为在三模三电获得优异成绩,又被选进国家队,被保送陕西一所名牌大学自动化控制专业。 孙朝阳大惊:“完了,完了。” 何情奇怪:“你说什么呀,怎么就完了?” 孙朝阳跌足:“这下人情债还不了啦。” 第929章 不好办 何情说:“人活在世上,哪里有不欠人情的,所谓礼尚往来。一来一往,人和人才能建立起友谊,也没有还得清还不清的说法。” 孙朝阳苦笑地说:“不是,今天这事很尴尬,而且我也办不到。” 何情更好奇:“朝阳,究竟是怎么了,你说说啊,别让我着急。” 孙朝阳没办法,只得把贾芊芊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最后郁闷地说:“老贾的心思就算再笨的人也看得清楚,贾芊芊在文学上才能嘛,可圈可点。虽然说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过不少作品,还出版了一本诗集,但有点拿不出手……岂止是拿不出手,让人看了就想笑。但是,好歹父辈给她打下了江山,进入这个行当顺理成章,不然又能这样呢?”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让喜悦也做个文二代。靠着自己在文坛上混了一辈子的人脉,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无论是发表作品还是评奖评优,都没多大问题。 但喜悦显然对吃吃喝喝游山玩水更感兴趣,对于成名成家是完全没有想法。让她写篇文章,简直就是要了老命。说到底,就是个典型的四川人,什么都不在乎。 娃娃志不在此,你也没办法强求。 可和喜悦不同,看得出来,贾芊芊对自己是有求的。无奈个人才华和理想不匹配,矛盾就来了。 孙朝阳说:“老贾的心思我看得明白,就是先让贾芊芊在我这里发表作品,利用网站的资源扶上一把,然后谋求省网协常务副主席一职。传统那边一是要看作品影响力,二是论资排辈。小贾现在才二十来岁,还是个在校研究生。咱们抛开作品不说,其实现在的传统文学也没有什么影响力,如果想要在传统那边任职,怎么也得熬上十多二十年,但网络的出现给了她一个契机。” 何情忍不住问:“什么契机?” 孙朝阳解释说:“网络文学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新鲜事物,传统那边很多人都不了解。而且,网络的天然带着青春风暴,网协成立后,必然是年轻人当家作主。小贾领头,传统那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情,她那个常务副主席自然顺理成章当了。” 何情:“这不是好事吗,你就签了她的书好了,不就是给点稿费而已,没几个钱,公司经营上有亏有赚很正常。” 孙朝阳很坚决地要摇头:“这事不成,她要我们网站全版权买断本不是什么事儿,整本书下来也就十来万块的问题,以我和老贾的交情,小意思。但此事却坏了业界的规矩,我们网站原则是上不买断的。网络小说,其实就是彻底的市场化行为,激烈的竞争才能大浪淘沙帅选出优秀作品。如果买断,作家有了惰性,很容易把自己给废了。而且……” 他沉吟片刻,说道:“退一万步,就算我买了小贾的小说,最后小贾也顺利地在将来成立的网协任职,也无法服众。网络作家都是草根出身,身上的江湖气重,而且年轻人天然就藐视权威。上回我带两个网络作家出席传统那边的活动,两个小子听台上领导的发言,心里不爽,当场就拍案而起,引得一片大哗。网络作家的地位是实打实的订阅确立的,你订阅高,你就是大哥。你订阅低,没有人会鸟的,很赤裸裸。所以说,以小贾的成绩,只怕用不了两天,大伙儿就要造她的反,反弄得一地鸡毛。作为老贾的朋友,我是不愿意看到小贾搞到声名狼藉的地步。” “好复杂,拿我不管了。”何情道:“但喜悦这次能够保送的事情,得办好了,你欠老贾的人情,自己想办法还吧。” 孙朝阳苦着脸:“怎么还呀,人家明显是奔着网协去的,我能怎么办?” 何情郁闷:“可是,娃娃读书怎么办,这事我们可是筹办了半年,为山九仞,难道最后时候功亏一篑?” 孙朝阳头疼,负气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要不让喜悦别读那啥大学了,准备参加明年高考吧。” 何情叹息一声:“朝阳,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是这事毕竟是孩子的大事,一句我不知道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没办法逃避。要不,你和喜悦谈谈吧。” 孙朝阳:“我跟她谈什么……好吧,我找她聊聊。” 于是,这天晚上,孙朝阳走进了书房。 喜悦正在埋头写作文,今天的家庭作业挺多,有一篇大作文和一篇应用文写作。她和姑妈孙小小一样,数理化还能对付,文科就有点抓瞎了。实际上,孙家的基因从来都不擅长文史哲。 可怜的娃坐在书桌前,手如鸡爪,目光涣散,额头皱成川字,本子上却只有区区一百来字。 “喜悦,写作文呢?”孙朝阳笑嘻嘻问。 “哼,孙朝阳同志,请不要打搅我的创作。”喜悦瘪嘴:“同学们都在笑话我了,说矛盾文学奖得主,大文豪孙三石的女儿写的文章磕磕绊绊,这不对啊。还问我是是不是父母抱养的,不然,为什么一点文学才华都没有继承到。不行,今天这篇作文我得好好写……对了,老汉儿,我究竟是不是抱养的啊?” 娃娃面上带着疑惑。 孙朝阳大怒:“放屁,谁说你是抱养的,你看看你的五官相貌,和你妈妈和你外婆是不是一模一样。” 喜悦:“可我长得不太像你啊。” 孙朝阳:“你就说能吃能睡,没心没肺这点像不像我?” 喜悦抓抓头:“像,那我就放心了。” 孙朝阳又定睛看了看女儿的作文,果然不堪入目,忍不住道:“如果这样写,只怕无法为你正名,上了高考考场,你觉得能拿几分?” 他始时把话题转到高考上面去,喜悦笑道:“不是要保送吗,同学们都好羡慕我,这几天,大家都恭喜我,你不知道有多威风,我好骄傲啊。” 孙朝阳说:“人生中有很有重要意义的时间节点,我们这代人上山下乡耽误了就不说了,正常的人生,高考、参军什么的,是最值得回忆的。虽然苦,但对自己也是一种锻炼。” 喜悦好奇地看着父亲:“老汉儿,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的成绩。假设上了高考考场,你认为自己能不能打。”孙朝阳支支吾吾。 喜悦摇头:“不能打,不能打,我虽然不害怕,但考不上好大学,挺不好意思的。对了,保送的那所大学西安吧,听说biabia面很好吃,一直没见过,我要去开开眼界。我看程叔叔《白鹿原》里的麦客吃面好香的样子,馋得我呀。老汉儿,我要把陕西美食都吃个遍,生活费你得多给点。” 说到这里,她面上竟然有点期待了。 “好好好,多给多给。”看架势,女儿已经做好了去西安读书的心理建设,孙朝阳也再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摇头走出书房。 他回头看去,窗户里面,喜悦依旧在满面苦恼地写作文。 这间书屋他刚到北京的时候是用来写作的,后来小小也在这里迎接过高考,蒋小强也在这里刷过题,现在轮到喜悦使用。 两代人的未来绚丽人生都是从这里启航。 孙朝阳忍不住微叹:“老贾那边……可怎么办呀?” 第930章 不能再拖延 孙朝阳没有办法,但事情还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很快,西安那边的那所高校就有一个什么主任联系到了何情,让她准备孙喜悦同学的资料。 关系到女儿的前程,何情不敢大意。她知道孙朝阳在其中的角色比较尴尬,索性就自己独立出面。先是去学校拿了喜悦的高中学业水平成绩和综合素质档案,然后在班主任的配合下向大学那边提交了保送申请。 喜悦的成绩虽然长期吊车尾,但也没有渣到没谱的地步,勉强看得过眼。 成绩不行,自然走体育生的道路,喜悦毕竟是国家队队员,还在三模三电中拿了好些个名次,符合国家规定。 国家规定,中学生学科奥林匹格国家集训队队员,部分外国语中学推荐的优秀学生,英烈子女和退役运动员可以保送进大学院校。 喜悦符合运动员这项,于是,她就退役了。 另外,何情提交的资料中还包含了无犯罪记录一项,林林总总。 资料提交后,陕西那边会进行审核。接下来就是公示,公示结束就发大学录取通知书。 如果一切顺利,二月份就能拿到,过完2009年春节就能尘埃落定。 这事老贾动用了他积累了很多年的人脉资源,出力极大。也由此可见,他的能量有多大。 如果孙朝阳这个时候还装聋作哑,那也太不讲江湖道义了,以后还怎么混? 过完元旦后,他又飞回上海,打算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后,再回北京过2009年春节。于是他又让小贾名义上的责任编辑把她的诗集拿出来读了几页,然后扑哧一声把口中的茶水喷了出去,这屎尿屁玩意儿娱乐性真强啊。从这点看,小贾其实还是有点文学才能的。 接着他又点开小贾的那本穿越成赵云的小说,打算通读一遍。说句实在话,贾芊芊这本书无论创意还是故事结构,都很大路货,实在没有什么亮点,读得人昏昏沉沉,差点睡着。 “朝阳,还在研究这本小说啊,别看了,就算勉强上架,也没几个订阅。成绩上不去,见了老贾也不好说话。”现任内容部总监大林溜进孙朝阳办公室,忍不住这么说。 他已经知道贾芊芊是老贾女儿的事情,毕竟以前都是在传统圈子里混了一辈子的老人,自然晓得其中的人情官司。 “水平是差了点……”孙朝阳摇头:“网络文学是绝对的市场经济,你行就吃香喝辣,不行就喝西北风。所谓的人脉啊,个人的努力啊,都没有任何用处,就是这么残酷。” 大林安慰他道:“其实,小贾水平还是有的。” 孙朝阳好奇:“你觉得她哪些地方写得不错?” 大林想了想:“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文笔不错,有的地方颇具幽默感,有笔墨趣味。” “幽默吗?”孙朝阳想起她的屎尿屁诗歌,忍不住咧嘴一笑:“算了,还是别签这本书吧,规矩就是规矩,规矩大于天。我们西红柿文学网是网络文学标杆,要做到绝对的公平,不然以后还如何经营。” “那老贾那边你怎么办?” “我想想,我再想想,也许能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人家就是奔着未来的网协职务去的,要订阅破万,要能服众。”大林看孙朝阳狼狈,笑着说道:“朝阳,你不是擅长调教作家吗,你不是国内第一名编吗?你指导过多少作家,就辆几位矛盾奖获奖作家在创作的时候也获得过你的启发。要不,你帮小贾弄个题材,在弄个大纲,让她照葫芦画瓢,万订小说不就有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考虑了许久,还是觉得没有可行性。”孙朝阳回答。 大林倒是觉得奇怪,忙问为什么。 孙朝阳解释,他以前确实在创作上启发过陆遥、程中实、王骁波他们,但都是只给了一个点子,接下来他们自由发挥。都是第一流的作家,创作经验丰富,才华横溢,该怎么写,人家搞不好比你这个编辑更清楚。 说穿了,孙朝阳这个编辑不过是提供了一把开门的钥匙。作家进屋后,如何陈列摆设家具,全凭自己的本事。 传统是一方面,说到网络文学上,孙朝阳指导过知鸟猴的《文娱教父》。这事更简单,直接给了个“写文娱”的点子,然后告诉他,故事应该是穿越后的主角不停拍出经典电影,写畅销金曲,不停拿奖,不停认识女明星,然后和她们发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纠葛就好,知鸟猴自己就知道如何写,好写成了大神作家。 现在的问题是,你就算给小贾一个点子,以她的能力和对网络文学的认知,也写不好。打个比方,后世网络文学无限流诸天是个大令牌,大伙儿都知道该怎么写,而且都是进入同样的副本,但有人红了,有人却扑到姥姥家。这就是一个作家的技艺,你没有这个天赋,勉强吃这碗饭,最后的结果是相当不妙。 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现在的网络文学以男频为主,小贾一个女孩子写主流网文,味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合不了读者胃口,扑街没有任何悬念。 至于女频,这个类型现在还没有发展起来,还要等很多年才行。 孙朝阳很郁闷,很头疼。 说来也怪,老贾从来没有和孙朝阳联系过,也没提过小贾的事情,这让孙三石同志更是尴尬。 孙同志觉得,这事再拖延下去,自己也太不够意思了,在圈里的名声都要坏掉了。 二零零九年的春节在一月下旬,本来他要回北京过年的。然而,中协有个出国访问的活动,他只能随团去了一趟。 等回国,春节已经过去,那边,西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送到喜悦手上。 孙喜悦同学很兴奋,打电话过来说:“老汉儿,我被录取了,一本,自动化控制专业。下学期也不用再去读书,哎,你建议一下,我该如何度过那四个月?” 孙朝阳心中也是激动,做父母的,谁不希望看到这天呢:“喜悦,恭喜你,我估计你已经有想法了,说说看。” 孙喜悦:“玩儿呗,我要去小姑父里打几个月工,赚点零花钱,接触一下社会。苏州离上海近,我随时可以来看你。” 孙小小现在在江苏搞房地产,规模不小,喜悦过去打工,工资应该不少,锻炼一下也是好的。 孙朝阳哈哈笑道:“好好好,我同意了,你在小姑那里要好好工作,不能当薪水小偷。” 和女儿通完电话,孙朝阳继续头疼。老贾的事情帮自己办完了,自己还没有任何表示,江湖名誉眼见着不保。 第931章 你推荐一两个作家 “那么,什么是纳米材料呢?”讲台上,一位精神矍铄的科学家对着稿子照本宣科:“指的是在三维空间内至少有一维处于纳米尺寸,或者基本单元构成的材料。直观地说来,大约是由十个至一千个原子构成。” 孙朝阳忍不住伸出手看了看,作为一个文科僧,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十个原子究竟有多大。 旁边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笑着对他说:“三石同志,别看了,就算由一千个原子构成,人的肉眼也无法分辨。” 孙朝阳不禁问:“那么,曲书记,纳米材料究竟是什么做成的,石油化工产品吗?” 那个叫曲书记的人回答说:“是聚氨酯合成材料,我是搞行政的,对科学上的事情不是太清楚,如果三石同志你有需要问的,等下直接咨询科学家吧。” 孙朝阳点头:“好,我对这事还真有点好奇。” 二十一世纪刚开始的时候,提起现在最热门最前沿的高科技,其中最热门的有两个项目,一是纳米材料,二是超导体。世界各国在这上面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资金,有点科技竞赛的味道。 先说超导体,当年的电视里经常有相关新闻报道,就是在液氮超低温环境下,一个金属块悬浮在半空,看起来很是科幻。然而,超低温条件下的超导好像没有什么实用价值,能够搞出常温超导,才是真的大牛。 所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各国都出现了科学造假骗经费的事儿,最后都被一一揭穿,身败名裂。 另外,纳米材料这几年也非常红。人们甚至畅想着利用纳米材料制造太空电梯,这样就可以便捷地往来于太空站和地面。但事实很让人郁闷,到十多年后,天空电梯依旧只是一种幻想,只出现在《流浪地球2》上面。 曲书记又笑道:“三石同志,我记得十多年前你在科幻小说《球形闪电》中就写了纳米材料,原本以为你是个内行,这么反问起我来了。怎么,想考我吗?” 孙朝阳有点迷糊:“我在书里写了吗?” 曲书记提醒孙朝阳:“有啊,书中主角和林云从泰山玉皇顶认识之后,再见的时候已经是十年之后。当时他们在餐厅见面,林云手里就拿了一把锋利的用纳米材料做成的刀子。”他面上的表情很奇怪,这个三石同志,自己写的东西怎么不记得了? 孙朝阳摸了摸下巴,尴尬地说:“我当年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是看过不少资料,但事情过去很多年,早忘光了。我们作家写的书实在太多,很多时候都记不起书中的内容。” 曲书记点点头,赞叹道:“我当时读这本书的时候刚进科协,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那书真把我给震住了。里面好多前沿的科技,有纳米材料,宏原子,液体地雷。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人的想象力怎么可以强到这种地步。一转眼,十多年快二十年过去,我都变成个小老头了。” 孙朝阳和曲书记挺熟,以前市里开会的时候经常见面,二人下来还吃过几次饭。老曲没有架子,说话随便,二人相处愉快。说起话来也没有那多讲究,便调侃道:“你虽然失去了头发,但官儿越当越大,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曲书记摸了摸中年谢顶,唾了他一口,小声骂道:“你又拿我的发际线开玩笑,如果有得选,我宁可不当官,也要保住一头秀发。” 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上面的科学家讲完话了。然后是一个高科技企业的代表上台展示产品,畅想未来的行业发展前景。 孙朝阳对于这些东西完全不懂,听得郁闷,又忍不住埋怨起曲书记:“老曲,我就是个搞文学的,跟你们科协不搭界,你强拉我来没意思。如果真要聚,咱们可以单独约啊。” 老曲:“三石,我做人做事会无的放矢吗,自然是有事和你们文艺界的人联络。” 孙朝阳问什么事,老曲笑眯眯回答:“好事,大大地好事。” 孙朝阳:“有钱拿吗?” “俗了,还矛盾文学奖得主,还大文豪呢?”曲书记唾了他一口。 孙朝阳开着玩笑:“经济时代,没钱拿的事情,谁在乎呢?” 曲书记道:“我们科协有个项目和你们文学界倒是有关,真有钱拿,还不少。抛开你我私交不提,这次正要借你在文学界的影响力。现在不是说这事的场合,等活动结束后,咱们详谈。” 活动有条不紊地进行,时间拖得很长。孙朝阳本以为自己就是个气氛组,来捧个场,等会议结束后,就可以走了。曲书记是本地人,口味清淡,每次和孙朝阳吃饭,都是本帮菜。 孙同志实在受不了本帮菜的寡淡,难受得要命。 不过看曲书记的模样好像真有正经事,他只能耐着性子陪大家一起走完流程。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散去,曲书记驾车送孙朝阳回家,这才道:“三石,你手头有没有不错的科幻作家,推荐几个。” 孙朝阳问:“我们书站吗?” 老曲:“废话,肯定是你们书站,不然我请你过来做什么,自然要照顾兄弟单位。” 孙朝阳:“老曲你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曲书记道,从去年开始,单位就计划着搞个文化项目,宣传市里的前沿科技产业。文学是文化的上游产业,负责提供原材料的。所以,协会就打算请几个科幻作家,写写纳米材料什么的。作品完成后,还可以进行下一步开发,比如实体书出版,影视转化什么的。 既然谈到正事,孙朝阳也不和老曲开玩笑,问:“给稿费吗,版权归谁?” 老曲唾了他一口:“我们是行政单位,又不是公司。事情这样,我们只出一个大方向,给作家一笔钱,大约十万块。并组织科幻小说作家来沪进相关科研机构和企业采风,为期半月。活动结束后,作家们的作品愿意发哪里,拿多少稿费,都和我们单位无关。我们只需要看到作品发表,如果将来能够影视化,那就最好不过。简单说来,就是要看到项目落地。” 孙朝阳恍然大悟:“原来就是扶持啊,那是好事。” 曲书记:“也不白给钱,作家的作品必须围绕着纳米材料写,或者至少要带一点相关内容。这个项目,只给在沪作家和文化单位,你推荐一两个你们网站的作家。” 第932章 推荐刘电工 按照惯例,中协和各省作协每年都会有个扶持项目,用于扶持有一定创作能力的作家。简单说来就是给他们发一笔钱,用作采风或者解决生活上的问题。 钱不多,也就是当地一年的最低工资标准。比如四川那边零零年代的最低工资标准是每月八百块,凑凑给个一万发下去,也能解作家燃眉之急。 没办法,传统作家写的东西现在没人看,收入低得离谱。但还是有人坚持着自己心目中的文学理想,协会在关键时刻还是需要帮他们一把的。 像老曲他们科协,一下子就派糖十万,闻所未闻,真是大手笔。 如果能够为自己网站的作家争得福利,那是好事,孙朝阳心中欢喜,忍不住伸手和曲书记握了握:“谢谢,谢谢你对我站的支持。” “开车呢,别闹。”老曲稳住方向盘:“其实,也需要你对我工作的支持。发钱出去挺简单,但要出有影响力的作品啊。不然,我也不好向上级交代。” 孙朝阳:“放心,我做了一辈子编辑,一本书只需要看上两眼,就知道成不成。 被老曲送回家后,孙朝阳立即打开电脑,上了qq,在编辑工作群里一通艾特,把大伙儿都到一起,说了这事。 之所以要等到回家再说,他也是无奈。现在的即时通讯还比落后流量费用贵得离谱,在手机上上几分钟网,就敢问你要几十元话费。移动联通电信那边也可恶,纯粹是割用户韭菜。再比如wifi,一户只能装一个。遇到房子大的,信号不好的,你得多装几个,每个盒子都要另外交一笔钱。 要等到今年年底,划时代的电子产品苹果手机进入中国后,电话费流量费才回下降到普通人能够接受的程度,苹果手机就是那只搅动一池死水的鲇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乔帮主确实是一个改变世界的人。 孙朝阳对手下的编辑说:“各组都推荐一个写科幻不错的作家给我,我把名单报给老曲。” 名单很快拿出来,孙朝阳把作家的资料和整理出来的作品介绍网络链接发给曲书记。 不几日,老曲却打电话过来一通埋怨:“三石,糊弄事儿也不是你这么糊弄的,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孙朝阳奇怪:“曲书记,这几位确实我站最优秀的科幻小说作家,你读过他们的书没有?” 曲书记闷声闷气低回答:“开玩笑,那么多钱要拿出去,我能不通读一遍吗?” 孙朝阳:“好,那你就说他们的书好看不好看吧?” 老曲却发怒了,甚至有点气急败坏。毕竟,这个项目是他总负责,看孙朝阳的架势,纯粹是来砸锅的:“三石,你开什么玩笑,这是科幻小说吗?那几人的小说我一点开,不是吸血鬼,就是机甲。表面上看起来是科幻小说,可一深扒,骨子里还是武侠小说那套。就是几个人穿着机甲,拿着冷兵器你砍我我砍你,连内功心法都弄进去了。” 孙朝阳:“曲书记,连这你都能看出来,内行啊!” 曲书记说了这席话,怒气消解了些,叹气道:“三石,我们这里的采风和创作,说穿了就是为我市的高科技产业做宣传。你手下的作家的路子不对,真在作品里写机架,写吸血鬼狼人,那不是笑话吗,我也没办法交代,你要理解。” 孙朝阳:“那么,你究竟要什么样的作品呢?” 曲书记:“要硬科幻。” 孙朝阳倒是抽了一口冷气:“老曲,你让我们网站的作家写硬科幻只怕是强人所难了。硬科幻不好写,需要有很高的科学素养。科幻小说本是小众,国内写这种门类的作家就没两个。” 曲书记:“要不三石你来写吧,写一本《球形闪电》那样的。” 孙朝阳心中想:再写一本《球形闪电》,开什么玩笑,那书我就是抄的大刘。我下来和大刘见面的时候,都满心愧疚。你现在让我再写一本,我也没地方抄去。 说到大刘,孙朝阳心中一动:“老曲你别急,刘慈新行不行,我把他推荐给你。让他来上海采风,然后我摁着他的脑壳让他写一本小说,在我们网站落地,三全其美,不亦说乎!” “啊,刘电工!”曲书记在科学负责的就是外宣这一块儿,如何不知道刘慈新。中国的官员,都是高学历出身,在基层摸爬滚打混出头的。你可以质疑他们其他方面,但绝对不要小看他们的能力。 老曲的能力强,思想也很新潮,信息储备强大。如何不知道刘电工在科幻迷心目中是神一样的存在,是要纳头就拜的。当然,你就算拜下去,神也不在乎。 “如果是他,我再多给钱都愿意,哈哈,必须把人给我请来。三石,如果这样的话,我原谅你一次。”曲书记非常激动:“让他写一本小说,在你们网站上和《科幻世界》上同时发表,我要让全国科幻小说读者,都知道我们上海的纳米科技。” 孙朝阳:“行,就这么说定了,我搞定刘慈新。” 曲书记:“你必须搞定他,不然我搞你。” 孙朝阳哈哈大笑:“老曲,你是在威胁我吗?行,你就看我的吧。” 事不宜迟,孙朝阳立即拨通刘慈新的电话:“喂,刘电工吗,我是孙三石,最近还好吗?” 刘电工在二十年前读书的时候就认识孙朝阳,还去北京孙家住过。后来刘慈新在科幻小说创作上渐渐搞出名堂,一口气拿了六届银河奖。如今已经是科幻小说的第一人,也是成都《科幻世界》的头牌作家。 刘慈新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啊,三石大哥,我最近挺麻烦,单位要破产解体了,我都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正如曹孟德诗里那句话所说,临观异同,心意怀由于,不知道何去何从。” 孙朝阳:“啊,娘子关电站要倒闭了吗,也好,你可以专心搞创作。电站那点工资,对你实在没意义。” 刘慈新有气无力说:“怎么没意义了,毕竟是固定收入,花光了,每个月都有,还不低。稿费在不靠谱,每年我也就写一两个短篇,就算加上实体书出版,也没有多少钱。未来失业了,也需要一笔钱稳定局势。” 科幻小说实在是不赚钱,就连顶级作家也如此窘迫,孙朝阳感慨了几声,道:“上海这边有个活动,给十万块钱,我推荐了你,来不来?” 刘慈新瞬间来了精神,声音里充满喜悦:“来啊,怎么不来。哈哈哈哈,十万块,我又可以混两年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起了疑心:“三石大哥,你不会卖了我吧?” 孙朝阳:“我是那种人吗,慈新,上海这边主要是想宣传一下纳米科技产业,你的小说《三体》里正好写了纳米材料。” 第933章 大刘遇到什么开心事 刘慈新声音带着疑惑:“三石大哥,什么纳米材料?” 孙朝阳说,慈新你忘记了,你的长篇小说《三体》第一部故事里写的。当时,eto组织中的降临派伊文思试图引三体人降临地球,毁灭人类。纳米科学家汪淼进入神秘网络游戏《三体》,揭穿了三体人的阴谋,并在河流上拉了一条纳米材料做的肉眼看不到的绳索。等汪淼和降临派所乘坐的船只经过的时候,纳米材料如同切豆腐一样连人带船切成两半。 他哈哈笑道:“主角是纳米科学家,纳米材料在你的小说里也有大量篇幅描写,不正适合科协这边的要求吗,慈新你究竟来不来?” 刘慈新:“我……三石大哥……我……” 孙朝阳不疑有他:“有钱拿你还犹犹豫豫,这可不像你,干脆点。” 大刘现在已经确立了在科幻小说界的地位,在读者心目中,他是接过老作家王晋康大旗的新生代,六届银河奖已经足以说明这点了。 但是,他最大的问题还是没有赚到什么钱。 刘慈新的作品多以短篇为主,发表在《科幻世界》上,每篇稿费也就几千万把块钱。出版实体书的时候,又碰到图书市场不景气的时代,根本就没赚到几个钱。 科幻小说小众,又难写,他每年也就写上两三个短篇,就这样已经把头皮抓破,产量有限得很。便有粉丝在贴吧上催稿,说大刘大大刘,你能不能多写点,你不知道我等你的新作等得抓心挠肝,真的好辛苦。 九十年零零年代,百度贴吧正火,影响力非常大。所以,很多人都在上面交流。西红柿网站的着名作家都在那里开了贴吧,和吧友面对面交流。聊写作心得,聊生活日常,以便拉近作家和读者的距离,培养粉丝,促进订阅。 有的作家甚至还在上面更新了章节的片段,让读者先睹为快。 百度那边看到网络文学的大火,也动心,搞了个百度文学,签了一批网络写手,打算效仿西红柿文学网和换剑文学网。在他们看来,以百度的体量和影响力,反手就能把这两个国内大站给灭了,未来一统江湖也没什么悬念。不过,事实证明,百度就是个搜索引擎,搞这个并不擅长,最后百度文学也没翻起什么浪花,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百度贴吧内容丰富,包罗万象,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堪称人类物种多样性的博物馆。里面既有小日子老师们的贴吧,也有唱对台戏的劫色吧,吧主和网友们在里面分享自己存天理灭人欲守身如玉的心得体会,大有现世苦行僧的味道。 刘慈新也弄了个贴吧,方便和读者交流,他在里面也很活跃,常常在里面发帖回帖盖楼,和大伙儿打成一片。 其中聊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穷,感慨活不下去了,写不动了。 读者一看,写不动了,这可行?纷纷出言安慰,说大刘你坚持住,现在是科幻小说黎明钱的黑暗,咬牙挺一段时间,曙光就会到来。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喊完穷,大刘又沾沾自喜地发帖,说电站最近发了福利,有一千多块钱,打算买件羽绒服穿穿,必须波斯登云云。 下面读者一片恭喜声,说,大刘,你看曙光这不就来了吗。 由此可见,大刘是长期和贫苦作斗争,还是直面淋漓血肉的那种勇士。 听到孙朝阳问,他也不废话:“去去去,我马上去上海,钱什么时候给,能不能提前预支点?” 孙朝阳笑着说:“我听曲书记的说过,这件事的流程是这样的,你先把身份证号码发给他,科学协会帮你订机票。你当上海候,会有人接待,然后安排采风和体验生活,等到活动结束,这边才会发钱。一般来说,会在两个月后。衙门嘛,要按照程序走,没那么快。慈新,你很缺钱吗?” 刘慈新:“废话,当然缺,要不你借我的点,到时候在扶持里面扣。” 孙朝阳:“再见。” 以前一个陆遥天天问自己借钱,借了一辈子,也没有还过。这大刘好的不学,学老陆,这你受得了吗? 一提到陆遥,孙朝阳恶向胆边生,立即打电话给陆遥:“老陆,在干什么呢,还在榆林吗?” 久违的陆遥懒洋洋说:“榆林太冷,我跑南方去了,找那个老中医抓药呢。” 孙朝阳提醒道:“老陆,二零零二年的时候,世界杯期间,你是不是向我借过一万块钱,说是想换部手机。” “那个老中医说我的身体还不错,调养得很好。”陆遥忽然忧心忡忡:“朝阳,我看老中医年纪也大了,估计活不了几年。他如果死了,我找谁看病呢?” 当年陆遥找他的御用老中医抓药是在九十年代初,当时老中医已经一把年纪,如今二十年过去,也不知道老成什么样子。孙朝阳担心起来,忙安慰陆遥:“放心,我会找人问问,哪里还有治你这个病的好郎中。对了,你这现在那个老中医给你开的所有方子还有医案整理一下,收好了,将来好对症下药。” 被陆遥这一打岔,孙朝阳倒忘记让他还钱。 通完电话,他打开贴吧看了看,顿时笑喷。 原来,他进的是刘慈新吧,大刘在里面新开了一贴,说:“哈哈哈哈,弟兄们,我又来了。我马上有十万块进账,羡不羡慕,嫉不嫉妒,恨不恨?” 下面盖起了高楼,一片恭喜声。 “恭喜大刘,金钱美女,洗头房走起!” “电工电工,必定成功。” “上二楼,上二楼。” …… 孙朝阳笑得抹起眼泪,这个大刘,十万块就激动成这样,太不稳重了。 …… 且说,大刘此刻正在娘子关电站的宿舍里面,他把手从键盘上缩回来,搓着手,发出嘿嘿的笑声。 电站的工资虽然低,但有两个优点。 一是平时就没什么屁事,上班的时候就看看仪表看看数据,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电站运行了几十年,所有设备和程序都调教到最好,轻易不要去动。所谓,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二是暖气供应很足,虽然是一月底,宿舍里的温度却在二十六度以上,热得一件苦茶子就能越冬。 刘慈新夫人好奇地看了看丈夫:“大刘,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大刘:“我要去上海,公费旅游,公费体验生活。” 第934章 饭碗和理想 大刘这十年以来在科幻小说上打出一片天地,在科幻迷心目中,已经是殿堂级的作家了,任何人谈到当代中国科幻小说,都绕不过刘慈新这个名字。 然而,其实最不了解他的反而是身边人。 虽然刘慈新不断发表作品,家里的书架上也摆了他出版的实体书和各种奖杯证书。可最后却没有多少稿费,也就是说没有多少钱落到家庭的金库里。相比之下,还比不上工程师的工资和奖金。只要你去上班,就有固定收入,写作,实在是不靠谱。 零零年代,作家早就走下神坛。在夫人看来,丈夫的写作也就是个业余爱好。老刘下班一回家就坐电脑前看书打字,这个爱好挺健康,除了容易得颈椎病和肩周炎外,没有别的缺点。 工矿企业的风气其实不是太好,尤其是一线工人,一领了工资就出去唱歌跳舞打牌喝酒,两口子打架的事情也常有发生。 老刘除了抽烟,别的不良嗜好一改都无,这点夫人是非常满意的,好男人大概就是他这个样子的吧。加上写作时不时会扒拉些钱回家,她更是高兴。 所以,大刘出门参加文艺界的活动,夫人都是非常支持的。 不过,此刻的她却有点忧心忡忡:“大刘,现在厂子正是多事之秋,你如果要出门一段时间,我怕……” 刘慈新:“你想说什么?” 夫人:“还能是什么,你不知道现在电站里的人心有多乱?有谣言说,因为环保的事情,现在的厂子要关掉另建新厂。新厂只要四百人,其他人都买断工龄回家自谋出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觉得你这几个月还是别乱跑,留在家里保住饭碗要紧。” 刘慈新:“真事,不是谣言。” 夫人掩嘴:“啊!” 刘慈新说娘子关电站始建于一九六五年,是战备电站,保证河北和北京的用电,迄今已经四十年了。因为技术落后,装机容量也小,跟不上时代需要。 而且,因为是火力发电,污染严重,一运行的时候,烟雾滚滚,实在够呛。 后来虽然技术升级过几次,效果却不是太好。 从去年开始,国家就开始整顿高污染企业,说是要环保。 年前,石家庄还召开过一次全省环保大会,传达精神。据说,从今年开始,河北的钢铁、火力发电等企业,要陆续整改。整改后不符合环保要求的,就关掉。 所谓,壮士断腕。 娘子关电站技术落后,规模又小,被关掉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今,电站被原煤集团兼并重组的事情已经谈好,马上就要实施。 根据上大压小的要求,娘子关这边要关掉。新厂搬迁扩建,只留四百名技术骨干,其他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听刘慈新说完这事,夫人满面忧虑:“大刘,你呢,你会不会被分流或者干脆下岗。” 说着话,她有点埋怨:“我就说过,你上班的时候不应该写小说,这下好了,这个工作态度,你不下岗谁下岗?我是个女工,新厂估计也不会要,女儿还在读书需要钱。你再下岗,我们的生活就出问题了。要不,上海那边就别去了,这段时间你好好上班,表现表现。” 刘慈新本来对去上海兴致勃勃,此刻听到夫人的话,顿时心中烦闷,他开始穿衣服:“我出门逛逛,太闹心了。” 初春的太行山区还飘着雪花,靴子踩在积雪上,把下面湿漉漉的泥水都踩出来,脏得要命。 雪花落到脸上,遇到体温融化,黏糊糊,彷佛涂了油。 车间里马达轰鸣,火光四溅,把天空都照亮了。彷佛地底下有一头刚苏醒的巨兽,正在大声咆哮。而从烟囱里喷出的烟雾,则是巨兽的鼻息。 大刘在科幻小说界的地位毋庸置疑,在网络上,他就是神。可是,现实中,他却为能否保住职位,怎么把生活过下去而烦恼。现实和虚拟世界对比强烈,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去,还是不去呢?”刘慈新有点迷惘,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又有即将下岗的老婆,未来怎么办呢? 老婆的话是明智之言。 但是,他还是想去。 车间的机器还在轰鸣,阴霾天空有煤粉飘落,一派蒸汽朋克。 现在,只缺一个银翼杀手,在世界划出一道刺眼光芒,把这一切统统摧毁。 刘慈新感觉自己很抑郁,抑郁得难以言表。 忽然,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隆声,车间里火光冲天。 这让刘慈新想起自己早年的那部短篇小说《地火》,故事说的是祁连山煤矿地底下那场燃烧了几百年的,无法浇灭的火灾。 严格说来,那篇小说并不科幻。可毕竟是自己的处女作,他还记得自己在写完作品后,内心中的酣畅淋漓。感觉写作,写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多么的幸福。 对,成就理想才能获得幸福。 似乎是拿定了主意,刘慈新又回到家里,脱掉外套对妻子说:“我还是决定去上海,不为钱,只为心中那朵理想之花,我想让它开放,就好像是孙三石《球形闪电》中的量子玫瑰。” 夫人疑惑:“大刘,什么理想,我有点不明白,你快说啊,别让我担心啊。”显然,她被刘慈新面上的抑郁给吓住了。 大刘道:“你也知道,我这十多年来一直都在写短篇小说,也写出了一些名堂,对于科幻小说创作有深刻的认识。几年前,孙三石和我聊过,鼓励我写一部长篇小说。” 夫人:“孙三石,就是去年矛盾文学奖那个孙三石吗?” 刘慈新点点头:“当时我就起了写长篇的念头,可接下来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耽误了,一直没能动笔。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还没有想好写什么?”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额头:“我这脑子里装了无数个点子,每个点子都能写一部短篇。可我打算把它们都捏合在一起,弄部长篇。可是,我一直没有想好该怎么弄。” “那些点子和灵感就好像无数珍珠,晶莹地在盘子里滚动,可我找不到那根线把它们串起来,直到刚才……” “刚才孙三石给了我一根纳米材料的线索,我找到它了。”刘慈新面上的烦闷抑郁之色更浓:“做为一个小说家,写一部自己满意的是长篇小说是最高理想。理想和面包,这次我选择理想,我要去上海找孙三石。只能对你说对不起了。” 夫人听到这里,知道丈夫下了决心,也很干脆地点点头:“行吧,你去吧,我知道你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家里有我呢,不用牵挂。” 刘慈新:“不过,那边答应给十万块,我也不算白跑一趟。” “十万块,太好了。”夫人惊喜:“那必须去啊。大刘你早说有十万块拿,我一准儿就同意了,费这个劲做什么?” “说什么钱,我不在乎的。”大刘摇头。 第935章 逃避不了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孙朝阳竭力做出和蔼的表情,给贾芊芊接了一杯咖啡:“芊芊,你父亲还好吗?” 贾芊芊得体地谢过孙朝阳,回答说:“父亲去年的事情实在太多,过完年总算忙完,正在调养身体,他代我问三石叔叔好。” 孙朝阳:“谢谢老贾,芊芊你什么时候开学?” 贾芊芊:“三月一号开学,不过,学校那边也没有考勤上的要求,马上就要毕业,主要是写论文,准备答辩,然后拿学位。所以,倒不急着回西安,估计要在上海逗留一段时间,给三石叔叔您添麻烦了。” 孙朝阳抓抓头:“要参加工作了啊。” 这里是孙朝阳的办公室,助理已经从王小玉王总这个大嘴巴离听说了孙总和贾芊芊的事情,禁不住有点担忧地看着孙朝阳,心道:人情债还不完,孙总这回麻烦了。 孙朝阳很无奈,蹬了她一眼:“你去给芊芊安排一下住宿,生后上要安排好了。”就把助理赶了出去。 待到办公室再无他人,孙朝阳才道:“芊芊,我和你父亲交情匪浅,你这次来上海的目的我很清楚,也能理解。陕西那边要成立网协,乃是网络文学的大事,表明主流社会已经接受了这种新的文学形势。” 他感慨道:“还是那句老话,我们网站就是个开超市的,作家将作品放在我们的货架上销售,我们只负责展示和收钱就是,其实并不干涉他们的创作。网络自诞生以来就带着自由开放无门槛和全民参与的特征。正因为如此,作品难免良莠不齐,有点甚至违背公序良俗,比如血腥暴力、开后宫什么的。说句实在话,在不了解的人眼中还格调不是太高。” 说到这里,孙朝阳略带苦笑:“但其实,这只是陈见。最近一年,网络文学出现了很多优秀的作品,主题是积极向上的。比如我站的长约作家易十和海东青,小说的主旨是个人奋斗,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但成见这种东西一旦在人们心目中形成,要想扭转过来却不容易。陕西那边成立网协,宣传推广网络文学,使之进入主流社会事业。作为从业者,我个人是非常感谢的。” 贾芊芊笑道:“三石叔叔,我和父亲对网络文学不但没有成见,反积极参与,你看我不久致力于网络小说创作,尽一分力也是应该的。未来是网络时代,文学也必将走向网络。我从小陪着爸爸聆听陕西前辈作家的教诲,比如程伯伯,比如陆遥伯伯,如果成立网协,由我出面组织协调,就算做错了事,省协和各单位的伯伯叔叔们应该不会责怪我吧。” 这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网协的筹建和未来的工作,她都要深度参与。现在就差一本拿得出手的网络小说,来让全省的网络作家们心腹。 这也是她这次来找孙朝阳的目的。 孙朝阳欠了老贾天大人情,如果再回避这个问题,以后也没办法再做人了,他想了想,回答说:“芊芊,你的书可以签,但聂天文所说的给千字多少多少稿费的事情不谈。倒不是在商言商,行业规矩什么的。就算给了你稿费,实际上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实际上,老贾是如今传统作家中最早进行市场化写作的,从九十年代开始,就很写了几本畅销书,很富裕,倒不缺钱。贾芊芊有点欢喜:“谢谢三石叔叔,只要能签,能给够推荐就好,稿费不稿费的倒不要紧。” 孙朝阳微叹:“可是芊芊,稿费却是订阅的直接反映。网络文学界,你们作者之间的地位排序,都靠数据,现实得很。你的订阅高,你在作者中说话就管用,你的订阅不好,说的话就没人听,简单直接。” 看贾芊芊聆听受教的样子,孙朝阳说,早些年,网络作家因为兴趣聚在一家书站写作,大家都是朋友,都聊得到一起。但后来,各大网站实行vip制度,开始了市场化。订阅直接关系到钱,再加上后来的实体书出版、影视版权开发、动漫开发、游戏开发,大家的收入差距就拉大了,最后更是大到离谱的地步。 一个普通作家,每月或许只有几百块稿费收入。但西红柿文学奖头部作者,人家一年能拿好几百万,已经相当于一家公司的营收了。彼此之间,再没有共同语言。 以前,作家们都在一个群里聊天吹水。渐渐地,作家开始分级,优秀作家和普通作者也没有任何交集。 现在西红柿文学网作家们自己弄的群不少,但每个群的作家订阅和收入都是同一水平线的。万订作家要不会加入普通作者群,反之亦然。很残酷,也很现实。 “芊芊你的作品不是说不好,但也就是中规中矩之作,还是缺乏亮眼的地方,将来就算上架,订阅也不是太好,只怕无法服众。” 孙朝阳也不再避讳,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说话的时候,贾芊芊听得很认真,一副乖乖女模样。 等孙朝阳说完,贾芊芊道:“谢谢三石叔叔为我指点迷津,不过,我听说去年知鸟猴和一位作家月票大战的时候,似乎运作过,我想我是不是也可以运作一下作品?虽然这事说起来不和规矩,但三石叔叔你是我最尊敬的长辈,我也不会向你隐瞒自己的想法。” 孙朝阳听完,抽了一口冷气,贾芊芊这是想刷订阅啊!直接把新书订阅刷到一万,那不就成万订大神,将来新成立的省网协的常务副主席不就能当成了? 这小妮子怎么老想搞歪门邪道? 他忙道:“芊芊,千万不能这么做,没意义。” 贾芊芊:“三石叔叔,怎么了?” 孙朝阳说得很直白:“芊芊,我就实话实说吧。网络文学发展到现在,经过市场化的考验,什么书能红,能达到什么样的订阅,最后能赚多少钱,别说我们这种有经验的编辑,就算是普通作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贾芊芊还是一脸的疑惑:“一眼就能看出来?” “对,一本书只需要看开篇三万字,基本就知道最后是个什么样的成绩。因为小说,尤其是通俗小说,评判的标准很简单,好不好看,读起来爽不爽,而这任何一个人都能感觉到。而这,恰恰是你的作品所欠缺的。” 第936章 吃烧烤 孙朝阳接着说道,比如知鸟猴的《穿越八零香江,我成了娱乐教父》那本书,开局主角正在篮球场打篮球,脑袋被篮球砸中昏迷,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穿越到八零年代的香江。 他在经过短暂的迷惘之后,决定利用现代人的先知先觉,抄电影剧本成名成家。在写好一本大红电影的剧本后,他找大明星凌青霞,获得了她的支持。 有噱头,有困境,有悬念,还是文娱文的开山之作。 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这书肯定能红,还是大红大紫那种。 所以说,判断一本通俗小说能不能赚到钱,真的太简单,也太直观了。 同样,判断一本书是不是刷了数据,也太简单了。 孙朝阳诚挚地说:“芊芊,有的事情是不能做的。尤其是在网络文学圈里,作家们都是草根出身,不同于传统文学都有体制内身份,他们无所顾忌的。而且,大伙儿身上江湖气很重,做人做事非常直接。” 别到时候人家闹起来,说你刷数据,那可就下不来台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看来,贾芊芊要弄一本服众的作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孙朝阳个人其实很郁闷的,这事真没办法给老贾交代。 本以为贾芊芊会很失落,不料她却落落大方地说:“看来我还需要加强对网络文学的认识,还需要跟三石叔叔多学习。好吧,我就不运作作品了,下来还会向您请教的。” 接下来两天,贾芊芊时不时跑西红柿文学网来玩,和编辑们聊天,向孙朝阳学习。 她住在网站对面的《博雅酒店》,吃住都是孙朝阳安排的,也方便过来。 孙朝阳刚开始的时候还想过培训一下小姑娘,给了她一个题材,让她弄个大纲,写个开头。老书既然起不了,咱们写新书,找准方向没准就成了呢。 事实证明,孙朝阳上次和大林的判断是对的。贾芊芊文笔不错,笔墨也有趣味,作品里时不时会抖个小机灵,读起来挺幽默。然后,从她两万的字的新书开头看来,这人就不适合写小说。故事起码的起承转合,设置悬念,解包袱,让读者在结尾得到满足这几点根本就做不来。 她真的不适合写小说,尤其是这种绝对市场化的小说。 孙朝阳抓破脑袋,也没办法可想。只能寄希望小姑娘玩累了,就回西安继续上学。 但看贾芊芊好像没有离开的架势。 正当孙朝阳无奈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三石大哥,出来撸串。” 孙朝阳一听声音,很惊喜:“慈新,你来上海了,怎么样?” 没错,打进电话的正是刘慈新:“我在黄浦区,已经去科协签到了,现在酒店里,过来撸串儿啊!” 孙朝阳:“我在浦东,你在黄浦区,太远了,让我过去好无礼。” 刘慈新:“我一外地人,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地铁该怎么乘都不知道,只能你过来将就我。” 孙朝阳:“行行行,我这就过去,反正马上要下班了,正要找地方吃饭。” 从浦东张江乘地铁去黄浦区需要换乘,非常麻烦,路上走了一个小时才到。 大都市的通勤实在太痛苦,真要说生活舒适,小县城才是真的爽,但小地方最大的问题是赚不到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还记得你说家乡是唯一的城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烧烤店里烟雾弥漫,周董的歌轻轻传来。 周董已经红了好多年,按照当时的歌星流行度来说,正常情况下,热上几年就过去了。其实,《八度空间》达到他个人成就的最高点后,大家都觉得周杰伦热应该很快就过去。 不了,周董继续红,继续红,到专辑《魔羯座》发行后,《稻香》一曲更是国民金曲。至于《青花瓷》,要等上了春晚才会出圈。 他应该是传统唱片时代最后一位巨星。 刘慈新手里拿着一把签子,吃得满嘴流油:“穷死了,好不容易逮着你这个大户,今天要吃个过瘾。” 孙朝阳问他报到没有,接下来一段时间如何安排。 刘慈新放下签子,用纸巾擦了擦手,一边说话,一边去包里掏东西:“大概有六七个作家,都是科幻小说圈里的老哥们儿。我们先是要组织去洋山港参观,然后走几家工厂,最后在到一家纳米材料研究所蹲点学习。”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话音落下,手里就捧着一本电子书模样的电子产品,用电子笔点开了,递给孙朝阳:“抛开钱不错,对于这次来上海我是很期待的,这对我未来的创作很有帮助,就好像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而且,又可以当面跟你聊聊新书。你先看看我的大纲,看完我们再说。” 孙朝阳接过刘慈新的大纲读起来,正是《三体》第一部的提纲。 其实,大刘的大纲很乱的。他的写作习惯是先做人物设定,一下子拉了十几个人物,有伊文思,有叶文洁,自然少不了名义上的主角汪淼。 这个人物设定也不简单介绍他的身份和性格特点什么的,而是一个完整的履历。比如哪年遇到什么人,又干了什么事。时间线也乱得很,人物和人物之间也不太对得上。 至于故事,暂时就没有故事线,东一句西一句,跟产品说明书一样。 孙朝阳看得二十分钟,脑袋都看疼了,这才看完:“你这是在为难人,真交给《科幻世界》的 编辑手里,人家先要把你骂一顿。” 这时候,刘慈新面前的烧烤签已经堆成了小山,北方人的食量真的让人羡慕,能吃是福。 他大约是已经吃饱了,点了支烟,惬意地抽了一口:“肯定不能这么交给编辑,我还得弄出正文。这本书我思考了五六年,想了很多故事,但缺一条线索把它们都串起来。在来上海的路上,我考虑了一下,好像想通了,正要和你推敲一下。这个故事,就以纳米材料做故事的高潮,我们弄一个外星人降临,锁死地球科技的故事出来。” 他有点兴奋,连比带画地说起《三体》第一部的故事。大概意思是叶文洁在红岸基地的时候,因为被恋人背叛,世界观动摇,利用太阳做为放大器,向太空发射地球的坐标。 这个信号被三体人接收到。 三体人因为所在的星球有三颗恒星,急于寻找一颗适合他们生活的星球。地球坐标的出现,让他们看到种族延续的希望。 于是,三体人向地球发射了一颗智子。 这一番话讲了一个多小时,刘慈新面前的烧烤签堆得更高:“三石,你上次所说的纳米材料消灭降临派的事儿给了我灵感。对啊,我们就用地球人对于三体人的态度,并在世界上发动一系列的恐怖袭击作为主线,把故事串起来。哈哈,哈哈。”他已经彻底想通故事该怎么写了,面上全是红光;“感恩老天爷把你赐予我,激发了我的灵感。” 听他说完故事,和自己在前世所读的《三体》一模一样,孙朝阳长出了一口气:“好好好,那就快点写吧,科协那边给了你那么多钱,不尽快拿出文本,我面子上也挂不住。” 二人吃到夜里十一点才散去。 孙朝阳回到家里,总觉什么地方不对。至于哪里有问题,他也说不清楚,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第937章 蝴蝶 半晌,忽然,孙朝阳身体一颤,想出了其中的关键:“《三体》这本小说的出现,竟然比我前世晚了两年。” 是的,在前世,《三体》第一部是二零零六年发表在《科幻世界》杂志上的。《科幻杂志》一般只发表中短篇小说,这次却刊载了一部三十万多万字的长篇小说。虽然说大刘是他们的当家花旦,但能够破例,可见其质量之高。便有狂热的科幻小说迷急不可耐地打开书卷,一睹为快。 这一读,瞬间就沉迷下去。也就是当年,《三体》第一部出了实体书,然后斩获银河奖。 大刘靠着这部《三体》奠定了中国科幻小说第一人的地位,还很有可能是全球科幻第一人。 孙朝阳之所以对这事印象深刻,那是因为当时是自己最穷的阶段,已经掏不出买那期《科幻世界》的钱了。 当时的他五十出头,四零五零人员很惨的。找工作吧,没地方要,退休吧,还早,未来十年非常难熬。 他到处打零工,最困难的时候还到长途客汽车站帮小旅馆拉客,饥一顿饱一顿,看不到人生的希望。 《三体》一刊载,孙朝阳心痒难搔,但摸了摸口袋,还是算了。最后,他是坐在网吧电脑前看的盗版,爽得酣畅淋漓。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孙朝阳记得很清楚,夕阳很红。他阅读的速度很快,没办法,网费五块钱一小时,多耽搁半小时都是要算钱的。 等他读完《三体》第一部从网吧出来,已经是夜里。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段漆黑的片区,这里是新开发的楼盘,配套市政设施都没有跟上,道路凹凸不平,没有路灯,楼房也没有封顶。 盆地那段时间见天艳阳,空气好得出奇,天空分外澄澈,竟能看到漫天星斗,密密麻麻,如同波浪。 大约是晚饭只吃了一碗方便面,孙朝阳低血糖,有点晕,感觉天空都在旋转。那星斗都在颤抖,都在闪烁。 “今晚,整个宇宙都会为你闪烁。” 这句话在他心中响起,然后就泪流满面。倒不是自哀身世,感叹人生的无常,他仅仅是觉得宇宙是如此的壮丽,个人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放在这样的大尺度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个人渺小,甚至我们所在意的人生中不得了的大事,在老天爷看来也是无比渺小的。如果宇宙真有个神的存在,神真的不在乎。 正如网络修仙小说里常常说的那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以尧存,不为桀亡。 人生就是体验,活着就得好好活,好好体会这个过程。 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孙朝阳恢复了生活的气力,慢慢混到退休年龄,从此过上了跳广场舞的快乐生活。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大刘迟了两年才开始动笔写《三体》呢? 孙朝阳心中好奇,忍不住又拿起手机打了过去。那边传来一阵喧嚣声,好多人在说话。 大刘喜滋滋地声音传来:“三石大哥,我正在和几位作家在一起,又喝上了。你那边离我这里不远,要不要一起过来,咱们再喝一场?” 孙朝阳吃了一惊:“又喝起来了,不了不了,我可比不上你,明天还要去公司。” 大刘笑道:“来吧,这次也巧,我碰到了一起在科幻小说发表作品的作家,我们已经互相仰慕许久,今天可算是见着了面。你猜猜,究竟是谁,哈哈,算了,不为难你,是江波。他是浙江人,到上海很方便的,听说我在,就赶过来碰头。” 江波是刘慈新未来搁笔之后的新生代科幻小说家代表性人物,现在还没有什么名气。但他出道却早,零三年在清华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正发表作品了。 “真过不了。”孙朝阳抛出自己的问题:“大刘,我想问你一件事情。记得几年前,我们就聊过你要创作的长篇小说一书。当时你的功力已经大成,按说三体应该在几年前就面世了,怎么拖延到现在才开始动笔,我感到很奇怪。” “这事还得怪你。”刘慈新故意哼了一声。 “怪我吗?”孙朝阳大为奇怪。 刘慈新连续喝了两台酒,有点醉,舌头也大起来:“三石大哥,记得几年前咱们在北京涮羊肉的时候,我就和你聊过我现在要写的这部长篇小说,说过我的几个点子。” 孙朝阳:“什么点子?” 刘慈新:“先是智子的科技封锁,这个灵感实际上我是受到你《球形闪电》的宏原子的启发。然后是黑暗森林法则,面壁人,宝剑人,水滴。当时,你对我的想象力是赞不绝口,还让我快点写出来,你部记得了?” 孙朝阳:“我记得啊,那你为什么不写呢?” 刘慈新嘎嘎笑道:“还不是怪你当时所说的一句话,你说,这里的任何一个点子都能撑出一部作品,都放在一本书里太浪费。真不如多写几本,这样可以多赚些稿费。我也听进去了,这两年写了些稿子,但总觉得差点意思。最后终于烦了,不管了,干脆都放在现在这本《三体》里好了,少赚点就少赚点吧,先把书弄出来再说。” “原来是因为我的原因……”就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让科幻迷晚了几年读到《三体》,孙朝阳一阵无语。 作为一个重生者,一不小心,很容易影响到自己身边的世界的,以后还是得注意点,别把这个时间线弄得乱七八糟才好。 亚马逊热带雨林的一只蝴蝶扇动一下翅膀,搞不好会在加勒比海引起一场飓风。 “等等,我得查查这几年因为自己的原因,有没有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不好的影响。”结束和刘慈新的电话后,孙朝阳坐到电脑前,打开几个大网站浏览起来。 还好,世界倒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零八年的历史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至于今年,一月份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变化。 一月份最大的新闻是奥黑就任美丽国总统,这哥们儿上台后,大搞白左那套,搞出了几十个性别,又搞快乐教育什么的,美丽国的产业空心化越发严重,慢慢地走下神坛。 至于二月份,好像也没什么变化,最大的新闻是央视大裤衩发生火灾,还好没人死伤。文化娱乐界最大的新闻是泰坦尼克号女主角靠着《生死阅读》一片获得奥斯卡金像奖,这部电影棒极了,温斯莱特大妈一如既往地有很多火爆镜头,教坏小孩子。 孙朝阳这一上网就上到夜里三点,次日进入办公室的时候,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刚喝了一杯咖啡,回了些神,贾芊芊就过来了,拿了一个包裹,说是父亲寄给孙朝阳的延安红枣。 孙朝阳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小贾,快坐下。”又递过去一个u盘,说:“这是我下的资料,你先通读一遍。” 第938章 我有我的考量 贾芊芊好奇地看着手中的u盘:“三石叔,这什么资料?” 孙朝阳笑道:“你先大概浏览一下目录,如果能看懂,又有兴趣,我们再谈。” 贾芊芊先后找过孙朝阳两次说新书的事情,这次来上海,三石叔叔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就算新书签约,推荐跟上,订阅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足以负重。 三石叔叔现在好吃好喝供着她,但小贾心中却是郁闷,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今天孙朝阳扔给自己一份资料,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关于新书的? 贾芊芊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的,带着这份好奇她把u盘插上去,开了机,点开了一看,顿时满头雾水。 里面好几个文档,有范文澜《中国通史》明清卷,有《明史》,还有乱七八糟好多资料书,都是关于明朝历史的。其中甚至还有黄仁宇的《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万历十五年》。 她有点疑惑,倒没有点开,只迷糊地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吩咐道:“回去把这些书都读了,咱们再聊……芊芊,你怎么了……” 小贾有点不好意思:“三石叔叔,这些书我都读过,我爸爸收藏了几千本书,专门用一套房装。他以前一有钱就买书,家里的书越来越多,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读书了。” “都读过啊,那太好了。”孙朝阳又问:“芊芊,你对历史感兴趣吗?” 小贾:“三石叔叔,我很感兴趣的,不然也不会来西红柿文学网写架空小说,那本《银枪无敌》不就是三国历史吗?还有,文史不分家,我虽然学的是中文,但对历史很熟悉的,读过很多史料。” 孙朝阳顿时来了精神:“大好了,有兴趣就行,熟悉就好,你的新书我想起来该写什么了,绝对大红。” 贾芊芊一愣:“三石叔叔,你的意思是让我写一本明朝历史的架空小说吗?据我所知道,网络穿越小说现在主要是三国、汉朝和唐朝,都是争霸类。三国小说其实就是从黄巾起义到赤壁之战这个时间段,说的是一个穿越者穿越到三国的世界后,加入其中一方阵营,靠着超越古人的先知先觉和现代知识,或帮助主公,或自己树大旗统一天下,结束乱世。” “自己树大旗其实在三国小说里写的人相对少一些,更多是投奔魏国和蜀国一方,这就有了拥曹派和拥刘派之争。” “至于吴国,鼠辈太多,也没人写,写了会被读者骂的。”孙朝阳插嘴,然后哈哈大笑。 贾芊芊:“穿三国是大门类,只要写出来,通常都会有读者。至于汉朝,除了汉初的楚汉之争外,穿越小说主要是写汉武帝的那个时间段,毕竟大家都熟悉那段历史。至于唐朝,则有两个时间段,一个是隋朝末年的瓦岗寨和安史之乱……” 她侃侃而谈,说了很多话。 看得出来,贾芊芊对历史很熟悉,对网络穿越历史小说也有很深的研究。说她功利也好,目的性太强也好,但有这股子劲儿,还是让孙朝阳高看了她一眼。有私心是没必要谴责的,欲望有时候也是推动人进步的力量。 小贾历史素养不错,又有志气,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孙朝阳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芊芊,说说你对明朝的认识。” 小贾端着笔记本想了想,说:“如果要写明朝的穿越小说,有三个时间段可以弄。其中,读者最感兴趣的首先是明末,毕竟李自成、张献忠、吴三桂、清兵入关的历史大家都熟悉;其次是靖南朱棣从北京打到南京那段,毕竟有激烈的冲突,容易出故事。第三,就是元末明初朱元璋席卷天下那段历史。但是,后两个时间段都不能写。” 孙朝阳诱导她:“为什么呢?” 小贾:“其实,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他们对明朝的历史都是不熟悉的,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靖难那段历史。至于元朝历史,更是看得一头雾水,光人名就分不清谁是谁。一会儿是王保保,一会儿是敏敏特穆尔,头大。 “所以,要写也只能写明末历史。不过,在网站中,明朝架空历史小说好像成绩都不行。” 孙朝阳点头:“对,上个月我站有一本靖难的小说上架,书是写得真好,可惜就是成绩不尽如人意,可惜了。知道可惜在什么地方吗?” 小贾:“那本书我读过,确实好看,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扑街了。” 孙朝阳:“还是那句话,现在的读者不熟悉明朝历史。很多读者的历史知识,其实都是来自互联网,来自网络架空历史小说。如果在过得几年,等到读者在网上看得历史书多了,上的军史论坛多了,军史粉丝被培养起来,这本书再写,或许有不错的成绩。” 贾芊芊更疑惑:“三石叔叔,既然你觉得现在写明朝架空不是时候,为什么又跟我说这些?” 孙朝阳沉吟:“芊芊,我以前也读过你出版的作品,你发在我们站的那本书我也通读过。我为什么一直不签你的书,并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对你有成见。” 小贾误会孙朝阳是在说自己出版的那本诗集,顿时满面通红。 孙朝阳:“我和你父亲是好朋友,帮助友人,提携后辈,义不容辞。但之所以不签,我是有我考量的。” 第939章 那些事儿 听孙朝阳不是说自己的诗集,小贾如释重负;“三石叔叔您说。” 孙朝阳忽然笑道:“我们这辈的很多作家都是编辑出身,比如你父亲,还有陆遥,以前都在《延河》杂志社工作很多年,从他们手里出了很多好稿子和好作家。不过,不客气地说,如果要论培养作家,我比他们强太多了。哈哈,希望他们可以原谅我的狂妄。” 小贾恭维:“我父亲说过三石叔叔确实是国内最顶尖的编辑。” “为什么呢?”孙朝阳解释说:“并不是我孙朝阳的水平高人一等,而且我采用了别的编辑所没有的方法。” 小贾好奇,禁不住问:“什么方法?” “数据化,尤其是在我做网络文学编辑之后,数据更是评价一本书好坏的唯一标准。”孙朝阳侃侃道:“网络文学是绝对的市场化,数据化。一本连载小说,每一章更新之后,点击、推荐、收藏、订阅都直观地出现在后台,这可是读者的真金白银,我们只要一看数据就知道今天这个章节写得好不好,是否搞砸了。有的书很好,数据好也在意料之中。但有的书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样,偏偏读者买账。我们编辑就要好好分析,分析他又有什么打动读者的点。这个工作干得多了,编辑的业务能力提高也非常快。” 孙朝阳目光炯炯地看着小贾:“芊芊,我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想炫耀什么。我只是想说,对于网络文学的认识,我站的编辑是国内最好的,也只得信任的。那么,你信任我吗?” 小贾:“三石叔叔,我当然是信任你的,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既然她愿意听自己的话就好办了,孙朝阳也不隐瞒,道:“芊芊,其实在长篇小说创作上你没有天赋,写的东西不好看,要想在网络文学上发展,很难很难。天赋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是后天学习就能弥补的。对,我可以肯定这点,你写不出来的。因为你没有小说家必备的瑰丽的想象力,没有必须的创造力。” 贾芊芊心中一沉,难过极了,闭嘴不说话,但神色中却带着不甘心。 孙朝阳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微表情吗,这才缓缓道:“长篇小说的创作难度很高,吃天赋,但并不是每个作家都必须写长篇小说啊,咱们可以写自己擅长的东西。刚才我不是发了很多资料给你吗,恰好你的历史知识储备不错,为什么不写那种东西呢?” 贾芊芊疑惑:“三石叔叔,我不明白你要让我写什么。” 孙朝阳话多,又扯到一边去:“对了,刘新武你认识吧,和你父亲同为矛盾文学奖得主,两人也是朋友。从九十年代开始,他就不写小说了,而是搞红学研究。他的戏说红楼的书卖得很好,还上了央视《百家讲坛》,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 小贾点点头:“怎么可能不知道,刘叔叔很红的,我看过他的书。” 孙朝阳侃侃谈道:“老刘的红楼研究表面上看起来好像非常不得了,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不禁感慨,竟然可以这么解读,想不到红楼梦里还深藏着这样的秘密,难得作家都挖掘出来了,真了不起。可落到我们专业作家和编辑的眼中,这种东西写起来并不难。不但不难,相反很简单。” 贾芊芊倒是好奇:“不难吗?” “对,很简单。”孙朝阳回答说:“老刘的红楼解密,实际上并不是什么研究成果,而是先弄个结论,然后在原着里找论据,属于是先射箭,然后画靶子,反正总能牵强附会找到证据。” “好像是这样。”贾芊芊虽然没有什么文学创作才能,但学历高,本身水平不低,顿时明白,忍不住笑道:“我听说,新武叔叔在写红楼解密的时候,三石叔叔你提供过不少帮助的,你这不是在否定自己吗?” 孙朝阳有点尴尬,干咳一声:“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作家要想成名,一是选对题材,二是贴合自己的特长,并不一定要去死磕长篇小说。契诃夫的小说写得好吧,大文豪吧,你让他写长篇小说,估计要坏菜。芊芊,你的才能不在长篇上面,咱们为什么不换合思路呢?刚我说你没有创造力合想象力,不能在一张白纸上画出美丽的图画。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拿个描红本出来,一笔一笔按部就班填上去,没准就成了。” 他说出自己的目的:“刚才我不是给了这么多资料吗,你下来看一下,用通俗的语言写一个明朝的通史,这事对你应该很简单吧。” 小贾一脸迷惘:“我从小就看史料,如果用自己的语言写一本明朝的通史应该很简单,也不累。但是,这样的书,读者愿意看吗?” “怎么不喜欢,我们刚才还讨论架空历史小说的朝代的时候,不是还说过明朝的小说读者不喜欢看吗,主要是对那个朝代不熟悉。你写一本类似于扫盲的书,告诉大家明朝所发生过的那些事儿,我估计会引起读者的兴趣的。”孙朝阳:“这事的关键是看你怎么写,网络时代,读者喜欢轻松愉快的阅读,不喜欢听人说教。因此,这部作品的整体风格应该令人放松,适量戏谑。你的东西笔墨趣味不错,有点小幽默,我想能够写好的,这是作为一个老编辑基于专业性的判断,请相信我。” 他最后打开了电脑的一个文档,招呼贾芊芊道:“芊芊,我写了个一千字的章节,你可以用着开头,按照这个路子写下去。” 贾芊芊走到电脑前,定睛看去,文档的书名是《明朝的那些事儿》。 第一章是明太祖的档案: 姓名:朱元璋。 别名:朱重八、朱国瑞。 性别:男。 民族:汉。 血型:? 学历:文盲,自学成才。 当贾芊芊看到职业一栏中填着“皇帝”二字的时候,扑哧一声就喷了。 这个章节其实没有什么内容,主要是写朱元璋的出身,祖上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又写在这年,上天终于要放弃元朝了。 最后,“朱重八,来吧,命运之神正在等待着你。” 内容很枯燥,但写得生动活泼幽默,就算对明朝对朱元璋再不感兴趣再陌生的读者,也能轻易地看进去。 贾芊芊很喜欢这段文字,读完,只觉得回味无穷。 孙朝阳问她:“这种风格的文字你读过吗,想到什么了?” 贾芊芊:“有点像军史论坛的风格,这种东西在论坛上应该很多人喜欢的。” 孙朝阳:“应该是网络风格,我认为你应该很适合这种风格,要不要接着写下去。这种东西很简单的,反正按照明朝的历史大事件一件一件写下去,写到灭亡为止就行,多简单的事儿。” 小贾神色大变,好像意识到什么。这种网络风格的文字,她其实是很擅长的,也有写好的把握:“可是……三石叔叔,我写网络文学的,网络文学只有长篇小说啊。” 孙朝阳:“谁规定网络文学就必须是长篇小说,短篇行不行,散文行不行,诗歌行不行,天涯论坛还有个碧海银沙栏目是专门发现代诗的,你应该不陌生。芊芊,作为你父亲的好友,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陕西那边未来想要成立网协,你想要做领导。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作品没有成绩,无法服众。现在我给了你一个题材,如果你相信我就写下去,只要红了,别人就没话可说。” 贾芊芊是个有雄心,或者说有野心的人,只要给她一丝机会都会牢牢抓住,当下也不多说:“我写。” “不是你写,而是你和我们站合作,版权收入五五开。你执笔,我我负责出大纲,然后去各大论坛和媒体投流。”孙朝阳说:“这部作品不是小说,当然不可能发在我们书站。就算发了,也没人读。那么,只能放在天涯论坛上。” 说完话,孙朝阳扔出一份合约:“在商言商,虽然我和你父亲是好朋友,但事情还是要说到前面,明确责权关系。你先看看,如果愿意就签了吧。” 贾芊芊认真地读起合约,孙朝阳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脸,心中想:一点小小的蝴蝶效应,倒是能够给老贾一个交代,我们公司也能小小地赚一笔,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哎,蝴蝶效应真的让人头疼啊! 其实,孙朝阳内心中对小贾略有微词,感觉这女子功利性太强,热衷于功名利禄,最后把自己搞成笑话。 如果换成以前的孙三石同志,估计也就打个哈哈了事。但现在,自己欠了老贾天大人情,必须给人一个交代。而且,随着现在年纪大了,他的性情逐渐变得和顺,看世界的目光也充满了善意。毕竟是个晚辈,要爱护,就算是护犊子,护的也是自己的犊子。 这么说虽然政不正确,但归根结底一想,自己其实也是个俗人,没那么高尚。 只是,先前自己也没想过该如何帮助小贾。 直到那天发现刘慈新的《三体》创作比自己前世晚了两年,感觉到小小的蝴蝶效应。 那天,他坐电脑前搜索了一晚上,还好,这个世界的大事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孙朝阳是搞网络文学的,对网络自然是要关注的,尤其是在零零年代大红的那些现象级作品。 抛开网络小说不说,零零年代,能够出圈产生全国性影响的网络文学作品其实不多,主要有两本,一本是《鬼吹灯》,一本是《明朝那些事儿》。 而这两本书首发都是在天涯论坛。 没错,都是以发帖的形式连载的。 《鬼吹灯》这本书更贴近网络小说一些,所以,孙朝阳首先就去找这本书来读。 这书发表在天涯论坛的《蓬蓬鬼话》频道,说起蓬蓬鬼话这个栏目,挺好看的,人气非常旺盛。里面很多优质作品,写得非常吓人,常常让人看得毛骨悚然。有的东西,还写得相当的恐怖血腥,因此,后来不可避免地被主管单位一通重拳,关停了事。 《鬼吹灯》的作者霸唱已经写出了这部成名作代表作,实际上他在几年前就进入了创作的黄金期。在论坛上陆续写了《阴森一夏》《雨夜谈鬼事》等小说,还出版了。《鬼吹灯》还在连载,已经成为论坛的顶流,成功唾手可得。 实际上,这本书后来陆续为作家带来极大的名声和财富收入,鬼吹系列改编了好几部电影和电视剧,光一部电影的版权就卖出去了好几千万。 看了霸唱的作品后,孙朝阳又去搜索《明朝的那些事儿》,然而却没有找到。 是的,作家本人还没有写这部作品。 这让孙朝阳很好奇,就搜了一下,还真在天涯论坛搜到作家他年明月。 此君以前是天涯煮酒论史的常客,零五零六年的时候经常在上面发帖回帖,挺活跃。 但自零六年一月开始,他年明月出现的次数也不象以前那么频繁,每次出现也就是随手写几句话,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网友的模样,而不是孙朝阳穿越前那个世界名利双收的大作家。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年明月放弃写作呢? 孙朝阳顿时产生强烈的好奇心,将他年明月的所发的帖子和回帖都找出来看了一遍,终于在一个陈年旧贴里找到答案。 他年明月因为在煮酒论史论坛上比较活跃,东西写得也好,大家都爱看,已经有点小小的名气。但那段时间,他上论坛的次数有点少。便有网友问他最近怎么潜水了,大家怪想他的。 他年明月回答说,自己在广东海关工作,是个国家干部,虽然生活优渥,但工作压力很大,失眠问题很严重,整晚整晚睡不着。 下面就有热心网友回帖说:估计不是工作压力大的问题,搞不好是病了。 他年明月笑道:胡说八道,我就是担心干不好工作,没别的原因。 网友和他版聊的语气很正经,说:失眠难道不是一种病,人的压力大了身体上就会出问题,有的人天生就敏感,生活环境发生变化,或者工作中遇到事情就会无比焦虑。我记得陆遥在完成《平凡的世界》创作之后,写了一篇创作谈,谈他在写这部长篇小说时发生的事情,你读过吗? 他年明月回答:读过,《早晨从中午开始》。 网友:陆遥这篇一两万字的文章中,有很大篇幅写了着名作家孙三石对他的帮助,感叹二人友谊的深厚真挚。 第940章 小小的改变 他年明月:是啊,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真羡慕孙三石和陆遥的友谊,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真挚。 网友:我记得当时陆遥在《平凡的世界》将要动笔的时候,因为焦虑长期失眠,那时候是在番禺吧。陆遥就记录了一件小事,孙三石开玩笑地说他失眠会不会是得了抑郁症,躯体化了。还提议让陆遥去挂精神科看看,引得他大发雷霆。陆遥在文章中说,这是对他的诽谤,一度要和孙三石绝交。最后,孙三石请了他打边炉赔罪。 他年明月:对对对,那件事很有趣。 网友:也就是通过那篇文章,我才知道了什么是抑郁症,什么是躯体化,什么是双相。明月,你说你现在失眠症很严重,情绪也剧烈起伏,会不会是身体出了问题,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又过了一个月,他年明月再次在煮酒论史出现,和几个网友又联系上了,说自己找了医生,做了测试,状态确实不太好,已经开始服药。另外,还在做心理辅导,现在能吃能睡,感谢网友的提醒,救我一命。 后来几年,他年明月虽然偶尔出现和网友坐而论道,但仅仅是一个历史素养深厚的冲浪者。至于《明朝哪些事儿》,却没有写。 看到这里,孙朝阳终于弄明白他年明月为什么没有写这本书的缘故,禁不住苦笑着摆了摆头。 想不到自己就因为和陆遥的一个小故事,被老陆写进文章里,就让应该出现的这本畅销书不再出现在这片时空里,这也算是个小小的蝴蝶效应吧。 不过,随即他又释然:其实这样对原着作者也算是一件好事。 在自己重生之前的那个世界,他年明月原本是海关的一个普通干部,因为工作能力很强,很快就去北京任职。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作者开始写《明朝的那些事儿》,在天涯论坛煮酒论史以发帖的形式连载,很快就爆红,于当年出了实体书,很快就登上了畅销书排行榜。 这本书为作家带来了几千万的版税收入。 同时,他年明月在事业上走的也非常顺利,后来又调去上海做了主要领导的秘书,简直就是政坛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 然而,作者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是太好,在写《明朝的那些事儿》的时候,因为大量阅读史料,创作上又很艰苦,加上仕途上正在爬坡,压力实在太大,渐渐就不太好了,失眠问题越来越严重。 最后到上海任职后,忽然失控和人打了起来。送进医院之后,被确证双相。工作是没办法再工作了,甚至还丧失了部分社会功能。接下来,只能进行长期的治疗。事业前程什么的,自然是再也谈不上了。 不可否认,他年明月是个天才。然而,所谓天才,大多是游走于天才和疯子的边沿,一不小心就会堕入万丈深渊。 在孙朝阳重生的这个世界,他年明月没有写《明朝的那些事儿》,并早早地就求看医生,积极治疗干预,想必未来的仕途会走的很顺。 他虽然没有得到《明朝那些事儿》带来的金钱和文坛荣誉,却获得了健康和幸福的人生。如果让作家选,他应该会选这样的人生吧。 贾芊芊很快看完合约:“三石叔叔,我是绝对信任你的,这个合约我签。不过,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说着话,她掏出笔在合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还给孙朝阳。 孙朝阳早已经想好了双方合作方式,说,小贾现在是西红柿文学网的签约作家了,网站会拿出大量资源推广这部作品。网站上会连载,不过,网络小说读者和这种戏说历史的读者并不是同一类,也不会看。所以,这里只能算是个首发站。最终,《明朝那些事儿》还是要发到天涯论坛煮酒论史上,以发帖的形式和读者见面。 天涯那边,西红柿网会请相关公司做数据,炒热度。这事也不用避讳,互联网经济都是这样,适当的运作也是应该的。 但前提是作品质量必须过硬。 说到作品质量,贾芊芊心中没底,面上露出担心之色。 孙朝阳说,他会给贾芊芊一个粗略的大纲,小贾按照大纲写就是了,绝对错不了。 这个时候,他就在电脑上调出一个大纲来,让小贾看。 贾芊芊一看,忍不住一笑:“三石叔叔,确实是比较粗略啊。” 大纲是《明朝的那些事儿》第一部,名曰《洪武大帝》。分为三十几个章节,每个章节都标注了十来个字,表示需要写什么。 比如其中有一章的章节名是《洪都的奇迹》,孙朝阳标注道:主要写朱文正守洪都,抵御陈友谅进攻。重点描写朱文正的纨绔特点,已经一开初被所有人不看好,到最后的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主打一个反差……云云。 这个大纲从朱元璋从一个和尚,投奔红巾军后,成长为一位统帅,统一天下,到治理天下。包含了鄱阳湖大战、徐达征北、空印案、蓝玉案、南北榜,概括了朱元璋传奇的一生。 每个章节照例标注了需要写的内容,贾芊芊只需要照葫芦画瓢写完,这本书自然大差不差。 这几乎是掰开贾芊芊的嘴巴喂饭了。 小贾水平能力虽然有限,可出身书香门第,从小被父亲熏陶,这点见识还是有的,自然知道这书写起来也容易。 不过,她还有个担心:“三石叔叔,这书的写作风格应该是什么?” 对,这才是一本书是否成功的关键。每个成功作家都有自己的行文风格,读者就算不看作者名,读上一段文字就知道这是谁写的。故事就是那些故事,就看你怎么写。 孙朝阳也知道这点,缓缓道:“芊芊,你的文字颇有笔墨趣,读起来轻松愉快,保持这点。另外,你的书将来主要发表在天涯论坛上,最好带点网络风格,这样读者接受度才高。反正一句话,怎么轻松诙谐幽默怎么来。” 小贾还是有点信心不足:“三石叔叔,我回酒店先写一章找找感觉,发给你看看成不成。” 孙朝阳:“那你抓紧吧,现在国内还没有写这种书的作家,但各大军史论坛上高手如云,难保某天有人来了兴趣也写明朝。你可以开始在天涯连载了,三个月之内把第一部写完,实体出版。” 是的,他年明月的《明朝的那些事儿》出版后,很多作家也出版了同样的历史书,都非常畅销。比如赫连勃勃大王,孙朝阳就买了他的全套,可惜当时忙着打工,也没有读全。 第941章 准备连载吧 听孙朝阳说让自己在三个月内把《明朝的那些事儿》写完,贾芊芊面露难色,但她却知道,这是自己成名成家的好机会,也不犹豫:“行,可以。” 孙朝阳笑着站起来:“好,咱们开始弄合同吧。”就对助理说:“去叫法务,还有内容部的人过来。” 很快,合约敲定,贾芊芊还在天涯注册了一个账号,将就孙朝阳所写第一章,发了个主贴。法务固定了证据,这个合约算是弄成了。 等到贾芊芊离去,内容部总经理大林很奇怪:“朝阳,老贾在文坛上的地位,还有你和他的交情我知道。至于小贾,有一说一,写东西实在不行,除了文笔还过得去,别的水平都一般,你今天为什么要大动干戈,搞得她好像是个顶流作家似的,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本书将来会大红。对不起,我看不出来,至少就你弄的这个大纲而言。” 孙朝阳调侃道:“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也因为这样,我才是老板,而大林你则只是个着名编辑而已。” 看大林有点恼火的样子,孙朝阳哈哈笑道:“跟你开玩笑的,我擅长的是选材,这个题材在实体书市场会红的。” 大林还有点生气:“那你为什么不写?” “我写倒是可以,不过,却不合适。”孙朝阳说:“我刚拿了矛盾奖,是德高望重的传统作家,写戏说历史成什么话,要降咖位的。” 是的,毕竟是矛盾奖得主,获得了文学界的最高荣誉,写的东西必须有格调,简单说来,必须是纯文学。 孙朝阳刚出道的时候,可以写《寻秦记》,可以写通俗小说,那是为了赚钱,年轻人干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但现在你去写非纯文学的东西,会被人笑话的。打个比方,现在纯文学界地位最高的应该是陆遥,未来几十年应该还是他,他就是汉语言文学旗帜。如果老陆忽然写一本《小时代》,即便赚他个几千万,也会引起一片大哗,以后也没办法在圈里抬起头来。 孙朝阳同样也是如此。 大林:“不要有偶像包袱,赚钱嘛,不磕碜。”但一想,朝阳同志现在身价几十个亿,未来书站上市,还要赚上一波,确实差这点钱。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别写,安心当个老作家。 “会红的,只要小贾不乱写。”孙朝阳肯定地说:“破天也似的富贵,就看她接不接得住。” …… “我能接住吗?”此刻,在酒店中,贾芊芊的电脑上开了好几个窗口。有孙朝阳发给她的资料,有空白文档。 她决定开始写《明朝的事儿》第二章。 这章的内容大纲上已经说得清楚,就是写朱元璋家里有什么人,又是怎么去皇泽寺出家当和尚,又是在怎么样的情形下去淮西流浪,走向一个更广大的世界。 下一段人生即将开启。 在写朱元璋这段人生经历的时候有个重点,要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元至正四年的黄河决堤,朝廷为修不修建河堤的争论,以及大瘟疫的出现。 都是史实,加上自己看了资料后,对那段历史也掌握了,贾芊芊写起来很快,到半夜的时候,已经完成了这个四千字的章节。 然后,通读一遍后,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琢磨了半天,在房间里转了几十圈,终于找出问题所在:太干了,少了些趣味性。这个作品毕竟是要发在网络论坛上的,必须要带着网络语言的特点,这样读者才爱读。 于是,小贾就把这章推倒重写,这次她显得很放松,用笔也很随意,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竟无比的顺畅。 写到得意的时候,竟扑哧一声笑起来。 到黎明时分,这章终于写完最后一行字:“当朱重八离开自己流浪的淮西,回到皇觉寺,他仔细回忆了这个呆了三年的地方,想道自己得到和失去的,然后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我还是会回来的。” 这分明就是拉美文学名着《百年孤独》开头那句啊,“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认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如果是正经写作,这种化用名着中的句子是大忌,然而网络上却没有这么多讲究,相反还很有趣。 这就是梗。 读者接住这个梗后,会有别样的阅读快感。 贾芊芊看了看上海的晨曦,忽然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对的,就是写这本《明朝的那些事儿》的语言风格,叙事节奏。 这大约就是西红柿文学网上修仙小说里所说的悟道吧? 她在qq上把这个章节发给孙朝阳,留言:三石叔叔,这是我写的第二章,请斧正。 然后倒头就睡。 毕竟熬了个通宵,实在有点支撑不住。 这觉睡得很甜,等醒来后已经是傍晚,孙朝阳早已经回话了:很好,保持这种风格,再写两章你就可以在天涯连载了,西红柿文学网的版权部会拿出资源运作。 大约是觉得话还没说清楚,孙朝阳又补充道:我很意外,很欣慰,写得不错。本来我还有点担心,现在稳了。 …… 同一时间,孙朝阳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风景。 是的,贾芊芊这章写得不赖,标准的网络论坛风格,风趣幽默轻松,举重若轻,挥洒自如,很对现在年轻人的胃口。 虽然说和真实历史上他年明月原着有很大区别,但小贾的风格有种女性特有的细腻,为文章增加一分别样的韵味。 做为一个资深编辑,孙朝阳知道这样写下去书就能红。 大家发财,不亦说乎。 笑了笑,孙朝阳坐回电脑前,开始弄第二部朱棣的部分的大纲。 贾芊芊又在上海住了一星期,写了七章,发给孙朝阳。 孙三石同志一读,很不错。对于自己前世的《明朝的那些事儿》他自然是非常熟悉的,但现在换个作者,写起来却又有很多新鲜的内容,阅读体验很好。 他对小贾说:“好了,可以在天涯连载了,准备红得发紫吧。” 贾芊芊:“三石叔叔,打扰这么长时间,我也要回西安了,毕竟我还是个学生,需要去上课,谢谢你,你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应该的,毕竟我也要分钱的。”孙朝阳开玩笑说:“等这本书有了收入,记得把酒店钱给我,你如果赖账,我找你父亲要。” 第942章 老贾感到奇怪 小贾对孙朝阳所说这本书必红的话,其实还是有疑虑的。不过,他做为父亲的好友,在文坛又有如此地位,应该不会骗自己这个晚辈吧。 而且,孙三石叔叔干了一辈子编辑,对于市场的判断应该很准的。自己又不可能长期滞留上海,还是回去吧。 文学创作的关键在于一个“创”字,创是创造的创,就是在一张白纸上创造一个故事宇宙,一个文学的空间。需要的是天赋,是灵感。而不是说你文笔多好,写作能力有多强。按照老一辈作家所说,文笔不好,多写写就能练出来,大不了多花点时间。但天赋这种东西,后天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处。所谓命里带的,所谓祖师爷赏饭吃。 她也知道自己创造性思维很差,其实是不适合当作家的。可是,骨子里她却有一股子野心,毕竟父辈的基础已经打在那里,如果不利用好,也太浪费了。 陕西这边要成立网协,这给了小贾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机会,可惜网络和传统不一样,需要拿成绩说话,这也是她三番五次找孙三石叔叔的缘故。 这次孙朝阳给了她一个题材和大纲,让她照葫芦画瓢,小贾还是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能红。 然而,等写了几章后,贾芊芊忽然发现,这种搞法真的不错,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二次创作真的太轻松了,写出来的东西也非常棒。 而且,她还可以在大纲中抖机灵,随意挥洒,竟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到这个时候,还真的找到写作的乐趣,她真的爱上这种感觉。 小贾忽然醒悟,自己其实真的挺适合这种命题作文,孙三石叔叔给自己找对路子了。 这本书不管将来能不能成功,以后自己还真就知道该怎么在这条文学道路上走下去。 等回到西安后,距离她去上海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老贾看着一脸高兴的女儿,心中好奇,好几次都想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每每话到嘴边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爱若珍宝。女儿想走文学这条道路,自然是要支持的。可娃娃实在没有这方面的才华,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只能有一分力使一分力。 女儿要学中文,学就是了。女儿要发表作品,找杂志社,找编辑通融。女儿要出版诗集,和出版社沟通。实在沟通不了,自己花钱买书号,印就是了。 说起那本诗集,对老贾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写的究竟是个啥啊。作为一个文豪,基本的美学判断还是有的。也别扯什么意识流后现代主义,这玩意儿就是屎尿屁,就是乐色。 但是,摊上这么个娃,你又能怎么样呢? 书印了几千册,书店那边实在卖不掉,只能自己拿去送人。凡是认识的朋友,都递一本过去。 别人看到他老贾的面子上,要么是笑笑收下,要么是一通夸奖,说后生可畏,前途不可限量,神情带着虚伪。 但老贾却知道,背地里,人家不知道会如何笑话自己,每当想起女儿的作品,他都感觉到一阵臊皮,真是有点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每次父女俩探讨创作,当老贾想要发火的时候,看到娃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心软了。女儿是前世小情人,就算她再不成,自己也是爱她的啊,怎么忍心斥责? 这事还真把他弄得有点抑郁了,毕竟,老贾也不是个厚脸皮的人。 既然传统那边女儿有点混不动,试试网络也无妨。网络文学虽然格调不高,但毕竟还带着文学两个字,蛮荒时代,很容易就占住一个生态位。 孙朝阳的出现让老贾看到女儿另外一条艺术道路的可能,如果芊芊能够顺利做网协的主要领导,未来确实还是可期的。 然而,该死的孙三石却不是太买账,明说网络文学的创作,其实有的时候比传统更难,毕竟是绝对的市场经济行为,要接受读者真金白银检验的,你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分外残酷。 老贾自然是不信的,也不甘心。 接了下就不动声色地让孙朝阳欠了自己天大人情,就看他怎么还了。 所以,这事从头到尾,老贾都没有出面找过孙朝阳。 现在看贾芊芊红光满面回家,老贾感觉事情发展得应该不错。他终于忍不住了,犹豫再三,便装出随口一问的架势:“芊芊,见到你三石叔叔了,怎么样?” 贾芊芊很兴奋,对孙朝阳评价也很高:“三石叔叔人真好,我在上海玩得很开心。你别看三石叔叔一把年纪了,但对网络却非常熟悉,和我们年轻人沟通起来也没有代沟。他呀,就像个二三十岁的青年。” 老贾:“玩得开心就好,老孙是国内最好的编辑,你要多跟人学习。”这是要把话题引到贾芊芊的创作上面去,也不知道孙朝阳签没有签女儿的书。 小贾却不回答,只问:“大,西安有没有明史专家,我想跟人学习一下。” 老贾:“你怎么忽然对历史研究感兴趣了,你不是中文系的研究生吗?” “大你别管了,就说有没有吧?”小贾娇嗔。 老贾:“咱们西安的历史学家倒是不少,但多是研究唐文明的,致力于明史的却不是太多。比如陕师大的牛致公教授,他最早提出西安是十三朝古都的概念。这样,我帮你问问。” 说完话,立即拿起电话开始打听。 老贾在文化界有很大能量,不片刻就打听出一所985大学的历史系女教授是搞明史的,还出了不少成果。就联系上人家,说自己女儿最近想搞明史的课题,想拜她门下。 小贾是研究生第三年,基本没有什么事儿。于是,就开始每日去女教授那里学习。 回到家后,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又是在电脑前噼噼啪啪打字写稿,又是看书又是做笔记。 她还做了不少卡片,贴墙壁上,贴书架上,贴冰箱上,随时都会看上一眼。 卡片上写的都是明朝历史中的内容,老贾这下子是彻底迷糊了。等等,女儿找孙朝阳不是要写网络小说吗,现在突然狂热地研究起明史,究竟是在做什么? 他心思很深,为人沉稳,也不打算多问,决定先看看再说。 第943章 真红了 本来,西红柿文学网版权部还打算对《明朝的那些事儿》营运一下,为此还联络了几家公司,看能不能把那本书的热度搞上去。 但随着网站的规模越来越大,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大公司病的迹象。 此时,西红柿文学网从一开始只有三个编辑组扩充到七个,一线编辑达三十个。另外还有技术部、版权部、财务部、人力资源社会部、总务等乱七八糟的部门,现在需要养活上百人马。 因为将来要ipo,一切都必须正规,所有经营都要走流程,难免拖沓。 等版权部申请到资源,《明朝的那些事儿》在天涯论坛已经红了。 在煮酒论史版块,贾芊芊的这个帖子长期放在最顶部,下面的跟帖有好几千楼,她每次更新,下面都是读者的一片赞誉。诸如“太好看了。”“大大对明史的认识令人佩服。”“说句实在话,以前我对明朝历史真的很陌生。虽然读过范文澜的《中国通史》,但一直看不进去。感觉这段历史真的没什么意思,怎么比得上三国的家喻户晓和汉唐的雄风。今天一看,嘿,原来明朝是这么有趣。” “对啊,以前我们对明朝历史的认识只停留在李自成张献忠起义,崇祯皇帝乱作胡作为,南明的蝇营狗苟,先入为主地感叹这个朝代真的很烂。但其实这是一个伟大的朝代,既有郑和下西洋的波澜壮阔,又有文官体系的精密严谨。” “我万万没想到,明朝也有那么多有趣的历史。比如奢安之乱、王阳明、徐渭,这些以前都不熟悉,现在读起来,又获得了新知识,感恩楼主大大的扫盲。” “是的,那是我们迷人的老祖宗。” “楼主大大的历史素养真深厚,请收下我的膝盖。” 下面跟了一串膜拜的表情。 …… 孙朝阳乐滋滋地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内容部总监大林说:“红了,贾芊芊同学红了。我问过版权部的人,他们反馈回来的信息说,《明朝的那些事儿》的帖子在煮酒论史点击率最高,算是今年那个板块的现象级热帖。” 大林道:“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对这部作品信心不是太足的。” 孙朝阳把笔记本递给他:“喔,怎么就不足了,说说你的理由。” 大林接过电脑,手指上在上不停点着,头也不抬地说:“小贾这本书吧,其实就是根据明朝所发生的历史,从头到尾拉一个流水账。只不过写法有点微创新罢了,没什么稀奇。” 孙朝阳:“什么微创新。” 大林沉吟片刻,组织好语言,说:“有点像人物志,就是用当时所发生的历史大事件的主要人物去串故事,比如开篇用朱元璋写明朝开过史,用徐达写北征,用蓝玉来写蓝玉案,用朱棣来写靖难史。有点司马迁史记中的纪传体的味道。其实,史记严格说起来除i是一本史籍外,还是一部文学作品。小贾的这个《明朝的那些事儿》好就好在人物塑造,把历史上的那些名人都写得活生生的,像是一部部短篇小说,这样就让人读起来很有趣,而不显得枯燥。这种写法很新鲜,难怪就火了。” 孙朝阳点头:“对,说穿了,小贾写的就是一本休闲读物,让人看起来觉得有趣是第一位的,她也做得很好,我也挺喜欢读的。” 是的,两个时空的《明朝的那些事儿》用的都是同一个大纲,但作者不同,写法也不同。小贾作为一个女生,笔触比原着作者他年明月要细腻些,用词要华丽许多,又另外一种幽默感和笔墨趣味。孙朝阳读她这本《明朝的那些事儿》就好像是在看一本新书,有不一样的体验,感觉很好。 大林:“我刚开始读的时候本不以为然,感觉这种书写起来容易,没什么新鲜,却不料读者反映这么好。现在回过头以想,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搞网络文学的时间长了,思维已经固化,倒忽略了那些泡论坛的网友。” 孙朝阳又道:“版权部的那些人现在头疼了,他们好不容易走完流程,申请了经费要运作,结果人家已经红了,锦上添花也显示不出能力。这钱要退回去,又得都流程。罢了,我让他们继续营运。多一分人气总是好的。” 办公室二人同时笑起来。 这时候,助理进来,低声说:“七爷,蝶谷青牛回来销假了,他要见您。” 孙朝阳抓了抓头:“胡优胜,小胡不是回山东考公了吗,我给了他半年假,假期早就超出,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现在终于回来了。好,让他来吧。” 大林:“估计是没考上,话说他的技术真好,我站还真需要他。自从他会山东考公,技术部都是小星在弄。期间碰到过好几次系统崩溃,个部门都在催都在骂技术部,小星急啊,都哭了好几场。” “小星那孩子有点脆弱。”孙朝阳摇头。 二人又笑,笑声中,蝶谷青牛胡优胜一脸晦气地进来,喊了声:“七爷、传鹰大大,我回来了,我的职位还在吧?实在不行,让我从基础岗位干起,只要不开除我就行。”他逾期没有销假,按照劳动法是可以开除的,n加1是没有的。 孙朝阳:“我开除你干什么,人力那边我去说一声,毕竟是建站时的功臣。对了青牛,你是不是没有考上,别气馁,先在我这里上班,一边工作,一边备考。” “还备考什么呀,不考了,我安心赚钱吧,以后在上海落户。谁再跟我提回老家的事,我跟谁急。”胡优胜咬牙切齿。 孙朝阳疑惑:“怎么了,你说啊。” 胡优胜说:“我回老家考公,打算去农林口守水库。不谦虚地说,我学习成绩还行,笔试顺利过关,也进面了。” 孙朝阳道:“对啊,你是名牌大学毕业,学习成绩一向优异。听人说,当初你在上海的时候,还帮一个同事温习过申论的行测科目,去考还不是手拿把掐,难道是面试的时候出了鬼?也不对啊,青牛你口才可以,脑子也灵。” “您高看我了,我还真就是面试的时候出了问题。”胡优胜气愤地捏紧了拳头。 第944章 这是悲剧啊 孙朝阳和大林顿时起了八卦之心,同时问他究竟怎么了。 胡优胜忽然忸怩:“这个……这个……不太好说。” 孙朝阳:“难道是感情纠葛?” 胡优胜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才道:“好像有点,只是……只是没有确定关系。” 这下二人更来劲,继续催促他快说。 胡优胜喝了一口茶水,面容变得扯淡,摇头道:“这事对我打击太大了,我真没想到人可以卑劣到这种地步。” 在他悲愤的叙述中,孙朝阳和大林才知道胡优胜这大半年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们的蝶谷青牛大大去年和孙朝阳告别后,回到了老家。 他的家乡位于沂蒙山区,这里说是山区,其实也没有什么大山,也不能和四川比,就是人多地少,贫困。就拿他所在的县来说吧,地盘不大,却有八十多万人口。八零一代成长起来后,就业问题非常恼火。 于是当地青年大多选择北上和南下打工,北上的去北京,南下的则去苏南。 胡优胜的父母是县城的普通市民,他从小就能读书,是数理化尖子,毕业于国内重点理工科大学,学的还是热门的电子计算机,就业自然不成问题,收入也非常高。 到西红柿网后,正碰上公司草创,他靠着过人的技术,更是做了技术部负责人,月入几万块。随着公司的发展,未来年薪百万也是有可能的,算是山窝窝里飞出金凤凰。 不过鲁南人嘛,对于体制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执念。在他们看来,你就算赚钱再多,生意做得多大,只要不是公家人,就是社会闲杂人员。 因此,胡优胜在上海上班期间,家里人就不断联系他,让他回家去参加公考。 小胡是个乖乖仔,父母的话自然是要听的。在上海上班期间,他就开始复习功课。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向孙朝阳辞职回家备考。还好孙朝阳觉得这事不太靠谱,只给了他一个长假,保留职位。 胡优胜学习能力超强,对于公考感觉没有什么难度,自己在家里看几个月资料,分分钟上岸。但家里父母觉得,还是上个辅导班什么的靠谱一些。 小胡心想,道理也是对的。从复习资料上看,题目是没有什么难度。但知识这种东西,多学些也是好的。而且,公考中《申论》《行测》的解题都有套路,就算进面后的面试也有技巧,自己以前没有参加过考试,了解一下套路也是对的。 他这个年纪,以前的同学和朋友大多在外地成家就业,在老家也没几个朋友,成天呆在家里也无聊,上个学习班,认识些新朋友也免得寂寞。 就去了。 这一去,倒是认识了几个朋友,大伙儿朝夕相处,一起吃过几顿饭,倒也相处融洽。 其中一个女孩子映入他的眼帘。 此女子叫小丽,长相一般,有着山东人大气的五官,性格却不像山东女孩子那样咋咋呼呼,有点温柔似水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鬼,胡优胜一看到他,胸中那颗理工男的心就砰砰乱跳起来。 理工男轻易不会喜欢上一个人,但一喜欢上就要命了。 于是,小胡就对小丽发动了爱情攻势。当然,他的追求方式相比较其他人,显得很笨拙。 小丽也知道胡优胜对自己有好感,倒不拒绝,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起来,最后成了好朋友。但只是死活不肯和小胡确定关系,屡屡用严肃的目光打消了小胡试图牵她的手的举动。 只说,学习要紧,等考完再说。 辅导班的同学们大家都想着考进体制内,未来的人生是什么样,谁也说不清楚。现在谈恋爱,确定关系。到时候,一个人进入体制,成了堂堂国家干部。另外个人落榜,到处漂荡打工,也太不匹配了吧。那你分不分手? 这些年,多少相恋的情侣,因为其中一方考上了,顶不住社会和家庭的压力分手的事情实在太多。 所谓,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小丽的意思是你胡优胜如果能考上,咱们的关系可以继续下去。如果落榜,什么都别谈了。 小胡明白她的心思,也能理解。小丽的学历还行,成绩不错,看架势应该能考上,自己也得进入体制内,才配得上人家。 胡优胜受到爱情的激励,顿时来了动力,学习越发刻苦。到公考的时候,发挥得极好,感觉行测基本都做对了,大概也就申论会扣点分,但笔试应该是能过的,就看最后的名次。 这次老家的公考有名额有限,竞争激烈,录取率是百分之三。乡镇还好些,城里的局委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一。 小胡考的岗位是农林水利块,目标是去守水库。小丽则想考财政局,她的理由很充分,自己毕竟是个女孩子,家又在县城,去守水库实在不方便。再说,城里总比乡下好吧。 胡优胜笑着对她说,小丽啊,你考虑得还是不周全。就我考的这个岗位,虽然在乡下,可工作轻松啊。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大可买个车,每天跑通勤,来回也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再说了,山高皇帝远,工作轻松,也没人管束,多自在。如果在财政局上班,在领导眼皮子下,你都没有个人时间,而且,我听人说,大局的加班挺厉害,那就不爽了。 关键的关键是,竞争太大。人人都想考进城里,财政局那边招五人,尼玛报名的都快两百个了,你就算成绩再好,未必就有必中的把握。我这个守水库的活儿,招一人,却只有三十人报名,成功率要高得多。你也别瞧不起这个岗位,这可是正经的公务员,收入和福利不比在城里上班少一分。干上几年,如果实在不适应,慢慢想办法调走就是了。 小丽笑道:“既然你已经报了,我再去考,那不是跟你竞争吗?” 胡优胜:“考试上全靠成绩说话,我如果输给你,是我水平不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小丽又道:“我还是考财政口吧。” 报名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到进考场的时候,胡优胜感觉自己发挥得还不错,这次应该有了。 期间,又和小丽约会了几次,问她考得如何,小丽回答说还不错,应该有门,就看面试。 很快,胡优胜接到通知,他的笔试过关了,可以面试了,也定下了面试时间。 接到这个通知,全家人都沸腾了,小胡的爹妈高兴得眼睛里全是泪花,说孩子争气,这下家里总算要出公家人了。 胡优胜父母是极稳妥的人,严肃地提醒儿子,进面的事情不许对别人说,即便是再亲的亲戚也不行。就算面试过关,公示期也要严格保密,免得节外生枝。多少考生都是因为半场开香槟,最后被人举报被拿下了,人心险恶啊! 胡优胜自然点头,但他还是偷偷给小丽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他很得意,甚至畅想着将来成功上岸,抱得美人归。中国人最开心的时刻是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一旦上岸,就向小丽表白。 小丽问了情况后,也很高兴,恭喜了他半天,话里隐约有答应胡优胜和自己确定关系的意思。 小胡又问小丽,她考得怎么样。 小丽回答说,她笔试成绩也够了,同样顺利进面。 胡优胜更开心,连声说好。道,你也加油考个公务员,到时候,咱们一家人都抱铁饭碗,这日子过得算是有点滋味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电话那头的小丽声音听起来满是娇羞,半天才道,再说吧,再说吧。 …… 听到这里,孙朝阳和大林互相看了一眼。 两人都是老狐狸,如何不知道胡优胜大约是要栽在这道没人关上面。 公考何等要紧,一个县几千人竞争几十个岗位,大伙儿都是杀红了眼的。尤其是在经济不发达地区的的小县城,可谓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每年公考出的怪事还少吗? 小胡的父母说得对,在公示期没结束之前,千万千万不要对人说,即便是最亲的亲人。多少人在公示期,因为父母在外面炫耀,被有心人知道,举报后被拿下来。 孙朝阳:“你进面的消息是被你女友泄露出去的吗?青牛大大,你的口才和应变能力也不错,是见过世面的,面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是不是下来后,被人举报?” 胡优胜满面都是痛苦:“七爷,你听我说完,我……太惨了……” …… 于是,我们的蝶谷青牛大大继续讲述起他的公考经历。 他打电话给小丽其实只是想在心上人面前炫耀,男人嘛,可以理解。 到面试那天,他早早地就出了门,在街边等出租车。 就在这个时候,刺耳的刹车声从身后传来。 胡优胜感觉天空大地都在旋转,等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街边花坛里,身边是一辆摩托车。 他受伤很重,面试自然是无法参加了。 车祸肇事者倒也积极配合,把胡优胜送去医院,并承担了全部责任。 但这又有什么用。 在病床上躺了一段时间后,胡优胜总算是可以下地行走了。到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想到其他地方去,只感慨世事无常,也许老天爷都不愿意让他考上编制吧。 罢了,等过一段时间回上海上班就是。 上海那边上班挺愉快,收入也高,很不错的。如果还想考,等明年再说,以自己的能力,进体制也不是什么问题。胡优胜是个乐观的人,倒也能安慰自己。 出了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小胡的父母也想得通,不但没有责怪,反安慰了他。 正当他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老家的时候,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自己想要报考的那个岗位公示,小丽考上了。 …… “啊!”大林惊呼:“是你女友考上了?” 孙朝阳也惊悚莫名:“您等会儿,我有点乱,青牛大大你再捋一捋。” 胡优胜一脸惨淡:“七爷,这还用捋吗?当初小丽报的是财政局的岗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偷偷改成了守水库那个,还瞒住我。” 他眼睛里忽然有泪水沁出来:“我不服,在离开老家之前,专门去找过她。” 大林:“找她做什么,问那次车祸是不是她找人做的吗?” 胡优胜:“我不会这么问的,毕竟……我们之间有过一段……很美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说到这里,他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只是恭喜了她,说自己运气不好,没考上,很遗憾。” “然后呢?”大林追问:“青牛,你就这样放过她,应该举报啊。不,找律师把那场交通事故调查一下,有结果后,向相关单位反映情况。咱们不能就这么被人给害了,要以牙还牙,要君子报仇不隔夜。” 胡优胜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没意义了。” 大林忽然暴躁,骂道:“糊涂虫,没出息的东西。” 孙朝阳朝他摆摆手,对胡优胜道:“青牛,你继续说下去。” 胡优胜哽咽起来:“没有了,我们互相道别。我不会再回家参加公考了,如果真考上,大家都在体制内工作,经常见面,是何等的痛苦。我以后会留在上海,永远都不回去了。” 大林还在骂:“就这么放过她,这是犯罪啊,青牛,你究竟怎么回事。” 胡优胜满面都是泪水:“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大林:“我爱你麻花儿……” 孙朝阳拍了拍胡优胜的肩膀:“在我们的一生中,会遇到这样那样痛苦的事情,但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个人认为,爱情只是生后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于其为受到伤害的感情哭泣,还不如好好想想将来如何为父母尽孝,只有爹娘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爱我们的人。青牛大大,好好赚钱,买房买车,将来把爹妈接过来。” 大林:“算啦,我也不稀得说你,好好工作,七爷不会亏待你的。” 等胡优胜满面苦情的离开,孙朝阳和大林同时摇头。这个故事太特么离奇,简直就是三言二拍再版。也对,无论是三言二拍的明末市井,还是当代都市上海,人性还是那样的人性,从古到今都没有改变。 那么,什么是人性呢?人性,就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 第945章 科幻世界 大家提起四川,有个刻板印象就是蜀犬吠日,意思是盆地因为周围有大山和高原阻隔,多阴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多天看不到太阳。 特别是在秋雨绵绵的季节,更是难得看到一次阳光。所以,蜀中的狗子见到日头,多半会惊骇地叫上几声。 不过今年国庆节过后,天气却好得出奇,一连十几日艳阳天。空气干燥奥热,加上房间向阳,即便穿着短袖,还是让人身上出汗。 《科幻世界》编辑部,姚海南坐在工位上,抬头朝外面看去。人民南路阳光灿烂,汽车如同一只只小甲虫。路两边标志性的,五六米高的雪松绿得发亮,这让他想起老家黑龙江的林场。那边大约已经降温,树叶也黄了吧? 大开间里,六七个同事都在低头看稿子,也没有人说话。但还是有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那是大伙儿在吃零食。 《科幻世界》是国内科幻杂志的殿堂,编辑们大多是外地人,但在成都生活久了,还是沾染上四川人身上的很多毛病。比如说吃火锅、泡茶馆、打牌、好吃嘴。 一上班,无论男女,都人手一堆零食埋头苦干,看起来好像勤劳的仓鼠。 说到打牌,今年成都人除了麻将,还流行斗地主。姚海南认识的一个朋友在省里一个建筑设计院工作,很闲,每天上班都会带一副扑克。到单位,大伙儿呼啸一声找个僻静地房间,把门一关就斗起来,一斗就是一天。什么活儿都不干,偏偏收入不低,单位房改还弄了两套房,真令人羡慕。 零八年以后,经济进入快车道,彷佛一夜之间,市面上的钱呈几何级数在爆炸,大伙儿都发财了,有房有车了。 唯独《科幻世界》的编辑们还是穷。 没办法,现在是制造业的时代,是网络经济的时代,是房地产的时代,唯独不是文学时代。从事文字工作,你就得做好为爱发电的心理准备。 姚海南已经是副总编辑,负责具体业务。他学历高,人年轻,未来可期,再混上十年八年,再进一步还是可能的。他工作能力强,为人沉稳,可手下的弟兄们却有点郁闷,抱怨说待遇差。 这也可以理解,能够写科幻小说的作家,都是有两把刷子的。这些年,作家们纷纷出版卖版权,拿钱拿到手软,相比之下,编辑们每月只有可怜巴巴的几千块,实在有点熬不住。对了,《科幻小说》上一任总编是矛盾文学奖得主阿来同志,他的《尘埃落地》又是出版又是拍电视剧,年入几百万轻轻松松。杂志在他的主持下,也成为国内顶级科幻期刊。 从九十年代起,实体书和杂志基本都卖不动了,大量杂志社倒闭,十不存一。就科幻界,《科幻海洋》《飞碟探索》什么的,也早死掉了。《科幻世界》也有点举步维艰的意思。还好在阿来总编和编辑们的努力下,终于维持下去。 如今,科幻世界销量很好,发掘和培养了诸如刘慈新、潘海天、韩松等年轻作家,又创办了银河奖。 在世界科幻界,星云奖是最高奖项,相当于科幻小说的诺贝尔。如今,星云奖渐渐不行了,相反,银河奖的份量越来越重,未来替代银河奖成为世界科幻文学的桂冠也是有可能的。 正因为看到行业的前景,编辑们才咬牙坚持,为了胸中那份科幻文学梦。 不过,最近杂志社的销量有所下跌,究其原因是没有好稿子。 特别是最近几期,都不怎么好看。 “或许,应该让弟兄们联络一下手头的作家们,约约稿?” 正当姚海南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姑娘从外面满头热汗地进来,直接走到他身前,对着空调就不停地吹。 姚海南皱眉道:“小刘,你把风口都挡住了,别人也热。” 话刚一说出口,他就后悔,暗想:我惹这个灾星干什么。 小刘是成都土着,长着一张川人特有的清秀面容,看起来好像很温柔。然而,她性格却极其火爆,一言不合就劈头盖脸地跟你掐起来。尤其是每个月这两天,简直就是个炮筒子。 不料,小刘却是一声叹息,走到一边。 这让姚海南心中不踏实,忍不住问:“怎么了?” 小刘:“老姚,半年奖什么时候下来,说好七月份发,这都拖到国庆节后。难不成要到年底跟年终奖一起,怕就怕上头耍赖。” 说到奖金的事情,先前还在忙碌的编辑们都停下手头的工作,定睛看来,侧耳聆听。 说别的还好,说到钱就不亲热了,姚海南很头大。编辑虽然在一线,在为集团公司创造价值。但科幻世界最大的收入却是财政拨款,所以,相比起其他部门,这边的待遇却是不太好的。 半年奖的事情,他也问过上级,但每次领导都说,等会儿等会儿。问的次数多了,领导就不高兴,倒把他闹了个没趣。 看大家都看着自己,姚海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调侃小刘:“你缺钱吗?” 小刘叹息:“谁不缺钱啊,你就算去问周鸿伟、麻花腾,他们一样喊穷。” 姚海南道:“你是本地人,吃住有父母管了,工资就是零花钱,花都花不完,担心什么?” 小刘精神继续萎靡:“算了,我不想跟你多说。” 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她安静下来,姚海南心中却越发好奇,忍不住又问:“小刘,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被打击成这样。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大约是有心事要向人倾吐,小刘郁闷地说:“刚才我乘公交车回编辑部,碰到一个同学,聊了几句。” 姚海南:“然后呢?” 小刘说,她们两个同学刚开始聊得还很开心。可正在那个时候,同学的电话铃响了,就摸出了个电话接听。那电话很奇怪,没有任何按钮。使的时候,就用手指在屏幕上点几下。 她顿时好奇,等同学接完电话,就问这是什么,以前没见过。 同学回答她说是苹果手机。 小刘疑惑地说,苹果?只听说过苹果牛仔裤,怎么还有手机了? 那个同学看小刘就好像看土包子,一脸色鄙夷,说你连苹果手机都不知道啊,今年九月刚进中国的,直接就是一部袖珍电脑。你看这里可以进浏览器上网,这里可以看视频,这里可以聊qq,这里可以发邮件……云云。 说到这里,小刘满面抑郁:“老姚,你是没看到她那个表情,就好像是妙玉看到刘姥姥。她是冰清玉洁优雅知性的妙玉,而我就是刘姥姥。什么呀,不就是家里有钱吗?买了一部新手机,又有什么了不起。老姚,我还发现,整个公共汽车上的年轻姑娘们,几乎人手一部苹果吗,而我……我那只棒棒机,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你得快点把半年奖发给我,我凑一凑,也买一部。” 小刘长得挺漂亮,却被人当成刘姥姥,姚海南想笑,却不好意思笑出声来。 其他编辑都加入到唠嗑的队伍里来,纷纷说,“原来是苹果手机啊。那玩意儿很贵的,听说一部五千多块,天价了。”“小刘别生气,虚荣心要不得,你可不是浅薄的人。” 小刘反驳:“我就虚荣,我就浅薄,老姚,发钱,发钱。” 成都这地界儿邪性,大伙儿都喜欢享受,喜欢超前消费。早在九十年代初,本市已经成为国内最大的汽车市场。每到节假期,市民们纷纷驱车朝川西跑,去看雪山草地和牦牛,川a大军浩浩荡荡,把318、317堵得水泄不通。 至于编辑部的同事们,收入大多是吃掉了。 看大家逼自己发半年奖,姚海南有点受不了,道:“大家月工资也就三四千块,买手机就要五千,日子还过不过?要量入为出啊同志们。” 立即就有同事反驳:“老姚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是谁,咱们是科幻小说的编辑。科幻小说是什么,是对未来前沿科技的前瞻。未来是什么世界,未来是数字化网络化的时代。苹果手机在目前代表着最前沿的科技应用,咱们应该提前体验一下。不然,还真落后于时代了,还怎么干工作?” 苹果手机确实是划时代的产品,也就是从今年开始,数字生活才成为现实。只是,现在的人民只是把这玩意儿当成一件时髦的商品,并没有意识到苹果手机的出现,对未来的人类社会究竟会产生怎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这点而言,乔帮主确实是一个伟大的人。 以前的手机只停留在打电话接电话层面,苹果手机或者智能手机之所以能够普及,还和国家已经全面完成3g网络建设有关。 “对对对,说得对,老姚你再去申请一下半年奖吧,拖欠我们农民工的工资要不得,报纸上天天都在报导农民工讨薪的新闻,你就不怕 我们造反吗?” 大家同时点头,发出一阵起哄声。 姚海南看自己是躲不过去了,苦笑着说:“各位,不是我没有担待,实在是集团公司最近效益也不好,问领导要钱真的很恼火。按照四川土话的说法,就好像是问他们要奶奶吃一样。每次去找领导说事,上头的大脑壳就反问我,你们《科幻世界》工作干得怎么样,最近一年有什么爆款没有?没有吧,没有一本书在读者中产生了重大影响,没有一本书出版。半年奖还是小事,明年银河奖你们推不出质量过硬的作品,又想怎么交代?” 说到优质的作品,大伙儿有点泄气。 确实,零九年这年《科幻世界》好像真没有有什么叫得响的小说刊载。 前几年,科幻小说界爆发了一波,出了很多经典。比如刘慈新的《山》柳文杨的《一日囚》何夕的《我是谁》,就连老作家王晋康也焕发了创作第二春,连续在科幻世界杂志发表了《活着》《拉克是条狗》《决战美杜莎》三部短篇小说。 然而,零九年一开始,国内着名科幻小说家们好像集体约好了似的,都没有新作投来。 编辑部也不是没想过培养新人,无奈科幻小说这玩意儿不同于其他题材的文学作品,入门门槛特别高。 就拿硬科幻来说吧,比如你要写生物进化,首先就应该有生物学、化学之类知识储备,不说专家级,至少要接受一套完整体系的教育。你写太空探索题材,至少要了解爱因斯坦的时空理论、杨振宁的宇称不守恒定律,知道什么是场,什么是熵。 这些知识,可不是你一拍脑袋就能乱写的。 至于软科幻,对科学理论要求不是太高,但读者不喜欢啊。读者看的科幻小说要硬核,所谓硬科幻。 所以,一本经典科幻小说,对编辑们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全靠命。 大伙儿听老姚这么说,都是一静。是啊,明年的银河奖该怎么评,评那几本书都是件难事,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啊。 银河奖发展到现在,不但是杂志社,也是四川文化界的一块招牌,每次评奖的时候,大量科幻迷涌到成都观礼,成千上万。在颁奖典礼附近的几家酒店,平时也就两三百块钱一晚上,到那几天,人家就敢涨价到一千多,简直无良。 下一届如果还没有好作品问世,把银河奖干砸了,老姚罪责难逃,也由此可见他肩头承受的压力。 众编辑也不好再说什么,都一脸郁闷地埋头工作,编辑室顿时死气沉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小刘拍案而起:“老姚海,发钱!” 姚海南眉毛一竖,这小刘还没完没了啦,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就要发作,小刘又叫道:“老姚,爆款来了,明年的银河奖获奖作品来了,你快看你的qq邮箱,人家直接投稿给你了。” 小刘是姚海南的助理,负责处理他的日常事务,老姚工作qq上的信息都是她在看在处理。 姚海南:“银河奖作品,什么人的稿子,你还没看就能肯定吗?” 小刘:“是刘慈新的新作,他找你了。” 话音落下,编辑室里“嗡”一声闹起来,众编辑都在说,原来是大刘,他的东西肯定是能拿奖的。然后同声唤:“老姚,发钱!” 刘慈新什么人,人家可是连续拿六届银河奖的人,作品是《科幻世界》销量的保证。读者只要一看有他的小说,都会很大方地掏钱买单。 姚海南大喜过望:“如果是大刘的作品,那我倒是可以去领导那里给大家争取一下半年奖。” 小刘却神色奇怪:“老姚,这里有个问题,大刘这次投的是长篇,三十多万字,版面不够。” 第946章 三体启动 姚海南闻言一惊,三十多万字的体量的科幻小说也不是没有,却大多是在出版社直接出版,上杂志的可没见过。 原因很简单,一本杂志毕竟只有那么多页数,还有分成好几个板块。比如《科幻世界》,每期除了发表几部短篇小说,还有刊载一部翻译作品,还有评论什么的,这样才谈得上内容丰富。如果刊载长篇小说,一部就把所有版面占完。 因此,即便是如《收获》《当代》《十月》这种大体量的期刊,即便发表长篇小说,也多采用节选的方式。 第二个原因是,不同于实体书出版,小说的内容差一点也无妨。期刊则不同,必须非常经典,否则读者是不会买账的。 这些事情刘慈新应该是清楚的,可他为什么还直接寄过来一部长篇呢? 姚海南内心中充满了疑问,只道:“我先看看稿子再说。” 便坐在电脑前打开了文档。 其他编辑也同样觉得奇怪,纷纷喊:“小刘,你把稿子也传给我。” 于是,一场愉快的阅读旅程开始。 故事一开始的背景是特殊年代,女知青叶文洁目睹物理学教授的父亲惨烈的死亡,自己也受到牵连,被下放到大兴安岭做知青。在那里,她第一次体会到爱情,并爱上了一个男青年。然而,特殊年代的人性是扭曲的,她被男友举报阅读反动书籍《寂静的春天》,受到审查。 此时的叶文洁对人类社会彻底失望,内心中渴望外部力量的介入。 “写得真不错。”姚海南一边阅读,一边在qq群里和同事讨论着。 “对,有种我们小时候读伤痕文学的味道。这种现实题材的内容很难写,大刘写得这么精彩,可见其写作功力。” “但是,刘慈新一开篇用了这么大篇幅写大兴安岭插队的故事,好像并不科幻,这还是一本科幻小说吗?他应该投稿到《收获》。” “哈哈,现在的文学期刊还收伤痕文学吗?过时的玩意儿,读者也不喜欢读。” “大刘这么写肯定有他的原因,我们继续读下去。”姚海南说。 于是,故事继续推进,进入红岸基地部分。 叶文洁因为天体物理专业调入森林深处的红岸基地,这里表面上是国防工程,实际上是探索外星人的项目。在故事中,大刘详细地介绍了红岸基地的工作原理,组织结构和科学家是如何工作的。 茫茫林海,白雪皑皑,巨大的雷达天线。 “真不错啊,有种冷战时的神秘色彩。”一个编辑感慨:“写得让人身临其境。” 另外一个编辑在qq群力发言道:“这种氛围,有点孙三石《球形闪电》中,主角去前苏地区那个制造球形闪电基地时的味道,显然大刘是受到了那本书的启发。” “对,有点那个味道。说起来,两本书的冷峻的文字风格还真是一样。” 姚海南发言:“我听刘慈新说过,他当年也是读《球形闪电》才立志要做科幻小说作家,并联系上了孙三石,二人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大刘在创作上得到过孙三石的不少指点。” “哦,原来还有这段故事。” 姚海南:“这本《三体》刚开篇的时候固然写得不错,但科幻味不浓,到现在总算有点意思了。” 故事继续,叶文洁在基地接触到宏伟的宇宙图像,对于人类的渺小和卑劣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不过,这里也制造了一个悬念,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外星文明,基地经过几十年的探索,为什么就没有发现他们呢? 直到有一天,叶文洁忽然发现,可以利用太阳能量镜面效应,向太空发射信号。对,就是把太阳当成放大镜。 效果是极好的,外星人回信了,这是来自三体世界的一个监听员的警告:“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然而,对人生已经绝望的叶文洁依然按下回复按钮,暴露地球坐标:“到这里来吧,我将帮助你们获得这个世界。我的文明已无力解决自己的问题,需要你们的力量来介入。” …… 这个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但没有人去吃饭,所有编辑都看着电脑屏幕,既不说话,也不聊q。空调风吹得很大,大家都感觉身上阵阵发冷。 半天,大伙儿顾不得qq聊天,嗡一声闹起来:“写得真好。” “有味道的故事。” “不愧是六届银河奖的得主,这写作功力全国第一。” “大刘小说里这段故事绝对不会是无的放矢,叶文洁暴露地球坐标后,很快就会引来外星人的入侵。这个的桥段其实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很多科幻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姚海南做为有经验的编辑,还是发现了这个问题:“关键是看接下来怎么写,如果不能写出新东西,仅仅停留在人类和外星人大战上面,也太无趣了。最后,很容易就写成《天煞地球反击战》那种大路货爆米花合家欢。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先去食堂,吃完午饭后继续看稿。” 午饭的时候,编辑们又小小地讨论了一番,推敲刘慈新接下来该怎么样写,三体星人又是什么样子,地球人又是怎么跟外星人打,最后什么方式获得胜利的。 不得要领。 这饭吃得也不是太香。 众人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又匆匆回到工位上,继续看大刘的稿子。 然而,叶文洁暴露地球坐标后,预料中的外星人和人类的大战并没有出现。《三体》画风一转,时间来到的二十一世纪初。人物也变了,视觉来到一个叫汪淼的纳米材料科学家身上。 又出了两个新人物,一个是警察史强,另外一个是物理学家丁仪。 “丁仪,等等,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一个编辑忍不住说。 姚海南扑哧一声:“丁仪是孙三石《球形闪电》里的人物,想不到竟然跑《三体》里来客串。哎,刘慈新这是向孙三石致敬啊!也是一件雅事。” 第947章 宏伟的展开 在接下来的《三体》的故事以当时世界上一大批最优秀最顶尖的科学家自杀开始,引出了神秘组织科学边界。这个组织的成员多是高级知识分子,宣扬科学的尽头,对于科学信仰已经动摇。 汪淼和史强在调查中接触到《三体》vr游戏,终于了解三体星球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个星系有三个恒星,时刻处于不稳定状态。 大量的新奇设定如潮水一样涌来,比如三体星人的进化,三体星为未来抵抗高温的脱水、人列计算机,思想钢印……让正在阅读的姚海南瞳孔一阵阵放大。 随着调查的深入,叶文洁再次出现,她已经是eto的精神领袖,并向汪淼坦白了自己的红岸基地往事和究竟是如何同三体联系的。 然后就是揭秘一系列顶级科学家自杀的真相。 原来,三体星人是用一颗智子锁死了人类的基础科学,并进行超级监控。 所谓智子,就是将质子进行二维展开、蚀刻电路后改造而成的高维智能粒子,既能以光速在宇宙中传递信息、进行干扰,又能化身为宏观可见的幻象(如“幽灵倒计时”)。 简单说来,就是一颗智子无限展开,包裹整个地球,让人类所有基础物理学的研究数据都被修改和删除,科技被锁死。同时,还能时刻监视,制造幻象。 人类的科学研究到这时,已经无法取得任何进步。 这是何等绝望,这也是为什么一大批顶尖科学家选择自杀的原因。 同时,三体舰队正用十分之一光速的速度朝地球驶来,预计四百年后会进入太阳系,人类的灭亡进入倒计时。 同时,又有一个危机出现。eto核心成员伊文思的巨轮正驶入太平洋,携带着大量三体信息。 警察大史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利用纳米材料专家汪淼研发的超强度纳米材料飞刀,在巴拿马运河上布下切割网,把伊文思的巨轮切成碎片,截获了三体人的信息。 在截获的三体信息中,三体人轻蔑地对地球人说:“你们是虫子。” 《三体》第一部的故事最后,叶文洁最后来到了红岸基地 同时,太空深处,三体舰队还在浩浩荡荡出发,四百年后就会降临,人类的生死存亡面临挑战。 …… 稿子终于看完,姚海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暗,不觉中一天过去,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候。 其他编辑还在定睛看着电脑屏幕,神色都是凛然。 编辑们看的就是看稿子的工作,阅读速度都非常快。像《三体》这种三十万字的稿件,落他们手上,一目十行,也就几个小时的事情。但这本书实在太精彩,你读的时候,会不知不觉慢下来,慢下来,然后细细咂摸其中的味道,这大约就是沉浸式阅读吧。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看过书,真令人愉快。 “真是惊心动魄啊。”一个资深编辑说:“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叶文洁是主角,没想到镜头一转来到现代,主角变成了汪淼和大史。故事也从外星人变成了,顶尖科学家自杀的迷案。随着调查的深入,eto组织浮出水面,三体文明重新出现,叶文洁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成为配角。等到整个世界都为你闪耀的那一段,我真的是被震惊到了。” 另外一个编辑插嘴:“真不知道大刘的脑子是怎么做的,连智子锁死人类科技的点子都想得出来。” 小刘:“里面的新鲜点子实在太多,比如人列电脑,三颗恒星,用太阳做信号放大器,相比之下,最后部分的飞刀也不算什么。” “什么也不算什么,就飞刀那个灵感,换成我,都能单独写一本小说。”有编辑插嘴:“这本书里的任何一个点子拆出来都能单独成书,结果被大刘不要钱似地塞进一部小说,真是浪费。” 小刘:“刘慈新好像就没有缺过点子,我听其他科幻小说作家说过,他们很羡慕。” 其实,科幻小说有点点子文学的味道。只要点子好,以作家们的能力,很轻易的就能撑一本书出来。而很多科幻小说,归根结底,其实一句话就能概括,这一句话,或者说这个点子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因此,科幻小说作家们聚会的时候,无论私交再好,都很默契地不讨论写作,就是怕自己的灵感和点子被人偷了去。 由此可见一个好的想法是何等珍贵,也由此可见,刘慈新浪费这么多好点子是何等的败家子行为。 小刘长长叹息:“可惜这么多字,也就写了个开头,真想看看刘慈新接下来又会怎么写。三体人科技那么强,人类的科技又被智子锁死,四百年后,三体人一到,我们又该如何应付,难道就这样灭亡了吗?老姚,半年奖我不要了,苹果手机也不买了,愁啊!” “你倒是带入进去了。”众人哈哈大笑。 姚海南说:“三十万字才写了个开头,悬念十足啊!他讲诉了一个关于两中文明首次接触的故事,提出科学文明人性和生存的一系列问题,张力十足。让人期盼,接下来的故事是何等的宏大。这本书也不用修改了,直接发,发在下一期,所有的版面都给刘慈新,他配得上这个待遇。” 这事大家倒没有什么异议,都点了点头。没办法,书实在太好了,谁能不被他所征服呢? 但姚海南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惊骇莫名。 姚海南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老李,上次你不是问我这里有什么好稿子吗,我找到了一本,你出不出?” 老李是重庆出版社的编辑,和《科幻世界》是老交道:“什么书,那个作者的?” 姚海南:“刘慈新的新书,长篇小说,名字叫三体,写外星人侵略地球的。” 老李哈哈笑道:“刘慈新的书我肯定要,不过,外星人打地球人的故事太大路货,没多大意思,销量我可不敢保证,至少不敢保证是畅销书。” 姚海南反问:“你告诉我,刘慈新写过大路货的小说吗?” “那倒是没有。” “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也就是从这部书开始,刘慈新会成为真正的大师,儒勒凡尔纳、乔治威尔斯、阿瑟克拉克、阿西莫夫那样的大师。不,或许更伟大。因为这是不同于以往的事物,是前所未有的开创。”姚海南:“我不是在恳求,我是在给你出版这部小说的荣耀。” 姚海南最后说:“老李,伸出手,摘下那颗金苹果。” 第948章 大刘的梦想 姚海南做为国内科幻小说的第一刊物编辑,从业年,对于《三体》价值的认识自然是超越同时代人的。不过,就目前而言,科幻小说还是非常小众的,具体体现在作家的收入上。 正常情况下,如刘慈新这种超一流的作家,稿费也就千字一百来块的样子。这本书,老姚给了大刘千字一百五,三十万字也就四万多块。 至于后续的版权开发,比如影视、游戏、网大、动漫,一概没有。 不像西红柿文学网的头部作品,各项版权卖得飞起,年入千万毛毛雨,没办法,市场经济就是这样,和你作品的质量无关。 至于重庆社那边的实体书出版,也就给个版税。这年头,实体书其实就是个添头,是个配套。比如某影视公司要买入某位作家的版权拍电影电视,就会给出版社一笔钱,让他们出书,提高一下作品的逼格。这笔稿费落到作家们手里,多的数万,少的几千块也是有的,聊胜于无。 所以,《三体》第一部的刊载和出版并没有给刘慈新的人生产生任何改变,只不过是给他的书架上增添了两本藏书罢了。 大刘从上海采风回到阳泉市娘子关电站后,如果说生活又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工作比起以前更清闲。 节能减排的风声越来越紧,新厂已经奠基,据上头说,大约在二零一五年初就能投产,到时候大伙儿就会分流。年轻力壮的技术骨干会去那边上班,老弱病残,该内退内退,该下岗下岗。 至于娘子关电站这边,已经关停了一个机组,产量逐步缩减。肉眼可见,堆场上的煤炭比以前少了许多,空气好像也好了不少,不像从前,天总是灰蒙蒙的。 又到深秋,太行山区久违的蓝天变成如此深邃,阳光猛烈,照在皮肤上还有点疼。也许再过得几日,天气就会变冷,等雨雪一下来,就会恢复从前那种如同赛博朋克世界的雾霾吧。 刘慈新穿着运动装,在操场上慢慢跑着,汗水从身上渗出,湿漉漉的,脚上那双纽伯仑运动鞋也滑溜溜很不舒服,估计是买到了假货。在之前,纽伯仑这个品牌还鲜为人知,零八年后不知道怎么就红了。他也跟风买了一双,上脚效果非常不好。 风在身边呼呼刮着,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硫磺的味儿。旁边的老式厂房的红砖被太阳晒得发亮,窗户上的铁栅栏锈迹斑斑。 大刘并不知道自己写出了一部伟大的作品,在他的写作计划中,现在只不过完成了《三体》的第一部,只是个序章。虽然自我感觉写得不错,读者的反响也非常棒。但精彩的还在第二部,甚至第三部。 他已经想好了第二部的书名,对,就是《黑暗森林》。宇宙就好像是一片黑暗深林,所有的智慧生物就好像是小心翼翼端着猎枪的猎人,只要前面有风吹草动,就会下意识地开火。 第三部,则是《死神永生》。 嘿嘿,很多新鲜的点子,都是以前的科幻小说没有写过的。 我真是个天才啊! 这两部书的写作量看起来很大,其实设定和大纲都已经做好,只需要把内容填进去就是了,争取在两年内完成吧。 现在工厂的工作量越来越少,空闲时间也多,正好。 想到这里,刘慈新的脚步慢下来。又看了一眼厂区,眼神里忽然不舍。自己从大学毕业后,就来这里参加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年,人生最美好的日子都耗费在这里。他靠着上班摸鱼,完成了所有的作品,现在还要在这里完成自己人生中最得意的《三体》,这里就是自己创作灵感的源泉,可惜啊,再过几年就要离开了。 人到中年,胖了不少,刘慈新浑身汗水,感觉实在不舒服,就擦了擦额头回家去,钻进卫生间洗澡。 他和妻子住的是单位宿舍楼,刘家的物质条件不是太好,老式房屋住了一家三口,有点拥挤。还好女儿在学校住校,他们两口子终于有了私人空间。 卫生间的门没有关,妻子开门进来刷茶杯,笑着调侃丈夫:“大刘,一个中年人忽然爱好运动健身,通常有两种情况。” 大刘好奇:“哪两种情况?” 妻子:“一种是有外遇了,想要捯饬自己,吸引异性的注意力,说不定你碰上自己的林云了?” 林云是孙朝阳《球形闪电》的女主角,二十多年前出版的科幻小说,乃是大刘的珍藏。两口子经常在一起读,翻得都卷了边。刘慈新常常感慨,孙三石小说里的林云符合任何一个理工男对于女性的所有美好想象。他这次所写的《三体》中,球形闪电中的科学家丁仪就有客串,算是对三石前辈的一种致敬。 大刘指了指自己中年发福的肚子:“你认为我还能吸引到人吗,人家图你什么呀,图你的奶油肚子,图你的油腻?” 妻子咯咯笑了一气,又道:“中年人健身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他的同事在体检的时候各项数据爆表或者猝死。大刘,你健身我是非常支持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大刘:“你说错了,我既不是有外遇,也不是身体出了状况。” 妻子奇怪:“那你健身干什么?”问道这里,她面上带着忧色:“大刘,你是不是想到将来厂子搬迁后自己不知道如何安置,哎,车到山前必有路,想这么多也没用。” 大刘摇头:“没有啊,我这人你也知道,从来不想未来的事情,也不在乎。我之所以健身,是因为有一个理想。” 妻子更好奇:“你还有理想,是当作家吗,对,你以前说过你的理想就是当个作家,现在的你已经是了。” 大刘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脑袋,开始穿衣服:“我有生之年最大的梦想是上太空,当宇航员需要非常棒的身体,所以我天天锻炼。” “上天空?”妻子哈哈大笑:“你这个梦想不切实际。” 刘慈新:“理想还是有的,万一实现了呢?我写了二十多年科幻小说,写太空,写外星人,写银河,如果能上一次太空就好了。” 妻子:“得了吧,你这把年纪,已经不可能当宇航员了,除非参加商业太空旅行。对了,九十年代的时候,美国大富翁蒂托就花了几百万还是一千万美圆,上了大毛家的飞船,登上国际空间站。不过,你别想了,你就是个电工,就算写小说赚外快,就算把手指都写秃了,也写不了那么多钱。” 大刘点了支烟,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媳妇儿,你是嫌我赚的钱少了咯?上次上海我可拿了十万块扶持,杂志和出版社那边也给了几万块,不少了。” 妻子调侃:“可距离你太空旅行的费用还差得远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第949章 版权 刘慈新看着妻子,笑道:“一定努力,为了爱情。” 妻子唾了他一口:“大刘,少来翻译腔,我最受不了你这点。”正要捏着拳头去捶丈夫。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却叮咚一声,大刘忙道:“别闹,有人联系我。” 就拿起电脑鼓捣了半天,才放下,对妻子说:“好消息,又有十万块进账。” 妻子问:“是稿费吗,这么多?你刚得了十多万块,现在又有十万,咱们可以在阳泉市买套新房了。到时候,如果你调去新厂,咱们生活也方便。” 十万块在当时,尤其是在娘子关这种边远山区的普通工人来说可是一笔大数字,电厂很多人也就几万块存款,如果遇到点事,那可是要把头发都给薅秃了。 听到又有十万块,大刘妻子惊喜莫名。当年她嫁给刘慈新,主要是看小伙长得很精神,脾气也好,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情绪稳如老狗。还有就是大刘好歹是知识分子,干的是技术工种,收入比普通工人高一些,跟他在一起日子也好过。 不料刘慈新在本职工作上也没有什么成就,但写小说却写回来不少稿费,让一家三口生活得不错。 这个男人,还真是嫁对了。 此刻,妻子看刘慈新的目光里满是崇拜。 大刘得意洋洋:“不是稿费,是我的小说《三体》的版权卖出去了,北京的一位导演通过贴吧的读者要到我的联系方式,刚才留言说,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全版权购入,问我愿意不愿意。我当然是愿意的,人家可是要给十万块,不错,不错。你不知道,现在的科幻小说要卖出去版权多难的,我可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呐。” 妻子激动:“大刘,这么说来,你的小说要拍电影电视剧,那你不是要成名了?” 大刘:“废话,肯定成名,你想啊,以前多少人因为作品被拍成电影电视成名的。比如《牧马人》在没拍电影之前,谁知道原着作家是谁,钱钟书的小说《围城》没在电视上播出之前,知道的人也不错。” 他笑着说:“我出名了,金钱美女唾手可得,你看我就开始健身了,这是为将来做准备啊?” 妻子忍无可忍给了他一拳:“少来,你就是个电工,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两口子笑成一团。 刘慈新妻子还是有点不踏实,问:“大刘,你写作的事情我一向不过问的。不过,这年头骗子太多,一不小心就会上人当,倒不可不防,你能不能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刘笑道:“咱们就是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值得被人骗的。” 妻子摇头:“先前,我伯父不就是养什么大蚂蚁被人骗了几万块钱吗?被骗钱也就算了,自认倒霉。可养了那么多蚂蚁,怎么处理?” 刘慈新感慨:“你还别说,那蚂蚁真大啊。” 前几年,社会上不知道怎么就流行起养大蚂蚁了,说这玩意儿泡酒喝可以治什么病。有专门的公司提供种苗,供散户喂养。等喂大了,公司高价回收,可以签合同的。 妻子的伯父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把养老金都拿了出来,购买了种苗,放在养殖箱里当宝贝一样供养。又是黄粉虫,又是米饭粒,又是新鲜蔬菜叶子,准一个营养全面均衡,比人吃得都精细。 当时,刘慈新还去看过,顿时被黑蚂蚁的个头吓了一跳。这玩意儿,都黄豆大小了,比存在主义哲学家加缪小说《鼠疫》里的蚂蚁还邪性。 蚂蚁是养成了,正当妻子伯父发财梦想即将成真的时候,那家公司却人间蒸发。 这个时候,就算妻子大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被人给骗了,人家赚的就是你买蚁种的钱。 对方跑路,幸苦养出的这群大蚂蚁不好处理了。扔了吧,造成危害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用灭害灵杀死吧,妻子大伯是信佛的,平日里阿弥陀佛念个不停,牛肉都是不吃的,如何能痛下杀手? 搞到后来,养殖的蚂蚁大军越发壮大,他看到那群黑压压的小动物就心虚气短。 九十年代到零零年代前半段是绝对的市场经济,其实挺混乱的。社会上这种骗子实在太多,除了蚂蚁,还有乱七八糟的很多骗子人玩意儿,当真是防不胜防,所以,大刘妻子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 刘慈新就说:“你也不用担心,这个要买我小说版权的人我知道,是个电影导演,还小有名气。” 妻子忙问是谁,大刘说了那人的名字。 刘慈新妻子说没听说过,又在网上查了查,还真给她查到该导演拍摄的两部电影。只是,此片在土豆网评分极低,下面的观众都留言说浪费了生命中的一个半小时,纯粹的乐色。 看来,此君混得实在不怎么,在导演这个行业没有什么天赋,拍出来的都是扑街玩意儿。 大刘妻子已经有点相信这人不是骗子,但还是带着忧虑:“大刘,就算他真要拍你的小说,估计也拍不好,最后你不也没靠着电影出名啊。” 刘慈新倒无所谓:“只要给钱就行,打个比方,我就是个卖面粉的。商家卖去,无论是包饺子还是做包子,做得好吃不好吃,能不能卖出去,跟我有关系吗?” 大刘妻子唾道:“你算什么卖面粉的,你就是个种麦子的农民。” 刘慈新:“只要给钱就好说,这事你放心,他只要把钱打过来就好,给钱我就签合同,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妻子:“倒有是,给钱就行,反正科幻小说也没人读,拍出来也没有人看。说起来,我也存了些钱,干脆在阳泉买套大房子,享受享受,将来也方便你上班。哎,这山区真是呆腻了。“” 刘慈新也感慨:“是啊,这山区我也腻了。不过,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在这里完成的,将来离开真是舍不得。” 说完这事,他站起身来,又朝门外走。 妻子叫道:“大刘,你才回来,又要去哪里?” 大刘笑道:“又有十万块入账,我心里高兴,再出去跑步锻炼身体,为将来上太空做准备,你看我像不像宇航员。” “折腾,你就折腾吧。”妻子生气:“大刘,我看你像个飞行员。” …… 就在先前,北京,天通苑社区。 天通苑小区一九九九年动工,两千年的时候第一期工程完工,建筑面积九十万平方米。两千零一年,二期开始建设,建筑面积三百万平方米,三百三十四栋建筑。二零零四年到二零零六年,三期建设完成,又修建了一百多栋楼房。 二零零七年,地铁五号线投入使用。 到今年,天通苑第四期建设完成,又增加了一百九十七栋大厦,至此,天通苑全部建成。 那是什么样的大厦啊,头一抬,感觉已经将天地连接在一起了。 因为楼房太高,间距又窄,阳光被遮挡,楼和楼之间显得阴暗,住在这里的感觉确实不太好。但没有办法啊,随着经济的发展,北京的房价一日高过一日,已经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 所以,从外地来京城发展的年轻人逐渐被房价朝外挤,挤到这里来。他们在这里买房置业,忍受着超长的通勤时间,只为一个美好的未来。 虽然环境拥挤,但周围的配套却是不错,有商超,有公园、医院、学校。 人们每天六点起床,乘地铁朝城里赶,到半夜才能回家。这样一来,白天的天通苑就没几条人影。如此一来,这里又被人称为睡城。 但今天因为是周末,上班族们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天休息时间,这让整个天通苑终于有了人气。 楼下是川流不息的汽车,过街天桥上是蚂蚁一样的行人。宿舍里,客厅里电视开得很响,有人在跟着电视里的mtv大声唱歌,有人开了电脑,正在打游戏,有人则霸占了卫生间在刷拉刷拉洗衣服。 章番番正在电脑前写稿子,被吵得心浮气躁。 他是个导演,不知名的三流导演,对,连二流也算不上,最近几年的事业很不顺利。 其实,章番番出道很早,二十来岁就跑片场,一点一点混,到三十岁的时候,终于运气降临,一口气拍了两部电影。 在做导演的时候,他得意洋洋,感觉自己的人生就此转机。预感拍摄的电影万人争赌,上亿票房。和冯小钢、张一谋、贾科长等名导谈笑风生,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什么第四代第五代导演,咱是第六代导演的旗帜。 谁曾想,电影拍出来,根本就上不了院线,人家说,这什么垃圾货,纯粹是浪费资源。 上不了院线,只能退而求其次,看能不能在各大电视台播一播,这就是上星,结果各大卫视也不要。 没办法,电影只能放视频网站,充实影片库,供人免费观看。 观众也是可恶,都不收钱了,你还想怎么样,至于骂得那么难听吗? 一部电影扑街,他可以安慰说是题材不对,是剧本不好,是观众没水平。但第二部延续了上一部的悲惨命运,依旧是没上院线,没上星,放视频网站滥竽充数,被观众骂。 这个时候,就不能说观众没水平了。 实际上,某观众的留言就很有水平,说得很有道理:“你们这些影视从业者,中学的时候就顾着打架泡妞玩游戏,高考成绩也就两三百分,实在上不了好大学才去学艺术。偏偏想要在影视剧里教我们这些正经读书人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生活,是谁给的勇气,梁静茹吗?” 这个时候,章番番才悲哀地意识到,是自己太烂。 电影公司的资源是有限的,筹备一部影片,演员片酬、器材、胶片、剪辑,剧本,都是不小的开支。 上头的领导或许可以给你一两次机会,但你是扶不起的阿斗,人家又不是你亲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烧钱。 章番番心慌意乱,看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打不下去。没错,他正在写一个新剧本,试图再争取一下。此刻,却意识到,不可能再有人会为自己投钱。 宿舍里还闹得厉害,他忍无可忍,拍案而起,走到客厅,喝道:“哥儿几个,能不能安静点,我正在写剧本呢?完不成工作,你们负责啊?” 这套房子不大,也就七十多个平米,却被房东隔成六个小房间。六条汉子住里面,摩肩接踵,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可见其憋屈。 大家都是爷们儿,心胸也大,刚开始的时候倒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相处的时间久了,日常生活中的摩擦就来了。比如谁打扫卫生,谁谁谁上厕所后把卫生纸乱扔,谁洗澡时间太长,让别人排队等半天。谁谁谁在客厅吃螺蛳粉,臭得屋里的酸笋味一星期都散不了。谁谁谁又偷用了谁的牙膏,这不是偷窃吗? 为这些琐事,大老爷们儿不知道吵过多少次,彼此都是结下了梁子的。 见章番番态度不好,那个跟着电视里的mtv唱歌的哥们儿就不乐意了:“现在都大白天,又没有影响别人休息,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是太平洋警察管得宽。” 章番番:“你唱歌制造噪音就不兴别人说了,还有没公德?” 那人回嘴:“制造噪音,好大罪名,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噪音,多大分贝的声音才算是噪音。我上班累了一星期,周末还不容易休息一下,你就见不得我开心开心。你谁呀,居委会红袖套老太太吗,你管得着吗?” 章番番骂道:“你影响到我了,大路不平旁人铲,老子就管得着你。” “你充谁的老子?铲,你还想铲我,铲一个试试。”唱歌那哥们儿拍案而起:“敢碰我一下,我叫你荡家铲。” 此君来自广西,桂省自古出强兵,那里的人都是眼中不揉沙子的,早就看章番番不顺眼,就推了章导演一把。 章番番大怒,伸手格挡。 其他人见两人要动手,纷纷上前劝架:“憋打了,憋打了。”“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同在屋檐下,都是有缘,何必呢!”“章番番,算了,算了,你搞不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