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魇》 第1章 说书先生 屋外阴风阵阵,寒冷刺骨。 严福昌担心栓在后院马厩里的马儿,不顾店小二住店前百般嘱咐,客栈离山林近恶妖猖獗,夜深不可出门,悄摸从后门溜出去看马。 月光如纱落在他身上,拉长他身前的影子一晃又一晃,像他,更像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似有若无的鬼气在他后背吹拂,鬼影悄然逼近,奈何严福昌心大,毫无察觉满眼满心都在马身上。 等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翻大白眼,倒地不醒。 鬼影从阴影处出来,将严福昌拖到马厩后面堆放粮草的地方,用草把他盖严实,脸上没有五官,却能说话,听声音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抱歉,老爷子,借您身份用一宿,等明日进城,您想要钱,还是田宅,我都双倍补偿您。” 话音落下,鬼影幻化成严福昌的模样,进客栈。 此时,满春楼内鼓乐喧天、热闹非凡,舞娘随乐起舞,一颦一笑间俘尽看客的心,不爱看跳舞,还可以听评书。 台上,说书先生讲得声情并茂,唾沫星子飞扬,“要说沈家当年也是传奇世家,沈老爷子的祖父沈孝文,十六岁状元入翰林学府,深得仁明帝器重,最风光时官至一品,不知积攒了多少钱财珠宝,奈何后辈不争气将偌大的家产挥霍一空,到了沈老爷子这一代已经落败得没人样,只能灰溜溜离开京城,举家迁回青乡县。” 急于找寻藏身地,躲开追杀。 谢微宁对沈家事提不起兴趣,简单撇了眼,绕过台子与熙攘的人群,往柜台的方向走去。 大厅鱼龙混杂,不是能久待的地方,何况,那群人在山中寻不见她,一定会想到她可能混入人群,挨家客栈寻找。 她虽能随意幻化样貌,却不能窥视记忆,不知这幅样貌主人的房间在哪,眼下只能装糊涂让店小二送上楼。 刚走两步,还没盘算好说辞,就看见店小二怒气冲冲走到她跟前,用力将手中的火盆子砸到地上,“咣当”回声转了三圈才消失,将周围食客都吸引侧目看戏。 看到火盆子一个个秒变脸,头扭得飞快,仿佛迟一秒,火盆化身厉鬼,张开血盆大嘴把他们吞了似的。 众人神色反常,不像一般食客和店小二该有的反应,谢微宁眼底深藏防备,稍有不对立刻弃身离开。 她千辛万苦才从那个吃人的地方逃出来。 今夜,不能出差池! 店小二肃着一张脸说,“你深夜私自离开客栈外,若出了事,我们可不负责!” 恩?不是她想的那样,没有被发现,谢微宁绷着的脸稍稍缓下,回想那人一出门直奔马厩,应该是去看马,开口解释,“我就是出去看看马。” “胡闹!马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赶紧的把火盆跨了,驱邪,可别把那些个污秽之物带进店里,害了大家。” 店小二皱眉,火急火燎催促,说着从袖中拿出两根桃枝枝,在谢微宁的脑门上来回敲,振振有词地碎碎念,“妖魔速走,妖魔离开,莫留恋……” 谢微宁嘴角抽搐,敢怒不敢言,只盼着店小二赶快念叨完,送她上楼。 早一点离开大厅,多一分安生。 店小二念半天驱邪,没完,又拉着训诫半天,谢微宁狂点头,认错态度端正,然则,根本没听进去几句,倒是把沈家的事听了全部。 沈家是青乡县内数一数二的大族,还是前朝皇族旁支,但这个是禁忌秘闻,要是被朝廷知晓,沈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得流放、杀头,苦心瞒了这么多年,如今说书先生当故事趣事当众揭发,成百姓们饭后谈资的话题。 谢微宁扭头看台上,不由得担忧起说书先生的脑袋,还健在,但保不齐哪天就尸首分离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觉,无论是外乡人,还是出来做生意的县内百姓,手上都拿着捏着一根桃树枝。 好端端的,拿桃枝做甚? 青乡县是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无论谁家死人,头七之前,邻里邻居都要在房前屋后的门上插桃枝,有辟邪,也有指引亡魂回家的作用,但从未听说需要拿在手里。 正疑惑着,就见店小二往她手里也塞了根桃枝,再次厉声嘱咐,“客官,您的房间在二楼,这边随我来,以后可不能再私自离开客栈了。” 谢微宁紧跟上店小二脚步,随口一问,“大家都拿着桃树枝,附近可是死了什么人?” 店小二顿时惊恐万分,将谢微宁拽至一旁,眼神飘忽,不断在窗户和大门之间徘徊,没异样,才敢低声说,“近来山中恶妖猖獗,杀了人,开膛破肚,肠子扯出好几米远,现场血淋淋的,惨的咧!” “可有人亲眼目睹?” 店小二因害怕,疯狂咽口水摇头,“那没有,这要是亲眼目睹,还不得被吓疯了。” “那是仵作验尸得的结论?” “也不是,尸体至今还在原地呢,没人敢去处理,有乡亲报了官,但……” 提及官府,店小二表情比见着恶妖还糟糕,后边的话没再往下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谢微宁疑惑,“既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仵作验尸,如何确定是恶妖所为?” 浅浅几行字把店小二问住,皱眉思考,小声嘟囔其中自相矛盾的逻辑,“对啊,什么都没有,如何能确定是恶妖所为,而不是人在背后搞鬼……我知道了,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传了恶妖伤人的谣……啊!” 店小二激动万分,话还没说完,脑袋被人狠狠敲了一拳,疼得他龇牙咧嘴,愤然抬头,发誓要把对方长辈都拉出来遛一遛,对上的却是掌柜幽深的目光,瞬间气焰全无。 “掌,掌柜!”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漆黑,身材魁梧,犀利的鹰钩鼻十分醒目,是个练家子,能力不凡。 掌柜瞪了眼店小二,语气不明看向谢微宁,“客官,赶一天路累坏了吧,都说胡话了,我这就送您回房间歇息。” “有劳掌柜了。” 谢微宁点头,懊悔自己多话了,一碰到案情就失智,这个坏毛病总改不掉。 青乡县还不乱的那几年,二哥曾在衙府担任过捕头,负责处理县内和周边村镇的案件,她不喜欢琴棋书画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没事就爱往衙门里钻,去得多了,耳濡目染,学会这些审讯话术。 那时总盼望快些长大,跟二哥一块当逍遥捕快,行侠仗义。 如今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工夫管别人死活! 梦想,终究是梦一场。 第2章 沈老爷娶妾 在外看满春楼平平无奇,进来别有洞天,一楼酒肆、舞坊、评书一应俱全,住宿在二楼,楼道口藏在门口拐角不起眼的地方,得绕一大圈才看到。 谢微宁紧跟掌柜的脚步,一路无言,走到楼道口,窗外忽起大风,猛烈拍击门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似群鬼嘶吼、诡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左边的窗年因久失修,摇摇欲坠,风不断从缝隙里渗入,阴冷、潮湿,吹到后脖颈凉飕飕,像有鬼趴在后背上热啃,惊慌中,不知是谁惊慌中大喊,“恶妖来了,恶妖来了……” 顷刻间,大家争先恐后挤到没窗的角落,拿着桃枝对着空气一顿挥舞,更有人摘下桃叶揉搓成汁,涂抹全身,祈求更好辟厉鬼邪怪。 客堂乱成一团。 “客官,您在此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掌柜小跑去杂物间,拿来新的窗纸糊上,隔绝外面的阴风,风声愈演愈烈,吵得大伙耳边只剩下风,别无其他。 贴完窗纸,掌柜朝大家挥手,高声呼喊,“不是恶妖,是起风了,如今正值初春,山里多风,正常!” 声音才出口,就被狂风与突如其来的踹门声吞没。 大门被猛烈踹开,冷风夹杂着泛黄的纸钱涌入,飘着到处都是,有些糊到人脸上,沾过水黏糊糊的,又有风的助力,半天才扯下来。 掌柜惊恐回头,狂风中进来十几个官差。 皆穿着黑色官服,佩戴长刀,面容狰狞严肃,最后进来的两名官兵合力将大门关上,小跑去后门守着,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离开。 不知发生何事,众人哀怨四起。 “大晚上,关我们做什么?” “你们说,不会又交税吧?” “又交?这个月都交两回了,还要不要人活!” “就是,好不容易有空出来喝点酒,碰上这种事,真晦气。” “都嚷嚷什么?安静点,官府查案,接到举报有恶妖混入人群中,所有人站好挨个盘查,见到过诡异之人的,来我这里举报,重重有赏!” 为首的官兵拿出白花花一大锭银子,闪瞎众人眼。 县内物价高,收入低微,税收却一年比一年重,谁要能得这银子,不说后半辈子,三五年内衣食无忧。 警惕铃在心中作响,谢微宁心下一紧。 刚刚不少人看到她和店小二的攀谈,知道她刚从后院进来,若被揭发必然遭官差层层盘问。 她对这具身体毫无了解,光是名字就对不上。 可要是现在逃,明显不说也无处可逃,谢微宁缓缓挪动身子,藏到人群的最后降低存在感。 半天过去,乌泱泱一大群人站得板正,没一人上前领赏,倒是都闲聊起来。 “三日后沈老爷子娶妾,到时候咱们去早点,抢个好位置,听说这次宴席的菜品里有鳆鱼!” “真的?那我天不亮就去,上回宴席,我就去晚一刻钟,连剩菜都没见着一口,幸好我家婆娘去得早,打包好些吃食回来。” “还娶啊?这前后都娶了十来个了,这次又是谁家姑娘?” “城东柳家的小女儿,听说叫柳迎儿,早几年已经跟城西的李家公子定过亲,两人情投意合,哭着不愿嫁去沈家做妾,昨日趁娘家人不注意,跳河自尽了,幸好有人路过看见给捞了上来。” 谢微宁听得入迷,忍不住问,“那柳迎儿都与李家公子定了亲,两人又情投意合,为何还要强迫她嫁去沈家做妾?!” 几人扭头看她,怔了一下,话匣子瞬间打开。 “你们外乡人不知道内幕,十几年前沈家落魄迁回青乡县,可没几年又发迹了,还成了富甲一方的商贾,如今,后辈们都回了京城,只剩沈老爷子和自小就体弱多病的二小姐,沈画屏还留在县里。 “夫人妾室都不在,沈老爷耐不住寂寞,这些年纳了不下十名小妾,最小不到十四,比自家孙女沈画屏还小上几岁,听说是个娇弱美人,但他不满意,总想着再娶几房。” “这不,又看上柳迎儿了,给了柳家五十两彩礼呢,五十两,全家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不上赶着把女儿送过去。” “沈家钱多,每场婚宴都大肆操办,长桌宴摆三天三夜,届时,城内外百姓都可去庆贺,比祈福节热闹多了,你们到时候也参加,都是山珍海味,平常吃不到的!” 百姓们高兴得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七嘴八舌聊得火热,看都不看银子一眼。 被无视,十几名官差脸上无光,面色铁青,难看到极点。 掌柜立在原地,左右为难,左,他也不想理这群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右不舍得眼前辛苦盘下的客栈,硬着头皮上前笑脸迎接,“几位官爷,我这是小本生意,怎会有恶妖混入其中,莫不是搞错了!” 见掌柜不得不屈服于他们的威严,几人蹬鼻子上脸,将所有怒气统统撒到掌柜头上。 为首的官兵把掌柜踹倒在地,长剑抵着他的喉咙,鲜血从剑尖渗出。 掌柜被吓得瑟瑟发抖,蜷曲着身子求饶,“官……官爷饶命,饶了小的,小的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侍奉官爷一辈子。” 为首的官差满意点头,收回长剑。 突然,毫无预兆地扬手,连扇掌柜好几巴掌,恶狠狠威胁,“从今日起,满春楼每个月的收入分我们五成,不给,全家老小都别想好过!” 掌柜叫苦连天,跪下求情,“官,官爷,府衙已拿了五层税,还要扣除人工劳力,给不了您五层。” “少废话,赶紧把店薄拿来,若耽误办案,让恶妖逃走,唯你是问!” “还有,把店里最好的酒食都端出来,找了一晚上饿死老子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商议无果,掌柜无声叹息,连连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吩咐旁边几名店小二,“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几位官爷沏茶。” 店小二们身子抖得更厉害,小心翼翼上前沏茶。 众人都停止议论,沉脸旁观这一切,面无表情,藏在袖中的拳头紧攥,牙齿紧咬,恨不得把这几个官差碎尸万段。 可官差背后有陈家撑腰,只手遮天。 他们一介平民,怎抵得过? 第3章 官商勾结 谢微宁隐在人群中,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官差的抱怨,她听得一清二楚,放着死者尸体暴尸荒野置之不理,会这么尽职尽责找一晚上凶手? 怕是想借寻恶妖名头,搜寻她下落。 青乡县地处西南深山,历来流传山妖娶妻的传闻。 百姓们忌惮从不敢独自前往深山,山妖不得手,竟胆大妄为幻化成人的模样,进城吃孩童、撸走女子。 五年前,县令死的那晚,山妖就曾来过城内,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从谢家掳走。 那时她也以为掳走她的就是山中修行多年的精怪,后来被囚禁在深山的山洞里抽血,剔骨,成为诡异仪式的祭品才醒悟,从来就没有什么山妖猖獗,全是那群人为掩盖罪行编造的借口。 这样的折磨,她受了五年。 直到今夜看守疏忽才得以侥幸逃出来,本想借这具身体的身份躲到明日城门开,进城回家。 如今,官商勾结,这其中的水不是谢家能蹚的。 她不能回去害爹娘和兄长。 当年县令死后,接任掌管衙府事宜的是谁,为何这般肆无忌惮欺压苛刻百姓,还有当年将她绑走囚禁的幕后之人,目的是什么?! 越深究,里面的水越深,谢微宁身子不自觉轻颤抖。 以为她是害怕,身旁的百姓宽慰道,“老伯,莫要担心,你们是外乡人,不知底细,他们不敢对你们动粗。” 谢微宁回神,忍下内心的汹涌澎湃,平静点头。 这时,掌柜匆匆拿来一本厚厚的店薄,还端来了一坛上好的美酒,亲自给官差们开坛、倒酒。 官差们被服侍得心情舒畅,边喝酒,边翻看店薄。 按站位的先后排队念自己的名字,与店薄记录的相契合,即通过查验,可离开客栈,也可回房间歇息,不契合的去一边站着,稍后统一押回县衙,打入大牢。 现在不止谢微宁紧张,许多躲在后面的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进满春楼即便不吃不喝,也得先交钱,这些报酬不进东家的口袋,是给舞坊姑娘与评书先生的额外报酬。 一次数额不多,但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许多人不愿交,使出浑身解数偷溜进来,店薄上压根没有他们的信息。 往后涌的人越来越多,为首的官差眼尖,立刻察觉到,指着谢微宁,一脸凶相命令,“你,过来!” 谢微宁脑袋“轰”的一下,心跳漏半拍剧烈跳动,垂眸,假装不知被喊的人是她。 她的反应瞬间惹恼官差,板着脸命令手下“敢无视老子的话,找死把他给我拖上来!” “是。” 官差得令,三两步走至谢微宁身前,不顾她反抗,抓住双臂,一脚踹在膝盖上,将她按住跪地,脸紧贴桌面。 “没听见班头喊,装什么聋子?” 桌上一片凌乱,全是吃剩的骨头,菜汁,粥渣……官差们故意压着她的脸,反复碾压,花白的头发丝上沾满油腻的粥。 不能回家害爹妈,留在这里横竖都是死。 不如彻底激怒官差当场杀她,她死了样貌就会恢复原样,幕后之人再怎么恼羞成怒,也只能怪杀她的官差,怪不到爹娘头上。 谢微宁深吸一口气,鼓足全身力量愤然反抗,当即抡起桌上的瓷碗砸向按压她的两名官差,眼底怒火熊熊燃烧,“身为官差,不体恤下民,反而仗势欺人,不配为官!” 两人没料到两鬓斑白的老人,竟有如此魄力,结结实实被砸了个头破血流,捂着脑袋痛苦哀嚎。 “我看你是想找死!” 为首官差怒目圆睁,挥出长剑直刺向谢微宁胸口,习武之人反应敏捷,眨眼的功夫已经从十米开外,到了谢微宁跟前。 百姓们看得冷汗涔涔,顾不上对衙府的恐惧,大声叫喊提醒,“快躲开,快躲开!” 谢微宁却充耳不闻,站得板正,冷眼静待死亡的到来。 现如今的青乡县比五年前还乱,还黑暗,她从他们手中逃脱,就算不回谢家,幕后之人也绝不会放过谢家。 只有她死了,这件事情才能彻底结束。 “嘭——” 剑尖在刺进衣衫的瞬间,被后堂飞出来的利剑击飞,落在地上断成了两节,发出“噔“的声响,深深烙印在百姓的心底。 利剑的主人是掌柜,此刻,双眼通红怒吼,“老伯说得对,享受俸禄却不为民,不配为官!” “就是,不配为官!” “这些年你们视人命为草芥,倚势凌人,最该入大牢受折磨的你们!” “滚出青乡县,陈家滚出青乡县。” 百姓们的激昂心被点燃,讨伐声此起彼伏,一声更比一声高,引来周围酒肆的百姓,纷纷加入士气高昂。 谢微宁傻眼了,没想到无心之举,却成百姓们奋起反抗的导火索。 陈家世代盘踞青乡县,根基深重,如今又是府衙的操控者,便是全城百姓都奋起反抗,也不见得能整垮。 一击整不垮陈家,日后定会变本加厉报复回来。 这场闹剧,最终吃亏的只有百姓。 趁着事态还没发酵起来,谢微宁拦住众人,“大家先别激动,有事好商量。” “你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的苦,三番两天交税,一次比一次重,赚的还没有交的税多,还要倒贴,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今日不是我们死,就是陈家亡!” “对,今日不是我们死,就是陈家亡!” 众人满脸通红、愤恨,丝毫不听谢微宁的劝解,浩浩荡荡冲向青乡县城门。 官差们早在百姓奋起之前,就已经狼狈逃离客栈。 满春楼里只剩下谢微宁和掌柜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人面对面无声对峙,中间仅隔了一张被打翻的桌子,以及一地狼藉。 谢微宁后知后觉,品尝不对之处,警惕看向眼前人,“你不是掌柜,为何要冒充掌柜激起民愤?!” 她的话确实是导火索,可若没有这人的添油加醋,百姓的心中的怒燃得不会这般旺盛。 那人轻笑看着她,目光平静,“姑娘也不是我的仆从,为何要冒充他,站着等死?” 第4章 大祭司 谢微宁低头看自己,深青色的衣袍,款式老旧,上面有很多补丁,却是上好的丝绸所制,身份的主人确实来自大户人家不假。 但令她惊愕的不是服饰,而是,这人识破了她的身份。 在谢家,经过她的伪装,连爹都看不出来,外人更没有这种本事。 经验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但越危险东西,运用得当,越是一把利剑。 察觉到谢微宁考究的目光,那人又笑了笑,话语犀利,“姑娘放心用,我只会是一把果决、利落的剑。” “妖?!” 当今世上拥有如此高深莫测的能力,她只能想到的只有妖,千年大妖! 妖极其危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 囚禁她的那伙人,陈家,都是妖。 那人没有反驳,目光顿了顿,从袖中拿出一块腰牌递给谢微宁,一同递来的还有一张宣纸,里面有墨痕,有东西。 但她的目光尽数被腰牌吸引,上乘沉香木所制,色黑似釉,上面刻了上古神兽白泽与古密文,雕工精致繁琐。 民间没有这项工艺,只能是官家之物。 且持有者身份不低! 传说,妖兽白泽可通天神,向众民传达神的旨意。 当今朝中符合身份的只有一个人。 大祭司! 无人知他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也没人见过他的相貌。 但他的丰功伟绩,深深记在百姓心里,那句:“百姓亦是江山之本。”至今听来,仍热血沸腾! “卫澍,江川人士,至于相貌嘛……” 那人的话音未落,胡子拉碴、身材魁梧的掌柜,摇身一变,成了一名俊朗的翩翩公子哥,一身黑袍,眉如墨画,似有书生卷气,含笑三分意,又透着几分清冷与威严,好似高峰上神圣巍峨的雪山,压迫感十足。 谢微宁僵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卫澍。 坊间传闻大祭司可洞察人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神派下凡尘守护天下的使者,神圣不可侵犯。 她低头颔首,恭敬行礼,“小女子谢微宁见过大祭司。” 忽而看到身上的衣衫,顶着人家仆从的样貌行礼,实在不敬,她指尖并拢要变回原貌。 卫澍忽然出声打断,“打开宣纸瞧瞧,里面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谢微宁瞳孔微缩,含着不解,但手上的动作利索,很快便解开上面的绳子将宣纸摊开。 画上没有字,是一幅墨画的画像,画笔凌乱粗糙,短短几笔却勾勒出一名清秀婉约的女子。 她越瞧越觉得,这画笔的笔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一时之间,怎么都想不起来! 也不理解,为何突然给她看一幅画像。 谢微宁疑惑抬头。 卫澍言,“有人给了我这幅画,让你变成这画中人,往后以她身份活下去。” “可是我爹?!我爹他知道我还活着,我活着回来了!” 谢微宁压抑不住心底地喜悦,双手捏着宣纸,眉眼弯弯,聚神于画中的女子,顷刻间她从两鬓斑白的老者,变成了画中女子,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神采奕奕。 卫澍指尖一动,宣纸和腰牌从她手中脱离,飞到他手中,腰牌被放回袖中,宣纸四角凭空冒出火焰,只一下,便燃成灰烬,被门口飞进来的阴风吹散,无影无踪。 “此后世间不再有谢微宁,你叫陆婉,是新晋探花郎,张峥的妻子。” “一个月前,陛下命张诤远赴千里之外的青乡县,担任县令,明日天亮,你可去县衙府寻他。” “期间,别回谢家,别让陈家人发现端倪。” 卫澍的身影也在话音落尽之时,没了踪迹。 独留谢微宁一人愣在原地,若不是身上的衣衫样貌均变了样,手边的桌上多了一袋银子,她都以为这是一场幻觉,是临终前的臆想。 此时,满春楼堂前静得吓人。 风还在卷着纸钱呼呼往里吹,谢微宁将钱袋子收好,拾起脚边的纸钱,泛黄的纸粗糙硬巴,大户人家不用这个,只有寻常百姓才买,用于祭祀先祖。 可眼下也才二月初,离祈福节还有半个月,离上巳节足足还有一个月,谁会在这时候把纸钱洒得到处都是。 正疑惑着,门外忽然传来热烈的议论声。 先前气呼呼离开的百姓们,这会都笑呵呵回来,感慨激昂地讨论着什么。 谢微宁寻了个面善的打听情况,“老乡,这是什么情况?!” 还没等那人开口,旁边人喜滋滋抢答,“陈家人在城墙上宣布卸任县令一职,职位由新来的县令担任,新的税政将于明日午时颁布。” “我听闻新县令是今年科考的探花,宣政殿前,陛下钦点他担任咱们青乡县的县令,想必这些年,陈家的做派陛下知晓,只是苦于没有好的下策,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陈家大势必将一去不复返!” “陛下钦点,那可太好了,咱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就是,就是。” “呵,别高兴这么早!”人群中,一名目光阴冷的男子突然开口,“五年前,咱们这可是先后来了五个县令,最后呢,死了疯了失踪了,没用!” 见他这般分析,咧着嘴大笑的人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这话是糙了些,但不假。 五年前,来了那么多县令,最长的也没活过半年,谁不能保证,这位新县令会好好的,不被报复致死! 那人见大伙都垂头丧气,伺机添油加醋,“朝廷这些年一直加压税收,陈老爷不得已才向大家多收了些,私下不知垫了多少,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恨透了陈家人,谁知道这位半路杀出来的新县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是是唯利是图的人,大伙的日子怕是比现在难过!” “这些年的加收政策都是朝廷所为?” “那这么说,陈家都为了我们好?!” “说起来,当年若不是陈家执意发展青乡县,哪有今日天下闻名的盛况。” “是啊,陈家知根知底,他们当县令,再怎么样都是为了青乡县,为了父老乡亲们,新县令咱们连面都没见过,谁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第5章 拳儿 新县令?张铮!这幅样貌的夫君。 虽然不知爹为何这般安排,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帮他在青乡县立足,自己才能安顿下来。 谢微宁开口,“今夜之事多亏有新县令,咱们才能安然无恙,至于他人品如何,是不是真心为民,明日午时新税政颁布,一切就都明了了。” 众人沉思了片刻,认同点头,脸上又恢复了生气。 男子见难再颠倒黑白,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谢微宁,甩袖离开满春楼。 这会,店小二们已经把堂前收拾干净。 谢微宁寻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点了些吃食,撑着下巴发呆等待,紧张了一晚上这会才真正松懈下来。 表面松懈,内在心思只多不少。 这位素未谋面的假夫君县令难做! 今夜之事,并非百姓们无脑跟风,而是过太多苦日子,再经不起任何试错,他们所有的抉择都需最大化利己,稍有差池,代价就是死! 挑起争端那人想必是陈家派来的,这样的挑拨离间,日后只会多,不会少。 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 胡思乱想间,店小二将吃食一一端上桌,除了她点的,还多出了好几样别的。 栗子糕,糖醋小排,圆子鸡。 都是她爱吃的,也是她不舍得点的,没别的原因,一个字贵! 五个字,跟抢钱似的! “那个,是不是上错了……” 趁店小二还没走,谢微宁赶紧提醒,免得一会耍赖不给退。 店小二反复打量她好几眼,跑去拿店薄对账,“客官,这是您亲自点的啊,说做好了送去房间……您定了203号上等房,没错啊!” 我?定的! 谢微宁拿过店薄自个看,一个时辰前住店,点了这三样东西。 可一个时辰前,她顶着的是祭司仆从的样貌。 嘿! 祭司的仆从!!! 老头还被她藏在后院马厩里的草料里呢…… 谢微宁“嗖”从位置上站起来。 以为她要逃单,店小二又死死把她按回原位,“姑娘,我一个月就赚10两银子,实在付不起您这一桌饭钱。” “多少钱?” 谢微宁掏出钱袋子,边数边询问。 “菜钱是5两银子,上等房一晚十两,一共十五两银子。” “多少?一晚上十两?!” 谢微宁差点没跳起来,想着正事要紧,只好咬牙切齿地把钱给了店小二。 手中还剩一文钱和一个破钱袋! 店小二拿着钱,心中也不是滋味,小声说,“抱歉啊,姑娘,陈老爷收税高,掌柜也是没办法,只能提高价格,就这样还每个月倒贴钱交税呢,如今就等新县令的税政了,要是还这么高,客栈得关门歇业了。” “没事,再艰难的日子,也总会有过去的时候。” 谢微宁笑着,脑海中浮现出许多被换血剔骨时的记忆,一时不知是在安慰店小二,还是安慰自己。 “是啊,总会过去的,客官,请慢用!” 店小二颔首,离开。 谢微宁久久才从思绪中回神,一激灵,赶紧往后门跑。 没了说书先生与舞坊姑娘激起的喧闹声,后院变得更加清冷幽森。 谢微宁翻开马厩后面的草料,里面空空如也,回神过来,被自己蠢笑了,祭司一眼识破她的伪装,离开时,必然会带上仆从。 她搁这瞎担心什么劲。 正转身要往回走,身后凭空出现一个小女娃。 约莫十岁左右,衣衫褴褛,正值开春时节,天寒地冻,小脸冻得通红,身上脏兮兮的,背着一个比她高的竹筐,里面放的全是纸钱。 小女娃似乎没想到,这深更半夜,满春楼后院竟有人,怔怔地愣在原地,纠结着要走还是留下。 谢微宁疑惑,这是人还是鬼啊,怎么走路无声无息的! 一大一小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是拳儿先做出了选择,若无旁人的走到谢微宁藏人的草料里,小手扒拉着用草盖住自己。 前有马厩,后有墙,安全又防风。 但她睡得并不踏实,唇色惨白,肚子咕咕叫个不停。 “我在里头点了些吃食,一个人吃不完,一块进去吃点吧。” 听到声音,拳儿缓缓睁眼,泪光闪烁,“姐姐,你不害怕我吗?” “你一个小奶娃,我怕你做甚,走吧,一会饭菜凉了。”没等拳儿说话,谢微宁已经扒开她身上的草屑,将人带筐拽进满春楼。 夜深,好部分人都回房歇息,堂前只剩三两贪酒之客还在喝酒畅聊,喝得脸色通红,醉醺醺。 谢微宁拉拳儿坐下,将自己碗中的粥分了大半给她。 “谢,谢……” 拳儿端着粥,眼泪哗哗往下落。 “不客气,多吃点。” 谢微宁不知该说什么,一个劲给拳儿夹菜。 屋外黑灯瞎火看不清,眼下才看到拳儿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但她伤大多都是磕绊所至,想来是在外头流浪时磕碰到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愿说,也别问。 “你们先喝,我去趟茅房!” 旁桌的中年男子忽然起身,喝了太多,醉得晕头转向,无意间踢翻了拳儿装纸钱的竹篓,纸钱散一地。 “没,没看路,抱歉啊,两个姑娘。” 男子晃晃悠悠,险些也跟着竹篓一块倒地,还好手撑住桌子弯腰,慢慢蹲下将纸钱往筐里推。 拳儿没吭声,低着头,尽可能将脸藏在头发里,蹲下一起把纸钱收进竹篓里。 明晃晃的纸钱,不管是看,还是拿在手里,都与普通的纸不一样。 捡到一半,男子忽然顿住,脸色唰得变白,瘫坐在地上,指着拳儿大喊,“恶恶恶恶鬼来了,大家快跑啊!” 所有人循声望去,看到低头蹲着的拳儿和散一地的纸钱,酒意瞬间尽散,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躲到角落,拿出蔫了的桃树枝胡乱挥舞。 “对不起……”拳儿背起竹篓,起身朝大家鞠了一躬,扭头快步往客栈门外走。 事发突然,谢微宁一脸凌乱地愣在原位上,本想着紧张了一晚上,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等完饭,带回房好好歇一宿。 明天带她一块去找那便宜丈夫,安顿去处。 眼下,排骨还没下肚,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第6章 疯婆子 “哎哎哎,别走啊!” 谢微宁小跑上前拦住拳儿,“他们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别跟他们一般计较。” “姐姐,你是外乡人,不了解……”拳儿垂着头,表情沮丧懊悔,“掌柜允许我睡在后院,已经天大的善人,我不该私自跑进来客栈吓唬客人。” 在后院,谢微宁仔细瞧过,这小女娃虽是半妖,但眉眼青稚,妖气纯净,并不是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恶妖。 不是恶妖,有何可怕?! 谢微宁拽住拳儿,回头看瑟瑟发抖的一群人,“她是半妖,你们是全妖,要论怕,也应该她怕你们,你们搁这起什么劲?” 被吓瘫坐在地上的男子离她最近,脑袋上长着两只耳朵,尖嘴长尾,浑身灰毛,活脱是只老鼠精,挤在角落的那群,蜘蛛精,猫头鹰精……一眼望去,十人中有八只妖。 一群大妖,害怕一只小妖,真是稀奇! 人群中有人出声,“那不一样,离她太近,是会被恶妖索命的。” “对,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别连累我们。” “掌柜呢?掌柜,还不赶紧把人赶出来,一会恶妖来了,你这客栈还要不要了!” “掌柜的,掌柜的,出来!” 有人先出声,其他人纷纷壮起胆子呵斥、。 掌柜在账房算账,听见动静,赶忙出来查看。 看到拳儿,冷着脸,二话不说将两人往门口推,“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这就把人赶出去。“ 拳儿红着眼睛,苦苦哀求,“掌柜,都是我的错,与这个姐姐无关,您赶走就好了,别赶走姐姐。” “滚,赶紧滚,谁让你们进来的!”掌柜厉声厉气,将两人推到门口的拐角处,没推出门,反推上了二楼。 拳儿不知所措,僵在原地看掌柜。 “多谢掌柜!” 谢微宁低声谢过掌柜,拉着拳儿的手将她拽二楼,进了十两一晚的天价上等房。 房间一尘不染,家具全是上好的木料打造,被褥软和,确实值这个价。 忙活饭没吃着几口,这会饿得前胸贴后背,谢微宁替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冷透了的茶水,充充饥。 还不忘给拳儿也倒一杯。 “别拘着,过来喝杯茶缓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拳儿木着脸,定定地看了谢微宁很久很久,才小声回答,“我叫拳儿。” 忽然,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是拳儿不好,拳儿该死,害得姐姐也被大家唾弃,等集齐了钱,送走婆婆,拳儿愿以死谢罪。” “拳儿,你这心态要不得。” 谢微宁将拳儿扶起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摁在椅子上,“我爹常说,傻人自有傻人福,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自暴自弃,慢慢活着,总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她便是靠着这句话,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爹爹说得没错,慢慢活,能会有出路。 这不,她活着逃出来了,如今还有了新身份,未来定然一片阳光明媚。 “不会有那一天了。” 拳儿泪流满面,“爹爹病死了,婆婆也被恶妖害死,乡亲们都害怕我,世间早就没了我的容身之处。” 从她踏进满春楼开始,便一直听到恶妖这个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无人敢说,均谈之色变。 九州大地,泱泱大裴,哪个地方没死过人,何况青乡县这样人妖混杂的地方。 谢微宁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起恶妖杀人的凶案背后,另有隐情?! “恶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姐姐,这事你好奇不得,会被恶妖盯上,丢性命的。” 拳儿摇头,说什么也不肯透露一词半句。 没有线索,就没法分析这事,究竟是恶妖所为,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谢微宁收起温和的笑,板着脸,表情严肃,“那恶妖你可曾见过?” 态度转变太快,令拳儿猝不及防,边盯着窗外的动静,边如实回答,“我……我没见过,但有好几个乡亲都撞见过,说是浑身被黑气缠绕,特别渗人。” 天下妖千奇百怪,有善妖,自然也有恶妖。 妖修炼到一定程度可化身人形,与常人无异,区分人妖,区分妖好坏,不能光看表面,得从身上自然流露出的妖气下手。 像这种浑身被黑气缠绕的恶妖,手中必死过很多生灵,怨念挥散不去,一直围着她,想让其走火入魔,魂飞魄散。 “那些见过的人没死?” “没……没死,但都被吓坏了。” 谢微宁皱眉,恶妖手上已经这么多条命,没必要留这几个活口,给自己找麻烦。 除非她在隐藏什么…… “你婆婆与恶妖有过什么过节?” “不知道,婆婆是名捉妖师,守护了几十年青乡县,除了很多害人的恶妖,想必是那些个污秽之物恨透婆婆,联合将她杀死。” “捉妖师一生为苍生,死后需守护的百姓凑银子,送去寺庙让僧人超度,料理后事,才可化解被缠在身上的怨念,转世投胎,乡亲们害怕恶妖报复,对此事避而远之,婆婆的冤魂一直留在破庙不得离开。” 提及过去,拳儿又泪流满面。 捉妖师?! 谢微宁沉着目光,拳儿口中的婆婆,想必是疯婆子。 疯婆子青乡县里唯一的鬼婆,捉妖师,她天生有阴阳眼,能看见寻常人见不得的鬼,还能识破妖的伪装,乡亲们遇上怪事,都寻她帮忙。 疯婆子一生未嫁,无儿无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因为行事风格太疯癫,才有了这个外号,几十年来,她一直住在县内后山山脚下的破庙里,神出鬼没,有时跑进深山里,数月都不见人影,有时在拥挤的集市上来回走,上前拦住路人给对方一巴掌,骂骂咧咧,乡亲们一边忌讳她,一边仰仗她的庇护。 这样的好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乡亲们都没帮?” “有帮的,只是帮的人太少了,不怪他们,恶妖凶残,连婆婆都降服不了,大家害怕自己丢了性命,家人无人照料,佛陀寺的主持说,只要我跪遍青乡县的每一寸土地,感动土地神,他们有法子让婆婆的魂魄解除束缚,投胎转世。” 第7章 恶妖杀人 “这倒是个好法子。” 谢微宁笑着点头,不忍坏了拳儿心底为数不多的盼头。 这世间妖物横行,有妖,有魔,有灵,唯独没见过神,感动他们,难如登天。 至于魂魄被土地束缚,确实有这样的说法,说枉死的人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会一直在原地徘徊,直至执念消逝才能离开,但谁又真的见过?于是便出现不信邪的人,坚信这一类东西绝不存在于世间,可泱泱大国,流传数千年的东西不信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东西,注定说不清! “是好法子,但青乡县太大了,我跪了三天三夜才跪了一小片地方,不知何时才能跪完让婆婆去投胎转世。” 拳儿偏头望向窗外,风已将乌云全部吹散,残月弯弯,照亮了整个青乡县内外。 看似很近,实则遥不可及。 “有志者事竟成,一定可以的!”谢微宁拍了拍拳儿的肩膀,与她一同望向窗外。 上等房视野好,窗户正对着巍峨的青乡县城池,夜深,没了灯火通明的繁华,却在静谧中多了神秘。 往前几十公里外的群山巅,雪山耸立,肃穆庄严。 极易让人看得出神,流连忘返,一不小心,便置身于危险之中。 “小心!”谢微宁猛然扑向拳儿,两人双双倒在窗台边的桌下。 茶杯放得太靠边,也一同被卷落地上,砸了个粉碎,掉落的声音掩盖了真正的死亡之音,箭从窗外射进来,稳当刺在承重柱上。 这个高度正对拳儿的心脏,若没躲开,早已中箭身亡。 拳儿被吓得愣住,脸色苍白如纸,似有若无的绿光从她身体里涌出,瞳孔快速染了血色,急躁、气愤,但很快就被突现的金光压制得无影无踪。 不同的妖修炼的妖力也不同,绿光是高阶妖气,世间少有,在瞳孔变化之前,拳儿看着就是普通的小妖,毫无危险,变化后,竟比恶妖还可怕几分。 还有金光,那是…… “姐姐,躲好,它来了,它又来了!” 拳儿死死盯着窗外,被金光压制的绿光又一起涌出,杀意浓郁。 不远处的大树,树枝上立着一个黑影,拿着弓箭正对着窗户,方才没成功,这会接连又射了好几次,乱箭齐发,箭头锋利,刺在墙上、柱子、屏风…… 房间没点灯,除了窗边一小块地方被月光照亮,其余都浸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黑影没法分辨,箭究竟有没有刺到人,又接连射了十几发,直至枪粮弹尽才停下。 箭一停,谢微宁猛然起身,将大敞开的窗户“嘭”的合上,锁住,房间彻底陷入无声息的黑暗中。 “拳儿,别怕,没事了!” 黑暗中,谢微宁的声音颤抖,手一直拽着拳儿,一是确定她的安全,二是不让她有机会冲出去与黑影交战。 关窗的刹那,她瞥了一眼树上的黑影,浑身被鬼气缠绕流传,符合乡亲们口中所说的恶妖,午夜,一天中最阴的时候,鬼气也最浓郁,此刻交手,不是好时机。 而且,拳儿的状态也不对。 杀意比窗外的黑影还要浓郁,更像恶妖! “叩叩叩——” 窗外暂时没了动静,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门外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声音透过门墙涌入,回荡在漆黑、幽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拳儿忽然出声,“姐姐别怕,是掌柜。” 谢微宁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缓回肚子里,深叹了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掌柜端着一大盘肉,香气扑鼻,勾得两人肚子肚肚直叫唤。 掌柜笑着说,“饿了吧,给你们送些吃的。” “多谢掌柜。”谢微宁接过肉给拳儿拿着,下意识掏口袋给银子,口袋空空,就剩一文钱。 按照客栈定的高昂物价,她连这个盆都买不起,更别提里头的肉了。 “掌柜,赊账吧,明日我凑足了银子就还您。” “放心吃,这肉是送你们的,楼下都是老顾客,发生那样的事,大家害怕也情有可原,委屈了两位姑娘,实在抱歉!” 掌柜凶煞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目光忽然落在拳儿身后的地上,地上满是陶器碎片,插在罐子里的桃树枝,这会就在谢微宁的脚下。 门口一片狼藉,不敢想,房间里面是什么样。 看到掌柜的目光,谢微宁低头,急忙挪开脚步,将被踩蔫了的桃树枝捡起来,“屋里坏了的东西都记上,过阵子我定拿银子来还。” 掌柜脸上掠过阴霾,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两人,拿下挂在门左侧的煤油灯,走进房间点燃屋内四角的灯,整个房间瞬间亮堂起来,地上陈设倒一地,凌乱不堪,墙上十几只箭刺得到处都是,无不在言明,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激战。 然而,危险并未消失! 只见窗面上映透着一个黑影,恶鬼还在!!! “满春楼家大业大,可不是尔等鼠辈能够闹得起的!”掌柜的声音寒如冰霜,同时抽出背后的长刀,猛然推开窗户,一阵冷风涌入房间,里外都没有黑影的踪迹。 仔细看,那黑影早已经逃之夭夭,往青乡县城内的方向窜。 夜还长,谁也不敢保证,恶妖不会卷土重来。 掌柜重新将窗户合上,扭头看谢微宁,“这房间住不了人了,楼上还有一间空房,姑娘移步去楼上吧。” 在楼下替他们解围,可以说是维护上等房客,深夜送吃也能圆得过来,可眼下她们被刺杀,房间被毁成这样,平常的客栈早将她们赶出去,免遭牵连。 掌柜不仅没赶,还给她们换一间房,实在反常。 谢微宁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张妖孽的脸,难道,他根本没走,掌柜一直还是他在假扮?! 看出谢微宁眼底的疑虑,掌柜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在下别无所图,只是应了一个人的诺言,今夜务必保姑娘周全。” 三楼的房间没二楼好,屋内只有一张桌,一个桌子,此外什么也没有,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上面浮了一层灰尘,窗户被封死,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同样看不见里面。 “这间房很安全,姑娘放心住。” 掌柜将房门两侧的煤油灯全部点亮,朝谢微宁颔首才提灯离开,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第8章 进城 煤油灯燃了一宿,直到清晨才熄灭。 天刚刚亮的时候,淅淅沥沥下了场小雨,这让原本就阴冷的天气,变得更加冷嗖嗖,太阳出来了都不管用。 巳时,两人离开客栈,往城门的方向去。 路上,拳儿垂着头,小手紧攥在一起,好几次鼓足勇气,想喊住走在前面的谢微宁,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新县令上任定然很忙,她贸然去打扰多少不合时宜,可昨夜关于新县令的风声,她听了不少,大家都说这位县令大人本事通天,有他相助,婆婆能更早日投胎转世。 前边,谢微宁同样忧虑重重,昨夜发生太多事情,见到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神秘又危险。 就连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妖,拳儿,体内都封印着高阶妖力,而那封印妖力的金光,是修行之人苦修多年凝结的内丹,纵眼望去整个青乡县符合苦修,又是人的修行者,只有疯婆子,可她死了,被恶妖报复致死,毕生修为却在拳儿身上。 疯婆子的死,与拳儿脱不了干系! 离城门越近,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仿佛进的不是城,而是万丈深渊。 可谢微宁还是踏了进去。 两侧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还有商贩沿街叫卖,熙熙攘攘,热闹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发生。 路过包子铺,老板娘热情吆喝,“姑娘瞧着面生,是外乡人吧,尝尝我们青乡县特产的酥皮包,味道可不是寻常包子能媲美的。” 包子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思绪被勾回现实,谢微宁抬眼望去蒸笼里的包子热气腾腾,烟雾缭绕,一瞬间又让她陷入回忆。 从前祖父最惦记这口酥皮包,但他腿脚不便,又常年疾病缠身,需要服用大量的药,吃不得太多油腻的东西,每次想吃了就瞒着爹娘,偷摸让她和二哥去包子铺买,回来一块躲着吃。 五年未归家,不知祖父可还安好,哥哥们有没有娶妻生子。 等进了城,风头过去,她要回家瞧瞧。 “姑娘,来几个尝尝?保证好吃,不好吃不要银子!”老板娘的声音,破了沉寂已久的温馨场面。 谢微宁回神,“多少钱一个?” “一文一个,不贵的,姑娘,来啊几个?” 是不贵! 但……谢微宁摸半天兜,才找到那枚可怜的铜板,递给老板娘,“一个就好。” “行,不够吃再来买,我们家的酥皮包,保你吃了,还想再吃!” 老板娘接了钱,利索将包子递给她。 热气腾腾的包子拿在手中,烫手又熟悉,这一刻,她才真切觉得,自己已经逃离那梦魇之地,回到熟悉的地方。 谢微宁将酥皮包掰成两半,回头分给拳儿,虽然不知她底细,但目前为止她并未伤人,且先带在身边,等见到那位县令再做定夺。 拳儿怯生生接过包子,一路走来都垂着脑袋,小心翼翼躲开路人,可如此,大家还是一见到她就跑,避而远之。 混乱中,有人惊恐道,“听说昨夜又有人被恶妖害死,内脏都被掏空了。” “恶妖这般凶残,官府却不管不顾,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唉,别说了,快跑吧,逃命要紧!” 恶妖又杀人了?! 昨夜在满春楼,她们与恶妖交过手,他手持弓箭杀人,射成筛子也不会出现开膛破肚的景象,难不成用弓箭杀了人,觉得不解气,又开膛破肚一番? 如此,未免太多此一举。 众多 众多疑惑浮上心头,谢微宁带拳儿出城,折返去案发地。 是一处偏僻的小道,两侧房子残破不堪,青乡县城外这片空地,早年间一直荒废着,任由乞丐、流民盘踞,后来这里名声大噪,日夜都有外乡人来,白天能直接进城,晚上才到的城门不开,得在外头住一宿。 外乡人非富即贵,有头脑的商人都涌到外头来建客栈,开酒肆,夜晚,城外的繁华不输城内。 唯独案发地这一小块地方,一直保留原貌,原因是这里离城门太远,又偏僻,往里就是深山老林,要只是林子也还好,偏偏还是坟圈,各家祖坟都修缮在此,每年上巳节前后,这里白茫茫一片全是挂青,纸钱洒一地,瘆得慌,鲜少有人踏足此地。 谢微宁和拳儿来得晚,此时,小道上已经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百姓,全都不敢靠近,离了十几米远才敢伸长脖子张望。 远处,尸体盖了白布,周围守着好几个官差,与昨夜那群嚣张拓拔的官差不同,这几人面容稚嫩,眉宇间正气凛然。 但这些都与谢微宁无关,她根本挤不进去,目光所及只有看不完的人头脑袋。 周围也谈论的百姓,语言表情夸张,讲的全是恶妖的由来以及多么可怕,当场吓退了好几个外乡人。 听完下来,没半点有关死者的信息,连死的是男还是女,老还是少都不得而知。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府衙找张峥。 如今,他是一县之令,所有横死的悬案都经他手,到时候从他口中套信息即可。 打定主意,谢微宁从人群里挤出来,去角落找拳儿。 才转身,身后的人群忽然沸腾起来,百姓们一个个跟长腿的兔子似的溜得飞快,四个官差紧跟他们其后,从谢微宁身边走过,担架上是沉甸甸的尸体,裹着白布。 清晨下过雨,案发地又是一块低洼处,聚了不少雨水,雨水跟血液混在一起染红了白布,看着触目惊心。 除了抬担架的四名官差,还有一名官差走在最后,负手而行,虽也穿着同款式的黑色官服,面料却是上好的云绒布,此布料来自幽州,十分昂贵,千金难求。 只有宫中的妃嫔、皇子才能肆意享用。 将这样稀有昂贵的布料,制成一件普通的官服,亲眼所见,谢微宁才不得不相信,陈家是真的发迹了。 擦肩而过的霎时,陈贶的目光落在谢微宁脸上,陌生的面孔,身穿一袭白衣素裙,头上未戴任何发簪配饰,与记忆中的故人截然相反。 却莫名让他想起那一抹嫣然。 第9章 谢齐应 短暂一撇,谢微宁冷漠收回目光,煞白着脸,惊恐转身跌跌撞撞往旁边跑,远离抬担架的官差,以及担架上血淋淋的尸体。 四周全是逃窜的百姓,她并不惹眼,更不是记忆中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害怕,她永远肆意洒脱,扶弱济困,无论身处何处都是其中最耀眼的存在。 陈贶收回目光,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另一边,拳儿打扮太过招摇,害怕又吓到百姓,等在离小道不远处的破屋屋檐下,谢微宁过来时,她正蹲在地上啃包子,看蚂蚁,蚂蚁们来来回回,不停往洞里搬酥皮包碎屑。 谢微宁平缓心底的浮躁的情绪,才出声,“走了,拳儿。” 听到声音,拳儿抬头,背起竹篓小跑过来,担忧地问,“姐姐,谁死了?” “不知道。”谢微宁摇头,“我们先去府衙,其他的事等安顿下来后再说。” 拳儿顿了一下,低头瞧手中的竹篓背系,缓缓点头,“好。” 半炷香后,两人抵达县衙府大门前。 衙府已不是谢微宁记忆的模样,记忆中,衙府大院巍峨肃穆,却人情味十足,每日都有官差来来回回,更有百姓进出不断,来伸冤,邻居抢了地,家中丢了鸡,来道喜,家中儿孙娶妻生子,给县老爷奉喜糖一同欢庆,喜事热闹好几日,丧事一齐哀思。 如今,一片荒凉,杂草丛生。 但好在,大门是敞开的,好几名穿黑衣的侍卫,正在忙碌着打扫庭院,除草清尘,修剪院中老榕树的枯枝,记忆中的场景在一点点复原。 恍惚中,好像回到从前。 “谢微宁,你给我从树上下来,女子家家爬那么高的树,回头被爹和大哥知晓,又要怪我带坏你!” 谢齐应举着扫帚站在榕树下,气急败坏。 树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官服,满脸倔强不服气,“我不下,谁说女子不能当官差,不能行侠仗义?我偏要当,你不带我去探案,我以后就住在树上!” “官差又苦又累还危险,平日里,你连吃个糕点都挑三拣四,不是富贵楼绝不委屈嘴,穿的衣裳也都是绣娘一针一线缝制,你吃不了当官差的苦。” “那我以后不吃富贵楼的糕点了。” “哟,那衣裳以后也不穿了?” 谢微宁噘嘴摇头,“衣裳不行,你这官服又硬又刺,弄我身上全是红疙瘩,难受死了。” “树上有虫子,你那是被咬过敏了,赶紧下来。” “我下去,你带我去探案。” “行,带你,慢点下来,别摔了……” 往事再忆,物还在,人非已。 这一刻,谢微宁想回家的心达到了巅峰,她扭头想往谢家府邸的方向去,回不去家,远远看一眼也好。 可身后人,阻了她的脚步。 晌午时分,正是阳光最明媚的时候,眼前人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阳光全部遮住,留下无尽的阴影。 谢微宁侧身朝陈贶点头行礼,绕开他,重新回到阳光下。 陈贶往前,挡住去路,“姑娘一路跟踪在下从城外到城内,可是有什么冤情要鸣?” “没有,我来找人!” “找谁?” “找我夫君,张峥,一个月前陛下派他远赴青乡县做县令,京城距此千里,舟车劳顿,他不愿我奔波,让我在京城等他归来,可夫妻哪有分隔两地的道理,我便偷偷跟着来了。” 谢微宁眼不红,心不跳的胡掐,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此才能解释她昨夜突然出现在满春楼,才将身份的谎圆过去。 说这段话时,她心中是有些慌的,其一,她不知道真正的陆婉与县令张峥如何成为夫妻,在者,她和陈贶青梅竹马,从小的情谊,对彼此知根知底,便是隔了这层样貌,他也会有所察觉,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原来如此!”陈贶眼底的考究慢慢散去,笑着说,“那祝姑娘与张县令长长久久,恩爱如初。” “多谢,也祝公子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谢微宁嘴角也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再一次侧身行礼,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才走没几步,身后又传来陈贶的声音。 “姑娘是京城人?” 谢微宁袖中的手紧了紧,心跳怦怦,她对这幅样貌唯一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名字叫陆婉,身份是探花郎张峥的妻子,别的一无所知。 户籍信息官府都有备案,容易查,一旦说错一个字,这个身份就毁了,她又会再一次陷入万劫不复。 只过一瞬,却仿佛过了几辈子,谢微宁缓缓转身,在是与不是之间反复横跳,忽然身旁伸来一只修长的手。 熟悉的声音响起,止了她心中的彷徨无措。 “陈公子对我夫人这么好奇?” 卫澍出现得巧,站的位置更巧,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横插在两人中间,自然而然地站到谢微宁身旁,与她肩并肩。 陈贶道,“唐突了,只是近来县内不太平,令夫人从县外到县内,行踪可疑,我多加询问也是为了百姓们的安危着想。” 他果然还是怀疑了! 谢微宁心一颤,整个人往卫澍身后躲。 扬名天下,能只手遮天的大祭司,甘愿化身成一个小小的探花来青乡县当县令,还顺势给了她一个身份。 当县令是假,调查秘事才真。 不管他来此是何目的,眼下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这棘手事交给他处理吧。 卫澍轻“哼”了声,宠溺又无奈道,“夫人别生气了,我没有不让你来,只是想等稳定了再派人回京城接你,别气了,好不好,还有外人在呢,让陈公子看笑话了不是,等晚上回府任你处置!” 谢微宁瞪大双眼,他哪只眼睛看到她生气了! 卫澍对她眼里的幽怨视而不见,牵住手,笑着看向陈贶,“陈公子心系于民,陈家这些年为青乡县的发展日夜操劳,功劳深重,我在此替陛下谢过,我初上任,杂事繁多,便不过多陪陈公子寒暄了。” 见两人往府衙内院走去,拳儿朝陈贶行礼,背着竹筐小跑跟上。 吃瓜的侍卫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打扫院子。 陈贶立在原地莫名觉得心堵,尤其瞧着两人郎才女貌,甜蜜般配,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第10章 风姿卓越 进了内院,谢微宁挣脱开卫澍的手,低声问,“我是该尊称您一声祭司,还是唤夫君?” 看似在询问,实则阴阳口吻十足。 爹就是见识少,不知这家伙的无赖,才上了他贼船给她安这么个身份。 不知是哪个字正中卫大爷的心怀,嘴角微勾,心情好得紧。 “探花郎张峥孤儿出身,身份卑微,年少时为谋生入丞相府当仆从,意外得丞相大人的赏识,才有了读书的机会,三年前陆大人病逝,陆家没落,张峥为报答赏识之恩娶了其女陆婉,两人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只是搭伙过日子。” 说着,卫澍将目光投到谢微宁身上,“原本你用陆婉的身份,我用张峥的身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方才你那一席话,歌颂了两人的绵绵情意,日后在外人面前,不装恩爱怕是难圆今日的说辞。” 那席话,她斟酌了许久才说出口,没想到,还是闯祸了。 谢微宁心虚不已,但转念一想,日后要跟一个陌生还危险的男人扮夫妻演恩爱,实在为难,立刻拒了这件事。 “他们二人在京城并无情意,如今来了青乡县却恩爱有加,转变如此之大,也是会遭疑的,我看还是保持原样为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二人自幼相识,早已将彼此当做至亲亲人,此次分别,陆婉才终于认清自己的内心,千里迢迢追来这里。” 卫澍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没法反驳半句。 穿过府衙的前院,原本比人高的墙被凿开一个门,墙后一间寻常院子,久未有人居,荒凉萧索,老仆从严福昌正在里外忙活着。 见到卫澍,恭敬行礼,“大人!” 忽而瞥见身后跟着的谢微宁,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寸不离地盯着身后的谢微宁。 “大人,这这这……” “她是夫人,陆婉。” “他是严管家,你们可唤他严伯。” 卫澍声音淡漠,用最少的字词介绍几人。 “严伯。” 谢微宁轻喊了声,不敢直视。 回想昨夜一声招呼不打就将人吓晕,藏到马厩后面的草料,还冒用身份进满春楼。 严福昌不知昨夜发生的事与谢微宁有关,低头行礼,言语间满是恭敬。 “老奴见过夫人!” 大人不老不死,初见他那年,自己还是一个孩童,如今他两鬓花白,大人仍旧风姿卓越。 为了不让外人起疑,每隔二十年,大人都会给自己造一个新身份,新身份看似与常人无异,其实是大人幻化出的影子,待旧身份老去、死去,大人便用新身份继续活着。 夫人陆婉,他并不陌生,随大人见过好几次。 他是大人新身份张峥的妻子,与张峥一样,是大人迷惑世人的影子。 而眼前这名女子,竟与大人幻化的影子一模一样,她是活人,这是他在大人身边服侍几十年来,头一次见大人将影子换成了真人。 惊愕之余,更多的是开心。 他老了,说不定哪天就撒手人寰,有人能接替他陪在大人身边,他也能放心离开。 两人互相问好的间隙,卫澍走到拳儿面前。 还没开口,拳儿“扑通”跪下,惶恐磕头,“拳儿见过县令大人,求大人帮婆婆帮脱离苦海,投胎转世。” 卫澍说,“世间万物都有其遵循的法则,没有人能够逆天改命,但疯婆子被害一事,我定将真相调查清楚。” “多谢大人。”拳儿泪光闪烁,又磕了一次头。 有了大人这句承诺,她便无后顾之忧,竭心跪拜,求土地神解开束缚婆婆魂魄的地缚灵。 “大人!” 府衙的方向走来一名护卫,附在卫澍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便又匆匆离开。 府衙里的护卫,穿着打扮都与寻常的官差不同,气质也不一样。 年少时,爹爹曾带她去过一趟京城,面见陛下,她虽没见着陛下,但见到了守卫京城的禁军,与如今府衙中见到的护卫,气质如出一辙。 卫澍贵为大祭司,身居高位不假。 可他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即便带着丞相女婿的标签,也还没权利滔天可以随行带禁军。 如今高调,当真不会被忌惮、猜疑?! 这边,消化完护卫带来的消息,卫澍吩咐严福昌,“阿严,给她寻一间厢房住下。” 严福昌点头,“是。” “多谢大人!” 谢微宁喜滋滋应下,瞬间将心中的疑惑抛之脑后。 忌惮也好,猜疑也好,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要待在府里等风声过去,回家过她的逍遥日子。 “阿严,给拳儿姑娘寻一间厢房住下!” 卫澍又重复说了一遍,连名带姓,念到名字时,特地将声调提高了一个度。 谢微宁:“?” “夫君,那我住哪?” 谢微宁挤出一个温和的笑,特地将夫君二字咬得很重,拖长了念,素净娇俏的脸上满满都是幽怨,后槽牙咬得倍紧。 呵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卫澍一怔,嘴角微勾,逗趣道,“我们是夫妻,自然住一起!” 住一起??? 不行,不行!! 当了这么多年闺中小姐,突然凭空冒出个便宜丈夫,怎么想都觉得别扭,还要住一块,睡一起?!更不行! “拳儿还小,一个人住害怕,我陪她住一块互相有个照应。” 话音还没落,谢微宁已经溜到拳儿身旁,催促严福昌,“严叔,您快带我们去看厢房吧,趁天儿还早,里外打扫一番,晚上好有个落脚之地。” “夫人这边请!” 严福昌看都不看自家大人一眼,乐呵呵带两人去看厢房。 “不知老丈人可还安好,改天得登门拜访一下他老人家。” 卫澍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谢微宁停下脚步,回头,那厮已经走到府衙的庭院,正穿过长廊去前院。 陆丞相几年前就病逝了,他口中提的老丈人,必然不是他。 那剩下她老爹。 提亲没有,三书六聘也没有,就想当这便宜女婿?门都没有! ? ?下午六点更第二章! 第11章 非池中物 “卫……”意识到不妥,谢微宁紧急将后面的“澍”字咽回肚子,“等等,我们聊聊!” 一人在前边走,一人在后边追,寂静的府衙,多年未有人烟的院落,在这一来一回拉扯中,都有了生气。 卫澍仗着腿长,走得飞快。 等谢微宁追上时,已不知身处何处! 这间屋子很大、很宽敞,布局却古怪诡异,寻常屋子里的陈设,这里一样也没有,全是老旧的木床,细数竟有几十张之多,大部分木床上都空空如也,只有最靠大门的那两张,鼓囊囊,盖了白布。 白布?! 她一下顿悟过来,此地应是府衙的殓房,用于停放尸体,验尸的场所。 从前二哥觉得此地不祥,不让她进来,也不曾告诉她殓房在何处,没想到竟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她上前走了几步,离尸体近,恶臭味扑鼻而来。 殓房中除了卫澍,还有一名中年男人,看装扮,应该是专门验尸的仵作,正在一五一十汇报,在说疯婆子的验尸情况。 见着谢微宁从容不迫的听着,目光驻足了一瞬,诧异于竟有不怕尸体,还受得了尸臭味的年轻姑娘。 是个当仵作的好料子。 正愁一身绝活无人传授,徒弟这不就来了! 仵作轻咳几声,疯狂刷新自己的存在感,半天也没得到谢微宁一个眼神,媚眼全抛给了瞎子。 仵作无奈,继续禀告剩余的内容。 “两具尸体均被开膛破肚,但死法不一样,第一具尸体死因是失丹而亡,第二具尸体死因是中毒。” 卫澍问:“什么毒?” 仵作摇头,“暂且不知。” 天下千万种毒,每一种毒性,毒发状都不一样,除了常见的几种其余很难界定。 “哪一具尸体是中毒身亡?”谢微宁出声询问。 昨夜,她和拳儿被恶妖刺杀,那弓箭上定然有毒,今日又传有人被恶妖开膛破肚,说不定,是同一恶妖所为! “这具!”仵作指了角落的尸体,只说不掀,开膛破肚就已经惨不忍睹,又被他验尸折腾了一轮,死状难以言喻,姑娘家家,还是不看为好,免得做噩梦。 然而,媚眼又一次抛给瞎子! 谢微宁一把将白布掀开,面目狰狞、惨白的尸体裸露在三人面前。 仵作咽了咽口水,饶是自己亲手验的尸,再重新看一遍,心底还是唏嘘,这多大仇恨,才下得了如此狠手。 “是他!” 看到熟悉的面孔,谢微宁怔住。 昨夜她还调侃,这般公然将沈家秘闻公之于众,也不怕脑袋落地,今日就死了?!! 这死得也太凑巧了。 卫澍问:“认识?” “不认识,见过一面,他是满春楼的说书先生,昨夜我入住满春楼时,他正在说沈家秘闻,这面相七窍流血,瞳孔散大,可能中了百草毒。” 仵作不解,“何为百草毒?” “当地一种很常见的毒药,取自山中自然生长的毒草,混在一起,毒效非常快,几乎家家都备有,常涂在刀剑上,用于抵御山中的猛兽恶妖。” “姑娘如此了解毒发症状,又善辨毒药,想必对仵作一职也很感兴趣,我正缺一名徒儿,姑娘若是愿意,咱们这就拜师结对,从这两具尸体开始教起……” “不愿意!” 仵作学得多,又累,远远没有探案有趣。 谢微宁拒绝得干脆,没有半分迂回的余地,打消了仵作要收她做徒弟的念头。 顺势将另一具尸体上的白布掀开,露出疯婆子慈祥、青紫的脸,暴尸荒野多日,身上除了溃烂,还被鸟兽啃食,除了脸,其余地方难以用言语描述。 疯婆子的名声在青乡县家喻户晓,上到八十岁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都知道,也都敬佩她的魄力。 “打扰了!” 谢微宁颔首行礼,双手捏着白布边,重新盖回去,双手合一鞠了一躬。 先前,仵作没过多在意二者身份,在他看来,无论生前多大威名,死了就是黄土一堆,如今见谢微宁这般敬重此人,不由得好奇起其身份,同时也好奇谢微宁的身份。 张峥,这位横空出世的探花郎,仅凭一纸科举,就将平静了十几年的京城搅得翻天覆地,更是让陛下亲自下圣谕,赐黄金良田,禁军随行前来青乡县当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小县令,记得当时圣谕一出,百官群沸,纷纷上奏求陛下赐婚,借势攀权,没等来陛下的圣旨,反倒传出张峥已离京,远赴青乡县的消息。 这一路,百般波折,光是从行刺就遇了十几起,其中不包括山匪劫道,突遭大雨险情,半个月的路程,走了将近一个月才来到此地,能平安到达,除了禁军武艺高强,还仰仗这位探花郎大人的谋划得当。 这姑娘并不是随他们一行人从京城来,了解当地毒药,认识当地百姓,想来是青乡县本地人。 他们昨夜才到此,今日她就得大人青睐,本事远不止于此,非池中物。 他们这些小虾米,成不了大气候,但要抱对大腿,分点大人物们的残羹烂叶,后半辈子无忧! 仵作汗颜,看谢微宁的眼神多了几分恭敬。 谢微宁被仵作看得浑身不自在,小腿一迈往卫澍身后躲,心安理得将这怪事丢给他。 卫澍“呵”了声,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无奈,继续问仵作,“除此外可还有什么发现?” “有!”仵作点头,指着疯婆子的尸体的胸口处,“第一具尸体的内丹不知所踪,可以往这个方向查,内丹在谁身上,此人必大有嫌疑。” 说完指向说书先生,“第二具尸体虽中毒身亡,但如何中毒,目前还没法下定论,尸体除了被开膛破肚,胸口里的心脏和骨肉都挖走,官差带回来的脏器里,没有心脏和胸口的骨肉。” 怕方向太大,仵作又指回疯婆子的尸体,补了一句,“此人乃修行中人,内丹功力深厚,短时间内不易融合,拿走内丹的人一使用灵力便显现出来,小的认为,可以先从内丹入手查起。” 第12章 谢德衷 看完尸体,两人离开殓房。 谢微宁刚要提回家之事,卫澍就被匆忙赶来的侍卫叫走,离开前眉头紧锁,脚步急促,不知发生了什么,回谢家一事只能暂时搁置。 府衙荒废五年,今日第一天开,没有官员来访也没有百姓伸冤,里外都寂静无声。 闲来无事,谢微宁爬上院里的大树,坐在曾经的树杈上乘凉。 县衙本就建在半山腰,高出其他府邸院落,大树还长得枝繁叶茂,高耸入云,坐在树杈上,整个青乡县都尽收眼底。 不远处,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缓缓驶过府衙外的长巷。 青石板年久失修,东缺一块,西缺一角,坑坑洼洼的,马车行驶得并不轻松,咣咣铛铛作响,帘子开了一半,隐约可见里面有撮人影,身穿暗色锦服,是名年纪不小的中年人。 车夫双手紧拉缰绳,时刻控制马儿,一旁还有名仆跟着。 马车开得不快,以至于仆从一直跟帘子平行,时不时同马车里的人交谈几句。 “是爹的马车,是爹爹!” 谢微宁脑中嗡嗡直响,抓树干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树上视角有限,眼见马车将要消失在巷子拐角,谢微宁从树上下来,寻了处隐蔽角落,幻化成拳儿的样子,背着竹篓出府。 拳儿的身份样貌家喻户晓,百姓又都忌惮她,不敢靠近,用这个身份靠近爹的马车,不会被陈家起疑。 从府衙大门出去后,谢微宁没有直奔马车,那样太突然,而是走另一条巷子,走捷径去马车前行的巷子尾端。 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纸钱撒得到处都是。 她跪得虔诚,双膝、额头上都是淤青,路过的百姓见到,铁青着脸折进中途的巷子,见她如瘟疫。 如此一来。 偌大的长巷,便只剩下她和马车面对面,很快,迎面撞上。 谢微宁算好时间,在马车驶过身侧时,叩首起身,目光朝前,余光全落在帘子里。 马车上,谢德衷身穿褐色衣袍,沉着脸,愁容满面,不到五十的年纪,已然两鬓斑白。 他手中紧攥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粗糙的手指在小人脸上轻轻摩挲,那小人刻的是一名三四岁大的孩童,雕工了得,将小女孩粉雕玉琢的样貌,复刻得栩栩如生。 那是孩童时期的谢微宁,出自爹爹友人之手。 那人姓雷,名不知,来府上那日穿了一件青色衣袍,布料陈旧,身上有好几个补丁,浑身落魄相,但骨子清傲。 他来找爹爹叙旧,见着她,顺势刻了这么个小人,当做礼物赠与。 木头硬巴巴,不能吃,不好玩,她拿着玩了会,便随手放在桌上去后院找兄长玩了,之后再没想起,有过这么个玩意儿。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爹爹还一直珍藏着。 记忆中,爹爹永远都是笑眯眯的,乐观豁达,总劝诫小辈们,“只要活着,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不过五年,却憔悴成这样! 谢微宁眼泪夺眶而出,双膝再次跪下叩首,心中暗念,“爹爹,是女儿不孝,不能在身边尽孝道,还总让您劳心费神。” 马车彻底与她擦肩而过,咣当声渐行渐远。 长巷两侧均是高墙,风从中呼啸而过,风力更加迅猛,纸钱纷扬的同时也掩盖了哭声。 风中,那声“姑娘!”喊得坚定,绵延。 谢微宁心下一颤,起身,马车不知何时停下,常管家匆匆向她走来,言语恭敬亲切,“姑娘,我家老爷想同您说几句话。” 一夜过去,那群人掘地三尺仍是没有她的下落,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必然死盯着谢家不放。 风头过去之前,她不敢奢求能与家人说上半句话,知道他们安好即可。 谢微宁侧身行礼,往后退了一步,“拳儿身煞,不能连累了谢家。” “疯婆子悲悯天下,兼济苍生,是谢家的榜样,没有连累一说。” 谢德衷从马车上下来,手中拿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拉起谢微宁的手将钱袋放到她手中。 双手握拳,鞠了一躬。 这一躬,敬的是疯婆子,是谢家不能出面料理后事的愧疚。 掌间的温润,熟悉的声音,让谢微宁的眼眶再度红了起来,含着泪水屈膝回礼,“多谢谢老爷。” 马车再次启动,咣咣铛铛朝前。 谢微宁继续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没有朝相反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一个无人的荒巷,那里直通府衙后门,有个狗洞,可以钻进去。 从前的县令不让大家钻,派人将洞堵上,说这是歪门邪路,官家中人行得正坐得直,走不得这样的道。 说归说,官差们还是照钻不误! 气得县令深夜埋伏在狗洞边,逮到一个罚半个月俸禄,每天夜里,后院都鸡飞狗跳。 后来县内混乱,接连死了好几任县令,人人自危,爹让二哥辞去差事,她也被要求老实待家中,狗洞被彻底遗忘。 狗洞还在,多年没人钻,结了好几张蜘蛛网,墙壁风化严重,洞底都是碎石粉屑。 谢微宁抬手撇去蜘蛛网,屈着身子爬进狗洞。 她假冒拳儿样貌出来,本就是想远远看爹一眼,如今不仅看到了还说上了话,该满足了。 牵扯过多,反倒适而其反。 狗洞旁立着一个人影,身子挺拔,站那半天一动不动,跟尊佛似的。 四目相对,谢微宁敛下眼眸,先开口,“祭司放心,我心中有分寸,不会扰了您的计划。” 卫澍:“随我去个地方。” “是。” 她虽不知卫澍来青乡县的目的,但他奉皇令而来,为朝廷效力,是国事,容不下任何潜在的危险。 这件事可大可小,不是她能左右的! 两人又回到见爹爹的那条长巷,马车驶过泥地,拖了一条长印子一路朝前。 谢微宁不解,来此作甚? 疑惑时,卫澍迈步向前,拐进另一条巷子,在巷子绕了大半天,等再出巷子,面前出现一座豪华府邸,府门紧闭。 爹爹的马车停在大门前,仆从和车夫在外头焦急候着。 青乡县内的房屋大多是古朴的白墙灰瓦,错落有致,地上铺青石砖,巷子四通八达,富裕一些的人家还会额外修缮院落,整个城池在云雾、山川的衬托下美如画。 这个府邸却不同,雕龙画凤,与记忆中皇宫里宫殿毫无二致。 第13章 独门秘术 “这是什么地方?” “陈府。” 陈家…… 陈家祖宅与谢家共用一墙,也因如此,两家世交,曾亲如一家。 早年间,陈家一直有意要与谢家结亲,亲上加亲,后来陈家崛起垄断县内产业,还与外面势力合作,将青乡县一个穷乡僻野的小县,打造成了天下人向往的仙乐之地,每年都有无数外乡人慕名而来。 谢家不愿掺和此事,被参与其中的各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针对,两家关系才日渐疏远。 短短几年,谢家已经飞黄腾达到能修建宫殿府邸,光凭县内的产业定做不到如此,背后一定还涉及其他路子。 不对! 爹爹去陈府做什么?! 这事……谢家也参与其中了? 谢微宁被心底冒出的想法吓到,极力摇头,不可能。 先祖自百年前,便立了后辈子孙皆不入世,参与纷争的誓言,爹爹一直谨记族规,不会将谢家置于这样不忠不义的处境。 因为一旦谢家参与争端,当下的太平盛世将不复存在,又会回到百年前的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乱世时代。 谢微宁呼吸一滞,眼神冷了下来,语气坚定,“许是祈福节将至,爹爹找陈家商议如何操办。” 每年的祈福节,需有人当头,各家轮一年,轮到的家族负责操办节中的大小事宜,怎么做,如何做,都得商议,不得出差池。 一定是这样! 卫澍目光投向陈家府邸后面,远处的群山,阳光下林海闪烁,一山接一山,连绵无尽头。 他眼底笼下一层暗色,声音沉沉,“谢家改姓前姓黎,世代为人,却拥有一门连妖都做不到的独门绝技,只要与人有过一面之交就能幻化成对方的样子,永远替代他,百年来,天下人为寻你们费尽手段,世人的贪欲不是你们换了姓,迁了住址,自以为销声匿迹,就能终止。” 谢微宁抬眼,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从前只听闻祭司手段了得,能一敌数万军兵,没想到挖掘秘闻也一把好手。 就是不知道,青乡县遍地是前朝旁支的事,他有没有挖出个一二。 卫澍坦然对上她的视线,深邃的目光里掺杂着意味不明的炙热。 她慌忙目光,侧腰行礼,“多谢祭司教诲,贪欲不能终止,但能远离,谢家避世至今,伯埙仲篪,邻里相和,天下事我们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好我们的日子。” 卫澍咄咄逼人,“倘若谢家真的避世成功,五年前,你不会出事,昨夜在山中找你的人和在客栈搜寻的官差,也不会是同一批,陈家早就知道你们是黎家后人,昨夜你出逃后,陈家走投无路将矛头指向谢家,以你做要挟,逼谢家交出这门绝技,你爹来陈家,是妥协!” 谢微宁呼吸紧促,打断他的话,“不会的,一旦陈家拿到这门绝技,天下就要改姓陈了,事关天下人命运的大事,爹爹不会妥协,也不能妥协。” “爹爹,女儿一身贱命,不值得如此。”她喃喃自语,浑身战栗,萌生出自刎的想法。 这场争端,唯一的结法,只有她死。 只有她死了,这一切才能彻彻底底结束! 卫澍在这时,又出声,“我奉命来此,明里当县令,暗里为陛下护住谢家,不让此秘术落入歹人之手,查出陈家及背后人的阴谋,在你见你爹之前,我已经见过他,他愿意带领谢家入陛下麾下,共同对抗陈家,而你是这场棋局破局的关键。” 当今圣上,政德帝,裴萧,是从血路里拼杀出来的皇帝,而陪他一路从边疆杀到朝堂的,就是当朝祭司。 丰息三年,江川一带大旱,百姓民不聊生,前朝明圣帝不顾百姓生死,沉迷酒池肉林,男欢女爱之中,商贾们伺机发灾荒财,高价出售粮食,致使数千百姓饿死,瘟疫肆虐整个江川。 朝廷却不派兵派人救治,而是下令封了江川,不许任何人进出,任其自生自灭。 裴萧当时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军,被派来镇守江川一带,不忍百姓受此苦难,暗中缩减营中粮草,分一大半给城内百姓,四处托人寻药,遏制疫状,与百姓共度难关。 当时,卫澍在江川城经营了一家药铺,明明做着大夫的营生,却天天关门歇业,出去摆摊算命当江湖骗子。 两人就此相识! 后来瘟情缓解,裴萧得尽人心,明圣帝害怕皇权被颠覆,假借有人检举,下旨将押送裴萧回京,并给江川城百姓送来粮草安抚,百姓不买账,堵在城门口不让官兵带走裴萧。 争执间,官兵刺伤百姓,彻底激起民愤,也坚定了裴萧推翻前朝的决心。 卫澍敬裴萧有颗悲悯之心,将来定能当个好皇帝。 出山覆前朝、平天下,后又入朝堂,助裴萧稳朝政地位,自那以后朝中君圣臣贤、国富兵强,地方风调雨顺、年年丰稔,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晏然,是太平盛世的好世道。 谢家避世,就是为了百姓能过好好日子,不受纷争之苦,眼下已经实现,没什么好犹豫的。 谢微宁深吸一口气,“祭司大人想我怎么做?” “不怎么做,你只需将五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好。” 尾音落下的那一刻,陈府大门刚好打开,两名头冒树枝的树妖仆从气势汹汹将谢德衷赶出陈府。 “嘭”的一声,将大门合上。 谢德衷踉踉跄跄,险些没站稳摔地上。 “老爷!” 老仆从和车夫急忙上前扶住,小心搀扶上马车。 马车往回行驶,车轮碾过坑洼的青石道,起起落落,危险万分,与谢家当前的处境一样。 直到马车全部消失在视线里,谢微宁才肯转身离开,同时也醒悟过来。 卫澍并非受爹爹所托才给了她这个身份,从此至终,他都在这场棋局当中,在算计她,从让她来府衙寻他,再到如今带她来跟踪爹爹,他在一步步将她引入这场争端。 然已没了退路,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今天还有一章! 第14章 五年前 回府路上,谢微宁道了五年前的事。 喜的,悲的,回忆浮沉,如洪水猛兽般袭来,瞬间将她吞没。 ——丰息十四年,隆冬。 ——谢府。 “爹,什么事这么着急?” 谢齐应气喘吁吁跑进书房,脑门上还贴着推牌九输后的惩罚纸条,上面画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仔细看,是只丑王八,滑稽又可笑,与书房里沉闷、压抑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除了他,屋外不断有人进来,个个愁着脸,布满忧虑。 气氛不对,谢齐应缩着脑袋,溜去不起眼的角落,拍了下坐在角落看书男子的肩,顺势在其身旁坐下,“哥,什么情况,怎么全族各家都来了?” 谢齐宴抬眼,没回应他的问题,一脸严肃质问,“同谁推的牌九?” “没谁!”谢齐应心虚挠头,眼神飘忽不定,“就……就几个下人,闲来无事消磨时间。” “下人?”谢齐宴扯下纸条,又气又无奈,“下个月宁儿那丫头就满十五了,寻常姑娘这个年纪知书达礼,熟织女红,你瞧她,连画只乌龟都丑成这样,书画女工更是一塌糊涂,日后嫁人是要遭婆家嫌弃的。” “宁儿聪明又活泼,谁敢嫌弃,我打得他满地找牙!”谢齐应气得站起身,不顾场合大声嚷嚷,引得众人侧目。 站于人群中的谢德衷,本就愁得不行,又见二儿子这般吊儿郎当,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人多,此事重大,他定要过去踹一脚解气。 “呵呵,你们继续,继续……”谢齐应摸摸鼻子,尴尬坐下,嘴上气势不减分毫,“日后无论宁儿嫁给谁,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定不会轻饶。” “再带宁儿瞎胡闹,爹揍你,我可不拦着!”谢齐宴将纸条塞进弟弟手里,低头看书。 爹好不容易同意他参加科举,明年秋闱,他定要考上,争取谋求一官半职,扎根京城,当今世道恃强凌弱,一味退让只会被欺负,被贬责,被瞧不起,谢家想世代安稳,需有人负重涉远,他愿意做这个人。 “哥,别看了,你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跟你弟我学武艺,拳头才是硬道理!” 谢齐应将纸条放进袖中,一把抢过谢齐宴手中的书,放到身后,嘚瑟不行,书房人多,大哥天生脸皮薄,又自命清高,做不出抢书这样的粗鲁事。 果不其然,谢齐宴没有抢书,但精准拿捏谢齐应的痛处,拧着他耳朵不放,“没大没小,赶紧把书还我,别弄坏了,这可是托了好多人才寻来的诗书典籍。” “轻点,痛痛痛,还你还你……” 谢齐应最怕被掐耳朵,乖乖奉还。 这会,屋外进来的人少了,里头人挤人,谢氏一族嫡系、旁支全都来了,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祖父生辰宴。 他诧异,“哥,爹到底召集大家来做什么?” “县令失踪了,陈家提出各家派人手搜山,寻回县令,顺带清剿山中日渐猖狂的山妖,保护百姓。” 谢齐宴眉头轻蹙,神情含恨,陈述来龙去脉。 “好一招贼喊作贼!”谢齐应怒不可遏。 仅一年,前后五任县令出事,陈家人几乎渗透府衙大小职位,架空权力牟利,这样歹毒的家族,怎可能会好心寻县令,为民清剿山妖。 “齐应。” 宗长忽然出声,声音威严,浑厚有力,所有人再次扭头看他。 书房大门不知何时紧闭,家丁护卫围在书房三米之外,不允任何人靠近书房,房间里,各家按照长幼顺序排队站好,只有谢齐应和谢齐宴还坐在位置上。 谢齐宴为嫡长子,将来继承谢家,传承谢家,不必起身。 谢齐应不是,该起身去寻自己的位置,可他还沉浸在对陈家的怒火中,没反应过来,连“啊”了两声,才站起来。 第一声“啊”是迷茫不解,第二声“啊”完全是因为痛,谢德衷恨铁不成钢,刚好站在自家倒霉儿子身后,偷摸踹了一脚。 “爹,你踹我做甚?” 谢齐应捂着屁股回头控诉,严肃的场面因为他啼笑非非,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可下一刻,宗长的话又将气氛压回原点。 “昨夜,山妖闯入府衙打伤官差,劫走县令,至今下落不明,经商议各家决定联合围剿山妖,营救县令,以除后患,齐应,此次清剿你带队前去,切忌不可鲁莽,务必保族人周全。” “是!” 谢齐应开心应下,正愁有气没处撒,瞌睡送来了枕头。 等进了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要假扮成山妖,痛快揍一顿陈家人,报仇雪恨。 旁人没有他这般没心没肺,愁掉了眉毛。 山妖妖力强,又熟知山中地形,清剿它们不是易事,稍有不慎很有可能反被清剿,此番进山,必定会出人命。 家中仆从、护卫又都是随行多年的“亲人”手心手背都是肉,选谁都艰难。 众人寂静无声,心底都在盘算,该如何应对! 书房外。 谢微宁低着头,弓着背,挤在一众仆从中焦急等待。 此次商议,连五岁孩童都能参加,唯她不行,不止这次,族中大小事宜都不能参与。 她闹过几次,爹爹都不松口,每次都敷衍她,“宁儿只需快快乐乐过好每一天,别的无需担忧,有爹在呢!” 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自然是快乐的。 里头说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大家鱼贯而出,脸一个比一个沉,愁眉苦脸,默默领自家仆从离开。 不知发生了何事,谢微宁又担忧又好奇,伸长脖子张望,等到最后,才看到二哥谢齐应慢吞吞出来,身后跟着爹爹和大哥。 她立刻低头装看不见。 家中,她最怕大哥,不为别的,话太密,总拿名人名言说教,听听不懂,说说不过…… 完全就是牛跟琴的组合。 嗯……她是那头顽固不灵的牛! “应儿。” 谢德衷将谢齐应拉到一旁,虽气这死孩子整日没个正行,可看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还是忍不住担忧、牵挂。 “虽说此次清剿你带队,但爹和其他几位叔伯都会去,遇见危险不要横冲直撞,躲到爹身后来,有爹在,还用不着你拼命!” 如此父慈子孝的对话,不免让人动容,驻足观望。 谢齐应沉默了许久,认真问,“爹,你刚才为何踹我屁股?!” 一旁的人:“……” 谢德衷:“……” 臭小子,这么记仇! 第15章 进山 申时之前在山脚下汇合,眼下只剩不到两个小时,时间紧,任务重,大家抓紧回府准备。 没人注意角落的谢微宁,待爹和几位叔伯走后,她立刻狗腿地跑上前,“少爷,咱这次去做什么?” 谢齐应还没来得及吭声,走在最前面的谢齐宴听见声音,回头,又折了回来,一言不发地盯着谢微宁的脸。 “小的见过大少爷!” 谢微宁咽了下口水,恭敬行礼,脑袋低垂着强装镇定。 “放心吧哥,他是六子,不是宁儿,宁儿方才偷喝了爹藏在酒窖里的酒,醉得糊涂,被碧桃扶回房中歇息了。” 谢齐应将手搭在谢微宁肩上,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的怀疑。 有人罩着,谢微宁抬头,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你又带坏宁儿!” 谢齐宴嘴上埋怨着,心中松了口气,上山剿妖,这档子事在别人看来危险万分,在宁儿看来,那就是天大的好玩事,准要闹着去,山妖狡猾,大伙都自身难保,哪还有空分心保护她。 醉了好,等酒醒,妖也清完了,再怎么闹也无济于事。 临走前,谢齐宴又嘱咐了一句,“六子,管好你家少爷,别总让他带着宁儿瞎玩。” “是,大少爷。”谢微宁连连点头称是。 送走大哥后,马不停蹄扭头问,“少爷,咱这次去做什么?” 爹将族中各家都喊来商议,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谢家十几年来平静祥和,还从未有过这般大阵仗,她可不能错过了。 “清剿山妖,你少爷我亲自带队,介时叔叔伯伯,就连爹都得听我号令。” 谢齐应一脸得意。 谢微宁却笑不出来,皱着眉头,下意识想喊哥,忽然想到自己假冒了二哥小厮的样貌,急忙将称呼咽回肚子,说出自己心底的疑惑。 “老爷他们都去,为何要你带队?而且,山妖猖獗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怎么突然要清剿?!” 谢齐应没品出任何不妥,拍着胸脯道,“因为你少爷我优秀啊,为何突然清剿山妖?这事说来话长,新上任的县令失踪了。” 提及此事,谢齐应脸上没了笑,神色忧伤,第一任失踪的县令在青乡县当了十年县令,他当官差那几年,县令对他多有照顾,手把手教了他很多探案知识,为人处世道理,是他心中永远的师父。 明知他的死与陈家有关,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师父含恨而终,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这世间有太多事,无能为力。 县令又失踪了?! 加上这一任,已经连续失踪了五任县令,此事绝没有这么简单! 谢微宁顿了几秒,“少爷,此事恐怕有诈,咱们需多加小心。” “那是自然,待会进山,你寸步不离跟着,不要乱跑、乱走。” 申时,山脚下黑压压聚集了一大批人,每家派出十几人,加上自告奋勇前来帮忙的百姓,几百人浩浩荡荡进山。 时值深冬,大雪经旬不止,这会又飘起了纷扬大雪,连绵群山被裹上雪白的外衣,银装素裹,从林中穿过落雪簌簌,美如画,却无人有闲心欣赏。 大家都闷头往前,一言不发,耳边只有脚踩雪的沙沙声,凌乱杂碎,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大树枝繁叶茂,遮挡住大部分光线,底下一片昏暗、阴森。 走在前头的人燃了火把,火光四溢,烛影摇曳,面前的山林景象彻底变了样,低矮的树枝上缠满红麻绳,麻绳上串着符纸,有风吹拂,微微晃悠,一地骨头,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牲畜。 谢微宁虽顽皮,整天在县内疯玩,但从未进过山,见到过这样荒唐诡异的场面,身子轻颤,害怕得直发抖。 周围人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说什么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为首的陈家人高声大喊,“到地方了,大家稍作调整一番,准备开始仪式。” 声音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他没喊还好,喊过之后,深山中吹来的那股寒风更加狂躁,将燃着的火把拉长,好几次都快要灭掉。 谢微宁打了个寒颤。 莫名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他们这边挪动,害怕地盯着茂密的林子。 “发什么呆?” 谢齐应敲了下谢微宁的脑袋,往旁边走,爹爹正在起火,刚起,火还不算旺,但已经能驱走不少寒意。 谢微宁回神,追上二哥的脚步,“二……呃,少爷,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谢齐应循声望去,盯了半响,什么也没看到,不在意道,“深山里少不了有野兔,山鸡,别大惊小怪。” 闻言,谢德衷瞥了谢微宁一眼。 知道爹爹对自己身份有疑,谢微宁不再吱声,胡乱说了句,“许是天黑看花眼了。”搪塞,蹲到谢齐应身旁。 火堆燃得很旺,噼里啪啦作响,谢微宁将冻僵的手伸出去烤,周身洋溢着暖意,几乎令她昏昏欲睡。 “宁儿,困了?” 谢德衷冷不丁来这么一句。 脑袋昏沉,谢微宁下意识点头,含糊不清地抱怨,“爹爹,这天真冷,什么时候才能回府啊?” 话音一出,围坐在火堆旁的人都瞪大眼睛,尤其是谢齐应,直接原地跳起,刚要说话,被谢德衷投来的眼神制止。 “一只虫子把你吓的,赶紧坐下。””谢德衷面不改色捡起地上的虫子,丢到火堆里。 谢齐应坐回原位,待周边其他人扭头回去后,立刻抬手敲谢微宁的脑门,兴师问罪,“死丫头,连你哥我都敢骗,反了你了!” 来路上他还纳闷,六子今儿怎么话这么密,这也好奇,那也好奇,跟变了个人似的。 敢情还真变了个人。 自个小厮在眼皮子底下被换,他竟浑然不觉,这丫头使用秘术的功夫愈发渐长,再不加以管教,日后不得翻天。 “爹,揍她,这次,我绝不拦着!” “宁儿知错了!”谢微宁心虚埋头,不敢看爹爹和二哥的脸。 今夜之事凶险,和从前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是她太胡闹了。 第16章 女傀儡 “行了!” 人多眼杂,谢德衷不想在这节骨眼上闹动静,压低声音叮嘱,“今夜不太平,你们两个都好好待在爹身边,不要乱跑。” “是,爹爹。” 谢微宁也知今夜不同往时,乖巧点头,目光一直留意正对面的山林。 冬日天黑得快,林中树木茂盛,这会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不远处山谷的方向鬼气森森,怨念深重,光是看就让人浑身战栗。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谢微宁轻嗫细语喊了声,“爹!” 谢德衷眼神微眯,看似在打盹,实则思绪万千,无数件事压在他心头上,喘不过气,一时没听清。 坐在两人中间的谢齐应,这会睡得昏天暗地,也指望不上。 算了,待会再说吧! 夜慢慢深了,百般聊赖,谢微宁单手撑着下巴,拾了根枯树枝,扒拉火堆里的炭玩,火星子噼里啪啦在空中绽放。 在谢家左边生火堆的是齐家,以酿酒为生,他们家的酒,酒香醇厚,堪比仙露,在青乡县以至整个西南一带都久负盛名,爹爹酒窖里的酒,大多都是从齐家买回来窖藏,偶尔客人给大价钱,要买存了十几年的酒,齐家不够,齐伯伯就会溜到爹爹酒窖里拿些充数,回头再拿新的放回去。 众人都坐着吃东西、闲聊、打盹,平静祥和。齐老爷忽然起身,四肢僵硬,面无表情地往西南方向走去。 那方向,便是让谢微宁恐惧的山谷方向。 “齐……老爷,您去哪?” 谢微宁的声音不大,但林子太安静,声音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唯独齐家老爷充耳不闻,还在往前走。 “老齐!” 谢德衷暗叫不好,扯下系在腰间的酒壶泼过去。 齐易之淋了满头酒,浑身一颤,终于回神,收回将要往前迈的脚步,前方雪堆深陷,落石滚滚,出现一个深不可测的大窟窿。 失足坠下,尸骨无存。 众人不免为他捏一把汗,眼见没事,赶忙出声喊他回来。 “老齐,积雪松垮,别在那里站着了,赶紧回来!” “别转身,也别太大动作,慢慢往后挪步子。” “这黑灯瞎火的你往那走干嘛,幸好谢家小兄弟喊住你,不然可遭殃了,回头,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众人七嘴八舌出主意,可齐易之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低垂着脑袋,两手摊着,身子大幅度发颤。 齐家护卫意识到不对劲,冲上前将自家老爷拉回来。 看清脸的那一刻,众人哑然,被吓得节节后退,只见,齐易之浑身散发鬼气,脸色青紫、狰狞,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我,啊……这是怎……么了,回事……” 齐易之哼哼啊啊,话也说得断碎,喉咙被无形的手死死掐着,舌头外伸,手不断划过脖子留下深深的划痕,鲜血从中溢出。 “老爷,醒醒!” “老爷!!!” 再这样下去会因失血过多身亡,几名侍卫顾不上害怕,硬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划脖子。 “啊——该死,都该死!” 一道尖锐、凄厉的鬼泣声从齐易口中发出,鬼气显露,将拉住齐易之的几名护卫全部震飞。 与此同时,鬼气从林子的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阵阵阴笑,听得人胆寒发竖,鬼气弥漫的速度很快,一簇簇燃烧的火堆无风却肆晃,随时会灭掉。 一旦没了火堆,黑暗笼罩所有,他们就算有通天本身,也躲不过这恶妖的杀戮。 “快保护火堆,灭了大家都得死!” 人群中,有人高声大喊。 大伙一拥往前,一部分人围在火堆,驱散鬼气,另一部分抵御恶妖。 “宁儿,你待在爹身边,别乱跑,二哥我去去就来!” “臭小子,逞什么能?老实待着保护宁儿。” 谢德衷揪住儿子衣领,抢走他手中的长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抵御恶妖的阵营中。 没了刀,还有一身本事,这样为民除害的好事,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谢齐应左顾右盼,寻了处火堆最旺的地方,将谢微宁安置在那里,又喊来几名护卫护着,“宁儿,你躲好,哥去帮爹!” “哥,你也多加小心。” 谢微宁没拦着,毕竟一家人别的没遗传到,倔强的秉性人手一个。 一敌几十上百,还都是武力高强的人、妖,渐渐的,恶妖有些吃不消,落了下风,可大家都只会武力压制,不会降妖,看似胜算大,其实很危险。 “天地玄黄,日月盈昃……去!” 静谧的林中突然传来阵阵低语,几百张符纸从天而降,将浑身冒鬼气的齐易之困住,一动弹就被符纸散发的金光灼烧,疼痛难耐。 “疯婆子来了!” “太好了,疯婆子来了,我们有救了!” 各家兴高采烈,高声欢呼。 连人都没看到,仅凭一段符咒低语,就安抚众人惶恐的心。 彼时,林中又传来声音,“他被恶妖夺了身体,人还没死,快拿麻绳困住他。” 疯婆子从林中冒出来,将手中一大捆浸了东西,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难闻草药味的麻绳递给众人,目光直勾勾盯着山谷的方向。 有符纸困着,恶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自己被五花大绑,嘴里发出无能狂怒的嘶吼。 齐易之被捆到最中间的火堆旁的树干,疯婆子将一张涂满朱砂的红符贴在他脑门上,刹时陷入昏睡状态。 擒住这么一只凶神恶煞的恶妖,是个苦差事,寒冬腊月,大家累得大汗淋漓,就地坐下歇息,喝口酒缓缓。 至于这妖凶残,有疯婆子在,一切都不是事。 谢微宁躲在爹爹和哥哥身后,眼睛一直偷瞄昏迷的齐易之。 疯婆子忽然看向谢微宁,笑着问,“看到什么了?” 话音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她,视线繁杂,有疑惑,有好奇,还有杀气……其中,杀气最为猛烈,无声息弥漫在她身边。 谢微宁抿嘴,再三斟酌,才小声回答,“妖,一只女山妖!” 杀气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化为乌有,谢微宁紧拽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但危机并没有因此解除。 她看到的并不是妖,是傀儡,一个散发着鬼气的女傀儡! 傀儡没有意识,她的所作所为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且通常操控者不会离傀儡太远。 这个人,就藏在他们当中! 第17章 人心叵测 听完谢微宁的回答,众人扭头去看疯婆子,等待她解疑,附身齐易之的究竟是不是山妖,他们此行就是来剿妖,要是是,也算是开门红,好兆头。 待将妖从齐易之身体剥离开来,屈打成招,逼她说出县令大人的下落。 这一任县令从富饶的晋州来,上任第一天解了宵禁令,鼓励百姓经商,这样为民的好官却生死不明,他们愧对他。 活要见人,死了也要将尸体带回去,给县令家人,给朝廷一个交代。 疯婆子沉而不语,没解疑,也没继续追问。 拿出匕首在齐家长子齐瑞祥手上划了一个小口子,鲜血溢出,滴落在疯婆子及时拿出来的黄符上,染了血,黄符由黄转血红,看着比那贴在脑门上的浸朱砂的红符还要渗人。 疯婆子将黄符分别齐易之的脑门,双肩处各贴一张,此法叫固魂,能稳住受惊者散乱的魂魄。 还没完,接着,又在他脚边插上三柱长香,低念咒语。 烟缕聚在空中越来越多,满怀怨念的女鬼被一点点从躯体里分离出来,脱离身体便不再受红符的束缚,女傀儡瞪着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谢微宁,想将她作为自己的第二个附身容器。 奈何,烟只在齐易之的躯体周围环绕,散不去周围,触碰不到谢微宁的身体。 疯婆子不回答,大家又转回来看齐易之,不时交头接耳议论几句,看大家的反应,似乎没人能看得见那女傀儡。 不然面对这么个随时都会附身到自己身上的污秽之物,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 全场,怕只有她和疯婆子,以及藏在暗处的操控者能看见。 疯婆子灵力高强,操控者难以对她下手,好欺负的只有她这个小绵羊。 谢微宁被自己的分析吓到,打了个寒颤,缩到爹身后,爹爹是整个谢家最厉害的人,他能保护她。 看女儿脸色越来越差,谢德衷回头,“怎么了,宁儿!” 烟缕在空中越聚越多,女傀儡全身都显现出来,人面蛇身,浑身伤痕溃烂发脓,扑不过来,只能睁着血红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她。 谢微宁不敢吱声,僵着脸摇头,“没……没事。”嘴上说着没事,整个人躲到谢德衷身后,不敢再看女傀儡。 这时,山中突然刮起一阵大风,烟缕被风吹散,女傀儡化为乌有。 还在念咒的疯婆子表情一怔,忽然想到什么,又立刻恢复原样,转去嘱咐焦急等待结果的齐家人。 “齐老爷七魂六魄散了一魂,需立刻送回家中,在头顶两肩处点燃长明灯,招魂。” 寻常人家,哪知道招魂是什么。 走投无路,大儿子齐瑞祥“扑通”跪下,连声求助,“招魂,怎么招,我们,我们不会,疯婆子,求求您,一定要救活我爹!” 县内会这门手艺的确实不多,疯婆子想了想,“这样,你们派些人送齐老爷回家,我也一块回去。” 听到疯婆子要走,各家都心下一紧,纷纷涌上前找她要辟邪的符纸。 见所有人都簇拥疯婆子,站在陈家人旁边的几个道士,吹鼻子瞪眼,脸色十分难看,他们受邀一同进山剿妖,方才是没反应过来,此等小妖,手到擒来。 陈家人目光沉沉,盯着谢家的方向不动。 “大家别抢,所有符纸都注了灵力,一张就够驱妖避邪保平安了。”疯婆子慷慨将身上所有的符纸都给了大伙,开始着手准备下山事宜。 旁边,女傀儡消失,谢微宁苍白的脸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趁大家都抢符纸,谢德衷将她拉到一旁,无人的角落,嘱咐,“宁儿,爹爹知道你好奇剿妖,但你也看到了,山中危机四伏,连齐伯伯这样厉害的人都中招了,爹怕后面顾不到你,你跟疯婆子一行人下山回府好不好?” 自知自己不会武功,强行留在山中只会拖累爹爹和兄长,谢微宁点头,心有余虑的瞟了四周,低声提醒,“爹爹,你同二哥在山中要多加小心,前边那山谷鬼气缠绕很危险,千万不要靠近,还有,齐伯伯不是被妖附身,是一个女傀儡,有人操控傀儡演了这么一出戏!” 进山的都是县内有头有脸的各家族,为剿妖寻县令而来,私下却出这样互相残杀的肮脏事,人心叵测。 谢德衷面色不改,只是眉头又深了几许,“爹知道了,你下山也要小心,跟紧大部队不要自己乱跑。” 谢齐应道:“好好在家等着,等二哥回去,带你玩个痛快。” “好。” 谢微宁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齐家来时只有十几人,回去时乌泱泱几十个,都是各家以各种由头将自家孩子塞进去的,大家原本想借此事为由,领孩子们长长见识,可这山中的凶险出乎所有人意料,还是不让孩子们冒险的好。 一行人原路返回,回到山脚时,已经是后半夜。 疯婆子与大伙分别,回破庙拿招魂的物品。 齐家人怕中途出端倪,应付不过来,抬着昏迷不醒的齐易之一块去了 只剩各家小辈,三三两两往城内走。 还没进城,远远就听见城内喧闹阵阵,火光冲天,升起的黑烟笼罩了整个青乡县上空。 百姓拖家带口从城里跑出来,披头巾,戴斗笠,又有人将恶臭的泥巴涂抹在身上,四处躲藏。 着火处在城中的东南,谢府也在那边,谢微宁心急如焚,顾不上疲倦小跑进城,直奔府上。 太多人出城,挤着她走不动道。 逃窜的百姓见她如此执着,苦心劝说,“别进去了,小伙子,里面有山妖。” 谢微宁被人群挤着往城外退,心中迟疑,“山妖?!” 爹爹一行人进山剿妖,走了两个时辰半只妖都没看到,只有一只女傀儡,还是他们当中有人搞的鬼。 大部队前脚进山,后脚山妖就闯进城中,种种一切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所图是什么? 不可能只是进城吓唬百姓这么简单。 第18章 禁术 谢微宁拉住身旁一名百姓,“老乡,谁家走水,火势这么大?” “山妖闯进城中,纵火烧了谢府,快逃吧!” 还没说完,百姓就已经甩开谢微宁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城。 谢微宁僵着脸愣在原地,久久都不能消化这句话。 “山妖闯进城中,纵火烧了谢府,快逃吧……”百姓的话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神智恍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谢府。 漫天大火纷扬,烧了大半个谢府,地上的青石板被烧得焦黑,护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一地,衣衫都被火烧了,只剩漆黑的躯体,火势正往东边蔓延,大火中,有个人浑身是血,正在艰难往外爬。 谢微宁拎起旁边剩半桶没泼的水,将自己浑身上下淋了个透彻,冲进火海里救人。 看到她,那人用尽全力,嘶声裂肺大喊,“不要过来,快走!”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微宁心脏骤停,周围一切好像不复存在,视线里只剩下那个在地上爬行,浑身焦黑,遍体鳞伤的人。 大哥! 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郎与眼前这一幕重合。 她满脸泪水,不愿相信,也不肯离开,跑进火中,艰难将人扶起来。 浓烟滚滚,很呛,谢齐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忽然又艰难睁眼,拼命挣扎推开谢微宁,自己重重摔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念,“快走,快走啊!” 已经来不及,屋檐上传来阵阵嘶吼声,一只浑身黑毛,形如猴子的野兽从屋檐上跳下来,横插在两人中间,古怪阴戾的幽绿色兽瞳,紧紧盯着谢微宁。 西南一带历来流传山妖娶妻的传闻,相传,山妖形如猴子,浑身黑毛,相貌极其丑陋、狰狞,喜食人肉,最爱糟蹋模样清秀的姑娘家,青乡县周围群山连绵数百里,沟谷纵横,最适合滋生这一类精怪。 先前有百姓撞见它抓走县令,各家才商议进山击杀,以除后患,没想到,山妖竟玩了一出调虎离山的计谋。 “宁儿,快跑!”谢齐宴强撑着从地上起来,扑向山妖。 谢微宁转身往府外跑,县衙府离谢家远,跑去找他们求庇护不现实,只能跑回城门找守军帮忙。 “呜吼——” 山妖发出愤怒的嘶吼,踢开谢齐宴,同时大手一挥,强大的灵波将跑走的谢微宁震倒在地,没了意识。 身子一闪,瞬移到了她面前。 “畜生,还不快束手就擒。” 十几名官差挥着长剑涌进谢府,刺向山妖,他们身后,疯婆子和齐家人匆匆赶来。 “吼——” 山妖又一挥长满黑毛的手掌,抵挡护卫们的进攻,抓起谢微宁跳上屋檐,往城外去。 官差大多都是平民百姓出身,会些武功,但不精湛,更不会轻功,只能眼睁睁看着山妖逃走。 疯婆子上前救治昏迷的谢齐宴。 火势逐渐减弱,寒风席卷着大雪茫茫落下,再多苦楚、恩怨贪欲、不甘……都尽数被掩埋。 谢微宁醒来,已不知过去多少时辰,双手双脚被困在木桩上,身上贴满符纸,置身于昏暗、潮湿,充斥着血腥味的地方。 东南角的墙上点有一盏煤油灯,却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而就是这一小块地方,大有乾坤,血画出的阵法,贴了一层又一层符纸,这些符纸与疯婆子常用的那些不同,光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上面全是像字又不是字的古经文,每一笔都透着鬼气与怨念。 其中怨念最深的,还属摆在符纸上的骸骨,是一具完整的蛇骨,蛇身巨大,大半藏在幽暗之中。 蛇骨。 蛇妖! 以妖献祭? 谢微宁想起山中出现的那个女傀儡,人面蛇身,生前应当是蛇妖。 蛇要修炼千年,才能幻化人形,想成仙,更要历经苦难,受天雷洗礼,古往至今,还从未有哪本典籍记载过,有妖成功羽化登仙。 但却有记载,将修炼几千年的大妖折磨致死,再结合秘术将妖力转为怨念,制成的傀儡可轻松一抵千兵,轻松大开杀戒。 先前看到女傀儡,她没有想到,如今看到这一地的阵法才想起,家中藏书阁里的禁书中有过此类记载。 叫摄魂驱控术。 在厉害的法术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此术有解法,只需打乱阵法上的骸骨。 但她被捆着,离阵法远,触碰不到。 县令失踪,山妖,引诱各家进山,血洗谢家,以妖献祭,看似没有关联事情,背后却有一条线牵引。 害了这么多人,这场阴谋的背后是什么,值得这么大动干戈么…… 想到这些,谢微宁抬头望黑洞洞的头顶。 被山妖掳走时,她视线迷离昏沉,却也看到疯婆子去救哥哥了,疯婆子这般厉害一定能医治好哥哥,遍地的尸体里没有娘,没有保护娘的护卫,娘应该还是安全的,也不知爹爹和二哥在山中怎么样了。 正想着,一阵冷风凭空冒出吹拂她的脸,女傀儡惨白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涌入骸骨之中。 与此同时,洞外走来一行姿势、穿着都怪模怪样的人,皆穿着大红拖地长袍,领口袖子绣着卦图与繁杂的符文,手持铃铛,一步一晃铃,脸上戴着黑色的玄武青铜假面,浑浊妖气傍身,掺和着人的气息,似人又像妖。 还没来得及分辨他们究竟是人,是妖,为首的“人”突然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刺进谢微宁的胸口,接着,又拔出,重新再扎进去。 “啊——”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洞里。 疼得她浑身抽搐,从头皮到脚尖每一次都麻痹着,无法自控地失声哀嚎。 鲜血飞溅,喷得到处都是,地上的阵法吸了血发出诡异强烈的绿光,女傀儡再度出现,缠绕在谢微宁周身,源源不断的绿光涌入她的伤口里。 此后,迎接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一场接一场不间断的折磨。 最疼的时候,呼吸停滞,陷入昏沉之中,脑海里会出现很多人,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也是在这样热闹的县镇,百姓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平静祥和的日子。 可这样的平静祥和,却处处透着悲凉、死寂沉沉的气息。 第19章 合作 这段记忆只在最痛苦时出现,意识恢复后,全然消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谢微宁绞尽脑汁回想,总觉得那些模糊的记忆里有卫澍的身影。 他身上藏了太多秘密。 但这些都与她没关系,先前她没有将前后事情都事无巨细地串联在一起,如今想来,陈家一开始就是冲着谢家来的。 爹娘心思缜密,肯定早就察觉陈家所图不轨,可他们从来都不说,更不抱怨谢家举步维艰,供她吃穿都是最好,她一直活在爹爹娘兄长的庇护下,才这么悠闲自得、开朗。 如今谢家有难! 她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谢家,庇护爹娘与兄长。 谢微宁侧身行礼,方才抬头直视卫澍,目光坚定,“大人有手段、有谋略,而我被他们囚禁当了五年的祭品对他们想必很重要,你我二人合作,定能将此事背后的阴谋查得水落石出。” 卫澍问:“想清楚了?此路艰难险阻,磨难重重,不会是一条好路。” 谢微宁点头:“想清楚了,即使代价是丢性命,我也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正因为这条路困难重重,满是荆棘,她才要走下去。 她走了,谢家便不用再走。 但此事涉及过广,彻查起来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陈家盘踞青乡县多年,早将上下全部渗透干净,甚至暗中恐吓威胁百姓簇拥陈家,摒弃新县令。 想要得民心,得展示实力让百姓信服,如此才能灭了陈家的威风,一步步瓦解陈家。 疯婆子是县内百姓眼中的地位崇高,她惨死,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破这悬案,是他们能最快在青乡县站稳脚跟的法子。 在者,新县令上任第一日就出凶杀案,还是群民愤怒的开膛破肚,手段残忍,不抓紧破案,难以服众,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破庙是第一案发现场,虽然已经间隔多日,但只要做过,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不过今日来不及去了。 刚开春,白昼短,夕阳落下后天寒地冻,又乌漆嘛黑,危险不说,也不容易寻到细微线索。 两人穿过车水马龙的集市,回府衙。 此时,夕阳正盛,霞光簇锦,吆喝声,唱曲声,还有人沿街表演杂耍赢来的鼓掌欢呼声……人烟阜盛。 庭院截然相反,凄清幽静。 谢微宁在院门口与卫澍分别,去了拳儿的厢房。 屋子被打扫得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房前屋后都寻不见拳儿的踪迹,装纸钱的背篓也不在,想来是出去跪拜,求土地神了。 她原来担忧拳儿一个人不敢吃饭,过来喊她。 人不在,谢微宁只好自己去庖屋寻吃的,吃完再打包回去给拳儿,顺便在她房里歇息。 不成想,半路碰见从屋子里出来的严福昌,将她领去了东院。 东院是主屋,一个院子两间房,她住里面那间,要路过卫澍屋子的门口。 屋子漆黑一片,前边不远处的府衙灯火通明,想来还在处理公务。 傍晚,他们才刚回到府衙门口,有护卫火急火燎上前汇报,朝廷送来了加急密报。 卫澍倒没赶她,不过面色凝重,可以看出事情很棘手。 国之大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谢微宁主动退下,不乱听这些容易掉脑袋的事情。 “夫人,这屋子里外我打扫干净了,您放心住。” 主仆有别,又是男子,严福昌远远站在屋外的长廊下,态度恭敬,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喜悦溢于言表。 今儿在府衙碰见了仵作,老吴。 听他说了夫人的事迹,夫人不仅温婉端庄,还擅长查案,面对死状凄惨的尸体从容不迫,巾帼不让须眉。 有夫人在,大人终于不用单打独斗。 “有劳了。” 谢微宁含笑点头,这些年受尽折磨,昨夜逃出来后又颠沛流离,担心受怕,没吃好也没睡好。 确实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夫人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老奴还有一事要禀告夫人,府中尚无丫鬟伺候,大人吩咐老奴尽快为夫人物色个贴身丫鬟,夫人对丫鬟可有什么要求?” 从前府上只有他跟大人,凑合着也过了。 现在多了夫人和拳儿,可不能再将就! 丫鬟? 谢微宁蹙眉,县令一职是个香饽饽,很多人都虎视眈眈,攀附还好,要是想利用丫鬟安插眼线,届时,她的身份,以及和卫澍假夫妻一事都会暴露。 太危险了,不值当! 她摇头,委婉拒绝,“严伯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习惯了一个人,突然多出个丫鬟伺候,反倒不自在,还是算了。” 谢微宁执意不要,严福昌只好作罢。 两人正说着话,拳儿背着大竹筐进院子,浑身都是泥,嘴角带血,走路一瘸一拐,身上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鬼气。 看到他们,眼神闪烁,装看不见,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厢房走。 “拳儿,你这怎么出去一趟,弄得满身泥。” 严福昌赶忙小跑过去,拦下拳儿,见她不仅浑身泥,还有伤,小腿被磕破了皮,正往外渗血,顿时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他虽不知这小丫头的身份,但大人允她在府上住下,那就是一家人,是他小主子。 可不能怠慢了。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拳儿磕磕绊绊回答,眼神躲闪,绝不只是摔一跤这么简单。 何况,她身上还沾了鬼气。 想起昨夜在满春楼,恶妖突然出现刺杀拳儿,没得手,所以,今夜又来刺杀她? 谢微宁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神色担忧问道,“又碰见恶妖了?” “没……没有。”拳儿矢口否认,不擅长撒谎,硬撒,整个人慌得不行。 这会冷风呼呼,她身上的衣衫都湿了,冷得直发抖。 拳儿执意不肯说,再僵持也没用,只能以退为进,暂且让她回房换衣裳,等她状态好一些了再问也不迟。 谢微宁缓声道,“拳儿,你先回房吧。“ “是。” 得到准允,拳儿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这孩子……”严福昌无奈又心疼,不放心,朝谢微宁揖了一礼,“夫人,我去外头寻个郎中来。” 第20章 新线索 恶妖几次冲拳儿来都没得手,见她进府衙,可能会埋伏在外,另寻时机。 严伯出去给拳儿寻郎中,要是着恶妖的道,出了事,她们担待不起。 谢微宁喊住严福昌,“严伯,府上可有药箱?我会些简单医术,不必麻烦郎中。” “有,在我房中,夫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拿。”严福昌匆忙回房拿药箱。 谢微宁先他一步去厢房。 厢房大门紧闭,拳儿在里头换衣裳不方便进去,谢微宁等候在门口。 目光被屋外门边的竹篓吸引,里面除了纸钱,还多了几件旧衣裳,很旧,上面都是补丁,尺寸大相径庭,大的大,小的很小,完全不像给十岁孩子穿的。 不过,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这些,而是混在纸钱和衣裳里一小块不起眼的带血衣角,拳儿的衣裳是粗糙的麻布,这一小块面料柔软光滑。 不是拳儿的衣裳。 那是谁的? 恶妖的? 昨夜事发突然,恶妖隐匿在黑暗之下,根本没看清他穿了什么。 但无论是不是,都是一条线索。 谢微宁拾起那块带血的衣角,反复看,光一小块面料,看不出太多门路,只能大概猜测是出自一件蓝白相间的长衫。 她太久没在县内生活,不知当下布行卖得最好的布料是哪种,得挨个布行走一遍,才能对比出来。 不同布料,对应不同的阶层。 找出此款布料是哪个阶层百姓常穿,就能缩小范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大海捞针。 “夫人,药箱拿来了。” 身后,严府昌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他年事已高,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加上今日连着打扫了四间屋子,准备大人和夫人的膳食,筋疲力尽。 跟严福昌一块过来的,还有仵作老吴。 拳儿看样子伤势不浅,他担心夫人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想着仵作也算半个郎中,便将人从殓房薅过来了。 他进殓房时,老吴正在跟脱得光溜的尸体大眼瞪小眼。 是位男子,估摸三四十岁的年纪,胸口处有个大窟窿,脏器不翼而飞,血肉模糊,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被吓得双腿发抖。 心里对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姑娘家家,面对这样的尸骸,竟然能临危不惧。 老吴拱手作揖,“小的见过夫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谢微宁将手中的带血的衣角递给老吴,“您瞧一下这个。” “是,夫人。” 老吴躬身接过衣角,只瞧一眼,脸色骤然变得凝重,仰头追问,“夫人,这块衣角您从何而来?” “怎么了?” 怕看错,闹乌龙,老吴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才回答,“这是今日清晨在县外发现的那具尸体,孙武平生前身上穿的长衫,尸体送来时,衣衫胸口处少了一块面料,就是这块,与脏器一同下落不明,怎会在夫人手上?” 经仵作这么一提醒,谢微宁才想起来,昨夜她在满春楼见到孙武平时,他身上确实穿了件蓝白相间的长袍,当时她急着上楼,躲开那群人的追捕,没太在意他穿的服饰。 可孙武平清晨就死了,拳儿昨夜到今日午时都跟她形影不离,他的衣角为何会在拳儿的背篓里? 还有,拳儿身上有疯婆子的内丹封印,只要杀念一起,内丹化成的金光就会出现压制她使用妖力,不让其走火入魔被心中的恶念吞没,如今受这么重的伤,肯定使用过妖力,身上却没有一丝金光的痕迹,反倒浮着鬼气……不对劲。 可能不是拳儿,或是像五年前的齐伯伯一样,被夺了身体。 无论屋里这个人是不是拳儿,都很危险。 他们三人不会武功,也不是妖,有妖术傍身,没法硬碰硬,打不过,只能躲,想办法去前面的府衙找护卫和卫澍支援。 说话容易打草惊蛇,谢微宁警惕厢房内的动静,右手负在身后,示意严福昌和仵作老吴往后退。 两人不明所以,但看她神色严肃,慌忙照办,轻手轻脚退至院外。 仵作心系面料的来源,几次想出声问,被严福昌拦下,他跟随大人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和离奇古怪的事,夫人这反应,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让他们后退不要靠近。 以前大人遇见紧急事,不好出声,也会做这个动作。 这一点,大人和夫人还真像,不愧是夫妻。 严福昌沾沾自喜地想着,突然脸一僵,回味过来,赶紧扭头去府衙。 谢微宁余光扫到严福昌离开,缓了口气,她离厢房最近,无论说话,还是离开都会打草惊蛇,幸好严伯懂她的隐喻,去府衙找卫澍。 “——咯吱!” 紧闭的房门忽然发出声响,谢微宁才缓下的心瞬间紧张起来,腿往后挪,院子旁边有棵不高但枝叶茂盛的树。 拳儿若识破他们的伎俩,动手,她躲到树后面,能躲过一击。 房门被从里朝外打开,走出来的是拳儿,又不像拳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脸色苍白如纸,透着死气与绝望,完全不像是个十岁孩童,倒像是个饱经风霜的女人。 她在极力克制身上的妖气,拳头紧攥,但还是有丝缕的鬼气散出来。 四目相对下,谢微宁从拳儿的眼眸里,瞧出了掩饰过的妒忌与憎恨。 谢微宁假装没察觉,移开目光,关心道,“拳儿,你的伤如何了,要不要寻个郎中瞧瞧?” “多谢夫人关心,好多了,只是小磕小绊,不必麻烦郎中。”拳儿盈盈一笑,声音回荡在院里,说不出的诡异,听得人胆寒发竖。 “那就好,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谢微宁指尖轻颤,尽量平复语气,找个了借口的离开,紧绷着身子一步步往院外走。 太过紧张,心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着无法呼吸,周围的声音全部被隔绝在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强烈的心跳声。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走到院外时,后背的衣衫全都湿透,整个人像从水中刚捞起来似的。 第21章 破庙 “夫人,大人来了。” 仵作老吴激动地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谢微宁仰头,意识回笼,视线渐渐清晰起来,眼前,回廊下走来几道身影。 行于前首之人,一身墨色官服,黑发以玉冠束起,剑眉凤目,鼻正唇薄,满身风姿。 是卫澍。 他身后跟着三名护卫。 其中一名抱着昏迷不醒的拳儿,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也不透着绝望和森森鬼气,是熟悉的拳儿。 护卫抱着的是真拳儿,那在她身后的是…… 谢微宁倏然转身,身后的厢房大门敞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没有人! 她背对厢房,没亲眼看到“拳儿”消失,仵作老吴正对,看得清清楚楚,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化成一团黑雾,涌出府外。 人哪有这样的能力,这这这……分明是妖! 他一直都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妖,不是什么大事,但此前在京城规矩惯了,从未见过这么匪夷所思的场面,脊背发凉,大张着嘴,愣在原地回不过神。 “大人,有人冒出拳儿,闯进了府里。” 严福昌也觉得惊悚,但好在此前见过妖,接受能力比老吴强,留了一丝理智向卫澍汇报来龙去脉。 卫澍垂眸,脸上浮起紧张的神色,没等严福昌说完,就上前拉住谢微宁纤细的手腕,护至身后。 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对着空荡的厢房大门,一道刺眼又强烈的金光从掌心涌出,将整个厢房环绕起来。 同为金光,修行中人,他的灵术与疯婆子的灵术大有区别,弥漫的金光压迫感极强,流转着看不透的经文,让人望然生畏。 “——轰!” 笼罩在厢房周围的金光突然炸开,碎片散落半空,经文消散,取而代之地是一缕缕模糊黑影。 “啪!” 响指声划破寂寥的深夜,唤醒在场人的思绪。 四散的黑影开始聚拢在假拳儿消失的地方,组成了一个新拳儿,重新演绎一遍从进屋到出屋,再原地消失的过程。 “是幻术,本体没有来。” 卫澍收回灵术,缓然解释,拉着谢微宁的手紧攥不放。 捏得太紧,谢微宁吃痛地“嘶”了声,两人愈发炙热的氛围在此刻戛然而止。 “没事吧?” 卫澍松开手,指尖轻轻摩挲,似在回味,声音沙哑缠绵,关心真切。 “没事,多谢大人。” 谢微宁别开视线,屈膝行礼,将注意力放回假拳儿身上,“方才出现的只是幻象?” 卫澍道,“嗯,现在接近子时,一天中鬼气最盛的时刻,各种气息混杂,追踪不到她的下落。” 妖术高超的妖,可将自己身上的精魂制成虚体“傀儡”替自己做事,超脱常理,再强大的妖制出的分身都拙劣,一眼就能识破。 这样出神入化的技术,在此之前,从未见过。 就是收录百妖,写尽天下诡事的古籍中,也从未有过类似记载。 难以想象,操控假拳儿背后的妖,何其强大! 找不到下落…… 假拳儿消失了,竹篓还在。 谢微宁上前拿起背篓,砸在地上,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皎洁月光下,映照出竹筐的影子。 是真的,不是幻象! 假拳儿背着真竹筐,里面还有孙武平生前穿的衣衫碎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谢微宁回头护卫,“你们是在哪发现的拳儿?“ 护卫道,“在乌西巷,当时我们办事路过那里,撞见一大群百姓从巷子里跑出出来,说恶妖在巷子里头,进去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只看到拳儿躺在后院的枯井里,在她身旁找到了死者孙武平消失的脏器。” 护卫说完,旁边的另一名护卫拿出一个木盒子,没打开,原封不动交给仵作老吴。 一晚上见了妖,还见到术法高强的大人展现实力,老吴心扑通扑通直跳,久久平静不下来。 拿到装脏器的木盒,本能转身回殓房。 谢微宁将目光投到拳儿身上,没大碍,只是过度使用妖力,被疯婆子的内丹封了意识,等妖力恢复就能醒来。 孙武平死的时候,拳儿跟她共处一室,杀人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可能,想要洗脱她的嫌疑,得尽快寻到真正的凶手。 翌日一早,一行人前往破庙。 破庙在后山的竹林里,从府衙去往那里,得先乘坐半个时辰的马车,再徒步进竹林才能到。 抵达时,太阳当空,晒得人暖洋洋,懒意泛起,想原地躺下沐浴阳光睡个回笼觉,一进竹林瞬间冷下来,阴风四起,怪鸟啼鸣。 “大人,夫人,那里便是发现尸体的地方!” 昨日清晨负责来抬尸体的两名官差,指着不远处一片光秃秃的泥地,远远望去,黄泥上洒了一大滩干涸漆黑的血迹,周围竹子东倒西歪,不少直接从中间被劈开,竹梢散落一地,此等狼藉,绝不是风吹,是打斗后留下的痕迹。 谁会在这荒郊野岭里打斗,不言而喻。 谢微宁被倒下的竹子抢了视线,没跟上卫澍和两名官差的步伐,蹲下捡起一段断掉的竹子,似有若无地鬼气在竹子断掉的横截面流窜。 她揉了揉眼睛,重新看,没眼花,确实有鬼气在竹子上窜。 疯婆子出事已是三日前,鬼气离开恶妖这么多天还这么强,加上昨夜上演的狸猫换太子戏码,恶妖本体得是千年大妖。 妖与人一样,都有衰老死去的一天,能修炼千年,绝非凡物,拿这一身修为杀人,不可惜吗? 风中,只有她的呢喃,无人应答。 谢微宁放下那根竹子,接连查看附近其他竹子的情况,不是所有断掉的竹子上都有妖气,有些没有,有些则沾的是纯净的妖气。 除了妖气不同,倒地的竹子枯老程度也不一样,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还鲜嫩,像清晨刚被砍的一般。 在他们到来之前,有人来过竹林! 百姓们害怕被恶妖报复,对这里避之不及,不会贸然来此,会来此地的只可能是恶妖,或是别有企图的人。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 ? ?上试水推啦,求推荐,求追读,求收藏! 第22章 铜镜驱妖 谢微宁拾起地上断掉的竹梢,将沾有鬼气且还鲜嫩的竹叶折下,不成想竹叶下竟藏着一串脚步,撇开竹叶,脚步曲折一路通向竹林西边。 林中竹多为老竹,枝繁叶茂,风吹拂叶片沙沙作响,一望无尽头,看不出竹林西边有什么。 但下意识觉得,不是好地方。 她只会简单防身术,对付不了千年恶妖,还是不冒险的好。 谢微宁收回目光,带着沾有鬼气的竹叶往回走,身后风声陡然猛烈,一只由鬼气凝结而成的“鬼手”凭空出现,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只一瞬,漫天的鬼气涌现,压得她身子绵软瘫躺在地上,“鬼手”越掐越紧呼吸停滞,整张脸青紫,意识一点点涣散。 恍惚中,她又看到很多人,密密麻麻,天上地上全都是,无数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哭泣,哀嚎,绝望…… “小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所有声音中唯有这句话最清晰,最真切,也最熟悉……谢微宁猛地睁开眼,周身被一股强大的金光包围,面前,卫澍带着两名护卫与“鬼手”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所到之处竹叶纷扬。 “鬼气”没有实体,可随时出现消失,变幻形态,难以一招击败,很快护卫们体力不支,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咯咯咯……都去死吧!” 风中传来女鬼怒吼声,鬼气四面八方袭来,一边牵制住卫澍,一边将两名护卫包围,吞没。 “坚持住!” 卫澍大手一挥,给两名护卫周身起新结界,助他们抵御鬼气侵蚀。 护卫是人非妖,鬼气怨念所生,极阴之物,人长时间沾染,轻者丢魂死亡,重则灰飞烟灭。 他们四人中,仅卫澍一人能抵御恶妖,还要分心保护她们,再耗下去,除了恶妖,对谁大家很不利。 猛然想到古籍中记载的铜镜驱妖法,疯婆子做法常用到铜镜,在破庙里备了很多,暂且可以一试。 谢微宁一鼓作气从地上爬起来,跑向破庙,离开封印地,结界破碎,刹时被涌来的鬼气吞没,无影无踪。 “呵,不自量力。”恶妖不屑诡笑,驱使大量鬼气扑向谢微宁。 竹林狂风大作,群鬼沸腾。 “陆婉!” 卫澍面一僵,疾步奔向破庙。 破庙内,谢微宁在鬼气侵体前拿到铜镜,将其护在怀里奔向前院大门,屋外阳光明媚,光透过竹梢斑驳落在地上,耀眼明亮。 有光! 恶妖顿神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又气又怕,操控鬼气往阴影处躲,已然来不及,阳光下,铜镜对着鬼气,浩荡之气十足,镜上还残留疯婆子做法注入的灵术,三者合一,镜子刹那间泛起刺眼光芒,将凝聚成一团的鬼气层层击破四散,朝破庙的西侧散去。 灵波震得破庙四周竹叶纷扬,群鸟受惊,叽叽歪歪飞窜离开。 卫澍从破庙赶出来,走下屋檐石阶前的脚步,忽然停下,静静看着眼前。 眼前,谢微宁坐在地上,抱着裂了痕的铜镜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素裙被扬起的尘土染黄,微风拂过,两鬓碎发轻然飘动,未施粉黛,仍秀丽端庄。 但这是陆婉的样貌,并不是她原身样貌,拨开这层伪装,素裙下伤痕累累寻不见一寸完好的肌肤,身上穿的流云霓裳曾是五年前,京城里最受姑娘们欢迎的新样式,由技艺精湛的绣娘一针一线缝制,天下独此一件,再配绯色缎织绣金鹤氅,在那时,千金难求。 谢家久居深山,离京城千里远,她却能穿上京城里最贵,最奢华明艳的服饰,从前那个骄纵大小姐,如今穿着早已破旧得不成样的衣裳,裙摆胸口沾了大片干涸血迹,脸上、身上都是大大小小、新旧叠加的伤口,每一道伤痕,都能在她记忆里找到对应的折磨。 谢家秘术果然名不虚传,连他都辨不出来。 若不是使用铜镜驱妖,耗精力,身上的伤怕是永远不为人知。 察觉到卫澍的目光,谢微宁低头瞧自己,身上伤痕斑驳,实在狼狈。 “大人,夫人。” 破庙西侧传来护卫的声音,竹梢晃动,两人踩着竹叶,腾空飞来。 正是风头最紧的时候,身份不可被旁人所知,谢微宁闭目敛声屏气,操控术法遮掩真身,铜镜损她太多精力,在破庙后门又被“鬼手”掐,鬼气侵体,术法久久不显现。 眼看护卫就要飞到两人面前,卫澍大甩衣袖,将地上落的厚厚一层枯叶卷上天,枯枝败叶漫天飞舞,簌簌落下。 混乱中,一只有力的大手将谢微宁从地上拉起来,掌心紧攥,将灵气注入体内,逼出侵体的浑浊妖气。 谢微宁抬眸,两两相望,眸中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两名护卫不知发生什么,以为恶妖再次席卷而来,顾不上吃了一嘴枯竹叶,挣扎着,脚尖着地,紧赶慢赶跑过来,前后这么一折腾,费了不少时间,等他们跑到两人身前,谢微宁已经恢复回陆婉样貌,只是,心底的缱绻久久没能平息。 “禀大人,夫人,属下一路追击恶妖残留的鬼气去竹林西侧,那里巷子交错,四面八方都是路,未寻到恶妖本体,不过巷子里有棵缠满红绸,挂满木牌的古树,妖气浓郁,不知是不是那恶妖的本体,属下不敢靠近。” 护卫仓皇汇报,左顾右盼,时刻防备提防四周,妖风起得毫无征兆,不是常风,定是恶妖搞的鬼,他们得打死十二分精神,保护好大人和夫人。 缠满红绸,挂满木牌的古树? 谢微宁没陷在缱绻中太久,思绪被护卫的话吸引,如果她没记错,县内那棵被百姓奉为姻缘树的古树离后山不远,就在破庙附近,树上常年挂红绸与牌匾,很符合护卫口中描述的古树。 姻缘树自建县之初就在那里,无人知它有多少树龄,树干粗大,要好几人手牵手才能绕树一圈,树有千年树龄,恶妖也有千年妖力,它确实有可能是恶妖本体。 只是……只是姻缘树是县里的神树,千百年来庇护百姓,受香火供养,怎会成杀人如麻的恶妖。 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又或者她想的和护卫说的其实不是同一棵树。 谢微宁仔细问道,“古树下可立有牌匾,摆着贡品?” 护卫皱眉回忆,确定又不太确定回答,“有牌匾,写了什么字,旁边有没有贡品,离得太远没瞧清楚。” 第23章 姻缘树 她又接着问,“牌匾上的字可是红字?” 护卫惊奇点头,“是红字,通体黑色的牌匾,夫人可识得那树?” 黑牌匾,红字,是姻缘树没错了。 只是姻缘树是青乡县的神树,多年来一直受香火供奉,难以将它和杀人如麻的恶妖联系在一起。 “识得,是县内一棵祈福很灵验的古树。” 相传,古树是天神下凡,游历凡间被青乡县百姓质朴的生活打动,决定留下与百姓共享山川美景,每年祈福节,百姓们都会在树上挂红绸邀天神庆佳节,天神很是感动,便替人民实现了许下的心愿,尤其是与心上人一同来此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就能恩爱不减,白头偕老。 无名无姓的古树就这样被冠以姻缘树的称呼,从此香火不断。 若恶妖的本体就是姻缘树,它被铜镜所伤,妖力短时间内难恢复巅峰状态,是最好的追击的时机。 四人即刻动身往西,离开竹林,来到姻缘树所在的巷子口。 远远望去,高耸入云的古树上满是红绸与刻名字心愿的木牌,树下立有一个牌匾,龙飞凤舞写着“姻缘树”三个大字,牌匾周围落一地了,香灰,零碎还插着几根未燃尽的香,贡品少得可怜,只有几块长霉的糕点。 曾经香火不断,如今却萧索荒凉,心生怨气,报复百姓。 “大人,这树这么大,得上千岁了吧。” 两名护卫站在最前面,小脸那个白,就是死了几天的死人脸,都没他们俩白得夸张,双手紧握长剑,哆哆嗦嗦。 不是他们重敌轻己,实在是敌人太强大。 千年恶妖,即便损了修为,也只有大人能与之抗衡,其他人,那不跟狗吃包子,一口一个。 “嗯,有千年了,此地蹊跷,大家多加小心。” 卫澍出声提醒,走在三人面前去姻缘树前探查。 竹篮打水一场空。 古树确有千年岁龄,但是个空壳,本体离开多年,与普通未开灵智的树无异,鬼气浓郁也不是从内至外散出,全都浮在表层,更像是恶妖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姻缘树不是恶妖本体,破庙内外也没寻到有用信息,线索就此中断。 眼看又过去半天,毫无收获,大家神色黯然,怅然若失。 查案本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博弈,谁都不可能一直站在高处,一寻就能寻到所有线索,找到真凶,多的是查十天半个月,什么都找不到,最后只能变成悬案。 任由凶手逍遥法外,死者含恨而终。 官差能做的只有安抚好死者家属,尽心尽力追寻凶手下落,遇瓶颈不气馁,遇诱惑,不忘初心。 除了第一案发地,破庙,还有说书先生孙武平死的案发地,以及昨夜发现拳儿昏迷的屋子,这些地方都与案子有直接或间接关联,都得走过一遍。 谢微宁打破沉寂,提议道,“这里离拳儿出事的屋子近,不如先去那里瞧瞧?” “大人,夫人,我知道路,我领你们去。” 来的这两名护卫中,其中一名是昨夜最先发现拳儿的护卫,知道屋子在哪,抱剑领大伙往前边的巷子钻。 巷子拐角处恰是盲区,一时未察觉,直接跟拐过来的行人撞了个满怀。 竹篮掉在地上,糕点果子洒一地。 “惭愧,惭愧。”护卫吓得顾不上一旁掉落下的剑,着急忙慌将被他撞倒的姑娘扶起来。 “无……无碍。” 男女有别,姑娘顿时羞红了脸,没等他扶,自个爬起来躲到一边,声音细如蚊声。 没扶到人,护卫蹲回地上将地上的糕点和果子装回篮子里,递给姑娘,弥补自己的粗心大意。 姑娘低着头,身子微颤,不敢接。 他们一行人中,只有谢微宁跟被撞的姑娘同为女子,此时,只能她出面。 谢微宁将怀里一直抱着的铜镜递给卫澍,小跑过去拿过护卫手中的竹篮,示意他往后退,满脸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我家护卫行事鲁莽,撞倒了姑娘,这糕点怕是吃不了,不如,我买一份新的赔给姑娘吧。” 护卫将糕点放进竹篮时,她留意了一下,包糕点的褐色油纸润滑,韧性十足,纸上还有好看的花纹,是富贵楼糕点。 换了女子,姑娘才敢抬头,接过谢微宁手中的竹篮,挎在手上,盈盈一侧身,“不必麻烦,糕点都包着油纸,不脏,天神不会介意的。” 天神?姻缘树! 鬼气在姻缘树附近最浓郁,是恶妖经常在此地徘徊的缘故,这姑娘若常来祈福,说不定撞见过什么。 有点线索,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谢微宁顺着她的话问,“你经常来这姻缘树祈福?” 姑娘浅笑摇头,“我身子不大好,家人怕我出事,不常让我出门,近几日家人忙,我才有机会出来。” 闻言,谢微宁不着痕迹打量一番姑娘,梳着百花簪,身穿齐胸襦裙,身姿纤细,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的不是样貌,而是她浑身散发的气质,灵气纯粹,脱凡尘,是个有灵气的姑娘。 身子弱?看不出来。 不过,有灵气的姑娘身子向来比旁人弱。 问不出这事,谢微宁拐弯抹角问别的,“我同我夫君听闻了姻缘树的名声,特地来瞧瞧,大家都说此处祈福很灵验,怎么这么荒凉。” 听到谢微宁的话,姑娘愣了一下,缓声回答,“几位是外乡人吧,姻缘树香火鼎盛的名声,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佛陀寺祈福最灵验,什么都能求,大家都去那里了。” 这时,谢微宁脑海里闪过拳儿在满春楼说的话,佛陀寺的主持告诉她跪遍青乡县,感动土地神,疯婆子的魂魄就能投胎转世。 先前她就觉得佛陀寺这个名字很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会总算是想起来。 没出事前,兄长提过几次,那是一个建在深山里的野庙,占地不大,香火几乎没有,寺里的僧人不知从何而来,鲜少露面,很是神秘,庙里供奉的也不是正统神,都是些没名号的野神。 第24章 沈府婚宴 当时的县令将此事上报太守,请求调兵前去遣散僧侣,没得音讯,此事便搁置了。 拜正统神,无论最后如愿与否,都无需为此付出代价。 拜邪神,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于是古人云:“不入野庙,不拜野神。” 野庙一夕之间爆火,风头盖过县内所有正经供奉正统神的庙宇,事出反常必有妖,需严查,但现下它不是正事,寻恶妖本体,破疯婆子与说书先生惨死一案才是重中之重。 过了正午,阳光逐渐弱下,妖气将会再次聚集,更不易寻到本体。 还有两处蹊跷地未探查,时间紧,任务重,谢微宁含笑,寻了个借口道别,“多谢姑娘相告,天色还早,我等去佛陀寺瞧瞧,就不叨扰姑娘祈福了。” 姑娘道:“祝诸位此去平安。” 祝福声柔软似春水涟漪,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事后仔细品只觉得细思极恐,去寺庙又不是下地狱,祝平安做甚? “你们可觉得她反常?” 出了巷子,谢微宁揉了把起鸡皮疙瘩的手,问几人。 护卫被她这话问得一头雾水,回头望巷子口,那名姑娘已然不在那儿,巷子空荡,斑驳的阳光照在青石板地面,有种古典宁静的美。 瞧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护卫摇头,“夫人可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端倪算不上,就是事后觉得,这人怪怪的,不太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到了,就是这!” 另一名护卫指着屋门大敞的茅草屋,说道,“这间屋子就是昨夜发现拳儿的地方。” 谢微宁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聚神打量,四面透风的茅草屋,不进屋,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云,转了一圈,只在枯井边找到几滴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孙武平,还是拳儿的,总之不是恶妖的,恶妖残留的血,上面会留有浊浊妖气。 没有线索,众人辗转去城外,发现孙武平尸体的地方。 小道坑洼,积攒雨水洼地干透裂开,血渗到泥土中氧化将土染成了黑褐色,阳光酷晒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两处案发地经一对比,护卫立刻发现了其中异样,捂着口鼻,含糊说,“疯婆子惨死的地方围绕密密麻麻的苍蝇虫子,这里一只也没有,实属反常。” 另一护卫答,“许是这里太热,破庙那儿竹林环绕,凉快,蚊虫多。” 那护卫奇道,“是有这可能,但这里未免太离奇,这里一只蚊虫都没有。” 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顺时点醒谢微宁,语无伦次说,“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三人齐齐望向她。 谢微宁压抑不住喜悦,认真分析,“前夜,孙武平出事之前,我同拳儿入住满春楼上等房,窗户未关,恶妖突然出现使用弓箭刺杀拳儿,那弓箭上有毒,那时我便觉得奇怪,恶妖妖力高强,弹指间就能杀人,何必舍近求远使用弓箭杀人,后来孙武平出事,仵作验出他的死因是中毒,中的是县内百姓家中常备的百草毒,百草毒毒性极强,即便被血液稀释,依旧能毒死蚊虫,所以,蚊虫不敢轻易靠近,疯婆子死于丹竭而亡,没中百草毒,肉体才会被虫子叮咬,至于孙武平为何中毒而亡后,还被开膛破肚,这点暂且没法定论。” 卫澍说,“为了嫁祸和消灭罪证,弓箭刺死没法证明是恶妖所杀,开膛破肚可以,如此既能嫁祸给恶妖,摆脱嫌疑,还能掩盖弓箭刺出的伤口,隐瞒杀人动机。” 护卫兴奋道,“如此说来,孙武平的凶手不是恶妖,另有其凶!” 查了一天,案情一直在原地踏步,现在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接下来,只需要查孙武平的社会关系,找出谁曾与他有过矛盾,有杀人动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 护卫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看一旁的坟堆都顺眼了不少,不像刚来那会,不敢拿正眼瞧,阴森森,似随有秽物涌出! 两人独自开朗,乐开怀。 一旁的谢微宁眉头紧锁,愁,很愁。 太愁了。 确定杀孙武平的凶手不是恶妖,其中牵扯的东西,牵扯的人更多了。 查孙武平有无邻里纠纷的事,交给了两名护卫去办。 谢微宁和卫澍折返回府衙,不为别的,严福昌传来传音符。 京中来人! …… 日暮西斜,两人赶回府衙。 新栽种的花草未生根长叶,府衙还是一番萧索景象,只是在荒凉中徒增一抹奇异光景,府衙南侧无人的偏院半空笼罩了层朦胧,灵力高强的结界。 与寻常妖力不同,结界泛着金色的光芒,和疯婆子的灵力同根同脉,出自修行中人。 青乡县人妖混杂多年,文化包容开放,却也忌惮排斥捉妖师及其同类修行者,官府文书也重妖轻捉妖师,在别地捉妖为民除害,在这里乱抓妖要被打入大牢,挨杖刑,不到万不得已,修行中人不会来此自讨苦吃。 就算来也是隐藏身份偷偷来,这么光明正大,头一回见。 看到结界,卫澍面色瞬时沉下,快步往偏院去。 谢微宁紧随他其后,刚走到偏院院门前,就看见严福昌急匆匆从里头出来,眉头紧皱,脸上尽是紧张与焦急,连禀告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大人,丘统领求见。” 他身后的结界下密密麻麻站有数百名身披铠甲的禁军守卫,同谢微宁小时候进宫见到的禁军一模一样。 丘统领,禁军。 这些都是宫中才有的稀罕物,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青乡县。 不会只是来访这么简单,京中出事了。 事态严峻,过了她该知道的范畴,谢微宁屈膝行礼回避,“大人,我先回房了。” “嗯,今日忙了一天,早些歇息。” 卫澍紧声叮嘱,目光在谢微宁身上短暂停了一刹,没再说话,随严福昌进后院结界内。 在各处案发地忙活了一日,他身上的衣袍沾了尘土,更显那一抹傲影铁骨铮铮,不畏强权。 第25章 佛陀寺 “属下见过祭司大人。” 院内,百余名禁军单膝跪地行礼,齐声高喊,声音激昂连震三震,只回荡在结界内,在外没走的谢微宁听来寂静无声,却能从他们的阵仗中窥视到荡魂摄魄。 透过他们,仿佛看到话本里建国大将们从乱世中杀出重围,重建天下的决心和磅礴志气。 谢微宁立在原地许久,看禁军头领行完礼,随卫澍进偏远厢房长谈,才离开。 留在这里,她也帮不上忙,倒不如回房盘算明日。 明日便是沈家大摆长桌宴,沈老爷子娶妾的日子。 百姓都传孙武平为恶妖所杀,现在寻找证据,证明凶手另有其人,那么这事得从头算起。 他生前讲过沈家秘闻,事关生死大事,沈家不会无动于衷,他的死,沈家暂且脱不开嫌疑。 沈家在青乡县名望大,没有缘由,贸然探查,势必引起其他大族不满,只能等婚宴,以庆贺的借口探沈家人口风。 也不知京中出事,卫澍会不会回去,他要是走了,明日她一人去沈府,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得细细想好对策,给自己逃脱的机会。 胡思乱想间,谢微宁不知何时困睡过去,睡得并不安稳,梦魇一重接一重。 再醒来,已是翌日巳时。 笼罩在府衙偏院的结界消散得无影无踪,卫澍没走,禁军全然离开,严福昌脸上的忧愁不减,一早上魂不守舍,几次将热茶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愁上加愁。 大家无言,沉默着吃早饭,才积攒的轻松愉悦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 拳儿昨夜半夜醒来,今儿无大碍,吃完早饭又背竹筐出去跪拜。 怕她出事,卫澍派了名暗卫暗中跟着,还命人给谢微宁拿来两套新衣裳,一套艳丽奢华,一套素衣。 陆婉的生平事迹,她从卫澍口中简单了解过,是位饱读诗书的名门才女。 陆丞相去世后,陆婉为守孝,三年来一直都穿素衣戴素钗,如今孝期已过,但为了不被起疑,还是要保留穿素衣的习惯。 这套霓裳羽衣不是给陆婉,是给她…… “多谢大人。” 谢微宁接过衣裳,扬起笑脸。 睡了一宿,精力恢复,身上的伤隐秘不见,藏在陆婉样貌下的真身,明眸善睐,笑颜如嫣,本就昳丽的五官因为张扬的笑,更加明艳起来。 让人情不自禁,看晃眼。 半响,卫澍才挪开目光,声音温润,“去换衣裳吧,我在府外等你。” 梳妆打扮从前都是碧桃伺候,她很少自己动手,穿这霓裳羽衣着实费了她不少功夫,累得瘫坐在梳妆台歇息,铜镜里倒映着她自己的脸,明眸皓齿,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未戴发簪,她不会盘头发。 身上的衣裳着实华丽,比从前爹爹送她的还要好看。 天下异士,江湖各派,各方势力都在找谢家,为避免暴露行踪,谢家人只在偏远地区活动,从不去繁华富地,京城就更不用说了,她穿的衣裳,大多都是托友人购置,送去别地,辗转好几个月才到青乡县。 每年光是给她买衣裳,就要花费一大笔银两,爹爹总乐此不疲地说,“我们宁儿生得这般好看,只有全天下最华丽的衣裳才配得上。” 爹爹…… 回想起昨日见到爹爹的光景,谢微宁心一颤。 沈府婚宴,各家都会卖面子前来贺喜,谢家也不例外,想到一会又能见到爹爹,谢微宁心中多了几分期待。 幻化回陆婉的样貌,穿上素衣,匆匆跑出府。 府外停着一辆马车,繁贵富丽,车身宽敞,严福昌站在马车旁,见她出府,恭敬上前迎接。 “夫人。” “嗯。”谢微宁应得快,脚步更快,不等严福昌搀扶,自己上了马车。 卫澍坐在马车里看卷宗,见她上来,往旁侧挪身子,将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瞧瞧这个。” 除了递给谢微宁的这本,卫澍手里还有好几本,身旁摆了两大叠,堆得跟山似的,每本都标有年号,都是近些年县内的卷宗。 自打陈家插手县衙事务,上报朝廷的卷宗里只有好,没有坏,说法花样繁多,看了也是白看。 谢微宁接过卷宗,坐下随意翻了几页,在一堆夸夸其谈的文字里,找了些有用的只言片语。 是佛陀寺香火鼎盛的缘由。 四年前,县内一户百姓家的姑娘突然得了癔症,时而悲哭不止,时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大家都说她是被“邪祟附体”,叫来疯婆子驱邪,前后驱了三天三夜,没效果不说,意识逐渐涣散,卧床不起。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时,恰逢佛陀寺的僧侣下山化缘途经,果断出手相助,事后没拿任何酬劳,只带走一碗白粥。 得知他是佛陀寺的僧侣,庙中香火萧条,百姓前自发去烧香拜佛,寺庙小却很灵验,圆了许多人的心愿,久而久之风头盖过县内的姻缘树。 庙中僧侣们为感谢百姓,每年都拿出大半香油钱救济穷苦人民,主持更是亲自下山为大家降妖除魔。 翻过一遍后,谢微宁将卷宗递还给卫澍,感叹道,“虽说是座野庙,如此看来,倒是座难得好寺庙。” 天下庙宇千千万,并不是所有正统庙都行好事,相反,野庙也能普渡众生,不该先入为主。 “听闻佛陀寺的主持今日也来沈府,一会行事小心些,别暴露身份,是好是坏,久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卫澍眸色暗沉,有自己的忧虑。 “好。”谢微宁心不在焉应着,心事重重。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穿梭在人山人海的闹市长街,半个时辰后抵达沈府门口。 大婚当日,沈府上下红绸红灯笼摇曳,前来贺喜的人携礼带家眷,进进出出,门庭若市,府邸外的长巷子摆满桌子,宴席还未开始,只有桌,没有佳肴,百姓已经围桌坐下,占据最佳位置。 府外的长桌宴请百姓,府内的长桌请与沈家交好的各家,来的都是县内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得罪不得,还未开宴,桌上已经摆满瓜果酒水,丫鬟婢子随桌伺候。 “大人,夫人,沈府到了。” 严福昌拉开马车帘子,放好马凳,迎两人下马车。 第26章 县令万岁 各家马车规格车身依照富裕程度均不同,见马车如本人,卫澍的马车从未在县内出现,是稀罕物,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议论。 “谁家这是?马车真气派,比陈家的还要有排面!” “不曾见过,可能是沈家的旁戚,也来贺喜。” “娶个妾,前后都娶了十几回了,有什么好值得贺喜?” “说不定是新来的大家族,近来,有不少大家族涌入县内长住。” “这么气派,你们说会不会是皇亲国戚?” 听到可能是皇族,有人瞬时冷脸,锋芒里尽是敌意。 光猜也不是个事,大家将沈家抛之脑后,簇拥到马车旁打探消息,若是新来的大族,此时正是他们最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最好巴结攀附。 在万众睢睢下,谢微宁从马车上下来,抬眼打量沈府,卫澍紧跟其后。 有人眼尖,认出卫澍,欢声高呼,“是县令,县令大人来了。” 昨日新颁布的税政,人头税比往年足足少了十两银子,商税也只按收入比率征税,府衙还白纸黑字承诺,若再出现官府中人欺压商贾,额外上缴税款,可随时来府衙禀告县令,严惩不贷。 新县令为国为民,是大家真正的衣食父母官,值得拥护。 “见过县令大人。” “新县令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 “是啊,有了这税政,往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县令万岁!” 激昂地欢呼雀跃声排山倒海涌来,淹没整个沈府内外,方圆几里的人都被吸引过来驻足观望,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县令大人好生威风。”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沸腾的人群里传来,穿着一身大红婚袍的矮瘦老者,拄着拐杖,被家丁搀扶着出沈府大门。 脸颊瘦得找不到一丁点肉,眼窝凹陷,黑黝黝的眼珠犀利、狡猾,目光没落在卫澍身上,反而阴恻恻打量谢微宁。 看得她心里发毛,打小就生活在县内,又是撒泼的性子喜欢到处玩,谢微宁对各家老爷都有印象。 记忆里,沈老爷只是偏瘦,还没皮包骨的程度,可眼前这人除了苍老枯皱的皮,没有半点肉,不像人,更像是披着死人皮的骷髅。 不止沈老爷,整个沈家人及其面前的沈府都阴森可怖,隐约有层残影,将烈日炎炎和生气隔绝在府外,留在里面的只有无尽的压抑、窒息。 不像是人住的府邸,说是阴曹地府也不为过。 “沈老爷言重了,陛下命我担任青乡县的县令,我也只是在其位谋其事,不辜负陛下,百姓对我的信任罢了。” 卫澍不偏不倚,笑容温和,声音轻扬,看着没什么架子,却让人莫名对他起敬畏心,稍有不敬,磅礴的气势如高山压迫般袭来,雄浑肃穆。 气氛微妙,冷到极点。 偏偏还有人嫌热闹不够大,添油加醋高喊,“嚱……县令说得好!” 百姓愣着,不知该向哪边,突然被这一嗓子吼慌神,脑袋没缓过来,嘴巴瞎跟着直嚷嚷。 “县令说得好!” “县令说得好!” “县令万岁!” 谢微宁:“……” 本想借贺喜探沈家,现在这阵仗,倒像是专程过来找茬。 惹恼了沈家,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也别想踏进府邸,能伸能屈,谢微宁无视人群里冷眼旁观的陈家人,柔声解释道,“大家想来是误会了,我同夫君听闻今日沈家有喜,沈老爷心慈面善,大摆长桌宴请全县百姓参席,十分热闹,特地带贺礼过来道喜,也顺道瞧瞧这名扬四海的长桌宴。” 带来的礼品还在马车上,严福昌听到一半,很有眼力见跑去将马车上的贺礼尽数搬下车,待谢微宁说完,恭敬递给沈老爷身旁的仆从。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将局面扭转,新县令乃圣上钦点,是位高权重的存在,自降身份携家眷贺礼登门祝贺沈家婚宴,是沈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他们跪下相迎都不为过。 不接礼品,便是不给县令面子,有意与官家对立,那可是砍头都平息不了的罪责。 仆从不寒而栗,眼神不停在两边流转,等自家老爷松口。 众人也都停下议论,目视沈老爷,沈家这些年盘根错节,家族产业庞大,在各地及京城都培养有自己的势力,与陈家不分上下。 手腕再硬,也仅是涉及商业,赚取毛头小利,大部分还是掌握在朝廷手上。 权,力。 从来都是权说了算! 众人心底想的,沈老爷比谁都门清,他并不想让步,这里是青乡县,天高皇帝远,还轮不到一个小小县令掌权! 无所畏忌,沈老爷鄙夷地瞧了眼礼品,不拒也不收,就这么亮着他们,先前还只是用余光打量谢微宁,现儿直勾勾盯着,明知故问道,“姑娘是?” 沈老爷眼底闪过浓厚的审视与怀疑,让谢微宁莫名战栗。 她与沈家未结仇,甚至可以说毫无瓜葛,他不该对她露出这样的目光。 除非……那件事,沈家也参与其中。 谢微宁敛下锋芒,面静如水,“我是县令大人的夫人,姓陆,单名一个婉字,家父原是宰相,陆世南。” 此话一出,众人惊得合不拢嘴。 小地方,能见到最大的官就是县令,再往上几级,只能道听途说,更别提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宰相,那是只有在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沈老爷同样被震惊不轻。 宰相陈世南病故多年,门下势力只增不减,在朝中话语权不轻。 是听闻他有个女儿,一直养在深闺,无人见其真容,直到他病故,女儿也还是留在府上,任凭媒婆踏遍门槛,也未传出半点要嫁去谁家的风声。 怎摇身一变,成了探花郎张峥的夫人? 张峥暂且不论,宰相千金万万不能得罪,沈老爷朝旁边人使眼神,换了副笑脸,谄媚到了极致,“原来是陆姑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得了令,仆从接过贺礼,迎谢微宁入府。 氛围一改热络,其乐融融。 卫澍不慌不忙随其后,围拢看热闹的百姓慌忙让道,对他肃然起敬。 如果说圣上钦点的头衔是威慑,前宰相女婿的头衔就是免死金牌,足够他今后在青乡县横着走。 第27章 沈府?鬼府! 府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百姓们落座长桌仍在滔滔不绝议论,聊得热火朝天。 旁边停着一辆崭新宽敞的马车,帘子掀了条小缝隙,里头的人未下马车,一双浑浊的眼眸时刻关注外头动静,亲眼目睹谢微宁和卫澍在沈府门前出尽风头,还得了百姓拥护,地位变得坚不可摧。 周围宾客人来人往,都默契避开,对马车熟视无睹,心知肚明马车里坐着谁,唯有一名看着年岁不大的仆从,鬼鬼祟祟从府里出来,直奔马车旁禀告,“老爷,两人都进府了。” “呵!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玩得一出好伎俩,倒是小瞧他们了。” 马车里传出冷嘲热讽的声音,苍老浑厚的声音透着怒意,“传令下去,务必查清楚那女子的身份,不是谢家丫头一并杀了,尸体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老爷放心,沈府上下都打点好了,万事俱备,今日他们就是长翅膀,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活着离开。” 仆从禀告完,混进人群回沈府。 与此同时,府内曲声悠扬,舞姬轻舒长袖翩翩起舞。 能进府内的都是县内的权势人家,怠慢不得,宴席尚未开始,红绸铺桌,摆上红枣花生桂圆美酒,寓意早生贵子。 谢微宁被簇拥来了正堂坐在主位旁的椅子,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审视、打量、算计……让她坐如针毡,其中最可怖的还属傍身伺候的婢女,眼神幽幽,肌肤苍白无丁点血色,走路轻飘飘,有种脚没沾地的惊悚感。 进正堂前,路过一小段镂空长廊,光斑照在婢女身上,没有影子! 不仅她没有,整个府内的丫鬟、仆从,连同对她举止言语谄媚讨好的沈老爷都如此! 世间万物,妖,灵,都有影子,只有鬼才没有。 这是鬼府?! 下这样的定论,不单只是因为府上的人没影子,脚不沾地,还因为府邸大到房梁,小到茶杯均由上好的檀木制成,散发着醇厚的清香,长廊各处都放有香炉,燃着熏香,烟雾弥漫,香到窒息。 如此浓的香,还是没掩盖住混在当中的那股腐臭味,越往府里走,腐臭味愈发严重。 谢微宁屏住呼吸,对婢女端来的茶水及桌上精致的糕点兴致全无,臭得张不开嘴,也不敢吃。 还记得,从前她看过一本话本,一猎户入深山打猎迷路,饥寒交迫间偶遇一户人家,给他端来膳食美酒,他酣畅淋漓大吃大喝,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荒坟里,嘴中塞满虫子枯叶,他仓皇逃走误打误撞找到下山的路,事情并没结束,回家后猎户大病一场,险些连命都没了。 哪是遇好人家,分明撞鬼了。 此番情形,太像话本里描述的场景,谁知道这些外表精致小巧的糕点,内里是什么东西做的。 她不吃,婢女幽深的眼眸变得狠辣,故意似的端来各种佳肴、糕点,琳琅满目堆成山,盘中各式糕点小巧精致,只看,就能认出是富贵楼的糕点。 富贵楼的招牌就是糕点,样式繁多,价格也偏昂贵,是只有大户人家才舍得买的珍馐,大户人家买也仅是供自家人口腹之欲,置办宴席,需要大量糕点,一般都由府上的庖人照自制。 买富贵楼的糕点宴客,奢靡至极。 谢微宁着眼面前的山珍海味,沈家家底究竟多雄厚,才撑得起这样的挥霍无度。 见谢微宁盯着糕点半天,也没伸手拿,坐主位的沈老爷眼神犀利,“陆姑娘,可是糕点不合胃口?” “不是。” 谢微宁摇头,礼貌伸手拿面前的栗子糕,手还未碰到糕点,盘子就被挪走,换了碟新糕点过来。 婢女介绍道,“陆姑娘,这是富贵楼新出的花生酥,吃过的都说好,您也尝尝。” 听到花生酥三个字,谢微宁脑子一阵麻猝,恐惧从掌心直冲天灵盖。 小时候,她误食花生过敏,导致面部喉咙肿胀,呼吸停滞,险些丢了性命,打那以后,不敢再碰与花生相关的东西。 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家中亲近的人及当时还跟谢家交好的陈家人知道。 是巧合? 还是有意而为之?! 她不敢下定论,更不敢打草惊蛇,强装冷静从盘中拿起一块花生酥,还没吃,只是拿在手中,就觉得浑身发痒,呼吸越发急促。 卫澍坐于她身旁,见她反应不对,不动声色使用传音术。 “怎么了?” 脑中蹦出熟悉的声音,谢微宁余光瞟向一旁,心颤得厉害,担心暴露,不敢回应。 卫澍:“放心,我的传音术,他们破不了。” “花生过敏。” 谢微宁一顿,鼓起勇气说出花生两字,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手心脚心都瘙痒难耐,汗湿了她后背的衣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几瞬时,仿佛过去几辈子。 “换成栗子糕了,放心吃。” “陆姑娘如此抗拒吃这花生酥,可是对花生过敏?要实在吃不了,府上还备有其他糕点,在下这就命丫鬟给您换。” 两道声音同时传入脑海。 极端同极端对峙,她一时难以找到平衡点,只知道必须要吃下这块糕点,否则必会遭陈家起疑,藏在袖中的空手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肉中,血丝渗出,刺痛唤醒她迷离出神的思绪,硬着头皮将另一只手中,还是花生酥模样的糕点塞进嘴里。 心咯噔一震,手臂上泛起红疙瘩,钻心的痒,幸好袖子过长,掩住了。 停留在齿间的“花生酥”不是想象中酥饼的口感,香甜软糯、入口即化,结结实实是栗子糕,迈过心中的坎,也就不害怕了,放下心将剩下一半糕点也塞进嘴里,吃得急,险些噎住。 “不喜欢不用勉强,你从小就不爱吃糕点。” 卫澍清朗的嗓音打破堂内的寂静,沏了杯温茶递给谢微宁。 “多谢夫君。” 谢微宁接过茶一饮而尽,脸上笑容淡雅,“我虽不太爱吃糕点,但念在沈老爷子一片心意,不吃,倒显无礼,传出去要说丞相府不给沈家面子了。” 第28章 陈老爷 沈家在青乡县有地位,实力不容小觑,仅限此地,跟富可敌国的丞相府相比天壤之别。 丞相府嫡女给偏远小县家族面子,吃不爱吃的糕点,传回京城,陆大人门下旧部大臣能把青乡县踏平。 婢女自知事大,默默将糕点撤走。 沈老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没因奸计失败恼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摆出无所畏惧姿态,眸中重新绽放算计锋芒。 谢微宁佯装没察觉,笑容不减,只是掩在笑容下的冷意渐深,恨意徒增,她看到沈老爷算计锋芒中增添了新人物。 不,不该称他为沈老爷。 该叫陈老爷才是! 看来今日陈范郎不探出她身份,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事到如今,她已然无路可退,只能朝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能拖一时是一时。 随她来沈家赴约的卫澍、探花郎县令大人,表面与寻常无异,实则只是一个躯壳,大半修为、精力都放在分身身份潜入陈家找人。 昨夜,禁军为二皇子失踪一事而来。 半个月前,二皇子扮太监出宫游玩,禁军一路搜寻往南到晋州彻底音讯全无,随行的几名仆从皆遭刺杀,尸首弃在晋州城外的乱葬岗,独二皇子生死不明,没有尸体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此事重大,禁军拿不定主意,只得沿路西来青乡县找祭司大人,秘密搜寻二皇子下落,二皇子出事前后,陈家人在晋州十分活跃,出事后,他们也跟着销声匿迹,二皇子极有可能被陈家人带来回青乡县。 陈家算准,他们会顺线索摸来沈府破疯婆子惨死一案,将精力都放在这里,探她身份,做局杀新县令,拿回职权。 他们刚好趁此机会,反其道而行之,查陈府,找二皇子。 天家秘闻不是一般人能窥探,但只要存在,就会有闲言碎语传出,二皇子宫中嫡出,生母赫连皇后出身显赫,娘家是开国功臣赫连一族,当年赫连将军誓死追随陛下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在朝中根基深厚。 赫连皇后与陛下成婚多年,仍得圣宠,六宫嫔妃莫能与之比肩。 陛下子嗣单薄,仅育有两位皇子,三位公主,公主们都尚年幼,最大的也才十岁,大皇子年过二十,圣母是项贵妃。 项贵妃从前是陛下的妾室,身份低微,因孕大皇子有功,母凭子贵才赐了贵妃身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项贵妃娘家人也从贫苦百姓,一跃成了高不可攀的皇亲国戚。 这些年,项氏一族四处拉拢权臣,目的显而易知,要给大皇子铺路助他拿下皇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能理解,奈何太急功近利,风言风语传到陛下耳边。 陛下为此龙颜大怒,对大皇子心怀芥蒂。 有传言,陛下欲要立二皇子为太子。 传言,传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谁也不知道是真亦假,但朝中拥立二皇子的百官确实比大皇子多,不为别的,仅凭他有个厉害的祖父。 二皇子出事,天下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找回他,迫在眉睫! 找人是大祭司的任务,她的任务留在沈府牵制陈家人。 若只是她一人光脚不怕穿鞋,陈家人奈何不了她,可爹爹来了……沈范郎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好机会,势必有所动作。 谢微宁试想无数个坏结果,给自己建立心理防线,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都要保住陆婉这个身份,撇清跟谢家的关系。 视线下,谢德衷领仆从进正堂,走至陈范郎跟前行礼,举止谦卑,小心翼翼,“晚辈德衷见过沈老爷子,今日是您大喜之日,晚辈谨备薄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您海涵。” 谢微宁心跳怦怦,指尖将裙摆揉得皱巴,心里建再多防线,见到爹爹愁苦的脸还是为之动容、难过。 谢德衷今儿换了一身喜庆衣袍,头发染黑如墨,颓废的脸上硬挤笑容,整个人看着年轻不少,衣袍能换,发丝也能染黑,空洞无斗志的眼神,再也变不回曾经的谈笑风生熠熠生辉的样子。 谢家在外人看来是比不上沈家富裕,但也没沦落需要如此鞠躬卑微。 先前,她以为爹爹愁苦,事因在她,现在看来远不于此。 她不敢细想。 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德衷来了。” 陈范郎暴戾看了眼谢微宁,见她没什么变化,暗讽一声,起身相迎,“德衷,你来的正好,这些年,你不常出府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县新上任的县令探花郎大人,深得陛下器重,前途无量。” 张德衷才坐下,一听了不得,惶恐起身,“小的见过县令大人。” 卫澍思绪神游在外,只留下一魂配合谢微宁应付众人,见此情形,一招回魂,冷静起身拱手回礼,“张老爷言重了,张峥初来乍到,日后还有许多事要仰仗谢家,仰仗谢老爷。” 宽大的衣袍上扬随即落下,变化再快,也还是被谢微宁察觉到异处。 卫澍左手手臂上多了一条血淋淋的伤痕,血液将衣袖内里浸湿。 幸好正值倒春寒时节,早晚温差大,衣袍厚重隔住血,不让其渗透到外头,惹疑。 谢微宁游移,回想卫澍在马车上给她卷宗那会,手上还没伤,进沈府这半个时辰也没地受伤,是分身去探沈府,起事端了? 分身以影铸形,虚无缥缈。 被打,散形就是了,怎还能伤及本体。 “阿宁,别发愣。” 卫澍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谢微宁回神,问:“去陈府可顺利?” 卫澍答:“顺利,陈范郎可能有后手,你要是招架不住,同我说,我将你也换成影子。” 谢微宁:“……” 顺利个屁,大哥,你血都快飞我脸上了。 卫澍又道:“要不要换?” 谢微宁回绝:“不换!”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爹爹还在这里,她怎能自己走! 卫澍道:“那我走了。” 谢微宁在心中“嗯”了声,视线朝前正视谢德衷,大家都看,她不看,反倒容易生疑。 第29章 照拂谢家 离得近,目光热烈真切,很难不被注意到,顺理成章分到爹爹的目光,纵使她心中汹涌澎湃,面上也不能露分毫,平静点头致礼。 谢德衷不知此刻在他面前的姑娘,是自己日思月想的女儿,只觉得能坐在沈家主位旁侧,身份定然高贵不可攀,不敢多瞧,低头拱手回礼。 “爹爹,我是宁儿啊。” 生她养她的爹爹,给她行礼,相顾无相识,谢微宁心尖战颤,百感交集。 陈范郎冷眼旁观,见两人无明显互动,连眼神都没多给对方几眼,毫无相识可能,不罢休,又扬声说道,“瞧我一时糊涂,忘了介绍,这位陆姑娘可大有来头。” 闻言,谢德衷看谢微宁的目光更加敬重。 陈范郎不悦,直戳他心窝子,恶狠狠道,“陆姑娘乃前宰相大人千金,也是咱们新县令夫人,不知为何,看到她,我总想起微宁,德衷,你说要是微宁,齐宴,齐应都还在,也这般大了吧,晃眼这几个孩子出嫁,娶妻的年纪了。” 听到久未被提及的名字。 谢德衷表情僵住,双眼通红,连逞强装样子的笑都挤不出一丝。 喧闹的正堂在一刹那沉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默然望之,思绪复杂,对陈范郎投去埋怨的目光,现在沈家发迹,家族基业庞大,阖家欢乐,可别忘了十几年前没落回青乡县,一大家子人挤在又小又破的祖屋,漏风漏雨,后来修缮屋子的钱还是谢家救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家没有遇难事的时候。 何况三个孩子接连出事,一直是谢家人过不去的坎。 谢德衷大半辈子只娶了一位正妻,没纳妾,没寻花问柳,为人正直乐观,将三个孩子培养得开朗活泼,一家人淡泊名利,不争不抢,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自问没做过罪不可赦的恶事,却遭这样的不幸,辛苦养育的三个孩子,一个死在恶妖手中,一个葬身火海,唯一的女儿还被恶妖掳走,至今生死不明。 任谁想起都唏嘘不已。 这些年,大家自觉避开,不在谢德衷面前提孩子,不戳他伤心处。 出事后这五年,谢家人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参与县内任何节庆,今日沈府婚宴,娶一个位无关紧要的妾,沈德衷带贺礼前来,给足面子。 沈老爷子怎有脸说出这些话! 谢微宁脑子轰的一下,心跳停滞,耳朵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混沌,陈范郎的话像鬼魅般缠绕在她心尖,一遍一遍又一遍,无限重复…… 怎么会,怎么可能!疯婆子法力高强,怎么会没救活大哥,还有二哥,他在山中有爹爹叔伯护着,怎么可能会出事。 不会的,不会……一定是幻听了,假的,是陈范郎想揭露她身份,编造的借口! 一定是这样! “爹爹,快解释啊。” 谢微宁看向谢德衷,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张嘴催促。 谢德衷目光同样落在谢微宁脸上,激动、落寞,变化只在眨眼间。 便缓住心神,满怀歉意道,“陆姑娘是金尊之躯、福泽绵长,宁儿、宴儿,应儿都身弱命薄,不能与陆姑娘相提并论。” 这几日有关新县令的风声繁多,他也听了些,加上从前得知的内幕,知道新县令张峥为报丞相恩情娶了其女陆婉,无论将来朝堂、天下局势如何变化,都需护她一生安稳。 陆婉是与宁儿身形相似,可她不会是宁儿,丞相嫡女身份怎能被冒名顶替。 如今,他只有一个期盼,期盼宁儿早已身亡,这样也能少受些罪。 这孩子娇怯怕痛,受不得这般磋磨。 也怪他一生平庸无为,没能力护孩子们。 谢微宁攥紧的手无力垂下,剧烈跳动的心也在此刻趋于平静,太静了,甚至感受不到跳动。 哥哥…… 她念不出那个字,也没办法把这个字同兄长们联系在一起。 怎么会,怎么会…… 陈范郎紧盯谢微宁的脸,她反应,与此同时,围在他周围、以及混在宾客里侍从都悄然靠过来,只等他一声令下,立刻动手! “阿宁。”卫澍一朝回魂。 “我要留下!” 谢微宁打断他施法,平稳发颤的声音,宽慰谢德衷,“爹爹病逝头一年,我怎么都想不通,也接受不了他已经离开的事实,整日以泪洗面,后面转念一想,爹爹生前疼我爱我,不舍得饿我受半点委屈,他若知道我因为他的离开伤神颓废,定很自责、悔恨,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望谢老爷节哀,保重贵体,早日走出来。” 谢德衷颔首躬身,“多谢陆姑娘教诲,小的记下了。” “我年少丧父,谢老爷晚年失子,倒是同命相连,爹爹在京中有不少旧故,夫君又得圣上重用,陆家自当照拂谢家,日后若有需要,尽管知会便是。” 谢微宁一语双关,既表明她与张峥的情意并非露水情缘,各取所需,也间接给沈老爷下马威,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能力同时找探花郎,找丞相府的麻烦。 卫澍紧随道,“谢老爷有需要,尽管来县衙府寻我们。” 谢德衷受宠若惊,抬起皱纹遍布的脸直视两人,又紧着低下连声感谢。 宾客们上一秒还同情谢德衷经历坎坷,为他打抱不平,下一秒羡慕嫉妒,谢家傍上丞相府,不出几年必重振辉煌,八辈子也修不了的好福气。 陈范郎眼神如刀,恨不得立刻将三人碎尸万段。 偏偏这两尊佛,他不能当众惹,只能暂时将这口怨气吞下,稍后再讨回来。 等过午时,他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范郎又气又嫉,大甩衣袖坐回位置,转身瞬间,瞟了一眼角落的仆从。 仆从即刻领悟,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没一会气喘吁吁从正门跑进来,“老爷,老爷,吉时要到了,请随小的移步去房中更换喜服,迎新娘。” “诸位好吃好喝,我去去就来。” 陈范郎顺势应下,起身离开,临走还不忘瞪一眼谢微宁,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第30章 新郎 他一走,没后顾之忧,宾客议论声渐起,嘈杂纷扰。 “沈家真是怪诞,娶个妾,每次都大动干戈,还拜堂,一家之主跟妾拜堂,古往今来属沈老爷子第一!” “这有什么?还有更邪乎,婚宴规矩传了几千年,历来都是上午接亲,晚上拜堂,晚上入洞房,沈家全部反着来,中午接亲,中午拜堂,下午天还没黑,就急匆匆将所有人赶出府。” “天黑谁想待在沈府,阴森森,路过府门前寒毛起一身。” “你们都听说了吗,有人传沈府近来闹鬼,闹得厉害,吓跑了好几名道士,疯婆子还活着时曾来过沈府,不知有没有将厉鬼俘获。” 讲到疯婆子,大家脸上表情各异。 疯婆子惨死一案榜上钉钉,她就是被恶妖所杀,恶妖臭名远扬人人惧之,恶鬼,与恶妖仅相差一个字,厉害程度远在恶妖之上,那是恶念与怨念交融凝结成的污秽之物,在没有阳光的午夜,无人能敌,虽说是谣言,但无风不起浪,谁敢保证这是假的?万一这恶鬼如今就混在人群中,听到谈论,恼羞成怒将他们都杀了。 那可不得了! 大伙默降音量,不敢再议论沈家,扯别的闲事。 卫澍回魂后没离开,在应付拉他扯闲的宾客,一边用尽吃奶劲奉承试探,一边鼓足劲含糊搪塞,顺道打听有关沈府的小道消息。 真相往往就藏在不起眼的闲聊里。 谢微宁坐在他身旁沉默无言,耳朵有一听没一听着,心思更多在爹爹谢德衷身上。 男女有别,尊卑有序,同时还要警惕陈家,于公于私,她都没法再和爹爹说话,想起兄长……心中愁闷迷离,没心思再听宾客扯闲,起身去后门透气。 后门僻静人少,假山矗立,流水潺潺,围池水小道栽种的花草树,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如果没有阵阵恶臭,倒是个难得的避暑好去处。 卫澍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见她有所察觉,坦然上前相赏幽静美景,面上不言,传音术用到冒烟。 “你兄长的事,我知情,应该早些告诉你,抱歉!” “谢家虽没落,百年基业尚在,陈家一时半会还击不垮,另外我也派有人在谢府外护他们周全,别太担忧。” “眼下最危险的是你,陈范郎两次试探都没得逞,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使的手段只会更狠厉,我送你回府衙,秘密启程去京城,日后你就是陆婉,陆丞相孤女的身份能保你安然过完这一生。” 谢微宁摇头拒绝,双眸犹如闪烁的火炬,锐利坚定。 “大人心意微宁心领了,只是谢家身处险境,前途未卜,我为谢家儿女哪能临阵脱逃,自个过逍遥日子。” 兄长的仇要报,要亲手报,还要报得漂亮,才对得起兄长们这些年对她的宠爱,才无愧于黎家列祖列宗。 谢微宁认真问,“谢家的事,大人知道多少,可否都告诉我?” 卫澍偏头看她,明知她性子倔,不会轻易放弃,还是忍不住奉劝一句,“陈早已不是从前小门小户,这潭水……” 谢微宁打断他的劝说,态度坚定,“大不了一死,我本就是险死之人,孤然一身,有何惧?死前能拉走一人,黄泉路上有伴了,能拉一双,赚了!” “吉时到——” “迎新郎新娘!” 此时,正堂内传来高昂的叫喊声。 卫澍顿了下,余光瞧熙攘热闹的正堂,语气同样决然,“若今日你能摆平沈府之事,我直言不讳,不能,老实去京城。” “望大人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两人返回正堂,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人堆里瞧这场出乎常理的婚宴,新郎新娘身穿大红缎面喜服,手拿牵红,垮火盆,进高堂,喜婆紧搀新娘子,同她寸步不离,脸上尽是欢愉和祝福,宾客呼声鼎沸,没人意识到两位“新人”的怪! 是真的怪,诡异惊悚程度堪比见诡阎王。 新郎沈老爷子目光呆滞,根本没有目光,瞪着大大的死人眼,身上披着沈老爷瘦弱的皮囊,实际上是个死了很久的骷髅,肉身脏器腐烂,散发阵阵恶臭,混浊的鬼气缠身,也幸亏有鬼气支撑,不然早成一滩烂散骨头。 谢微宁皱眉,“前边的沈老爷子是陈范郎假冒,这个才是真的?早死了!” 死成了这样还拜堂娶妾,还娶了十几个?真的活久见! 卫澍道:“是死了,但他不是,沈老爷子年近七旬,这具骨架尚且年轻,尸骸另有其人。” “假冒?!” 有人,不对,有鬼,呃……好像也不太准确。 有骷髅假冒沈老爷子拜堂娶妾? 人有意识归功于七魂六魄,死了,魂魄散体,留下肉身只有腐烂化为尘土这一结果。 倘若是刚死,魂魄未散尽,肉身也未腐烂,厉害的山精野怪能短暂操控尸体。 拜堂这具都成骷髅了,少说死有一年半载,精怪根本没法附身。 除非,骷髅自个成精了。 骷髅成精,古往今来第一例。 嘶。 嗯! 有意思。 “一拜天地——” 傧相高喊,新郎新娘同时转身拜天。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滂沱大雨,天色阴沉,雷声闪电交加,在神鬼为上的时代,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没了太阳,府中气氛变得压抑,鬼气弥漫。 宾客面露惧色,窃窃私语,动了离府念头,苦于没人带头,都在徘徊观望,不敢当出头鸟。 “二拜高堂——” 傧相加高声音盖过宾客的窃论声。 一骷髅一新娘齐齐跪下,面前的高堂空无一人,只有两把红椅一个红桌,外加两杯滚烫的热茶。 “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面对面对拜。 谢微宁睨着新娘子,拿牵红的手纤细白皙,是人。 是人,不一定是新娘本人。 沈老爷子要娶的妾叫柳迎儿,今年十六,但看这双手确实符合,可拜堂的不是沈老爷子,是个无名骷髅,那么红盖头下也可以不是柳迎儿。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红盖头遮太严,新娘究竟是不是柳迎儿,无从考证。 第31章 新娘是谁? 卫澍似洞察她的心思,适时询问,“在想什么?” 谢微宁道,“你说,新郎从老头变成骷髅,新娘会从人变成什么?” “掀开不就都明了了。” 掀……开? 谢微宁哑声,眼睛瞪得溜圆。 大婚当日,宾客当众揭新娘子盖头,传出去都不用陈家出手,百姓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们。 “雨天偶尔刮阵狂风,很正常。” 卫澍悠悠言之,话音落下那刻,堂外吹进来一股大风,新娘子恰好礼成转身要被搀扶去洞房,风掀起红盖头露出一张娇柔脸庞。 新娘子肌肤胜雪,眉似远山含黛,杏眼潋滟,十足的娇柔美人。 坊间议论中,沈老爷子偏爱此类型的姑娘,近两年娶的十几名妾,一个比一个娇媚,是新娘子不假,只是这张脸怪熟悉。 谢微宁绞尽脑汁回想,终于在庞大零碎的过往中,找到与这张脸有交集的记忆。 只有短暂的一面之缘。 是昨日被护卫撞倒,告诉他们姻缘树香火没落,佛陀寺取而代之的姑娘! 她竟是被沈家强取豪夺的姑娘,柳迎儿?! 惊愕间,喜婆已将红盖头扯下,摁得紧紧的,搀扶新娘子去婚。 女子贞洁重要,新婚当日红盖头只能由夫君揭开,虽说风吹怨不得别人,终归不吉利,何况沈家还是富甲一方的大族,最看重彩头,真要追究起来,轻则这桩生意不保,重则脑袋落地,喜婆忧得两腿发抖,惶恐不安。 新娘子走在前,骷髅新郎被几名同沈老爷子交好的旧友,起哄去闹洞房在后,一群人闹哄哄往婚房去。 余下来参宴宾客如获重负,仓皇随其后出正堂。 宁愿在屋檐下躲雨也不开肯继续留在正堂,里头浊气逼身,浑身不自在。 宾客相互观摩,看谁有胆先一步离开沈府,后边大部队必跟之,奈何各有顾虑,谁也没走。 青乡县看似商贸兴盛,妖魔神……各路人马,只要有商业头脑都能就地做生意,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实则大半产业都集中在以陈家马首是瞻的大家族手中,底下的小家小族,想要立命安身得听从安排,簇拥大家族。 当年谢家鹤立独行,下场…… 谢家这样的大族遭重创都一蹶不振,他们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 这场婚宴就是断头饭,也得咽下去。 这么一闹,高朋满座的正堂只剩下县令,县令夫人。 谢微宁扫视眼前空荡荡的高堂,红烛摇曳,庄严肃穆,每一处都透着沈家过往辉煌,大家宗族底蕴,然则,辉煌早已一去不复返,人去楼空,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落寞。 百年家族,几番挣扎起落,终究还是抵不过时间洪流,被彻底淹没。 沈家如此,谢家也如此…… 感慨万千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对! 柳迎儿家在城西,住在那大多都是生活拮据的贫苦百姓,也正因她家境不好才被卖来沈家做妾。 可昨日护卫撞倒她时,她身穿绫罗绸缎,举止端庄大方,气质出众,不像寻常百姓家养出来的女儿。 要硬说气质与神俱来,那一身衣裳没法狡辩,光是嵌在上头一颗不起眼金珠,就够普通人家一年半载的花销。 沈家有这闲钱,不会为五十两聘金卖女儿。 除非,新娘子不是柳迎儿! 可若新娘不是柳迎儿,会是谁? 历往婚俗,新娘子清晨乘婚轿来夫家,要先在婚房待上好半天,傍晚时分才拜堂入洞房,沈家另辟蹊径,中午迎娶新娘,中午拜堂入洞房一气呵成。 迎娶新娘的婚轿从柳家直接到沈府,全程喜婆贴身伺候,谁会大费周章调换新娘子,就为跟一个骷髅拜堂成亲? 这事怎么搁哪想都荒谬。 摸不着头脑,谢微宁扭头看卫澍,想问他可曾听说骷髅成精一事。 大祭司历经风雨,想来对这些诡事要比常人更了解。 不扭头不知道,一扭头吓一跳。 身后空荡荡,无人,也没有鬼,墙角的东西勾住谢微宁的目光。 之前到处都有人,没注意到墙角缝隙处贴了一排缚魂符,怨念凝结的鬼气缠绕其身,化成隐约可见的“鬼手”企图想将符纸扯开,挣脱束缚。 她学艺不精,只认得这是缚魂符,镇压邪祟用的,不了解不同的符对应镇压的东西,奈何眼前的阵法太显眼,太大胆,不加掩饰,直接在正堂四面墙角下贴满符纸,连她这样的门外汉,都能看出这是将整个沈府变成一张“符”镇压府下的东西。 此阵法道力极高,不是一般人能设下,用途也绝非寻常镇压冤魂那么简单。 傀儡新郎,未知身份的新娘,孙武平之死,缚魂符,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发指,藏匿在沈家背后的事太可怕,超乎想象。 谢微宁脚步踉跄,着急寻找卫澍的身影,让他尽快探完陈府离开,拖到晚上阴煞起,在劫难逃。 偌大的正堂无风亦无人,静谧得可怕,突然一道身影快速从后门掠过。 谢微宁敏锐察觉到,迈步往后门去。 那人背对着她,身着黑色官服,冠发高束,放人堆里也是耀眼难忽视的存在。 是卫澍。 这厮总是这么显眼。 “夫君。” 谢微宁咬牙出声唤他。 沈府诡异森然,陈家虎视眈眈,他还有闲工夫到处乱晃。 卫澍脚步一顿,没应答也没回头,稳步朝前走,进了沈府后院大门,消失不见。 嘿,装聋作哑是什么毛病。 谢微宁急了,连名带姓大喊,“张……”峥字还没来得及念出口,浑浊强大的鬼气将她吞没,四肢不受控制,穿过恶臭冲天又混杂熏香的长廊,前后脚进沈府后院。 和正堂前挂红绸红灯笼的喜庆热闹氛围不同,这里枯草残败,遍地符纸破瓦,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僵尸在啃食天灵盖。 走过一地狼藉,尽头是一扇陈旧贴了符纸,又被撕下的,纸糊斑斓的木门。 只有门,没有屋子! 取而代之是个地窖,借助下雨灰蒙的天,隐约能看到青石板铺成的阶梯,缓步朝下通往地底的幽深,才靠近,腐臭味如热流浪般扑面而来,臭气熏天,胃部翻涌作呕难忍受。 第32章 地窖?婚房! “死腿,别走了!” 谢微宁屏住呼吸,拼命想止住被控制的四肢,无济于事,手有自己的想法,拉开木门,迈着轻扬的脚步摸黑下地窖。 穿过一段伸手不见五指,臭到窒息的长隧道,视线豁然开朗,脚步未停,谢微宁整个人僵住。 地窖的尽头竟是个房间,还是个婚房。 红纱帐,红绸系悬梁,四面窗户上都贴着大大的喜字,窗外却不是常见的庭院楼台,流水潺潺,而是敦实的土墙,无穷尽的鬼气从里面渗出蔓延至各处,在幽幽烛光的衬托下诡谲怪诞。 可就是如此怪诞的窗户,在这个荒唐的婚房里,竟是最寻常的存在。 往前,屏风后,红帐帘下骷髅新郎仰躺在床榻毫无生气,床边指甲抓痕遍布,干涸绣化的血丝掺杂其中,让人不寒而栗,曾有人,在这张床上受过非人的折磨。 床榻边,新娘子穿的红嫁衣脱落在地,却不见人影,房间寂静,没有一丝生气。 假扮新娘子柳迎儿的人,究竟是谁,现下身在何方,真正的柳迎儿又在哪? 还有卫澍。 进了后院就没了踪迹,从后院到这里仅有一条路,他能去哪?! 谢微宁的四肢仍被操控,走到床榻后侧,控制力突然消失,她没站稳,像失线木偶瘫坐在地上,呆愣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一刻,腐臭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化成泪水,湿透眼眶。 墙角堆积了十几具只穿里衣的尸骸,有的已经化成白骨,有的还在腐烂生蛆,未腐烂完全的那具女尸,依稀可看出脸颊稚嫩,年岁尚小,不足二十。 其他尸骸尚且如此。 十几具年轻女子的尸骸,近两年,沈老爷共娶了十几名娇美妾室,自打进了沈府,未回过娘家,也无人见过她们。 妾室地位低微,活动范围只能有后院一小寸天地,一辈子困于高墙深宅,没人往其他方面想,更没想到,她们都死了…… 十五六岁,正值芳华正茂之年,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谢微宁浑身绵软,精神气像被抽干了一般,好半响才缓回神。 累累白骨中,有两具“尸体”面朝下,裸露的肌肤白皙透亮,不是死人的青紫色,瞧着还有生气,兴许有救活的可能。 她扑奔过去摇晃两人,企图将她们唤醒,没有反应,拨开其中一人遮在脸上的头发,露出的竟是拳儿的脸。 !! 谢微宁喉咙发紧,血液从脚尖直冲天灵盖,麻痹感席卷全身。 从清晨在府衙与拳儿分别到现在,不足半日,短短几个时辰,拳儿怎会被换衣裳,关在这地窖里。 其他尸骸均为沈老爷的妾,拳儿与她们并无瓜葛,为何要给她换上同她们一样的衣裳? “嘭嘭嘭——” 地面上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长刀搏斗抵御发出的刺耳声伴随阵阵灵波袭来。 她和卫澍进陈府前,派了暗卫先行潜入,想来是被发现了。 顾不上想拳儿出现在地窖的缘由,谢微宁更加用力摇晃她,空出的另一边手探另一女子的鼻息,气息微弱。 只是昏迷,能救! “醒醒,快醒醒。” 谢微宁同时按两人的人中,能同时控制她和卫澍,对方就算不是恶妖,修为也只高不低,不好对付。 更何况,对方在暗,她在明,还没灵术傍身,凭她一人之力没法将两个昏迷的人拉回十几米之上的地面。 只能先将她们喊醒,最主要把拳儿喊醒,她是高阶妖,只要妖力运用得当,不会走火入魔,能与之一搏,增添逃生机会。 “咯咯咯……” 背后蔓延的鬼气飘出女鬼诡异的笑声,鬼气化成无数张鬼脸四窜,重重撞在她手上,阻止她喊醒她们。 鬼气没有实体,怨念之深足以害人,撞到手,淤痕形如尸斑遍布谢微宁纤细的手腕,疼入骨髓,直冒冷汗。 “拳儿,快醒醒,快醒醒。” 谢微宁没放弃,忍着疼,继续喊。 拳儿是眼下,能活着离开地窖唯一的希望! “呵呵,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工夫担心别人,真是情意之深,让人感叹呢。” 鬼气幻化的鬼脸们改变方向,横冲直撞撞谢微宁的身子,将她撞倒在地,紧紧压着。 实力悬殊,正面交锋只能吃亏。 谢微宁咬紧牙关,改变策略,用脚踢拳儿,嘴上骂骂咧咧转移恶妖的注意力。 “谁在装神弄鬼,给姑奶奶我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能耐,胆小鬼,见不得光的晦气东西。” “死丫头,我撕烂你的嘴!” 阴沉的诡笑变得恼怒,全屋鬼气顷刻间涌向床榻边,将地上的红嫁衣团团围住,下一刹,一幕惊悚目光出现在谢微宁眼前,让她堂皇结舌,终身难忘。 只见鬼气渗进红嫁衣,将整件衣裳撑起来,四肢头颅凭空从空荡的衣袖领子口长出,浑浊的鬼气变成模糊影子,化成一名饱经风霜的女子。 双眸幽怨,紧瞪着谢微宁。 移动速度之快,眨眼从床榻旁来到谢微宁面前,用劲掐谢微宁的脖子。 是拜堂的新娘子,也是昨日在姻缘树下就见到的姑娘。 昨日见她,气质纯粹,今日浑身被浊气怨念缠身,恐怖狰狞,与那夜假冒拳儿的女鬼如出一辙。 恶妖本体找到了! 是一件红嫁衣?! 嫁衣成精比骷髅成精听来还要匪夷所思。 饶是谢微宁自认博览古怪典籍,饱经世故见闻,一时也难接受这个结果。 脚下,拳儿有了细微动静,有醒来的迹象。 还得继续转移注意力,拖时间。 谢微宁呼吸急促微弱,被掐得脸色青紫,双腿借挣扎之力继续踢拳儿,嘴上继续跟恶妖周旋。 “那夜假冒拳儿的人是你!” 女子突然松开手,没有支撑力,谢微宁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麻木酸疼,加之妖气侵体,趴在地上连起来的劲都没有,沦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见此,女子志快意惬,露出森森笑容,手似锋利的匕首滑过些谢微宁的脸,“不愧是丞相之女,聪慧过人,我很满意,侥幸让你夫君逃了,不过没关系,还有你,等解决好你,我再去寻他。” 第33章 沈画屏 “啧……你这副样貌没我的好,不过你的身世我,我很满意,丞相之女,金尊玉贵,还有一位前途无量的探花郎夫君,你放心死去,我会好好享用你的身份,同你夫君恩爱到死,举案齐眉。” 女子的手从脸颊缓缓滑落至脖颈,锋利的指甲深陷肌肤,痛感与对死的天然恐惧一并袭来。 谢微宁心跳如鼓,撇眼看到床榻上的骷髅新郎,试探道,“也行,那我替你下阴曹地府问问这位仁兄,他可曾爱过你沈画屏。” 沈家记录在府衙的户籍信息里,唯有二小姐沈画屏身份存疑,来历不明。 私下都传,沈小姐不是沈老爷子的孙女,是光明正大带回家中养的妾室,最得沈老爷子宠爱,不允府中任何人靠近。 为此沈老夫人勃然大怒,在沈画屏来沈府的第二年,病逝了。 假冒新娘子的人奢华贵气,不是柳迎儿,极有可能是沈府的二小姐沈画屏。 听到名字,沈画屏的脸刹时阴沉下来,怒气冲上眉梢,一把推开谢微宁,尖声怒吼,“我不是沈画屏,不是,这样脏脏的名字配不上我!” 她眼底含泪,立于铜镜前,镜子里只有一团恶浊黑气,照不出她半点引以为傲,娇艳无双的容貌。 “我不是沈画屏!” 沈画屏彻底崩溃,“我是气运灵,是灵,万物孕育而生,我不该变成这样,都是你们的错,你们都该死,都该死,全都给我死!” 她大张双手,源源不断的鬼气从墙壁里渗出,为她所用。 天色渐晚,又是阴雨天气,鬼气浓郁强烈。 她要大开杀戒,无人能敌! 谢微宁倒在地上,被包围的鬼气压得起不来身,魂魄浮沉,神智也跟着恍惚不已,昏昏欲睡。 鬼气侵体,一旦昏睡过去,怕是再也醒不过来。 不能睡,不能! 兄长的仇还没报,她还没见过娘一眼,不能死,不能! 谢微宁强撑着精神气半睁眼,不让自己昏迷。 意识强大,怨气更强大,意识一点点被侵蚀,眼睛缓缓合上,耳边还在不停充斥着沈画屏自言自语的宣泄声。 “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自作自受,活该!” “你们将我封印在沈家,囚禁在地窖里,屈辱我,折磨我,利用我的气运重振沈家,积攒万贯家财,最后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死在自己亲手设下的阵法里,永世不得超生,滋生的怨念还成了我的灵力,哈哈哈,活该。” “该死,都该死,都死了……” 昏沉之际,耳边传来拳儿的声音。 “陆姐姐,这间屋子四周都填满了缚魂符,瞧布局,像邪阵聚财术,也不确定,我只在婆婆收藏的典籍里见过阵法图案,没见过实物。” 气运灵,聚财术? 原来如此。 纷繁复杂的闹剧,终于拨开云雾见光明。 阵法能布下,就能解开。 解阵关键在于阵眼,破阵眼,阵法随之瓦解。 可脑袋实在昏得厉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谢微宁摸索拉住拳儿的手,在她手上写下“破眼”两个字。 她特地写得很慢,生怕拳儿品不出。 拳儿道,“陆姐姐,我不识字。” 谢微宁:“?” 谢微宁:“……” 一股灵力从手心涌入身体,体内的鬼气被打散,有了睁眼的能力。 谢微宁睁开眼,是拳儿在给她渡灵力。 渡灵力比使用灵力要更消耗,拳儿还控制不好自身灵力,容易走火入魔,谢微宁抽回手。 “拳儿,能找到阵眼吗?” 沈画屏是灵,灵万物孕育而生,没有害人的能力。 她能杀人,是因为能操控怨念。 只要阵法一破,冤魂散开,怨念不复存在,她就杀不人了。 拳儿道:“阵眼是地窖,不能破,破了地窖会塌,所有人都出不去了。” 地窖? 阵眼! 谢微宁抬头看屋顶,鬼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不对! 气运灵虽万物孕育,可有人烟的闹市孕育不了,只有在远离人烟,灵力充足纯净的深山老林才会滋生灵。 也因此,灵多为木。 地窖是土。 针对灵的阵法,阵眼不是地窖,是婚房! 谢微宁道:“拳儿,灵为木,地窖为土,地窖会不会只是幌子,婚房才是真正的阵眼!” 拳儿一听,连连点头。 “有这可能,婆婆说,很多走偏门的人设阵时,会专门设置与真阵眼相似的假阵眼,迷惑世人,保护真正的阵眼不被破坏。” 谢微宁紧张问,“那你可知聚财术的阵眼如何破?” “知道,婆婆教过拳儿,割指取一滴血混合灵术,边念破阵咒,边将血投掷阵眼,就能破阵,不过要修行之人的血才有用,我是妖,破不了。” 说到这,拳儿垂下目光,泪光闪烁呢喃,“要是婆婆还在就好了,咱们就有救了。” 是啊,要是疯婆子还在,今日赴沈府婚宴这般困难重重。 谢微宁抬手轻柔拳儿的脑袋,“疯婆子教你符语,说明你有破阵的能力,不会灰心,试试看。” 灵力低下的妖破不了修行者设下的阵法,但拳儿是高阶妖,身上还有疯婆子的内丹,兴许能破。 眼下也没别的更好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那我试试。” 拳儿被谢微宁的话鼓舞,缓缓伸出手,正要划破手指取血。 弥漫在周身的鬼气突然消散,两人抬眼与面前的沈画屏六目相对。 沈画屏一惊,看拳儿的目光变得狠厉,“死丫头,三番五次坏我的好事,倒是小瞧你了!” 见她彻底对拳儿起杀气,谢微宁暗叫不好,将拳儿护自身后,转移话题,争取破阵时间。 “短短两年间,沈老爷强娶十二名美妾,与之拜堂成亲大肆操办,但其实真正拜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无辜女子,是你跟床榻上这位骷髅兄台,沈府负你囚你,你杀她们情有可原,可这些姑娘什么都没做,却被你肆意杀害,永远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何其无辜?她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们?” “一介人类连自己都护不了,还妄想护妖,讨公道,可笑,愚蠢!”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她们,让她们亲口告诉你。” 第34章 过往 沈画屏不吃套路,再次凝结鬼气。 “死!” 一声号令,鬼气如黑云压城滚滚,化成无数只“鬼手”再度卷土重来,吞没她们。 “拳儿,你破阵,我来应付它们。” 谢微宁坚定不移挡在拳儿身前,她身上留存有拳儿的灵力,能暂时抵御鬼气侵蚀,至于鬼手,没有多余灵力对付,只能用最传统的方式,径直抡起地上的腿骨头当棍棒,打散涌来的“鬼手” 她会些防身招数,挥舞棍棒手拿把掐,一棒打散一只“鬼手”一来一回周围全是散乱的鬼气。 拳儿看得目瞪口呆。 回神过来,咬破手指,血液溢出指外,没来得及滴到地面,就被金光灵力包裹住,悬浮在半空中。 “以吾血,祭冤魂,散财煞,万灵归位,破!” 拳儿紧闭双眼念咒,担忧不成功,拖累谢微宁,也怕砸了疯婆子的招牌,声音紧张到发颤。 没能亲眼目睹,自己念咒所迸发出的强大力量。 咒语起,金光乍现。 “嘭——” 血液散发着耀眼光芒,直冲房梁,两两碰撞的刹那间发出巨大声响,产生的灵波将婚房里的陈设震落一地,在场的三人皆被震倒,一根缠着红绳头尾贴满符纸的木梁掉落,重重砸在地面,将地板砸凹了一个深坑。 谢微宁拽着惊魂未定的拳儿向后退,目光忍不住打量坠下的木梁,又抬头看房顶,屋子没塌,房梁上还有一根木梁,那才是真正的房梁,而掉下来这根是沈家聚财术的阵眼,亦是沈画屏,气灵运真正的本体。 原来气运灵不止属木,还是木生。 看着与寻常树木无异,要说特别,只特别在树干通体雪白,散着淡淡的灵光,离好几步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闻着心旷神怡。 不敢想,这样一根寻常树干,竟是极其罕见的气运灵。 传闻,气灵运吸收天地,日夜净化,能给人带来无尽的好运气,是好灵,喜灵,得到者,一辈子顺风顺水,享尽永华富贵。 原来沈家当年没落后,一夜崛起又成富甲一方的大家,不是沈老爷子的功劳,是寻到了气灵运。 用邪术镇压气灵运,将运势转变财运,保沈家财运亨通。 谢微宁都对沈家,沈家人的记忆并不深,谢家与沈家的关系算不上和睦。 沈老爷子心思狭隘,易暴怒,经常苛责殴打下人,失手打死下人的事屡见不鲜,死了破草席一卷,丢去城外乱葬岗,碰上好说话的亲属拿钱堵嘴,碰上不愿私了的家属,一并杀之以绝后患。 府衙知情,却也无可奈何,最后不了了之。 爹娘知道沈家不好惹,极少与他们来往,以免惹火上身。 沈家认为爹爹当年出手救济,是可怜他们,不与他们往来,是瞧不起他们,明里暗里打压谢家,与陈家亲如一家人。 没了鬼气傍身,沈画屏面容苍老,满是皱痕,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无神,嘴里重复念叨,“破了,这么简单就破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另一边,拳儿同样瘫坐在地上,盯着沈画屏泪水汪汪。 破阵消耗精神气,加之拳儿年岁小,破一次阵法要养好久,才能把精气神养回来。 谢微宁收回目光,搀扶拳儿起身去一旁坐,拿腿骨当棍棒是迫不得已,现下有别的空地,还是别坐尸骸上,敬重逝者。 芳华年纪,本该嫁与心爱之人生儿育女,相守一生,却莫名卷入沈家旧闻恩怨,香消玉损。 她们才是最无辜,最冤的那一方。 刚扶起身站稳,拳儿忽而猛然推开她,扑向瘫坐在地的沈画屏,哭着大声质问,“为何要杀婆婆,她是来救你的,她是来救你的啊,你为何要杀她,为什么!”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才不是来救我,她是想把我抓去府衙,让世人唾骂我,她好名垂千古。” 沈画屏捂着脑袋声嘶力竭,脑中闪过无数零碎画面。 “老爷,这是气运灵,将其封入沈家地下,可保沈家昌盛不衰,儿孙满堂,待日后家族强大,别说青乡县,就是整个天下都尽收沈家囊中。” “我明明是沈家二小姐,与你们同为手足,为何你们都不喜欢我?” “哪敢喜欢你,你可是祖父的心尖宠,我们自是比不上。” “贱蹄子,别以为你得老爷庇护,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来人,撕烂她的衣服。” “这么喜欢勾搭男人,趁这几日,老爷不在府上,让你勾搭个够!” “你带我走吧,去哪都好,我有钱,我什么都有,只要你带我离开沈家,我保你一辈子永华富贵。” “谁会喜欢一个荡妇,我接近你,不过贪图你沈家小姐的身份,结果竟是个冒牌货,还害得我被毒打一顿,真晦气,滚开。” “我养你宠你,你竟敢跟一个野男人私奔,丢我脸面,我打死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沈家人害你在先,这恶果他们该得,可这些姑娘何其无辜,你不该为了泄怒害她们,杀人偿命,应该把你送去府衙问责,念你身份特殊,若被世人知晓,永世不得安宁,我替你解除阵法,散尽灵力,日后你就当一棵普通的树,永历风霜雨露,厉风严寒,也算是对你害人的惩戒了。” “别信她,杀了疯婆子,取其内丹,你才能真正恢复自由身,不再受世俗困扰。” …… 沈画屏猛地回神,反手将拳儿推倒在地,疯狂去扯她领口的衣衫,“把疯婆子内丹给我,快给我,有了内丹,我就净化灵体,能变回从前,我是珍贵稀有的气灵运,我不是荡妇,不是杀人魔,快给我!” 此刻拳儿也在气头上,担心她施展灵力伤了沈画屏。 谢微宁鼓足劲上前,费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两人分开。 谢微宁道,“修行者的内丹属阳,灵是世间至纯之物,超脱阴阳五行之外,从来都没有内丹能净化灵体的说法,灵,一旦受染,就再也回不去原样。” 第35章 内丹 “别信她,她是想让你放弃内丹,放弃恢复自由身,放弃变回曾经高不可攀的气运灵,你不想变回从前了么?” 冰冷的声音接踵而至。 沈画屏静默思虑。 从歇斯底里到沉默无声,仅在一刹之间,静得反常。 谢微宁哑声,眼神四处探查,婚房不大又身处地下,十分僻静,有生人踏入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显然,没有。 沈画屏为何突然安静,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不敢确定。 拳儿扑去质问沈画屏,应是在破阵时窥视到了沈画屏的记忆,看到疯婆子惨死的前因后果。 明显,沈画屏并不知道,内丹不能净化灵体,这才杀疯婆子取丹,没想到,内丹被封印到拳儿体内。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才三番五次刺杀拳儿,想将内丹取回来为己用。 这场闹剧里,沈画屏不是获利者,告诉她内丹可以净化灵体的人才是。 既杀了疯婆子,还拿捏沈画屏。 沈家人全死了,偌大家产归于沈画屏一人,沈家产业遍布各地及京城,沈画屏本体被禁锢在这地窖里,虚体只能在沈府活动,连青乡县都出不去,更别提打理沈家产业。 偌大家产只能拱手于人,为他们做嫁衣。 这个获利者…… 谢微宁忽然出声,厉声询问:“谁告诉你,内丹可以净化灵体?” 沈画屏被问得突然,侧目看拳儿,又仰头看谢微宁,“疯婆子说她可破阵法,散尽我修为,将我变成一棵普通树,永历风吹雨打,严寒酷暑,这算是对我害人的惩戒,如今,拳儿破了阵法,想来她也有能力散尽我的身上的修为,只要她肯帮我,我便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纠结的心底在此刻有了结果。 然而,还没等到答案,一支利箭从黑漆漆的洞口飞来,径直刺向坑里的木梁。 “啊——”沈画屏惨烈大叫。 木梁、虚体瞬间化为乌有,深陷的土坑里只留下一根木箭。 事发突然,两人警惕看向洞道,箭飞来的方向,可惜洞道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谁在那,出来!” 无人应答。 谢微宁从袖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开盖一吹,火光燃燃,远远抛至洞道口,火苗险些熄灭,无声息燃了起来,依稀能照亮整个洞道,除了土墙和散一地的符纸,没有半点人影。 箭不会长腿,自己跑来地窖杀人,只可能是持箭者逃了,或是藏在她们看不见的暗处,伺机再杀人! 是前者还好,要是后者。 谢微宁唰得脸色变白,转身招呼拳儿,“拳儿,带上柳迎儿,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话音还未落下,耳边拂过一阵风,接着,无数支箭凭空出现朝她们刺来。 “陆姐姐,小心!” 拳儿唤出灵力,双手一挥,打掉袭来的箭,“姐姐,你先出去,我带她垫后。” 见她们要走,暗中人操控鬼气浮现四散,所到之处利箭浮现,魔箭霍霍向她们,少说有几十上百支,大半都堵在洞口,如此狭小的婚房,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箭阵一旦形成启动得成筛子,摆明不想让她们活着离开。 鬼气还在无声息蔓延,谢微宁心一动,跑回床榻前,拿起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狠狠砸向铜镜,伴随一道清脆的响声,铜镜四分五裂,碎片落一地。 此铜镜非疯婆子做法用的法器,但同属铜镜,都有驱邪避凶的功能,加上疯婆子内丹的灵力,应当能应付当前危险。 谢微宁拾起其中三块较大的碎片,大声招呼,“快,拳儿,往里面注灵力。” 拳儿虽疑惑不解,但行动力满满,当即施展灵力注入铜镜。 “嗖!”几十支利箭刺向谢微宁。 “小心。”拳儿失声大喊,抬起另一边手,唤灵力抵挡利箭,心中杀气一起,金光立即浮现压制,能操控的灵力大幅度降低,根本不是箭阵的对手。 “爹,兄长,娘,保佑女儿赌对,赌错了,可死翘翘了!” 谢微宁手心脚心都是汗,紧捏着三块铜镜碎片,地窖里没有阳光,但墙上床榻边都燃有红烛。 铜镜一晃,红烛的光芒反射在镜子上迸发出耀眼光芒,鬼气驱光尽散,没了鬼气操控,箭哗啦啦掉落在地,一同掉落的,还有化成渣的铜镜碎片。 好消息能用。 坏消息只能用一次! 光芒一落,鬼气又重新出现将地上的箭卷起,形成新的箭阵。 趁这空隙,谢微宁招呼拳儿,转身冲出婚房。 身后,拳儿边拽昏迷的柳迎儿,边往洞口跑,才跑没两步,被拽之人似乎嫌她跑得慢,反拽她,化为猫身“嗖”的一下离开婚房。 跑在前头的谢微宁摸黑过洞道,刚踩到青石板阶梯,突然被不明之物抓住后脖颈,瞬移攀上阶梯。 速度迅猛,只能捕捉到些许残影,勉强看到两只幽深发亮的绿色兽瞳。 还没反应过来是何物,瞳孔光芒被地窖外的光线替代,三人稳稳站在地窖口的荒院里。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天边染起好看的余晖,五彩斑斓,落在三人身上,没感到丝毫的暖意,反而觉得冷风阵阵。 有阳光,地窖的鬼气没法弥漫上来,箭阵也就不复存在。 但要杀她们的人还在暗处,得尽快离开此地,回去有人烟的前院。 谢微宁道:“这里不安全,先回前院。” 柳迎儿和拳儿都是昏迷进的沈府,根本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更别提前院后院,眨着迷茫的目光看谢微宁。 “往这边走!” 谢微宁率先带路,领两人离开废院。 刚走到长廊口,就看到走廊尽头,有一行人匆匆赶来,为首是个穿僧袍,手持佛珠的僧侣。 来时,卫澍曾说佛陀寺的主持今日也来沈府,不出意外,此人应该就是佛陀寺的主持。 他身后跟着的一行人,有官差,有宾客,还有爹爹……唯独不见卫澍,以及陈家人。 自打他进了沈家内院就不知所踪,沈画屏说侥幸让他逃,她是不信的,凭沈画屏的手段只能困住她们,困不住这位鼎鼎大名的祭司。 第36章 庄燕 方才在地窖下听到刀剑厮杀声,这会上来,只有满地血,人无影无踪。 陈家不是省油的灯,卫澍也不是,谢微宁更偏向于他安好无事,只是被别的事耽搁了。 看到熙熙攘攘的活人,三人莫名都松了口气,立在原地歇息平复提心吊胆的心绪,等众人过来。 “老朽见过陆姑娘,尔等被婚宴占据目光,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姑娘被恶妖绑走,是我们的疏忽,还望陆姑娘海涵,饶我们一命。” 主持快步上前行礼垂目,语气诚恳,就差没跪下。 身后官差宾客纷纷复念他的话,颔首求饶。 沈家害人与他们无直接瓜葛,可要是丞相之女无故死在青乡县,陛下问责,谁都逃不了。 谢微宁道:“今日之事是我粗心大意,乱跑乱逛才出的事与你们无关,姑娘们的尸骸还在地窖下,你们派些人手下去拾好,寻家人来好生安葬。” 众人道:“是。” “阿弥陀佛。” 主持朝地窖口深深鞠了一躬,亲自带人下地窖。 跟下去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明哲保身,立在一旁张望议论。 “真可怜,小小年纪遭遇这样的横祸。” “沈家人真不是个东西,纳妾就纳妾,怎还把人杀了。” “隔那么远都还能闻见腐臭味,也不知这地窖里究竟藏了多少尸体。” “禽兽不如,杀了这么多无辜生命,府上出这么大的事,沈家无一人出面,沈老爷也不知所踪,要我说就该沈家人都抓起来,游街示众,株连九族,反正他们私下买卖也不是好事。” 听众人议论,谢微宁眉头紧皱。 大伙不知沈家人早已死尽绝后,却知道她们被恶妖绑至地窖,差点一命呜呼,还来得如此凑巧,她们刚好脱身,他们刚好出现,未免也太巧了! 待众人议论得差不多,谢微宁适时搭话,抛引话题。 “你们是怎知晓我们被恶妖绑下地窖?” “这事说来话长,有位宾客见陆姑娘您宁六神无主从正堂后门离开,进了沈府后院,不放心便一路跟在您身后下地窖,目睹里头的惨事,知晓杀人如麻的恶妖,竟是沈家二小姐沈画屏,他一人形单影只,不是恶妖的对手,只能先一步离开地窖,回前院寻我们,得知事情原委,怕姑娘遭遇不幸,我们立刻就赶过来了,没想到姑娘身手了得,先一步解决了恶妖。” “陆姑娘真厉害,日后青乡县有您和县令坐镇,再也不怕恶妖猖獗了。” “是啊,陆姑娘和县令大人是我们青乡县众民的恩人,你们来不过三日,就解决了这么多大麻烦。” 宾客们正愁没机会攀附相府,攀附府衙,有此露脸好机会,添油加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尽数道出来。 在一声比一声高的追捧声中,谢微宁愁思渐深。 柳迎儿是猫妖世家。 猫反应敏捷,善捕猎,因此练得一身奔跑本领。 有她相助,她们才得以在箭阵形成前从地窖里脱身。 柳迎儿没发现跟随她进入地窖的宾客,她和拳儿也没发觉,就连沈画屏和袭击她们的暗中人也都浑然不知,任由这位宾客来去自如,寻救兵。 能有这般功夫,要么神仙转世,要么贼喊捉贼! 究竟是仙,是贼,拉出来溜溜就知分晓了。 谢微宁笑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发现的宾客是哪位?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相府小姐亲自报救命之恩,黄金珠宝田宅,那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是做梦都不敢幻想的美差,宾客们左顾右盼寻找那名宾客,纷纷投去羡慕目光。 一番搜寻,竟寻不到羡慕对象,那位宾客早没了踪迹。 细琢磨,无人能准确说出那人的容貌特征。 宾客汗颜,一个个脸色精彩绝伦。 一人颤巍道:“莫不是闹鬼了?” “别瞎说,这世间哪有鬼魂,都是人吓唬人。” “就是,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 大家嘴上不信邪,惨白的脸色出卖彻底。 鬼神起自人心,信则有,不信则无,死了这么多姑娘,怨念至深,化成厉鬼害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哎哎哎,快看,出来了,出来了。” 忽然有人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主持沉着脸从地窖下上来,身后跟着好几人,两两一组,用床单被褥将尸骸抬上地面。 十几具尸骸在众人面前堆成小山,大部分已经都化成白骨,只穿里衣,衣衫褴褛,分不清谁是谁。 众人收起议论的兴致,心情悲沉,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 世道黯然,草芥人命。 柳迎儿眼眶红润,泪水默默往下落。 想来,所有人中她的感触最深,历经者更能与之共鸣。 “女儿,阿燕,夫君,是我们的女儿阿燕啊!” 寂寥中,打扮雍容华贵的夫人跌跌撞撞跑向尸堆,跪在地上,徒手扒拉尸堆里的尸骸,抱住一根纤细手臂骨,浑身抽搐,哭不出声,只剩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溢,面如死色。 被唤作夫君的男人愣了一刹,跑去扶住自家夫人,“夫人,你认错了,阿燕不在这里,阿燕从未跟沈家定过亲,你忘了,是她不听话,不懂我们的苦心,非要跟那穷小子私奔,都两年了,也不知道回来看……” 男人表情忽然僵住,妻子紧抱在怀中的手臂骨,手腕处套着一个翡翠手镯。 通体润绿泛光泽,是极好的翡翠料子。 那是他亲自去晋州挑回来的料子,忙活好一阵才打好的手镯,内里还刻有女儿阿燕的小名,女儿一直佩戴在手上,从不离身。 当初她要同那穷小子私奔,他们是生气,但也从未怪过她,只是苦心相劝,此人好吃懒做,非良配。 以庄家的地位,女儿想嫁高官贵族,书生将军,都能如愿,为何偏偏挑一个整日混迹市井街巷的混混。 这样的人,如何能担起女儿的未来。 那夜长谈,女儿明明听进去了,也保证不会再与那人有往来,谁知没两日竟私奔了。 从此下落不明,连封书信都不给家里寄。 这两年,他们四处打听女儿的下落,生米已然煮成熟饭,回家就是了,他们做父母的又能如何。 可为何,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阿燕为何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顾不上世家礼仪,疯了似的大喊,“沈家人呢,沈世昌去哪了,为何阿燕会在沈家的地窖里,为什么!” 第37章 告御状 众人静默,泣数行下。 明明只是寻常的应帖赴宴,竟寻到失踪多年女儿的遗骸,从前人没找到还有念想,有盼头,想外头日子凄苦,她总有熬不住回来的那天,如今幻想彻底破灭,白发人送黑发人。 男人嘶吼声不停,沈世昌至始至终都不见踪影。 宾客们按耐不住,愤气高涨,自发为庄家夫妇,为惨死地窖的无辜姑娘们伸张正义。 “沈世昌出来,躲着没用!” “沈画屏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就算化为恶妖也死罪难免,活罪难逃,而你沈家纵容她杀人藏尸,更是罪加一等,罪不可赦。” “纵使你们沈家高门大户,基业深,今日之事必须给个说法!” “县令呢,出这么大的事,县令连面都不露,莫不是和陈家人畏罪潜逃了。” 声讨声中,多出别有用意的话。 瞬间,话题从沈家移到府衙头上,一方府衙,自是为百姓,为民生安危而存。 这样惨烈的凶案,府衙无人出面,枉为民官。 谢微宁还沉浸在悲绪,忽然成为舆论中心,一时有口难言,她也不知卫澍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不出面。 沈家惨案与陈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这还是冰山一角,更多藏在暗处的阴谋,尚未被挖掘,可能永不见天日。 越挖,裸露的事越残酷,这条路,她真的有能力走下去吗? 她不说话,群愤剧增。 引话题的人奸计得逞,更是嚣张跋扈。 “说话啊,陆姑娘,你是县令夫人,亦是府衙,朝廷的一份子,眼睁睁看百姓枉死受冤,无动于衷,如视蝼蚁般冷漠,这样的朝廷又何必再拥护。” 不能退缩,谢微宁在心中给自己鼓气。 她顶着陆婉的名头,背靠丞相府和卫澍,才有安稳日子,不能脏了他们的名声。 “今日之事……” “拜礼一结束,陆姑娘就直奔地窖,只身与恶妖拼搏,将新娘子救出地窖,将这桩惨案揭示天下,计划周密严谨,绝非一时兴起,想来她跟县令早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今日来沈府就是让真相浮出水面。” 立于人群最后的谢德衷忽然开口,打断谢微宁要说的话,声音高昂凛然,“县令上任不足三日,又是颁布新政,又是查案,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为青乡县,为我们,我相信他绝不是遇事退缩,懦弱之人。” 谢微宁怔愕,看向爹爹。 谢家都这样了,爹爹还出来帮她,明日日子不过了! 爹爹,女儿真没用,总是是拖累您…… 谢德衷温笑颔首,无声胜有声。 那人气不过,恶语尽出,“谢家这么奋劲帮县令说话,莫不是私下已经跟府衙蛇鼠一窝。” “蛇鼠一窝的是你。” 一道突兀有力的声音横插直入,扰散牛鬼蛇神精心盘算的计谋。 卫澍带着十几名官差,押了几名身穿夜行服,被揍得鼻青脸肿,五花八绑的妖进沈府后院,来到大伙面前。 先前故意煽风点火,挑事端的“人”见到这伙妖,大惊失色,即化妖身,显雾气,逃之夭夭。 谁知,才消失,下一秒出现在那伙妖中间,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押“妖”的官差一副见怪不怪,掏出麻绳,顺手将他也五花八绑起来。 大伙一头雾水,看卫澍,看被关押的妖,不知是何用意。 卫澍道,“抱歉,诸位,有山匪趁沈家动乱,浑水摸鱼入沈府账房搜刮钱财银两,我率官差追击他们,误了时间。” 介绍完来迟缘由,他将目光投向面前堆成小山状的尸骸,及跪地痛不欲生的庄家夫妇,敬重鞠了三躬。 身后官差亦是如此。 身为朝廷命官,没能竭尽护民,让这么多人凭白蒙受冤,死于非命。 宾客眼眶红润,纷纷跟着鞠躬。 庄夫人抹去脸上泪水,抱着女儿的手臂骨起身,又跪下,“民女见过县令大人,大人,这些姑娘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得替她们讨公道,让杀害她们的人付出代价,不能让她们带一身冤屈含恨离开。” “沈世昌是出了名的疼爱孙女沈画屏,她杀人,他必定知情,沈家难逃其咎,沈世昌究竟在哪,让他出来解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庄家虽不是皇亲国戚,但旁支亲故在京城也有一席之地,不是任人摆布欺负,拿不上台面的小户,今日沈家,沈世昌若不给个说法,我亲自告到陛下面前,让陛下给庄家做主!” 庄老爷扶着庄夫人,一同跪下不起,双目泛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意滔天。 青乡县地处百座深山腹地,灵力充足,人族,妖族势力盘根交错。 从前县内人妖持平,互相牵制,和平共处。 自打陈家发展青乡县,将仙乐之地,万妖之国的名声大肆宣扬后,各地妖集聚,打破维持几千年的人妖和平。 庄家就是陈家宣扬后来的妖族,一来就站稳脚跟,这几年历经动荡,仍占据话语权,实力不容小觑。 庄、沈两家血拼,无论谁赢谁输,是底下的小门小户遭殃。 宾客们打眼瞧周围萧条的沈府后院,私心觉得沈家人若真逃了也好,至少这场火,殃及不到他们身上。 卫澍上前扶庄家夫妇,“地上凉,庄老爷,庄夫人先起身,保重身子。” 两人誓死不起。 庄老爷厉声道,“今日,沈世昌一刻不来,我一刻不起,明日天亮,沈家要要是无人出面,我便启程前去京城告御状!” “庄老爷……” 拳儿哭着出声,被谢微宁一下打断,接了她要说的话,“庄老爷,沈家人,沈世昌都死了,来不了。” 听此音讯,众人瞪大双眼,满脸疑云,无人相信谢微宁的说辞。 “沈老爷方才还在正堂跟新娘子拜堂,怎可能说死就死。” “不可能,沈老爷子去哪都有随从跟着,沈府家丁众多,谁能近身杀他!” 庄老爷抬眸直视谢微宁,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语气幽森道,“陆丞相生前清正廉明,陆姑娘可不是脏了他的名声。” 第38章 回家 “我所言,句句属实。” 谢微宁一边手抓着拳儿的手腕,另一边手拾起地上的符纸,高举示众,“这张符纸叫缚魂符,普通的缚魂符主要用于镇压邪祟、冤魂,这张经过特殊改造,用于困灵。” “困灵?” 满口荒唐话,这世间哪会有这样的东西! 谢微宁点头,“先前我也不信世间有灵,亲眼目睹,是有奇物,诸位请看墙边。” 沈府其实有两个后院,一个新,一个旧,新的居住,旧的做法,她被沈画屏操控进旧院,众人赶来救她,也来了旧院。 误打误撞,撞对了! 目光所及,墙角下全贴满了符纸。 有人是行家,立刻看出端倪,大声惊呼,“天呐,这,这是邪术聚财阵,聚财阵起源于千年前的宋氏一族,以巫术名扬天下,后因巫术反噬惨遭灭族,术法早在那时就已失传,怎还有人掌握?” 聚财阵现世,灵就不足为奇了。 毕竟当年布聚财术,饵是鬼,那是比灵还邪乎的东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耳骇目。 真,真有灵啊…… “这跟沈家人死有什么关系?难道沈家也被这巫术反噬灭族了不成?” “对,他们被反噬了,被自己的恶念贪欲反噬,二十年前,沈氏一族没落,机缘巧合中寻到传闻中能给人带来好运的气运灵,为了不惹人起疑,沈家全族举家迁回青乡县,将原来的老宅也就是现在的沈府,布置成聚财阵,镇压气灵运,此后,沈家借气运灵的好运平步青云,重振家族威风。” “而气灵运成了沈家的二小姐,要是沈画屏真如外界传的最得宠,众星捧月,也不会出现后面的惨事,偏偏沈家人贪欲剧增,人面兽心,一边享受沈画屏给沈家带来的权、财,一边苛责虐待、凌辱她。” “不堪重负,沈画屏生出轻生念头,从沈家跑出来去跳祈福河,死在河中被鱼虾啃食也好,腐烂化为尘土也罢,都比被困沈家好,可她没跳成,半道结识常年浪迹市井的混混张天赐,沈画屏向往张天赐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生活,觉得这是天神给的恩赐,对他心生爱慕,不久,两人在姻缘树下祈福,祈求天神庇佑,共度一生。” 听到张天赐的名字,庄家夫妇怒火中烧,“我的阿燕就是被张天赐哄骗私奔的,他罪恶多端,四处留情,根本不是良配,他就不是人!” “张天赐心悦庄燕,想娶她,庄家自是看不上他这样的,所以他将主意打到沈画屏身上,想从她身上捞一笔横财,有了钱,他就有娶庄燕的底气,他利用沈画屏的爱慕诱骗她私奔,将她藏起来威胁沈家不给钱就杀人。” “沈老爷带钱前去赎人,得知沈画屏是私奔,大发雷霆,将金子银票摆在地上让张天赐选择要人还是钱,张天赐本就冲为钱来自是不会犹豫,当即选钱离开。” “沈老爷性子暴躁,易怒,不能忍受一个混混爬到自己头上,带走沈画屏的同时,又派家丁将钱抢回来,还把张天赐毒打一顿,当夜,沈画屏又遭毒打凌辱,奄奄一息,心灰意冷,被困多年,聚财术与沈画屏早融为一体,吸食了她的怨念,反噬沈家,沈家五代同堂,百余口人全部惨死。” “他们的怨念被术法吸食,化为鬼气为沈画屏所用,沈家人都死后,沈画屏不甘心又去找张天赐,想以沈家为聘让张天赐娶自己。” “张天赐此前被打,不敢信她的说辞,更不敢再招惹沈家对她恶语相向。” “得知张天赐心悦庄燕,非她不娶,心怀怨念,将庄燕从庄家掳来沈家地窖杀了,尸骸摆在婚房内,让庄燕目睹她和张天赐成亲,最终张天赐疯了,死在地窖。” “沈画屏不满这个结局,仗着沈家家大业大,多次掳走待亲姑娘,广发请帖让全城百姓一次次来庆贺她的荒唐婚宴,结了十几次,沈画屏渐渐倦了腻了,想破阵离开,不知从哪听说修行之人的内丹可助她破阵,清去身上的怨念,设局杀疯婆子取内丹。” “这便是疯婆子之死,沈家惨案的全部经过,若诸位还是不信,可挖开脚下的土地,沈家百余口人的尸骸都埋在这个院子里,成了聚财术的养料。” 又是邪术,又是尸骸,众人恨不得插翅逃离,哪还在乎真假,纷纷往院外跑,离开这个晦气府邸。 女儿的死真相大白。 没有凶手,连个怪罪的人发泄的对象都没有。 要怪,只能怪命运作弄,怪世事无常,怪命不好,无力为天。 庄家夫妇相搀起身,回到尸堆前,安安静静分遗骨,头放一处,手放一处,太多了,他们没放过仵作,没学过医,不知人体构造,越摆越乱,弄得杂乱无章毫无头绪,分不清是谁的手,谁的脚。 庄夫人悲从中来,捂面痛哭,“阿燕,爹娘对不起你,明明你就眼前,却认不出你来,你要是生气就骂我们,是爹娘的错,爹娘没有保护好你……” 谢微宁不忍再听,转身看天。 天彻底暗下,月高高挂起,悬在天边,和往常的夜晚没什么不一样,可在庄家夫妇心里,天彻底变了。 “陆姐姐,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拳儿声音微小,带着抽泣声,懊恼悔恨。 破阵时,她窥视到沈画屏的记忆,知晓事情经过,本想永远留在心中永不提及,可见陆姐姐深陷怀疑,她不能坐视不管,这才将事情告知大家。 本想为陆姐姐摆脱嫌疑,最后,又是陆姐姐替她挡劫。 怕沈家知道她能窥视记忆,为难她。 “没有,拳儿,你做得很棒。” 谢微宁回神,抬手轻柔拳儿的脑袋,“真相难言,但总要有人说出口。” 执念,贪欲,恩怨交织,孰是孰非。 “见过大人,夫人。” 仵作老吴提着匣箱,迎着冷风,仆仆进后院。 在他身后还有好几名护卫,抱了十几件艳丽好看的衣裳,行完礼,齐齐直奔尸堆。 “见过老爷夫人,小的是府衙的仵作,前来给姑娘们正衣冠,美美的回家。” 庄夫人惊讶,喜极而泣,“阿燕喜欢穿蓝色的衣裳,这件可否给她穿。” “可以,一会夫人亲自给小姐穿上,小姐一定很开心。” “好,好,阿燕小时候,最喜欢我给她梳妆打扮了。” …… 第39章 失而复得 宾客散尽,荒凉萧索的沈府后院,只剩下仵作,庄家夫妇和超度亡魂的主持。 府上钱财珠宝众多,其中又涉及田宅家产,数额巨大,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点好,担心再有山匪不轨之人潜入沈府,府衙、地方官员都需投身其中,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官差进进出出。 卫澍一时半会回不去,谢微宁跟拳儿先回府衙,与她们一同离开沈府的还有新娘子柳迎儿。 柳迎儿走在两人身后,离大门越近,她走得越慢,渐渐拉开大段距离。 她低着脑袋,盯着裙摆发呆,六神无主,身上穿的衣裳是官差抱进来的其中一件,上好云锦布制成的素白襦裙,面料柔软舒适,流苏裙摆随她走路的幅度轻晃摆动,微波涟漪。 上一次穿这样好看合身的衣裳,是今日清晨,喜婆来家中给她梳妆打扮,穿上沈家送来的大红婚服。 这一穿,葬送了她的一生。 她不愿嫁与沈老爷做妾,可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由不得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至少在沈家她不会饿肚子,不用操心下半生,好好服侍沈老爷即可。 奈何,命运坎坷,万般不由人。 虽同为贫苦人家,李家夫妻和睦,李轩苦读诗书已是秀才,日后就算考不上功名,留在青乡县教书,也算人中龙凤。 从前,她嫁给李轩,本就是高攀了。 如今出这样的事,李家不会再同意这门婚事,爹娘邻里都会嫌晦气,沈府待不了,柳家回不去,天地之大,无一处能供她容身。 知道她的磨难是沈画屏导致,她恨透了她,听到她的过往经历,怨恨化成无奈。 同为女子,各有各的不幸。 被困地窖时,她想,死了也好无牵无挂。 可她没死,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救了。 在那样危机四伏的地下,陆姑娘无灵力,无修为,只靠她强大的意志力和聪明劲,就将她和拳儿活着带出地窖。 她再不济也是妖,有一身修为,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 柳迎儿深深叹了一口气,昂首挺胸。 面前,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谢微宁和拳儿没走远,也没喊她就静静等着。 见她抬头,两人扬起笑。 柳迎儿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三两步追上她们,一齐往府外走。 “陆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县令大人颁布了新税政,做生意不用交高额税,我想同你们借些银两,盘算做个小生意。” “可以,不过今夜天色已晚,不如,你先跟我们回府衙,再从长计议。” “啊……会不会太叨扰了。” 拳儿自然挽住柳迎儿的手,“不会,柳姐姐,你同我一起睡,县令大人安排的厢房比我从前住的整个房子还大,我一个人睡不踏实,总觉得有鬼!” 谢微宁:“……” 自从那夜,沈画屏冒充拳儿入府,她便提心吊胆,担心她再来,半夜睡不着就往拳儿院子溜达,不成想,好心反办坏事。 府外,百姓闻讯赶来唏嘘不已,中午,他们才吃沈家宴席,晚上就传出沈家灭族的消息。 百年大族,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衰败消亡。 一家死,万家生,看似平静的夜晚,实则暗流涌动。 为了不引人耳目,三人悄摸从沈府大门边出来,快步往马车的方向走。 路过门口的石狮子像,围着一群百姓,里头时不时飘来几声哭声,现场百姓太多,许多人不知原因,被哭声吸引过来挨个询问缘由。 “这不是李秀才嘛,怎么了这是?” “七尺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真给我们男人丢脸。” “哭怎么了,人家情真意坚。” “今日是柳迎儿的大喜之日,他在这哭一天了,方才听闻柳家惨案,得知心上人死于非命,哭着要进沈府,官差没让他进去,就失魂落魄瘫这里了。” “李柳两家的婚约去年就定下了,我记得婚期好像是下个月月底,听说喜帖都拟好了,却出这样的幺蛾子。” “有情人从此阴阳相隔,真可怜!” “沈家可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柳迎儿脚步顿住,犹豫难过,她如今的身份配不上李家,配不上李轩。 可是……可是…… 柳迎儿终是拗不过自己的心,扭头往回走,挤进人群中,李轩靠着这石狮子像,双眼红肿,整个人失魂落魄。 “李轩。” 猛然听到心爱之人的声音,李轩恍惚错愕,像梦,虚无缥缈,即便是梦,他也不想错过。 抬头望,视线里,少女目光灼灼,泪光闪烁。 “迎儿,你变成鬼了也还是这么漂亮,你放心,就算你现在变成鬼,我也不会离开你,你不要再抛弃我了好不好。” 李轩拽着柳迎儿的衣角,自顾自的念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可怜。 周围宾客被他说懵了,既感动,又胆战心惊。 “这,这姑娘是鬼啊?” “不能吧,这姑娘衣着华丽,一看就是活物,还有影子呢,鬼哪有影子。” “可她瞧着很面熟,像柳家那个死了的新娘子柳迎儿。” “你这么一说,还真挺像,该不会真是柳迎儿的魂魄。” 柳迎儿:“……” 柳迎儿无奈道,“李轩,我没死。” “李公子,鬼最会迷惑,装活人了,鬼话不可信!” “对对对,得慎重,被鬼迷惑可不得了。” “对了,鬼怕桃枝,出门我特地折了一支揣怀里,生怕来此被沈家人的魂缠上,我试试,要是她逃了,那就是无疑了。” 站在柳迎儿身后的百姓掏出一根桃枝,径直插到她脑门上,众人嘎巴一下呼吸停滞,睁大眼睛瞧。 柳迎儿:“……” 谢微宁忍俊不禁,无奈摇头说,“那个,我作证,柳姑娘真的没有死。” 不少百姓早上目睹了谢微宁在沈府门前的风采,知道她是丞相之女,她说没死,那肯定没死! 阴阳相隔多不幸,失而复得就多欢喜。 百姓情不自禁替李轩高兴,急忙推搡他,“李秀才,别愣住了,柳姑娘没死,活的,活得好好的!” 第40章 我一定会娶你 李轩猛然站起身子,严肃看着柳迎儿不苟言笑,态度急转直下让一旁围观百姓皆愣神。 喧闹声戛然而止,只剩呼呼冷风声与百姓迷茫不解的目光。 叭叭蹲人府宅门口哭一天,现下总算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反倒摆起谱来了。 百姓摸不准头脑,态度随其变化。 只有柳迎儿表情始终不变,笑意盈盈直视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七尺男儿郎。 沈家婚宴,她是明面上的新娘子,被囚于地窖生死未卜,无人在意,甚至没有一个宾客认出她,会因她还活着而欣喜。 沈家惨案因她得以重见天日,大家关注点是万贯家财流落谁手,她是死是活该何去何不重要。 她只是这场利益争夺,是非恩怨的牺牲品,一个无足挂齿的蝼蚁。 只有在李轩面前,她才是她,是柳迎儿,活着的柳迎儿。 有人因为柳迎儿这个人还活着,而感到庆幸。 “柳姑娘,这个人魔怔了,咱别理他。” “人家柳姑娘好不容易活着出来,什么表情这是,咒人死呢!” “柳姑娘,你大难不死,日后必有后福,别跟这人一般计较,伤神伤心不值当。” 百姓们一股脑倒戈,劝诫柳迎儿。 此起彼伏的劝诫中,倏忽多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 “呜呜呜……迎儿,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们以为我们此生不复再相见,阴阳相隔了,万幸,万幸你还活着,迎儿,你真厉害,从沈府这样危险的地方活着出来。” 百姓:“……” 这人怎么情绪一阵一阵的。 “幸好,幸好你没死,不然我一个人怎么办,我还不能去地下陪你,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生我养我,我得给他们养老送终。” 李轩边惨厉大哭,边絮絮叨叨说不停。 柳迎儿泪水无声湿了脸颊,下意识抬手想给李轩擦眼泪,想到什么又缓缓放下,“谢谢你,李轩。” “迎儿,我不要你的感谢,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生分的东西。” 可是李轩,我们回不去从前了。 我也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去接受你的情意。 柳迎儿苦笑,转移话题,“天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吧,别让你爹娘担心。” 李轩被柳迎儿的话带偏,下意识仰头望天,悬月高挂天边,清风徐徐而至,佳人失而复得,是好事,是好事啊! 好事不能哭,会把福气哭跑。 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从袖中拿出一袋银两,塞到柳迎儿手里,“迎儿,这钱你拿着,放心拿,这不是我爹娘的钱,是我抄书挣的,你要是不想回家就住客栈,至于我们的婚事,我会跟我爹娘商量好的,我,我一定会娶你,你不要放弃我,放弃我们的婚事好不好。” 柳迎儿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虽说不是拜堂的不是她,可婚宴已办,她就是沈家人,沈老爷子的妾,顶着这样的名头再嫁李家,街坊邻里如何看李家,李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将来李轩的仕途也因此受非议。 柳迎儿目光垂下,不敢看李轩。 围观百姓也沉默无言。 沈家百余口人皆死于非命,这事太大了,柳迎儿无不无辜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然深陷其中,是沈家名义上最后活着的人,这偌大的家产按理归她。 小蝼蚁得到这么大的馅饼,她要面对的是何等腥风血雨,李家承受不住这场骚乱,也没资格掺和其中。 谢微宁温声开口,打破这场无奈的沉寂,“李公子放心,柳姑娘这几日住在府衙,很安全,天色已晚,今日大家奔波劳碌,都累了,我们先回去了,李公子也先回家吧。” 说完,率先动身,往马车的方向去。 “李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拿,我,我先走了,你回家注意安全,谢谢你……待我这样好。” 柳迎儿将钱还给李轩,泪水婆娑得朝他行了一礼,跟上谢微宁的脚步,前后上马车。 严福昌肃脸,驾驶马车缓缓离开沈府。 马车帘子未拉,从谢微宁的方向,可看见沈府外熙来熙往喧闹纷杂的百姓。 与人海之隔的是陈府的马车,帘子同为未拉,马车上坐着的是真正的陈范郎,在冷眼旁观这场闹剧,阴鸷狠戾的双眸穿过人海,死盯着她们的马车。 像宣战,是得意。 谢微宁伸手一把将帘子扯下,遮得严实,不想看到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 上了马车,拳儿一改先前模样,缩在角落,捂着胸口埋头不说话。 至于柳迎儿,不必言。 三人心怀心事,愁,愁,愁。 …… 夜里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圆滚滚的雨珠落在窗台上滴答声不止,暮春三月,春雨纷纷,萧条了一整个冬天的万物开始舒展身姿,绽放蓬勃。 冬去,春来,又一季。 谢微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繁杂,要问具体烦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相邻院落,蓦然传来脚步声。 卫澍回来了?! 谢微宁起身点燃床前的煤油灯,随意裹了件厚衣裳,匆匆开门出去查看。 恰与来人眸光相撞,缱绻旖旎。 廊下细雨蒙蒙,沾落在男人的衣袍上,让原本就湿了的衣裳雪上加霜,除了雨水,灰尘,还沾了星点血迹,在沈府分别时,身上没有血,这是又起动乱。 也是,这么大一笔钱财,谁看了不起贪念。 无声息盯着对方大半天,尴尬无措浮在两人脸上。 谢微宁目光从卫澍身上,挪到廊檐下那一窜窜雨珠上,不知该说什么才能缓和尴尬,索性干巴巴客套一句。 “回,回来了。” “吵到了?” 卫澍声音嘶哑,泛着困意和疲倦。 谢微宁摇头,“没有,不太困,睡不着。” 卫澍道,“我房中有安神草,给你拿些?” “也行。” “那你等会,我进屋拿给你。” 卫澍抬手推屋门,宽大的衣袍下血淋淋,手臂上那条长伤痕没包扎,肉往外翻,血痕干涸斑驳,满目疮痍。 第41章 清理伤口 谢微宁道,“伤口这么深,不紧处理,容易发炎生脓,我房中有药箱,你换身干净衣裳,我帮你上药。” 卫澍睨视眼前人,头发随意盘扎,双眸乌亮有神,一点不避讳深更半夜,男女有别,咋咋呼呼就跑过来了。 是没将他当成男子,还是…… “喂,跟你说话呢,别总装聋作哑,当听不见!” 见他这模样,想起今日在沈府,这厮明明不受沈画屏控制,却假意听不见她叫喊,故意引她下地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撂下话扭头回房,“爱应不应,我去拿药箱,你赶紧换衣裳,别回头生病了,外人传我这个妻子当得不称职。” 后半句话,她故意说的。 她们假扮恩爱夫妻,但只对外人,私下卫澍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一听到她提夫妻间的事,他就不自在。 果然,听到谢微宁说的后半段话,卫澍耳根子泛红,不知所措,目送谢微宁进屋,才慌忙进自己的屋子。 “小样,还治不了你!” 大仇得报,谢微宁心情畅快,哼着小曲进内屋拿药箱。 药箱里全是各种装着药丸、药粉的瓶瓶罐罐,草药名、药效她都认识,样子没一个是她熟悉。 不亏是城里来的药,就是精致,当地郎中,医治百姓靠山靠水靠自身过硬医术,药材均采自深山,土生土长,吃的时候也是原汁原味。 外敷所需药材混合捣碎,盖伤口上,再用纱布缠好,以前没有纱布,藤蔓叶子裹法样式与粽子如出一辙,内调最干脆,丢沸水里煮了喝。 以前娘经常进山采药材回来煲汤,有病治病,没病预防。 也不知,娘如今可安好。 她回不去谢家,娘出门从不用真容貌,茫茫人海,即便在县内相遇也不相识。 才舒畅的心又蒙上一层乌云,谢微宁无声叹气,拎起药箱来卫澍房间,他已然换了身干净衣裳,身子倚门看她,手伤了,一点没耽误嘴损,开始报复方才她戏弄他的仇,“谢姑娘,这是亲自山中采草药去了?” 呵呵,这是拐弯抹角嫌弃她磨蹭呢! “我要能上山,一定多摘几株断阳草孝敬大人。” “什么功效。” “呃……” 断阳草,断阳,断阳,草如其名,能有什么好功效。 谢微宁假意听不见,认真清理伤口,上药,将手臂缠成粽子。 不是有意为之,纯属是她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包扎好伤口,谢微宁自信满满,不好看,但绝对牢固。 卫澍瞧着自己胖了不止一圈的“粽子”手,思索半天,皱着眉头接受,神情恢复正经,“今日之约,你做到了,想知道什么,你说我全盘托出。” “柳姑娘何去何从?” 谢家的事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问,现下柳迎儿的事更紧迫,沈家水深,又关乎众人利益,走错一步,她性命攸关。 “沈家府上值钱的东西还在轻清点,重要商道路线,商铺账本信息,全都不翼而飞,要细查的话,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还会打草惊蛇,我已将此事飞鸽传书回京禀明陛下,由陛下全权定夺,这段时间,她先住在府上。” “是陈家吧。” 谢微宁一语道破。 原来白捡了这么大便宜,怪不得陈范郎是那副嘴脸。 卫澍没否认,“聚财术反噬陈家人,除了受沈画屏怨念影响,还因为陈家在阵法上动了手脚,为的就是吞并沈家。” 阵法已成型,又过这么多年。 要么留着,要么破阵,在不破坏阵法的情况下改阵,比登天成仙还难。 陈家,运用邪术,竟已到了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沈谢两家所遇不同,下场都是家破人亡,中间都掺和了一个陈家。 那么在沈家这场惨案中,陈家扮演了什么角色,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还助纣了多少这样惨绝人寰的事,究竟是怎样的阴谋,才值得他们不惜踏尸山血海,也要窃之。 见谢微宁目光骇然,卫澍没忍住又绕回原来话题。 “现在知道沈家多狠厉了,想去京城还来得及。” “大人君无戏言,莫要当那出尔反尔的小人。” “哦,是么?那谢姑娘可能看错我了,我历来都是阴险狡诈的小人,最爱出尔反尔。” 谢微宁:“……” 懒得跟他再扯皮,谢微宁问出担忧一晚的问题。 “二皇子,可有踪迹?” 当今天下,风调雨顺,陛下勤政,各项政策皆利民,这样的好皇帝不多见,这样的好日子也不多得。 私心希望一直如此,希望天下永无战争。 卫澍道,“他不在陈府。” 谢微宁心一紧,“会不会是被陈家藏到县内别处地方。” 陈家有很多藏身之所,极其荫蔽,关她的那个山洞,阵法遍布,那夜她费了好大劲才逃出来,现在回头找,怕是难再找到入口。 若二皇子真的是被陈家带走,应该同关她一样,关在无人能寻到的偏僻地方。 陈家关她,只关乎谢家。 关二皇子,关乎天下,一日找不回二皇子,天下就多几分危机。 卫澍道,“禁军昨夜已经进山搜寻,这小子能不能活着回来,只能看他有没有化险为夷的运气。” 谢微宁道,“二皇子天潢贵胄,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陛下这天下是踩着尸山血海得的,安稳十几年已是不易,当今局势,外敌虎视眈眈,内里妖魔奋起,他不听劝,执意从宫中跑出去玩,入敌方圈套,生死只能看他造化,出来游历一番也好,回不来是他不幸,回得来也应该长脑子了,一直仁慈天真,将来也坐不稳那把椅子。” 都说自古帝家残酷,亲耳听,更能切身体会。 屋檐外依旧雨声淅沥,雨水落在灰瓦檐角凝结成串的水珠,滴在青石板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像舞动的白色精灵,没有雷电,亦没有狂风暴雨,下得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雨也好,暴雨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要是没有,那就强行开一条。 ? ?下一章卷一故事就结束啦,越到结尾越恍惚,写得有点慢,想把没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好,头秃研究收尾中! 第42章 天地广阔(完) “迎儿,是爹啊,爹来接你了,是爹没用,护不住你,让你被外人欺负,爹对不起你……” “大家快来看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瞧府衙做派,肆意抢占百姓钱财,扣押我家姑娘。” “狗县令,滚出青乡县!” “这是我们柳家的钱财,我们柳家的家事,与你们这个破县令何干?你凭什么霸占我们的钱。” “最后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不把钱、人交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 翌日清晨,仍是细雨蒙蒙,无停歇之势。 雨不停,气温骤降,又湿又冻,狗都不愿挪窝。 府衙外鼓声齐鸣,热闹济济,叫喊声凄厉,荡气回肠,引得周围百姓心急如焚,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冻得打寒颤,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这么冷的天,穿厚鞋厚裤厚袄子都不管用,再出去淋雨,雪上加霜,奈何实在按耐不住好奇的心,还是有百姓撑伞出门看热闹。 只见府衙大门外连夜支了个草棚,工艺太赶太粗糙,四面漏风不说,顶上也在到处漏水,立于棚下的人还得穿蓑衣才能勉强不被雨淋个透彻。 如此艰难环境,上至八十岁老太下至襁褓孩童,愣是无一人抱怨,反而个个兴致高涨,热血沸腾。 十几名官差堵在大门口,不让他们有机会涌入府衙,心中甚至无奈,无赖见过了,但这样厚颜无耻,堂而皇之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县令大人,陆姑娘,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们,此事因我而起,无论如何,我得出面解决,不能让这样的罪责莫名扣你们头上。” 柳迎儿哭得双眼红肿,悔恨不已,要早知今日会发生这样丑事,昨夜她宁是流落街头,也不会来府衙。 陈家称王称霸多年,坏事做尽,县令和陆姑娘来此为官,本就寸步难行,好不容易靠破疯婆子惨死一案,坐稳县令职位。 家里人来这一闹,努力付之东流。 谢微宁宽声安慰,“别这么想,府衙是伸张正义,伸冤解愁的地方,你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你现在出去,他们必会抓着你不放,不仅没解决问题,反而将自己置身危险,不值当!” 谢微宁嘴上这么劝,心中已然想冲出去骂街。 这算什么事。 前脚将女儿卖去给人当妾,出事不管不顾,后脚知有利可图,立马迎上来装父女深情。 啊呸! 要不是她现如今身份特殊,亲自出面对峙百姓,易遭有心之人借此大作文章,定出去同这群泼猴理论一番。 柳家也是拿准,县令不能自降身份同他们理论,才会这般肆无忌惮。 “柳姑娘,稍安勿躁,静待观之。” 卫澍不知从哪儿整出一套黑瓷茶具,泡上青乡县特有的浮观茶,屋里茶气丝缕,茶香四溢。 闲情雅致得紧。 时间悄然流转,再激昂火热的心也招架不住倒春寒的威力。 柳家人耐心告急,内起内讧,外抡起锄头镰刀奋起,欲要冲入府衙。 围观百姓也越聚来越多。 “柳家可真是大胆,什么脏钱脏事都敢碰,活腻了。” “是啊,我听说沈家是前朝余孽的后代,出这样的事,陛下脸上无光,定会严责,清查与沈家人沾亲带故的旁支,株连九族,别家拼命与之撇清关系,柳家反倒自个贴上去。” “沈家是前朝余孽?” “对啊,这事还是满春楼的说书先生讲的,才说完没几个小时,就被恶妖灭口了。” 提及恶妖,提及惨死城外的孙武平,百姓们仍是心有余悸。 柳家人闻此议论,举棋不定。 这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确实让人心动,可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柳耀祖双腿发软,有些后怕得咽了口唾沫,“爹,他们说沈家是前朝余孽,占这钱可是要被杀头的。” 他可不想为这死丫头,搭上自己的命。 反正有爹娘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实在不行,回头再把那死丫头卖了,何必为这桩不确定的事冲锋陷阵。 柳天赐此刻也慌得不行,他见钱眼开,可没想把命搭上啊! 回头战战兢兢询问围观百姓,“你说的可是真?” “都传遍了,那还有假,要我是你们,立刻跟这女儿断绝关系,还管什么女儿啊,自己逃命都来不及了。” “我听说县令已经将此事上报朝廷,不日便下旨了。” “下……下旨!” 柳家人全都吓破胆,不敢再聚此闹事,灰溜溜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骂骂咧咧与柳迎儿撇清关系。 “我柳家没有柳迎儿这个女儿,我们与她毫无关系!” “对,这贱人克夫家就算了,如今连娘家都不放过,真是晦气。” …… 如获重负,柳迎儿侧身屈膝道谢,泪水溢满脸,“多谢县令大人和陆姑娘相助,此番恩情,迎儿一辈子还不起。” 到头来,伤她最深的竟是相伴多年的亲人。 而竭力帮助她的,是与她毫无关系的旁人。 “柳姑娘不必言谢,这事是李轩谋划的,不过陛下确已知事情来龙去脉,不日会亲自下旨赦免,让你恢复自由身,天地广阔,相信柳姑娘定能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谢微宁上前扶起她,笑意浅然,打心眼里替柳迎儿开心。 沈家惨案就此告下一段落。 至于疯婆子,拳儿仍在四处磕头跪拜,好让疯婆子的魂魄早日解脱入轮回,好疗愈放下她心中那份愧疚、赎罪心。 与此同时,佛陀寺供桌上多了一个牌位——全县百姓敬供疯婆子。 自案发的第一日起,便陆陆续续有百姓前去佛陀寺,怕恶妖报复,匿名捐赠香火钱,一分、半两,五铢钱……胜过黄金万两。 雨连续下了三天三夜才彻底停歇,恢复天晴。 惊蛰日,煦色韶光,远处群山林海云奔潮涌,雾气缭绕。 破庙后院,几棵桃树花开满枝,春风拂过,落花纷扬,漫天飞舞。 桃树之下,疯婆子坟冢前瓜果糕点满满当当,在她身旁还另外鼓着十几个坟包,每个坟包的前面都插着三炷香,花瓣落在坟包之上,好似披上了一层花衣。 本章完。 第43章 人与妖的故事 青乡县建城之初只有人,没有妖,妖在那时是人人喊打,深恶痛疾的存在,原因无他,妖吃人的传闻深入人心。 有妖源于一年祈福节,受节日庆典氛围的影响,善良的百姓们收留了一只受伤,奄奄一息的妖,城池建于山腰,山势陡峭,土地稀少,人民勤苦劳作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生计,伤愈的妖为报恩留下帮助百姓,妖有妖力,一妖抵得上数十人,百姓的生活因妖的到来更加富足,妖也在此有了归属感,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妖来到青乡县,也越来越多百姓接受他们,此后,人与妖在这片贫瘠美丽的土地上相互依存,人妖共治。 又一年祈福节,人与妖的故事还在继续。 入夜,青乡县城内外游人如织,张灯结彩。 火光忽明忽暗,闪烁中雕刻逼真的龙头龙身在舞龙人手中翻滚、跳跃、旋转,栩栩如生似入真神下凡尘,外乡人不曾见过这盛况,叹为观止,纷纷加入游街队伍,街头巷尾到处窜。 祈福节,青乡县特有的节日。 白日,百姓们挂灯笼,系彩绸,备美酒佳肴待,待夜幕降临,全家出动与舞龙人一起上街游行,火光驱散邪祟,舞龙消灾赐福,寓意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游街的终点在祈福河边。 传说,祈福河可通向天界,在祈福节这天将写有心愿的河灯掷于河中,河水将心愿带去天界,神仙们可在这天破例入凡尘,替百姓们实现愿望。 外头热闹,李家堂屋内亦其乐融融,氛围形似一家人。 “大人,陆姑娘,多亏你们,我才能和迎儿喜结连理,这辈子我李轩先干为敬,祝二位步步高升,永结同心。” 李轩高举酒杯一饮而尽,泪水和酒杯一同落下,“没想到我李轩,有朝一日能和探花郎大人共宴,大人是我的榜样,将来我定要功成名就,替大人、替陛下分忧,不枉你们对迎儿的帮助。” 卫澍举杯回礼道,“八月秋闱,祝李兄取得好名次,如愿以偿。” 李轩虽性子优柔寡断,却是个有卓识,善观察,出谋划策得当的好人才,颇有谋士风范,若能顺利通过科举,培养得当,将来真能替陛下分忧。 一旁,谢微宁、柳迎儿、拳儿三人一言不发,埋头苦吃,不是饿死鬼投胎,是约好饭后一齐去游街,看花灯。 与外乡人不同,县内百姓约定俗成,家在哪就从哪里入游街队伍,待游街结束,将花灯掷河中后,再转一圈,从哪入从哪出,有始有终。 谢微宁是谢家人,该从东南入,可她现在不能回谢家,在李家也好,李家和睦美满,四处都透着家的温馨。 “咚咚锵,咚咚锵!” 屋外传来敲锣打鼓声,寓意游街队伍即将到来。 三人同时放下碗筷起身,把在座人皆吓一跳,愣神片刻,也都纷纷起身。 游龙至,不去游街,也要出门,奉上瓜果佳肴相迎,祈一家人平安顺遂。 众人出屋门外等候,外头已是人山人海,穿着喜庆花衣的小孩子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钻入人群,再出现是从游街的队伍中出来,手中口袋嘴里都塞满糖果,好不满足。 百姓高举火把,火光冲天,围着到来的游街队伍,烟雾缭绕中游龙翻腾,变化莫测,震慑住在场所有人,欢呼雀跃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祈福节每一年都如约而至,一样盛况,永远看不腻,这是千百年来文化的传承,生生不息。 “大人,节日快乐。” 谢微宁笑容灿烂,高声喊,手中高举着一个火把,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声音瞬间被喧闹声吞没,交织的目光在烛火中游离,平淡温情。 “节日快乐,阿……” 卫澍的声音也在顷刻间被淹没,淹没却不是欢喜的喧闹声,而是官兵前来禀告的迫切声。 “属下见过大人。” 护卫躬身作揖,上前低声汇报,“禀大人,半个时辰前,有百姓在祈福河中看到一具男性浮尸,我等前去打捞上岸,是具男尸,尸身外貌年轻,衣着华丽,腰间佩有龙纹玉佩,疑似二皇子。” 说到二皇子,护卫全身颤抖,跪下磕头。 皇子身亡异乡,消息瞒不得,传回京城,必引得各方势力涌动,天下势起动乱。 卫澍僵神一愣,声音疏漠,“在哪!” “大人这边请。” 护卫又磕三头,起身领卫澍离开。 不知发生何事,谢微宁将拳儿托付给柳迎儿,快步上前跟着几人的脚步。 看到谢微宁的身影,卫澍脚步放缓,语气浮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着急与难过,“有二皇子的消息了。” 她没听到护卫同卫澍说什么,但从护卫着急的模样,磕头的敬重,也能品出一二。 这消息,不会是好消息。 陈家狂妄,目中无人,可事已至此,希望他们仍有所顾忌二皇子皇储的身份,不下死手。 留有一口气,总比惨死他乡好。 游街队伍继续朝前祈福消灾,百姓欢愉,谢微宁一行人沉默无声,背道而驰,走入无尽的黑暗中抄小道去祈福河边,案发地。 与此同时,祈福河中河灯星点,比天上的繁星还多,远处载歌载舞,喧哗一片,与河边庄严静默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几十名官差将百米内的河边围住,不允任何人靠近,驻足观望。 好奇围观的百姓们只得在百米开外聚集,四处打听。 “哎哟,这才平静了半个月,听说又死人了,尸体跟河灯一起飘在祈福河中,面朝上,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溜圆,吓人得很!” “恶妖又又杀人了?那咱们可得离远些,别被牵连上了。” “恶妖天天没事干,净杀人,哪那么邪乎,说不定是哪个醉鬼,喝得醉醺,天黑没瞧清路,坠河中溺死了。” “一个醉鬼,哪值得官府这么大阵仗?依我看,这事小不了。” “死了何人?” “没瞧清,不过看衣裳非富即贵。” “外乡人?难怪官府这么大阵仗,每年外乡人在咱们这出事,都会引起一番骚动。” “呵!外乡人是宝,咱们是草,如蝼蚁,自是比不上这些达官贵人,从前陈家如此,没想到新来的县令也如此,真让人失望。” “别说了,县令来了……” ? ?舞龙的灵感源于民俗文化活动,小时候大年初一,会有舞龙来家里祈福,每家都会去,各家看自己财力给他们发红包。还有一章在写中!!! 第44章 蛤蟆侠士 卫澍一行人抵达祈福河边,夜风呼呼,吹得湖面微波粼粼。 岸边躺着一个人,白布盖面,周身跪着仵作老吴,脑门磕得肿胀,淤青明显,开始往外渗血丝,仍是不敢停下。 看到卫澍,老吴哭出声,“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卫澍冷声下令,“掀开白布。” “是,大人。”老吴哆嗦身子,跪着往前揭开白布。 白布下,逝者面色青紫狰狞,瞪着双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唬住,当场惊吓而亡。 看样貌,年岁不大,身上穿的衣袍破了好多个口子,仍能看出样式华丽,款式特殊,这样的针法走线,民间难寻只供皇室。 再结合老吴惊恐的反应,事情还是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二皇子出事了! 谢微宁浑身冒冷汗,余光看身旁的卫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一直停留在尸体身上,很久都没回神,亦没做出任何吩咐。 时间流逝,游街的鼓声与欢呼声从远处传来,意味祈福节庆典来到最后一步,放花灯。 祈福河只有流经青乡县这一段平缓,其他地方落差大,河水湍急,不适合放置花灯,因此,每年祈福节,放花灯地点只有她们脚下这一片平地。 百姓不知缘由,无故阻拦他们到河边祈福,不尊重祈福节,极易引起民愤。 “大人。” 犹豫再三,谢微宁出声喊卫澍,余光猛然瞥见微波粼粼的河面上冒出一个小小人头。 是个小孩! 在直勾勾盯着岸边,盯着她们。 谢微宁面色一僵,以为自己看错了,不动声色眨眼,认真瞧向湖面。 那小孩在悄然往岸边的水草里游,水草离岸边很近,长得茂盛,藏在其中很难找寻到踪影。 谢微宁不敢打草惊蛇,小声喊卫澍,“张峥,看水中,左边水草前有个小孩!” 可话音刚落,一颗石子从后面冒出来,径直飞入水中,溅起一朵不起眼小浪花。 浪花一起,小孩受惊,随即潜入水中,再无踪迹。 祈福河下暗流多,支流水洞更多,能在河中来去自如,这小孩水性极佳,说不定是哪个水中动物修炼成的妖。 想要在水中捉到他,难如登天。 谢微宁气愤,扭头往黑压压的人群走去,找石子来处。 百姓被挡在身后百米开外,黑压压一大群,有能力丢过来的,只有站于前端的那一部分,还得是妖力深厚的妖。 按要求扫视一番,很快锁定站在角落一位中年男妖,老鼠精。 和其他百姓明显不同,百姓们仰头张望死者,各种猜测其身份,他一直盯着水草的方向,表情急不可耐。 谢微宁朝身旁的官差投目光,三人默然往男人的方向靠近。 男人猛然回神,起了警觉心,当即显化妖身想钻入人群逃走,被最近的官差手疾眼快,揪住他又长又粗的老鼠尾巴。 另一名官差见此,扑上去揪住后腿,抓着男人“吱吱”,惨叫。 祈福节天下闻名,不少外乡人被吸引前来过节,见一见人妖共存的场面。 可今夜游迹大街小巷,全都是人,别说妖了,连半只动物都没看到,一度以为妖只是空谈,是吸引他们前来此的噱头。 没想到,青乡县真的有妖,只是伪装成人他们看不出。 如今官差追击,一秒显妖! 外乡人游客大惊失色,既惊喜又恐惧,那个老鼠精,那他们身旁这些人会不会也都是妖。 传闻,妖十分凶残,以吃人为主,最爱吃细皮嫩肉的人。 现场骚乱四起,有逃窜离开,有惊奇吃瓜,还有不满官府公然捉妖,气愤填膺替老鼠精辩解的,乱成一团。 谢微宁不理会众人,吩咐官差将老鼠精押起身,“说,为什么要跑?” “俺,俺没跑,俺只是看腻了想走而已。” 老鼠精气势微弱,声音结巴为自己辩解。 “哦,什么都没看到,就看腻了?” “对啊,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谢微宁瞬间警惕,“你怎么确认人死了,你杀的?” 老鼠精一听,急了,“俺,俺可没杀人,跟俺没关系,你不能把这个罪责赖到俺头上。” 她自然知道,这事跟这妖没关系。 鼠妖一族在青乡县是底层妖,灵力低微,杀二皇子这样的大事,还轮不到他们头上,当然,也不排除陈家拿他们当“刀”借他们之手杀人。 谢微宁又绕回原来的问题,“没杀人,你跑什么?” “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被套话,老鼠精连忙闭嘴,扭头不再吭声。 “不说,行,带回府衙慢慢审。” 谢微宁语气干脆,说完还不忘瞟一眼方才替老鼠精发声的两只蛤蟆妖。 乐于助人的哥俩,哪知道老鼠精跟凶杀案扯到一块,吓得连忙给替自己辩解,太着急,语无伦次,话到嘴边只听取“呱呱呱……”声一片。 谢微问,“认识?” “呱呱呱!”俩蛤蟆妖齐齐摇头。 谢微宁,“说人话!” “不,呱,不认识。” “我哥俩纯粹喜欢打抱不平,对,侠士就是要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俩蛤蟆说着说着就燃起来了,没一句有用消息。 谢微名:“……” 谢微宁摆手示意两人离开,扭头看河边。 白布重新被盖上,两名官差抬着担架,另有四名官差寸步不离护着,仵作老吴双腿哆嗦跟在身后,将尸体带回府衙。 卫澍走在最后面,走至谢微宁身旁,停下脚步,周围全是百姓,不能坦言说话,只能用传音符,“陈家人在附近,先回府衙,二皇子一事暂且不能泄露出去。” 谢微宁点头,忍不住回看一眼河边,什么也没有,带上老鼠精离开祈福河边。 围观的百姓自觉让出一条道,阻拦官府查案是大忌,搞不好要被砍头。 再者,祈福节投掷花灯是传统,眼看时辰就快过去,还有很多百姓未投花灯,时间紧迫。 官府一走,百姓立刻涌上河边。 然而,即便有百姓让道,谢微宁一行人走得并不顺利,让道尽头,陈范郎领着一众挡住去路,以外乡人为借口,叫嚣着要扯下白布。 “青乡县历来重游人闲客,如今有外乡人溺死河中,此事重大,陈某需验明死者身份,还外乡游人一个公道,还望县令大人,陆姑娘理解!” ? ?求数据,求月票!!! 第45章 对峙 “事关青乡县发展,还望县令大人,陆姑娘理解。” 站在陈范郎身后的众人齐声高喊,表明立场。 他们皆是县内各大家族家主,曾经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时过境迁。百花齐放的时代落幕,只剩陈家一家独大,虎落平阳成傀儡。 各家忌惮陈家,不敢不从。 县令站稳脚跟只是幌子,真正的权一直被陈家把握着,从未动摇。 奈何卫澍心系二皇子尸骸,顾全皇家脸面,同时还要兼县令的名头,不好同各家撕破脸皮。 谢微宁顶着丞相之女的名头,丞相大人早就死了,连累不到他老人家,光脚不怕穿鞋,无所畏惧,“府衙统领县内大小事务,管理百家,什么时候一个地方商贾也能插手凶案,还是说,此案情与陈老爷您有关?” “陆姑娘,说话要讲究证据。” 陈范郎眼睛微眯,威胁意味明显。 与此同时,周围围观的百姓中妖力涌动混乱,潜入不少陈家护卫,只待陈范郎一声令下就会冲出来拦他们。 公然与官家对抗。 看来陈家是被逼急了。 急了也好,急了才能露马脚。 谢微宁冷笑了声,步步紧逼,“陈老爷想要证据又阻止府衙查,口口声声说一切为了青乡县的发展,究竟是为青乡县,还是想消除证据,掩盖真相。” 众人目瞪口呆,显然都没料到谢微宁会这么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 百姓纷纷朝她投去崇拜又怜悯的目光。 很勇! 但得罪陈家,会死得很惨烈。 陈范郎眼底泛起凌人的寒意,也不再装傻充愣,“陆婉,陆世南已经死了,他保不了你,别仗着那点身份为所欲为,污蔑我陈家。” “污蔑?难道不是你陈家在污蔑府衙,越权作势,架空我与我夫君?陈家行事这么嚣张,目中无法,就不怕招来大祭司的注意?” 大祭司,自陛下坐稳皇位,便归隐不问世事。 有传闻,他已和陛下破裂,不再过问朝廷,天下事。 曾经无人相信这个谣言,可如今距大祭司归隐,已过十几年载,他不曾出现,也无人知他身处何处。 也正因他不出山,各方势力才有胆识蠢蠢欲动。 陆婉这话什么意思? 她认识大祭司? 还是说,丞相府背靠的就是这位大祭司。 是了,当年陆世南不过是陆家流落在外多年的庶子,京中无人看好在意,可他仅回来一年,就压嫡子一头,在朝堂混得是风生水起,平步青云当丞相。 这么多年,朝堂风云莫测,不知换了多少家族、官员,只有丞相府屹立不倒。 若不是他病逝,现在朝堂百官仍是他说了算。 说他没靠山,仅凭自己怎可能? 陈范郎脸上闪过一丝危机。 难道陈家已经惹了那位大祭司的注意。 不可能,这些年他一直很谨慎,只渗透不起眼的门路与地方产业,官府朝廷再怎么深究都与陈家无瓜葛,这般小心翼翼,不可能会引起注意。 这死丫头定是在诈他话! 可万一是真的…… 陈范郎强装平静的表情下,心底汹涌澎湃。 陈家布局至今,只能赢,不能输。 府衙这两位与从前那几个蠢货县令不一样,不能硬碰硬,只能先退一步,暗中布新棋局。 不能用二皇子的死拉他们下水,别的手段多得是。 “陆姑娘说得对,是陈家越权了,唉……从前县中无县令,事事要陈家亲力亲为,遇上外乡人出事,担心官府追查,责备陈家治理无力,只能紧张办事,揽权不让罪责落各家头上,亲力亲为久了习惯了,如今遇上外乡人下意识紧张,担心朝廷怪罪,却忘了朝廷已经派张县令上任,如此也好,我陈家终于能放下提心吊胆的心,不必在为青乡县的发展操劳。” 陈范郎说得情真意挚,说到最后老泪纵横。 三言两语就将陈家摘了个干干净净,还白博得一个好名声,让人愤怒,忍不住想撕下陈家的伪装,将他们狼子野心公之于众。 但现在不是论是非的时候。 她与陈范郎争论,就是要阻止陈家将这块白布扯下,阻止陈家揭露二皇子暴毙。 陈家后退,她的目的达到,如此再揪着不放。 谢微宁态度一转,“陈家对朝廷忠心耿耿,朝廷一直记在心里。” 陈范郎抬手作揖,“朝廷知陈家的良苦用心,老夫死而无憾。” 说完,自觉退至一旁,给谢微宁一行人让道。 他动身,各家没有不动的道理,纷纷往旁边挪步,黯淡的目光燃起思索考究。 新来的县令与陆姑娘胆识过人,并非想象中那样无能。 或许,他们…… 谢微宁含笑点头,“我同夫君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诸位游街了。” 说完,霸气下令,“走!” 大张旗鼓率领一众官差离开。 待彻底离开人群,卫澍道,“多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谢微宁道,“我与大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大人好,我才能好,天下稳定,小民才能有安定的生活。” “是这样的理,但还是要谢谢姑娘谋略得当,不费吹灰之力就压陈家一头,解决这个棘手事。” “大人要真想感谢,将来多在陛下面前美言谢家几句,告知陛下,谢家无心朝堂天下,只想归隐过自己的生活。” “担心陛下忌惮谢家?” 谢微宁颔首,“权力吞人性,偏偏谢家这个能力可凌驾于权力之上,取而代之,是谁都会有所忌惮,要么为己用,要么杀之以绝后患。” “放心,有我在,不会。” “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行人与青乡县的热闹分道扬镳,抬着担架,摸黑回到萧条冷清的府衙,旁院再起灵波阵法。 黑压压跪了一地禁军,磕头谢罪,迎二皇子尸骸。 “见过祭司大人。” “属下恭迎二皇子回府,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愿以死谢罪!” “属下恭迎二皇子回府,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愿以死明志!” “属下恭迎二皇子回府,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请容属下追查凶徒,以血洗辱找回公道。” 第46章 老鼠精 事情已然发生,将来天下局势如何变,就看陛下决策了。 天家秘闻,少掺和少听命会长些。 谢微宁撇了眼偏远方向,便一头扎进地牢,上一次来此还是五六年前。 那时兄长和第一任惨死的县令还在世,抓了个偷东西的毛头小贼,一直不交代东西在哪,审了三天三天,最后扛不住才交代。 兄长去交代地取货,东西不翼而飞,再回去地牢,小贼莫名毒发身亡,东西至今下落不明。 听兄长提了几嘴,东西是好像是一本传记。 地牢昏暗潮湿,无风,静得吓人,两边墙上的煤油灯却在轻微摇曳,空气中透着发霉的味道与死亡的气息。 让人胆寒心颤! 府衙五年未有人烟,地牢更是荒凉压抑,终于在今夜迎来了第一位宾客。 老鼠精被粗大的铁链拴住,五花大绑,他脚下是才铺的干稻草,铺得太少,被血染得发黑腐烂的地面看得清清楚楚。 牢外,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太久没人用,锈迹斑斑。 谢微宁拎起一把锈得难以直视的长刀,嘟囔,“这刀锈成这样,也不知道还锋不锋利,能不能杀人。” “夫人,这刀杀人,我看够呛。”随行的官差搭话,“不过折磨人倒还行,起码能折磨个三天三夜。” “是嘛,那试试!” 谢微宁说着,直刺向被拴着的老鼠精。 “啊啊啊……救命啊,官府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老鼠精吓得化妖身,吱吱乱叫。 “你是妖,杀人与你何干!” 谢微宁笑着纠正,长刀抵在老鼠精的胸口,太钝了,不能一下刺进心脏,不过用劲的话,还是能的。 老鼠精吓得直哆嗦,叫声更加尖锐,“啊啊啊……救命啊,官府杀妖了,杀妖了……” “闭嘴!” 谢微宁打断老鼠精的乱叫,“说,为什么要跑?” “我已经说了,我看腻了想走不行吗?官府管这么宽,连走都不行!” “我猜你是看到河中那小孩了吧,担心他被发现,所以丢石子给他通风报信,是他杀的人?” 心中的伎俩被识破,老鼠精顿时眼神飘忽,语气变得结巴,“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官府不能平白无故关押百姓,这是非法囚禁,我要告你们。” “告我?” 谢微宁挑眉,将长刀收回来,“哐当”一下刀背砸在老鼠精肩上,疼得他呲牙咧嘴,没等他张嘴控诉,刀尖猛然翻面紧紧贴着他的脖颔。 耳边谢微宁的念叨声,似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我爹是宰相,宰相你知道吧,就是话本子里,说书先生口中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宰相大人,你想告我?那得跋山涉水去京城,还得想办法见到陛下才能告我,你觉得你有命活到京城么?” 老鼠精吓得双腿瘫软,若不是有铁链栓着,早瘫倒在地,声音颤抖恐惧,“你你你……你贵为官府中人,青乡县的衣食父母,竟拿权力压百姓,枉为民官。” “说,为何要给那小孩通风报信,你与他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听不懂你说什么,就算你权利滔天,也不能肆意关押百姓,尤其是妖!朝廷不管,陈府一定会管。”老鼠精目光闪躲,车轱辘来回绕。 谢微宁一下犯难,从前这种时候就该上刑了。 恐吓还行,上刑她实在下不去手。 硬的不行,看来只能换个法子了。 “那小孩的容貌特征我都记在心里,青乡县就那么大,就算你不说,官府也会查到他的踪迹,尸体是从水中打捞上岸,他就水中,若找不到别的凶手,那凶手只能是他了。” 老鼠精脸色一变,大声辩解,“你少胡说八道,三娃不可能是凶手。” “原来那孩子叫三娃,有名字,更好找了!”谢微宁扭头,假意吩咐,“传令下去,找一个叫……”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知道我统统告诉你,三娃他他不可能是凶手,他才五岁,他怎么可能杀得了人,我当时丢石子就是怕他被当成杀人凶手,才冒险这么做。” 谢微宁嘴角微勾,低声吩咐身旁的官差,“一五一十记下来。” 官差:“是” “你跟那个叫三娃的孩子,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 “老实交代!” “真没关系,他是人,我是妖,能有什么关系?要说渊源,得从好几年前说起,那日我外出觅食,不小心受了伤,他娘救了我一命,此后,我便多加关注他们娘俩了,想着哪天能将恩报了,三娃很听话,不是胡闹的坏孩子,他不可能会杀人。” “你说他没杀人,那为何这么冷的天,他偏偏在打捞尸体不久后,出现在河中,还一个劲往尸体的方向游。” 老鼠精摇头,“不知,我看到他在河中也是吓了一跳,见他不仅不逃,还不要命地往岸边游,急得不行,这才丢石子提醒。” 谢微宁沉思,河中打捞上来的尸体是二皇子,此前二皇子一直久居京城宫中,不可能与这孩子有关系。 他为何执意往尸体的方向游! “三娃家在何处?” “乱葬岗。” 谢微宁狐疑,“那是何地?” 青乡县地处深山,未受过战争侵扰,没有出现无人认领的死尸,百姓家中有亲人死亡都会送去城外坟圈埋葬,历来没有乱葬岗这个说辞。 “就是城外的坟圈,从前没乱葬岗这个词,近几年大量外乡人涌入,将这个词带来青乡县,大家就都这么喊了。” 听完老鼠精的解释,谢微宁更加一头雾水。 “县内还有这么多荒房,虽说荒废了,但也还能住,为何要去外头住乱葬岗?” “呵!” 老鼠精看向谢微宁,冷笑嘲讽声犀利,“大人上任快一个月连这点事都没查清,也好意思号称是青乡县的父母官,真是讽刺!” “还有今夜这祈福节,办得盛大辉煌,锣鼓喧天,外乡人接踵而至,好不热闹,可大人有看到除了外乡人和较富裕的人外,有平民人掺和其中?” “没有,一个平民人也没有,只有妖,县内全都是妖,一群妖过着人创立的节日,享受人建立的县,最后将人驱逐出县,我为自己是妖而感到耻辱。” 第47章 地牢 “要知今日是这局面,当初百姓们就不该救我们这样以恩报怨的妖,开创所谓的人妖共治,他们一时善良害了后代子辈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我是底层妖,没有话语权,大人您不一样,你是高官,您得帮他们,而不是助纣为虐,助长那群坏妖的气焰。” 谢微宁呆愣在原地,消化老鼠精的话。 在城中这几日,确实妖比人多,几乎没见到几个人,近来青乡县名声大噪,吸引各方妖前来此,妖多正常,她没往其他方面想。 更没想到,其中有这样深的渊源! 谢微宁气得发抖,青乡县最初毒虫遍布,瘴气弥漫,是历代百姓一点一点耕耘,才有了今日巍峨壮丽的城池。 再怎么人妖和平共处,人妖共治,底蕴都应该是人。 没人有资格抹去人对青乡县的贡献,也没有人有资格将百姓驱逐出县。 “是陈家做的?” “不,是朝廷做的,朝廷颁布了重妖轻人的律法,要求交不上居住税的人不得踏入青乡县,陈老爷心系于民,私下辟了一处地给无处可去的百姓,他们在那搭建了简陋窝棚居住于此,无宅无地,连吃饭都成问题,不得已,壮丁青年只能外出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养一家老小,留在家中的妻儿进山采掘野菜野果果腹。” 老鼠精说得愤然,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说是重妖轻人,可妖也没过得多好,陈家苛税重赋,压榨民妖,大家自身难保,无余力为人伸冤。 繁荣下处处是苍凉,哀怨。 “朝廷从未颁布过这样泯灭人性的律法,对于青乡县,这五年间,传来朝廷的信息都是欣欣向荣景象,甚至连一桩凶案都没发生,太过匪夷所思,陛下这才派我来此赴任。” 卫澍大步走入牢内,声音坚定、愤怒,陈家竟假造律法牟利,罪不可赦。 也是,他们连皇子都敢杀了,还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老鼠精道,“从前我们也怨朝廷颁布这样的律法,损人妖和气,对陈家感恩戴德,可后来陈家露出真面目,大家这才醒悟来,可我们早已深陷牢笼,无法挣脱,历任县令皆死于陈家之手,虽没有证据,但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两位大人上任这几日,所做之事皆利民,我相信你们是好人,但你们太过高调,屡次打陈家的脸,陈老爷定然对你们怀恨在心,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劝你们还是走了罢,别蹚这趟浑水了。” 谢微宁道,“我等一日为官就要履行职责,为民伸冤,不当那畏缩小人,自古以来邪不压正,陈家再厉害,再只手遮天,黎明的曙光也终将会划破黑暗,迎来朝阳。” 老鼠精并没因谢微宁的话燃起志气,反而苍凉大笑,“历任县令都是这么想的,还有那些不甘如此,自发奋起讨伐的江湖异士,后来全都尸骨无存,连处悼念他们的地方都没有!” “天下县令、异士千千万,总会有成功的一位,只要成功了,那前牺牲的人都会有意义了,一砖一瓦毫无意义,但千千万万的砖瓦组成了青乡县,天下也如此。” 卫澍看向谢微宁,黎家在养孩子这方面总是这么出众,历代人才辈出。 “你们真不怕?” 谢微宁,“不怕!” 老鼠精看向卫澍,“县令大人您呢?” “我奉命来此,早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好!” 老鼠精大喝一声,竖起耳朵,眼睛清亮,希望之火熊熊升起。 “我仔细琢磨过,你们前脚将尸体打捞上岸,后脚陈家领各家前来阻拦,这具尸体必大有来头,咱们就从尸体下手,从三娃下手,查他个水落石出,哎呀……你们赶紧把铁链解开,碍事得很,三娃家在乱葬岗,我立刻带你们去他家,路上都得听我吩咐,不得瞎行动,那地晚上邪得很!” 谢微宁和卫澍站着不动,用传音符交流。 谢微宁:“这事,大人怎么看?” 卫澍:“他长居青乡县,比我们更加了解藏在阴影下的脏事,跟着他,说不定能找到别的线索。” 谢微宁:“可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卫澍:“跑不了。” 见两人久久不吭声,老鼠精忽然想到什么,呲着的大牙瞬间收起,“你们该不会想甩了我,自个行动吧,别啊,两位大人,我老耗也想为青乡县尽一份力。” 谢微宁还是不吭声,后退一步抱臂等着。 卫澍上前,“抬手。” “为,为何要抬手?” 老鼠精结巴询问,迫于威严,不敢不从,颤颤巍巍将双手奉上。 卫澍指尖轻点,老鼠精双手手掌心各烙下一个符,泛着金光,缓缓隐入肌肤无踪迹。 “大大大人,这是什么?” 老鼠精吓软了腿,泪眼汪汪。 卫澍没吭声,吩咐一旁官差将铁链打开。 没得到回应,老鼠精将全部希望投向给他解开铁链的官差,“小哥,我这手上是何物?会危及性命吗,我还没活够呢,我还不想死,呜呜呜……” 官差被他念得耳朵嗡嗡,如实回答,“你现在是唯一的嫌疑人,把你放了,半道跑了我们上哪找去?” 老鼠精气得忘了害怕,愤愤控诉,“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懂不懂江湖规矩,再说了我是老鼠精,不是黄鼠狼精,阴险狡诈不是我的代名词,我们鼠辈一族最注重情义。” “算了,我大鼠有大量,不与你们一般计较,去乱葬岗得换装扮,你们太显眼了,还是官府中人,进不去。” 谢微宁问,“为何官府中人进不去?” “因为律法,百姓对朝廷颇有偏见,近几年日子更难,怨念心尤为激烈,查案还是不要撞枪口的好。” 谢微宁正视老鼠精,露出敬佩的目光,“想不到你学识还挺渊博。” “那可不!” 老鼠精一脸骄傲,“我可是族中最有学识的老鼠。” 两人一妖出了地牢,趁夜色悄悄离开府衙,往城外的方向去。 第48章 被掩藏的阵法 夜幕沉沉,府衙偏院灵阵结界还在,意味着禁军没有离开。 是要留下查明真相,还是有别的动作? 谢微宁想得出神,旁侧人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出声解疑。 “禁军在等仵作验尸结果,若证实二皇子已身亡,会秘密将遗体送回京,换一具尸体替代他,由我们查明真相。” 没用传音符,堂而皇之说出来,谢微宁没来得及细品话里的意思,先打了个寒颤,回神晃眼四周。 老鼠精走得快,与她们拉开好长一段距离,两侧又都是高墙,无人,也没有偷听鬼,小声议论倒也无妨,才缓了口气。 人死,幻术灵术皆无用。 白布被掀开时,她仔细看过二皇子的尸身,有用过秘术防腐的痕迹,皮肤看似光滑有弹性,实则已经死了很久,少说有半个月。 再结合他失踪的时间、样貌,狸猫换太子的可能性近乎其微。 毕竟天下几千上万年岁月,也才出了一个谢家,仅能自身幻化成他人,死后样貌即恢复原样,将死人幻化成另外一个样子且没有任何破绽。 世间还没这样的奇绝秘术。 “倘若是真,该如何?” 卫澍道,“二皇子患病身亡于宫中,天下哀念。” “赫连一族咽得下这口恶气?” “咽不下也得咽,秋后再算,陈家还不能动,朝廷也不能因此被陈家拿捏,天下不能因他一人起纷争,因他亡国,这样的千古罪责,他担不起。” 是啊。 今日盛世,是昔日无数镇国大将,无名僵尸前赴后继才换来的,谁都没有资格将其毁了,换一个恶行累累的人上来。 九尊之上这把龙椅,谁坐都行,唯独陈家不行。 两人对话沉重撼然。 前边,老鼠精一无所知,见两人走得更慢了,着急催促,“喂……你俩走快点。” 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欢喜,想不到他一只不起眼小老鼠,也能同县令前去探案,守卫青乡县,他可得好好表现,光宗耀祖。 谁说老鼠只会小偷小拿。 鼠也有鼠志! “来了。”谢微宁应声,低声道,“大人,走吧。” “嗯。” 卫澍哼了声,跟上她的脚步。 祈福节,城门可一整夜不关。 所有妖都涌入城中纵享繁荣,城外冷清无人。 过了满春楼,是连片的荒废屋子,仍其荒废着,无人居住。 陈家若真为民,怎可能不让百姓住于此,而是将其赶至乱葬岗里,事出反常必有大谋掺和其中。 只是目前他们还不知,设立结界的人所图何物。 皎月穿过树梢,斑驳树影落在隆起、灌木丛生的坟圈里,有数不出的阴森与荒凉。 谢微宁却不觉得害怕。 谢家的祖坟也在此,两个兄长就安眠于此。 这一刻,她倒是希望人死怨念化恶鬼,至少能见一面兄长。 她思绪万千,没注意走在前边的老鼠精突然停下,险些与其撞在一块,被身旁某人攥住,紧热的触感从外透向内,落于心底,思绪还没完全回笼,心有自己的想法,怦然直跳。 “多谢大人。” 谢微宁耳根子一热,手往回挪,远离卫澍愈发变奇怪的氛围。 卫澍松开手,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没在他脸上看出不高兴,可真确觉得县令大人此刻很不爽。 当然,这是老鼠精品出来的,谢微宁脑袋扭向一边,正忙着给脸降温,余光四晃,寻找心心念念的那两座小坟包。 想找,又不敢看。 老鼠精脑回路浅,没当回事,只觉得县令和县令夫人感情真好,成亲多年碰手还害羞。 忽然目光一瞥,看到什么,瞬间收起嬉笑表情,示意两人往前边看去,“嘘……大人们,瞧,那就是我说的,这地邪得很的原因。” 两人瞬时恢复警惕心,顺势望去。 百米开外一棵粗大古树前,几只妖凭空而现,手中拿着大包小包东西往外走,再回看古树,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阵法微光也没有。 没有阵法,妖不会凭空而现,只可能是有东西将阵法掩藏了。 荒凉乱葬岗中,全是骨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值得大费周章掩藏阵法? 待妖彻底走远,老鼠精才敢吭声,语气战战兢兢,说得诡异,“城中不少妖都无意中撞见过此场面,大家都传,这里能通阴曹地府,那些妖阳寿已尽,本因该死,他们为阎王爷卖命,才有机会活下来返回人间,找替死鬼替他们去死。” 老鼠精说完,两股战战。 谢微宁和卫澍表情不变,像在听逗小孩的话术。 见二人不信,老鼠精自个先害怕地咽口水,稳好战栗心绪,极力解释,“真的,大人,这地就是很邪门,咱们不要靠近,离远些,小心阎王爷来索命。” 谢微宁被他这副样子逗笑,解释,“没那么邪乎,古树下有阵法可通向别处,阵法痕迹又被有意掩埋,才出现这幕妖凭空而出的场景,没什么可怕的。”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老鼠精更害怕了。 “那还不邪乎?通向别处,谁知道通向的是什么地方,万一是比阴曹地府还可怕的地方,还了得!” 老鼠精的话一下点醒谢微宁,通向阴曹地府不可能,通向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 回想起那夜,她从山中逃出,跑了很久荒无人烟的山林,忽然被东西绊倒,再抬头周围变了一副景象。 几百米开外,城池灯火阑珊。 谢微宁眼神犀利,“阵法与陈家有关!” 老鼠精经历的险事少,一听邪地与陈家有关,想起陈家所作所为,吓得脸色惨白,显化妖身成小老鼠,遁入腐朽烂叶下求稳健。 “别怕,有县令大人在呢!”谢微宁蹲下将老鼠精刨出来,放在掌心,小小一只浑身毛炸开,四肢发抖。 卫澍道,“荒屋那一片都无人,你可放心折返回城,三娃家,我们自个去就好了。” “不行,我要去,三娃娘的救命之恩,我得报,不能做背信弃义的妖。” 老鼠哆嗦身子化回人身,瘫地上缓了好半响才爬起来,“县令,陆姑娘,三娃家在这边,跟我来。” 第49章 尸体存疑 老鼠精坚持一起去,两人没拒绝,撇了眼古树紧跟他身后。 绕过有阵法的怪异古树,又往深山几百米,灌木丛中起落藏着一个个用竹子搭建的简陋木屋,顶上古树数十丈高,土地贫瘠,想要耕种只能东辟一小块地,西辟一小块地,林子阳光不足,又是时值初春,寸草不生,尽显荒凉。 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晾晒草药,涩口野菜,以及能吃的蕨根,屋内燃烟驱蚊虫,细数有百户之多。 天色还早,百姓们没歇息,屋里不时传出谈论声。 “转眼都出来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听说今年祈福节办得以往都隆重,真想亲眼进去瞧瞧。” “别做梦了,你忘了前年徐家的小儿子,非要混进去,结果被陈家捉到活活打死,尸体丢出城外,身上没一块好肉,徐家老两口当场就被气昏,现在都没缓过来。” “妖真没心,狼心狗肺!” “对了,城里来了新县令,京城来的,刚上任第二天就颁布新税政,人人都能做生意,收的税比之前少一大半呢。” “那都是为妖颁的律法,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朝廷真不是东西,下这样害人的东西,咱青乡县历来都人妖共处,从来没有说谁比谁高贵,要不是这律法也不会闹成今天的局面。”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留下妖!” “青乡县的繁荣是先祖拼搏来,但妖在其中也有不可磨灭的贡献,要怪只能怪咱们没妖有用,要是咱也会术法,能给朝廷带来利益,他们肯定就重视咱们了。” “不提这些伤心事罢,早些睡,明日还要进山采野菜。” 屋中烛光灭去,冷风晃荡檐下野菜,沙沙作响,吹去屋内人不甘与脊梁,吹起屋外人的怒火。 千年前,先祖将荒地建成巍峨城池,为的就是后辈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千年后,后辈被妖驱逐出县,重头开始熬。 农夫好心救蛇,反被蛇噬,怎能不恨! “两位大人,三娃家在后面,咱们悄悄过去。”老鼠精紧着脸庞,紧攥的手无奈放下,快步往前。 他没能力护所有百姓,三娃,豁出命也要让他平安。 三娃家在里面,潺潺溪水从他家后面流淌而过,流至山下汇入祈福河中,想来他就是沿溪朝下潜水进城内。 河中暗流众多,初春,雪山融水,冰得吓人,他有这个毅力让人敬佩。 花这么大功夫进城看一具尸体,或许,他知道藏在尸体上的秘密。 几人躲在屋外的灌木丛里,等了很久,屋内都没有三娃的踪影,只有他娘和奶奶两人。 至夜深也没睡下,一直在碎碎念等孩子回家。 三娃娘好几次出后门看溪水,盼望有个脑袋从水中冒出来,或是从下游走上来,望眼欲穿,除了泉水叮咚,以及溅起的水花,什么也没有。 这孩子没回家,那是还在城中? 在河边,三娃行事张扬明显,谢微宁看到,人群中的老鼠精也看到。 不排除陈家人也知道三娃的存在,暗中对他下死手。 苦等在这里没用,谢微宁和卫澍返回府衙出动护卫,去城中搜寻,老鼠精不肯走,说要留下保护三娃家人。 回到府衙,天已经亮。 严福昌步履焦急,在门口来来回回,看到两人,焦急道,“拳儿昨夜同大人,夫人出门一夜未归,可是出了什么事?” 拳儿乖巧,满足了严福昌没有孩子,想养着孩子的心,对她十分上心,亲自教导拳儿认字。 疯婆子留在破庙里的阵法书籍都搬回拳儿厢房,从前有疯婆子口口相传,作法时一步步给她讲解,现在疯婆子不在,拳儿想继续学,只能先认字,再研究里头的内容。 谢微宁一愣,想起昨夜走得急,将拳儿托付给柳迎儿,许是天晚,在柳家睡下了。 “拳儿在柳家,一会就回来。” 知道拳儿没事,严福昌放心下来,“那我一会去接她,玩归玩,功课不能落下。” 正说着,仵作老吴匆匆跑过来,“大人,夫人,尸体有疑!” 尸体有疑??? 是死因有疑,还是身份有疑! 两人随即同老吴赶去殓房。 殓房内跪一地禁军,二皇子遗体躺在木床上,验过的地方都已经缝合上,严丝合缝,只剩一根根似蜈蚣的线痕,尸体美观,青紫惨白的脸仍是渗人得紧,在河边风大,草药味淡。 如今放置屋内一夜,整个屋子都飘着浓郁的草药味,这么浓烈,尸体曾被大量草药腌制,防腐,还是别有所图? 卫澍问,“何处存疑?” 老吴扑通跪地,头朝二皇子,与禁军们一块恭敬过着,才敢吭声,“二皇子殿下年仅十四,这具尸体骨龄高达三四十岁,身上有大量臃肿肥肉,是个肥胖之人,看二皇子身材瘦劲,肌肉紧实,若不是样貌与二皇子一模一样,这具尸体不能算是二皇子。” 卫澍眼眸一暗,“什么死因?” 仵作道,“劳累过度,身体不堪重负而亡,简单来说,就是累死的。” 谢微宁没说话,一直盯着身体看。 这具尸体极有可能不是二皇子,可外貌一模一样。 难道这世间,真有能将一个人幻化成另外一个人的术法? 如果尸体不是二皇子,那三娃的怪异举动有了合理解释,他认识尸体,或是亲眼撞见了什么,所以才会受冻也要游向尸体。 如果不是府衙来得快,将尸体打捞上岸,说不定这孩子会把尸体拖走。 可现在,三娃下落不明。 看来,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卫澍喊来官差,“去查近半个月县内的失踪人口,重点查,男性,年龄三十岁以上,身材肥胖,有肚腩,还有分一部分人去找一个叫三娃的孩子,人,五岁,昨夜在城中失踪。” “是,大人。”官差抱拳应下。 “若是县内找不到合适的失踪人口,可将范围扩大至晋州。” 谢微宁的话,引来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禁军自她进来,目光没从她身上挪开,疑惑不解。 第50章 恶作剧纸团 自祭司大人来到青乡县,这姑娘就一直跟在大人身边,住在府上,各处来去自如,宫中秘闻也没瞒她。 此前多年,陛下不止一次想给大人张罗婚事,都被婉拒。 这姑娘是何身份? 谢微宁不知禁军脸上的疑惑,不是对她的话存疑,是好奇她身份,自顾认真解释,“二皇子随身仆从在晋州出事,二皇子也在那下落不明,说明在晋州他们就被盯上,这具尸体死有半个月,与二皇子失踪时间吻合,只可能在晋州尸体就被掉包,没道理人死了,带回青乡县换一具尸体。” 仵作老吴越听越激动,唰的一下站起来,似乎觉得不合情理,又跪回去,语气掩饰不住激动,“夫人是说,二皇子有可能还活着!” 二皇子身份尊贵,身死他乡,圣上震怒,他们这些小虾米得下去一块陪皇子过奈何桥,平息圣怒。 要是没死,小命不就保了。 哎呀呀呀,大人这夫人娶得好,娶得妙,老吴恨不得爬去夫人面前给她磕三个响头。 心中正美滋滋,就被谢微宁后半句话呛住,笑脸全无。 “我所有看过的古籍禁术中,从未记载过能将一个人的面貌毫无破绽地换成另外一个人,死后依旧保持样貌,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二皇子天潢贵胄,兴许真的有奇迹。” 说的委婉,言外之意,没见过,希望不大,但万一呢。 这不跟把羊丢进狼窝里,赌狼爱不爱吃肉!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有突破点,可喜可贺,气氛沉闷压抑的府衙,恢复些许生气。 官差去忙卫澍吩咐的活,仵作留下继续检验尸体,当务之急,是要找出这具尸体不是二皇子的证据。 事关皇家皇子,拖得越晚,掉脑袋的人就越多。 忙一晚上,滴水未进,肚子叫得欢快。 谢微宁咬着一个大肉包,爬上府衙院子里的大树,总览城池全貌。 朝阳从东边的群山中升起,光芒普照大地,小县平静美好,要是没有陈家,没有那些糟烂事,不知多安宁。 嘴在咬肉包,双眸在眺望远方,心还留在殓房二皇子的尸身上。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骨龄不会变成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只能说,这具尸体根本不是二皇子。 可是样貌! 谢家秘术,将自己幻化成见过的任何一人,说是秘术,其实是幻术,用幻术欺瞒了世人的眼睛。 不追究因何拥有这项秘术,同理,二皇子这具尸身,会不会是使用了更高深莫测的幻术,欺骗了大家眼睛。 谢家精通幻术,爹爹是掌门人,对幻术有独到的见解,若是他能来看一眼二皇子,肯定能看出不对之处。 事关皇家秘闻,牵扯谢家生死,去找爹爹,无疑是将拉谢家跳火坑。 沉思许久,谢微宁断了找爹爹的念头,且看官差找失踪人口的结果。 若是有对上的人,调查他的生平事迹,与人有无纠葛,也能查出结果,只是要绕上一大圈。 一个肉包下肚,肚子消停,困意席卷而来,眼皮子开始互相打架。 微风不燥,吹在身上十分惬意,谢微宁干脆趴在树上小憩。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好像有个女人在她耳边哭泣,苦苦哀求。 女子哭得凄惨,拉回谢微宁散乱的思绪,可眼皮子沉得紧,怎么也睁不开。 “啊!” 突然一团白色东西从城外飞进来,结结实实砸在谢微宁脑门上。 “嘶……好疼。” 梦魇一下破散,谢微宁睁开眼,府外墙下有身影快速掠过,弹指间没了踪影,不是人,是妖,或其他更加厉害的玩意儿。 人,难以追踪。 谢微宁吃痛地揉揉被砸的后脑勺,肿起一大块包。 下手真狠! 找不到凶手,目光投向树下的罪魁祸首,一团白色东西,像被揉成团的宣纸。 她麻利爬下树捡起宣纸,打开看,纸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 “画得真烂,这画工比我还差劲,什么乱七八糟!” 谢微宁气愤吐槽,重新将宣纸揉成团,准备要丢,府外又飞来一团东西,这次她手疾眼快躲开,气呼呼冲出府,发誓要将搞恶作剧的人逮住。 又是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是人是鬼分辨不出来。 气得她叉腰,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大喊,“是人是狗出来叫一声,打一架,躲在背后阴人,算什么本事?” 巷子那侧无人回应,倒是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 卫澍走出府外,手里拿着砸谢微宁的那团纸。 “不知哪来的小妖搞恶作剧,拿纸团砸我脑袋,你来正好,走,出去逮他们。” 睡个觉,梦里有鬼哭,身子被鬼压,梦外被精怪拿纸团砸脑袋,谢微宁火气蹭蹭往上冒。 “不是恶作剧。”卫澍声音忽然变严肃。 “肯定是恶作剧,他连续砸了我两回!” 谢微宁将手心摊开,纸团握于掌心,与卫澍手上那张摊开的纸是同一张。 区别在于,卫澍头上那张不是鬼画符,是一行字。 写得歪歪扭扭,不过不影响阅读。 一人一妖小孩被关,城东巷,中间那排,最后一间屋子,速去! 具体意思:两个小孩,一人一妖被关在城东巷,中间一排最后一间屋子,快去解救他们。 谢微宁第一反应是,“有人设圈套引我们去瓮中捉鳖?” 卫澍问,“有这个可能,你手中那张纸条写了什么?” “没有字,一些奇怪的鬼画符。”谢微宁将纸团摊开,递给卫澍。 画中线条凌乱,确实可以用乱七八糟形容。 “去城东巷瞧瞧。” 卫澍将两张纸团折好,放进袖中,迈步出府。 路上,谢微宁哈欠连天,脑海中不断闪过那女鬼的哭声,哭求她救她的孩子。 这道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心底,是由由内至外,像是她内心深处,除她外,还住了一个陌生灵魂,在哭求她。 女鬼苦苦哀求要救的孩子是? 难道纸团是女鬼丢的?发现在梦中喊不醒她,所以附身到某只小妖身上用纸团砸醒她。 嗯,有点荒唐。 但也不是不可能! 第51章 聚魂术 谢微宁拿回那两张纸条,摊在手心反复钻研,画得很乱,绞尽脑汁也看不懂,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拳儿的脸,莫名与纸团上的线条相吻合。 纸团上说被陈家捉的两个孩子,一人一妖,妖指的是拳儿。 正说着,迎面跑来一个孩子。 拳儿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跟着一大群黑衣人,顷刻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把人交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似男非女,身上冒着森森鬼气。 卫澍举起腰牌,声音冰冷威严,“府衙办案,闲人退避!” 昨夜他们去李家应宴,穿的是常服,后来祈福河边出事,辗转一夜没来得及换衣裳,至今穿的还是常服。 县内百姓见过他们的不多,换了衣裳更加分别不出,一路走来,无人在意他们身份。 就连围堵他们的黑衣人,似乎也没想到他们还有这层身份,面面相觑。 不知该走该留。 “呼——” 远处传来一道尖锐哨声。 黑衣人闻哨伺动,四散,踩风跳上墙头离开。 走得分散,他们当中又只有卫澍有灵术,追不上。 谢微宁着急将拳儿身上上下看了个遍,没有大伤,只有一些擦伤。 “拳儿,你昨夜没在李家?” “没在,他们把我和三娃关起来。” 拳儿跑得太急,这会气没喘匀,说话一段一段,“那些个黑衣人,黑衣人变幻成你们的样子,来来李家接我,怕连累,连累柳姐姐一家人,便跟他们走了,被带去那边的院子,他们想杀死我和三娃,再用缚灵阵困住魂魄,三娃手上有刀,偷偷割断绳子,我们才得以逃出来。” “三娃没有灵力,我便引走了大半黑衣人,给他争取逃的机会。” “大人,陆姐姐,你们怎么在这!” “来找你。”谢微宁问,“拳儿,你为何会认识三娃?” “从前我家和三娃家是邻居,我爹爹是猎户,他上山打猎发现我,怕我冻死山中便将我带回城中养着,后来爹爹病逝,三娃一家还有邻里都被陈家驱赶出县,住在城外坟堆后面的山中。” 谢微宁抬头看一眼卫澍,试探问,“那你可知,他昨夜为何要游向河边的尸体。” “什么尸体?”拳儿被问得一头雾水。 卫澍问,“三娃如今人在何处?” 拳儿道,“应当已经出城了,方才很多人抓我们,他跳进河中沿水路出城,三娃水性很好,黑衣人在水中不是他的对手。” 卫澍使用灵术,给在城中找三娃的官差,让其去祈福河上游接应。 在水中黑衣人不是三娃的对手,上岸,三娃没有胜算,这么冷的天,长时间不上岸,也会冻死在河中。 另外,谢微宁和卫澍在拳儿的带领下,来到关押她和三娃的院落附近。 不偏不倚,正好对应信中提及的地点,城东巷中间一排,最后一间屋子。 想起梦中的低语,谢微宁柔声询问,“拳儿,你可知你娘是谁?” 两人都被谢微宁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迟疑,齐齐扭头看她。 拳儿怔住,脸上闪过一丝难过,摇头,“拳儿不知道,拳儿没见过娘,爹爹说他是在一个草丛堆里发现的我,发现时,我身上连件保暖的衣裳都没有,光溜溜。” 听了拳儿的话,谢微宁心底深处传来女人哭声。 似有若无,像幻听,又真实。 哭的悲痛,牵动谢微宁的情绪,她伸手揉揉拳儿的脑袋,哑声道,“没事,拳儿,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谢谢大人和陆姐姐。”拳儿勉强扯起笑,担心自己耽误时间,将话题拉回面前的院落,“那群黑衣人精通邪术,妖力也很厉害,大人,陆姐姐,你们小心些别着了他们的道。” 卫澍道,“里面没人。” 没人?那就是都撤退了! 三人推门进去,是个荒废,很久无人住的房子,墙角长满青苔,地缝冒出几棵草,被来回的脚步踩得稀碎。 外面没什么异样,内院另有乾坤,地上用血混合朱砂画了阵法,上面贴着符纸,被毁得面目全非,看不出贴的是什么符纸。 拳儿指着地上被毁的阵法,“就是这里,他们将我和三娃的手脚绑住,把我们按躺在邪阵上,那时阵法还没被毁,符是缚灵符。” 谢微宁蹲下捡了一块残瓦,将地上的发黑发臭的血阵开。 血弄成块,没凝固,一刮便能刮开,底下是鲜红未氧化却已经干涸的血,纹路像与上面的阵法不同,像另外一个阵法。 双重阵法叠加,只为杀两个孩子? 是真的冲孩子,还是冲孩子背后的人。 想深究其中的缘由,还得先清理覆盖在上面的阵法,让下面的阵法重见天日。 拳儿不明所以,也跟着一块刮,两人吭哧吭哧刮半天。 从后院绕回来的卫澍见状,双指并拢,轻轻朝地面上一挥,上层阵法顷刻间被散去,露出下面的阵法,是一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血阵。 拳儿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对哦,用妖术不就好了。” 谢微宁:“……” 有法术,就是了不起! 傍身两个有术法的人、妖,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搁这瞎忙活啥。 谢微宁起身抱拳,指挥道,“拳儿,瞧瞧,这是什么阵?” 拳儿瞪大双眸,反复看好几遍,终于有了结论。 “没见过。” 谢微宁“哦”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斜眼继续指挥下一个,“夫君,瞧瞧,这是什么阵?” 卫澍瞧了眼谢微宁,轻笑了声,如实回答,“聚魂阵。” 好熟悉! 那不就是沈家困沈画屏的阵法,聚财阵的孪生阵法。 聚财阵,聚魂阵,根源都起于千年前的宋氏一族,绝迹已久的阵法,沈家会,黑衣人也会,用得这么广泛、频繁。 哪点像灭族?! 谢微宁惊呼,“难不成宋氏一族根本就没灭族,至今都还活跃在世间,暗中向各大世家兜售,他们的引以为傲的术法,以此敛财?” 卫澍道,“宋氏一族死绝了,这些都是后人通过流传古籍,仿制出的阵法,用得很娴熟,绝非一朝一夕仿成,目前在青乡县,有这个能力的只有陈家。” 第52章 武老三 是了,当年沈家人被聚财阵反噬,其中就有陈家的手笔。 还有囚她,蛇妖献祭种种,无不透露,陈家运用邪术,已经能和当年以邪术闻名于世,臭名昭着的宋氏一族相媲美。 只是花这么大功夫,只为困两个孩子的魂魄,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吃亏。 卫澍道,“去庖屋看看。” 说着,领两人去角落的庖屋。 与院中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庖屋被人为打扫过,又故意破坏,故意将锅碗瓢盆砸碎,地上一片狼藉,只是灶内柴火未燃尽,扒拉开还有星点炭火,说明这伙人走不足一盏茶功夫。 兴许是见拳儿和三娃逃走,怕他们引来官府才逃之夭夭。 “这是什么?好熟悉的味道。”谢微宁拾起一块碎碗,里头沾有褐色汁液,凑近闻,透着一股刺鼻草药味。 这闻到,她闻过! 卫澍道,“二皇子的尸身这座院子里停留过,灶上的草药是为他准备的。” 经他一提醒,谢微宁总算想起来,是二皇子尸身上的味道。 精心给尸体防腐,然后丢河中,可这不是前后矛盾了么! 谢微宁不解,“陈家用草药给二皇子的尸身防腐处理,尸身才会出现半个月不腐不臭的情况,可如果是这样,那二皇子尸身对陈家有用,怎会出现在祈福河中?” 卫澍摇头。 这两桩事在同一条线上,彼此连不上,那只可能是中间连接点没找到。 拳儿听半天一脸迷,只知道有人死了,昨夜大人和陆姐姐走后不久,确实听到有百姓议论,祈福河中死了人。 她没来得及打听死了何人,黑衣人就来了。 再后来,被带来这间屋子,没多久,三娃被他们套着麻袋抓来此。 要杀他们,将魂魄永远困于此。 至于昨夜为何没杀,是因为想困魂,得等阵法启动,人在阵中死,魂魄才能困于此。 且不说这世间有没有魂魄,昨夜真离奇。 关押她的黑衣人试了好几回,阵法纹丝不动,屋外还一直有人在往里丢石子,黑衣人出去抓悻悻而归,没半会功夫,又有石子丢进来。 一番折腾下来,天亮了。 “大人,陆姐姐,昨夜有人想救我和三娃。” 拳儿将昨夜的情景复述一遍,她拿不准丢石子的人究竟是不是要救他们,可那人三番五次丢,干扰黑衣人启动阵法,就算是救吧。 不然,也没别的解释。 听完,谢微宁皱眉分析,“同丢纸团的,应该是同一伙人。” 县内各家都惧怕陈家,即便知道,也会出于各种原因装不知道。 什么人会公然与陈家叫板,明着帮他们。 庭院被毁得干净,除了地上的阵法以及庖屋碎碗中的汁液,再无别的线索。 眼下能肯定的是,有另一伙人在暗中帮他们。 缘由不得而知。 得在陈家发现他们踪迹之前,先找到他们,陈家报复心深重,被他们抓到死无葬身之地。 府上官差少,都有活要忙,从前的官差心向陈家,用不了,想找人围拢保护现场,愣是一个称心的也找不到,只得作罢,先带拳儿回府衙。 回府衙路上,拳儿再三犹豫思索,小声问,“大人,陆姐姐,百姓们都是好人,当年陈家把权将他们赶出县外,现在你们管理府衙,管理青乡县,能让大家回来吗,外面无田无地, 屋子都是破的,日子实在过得贫苦、艰难。” 谢微宁顿神,看向卫澍。 清晨回府衙后,卫澍说百姓的事他来处理,她便撒手不管了,后来被在树上小憩被纸团砸脑袋,一门心思扑在城东巷子上,倒是忘了问如何处理。 请神容易送神难。 当初百姓被赶出县,众妖受益,现在突然让他们归还田宅,分割利益很难,一旦人妖起冲突,两边心中都有芥蒂,就再也回不去人妖共治的局面。 到那境地,百姓日子会过得更加艰难,也没机会再回青乡县。 得找到一个让人与妖互相帮助的契机,让他们明白只有共处才能双赢。 卫澍回答,“现在还不行,得过阵子。” 年纪小,阅历见闻少,听不懂言外之意,拳儿眉头紧锁,急于要一个准确答案,着急追问,“过阵子百姓们就能回来?” “对,过阵子就能回来。”谢微宁替卫澍作答,手搭在拳儿肩上揽着她走。 巷子四通八达,隔墙有耳,没确定的事少在外头说。 ****** 一连两日,官差都没寻到三娃的踪迹,连带守在三娃家的老鼠精,也下落不明。 府衙内,赫连将军派亲信前来追寻二皇子下落,得知皇子身亡,悲愤欲绝,当夜出示告示,轰轰烈烈查杀害皇子的真凶,城内外百姓,无论人妖凡是提供有用信息者,皆获十两银子。 消息一出,全县百姓既欢喜,又胆战心惊。 喜平白无故赚十两银子,惊没想到祈福节那夜,死在河中的人竟是当朝二皇子,皇储惨死县内,寻不出凶手,将来谁还敢来游玩,外乡人不来,仅靠本地人赚不了钱,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百姓们纷纷放下手头上的事,掘地三尺,也要助府衙缉拿真凶。 天还没彻底亮,府衙门口已经是车水马龙,前来提供信息的百姓,队伍从前院排出巷子外。 缉凶的心是好,上报的事不尽人意。 什么天还没亮,鸡突然打鸣,有违常理不对劲,一定有鬼! 邻家两口子平日里天天吵架,昨夜却异常安静也不对劲,请求府衙派人严查他们。 一轮下来,整理信息的官差手写到冒烟,鸡鸭鱼各种牲畜全记录在册,各家家长里短榜上有名。 就是没有半点有用信息。 直到这天傍晚,终于迎来第一条好消息。 官差在晋州寻到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武老三。 晋州河宽水深,自古以来水运商贸兴盛,码头多,招脚夫也多,附近州县很多没有手艺养家糊口,就会结伴去码头做脚夫。 苦是苦了些,胜在一家老小都能因此过上好日子。 半个月前,易阿风向晋州府衙报官,称友人武老三清晨起来觉得头胀,呼吸不顺,外出医馆拿药,之后再无踪迹。 至今下落不明。 第53章 报官人 武老三身体好,打小没生过什么大病,那日清晨他走时,易阿风没多问他去哪家医馆。 他失踪这半个月,易阿风心中愧疚、担忧友人安危,私下跑遍晋州所有医馆,郎中都说没见过武老三。 官差也寻过,毫无所获。 这桩案情成了悬案! 前去晋州的官差见武老三从头到脚都符合县令大人要找的人,不仅将涉案卷宗带回,连报官人易阿风一并薅回青乡县。 而在此半个时辰前,又有两个新纸团被丢进府衙,依旧是一张画风凌乱的画,加一个地址,后山竹林庙里一人一妖被困,速去。 凌乱画风里有一处与之前的一样,隐约看出是个人,结合上一次拳儿和三娃被困,猜测这次被困在破庙的是人,还是三娃,另外的妖,可能是一齐失踪的老鼠精。 是与不是都是百姓,都是两条鲜活生命,卫澍带上几名官差暗中前去查探。 谢微宁同京城来的赫连将军亲信去刑室见报官人。 “陆姑娘行事果决,筹谋缜密,作为不逊须眉,怎从前未在京城大显身手?” 路上,赫连将军亲信话语犀利,一字一句都在试探。 陆宰相一世威名,其女陆婉,自然备受关注,自她及笄起,媒人踏破丞相府门槛皆被拒之门外,后来陆世南病故,陆婉沦为孤女,丞相府遭虎视眈眈,项家上奏恳请皇上赐婚,许配大皇子为正妃,被以守孝为由回拒。 今年孝期已满,陆婉又成王孙公子的竞逐之选,媒婆还没来得及上门,就传出她早嫁于探花郎张峥,一齐来青乡县赴任。 传闻里,陆婉性子温婉贤淑,爱读经书,善书画,十足的大家闺秀。 眼前的陆婉性子洒脱,懂探案,对各种邪阵邪氏了如指掌,面对殓房里二皇子的尸身毫不惧怕,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与传闻里中的陆婉判若两人。 探花郎张峥,科举考试前查无此人,科举后一夜崛起,成为陛下最信任的贤臣。 赫连一族誓死追随陛下,与张峥是友非敌,可这样来路不明的存在,总是让人忌惮,何况,他还背靠丞相府,难免不会成为下一个丞相,不会自立门户,吞并各家,不知底细的友人,比知根知底的敌人要棘手太多。 把握不住,那就只有先扼杀在摇篮里。 “从前爹爹不希望我露面,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现在爹爹不在了,我又随张峥来青乡县,他忙不过来,我作为妻子自然要尽心尽力帮他。” 谢微宁张口就胡掐,反正陆婉从未在京城公开露面,关于她的事全是传闻,传闻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死的都能给说成活的,她瞎编谁能发现端倪。 赫连将军亲信半信半疑,接着抛新问题,“原来如此,只是京城遍地世家公子,连大皇子都对陆姑娘您青眼有加,嫁入皇家是天大的福气,陆姑娘为何最后选了县令大人。” 谢微宁瞪眼,没想到陆婉还跟大皇子有这样纠葛。 不过陆婉要是嫁给大皇子,那就是羊入虎口,下场能有个全尸都算是三生有幸。 这问题不好回答! 赫连一族不知张峥就是卫澍,对他心怀芥蒂。 此番就是想从她口中打探消息,看张峥是否真的忠贞陛下,还是狐假虎威,另有他谋。 她不是真的陆婉,不知其中事。 说错一句话,大家都得遭殃。 谢微宁保持沉默,脚步加快,恨不得立刻飞到刑室将话题转到报官人身上,二皇子事急,赫连将军亲信总不能抛下皇子,继续逮着她问东问西。 奈何路途遥远,还没走到府衙后门门口,赫连将军亲信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目光紧盯,语气“陆姑娘不说话可是有难言之隐?陆丞相生前与我赫连一族交好,姑娘有需要,尽管知会。” 呃…… 谢微宁硬着头皮回答,“没有难言之隐,是爹爹选的,张峥是爹爹培养的亲信,他会护我一世安稳,替爹爹继续为陛下分忧。” 张峥本就奉陛下之命来此,她这么说,应该能圆得回去。 “如此说来,陛下重视县令大人是因为陆丞相啊。” 赫连将军亲信一改严肃语气,嘴角上扬,眼里心里都乐开了花。 将军日夜难寐,担忧二皇子安危,担忧将来张峥势力过大危及将军府,现在看来白担忧了,是自己人,自己人! 他笑得越欢快,谢微宁心里越发毛。 吃了没灵力的亏,要不然去破庙营救的一定是她,比起跟一句话掺杂八百个心眼子的文臣交谈,她更愿意去跟坏妖打一架。 前者只需费命,后者费脑又费命,还要担心受怕,一句话要斟酌好几遍,生怕说错,小命被惦记。 拉扯半天,总算摸到刑室大门。 谢微宁一个箭步跑进去与报官人目光撞在一块,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码头劳苦,又整日风吹雨打,男人被晒得黑里透红,手上都是伤疤。 许是见到他,就能摆脱赫连将军亲信的追问,谢微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报官人颇有好感,朝他轻点头。 官差颔首行礼,“属下见过夫人,这是从晋州拿来的卷宗。” 谢微宁“嗯”了声,接过卷宗,看都没看一眼,转头递给赫连将军亲信,“谷先生有劳了。” 谷先生代表赫连将军来,早年赫连将军在边疆守城,破过不少城中棘手大案,关公面前最忌班门弄斧,她还是待一旁躲清闲比较好。 “好。” 谷先生爽快接过卷宗,边看边厉声询问报官人,“你就是报官人,易阿风?” 刑室和地牢唯一的区别就是没牢房,各种折磨人的刑具、铁链一应俱全,普通人一辈子没进过这里,见到这番光景,吓得浑身发颤。 唰地一下站起身来,跪下磕头,“小,小的见过两位大人,是我报的官没,没错,老三他失踪了,当初,我们一起去晋州当脚夫,如今他生死不明,我没脸回来见他妻儿,两位大,大人将我从晋州喊回来,可可是有武老三的消息。” 易阿风既紧张又害怕,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好在他交代得还算清楚。 第54章 密谋 谷先生继续询问,“你和失踪的武老三是哪里人,何年何月去的晋州?” “我和老三都,都是青乡县人,三年前去的晋州,当当当时,朝,朝廷颁布律法,所有交不起税款的人不待在城中,里面只能住妖,外头没有地,我们也没有手艺,一家老小都要吃饭,只得背井离乡去晋州。” 易阿风脑袋紧紧贴着地面,身子大幅度颤抖,眼眶红润,男儿有泪不轻弹,泪水化作悲愤无奈溢出。 脚夫是苦力,没日没夜干三年,牛都扛不住,何况人。 当初要不是朝廷,要不是……算了,都过去了。 虽说是陈家伪造律法污蔑朝廷,但五年来,朝廷未再派县令赴任,让百姓们在水深火热苦熬。 究其缘由,陈家死罪,朝廷亦脱不开关系。 “你先起来。”谢微宁上前扶起易阿风,“此番我们寻你,是想了解一些有关武老三的情况,你如实说就好,无需害怕!” 易阿风颤颤巍巍起身。 谷先生听得火冒三丈,重重将卷宗拍打在桌面,发出巨大声响,在场人皆被他吓一跳,还没缓回神,就听见他厉声道,“胡说,朝廷何时下过重妖轻人的律法,我等是人,朝中大臣地方官员皆为人,天下与人为本,留妖是陛下尊重青乡县先辈的选择,怎能本末倒置,反过来污蔑朝廷,污蔑陛下。” 易阿风吓得两股战战,还没稳坐,就又起身跪下,“大人饶命,都是小的胡说八道,小的知错了,求大人看在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饶小的一命。” 谷先生固执,一辈子对朝廷忠心耿耿,知道这是一桩空口无凭的污蔑,听完求饶话更加郁闷,冷声不解,“我就事论事为朝廷鸣不平,并未怪你,也没说要杀你,你何罪之有!” “我……” 易阿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求饶也不是不求也不是。 心急,直用脑门磕地。 混乱里,谢微宁给官差递目光,让他去扶易阿风。 自己将气头上的谷先生请去一旁,解释缘由,“这几年青乡县无县令,职位由陈家代行,肆意苛责百姓,还以朝廷名义颁布律法,将百姓赶出县,只留下妖,陈老爷性子易怒,惹到他,不跪下磕头道歉,死无全尸,百姓习惯遇事下跪求饶保命。” 听到原因,谷先生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了一般,身子僵硬,久久消化不完这些内容。 “当年来赴任的县令接二连三出事,百官惶恐,无人愿意再来青乡县,陈家自觉站出领命,之后几年,税政如期上缴,无一起凶杀案,青乡县在陈家治理下名声大噪,日子该蒸蒸日上才是,百姓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陈家,又是陈家! 他怎么怎么阴魂不散,什么事都掺和一脚。 此次二皇子能成功出宫,就是陈家与大皇子联手。 如今二皇子生死未卜,陛下和将军瞒下消息,联合制造殿下病逝宫中的假闻,结束这场风波,京中却在一夜之间传出二皇子遇刺,危在旦夕的消息,一时间满城风雨,同时,陛下和将军都收到二皇子亲笔书信,信中提及他在晋州遇刺,仆从皆命丧黄泉,幸得陈家出手相助才捡回一条命,现已在陈家人的护送下秘密回京,救皇子,天大的荣幸,将来二皇子继位,陈家就是辅政大臣,皇城中高不可攀的第一大家族,权势尽收囊中。 这根本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拿二皇子当傀儡,圆大皇子的天子梦。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快马加鞭来青乡县,将二皇子身死河中的消息散布出去,阻断陈家与二皇子谋划的阴谋。 赫连一族不能沦为歹人的垫脚石,朝廷也不能交到这些人手中。 谢微宁道,“事情已经发生,眼下最紧迫的是查出殓房中的尸身,究竟是二皇子,还是武老三,又或另有其人,解决完二皇子的事,朝廷才有理由重新颁布律法,感谢百姓提供信息,将百姓请回县内。” “多谢陆姑娘提点,老夫一时被恨意迷心窍,险坏了事。” 谷先生捏着卷宗,回头走去易阿风面前,重重朝他鞠了一躬。 “大……大人。” 易阿风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大礼,瞳孔蓦然发震,站起身又僵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哥,您坐下,此事是我的错,是我没查明来龙去脉,就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您别跟我一般计较。” 谷先生亲自扶他坐下,歉意满满。 易阿风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最后磕绊说道,“大人您不是要问我事情,您尽管问,我一定直言不讳。” “对,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问您。” 谷先生翻开卷宗,找询要问的信息。 简短对话,默契揭过这件事,感动撼然留存心中。 连续翻好几页,谷先生没法问出口,晋州府衙提问询问过,详细记载在策,内容皆是百姓的困苦,面对商贾豪强霸权凌弱的无奈。 “陆姑娘,还是你来吧,你比较了解县内事务。” 谷先生将卷宗交回谢微宁手中,退至一旁。 苍老浑浊的双眸,遮掩不住愈发泛红湿润的眼底。 跟随将军这些年,身份水涨船高,在高位待久了,忘却自己曾经也在底层泥潭中苦苦挣扎过,口口声声说为官为民,到头来只空喊了口号,百姓还在受苦。 谢微您翻看卷宗,照例问询,“武老三身上可有伤痕?” “有,毕竟是在码头做苦力,磕绊常有的事,但要说具体伤痕淤青,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左手食指,早年断了。” 左手食指断了?! 殓房里,二皇子尸身完好无损,若尸体是武老三,断掉的手指幻术强度一定与其他地方不同,可作为突破口。 “左手手指,从哪开始断?” 易阿风皱眉想了半响,举起左手做示范,指着食指第二关节回答,“从这里开始断。” 谢微宁重复问,“武老三的断掉的手指是左手食指第二段,没记错?” 第55章 大皇子 易阿风一怔,连连点头,“没错,就是左边,我记得很清楚,老三干活的时候,手指经常使不上全劲,被骂,被苛刻工钱,两位大人可是有老三的踪迹,他如今人在何处,可还好?他不能出事,他孩子三娃才五岁!家中老母亲年过七旬,吃喝都要人照料,他不在了,妻儿母亲孩子该何去何从。” 提到友人,易阿风平复的心绪再次起伏澎湃,泪水止不住流下。 易阿风的絮叨让人动容,话中内容发人深思。 谢微宁问,“武老三的孩子叫三娃?” 易阿风点头,“大人认识三娃?” “嗯,有过一面之缘,今日问询先到此,这几日,要委屈你暂且留在府衙。” 谢微宁含糊回答,急着离开刑室,去殓房。 三娃是武老三的孩子,那他出现在祈福河边拼命游向尸体,陈家不惜布聚魂阵也要杀他,就都解释得通了。 听到要留下,易阿风一下忘了悲伤,眼神飘忽,“大人,我想回去见见妻儿,已经一年没见过他们娘俩了。” 谢微宁沉声没回答。 易阿风见没机会,眼神暗下,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给两人磕头,“两位大人,您们行行好,明日是我家孩子的生辰,我已经错过他的成长,不想生辰都不能陪他。” 谷先生对易阿风心中有愧,见他百般求情,没忍住出声,“易兄,这事我做主了,回去多陪陪孩子。”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您心肠真好。” 易阿风连连称赞,脑袋不断往门口伸,迫不及待想走。 事已至此,谢微宁不好阻拦,只好招手事宜官差带他出府。 人前脚一走,后脚立刻吩咐暗卫暗中跟着。 谷先生眉头紧锁,摸不透谢微宁的心思,迟疑道,“陆姑娘不相信易兄的供述?” “他或许没撒谎,但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在找到他之前,武老三的孩子三娃就失踪了,我们调查过三娃家,从三娃娘以及邻里中得知,武老三断的是右手食指,易阿风却一口咬定说断的左边,或许,他早知道武老三已经死了,尸体就是祈福中打捞的二皇子尸身。” 谢微宁拿着卷宗出刑室,快步去殓房,将这个消息告诉仵作老吴。 老吴验尸经验足,不能破解幻术,变相证明尸体缺指,也能证明这具尸身不是二皇子,而是武老三。 谷先生大受震撼,他跟随赫连将军从朝廷中来,也算身居高位,此番来青乡县只想通过自己的能力破案,并未对县令张峥抱希望,更别提他妻子。 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此缜密心思,步步为营,让人不得不敬佩。 两人返回殓房,途中与前去破庙探查的卫澍迎面撞上,卫澍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三娃,身后护卫抬着浑身伤的老鼠精,还有一名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心急如焚走在最后面。 谢微宁呼吸一紧,“他们……” “放心,都还活着。” 来不及解释,卫澍简短说明,匆匆去内院,外院人多眼杂,又吵闹,不是医治的好地方。 失踪了三日,还都活着,已是万幸,最好的结果。 谢微宁缓了缓浮乱的心,继续往殓房去。 背影形单影只,脚步坚定不移,这条路,她要走到黑! 谷先生立在原地好一会,直到眼前身影全部消失,无声叹了叹气,跟上谢微宁的脚步。 殓房里,仵作老吴看到谢微宁,两眼放光,“夫人,可是有线索了?” “嗯,你过来瞧瞧。” 谢微宁径走到二皇子尸身面前,抬起他右手仔细观摩掂量。 “夫人,这手有什么问题么?” 仵作揉着跪麻痛的双膝,一瘸一拐赶过来。 给二皇子尸身做防腐的人可真厉害,尸身过这么多日,中途还泡水河水,仍是没有一点腐烂痕迹,放置越久,屋中反倒中药味越浓,蚊虫都不敢飞进来。 谢微宁简意言骇解释,”这具尸身很大可能不是二皇子,是一个叫武老三的人,武老三几年前断了右手食指,若是能证明这具尸体没有食指,看到的只是幻术,此案就有转机了。” 仵作惊得合不拢嘴,披着二皇子的样貌,不是二皇子本人,这世间当真有如此离奇古怪的幻术, 谷先生也在此刻赶到殓房。 三人围着尸体大眼瞪小眼,轮流摸尸身青紫泛白的双手,无论是视觉,亦是触觉,尸身双手都与普通人手无差,没法判断是否缺少手指。 反复触摸手指试手感,无论是视觉还是触觉,都与普通的人手没差别,无法断定这具尸体是否缺少食指。 忙活大半天,谁都没头绪。 谷先生摊开自己的双手,对比二皇子尸身的手,心中思忖不断,他虽为人,却也知世间不止人,还有妖魔鬼神精怪…… 赫连一族屹立江湖朝堂多年,对妖术邪术都有研究,知晓幻术是邪术的一种,隐世家族谢家就掌握这样一门传乎奇绝的秘术,传闻其家族中人皆可幻化成任何人。 然而幻术再出神入化,也得有原体撑着,不会凭空出现,这样逼真,揪不出疑点的幻术,要么手指根本没断,这具尸身不是二皇子,也不是武老三,身份另有其人,要么就是有东西替代断掉的手指,幻术才能完成精巧伪装。 谷先生道出心中的疑点,“世间幻术再厉害都需有原体,尸身若因幻术改变容貌就得有原身撑着,手断了,如何能凭空幻化出完好的手指,且摸着与真手无异?” 他的话一下点醒谢微宁,“先生是想说所见非实,幻术下不一定是手!” 高深的幻术能将一块木头化成人,可无论外表多么逼真,但内里依旧是木头,不会因为化成人,就有五脏六腑,六魂七魄。 同理,幻术下的手指也一样。 谷先生点头,“如果不是如此,那只能说这具尸身也不是武老三,而是另有其人。” 谢微宁摇头,“从三娃、陈家、易阿风的反应来看,尸体不是武老三的可能性,我更倾向于有东西接替断掉的手指。” ? ?修改了一下后半段,不然总觉得怪怪的,手指这个谜团绕得我自己都理不清,改了以后看没那么绕了。 第56章 尸身身份揭露 仵作听得似懂非懂,“两位大人的意思是,二皇子尸身这右手食指不是真手指,是用其他东西接上迷惑人的?” 谷先生道,“对。” 谢微宁道,“嗯,但也有可能手指是真的,从别的人或妖身上砍下来按上去,以假乱真,以真乱真。” “不会,施展幻术的人初衷是保护二皇子,陈家不知尸身被掉包,一直以为这具尸身就是二皇子本人,城东的聚魂阵就是为他准备,要永远将他的魂魄封印于此,取而代之,没成想这事被丢纸团的人知道,将二皇子尸身偷走丢进祈福河中,为的就是让府衙发现尸身,闹大事情,陈家知事情暴露,怕追查到才会将计就计掳走三娃和拳儿,施展新阵法掩盖杀皇子的罪行。” 卫澍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夫君。” “小的见过大人。” “老夫见过探花郎大人。” 三人颔首行礼,皆倒吸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陈家的目的是杀真皇子,扶持假皇子霸占一切登基。 这盘棋,陈家下得太深太稳,若不是丢纸团的人横插一脚,将尸身偷走抛入祈福河中,天下无人知二皇子身死他乡,回京是个被假的傀儡皇子。 他会得到陛下皇后的宠爱,赫连一族的鼎力支持,百官拥护,将来登上皇位,天下尽收囊中。 陈家不费吹灰之力,一兵一卒就可坐拥江山,将裴家天下易主成陈家。 谷先生激动万分,连连作揖,“敢问探花郎大人,丢纸团的是何人?如此大恩大义,老夫必将如实汇报赫连将军,上奏陛下,纵使赐予黄金万两、田宅官爵,亦不足报此恩情于万一。” 谢微宁也扭头看卫澍,好奇丢纸团的人是何身份。 不留下任何信息,冒着被陈家报复杀害的风险,几次帮他们,若没有他们,案情不会进展这么顺利。 拳儿、三娃,还有老鼠精,都会死在陈家人手中。 “不知,我赶到破庙,里头只有三娃、老郝和这封信。” 卫澍从袖中掏出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信,递给众人,没落款,没时间,只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人围观看信的内容,卫澍指尖抬起二皇子尸身右手食指。 谢微宁余光瞧见,无声无息退出观信三人组,挪到卫澍身旁,低声道,“谢家幻术,原身身死,幻术就自动失效幻化回原貌,要是断指,断掉的手指会因为脱离本体幻术的支撑,化回原貌。” 卫澍道,“你想掰断手指,试试手指会不会缺失本体幻术的支撑,化为原貌?” “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不如大人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谢微宁眉梢高挑,开心出主意,双手负在背后,逃脱责任。 她很早就有这个主意,苦于有贼心,没贼胆。 掰皇子手,株十次九族,都难平息陛下和赫连一族的怒火。 “夫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卫澍侧目瞧某人,把利用说得理直气壮,还让人没法反驳,这事也就她能干出来。 谢微宁装死听不懂卫大爷话里的阴阳,一脸正气凛然道,“咱们是夫妻,不分你我,再说了,这不也是为大人让早日破案,还二皇子一个清白,保住陛下的江山不被陈家取而代之。” 卫澍没听后面一大串拍马屁话术,只听前面几个字,就觉得心情舒畅,轻挑下眉,嘴角漾起弧度。 指尖捏住二皇子的惨白的手指,准备动手。 “往上挪一点,报案人易阿风说武老三的手指,是从第二关节断开。” 谢微宁紧声提醒,眼睛一刻不挪地盯着。 观信二人组闻声,扭头过来看,被两人的大胆惊掉下巴。 再怎么说,此人还顶着二皇子的样貌,尸身身份未能下定论,公然毁坏皇子尸身,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责! “哎哟……我的二皇子殿下,您死得太冤,太冤了。” 仵作原地跪下,脑袋紧贴地面,眼不见当不知道。 谷先生深吸气,回头继续专研信。 当年丞相大人胆大妄为,一上任就大刀阔斧推行变革,搅得朝堂上下鸡犬不宁,六部衙门人仰马翻。 教出来的两个后辈更是青出于蓝。 不愧是一家人,一个个都不把脑袋当脑袋!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气魄,畏手畏脚难当大任。 “咔嚓——” 双指轻轻一拧,食指立刻与尸身分离开来。 两人皆呼吸一紧,盯着手指,骨节分明,皮肉清晰,等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任何变化,连手指是真是假都辨别不出。 谢微宁脸上愁云密布,“难道,尸身不是武老三?” “也有可能幻术高深,手指即便脱离本体,幻术也不会消失。” 卫澍双指并拢,往手指里注入灵力,企图破开上面的幻术封印。 仵作和谷先生也在此刻抬头转身,盯着手指,着急等待结果,结果让所有人大失所望,注了灵力,手指依旧没变化。 “给我瞧瞧!” 谢微宁从未澍掌心拿过食指,本想试用家中的幻术,反其道而行之,结果手指一到她手中,立刻泛起耀眼光芒,晃眼所有人。 太刺眼,众人都下意识抬手遮光,光芒转瞬即逝,手中的食指化作一根雕刻整齐、逼真的手指。 不是人手,是人偶的手,木头做的。 仵作惊呼称奇,“快看,是木头,不是人手,也就是说这具尸身不是二皇子,是那个叫武老三的人,二皇子极有可能还活着!” 施展幻术的人用木偶替代缺失的手指,用武老三替代二皇子,如此二皇子生还的可能性很大。 但目前他们没有任何施展幻术人的信息,不知他保下二皇子,是图一个救命恩人的称呼,还是别有所谋。 谢微宁垂眸看尸身,武家人丁单薄,只有武老三一个壮丁,养家糊口,他死了,留下妻儿孤家寡母,日子更加艰难。 三娃…… 谢微宁仰头问,“三娃和老耗怎么样了?” “三娃得了温症,郎中正在给他熬药,老耗……命是救回来,但折了一只腿,目前,他们二人都处于昏迷状态。” 第57章 武娘子 两人伤势都重,醒来时间未知,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另外,二皇子虽还有生还可能,却没有他任何踪迹,寻他如同大海捞针。 还是只能从武老三身上下手找突破口,众人将重点聚焦到报官人易阿风身上。 他是武老三生前接触最多的人,还企图混淆视听,将缺失的右手手指说成左手,他一定知道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谢微宁和卫澍离开殓房,赶去城外易阿风家。 于此同时,城外,易阿风鬼鬼祟祟躲开来往来往百姓,偷摸敲响三娃家的木门。 沉重的脚步声从屋里走到门后,木门未开,里面传出女人警惕地质问声,“谁?” 易阿风提防地左右乱瞟,见周围无人,才凑近木门,压低声音回答,“嫂子,是我,阿风!” “嘭!” 武娘子打开门,阳光穿过顶上树梢落在她脸上,眼眶红肿憔悴,泪水溢满面。 “是阿风啊,快,快进家里来坐,你今儿怎么有空回家,我们家老三呢,没跟你一块回来吗?” 武娘子抹去脸上的泪,声音沙哑,招呼易阿风进屋。 “武娘,谁来了?” 木头竹子搭成的木床,白发苍苍、双目浑浊的老人颤巍起身。 易阿风凑近老人,大声喊,“二娘,是我,阿风。” “阿风,你回来了,我家老三呢,怎么没一块回来?”老人忽然抹泪捶腿大哭,“老三,娘对不起你,你在外头勤苦赚钱,娘连一个孩子都没看住,娘对不起你啊!” 武娘子才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哗哗落下,哑声安慰,“娘,娘,你保住身子,三娃他福气大,一定会没事的,兴许只是贪玩忘了时间。” 易阿风一刹顿住,表情严肃,“嫂子,发生什么事了,三娃怎么了?” 武娘子哭着摆手,示意易阿风先别说话,待老人的情绪平复下来,重新躺回床上,才将易阿风喊去一旁解释,“几日前,祈福节当夜,有人看到三娃沿水路进城,再也没回来,这几日,我一直在水边等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三娃很乖的,他不会无缘无故走那么多天不回家,他一定是出事了,我想报官,可咱们不能进城。” 武娘子看向易阿风,声音哽咽,“老三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他上次写信回来说,祈福节会回来陪我们娘俩过节,我对不起他,我怎么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好,我不配做娘!” “老三他……”易阿风顿住,没说出口,泪水哗哗往下落,肩膀耸动,透着深深的无力与迷茫。 武娘子心猛地一揪,不好的预感从脚尖麻痹到大脑,鸡皮疙瘩起一身,双手抓住易阿风的双臂,紧紧攥着,手指深陷入肉里,“阿风,你不要吓我,老三他,他是因为码头忙,所以没空回来对不对。” “对不起,嫂子,我……” “你说啊,老三他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你说话啊!” 易阿风不忍看武娘子绝望的眼神,垂下头,声音颤抖微弱,“老三他,他劳累过度,病,病死了!” 武娘子整个人愣住,呼吸停滞,身子绵软无力瘫坐在地,悲伤急切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成了无力。 “武娘,你和阿风在说什么?” 木床再次传来老人的声音,颤巍着想起身。 “娘,没事,阿风来了,老三最近一阵子忙,不能回来看我们,托阿风来问好。” “忙好,忙点好,阿风,你回去叮嘱老三天忽冷忽热,多穿衣裳,多吃饭,别总想着省钱拿回家里,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挂心。” 见没事,老人才安心躺下。 易阿风听得眼眶酸楚,泪水又落下,“我知道了,二娘,回去我一定一字不落叮嘱老三。” 武娘子双手紧紧捂着嘴,浑身发抖不让自己哭出声,哽咽声还是没忍住,从指尖流出,一呼一吸间尽是绝望。 孩子下落不明,丈夫病死他乡,她活着还有什么意…… 易阿风拿出一叠银票塞到武娘子怀中,“嫂子,这是老师的抚恤金,你拿好,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三娃的事你放心,我来处理,我一定平安把孩子找回来。” “这钱,这钱……” 武娘子摩挲手中厚厚一叠银票,不相信抬头问,“这么多钱,哪来的?”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何况还是在码头做苦力,累死一个月也才赚几两银子,怀中这叠银票少说有百两,抚恤金不可能会给这么多。 面对武娘子的质疑,易阿风犹豫再三,还是没说出口。 “这钱就是老三得来的,嫂子,你放心拿着绝对不是脏钱,别问为什么了,这事,这事问不得!” 武娘子手撑地面起身,扯住易阿风的衣服,怕被听见,压低声音颤声问,“阿风,你这话什么意思,老三不是病死的,他的死另有隐情,他的尸身现在在哪?他辛苦一辈子,得落地归根,我得把他带回家。” “老三就是累死的,没有隐情,至于尸身,嫂子,人死就是一堆土,吃不了,也救不了命,钱不一样,有这些钱,以后日子就不用紧巴巴,老三希望你们娘俩过得好,我们不要辜负他的良苦用心,也别再问缘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现在去府衙找县令,县令他们人很好,一定帮忙把孩子找回来,嫂子,你放心,三娃一定会没事。” 易老三不忍看武娘子,撇开目光用力扯开她手,朝她内疚鞠了一躬匆匆离开。 当年,是他想去码头做脚夫不敢一个人去,才怂恿老三一起,一起去,却没能一起回来,让嫂子从此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他愧对嫂子,愧对老三一家。 老三的事他无能为力,三娃,必须找回来! 易老三抹掉脸上泪痕,绕去屋后,打算从水路进城去府衙,却迎面与谢微宁和卫澍撞上。 两人就站在三娃家后门,小溪旁的大树下,与方才他们谈话的地方仅有一木墙之隔,他和嫂子说的话,他们肯定听到了。 第58章 晋州医馆 易阿风不再装傻充愣,直接开门见山道,“老三的事,我可以都告诉你们,前提是府衙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三娃,确认三娃没事,否则,就算你们严刑拷打我,我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两人没来得及回答。 身后,传来武娘子讷讷地声音,“阿风,老三究竟是怎么回事?” 易阿风转头,武娘子已经哭成泪人,双手撑着屋后堆积如山的柴堆,才勉强支撑住身子,不让自己跌倒在地。 谢微宁小跑到她身旁,搀扶着她,“武娘子,您放心,三娃没事,他现在在府衙里很安全。” “三娃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武娘子大声喘气,惨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些许气色,仰头打量谢微宁,“姑娘是?” “我姓陆,叫陆婉,武夫人可叫我陆姑娘。” 谢微宁介绍完自己,顺道指身后的卫澍,“他是我夫君,张峥,新上任的县令。” 新县令与陆姑娘的名头,这段时间在城外广为流传,她也听到些碎言细语。 大家都唾弃新来的县令,是人却处处帮妖,根本就是朝廷派来的傀儡,从前她也埋怨过朝廷,埋怨新县令来了,还是无作为。 可三娃失踪这么多天,要是没有县令,没有府衙,早就没命了,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县令是他们一家的恩人。 “民女见过县令,见过陆姑娘,多谢你们救了三娃。” 武娘子扶柴堆跪下要给两人磕头。 谢微宁赶紧拦住,拉扯她起身,“武娘子,不必如此,三娃是老耗救的,这个恩,归他。” “老耗是何人?他如今人在何处,我得亲自去感谢他,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谢微宁沉言,看来,周娘子并不知情老耗报恩的事。 易阿风要见到三娃才肯说,武娘子要感谢老耗,谢微宁干脆将两人都打包回府衙。 府衙厢房里。 三娃和老耗还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旁边的火炉上瓦罐滋滋冒热气,中药在沸水中翻滚,屋中飘着浓郁的重中药味。 “三娃,三娃……” 失而复得,武娘子紧紧抱着床上的孩子。 万幸,万幸! 屋外,易阿风整理好思绪,缓缓开口,“老三人很勤快,每日都起得比我早,可那日,他迟迟不起身,我感觉不对劲去喊他……” 半月前,晋州城。 “老三,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馆了。” 易阿风推着太平车火急火燎冲进城中一处偏僻不起眼的医馆,车上,武老三仰躺,面色青紫、狰狞,奄奄一息。 医馆里只有一名女郎中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来不及将人抬下车,当场施针。 武老三顶了一脑门的针,青紫的脸色总算有所好转,神智仍是迷离恍惚,眼神涣散。 几人联合将人抬进医馆里,小伙计拿来药汁往武老三嘴里灌,怎么都喝不下,一直往外哇哇吐。 女郎中脸上露出沉重的神情,停止施针。 易阿风没读过几年书,不懂医术,可民间总有自己的识术办法,人死前,眼珠子会放大涣散,神志不清。 脑海中闪过不好的预感,易阿风扑通跪下磕头,“郎中,求求您一定要救活老三,求求您一定要救活他!” 女郎中无奈摇头,“他的身子透支、劳累严重,回天乏术了。” 易阿风瘫坐在地上,消化这个结果,不死心,爬向床边使劲摇晃武老三绵软的身子,嘶声裂肺喊他,“老三,老三,你醒醒,三娃和嫂子还等着你回家呢,你走了,她们娘俩怎么办,我怎么回去面对她们。” “夫人,老爷来了!” 小伙计忽然指着医馆门外大声惊呼。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背了个浑身血、伤的少年快步进医馆,顾不上将人放下,转头先将门反锁上。 女郎中过去帮忙男人扶住少年,皱眉抱怨,“风声这么紧,咱们都自身难保了,你怎么还把人往家里带,趁没人知道,赶紧送出去。” 中年男人一边将少年背到床榻上,给他施针稳病情,一边压低声音说,“夫人,你听我说,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二皇子,追杀他的黑衣人是陈家派来的。” “陈家人多难缠,你自己也清楚,在者,他们敢公然追杀皇子,必然有周密的计划和目的,找不到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皆是沿路寻来,别说皇子,咱们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保不住也得保,事关皇储安危,不能见死不救!夫人,清理伤口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立刻去城外乱葬岗寻一具尸体过来。” “你疯了!乱葬岗在城南,咱们在城北,一来一回起码得半日,半日,以陈家多疑的性子,找到也会露馅,此事行不通,得想别的法子。” 两人争执不下。 易阿风目光怔怔瞧去,少年面容惨白,浑身血淋淋,却掩盖不在眉宇间的俊美,身穿服饰面料昂贵,腰间系着龙纹玉佩,精美撼人心弦,生生晃住了他的眼和心。 小地方,底层百姓,几辈子都见不得皇家人,更别提身份尊贵的皇子。 “阿风……”武老三睁开虚弱的双眸,声音虚弱嘶哑唤他。 易阿风回神,欣喜招呼郎中,“老大,老三,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郎中,老三醒了,他还有救,求求你们救救老三。” 女郎中静穆不言,已经到这地步,神仙来也救不活。 神智恢复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武老三眼睛半阖,声音低弱无力,“我知道我活不了了,不如就用我的尸身替代二皇子,能为朝廷,为皇子效劳是我的荣幸,希望将来二皇子伤愈回宫,念这份情,恳求他帮一帮百姓们,废除律法,让大家回县里,外头无粮无地,日子太苦了,阿风,拜托你照料一下三娃和我娘,要是遇上好人家,让武娘放心去,她跟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是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武老三的手缓缓垂下,泪珠滑落脸颊,半阖的眼皮永远合上,再也睁不开。 第59章 对立 “后来,那家医馆给了我一百两银票,秘密将我送出城外,让我去府衙报官,并一口咬定从未带老三来过医馆,前日,官差来寻我问老三的事,还将我带回青乡县,我担心事情暴露,才谎称老三断指是左手,其实是右手。” 易阿风交代完最后一句话,垂下脑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面对至亲生离死别,谁又能不为之动容。 半响,卫澍出声询问,“医馆叫何名字,具体开在晋州何处?” “叫回春堂,就在晋州城城北三巷最后一排屋子的第一间,我后来又去那边已经关门,人去房空。” “询问附近的居民,大家都说不知道搬去哪,还说那家医馆很是神秘,馆中从东家到伙计都不与外人交谈,有百姓去拿药看病,也仅谈病症,私事一概不说。” 谢微宁听得心潮澎湃。 回春堂这三个字,她不陌生。 是娘在晋州的医馆之一,晋州大半医馆、药铺都是谢家产业,全都挂在别家门下,查不到谢家头上,店中伙计,皆是谢家自己人,会幻术,会易容术,变幻男女老少皆看心情。 从前爹娘每个月都会乔装去一趟晋州,说是去看药铺,回来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淤青、伤痕,爹娘解释说是山匪猖獗,总遇上,打斗中受的伤。 可他们每次回来,东西只多不少,给她和兄长们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漂亮衣裳,这些东西不全是晋州,京城的衣裳,西域的玛瑙,南海的贝壳手链,以及各种古书典籍,天南地北的东西都齐集。 那时她光顾着穿漂亮衣裳,跟二哥到处行侠仗义,没在意爹娘和谢家,如今想来,去看药铺为何能拿到各地东西? 二皇子身上的秘术是谢家的手笔,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家中竟藏有这么高深幻术,她竟从来都不知道。 既然能将死人换成死人,那夜二哥死在山中,大哥葬身火海,谢家从此没落,却又在陈家眼皮子下救二皇子,连人带铺子销声匿迹,是故意而为之,以便假死脱身,还是真的如此? 爹娘兄长到底瞒了她多少事情! “虽不知医馆身份,但他们舍命救二皇子,又给老三这么多安身费,定然不是坏人,我想,二皇子在他们手中不会有危……” 易阿风将自己知道的都全盘托出,还没说完,一道光闪入他脑海,目光随即变得迷离、恍惚,倒地不醒。 谢微宁侧头看光来源的方向,是谷先生,谷长风。 谷长风领着一群禁军走来,抬手朝两人作揖,吩咐身后护卫抬走昏迷的易阿风,“事关二皇子生死,真相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何况,他只是一介普通人,承受不了这些后果。” 谢微宁断了心中事,冷声道,“谷先生这是要灭口?” “陆姑娘多虑了,将军早年得一绝技,可消除人的记忆,待老夫将他记忆消除,一定完璧归赵。” 谷长风颔首,手一挥,领禁军离开。 卫澍道,“放宽心,赫连一族做事向来有分寸,何况,陈家对此事虎视眈眈,易阿风不适合留有这些记忆。” 谢微宁点头。 卫澍道,“方才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切会不会是陈家在自导自演?” 谢微宁神色自若,从容将一切推脱到陈家头上,把谢家从这场风波里摘出去。 仅只是谢家自己人能幻化成另一人,就在江湖天下惹起骚动,要是知道谢家有能将一个人幻化成另一人的幻术,必会遭到各方势力诛之,抢夺幻术,宫中那位同样不会放过谢家。 卫澍与陛下多年情谊,追根其踪是皇家的人,与谢家,与她都不是一路人。 卫澍思忖,“在真相没浮出水面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回春堂这条线索值得挖下去,过几日,我们去趟晋州。” 谢微宁心一怔,晋州藏了太多谢家的东西,官差、赫连一族去查,很难查出来,但要是大祭司亲自去,就不一样了。 卫澍不能去晋州! “陈家盯府衙盯这么紧,咱们亲自去,会不会太高调,万一惹陈家起疑,暗中把人转走,又得费一番力气搜寻,不然还是先派官差去,有确切消息,咱们再去也不迟。” “大人,夫人,出事了。” 严福昌焦急地声音接在谢微宁的话后面,断了卫澍的思绪。 卫澍:“怎么了?” “回禀大人,夫人,城外聚了几百个百姓,说要讨说法,说朝廷不作为,助纣为虐,专欺负孤家寡母。” 严福昌说得含糊,听不出究竟发生什么事。 谢微宁道,“聚集的百姓是人,还是妖?” 莫不是城外百姓发现武老三一家都不知所踪,以此为由头,聚集声讨。 方才带易阿风和武娘子回府衙,是从城门进来的,虽夜幕降临,黑灯瞎火,但沿途不少百姓都看到了。 严福昌被谢微宁的问题问愣住,眼中闪烁惊恐,“回夫人,都是人,小的是听闻青乡县人妖共治,可来这么久从未见过一只妖,妖应当没这么大胆,敢聚众闹事。” 融入人世界千年,城中妖早已习惯化人形、过人的生活,鲜少有妖顶着妖身,浑身光溜溜,或是满脸满身毛发出来晃荡。 严福昌骨子里忌惮妖,知县内不太平,很多人盯着府衙一举一动,平日除了出门买菜,只在府上活动,对几桩惨案只知大略,不知其中细节,对城中全是妖的事更闻所未闻。 老人家一把年纪,没必要专程告诉吓他一跳。 谢微宁顺着他的话道,“也是,这其中定有误会,我和卫澍这就出去瞧瞧。” 严福昌细声叮嘱,义愤填膺控诉,“大人,夫人多加小心,那伙人瞧着凶狠,个个拿着锄头、镰刀、木头,一看就不好惹,我听旁人说,他们闹事是因为朝廷下了重妖轻人的律法,我跟随大人多年,从未听闻……” 心中杂事多,谢微宁没耐心听完所有,含糊“嗯”几声,快步往府衙外去。 卫澍视线在谢微宁背影上顿了一刹,低声吩咐严福昌,“照料好房中的人,醒了,吩咐护卫带他们来城门口。” “是,大人。” …… 第60章 城变 府衙外,城门的方向火光冲天,叫喊、怒吼声不断,气氛严峻紧张。 “狗县令,把三娃娘俩交出来,你们没有资格动他们!” “交出来,把她们娘俩交出来。” “孩子不过是好奇祈福节庆典,跑进城中凑热闹,诸位不喜把人赶出来就是,为何要扣押虐待孩子,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皇子身亡,有求于我们,召集大家伙忙前忙后,我们不计前嫌帮了你们,可你们呢?你们狼心狗肺,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扣押孩子还不够,连孩子娘都一并带走,府衙如此纵容妖,向着妖,是要将这天下拱手于妖?” “生而为人,做妖的走狗,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 “要论起来,祈福节是我们创立的节日,一群野妖,有什么资格过人的节日,当年要不是先祖可怜你们,你们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一群忘恩负义的野东西。” 百姓越说越愤怒,为自己忍辱多年感到不甘。 三年来,他们穿破衣,住破屋,受尽屈辱,一砖一瓦,辛苦建造的巍峨城,成妖的住所。 他们在受难,妖个个衣衫华丽整齐,热闹快活的享受他们的劳动果实,过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节日,不感恩就算,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士可杀,不可辱! 今夜府衙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不把三娃娘俩交出来,不让进城,那就一把火把城烧了,谁都别想住。 众妖知百姓来声讨府衙,担忧双方起争执,百姓吃亏,故意堵在城门口不让官差出城,也不让百姓进城。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心中又冤又怒。 “与我们何干,律法又不是我们颁布,也不是我们将你们赶走,不让你们进城,凭什么将罪责都怪到我们头上?” “就是,青乡县发展至今,不只有你们人的功劳,我们妖也付出很大代价,要不是我们,你们恐怕至今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将城池建得这样巍峨繁华。” “呵,得了便宜尽卖乖,这件事的根源就错在你们妖身上!” 妖群中传出一声冷漠的讽刺。 谢德衷联合其他县内的人族各家,几百人浩浩荡荡从妖群中挤出来,往城外百姓那边靠拢,将百姓护在身后,厉声斥责。 “是你们妖既要又要,贪得无厌,拿准先祖善良愿意收留你们,大肆涌入县内,抢夺人的资源,占完资源还不满足,密谋一步步将人权架空,把人赶出城,独自霸占整个青乡县。” “真可笑!每年税款大头都是我们妖出的,朝廷为收更多税,大肆宣扬青乡县是仙乐之地,万妖之国,甚至颁布重妖轻人的律法,吸引各地妖来此做生意,投资商道,借机收取税款,是朝廷放弃了你们,要怪怪朝廷,怪你们自己无能,别什么错都往我们妖头上丢。” “赋税连年加重,压得我们妖透不了气,到头来,银子拿了,名声也打出去了,还想把罪责也丢我们头上,真正贪得无厌,既要又要的是你们人。” “这么委屈,你们还留下做甚?现在就滚出青乡县,这里是人的驻地,不欢迎你们这些恶妖野妖。” “被驱逐的是你们,我们凭什么要走?”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打一架,你们人输了,全部滚出青乡县。” “若是你们输了呢?” “输,你们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今夜在场的妖都有几十上百年修为,会输给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荒唐。” “来,诸位,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众妖笑得猖狂得意,一声令下,全体显化妖身,怒吼兽声阵阵,回荡整个青乡县城池。 惊得城外山中小妖,恶妖,齐齐朝城门涌来。 今夜城变,对妖尤为重要。 一旦彻底将人赶出青乡县,城中缺少人的牵制,各方势力棋局重组,谁抢占最多,谁就能成为众妖之首。 引领青乡县,成为真正的万妖之国。 藏于妖群中的陈范郎神气十足,布局多年,今夜总算是得偿所愿。 京中,大皇子已成功冒充二皇子回到宫中,只要他夺得县内的治理权,将河中二皇子的尸身调换成其他人,把此事说成是乌龙一场。 宫中县内里外迎合,得青乡县算什么?将来整个天下都是陈家,都是他陈范郎的。 城外,人族各家毫无所惧。 人妖共治千年,相安无恙,除了双方对彼此怀感恩心,还仰仗于人也有自己的保身之术。 利益交锋抗衡,不分上下,才有和平。 如今平衡被打破,利益至上,得城,各凭本事。 人族各家中有修为,掌握各种术法的人不少,真要拼尽全力争城,妖不一定能赢。 人与妖各为一派,僵持不下,战火一触即发。 谢微宁气喘吁吁赶来,看着眼前即将战火纷纷的场面,默默退了回去。 神仙打架,她这样的小鬼出去就是炮灰。 溜才是上上策。 至于爹爹和谢家,哼! 光顾着担忧,病急乱投医,忘记爹爹历来都有八百个心眼子,他主动出来搅事,肯定有万全之策。 卫澍扯住谢微宁的衣袖,漫吟叮咛,“不出去瞧瞧,群妖对人,人的胜算可不大,谢家这一步棋走得艰险。” “这句话,该我对大人说才是。” 谢微宁扯开卫澍的手,站得挺直,身子有意与之拉开距离,正色道,“人若真的被驱逐出县,只剩妖,大人觉得朝廷能管得住这群脱缰群妖?出这么大患,大人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 手被扯开,卫澍没就此顿住,伸手攥着谢微宁纤细的手腕,将她拽回自己身边,认真说道,“阿宁,我不知谷长风哪句话惹了你,还是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让你不快,易阿风的事赫连一族公事公办,消除记忆对谁都好,我,你,赫连一族,陛下,不是对手,我们的目的一致,都是为除陈家,稳天下和平,有事好好商议,别起内讧,让陈家有利可乘。” 谢微宁几次挣扎,手腕没重获自由,反而被越攥越紧,索性放弃任其折腾,语气淡漠,“目标一致,不代表利益一致。” 卫澍:“何意?” “倘若有一天,我们的利益冲突了,大人会损自己利益,成全我么?” 第61章 站哪边? “会。” 卫澍回答得坚决,没一丝犹豫。 好听话谁都会说,真当发生,谁会甘愿留一个烫手山芋在身边。 人心经不起试探。 “县令来了。” “小的见过县令大人,见过陆姑娘。” 陈范郎察觉到两人的踪影,故意吩咐心腹高声欢呼,引来更多妖的注意。 他们想要称霸青乡县,除了把人赶走,还得把代表朝廷的县令弄走,才得清静。 新任县令不是草包,普通的法子和手段弄不走他,还极容易被他反击,死伤惨重。 看来,只有杀了……以绝后患! 无数双妖瞳盯着各怀鬼胎,谢微宁低声道,“希望大人言出必行。” 面带微笑,对眼前严峻紧张的氛围视而不见。 事到如今,陈范郎不再装腔作势讨好,话语犀利质问,“人,妖,陆姑娘站哪边?” 赫连一族为二皇子来青乡县,张铮一个无权无势,倚靠女人才得丞相府庇护的蝼蚁竟能与谷长风平起平坐。 甚至,好几日线人前来汇报,谷长风对他毕恭毕敬。 沈家府上大量珠宝钱财,被清点押送回京,他几次派人沿途劫持,去多少人,死多少人,出了青乡县地界,几十辆满载银子的马车,原地消失不见。 沿途追去京城,水陆路路皆无所获。 沈家是他陈范郎精心饲养的金蟾,多年来为陈家源源不断供钱、供权。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如何不气! 张峥身份不简单,只能先将矛头指向陆婉,再一步步试探,挖掘这位县令的身份。 倘若他真与那位大祭司有关系,两败俱伤也得把人扼杀在摇篮。 不若,将来必是大患。 谢微宁还没来得及吭声,一旁妖纷纷讥讽道,“陆姑娘是人,肯定站人那边,哪会管我们这些妖的死活。” “要这么说,县令大人也是人,朝廷都是人,都不会帮我们,看来我们妖注定要孤身奋战了。” “无碍,今夜,神阻弑神,佛来杀佛,谁都别想将我们赶出青乡县。” “神阻弑神,佛来杀佛,谁都别想将我们赶出青乡县。” “神阻弑神,佛来杀佛!” “神阻弑神,佛来杀佛!” 众妖口号喊得响亮,声如洪钟,振奋激昂。 与此同时,城外山林中涌出来一大群妖,将百姓前后左右包了个严实。 “我张铮奉陛下之命,来此担任青乡县县令,为的是让百姓过上祥和的日子,而如今,城外百姓蒙冤,城内百姓受迫,我没能及时处理好,是我失职,此事,我定会给诸位一个解释,但故意搅县中安宁,煽风点火者,待我查出来,杀无赦!” 卫澍负手身后,身子挺拔,声量慷慨淋漓,盖过群妖的口号声。 他身后站着几十名府衙官差,个个威风凛凛。 从前府衙内的官差,都是县中官差,大部分都是各家花银子,托关系塞进去,什么歪瓜裂枣都有,办案水准参差不齐,能叫得出名字的也只有谢家那位二公子。 可惜好人没好报,剿妖之夜惨死深山。 张县令来后,遣散所有不作为官差,从上到下,就连仵作都用自己人,一个个训练有素,气势出众。 说是官差,更像军营里的将士,无人敢惹他们。 除了官差,还有赫连将军亲信谷先生,他也随身携带几十名随从。 赫连一族不能小瞧,赫连将军那可是当年追随陛下打天下的名将,还是当今一国之后的娘家,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众妖低声议论,动摇心像长翅膀似的飘到所有妖的心头上。 另一边,百姓也在窃窃私语。 “县令既不帮我们,也不帮妖,究竟想做什么?” “管他想做什么,就冲朝廷颁布的恶心律法,葫芦里准卖不出好药,今夜妖和府衙不滚出青乡县,我绝不善罢甘休。” “对,不把妖和府衙不赶出青乡县,绝不善罢甘……哎呀!” 见百姓也有动摇的心思,假冒百姓的几只妖表情怪异,互相给对方递眼神,开始一唱一和,想再次激起民愤,还没说完,两道术径直打向他们脑门,只见哎哟惨叫一声,脑门上冒出几朵小花,四肢变成张牙舞爪的树藤,乱扭在一块。 “啊啊啊,妖,树妖!” 百姓们惊恐挤在一团,远离那几只显化妖身的百姓。 脑门冒花,是妖,是树妖。 青乡县城内,树妖一族只有陈家。 在场无论人,还是妖,都齐刷刷看向陈范郎。 群妖从犹豫变成责备,埋怨陈家的声音愈演愈烈。 “陈老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能让手下冒充百姓挑起争端?” “就是,我们妖有妖义,行得正坐得直,不稀罕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我们清清白白争城,争口气,既没有对不起百姓,也没有对不起县令,你搞这一出,不就证实县令大人说的,故意挑起县中安宁。” “这么多年了,陈家还是只会在后背搞下三滥手段。” “何止啊,前几天,我看到陈家人在河边抓小孩,一只老鼠精舍命相救,打不过,一身伤被陈家带走了,结果今夜百姓来声讨府衙,说府衙把孩子带走,这根本就是陈家在栽赃嫁祸。” “还有,还有,陈家在城东巷的破屋里布阵法,阵中摆着一具尸体,没看清尸体的面貌,不知私下又杀了谁,炼化邪术。” 众妖越埋怨,信息量越大。 陈范郎目光恶狠狠盯向议论阵法的妖,黑灯瞎火,妖数量多,又都显化妖身,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看花眼也没看到,究竟是哪只妖在议论。 这边没找到踪迹,那边百姓听到群妖议论中有关三娃,顿时不淡定,纷纷涌上前找陈家讨说法。 “是陈家抓走了三娃?” “把三娃母子俩交出来,把孩子交出来。” “有事冲我们来,三娃还只是个孩子。” “脏脏刁民,都滚开,休要靠近我们家老爷!” 护陈范郎身前的几只妖仆从,瞬间显化妖身,树妖体型高大,根系又长又粗,散发渗人鬼气。 第62章 人妖对峙 妖吸收天地精华修炼化形,原始气息纯净,只有杀生,沾上死物的怨念气息才会变浑浊,沦为谈之色变的恶妖。 眼前这只守护陈范郎的树妖,鬼气浓郁,几乎盖过本体的妖力,不知多少无辜人、妖死于他手,百姓见状都煞白着脸连连后退,却已来不及。 树妖张着血盆大嘴,粗壮的树枝大力一甩,灵波如巨浪般惊涛骇浪,卷起尘土飞扬,震飞涌上前的几十名百姓。 “放肆!” 卫澍抬手,掌心迸发出一股强大灵力,金色耀眼的灵光刹那间点亮城门上空,亮如白昼,灵力化作灵阵接应住被震飞的百姓。 人与妖中间,凭空拔地而起一堵流转经符的灵墙,隔绝双方。 树妖那一甩,用了好几层功力,奔下死手去,陈家想以此杀鸡儆猴,震慑余下的百姓与妖,独自赢下这场争端。 百姓们没灵术,受不住树妖攻击,若被震飞落地,五脏六腑都会受损,最终七窍流血身亡。 灵墙透着极强的压抑气息,让人喘不过气,对死亡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从脚趾直窜上天灵盖,人妖双方顾不上心中的怒,仓皇逃窜后退好几米。 远离灵墙的压迫范围,体内的麻痹焦灼感总算有所缓解。 个个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心中寒毛卓竖。 世间不止妖魔精怪能修炼,人也修炼,道悟强的修行者,甚至只需修炼几年就抵得上妖几十年修为,人有灵力不足为奇。 可张县令不过二十出头,就是幼时勤学苦修,道悟出类拔萃,也断无可能在这般年纪拥有如此高强的灵术修为。 并且,他还是今年科举红人,有这样能力的人野心只高不低,他该留在朝中组建自己的势力,而不去远离朝堂,跑来深山里当县令。 他既然来了,那只能醉翁之意不在县令,在别的行道上。 这位新来的县令绝不简单! 早几年就过传闻,陛下不喜妖,对五年前五位县令的死耿耿于怀,一直在筹谋策划清剿青乡县里的妖族,瓦解天下妖群势力,恢复从前妖被人人喊打,人独占天下的时代。 看来,这才是张峥奉命来青乡县的真实原因。 既然人容不下他们,那就休怪他们不念从前的旧情。 众妖戾气暴涨,逐一显化兽瞳,妖力涌出环绕周身,看面前的官差与百姓如死人。 百妖凝力,泛起的光芒聚成漫天利剑攻击挡在中间的灵墙。 另一边,百姓怒发冲冠,对妖的威胁毫无所惧之意,接连施法布下各种吞没反击妖的法阵,两股灵力交相辉映,火光冲天,天边黑云压城滚滚袭来,雷霆电闪。 “好,好,好!” 陈范郎双手高举,仰叹心惊,声音激动颤抖。 陈家忍辱负重,苦心布局多年,今夜终于得偿所愿! 他迫不及待显摆,看府衙众人的目光得意、挑衅。 张峥不简单,陈家也不是吃素的,当今天下格局早已今非昔比,裴家也好,大祭司也罢,都只配当他陈范郎踏上巅峰的垫脚石。 今夜破釜沉舟,一举扫清所有前行的障碍。 陈范郎捂着胸口,双眼含泪,假情假意地宣泄不公,“我陈家,妖族诸位伙伴,建立青乡县有功,保护百姓有劳,到头来吃力不讨好,实在寒心,既然你们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来人,护身——” 陈范郎放肆嘶吼,黑压压的天幕被硬生撕破一道口子,几十只双眸通红凶神恶煞的恶妖从天而降。 谢微宁目光紧盯出现的几十只大妖,外表看与普通妖无异,实则被特殊的结界封印,目光呆滞无神,七窍被贴满符纸,与五年前那夜,山中见到的千年蛇妖一个下场,活生生被制成傀儡。 百年妖常见,百年高阶妖少有,上千年的高阶妖闻所未闻。 陈范郎一声令下,喊来几十只百年高阶傀儡大妖,看来陈家这些年不止修炼邪术,还在猎妖上下不少功夫。 百姓会阵法,陈家精通邪术,就已经压一头,在加上傀儡妖,群妖,别说百姓毫无迎面,连府衙众人都在劫难逃。 “陈老爷好生威风!” 谢微宁浅笑,突然地夸赞声打破现场死一般沉寂。 众人纷纷朝她投去疑惑目光。 如此严肃场面,死到临头了,陆姑娘怎还有闲工夫逗趣。 陈范郎双眸幽深,自沈府婚宴过后,陆婉这死丫头就跟狗皮膏药似的,什么事都出来横插一脚,专程不让他好过。 从前他怕被朝廷,被那位大祭司盯上,坏了筹谋多年的事,不敢公然得罪丞相府,让她得意几天。 现在,该把账讨回来了! “彼此彼此,不如陆姑娘这段时日出的风头。” “哎……”谢微宁摆手,一脸谦虚道,“我哪能跟陈老爷您相比,煞费苦心,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真精彩。” 众人困惑,嚷嚷问,“陆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微宁道,“诸位不觉得奇怪吗?五年前,几任县令接连出事,陈家掌权管理青乡县,朝廷五年未派县令,却颁布重妖轻人的律法,把百姓赶出县,只留妖,搅得青乡县鸡飞狗跳,妖患无穷,对朝廷有什么好处?没有,反倒所有的利都在陈家头上,朝廷为何要没事找事,颁布对自己无利,还造出麻烦事一堆的律法?” “当年律法白字黑字,公文皆出自朝廷之手,陆姑娘几句话就想颠倒黑白,将脏水泼到陈家头上?” 陈范郎眯眼,左手负至身后,命令身后的树妖。 陆婉,留不得! 树妖得令,后退至黑暗中销声匿迹。 察觉到树妖消失会冲自己来,谢微宁浑身战栗,咽了下口水,余光使劲瞟看身旁淡定自若的卫某人。 卫澍心思缜密,无论面对什么事都胸有成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她无权无势,羽翼未丰,得罪他只有死路一条。 谢家要想在他创下的天下,活出一条出路,得从长计议。 眼下,只能先顺从,听他的安排。 “喂,你有几成把握?” 第63章 十成把握 卫澍目光落到谢微宁脸上,眸光柔和羞怯大大咧咧,像没心眼子任人拿捏的小白兔,毫无杀伤力,然而藏在陆婉样貌下,原身眼神冰冷,戾气横生,隐忍克制心底的恨意。 看似随和好说话,实则从未相信过谁,对每一个靠近的人保持敌意,深究揣测接近她的目的。 陈家在她心上烙下的伤害,远大于身上的伤更难治愈,释怀。 恍惚中,心底的模糊记忆闪过脑海。 “我是个多疑的人,没办法接受相信有人能无所图对我好,将来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一定要把我留在你身边,拜托了……” “十成。” 十成?! 这场面,天神亲自下凡都不敢这么保证。 谢微宁道,“大人可真自信!” “谢微宁。” 卫澍一改淡定神情,第一次连名带姓认真喊她名字。 “嗯?” 谢微宁止住心中要噎陈家的话,侧头,卫澍和从前无数次一样自然站到她身旁,与她肩并肩,声音坚定诚恳,“你可以不相信我,可以以我之名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要记住,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利用你。” 互不相识的两人,因一场假意夫妻情牵绊在一起。 张峥只能是卫澍,换别的人还没进青乡县,就已经被陈家弄死在城外的荒郊野岭。 陆婉不一样,只要卫澍认定,谁都可以是陆婉。 可偏偏是她。 此前,她消失五年,除了陈家无人知她下落,刚逃出来,卫澍就找到她,识破她伪装,还准确说出谢家秘闻。 这其中没调查,没利用,三岁孩子都不信! 可看到卫澍的目光,她说不出半句反驳话来,嘴角弯弯道,“多谢大人。” 说完,转头立刻换副嘴脸,语气尖酸刻薄,“好一个白纸黑字,颁布律法那年,陈家已接手府衙事务,当上威名赫赫的官老爷子,官印文书这种东西,那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话音一出,人妖双方鸦雀无声。 众妖早有猜测,律法是陈家凭空捏造,嫁祸朝廷,赶走人,妖就能独占青乡县。 陈家是百妖之首,四舍五入,青乡县成了陈家的私有物。 此事牵扯颇深,假是假,真也只能是假。 但现在,陆姑娘直接将事情搬到台面上说,伪造律法,杀头大罪。 狗急了跳墙,陈家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介时,天翻地覆的不止青乡县,怕是天下都不得安宁。 一片寂静中,突然冒出两道惊呼声,“天呐!没想到重妖轻人的律法竟是陈家的手笔。” “好歹毒的伎俩,若不是今日陆姑娘言明,多少人被蒙在鼓里,平白误会朝廷,误会陛下。” “你说,陈家所为何意啊?” “不知,但一定阴谋不浅,陆姑娘,县令大人,此事可得好好调查。” “何人在污蔑我陈家,出来!” 妖群妖山妖海,全部挤在一团,又值深夜,只有前面有光,后半部分乌漆嘛黑,只闻其声,不知其妖。 两只妖被陈范郎一吼,立马闭嘴,任凭怎么喊、怎么威胁,都不肯再吭声。 陈范郎气得大甩衣袖,“来人,回府拿当年律法的文书,官印能伪造,玉玺天下独一个,文书里可是有陛下亲印的印章。” “陈老爷,您年岁高,跟我们这些年轻人比不了,少动气伤神,保重身子要紧。” 谢微宁轻飘飘打断他的话,不等陈范郎反驳,目光犀利看向两边的人群妖群。 “青乡县人妖共治千年,从未没出过端倪,自律法一出,人被驱逐出县,颠沛流离,妖庆幸自己留在县内,从此独占县过舒坦生活,万万没想到没了人的牵制,要上缴繁重的税,被其他妖族肆意欺压折磨,过得比外面的百姓还艰辛。” “青乡县能有今日的繁容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相互制衡才能和平,才能共赢,天生敌对的从来都不是人与妖,是背后借对立牟利的恶人,与其争锋相对,两败俱伤,不如握手言和。” 人妖双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此番话深入心扉。 只是…… 见大家心头起犹豫之色,陈范郎暗叫不好,召集傀儡妖攻击灵墙。 正视身后的妖族各家,高声相邀,“诸位莫要被她骗了,她是人,怎可能会替妖着想,如此说是知道打不过咱们,使的缓兵之计,尔等为妖,沐浴天地灵气化智,天生就比人高贵,与其一直被人踩在脚下,受逐受辱,倒不如杀了他们,自己做天下之主,你们说呢?” “我听陈老爷的,与其对人鞠躬谦卑,不如翻身做主人,咱们妖不欠他们人。” “我也是,我也听陈老爷子的。” “人能遍布天下,妖也可以,凭什么我们就得局限在此,兄弟姐妹们跟紧陈家奋起反抗。” 众妖纷纷表态,往陈家靠拢,听从陈范郎的安排。 “我呸!你们乐意和好,我们还不乐意呢,青乡县由先祖建立,与你们妖何干,滚出去。” “诸位,布阵,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陆姑娘,你往后站些,别伤着了,此事,我们自行处理。” 百姓先前还有所犹豫,见妖这幅嘴脸,不再纠结,当即布下阵法,施展控妖术法。 谢微宁听劝,默默挪步子到最后面,与她一起走的,还有卫澍和诸位官差,担心走得慢,遭牵连,官差几乎是跑着走。 看到赖在身旁的某人,谢微宁惊掉下巴,忍不住吐槽,“你这就走了,不是十成把握?”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的恩怨得他们自己解决。” 某人说得冠冕堂皇。 呵呵。 谢微宁干笑两声。 打不过直说,又不会笑话你! 卫澍含笑无视谢微宁眼里的吐槽,催促她,“往里走两步,我没地站了。” “前边那么大片地,大人躺着都行。” “不行,前边危险。” 卫澍一本正经,见谢微宁仍是不动,伸手把她往里拽,前脚一走,后脚灵墙“嘭”地一声裂开,化为乌有。 没了灵墙的隔绝,人群妖群气势汹汹瞪对方,各自凝结阵法妖力,天空似感受到地面氛围的压迫,忽而刮起大风,狂风大作,五彩灵光照亮整个青乡县上空。 第64章 妖义 卫澍耸耸肩,又继续往后面退几步,不忘吐槽证明自己的直觉,“看吧,很危险!” 谢微宁:“……” 人群妖群争先攻击灵墙,不过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用不到三层功力,就把号称天下无敌、能呼风唤雨、通晓神灵的大祭司布下的灵墙破了,这样的豆腐渣工程,很难不怀疑某人在趁机煽风点火。 在狂风与闪烁灵光的加持下,青乡县城池忽明忽暗,白砖灰瓦,鳞次栉比排布,巷子幽深四通八达,处处透着宁静、古朴,千年沧海沧桑,在这里留下岁月的痕迹,这是人与妖共同维系的成果,缺一不可。 少了任何一方,青乡县就不再是青乡县! 她心底对妖有偏见,憎恨妖,恨不得把陈家千刀万剐。 此次人妖大战,卫澍表面不掺和,背地里不会不管,最大可能暗中帮人赢下局面,一来稳固天下以人为主的地位,稳固朝廷威严,二来灭陈家及诸妖族的威风。 一旦如此,青乡县人妖平等的局面,就会被彻底被打破,妖低人一等,埋下隐患,人不会永远得利,只会无穷尽被妖厮杀,争夺位置。 人有坏人,妖也有仗义好妖。 私心里,她还是希望青乡县永远人妖共治,坚守从前的安宁。 谢微宁目光从城池投向面前激烈交战的人与妖,双方都使出杀手锏,决一死战。 火光冲天,灵力弥漫,爆炸声排山倒海般爆发,响彻云霄—— 不行,得想办法破了此局! 谢微宁再三斟酌,用胳膊肘轻轻碰卫澍,笑得殷勤,“大人对青乡县的印象如何?” 卫澍眸光暗了暗,抱臂斜目,明知是坑,还是认认真真跳进去。 “印象啊……嗯,光怪陆离,诡异、温馨。” 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凶险,尤其在地处偏僻却富裕的地方,处处波诡云谲,危险重重。 人心已经足够险恶,这里还混杂了妖,妖心难测,刁滑奸诈,来此之前,他暗中调查两年,做足最坏打算,有来无回才敢踏足。 此地远比预想要更危险,陈家还不是最棘手,背后的人及阴谋才最难中之难。 可就是这样诡谲怪诞的地方,反而交织最大情感,人与人,人与妖,妖与人,不掺杂利益的帮助,只始于心中侠义,始于恩情。 没听到能顺下去说的形容词,谢微宁也不气馁,自己给自己搭台阶。 “大人不觉得这里很宁静美好吗?” “觉得。” “是吧!这样的宁静美好,源于人与妖之间独有的氛围,缺少任何一方都不会有这个味道,大人一定也不希望这份美好就此消逝。” “夫人想说什么?” “别把妖赶走!” 卫澍既没回绝,也没答应,反倒反问,“夫人对青乡县的印象如何?” “古朴宁静,安逸,快乐。” “那对妖的印象呢?” 提及妖,心中最快浮现那段难熬的日子,接着是陈范郎凶残狠厉的眼神。 谢微宁蓦得一恸,口不对心回答,“仗义,简单,讲义气,会因为一点恩情为之赴汤蹈火。” “仅受一点恩情就能赴汤蹈火,那收留教化之恩,岂不是要为其上刀山下火海,死也在所不惜。” 说话间,卫澍双眸直视前方。 众妖凝结的强大妖力在空中炸开,顷刻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压在百姓头上的鬼气黑云被震慑湮灭,清冷的月光普照大地,银辉洒落在众人身上。 百姓连衣襟都没脏,陈凡郎与他换来的几十只傀儡妖被震飞好几里地,撞在地上凹陷出一个大坑。 “你,你们……” 陈范郎躺在地上苟延残喘,嘴角不断往外溢血。 “啊呸,谁要跟你们合作,一点妖义没有的恶妖!” “收留大过天,不思报还反生怨,你们陈家就是妖中败类,不配为妖。” “从前几任县令,个个廉洁奉公,爱民如子,却都惨死在你陈范郎手下,这些恩怨,把你千刀万剐,死几百次都不足惜。” “还有你这些年仗着有县令职权,胡作非为,肆意欺压大家,这些账今天全部连本带利算回来!” 众妖越说越气愤,使劲踹坑边缘的土,坑中尘土漫天,原本就伤重的陈家人呛得直咳嗽,好几个直接被呛晕过去。 “你怎知大家在逢场作戏?” 谢微宁惊诧万分,想要扭头询问答案,一道妖力不偏不倚打在她后背,火辣辣的疼,让她眉头紧皱。 “嘶——” 这次又是谁! 谢微宁快速扭头找罪魁祸首,没看到凶手,反而与几十根尖箭迎面对视。 是那夜在满春楼刺杀拳儿的恶妖,与在地窖里杀沈画屏的是同一人。 她立着不动,目光锐利直直穿过利箭,紧盯黑暗,寻找恶妖的身影。 只要看到是什么妖,就能顺藤摸瓜查下去。 箭如雨点倾洒,漫天袭来,人群妖群四散,施展灵术抵御箭。 射箭人以为大家的注意力在箭上,不会注意到他,并没有彻底隐入黑暗里,还露出半个身子在外面。 即便蒙面,谢微宁还是认出他来。 陈家唯一的少爷,陈贶。 九年前,丰息十年,袁家失窃案。 这年开春,比祈福节来得更早的是人心惶惶的袁家失窃案。 一伙自北边沧州一代来的盗贼团伙,猖獗妄为,声名狼藉,专潜入有钱人家的府邸抢劫钱财珠宝。 盗贼都是妖,老奸巨猾,沿途各地府衙都拿他们没办法,放任他们一路抢到青乡县,盗贼以为青乡县与其他地方一样好惹,无所顾忌,一夜间地把袁府洗劫一空,携款逃之夭夭。 次日清晨,县老爷接到报案,当即派官差前去搜寻盗贼下落。 然而,官差们刚来到袁家府邸门前,欲要打听具体情况,却被告知盗贼和珠宝都找到了,在府邸后院侧面。 百姓与官差匆匆赶去后院查看,只见五六个盗贼,黄鼠狼妖,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身上被粗大的藤条五花大绑,双膝跪地,呈求饶姿态,搜刮来的钱财珠宝被整齐堆在一旁,没少一分一毫。 第65章 侠士 只见凶手,不见缉拿真凶,为民除害的好人。 为此,袁家特地拿出黄金百两,感谢行侠仗义的侠士,冒名顶替的一堆,真正的侠士不曾出现。 此事在江湖中广为流传,经久不息。 无人在意那日清晨,人群中有几个孩子背道而驰,迎着初升朝阳离开袁府。 虞言埋怨道:“陈贶,你真胆小,这群坏妖沿途抢占这么多家钱财,都拿去赌坊输个精光,就该把他们的腿打断。” 陈贶摇头回绝:“我不敢,祖父说树在山林间自然生长,受天地灵气滋养,不能轻易杀生。” 谢微宁恨铁不成钢:“没让你动手,没要杀他们,你把他们吊起来,我们打断他们的腿,教训他们,惩罚足够严厉才不会有下一次。” 陈贶再次回绝,“那也不行,虐生比杀生罪孽更重,他们有错,应由府衙定论、惩罚,咱们把人送去就好了。” 谢微宁道:“真无趣!” 虞言认同附和:“就是就是。” 谢齐应道:“行了行了,走快点,一夜未归,被大人知道,咱们都得挨揍。” 虞言道:“对对对,赶紧回家,这几日陈伯伯不在府上,咱们统一口径,就说昨晚在陈贶家玩晚了,在他家住下,可千万别说露馅,我爹揍我可疼了!” 谢微宁道:“陈贶,一会我爹要是问你,你不想撒谎,点头就行,不要问什么答什么。” 三人顿时把盗贼忘去脑后,围着陈贶一个劲地碎碎念,出谋划策保自己回家不挨揍。 “哦。” 陈贶拉拢着脸,老实点头。 脚步渐行渐远,只剩几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意气风发。 少年心气在这一刻达到巅峰,此后,侠士做好事不留名的名声在江湖广为流传。 …… 思绪回笼,眼前恶妖身影与记忆中那个正直、老实巴交的少年重合,怀念的每一个过往都变成巴掌朝她狠厉扇来,嘲笑她是个不识人心的蠢货。 真讽刺! 曾经她还替他辩解,觉得他无辜,认为这一切都是陈范郎做的,与他陈贶无关。 他哪里无辜,在局中杀人杀得畅意快活。 真正无辜的是死在他手下的人,是因陈家家破人亡的人。 “夫人,为夫还活着呢,你这样公然看别的男人,我很吃醋。” 卫澍的声音在谢微宁耳边悠扬响起,不用侧头就知道,这厮又站她身旁与她同一阵营了。 谢微宁收回目光,冷声道,“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 卫澍还想说什么,余光撇见谢微宁眼神如刀,恨不得冲过去把人撕了,默默止住继续调侃的心,正色道。 “也是。” “天要亮了,是时候了结这一切!” 话音落下,指尖一道光点飞出,在半空中分化成无数颗耀眼繁星,彼此汇聚成网,星罗棋布,爆发出强大的灵力,一举歼灭朝众人袭来的箭阵,余下的光芒精准飞向阴暗处的陈贶。 “轰——” 陈贶连翻好几个跟头躲开光芒的攻击,光芒仿佛有意识,紧追不舍,直到打中才消失。 灵力打中陈贶的腹部,疼得他捂肚呻吟。 没等卫澍施展第二层灵术,鬼气凭空出现,在陈贶周身弥漫开来,给了他逃生的机会,原地消失不见。 先前大家忙着躲藏回击箭阵,后来又看恶妖被追击,等回过神来,再看土坑,坑里陈范郎和那些个空有四肢,没头脑的傀儡妖已然不知所踪。 陈范郎伤势过重,即便被救走也活不了多久,他一死,陈家群妖无首,短时间难成气候。 陈家败阵离开,意味大家反抗有效。 这一战,他们不仅赢了,还赢得漂亮。 “赢了,咱们赢了,今后大家都不用再受陈家的压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太好了,老婆子,咱可以进城回家,不用在外头流浪了。” “回家了,回家喽……” 城门里外,众人原地欢声雀跃。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道歉、感谢,热闹得如同过年。 “方才话重了,不要放心上,是我们妖对不起大家,以德报怨,实在惭愧!” “这都是陈家造的孽,与你们无关,这些年,你们在县内日子也不好过,还总打着祭奠先祖的名义往县外丢食物,说起来是我们要感谢你们。” “都谢都谢,此事要没有大家配合默契,以陈家多疑的性子难信以为真。” “过去的事不提了,如今陈家被赶出县,新县令和陆姑娘人好心善,颁布各项利民税政,将来咱们大家的日子,一定过得红火蒸蒸日上。” “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哎,快看那边,起火了,好大的火。” 一道不合时宜地叫喊声响起,震住所有人喜悦的心,着急循声望去。 陈家历来睚眦必报,如今被大家狼狈赶出县,恨意难平,难免会生起纵火毁城的歪心。 青乡县是大家的家,可不能被毁了! 听到着火,谢微宁心下咯噔,脑海里不自觉涌出五年前的记忆碎片,闪过兄长最后葬身火海的脸。 精神刹那间高度紧绷,不断冒冷汗,身子轻颤,绵软无力,手强撑着往身旁一捞,抓着卫澍的手臂,才勉强稳住身子,却怎么也平息不下烦杂激动的心。 要是她没那么顽皮,好好跟爹修炼,提高修为,说不定那夜能救下兄长,救下自己…… 卫澍没低头,任由谢微宁抓着自己,双眸凝视远处,话里打趣陈家,声音却听不出开心的架势,反倒透着担忧。 “陈家还真是财大气粗,这么大个府邸说烧就烧了。” 陈府,着火了。 是陈府,不是谢家…… 谢家那场大火早就过去了,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切都结束了。 对,都过去了! 谢微宁松开满是冷汗的手,站稳身子,随大家的视线望去。 天边,朝阳从云层里冒出来,光芒微弱,云层被地面上的火光映照,形成火烧云,绚丽多彩。 陈府新建那座雕龙画凤,豪华似皇宫的府邸,一点点被大火吞噬、消失。 大家都眼睁睁看着,无人动要去灭火的念头。 心中都明白,陈家不简单,这场火是怒火,是战帖,赤裸裸警告他们,等时机成熟,陈家一定会报复回来。 第66章 一路顺风(完) 担忧是以后的事。 总不能因为害怕就畏手畏脚,麻痹自己只能活在困苦里,至少现在他们解放了,不用再看陈家眼色,提心吊胆活着。 卯时,火势减弱,旭日破云而出,替代火焰将整个天空染成橘黄色,阳光倾泻在百姓身上暖融融,让人身心放松、惬意。 “辛劳一晚上,咱大家伙可得好好庆祝一番,舞龙、游街,重新来一遍热闹热闹,大家觉得如何?” “行啊,三年没参加,一直心心念念。” “那不如今后祈福节,都大办七天七夜,庆祝今夜重回人妖共治的时代。” “行啊,我同意。” “我也同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后祈福节,办七日!” 阳光下,人人妖妖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商议举办祈福节,默契闭口不再提这几年的动荡艰苦,竭力恢复从前人妖共治的喧闹与温馨。 谷长风听着百姓们的欢笑声,百感交集,感慨万分。 将军和陛下日夜担忧青乡县,唯恐拿不下陈家,让百姓继续身处水深火热,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唯一还放心不下的只剩二皇子,至今尸骨未寒。 这孩子顶着皇子名头,享受万民供奉,用死给朝廷打通入侵陈家的门路,解救百姓,以身报民,不负皇子之名,要真遭遇不幸,殒命他乡,下九泉见列祖列宗也能有交代。 只是惋惜他年幼,还是个孩子,遭遇这样波折磨难。 谷长风越想越揪心,泣不成声。 突然,冷不丁冲上来一个人,还没看面貌,小伙子搂着他又喊又叫,心绪太过激动,话说得语无伦次,半天也没听懂在讲什么。 卫澍瞧见人,拧着的眉头缓下。 心中觉得不得劲,抬手用力敲了下小伙子的脑袋,解气! 小伙子年纪不大,面容稚嫩清秀,身穿普通的粗布麻衣,眼珠子黝黑,嘴巴鼻子乱飞,开心快乐都写在脸上,活泼得很。 “你是何人,打,打我做甚?” 小伙子捂着脑袋,眼珠子来回转动,上下打量卫澍,整个人不断往谷长风身上靠,恨不得爬他身上。 大家都传新来的县令张峥,是父皇面前的红人,父皇十分重视他。 名字没听说过,这幅样貌他也没见过。 一个名字样貌他都不认识的人,算什么红人? 父皇最重视的明明是师父,祭司大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面貌没见过,行事风格倒挺像师父,不分场合揍他,从不手软。 不会是师父吧! 嘶……肯定不是,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他偷跑出宫,惹出这么大动乱,可不止揍敲他脑袋,揍他这么简单。 裴令心怀侥幸,突然对上卫澍似笑非笑的目光,好似一盆冷水泼在身上,从头凉到脚。 完,蛋,了。 卫澍吩咐官差,“谷先生乃赫连将军亲信,朝廷重臣,此人贸然接近必有企图,把他带回府衙,关入大牢慢慢审,路上看好了,要是他乱跑,打晕拖回去。” 两名官差抱拳领命,“是,大人。” 裴令瞥一眼谷长风,又瞥一眼板着脸的卫澍,心死如灰离开。 谷长风于心不忍,拱手相劝,“张县令,这孩子性格讨喜,跟老夫很是有缘,定然不是别有用心的歹人,不如县令看在老夫面子上,放了他。” “先生确定?” “当然。” 谷长风肯定回答。 这有什么不确定,一个孩子放了就放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等等! 刚刚小伙子抱他,哼哼唧唧说那一堆话之前,好像喊了他一声谷伯,二皇子敬重将军,爱屋及乌,私下见到他都会唤一声世伯。 想到这,谷长风眼角泛红,苍天保佑,二皇子殿下总算平安归来。 见此情形,裴令惭愧低头。 如果不是他非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偷摸从宫中跑出来,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谷长风回以裴令恭敬宽慰一笑,再次拱手,“张县令说得对,这臭小子公然接近我,定别有所图,我亲自押他回去,好好审问!” 谷长风是赫连将军的亲信,赫连将军又是二皇子的祖父,他开口要人,没有不给之理。 卫澍拱手回礼,“有劳谷先生了。” 众目睽睽下,谷长风领着一众随从带裴令回府衙。 青乡县没事,二皇子也没事,提心吊胆半个月,事情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反而雨过天晴,柳暗花明。 谢微宁长舒一口气,如获重负,心中却莫名闪过一句话,“对,侠士就是要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所有疑惑都有答案,唯独那几件事! 陈家不远千里把二皇子假尸身,武老三从晋州带回青乡县,给尸身做防腐,使用邪术将魂魄禁锢,为的就是不让人发现,取而代之,尸体却被人丢进祈福河中,意外让府衙得知皇子逝世的消息,介入调查死因,机缘巧合查出陈家阴谋。 后来案情穷途末路,又丢纸条指引她们去陈东巷,去破庙救人,还留信说明来龙去脉,还有刚刚她故意惹怒陈家,大家都不敢吱声,他们却敢冒着被陈家杀的危险陪她一唱一和。 从此至终,跟陈家唱反调的不止她,还有藏在背后的“人” 如果不是他们最先知晓,坏陈家事,真让陈家奸计得逞,假冒二皇子成功,天下大乱将起。 做了这样好事,没大肆宣扬,也没出来邀功。 是江湖气概,侠士精神! 谢微宁转头去看城门口,与二皇子前行相反的方向,两只蛤蟆妖沐浴阳光,迈着潇洒的步伐,大摇大摆出城。 百姓也察觉到,纷纷转身目送。 “还没开始庆祝呢,这两妖怎么走了?” “不知道,兴许有急事吧。” “有朋自远方来,四海八方皆是客,两位一路顺风,有空再来青乡县,随时欢迎你们。” 一名百姓招手大喊,其他百姓皆受其感,纷纷招手送别。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 走在后面的蛤蟆妖闻言动静,激动得手舞足蹈。 “哥哥,百姓好热情,他们是不是发现,咱们暗中帮了他们大忙。” “弟弟,侠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的是心中的侠义,别人知不知道无所谓,咱们知道就好。” “也是,那哥哥,咱们下一站去哪?” “听闻江南盛夏,十里荷塘美如画,跟哥走,哥带你南下,咱们一路行侠仗义,去江南赏荷花。” “好!” 微风和煦的早上,俩蛤蟆妖的背影渐行渐远…… 本章完。 第67章 酥皮鸭 送走蛤蟆侠士,众人各散,搬家的搬家,帮忙的帮忙,重新操办庆典的操办庆典,姻缘树上陈旧的红绸被尽数扯下,更换上更新更张扬的红绸与木牌。 微风不燥,绸带与枝叶随风摇曳,宁静质朴。 牌匾旁香火重燃,瓜果丰登,生生不息。 府衙殓房里,武老三的遗体被幻术控着,没法恢复原貌,按谷长风与府衙商议的结果,不归还遗骸,直接就地焚烧,以免夜长梦多再生祸端。 官差刚把尸骸搬下木床,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体内迸发而出,晃了所有人的眼,待光芒落尽,遗体恢复成武老三的模样,面色惨白僵硬,睡得安详。 仵作盯着尸体狂咽口水,不是馋了,是感叹诧异。 “奇了,这世间竟真的有这样称绝的幻术,能把人幻化成他人样貌,还能自个变回来。” 谢微宁沉眸,不是自个变,是爹爹目睹谷长风护送二皇子回府衙,知道府衙中人不会伤害他,解了幻术。 遗体既已恢复原貌与二皇子无直接干系,没留下必要,官差佯装成晋州官差将尸体送归家。 待料理完后事,再焚烧,不然身上有陈家做防腐,不易腐烂,将来武家若要置办捡骨葬,后患无穷。 三娃和老耗在百姓重返县内的第三日才醒来,都无大碍,再养一段时日就能活蹦乱跳。 春分日,生意盎然。 喧闹半个多月的青乡县恢复从前的古朴安宁,风和日丽,府衙屋顶的灰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府内新栽种的花木冒出嫩芽,在严福昌精心浇水施肥照料下,无畏往上生长,探索世界。 宁静的午后,府衙庖屋里鬼哭狼嚎声起伏。 “大家都趁热尝尝,宫中萧御厨的拿手菜,秘制酥皮鸭,我学好久才学会。” “小的见过二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令端着热气腾腾的鸭子上桌,一坐下,大家“嗖”地全体起身,从言语到表情到动作,皆透着崇高无上的恭敬。 “殿,殿下,您辛苦了,您想吃酥皮鸭,早告诉小的,小的给您做,怎劳烦您亲自下手。” 仵作欲哭无泪,要不是受裴令眼神压迫,已经跪下求饶。 世道果然是变了,皇子殿下给他一个小小仵作做吃食,他何德何能! 不过,这秘制酥皮鸭是真香,外酥里脆,瞧着就好吃。 “说好了,从今往后在青乡县,只有项子游,没有裴令,也没有二皇子。” 听到二皇子名讳,仵作眼珠子瞪要掉出来,腿软,一下瘫软跪地。 “吴仵作!”裴令凶巴巴看向他。 “那个,二……不,项公子,小的筷子掉了,捡筷子呢。” 仵作伸手扒拉桌上的筷子,丢地上,再捡起来,两腿哆嗦着爬回椅子坐下,乖巧坐好。 裴令笑嘻嘻看向吴仵作,“老吴你先尝尝。” 不是,怎么又是我! 吴仵作抬眼,周围人脑袋一个埋得比一个深,吃干米饭,生怕与裴令对视上目光。 被他抓到,当试菜小绵羊。 双眸转了一轮,在场的人身份迥异,地位都比他高,合着就欺负他一人! “行,小的这就替公子品鉴一番。” 仵作硬着头皮夹起一块鸭肉放入嘴里,大家齐刷刷抬头,等他反馈。 “嘶,这味道……”仵作皱眉,边嚼边回味。 见状,大伙又都埋头吃干饭。 看这架势,味道肯定不好。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份罪,还是吴仵作自己扛吧! “不好吃,不可能啊,莫非是本皇……是我太久没做,手生了?” 裴令不信邪,自己也夹起一块尝尝,味道和从前做的没什么不一样。 县内百姓自己散养的鸭,吃野果野草,喝甘泉,到处跑窜,肉质紧实有嚼劲,衬出酥皮鸭的香。 仵作快速嚼完嘴里的肉,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夹走好几块肉最多的鸭肉,把碗堆成小山,才一脸奸计得逞表情回答。 “好吃,公子,您这手艺无敌了,比老萧做得好吃,老萧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做菜更规矩,不比二皇子做的洒脱,回味无穷。” 二皇子道,“吴仵作认识萧御厨?” 他自小不喜欢跟随太傅研读经书、修习治国之道,当皇子,只喜欢看话本,做菜,一心向往宫墙外肆意快活的江湖生活。 因此被按上不务正业的名头。 可是人各有志,兄长从小就苦读经书,拉拢权臣,铁了心要坐那个位置,他又不喜欢,为何非要让他去争,手足反目成仇。 从前,他不理解母后的决策,母后也不理解他,总责骂他不争气,让他死了出宫当侠士的心,安心在宫中当皇子。 现在他终于明白母后的良苦用心。 兄长对他的好,都是建立在他有利用价值,即便他对那个位置没兴趣,兄长也容不下他。 假借帮他出宫之意,暗中派人追杀他。 龙椅之下,从无兄弟。 宫中人都忌惮不敢带他乱玩,只有萧御厨肯私下偷摸教他做菜解闷,他做菜规矩,人也规矩,没人怀疑他。 “认识,我同他是旧友。” 吴仵作点头,他虽是不入流的仵作,不太受人待见,却也是大理寺的仵作,跟萧侧飞几十年故交,亲如亲兄弟。 唉!萧侧飞这老实人兢兢业业一辈子,对他知无不言,背地里竟瞒着他竟有胆做这么欺君大罪的事。 吴仵作越想越气,又多夹好几块肉回碗里,酣畅大吃,一大盘香酥鸭转眼没了一半。 “?” “?” “?” 三脸同时疑惑抬头,看他吃得满嘴油。 好嘛,被摆了一道! “公子,这鸭真香,我夹一块尝尝。” “我也是,我也是。” “哎呀,真好吃,公子手艺一绝啊。” 几人争先恐后夹碗里的鸭肉,香到迷糊。 府衙中,几个年轻人没人会做菜,严福昌人老,吃得清淡,自祈福节过后,大家只能将就吃稀粥白菜包子,嘴寡淡得想啃人。 如今总算吃上荤肉,还是宫中珍品佳肴,恨不得给二皇子跪下,求他日后别出庖屋,喜欢做菜。 以后天天做,厨艺想怎么专研就怎么专研! 第68章 馄饨摊 搬回县内后,武娘子无事可做,在家门前的巷子口支摊子卖馄饨,养家糊口。 五文钱一碗,不贵,且馄饨个个馅大皮薄,汤汁鲜美,大家有事没事都愿意来吃上一碗,一来有个地方聚在休息闲聊,二来照顾孤家寡母,要是再遇上流氓闹事,也能帮忙搭把手。 武老三死后,不少人贪图武娘子美貌,干活利索,想娶她。 武娘子不愿意,一些下流的不法之徒就想趁夜色霸王硬上弓,逼武娘子就范,幸好被路过的老鼠精撞上,边揍人,边大声嚷嚷引来街坊邻里,最后闹到府衙才消停。 下流之辈钱二,是个好吃懒做的混混,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老光棍家徒四壁,被官差带走时语气嚣张,叫嚣光脚不怕穿鞋,等出来还会再来,被这样的人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几日,街坊邻里提心吊胆,睡觉都得放只耳朵在外头,时刻警惕三娃家动静,生怕武娘子出事。 可不知为何,钱二这混账玩意自从进了一趟府衙,回来性子大变,胆子小得跟个孙子似的不说,有点风吹草动被吓得尿裤子,日常进出巷子,宁愿爬墙绕远路,也不敢路过三娃家。 大家私下都议论他倒霉,撞谁枪口不好,偏偏撞县令大人和陆姑娘的枪口。 二位上任至今,拳踢沈家凶案,脚打恶霸陈家,无败绩。 除了此,还有更直接干脆的原因,揍他的那只老鼠精,还有名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几乎每日都守在摊子附近,看到钱三,立马进入战斗模式,一个拎木棍,一个龇牙咧嘴,显化妖身。 一个都打不过,两个再不躲,小命不保! 裴令年纪尚小,嘴巴子甜,没人在意他,老鼠精不一样,来的次数多了大家从敬佩他见义勇为,到悄摸传闲言碎语。 不过,议论的只是少数人,大部分人都被另一件事占据视线。 张木匠的妻子周娘子死了,死得蹊跷! 早上还在地里同大家有说有笑,中午回家吃饭的功夫,溺死在自家门口的池塘。 池塘都几十年了,住了张木匠几代人,没出过事,好端端,怎么还闹出人命,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也有怀疑过是命案,可张木匠家偏僻,前后只有他一户人家,案发时没人在家,根本没有目击者。 再说周娘子心肠好,为人和睦,张木匠老实巴交,一门心思扑在木工上,夫妻俩没跟谁红过眼,闹过事,谁吃饱了撑着,跑去霍霍他们家。 千人千猜测,众说纷纭,真相无从得知。 因为张木匠没报官,草草办丧事下葬。 这天下午,谢微宁和卫澍来馄饨摊子支持武娘子生意,大伙都在埋头苦聊张木匠一家,没人察觉到她们。 老鼠精坐在最外桌的椅子,丧着脸闷闷不乐,看到两人,勉强挤出一抹笑,起身欢迎。 “老耗见过两位大人。” “老耗,你的腿……好了?!” 谢微宁盯着老鼠精的腿,跟见鬼了似的。 此前救三娃,老耗折了脚,离开府衙那会,显化妖身才勉强能一瘸一拐走。 半个多月不见,腿好了! 壁虎妖断尾能长出新的,她知道,老鼠精断腿也能长出来吗? “没好,假的。” 老耗苦笑解释,拉起裤脚,裤筒是一根纤细的木棍,充当腿行走。 “接骨术。” 卫澍双眸紧锁老鼠精的“腿”,上面缠绕着些许灵力,纯净、高强,这样的灵术不是一般妖、灵,或是修行中人能够拥有。 接骨术? 谢微宁原先觉没看出异样,这会听到卫澍说,心中匪夷所思。 接骨术是堪称骨头的起死回生术。 虽用的是木头,但伤者从此能跑能跳,跟重新长腿没差别,天下拥有这样绝技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十分稀奇。 青乡县不愧为万妖聚集地,什么都来了。 老鼠精听得茫然,“什么接骨术,大人在说何物?” 谢微宁指着老耗的腿解释,“你这腿是接骨术接上的,一种很厉害的术法,天下独一,何人给你接的骨?” “一个朋友。” 老鼠精眼神飘忽不定,含糊回答,说完快速低头摆弄自己的木头腿,小声嘟囔,“不就是把木头按在骨头上,有这么邪乎。” 老耗不愿说,他们也不好细问。 目光投向馄饨摊,武娘子和面包馄饨,二皇子煮馄饨,三娃跑来跑去端馄饨,收拾碗筷。 三人之间保持着一股诡异的氛围与默契。 谢微宁瞧着惊悚,凑近卫澍低声问,“你是怎么说服陛下把他留下的?” 京城多日前传来消息,二皇子已在陈家的庇护下回宫,日后会大肆重用陈家,此事搅得京城宫中满城风雨,无数世家争相巴结这个半道杀出来的陈家。 此时最需要二皇子亲自回宫打假,扞卫身份的时候,卫澍,谷长风,禁军先后秘密回京,没一人把他带走。 任凭外头闹多凶,形势多严峻,他在县里做菜、卖馄饨,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凑得近,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卫澍耳根子泛红,却没避开,身子也往谢微宁那边靠,温言软语,“想知道?” “嗯。” 两人本就肩贴肩坐着,又凑这么近,像极恩爱小夫妻在耳鬓斯磨。 周围闲聊百姓都注意到,默默将八卦话题转到他俩身上。 “县令大人和陆姑娘成婚这么多年,还如此恩爱,真难得。” “两人都生得好看,将来孩子一定很可爱。” “唉,你们说,他们都成婚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要个孩子,有个孩子多热闹啊。” “县令大人忙,哪有功夫要孩子。” “要孩子,睡一觉的功夫,再忙也不耽误,寻常人家到大人的年纪,孩子都有俩了,大人和陆姑娘得加把劲,不能落后了。” 谢微宁:“……”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们是清白的,清,白,的! 假扮夫妻是剧情需要,剧,情,需,要! 听得抓耳挠腮,谢微宁轻咳两声,放声大喊三娃,转移大家注意。 “三娃,来一碗馄饨。” 百姓们原本聊得忘乎所以,聊得火热,被突然的吼声吓掉魂,心虚低头,大气不敢一出。 第69章 出殡 “馄饨来咯!” 裴令和三娃一前一后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路过说得最厉害的那桌客人,板着脸大声说道,“人小夫妻私事,何时轮到大家伙评头论足。” “你!” 那桌客人当即被气红脖子,愤愤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孩子来路不明,自由进出府衙,可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 好心来照顾生意,竟然让他们情面受损、吃亏,一大桌人开始挑三拣四,抱怨汤太少,肉不新鲜,各种找茬想不付钱。 裴令怼他们,除了给谢微宁和卫澍解围,还有一层原因,这群人在聊孩子和周娘子的事之前,一直在造老耗和武娘子的谣。 惹得老耗担惊受怕,躲得远远的,不敢再靠近武娘子,帮忙张罗生意。 武娘子记着大家情意,馅料包足,每碗额外多送几个馄饨,有些人并不满足,嚷嚷不够吃,再多添几个,一分钱吃两碗馄饨。 来照顾生意固然值得感激,但不代表可以胡乱编造无中生有的事情,仗“照顾”二字占便宜。 现在还找茬,武娘子能忍,裴令不能忍,咬着后槽牙,撸袖上前理论。 卫澍拽住裴令,把他按坐下,“你上去理论解气了,这事将来被添油加醋到处说,武娘子还做不做生意。” 裴令不敢反抗,气呼呼坐下,“那就任由他们议是非?师父,您以前不是总是,做……那个位置不能只有狠厉,还得有心怀大义,所谋所做所言皆为天下苍生。” “再说了,江湖第一义就是锄强扶弱,遇见无辜百姓受欺负不能坐视不管,这是九年前破袁家失窃案的江湖侠士说的。” “不可能!” 谢微宁第一个跳出来打假。 那日还没到家,就被赶来的大人抓个正着,威逼利诱下坦白前因后果,被大人们从街头揍到街尾,捂着屁股逃命,哪有功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 “为何不可能?” “因为……”谢微宁顿住,脑海中闪过那夜树影下,陈贶阴沉诡异的脸。 说一堆狗屁理论,到头来不还是干了相反的事。 “因为什么,快说啊!” “所谓江湖,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聚在一起闹事,对大家有利是行侠仗义,不利那就是造反,说那些话的人,最后自己都没记住一个字,别太信奉江湖,话本都是骗人的,江湖没你想的那么多热血,全是狗血。” “俗话说得好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你越争论,造谣的人越认为自己对的,而你因为心虚,虚张声势。” “那要怎么办?” “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事你得反其道而行之,先这样……再这样,保证话到谣言除。” 谢微宁低声教导二皇子,说得自己兴奋激动。 教是一回事,实操又是一回事。 这事要放从前,她和虞言已经端着馄饨坐到那群人中央,面对面争论,不把他们怼得心服口服,绝不罢休。 说起来,回县这么久,未听到任何关于虞言的消息。过去这么多年,想来她已经成婚生子。 当年,虞言对兄长芳心暗许,兄长也心悦她,要是谢家没出事,虞言该是她二嫂嫂。 裴令两眼放光,竖起两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陆姑娘不愧是陆丞相的女儿,伎俩跟那老头一样阴毒,有效。” 听听,这是夸人的话吗? 谢微宁干笑两声,回以礼貌微笑。 提及陆丞相,裴令絮絮叨叨说不停,控诉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半个时辰都不重复。 “陆姑娘,你不觉得么,你爹爹嘴特毒,经常舌战群儒把朝中的老臣们,怼得大家无话可说,一句话有八百个意思,时常让人摸不透他想做什么,对我还特严厉,有次直接当我父皇的面揍我……” 陆世南不是她亲爹,他的事她知道不多,没法评判,不过嘴毒,心眼子多,这个形容,貌似旁边这位全占。 谢微宁默默撇眼,只见卫澍笑意森森盯着,还在忙不停嘀咕他的裴令。 大祭司多年前已避世,新晋探花郎去年才入朝,中间的十几年,卫澍不可能对朝廷置之不理。 这位丞相大人,保不齐还是卫澍这厮。 谢微宁又凑近卫澍,暗搓搓问,“爹,是你吗?” 卫澍:“……” 卫大爷面不改色承认,“是,不过我觉得,我更适合当你夫君。” 谢微宁:“……” 婉拒,爹已有人选,很满意! 谢微宁道:“戏如人生,演戏当不了真。” 闻言,卫澍眼底黯下,低低“嗯”了一声,气氛忽然冷下,没维持一秒就又激烈起来。 裴令拍案一哼,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推翻对陆丞相的全部控诉,温声怀念,“陆丞相缺点多,优点更多,十几年如一日操劳国事,替父……陛下分忧,教会我很多处世道理,在我心里跟师父您一样重要。” 卫澍心力郁结,懒得搭理脸比翻书还快的臭小子。 “大人,陆姑娘,馄饨味道可好?” 武娘子忙活完,过来问候两人。 两人齐齐低头看碗里一口没动的馄饨,异口同声回答,“汤汁鲜美,味道甚好。” “那就好,那就好,大人和陆姑娘喜欢吃,以后常来。” 武娘子悬着的心踏实大半,左右撇眼,见无人在意他们,小心从兜里掏出用布包着的银票,递给谢微宁,压低声音说,“这钱是阿风给我,说是老三的抚恤金,让我拿了钱就不要管他的尸身,如今老三落叶归根,我又开了馄饨摊,虽挣得不多。也够一家吃喝了,这钱,我们不能要,大人和陆姑娘替我还回去吧。” 卫澍心中始终惦记晋州医馆这条线索,紧声问,“除了钱,他可还说了别的?” 武娘子摇头,“没了,只说让我娘俩好好过日子。” 谢微宁暗暗松一口气,将银票塞回武娘子怀里,“拿着吧,将来三娃长大,用钱地方多。” “老三已经回来,这钱我不能拿。” 武娘子不肯接,刚要说话。 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急切的唢呐声,声音尖锐,听得人心颤害怕,不寒而栗。 唢呐声中,街角巷子口赫然出现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材,广撒纸钱,沿途敲锣打鼓经过。 第70章 周娘子 民间流传,死者出殡,生者不可窥视,会让亡魂误以为世人对她还有所留恋,进而留在窥视者身边,不愿离开。 被鬼缠,那可是要命的事! 众人纷纷垂头,视线避开棺材与送葬队伍。 二皇子裴令没受过民间礼俗教化,脖根硬挺,眼睛不眨地盯着送葬队伍,走在前头的中年男人最先引他注意。 男人身穿黑布衣,披麻戴孝,表情木讷落寞,两眼哭得红肿,再挤不出一滴泪,远远望去,好似魂魄散尽,只剩空壳子的活死人。 “子游,低头,低头,出殡不能乱看。” 武娘子急心喊裴令。 这孩子自她搬回城,就一直待在她身旁帮忙,说要报恩。 她不知他报哪门子恩,直到前几夜,三娃说府衙在河中打捞上岸的尸体,长了爹爹的脸。 结合这段时日,县内的风声,问题大抵出在老三尸身身上,想来也正因如此,县令大人和陆姑娘才会格外关照她和三娃。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恩情实打实。 人得学会满足,会感恩,不能既要又要。 府衙对武家的恩情,他们一辈子都还不清,何况子游这孩子人勤快、利索,当真帮了她不少忙,打心眼里喜欢疼惜他,看不得他出事。 喊半天没动静,还在仰着脑袋聚精会神瞎看。 武娘子一心急,直接上手把裴令的头摁下,不让他再乱看。 没低头的,还有谢微宁和卫澍,没盯送葬人,双双盯着贴满符纸、泼了朱砂的棺材陷入沉思。 巷子口不大,送葬队伍很快走完,只留下满地的纸钱与渐行渐远的唢呐声。 直至唢呐声消失,武娘子才松手让裴令抬头,大家好也都窸窸窣窣抬头吃馄饨,小声议论着。 话题再度转回张木匠一家。 裴令来回扭酸疼的脖颈,奇怪询问,“为何不能看?”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都逃不脱,谁都要经历这一遭,先死的人不过是比旁人更早经历罢了,有何可怕。 武娘子没念过书,规中规矩的解释她说不出来,只能依照大家口口相传的礼俗说明缘由。 “你看了,周娘子的魂魄会误以为你舍不得她离开,进而跟着你身边,被鬼缠可不是闹着玩的。” 武娘子惧声解释,脸上更多的却不是害怕,是无奈与惋惜。 “周娘子是个命苦的人,大半辈子没过一天好日子,如今解脱离世,让她好生安息,咱们别打扰她。” 说着,武娘子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桃树枝,点清水,在裴令四周挥洒,接着绕馄饨摊也撒一圈。 桃树枝点水,最古朴的驱邪避鬼法子。 有没有用不知道,自古以来,家家户户都如此做。 “哼!她受苦是她自己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聊得最欢的那伙人出声反驳武娘子的话。 “就是,就是,活着也害人,死了也害人,扫把星一个。” “要我说,张木匠才是真正的可怜人,年少失母,后来娶妻才三年就病故,结果续弦周娘子,才不到两年就又没了,要不是周娘子命里带煞,克夫,张木匠何需再受别离之苦。” “可不是嘛,依照礼俗,周娘子这样的煞命,留不得,要将尸身丢弃山中,供野兽虫蚁啃食,散尽魂魄,不让她再投生祸害别人,偏偏张木匠心软,执意给她张罗后事,置办棺材抬去深山,如此深情好男儿,却总遇人不淑,难啊!” “哎……好人没好报。” 谢微宁听得诧异,震撼程度堪比活见鬼。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还遗弃尸身,打散魂魄,谁给他们的狗胆,这破法子丧尽天良的人提出来? 越想越恼怒,谢微宁不顾身份,径直怼回去,“死的是周娘子,又不是张木匠,她克哪门子的夫?” 众人先前被她那一嗓子吓着,这会还没完全回神,又被她的质问问住,嘴张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这怼天怼地的性子,倒像极了当年谢家、虞家那两个丫头。 长得漂亮,嘴巴更是伶牙利嘴,县里没人说得过她们,说得过的,家里也没她俩富裕,身后还总跟着几个跟班,惹不起。 县里大小事她们都爱掺和一脚,但也正因他们爱掺和事情,小事当场解决,大事解决不了,县老爷和家里人介入收拾烂摊子,间接惩治不少作恶的坏人。 惹得大家对她们又爱又恨又怕,私下多管住自己,唯恐被几个小孩抓住把柄,遭殃。 后来县令与谢家丫头接连出事,大家都惋惜、难过,这么多年,唯恨不爱的怕只有齐道士。 大家半天说不出一句好赖话。 反倒裴令接了话,“那个什么张木匠,先死了娘,后死了结发妻子,现在续弦的妻子也死了,一人害死三人,不该是他克女人?” “哪有男人克女人,历来都是女人克夫!” “啧啧啧……好一个历来,吉凶祸福从来都是相生相倚,如此将天祸归咎于妇人,自己置身事外,还借此宣扬自己深情,好人没好报,不过是懦夫不敢担责的借口。” “你这小孩颠倒是非,屡次顶撞大人,老子忍你很久了。” 邻桌男人怒气横生,撸袖起身,作势要打裴令,被卫澍冰冷的目光压制。 气焰疾速灭干净,小心翼翼讨好,“县,县令大人,您别不要误会,小的就是解释,解释一番,大家都是男人,哪有自己说自己的。” 卫澍面无表情,声如寒冰,“维护自身利益,就能把所有过错归责到女人头上?” “我……”男人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没事反驳什么,这下惹祸,遭殃了吧。 “这事与我无关,我就说说,要怪就怪齐道士,是他最先提出把克夫的女人,丢进山里喂野兽。” 男人眼珠子一转,果断把矛盾转移到齐道士身上。 然而,却未能转移卫澍的怒意。 “做错事,说错话,不反思,还把罪怪推脱到别人头上,罪加一等!” 县令大人上任两月有余,待人从来都是温文尔雅,从未在百姓面前动怒,此刻彻底沉下脸。 众人默默可怜男人。 走了几个混世魔王,又来俩,撑腰的人也就位,齐活。 接下来的日子,县里又热闹了。 第71章 造谣 道歉也不对,解释也不对,男人束手无策,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算是什么事! 他垂头不吭声装死,装死总挑不出毛病了吧。 卫澍却不惯着,“来人,带回府衙,进大牢里慢慢反省。” 话音未落,墙头上飞下来俩穿官服的护卫,一人一边押住,作势要把人带走。 男人吓得双腿跪地,泪水狂飙。 听进去过的人说,府衙地牢阴暗潮湿,经常闹鬼,刑具种类多得数不清。 那地进去就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不能去,万万不能去! “县令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我,他们可怎么办。” “现在知道怕了,刚刚不是挺能瞎说,继续,小爷我有的是时间听!” 裴令冷哼一声,拉过椅子坐到男人面前,势必要杠到底。 男人自知惹不起,连磕好几个响头求饶,苦苦求饶,“哎哟,小公子,祖宗,小的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何况我就说这几句话,不痛不痒,有什么关系,那些害人的勾当,我可什么都没做。” “几句话,不痛不痒?” 谢微宁听得火气蹭蹭往上冒,忍着怒气道,“别关大牢了,浪费牢房。” 听到解放,男人眼睛都亮了,扭转身子朝谢微宁磕头,“多谢陆姑娘,陆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小的愿意一辈子追随……” 然而,马屁话还没说完,一盆冷水泼来从头凉到尾,最,最毒妇人心! 只见谢微宁兴致大好,幽幽吩咐两名护卫,“直接押去刑场斩首。” 斩斩斩……斩首?! 说两句胡话,就要被斩,这俩新来的官家人比陈家还黑。 男人眼睛一瞪,吓瘫软在地。 “哟,晕了?”谢微宁一慌不慌,顺手拿过武娘子手中没洒完的清水和桃树枝,往男人脸上洒。 “定是被鬼缠身了,不吉利,得驱邪!” “恶鬼邪祟快离开,恶鬼邪祟快离开。” “哎,没反应,瞧情况有点严重,怕是救不活,不如拖去深山埋了,初春时节,山中食物少,野兽们饿一冬,刚好能补补身子。” “……” 大伙原先只是心疼男人倒霉,这会听谢微宁的碎碎念,简单的词语,从她口中说出似地狱的恶鬼在低语,都被吓得脸色惨白,腿脚哆嗦。 好好一个人三言两语被说成遭鬼上身的疯子,还要被丢进山里喂养野兽。 这这这,太可怕! 跟陆姑娘的疯态相比,从前谢家虞家那俩丫头,仁慈得像天神下凡。 大家吓坏了,无心吃馄饨,想逃命离开馄饨摊,惹不起,躲得起! 偏偏两名护卫守着,眼神犀利盯在场人,看架势,现在走会死得更快,只能继续坐着,一个个好似屁股长了痔疮,刺挠。 裴令还嫌不够乱,继续添油加醋,“太大块不好啃,得拿刀剁成小块,好喂野兽。” 说着,将武娘子剁肉馅的刀拎过来。 屠刀又宽又厚,经过打磨,锋芒毕露,阳光下反衬着耀眼光芒。 这么利的刀,别说杀人,杀猪都能一刀毙命。 男人被吓得心一颤,彻底躺地上,眼神迷糊半昏半醒,不用装死,这下真真死一半了。 周围百姓也没好到哪里去,抱头大喊救命,远处,钱三老胳膊老腿,爬这么多天墙,累得慌,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巷子,远远听见众人鬼哭狼嚎,吓得连滚带爬,回去继续爬墙绕远路。 哪是来了新县令,分明是来了一群魔鬼! “大人,陆姑娘,子游,大家就是说说,没坏心眼。” 担忧今日事,影响百姓对府衙的看法。 武娘子紧张过来劝说,被谢微宁推回了锅边,“没事,不用担心,我们有分寸,说半天话,渴了,有水吗?” “有,我熬了凉茶。” 武娘子掀开另一边锅上的木桶,清冽的药草味四散开来。 谢微宁拿碗尝了一口,凉茶温热,这个天气喝刚刚好,解渴降火。 “武娘子,麻烦您大家分一分凉茶,一惊一乍半天,肯定都累坏了,喝完凉茶,咱们继续聊。” 还来? 大伙瞬间觉得面前的凉茶,不仅解渴,还解命。 知道的来吃馄饨,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渡劫! 谢微宁端来一碗凉茶给男人,放碗重了些,瓷碗碰到桌面发出“咣当”的声响,吓得男人虎躯一震,从迷离中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坐在椅子,面前,三双眼睛直勾勾打量他。 只一刹,男人秒闭眼。 不敢睁开眼,希望这一切是幻觉,梦一场。 谢微宁轻笑说道,“行了,都别拘着了,该吃吃该喝喝,刚刚就是逗你们。” 众人被她轻描淡写地语气,震得惊掉下巴,纷纷转身,怨气十足。 男人不信,再三询问,“假的,不,不抓我?” “不抓,我就说说,咱们无冤无仇,抓你做甚?” 本以为男人听完会松口气,不成想,男人听完当场拍桌起身,气得脸上通红,指着几人不满哀怨,“几位大人,你,你们过分了,这是能乱说的,哎哟……我的小心脏。” “就是,这么大的事怎能胡说八道。” “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百姓们跟着抱怨,统一站在男人的阵营上。 谢微宁一脸恍然大悟,“哦,原来大家也知道话不能乱讲,那你还不分青红皂白,空口传别人的闲言碎语,鞭子不打自己身上,所以不知道疼?” 众人连同男人被怼得说不出话。 后知后觉,发现自个好像掉圈套了,还是他们心甘情愿跳进去的。 大伙表情凝重沉思,下意识想说那句口头禅,“我们就……” 忽然想到什么,立马闭嘴。 “就只是说说,无关痛痒对吧?” 谢微宁平静接过他的话,“要是有人受不住,反驳,你们还会觉得他大惊小怪,说几句又不会死,现在鞭子打自己身上,凭白遭罪,知道被造谣多疼多无辜了。” “大家来照顾生意,武娘子很感激,但不代表能莫名其妙造她跟老耗的谣,老耗来帮忙,是因为几年前,武娘子救了他一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老耗所举仅为报答武娘子的恩情,无关其他,大家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看似无关痛痒,落在武娘子和老耗心头上都不好受。” “还有周娘子,她没杀人没放火,更没论过是非,活着受尽苦难,死了还要背克夫的骂名,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她是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要遭这份罪。”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她遭罪,大家幸灾乐祸,谁又能保证将来自己死了,不会被别人一两句话,定莫须有的罪孽,平白无故遭遇!” 第72章 江湖骗子 谢微宁略过老耗救三娃断腿的事。 虽说说出来,会让更多人理解他苦守武娘子不愿离开的原因,可老耗瞒着就是不想武娘子因此对他起愧疚心。 他不提,她作为外人更没资格提。 大伙被此番言论震心扉,心绪各异。 武娘子回头看坐在摊子角落的老耗,人与妖的存活年龄不一样,人百岁已是极其高寿者,妖百岁,正当青年。 思绪在脑海翻来覆去,始终没找到,她有救过老耗的记忆。 习惯关注别人的人,对关注者的视线总格外敏感,老耗很快捕捉到武娘子的视线,与之交汇扬起让她放宽心的笑容。 武娘子脚步抬起头落下,又抬起,没忍住走到老耗身前询问,“我是何时救的你,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老耗敛下目光,缓缓回答,“三年前,在城外的林子里,我不小心受了伤化回妖身,被未开智的蛇盯上,险些被吃,是你突然路过吓跑了蛇,我才得以活下来,虽武娘子您救我是无心之举,但这份恩情,我老耗是死也得报答。”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被老耗报恩决心感动,惭愧心起,议论他人是非,无关自己自然不痛不痒,可真当鞭子落在自个身上,另有一番感悟。 救命大恩大义,他们不明真相,无故玷污了这份恩情,实在该死! 细琢磨,周娘子生前为人正直,没伤害过谁,死后不该受这样的非议和下场。 去他娘的克夫命! 人死灯灭,魂魄肉体化为乌有,总说人死后会投胎,有来世,前世的孽下一世得偿还,可谁真的经历过。 何况,周娘子过不好,完全是遭家中牵连。 她上头有个天生痴傻哥哥,到年纪讨不到媳妇,老两口便将年幼的她换去周家当童养媳。 媳妇不好做,童养媳更不好当。 周娘子在周家吃尽苦头,后来丈夫喝酒喝死了,婆家狠心将她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只能回娘家,娘家容不下她,着急把她嫁给死了妻子的张木匠。 周娘子没嫁过来时,张木匠家日子清贫,穷得叮当响,是周娘子人勤快,领周家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才有了今日的吃喝不愁。 好日子没过两天,撒手人寰。 要说克,该是他们这些男人克她。 “我们有错,不该议论,但这事要怪罪,齐道士罪责最大,当年是他最先到处说横死的女人克夫,得抬去深山里喂野兽。” “是啊,早几年大家都不信,后来县内新搬来不少妖族,对他敬奉如神,反倒辱骂唾弃疯婆子,渐渐的,大家才信。” “县令大人,陆姑娘,齐道士有必要严查,这些年他靠大家族,混得风生水起,私下不知做了多少脏脏事。” 听到齐道士三个字,谢微宁气得牙痒痒。 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物是人非,这个老江湖骗子倒是过得潇洒。 当年,谢微宁一众人跟齐道士渊源颇深。 老骗子打着算命的旗帜,在集市上招摇蒙骗,骗一个外乡人带来的盘缠骗个精光,溜之大吉。 外乡人愤怒报官。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让外乡人将他错认成她们一众在县里到处窜的孩子,四处宣扬是他们几个小孩贪玩,家里又不给银子,才打起外乡人的主意,骗外乡人的钱。 那次,险些拿不出有力证据证明清白。 幸好,外乡人被骗之时,兄长偷拿了地窖的果酒,张罗大家一起分着品尝,还没喝,酒香四溢,弥漫整个谢府后院,引来爹爹注意,拧着他们耳朵骂骂咧咧。 爹爹和谢家一众护卫作证,事发时孩子们都在府中挨骂,县老爷没法,只能多派人手查,最后在老骗子常去的酒肆里,寻到外乡人装钱的钱袋,才查到他头上。 骗钱就算,还把罪责嫁祸给孩子们,是重罪。 齐道士在地牢里待了一段时日,脱了层皮才出来,名声从此更臭,更遭人妖唾弃。 当时,他们几个小孩对污蔑一事耿耿于怀,整日盯着齐老头的动向,一旦有一点不好苗头,立马汇报府衙,间接断了他不少灰财,心里恨透了他们几人。 再后来,他存在感越来越低,有时十天半个月都不出一次门。 大家觉得无趣,懒得再盯他。 谢微宁问,“他如今住在何处?” “还住在原先的地方,就在城西巷里头,最新的那处宅院。” “前两年雨水多,屋子塌了,把他压在雨中,受寒,病了大半年,险些一命呜呼,没想到挺过来了,至今还活蹦乱跳。” “屋子还是后来病好才重建的,假山流水一应俱全,修缮得很是漂亮,听说花了上百两银子,都是这些年,各家请他去府中做法赚的。” 哦豁,都住上庭院了,那确实赚不老少。 看来,很有必要去会一会这个死骗子。 这时,许久未开口的二皇子裴令,疑惑说道,“我总觉那个走在送葬队伍前头的男人不简单,看着怪怪的。” 谢微宁问:“哪里怪?” 先前只顾着看棺材,倒是没太留意葬送的人。 走在前头的男子,没错的话,应该是张木匠,他有什么问题。 难道,周娘子的死与他有关? 裴令摇头,“说不出来,就觉得他整个人不太对劲。” “小伙子,别乱猜啦,张木匠不会有问题,他这个人呆板,老实人一个,心里只有他的木工手艺,当然也是个重情之人,结发妻子赵淑兰死了两年才续弦,那两年每次见他都两眼红肿,整个人跟死了魂似的。” “是啊,当年办赵淑兰的后事,他跪在棺材前哭到晕厥,后来几次寻死觅活,要不是张家老两口日夜看着,早已殉情去了。” “也不怪他情深义重,他跟赵淑兰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心系对方,后来成亲也是如胶似漆,恩爱得不行。” “只恨老天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让赵淑兰染上风寒,张木匠掏空家当还是没能救活心上人,从此妾长眠,郎常念。” 听到他的疑惑,百姓们七嘴八舌感慨。 感叹命运捉弄老实人! 裴令听完,还是坚持怀疑张木匠,甚至更加不解,“他那么深情,续弦做甚?” 第73章 齐道士 感慨声刹那间跟风吹似的,突然出现,又突然销声匿迹。 风看不见,问题也没法回答。 大人有太多身不由己,小孩还不能领悟,就算能,也不需要他在这个最自由自在的年纪,领悟人生的无奈。 得不到答应,裴令心里愈发不得劲。 放下屠刀,同谢微宁一行人道别,匆匆离开馄饨铺。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去做什么。 不是去找张木匠茬,就是去盯着他,想办法找茬,总之张木匠这段日子逃不脱裴令的手掌心。 接连失妻,人生悲剧不过如此。 想必周木匠心中定很郁闷难过,这个时候被胡闹的孩子缠上,一遍遍揭露心中的伤口,光是听就替他寒心。 百姓们睁着大大的眼睛,眼巴巴看谢微宁和卫澍。 没吭声,意思却很明朗! 府衙出来的孩子,你们得管。 谢微宁也看向卫澍,倒不是喊他管,而是递眼神让他想半天溜,趁热打铁去会一会江湖老骗子。 等许久,两人都没有所表现。 武娘子受不住大伙期盼目光,站出来当说客,“大人,陆姑娘,我们跟张木匠几十年的交情,了解他,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周娘子刚去,他心底一定不好受,这节骨眼上最受不了刺激,子游他……” “我们去说他,不会让他乱来。” 卫澍吃完碗里的馄饨,慢里斯条起身,拉谢微宁与众人拜别,离开馄饨铺。 听完县令大人的保证,众人还是沉着脸,提不起半分开心劲。 张县令与陆姑娘向来沉稳可靠,嘴上说去劝裴令,却走了与他相反方向,消失在城西曲折弯绕的巷子。 种种怪异举措,不由得让大家怀疑自个眼睛。 难不成,这么多年,他们都看错张木匠的为人了? 谢微宁不知百姓心中的复杂想法,边给卫澍科普齐道士的劣迹事迹,边凭多年记忆寻找齐道士新建的院落。 恍惚中,几个孩子跑跑跳跳穿过她的身体,走远……再也回不来。 巷子还是原来的巷子,房屋布局却大有改变,不仅朝向奇怪,屋子还建得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棺材,无论是从风水上,还是视觉,都让人不舒服,阴气比其他地方重太多。 纵眼望去,巷子后半部分的屋子全是“棺材屋” 唯有老骗子的新房样式正常,朝向也是常见的最北朝南,只是它被修建在一堆棺材屋中间,正常也变得不正常。 这样的极端,风水要么最好,要么最糟糕。 齐道士,人如其名,是个货真价实的道士,精通风水术法,不会自己害自己,造一个风水差的屋子。 那只能是前者,这个房子风水极好! 把百姓的房屋布局扰乱,给自己建好宅,要说这事老骗子没掺和其中,太阳能从西边升起。 古色古香的院落大门紧闭,透过木门缝隙,依稀能看到院子的一角,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 要只是入药解毒的草药,倒也不足为奇,县里人家都爱在院子种草药,摘取方便,还新鲜。 可老东西的院子里,都是毒药。 长于深山野林,能见血封喉的毒药。 种那么多毒药在院里做什么? 换句话说,他一个法术高强的老道士,遇难施法不更快,何必舍便利求麻烦制毒。 “看到什么了?” 卫澍凑过来一个脑袋,仰头往门缝里瞄。 他个子高,谢微也不矮,一前一后挤着看门缝,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既视感。 谢微宁干脆把往旁边挪,将分辨毒药的任务交给张县令,反正这厮分身多,随便一个分身就能进去跟草药面对面贴脸。 “毒草,离太远没法分辨是什么毒草,老骗子众多法器傍身,不稀罕用毒,种满院子,说明他对毒药的需求很大,一定有鬼,大人手脚灵活,麻利,进去瞧瞧,我留在外头给您防风。” 卫澍哪会不知她的小心思,怕进去有危险,没法脱身跑路! 卫大爷站得板正,对某人的提议不为所动。 谢微宁警惕四周,催促,“快进去,别浪费时间,一会老骗子该回来了。” “不行。” 卫大爷一口回绝:“夫人一个弱女子在外守着,为夫不放心。” “不放心,你派个分身就去不就好了,而且,这没人,不会有人知晓咱们是假夫妻,互喊名字就行。” 自城门事变后,卫澍这厮的脸皮变得比城墙还厚,也不羞了,不管有没有外人,张嘴就喊她夫人,还自称自己,演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戏班子没有他,真是屈才了。 卫澍道,“夫人,话不能说太满,小心隔墙有耳!” 调戏被反调戏,谢微宁感觉有口气压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气得很。 “你到底进不进去?” 谢微宁气得破声,脚蠢蠢欲动,想直接把人踹进去。 进去,看毒草,出来,分辨,走,眨眼功夫,费那么多口舌,浪费时间精力。 “夫人,将来咱们还要在一起一辈子,你现在就烦我,有点过早了,耐心点!” 卫澍没一点着急模样,越说越嘚瑟,演得昏天暗地。 “夫君,你开心就好。” 谢微宁懒得再跟他费口舌,迈步躲去一旁的角落,免得老骗子突然搞袭击,回来突击她。 “外头热,一块进去凉凉。” 卫澍抓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拽进院子。 门上闪现阵法,灵波混杂着鬼气四散开来,震过五脏六腑,从头麻到脚。 卫澍有灵术傍身,皮糙肉厚,感觉不强烈。 谢微宁只是凡夫俗体,过这阵法,好似上刀山下火海走了一遭,腿又软又麻。 进来后,卫澍随即换了副嘴脸,站在花圃前细致观察,仿佛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二货不是他一般。 来都来了! 谢微宁撑着酸疼的身子辨认毒草。 刚瞟一眼,大脑还没来得及分辨,就又被身旁人拽走,穿过门上的结界出院外,麻痛感又一次席卷而来,累得想原地躺下。 “大哥,我还没看呢。” “嘘!有人来了。” 第74章 江川向家 卫澍紧急将谢微宁圈在怀里,再次施法掩盖住两人的气息。 妖对气息最敏感,不掩盖好,极其容易暴露,被追踪,方才的一层封印只能掩盖踪迹,离得近,还是会被发现。 门口偏僻的深巷走出来几只妖,径直从两人的身体穿过,敲响门上的铺首。 普通门上的铺首声音清脆,齐道士老窝门上的铺首却发出诡异的嘶吼声,鬼气从里弥漫开来。 鬼气一出,门上的结界瞬间消散,门锁自己打开,门半开半掩。 谢微宁大气不敢一出,生怕被妖发现端倪,此刻,他们与来的几只妖仅有一步之遥。 妖并不陌生,是那夜在城外乱葬岗古树阵法里,拿着大包小包物品出来的妖。 阔别半个多月,他们空手而来,门开却没一人进院,齐齐站在门外低声交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次怎么走这条路。” “新县令任职,管得严,走城外容易暴露。” “不会被抓吧?这可是杀头罪!” 那妖听完同伴解释,脸尽是担忧与害怕。 “放心,掌管地下城的隐世家族很厉害,各道都有自己的门路,官场也不例外,就算被查到也能疏通,殃及不到咱们。” “可是我听闻,新来的县令是新晋探花郎,是陛下派来青乡县打探消息的眼线,说不定朝廷早盯上了。” “那又如何。”妖不以为意,“朝中要臣一直都知晓地下城的存在,这么多年,无人动,你知道是为何么?” “为何?” “因为利,地下城的东西世间罕见,各家争先抢之,很多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谁都想染指分羹,只会有更多人加入,而不是毁掉。” 几人谈话间,齐道士的身影出现在院里。 身穿一身面料极好的道袍,面容苍老,却容光焕发,仙风道骨劲十足。 老骗子在家! 那她们刚才在屋外那么大动静,岂不是被发现了。 更怪的是,这老骗子怎越活越年轻了,完全不像是一个将近八十的人该有的精神劲。 难道,修行人还有返老还童的能力。 老道士拉开门,四处张望一番,警惕盘问众妖,“身后没跟尾巴吧?” “没,咱哥几个在进城在客栈待了好几日才过来,保证没惹任何人怀疑。” “对,咱们做那么多次生意,您还信不过我们!” 闻言,齐道士警惕心有所减弱,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荡,飘过谢微宁和卫澍时,两人都板着脸,任他看。 倒也不是不紧张,谢微宁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担心也没法,箭在弦上,不镇定只有死路一条,在者,卫澍这厮敢站在这里不走,那就说明,他有信心不被老道士发现。 察觉到怀里的人,对他的信任值增加。 卫澍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笑,但更多的是担忧,藏在青乡县里的秘密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前面的路,更艰险难测。 跟踪的顾虑打消,齐道士仍是没同意众妖进屋,谋底凌厉的目光落在先前担忧害怕的妖身上。 “这位是?” “哦,他啊!”老道的妖手搭在新妖肩上,笑呵呵介绍,“他是新入门的兄弟,别看他年轻,风水书法样样精通,还是江川向家出来的人,有钱有门道。” 江川城,就是当年陛下崛起讨伐的地方,陛下上任后很重视看好江川城,加上江川一带平原多,鱼米之乡,出了很多商家大族。 向家就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族。 地下城卖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但他们要能拉向家入局,打通江川一带,风靡全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阴霾浮过卫澍的心头,前有假二皇子带陈家在京城出尽风头,后有地下城,一事比一事棘手。 他怀里,谢微宁同样眉头紧皱,江川城向家对外宣称是妖族,实际上全是人,谢家人,是二叔一家在掌管。 爹爹和几个兄弟姐妹关系很好,事事商议,向家派人来加入地下城,爹爹一定知晓。 再结合刚才那妖说的,掌管地下城的是个隐世家族,精通术法。 极有可能是陈家。 要真是陈家! 谢家嫡系对陈家恨之入骨,旁支却入陈家的局,爹爹和二叔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听到江川向家的名号,齐道士愣了一刹,笑脸相迎,“原来是向家贵客,有失远迎,进屋说,进屋说。” 齐道士热情想邀那妖进屋。 其他妖也先后进入。 妖走门关,院落恢复之前的平静。 谢微宁和卫澍都没跟着进去,一来不确定里头有没有更厉害的结界,二来此事需要回去商议,加派人手。 地下城不是善地,入口入口都有结界,均设在隐匿地方,进去没有熟悉的人不好出来,里头是什么样,目前也不得而知。 忧心完地下城,回神过来。 第一次躺男子怀里,感受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律动。 谢微宁脸色泛红,“那个……不如咱们先回府,等将来时机成熟再想法子下去。” 卫澍“嗯”了一声,明显也不自在,却还是紧紧环着怀里的人儿。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放手啊! 谢微宁在心底咆哮。 半响,卫澍才彻底回神缓缓松手。 谢微宁敏锐抓住机会,快速半蹲,从怀里钻出来,没看卫澍,直接转头往巷子外走,以掩盖脸上的红晕。 卫澍脚步一顿,追上谢微宁解释,“刚才他们出现的突然,抱着你可以藏住气息,以免被当场发现。” “我知道。” 谢微宁将脑袋侧去一边,“大人不必纠结,咱们毕竟是在演恩爱夫妻,自然要做真些。” 卫澍又“嗯”了一声,语气明显低落。 从城西巷出来路过武娘子的馄饨摊,摊子被收拾干净,空无一人。 往天上看,才惊觉,落日已隐入山头。 此刻是白昼逝去,黑夜当道的时候。 两人无声,肩并肩快步回府衙。 心绪掺杂太多东西,短时间没法提取出最真挚无暇的感情,可身体上下意识的靠近,体现在日常交流里的每一处。 第75章 是正是邪 两人刚进府,就见裴令满头大汗回来。 心虚二皇子一看到自家师傅就想拔腿跑路,他走时,听见百姓们劝解卫澍让他不要去闹事,张木匠在世人眼里的口碑极好,为人老实,不是那种会惹祸事的人。 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 可这是他出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江湖凶案,内心鼓足劲想大干一场,当侠士。 当然,也不止只是想满足私欲,还是张木匠表现出的模样正常里透着一丝不正常。 往往就是这一丝不正常,才是人性最真实的恶。 在宫中这些年,母后将他保护极好,可毕竟他是出身特殊抢了皇兄风头。 大家都觉得将来定是他坐上那个位置,而不是勤奋,做事圆滑的皇兄。 因为他没有一个姓赫连的母后。 即便谣言已经说到皇兄面前,他依旧十几年如一日待他好,带他温习功课,给他从宫外拿好看的话本,给他打听江湖上的趣事邪闻。 皇兄总说,他只有一个弟弟,不疼他,疼谁。 他的好冲淡了芝麻大小的坏。 可就是这样的一大不起眼的坏,差点让他命丧晋州,相处十几载皇兄,亲自追来晋州,挥舞长刀刺杀他,用从来没见过的凶狠口吻,让他去死,下地狱! 张木匠跟皇兄一样,极致的感情里掺杂了其他。 两人前脚回到府衙,后脚裴令满头大汗回来。 一看到卫澍就想拔腿跑路,眼神闪躲,心虚不已。 他走得不算慢,听到百姓们劝解师父让他不要闹事,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 要真是误会一场,算他胡闹。 要是真的,死去的周娘子会跟受伤时的他一样,心怀恨意却无处申冤。 师父来青乡县当县令,是替父皇查事情。 忙得晕头转向,经常好几日不见人影,不确切的事,还是不要麻烦师父的好。 “回来了?” 见裴令没有要跟他打招呼的打算,还想伺机溜走,卫澍先下手为强,喊住人。 “回,回来了!” 裴令僵住,擒着笑回头看两人,“师父,师母,好巧啊,在这碰上你们。” 两人皆被突然的称呼一雷,回想在齐道士门前的事,呆如木鸡,各怀心思。 裴令紧抓好机会,囫囵吞枣跟两人道别,“我突然想起今日的功课还没温习,我先回房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撒腿离开。 谢微宁道,“可发现张木匠的端倪?” 什,什么?! 跑远的裴令屁颠屁颠又跑回来,一脸激动,“师母,你也觉得张木匠有问题?” 古人说的果然没错,龙生龙,凤生凤,丞相的女儿跟他老人家一样心思缜密。 跟他想一块去了。 师父没空管闲事,陆姑娘有,而且她比他早来青乡县一个月,熟悉县内事,查起来更便捷。 呃……这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 谢微宁适时提醒,“喊我陆姑娘就行,不用觉得,他一定有问题。” 先不说齐道士散布的破规矩,单看那口棺材很有问题。 普通人家去世,棺材上不会涂朱砂,贴缚灵符,更不会急匆匆下葬。 历来规矩,都是要停棺三日才出殡。 他倒好,昨日刚死,今日就葬了。 葬的还是一个活人! 对,棺材里的周娘子是活的,根本就没死。 装死人棺材葬活人,实在诡异。 “人,没,没死?” 裴令惊得目瞪口呆,“可是那些人将棺材抬好后山林子里就走了,只剩张木匠一人跪在棺材前,痛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红肿着双眼离开。” “我趁没人,过去看了眼尸体,面色青紫,早已经断气,不可能还活着。” “那是因为尸体经过馄饨摊,就被调换了。” 当时送葬队伍一出现,他们就察觉到棺材里有活人的气息,卫澍间接偷梁换柱,换走周娘子,留下自己的影子。 一来想先瞒着周娘子没死的消息,二来想看看张木匠及在青乡县散布克夫要毁魂的人,想拿尸身做什么。 山林里鸟虫小野兽遍布,他们的味道可比死人的味道好,野兽不必轻易吃死尸。 又缚魂,又遗弃尸身,定别有他图。 果不其然,裴令走后不久。 林子里出现几个蒙面,穿夜行服的人来带走分身,周娘子的假尸身。 周娘子本人不肯回府衙,也不肯说临死前发生什么,她的死是意外,还是他杀,只一个劲让她们别管,也别找张木匠的麻烦,就当她已经死了。 当事人什么线索都没提供,其丈夫也没报官,此案府衙不好直接插手。 只能先寻一个好多管闲事的人,打听前因后果,一点点排除案件里的疑惑。 要真是意外就算了。 不是意外,得追查到底,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让任何的好人心寒。 周娘子留在竹林的破庙,那地偏僻,百姓不常去,陈家也不在城内,短时间不会有人去那里,很安全。 “那就是说,我感觉没问题,周木匠他就是心里有鬼,才会难过中透着愧疚不安与害怕。” 人没死,他第六感猜对了。 简直双喜临门,裴令高兴得蹦蹦跳跳,欢呼雀跃,像一只长痱子的猴子。 看,一猜就猜对! 看来,他还是很有做大侠,扫黑除恶的潜质。 卫澍认真嘱咐,“此案你最先起疑,就由你自己去查明真相悄悄查,不要大张旗鼓,惹疑。” “是,师父,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裴令难以压制自己快要咧到后脑勺的嘴角,同两人道别,跑回房部署他的探案计划。 谢微宁没表态。 裴令虽还是小孩子性情,可毕竟是皇子,见闻学识比寻常人多。 他查案,还算是靠谱。 这样,她也有时间想法溜出府衙,自己回一趟谢家。 这些天发生的事,看似是陈家主导、谋划,事事都有谢家掺和其中。 一两次是意外,事不过三。 事到如今,她不觉得谢家,爹爹什么都不知道,任人宰割的傻子。 谢家百年来不争不抢,突然在背后搞出这么大阵仗。 是正是邪。 第76章 张木匠 裴令急性子,觉得拖越久,越容易夜长事多,吃完晚饭连哄带拉拳儿跟他一块去张木匠家埋伏。 月色沉沉,一大一小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府。 与此同时,张家。 老两口守在火堆前,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儿子张春回家,心急如焚,满腔怨气无处发泄。 半掩的屋门外,新支起的棚子在冷风中摇晃,灶上烂菜叶子,油腻的锅碗瓢盆散乱堆一地,无人收拾。 昨日,周娘子出事,齐道士匆匆赶来说,她命带煞,得赶紧送走,否则全家不得安宁。 她们早觉得这女人不好,当初要不是家穷,别家嫌弃他们家死过儿媳妇,不愿把头婚的女儿嫁过来续弦,不得已才退而求次娶一个死丈夫的女人。 这两年,张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们早想把人休了,让儿子另娶一个黄花大闺女。 他儿子有手艺,家中有存银,多是女人愿意倒贴。 赶紧让儿子娶一个回家照顾家里,亲戚都走光了,剩一地碗筷,他们老两口年老体衰,哪洗得动这么多碗。 儿子也真是,这样的女人死了就死了,有何可惜? 直接卷张草席丢城外乱葬岗多省事,还要大操大办,留下一堆麻烦事。 老两口越想越气愤。 半掩的门忽然发出“咯吱”的声响,张木匠失魂落魄进屋。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半天不回来,可急死我跟你爹。” 老婆子紧张起身,过去扶住儿子。 看到他红肿的双眼,心疼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儿子,过来火堆旁坐暖暖身子,饿坏了吧,娘给你热着饭呢,这就拿给你。” “不吃了娘,我不饿,我回房了。” 张木匠回绝,转身浑浑噩噩回房。 “回来!” 张老爷子拄拐杖用力敲击地面,神情严厉。 张木匠被吓一跳,表情不愿意,身子不受控制走到自家老爹面前。 张老爷子道,“跪下!” “爹,你又想干嘛?” “明日,我让媒婆给你说一门新婚事,你赶紧把你屋里的东西丢了,好好迎娶新媳妇,争取早点生个一儿半女。” 张木匠不可置信瞪大眼睛,被突然的消息气笑了,“爹,招娘昨日才走,你让我明日娶别的女人,谁会愿意把女儿嫁给我这个死两任妻子的人。” “啪——” 张老爷子气得抬手狠狠扇张木匠一巴掌,火冒三丈,“咱老张家的气运都是那两个死女人害的,嫁过来吃张家的,住张家的,一颗蛋都生不下来,娶狗都比娶她们强,我告诉你,我不承认她们是我儿媳妇,没生孩子,就是头婚。”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会再娶。” 张木匠撂下狠话,气冲冲回屋,大甩房门,发出嘭的声响。 老婆子吓得身子一颤,小心翼翼劝丈夫,“老头子,这事太急了,传出去是要被说闲话的。” 张老爷子满脸不屑,“闲话,谁敢传我老张家的闲话,我打死他全家,就这样,明日你去找媒婆说亲,这次怀上了才能成婚,我就不信了!” 老婆子犹豫道,“春子不愿意,咱不能总强迫他。” “哼,当年他不也死都不续弦,最后把人娶进门,不也好好把日子过了,我是他爹,他这辈子都得听我的。” 屋里,张木匠听着外面的争论声,更加心烦意乱。 纵眼望去,房间上下都干净整洁,这些都是招娘的功劳,自招娘进门,大到养家糊口,小到一日三餐,都无需他操劳。 还鼓励他多创新,刻现在小孩子喜欢的木头娃娃,凳子椅子多刻一些好看的花纹,才好卖。 起初,他不信招娘的话,可后来大家喜欢买的,都是招娘让雕刻的小玩意。 渐渐的,靠这些小玩意赚不少银两,日子蒸蒸日上。 如今,这一切都毁了! 毁了…… 张木匠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愤怒,愤然起身打开衣柜,拿出一个贴满符,锁了好几把锁的木头盒子。 爹娘劝不了他,这会都屋歇息。 张木匠蹑手蹑脚打开房门,出来翻开没熄灭的火堆,径直将木头盒子丢进火里,上面洒上一层木屑,火苗瞬间窜上来,将盒子尽数淹没。 雕工精美的木头盒子被烈火焚烧,化为炭,在他面前一点点消失殆尽。 “一切都结束了。” 张木匠喃喃自语,流下悔恨难过的泪水,转身木讷的回屋。 化成灰烬的木头盒子好好被放在桌上。 张木匠以为自己看错了,揉好几次眼睛,盒子不仅没消失,还桌面上浮起来,泛着诡异的光芒。 “啊!!!” 张木匠脸色煞白,嚎叫着,连滚带爬出屋子。 可才转身,身后的木门啪的一下在他面前锁上,任凭他怎么撬锁都纹丝不动。 悬浮半空的木头盒子散出鬼气,将张木匠围住,女人凄厉的叫声从鬼气里传出,与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张年轻貌美,狰狞恐怖的鬼脸。 “张郎,你不爱我了吗” “你口口声声说疼我爱我一辈子,转头娶了别的女人,如今还为了她让我灰飞烟灭。” “张郎,我死得好冤,好冤……” 女人不停的哭泣,不疼的抱怨,不疼的讥笑。 “别说了,别说了,我没有对不起你,我没有。”张木匠双手紧紧捂着耳朵,近乎崩溃。 “张郎,她死了,她终于死了,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我们可以恩爱一辈子不分开。” “张郎,你抬头,抬头看看我,我美吗?” 鬼气幻化出两只鬼手,不断拉扯张木匠的头,企图让他抬头。 张木匠全身发颤、恐惧,声音断断续续,“我是人,你是鬼,人鬼殊途,我们不能在一起,不能。” “张郎,你嫌弃我,你为了那个贱人,竟敢嫌弃我。” 女鬼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鬼气如浓烟般从木头盒子涌出,勒住张木匠的脖子,将他提起来。 窒息感扑面而来,张木匠脸色青紫,挣扎不停。 女鬼又恢复温柔似水的口吻,“张郎,你别怕,一下子就过去了,你断气,就是鬼了,人和鬼不能在一起,鬼和鬼可以,这样我们就可以永生永世不分开。” 第77章 木头娃娃 呼吸断续艰难,窒息感不断加重,整个人开始陷入昏沉中,情急之下张木匠用力咬伤舌头,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 浓郁的血腥味在房间四散,惹得“群鬼”沸腾。 “血,血,血……” 鬼气松开张木匠,尽数涌回木头盒子。 “嘭——” 锁着箱子三把锁头凭空打开,箱子里,赫然躺着一个身穿襦裙,雕刻逼真的木头娃娃, 娃娃年轻貌美的脸上浮现一张贪婪鬼脸,阴狠的双眸,樱桃小嘴不断张着,还在重复念,“血,我要喝血,张郎,快给我喝血……” 张木匠倒在门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得不到回应,木头娃娃脸上透出戾气与怒意,撑着身子站起来,跳下桌,迈着僵硬笨拙的木头腿朝张木匠走来。 木头碰撞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尖锐声,好似恶鬼生啃骨头,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更加可怕,让人头皮发麻。 “你别过来,别过来!” 张木匠惊恐地往旁边爬。 “张郎,你怕我,你怎么能怕我,我可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 木头娃娃跳到张木匠头上,木头手紧拽他的头发。 张木匠吓得失禁,不敢动弹。 “张郎,难道你爱我了吗?” 木头娃娃森森逼问,从头上跳到胸口,两条木头腿死死踩着张木匠的胸口,小轻的木头娃娃,踩在胸口好似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 张木匠张嘴,大口喘气,窒息感再次席卷全身。 他断断续续回应,“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 “咯咯咯,我就知道,张郎最爱的永远是我。” 木头娃娃满意的诡笑声,抬起一只木头腿,给张木匠呼吸的机会。 “张郎,奴家饿了,血,快给我喝血!” 提到血,木头娃娃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暴戾,才抬起的腿又重重踩下,脑袋逼近张木匠,双眸猩红狠辣。 “好好好。” 张木匠连声答应,放缓情绪,“淑兰,你压着我,我没法给你喂血,不然,你先下来?” “张郎,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木头娃娃放下狠话,从张木匠身上跳回桌,坐在盒子上摇晃双腿,悠然自得。 张木匠哆嗦着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匕首划破手指,塞到木头娃娃嘴边,温言软语,“淑兰,多喝点,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一辈子在一起。” 木头娃娃张开嘴,用力吸吮血液。 “张郎,那说好了,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 如愿喝到血,木头娃娃声音变得娇滴滴,愉悦至极。 每次,木头娃娃喝完血,都会回去盒子里休整好一段时间,再醒来力量增一大截,周而复始。 这次也不例外。 喝饱后,木头娃娃当即倒下,弥漫的鬼气消散,木头娃娃变回一具普通娃娃。 惟妙惟俏的脸庞温柔、美好。 “淑兰,你好好睡。” 张木匠目光轻柔,轻轻替木头娃娃擦去嘴角的血沫,将她放回盒子包上黄色的符布,锁上锁。 屋子恢复宁静,张木匠手摩挲盒子,思绪混乱,迷离的双眸渐渐变得坚定决然。 他抱着盒子,跑去柜子里拿出压箱底的几张黑褐色鬼符,趁夜色无人,跑出家门。 裴令和拳儿刚到张家,就见张木匠出门,急忙躲到池塘边的芦苇,太心急,芦苇沙沙作响。 迅速引起张木匠的注意。 两人大惊,捂嘴一动不动。 池塘边荒无人烟,难免有一些小动物在里头乱窜。 眼下事急迫,张木匠没太注意,收回目光快步往后山的方向去。 拳儿是妖,视力、观察力比人好,当即注意到张木匠不对劲之处,指着他背影,小声提醒道,“子游哥,张木匠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 爹爹还没病逝时,拳儿也住这边。 跟百姓们是旧识,对张木匠的两任妻子都有印象,赵淑兰赵娘子性子温慢、像小孩,跟周围的小孩玩成一片。 不过成婚前,成婚后,她总是满脸忧愁,再也没笑过,脸色一年比一年差劲,最后染了风寒,一命呜呼。 武娘子个子高壮,受很多苦,一个人要干很多活,却没抱怨过,为人乐观,无论见到谁都笑呵呵。 至于张木匠,见他次数不多,他总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只有有人来买家具,或是他要卖自己刻的玩意儿才出门。 大家都说他老实,人好。 拳儿不认同,好好的赵娘子和周娘子嫁去他家没几年,都死了。 赵娘子下葬时,是婆婆亲自操持,那时婆婆对他态度就很不好,话里话外都说,是张木匠对不起赵娘子。 他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子游哥哥,伸手,我给你渡些灵力,能暂时护体,一会你跟在我身后,咱们离远些,别让他察觉。” 这些年,拳儿边认字,边钻研疯婆子留下的古籍,学了一招渡力。 能将自己的灵术过渡给没有不会灵术的人。 能护身,丢了还能顺着气息一路追寻。 “渡,渡灵?” 裴令嘴巴张得能吞鸡蛋,“那是不是渡了灵,我是不是就有灵力了?” 青乡县一大半百姓都是妖,平日里出门,经常见妖飞来飞去。 可羡慕死了他! 只恨自己不是妖,没法修炼,过一把飞天瘾。 “对呀,不过我灵术不高,只能渡一点给你,只够用两次,你省着点用。” 裴令兴致冲冲伸手,“省,我一定省,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用。” 拳儿双指并拢,轻点裴令的掌心,嘴里絮絮叨叨念咒语,一道光从她指尖凝出,注入掌心,“好了,遇到危险伸手去挡,只能挡小妖的招数,大妖不行。” “谢谢拳儿。” 裴令连连点头,双手小心捂手心,嘴角快咧到后脑勺。 有妖术傍身还怕什么,追! 他倒要看看,所谓的人前老实人,背地里都干了什么泯灭人性的事情。 裴令寸步不离跟在拳儿身后,拳儿紧紧跟着张木匠的步伐。 一前两后进后山,入竹林。 眼看张木匠的脚步离破庙愈来愈近,裴令忽然想起谢微宁的话,紧急拉住拳儿,“拳儿,快,阻止他,不要让他靠近破庙!” 第78章 巫术 周娘子如今住在破庙,要被张木匠撞见,怎么解释。 下午亲自出殡的妻子,半夜跟他大眼瞪小眼。 拳儿被裴令吓一跳,下意识问,“为何?” 两人的拉扯声响放在风吹沙沙作响的竹林,传到张木匠耳是另一番味道。 好似怀里盒子的恶鬼醒了,围在他耳边低语哀鸣。 淑兰每次喝了血,都会沉睡好几日,天塌都不会苏醒,应当不是她。 未知的东西更让人恐惧。 何况夜晚的竹林,阴气天然就比其他地方浓厚。 张木匠吓得汗毛竖起,战战兢兢四处张望,周围竹梢摇曳,人影鬼影都没看到。 “谁?” “别装神弄鬼,出来!” 张木匠大声呵斥,给自己壮胆,亦想以此击退敌人。 裴令和拳儿躲在月光没照到的阴影之处,张木匠看不到他们,他们看张木匠很清楚。 裴令忽然灵光一闪,捏着嗓子假扮死了的周娘子鬼哭,“夫君,夫君,是你吗?我死的好惨,好惨啊……” 听裴令嚎得好玩,拳儿也捏住嗓子跟着嚎。 “夫君,我好想你啊,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两人演得漏洞百出,鬼都不信,偏偏张木匠心中有鬼,被吓得屁滚尿流,直嚷嚷。 “招娘,不是我害死的你,你不要来找我。” “不要来找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裴令一听,话里有话,继续捏着鼻子套话,“不是你害死的我,那是谁?我要报仇,我死得好冤啊!” “是……”张木匠低头看怀里的盒子,眼底闪过一丝狡猾劲,“是这个盒子害死的你,不关我事!” 说完,张木匠丢下木盒子,一头扎进黑暗不见踪影。 盒子磕到地面发出“扑通”的声响,丝丝缕缕的鬼气从中弥漫出来,奈何也太黑,两个小孩都没察觉到。 等张木匠走远,立刻从竹林里跑出来,围着木盒子左看右看。 不知里面有什么,不敢乱碰,裴令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扒拉盒子,疑惑道,“一个盒子怎么害人,他莫不是在诓骗咱们。” “不会,这盒子上面全是诡符,像是在封印里头的东西,说不定真是里面的东西害的周娘子。” 还害了曾经的赵娘子。 陌生的东西,拳儿也不敢碰,扯来一根藤蔓,小心翼翼缠着盒子,树枝横插在中间,一人挑一边将盒子带回府衙。 跟踪时有警惕心,出后山忙着讨论盒子,丝毫没察觉到身后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 直到他们进府衙,身后的身影才消失。 府衙里,谢微宁前半夜一直失眠无睡意,这会好不容易睡下,就被俩熊孩子逮起来,四人坐在院子里围着盒子干坐着。 拳儿兴奋的介绍,“大人,陆姐姐,这是我和子游哥哥从张木匠手中拿到的,他说这就是杀害周娘子的凶手。” 裴令补充,“对,张木匠深更半夜抱着盒子去竹林,险些就进破庙,幸好我突然想到……” “这就是凶手!” 谢微宁打断他的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困意十足的双眸勉强半眯着观察两个孩子带回来的盒子。 盒子上贴满符纸,盒子底端还贴着几张黑褐色鬼符,贴贴不紧,加上两人缠了树枝,符纸半坏半好,好几块地方空荡荡,符纸应当是掉半路了。 “一个盒子上贴这么多符纸,为了封印里面的东西?” “看着像,打开瞧瞧。” 卫澍接过话茬,指尖轻轻一动,藤蔓、锁头全部落下,盒子自动打开,里面有一块黄色符布,还有一个精致的木头娃娃。 看到娃娃的脸,拳儿捂嘴惊呼,“赵娘子!” 裴令道,“赵娘子是何人?” “赵娘子是张木匠的结发妻子,没嫁给张木匠之前,赵姐姐总是这样笑,特别温柔,后来嫁人后,病恹恹的,没几年就病死了。” 小孩子性情,看到故人,曾经的记忆涌上心头,眼眶红润,手不自觉伸去碰木头娃娃。 “别乱碰!” 谢微宁伸手挡回。 越平平无奇的东西,内里越不可测,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巫术。 巫术在青乡县不常见,但传闻有个神秘的近海地很风靡,那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懂巫术,可随意在任何东西上下降头,控制迷惑人。 不确切的东西,还是别乱碰的好。 拳儿缩回手,看着木头娃娃的模样,再次心生怜悯,替她打抱不平,“赵娘子为人很好,不会害人的,肯定张木匠害死周娘子,嫁祸到赵娘子身上。” 说着,说着,拳儿又伸手去碰木头娃娃。 清澈的双眸燃起丝缕黑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牵绊控制了一般。 谢微宁伸手用力拍拳儿的手,声音尖锐,“活着不会害人,死了说不准。” 拳儿猛然回神。 裴令探头看她,“拳儿,你怎么了?” “我刚看到赵娘子对我笑,我也对她笑,然后就没意识了。” “没意识?难道看两眼,还能被它控制不成?” 裴令不信,伸手去碰木头娃娃。 谢微宁无奈,伸手用力给了裴令一掌,疼痛感从手背麻痹全身,知觉瞬间回笼,整个人毛骨悚然。 “我我我也看到她对我笑了,好惊悚,师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为利用巫术,将冤魂招回炼化出的恶鬼。” 卫澍简短解释,唤出术法将木头娃娃托至半空,放得高,避免又有人被她控制。 谢微宁盯着木头娃娃的脸出神,总觉得这张脸里,还藏着另外一张。 邪阵,巫术,各种妖…… 青乡县越扒越有,越查越热闹。 俩小孩听得一愣一愣,不解,“巫术是何物?” 卫澍道,“一种跟邪阵一样厉害的东西。” 正说着,木头娃娃周身忽然弥漫出一股鬼气,“咯咯咯”的诡笑再度响起,回荡在寂静的院子。 拳儿壮起胆子道,“赵娘子,我是拳儿。” 木头娃娃没反应,渗出的鬼气越来越多,笼罩了整个府衙府邸上空。 “快走!” 谢微宁拽起俩小孩,退去一旁。 卫澍大手一挥,施展出灵术包围鬼气与木头娃娃。 “嘶,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天真!” 第79章 背后有鬼 “拳儿,过来,过来赵娘子摸一摸你。” 木头娃娃似鬼魅般的声音落入拳儿耳里,双眼又一次起血丝,不出意外又被控制了。 只见下一秒,拳儿迈着僵硬的四肢,走向木头娃娃。 “来,拳儿,快来,让赵娘子摸一摸就解脱了。” 木头娃娃低吟,若无旁人的引诱。 谢微宁听得烦了,懒得再阻止,反正有卫澍那厮在,巫术里的鬼东西不会得逞。 然而屁股还没着石椅,体内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力量,控制她四肢,急速朝被巫术控制的拳儿,将她拽回自个身后。 拳儿妖力不低,又有外力加持,瞬间回神,睁着迷离双眼看大伙,不知发生了何事。 拳儿一醒,控制她的力量即刻消散,无影无踪。 谢微宁低头看自己的手,冒一身冷汗。 没搞错。 她体内确实藏了一股很强大,且不属于她的力量! 并且,这股力量很非比寻常,只在拳儿有事时出现,它在保护拳儿?! 仔细回想,在青乡县十几年,她跟拳儿陌不相识,后来被陈家抓走跟外界无交集,直到逃出来才认识的她。 为何,她体内会有执意保护拳儿的力量。 “拳儿,没事吧?” 谢微宁边紧张拳儿,边上下打量。 回想起第一次遇见拳儿的场景,她生死难料的情况下,不会掺和别人的事,就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小孩。 可那夜,她竟神出鬼差邀请拳儿进满春楼,替她解围,带她进府衙,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她这样多疑心思重的人,提防府上所有人,唯独没有怀疑过拳儿。 逻辑矛盾,心底觉得合情合理。 逻辑才是她最真实的反应,之所以心底觉得合情合理,是被那股力量牵绊控制了。 得出答案,谢微宁看拳儿的目光多了几分提防。 “陆姐姐,我没事。” “它……它好像能控制人。” 拳儿心思都在木头娃娃上,没察觉到谢微宁对她的细微变化。 谢微宁语意不明道,“巫术能控制他人的心神不奇怪,普通妖也能控制人心神才离奇。” 拳儿的高阶妖力被疯婆子的内丹封印,妖身是一只普通白狐狸。 在青乡县外的深山,白狐狸司空见惯,有一两只成精成小妖不奇怪,但被内丹的封印成普通的高阶妖,还能伺机控制人,其中的原因定不简单。 说不定,她跟陈家早有瓜葛。 是他们派来监视她的眼线。 如若不然,拳儿怎么能在陈家次次追杀下安然脱身! 心一但有隔阂,埋下怀疑的种子,再难回去从前,谢微宁将更多注意力投到拳儿身上。 木头娃娃见自己的伎俩被识破,隐隐冷笑一声,源源不断从体内蔓延出浓郁鬼气,笼罩了整个府邸上空。 这群人揪着张郎不放,只有解决他们,她才能永生永世跟张郎在一起。 她不允许任何人从她身边抢走亲爱的张郎。 木头娃娃化成赵淑兰狰狞的鬼脸,不停在几人周围穿梭游荡,寻找新祭体,光待在狭小笨拙的木头娃娃里,已经不能满足它想当人,想与心爱之人相厮守,生儿育女的妄心。 裴令没见过这骇人阵仗,双手交叉在胸口,掌心对外,不断原地转圈保护自己不被鬼气侵蚀。 拳儿只说能驱妖,能不能辟邪!!! 不见天天惦记妖、怪,现在亲眼所见,这世界也太他妈邪门了吧。 卫澍使用传音符。 “阿宁,它再找替身,可能会盯上你,下了地下城万事多加小心。” 谢微宁轻点头。 鬼气从她身后一点点蔓延,身子疲倦,感觉千斤重。 身旁的裴令早被吓惨,目瞪口呆。 “陆……你身上,鬼……” 谢微宁整个后背被鬼气侵蚀,远远望去,有只女鬼趴在她身上,贪恋的吸食她身上的阳气。 “我身上怎,怎么,你别吓我。” 谢微宁偏头颤着声音,磕磕巴巴问话,与女鬼凶狠的目光打正着,心跳倏然停了一拍,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敢打草惊蛇,激怒背后操控木头娃娃的人,只能强忍着害怕,装看不见。 余光不断给卫澍投递眼神,在心里念叨。 大哥,快点啊! 她也真的倒霉催了,每次都遇恶妖、恶鬼。 一个比一个要命。 偏偏她没妖术,没灵力,像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没事,陆姐姐,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拳儿出声安慰谢微宁,一点点朝她身后的女鬼靠近。 陆姐姐说得对,赵娘子生前是好人,可她现在死了,是厉鬼,会杀人的厉鬼,她不该心软,让大家陷入危险! “哎哎哎,拳儿,别乱动,你背后有东西。” 谢微宁紧声阻止她。 地下城的线索很重要,必须想办法下去一趟。 然而,齐骗子和那群妖警惕心太高,没办法混进去,木头娃娃的出现简直是雪中送炭。 青乡县当地没有巫术,那样厉害的东西,说不定会在地下城。 背后控制他的人,也许就在那里。 以娃娃做媒介,反向操控,把他们带下地下城。 闻言,拳儿停下脚步,回头张望自己后背,什么也没有,怕是肉眼看不见,唤出灵术扫一遍,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拳儿道,“陆姐姐,我背后没东西啊。” 木头娃娃以为自个没被发现,趴在谢微宁背上眼神得意,张着大嘴缓缓靠近谢微宁的脖颈。 等她吸食完精气,从此,这具年轻美貌的身体就是她的了。 听闻,这具身体身份高贵,是丞相之女,受百姓爱戴敬重。 简直一举多得。 裴令急喊道,“拳儿背后没有东西,你你你,背后才有,有……鬼!” 话音一出,女鬼死死盯着他。 嘴巴轻呼,一缕极浓鬼气从嘴里呼出,似绳子般缠着裴令,勒住他的脖子。 “废话真多,那就你先死吧。” “放心,等会儿,他们一个个都会下去陪你。” “还是你自己去吧!” 拳儿改变先救谢微宁的策略,边施展妖术,边跑向裴灵。 “破——” 她跳跃至半空,灵术化成一把灵剑,劈开缠在裴令身上的“鬼绳”妖力鬼气撞击在一起,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第80章 梦魇 妖力大量透支,气息混乱,疯婆子的内丹从沉睡中苏醒,闪出愈加耀眼光芒遏制心神,避免走火入魔。 卫澍闭目,双手与胸口齐平,掌心对立,以悬浮在半空的木头娃娃做传送媒介,撕开地下城结界的豁口,伺机进入地下城。 拳儿一刀劈下。 重击背后操控巫术者,混了才打开的结界通道。 四股力量融合在一起,化作灵力旋涡,自下而上直冲云霄,顷刻间,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雷电劈开青石板地面,撕开一个阵法豁口。 似龙卷风一般的漩涡散发出强大吸力,将在场所有人吸入阵中。 ****** “卫澍……他怎么在这里。” 眼前,模糊又真切的画面无限扭曲变形,多重混杂。 有喧闹繁华的陌生集市,行人来往匆匆,商贩沿街叫卖。 有荒废萧条的荒镇,遍地血泊尸体,死寂沉沉。 还有锣鼓喧天的婚宴,红烛红绸摇曳。 卫澍跨过层层诡谲画面,摇摇晃晃往她的方向走来,一袭白衣被鲜血浸透…… “孩子,孩子,快醒醒,醒醒!” 耳边回荡女人的呼声,意识逐渐回笼,谢微宁缓缓睁开疲倦的双眼。 熟悉的山洞,从前昏暗无光,一呼一吸间仅有死寂,现在光芒万丈,匕首,蛇骨,阵法,一一俱在。 巨大的蛇骨邪阵上方,绿色的妖光点组成一个人面蛇身的女人,目光温善的看着她。 这个女人,谢微宁并不陌生。 是五年前被陈家炼化害人的女傀儡,千年蛇妖。 这五年,她与她的骸骨朝夕相处,陌生中带着熟络。 “谢谢你保护了我的孩子,给她一个容身之所,你救了她,作为交换,是为报恩,我将我全部的力量渡给你。” 孩子? 什么孩子! 谢微宁用力揉脑袋,情绪烦躁恐惧。 她怎么又回到这个鬼地方。 不行,得离开,不能待在这里。 不能…… 她扶墙吃力站起来,头晕目眩,晕得厉害,浑身疼痛,好像又回到那段难熬的日子。 越疼,意识越清晰,心中越是恐惧,想逃。 “别怕,这里只是我的梦魇,十年前,陈家趁我产子妖气大损,布阵抓我,活剥剔骨,摆了你面前的邪阵,具体用途我不清楚,但绝不是好用途,五年前陈家又将你抓来,抽血剔骨,将我的妖骨封入你体内,他们想把你活生生从人练就成妖。” 头疼得厉害。 听到是梦,不是现实。 她没有又回到那个山洞,谢微宁手一松,原地躺下,出神的望着浮在半空中的蛇妖。 对她陈述的过去,提出疑点。 “人怎么可能变成妖。” “世间多的是无法解释的东西,这些年,你不是第一个被陈家抓来的人类女孩,她们都撑不住,熬不下,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并且成功从人化成半妖,是陈家连造的最好祭品。” “你有很强的意志力,能在任何逆境绝处逢生,我坚信有一天你能从这里逃出来,所以我将自己仅剩的一缕妖识与力量封入你体内,等你逃出去,借你身体去给我的孩子收尸。” “我没想到她还活着,活得很好,你还让她拥有了家人、朋友,可以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我心愿已达成,最后的力量送给你,这样,你面对陈家不会那么束手无策,不要在陈家人面前使用灵术,你是他们最完美的祭品,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妖力凝结的人面蛇妖散开,在谢微宁面前一点点消散,疲倦又涌上心头,再次意识全无。 谢微宁再醒来,又身处洞穴。 周围石壁光滑干燥,洞道宽大,往前看不见尽头,抬头看不见顶,除了她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人。 拳儿,裴令,还有周娘子?! 唯独卫澍不见踪影,不知是没被漩涡吸下来,还是掉到别处。 卫澍,梦魇,蛇妖,孩子…… 要素太多,脑子一片凌乱,不知从哪个开始开始整理,才能把这么多事情都整理清楚。 谢微宁思考片刻,决定从周娘子入手。 他们几个是因为阵法来到这里。 周娘子当时并不在场,为何也在这里? 是真的周娘子,还是假冒的。 离得远,没法观察,谢微宁撑着一旁坚硬的石壁起身,一瘸一拐走向趴着的周娘子,身子酸疼,没有在梦魇里那么严重。 周娘子还有气,跟大家一样被摔晕了。 她身旁,拳儿侧躺蜷曲着身子,眼角挂着泪,人没醒,嘴巴轻轻张开又合上,小声喊着,“娘……” 谢微宁在拳儿身边坐下,垂目看胸口。 衣衫下,伤口已经愈合,连疤都消淡变得模糊,腹部丹田清晰感觉到有一股力量蓄力待发。 蛇妖说的是真的! 她口中的孩子,是拳儿。 她以力量做交换,将唯一的遗孤托付给她。 可这个寄托太沉重了,她自己都找不见自己的明天,又怎么担负得了别人的明天。 这段日子,她更多在混吃等死。 她无权,无谋,更没有缜密必赢的计划。 她根本就是一个什么不知道傻子,空怀一腔恨意被各种事情,各种人,好的坏人,亲的陌生的,牵着走。 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响,落在心尖,油然而生出恐惧感。 那群人,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她是最完美的祭品。 陈家翻遍全天下,也不会放过她。 “阿宁,是我。” 脚步在她身前停下。 这一次,熟悉的声音,比身体下意识的胆战心惊来得更快,掩盖冲散不好的记忆。 在心底重新烙上新的回忆。 卫澍没把人拉起来,顺势在谢微宁身旁坐下,自顾自的念叨。 “其实下地下城有很多通道,之所以费劲开新的,是那天拉你进齐道士门口的结界,察觉到你体内封印了东西,我一个人破不了,就想借助地下城的结界以毒攻毒,要体内的东西对你有害除之,有利留下,没想到,那道灵识是拳儿的娘。” 谢微宁抬头,目光跌撞入眼前人的眸光里。 “你能看到我的梦!” 第81章 伸头乌龟 明明是高阶蛇妖的后代,体内接连被封两道封印,一是掩盖身份,从蛇变成白狐。 二明明是妖,体内竟有修行中人的内丹。 也正因如此,他才同意一个陌生孩子住进府衙。 谢微宁抬头,目光跌撞入眼前人的眸光里,双眸乌黑明亮,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 梦魇内的场景与之交替重合。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号称天下无敌手的大祭司受这么重的伤。 惊愕之余,忽然回神。 卫澍怎么知道封印在她体内的妖识是拳儿的娘! “你能看到我的梦?” “嗯,不难。” 谢微宁:“……” 灵术高果然了不起,为所欲为。 等等! 能看到拳儿娘的梦,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有关卫澍的梦,陌生的城镇,他也看到了。 知道当中发生什么事。 梦脱离六界之外,有时梦不单单是梦,还是对过去未来的预言。 梦里有她,她穿梭在人山人海,奔向他。 在逃出陈家魔掌之前,她并不认识他,与他有交集的只能是未来。 兴许,那是一个预知未来的梦。 未来有会一个繁华腹地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她既已提前知晓,该破局,还是…… 卫澍道,“身处洪流中能保全自己,已很了不起,不必懊悔,至于岸上的事,等上了岸自有迎刃而解的法子,当下要解决的,是查明地下城背后的经营者,是不是陈家,他们花费大量人力财力,只是想赚钱还是做其他事情,拿赚钱掩人耳目,还有处理周娘子的事。” 谢微宁知道他想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直,某人也会想办法掰直! 他向来,做比说多。 先前她没有灵术,做缩头乌龟,现在有拳儿娘的妖术,有对抗陈家的本事,可以做一只伸头咬人的王八了。 “那分头行动,你查地下城背后的经营者,我处理周娘子的事,对了,周娘子为何会在这?” “暗中保护她的护卫说她始终想不通,在破庙上吊了结自己,不知如何处理,便把人打晕扛回府衙,我想着,地下城跟木头娃娃有关,顺手把她也送下来。” 卫澍轻言解释周娘子出现在地下城的缘由,顿了一刹,盯着谢微宁的脸,意有所指,“我们跳脱事情之外,认为不值得,周娘子身处漩涡,看不清前方的路不怪她,给她一些时间,相信她一定能想通。” 道理她都懂,既然能选择拉谁下来。 “那拳儿和二……向子游下地下城来做什么?” “见见世面。” 地下城,一个连影子都没有的破洞穴,能见什么世面。 “前边五百米是集市,很热闹,你们在那待着就好。” 卫澍起身,揉了下谢微宁的头发,响指声骤起,昏得昏天暗地的几人均变成胡子拉碴的壮汉,她手中突然多出一袋金子。 金子是硬通货没错,太重了,不如银票好使,谢微宁转身要讨价还价,“金子太重了,没有银票吗?” 卫澍在她眼前化为乌有。 靠 又是分身! 谢微宁从袖中掏出常备的火折子,常年在黑暗里待着,她对黑暗有畏惧感。 洞内有轻风,人察觉不到,火苗子能,一直在摇曳晃悠,照出大家的影子。 “起床了,各位!” 谢微宁过去挨个喊醒,一个个睁着迷离不解的目光。 什么情况,他们这是在哪…… “啊啊啊——” “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别过来,别过来,我有法术的!” 裴令最先有反应,失声尖叫,边嚎边往洞壁躲,掌心对着大家伙,精神紧绷,一刻不敢松懈。 接着是周娘子,愣愣看自己,身穿男人宽大的粗布衣裳,手臂粗大,胡子胸毛一应俱全。 嘴里振振有词半天,终于在一堆离谱原因里,找到最离谱的原因。 “姑娘,你就是奈何桥边的孟婆吧,我现在的模样可是下辈子的样子,我要过奈何桥,去投生了?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不想成人了,能不投生么?我可以留在奈何桥边帮您盛孟婆汤。” 谢微宁:“……” 醒醒,乌漆嘛黑的洞里,哪来的河,哪来的奈何桥。 二皇子在嚎叫,周娘子在风言风语,拳儿…… 唉! 人呢! 谢微宁满洞穴寻找她的踪影。 烛光摇曳下,身后无声向她走来一个巨大鬼影,举着大块石头,悄摸靠近她。 还挺有反击意识,要是石头不砸她就更好了。 “拳儿,把你手上的石头放下,还有你向子游,闭嘴,别嚎了。” 听到熟稔的口吻语气,两人瞬间停下,半信半疑,小声试探问,“你是陆姑娘?” “你是陆姐姐?” 谢微宁逗趣心起,幽幽道,“我不是,我是孟婆,送你们去投生的,拿命来吧……” 裴令反驳,“胡说,送鬼魂投生的明明是鬼差。”、 拳儿,“鬼差只能送正常的鬼魂,死于非命的要像婆婆那样的鬼婆、道公超度,解冤才能送走,冤魂强行下地府,扰乱秩序,被抓到,是要被打散魂的。” 周娘子眸中闪烁惊恐,顾不上对鬼道的害怕,咽着口水询问,“怎样算死于非命?” 拳儿道,“除了阳寿尽,寿终正寝,其他像被杀,溺水,上吊,阳寿未尽,却身死的就是死于非命。” 周娘子听完,更害怕了,跑过来紧紧抓住拳儿的手,两个大汉手拉手,太辣眼睛。 她默默松开手,着急问,“可是横死的人,没法自己找鬼婆超度,该如何是好?” 拳儿说,“那只能一直在世间游荡,直至魂寿尽,灰飞烟灭,或是半道遇见好心的鬼婆解怨。” “大哥,您懂这么多,一定知道去哪能找到鬼婆,我不想不明不白灰飞烟灭。” 拳儿道,“我只认识一个。” 周娘子欣喜道,“太好了,大哥,她在哪,我这就去寻她。” 拳儿声音低落回答,“她死了。” 这一刻,鸦雀无声。 谢微宁:“……” 明知荒唐,她还是继续接茬。 “周娘子,您不是想不开,自缢寻死,如今如愿不正好,还找鬼婆做什么,反正也不想投生,不如就在世间游荡,当一只潇洒女鬼。” 第1章 说书先生 屋外阴风阵阵,寒冷刺骨。 严福昌担心栓在后院马厩里的马儿,不顾店小二住店前百般嘱咐,客栈离山林近恶妖猖獗,夜深不可出门,悄摸从后门溜出去看马。 月光如纱落在他身上,拉长他身前的影子一晃又一晃,像他,更像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似有若无的鬼气在他后背吹拂,鬼影悄然逼近,奈何严福昌心大,毫无察觉满眼满心都在马身上。 等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翻大白眼,倒地不醒。 鬼影从阴影处出来,将严福昌拖到马厩后面堆放粮草的地方,用草把他盖严实,脸上没有五官,却能说话,听声音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抱歉,老爷子,借您身份用一宿,等明日进城,您想要钱,还是田宅,我都双倍补偿您。” 话音落下,鬼影幻化成严福昌的模样,进客栈。 此时,满春楼内鼓乐喧天、热闹非凡,舞娘随乐起舞,一颦一笑间俘尽看客的心,不爱看跳舞,还可以听评书。 台上,说书先生讲得声情并茂,唾沫星子飞扬,“要说沈家当年也是传奇世家,沈老爷子的祖父沈孝文,十六岁状元入翰林学府,深得仁明帝器重,最风光时官至一品,不知积攒了多少钱财珠宝,奈何后辈不争气将偌大的家产挥霍一空,到了沈老爷子这一代已经落败得没人样,只能灰溜溜离开京城,举家迁回青乡县。” 急于找寻藏身地,躲开追杀。 谢微宁对沈家事提不起兴趣,简单撇了眼,绕过台子与熙攘的人群,往柜台的方向走去。 大厅鱼龙混杂,不是能久待的地方,何况,那群人在山中寻不见她,一定会想到她可能混入人群,挨家客栈寻找。 她虽能随意幻化样貌,却不能窥视记忆,不知这幅样貌主人的房间在哪,眼下只能装糊涂让店小二送上楼。 刚走两步,还没盘算好说辞,就看见店小二怒气冲冲走到她跟前,用力将手中的火盆子砸到地上,“咣当”回声转了三圈才消失,将周围食客都吸引侧目看戏。 看到火盆子一个个秒变脸,头扭得飞快,仿佛迟一秒,火盆化身厉鬼,张开血盆大嘴把他们吞了似的。 众人神色反常,不像一般食客和店小二该有的反应,谢微宁眼底深藏防备,稍有不对立刻弃身离开。 她千辛万苦才从那个吃人的地方逃出来。 今夜,不能出差池! 店小二肃着一张脸说,“你深夜私自离开客栈外,若出了事,我们可不负责!” 恩?不是她想的那样,没有被发现,谢微宁绷着的脸稍稍缓下,回想那人一出门直奔马厩,应该是去看马,开口解释,“我就是出去看看马。” “胡闹!马重要,还是命重要,你赶紧的把火盆跨了,驱邪,可别把那些个污秽之物带进店里,害了大家。” 店小二皱眉,火急火燎催促,说着从袖中拿出两根桃枝枝,在谢微宁的脑门上来回敲,振振有词地碎碎念,“妖魔速走,妖魔离开,莫留恋……” 谢微宁嘴角抽搐,敢怒不敢言,只盼着店小二赶快念叨完,送她上楼。 早一点离开大厅,多一分安生。 店小二念半天驱邪,没完,又拉着训诫半天,谢微宁狂点头,认错态度端正,然则,根本没听进去几句,倒是把沈家的事听了全部。 沈家是青乡县内数一数二的大族,还是前朝皇族旁支,但这个是禁忌秘闻,要是被朝廷知晓,沈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得流放、杀头,苦心瞒了这么多年,如今说书先生当故事趣事当众揭发,成百姓们饭后谈资的话题。 谢微宁扭头看台上,不由得担忧起说书先生的脑袋,还健在,但保不齐哪天就尸首分离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觉,无论是外乡人,还是出来做生意的县内百姓,手上都拿着捏着一根桃树枝。 好端端的,拿桃枝做甚? 青乡县是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无论谁家死人,头七之前,邻里邻居都要在房前屋后的门上插桃枝,有辟邪,也有指引亡魂回家的作用,但从未听说需要拿在手里。 正疑惑着,就见店小二往她手里也塞了根桃枝,再次厉声嘱咐,“客官,您的房间在二楼,这边随我来,以后可不能再私自离开客栈了。” 谢微宁紧跟上店小二脚步,随口一问,“大家都拿着桃树枝,附近可是死了什么人?” 店小二顿时惊恐万分,将谢微宁拽至一旁,眼神飘忽,不断在窗户和大门之间徘徊,没异样,才敢低声说,“近来山中恶妖猖獗,杀了人,开膛破肚,肠子扯出好几米远,现场血淋淋的,惨的咧!” “可有人亲眼目睹?” 店小二因害怕,疯狂咽口水摇头,“那没有,这要是亲眼目睹,还不得被吓疯了。” “那是仵作验尸得的结论?” “也不是,尸体至今还在原地呢,没人敢去处理,有乡亲报了官,但……” 提及官府,店小二表情比见着恶妖还糟糕,后边的话没再往下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谢微宁疑惑,“既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仵作验尸,如何确定是恶妖所为?” 浅浅几行字把店小二问住,皱眉思考,小声嘟囔其中自相矛盾的逻辑,“对啊,什么都没有,如何能确定是恶妖所为,而不是人在背后搞鬼……我知道了,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传了恶妖伤人的谣……啊!” 店小二激动万分,话还没说完,脑袋被人狠狠敲了一拳,疼得他龇牙咧嘴,愤然抬头,发誓要把对方长辈都拉出来遛一遛,对上的却是掌柜幽深的目光,瞬间气焰全无。 “掌,掌柜!”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漆黑,身材魁梧,犀利的鹰钩鼻十分醒目,是个练家子,能力不凡。 掌柜瞪了眼店小二,语气不明看向谢微宁,“客官,赶一天路累坏了吧,都说胡话了,我这就送您回房间歇息。” “有劳掌柜了。” 谢微宁点头,懊悔自己多话了,一碰到案情就失智,这个坏毛病总改不掉。 青乡县还不乱的那几年,二哥曾在衙府担任过捕头,负责处理县内和周边村镇的案件,她不喜欢琴棋书画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没事就爱往衙门里钻,去得多了,耳濡目染,学会这些审讯话术。 那时总盼望快些长大,跟二哥一块当逍遥捕快,行侠仗义。 如今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工夫管别人死活! 梦想,终究是梦一场。 第2章 沈老爷娶妾 在外看满春楼平平无奇,进来别有洞天,一楼酒肆、舞坊、评书一应俱全,住宿在二楼,楼道口藏在门口拐角不起眼的地方,得绕一大圈才看到。 谢微宁紧跟掌柜的脚步,一路无言,走到楼道口,窗外忽起大风,猛烈拍击门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似群鬼嘶吼、诡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左边的窗年因久失修,摇摇欲坠,风不断从缝隙里渗入,阴冷、潮湿,吹到后脖颈凉飕飕,像有鬼趴在后背上热啃,惊慌中,不知是谁惊慌中大喊,“恶妖来了,恶妖来了……” 顷刻间,大家争先恐后挤到没窗的角落,拿着桃枝对着空气一顿挥舞,更有人摘下桃叶揉搓成汁,涂抹全身,祈求更好辟厉鬼邪怪。 客堂乱成一团。 “客官,您在此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掌柜小跑去杂物间,拿来新的窗纸糊上,隔绝外面的阴风,风声愈演愈烈,吵得大伙耳边只剩下风,别无其他。 贴完窗纸,掌柜朝大家挥手,高声呼喊,“不是恶妖,是起风了,如今正值初春,山里多风,正常!” 声音才出口,就被狂风与突如其来的踹门声吞没。 大门被猛烈踹开,冷风夹杂着泛黄的纸钱涌入,飘着到处都是,有些糊到人脸上,沾过水黏糊糊的,又有风的助力,半天才扯下来。 掌柜惊恐回头,狂风中进来十几个官差。 皆穿着黑色官服,佩戴长刀,面容狰狞严肃,最后进来的两名官兵合力将大门关上,小跑去后门守着,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离开。 不知发生何事,众人哀怨四起。 “大晚上,关我们做什么?” “你们说,不会又交税吧?” “又交?这个月都交两回了,还要不要人活!” “就是,好不容易有空出来喝点酒,碰上这种事,真晦气。” “都嚷嚷什么?安静点,官府查案,接到举报有恶妖混入人群中,所有人站好挨个盘查,见到过诡异之人的,来我这里举报,重重有赏!” 为首的官兵拿出白花花一大锭银子,闪瞎众人眼。 县内物价高,收入低微,税收却一年比一年重,谁要能得这银子,不说后半辈子,三五年内衣食无忧。 警惕铃在心中作响,谢微宁心下一紧。 刚刚不少人看到她和店小二的攀谈,知道她刚从后院进来,若被揭发必然遭官差层层盘问。 她对这具身体毫无了解,光是名字就对不上。 可要是现在逃,明显不说也无处可逃,谢微宁缓缓挪动身子,藏到人群的最后降低存在感。 半天过去,乌泱泱一大群人站得板正,没一人上前领赏,倒是都闲聊起来。 “三日后沈老爷子娶妾,到时候咱们去早点,抢个好位置,听说这次宴席的菜品里有鳆鱼!” “真的?那我天不亮就去,上回宴席,我就去晚一刻钟,连剩菜都没见着一口,幸好我家婆娘去得早,打包好些吃食回来。” “还娶啊?这前后都娶了十来个了,这次又是谁家姑娘?” “城东柳家的小女儿,听说叫柳迎儿,早几年已经跟城西的李家公子定过亲,两人情投意合,哭着不愿嫁去沈家做妾,昨日趁娘家人不注意,跳河自尽了,幸好有人路过看见给捞了上来。” 谢微宁听得入迷,忍不住问,“那柳迎儿都与李家公子定了亲,两人又情投意合,为何还要强迫她嫁去沈家做妾?!” 几人扭头看她,怔了一下,话匣子瞬间打开。 “你们外乡人不知道内幕,十几年前沈家落魄迁回青乡县,可没几年又发迹了,还成了富甲一方的商贾,如今,后辈们都回了京城,只剩沈老爷子和自小就体弱多病的二小姐,沈画屏还留在县里。 “夫人妾室都不在,沈老爷耐不住寂寞,这些年纳了不下十名小妾,最小不到十四,比自家孙女沈画屏还小上几岁,听说是个娇弱美人,但他不满意,总想着再娶几房。” “这不,又看上柳迎儿了,给了柳家五十两彩礼呢,五十两,全家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不上赶着把女儿送过去。” “沈家钱多,每场婚宴都大肆操办,长桌宴摆三天三夜,届时,城内外百姓都可去庆贺,比祈福节热闹多了,你们到时候也参加,都是山珍海味,平常吃不到的!” 百姓们高兴得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七嘴八舌聊得火热,看都不看银子一眼。 被无视,十几名官差脸上无光,面色铁青,难看到极点。 掌柜立在原地,左右为难,左,他也不想理这群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右不舍得眼前辛苦盘下的客栈,硬着头皮上前笑脸迎接,“几位官爷,我这是小本生意,怎会有恶妖混入其中,莫不是搞错了!” 见掌柜不得不屈服于他们的威严,几人蹬鼻子上脸,将所有怒气统统撒到掌柜头上。 为首的官兵把掌柜踹倒在地,长剑抵着他的喉咙,鲜血从剑尖渗出。 掌柜被吓得瑟瑟发抖,蜷曲着身子求饶,“官……官爷饶命,饶了小的,小的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侍奉官爷一辈子。” 为首的官差满意点头,收回长剑。 突然,毫无预兆地扬手,连扇掌柜好几巴掌,恶狠狠威胁,“从今日起,满春楼每个月的收入分我们五成,不给,全家老小都别想好过!” 掌柜叫苦连天,跪下求情,“官,官爷,府衙已拿了五层税,还要扣除人工劳力,给不了您五层。” “少废话,赶紧把店薄拿来,若耽误办案,让恶妖逃走,唯你是问!” “还有,把店里最好的酒食都端出来,找了一晚上饿死老子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商议无果,掌柜无声叹息,连连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吩咐旁边几名店小二,“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几位官爷沏茶。” 店小二们身子抖得更厉害,小心翼翼上前沏茶。 众人都停止议论,沉脸旁观这一切,面无表情,藏在袖中的拳头紧攥,牙齿紧咬,恨不得把这几个官差碎尸万段。 可官差背后有陈家撑腰,只手遮天。 他们一介平民,怎抵得过? 第3章 官商勾结 谢微宁隐在人群中,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官差的抱怨,她听得一清二楚,放着死者尸体暴尸荒野置之不理,会这么尽职尽责找一晚上凶手? 怕是想借寻恶妖名头,搜寻她下落。 青乡县地处西南深山,历来流传山妖娶妻的传闻。 百姓们忌惮从不敢独自前往深山,山妖不得手,竟胆大妄为幻化成人的模样,进城吃孩童、撸走女子。 五年前,县令死的那晚,山妖就曾来过城内,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从谢家掳走。 那时她也以为掳走她的就是山中修行多年的精怪,后来被囚禁在深山的山洞里抽血,剔骨,成为诡异仪式的祭品才醒悟,从来就没有什么山妖猖獗,全是那群人为掩盖罪行编造的借口。 这样的折磨,她受了五年。 直到今夜看守疏忽才得以侥幸逃出来,本想借这具身体的身份躲到明日城门开,进城回家。 如今,官商勾结,这其中的水不是谢家能蹚的。 她不能回去害爹娘和兄长。 当年县令死后,接任掌管衙府事宜的是谁,为何这般肆无忌惮欺压苛刻百姓,还有当年将她绑走囚禁的幕后之人,目的是什么?! 越深究,里面的水越深,谢微宁身子不自觉轻颤抖。 以为她是害怕,身旁的百姓宽慰道,“老伯,莫要担心,你们是外乡人,不知底细,他们不敢对你们动粗。” 谢微宁回神,忍下内心的汹涌澎湃,平静点头。 这时,掌柜匆匆拿来一本厚厚的店薄,还端来了一坛上好的美酒,亲自给官差们开坛、倒酒。 官差们被服侍得心情舒畅,边喝酒,边翻看店薄。 按站位的先后排队念自己的名字,与店薄记录的相契合,即通过查验,可离开客栈,也可回房间歇息,不契合的去一边站着,稍后统一押回县衙,打入大牢。 现在不止谢微宁紧张,许多躲在后面的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进满春楼即便不吃不喝,也得先交钱,这些报酬不进东家的口袋,是给舞坊姑娘与评书先生的额外报酬。 一次数额不多,但一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许多人不愿交,使出浑身解数偷溜进来,店薄上压根没有他们的信息。 往后涌的人越来越多,为首的官差眼尖,立刻察觉到,指着谢微宁,一脸凶相命令,“你,过来!” 谢微宁脑袋“轰”的一下,心跳漏半拍剧烈跳动,垂眸,假装不知被喊的人是她。 她的反应瞬间惹恼官差,板着脸命令手下“敢无视老子的话,找死把他给我拖上来!” “是。” 官差得令,三两步走至谢微宁身前,不顾她反抗,抓住双臂,一脚踹在膝盖上,将她按住跪地,脸紧贴桌面。 “没听见班头喊,装什么聋子?” 桌上一片凌乱,全是吃剩的骨头,菜汁,粥渣……官差们故意压着她的脸,反复碾压,花白的头发丝上沾满油腻的粥。 不能回家害爹妈,留在这里横竖都是死。 不如彻底激怒官差当场杀她,她死了样貌就会恢复原样,幕后之人再怎么恼羞成怒,也只能怪杀她的官差,怪不到爹娘头上。 谢微宁深吸一口气,鼓足全身力量愤然反抗,当即抡起桌上的瓷碗砸向按压她的两名官差,眼底怒火熊熊燃烧,“身为官差,不体恤下民,反而仗势欺人,不配为官!” 两人没料到两鬓斑白的老人,竟有如此魄力,结结实实被砸了个头破血流,捂着脑袋痛苦哀嚎。 “我看你是想找死!” 为首官差怒目圆睁,挥出长剑直刺向谢微宁胸口,习武之人反应敏捷,眨眼的功夫已经从十米开外,到了谢微宁跟前。 百姓们看得冷汗涔涔,顾不上对衙府的恐惧,大声叫喊提醒,“快躲开,快躲开!” 谢微宁却充耳不闻,站得板正,冷眼静待死亡的到来。 现如今的青乡县比五年前还乱,还黑暗,她从他们手中逃脱,就算不回谢家,幕后之人也绝不会放过谢家。 只有她死了,这件事情才能彻底结束。 “嘭——” 剑尖在刺进衣衫的瞬间,被后堂飞出来的利剑击飞,落在地上断成了两节,发出“噔“的声响,深深烙印在百姓的心底。 利剑的主人是掌柜,此刻,双眼通红怒吼,“老伯说得对,享受俸禄却不为民,不配为官!” “就是,不配为官!” “这些年你们视人命为草芥,倚势凌人,最该入大牢受折磨的你们!” “滚出青乡县,陈家滚出青乡县。” 百姓们的激昂心被点燃,讨伐声此起彼伏,一声更比一声高,引来周围酒肆的百姓,纷纷加入士气高昂。 谢微宁傻眼了,没想到无心之举,却成百姓们奋起反抗的导火索。 陈家世代盘踞青乡县,根基深重,如今又是府衙的操控者,便是全城百姓都奋起反抗,也不见得能整垮。 一击整不垮陈家,日后定会变本加厉报复回来。 这场闹剧,最终吃亏的只有百姓。 趁着事态还没发酵起来,谢微宁拦住众人,“大家先别激动,有事好商量。” “你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的苦,三番两天交税,一次比一次重,赚的还没有交的税多,还要倒贴,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今日不是我们死,就是陈家亡!” “对,今日不是我们死,就是陈家亡!” 众人满脸通红、愤恨,丝毫不听谢微宁的劝解,浩浩荡荡冲向青乡县城门。 官差们早在百姓奋起之前,就已经狼狈逃离客栈。 满春楼里只剩下谢微宁和掌柜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人面对面无声对峙,中间仅隔了一张被打翻的桌子,以及一地狼藉。 谢微宁后知后觉,品尝不对之处,警惕看向眼前人,“你不是掌柜,为何要冒充掌柜激起民愤?!” 她的话确实是导火索,可若没有这人的添油加醋,百姓的心中的怒燃得不会这般旺盛。 那人轻笑看着她,目光平静,“姑娘也不是我的仆从,为何要冒充他,站着等死?” 第4章 大祭司 谢微宁低头看自己,深青色的衣袍,款式老旧,上面有很多补丁,却是上好的丝绸所制,身份的主人确实来自大户人家不假。 但令她惊愕的不是服饰,而是,这人识破了她的身份。 在谢家,经过她的伪装,连爹都看不出来,外人更没有这种本事。 经验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但越危险东西,运用得当,越是一把利剑。 察觉到谢微宁考究的目光,那人又笑了笑,话语犀利,“姑娘放心用,我只会是一把果决、利落的剑。” “妖?!” 当今世上拥有如此高深莫测的能力,她只能想到的只有妖,千年大妖! 妖极其危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 囚禁她的那伙人,陈家,都是妖。 那人没有反驳,目光顿了顿,从袖中拿出一块腰牌递给谢微宁,一同递来的还有一张宣纸,里面有墨痕,有东西。 但她的目光尽数被腰牌吸引,上乘沉香木所制,色黑似釉,上面刻了上古神兽白泽与古密文,雕工精致繁琐。 民间没有这项工艺,只能是官家之物。 且持有者身份不低! 传说,妖兽白泽可通天神,向众民传达神的旨意。 当今朝中符合身份的只有一个人。 大祭司! 无人知他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也没人见过他的相貌。 但他的丰功伟绩,深深记在百姓心里,那句:“百姓亦是江山之本。”至今听来,仍热血沸腾! “卫澍,江川人士,至于相貌嘛……” 那人的话音未落,胡子拉碴、身材魁梧的掌柜,摇身一变,成了一名俊朗的翩翩公子哥,一身黑袍,眉如墨画,似有书生卷气,含笑三分意,又透着几分清冷与威严,好似高峰上神圣巍峨的雪山,压迫感十足。 谢微宁僵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卫澍。 坊间传闻大祭司可洞察人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神派下凡尘守护天下的使者,神圣不可侵犯。 她低头颔首,恭敬行礼,“小女子谢微宁见过大祭司。” 忽而看到身上的衣衫,顶着人家仆从的样貌行礼,实在不敬,她指尖并拢要变回原貌。 卫澍忽然出声打断,“打开宣纸瞧瞧,里面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谢微宁瞳孔微缩,含着不解,但手上的动作利索,很快便解开上面的绳子将宣纸摊开。 画上没有字,是一幅墨画的画像,画笔凌乱粗糙,短短几笔却勾勒出一名清秀婉约的女子。 她越瞧越觉得,这画笔的笔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一时之间,怎么都想不起来! 也不理解,为何突然给她看一幅画像。 谢微宁疑惑抬头。 卫澍言,“有人给了我这幅画,让你变成这画中人,往后以她身份活下去。” “可是我爹?!我爹他知道我还活着,我活着回来了!” 谢微宁压抑不住心底地喜悦,双手捏着宣纸,眉眼弯弯,聚神于画中的女子,顷刻间她从两鬓斑白的老者,变成了画中女子,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神采奕奕。 卫澍指尖一动,宣纸和腰牌从她手中脱离,飞到他手中,腰牌被放回袖中,宣纸四角凭空冒出火焰,只一下,便燃成灰烬,被门口飞进来的阴风吹散,无影无踪。 “此后世间不再有谢微宁,你叫陆婉,是新晋探花郎,张峥的妻子。” “一个月前,陛下命张诤远赴千里之外的青乡县,担任县令,明日天亮,你可去县衙府寻他。” “期间,别回谢家,别让陈家人发现端倪。” 卫澍的身影也在话音落尽之时,没了踪迹。 独留谢微宁一人愣在原地,若不是身上的衣衫样貌均变了样,手边的桌上多了一袋银子,她都以为这是一场幻觉,是临终前的臆想。 此时,满春楼堂前静得吓人。 风还在卷着纸钱呼呼往里吹,谢微宁将钱袋子收好,拾起脚边的纸钱,泛黄的纸粗糙硬巴,大户人家不用这个,只有寻常百姓才买,用于祭祀先祖。 可眼下也才二月初,离祈福节还有半个月,离上巳节足足还有一个月,谁会在这时候把纸钱洒得到处都是。 正疑惑着,门外忽然传来热烈的议论声。 先前气呼呼离开的百姓们,这会都笑呵呵回来,感慨激昂地讨论着什么。 谢微宁寻了个面善的打听情况,“老乡,这是什么情况?!” 还没等那人开口,旁边人喜滋滋抢答,“陈家人在城墙上宣布卸任县令一职,职位由新来的县令担任,新的税政将于明日午时颁布。” “我听闻新县令是今年科考的探花,宣政殿前,陛下钦点他担任咱们青乡县的县令,想必这些年,陈家的做派陛下知晓,只是苦于没有好的下策,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陈家大势必将一去不复返!” “陛下钦点,那可太好了,咱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就是,就是。” “呵,别高兴这么早!”人群中,一名目光阴冷的男子突然开口,“五年前,咱们这可是先后来了五个县令,最后呢,死了疯了失踪了,没用!” 见他这般分析,咧着嘴大笑的人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这话是糙了些,但不假。 五年前,来了那么多县令,最长的也没活过半年,谁不能保证,这位新县令会好好的,不被报复致死! 那人见大伙都垂头丧气,伺机添油加醋,“朝廷这些年一直加压税收,陈老爷不得已才向大家多收了些,私下不知垫了多少,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恨透了陈家人,谁知道这位半路杀出来的新县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是是唯利是图的人,大伙的日子怕是比现在难过!” “这些年的加收政策都是朝廷所为?” “那这么说,陈家都为了我们好?!” “说起来,当年若不是陈家执意发展青乡县,哪有今日天下闻名的盛况。” “是啊,陈家知根知底,他们当县令,再怎么样都是为了青乡县,为了父老乡亲们,新县令咱们连面都没见过,谁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第5章 拳儿 新县令?张铮!这幅样貌的夫君。 虽然不知爹为何这般安排,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帮他在青乡县立足,自己才能安顿下来。 谢微宁开口,“今夜之事多亏有新县令,咱们才能安然无恙,至于他人品如何,是不是真心为民,明日午时新税政颁布,一切就都明了了。” 众人沉思了片刻,认同点头,脸上又恢复了生气。 男子见难再颠倒黑白,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谢微宁,甩袖离开满春楼。 这会,店小二们已经把堂前收拾干净。 谢微宁寻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点了些吃食,撑着下巴发呆等待,紧张了一晚上这会才真正松懈下来。 表面松懈,内在心思只多不少。 这位素未谋面的假夫君县令难做! 今夜之事,并非百姓们无脑跟风,而是过太多苦日子,再经不起任何试错,他们所有的抉择都需最大化利己,稍有差池,代价就是死! 挑起争端那人想必是陈家派来的,这样的挑拨离间,日后只会多,不会少。 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 胡思乱想间,店小二将吃食一一端上桌,除了她点的,还多出了好几样别的。 栗子糕,糖醋小排,圆子鸡。 都是她爱吃的,也是她不舍得点的,没别的原因,一个字贵! 五个字,跟抢钱似的! “那个,是不是上错了……” 趁店小二还没走,谢微宁赶紧提醒,免得一会耍赖不给退。 店小二反复打量她好几眼,跑去拿店薄对账,“客官,这是您亲自点的啊,说做好了送去房间……您定了203号上等房,没错啊!” 我?定的! 谢微宁拿过店薄自个看,一个时辰前住店,点了这三样东西。 可一个时辰前,她顶着的是祭司仆从的样貌。 嘿! 祭司的仆从!!! 老头还被她藏在后院马厩里的草料里呢…… 谢微宁“嗖”从位置上站起来。 以为她要逃单,店小二又死死把她按回原位,“姑娘,我一个月就赚10两银子,实在付不起您这一桌饭钱。” “多少钱?” 谢微宁掏出钱袋子,边数边询问。 “菜钱是5两银子,上等房一晚十两,一共十五两银子。” “多少?一晚上十两?!” 谢微宁差点没跳起来,想着正事要紧,只好咬牙切齿地把钱给了店小二。 手中还剩一文钱和一个破钱袋! 店小二拿着钱,心中也不是滋味,小声说,“抱歉啊,姑娘,陈老爷收税高,掌柜也是没办法,只能提高价格,就这样还每个月倒贴钱交税呢,如今就等新县令的税政了,要是还这么高,客栈得关门歇业了。” “没事,再艰难的日子,也总会有过去的时候。” 谢微宁笑着,脑海中浮现出许多被换血剔骨时的记忆,一时不知是在安慰店小二,还是安慰自己。 “是啊,总会过去的,客官,请慢用!” 店小二颔首,离开。 谢微宁久久才从思绪中回神,一激灵,赶紧往后门跑。 没了说书先生与舞坊姑娘激起的喧闹声,后院变得更加清冷幽森。 谢微宁翻开马厩后面的草料,里面空空如也,回神过来,被自己蠢笑了,祭司一眼识破她的伪装,离开时,必然会带上仆从。 她搁这瞎担心什么劲。 正转身要往回走,身后凭空出现一个小女娃。 约莫十岁左右,衣衫褴褛,正值开春时节,天寒地冻,小脸冻得通红,身上脏兮兮的,背着一个比她高的竹筐,里面放的全是纸钱。 小女娃似乎没想到,这深更半夜,满春楼后院竟有人,怔怔地愣在原地,纠结着要走还是留下。 谢微宁疑惑,这是人还是鬼啊,怎么走路无声无息的! 一大一小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是拳儿先做出了选择,若无旁人的走到谢微宁藏人的草料里,小手扒拉着用草盖住自己。 前有马厩,后有墙,安全又防风。 但她睡得并不踏实,唇色惨白,肚子咕咕叫个不停。 “我在里头点了些吃食,一个人吃不完,一块进去吃点吧。” 听到声音,拳儿缓缓睁眼,泪光闪烁,“姐姐,你不害怕我吗?” “你一个小奶娃,我怕你做甚,走吧,一会饭菜凉了。”没等拳儿说话,谢微宁已经扒开她身上的草屑,将人带筐拽进满春楼。 夜深,好部分人都回房歇息,堂前只剩三两贪酒之客还在喝酒畅聊,喝得脸色通红,醉醺醺。 谢微宁拉拳儿坐下,将自己碗中的粥分了大半给她。 “谢,谢……” 拳儿端着粥,眼泪哗哗往下落。 “不客气,多吃点。” 谢微宁不知该说什么,一个劲给拳儿夹菜。 屋外黑灯瞎火看不清,眼下才看到拳儿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但她伤大多都是磕绊所至,想来是在外头流浪时磕碰到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愿说,也别问。 “你们先喝,我去趟茅房!” 旁桌的中年男子忽然起身,喝了太多,醉得晕头转向,无意间踢翻了拳儿装纸钱的竹篓,纸钱散一地。 “没,没看路,抱歉啊,两个姑娘。” 男子晃晃悠悠,险些也跟着竹篓一块倒地,还好手撑住桌子弯腰,慢慢蹲下将纸钱往筐里推。 拳儿没吭声,低着头,尽可能将脸藏在头发里,蹲下一起把纸钱收进竹篓里。 明晃晃的纸钱,不管是看,还是拿在手里,都与普通的纸不一样。 捡到一半,男子忽然顿住,脸色唰得变白,瘫坐在地上,指着拳儿大喊,“恶恶恶恶鬼来了,大家快跑啊!” 所有人循声望去,看到低头蹲着的拳儿和散一地的纸钱,酒意瞬间尽散,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躲到角落,拿出蔫了的桃树枝胡乱挥舞。 “对不起……”拳儿背起竹篓,起身朝大家鞠了一躬,扭头快步往客栈门外走。 事发突然,谢微宁一脸凌乱地愣在原位上,本想着紧张了一晚上,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等完饭,带回房好好歇一宿。 明天带她一块去找那便宜丈夫,安顿去处。 眼下,排骨还没下肚,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第6章 疯婆子 “哎哎哎,别走啊!” 谢微宁小跑上前拦住拳儿,“他们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别跟他们一般计较。” “姐姐,你是外乡人,不了解……”拳儿垂着头,表情沮丧懊悔,“掌柜允许我睡在后院,已经天大的善人,我不该私自跑进来客栈吓唬客人。” 在后院,谢微宁仔细瞧过,这小女娃虽是半妖,但眉眼青稚,妖气纯净,并不是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恶妖。 不是恶妖,有何可怕?! 谢微宁拽住拳儿,回头看瑟瑟发抖的一群人,“她是半妖,你们是全妖,要论怕,也应该她怕你们,你们搁这起什么劲?” 被吓瘫坐在地上的男子离她最近,脑袋上长着两只耳朵,尖嘴长尾,浑身灰毛,活脱是只老鼠精,挤在角落的那群,蜘蛛精,猫头鹰精……一眼望去,十人中有八只妖。 一群大妖,害怕一只小妖,真是稀奇! 人群中有人出声,“那不一样,离她太近,是会被恶妖索命的。” “对,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别连累我们。” “掌柜呢?掌柜,还不赶紧把人赶出来,一会恶妖来了,你这客栈还要不要了!” “掌柜的,掌柜的,出来!” 有人先出声,其他人纷纷壮起胆子呵斥、。 掌柜在账房算账,听见动静,赶忙出来查看。 看到拳儿,冷着脸,二话不说将两人往门口推,“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这就把人赶出去。“ 拳儿红着眼睛,苦苦哀求,“掌柜,都是我的错,与这个姐姐无关,您赶走就好了,别赶走姐姐。” “滚,赶紧滚,谁让你们进来的!”掌柜厉声厉气,将两人推到门口的拐角处,没推出门,反推上了二楼。 拳儿不知所措,僵在原地看掌柜。 “多谢掌柜!” 谢微宁低声谢过掌柜,拉着拳儿的手将她拽二楼,进了十两一晚的天价上等房。 房间一尘不染,家具全是上好的木料打造,被褥软和,确实值这个价。 忙活饭没吃着几口,这会饿得前胸贴后背,谢微宁替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冷透了的茶水,充充饥。 还不忘给拳儿也倒一杯。 “别拘着,过来喝杯茶缓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拳儿木着脸,定定地看了谢微宁很久很久,才小声回答,“我叫拳儿。” 忽然,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是拳儿不好,拳儿该死,害得姐姐也被大家唾弃,等集齐了钱,送走婆婆,拳儿愿以死谢罪。” “拳儿,你这心态要不得。” 谢微宁将拳儿扶起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摁在椅子上,“我爹常说,傻人自有傻人福,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自暴自弃,慢慢活着,总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她便是靠着这句话,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爹爹说得没错,慢慢活,能会有出路。 这不,她活着逃出来了,如今还有了新身份,未来定然一片阳光明媚。 “不会有那一天了。” 拳儿泪流满面,“爹爹病死了,婆婆也被恶妖害死,乡亲们都害怕我,世间早就没了我的容身之处。” 从她踏进满春楼开始,便一直听到恶妖这个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无人敢说,均谈之色变。 九州大地,泱泱大裴,哪个地方没死过人,何况青乡县这样人妖混杂的地方。 谢微宁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起恶妖杀人的凶案背后,另有隐情?! “恶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姐姐,这事你好奇不得,会被恶妖盯上,丢性命的。” 拳儿摇头,说什么也不肯透露一词半句。 没有线索,就没法分析这事,究竟是恶妖所为,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谢微宁收起温和的笑,板着脸,表情严肃,“那恶妖你可曾见过?” 态度转变太快,令拳儿猝不及防,边盯着窗外的动静,边如实回答,“我……我没见过,但有好几个乡亲都撞见过,说是浑身被黑气缠绕,特别渗人。” 天下妖千奇百怪,有善妖,自然也有恶妖。 妖修炼到一定程度可化身人形,与常人无异,区分人妖,区分妖好坏,不能光看表面,得从身上自然流露出的妖气下手。 像这种浑身被黑气缠绕的恶妖,手中必死过很多生灵,怨念挥散不去,一直围着她,想让其走火入魔,魂飞魄散。 “那些见过的人没死?” “没……没死,但都被吓坏了。” 谢微宁皱眉,恶妖手上已经这么多条命,没必要留这几个活口,给自己找麻烦。 除非她在隐藏什么…… “你婆婆与恶妖有过什么过节?” “不知道,婆婆是名捉妖师,守护了几十年青乡县,除了很多害人的恶妖,想必是那些个污秽之物恨透婆婆,联合将她杀死。” “捉妖师一生为苍生,死后需守护的百姓凑银子,送去寺庙让僧人超度,料理后事,才可化解被缠在身上的怨念,转世投胎,乡亲们害怕恶妖报复,对此事避而远之,婆婆的冤魂一直留在破庙不得离开。” 提及过去,拳儿又泪流满面。 捉妖师?! 谢微宁沉着目光,拳儿口中的婆婆,想必是疯婆子。 疯婆子青乡县里唯一的鬼婆,捉妖师,她天生有阴阳眼,能看见寻常人见不得的鬼,还能识破妖的伪装,乡亲们遇上怪事,都寻她帮忙。 疯婆子一生未嫁,无儿无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因为行事风格太疯癫,才有了这个外号,几十年来,她一直住在县内后山山脚下的破庙里,神出鬼没,有时跑进深山里,数月都不见人影,有时在拥挤的集市上来回走,上前拦住路人给对方一巴掌,骂骂咧咧,乡亲们一边忌讳她,一边仰仗她的庇护。 这样的好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乡亲们都没帮?” “有帮的,只是帮的人太少了,不怪他们,恶妖凶残,连婆婆都降服不了,大家害怕自己丢了性命,家人无人照料,佛陀寺的主持说,只要我跪遍青乡县的每一寸土地,感动土地神,他们有法子让婆婆的魂魄解除束缚,投胎转世。” 第7章 恶妖杀人 “这倒是个好法子。” 谢微宁笑着点头,不忍坏了拳儿心底为数不多的盼头。 这世间妖物横行,有妖,有魔,有灵,唯独没见过神,感动他们,难如登天。 至于魂魄被土地束缚,确实有这样的说法,说枉死的人咽不下最后一口气会一直在原地徘徊,直至执念消逝才能离开,但谁又真的见过?于是便出现不信邪的人,坚信这一类东西绝不存在于世间,可泱泱大国,流传数千年的东西不信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东西,注定说不清! “是好法子,但青乡县太大了,我跪了三天三夜才跪了一小片地方,不知何时才能跪完让婆婆去投胎转世。” 拳儿偏头望向窗外,风已将乌云全部吹散,残月弯弯,照亮了整个青乡县内外。 看似很近,实则遥不可及。 “有志者事竟成,一定可以的!”谢微宁拍了拍拳儿的肩膀,与她一同望向窗外。 上等房视野好,窗户正对着巍峨的青乡县城池,夜深,没了灯火通明的繁华,却在静谧中多了神秘。 往前几十公里外的群山巅,雪山耸立,肃穆庄严。 极易让人看得出神,流连忘返,一不小心,便置身于危险之中。 “小心!”谢微宁猛然扑向拳儿,两人双双倒在窗台边的桌下。 茶杯放得太靠边,也一同被卷落地上,砸了个粉碎,掉落的声音掩盖了真正的死亡之音,箭从窗外射进来,稳当刺在承重柱上。 这个高度正对拳儿的心脏,若没躲开,早已中箭身亡。 拳儿被吓得愣住,脸色苍白如纸,似有若无的绿光从她身体里涌出,瞳孔快速染了血色,急躁、气愤,但很快就被突现的金光压制得无影无踪。 不同的妖修炼的妖力也不同,绿光是高阶妖气,世间少有,在瞳孔变化之前,拳儿看着就是普通的小妖,毫无危险,变化后,竟比恶妖还可怕几分。 还有金光,那是…… “姐姐,躲好,它来了,它又来了!” 拳儿死死盯着窗外,被金光压制的绿光又一起涌出,杀意浓郁。 不远处的大树,树枝上立着一个黑影,拿着弓箭正对着窗户,方才没成功,这会接连又射了好几次,乱箭齐发,箭头锋利,刺在墙上、柱子、屏风…… 房间没点灯,除了窗边一小块地方被月光照亮,其余都浸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黑影没法分辨,箭究竟有没有刺到人,又接连射了十几发,直至枪粮弹尽才停下。 箭一停,谢微宁猛然起身,将大敞开的窗户“嘭”的合上,锁住,房间彻底陷入无声息的黑暗中。 “拳儿,别怕,没事了!” 黑暗中,谢微宁的声音颤抖,手一直拽着拳儿,一是确定她的安全,二是不让她有机会冲出去与黑影交战。 关窗的刹那,她瞥了一眼树上的黑影,浑身被鬼气缠绕流传,符合乡亲们口中所说的恶妖,午夜,一天中最阴的时候,鬼气也最浓郁,此刻交手,不是好时机。 而且,拳儿的状态也不对。 杀意比窗外的黑影还要浓郁,更像恶妖! “叩叩叩——” 窗外暂时没了动静,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门外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声音透过门墙涌入,回荡在漆黑、幽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拳儿忽然出声,“姐姐别怕,是掌柜。” 谢微宁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缓回肚子里,深叹了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掌柜端着一大盘肉,香气扑鼻,勾得两人肚子肚肚直叫唤。 掌柜笑着说,“饿了吧,给你们送些吃的。” “多谢掌柜。”谢微宁接过肉给拳儿拿着,下意识掏口袋给银子,口袋空空,就剩一文钱。 按照客栈定的高昂物价,她连这个盆都买不起,更别提里头的肉了。 “掌柜,赊账吧,明日我凑足了银子就还您。” “放心吃,这肉是送你们的,楼下都是老顾客,发生那样的事,大家害怕也情有可原,委屈了两位姑娘,实在抱歉!” 掌柜凶煞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目光忽然落在拳儿身后的地上,地上满是陶器碎片,插在罐子里的桃树枝,这会就在谢微宁的脚下。 门口一片狼藉,不敢想,房间里面是什么样。 看到掌柜的目光,谢微宁低头,急忙挪开脚步,将被踩蔫了的桃树枝捡起来,“屋里坏了的东西都记上,过阵子我定拿银子来还。” 掌柜脸上掠过阴霾,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两人,拿下挂在门左侧的煤油灯,走进房间点燃屋内四角的灯,整个房间瞬间亮堂起来,地上陈设倒一地,凌乱不堪,墙上十几只箭刺得到处都是,无不在言明,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激战。 然而,危险并未消失! 只见窗面上映透着一个黑影,恶鬼还在!!! “满春楼家大业大,可不是尔等鼠辈能够闹得起的!”掌柜的声音寒如冰霜,同时抽出背后的长刀,猛然推开窗户,一阵冷风涌入房间,里外都没有黑影的踪迹。 仔细看,那黑影早已经逃之夭夭,往青乡县城内的方向窜。 夜还长,谁也不敢保证,恶妖不会卷土重来。 掌柜重新将窗户合上,扭头看谢微宁,“这房间住不了人了,楼上还有一间空房,姑娘移步去楼上吧。” 在楼下替他们解围,可以说是维护上等房客,深夜送吃也能圆得过来,可眼下她们被刺杀,房间被毁成这样,平常的客栈早将她们赶出去,免遭牵连。 掌柜不仅没赶,还给她们换一间房,实在反常。 谢微宁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张妖孽的脸,难道,他根本没走,掌柜一直还是他在假扮?! 看出谢微宁眼底的疑虑,掌柜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在下别无所图,只是应了一个人的诺言,今夜务必保姑娘周全。” 三楼的房间没二楼好,屋内只有一张桌,一个桌子,此外什么也没有,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上面浮了一层灰尘,窗户被封死,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同样看不见里面。 “这间房很安全,姑娘放心住。” 掌柜将房门两侧的煤油灯全部点亮,朝谢微宁颔首才提灯离开,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第8章 进城 煤油灯燃了一宿,直到清晨才熄灭。 天刚刚亮的时候,淅淅沥沥下了场小雨,这让原本就阴冷的天气,变得更加冷嗖嗖,太阳出来了都不管用。 巳时,两人离开客栈,往城门的方向去。 路上,拳儿垂着头,小手紧攥在一起,好几次鼓足勇气,想喊住走在前面的谢微宁,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新县令上任定然很忙,她贸然去打扰多少不合时宜,可昨夜关于新县令的风声,她听了不少,大家都说这位县令大人本事通天,有他相助,婆婆能更早日投胎转世。 前边,谢微宁同样忧虑重重,昨夜发生太多事情,见到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神秘又危险。 就连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妖,拳儿,体内都封印着高阶妖力,而那封印妖力的金光,是修行之人苦修多年凝结的内丹,纵眼望去整个青乡县符合苦修,又是人的修行者,只有疯婆子,可她死了,被恶妖报复致死,毕生修为却在拳儿身上。 疯婆子的死,与拳儿脱不了干系! 离城门越近,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仿佛进的不是城,而是万丈深渊。 可谢微宁还是踏了进去。 两侧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还有商贩沿街叫卖,熙熙攘攘,热闹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发生。 路过包子铺,老板娘热情吆喝,“姑娘瞧着面生,是外乡人吧,尝尝我们青乡县特产的酥皮包,味道可不是寻常包子能媲美的。” 包子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思绪被勾回现实,谢微宁抬眼望去蒸笼里的包子热气腾腾,烟雾缭绕,一瞬间又让她陷入回忆。 从前祖父最惦记这口酥皮包,但他腿脚不便,又常年疾病缠身,需要服用大量的药,吃不得太多油腻的东西,每次想吃了就瞒着爹娘,偷摸让她和二哥去包子铺买,回来一块躲着吃。 五年未归家,不知祖父可还安好,哥哥们有没有娶妻生子。 等进了城,风头过去,她要回家瞧瞧。 “姑娘,来几个尝尝?保证好吃,不好吃不要银子!”老板娘的声音,破了沉寂已久的温馨场面。 谢微宁回神,“多少钱一个?” “一文一个,不贵的,姑娘,来啊几个?” 是不贵! 但……谢微宁摸半天兜,才找到那枚可怜的铜板,递给老板娘,“一个就好。” “行,不够吃再来买,我们家的酥皮包,保你吃了,还想再吃!” 老板娘接了钱,利索将包子递给她。 热气腾腾的包子拿在手中,烫手又熟悉,这一刻,她才真切觉得,自己已经逃离那梦魇之地,回到熟悉的地方。 谢微宁将酥皮包掰成两半,回头分给拳儿,虽然不知她底细,但目前为止她并未伤人,且先带在身边,等见到那位县令再做定夺。 拳儿怯生生接过包子,一路走来都垂着脑袋,小心翼翼躲开路人,可如此,大家还是一见到她就跑,避而远之。 混乱中,有人惊恐道,“听说昨夜又有人被恶妖害死,内脏都被掏空了。” “恶妖这般凶残,官府却不管不顾,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唉,别说了,快跑吧,逃命要紧!” 恶妖又杀人了?! 昨夜在满春楼,她们与恶妖交过手,他手持弓箭杀人,射成筛子也不会出现开膛破肚的景象,难不成用弓箭杀了人,觉得不解气,又开膛破肚一番? 如此,未免太多此一举。 众多 众多疑惑浮上心头,谢微宁带拳儿出城,折返去案发地。 是一处偏僻的小道,两侧房子残破不堪,青乡县城外这片空地,早年间一直荒废着,任由乞丐、流民盘踞,后来这里名声大噪,日夜都有外乡人来,白天能直接进城,晚上才到的城门不开,得在外头住一宿。 外乡人非富即贵,有头脑的商人都涌到外头来建客栈,开酒肆,夜晚,城外的繁华不输城内。 唯独案发地这一小块地方,一直保留原貌,原因是这里离城门太远,又偏僻,往里就是深山老林,要只是林子也还好,偏偏还是坟圈,各家祖坟都修缮在此,每年上巳节前后,这里白茫茫一片全是挂青,纸钱洒一地,瘆得慌,鲜少有人踏足此地。 谢微宁和拳儿来得晚,此时,小道上已经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百姓,全都不敢靠近,离了十几米远才敢伸长脖子张望。 远处,尸体盖了白布,周围守着好几个官差,与昨夜那群嚣张拓拔的官差不同,这几人面容稚嫩,眉宇间正气凛然。 但这些都与谢微宁无关,她根本挤不进去,目光所及只有看不完的人头脑袋。 周围也谈论的百姓,语言表情夸张,讲的全是恶妖的由来以及多么可怕,当场吓退了好几个外乡人。 听完下来,没半点有关死者的信息,连死的是男还是女,老还是少都不得而知。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府衙找张峥。 如今,他是一县之令,所有横死的悬案都经他手,到时候从他口中套信息即可。 打定主意,谢微宁从人群里挤出来,去角落找拳儿。 才转身,身后的人群忽然沸腾起来,百姓们一个个跟长腿的兔子似的溜得飞快,四个官差紧跟他们其后,从谢微宁身边走过,担架上是沉甸甸的尸体,裹着白布。 清晨下过雨,案发地又是一块低洼处,聚了不少雨水,雨水跟血液混在一起染红了白布,看着触目惊心。 除了抬担架的四名官差,还有一名官差走在最后,负手而行,虽也穿着同款式的黑色官服,面料却是上好的云绒布,此布料来自幽州,十分昂贵,千金难求。 只有宫中的妃嫔、皇子才能肆意享用。 将这样稀有昂贵的布料,制成一件普通的官服,亲眼所见,谢微宁才不得不相信,陈家是真的发迹了。 擦肩而过的霎时,陈贶的目光落在谢微宁脸上,陌生的面孔,身穿一袭白衣素裙,头上未戴任何发簪配饰,与记忆中的故人截然相反。 却莫名让他想起那一抹嫣然。 第9章 谢齐应 短暂一撇,谢微宁冷漠收回目光,煞白着脸,惊恐转身跌跌撞撞往旁边跑,远离抬担架的官差,以及担架上血淋淋的尸体。 四周全是逃窜的百姓,她并不惹眼,更不是记忆中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害怕,她永远肆意洒脱,扶弱济困,无论身处何处都是其中最耀眼的存在。 陈贶收回目光,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另一边,拳儿打扮太过招摇,害怕又吓到百姓,等在离小道不远处的破屋屋檐下,谢微宁过来时,她正蹲在地上啃包子,看蚂蚁,蚂蚁们来来回回,不停往洞里搬酥皮包碎屑。 谢微宁平缓心底的浮躁的情绪,才出声,“走了,拳儿。” 听到声音,拳儿抬头,背起竹篓小跑过来,担忧地问,“姐姐,谁死了?” “不知道。”谢微宁摇头,“我们先去府衙,其他的事等安顿下来后再说。” 拳儿顿了一下,低头瞧手中的竹篓背系,缓缓点头,“好。” 半炷香后,两人抵达县衙府大门前。 衙府已不是谢微宁记忆的模样,记忆中,衙府大院巍峨肃穆,却人情味十足,每日都有官差来来回回,更有百姓进出不断,来伸冤,邻居抢了地,家中丢了鸡,来道喜,家中儿孙娶妻生子,给县老爷奉喜糖一同欢庆,喜事热闹好几日,丧事一齐哀思。 如今,一片荒凉,杂草丛生。 但好在,大门是敞开的,好几名穿黑衣的侍卫,正在忙碌着打扫庭院,除草清尘,修剪院中老榕树的枯枝,记忆中的场景在一点点复原。 恍惚中,好像回到从前。 “谢微宁,你给我从树上下来,女子家家爬那么高的树,回头被爹和大哥知晓,又要怪我带坏你!” 谢齐应举着扫帚站在榕树下,气急败坏。 树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官服,满脸倔强不服气,“我不下,谁说女子不能当官差,不能行侠仗义?我偏要当,你不带我去探案,我以后就住在树上!” “官差又苦又累还危险,平日里,你连吃个糕点都挑三拣四,不是富贵楼绝不委屈嘴,穿的衣裳也都是绣娘一针一线缝制,你吃不了当官差的苦。” “那我以后不吃富贵楼的糕点了。” “哟,那衣裳以后也不穿了?” 谢微宁噘嘴摇头,“衣裳不行,你这官服又硬又刺,弄我身上全是红疙瘩,难受死了。” “树上有虫子,你那是被咬过敏了,赶紧下来。” “我下去,你带我去探案。” “行,带你,慢点下来,别摔了……” 往事再忆,物还在,人非已。 这一刻,谢微宁想回家的心达到了巅峰,她扭头想往谢家府邸的方向去,回不去家,远远看一眼也好。 可身后人,阻了她的脚步。 晌午时分,正是阳光最明媚的时候,眼前人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阳光全部遮住,留下无尽的阴影。 谢微宁侧身朝陈贶点头行礼,绕开他,重新回到阳光下。 陈贶往前,挡住去路,“姑娘一路跟踪在下从城外到城内,可是有什么冤情要鸣?” “没有,我来找人!” “找谁?” “找我夫君,张峥,一个月前陛下派他远赴青乡县做县令,京城距此千里,舟车劳顿,他不愿我奔波,让我在京城等他归来,可夫妻哪有分隔两地的道理,我便偷偷跟着来了。” 谢微宁眼不红,心不跳的胡掐,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此才能解释她昨夜突然出现在满春楼,才将身份的谎圆过去。 说这段话时,她心中是有些慌的,其一,她不知道真正的陆婉与县令张峥如何成为夫妻,在者,她和陈贶青梅竹马,从小的情谊,对彼此知根知底,便是隔了这层样貌,他也会有所察觉,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原来如此!”陈贶眼底的考究慢慢散去,笑着说,“那祝姑娘与张县令长长久久,恩爱如初。” “多谢,也祝公子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谢微宁嘴角也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再一次侧身行礼,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才走没几步,身后又传来陈贶的声音。 “姑娘是京城人?” 谢微宁袖中的手紧了紧,心跳怦怦,她对这幅样貌唯一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名字叫陆婉,身份是探花郎张峥的妻子,别的一无所知。 户籍信息官府都有备案,容易查,一旦说错一个字,这个身份就毁了,她又会再一次陷入万劫不复。 只过一瞬,却仿佛过了几辈子,谢微宁缓缓转身,在是与不是之间反复横跳,忽然身旁伸来一只修长的手。 熟悉的声音响起,止了她心中的彷徨无措。 “陈公子对我夫人这么好奇?” 卫澍出现得巧,站的位置更巧,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横插在两人中间,自然而然地站到谢微宁身旁,与她肩并肩。 陈贶道,“唐突了,只是近来县内不太平,令夫人从县外到县内,行踪可疑,我多加询问也是为了百姓们的安危着想。” 他果然还是怀疑了! 谢微宁心一颤,整个人往卫澍身后躲。 扬名天下,能只手遮天的大祭司,甘愿化身成一个小小的探花来青乡县当县令,还顺势给了她一个身份。 当县令是假,调查秘事才真。 不管他来此是何目的,眼下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这棘手事交给他处理吧。 卫澍轻“哼”了声,宠溺又无奈道,“夫人别生气了,我没有不让你来,只是想等稳定了再派人回京城接你,别气了,好不好,还有外人在呢,让陈公子看笑话了不是,等晚上回府任你处置!” 谢微宁瞪大双眼,他哪只眼睛看到她生气了! 卫澍对她眼里的幽怨视而不见,牵住手,笑着看向陈贶,“陈公子心系于民,陈家这些年为青乡县的发展日夜操劳,功劳深重,我在此替陛下谢过,我初上任,杂事繁多,便不过多陪陈公子寒暄了。” 见两人往府衙内院走去,拳儿朝陈贶行礼,背着竹筐小跑跟上。 吃瓜的侍卫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打扫院子。 陈贶立在原地莫名觉得心堵,尤其瞧着两人郎才女貌,甜蜜般配,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第10章 风姿卓越 进了内院,谢微宁挣脱开卫澍的手,低声问,“我是该尊称您一声祭司,还是唤夫君?” 看似在询问,实则阴阳口吻十足。 爹就是见识少,不知这家伙的无赖,才上了他贼船给她安这么个身份。 不知是哪个字正中卫大爷的心怀,嘴角微勾,心情好得紧。 “探花郎张峥孤儿出身,身份卑微,年少时为谋生入丞相府当仆从,意外得丞相大人的赏识,才有了读书的机会,三年前陆大人病逝,陆家没落,张峥为报答赏识之恩娶了其女陆婉,两人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只是搭伙过日子。” 说着,卫澍将目光投到谢微宁身上,“原本你用陆婉的身份,我用张峥的身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方才你那一席话,歌颂了两人的绵绵情意,日后在外人面前,不装恩爱怕是难圆今日的说辞。” 那席话,她斟酌了许久才说出口,没想到,还是闯祸了。 谢微宁心虚不已,但转念一想,日后要跟一个陌生还危险的男人扮夫妻演恩爱,实在为难,立刻拒了这件事。 “他们二人在京城并无情意,如今来了青乡县却恩爱有加,转变如此之大,也是会遭疑的,我看还是保持原样为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二人自幼相识,早已将彼此当做至亲亲人,此次分别,陆婉才终于认清自己的内心,千里迢迢追来这里。” 卫澍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没法反驳半句。 穿过府衙的前院,原本比人高的墙被凿开一个门,墙后一间寻常院子,久未有人居,荒凉萧索,老仆从严福昌正在里外忙活着。 见到卫澍,恭敬行礼,“大人!” 忽而瞥见身后跟着的谢微宁,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寸不离地盯着身后的谢微宁。 “大人,这这这……” “她是夫人,陆婉。” “他是严管家,你们可唤他严伯。” 卫澍声音淡漠,用最少的字词介绍几人。 “严伯。” 谢微宁轻喊了声,不敢直视。 回想昨夜一声招呼不打就将人吓晕,藏到马厩后面的草料,还冒用身份进满春楼。 严福昌不知昨夜发生的事与谢微宁有关,低头行礼,言语间满是恭敬。 “老奴见过夫人!” 大人不老不死,初见他那年,自己还是一个孩童,如今他两鬓花白,大人仍旧风姿卓越。 为了不让外人起疑,每隔二十年,大人都会给自己造一个新身份,新身份看似与常人无异,其实是大人幻化出的影子,待旧身份老去、死去,大人便用新身份继续活着。 夫人陆婉,他并不陌生,随大人见过好几次。 他是大人新身份张峥的妻子,与张峥一样,是大人迷惑世人的影子。 而眼前这名女子,竟与大人幻化的影子一模一样,她是活人,这是他在大人身边服侍几十年来,头一次见大人将影子换成了真人。 惊愕之余,更多的是开心。 他老了,说不定哪天就撒手人寰,有人能接替他陪在大人身边,他也能放心离开。 两人互相问好的间隙,卫澍走到拳儿面前。 还没开口,拳儿“扑通”跪下,惶恐磕头,“拳儿见过县令大人,求大人帮婆婆帮脱离苦海,投胎转世。” 卫澍说,“世间万物都有其遵循的法则,没有人能够逆天改命,但疯婆子被害一事,我定将真相调查清楚。” “多谢大人。”拳儿泪光闪烁,又磕了一次头。 有了大人这句承诺,她便无后顾之忧,竭心跪拜,求土地神解开束缚婆婆魂魄的地缚灵。 “大人!” 府衙的方向走来一名护卫,附在卫澍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便又匆匆离开。 府衙里的护卫,穿着打扮都与寻常的官差不同,气质也不一样。 年少时,爹爹曾带她去过一趟京城,面见陛下,她虽没见着陛下,但见到了守卫京城的禁军,与如今府衙中见到的护卫,气质如出一辙。 卫澍贵为大祭司,身居高位不假。 可他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即便带着丞相女婿的标签,也还没权利滔天可以随行带禁军。 如今高调,当真不会被忌惮、猜疑?! 这边,消化完护卫带来的消息,卫澍吩咐严福昌,“阿严,给她寻一间厢房住下。” 严福昌点头,“是。” “多谢大人!” 谢微宁喜滋滋应下,瞬间将心中的疑惑抛之脑后。 忌惮也好,猜疑也好,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要待在府里等风声过去,回家过她的逍遥日子。 “阿严,给拳儿姑娘寻一间厢房住下!” 卫澍又重复说了一遍,连名带姓,念到名字时,特地将声调提高了一个度。 谢微宁:“?” “夫君,那我住哪?” 谢微宁挤出一个温和的笑,特地将夫君二字咬得很重,拖长了念,素净娇俏的脸上满满都是幽怨,后槽牙咬得倍紧。 呵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卫澍一怔,嘴角微勾,逗趣道,“我们是夫妻,自然住一起!” 住一起??? 不行,不行!! 当了这么多年闺中小姐,突然凭空冒出个便宜丈夫,怎么想都觉得别扭,还要住一块,睡一起?!更不行! “拳儿还小,一个人住害怕,我陪她住一块互相有个照应。” 话音还没落,谢微宁已经溜到拳儿身旁,催促严福昌,“严叔,您快带我们去看厢房吧,趁天儿还早,里外打扫一番,晚上好有个落脚之地。” “夫人这边请!” 严福昌看都不看自家大人一眼,乐呵呵带两人去看厢房。 “不知老丈人可还安好,改天得登门拜访一下他老人家。” 卫澍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谢微宁停下脚步,回头,那厮已经走到府衙的庭院,正穿过长廊去前院。 陆丞相几年前就病逝了,他口中提的老丈人,必然不是他。 那剩下她老爹。 提亲没有,三书六聘也没有,就想当这便宜女婿?门都没有! ? ?下午六点更第二章! 第11章 非池中物 “卫……”意识到不妥,谢微宁紧急将后面的“澍”字咽回肚子,“等等,我们聊聊!” 一人在前边走,一人在后边追,寂静的府衙,多年未有人烟的院落,在这一来一回拉扯中,都有了生气。 卫澍仗着腿长,走得飞快。 等谢微宁追上时,已不知身处何处! 这间屋子很大、很宽敞,布局却古怪诡异,寻常屋子里的陈设,这里一样也没有,全是老旧的木床,细数竟有几十张之多,大部分木床上都空空如也,只有最靠大门的那两张,鼓囊囊,盖了白布。 白布?! 她一下顿悟过来,此地应是府衙的殓房,用于停放尸体,验尸的场所。 从前二哥觉得此地不祥,不让她进来,也不曾告诉她殓房在何处,没想到竟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她上前走了几步,离尸体近,恶臭味扑鼻而来。 殓房中除了卫澍,还有一名中年男人,看装扮,应该是专门验尸的仵作,正在一五一十汇报,在说疯婆子的验尸情况。 见着谢微宁从容不迫的听着,目光驻足了一瞬,诧异于竟有不怕尸体,还受得了尸臭味的年轻姑娘。 是个当仵作的好料子。 正愁一身绝活无人传授,徒弟这不就来了! 仵作轻咳几声,疯狂刷新自己的存在感,半天也没得到谢微宁一个眼神,媚眼全抛给了瞎子。 仵作无奈,继续禀告剩余的内容。 “两具尸体均被开膛破肚,但死法不一样,第一具尸体死因是失丹而亡,第二具尸体死因是中毒。” 卫澍问:“什么毒?” 仵作摇头,“暂且不知。” 天下千万种毒,每一种毒性,毒发状都不一样,除了常见的几种其余很难界定。 “哪一具尸体是中毒身亡?”谢微宁出声询问。 昨夜,她和拳儿被恶妖刺杀,那弓箭上定然有毒,今日又传有人被恶妖开膛破肚,说不定,是同一恶妖所为! “这具!”仵作指了角落的尸体,只说不掀,开膛破肚就已经惨不忍睹,又被他验尸折腾了一轮,死状难以言喻,姑娘家家,还是不看为好,免得做噩梦。 然而,媚眼又一次抛给瞎子! 谢微宁一把将白布掀开,面目狰狞、惨白的尸体裸露在三人面前。 仵作咽了咽口水,饶是自己亲手验的尸,再重新看一遍,心底还是唏嘘,这多大仇恨,才下得了如此狠手。 “是他!” 看到熟悉的面孔,谢微宁怔住。 昨夜她还调侃,这般公然将沈家秘闻公之于众,也不怕脑袋落地,今日就死了?!! 这死得也太凑巧了。 卫澍问:“认识?” “不认识,见过一面,他是满春楼的说书先生,昨夜我入住满春楼时,他正在说沈家秘闻,这面相七窍流血,瞳孔散大,可能中了百草毒。” 仵作不解,“何为百草毒?” “当地一种很常见的毒药,取自山中自然生长的毒草,混在一起,毒效非常快,几乎家家都备有,常涂在刀剑上,用于抵御山中的猛兽恶妖。” “姑娘如此了解毒发症状,又善辨毒药,想必对仵作一职也很感兴趣,我正缺一名徒儿,姑娘若是愿意,咱们这就拜师结对,从这两具尸体开始教起……” “不愿意!” 仵作学得多,又累,远远没有探案有趣。 谢微宁拒绝得干脆,没有半分迂回的余地,打消了仵作要收她做徒弟的念头。 顺势将另一具尸体上的白布掀开,露出疯婆子慈祥、青紫的脸,暴尸荒野多日,身上除了溃烂,还被鸟兽啃食,除了脸,其余地方难以用言语描述。 疯婆子的名声在青乡县家喻户晓,上到八十岁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都知道,也都敬佩她的魄力。 “打扰了!” 谢微宁颔首行礼,双手捏着白布边,重新盖回去,双手合一鞠了一躬。 先前,仵作没过多在意二者身份,在他看来,无论生前多大威名,死了就是黄土一堆,如今见谢微宁这般敬重此人,不由得好奇起其身份,同时也好奇谢微宁的身份。 张峥,这位横空出世的探花郎,仅凭一纸科举,就将平静了十几年的京城搅得翻天覆地,更是让陛下亲自下圣谕,赐黄金良田,禁军随行前来青乡县当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小县令,记得当时圣谕一出,百官群沸,纷纷上奏求陛下赐婚,借势攀权,没等来陛下的圣旨,反倒传出张峥已离京,远赴青乡县的消息。 这一路,百般波折,光是从行刺就遇了十几起,其中不包括山匪劫道,突遭大雨险情,半个月的路程,走了将近一个月才来到此地,能平安到达,除了禁军武艺高强,还仰仗这位探花郎大人的谋划得当。 这姑娘并不是随他们一行人从京城来,了解当地毒药,认识当地百姓,想来是青乡县本地人。 他们昨夜才到此,今日她就得大人青睐,本事远不止于此,非池中物。 他们这些小虾米,成不了大气候,但要抱对大腿,分点大人物们的残羹烂叶,后半辈子无忧! 仵作汗颜,看谢微宁的眼神多了几分恭敬。 谢微宁被仵作看得浑身不自在,小腿一迈往卫澍身后躲,心安理得将这怪事丢给他。 卫澍“呵”了声,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无奈,继续问仵作,“除此外可还有什么发现?” “有!”仵作点头,指着疯婆子的尸体的胸口处,“第一具尸体的内丹不知所踪,可以往这个方向查,内丹在谁身上,此人必大有嫌疑。” 说完指向说书先生,“第二具尸体虽中毒身亡,但如何中毒,目前还没法下定论,尸体除了被开膛破肚,胸口里的心脏和骨肉都挖走,官差带回来的脏器里,没有心脏和胸口的骨肉。” 怕方向太大,仵作又指回疯婆子的尸体,补了一句,“此人乃修行中人,内丹功力深厚,短时间内不易融合,拿走内丹的人一使用灵力便显现出来,小的认为,可以先从内丹入手查起。” 第12章 谢德衷 看完尸体,两人离开殓房。 谢微宁刚要提回家之事,卫澍就被匆忙赶来的侍卫叫走,离开前眉头紧锁,脚步急促,不知发生了什么,回谢家一事只能暂时搁置。 府衙荒废五年,今日第一天开,没有官员来访也没有百姓伸冤,里外都寂静无声。 闲来无事,谢微宁爬上院里的大树,坐在曾经的树杈上乘凉。 县衙本就建在半山腰,高出其他府邸院落,大树还长得枝繁叶茂,高耸入云,坐在树杈上,整个青乡县都尽收眼底。 不远处,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缓缓驶过府衙外的长巷。 青石板年久失修,东缺一块,西缺一角,坑坑洼洼的,马车行驶得并不轻松,咣咣铛铛作响,帘子开了一半,隐约可见里面有撮人影,身穿暗色锦服,是名年纪不小的中年人。 车夫双手紧拉缰绳,时刻控制马儿,一旁还有名仆跟着。 马车开得不快,以至于仆从一直跟帘子平行,时不时同马车里的人交谈几句。 “是爹的马车,是爹爹!” 谢微宁脑中嗡嗡直响,抓树干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树上视角有限,眼见马车将要消失在巷子拐角,谢微宁从树上下来,寻了处隐蔽角落,幻化成拳儿的样子,背着竹篓出府。 拳儿的身份样貌家喻户晓,百姓又都忌惮她,不敢靠近,用这个身份靠近爹的马车,不会被陈家起疑。 从府衙大门出去后,谢微宁没有直奔马车,那样太突然,而是走另一条巷子,走捷径去马车前行的巷子尾端。 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纸钱撒得到处都是。 她跪得虔诚,双膝、额头上都是淤青,路过的百姓见到,铁青着脸折进中途的巷子,见她如瘟疫。 如此一来。 偌大的长巷,便只剩下她和马车面对面,很快,迎面撞上。 谢微宁算好时间,在马车驶过身侧时,叩首起身,目光朝前,余光全落在帘子里。 马车上,谢德衷身穿褐色衣袍,沉着脸,愁容满面,不到五十的年纪,已然两鬓斑白。 他手中紧攥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粗糙的手指在小人脸上轻轻摩挲,那小人刻的是一名三四岁大的孩童,雕工了得,将小女孩粉雕玉琢的样貌,复刻得栩栩如生。 那是孩童时期的谢微宁,出自爹爹友人之手。 那人姓雷,名不知,来府上那日穿了一件青色衣袍,布料陈旧,身上有好几个补丁,浑身落魄相,但骨子清傲。 他来找爹爹叙旧,见着她,顺势刻了这么个小人,当做礼物赠与。 木头硬巴巴,不能吃,不好玩,她拿着玩了会,便随手放在桌上去后院找兄长玩了,之后再没想起,有过这么个玩意儿。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爹爹还一直珍藏着。 记忆中,爹爹永远都是笑眯眯的,乐观豁达,总劝诫小辈们,“只要活着,人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不过五年,却憔悴成这样! 谢微宁眼泪夺眶而出,双膝再次跪下叩首,心中暗念,“爹爹,是女儿不孝,不能在身边尽孝道,还总让您劳心费神。” 马车彻底与她擦肩而过,咣当声渐行渐远。 长巷两侧均是高墙,风从中呼啸而过,风力更加迅猛,纸钱纷扬的同时也掩盖了哭声。 风中,那声“姑娘!”喊得坚定,绵延。 谢微宁心下一颤,起身,马车不知何时停下,常管家匆匆向她走来,言语恭敬亲切,“姑娘,我家老爷想同您说几句话。” 一夜过去,那群人掘地三尺仍是没有她的下落,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必然死盯着谢家不放。 风头过去之前,她不敢奢求能与家人说上半句话,知道他们安好即可。 谢微宁侧身行礼,往后退了一步,“拳儿身煞,不能连累了谢家。” “疯婆子悲悯天下,兼济苍生,是谢家的榜样,没有连累一说。” 谢德衷从马车上下来,手中拿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拉起谢微宁的手将钱袋放到她手中。 双手握拳,鞠了一躬。 这一躬,敬的是疯婆子,是谢家不能出面料理后事的愧疚。 掌间的温润,熟悉的声音,让谢微宁的眼眶再度红了起来,含着泪水屈膝回礼,“多谢谢老爷。” 马车再次启动,咣咣铛铛朝前。 谢微宁继续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没有朝相反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一个无人的荒巷,那里直通府衙后门,有个狗洞,可以钻进去。 从前的县令不让大家钻,派人将洞堵上,说这是歪门邪路,官家中人行得正坐得直,走不得这样的道。 说归说,官差们还是照钻不误! 气得县令深夜埋伏在狗洞边,逮到一个罚半个月俸禄,每天夜里,后院都鸡飞狗跳。 后来县内混乱,接连死了好几任县令,人人自危,爹让二哥辞去差事,她也被要求老实待家中,狗洞被彻底遗忘。 狗洞还在,多年没人钻,结了好几张蜘蛛网,墙壁风化严重,洞底都是碎石粉屑。 谢微宁抬手撇去蜘蛛网,屈着身子爬进狗洞。 她假冒拳儿样貌出来,本就是想远远看爹一眼,如今不仅看到了还说上了话,该满足了。 牵扯过多,反倒适而其反。 狗洞旁立着一个人影,身子挺拔,站那半天一动不动,跟尊佛似的。 四目相对,谢微宁敛下眼眸,先开口,“祭司放心,我心中有分寸,不会扰了您的计划。” 卫澍:“随我去个地方。” “是。” 她虽不知卫澍来青乡县的目的,但他奉皇令而来,为朝廷效力,是国事,容不下任何潜在的危险。 这件事可大可小,不是她能左右的! 两人又回到见爹爹的那条长巷,马车驶过泥地,拖了一条长印子一路朝前。 谢微宁不解,来此作甚? 疑惑时,卫澍迈步向前,拐进另一条巷子,在巷子绕了大半天,等再出巷子,面前出现一座豪华府邸,府门紧闭。 爹爹的马车停在大门前,仆从和车夫在外头焦急候着。 青乡县内的房屋大多是古朴的白墙灰瓦,错落有致,地上铺青石砖,巷子四通八达,富裕一些的人家还会额外修缮院落,整个城池在云雾、山川的衬托下美如画。 这个府邸却不同,雕龙画凤,与记忆中皇宫里宫殿毫无二致。 第13章 独门秘术 “这是什么地方?” “陈府。” 陈家…… 陈家祖宅与谢家共用一墙,也因如此,两家世交,曾亲如一家。 早年间,陈家一直有意要与谢家结亲,亲上加亲,后来陈家崛起垄断县内产业,还与外面势力合作,将青乡县一个穷乡僻野的小县,打造成了天下人向往的仙乐之地,每年都有无数外乡人慕名而来。 谢家不愿掺和此事,被参与其中的各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针对,两家关系才日渐疏远。 短短几年,谢家已经飞黄腾达到能修建宫殿府邸,光凭县内的产业定做不到如此,背后一定还涉及其他路子。 不对! 爹爹去陈府做什么?! 这事……谢家也参与其中了? 谢微宁被心底冒出的想法吓到,极力摇头,不可能。 先祖自百年前,便立了后辈子孙皆不入世,参与纷争的誓言,爹爹一直谨记族规,不会将谢家置于这样不忠不义的处境。 因为一旦谢家参与争端,当下的太平盛世将不复存在,又会回到百年前的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乱世时代。 谢微宁呼吸一滞,眼神冷了下来,语气坚定,“许是祈福节将至,爹爹找陈家商议如何操办。” 每年的祈福节,需有人当头,各家轮一年,轮到的家族负责操办节中的大小事宜,怎么做,如何做,都得商议,不得出差池。 一定是这样! 卫澍目光投向陈家府邸后面,远处的群山,阳光下林海闪烁,一山接一山,连绵无尽头。 他眼底笼下一层暗色,声音沉沉,“谢家改姓前姓黎,世代为人,却拥有一门连妖都做不到的独门绝技,只要与人有过一面之交就能幻化成对方的样子,永远替代他,百年来,天下人为寻你们费尽手段,世人的贪欲不是你们换了姓,迁了住址,自以为销声匿迹,就能终止。” 谢微宁抬眼,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从前只听闻祭司手段了得,能一敌数万军兵,没想到挖掘秘闻也一把好手。 就是不知道,青乡县遍地是前朝旁支的事,他有没有挖出个一二。 卫澍坦然对上她的视线,深邃的目光里掺杂着意味不明的炙热。 她慌忙目光,侧腰行礼,“多谢祭司教诲,贪欲不能终止,但能远离,谢家避世至今,伯埙仲篪,邻里相和,天下事我们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好我们的日子。” 卫澍咄咄逼人,“倘若谢家真的避世成功,五年前,你不会出事,昨夜在山中找你的人和在客栈搜寻的官差,也不会是同一批,陈家早就知道你们是黎家后人,昨夜你出逃后,陈家走投无路将矛头指向谢家,以你做要挟,逼谢家交出这门绝技,你爹来陈家,是妥协!” 谢微宁呼吸紧促,打断他的话,“不会的,一旦陈家拿到这门绝技,天下就要改姓陈了,事关天下人命运的大事,爹爹不会妥协,也不能妥协。” “爹爹,女儿一身贱命,不值得如此。”她喃喃自语,浑身战栗,萌生出自刎的想法。 这场争端,唯一的结法,只有她死。 只有她死了,这一切才能彻彻底底结束! 卫澍在这时,又出声,“我奉命来此,明里当县令,暗里为陛下护住谢家,不让此秘术落入歹人之手,查出陈家及背后人的阴谋,在你见你爹之前,我已经见过他,他愿意带领谢家入陛下麾下,共同对抗陈家,而你是这场棋局破局的关键。” 当今圣上,政德帝,裴萧,是从血路里拼杀出来的皇帝,而陪他一路从边疆杀到朝堂的,就是当朝祭司。 丰息三年,江川一带大旱,百姓民不聊生,前朝明圣帝不顾百姓生死,沉迷酒池肉林,男欢女爱之中,商贾们伺机发灾荒财,高价出售粮食,致使数千百姓饿死,瘟疫肆虐整个江川。 朝廷却不派兵派人救治,而是下令封了江川,不许任何人进出,任其自生自灭。 裴萧当时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军,被派来镇守江川一带,不忍百姓受此苦难,暗中缩减营中粮草,分一大半给城内百姓,四处托人寻药,遏制疫状,与百姓共度难关。 当时,卫澍在江川城经营了一家药铺,明明做着大夫的营生,却天天关门歇业,出去摆摊算命当江湖骗子。 两人就此相识! 后来瘟情缓解,裴萧得尽人心,明圣帝害怕皇权被颠覆,假借有人检举,下旨将押送裴萧回京,并给江川城百姓送来粮草安抚,百姓不买账,堵在城门口不让官兵带走裴萧。 争执间,官兵刺伤百姓,彻底激起民愤,也坚定了裴萧推翻前朝的决心。 卫澍敬裴萧有颗悲悯之心,将来定能当个好皇帝。 出山覆前朝、平天下,后又入朝堂,助裴萧稳朝政地位,自那以后朝中君圣臣贤、国富兵强,地方风调雨顺、年年丰稔,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晏然,是太平盛世的好世道。 谢家避世,就是为了百姓能过好好日子,不受纷争之苦,眼下已经实现,没什么好犹豫的。 谢微宁深吸一口气,“祭司大人想我怎么做?” “不怎么做,你只需将五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好。” 尾音落下的那一刻,陈府大门刚好打开,两名头冒树枝的树妖仆从气势汹汹将谢德衷赶出陈府。 “嘭”的一声,将大门合上。 谢德衷踉踉跄跄,险些没站稳摔地上。 “老爷!” 老仆从和车夫急忙上前扶住,小心搀扶上马车。 马车往回行驶,车轮碾过坑洼的青石道,起起落落,危险万分,与谢家当前的处境一样。 直到马车全部消失在视线里,谢微宁才肯转身离开,同时也醒悟过来。 卫澍并非受爹爹所托才给了她这个身份,从此至终,他都在这场棋局当中,在算计她,从让她来府衙寻他,再到如今带她来跟踪爹爹,他在一步步将她引入这场争端。 然已没了退路,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今天还有一章! 第14章 五年前 回府路上,谢微宁道了五年前的事。 喜的,悲的,回忆浮沉,如洪水猛兽般袭来,瞬间将她吞没。 ——丰息十四年,隆冬。 ——谢府。 “爹,什么事这么着急?” 谢齐应气喘吁吁跑进书房,脑门上还贴着推牌九输后的惩罚纸条,上面画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仔细看,是只丑王八,滑稽又可笑,与书房里沉闷、压抑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除了他,屋外不断有人进来,个个愁着脸,布满忧虑。 气氛不对,谢齐应缩着脑袋,溜去不起眼的角落,拍了下坐在角落看书男子的肩,顺势在其身旁坐下,“哥,什么情况,怎么全族各家都来了?” 谢齐宴抬眼,没回应他的问题,一脸严肃质问,“同谁推的牌九?” “没谁!”谢齐应心虚挠头,眼神飘忽不定,“就……就几个下人,闲来无事消磨时间。” “下人?”谢齐宴扯下纸条,又气又无奈,“下个月宁儿那丫头就满十五了,寻常姑娘这个年纪知书达礼,熟织女红,你瞧她,连画只乌龟都丑成这样,书画女工更是一塌糊涂,日后嫁人是要遭婆家嫌弃的。” “宁儿聪明又活泼,谁敢嫌弃,我打得他满地找牙!”谢齐应气得站起身,不顾场合大声嚷嚷,引得众人侧目。 站于人群中的谢德衷,本就愁得不行,又见二儿子这般吊儿郎当,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人多,此事重大,他定要过去踹一脚解气。 “呵呵,你们继续,继续……”谢齐应摸摸鼻子,尴尬坐下,嘴上气势不减分毫,“日后无论宁儿嫁给谁,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定不会轻饶。” “再带宁儿瞎胡闹,爹揍你,我可不拦着!”谢齐宴将纸条塞进弟弟手里,低头看书。 爹好不容易同意他参加科举,明年秋闱,他定要考上,争取谋求一官半职,扎根京城,当今世道恃强凌弱,一味退让只会被欺负,被贬责,被瞧不起,谢家想世代安稳,需有人负重涉远,他愿意做这个人。 “哥,别看了,你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跟你弟我学武艺,拳头才是硬道理!” 谢齐应将纸条放进袖中,一把抢过谢齐宴手中的书,放到身后,嘚瑟不行,书房人多,大哥天生脸皮薄,又自命清高,做不出抢书这样的粗鲁事。 果不其然,谢齐宴没有抢书,但精准拿捏谢齐应的痛处,拧着他耳朵不放,“没大没小,赶紧把书还我,别弄坏了,这可是托了好多人才寻来的诗书典籍。” “轻点,痛痛痛,还你还你……” 谢齐应最怕被掐耳朵,乖乖奉还。 这会,屋外进来的人少了,里头人挤人,谢氏一族嫡系、旁支全都来了,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祖父生辰宴。 他诧异,“哥,爹到底召集大家来做什么?” “县令失踪了,陈家提出各家派人手搜山,寻回县令,顺带清剿山中日渐猖狂的山妖,保护百姓。” 谢齐宴眉头轻蹙,神情含恨,陈述来龙去脉。 “好一招贼喊作贼!”谢齐应怒不可遏。 仅一年,前后五任县令出事,陈家人几乎渗透府衙大小职位,架空权力牟利,这样歹毒的家族,怎可能会好心寻县令,为民清剿山妖。 “齐应。” 宗长忽然出声,声音威严,浑厚有力,所有人再次扭头看他。 书房大门不知何时紧闭,家丁护卫围在书房三米之外,不允任何人靠近书房,房间里,各家按照长幼顺序排队站好,只有谢齐应和谢齐宴还坐在位置上。 谢齐宴为嫡长子,将来继承谢家,传承谢家,不必起身。 谢齐应不是,该起身去寻自己的位置,可他还沉浸在对陈家的怒火中,没反应过来,连“啊”了两声,才站起来。 第一声“啊”是迷茫不解,第二声“啊”完全是因为痛,谢德衷恨铁不成钢,刚好站在自家倒霉儿子身后,偷摸踹了一脚。 “爹,你踹我做甚?” 谢齐应捂着屁股回头控诉,严肃的场面因为他啼笑非非,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可下一刻,宗长的话又将气氛压回原点。 “昨夜,山妖闯入府衙打伤官差,劫走县令,至今下落不明,经商议各家决定联合围剿山妖,营救县令,以除后患,齐应,此次清剿你带队前去,切忌不可鲁莽,务必保族人周全。” “是!” 谢齐应开心应下,正愁有气没处撒,瞌睡送来了枕头。 等进了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要假扮成山妖,痛快揍一顿陈家人,报仇雪恨。 旁人没有他这般没心没肺,愁掉了眉毛。 山妖妖力强,又熟知山中地形,清剿它们不是易事,稍有不慎很有可能反被清剿,此番进山,必定会出人命。 家中仆从、护卫又都是随行多年的“亲人”手心手背都是肉,选谁都艰难。 众人寂静无声,心底都在盘算,该如何应对! 书房外。 谢微宁低着头,弓着背,挤在一众仆从中焦急等待。 此次商议,连五岁孩童都能参加,唯她不行,不止这次,族中大小事宜都不能参与。 她闹过几次,爹爹都不松口,每次都敷衍她,“宁儿只需快快乐乐过好每一天,别的无需担忧,有爹在呢!” 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自然是快乐的。 里头说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大家鱼贯而出,脸一个比一个沉,愁眉苦脸,默默领自家仆从离开。 不知发生了何事,谢微宁又担忧又好奇,伸长脖子张望,等到最后,才看到二哥谢齐应慢吞吞出来,身后跟着爹爹和大哥。 她立刻低头装看不见。 家中,她最怕大哥,不为别的,话太密,总拿名人名言说教,听听不懂,说说不过…… 完全就是牛跟琴的组合。 嗯……她是那头顽固不灵的牛! “应儿。” 谢德衷将谢齐应拉到一旁,虽气这死孩子整日没个正行,可看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还是忍不住担忧、牵挂。 “虽说此次清剿你带队,但爹和其他几位叔伯都会去,遇见危险不要横冲直撞,躲到爹身后来,有爹在,还用不着你拼命!” 如此父慈子孝的对话,不免让人动容,驻足观望。 谢齐应沉默了许久,认真问,“爹,你刚才为何踹我屁股?!” 一旁的人:“……” 谢德衷:“……” 臭小子,这么记仇! 第15章 进山 申时之前在山脚下汇合,眼下只剩不到两个小时,时间紧,任务重,大家抓紧回府准备。 没人注意角落的谢微宁,待爹和几位叔伯走后,她立刻狗腿地跑上前,“少爷,咱这次去做什么?” 谢齐应还没来得及吭声,走在最前面的谢齐宴听见声音,回头,又折了回来,一言不发地盯着谢微宁的脸。 “小的见过大少爷!” 谢微宁咽了下口水,恭敬行礼,脑袋低垂着强装镇定。 “放心吧哥,他是六子,不是宁儿,宁儿方才偷喝了爹藏在酒窖里的酒,醉得糊涂,被碧桃扶回房中歇息了。” 谢齐应将手搭在谢微宁肩上,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的怀疑。 有人罩着,谢微宁抬头,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你又带坏宁儿!” 谢齐宴嘴上埋怨着,心中松了口气,上山剿妖,这档子事在别人看来危险万分,在宁儿看来,那就是天大的好玩事,准要闹着去,山妖狡猾,大伙都自身难保,哪还有空分心保护她。 醉了好,等酒醒,妖也清完了,再怎么闹也无济于事。 临走前,谢齐宴又嘱咐了一句,“六子,管好你家少爷,别总让他带着宁儿瞎玩。” “是,大少爷。”谢微宁连连点头称是。 送走大哥后,马不停蹄扭头问,“少爷,咱这次去做什么?” 爹将族中各家都喊来商议,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谢家十几年来平静祥和,还从未有过这般大阵仗,她可不能错过了。 “清剿山妖,你少爷我亲自带队,介时叔叔伯伯,就连爹都得听我号令。” 谢齐应一脸得意。 谢微宁却笑不出来,皱着眉头,下意识想喊哥,忽然想到自己假冒了二哥小厮的样貌,急忙将称呼咽回肚子,说出自己心底的疑惑。 “老爷他们都去,为何要你带队?而且,山妖猖獗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怎么突然要清剿?!” 谢齐应没品出任何不妥,拍着胸脯道,“因为你少爷我优秀啊,为何突然清剿山妖?这事说来话长,新上任的县令失踪了。” 提及此事,谢齐应脸上没了笑,神色忧伤,第一任失踪的县令在青乡县当了十年县令,他当官差那几年,县令对他多有照顾,手把手教了他很多探案知识,为人处世道理,是他心中永远的师父。 明知他的死与陈家有关,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师父含恨而终,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这世间有太多事,无能为力。 县令又失踪了?! 加上这一任,已经连续失踪了五任县令,此事绝没有这么简单! 谢微宁顿了几秒,“少爷,此事恐怕有诈,咱们需多加小心。” “那是自然,待会进山,你寸步不离跟着,不要乱跑、乱走。” 申时,山脚下黑压压聚集了一大批人,每家派出十几人,加上自告奋勇前来帮忙的百姓,几百人浩浩荡荡进山。 时值深冬,大雪经旬不止,这会又飘起了纷扬大雪,连绵群山被裹上雪白的外衣,银装素裹,从林中穿过落雪簌簌,美如画,却无人有闲心欣赏。 大家都闷头往前,一言不发,耳边只有脚踩雪的沙沙声,凌乱杂碎,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大树枝繁叶茂,遮挡住大部分光线,底下一片昏暗、阴森。 走在前头的人燃了火把,火光四溢,烛影摇曳,面前的山林景象彻底变了样,低矮的树枝上缠满红麻绳,麻绳上串着符纸,有风吹拂,微微晃悠,一地骨头,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牲畜。 谢微宁虽顽皮,整天在县内疯玩,但从未进过山,见到过这样荒唐诡异的场面,身子轻颤,害怕得直发抖。 周围人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说什么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为首的陈家人高声大喊,“到地方了,大家稍作调整一番,准备开始仪式。” 声音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他没喊还好,喊过之后,深山中吹来的那股寒风更加狂躁,将燃着的火把拉长,好几次都快要灭掉。 谢微宁打了个寒颤。 莫名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他们这边挪动,害怕地盯着茂密的林子。 “发什么呆?” 谢齐应敲了下谢微宁的脑袋,往旁边走,爹爹正在起火,刚起,火还不算旺,但已经能驱走不少寒意。 谢微宁回神,追上二哥的脚步,“二……呃,少爷,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谢齐应循声望去,盯了半响,什么也没看到,不在意道,“深山里少不了有野兔,山鸡,别大惊小怪。” 闻言,谢德衷瞥了谢微宁一眼。 知道爹爹对自己身份有疑,谢微宁不再吱声,胡乱说了句,“许是天黑看花眼了。”搪塞,蹲到谢齐应身旁。 火堆燃得很旺,噼里啪啦作响,谢微宁将冻僵的手伸出去烤,周身洋溢着暖意,几乎令她昏昏欲睡。 “宁儿,困了?” 谢德衷冷不丁来这么一句。 脑袋昏沉,谢微宁下意识点头,含糊不清地抱怨,“爹爹,这天真冷,什么时候才能回府啊?” 话音一出,围坐在火堆旁的人都瞪大眼睛,尤其是谢齐应,直接原地跳起,刚要说话,被谢德衷投来的眼神制止。 “一只虫子把你吓的,赶紧坐下。””谢德衷面不改色捡起地上的虫子,丢到火堆里。 谢齐应坐回原位,待周边其他人扭头回去后,立刻抬手敲谢微宁的脑门,兴师问罪,“死丫头,连你哥我都敢骗,反了你了!” 来路上他还纳闷,六子今儿怎么话这么密,这也好奇,那也好奇,跟变了个人似的。 敢情还真变了个人。 自个小厮在眼皮子底下被换,他竟浑然不觉,这丫头使用秘术的功夫愈发渐长,再不加以管教,日后不得翻天。 “爹,揍她,这次,我绝不拦着!” “宁儿知错了!”谢微宁心虚埋头,不敢看爹爹和二哥的脸。 今夜之事凶险,和从前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是她太胡闹了。 第16章 女傀儡 “行了!” 人多眼杂,谢德衷不想在这节骨眼上闹动静,压低声音叮嘱,“今夜不太平,你们两个都好好待在爹身边,不要乱跑。” “是,爹爹。” 谢微宁也知今夜不同往时,乖巧点头,目光一直留意正对面的山林。 冬日天黑得快,林中树木茂盛,这会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不远处山谷的方向鬼气森森,怨念深重,光是看就让人浑身战栗。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谢微宁轻嗫细语喊了声,“爹!” 谢德衷眼神微眯,看似在打盹,实则思绪万千,无数件事压在他心头上,喘不过气,一时没听清。 坐在两人中间的谢齐应,这会睡得昏天暗地,也指望不上。 算了,待会再说吧! 夜慢慢深了,百般聊赖,谢微宁单手撑着下巴,拾了根枯树枝,扒拉火堆里的炭玩,火星子噼里啪啦在空中绽放。 在谢家左边生火堆的是齐家,以酿酒为生,他们家的酒,酒香醇厚,堪比仙露,在青乡县以至整个西南一带都久负盛名,爹爹酒窖里的酒,大多都是从齐家买回来窖藏,偶尔客人给大价钱,要买存了十几年的酒,齐家不够,齐伯伯就会溜到爹爹酒窖里拿些充数,回头再拿新的放回去。 众人都坐着吃东西、闲聊、打盹,平静祥和。齐老爷忽然起身,四肢僵硬,面无表情地往西南方向走去。 那方向,便是让谢微宁恐惧的山谷方向。 “齐……老爷,您去哪?” 谢微宁的声音不大,但林子太安静,声音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唯独齐家老爷充耳不闻,还在往前走。 “老齐!” 谢德衷暗叫不好,扯下系在腰间的酒壶泼过去。 齐易之淋了满头酒,浑身一颤,终于回神,收回将要往前迈的脚步,前方雪堆深陷,落石滚滚,出现一个深不可测的大窟窿。 失足坠下,尸骨无存。 众人不免为他捏一把汗,眼见没事,赶忙出声喊他回来。 “老齐,积雪松垮,别在那里站着了,赶紧回来!” “别转身,也别太大动作,慢慢往后挪步子。” “这黑灯瞎火的你往那走干嘛,幸好谢家小兄弟喊住你,不然可遭殃了,回头,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众人七嘴八舌出主意,可齐易之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低垂着脑袋,两手摊着,身子大幅度发颤。 齐家护卫意识到不对劲,冲上前将自家老爷拉回来。 看清脸的那一刻,众人哑然,被吓得节节后退,只见,齐易之浑身散发鬼气,脸色青紫、狰狞,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我,啊……这是怎……么了,回事……” 齐易之哼哼啊啊,话也说得断碎,喉咙被无形的手死死掐着,舌头外伸,手不断划过脖子留下深深的划痕,鲜血从中溢出。 “老爷,醒醒!” “老爷!!!” 再这样下去会因失血过多身亡,几名侍卫顾不上害怕,硬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划脖子。 “啊——该死,都该死!” 一道尖锐、凄厉的鬼泣声从齐易口中发出,鬼气显露,将拉住齐易之的几名护卫全部震飞。 与此同时,鬼气从林子的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阵阵阴笑,听得人胆寒发竖,鬼气弥漫的速度很快,一簇簇燃烧的火堆无风却肆晃,随时会灭掉。 一旦没了火堆,黑暗笼罩所有,他们就算有通天本身,也躲不过这恶妖的杀戮。 “快保护火堆,灭了大家都得死!” 人群中,有人高声大喊。 大伙一拥往前,一部分人围在火堆,驱散鬼气,另一部分抵御恶妖。 “宁儿,你待在爹身边,别乱跑,二哥我去去就来!” “臭小子,逞什么能?老实待着保护宁儿。” 谢德衷揪住儿子衣领,抢走他手中的长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抵御恶妖的阵营中。 没了刀,还有一身本事,这样为民除害的好事,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谢齐应左顾右盼,寻了处火堆最旺的地方,将谢微宁安置在那里,又喊来几名护卫护着,“宁儿,你躲好,哥去帮爹!” “哥,你也多加小心。” 谢微宁没拦着,毕竟一家人别的没遗传到,倔强的秉性人手一个。 一敌几十上百,还都是武力高强的人、妖,渐渐的,恶妖有些吃不消,落了下风,可大家都只会武力压制,不会降妖,看似胜算大,其实很危险。 “天地玄黄,日月盈昃……去!” 静谧的林中突然传来阵阵低语,几百张符纸从天而降,将浑身冒鬼气的齐易之困住,一动弹就被符纸散发的金光灼烧,疼痛难耐。 “疯婆子来了!” “太好了,疯婆子来了,我们有救了!” 各家兴高采烈,高声欢呼。 连人都没看到,仅凭一段符咒低语,就安抚众人惶恐的心。 彼时,林中又传来声音,“他被恶妖夺了身体,人还没死,快拿麻绳困住他。” 疯婆子从林中冒出来,将手中一大捆浸了东西,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难闻草药味的麻绳递给众人,目光直勾勾盯着山谷的方向。 有符纸困着,恶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自己被五花大绑,嘴里发出无能狂怒的嘶吼。 齐易之被捆到最中间的火堆旁的树干,疯婆子将一张涂满朱砂的红符贴在他脑门上,刹时陷入昏睡状态。 擒住这么一只凶神恶煞的恶妖,是个苦差事,寒冬腊月,大家累得大汗淋漓,就地坐下歇息,喝口酒缓缓。 至于这妖凶残,有疯婆子在,一切都不是事。 谢微宁躲在爹爹和哥哥身后,眼睛一直偷瞄昏迷的齐易之。 疯婆子忽然看向谢微宁,笑着问,“看到什么了?” 话音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她,视线繁杂,有疑惑,有好奇,还有杀气……其中,杀气最为猛烈,无声息弥漫在她身边。 谢微宁抿嘴,再三斟酌,才小声回答,“妖,一只女山妖!” 杀气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化为乌有,谢微宁紧拽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但危机并没有因此解除。 她看到的并不是妖,是傀儡,一个散发着鬼气的女傀儡! 傀儡没有意识,她的所作所为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且通常操控者不会离傀儡太远。 这个人,就藏在他们当中! 第17章 人心叵测 听完谢微宁的回答,众人扭头去看疯婆子,等待她解疑,附身齐易之的究竟是不是山妖,他们此行就是来剿妖,要是是,也算是开门红,好兆头。 待将妖从齐易之身体剥离开来,屈打成招,逼她说出县令大人的下落。 这一任县令从富饶的晋州来,上任第一天解了宵禁令,鼓励百姓经商,这样为民的好官却生死不明,他们愧对他。 活要见人,死了也要将尸体带回去,给县令家人,给朝廷一个交代。 疯婆子沉而不语,没解疑,也没继续追问。 拿出匕首在齐家长子齐瑞祥手上划了一个小口子,鲜血溢出,滴落在疯婆子及时拿出来的黄符上,染了血,黄符由黄转血红,看着比那贴在脑门上的浸朱砂的红符还要渗人。 疯婆子将黄符分别齐易之的脑门,双肩处各贴一张,此法叫固魂,能稳住受惊者散乱的魂魄。 还没完,接着,又在他脚边插上三柱长香,低念咒语。 烟缕聚在空中越来越多,满怀怨念的女鬼被一点点从躯体里分离出来,脱离身体便不再受红符的束缚,女傀儡瞪着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谢微宁,想将她作为自己的第二个附身容器。 奈何,烟只在齐易之的躯体周围环绕,散不去周围,触碰不到谢微宁的身体。 疯婆子不回答,大家又转回来看齐易之,不时交头接耳议论几句,看大家的反应,似乎没人能看得见那女傀儡。 不然面对这么个随时都会附身到自己身上的污秽之物,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 全场,怕只有她和疯婆子,以及藏在暗处的操控者能看见。 疯婆子灵力高强,操控者难以对她下手,好欺负的只有她这个小绵羊。 谢微宁被自己的分析吓到,打了个寒颤,缩到爹身后,爹爹是整个谢家最厉害的人,他能保护她。 看女儿脸色越来越差,谢德衷回头,“怎么了,宁儿!” 烟缕在空中越聚越多,女傀儡全身都显现出来,人面蛇身,浑身伤痕溃烂发脓,扑不过来,只能睁着血红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她。 谢微宁不敢吱声,僵着脸摇头,“没……没事。”嘴上说着没事,整个人躲到谢德衷身后,不敢再看女傀儡。 这时,山中突然刮起一阵大风,烟缕被风吹散,女傀儡化为乌有。 还在念咒的疯婆子表情一怔,忽然想到什么,又立刻恢复原样,转去嘱咐焦急等待结果的齐家人。 “齐老爷七魂六魄散了一魂,需立刻送回家中,在头顶两肩处点燃长明灯,招魂。” 寻常人家,哪知道招魂是什么。 走投无路,大儿子齐瑞祥“扑通”跪下,连声求助,“招魂,怎么招,我们,我们不会,疯婆子,求求您,一定要救活我爹!” 县内会这门手艺的确实不多,疯婆子想了想,“这样,你们派些人送齐老爷回家,我也一块回去。” 听到疯婆子要走,各家都心下一紧,纷纷涌上前找她要辟邪的符纸。 见所有人都簇拥疯婆子,站在陈家人旁边的几个道士,吹鼻子瞪眼,脸色十分难看,他们受邀一同进山剿妖,方才是没反应过来,此等小妖,手到擒来。 陈家人目光沉沉,盯着谢家的方向不动。 “大家别抢,所有符纸都注了灵力,一张就够驱妖避邪保平安了。”疯婆子慷慨将身上所有的符纸都给了大伙,开始着手准备下山事宜。 旁边,女傀儡消失,谢微宁苍白的脸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趁大家都抢符纸,谢德衷将她拉到一旁,无人的角落,嘱咐,“宁儿,爹爹知道你好奇剿妖,但你也看到了,山中危机四伏,连齐伯伯这样厉害的人都中招了,爹怕后面顾不到你,你跟疯婆子一行人下山回府好不好?” 自知自己不会武功,强行留在山中只会拖累爹爹和兄长,谢微宁点头,心有余虑的瞟了四周,低声提醒,“爹爹,你同二哥在山中要多加小心,前边那山谷鬼气缠绕很危险,千万不要靠近,还有,齐伯伯不是被妖附身,是一个女傀儡,有人操控傀儡演了这么一出戏!” 进山的都是县内有头有脸的各家族,为剿妖寻县令而来,私下却出这样互相残杀的肮脏事,人心叵测。 谢德衷面色不改,只是眉头又深了几许,“爹知道了,你下山也要小心,跟紧大部队不要自己乱跑。” 谢齐应道:“好好在家等着,等二哥回去,带你玩个痛快。” “好。” 谢微宁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齐家来时只有十几人,回去时乌泱泱几十个,都是各家以各种由头将自家孩子塞进去的,大家原本想借此事为由,领孩子们长长见识,可这山中的凶险出乎所有人意料,还是不让孩子们冒险的好。 一行人原路返回,回到山脚时,已经是后半夜。 疯婆子与大伙分别,回破庙拿招魂的物品。 齐家人怕中途出端倪,应付不过来,抬着昏迷不醒的齐易之一块去了 只剩各家小辈,三三两两往城内走。 还没进城,远远就听见城内喧闹阵阵,火光冲天,升起的黑烟笼罩了整个青乡县上空。 百姓拖家带口从城里跑出来,披头巾,戴斗笠,又有人将恶臭的泥巴涂抹在身上,四处躲藏。 着火处在城中的东南,谢府也在那边,谢微宁心急如焚,顾不上疲倦小跑进城,直奔府上。 太多人出城,挤着她走不动道。 逃窜的百姓见她如此执着,苦心劝说,“别进去了,小伙子,里面有山妖。” 谢微宁被人群挤着往城外退,心中迟疑,“山妖?!” 爹爹一行人进山剿妖,走了两个时辰半只妖都没看到,只有一只女傀儡,还是他们当中有人搞的鬼。 大部队前脚进山,后脚山妖就闯进城中,种种一切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所图是什么? 不可能只是进城吓唬百姓这么简单。 第18章 禁术 谢微宁拉住身旁一名百姓,“老乡,谁家走水,火势这么大?” “山妖闯进城中,纵火烧了谢府,快逃吧!” 还没说完,百姓就已经甩开谢微宁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城。 谢微宁僵着脸愣在原地,久久都不能消化这句话。 “山妖闯进城中,纵火烧了谢府,快逃吧……”百姓的话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神智恍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谢府。 漫天大火纷扬,烧了大半个谢府,地上的青石板被烧得焦黑,护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一地,衣衫都被火烧了,只剩漆黑的躯体,火势正往东边蔓延,大火中,有个人浑身是血,正在艰难往外爬。 谢微宁拎起旁边剩半桶没泼的水,将自己浑身上下淋了个透彻,冲进火海里救人。 看到她,那人用尽全力,嘶声裂肺大喊,“不要过来,快走!”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微宁心脏骤停,周围一切好像不复存在,视线里只剩下那个在地上爬行,浑身焦黑,遍体鳞伤的人。 大哥! 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郎与眼前这一幕重合。 她满脸泪水,不愿相信,也不肯离开,跑进火中,艰难将人扶起来。 浓烟滚滚,很呛,谢齐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忽然又艰难睁眼,拼命挣扎推开谢微宁,自己重重摔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念,“快走,快走啊!” 已经来不及,屋檐上传来阵阵嘶吼声,一只浑身黑毛,形如猴子的野兽从屋檐上跳下来,横插在两人中间,古怪阴戾的幽绿色兽瞳,紧紧盯着谢微宁。 西南一带历来流传山妖娶妻的传闻,相传,山妖形如猴子,浑身黑毛,相貌极其丑陋、狰狞,喜食人肉,最爱糟蹋模样清秀的姑娘家,青乡县周围群山连绵数百里,沟谷纵横,最适合滋生这一类精怪。 先前有百姓撞见它抓走县令,各家才商议进山击杀,以除后患,没想到,山妖竟玩了一出调虎离山的计谋。 “宁儿,快跑!”谢齐宴强撑着从地上起来,扑向山妖。 谢微宁转身往府外跑,县衙府离谢家远,跑去找他们求庇护不现实,只能跑回城门找守军帮忙。 “呜吼——” 山妖发出愤怒的嘶吼,踢开谢齐宴,同时大手一挥,强大的灵波将跑走的谢微宁震倒在地,没了意识。 身子一闪,瞬移到了她面前。 “畜生,还不快束手就擒。” 十几名官差挥着长剑涌进谢府,刺向山妖,他们身后,疯婆子和齐家人匆匆赶来。 “吼——” 山妖又一挥长满黑毛的手掌,抵挡护卫们的进攻,抓起谢微宁跳上屋檐,往城外去。 官差大多都是平民百姓出身,会些武功,但不精湛,更不会轻功,只能眼睁睁看着山妖逃走。 疯婆子上前救治昏迷的谢齐宴。 火势逐渐减弱,寒风席卷着大雪茫茫落下,再多苦楚、恩怨贪欲、不甘……都尽数被掩埋。 谢微宁醒来,已不知过去多少时辰,双手双脚被困在木桩上,身上贴满符纸,置身于昏暗、潮湿,充斥着血腥味的地方。 东南角的墙上点有一盏煤油灯,却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而就是这一小块地方,大有乾坤,血画出的阵法,贴了一层又一层符纸,这些符纸与疯婆子常用的那些不同,光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上面全是像字又不是字的古经文,每一笔都透着鬼气与怨念。 其中怨念最深的,还属摆在符纸上的骸骨,是一具完整的蛇骨,蛇身巨大,大半藏在幽暗之中。 蛇骨。 蛇妖! 以妖献祭? 谢微宁想起山中出现的那个女傀儡,人面蛇身,生前应当是蛇妖。 蛇要修炼千年,才能幻化人形,想成仙,更要历经苦难,受天雷洗礼,古往至今,还从未有哪本典籍记载过,有妖成功羽化登仙。 但却有记载,将修炼几千年的大妖折磨致死,再结合秘术将妖力转为怨念,制成的傀儡可轻松一抵千兵,轻松大开杀戒。 先前看到女傀儡,她没有想到,如今看到这一地的阵法才想起,家中藏书阁里的禁书中有过此类记载。 叫摄魂驱控术。 在厉害的法术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此术有解法,只需打乱阵法上的骸骨。 但她被捆着,离阵法远,触碰不到。 县令失踪,山妖,引诱各家进山,血洗谢家,以妖献祭,看似没有关联事情,背后却有一条线牵引。 害了这么多人,这场阴谋的背后是什么,值得这么大动干戈么…… 想到这些,谢微宁抬头望黑洞洞的头顶。 被山妖掳走时,她视线迷离昏沉,却也看到疯婆子去救哥哥了,疯婆子这般厉害一定能医治好哥哥,遍地的尸体里没有娘,没有保护娘的护卫,娘应该还是安全的,也不知爹爹和二哥在山中怎么样了。 正想着,一阵冷风凭空冒出吹拂她的脸,女傀儡惨白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涌入骸骨之中。 与此同时,洞外走来一行姿势、穿着都怪模怪样的人,皆穿着大红拖地长袍,领口袖子绣着卦图与繁杂的符文,手持铃铛,一步一晃铃,脸上戴着黑色的玄武青铜假面,浑浊妖气傍身,掺和着人的气息,似人又像妖。 还没来得及分辨他们究竟是人,是妖,为首的“人”突然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刺进谢微宁的胸口,接着,又拔出,重新再扎进去。 “啊——”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洞里。 疼得她浑身抽搐,从头皮到脚尖每一次都麻痹着,无法自控地失声哀嚎。 鲜血飞溅,喷得到处都是,地上的阵法吸了血发出诡异强烈的绿光,女傀儡再度出现,缠绕在谢微宁周身,源源不断的绿光涌入她的伤口里。 此后,迎接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一场接一场不间断的折磨。 最疼的时候,呼吸停滞,陷入昏沉之中,脑海里会出现很多人,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也是在这样热闹的县镇,百姓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平静祥和的日子。 可这样的平静祥和,却处处透着悲凉、死寂沉沉的气息。 第19章 合作 这段记忆只在最痛苦时出现,意识恢复后,全然消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谢微宁绞尽脑汁回想,总觉得那些模糊的记忆里有卫澍的身影。 他身上藏了太多秘密。 但这些都与她没关系,先前她没有将前后事情都事无巨细地串联在一起,如今想来,陈家一开始就是冲着谢家来的。 爹娘心思缜密,肯定早就察觉陈家所图不轨,可他们从来都不说,更不抱怨谢家举步维艰,供她吃穿都是最好,她一直活在爹爹娘兄长的庇护下,才这么悠闲自得、开朗。 如今谢家有难! 她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谢家,庇护爹娘与兄长。 谢微宁侧身行礼,方才抬头直视卫澍,目光坚定,“大人有手段、有谋略,而我被他们囚禁当了五年的祭品对他们想必很重要,你我二人合作,定能将此事背后的阴谋查得水落石出。” 卫澍问:“想清楚了?此路艰难险阻,磨难重重,不会是一条好路。” 谢微宁点头:“想清楚了,即使代价是丢性命,我也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正因为这条路困难重重,满是荆棘,她才要走下去。 她走了,谢家便不用再走。 但此事涉及过广,彻查起来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陈家盘踞青乡县多年,早将上下全部渗透干净,甚至暗中恐吓威胁百姓簇拥陈家,摒弃新县令。 想要得民心,得展示实力让百姓信服,如此才能灭了陈家的威风,一步步瓦解陈家。 疯婆子是县内百姓眼中的地位崇高,她惨死,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破这悬案,是他们能最快在青乡县站稳脚跟的法子。 在者,新县令上任第一日就出凶杀案,还是群民愤怒的开膛破肚,手段残忍,不抓紧破案,难以服众,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破庙是第一案发现场,虽然已经间隔多日,但只要做过,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不过今日来不及去了。 刚开春,白昼短,夕阳落下后天寒地冻,又乌漆嘛黑,危险不说,也不容易寻到细微线索。 两人穿过车水马龙的集市,回府衙。 此时,夕阳正盛,霞光簇锦,吆喝声,唱曲声,还有人沿街表演杂耍赢来的鼓掌欢呼声……人烟阜盛。 庭院截然相反,凄清幽静。 谢微宁在院门口与卫澍分别,去了拳儿的厢房。 屋子被打扫得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房前屋后都寻不见拳儿的踪迹,装纸钱的背篓也不在,想来是出去跪拜,求土地神了。 她原来担忧拳儿一个人不敢吃饭,过来喊她。 人不在,谢微宁只好自己去庖屋寻吃的,吃完再打包回去给拳儿,顺便在她房里歇息。 不成想,半路碰见从屋子里出来的严福昌,将她领去了东院。 东院是主屋,一个院子两间房,她住里面那间,要路过卫澍屋子的门口。 屋子漆黑一片,前边不远处的府衙灯火通明,想来还在处理公务。 傍晚,他们才刚回到府衙门口,有护卫火急火燎上前汇报,朝廷送来了加急密报。 卫澍倒没赶她,不过面色凝重,可以看出事情很棘手。 国之大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谢微宁主动退下,不乱听这些容易掉脑袋的事情。 “夫人,这屋子里外我打扫干净了,您放心住。” 主仆有别,又是男子,严福昌远远站在屋外的长廊下,态度恭敬,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喜悦溢于言表。 今儿在府衙碰见了仵作,老吴。 听他说了夫人的事迹,夫人不仅温婉端庄,还擅长查案,面对死状凄惨的尸体从容不迫,巾帼不让须眉。 有夫人在,大人终于不用单打独斗。 “有劳了。” 谢微宁含笑点头,这些年受尽折磨,昨夜逃出来后又颠沛流离,担心受怕,没吃好也没睡好。 确实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夫人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老奴还有一事要禀告夫人,府中尚无丫鬟伺候,大人吩咐老奴尽快为夫人物色个贴身丫鬟,夫人对丫鬟可有什么要求?” 从前府上只有他跟大人,凑合着也过了。 现在多了夫人和拳儿,可不能再将就! 丫鬟? 谢微宁蹙眉,县令一职是个香饽饽,很多人都虎视眈眈,攀附还好,要是想利用丫鬟安插眼线,届时,她的身份,以及和卫澍假夫妻一事都会暴露。 太危险了,不值当! 她摇头,委婉拒绝,“严伯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习惯了一个人,突然多出个丫鬟伺候,反倒不自在,还是算了。” 谢微宁执意不要,严福昌只好作罢。 两人正说着话,拳儿背着大竹筐进院子,浑身都是泥,嘴角带血,走路一瘸一拐,身上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鬼气。 看到他们,眼神闪烁,装看不见,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厢房走。 “拳儿,你这怎么出去一趟,弄得满身泥。” 严福昌赶忙小跑过去,拦下拳儿,见她不仅浑身泥,还有伤,小腿被磕破了皮,正往外渗血,顿时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他虽不知这小丫头的身份,但大人允她在府上住下,那就是一家人,是他小主子。 可不能怠慢了。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拳儿磕磕绊绊回答,眼神躲闪,绝不只是摔一跤这么简单。 何况,她身上还沾了鬼气。 想起昨夜在满春楼,恶妖突然出现刺杀拳儿,没得手,所以,今夜又来刺杀她? 谢微宁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神色担忧问道,“又碰见恶妖了?” “没……没有。”拳儿矢口否认,不擅长撒谎,硬撒,整个人慌得不行。 这会冷风呼呼,她身上的衣衫都湿了,冷得直发抖。 拳儿执意不肯说,再僵持也没用,只能以退为进,暂且让她回房换衣裳,等她状态好一些了再问也不迟。 谢微宁缓声道,“拳儿,你先回房吧。“ “是。” 得到准允,拳儿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这孩子……”严福昌无奈又心疼,不放心,朝谢微宁揖了一礼,“夫人,我去外头寻个郎中来。” 第20章 新线索 恶妖几次冲拳儿来都没得手,见她进府衙,可能会埋伏在外,另寻时机。 严伯出去给拳儿寻郎中,要是着恶妖的道,出了事,她们担待不起。 谢微宁喊住严福昌,“严伯,府上可有药箱?我会些简单医术,不必麻烦郎中。” “有,在我房中,夫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拿。”严福昌匆忙回房拿药箱。 谢微宁先他一步去厢房。 厢房大门紧闭,拳儿在里头换衣裳不方便进去,谢微宁等候在门口。 目光被屋外门边的竹篓吸引,里面除了纸钱,还多了几件旧衣裳,很旧,上面都是补丁,尺寸大相径庭,大的大,小的很小,完全不像给十岁孩子穿的。 不过,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这些,而是混在纸钱和衣裳里一小块不起眼的带血衣角,拳儿的衣裳是粗糙的麻布,这一小块面料柔软光滑。 不是拳儿的衣裳。 那是谁的? 恶妖的? 昨夜事发突然,恶妖隐匿在黑暗之下,根本没看清他穿了什么。 但无论是不是,都是一条线索。 谢微宁拾起那块带血的衣角,反复看,光一小块面料,看不出太多门路,只能大概猜测是出自一件蓝白相间的长衫。 她太久没在县内生活,不知当下布行卖得最好的布料是哪种,得挨个布行走一遍,才能对比出来。 不同布料,对应不同的阶层。 找出此款布料是哪个阶层百姓常穿,就能缩小范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大海捞针。 “夫人,药箱拿来了。” 身后,严府昌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他年事已高,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加上今日连着打扫了四间屋子,准备大人和夫人的膳食,筋疲力尽。 跟严福昌一块过来的,还有仵作老吴。 拳儿看样子伤势不浅,他担心夫人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想着仵作也算半个郎中,便将人从殓房薅过来了。 他进殓房时,老吴正在跟脱得光溜的尸体大眼瞪小眼。 是位男子,估摸三四十岁的年纪,胸口处有个大窟窿,脏器不翼而飞,血肉模糊,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被吓得双腿发抖。 心里对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姑娘家家,面对这样的尸骸,竟然能临危不惧。 老吴拱手作揖,“小的见过夫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谢微宁将手中的带血的衣角递给老吴,“您瞧一下这个。” “是,夫人。” 老吴躬身接过衣角,只瞧一眼,脸色骤然变得凝重,仰头追问,“夫人,这块衣角您从何而来?” “怎么了?” 怕看错,闹乌龙,老吴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才回答,“这是今日清晨在县外发现的那具尸体,孙武平生前身上穿的长衫,尸体送来时,衣衫胸口处少了一块面料,就是这块,与脏器一同下落不明,怎会在夫人手上?” 经仵作这么一提醒,谢微宁才想起来,昨夜她在满春楼见到孙武平时,他身上确实穿了件蓝白相间的长袍,当时她急着上楼,躲开那群人的追捕,没太在意他穿的服饰。 可孙武平清晨就死了,拳儿昨夜到今日午时都跟她形影不离,他的衣角为何会在拳儿的背篓里? 还有,拳儿身上有疯婆子的内丹封印,只要杀念一起,内丹化成的金光就会出现压制她使用妖力,不让其走火入魔被心中的恶念吞没,如今受这么重的伤,肯定使用过妖力,身上却没有一丝金光的痕迹,反倒浮着鬼气……不对劲。 可能不是拳儿,或是像五年前的齐伯伯一样,被夺了身体。 无论屋里这个人是不是拳儿,都很危险。 他们三人不会武功,也不是妖,有妖术傍身,没法硬碰硬,打不过,只能躲,想办法去前面的府衙找护卫和卫澍支援。 说话容易打草惊蛇,谢微宁警惕厢房内的动静,右手负在身后,示意严福昌和仵作老吴往后退。 两人不明所以,但看她神色严肃,慌忙照办,轻手轻脚退至院外。 仵作心系面料的来源,几次想出声问,被严福昌拦下,他跟随大人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和离奇古怪的事,夫人这反应,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让他们后退不要靠近。 以前大人遇见紧急事,不好出声,也会做这个动作。 这一点,大人和夫人还真像,不愧是夫妻。 严福昌沾沾自喜地想着,突然脸一僵,回味过来,赶紧扭头去府衙。 谢微宁余光扫到严福昌离开,缓了口气,她离厢房最近,无论说话,还是离开都会打草惊蛇,幸好严伯懂她的隐喻,去府衙找卫澍。 “——咯吱!” 紧闭的房门忽然发出声响,谢微宁才缓下的心瞬间紧张起来,腿往后挪,院子旁边有棵不高但枝叶茂盛的树。 拳儿若识破他们的伎俩,动手,她躲到树后面,能躲过一击。 房门被从里朝外打开,走出来的是拳儿,又不像拳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脸色苍白如纸,透着死气与绝望,完全不像是个十岁孩童,倒像是个饱经风霜的女人。 她在极力克制身上的妖气,拳头紧攥,但还是有丝缕的鬼气散出来。 四目相对下,谢微宁从拳儿的眼眸里,瞧出了掩饰过的妒忌与憎恨。 谢微宁假装没察觉,移开目光,关心道,“拳儿,你的伤如何了,要不要寻个郎中瞧瞧?” “多谢夫人关心,好多了,只是小磕小绊,不必麻烦郎中。”拳儿盈盈一笑,声音回荡在院里,说不出的诡异,听得人胆寒发竖。 “那就好,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谢微宁指尖轻颤,尽量平复语气,找个了借口的离开,紧绷着身子一步步往院外走。 太过紧张,心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着无法呼吸,周围的声音全部被隔绝在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强烈的心跳声。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走到院外时,后背的衣衫全都湿透,整个人像从水中刚捞起来似的。 第21章 破庙 “夫人,大人来了。” 仵作老吴激动地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谢微宁仰头,意识回笼,视线渐渐清晰起来,眼前,回廊下走来几道身影。 行于前首之人,一身墨色官服,黑发以玉冠束起,剑眉凤目,鼻正唇薄,满身风姿。 是卫澍。 他身后跟着三名护卫。 其中一名抱着昏迷不醒的拳儿,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也不透着绝望和森森鬼气,是熟悉的拳儿。 护卫抱着的是真拳儿,那在她身后的是…… 谢微宁倏然转身,身后的厢房大门敞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没有人! 她背对厢房,没亲眼看到“拳儿”消失,仵作老吴正对,看得清清楚楚,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化成一团黑雾,涌出府外。 人哪有这样的能力,这这这……分明是妖! 他一直都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妖,不是什么大事,但此前在京城规矩惯了,从未见过这么匪夷所思的场面,脊背发凉,大张着嘴,愣在原地回不过神。 “大人,有人冒出拳儿,闯进了府里。” 严福昌也觉得惊悚,但好在此前见过妖,接受能力比老吴强,留了一丝理智向卫澍汇报来龙去脉。 卫澍垂眸,脸上浮起紧张的神色,没等严福昌说完,就上前拉住谢微宁纤细的手腕,护至身后。 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对着空荡的厢房大门,一道刺眼又强烈的金光从掌心涌出,将整个厢房环绕起来。 同为金光,修行中人,他的灵术与疯婆子的灵术大有区别,弥漫的金光压迫感极强,流转着看不透的经文,让人望然生畏。 “——轰!” 笼罩在厢房周围的金光突然炸开,碎片散落半空,经文消散,取而代之地是一缕缕模糊黑影。 “啪!” 响指声划破寂寥的深夜,唤醒在场人的思绪。 四散的黑影开始聚拢在假拳儿消失的地方,组成了一个新拳儿,重新演绎一遍从进屋到出屋,再原地消失的过程。 “是幻术,本体没有来。” 卫澍收回灵术,缓然解释,拉着谢微宁的手紧攥不放。 捏得太紧,谢微宁吃痛地“嘶”了声,两人愈发炙热的氛围在此刻戛然而止。 “没事吧?” 卫澍松开手,指尖轻轻摩挲,似在回味,声音沙哑缠绵,关心真切。 “没事,多谢大人。” 谢微宁别开视线,屈膝行礼,将注意力放回假拳儿身上,“方才出现的只是幻象?” 卫澍道,“嗯,现在接近子时,一天中鬼气最盛的时刻,各种气息混杂,追踪不到她的下落。” 妖术高超的妖,可将自己身上的精魂制成虚体“傀儡”替自己做事,超脱常理,再强大的妖制出的分身都拙劣,一眼就能识破。 这样出神入化的技术,在此之前,从未见过。 就是收录百妖,写尽天下诡事的古籍中,也从未有过类似记载。 难以想象,操控假拳儿背后的妖,何其强大! 找不到下落…… 假拳儿消失了,竹篓还在。 谢微宁上前拿起背篓,砸在地上,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皎洁月光下,映照出竹筐的影子。 是真的,不是幻象! 假拳儿背着真竹筐,里面还有孙武平生前穿的衣衫碎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谢微宁回头护卫,“你们是在哪发现的拳儿?“ 护卫道,“在乌西巷,当时我们办事路过那里,撞见一大群百姓从巷子里跑出出来,说恶妖在巷子里头,进去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只看到拳儿躺在后院的枯井里,在她身旁找到了死者孙武平消失的脏器。” 护卫说完,旁边的另一名护卫拿出一个木盒子,没打开,原封不动交给仵作老吴。 一晚上见了妖,还见到术法高强的大人展现实力,老吴心扑通扑通直跳,久久平静不下来。 拿到装脏器的木盒,本能转身回殓房。 谢微宁将目光投到拳儿身上,没大碍,只是过度使用妖力,被疯婆子的内丹封了意识,等妖力恢复就能醒来。 孙武平死的时候,拳儿跟她共处一室,杀人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可能,想要洗脱她的嫌疑,得尽快寻到真正的凶手。 翌日一早,一行人前往破庙。 破庙在后山的竹林里,从府衙去往那里,得先乘坐半个时辰的马车,再徒步进竹林才能到。 抵达时,太阳当空,晒得人暖洋洋,懒意泛起,想原地躺下沐浴阳光睡个回笼觉,一进竹林瞬间冷下来,阴风四起,怪鸟啼鸣。 “大人,夫人,那里便是发现尸体的地方!” 昨日清晨负责来抬尸体的两名官差,指着不远处一片光秃秃的泥地,远远望去,黄泥上洒了一大滩干涸漆黑的血迹,周围竹子东倒西歪,不少直接从中间被劈开,竹梢散落一地,此等狼藉,绝不是风吹,是打斗后留下的痕迹。 谁会在这荒郊野岭里打斗,不言而喻。 谢微宁被倒下的竹子抢了视线,没跟上卫澍和两名官差的步伐,蹲下捡起一段断掉的竹子,似有若无地鬼气在竹子断掉的横截面流窜。 她揉了揉眼睛,重新看,没眼花,确实有鬼气在竹子上窜。 疯婆子出事已是三日前,鬼气离开恶妖这么多天还这么强,加上昨夜上演的狸猫换太子戏码,恶妖本体得是千年大妖。 妖与人一样,都有衰老死去的一天,能修炼千年,绝非凡物,拿这一身修为杀人,不可惜吗? 风中,只有她的呢喃,无人应答。 谢微宁放下那根竹子,接连查看附近其他竹子的情况,不是所有断掉的竹子上都有妖气,有些没有,有些则沾的是纯净的妖气。 除了妖气不同,倒地的竹子枯老程度也不一样,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还鲜嫩,像清晨刚被砍的一般。 在他们到来之前,有人来过竹林! 百姓们害怕被恶妖报复,对这里避之不及,不会贸然来此,会来此地的只可能是恶妖,或是别有企图的人。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 ? ?上试水推啦,求推荐,求追读,求收藏! 第22章 铜镜驱妖 谢微宁拾起地上断掉的竹梢,将沾有鬼气且还鲜嫩的竹叶折下,不成想竹叶下竟藏着一串脚步,撇开竹叶,脚步曲折一路通向竹林西边。 林中竹多为老竹,枝繁叶茂,风吹拂叶片沙沙作响,一望无尽头,看不出竹林西边有什么。 但下意识觉得,不是好地方。 她只会简单防身术,对付不了千年恶妖,还是不冒险的好。 谢微宁收回目光,带着沾有鬼气的竹叶往回走,身后风声陡然猛烈,一只由鬼气凝结而成的“鬼手”凭空出现,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只一瞬,漫天的鬼气涌现,压得她身子绵软瘫躺在地上,“鬼手”越掐越紧呼吸停滞,整张脸青紫,意识一点点涣散。 恍惚中,她又看到很多人,密密麻麻,天上地上全都是,无数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哭泣,哀嚎,绝望…… “小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所有声音中唯有这句话最清晰,最真切,也最熟悉……谢微宁猛地睁开眼,周身被一股强大的金光包围,面前,卫澍带着两名护卫与“鬼手”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所到之处竹叶纷扬。 “鬼气”没有实体,可随时出现消失,变幻形态,难以一招击败,很快护卫们体力不支,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咯咯咯……都去死吧!” 风中传来女鬼怒吼声,鬼气四面八方袭来,一边牵制住卫澍,一边将两名护卫包围,吞没。 “坚持住!” 卫澍大手一挥,给两名护卫周身起新结界,助他们抵御鬼气侵蚀。 护卫是人非妖,鬼气怨念所生,极阴之物,人长时间沾染,轻者丢魂死亡,重则灰飞烟灭。 他们四人中,仅卫澍一人能抵御恶妖,还要分心保护她们,再耗下去,除了恶妖,对谁大家很不利。 猛然想到古籍中记载的铜镜驱妖法,疯婆子做法常用到铜镜,在破庙里备了很多,暂且可以一试。 谢微宁一鼓作气从地上爬起来,跑向破庙,离开封印地,结界破碎,刹时被涌来的鬼气吞没,无影无踪。 “呵,不自量力。”恶妖不屑诡笑,驱使大量鬼气扑向谢微宁。 竹林狂风大作,群鬼沸腾。 “陆婉!” 卫澍面一僵,疾步奔向破庙。 破庙内,谢微宁在鬼气侵体前拿到铜镜,将其护在怀里奔向前院大门,屋外阳光明媚,光透过竹梢斑驳落在地上,耀眼明亮。 有光! 恶妖顿神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又气又怕,操控鬼气往阴影处躲,已然来不及,阳光下,铜镜对着鬼气,浩荡之气十足,镜上还残留疯婆子做法注入的灵术,三者合一,镜子刹那间泛起刺眼光芒,将凝聚成一团的鬼气层层击破四散,朝破庙的西侧散去。 灵波震得破庙四周竹叶纷扬,群鸟受惊,叽叽歪歪飞窜离开。 卫澍从破庙赶出来,走下屋檐石阶前的脚步,忽然停下,静静看着眼前。 眼前,谢微宁坐在地上,抱着裂了痕的铜镜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素裙被扬起的尘土染黄,微风拂过,两鬓碎发轻然飘动,未施粉黛,仍秀丽端庄。 但这是陆婉的样貌,并不是她原身样貌,拨开这层伪装,素裙下伤痕累累寻不见一寸完好的肌肤,身上穿的流云霓裳曾是五年前,京城里最受姑娘们欢迎的新样式,由技艺精湛的绣娘一针一线缝制,天下独此一件,再配绯色缎织绣金鹤氅,在那时,千金难求。 谢家久居深山,离京城千里远,她却能穿上京城里最贵,最奢华明艳的服饰,从前那个骄纵大小姐,如今穿着早已破旧得不成样的衣裳,裙摆胸口沾了大片干涸血迹,脸上、身上都是大大小小、新旧叠加的伤口,每一道伤痕,都能在她记忆里找到对应的折磨。 谢家秘术果然名不虚传,连他都辨不出来。 若不是使用铜镜驱妖,耗精力,身上的伤怕是永远不为人知。 察觉到卫澍的目光,谢微宁低头瞧自己,身上伤痕斑驳,实在狼狈。 “大人,夫人。” 破庙西侧传来护卫的声音,竹梢晃动,两人踩着竹叶,腾空飞来。 正是风头最紧的时候,身份不可被旁人所知,谢微宁闭目敛声屏气,操控术法遮掩真身,铜镜损她太多精力,在破庙后门又被“鬼手”掐,鬼气侵体,术法久久不显现。 眼看护卫就要飞到两人面前,卫澍大甩衣袖,将地上落的厚厚一层枯叶卷上天,枯枝败叶漫天飞舞,簌簌落下。 混乱中,一只有力的大手将谢微宁从地上拉起来,掌心紧攥,将灵气注入体内,逼出侵体的浑浊妖气。 谢微宁抬眸,两两相望,眸中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两名护卫不知发生什么,以为恶妖再次席卷而来,顾不上吃了一嘴枯竹叶,挣扎着,脚尖着地,紧赶慢赶跑过来,前后这么一折腾,费了不少时间,等他们跑到两人身前,谢微宁已经恢复回陆婉样貌,只是,心底的缱绻久久没能平息。 “禀大人,夫人,属下一路追击恶妖残留的鬼气去竹林西侧,那里巷子交错,四面八方都是路,未寻到恶妖本体,不过巷子里有棵缠满红绸,挂满木牌的古树,妖气浓郁,不知是不是那恶妖的本体,属下不敢靠近。” 护卫仓皇汇报,左顾右盼,时刻防备提防四周,妖风起得毫无征兆,不是常风,定是恶妖搞的鬼,他们得打死十二分精神,保护好大人和夫人。 缠满红绸,挂满木牌的古树? 谢微宁没陷在缱绻中太久,思绪被护卫的话吸引,如果她没记错,县内那棵被百姓奉为姻缘树的古树离后山不远,就在破庙附近,树上常年挂红绸与牌匾,很符合护卫口中描述的古树。 姻缘树自建县之初就在那里,无人知它有多少树龄,树干粗大,要好几人手牵手才能绕树一圈,树有千年树龄,恶妖也有千年妖力,它确实有可能是恶妖本体。 只是……只是姻缘树是县里的神树,千百年来庇护百姓,受香火供养,怎会成杀人如麻的恶妖。 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又或者她想的和护卫说的其实不是同一棵树。 谢微宁仔细问道,“古树下可立有牌匾,摆着贡品?” 护卫皱眉回忆,确定又不太确定回答,“有牌匾,写了什么字,旁边有没有贡品,离得太远没瞧清楚。” 第23章 姻缘树 她又接着问,“牌匾上的字可是红字?” 护卫惊奇点头,“是红字,通体黑色的牌匾,夫人可识得那树?” 黑牌匾,红字,是姻缘树没错了。 只是姻缘树是青乡县的神树,多年来一直受香火供奉,难以将它和杀人如麻的恶妖联系在一起。 “识得,是县内一棵祈福很灵验的古树。” 相传,古树是天神下凡,游历凡间被青乡县百姓质朴的生活打动,决定留下与百姓共享山川美景,每年祈福节,百姓们都会在树上挂红绸邀天神庆佳节,天神很是感动,便替人民实现了许下的心愿,尤其是与心上人一同来此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就能恩爱不减,白头偕老。 无名无姓的古树就这样被冠以姻缘树的称呼,从此香火不断。 若恶妖的本体就是姻缘树,它被铜镜所伤,妖力短时间内难恢复巅峰状态,是最好的追击的时机。 四人即刻动身往西,离开竹林,来到姻缘树所在的巷子口。 远远望去,高耸入云的古树上满是红绸与刻名字心愿的木牌,树下立有一个牌匾,龙飞凤舞写着“姻缘树”三个大字,牌匾周围落一地了,香灰,零碎还插着几根未燃尽的香,贡品少得可怜,只有几块长霉的糕点。 曾经香火不断,如今却萧索荒凉,心生怨气,报复百姓。 “大人,这树这么大,得上千岁了吧。” 两名护卫站在最前面,小脸那个白,就是死了几天的死人脸,都没他们俩白得夸张,双手紧握长剑,哆哆嗦嗦。 不是他们重敌轻己,实在是敌人太强大。 千年恶妖,即便损了修为,也只有大人能与之抗衡,其他人,那不跟狗吃包子,一口一个。 “嗯,有千年了,此地蹊跷,大家多加小心。” 卫澍出声提醒,走在三人面前去姻缘树前探查。 竹篮打水一场空。 古树确有千年岁龄,但是个空壳,本体离开多年,与普通未开灵智的树无异,鬼气浓郁也不是从内至外散出,全都浮在表层,更像是恶妖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姻缘树不是恶妖本体,破庙内外也没寻到有用信息,线索就此中断。 眼看又过去半天,毫无收获,大家神色黯然,怅然若失。 查案本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博弈,谁都不可能一直站在高处,一寻就能寻到所有线索,找到真凶,多的是查十天半个月,什么都找不到,最后只能变成悬案。 任由凶手逍遥法外,死者含恨而终。 官差能做的只有安抚好死者家属,尽心尽力追寻凶手下落,遇瓶颈不气馁,遇诱惑,不忘初心。 除了第一案发地,破庙,还有说书先生孙武平死的案发地,以及昨夜发现拳儿昏迷的屋子,这些地方都与案子有直接或间接关联,都得走过一遍。 谢微宁打破沉寂,提议道,“这里离拳儿出事的屋子近,不如先去那里瞧瞧?” “大人,夫人,我知道路,我领你们去。” 来的这两名护卫中,其中一名是昨夜最先发现拳儿的护卫,知道屋子在哪,抱剑领大伙往前边的巷子钻。 巷子拐角处恰是盲区,一时未察觉,直接跟拐过来的行人撞了个满怀。 竹篮掉在地上,糕点果子洒一地。 “惭愧,惭愧。”护卫吓得顾不上一旁掉落下的剑,着急忙慌将被他撞倒的姑娘扶起来。 “无……无碍。” 男女有别,姑娘顿时羞红了脸,没等他扶,自个爬起来躲到一边,声音细如蚊声。 没扶到人,护卫蹲回地上将地上的糕点和果子装回篮子里,递给姑娘,弥补自己的粗心大意。 姑娘低着头,身子微颤,不敢接。 他们一行人中,只有谢微宁跟被撞的姑娘同为女子,此时,只能她出面。 谢微宁将怀里一直抱着的铜镜递给卫澍,小跑过去拿过护卫手中的竹篮,示意他往后退,满脸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我家护卫行事鲁莽,撞倒了姑娘,这糕点怕是吃不了,不如,我买一份新的赔给姑娘吧。” 护卫将糕点放进竹篮时,她留意了一下,包糕点的褐色油纸润滑,韧性十足,纸上还有好看的花纹,是富贵楼糕点。 换了女子,姑娘才敢抬头,接过谢微宁手中的竹篮,挎在手上,盈盈一侧身,“不必麻烦,糕点都包着油纸,不脏,天神不会介意的。” 天神?姻缘树! 鬼气在姻缘树附近最浓郁,是恶妖经常在此地徘徊的缘故,这姑娘若常来祈福,说不定撞见过什么。 有点线索,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谢微宁顺着她的话问,“你经常来这姻缘树祈福?” 姑娘浅笑摇头,“我身子不大好,家人怕我出事,不常让我出门,近几日家人忙,我才有机会出来。” 闻言,谢微宁不着痕迹打量一番姑娘,梳着百花簪,身穿齐胸襦裙,身姿纤细,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的不是样貌,而是她浑身散发的气质,灵气纯粹,脱凡尘,是个有灵气的姑娘。 身子弱?看不出来。 不过,有灵气的姑娘身子向来比旁人弱。 问不出这事,谢微宁拐弯抹角问别的,“我同我夫君听闻了姻缘树的名声,特地来瞧瞧,大家都说此处祈福很灵验,怎么这么荒凉。” 听到谢微宁的话,姑娘愣了一下,缓声回答,“几位是外乡人吧,姻缘树香火鼎盛的名声,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佛陀寺祈福最灵验,什么都能求,大家都去那里了。” 这时,谢微宁脑海里闪过拳儿在满春楼说的话,佛陀寺的主持告诉她跪遍青乡县,感动土地神,疯婆子的魂魄就能投胎转世。 先前她就觉得佛陀寺这个名字很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会总算是想起来。 没出事前,兄长提过几次,那是一个建在深山里的野庙,占地不大,香火几乎没有,寺里的僧人不知从何而来,鲜少露面,很是神秘,庙里供奉的也不是正统神,都是些没名号的野神。 第24章 沈府婚宴 当时的县令将此事上报太守,请求调兵前去遣散僧侣,没得音讯,此事便搁置了。 拜正统神,无论最后如愿与否,都无需为此付出代价。 拜邪神,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于是古人云:“不入野庙,不拜野神。” 野庙一夕之间爆火,风头盖过县内所有正经供奉正统神的庙宇,事出反常必有妖,需严查,但现下它不是正事,寻恶妖本体,破疯婆子与说书先生惨死一案才是重中之重。 过了正午,阳光逐渐弱下,妖气将会再次聚集,更不易寻到本体。 还有两处蹊跷地未探查,时间紧,任务重,谢微宁含笑,寻了个借口道别,“多谢姑娘相告,天色还早,我等去佛陀寺瞧瞧,就不叨扰姑娘祈福了。” 姑娘道:“祝诸位此去平安。” 祝福声柔软似春水涟漪,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事后仔细品只觉得细思极恐,去寺庙又不是下地狱,祝平安做甚? “你们可觉得她反常?” 出了巷子,谢微宁揉了把起鸡皮疙瘩的手,问几人。 护卫被她这话问得一头雾水,回头望巷子口,那名姑娘已然不在那儿,巷子空荡,斑驳的阳光照在青石板地面,有种古典宁静的美。 瞧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护卫摇头,“夫人可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端倪算不上,就是事后觉得,这人怪怪的,不太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到了,就是这!” 另一名护卫指着屋门大敞的茅草屋,说道,“这间屋子就是昨夜发现拳儿的地方。” 谢微宁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聚神打量,四面透风的茅草屋,不进屋,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云,转了一圈,只在枯井边找到几滴干涸的血迹,不知是孙武平,还是拳儿的,总之不是恶妖的,恶妖残留的血,上面会留有浊浊妖气。 没有线索,众人辗转去城外,发现孙武平尸体的地方。 小道坑洼,积攒雨水洼地干透裂开,血渗到泥土中氧化将土染成了黑褐色,阳光酷晒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两处案发地经一对比,护卫立刻发现了其中异样,捂着口鼻,含糊说,“疯婆子惨死的地方围绕密密麻麻的苍蝇虫子,这里一只也没有,实属反常。” 另一护卫答,“许是这里太热,破庙那儿竹林环绕,凉快,蚊虫多。” 那护卫奇道,“是有这可能,但这里未免太离奇,这里一只蚊虫都没有。” 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顺时点醒谢微宁,语无伦次说,“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三人齐齐望向她。 谢微宁压抑不住喜悦,认真分析,“前夜,孙武平出事之前,我同拳儿入住满春楼上等房,窗户未关,恶妖突然出现使用弓箭刺杀拳儿,那弓箭上有毒,那时我便觉得奇怪,恶妖妖力高强,弹指间就能杀人,何必舍近求远使用弓箭杀人,后来孙武平出事,仵作验出他的死因是中毒,中的是县内百姓家中常备的百草毒,百草毒毒性极强,即便被血液稀释,依旧能毒死蚊虫,所以,蚊虫不敢轻易靠近,疯婆子死于丹竭而亡,没中百草毒,肉体才会被虫子叮咬,至于孙武平为何中毒而亡后,还被开膛破肚,这点暂且没法定论。” 卫澍说,“为了嫁祸和消灭罪证,弓箭刺死没法证明是恶妖所杀,开膛破肚可以,如此既能嫁祸给恶妖,摆脱嫌疑,还能掩盖弓箭刺出的伤口,隐瞒杀人动机。” 护卫兴奋道,“如此说来,孙武平的凶手不是恶妖,另有其凶!” 查了一天,案情一直在原地踏步,现在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接下来,只需要查孙武平的社会关系,找出谁曾与他有过矛盾,有杀人动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 护卫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看一旁的坟堆都顺眼了不少,不像刚来那会,不敢拿正眼瞧,阴森森,似随有秽物涌出! 两人独自开朗,乐开怀。 一旁的谢微宁眉头紧锁,愁,很愁。 太愁了。 确定杀孙武平的凶手不是恶妖,其中牵扯的东西,牵扯的人更多了。 查孙武平有无邻里纠纷的事,交给了两名护卫去办。 谢微宁和卫澍折返回府衙,不为别的,严福昌传来传音符。 京中来人! …… 日暮西斜,两人赶回府衙。 新栽种的花草未生根长叶,府衙还是一番萧索景象,只是在荒凉中徒增一抹奇异光景,府衙南侧无人的偏院半空笼罩了层朦胧,灵力高强的结界。 与寻常妖力不同,结界泛着金色的光芒,和疯婆子的灵力同根同脉,出自修行中人。 青乡县人妖混杂多年,文化包容开放,却也忌惮排斥捉妖师及其同类修行者,官府文书也重妖轻捉妖师,在别地捉妖为民除害,在这里乱抓妖要被打入大牢,挨杖刑,不到万不得已,修行中人不会来此自讨苦吃。 就算来也是隐藏身份偷偷来,这么光明正大,头一回见。 看到结界,卫澍面色瞬时沉下,快步往偏院去。 谢微宁紧随他其后,刚走到偏院院门前,就看见严福昌急匆匆从里头出来,眉头紧皱,脸上尽是紧张与焦急,连禀告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大人,丘统领求见。” 他身后的结界下密密麻麻站有数百名身披铠甲的禁军守卫,同谢微宁小时候进宫见到的禁军一模一样。 丘统领,禁军。 这些都是宫中才有的稀罕物,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青乡县。 不会只是来访这么简单,京中出事了。 事态严峻,过了她该知道的范畴,谢微宁屈膝行礼回避,“大人,我先回房了。” “嗯,今日忙了一天,早些歇息。” 卫澍紧声叮嘱,目光在谢微宁身上短暂停了一刹,没再说话,随严福昌进后院结界内。 在各处案发地忙活了一日,他身上的衣袍沾了尘土,更显那一抹傲影铁骨铮铮,不畏强权。 第25章 佛陀寺 “属下见过祭司大人。” 院内,百余名禁军单膝跪地行礼,齐声高喊,声音激昂连震三震,只回荡在结界内,在外没走的谢微宁听来寂静无声,却能从他们的阵仗中窥视到荡魂摄魄。 透过他们,仿佛看到话本里建国大将们从乱世中杀出重围,重建天下的决心和磅礴志气。 谢微宁立在原地许久,看禁军头领行完礼,随卫澍进偏远厢房长谈,才离开。 留在这里,她也帮不上忙,倒不如回房盘算明日。 明日便是沈家大摆长桌宴,沈老爷子娶妾的日子。 百姓都传孙武平为恶妖所杀,现在寻找证据,证明凶手另有其人,那么这事得从头算起。 他生前讲过沈家秘闻,事关生死大事,沈家不会无动于衷,他的死,沈家暂且脱不开嫌疑。 沈家在青乡县名望大,没有缘由,贸然探查,势必引起其他大族不满,只能等婚宴,以庆贺的借口探沈家人口风。 也不知京中出事,卫澍会不会回去,他要是走了,明日她一人去沈府,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得细细想好对策,给自己逃脱的机会。 胡思乱想间,谢微宁不知何时困睡过去,睡得并不安稳,梦魇一重接一重。 再醒来,已是翌日巳时。 笼罩在府衙偏院的结界消散得无影无踪,卫澍没走,禁军全然离开,严福昌脸上的忧愁不减,一早上魂不守舍,几次将热茶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愁上加愁。 大家无言,沉默着吃早饭,才积攒的轻松愉悦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 拳儿昨夜半夜醒来,今儿无大碍,吃完早饭又背竹筐出去跪拜。 怕她出事,卫澍派了名暗卫暗中跟着,还命人给谢微宁拿来两套新衣裳,一套艳丽奢华,一套素衣。 陆婉的生平事迹,她从卫澍口中简单了解过,是位饱读诗书的名门才女。 陆丞相去世后,陆婉为守孝,三年来一直都穿素衣戴素钗,如今孝期已过,但为了不被起疑,还是要保留穿素衣的习惯。 这套霓裳羽衣不是给陆婉,是给她…… “多谢大人。” 谢微宁接过衣裳,扬起笑脸。 睡了一宿,精力恢复,身上的伤隐秘不见,藏在陆婉样貌下的真身,明眸善睐,笑颜如嫣,本就昳丽的五官因为张扬的笑,更加明艳起来。 让人情不自禁,看晃眼。 半响,卫澍才挪开目光,声音温润,“去换衣裳吧,我在府外等你。” 梳妆打扮从前都是碧桃伺候,她很少自己动手,穿这霓裳羽衣着实费了她不少功夫,累得瘫坐在梳妆台歇息,铜镜里倒映着她自己的脸,明眸皓齿,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未戴发簪,她不会盘头发。 身上的衣裳着实华丽,比从前爹爹送她的还要好看。 天下异士,江湖各派,各方势力都在找谢家,为避免暴露行踪,谢家人只在偏远地区活动,从不去繁华富地,京城就更不用说了,她穿的衣裳,大多都是托友人购置,送去别地,辗转好几个月才到青乡县。 每年光是给她买衣裳,就要花费一大笔银两,爹爹总乐此不疲地说,“我们宁儿生得这般好看,只有全天下最华丽的衣裳才配得上。” 爹爹…… 回想起昨日见到爹爹的光景,谢微宁心一颤。 沈府婚宴,各家都会卖面子前来贺喜,谢家也不例外,想到一会又能见到爹爹,谢微宁心中多了几分期待。 幻化回陆婉的样貌,穿上素衣,匆匆跑出府。 府外停着一辆马车,繁贵富丽,车身宽敞,严福昌站在马车旁,见她出府,恭敬上前迎接。 “夫人。” “嗯。”谢微宁应得快,脚步更快,不等严福昌搀扶,自己上了马车。 卫澍坐在马车里看卷宗,见她上来,往旁侧挪身子,将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瞧瞧这个。” 除了递给谢微宁的这本,卫澍手里还有好几本,身旁摆了两大叠,堆得跟山似的,每本都标有年号,都是近些年县内的卷宗。 自打陈家插手县衙事务,上报朝廷的卷宗里只有好,没有坏,说法花样繁多,看了也是白看。 谢微宁接过卷宗,坐下随意翻了几页,在一堆夸夸其谈的文字里,找了些有用的只言片语。 是佛陀寺香火鼎盛的缘由。 四年前,县内一户百姓家的姑娘突然得了癔症,时而悲哭不止,时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大家都说她是被“邪祟附体”,叫来疯婆子驱邪,前后驱了三天三夜,没效果不说,意识逐渐涣散,卧床不起。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时,恰逢佛陀寺的僧侣下山化缘途经,果断出手相助,事后没拿任何酬劳,只带走一碗白粥。 得知他是佛陀寺的僧侣,庙中香火萧条,百姓前自发去烧香拜佛,寺庙小却很灵验,圆了许多人的心愿,久而久之风头盖过县内的姻缘树。 庙中僧侣们为感谢百姓,每年都拿出大半香油钱救济穷苦人民,主持更是亲自下山为大家降妖除魔。 翻过一遍后,谢微宁将卷宗递还给卫澍,感叹道,“虽说是座野庙,如此看来,倒是座难得好寺庙。” 天下庙宇千千万,并不是所有正统庙都行好事,相反,野庙也能普渡众生,不该先入为主。 “听闻佛陀寺的主持今日也来沈府,一会行事小心些,别暴露身份,是好是坏,久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卫澍眸色暗沉,有自己的忧虑。 “好。”谢微宁心不在焉应着,心事重重。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穿梭在人山人海的闹市长街,半个时辰后抵达沈府门口。 大婚当日,沈府上下红绸红灯笼摇曳,前来贺喜的人携礼带家眷,进进出出,门庭若市,府邸外的长巷子摆满桌子,宴席还未开始,只有桌,没有佳肴,百姓已经围桌坐下,占据最佳位置。 府外的长桌宴请百姓,府内的长桌请与沈家交好的各家,来的都是县内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得罪不得,还未开宴,桌上已经摆满瓜果酒水,丫鬟婢子随桌伺候。 “大人,夫人,沈府到了。” 严福昌拉开马车帘子,放好马凳,迎两人下马车。 第26章 县令万岁 各家马车规格车身依照富裕程度均不同,见马车如本人,卫澍的马车从未在县内出现,是稀罕物,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议论。 “谁家这是?马车真气派,比陈家的还要有排面!” “不曾见过,可能是沈家的旁戚,也来贺喜。” “娶个妾,前后都娶了十几回了,有什么好值得贺喜?” “说不定是新来的大家族,近来,有不少大家族涌入县内长住。” “这么气派,你们说会不会是皇亲国戚?” 听到可能是皇族,有人瞬时冷脸,锋芒里尽是敌意。 光猜也不是个事,大家将沈家抛之脑后,簇拥到马车旁打探消息,若是新来的大族,此时正是他们最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最好巴结攀附。 在万众睢睢下,谢微宁从马车上下来,抬眼打量沈府,卫澍紧跟其后。 有人眼尖,认出卫澍,欢声高呼,“是县令,县令大人来了。” 昨日新颁布的税政,人头税比往年足足少了十两银子,商税也只按收入比率征税,府衙还白纸黑字承诺,若再出现官府中人欺压商贾,额外上缴税款,可随时来府衙禀告县令,严惩不贷。 新县令为国为民,是大家真正的衣食父母官,值得拥护。 “见过县令大人。” “新县令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 “是啊,有了这税政,往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县令万岁!” 激昂地欢呼雀跃声排山倒海涌来,淹没整个沈府内外,方圆几里的人都被吸引过来驻足观望,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县令大人好生威风。”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沸腾的人群里传来,穿着一身大红婚袍的矮瘦老者,拄着拐杖,被家丁搀扶着出沈府大门。 脸颊瘦得找不到一丁点肉,眼窝凹陷,黑黝黝的眼珠犀利、狡猾,目光没落在卫澍身上,反而阴恻恻打量谢微宁。 看得她心里发毛,打小就生活在县内,又是撒泼的性子喜欢到处玩,谢微宁对各家老爷都有印象。 记忆里,沈老爷只是偏瘦,还没皮包骨的程度,可眼前这人除了苍老枯皱的皮,没有半点肉,不像人,更像是披着死人皮的骷髅。 不止沈老爷,整个沈家人及其面前的沈府都阴森可怖,隐约有层残影,将烈日炎炎和生气隔绝在府外,留在里面的只有无尽的压抑、窒息。 不像是人住的府邸,说是阴曹地府也不为过。 “沈老爷言重了,陛下命我担任青乡县的县令,我也只是在其位谋其事,不辜负陛下,百姓对我的信任罢了。” 卫澍不偏不倚,笑容温和,声音轻扬,看着没什么架子,却让人莫名对他起敬畏心,稍有不敬,磅礴的气势如高山压迫般袭来,雄浑肃穆。 气氛微妙,冷到极点。 偏偏还有人嫌热闹不够大,添油加醋高喊,“嚱……县令说得好!” 百姓愣着,不知该向哪边,突然被这一嗓子吼慌神,脑袋没缓过来,嘴巴瞎跟着直嚷嚷。 “县令说得好!” “县令说得好!” “县令万岁!” 谢微宁:“……” 本想借贺喜探沈家,现在这阵仗,倒像是专程过来找茬。 惹恼了沈家,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也别想踏进府邸,能伸能屈,谢微宁无视人群里冷眼旁观的陈家人,柔声解释道,“大家想来是误会了,我同夫君听闻今日沈家有喜,沈老爷心慈面善,大摆长桌宴请全县百姓参席,十分热闹,特地带贺礼过来道喜,也顺道瞧瞧这名扬四海的长桌宴。” 带来的礼品还在马车上,严福昌听到一半,很有眼力见跑去将马车上的贺礼尽数搬下车,待谢微宁说完,恭敬递给沈老爷身旁的仆从。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将局面扭转,新县令乃圣上钦点,是位高权重的存在,自降身份携家眷贺礼登门祝贺沈家婚宴,是沈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他们跪下相迎都不为过。 不接礼品,便是不给县令面子,有意与官家对立,那可是砍头都平息不了的罪责。 仆从不寒而栗,眼神不停在两边流转,等自家老爷松口。 众人也都停下议论,目视沈老爷,沈家这些年盘根错节,家族产业庞大,在各地及京城都培养有自己的势力,与陈家不分上下。 手腕再硬,也仅是涉及商业,赚取毛头小利,大部分还是掌握在朝廷手上。 权,力。 从来都是权说了算! 众人心底想的,沈老爷比谁都门清,他并不想让步,这里是青乡县,天高皇帝远,还轮不到一个小小县令掌权! 无所畏忌,沈老爷鄙夷地瞧了眼礼品,不拒也不收,就这么亮着他们,先前还只是用余光打量谢微宁,现儿直勾勾盯着,明知故问道,“姑娘是?” 沈老爷眼底闪过浓厚的审视与怀疑,让谢微宁莫名战栗。 她与沈家未结仇,甚至可以说毫无瓜葛,他不该对她露出这样的目光。 除非……那件事,沈家也参与其中。 谢微宁敛下锋芒,面静如水,“我是县令大人的夫人,姓陆,单名一个婉字,家父原是宰相,陆世南。” 此话一出,众人惊得合不拢嘴。 小地方,能见到最大的官就是县令,再往上几级,只能道听途说,更别提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宰相,那是只有在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沈老爷同样被震惊不轻。 宰相陈世南病故多年,门下势力只增不减,在朝中话语权不轻。 是听闻他有个女儿,一直养在深闺,无人见其真容,直到他病故,女儿也还是留在府上,任凭媒婆踏遍门槛,也未传出半点要嫁去谁家的风声。 怎摇身一变,成了探花郎张峥的夫人? 张峥暂且不论,宰相千金万万不能得罪,沈老爷朝旁边人使眼神,换了副笑脸,谄媚到了极致,“原来是陆姑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得了令,仆从接过贺礼,迎谢微宁入府。 氛围一改热络,其乐融融。 卫澍不慌不忙随其后,围拢看热闹的百姓慌忙让道,对他肃然起敬。 如果说圣上钦点的头衔是威慑,前宰相女婿的头衔就是免死金牌,足够他今后在青乡县横着走。 第27章 沈府?鬼府! 府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百姓们落座长桌仍在滔滔不绝议论,聊得热火朝天。 旁边停着一辆崭新宽敞的马车,帘子掀了条小缝隙,里头的人未下马车,一双浑浊的眼眸时刻关注外头动静,亲眼目睹谢微宁和卫澍在沈府门前出尽风头,还得了百姓拥护,地位变得坚不可摧。 周围宾客人来人往,都默契避开,对马车熟视无睹,心知肚明马车里坐着谁,唯有一名看着年岁不大的仆从,鬼鬼祟祟从府里出来,直奔马车旁禀告,“老爷,两人都进府了。” “呵!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玩得一出好伎俩,倒是小瞧他们了。” 马车里传出冷嘲热讽的声音,苍老浑厚的声音透着怒意,“传令下去,务必查清楚那女子的身份,不是谢家丫头一并杀了,尸体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老爷放心,沈府上下都打点好了,万事俱备,今日他们就是长翅膀,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活着离开。” 仆从禀告完,混进人群回沈府。 与此同时,府内曲声悠扬,舞姬轻舒长袖翩翩起舞。 能进府内的都是县内的权势人家,怠慢不得,宴席尚未开始,红绸铺桌,摆上红枣花生桂圆美酒,寓意早生贵子。 谢微宁被簇拥来了正堂坐在主位旁的椅子,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审视、打量、算计……让她坐如针毡,其中最可怖的还属傍身伺候的婢女,眼神幽幽,肌肤苍白无丁点血色,走路轻飘飘,有种脚没沾地的惊悚感。 进正堂前,路过一小段镂空长廊,光斑照在婢女身上,没有影子! 不仅她没有,整个府内的丫鬟、仆从,连同对她举止言语谄媚讨好的沈老爷都如此! 世间万物,妖,灵,都有影子,只有鬼才没有。 这是鬼府?! 下这样的定论,不单只是因为府上的人没影子,脚不沾地,还因为府邸大到房梁,小到茶杯均由上好的檀木制成,散发着醇厚的清香,长廊各处都放有香炉,燃着熏香,烟雾弥漫,香到窒息。 如此浓的香,还是没掩盖住混在当中的那股腐臭味,越往府里走,腐臭味愈发严重。 谢微宁屏住呼吸,对婢女端来的茶水及桌上精致的糕点兴致全无,臭得张不开嘴,也不敢吃。 还记得,从前她看过一本话本,一猎户入深山打猎迷路,饥寒交迫间偶遇一户人家,给他端来膳食美酒,他酣畅淋漓大吃大喝,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荒坟里,嘴中塞满虫子枯叶,他仓皇逃走误打误撞找到下山的路,事情并没结束,回家后猎户大病一场,险些连命都没了。 哪是遇好人家,分明撞鬼了。 此番情形,太像话本里描述的场景,谁知道这些外表精致小巧的糕点,内里是什么东西做的。 她不吃,婢女幽深的眼眸变得狠辣,故意似的端来各种佳肴、糕点,琳琅满目堆成山,盘中各式糕点小巧精致,只看,就能认出是富贵楼的糕点。 富贵楼的招牌就是糕点,样式繁多,价格也偏昂贵,是只有大户人家才舍得买的珍馐,大户人家买也仅是供自家人口腹之欲,置办宴席,需要大量糕点,一般都由府上的庖人照自制。 买富贵楼的糕点宴客,奢靡至极。 谢微宁着眼面前的山珍海味,沈家家底究竟多雄厚,才撑得起这样的挥霍无度。 见谢微宁盯着糕点半天,也没伸手拿,坐主位的沈老爷眼神犀利,“陆姑娘,可是糕点不合胃口?” “不是。” 谢微宁摇头,礼貌伸手拿面前的栗子糕,手还未碰到糕点,盘子就被挪走,换了碟新糕点过来。 婢女介绍道,“陆姑娘,这是富贵楼新出的花生酥,吃过的都说好,您也尝尝。” 听到花生酥三个字,谢微宁脑子一阵麻猝,恐惧从掌心直冲天灵盖。 小时候,她误食花生过敏,导致面部喉咙肿胀,呼吸停滞,险些丢了性命,打那以后,不敢再碰与花生相关的东西。 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家中亲近的人及当时还跟谢家交好的陈家人知道。 是巧合? 还是有意而为之?! 她不敢下定论,更不敢打草惊蛇,强装冷静从盘中拿起一块花生酥,还没吃,只是拿在手中,就觉得浑身发痒,呼吸越发急促。 卫澍坐于她身旁,见她反应不对,不动声色使用传音术。 “怎么了?” 脑中蹦出熟悉的声音,谢微宁余光瞟向一旁,心颤得厉害,担心暴露,不敢回应。 卫澍:“放心,我的传音术,他们破不了。” “花生过敏。” 谢微宁一顿,鼓起勇气说出花生两字,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手心脚心都瘙痒难耐,汗湿了她后背的衣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几瞬时,仿佛过去几辈子。 “换成栗子糕了,放心吃。” “陆姑娘如此抗拒吃这花生酥,可是对花生过敏?要实在吃不了,府上还备有其他糕点,在下这就命丫鬟给您换。” 两道声音同时传入脑海。 极端同极端对峙,她一时难以找到平衡点,只知道必须要吃下这块糕点,否则必会遭陈家起疑,藏在袖中的空手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肉中,血丝渗出,刺痛唤醒她迷离出神的思绪,硬着头皮将另一只手中,还是花生酥模样的糕点塞进嘴里。 心咯噔一震,手臂上泛起红疙瘩,钻心的痒,幸好袖子过长,掩住了。 停留在齿间的“花生酥”不是想象中酥饼的口感,香甜软糯、入口即化,结结实实是栗子糕,迈过心中的坎,也就不害怕了,放下心将剩下一半糕点也塞进嘴里,吃得急,险些噎住。 “不喜欢不用勉强,你从小就不爱吃糕点。” 卫澍清朗的嗓音打破堂内的寂静,沏了杯温茶递给谢微宁。 “多谢夫君。” 谢微宁接过茶一饮而尽,脸上笑容淡雅,“我虽不太爱吃糕点,但念在沈老爷子一片心意,不吃,倒显无礼,传出去要说丞相府不给沈家面子了。” 第28章 陈老爷 沈家在青乡县有地位,实力不容小觑,仅限此地,跟富可敌国的丞相府相比天壤之别。 丞相府嫡女给偏远小县家族面子,吃不爱吃的糕点,传回京城,陆大人门下旧部大臣能把青乡县踏平。 婢女自知事大,默默将糕点撤走。 沈老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没因奸计失败恼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摆出无所畏惧姿态,眸中重新绽放算计锋芒。 谢微宁佯装没察觉,笑容不减,只是掩在笑容下的冷意渐深,恨意徒增,她看到沈老爷算计锋芒中增添了新人物。 不,不该称他为沈老爷。 该叫陈老爷才是! 看来今日陈范郎不探出她身份,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事到如今,她已然无路可退,只能朝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能拖一时是一时。 随她来沈家赴约的卫澍、探花郎县令大人,表面与寻常无异,实则只是一个躯壳,大半修为、精力都放在分身身份潜入陈家找人。 昨夜,禁军为二皇子失踪一事而来。 半个月前,二皇子扮太监出宫游玩,禁军一路搜寻往南到晋州彻底音讯全无,随行的几名仆从皆遭刺杀,尸首弃在晋州城外的乱葬岗,独二皇子生死不明,没有尸体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此事重大,禁军拿不定主意,只得沿路西来青乡县找祭司大人,秘密搜寻二皇子下落,二皇子出事前后,陈家人在晋州十分活跃,出事后,他们也跟着销声匿迹,二皇子极有可能被陈家人带来回青乡县。 陈家算准,他们会顺线索摸来沈府破疯婆子惨死一案,将精力都放在这里,探她身份,做局杀新县令,拿回职权。 他们刚好趁此机会,反其道而行之,查陈府,找二皇子。 天家秘闻不是一般人能窥探,但只要存在,就会有闲言碎语传出,二皇子宫中嫡出,生母赫连皇后出身显赫,娘家是开国功臣赫连一族,当年赫连将军誓死追随陛下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在朝中根基深厚。 赫连皇后与陛下成婚多年,仍得圣宠,六宫嫔妃莫能与之比肩。 陛下子嗣单薄,仅育有两位皇子,三位公主,公主们都尚年幼,最大的也才十岁,大皇子年过二十,圣母是项贵妃。 项贵妃从前是陛下的妾室,身份低微,因孕大皇子有功,母凭子贵才赐了贵妃身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项贵妃娘家人也从贫苦百姓,一跃成了高不可攀的皇亲国戚。 这些年,项氏一族四处拉拢权臣,目的显而易知,要给大皇子铺路助他拿下皇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能理解,奈何太急功近利,风言风语传到陛下耳边。 陛下为此龙颜大怒,对大皇子心怀芥蒂。 有传言,陛下欲要立二皇子为太子。 传言,传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谁也不知道是真亦假,但朝中拥立二皇子的百官确实比大皇子多,不为别的,仅凭他有个厉害的祖父。 二皇子出事,天下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找回他,迫在眉睫! 找人是大祭司的任务,她的任务留在沈府牵制陈家人。 若只是她一人光脚不怕穿鞋,陈家人奈何不了她,可爹爹来了……沈范郎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好机会,势必有所动作。 谢微宁试想无数个坏结果,给自己建立心理防线,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都要保住陆婉这个身份,撇清跟谢家的关系。 视线下,谢德衷领仆从进正堂,走至陈范郎跟前行礼,举止谦卑,小心翼翼,“晚辈德衷见过沈老爷子,今日是您大喜之日,晚辈谨备薄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您海涵。” 谢微宁心跳怦怦,指尖将裙摆揉得皱巴,心里建再多防线,见到爹爹愁苦的脸还是为之动容、难过。 谢德衷今儿换了一身喜庆衣袍,头发染黑如墨,颓废的脸上硬挤笑容,整个人看着年轻不少,衣袍能换,发丝也能染黑,空洞无斗志的眼神,再也变不回曾经的谈笑风生熠熠生辉的样子。 谢家在外人看来是比不上沈家富裕,但也没沦落需要如此鞠躬卑微。 先前,她以为爹爹愁苦,事因在她,现在看来远不于此。 她不敢细想。 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德衷来了。” 陈范郎暴戾看了眼谢微宁,见她没什么变化,暗讽一声,起身相迎,“德衷,你来的正好,这些年,你不常出府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县新上任的县令探花郎大人,深得陛下器重,前途无量。” 张德衷才坐下,一听了不得,惶恐起身,“小的见过县令大人。” 卫澍思绪神游在外,只留下一魂配合谢微宁应付众人,见此情形,一招回魂,冷静起身拱手回礼,“张老爷言重了,张峥初来乍到,日后还有许多事要仰仗谢家,仰仗谢老爷。” 宽大的衣袍上扬随即落下,变化再快,也还是被谢微宁察觉到异处。 卫澍左手手臂上多了一条血淋淋的伤痕,血液将衣袖内里浸湿。 幸好正值倒春寒时节,早晚温差大,衣袍厚重隔住血,不让其渗透到外头,惹疑。 谢微宁游移,回想卫澍在马车上给她卷宗那会,手上还没伤,进沈府这半个时辰也没地受伤,是分身去探沈府,起事端了? 分身以影铸形,虚无缥缈。 被打,散形就是了,怎还能伤及本体。 “阿宁,别发愣。” 卫澍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谢微宁回神,问:“去陈府可顺利?” 卫澍答:“顺利,陈范郎可能有后手,你要是招架不住,同我说,我将你也换成影子。” 谢微宁:“……” 顺利个屁,大哥,你血都快飞我脸上了。 卫澍又道:“要不要换?” 谢微宁回绝:“不换!”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爹爹还在这里,她怎能自己走! 卫澍道:“那我走了。” 谢微宁在心中“嗯”了声,视线朝前正视谢德衷,大家都看,她不看,反倒容易生疑。 第29章 照拂谢家 离得近,目光热烈真切,很难不被注意到,顺理成章分到爹爹的目光,纵使她心中汹涌澎湃,面上也不能露分毫,平静点头致礼。 谢德衷不知此刻在他面前的姑娘,是自己日思月想的女儿,只觉得能坐在沈家主位旁侧,身份定然高贵不可攀,不敢多瞧,低头拱手回礼。 “爹爹,我是宁儿啊。” 生她养她的爹爹,给她行礼,相顾无相识,谢微宁心尖战颤,百感交集。 陈范郎冷眼旁观,见两人无明显互动,连眼神都没多给对方几眼,毫无相识可能,不罢休,又扬声说道,“瞧我一时糊涂,忘了介绍,这位陆姑娘可大有来头。” 闻言,谢德衷看谢微宁的目光更加敬重。 陈范郎不悦,直戳他心窝子,恶狠狠道,“陆姑娘乃前宰相大人千金,也是咱们新县令夫人,不知为何,看到她,我总想起微宁,德衷,你说要是微宁,齐宴,齐应都还在,也这般大了吧,晃眼这几个孩子出嫁,娶妻的年纪了。” 听到久未被提及的名字。 谢德衷表情僵住,双眼通红,连逞强装样子的笑都挤不出一丝。 喧闹的正堂在一刹那沉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默然望之,思绪复杂,对陈范郎投去埋怨的目光,现在沈家发迹,家族基业庞大,阖家欢乐,可别忘了十几年前没落回青乡县,一大家子人挤在又小又破的祖屋,漏风漏雨,后来修缮屋子的钱还是谢家救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家没有遇难事的时候。 何况三个孩子接连出事,一直是谢家人过不去的坎。 谢德衷大半辈子只娶了一位正妻,没纳妾,没寻花问柳,为人正直乐观,将三个孩子培养得开朗活泼,一家人淡泊名利,不争不抢,关门过自己的日子。 自问没做过罪不可赦的恶事,却遭这样的不幸,辛苦养育的三个孩子,一个死在恶妖手中,一个葬身火海,唯一的女儿还被恶妖掳走,至今生死不明。 任谁想起都唏嘘不已。 这些年,大家自觉避开,不在谢德衷面前提孩子,不戳他伤心处。 出事后这五年,谢家人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参与县内任何节庆,今日沈府婚宴,娶一个位无关紧要的妾,沈德衷带贺礼前来,给足面子。 沈老爷子怎有脸说出这些话! 谢微宁脑子轰的一下,心跳停滞,耳朵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混沌,陈范郎的话像鬼魅般缠绕在她心尖,一遍一遍又一遍,无限重复…… 怎么会,怎么可能!疯婆子法力高强,怎么会没救活大哥,还有二哥,他在山中有爹爹叔伯护着,怎么可能会出事。 不会的,不会……一定是幻听了,假的,是陈范郎想揭露她身份,编造的借口! 一定是这样! “爹爹,快解释啊。” 谢微宁看向谢德衷,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张嘴催促。 谢德衷目光同样落在谢微宁脸上,激动、落寞,变化只在眨眼间。 便缓住心神,满怀歉意道,“陆姑娘是金尊之躯、福泽绵长,宁儿、宴儿,应儿都身弱命薄,不能与陆姑娘相提并论。” 这几日有关新县令的风声繁多,他也听了些,加上从前得知的内幕,知道新县令张峥为报丞相恩情娶了其女陆婉,无论将来朝堂、天下局势如何变化,都需护她一生安稳。 陆婉是与宁儿身形相似,可她不会是宁儿,丞相嫡女身份怎能被冒名顶替。 如今,他只有一个期盼,期盼宁儿早已身亡,这样也能少受些罪。 这孩子娇怯怕痛,受不得这般磋磨。 也怪他一生平庸无为,没能力护孩子们。 谢微宁攥紧的手无力垂下,剧烈跳动的心也在此刻趋于平静,太静了,甚至感受不到跳动。 哥哥…… 她念不出那个字,也没办法把这个字同兄长们联系在一起。 怎么会,怎么会…… 陈范郎紧盯谢微宁的脸,她反应,与此同时,围在他周围、以及混在宾客里侍从都悄然靠过来,只等他一声令下,立刻动手! “阿宁。”卫澍一朝回魂。 “我要留下!” 谢微宁打断他施法,平稳发颤的声音,宽慰谢德衷,“爹爹病逝头一年,我怎么都想不通,也接受不了他已经离开的事实,整日以泪洗面,后面转念一想,爹爹生前疼我爱我,不舍得饿我受半点委屈,他若知道我因为他的离开伤神颓废,定很自责、悔恨,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望谢老爷节哀,保重贵体,早日走出来。” 谢德衷颔首躬身,“多谢陆姑娘教诲,小的记下了。” “我年少丧父,谢老爷晚年失子,倒是同命相连,爹爹在京中有不少旧故,夫君又得圣上重用,陆家自当照拂谢家,日后若有需要,尽管知会便是。” 谢微宁一语双关,既表明她与张峥的情意并非露水情缘,各取所需,也间接给沈老爷下马威,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能力同时找探花郎,找丞相府的麻烦。 卫澍紧随道,“谢老爷有需要,尽管来县衙府寻我们。” 谢德衷受宠若惊,抬起皱纹遍布的脸直视两人,又紧着低下连声感谢。 宾客们上一秒还同情谢德衷经历坎坷,为他打抱不平,下一秒羡慕嫉妒,谢家傍上丞相府,不出几年必重振辉煌,八辈子也修不了的好福气。 陈范郎眼神如刀,恨不得立刻将三人碎尸万段。 偏偏这两尊佛,他不能当众惹,只能暂时将这口怨气吞下,稍后再讨回来。 等过午时,他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范郎又气又嫉,大甩衣袖坐回位置,转身瞬间,瞟了一眼角落的仆从。 仆从即刻领悟,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没一会气喘吁吁从正门跑进来,“老爷,老爷,吉时要到了,请随小的移步去房中更换喜服,迎新娘。” “诸位好吃好喝,我去去就来。” 陈范郎顺势应下,起身离开,临走还不忘瞪一眼谢微宁,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第30章 新郎 他一走,没后顾之忧,宾客议论声渐起,嘈杂纷扰。 “沈家真是怪诞,娶个妾,每次都大动干戈,还拜堂,一家之主跟妾拜堂,古往今来属沈老爷子第一!” “这有什么?还有更邪乎,婚宴规矩传了几千年,历来都是上午接亲,晚上拜堂,晚上入洞房,沈家全部反着来,中午接亲,中午拜堂,下午天还没黑,就急匆匆将所有人赶出府。” “天黑谁想待在沈府,阴森森,路过府门前寒毛起一身。” “你们都听说了吗,有人传沈府近来闹鬼,闹得厉害,吓跑了好几名道士,疯婆子还活着时曾来过沈府,不知有没有将厉鬼俘获。” 讲到疯婆子,大家脸上表情各异。 疯婆子惨死一案榜上钉钉,她就是被恶妖所杀,恶妖臭名远扬人人惧之,恶鬼,与恶妖仅相差一个字,厉害程度远在恶妖之上,那是恶念与怨念交融凝结成的污秽之物,在没有阳光的午夜,无人能敌,虽说是谣言,但无风不起浪,谁敢保证这是假的?万一这恶鬼如今就混在人群中,听到谈论,恼羞成怒将他们都杀了。 那可不得了! 大伙默降音量,不敢再议论沈家,扯别的闲事。 卫澍回魂后没离开,在应付拉他扯闲的宾客,一边用尽吃奶劲奉承试探,一边鼓足劲含糊搪塞,顺道打听有关沈府的小道消息。 真相往往就藏在不起眼的闲聊里。 谢微宁坐在他身旁沉默无言,耳朵有一听没一听着,心思更多在爹爹谢德衷身上。 男女有别,尊卑有序,同时还要警惕陈家,于公于私,她都没法再和爹爹说话,想起兄长……心中愁闷迷离,没心思再听宾客扯闲,起身去后门透气。 后门僻静人少,假山矗立,流水潺潺,围池水小道栽种的花草树,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如果没有阵阵恶臭,倒是个难得的避暑好去处。 卫澍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见她有所察觉,坦然上前相赏幽静美景,面上不言,传音术用到冒烟。 “你兄长的事,我知情,应该早些告诉你,抱歉!” “谢家虽没落,百年基业尚在,陈家一时半会还击不垮,另外我也派有人在谢府外护他们周全,别太担忧。” “眼下最危险的是你,陈范郎两次试探都没得逞,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使的手段只会更狠厉,我送你回府衙,秘密启程去京城,日后你就是陆婉,陆丞相孤女的身份能保你安然过完这一生。” 谢微宁摇头拒绝,双眸犹如闪烁的火炬,锐利坚定。 “大人心意微宁心领了,只是谢家身处险境,前途未卜,我为谢家儿女哪能临阵脱逃,自个过逍遥日子。” 兄长的仇要报,要亲手报,还要报得漂亮,才对得起兄长们这些年对她的宠爱,才无愧于黎家列祖列宗。 谢微宁认真问,“谢家的事,大人知道多少,可否都告诉我?” 卫澍偏头看她,明知她性子倔,不会轻易放弃,还是忍不住奉劝一句,“陈早已不是从前小门小户,这潭水……” 谢微宁打断他的劝说,态度坚定,“大不了一死,我本就是险死之人,孤然一身,有何惧?死前能拉走一人,黄泉路上有伴了,能拉一双,赚了!” “吉时到——” “迎新郎新娘!” 此时,正堂内传来高昂的叫喊声。 卫澍顿了下,余光瞧熙攘热闹的正堂,语气同样决然,“若今日你能摆平沈府之事,我直言不讳,不能,老实去京城。” “望大人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两人返回正堂,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人堆里瞧这场出乎常理的婚宴,新郎新娘身穿大红缎面喜服,手拿牵红,垮火盆,进高堂,喜婆紧搀新娘子,同她寸步不离,脸上尽是欢愉和祝福,宾客呼声鼎沸,没人意识到两位“新人”的怪! 是真的怪,诡异惊悚程度堪比见诡阎王。 新郎沈老爷子目光呆滞,根本没有目光,瞪着大大的死人眼,身上披着沈老爷瘦弱的皮囊,实际上是个死了很久的骷髅,肉身脏器腐烂,散发阵阵恶臭,混浊的鬼气缠身,也幸亏有鬼气支撑,不然早成一滩烂散骨头。 谢微宁皱眉,“前边的沈老爷子是陈范郎假冒,这个才是真的?早死了!” 死成了这样还拜堂娶妾,还娶了十几个?真的活久见! 卫澍道:“是死了,但他不是,沈老爷子年近七旬,这具骨架尚且年轻,尸骸另有其人。” “假冒?!” 有人,不对,有鬼,呃……好像也不太准确。 有骷髅假冒沈老爷子拜堂娶妾? 人有意识归功于七魂六魄,死了,魂魄散体,留下肉身只有腐烂化为尘土这一结果。 倘若是刚死,魂魄未散尽,肉身也未腐烂,厉害的山精野怪能短暂操控尸体。 拜堂这具都成骷髅了,少说死有一年半载,精怪根本没法附身。 除非,骷髅自个成精了。 骷髅成精,古往今来第一例。 嘶。 嗯! 有意思。 “一拜天地——” 傧相高喊,新郎新娘同时转身拜天。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滂沱大雨,天色阴沉,雷声闪电交加,在神鬼为上的时代,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没了太阳,府中气氛变得压抑,鬼气弥漫。 宾客面露惧色,窃窃私语,动了离府念头,苦于没人带头,都在徘徊观望,不敢当出头鸟。 “二拜高堂——” 傧相加高声音盖过宾客的窃论声。 一骷髅一新娘齐齐跪下,面前的高堂空无一人,只有两把红椅一个红桌,外加两杯滚烫的热茶。 “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面对面对拜。 谢微宁睨着新娘子,拿牵红的手纤细白皙,是人。 是人,不一定是新娘本人。 沈老爷子要娶的妾叫柳迎儿,今年十六,但看这双手确实符合,可拜堂的不是沈老爷子,是个无名骷髅,那么红盖头下也可以不是柳迎儿。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红盖头遮太严,新娘究竟是不是柳迎儿,无从考证。 第31章 新娘是谁? 卫澍似洞察她的心思,适时询问,“在想什么?” 谢微宁道,“你说,新郎从老头变成骷髅,新娘会从人变成什么?” “掀开不就都明了了。” 掀……开? 谢微宁哑声,眼睛瞪得溜圆。 大婚当日,宾客当众揭新娘子盖头,传出去都不用陈家出手,百姓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们。 “雨天偶尔刮阵狂风,很正常。” 卫澍悠悠言之,话音落下那刻,堂外吹进来一股大风,新娘子恰好礼成转身要被搀扶去洞房,风掀起红盖头露出一张娇柔脸庞。 新娘子肌肤胜雪,眉似远山含黛,杏眼潋滟,十足的娇柔美人。 坊间议论中,沈老爷子偏爱此类型的姑娘,近两年娶的十几名妾,一个比一个娇媚,是新娘子不假,只是这张脸怪熟悉。 谢微宁绞尽脑汁回想,终于在庞大零碎的过往中,找到与这张脸有交集的记忆。 只有短暂的一面之缘。 是昨日被护卫撞倒,告诉他们姻缘树香火没落,佛陀寺取而代之的姑娘! 她竟是被沈家强取豪夺的姑娘,柳迎儿?! 惊愕间,喜婆已将红盖头扯下,摁得紧紧的,搀扶新娘子去婚。 女子贞洁重要,新婚当日红盖头只能由夫君揭开,虽说风吹怨不得别人,终归不吉利,何况沈家还是富甲一方的大族,最看重彩头,真要追究起来,轻则这桩生意不保,重则脑袋落地,喜婆忧得两腿发抖,惶恐不安。 新娘子走在前,骷髅新郎被几名同沈老爷子交好的旧友,起哄去闹洞房在后,一群人闹哄哄往婚房去。 余下来参宴宾客如获重负,仓皇随其后出正堂。 宁愿在屋檐下躲雨也不开肯继续留在正堂,里头浊气逼身,浑身不自在。 宾客相互观摩,看谁有胆先一步离开沈府,后边大部队必跟之,奈何各有顾虑,谁也没走。 青乡县看似商贸兴盛,妖魔神……各路人马,只要有商业头脑都能就地做生意,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实则大半产业都集中在以陈家马首是瞻的大家族手中,底下的小家小族,想要立命安身得听从安排,簇拥大家族。 当年谢家鹤立独行,下场…… 谢家这样的大族遭重创都一蹶不振,他们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 这场婚宴就是断头饭,也得咽下去。 这么一闹,高朋满座的正堂只剩下县令,县令夫人。 谢微宁扫视眼前空荡荡的高堂,红烛摇曳,庄严肃穆,每一处都透着沈家过往辉煌,大家宗族底蕴,然则,辉煌早已一去不复返,人去楼空,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落寞。 百年家族,几番挣扎起落,终究还是抵不过时间洪流,被彻底淹没。 沈家如此,谢家也如此…… 感慨万千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对! 柳迎儿家在城西,住在那大多都是生活拮据的贫苦百姓,也正因她家境不好才被卖来沈家做妾。 可昨日护卫撞倒她时,她身穿绫罗绸缎,举止端庄大方,气质出众,不像寻常百姓家养出来的女儿。 要硬说气质与神俱来,那一身衣裳没法狡辩,光是嵌在上头一颗不起眼金珠,就够普通人家一年半载的花销。 沈家有这闲钱,不会为五十两聘金卖女儿。 除非,新娘子不是柳迎儿! 可若新娘不是柳迎儿,会是谁? 历往婚俗,新娘子清晨乘婚轿来夫家,要先在婚房待上好半天,傍晚时分才拜堂入洞房,沈家另辟蹊径,中午迎娶新娘,中午拜堂入洞房一气呵成。 迎娶新娘的婚轿从柳家直接到沈府,全程喜婆贴身伺候,谁会大费周章调换新娘子,就为跟一个骷髅拜堂成亲? 这事怎么搁哪想都荒谬。 摸不着头脑,谢微宁扭头看卫澍,想问他可曾听说骷髅成精一事。 大祭司历经风雨,想来对这些诡事要比常人更了解。 不扭头不知道,一扭头吓一跳。 身后空荡荡,无人,也没有鬼,墙角的东西勾住谢微宁的目光。 之前到处都有人,没注意到墙角缝隙处贴了一排缚魂符,怨念凝结的鬼气缠绕其身,化成隐约可见的“鬼手”企图想将符纸扯开,挣脱束缚。 她学艺不精,只认得这是缚魂符,镇压邪祟用的,不了解不同的符对应镇压的东西,奈何眼前的阵法太显眼,太大胆,不加掩饰,直接在正堂四面墙角下贴满符纸,连她这样的门外汉,都能看出这是将整个沈府变成一张“符”镇压府下的东西。 此阵法道力极高,不是一般人能设下,用途也绝非寻常镇压冤魂那么简单。 傀儡新郎,未知身份的新娘,孙武平之死,缚魂符,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发指,藏匿在沈家背后的事太可怕,超乎想象。 谢微宁脚步踉跄,着急寻找卫澍的身影,让他尽快探完陈府离开,拖到晚上阴煞起,在劫难逃。 偌大的正堂无风亦无人,静谧得可怕,突然一道身影快速从后门掠过。 谢微宁敏锐察觉到,迈步往后门去。 那人背对着她,身着黑色官服,冠发高束,放人堆里也是耀眼难忽视的存在。 是卫澍。 这厮总是这么显眼。 “夫君。” 谢微宁咬牙出声唤他。 沈府诡异森然,陈家虎视眈眈,他还有闲工夫到处乱晃。 卫澍脚步一顿,没应答也没回头,稳步朝前走,进了沈府后院大门,消失不见。 嘿,装聋作哑是什么毛病。 谢微宁急了,连名带姓大喊,“张……”峥字还没来得及念出口,浑浊强大的鬼气将她吞没,四肢不受控制,穿过恶臭冲天又混杂熏香的长廊,前后脚进沈府后院。 和正堂前挂红绸红灯笼的喜庆热闹氛围不同,这里枯草残败,遍地符纸破瓦,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僵尸在啃食天灵盖。 走过一地狼藉,尽头是一扇陈旧贴了符纸,又被撕下的,纸糊斑斓的木门。 只有门,没有屋子! 取而代之是个地窖,借助下雨灰蒙的天,隐约能看到青石板铺成的阶梯,缓步朝下通往地底的幽深,才靠近,腐臭味如热流浪般扑面而来,臭气熏天,胃部翻涌作呕难忍受。 第32章 地窖?婚房! “死腿,别走了!” 谢微宁屏住呼吸,拼命想止住被控制的四肢,无济于事,手有自己的想法,拉开木门,迈着轻扬的脚步摸黑下地窖。 穿过一段伸手不见五指,臭到窒息的长隧道,视线豁然开朗,脚步未停,谢微宁整个人僵住。 地窖的尽头竟是个房间,还是个婚房。 红纱帐,红绸系悬梁,四面窗户上都贴着大大的喜字,窗外却不是常见的庭院楼台,流水潺潺,而是敦实的土墙,无穷尽的鬼气从里面渗出蔓延至各处,在幽幽烛光的衬托下诡谲怪诞。 可就是如此怪诞的窗户,在这个荒唐的婚房里,竟是最寻常的存在。 往前,屏风后,红帐帘下骷髅新郎仰躺在床榻毫无生气,床边指甲抓痕遍布,干涸绣化的血丝掺杂其中,让人不寒而栗,曾有人,在这张床上受过非人的折磨。 床榻边,新娘子穿的红嫁衣脱落在地,却不见人影,房间寂静,没有一丝生气。 假扮新娘子柳迎儿的人,究竟是谁,现下身在何方,真正的柳迎儿又在哪? 还有卫澍。 进了后院就没了踪迹,从后院到这里仅有一条路,他能去哪?! 谢微宁的四肢仍被操控,走到床榻后侧,控制力突然消失,她没站稳,像失线木偶瘫坐在地上,呆愣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一刻,腐臭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化成泪水,湿透眼眶。 墙角堆积了十几具只穿里衣的尸骸,有的已经化成白骨,有的还在腐烂生蛆,未腐烂完全的那具女尸,依稀可看出脸颊稚嫩,年岁尚小,不足二十。 其他尸骸尚且如此。 十几具年轻女子的尸骸,近两年,沈老爷共娶了十几名娇美妾室,自打进了沈府,未回过娘家,也无人见过她们。 妾室地位低微,活动范围只能有后院一小寸天地,一辈子困于高墙深宅,没人往其他方面想,更没想到,她们都死了…… 十五六岁,正值芳华正茂之年,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谢微宁浑身绵软,精神气像被抽干了一般,好半响才缓回神。 累累白骨中,有两具“尸体”面朝下,裸露的肌肤白皙透亮,不是死人的青紫色,瞧着还有生气,兴许有救活的可能。 她扑奔过去摇晃两人,企图将她们唤醒,没有反应,拨开其中一人遮在脸上的头发,露出的竟是拳儿的脸。 !! 谢微宁喉咙发紧,血液从脚尖直冲天灵盖,麻痹感席卷全身。 从清晨在府衙与拳儿分别到现在,不足半日,短短几个时辰,拳儿怎会被换衣裳,关在这地窖里。 其他尸骸均为沈老爷的妾,拳儿与她们并无瓜葛,为何要给她换上同她们一样的衣裳? “嘭嘭嘭——” 地面上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长刀搏斗抵御发出的刺耳声伴随阵阵灵波袭来。 她和卫澍进陈府前,派了暗卫先行潜入,想来是被发现了。 顾不上想拳儿出现在地窖的缘由,谢微宁更加用力摇晃她,空出的另一边手探另一女子的鼻息,气息微弱。 只是昏迷,能救! “醒醒,快醒醒。” 谢微宁同时按两人的人中,能同时控制她和卫澍,对方就算不是恶妖,修为也只高不低,不好对付。 更何况,对方在暗,她在明,还没灵术傍身,凭她一人之力没法将两个昏迷的人拉回十几米之上的地面。 只能先将她们喊醒,最主要把拳儿喊醒,她是高阶妖,只要妖力运用得当,不会走火入魔,能与之一搏,增添逃生机会。 “咯咯咯……” 背后蔓延的鬼气飘出女鬼诡异的笑声,鬼气化成无数张鬼脸四窜,重重撞在她手上,阻止她喊醒她们。 鬼气没有实体,怨念之深足以害人,撞到手,淤痕形如尸斑遍布谢微宁纤细的手腕,疼入骨髓,直冒冷汗。 “拳儿,快醒醒,快醒醒。” 谢微宁没放弃,忍着疼,继续喊。 拳儿是眼下,能活着离开地窖唯一的希望! “呵呵,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工夫担心别人,真是情意之深,让人感叹呢。” 鬼气幻化的鬼脸们改变方向,横冲直撞撞谢微宁的身子,将她撞倒在地,紧紧压着。 实力悬殊,正面交锋只能吃亏。 谢微宁咬紧牙关,改变策略,用脚踢拳儿,嘴上骂骂咧咧转移恶妖的注意力。 “谁在装神弄鬼,给姑奶奶我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能耐,胆小鬼,见不得光的晦气东西。” “死丫头,我撕烂你的嘴!” 阴沉的诡笑变得恼怒,全屋鬼气顷刻间涌向床榻边,将地上的红嫁衣团团围住,下一刹,一幕惊悚目光出现在谢微宁眼前,让她堂皇结舌,终身难忘。 只见鬼气渗进红嫁衣,将整件衣裳撑起来,四肢头颅凭空从空荡的衣袖领子口长出,浑浊的鬼气变成模糊影子,化成一名饱经风霜的女子。 双眸幽怨,紧瞪着谢微宁。 移动速度之快,眨眼从床榻旁来到谢微宁面前,用劲掐谢微宁的脖子。 是拜堂的新娘子,也是昨日在姻缘树下就见到的姑娘。 昨日见她,气质纯粹,今日浑身被浊气怨念缠身,恐怖狰狞,与那夜假冒拳儿的女鬼如出一辙。 恶妖本体找到了! 是一件红嫁衣?! 嫁衣成精比骷髅成精听来还要匪夷所思。 饶是谢微宁自认博览古怪典籍,饱经世故见闻,一时也难接受这个结果。 脚下,拳儿有了细微动静,有醒来的迹象。 还得继续转移注意力,拖时间。 谢微宁呼吸急促微弱,被掐得脸色青紫,双腿借挣扎之力继续踢拳儿,嘴上继续跟恶妖周旋。 “那夜假冒拳儿的人是你!” 女子突然松开手,没有支撑力,谢微宁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麻木酸疼,加之妖气侵体,趴在地上连起来的劲都没有,沦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见此,女子志快意惬,露出森森笑容,手似锋利的匕首滑过些谢微宁的脸,“不愧是丞相之女,聪慧过人,我很满意,侥幸让你夫君逃了,不过没关系,还有你,等解决好你,我再去寻他。” 第33章 沈画屏 “啧……你这副样貌没我的好,不过你的身世我,我很满意,丞相之女,金尊玉贵,还有一位前途无量的探花郎夫君,你放心死去,我会好好享用你的身份,同你夫君恩爱到死,举案齐眉。” 女子的手从脸颊缓缓滑落至脖颈,锋利的指甲深陷肌肤,痛感与对死的天然恐惧一并袭来。 谢微宁心跳如鼓,撇眼看到床榻上的骷髅新郎,试探道,“也行,那我替你下阴曹地府问问这位仁兄,他可曾爱过你沈画屏。” 沈家记录在府衙的户籍信息里,唯有二小姐沈画屏身份存疑,来历不明。 私下都传,沈小姐不是沈老爷子的孙女,是光明正大带回家中养的妾室,最得沈老爷子宠爱,不允府中任何人靠近。 为此沈老夫人勃然大怒,在沈画屏来沈府的第二年,病逝了。 假冒新娘子的人奢华贵气,不是柳迎儿,极有可能是沈府的二小姐沈画屏。 听到名字,沈画屏的脸刹时阴沉下来,怒气冲上眉梢,一把推开谢微宁,尖声怒吼,“我不是沈画屏,不是,这样脏脏的名字配不上我!” 她眼底含泪,立于铜镜前,镜子里只有一团恶浊黑气,照不出她半点引以为傲,娇艳无双的容貌。 “我不是沈画屏!” 沈画屏彻底崩溃,“我是气运灵,是灵,万物孕育而生,我不该变成这样,都是你们的错,你们都该死,都该死,全都给我死!” 她大张双手,源源不断的鬼气从墙壁里渗出,为她所用。 天色渐晚,又是阴雨天气,鬼气浓郁强烈。 她要大开杀戒,无人能敌! 谢微宁倒在地上,被包围的鬼气压得起不来身,魂魄浮沉,神智也跟着恍惚不已,昏昏欲睡。 鬼气侵体,一旦昏睡过去,怕是再也醒不过来。 不能睡,不能! 兄长的仇还没报,她还没见过娘一眼,不能死,不能! 谢微宁强撑着精神气半睁眼,不让自己昏迷。 意识强大,怨气更强大,意识一点点被侵蚀,眼睛缓缓合上,耳边还在不停充斥着沈画屏自言自语的宣泄声。 “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自作自受,活该!” “你们将我封印在沈家,囚禁在地窖里,屈辱我,折磨我,利用我的气运重振沈家,积攒万贯家财,最后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死在自己亲手设下的阵法里,永世不得超生,滋生的怨念还成了我的灵力,哈哈哈,活该。” “该死,都该死,都死了……” 昏沉之际,耳边传来拳儿的声音。 “陆姐姐,这间屋子四周都填满了缚魂符,瞧布局,像邪阵聚财术,也不确定,我只在婆婆收藏的典籍里见过阵法图案,没见过实物。” 气运灵,聚财术? 原来如此。 纷繁复杂的闹剧,终于拨开云雾见光明。 阵法能布下,就能解开。 解阵关键在于阵眼,破阵眼,阵法随之瓦解。 可脑袋实在昏得厉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谢微宁摸索拉住拳儿的手,在她手上写下“破眼”两个字。 她特地写得很慢,生怕拳儿品不出。 拳儿道,“陆姐姐,我不识字。” 谢微宁:“?” 谢微宁:“……” 一股灵力从手心涌入身体,体内的鬼气被打散,有了睁眼的能力。 谢微宁睁开眼,是拳儿在给她渡灵力。 渡灵力比使用灵力要更消耗,拳儿还控制不好自身灵力,容易走火入魔,谢微宁抽回手。 “拳儿,能找到阵眼吗?” 沈画屏是灵,灵万物孕育而生,没有害人的能力。 她能杀人,是因为能操控怨念。 只要阵法一破,冤魂散开,怨念不复存在,她就杀不人了。 拳儿道:“阵眼是地窖,不能破,破了地窖会塌,所有人都出不去了。” 地窖? 阵眼! 谢微宁抬头看屋顶,鬼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不对! 气运灵虽万物孕育,可有人烟的闹市孕育不了,只有在远离人烟,灵力充足纯净的深山老林才会滋生灵。 也因此,灵多为木。 地窖是土。 针对灵的阵法,阵眼不是地窖,是婚房! 谢微宁道:“拳儿,灵为木,地窖为土,地窖会不会只是幌子,婚房才是真正的阵眼!” 拳儿一听,连连点头。 “有这可能,婆婆说,很多走偏门的人设阵时,会专门设置与真阵眼相似的假阵眼,迷惑世人,保护真正的阵眼不被破坏。” 谢微宁紧张问,“那你可知聚财术的阵眼如何破?” “知道,婆婆教过拳儿,割指取一滴血混合灵术,边念破阵咒,边将血投掷阵眼,就能破阵,不过要修行之人的血才有用,我是妖,破不了。” 说到这,拳儿垂下目光,泪光闪烁呢喃,“要是婆婆还在就好了,咱们就有救了。” 是啊,要是疯婆子还在,今日赴沈府婚宴这般困难重重。 谢微宁抬手轻柔拳儿的脑袋,“疯婆子教你符语,说明你有破阵的能力,不会灰心,试试看。” 灵力低下的妖破不了修行者设下的阵法,但拳儿是高阶妖,身上还有疯婆子的内丹,兴许能破。 眼下也没别的更好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那我试试。” 拳儿被谢微宁的话鼓舞,缓缓伸出手,正要划破手指取血。 弥漫在周身的鬼气突然消散,两人抬眼与面前的沈画屏六目相对。 沈画屏一惊,看拳儿的目光变得狠厉,“死丫头,三番五次坏我的好事,倒是小瞧你了!” 见她彻底对拳儿起杀气,谢微宁暗叫不好,将拳儿护自身后,转移话题,争取破阵时间。 “短短两年间,沈老爷强娶十二名美妾,与之拜堂成亲大肆操办,但其实真正拜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无辜女子,是你跟床榻上这位骷髅兄台,沈府负你囚你,你杀她们情有可原,可这些姑娘什么都没做,却被你肆意杀害,永远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何其无辜?她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们?” “一介人类连自己都护不了,还妄想护妖,讨公道,可笑,愚蠢!”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她们,让她们亲口告诉你。” 第34章 过往 沈画屏不吃套路,再次凝结鬼气。 “死!” 一声号令,鬼气如黑云压城滚滚,化成无数只“鬼手”再度卷土重来,吞没她们。 “拳儿,你破阵,我来应付它们。” 谢微宁坚定不移挡在拳儿身前,她身上留存有拳儿的灵力,能暂时抵御鬼气侵蚀,至于鬼手,没有多余灵力对付,只能用最传统的方式,径直抡起地上的腿骨头当棍棒,打散涌来的“鬼手” 她会些防身招数,挥舞棍棒手拿把掐,一棒打散一只“鬼手”一来一回周围全是散乱的鬼气。 拳儿看得目瞪口呆。 回神过来,咬破手指,血液溢出指外,没来得及滴到地面,就被金光灵力包裹住,悬浮在半空中。 “以吾血,祭冤魂,散财煞,万灵归位,破!” 拳儿紧闭双眼念咒,担忧不成功,拖累谢微宁,也怕砸了疯婆子的招牌,声音紧张到发颤。 没能亲眼目睹,自己念咒所迸发出的强大力量。 咒语起,金光乍现。 “嘭——” 血液散发着耀眼光芒,直冲房梁,两两碰撞的刹那间发出巨大声响,产生的灵波将婚房里的陈设震落一地,在场的三人皆被震倒,一根缠着红绳头尾贴满符纸的木梁掉落,重重砸在地面,将地板砸凹了一个深坑。 谢微宁拽着惊魂未定的拳儿向后退,目光忍不住打量坠下的木梁,又抬头看房顶,屋子没塌,房梁上还有一根木梁,那才是真正的房梁,而掉下来这根是沈家聚财术的阵眼,亦是沈画屏,气灵运真正的本体。 原来气运灵不止属木,还是木生。 看着与寻常树木无异,要说特别,只特别在树干通体雪白,散着淡淡的灵光,离好几步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闻着心旷神怡。 不敢想,这样一根寻常树干,竟是极其罕见的气运灵。 传闻,气灵运吸收天地,日夜净化,能给人带来无尽的好运气,是好灵,喜灵,得到者,一辈子顺风顺水,享尽永华富贵。 原来沈家当年没落后,一夜崛起又成富甲一方的大家,不是沈老爷子的功劳,是寻到了气灵运。 用邪术镇压气灵运,将运势转变财运,保沈家财运亨通。 谢微宁都对沈家,沈家人的记忆并不深,谢家与沈家的关系算不上和睦。 沈老爷子心思狭隘,易暴怒,经常苛责殴打下人,失手打死下人的事屡见不鲜,死了破草席一卷,丢去城外乱葬岗,碰上好说话的亲属拿钱堵嘴,碰上不愿私了的家属,一并杀之以绝后患。 府衙知情,却也无可奈何,最后不了了之。 爹娘知道沈家不好惹,极少与他们来往,以免惹火上身。 沈家认为爹爹当年出手救济,是可怜他们,不与他们往来,是瞧不起他们,明里暗里打压谢家,与陈家亲如一家人。 没了鬼气傍身,沈画屏面容苍老,满是皱痕,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无神,嘴里重复念叨,“破了,这么简单就破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另一边,拳儿同样瘫坐在地上,盯着沈画屏泪水汪汪。 破阵消耗精神气,加之拳儿年岁小,破一次阵法要养好久,才能把精气神养回来。 谢微宁收回目光,搀扶拳儿起身去一旁坐,拿腿骨当棍棒是迫不得已,现下有别的空地,还是别坐尸骸上,敬重逝者。 芳华年纪,本该嫁与心爱之人生儿育女,相守一生,却莫名卷入沈家旧闻恩怨,香消玉损。 她们才是最无辜,最冤的那一方。 刚扶起身站稳,拳儿忽而猛然推开她,扑向瘫坐在地的沈画屏,哭着大声质问,“为何要杀婆婆,她是来救你的,她是来救你的啊,你为何要杀她,为什么!”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才不是来救我,她是想把我抓去府衙,让世人唾骂我,她好名垂千古。” 沈画屏捂着脑袋声嘶力竭,脑中闪过无数零碎画面。 “老爷,这是气运灵,将其封入沈家地下,可保沈家昌盛不衰,儿孙满堂,待日后家族强大,别说青乡县,就是整个天下都尽收沈家囊中。” “我明明是沈家二小姐,与你们同为手足,为何你们都不喜欢我?” “哪敢喜欢你,你可是祖父的心尖宠,我们自是比不上。” “贱蹄子,别以为你得老爷庇护,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来人,撕烂她的衣服。” “这么喜欢勾搭男人,趁这几日,老爷不在府上,让你勾搭个够!” “你带我走吧,去哪都好,我有钱,我什么都有,只要你带我离开沈家,我保你一辈子永华富贵。” “谁会喜欢一个荡妇,我接近你,不过贪图你沈家小姐的身份,结果竟是个冒牌货,还害得我被毒打一顿,真晦气,滚开。” “我养你宠你,你竟敢跟一个野男人私奔,丢我脸面,我打死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沈家人害你在先,这恶果他们该得,可这些姑娘何其无辜,你不该为了泄怒害她们,杀人偿命,应该把你送去府衙问责,念你身份特殊,若被世人知晓,永世不得安宁,我替你解除阵法,散尽灵力,日后你就当一棵普通的树,永历风霜雨露,厉风严寒,也算是对你害人的惩戒了。” “别信她,杀了疯婆子,取其内丹,你才能真正恢复自由身,不再受世俗困扰。” …… 沈画屏猛地回神,反手将拳儿推倒在地,疯狂去扯她领口的衣衫,“把疯婆子内丹给我,快给我,有了内丹,我就净化灵体,能变回从前,我是珍贵稀有的气灵运,我不是荡妇,不是杀人魔,快给我!” 此刻拳儿也在气头上,担心她施展灵力伤了沈画屏。 谢微宁鼓足劲上前,费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两人分开。 谢微宁道,“修行者的内丹属阳,灵是世间至纯之物,超脱阴阳五行之外,从来都没有内丹能净化灵体的说法,灵,一旦受染,就再也回不去原样。” 第35章 内丹 “别信她,她是想让你放弃内丹,放弃恢复自由身,放弃变回曾经高不可攀的气运灵,你不想变回从前了么?” 冰冷的声音接踵而至。 沈画屏静默思虑。 从歇斯底里到沉默无声,仅在一刹之间,静得反常。 谢微宁哑声,眼神四处探查,婚房不大又身处地下,十分僻静,有生人踏入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显然,没有。 沈画屏为何突然安静,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不敢确定。 拳儿扑去质问沈画屏,应是在破阵时窥视到了沈画屏的记忆,看到疯婆子惨死的前因后果。 明显,沈画屏并不知道,内丹不能净化灵体,这才杀疯婆子取丹,没想到,内丹被封印到拳儿体内。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才三番五次刺杀拳儿,想将内丹取回来为己用。 这场闹剧里,沈画屏不是获利者,告诉她内丹可以净化灵体的人才是。 既杀了疯婆子,还拿捏沈画屏。 沈家人全死了,偌大家产归于沈画屏一人,沈家产业遍布各地及京城,沈画屏本体被禁锢在这地窖里,虚体只能在沈府活动,连青乡县都出不去,更别提打理沈家产业。 偌大家产只能拱手于人,为他们做嫁衣。 这个获利者…… 谢微宁忽然出声,厉声询问:“谁告诉你,内丹可以净化灵体?” 沈画屏被问得突然,侧目看拳儿,又仰头看谢微宁,“疯婆子说她可破阵法,散尽我修为,将我变成一棵普通树,永历风吹雨打,严寒酷暑,这算是对我害人的惩戒,如今,拳儿破了阵法,想来她也有能力散尽我的身上的修为,只要她肯帮我,我便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纠结的心底在此刻有了结果。 然而,还没等到答案,一支利箭从黑漆漆的洞口飞来,径直刺向坑里的木梁。 “啊——”沈画屏惨烈大叫。 木梁、虚体瞬间化为乌有,深陷的土坑里只留下一根木箭。 事发突然,两人警惕看向洞道,箭飞来的方向,可惜洞道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谁在那,出来!” 无人应答。 谢微宁从袖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开盖一吹,火光燃燃,远远抛至洞道口,火苗险些熄灭,无声息燃了起来,依稀能照亮整个洞道,除了土墙和散一地的符纸,没有半点人影。 箭不会长腿,自己跑来地窖杀人,只可能是持箭者逃了,或是藏在她们看不见的暗处,伺机再杀人! 是前者还好,要是后者。 谢微宁唰得脸色变白,转身招呼拳儿,“拳儿,带上柳迎儿,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话音还未落下,耳边拂过一阵风,接着,无数支箭凭空出现朝她们刺来。 “陆姐姐,小心!” 拳儿唤出灵力,双手一挥,打掉袭来的箭,“姐姐,你先出去,我带她垫后。” 见她们要走,暗中人操控鬼气浮现四散,所到之处利箭浮现,魔箭霍霍向她们,少说有几十上百支,大半都堵在洞口,如此狭小的婚房,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箭阵一旦形成启动得成筛子,摆明不想让她们活着离开。 鬼气还在无声息蔓延,谢微宁心一动,跑回床榻前,拿起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狠狠砸向铜镜,伴随一道清脆的响声,铜镜四分五裂,碎片落一地。 此铜镜非疯婆子做法用的法器,但同属铜镜,都有驱邪避凶的功能,加上疯婆子内丹的灵力,应当能应付当前危险。 谢微宁拾起其中三块较大的碎片,大声招呼,“快,拳儿,往里面注灵力。” 拳儿虽疑惑不解,但行动力满满,当即施展灵力注入铜镜。 “嗖!”几十支利箭刺向谢微宁。 “小心。”拳儿失声大喊,抬起另一边手,唤灵力抵挡利箭,心中杀气一起,金光立即浮现压制,能操控的灵力大幅度降低,根本不是箭阵的对手。 “爹,兄长,娘,保佑女儿赌对,赌错了,可死翘翘了!” 谢微宁手心脚心都是汗,紧捏着三块铜镜碎片,地窖里没有阳光,但墙上床榻边都燃有红烛。 铜镜一晃,红烛的光芒反射在镜子上迸发出耀眼光芒,鬼气驱光尽散,没了鬼气操控,箭哗啦啦掉落在地,一同掉落的,还有化成渣的铜镜碎片。 好消息能用。 坏消息只能用一次! 光芒一落,鬼气又重新出现将地上的箭卷起,形成新的箭阵。 趁这空隙,谢微宁招呼拳儿,转身冲出婚房。 身后,拳儿边拽昏迷的柳迎儿,边往洞口跑,才跑没两步,被拽之人似乎嫌她跑得慢,反拽她,化为猫身“嗖”的一下离开婚房。 跑在前头的谢微宁摸黑过洞道,刚踩到青石板阶梯,突然被不明之物抓住后脖颈,瞬移攀上阶梯。 速度迅猛,只能捕捉到些许残影,勉强看到两只幽深发亮的绿色兽瞳。 还没反应过来是何物,瞳孔光芒被地窖外的光线替代,三人稳稳站在地窖口的荒院里。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天边染起好看的余晖,五彩斑斓,落在三人身上,没感到丝毫的暖意,反而觉得冷风阵阵。 有阳光,地窖的鬼气没法弥漫上来,箭阵也就不复存在。 但要杀她们的人还在暗处,得尽快离开此地,回去有人烟的前院。 谢微宁道:“这里不安全,先回前院。” 柳迎儿和拳儿都是昏迷进的沈府,根本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更别提前院后院,眨着迷茫的目光看谢微宁。 “往这边走!” 谢微宁率先带路,领两人离开废院。 刚走到长廊口,就看到走廊尽头,有一行人匆匆赶来,为首是个穿僧袍,手持佛珠的僧侣。 来时,卫澍曾说佛陀寺的主持今日也来沈府,不出意外,此人应该就是佛陀寺的主持。 他身后跟着的一行人,有官差,有宾客,还有爹爹……唯独不见卫澍,以及陈家人。 自打他进了沈家内院就不知所踪,沈画屏说侥幸让他逃,她是不信的,凭沈画屏的手段只能困住她们,困不住这位鼎鼎大名的祭司。 第36章 庄燕 方才在地窖下听到刀剑厮杀声,这会上来,只有满地血,人无影无踪。 陈家不是省油的灯,卫澍也不是,谢微宁更偏向于他安好无事,只是被别的事耽搁了。 看到熙熙攘攘的活人,三人莫名都松了口气,立在原地歇息平复提心吊胆的心绪,等众人过来。 “老朽见过陆姑娘,尔等被婚宴占据目光,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姑娘被恶妖绑走,是我们的疏忽,还望陆姑娘海涵,饶我们一命。” 主持快步上前行礼垂目,语气诚恳,就差没跪下。 身后官差宾客纷纷复念他的话,颔首求饶。 沈家害人与他们无直接瓜葛,可要是丞相之女无故死在青乡县,陛下问责,谁都逃不了。 谢微宁道:“今日之事是我粗心大意,乱跑乱逛才出的事与你们无关,姑娘们的尸骸还在地窖下,你们派些人手下去拾好,寻家人来好生安葬。” 众人道:“是。” “阿弥陀佛。” 主持朝地窖口深深鞠了一躬,亲自带人下地窖。 跟下去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明哲保身,立在一旁张望议论。 “真可怜,小小年纪遭遇这样的横祸。” “沈家人真不是个东西,纳妾就纳妾,怎还把人杀了。” “隔那么远都还能闻见腐臭味,也不知这地窖里究竟藏了多少尸体。” “禽兽不如,杀了这么多无辜生命,府上出这么大的事,沈家无一人出面,沈老爷也不知所踪,要我说就该沈家人都抓起来,游街示众,株连九族,反正他们私下买卖也不是好事。” 听众人议论,谢微宁眉头紧皱。 大伙不知沈家人早已死尽绝后,却知道她们被恶妖绑至地窖,差点一命呜呼,还来得如此凑巧,她们刚好脱身,他们刚好出现,未免也太巧了! 待众人议论得差不多,谢微宁适时搭话,抛引话题。 “你们是怎知晓我们被恶妖绑下地窖?” “这事说来话长,有位宾客见陆姑娘您宁六神无主从正堂后门离开,进了沈府后院,不放心便一路跟在您身后下地窖,目睹里头的惨事,知晓杀人如麻的恶妖,竟是沈家二小姐沈画屏,他一人形单影只,不是恶妖的对手,只能先一步离开地窖,回前院寻我们,得知事情原委,怕姑娘遭遇不幸,我们立刻就赶过来了,没想到姑娘身手了得,先一步解决了恶妖。” “陆姑娘真厉害,日后青乡县有您和县令坐镇,再也不怕恶妖猖獗了。” “是啊,陆姑娘和县令大人是我们青乡县众民的恩人,你们来不过三日,就解决了这么多大麻烦。” 宾客们正愁没机会攀附相府,攀附府衙,有此露脸好机会,添油加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尽数道出来。 在一声比一声高的追捧声中,谢微宁愁思渐深。 柳迎儿是猫妖世家。 猫反应敏捷,善捕猎,因此练得一身奔跑本领。 有她相助,她们才得以在箭阵形成前从地窖里脱身。 柳迎儿没发现跟随她进入地窖的宾客,她和拳儿也没发觉,就连沈画屏和袭击她们的暗中人也都浑然不知,任由这位宾客来去自如,寻救兵。 能有这般功夫,要么神仙转世,要么贼喊捉贼! 究竟是仙,是贼,拉出来溜溜就知分晓了。 谢微宁笑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发现的宾客是哪位?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相府小姐亲自报救命之恩,黄金珠宝田宅,那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是做梦都不敢幻想的美差,宾客们左顾右盼寻找那名宾客,纷纷投去羡慕目光。 一番搜寻,竟寻不到羡慕对象,那位宾客早没了踪迹。 细琢磨,无人能准确说出那人的容貌特征。 宾客汗颜,一个个脸色精彩绝伦。 一人颤巍道:“莫不是闹鬼了?” “别瞎说,这世间哪有鬼魂,都是人吓唬人。” “就是,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 大家嘴上不信邪,惨白的脸色出卖彻底。 鬼神起自人心,信则有,不信则无,死了这么多姑娘,怨念至深,化成厉鬼害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哎哎哎,快看,出来了,出来了。” 忽然有人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主持沉着脸从地窖下上来,身后跟着好几人,两两一组,用床单被褥将尸骸抬上地面。 十几具尸骸在众人面前堆成小山,大部分已经都化成白骨,只穿里衣,衣衫褴褛,分不清谁是谁。 众人收起议论的兴致,心情悲沉,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 世道黯然,草芥人命。 柳迎儿眼眶红润,泪水默默往下落。 想来,所有人中她的感触最深,历经者更能与之共鸣。 “女儿,阿燕,夫君,是我们的女儿阿燕啊!” 寂寥中,打扮雍容华贵的夫人跌跌撞撞跑向尸堆,跪在地上,徒手扒拉尸堆里的尸骸,抱住一根纤细手臂骨,浑身抽搐,哭不出声,只剩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溢,面如死色。 被唤作夫君的男人愣了一刹,跑去扶住自家夫人,“夫人,你认错了,阿燕不在这里,阿燕从未跟沈家定过亲,你忘了,是她不听话,不懂我们的苦心,非要跟那穷小子私奔,都两年了,也不知道回来看……” 男人表情忽然僵住,妻子紧抱在怀中的手臂骨,手腕处套着一个翡翠手镯。 通体润绿泛光泽,是极好的翡翠料子。 那是他亲自去晋州挑回来的料子,忙活好一阵才打好的手镯,内里还刻有女儿阿燕的小名,女儿一直佩戴在手上,从不离身。 当初她要同那穷小子私奔,他们是生气,但也从未怪过她,只是苦心相劝,此人好吃懒做,非良配。 以庄家的地位,女儿想嫁高官贵族,书生将军,都能如愿,为何偏偏挑一个整日混迹市井街巷的混混。 这样的人,如何能担起女儿的未来。 那夜长谈,女儿明明听进去了,也保证不会再与那人有往来,谁知没两日竟私奔了。 从此下落不明,连封书信都不给家里寄。 这两年,他们四处打听女儿的下落,生米已然煮成熟饭,回家就是了,他们做父母的又能如何。 可为何,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阿燕为何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顾不上世家礼仪,疯了似的大喊,“沈家人呢,沈世昌去哪了,为何阿燕会在沈家的地窖里,为什么!” 第37章 告御状 众人静默,泣数行下。 明明只是寻常的应帖赴宴,竟寻到失踪多年女儿的遗骸,从前人没找到还有念想,有盼头,想外头日子凄苦,她总有熬不住回来的那天,如今幻想彻底破灭,白发人送黑发人。 男人嘶吼声不停,沈世昌至始至终都不见踪影。 宾客们按耐不住,愤气高涨,自发为庄家夫妇,为惨死地窖的无辜姑娘们伸张正义。 “沈世昌出来,躲着没用!” “沈画屏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就算化为恶妖也死罪难免,活罪难逃,而你沈家纵容她杀人藏尸,更是罪加一等,罪不可赦。” “纵使你们沈家高门大户,基业深,今日之事必须给个说法!” “县令呢,出这么大的事,县令连面都不露,莫不是和陈家人畏罪潜逃了。” 声讨声中,多出别有用意的话。 瞬间,话题从沈家移到府衙头上,一方府衙,自是为百姓,为民生安危而存。 这样惨烈的凶案,府衙无人出面,枉为民官。 谢微宁还沉浸在悲绪,忽然成为舆论中心,一时有口难言,她也不知卫澍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不出面。 沈家惨案与陈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这还是冰山一角,更多藏在暗处的阴谋,尚未被挖掘,可能永不见天日。 越挖,裸露的事越残酷,这条路,她真的有能力走下去吗? 她不说话,群愤剧增。 引话题的人奸计得逞,更是嚣张跋扈。 “说话啊,陆姑娘,你是县令夫人,亦是府衙,朝廷的一份子,眼睁睁看百姓枉死受冤,无动于衷,如视蝼蚁般冷漠,这样的朝廷又何必再拥护。” 不能退缩,谢微宁在心中给自己鼓气。 她顶着陆婉的名头,背靠丞相府和卫澍,才有安稳日子,不能脏了他们的名声。 “今日之事……” “拜礼一结束,陆姑娘就直奔地窖,只身与恶妖拼搏,将新娘子救出地窖,将这桩惨案揭示天下,计划周密严谨,绝非一时兴起,想来她跟县令早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今日来沈府就是让真相浮出水面。” 立于人群最后的谢德衷忽然开口,打断谢微宁要说的话,声音高昂凛然,“县令上任不足三日,又是颁布新政,又是查案,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为青乡县,为我们,我相信他绝不是遇事退缩,懦弱之人。” 谢微宁怔愕,看向爹爹。 谢家都这样了,爹爹还出来帮她,明日日子不过了! 爹爹,女儿真没用,总是是拖累您…… 谢德衷温笑颔首,无声胜有声。 那人气不过,恶语尽出,“谢家这么奋劲帮县令说话,莫不是私下已经跟府衙蛇鼠一窝。” “蛇鼠一窝的是你。” 一道突兀有力的声音横插直入,扰散牛鬼蛇神精心盘算的计谋。 卫澍带着十几名官差,押了几名身穿夜行服,被揍得鼻青脸肿,五花八绑的妖进沈府后院,来到大伙面前。 先前故意煽风点火,挑事端的“人”见到这伙妖,大惊失色,即化妖身,显雾气,逃之夭夭。 谁知,才消失,下一秒出现在那伙妖中间,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押“妖”的官差一副见怪不怪,掏出麻绳,顺手将他也五花八绑起来。 大伙一头雾水,看卫澍,看被关押的妖,不知是何用意。 卫澍道,“抱歉,诸位,有山匪趁沈家动乱,浑水摸鱼入沈府账房搜刮钱财银两,我率官差追击他们,误了时间。” 介绍完来迟缘由,他将目光投向面前堆成小山状的尸骸,及跪地痛不欲生的庄家夫妇,敬重鞠了三躬。 身后官差亦是如此。 身为朝廷命官,没能竭尽护民,让这么多人凭白蒙受冤,死于非命。 宾客眼眶红润,纷纷跟着鞠躬。 庄夫人抹去脸上泪水,抱着女儿的手臂骨起身,又跪下,“民女见过县令大人,大人,这些姑娘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得替她们讨公道,让杀害她们的人付出代价,不能让她们带一身冤屈含恨离开。” “沈世昌是出了名的疼爱孙女沈画屏,她杀人,他必定知情,沈家难逃其咎,沈世昌究竟在哪,让他出来解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庄家虽不是皇亲国戚,但旁支亲故在京城也有一席之地,不是任人摆布欺负,拿不上台面的小户,今日沈家,沈世昌若不给个说法,我亲自告到陛下面前,让陛下给庄家做主!” 庄老爷扶着庄夫人,一同跪下不起,双目泛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意滔天。 青乡县地处百座深山腹地,灵力充足,人族,妖族势力盘根交错。 从前县内人妖持平,互相牵制,和平共处。 自打陈家发展青乡县,将仙乐之地,万妖之国的名声大肆宣扬后,各地妖集聚,打破维持几千年的人妖和平。 庄家就是陈家宣扬后来的妖族,一来就站稳脚跟,这几年历经动荡,仍占据话语权,实力不容小觑。 庄、沈两家血拼,无论谁赢谁输,是底下的小门小户遭殃。 宾客们打眼瞧周围萧条的沈府后院,私心觉得沈家人若真逃了也好,至少这场火,殃及不到他们身上。 卫澍上前扶庄家夫妇,“地上凉,庄老爷,庄夫人先起身,保重身子。” 两人誓死不起。 庄老爷厉声道,“今日,沈世昌一刻不来,我一刻不起,明日天亮,沈家要要是无人出面,我便启程前去京城告御状!” “庄老爷……” 拳儿哭着出声,被谢微宁一下打断,接了她要说的话,“庄老爷,沈家人,沈世昌都死了,来不了。” 听此音讯,众人瞪大双眼,满脸疑云,无人相信谢微宁的说辞。 “沈老爷方才还在正堂跟新娘子拜堂,怎可能说死就死。” “不可能,沈老爷子去哪都有随从跟着,沈府家丁众多,谁能近身杀他!” 庄老爷抬眸直视谢微宁,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语气幽森道,“陆丞相生前清正廉明,陆姑娘可不是脏了他的名声。” 第38章 回家 “我所言,句句属实。” 谢微宁一边手抓着拳儿的手腕,另一边手拾起地上的符纸,高举示众,“这张符纸叫缚魂符,普通的缚魂符主要用于镇压邪祟、冤魂,这张经过特殊改造,用于困灵。” “困灵?” 满口荒唐话,这世间哪会有这样的东西! 谢微宁点头,“先前我也不信世间有灵,亲眼目睹,是有奇物,诸位请看墙边。” 沈府其实有两个后院,一个新,一个旧,新的居住,旧的做法,她被沈画屏操控进旧院,众人赶来救她,也来了旧院。 误打误撞,撞对了! 目光所及,墙角下全贴满了符纸。 有人是行家,立刻看出端倪,大声惊呼,“天呐,这,这是邪术聚财阵,聚财阵起源于千年前的宋氏一族,以巫术名扬天下,后因巫术反噬惨遭灭族,术法早在那时就已失传,怎还有人掌握?” 聚财阵现世,灵就不足为奇了。 毕竟当年布聚财术,饵是鬼,那是比灵还邪乎的东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耳骇目。 真,真有灵啊…… “这跟沈家人死有什么关系?难道沈家也被这巫术反噬灭族了不成?” “对,他们被反噬了,被自己的恶念贪欲反噬,二十年前,沈氏一族没落,机缘巧合中寻到传闻中能给人带来好运的气运灵,为了不惹人起疑,沈家全族举家迁回青乡县,将原来的老宅也就是现在的沈府,布置成聚财阵,镇压气灵运,此后,沈家借气运灵的好运平步青云,重振家族威风。” “而气灵运成了沈家的二小姐,要是沈画屏真如外界传的最得宠,众星捧月,也不会出现后面的惨事,偏偏沈家人贪欲剧增,人面兽心,一边享受沈画屏给沈家带来的权、财,一边苛责虐待、凌辱她。” “不堪重负,沈画屏生出轻生念头,从沈家跑出来去跳祈福河,死在河中被鱼虾啃食也好,腐烂化为尘土也罢,都比被困沈家好,可她没跳成,半道结识常年浪迹市井的混混张天赐,沈画屏向往张天赐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生活,觉得这是天神给的恩赐,对他心生爱慕,不久,两人在姻缘树下祈福,祈求天神庇佑,共度一生。” 听到张天赐的名字,庄家夫妇怒火中烧,“我的阿燕就是被张天赐哄骗私奔的,他罪恶多端,四处留情,根本不是良配,他就不是人!” “张天赐心悦庄燕,想娶她,庄家自是看不上他这样的,所以他将主意打到沈画屏身上,想从她身上捞一笔横财,有了钱,他就有娶庄燕的底气,他利用沈画屏的爱慕诱骗她私奔,将她藏起来威胁沈家不给钱就杀人。” “沈老爷带钱前去赎人,得知沈画屏是私奔,大发雷霆,将金子银票摆在地上让张天赐选择要人还是钱,张天赐本就冲为钱来自是不会犹豫,当即选钱离开。” “沈老爷性子暴躁,易怒,不能忍受一个混混爬到自己头上,带走沈画屏的同时,又派家丁将钱抢回来,还把张天赐毒打一顿,当夜,沈画屏又遭毒打凌辱,奄奄一息,心灰意冷,被困多年,聚财术与沈画屏早融为一体,吸食了她的怨念,反噬沈家,沈家五代同堂,百余口人全部惨死。” “他们的怨念被术法吸食,化为鬼气为沈画屏所用,沈家人都死后,沈画屏不甘心又去找张天赐,想以沈家为聘让张天赐娶自己。” “张天赐此前被打,不敢信她的说辞,更不敢再招惹沈家对她恶语相向。” “得知张天赐心悦庄燕,非她不娶,心怀怨念,将庄燕从庄家掳来沈家地窖杀了,尸骸摆在婚房内,让庄燕目睹她和张天赐成亲,最终张天赐疯了,死在地窖。” “沈画屏不满这个结局,仗着沈家家大业大,多次掳走待亲姑娘,广发请帖让全城百姓一次次来庆贺她的荒唐婚宴,结了十几次,沈画屏渐渐倦了腻了,想破阵离开,不知从哪听说修行之人的内丹可助她破阵,清去身上的怨念,设局杀疯婆子取内丹。” “这便是疯婆子之死,沈家惨案的全部经过,若诸位还是不信,可挖开脚下的土地,沈家百余口人的尸骸都埋在这个院子里,成了聚财术的养料。” 又是邪术,又是尸骸,众人恨不得插翅逃离,哪还在乎真假,纷纷往院外跑,离开这个晦气府邸。 女儿的死真相大白。 没有凶手,连个怪罪的人发泄的对象都没有。 要怪,只能怪命运作弄,怪世事无常,怪命不好,无力为天。 庄家夫妇相搀起身,回到尸堆前,安安静静分遗骨,头放一处,手放一处,太多了,他们没放过仵作,没学过医,不知人体构造,越摆越乱,弄得杂乱无章毫无头绪,分不清是谁的手,谁的脚。 庄夫人悲从中来,捂面痛哭,“阿燕,爹娘对不起你,明明你就眼前,却认不出你来,你要是生气就骂我们,是爹娘的错,爹娘没有保护好你……” 谢微宁不忍再听,转身看天。 天彻底暗下,月高高挂起,悬在天边,和往常的夜晚没什么不一样,可在庄家夫妇心里,天彻底变了。 “陆姐姐,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拳儿声音微小,带着抽泣声,懊恼悔恨。 破阵时,她窥视到沈画屏的记忆,知晓事情经过,本想永远留在心中永不提及,可见陆姐姐深陷怀疑,她不能坐视不管,这才将事情告知大家。 本想为陆姐姐摆脱嫌疑,最后,又是陆姐姐替她挡劫。 怕沈家知道她能窥视记忆,为难她。 “没有,拳儿,你做得很棒。” 谢微宁回神,抬手轻柔拳儿的脑袋,“真相难言,但总要有人说出口。” 执念,贪欲,恩怨交织,孰是孰非。 “见过大人,夫人。” 仵作老吴提着匣箱,迎着冷风,仆仆进后院。 在他身后还有好几名护卫,抱了十几件艳丽好看的衣裳,行完礼,齐齐直奔尸堆。 “见过老爷夫人,小的是府衙的仵作,前来给姑娘们正衣冠,美美的回家。” 庄夫人惊讶,喜极而泣,“阿燕喜欢穿蓝色的衣裳,这件可否给她穿。” “可以,一会夫人亲自给小姐穿上,小姐一定很开心。” “好,好,阿燕小时候,最喜欢我给她梳妆打扮了。” …… 第39章 失而复得 宾客散尽,荒凉萧索的沈府后院,只剩下仵作,庄家夫妇和超度亡魂的主持。 府上钱财珠宝众多,其中又涉及田宅家产,数额巨大,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点好,担心再有山匪不轨之人潜入沈府,府衙、地方官员都需投身其中,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官差进进出出。 卫澍一时半会回不去,谢微宁跟拳儿先回府衙,与她们一同离开沈府的还有新娘子柳迎儿。 柳迎儿走在两人身后,离大门越近,她走得越慢,渐渐拉开大段距离。 她低着脑袋,盯着裙摆发呆,六神无主,身上穿的衣裳是官差抱进来的其中一件,上好云锦布制成的素白襦裙,面料柔软舒适,流苏裙摆随她走路的幅度轻晃摆动,微波涟漪。 上一次穿这样好看合身的衣裳,是今日清晨,喜婆来家中给她梳妆打扮,穿上沈家送来的大红婚服。 这一穿,葬送了她的一生。 她不愿嫁与沈老爷做妾,可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由不得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至少在沈家她不会饿肚子,不用操心下半生,好好服侍沈老爷即可。 奈何,命运坎坷,万般不由人。 虽同为贫苦人家,李家夫妻和睦,李轩苦读诗书已是秀才,日后就算考不上功名,留在青乡县教书,也算人中龙凤。 从前,她嫁给李轩,本就是高攀了。 如今出这样的事,李家不会再同意这门婚事,爹娘邻里都会嫌晦气,沈府待不了,柳家回不去,天地之大,无一处能供她容身。 知道她的磨难是沈画屏导致,她恨透了她,听到她的过往经历,怨恨化成无奈。 同为女子,各有各的不幸。 被困地窖时,她想,死了也好无牵无挂。 可她没死,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救了。 在那样危机四伏的地下,陆姑娘无灵力,无修为,只靠她强大的意志力和聪明劲,就将她和拳儿活着带出地窖。 她再不济也是妖,有一身修为,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 柳迎儿深深叹了一口气,昂首挺胸。 面前,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谢微宁和拳儿没走远,也没喊她就静静等着。 见她抬头,两人扬起笑。 柳迎儿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三两步追上她们,一齐往府外走。 “陆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县令大人颁布了新税政,做生意不用交高额税,我想同你们借些银两,盘算做个小生意。” “可以,不过今夜天色已晚,不如,你先跟我们回府衙,再从长计议。” “啊……会不会太叨扰了。” 拳儿自然挽住柳迎儿的手,“不会,柳姐姐,你同我一起睡,县令大人安排的厢房比我从前住的整个房子还大,我一个人睡不踏实,总觉得有鬼!” 谢微宁:“……” 自从那夜,沈画屏冒充拳儿入府,她便提心吊胆,担心她再来,半夜睡不着就往拳儿院子溜达,不成想,好心反办坏事。 府外,百姓闻讯赶来唏嘘不已,中午,他们才吃沈家宴席,晚上就传出沈家灭族的消息。 百年大族,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衰败消亡。 一家死,万家生,看似平静的夜晚,实则暗流涌动。 为了不引人耳目,三人悄摸从沈府大门边出来,快步往马车的方向走。 路过门口的石狮子像,围着一群百姓,里头时不时飘来几声哭声,现场百姓太多,许多人不知原因,被哭声吸引过来挨个询问缘由。 “这不是李秀才嘛,怎么了这是?” “七尺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真给我们男人丢脸。” “哭怎么了,人家情真意坚。” “今日是柳迎儿的大喜之日,他在这哭一天了,方才听闻柳家惨案,得知心上人死于非命,哭着要进沈府,官差没让他进去,就失魂落魄瘫这里了。” “李柳两家的婚约去年就定下了,我记得婚期好像是下个月月底,听说喜帖都拟好了,却出这样的幺蛾子。” “有情人从此阴阳相隔,真可怜!” “沈家可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柳迎儿脚步顿住,犹豫难过,她如今的身份配不上李家,配不上李轩。 可是……可是…… 柳迎儿终是拗不过自己的心,扭头往回走,挤进人群中,李轩靠着这石狮子像,双眼红肿,整个人失魂落魄。 “李轩。” 猛然听到心爱之人的声音,李轩恍惚错愕,像梦,虚无缥缈,即便是梦,他也不想错过。 抬头望,视线里,少女目光灼灼,泪光闪烁。 “迎儿,你变成鬼了也还是这么漂亮,你放心,就算你现在变成鬼,我也不会离开你,你不要再抛弃我了好不好。” 李轩拽着柳迎儿的衣角,自顾自的念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可怜。 周围宾客被他说懵了,既感动,又胆战心惊。 “这,这姑娘是鬼啊?” “不能吧,这姑娘衣着华丽,一看就是活物,还有影子呢,鬼哪有影子。” “可她瞧着很面熟,像柳家那个死了的新娘子柳迎儿。” “你这么一说,还真挺像,该不会真是柳迎儿的魂魄。” 柳迎儿:“……” 柳迎儿无奈道,“李轩,我没死。” “李公子,鬼最会迷惑,装活人了,鬼话不可信!” “对对对,得慎重,被鬼迷惑可不得了。” “对了,鬼怕桃枝,出门我特地折了一支揣怀里,生怕来此被沈家人的魂缠上,我试试,要是她逃了,那就是无疑了。” 站在柳迎儿身后的百姓掏出一根桃枝,径直插到她脑门上,众人嘎巴一下呼吸停滞,睁大眼睛瞧。 柳迎儿:“……” 谢微宁忍俊不禁,无奈摇头说,“那个,我作证,柳姑娘真的没有死。” 不少百姓早上目睹了谢微宁在沈府门前的风采,知道她是丞相之女,她说没死,那肯定没死! 阴阳相隔多不幸,失而复得就多欢喜。 百姓情不自禁替李轩高兴,急忙推搡他,“李秀才,别愣住了,柳姑娘没死,活的,活得好好的!” 第40章 我一定会娶你 李轩猛然站起身子,严肃看着柳迎儿不苟言笑,态度急转直下让一旁围观百姓皆愣神。 喧闹声戛然而止,只剩呼呼冷风声与百姓迷茫不解的目光。 叭叭蹲人府宅门口哭一天,现下总算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反倒摆起谱来了。 百姓摸不准头脑,态度随其变化。 只有柳迎儿表情始终不变,笑意盈盈直视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七尺男儿郎。 沈家婚宴,她是明面上的新娘子,被囚于地窖生死未卜,无人在意,甚至没有一个宾客认出她,会因她还活着而欣喜。 沈家惨案因她得以重见天日,大家关注点是万贯家财流落谁手,她是死是活该何去何不重要。 她只是这场利益争夺,是非恩怨的牺牲品,一个无足挂齿的蝼蚁。 只有在李轩面前,她才是她,是柳迎儿,活着的柳迎儿。 有人因为柳迎儿这个人还活着,而感到庆幸。 “柳姑娘,这个人魔怔了,咱别理他。” “人家柳姑娘好不容易活着出来,什么表情这是,咒人死呢!” “柳姑娘,你大难不死,日后必有后福,别跟这人一般计较,伤神伤心不值当。” 百姓们一股脑倒戈,劝诫柳迎儿。 此起彼伏的劝诫中,倏忽多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 “呜呜呜……迎儿,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们以为我们此生不复再相见,阴阳相隔了,万幸,万幸你还活着,迎儿,你真厉害,从沈府这样危险的地方活着出来。” 百姓:“……” 这人怎么情绪一阵一阵的。 “幸好,幸好你没死,不然我一个人怎么办,我还不能去地下陪你,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生我养我,我得给他们养老送终。” 李轩边惨厉大哭,边絮絮叨叨说不停。 柳迎儿泪水无声湿了脸颊,下意识抬手想给李轩擦眼泪,想到什么又缓缓放下,“谢谢你,李轩。” “迎儿,我不要你的感谢,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生分的东西。” 可是李轩,我们回不去从前了。 我也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去接受你的情意。 柳迎儿苦笑,转移话题,“天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吧,别让你爹娘担心。” 李轩被柳迎儿的话带偏,下意识仰头望天,悬月高挂天边,清风徐徐而至,佳人失而复得,是好事,是好事啊! 好事不能哭,会把福气哭跑。 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从袖中拿出一袋银两,塞到柳迎儿手里,“迎儿,这钱你拿着,放心拿,这不是我爹娘的钱,是我抄书挣的,你要是不想回家就住客栈,至于我们的婚事,我会跟我爹娘商量好的,我,我一定会娶你,你不要放弃我,放弃我们的婚事好不好。” 柳迎儿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虽说不是拜堂的不是她,可婚宴已办,她就是沈家人,沈老爷子的妾,顶着这样的名头再嫁李家,街坊邻里如何看李家,李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将来李轩的仕途也因此受非议。 柳迎儿目光垂下,不敢看李轩。 围观百姓也沉默无言。 沈家百余口人皆死于非命,这事太大了,柳迎儿无不无辜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然深陷其中,是沈家名义上最后活着的人,这偌大的家产按理归她。 小蝼蚁得到这么大的馅饼,她要面对的是何等腥风血雨,李家承受不住这场骚乱,也没资格掺和其中。 谢微宁温声开口,打破这场无奈的沉寂,“李公子放心,柳姑娘这几日住在府衙,很安全,天色已晚,今日大家奔波劳碌,都累了,我们先回去了,李公子也先回家吧。” 说完,率先动身,往马车的方向去。 “李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拿,我,我先走了,你回家注意安全,谢谢你……待我这样好。” 柳迎儿将钱还给李轩,泪水婆娑得朝他行了一礼,跟上谢微宁的脚步,前后上马车。 严福昌肃脸,驾驶马车缓缓离开沈府。 马车帘子未拉,从谢微宁的方向,可看见沈府外熙来熙往喧闹纷杂的百姓。 与人海之隔的是陈府的马车,帘子同为未拉,马车上坐着的是真正的陈范郎,在冷眼旁观这场闹剧,阴鸷狠戾的双眸穿过人海,死盯着她们的马车。 像宣战,是得意。 谢微宁伸手一把将帘子扯下,遮得严实,不想看到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 上了马车,拳儿一改先前模样,缩在角落,捂着胸口埋头不说话。 至于柳迎儿,不必言。 三人心怀心事,愁,愁,愁。 …… 夜里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圆滚滚的雨珠落在窗台上滴答声不止,暮春三月,春雨纷纷,萧条了一整个冬天的万物开始舒展身姿,绽放蓬勃。 冬去,春来,又一季。 谢微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繁杂,要问具体烦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相邻院落,蓦然传来脚步声。 卫澍回来了?! 谢微宁起身点燃床前的煤油灯,随意裹了件厚衣裳,匆匆开门出去查看。 恰与来人眸光相撞,缱绻旖旎。 廊下细雨蒙蒙,沾落在男人的衣袍上,让原本就湿了的衣裳雪上加霜,除了雨水,灰尘,还沾了星点血迹,在沈府分别时,身上没有血,这是又起动乱。 也是,这么大一笔钱财,谁看了不起贪念。 无声息盯着对方大半天,尴尬无措浮在两人脸上。 谢微宁目光从卫澍身上,挪到廊檐下那一窜窜雨珠上,不知该说什么才能缓和尴尬,索性干巴巴客套一句。 “回,回来了。” “吵到了?” 卫澍声音嘶哑,泛着困意和疲倦。 谢微宁摇头,“没有,不太困,睡不着。” 卫澍道,“我房中有安神草,给你拿些?” “也行。” “那你等会,我进屋拿给你。” 卫澍抬手推屋门,宽大的衣袍下血淋淋,手臂上那条长伤痕没包扎,肉往外翻,血痕干涸斑驳,满目疮痍。 第41章 清理伤口 谢微宁道,“伤口这么深,不紧处理,容易发炎生脓,我房中有药箱,你换身干净衣裳,我帮你上药。” 卫澍睨视眼前人,头发随意盘扎,双眸乌亮有神,一点不避讳深更半夜,男女有别,咋咋呼呼就跑过来了。 是没将他当成男子,还是…… “喂,跟你说话呢,别总装聋作哑,当听不见!” 见他这模样,想起今日在沈府,这厮明明不受沈画屏控制,却假意听不见她叫喊,故意引她下地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撂下话扭头回房,“爱应不应,我去拿药箱,你赶紧换衣裳,别回头生病了,外人传我这个妻子当得不称职。” 后半句话,她故意说的。 她们假扮恩爱夫妻,但只对外人,私下卫澍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一听到她提夫妻间的事,他就不自在。 果然,听到谢微宁说的后半段话,卫澍耳根子泛红,不知所措,目送谢微宁进屋,才慌忙进自己的屋子。 “小样,还治不了你!” 大仇得报,谢微宁心情畅快,哼着小曲进内屋拿药箱。 药箱里全是各种装着药丸、药粉的瓶瓶罐罐,草药名、药效她都认识,样子没一个是她熟悉。 不亏是城里来的药,就是精致,当地郎中,医治百姓靠山靠水靠自身过硬医术,药材均采自深山,土生土长,吃的时候也是原汁原味。 外敷所需药材混合捣碎,盖伤口上,再用纱布缠好,以前没有纱布,藤蔓叶子裹法样式与粽子如出一辙,内调最干脆,丢沸水里煮了喝。 以前娘经常进山采药材回来煲汤,有病治病,没病预防。 也不知,娘如今可安好。 她回不去谢家,娘出门从不用真容貌,茫茫人海,即便在县内相遇也不相识。 才舒畅的心又蒙上一层乌云,谢微宁无声叹气,拎起药箱来卫澍房间,他已然换了身干净衣裳,身子倚门看她,手伤了,一点没耽误嘴损,开始报复方才她戏弄他的仇,“谢姑娘,这是亲自山中采草药去了?” 呵呵,这是拐弯抹角嫌弃她磨蹭呢! “我要能上山,一定多摘几株断阳草孝敬大人。” “什么功效。” “呃……” 断阳草,断阳,断阳,草如其名,能有什么好功效。 谢微宁假意听不见,认真清理伤口,上药,将手臂缠成粽子。 不是有意为之,纯属是她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包扎好伤口,谢微宁自信满满,不好看,但绝对牢固。 卫澍瞧着自己胖了不止一圈的“粽子”手,思索半天,皱着眉头接受,神情恢复正经,“今日之约,你做到了,想知道什么,你说我全盘托出。” “柳姑娘何去何从?” 谢家的事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问,现下柳迎儿的事更紧迫,沈家水深,又关乎众人利益,走错一步,她性命攸关。 “沈家府上值钱的东西还在轻清点,重要商道路线,商铺账本信息,全都不翼而飞,要细查的话,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还会打草惊蛇,我已将此事飞鸽传书回京禀明陛下,由陛下全权定夺,这段时间,她先住在府上。” “是陈家吧。” 谢微宁一语道破。 原来白捡了这么大便宜,怪不得陈范郎是那副嘴脸。 卫澍没否认,“聚财术反噬陈家人,除了受沈画屏怨念影响,还因为陈家在阵法上动了手脚,为的就是吞并沈家。” 阵法已成型,又过这么多年。 要么留着,要么破阵,在不破坏阵法的情况下改阵,比登天成仙还难。 陈家,运用邪术,竟已到了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沈谢两家所遇不同,下场都是家破人亡,中间都掺和了一个陈家。 那么在沈家这场惨案中,陈家扮演了什么角色,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还助纣了多少这样惨绝人寰的事,究竟是怎样的阴谋,才值得他们不惜踏尸山血海,也要窃之。 见谢微宁目光骇然,卫澍没忍住又绕回原来话题。 “现在知道沈家多狠厉了,想去京城还来得及。” “大人君无戏言,莫要当那出尔反尔的小人。” “哦,是么?那谢姑娘可能看错我了,我历来都是阴险狡诈的小人,最爱出尔反尔。” 谢微宁:“……” 懒得跟他再扯皮,谢微宁问出担忧一晚的问题。 “二皇子,可有踪迹?” 当今天下,风调雨顺,陛下勤政,各项政策皆利民,这样的好皇帝不多见,这样的好日子也不多得。 私心希望一直如此,希望天下永无战争。 卫澍道,“他不在陈府。” 谢微宁心一紧,“会不会是被陈家藏到县内别处地方。” 陈家有很多藏身之所,极其荫蔽,关她的那个山洞,阵法遍布,那夜她费了好大劲才逃出来,现在回头找,怕是难再找到入口。 若二皇子真的是被陈家带走,应该同关她一样,关在无人能寻到的偏僻地方。 陈家关她,只关乎谢家。 关二皇子,关乎天下,一日找不回二皇子,天下就多几分危机。 卫澍道,“禁军昨夜已经进山搜寻,这小子能不能活着回来,只能看他有没有化险为夷的运气。” 谢微宁道,“二皇子天潢贵胄,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陛下这天下是踩着尸山血海得的,安稳十几年已是不易,当今局势,外敌虎视眈眈,内里妖魔奋起,他不听劝,执意从宫中跑出去玩,入敌方圈套,生死只能看他造化,出来游历一番也好,回不来是他不幸,回得来也应该长脑子了,一直仁慈天真,将来也坐不稳那把椅子。” 都说自古帝家残酷,亲耳听,更能切身体会。 屋檐外依旧雨声淅沥,雨水落在灰瓦檐角凝结成串的水珠,滴在青石板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像舞动的白色精灵,没有雷电,亦没有狂风暴雨,下得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雨也好,暴雨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要是没有,那就强行开一条。 ? ?下一章卷一故事就结束啦,越到结尾越恍惚,写得有点慢,想把没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好,头秃研究收尾中! 第42章 天地广阔(完) “迎儿,是爹啊,爹来接你了,是爹没用,护不住你,让你被外人欺负,爹对不起你……” “大家快来看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瞧府衙做派,肆意抢占百姓钱财,扣押我家姑娘。” “狗县令,滚出青乡县!” “这是我们柳家的钱财,我们柳家的家事,与你们这个破县令何干?你凭什么霸占我们的钱。” “最后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不把钱、人交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 翌日清晨,仍是细雨蒙蒙,无停歇之势。 雨不停,气温骤降,又湿又冻,狗都不愿挪窝。 府衙外鼓声齐鸣,热闹济济,叫喊声凄厉,荡气回肠,引得周围百姓心急如焚,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冻得打寒颤,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这么冷的天,穿厚鞋厚裤厚袄子都不管用,再出去淋雨,雪上加霜,奈何实在按耐不住好奇的心,还是有百姓撑伞出门看热闹。 只见府衙大门外连夜支了个草棚,工艺太赶太粗糙,四面漏风不说,顶上也在到处漏水,立于棚下的人还得穿蓑衣才能勉强不被雨淋个透彻。 如此艰难环境,上至八十岁老太下至襁褓孩童,愣是无一人抱怨,反而个个兴致高涨,热血沸腾。 十几名官差堵在大门口,不让他们有机会涌入府衙,心中甚至无奈,无赖见过了,但这样厚颜无耻,堂而皇之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县令大人,陆姑娘,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们,此事因我而起,无论如何,我得出面解决,不能让这样的罪责莫名扣你们头上。” 柳迎儿哭得双眼红肿,悔恨不已,要早知今日会发生这样丑事,昨夜她宁是流落街头,也不会来府衙。 陈家称王称霸多年,坏事做尽,县令和陆姑娘来此为官,本就寸步难行,好不容易靠破疯婆子惨死一案,坐稳县令职位。 家里人来这一闹,努力付之东流。 谢微宁宽声安慰,“别这么想,府衙是伸张正义,伸冤解愁的地方,你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你现在出去,他们必会抓着你不放,不仅没解决问题,反而将自己置身危险,不值当!” 谢微宁嘴上这么劝,心中已然想冲出去骂街。 这算什么事。 前脚将女儿卖去给人当妾,出事不管不顾,后脚知有利可图,立马迎上来装父女深情。 啊呸! 要不是她现如今身份特殊,亲自出面对峙百姓,易遭有心之人借此大作文章,定出去同这群泼猴理论一番。 柳家也是拿准,县令不能自降身份同他们理论,才会这般肆无忌惮。 “柳姑娘,稍安勿躁,静待观之。” 卫澍不知从哪儿整出一套黑瓷茶具,泡上青乡县特有的浮观茶,屋里茶气丝缕,茶香四溢。 闲情雅致得紧。 时间悄然流转,再激昂火热的心也招架不住倒春寒的威力。 柳家人耐心告急,内起内讧,外抡起锄头镰刀奋起,欲要冲入府衙。 围观百姓也越聚来越多。 “柳家可真是大胆,什么脏钱脏事都敢碰,活腻了。” “是啊,我听说沈家是前朝余孽的后代,出这样的事,陛下脸上无光,定会严责,清查与沈家人沾亲带故的旁支,株连九族,别家拼命与之撇清关系,柳家反倒自个贴上去。” “沈家是前朝余孽?” “对啊,这事还是满春楼的说书先生讲的,才说完没几个小时,就被恶妖灭口了。” 提及恶妖,提及惨死城外的孙武平,百姓们仍是心有余悸。 柳家人闻此议论,举棋不定。 这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确实让人心动,可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柳耀祖双腿发软,有些后怕得咽了口唾沫,“爹,他们说沈家是前朝余孽,占这钱可是要被杀头的。” 他可不想为这死丫头,搭上自己的命。 反正有爹娘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实在不行,回头再把那死丫头卖了,何必为这桩不确定的事冲锋陷阵。 柳天赐此刻也慌得不行,他见钱眼开,可没想把命搭上啊! 回头战战兢兢询问围观百姓,“你说的可是真?” “都传遍了,那还有假,要我是你们,立刻跟这女儿断绝关系,还管什么女儿啊,自己逃命都来不及了。” “我听说县令已经将此事上报朝廷,不日便下旨了。” “下……下旨!” 柳家人全都吓破胆,不敢再聚此闹事,灰溜溜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骂骂咧咧与柳迎儿撇清关系。 “我柳家没有柳迎儿这个女儿,我们与她毫无关系!” “对,这贱人克夫家就算了,如今连娘家都不放过,真是晦气。” …… 如获重负,柳迎儿侧身屈膝道谢,泪水溢满脸,“多谢县令大人和陆姑娘相助,此番恩情,迎儿一辈子还不起。” 到头来,伤她最深的竟是相伴多年的亲人。 而竭力帮助她的,是与她毫无关系的旁人。 “柳姑娘不必言谢,这事是李轩谋划的,不过陛下确已知事情来龙去脉,不日会亲自下旨赦免,让你恢复自由身,天地广阔,相信柳姑娘定能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谢微宁上前扶起她,笑意浅然,打心眼里替柳迎儿开心。 沈家惨案就此告下一段落。 至于疯婆子,拳儿仍在四处磕头跪拜,好让疯婆子的魂魄早日解脱入轮回,好疗愈放下她心中那份愧疚、赎罪心。 与此同时,佛陀寺供桌上多了一个牌位——全县百姓敬供疯婆子。 自案发的第一日起,便陆陆续续有百姓前去佛陀寺,怕恶妖报复,匿名捐赠香火钱,一分、半两,五铢钱……胜过黄金万两。 雨连续下了三天三夜才彻底停歇,恢复天晴。 惊蛰日,煦色韶光,远处群山林海云奔潮涌,雾气缭绕。 破庙后院,几棵桃树花开满枝,春风拂过,落花纷扬,漫天飞舞。 桃树之下,疯婆子坟冢前瓜果糕点满满当当,在她身旁还另外鼓着十几个坟包,每个坟包的前面都插着三炷香,花瓣落在坟包之上,好似披上了一层花衣。 本章完。 第43章 人与妖的故事 青乡县建城之初只有人,没有妖,妖在那时是人人喊打,深恶痛疾的存在,原因无他,妖吃人的传闻深入人心。 有妖源于一年祈福节,受节日庆典氛围的影响,善良的百姓们收留了一只受伤,奄奄一息的妖,城池建于山腰,山势陡峭,土地稀少,人民勤苦劳作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生计,伤愈的妖为报恩留下帮助百姓,妖有妖力,一妖抵得上数十人,百姓的生活因妖的到来更加富足,妖也在此有了归属感,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妖来到青乡县,也越来越多百姓接受他们,此后,人与妖在这片贫瘠美丽的土地上相互依存,人妖共治。 又一年祈福节,人与妖的故事还在继续。 入夜,青乡县城内外游人如织,张灯结彩。 火光忽明忽暗,闪烁中雕刻逼真的龙头龙身在舞龙人手中翻滚、跳跃、旋转,栩栩如生似入真神下凡尘,外乡人不曾见过这盛况,叹为观止,纷纷加入游街队伍,街头巷尾到处窜。 祈福节,青乡县特有的节日。 白日,百姓们挂灯笼,系彩绸,备美酒佳肴待,待夜幕降临,全家出动与舞龙人一起上街游行,火光驱散邪祟,舞龙消灾赐福,寓意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游街的终点在祈福河边。 传说,祈福河可通向天界,在祈福节这天将写有心愿的河灯掷于河中,河水将心愿带去天界,神仙们可在这天破例入凡尘,替百姓们实现愿望。 外头热闹,李家堂屋内亦其乐融融,氛围形似一家人。 “大人,陆姑娘,多亏你们,我才能和迎儿喜结连理,这辈子我李轩先干为敬,祝二位步步高升,永结同心。” 李轩高举酒杯一饮而尽,泪水和酒杯一同落下,“没想到我李轩,有朝一日能和探花郎大人共宴,大人是我的榜样,将来我定要功成名就,替大人、替陛下分忧,不枉你们对迎儿的帮助。” 卫澍举杯回礼道,“八月秋闱,祝李兄取得好名次,如愿以偿。” 李轩虽性子优柔寡断,却是个有卓识,善观察,出谋划策得当的好人才,颇有谋士风范,若能顺利通过科举,培养得当,将来真能替陛下分忧。 一旁,谢微宁、柳迎儿、拳儿三人一言不发,埋头苦吃,不是饿死鬼投胎,是约好饭后一齐去游街,看花灯。 与外乡人不同,县内百姓约定俗成,家在哪就从哪里入游街队伍,待游街结束,将花灯掷河中后,再转一圈,从哪入从哪出,有始有终。 谢微宁是谢家人,该从东南入,可她现在不能回谢家,在李家也好,李家和睦美满,四处都透着家的温馨。 “咚咚锵,咚咚锵!” 屋外传来敲锣打鼓声,寓意游街队伍即将到来。 三人同时放下碗筷起身,把在座人皆吓一跳,愣神片刻,也都纷纷起身。 游龙至,不去游街,也要出门,奉上瓜果佳肴相迎,祈一家人平安顺遂。 众人出屋门外等候,外头已是人山人海,穿着喜庆花衣的小孩子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钻入人群,再出现是从游街的队伍中出来,手中口袋嘴里都塞满糖果,好不满足。 百姓高举火把,火光冲天,围着到来的游街队伍,烟雾缭绕中游龙翻腾,变化莫测,震慑住在场所有人,欢呼雀跃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祈福节每一年都如约而至,一样盛况,永远看不腻,这是千百年来文化的传承,生生不息。 “大人,节日快乐。” 谢微宁笑容灿烂,高声喊,手中高举着一个火把,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 声音瞬间被喧闹声吞没,交织的目光在烛火中游离,平淡温情。 “节日快乐,阿……” 卫澍的声音也在顷刻间被淹没,淹没却不是欢喜的喧闹声,而是官兵前来禀告的迫切声。 “属下见过大人。” 护卫躬身作揖,上前低声汇报,“禀大人,半个时辰前,有百姓在祈福河中看到一具男性浮尸,我等前去打捞上岸,是具男尸,尸身外貌年轻,衣着华丽,腰间佩有龙纹玉佩,疑似二皇子。” 说到二皇子,护卫全身颤抖,跪下磕头。 皇子身亡异乡,消息瞒不得,传回京城,必引得各方势力涌动,天下势起动乱。 卫澍僵神一愣,声音疏漠,“在哪!” “大人这边请。” 护卫又磕三头,起身领卫澍离开。 不知发生何事,谢微宁将拳儿托付给柳迎儿,快步上前跟着几人的脚步。 看到谢微宁的身影,卫澍脚步放缓,语气浮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着急与难过,“有二皇子的消息了。” 她没听到护卫同卫澍说什么,但从护卫着急的模样,磕头的敬重,也能品出一二。 这消息,不会是好消息。 陈家狂妄,目中无人,可事已至此,希望他们仍有所顾忌二皇子皇储的身份,不下死手。 留有一口气,总比惨死他乡好。 游街队伍继续朝前祈福消灾,百姓欢愉,谢微宁一行人沉默无声,背道而驰,走入无尽的黑暗中抄小道去祈福河边,案发地。 与此同时,祈福河中河灯星点,比天上的繁星还多,远处载歌载舞,喧哗一片,与河边庄严静默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几十名官差将百米内的河边围住,不允任何人靠近,驻足观望。 好奇围观的百姓们只得在百米开外聚集,四处打听。 “哎哟,这才平静了半个月,听说又死人了,尸体跟河灯一起飘在祈福河中,面朝上,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溜圆,吓人得很!” “恶妖又又杀人了?那咱们可得离远些,别被牵连上了。” “恶妖天天没事干,净杀人,哪那么邪乎,说不定是哪个醉鬼,喝得醉醺,天黑没瞧清路,坠河中溺死了。” “一个醉鬼,哪值得官府这么大阵仗?依我看,这事小不了。” “死了何人?” “没瞧清,不过看衣裳非富即贵。” “外乡人?难怪官府这么大阵仗,每年外乡人在咱们这出事,都会引起一番骚动。” “呵!外乡人是宝,咱们是草,如蝼蚁,自是比不上这些达官贵人,从前陈家如此,没想到新来的县令也如此,真让人失望。” “别说了,县令来了……” ? ?舞龙的灵感源于民俗文化活动,小时候大年初一,会有舞龙来家里祈福,每家都会去,各家看自己财力给他们发红包。还有一章在写中!!! 第44章 蛤蟆侠士 卫澍一行人抵达祈福河边,夜风呼呼,吹得湖面微波粼粼。 岸边躺着一个人,白布盖面,周身跪着仵作老吴,脑门磕得肿胀,淤青明显,开始往外渗血丝,仍是不敢停下。 看到卫澍,老吴哭出声,“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卫澍冷声下令,“掀开白布。” “是,大人。”老吴哆嗦身子,跪着往前揭开白布。 白布下,逝者面色青紫狰狞,瞪着双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唬住,当场惊吓而亡。 看样貌,年岁不大,身上穿的衣袍破了好多个口子,仍能看出样式华丽,款式特殊,这样的针法走线,民间难寻只供皇室。 再结合老吴惊恐的反应,事情还是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二皇子出事了! 谢微宁浑身冒冷汗,余光看身旁的卫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一直停留在尸体身上,很久都没回神,亦没做出任何吩咐。 时间流逝,游街的鼓声与欢呼声从远处传来,意味祈福节庆典来到最后一步,放花灯。 祈福河只有流经青乡县这一段平缓,其他地方落差大,河水湍急,不适合放置花灯,因此,每年祈福节,放花灯地点只有她们脚下这一片平地。 百姓不知缘由,无故阻拦他们到河边祈福,不尊重祈福节,极易引起民愤。 “大人。” 犹豫再三,谢微宁出声喊卫澍,余光猛然瞥见微波粼粼的河面上冒出一个小小人头。 是个小孩! 在直勾勾盯着岸边,盯着她们。 谢微宁面色一僵,以为自己看错了,不动声色眨眼,认真瞧向湖面。 那小孩在悄然往岸边的水草里游,水草离岸边很近,长得茂盛,藏在其中很难找寻到踪影。 谢微宁不敢打草惊蛇,小声喊卫澍,“张峥,看水中,左边水草前有个小孩!” 可话音刚落,一颗石子从后面冒出来,径直飞入水中,溅起一朵不起眼小浪花。 浪花一起,小孩受惊,随即潜入水中,再无踪迹。 祈福河下暗流多,支流水洞更多,能在河中来去自如,这小孩水性极佳,说不定是哪个水中动物修炼成的妖。 想要在水中捉到他,难如登天。 谢微宁气愤,扭头往黑压压的人群走去,找石子来处。 百姓被挡在身后百米开外,黑压压一大群,有能力丢过来的,只有站于前端的那一部分,还得是妖力深厚的妖。 按要求扫视一番,很快锁定站在角落一位中年男妖,老鼠精。 和其他百姓明显不同,百姓们仰头张望死者,各种猜测其身份,他一直盯着水草的方向,表情急不可耐。 谢微宁朝身旁的官差投目光,三人默然往男人的方向靠近。 男人猛然回神,起了警觉心,当即显化妖身想钻入人群逃走,被最近的官差手疾眼快,揪住他又长又粗的老鼠尾巴。 另一名官差见此,扑上去揪住后腿,抓着男人“吱吱”,惨叫。 祈福节天下闻名,不少外乡人被吸引前来过节,见一见人妖共存的场面。 可今夜游迹大街小巷,全都是人,别说妖了,连半只动物都没看到,一度以为妖只是空谈,是吸引他们前来此的噱头。 没想到,青乡县真的有妖,只是伪装成人他们看不出。 如今官差追击,一秒显妖! 外乡人游客大惊失色,既惊喜又恐惧,那个老鼠精,那他们身旁这些人会不会也都是妖。 传闻,妖十分凶残,以吃人为主,最爱吃细皮嫩肉的人。 现场骚乱四起,有逃窜离开,有惊奇吃瓜,还有不满官府公然捉妖,气愤填膺替老鼠精辩解的,乱成一团。 谢微宁不理会众人,吩咐官差将老鼠精押起身,“说,为什么要跑?” “俺,俺没跑,俺只是看腻了想走而已。” 老鼠精气势微弱,声音结巴为自己辩解。 “哦,什么都没看到,就看腻了?” “对啊,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谢微宁瞬间警惕,“你怎么确认人死了,你杀的?” 老鼠精一听,急了,“俺,俺可没杀人,跟俺没关系,你不能把这个罪责赖到俺头上。” 她自然知道,这事跟这妖没关系。 鼠妖一族在青乡县是底层妖,灵力低微,杀二皇子这样的大事,还轮不到他们头上,当然,也不排除陈家拿他们当“刀”借他们之手杀人。 谢微宁又绕回原来的问题,“没杀人,你跑什么?” “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被套话,老鼠精连忙闭嘴,扭头不再吭声。 “不说,行,带回府衙慢慢审。” 谢微宁语气干脆,说完还不忘瞟一眼方才替老鼠精发声的两只蛤蟆妖。 乐于助人的哥俩,哪知道老鼠精跟凶杀案扯到一块,吓得连忙给替自己辩解,太着急,语无伦次,话到嘴边只听取“呱呱呱……”声一片。 谢微问,“认识?” “呱呱呱!”俩蛤蟆妖齐齐摇头。 谢微宁,“说人话!” “不,呱,不认识。” “我哥俩纯粹喜欢打抱不平,对,侠士就是要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俩蛤蟆说着说着就燃起来了,没一句有用消息。 谢微名:“……” 谢微宁摆手示意两人离开,扭头看河边。 白布重新被盖上,两名官差抬着担架,另有四名官差寸步不离护着,仵作老吴双腿哆嗦跟在身后,将尸体带回府衙。 卫澍走在最后面,走至谢微宁身旁,停下脚步,周围全是百姓,不能坦言说话,只能用传音符,“陈家人在附近,先回府衙,二皇子一事暂且不能泄露出去。” 谢微宁点头,忍不住回看一眼河边,什么也没有,带上老鼠精离开祈福河边。 围观的百姓自觉让出一条道,阻拦官府查案是大忌,搞不好要被砍头。 再者,祈福节投掷花灯是传统,眼看时辰就快过去,还有很多百姓未投花灯,时间紧迫。 官府一走,百姓立刻涌上河边。 然而,即便有百姓让道,谢微宁一行人走得并不顺利,让道尽头,陈范郎领着一众挡住去路,以外乡人为借口,叫嚣着要扯下白布。 “青乡县历来重游人闲客,如今有外乡人溺死河中,此事重大,陈某需验明死者身份,还外乡游人一个公道,还望县令大人,陆姑娘理解!” ? ?求数据,求月票!!! 第45章 对峙 “事关青乡县发展,还望县令大人,陆姑娘理解。” 站在陈范郎身后的众人齐声高喊,表明立场。 他们皆是县内各大家族家主,曾经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时过境迁。百花齐放的时代落幕,只剩陈家一家独大,虎落平阳成傀儡。 各家忌惮陈家,不敢不从。 县令站稳脚跟只是幌子,真正的权一直被陈家把握着,从未动摇。 奈何卫澍心系二皇子尸骸,顾全皇家脸面,同时还要兼县令的名头,不好同各家撕破脸皮。 谢微宁顶着丞相之女的名头,丞相大人早就死了,连累不到他老人家,光脚不怕穿鞋,无所畏惧,“府衙统领县内大小事务,管理百家,什么时候一个地方商贾也能插手凶案,还是说,此案情与陈老爷您有关?” “陆姑娘,说话要讲究证据。” 陈范郎眼睛微眯,威胁意味明显。 与此同时,周围围观的百姓中妖力涌动混乱,潜入不少陈家护卫,只待陈范郎一声令下就会冲出来拦他们。 公然与官家对抗。 看来陈家是被逼急了。 急了也好,急了才能露马脚。 谢微宁冷笑了声,步步紧逼,“陈老爷想要证据又阻止府衙查,口口声声说一切为了青乡县的发展,究竟是为青乡县,还是想消除证据,掩盖真相。” 众人目瞪口呆,显然都没料到谢微宁会这么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 百姓纷纷朝她投去崇拜又怜悯的目光。 很勇! 但得罪陈家,会死得很惨烈。 陈范郎眼底泛起凌人的寒意,也不再装傻充愣,“陆婉,陆世南已经死了,他保不了你,别仗着那点身份为所欲为,污蔑我陈家。” “污蔑?难道不是你陈家在污蔑府衙,越权作势,架空我与我夫君?陈家行事这么嚣张,目中无法,就不怕招来大祭司的注意?” 大祭司,自陛下坐稳皇位,便归隐不问世事。 有传闻,他已和陛下破裂,不再过问朝廷,天下事。 曾经无人相信这个谣言,可如今距大祭司归隐,已过十几年载,他不曾出现,也无人知他身处何处。 也正因他不出山,各方势力才有胆识蠢蠢欲动。 陆婉这话什么意思? 她认识大祭司? 还是说,丞相府背靠的就是这位大祭司。 是了,当年陆世南不过是陆家流落在外多年的庶子,京中无人看好在意,可他仅回来一年,就压嫡子一头,在朝堂混得是风生水起,平步青云当丞相。 这么多年,朝堂风云莫测,不知换了多少家族、官员,只有丞相府屹立不倒。 若不是他病逝,现在朝堂百官仍是他说了算。 说他没靠山,仅凭自己怎可能? 陈范郎脸上闪过一丝危机。 难道陈家已经惹了那位大祭司的注意。 不可能,这些年他一直很谨慎,只渗透不起眼的门路与地方产业,官府朝廷再怎么深究都与陈家无瓜葛,这般小心翼翼,不可能会引起注意。 这死丫头定是在诈他话! 可万一是真的…… 陈范郎强装平静的表情下,心底汹涌澎湃。 陈家布局至今,只能赢,不能输。 府衙这两位与从前那几个蠢货县令不一样,不能硬碰硬,只能先退一步,暗中布新棋局。 不能用二皇子的死拉他们下水,别的手段多得是。 “陆姑娘说得对,是陈家越权了,唉……从前县中无县令,事事要陈家亲力亲为,遇上外乡人出事,担心官府追查,责备陈家治理无力,只能紧张办事,揽权不让罪责落各家头上,亲力亲为久了习惯了,如今遇上外乡人下意识紧张,担心朝廷怪罪,却忘了朝廷已经派张县令上任,如此也好,我陈家终于能放下提心吊胆的心,不必在为青乡县的发展操劳。” 陈范郎说得情真意挚,说到最后老泪纵横。 三言两语就将陈家摘了个干干净净,还白博得一个好名声,让人愤怒,忍不住想撕下陈家的伪装,将他们狼子野心公之于众。 但现在不是论是非的时候。 她与陈范郎争论,就是要阻止陈家将这块白布扯下,阻止陈家揭露二皇子暴毙。 陈家后退,她的目的达到,如此再揪着不放。 谢微宁态度一转,“陈家对朝廷忠心耿耿,朝廷一直记在心里。” 陈范郎抬手作揖,“朝廷知陈家的良苦用心,老夫死而无憾。” 说完,自觉退至一旁,给谢微宁一行人让道。 他动身,各家没有不动的道理,纷纷往旁边挪步,黯淡的目光燃起思索考究。 新来的县令与陆姑娘胆识过人,并非想象中那样无能。 或许,他们…… 谢微宁含笑点头,“我同夫君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诸位游街了。” 说完,霸气下令,“走!” 大张旗鼓率领一众官差离开。 待彻底离开人群,卫澍道,“多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谢微宁道,“我与大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大人好,我才能好,天下稳定,小民才能有安定的生活。” “是这样的理,但还是要谢谢姑娘谋略得当,不费吹灰之力就压陈家一头,解决这个棘手事。” “大人要真想感谢,将来多在陛下面前美言谢家几句,告知陛下,谢家无心朝堂天下,只想归隐过自己的生活。” “担心陛下忌惮谢家?” 谢微宁颔首,“权力吞人性,偏偏谢家这个能力可凌驾于权力之上,取而代之,是谁都会有所忌惮,要么为己用,要么杀之以绝后患。” “放心,有我在,不会。” “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行人与青乡县的热闹分道扬镳,抬着担架,摸黑回到萧条冷清的府衙,旁院再起灵波阵法。 黑压压跪了一地禁军,磕头谢罪,迎二皇子尸骸。 “见过祭司大人。” “属下恭迎二皇子回府,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愿以死谢罪!” “属下恭迎二皇子回府,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愿以死明志!” “属下恭迎二皇子回府,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请容属下追查凶徒,以血洗辱找回公道。” 第46章 老鼠精 事情已然发生,将来天下局势如何变,就看陛下决策了。 天家秘闻,少掺和少听命会长些。 谢微宁撇了眼偏远方向,便一头扎进地牢,上一次来此还是五六年前。 那时兄长和第一任惨死的县令还在世,抓了个偷东西的毛头小贼,一直不交代东西在哪,审了三天三天,最后扛不住才交代。 兄长去交代地取货,东西不翼而飞,再回去地牢,小贼莫名毒发身亡,东西至今下落不明。 听兄长提了几嘴,东西是好像是一本传记。 地牢昏暗潮湿,无风,静得吓人,两边墙上的煤油灯却在轻微摇曳,空气中透着发霉的味道与死亡的气息。 让人胆寒心颤! 府衙五年未有人烟,地牢更是荒凉压抑,终于在今夜迎来了第一位宾客。 老鼠精被粗大的铁链拴住,五花大绑,他脚下是才铺的干稻草,铺得太少,被血染得发黑腐烂的地面看得清清楚楚。 牢外,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太久没人用,锈迹斑斑。 谢微宁拎起一把锈得难以直视的长刀,嘟囔,“这刀锈成这样,也不知道还锋不锋利,能不能杀人。” “夫人,这刀杀人,我看够呛。”随行的官差搭话,“不过折磨人倒还行,起码能折磨个三天三夜。” “是嘛,那试试!” 谢微宁说着,直刺向被拴着的老鼠精。 “啊啊啊……救命啊,官府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老鼠精吓得化妖身,吱吱乱叫。 “你是妖,杀人与你何干!” 谢微宁笑着纠正,长刀抵在老鼠精的胸口,太钝了,不能一下刺进心脏,不过用劲的话,还是能的。 老鼠精吓得直哆嗦,叫声更加尖锐,“啊啊啊……救命啊,官府杀妖了,杀妖了……” “闭嘴!” 谢微宁打断老鼠精的乱叫,“说,为什么要跑?” “我已经说了,我看腻了想走不行吗?官府管这么宽,连走都不行!” “我猜你是看到河中那小孩了吧,担心他被发现,所以丢石子给他通风报信,是他杀的人?” 心中的伎俩被识破,老鼠精顿时眼神飘忽,语气变得结巴,“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官府不能平白无故关押百姓,这是非法囚禁,我要告你们。” “告我?” 谢微宁挑眉,将长刀收回来,“哐当”一下刀背砸在老鼠精肩上,疼得他呲牙咧嘴,没等他张嘴控诉,刀尖猛然翻面紧紧贴着他的脖颔。 耳边谢微宁的念叨声,似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我爹是宰相,宰相你知道吧,就是话本子里,说书先生口中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宰相大人,你想告我?那得跋山涉水去京城,还得想办法见到陛下才能告我,你觉得你有命活到京城么?” 老鼠精吓得双腿瘫软,若不是有铁链栓着,早瘫倒在地,声音颤抖恐惧,“你你你……你贵为官府中人,青乡县的衣食父母,竟拿权力压百姓,枉为民官。” “说,为何要给那小孩通风报信,你与他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听不懂你说什么,就算你权利滔天,也不能肆意关押百姓,尤其是妖!朝廷不管,陈府一定会管。”老鼠精目光闪躲,车轱辘来回绕。 谢微宁一下犯难,从前这种时候就该上刑了。 恐吓还行,上刑她实在下不去手。 硬的不行,看来只能换个法子了。 “那小孩的容貌特征我都记在心里,青乡县就那么大,就算你不说,官府也会查到他的踪迹,尸体是从水中打捞上岸,他就水中,若找不到别的凶手,那凶手只能是他了。” 老鼠精脸色一变,大声辩解,“你少胡说八道,三娃不可能是凶手。” “原来那孩子叫三娃,有名字,更好找了!”谢微宁扭头,假意吩咐,“传令下去,找一个叫……”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知道我统统告诉你,三娃他他不可能是凶手,他才五岁,他怎么可能杀得了人,我当时丢石子就是怕他被当成杀人凶手,才冒险这么做。” 谢微宁嘴角微勾,低声吩咐身旁的官差,“一五一十记下来。” 官差:“是” “你跟那个叫三娃的孩子,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 “老实交代!” “真没关系,他是人,我是妖,能有什么关系?要说渊源,得从好几年前说起,那日我外出觅食,不小心受了伤,他娘救了我一命,此后,我便多加关注他们娘俩了,想着哪天能将恩报了,三娃很听话,不是胡闹的坏孩子,他不可能会杀人。” “你说他没杀人,那为何这么冷的天,他偏偏在打捞尸体不久后,出现在河中,还一个劲往尸体的方向游。” 老鼠精摇头,“不知,我看到他在河中也是吓了一跳,见他不仅不逃,还不要命地往岸边游,急得不行,这才丢石子提醒。” 谢微宁沉思,河中打捞上来的尸体是二皇子,此前二皇子一直久居京城宫中,不可能与这孩子有关系。 他为何执意往尸体的方向游! “三娃家在何处?” “乱葬岗。” 谢微宁狐疑,“那是何地?” 青乡县地处深山,未受过战争侵扰,没有出现无人认领的死尸,百姓家中有亲人死亡都会送去城外坟圈埋葬,历来没有乱葬岗这个说辞。 “就是城外的坟圈,从前没乱葬岗这个词,近几年大量外乡人涌入,将这个词带来青乡县,大家就都这么喊了。” 听完老鼠精的解释,谢微宁更加一头雾水。 “县内还有这么多荒房,虽说荒废了,但也还能住,为何要去外头住乱葬岗?” “呵!” 老鼠精看向谢微宁,冷笑嘲讽声犀利,“大人上任快一个月连这点事都没查清,也好意思号称是青乡县的父母官,真是讽刺!” “还有今夜这祈福节,办得盛大辉煌,锣鼓喧天,外乡人接踵而至,好不热闹,可大人有看到除了外乡人和较富裕的人外,有平民人掺和其中?” “没有,一个平民人也没有,只有妖,县内全都是妖,一群妖过着人创立的节日,享受人建立的县,最后将人驱逐出县,我为自己是妖而感到耻辱。” 第47章 地牢 “要知今日是这局面,当初百姓们就不该救我们这样以恩报怨的妖,开创所谓的人妖共治,他们一时善良害了后代子辈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我是底层妖,没有话语权,大人您不一样,你是高官,您得帮他们,而不是助纣为虐,助长那群坏妖的气焰。” 谢微宁呆愣在原地,消化老鼠精的话。 在城中这几日,确实妖比人多,几乎没见到几个人,近来青乡县名声大噪,吸引各方妖前来此,妖多正常,她没往其他方面想。 更没想到,其中有这样深的渊源! 谢微宁气得发抖,青乡县最初毒虫遍布,瘴气弥漫,是历代百姓一点一点耕耘,才有了今日巍峨壮丽的城池。 再怎么人妖和平共处,人妖共治,底蕴都应该是人。 没人有资格抹去人对青乡县的贡献,也没有人有资格将百姓驱逐出县。 “是陈家做的?” “不,是朝廷做的,朝廷颁布了重妖轻人的律法,要求交不上居住税的人不得踏入青乡县,陈老爷心系于民,私下辟了一处地给无处可去的百姓,他们在那搭建了简陋窝棚居住于此,无宅无地,连吃饭都成问题,不得已,壮丁青年只能外出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养一家老小,留在家中的妻儿进山采掘野菜野果果腹。” 老鼠精说得愤然,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说是重妖轻人,可妖也没过得多好,陈家苛税重赋,压榨民妖,大家自身难保,无余力为人伸冤。 繁荣下处处是苍凉,哀怨。 “朝廷从未颁布过这样泯灭人性的律法,对于青乡县,这五年间,传来朝廷的信息都是欣欣向荣景象,甚至连一桩凶案都没发生,太过匪夷所思,陛下这才派我来此赴任。” 卫澍大步走入牢内,声音坚定、愤怒,陈家竟假造律法牟利,罪不可赦。 也是,他们连皇子都敢杀了,还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老鼠精道,“从前我们也怨朝廷颁布这样的律法,损人妖和气,对陈家感恩戴德,可后来陈家露出真面目,大家这才醒悟来,可我们早已深陷牢笼,无法挣脱,历任县令皆死于陈家之手,虽没有证据,但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两位大人上任这几日,所做之事皆利民,我相信你们是好人,但你们太过高调,屡次打陈家的脸,陈老爷定然对你们怀恨在心,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劝你们还是走了罢,别蹚这趟浑水了。” 谢微宁道,“我等一日为官就要履行职责,为民伸冤,不当那畏缩小人,自古以来邪不压正,陈家再厉害,再只手遮天,黎明的曙光也终将会划破黑暗,迎来朝阳。” 老鼠精并没因谢微宁的话燃起志气,反而苍凉大笑,“历任县令都是这么想的,还有那些不甘如此,自发奋起讨伐的江湖异士,后来全都尸骨无存,连处悼念他们的地方都没有!” “天下县令、异士千千万,总会有成功的一位,只要成功了,那前牺牲的人都会有意义了,一砖一瓦毫无意义,但千千万万的砖瓦组成了青乡县,天下也如此。” 卫澍看向谢微宁,黎家在养孩子这方面总是这么出众,历代人才辈出。 “你们真不怕?” 谢微宁,“不怕!” 老鼠精看向卫澍,“县令大人您呢?” “我奉命来此,早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好!” 老鼠精大喝一声,竖起耳朵,眼睛清亮,希望之火熊熊升起。 “我仔细琢磨过,你们前脚将尸体打捞上岸,后脚陈家领各家前来阻拦,这具尸体必大有来头,咱们就从尸体下手,从三娃下手,查他个水落石出,哎呀……你们赶紧把铁链解开,碍事得很,三娃家在乱葬岗,我立刻带你们去他家,路上都得听我吩咐,不得瞎行动,那地晚上邪得很!” 谢微宁和卫澍站着不动,用传音符交流。 谢微宁:“这事,大人怎么看?” 卫澍:“他长居青乡县,比我们更加了解藏在阴影下的脏事,跟着他,说不定能找到别的线索。” 谢微宁:“可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卫澍:“跑不了。” 见两人久久不吭声,老鼠精忽然想到什么,呲着的大牙瞬间收起,“你们该不会想甩了我,自个行动吧,别啊,两位大人,我老耗也想为青乡县尽一份力。” 谢微宁还是不吭声,后退一步抱臂等着。 卫澍上前,“抬手。” “为,为何要抬手?” 老鼠精结巴询问,迫于威严,不敢不从,颤颤巍巍将双手奉上。 卫澍指尖轻点,老鼠精双手手掌心各烙下一个符,泛着金光,缓缓隐入肌肤无踪迹。 “大大大人,这是什么?” 老鼠精吓软了腿,泪眼汪汪。 卫澍没吭声,吩咐一旁官差将铁链打开。 没得到回应,老鼠精将全部希望投向给他解开铁链的官差,“小哥,我这手上是何物?会危及性命吗,我还没活够呢,我还不想死,呜呜呜……” 官差被他念得耳朵嗡嗡,如实回答,“你现在是唯一的嫌疑人,把你放了,半道跑了我们上哪找去?” 老鼠精气得忘了害怕,愤愤控诉,“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懂不懂江湖规矩,再说了我是老鼠精,不是黄鼠狼精,阴险狡诈不是我的代名词,我们鼠辈一族最注重情义。” “算了,我大鼠有大量,不与你们一般计较,去乱葬岗得换装扮,你们太显眼了,还是官府中人,进不去。” 谢微宁问,“为何官府中人进不去?” “因为律法,百姓对朝廷颇有偏见,近几年日子更难,怨念心尤为激烈,查案还是不要撞枪口的好。” 谢微宁正视老鼠精,露出敬佩的目光,“想不到你学识还挺渊博。” “那可不!” 老鼠精一脸骄傲,“我可是族中最有学识的老鼠。” 两人一妖出了地牢,趁夜色悄悄离开府衙,往城外的方向去。 第48章 被掩藏的阵法 夜幕沉沉,府衙偏院灵阵结界还在,意味着禁军没有离开。 是要留下查明真相,还是有别的动作? 谢微宁想得出神,旁侧人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出声解疑。 “禁军在等仵作验尸结果,若证实二皇子已身亡,会秘密将遗体送回京,换一具尸体替代他,由我们查明真相。” 没用传音符,堂而皇之说出来,谢微宁没来得及细品话里的意思,先打了个寒颤,回神晃眼四周。 老鼠精走得快,与她们拉开好长一段距离,两侧又都是高墙,无人,也没有偷听鬼,小声议论倒也无妨,才缓了口气。 人死,幻术灵术皆无用。 白布被掀开时,她仔细看过二皇子的尸身,有用过秘术防腐的痕迹,皮肤看似光滑有弹性,实则已经死了很久,少说有半个月。 再结合他失踪的时间、样貌,狸猫换太子的可能性近乎其微。 毕竟天下几千上万年岁月,也才出了一个谢家,仅能自身幻化成他人,死后样貌即恢复原样,将死人幻化成另外一个样子且没有任何破绽。 世间还没这样的奇绝秘术。 “倘若是真,该如何?” 卫澍道,“二皇子患病身亡于宫中,天下哀念。” “赫连一族咽得下这口恶气?” “咽不下也得咽,秋后再算,陈家还不能动,朝廷也不能因此被陈家拿捏,天下不能因他一人起纷争,因他亡国,这样的千古罪责,他担不起。” 是啊。 今日盛世,是昔日无数镇国大将,无名僵尸前赴后继才换来的,谁都没有资格将其毁了,换一个恶行累累的人上来。 九尊之上这把龙椅,谁坐都行,唯独陈家不行。 两人对话沉重撼然。 前边,老鼠精一无所知,见两人走得更慢了,着急催促,“喂……你俩走快点。” 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欢喜,想不到他一只不起眼小老鼠,也能同县令前去探案,守卫青乡县,他可得好好表现,光宗耀祖。 谁说老鼠只会小偷小拿。 鼠也有鼠志! “来了。”谢微宁应声,低声道,“大人,走吧。” “嗯。” 卫澍哼了声,跟上她的脚步。 祈福节,城门可一整夜不关。 所有妖都涌入城中纵享繁荣,城外冷清无人。 过了满春楼,是连片的荒废屋子,仍其荒废着,无人居住。 陈家若真为民,怎可能不让百姓住于此,而是将其赶至乱葬岗里,事出反常必有大谋掺和其中。 只是目前他们还不知,设立结界的人所图何物。 皎月穿过树梢,斑驳树影落在隆起、灌木丛生的坟圈里,有数不出的阴森与荒凉。 谢微宁却不觉得害怕。 谢家的祖坟也在此,两个兄长就安眠于此。 这一刻,她倒是希望人死怨念化恶鬼,至少能见一面兄长。 她思绪万千,没注意走在前边的老鼠精突然停下,险些与其撞在一块,被身旁某人攥住,紧热的触感从外透向内,落于心底,思绪还没完全回笼,心有自己的想法,怦然直跳。 “多谢大人。” 谢微宁耳根子一热,手往回挪,远离卫澍愈发变奇怪的氛围。 卫澍松开手,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没在他脸上看出不高兴,可真确觉得县令大人此刻很不爽。 当然,这是老鼠精品出来的,谢微宁脑袋扭向一边,正忙着给脸降温,余光四晃,寻找心心念念的那两座小坟包。 想找,又不敢看。 老鼠精脑回路浅,没当回事,只觉得县令和县令夫人感情真好,成亲多年碰手还害羞。 忽然目光一瞥,看到什么,瞬间收起嬉笑表情,示意两人往前边看去,“嘘……大人们,瞧,那就是我说的,这地邪得很的原因。” 两人瞬时恢复警惕心,顺势望去。 百米开外一棵粗大古树前,几只妖凭空而现,手中拿着大包小包东西往外走,再回看古树,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阵法微光也没有。 没有阵法,妖不会凭空而现,只可能是有东西将阵法掩藏了。 荒凉乱葬岗中,全是骨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值得大费周章掩藏阵法? 待妖彻底走远,老鼠精才敢吭声,语气战战兢兢,说得诡异,“城中不少妖都无意中撞见过此场面,大家都传,这里能通阴曹地府,那些妖阳寿已尽,本因该死,他们为阎王爷卖命,才有机会活下来返回人间,找替死鬼替他们去死。” 老鼠精说完,两股战战。 谢微宁和卫澍表情不变,像在听逗小孩的话术。 见二人不信,老鼠精自个先害怕地咽口水,稳好战栗心绪,极力解释,“真的,大人,这地就是很邪门,咱们不要靠近,离远些,小心阎王爷来索命。” 谢微宁被他这副样子逗笑,解释,“没那么邪乎,古树下有阵法可通向别处,阵法痕迹又被有意掩埋,才出现这幕妖凭空而出的场景,没什么可怕的。”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老鼠精更害怕了。 “那还不邪乎?通向别处,谁知道通向的是什么地方,万一是比阴曹地府还可怕的地方,还了得!” 老鼠精的话一下点醒谢微宁,通向阴曹地府不可能,通向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 回想起那夜,她从山中逃出,跑了很久荒无人烟的山林,忽然被东西绊倒,再抬头周围变了一副景象。 几百米开外,城池灯火阑珊。 谢微宁眼神犀利,“阵法与陈家有关!” 老鼠精经历的险事少,一听邪地与陈家有关,想起陈家所作所为,吓得脸色惨白,显化妖身成小老鼠,遁入腐朽烂叶下求稳健。 “别怕,有县令大人在呢!”谢微宁蹲下将老鼠精刨出来,放在掌心,小小一只浑身毛炸开,四肢发抖。 卫澍道,“荒屋那一片都无人,你可放心折返回城,三娃家,我们自个去就好了。” “不行,我要去,三娃娘的救命之恩,我得报,不能做背信弃义的妖。” 老鼠哆嗦身子化回人身,瘫地上缓了好半响才爬起来,“县令,陆姑娘,三娃家在这边,跟我来。” 第49章 尸体存疑 老鼠精坚持一起去,两人没拒绝,撇了眼古树紧跟他身后。 绕过有阵法的怪异古树,又往深山几百米,灌木丛中起落藏着一个个用竹子搭建的简陋木屋,顶上古树数十丈高,土地贫瘠,想要耕种只能东辟一小块地,西辟一小块地,林子阳光不足,又是时值初春,寸草不生,尽显荒凉。 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晾晒草药,涩口野菜,以及能吃的蕨根,屋内燃烟驱蚊虫,细数有百户之多。 天色还早,百姓们没歇息,屋里不时传出谈论声。 “转眼都出来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听说今年祈福节办得以往都隆重,真想亲眼进去瞧瞧。” “别做梦了,你忘了前年徐家的小儿子,非要混进去,结果被陈家捉到活活打死,尸体丢出城外,身上没一块好肉,徐家老两口当场就被气昏,现在都没缓过来。” “妖真没心,狼心狗肺!” “对了,城里来了新县令,京城来的,刚上任第二天就颁布新税政,人人都能做生意,收的税比之前少一大半呢。” “那都是为妖颁的律法,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朝廷真不是东西,下这样害人的东西,咱青乡县历来都人妖共处,从来没有说谁比谁高贵,要不是这律法也不会闹成今天的局面。”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留下妖!” “青乡县的繁荣是先祖拼搏来,但妖在其中也有不可磨灭的贡献,要怪只能怪咱们没妖有用,要是咱也会术法,能给朝廷带来利益,他们肯定就重视咱们了。” “不提这些伤心事罢,早些睡,明日还要进山采野菜。” 屋中烛光灭去,冷风晃荡檐下野菜,沙沙作响,吹去屋内人不甘与脊梁,吹起屋外人的怒火。 千年前,先祖将荒地建成巍峨城池,为的就是后辈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千年后,后辈被妖驱逐出县,重头开始熬。 农夫好心救蛇,反被蛇噬,怎能不恨! “两位大人,三娃家在后面,咱们悄悄过去。”老鼠精紧着脸庞,紧攥的手无奈放下,快步往前。 他没能力护所有百姓,三娃,豁出命也要让他平安。 三娃家在里面,潺潺溪水从他家后面流淌而过,流至山下汇入祈福河中,想来他就是沿溪朝下潜水进城内。 河中暗流众多,初春,雪山融水,冰得吓人,他有这个毅力让人敬佩。 花这么大功夫进城看一具尸体,或许,他知道藏在尸体上的秘密。 几人躲在屋外的灌木丛里,等了很久,屋内都没有三娃的踪影,只有他娘和奶奶两人。 至夜深也没睡下,一直在碎碎念等孩子回家。 三娃娘好几次出后门看溪水,盼望有个脑袋从水中冒出来,或是从下游走上来,望眼欲穿,除了泉水叮咚,以及溅起的水花,什么也没有。 这孩子没回家,那是还在城中? 在河边,三娃行事张扬明显,谢微宁看到,人群中的老鼠精也看到。 不排除陈家人也知道三娃的存在,暗中对他下死手。 苦等在这里没用,谢微宁和卫澍返回府衙出动护卫,去城中搜寻,老鼠精不肯走,说要留下保护三娃家人。 回到府衙,天已经亮。 严福昌步履焦急,在门口来来回回,看到两人,焦急道,“拳儿昨夜同大人,夫人出门一夜未归,可是出了什么事?” 拳儿乖巧,满足了严福昌没有孩子,想养着孩子的心,对她十分上心,亲自教导拳儿认字。 疯婆子留在破庙里的阵法书籍都搬回拳儿厢房,从前有疯婆子口口相传,作法时一步步给她讲解,现在疯婆子不在,拳儿想继续学,只能先认字,再研究里头的内容。 谢微宁一愣,想起昨夜走得急,将拳儿托付给柳迎儿,许是天晚,在柳家睡下了。 “拳儿在柳家,一会就回来。” 知道拳儿没事,严福昌放心下来,“那我一会去接她,玩归玩,功课不能落下。” 正说着,仵作老吴匆匆跑过来,“大人,夫人,尸体有疑!” 尸体有疑??? 是死因有疑,还是身份有疑! 两人随即同老吴赶去殓房。 殓房内跪一地禁军,二皇子遗体躺在木床上,验过的地方都已经缝合上,严丝合缝,只剩一根根似蜈蚣的线痕,尸体美观,青紫惨白的脸仍是渗人得紧,在河边风大,草药味淡。 如今放置屋内一夜,整个屋子都飘着浓郁的草药味,这么浓烈,尸体曾被大量草药腌制,防腐,还是别有所图? 卫澍问,“何处存疑?” 老吴扑通跪地,头朝二皇子,与禁军们一块恭敬过着,才敢吭声,“二皇子殿下年仅十四,这具尸体骨龄高达三四十岁,身上有大量臃肿肥肉,是个肥胖之人,看二皇子身材瘦劲,肌肉紧实,若不是样貌与二皇子一模一样,这具尸体不能算是二皇子。” 卫澍眼眸一暗,“什么死因?” 仵作道,“劳累过度,身体不堪重负而亡,简单来说,就是累死的。” 谢微宁没说话,一直盯着身体看。 这具尸体极有可能不是二皇子,可外貌一模一样。 难道这世间,真有能将一个人幻化成另外一个人的术法? 如果尸体不是二皇子,那三娃的怪异举动有了合理解释,他认识尸体,或是亲眼撞见了什么,所以才会受冻也要游向尸体。 如果不是府衙来得快,将尸体打捞上岸,说不定这孩子会把尸体拖走。 可现在,三娃下落不明。 看来,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卫澍喊来官差,“去查近半个月县内的失踪人口,重点查,男性,年龄三十岁以上,身材肥胖,有肚腩,还有分一部分人去找一个叫三娃的孩子,人,五岁,昨夜在城中失踪。” “是,大人。”官差抱拳应下。 “若是县内找不到合适的失踪人口,可将范围扩大至晋州。” 谢微宁的话,引来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禁军自她进来,目光没从她身上挪开,疑惑不解。 第50章 恶作剧纸团 自祭司大人来到青乡县,这姑娘就一直跟在大人身边,住在府上,各处来去自如,宫中秘闻也没瞒她。 此前多年,陛下不止一次想给大人张罗婚事,都被婉拒。 这姑娘是何身份? 谢微宁不知禁军脸上的疑惑,不是对她的话存疑,是好奇她身份,自顾认真解释,“二皇子随身仆从在晋州出事,二皇子也在那下落不明,说明在晋州他们就被盯上,这具尸体死有半个月,与二皇子失踪时间吻合,只可能在晋州尸体就被掉包,没道理人死了,带回青乡县换一具尸体。” 仵作老吴越听越激动,唰的一下站起来,似乎觉得不合情理,又跪回去,语气掩饰不住激动,“夫人是说,二皇子有可能还活着!” 二皇子身份尊贵,身死他乡,圣上震怒,他们这些小虾米得下去一块陪皇子过奈何桥,平息圣怒。 要是没死,小命不就保了。 哎呀呀呀,大人这夫人娶得好,娶得妙,老吴恨不得爬去夫人面前给她磕三个响头。 心中正美滋滋,就被谢微宁后半句话呛住,笑脸全无。 “我所有看过的古籍禁术中,从未记载过能将一个人的面貌毫无破绽地换成另外一个人,死后依旧保持样貌,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二皇子天潢贵胄,兴许真的有奇迹。” 说的委婉,言外之意,没见过,希望不大,但万一呢。 这不跟把羊丢进狼窝里,赌狼爱不爱吃肉!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有突破点,可喜可贺,气氛沉闷压抑的府衙,恢复些许生气。 官差去忙卫澍吩咐的活,仵作留下继续检验尸体,当务之急,是要找出这具尸体不是二皇子的证据。 事关皇家皇子,拖得越晚,掉脑袋的人就越多。 忙一晚上,滴水未进,肚子叫得欢快。 谢微宁咬着一个大肉包,爬上府衙院子里的大树,总览城池全貌。 朝阳从东边的群山中升起,光芒普照大地,小县平静美好,要是没有陈家,没有那些糟烂事,不知多安宁。 嘴在咬肉包,双眸在眺望远方,心还留在殓房二皇子的尸身上。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骨龄不会变成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只能说,这具尸体根本不是二皇子。 可是样貌! 谢家秘术,将自己幻化成见过的任何一人,说是秘术,其实是幻术,用幻术欺瞒了世人的眼睛。 不追究因何拥有这项秘术,同理,二皇子这具尸身,会不会是使用了更高深莫测的幻术,欺骗了大家眼睛。 谢家精通幻术,爹爹是掌门人,对幻术有独到的见解,若是他能来看一眼二皇子,肯定能看出不对之处。 事关皇家秘闻,牵扯谢家生死,去找爹爹,无疑是将拉谢家跳火坑。 沉思许久,谢微宁断了找爹爹的念头,且看官差找失踪人口的结果。 若是有对上的人,调查他的生平事迹,与人有无纠葛,也能查出结果,只是要绕上一大圈。 一个肉包下肚,肚子消停,困意席卷而来,眼皮子开始互相打架。 微风不燥,吹在身上十分惬意,谢微宁干脆趴在树上小憩。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好像有个女人在她耳边哭泣,苦苦哀求。 女子哭得凄惨,拉回谢微宁散乱的思绪,可眼皮子沉得紧,怎么也睁不开。 “啊!” 突然一团白色东西从城外飞进来,结结实实砸在谢微宁脑门上。 “嘶……好疼。” 梦魇一下破散,谢微宁睁开眼,府外墙下有身影快速掠过,弹指间没了踪影,不是人,是妖,或其他更加厉害的玩意儿。 人,难以追踪。 谢微宁吃痛地揉揉被砸的后脑勺,肿起一大块包。 下手真狠! 找不到凶手,目光投向树下的罪魁祸首,一团白色东西,像被揉成团的宣纸。 她麻利爬下树捡起宣纸,打开看,纸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 “画得真烂,这画工比我还差劲,什么乱七八糟!” 谢微宁气愤吐槽,重新将宣纸揉成团,准备要丢,府外又飞来一团东西,这次她手疾眼快躲开,气呼呼冲出府,发誓要将搞恶作剧的人逮住。 又是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是人是鬼分辨不出来。 气得她叉腰,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大喊,“是人是狗出来叫一声,打一架,躲在背后阴人,算什么本事?” 巷子那侧无人回应,倒是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 卫澍走出府外,手里拿着砸谢微宁的那团纸。 “不知哪来的小妖搞恶作剧,拿纸团砸我脑袋,你来正好,走,出去逮他们。” 睡个觉,梦里有鬼哭,身子被鬼压,梦外被精怪拿纸团砸脑袋,谢微宁火气蹭蹭往上冒。 “不是恶作剧。”卫澍声音忽然变严肃。 “肯定是恶作剧,他连续砸了我两回!” 谢微宁将手心摊开,纸团握于掌心,与卫澍手上那张摊开的纸是同一张。 区别在于,卫澍头上那张不是鬼画符,是一行字。 写得歪歪扭扭,不过不影响阅读。 一人一妖小孩被关,城东巷,中间那排,最后一间屋子,速去! 具体意思:两个小孩,一人一妖被关在城东巷,中间一排最后一间屋子,快去解救他们。 谢微宁第一反应是,“有人设圈套引我们去瓮中捉鳖?” 卫澍问,“有这个可能,你手中那张纸条写了什么?” “没有字,一些奇怪的鬼画符。”谢微宁将纸团摊开,递给卫澍。 画中线条凌乱,确实可以用乱七八糟形容。 “去城东巷瞧瞧。” 卫澍将两张纸团折好,放进袖中,迈步出府。 路上,谢微宁哈欠连天,脑海中不断闪过那女鬼的哭声,哭求她救她的孩子。 这道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心底,是由由内至外,像是她内心深处,除她外,还住了一个陌生灵魂,在哭求她。 女鬼苦苦哀求要救的孩子是? 难道纸团是女鬼丢的?发现在梦中喊不醒她,所以附身到某只小妖身上用纸团砸醒她。 嗯,有点荒唐。 但也不是不可能! 第51章 聚魂术 谢微宁拿回那两张纸条,摊在手心反复钻研,画得很乱,绞尽脑汁也看不懂,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拳儿的脸,莫名与纸团上的线条相吻合。 纸团上说被陈家捉的两个孩子,一人一妖,妖指的是拳儿。 正说着,迎面跑来一个孩子。 拳儿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跟着一大群黑衣人,顷刻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把人交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似男非女,身上冒着森森鬼气。 卫澍举起腰牌,声音冰冷威严,“府衙办案,闲人退避!” 昨夜他们去李家应宴,穿的是常服,后来祈福河边出事,辗转一夜没来得及换衣裳,至今穿的还是常服。 县内百姓见过他们的不多,换了衣裳更加分别不出,一路走来,无人在意他们身份。 就连围堵他们的黑衣人,似乎也没想到他们还有这层身份,面面相觑。 不知该走该留。 “呼——” 远处传来一道尖锐哨声。 黑衣人闻哨伺动,四散,踩风跳上墙头离开。 走得分散,他们当中又只有卫澍有灵术,追不上。 谢微宁着急将拳儿身上上下看了个遍,没有大伤,只有一些擦伤。 “拳儿,你昨夜没在李家?” “没在,他们把我和三娃关起来。” 拳儿跑得太急,这会气没喘匀,说话一段一段,“那些个黑衣人,黑衣人变幻成你们的样子,来来李家接我,怕连累,连累柳姐姐一家人,便跟他们走了,被带去那边的院子,他们想杀死我和三娃,再用缚灵阵困住魂魄,三娃手上有刀,偷偷割断绳子,我们才得以逃出来。” “三娃没有灵力,我便引走了大半黑衣人,给他争取逃的机会。” “大人,陆姐姐,你们怎么在这!” “来找你。”谢微宁问,“拳儿,你为何会认识三娃?” “从前我家和三娃家是邻居,我爹爹是猎户,他上山打猎发现我,怕我冻死山中便将我带回城中养着,后来爹爹病逝,三娃一家还有邻里都被陈家驱赶出县,住在城外坟堆后面的山中。” 谢微宁抬头看一眼卫澍,试探问,“那你可知,他昨夜为何要游向河边的尸体。” “什么尸体?”拳儿被问得一头雾水。 卫澍问,“三娃如今人在何处?” 拳儿道,“应当已经出城了,方才很多人抓我们,他跳进河中沿水路出城,三娃水性很好,黑衣人在水中不是他的对手。” 卫澍使用灵术,给在城中找三娃的官差,让其去祈福河上游接应。 在水中黑衣人不是三娃的对手,上岸,三娃没有胜算,这么冷的天,长时间不上岸,也会冻死在河中。 另外,谢微宁和卫澍在拳儿的带领下,来到关押她和三娃的院落附近。 不偏不倚,正好对应信中提及的地点,城东巷中间一排,最后一间屋子。 想起梦中的低语,谢微宁柔声询问,“拳儿,你可知你娘是谁?” 两人都被谢微宁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迟疑,齐齐扭头看她。 拳儿怔住,脸上闪过一丝难过,摇头,“拳儿不知道,拳儿没见过娘,爹爹说他是在一个草丛堆里发现的我,发现时,我身上连件保暖的衣裳都没有,光溜溜。” 听了拳儿的话,谢微宁心底深处传来女人哭声。 似有若无,像幻听,又真实。 哭的悲痛,牵动谢微宁的情绪,她伸手揉揉拳儿的脑袋,哑声道,“没事,拳儿,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谢谢大人和陆姐姐。”拳儿勉强扯起笑,担心自己耽误时间,将话题拉回面前的院落,“那群黑衣人精通邪术,妖力也很厉害,大人,陆姐姐,你们小心些别着了他们的道。” 卫澍道,“里面没人。” 没人?那就是都撤退了! 三人推门进去,是个荒废,很久无人住的房子,墙角长满青苔,地缝冒出几棵草,被来回的脚步踩得稀碎。 外面没什么异样,内院另有乾坤,地上用血混合朱砂画了阵法,上面贴着符纸,被毁得面目全非,看不出贴的是什么符纸。 拳儿指着地上被毁的阵法,“就是这里,他们将我和三娃的手脚绑住,把我们按躺在邪阵上,那时阵法还没被毁,符是缚灵符。” 谢微宁蹲下捡了一块残瓦,将地上的发黑发臭的血阵开。 血弄成块,没凝固,一刮便能刮开,底下是鲜红未氧化却已经干涸的血,纹路像与上面的阵法不同,像另外一个阵法。 双重阵法叠加,只为杀两个孩子? 是真的冲孩子,还是冲孩子背后的人。 想深究其中的缘由,还得先清理覆盖在上面的阵法,让下面的阵法重见天日。 拳儿不明所以,也跟着一块刮,两人吭哧吭哧刮半天。 从后院绕回来的卫澍见状,双指并拢,轻轻朝地面上一挥,上层阵法顷刻间被散去,露出下面的阵法,是一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血阵。 拳儿一拍脑袋,后知后觉,“对哦,用妖术不就好了。” 谢微宁:“……” 有法术,就是了不起! 傍身两个有术法的人、妖,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搁这瞎忙活啥。 谢微宁起身抱拳,指挥道,“拳儿,瞧瞧,这是什么阵?” 拳儿瞪大双眸,反复看好几遍,终于有了结论。 “没见过。” 谢微宁“哦”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斜眼继续指挥下一个,“夫君,瞧瞧,这是什么阵?” 卫澍瞧了眼谢微宁,轻笑了声,如实回答,“聚魂阵。” 好熟悉! 那不就是沈家困沈画屏的阵法,聚财阵的孪生阵法。 聚财阵,聚魂阵,根源都起于千年前的宋氏一族,绝迹已久的阵法,沈家会,黑衣人也会,用得这么广泛、频繁。 哪点像灭族?! 谢微宁惊呼,“难不成宋氏一族根本就没灭族,至今都还活跃在世间,暗中向各大世家兜售,他们的引以为傲的术法,以此敛财?” 卫澍道,“宋氏一族死绝了,这些都是后人通过流传古籍,仿制出的阵法,用得很娴熟,绝非一朝一夕仿成,目前在青乡县,有这个能力的只有陈家。” 第52章 武老三 是了,当年沈家人被聚财阵反噬,其中就有陈家的手笔。 还有囚她,蛇妖献祭种种,无不透露,陈家运用邪术,已经能和当年以邪术闻名于世,臭名昭着的宋氏一族相媲美。 只是花这么大功夫,只为困两个孩子的魂魄,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吃亏。 卫澍道,“去庖屋看看。” 说着,领两人去角落的庖屋。 与院中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庖屋被人为打扫过,又故意破坏,故意将锅碗瓢盆砸碎,地上一片狼藉,只是灶内柴火未燃尽,扒拉开还有星点炭火,说明这伙人走不足一盏茶功夫。 兴许是见拳儿和三娃逃走,怕他们引来官府才逃之夭夭。 “这是什么?好熟悉的味道。”谢微宁拾起一块碎碗,里头沾有褐色汁液,凑近闻,透着一股刺鼻草药味。 这闻到,她闻过! 卫澍道,“二皇子的尸身这座院子里停留过,灶上的草药是为他准备的。” 经他一提醒,谢微宁总算想起来,是二皇子尸身上的味道。 精心给尸体防腐,然后丢河中,可这不是前后矛盾了么! 谢微宁不解,“陈家用草药给二皇子的尸身防腐处理,尸身才会出现半个月不腐不臭的情况,可如果是这样,那二皇子尸身对陈家有用,怎会出现在祈福河中?” 卫澍摇头。 这两桩事在同一条线上,彼此连不上,那只可能是中间连接点没找到。 拳儿听半天一脸迷,只知道有人死了,昨夜大人和陆姐姐走后不久,确实听到有百姓议论,祈福河中死了人。 她没来得及打听死了何人,黑衣人就来了。 再后来,被带来这间屋子,没多久,三娃被他们套着麻袋抓来此。 要杀他们,将魂魄永远困于此。 至于昨夜为何没杀,是因为想困魂,得等阵法启动,人在阵中死,魂魄才能困于此。 且不说这世间有没有魂魄,昨夜真离奇。 关押她的黑衣人试了好几回,阵法纹丝不动,屋外还一直有人在往里丢石子,黑衣人出去抓悻悻而归,没半会功夫,又有石子丢进来。 一番折腾下来,天亮了。 “大人,陆姐姐,昨夜有人想救我和三娃。” 拳儿将昨夜的情景复述一遍,她拿不准丢石子的人究竟是不是要救他们,可那人三番五次丢,干扰黑衣人启动阵法,就算是救吧。 不然,也没别的解释。 听完,谢微宁皱眉分析,“同丢纸团的,应该是同一伙人。” 县内各家都惧怕陈家,即便知道,也会出于各种原因装不知道。 什么人会公然与陈家叫板,明着帮他们。 庭院被毁得干净,除了地上的阵法以及庖屋碎碗中的汁液,再无别的线索。 眼下能肯定的是,有另一伙人在暗中帮他们。 缘由不得而知。 得在陈家发现他们踪迹之前,先找到他们,陈家报复心深重,被他们抓到死无葬身之地。 府上官差少,都有活要忙,从前的官差心向陈家,用不了,想找人围拢保护现场,愣是一个称心的也找不到,只得作罢,先带拳儿回府衙。 回府衙路上,拳儿再三犹豫思索,小声问,“大人,陆姐姐,百姓们都是好人,当年陈家把权将他们赶出县外,现在你们管理府衙,管理青乡县,能让大家回来吗,外面无田无地, 屋子都是破的,日子实在过得贫苦、艰难。” 谢微宁顿神,看向卫澍。 清晨回府衙后,卫澍说百姓的事他来处理,她便撒手不管了,后来被在树上小憩被纸团砸脑袋,一门心思扑在城东巷子上,倒是忘了问如何处理。 请神容易送神难。 当初百姓被赶出县,众妖受益,现在突然让他们归还田宅,分割利益很难,一旦人妖起冲突,两边心中都有芥蒂,就再也回不去人妖共治的局面。 到那境地,百姓日子会过得更加艰难,也没机会再回青乡县。 得找到一个让人与妖互相帮助的契机,让他们明白只有共处才能双赢。 卫澍回答,“现在还不行,得过阵子。” 年纪小,阅历见闻少,听不懂言外之意,拳儿眉头紧锁,急于要一个准确答案,着急追问,“过阵子百姓们就能回来?” “对,过阵子就能回来。”谢微宁替卫澍作答,手搭在拳儿肩上揽着她走。 巷子四通八达,隔墙有耳,没确定的事少在外头说。 ****** 一连两日,官差都没寻到三娃的踪迹,连带守在三娃家的老鼠精,也下落不明。 府衙内,赫连将军派亲信前来追寻二皇子下落,得知皇子身亡,悲愤欲绝,当夜出示告示,轰轰烈烈查杀害皇子的真凶,城内外百姓,无论人妖凡是提供有用信息者,皆获十两银子。 消息一出,全县百姓既欢喜,又胆战心惊。 喜平白无故赚十两银子,惊没想到祈福节那夜,死在河中的人竟是当朝二皇子,皇储惨死县内,寻不出凶手,将来谁还敢来游玩,外乡人不来,仅靠本地人赚不了钱,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百姓们纷纷放下手头上的事,掘地三尺,也要助府衙缉拿真凶。 天还没彻底亮,府衙门口已经是车水马龙,前来提供信息的百姓,队伍从前院排出巷子外。 缉凶的心是好,上报的事不尽人意。 什么天还没亮,鸡突然打鸣,有违常理不对劲,一定有鬼! 邻家两口子平日里天天吵架,昨夜却异常安静也不对劲,请求府衙派人严查他们。 一轮下来,整理信息的官差手写到冒烟,鸡鸭鱼各种牲畜全记录在册,各家家长里短榜上有名。 就是没有半点有用信息。 直到这天傍晚,终于迎来第一条好消息。 官差在晋州寻到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武老三。 晋州河宽水深,自古以来水运商贸兴盛,码头多,招脚夫也多,附近州县很多没有手艺养家糊口,就会结伴去码头做脚夫。 苦是苦了些,胜在一家老小都能因此过上好日子。 半个月前,易阿风向晋州府衙报官,称友人武老三清晨起来觉得头胀,呼吸不顺,外出医馆拿药,之后再无踪迹。 至今下落不明。 第53章 报官人 武老三身体好,打小没生过什么大病,那日清晨他走时,易阿风没多问他去哪家医馆。 他失踪这半个月,易阿风心中愧疚、担忧友人安危,私下跑遍晋州所有医馆,郎中都说没见过武老三。 官差也寻过,毫无所获。 这桩案情成了悬案! 前去晋州的官差见武老三从头到脚都符合县令大人要找的人,不仅将涉案卷宗带回,连报官人易阿风一并薅回青乡县。 而在此半个时辰前,又有两个新纸团被丢进府衙,依旧是一张画风凌乱的画,加一个地址,后山竹林庙里一人一妖被困,速去。 凌乱画风里有一处与之前的一样,隐约看出是个人,结合上一次拳儿和三娃被困,猜测这次被困在破庙的是人,还是三娃,另外的妖,可能是一齐失踪的老鼠精。 是与不是都是百姓,都是两条鲜活生命,卫澍带上几名官差暗中前去查探。 谢微宁同京城来的赫连将军亲信去刑室见报官人。 “陆姑娘行事果决,筹谋缜密,作为不逊须眉,怎从前未在京城大显身手?” 路上,赫连将军亲信话语犀利,一字一句都在试探。 陆宰相一世威名,其女陆婉,自然备受关注,自她及笄起,媒人踏破丞相府门槛皆被拒之门外,后来陆世南病故,陆婉沦为孤女,丞相府遭虎视眈眈,项家上奏恳请皇上赐婚,许配大皇子为正妃,被以守孝为由回拒。 今年孝期已满,陆婉又成王孙公子的竞逐之选,媒婆还没来得及上门,就传出她早嫁于探花郎张峥,一齐来青乡县赴任。 传闻里,陆婉性子温婉贤淑,爱读经书,善书画,十足的大家闺秀。 眼前的陆婉性子洒脱,懂探案,对各种邪阵邪氏了如指掌,面对殓房里二皇子的尸身毫不惧怕,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与传闻里中的陆婉判若两人。 探花郎张峥,科举考试前查无此人,科举后一夜崛起,成为陛下最信任的贤臣。 赫连一族誓死追随陛下,与张峥是友非敌,可这样来路不明的存在,总是让人忌惮,何况,他还背靠丞相府,难免不会成为下一个丞相,不会自立门户,吞并各家,不知底细的友人,比知根知底的敌人要棘手太多。 把握不住,那就只有先扼杀在摇篮里。 “从前爹爹不希望我露面,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现在爹爹不在了,我又随张峥来青乡县,他忙不过来,我作为妻子自然要尽心尽力帮他。” 谢微宁张口就胡掐,反正陆婉从未在京城公开露面,关于她的事全是传闻,传闻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死的都能给说成活的,她瞎编谁能发现端倪。 赫连将军亲信半信半疑,接着抛新问题,“原来如此,只是京城遍地世家公子,连大皇子都对陆姑娘您青眼有加,嫁入皇家是天大的福气,陆姑娘为何最后选了县令大人。” 谢微宁瞪眼,没想到陆婉还跟大皇子有这样纠葛。 不过陆婉要是嫁给大皇子,那就是羊入虎口,下场能有个全尸都算是三生有幸。 这问题不好回答! 赫连一族不知张峥就是卫澍,对他心怀芥蒂。 此番就是想从她口中打探消息,看张峥是否真的忠贞陛下,还是狐假虎威,另有他谋。 她不是真的陆婉,不知其中事。 说错一句话,大家都得遭殃。 谢微宁保持沉默,脚步加快,恨不得立刻飞到刑室将话题转到报官人身上,二皇子事急,赫连将军亲信总不能抛下皇子,继续逮着她问东问西。 奈何路途遥远,还没走到府衙后门门口,赫连将军亲信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目光紧盯,语气“陆姑娘不说话可是有难言之隐?陆丞相生前与我赫连一族交好,姑娘有需要,尽管知会。” 呃…… 谢微宁硬着头皮回答,“没有难言之隐,是爹爹选的,张峥是爹爹培养的亲信,他会护我一世安稳,替爹爹继续为陛下分忧。” 张峥本就奉陛下之命来此,她这么说,应该能圆得回去。 “如此说来,陛下重视县令大人是因为陆丞相啊。” 赫连将军亲信一改严肃语气,嘴角上扬,眼里心里都乐开了花。 将军日夜难寐,担忧二皇子安危,担忧将来张峥势力过大危及将军府,现在看来白担忧了,是自己人,自己人! 他笑得越欢快,谢微宁心里越发毛。 吃了没灵力的亏,要不然去破庙营救的一定是她,比起跟一句话掺杂八百个心眼子的文臣交谈,她更愿意去跟坏妖打一架。 前者只需费命,后者费脑又费命,还要担心受怕,一句话要斟酌好几遍,生怕说错,小命被惦记。 拉扯半天,总算摸到刑室大门。 谢微宁一个箭步跑进去与报官人目光撞在一块,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码头劳苦,又整日风吹雨打,男人被晒得黑里透红,手上都是伤疤。 许是见到他,就能摆脱赫连将军亲信的追问,谢微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报官人颇有好感,朝他轻点头。 官差颔首行礼,“属下见过夫人,这是从晋州拿来的卷宗。” 谢微宁“嗯”了声,接过卷宗,看都没看一眼,转头递给赫连将军亲信,“谷先生有劳了。” 谷先生代表赫连将军来,早年赫连将军在边疆守城,破过不少城中棘手大案,关公面前最忌班门弄斧,她还是待一旁躲清闲比较好。 “好。” 谷先生爽快接过卷宗,边看边厉声询问报官人,“你就是报官人,易阿风?” 刑室和地牢唯一的区别就是没牢房,各种折磨人的刑具、铁链一应俱全,普通人一辈子没进过这里,见到这番光景,吓得浑身发颤。 唰地一下站起身来,跪下磕头,“小,小的见过两位大人,是我报的官没,没错,老三他失踪了,当初,我们一起去晋州当脚夫,如今他生死不明,我没脸回来见他妻儿,两位大,大人将我从晋州喊回来,可可是有武老三的消息。” 易阿风既紧张又害怕,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好在他交代得还算清楚。 第54章 密谋 谷先生继续询问,“你和失踪的武老三是哪里人,何年何月去的晋州?” “我和老三都,都是青乡县人,三年前去的晋州,当当当时,朝,朝廷颁布律法,所有交不起税款的人不待在城中,里面只能住妖,外头没有地,我们也没有手艺,一家老小都要吃饭,只得背井离乡去晋州。” 易阿风脑袋紧紧贴着地面,身子大幅度颤抖,眼眶红润,男儿有泪不轻弹,泪水化作悲愤无奈溢出。 脚夫是苦力,没日没夜干三年,牛都扛不住,何况人。 当初要不是朝廷,要不是……算了,都过去了。 虽说是陈家伪造律法污蔑朝廷,但五年来,朝廷未再派县令赴任,让百姓们在水深火热苦熬。 究其缘由,陈家死罪,朝廷亦脱不开关系。 “你先起来。”谢微宁上前扶起易阿风,“此番我们寻你,是想了解一些有关武老三的情况,你如实说就好,无需害怕!” 易阿风颤颤巍巍起身。 谷先生听得火冒三丈,重重将卷宗拍打在桌面,发出巨大声响,在场人皆被他吓一跳,还没缓回神,就听见他厉声道,“胡说,朝廷何时下过重妖轻人的律法,我等是人,朝中大臣地方官员皆为人,天下与人为本,留妖是陛下尊重青乡县先辈的选择,怎能本末倒置,反过来污蔑朝廷,污蔑陛下。” 易阿风吓得两股战战,还没稳坐,就又起身跪下,“大人饶命,都是小的胡说八道,小的知错了,求大人看在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饶小的一命。” 谷先生固执,一辈子对朝廷忠心耿耿,知道这是一桩空口无凭的污蔑,听完求饶话更加郁闷,冷声不解,“我就事论事为朝廷鸣不平,并未怪你,也没说要杀你,你何罪之有!” “我……” 易阿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求饶也不是不求也不是。 心急,直用脑门磕地。 混乱里,谢微宁给官差递目光,让他去扶易阿风。 自己将气头上的谷先生请去一旁,解释缘由,“这几年青乡县无县令,职位由陈家代行,肆意苛责百姓,还以朝廷名义颁布律法,将百姓赶出县,只留下妖,陈老爷性子易怒,惹到他,不跪下磕头道歉,死无全尸,百姓习惯遇事下跪求饶保命。” 听到原因,谷先生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了一般,身子僵硬,久久消化不完这些内容。 “当年来赴任的县令接二连三出事,百官惶恐,无人愿意再来青乡县,陈家自觉站出领命,之后几年,税政如期上缴,无一起凶杀案,青乡县在陈家治理下名声大噪,日子该蒸蒸日上才是,百姓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陈家,又是陈家! 他怎么怎么阴魂不散,什么事都掺和一脚。 此次二皇子能成功出宫,就是陈家与大皇子联手。 如今二皇子生死未卜,陛下和将军瞒下消息,联合制造殿下病逝宫中的假闻,结束这场风波,京中却在一夜之间传出二皇子遇刺,危在旦夕的消息,一时间满城风雨,同时,陛下和将军都收到二皇子亲笔书信,信中提及他在晋州遇刺,仆从皆命丧黄泉,幸得陈家出手相助才捡回一条命,现已在陈家人的护送下秘密回京,救皇子,天大的荣幸,将来二皇子继位,陈家就是辅政大臣,皇城中高不可攀的第一大家族,权势尽收囊中。 这根本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拿二皇子当傀儡,圆大皇子的天子梦。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快马加鞭来青乡县,将二皇子身死河中的消息散布出去,阻断陈家与二皇子谋划的阴谋。 赫连一族不能沦为歹人的垫脚石,朝廷也不能交到这些人手中。 谢微宁道,“事情已经发生,眼下最紧迫的是查出殓房中的尸身,究竟是二皇子,还是武老三,又或另有其人,解决完二皇子的事,朝廷才有理由重新颁布律法,感谢百姓提供信息,将百姓请回县内。” “多谢陆姑娘提点,老夫一时被恨意迷心窍,险坏了事。” 谷先生捏着卷宗,回头走去易阿风面前,重重朝他鞠了一躬。 “大……大人。” 易阿风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大礼,瞳孔蓦然发震,站起身又僵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哥,您坐下,此事是我的错,是我没查明来龙去脉,就不分青红皂白指责,您别跟我一般计较。” 谷先生亲自扶他坐下,歉意满满。 易阿风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最后磕绊说道,“大人您不是要问我事情,您尽管问,我一定直言不讳。” “对,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问您。” 谷先生翻开卷宗,找询要问的信息。 简短对话,默契揭过这件事,感动撼然留存心中。 连续翻好几页,谷先生没法问出口,晋州府衙提问询问过,详细记载在策,内容皆是百姓的困苦,面对商贾豪强霸权凌弱的无奈。 “陆姑娘,还是你来吧,你比较了解县内事务。” 谷先生将卷宗交回谢微宁手中,退至一旁。 苍老浑浊的双眸,遮掩不住愈发泛红湿润的眼底。 跟随将军这些年,身份水涨船高,在高位待久了,忘却自己曾经也在底层泥潭中苦苦挣扎过,口口声声说为官为民,到头来只空喊了口号,百姓还在受苦。 谢微您翻看卷宗,照例问询,“武老三身上可有伤痕?” “有,毕竟是在码头做苦力,磕绊常有的事,但要说具体伤痕淤青,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左手食指,早年断了。” 左手食指断了?! 殓房里,二皇子尸身完好无损,若尸体是武老三,断掉的手指幻术强度一定与其他地方不同,可作为突破口。 “左手手指,从哪开始断?” 易阿风皱眉想了半响,举起左手做示范,指着食指第二关节回答,“从这里开始断。” 谢微宁重复问,“武老三的断掉的手指是左手食指第二段,没记错?” 第55章 大皇子 易阿风一怔,连连点头,“没错,就是左边,我记得很清楚,老三干活的时候,手指经常使不上全劲,被骂,被苛刻工钱,两位大人可是有老三的踪迹,他如今人在何处,可还好?他不能出事,他孩子三娃才五岁!家中老母亲年过七旬,吃喝都要人照料,他不在了,妻儿母亲孩子该何去何从。” 提到友人,易阿风平复的心绪再次起伏澎湃,泪水止不住流下。 易阿风的絮叨让人动容,话中内容发人深思。 谢微宁问,“武老三的孩子叫三娃?” 易阿风点头,“大人认识三娃?” “嗯,有过一面之缘,今日问询先到此,这几日,要委屈你暂且留在府衙。” 谢微宁含糊回答,急着离开刑室,去殓房。 三娃是武老三的孩子,那他出现在祈福河边拼命游向尸体,陈家不惜布聚魂阵也要杀他,就都解释得通了。 听到要留下,易阿风一下忘了悲伤,眼神飘忽,“大人,我想回去见见妻儿,已经一年没见过他们娘俩了。” 谢微宁沉声没回答。 易阿风见没机会,眼神暗下,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给两人磕头,“两位大人,您们行行好,明日是我家孩子的生辰,我已经错过他的成长,不想生辰都不能陪他。” 谷先生对易阿风心中有愧,见他百般求情,没忍住出声,“易兄,这事我做主了,回去多陪陪孩子。”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您心肠真好。” 易阿风连连称赞,脑袋不断往门口伸,迫不及待想走。 事已至此,谢微宁不好阻拦,只好招手事宜官差带他出府。 人前脚一走,后脚立刻吩咐暗卫暗中跟着。 谷先生眉头紧锁,摸不透谢微宁的心思,迟疑道,“陆姑娘不相信易兄的供述?” “他或许没撒谎,但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在找到他之前,武老三的孩子三娃就失踪了,我们调查过三娃家,从三娃娘以及邻里中得知,武老三断的是右手食指,易阿风却一口咬定说断的左边,或许,他早知道武老三已经死了,尸体就是祈福中打捞的二皇子尸身。” 谢微宁拿着卷宗出刑室,快步去殓房,将这个消息告诉仵作老吴。 老吴验尸经验足,不能破解幻术,变相证明尸体缺指,也能证明这具尸身不是二皇子,而是武老三。 谷先生大受震撼,他跟随赫连将军从朝廷中来,也算身居高位,此番来青乡县只想通过自己的能力破案,并未对县令张峥抱希望,更别提他妻子。 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此缜密心思,步步为营,让人不得不敬佩。 两人返回殓房,途中与前去破庙探查的卫澍迎面撞上,卫澍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三娃,身后护卫抬着浑身伤的老鼠精,还有一名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心急如焚走在最后面。 谢微宁呼吸一紧,“他们……” “放心,都还活着。” 来不及解释,卫澍简短说明,匆匆去内院,外院人多眼杂,又吵闹,不是医治的好地方。 失踪了三日,还都活着,已是万幸,最好的结果。 谢微宁缓了缓浮乱的心,继续往殓房去。 背影形单影只,脚步坚定不移,这条路,她要走到黑! 谷先生立在原地好一会,直到眼前身影全部消失,无声叹了叹气,跟上谢微宁的脚步。 殓房里,仵作老吴看到谢微宁,两眼放光,“夫人,可是有线索了?” “嗯,你过来瞧瞧。” 谢微宁径走到二皇子尸身面前,抬起他右手仔细观摩掂量。 “夫人,这手有什么问题么?” 仵作揉着跪麻痛的双膝,一瘸一拐赶过来。 给二皇子尸身做防腐的人可真厉害,尸身过这么多日,中途还泡水河水,仍是没有一点腐烂痕迹,放置越久,屋中反倒中药味越浓,蚊虫都不敢飞进来。 谢微宁简意言骇解释,”这具尸身很大可能不是二皇子,是一个叫武老三的人,武老三几年前断了右手食指,若是能证明这具尸体没有食指,看到的只是幻术,此案就有转机了。” 仵作惊得合不拢嘴,披着二皇子的样貌,不是二皇子本人,这世间当真有如此离奇古怪的幻术, 谷先生也在此刻赶到殓房。 三人围着尸体大眼瞪小眼,轮流摸尸身青紫泛白的双手,无论是视觉,亦是触觉,尸身双手都与普通人手无差,没法判断是否缺少手指。 反复触摸手指试手感,无论是视觉还是触觉,都与普通的人手没差别,无法断定这具尸体是否缺少食指。 忙活大半天,谁都没头绪。 谷先生摊开自己的双手,对比二皇子尸身的手,心中思忖不断,他虽为人,却也知世间不止人,还有妖魔鬼神精怪…… 赫连一族屹立江湖朝堂多年,对妖术邪术都有研究,知晓幻术是邪术的一种,隐世家族谢家就掌握这样一门传乎奇绝的秘术,传闻其家族中人皆可幻化成任何人。 然而幻术再出神入化,也得有原体撑着,不会凭空出现,这样逼真,揪不出疑点的幻术,要么手指根本没断,这具尸身不是二皇子,也不是武老三,身份另有其人,要么就是有东西替代断掉的手指,幻术才能完成精巧伪装。 谷先生道出心中的疑点,“世间幻术再厉害都需有原体,尸身若因幻术改变容貌就得有原身撑着,手断了,如何能凭空幻化出完好的手指,且摸着与真手无异?” 他的话一下点醒谢微宁,“先生是想说所见非实,幻术下不一定是手!” 高深的幻术能将一块木头化成人,可无论外表多么逼真,但内里依旧是木头,不会因为化成人,就有五脏六腑,六魂七魄。 同理,幻术下的手指也一样。 谷先生点头,“如果不是如此,那只能说这具尸身也不是武老三,而是另有其人。” 谢微宁摇头,“从三娃、陈家、易阿风的反应来看,尸体不是武老三的可能性,我更倾向于有东西接替断掉的手指。” ? ?修改了一下后半段,不然总觉得怪怪的,手指这个谜团绕得我自己都理不清,改了以后看没那么绕了。 第56章 尸身身份揭露 仵作听得似懂非懂,“两位大人的意思是,二皇子尸身这右手食指不是真手指,是用其他东西接上迷惑人的?” 谷先生道,“对。” 谢微宁道,“嗯,但也有可能手指是真的,从别的人或妖身上砍下来按上去,以假乱真,以真乱真。” “不会,施展幻术的人初衷是保护二皇子,陈家不知尸身被掉包,一直以为这具尸身就是二皇子本人,城东的聚魂阵就是为他准备,要永远将他的魂魄封印于此,取而代之,没成想这事被丢纸团的人知道,将二皇子尸身偷走丢进祈福河中,为的就是让府衙发现尸身,闹大事情,陈家知事情暴露,怕追查到才会将计就计掳走三娃和拳儿,施展新阵法掩盖杀皇子的罪行。” 卫澍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夫君。” “小的见过大人。” “老夫见过探花郎大人。” 三人颔首行礼,皆倒吸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陈家的目的是杀真皇子,扶持假皇子霸占一切登基。 这盘棋,陈家下得太深太稳,若不是丢纸团的人横插一脚,将尸身偷走抛入祈福河中,天下无人知二皇子身死他乡,回京是个被假的傀儡皇子。 他会得到陛下皇后的宠爱,赫连一族的鼎力支持,百官拥护,将来登上皇位,天下尽收囊中。 陈家不费吹灰之力,一兵一卒就可坐拥江山,将裴家天下易主成陈家。 谷先生激动万分,连连作揖,“敢问探花郎大人,丢纸团的是何人?如此大恩大义,老夫必将如实汇报赫连将军,上奏陛下,纵使赐予黄金万两、田宅官爵,亦不足报此恩情于万一。” 谢微宁也扭头看卫澍,好奇丢纸团的人是何身份。 不留下任何信息,冒着被陈家报复杀害的风险,几次帮他们,若没有他们,案情不会进展这么顺利。 拳儿、三娃,还有老鼠精,都会死在陈家人手中。 “不知,我赶到破庙,里头只有三娃、老郝和这封信。” 卫澍从袖中掏出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信,递给众人,没落款,没时间,只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人围观看信的内容,卫澍指尖抬起二皇子尸身右手食指。 谢微宁余光瞧见,无声无息退出观信三人组,挪到卫澍身旁,低声道,“谢家幻术,原身身死,幻术就自动失效幻化回原貌,要是断指,断掉的手指会因为脱离本体幻术的支撑,化回原貌。” 卫澍道,“你想掰断手指,试试手指会不会缺失本体幻术的支撑,化为原貌?” “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不如大人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谢微宁眉梢高挑,开心出主意,双手负在背后,逃脱责任。 她很早就有这个主意,苦于有贼心,没贼胆。 掰皇子手,株十次九族,都难平息陛下和赫连一族的怒火。 “夫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卫澍侧目瞧某人,把利用说得理直气壮,还让人没法反驳,这事也就她能干出来。 谢微宁装死听不懂卫大爷话里的阴阳,一脸正气凛然道,“咱们是夫妻,不分你我,再说了,这不也是为大人让早日破案,还二皇子一个清白,保住陛下的江山不被陈家取而代之。” 卫澍没听后面一大串拍马屁话术,只听前面几个字,就觉得心情舒畅,轻挑下眉,嘴角漾起弧度。 指尖捏住二皇子的惨白的手指,准备动手。 “往上挪一点,报案人易阿风说武老三的手指,是从第二关节断开。” 谢微宁紧声提醒,眼睛一刻不挪地盯着。 观信二人组闻声,扭头过来看,被两人的大胆惊掉下巴。 再怎么说,此人还顶着二皇子的样貌,尸身身份未能下定论,公然毁坏皇子尸身,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责! “哎哟……我的二皇子殿下,您死得太冤,太冤了。” 仵作原地跪下,脑袋紧贴地面,眼不见当不知道。 谷先生深吸气,回头继续专研信。 当年丞相大人胆大妄为,一上任就大刀阔斧推行变革,搅得朝堂上下鸡犬不宁,六部衙门人仰马翻。 教出来的两个后辈更是青出于蓝。 不愧是一家人,一个个都不把脑袋当脑袋!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气魄,畏手畏脚难当大任。 “咔嚓——” 双指轻轻一拧,食指立刻与尸身分离开来。 两人皆呼吸一紧,盯着手指,骨节分明,皮肉清晰,等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任何变化,连手指是真是假都辨别不出。 谢微宁脸上愁云密布,“难道,尸身不是武老三?” “也有可能幻术高深,手指即便脱离本体,幻术也不会消失。” 卫澍双指并拢,往手指里注入灵力,企图破开上面的幻术封印。 仵作和谷先生也在此刻抬头转身,盯着手指,着急等待结果,结果让所有人大失所望,注了灵力,手指依旧没变化。 “给我瞧瞧!” 谢微宁从未澍掌心拿过食指,本想试用家中的幻术,反其道而行之,结果手指一到她手中,立刻泛起耀眼光芒,晃眼所有人。 太刺眼,众人都下意识抬手遮光,光芒转瞬即逝,手中的食指化作一根雕刻整齐、逼真的手指。 不是人手,是人偶的手,木头做的。 仵作惊呼称奇,“快看,是木头,不是人手,也就是说这具尸身不是二皇子,是那个叫武老三的人,二皇子极有可能还活着!” 施展幻术的人用木偶替代缺失的手指,用武老三替代二皇子,如此二皇子生还的可能性很大。 但目前他们没有任何施展幻术人的信息,不知他保下二皇子,是图一个救命恩人的称呼,还是别有所谋。 谢微宁垂眸看尸身,武家人丁单薄,只有武老三一个壮丁,养家糊口,他死了,留下妻儿孤家寡母,日子更加艰难。 三娃…… 谢微宁仰头问,“三娃和老耗怎么样了?” “三娃得了温症,郎中正在给他熬药,老耗……命是救回来,但折了一只腿,目前,他们二人都处于昏迷状态。” 第57章 武娘子 两人伤势都重,醒来时间未知,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另外,二皇子虽还有生还可能,却没有他任何踪迹,寻他如同大海捞针。 还是只能从武老三身上下手找突破口,众人将重点聚焦到报官人易阿风身上。 他是武老三生前接触最多的人,还企图混淆视听,将缺失的右手手指说成左手,他一定知道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谢微宁和卫澍离开殓房,赶去城外易阿风家。 于此同时,城外,易阿风鬼鬼祟祟躲开来往来往百姓,偷摸敲响三娃家的木门。 沉重的脚步声从屋里走到门后,木门未开,里面传出女人警惕地质问声,“谁?” 易阿风提防地左右乱瞟,见周围无人,才凑近木门,压低声音回答,“嫂子,是我,阿风!” “嘭!” 武娘子打开门,阳光穿过顶上树梢落在她脸上,眼眶红肿憔悴,泪水溢满面。 “是阿风啊,快,快进家里来坐,你今儿怎么有空回家,我们家老三呢,没跟你一块回来吗?” 武娘子抹去脸上的泪,声音沙哑,招呼易阿风进屋。 “武娘,谁来了?” 木头竹子搭成的木床,白发苍苍、双目浑浊的老人颤巍起身。 易阿风凑近老人,大声喊,“二娘,是我,阿风。” “阿风,你回来了,我家老三呢,怎么没一块回来?”老人忽然抹泪捶腿大哭,“老三,娘对不起你,你在外头勤苦赚钱,娘连一个孩子都没看住,娘对不起你啊!” 武娘子才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哗哗落下,哑声安慰,“娘,娘,你保住身子,三娃他福气大,一定会没事的,兴许只是贪玩忘了时间。” 易阿风一刹顿住,表情严肃,“嫂子,发生什么事了,三娃怎么了?” 武娘子哭着摆手,示意易阿风先别说话,待老人的情绪平复下来,重新躺回床上,才将易阿风喊去一旁解释,“几日前,祈福节当夜,有人看到三娃沿水路进城,再也没回来,这几日,我一直在水边等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三娃很乖的,他不会无缘无故走那么多天不回家,他一定是出事了,我想报官,可咱们不能进城。” 武娘子看向易阿风,声音哽咽,“老三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他上次写信回来说,祈福节会回来陪我们娘俩过节,我对不起他,我怎么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好,我不配做娘!” “老三他……”易阿风顿住,没说出口,泪水哗哗往下落,肩膀耸动,透着深深的无力与迷茫。 武娘子心猛地一揪,不好的预感从脚尖麻痹到大脑,鸡皮疙瘩起一身,双手抓住易阿风的双臂,紧紧攥着,手指深陷入肉里,“阿风,你不要吓我,老三他,他是因为码头忙,所以没空回来对不对。” “对不起,嫂子,我……” “你说啊,老三他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你说话啊!” 易阿风不忍看武娘子绝望的眼神,垂下头,声音颤抖微弱,“老三他,他劳累过度,病,病死了!” 武娘子整个人愣住,呼吸停滞,身子绵软无力瘫坐在地,悲伤急切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成了无力。 “武娘,你和阿风在说什么?” 木床再次传来老人的声音,颤巍着想起身。 “娘,没事,阿风来了,老三最近一阵子忙,不能回来看我们,托阿风来问好。” “忙好,忙点好,阿风,你回去叮嘱老三天忽冷忽热,多穿衣裳,多吃饭,别总想着省钱拿回家里,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挂心。” 见没事,老人才安心躺下。 易阿风听得眼眶酸楚,泪水又落下,“我知道了,二娘,回去我一定一字不落叮嘱老三。” 武娘子双手紧紧捂着嘴,浑身发抖不让自己哭出声,哽咽声还是没忍住,从指尖流出,一呼一吸间尽是绝望。 孩子下落不明,丈夫病死他乡,她活着还有什么意…… 易阿风拿出一叠银票塞到武娘子怀中,“嫂子,这是老师的抚恤金,你拿好,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三娃的事你放心,我来处理,我一定平安把孩子找回来。” “这钱,这钱……” 武娘子摩挲手中厚厚一叠银票,不相信抬头问,“这么多钱,哪来的?”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何况还是在码头做苦力,累死一个月也才赚几两银子,怀中这叠银票少说有百两,抚恤金不可能会给这么多。 面对武娘子的质疑,易阿风犹豫再三,还是没说出口。 “这钱就是老三得来的,嫂子,你放心拿着绝对不是脏钱,别问为什么了,这事,这事问不得!” 武娘子手撑地面起身,扯住易阿风的衣服,怕被听见,压低声音颤声问,“阿风,你这话什么意思,老三不是病死的,他的死另有隐情,他的尸身现在在哪?他辛苦一辈子,得落地归根,我得把他带回家。” “老三就是累死的,没有隐情,至于尸身,嫂子,人死就是一堆土,吃不了,也救不了命,钱不一样,有这些钱,以后日子就不用紧巴巴,老三希望你们娘俩过得好,我们不要辜负他的良苦用心,也别再问缘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现在去府衙找县令,县令他们人很好,一定帮忙把孩子找回来,嫂子,你放心,三娃一定会没事。” 易老三不忍看武娘子,撇开目光用力扯开她手,朝她内疚鞠了一躬匆匆离开。 当年,是他想去码头做脚夫不敢一个人去,才怂恿老三一起,一起去,却没能一起回来,让嫂子从此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他愧对嫂子,愧对老三一家。 老三的事他无能为力,三娃,必须找回来! 易老三抹掉脸上泪痕,绕去屋后,打算从水路进城去府衙,却迎面与谢微宁和卫澍撞上。 两人就站在三娃家后门,小溪旁的大树下,与方才他们谈话的地方仅有一木墙之隔,他和嫂子说的话,他们肯定听到了。 第58章 晋州医馆 易阿风不再装傻充愣,直接开门见山道,“老三的事,我可以都告诉你们,前提是府衙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三娃,确认三娃没事,否则,就算你们严刑拷打我,我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两人没来得及回答。 身后,传来武娘子讷讷地声音,“阿风,老三究竟是怎么回事?” 易阿风转头,武娘子已经哭成泪人,双手撑着屋后堆积如山的柴堆,才勉强支撑住身子,不让自己跌倒在地。 谢微宁小跑到她身旁,搀扶着她,“武娘子,您放心,三娃没事,他现在在府衙里很安全。” “三娃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武娘子大声喘气,惨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些许气色,仰头打量谢微宁,“姑娘是?” “我姓陆,叫陆婉,武夫人可叫我陆姑娘。” 谢微宁介绍完自己,顺道指身后的卫澍,“他是我夫君,张峥,新上任的县令。” 新县令与陆姑娘的名头,这段时间在城外广为流传,她也听到些碎言细语。 大家都唾弃新来的县令,是人却处处帮妖,根本就是朝廷派来的傀儡,从前她也埋怨过朝廷,埋怨新县令来了,还是无作为。 可三娃失踪这么多天,要是没有县令,没有府衙,早就没命了,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县令是他们一家的恩人。 “民女见过县令,见过陆姑娘,多谢你们救了三娃。” 武娘子扶柴堆跪下要给两人磕头。 谢微宁赶紧拦住,拉扯她起身,“武娘子,不必如此,三娃是老耗救的,这个恩,归他。” “老耗是何人?他如今人在何处,我得亲自去感谢他,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谢微宁沉言,看来,周娘子并不知情老耗报恩的事。 易阿风要见到三娃才肯说,武娘子要感谢老耗,谢微宁干脆将两人都打包回府衙。 府衙厢房里。 三娃和老耗还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旁边的火炉上瓦罐滋滋冒热气,中药在沸水中翻滚,屋中飘着浓郁的重中药味。 “三娃,三娃……” 失而复得,武娘子紧紧抱着床上的孩子。 万幸,万幸! 屋外,易阿风整理好思绪,缓缓开口,“老三人很勤快,每日都起得比我早,可那日,他迟迟不起身,我感觉不对劲去喊他……” 半月前,晋州城。 “老三,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馆了。” 易阿风推着太平车火急火燎冲进城中一处偏僻不起眼的医馆,车上,武老三仰躺,面色青紫、狰狞,奄奄一息。 医馆里只有一名女郎中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来不及将人抬下车,当场施针。 武老三顶了一脑门的针,青紫的脸色总算有所好转,神智仍是迷离恍惚,眼神涣散。 几人联合将人抬进医馆里,小伙计拿来药汁往武老三嘴里灌,怎么都喝不下,一直往外哇哇吐。 女郎中脸上露出沉重的神情,停止施针。 易阿风没读过几年书,不懂医术,可民间总有自己的识术办法,人死前,眼珠子会放大涣散,神志不清。 脑海中闪过不好的预感,易阿风扑通跪下磕头,“郎中,求求您一定要救活老三,求求您一定要救活他!” 女郎中无奈摇头,“他的身子透支、劳累严重,回天乏术了。” 易阿风瘫坐在地上,消化这个结果,不死心,爬向床边使劲摇晃武老三绵软的身子,嘶声裂肺喊他,“老三,老三,你醒醒,三娃和嫂子还等着你回家呢,你走了,她们娘俩怎么办,我怎么回去面对她们。” “夫人,老爷来了!” 小伙计忽然指着医馆门外大声惊呼。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背了个浑身血、伤的少年快步进医馆,顾不上将人放下,转头先将门反锁上。 女郎中过去帮忙男人扶住少年,皱眉抱怨,“风声这么紧,咱们都自身难保了,你怎么还把人往家里带,趁没人知道,赶紧送出去。” 中年男人一边将少年背到床榻上,给他施针稳病情,一边压低声音说,“夫人,你听我说,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二皇子,追杀他的黑衣人是陈家派来的。” “陈家人多难缠,你自己也清楚,在者,他们敢公然追杀皇子,必然有周密的计划和目的,找不到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皆是沿路寻来,别说皇子,咱们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保不住也得保,事关皇储安危,不能见死不救!夫人,清理伤口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立刻去城外乱葬岗寻一具尸体过来。” “你疯了!乱葬岗在城南,咱们在城北,一来一回起码得半日,半日,以陈家多疑的性子,找到也会露馅,此事行不通,得想别的法子。” 两人争执不下。 易阿风目光怔怔瞧去,少年面容惨白,浑身血淋淋,却掩盖不在眉宇间的俊美,身穿服饰面料昂贵,腰间系着龙纹玉佩,精美撼人心弦,生生晃住了他的眼和心。 小地方,底层百姓,几辈子都见不得皇家人,更别提身份尊贵的皇子。 “阿风……”武老三睁开虚弱的双眸,声音虚弱嘶哑唤他。 易阿风回神,欣喜招呼郎中,“老大,老三,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郎中,老三醒了,他还有救,求求你们救救老三。” 女郎中静穆不言,已经到这地步,神仙来也救不活。 神智恢复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武老三眼睛半阖,声音低弱无力,“我知道我活不了了,不如就用我的尸身替代二皇子,能为朝廷,为皇子效劳是我的荣幸,希望将来二皇子伤愈回宫,念这份情,恳求他帮一帮百姓们,废除律法,让大家回县里,外头无粮无地,日子太苦了,阿风,拜托你照料一下三娃和我娘,要是遇上好人家,让武娘放心去,她跟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是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武老三的手缓缓垂下,泪珠滑落脸颊,半阖的眼皮永远合上,再也睁不开。 第59章 对立 “后来,那家医馆给了我一百两银票,秘密将我送出城外,让我去府衙报官,并一口咬定从未带老三来过医馆,前日,官差来寻我问老三的事,还将我带回青乡县,我担心事情暴露,才谎称老三断指是左手,其实是右手。” 易阿风交代完最后一句话,垂下脑袋。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面对至亲生离死别,谁又能不为之动容。 半响,卫澍出声询问,“医馆叫何名字,具体开在晋州何处?” “叫回春堂,就在晋州城城北三巷最后一排屋子的第一间,我后来又去那边已经关门,人去房空。” “询问附近的居民,大家都说不知道搬去哪,还说那家医馆很是神秘,馆中从东家到伙计都不与外人交谈,有百姓去拿药看病,也仅谈病症,私事一概不说。” 谢微宁听得心潮澎湃。 回春堂这三个字,她不陌生。 是娘在晋州的医馆之一,晋州大半医馆、药铺都是谢家产业,全都挂在别家门下,查不到谢家头上,店中伙计,皆是谢家自己人,会幻术,会易容术,变幻男女老少皆看心情。 从前爹娘每个月都会乔装去一趟晋州,说是去看药铺,回来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淤青、伤痕,爹娘解释说是山匪猖獗,总遇上,打斗中受的伤。 可他们每次回来,东西只多不少,给她和兄长们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漂亮衣裳,这些东西不全是晋州,京城的衣裳,西域的玛瑙,南海的贝壳手链,以及各种古书典籍,天南地北的东西都齐集。 那时她光顾着穿漂亮衣裳,跟二哥到处行侠仗义,没在意爹娘和谢家,如今想来,去看药铺为何能拿到各地东西? 二皇子身上的秘术是谢家的手笔,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家中竟藏有这么高深幻术,她竟从来都不知道。 既然能将死人换成死人,那夜二哥死在山中,大哥葬身火海,谢家从此没落,却又在陈家眼皮子下救二皇子,连人带铺子销声匿迹,是故意而为之,以便假死脱身,还是真的如此? 爹娘兄长到底瞒了她多少事情! “虽不知医馆身份,但他们舍命救二皇子,又给老三这么多安身费,定然不是坏人,我想,二皇子在他们手中不会有危……” 易阿风将自己知道的都全盘托出,还没说完,一道光闪入他脑海,目光随即变得迷离、恍惚,倒地不醒。 谢微宁侧头看光来源的方向,是谷先生,谷长风。 谷长风领着一群禁军走来,抬手朝两人作揖,吩咐身后护卫抬走昏迷的易阿风,“事关二皇子生死,真相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何况,他只是一介普通人,承受不了这些后果。” 谢微宁断了心中事,冷声道,“谷先生这是要灭口?” “陆姑娘多虑了,将军早年得一绝技,可消除人的记忆,待老夫将他记忆消除,一定完璧归赵。” 谷长风颔首,手一挥,领禁军离开。 卫澍道,“放宽心,赫连一族做事向来有分寸,何况,陈家对此事虎视眈眈,易阿风不适合留有这些记忆。” 谢微宁点头。 卫澍道,“方才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切会不会是陈家在自导自演?” 谢微宁神色自若,从容将一切推脱到陈家头上,把谢家从这场风波里摘出去。 仅只是谢家自己人能幻化成另一人,就在江湖天下惹起骚动,要是知道谢家有能将一个人幻化成另一人的幻术,必会遭到各方势力诛之,抢夺幻术,宫中那位同样不会放过谢家。 卫澍与陛下多年情谊,追根其踪是皇家的人,与谢家,与她都不是一路人。 卫澍思忖,“在真相没浮出水面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回春堂这条线索值得挖下去,过几日,我们去趟晋州。” 谢微宁心一怔,晋州藏了太多谢家的东西,官差、赫连一族去查,很难查出来,但要是大祭司亲自去,就不一样了。 卫澍不能去晋州! “陈家盯府衙盯这么紧,咱们亲自去,会不会太高调,万一惹陈家起疑,暗中把人转走,又得费一番力气搜寻,不然还是先派官差去,有确切消息,咱们再去也不迟。” “大人,夫人,出事了。” 严福昌焦急地声音接在谢微宁的话后面,断了卫澍的思绪。 卫澍:“怎么了?” “回禀大人,夫人,城外聚了几百个百姓,说要讨说法,说朝廷不作为,助纣为虐,专欺负孤家寡母。” 严福昌说得含糊,听不出究竟发生什么事。 谢微宁道,“聚集的百姓是人,还是妖?” 莫不是城外百姓发现武老三一家都不知所踪,以此为由头,聚集声讨。 方才带易阿风和武娘子回府衙,是从城门进来的,虽夜幕降临,黑灯瞎火,但沿途不少百姓都看到了。 严福昌被谢微宁的问题问愣住,眼中闪烁惊恐,“回夫人,都是人,小的是听闻青乡县人妖共治,可来这么久从未见过一只妖,妖应当没这么大胆,敢聚众闹事。” 融入人世界千年,城中妖早已习惯化人形、过人的生活,鲜少有妖顶着妖身,浑身光溜溜,或是满脸满身毛发出来晃荡。 严福昌骨子里忌惮妖,知县内不太平,很多人盯着府衙一举一动,平日除了出门买菜,只在府上活动,对几桩惨案只知大略,不知其中细节,对城中全是妖的事更闻所未闻。 老人家一把年纪,没必要专程告诉吓他一跳。 谢微宁顺着他的话道,“也是,这其中定有误会,我和卫澍这就出去瞧瞧。” 严福昌细声叮嘱,义愤填膺控诉,“大人,夫人多加小心,那伙人瞧着凶狠,个个拿着锄头、镰刀、木头,一看就不好惹,我听旁人说,他们闹事是因为朝廷下了重妖轻人的律法,我跟随大人多年,从未听闻……” 心中杂事多,谢微宁没耐心听完所有,含糊“嗯”几声,快步往府衙外去。 卫澍视线在谢微宁背影上顿了一刹,低声吩咐严福昌,“照料好房中的人,醒了,吩咐护卫带他们来城门口。” “是,大人。” …… 第60章 城变 府衙外,城门的方向火光冲天,叫喊、怒吼声不断,气氛严峻紧张。 “狗县令,把三娃娘俩交出来,你们没有资格动他们!” “交出来,把她们娘俩交出来。” “孩子不过是好奇祈福节庆典,跑进城中凑热闹,诸位不喜把人赶出来就是,为何要扣押虐待孩子,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皇子身亡,有求于我们,召集大家伙忙前忙后,我们不计前嫌帮了你们,可你们呢?你们狼心狗肺,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扣押孩子还不够,连孩子娘都一并带走,府衙如此纵容妖,向着妖,是要将这天下拱手于妖?” “生而为人,做妖的走狗,这样的朝廷不要也罢!” “要论起来,祈福节是我们创立的节日,一群野妖,有什么资格过人的节日,当年要不是先祖可怜你们,你们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一群忘恩负义的野东西。” 百姓越说越愤怒,为自己忍辱多年感到不甘。 三年来,他们穿破衣,住破屋,受尽屈辱,一砖一瓦,辛苦建造的巍峨城,成妖的住所。 他们在受难,妖个个衣衫华丽整齐,热闹快活的享受他们的劳动果实,过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节日,不感恩就算,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士可杀,不可辱! 今夜府衙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不把三娃娘俩交出来,不让进城,那就一把火把城烧了,谁都别想住。 众妖知百姓来声讨府衙,担忧双方起争执,百姓吃亏,故意堵在城门口不让官差出城,也不让百姓进城。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心中又冤又怒。 “与我们何干,律法又不是我们颁布,也不是我们将你们赶走,不让你们进城,凭什么将罪责都怪到我们头上?” “就是,青乡县发展至今,不只有你们人的功劳,我们妖也付出很大代价,要不是我们,你们恐怕至今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将城池建得这样巍峨繁华。” “呵,得了便宜尽卖乖,这件事的根源就错在你们妖身上!” 妖群中传出一声冷漠的讽刺。 谢德衷联合其他县内的人族各家,几百人浩浩荡荡从妖群中挤出来,往城外百姓那边靠拢,将百姓护在身后,厉声斥责。 “是你们妖既要又要,贪得无厌,拿准先祖善良愿意收留你们,大肆涌入县内,抢夺人的资源,占完资源还不满足,密谋一步步将人权架空,把人赶出城,独自霸占整个青乡县。” “真可笑!每年税款大头都是我们妖出的,朝廷为收更多税,大肆宣扬青乡县是仙乐之地,万妖之国,甚至颁布重妖轻人的律法,吸引各地妖来此做生意,投资商道,借机收取税款,是朝廷放弃了你们,要怪怪朝廷,怪你们自己无能,别什么错都往我们妖头上丢。” “赋税连年加重,压得我们妖透不了气,到头来,银子拿了,名声也打出去了,还想把罪责也丢我们头上,真正贪得无厌,既要又要的是你们人。” “这么委屈,你们还留下做甚?现在就滚出青乡县,这里是人的驻地,不欢迎你们这些恶妖野妖。” “被驱逐的是你们,我们凭什么要走?”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打一架,你们人输了,全部滚出青乡县。” “若是你们输了呢?” “输,你们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今夜在场的妖都有几十上百年修为,会输给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荒唐。” “来,诸位,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众妖笑得猖狂得意,一声令下,全体显化妖身,怒吼兽声阵阵,回荡整个青乡县城池。 惊得城外山中小妖,恶妖,齐齐朝城门涌来。 今夜城变,对妖尤为重要。 一旦彻底将人赶出青乡县,城中缺少人的牵制,各方势力棋局重组,谁抢占最多,谁就能成为众妖之首。 引领青乡县,成为真正的万妖之国。 藏于妖群中的陈范郎神气十足,布局多年,今夜总算是得偿所愿。 京中,大皇子已成功冒充二皇子回到宫中,只要他夺得县内的治理权,将河中二皇子的尸身调换成其他人,把此事说成是乌龙一场。 宫中县内里外迎合,得青乡县算什么?将来整个天下都是陈家,都是他陈范郎的。 城外,人族各家毫无所惧。 人妖共治千年,相安无恙,除了双方对彼此怀感恩心,还仰仗于人也有自己的保身之术。 利益交锋抗衡,不分上下,才有和平。 如今平衡被打破,利益至上,得城,各凭本事。 人族各家中有修为,掌握各种术法的人不少,真要拼尽全力争城,妖不一定能赢。 人与妖各为一派,僵持不下,战火一触即发。 谢微宁气喘吁吁赶来,看着眼前即将战火纷纷的场面,默默退了回去。 神仙打架,她这样的小鬼出去就是炮灰。 溜才是上上策。 至于爹爹和谢家,哼! 光顾着担忧,病急乱投医,忘记爹爹历来都有八百个心眼子,他主动出来搅事,肯定有万全之策。 卫澍扯住谢微宁的衣袖,漫吟叮咛,“不出去瞧瞧,群妖对人,人的胜算可不大,谢家这一步棋走得艰险。” “这句话,该我对大人说才是。” 谢微宁扯开卫澍的手,站得挺直,身子有意与之拉开距离,正色道,“人若真的被驱逐出县,只剩妖,大人觉得朝廷能管得住这群脱缰群妖?出这么大患,大人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 手被扯开,卫澍没就此顿住,伸手攥着谢微宁纤细的手腕,将她拽回自己身边,认真说道,“阿宁,我不知谷长风哪句话惹了你,还是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让你不快,易阿风的事赫连一族公事公办,消除记忆对谁都好,我,你,赫连一族,陛下,不是对手,我们的目的一致,都是为除陈家,稳天下和平,有事好好商议,别起内讧,让陈家有利可乘。” 谢微宁几次挣扎,手腕没重获自由,反而被越攥越紧,索性放弃任其折腾,语气淡漠,“目标一致,不代表利益一致。” 卫澍:“何意?” “倘若有一天,我们的利益冲突了,大人会损自己利益,成全我么?” 第61章 站哪边? “会。” 卫澍回答得坚决,没一丝犹豫。 好听话谁都会说,真当发生,谁会甘愿留一个烫手山芋在身边。 人心经不起试探。 “县令来了。” “小的见过县令大人,见过陆姑娘。” 陈范郎察觉到两人的踪影,故意吩咐心腹高声欢呼,引来更多妖的注意。 他们想要称霸青乡县,除了把人赶走,还得把代表朝廷的县令弄走,才得清静。 新任县令不是草包,普通的法子和手段弄不走他,还极容易被他反击,死伤惨重。 看来,只有杀了……以绝后患! 无数双妖瞳盯着各怀鬼胎,谢微宁低声道,“希望大人言出必行。” 面带微笑,对眼前严峻紧张的氛围视而不见。 事到如今,陈范郎不再装腔作势讨好,话语犀利质问,“人,妖,陆姑娘站哪边?” 赫连一族为二皇子来青乡县,张铮一个无权无势,倚靠女人才得丞相府庇护的蝼蚁竟能与谷长风平起平坐。 甚至,好几日线人前来汇报,谷长风对他毕恭毕敬。 沈家府上大量珠宝钱财,被清点押送回京,他几次派人沿途劫持,去多少人,死多少人,出了青乡县地界,几十辆满载银子的马车,原地消失不见。 沿途追去京城,水陆路路皆无所获。 沈家是他陈范郎精心饲养的金蟾,多年来为陈家源源不断供钱、供权。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如何不气! 张峥身份不简单,只能先将矛头指向陆婉,再一步步试探,挖掘这位县令的身份。 倘若他真与那位大祭司有关系,两败俱伤也得把人扼杀在摇篮。 不若,将来必是大患。 谢微宁还没来得及吭声,一旁妖纷纷讥讽道,“陆姑娘是人,肯定站人那边,哪会管我们这些妖的死活。” “要这么说,县令大人也是人,朝廷都是人,都不会帮我们,看来我们妖注定要孤身奋战了。” “无碍,今夜,神阻弑神,佛来杀佛,谁都别想将我们赶出青乡县。” “神阻弑神,佛来杀佛,谁都别想将我们赶出青乡县。” “神阻弑神,佛来杀佛!” “神阻弑神,佛来杀佛!” 众妖口号喊得响亮,声如洪钟,振奋激昂。 与此同时,城外山林中涌出来一大群妖,将百姓前后左右包了个严实。 “我张铮奉陛下之命,来此担任青乡县县令,为的是让百姓过上祥和的日子,而如今,城外百姓蒙冤,城内百姓受迫,我没能及时处理好,是我失职,此事,我定会给诸位一个解释,但故意搅县中安宁,煽风点火者,待我查出来,杀无赦!” 卫澍负手身后,身子挺拔,声量慷慨淋漓,盖过群妖的口号声。 他身后站着几十名府衙官差,个个威风凛凛。 从前府衙内的官差,都是县中官差,大部分都是各家花银子,托关系塞进去,什么歪瓜裂枣都有,办案水准参差不齐,能叫得出名字的也只有谢家那位二公子。 可惜好人没好报,剿妖之夜惨死深山。 张县令来后,遣散所有不作为官差,从上到下,就连仵作都用自己人,一个个训练有素,气势出众。 说是官差,更像军营里的将士,无人敢惹他们。 除了官差,还有赫连将军亲信谷先生,他也随身携带几十名随从。 赫连一族不能小瞧,赫连将军那可是当年追随陛下打天下的名将,还是当今一国之后的娘家,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众妖低声议论,动摇心像长翅膀似的飘到所有妖的心头上。 另一边,百姓也在窃窃私语。 “县令既不帮我们,也不帮妖,究竟想做什么?” “管他想做什么,就冲朝廷颁布的恶心律法,葫芦里准卖不出好药,今夜妖和府衙不滚出青乡县,我绝不善罢甘休。” “对,不把妖和府衙不赶出青乡县,绝不善罢甘……哎呀!” 见百姓也有动摇的心思,假冒百姓的几只妖表情怪异,互相给对方递眼神,开始一唱一和,想再次激起民愤,还没说完,两道术径直打向他们脑门,只见哎哟惨叫一声,脑门上冒出几朵小花,四肢变成张牙舞爪的树藤,乱扭在一块。 “啊啊啊,妖,树妖!” 百姓们惊恐挤在一团,远离那几只显化妖身的百姓。 脑门冒花,是妖,是树妖。 青乡县城内,树妖一族只有陈家。 在场无论人,还是妖,都齐刷刷看向陈范郎。 群妖从犹豫变成责备,埋怨陈家的声音愈演愈烈。 “陈老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能让手下冒充百姓挑起争端?” “就是,我们妖有妖义,行得正坐得直,不稀罕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我们清清白白争城,争口气,既没有对不起百姓,也没有对不起县令,你搞这一出,不就证实县令大人说的,故意挑起县中安宁。” “这么多年了,陈家还是只会在后背搞下三滥手段。” “何止啊,前几天,我看到陈家人在河边抓小孩,一只老鼠精舍命相救,打不过,一身伤被陈家带走了,结果今夜百姓来声讨府衙,说府衙把孩子带走,这根本就是陈家在栽赃嫁祸。” “还有,还有,陈家在城东巷的破屋里布阵法,阵中摆着一具尸体,没看清尸体的面貌,不知私下又杀了谁,炼化邪术。” 众妖越埋怨,信息量越大。 陈范郎目光恶狠狠盯向议论阵法的妖,黑灯瞎火,妖数量多,又都显化妖身,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看花眼也没看到,究竟是哪只妖在议论。 这边没找到踪迹,那边百姓听到群妖议论中有关三娃,顿时不淡定,纷纷涌上前找陈家讨说法。 “是陈家抓走了三娃?” “把三娃母子俩交出来,把孩子交出来。” “有事冲我们来,三娃还只是个孩子。” “脏脏刁民,都滚开,休要靠近我们家老爷!” 护陈范郎身前的几只妖仆从,瞬间显化妖身,树妖体型高大,根系又长又粗,散发渗人鬼气。 第62章 人妖对峙 妖吸收天地精华修炼化形,原始气息纯净,只有杀生,沾上死物的怨念气息才会变浑浊,沦为谈之色变的恶妖。 眼前这只守护陈范郎的树妖,鬼气浓郁,几乎盖过本体的妖力,不知多少无辜人、妖死于他手,百姓见状都煞白着脸连连后退,却已来不及。 树妖张着血盆大嘴,粗壮的树枝大力一甩,灵波如巨浪般惊涛骇浪,卷起尘土飞扬,震飞涌上前的几十名百姓。 “放肆!” 卫澍抬手,掌心迸发出一股强大灵力,金色耀眼的灵光刹那间点亮城门上空,亮如白昼,灵力化作灵阵接应住被震飞的百姓。 人与妖中间,凭空拔地而起一堵流转经符的灵墙,隔绝双方。 树妖那一甩,用了好几层功力,奔下死手去,陈家想以此杀鸡儆猴,震慑余下的百姓与妖,独自赢下这场争端。 百姓们没灵术,受不住树妖攻击,若被震飞落地,五脏六腑都会受损,最终七窍流血身亡。 灵墙透着极强的压抑气息,让人喘不过气,对死亡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从脚趾直窜上天灵盖,人妖双方顾不上心中的怒,仓皇逃窜后退好几米。 远离灵墙的压迫范围,体内的麻痹焦灼感总算有所缓解。 个个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心中寒毛卓竖。 世间不止妖魔精怪能修炼,人也修炼,道悟强的修行者,甚至只需修炼几年就抵得上妖几十年修为,人有灵力不足为奇。 可张县令不过二十出头,就是幼时勤学苦修,道悟出类拔萃,也断无可能在这般年纪拥有如此高强的灵术修为。 并且,他还是今年科举红人,有这样能力的人野心只高不低,他该留在朝中组建自己的势力,而不去远离朝堂,跑来深山里当县令。 他既然来了,那只能醉翁之意不在县令,在别的行道上。 这位新来的县令绝不简单! 早几年就过传闻,陛下不喜妖,对五年前五位县令的死耿耿于怀,一直在筹谋策划清剿青乡县里的妖族,瓦解天下妖群势力,恢复从前妖被人人喊打,人独占天下的时代。 看来,这才是张峥奉命来青乡县的真实原因。 既然人容不下他们,那就休怪他们不念从前的旧情。 众妖戾气暴涨,逐一显化兽瞳,妖力涌出环绕周身,看面前的官差与百姓如死人。 百妖凝力,泛起的光芒聚成漫天利剑攻击挡在中间的灵墙。 另一边,百姓怒发冲冠,对妖的威胁毫无所惧之意,接连施法布下各种吞没反击妖的法阵,两股灵力交相辉映,火光冲天,天边黑云压城滚滚袭来,雷霆电闪。 “好,好,好!” 陈范郎双手高举,仰叹心惊,声音激动颤抖。 陈家忍辱负重,苦心布局多年,今夜终于得偿所愿! 他迫不及待显摆,看府衙众人的目光得意、挑衅。 张峥不简单,陈家也不是吃素的,当今天下格局早已今非昔比,裴家也好,大祭司也罢,都只配当他陈范郎踏上巅峰的垫脚石。 今夜破釜沉舟,一举扫清所有前行的障碍。 陈范郎捂着胸口,双眼含泪,假情假意地宣泄不公,“我陈家,妖族诸位伙伴,建立青乡县有功,保护百姓有劳,到头来吃力不讨好,实在寒心,既然你们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来人,护身——” 陈范郎放肆嘶吼,黑压压的天幕被硬生撕破一道口子,几十只双眸通红凶神恶煞的恶妖从天而降。 谢微宁目光紧盯出现的几十只大妖,外表看与普通妖无异,实则被特殊的结界封印,目光呆滞无神,七窍被贴满符纸,与五年前那夜,山中见到的千年蛇妖一个下场,活生生被制成傀儡。 百年妖常见,百年高阶妖少有,上千年的高阶妖闻所未闻。 陈范郎一声令下,喊来几十只百年高阶傀儡大妖,看来陈家这些年不止修炼邪术,还在猎妖上下不少功夫。 百姓会阵法,陈家精通邪术,就已经压一头,在加上傀儡妖,群妖,别说百姓毫无迎面,连府衙众人都在劫难逃。 “陈老爷好生威风!” 谢微宁浅笑,突然地夸赞声打破现场死一般沉寂。 众人纷纷朝她投去疑惑目光。 如此严肃场面,死到临头了,陆姑娘怎还有闲工夫逗趣。 陈范郎双眸幽深,自沈府婚宴过后,陆婉这死丫头就跟狗皮膏药似的,什么事都出来横插一脚,专程不让他好过。 从前他怕被朝廷,被那位大祭司盯上,坏了筹谋多年的事,不敢公然得罪丞相府,让她得意几天。 现在,该把账讨回来了! “彼此彼此,不如陆姑娘这段时日出的风头。” “哎……”谢微宁摆手,一脸谦虚道,“我哪能跟陈老爷您相比,煞费苦心,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真精彩。” 众人困惑,嚷嚷问,“陆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微宁道,“诸位不觉得奇怪吗?五年前,几任县令接连出事,陈家掌权管理青乡县,朝廷五年未派县令,却颁布重妖轻人的律法,把百姓赶出县,只留妖,搅得青乡县鸡飞狗跳,妖患无穷,对朝廷有什么好处?没有,反倒所有的利都在陈家头上,朝廷为何要没事找事,颁布对自己无利,还造出麻烦事一堆的律法?” “当年律法白字黑字,公文皆出自朝廷之手,陆姑娘几句话就想颠倒黑白,将脏水泼到陈家头上?” 陈范郎眯眼,左手负至身后,命令身后的树妖。 陆婉,留不得! 树妖得令,后退至黑暗中销声匿迹。 察觉到树妖消失会冲自己来,谢微宁浑身战栗,咽了下口水,余光使劲瞟看身旁淡定自若的卫某人。 卫澍心思缜密,无论面对什么事都胸有成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她无权无势,羽翼未丰,得罪他只有死路一条。 谢家要想在他创下的天下,活出一条出路,得从长计议。 眼下,只能先顺从,听他的安排。 “喂,你有几成把握?” 第63章 十成把握 卫澍目光落到谢微宁脸上,眸光柔和羞怯大大咧咧,像没心眼子任人拿捏的小白兔,毫无杀伤力,然而藏在陆婉样貌下,原身眼神冰冷,戾气横生,隐忍克制心底的恨意。 看似随和好说话,实则从未相信过谁,对每一个靠近的人保持敌意,深究揣测接近她的目的。 陈家在她心上烙下的伤害,远大于身上的伤更难治愈,释怀。 恍惚中,心底的模糊记忆闪过脑海。 “我是个多疑的人,没办法接受相信有人能无所图对我好,将来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一定要把我留在你身边,拜托了……” “十成。” 十成?! 这场面,天神亲自下凡都不敢这么保证。 谢微宁道,“大人可真自信!” “谢微宁。” 卫澍一改淡定神情,第一次连名带姓认真喊她名字。 “嗯?” 谢微宁止住心中要噎陈家的话,侧头,卫澍和从前无数次一样自然站到她身旁,与她肩并肩,声音坚定诚恳,“你可以不相信我,可以以我之名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要记住,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利用你。” 互不相识的两人,因一场假意夫妻情牵绊在一起。 张峥只能是卫澍,换别的人还没进青乡县,就已经被陈家弄死在城外的荒郊野岭。 陆婉不一样,只要卫澍认定,谁都可以是陆婉。 可偏偏是她。 此前,她消失五年,除了陈家无人知她下落,刚逃出来,卫澍就找到她,识破她伪装,还准确说出谢家秘闻。 这其中没调查,没利用,三岁孩子都不信! 可看到卫澍的目光,她说不出半句反驳话来,嘴角弯弯道,“多谢大人。” 说完,转头立刻换副嘴脸,语气尖酸刻薄,“好一个白纸黑字,颁布律法那年,陈家已接手府衙事务,当上威名赫赫的官老爷子,官印文书这种东西,那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话音一出,人妖双方鸦雀无声。 众妖早有猜测,律法是陈家凭空捏造,嫁祸朝廷,赶走人,妖就能独占青乡县。 陈家是百妖之首,四舍五入,青乡县成了陈家的私有物。 此事牵扯颇深,假是假,真也只能是假。 但现在,陆姑娘直接将事情搬到台面上说,伪造律法,杀头大罪。 狗急了跳墙,陈家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介时,天翻地覆的不止青乡县,怕是天下都不得安宁。 一片寂静中,突然冒出两道惊呼声,“天呐!没想到重妖轻人的律法竟是陈家的手笔。” “好歹毒的伎俩,若不是今日陆姑娘言明,多少人被蒙在鼓里,平白误会朝廷,误会陛下。” “你说,陈家所为何意啊?” “不知,但一定阴谋不浅,陆姑娘,县令大人,此事可得好好调查。” “何人在污蔑我陈家,出来!” 妖群妖山妖海,全部挤在一团,又值深夜,只有前面有光,后半部分乌漆嘛黑,只闻其声,不知其妖。 两只妖被陈范郎一吼,立马闭嘴,任凭怎么喊、怎么威胁,都不肯再吭声。 陈范郎气得大甩衣袖,“来人,回府拿当年律法的文书,官印能伪造,玉玺天下独一个,文书里可是有陛下亲印的印章。” “陈老爷,您年岁高,跟我们这些年轻人比不了,少动气伤神,保重身子要紧。” 谢微宁轻飘飘打断他的话,不等陈范郎反驳,目光犀利看向两边的人群妖群。 “青乡县人妖共治千年,从未没出过端倪,自律法一出,人被驱逐出县,颠沛流离,妖庆幸自己留在县内,从此独占县过舒坦生活,万万没想到没了人的牵制,要上缴繁重的税,被其他妖族肆意欺压折磨,过得比外面的百姓还艰辛。” “青乡县能有今日的繁容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相互制衡才能和平,才能共赢,天生敌对的从来都不是人与妖,是背后借对立牟利的恶人,与其争锋相对,两败俱伤,不如握手言和。” 人妖双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此番话深入心扉。 只是…… 见大家心头起犹豫之色,陈范郎暗叫不好,召集傀儡妖攻击灵墙。 正视身后的妖族各家,高声相邀,“诸位莫要被她骗了,她是人,怎可能会替妖着想,如此说是知道打不过咱们,使的缓兵之计,尔等为妖,沐浴天地灵气化智,天生就比人高贵,与其一直被人踩在脚下,受逐受辱,倒不如杀了他们,自己做天下之主,你们说呢?” “我听陈老爷的,与其对人鞠躬谦卑,不如翻身做主人,咱们妖不欠他们人。” “我也是,我也听陈老爷子的。” “人能遍布天下,妖也可以,凭什么我们就得局限在此,兄弟姐妹们跟紧陈家奋起反抗。” 众妖纷纷表态,往陈家靠拢,听从陈范郎的安排。 “我呸!你们乐意和好,我们还不乐意呢,青乡县由先祖建立,与你们妖何干,滚出去。” “诸位,布阵,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陆姑娘,你往后站些,别伤着了,此事,我们自行处理。” 百姓先前还有所犹豫,见妖这幅嘴脸,不再纠结,当即布下阵法,施展控妖术法。 谢微宁听劝,默默挪步子到最后面,与她一起走的,还有卫澍和诸位官差,担心走得慢,遭牵连,官差几乎是跑着走。 看到赖在身旁的某人,谢微宁惊掉下巴,忍不住吐槽,“你这就走了,不是十成把握?”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的恩怨得他们自己解决。” 某人说得冠冕堂皇。 呵呵。 谢微宁干笑两声。 打不过直说,又不会笑话你! 卫澍含笑无视谢微宁眼里的吐槽,催促她,“往里走两步,我没地站了。” “前边那么大片地,大人躺着都行。” “不行,前边危险。” 卫澍一本正经,见谢微宁仍是不动,伸手把她往里拽,前脚一走,后脚灵墙“嘭”地一声裂开,化为乌有。 没了灵墙的隔绝,人群妖群气势汹汹瞪对方,各自凝结阵法妖力,天空似感受到地面氛围的压迫,忽而刮起大风,狂风大作,五彩灵光照亮整个青乡县上空。 第64章 妖义 卫澍耸耸肩,又继续往后面退几步,不忘吐槽证明自己的直觉,“看吧,很危险!” 谢微宁:“……” 人群妖群争先攻击灵墙,不过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用不到三层功力,就把号称天下无敌、能呼风唤雨、通晓神灵的大祭司布下的灵墙破了,这样的豆腐渣工程,很难不怀疑某人在趁机煽风点火。 在狂风与闪烁灵光的加持下,青乡县城池忽明忽暗,白砖灰瓦,鳞次栉比排布,巷子幽深四通八达,处处透着宁静、古朴,千年沧海沧桑,在这里留下岁月的痕迹,这是人与妖共同维系的成果,缺一不可。 少了任何一方,青乡县就不再是青乡县! 她心底对妖有偏见,憎恨妖,恨不得把陈家千刀万剐。 此次人妖大战,卫澍表面不掺和,背地里不会不管,最大可能暗中帮人赢下局面,一来稳固天下以人为主的地位,稳固朝廷威严,二来灭陈家及诸妖族的威风。 一旦如此,青乡县人妖平等的局面,就会被彻底被打破,妖低人一等,埋下隐患,人不会永远得利,只会无穷尽被妖厮杀,争夺位置。 人有坏人,妖也有仗义好妖。 私心里,她还是希望青乡县永远人妖共治,坚守从前的安宁。 谢微宁目光从城池投向面前激烈交战的人与妖,双方都使出杀手锏,决一死战。 火光冲天,灵力弥漫,爆炸声排山倒海般爆发,响彻云霄—— 不行,得想办法破了此局! 谢微宁再三斟酌,用胳膊肘轻轻碰卫澍,笑得殷勤,“大人对青乡县的印象如何?” 卫澍眸光暗了暗,抱臂斜目,明知是坑,还是认认真真跳进去。 “印象啊……嗯,光怪陆离,诡异、温馨。” 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凶险,尤其在地处偏僻却富裕的地方,处处波诡云谲,危险重重。 人心已经足够险恶,这里还混杂了妖,妖心难测,刁滑奸诈,来此之前,他暗中调查两年,做足最坏打算,有来无回才敢踏足。 此地远比预想要更危险,陈家还不是最棘手,背后的人及阴谋才最难中之难。 可就是这样诡谲怪诞的地方,反而交织最大情感,人与人,人与妖,妖与人,不掺杂利益的帮助,只始于心中侠义,始于恩情。 没听到能顺下去说的形容词,谢微宁也不气馁,自己给自己搭台阶。 “大人不觉得这里很宁静美好吗?” “觉得。” “是吧!这样的宁静美好,源于人与妖之间独有的氛围,缺少任何一方都不会有这个味道,大人一定也不希望这份美好就此消逝。” “夫人想说什么?” “别把妖赶走!” 卫澍既没回绝,也没答应,反倒反问,“夫人对青乡县的印象如何?” “古朴宁静,安逸,快乐。” “那对妖的印象呢?” 提及妖,心中最快浮现那段难熬的日子,接着是陈范郎凶残狠厉的眼神。 谢微宁蓦得一恸,口不对心回答,“仗义,简单,讲义气,会因为一点恩情为之赴汤蹈火。” “仅受一点恩情就能赴汤蹈火,那收留教化之恩,岂不是要为其上刀山下火海,死也在所不惜。” 说话间,卫澍双眸直视前方。 众妖凝结的强大妖力在空中炸开,顷刻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压在百姓头上的鬼气黑云被震慑湮灭,清冷的月光普照大地,银辉洒落在众人身上。 百姓连衣襟都没脏,陈凡郎与他换来的几十只傀儡妖被震飞好几里地,撞在地上凹陷出一个大坑。 “你,你们……” 陈范郎躺在地上苟延残喘,嘴角不断往外溢血。 “啊呸,谁要跟你们合作,一点妖义没有的恶妖!” “收留大过天,不思报还反生怨,你们陈家就是妖中败类,不配为妖。” “从前几任县令,个个廉洁奉公,爱民如子,却都惨死在你陈范郎手下,这些恩怨,把你千刀万剐,死几百次都不足惜。” “还有你这些年仗着有县令职权,胡作非为,肆意欺压大家,这些账今天全部连本带利算回来!” 众妖越说越气愤,使劲踹坑边缘的土,坑中尘土漫天,原本就伤重的陈家人呛得直咳嗽,好几个直接被呛晕过去。 “你怎知大家在逢场作戏?” 谢微宁惊诧万分,想要扭头询问答案,一道妖力不偏不倚打在她后背,火辣辣的疼,让她眉头紧皱。 “嘶——” 这次又是谁! 谢微宁快速扭头找罪魁祸首,没看到凶手,反而与几十根尖箭迎面对视。 是那夜在满春楼刺杀拳儿的恶妖,与在地窖里杀沈画屏的是同一人。 她立着不动,目光锐利直直穿过利箭,紧盯黑暗,寻找恶妖的身影。 只要看到是什么妖,就能顺藤摸瓜查下去。 箭如雨点倾洒,漫天袭来,人群妖群四散,施展灵术抵御箭。 射箭人以为大家的注意力在箭上,不会注意到他,并没有彻底隐入黑暗里,还露出半个身子在外面。 即便蒙面,谢微宁还是认出他来。 陈家唯一的少爷,陈贶。 九年前,丰息十年,袁家失窃案。 这年开春,比祈福节来得更早的是人心惶惶的袁家失窃案。 一伙自北边沧州一代来的盗贼团伙,猖獗妄为,声名狼藉,专潜入有钱人家的府邸抢劫钱财珠宝。 盗贼都是妖,老奸巨猾,沿途各地府衙都拿他们没办法,放任他们一路抢到青乡县,盗贼以为青乡县与其他地方一样好惹,无所顾忌,一夜间地把袁府洗劫一空,携款逃之夭夭。 次日清晨,县老爷接到报案,当即派官差前去搜寻盗贼下落。 然而,官差们刚来到袁家府邸门前,欲要打听具体情况,却被告知盗贼和珠宝都找到了,在府邸后院侧面。 百姓与官差匆匆赶去后院查看,只见五六个盗贼,黄鼠狼妖,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身上被粗大的藤条五花大绑,双膝跪地,呈求饶姿态,搜刮来的钱财珠宝被整齐堆在一旁,没少一分一毫。 第65章 侠士 只见凶手,不见缉拿真凶,为民除害的好人。 为此,袁家特地拿出黄金百两,感谢行侠仗义的侠士,冒名顶替的一堆,真正的侠士不曾出现。 此事在江湖中广为流传,经久不息。 无人在意那日清晨,人群中有几个孩子背道而驰,迎着初升朝阳离开袁府。 虞言埋怨道:“陈贶,你真胆小,这群坏妖沿途抢占这么多家钱财,都拿去赌坊输个精光,就该把他们的腿打断。” 陈贶摇头回绝:“我不敢,祖父说树在山林间自然生长,受天地灵气滋养,不能轻易杀生。” 谢微宁恨铁不成钢:“没让你动手,没要杀他们,你把他们吊起来,我们打断他们的腿,教训他们,惩罚足够严厉才不会有下一次。” 陈贶再次回绝,“那也不行,虐生比杀生罪孽更重,他们有错,应由府衙定论、惩罚,咱们把人送去就好了。” 谢微宁道:“真无趣!” 虞言认同附和:“就是就是。” 谢齐应道:“行了行了,走快点,一夜未归,被大人知道,咱们都得挨揍。” 虞言道:“对对对,赶紧回家,这几日陈伯伯不在府上,咱们统一口径,就说昨晚在陈贶家玩晚了,在他家住下,可千万别说露馅,我爹揍我可疼了!” 谢微宁道:“陈贶,一会我爹要是问你,你不想撒谎,点头就行,不要问什么答什么。” 三人顿时把盗贼忘去脑后,围着陈贶一个劲地碎碎念,出谋划策保自己回家不挨揍。 “哦。” 陈贶拉拢着脸,老实点头。 脚步渐行渐远,只剩几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意气风发。 少年心气在这一刻达到巅峰,此后,侠士做好事不留名的名声在江湖广为流传。 …… 思绪回笼,眼前恶妖身影与记忆中那个正直、老实巴交的少年重合,怀念的每一个过往都变成巴掌朝她狠厉扇来,嘲笑她是个不识人心的蠢货。 真讽刺! 曾经她还替他辩解,觉得他无辜,认为这一切都是陈范郎做的,与他陈贶无关。 他哪里无辜,在局中杀人杀得畅意快活。 真正无辜的是死在他手下的人,是因陈家家破人亡的人。 “夫人,为夫还活着呢,你这样公然看别的男人,我很吃醋。” 卫澍的声音在谢微宁耳边悠扬响起,不用侧头就知道,这厮又站她身旁与她同一阵营了。 谢微宁收回目光,冷声道,“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 卫澍还想说什么,余光撇见谢微宁眼神如刀,恨不得冲过去把人撕了,默默止住继续调侃的心,正色道。 “也是。” “天要亮了,是时候了结这一切!” 话音落下,指尖一道光点飞出,在半空中分化成无数颗耀眼繁星,彼此汇聚成网,星罗棋布,爆发出强大的灵力,一举歼灭朝众人袭来的箭阵,余下的光芒精准飞向阴暗处的陈贶。 “轰——” 陈贶连翻好几个跟头躲开光芒的攻击,光芒仿佛有意识,紧追不舍,直到打中才消失。 灵力打中陈贶的腹部,疼得他捂肚呻吟。 没等卫澍施展第二层灵术,鬼气凭空出现,在陈贶周身弥漫开来,给了他逃生的机会,原地消失不见。 先前大家忙着躲藏回击箭阵,后来又看恶妖被追击,等回过神来,再看土坑,坑里陈范郎和那些个空有四肢,没头脑的傀儡妖已然不知所踪。 陈范郎伤势过重,即便被救走也活不了多久,他一死,陈家群妖无首,短时间难成气候。 陈家败阵离开,意味大家反抗有效。 这一战,他们不仅赢了,还赢得漂亮。 “赢了,咱们赢了,今后大家都不用再受陈家的压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太好了,老婆子,咱可以进城回家,不用在外头流浪了。” “回家了,回家喽……” 城门里外,众人原地欢声雀跃。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道歉、感谢,热闹得如同过年。 “方才话重了,不要放心上,是我们妖对不起大家,以德报怨,实在惭愧!” “这都是陈家造的孽,与你们无关,这些年,你们在县内日子也不好过,还总打着祭奠先祖的名义往县外丢食物,说起来是我们要感谢你们。” “都谢都谢,此事要没有大家配合默契,以陈家多疑的性子难信以为真。” “过去的事不提了,如今陈家被赶出县,新县令和陆姑娘人好心善,颁布各项利民税政,将来咱们大家的日子,一定过得红火蒸蒸日上。” “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哎,快看那边,起火了,好大的火。” 一道不合时宜地叫喊声响起,震住所有人喜悦的心,着急循声望去。 陈家历来睚眦必报,如今被大家狼狈赶出县,恨意难平,难免会生起纵火毁城的歪心。 青乡县是大家的家,可不能被毁了! 听到着火,谢微宁心下咯噔,脑海里不自觉涌出五年前的记忆碎片,闪过兄长最后葬身火海的脸。 精神刹那间高度紧绷,不断冒冷汗,身子轻颤,绵软无力,手强撑着往身旁一捞,抓着卫澍的手臂,才勉强稳住身子,却怎么也平息不下烦杂激动的心。 要是她没那么顽皮,好好跟爹修炼,提高修为,说不定那夜能救下兄长,救下自己…… 卫澍没低头,任由谢微宁抓着自己,双眸凝视远处,话里打趣陈家,声音却听不出开心的架势,反倒透着担忧。 “陈家还真是财大气粗,这么大个府邸说烧就烧了。” 陈府,着火了。 是陈府,不是谢家…… 谢家那场大火早就过去了,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切都结束了。 对,都过去了! 谢微宁松开满是冷汗的手,站稳身子,随大家的视线望去。 天边,朝阳从云层里冒出来,光芒微弱,云层被地面上的火光映照,形成火烧云,绚丽多彩。 陈府新建那座雕龙画凤,豪华似皇宫的府邸,一点点被大火吞噬、消失。 大家都眼睁睁看着,无人动要去灭火的念头。 心中都明白,陈家不简单,这场火是怒火,是战帖,赤裸裸警告他们,等时机成熟,陈家一定会报复回来。 第66章 一路顺风(完) 担忧是以后的事。 总不能因为害怕就畏手畏脚,麻痹自己只能活在困苦里,至少现在他们解放了,不用再看陈家眼色,提心吊胆活着。 卯时,火势减弱,旭日破云而出,替代火焰将整个天空染成橘黄色,阳光倾泻在百姓身上暖融融,让人身心放松、惬意。 “辛劳一晚上,咱大家伙可得好好庆祝一番,舞龙、游街,重新来一遍热闹热闹,大家觉得如何?” “行啊,三年没参加,一直心心念念。” “那不如今后祈福节,都大办七天七夜,庆祝今夜重回人妖共治的时代。” “行啊,我同意。” “我也同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后祈福节,办七日!” 阳光下,人人妖妖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商议举办祈福节,默契闭口不再提这几年的动荡艰苦,竭力恢复从前人妖共治的喧闹与温馨。 谷长风听着百姓们的欢笑声,百感交集,感慨万分。 将军和陛下日夜担忧青乡县,唯恐拿不下陈家,让百姓继续身处水深火热,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唯一还放心不下的只剩二皇子,至今尸骨未寒。 这孩子顶着皇子名头,享受万民供奉,用死给朝廷打通入侵陈家的门路,解救百姓,以身报民,不负皇子之名,要真遭遇不幸,殒命他乡,下九泉见列祖列宗也能有交代。 只是惋惜他年幼,还是个孩子,遭遇这样波折磨难。 谷长风越想越揪心,泣不成声。 突然,冷不丁冲上来一个人,还没看面貌,小伙子搂着他又喊又叫,心绪太过激动,话说得语无伦次,半天也没听懂在讲什么。 卫澍瞧见人,拧着的眉头缓下。 心中觉得不得劲,抬手用力敲了下小伙子的脑袋,解气! 小伙子年纪不大,面容稚嫩清秀,身穿普通的粗布麻衣,眼珠子黝黑,嘴巴鼻子乱飞,开心快乐都写在脸上,活泼得很。 “你是何人,打,打我做甚?” 小伙子捂着脑袋,眼珠子来回转动,上下打量卫澍,整个人不断往谷长风身上靠,恨不得爬他身上。 大家都传新来的县令张峥,是父皇面前的红人,父皇十分重视他。 名字没听说过,这幅样貌他也没见过。 一个名字样貌他都不认识的人,算什么红人? 父皇最重视的明明是师父,祭司大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面貌没见过,行事风格倒挺像师父,不分场合揍他,从不手软。 不会是师父吧! 嘶……肯定不是,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他偷跑出宫,惹出这么大动乱,可不止揍敲他脑袋,揍他这么简单。 裴令心怀侥幸,突然对上卫澍似笑非笑的目光,好似一盆冷水泼在身上,从头凉到脚。 完,蛋,了。 卫澍吩咐官差,“谷先生乃赫连将军亲信,朝廷重臣,此人贸然接近必有企图,把他带回府衙,关入大牢慢慢审,路上看好了,要是他乱跑,打晕拖回去。” 两名官差抱拳领命,“是,大人。” 裴令瞥一眼谷长风,又瞥一眼板着脸的卫澍,心死如灰离开。 谷长风于心不忍,拱手相劝,“张县令,这孩子性格讨喜,跟老夫很是有缘,定然不是别有用心的歹人,不如县令看在老夫面子上,放了他。” “先生确定?” “当然。” 谷长风肯定回答。 这有什么不确定,一个孩子放了就放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等等! 刚刚小伙子抱他,哼哼唧唧说那一堆话之前,好像喊了他一声谷伯,二皇子敬重将军,爱屋及乌,私下见到他都会唤一声世伯。 想到这,谷长风眼角泛红,苍天保佑,二皇子殿下总算平安归来。 见此情形,裴令惭愧低头。 如果不是他非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偷摸从宫中跑出来,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谷长风回以裴令恭敬宽慰一笑,再次拱手,“张县令说得对,这臭小子公然接近我,定别有所图,我亲自押他回去,好好审问!” 谷长风是赫连将军的亲信,赫连将军又是二皇子的祖父,他开口要人,没有不给之理。 卫澍拱手回礼,“有劳谷先生了。” 众目睽睽下,谷长风领着一众随从带裴令回府衙。 青乡县没事,二皇子也没事,提心吊胆半个月,事情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反而雨过天晴,柳暗花明。 谢微宁长舒一口气,如获重负,心中却莫名闪过一句话,“对,侠士就是要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所有疑惑都有答案,唯独那几件事! 陈家不远千里把二皇子假尸身,武老三从晋州带回青乡县,给尸身做防腐,使用邪术将魂魄禁锢,为的就是不让人发现,取而代之,尸体却被人丢进祈福河中,意外让府衙得知皇子逝世的消息,介入调查死因,机缘巧合查出陈家阴谋。 后来案情穷途末路,又丢纸条指引她们去陈东巷,去破庙救人,还留信说明来龙去脉,还有刚刚她故意惹怒陈家,大家都不敢吱声,他们却敢冒着被陈家杀的危险陪她一唱一和。 从此至终,跟陈家唱反调的不止她,还有藏在背后的“人” 如果不是他们最先知晓,坏陈家事,真让陈家奸计得逞,假冒二皇子成功,天下大乱将起。 做了这样好事,没大肆宣扬,也没出来邀功。 是江湖气概,侠士精神! 谢微宁转头去看城门口,与二皇子前行相反的方向,两只蛤蟆妖沐浴阳光,迈着潇洒的步伐,大摇大摆出城。 百姓也察觉到,纷纷转身目送。 “还没开始庆祝呢,这两妖怎么走了?” “不知道,兴许有急事吧。” “有朋自远方来,四海八方皆是客,两位一路顺风,有空再来青乡县,随时欢迎你们。” 一名百姓招手大喊,其他百姓皆受其感,纷纷招手送别。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 走在后面的蛤蟆妖闻言动静,激动得手舞足蹈。 “哥哥,百姓好热情,他们是不是发现,咱们暗中帮了他们大忙。” “弟弟,侠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的是心中的侠义,别人知不知道无所谓,咱们知道就好。” “也是,那哥哥,咱们下一站去哪?” “听闻江南盛夏,十里荷塘美如画,跟哥走,哥带你南下,咱们一路行侠仗义,去江南赏荷花。” “好!” 微风和煦的早上,俩蛤蟆妖的背影渐行渐远…… 本章完。 第67章 酥皮鸭 送走蛤蟆侠士,众人各散,搬家的搬家,帮忙的帮忙,重新操办庆典的操办庆典,姻缘树上陈旧的红绸被尽数扯下,更换上更新更张扬的红绸与木牌。 微风不燥,绸带与枝叶随风摇曳,宁静质朴。 牌匾旁香火重燃,瓜果丰登,生生不息。 府衙殓房里,武老三的遗体被幻术控着,没法恢复原貌,按谷长风与府衙商议的结果,不归还遗骸,直接就地焚烧,以免夜长梦多再生祸端。 官差刚把尸骸搬下木床,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体内迸发而出,晃了所有人的眼,待光芒落尽,遗体恢复成武老三的模样,面色惨白僵硬,睡得安详。 仵作盯着尸体狂咽口水,不是馋了,是感叹诧异。 “奇了,这世间竟真的有这样称绝的幻术,能把人幻化成他人样貌,还能自个变回来。” 谢微宁沉眸,不是自个变,是爹爹目睹谷长风护送二皇子回府衙,知道府衙中人不会伤害他,解了幻术。 遗体既已恢复原貌与二皇子无直接干系,没留下必要,官差佯装成晋州官差将尸体送归家。 待料理完后事,再焚烧,不然身上有陈家做防腐,不易腐烂,将来武家若要置办捡骨葬,后患无穷。 三娃和老耗在百姓重返县内的第三日才醒来,都无大碍,再养一段时日就能活蹦乱跳。 春分日,生意盎然。 喧闹半个多月的青乡县恢复从前的古朴安宁,风和日丽,府衙屋顶的灰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府内新栽种的花木冒出嫩芽,在严福昌精心浇水施肥照料下,无畏往上生长,探索世界。 宁静的午后,府衙庖屋里鬼哭狼嚎声起伏。 “大家都趁热尝尝,宫中萧御厨的拿手菜,秘制酥皮鸭,我学好久才学会。” “小的见过二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令端着热气腾腾的鸭子上桌,一坐下,大家“嗖”地全体起身,从言语到表情到动作,皆透着崇高无上的恭敬。 “殿,殿下,您辛苦了,您想吃酥皮鸭,早告诉小的,小的给您做,怎劳烦您亲自下手。” 仵作欲哭无泪,要不是受裴令眼神压迫,已经跪下求饶。 世道果然是变了,皇子殿下给他一个小小仵作做吃食,他何德何能! 不过,这秘制酥皮鸭是真香,外酥里脆,瞧着就好吃。 “说好了,从今往后在青乡县,只有项子游,没有裴令,也没有二皇子。” 听到二皇子名讳,仵作眼珠子瞪要掉出来,腿软,一下瘫软跪地。 “吴仵作!”裴令凶巴巴看向他。 “那个,二……不,项公子,小的筷子掉了,捡筷子呢。” 仵作伸手扒拉桌上的筷子,丢地上,再捡起来,两腿哆嗦着爬回椅子坐下,乖巧坐好。 裴令笑嘻嘻看向吴仵作,“老吴你先尝尝。” 不是,怎么又是我! 吴仵作抬眼,周围人脑袋一个埋得比一个深,吃干米饭,生怕与裴令对视上目光。 被他抓到,当试菜小绵羊。 双眸转了一轮,在场的人身份迥异,地位都比他高,合着就欺负他一人! “行,小的这就替公子品鉴一番。” 仵作硬着头皮夹起一块鸭肉放入嘴里,大家齐刷刷抬头,等他反馈。 “嘶,这味道……”仵作皱眉,边嚼边回味。 见状,大伙又都埋头吃干饭。 看这架势,味道肯定不好。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份罪,还是吴仵作自己扛吧! “不好吃,不可能啊,莫非是本皇……是我太久没做,手生了?” 裴令不信邪,自己也夹起一块尝尝,味道和从前做的没什么不一样。 县内百姓自己散养的鸭,吃野果野草,喝甘泉,到处跑窜,肉质紧实有嚼劲,衬出酥皮鸭的香。 仵作快速嚼完嘴里的肉,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夹走好几块肉最多的鸭肉,把碗堆成小山,才一脸奸计得逞表情回答。 “好吃,公子,您这手艺无敌了,比老萧做得好吃,老萧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做菜更规矩,不比二皇子做的洒脱,回味无穷。” 二皇子道,“吴仵作认识萧御厨?” 他自小不喜欢跟随太傅研读经书、修习治国之道,当皇子,只喜欢看话本,做菜,一心向往宫墙外肆意快活的江湖生活。 因此被按上不务正业的名头。 可是人各有志,兄长从小就苦读经书,拉拢权臣,铁了心要坐那个位置,他又不喜欢,为何非要让他去争,手足反目成仇。 从前,他不理解母后的决策,母后也不理解他,总责骂他不争气,让他死了出宫当侠士的心,安心在宫中当皇子。 现在他终于明白母后的良苦用心。 兄长对他的好,都是建立在他有利用价值,即便他对那个位置没兴趣,兄长也容不下他。 假借帮他出宫之意,暗中派人追杀他。 龙椅之下,从无兄弟。 宫中人都忌惮不敢带他乱玩,只有萧御厨肯私下偷摸教他做菜解闷,他做菜规矩,人也规矩,没人怀疑他。 “认识,我同他是旧友。” 吴仵作点头,他虽是不入流的仵作,不太受人待见,却也是大理寺的仵作,跟萧侧飞几十年故交,亲如亲兄弟。 唉!萧侧飞这老实人兢兢业业一辈子,对他知无不言,背地里竟瞒着他竟有胆做这么欺君大罪的事。 吴仵作越想越气,又多夹好几块肉回碗里,酣畅大吃,一大盘香酥鸭转眼没了一半。 “?” “?” “?” 三脸同时疑惑抬头,看他吃得满嘴油。 好嘛,被摆了一道! “公子,这鸭真香,我夹一块尝尝。” “我也是,我也是。” “哎呀,真好吃,公子手艺一绝啊。” 几人争先恐后夹碗里的鸭肉,香到迷糊。 府衙中,几个年轻人没人会做菜,严福昌人老,吃得清淡,自祈福节过后,大家只能将就吃稀粥白菜包子,嘴寡淡得想啃人。 如今总算吃上荤肉,还是宫中珍品佳肴,恨不得给二皇子跪下,求他日后别出庖屋,喜欢做菜。 以后天天做,厨艺想怎么专研就怎么专研! 第68章 馄饨摊 搬回县内后,武娘子无事可做,在家门前的巷子口支摊子卖馄饨,养家糊口。 五文钱一碗,不贵,且馄饨个个馅大皮薄,汤汁鲜美,大家有事没事都愿意来吃上一碗,一来有个地方聚在休息闲聊,二来照顾孤家寡母,要是再遇上流氓闹事,也能帮忙搭把手。 武老三死后,不少人贪图武娘子美貌,干活利索,想娶她。 武娘子不愿意,一些下流的不法之徒就想趁夜色霸王硬上弓,逼武娘子就范,幸好被路过的老鼠精撞上,边揍人,边大声嚷嚷引来街坊邻里,最后闹到府衙才消停。 下流之辈钱二,是个好吃懒做的混混,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老光棍家徒四壁,被官差带走时语气嚣张,叫嚣光脚不怕穿鞋,等出来还会再来,被这样的人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几日,街坊邻里提心吊胆,睡觉都得放只耳朵在外头,时刻警惕三娃家动静,生怕武娘子出事。 可不知为何,钱二这混账玩意自从进了一趟府衙,回来性子大变,胆子小得跟个孙子似的不说,有点风吹草动被吓得尿裤子,日常进出巷子,宁愿爬墙绕远路,也不敢路过三娃家。 大家私下都议论他倒霉,撞谁枪口不好,偏偏撞县令大人和陆姑娘的枪口。 二位上任至今,拳踢沈家凶案,脚打恶霸陈家,无败绩。 除了此,还有更直接干脆的原因,揍他的那只老鼠精,还有名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几乎每日都守在摊子附近,看到钱三,立马进入战斗模式,一个拎木棍,一个龇牙咧嘴,显化妖身。 一个都打不过,两个再不躲,小命不保! 裴令年纪尚小,嘴巴子甜,没人在意他,老鼠精不一样,来的次数多了大家从敬佩他见义勇为,到悄摸传闲言碎语。 不过,议论的只是少数人,大部分人都被另一件事占据视线。 张木匠的妻子周娘子死了,死得蹊跷! 早上还在地里同大家有说有笑,中午回家吃饭的功夫,溺死在自家门口的池塘。 池塘都几十年了,住了张木匠几代人,没出过事,好端端,怎么还闹出人命,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也有怀疑过是命案,可张木匠家偏僻,前后只有他一户人家,案发时没人在家,根本没有目击者。 再说周娘子心肠好,为人和睦,张木匠老实巴交,一门心思扑在木工上,夫妻俩没跟谁红过眼,闹过事,谁吃饱了撑着,跑去霍霍他们家。 千人千猜测,众说纷纭,真相无从得知。 因为张木匠没报官,草草办丧事下葬。 这天下午,谢微宁和卫澍来馄饨摊子支持武娘子生意,大伙都在埋头苦聊张木匠一家,没人察觉到她们。 老鼠精坐在最外桌的椅子,丧着脸闷闷不乐,看到两人,勉强挤出一抹笑,起身欢迎。 “老耗见过两位大人。” “老耗,你的腿……好了?!” 谢微宁盯着老鼠精的腿,跟见鬼了似的。 此前救三娃,老耗折了脚,离开府衙那会,显化妖身才勉强能一瘸一拐走。 半个多月不见,腿好了! 壁虎妖断尾能长出新的,她知道,老鼠精断腿也能长出来吗? “没好,假的。” 老耗苦笑解释,拉起裤脚,裤筒是一根纤细的木棍,充当腿行走。 “接骨术。” 卫澍双眸紧锁老鼠精的“腿”,上面缠绕着些许灵力,纯净、高强,这样的灵术不是一般妖、灵,或是修行中人能够拥有。 接骨术? 谢微宁原先觉没看出异样,这会听到卫澍说,心中匪夷所思。 接骨术是堪称骨头的起死回生术。 虽用的是木头,但伤者从此能跑能跳,跟重新长腿没差别,天下拥有这样绝技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十分稀奇。 青乡县不愧为万妖聚集地,什么都来了。 老鼠精听得茫然,“什么接骨术,大人在说何物?” 谢微宁指着老耗的腿解释,“你这腿是接骨术接上的,一种很厉害的术法,天下独一,何人给你接的骨?” “一个朋友。” 老鼠精眼神飘忽不定,含糊回答,说完快速低头摆弄自己的木头腿,小声嘟囔,“不就是把木头按在骨头上,有这么邪乎。” 老耗不愿说,他们也不好细问。 目光投向馄饨摊,武娘子和面包馄饨,二皇子煮馄饨,三娃跑来跑去端馄饨,收拾碗筷。 三人之间保持着一股诡异的氛围与默契。 谢微宁瞧着惊悚,凑近卫澍低声问,“你是怎么说服陛下把他留下的?” 京城多日前传来消息,二皇子已在陈家的庇护下回宫,日后会大肆重用陈家,此事搅得京城宫中满城风雨,无数世家争相巴结这个半道杀出来的陈家。 此时最需要二皇子亲自回宫打假,扞卫身份的时候,卫澍,谷长风,禁军先后秘密回京,没一人把他带走。 任凭外头闹多凶,形势多严峻,他在县里做菜、卖馄饨,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凑得近,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卫澍耳根子泛红,却没避开,身子也往谢微宁那边靠,温言软语,“想知道?” “嗯。” 两人本就肩贴肩坐着,又凑这么近,像极恩爱小夫妻在耳鬓斯磨。 周围闲聊百姓都注意到,默默将八卦话题转到他俩身上。 “县令大人和陆姑娘成婚这么多年,还如此恩爱,真难得。” “两人都生得好看,将来孩子一定很可爱。” “唉,你们说,他们都成婚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要个孩子,有个孩子多热闹啊。” “县令大人忙,哪有功夫要孩子。” “要孩子,睡一觉的功夫,再忙也不耽误,寻常人家到大人的年纪,孩子都有俩了,大人和陆姑娘得加把劲,不能落后了。” 谢微宁:“……”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们是清白的,清,白,的! 假扮夫妻是剧情需要,剧,情,需,要! 听得抓耳挠腮,谢微宁轻咳两声,放声大喊三娃,转移大家注意。 “三娃,来一碗馄饨。” 百姓们原本聊得忘乎所以,聊得火热,被突然的吼声吓掉魂,心虚低头,大气不敢一出。 第69章 出殡 “馄饨来咯!” 裴令和三娃一前一后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路过说得最厉害的那桌客人,板着脸大声说道,“人小夫妻私事,何时轮到大家伙评头论足。” “你!” 那桌客人当即被气红脖子,愤愤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孩子来路不明,自由进出府衙,可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 好心来照顾生意,竟然让他们情面受损、吃亏,一大桌人开始挑三拣四,抱怨汤太少,肉不新鲜,各种找茬想不付钱。 裴令怼他们,除了给谢微宁和卫澍解围,还有一层原因,这群人在聊孩子和周娘子的事之前,一直在造老耗和武娘子的谣。 惹得老耗担惊受怕,躲得远远的,不敢再靠近武娘子,帮忙张罗生意。 武娘子记着大家情意,馅料包足,每碗额外多送几个馄饨,有些人并不满足,嚷嚷不够吃,再多添几个,一分钱吃两碗馄饨。 来照顾生意固然值得感激,但不代表可以胡乱编造无中生有的事情,仗“照顾”二字占便宜。 现在还找茬,武娘子能忍,裴令不能忍,咬着后槽牙,撸袖上前理论。 卫澍拽住裴令,把他按坐下,“你上去理论解气了,这事将来被添油加醋到处说,武娘子还做不做生意。” 裴令不敢反抗,气呼呼坐下,“那就任由他们议是非?师父,您以前不是总是,做……那个位置不能只有狠厉,还得有心怀大义,所谋所做所言皆为天下苍生。” “再说了,江湖第一义就是锄强扶弱,遇见无辜百姓受欺负不能坐视不管,这是九年前破袁家失窃案的江湖侠士说的。” “不可能!” 谢微宁第一个跳出来打假。 那日还没到家,就被赶来的大人抓个正着,威逼利诱下坦白前因后果,被大人们从街头揍到街尾,捂着屁股逃命,哪有功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 “为何不可能?” “因为……”谢微宁顿住,脑海中闪过那夜树影下,陈贶阴沉诡异的脸。 说一堆狗屁理论,到头来不还是干了相反的事。 “因为什么,快说啊!” “所谓江湖,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聚在一起闹事,对大家有利是行侠仗义,不利那就是造反,说那些话的人,最后自己都没记住一个字,别太信奉江湖,话本都是骗人的,江湖没你想的那么多热血,全是狗血。” “俗话说得好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你越争论,造谣的人越认为自己对的,而你因为心虚,虚张声势。” “那要怎么办?” “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事你得反其道而行之,先这样……再这样,保证话到谣言除。” 谢微宁低声教导二皇子,说得自己兴奋激动。 教是一回事,实操又是一回事。 这事要放从前,她和虞言已经端着馄饨坐到那群人中央,面对面争论,不把他们怼得心服口服,绝不罢休。 说起来,回县这么久,未听到任何关于虞言的消息。过去这么多年,想来她已经成婚生子。 当年,虞言对兄长芳心暗许,兄长也心悦她,要是谢家没出事,虞言该是她二嫂嫂。 裴令两眼放光,竖起两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陆姑娘不愧是陆丞相的女儿,伎俩跟那老头一样阴毒,有效。” 听听,这是夸人的话吗? 谢微宁干笑两声,回以礼貌微笑。 提及陆丞相,裴令絮絮叨叨说不停,控诉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半个时辰都不重复。 “陆姑娘,你不觉得么,你爹爹嘴特毒,经常舌战群儒把朝中的老臣们,怼得大家无话可说,一句话有八百个意思,时常让人摸不透他想做什么,对我还特严厉,有次直接当我父皇的面揍我……” 陆世南不是她亲爹,他的事她知道不多,没法评判,不过嘴毒,心眼子多,这个形容,貌似旁边这位全占。 谢微宁默默撇眼,只见卫澍笑意森森盯着,还在忙不停嘀咕他的裴令。 大祭司多年前已避世,新晋探花郎去年才入朝,中间的十几年,卫澍不可能对朝廷置之不理。 这位丞相大人,保不齐还是卫澍这厮。 谢微宁又凑近卫澍,暗搓搓问,“爹,是你吗?” 卫澍:“……” 卫大爷面不改色承认,“是,不过我觉得,我更适合当你夫君。” 谢微宁:“……” 婉拒,爹已有人选,很满意! 谢微宁道:“戏如人生,演戏当不了真。” 闻言,卫澍眼底黯下,低低“嗯”了一声,气氛忽然冷下,没维持一秒就又激烈起来。 裴令拍案一哼,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推翻对陆丞相的全部控诉,温声怀念,“陆丞相缺点多,优点更多,十几年如一日操劳国事,替父……陛下分忧,教会我很多处世道理,在我心里跟师父您一样重要。” 卫澍心力郁结,懒得搭理脸比翻书还快的臭小子。 “大人,陆姑娘,馄饨味道可好?” 武娘子忙活完,过来问候两人。 两人齐齐低头看碗里一口没动的馄饨,异口同声回答,“汤汁鲜美,味道甚好。” “那就好,那就好,大人和陆姑娘喜欢吃,以后常来。” 武娘子悬着的心踏实大半,左右撇眼,见无人在意他们,小心从兜里掏出用布包着的银票,递给谢微宁,压低声音说,“这钱是阿风给我,说是老三的抚恤金,让我拿了钱就不要管他的尸身,如今老三落叶归根,我又开了馄饨摊,虽挣得不多。也够一家吃喝了,这钱,我们不能要,大人和陆姑娘替我还回去吧。” 卫澍心中始终惦记晋州医馆这条线索,紧声问,“除了钱,他可还说了别的?” 武娘子摇头,“没了,只说让我娘俩好好过日子。” 谢微宁暗暗松一口气,将银票塞回武娘子怀里,“拿着吧,将来三娃长大,用钱地方多。” “老三已经回来,这钱我不能拿。” 武娘子不肯接,刚要说话。 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急切的唢呐声,声音尖锐,听得人心颤害怕,不寒而栗。 唢呐声中,街角巷子口赫然出现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材,广撒纸钱,沿途敲锣打鼓经过。 第70章 周娘子 民间流传,死者出殡,生者不可窥视,会让亡魂误以为世人对她还有所留恋,进而留在窥视者身边,不愿离开。 被鬼缠,那可是要命的事! 众人纷纷垂头,视线避开棺材与送葬队伍。 二皇子裴令没受过民间礼俗教化,脖根硬挺,眼睛不眨地盯着送葬队伍,走在前头的中年男人最先引他注意。 男人身穿黑布衣,披麻戴孝,表情木讷落寞,两眼哭得红肿,再挤不出一滴泪,远远望去,好似魂魄散尽,只剩空壳子的活死人。 “子游,低头,低头,出殡不能乱看。” 武娘子急心喊裴令。 这孩子自她搬回城,就一直待在她身旁帮忙,说要报恩。 她不知他报哪门子恩,直到前几夜,三娃说府衙在河中打捞上岸的尸体,长了爹爹的脸。 结合这段时日,县内的风声,问题大抵出在老三尸身身上,想来也正因如此,县令大人和陆姑娘才会格外关照她和三娃。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恩情实打实。 人得学会满足,会感恩,不能既要又要。 府衙对武家的恩情,他们一辈子都还不清,何况子游这孩子人勤快、利索,当真帮了她不少忙,打心眼里喜欢疼惜他,看不得他出事。 喊半天没动静,还在仰着脑袋聚精会神瞎看。 武娘子一心急,直接上手把裴令的头摁下,不让他再乱看。 没低头的,还有谢微宁和卫澍,没盯送葬人,双双盯着贴满符纸、泼了朱砂的棺材陷入沉思。 巷子口不大,送葬队伍很快走完,只留下满地的纸钱与渐行渐远的唢呐声。 直至唢呐声消失,武娘子才松手让裴令抬头,大家好也都窸窸窣窣抬头吃馄饨,小声议论着。 话题再度转回张木匠一家。 裴令来回扭酸疼的脖颈,奇怪询问,“为何不能看?”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都逃不脱,谁都要经历这一遭,先死的人不过是比旁人更早经历罢了,有何可怕。 武娘子没念过书,规中规矩的解释她说不出来,只能依照大家口口相传的礼俗说明缘由。 “你看了,周娘子的魂魄会误以为你舍不得她离开,进而跟着你身边,被鬼缠可不是闹着玩的。” 武娘子惧声解释,脸上更多的却不是害怕,是无奈与惋惜。 “周娘子是个命苦的人,大半辈子没过一天好日子,如今解脱离世,让她好生安息,咱们别打扰她。” 说着,武娘子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桃树枝,点清水,在裴令四周挥洒,接着绕馄饨摊也撒一圈。 桃树枝点水,最古朴的驱邪避鬼法子。 有没有用不知道,自古以来,家家户户都如此做。 “哼!她受苦是她自己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聊得最欢的那伙人出声反驳武娘子的话。 “就是,就是,活着也害人,死了也害人,扫把星一个。” “要我说,张木匠才是真正的可怜人,年少失母,后来娶妻才三年就病故,结果续弦周娘子,才不到两年就又没了,要不是周娘子命里带煞,克夫,张木匠何需再受别离之苦。” “可不是嘛,依照礼俗,周娘子这样的煞命,留不得,要将尸身丢弃山中,供野兽虫蚁啃食,散尽魂魄,不让她再投生祸害别人,偏偏张木匠心软,执意给她张罗后事,置办棺材抬去深山,如此深情好男儿,却总遇人不淑,难啊!” “哎……好人没好报。” 谢微宁听得诧异,震撼程度堪比活见鬼。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还遗弃尸身,打散魂魄,谁给他们的狗胆,这破法子丧尽天良的人提出来? 越想越恼怒,谢微宁不顾身份,径直怼回去,“死的是周娘子,又不是张木匠,她克哪门子的夫?” 众人先前被她那一嗓子吓着,这会还没完全回神,又被她的质问问住,嘴张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这怼天怼地的性子,倒像极了当年谢家、虞家那两个丫头。 长得漂亮,嘴巴更是伶牙利嘴,县里没人说得过她们,说得过的,家里也没她俩富裕,身后还总跟着几个跟班,惹不起。 县里大小事她们都爱掺和一脚,但也正因他们爱掺和事情,小事当场解决,大事解决不了,县老爷和家里人介入收拾烂摊子,间接惩治不少作恶的坏人。 惹得大家对她们又爱又恨又怕,私下多管住自己,唯恐被几个小孩抓住把柄,遭殃。 后来县令与谢家丫头接连出事,大家都惋惜、难过,这么多年,唯恨不爱的怕只有齐道士。 大家半天说不出一句好赖话。 反倒裴令接了话,“那个什么张木匠,先死了娘,后死了结发妻子,现在续弦的妻子也死了,一人害死三人,不该是他克女人?” “哪有男人克女人,历来都是女人克夫!” “啧啧啧……好一个历来,吉凶祸福从来都是相生相倚,如此将天祸归咎于妇人,自己置身事外,还借此宣扬自己深情,好人没好报,不过是懦夫不敢担责的借口。” “你这小孩颠倒是非,屡次顶撞大人,老子忍你很久了。” 邻桌男人怒气横生,撸袖起身,作势要打裴令,被卫澍冰冷的目光压制。 气焰疾速灭干净,小心翼翼讨好,“县,县令大人,您别不要误会,小的就是解释,解释一番,大家都是男人,哪有自己说自己的。” 卫澍面无表情,声如寒冰,“维护自身利益,就能把所有过错归责到女人头上?” “我……”男人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没事反驳什么,这下惹祸,遭殃了吧。 “这事与我无关,我就说说,要怪就怪齐道士,是他最先提出把克夫的女人,丢进山里喂野兽。” 男人眼珠子一转,果断把矛盾转移到齐道士身上。 然而,却未能转移卫澍的怒意。 “做错事,说错话,不反思,还把罪怪推脱到别人头上,罪加一等!” 县令大人上任两月有余,待人从来都是温文尔雅,从未在百姓面前动怒,此刻彻底沉下脸。 众人默默可怜男人。 走了几个混世魔王,又来俩,撑腰的人也就位,齐活。 接下来的日子,县里又热闹了。 第71章 造谣 道歉也不对,解释也不对,男人束手无策,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算是什么事! 他垂头不吭声装死,装死总挑不出毛病了吧。 卫澍却不惯着,“来人,带回府衙,进大牢里慢慢反省。” 话音未落,墙头上飞下来俩穿官服的护卫,一人一边押住,作势要把人带走。 男人吓得双腿跪地,泪水狂飙。 听进去过的人说,府衙地牢阴暗潮湿,经常闹鬼,刑具种类多得数不清。 那地进去就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不能去,万万不能去! “县令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我,他们可怎么办。” “现在知道怕了,刚刚不是挺能瞎说,继续,小爷我有的是时间听!” 裴令冷哼一声,拉过椅子坐到男人面前,势必要杠到底。 男人自知惹不起,连磕好几个响头求饶,苦苦求饶,“哎哟,小公子,祖宗,小的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何况我就说这几句话,不痛不痒,有什么关系,那些害人的勾当,我可什么都没做。” “几句话,不痛不痒?” 谢微宁听得火气蹭蹭往上冒,忍着怒气道,“别关大牢了,浪费牢房。” 听到解放,男人眼睛都亮了,扭转身子朝谢微宁磕头,“多谢陆姑娘,陆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小的愿意一辈子追随……” 然而,马屁话还没说完,一盆冷水泼来从头凉到尾,最,最毒妇人心! 只见谢微宁兴致大好,幽幽吩咐两名护卫,“直接押去刑场斩首。” 斩斩斩……斩首?! 说两句胡话,就要被斩,这俩新来的官家人比陈家还黑。 男人眼睛一瞪,吓瘫软在地。 “哟,晕了?”谢微宁一慌不慌,顺手拿过武娘子手中没洒完的清水和桃树枝,往男人脸上洒。 “定是被鬼缠身了,不吉利,得驱邪!” “恶鬼邪祟快离开,恶鬼邪祟快离开。” “哎,没反应,瞧情况有点严重,怕是救不活,不如拖去深山埋了,初春时节,山中食物少,野兽们饿一冬,刚好能补补身子。” “……” 大伙原先只是心疼男人倒霉,这会听谢微宁的碎碎念,简单的词语,从她口中说出似地狱的恶鬼在低语,都被吓得脸色惨白,腿脚哆嗦。 好好一个人三言两语被说成遭鬼上身的疯子,还要被丢进山里喂养野兽。 这这这,太可怕! 跟陆姑娘的疯态相比,从前谢家虞家那俩丫头,仁慈得像天神下凡。 大家吓坏了,无心吃馄饨,想逃命离开馄饨摊,惹不起,躲得起! 偏偏两名护卫守着,眼神犀利盯在场人,看架势,现在走会死得更快,只能继续坐着,一个个好似屁股长了痔疮,刺挠。 裴令还嫌不够乱,继续添油加醋,“太大块不好啃,得拿刀剁成小块,好喂野兽。” 说着,将武娘子剁肉馅的刀拎过来。 屠刀又宽又厚,经过打磨,锋芒毕露,阳光下反衬着耀眼光芒。 这么利的刀,别说杀人,杀猪都能一刀毙命。 男人被吓得心一颤,彻底躺地上,眼神迷糊半昏半醒,不用装死,这下真真死一半了。 周围百姓也没好到哪里去,抱头大喊救命,远处,钱三老胳膊老腿,爬这么多天墙,累得慌,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巷子,远远听见众人鬼哭狼嚎,吓得连滚带爬,回去继续爬墙绕远路。 哪是来了新县令,分明是来了一群魔鬼! “大人,陆姑娘,子游,大家就是说说,没坏心眼。” 担忧今日事,影响百姓对府衙的看法。 武娘子紧张过来劝说,被谢微宁推回了锅边,“没事,不用担心,我们有分寸,说半天话,渴了,有水吗?” “有,我熬了凉茶。” 武娘子掀开另一边锅上的木桶,清冽的药草味四散开来。 谢微宁拿碗尝了一口,凉茶温热,这个天气喝刚刚好,解渴降火。 “武娘子,麻烦您大家分一分凉茶,一惊一乍半天,肯定都累坏了,喝完凉茶,咱们继续聊。” 还来? 大伙瞬间觉得面前的凉茶,不仅解渴,还解命。 知道的来吃馄饨,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渡劫! 谢微宁端来一碗凉茶给男人,放碗重了些,瓷碗碰到桌面发出“咣当”的声响,吓得男人虎躯一震,从迷离中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坐在椅子,面前,三双眼睛直勾勾打量他。 只一刹,男人秒闭眼。 不敢睁开眼,希望这一切是幻觉,梦一场。 谢微宁轻笑说道,“行了,都别拘着了,该吃吃该喝喝,刚刚就是逗你们。” 众人被她轻描淡写地语气,震得惊掉下巴,纷纷转身,怨气十足。 男人不信,再三询问,“假的,不,不抓我?” “不抓,我就说说,咱们无冤无仇,抓你做甚?” 本以为男人听完会松口气,不成想,男人听完当场拍桌起身,气得脸上通红,指着几人不满哀怨,“几位大人,你,你们过分了,这是能乱说的,哎哟……我的小心脏。” “就是,这么大的事怎能胡说八道。” “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百姓们跟着抱怨,统一站在男人的阵营上。 谢微宁一脸恍然大悟,“哦,原来大家也知道话不能乱讲,那你还不分青红皂白,空口传别人的闲言碎语,鞭子不打自己身上,所以不知道疼?” 众人连同男人被怼得说不出话。 后知后觉,发现自个好像掉圈套了,还是他们心甘情愿跳进去的。 大伙表情凝重沉思,下意识想说那句口头禅,“我们就……” 忽然想到什么,立马闭嘴。 “就只是说说,无关痛痒对吧?” 谢微宁平静接过他的话,“要是有人受不住,反驳,你们还会觉得他大惊小怪,说几句又不会死,现在鞭子打自己身上,凭白遭罪,知道被造谣多疼多无辜了。” “大家来照顾生意,武娘子很感激,但不代表能莫名其妙造她跟老耗的谣,老耗来帮忙,是因为几年前,武娘子救了他一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老耗所举仅为报答武娘子的恩情,无关其他,大家东说一句,西说一句,看似无关痛痒,落在武娘子和老耗心头上都不好受。” “还有周娘子,她没杀人没放火,更没论过是非,活着受尽苦难,死了还要背克夫的骂名,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她是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要遭这份罪。”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她遭罪,大家幸灾乐祸,谁又能保证将来自己死了,不会被别人一两句话,定莫须有的罪孽,平白无故遭遇!” 第72章 江湖骗子 谢微宁略过老耗救三娃断腿的事。 虽说说出来,会让更多人理解他苦守武娘子不愿离开的原因,可老耗瞒着就是不想武娘子因此对他起愧疚心。 他不提,她作为外人更没资格提。 大伙被此番言论震心扉,心绪各异。 武娘子回头看坐在摊子角落的老耗,人与妖的存活年龄不一样,人百岁已是极其高寿者,妖百岁,正当青年。 思绪在脑海翻来覆去,始终没找到,她有救过老耗的记忆。 习惯关注别人的人,对关注者的视线总格外敏感,老耗很快捕捉到武娘子的视线,与之交汇扬起让她放宽心的笑容。 武娘子脚步抬起头落下,又抬起,没忍住走到老耗身前询问,“我是何时救的你,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老耗敛下目光,缓缓回答,“三年前,在城外的林子里,我不小心受了伤化回妖身,被未开智的蛇盯上,险些被吃,是你突然路过吓跑了蛇,我才得以活下来,虽武娘子您救我是无心之举,但这份恩情,我老耗是死也得报答。”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被老耗报恩决心感动,惭愧心起,议论他人是非,无关自己自然不痛不痒,可真当鞭子落在自个身上,另有一番感悟。 救命大恩大义,他们不明真相,无故玷污了这份恩情,实在该死! 细琢磨,周娘子生前为人正直,没伤害过谁,死后不该受这样的非议和下场。 去他娘的克夫命! 人死灯灭,魂魄肉体化为乌有,总说人死后会投胎,有来世,前世的孽下一世得偿还,可谁真的经历过。 何况,周娘子过不好,完全是遭家中牵连。 她上头有个天生痴傻哥哥,到年纪讨不到媳妇,老两口便将年幼的她换去周家当童养媳。 媳妇不好做,童养媳更不好当。 周娘子在周家吃尽苦头,后来丈夫喝酒喝死了,婆家狠心将她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只能回娘家,娘家容不下她,着急把她嫁给死了妻子的张木匠。 周娘子没嫁过来时,张木匠家日子清贫,穷得叮当响,是周娘子人勤快,领周家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才有了今日的吃喝不愁。 好日子没过两天,撒手人寰。 要说克,该是他们这些男人克她。 “我们有错,不该议论,但这事要怪罪,齐道士罪责最大,当年是他最先到处说横死的女人克夫,得抬去深山里喂野兽。” “是啊,早几年大家都不信,后来县内新搬来不少妖族,对他敬奉如神,反倒辱骂唾弃疯婆子,渐渐的,大家才信。” “县令大人,陆姑娘,齐道士有必要严查,这些年他靠大家族,混得风生水起,私下不知做了多少脏脏事。” 听到齐道士三个字,谢微宁气得牙痒痒。 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物是人非,这个老江湖骗子倒是过得潇洒。 当年,谢微宁一众人跟齐道士渊源颇深。 老骗子打着算命的旗帜,在集市上招摇蒙骗,骗一个外乡人带来的盘缠骗个精光,溜之大吉。 外乡人愤怒报官。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让外乡人将他错认成她们一众在县里到处窜的孩子,四处宣扬是他们几个小孩贪玩,家里又不给银子,才打起外乡人的主意,骗外乡人的钱。 那次,险些拿不出有力证据证明清白。 幸好,外乡人被骗之时,兄长偷拿了地窖的果酒,张罗大家一起分着品尝,还没喝,酒香四溢,弥漫整个谢府后院,引来爹爹注意,拧着他们耳朵骂骂咧咧。 爹爹和谢家一众护卫作证,事发时孩子们都在府中挨骂,县老爷没法,只能多派人手查,最后在老骗子常去的酒肆里,寻到外乡人装钱的钱袋,才查到他头上。 骗钱就算,还把罪责嫁祸给孩子们,是重罪。 齐道士在地牢里待了一段时日,脱了层皮才出来,名声从此更臭,更遭人妖唾弃。 当时,他们几个小孩对污蔑一事耿耿于怀,整日盯着齐老头的动向,一旦有一点不好苗头,立马汇报府衙,间接断了他不少灰财,心里恨透了他们几人。 再后来,他存在感越来越低,有时十天半个月都不出一次门。 大家觉得无趣,懒得再盯他。 谢微宁问,“他如今住在何处?” “还住在原先的地方,就在城西巷里头,最新的那处宅院。” “前两年雨水多,屋子塌了,把他压在雨中,受寒,病了大半年,险些一命呜呼,没想到挺过来了,至今还活蹦乱跳。” “屋子还是后来病好才重建的,假山流水一应俱全,修缮得很是漂亮,听说花了上百两银子,都是这些年,各家请他去府中做法赚的。” 哦豁,都住上庭院了,那确实赚不老少。 看来,很有必要去会一会这个死骗子。 这时,许久未开口的二皇子裴令,疑惑说道,“我总觉那个走在送葬队伍前头的男人不简单,看着怪怪的。” 谢微宁问:“哪里怪?” 先前只顾着看棺材,倒是没太留意葬送的人。 走在前头的男子,没错的话,应该是张木匠,他有什么问题。 难道,周娘子的死与他有关? 裴令摇头,“说不出来,就觉得他整个人不太对劲。” “小伙子,别乱猜啦,张木匠不会有问题,他这个人呆板,老实人一个,心里只有他的木工手艺,当然也是个重情之人,结发妻子赵淑兰死了两年才续弦,那两年每次见他都两眼红肿,整个人跟死了魂似的。” “是啊,当年办赵淑兰的后事,他跪在棺材前哭到晕厥,后来几次寻死觅活,要不是张家老两口日夜看着,早已殉情去了。” “也不怪他情深义重,他跟赵淑兰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心系对方,后来成亲也是如胶似漆,恩爱得不行。” “只恨老天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让赵淑兰染上风寒,张木匠掏空家当还是没能救活心上人,从此妾长眠,郎常念。” 听到他的疑惑,百姓们七嘴八舌感慨。 感叹命运捉弄老实人! 裴令听完,还是坚持怀疑张木匠,甚至更加不解,“他那么深情,续弦做甚?” 第73章 齐道士 感慨声刹那间跟风吹似的,突然出现,又突然销声匿迹。 风看不见,问题也没法回答。 大人有太多身不由己,小孩还不能领悟,就算能,也不需要他在这个最自由自在的年纪,领悟人生的无奈。 得不到答应,裴令心里愈发不得劲。 放下屠刀,同谢微宁一行人道别,匆匆离开馄饨铺。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去做什么。 不是去找张木匠茬,就是去盯着他,想办法找茬,总之张木匠这段日子逃不脱裴令的手掌心。 接连失妻,人生悲剧不过如此。 想必周木匠心中定很郁闷难过,这个时候被胡闹的孩子缠上,一遍遍揭露心中的伤口,光是听就替他寒心。 百姓们睁着大大的眼睛,眼巴巴看谢微宁和卫澍。 没吭声,意思却很明朗! 府衙出来的孩子,你们得管。 谢微宁也看向卫澍,倒不是喊他管,而是递眼神让他想半天溜,趁热打铁去会一会江湖老骗子。 等许久,两人都没有所表现。 武娘子受不住大伙期盼目光,站出来当说客,“大人,陆姑娘,我们跟张木匠几十年的交情,了解他,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周娘子刚去,他心底一定不好受,这节骨眼上最受不了刺激,子游他……” “我们去说他,不会让他乱来。” 卫澍吃完碗里的馄饨,慢里斯条起身,拉谢微宁与众人拜别,离开馄饨铺。 听完县令大人的保证,众人还是沉着脸,提不起半分开心劲。 张县令与陆姑娘向来沉稳可靠,嘴上说去劝裴令,却走了与他相反方向,消失在城西曲折弯绕的巷子。 种种怪异举措,不由得让大家怀疑自个眼睛。 难不成,这么多年,他们都看错张木匠的为人了? 谢微宁不知百姓心中的复杂想法,边给卫澍科普齐道士的劣迹事迹,边凭多年记忆寻找齐道士新建的院落。 恍惚中,几个孩子跑跑跳跳穿过她的身体,走远……再也回不来。 巷子还是原来的巷子,房屋布局却大有改变,不仅朝向奇怪,屋子还建得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棺材,无论是从风水上,还是视觉,都让人不舒服,阴气比其他地方重太多。 纵眼望去,巷子后半部分的屋子全是“棺材屋” 唯有老骗子的新房样式正常,朝向也是常见的最北朝南,只是它被修建在一堆棺材屋中间,正常也变得不正常。 这样的极端,风水要么最好,要么最糟糕。 齐道士,人如其名,是个货真价实的道士,精通风水术法,不会自己害自己,造一个风水差的屋子。 那只能是前者,这个房子风水极好! 把百姓的房屋布局扰乱,给自己建好宅,要说这事老骗子没掺和其中,太阳能从西边升起。 古色古香的院落大门紧闭,透过木门缝隙,依稀能看到院子的一角,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 要只是入药解毒的草药,倒也不足为奇,县里人家都爱在院子种草药,摘取方便,还新鲜。 可老东西的院子里,都是毒药。 长于深山野林,能见血封喉的毒药。 种那么多毒药在院里做什么? 换句话说,他一个法术高强的老道士,遇难施法不更快,何必舍便利求麻烦制毒。 “看到什么了?” 卫澍凑过来一个脑袋,仰头往门缝里瞄。 他个子高,谢微也不矮,一前一后挤着看门缝,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既视感。 谢微宁干脆把往旁边挪,将分辨毒药的任务交给张县令,反正这厮分身多,随便一个分身就能进去跟草药面对面贴脸。 “毒草,离太远没法分辨是什么毒草,老骗子众多法器傍身,不稀罕用毒,种满院子,说明他对毒药的需求很大,一定有鬼,大人手脚灵活,麻利,进去瞧瞧,我留在外头给您防风。” 卫澍哪会不知她的小心思,怕进去有危险,没法脱身跑路! 卫大爷站得板正,对某人的提议不为所动。 谢微宁警惕四周,催促,“快进去,别浪费时间,一会老骗子该回来了。” “不行。” 卫大爷一口回绝:“夫人一个弱女子在外守着,为夫不放心。” “不放心,你派个分身就去不就好了,而且,这没人,不会有人知晓咱们是假夫妻,互喊名字就行。” 自城门事变后,卫澍这厮的脸皮变得比城墙还厚,也不羞了,不管有没有外人,张嘴就喊她夫人,还自称自己,演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戏班子没有他,真是屈才了。 卫澍道,“夫人,话不能说太满,小心隔墙有耳!” 调戏被反调戏,谢微宁感觉有口气压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气得很。 “你到底进不进去?” 谢微宁气得破声,脚蠢蠢欲动,想直接把人踹进去。 进去,看毒草,出来,分辨,走,眨眼功夫,费那么多口舌,浪费时间精力。 “夫人,将来咱们还要在一起一辈子,你现在就烦我,有点过早了,耐心点!” 卫澍没一点着急模样,越说越嘚瑟,演得昏天暗地。 “夫君,你开心就好。” 谢微宁懒得再跟他费口舌,迈步躲去一旁的角落,免得老骗子突然搞袭击,回来突击她。 “外头热,一块进去凉凉。” 卫澍抓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拽进院子。 门上闪现阵法,灵波混杂着鬼气四散开来,震过五脏六腑,从头麻到脚。 卫澍有灵术傍身,皮糙肉厚,感觉不强烈。 谢微宁只是凡夫俗体,过这阵法,好似上刀山下火海走了一遭,腿又软又麻。 进来后,卫澍随即换了副嘴脸,站在花圃前细致观察,仿佛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二货不是他一般。 来都来了! 谢微宁撑着酸疼的身子辨认毒草。 刚瞟一眼,大脑还没来得及分辨,就又被身旁人拽走,穿过门上的结界出院外,麻痛感又一次席卷而来,累得想原地躺下。 “大哥,我还没看呢。” “嘘!有人来了。” 第74章 江川向家 卫澍紧急将谢微宁圈在怀里,再次施法掩盖住两人的气息。 妖对气息最敏感,不掩盖好,极其容易暴露,被追踪,方才的一层封印只能掩盖踪迹,离得近,还是会被发现。 门口偏僻的深巷走出来几只妖,径直从两人的身体穿过,敲响门上的铺首。 普通门上的铺首声音清脆,齐道士老窝门上的铺首却发出诡异的嘶吼声,鬼气从里弥漫开来。 鬼气一出,门上的结界瞬间消散,门锁自己打开,门半开半掩。 谢微宁大气不敢一出,生怕被妖发现端倪,此刻,他们与来的几只妖仅有一步之遥。 妖并不陌生,是那夜在城外乱葬岗古树阵法里,拿着大包小包物品出来的妖。 阔别半个多月,他们空手而来,门开却没一人进院,齐齐站在门外低声交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次怎么走这条路。” “新县令任职,管得严,走城外容易暴露。” “不会被抓吧?这可是杀头罪!” 那妖听完同伴解释,脸尽是担忧与害怕。 “放心,掌管地下城的隐世家族很厉害,各道都有自己的门路,官场也不例外,就算被查到也能疏通,殃及不到咱们。” “可是我听闻,新来的县令是新晋探花郎,是陛下派来青乡县打探消息的眼线,说不定朝廷早盯上了。” “那又如何。”妖不以为意,“朝中要臣一直都知晓地下城的存在,这么多年,无人动,你知道是为何么?” “为何?” “因为利,地下城的东西世间罕见,各家争先抢之,很多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谁都想染指分羹,只会有更多人加入,而不是毁掉。” 几人谈话间,齐道士的身影出现在院里。 身穿一身面料极好的道袍,面容苍老,却容光焕发,仙风道骨劲十足。 老骗子在家! 那她们刚才在屋外那么大动静,岂不是被发现了。 更怪的是,这老骗子怎越活越年轻了,完全不像是一个将近八十的人该有的精神劲。 难道,修行人还有返老还童的能力。 老道士拉开门,四处张望一番,警惕盘问众妖,“身后没跟尾巴吧?” “没,咱哥几个在进城在客栈待了好几日才过来,保证没惹任何人怀疑。” “对,咱们做那么多次生意,您还信不过我们!” 闻言,齐道士警惕心有所减弱,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荡,飘过谢微宁和卫澍时,两人都板着脸,任他看。 倒也不是不紧张,谢微宁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担心也没法,箭在弦上,不镇定只有死路一条,在者,卫澍这厮敢站在这里不走,那就说明,他有信心不被老道士发现。 察觉到怀里的人,对他的信任值增加。 卫澍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笑,但更多的是担忧,藏在青乡县里的秘密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前面的路,更艰险难测。 跟踪的顾虑打消,齐道士仍是没同意众妖进屋,谋底凌厉的目光落在先前担忧害怕的妖身上。 “这位是?” “哦,他啊!”老道的妖手搭在新妖肩上,笑呵呵介绍,“他是新入门的兄弟,别看他年轻,风水书法样样精通,还是江川向家出来的人,有钱有门道。” 江川城,就是当年陛下崛起讨伐的地方,陛下上任后很重视看好江川城,加上江川一带平原多,鱼米之乡,出了很多商家大族。 向家就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族。 地下城卖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但他们要能拉向家入局,打通江川一带,风靡全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阴霾浮过卫澍的心头,前有假二皇子带陈家在京城出尽风头,后有地下城,一事比一事棘手。 他怀里,谢微宁同样眉头紧皱,江川城向家对外宣称是妖族,实际上全是人,谢家人,是二叔一家在掌管。 爹爹和几个兄弟姐妹关系很好,事事商议,向家派人来加入地下城,爹爹一定知晓。 再结合刚才那妖说的,掌管地下城的是个隐世家族,精通术法。 极有可能是陈家。 要真是陈家! 谢家嫡系对陈家恨之入骨,旁支却入陈家的局,爹爹和二叔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听到江川向家的名号,齐道士愣了一刹,笑脸相迎,“原来是向家贵客,有失远迎,进屋说,进屋说。” 齐道士热情想邀那妖进屋。 其他妖也先后进入。 妖走门关,院落恢复之前的平静。 谢微宁和卫澍都没跟着进去,一来不确定里头有没有更厉害的结界,二来此事需要回去商议,加派人手。 地下城不是善地,入口入口都有结界,均设在隐匿地方,进去没有熟悉的人不好出来,里头是什么样,目前也不得而知。 忧心完地下城,回神过来。 第一次躺男子怀里,感受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律动。 谢微宁脸色泛红,“那个……不如咱们先回府,等将来时机成熟再想法子下去。” 卫澍“嗯”了一声,明显也不自在,却还是紧紧环着怀里的人儿。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放手啊! 谢微宁在心底咆哮。 半响,卫澍才彻底回神缓缓松手。 谢微宁敏锐抓住机会,快速半蹲,从怀里钻出来,没看卫澍,直接转头往巷子外走,以掩盖脸上的红晕。 卫澍脚步一顿,追上谢微宁解释,“刚才他们出现的突然,抱着你可以藏住气息,以免被当场发现。” “我知道。” 谢微宁将脑袋侧去一边,“大人不必纠结,咱们毕竟是在演恩爱夫妻,自然要做真些。” 卫澍又“嗯”了一声,语气明显低落。 从城西巷出来路过武娘子的馄饨摊,摊子被收拾干净,空无一人。 往天上看,才惊觉,落日已隐入山头。 此刻是白昼逝去,黑夜当道的时候。 两人无声,肩并肩快步回府衙。 心绪掺杂太多东西,短时间没法提取出最真挚无暇的感情,可身体上下意识的靠近,体现在日常交流里的每一处。 第75章 是正是邪 两人刚进府,就见裴令满头大汗回来。 心虚二皇子一看到自家师傅就想拔腿跑路,他走时,听见百姓们劝解卫澍让他不要去闹事,张木匠在世人眼里的口碑极好,为人老实,不是那种会惹祸事的人。 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 可这是他出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江湖凶案,内心鼓足劲想大干一场,当侠士。 当然,也不止只是想满足私欲,还是张木匠表现出的模样正常里透着一丝不正常。 往往就是这一丝不正常,才是人性最真实的恶。 在宫中这些年,母后将他保护极好,可毕竟他是出身特殊抢了皇兄风头。 大家都觉得将来定是他坐上那个位置,而不是勤奋,做事圆滑的皇兄。 因为他没有一个姓赫连的母后。 即便谣言已经说到皇兄面前,他依旧十几年如一日待他好,带他温习功课,给他从宫外拿好看的话本,给他打听江湖上的趣事邪闻。 皇兄总说,他只有一个弟弟,不疼他,疼谁。 他的好冲淡了芝麻大小的坏。 可就是这样的一大不起眼的坏,差点让他命丧晋州,相处十几载皇兄,亲自追来晋州,挥舞长刀刺杀他,用从来没见过的凶狠口吻,让他去死,下地狱! 张木匠跟皇兄一样,极致的感情里掺杂了其他。 两人前脚回到府衙,后脚裴令满头大汗回来。 一看到卫澍就想拔腿跑路,眼神闪躲,心虚不已。 他走得不算慢,听到百姓们劝解师父让他不要闹事,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 要真是误会一场,算他胡闹。 要是真的,死去的周娘子会跟受伤时的他一样,心怀恨意却无处申冤。 师父来青乡县当县令,是替父皇查事情。 忙得晕头转向,经常好几日不见人影,不确切的事,还是不要麻烦师父的好。 “回来了?” 见裴令没有要跟他打招呼的打算,还想伺机溜走,卫澍先下手为强,喊住人。 “回,回来了!” 裴令僵住,擒着笑回头看两人,“师父,师母,好巧啊,在这碰上你们。” 两人皆被突然的称呼一雷,回想在齐道士门前的事,呆如木鸡,各怀心思。 裴令紧抓好机会,囫囵吞枣跟两人道别,“我突然想起今日的功课还没温习,我先回房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撒腿离开。 谢微宁道,“可发现张木匠的端倪?” 什,什么?! 跑远的裴令屁颠屁颠又跑回来,一脸激动,“师母,你也觉得张木匠有问题?” 古人说的果然没错,龙生龙,凤生凤,丞相的女儿跟他老人家一样心思缜密。 跟他想一块去了。 师父没空管闲事,陆姑娘有,而且她比他早来青乡县一个月,熟悉县内事,查起来更便捷。 呃……这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 谢微宁适时提醒,“喊我陆姑娘就行,不用觉得,他一定有问题。” 先不说齐道士散布的破规矩,单看那口棺材很有问题。 普通人家去世,棺材上不会涂朱砂,贴缚灵符,更不会急匆匆下葬。 历来规矩,都是要停棺三日才出殡。 他倒好,昨日刚死,今日就葬了。 葬的还是一个活人! 对,棺材里的周娘子是活的,根本就没死。 装死人棺材葬活人,实在诡异。 “人,没,没死?” 裴令惊得目瞪口呆,“可是那些人将棺材抬好后山林子里就走了,只剩张木匠一人跪在棺材前,痛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红肿着双眼离开。” “我趁没人,过去看了眼尸体,面色青紫,早已经断气,不可能还活着。” “那是因为尸体经过馄饨摊,就被调换了。” 当时送葬队伍一出现,他们就察觉到棺材里有活人的气息,卫澍间接偷梁换柱,换走周娘子,留下自己的影子。 一来想先瞒着周娘子没死的消息,二来想看看张木匠及在青乡县散布克夫要毁魂的人,想拿尸身做什么。 山林里鸟虫小野兽遍布,他们的味道可比死人的味道好,野兽不必轻易吃死尸。 又缚魂,又遗弃尸身,定别有他图。 果不其然,裴令走后不久。 林子里出现几个蒙面,穿夜行服的人来带走分身,周娘子的假尸身。 周娘子本人不肯回府衙,也不肯说临死前发生什么,她的死是意外,还是他杀,只一个劲让她们别管,也别找张木匠的麻烦,就当她已经死了。 当事人什么线索都没提供,其丈夫也没报官,此案府衙不好直接插手。 只能先寻一个好多管闲事的人,打听前因后果,一点点排除案件里的疑惑。 要真是意外就算了。 不是意外,得追查到底,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让任何的好人心寒。 周娘子留在竹林的破庙,那地偏僻,百姓不常去,陈家也不在城内,短时间不会有人去那里,很安全。 “那就是说,我感觉没问题,周木匠他就是心里有鬼,才会难过中透着愧疚不安与害怕。” 人没死,他第六感猜对了。 简直双喜临门,裴令高兴得蹦蹦跳跳,欢呼雀跃,像一只长痱子的猴子。 看,一猜就猜对! 看来,他还是很有做大侠,扫黑除恶的潜质。 卫澍认真嘱咐,“此案你最先起疑,就由你自己去查明真相悄悄查,不要大张旗鼓,惹疑。” “是,师父,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裴令难以压制自己快要咧到后脑勺的嘴角,同两人道别,跑回房部署他的探案计划。 谢微宁没表态。 裴令虽还是小孩子性情,可毕竟是皇子,见闻学识比寻常人多。 他查案,还算是靠谱。 这样,她也有时间想法溜出府衙,自己回一趟谢家。 这些天发生的事,看似是陈家主导、谋划,事事都有谢家掺和其中。 一两次是意外,事不过三。 事到如今,她不觉得谢家,爹爹什么都不知道,任人宰割的傻子。 谢家百年来不争不抢,突然在背后搞出这么大阵仗。 是正是邪。 第76章 张木匠 裴令急性子,觉得拖越久,越容易夜长事多,吃完晚饭连哄带拉拳儿跟他一块去张木匠家埋伏。 月色沉沉,一大一小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府。 与此同时,张家。 老两口守在火堆前,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儿子张春回家,心急如焚,满腔怨气无处发泄。 半掩的屋门外,新支起的棚子在冷风中摇晃,灶上烂菜叶子,油腻的锅碗瓢盆散乱堆一地,无人收拾。 昨日,周娘子出事,齐道士匆匆赶来说,她命带煞,得赶紧送走,否则全家不得安宁。 她们早觉得这女人不好,当初要不是家穷,别家嫌弃他们家死过儿媳妇,不愿把头婚的女儿嫁过来续弦,不得已才退而求次娶一个死丈夫的女人。 这两年,张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们早想把人休了,让儿子另娶一个黄花大闺女。 他儿子有手艺,家中有存银,多是女人愿意倒贴。 赶紧让儿子娶一个回家照顾家里,亲戚都走光了,剩一地碗筷,他们老两口年老体衰,哪洗得动这么多碗。 儿子也真是,这样的女人死了就死了,有何可惜? 直接卷张草席丢城外乱葬岗多省事,还要大操大办,留下一堆麻烦事。 老两口越想越气愤。 半掩的门忽然发出“咯吱”的声响,张木匠失魂落魄进屋。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半天不回来,可急死我跟你爹。” 老婆子紧张起身,过去扶住儿子。 看到他红肿的双眼,心疼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儿子,过来火堆旁坐暖暖身子,饿坏了吧,娘给你热着饭呢,这就拿给你。” “不吃了娘,我不饿,我回房了。” 张木匠回绝,转身浑浑噩噩回房。 “回来!” 张老爷子拄拐杖用力敲击地面,神情严厉。 张木匠被吓一跳,表情不愿意,身子不受控制走到自家老爹面前。 张老爷子道,“跪下!” “爹,你又想干嘛?” “明日,我让媒婆给你说一门新婚事,你赶紧把你屋里的东西丢了,好好迎娶新媳妇,争取早点生个一儿半女。” 张木匠不可置信瞪大眼睛,被突然的消息气笑了,“爹,招娘昨日才走,你让我明日娶别的女人,谁会愿意把女儿嫁给我这个死两任妻子的人。” “啪——” 张老爷子气得抬手狠狠扇张木匠一巴掌,火冒三丈,“咱老张家的气运都是那两个死女人害的,嫁过来吃张家的,住张家的,一颗蛋都生不下来,娶狗都比娶她们强,我告诉你,我不承认她们是我儿媳妇,没生孩子,就是头婚。”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会再娶。” 张木匠撂下狠话,气冲冲回屋,大甩房门,发出嘭的声响。 老婆子吓得身子一颤,小心翼翼劝丈夫,“老头子,这事太急了,传出去是要被说闲话的。” 张老爷子满脸不屑,“闲话,谁敢传我老张家的闲话,我打死他全家,就这样,明日你去找媒婆说亲,这次怀上了才能成婚,我就不信了!” 老婆子犹豫道,“春子不愿意,咱不能总强迫他。” “哼,当年他不也死都不续弦,最后把人娶进门,不也好好把日子过了,我是他爹,他这辈子都得听我的。” 屋里,张木匠听着外面的争论声,更加心烦意乱。 纵眼望去,房间上下都干净整洁,这些都是招娘的功劳,自招娘进门,大到养家糊口,小到一日三餐,都无需他操劳。 还鼓励他多创新,刻现在小孩子喜欢的木头娃娃,凳子椅子多刻一些好看的花纹,才好卖。 起初,他不信招娘的话,可后来大家喜欢买的,都是招娘让雕刻的小玩意。 渐渐的,靠这些小玩意赚不少银两,日子蒸蒸日上。 如今,这一切都毁了! 毁了…… 张木匠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愤怒,愤然起身打开衣柜,拿出一个贴满符,锁了好几把锁的木头盒子。 爹娘劝不了他,这会都屋歇息。 张木匠蹑手蹑脚打开房门,出来翻开没熄灭的火堆,径直将木头盒子丢进火里,上面洒上一层木屑,火苗瞬间窜上来,将盒子尽数淹没。 雕工精美的木头盒子被烈火焚烧,化为炭,在他面前一点点消失殆尽。 “一切都结束了。” 张木匠喃喃自语,流下悔恨难过的泪水,转身木讷的回屋。 化成灰烬的木头盒子好好被放在桌上。 张木匠以为自己看错了,揉好几次眼睛,盒子不仅没消失,还桌面上浮起来,泛着诡异的光芒。 “啊!!!” 张木匠脸色煞白,嚎叫着,连滚带爬出屋子。 可才转身,身后的木门啪的一下在他面前锁上,任凭他怎么撬锁都纹丝不动。 悬浮半空的木头盒子散出鬼气,将张木匠围住,女人凄厉的叫声从鬼气里传出,与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张年轻貌美,狰狞恐怖的鬼脸。 “张郎,你不爱我了吗” “你口口声声说疼我爱我一辈子,转头娶了别的女人,如今还为了她让我灰飞烟灭。” “张郎,我死得好冤,好冤……” 女人不停的哭泣,不疼的抱怨,不疼的讥笑。 “别说了,别说了,我没有对不起你,我没有。”张木匠双手紧紧捂着耳朵,近乎崩溃。 “张郎,她死了,她终于死了,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我们可以恩爱一辈子不分开。” “张郎,你抬头,抬头看看我,我美吗?” 鬼气幻化出两只鬼手,不断拉扯张木匠的头,企图让他抬头。 张木匠全身发颤、恐惧,声音断断续续,“我是人,你是鬼,人鬼殊途,我们不能在一起,不能。” “张郎,你嫌弃我,你为了那个贱人,竟敢嫌弃我。” 女鬼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鬼气如浓烟般从木头盒子涌出,勒住张木匠的脖子,将他提起来。 窒息感扑面而来,张木匠脸色青紫,挣扎不停。 女鬼又恢复温柔似水的口吻,“张郎,你别怕,一下子就过去了,你断气,就是鬼了,人和鬼不能在一起,鬼和鬼可以,这样我们就可以永生永世不分开。” 第77章 木头娃娃 呼吸断续艰难,窒息感不断加重,整个人开始陷入昏沉中,情急之下张木匠用力咬伤舌头,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 浓郁的血腥味在房间四散,惹得“群鬼”沸腾。 “血,血,血……” 鬼气松开张木匠,尽数涌回木头盒子。 “嘭——” 锁着箱子三把锁头凭空打开,箱子里,赫然躺着一个身穿襦裙,雕刻逼真的木头娃娃, 娃娃年轻貌美的脸上浮现一张贪婪鬼脸,阴狠的双眸,樱桃小嘴不断张着,还在重复念,“血,我要喝血,张郎,快给我喝血……” 张木匠倒在门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得不到回应,木头娃娃脸上透出戾气与怒意,撑着身子站起来,跳下桌,迈着僵硬笨拙的木头腿朝张木匠走来。 木头碰撞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尖锐声,好似恶鬼生啃骨头,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更加可怕,让人头皮发麻。 “你别过来,别过来!” 张木匠惊恐地往旁边爬。 “张郎,你怕我,你怎么能怕我,我可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 木头娃娃跳到张木匠头上,木头手紧拽他的头发。 张木匠吓得失禁,不敢动弹。 “张郎,难道你爱我了吗?” 木头娃娃森森逼问,从头上跳到胸口,两条木头腿死死踩着张木匠的胸口,小轻的木头娃娃,踩在胸口好似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 张木匠张嘴,大口喘气,窒息感再次席卷全身。 他断断续续回应,“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 “咯咯咯,我就知道,张郎最爱的永远是我。” 木头娃娃满意的诡笑声,抬起一只木头腿,给张木匠呼吸的机会。 “张郎,奴家饿了,血,快给我喝血!” 提到血,木头娃娃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暴戾,才抬起的腿又重重踩下,脑袋逼近张木匠,双眸猩红狠辣。 “好好好。” 张木匠连声答应,放缓情绪,“淑兰,你压着我,我没法给你喂血,不然,你先下来?” “张郎,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木头娃娃放下狠话,从张木匠身上跳回桌,坐在盒子上摇晃双腿,悠然自得。 张木匠哆嗦着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匕首划破手指,塞到木头娃娃嘴边,温言软语,“淑兰,多喝点,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一辈子在一起。” 木头娃娃张开嘴,用力吸吮血液。 “张郎,那说好了,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 如愿喝到血,木头娃娃声音变得娇滴滴,愉悦至极。 每次,木头娃娃喝完血,都会回去盒子里休整好一段时间,再醒来力量增一大截,周而复始。 这次也不例外。 喝饱后,木头娃娃当即倒下,弥漫的鬼气消散,木头娃娃变回一具普通娃娃。 惟妙惟俏的脸庞温柔、美好。 “淑兰,你好好睡。” 张木匠目光轻柔,轻轻替木头娃娃擦去嘴角的血沫,将她放回盒子包上黄色的符布,锁上锁。 屋子恢复宁静,张木匠手摩挲盒子,思绪混乱,迷离的双眸渐渐变得坚定决然。 他抱着盒子,跑去柜子里拿出压箱底的几张黑褐色鬼符,趁夜色无人,跑出家门。 裴令和拳儿刚到张家,就见张木匠出门,急忙躲到池塘边的芦苇,太心急,芦苇沙沙作响。 迅速引起张木匠的注意。 两人大惊,捂嘴一动不动。 池塘边荒无人烟,难免有一些小动物在里头乱窜。 眼下事急迫,张木匠没太注意,收回目光快步往后山的方向去。 拳儿是妖,视力、观察力比人好,当即注意到张木匠不对劲之处,指着他背影,小声提醒道,“子游哥,张木匠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 爹爹还没病逝时,拳儿也住这边。 跟百姓们是旧识,对张木匠的两任妻子都有印象,赵淑兰赵娘子性子温慢、像小孩,跟周围的小孩玩成一片。 不过成婚前,成婚后,她总是满脸忧愁,再也没笑过,脸色一年比一年差劲,最后染了风寒,一命呜呼。 武娘子个子高壮,受很多苦,一个人要干很多活,却没抱怨过,为人乐观,无论见到谁都笑呵呵。 至于张木匠,见他次数不多,他总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只有有人来买家具,或是他要卖自己刻的玩意儿才出门。 大家都说他老实,人好。 拳儿不认同,好好的赵娘子和周娘子嫁去他家没几年,都死了。 赵娘子下葬时,是婆婆亲自操持,那时婆婆对他态度就很不好,话里话外都说,是张木匠对不起赵娘子。 他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子游哥哥,伸手,我给你渡些灵力,能暂时护体,一会你跟在我身后,咱们离远些,别让他察觉。” 这些年,拳儿边认字,边钻研疯婆子留下的古籍,学了一招渡力。 能将自己的灵术过渡给没有不会灵术的人。 能护身,丢了还能顺着气息一路追寻。 “渡,渡灵?” 裴令嘴巴张得能吞鸡蛋,“那是不是渡了灵,我是不是就有灵力了?” 青乡县一大半百姓都是妖,平日里出门,经常见妖飞来飞去。 可羡慕死了他! 只恨自己不是妖,没法修炼,过一把飞天瘾。 “对呀,不过我灵术不高,只能渡一点给你,只够用两次,你省着点用。” 裴令兴致冲冲伸手,“省,我一定省,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用。” 拳儿双指并拢,轻点裴令的掌心,嘴里絮絮叨叨念咒语,一道光从她指尖凝出,注入掌心,“好了,遇到危险伸手去挡,只能挡小妖的招数,大妖不行。” “谢谢拳儿。” 裴令连连点头,双手小心捂手心,嘴角快咧到后脑勺。 有妖术傍身还怕什么,追! 他倒要看看,所谓的人前老实人,背地里都干了什么泯灭人性的事情。 裴令寸步不离跟在拳儿身后,拳儿紧紧跟着张木匠的步伐。 一前两后进后山,入竹林。 眼看张木匠的脚步离破庙愈来愈近,裴令忽然想起谢微宁的话,紧急拉住拳儿,“拳儿,快,阻止他,不要让他靠近破庙!” 第78章 巫术 周娘子如今住在破庙,要被张木匠撞见,怎么解释。 下午亲自出殡的妻子,半夜跟他大眼瞪小眼。 拳儿被裴令吓一跳,下意识问,“为何?” 两人的拉扯声响放在风吹沙沙作响的竹林,传到张木匠耳是另一番味道。 好似怀里盒子的恶鬼醒了,围在他耳边低语哀鸣。 淑兰每次喝了血,都会沉睡好几日,天塌都不会苏醒,应当不是她。 未知的东西更让人恐惧。 何况夜晚的竹林,阴气天然就比其他地方浓厚。 张木匠吓得汗毛竖起,战战兢兢四处张望,周围竹梢摇曳,人影鬼影都没看到。 “谁?” “别装神弄鬼,出来!” 张木匠大声呵斥,给自己壮胆,亦想以此击退敌人。 裴令和拳儿躲在月光没照到的阴影之处,张木匠看不到他们,他们看张木匠很清楚。 裴令忽然灵光一闪,捏着嗓子假扮死了的周娘子鬼哭,“夫君,夫君,是你吗?我死的好惨,好惨啊……” 听裴令嚎得好玩,拳儿也捏住嗓子跟着嚎。 “夫君,我好想你啊,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两人演得漏洞百出,鬼都不信,偏偏张木匠心中有鬼,被吓得屁滚尿流,直嚷嚷。 “招娘,不是我害死的你,你不要来找我。” “不要来找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裴令一听,话里有话,继续捏着鼻子套话,“不是你害死的我,那是谁?我要报仇,我死得好冤啊!” “是……”张木匠低头看怀里的盒子,眼底闪过一丝狡猾劲,“是这个盒子害死的你,不关我事!” 说完,张木匠丢下木盒子,一头扎进黑暗不见踪影。 盒子磕到地面发出“扑通”的声响,丝丝缕缕的鬼气从中弥漫出来,奈何也太黑,两个小孩都没察觉到。 等张木匠走远,立刻从竹林里跑出来,围着木盒子左看右看。 不知里面有什么,不敢乱碰,裴令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扒拉盒子,疑惑道,“一个盒子怎么害人,他莫不是在诓骗咱们。” “不会,这盒子上面全是诡符,像是在封印里头的东西,说不定真是里面的东西害的周娘子。” 还害了曾经的赵娘子。 陌生的东西,拳儿也不敢碰,扯来一根藤蔓,小心翼翼缠着盒子,树枝横插在中间,一人挑一边将盒子带回府衙。 跟踪时有警惕心,出后山忙着讨论盒子,丝毫没察觉到身后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 直到他们进府衙,身后的身影才消失。 府衙里,谢微宁前半夜一直失眠无睡意,这会好不容易睡下,就被俩熊孩子逮起来,四人坐在院子里围着盒子干坐着。 拳儿兴奋的介绍,“大人,陆姐姐,这是我和子游哥哥从张木匠手中拿到的,他说这就是杀害周娘子的凶手。” 裴令补充,“对,张木匠深更半夜抱着盒子去竹林,险些就进破庙,幸好我突然想到……” “这就是凶手!” 谢微宁打断他的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困意十足的双眸勉强半眯着观察两个孩子带回来的盒子。 盒子上贴满符纸,盒子底端还贴着几张黑褐色鬼符,贴贴不紧,加上两人缠了树枝,符纸半坏半好,好几块地方空荡荡,符纸应当是掉半路了。 “一个盒子上贴这么多符纸,为了封印里面的东西?” “看着像,打开瞧瞧。” 卫澍接过话茬,指尖轻轻一动,藤蔓、锁头全部落下,盒子自动打开,里面有一块黄色符布,还有一个精致的木头娃娃。 看到娃娃的脸,拳儿捂嘴惊呼,“赵娘子!” 裴令道,“赵娘子是何人?” “赵娘子是张木匠的结发妻子,没嫁给张木匠之前,赵姐姐总是这样笑,特别温柔,后来嫁人后,病恹恹的,没几年就病死了。” 小孩子性情,看到故人,曾经的记忆涌上心头,眼眶红润,手不自觉伸去碰木头娃娃。 “别乱碰!” 谢微宁伸手挡回。 越平平无奇的东西,内里越不可测,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巫术。 巫术在青乡县不常见,但传闻有个神秘的近海地很风靡,那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懂巫术,可随意在任何东西上下降头,控制迷惑人。 不确切的东西,还是别乱碰的好。 拳儿缩回手,看着木头娃娃的模样,再次心生怜悯,替她打抱不平,“赵娘子为人很好,不会害人的,肯定张木匠害死周娘子,嫁祸到赵娘子身上。” 说着,说着,拳儿又伸手去碰木头娃娃。 清澈的双眸燃起丝缕黑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牵绊控制了一般。 谢微宁伸手用力拍拳儿的手,声音尖锐,“活着不会害人,死了说不准。” 拳儿猛然回神。 裴令探头看她,“拳儿,你怎么了?” “我刚看到赵娘子对我笑,我也对她笑,然后就没意识了。” “没意识?难道看两眼,还能被它控制不成?” 裴令不信,伸手去碰木头娃娃。 谢微宁无奈,伸手用力给了裴令一掌,疼痛感从手背麻痹全身,知觉瞬间回笼,整个人毛骨悚然。 “我我我也看到她对我笑了,好惊悚,师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为利用巫术,将冤魂招回炼化出的恶鬼。” 卫澍简短解释,唤出术法将木头娃娃托至半空,放得高,避免又有人被她控制。 谢微宁盯着木头娃娃的脸出神,总觉得这张脸里,还藏着另外一张。 邪阵,巫术,各种妖…… 青乡县越扒越有,越查越热闹。 俩小孩听得一愣一愣,不解,“巫术是何物?” 卫澍道,“一种跟邪阵一样厉害的东西。” 正说着,木头娃娃周身忽然弥漫出一股鬼气,“咯咯咯”的诡笑再度响起,回荡在寂静的院子。 女鬼声音凄厉,依稀能听出是赵娘子的声音。 拳儿回想从前赵娘子待她的几分好,感恩大过害怕,壮起胆子喊,“赵娘子,你醒醒,我是拳儿。” 木头娃娃墨汁画的眼珠子,提溜转一圈,停留在拳儿稚嫩的脸上,这两个月她在府上被严福昌精心养,脸上身上长出不少肉。 第79章 背后有鬼 “拳儿,过来,过来赵娘子摸一摸你。” 木头娃娃似鬼魅般的声音落入拳儿耳里,双眼又一次起血丝,不出意外又被控制了。 只见下一秒,拳儿迈着僵硬的四肢,走向木头娃娃。 “来,拳儿,快来,让赵娘子摸一摸就解脱了。” 木头娃娃低吟,若无旁人的引诱。 谢微宁听得烦了,懒得再阻止,反正有卫澍那厮在,巫术里的鬼东西不会得逞。 然而屁股还没着石椅,体内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力量,控制她四肢,急速朝被巫术控制的拳儿,将她拽回自个身后。 拳儿妖力不低,又有外力加持,瞬间回神,睁着迷离双眼看大伙,不知发生了何事。 拳儿一醒,控制她的力量即刻消散,无影无踪。 谢微宁低头看自己的手,冒一身冷汗。 没搞错。 她体内确实藏了一股很强大,且不属于她的力量! 并且,这股力量很非比寻常,只在拳儿有事时出现,它在保护拳儿?! 仔细回想,在青乡县十几年,她跟拳儿陌不相识,后来被陈家抓走跟外界无交集,直到逃出来才认识的她。 为何,她体内会有执意保护拳儿的力量。 “拳儿,没事吧?” 谢微宁边紧张拳儿,边上下打量。 回想起第一次遇见拳儿的场景,她生死难料的情况下,不会掺和别人的事,就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小孩。 可那夜,她竟神出鬼差邀请拳儿进满春楼,替她解围,带她进府衙,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她这样多疑心思重的人,提防府上所有人,唯独没有怀疑过拳儿。 逻辑矛盾,心底觉得合情合理。 逻辑才是她最真实的反应,之所以心底觉得合情合理,是被那股力量牵绊控制了。 得出答案,谢微宁看拳儿的目光多了几分提防。 “陆姐姐,我没事。” “它……它好像能控制人。” 拳儿心思都在木头娃娃上,没察觉到谢微宁对她的细微变化。 谢微宁语意不明道,“巫术能控制他人的心神不奇怪,普通妖也能控制人心神才离奇。” 拳儿的高阶妖力被疯婆子的内丹封印,妖身是一只普通白狐狸。 在青乡县外的深山,白狐狸司空见惯,有一两只成精成小妖不奇怪,但被内丹的封印成普通的高阶妖,还能伺机控制人,其中的原因定不简单。 说不定,她跟陈家早有瓜葛。 是他们派来监视她的眼线。 如若不然,拳儿怎么能在陈家次次追杀下安然脱身! 心一但有隔阂,埋下怀疑的种子,再难回去从前,谢微宁将更多注意力投到拳儿身上。 木头娃娃见自己的伎俩被识破,隐隐冷笑一声,源源不断从体内蔓延出浓郁鬼气,笼罩了整个府邸上空。 这群人揪着张郎不放,只有解决他们,她才能永生永世跟张郎在一起。 她不允许任何人从她身边抢走亲爱的张郎。 木头娃娃化成赵淑兰狰狞的鬼脸,不停在几人周围穿梭游荡,寻找新祭体,光待在狭小笨拙的木头娃娃里,已经不能满足它想当人,想与心爱之人相厮守,生儿育女的妄心。 裴令没见过这骇人阵仗,双手交叉在胸口,掌心对外,不断原地转圈保护自己不被鬼气侵蚀。 拳儿只说能驱妖,能不能辟邪!!! 不见天天惦记妖、怪,现在亲眼所见,这世界也太他妈邪门了吧。 卫澍使用传音符。 “阿宁,它再找替身,可能会盯上你,下了地下城万事多加小心。” 谢微宁轻点头。 鬼气从她身后一点点蔓延,身子疲倦,感觉千斤重。 身旁的裴令早被吓惨,目瞪口呆。 “陆……你身上,鬼……” 谢微宁整个后背被鬼气侵蚀,远远望去,有只女鬼趴在她身上,贪恋的吸食她身上的阳气。 “我身上怎,怎么,你别吓我。” 谢微宁偏头颤着声音,磕磕巴巴问话,与女鬼凶狠的目光打正着,心跳倏然停了一拍,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敢打草惊蛇,激怒背后操控木头娃娃的人,只能强忍着害怕,装看不见。 余光不断给卫澍投递眼神,在心里念叨。 大哥,快点啊! 她也真的倒霉催了,每次都遇恶妖、恶鬼。 一个比一个要命。 偏偏她没妖术,没灵力,像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没事,陆姐姐,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拳儿出声安慰谢微宁,一点点朝她身后的女鬼靠近。 陆姐姐说得对,赵娘子生前是好人,可她现在死了,是厉鬼,会杀人的厉鬼,她不该心软,让大家陷入危险! “哎哎哎,拳儿,别乱动,你背后有东西。” 谢微宁紧声阻止她。 地下城的线索很重要,必须想办法下去一趟。 然而,齐骗子和那群妖警惕心太高,没办法混进去,木头娃娃的出现简直是雪中送炭。 青乡县当地没有巫术,那样厉害的东西,说不定会在地下城。 背后控制他的人,也许就在那里。 以娃娃做媒介,反向操控,把他们带下地下城。 闻言,拳儿停下脚步,回头张望自己后背,什么也没有,怕是肉眼看不见,唤出灵术扫一遍,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拳儿道,“陆姐姐,我背后没东西啊。” 木头娃娃以为自个没被发现,趴在谢微宁背上眼神得意,张着大嘴缓缓靠近谢微宁的脖颈。 等她吸食完精气,从此,这具年轻美貌的身体就是她的了。 听闻,这具身体身份高贵,是丞相之女,受百姓爱戴敬重。 简直一举多得。 裴令急喊道,“拳儿背后没有东西,你你你,背后才有,有……鬼!” 话音一出,女鬼死死盯着他。 嘴巴轻呼,一缕极浓鬼气从嘴里呼出,似绳子般缠着裴令,勒住他的脖子。 “废话真多,那就你先死吧。” “放心,等会儿,他们一个个都会下去陪你。” “还是你自己去吧!” 拳儿改变先救谢微宁的策略,边施展妖术,边跑向裴灵。 “破——” 她跳跃至半空,灵术化成一把灵剑,劈开缠在裴令身上的“鬼绳”妖力鬼气撞击在一起,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第80章 梦魇 妖力大量透支,气息混乱,疯婆子的内丹从沉睡中苏醒,闪出愈加耀眼光芒遏制心神,避免走火入魔。 卫澍闭目,双手与胸口齐平,掌心对立,以悬浮在半空的木头娃娃做传送媒介,撕开地下城结界的豁口,伺机进入地下城。 拳儿一刀劈下。 重击背后操控巫术者,混了才打开的结界通道。 四股力量融合在一起,化作灵力旋涡,自下而上直冲云霄,顷刻间,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雷电劈开青石板地面,撕开一个阵法豁口。 似龙卷风一般的漩涡散发出强大吸力,将在场所有人吸入阵中。 ****** “卫澍……他怎么在这里。” 眼前,模糊又真切的画面无限扭曲变形,多重混杂。 有喧闹繁华的陌生集市,行人来往匆匆,商贩沿街叫卖。 有荒废萧条的荒镇,遍地血泊尸体,死寂沉沉。 还有锣鼓喧天的婚宴,红烛红绸摇曳。 卫澍跨过层层诡谲画面,摇摇晃晃往她的方向走来,一袭白衣被鲜血浸透…… “孩子,孩子,快醒醒,醒醒!” 耳边回荡女人的呼声,意识逐渐回笼,谢微宁缓缓睁开疲倦的双眼。 熟悉的山洞,从前昏暗无光,一呼一吸间仅有死寂,现在光芒万丈,匕首,蛇骨,阵法,一一俱在。 巨大的蛇骨邪阵上方,绿色的妖光点组成一个人面蛇身的女人,目光温善的看着她。 这个女人,谢微宁并不陌生。 是五年前被陈家炼化害人的女傀儡,千年蛇妖。 这五年,她与她的骸骨朝夕相处,陌生中带着熟络。 “谢谢你保护了我的孩子,给她一个容身之所,你救了她,作为交换,是为报恩,我将我全部的力量渡给你。” 孩子? 什么孩子! 谢微宁用力揉脑袋,情绪烦躁恐惧。 她怎么又回到这个鬼地方。 不行,得离开,不能待在这里。 不能…… 她扶墙吃力站起来,头晕目眩,晕得厉害,浑身疼痛,好像又回到那段难熬的日子。 越疼,意识越清晰,心中越是恐惧,想逃。 “别怕,这里只是我的梦魇,十年前,陈家趁我产子妖气大损,布阵抓我,活剥剔骨,摆了你面前的邪阵,具体用途我不清楚,但绝不是好用途,五年前陈家又将你抓来,抽血剔骨,将我的妖骨封入你体内,他们想把你活生生从人练就成妖。” 头疼得厉害。 听到是梦,不是现实。 她没有又回到那个山洞,谢微宁手一松,原地躺下,出神的望着浮在半空中的蛇妖。 对她陈述的过去,提出疑点。 “人怎么可能变成妖。” “世间多的是无法解释的东西,这些年,你不是第一个被陈家抓来的人类女孩,她们都撑不住,熬不下,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并且成功从人化成半妖,是陈家连造的最好祭品。” “你有很强的意志力,能在任何逆境绝处逢生,我坚信有一天你能从这里逃出来,所以我将自己仅剩的一缕妖识与力量封入你体内,等你逃出去,借你身体去给我的孩子收尸。” “我没想到她还活着,活得很好,你还让她拥有了家人、朋友,可以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我心愿已达成,最后的力量送给你,这样,你面对陈家不会那么束手无策,不要在陈家人面前使用灵术,你是他们最完美的祭品,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妖力凝结的人面蛇妖散开,在谢微宁面前一点点消散,疲倦又涌上心头,再次意识全无。 谢微宁再醒来,又身处洞穴。 周围石壁光滑干燥,洞道宽大,往前看不见尽头,抬头看不见顶,除了她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人。 拳儿,裴令,还有周娘子?! 唯独卫澍不见踪影,不知是没被漩涡吸下来,还是掉到别处。 卫澍,梦魇,蛇妖,孩子…… 要素太多,脑子一片凌乱,不知从哪个开始开始整理,才能把这么多事情都整理清楚。 谢微宁思考片刻,决定从周娘子入手。 他们几个是因为阵法来到这里。 周娘子当时并不在场,为何也在这里? 是真的周娘子,还是假冒的。 离得远,没法观察,谢微宁撑着一旁坚硬的石壁起身,一瘸一拐走向趴着的周娘子,身子酸疼,没有在梦魇里那么严重。 周娘子还有气,跟大家一样被摔晕了。 她身旁,拳儿侧躺蜷曲着身子,眼角挂着泪,人没醒,嘴巴轻轻张开又合上,小声喊着,“娘……” 谢微宁在拳儿身边坐下,垂目看胸口。 衣衫下,伤口已经愈合,连疤都消淡变得模糊,腹部丹田清晰感觉到有一股力量蓄力待发。 蛇妖说的是真的! 她口中的孩子,是拳儿。 她以力量做交换,将唯一的遗孤托付给她。 可这个寄托太沉重了,她自己都找不见自己的明天,又怎么担负得了别人的明天。 这段日子,她更多在混吃等死。 她无权,无谋,更没有缜密必赢的计划。 她根本就是一个什么不知道傻子,空怀一腔恨意被各种事情,各种人,好的坏人,亲的陌生的,牵着走。 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响,落在心尖,油然而生出恐惧感。 那群人,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她是最完美的祭品。 陈家翻遍全天下,也不会放过她。 “阿宁,是我。” 脚步在她身前停下。 这一次,熟悉的声音,比身体下意识的胆战心惊来得更快,掩盖冲散不好的记忆。 在心底重新烙上新的回忆。 卫澍没把人拉起来,顺势在谢微宁身旁坐下,自顾自的念叨。 “其实下地下城有很多通道,之所以费劲开新的,是那天拉你进齐道士门口的结界,察觉到你体内封印了东西,我一个人破不了,就想借助地下城的结界以毒攻毒,要体内的东西对你有害除之,有利留下,没想到,那道灵识是拳儿的娘。” 谢微宁抬头,目光跌撞入眼前人的眸光里。 “你能看到我的梦!” 第81章 伸头乌龟 明明是高阶蛇妖的后代,体内接连被封两道封印,一是掩盖身份,从蛇变成白狐。 二明明是妖,体内竟有修行中人的内丹。 也正因如此,他才同意一个陌生孩子住进府衙。 谢微宁抬头,目光跌撞入眼前人的眸光里,双眸乌黑明亮,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 梦魇内的场景与之交替重合。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号称天下无敌手的大祭司受这么重的伤。 惊愕之余,忽然回神。 卫澍怎么知道封印在她体内的妖识是拳儿的娘! “你能看到我的梦?” “嗯,不难。” 谢微宁:“……” 灵术高果然了不起,为所欲为。 等等! 能看到拳儿娘的梦,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有关卫澍的梦,陌生的城镇,他也看到了。 知道当中发生什么事。 梦脱离六界之外,有时梦不单单是梦,还是对过去未来的预言。 梦里有她,她穿梭在人山人海,奔向他。 在逃出陈家魔掌之前,她并不认识他,与他有交集的只能是未来。 兴许,那是一个预知未来的梦。 未来有会一个繁华腹地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她既已提前知晓,该破局,还是…… 卫澍道,“身处洪流中能保全自己,已很了不起,不必懊悔,至于岸上的事,等上了岸自有迎刃而解的法子,当下要解决的,是查明地下城背后的经营者,是不是陈家,他们花费大量人力财力,只是想赚钱还是做其他事情,拿赚钱掩人耳目,还有处理周娘子的事。” 谢微宁知道他想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直,某人也会想办法掰直! 他向来,做比说多。 先前她没有灵术,做缩头乌龟,现在有拳儿娘的妖术,有对抗陈家的本事,可以做一只伸头咬人的王八了。 “那分头行动,你查地下城背后的经营者,我处理周娘子的事,对了,周娘子为何会在这?” “暗中保护她的护卫说她始终想不通,在破庙上吊了结自己,不知如何处理,便把人打晕扛回府衙,我想着,地下城跟木头娃娃有关,顺手把她也送下来。” 卫澍轻言解释周娘子出现在地下城的缘由,顿了一刹,盯着谢微宁的脸,意有所指,“我们跳脱事情之外,认为不值得,周娘子身处漩涡,看不清前方的路不怪她,给她一些时间,相信她一定能想通。” 道理她都懂,既然能选择拉谁下来。 “那拳儿和二……向子游下地下城来做什么?” “见见世面。” 地下城,一个连影子都没有的破洞穴,能见什么世面。 “前边五百米是集市,很热闹,你们在那待着就好。” 卫澍起身,揉了下谢微宁的头发,响指声骤起,昏得昏天暗地的几人均变成胡子拉碴的壮汉,她手中突然多出一袋金子。 金子是硬通货没错,太重了,不如银票好使,谢微宁转身要讨价还价,“金子太重了,没有银票吗?” 卫澍在她眼前化为乌有。 靠 又是分身! 谢微宁从袖中掏出常备的火折子,常年在黑暗里待着,她对黑暗有畏惧感。 洞内有轻风,人察觉不到,火苗子能,一直在摇曳晃悠,照出大家的影子。 “起床了,各位!” 谢微宁过去挨个喊醒,一个个睁着迷离不解的目光。 什么情况,他们这是在哪…… “啊啊啊——” “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别过来,别过来,我有法术的!” 裴令最先有反应,失声尖叫,边嚎边往洞壁躲,掌心对着大家伙,精神紧绷,一刻不敢松懈。 接着是周娘子,愣愣看自己,身穿男人宽大的粗布衣裳,手臂粗大,胡子胸毛一应俱全。 嘴里振振有词半天,终于在一堆离谱原因里,找到最离谱的原因。 “姑娘,你就是奈何桥边的孟婆吧,我现在的模样可是下辈子的样子,我要过奈何桥,去投生了?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不想成人了,能不投生么?我可以留在奈何桥边帮您盛孟婆汤。” 谢微宁:“……” 醒醒,乌漆嘛黑的洞里,哪来的河,哪来的奈何桥。 二皇子在嚎叫,周娘子在风言风语,拳儿…… 唉! 人呢! 谢微宁满洞穴寻找她的踪影。 烛光摇曳下,身后无声向她走来一个巨大鬼影,举着大块石头,悄摸靠近她。 还挺有反击意识,要是石头不砸她就更好了。 “拳儿,把你手上的石头放下,还有你向子游,闭嘴,别嚎了。” 听到熟稔的口吻语气,两人瞬间停下,半信半疑,小声试探问,“你是陆姑娘?” “你是陆姐姐?” 谢微宁逗趣心起,幽幽道,“我不是,我是孟婆,送你们去投生的,拿命来吧……” 裴令反驳,“胡说,送鬼魂投生的明明是鬼差。”、 拳儿,“鬼差只能送正常的鬼魂,死于非命的要像婆婆那样的鬼婆、道公超度,解冤才能送走,冤魂强行下地府,扰乱秩序,被抓到,是要被打散魂的。” 周娘子眸中闪烁惊恐,顾不上对鬼道的害怕,咽着口水询问,“怎样算死于非命?” 拳儿道,“除了阳寿尽,寿终正寝,其他像被杀,溺水,上吊,阳寿未尽,却身死的就是死于非命。” 周娘子听完,更害怕了,跑过来紧紧抓住拳儿的手,两个大汉手拉手,太辣眼睛。 她默默松开手,着急问,“可是横死的人,没法自己找鬼婆超度,该如何是好?” 拳儿说,“那只能一直在世间游荡,直至魂寿尽,灰飞烟灭,或是半道遇见好心的鬼婆解怨。” “大哥,您懂这么多,一定知道去哪能找到鬼婆,我不想不明不白灰飞烟灭。” 拳儿道,“我只认识一个。” 周娘子欣喜道,“太好了,大哥,她在哪,我这就去寻她。” 拳儿声音低落回答,“她死了。” 这一刻,鸦雀无声。 谢微宁:“……” 明知荒唐,她还是继续接茬。 “周娘子,您不是想不开,自缢寻死,如今如愿不正好,还找鬼婆做什么,反正也不想投生,不如就在世间游荡,当一只潇洒女鬼。” 第82章 洞穴 拳儿解释道,“除了阳寿尽、寿终正寝,其他被杀,溺水,上吊自缢……等阳寿未尽的死法,都是死于非命。” 周娘子听完,更害怕了,跑过来抓住拳儿的手。 两个大汉手拉手,实在辣眼睛。 周娘子似乎也觉得此举不妥,松开手,语气急络,“横死的人,没法自己找鬼婆超度,该如何是好?” 拳儿说,“那只能一直在世间游荡,直至魂寿尽,灰飞烟灭,或是半道遇见好心的鬼婆帮忙解怨。” “大哥,您懂这么多,一定知道去哪能找到鬼婆,我不想不明不白灰飞烟灭。” 拳儿道,“我只认识一个。” 周娘子欣喜道,“太好了,大哥,她在哪,我这就去寻她。” 拳儿声音低落回答,“她死了。” 这一刻,鸦雀无声。 谢微宁:“……” 谢微宁没脸看,默默挪开目光。 心里盘算有没有可能用蛇妖给她的妖力,把这几个人打包回府衙,让她们多待地下城一秒钟,她小命堪忧。 安静过后,周娘子不放弃,哀求道,“大哥,您行行好,可还有别的法子,我……我不想魂飞魄散。” “您别着急,我想想。” 拳儿第一次被人如此期盼,不想拂了周娘子的心,抿嘴认真回想,从前疯婆子教与她的术法。 她既能破聚魂阵,应当也能像婆婆那样,超度亡灵。 一个敢想,一个敢等。 再这么任由他们玩闹下去,下辈子都出不了地下城。 谢微宁看向周娘子,笑着说道,“周娘子,您不是想不开,自缢寻死,现在如愿不正好,还找鬼婆做什么,反正也不想投生,不如就在世间游荡,当一只潇洒女鬼。” “我……” 周娘子被话茬说住。 是啊,她一心想死,且不愿再投生回人世间受苦,现在成孤魂野鬼,无牵无挂,不正好。 可不知为何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反而很害怕,恐惧自己真的魂飞魄散。 “周娘子,你死了?” 拳儿和裴令吃惊不已,不顾身处陌生地方,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围在周娘子身旁转圈。 裴令愤愤道,“周娘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替你报仇雪恨!” 拳儿,“不对,婆婆说死人化魂,不会有影子,我们,陆姐姐,周娘子你都还有影子,我们没死,周娘子你应当也还活着。” 闻言,周娘子从恐惧中抽离,怔怔低头望地面。 四道影子被火折子微弱的光芒拉长,她动,影子也会动,抬手,影子也抬手,是她影子没错。 她还活着。 还活着! 在破庙这半天,她回想自己前半生,只有苦,没有甜,好不容易过两年安稳日子,有疼爱自己的丈夫,不属于她的,终究不属于她。 世间早没她的容身之处,活着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她拿疯婆子庙中的破布当白绫,挂梁上自缢,刚站上去,还没松手,后脑勺突然一阵刺痛,当场没意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也不知,这是哪儿,她为何会在这里! 面前三个两个大汉一个生面孔姑娘,一口一个周娘子,跟她很是熟络。 她却没见过他们。 无论人鬼,天生都对死亡恐惧。 更何况魂飞魄散! 谢微宁知周娘子答不出来,没打算非要她回答,认真说道,“既然还活着,那就好好活,没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 “姑娘说的是。” 周娘子内心有愧,不敢看谢微宁,低头连连称是。 “行了,都别杵着了,查案子要紧。” 谢微宁扯开银袋子口,一人分一部分银子。 出门在外,有钱能使鬼推磨,必要时,还能保命。 在者,这袋是真的重,估摸尽千两,搬去京城,在天子脚下买一座府邸绰绰有余。 每人拿一点,减轻重量。 周娘子和拳儿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吓得不敢拿,金子在手中抛来抛去,绞尽脑汁想借口把金子还回来。 “别说话,好好给我拿着!” 一解释又要费半天口水,谢微宁直接威胁,效果出奇的好,两人一声不再吭。 裴令将金子收进袖中,不解道,“乌漆嘛黑的地方,拿银子来做甚?” “前边五百米,有个集市,大家一会过去,统一口径,咱们是从京城来的,你们都是我的仆从,此番来地下城寻东西,一会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乱喊乱叫,避免暴露身份。” 地下城? 周娘子眼底闪过一丝情绪。 谢微宁敏锐察觉到,若无其事询问,“周娘子听说过地下城的名头?” “不知。” 周娘子急忙摇头,神情肉眼可见的慌张,一时没管住嘴,把心底想问的话问出口。 “姑娘来地下城寻什么?” 谢微宁神秘一笑,“来寻一种巫术,传闻能召回死者的魂魄。” 话音一出,周娘子没起害怕心,反倒慌里慌张,干笑辩解,“姑娘莫要说笑,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东西?” 看来,她知道周木匠手上的木头娃娃不是俗物。 先前她还担心,不知怎么解释才不会把人吓到,现在倒省事了。 “我也觉得悬,不过近来不少人议论,有这样的奇物,便过来瞧瞧了,有就买,没有就当游历山水了。” 谢微宁不想跟她再多争口舌,吹灭火折子,迈步往前走。 起初,裴令以为周娘子不知张木匠的秘密,才会被他害。 可现在,她明明知道,心甘情愿被害,如此,他费力寻真相有何意义? 内心泄气,面上板着脸,没给周娘子好脸色,紧随谢微宁步伐。 “周娘子,地下城危机四伏,您走前头,我走最后,要有危险也能搭把手。” 拳儿一心想保护周娘子,没想太多,主动后退,走最后面。 四人稀稀拉拉往前走。 不多时,前方漆黑的洞道开始有亮光,隐约传来群妖买卖东西,要价还价的激烈声。 谢微宁放缓脚步,回头叮嘱身后三人,“一会出去,有事喊我小姐,跟紧些,别掉队,走丢了不好寻。” “是。” 三人异口同声,放下心中事,簇拥谢微宁进地下集市。 第83章 鱼妖锦娘 前行两百米,前方豁然开朗。 却不是想象中的集市,而是一条水量充沛清澈的地下河,蔚蓝的河水微波粼粼,光芒反衬河两岸白色的钟乳石壁。 河水把洞道全部堵住,不能徒步,只能撑船前行。 河边,十几只妖盛船靠岸,在河道上忙碌往来接送进出地下城的顾客,大多人都从另一个洞口出来。 唯谢微宁一行人从角落这个不起眼的洞吃出,不少撑船鱼妖都被惊煞,脚步原地来回徘徊,思索要不要上前迎他们。 久久无妖敢上前。 反观从其他洞穴里出来的,还没出洞,就被撑船妖一窝蜂上前迎接,各自使出浑身解数邀顾客上船。 能来地下城的顾客,都是非富即贵的商贾、达官贵人,兴许还有朝廷命官,都是不差钱的主。 把他们伺候好,金子少不了。 “小姐,他们为啥不理咱们。” 被受冷落,裴令道出不解。 “不知。” 谢微宁摇头,说来惭愧,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青乡县人,她还是第一次听闻地下城的名头,知道县内还有这样奇地。 面前的河水,应当是祈福河支流,隐入地下的某一段。 青乡县地处西南边陲,沟壑纵横,山中地下天然形成很多形状怪异,幽深的洞穴。 但眼前的地下城,依托天然洞穴的基础上,另外做了很大调整,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量,耗费的人力财力无可估量,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 陈家十年前只是普通妖族,哪来那么多钱,神不知鬼不觉搞出这么大阵仗 看来,掌管地下城的隐世家族是陈家,还是另有他族,还有待探查! 没妖理会他们,干站着也不是办法,谢微宁上前,打算挑一个面善,好说话的鱼妖。 她们带足金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怕没人做他们的生意。 “姑娘,坐船吗?” 水波荡漾的河面上突然冒出一个鱼头,嘴巴一张一闭,发出熟络热盛的女声。 没等她回答,鱼脱离河水,跃至半空稳稳落在地上,一阵烟凭空弥漫,鱼化身成一名中年女子。 样貌说不上好,面颊瘦小,满是鱼鳞,鱼鳃都没褪去。 纵眼望去,地下城的妖与青乡县城内的妖是有不同,这里的妖或多或少都保留有妖状。 乌龟妖化人身,还背着巨大的龟壳。 看到女鱼妖,先前还有所纠结的鱼妖们都煞白着鱼脸,纷纷后退,不敢靠近半步,更有妖连看都不敢看。 女鱼妖无暇理他们,热情上前相邀,“姑娘生得真好看,与我年轻时颇为相似,如此有缘,不如就坐我锦娘的船,保你们平安进出地下城,进入都坐我的船的话,少算你们钱,一人来回五十两!” 周娘子和拳儿惊得里焦外脆,坐个破竹船,一人要五十两? 在青乡县城内,坐船横渡祈福河,才只需一人两文钱,偶尔人少还能讲价,少半文。 “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裴令皱眉,他身穿粗布衣裳,声音粗犷,手臂粗大,胡子胸毛一应俱全,样貌还是牛妖,震慑战斗力十足。 锦娘面色不改,软下声音解释,“城主规定的,进出一人三十里,付不起钱的不能进地下城,不过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付了钱,在地下城这段时间,我绝不让你们出事,让你们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 谢微宁忽略钱,接后半句话探话,“如此说,地下城很危险?” 锦娘点头,压低声音,“不瞒姑娘,此前好多人来地下城都神秘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姑娘想平安离开,还是要多花银子在保全自己身上,尽可能找城中人当引路人,莫要当愣头青。” 话说到这份上,谢微宁自然听出鱼妖的话外之音。 “引路人要去哪找,可有稳妥的人介绍?” 锦娘笑络道,“姑娘同我锦娘有缘,又出手阔绰,这样你另外再给我五十两,我来当你们的引路人。” 谢微宁:“……” 五十又五十,何时何其多! 怕是还没摸到地下城门槛,钱就花去大半了。 真是个花钱不要命的鬼地方。 谢微宁露出为难的神情,没答应也没拒绝。 裴令忽然心起一伎,恭敬对谢微宁说道,“夫人,这价格属实有些贵,不如我去问问别的船。” 裴令一出声,锦娘脸色顿变,降低价格的同时,还不忘拉踩同行,衬托自己。 “城内的引路人一次一百两,我只收你们五十,已经很公道,要是姑娘还觉得贵,四十两。” 谢微宁直接对半砍,“二十两!” “多少?” 锦娘双眸陡然睁大,万万没想到这么单纯好恍惚的姑娘家,砍价这么不顾人死活。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四人进地下城,外加引路费,一共一百二十两。” 谢微宁拿出等额的金子递到锦娘面前,一话定局。 不要下一个。 有钱不要是傻子,锦娘笑嘻嘻接下金子,心中怨气四起,不死心,又道,“姑娘少给引路费没事,但出来的钱……” “听闻地下城有很多趣事诡物,此番我等从京城来,想到处看看,待一阵子再回去,不急离开地下城。” 无凭无据就想把来回的钱收归囊中,谁知道你心里打什么鬼主意。 到时候拿钱,跑了。 人生城不熟的,她上哪找去。 平白亏一百两,鬼都不当这个冤大头。 谢微宁既已如此说,锦娘没话反驳,重新换上笑脸,“原来如此,姑娘放心,尔等在城中这些时日,我定日日随行,不让姑娘出事。” 说着,双手抬起,连鼓三次掌。 竹排从河中央冒出,跟长眼了似的,逆流往岸边来。 待竹排停靠稳,锦娘先迎谢微宁上船,“姑娘请上船。” 其他鱼妖见锦娘的船要开,跟见鬼了似的,把自个的船靠边,生怕船磕碰在一块,惹恼她。 瞧谢微宁一行人,无声叹气,满脸惋惜。 又有人要遭罪了! 唉,要不是他们从那个死人洞出来,他们定上前相迎,先锦娘一步把人带走。 不至于让她们落这恶人的手掌心。 第84章 前朝秘事 待全部人都上船,锦娘操控竹筏缓缓逆行沿暗河上游划去,水面之下,鱼儿往来无所依,水清澈得能看到河底的细沙。 阵阵寒风吹拂河面,冻得人直打颤。 “小姐,那是什么?” 拳儿低声询问谢微宁,所问之物是镶嵌在洞顶的一个个发光珠宝,两岸石壁上各燃着烛火,将漆黑的水上洞穴照得透亮。 经拳儿提醒,大伙有所注意,纷纷仰头看,侧头观察。 洞顶太高,发光之物泛着耀眼的光芒,只能看出有小孩脑袋那么大,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物。 谢微宁沉思。 心中闪过一个迷糊答案。 夜明珠! 爹爹早年拾得一个能发光的珠子,只有鸡蛋那么大。 他说那物很是稀少、昂贵,供仙宫给神仙们照明的宝物,夜明珠在人间,小小一颗抵得过万贯银两。 洞顶上的珠子,跟爹爹当时给她看的夜明珠很相似。 唯一有异的是尺寸,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要长百年,小孩脑袋那么大的珠子不得长千年。 再者,一路过来洞顶上镶嵌了很多个发光珠子,前方几百米的水路洞道,保守有百来颗。 谁有那么大手笔,寻来百颗世间罕物夜明珠,不珍藏,挂在幽深僻雅的野山洞。 谢微宁打消洞顶镶嵌之物是夜明珠的念头。 裴令道,“那是夜光石,也叫夜明珠,会发光,当照明用。” 宫中墙上,也镶嵌不少夜明珠。 他常见,见怪不怪。 拳儿和周娘子听完裴令的解释,仍旧不懂夜明珠是何物,并没有太大反应。 谢微宁不可置信,又抬头看洞顶。 妈呀,还真是夜明珠。 这么多,足够买下一个小国。 “不过这么多,每颗都这么大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裴令接着道,“传闻前朝众臣、帝王皆对夜明珠痴迷成瘾,坚信夜明珠有奇异功能,研磨食之可延绵益寿,永葆青春,破解珠子上的秘密能长生不老。” 这也是为何宫中有这么多夜明珠的原因。 前朝事是秘闻,被陛下封足多年,只有少数重臣知晓,裴令这么堂而皇之说出来。 锦娘不知还好,要知晓,容易引来杀祸。 毕竟,他们的身份只是京城来的贵客,放在人群里出挑,不起眼,但要是被察觉是宫中来的香饽饽。 那真就是羊入虎口了。 谢微宁轻咳几声,余光投向裴令,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裴令顿时闭嘴,不再吭声。 站在所有人身后撑船的锦娘,将无其事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流传。 这几日对前朝天下的秘闻如此了如指掌,还从死人洞中出来,绝非俗辈! 那个洞之所以叫死人洞,是因为那里未被探明,漆黑,诡异,洞洞相连,时常传出痛苦的鬼泣声,遇到雨季发大水,洞里冲出来很多人、妖的尸骸。 因而被称作死人洞。 这么多年,还从未有活人从那里出来。 也正因如此,大伙才不敢贸然上前迎接谢微宁一行人,生怕他们是洞内的冤魂,出来寻人、寻妖索命。 又或是其他寻常人不能言明的势力,少接触为好。 “这有什么,咱地下城卖的东西,哪个不比夜明珠值钱,要说稀奇……” 锦娘抽空伸出一边手,指两岸石壁上的蜡烛,“要说稀奇,还得是墙上的蜡烛。” 众人循声望去,墙上的蜡烛都是普通的烛芯,搭配煤油燃烧,有何特别? 谢微宁道,“有何稀奇?” “你们瞧蜡烛发出的光,不是一般见的红光,火苗是幽绿色的,里头燃明用的油大有来头。”锦娘微微一笑,降下音量,“这油可不是普通的煤油,是传闻那东海鲛人炼制的尸油,十几年来从未熄灭。” 听完锦娘的介绍,几人顿感背脊一凉。 南海鲛人? 那不是只在传闻故事里出现的东西。 听闻南海鲛人人身鱼尾,尖牙利嘴,相貌丑陋可怖,却有一副好嗓音,会用歌声将渔民引去深海生剥活吞,可怖至极。 见鲛人尸油唬住四人,锦娘伺机推销自己,“地下城诡异的物、妖、人多,还是要寻稳妥的引路人,才能安然进出,话说,姑娘此番前来地下城,找人,还是寻物,我在城内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帮上姑娘的忙。” 谢微宁将目光从石壁上的烛光收回,投在锦娘身上。 对夜明珠、裴令说的前朝秘闻,鲛人尸油皆不起一丝波澜,一出现就引得其他撑船妖争相逃之。 叫锦娘这只鱼妖,怕是不简单。 谢微宁如实回答,“来寻巫术。” “巫术?” 闻言,锦娘握船桨的手一顿,脸色不太好。 “那东西不能碰,邪门得很,要用人血喂养,沾上就甩不掉了,头发人血祖辈代代相传的东西,哪能乱喂,那些个东西引子是恶鬼,贪得无厌,今日只是喝血,明日要的了就是小命,而且,地下城物品分三六九等,巫术是上等品,不在外面售卖,整个地下城只有一个人会,绰号叫六爷,无人见过他真容,神出鬼没的,每日来地下城找他的人千千万,有钱也不一定能让他出山,我劝姑娘还是迷途知返的好。” 六爷? 谢微宁默默记住这个名号。 嘴一抿,眼泪哗哗落下,哭啼倾诉,“深知地下城凶险,我也不想来,但为了孩子,不能不来。” 闻言,身旁三人齐齐瞪大眼睛看她。 大人和陆姑娘有孩子?! 锦娘问,“孩子怎么了?” “我家那老头子爱上外头的女人,要休我,八抬大轿娶那女人进门,我跟他这么多年,里外操劳,养育三个孩子,才有现在辉煌腾达的家业,将来要那女人也替他生下一儿半女,有后娘就有后爹,哪还有我几个孩子的容身之处,为了孩子们,我说什么也不能离,听闻地下城有种巫术,可以唤回男人的心,我愿意试一试。” 谢微宁边抹眼泪,边胡捏乱造。 把拳儿和裴令气得紧握拳头,怪不得整天见不得大人的踪影,感情是去陪别的女人了。 大人真不是人。 洞道安静,只听闻谢微宁抽噎哭声,当中,还隐约混杂了某人咬牙切齿的冷哼! 第85章 诡异白雾 同为女子,锦娘被谢微宁的胡掐感动,撇眼身后,没船跟着他们,撑竹筏使劲支流低矮的洞穴内。 突然改变行道,大家顿起警惕心,侧身假意看锦娘撑船,实际是担忧她在背后使坏。 锦娘怔了怔,笑道,“诸位放心,我是听了你们家小姐的遭遇,感叹她为孩子们的付出,想帮她一把,这条水路虽比较偏僻,但能最快抵达六爷府上,这几日他都在地下城,咱们现在赶过去,兴许能让他帮忙。” 听到锦娘要帮她,谢微宁嚎得更加大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拉住她的手,“多谢锦娘子,您大恩大德,我实在不知如何感激。” 才入地下城就有人帮忙,少走不少弯路,几人接连张口感谢,“多谢锦娘子帮我家小姐。” 全然憧憬在愉悦的氛围,丝毫没察到船头水面弥漫起雾气,在一点点朝竹筏逼来。 与寻常的雾不同,此雾浓郁,所到之处一片白茫茫,面对面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庞。 拳儿离床头最近,最先被雾吞没,急声惊呼,“快看,前面有雾。” “什么雾?” 三人闻言,齐齐扭头,眼前一片白茫茫,瞬息之间也被雾吞没。 “这什么鬼东西,你们在哪,我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裴令使劲摆手,企图将白雾散去,奈何越散雾越浓,渐渐的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眼睛也被黏腻腻的东西粘住,睁不开。 困意涌上心头,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船尾撑船的锦娘并未被白雾吞没,雾好似有意识般,到她面前就停止弥漫了。 待所有人都昏睡过去,锦娘露出得逞的表情,朝清澈的水面大喊一嗓子,“都出来吧。” 水中接连钻出好几条模样与她形似的鱼头,跳上岸边的旱洞岩缝边,欣喜等待锦娘撑船靠岸。 白雾顷刻间消失殆尽。 谢微宁一群人东倒西歪躺在竹筏上,拳儿两只脚浸在水中,波浪以她脚为中心漾起涟漪。 几条鱼面人身的男鱼,瞧清楚竹筏上的几人,兴奋至极。 “大当家,小娘们瞧得真白净,衣衫面料精细昂贵,家底定不少,不如把她扣住,再敲诈一笔。” 锦娘瞥了眼昏迷的谢微宁,冷漠呵斥手下,“废什么话,赶紧搜,值钱的玩意儿全部拿走,人丢出地下城,完好无损丢出去,要谁他们几人当中谁少一根寒毛,老娘我扒光你们的鱼鳞!” 鱼妖们不敢造次,连连称“是”收起对几人的歪主意。 待船一靠岸,立刻上船搜身,看到几人袖中藏了金灿灿的金子,眼睛都亮了,对着金子又咬,又啃。 向人学来的试金法,咬一口,真假即能盖棺定论。 “当家的,金子,真的,这么多金子全是真的,咱们要发财了。” 鱼妖手下们抱着搜刮出来的金子,兴奋招呼站在船尾背靠众人,在警惕盯支洞外主洞穴过往的竹筏,要是有人察觉,进支洞来探查,她能第一时间发现,先下手为强! 近来天下动乱频繁,来地下城讨物的人日益剧增。 他们一走,其他竹筏也都动身,载客进地下城。 他们所在的支洞离主洞不算远,嚷太大声,极易被察觉。 “金子就金子,瞎嚷嚷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把其他妖招来,老娘我扒光你们的鱼皮!” 锦娘骂骂咧咧回头看手下们供奉的金子。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鱼妖对她俯首称臣,而是谢微宁浅笑抛手中的金子玩。 先前昏死过去的人都醒了,站在谢微宁身后幽怨瞪着她。 老鱼妖,敲诈他们就算了,还竟敢搞偷袭。 士可杀不可辱! 替代他们躺下的是她那几个怨种手下,待遇不太好,连竹筏都没得躺,一个个浮在水面上,昏迷不醒。 “你,你们!” “几只小妖也敢在老娘头上动土,当老娘是病猫?” 锦娘脸上浮出狠厉的表情,妖光乍现,幻化出无数分身,共同袭向谢微宁一行人。 拳儿也不甘示弱,脚尖轻点竹筏,身形跃起,反击袭来的鱼妖分身,分身密密麻麻,打消一个再现两个,源源不断无穷尽。 灵术再高也吃不消。 混乱中,谢微宁高声提醒拳儿,“找本体!” “啧,老娘我怎么说也是中阶妖,让你一只几十岁小奶狐识破本体,岂不是很没面子!” 锦娘的声音回荡在洞内,分身如幻影般沉浮不定,眼花缭乱。 别说找本体,连回击分身都日渐吃力,一番打斗下来,拳儿累得满头大汗,战斗力渐渐降低。 占据上风的锦娘发出得逞笑。 “看你们可怜,本只想夺钱留命,奈何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娘我不客气。” 锦娘将本体分散融入众多分身,杀意果决,竹筏下,水浪翻滚沸腾,将船上的人全然抖下水,挣扎着要爬上岸,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摁进水中,水入口鼻,呛到窒息。 地下城暗流众多,鱼在水中无敌手。 双重夹击之下,谢微宁一行人毫无还击之力。 此前蛇妖叮嘱,陈家熟悉她的术法、气息,不要在陈家面前用妖术,以防身份暴露。 地下城背后的世家,究竟是不是陈家,还尚无定论。 锦娘更是身份成谜。 在她面前使用蛇妖留下的妖术,太容易暴露身份。 可要不用,大家都得死! 横竖都是死,谢微宁不再纠结。 “砰!” 绿色的妖术从谢微宁指尖凝出,弥漫水中,吞没所有朝他们袭来的鱼妖分身,直击站于岸边的本体。 锦娘紧捂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地不醒。 在场人都会游泳,没了妖力压制,扑通水花游上岸。 水体冰冷,个个冻得脸色煞白,坐在岸边蜷缩身体取暖,恢复神智,整理思绪 陆姑娘是人,怎会妖术。 一定是落水太久,冻出幻觉了。 对,肯定是冻出幻觉了,人怎么可能会妖术,只有妖才会妖术。 知众人心中有疑,但此刻,谢微宁也不知如何解释。 她是人,爹娘兄长,家中祖辈也都是人,却成了妖,拥有千年大妖的妖术。 太荒唐了! 第86章 幽州城主 气氛低迷好一会。 周娘子忽然出声,打破沉寂,“趁鱼妖还昏迷,咱们赶紧走吧。” 锦娘一看就有手段、有能力,还熟悉地下城布局,这次侥幸把她打晕,下次可没这么幸运。 裴令大拍湿漉漉的大腿,兴奋提议,“咱们可以假冒锦娘和她手下的身份进入地下城,出门在外,有身份好办事。” 拳儿不解看他,“咱们都不会幻形,也不会易容术,如何假冒?” 高阶妖可短期内变幻样貌。 会易容术的人更厉害,能把自己变成别人。 可……他们四人当中,三个是普通人类,她自己也只是一只普通小妖。 没人会这些本领。 “咱们不会,不代表我师父不会!” 裴令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师父,您老人家行行好,再给我们换副样貌,换成锦娘同她的手下。” 下地下城之前,师父一直在身旁。 自从醒来,半个人影都没见,他们所有人样貌却都悄然改变,还能维持这么久,不被众妖察觉。 就连锦娘都没发现他们是人,不是妖。 他们身边,拥有瞒天过海本领的只有师父他老人家一人。 对啊! 县令大人手眼通天,他能把他们伪装成妖,定然也能给他们换副新皮囊。 为此,几人期待地四处张望,观察自身有没有变化。 等了许久,洞内哗哗水声不断,始终无人回应。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一秒锦娘就多一分醒来的可能。 裴令等得不耐烦,刚要准备张口重新喊。 一股清冽温润的微风吹拂而过,每经过一个人身上泛起奇异光芒。 待光芒散尽,样貌变幻成新样子。 看到拳儿脸上长出鱼鳃、鱼头,裴令兴奋大喊,“看,我就说,师父一定有本……啊!” 还没喊完,风忽然化成“巴掌”重重给他脑袋一拳。 裴令捂着“鱼脑”抗诉,“师父,你打我做甚?” 风不应答,吹至谢微宁身旁,“我曾经也以为自己是人,后来活了几百上千年,还没死,渐渐接受自己是妖的事实,其实妖也没那么可怕,只是物种不一样,其他的没什么,大家喜欢你,相信你,是因为你仗义,是值得交的朋友,无关人、妖。 从小生活在人妖共治的地方,谢微宁对自己是人是妖没有太大感觉,小时候羡慕虞言,羡慕那个人拥有妖术,上树下河,指尖一点的功夫,不像她,只能靠自己双手双脚爬。 她只是不能接受,人为何能突破万物禁忌。 变成妖! 这样诡异、泯灭人性的邪术,一旦问世,被天下人所知,必定受众达官贵族,有权人家的追捧。 无所顾忌杀妖,取妖骨,植入自己体内,增强人的力量。 介时,天下会比易主,比陈家当道更可 虽心中不介意,但看到大家默默避开话题,维护她,暖意流淌心尖。 谢微宁笑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 闻言,三人奇怪回头看她。 三个鱼头整齐划一扭头,都睁着天真的鱼眼珠子,感动瞬间成咧到后脑勺的笑。 这种危机时刻,不适合笑。 谢微宁扭头不看他们,画面定格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难以压抑不住嘴角。 “不是,你们别一起看我……哈哈哈。” 陆姑娘,怎么了? 三人更加一头雾水,转头互视,答案呼之欲出! 大家脸上都扬起笑。 锦娘被大家合力拖到罕洞里,担心水中的鱼妖手下昏迷窒息,又把他们一个个捞上岸塞洞里。 忙活大半天,才撑竹筏出支洞。 前后无船,也不知地下城的构造,只能继续朝前划。 逆行划船,看着轻松,自己上手,大半天没往前一寸,反而一直在后退。 恍惚间,似有若无的力从后托住竹筏,船终于有前行的迹象。 谢微宁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清凉冷冽的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裙摆轻荡。 妖的气息与人的气息不一样,很容易区分辨别。 卫澍这样本事的人,不可能会察觉不出自己是人是妖,他的气息就是人,不是妖。 可若不是妖,人的寿命最多只有百年。 如何能做到几百上千年不老不死? 百年,千年,周围熟悉、不熟悉的人物都一一离去,只剩一个游荡世间。 在谢微宁看来,这样的长生是酷刑。 在发呆,胡思乱想之际,前方出现地下城集市。 与地上集市大相径庭,身处在一个看不见顶,也没有两边的幽深洞穴下,河水从里向外流,好似恶鬼张着血盆大口,流哈喇,盯着即将入口的猎物。 一进地下城集市,山涧冷意变成阴森鬼气,地上怪石嶙峋,贴着鬼画符。 鬼气不需要探查,径直在大伙面前肆意晃悠。 现场的人、妖对此见怪不怪,招呼生意的招呼生意,绑船的绑船,撑船的撑船,唠嗑的唠嗑。 直到谢微宁一行人靠岸,群妖才有所反应。 “哎哟……锦娘,您老人家今儿怎么有空来城里。” “您辛苦了,小的给您栓船。” “近来外客入地下城多,锦娘可摸到什么赚钱门道,带带哥几个。” 大多妖都闻风跑路,见锦娘,如同耗子见了猫。 唯有坐在河边喝酒的几只妖围上来,酒气熏天,半醉半醒。 在青乡县内,这一类人称为无所事事的流氓,整日不是喝酒,就是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在地下城叫刺头。 不好直接管,闹大了,容易惹地上官府察觉,只能放任。 偶尔实在闹腾,杀鸡儆猴。 从几只妖说的话中能听出,锦娘在地下城的名头确实大,她名头大,他们冒用她身份,也省了不少麻烦。 待群妖帮忙固定好船,谢微宁端着身子下船,冷漠询问,“六爷可在城中?” 听到六爷的名头,几只妖瞬间酒醒,妖脸青紫煞白。 “这……六爷的行踪,哪是我们这些小东西能知道的。” “就是,就是,锦娘真会说笑。” “不过近来却有不少人来寻六爷,连幽州城的城主都来了,说是来求六爷用巫术帮忙找失踪的小女儿。” 第87章 张木匠的企图 天下五分,东上,西域,南江,北幽,中晋。 其中,幽州城镇守北端,抵御外敌,管辖商贸,是整个北边最繁华的富庶之地。 幽州城距青乡县千里,路途比去东上京城还要波折,地下城的名头是如何传到那里,引得城主亲自前来。 谢微宁总觉得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故作镇定,继续套话,“幽州城主来寻六爷找小女儿,他女儿在青乡乡丢的?” “不是,在当地丢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幽州城主束手无策,听闻六爷的名声来死马当活马医。” “听幽州城主手下们议论,近两个月北边各城失踪好多姑娘。” “官府极力搜寻一无所踪,那些姑娘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生死不明。” 刺头妖们叽叽喳喳,说到最后,自己打寒颤吓一跳。 外头真危险,还是地下城安全! 天下人行色,有人死,有人生,有人失踪都正常,但同一时间接连失踪一定有问题。 谢微宁心浮沉,忧虑失踪姑娘们的安危。 这世间,人心比鬼可怕。 失踪寻不到踪迹,也找不到尸体,比死更可怕…… 谢微宁问,“幽州城主可还在六爷那?” 刺头们愣了刹,齐齐摇头,“不知。” 锦娘今日真奇怪,从前最唾弃不喜六爷,今儿跟变了个人似的,三句不离六爷。 而且,也不骂他们好吃懒做! 没再套到有用消息,谢微宁苦恼,怎样才能套刺头们,拿到六爷的住所地址,亲自去会一会这个会巫术,在地下城地位崇高的神秘人。 正纠结,身旁的裴令轻碰她肩膀,示意她看周娘子。 站在拳儿身前的周娘子,失神盯着暗河河边,一只掌船妖划船缓缓靠近河边,船头站着一名顾客。 穿黑布衣,戴斗笠,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布缠着的东西,远远看,像是一个盒子。 谢微宁几人见张木匠次数不多,都能一眼识破他的装扮,周娘子与他成婚两年,自然不会看不出来。 张木匠也来地下城了! 他来做甚? 谢微宁几人注意力更多在他怀里的木箱子,大小尺寸与裴令从竹林带回来的木头箱子一样。 里头装着被施展巫术的木头娃娃。 也因为娃娃,他们才下到地下城来。 当时,卫澍拿木头娃娃做媒介,破开地下城结界的豁口,他们顺利下来后,并未再见到木头娃娃。 那东西怎么回到张木匠手中了。 几人默不作声观察张木匠。 船一靠岸,张木匠匆匆付掌船妖银两,下船,三步并两步小跑进地下城深处。 张木匠能拿到有巫术的木头娃娃,必然识得六爷,跟上他,说不定能知晓六爷下落。 就算寻不见,也能知道他鬼鬼祟祟下地下城来做什么。 几人谁也没吭声,撇眼互视,都领会对方的计划。 假意进地下城,实则悄摸跟踪张木匠。 地下城集市,行人走中间,摊子用棚子支在两边,现场吆喝售卖,来的行人真不少。 遇见狭窄拐弯处,人挤人,走不动道。 一旁商贩伺机上来推销,“姑娘,成亲了嘛,可有生过孩子,我这有个好东西,能生儿子,不灵不要钱,要不要试试,很灵的!” 谢微宁认真观察商贩手中的东西,“能生女儿么?” 商贩一听,终于来个好忽悠的,妥了! 连忙从袖中掏出另一瓶草药汁,“这个是生女儿的,只要五十两,保你生出大胖闺女。” 谢微宁点头,看起来很是满意。 奈何半天过去,光点头,丝毫没有讨钱买的打算。 眼看队伍朝前,商贩紧声催促,“姑娘,我实话跟您说,很多人想买我的药方生孩子,都买不着,我是看跟姑娘有缘的份上额外给您推销,过了这村可没这店,您赶紧买了吧。” 谢微宁道,“只有两种药?” 商贩被问得一头雾水,双手抬起,反复看自个手中的药汁。 就是长在地上深山里的草药,熬成汁,最多下下火,没有别的用途,她听闻来地下城买东西都是人傻钱多的怨种,费好大一番功夫,才得以来此售卖生子秘方。 今儿第五天开张,一单生意都没谈下,先费好几十两租金,现在好不容易有只到嘴的鸭子,说什么也不能让她飞走。 商贩想继续忽悠,几次张嘴又闭上,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 生子,不就是生男,生女。 还有第三种可能? 人流开始涌动,谢微宁没闲心再戏弄商贩,专心朝前跟紧张木匠的脚步。 商贩急了,想上前把人拉回来。 鸭子没吃到,反而让自己迷失在人流中,离摊子愈走愈远,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木匠在集市内挤了一会,便拐进一旁漆黑的旱洞,不知所踪。 担心暴露,几人守在洞口外的角落,由谢微宁和拳儿用五感探查洞里的张木匠。 洞内大小支洞四通八绕,张木匠点燃火折子绕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一处石门前,门后还是洞穴。 不知离洞外太远的缘故,还是封有结界,石门里的洞穴没法探查。 张木匠抱着怀里的盒子,敲半天门,无人回应。 洞外,周娘子心急如焚,视线一直停留在洞口,竖起耳朵听拳儿和谢微宁转达张木匠在洞里的做什么。 听到张木匠敲石门。 她的心战栗不止,拉着谢微宁求情,“张春他定是遭遇难事,才会冒险来地下城,姑娘行行好,帮帮他。” 被卖还替人数钱? 裴令气不打一处来,冷漠道,“冒险?他手中的木头娃娃就是从地下城出来,且,他对这里轻车熟路,怎可能是遇险下地下城,说不定就是被那东西缠心,不想丢命,又甩不掉,才送回地下城找施展巫术的人销毁。” 他说的不无道理。 先前张木匠误把他们错认成周娘子的冤魂,跪地求饶,说不是他害死。 他知道周娘子死于非命,知道凶手是谁,却没有报官,葬礼一结束,当夜鬼鬼祟祟带盒子去破庙。 分明就是害怕自己下场和周娘子一样,想销毁娃娃,活命。 第88章 赵娘子的死因真相 “不会的,张春不会这样做,不会!” 周娘子连声音否决,魂不守舍地盯着洞口,极力替张木匠辩解,“张春不是那样的人,娃娃是他结发妻子,心爱之人,这些年他一直很珍惜娃娃,怎可能会丢下他的命根子,兴许是娃娃出了事,他来修娃娃,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死暴露了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 拳儿道,“娃娃只是长得像赵娘子,不是真的,赵娘子两年前就病逝了,婆婆说她福报深,能很快投胎转世过好日子。” “不是的,赵娘子她没走,她舍不得丢下张春独自离开,一直留在他身边,他们本可以这样相守一生,是我的死引来了府衙注意,暴露了赵娘子的存在,是我该死,她在池塘里救了我一命,我却害死了她……” “我命不好,前半生过得凄苦,猪狗不如,直到嫁给张春,我才终于不用挨饿,不被打骂,他虽不爱我,却是个称职的丈夫,努力雕刻木工养活我和家,他们夫妻俩将我从水深火热的地狱救出来,我却恩将仇报,反把他们推下地狱,我真该死,我不应该活着。” 周娘子蹲下身子,掩面痛哭。 三人默不作声。 周娘子悔恨痛哭,与不远处洞口前张木匠的举止形成巨大反差,讽刺至极。 她口中千好万好的男人,深爱亡妻的深情丈夫,此刻边害怕地往洞外跑,边用尽全力踢开向他飞来的木盒。 任凭盒子苦苦缠着,他眼里没一丝心软,只剩下无情与狠厉,挣不脱,便捡起地上的大块碎石砸盒子。 径直将盒子砸出一个窟窿,石块划过娃娃脸庞,留下清晰明显的划痕。 明明是一块没心没意识的死木,此刻娃娃脸上竟流下两行血泪。 张木匠见此,不仅没停手,反而铁了心,敲坏盒子上的锁头,将娃娃拿出来丢弃在地,用脚踩,用石头砸。 眼里话里尽显刻薄狠心。 “让你缠着老子,吸老子血,还想要老子命,做梦,你去死吧!” 裴令和拳儿年纪小,没经历太多的事,见此情形,默默抹眼泪,不敢声张惊动周娘子。 不愿她知道如此残酷的真相。 谢微宁沉默许久,蹲下身子,轻言道,“不要为一时的感动葬送一生,张家,张春对你的恩情,你已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勤持家中回报他们,无需内疚,他们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好,是你感恩心为他们镀了层金光,当年张娘子病逝是因为太过操劳,她嫁入张家,嫁给张春,才十五,张家老两口什么为人,想必你比县衙查到的消息要更清楚,张春又是个懦弱无能的人,嘴上说心疼赵娘子,实际上什么也没做,雕刻更是没赚到半分钱,养家担子全部落在赵娘子身上,她心力交瘁,又染风寒才不治而亡。” 张娘子不愿相信,抬起来哽咽道,“张春他是懦弱,可他爱赵娘子的心不假,对我好也不假,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山都会倒,何况人心。” 谢微宁说这话时,目光投向洞口。 周娘子不明所意,下意识随她目光望去。 这一看,瓦解了她的世界观。 张木匠还在对着地上的木头娃娃发泄、出气。 这样凶狠无情的眼神,她从未见过,记忆中的体贴丈夫根本不是人,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木头娃娃被他砸得面目全非,双手双脚尽断,曾经亲手精心雕刻,一笔一划都怀揣爱意,现在陌生得好似杀父弑母的仇人。 “不要,不要!” 周娘子跌跌撞撞跑出去推开张木匠,将地上破碎的木头娃娃抱起来。 心疼擦拭身上的尘土,娃娃支离破碎,一双清澈眼眸静静看着她流血泪。 那日,她从地里回家吃饭,在屋前的池塘看到娃娃飘在水中,便拿棍子去塘边捞。 忽然感觉有人在背后推搡了她一把,没站稳滑入水中,池塘水深,水底淤泥水草多,越挣扎越往下陷,口鼻被呛入泥水。 就在她快要窒息,昏沉之际,娃娃飘到她眼前,神奇的将所有泥水水草隔绝开,甚至在水下,她还能呼吸到清晰空气。 昏迷前,娃娃清澈的目光就像现在平静的注视她。 她救了她,她却没能救下她…… 周娘子声嘶力竭大吼,“张春,你个疯子,为什么要伤害她,当初不是你苦苦哀求,拼尽全力感动仙者,才将她留下的。” 他做足伪装才来地下城,却被眼前这只陌生面孔的妖,连名带姓喊,还知道娃娃的秘密。 张春心烦意乱。 仙者特地交代过,赵淑兰魂魄被封入娃娃体内的事,万万不能露馅,若此事闹大被官府知晓,一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子的东西想怎么丢就怎么丢,关你屁事。” 张木匠狞恶地抢回娃娃,急匆匆离开,继续寻找仙者。 仙者人就在地下城,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要是一直不出面帮他销毁要他命的娃娃,他就把巫术封魂一事抖出去。 反正施展巫术的仙者,杀昭娘的是赵淑兰的冤魂,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官府无论如何都定不了他的罪。 他还没活够,不能死,也不想死。 他要回去听爹的安排,再娶一个新妻子,娶个黄花大闺女过日子。 谁都别想阻拦他! “张春,你不许把娃娃带走。” 周娘子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拉住张木匠,抢夺他手中的娃娃。 陆姑娘说得对,是她的感恩心对张春镀了金光,光芒散去,他根本就是个软弱无能又心思深重的恶人。 他刚才那样对赵淑兰,带走她,一定不会待她好。 赵淑兰已经惨死他手一次,她不能再让她的魂魄也死于这个歹毒之人的手中。 “哪来的疯狗,给老子滚开!” 张木匠见抢不过周娘子,直接对她拳打脚踢,奈何他常年待在家中雕刻,身子虚,比不过周娘子风吹雨打在地里劳作,练就出一身力气,反被揍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扭来扭去哀嚎。 第89章 鬼面巫师 咒骂周娘子泼妖,不得好死! 周娘子无动于衷,定情看了张木匠片刻,苛责的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不可否认,张春是个烂人,可在那段不太好的日子里,他确实给了她帮助。 这一眼,恩怨相抵,往后大道朝天各自走,井水不犯河水。 周娘子终是没说一句话,收回目光,抱着破烂的木头娃娃往谢微宁一行人的方向走去。 可角落,早已经没了几人的身影。 视线里出现一道身影,拦住她的去路,脸戴鬼面具,身穿罕见奇异服饰,似话本里描述会巫术,可与天通神,与地府联络,一眼定人生死的诡异巫师。 鬼面巫师直勾勾盯着周娘子,面具自内朝外透出森森鬼气,直逼周身,吓得两腿哆嗦。 不等鬼面巫师有下一步动作。 周娘子已经被吓傻,不知所措的瘫愣住在原地。 “收!” 鬼面巫师发号施令,周娘子手中的娃娃瞬间有了灵识,清澈的目光变得血红,不断有鬼气从里面冒出来。 断半截的木头手死死掐着周娘子的手,让她松开,一蹦一跳跳上巫师肩上,晃悠只剩一条腿的腿,目光憎恨地盯着周娘子身后的张木匠。 “仙者,仙者,求求您一定要救我,都是这妖的错,他突然冲出来拦着我,还把娃娃打成这样,是小的无能,没及时救下娃娃,仙者定要重重责罚这个泼妖,他都欺负到您头上了。” 感受到娃娃的杀意,深知她折磨人的手段。 张木匠连滚带爬过去,求情的同时,不忘将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嫁祸到周娘子头上。 反正刚刚他动手时,娃娃没苏醒,也没别人。 无人知晓的真相,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他丝毫不知悔改,木头娃娃怒气蹭蹭往上冒,欲要从鬼面巫师肩上飞过去,好好教训这个懦弱无能,还鬼话连篇的人。 “行了,正事要紧。” 鬼面巫师抬手制止娃娃。 目光再次投向地上瘫坐的周娘子,晃眼的功夫地上空空荡荡只剩一缕白烟。 哪还有周娘子的身影。 “唉……那泼妖人呢?” 张木匠急了,四处张望,周围僻静,连只蚊子都没有,哪有什么妖。 “仙者,您怎么没把泼妖留下,就这么白白让她走,真是的!” 张木匠不满,连声抱怨,忽而察觉鬼面巫师死亡凝视,默默阻住嘴。 “真是个废物,连件这么小的事都办得一塌糊涂。” 鬼面巫师满嘴满脸唾弃张木匠。 若不是他手艺能把娃娃雕刻逼真,撑起亡魂与巫术,从而练出新傀儡,他早人杀了。 用赵淑兰的魂魄练出这具娃娃用着十分顺手,主家很是满意,让他再多练就几具。 普通的魂魄放不进张木匠雕刻的娃娃,只有与他有关之人的冤魂,才能放入娃娃体内,施展巫术。 深知他懦弱,干不了杀人的勾当,他假借娃娃掉入水中,引起周娘子的恻隐之心去救娃娃,将人推下河中溺亡。 再谎称她命格克夫,不能下葬,要送去深山里让野兽啃食尸身。 明明用张破草席卷去即可,他非要装深情,大操大办,惹来全县人围观,看热闹。 用棺材送来的周娘子尸体,看似与真尸体无异。 可当他移至地下城取魂,怎么都取不出来,尸体还在他面前不翼而飞。 他技法没问题,取不来魂,只能说明人根本没死。 周娘子是人,没术法,做不到从他面前光明正大溜走,青乡县内这么大胆且爱管闲事的,只有府衙那群人。 强行破阵下地下城,还屡次坏他好事。 既然下来了,那就休想再活着出去! 鬼面巫师气愤,看都没看张木匠一眼,径直甩袖离开。 他走了,木头娃娃却没走,脸上温柔的笑被硬生生扯起诡笑,看得人头皮发麻。 张木匠吓得腿软,顾不上身上的疼,从地上爬起来跑去追鬼面巫师。 “仙者,您等等我,等等我!” 然而,还没走两步,一颗石子从地上飞来,径直打在他右大腿,疼得他单膝跪地,生生摔了个狗啃泥。 “张郎,你跑什么呀,不想见到我嘛?” 木头娃娃抖了抖破碎的身子,黑气一闪,变回从前衣衫华丽漂亮的娃娃,迈着两根小木腿,僵硬地走到张木匠脸前。 “淑,淑兰,你醒了。” 看到变回原样的木头娃娃,张木匠脸色惨白,恐惧到极点。 “是啊,张郎,我醒了,我要是不醒,怎能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淑兰,你知道的,我最爱的就是你了,我见不得你被那样伤害,想跟仙者一起找出伤害你的妖,让他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张木匠浑身冒冷汗,企图安抚娃娃的情绪,借机离开,“地下城危险,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等我和仙者找到那只妖,我再回来接你。” “你当我蠢么?张春,我告诉你,你这辈子死了也想逃脱我。” 娃娃脚尖轻点,跃至半空,朝张木匠本就红肿的脸踢去,瞬间将他踢仰面倒下,双眼瞪得溜圆,鲜血从口鼻溢出。 娃娃则若无其事跳到他身上吸食鲜美的血…… 与此同时,百米开外一处废弃摊位里。 一行人躲在狭小的角落,欢声庆祝。 “陆姐姐,你真厉害,竟然能举一反三,用挪移术把周娘子移回来,省得我们去救,暴露身份。” 拳儿不知情的夸奖让谢微宁心情沉重。 不是举一反三,是她知道拳儿的术法与她娘蛇妖的术法同属一脉。 拳儿会的,她娘也会。 她年纪小,妖力浅,大部分又都被内丹束缚,挪移术只能挪一些小东西,不能用在人或妖身上。 她娘留给谢微宁的妖力不低,挪人,挪妖,小菜一碟。 谢微宁不知回答拳儿什么,没吭声。 裴令咋咋呼呼接去话语,“拳儿,拳儿,之前你不是说人也可以修习术法,回去我也要学,你们都会术法,就我不会,太不公平。” 听到拳儿的名字,周娘子从惊虑中回神,看着眼前一个假锦娘,两只跟她一样面孔的鱼妖。 自沈家凶案后,拳儿便一直住在府衙,平日里称呼县令夫人,便叫陆姐姐。 他们……是府衙的人! 第90章 往前跑,别回头 见周娘子怀疑她们身份,谢微宁没再隐瞒。 “周娘子放心,我们不是别有用心之人,我姓陆,单名一个婉,是青乡县现任县令的妻子,她是拳儿,他叫向子游,也都是府衙的人。” 近段日子,青乡县发生这么多大事全都与府衙有关,百姓下地干活,饭后谈资谈及最多的当属县令与陆姑娘。 听闻,陆姑娘还是丞相之女,家世显赫,身份尊贵,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周娘子诚恐跪下行礼,“民女见过陆姑娘,姑娘救命之恩,民女无以为报。” 谢微宁将周娘子扶起身,“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地下城危险,那娃娃又诡异得很,不知底细,下次不要鲁莽冲动。” 拳儿附和道,“是啊,周娘子,方才若不是陆姐姐反应快,施展术法将你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抱歉!” 自知自己太冒然行事,周娘子惭愧低头。 害自己是小,要因此连累县令和陆姑娘,罪责可就大了。 事已至此,纵有千般责难,亦是徒劳,谢微宁话锋一转,询问起缘由,“周娘子,你为何要出去护那娃娃?” 夜里,裴令从竹林里带回的木头娃娃,双眸血红,温柔的木雕容貌下长着一张阴狠的鬼脸。 不像常人、妖,精怪的魂魄。 更像是非人、非妖,非精怪,脱离三界之外的污秽之物。 在家中藏书阁里,一个缺失大半本古籍中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那是一种由数百种恶鬼冤魂互相掺杀,最后留下的魂王,无情无欲,杀人不眨眼,只听令于操控者。 此物通常会寄生在器物,及有灵性的娃娃上,以吸食供养者的血液为生。 为报答供养者,会帮其敛财,吸取他人气运,佑其生意兴隆,人缘倍加。 民间称此法为养蛊、养小鬼。 但随着魂王贪欲日益剧增,供养者的血液无法满足它,会想杀掉供养者,取而代之。 两者共谋关系破裂,都想杀掉对方,保全自己,人抵不过这些戾物,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除非遇上很厉害的巫师,既控得住魂王,又能打得过它背后的操控者,才能除掉这个祸害隐患。 然而,有本事的巫师,大多都是魂王背后的操控者,不会为不相干的人杀自己的摇钱树。 在府衙对她们下杀手的木头娃娃,是很厉害的魂王,但在洞口被张木匠折磨的木头娃娃,是另一种情形。 它一直在哭,目光流露的只有悲伤与绝望,没有一丝先前的狠厉,仿佛换了个魂似的。 木头娃娃是照赵娘子模样雕刻,很有可能,赵娘子的魂根本没有去投胎,被禁锢在了娃娃里,与魂王共用一个“身体” 如果是这样,事情会更棘手。 得将二者的魂剥离,才能毁掉娃娃和它身上的魂王,不让其再出来残害世人。 “那娃娃里的魂魄是赵娘子,我坠入池塘,是她救了我,如今她被张春那样对待,我不能束手旁观。” 提及赵娘子,周娘子泪光闪烁,不停抹眼泪。 她过得凄苦,至少还留下一条命。 赵娘子嫁给张春这个恶魔,落得一个惨死的结局,最后竟连魂魄都不得安生。 从前她心中尽是感激,浑然没察觉到,张家三口人天性懒惰,贪婪又愚蠢。 她嫁来这两年,在家要忙一家三口三餐,在外要操劳地里所有农活,没一刻得闲,公公还时刻挑刺,骂她是只会吃不会生蛋的蠢鸡,婆婆责骂她没个女人样,不会伺候夫君。 张春以雕刻养家为借口,心安理得躲在他那间刻房,让妻子一人承受所有生活重担。 从此至终,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妻子,至于妻子是谁,不重要。 深爱赵娘子,也不过是掩盖他懒惰、逃避担责的借口。 周娘子的话,更加坚定谢微宁心中的想法,赵娘子的魂也被束缚在娃娃里。 娃娃杀他们时的状态与张木匠摔她的状态不一样。 得找到二者的差别,在娃娃被赵娘子魂魄占据之时,把娃娃夺回来破除巫术。 张木匠知道差别的契机,他肯定不会说。 眼下只能从周娘子身上下手。 谢微宁问道,“周娘子,你对娃娃了解多少?” 周娘子摇头,“张春不允我进刻房,我不了解娃娃,只是见过两面,第一面是半年前我见她衣衫破烂,我便缝了一套新衣裳给张春,让他给娃娃换上,他们的绵绵情意令我羡慕、动容,我没想要破坏他们的感情,但那次后不久,张春主动回房中歇息,与我有了夫妻之实,此后我没再见过娃娃。” “第二次是昨日晌午,我从地里回家,看到娃娃头朝下飘在池塘中,我没多想便拿木棍去塘边捞娃娃,忽然感觉有力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扎入池塘,呛了好几口脏水,昏迷之际看到娃娃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我竟能在水中呼吸,可没一会我昏睡过去。” “昏睡那段时间,我做了一个梦,和一个陌生女子一起被困在没有边界,很是压抑的地方,梦里那女子拽着我一直跑,叫我不要停下,不要回头看,要一直往前跑,可跑着跑着,那女子突然就不见了,只剩我一人,不知跑了多久,我精疲力尽,黑暗中忽然有道发光的门,女子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叫我快进那扇发光的门,快跑,别停下,我拼尽全力跑进那扇门,就醒了,发现自己人在破庙。” 说完,周娘子又泪流满面。 梦里她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不明白她为何叫她一直跑,醒来后她仍是没有想通。 还在傻傻替张春着想,担忧他和娃娃的事被府衙知道,为帮他隐瞒上吊自缢。 那女子就是赵娘子。 她到死才醒悟张春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所以想尽办法让自己离开,一定要从张家这个深渊里逃脱出来,不要步她的后尘。 素未谋面,素不相识。 赵娘子费尽心思将拉她出那个深渊,她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周娘子哭着说道,“陆姑娘,您可有法子救赵娘子,我愿用我的性命换她。” 第91章 通缉令 “暂且没有。” 谢微宁摇头,她对巫术仅略有耳闻,知道世间存在这样邪门的东西,其中制蛊、下蛊、解蛊得是内行人才知晓。 要人人都懂,巫术就不邪门了! 陆姑娘是丞相之女,从最繁华的京城来,她都没法子,那这事…… 周娘子掩面默哭,心急,却无能为力。 拳儿抿嘴,几次想伸手安慰周娘子,安慰的话说不出半个词,反倒被难过占据心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周娘子前夫家在县外,她对她了解不多,可赵娘子是看着她长大的。 那样好的娘子,生时没遇良人,死后还要受罪。 她知真相,却没法替她伸冤,只能眼睁睁看她受苦。 拳儿越想越难过,泪水没忍住,哗哗落下。 大家都在无声哭泣,默默伤神,废弃摊子里弥漫蔓延着一股忧伤的气息。 就在这时,许久未吭声的裴令忽然大声惊呼。 “你们快过来瞧,这里有个洞!” 三人扭头看,裴令手边石壁角下,确实藏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 洞壁不大,仅能勉强一人蹲着通行,正往外呼呼冒冷气,先前洞外被杂物堆积,将洞口掩埋。 摊子空间小,大家都席地而坐,裴令不肯,嫌脏。东找西挖找不脏的东西垫坐,没想到阴差阳错找出了这么个洞。 几人顿时忘了忧伤,聚拢过去瞧,与地下城随处可见的天然洞穴不同,这个洞壁坑洼,更像是人工挖掘。 地下城到处都是洞,还额外挖这么个洞做什么,有何用处? 张望许久,洞里除了呼呼吹出冷风,什么也没有。 看不出什么名堂,裴令转头招呼拳儿,“拳儿,你五感好,探探里头有什么?” 拳儿闭眼凝神,半响睁眼,摇头,“什么都探不到。” “没事,拳儿,兴许是你年纪小,妖力还不强。”裴令宽慰拳儿,把目光投向谢微宁。 谢微宁:“……” 他还没吭声,她就明白这小子在打什么坏主意。 感情,把他们妖当狗使呢? 谢微宁摒气,气息往山洞里钻,所到之处一片混沌模糊,什么都看不到。 先前探不到石门内有什么,可以说离得太远,现在就在洞口,仍是探不到里面,只能说明内有结界封着。 人会将重要之物藏起来,用锁锁上。 同理,妖也如此,他们也会将自己认为重要的,不能见光之物加以结界封之。 谢微宁久久不吭声,眉头紧锁盯着洞穴,似是看到什么奇异东西,这可急坏了裴令,边瞪大眼睛看洞,边急切问道,“怎么样,里头有什么?” 谢微宁回神,刚要回答裴令,忽而一股熟悉的浊气排山倒海朝她袭来。 几十米开外,热闹的地下城集市入口凭空出现一群蒙面妖,为首是头戴面具的鬼面巫师。 群妖一出现,集市热闹瞬灭,贩卖兜售物品的人、妖不顾顾客,纷纷伏地跪拜。 “小的见过六爷!” “六爷,您突然集结这么多人手,可是地下城出了什么大动乱?” “六爷放心,无论出何事,尔等皆誓死追随。” 鬼面巫师扬声道,“诸位忠心,我已然记在心中,将来家主荣登天位,必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尔等誓死追随六爷,敬奉家主!” “尔等誓死追随六爷,敬奉家主!” 众妖声势浩大,回声穿过弯弯绕绕山洞,荡气回肠。 宾客不知发生何事,慌张四望,还未寻见答案,双腿先行跪下,恭敬喊话。 传闻地下城背后的隐世家族,比天家朝廷还厉害,惹不得。 “行了,现在不是空谈大话的时候。”鬼面巫师打断众妖激昂的叫喊声,拿出好副一模一样的画像,传递给大伙。 “一刻钟,就是翻遍地下城,也得给我找出这只妖,谁能提供信息,找到妖,重赏。” 六爷是地下城的管理者,他说重赏,赏品了不得。 说不定赏赐能长生不老的丹药,一颗就能与天同寿,美哉美哉。 大家跟打了鸡血似的,哄抢画像。 不用谢微宁提醒,几人也都察觉到摊子外的动静,竖起耳朵听。 裴令探不到外头动静,只能隐约听到有妖在喊六爷,不过瘾,缠着拳儿问,“拳儿,他们好像在喊六爷,可是锦娘口中提及那位会巫术的六爷,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周娘子也好奇,静等拳儿回答。 六爷会巫术,要是能说服他帮忙,兴许周娘子就有救了! 可注定她要失望。 所谓的六爷与就是木头娃娃背后的操控人。 缉拿像里画的妖,就是周娘子如今的妖样。 拳儿小脸紧绷,脸皱得像八九十岁老太,小声回答两人,“六爷就是张木匠张口闭口喊的那位仙者,他们在缉拿周娘子您。” 得到答案,两人心死如灰坐下。 啊! 这么多身怀绝技的妖,拿着一堆说不完用途的法器,在一个小洞连大洞的弯弯绕绕,只有他们懂路的地下城,抓他们几个外来客? 好了,这下不仅赵娘子救不了,他们还可能命丧地下城。 周娘子思索片刻,心一狠提议道,“陆姑娘,六爷只见过我样貌,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们伺机离开地下城,不用管我。” 是她自己非出去救赵娘子,揭破张春真面目,得罪六爷,她一人做事一人当,陆姑娘一行人皆出自府衙,是朝廷的人,来地下城不会只为她,定然还有别事要查,不能因她一次误正事,丢命于此。 周娘子说完,便要起身出去赴死。 裴令手疾眼快,一把拽住她,目光聚焦到谢微宁身上。 先前他要查张木匠,有赌气想证明自己,能当好江湖侠士的成分,也有心疼周娘子的遭遇,后来知道她明知张春不是良配,还坚持替他隐瞒,对她很是鄙夷。 甚至心里觉得她落得如此下场,是她活该。 可后来,种种是因浮出水面。 太多无能为力的事摆在眼前,试问他是周娘子,他未必做得比她好。 有什么资格埋怨她,又有什么资格让她独自去赴死,换他们活着。 第92章 魂王 这会谢微宁才真正从杂乱的思绪里醒来,竖耳听到摊外妖息沸腾,已有妖认出画像里的妖,是锦娘手下。 蒙面妖根据妖提供的锦娘居住地址,前去搜寻。 蒙面妖的气息太熟悉,几乎融入谢微宁的血液里,化成灰烬她都识得! 是那夜在山中抓她的妖,也是五年来折磨她的那些神秘人。 地下城与那些人有关。 用途绝不只是售卖禁物那么简单。 地下城就在青乡县地底,当年山妖费劲将她从城里掳出城外,她无意识,以为被掳去深山,说不定她根本没被带走,而是被囚禁在这地下城的某一处有结界的山洞。 此地凶险,不能久待。 “张峥,喂,卫澍,人呢!” 她试着用传音符喊人,无声息,表明他人和分身皆不在附近。 他人不在,裴令几人没法换新样貌,出去死路一条,留在这里也会饿死,只能赌一把,钻进这个不知底细的洞穴。 谢微宁吩咐几人,“咱们已经暴露了,外头出不去,只能先进洞里躲着,我先进去,周娘子,二……子游,你们走中间,拳儿走最后,记得把杂物复原,别漏踪迹。” 两人点头,不等周娘子再提她的提议,拉她站好队。 一起走,赌一把,总比让周娘子一人出去赴死的好。 周娘子踌躇不决,终是咽下心中的话,她一介乡下妇人,比不上陆姑娘懂得多,她这么做自有道理,跟着就是。 还是后边仍是死路一条,她再出去引开六爷也不迟! 谢微宁不知周娘子心中的打算,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钻进洞内打头阵 是生路还是死路,只能听天由命了。 …… 集市入口。 前去锦娘府邸搜寻的几只蒙面妖匆匆来报,“禀六爷,锦娘与一众手下都不在家中。” “有撑船妖看到,两个时辰前,一年轻女子携带几个护卫从死洞出来,坐上锦娘的竹筏进地下城,之后,便只看到锦娘和手下抵达集市入口,那行人下落不明。” 鬼面巫师身影一顿,瞥眼死洞的方向。 死洞一到雨季容易涨水冲出尸体,家主怕事情暴露,早将那里进出地下城的通道封住,怎还有人能从那里入地下城? 不对劲。 怕是有人潜入地下城了。 要只是无名鼠辈偷渡下来还好,要是朝廷的人,那可遭了,得在家主没察觉之前,把偷潜下来的人杀了,以绝后患。 “锦娘常去何处?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把她找出来!” “是。” 蒙面妖领命挨个盘问小妖商贩。 “锦娘不常来集市,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 “她自认清高,从不与我们为伍,我们跟她都不熟。” “对,她势力庞大,我们都是讨生活的小商贩,惹她没好果子吃,哪敢打听她常在何处!” 小妖商贩纷纷撇清自己与锦娘的瓜葛。 锦娘私下惯做掠劫钱财的事,背着六爷暗中劫杀不少入地下城的远客。 不过这些只是传闻,没鼻子没眼的事,哪敢胡说,倒不如装傻当不知道来的轻松。 先前帮忙谢微宁固定竹筏的刺头妖,这会也在妖群中,个个脸通红,酒喝得醉醺。 自觉从他们嘴中问不出什么,蒙面妖果断忽略他们。 盘问过一轮,无人知锦娘下落,鬼面巫师心急如焚,下令关闭所有进出地下城的出口,仔细盘查所有来客,瓮中捉鳖。 地下城的秘密不能泄露出去。 要是还抓不到,宁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人。 鬼面巫师锋芒中,杀念待发。 群妖中忽而挤进来一个人,原先头上戴着的斗笠不知所踪,衣衫褴褛,脸色铁青,五官浮肿,不像人,像穿着人皮的厉鬼。 嘴里嘟嘟囔囔在说什么,听不清楚。 群妖瞧之,仓皇四散,给他让出一条道。 倒不是害怕他,是害怕他身上残存的巫术气息。 大家都知道六爷擅长巫术,那玩意以鬼做饵,诡异得很,沾上可不得了。 此人六神无主,一看就是被供养的东西吸干血,十几年来,地下城出过不少这样的事。 都是前来贪恶之人为钱财,为名利前来地下城讨巫术,下场无不被反噬,变成痴傻的活死人。 与其说他们供养巫术为己,倒不如说他们愚蠢,被六爷卖了还帮数钱。 六爷是巫术背后的操控人,养成的魂王最后都入他囊中,为他所用。 “仙,者。” 没了阻挡,张木匠颤巍走到鬼面巫师面前,仅剩的一缕意识,伏地跪拜,替自己求一线生机,“求仙者,救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鬼面巫师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瞪了眼坐在张木匠肩上悠闲晃腿的木头娃娃。 吸食大量供养人血液,娃娃巫术大增,不用沉睡就能消化人体内的阳气。 还学会用巫术隐藏本体,不被妖看见,开始长脑子了。 从前来寻他的人,蛊种在供养人身上,以身练蛊,魂王的威力到巅峰也不是他的对手。 张木匠特殊,他雕刻的娃娃能控住与他有瓜葛的人死后的魂,以娃娃做载体,练出的魂王威力极大。 有灵识,巫术厉害的东西不好控制。 得趁其羽翼未丰,想办法折断! 鬼面巫术抬手一挥,将娃娃收走,拽张木匠离开地下集市。 心绪接连被两件大事堵着,没过多注意,群妖中有只妖直勾勾盯着他。 随他身后离开集市。 此时,洞穴内。 谢微宁一行人黑头土脸爬低矮漆黑的洞道,太窄,连拿火折子的空间都没有,脸上身上尽是灰尘和蜘蛛网。 不知这个破洞,荒废了多久,通向何处。 身处黑暗,眼看不见,感官蔓延扩大,伴随而来阵阵恐惧感。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怕极了没有光的地方,一路上心神紧绷,把三人的名字翻来覆去喊。 “拳儿,陆姑娘,周娘子,你们可都还在?” “拳儿,都在啊?” “喂,你们说句话!” “陆姐姐,拳儿在呢。” “我们都在,陆姑娘别担心。” 爬洞比爬山还累,大伙气喘吁吁,有一搭没没一搭回应。 第93章 妖术尽失 洞道一直朝前,爬了将近一个时辰,空间突然变大,能站起来了! 裴令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哎哟,总算是爬完了,本……少爷活十几年,还从未爬过这么长的狗洞。” 右手忽然打到一个人。 衣袍面料柔和,不是一般布料,胸膛健壮,不像女子。 他们一行人中,只有他跟师父是男子,师父不在,只有他一个壮丁。 那他打到人是…… 裴令默默将手缩回来,脚步踉跄往旁边挪,与刚掏出火折子,要照明的谢微宁撞在一块。 手一松,火折子吧嗒掉地上。 “谁啊,别瞎跑,把火折子撞掉了。” 谢微宁蹲下一通摸索,明明就掉在脚边,却怎么都摸不到。 这么黑的地方,没有火折子,跟瞎了有什么区别! “陆婉,我,是我。” 裴令惊慌失措,连名带姓喊谢微宁,不由分说将她拽去另一边,压低声音道,“我方才摸到一个男人的胸膛,这地方太邪门,除咱们外,竟还有旁人,得多加小心,趁他还没发现,咱们赶紧走……” 话音未落,视线里燃起一簇火团。 是火折子。 拿火折子的人是谢微宁,正一脸奇怪看着他。 有亮光,周娘子和拳儿不用再抓抓瞎,也都围过来,神色诡异打量他。 三人都在对面,那他拽的是谁??? 裴令回头同一具腐烂得只剩骨架的骷髅大眼瞪小眼,骷髅骨头外用稻草填充,只编织下半身,上半身光秃秃,除了稻草,在贴了很多不明用途的黑符。 “鬼啊!” 裴令推开稻草骷髅,飞奔到三人身后。 三人本想伺机嘲笑裴令胆小,缓解死寂压抑的氛围,还没开口,倒地的稻草骷髅突然直愣愣起身,迈着僵硬的腿从四人面前走过,对着墙上的蜡烛一吹,四周墙壁上燃起一排烛光,顷刻间将整个洞穴照亮。 说是洞穴,更像是一间巫室。 室内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密封的蛊罐,下蛊所用到的器物,符纸,没处理的牲畜骨头、人骨,堆积成山的干稻草。 器皿物件干净整洁,常有人、或妖在此活动。 奇怪的是,未曾留下一丝气息。 就连他们几人肩并肩站一排,她都察觉不到彼此的气息。 究竟是妖术不管用,还是此地另有“鬼”压制术法的使用。 谢微宁倾向于后者,她继承拳儿娘妖力时间短,本身为人,容易受术法影响。 拳儿天生是妖,应当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张罗拳儿试用妖术,“拳儿,你试试用妖术把那边桌上的罐子挪过来。” 在这样凶险地,没有妖术,跟蝼蚁无差别,随时都会被杀死。 “好。” 拳儿凝神,双指并拢一挥。 罐子稳稳立在原地! 拳儿低头跟自个的双手对望,凝神半晌,浮不出一丝妖力,“唉,陆姐姐,我怎么没妖术了?” 谢微宁怔住。 拳儿妖术也消失了,不是后者,是前者。 此地,妖术不管用。 “唉,怎么回事?” 拳儿不信邪,又试好几次,罐子仍无动于衷。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会如此?! 原因未得而知,张木匠的声音蓦然从室外传来,“淑兰,昭娘,我对不起你们……” 几人的心瞬时提到嗓子眼,四下张望找地躲藏。 屋室不大,能躲人的地方不多,四人分两队,拳儿和裴令个子小,钻草堆里藏身,谢微宁和周娘子返回洞道。 周娘子先爬,谢微宁垫后。 没爬几步,前边的周娘子脑袋抵住洞顶不动,空出两只手,使劲往前抓。 她不往里爬,谢微宁半个身子还在洞口,眼看室外脚步声逼近,她火速催促,“周娘子,快往里爬。” “里头有人!” 那人不断挣扎往前爬,担心他出去暴露他们身份,周娘子咬紧牙关死抓着那人的后腿不放。 说来奇怪,再瘦的人人大小腿都有肉。 这个人,腿竟是一截木头,抓在手中滑溜溜。 可先前她往洞里爬时,摸到一边有肉的腿,是人没错! 总不见得,地下城诡异到有一边是人腿,一边是木头的非人非妖怪东西。 有人?! 他们在洞内爬了一个多时辰,出洞也就半刻钟,这地妖术还不管用,谁能在这么多双眼睛下跟踪他们。 谢微宁警惕质问,“谁?” 周娘子力气大,抓着那人如何挣扎,都脱不了身,只得开口回应,“陆姑娘,是我,老耗。” 在县内见老耗,不足为奇。 在地下城见老耗,跟撞鬼没没差别。 “不是,老耗,你……” 脑袋掖在腰带上的时候,不太适合寒暄,谢微宁咽下询问老鼠精为何会出现在地下城,催促周娘子,“老耗是自家人,快,快,爬进去,石门要开了!” 得知是自己人,周娘子松开老耗的腿,推着他往洞里爬。 谢微宁也赶紧往洞里钻,赶在石门打开之前,藏身入洞道内。 石门徐徐打开,冷风灌入室内,吹拂烛光齐歪去一边。 来人是脱了面具的鬼面巫师,一手拿着面具,一手抓着张木匠的腿,倒拖他进石室,似丢弃物一般,随意将张木匠丢在石门后边。 转而拿布仔细擦拭面具,挂至石壁上。 张木匠面色青紫浮肿,身上伤痕斑驳,拖拽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人已然昏迷不醒,没有妖术,没法探他可还活着。 瞧这样子,活着也够呛。 见张木匠惨状,躲在稻草堆里的拳儿和裴令呼吸急促,喘不上气。 两人虽阅历复杂,经历坎坷,到底还是孩子,初见这样惨烈的情形,心里承受不住,又担心被发现,不敢乱动乱喊。 无助闭眼,五官拧在一块,不看张木匠。 脱下面具的鬼面巫师,两鬓苍老,胡须花白,三角眼,眉目阴险,面由心生,瞧着就不像好人。 挂好面具,没等巫师召唤,木头娃娃自个从他袖中飞出,坐在桌上的陶罐上晃悠腿,居高临下撇眼地上的张木匠。 巫师没好气,“你将他弄成这样,日后他如何给你雕刻新身体?” 木头娃娃贪婪道,“我不要木头做的身子,我要有血有肉的尸身!” 第94章 成为最厉害的道士 巫师一顿,将眼前的木头娃娃与角落的张春作比较。 这只魂王是他机缘巧合下制作出的第一个木偶,对它的力量尚未了解透彻,也还没寻到能压制它的东西,导致它不受控制,目中无人,自私自利,日后崛起必是大患。 张春有雕刻天赋,刻出的木雕能寄生污秽之物,再将与他有纠葛的人逐一杀之,何愁制作不出完美的魂王。 事已至此,这只魂王已然失去利用价值。 当毁之! 巫师勾唇一笑,附和木头娃娃,“你非万物孕育,无魂无魄,想附身入有血有肉的身体不容易,需布置特殊的阵法,瞒天过海,否则,强行霸占人体魂身,会引来天谴灾祸。” 木头娃娃仅滋生星点灵识,听不懂巫师话里大部分意思,更不明白话外之意。 只知巫师有法子能让它寄生到人体,成为真正的人。 木头娃娃从陶罐上下来,一跃跳上巫师肩头,迫不及待问道,“需要怎样的阵法,何时才能成为真正的人?” 精怪想化形,人想成仙,仙又想下凡尘逍遥自在,轮回斗转,大家都去够得不到的东西,无人满足当下。 木头娃娃从陶罐上下来,一跃跳上巫师肩头,迫不及待问,“需要怎样的阵法,何时才能变成真正的人!” “这事难处理,不能着急,得一步一步来,脚踏实地才能成事。” 巫师捋捋胡须,故意卖关子,消除木头娃娃心底的疑虑。 污秽之物大多由恶念,怨念起,天生对人不信任,顾忌怀疑非多。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最易引起它们怀疑。 果然,话语一出,木头娃娃从巫师肩头下来,凝结的杀意悄散去,重新坐回陶罐上,畅想变成人后的生活。 “我要的尸身,必须是样貌最美,最妩媚无暇的女子,她还要身居高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待她化成人,有权,有好看的相貌,世间男人都得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巫师笑着奉承,“那是自然,我制出的木偶只有世间最完美的尸身才能配得上,不过,你吸食太多张春的贪念和血,浑身被鬼气恶念缠身,得进入沉睡将恶念消散,才能施展阵法进人身体里。” 又要沉睡? 沉睡过程中,她所有精气都被封住,对外界无感知。 张春就是利用它这个弱点,在它沉睡时欲想将她毁去,幸好它赶在这个烂人毁掉它之前醒来,才没让他得逞。 木头娃娃不肯沉睡,不回应巫师的话。 巫师哄着说道,”你是我制出的第一个有灵识的木偶,我可不会像张春那样不识货伤害你,你沉睡,刚好我也趁着这段时间,给你寻找最合适的尸身。” 木头娃娃沉溺在能变成人的美梦,态度有所松懈,“要睡多久?” 巫师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这个月,我会去云游四海,替你搜寻天下最美的女子,将她变成你。” 一个月就能变成人,还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它等得起! 木头娃娃转动眼珠子,黑气飘过,先前被砸得稀烂的木盒子出现在桌上,恢复回未被砸的样子。 雕工精湛,纹路精美。 “好,我等你。” 盒子打开,木头娃娃飘回盒中躺好,邪魅泛红的双眸渐渐散去,变回无神,毫无生气的木头眼睛。 一缕弱魂显现,木头娃娃恢复生气,双眸柔情似水,楚楚可怜。 落在巫师眼中,提不起一丝恻隐之心。 魂王虽是他制成,魂依托赵淑兰,但吸食的是张春的血,心境贪欲,想不劳而获,都是张春内心的映照。 毁掉它,赵淑兰的魂魄也会受损,幸运的话,能留下几缕入轮回。 不幸,只能灰飞烟灭。 但这与他何干? 世间规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从来不会因怜悯而放过谁,也从不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想要什么从来都靠自己双手。 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天下最厉害的道士,让从前所有鄙夷、唾弃他的人对他俯首称臣,一解千古气。 齐道士对赵淑兰的恳求视而不见,凭空变出几张黑符,匕首划破指尖,沾染血的黑符弥漫泛起金灿灿的光芒。 黑符被贴在木头娃娃的脑门上,掩盖她悲切的目光,浊气精气被迫从七窍流出,丝丝缕缕飘散,从中传出似有若无的哭声及惨烈痛苦的呻吟声。 石室寂静,显得哭声更壮烈悲痛。 拳儿和裴令于心不忍,睁眼瞧。 裴令肉眼凡胎瞧不见什么,拳儿体内有疯婆子内丹,继承她的阴阳眼。 散开的浊气是魂王,精气是赵淑兰散乱的魂魄,哭声便是从她的散魂中传出。 “臭道士,不许你伤害赵姐姐。” 拳儿哭着从干草堆中跑出去,径直拎起桌上的木盒子砸过去,十几年来仅他一人出入的石室冲出这么个活人,草里还有一个,属实像白天见鬼。 齐道士身影一闪,躲在木头盒子。 盒子“啪”的一下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娃娃被震出盒,落在昏迷不醒的张木匠身上。 黑符没沾牢,脱落在地,浊气与精气停止流出,惨烈的哭声刹那间消散。 齐道士定睛一瞧,两只鱼妖,锦娘的手下? 不对,锦娘背靠地下城才有安稳的生活与出路,他们无冤无仇,她不会砸饭碗与他作对。 其中必然有诈! 齐道士并拢双指划过眼前,开天眼,再看面前的两只鱼妖,一只是疯婆子收养的那个叫拳儿的白狐小妖,是一只活生生的人。 果然有诈。 “死丫头,疯婆子死时,没能弄死你,你倒好,自己送上来了。” 他与疯婆子同属于青乡县为数不多的抓妖师、道士,疯婆子生前受人爱戴,死后被敬仰,甚至还单独为她供牌位,凭什么他接连被驱逐,受冷眼,遭唾弃。 何况,他是青乡县本地人,疯婆子连自己生于何处都不知道。 一个无名无姓,几十年赖在青乡县不走的疯子,凭什么她能得此功绩。 还有拳儿这死丫头,从前就深得疯婆子心,现在在县内深受百姓欢迎,一只无足挂齿的小妖也想替代疯婆子的位置,成为新抓妖师。 妖替人抓妖,真是讽刺! 从前陈家没弄死她,让她得新县令庇护,仗势欺人。 今日,在他的地盘,神仙来了也在劫难逃。 第95章 捆灵绳 “捆灵绳,杀!” 齐道士施展灵术,袖中飞出一根通体漆黑的绳子,泛着灵光在半空中分化成两根,径直飞向拳儿和裴令。 捆灵绳是不可多得的宝器,世间独一件,对其下达命令,它能自动追踪捆绑敌方,逃到天涯海角也无用。 杀是所有指令中,最厉害的招数。 杀招一下,捆灵绳便会化成利剑,将人困住,一刀一刀将人片下,致人疼痛,失血过多而亡。 拳儿不知捆灵绳的威力,拼死去拿掉落在张木匠身上的木头娃娃。 裴令被先行袭来的灵波,震倒在地,腿软得没法站起身躲开,只能拖着上腿拼命往后边靠。 他们两人已暴露,洞穴又是除石门外唯一进入石室的通道,他们几人迟早被发现。 何况,裴令是二皇子,拳儿娘将她托付给自己,他们二人谁都不能出事。 谢微宁豁出去,从洞穴里钻出去,大声吩咐“拳儿,快,快,往老骗子身边跑,缠着他,别让捆灵绳碰到你。” 拳儿是妖,还是年轻妖,即便妖术失效,行动仍是敏捷。 只要她牢牢缠着老骗子,能撑几个回合,够她去救裴令。 谢微宁话音一出,拳儿立马奔向老道士,拎着木头娃娃的腿,死死抱着老道士,任他怎么甩也挣脱不开。 “死丫头,松手,给老夫松手!” 齐道士气炸天,使劲扯拳儿的手,奈何他年老体衰,精力跟不上年轻人。 半天下来,不仅没把人扯下,反而被拳儿蹬鼻子上脸,爬上他背上双腿夹腰,双手死死勒死脖子。 捆灵绳只认气息,靠气息追踪地方,靠气息认主。 此刻,两股气息混杂在一起,无灵智辨认,只能围着齐道士和拳儿兜兜转转,来回盘旋。 如此一来,需要大量灵术维持,分给捆裴令的分身灵术直线减少,谢微宁随手操起墙上悬挂的棍状器物一甩,暂且击退飞来的灵绳。 将地上的裴令拽起身,踢破地上的瓶瓶罐罐,都是养虫子的蛊罐,一破,密密麻麻的蛇蝎毒虫争先从陶瓷碎片里爬出来,四处乱爬。 巫术最厉害、最邪门的技法,就是操控蛊虫。 被练成蛊王的虫子,能瞬间杀死一头牛,威力无可估量,它们身上有独特诡异的鬼气。 石室空间小,一下子混入这么多且复杂的气息,裴令离蛊虫最近,气息被吞噬得无踪迹。 捆灵绳寻不见气息,“吧嗒”一下化成白烟,分身消散,灵术全部集中到拳儿和齐道士身上。 “臭道士,婆婆说得没错,你就是一搅屎棍,哪里有利可图,你就往哪里掺和,把青乡县搞得乌烟瘴气!” 拳儿勒着齐道士的脖子,无论怎么被掐,挠,抓都不撒手。 臭道士说婆婆死时,没能弄死她,婆婆是被沈画屏杀害,沈家与陈家又有牵扯不清的关联。 他如此说,定是跟陈家蛇蝎一家,合谋布下杀局杀婆婆。 婆婆死了,其他几个抓妖师不成气候,无人再威胁他的地位,就剩他一家独大,成为最后的赢家。 拳儿勒得紧,身上全是划痕也不松手。 齐道士险些被她勒得喘不上气,铁青着脸,施法收回捆灵绳,以免被误伤。 同时,语言犀利地讽刺道,“呵,你的好婆婆,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她的内丹被封在你体内,你用得可还顺手,你说,若是百姓们知道他们戴爱的疯婆子其实是死在你手下,而他们还会不会喜爱你这个杀人凶手。” 拳儿神情暗下,抓齐道士的力度也跟着松不少。 齐道士寻到她弱点,讽刺话语更尖利,“当年猎户在山中寻到你,将你带回青乡县养着,你倒好,转头把人克死,后来疯婆子心酸,救济你,没两年也被你克死了,你就是个扫把星,祸害,把周围人都克了一遍,死丫头,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你不死,将来府衙所有人,都会被你克死。” “拳儿,不是这样的,别听老骗子胡说八道,掉入他圈套里!” 谢微宁边避开脚边的毒虫,边打断齐道士的讽刺,安慰拳儿。 被普通的毒虫咬一口都会丧命,这些虫子被特殊炼化,是大名鼎鼎的蛊虫王,万不能被它们伤到。 “陆姐姐……” 拳儿含泪抬头看正在躲开蛊虫啃食的谢微宁和裴令,心里防线被击溃,泪水啪啪往下掉。 “死丫头,你一只小妖,拿着修行中人的内丹真是暴殄天物,我替你发挥它的用处。” 齐道士伺机将拳儿扯下来身,重重摔在地上。 脑袋磕地,鲜血汩汩溢出,血腥味弥漫在石室内,引得蛊虫叫嚣,停止攻击谢微宁和裴令,转而奔向地上的拳儿。 齐道士拿出匕首,贪恋盯着拳儿的腹部,“有了这内丹加持,我便是天下最厉害的抓妖师。” “拳儿,不要!” 谢微宁失声尖喊,扑向齐道士,反被定身术定住,动弹不得。 “陆姐姐,快走,别管我了……” 拳儿被撞得神志恍惚,毒虫尽数围拥过来吸食溢出的鲜血,爬至身上啃食她的身体。 匕首泛着光,直逼拳儿。 不要!!! 谢微宁拼命挣扎,声嘶力竭,掀不起一丝波澜,无人听到在意她的宣泄与悲伤。 五年前,护不住兄长,五年后护不住拳儿。 她才是真正的祸害…… 刀尖狠狠刺入,鲜血迸发而出,溅了石室一地,却无毒虫吸食,先前吸食啃食拳儿的毒虫全都倒地,一动不动。 鬼气从它们体内窜出,身子化成脓液融在血水当中,腥臭味与血腥味混在,令人作呕。 匕首刺入身体的刹那,施展在谢微宁身上的定身术失效。 她跌跌撞撞跑向拳儿,将她抱入怀里,撕下裙摆的布料,替她包扎后脑勺还在溢血的伤口。 拳儿扯起牵强的笑,虚弱安抚道,“陆姐姐,你别哭,拳儿没事。” 裴令捂着绵软的腿,一瘸一拐过来,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罐子,递给谢微谢微宁,“这是先前救我的人留在我身上的药,里面写有纸条,说能治愈伤口,还剩一些,你都给拳儿用上。” 第96章 缘起缘落 这药他一直带在身上,告诫自己不能再心软,相信皇家手足有情谊,也希望将来有幸遇见救他的人,报答救命之恩。 谢微宁接过陶罐,拧开,熟悉的药香味扑面而来,让她一怔。 陶罐没见过,里头的药却很熟悉,是娘自制的伤药,能快速愈合伤口,消除疤痕。 石室外不知通向何处,他们妖术尽失,不能出去冒险。 原路返回,要爬一个多时辰,拳儿的伤撑不了她爬这么久,有娘的伤药,拳儿就救了。 危急时刻,还是爹娘在默默守着她。 谢微宁轻手给拳儿翻身,将药撒在血淋淋的伤口窟窿上,回忆过往所有大小事件。 前后所有事情,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是有因果缘由。 是她没有找到能连接所有事件的那条线,找到线,所有不解的事都会柳暗花明,阴谋也会浮出水面。 她一定要找到那条线,一定得找到那条线。 把身边人留在身边,留在世间…… 把伤药递给谢微宁后,裴令沉着脸,坐在倒在血泊里的齐道士身旁,与他一同的还有老鼠精老耗。 老耗双膝跪地,身子止不住发颤、无措,脸上满是泪水,难过地看着嘴角流淌血丝,奄奄一息的齐道士,看着他胸口,自己亲自刺入的桃木剑。 脑海中闪过过往种种。 “小老鼠,偷吃我的糕点,可是要用命抵的。” “你不怕我?我可是县内的恶道士,专杀妖害人,无恶不作!” “既然你不怕我,那陪我聊聊天罢,日后我这的糕点吃食随你吃,我不杀你。” “不许自暴自弃,做妖做人都一样,人有人志,鼠妖也得有志气,要为妖正直,行正事,不得杀好妖害好人,你好好认字,学知识,我教你术法,将来你学有所成,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好妖。” “出息了你,我给你吃食,教你学识多年,也没见你给我报恩,把腿折我这,出去一趟连腿都护不好,将来我不在了,看你怎么办。” “行了行了,我教过你的,遇事不要哀怨,没腿我给你按一根假腿就是,可别小看这假腿,能跑能跳,保准与真腿不异。” “听闻你近来跟府衙的人走得近,唉……也好,他们是正派,与他们交好对你日后有益,但别让他们知晓你认识我,对你名声不好,我给你制了把桃木剑,辟邪防身,县内不太平,你出去报恩也需保护好自己,务必剑不离身,遇事记得来寻我,可别再把另一条腿也折了。” 过往被恶念包围的善意逝去,现实真相血淋淋摆在眼前。 鼠妖一族虽鼠多势众,奈何妖力低微,进而地位低下。 他老耗是认识了齐道士,老齐,才不担忧吃不饱饭,能认字,有学识,在老齐的教导下发誓要当一只有为民除害,救济天下的好妖。 县内众人、妖对老齐的印象不好,唾弃他,说他是害人的坏道士。 可老齐从未真的害人,对他也是实打实的好,他一直都觉得这些是谣言,发誓好好学学识,将来替老齐正名,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从老齐头上摘去。 让他堂堂正正出现在世人面前。 可现在没机会了,没机会了。 以后也没机会,永远都没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为何他眼中的老齐不是世人眼中的老齐。 这些年,他义正言辞教导他要当好人,告诉他要嫉恶如仇,扬善除恶。 到头来,他自己就是那个修炼巫术,杀妖害人,无恶不作的恶人。 老耗目光灼灼,千言万语质问到嘴边,泪水代替话语尽落。 齐道士老眼浑浊,避开老鼠精的目光,逞强说道,“我没骗你,第一次见面我就说了我杀妖害人,无恶不作,不是好人。” 老耗说不出反驳的话,说不出质问的话,什么也说不出口,双膝跪地,脑袋重重磕在坚硬的地上。 “好了,小耗,日后好好生活,别再纠结这些事,你就当没来过这里,从未认识我,我的死与你无关,是我此生仅有的善,仅有的良心杀死了我自己,家主说得对,恶人不该有善。” 齐天师终究于心不忍出声慰藉,眼中闪过泪光,无力看洞顶,最后的余光落在老耗身上。 路是他选的,他不后悔。 唯一愧疚,便是死在这小子面前,成他心中一根刺。 他害人无数,声名狼藉,不配被惦记。 …… 石室寂静无声。 久久,老耗抬头,抬手缓缓替齐天师合上睁着的双眼,将他枯瘦僵硬的身体抱到石桌,仔细擦去嘴角脸上的血痕,泪水。 做完一切,老耗折回来磕头跪谢微宁一行人。 “陆姑娘,拳儿,子游,周娘子,我对不起你们,他犯下的错,我愿意替他承担后果。” 裴令将老耗扶起身,“冤有头债有主,他的错,轮不到你来承担。” 这段日子,他和老耗一起在武娘子的馄饨摊帮忙,他报恩,他也是,日久见人心,他知老耗的秉性,是一只顶顶好的妖,是他在宫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无形中解开他心中很多心结,教会他世间人心最复杂,少有清白人,多是善恶并存。 齐道士自己做的恶事与他无关,牵连不到他身上。 “怎会与我无关,他坏事做尽,我心安理得享受他给予的恩惠,何尝不是另一种恶。” 老鼠精垂眸苦笑。 他早该看清老齐为人,可他没有,打心里不认这个结果,更不敢去查。 如果不是县令和陆姑娘提及他的腿,是用一种很厉害的术法接上,世间独一,他不会对老齐起疑,去他家中寻他,跟在他身后穿过阵法,来到这个奇异的地下城,目睹他成为鬼面巫师,六爷,在地下城呼风唤雨的场面,见识他折磨张木匠,杀害陆姑娘一行人。 上一次来此,还是十几年前,那时他年幼,对什么都好奇,爱乱跑四窜,掉进山洞迷失方向出不去。 也就是那时误闯入这间石室,结识老齐。 缘始于此,也落于此。 第97章 被困 他想过爬进洞道就此离开地下城,当一切没发生。 可陆姑娘待他好,待他的救命恩人一家好,真心实意为青乡县百姓,老齐也教导他,做妖要仗义,要明辨是非。 正义与情理对立,他拗不过自己的心,选择正义。 一辈子亏欠情理。 伤药内含各种草药,有镇痛安神的功效,拳儿气息恢复平稳,昏睡着。 谢微宁扶她轻靠桌边,分神去看老鼠精,他想不通老骗子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正如她不明白,陈贶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或许是遭遇了什么事,不得已而为之,又或者他自始至终都是处在黑暗的人。 光明磊落只是他遮掩真面目的谎。 但不管如何,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一个人只有两条腿,只能走一条路,管不了别人要走阳光大道,还是泥泞小路,能同行就珍惜,不能,那就祝他一路顺风,没道理他走错路,远远招呼你几声,你就要替他承担他走错路的后果。” 老鼠精愣住,木木点头。 裴令手搭上老鼠精的肩,拍了拍说道,“陆姑娘说得对,是他自己犯的错,得他自己承担后果,老耗,这事与你无关,别放心里去,咱们现在离开地下城,回青乡县找三娃吃馄饨。” 老鼠精抬头看大家,混乱的心静缓下来,“我知道路,我带你们出去,不用爬洞道。” “咱们走了,赵娘子怎么办?” 听说要走,一直未说话的周娘子出声询问众人,怀里抱着拳儿昏迷后,松手掉在地上的木头娃娃。 沾了血和土,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目光柔和悲切,一双雕刻有神的木头眼睛无措看着几人。 这可把大家问倒了。 巫术真实存在于世间,天下人都有所耳闻,他们也都亲自见识过它的威力,可魂魄,有说有,也有说没有,没人能站出来斩钉截铁说见过。 见大家沉默不吱声,周娘子小声提议,“不如我把她带身上,出去去佛陀寺寻主持帮忙。” 近几年,佛陀寺的名声大,主持人好,大家遇到邪门事都去寻他,好多人去回来邪门事都没了。 就算主持处理不了娃娃,佛门重地,将她放在那里,享受香火供奉,洗清戾气怨气也好。 周娘子自觉她的提议很好,大家听完,脸更黑了。 裴令盯着娃娃的脸,左看右看,脚默默往后挪步子,“周娘子,这东西先前在府衙,杀我们几个干净利落,一点都不带眨眼的,咱们把她带走,说不定还没出地下城,半道就被她杀死了。” 周娘子看看裴令,又看看手中的娃娃,笑道,“一个娃娃,不会动,不会说话,怎能杀人。” 裴令对巫术一知半解,说不出缘由。 老鼠精拿过周娘子怀里的娃娃,扯开娃娃后背衣衫,光滑木头有个缝隙小口,里面藏了一张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符。 周娘子愣住,“这是何物?” 老鼠精解释道,“娃娃不会杀人,是藏在里面的魂王杀人,很多年前,老……他就计划要用巫术做一个娃娃,他说他无儿无女,孤家寡人一个,做出有灵识的娃娃能陪他说说话,但都失败了。” 老耗嘴上说着,心中渐渐明朗。 用巫术造娃娃根本不是为聊天解闷,是要一个能替他干脏事的东西。 这样即便出事,官府也查不到他头上。 谢微宁道,“那老耗你可会破解之法?” “不知。”老鼠精摇头,“他从来不说他在忙什么,巫术一事还是我撞见,他搪塞我提了几嘴。” 周娘子犯难,娃娃有杀人的风险,她不能强行带出去,拖累陆姑娘一行人。 可她也做不到丢下赵娘子,独自离开。 “不然,陆姑娘你们跟他走,我原路返回,地道就一条路到集市摊子,不会迷路,出集市游出去,再想办法跟在那些离开地下城的人身后,出地下城去佛陀寺。” 办法总比困难多,总会有法子! 周娘子的提议是目前最稳妥,所有人都安全的办法。 谢微宁将袖中所有金子都掏给周娘子,“出了洞道去集市,找个面相好的撑船妖,多给他钱,让他直接送你出地下城,他们常年在这里懂出城的路。” 周娘子推脱,“多谢陆姑娘,这钱我不能拿。” 从官家口袋里赚钱,不比普通人地里刨食容易,何况还要各种打点应酬,没亲没故,哪能总麻烦人家。 周娘子不拿,谢微宁干脆把金子塞进装娃娃的盒子里,连同娃娃一并装好递回去,“我们跟老耗出去,花不了几个钱,你一个人出地下城,要用银子的地方多。” “多谢姑娘。” 周娘子含泪接下,抱着盒子转身要往洞道的方向去,目光一撇,直接傻眼,呆愣在原地。 好好一个洞不翼而飞,只剩下光溜溜的石壁。 众人疑惑,随她目光瞧去,也都被吓一跳。 裴令甚至怀疑自己眼花,揉半天眼,再睁开,映入眼帘的仍是光溜溜的洞壁。 “洞呢???” 他不信邪,先周娘子一步跑过去,在原先有洞的地方一通乱摸,手感敦实冰凉,只有石头,没有洞道。 老鼠精站在原地,忽然想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去开石门,从前简单一推就能出去,现在纹丝不动。 谢微宁环顾四周,石室不大,不是人工挖掘,是天然形成后经人修缮。 石室四周都是厚实的石头,仅有石门和洞道两个出口,同时被封上,巧合的可能性不大,只能是他们暴露了! 被老骗子口中的家主,真正掌管地下城的隐世家族发现踪迹,没能借老骗子之手杀他们,只能亲自动手把出口堵住,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她和卫澍在地下城出事,朝廷就是掘地三尺,也寻不到他们踪迹和尸体,还间接印证外乡人不能当青乡县县令,否则必死无葬身之地的传言。 连探花郎都没能幸免,之后不会再有官员敢冒险来青乡县赴任,没人查他们真正的死因与背后凶手,一箭双雕。 如此一来,青乡县群龙无首,县令职权只能又回到权力最大的陈家手中。 第98章 机关术 心底的谜团还未解开,藏在陈家背后的阴谋也没查出来,不能被困死在这里,让陈家白捡便宜! 谢微宁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捋清当下面临的棘手问题,石室内妖力尽失,通道被堵,木头娃娃随时暴走杀他们,室外,真正掌管地下城的隐世家族身份未知,前有狼后有虎,他们当中老弱病残集结。 天崩开局,怎么看难有赢面。 门前,老耗不放弃,还在使劲掰门。 几千斤重的石门,岂是人、普通妖能用蛮力推开,幸好石室密封,毒烟放不进来,不然他们真成蒸笼上的包子,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束手无策,场面进入僵直状态。 氛围沉寂半响,裴令匆匆从角落跑到谢微宁身前,一脸神秘问她,“陆姑娘,你可还记得刚出洞道的情形?你摸黑找火折子,我突然摸到一个“人”结果是个稻草骷髅,是假人。” 谢微宁点头,后知后觉醒悟,“是你撞的我!” 原本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就能知道点燃,这小子横冲直撞,害她摸黑找半天火折子。 “对,太黑了我看不清路。” 裴令摸摸脑袋一脸尴尬,忽然反应过来话题被带歪,“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稻草骷髅被我推倒在地,它一个骷髅,无灵识,什么都没有,自己起身去点火烛,墙上的火烛亮没一会,脚步声响起,六爷就来了,你和周娘子钻进洞道没看到,我跟拳儿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门自己开,六爷进来后又自己合上。” 谢微宁反复咀嚼裴令的话,走到石门前猜想道,“你是说,石门是机关门,找到机关就能打开?” “我在宫……”发现说自己漏嘴,裴令紧急停住,扯了个离谱借口把话题顺下去,“我在吃宫保鸡丁的时候,喜欢看一些机关术古籍,里头记载许多机关,运用得当,控制千斤重的石门不是问题,工匠修建陵墓,大户人家讲究的家宅,都会用到机关术。” 周娘子听不懂这么一大长串话,却听过宫保鸡丁的名声。 一道只有在大酒楼,大户人家才能吃得起的名菜,美味佳肴。 知道权势人家吃饭讲究,没想到这样讲究,还要一边吃,一边研究古卷书籍。 “向公子,那要是大户人家的小娃娃还没到识字的时候,吃宫保鸡丁看不懂古籍,该如何是好,还能吃吗?” 周娘子诚挚发问,裴令愣半天,也没搞懂是什么意思。 谢微宁:“……” 老耗听懂周娘子的意思,笑着替裴令解释,“周娘子,这只是向公子个人爱好,不规定吃宫保鸡丁一定要看古籍。” 周娘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哎,人还是得多读书,不然话到耳边都听不懂。” 裴令认同点头,又一顿,咆哮道,“这个不是重点!” 周娘子道,“我听闻宫保鸡丁很是美味,可是真的?” 老耗说,“好吃,我在满春楼吃过一回,那味道至今难忘。” 裴令:“……” 越扯越歪,裴令放弃跟两人说道,专心鞭策谢微宁,“石室干净整洁,说明经常有人进出,而且,里头用不了妖术,六爷年纪大,不见得每次出石室都要花精力、灵术开门,咱们到处找找,说不定有能直接开门的机关。” 他能想到石门与机关术有关,更多是纸上谈兵,要具体找二者的关联之处,还得陆姑娘。 她博学,还懂很多邪门事。 谢微宁被裴令的话点醒,妖几十上百年如一日吸食天地精华,百妖仅一二有幸,得点悟开智,灵术不会说消失就消失。 在石室用不了,有一可能最贴切真相。 这里另有结界,用于压制妖术。 纵眼望,所见之物都与巫术有关,是下蛊、制巫术的地方。 如此诡异邪门之物,一旦不受控制反噬操控者,十分危险,想要安全下蛊,制巫,就得另找东西遏制住它们的邪性,于是才会有压制妖术的阵法。 裴令推敲的不无道理,老骗子经常进出石室下蛊,术法用不了,进出门依赖机关术,开关不会太难,更不会设在隐匿、不顺手的地方。 整个石室,最醒目当属立在石门左侧的稻草傀儡。 有人进来它会自己动,去点火烛,然后站在门旁边守门,出去在它身上按开关……说不定,人走后,它还会去灭火烛。 裴令时刻关注谢微宁,见她目光满石室打量,最后停在稻草傀儡上一动不动,眼前一亮,着急询问,“找到了?” 老鼠精和周娘子听得云里雾里,齐齐望两人,“找到什么?” “不确定,过去瞧瞧。” 谢微宁走到石门旁,与人高马大的稻草骷髅对瞪眼,其他三人见状也纷纷围过来。 周娘子怀里还抱着木头娃娃不离身,大家目光又都挪到娃娃身上。 见识过娃娃的威力,裴令对它既害怕又好奇,往后退了退步子才忌惮问道,“你们说,巫术如何控制娃娃?” 闻言,老耗不自觉偏头看躺在桌上脸色惨白,身子已经僵硬的齐天师,“不是巫术控制娃娃,是蛊虫,巫术控制蛊虫,蛊虫控制娃娃。” 习修道法多年当上道士、捉妖师,便是不受大多数百姓欢迎,仍是有少数重金聘请去做法事,不至于落至贫困潦倒的地步,为何要沾染害人的巫术。 老耗情绪又回愧疚中,谢微宁抬手拍他的肩安抚,手刚落下,心中重现他说的话。 人用巫术控制娃娃帮自己做事,稻草傀儡自己走路,点燃烛火照明,也是在帮人做事。 难道,是体内的蛊虫在驱使。 如果是这样,要如何做才能成功驱使蛊虫? 裴令道,“陆姑娘,你想到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析,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大家集在一块的力量总比一人的绵薄之力强。” 谢微宁指稻草傀儡,道出心中的疑点,“倘若它与木头娃娃一样被下了蛊,一举一动由蛊虫控制,怎样才能最快,最简单直接驱使它帮自己把门打开。” 第99章 破阵 周娘子道,“陆姑娘,虫子又不是狗,哪能听懂人话,帮主人看家、开门。” 狗! 周娘子无心话语,在谢微宁心中起轩然大波。 从前府衙养的看门狗,经过训练,不仅能看守府衙大门,还能追踪辨别气味,碰上毛头小妖贼翻墙入府行窃,跑几里远都能被追到踪迹,直击小妖贼老巢。 狗追击小妖贼,靠事先闻其的味道。 蛊虫不是一般虫子,经过类似的训练,兴许也能做到。 此举行不行,空想不会有结果,得上手试验才知道,谢微宁吩咐几人往后退,拿东西扒拉稻草骷髅找蛊虫。 骷髅上下都被稻草和骸骨填充,胸腔处空出一个大洞,扯开稻草里头被塞了一个小巧的黑色陶罐。 不出意外,里头就是蛊虫。 点燃火折子,缓缓靠近陶罐,罐子受热,里头发出砰砰的细微动静,立着不动的稻草骷髅又开始动弹起来,往墙上的火烛走去。 所有人目不转睛盯着它,骷髅停下脚步那刻,石门发出“咯吱”声响,两扇石门徐徐从中间打开。 周娘子惊掉下巴,“门开了,真的开了,陆姑娘,你真了不得,连虫子都控制。” 其他人只顾看骷髅本身,没人注意到它脚下,停下的位置右脚踩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轻微往下陷,门才开。 从前她没在意这方面,现在想来,家中藏书阁也是机关术,这是一门大学问,值得深入学习。 但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谢微宁出声将大家的思绪拉回现实,“地下城凶险,咱们得……” “陆姑娘,你看外面。” 裴令猛然打断她的话,呆愣地望着石门外的右侧角落。 从她站位看不到太多,仅能看到一小块黑色衣袍,面料款式颜色都与卫澍常穿的官服一致。 “师父!” 裴令心慌成一团,慌忙跑出石门去救人,还没踏出半步,就被突现的一股强大灵力阻挡,结界流转耀眼的金光与符文,将整个石室笼罩起来。 光芒乍现,石室外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妖群尸体,冤魂凝结成的鬼气缠绕在尸体上方,说明它们生前,杀了很多生灵,是名过其实的恶妖。 仅一瞬,结界与光芒同时消散,石室内外恢复原样。 “师父,师父,你醒醒,醒醒!” 师父为人严苛,对他严厉,却是位不可多得的好长辈,这些年,教他为人处世,尊重他喜好,知道他不想回宫过你尔我诈的生活,亲自回京同父皇商议,说服父皇母后、与祖父将他留在青乡县。 在他心里,师父跟父皇母后一样重要。 裴令哭着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跑出去,又被突现的结界打回来,光芒重现又消失,金光映照在每个人身上,如大家心中的希望之火,燃起又灭下。 县令大人是新晋探花郎,陛下看重之臣,连他都命丧地下城,他们哪还有活着出去的可能。 “子游,你冷静些,你师父不会轻易有事。” 谢微宁将裴令从地上扶起来,目光一直停留在门外人身上,眼前场景,不由得让她回想起梦里中的画面。 在那个压抑梦里,也有一闪而过的金光结界。 人死魂散灵力湮灭,可包围石室的结界灵术高强,灵力源源不断从卫澍身上散发注入封印。 回头看,洞道仍处于消失状态,只有在结界光芒亮起,它才会显现,显现在结界之外,不是地下城背后的隐世家族布阵想困死他们,是卫澍施法把他们护在结界之内,如此,他们一行人才不受恶妖攻击。 “对,师父所向披靡,刀山火海都闯出来了,还怕小小的地下城。” 裴令抹掉脸上的眼泪,深呼吸让自己情绪镇定下来。 师父说过,遇事不能慌,时刻保持镇定才能解决当下险事,不掉入敌人圈套。 “陆姑娘,结界封着,咱们出不去,如何查看师父伤势?” 谢微宁道,“破阵。” 破了老骗子在石室内布下的遏制蛊虫、压制妖术的阵法,恢复妖力,反向将灵识注入结界,溯源回去把人唤醒。 这段日子,拳儿识字参悟疯婆子留下的经卷阵法,闲来无事,她也看了一些,比不上真正的捉妖师,却也懂得不少三脚猫功夫。 能辨别、破解常见的简单阵法。 压制妖术的阵法不常见,解阵思路错综复杂,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暂且一试。 破阵之前,得先将室内还活着的蛊虫杀死,以免一会阵法失效,它们一窝蜂出来袭击人。 谢微宁吩咐把所有瓶瓶罐罐搬到石门前,轻手轻脚,不要磕碰,把虫子放出来。 石门前空地大,适合焚烧稻草把虫子烧死。 担心死得不够完全,周娘子拿了老骗子的匕首,等谢微宁敲破陶罐,虫子爬出,立刻用匕首快准狠刺穿其身子,丢进火中焚烧。 火堆噼里啪啦燃烧,稻草烧得快,灭得也快,裴令不断抱来新稻草稳定火力,来来回回出一身热汗。 石室狭小封闭,火光炙烤着众人,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直不停抹汗水。 所有人都沉浸做事,无人说话,氛围沉闷压抑。 老耗坐在远离火堆的角落,负责看守木头娃娃,以防它中途苏醒杀人,顺道守着受伤昏睡的拳儿,半死不死的张木匠。 面前,齐天师仍仰躺在石桌上,大块尸体痕斑迹蔓延全身。 陆姑娘和向公子几次说老齐犯错与他无关,老耗知道,那都是安慰他的话,他们独自将压力扛下,不吭不响忙活,不放过微渺机会,只为安全把所有人带出地下城。 向公子不过是十四五岁,陆姑娘也才二十出头,拳儿就更不用说,他们一行人中,除了周娘子,就属他老耗最大,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要是他能帮他们就好了,哪怕只是推一小把,陆姑娘他们也能轻松一些,少走险路,他也就死而无憾了。 老耗胡乱想着,余光忽地被眼前一幕吸引视线,包围石室的结界灵力返回布阵者体内,角落深邃的洞道再度出现。 第100章 喜欢 躺在石室外角落的人也已起身,似远行风尘仆仆归来的故人,一身尘土疲倦气,仔细瞧,官服星点沾着妖血,衣袍胸口被尖剑长刀划过,裸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大人没事! 老耗惊喜起身,想喊埋头苦杀蛊虫的三人,倏然止嘴,默默坐下。 大人抽空朝他点头问好,往他们身边去,这个惊喜该由他亲自告知,而不是他这个外人。 火堆前,三人垂头聚精会神,甚至不敢同时眨眼、擦汗,生怕一不小心把蛊虫放跑,被虫子团灭。 正忙得火热,有人“啪嗒”坐下,卡在谢微宁和裴令中间,不顾三人见鬼的表情,自顾盘腿烤火,炙热的火簇驱赶冰冷僵硬的寒体,恢复暖意。 魂魄离体太久,人冰凉得不成样子,再晚些回来,这具肉身怕是保不住。 “师父!” 裴令利落抛掉手中的大团稻草,抱住人又喊又叫,沉闷氛围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能撑事的人出现。 蛊虫也好,阵法也罢,都不再是险事。 谢微宁放下法器,活动软疼的手腕,身旁人拾起她放下的那根被烧黝黑的东西,反复掂量,声音沉沉带着他特有的音调,调侃道,“还挺会挑,拿九尾狐妖的骨头当棍棒,老东西知道得被你气活。” 九尾狐妖? 谢微宁还未有所反应,裴令先咋咋呼呼嚷嚷起来,抢话询问,“师父,世上真有九条尾巴的狐妖?”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太闹腾,卫澍头疼“嗯”了声,把人支开,“去把石壁上挂着的法器都搬过来。” “是,师父!” 裴令乐呵呵应下,马不停蹄去搬东西。 周娘子撇眼打量两人,自觉自己比面前熄下一半的火堆还耀眼,行完礼去帮裴令搬器物。 热闹的火堆前,顷刻间只剩两人大眼瞪小眼,各怀心思。 沉默半晌,卫澍伸手覆在谢微宁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细细替她轻柔,经烈火烘烤,指尖掌心皆恢复暖意,两手相拥,彼此交换心尖的怦然。 谢微宁没收回手,目光挪向一旁。 她向来觉得自己是洒脱利索之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从前还总笑虞言,一遇兄长事就别扭墨迹,暗戳戳打探兄长有无喜欢的姑娘,极力在兄长面前表现自己,又小心翼翼藏住心中那份律动,芳心暗许。 回旋镖终是转到自己身上。 若此刻,虞言在身边,定要笑她好一阵子,然后拿出过来人的气势拍胸脯向她保证,“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抱得美男归!” 记得那时,虞言向她吐露心声。 她在爹娘面前念了虞家好几个月,爹爹自当她跟虞言交好,乱点鸳鸯谱没放心上,娘倒是认真思考,虞家家世清白,虞丫头又是她看着长大,知根知底,能当亲家三生有幸。 等忙完这阵子,她就张罗宴请虞夫人,两家先行商议孩子们的婚事,若虞家也有意,便上门提亲订下这门婚事。 现在虞言无音讯,谢家一团糟乱,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何况卫澍来青乡县是奉皇命来,与她为夫妻,仅对外做戏,哄骗外人。 待事情恢复风平浪静,他终会回去京城,当他高不可攀的逍遥祭司大人。 卫澍沉声轻柔谢微宁的手腕,透过陆婉的样貌,原体手腕满是大小长短的疤痕。 地下城山崖深洞内藏了几百个不同用途的阵法,他机缘巧合闯入从前关押她的山洞。 见到镇压拳儿娘的邪阵,庞大骸骨,折磨人的法器。 在拳儿娘的梦境里没看清,亲自入梦,看完事件全过程,有些真相远比轻描淡写的描述更刻苦。 这场浩劫,所有人都在汹涌的河浪中翻腾,无一幸免。 天命难违,赢面渺茫。 久久,终有人下定决心说话,打破尴尬氛围。 卫大爷话音还没出口,就被裴令喊一嗓子。 “师父,全都搬来了,您瞧瞧,还缺什么。” “大人忙。” 谢微宁回神,抽回手,起身去老耗身旁看拳儿伤势,伤口没再流血,气息平稳,有转好迹象。 卫澍神色不变,从一堆器物中挑了几件,边注入灵术,边吩咐没点眼力见的裴令,“子游,去把娃娃拿来。” “大人,我去,我去拿。” 周娘子替裴令应下,欣喜若狂,小跑过来拿娃娃。 县令大人见识高远,定懂得解巫术的法子。 赵娘子有救了! 木头娃娃就在谢微宁手边,她顺势将娃娃拿起,递给周娘子的那一刻,双眸与颜料画的木头眼睛对视,死木竟能出人柔情的神情。 好似在与活生生的人对视。 人有三魂六魄,虽谁都没见过,流传几千年终归有它道理。 希望赵娘子来世幸福顺遂,不再受苦。 娃娃送到卫澍手边,就被灵术拖住,悬浮至半空,金光包裹,一点点渗透进被黑气缠绕的娃娃中。 所有人侧目而观,娃娃分出两道星点光线。 一道划过石室上空,注入昏死的张木匠体内,一道往洞顶升,融入石壁,消失殆尽。 “赵娘子,一路走好。” 周娘子含泪挥手,目送她离开。 星点光线光线散尽,鬼气也被瓦解,娃娃掉落地上变回原来的破烂模样,砸下来的力度不小,体内的蛊虫被甩出身外,拇指大小,看起来平平无常。 若在山中瞧见,不会有人将它与杀人不眨眼的蛊虫联系到一起。 “淑兰,淑兰,你怎一个人躺地上?” 众人还在望洞顶,张木匠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流哈喇子,目光呆滞去抱娃娃。 头尾都没分清,含糊地喊,“淑兰,我们回家,回家寻昭娘。” 才抱没一会,就又把娃娃丢掉,转而去抱住立着不动的稻草骷髅,对它一口一个淑兰。 周娘子朝卫澍行礼,“民妇见过县令大人,大人,张春他……” 卫澍道,“他被蛊虫吸食魂魄,虽现在已归位,但魂识损伤过大,难再恢复常智,后半生只能痴傻度过。” 裴冷冷哼一声,“他吃碗里看锅里,贪婪愚蠢无度,得此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活该!” 第101章 离开地下城 裴令说话重,无人阻拦。 都对张春的遭遇提不起悲悯心,经历这一遭,他还尚且捡回一条命,赵娘子和周娘子一死一伤,前途未卜,她们才最无辜。 “多谢大人告知。” 周娘子屈膝行礼,目光几次在张春身上打转,趁他不注意,将破烂的娃娃捡走。 张家的恩情她已还完,赵娘子死时没入张家祖坟,就地葬在城外的乱葬岗,肉体不受重视,魂魄还被困于娃娃。 如今,她魂魄得解脱,困她的娃娃得烧掉,彻底断了她与张家,与张春的孽缘。 以绝后患! 谢微宁顺势问道,“周娘子日后可有打算?” 周娘子粗糙长满老茧的手小心摩挲怀中的娃娃,想了片刻,将心中的想法全盘托出。 “回陆姑娘,我打算……” 见张娘子捡回娃娃,依依不舍看张春,担心她重蹈覆辙,裴令着急打断她的话,给予最后的警示。 “张春非良人,如今又成痴傻呆子,你可别再去趟浑水,下回我们可不救你了!” 天下苦命人居多,他羽翼未丰,暂且不能一一救知,但以他二皇子身份庇护一人周全,还是有能力。 只要周娘子愿意离开张家,他立刻给祖父写信,安排去处。 周娘子嘴角上扬,笑得真心实意,从前她也恨自己命不好,没想到最后竟在泥泞沼泽里得到尊重、惦记。 “民妇多谢子游少爷,陆姑娘,大人,老耗,还有拳儿舍身相救,此等恩情,做牛做马也得报答,若大家不介意,民妇恳请留在府衙帮忙,洗衣做饭打扫,我都会。” 青乡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东边有点风吹草动,不足一刻钟全县都知晓,历任县令掌管府衙,除了官差,也会额外养几个丫鬟婆子,打扫做饭,修剪院中花草。 陈家掌权那几年更不用说,陈老爷身边的随从丫鬟,比官差多好几倍,进出青乡县,阵仗大得不行。 可陆姑娘和县令大人上任两个余月,日常进出府衙,走过集市,只有他们几人,只有在探案时才额外加几名官差,身边没有一个丫鬟婆子照顾,府上就更不用说,听闻只有一位老翁照顾他们。 官差要自己煮,自己吃。 闲时倒没什么,先前二皇子溺亡一案,都忙着探案找证据线索,顾不上吃饭,上到县令、陆姑娘,下到官差们,一个饿得面黄肌瘦。 直到近来无大案,脸色才好回来。 她做饭手艺不错,又还年轻,照料大家没问题,也算回报大家的救命之恩了。 听到周娘子有想留下的念头,谢微宁和裴令眼睛、脸都漾起笑意,“没问题周娘子,你尽管留下,把府衙当家,回头让子游教你做菜。” “对对对,做菜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去我就教你,教你做宫保鸡丁,味道可不是大酒楼能比得上,那是只有宫中嫔妃皇上才能吃到美味佳肴。” 府衙人少,多一人多一份热闹。 在者,周娘子有个去处,有新盼头。 她学到二皇子的手艺,将来即便不在府衙,也能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卫澍道,“你留在府衙,俸禄由朝廷出,按月发放,” 周娘子摆手拒绝,“俸禄就不必了,大人能准允我留下,有个住处,已三生有幸,而且,我也是想报答诸位的恩情。” “一码归一码,府衙是朝廷重地,留下的人都要上报,发放俸禄,你不要回头查起来,陛下说我贪污,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卫澍一本正经瞎忽悠,谢微宁和裴令一脸无语,远在京城的陛下直打喷嚏。 只有周娘子听入心里,连声应下,不敢再提不要俸禄的话。 娃娃身上的巫术解除,卫澍也安全探地下城归来,周娘子有去处,石室内的蛊虫被杀个精光,剩下的成不了气候,是时候离开。 至于老骗子,老耗没把他带走,他在地上不受欢迎,在地下城受尽敬仰,石室巫术又是他的得意之作。 留在这,更适合他。 进入地下城集市另有结界,封印强大,破除容易暴露身份不说,需要大量妖力,不值当。 一行人换新样貌,动身出石室,重新潜入集市,以顾客的名义离开集市。 先前六爷号令寻出锦娘下落,群妖振奋,那阵仗恨不得把地下城掀翻,人一走,又恢复往常的喧闹,无人动身去找锦娘。 给目睹全过程的顾客看得一愣一愣。 这是闹的哪门戏? 懂缘由的商贩们压低声音解释。 “神仙打架,小鬼跑断腿也是出力不讨好,活好自己生活即可,少掺和他们的事。” “锦娘在地下城的时间比六爷早,有今天实力,靠她一人打拼,步子稳打稳扎,六爷靠东家,狐假虎威,今日东家能喜欢他,明日就能喜欢别人,地位不稳。” “而且,自打六爷上位,地下城总有妖,前来买货的达官贵人失踪,不知背后干什么脏事,少跟他攀干系。” 达官贵人们原本只当听个热闹,结果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心跳如擂鼓,一阵后怕。 他们听闻地下城名头,前来凑热闹,顺道买些稀罕物回去炫耀、过瘾,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见他们害怕,商贩们深知商机来了,争先给顾客推销东西,推销自己当引路人,大肆敛财。 六爷和锦娘的事全然抛之脑后,掩埋在嘈杂热闹的熙攘声中。 谢微宁一行人不知这层事,挤在人群中走得谨慎,时刻警惕周围商贩们的动静,生怕被识破身份,或是撞见锦娘和他手下。 集市人挤人,往前往后全靠人流推搡,长街漫漫,费半天劲头,一行人才终于出集市。 来到乘竹筏出城的地方。 河面微波粼粼,冷风呼呼,有妖来,有妖往,熙熙攘攘接踵不断。 乘船大多都是竹筏,或者简易搭建独木舟。 此刻,在谢微宁面前停下的双层木船,格外刺眼。 尤其是从船上下来的年轻女子,一身明艳襦裙,头戴帷帽,怀中抱着一个熟睡孩童。 第102章 铃铛 孩子全身被面料柔软的襁褓裹着,看不清样貌,也辨不出男女。 在她身后,寸步不离跟着十几个同样头戴帷帽婢女仆从,近身伺候,排场阵仗大得出奇,一出现便引得群妖议论非非。 集市营生的商贩整日与地下城的管理者,与前来买东西的顾客打交道,是最懂地下城风声的人,此刻面对出现的陌生船舶,皆露出困惑表情,不明来人有何身份。 地下城见不得光,无论谁来都缩脖子做人,偷摸做事,建立至今还从未有谁得这样的排场,轰轰烈烈入集市,生怕别人不知她来似的! 这样胆大,在地面身份决然不小,把握重权重位。 商贩们争先上前推销,大顾客来地下城目的不在他们身上,但要能从指缝间流出点小钱小利,比他们辛苦吆喝一整年赚的都多。 涌上前的妖多,气息混杂,熟睡的孩子感知到危险,从睡梦中惊醒,扯嗓害怕大哭,手中握着的小铃铛掉落地上,地面是斜坡,铃铛没停留在原地,顺势滚进人群中,不知被踢到何处。 刹那间,熙攘彼伏的吆喝声被孩童尖锐的哭声替代。 没推销成,反而吵醒大顾客的孩子,商贩有贼心再无贼胆,默默往后退让出一条道。 然而,哭声却没停止,反而更加撕心裂肺。 “不哭,凌儿乖,娘在,娘在……” 女子躬身脸庞贴近孩子,声音轻柔安抚。 婢子仆从将女子和哭闹的孩童围起来,释放妖气冲散周围陌生混杂的凌乱气息,哭声渐渐弱去,小手紧抓襁褓边缘的褥子,双腿胡乱蹬,闹腾得厉害。 别人不知他想法,女子怀胎十月,日夜照料他长大,知道他在找铃铛。 现场人多眼杂,铃铛早不知落去何处。 进地下城要紧,不能浪费时间在此。 “这个掉了,不要了,一会进去,娘给你买个新的,买个更响的铃铛好不好。” 年轻女子轻轻抚拍孩童的背,细语呢喃哄着,加快脚步,领妖侍们往集市。 前方忽然有道身影挡住去路。 抬头看,谢微宁浅笑看着女子,手举着,掌心放着那颗掉落的铃铛。 无风也没晃,铃铛竟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甚是好听。 孩童听到铃铛,闹腾得更厉害,小手使劲扒拉襁褓找铃铛。 “多谢娘子。” 年轻女子空出一只手接过铃铛,塞回孩童手中。 得到铃铛,小家伙心满意足闭眼入睡。 “不客气。” 谢微宁轻点头,目光在女子帷帽上停留一瞬,转身隐入人群,好似从未出现过。 年轻女子没停留,抱着孩子朝前,步履坚定的走进昏暗、深不可测的地下城集市深处。 热闹结束,人潮散去,河面上双层木船独行原路返回,前后没跟竹筏,此刻河面上没有一艘能带她们离开的竹筏,来时绑在岸边的锦娘竹筏也无影无形。 裴令没受突然出现年轻女子和孩子影响,一心想离开地下城,担忧问道,“师父,没船,咱们如何离开?” “再等等,竹筏在前面的分叉河道。” 双层木船载的客人重要,前后皆不得跟随,撑船妖得令都停去角落,或是隐入水中等待,待船离开,他们才能出来接客。 果不其然,等木船消失在众人视野,水中远处冒出十几个竹筏。 离谢微宁一行人最近的是一只中年女撑船鱼妖,面颊瘦小,脸上留有斑驳的鱼鳞。 “几位顾客可是要离开地下城,坐我的船,便宜你们,一人五十两。” 女鱼妖笑得灿烂,笑得裴令心里发毛。 是锦娘。 她醒了,又来撑船张罗生意。 这么大个地下城,这么多要撑船离开的顾客,锦娘一眼瞧上他们几个,真是冤家路窄! 要是她知道,他们就是打晕她,抢船抢身份,还害得被地下城通缉的那几人。 不得半路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裴令莫名心虚,赶在卫澍答应前,出声打断,“不用了,我们坐别的船。” 闻言,身旁几个没揽到客的撑船妖瞪大鱼眼,让他们公然跟锦娘抢生意,活腻了? “小伙子,锦娘可是我们撑船妖中技术最好的一个,十几年来没翻过船,你们就坐她的船,我……我们还有别的活要忙。” “对对对,我们忙,忙死了,没空送你们出城。” 几人抹汗拒绝,见谢微宁一行人没反应,还想着挑其他竹筏,吓得利落收船,化身鱼形潜入水中没了踪迹。 赚钱和要命,傻子都会选后者! 裴令:“……” 撑船妖反应如此激烈,锦娘该不会已经知晓他们身份,把他们忽悠上船来个一网打尽。 不应该啊,师父可是权衡朝野的大祭司,他布下的伪装,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难识破。 裴令撇眼卫澍,想把前因后果告知,师父出马换船,锦娘肯定不敢反驳。 奈何,锦娘直勾勾看着他,眼神如刀,好似在他头顶悬了把剑警告他,敢胡说,乱刀砍死。 裴令扶额,没吭声。 卫澍递银两给锦娘,“麻烦了。” “公子,给多了。” 锦娘这次倒是老实,没忽悠要钱,反而还退回五十两。 “你们六个人,收三百两,行了,上船吧,这就送你们出城。” 锦娘数好银子尽数收进袖中,将船划靠岸笑眯眯迎几人上船。 “六个?” 裴令最先上船,皱眉回想,他、师父,陆姑娘,周娘子,拳儿,老耗,还有痴傻的张春,七个人啊,怎么可能六个?! “不对,我们有七个人。” 锦娘笑道,“小伙子,我锦娘虽没读过书,但算数还是可以,你们三男三女共六人,哪来七人?” “就是七个。” 裴令站稳身子回头数,六个脑袋六个人,确实没有第七个。 唉,怎么可能,他明明记得就是七个人,谁不见了…… “老耗,老耗走了。” 谢微宁最后一个上船,没回头看地下城集市,目光直视前方潺潺河水。 出城顺水流,不用太费劲,竹筏就能随流水往前。 裴令从船头跑来船尾追问,“老耗,老耗去哪了,地下城危机四伏,他不跟我们回去,出事可怎么办?” 第103章 人各有命 谢微宁道,“人各有选择,人各有命。” 在人潮汹涌的妖群里,离出地下城的船只有一步之遥,老耗选择留下,悄悄从他们身边离开。 她知他留下的缘由,愧对齐天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入巫术的行道,替所谓的家主干杀头的活。 想帮他们,来个里应外合。 地下城不是常地,随便拎出一只不起眼的妖,在地面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能掀起不小风浪。 这样凶险的地方,活着都困难,潜入给府衙,给朝廷当细作更是难如登天。 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老耗没听,毅然决然地隐入黑暗。 谢微宁惘然,她觉得自己淋过雨,遇见还在雨中淋着的人,想力所能及给他撑伞,所以费劲喊醒周娘子,几次劝老耗回头。 可不是所有人都像周娘子,什么都不了解,就愿意听从她的安排,跟她走,更多人不需要听从她安排,明知前方是火海,也要淋着雨走到尽头。 人各有选择,人各有命。 她管不了谁,也没资格管谁。 裴令默声,回头看身后的地下城集市,离得太远,只能隐约看到零星灯火闪烁,竹筏顺水流左拐,呼呼冷风中,连最后一抹星点都消失在视野里。 前方百米开外,几十丈高的洞口庞大、透亮,洞外风和日丽,阳光斜射入洞,照在清澈的水面上,泛起层层鳞波。 他们彻底离开了地下城…… 离洞口还有几米,锦娘将竹筏撑向岸边,“前边是悬崖,水急,竹筏不好控制,容易坠下悬崖,你们从这里下船,沿这个小洞出去,下山就到县里。” “多谢锦娘。” 心突突一路,锦娘没对她们动手,真送出地下城,周娘子放下心,领被施法困住意识的张木匠。 裴令跑回前边,从卫澍怀中接过还在昏迷的拳儿,说是要当称职的兄长,背她下山。 谢微宁最后一个下船,临走前,偏头颔首,“多谢锦娘。” 锦娘道,“不必客气,我这个人不喜欠人情,你留我一命,我还你一命,两清,日后独木桥也好,阳关道也罢,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来地下城的都不是小人物,我这个小小府衙淌不了那么深的水,不过,锦娘还是要多加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锦娘这个人,不是正直的好人,却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她贪财,男女老少只要有钱,照抢不误,却也惜命,抢完钱就人丢出地下城,让那些人侥幸捡回一条命,不至于落入地下城魔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在地下城失踪很多人,但目前没有确切线索指向是地下城,且涉及过大,牵扯很多人、事,要查也是朝廷派人来暗中调查。 “多谢娘子教诲。” 锦娘扯笑,化身鱼身跳入水中与竹筏一同不见踪影,只剩泛起的水花涟漪还在朝四周荡漾,慢慢被水面淹没消失。 一行人出洞,沿小路下山。 小路尽头是后山,竹林摇曳,林中野草茂盛,生机盎然,丛中野花点缀斑驳,蜂虫环绕,鸟语花香。 几人没第一时间回府衙,先把张木匠送回去。 前门人多要经过好几户人家,人多是非多,要是被张家老两口知道他们把痴傻的张春送回来,定要来府衙闹,讨说法,届时他们有理也说不清。 思来想去,只好将人放置在后院。 裴令瞅准机会,用力朝院内丢石子,待里头人察觉到,骂骂咧咧出来开门。 紧急逃窜离开,走无人的荒废巷子抄近道,钻狗洞回府衙。 严福昌今日起了个大早,上集市赶集,带回来一只养得肥瘦合适的走地鸡。 初春,冷热交替,容易得风寒。 大人们喝完热气腾腾的鸡汤,身子暖和才有力气查案,为百姓做事。 杀鸡拔毛炖煮,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临近晌午,院子还是静悄悄半个人影也不见。 想着难得近来没大案,孩子们有空睡觉,严福昌耐着性子又等了两个时辰,一锅鸡汤都快熬见底,还是无人起身。 挨个去院中寻找,床榻上只有被褥,没有人。 这人好端端都去哪了?! 午后,烈日炎炎。 府衙后院浓烟滚滚,肉香四溢。 “严伯,别担心,要只是少爷和拳儿不见,兴许会出事,现在大人和陆姑娘也不见踪影,他们肯定在一块办事情,有大人在,咱不必瞎操心,尝尝,刚烤好的鸡,又嫩又入味。” 仵作老吴脸上全是炭渣,黑头土脸,手中拿了半只鸡,爽快把鸡腿扯下递给严福昌。 清晨,严福昌买鸡,除了炖给大人们的那只,还另买了十几只给官差们。 想着全炖了喝汤驱寒。 没成想,官差们拿到鸡,当即在院子里起火堆烤起,青乡县当地风靡一种烤鸡方式。 拿大片的草药叶子香料裹住鸡,放到自制的火炉里烤,烤出来的鸡肉嫩汁多,还带着特有的草药味,清香扑鼻,让人欲罢不能。 大家都不会,凭借听来的步骤乱捣鼓。 还别说,鸡熟了,味道是真不错! 人也熟了,身上黑得好像刚从煤窑里出来,只剩两只眼睛亮晶晶,兴奋地吃烤鸡。 裴令一行人还没钻进后院的狗洞,就先闻到从院里飘来的阵阵烤鸡香味。 他们昨夜子时前后下地下城,现在太阳当空,已过午时。 十几个时辰滴水未进,又困又饿,闻到烤鸡香味,第一反应是饿出幻觉了。 往里走,几十个官差坐着蹲着,趴树杈上,个个手中都拿着鸡,聊得忘天忘地,吃得酣畅淋漓。 忽而喧闹声停止,四目相对。 两边都狼狈,官差那边是幸福的狼狈,谢微宁一行人是逃命的狼狈,身上还沾有蛊虫汁液,拳儿的血,爬洞比叶片还厚的灰尘。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裴令气得大声咆哮、诉苦道,“我们几个差点命丧地下城,你们竟然在院里烤鸡,哎哟,好香,快快快给我来一口,饿死本少爷了。” “见过大人,见过陆姑娘。” 众人纷纷低头行礼,放下手中的烤鸡过来帮忙,招呼他们吃鸡。 第104章 虞言 (完) “大人,拳儿,你们这……” 严福昌从裴令背上抱下拳儿,老脸紧皱、担忧。 卫澍道,“拳儿没事,已经止了血,一会重新清理伤口包扎,注意歇息就好。” 闻言,严福昌还是不放心,将拳儿托付给仵作老吴,回房中拿药箱。 几人中,拳儿伤最重,但大人、夫人,二皇子殿下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不清理,伤口容易发脓、留疤。 大人们都是金枝玉叶的人儿,留疤不好看。 “严伯,等等!” 谢微宁喊住严福昌,把周娘子喊上前介绍,“她是周娘子,也叫昭娘,往后她就留在府上帮忙。” “严管家好。” 周娘子屈膝行礼,这个叫法,她原先是不懂的,在地里干活大家闲聊才得知大户人家都有一个管家,专门管理府上大小事物。 瞧严福昌气势严肃,周围人都恭他敬他。 应当就是大家口中说的大户人家的管家。 “是,夫人。” 严福昌恭敬应下,领周娘子去拿药箱顺势给她介绍府上的事务与住所。 “陆姑娘,你也尝尝,用草药叶子裹烤鸡烤,味道当真不错!” 裴令从官差手中抢回来一只完整刚出炉的鸡,大方将鸡腿分给她和师父。 “快拿着,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吃吧,我不饿!” 谢微宁拒了裴令的好意,嘱咐仵作老吴照顾好拳儿,转头走去府衙外院。 去看院子里的树。 去看过去所有人、物里,唯一留下的遗物。 青乡县多风,府衙又建在山顶,大风偶作,小风不绝。 老榕树长出新嫩叶,郁郁葱葱,旧年枯叶被风吹落地,每日都有官差例行打扫,落得不多,东一片西一片。 终使在树上,长在同一根树杈,同树生相倚相依,落下随风飘零,聚散全凭天意。 谢微宁立于树下,仰头望老榕树出神,思绪好似回到从前。 “阿宁,我娘也有意将我许配给你兄长,跟谢家结亲,将来我当你二嫂嫂,你留在家中,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不要。” “为何?” “就准你跟心上人成亲,不准我跟我心上人成亲?我也要嫁人,跟我的心上人在一起。” “你又没有心上人。” “现在没有,以后肯定有。” “那你别嫁太远,我舍不得你,你爹娘兄长都舍不得你。” …… “阿宁。”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与记忆中相同的称呼,却来自不同的人。 卫澍走到谢微宁面前,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无人询问,心绪能藏在心中,被提及,泪水倏尔似迸发的爆竹烟火,哗然落下。 “大人可还记得在地下城集市入口,碰见的那群妖?” “记得。” “他们真身是树妖,是陈家的奴仆,那个孩童是陈家后人,陈贶的孩子。” 卫澍一怔,顿住想替她擦泪水的手。 她在为陈贶伤心。 也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总是比他这个半道出现的人,更值得怀念和喜欢。 再三犹豫,卫澍还是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花,沉声道,“他是陈家唯一的男丁,注定要娶妻生子,延续后代。” “我知他注定要娶妻生子,这是他的事,我管不着,可是……抱孩子的女子是虞言,我最好的朋友。” 越是擦拭,谢微宁脸上的泪越多,视线被泪水模糊,恨意决然,“他们一家人坏事做尽,千杀万刮都难以平息他们造下的孽,这样恶行累累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娶虞言,大人可知他是何时娶了虞言?” 伤心不是因为陈贶。 这一刻,他宁愿她是因为陈贶娶妻生子伤心。 她与陈家隔着血恨家仇,隔着利益,虞言嫁给陈贶,注定是陈家人,她们从前再要好,日后见面都只能是敌人。 谢微宁逼问道,“卫澍,你说啊,虞言何时嫁的人?” 卫澍斟酌良久回答,“五年前,你失踪后的第二个月。” “哪一日?” “正月十五,陈家没提亲,直接布十里红妆,求娶虞家小姐。” 正月十五? 那日本该是虞谢两家商议好,要上门给虞言和二哥提亲的日子。 谢微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火从腹中烧上心头,“陈家搬去哪了,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没出事前几年,陈家就已经露出狐狸尾巴,先是各种巴结讨好爹,拉谢家入局,后几次率媒婆上门提亲,布十里红妆,用舆论要挟爹娘同意陈家娶亲,同意让她嫁给陈贶,爹娘始终不松口。 在青乡县不愿参与争端的各家眼中,陈家是火坑,谁都不愿自己孩子跟陈家惹上关系,虞家夫妇向来疼爱虞言,不会轻易同意让她嫁去陈家,却也不敢为她一人,得罪陈家,牵连整个家族。 陈贶要求娶虞言,虞言只有嫁这一条路可走。 陈家毁了青乡县,毁了谢家一切还不够,为什么连虞言都不放过? “地下城,地下城背后的隐世家族就是陈家,现在杀他们,不仅有反被杀的风险,还没办法知道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阴谋,虞言生了陈家的孩子,她是陈家人,短时间内不会有事,倒是你,阿宁,你才是最危险的存在,一旦暴露身份,陈家不会放过你。” 卫澍抱住谢微宁,安抚她的情绪,眼底戾气横生。 无论如何,最后一步棋,必须是他们赢! 天说变就变,刚才还大太阳,现而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而过,吹弯老榕树初长的新枝,落叶纷纷扬扬,吹不散心底的哀愁。 …… 周娘子做事利索,为人豪爽,又肯踏实学东西,自打她来,官差们不用轮岗做饭,偶尔还能吃到裴令教周娘子做的新菜。 没几日就跟府衙上下的人都打成一片,顺利在府中住下。 府衙欢喜,张家愁。 张家老两口得知唯一的儿子变痴呆,来府衙又哭又闹,要求县令查出毒害张春的凶手。 无线索,什么都没有,哪来凶手? 闹事无果,又重金聘请道士给张春驱魔,找媒婆到处提亲,求娶新儿媳妇。 原先张春人没疯,倒是有不少人家贪图他手艺家世,愿意嫁女儿给她续弦。 现在人疯了,张口闭口,不是结发妻子的名字,就是周娘子,别说赚钱养家,养自己都困难。 香饽饽变成万人嫌,全然打消将女儿嫁来陈家的念头。 张家老两口懒惯了,现在自己要养家,要照顾疯癫儿子,愁得整日以泪洗面。 到处跟人诉苦,念周娘子在世时的好。 本卷完。 第105章 董贵死了? 都说上巳节前后容易撞鬼、惹霉运,夜里不要出门,这话不假! 偏偏董贵不信邪,贪恋那口只有在立春才酿有的春酒,喝到半夜路都走不稳,才醉醺醺回家。 乌云蔽月,鬼气弥漫,青石巷子空荡寂静,只有董贵一人一壶酒,敬天敬地独饮。 “好酒,好酒,喝。” 董贵走得歪歪扭扭,从巷头喝到巷中,酒壶很快见底,再怎么仰头倒,都挤不出来一滴。 “这就没了,真没劲!” 董贵气愤地将酒壶往地上砸,发出一声巨大声响,没将屋里的人吵醒,反倒砸太用力,自己摔了个狗啃泥,挣扎半天才站起身来。 一抬头,不得了。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面前,孙家府邸大门敞开,孙老爷浑身是血躺在门口,身上还插着匕首,双手无力抓地面,拖着血淋淋的身体往门外爬。 “孙老爷!” 董贵顿时醉意全无,跑去救人。 董贵他爹种得一手好菜,专门供应给青乡县内的几个大户人家,孙家就是其中的固定顾客之一,董贵经常来送菜,跟孙老爷是旧识。 见雇主遇难事,心中着急,顾不上凶手可能还逗留现场的危险,跑过去扶孙老爷,替他捂住背上,刺穿心脏的血窟窿止血。 孙老爷伏在地上瘫软无力,用仅剩的一丝力气抬手指身后的府,“别管我,救,去救孩子……” 话还没说完,气息已然断绝,留下一身血和满眼对孩子的不舍。 而他惦记的孩子,此刻倒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身下同样溢着一大滩血,早在孙老爷死之前就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死人了,死人了!” 董贵被眼前这一幕吓尿裤子,傻愣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更可怖的是,忽然有道身影从董府后院出来,脸色煞白,身穿褐色男子寿衣,瞪着大大死鱼眼,直勾勾盯董贵,径直朝他走来。 看清来人,董贵双眼瞪得比来人还大,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 “志志志平,你怎,怎还活着,孙老爷和那个孙小少爷怎么回事,他们与你非亲非故,你杀他们做甚?” 来人似听不见他说话一般,脚步未停,走得近了,身上散发的鬼气清晰可见。 这哪是人,分明就是鬼。 志平化成厉鬼杀了孙老爷和孙小少爷,现在要来杀目睹一切的他。 “志平,你别过来,我是董贵,董贵!” “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董贵大喊着往后爬,逃离孙家府邸。 “有没有人,救命,救命啊!” “杀人了,鬼杀人了!” “……” 寅时,鸡还没醒来打鸣,全县百姓都被董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吵醒。 上巳节前后,半夜出门,容易遭邪祟,好多人都不敢点烛出来查看,究竟发生什么事,假装听不见。 放任他从东南巷喊到西南巷,喊到府衙门口,累得喘不过气,双腿直打抖。 守门的官差闻讯开门出来查看,总算见到活人的董贵抱着官差大腿痛哭讲述案情过程,跑半个时辰,也喊了半个时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见他双手都沾满人血,意识到事情不对,紧急派另一名官差去喊县令大人。 天蒙蒙亮,孙家府邸前后被百姓包围,官差驻守。 为避免百姓瞧见,惹动乱,孙老爷的尸身被挪到院子里,放在孙小少爷孙子穆身旁。 除此外,院中还有一具女子尸身,官差搜寻府邸,在后院的厢房里被发现,同样被尖锐的匕首刺死。 地上血痕拖拽、挣扎明显,是在正堂内被刺伤,拖去后院藏身,中途挣扎,失血过多而死。 年纪与孙老爷相仿,从衣着打扮能看出身份不低,眉眼与孙小少爷孙子穆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孙家主母,齐蓉。 一夜之间,孙家三口全部殒命家中。 仵作老吴神情严肃蹲在孙子穆面前,手握精铁打制的各种小刀、锤子,照例给孩子验尸,看半天也没下得去手。 溢出地面的血液凝固,身上被扎得血肉模糊,刀刀致命,白皙稚嫩的脸上还挂着泪,尸斑痕迹逐渐浮现出来。 瞧样貌,瞧身高,孙子穆不过五六岁。 都说祸不及孩子,得多恨,才会对一个年仅五六岁的孩子下此毒手。 身旁守着的官差,院中搜寻线索的官差,见此一幕都暗自抹眼泪。 发誓一定要找出真凶,为枉死的孙老爷和孩子报仇。 院外,百姓不知道孙家确切惨情。 着急又好奇,争相询问院外驻守的官差,议论昨夜听到的惨叫声。 “我昨夜听到了,听得真切,叫喊的是个男子,说杀人了,鬼杀人,救命啊!” “你听错了吧,他明明喊的是我杀人了,兴许是谁跟孙家起争执,太气愤,这才失手杀人。” “不可能,我们离孙家最近,我听得真真切切,就是鬼杀人,鬼杀的人,要是人是他杀,他不趁着没人赶紧跑,大肆宣扬做甚,生怕府衙抓不到他?” “管他是谁杀人,谁杀都得以命偿命,现在要紧的是到底谁死了?” “在孙家出的事,自然死的是孙家人。” “孙府这几日没人,孙老爷一家人去县外孙夫人娘家探亲,要今日才回来,这会还在路上呢!” “没人在家,那死的是谁?” “不知道。” “话说,昨夜我听那声音像董家的大儿子,董贵。” “人命关天的大事,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别回头污蔑牵连董家。” “我府上的菜都是跟董家送来,就是董贵送的,见过他好几次,他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你要这么说,我也觉得那声音像董贵,兴许就是董贵,可是孙家人都不在,不需要送菜上门,他这么晚来孙家做甚?” “是啊,他来孙家做甚,唉……你们说,里头死的人该不会是董贵?” 百姓在外聚集胡乱猜测。 孙府大门紧闭,始终没人进,也没人出来。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青乡县大小巷,死因说法不一,口径出奇一致。 董贵死了! 第106章 李夫人真漂亮! 当日午时。 卫澍率官差、仵作去孙府尚未归来。 谢微宁起得晚,见府衙上下冷清无人,问了周娘子一嘴,从她口中得知孙家出事,具体大小,发生什么不得而知。 一般案情,仵作不会去现场,都由官差将尸体抬回来,在殓房验尸,只有现场惨烈,死很多人,需要当场寻线索、验尸才会一同前往。 看架势,孙家事不小。 谢微宁守在府衙大门前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仍未见卫澍一行人回来,心急着急。 昨日她跟柳迎儿约好,今日要一起出门逛街。 现在孙家出事,府衙上下都在忙,她去逛街未免太不近人情。 焦急中又等半个时辰,前边有马车驶来,不是卫澍,是约好要一同去集市逛街的柳迎儿。 “陆姑娘。” 柳迎儿笑吟吟从马车上下来,与从前面黄肌瘦,身穿粗布不同,现而她脸上没了往日忧愁的神情,脸上身上都长肉,身穿一袭红白相间襦裙,盘发,别流苏银簪。 都说钱财,嫁于心爱之人举案齐眉养人,果然不假。 谢微宁打心里为柳迎儿开心。 “李夫人好漂亮!” “哎哟……你别打趣我了。” 柳迎儿脸色潮红,不好意思低头,却难以压抑心底的欢喜,嘴角欲要咧到后脑勺。 谢微宁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这马车木料,样式都很不错啊。” 柳迎儿回头看马车,“是牧家不用的旧马车,李轩给买了回来,托人重新翻修,给我出门用。” “牧家的马车,那不便宜啊!” 牧家是这个月才搬来青乡县的一户人家,没去大家族扎堆的东南巷,反倒买下府衙后面荒废多年的宅院,简单翻修供一家人住,过清闲日子。 搬来的多为女眷,牧夫人,三姑六婆都来了,还有担心老母亲初抵青乡县,人生地不熟,被其他家族欺负,特地也从京城搬来陪同的二儿子一家。 牧老爷任尚书一职,掌管六部,家族在京城地位不低,族中小辈、旁支也都争气,入朝为官,入市经商,百花齐放。 谢微宁顶着陆婉身份,背靠丞相一派,卫澍又是新晋探花郎,被陛下钦点来青乡县,将来功成名就,肯定是要回京城发展。 同为朝廷重臣,牧夫人一抵达青乡县,便领一大家人来府衙拜访,混脸熟,多个朋友多条出路,将来有事,也能拜托府衙帮忙。 来者是客,在者,牧家为人诚恳。 谢微宁对他们印象挺好,只是她不善交际,聊琴棋书画,拖到现在都没去牧家回访。 “嗯,不便宜,李轩将赚到的大半都用来买马车,剩下一半给了爹娘和我,他一直惦记我想做生意的事,给钱让我去做生意,但我想了一下,我去做生意起早贪黑,爹娘忙他们的事,没时间照顾家里,照顾他,他现在早出晚归陪向少爷读书论道,时常忙得吃不上饭,我在家操持,他们回来能吃上一口热饭。” 沈家事未出,待嫁之前,柳迎儿就一直盘算将来要做门生意,不需要赚大钱,能养活自己,不用像在家中那样低声下气,祈求别人过日子就行。 现在彻底放弃做生意的念想,她心中多少觉得遗憾。 只是,现在的生活已经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日子,和心爱之人在一起,不用为财米油盐烦恼,公婆也喜欢她。 她不能既要又要,拥有西瓜,还想要南瓜。 “在家操持也是做生意,而且,投资铺子可比投资李轩辛苦,现在做生意的人多,竞争激烈,辛苦付出也不一定有回报,很大可能努力付之东流,李轩有学识,有谋略,现在还陪向公子读书,待八月秋闱考中取得功名,平步青云,投资他,回报更大。” 谢微宁没有明说,二皇子身份特殊,京城里还有一个冒牌货在四处掀风浪、惹是非,他人在青乡县的事不能暴露。 卫澍让李轩陪二皇子读书,也是在考验,磨合两人,为将来真二皇子回宫做准备。 李轩若能通过考验,秋闱也取得好名次,福气源源不断。 说起来,裴令这小子,自地下城归来性子稳重许多,主动要他师父教他在宫中没学完的礼法、治国理政。 初始以为他只是心血来潮,三分钟热度,不成想一学半个月不挪窝。 实在累了,也不像从前瞎带拳儿四处玩闹,钻进庖屋跟周娘子研究菜品。 柳迎儿换去阴霾的情绪,脸上重新扬起笑,“借陆姑娘吉言,对了,拳儿呢,前阵子听说她受伤了,好了没,今日我请客,咱们三一块去富贵楼吃点心。” “伤好了已经,不过她去不了,在跟李轩和子游读书念字。” 在地下城,拳儿受伤昏迷,激发蛇妖留在她心底的一缕精魂,知道自己不是被娘亲抛弃,解开心结。 现在发愤图强,说不想让娘,让疯婆子失望。 谢微宁和卫澍都知道,她这是记恨上陈家,想替娘亲和疯婆子报仇。 陈家的事尚且不论,她现在愿意学,就是好事。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柳迎儿,“那一会带些糕点回来给他们,今日卖金银饰品的铺子来了批新货,样式新颖,娘子都结伴去逛,咱们也去瞧瞧,我想着嫁来李家许久,没给娘买件像样的饰品,要是挑上合适的,买给娘。” 谢微宁本想跟柳迎儿推辞今日出门的事,等孙家案情结束再去逛街。 见她如此说,目光不由得再次眺望巷子口,人来人往,仍是没有卫澍一行人的踪影。 算了,出去逛逛吧。 大不了她全程戴斗笠,降低存在感就是。 谢微宁点头,回房换素裙,戴上帷帽跟柳迎儿一块出门。 府衙离集市不远,走路比乘坐马车快,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步行去熙攘热闹的集市。 回青乡县这般久,谢微宁不是忙案情,就是在府中复盘窜连从前事,从未真正放下心结,无牵无挂地出来闲逛,感受山川美景,感受人间烟火气。 第107章 闹了个乌龙 自那夜,人妖合力将坏妖陈家驱赶出县,府衙有探花郎县令及相府小姐坐镇,事情传遍天下,又吸引来一群凑热闹的外乡人,游玩的游玩,住下的住下。 现如今,即便不是节日,县内外人依旧满妖多为患。 谢微宁戴着帷帽,边注意过往路人的反应,边跟柳迎儿聊天打趣,感慨青乡县一天一个样,人妖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 路人也有不少人戴帷帽,穿奇装异服,起先,她在人群里并不突出惹眼,奈何行事太鬼祟,引来不少目光,露出疑惑表情,相互低估,陆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陆姑娘,你怎么了?” 憋一路,柳迎儿终于忍不住询问缘由。 谢微宁左右打量一眼,暂且无人路过,如实说道,“孙家昨夜出了凶案,府衙上下都在忙,我出来逛街不太合适,担心将来有心之人拿这事做文章,说府衙不把人命当回事。” 前日,官差跟周娘子出门采买,官差不议价,说多少就给多少,有人尝到甜头,哄抬物价,这次周娘子也去,熟知价格,跟商贩争论,将价格压回寻常价,就被传出府衙官差仗势欺人,占商贩便宜。 此事不到两个时辰就传了大半个县,说没有人在从中作梗,她是万万不信的。 对方行事隐晦,又是第一次,府衙拿不到证据,孙家出凶案,要全身心投入破案,无心管此事,只能先咽下这个哑巴亏,秋后再算。 柳迎儿听完谢微宁的解释,煞白着脸,紧急将她拽去一旁隐匿角落,“今儿天刚亮,孙家事就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一个叫董贵的人趁孙家三口回娘家探亲,潜入孙府行窃,不知为何意外惨死在府里,大家都说他是被孙家的列祖列宗杀,不然咱不逛了,我送你回府衙。” 孙家世代为人,在青乡县经营几家老字号铺子,跟其他氏族大家相比,孙家无足挂齿。 可历经动荡,从前排在首位的谢家、沈家没落无声,其他小家要么发迹,要么查无此家,唯有孙家仍旧排在不高不低的位置,屹立不倒。 能在污浊的水里保持纯净,孙家不简单。 那个叫董贵的人谣传被孙家死了几十年的列祖列宗杀害,怕是另有隐情。 想到这,谢微宁点头,听从柳迎儿的安排,两人偷摸原路返回。 才走没两步,迎面围上来好几人。 陌生面孔,此前从未见过,为首的中年女妖拉着她和柳迎儿的手,尤为熟络,“陆姑娘,柳姑娘,真巧,在这里遇见你们。” 周围不明所以的百姓,见状,纷纷围过来。 柳迎儿沉着脸,妖气显现,另一边藏在袖中没被握着的手长出锋利爪子,缓缓接近谢微宁的身子。 她是猫妖,反应比寻常妖敏捷,若有妖想伺机对陆姑娘下手,她能最快把人带走。 是她先约陆姑娘出门,想让她陪自己去铺子买首饰,若是陆姑娘因此在集市上出事。 她罪过大了! 不知对方高调宣扬她身份,是何目的,谢微宁警铃大作,暗自缩回被紧握着的手,面上神情不改,笑着寒暄,“好巧,请问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大事。” 中年女妖摆手,笑得阴森,周围与她结伴的人人妖妖也都放声大笑。 笑得谢微宁和柳迎儿心里发毛。 “没事就好,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谢微宁寻想借口离开,又被中年女妖拽回原地。 “陆姑娘,小!” 柳迎儿大叫让,双眸染上兽瞳的凶残,妖爪重重抓住中年女妖伸进袖中拿凶器的手。 中年女妖被吓得面露兔脸,脑袋上长出两只毛茸茸兔耳,因为惊吓,耳朵搭拉在两边,紧贴保护脑袋,贴有喜字的糖果袋子,掉落青石板地面。 谢微宁:“……” 柳迎儿:“……” 青乡县当地有个礼俗,家中有喜事,翌日,主家要上集市分糖果,分享喜气。 这几年乱,赋税重,买糖果是一笔不小开销,大家逐渐放弃传承近千年的礼俗,没想到今日又出现。 “娘子家中有喜事啊,恭喜恭喜!” 柳迎儿尴尬松手,捡起喜糖袋子递还给中年女妖。 “啊,是,二女儿昨日定亲,我想着送袋喜糖去府衙,让大人们也沾沾喜气,没想到半道先遇见陆姑娘。” 兔子妖语气渐低,瞥一眼柳迎儿,快速低头,“柳姑娘不喜欢吃糖果,家中还有核桃酥,不然我回去拿些?” 柳迎儿尬笑,“娘子,不必麻烦,我最喜欢吃糖果了。” 是个乌龙,谢微宁缓下心,笑道,“恭喜,恭喜。” 两人统一表情尬笑,这下轮到兔子妖心里发毛,陆姑娘跟柳姑娘究竟喜欢吃糖果,还是不喜欢。 都怪她没准备齐全,早知道把核桃酥也一块拿出来。 喜事要沾,高声祝福。 百姓们乐呵呵上前讨喜糖,沾喜气,其乐融融。 一大袋糖果,转眼只剩下孤零零两颗,分别放在谢微宁和柳迎儿手掌心。 分出去的糖果越多,得到的祝福就越多,寓意女儿后半辈子更加幸福美满。 兔子妖欢喜又愧疚,“抱歉,两位姑娘,我这回家中再拿喜糖和核桃酥送去府衙。” 瞧样子,兔子妖家底不错,也诚心诚意,送给府衙的喜糖都出自富贵楼,一袋得花不少银子。 再拿一袋,情意过重,也破费。 谢微宁笑着拒绝,“不必麻烦,情意到就好,何时办婚宴,到时我们也去沾沾喜气。” 兔子妖道:“年底,到时提前给两位姑娘和县令大人发请帖,你们可得赏脸来。” “行,一定去。” “等你们,两位姑娘忙,我们先走了。” 喜糖顺利送出,兔子妖咧嘴笑着道别。 “陆姑娘再见。” “那我们也走了,陆姑娘回见。” 热闹结束,围观百姓也都招手离开。 谢微宁摆手送别,脑袋上半遮掩的帷帽,除了闷一脑门汗,没发挥半点作用,气得她摘下挂在手腕,喊柳迎儿继续往回走。 ”走了,迎儿。” “好。” “青乡县真特别,真热闹!” 刚送走兔子妖,眼前,又出来一位小娘子挡住两人去路。 第108章 狗姑 也不算挡住,只是眼巴巴望她们手中的糖果,让人难迈步离开。 刚刚兔子妖发糖,来沾喜气的百姓都是成年人、妖,人高马大,小娘子没挤得过他们,拿到喜糖。 只能寄托希望在两人身上。 “两位娘子好,我听闻吃了家中有喜事的人家发的喜糖,会变得幸运,得到更多人喜欢,你们可愿将喜糖卖给我?我有银子,我拿钱跟你们买。” 说着,小娘子拿出两块沉甸甸金子,要与她们交换。 拿比喜糖还大的金子,换一颗不起眼的糖果,小娘子脑子没坏吧? 还是说,她年纪小不认识金子。 错把金子认成银子。 不对,银子也比糖果值钱! 谢微宁好心提醒道,“小娘子,这是金子,比银子还值钱,你拿去富贵楼,能买好几大袋这样的糖果。” 小娘子一脸我不是傻子,我明白的表情,坚定回答,“我知道,但我想买你们手中这颗,有祝福心意的喜糖。” 谢微宁没接金子,拉过小娘子的手将糖果放到她掌心,“不用买,姐姐送给你。” 这时,柳迎儿从震撼中回神,咽了口唾沫,也将自己手中的喜糖放到小娘子手中。 小娘子心头一热,开心将两颗糖果攥手中,反复看,如获珍宝。 趁两人不注意猛然将金子塞到她们手里,不顾有没有拿稳,径直跑开,隔好远一段距离才回头。 “两位娘子放心拿,我还有很多金子,永远都花不完。” “对了,我叫狗姑,你们叫什么?” “我叫陆婉。” “我叫柳迎儿。” “谢谢陆娘子,柳娘子,有缘再见!” 狗姑挥手道别,头也不回走进熙攘人流,淹没在人海。 “真稀奇,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多。” 柳迎儿拿金子像拿刺,浑身刺挠不舒服,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见鸡蛋大小的金子。 从前能见一小块碎银,就够一家人半个月的开销。 李轩陪向公子读书,也才赚一百两,不足这块金子的零头。 “陆姑娘,不然咱还是追上去还金子,太贵重了。” 柳迎儿注意力都在金子上,没抬头看谢微宁,也没等来她的回应。 等许久,仍是无人应答。 “陆姑娘?” 柳迎儿抬头找人,谢微宁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崭新宽大的马车从她们面前缓缓驶过,帘子未掩,露出车舆里坐着的人的样貌。 是位年轻娘子,眉如新月,唇若涂脂,生得貌美端庄,举止间透着为人母的柔情。 她身旁还坐着一位妇人,低头哄怀中哭闹的孩子。 集市人挤人,马车速度很慢,好一会才彻底与两人擦肩而过。 而至此至终,谢微宁目光没从马车窗挪开,里头的人也从未侧目看一眼窗外。 待马车走远,柳迎儿叹气,一脸惋惜,“造化弄人,没成婚之前,虞娘子可不是这个忧伤的性格,那时候她可开朗了,跟陆姑娘您私下的性子一样。” “是吗?” 谢微宁苦笑。 确实,她和虞言性子很像,所以才玩最好。 要是不像就好了……那样她们当不上朋友,虞言就不会受牵连。 “嗯,很像,初见陆姑娘觉得你性子沉稳,身份高贵,是可望不可及的才女,但私下你热心肠,洒脱开朗,像虞小姐,也像那位失踪的谢家小姐。” “陆姑娘不在青乡县长大,不知道,谢家那位小姐跟虞娘子可是当年县里的名人,还有谢小姐的兄长,陈家少爷,他们几个人做了许多件轰烈大事,只可惜命运戏弄人,最后,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剩下还活着的虞娘子,错嫁良人,磨灭了从前的开朗性格。” 柳迎儿没察觉到谢微宁笑意掩饰下的难过,碎碎念给她讲述从前。 谢微宁耐心等她说完,才哑着声音道,“走吧,时间不早了。” 说完,往府衙相反方向走去,心甘情愿扎入熙攘拥挤的人海。 “来了。” 柳迎儿快步跟上。 青乡县不小,又是在人山人海的集市,肩并肩都能走丢,隔这么长时间才找人,希望渺茫。 转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找到人,倒是逛到卖首饰的铺子门前。 打扮花枝招展的娘子们结伴在来铺子挑选首饰,买首饰不买衣裳搭配,说不过去。 连带周围卖衣裳的铺子生意跟着爆火,东家个个脸上笑开花。 柳迎儿没在意旁边卖衣裳铺子,进首饰铺挑了样款式质地都不错的手镯,与谢微宁匆匆回府衙。 怕扰李轩和二皇子读书,扰官差办案,门都没进,在府衙门口乘马车回家。 府衙内,好几个官差来回走动。 卫澍他们去孙家回来了? 惦记孙家案情,谢微宁目送柳迎儿离开后,马不停蹄去殓房。 卫澍人没见到,倒是见到坐在院子石椅上发呆看天的裴令,“子游,你坐这干嘛?” 裴令:“没什么,学累了出来歇息片刻,陆姑娘,你跟迎儿嫂子逛街回来了?” “嗯,你师父呢?” “我师父在殓房,愁着呢。” “孙家的事?” “嗯,陆姑娘也听说了。” “听了些,死的那人可是叫董贵?” 陈家把青乡县搞得乌烟瘴气,多少家族被迫害,孙家处在这样的境遇,多年既不没落,也没高升,多少有问题。 董贵潜入无人的孙家,却惨死在里头。 兴许是看到不该看的事,被灭口,往孙家方向查,说不定有线索! 裴令摇头,“不是,董贵是报官人,宣称亲眼见到过凶手,也可能他就是杀人罪犯,自己贼还捉贼,企图蒙混过关。” 集市上百姓传得有鼻子有眼,死者就是董贵。 不是他,那是谁? “谁死了?” “孙家三口,全死了,一夜之间被灭门。” 谢微宁愣住,又是灭门! 前脚谢家出事,死得只剩下爹娘,后脚沈家灭门,一个不剩,现在孙家也全死了? 难道,又与陈家有关…… 谢微宁问,“董贵不是宣称见过凶手,可有找到下落?” “找是找到了,根据董贵提供的线索,没出一刻钟,官差就找到凶手马志平,只是这凶手吧,他,他实在特别,让人难以说服自己,接受他是凶手。” 裴令挠头,脸皱成一团,那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第109章 凶手是个死人 凶手就是凶手,杀人就得偿命,有何特别之分的? 谢微宁看向裴令,等待他回答。 裴令顿了半响,回道,“是个死人。” 谢微宁:“畏罪自杀?” 曾经府衙也出过类似案情,凶手杀完人,悬梁自尽,或是拿杀人凶器把自己死。 裴令皱眉琢磨,“也有这种可能,就是吧,他死得可能有点早了。” “多早?” “三年前。” 谢微宁:“……” 孙家昨夜才被灭门,凶手三年前已经死了? “他能是凶手?”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报案人董贵一口咬定他昨夜在孙家大院看到了马志平,穿寿衣的马志平,街坊邻里有人在一周前的午夜,撞见过马志平回家。” 谢微宁思索,天下巫术邪门技法再厉害,也不能让死人复生,接连被看到兴许人根本没死。 “会不会是假死!” “师父也是这么猜测,派官差去马志平家中询问,又问了家访邻里,以及当初接诊救治他的郎中,口径一致,马志平生前身患重疾,咽气前就已经卧床半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按理说他没能力活到现在,有力气连杀三人。” 三年前,人就已经病死,三年后,街坊邻里目击者都见过他,能回家,能杀人? 谢微宁被裴令说绕了,“那他究竟是死是活?” 裴令道,“说不准,现在只有掘开马志平的坟才能知晓答案,可马志平是身患重病而死,且已逝世三年,马家老两口就他一个儿子,至今还以泪洗面,没有证据,凭白污蔑他是凶手,还掘人坟,暗中看热闹的人又能大做文章。” 掘坟的事被做文章,跟以往空口污蔑府衙仗势欺人那些小打小闹事不同,处理不好,师父这个县令就当到头,还会磨灭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一时间,谢微宁也犯难,寻不到破局之法。 她没去案发现场,没见过死者尸体,知晓死因,说不定看到尸体会有线索。 打定主意,谢微宁招呼裴令,“走,先去殓房瞧瞧。” “我刚去过了,你去吧,我回房读书。” 裴令拿起石桌上的古经书回房。 谢微宁盯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没吭声,迈步去殓房。 殓房里,仵作老吴在验尸,找线索。 卫澍跟官差在一旁守着,仔细检查其他具尸身上的细微线索。 谢微宁悄然推门而入,还是引起大家注意,偏头观摩,放下手中物行礼,“小的见过陆姑娘。” 谢微宁颔首,轻“嗯”了一声,走到卫澍身旁。 现场除了仵作老吴在验孙老爷的尸身,剩下两具都盖上白布,只露出被血沾黏,血糊糊青紫的脸和脑袋。 看到孙子穆稚嫩的脸庞,谢微宁心抽痛,怎忍心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此毒手! “回来了。” 卫澍伸手孙子穆身上白布扯起,盖到脸上,温声细语,转移她注意力。 “回来了。”谢微宁的情绪还沉浸在见到孙子穆惨状,声音沙哑难过,“对了,方才在集市上遇到一位年纪比拳儿稍大一两岁,名字叫狗姑的小娘子,个子瘦弱,双手都是老茧,却穿着面料昂贵奢华的襦裙,为了我跟迎儿手中两颗喜糖,豪掷大块金子。” 说着,谢微宁拿出狗姑给的两颗金子。 在集市上没寻到人,柳迎儿将金子给她,托府衙寻到狗姑,把金子还回去。 老吴离两人近,听到对话,抬头看谢微宁手中的金子,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陆姑娘,您是说在街上有人拿比喜糖还大的金子,就为买两颗喜糖?” “对,我跟迎儿将糖送给她,她不要,执意塞金子给我们,还说她有很多金子,一辈子也花不完。” 话音未落,殓房里所有官差都靠过来,眼巴巴期盼,着急,“陆姑娘,您在哪遇见那位小娘子,她人现在可还在原地,我房中有好多颗糖果,要是不够,我立刻去集市上买,她想要多少糖果有多少。” 一颗糖果换鸡蛋大小金子,赚翻了! 卫澍冷声呵斥,“回去做是你们的事。” “是,大人。” 官差撇嘴,不情不愿散开。 他们也时常上集市,怎就没遇见过这样的好事。 卫澍拿过谢微宁手中的金子,握在掌心反复掂量,温声问,“兔妖?” 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谢微宁身上兔妖气息浓郁。 “不是,兔妖是发喜糖的,她二女儿昨日定亲,年底办婚宴,特地买富贵楼的喜糖送来府衙给大家沾喜气,没想到半路遇见我跟迎儿,把喜糖分给围观百姓,给金子的狗姑,是个人,样貌陌生,不是青乡县本地,倒像来自北边,幽州一带的人。” 她年纪小又瘦弱,举止怯生畏缩不自信,手上都是老茧,说明常做苦工,与她出手阔绰,穿着华丽的行事风格太格格不入。 狗姑身上有秘密! “我派人查查。” 卫澍将金子还给谢微宁,招手,全屋官差都涌过来,仰脑袋跟小狗乞食似的,等候差遣。 去调查叫狗姑的小娘子,那不就意味着有机会与她见面,意味着有机会拿到赏赐的金子。 卫澍:“……” 他寻思,每个月给他们的俸禄不低,另有额外补贴。 这群见钱眼开的家伙。 卫澍吩咐官差,谢微宁走到老吴身边,验尸是细致活,更考验忍耐力。 谢微宁不害怕尸体,却还是第一次见验尸,锋利的匕首在死去的肉体上划来划去,皮开肉绽。 而,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几个时辰前还是跟她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 谢微宁避开视线,神情失落,忽然明白,二皇子为何从殓房出来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人命如草芥轻贱,只是权贵阴谋里微不足道的小点,激落入水中,坠落地下,瞬间就被吞没,起不来任何波澜。 谢微宁问,“老吴,听二皇子说凶手是个死人?” 仵作老吴摇头,目光迷茫望向卫澍,“我一直在验尸,寻线索,大人未将凶手信息告知小的,找到凶手了?” “有嫌疑,还不确定,你接着验。” 卫澍把谢微宁拉去一旁,低声解释,“老吴是人,骨子怕妖、惧鬼等污秽之物,今日他连着验孙家三口的尸身,目睹孙家府里府外都是血,嘴上不说,心里承受压力大,报案人交代的凶手非人非鬼,身份存疑,此案更是疑点重重,暂且先不告知老吴。” 第110章 谢家请帖 谢微宁视线落在卫澍身上,因他这一席话心起涟漪。 与从前喜欢爹兄长,珍惜跟虞言、陈贶的情谊不一样,这次是男女之情,她真切对眼前人这个人动心。 喜欢在他身旁时的心安,喜欢他沉稳,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大家异样,对症下药,善意隐瞒。 可他自己的事,自己的烦恼,从来没对外说,对外倾诉,好似他永远都算无遗策,不会受伤,没有难过事一般。 身旁人未给回应,卫澍抬眸,落入心尖人的眼眸,陆婉的皮囊在笑,谢微宁的皮囊也在含笑注视他。 以往谢微宁只当他是做戏夫君,他们搭伙过日子,待事情尘埃落定,她脱下陆婉身份回谢家,与他再无瓜葛。 她对他无喜欢之意,看他的眼神跟陈贶完全不一样,他不想勉强,乘人之危。 现在,她的目光里对他有动心之意。 是对他,卫澍。 不是那个侥幸能与她青梅竹马的家伙! 卫澍没回避,大胆对视,将心中的欢喜通过对视宣泄出来,对外谢家跟陈家隔山海血仇,陈贶还成了婚,注定不可能,对内他们是做戏夫妻,院子仅一墙之隔,日夜都能见到对方,近水楼台先得月。 只要她对他有一丝动心。 他会牢牢抓住,将人留下,永远留在身边。 “大人,夫人。” 突然,严福昌的声音冷不丁从两人身后冒出,各怀心意,做贼心虚双双被吓一跳。 齐声回头冷道,“怎么了?” 严福昌不是没瞧见两人目光,但这事急,不得不说,轻咳两声,腰板挺直道,“回大人、夫人,谢老爷来了!” 大人从前告知过他,夫人真实身份是谢家小姐。 谢老爷亲自带请帖来访,邀请大人和夫人过几日去谢府,参加谢老爷子寿宴。 大人作为女婿,头次上岳父家,礼品礼仪不能少,他得尽快得大人吩咐安排下去,风光把大人送去谢家。 爹来了?! 谢微宁的脸瞬间耷拉下来,爹忌讳谢家跟府衙、跟朝廷沾上关系,平日里一直在避嫌。 今日怎忽然登门造访,谢家出事了?! “爹……” 谢微宁不知严福昌早知真相,慌忙住口,换回谢老爷的疏离称呼,着急问道,“他人如今在哪,可有说来访所为何事?” 严福昌道,“人已经走了,过几日是谢老爷子的寿宴,谢老爷特地前来送请帖,邀大人和夫人前去。” 只是祖父生辰,谢家没出事。 谢微宁缓口气,耷拉的嘴角却没消去。 从前祖父生辰,一家人热热闹闹,现而府上只剩下爹娘和祖父,冷冷清清。 她该回家了。 回家给陪祖父过生辰,带喜欢的人回家见祖父和爹娘,即便他们不知她还活着,活得很好,就在眼前。 与谢微宁的释怀期盼相比。 卫澍看似沉着的脸上,显露出拘谨与无措,纠结半响,把严福昌支到殓房外低声吩咐。 屋内的官差不敢门,只敢原地竖起耳朵听,细声打趣。 “稀奇,大人这么些年上刀山下火海,皆无惧,去谢家庆寿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他不知所措。” “说起来,大人每次见谢老爷都紧张,暗自整理衣衫,对谢老爷鞠躬谦卑,像新女婿见岳父。” “啧,废话没完没了,赶紧干活!” 官差头子厉声制止,转头朝谢微宁半跪行礼,“夫人,他们胡说八道,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没往心里去。” 谢微宁含笑,目光从半掩的门上收回,往仵作老吴身边走。 “老吴,他们是因何而死?” 不告知老吴凶手的事,但该问的还得问。 多知晓细微线索,才能更快锁定,查出真凶,还孙家三口一个公道。 老吴做事细致认真,手上动作不减,脑袋仍低着,边验边回答,“皆是被匕首刺伤,失血过多而亡,但现场并未寻到杀他们的凶器,应是凶手带离了现场。” 谢微宁点头,又问,“他们三人中,谁先死?” 仵作:“谢夫人,她是在正堂被刺伤,接着被拖去后院,在后院咽气,接着是孩子,孙老爷最后死!” 提到孙子穆,仵作老吴手一顿,弯着腰凝视手下的孙老爷,余光是旁边的孙子穆。 他身职大理寺仵作多年,见过的险案、凶案没有几十也有上百。 可即便面对再多,生离死别勉强仍是有所感触,尤其是见到孩子的尸身。 还这么小,大好人生还没开始,就被迫止步,命丧大人之间的是非恩怨。 感触解不了案,尽快验完尸,找到重要线索供大人们破案,才是真正帮孙家。 仵作老吴收起感伤,加快动作。 谢微宁盯着三人发呆,百姓不知谁死,是因为府衙怕引起扫脸,刻意隐瞒真相,而,孙家三口外出探亲未归是邻里传出,真实性大,倘若他们如百姓说的,今日下午才回到青乡县,昨夜就不会死家中。 他们昨夜死于府上,是事出有因,提前回来,还是根本就没离开过府邸。 真凶是冲府上的钱来,还是跟孙家有仇,冲人来! 她没去孙家,对孙家事一无所知,卫澍那厮还在门外交代严福昌,谢微宁只好问在场的官差。 “孙府上可丢重要物品,或是钱财?” 官差头子道,“有,府上被翻得乱七八糟,钱财皆不翼而飞,家中重要物品目前还在清点。” 仵作抬手,疑道,“夫人怀疑,此案是谋财?” 谢微宁点头,“有这个可能,按百姓们私下议论,孙家三口这几日回娘家探亲,不在县内,兴许是有人趁此翻墙入府行窃,没想到他们突然回来,撞见凶犯,怕事情暴露才残忍杀之。” 官差道,“大人也是往谋财方面想,只是报案人宣称见过凶手,凶手身份存疑,加之没有确切证据,只能多线并查。” 府衙内人手少,多线并查很慢。 要查孙家三口、报案人马志平,还有凶手马志平的社会关系,与他人有无恩怨,三者之间可否认识,有利益关系。 查清楚纠葛才能排除,此案究竟是谋财,还是情杀,或是图谋别的事情。 第111章 另有隐情 官差的话倒是提醒了谢微宁,那个叫董贵的报案人一直贯穿孙家案情全过程。 可这人什么样,是人是妖,她至今未见过。 谢微宁问,“董贵呢?” 官差回道,“在刑室,一哭二闹三喊冤,吵着要走,大人没松口,我们也不敢私自放行。” 董贵是报案人,没有确凿证据,没办法关押他太久。 可他是此案唯一证人,目睹过孙家惨案,没破案前,放他离开府衙,容易被真凶灭口,二来,他出去跟百姓胡说,再添油加醋这么一传,引起恐慌,府衙辟谣跑断腿。 谢微宁道:“随我去瞧瞧。” “是,夫人。” 最近的官差上前领命,带谢微宁推门出殓房,卫澍恰好吩咐完严福昌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官差急声低头问好,“小的见过大人。” 殓房不似地下城,结界繁杂,屋里人的交谈,卫澍听得一清二楚,当下撇眼谢微宁,先前对视,感情悄声推进。 谢家拜帖一来,有名无法,关系莫名尴尬。 卫澍道,“你进去,我带夫人去就好。” 官差余光偷瞄两人一眼,瞧见大人满目柔情望夫人,刹那间察觉到他目光,冷脸对待。 缩着脑袋无奈应下,“是。”悻悻进殓房。 大人派人去调查送金子的仙子,没挑中他,发财梦就此落空,本想趁随夫人去刑室,半道打听小道消息,弯道超车,现在好了,美梦皆破灭。 两人不知官差心底打的小算盘,肩并肩往刑室的方向走去。 卫澍道,“怎突然要去刑室?” “去见董贵。”谢微宁如是说道,撇眼身旁人,“孙家一事,大人打算如何破案?” 多线并查,涉及人多,要一边查,还要一边考究真假,没有几个月查不完。 孙家案情百姓都盯着,盼午后,孙家三口归来处理此事。 今天天黑,百姓等不到孙家三口的身影,必然起疑,旁支亲故也会来府衙找人,寻未归消息。 纸包不住火,孙家三口昨日惨死家中的事,瞒不了多久。 消息暴露就得尽快破案,抚人心。 否则,谣言、舆论,压力倾袭而来。 “已派人去彻查孙夫人娘家,有消息会飞鸽传书回来,县内,报案人董贵和邻里都宣称见过马志平,这事不管与案情有无关系,都得严查,他的坟得掘,查明人是死是活!” 谢微宁眉头一紧,“此事另有隐情?” 卫澍沉眸,没回答,转而将话题扯回谢家寿宴上,“祖父寿宴,咱们作为晚辈要准备什么礼品,他老人家平日里最喜欢什么?” 谢微宁板着脸停下脚步,肃声道,“喜欢不事事藏在心中,独自消化危险的孙女婿。” 卫澍被她的话顿住,脸上表情不改,耳根子通红。 “卫澍!” 谢微宁连名带姓唤他名讳,“咱们是夫妻,不管遇见好事坏事都应该告知对方,共同面对,你总是把险事藏在心里,默默替我们瓦解,我们又不是吸血虫,专门吸食、依靠你,还是说,你根本没将大家视做自己人,事事都要防备?” 卫澍目光定在谢微宁脖上,领口衣衫包裹着,遮掩绳子压出深浅不一的勒痕。 自地下城归来,不只裴令,所有人都有变化,心事重重。 裴令主动同他说想回宫,担起皇子重任。 拳儿苦学阵法。 谢微宁看似没变化,仍是吃吃喝喝,一到夜里就跑去拳儿厢房,用绳子把自己吊起来自缢。 呼吸将无那刻,再让拳儿把绳子割断,救她。 如此反复半个月。 先前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又加剧,身上都是淤痕。 谢微宁不知卫澍是何用意,见他盯着自己的脖子,莫名心虚,开始虚张声势,倒打一耙,“你不说话瞧我做什么,还是说你认为我们只是假夫妻,我没资格知晓你的事,你在京城还藏了个真妻子?” 卫澍将目光从脖颈挪动谢微宁脸上,盯着她,语气正经道,“没有,全天下就藏了你一个。” 谢微宁脸颊泛红,脑袋无措往一旁偏头,避开某人灼灼注视。 忽然伸来两只修长好看的手,按着她的头,生生将她脑袋挪回去与其对视,目光压迫,侵略性十足。 “干嘛?” 谢微宁神情不安,眼神胡乱飘忽,手覆上卫澍的手,想扯开他,半天不动弹,灵力也不好使。 靠,修为高了不起啊! 见谢微宁目光从羞涩变成幽怨。 卫澍清声哂笑,兴致大好,松手的同时,还不忘调侃问道,“夫人没有背着为夫在什么地方藏小郎君吧?” 谢微宁没好气道,“藏了,好几十个呢,有空给夫君一一介绍。” 卫澍若有所思想了一瞬,淡然道,“那为夫是第几个,夫人可得好好介绍,不然过几日回岳父家登门拜访,问起来,为夫不好作答,更不好一一将夫人的小郎君们介绍给岳父岳母大人!” 卫某人特意咬重一一两个字,目光诚恳。 谢微宁抱臂打量眼前人,透过现象听出弦外之音。 这厮,弯弯绕绕说半天。 就是不想告知她孙家另有隐情事。 谢微宁道,“别拿爹娘搪塞我,孙家的事,你到底说,不,说?” 卫澍没想到谢微宁这么直白,理直气壮,心中逐渐不区分谢家与他。 再慢慢接纳,将他放置与谢家同等重要的位置。 “你倒是理直气壮。” 他嗤笑了声,笑容渐深,将事先查到的事告诉谢微宁。 “孙夫人娘家在幽州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名唤汝县,孙老爷近几年以带妻子孩子回娘家的理由,多次去幽州,仅去年到今年二月,长达二十多次,汝县距幽州百里,从青乡县去汝县,不会经过幽州,幽州密探在幽州城中瞧见过孙通海,经调查,他们一家三口一回娘家,北边一带各地府衙就接连上报朝廷管辖地有女子失踪,毫无线索,生死不明。” “北边一带,幽州城,女子失踪!” 谢微宁皱眉细品这几个关键词,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在哪来着?! 第112章 美人计? 忽然,一段对话闪过脑海。 谢微宁激动道,“我想起来了,先前去地下城跟几个刺头打听六爷住所,意外听到他们说,幽州城主的小女儿失踪下落不明,城主走投无路,来青乡县求六爷,那个死骗子用巫术找人!” 卫澍肃目问道,“幽州城主,乔武通?他何时来的青乡县?” 谢微宁摇头,“这我哪知,不过听刺头们的语气,就在我们下地下城之前,不会太久。” 卫澍道,“通关文牒和沿途驿站,从未记载过乔武通离开过幽州城来青乡县,密探也没得知消息,幽州府衙也没上报过乔瑶娥失踪的消息。” 谢微宁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你别小瞧那几个刺头,他们知六爷会巫术,知锦娘以何谋生,虾有虾兵,蟹有蟹道,刺头得来的小道消息往往最接近真相,而且,青乡县沟谷纵横,山中地底都是洞道,保不齐就有道能从幽州通来县里。” 前面刺头得来的消息兴许有假,洞道野路可不是她胡说八道。 爹娘每月离开家中,去幽州,从没走过官道。 此事也不能说,说了不就自投罗网告知朝廷,谢家私下动作繁多,有叛国嫌疑。 她在拳儿房中“自缢”窒息时脑海中回浮出很多画面。 梦中的记忆陌生,人也没见过,但有些阵法很熟悉,是谢家人常用的幻术技法。 还有些,被禁用,秘籍放置在家中的藏书阁内,她乱翻时见过。 梦中的事惊世骇俗,有谢家的痕迹,有卫澍的身影,爹年兄长这些年背着她干不少事,加之现在沈家、孙家事一出,有一根隐线将这堆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窜连在一起,指引向某个她目前尚未得知的真相。 谢家祖训除了子孙不入世,还警示后辈堂正做人,她相信爹娘所谋,绝不是像陈家那样,谋害人命,图皇权。 要真如此,二皇子不会平安从谢家手中归来,样貌至今未改。 卫澍狐疑瞧谢微宁,“密探查半年都无进展的事,就这么被你听到,你是有点好运气在身上。” “大人不要羡慕,毕竟运气这种浑然天成的实力,不是人人都有。” 谢微宁沾沾自喜,忽然反应过来,正色道,“倘若北边一带女子失踪一事与孙家惨案有关,会不会是孙家背后的人灭口?” 人死魂散,知晓再天大的秘密,也只能带进棺材,永远不为人知。 卫澍道,“有可能,所以在没查明真相之前,董贵不能离开府衙。” 两人说话间,脚步停在刑室门口。 隔着紧闭的门窗,依旧能听见里面传来董贵怨气十足的哀嚎声。 谢微宁大拍胸脯,自信满满,“此事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他不敢踏出门口刑室半步。” 尔虞我诈她不屑,忽悠人手拿把掐。 “期待夫人的表演。” 卫澍含笑,抱臂跟在谢微宁身后,进殓房看热闹。 此时,董贵手脚栓铁链,被绑在木桩上,周围全是渗人的刑具,两个不言苟笑的官差时刻盯着他。 听他嚎半天,嚎得喉咙嘶哑,口干舌燥也没个反应。 董贵越想越后悔,老人果然没说错,上巳节前后,夜里不要出门,现在好了,倒大霉了! 更后悔报案。 孙家人死不死,跟他没关系,他非要逞英雄报案,现在好了被当成罪犯关押。 谢微宁推门进刑室时,董贵垮着一张脸,义愤填膺。 她没吭声,只是简单瞥了眼董贵。 是个人,不是妖! 接着,吩咐官差取来水喂给董贵,还给他拿来吃食,一只香喷喷烤鸡。 董贵从昨夜到现在,光嚎,滴水未进。 现而看到水和烤鸡,缠得直流口水,双眼警惕在谢微宁身上打转,“你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陆姑娘?硬的不行,来软的?美人计,我可不相信你,赶紧把我放了,这事与我无关!” 谢微宁:“……” 这年头审讯还要美人计? 官差用也就算了,他们有俸禄,她要官职没官职,要俸禄没俸禄。 不至于,不质疑! 心中吐槽,嘴上顺从,“对对对,赶紧把人放了,又不是犯人,不能如此暴力对待,这是报案人,是相信咱们府衙能给孙家伸冤,才冒险前来报案,是大善人,来,大善人,您坐着吃,不着急走,吃饱了才力气回家不是。” 董贵被哄得一愣一愣,警惕、生气的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 大家都说陆姑娘人美心善,果然不假! “陆姑娘,你可得相信我,我董贵发誓,除了过年杀鸡宰鱼,没杀过别的,人,我是万万不敢杀,孙家的事真的与我无关,我就是凑巧路过看到。” “我肯定相信你,要是是你杀人,又没被人看到,跑了不就好了,何必舍近求远来府衙报案,这事不着急,你先坐下喝口水缓缓吃烤鸡,慢慢说。” 谢微宁朝官差投目光,示意他们解锁。 官差们目瞪口呆,上前将董贵身上的铁链解开。 都说漂亮的女人会骗人,果然不假! 董贵席地而坐,痛快喝了两大碗水,谢微宁也没嫌弃,陪他就地坐下,将话题引到凶手马志平身上。 “大半夜乌漆嘛黑,你怎确定凶手就是马志平?” 董贵为人单纯,,今日在刑室受尽官差冷眼,如今来这么个善解人意的漂亮姑娘,心眼子全无,压根不知说什么话对自己有利,说什么对自己无利。 啃着大鸡腿,全盘托出。 “志平爹娘在我家地里种菜糊口,我跟他从小就认识,亲如兄弟,他,我不可能认错,而且,他昨夜身上穿的衣裳,还是我亲自置办买的寿衣,款式面料我记得清清楚楚。” 说起故人,董贵眼底浮起难过,将碗中剩的半碗水平倒在地面上。 以水带酒,敬故人。 “志平爹娘生了他们兄弟三个,兄长夭折,弟弟不幸溺水身亡,家中只剩他一个孩子,本该撑起家,给辛劳一辈子的爹娘养老送终,突然就……” 董贵眼眶红润,哽咽半晌才找回声音继续说。 第113章 夫人觉得呢? “突然就身患重病,撒手人寰,志平死后,他爹娘不肯独活,日夜寻死,要下地府陪儿子,我家于心不忍,出钱出力帮忙操办后事,下葬志平,昨夜我真真切切在孙府看到志平,绝对是他,面黄肌瘦,手脚瘦得只剩骨头,和死前一模一样,陆姑娘,你们说,这死去的人怎能突然活过来,还杀人,孙家跟志平非亲非故,他们根本不认识,他为何要灭门孙家。” 董贵想不通,手中的烤鸡索然无味。 昨夜,他想过不报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志平爹娘连失孩子,现在还要背负人命,实在让人唏嘘。 转头一想,孙家三口的命也是命,他们平白无故被杀,总要有个交代,何况,志平目光凶狠瞪着他,朝他走来,一看就是想要他命。 他不能也惨死志平手中,让爹娘妻子孩子为他伤心。 谢微宁回头挑眉,边示意卫澍,边引话题,“会不会有人借马志平的尸身行凶作案,事后嫁祸给他,逃之夭夭。” “嫁祸?” 董贵抬头看谢微宁,神情严肃,“大人们可是找到线索了?” 卫澍配合道,“孙府上所有的银两,值钱的器物都被搜刮精光,符合劫财行凶。” 董贵不解嘀咕,“志平拿那么多钱来做甚?” 卫澍道,“不是他拿,是操控他劫财行凶的人拿!” 谢微宁紧跟话语,“马志平逝世三年,家中仅剩年迈老父亲,老母亲,此事不能归咎到他头上,让他,他爹娘蒙冤,我们得找到真正的凶手,洗清马志平的冤屈。” “对,不能让志平蒙受冤屈,可洗清,得洗!” 董贵连连点头,却犯了难,“可是昨夜现场就志平一人,如何能洗清他冤屈?” 谢微宁道,“操控死去已久的尸身,很难,几乎不可能,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兴许有少个别人、妖能做到,此事光靠术法不行,还得运用禁术,或是歪门邪道的阵法,无论是禁术,还是阵法,都有眼,他们操控马志平尸身,阵眼要么在坟里,要么离坟墓不远的角落,若是你能说服马志平爹年开坟验尸,一切疑点就都明了了。” 府衙没有确凿证据,没法向马志平爹娘开口掘坟,董贵与马志平家熟,他有立场说。 谢微宁目的一出,在场官差满脸惊恐。 都说入土为安,人死最忌不得安宁。 陆姑娘未免太大胆,直白忽悠人掘坟! 听到要掘坟,董贵果然顿住,面露为难,志平爹娘至今还为志平的死痛不欲生,他如何开这个口。 可要不掘坟,也没别的法子证明孙家是与志平无关。 志平带着杀人罪名,他爹娘肯定要被大家指指点点,往后日子更不好过。 董贵纠结许久,仍是没有点头的迹象。 谢微宁思索,打算再说点别的,添油加醋,把人彻底唬住。 兄长当年审讯犯人,实在没辙就用这招,那时县令觉得身为朝廷中人,当行得正坐得直,不能带头诓骗百姓。 明令禁止。 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先搬出来用用。 “掘坟确实难为情,可要是马志平尸身真被操控,昨夜能屠沈家,今夜……” “我试试!”董贵应下,“两位可一定要查出真相,还志平一个清白。” 他才说完,刑室外敲门火急火燎进来一名官差。 “见过大人,夫人,董贵一家来了,董老夫人和董夫人哭得站不直身,说要见董贵最后一面。” 官差说得小声,奈何刑室小又寂静,话语还是传进董贵耳朵里。 董贵茫然疑惑,“我人好好在府衙,为何爹娘书翠要哭着来见我最后一面,我说了,凶手不是我,真不是我,我发誓!” 大家不吭声。 董家人来府衙,是因为外面统一在传,死的人是董贵,董家人不信儿子会做这么的事才来府衙闹。 眼下,孙家三口惨死一事,还不能让百姓知晓,因此董贵还活着的事不能泄露出去。 见无人相信,董贵急了,扑通跪下哭诉,“两位大人行行好,放我出去,我要去同爹娘解释,他们身体不好,不能受惊吓。” 卫澍道,“外面再传死的人是你,孙家三口惨死一事暂且不能泄露出去,你出去见你家人,他们得一块留在府衙,待事情结束才能离开。” “行!” 董贵想都没想直接答应。 他深陷凶案,家人在外不安稳,在府衙住下,操控志平的人总不能跑府衙来杀人。 顾完自家,还不忘顾兄弟,董贵小声提议,“不如把志平爹娘也接来府衙,志平犯案,我担心背后人伤害他爹娘。” 卫澍道,”准予,不过此事得你自己去劝。” 事关此案的人都在府衙,无所畏惧,更能放开拳脚做事。 董贵坚定道,“大人放心,我定把志平爹娘劝来府衙,劝他们开棺,还志平清白!” 卫澍吩咐官差,“带他出去。” “是,大人!” 官差们得令,领董贵离开。 谢微宁抗议,“你把人全往府里塞,府中那么多秘密,暴露了大家都危险。” “他们在府衙偏院,随时有官差跟着,不踏入后院,不会察觉到什么。” “你说得轻巧,他们在此住下少不了要打照面,相处时间久,他们都是过来人,一眼便能识破我们是假夫妻。” 起先,卫澍只想把人安顿好,引蛇出洞,没想到这一层。 如今听谢微宁说,脸上笑得奸诈,“话已说出,没有挽回余地,只能委屈夫人这段时日演得像些!” 谢微宁不吱声,卫某人调侃意味更浓,故意凑近了说,“夫人,觉得呢?” 人一凑近,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环绕在她周身,脑袋还未反应过来,心猿意马。 谢微宁直直转身,撇下身后人出刑室。 “夫人等等为夫。” 卫某人没脸没皮凑上前,挽住谢微宁的手去前院,势必将恩爱夫妻的名头进行到底。 …… 临近傍晚,聚在孙家府门前的百姓还未散开,在等待孙家三口归来。 可直到余晖落尽,残月高悬天边,都没等来孙家三口。 安顿完董家人,谢微宁和卫澍领官差、仵作,以及报案人董贵悄悄离开府衙,去马志平家。 白天人多,夜里百姓不敢出门,是掘坟的最佳时刻。 第114章 马志平 一行人踏步夜色,穿过僻静无人的集市。 去马志平家途经孙府,偌大的府邸无灯火无生气,只剩无尽的黑与阴森,不知是谁在门前洒下纸钱,冷风卷起,落一地。 除了纸钱,门前还插下好几炷香,只燃了一半,烟丝丝缕缕飘,掺杂风飘至众人鼻间。 距天彻底黑下,已过去两个时辰。 便是天黑前,百姓燃香送亡者一程,此刻也应熄灭,化做灰烬被风散开,现在还燃着,不是百姓燃的香。 是谁? 此举是为祭奠董贵,还是孙家三口。 祭奠董贵,倒不稀奇。 若是祭奠孙家三口,官差消息瞒那样严,知晓真相,不是凶手,就是与其相关,懂内幕的人。 谢微宁压低声音,“大人可探查到气息,是人是妖在此祭奠?” 说来奇怪,她竟感知不到任何人、妖气息,好像来祭奠的是无魂无魄的东西。 “人。”卫澍凝视前方幽巷,“刚走不久,往城东方向去了,有大妖在人走后刻意抹除其气息,掩盖行踪。” 谢微宁侧头。 城东方向? 县内划分东南西北巷,孙家后门的巷子以东,归入城东,那边是城门,集市,多商铺、客栈。 深更半夜往那边去,是混淆,还是人就住在城东? 几人注意力都在巷子,董贵忽然指孙家大门,面露难色,不知瞧见什么话已然说不利索,双腿瘫软跪地。 “鬼,现……啊!” 谢微宁转头,迎面与走来的“人”撞上,顿感头皮发麻。 生面孔,两鬓斑白的垂暮老朽,身穿寿衣,佝偻着身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满布皱纹逼真的脸好似活人,却无活人气息。 几人绷直身子低头撇地下,他们有影子,老朽无影,视他们不存在一般,径直从面前穿过离开。 离开的行径也诡异。 不走巷子,不绕府邸,穿墙而入,消失不见。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不只董贵被吓坏,官差们也被吓得够呛。 “大人们,就是这样,昨夜志平就是这样朝我走来,面无表情,无声息。” 董贵顾不上害怕,手指空荡荡的墙面,“你们说方才那人是不是跟志平一样,也被人召回魂魄,筹谋再次行凶?” 人死后魂魄归地府,强行从地府把魂召回来行凶,跟阎王爷抢生意? 官差们脸色皆不太妙。 “那东西不是魂魄,伤不了人。” 卫澍朗声道,定住在场人心。 董贵困惑,“不能杀人,那昨夜志平,孙家三口……” 难道,事情真如大人们说的那样,杀害孙家三口的凶手不是志平,另有凶手。 召志平回来,为嫁祸! 没等卫澍回答,董贵先行说服自己,嚷嚷几人快些走,趁还没太晚,赶紧去马志平家将老两口劝去府衙,多耽误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说服老两口,也好开棺验尸,查出真凶。 “走吧。” 卫澍收回目光,走在前头,官差行最后,警惕周围,夜里外头无百姓,方便府衙行事,更方便背后的人行凶。 今夜,不太平。 谢微宁收敛身上蛇妖气息,伪造魂魄杀人敛财,技法高明,无论背后的凶手是否与陈家有关,都需小心。 半刻钟后,众人顺利抵达马志平家所在的深巷。 前后有官家人护法,县令大人与陆姑娘此前行事,他有目共睹,相信他们能护住自己。 董贵拂去紧张,声音变回寻常样,还没到,远远指木屋,咧嘴介绍,语气颇为自豪,“志平爹娘在我家种了几十年的菜,如今无儿女养老,爹娘不忍老伙计沦落至此,出钱给老两口家翻新屋子养老,将来,我代替志平给他们二老送终。” 无血缘关系,仅感情牵绊,就立下为他人父母养老送终的誓言。 君子论迹不论心。 董贵的话缓和下当前压抑肃杀的氛围。 几人走到马志平家门前,廊下苞米成排成串,柴火堆积整齐,木屋修缮干净,还带独门院子,与周围别家屋子大相径庭。 董家不是大门户,全靠种菜卖给大户人家养家糊口,赚的都是辛苦钱。 如此,已是最大诚意! “马志平在九泉之下,见得父母晚年有依,想必也能安心瞑目了。” 谢微宁心有所感,慨然长叹。 三年过去,马家老两口仍没放下儿子的死,朝前看,她与兄长们出事五年,爹娘一样释怀不了。 马家尚且还有董家照应,谢家风雨飘摇,只剩爹娘苦撑。 董贵爽朗一笑,“我与志平是兄弟,兄弟父母不分你我,对了,几位大人,董贵有一事相求。” “你说。” “大人们暂且往后站,等我劝好志平爹娘,你们再出来,大晚上的,别吓着两位老人。” “好说好说,你尽管去就是。” 官差们因董贵那席话,对他刮目相看,便是他不交代,他们也会自觉避开。 受陈家影响,大多百姓见到官差,仍是像老鼠见着猫,畏惧不已。 大晚上,官府上门找寻,难有百姓不受惊吓。 官差最先躲去邻家柴堆后面,夜静人稀,细微动静能传好远,屋外几人的交谈声引得屋内人注意。 两道身影伫立窗前,直勾勾盯窗外。 “马爹,马娘,是我,董贵!”董贵热络上前喊话。 身后藏在柴堆的几人皆脸色骤变,在场人会武功,会灵术,即便隔院子、窗户,仍旧能探查到屋里人气息。 不对劲。 在董贵未表明身份前,马家老两口对在屋外徘徊的人,是惧怕、发怵,互相搀扶,甚至不敢离窗户太近,得知身份后,惧怕瞬然散去,取而代之是怒意,勃然大怒,双目善妒狠厉。 官差出声喊人,“董贵,快回来,别过去。” “大人,怎么了,里头是志平爹娘,不是旁人。”董贵无所觉,亦无所惧,笑着向大家介绍。 彼时,老两口满怀怒意开门出来。 “马爹,马娘,这么晚来叨扰,有个事说来话长,你们先跟我去府衙,路上我同你们慢慢说!” “走,赶紧滚,马家不欢迎你。” 第115章 掘坟 马丁头拄拐杖用劲推搡董贵,对董家的恩情,往日情分闭口不提,还反打一耙。 “孙老爷不肯再买你董家的菜,你怀恨在心,翻墙虐杀他们解恨,到头来把脏水泼到志平头上,他都死三年了,你还不让他安生,董贵,你究竟蓄意何为?” 马家老两口老泪纵横,颤巍跪地控诉,“小的见过几位官爷,我马丁头检举揭发董贵杀害孙家三口,昨夜,他将从孙家敛来的钱交给我们,欲想收买,将祸端引到志平头上,洗脱他嫌疑,我们不肯,他不罢休,这才去府衙报官,谎称志平魂魄回来杀人,大人们定要严查,可别被他骗了,他自小就满口胡言,撒谎成性,都是他教坏志平,害死志平!” 董贵僵愣原地,一言不发看跪地的马家老两口,听他们发自肺腑的控诉。 一字一句刺入心中,浇灭所有热情。 事情走向出乎所有人意料,几人从柴堆后面出来,沉着目光不知所云。 不说马丁头控诉董贵的内容真伪,光“凭他们知晓真正死在孙家的人,不是董贵,是孙家三口。 这一点就能判定,两人懂孙家三口惨死内幕,知道长相形似儿子马志平的“非人非物”存在世间,知道昨夜孙家案发,儿子马志平出现过在孙家府上。 如此,官差搜查得知的音讯,邻里曾目睹马志平出现在家中是真,不是瞎掰,或者眼花看错。 综上所述,马家老两口与孙家惨案有关! 有确凿证据,不用再费劲找借口开馆验尸,卫澍冷声吩咐身后官差,“把人带回府衙,明日审讯。” 马家老两口木然,他们几次复盘,编造董贵作案动机,下跪倚老卖老。 官府终使存疑,看在他们年迈,以身跪地检举揭发董贵,也应暂且相信才是。 只要坐实是董贵杀的孙家三口,明日将风声放出去就能洗清儿子嫌疑。 他们苦心设计,到头来。 官府嘿然不语,连案情都不问一句,就直接缉拿他们归案? 两人年老体弱,反应慢大半拍,双手被捆绳押送去府衙都没回过神来,听到卫澍董贵带路去儿子马志平坟地。 不能去。 官府一旦查到端倪,儿子就糟了,他们已经失去志平一次,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 马丁头心一横用头撞地,脑袋破开大口,鲜血哗哗流满脸,头晕目眩,转眼昏去。 “老头子,老头子,醒醒,不要吓我。” 白翠香捂着老伴流血的脑袋,吓得无助大哭,心知老丁头是为解除儿子嫌疑,边哭边嚎,“你们府衙跟董家暗中勾结,句句替董家说话,苦了志平,死了还受罪,被污蔑,求求几位官爷不要再来祸害我们家,接连失去孩子,我这日子已经够苦,要是老头子出事,我也不活了。” “县令和陆姑娘自上任以来公正无私,从未偏袒过谁,他们此番前来就是为找证据,还志平清白。” 董贵伸出的手,缓缓落下,自嘲笑着,“我竟不知,原来我董贵在你们心中是这样的人。” 白翠香情绪缓下,仍在疑神疑鬼,不敢赌。 他们求神求魔才得来秘方,让志平起死回生,虽说不会说话,摸不着,可它长了志平的脸,样貌与生前如出一辙。 就是志平,志平回来了! 他们不图钱,不图利,就只是想过个孩子跟平稳生活,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怎就这么难。 白翠香默声流泪,不是之前栽赃董贵假戏嚎哭,是真切感觉心寒难过。 她没注意,双手捂着的血窟窿在泛起星点,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马丁头从昏沉中睁眼,苏醒过来。 他们虽是人,一辈子生活在青乡县,人妖混杂的地方,不用伤药,伤口就能迅速愈合,恢复精气神。 是有灵术的人或妖,给他注了精气。 董贵是人,没修习术法的普通人,不是他,只能是府衙来的几个官爷。 他们跟陈家不一样,不是见利忘义的恶徒。 说起来,都是他的错,是他害死志平。 当年若不是他贪图陈家给的丰厚银两,让志平去帮沈家做事,就不会年纪轻轻患重疾病死。 老两口越想越伤心,抱头掩面哭泣。 如此伤心动神,短时间内问不出前因后果。 卫澍再次吩咐官差,“把人带回去。” “是。” 两名官差领命,搀扶马家老两口起身返回府衙。 剩下的人入马志平家搜寻一番,再去坟地开棺验尸,那东西不是马志平完整魂魄,是拼凑,拼凑了很多混乱的散魂。 之所以跟马志平一样,其中主魂,是马志平残留在世间万分之一碎魂。 算不上是魂。 是魄! 一缕残魄。 所以呆滞无神,似鬼非鬼。 需要专人召唤才能现世,每一次召唤不会停留太久,晃眼功夫销声匿迹。 招魂要引,招魄亦是。 想要找到线索,马志平的坟必须得掘,明日还要全县搜寻在孙府门前撞见的魄,查究竟多少逝者的魄被召回世间。 企图是什么? 几人搜遍马志平家前后,什么有用线索也没有。 午夜时刻,城外乱葬岗树梢间夜莺啼鸣,诡风阵阵。 林下,一行人高举火把挥铲锄头掘坟挖土,人手少,董贵也在其中,亲手葬下又亲手挖出来,又经历方才的误会事,情绪掺杂过多,心恍然难过。 火把照耀下,棺中人化白骨静静沉睡,身上还穿下葬时董贵挑选的寿衣,尸体无搬弄痕迹,仵作验明棺中尸体就是马志平。 棺中也无其他线索,几人围绕坟堆地毯上搜寻,亦无阵法邪术痕迹,说明残魄出现也不是邪门阵法导致。 众人犯难,理不清马志平残魄,生面孔老朽残魄,因何聚集现世,出现在孙家惨案现场。 董贵忽然想到,“那老朽也从孙家出来,事因会不会在孙府?” 官差摇头,“孙府里外上下都查过,干干净净,没有阵法痕迹,连一张符纸都找不到。” 董贵不放弃,思索半响,又接着分析,“会不会是经过,像那老朽不走巷子,直接穿墙进夏家府邸。” 昨夜,孙老爷和孙少爷死在血泊中,那一幕令他终身难忘,记得清楚,志平从突然就从后院冒出来。 兴许,他不是出自孙家,只是刚好途经孙家去别处,凑巧跟孙家惨案撞到一块,现场晦暗,没别的人,他一时着急只能将凶手往志平身上套。 误会了他! 第116章 又死人了! 董贵分析得头头是道,无人听他的絮叨,注意力集中在前边气喘吁吁跑来汇报的官差, 县里又死人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仅两天,伤亡牵扯过大,几人顾不上休整,派一名官差悄摸护送董贵回府衙,剩下的人径直从乱葬岗去新案发现场。 谢微宁一行人赶到时,百姓已经将房前屋后包得严实,哼唧议论,又是恶鬼索命,又是连环命案,背后必大有阴谋,说得天花乱坠。 见官府来人,又忌惮,又好奇,逮着问半天。 才清晨,董家和马家人入府衙的事还未发现、发酵,现又离奇死了人,得赶紧破案,谢微宁等人就重避轻搪塞几句,挤进人群进案发现场。 死者是个长相清瘦的中年男人,身上干净无明显外伤,被发现时就倒在床榻前,早上儿子发现,以为是喝醉酒找不到床,刚要扶起来发现浑身冰冷,已然没了气息。 “俺爹好端端怎会死,定是有歹人害他,大人,你们可得替我做主,还爹一个公道!” 儿子哭得双眼红肿,手脚颤抖,双膝跪地不停磕头。 娘生他时难产而死,这些年他跟爹相依为命,现在爹也走了,只剩他一人,只有他一个人了…… “先请起身,若经验明确系他杀,官府定全力缉拿真凶!” 卫澍上前扶人,吩咐官差送其出去等候,仵作验尸场面血腥,与死者朝夕相处的人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另一边,官差将房内的无用之物搬去后门摆放。 屋子实在太小,内里摆放杂物杂乱,仵作验尸占大半空间,剩下一小块站人都难,更别提蹲下搜寻线索。 实在太挤,谢微宁大略瞟一眼屋内的陈设和死者,便挪步去后门等官差清理锄头、刀、痰盂,破桌子、椅子,酒壶……清出一堆杂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个黑漆漆的火盆子莫名引起她注意。 倒不是火盆子奇特,是里头的东西奇怪。 火盆子周边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灰,应是很久没人用,临时被翻出来烧东西。 谢微宁蹲下身子,顺势拿下一旁堆积柴堆较细的树枝,扒拉盆里少量灰,与放置久落灰不同,盆子里的灰是燃烧东西过后留下。 奈何烧得太干净,看不出烧的是什么。 恰好这时,卫澍也从屋内出来,谢微宁招手示意他蹲下,“你瞧,死者生前在火盆子烧过东西。” 谢微宁一说,卫澍蹲下辨别,“灰细腻,少,烧的应该是纸张。” 官家人又身处高位,时常接触密信,为了不留下痕迹,通常信件看完会烧毁。 烧得多,对纸张灰有一定了解。 不会看错! “烧纸?” 谢微宁皱眉,农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识字的人不多,能接触纸张的人更少之又少。 死者为何要烧纸? 烧信,还是别的东西! 见两人跟灰大眼瞪小眼,一旁搬东西的官差道,“大人夫人,盆里烧的应该是纸钱,今日是上巳节家家户户都烧纸钱,昨夜在马家老两口房中也有火盆子,里头都是灰,我扒拉过几下,里面还有一小块没烧完的纸钱,兴许在房中烧纸钱祭奠亡亲是县里的传统。” “可县内没有这样的传统,上巳节是要祭祀亡亲没错,但祭祀场所是固定的,在祠堂灵牌前祭奠祖先,路边祭奠孤魂野鬼,坟前祭奠亡亲,从未有人在歇息的房中烧纸钱,等等!” 忽然想到什么,谢微宁激动起身,再三确认,“你方才说马家老两口房中也有火盆子,里头烧纸钱?” “对,是纸钱没错。” 查沈家案情那段时间,拳儿初到府衙,天天背一筐纸钱,大家从恐惧到习以为常。 见得多,即便烧得只剩一角,也能分辨出马家火盆子里烧的是纸钱。 唉! 官差怔住,脑袋疯狂旋转,夫人对青乡县格外了解,她说没有在房中烧纸钱的习俗,定然是没有。 那为何马家与死者都在房中烧纸钱? 卫澍正色,“纸钱是阴物为亡灵所用,魄也属阴,诱引马志平残魄聚集的不是阵法、符纸,是纸钱!” 如此就能说通,为何马家老两口知道马志平残魄的存在,因为这邪门东西就是他们烧纸钱引来的。 马家老两口引回残魄是想念儿子,死者是为何,又因何而死? 仵作还在验尸,没法当即验尸结果,入府衙打捞的马家老两口一言不发,誓死保护儿子。 他们有嫌疑,可年事已高,官差不敢用寻常方式审讯,或对他们用刑。 眼下,只能先找死者的儿子袁林问询纸钱。 普通纸钱没有阴魄的奇能,马家与死者烧的纸钱,不会是世面随处可见的东西,来源特殊。 “什么纸钱?” 面对两人询问,袁林一脸茫然,神情担忧望屋内,想到爹已身死,木讷的脸上心死如灰。 亲身体会,明白失去亲人的滋味不好受。 谢微宁缓声,换另一种问法,“昨夜家中可有异样?” 纸钱不知,要说异样,袁林立刻点头,“爹住外屋,我住里屋,离得近,他房中有什么动静我都知道,昨夜我睡得迷糊间,隐约听见爹在喊娘的名字,我以为爹做梦,梦见娘,实在太困就睡过去了,我应该起来的,我应该起来出去看爹,要是我昨夜起身,爹就不会,就不会……” 袁林越说越愧疚自责,情绪起伏过大,不适合盘问。 谢微宁长叹一口气,回来继续用木根扒拉火盆里的灰,倘若真相与猜测不谋而合,纸钱能唤回亡魂的残魄。 那背后售卖此物的东家,图什么? 图钱,马家袁家仅能吃饱饭不饿肚子,图权势,他们无权无势,能给背后的东家换取什么,支撑他们拿到那样厉害的东西。 想得正入神,身后在里屋站得不动的卫澍,忽然一发回魂,不由分说将她拉进里屋,合上房门,表情严肃,“方向偏了!” 这下轮到谢微宁一头雾水。 “什么方向?” “查案方向!” 第117章 意外猝死 “我留下分身,本体回府衙审讯马家两口子,昨日有蒙面人来寻他们,谎称是马志平杀了孙家三口,教唆他们把罪责嫁祸到董贵身上,纸钱是他们一个月前,觉得生活无望,去河边投河自尽意外被天神娘娘救下给他们一叠纸钱,说烧了就能让儿子马志平从阴间归来。” 之所以没潜派分身,分身仅能探查,做些小事。 想要在不伤人情况下,控制意识,指引说出事情真相,还得本体。 谢微宁眉心蹙了蹙。 天神娘娘? 天神娘娘神通广大,唤回一抹亡魂何须借助纸钱,怕不是有人借神谋私利。 她回头撇眼地上,“马家老两口得纸钱来源“天神娘娘”,袁老汉得纸钱来源何处?” 见谢微宁仍钻在纸钱的线索里出不来,卫澍指引说,“纸钱不是此案最大疑点,孙家三口枉死,孙通海生前与北边多位姑娘失踪一案有干系,是否是他所为,他主谋,还是他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喽喽,替人做事,若是替人做事,主凶是谁?孙家命案该查方向是孙通海,可自他出事起,出现一堆不相干人和事,马志平,马家两口子,孙府门前燃香祭祀洒纸钱,袁老汉家中离奇……死亡无形中在指引我们发现纸钱,查纸钱,忽略孙家真正的疑点,倘若我们不事先知晓孙通海去过幽州牵扯女子失踪案,我们会一直往纸钱这条线索里钻,相信不久纸钱的真凶就会出现,所有事都是她所为,她来收尾这件事当替死鬼,真正的秘密永远埋藏在阴暗里,无人得知!” 谢微宁微微张嘴,愣住好一会,她从未将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也没怀疑辛苦查来的线索是有人故意摆在他们面前。 如此,袁老头的死不会有意外的选项,他是彻底扭转他们去查纸钱的一剂猛药,他必死! 只有他死了,孙通海背后的人才能安然无恙。 余光里,袁老头的裸露尸身,身上都是验尸后留下的惊悚伤痕,遍体鳞伤。 他死得莫名其妙,死得突然,更死得无辜。 为了一己私欲枉杀人,不拿人命当回事,此举倒像是陈家的风格。 陈家! 谢微宁猛然抬头,“此案与陈家有关!” “目前还没有线索证据指向此案陈家有关,但纸钱出现早与孙家案发时间,作用必不只是给人招残魄这么简单,还有其他用途,孙家一案比其他案情艰险,你我都需多加小心。” 卫澍沉思许久,没说出心中顾虑。 以他多年经验,后日谢家寿宴不会直接了事,只会又是一场鸿门宴。 谢微宁心心念念期盼归家已久,倘若她知晓,谢家寿宴当日会出事,势必要担忧,愧疚自己对家中带来麻烦,临阵脱逃。 她去不去谢家都要出事,与其提前知道真相担忧,不如先多开心、期盼几日。 “大人,夫人。” 仵作洗去血淋淋的手过来禀告,身上仍沾有浓郁的血腥味,衣衫、脸上,都是零星血点。 “回大人、夫人,死者袁老头身上并无外伤,也没发现中毒,像是激动过度,意外猝死,在他体内找到一张纸,揉得稀碎混血,瞧得像是纸钱。” 说着,仵作双手奉上一个小木盆,里头一滩血和不明液体,纸张稀碎被混杂在其中,已经用匕首摊好,样式形状就是纸钱。 普通百姓家焚烧祭奠用的纸钱。 袁家正堂供奉祖辈的供台上就放有一大叠。 要是没被卫澍事先点醒,她一定抓纸钱这条线索死揪,落入对方设好的圈套里,给他人洗清冤屈。 “意外猝死?那就结案吧,尸体缝漂亮些,归还给家属不带回府衙了!” 卫澍沉着吩咐官差,还原屋内摆设。 袁林得知爹爹是意外猝死,未立案就结案,才稳下的情绪又起伏高涨,坐地嚎啕大哭。 心中存疑,不愿接受猝死的验尸结论,可府衙只有一位仵作,新来的县令和陆姑娘都是厚实人,不会平白无故坑他,他也无力只身查爹爹死因。 不愿接受,也只能接受。 他哭得悲烈,谢微宁心中也起酸楚,即便仵作验尸结果是意外,此案也不是意外。 按理要立案调查,可他们不能再被牵鼻子走,既然背后的人一直在指引他们查案,查纸钱。 那就顺从,引蛇出洞。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才知! 默半响,谢微宁宽声提醒,“日后家中若起蹊跷事,遭遇危险,不要逞能,立刻来府衙。” 袁立哭着点头。 将尸体、屋中陈设一一整理好,谢微宁等人离开袁家已是午后,滴水未进,身上都是灰,满心满脸疲倦样,百姓默然望之,鸦雀无声,那些个疑言论,化为身后袁家高高挂起的丧幡,袁立木然与亲友搭建灵棚、置办棺材寿衣,送袁老头最后一程。 出袁家就是喧闹集市,几人本想忍着回府衙再吃,毕竟身上脏,身份特殊,巷口小摊,店家是对中年夫妻,对他们一行人很是惧怕,尤其是老吴衣裳上还沾有洗去一半湿透的血痕。 摊子离袁家不远,消息不用长翅膀都能传来,知晓官爷是从袁家出来。 喜事庆祝,沾喜气,丧事避讳少牵连。 不敢出声,两人鬼祟跑过来堵住去路,往怀里塞好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肉包子,便又“嗖”的一下回摊子,带着一车卖包子家当火速离开巷口。 倒不是因为官府,袁家在巷里办丧事,这几日,不会有人来买包子。 “嘿,钱!” 谢微宁拿出银子,远远喊住他们,想把银子送过去。 包子肉馅都是钱,还要早起贪黑和面蒸,给他们人手好几个包子,合计少赚不少。 她一喊,夫妻俩吓得不行,化身妖身,用法术连跑带拽拉车离开,眨眼功夫已不见踪影。 谢微宁:“……” 卫澍,“无碍,他们做生意,府衙有记录在册,等袁家丧事结束,再拿银子给他们。” “从前怕妖,总觉得天下妖都坏,来了青乡县,发觉有时妖比人好,妖心比人心更纯粹。” 仵作老吴啃着肉包子,老泪盈眶。 在京城,无论是同为大理寺的官僚,还是在外,大家知晓他仵作身份,不是害怕就是瞧不起。 以至于出门,他从不敢声张自己的身份。 如今在青乡县,出府衙,百姓都认识他,知道他是府衙的仵作,无人、妖惧怕,都视他为普通人。 毕竟这里人妖混杂,多是比他怪异的人。 他喜欢这里,享受被平等对待,心中也不再惧怕污秽之物,惧怕妖。 第118章 山妖再现 闻言,众人沉默啃包子朝前走,没反驳也没附和。 他们一行人当中仅剩老吴没同妖族陈家对峙,不清楚县内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坏妖比好妖要多得多。 这里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凶险。 对妖改观是好,太信任不行,何况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谢微宁左右踌躇,还是决定开口提醒老吴,“妖也不都是好的,日常行事还是要多加警惕小心,以防坏妖钻空子。” 她一开口,官差们不再顾忌,都用自个的方式劝说。 “坏妖恁坏,上回我出门买包子,那妖见我是人,故意拿昨日没买完已经馊了的包子给我,给别的妖,就拿好包子。” “我还被妖抢过钱袋呢,就仗着自己长翅膀会飞,不过那是只小妖,被我用轻功赶上教训了一顿!” “遇坏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赶紧跑,保命要紧!” “我知道。” 老吴笑着点头,老泪纵横里,多添了份感动。 他这么说也是不想大家担心他怕妖,同为同僚,共同面对凶敌,他更想尽一份力,不想额外增加大家负担。 大家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来外面人多眼杂,有些事不能说,二来能被挑选来青乡县的人都不是非凡之辈。 县内危不危险,心中有定数。 回府衙半道,迎面跟出来采买的严福昌和周娘子撞上。 今日上巳节,百姓都忙着去山中祭扫往亲,在家中杀鸡宰羊张罗吃食,集市不如前几日热闹,空荡荡,两人却买得很欢,一个驾驶马车,一个大包小包拎着。 见着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匆忙扭头离开。 “嘿,你们跑什么?” 官差们看到周娘子手中富贵楼的糕点,手中的包子顿时不香,跑上前堵住两人要吃糕点。 “就你们馋!” 严福昌郁闷,掏了盒糕点堵住官差们的嘴。 刚要走,就被赶上的谢微宁堵住,不等周娘子递糕点,自己先伸手掏了一盒,边吃边打趣问两人,“买这么多,提前过年了?” 周娘子心直口快,压根没看到严福昌疯狂给她投眼神,笑呵呵回答,“回夫人,不过年,大人吩咐要采买贺礼,按县里女婿上门的要求。” 说完,还不忘补问一句,“咱府上谁要成亲了?” 话音一出,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看向走在最后面的卫澍。 谢微宁扭头,笑着的脸顿时凝住。 家中乱,朝中更乱,她身上的秘密也未解开,未来谢家与朝廷是敌是友尚可知。 她不想将来自己为难,不想卫澍为难。 他们的关系,心中对彼此的惦念,在后日回府过寿宴后彻底终止,往后她专心扮好陆婉,当张峥的妻子。 谢微宁和卫澍无关系。 周娘子见大伙都看卫澍,心下更狐疑,大人跟陆姑娘不是早就成亲? 而且陆姑娘的爹,宰相大人早几年前就离世,她在世上无亲人,大人上哪门子的门。 “哎哟,瞧我这脑子,寿糕还没买,咱去买寿糕,大人,夫人,府衙不远了,你们自个步行回去吧。” 严福昌急中生智拽周娘子上马车离开。 “这么多贺礼,你们肯定搬不完,大人,夫人,我们去帮忙!” 官差们都是人精,察觉两位大人之间的氛围不对,紧赶慢赶去追马车,跑路。 刹那间,嘈杂一大群人只剩下两人。 街道上往来无旁人,可毕竟在外面,免不了节外生枝。 谢微宁无视卫澍眼底不解,脸上传达出的质问音讯,主动上前拉住他的手,“走吧,夫君,我们回府衙。” “好。” 卫澍反握谢微宁的手,紧攥在手心,牵她往前走。 两人一路默然。 临近城门,谢微宁忽而瞥见一抹倩影,是昨日给她和柳迎儿金子的姑娘,狗姑! 在她身旁同行的还有一个人,身穿黑衣,从头包到脚,行事鬼祟,妖力强大,不是俗辈。 谢微宁拽卫澍去一旁角落,掩藏踪迹,边注意前边两人去向,边压低声音道,“那个穿黄色衣衫的姑娘是狗姑,黑衣人瞧背影不简单。” 黑衣人释放强大妖力,时刻提防镇住周围妖,警惕十足。 如此强大妖力,却感知不出他是何妖! 后边的话,不用她说也明白。 狗姑为人胆怯拘谨,手上都是老茧,想必从前过过很长一段时间苦日子,如今却出手阔绰,视金子如粪土。 她和黑衣人一样不简单。 城门百姓进出,人来人往,两人混杂在其中出城,谢微宁和卫澍未乔装打扮,去哪都自带热度,贸然上前追极容易被发现,打草惊蛇。 “你往后躲,我探他们气息。” 卫澍把人往自己身后拽,凝神盯住狗姑背影,灵术才接近,黑衣人突然警觉施法,巨大的火球灵光径直朝他们袭来。 散发出的灵波将过往百姓震飞,吓得众人显化妖身,跌跌撞撞逃窜离开城门口。 角落,两人在灵球袭来之前,原地消失。 灵球扑空,打在后边的城墙上,活生生砸出一个大坑,妖力未消,四散徘徊寻找他们的踪迹。 突出状况,狗姑低头缩紧脖子,局促不安。 “走!” 黑衣人放弃步行出城,拽住狗姑,飞上城墙出城,四散徘徊的妖气再也此刻散尽。 谢微宁和卫澍原地出现,双双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城外山林,百里无人的连绵群山。 谢微宁问,“可探到那妖的气息?” 卫澍简明扼要,“不是妖,是精怪,山中精怪。” 五年前,来此赴任县令接连失踪,密探前来搜寻消息,是山中精怪作祟,青乡县多人、妖,少精怪,他上任至此,也未曾见过。 曾以为只是陈家遮掩编制的借口,想不到,真有精怪! 精怪? 山妖! 谢微宁杀意心气,当年带走她,放火烧谢府杀兄长的是山妖,而陈家率领各家进山清剿山妖路线,就是黑衣人离去的方向。 孙家三口被杀,马志平残魄,引导他们查纸钱,藏住女子失踪案,背后的人手眼通天,能力不低,像陈家所为! 现在又多了一个狗姑,也与陈家有关,所有出现的人与事都和陈家有关。 陈家究竟在筹谋什么?! 如此危机四伏,后日祖父寿宴…… 第119章 借运纸钱 经狗姑的事,两人回府比周娘子他们晚半个时辰。 还没进府,远远听到里面传来热络的闲聊,欢声笑语不断。 府衙重地,平日里大家都在后院聚集,不会公然在府衙前院畅聊,且眼前交谈声中除周娘子等人的声音,还另有几道陌生女子的笑声,何人来此喧哗? 谢微宁一顿,加快脚步往府衙里走。 扑面而来一股熟悉气息……兔子精? 未看清妖影,兔子精两只手已然娴熟握住她,笑得轻快,“县令大人,陆姑娘回来了,我是昨日来送喜糖的赵夫人,昨日没能把喜糖送来府衙,回去我同我家老爷想了许久,觉得还是应该再送一份喜糖过来,让府衙也沾沾喜气。” 撇眼严福昌手中确实拿着一大包喜糖。 “赵夫人破费了!”谢微宁莞尔一笑,趁两手握着,探查赵夫人,她身上残留了狗姑的气息。 昨日她跟狗姑前后出现,双方沾上彼此气息,她没太在意,今日她身上仍还是有狗姑的气息。 要只是普通打照面,气息不会停留这么久。 唯一解释,狗姑不仅跟陈家有关,还认识赵家人,昨日赵夫人在集市上拦住她跟柳迎儿,不知道半道遇见那么简单。 还另有所图,图什么,想从她身上知道、或是得到什么? 回想昨日情形,赵夫人一行人突然出现,起先凶神恶煞,如果不是柳迎儿施法护她,她应该会下意识使用术法保护自己。 使用术法……蛇妖,陈家! 难道陈家已经怀疑她身份,借赵夫人试探她? “陆姑娘不必客气,青乡县能有今日辉煌,县令大人和陆姑娘功不可没,两位这是去验查袁家凶案才回来,辛苦了,辛苦了。” 先前谢微宁还不敢肯定赵夫人图谋不轨,此刻彻底确切! 袁老头离奇死亡,府衙未下凶杀案的定论,百姓谣传也只是恶鬼索命,赵夫人何来此结论。 谢微宁笑道,“不是凶案,意外身亡,已经结案了。” “结,结案了!” 赵夫人瞪眼,明显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眼神四处乱瞟,试探性询问,“此事怕不是有蹊跷。” 谢微宁道:“噢?赵夫人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赵夫人来此就是为传达音讯,奈何谢微宁没回来之前,其他人一直在庆贺女儿定亲,她几次把话题引走,又都被引回来。 废话说一连串,音讯没传达到位。 孙家案情事件危及,涉及人多,官府再深究下去对谁都不好,得尽快结案打消官府的怀疑。 如此谢微宁问道点子上,正中她下怀。 赵夫人压低声音道,“近来县内传不少言论,陆姑娘可听闻?” “什么言论?” “在人在暗中借运!” 话音一出,在场人都煞白脸。 借运,顾名思义,借别的运势扶摇而上,被借运者轻则接连撞霉运,倒大霉,重则丢性命。 但这都是民间传言,未有人真的经历过。 在者,人气运出生时就已注定,岂是想违抗就违抗,要真能随意借,天下不乱套了。 严福昌不相信,“哪有这么邪乎的东西?” 赵夫人假意附和,“我也不信,可传得多了,县内近来又接连死好几人,无风不起浪,说不定真有这回事。” 谢微宁,“可有提到是何人在借运?” 赵娘子撇眼后院方向,“我也确定,但大家私下都传是牧家在借运,为救治小儿子才不远千里搬来青乡县。” “牧家?” 谢微宁愣神,一时分不清赵夫人目的。 是想牵扯嫁祸牧家,还是却有其事。 牧家搬来月余,虽说没怎么打交道,但也知晓他们家事。 牧家小少爷,牧武是个傻子。 普通人家十七八岁早已娶妻生子,牧武连话都说不利索,吃喝都要人伺候,行为举止还停留在三四岁孩童模样。 牧家女眷从京城搬来青乡县,就是觉得这边空气清新,利于牧武养病才来此。 要说牧家借运,却有可能。 只是这话从赵夫人口中说出,赵家与陈家关系匪浅,她的话只能信三分。 卫澍接过话茬,冷眼呵斥道,“牧老爷是尚书,朝中重臣,没有证据的话,胡说不得!” 赵夫人被他突然凝散出的气息震慑,漏出两只毛茸茸耳朵耷拉着,不敢再吱声。 老爷说得对,县令张峥不是省油的灯! 要不是陈范郎逼得紧,他们赵家才不要冒险蹚浑水。 谢微宁温声替她打圆场,“赵夫人也是听别人传,又不是她自己说,再说了,咱这里也没有牧家人说说无妨,只是牧家是人非妖,如何能实施借运?” 红白脸同时出现,人总下意识往好说话的靠拢。 赵娘子拉着谢微宁的手,换站位,离卫澍远了才敢吱声,“听说是用纸钱!” 纸钱? 在场人纷然对视,面上没变化,心中连起波澜,揣摩怀疑赵家与孙家凶案袁老头的死有关系。 晌午在袁家,卫澍分析案情没避讳大家,知道纸钱的线索是有人故意摆出来迷惑他们。 现在袁家案情以意外结案,府衙停止查纸钱线索。 背后的人坐不住,亲自出来引导他们继续往纸钱的方向查。 照大人分析,相信过不了多久,“凶手”自己就会跳到他们面前,等着他们抓! “纸钱?赵夫人说的可都是真事?”谢微宁一脸凝重,“实不相瞒,我们调查孙家一案也查到纸钱,马家老两口就是用那东西唤回儿子马志平的亡魂,但事情蹊跷,没有调查方向只能暂且作罢,赵夫人可知哪里能寻到借运纸钱?” “不知,我也只是听闻有此事,刚好来送喜糖便顺道提一嘴,不如这样我回去问问我家老爷,他门道多,兴许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赵夫人心虚摇头,脑袋迅速撇向另一边,担心卫澍识破她伎俩。 谢微宁反握赵夫人的手,万分感激道,“那太好了,此事就麻烦赵老爷,赵夫人,等孙家案情结束,我等定亲自上门感谢。” “不麻烦,不麻烦。”赵夫人受宠若惊。 第120章 拜访牧家 县内大家族夫人知晓赵家与陈家走得近,女眷宴席看似恭敬,实则对她避而远之。 有意讨好她那群人也是冲名利来,无人真心想与她交好。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合得来的,不贪图名利,她却在算计利用人家。 赵夫人心中很不是滋味,对谢微宁愧疚心满满,互相握手奉承好半响才惜惜相别。 她前脚一走,后脚挥手告别的众人冷下脸。 送来的喜糖仅严福昌拿着,其他人不屑吃,忧心忡忡望向谢微宁和卫澍。 “近几日少出府,”卫澍嘱咐众人,双指并拢一勾,将严福昌手中的喜糖托至半空销毁,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家急于让他们查纸钱,想必是找好顶替孙家惨案的替死鬼。 敌凶露出马脚,他们不必急于求成,静待观察陈家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是,大人。” 众人纷纷颔首应下,挤眉弄眼打量两人。 山妖的事扰思绪,烦心后日祖父寿宴,陈家会不会借机来捣乱,谢微宁忘了那茬事,如今被大家眼神洗礼,猛然想起来,仰头注视卫澍,心起波澜又落下。 比起儿女情长,她更在意爹娘和谢家。 家族传承千年,一代不如一代,到爹爹已无人识,辉煌过往云烟,但至少谢家还在,根基残存,可若是她执意跟朝臣纠葛不清,将来秘术一事暴露天下,谢家只有株连九族的命运。 在外面面前,表面功夫仍要到位。 谢微宁照旧扯嗓子喊,“夫君,忙一宿乏累疲倦,咱回房歇息会吧。” “你先回去,我书房还有事,晚些时候让周娘子喊你,要去一趟牧家。” 卫澍移开目光避讳两人单独相处,不想亲耳听到她拒绝他编织的违心话语。 他能确信,谢微宁喜欢的人是他,不喜欢陈贶,不明白为何喜欢却总要将他推开,对他心生警惕。 “好,那你多注意身子,忙完快些回去歇息。” 谢微宁简短客套几句,转身去后院厢房,卫澍则往书房方向去,两人看似形同陌路,实则走了同一方向。 “大人和夫人闹别扭了?” 周娘子入府最晚,不知谢微宁身世,更不知外界传的恩爱夫妻,只是表面功夫。 “小两口闹别扭正常,过日子嘛不闹点小别扭,怎增进了解,行了行了,都别看了,去歇息吧。” 以往严福昌最担忧他们,这次却格外看开,推搡着把官差们打发走。 周娘子仍不放心,“不然我去劝劝夫人。” 严福昌摆手,“不必,大人和夫人都是满怀秘密的复杂人,要这么迅速就接纳彼此,将来反而走不长远。” 大人操心事多,做事习惯掌控全局,话说一半藏一半,此举待手下可,待朝夕相伴的眷侣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何况,夫人本就顾忌大人身份,有自己的顾虑。 傍晚,夕阳西下。 已无人在外晃荡,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县外山林似有若无的飘白烟,林下明晃晃全是散落一地的纸钱、香与挂青。 孙家三口从昨日到现在未归,今儿有人撞见官差押送董贵回府衙,风向顷刻间转变,各自猜疑,误打误撞猜到真相,死的不是董贵,是孙家一家三口。 枉死的鬼最厉,今夜还是上巳节。 无人敢冒头找死,家里家外插上桃枝辟邪,生怕自家也遭厉鬼索命。 尤其是近来,借运的邪闻传得广泛。 将施展过术法的纸钱放屋里烧,烧时口中反复念逝去的亡亲,半个时辰后,就能唤回亡魂,短暂见一面解相思苦。 此事任谁听了都觉得莫名其妙,心知是不可能的事,可偏偏就是这样的邪门不少人成功,真切唤回亡魂,模样与死前如出一辙,就连身穿的衣裳都是下葬时的寿衣。 此法损召唤者的寿命,寿命通过纸钱上的术法汇聚到借运者身上,招一次损一次。 众人忌惮同时又渴望见到亡亲,冒险焚烧纸钱,一次次召回亡魂。 袁老汉就是招太多次亡妻,寿命被借完,才会突然暴毙身亡。 官府不知缘由,百姓门清。 谁也不敢透露,害怕失去唯一见到亲人的机会。 纸钱不要钱,凭运气,凭抢,每夜的时间地点都不一样,先到先得。 钱他们没有,寿命……咬咬牙拿得出。 赵夫人提到借运与牧家有关,无论真假与否,他们都要去试探一遍,要真,公事公办。 牧老爷为朝中忠臣,与丞相、赫连一族关系不近不远,是个为人正直的老头,牧家多年积攒的好名声,稳固的根基不该受这样的事牵连、倒台。 何况是赵家、陈家检举,将来拿此事做文章,向陛下揭发。 牧家一旦倒台,朝中局势混乱加剧。 陈家这段时日靠二皇子名声挤入京城大户,行事高调,得意洋洋,势必会顶替牧家、把控搅乱朝堂。 要假,那就是陈家迫不及待对牧家下手。 牧家初来青乡县,没势力,光靠牧老爷尚书的身份难保全,必要还得府衙介入。 牧夫人带京城府上的厨子来,做得一手好菜,裴令知道嚷嚷要一块去,尝尝久违的味道。 裴令去,把拳儿也一并带上,原本谢微宁和卫澍两人单独去氛围尴尬、冷清,这下闹哄哄,吵得人耳朵嗡嗡。 “牧夫人,芙蓉糕真好吃,同我从前在宫中吃得味道一模一样,拳儿,你也尝尝,在青乡县吃不到。” “喜欢就多吃,一会让人给你们带些回去。” 牧夫人眉目柔善,瞧裴令、拳儿跟牧武三个待在一块打眼底欢喜。 牧夫人不知裴令和拳儿身份,误以为他们是张峥的弟弟妹妹,探花郎在朝中名声大噪,远赴青乡县接连破大案,前途无量。 家中弟弟妹妹知晓京城事,不稀奇。 两孩子都被教导得好,彬彬有礼,一来就带着小武吃糕点玩闹,孩子跟孩子在一块,更有利于小武病情痊愈。 在京城,她就常举办宴席,招各家公子小姐前来府上听曲闲聊。 奈何各家都知小武患病,神志不清,不敢多加靠近他,更不会带小武玩。 她能理解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带伤小武,担当不起后果。 第121章 身份暴露 在京城这些年,牧家广招天下医师,就连宫中御医都曾来瞧过,皆束手无策。 青乡县人妖共治天下闻名,能人异士、大妖多汇聚于此,兴许有救治小武的法子,为人父母,爱子心切,便是奔波千里,她也愿来此一试。 来牧家拜访这半个时辰,谢微宁切身感受到牧家全家人多重视在意牧武,有关他的事,上到衣食住行,下到他每一个小动作事无巨细,且无人视他为病人,努力让他融入常人生活。 可即便如此,仍是能看出牧武异样,目光呆滞,反应行动迟缓,大多数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以武牧的病态,牧家对他的重视,牧家借运的可能性不小。 而且,他们病急乱投医易的状态,极易被陈家钻空子,以牧武的病为要挟,威胁利用。 谢微宁目光投向卫澍,他亦在观察牧武。 “张县令,陆姑娘,二位此番前来可是有事?” 牧武二兄长牧萧阴恻恻盯着卫澍,语气冰冷,态度不耐烦。 若不是娘执意邀请,他才不会同意几人上门,仗着一个探花郎身份,过期丞相侄女就想巴结牧家,做梦! 牧夫人瞪眼二儿子呵斥,“阿萧,不得对张县令,陆姑娘无礼!” 说完,满目歉意对两人解释,“阿萧性子直,两位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 谢微宁笑笑,心中格外心虚。 他们打量牧武也仅余光扫几眼,并未直看,先被抓包,牧家为人,警觉心倒比妖还敏锐。 牧萧被训斥,脸上不耐烦地神情表现得更明显,直晃晃内涵几人,“娘,这地方乱得很,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裴令原本兴高采烈吃糕点,听到这话,脸“唰”地一下冷下,抬头盯着萧策不吱声,身上威严冷厉的气势霸气显现,当即压了牧萧一头。 牧氏一族地位高,牧萧又是牧家二少爷,宫宴、及太后皇后闲暇时举办的宴席,少不了进宫机会,亲眼目睹过天子威严。 他不像大哥,走仕途,进宫机会相对少,对天家威严甚是忌惮,进一次宫回来吓宫墙内的森严,天子与神俱来的威严吓好一阵子。 京城距青乡县千里,他竟再次感受到天家威严。 裴萧神情恍惚,不信自己的感官,却又吓得不敢抬头,仔细瞧眼前这个穿着布衣的乡野小子。 “子游。” 卫澍冷声喊裴令,拉回他思绪。 裴令气势一瞬消散,换回笑嘻嘻样子,“牧夫人,京中就属你们家糕点好吃,一会可得给我们打包带些回去。” 牧夫人躬身颔首,“您喜欢吃,稍后我命人送去府衙。” 二儿子不常进宫,她却时常被唤进宫参加宫宴,给太后、皇后、妃嫔请安,熟知宫中事,更懂裴家人的为人处世,说话风格。 裴令方才那气势,分明就是裴家人! 宫中乱,朝堂风云莫测,二皇子自出宫归来,举止变化反常,摒弃以往拥护各家,专心扶持新冒头的陈家,以及一堆不知名小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暗洗朝堂,为将来登基打基础。 二皇子口碑好,母妃是皇后娘娘,又背靠祖父一家赫连族,他无需如此,更不会明着打压陛下,剔除兄长大皇子的势力。 老爷私下哀叹,天变了,回京的根本不是二皇子,真正的裴令怕是早成傀儡,死在京外! “二皇子”极其新起之秀陈家,对牧家,对老爷的位置虎视眈眈,老爷担忧护不住家,才借给小武看病将女眷全部支出京城。 看来,二皇子没死,人就在青乡县,在她跟前! 也是,陛下当年从小将士登上皇位,赫连一族陪他从无到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是小小陈家能算计。 只是……二皇子身份尊贵,陛下竟放心将他放在一个无势力、无背景的探花郎身边。 张峥怕是也不简单! 牧夫人越想越汗流浃背,幸好她多留心眼,一来就跟府衙示好,当友非敌。 要是当敌手,牧家不是他们的对手。 “牧夫人,我等此次前来,确实有一事相问。” 牧夫人想得入迷,想得坐不住身子,突然被卫澍点名,战兢从位置上起身,“大人,您直说便是。” 卫澍挪眼看一眼周围走来走去侍奉的丫鬟。 牧夫人顿时领会,招手道,“都下去吧,把小武也带下去,对了,阿萧你也先下去。” 二儿子性子直,再唐突几位大人,惹怒二皇子,这脑袋可保不住! 卫澍突然开口,点名道姓,“牧萧,留下。” 牧家几个小辈,他只见过大少爷牧澈之,性子沉稳、有野心,大塑之才。 牧家有意培养他接手位置,对他严格,对其他孩子颇为放任,想做什么做什么。 盛世可如此,日后不行。 仅牧澈之一人为官,力量单薄,能力有限,坐不稳下一任尚书位置。 “是。” 牧萧本已抬脚走,闻之又默默退回来,低着头,余光打量几人。 真是要命,和和善善的几人忽然变脸,好似见到爹跟兄长,一个比一个有威严,属实遭不住! 与此同时,谢微宁招呼拳儿,“拳儿,你去跟牧小少爷玩,稍后再回来。” 牧家事、二皇子事关朝堂,将来天下局势变化,但这些都与拳儿无关。 她没必要听,去担不属于她的烦恼。 “是,陆姐姐。” 一听可以离开,拳儿朝几人点头,小跑去追牧武的脚步。 正堂内气氛压抑,着实把她唬住。 婆婆从前常教诲她,县外险恶,没有能力不要轻易出去,更不要乱听与身份不匹配的事,知道越少活得越长。 有什么身份就做什么事,勿逾越。 “拳儿,快来,下去吃糖果。” 牧武嘴角溢哈喇子,说话含糊不清,却只听一遍就记住拳儿的名字,还喊出声。 让牧夫人惊奇,余光几次打量拳儿的背影。 来青乡县半个月,听闻不少事,其中包括拳儿来头,是县内家喻户晓的捉妖师疯婆子收养的孩子,疯婆子能力强,若她还在,说不定能救治小武。 可惜事与愿违。 不过拳儿这孩子瞧着聪慧,要是能继承疯婆子衣钵,小武的病……算了,先紧着眼前事要紧。 第122章 斗蛐蛐 丫鬟仆从旁支女眷都支走,正堂内只剩下牧夫人、牧萧和谢微宁三人。 卫澍道,“两位可对近来县内的传言有耳闻?” 传言? 牧夫人摇头,“我等初来青乡县,不识人,也不了解各家,怕有目接近,谁来访都推辞不见,这半个月来,仅接待几位大人。” 牧萧道,“前段时间,赵夫人来过想邀请娘去家中做客,我以娘初来县里,水土不服回绝了,临走前,她同我说有法子救治小武,不了解赵家为人,我不敢轻信,当她没说过。” 闻言,牧夫人急得站起身,“阿萧,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没告诉我,万一赵家真有法子救你弟弟,这不是耽误了!” “娘,一说弟弟的事你就急,什么都不顾,赵家为人我们都不了解,上来就说能治小武,一听就是骗子,想拉拢利用咱们。”牧萧说着话,埋怨气十足。 “你!” 牧夫人气得说不出话。 谢微宁起身相劝,“牧夫人,别着急,有事慢慢说,牧少爷也是为了牧家着想,赵家确实有问题。” 牧萧一席话打消她心中对牧家的怀疑,借运一事不是他们所为,不然赵家也不会将此事嫁祸到他们头上。 得不到就毁掉,赵家处事风格跟陈家一样,一样恶心。 牧夫人被谢微宁搀扶坐下,手不停拍胸口,看样子确实被气不轻。 得知赵家有问题,牧萧一脸瞧瞧,还好我有脑子的表情,嘚瑟道,“娘,我说得没错吧,赵家就是冲咱家地位来的,你放心让这样的人医治弟弟,治了十几年,什么法子没用过,没一种有成效,要我说弟弟就这样也挺好,咱家又不是养不起他,何必所有人都围着他一个转,瞎折腾!” 牧夫人才缓下的情绪又高涨回来,“牧萧,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就眼睁睁看你弟弟生病,不管不顾?” “我怎么没管他,我放下京城的生意陪你们来这鬼地方,我要是不管他我何必自找罪受!” “让你陪我出来医治你弟弟委屈你了,一天到晚吃喝玩乐,你不闯祸就万事大吉了,还生意,行,你现在就回你的京城,我一个人也能治好你弟弟。” “走就走,这破地方,我还不想待呢。” 牧萧埋怨气势不减,眼底流出着一丝委屈气愤,起身就要离开正堂。 “逍遥阁。” 卫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牧萧瞪大双眼回头,不可思议打量眼前人,一个没名没势力的探花郎怎知逍遥阁与他有关! 这事,连爹和兄长都不知道。 他们总说他一天到晚跟纨绔子弟胡闹,不学无术。 哼! 他们这群不学无术的混子可是把逍遥阁发展到天下闻名,京中玩乐的首选,风头比烟柳之地青楼还旺盛。 逍遥阁青楼一样不做正经生意,唯一区别,这里只卖艺不卖身,内里皆是杂耍和戏曲等一系列项目。 可别小看杂技戏曲。 上到达官贵人,下到黎明百姓都沉溺其中,尤其是斗鸡,斗蛐蛐,给他赚了不少银子。 惹得城内皇家,各家私下都打听逍遥阁背后的东家是何人,制造动乱想吞并、占为己有,全都失败,只能含恨,眼睁睁看逍遥阁一步步发扬光大。 震慑各家倒不是他们的功劳,是那位名不见经传大祭司的功劳,他们仅负责经营,获利五五平分。 当初创办,爹娘都不信他们,大祭司从天而降给钱给地,让他们放开手脚干,简直是他们再生父母。 有生之年,真想亲眼见一见祭司本人,感谢他老人家的信任! 牧萧迷惑,卫澍为何知晓如此隐秘事。 张峥这个人此前查无此人,一夜之间成名,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光凭自身,绝无可能,除非……他也是大祭司看重的人。 想到这,牧萧咧嘴笑,对卫澍好感飙升最高。 都是兄弟,自家人,好说好说。 “张峥!”牧萧连名带姓喊,瞥见娘杀人的警告目光,傲娇扭头不看,嘴里多挤出称呼,“县令,您从前在京城也喜欢去逍遥阁啊?” “胡说,大人身居要职,谁跟你一样天天跑去那胡闹。”牧夫人气得想吐血,这死孩子,什么话都乱说。 就算知道人家去,心里懂就好,还非要说出来,这性子好在是出京了,留在城内都被多少人抓牧家把柄。 十个牧家都不够这小子霍霍。 卫澍道,“去过几次,还同你比试过斗蛐蛐。” 牧萧大拍胸腹,得意洋洋道,“没印象,你肯定没赢我,小爷我可是战无败绩,打遍京城无敌手!” 听到斗蛐蛐,裴令眼前一亮,站起身蠢蠢欲动道,“我斗蛐蛐也不错,等会比试比试!” 牧萧胜负心顿起,“行啊,等会咱们去抓蛐蛐,连夜比,比钱啊,纯玩我可不玩。” 裴令点头,“行!” 钱,本皇子最不缺的就是钱。 牧夫人:“……” 牧夫人差点一口气没过去。 皇后娘娘因为二皇子不愿读书烦心多年,最忌讳有人瞎带二皇子胡闹,还斗蛐蛐比钱,家里有多少颗脑袋够他这么胡闹。 卫澍道,“坐下,这几日不能出门,好好跟李轩把功课学完,想出去,过阵子再出去。” 牧萧道,“不用出门,后院就有蛐蛐。” 裴令,“真的,那我学完功课立马过来寻你。” 卫澍:“……” 后悔把牧萧这小子留下了。 谢微宁:“……” 说点正事,求你们了。 谢微宁轻咳几声,将所有人注意力引回来。 卫澍正色道,“言归正传,近来县内传言纸钱借运一事与牧家有关,为逆天改命救治牧小少爷,此事涉及孙家、袁家案情,涉及牧家,官府需全力调查上报朝廷。” 牧夫人吓得坐不住,脸色煞白。 “娘,您没事吧。” 牧萧第一时间过来扶住她,替家中辩解,“不可能,我们牧家行得正坐得直,不会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污蔑,都是污蔑,大人定要为牧家查明真相,我们牧家不做这样的事,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小武是病重,可要换别人的命来延续他,我宁愿他一辈子如此,我养他一辈子。” 牧夫人双眼通红,双手止不住哆嗦。 借运不是小事,捅到京城,老爷和澈儿的仕途,牧氏一族百年根基都得遭重创。 第123章 蛇出洞了 牧夫人绞尽脑汁回想,近来得罪谁,想无此人。 他们才来青乡县,并未与任何人结仇,想不到谁会大费周章害他们。 “此事还处在谣传阶段,牧夫人不必太过担忧,只要牧家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近段时间,好好待在府里,府衙会尽快查出纸钱及其孙家案情的幕后凶手,还牧家一个清白。” 卫澍话里有话,明里安抚牧夫人,暗里警示牧家不要掺和到这趟浑水里,明哲保身,朝廷不会弃之不顾,但若是强行为一人掺和进来,朝廷不会顾及往日情分。 “那就拜托张县令了,大人放心,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我等不会踏出府门半步。“ 牧夫人是聪明人,顿时领悟卫澍话里意思,恭敬颔首,脊背阵阵发凉! 张峥何止是不简单,根本就是那位大祭司再世。 当年,陛下夺得头魁登基,因无显赫家世威慑朝臣,宦官起异心,欲想架空天子,把持朝权,大祭司深谋远虑布局全朝,逐一将各方妖魔铲除才有今日盛世。 当年陛下有大祭司相助,如今二皇子有张峥扶持,如虎添翼。 此前牧家中立,不掺和大皇子一党,二皇子一派之间的纷争,是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如今今非昔比,得紧着写信将此事告知老爷和澈儿。 牧夫人惊吓一阵接一阵,牧萧和裴令知晓事态严峻,肃着脸立在一旁,少了玩世不恭的意味。 借运纸钱一事排除牧家所为,剩下最有嫌疑的就只剩下给他们提供信息,引导府衙查牧家的赵家。 赵家仅在县内营生,做小生意,权势不大,跟牧家无利益关系,他们明着针对应当是幕后陈家教唆,鹬蚌相争,陈家当便宜渔翁。 不漏半面,就能操控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冒死对抗显赫大家,陈家蛊惑人的手段越发高明。 担心牧家忧牧武病情,病急乱投医中陈家圈套,谢微宁善意提醒,“县内妖物横行,好坏混杂,不可轻易相信,牧夫人平日需多注意,警防被骗,追悔莫及。” 她说得重,希望牧家认真对待此事。 “多谢陆姑娘提醒,看你在青乡县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张县令跟你爹爹一样都是值得信赖的好人。” 牧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神色。 从前老爷还是芝麻小官时处处碰壁,朝中私下官商勾结,若不有陆县令这个大公无私的人存在,老爷这等无权无势空有才华抱负之人,只能当各家府内查无音讯的幕僚,榨干才华,随意丢弃。 陆丞相对他们牧家是恩人的存在。 三年前,陆丞相病逝,大皇子闹大动静,欲想让圣上迫于压力同意他娶陆婉,得到丞相府下势力。 大皇子笑面虎,手段狠毒,朝内设局拉拢迫害朝臣,私下屡次强劫美艳女子虐待致死,这事风声遍地,苦于无确凿证据,又害怕被报复,朝中无大臣敢公然上奏劾奏大皇子。 陆姑娘嫁于那样的阴险人,不会有好下场。 可她跟老爷上有老下有小,牧家嫡系旁支多达几百人,不能为报恩全族遭殃,幸好后来陆姑娘以守孝为理婉拒婚事。 三年孝期结束,陈年旧婚约又被大皇子一派的人翻出来,信誓旦旦一定求娶成功。 没想到,陆婉已经先一步嫁给探花郎,远走高飞。 陆婉为逃大皇子嫁与不熟之人,陆夫人仍是替她忧心忡忡,外地不比京城繁华舒坦,担心她在外颠簸流离受苦,怕张峥非良人,也是冲着名利来。 现在两人举案齐眉,有商有量,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嗯,他是好人。” 谢微宁点头,目光忽而与身旁人交织,笑得羞涩、苦涩,为陆婉一生顺遂,所遇皆良人感慨。 可她不是陆婉。 她是谢微宁,谢家人,注定过不了安宁日子。 查清楚借运纸钱不是牧家人所为,两人没再久留,打道回府衙细看官差整理的案情线索。 牧萧和裴令从相厌到好哥们,仅靠一只蟋蟀,也跟着回府衙来逛逛玩玩。 陆夫人笑呵呵送几人离开,感慨唏嘘。 她们老一辈牵扯太多,激情褪去,再无力回去从前,仅凭一腔热火就敢只身掀风浪,打天下。 总有人老去,总有人青春正好。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稳定天下局势得仰仗新一辈。 牧萧跟这些有前途的同辈们在一起,她放心。 只是可惜小武…… 送走一行人,牧夫人回头望身旁话说不利索,紧靠人天生爱凑热闹的意识,吵闹着要一块去。 要小武的病能好就好了。 几人洒脱浩荡从牧府离开,气焰高昂,终点却是后院的狗洞。 牧萧浑身如被冷水泼,撇嘴抱怨,“好端端有门不走,钻狗洞做甚?” “没见识,这叫卧薪尝胆,今日走狗洞,明日天下尽收手里。” 狗洞内忽然钻出来一位女子,脸色苍白无力,仍是没遮掩住她骨子里的自信张扬。 看到后边的谢微宁和卫澍,没等牧萧回话,推搡开他,激动地跑到两人面前,侧身行礼,“今柔见过陆姑娘,见过张县令。” 谢微宁颔首点头回礼。 月今柔,牧家二少爷牧策的妻子,顺天府府尹月常卿的二女儿,那日牧夫人女眷登门拜访时见过一回。 那时没见着她说话,以为是位性子娴静的姑娘。 不成想,活泼好动。 更想不通,她为何从府衙内出来,尚未细想,便看到“缘由”也从洞里探头出来。 拳儿伸着脑袋,讲明前因后果。 “陆姐姐,大人,月姑娘她水土不服,病好长时间,从前婆婆治过来县中水土不服的外乡人,我知道什么药能治……” “拳儿本意是要回府拿药给我,我寻思来回麻烦,心中好奇府衙,便跟着过来瞧瞧。” 后半句,月今柔抢拳儿的话作答。 拳儿点头,“陆姑娘,大人放心,我们没乱走,只去我房中拿草药就出来了,对了,方才有官差来报,赵老爷和赵夫人来了,人在府衙前院。” 两人愣神点头,面无波澜,心中又喜又忧。 “蛇”坐不住,出洞了! 第124章 故人再见 “去牧家,在府衙后院哪里都可以,不要出府。” 卫澍叮嘱一群小辈,带谢微宁绕前门回府衙,与赵家,背后的陈家正面交锋。 “是,大人,陆姑娘慢走!” 身后众小辈欣喜应下。 送走两人,牧萧一脸紧张严肃,“月今柔,县里危险,你别乱跑,回头闯祸,爹爹得把我们的皮都扒了!” 月今柔无所畏惧,“要扒也是扒你皮,我不会,爹可喜欢我了,而且,我没闯祸,别以为咱们成亲了,你就能作威作福,没门!” “我何时作威作福?从小到大哪次不是你闯祸,我挨骂,得了便宜还卖乖。” 牧萧噘嘴,表情比窦娥还冤。 “行了行了,赶紧进府,我跟拳儿快被蚊虫抬走了。” 裴令出声制止两人拌嘴吵闹。 谢微宁没回头,嘴角轻扬,小辈们的嬉闹声落至耳畔似回到从前。 那时无觉,原来那样美好。 卫澍步伐不减,身子偏向谢微宁身旁看她,“从前,你跟虞言几人也如此吧。” “嗯,可能闹腾了,那会天不怕地不怕,鬼见愁!” 谢微宁点头,上扬的嘴角倏忽凝住,往前,与巷子一墙之隔的府衙前院飘来故人气息。 来的根本不是赵老爷,赵夫人……是陈贶和虞言! 心心念念过往,如今故人再相逢,谢微宁却顿住脚步,没有进府见面的勇气。 物是人非,是敌非友,他们该以怎样的心情面见彼此。 谢微宁无力望面前的幽深长巷,形同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得意看着她,看她进退两难,只能狼狈走入他们早设好的圈套。 “他们以赵老爷,赵夫人的身份前来,除了想尽快结孙家案情,恐怕还有试探你的成分,若你不想见他们,我用分身替代你。” 卫澍没催她,静静立在身旁,分析当前情形。 他分身练千年,用得娴熟,只要不是主动暴露,不会有人能看出端倪,发现异样。 “不必,互为敌手,终归要见面,再说了我问心无愧,为何要胆怯,该愧心的是他们!” 谢微宁深吸一口气,迈腿朝前。 府衙前院,两人坐在室中焦急等待两人归来,北边传来音讯,曾有暗卫看到孙通海出现在幽州城,此事不知被多少朝中人知晓,张峥是否知情。 他不是草包,若知实情,一定会联想到孙通海与失踪案有关,揪着案情不放。 北边失踪案不能被查到,否则朝廷顺藤摸瓜,陈家深藏多年的秘密,精心布局多年的阴谋都会被揭露,扑一场空。 今夜先试探,若张峥已得知就地解决,以防夜长梦多,若无察觉暂且留他多活两日,等后日谢家寿宴再一网打尽。 两人携目的来,精心准备话术,要把府衙中人玩得团团转,可一个时辰过去仍是不见张峥和他那位夫人。 问管家严福昌,严福昌脸上笑意不减,秉着来者是客的名头,反复给他们沏茶,重复相同话语,“回赵老爷,大人和夫人忙案情,分身乏术,晚些才能过来,两位喝茶,这是县内鼎鼎大名的春茶,味道甘甜,回味无穷。” 府衙对孙家一案早已走投无路,哪来的案情要忙,分明就是不想见他们,故意拖时间,消磨耐心,给他们下马威。 不得不说,张峥是有点手段在身。 要能说服他加入陈家…… 陈贶眯着眼,用气势压严福昌,“张县令人如今在哪,我亲自去寻他,要是耽误了案情进展,让凶手逃走,你,承担不起责任。” “赵老爷莫着急,大人已知晓,稍后就来,再喝点茶,这是县内鼎鼎大名的春茶,味道甘甜,回味无穷。” 严福昌倒去凉透的茶水,重新沏新茶,车轱辘话反复转,没再去禀告,也没让两人出厅房。 没把人唬住,反倒被压一头,陈贶心中不吃味,面上装腔作势的和善渐渐压抑不住内心的狠厉。 径直拍案而起,凶狠盯着严福昌,妖气横生。 “府衙事务繁杂没能第一时间过来,让两位久等了。” 卫澍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同谢微宁前后进厅房,衣衫一黑一白,神态一冷一温和,有说不出的般配,晃了眼前人的心。 陈贶幽幽说道,“真羡慕张县令,有这样的贤妻助力。” “赵老爷也不差。” 卫澍客套捧场,话落入耳中陈贶耳中却是讽刺,赤裸裸讽刺。 陆婉背靠丞相府,是陆世南唯一的女儿,能给张峥提供源源不断的权势,让他不废一兵一卒就能平步青云。 虞言除了性格像那个人,一无是处! 陈贶脸色不太好,转目光去看谢微宁,嫉妒心更旺盛。 相处多年,虞言知陈贶心中想法,抿嘴死死盯着谢微宁,意味不明道,“陆姑娘,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 谢微宁无视陈贶,颔首,坦然接受虞言的注视,也回望她。 那日在马车上没来得及仔细瞧,虞言比半个月前,在地下城见到更清瘦许多。 女子怀胎生孩子不易,得精细养着,陈家家大业大,花钱打点脏事从不含糊手软,连唯一的儿媳妇都照顾不好么。 陈贶干什么吃的? 谢微宁对陈贶的恨增添埋怨,看他更加不爽。 各怀心思,厅房内气氛压抑古怪。 “对了,赵老爷赵夫人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卫澍出声打破僵局。 陈贶不得已将目光扭转回来,不耐烦回答,“得知张县令拜托我家夫人找我查纸钱一事,县令之托,我就是扑汤蹈火也要查出来,这不有消息了,今夜子时,满春楼,有人在那兜售纸钱。” 卫澍半信半疑,“消息可真?” 陈贶更不悦,讽刺意味十足,“大人不信在下,又何必寻赵家帮忙?” “不是不信,合理怀疑。”卫澍轻笑,抬手作揖,反讽道,“都说赵老爷性子沉稳,今日见到果然不假,多谢告知。” 一连在府衙跌两次跟头,气不出可宣泄,又不能鱼死网破。 陈贶气得吐血,拳头紧攥,咽下一肚子气,将话题引到正事上,“此刻离子时还有一刻钟,早去满春楼观察、熟悉局势更有助于破案,您说呢,张县令?” 第125章 组队 “多谢赵大人提醒,我这就率官差前去,回赵家天黑路远,赵大人是要自己回去,还是我派官差护送?” 卫澍语气关切,好似照顾多年挚友,在陈贶听来又是新讽刺。 他多疑不假。 卫澍就是在讽刺他。 陈家曾经在青乡县只手遮天,想教训谁就教训谁,只有别人惧怕他们,哪有他们惧怕别人的时候。 曾经的虎,如今沦为败家丧犬。 连入青乡县都要精心伪装,不若,还没进城门,就被泄愤的百姓殴打出去。 打完去府衙大闹一通,诉说委屈。 官府本就在通缉陈家,得来全不费工夫。 陈贶在咽屈辱的路上越走越远,杀意浓郁,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拽去城外杀了。 已经到这份上,宁错一千,不放过一人,有什么好值得试探! 卫澍继续挑衅,“赵老爷不吱声,可是有更好的想法?” 从前一直是陈家在暗,他在明,对陈家的了解仅靠密探查来的消息与在各大案情中里寻找蛛丝马迹,一点一点推敲。 如今明面跟陈家人打交道,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夜不在陈贶身上剥下一层皮,难放他走。 两人不同谋,目的出奇一致,要留在对方身边。 陈贶率先说道,“在下倒是有一伎,县令大人初来青乡县对许多事都不了解,正好今夜有闲暇时间,索性好人做到底,在下陪县令去一趟满春楼调查纸钱,争取明日破案。” “赵老爷能帮忙,本官感激不尽,那走吧,免得误了时辰。” 正中下怀,卫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笑,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 “请。” “请。” 两人说完,步步紧追,争相抬手相邀对方离开厅房,生怕晚一刻有人品出不对劲,反悔。 听到两人要一起去调查借运纸钱,谢微宁和虞言同时转头看他们。 “夫人,一起!” 两人异口同声,一个问询,一个命令。 “是,老爷。” 虞言屈膝点头,语气鞠躬谦卑。 “是,夫君。” 谢微宁温和应下,暗自白了陈贶一眼,缓步跟在两人身后。 夜还长,慢慢来…… 上巳节的夜晚,无人无声连月亮也没有,天与地相连,到处灰蒙蒙一片,寂静、诡异。 耳边尽是几人沉稳的脚步声,从府衙深巷走去原本该热闹的集市,再出城门外。 满春楼在城外。 县内众人想在夜晚城门关后出城,得翻山越岭从小路翻出去,或是动用妖力的人找个不高的墙头飞,哪一种都麻烦。 比不上有县令在,直接跟守卫的官差通报一声,就不费吹灰之力出城。 前边,卫澍和陈贶你一句我一句,来回试探对方。 后边谢微宁和虞言并肩走,沉着脸,谁都没有先开口。 倒不是谢微宁不愿说,她有太多想要问的话,可话到嘴边说不口,不知该以哪句话开口,也怕说太多引虞言起疑,看出她不是真正的陆婉。 若虞言知道她是谢微宁,一边是她,一边是后半辈子要仰仗的夫家,如何选都会为难。 谢微宁不敢抬头看人,只敢低头发呆,看两人多次调整,仍近乎一致的步伐…… 即便站在对立面,她不想她为难。 临近满春楼,面前多了个许久未见的人,谢德衷。 一身黑布衣从小巷拐出来,面容日渐苍老,原本乌黑的头发花白零碎掺杂白头发,拿斗笠的手僵在半空。 想来要不是碰巧撞见他们,人已经进满春楼。 谢微宁战栗。 明日就是祖父寿宴,爹爹不在家中准备寿宴,深更半夜来满春楼做甚? 一行人僵着,鸦雀无声。 相互提防。 “谢老爷。” 卫澍抬手作揖,行为恭敬。 “见过张县令,陆姑娘。” 谢德衷放下斗笠一一问好,“赵老爷,赵夫人,许久不见。” “这么晚了,谢老爷怎会在这?” 陈贶作揖,目光死盯着谢德衷,观察他脸上表情,想从脸上或是开口得到想要的答案。 阿宁失踪五年,谢家仅找了一年便放弃,这些年他暗中寻找了无音讯。 他不相信活生生的人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是谢家找到人将她藏起来了! 谢德衷目光在众人身上晃了一圈,顿半响,表情逞强道,“听闻今夜满春楼售卖纸钱,我好奇,来瞧瞧。” 他话音一出,大家都默不作声。 传完,借运纸钱能换回亡魂,谢老爷三个孩子皆枉死,他来寻纸钱,想来是想念孩子们了。 想借纸钱见一见孩子们。 谢微宁紧攥手,压制下心下的酸楚,不让旁人看出异样,寻常心劝阻道,“纸钱涉及孙家、袁家案情,不是好东西,而且听闻操控纸钱要以寿命做引,谢老爷三思,莫要伤了身子。” 闻言,谢德衷脸上挤出一丝笑,点头,“多谢陆姑娘提醒,我也是听到有此传闻,来瞧瞧,没真的要买,诸位……也是为纸钱一事而来?” 府衙查案,不该告知旁人。 卫澍避开问题道,“谢老爷可还有多余的斗笠?” 满春楼内多百姓,他们不加伪装就进去,会吓坏百姓,更会吓退与案情有关的人。 乔装加入百姓阵营,才能更好探查。 “有,这筐里都是斗笠。” 谢德衷指墙后不起眼的角落,藏了一个竹筐,里头堆满黑的白的斗笠、纬纱。 他们说话间,出来几个外乡人,将戴在头上的斗笠摘下丢回筐里匆匆离开。 进楼的人拿遮掩样貌,出楼的人摘下放回筐里。 看来,斗笠是满春楼事先准备的,东家提前知情今夜楼内会售卖纸钱! 谢微宁和卫澍都认识满春楼东家,进楼询问,兴许能打听到不少小道消息。 “多谢谢老爷告知。”谢微宁拾起纬纱戴上,在谢德衷开口道别前,先下手为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谢老爷同我们一起吧,要进去有什么事,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倘若兄长们的死成定局,人死不能复生。 她舍不得爹爹用寿命换见他们一面,兄长们要是知道,肯定也不会同意。 她要在事情没发生之前,阻止爹爹买借运纸钱! 第126章 胡人杂耍团 谢德衷原本要走,赵家与陈家走得近,府衙跟赵家人一同前来满春楼,其中兴许有渊源,他不敢赌。 不敢拿谢家未来赌。 当下,想要保住谢家,必须远离朝廷,远离赵陈两家。 谢微宁的邀请止住他欲要迈开的脚步,陆姑娘几次救谢家,救他于水火之中,性子像极了阿宁。 她开口相邀,他找不到拒绝的由头,说不出拒绝的话,欲言又止脚步终是没迈走,点头等几人戴好斗笠乔装身份,一齐进满春楼。 门外荒无人烟,门里仍是锣鼓喧天,座无虚席,舞娘仍在展示晃人心神的舞姿,新的说书先生仍在尽心说书,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实则已经过去两个余月。 “几位客官里边请。”店小二弓着腰,热情相迎道,“几位来得巧,今夜店中有杂耍,可不是咱本地看倦了的,是胡人杂耍,新奇得不行,我给诸位寻个好位置,保你们不虚此行。” 胡人? 近年胡人崛起野心勃勃,多次进犯边疆侵占城池,咱们与胡人的关系并不好。 胡人杂耍团从何冒出来,为何能光明正大在我朝疆土上肆意表演杂耍? 胡人杂耍团来,府衙一无所知! 卫澍打探道,“胡人杂耍团何时来的?” 店小二摇头,“不知,不过今夜是首次表演,此无前例,几位客官这边随我来。” 卫澍藏在斗笠下的脸阴沉,边跟随店小二走,边用传音符提醒谢微宁,“陈家引我们来满春楼查纸钱,胡人正好在此演杂耍,此事不简单,今夜多加小心,遇事先避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妖术,以防暴露身份。” 谢微宁:“嗯。” 谢微宁庆幸方才喊住爹,不若满春楼内暗流涌动,爹一人如何能应付得过来。 此刻,谢德衷手心后背都是汗。 明日是爹寿宴,爹自孩子们出事受打击,一直以来脑子糊涂,近来又重病缠身。 听闻纸钱能召回魂魄,他想试试,圆爹再见孩子们的梦。 来之前,他打听过,只需去对应的地方等,时间一到便有神秘人出现广撒纸钱,不用花钱,什么都不要,只凭能力抢。 他犹豫多日才下定决心来一试,谁知,事实与谣传截然相反,胡人出现在青乡县,今夜,满春楼必然会掀起一场风浪。 谁能在风浪中安稳度过,拿到想要的东西,全凭本事。 店小二见几人衣衫华丽,绝非常辈,给他们安排最靠近文台的位置落座。 “几位客官请入座,这是本店的食单,请几位过目,酒,当属东家新酿的春酒味道最佳,客官若是不急着走,可买一坛尝尝。” 谢微宁接过食单,没了高额赋税,店中吃食价格下浮,糖醋小排只需要五十文。 “来两份糖醋小排,一份圆子鸡,一份酿茄子,一份汽锅鸡,一份辣子鸡丁,来五坛春酒。” 她一口气说完一大串菜名,店小二记得手冒烟。 “赵夫人,您也瞧瞧,看想吃什么?”谢微宁笑眯眯将菜单递给虞言,陈家暂且不能动,但陈贶可以。 他酒量不佳,喝一点就醉得不省人事。 喝得烂醉,路走得东倒西歪,就容易摔倒,那些个醉酒人翌日醒来鼻青脸肿、浑身伤是常事。 虞言刚要伸手,察觉到陈贶狠厉目光,手又缩回去,“多谢陆姑娘,我没来过此地,不知什么好吃,就不点了。” “陆姑娘,给我瞧瞧。” 陈贶刚要伸手拿食单,谢微宁假装没听见,立刻收回递还店小二,“先要这些,稍后不够再添。” 虞言不点也没关系,她点的都是她从前爱吃的东西。 陈贶悻悻收手,试探道,“说起来,陆姑娘性子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陆婉的家世身份都真,无可挑剔,更不会轻易能被假冒。 而且,两人样貌不同,按理说陆婉和阿宁不会有交集,陆婉不会是阿宁,可每次见到陆婉,他都会下意识想到阿宁。 “噢,是么?”谢微宁惊讶,“谁啊?” “……”陈贶话到嘴边忽然顿住,光顾着试探人,忘却他现在用的是赵老爷的身份。 赵老爷跟阿宁不是一辈人,当不成故人,他说出谢微宁的名字,势必会暴露他不是赵家人,引张峥起疑。 陈贶找借口搪塞,“唉哟……年纪大了,突然就想不起我那位故人的名字,让陆姑娘见笑了。” 谢微宁没等他回话,凑近卫澍,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酒量怎么样?” 当着陈贶的面,感受到他无声愤然,卫澍眉眼带笑,“还行。” “那咱们一会想法子灌醉他,趁他酒醉,揍他一顿解气。” “为何?” “虞言那样好的人为他生儿育女,他却不珍惜,他该死!” “阿宁。”卫澍沉声许久,语重心长道,“他们是夫妻,好与坏外人没资格评判,在者,虞言已是陈家的人,将来注定要对立,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手软留你一命。” “我对她好只是单纯看不惯陈贶那样欺负她,无关将来,只因过往交情,陈家杀了我兄长,杀了那么多无辜人,将来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也不会因为交情心软留他们一命。” 谢微宁掩饰心中的的难过,说得坦然。 从前自顾着向往长大,忘却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有时间限制,过了时辰再也回不去从前。 闻声,卫澍没再阻拦,“好,我来灌他,事后你揍他,背着点你爹,别吓到他老人家。” 爹会被吓到? 谢微宁抬眼看谢德衷,他专心致志往台上,听说书先生讲沈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爹从前在县里名声好,清风高节,从不与人起冲突,为此不少人心安理得占谢家便宜,故意找麻烦。 那些明面上得便宜的人,背地里没少被爹使绊子。 他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陈家作恶多端,说不定一会陈贶喝醉,爹还是第一个上手揍人解恨的呢。 谢微宁看谢德中看得出神,望的时间久,总觉得爹似看文台,余光落在别处,落在坐他对面,文台下的虞言身上。 虞言从此至终都低头,说不超过三句话。 明明,从前她话比她还多。 第127章 隐瞒 “几位客官,春酒来咯……掌柜的说春酒烈,易醉,先上两坛,喝完再续。” 店小二抱来两坛酒,开坛,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引得周围人驻足观望,问询是何酒,给他们也来上一坛。 “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拿。” 生意好,月俸就高,店小二笑得满面春风,干劲十足,给几人倒好酒,立刻去忙活别桌的客人。 卫澍端起酒杯,“赵老爷,此行多谢相助,本官敬你三杯。” 他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处在嘈杂的大厅很难被别桌人听到,可不知为何,还是暗中引起角落一桌客人注意。 悄悄离开吃食堆得琳琅满目的桌子,隐入人群不知所踪。 陈贶正借看舞娘跳舞,四处张望,不知在寻找什么,被卫澍突然的问号吓一哆嗦,面上保持镇定回敬,“张县令不必客气,我也是为了青乡县百姓的安危着想,一日缉拿不回凶手,寝食难安,怕我赵家遭遇孙家那样的惨情。” 卫澍道,“赵老爷如此说,是不想相信府衙的能力,不相信我张峥,得罚,自罚三杯。” “罚,都罚,大家都喝啊!” 两人一来一回,喝了半坛,陈贶不胜酒力,脸上渐渐显出红潮,酒上心头,不用劝,自己猛灌自己。 没到半刻钟,喝醉醺趴在桌上不动弹。 谢德衷从此至终没沾过半滴酒,倒给他的酒,表面上畅饮,背地里倒去身后无人的空桌底下。 谢微宁熟视无睹,默不作声。 下一步,爹该找借口离桌了! 果不其然,谢德衷突然双眼迷离站起身,“醉酒”险些没站稳摔到地上。 “几位大人继续喝,小的去一趟茅房。” 谢微宁颔首,“楼内人多,谢老爷早去早归。” “多谢陆姑娘提醒。” 谢德衷走得东倒西歪,缓步钻进人群往后院方向去。 另一边,虞言埋头照料喝醉的陈贶,谢微宁悄无声息换新样貌,卫澍留了两分身在原地掩人耳目,监视陈贶。 本体寸步不离跟在谢德衷身后。 卫澍冷声道,“看来你爹来满春楼,非一时兴起!” 谢微宁不回应,板着脸望眼前看到的一幕,后院无人的角落,谢德中在跟几个胡人低声商议什么。 怕暴露,两人没离太近,谢德衷周边浮着诡异妖气,没办法用气息探查,他们究竟在商讨什么。 看胡人身上的怪异装扮,想来就是店小二口中说的胡人杂耍团成员。 爹爹与胡人相识,谢家与敌国…… 卫澍忽然冷不丁翻旧账,“你说,当初救二皇子的神秘人是否就是谢家所为?包括他至今身上未改的容貌。” 当初晋州医馆的线,卫澍并未亲自去查,暗探调查什么都没查到。 后来府衙忙于查其他案情,卫澍并未再提此事,谢微宁以为他已经放弃,不成想,他心中还记得,还在暗中盘算。 谢微宁边盯着谢德衷和胡人,边搪塞,“二皇子身上的幻术出神入化,若不是知晓内幕,谁敢想他内里外在是两个人,谢家世代为人,哪有这样的本事。” 闻声,卫澍直视谢微宁的双眸,近乎审视的语气,“谢家没有这样的本事,那黎家呢?” 黎家以邪术、禁术、巫术起家,千年来,不知传承下多少诡异莫测的幻术。 多年钻研,懂得换样貌的幻术,不足为奇。 谢微宁听懂卫澍话外之意,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又开始怀疑谢家了。 怀疑谢家与敌国暗中勾结,利用幻术叛国。 而眼前一幕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无力反驳,自己都想不通为何爹爹要跟胡人有交集,只能装傻充愣,“大人在怀疑什么?” 卫澍道,“我们是夫妻,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荣辱与共,不该有事总瞒着对方,自起内讧。” 谢微宁仰头看卫澍,“大人就一件事都没瞒着我?” 从此至终,卫澍没主动说过任何事,都是她撞见,迫不得已才会告知,说一半藏一半,对她也没有多信任。 她对他隐瞒谢家事,是因此事关乎谢家生死,她不过是想保谢家,从未想以此利用、伤害谁。 她不知卫澍瞒她的原因,但她信任他,像信任爹娘一样。 如此就好了。 毕竟人活在世间几十载,谁敢说自己没有秘密。 卫澍道,“你想知道什么,等回府衙我一一告诉你。”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谢微宁一口回绝,卫澍瞒或是不瞒都与她无干系,不知情,还少许多烦恼。 两人说话间,谢德衷忽然同胡人分别返回满春楼,眼看就要与她们迎面撞一块。 紧急之下,谢微宁扑进卫澍怀里,脑袋埋在胸口,感受彼此起伏乱撞的心跳。 谢德衷路过,深深瞥了他们一眼,加快脚步离开,生怕扰两人兴致。 周围人见此一幕,交头议论指指点点,脸上笑出花来。 谢微宁被大家的反应弄得二丈摸不着头脑,待谢德衷走远,从卫澍怀里挣脱出来,低头打量自己。 方才为了不引起注意,她幻化样貌,随意挑了个男子样貌。 两男,龙阳之癖! 怪不得百姓反应大。 在青乡县,人与妖在一起司空见惯,但男子跟男子在一起少见。 有也是藏在家中,私下偷摸相处,鲜少有如此光明正大,不怕人议论直接在外亲热。 谢微宁尴尬轻咳两声,转移注意力,幸好脸上戴纬纱,不然脸红扑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谢德衷回座,他们继续待在这里也无用。 两人在众人目光指点洗礼下,镇定转身往回走,余光忽然望见一个熟悉身影,出现在满春楼后院的角落。 谢微宁脚步一顿,身后人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继续抱。 “呼——” 百姓们高声欢呼雀跃,比当事人还欢乐。 而两位当事人死死盯着门卫,吵闹声热烈,无人在意后院,倒给他们创造了机会。 陈贶红着脸,醉醺醺在同那几个胡人说话,身旁未见虞言的身影。 他没从后院出去,想来是从前院绕路过来的。 不知陈贶说了什么,几个胡人连连点头哈腰,态度拘谨、恭敬。 两人面面相窥被眼前一幕难住。 谢家陈家世家之仇,老死不相往来,同一批胡人,既认识谢家,又认识陈家? 第128章 相公,他好凶! 陈贶说完,摇摇晃晃绕回前门。 胡人则趁百姓忙于吃瓜不注意,悄然潜回满春楼,人来妖往不知所踪。 谢微宁从卫澍怀里挣脱出来,顶着众人的议论与猜疑,仔细回想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家告知他们有人在满春楼售卖纸钱,来的却是陈贶与虞言,查出借运纸钱背后的真凶,孙家袁家惨案都有交代,能结案。 一旦孙家凶案结案,北边女子失踪案的线索就此断掉。 因此,陈贶亲自来是不放心赵老爷,自己前来把控局面,务必将凶手送到府衙面前结去孙家案情。 如此一来,与他有接触的胡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找的替死鬼。 陈贶的做法能解释,爹爹跟胡人有接触是为何? 谢微宁想得出神,视线里忽然出现一道身影,步履轻盈,身着一袭流云霓裳,与满春楼内大多身穿粗布老爷们格格不入。 刹那间,吸引去全部人目光。 女子手捏裙摆,无视所有人去满春楼二楼。 她身旁跟着位上年纪的男人,穿着花哨,一身胭脂水粉味,举止轻佻,不顾周围人的嫌弃,边走边单方面与陌生人打情骂俏,吆喝。 谢微宁皱眉。 中年男人她未曾见过,但那位先上二楼的女子她见过一面。 那日,同柳迎儿去铺子挑选玉镯,见到她与其他几位同样年轻貌美,打扮颜美的女子,买饰品、衣裳。 铺中人多,谢微宁之所以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她们一行人实在出手阔绰,铺内大半的饰品都让她们买了去。 县内各族是有富裕人家,但公子小姐们出门,身后都会跟着随从、婢子随时保护他们,替他们付钱,像买饰品一类贵重东西,要在店中挂账,月底将账单送去各家,由府上的账房先生结账,记录在册,合计好家中每一笔大额钱财去向,统一汇报管家人。 她们身旁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全程现钱交易,拿出一块又一块金子。 谢微宁虽迟疑在心,没上前打搅,总不能凭此疑点,就贸然上前唐突姑娘们问东问西。 那日在金银器铺子花钱如流水,今夜又出现在多方势力涌动,兜售借运纸钱的满春楼。 此人不简单。 不放过一丝线索,是查案的精髓。 谢微宁简单捋思路,将事情原位告知卫澍。 涉及案情,破案,他们在一条船上,没必要隐瞒。 卫澍道,“跟上去瞧瞧。” 两大男人头戴斗笠,手牵手上楼,百姓热血沸腾,高声欢呼着跟在他们身后也想上楼。 奈何,他们没订楼上的房间,被守在楼道口的两名店小二拦着不让上。 谢微宁边上楼,边用余光看围在楼道口的百姓,疑惑问,“为何他们不拦我们?” 卫澍盯着楼上警惕回答,“因为我们长得像有钱人,小心些,她们去了二楼。” 谢微宁:“……” 长得像有钱人? 难道不是长得像韭菜,是个被割! 她一直觉得满春楼是个奇异地,说好不像正经做生意,之前东西贵的离谱,还堂而皇之直坑有钱人,掌柜是个粗人,没庇护,却能在陈家的摧残下挺过来。 说坏也没看出来坏的地方。 那夜,掌柜知晓她身份存疑,没透露给官差,后来她和拳儿被黑衣人暗杀,把房间弄得一团糟,没让她们赔钱,还让出三楼的私人房间供她们住。 今夜,明知我朝与敌国关系僵硬,前线战火一触即发,他放任胡人杂耍团在满春楼内表演杂耍。 谢微宁想不通,掌柜什么企图。 “到二楼了。” 卫澍低声提醒,攥她的手更紧了些。 谢微宁抬头,视线里,女子站在最后一间房间门口,中年男子语气谄媚敲门,问候里头的人。 察觉他们出现在楼道口,年轻女子侧目打量,巴掌大美艳的脸上抑郁寡欢。 仔细瞧,眼角挂着泪痕。 见女子抬眼打量他们,中年女子也注意到扭头撇了眼,没把两人当回事,继续谄媚喊屋里的人。 “许少爷,杜少,王少,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把娇儿姑娘带来,几位少爷行行好,开个门,好让娇儿姑娘进去。” 听到几人的名字,娇儿身颤踉跄,险些站不稳,肉眼可见的慌张。 谢微宁看在眼里,心中滋生出答案。 烟柳地的姑娘。 领她来的应当是老鸨。 烟柳地非寻常地方,从前她们再胡闹也不敢去那,但那里的名声大,家喻户晓。 看姑娘惊恐的模样,之后的事不会太光彩。 谢微宁搂着卫澍手臂,娇声撒娇,“相公,你瞧,这位姐姐长得真好看。” 粗犷的男音喊出娇滴滴的话语,撒娇的对象还是另一个男人。 此举彻底把老鸨目光吸引过来。 谢微宁不管她,扯着卫澍三两步走到两人面前,自顾熟络地说起话来。 “哎哟,相公你瞧,这肌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白净得很,人家也想要这么的白皙的肌肤,姐姐,你可以教教我,如何保养吗?我这肌肤老了,我相公白日里可嫌弃我了,说我不如你们这些姑娘们嫩,姐姐,你说,我嫩么?” 卫澍:“……” 万幸乔装了! 娇儿被谢微宁这段话雷住,愁苦的脸上一时不知该摆出怎样的反应,呆愣在原地。 饶是她常年混迹烟柳地,见过不少似女子的男子,见惯有龙阳之好的人,也还是被惊住。 尤其是打量谢微宁,黝黑的肌肤,手上尽是老茧,一看就常年在外奔波,浑身男子气概的人发出掐着嗓子撒娇,是龙阳之好,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娇儿缓好半响,才吭声,“少晒日光,吃美容养颜的东西,常泡药浴。” 谢微宁追问,“什么药浴,姐姐住哪,回头我去请教请教!” 提到住址,老鸨警惕次心起,一把将娇儿拽至身后,冷眼呵斥,“你们谁啊,接近我家娇儿有何企图?” 谢微宁道:“我就是瞧姐姐皮肤好,想请教姐姐保养秘方,不行吗?” 老鸨不买账,“想要保养秘方问郎中去,问我们做甚,滚,滚开,再不走我喊人了。” 谢微宁语气委屈,“相公,他好凶啊!” 第129章 一唱一和 两边争执,引起屋里人注意,开门查看。 一看到屋里人,老鸨瞬间哑火,谄媚对开门人行礼,“许少,娇儿给您送来了,娇儿,喊人。” 见此情形,娇儿才定下的心又慌乱起来,声音颤抖着挤出一句话零碎的话。 “娇……娇儿见过许少爷。” 被唤作许少爷的男子上下打量两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忽而被娇儿的娇声吸引去目光,转而色眯眯盯着她,过足眼瘾不够,还胆大妄为地掐了把娇儿的腰。 不顾娇儿反抗强行搂住她,目光重回两人身上,“伙计,做什么营当的?” 谢微宁对这位许少爷没有好印象,举止轻浮,穿着昂贵的丝绸衣袍,脖子手腕皆戴珠宝,浑身堆金积玉,像个骤富之徒。 卫澍回道,“什么赚钱做什么,伙计可是有赚钱的门道,带我夫妻也发发财。” 许孙咂舌,“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如今花的还是祖上的积蓄,不过我近来在做一门一本万利的生意,两位若是感兴趣,我酌情考虑带两位也发发财。” 卫澍犹豫不吭声。 谢微宁激动得声音发颤,手舞足蹈,掐着声音道,“一本万利?这么赚,相公咱们就跟这位伙计干吧,人家也要买药浴,你瞧,这些年跟你走南闯北,风餐露宿,钱没赚着,我都老了,肌肤糙得没脸见人。” 谢微宁又叫又喊,行为夸张。 尤其是那副粗犷嗓子,听得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满脸同情看着卫澍。 独老鸨露出惊羡目光。 这都能忍,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 “好好好,夫人,咱们做,为夫听你的,一辈子都听你的。”卫澍柔声安细语抚,两人不顾旁人腻歪辣尽三人眼睛。 哄完人,卫澍话锋一转,试探问询,“不知兄台说的生意,具体是做什么?” 若真如他说的那样,花的是祖上的积蓄,不会这么胆小甚微,更不会轻易邀约陌生人做生意。 此举,要么做局骗人,要么拉人做脏事。 天上掉馅饼,终归不是好事! 谢微宁辣眼睛操作,并没能让许孙放下所有警惕,“这事你别管,按我们的做,事成少不了你们好处。” 说着,许孙掏出一小块金子递给他们。 两人平白无故得金子,他费力带人过来,没落得一分好处,老鸨脸上不欢喜,拿官府施压,“许少爷,我不顾府衙的查令,将娇儿姑娘送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银子……” 听到府衙俩字,许孙脸上闪过慌张。 问询,屋里人都赶出来,死死盯着老鸨,眼底杀意浓郁。 老鸨被吓愣住,低头不敢吱声。 娇儿被吓得腿软,险些站不稳,泪水哗哗落下。 “美人,迫不及待了,哥哥这就去好好疼你。” 许孙色眯眯将娇儿拦腰抱起,屋里两人目光也从狠厉变得色欲横生,不顾外人在,猴急上手扯娇儿的衣衫,把人往屋里带。 “不要,妈妈,救我。” 娇儿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 “听说县令来了,就在楼下,不知县令来此所为何事?” “查案呗,还能为什么,孙家惨案一家三口死绝,眼看过去三四日还未破案,县令着急,我听闻那报案人董贵一家老小都被押入大牢审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二楼寂静,楼梯口两人的对话清晰落入所有人耳畔。 三人听见县令在楼下查孙家惨案,表情肉眼可见慌张。 谢微宁朝卫澍投去一个眼神,二话不说往前扑,把前边三人和老鸨推进屋里。 卫澍抱尾,手疾眼快把房门合上,动作大,斗笠从头顶掉落,露出两人样貌,他脸上横着一条渗人长疤痕。 谢微宁目光凶狠,两人一看就不是俗辈。 惧怕官府,想来是身携命案的江湖中人。 前有狼后有虎,老鸨独自一人缩在角落,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借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见钱眼开,为一百两银子把娇儿送来。 娇儿是头牌,长相脱俗又善抚琴,深受各大官人疼惜,一月下来赚不少。 不像这几个地痞流氓,从前没钱,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有时还趁姑娘们不注意,偷潜入楼内想凌辱姑娘们。 最近不知从哪弄来一大笔钱,不仅花大笔银子买首饰讨姑娘们欢心,今儿更是花一百两包娇儿一夜。 一夜,一百两,怎么瞧都赚! 他起贪心,才不管不顾把人送过来,哪知遇到这档子事。 “你们如此惧怕府衙,莫不是摊上凶案,赶紧滚,可别害我们兄弟三个。” 三人自个胆怯,反咬一口问责两人。 谢微宁呵呵一笑,“哪能啊,就是我同我相公前段日子没钱,潜入一户人家拿了些珠宝,人家保官,当地府衙广贴告示缉拿,不得已我们才跋山涉水来青乡县躲一阵子,听闻这里人妖共治,脏事多,易藏身。” 她一唱,卫澍跟着一和,抱拳感谢,“多谢几位收留,若你们不嫌弃,我们夫妻俩愿与你们结拜为兄弟。” “呵,一个偷窃犯也妄想同我们结拜?!滚,赶紧滚,别扰老子好事。”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满脸嫌弃,心思都在娇儿身上。 娇儿趁方才形势混乱,从三人手中挣脱,躲在谢微宁和卫澍身后的角落,低声抽噎。 “死婊子,给老子过来。” 王富贵语气凶狠,直直命令人。 娇儿不敢不顺从,又害怕,身子抖得更厉害,小挪小步往前挪。 王富贵耐心尽消,上前欲想推开两人,把娇儿拉过来。 然后还没碰到就被卫澍反手抓住手腕推开,“一个大男人欺负一名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姐姐别怕!” 谢微宁伸手要扶娇儿,那口男嗓音,加上健硕的身子,形象跟几个流氓混子没什么不同。 何况,身背告示,是官府要缉拿的要犯。 娇儿惊慌失措,吓得无措尖叫。 另一边,三人抄起长刀围住几人,“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当我们兄弟几个是吃素的,老大,老三,上,卸了他们的手,免得多管闲事。” 第130章 讲义气的人 “伙计,有事好好说,别动刀动枪坏和气。” 明知几人杀心果决,谢微宁还是扬声相劝,企图缓和气氛。 王富贵几个是人,武功修为比不上卫澍,也不是她的对手,对付他们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当下他们不能暴露府衙中人的身份,更不能太干净利落把人解决,惹陈家起疑。 照许孙所说,花销仰赖祖上留下的积蓄,先前仅有九分怀疑,一分相信,现在可以推翻所有猜测,锁定他们与孙家案情有关,不为别的,这个屋子里有孙家三口出事当夜,被凶手洗劫一空的孙家珠宝玉器。 看来孙通海一家不是陈家黑吃黑,是意外被许孙几个混混惦记,趁他们外出“探亲”入孙府行窃,没想到孙通海一家没按原计划回府,撞见行窃,担心事情暴露才痛下死手。 陈家人得知孙通海枉死,担忧官府追查线索,挖出女子失踪案,不得已铤而走险来帮府衙,帮助府衙尽早将凶手缉拿归案。 陈家步步算计紧逼,若不是不能眼睁睁看娇儿迫害,他们不会轻易惹怒许孙三人。 眼下已经惹怒,只能将计就计,先把放狼归山,待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 卫澍有意要放走几人,并未出手拿下他们。 许孙见此,以为他们认怂求饶,得意不屑的挥舞手中长刀,摆出各种唬人姿势,冷眼吩咐,“少特么跟老子攀交情,拿下。” 他们三人,以许孙马首是瞻。 大哥发号施令,小弟所向披靡,王富贵,杜仲之高举长刀利落劈向几人。 “许少,娇儿知道错了,娇儿再也不敢跑了。” 娇儿吓得无措,双膝跪地,边把谢微宁和卫澍往门外推,边扯开身上所剩不多的衣衫,吸引许孙三人注意力。 两人情谊不被世人接受,却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愿意舍身相救她这样不堪的烟柳女子。 她不能以德报怨,害死他们。 “瞧瞧,还是娇儿懂事。” 许孙拿着长刀挑起娇儿下巴,居高临下朝她脸上碎了口唾沫,眼底满是侮辱与不屑。 一个烂妓,从前高傲就算了,现在他们有钱有势,还妄想爬到他们头上。 呸! 拿了他们的钱,就得跪着好好服侍他们。 而不是到处勾引人,来上演英雄救美人的戏码。 见许孙的脸有了些许笑意,以为他气消了,娇儿小声为两人争取脱身机会,“孙少爷,他们在此扰兴,不如就把他们放了……” “放了?替老子做决定,你以为你是谁?” 许孙勃然大怒,长刀狠狠刺进娇儿纤细白皙的脖颈。 “敬酒不吃吃罚酒!” 卫澍冷脸审视几人,语气冷漠,宽大的袖子大挥,金色的灵光闪耀整间屋子,震出的灵波刹那间将袭来的长刀击飞,深深插在房梁上,许孙三人在惊愕中,震飞出楼外,消失在无声无息的黑暗之中。 娇儿和老鸨目瞪口呆看着两人,跟见鬼阎王了似的,张着的嘴久久合拢不上。 来烟柳之地的人、妖身份迥异,其中不乏名利富贵人家,妖力高强的不俗妖辈,打斗,二者争一女子的打斗场面更是家常便饭。 可拥有如此强大术法的人,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 有此本事,还需当朝廷逃犯? 只要稍稍展示本领,各地县令,朝廷中人都上门争着寻求庇护。 如今,天下各方势力涌动,其中不乏妖族,常年修习术法的世家。 内心不满天下由“普通人”掌权,到处煽风点火,挑起对立,就是为瓦解朝权。 朝中重臣表面上无所畏惧,私下贪生怕死,天下广纳能力高强的武者,收入府中当随性,一来能撑门面,二来能保护自身不被有异心的人、妖杀害。 两人有此谋略、能力,不必躲躲藏藏。 想到这,老鸨仰起头告知,“他们三人名叫许孙,王富贵,杜仲之,原是城内游手好闲的混混,几日前,不知从哪得一大笔钱,挥霍无度,高调得很,从前他们调戏娇儿无果,今儿有钱,为一耻前辱花一百两银子包娇儿一宿,知他们秉性,但我等本就是做皮肉生意,舍不得放弃那么大笔钱,我和娇儿还是来了,他们的银子来路不明,具体从何而来不得而知,你们二人将此消息送去府衙,将功抵从前偷窃的过,新县令和那位陆姑娘是好人,身边能干活的官差少,府衙是个好归宿,值得你们前去一试,放心,你们救了我和娇儿,我鸨姐绝不会坑讲义气的人。” “多谢两位公子相救。” 娇儿穿上衣衫,侧身行礼,又添了一句,“今夜满春楼乱,两人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烟柳之地,消息确实比一般地灵通。 兴许,两人有听闻过纸钱来历。 谢微宁颔首回礼,不再掐着声音说话,“二位不必担忧,我等就是张县令手下的官差,奉命前来满春楼调查诡事,你们可听闻纸钱一事?” 听到是官家人。 老鸨娇儿又是一惊,后觉正常。 他们见到神通广大的人,第一反应便是收归手中,为己用。 奈何春香阁庙小,容不下两尊大佛,只好忍痛割爱把人给张县令。 娇儿点头,“知道,前段日子阁中有姑娘抢到纸钱,子时一试,确实能召回逝去的亡亲,不过自那之后,她便疑神疑鬼,总觉得有恶鬼在勾她的精魂,没过三日就病倒了现在还躺在床上。” “什么病倒,她就是怀侥幸心理,觉得人命长,被借一次没什么,动用纸钱邪术遭厉鬼缠身借运,待厉鬼吸满天下人的精魂,汇聚无数人气运,就能羽化登仙,长生不老,被借运的人灰飞烟灭。” 老鸨说着,心中想到自己,苦笑,“说是怀侥幸心理,实则就是贪心,我和娇儿贪银两,不顾危险前来,险些命丧于此,芷嫣贪心再见亡亲一面,认为透支寿命一次没什么,一步错,步步错。” 厉鬼、贪欲……羽化登仙? 两人的话信息量大,骇人听闻。 第131章 将计就计 卫澍进一步询问,“可知纸钱来源?” 老鸨摇头,“分发纸钱没有确切地点,每夜都不同,有时祈福河边,有时在城外乱葬岗,有时又在寻常一处街头巷角,今夜在满春楼,说来也怪,从前纸钱撒一地,不要钱先来先得,规定每人只能拿一张,想再拿第二张手便没法再触碰纸钱,今夜确是以售卖形式,价高者得,我记得今夜是子时售卖,差不多就是现在,两位大人可下楼瞧瞧。” 听老鸨提到楼下,想起被震飞的三个流氓,拳儿又胆怯畏缩,“两位官爷,许孙、王富贵、杜仲之三人性子暴戾易怒,待他们恢复精气神,定会来春香阁大闹一场。” “他们已被押送回府衙,涉及命案,后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赎罪。” 卫澍简单提一嘴,安抚两人的心。 三人烧杀抢劫是重罪,还在满春楼欲行不轨事,罪上加罪,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想再出府衙地牢,只有尸首分离,横着被抬出去一个选择。 此刻满春楼大堂,众人齐齐凝视台上,高声欢呼等待胡人杂耍团出场。 饶是隔墙隔楼道,谢微宁仍听到地下传来零碎的喧闹声。 还没弄清楚胡人为何出现,查纸钱同时,也要将精力放到胡人身上。 双线并查,顺藤摸案,看看真相究竟结在哪一棵藤上。 两人将娇儿和老鸨安排去另一个房间,下楼替代分身身份。 “两位官爷多加小心。” 娇儿不放心,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眼里满是紧张,然而,他们前脚才拐下楼,后脚门口两人皆变一副嘴脸。 “夫人,你说府衙的人真的值得相信么?” 老鸨不止变嘴脸,连样貌变成一名小厮,举止对娇儿万般恭敬。 此刻,娇儿也不是娇艳欲滴模样。 化身成一位英姿飒爽,双眸犀利果决的夫人,眉眼深邃与谢微宁神似。 她盯着空无一人的长廊出神,未回答,许久缓神过来,带眼神疑惑的小厮推开拐角的墙,厚重的墙被她一推,泛起星点光芒,凭空出现一道门,门开,里面是个朝下的阶梯,无灯无任何照明的东西,漆黑,望不到尽头。 “走,去楼下帮老爷。” “是。” 小厮恭敬应下。 两人前后脚下阶梯,门缓缓合上,再度变回一面普通墙面。 楼下大堂,所有人聚精会神注视台上胡人杂耍团表演杂耍,我朝与敌国关系历来不融洽,青乡县与胡人过度不接壤,鲜少有胡人出现。 其国家文化更是首次出现,另类奇特的技法让百姓目瞪口呆,连连拍手称绝。 谢微宁回神,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爹爹。 爹爹原先装酒醉,在他们去二楼这段时间,真实喝了不少。 春酒烈,他苍老、皱纹遍布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红晕。 一段时间不见,爹爹又老了。 她看得出神,引起谢德衷的注意,目光缓缓落到谢微宁脸上。 隔着面前堆成山的佳肴,隔着身后火光交错,身旁百姓激昂振奋人心的高呼。 四目相对,无声无息。 “谢老爷,春酒烈,少喝些!” 卫澍倒完谢德衷手边的酒壶,举起酒杯朝他敬酒,一饮而尽。 “好,张公子好酒量。” 谢德衷将目光转到卫澍身上,对他赞赏有加。 知道卫澍上巳节当夜来满春楼,不是游玩,是为探案,特地将县令换成公子,不给官府多事。 不愧是探花郎,陛下看重的人,是才学兼备前途不可估量的人。 要是宴儿还在,以宴儿的才学不得状元,探花之名不在话下。 可惜那孩子太认死理。 出事那日,谢家人顿感陈家不对,在大部队进山后悄摸举家迁走,几次劝他一同离开,他放不下进山的爹爹和弟弟妹妹,觉得自己身为长兄,长兄如父,该保护弟弟妹妹,跟家人共进退对抗陈家。 最后的最后葬身火海,用生命让世人信服谢家就此没落…… “唉……怎么变了,他们在演什么?” “不是表演杂耍么,怎一下改戏曲,还演得那样奇怪,又是行窃,又是烧纸纸。” “今夜还是上巳节,公然在台上烧纸钱,多晦气,真扫兴。” “你们仔细瞧,大家不觉得眼熟么?” 人群沸腾,嘘声此起彼伏。 台上忽然出现异样,坐于台下的几人掩下心中的算计,抬头查看。 胡人杂耍团从表演杂耍,变成表演戏曲,演得活灵活现。 只瞧一眼,谢微宁就看出端倪。 他们在演孙家惨案的全过程! 眼下演到当夜案情高潮,马家老两口思念儿子马志平在家中烧纸钱唤魂,另一边孙家三个混混夜爬孙府行窃,被孙家三口撞见用刀捅死三人,年幼的孩子被锋利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刺入胸口,惨烈的哭声传遍满春楼各处角落。 百姓们忘却疑惑,平静观之,泪水默默溢出。 即便这孩子与他们无关,见此惨状,仍是唏嘘,愤恨三个夜闯入他宅偷窃还杀人的贼。 谢微宁皱眉不解。 胡人这在帮孙家伸冤?! 为何! 身旁,陈贶酒醒一半,盯着台上胡人表演,胸有成竹。 这桩戏码,便是他们陈家精心准备给府衙,给百姓们看的。 目的是要在真相中掺杂纸钱。 把纸钱一事推到胡人身上。 如此,府衙既查不到北边女子失踪一事与陈家有关,亦查不到纸钱也与陈家有关! 陈贶得意洋洋。 事情却突然出现转机,几个胡人披上女子长穿的纱衣,被绑在角落瑟瑟发抖求饶,扮演孙通海人目光凶狠,无视姑娘的求饶,套上麻袋将她们掳走,交给神秘人。 事成后,神秘人给了孙通海一大袋金子。 孙通海带着一大袋银子,踏夜色,与妻儿赶回家中,被毛贼杀害。 一环扣一环,让人看得入神,叹为观止。 百姓没看到。 陈贶却看出来了,陈家以合作要挟胡人使团来满春楼演孙家惨案,为的就是撇清失踪案。 前半部分,胡人照常演,后半部分替换故事,彻底将失踪案跟孙通海绑在一起。 有人暗中收买胡人使团,将计就计,反算计陈家! 第132章 明日再议 张峥不蠢,即便现在不明白,日后也会缓回神上报朝廷,揪着孙家不放。 如此定会查到陈家头上。 担忧事情败露,陈贶脸色煞白,怒气冲冲抡起桌上见底的酒坛子砸向台上,发疯似的驱赶胡人下台。 “滚,滚下去,演的什么破东西。” “来人,把这群废物东西押下去!” “是,老爷。”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涌出来好几只妖,闪现上台缉拿胡人。 他们妖力高强,胡人仅是凡夫俗子,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妖施展控制,四肢动弹不了,张嘴求救,只能发出吱吱呀呀的细碎声音,半天说不完一句完整话。 众人听不出他们的求救,却幡然醒悟,破译出故事精髓。 “我方才就觉得这桩故事熟悉,一直没想起来,这不就是这几日闹得轰轰烈烈孙家惨案的来龙去脉么!” 经他一说,大伙纷纷回想此前听到的传闻。 “这么说,孙家人死并不冤,孙通海在外肆意拐卖女子,风水轮流转,一家人遭行窃的贼杀害。” “哎哟,那三个贼还立功了,就是可惜孙小少爷,小小年纪遇此横祸。” “可惜什么,孙通海赚的钱不都花在他身上,要我说被拐卖姑娘才无辜,真正的飞来横祸。” “此事得赶紧告知府衙,找回被拐的姑娘,晚说一刻,姑娘们就多一分危险。” “对对对,咱赶紧动身回城!” 众人纷纷转身要离开。 “呜呜呜……” 看到唯一就解救他们的百姓离开,胡人哼得更大声,一个个脸上都是泪水,哭得好不惨烈。 百姓一下犯难,徘徊不前。 胡人奸诈,野心勃勃,总想吞并边关城池占为己有。 我朝历来与胡人关系不好,他们愿意捧胡人杂耍,也仅是觉得夜里无趣,有个愿意傻子在台上给他们演戏,不看白不看。 今夜若不是胡人用告知,大家都被蒙在鼓里,谁会想到平日里低调和善的孙家人,背地里干这么的脏事。 这几个胡人冒险将孙通海干的事告知天下,是好人。 好人得救。 百姓们纷纷回头跟台上的妖叫板。 “妖贼,把人放了,今儿青乡县乃张县令治理,岂是你们能放肆的。” “赵老爷平日里和和善善,今个怎像变了个人。” “和善?孙通海从前也为人和善,背地里干那脏事,说不定赵家跟孙家一样狼狈为奸,也参与拐卖事,看到胡人揭发孙家,担心下一个被揭发的人是自己,才发疯阻止。” 说话的是个穿粗布麻衣的百姓,不是大人物,却能准确说出真相。 每一句话都在陈贶的杀心上来回跳跃。 陈贶瞪着说话的百姓,没吩咐妖,自己上前,步步紧逼,像要吞人。 “赵老爷,你这是作何?” 卫澍拦在他眼前,藏在斗笠下的脸似笑非笑。 陈贶敛下怒火,眼底浮出算计,当下他乔装赵家,百姓也当他是赵乔,赵家不想孙家牵扯陈家深,一个小棋子弃了就弃了不心疼。 但要是能用这颗小棋子拖府衙下水,让百姓失去对张峥的拥护,也是极好的! “张县令,这几个胡人颠倒是非,您不打算管管?” 张县令? 众人齐齐扭头去盯卫澍。 张县令身姿卓越,仔细看,仅一个斗笠遮挡不了他的容貌,立刻就被认出来。 他身份暴露,谢微宁和谢德衷亦没能幸免。 府衙、赵家、谢家……看似无交集,竟齐聚满春楼。 为公事,还是谋私利? “张县令,青乡县辖区管控严格,无论人妖都要过所才能入进出,这几个胡人外貌明显,却公然出现在此,还上演这么一出好戏,莫不是受大人指使?” 陈贶冷笑,脸上讽刺意味明显。 张峥认与不认都不好处理。 认,他一介小官,不顾朝廷与敌国使者有交集,是通敌。 不认,他如何解释胡人杂耍团的出现。 百姓静默。 卫澍摘下斗笠,不慌不忙道,“本官任职时间短,屡遇大案,没来得及细查,听闻县内有不少小道,不仅能通向辖区外,还能通去北边一带的幽州城,赵老爷土生土长,又结识县内不少大家族,可知道哪里的小道能通去幽州城?” 提到幽州城,他特地加重语气,抬眼看台上的胡人。 此刻,缉拿胡人的妖,在众目睽睽之下换样貌,变成气势昂宇的官差,胡人则变成了普通的百姓。 县令,官差,装胡人的百姓! 百姓陡然睁大双眸,县令怕是早知孙家惨案的具体缘由,特地演一出戏昭告天下,顺带查出失踪案背后的主谋。 张县令才是真的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张县令,好样的!” “县令大人威武!” “大人每一步都算到,算无遗策,简直是诸葛先生在世。” 百姓们乐滋滋欢呼,气煞陈贶,当场使用妖术,连同虞言原地消失不见。 赵乔离开,说明赵家做亏心事,先行逃脱。 县令跟赵谢两家老爷出现在满春楼,是公事公办,不是谋私立。 百姓们彻底放心,坐下吃吃喝喝,举杯敬他们。 大家之间的氛围融洽,谢微宁所处的桌上气氛冷淡,猜疑心四散。 卫澍盯着谢德衷不说话。 上台缉拿胡人的妖是他吩咐,胡人化身百姓不是,在此之前,他并未识破胡人样貌是他人幻化。 天下有此技法,只有谢家。 家主便是眼前的谢德衷。 谢家知道孙家惨案全经过,知道北边一带失踪案,甚至知道此事都与陈家有关,大费周章做这么个局。 目的是引陈家上钩,还是引他上钩? 谢微宁看着卫澍,余光里尽是爹爹的脸,就算亲眼目睹全过程,她仍坚信谢家不会叛国。 可证据确凿,就赤裸裸摆在朝廷重臣,大祭司面前,她也不知爹爹和谢家究竟在密谋什么,想找补都找不出话。 谢家与朝廷对立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张县令,小的先行告退。” 谢德衷无视卫澍的审视,起身行礼,迈步离开满春楼。 “谢老爷。” 卫澍冷声喊住人。 “对,瞧我人老都糊涂了。” 谢德衷回头,再次行礼,诚恳相邀,“张县令,明日是我爹大寿,家中人商议要给老爷子办寿宴,大人要是不忙来家中喝杯酒,热闹热闹,今个夜深了,困得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第133章 谢家寿宴 谢德衷离开,隐在人群中挑起事端的两人亦不见踪影。 台上,官差押走几个假冒胡人的百姓审讯,照陈贶先前得意洋洋的态度,青乡县潜入有真正的胡人,如今却被掉包下落不明,涉及我朝与敌国的外交,需仔细查明上报陛下。 楼外,天翻鱼肚白,黎明悄然而至,满春楼一整夜的剧落下帷幕,借运纸钱仍是没有一丝线索。 后知后觉,今夜满春楼售卖纸钱音讯的传闻,怕只是引他们来满春楼“看戏”的一个引子。 卫澍沉声吩咐余下官差彻查满春楼,两人早已人去房空,追寻他们至营生的春香阁,娇儿昨夜一整夜都在阁内抚琴,老鸨也未出过阁门,前来听曲的客官均可作证。 胡人被假冒,纸钱消息是幌子,现在连面对面交锋过的两人都是替身。 一连串事,无不在挑衅府衙、朝廷威严。 上到县令卫澍,下到官差都默声退场,离开满春楼,百姓不知楼内的暗流涌动,热情相送,高调宣扬昨夜张县令如何步步为营,揪出真正的凶手,将孙家惨案一事告知天下。 实则,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藏在暗处的势力才是真正的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府衙牢房内,得知真相与儿子马志平无关,马家老两口泪流满面,悔恨不已。 人生没有后悔药,他们和董家的隔阂在为保儿子,陷害董贵的那一刻就注定生间隙,此生再无法修复。 几个混混本就贪生怕死之辈,一入牢房,看到满屋子的刑具,吓破胆,没等官差用刑就全都招了。 轰轰烈烈的孙家惨案悻悻收场。 深陷这桩案情的人,既可怜,又可恨。 唯独董贵一家,纯倒霉。 上巳节前后容易撞鬼、惹霉运,夜里不要出门,这话不假! …… 与此同时,沉寂五年的谢府宾客如云,鼓乐齐鸣。 谢家在青乡县内的名声好,孩子们死后,一家人一蹶不振,如今总算熬过来,愿意开门迎客办谢老爷子寿宴,大家都诚心前来庆贺,欢聚一堂。 早早,谢德衷和夫人何翠玲便立在门前迎客。 两人脸上笑眯眯,慈眉善目,好似回到孩子们未出事,谢家未没落之前。 新来的大家族不知缘由,寒暄完,开心入府,四处找宾客闲聊,结识各家家主。 他们来县内多年,从前陈家当权,宴席皆以陈家为主,来的都是唯陈家马首是瞻的家族。 不少底蕴足根基深,不愿参与纷争的大族,各种推脱有事,仅派无关紧要的人前来参宴,实在推脱不了前来,个个少言慎行。 话都搭不上一句,更别提结识。 今日谢老爷坐庄,氛围融洽,各家主脸上都带笑,此时不结识,更待何时! 新友不知,故友们闻此一幕,百感交集。 想趁大好日子劝两口子,尚还年轻,再生个一儿半女,把谢家传承下去。 世事无常,盛衰交替相伴,纵使现在没落,但只要根还在,总有春风吹又生的时候。 可几次话到嘴边,无人说得出口。 大好日子,怎忍心戳人伤口。 县内东南巷,往来马车络绎不绝,谢府内高朋满座,县令的马车才悠悠从府衙驶出来。 依旧是严福昌当车夫,驾驶马车。 他盼了两日,睡不好,心念着大人头会去老丈人府上拜访,贺礼不够,再三跟周娘子确定贺礼,给大人夫人准备新衣裳,样样谨慎细微,生怕漏东西,让大人在夫人家中丢面子。 千算万算就没算到两人吵架还没和好,从外查案回来,一早上谁也不理会谁。 他苦口婆心几次相劝,“过日子难免会吵架,要多互相体谅,遇事不要隐瞒,多说,让夫人知道咱心中的想法,日子才能过下去。” 嘴皮子都说破了,大人仍是无动于衷,木头一个。 哼,真不怪大人打千年光棍,照这态度,将来还得再打千年光棍! 谢德衷边驾驶马车,边在心中编排。 马车内两人面对面对坐,缄默各望一边窗户,静看外头车水马龙热闹的集市。 事实不是严福昌脑补那样,他们并未吵架,只是彼此都心知肚明,昨夜事与谢家脱不了干系,不知该同对方说什么。 谢微宁一面担忧家中寿宴,陈家本就很大可能会来寿宴捣乱,经过昨夜,可能变得肯定。 陈家今日不会放过谢家,一面担忧卫澍,她没办法向他解释,谢家究竟在密谋什么,她不说,他势会彻查谢家。 这场寿宴,前有朝廷,后有陈家,还要招待好前来庆贺的宾客,少有差池,乱成一锅粥。 谢微宁越想越替爹娘捏一把汗,忧心忡忡,垮着脸。 她想得出神,心思落进对面人眼底,灼灼视线里生出无奈与疼惜。 卫澍双指一晃,半遮掩的车帘子紧密合上,灵术笼罩马车,隔绝所有欲想探查车内的气息。 “可是有人袭击马车?” 谢微宁吓回神,慌乱四看周围,马车稳稳当当往前行驶,外头百姓吆喝交谈声平稳,无人惊慌。 不像是有人堵马车刺杀。 一番观察无头绪,将目光投向作俑者。 卫澍语气坚定道,“阿宁,我知你苦衷,黎家也好,谢家也罢,祖辈皆对朝廷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庇护天下人,朝廷从未怀疑过你们的衷心,你不必担忧,对我、对朝廷有敌意,纵使救助二皇子的幻术出自谢家,拥有窥视替代天家的能力,陛下也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 “陛下原话,天下妖物横行,诡事不绝,裴家手无缚鸡之力,黎家以巫术起家,又有济世悲悯之心,还拥有遏制妖力的术法,更能维持天下平衡,适合成为九五之尊。” 谢微宁静默,凝视卫澍,心中波澜起伏。 是试探,还是朝廷真的相信谢家…… 这两步是险棋,走错一步谢家终将万劫不复。 她踌躇静默了很久,久到马车行驶过热闹集市,拐进谢家府邸所在的东南巷子。 前后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排场张扬、浩荡。 那夜,她从陈家关押她的山洞里逃脱出来,走进满春楼,至此得尽保护,苟活至今。 其中少不了朝廷的庇护。 第134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静默许久,离谢家府邸仅一步之遥,谢微宁抬头,“我信陛下,信朝廷,信你,但我无权决定,爹爹是谢氏一族现任掌门人,族人是奠定谢家能长久传承、发扬光大的基础,他们才能定夺大人话里的事。” 卫澍道,“稍后谢家寿宴,我会亲自向谢老爷提及此事。” 谢家背地里在做什么,密探查了将近十年,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眼下撞见谢老爷与敌国关系匪浅,暗地给府衙上演这么一大桩好戏,然后全身而退。 此事传回京城,纵使陛下相信谢家无异心,朝中大臣也不会信,更有甚者以此大做文章。 他想保谢家,得先知道谢家在谋划什么。 朝廷中人贸然前去谢家,谢家人不会轻易说出真相,还会警惕朝廷。 只有谢家人去说才有可信度。 谢微宁是最好的选择。 谢微宁点头,马车外传来爹爹的声音,“张县令来了,里边请,里边请。” 从前家中办大小事,爹爹和娘都会在府外迎客。 回来两月有余,爹见了好几次,娘还从未见过,想到这,谢微宁迫不及待掀开马车帘子下马车。 “夫人,小心。” 严福昌放好马凳,谨慎搀扶她下马车,余光不断瞟车里的卫澍,编排归编排,私心里他仍是希望大人幸福。 “谢老爷许久不见,想必这位就是谢夫人吧,长得真好看跟天仙一样。” 谢微宁熟络跟爹爹打招呼,主动握住何翠玲的手,眼底脸上含笑,发自肺腑的开心。 真好,娘还是和从前一样有精神,没有因为她和兄长们的事颓废。 “陆姑娘好,哎呀……这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陆姑娘也貌美如花,比天仙还天仙。” 何翠玲笑得拘谨,举止言语尽是恭敬,脸上笑盈盈,双眸一直在谢微宁身上挪不开视线。 满是茧的手回握谢微宁的手,久久不撒开。 未进府的几家宾客瞧见这一幕,羡慕又感慨。 谢家真幸运,得丞相之女青睐。 真可惜,要是谢家小丫头还在就好了…… “谢老爷,许久不见。” 卫澍后下马车,躬身作揖,“今儿谢老爷子寿宴,本官没什么能送,只买了些贺礼,还望谢老爷看在礼轻情意重上多海涵。” “小的见过张县令,县令能来,已是谢家三生有幸,不谈贺礼。” 谢德衷躬身回礼,话还没说完,就见严福昌一股脑将贺礼往马车外搬,足足堆了三堆。 让在场的人皆堂皇结舌。 这一大堆东西,就算只是寻常物,都得花不老少银子,何况还都是高档礼品。 知道的是参加寿宴,不知道还以为新姑爷上门。 不过,众人也仅是想想,惑声转身而逝,谢家无儿无女了哪还有姑爷上门,再者张县令可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丞相之女陆婉的夫君。 就算谢家三儿未出事,也高攀不上张县令。 “不愧是探花郎,出手就是阔绰。” “过阵子我家老爷也办寿宴,届时我也给张县令下帖,得不了这么些礼品,得一半也好啊!” “……美的你,张县令那是感恩谢老爷人妖对峙那夜,帮府衙说话。” 惑声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声声打趣。 “多谢张县令,张县令破费了。”谢德衷喜笑颜开,招呼大家进府,“大家一路过来都劳累了,府内备有热茶吃食,大家进去边吃边聊,歇息片刻,宴席稍后就开始。” “行,那谢老爷,我们就不客气了。” “谢府庖人做的小食好吃,五年过去,不知还有没有。” “谢夫人做的药膳也不错,滋补养生,咱进去都尝尝。” 聚在府外的宾客不再打趣,相邀进府。 谢德衷作势相邀,“张县令,请。” “好。”卫澍点头,刚要抬步往里走,身后传来陌生声音。 “谢老爷,许久不见!” 虞凌风大步上前,作揖行礼。 谢德衷表情一愣,随后恢复如常,躬身回揖,“虞老爷,许久不见,前阵子听闻你疾病缠身,可好些了?” 虞家? 青乡县内姓虞的人家不多,跟谢家有交集,更是只有陈家的亲家一家。 陈家和谢家的矛盾,虞家不可能不知道。 今儿谢家寿宴,虞家上门贺喜,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卫澍适时转身,余光落至跟谢夫人站一块的谢微宁,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异样。 藏在底下的原样貌,脸色惨白,双眸幽怨盯着面前来人。 虞家来的人不少。 虞老爷,虞夫人,虞言,乳娘抱着儿子陈凌,还有一名小厮,低下头像是在掩饰什么,样貌遮掩太拙劣,让人一看就识破真身。 不是普通小厮,是陈贶。 虞家光明正大带杀害谢家小辈仇家的儿子来参加谢府寿宴,这跟直接打谢家人的脸有什么区别? 此刻,在外迎客的谢家上下脸上都不太光彩。 虞凌风装察觉不到气氛的变化,自顾笑着回答,“好多了,多谢谢老爷担忧,今儿老爷子寿宴,我携妻儿来沾沾喜气,谢老爷不会不会欢迎吧。” “不会,虞老爷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里边请,里边请。” “谢夫人。” 虞夫人凌虞言上前行礼,相比较于虞老爷的圆滑,她脸上多几分愧疚与无奈。 何翠玲握谢微宁的手紧了紧,笑道,“虞夫人,阿言,多年未见了,今儿寿宴,忙事多,不能时时陪着,吃食热茶都备好了,几位里边请。” “谢夫人忙,不用管我们。” 虞夫人说这话,几次把目光投向谢微宁,生面孔,谢家何时有个这么大的姑娘。 莫非是旁支的孩子? 何翠玲道,“虞夫人,忘了介绍,这位是府衙的陆姑娘,今儿寿宴她和张县令赏脸前来,谢家倍感荣幸。” 小厮陈贶闻声,抬眼死死盯着两人握着的手。 虞夫人赶忙行礼,恭维道,“原来是陆姑娘,久仰久仰,近来老爷身子不好,我在家中照料不闻外头事,只知县内来了新县令和夫人,没见过两位,没能第一眼认出,实在抱歉。” 第135章 敌友齐聚一堂 谢微宁扯起笑道,“无碍,我同夫君从京城来此赴任,就是青乡县百姓来,你们日子过得好,身子康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陆姑娘? 虞凌风闻讯转头,半道被卫澍吸引去目光。 方才他就注意到此人,以为是谢家旁支未放在心上,如今听谢夫人介绍,想必他就是近来新县令张峥。 虞凌风再次抬手作揖,言语举止恭敬,“小的见过张县令。” “虞老爷。” 卫澍轻轻点头,淡漠疏离。 这一幕让陈贶很是不悦,虞家是陈家亲家,对谢家就算了,对一个外来的草包县令点头哈腰,丢的不止是虞家的脸,连陈家的脸面都然无存。 他怒气横生,丝毫不压制身上散发出的妖气。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立刻认出他陈家少爷的身份。 跟在虞家身后下马车的几家人,无声同谢德衷问好,绕过虞家人进谢府,不掺和两家纷争。 “虞老爷,咱们里边请,别耽误了谢老爷迎客。” 陈贶不收敛妖气,想盛世凌人,卫澍也不甘示弱,释放术法碾压妖气,从头到尾未拿睁眼瞧陈贶。 还当着他的面叫走虞凌风,阻断他最后的台阶。 谢家寿宴是喜事,闹大了,虞、谢两家岌岌可危的交情彻底崩盘,可若是就此罢休让陈贶丢面子,陈家…… 虞凌风左右为难,汗流浃背。 谢德衷瞥了眼卫澍,接下他的话茬,煽风点火,“实在抱歉,虞老爷,今儿宾客多,不能一一招待,您先进府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来人,迎虞老爷进府。” 县令主家一并唤之,他不走,是不给他们面子。 陈范郎事先交代他,今日务必进谢府,又没交代他要保陈贶面子。 虞凌风心一狠,顶着陈贶凌厉的眼神,自顾迈腿进谢府,然而才走没两步,身后传来陈范郎幽幽声音。 “哟,这么巧,虞老爷也来了。” 虞凌风心下一紧,腿绵软,险些站不稳,哆哆嗦嗦回头。 明明是陈范郎的声音,可身后站着的却是赵老爷和赵夫人,还有一个生面孔小丫头。 自城门下人妖对峙,已将近两月没见到陈范郎,那夜,他身负重伤几乎奄奄一息。 现在气色红润,不知私下吸食多少精气才养回来。 卫澍道,“赵老爷,许久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许久不见,张县令术法见长啊!” 张峥初抵青乡县,未透露出任何会术法的样子,靠的不过是朝廷,探花郎的身份,还有那几个勉强会点拳腿功夫的官差。 要不是忌惮朝廷查陈家,他早把人杀了丢山里喂狼。 几番交手下来,没想到,张峥不仅善谋略,还武艺高强,是块难啃骨头。 骨头再难啃,也只是人,凡夫俗子一个,比不上妖,妖力上不封顶,注定只能当败家丧狗。 卫澍无惧陈范郎眼底赤裸裸的得意与挑衅,讽刺道,“没点本事,如何在这暗流涌动的地方当父母官。” 这边明争暗斗,谢微宁这边亦争锋相对。 “谢夫人。” 岳蓉顶着赵夫人的样貌,过来同一群人说话。 谢微宁上下打量她,暗暗皱眉,昨夜只注意陈贶和虞言假冒赵老爷赵夫人身份。 觉得他们伪装太假,一眼就能识破。 没注意,他们用的不是易容术,是幻术。 陈家会幻术乔装身份了? 他们本就用邪术用得精妙,一旦熟知幻化精髓,成功乔装只是时间问题。 陈家从何学来的幻化术法? 还有,他们乔装来谢家寿宴,本就目的不纯,还带了身份成谜的狗姑。 狗姑来谢府做甚? 察觉到谢微宁目光,狗姑躲在岳容身后,脑袋埋得更低。 “诸位,陆姑娘,里边请。” 何翠玲知道赵夫人皮下的人是谁,连应付都懒得应付,直直忽略她,招呼几人进府。 谢微宁点头,松开握着何翠玲的手,迈步进府。 虞夫人就在谢微宁身后,按理是她紧随其后,可虞夫人一动不敢动,低头迎岳蓉先走。 “赵夫人,请。” 她没有识破陈家人身份的本事,却知晓真相,不敢忽视这个难伺候的亲家。 得罪岳容,女儿在陈家日子更难过。 “呵!” 岳蓉冷哼一声,并未因此感恩虞夫人,反而冷脸相待,推搡开前面的谢微宁,先一众人进谢府。 虞家门第远不如谢家,若不是当初贶儿闹生闹死,哪轮到虞家捡大便宜,跟她陈家攀亲家。 谢微宁被推搡开,不愠不怒,目光平淡迎虞家女眷先走,她最后一个入府。 虞夫人和虞言踌躇犹豫,察觉到前边的岳容怒意滋生,急忙越过谢微宁上前。 路过谢德衷身前,一言不发的虞言忽然停下脚步,屈膝行礼道,“阿言见过谢老爷。” 谢德衷目光未落到虞言身上,视线望着脚下,颔首回礼。 虞家丫头从前与谢家丫头交好,一天有半天在谢家度过,她给谢德衷行礼问好,无人觉得奇怪。 行完礼,虞言加快脚步入谢府。 谢微宁目光在她和爹爹身上流转一瞬,收回目光进府。 长廊、假山、潺潺流水,院中才长新枝的老树,目光所及每一幕都与从前一样。 想来是失火后,爹娘又重建回来。 一砖一瓦完好如初,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明布局和从前一样,周围宾客往来人山人海,比过节还热闹,她却觉得冷清寂寥,步履越发沉重。 偏偏虞陈两家走在前,还不忘紧盯身后,她的动静。 “夫人。” 府内未明确男女不能同席,但一入府,男女眷主动分开各在一边。 卫澍早跟虞凌风进府去男眷那边。 现而出现在去女眷聚集亭子的半道,实属惊讶。 “见过张县令。” 往里的各家女眷齐齐停下行礼,目光明晃晃落在两人身上。 张县令跟陆姑娘可真是恩爱,一会不见就追过来寻了。 卫澍也不辜负众人八卦目光,说道,“昨夜没盖好被褥,有些头昏乏力,夫人陪我去厢房歇息片刻?” 谢微宁:“……” 支开她有万种借口,就非得用这个破借口! 第136章 一地潮湿(求潇湘票~) 此招虽损,效果奇绝。 没人在意他们究竟去哪。 两人并未去仆从准备好的厢房,而是停在后院一处墙角后面,不远处,穿着艳丽襦裙的狗姑蹲在水池边看鱼。 池里的鱼儿是家中未出事之前,爹爹从别处花大价钱买回来的稀罕物。 县内仅谢府有这样模样奇特、美丽的鱼。 姑娘看得出神,眼底满是惊奇,丝毫没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观察打量她。 卫澍道,“陈家来势不善,带这小丫头定大有用处。” 不用他分析,谢微宁也知道狗姑身份不简单,但现在陈家的人盯狗姑盯得紧,不会轻易放人,没有十足缘由,府衙没法开口要过来审讯。 卫澍又道,“你们在集市上打过交道,算熟识,过去同她说话,在谢家地盘上,陈家不会轻举妄动。” 谢微宁目光落至假山水池后的屋子,与此处不足百米便是祖父住的厢房。 五年未见,今儿又是祖父生辰。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见一见祖父,不能告知他老人家自己还活着,见一面也好。 见祖父之前,得先知道陈家带狗姑来赴宴意欲何为,查出今日陈家兴师动众全员来谢府有什么阴谋把戏! 陈家众人都是老狐狸,不好套话,虞家一路讨好陈家,即便知晓也不会说,狗姑确实是他们当中最容易套话的那一个。 “我过去,你注意跟着拳儿的人。” 谢微宁敛神迈出脚步,卫澍配合精妙,在躲在暗处的人发现谢微宁之前打了个响指,用术法迷了那人的眼。 眼前,狗姑仍一个人在水池边赏鱼,视线里并未出现谢微宁的身影。 实则,她已然走到狗姑身旁。 “狗姑,还记得我吗?” 谢微宁在狗姑身后蹲下,张开紧握的手,手心放有好几颗糖果,方才路过亭子随手抓了几颗。 本想留着自己吃,回味家的味道,现在,舍不得糖果套不住狼。 狗姑显然没料到谢微宁会突然出现,双眸闪烁惊慌,欲想起身逃走,谢微宁蹲下的位置恰好挡住她退路,走不开,躲不掉。 “记得,你……你是陆姑娘。” 狗姑咽了下口水,蹲立不安,目光不断在谢微宁和跟踪她的神秘人之间来回流转。 “这个糖很好吃,你尝尝。” 谢微宁拉开狗姑的手,将糖果全部放到她手上,离得近,狗姑手上残留的老茧更明显,茧和茧之间的缝隙有深深的疤痕,想来是冬日做活冻伤留下。 十二三岁的年纪,五六十岁的手。 人还长得面黄肌瘦,实在与她身上穿着的这身昂贵苏绣月华襦裙不相配。 “多谢陆姑娘。” 狗姑知道谢微宁对她起疑,不敢多说话,低着头,静静看着手里的糖果。 水面波澜起伏,隐约倒映着一道身影,徐徐朝她们走来。 狗姑猛然起身,大声朝那道身影喊,“虞夫人。” 喊的刹那间,推开谢微宁,快步跑向虞言,惊魂未定地躲在虞言身后,直勾勾盯着树下、水池边的谢微宁。 虞言不明所以,抱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弯腰关切询问,“怎么了,狗姑?” 狗姑还未来得及吭声,藏在暗处的神秘人闻此动静,一跃飞至两人面前,一同而来的还是不知哪窜出来的陈贶。 三人朝着狗姑所看方向凝神观之,树下空空,什么也没有。 黑衣人皱着眉,怒斥,“看到什么了,说话,当什么哑巴?” “没看到什么,有虫子。”狗姑吓得眼泪哗哗,说话磕绊,紧攥手中的糖果。 “大惊小怪,再乱喊,老子弄死你。” 黑衣人恶狠狠警告狗姑,转头抱拳,恭敬道,“少爷放心,今日有我在,谁都别想靠近这死丫头半步。” “没那么简单。” 陈贶目光一暗,手一甩,妖术凭空而现,幻化成无数道光点,围拢树下池边,所到之处被妖术生生击出道道焦黑的深坑,浓浓黑气从坑内飘出。 坑点密布,集中的只有土地、花坛,没有人、或是妖的气息。如此才放下疑心,扭头冷漠问道,“查到陆婉跟张峥在哪个厢房歇息了?” 虞言从树下收回目光,摇头,“没有,只知是在这边厢房。” “废物,连这么一点事都做不好。” 陈贶没再给虞言留一个眼神,大步流星往远处厢房,他也曾是谢府的常客,对府上布局了如指掌。 知道在那边厢房,稍加使用妖术探查,就能把人找出来。 爹今日来谢府,铁了心要杀谢家人和张峥,他管不着,也不想管,他只想知道陆婉到底是不是阿宁。 要她是,他会求爹留她一命,八抬大轿娶她,让她当他陈贶唯一的妻子。 若不是,这么像阿宁的人,找个院子囚着,痛快玩几日也不错。 日后,整个天下都是他的,玩几个女人算什么! 陈贶走远,黑衣人瞪了眼狗姑,一跃飞回原先藏身的地方。 虞言望着陈贶远去的身影,看周围熟悉的建筑布局,低声道,“狗姑,方才你身旁是不是有人。” 狗姑不敢再看池边,怕又引黑衣人注意,小声“嗯”了声。 虞言声音轻颤,“是谁? 狗姑回答,“陆姑娘。” 得到答案,虞言险些站不稳身子,侧目往池边,那里空空荡荡,只留有一地被妖术焚烧的土坑。 明明没人,她却感觉有一双眼睛看着她。 她出神盯着,有人,真的有人在看她,不是阿宁,是…… 树下,缓缓显现出一道身影,女子肆声大笑,明媚张扬,是她曾经的自己。 那个嫉恶如仇,宁死不屈的自己…… “虞夫人,陆姑娘已经不在那里了。” 狗姑扶住虞言摇摇欲坠的身子,撒了谎,谢微宁仍站在树下,默然看着虞言。 妖术击中她的手臂,鲜血流淌滴落地下,显露出的妖气被赶过来的卫澍,凭空布下的结界压住。 “狗姑,外头不安全,你随我来。” 虞言稳住身子,咽下快要溢出的泪水,领狗姑离开。 树下,卫澍小心掀开谢微宁身上沾血的衣袖,替她疗伤,手臂上的伤口能治愈,心底的伤永远一地潮湿,鲜血淋漓。 第137章 香囊(求潇湘票~) “遇险情不要总逞能,躲开伤害,命比什么都重要,有我在,好摊子你留着,坏摊子我来收。” 疗完手臂上的伤痕,卫澍接着使用洁身术擦去衣衫上的血,妖血浓郁,谢微宁身上还混着千年蛇妖的妖力,不清理,踏出他设下的结界,立刻就被藏在暗处的陈家人察觉。 今日,陈家抱着目的来谢府,藏在暗处的妖无数,监视狗姑的那妖仅其中一个。 黑衣人周围布有阵法,探查不出他修为高低。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就是那日在城门下碰见的山妖,那山怪妖术高强,仅他一只,谢家就应付不过来,外加陈家虎视眈眈。 谢家这场寿宴分明是鸿门宴。 得尽快把暗卫调过来。 “我知道。” 谢微宁笑望着卫澍,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但总有一天,梦回归现实,你也会不在。 在这个节骨眼上说风凉话没有意义,继续往前走,继续伏蛰,赢下最后的胜利才有意义,才能保住所有人。 她不能总活在别人的庇护下,心安理得。 “你总说知道,次次不改!” “这次不算,我下次一定改,爹娘房中有个藏书阁,里面放有很多禁书,专门记载残害生灵的邪门巫术,咱们潜进去,把没看过、重要的都拿走。” 陈家威风,基于运用邪术用得灵活。 在灵活,也仅是一个百年家族,积攒、修炼邪术有限,谢家前身黎家,千年底蕴,真正以巫术发家。 终使先祖不允后辈接触巫术,修炼巫术。 她流着黎家的血,从前没少偷看禁书,骨子里与身俱来拥有的天赋,加上蛇妖妖术,一定能追赶上,扳倒陈家。 “好。” 卫澍知道拗不过,本体跟在谢微宁身后,分身闪现出府外。 两人就近寻了间无人厢房,破除身上结界推门出来,迎面跟一名婢女撞上,面面相窥。 看清来人,谢微宁绷紧的脸上露出宽慰的笑。 是碧桃。 碧桃跟她同岁,打记事起,她就在自己身边伺候。 那夜,兄长葬身火海,遍地是烧焦的尸体,她一直战兢害怕碧桃也出事了。 幸好,这丫头没事。 碧桃狐疑为何两人神情自若从荒废多年,无人居住的厢房出来,害怕他们是潜入府中的歹人,不敢吱声惹恼,又不想放走,酿大祸。 互相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让步。 时间紧,谢微宁不想和这碧桃这丫头白较劲,出声打破僵局,“我叫陆婉,他是我夫君,张县令,他染了风寒身子乏力,来厢房歇息,仆从给我们指路说就厢房就在附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想着有房就行便进了这间房子,不碍事吧?” “原来是陆姑娘和张县令,不碍事,不碍事,就是这几间屋子荒废多年,灰尘大,我带二位去今日招客的厢房。” 谢微宁费心说一大段话忽悠碧桃,实则她在听到陆婉和县令这两个词,就已经不剩一丝理智。 盯着谢微宁的脸,上下左右,甚至还围着她转了一圈,活脱像看演杂耍里的猴子。 谢家消沉五年,上至谢老爷,下至寻常丫鬟都不允出府,但日常生活所需还是要有人出去采买。 采买的人每次出去,都会将外头发生的事带回来,添油加醋讲一遍,给无趣的生活增添一丝乐趣。 碧桃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直到近两个月,采买的人回来说府衙来了个奇县令和夫人陆姑娘,一来就赶走陈家不说,还屡次破大案,把青乡县治理得欣欣向荣。 小姐从前最崇拜、喜欢会探案的人。 要是小姐还在,一定是那位陆姑娘和新县令最忠实的追捧者,日夜跟着他们不着家。 要是小姐还在…… 碧桃越看两人越止不住心中的欢喜,喜极而泣,“陆姑娘,张县令,奴婢名唤碧桃,是沈府里的丫鬟,我家小姐最崇拜会探案的人,要是能见到你们,她一定很开心,我有个不情之请,你们可方便在香囊上题字,写,写……就写盼小姐平平安安,早日归家。” 皱巴巴又丑的香囊从怀中被掏出,双手奉至谢微宁眼前,含着碧桃真挚期盼的目光。 谢微宁才平复的心绪又心潮起伏。 “可以。” 卫澍上前一步,接过碧桃手上的香囊,香囊看样子做了很多年,香气消散得无影无踪,被保护得很好,面上没有一点破损、摩擦,就是绣工实在不敢恭维。 谢微宁起伏的心被卫澍打量香囊的目光驱散一半,低声替自己辩解,“我绣工不好,而且第一次做,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好了。” 卫澍忍着笑意回答,“看得出来。” 谢微宁:“……” 还不如直接笑出声,呵呵! 卫澍把话题从绣工上移开,明知故问道,“碧桃,你家小姐名唤什么?” 碧桃欢喜答道,“我家小姐名叫谢微宁。” “谢微宁。” 卫澍轻声细语喊她名字,如微风温润不燥,好似所有棘手事都尽消 此刻,三人的注意皆在香囊上,看卫澍目光坚定认真,双指并拢,边说边用术法在香囊上刻字。 “盼阿宁平平安安,早日归家。” 字与他平常在卷宗上写的那些龙飞凤舞字不同,一笔一划,端正清晰,蕴含无尽的情愫与期盼。 游荡千年,那场遇见在记忆里越来越缥缈、模糊,模糊到他快要记不清那张脸。 觉得只是水中月,空梦一场。 直到那张脸的主人再度出现,脸上不仅有急切,还有喜怒哀乐,在他身边从日出到日落,一天又一天,真真切切。 “别去找我了,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在谢家好好待着,做回从前逍遥自在的大小姐。” 卫澍停笔,用术法将后面一句话隐藏住,将香囊交还给碧桃。 “多谢陆姑娘,张县令,奴婢这就带你们去厢房。” 碧桃接过香囊,看着上面的字爱不释手,有陆姑娘和张县令的祝福,小姐一定能平安归来。 谢微宁道,“不用,带我们回前院吧,寿宴估摸快开始了。” 眼看快要到午时,禁室什么时候都能去,当下,祖父寿宴最重要,不能耽误了。 “是,两位大人这便随我来。” 碧桃在前边引路,两人并肩走在后,绕过蜿蜒小道,假山水池,谢家府邸看着小,真实比沈府还大几倍。 走着走着,谢微宁忽然压低声音,“一会趁碧桃不注意,我把香囊拿给你。” “嗯?” “女子绣的第一个香囊要送于心上人。” 第138章 贿赂 前院正堂热闹纷纭,谢家嫡系旁支挤满堂内,宾客挤不进去站在外头伸长脖子打量,闲聊。 谢老爷子八十大寿,虽嫡系孙辈接连出事,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变,后辈要在祠堂门前跪拜,保佑老爷子长命百岁,老爷子及其身后列祖列宗,庇护后辈家族兴旺,平安顺意。 寿宴时辰将至,众人需要正堂移步至旁侧的祠堂,府邸院大,要绕过两个长廊才到,正堂内的亲友纷纷出出堂。 谢德衷与夫人何翠玲最后出来,抬手作揖,声音高昂有力,“多谢诸位赏脸前来参加老爷子寿宴,待跪拜礼结束,宴席即可开始,请诸位随我移步至谢氏祠堂。” “祝谢老爷子长命百岁。” “祝老爷子长命百岁!” “祝谢家早日走出阴霾,再创辉煌。” …… 欢呼雀跃声排山倒海而来,振奋人心,谢家嫡系旁支在前,前来庆贺的宾客在后,长队浩荡。 谢微宁站在人群中,回望前边亲友的面孔,各家皆用换话术改了样貌,姓名住址皆假冒。 面对未曾见过的生面孔,她却丝毫不觉得陌生,她们流着同样的黎家血脉,是至亲的人。 爹娘能从失子失女的痛楚中走出来,少不了叔伯大家的互帮互助。 但今日,来得容易,回去难。 用赵家人做伪装的陈家人亦藏在人群中,与谢微宁隔人海对望,那日沈家惨案结束出府,陈范郎也露出这样挑衅得意的目光。 后来便得知,陈家早在府衙介入之前卷走沈家所有商道铺子地契。 那时,她嫌晦气,避开目光。 现在,谢微宁欣然对上陈家众人的目光,挑衅回去。 背水一战,输,她无话可说。 赢,陈家势必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两边在无声息中锋芒毕露。 卫澍立于谢微宁身旁,堂而皇之压制陈家袭来的妖气,金色耀眼的光芒若隐若笼罩了整个谢府,向谢家人言明府衙立场,也替谢家人隐瞒陈家人潜入谢府。 陈家人走势在,若宾客知道陈家人也来赴谢家寿宴,必想到陈家为报复而来,引起恐慌。 计谋被揭破,陈范郎气得脸色发青。 尤其是看到宾客自发对谢家追捧祝贺,过去陈家没少举办宴席,来的人畏缩不说,一个个算计都摆在脸上,就想分一羹利益。 陈家未发迹,就一直被谢家踩在脚底下,现在谢家没落,还是能踩在陈家头上。 凭什么,他谢德衷何德何能。 那夜在山中明明已经重伤他,想不到最后死的却是谢家二子,让他谢德衷侥幸捡回来一条命。 这次可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陈范沉着脸,抬手朝空气一挥,妖气、鬼气四面涌来盘旋笼罩整个谢府府邸。 卫澍布下的结界被袭来一层又一层的黑气遮挡,金光被尽数吞没。 卫澍抬头看天,眸色深邃,“夫人,老爷子寿宴,你是谢家小姐,该一同去磕头敬拜,我送你去前面。” 去前边,谢家人多势众,终使陈家动手也暂时伤不到谢微宁,不会暴露身份。 谢微宁没抬头,也感受到头顶的妖气涌动。 陈家出手布局了。 陈家就是为谢家来,她去躲,留卫澍一人在后对抗算什么。 “我……” “张县令,陆姑娘。” 谢德衷忽然的叫唤,打断谢微宁拒绝的话语。 人群中快速让出一条道,道路的起始是谢家人,终点是谢微宁和卫澍,中间满是宾客困惑不解的表情。 谢家在这节骨眼上喊县令做甚? 谢德衷和夫人何翠玲快步上前走到两人面前,恭敬行礼,“张县令,陆姑娘,你们二人多次救谢家于险情,谢家感激涕零,特邀大人们往前与谢家众辈一齐前去祠堂敬先祖。” 另一道声音稳稳落入两人耳畔。 “张县令,陆姑娘不必紧张,陈家是来势冲冲,但谢家也做了万全之策,能应付得过来,两位好好吃席、看戏。” “那我们夫妻二人便不客气了。” 卫澍含笑,牵上谢微宁的手,在众宾客震撼的眼神里往前。 寿宴拜祠堂是族中大事,谢家公然喊府衙的人,明摆着想高攀府衙,寻求朝廷的庇护。 县令为地方官吏,不该介入地方家事,此为贿赂。 张峥还是陛下钦点来赴任的县令,跟陛下关系匪浅,不该答应谢家,可他答应了,还带着丞相之女入谢家嫡系旁支的阵营,意味着,不仅府衙会为谢家撑腰,远在京城的丞相府也会帮谢家,就连陛下也 谢家要崛起了! 宾客猜疑四起,谢德衷神情不改,临回前,还特地向假冒赵家的陈家人点头问好。 无视头上陈家人布下的阵法,挑衅、反讽意味拉满。 陈范郎眉峰轻蹙,神情阴郁,“谢德衷,你好大的胆子,公然贿赂县令,这是不把朝廷、陛下放在眼里?” 谢德衷拱手笑道,“赵老爷言重了,县令和陆姑娘事事为青乡县着想,谢家和众百姓不胜感谢,才想到此方法回报县令,谢家诸辈也趁此机会,向朝廷、向陛下表明衷心,若将来有异心者霍乱天下,谢家绝不后退。” 陈范郎踉跄,冷汗阵阵。 他们身上的换话术伎俩不高,被识破意料之内。 但谢德衷怎会知道陈家的计谋,何时知道,知道多少,除了谢德衷,还有多少势力知晓? 谢家公然贿赂张峥,张峥没拒绝,是否证明,张峥也知道了! 张峥知道,那天家…… 不行,不能再拖着了,得尽快开始跪拜礼,把谢微宁那个死丫头究竟是生是死,除掉谢家和张峥。 “原来如此,是赵某心切,多虑了,还望谢老爷海涵。” 陈范郎退步,谢德衷也不再揪着不放,跟着后退一步道,“无碍,赵老爷不明真相,难免多想,赵老爷再等等,寿宴稍后就开始,届时咱们多喝几杯,聊聊过往情谊。” “好啊。” 陈范郎冷笑应下。 谢德衷再次朝众人点头,径直转身往回走。 前排,长队浩浩荡荡往谢氏祠堂去。 第139章 拜礼 祠堂庄严肃穆,内里红烛摇曳,香烟缕缕弥漫,外侧门两旁各立两排家仆,谢老爷子身穿崭新的褐色衣袍,正襟危坐于祠堂门前,慈祥的笑着等待小辈前来拜礼。 看到祖父精神气足,谢微宁提心的心松懈下来,嘴角悄然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望着老爷子,反复在心中叨念,“祖父,阿宁回来了……祖父放心,往后宁儿跟爹娘一起守家族,绝不会让陈家得逞让黎家断在这一代。” 心中惦记无人知,面上她是陆婉,不是谢家小姐谢微宁,无法给祖父行礼。 待带队走至祖父身前,谢微宁轻轻颔首,拉卫澍的手往旁侧,绕回人群中。 “多谢张县令,陆姑娘。”谢德衷拱手行礼目送走两人,回头高声道,“德衷携谢氏后辈子孙在此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拜!” “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拜字一脱口,身后谢家人齐齐伏地磕头,三跪拜,声势浩荡,回声绵延流长。 “好好好,都——” 谢老爷子慈祥点头,欲要抬手招呼后辈子孙起身,忽然一激灵,坐在椅子上全身抽搐、口吐白沫,阵阵鬼气从身上冒出来,手脚肌肤溃烂流脓,发出恶臭。 “祖父!” 谢微宁呼吸停滞,死死咬着牙关,止住想要上前去查看祖父状况的心。 祖父身上散发出的夹杂鬼气的妖气,是残杀无数生灵被怨气缠身凝结成的,宾客里做尽伤天害理事的只有陈家,陈家使唤伎俩控制了祖父,像那夜在山中,千年女傀儡蛇妖控制齐老爷一般。 陈家不会无缘无故控制祖父,一定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谢老爷子这是怎么了?” “你们看他身上一直冒鬼气,莫不是遭恶鬼上身了。” “残害沈家的恶鬼早就被杀了,哪还有别的恶鬼,你们别自己吓唬自己,谢老爷子年纪大,吹不了冷风,出来坐着一会着凉了,谢老爷,礼也拜完了,赶紧把老爷子扶回房吧。” 恶鬼恶妖都是怨气凝结的东西,身上自带煞,杀越多的人越让它兴奋。 这等秽物惹不得。 众宾客原本被吓得不行,已然有好部分人转身逃离祠堂,见那宾客一通分析,觉得合理,又都停下脚步,回来劝谢德衷。 寿宴祠堂拜礼,主家带入,主家还未离开,宾客先走,实在不敬。 谁家都有办寿的时候,将来自家寿宴,宾客也如此来去自由,不把宗祠先祖放在眼里,如此不敬,主家如何向先祖们交代。 “谢老爷,别犹豫了,拜礼事小,老爷子性命为大,先派人把老爷子送回房中,再入祠堂焚香拜先祖。” “是啊,事发突然,相信谢家先祖一定会体谅,不会苛责你们。” “爹,您还好吗?” 谢德衷跪在地上,小心搀扶住谢老爷子,细细替他擦去嘴角的白沫,神情紧张着急,听从宾客们劝诫先把老爷子送回房。 刚要张口喊一旁的仆从,老爷子乍然恢复如常,端坐在椅子,双眸阴冷盯着谢德衷,及面前还跪着没起身的谢家后辈。 面冷漠,声音也冷漠,与方才的慈祥截然不同。 “齐应,齐宴,阿宁呢,怎么都没来?今儿我八十大寿,他们三人一个人影未见,是要我一个一个亲自去请?” 众人才从恶鬼、老爷子精神转好中缓回神,听到他如此骇人言论,心又提回嗓子眼,砰砰直跳。 谢家三个孩子两死一失踪五年了,哪还回得来。 当初,大少爷谢齐应与二少爷谢齐宴出殡,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双眼哭得红肿,精神萎靡,形如活死人,如此,还是执意要跟着送殡队伍送孙子们最后一程。 那一幕,大伙至今难忘怀。 五年过去,尸身早化成白骨,森森骸骨回来参加寿宴,得多渗人! 在场无论是宾客,还是谢家后辈都鸦雀无声,无人敢回答,生怕老爷子得知真相缓不过来,一激动没了。 喜事变丧事。 见大伙都不说话,谢老爷子把目光投向离他最近的谢德衷,“德衷,这就是你生的好孩子,平时纵容也就算了,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不来,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把阿宁那丫头叫过来,是不是又跑出府玩了,一个姑娘家天天出去瞎闹,都是你惯的。” “阿宁她不在家中,跟应儿宴儿两人去外地走亲戚了,爹,外边风大,儿子先送您回房,这就写信喊孩子们回来。” 谢德衷说到最后,语气哽咽,双眼通红。 爹忘记孩子们出事也好,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更愧疚,难接受。 “胡闹,什么时候了还去走亲戚,他们三个小娃娃走哪门子的亲戚,就是贪玩不回家,我不走,他们一刻不回来,我就坐在这里不走。” 谢老爷子推开谢德衷,坐得板正,谢家后辈轮流上前劝说,说得大汗淋漓,口干舌燥仍不为所动。 眼看时辰一点点流逝,还未焚香拜先祖,开寿宴。 一日十二时辰,每一个刻都有讲究,尤其是办寿宴,迎客入府,拜祠堂,不能提前也不能延迟。 见此情形,宾客不由得替谢家人捏一把汗。 谢微宁目光一直停留在祖父身上不挪开,留心他说话语气,细微动作和精神样貌。 祖父被妖气控制态度大转变没错。 但她总觉得眼前这具身体,不是祖父,是他人幻化成了祖父的样子,替祖父参加寿宴。 要事实真如此,那人先必得爹爹准允,才敢行事。 寿宴大事,还在祠堂前,爹爹让人冒充祖父,未免太不把先祖,以及前来参加寿宴的嫡系旁支放在眼里。 这是驱逐出族谱的重罪,爹爹为什么要冒险行此事! 心中未得答案,笼罩在谢府头上的妖气、鬼气越发浓郁,县外不断有大妖下山往这边聚集。 陈家在调动妖群! 那夜在城门下的争锋将会在谢府上演! 谢微宁惊恐万分,心慌如潮。 祈福节那夜冲突,他们集结全县百姓,动员人妖各家才赢下胜利,现在仅谢家一家,如何应对得了成百上千的妖群。 第140章 给大伙圆梦来了 府外妖群逼近,来势汹汹。 府内与人海相隔,陈范郎向她露出森森诡笑,上前装腔作势献伎,“谢老爷子我有一计,不知谢老爷子可愿一试?” 赵乔有办法解决眼下的棘手,那可太好了! 宾客纷纷扭头看陈范郎。 “赵老爷,时辰不等人,有办法速速说来,别藏着掖着了。” “是啊,是啊,别误了时辰。” 陈范郎大步上前,走到谢老爷子身前,假惺惺朝他鞠了一躬,仍在卖关子,“我这办法险,有背常理,谢老爷得想清楚,慎用!” 说着,他掏出三张明晃晃的纸钱,笑着递到谢德衷面前。 借运纸钱需要至亲血契才只能唤回亡魂,且只能唤回死者亡魂,生者不会有反应。 谢家丫头是生是死,只要谢德衷一唤,便可知晓真相。 要她还活着,掘地天下也要把人找出来,要是不幸死了,只能放弃这枚棋子,抓紧在时机到来之前炼制出新祭品。 纸钱? 借运! 借运纸钱!!! 在场宾客看得汗毛竖起。 近来借运纸钱风头盛,在场都是县内权势人家,比普通人消息要更灵通得多,知道纸钱的利害处。 借运,借的可不只是自身的寿命,还关乎整个家族。 纸钱背后的人,真正要借的是大家族的气运,知道真相,各家都不敢沾惹纸钱。 如今,赵乔居然直接把纸钱给谢老爷,让他不顾谢家气运,烧纸钱聚回孩子们的魂魄,圆谢老爷子见孙子孙女一面的梦。 对家族的忠,对爹的孝,谢老爷选哪一边都要被千夫指。 谢德衷盯着递到眼前的纸钱,手缓缓抬起又顿住,夷犹不决。 看到这一幕,愣神许久的卫澍回神,嗤笑一声,没脸没皮道,“借运纸钱,妖言惑众,在县内传得传呼奇绝,让人对它恐惧又痴迷,到头来只是陈家引你出现的幌子,难为陈家劳心费力演这一出了,看样子岳父大人会答应陈范郎,一会你站着别动,我用分身替你上前。” 相处久了,卫澍细微反应,谢微宁都懂得。 知道他此前没动静,是分神去做别的事,当下最要紧的,也就是朝谢家涌来的妖群。 他回神后,周围多了其他人、妖术法的气息。 这样的气息,此前她见过两次,都在府衙,是从京城一路南来寻找二皇子的禁军。 前段日子,卫澍暗中离开青乡县进京,表面上带走禁军,实则禁军未曾离开过青乡县腹地,在暗中待命等待召唤? “你拿禁军……” 拿禁军帮谢家,陛下若是知晓,在宫里睡得着么? “放心,不是禁军,是探查西南一带的暗卫,我的人,可以不用上报,肆意调用。” 陛下是给了他一支禁军,一到县内就丢山里好吃好喝养着,他们太招摇,拿出来救谢家。 没等天黑,密信八百里加急已到陛下手上,连带朝中那群明着针对他这个“草包”探花郎的朝臣,弹劾奏折和假仁假义的泪水,能直接淹没陛下。 知道不是禁军,谢微宁才放下心。 祠堂外,陈贶嫉妒地盯着两人,死到临头了,还你侬我侬! 方才他本想在寿宴前,用虞言做饵,查出陆婉究竟是不是谢微宁,在爹要杀屠杀谢家和府衙中人之前,先一步把人掉包藏起来。 他为了他们精心布局,他们却不珍惜,让他扑空。 既然这么想死,他成全他们。 等一会爹把他们弄得半死不活,他再把人带走。 左右不过两条人命,落到他手上跟死了也没差别,爹一定会同意让他把人带走。 在他身后,虞言沉着目光,失神望向祠堂前的谢德衷。 与她目光一致的,还有躲在陈家、虞家后边的狗姑。 “这是何物?” 谢老爷子抬头,狐疑看向纸钱,觉得奇怪,伸手要拿。 “爹,别碰!” 谢德衷吓得冷汗直冒,先谢老爷子一步拿走纸钱,揣在怀里连看都不让看一眼。 谢老爷子当下不悦,板着脸,呵斥道,“谢德衷,大寿之日,你让人拿两张纸钱上来消遣谁呢,就这么不想让我活着?” “爹,我没有消遣您,这东西另有他用。” “有什么用,几张破纸钱能有什么,别废话,赶紧给老子把那死丫头找回来。” 谢德衷愣神看谢老爷子,怀疑心起,“爹,阿宁是您最疼爱的孙女,您从来都不会叫她死……” “少废话,赶紧把人都叫回来。” 被察觉,谢老爷子心虚,目光游离,散发的鬼气直逼谢德衷周身,显露鬼气凝结的“鬼手,要对他动手! 爹爹是人,察觉不到鬼气、恶妖的袭击,惹怒它,对爹爹不利。 谢微宁紧急开口道,“谢老爷子,我也曾听闻借运纸钱的威力,虽此物是被唤作借运纸钱,可人妖万物命运天定,岂是一张纸钱就能借走改天换命,要是借运这么容易,哪还有如今的天下盛世。” “此物招回来的不是真正的魂魄,只是人死后残存世间一小缕精魄,结合施展此术法的人,短暂造出来的人影子,看得见摸不着,更不会说话,杀人,没那么可怕,谢老爷放心试,如此也算圆了谢老爷子一桩心愿了。” 狗姑闻言,从谢德衷身上挪开目光看向谢微宁。 谢微宁也回望她,眼神犀冷。 陈家故意散布纸钱谣言,引所有人相信纸钱的威力,当众逼爹爹用纸钱将她和兄长们召唤出来。 带狗姑来赴宴,只有一种可能。 狗姑就是后背操控纸钱,凝结亡魄的人。 她为人,身上无术法气息,柔柔弱弱,居然有这样诡异的能力。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众人听得半信半疑,也是,要这么轻易就被借运,那天下不早就乱了,哪还有当下的太平盛世。 可要是没有,操控纸钱的人又不需人花钱买,又不图其他东西,平白无故把死去的鬼召唤出来做什么? 总不能是空怀一身绝技,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出来给大伙圆梦来了。 宾客疑惑之事,也正是谢微宁和卫澍心中不解的疑点。 狗姑图什么? 可历经树下一事,陈家人在狗姑身上下了咒,他们没办法靠近把人带走,问询缘由。 第141章 完美的祭品 谢微宁一番言论引起谢老爷子注意,转头眯眼打量,冷不丁来一句,“德衷,我怎瞧着这姑娘那么像我们宁儿。” 话音一出,谢微宁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开口替自己辩解。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宾客们夺了去。 “哎哟,谢老爷子,管住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啊,宁儿丫头怎能跟陆姑娘比,陆姑娘可是丞相之女。” 谢家丫头红颜薄命,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陆姑娘活得好好的,是名副其实权势人家的小姐,强行将她们二人扯在一起,这不是咒人死么! 没能把话题引到陆婉身上,还反被宾客的话呛住,谢老爷子脸上满是不悦。 倒不是生气自家孙女比不上丞相府之女,毕竟他不是真正的谢天,他恨不得谢家立刻倒台,才不关心这些。 气陆婉,次次踩狗屎运,有人帮。 这样的好运气,怎就没落到他们陈家一次。 “赵老爷,纸钱如何用?” 踌躇半晌的谢德衷出声,止住话题。 陈范郎道,“不难,谢老爷取几滴血抹到纸钱上,边烧边在心里默念孩子们的名字,不出半刻,孩子们的魂魄便能归家。” 陈范郎说得直白,众人紧张不已,抬头瞄谢老爷子的反应。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听到这些,顿时就能醒悟孩子们出事,而此刻,谢老爷子愣神着没有一丝反应,好似没听到一般,又或者听到了在装傻。 宾客们纷纷对他的反应起疑心。 谢老爷子最宠家中三个孙辈,没少卖老脸替孩子们收拾摊子,可今日他一连串表现完全看不出他心疼孙辈,反而带着深深的厌恶,对谁都恶语相向,拿鼻孔看人,实在不符合谢老爷子温和的秉性。 但很快,众人的迟疑就被谢德衷指尖划出的鲜血挪移视线,鲜血从锋利的刀口溢出,滴落在几张纸钱,渗透进纸里,溢出来太多,不少滴落到青石板地面。 喧闹的祠堂刹那间鸦雀无声。 仆从小跑过来递上火折子,纸钱一烧,立刻燃起诡异的幽绿色火焰,烟雾四起,碎屑随风飘散,幻出成一张又一张鬼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比比皆是。 众人被吓得连连后退,后悔没有出门带桃树枝的习惯。 下回,下回出门一定把桃树枝焊在身上! 他们当中虽有人、有妖,见惯术法和妖力,可鬼一类污秽之物不曾见过,心中天然对死亡,对鬼神怀有敬畏心。 此刻,亲眼目睹,纸钱的威力都被吓得不轻。 尤其是纸钱燃烧结束,大家警惕地四处打量。 谣传里,纸钱烧后不久,便看到亡亲归家。 这鬼魂,从何而来! 难不成,每召唤一次,地府大门就开一遍,让被召唤的鬼魂归家? 从前县内发生过一件诡事,死了一天的人,突然从棺材里醒来,迷迷糊糊说地下的鬼差抓错人,死的不该是他,又把他放回来了。 地府大门这么随意被打开,万一抓错不放回来,在地府里叫天天不应,叫鬼鬼也不理,那可咋整! 可等了半炷香,祠堂前仍是只有他们这群敛声屏气,大气不敢一出的活人活妖,不喘气的鬼,半只鬼影也没见着。 人群中一宾客等不住,边拍胸脯安抚自己惊慌的心,边吐槽道,“哪有什么鬼?瞎骗人,空穴来风的谣言听不得!” 他自说自话,无人回应。 “你们怎都不吭声。” 那宾客疑惑转头,周身空空如也,原先挤在身旁的一大群宾客,这会都蜂拥往角落躲,一个个煞白着脸,跟见鬼了似的。 “你们什么表情?” 宾客左顾右看,什么也没有,只觉得大家在大惊小怪,转身摆手招呼谢德衷说,“行了行了,谢老爷,赶紧烧香拜先祖开寿宴吧,别误了时辰。” 他话音刚落,一只近乎烧焦的鬼手从他肚子中间穿过,手穿完,穿着寿鞋的脚紧随其后。 “鬼啊——” 宾客被吓得魂飞一大半,连滚带爬往旁边躲。 他身后,鬼手鬼脚的主人是谢齐宴,浑身被烧得焦黑,伤痕遍布,穿着蓝褐色寿衣,瞪着双眼,立在谢家祠堂,谢氏一众嫡系旁支面前。 久违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不出影子,也感受不到他身上有气息。 是鬼无疑! “阿宴,我的阿宴。” 何翠玲泪水溢满脸,跑上前去抱十月怀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双手径直穿过魂身,看得见摸不着。 明明就人在眼前,却隔了生与死,永世不再相见。 “阿宴,我是娘,我是娘啊!” 你不理娘,是不是还在生娘的气,气娘当初没有回来送你最后一程,让你孤孤单单的走。 那时谢家生变,举家前去晋州,途中连连遭山匪袭击,陈家又日夜派人盯着谢府,时常出没晋州城,娘不能丢下谢家冒险回来。 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谢家布局那么久,成败就此一举。 何翠玲站不住身子,瘫坐在地上凝望眼前的儿子,哭成泪人。 她目光所及,狗姑身旁只剩下虞家人和陈家人。 狗姑木着脸不动弹,无数个鬼影子萦绕着她,很快,从她身体里走出来两道人影。 这次,是谢齐宴和谢微宁。 脸上身上一样鼻青脸肿,谢齐宴洁过身换了寿衣,谢微宁头上脸上都是草屑,还穿着那件破烂襦裙,胸口一个大血窟窿,死前不知遭受了多少苦。 两人形如牵线木偶,僵硬的往前走,停在兄长谢齐宴身后。 三只鬼屹立在阳光下,脸一个比一个白,模样一个比一个惨,看得人触目惊心,别看目光不忍再看。 何翠玲看到三个孩子惨状,气急攻心当场昏了过去。 “夫人,快找郎中,快去喊郎中来!” 失了孩子,现而夫人也昏迷不醒,谢德衷一瞬间又苍老好几岁,扶着何翠玲不顾形象大喊。 谢家亲友也都心急如焚,围拢上来帮忙把何翠玲扶离开祠堂。 唯有“谢天”躬着身子拄拐杖走到三鬼面前,眸间毫无悲伤之意,全是怀疑。 “阿宁,又去哪里胡闹,弄的这一身伤。” “谢天”语气责备,抬手假意要捡走谢微宁发丝上的杂草,实则是为试探她是死是活,手没碰到杂草,直接从谢微宁的脑袋穿过。 “谢元”踉跄后退几步,吹鼻子瞪眼,不信邪,又试了好几次,还是碰不了,身上亦无其他妖气、术法的气息。 难不成谢微宁那死丫头,那夜从洞中逃出来并未出山,而是死在了山中? 死了! 他精心准备五年,最完美的祭品就这样死了?! 第142章 报仇 狗姑身后,陈贶双眸通红盯着谢微宁的鬼影子,紧攥拳头,怒不可使,“阿宁,你放心,我一定找出杀害你的凶手,将他碎尸万段。” 他的话引来虞家三人别有深意的目光,祠堂前唏嘘声不断。 另一边,谢德衷送走夫人回来,小跑至谢天身旁,话语看似恭敬,全然是讽刺声道,“爹,这回您满意了,可以先回屋,让小辈们进祠堂烧香了吗?” “谢天”不再装腔,冷笑着凑近谢德衷,用仅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还没拿下整个谢家,我如何能满意?” 说话间,狂风骤起,祠堂屋檐四周不断涌进来妖力高强的妖,将在场所有人团团围住,妖群个个显露原身,浑身黑毛,高大魁梧,可不就是五年前接连袭击历任县令的所谓山妖。 谢家长子亦是死于他手下。 谢家小姐也是被他们掳走,这一切都是陈家所为。 陈贶顿时傻眼。 方才发誓要替谢微宁报仇的话语还历历在目,不可置信看向陈范郎,“爹,五年前,是你抓走的阿宁,你为何要这么做?” 清剿谢家在即,陈范郎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蠢材儿子,更别提回答他的问题。 妖群一现身。 他立刻卸下所有伪装,不再用巫术控制谢老爷子,恢复原貌,得意地站在谢德衷面前。 失去操控的谢老爷子再度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一只通体黝黑的虫子从耳朵里飞出来,飞回陈范郎手掌心,谢老爷子当场昏迷不醒。 “爹。” 谢德衷搀扶住昏迷的谢老爷子,叫来仆从把老爷子送回房。 “德衷,咱们当了半辈子好友,没想到结局是两相残杀,不过,用你的死杀鸡儆猴换来各家追捧和衷心,你死的值,谢家掌握千百种巫术、幻术、阵法,一样不用,还隐姓埋名过普通日子,真是暴殄天物,你惜物,作为好友,我来替你用,你好好下地府去陪你儿子女儿。” 他身后有一众妖撑腰,谢家什么也没有,赤脚空拳难敌他妖族世家,陈范郎丝毫不把谢德衷放在眼里,边得意地围着他转圈,边迫不及待暴露自己此行目的。 挪眼周围宾客,谢家沉寂五年,各家看似对陈家马首是瞻,实则各怀鬼胎,现在谢家归来,这些墙头草一哄回谢家面前,等处理完谢家的事。 他可得好好教训这群唯利是从的人。 让他们今后就是化成灰,也不敢再背叛陈家。 “是啊,咱们当了大半辈子好友,应儿、宴儿,阿宁都是你看着长大的,最后都死在你手中,这笔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谢德衷声音冷到极点,双眸狠厉,盯着陈范郎映在地面上反复晃悠的影子,影子尽头是三个还站着不动的孩子们,浑身伤,出事时是午夜,连一口热饭都没得吃,饿着肚子被折磨致死。 是他的错,太天真,祖辈受尽追杀,他以为躲到偏远深山中,就能逃脱追杀,让孩子们过寻常人的生活,一家人能简简单单过日子。 “哈哈哈哈,啧,德衷,你还是那么天真,“我今日就是站在这里,让你杀,你也动不了我一根毫毛。” 陈范郎不顾形象大笑,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谢家掌握秘术却不学,所有禁术藏在藏书阁里堆灰,手无缚鸡如何是他的对手? 谢德衷挑眉,平静看向陈范郎,步步逼近,“是么?祈福节那夜,你遭重创已经奄奄一息,如此看似焕然一发,不过是术法丹药维持,五脏六腑早就溃烂成糜,形如活死人,你嚣张拓拔,仗的不过是那群受你邪术控制的山魈,没有他们,没有巫术,你陈范郎什么都不是。” “靠他们又如何?成名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他们就是死,魂魄也归我操控,成为我的傀儡,而你谢德衷自以为是,空有一个好名头,黎家掌门人,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陈范郎气质不减,心底却莫名心虚,边挑衅,边暗自往群妖身前挪步子,他精心操练的妖群威风赫赫,一妖敌上百个士兵。 一只妖群,抵得过千军万马。 就是那位大祭司出山,也不是他陈范郎的对手,待时机成熟,天下必归他陈范郎莫属。 然而,挪半天步子,咬群始终离他有一段距离,反倒是谢德衷离他越来越近,拳头离他的脸仅有一寸。 谢德衷不会术法,却有一身好功夫,从前他没受伤,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但现在…… 陈范郎扭头朝后看妖群,语气暴露了他此刻心底的慌张,“一群蠢货,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上来帮忙。” 他几乎大吼,妖群不为所动,与他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谢家祠堂门前的空间不大,挤了那么多宾客,在加上他引来的妖群,人挤着妖,哪还有那么多空地给他后退?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陈范郎直瞪着妖群朝他们走去,他走一步,整体妖群往后退一步,他走两步,妖群整齐划一退两步,无穷无尽。 山魈皆被蛊虫控制,只听从他的命令,他没有下达命令,他们不会这么统一。 难道,山魈被谢德衷控制了? 想到这,陈范郎汗毛竖起,哑声回头,“你对山魈做了什……么!” 话还没说完,拳头啪啪砸脸上,腹部被狠狠踹了好几脚,最后一个字和鲜血一同喷涌而出。 陈范郎睁着大眼,仰面倒地,身上妖力散尽,裸露出溃烂的肌肤,恶臭流脓的血水溢满全身,彻底没了气息。 妖群、陈家人,虞家人,及宾客目睹陈范郎七窍流脓死去,不为所动。 因为他们全然看不见。 谢家办寿宴,就是为引陈家人来。 开府迎客之前早做足准备,布下大小,成效各异的阵法,黎家祖传巫术,未经任何删减,威力不可想象,陈范郎靠近谢德衷的那一刻,就已被他拉进阵法里,仗势的妖群还在府外如无头苍蝇般兜转,找不到破阵进府的办法,出现在陈范郎身后的仅是阵法幻化出来的影子。 虚无缥缈的东西,如何能帮他? 第143章 下场 陈范郎面目全非,惨死在阵法里。 如此,仍没能消去谢德衷心中对他的憎恨,上前抬起他溃烂的双腿对折掰断,如丢弃废物一般丢在一旁,又拿出匕首反复刺穿胸口,浓血喷涌而出,最后指尖凭空燃起熊熊烈火,将陈范郎的尸身烧得通体焦黑,才善罢甘休。 扭头静静凝视立着不动的三只鬼影,他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们。 火光四溢,映照在谢齐应,谢齐宴,谢微宁身上。 狗姑召出来的魄有时辰限制,时辰到,无论是双腿尽断,还是胸口血窟窿,又或者是全身烧伤焦黑,都渐渐淡化,随风消散。 “孩子们,一路走好!” 宾客看得落泪,送喊三人离开。 谢家嫡系旁支丧着脸,踏步向前踩在陈范郎的尸身上,进谢氏祠堂烧香拜先祖。 待谢家人全部进祠堂拜先祖,谢微宁将陈范郎的尸身挪到祠堂门槛前,拍拍手上的脓血和灰尘,从阵法里出来,独留陈范郎任由来往人踩踏,沾满脓血的双手在踏出阵法的那一刹清消。 没人知道,引各家闻之丧胆,多年来胡作非为,肆意压迫人、妖的陈范郎,活生生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死得突然,死得屈辱。 正如他不把人命、妖命放在眼里,枉杀无辜,草芥人命。 拜礼结束,寿宴正式开始。 宾客三三两两去回正堂前吃席,谢老爷子被护卫簇拥着坐在主家椅子上,慈祥的笑着招呼前来的每一位宾客。 与方才受巫术操控不同,此刻的陈老爷子自内由外散出和蔼气息,两鬓尽是白发,历经孙辈惨死,家族没落,身心俱疲,暮景残光,又患病多年,还能有如此精气神,实在令人敬佩。 宾客纷纷唤来自家仆从,送上寿礼,寒暄过后结伴入席。 众宾客和谢家人走在前头,谢微宁和卫澍拖拖拉拉走在最尾,虞家走在他们前侧,几次侧目回头望他们。 临近正堂,虞宴忽然抱着孩子回头,挡在谢微宁面前,“陆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微宁没吭声,已走进正堂的谢德衷闻言,又折返出来,冷声看着虞言道,“阿言,有什么话不能当大家的面说,还要支开我们单独与陆姑娘讲,如今你贵为陈家夫人,是陈家的人,陈家与府衙不对付,你喊走陆姑娘,她在谢府上出事,我谢家可担当不起。” 谢微宁抬头看爹爹。 她和卫澍都有千年修为傍身,谢家阵法瞒不住他们,成为目睹爹爹杀陈范郎唯二目击者。 先祖不允后辈修炼禁术。 阵法是禁术,杀陈范郞的拳头也掺杂了巫术,更别提凭空燃起三真烈火。 传闻,那可是能焚神的阴火,是禁术里最危险的术法之一。 她只敢偷看几眼,爹爹都会了,都学了,陈范郎如何虐杀他们兄妹三人,爹爹十倍偿还回去。 今日寿宴,是为给他们报仇才冒险举办。 “谢老爷误会阿言了,陆姑娘同我都是人妇,同样成婚多年,陆姑娘跟张县令仍是恩爱,如同新婚燕尔,我想学习学习,候夫之道公然在外说实在羞愧,是吧,陆姑娘。” 原本疑惑伸长脖子听的宾客,听到后面,一刹都涨红了脸,扭头回去,尤其是妇人女眷,低着头羞涩入正堂宴席。 这……这确实公然说不了。 谢微宁眉头皱成字,她跟卫澍是假夫妻,手都没拉几回,哪有什么候夫之道能交流。 虞言说着话,陈贶直勾勾盯着她,两个狼盯她一只小绵羊,分明就是找借口支开一直寸步不离跟着她的县令大人,伺机对她下手。 卫澍传来传音符道,“想去就去,我留分身在此暗中保护你。” 谢微宁琢磨,“陈范郎死透了,不会再死而复生,我用拳儿娘的妖术,应该不会被起疑吧。” 卫澍道,“阿宁,我知道你想以身试探陈贶,问出陈家究竟拿你当祭品做什么,不要赌人性,我们不知他们夫妻俩究竟知道多少你的事,知道多少陈范郎在筹谋的事,但他们是陈家人,这件事是定性,陈范郎死了,将来我们的敌人就是他们,还有时间,我们慢慢查,不要以身犯险。” 谢微宁抿嘴,上巳节一过,立夏很快就来,小满、芒种、夏至接踵而至。 濒死看到的幻觉里,卫澍出事那日是中元节。 只剩几个月,陈家筹谋的事他们一概不知,敌暗我明,我方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陈贶那么找她,看到卫澍分身假冒她的鬼影,惊讶至极,反去问陈范郎当年的事。 他根本不知,当年是陈家掳走的她。 陈范郎瞒了她的事,却让陈贶扮恶妖杀人,替他做事,并没有要把陈贶排除在他计划之外。 陈贶定然是知道陈家在密谋什么。 谢微宁道,“好,谢老爷,府上可有较僻静,合适闲聊的地方?” 陆婉和谢微宁名字差一,身份天然之别,不是谢家能左右,她开口,谢德衷定晴瞥一眼女儿,抬手招来丫鬟。 “带陆姑娘和陈夫人去前边的池边的厢房。” 那处是谢家为今日来赴宴宾客们准备的,宾客都在正堂前吃席,没人在那边,是处僻静的好地方。 谢德衷招来的恰好是碧桃,又见面,小姑娘两眼亮晶晶,见她跟狗见着包子似的。 “多谢谢老爷。”谢微宁无奈颔首,虞言和陈贶一会少不了要对她动手,得想法子把碧桃支开。 一起长大的故友,就剩碧桃一个独苗,别误伤到了! “陆姑娘,虞姑娘,这边请。” 碧桃照常喊,招呼两人跟她走。 听到久违的称呼,虞言目光一愣,目光落在已经往前走的两人背影上,脚步迟疑彷徨。 “夫人,您抱孩子不方便,小的送您过去。” 见虞言犹豫不决,陈贶上前,面子话说的周到,却没伸手抱孩子,眼神冷漠,满是威胁意味。 “多谢谢老爷,爹娘,你们先入席,女儿稍后就来。” 虞言抱着孩子垂目,带目的得逞的陈贶,跟上谢微宁和碧桃的脚步。 几人离开,谢德衷抬手作揖,“张县令,请。” “谢老爷请。” 卫澍顷刻间幻化分身,一半随谢德衷入正堂,一半跟着几人去池边厢房。 试探谢微宁生死结束,狗姑再无用处,岳蓉撇下狗姑,假意身体不适离开出谢府寻妖群。 老爷突然不见踪影,她这心突突,总觉得发生了事情。 狗姑不知所措跟在虞家夫妇身后入正堂。 第144章 对战 四人又回到先前狗姑看鱼的池边,流水潺潺,鱼儿欢快游曳,远处吹来的清风恍惚还混杂他们儿时的嬉闹声。 时过境迁,再度一起回到这里,从前并肩作伴的故友,走上不同道路,沦为互相厮杀的敌人。 谢微宁停下脚步,假意欣赏池边美景,不肯再迈步朝前去厢房。 屋里狭小,能躲避的地方少,真要起争执不好脱身,她不相信虞言支走她,真是为了说什么伺候夫君的私话,要真如此,陈贶便不会跟着过来,目光暴戾狠辣,再无从前腼腆、正直少年气。 陈范郎早年掩饰得好,在大家看来是个儒雅、善良的人,有次家中遇毛贼行窃,当场被捉拿,大家都劝他报官让府衙来处理,他说人都有囧境,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冒险入他人府中偷窃,不仅没怪罪毛贼报官,反而还给了毛贼银子放他走。 反倒陈贶的祖父是个易怒之人,不允他们去府上玩,对儿子陈范郎厌恶之极,曾不止一次把他赶出府,说要断绝父子关系,他不喜儿子,却对孙子陈贶很好,自陈贶出生,便把他养在自己院里,悉心教养,倾注所有爱意。 后来陈范郎露出獠牙,暴露真面目,众人才明白他不喜儿子的原因,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任谁都喜欢不来。 陈家发迹后,陈贶祖父再无音讯,生死不明。 谢家和陈家的关系也日渐疏远,她跟陈贶的交集越来越少,陈贶是他们四人中年纪最小,性子孤僻,大家都当他是弟弟,对他多有照料。 短短几年,竟能让一个人变化之大,身上再无从前影子。 谢微宁站着不动,碧桃也没在朝前走,或是催促,静静站在几人身旁侯着。 陈贶着急,不停给虞言递眼神施压。 虞言眼中泪水闪烁,借安抚孩子掩去面上的黯然神伤,哑着声提议道,“陆姑娘,池边风大,孩子受不住,不如进屋说吧。” 谢微宁没说话,目光落在虞言怀中的孩子,除去那日在地下城她给这孩子捡铃铛见过一面外,从未认真打量过这个孩子,眉眼像极了虞言,五官像陈贶,周身散发的气息也是树妖气更足。 小家伙软糯糯,眨巴着大眼睛,手里紧紧捏着那枚铃铛,他似乎也察觉到谢微宁的目光,灰溜溜的大眼望过来,咿咿呀呀的喊,不知在说什么,但手中的动作让几人都一愣。 在地下城哭闹不肯走要找铃铛,来谢家这么久一直攥着不放,此刻却伸手把铃铛递到谢微宁面前,咧嘴朝她叫唤,“呀呀呀嘻嘻嘻……” “虞姑娘,这孩子真可爱。” 谢微宁跟着碧桃的称呼喊虞言,手轻轻碰上小家伙胖乎乎的小手,将他的手和铃铛推回去。 “既然虞姑娘想进屋说,那就走吧。” 谢微宁应下邀约,转头看碧桃,“那个,方才碰见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碧桃屈膝行礼,重新自我介绍,“回陆姑娘,奴婢叫碧桃。” “碧桃,我没生过孩子,不知这么大的孩子能吃什么,你去拿些过来,免得中途孩子饿了哭闹。” “是,奴婢这就去拿。” 碧桃应下,原路返回去正堂。 顺利支走碧桃,谢微宁边走边说,“最近事务繁忙,张峥今儿不太舒服,谢老爷给他准备了一间厢房,如今空着,不如就去那间吧。” “听陆姑娘的。” 虞言深深叹了一口气,跟上谢微宁的脚步。 陈贶加快脚步,紧随两人身后,还未显露妖气,就已经先提前感受到浓郁的算计气息。 见状,走在前头的谢微宁不禁暗中自嘲,从前没有术法妖力,不知原来一个人要对另外一个人动手之前,气息涌现得那样明显。 不知那夜进山清剿山妖,走在前端的陈家人如何盘算算计他们,而谢家一众人诸事不闻,傻傻跟在后面,任人宰割。 丞相陆世南是人,生下陆婉的丞相夫人纵使是妖,陆婉这个半妖之女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虞言听命于他,有贼心,也没贼胆帮。 临近厢房,陈贶越发肆无忌惮,公然显露妖气,藤蔓四面八方涌来张牙舞爪缠绕在谢微宁身边。 谢微宁胆寒,冷汗不断往外冒湿透手心,面上仍装作不知情,迈步往前走。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在执着什么?” 卫澍收敛气息跟在她身旁,手心凝聚术法,脸色深沉得可怕,势要击退身后谋局的两人。 “别动手,再等等。” 谢微宁喊住卫澍,脚步不停,离厢房越近,她的心越战栗。 陈贶要杀她。 那虞言呢,虞言也要杀她吗…… 陈贶手上沾染过人命妖命,藤蔓散发出的妖气黑浊,鬼气弥漫,幻化出可怖的鬼脸,阴恻吓人,眨眼功夫,涌出的藤蔓径直缠绕住谢微宁的身子,直冲她的脖颈而去。 千钧一发,虞言踩空坑洼的地面,连人带娃摔到谢微宁身上。 “嘭——” 卫澍不再收敛气息,凭空现身,掌心凝聚出的术法打散缠在谢微宁身上的藤蔓,溯源其根,术法变幻成巨大刺眼的灵球狠狠砸向陈贶。 陈贶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后退,有了此前被打的教训,长心眼,召唤出更粗壮的藤蔓编织成“墙”挡住灵球的进攻,气急败坏地瞪着半道截杀出来的人。 恨透了! “张峥,又是你,既然你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卫澍嘴损吐槽,“啧,用不着这么大度,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留着打鸟吧。” “你……” 陈贶心中的怒火刹那间被全部点燃,跃至半空中,双手张开,漫天藤蔓化身利箭倾盆而下。 “快进屋,陈贶,我来处理。” 卫澍掌心凝出灵光,将摔在地上的两人一娃推进厢房,紧闭房门,重新布下阵法将厢房包围住,一跃至半空中,利用术法吸引走所有鬼气妖力和陈贶的怒火。 一人一妖席卷大量术法、妖力,在半空中厮杀。 与此同时,在外徘徊妖群的岳蓉助力,合力撕破笼罩在谢家上空的封印结界,张着血盆大口,嘶吼、咆哮着闯进谢家,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妖火熊熊燃烧,谢家府邸再次置身于火海之中。 第145章 清剿山魈 “老爷,妖群进府了!” 仆从快步跑来正堂禀告谢德衷。 闻言,谢德衷抬眼观望府邸后门方向,烈焰妖火染了半个天空,谢府一点点被大火吞没,火焰蔓延的速度极快,片刻功夫已经烧完后院,全力往前院正堂袭来。 妖群在妖火中嘶吼、欢呼,同火焰一起涌来正堂吓唬宾客,奉承陈范郎口中杀鸡儆猴的戏码,让各家大族永远听命陈家,为陈家冲锋陷阵,为陈家马首是瞻。 见谢德衷望得出神,周围落座的谢家众辈纷纷侧目。 任凭火势再旺,火光冲天都毫无波澜,有人等一早上,肚子滴水未进,饿得慌,从桌上拿起一个鸡腿,边啃边看,还有人抡起酒壶,用涌来的妖群下酒,大口灌酒喝得尽兴。 倒不是他们没心没肺,不担心谢家。 妖群涌入谢家,焚烧谢府是真,但所见非实,真正被烧的是结界里的谢家。 妖群坠入了另一个结界里。 结界是谢家众辈商量布下,竭尽谢家术法坚不可摧,妖群有进无出,沦为真正的鱼肉,任他们宰割。 这一战,布局五年,只为给孩子们报仇雪恨。 很快,妖群如愿攻入正堂,耳畔尽是宾客言笑风声,目光所及之处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随妖群入谢府的岳容瞪大眼睛,从屋檐上跳下来,反复张望,施展术法四处破坏袭击,仍是没看到宾客和谢家人。 “他们中计了?不可能!谢家怎会有如此手段?” 岳容慌心顿起,重新爬回屋檐上,担心被偷袭,当场命令几只山魈保护她,欲想飞离谢家再搬救兵。 然而,无论从哪边飞,下一刻又稳稳落在谢家屋檐上。 飞不出去,翻身下地,欲从大门离开,脚未跨出门槛,就又被一股强大阵法震回。 这是怎么一回事! 岳蓉吓得节节后退,呼唤山魈左右护身。 仅被交换的山魈听命,余下山魈对她的惊慌熟视无睹,欢呼雀跃着纵妖火,浓烟滚滚,弥漫整个谢府。 山魈皆被陈家施以巫术,练成死尸,成为有妖术无妖心的傀儡。 救不活也唤不醒,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以绝后患,如此也能重创陈家及背后势力,让他们短时间内难起风浪,给大家缓口气,查清楚陈家这些年究竟在密谋什么事。 光有妖火烧不死妖群。 待浓烟弥漫得差不多,能见度降低,谢德衷回头抱拳,谢家众辈接连起身,顷刻间一道刺眼光芒晃过,众人与宾客云云,真实、欢声笑语的正堂分隔开来,进入另一个布好的结界。 还是谢家,还是在正堂,不同的是,此刻正堂内不是宾客,是百余名整齐划一的黑衣蒙面人。 谢氏各家家主敛下先前看戏心理,站在黑衣蒙面人身前,肃脸听候吩咐。 谢德衷扬声道,“诸位,此番一战,谢家正式与陈家结下梁子,黎家在江湖天下威名再起,重受各势力追杀逼迫,接下来的路龙潭虎穴,再无回头路,大家做好有死无生的准备。” “尔等恭候家主差遣!” 谢家众辈声嘶力竭回应,分成多派,四面八方入陈家妖群所在的结界,利用浓烟掩身与山魈拼搏、厮杀。 谢德衷立在空无一人的结界内,目睹身后欢闹的寿宴,目睹面前人妖这场混战,鲜血纷扬。 黎家先祖不允后辈子孙入世,再学家族巫术害世人,可早在前朝未灭之前江湖就兴起巫术。 兴起的巫术与黎家同出一脉,好的坏的混杂,令江湖中人,各家势力疯狂追捧。 起初,黎氏各家以为家中出内奸,有叛徒背地里与黑暗势力勾结,贩卖家中禁书,彻查多年,家中无异样,江湖内传的妖术不是出自黎家,而是来源于西南一带的深山腹地。 为查明巫术来源,黎家嫡系改名谢家,以避世之名,居家迁来青乡县,此地偏僻,百姓质朴,离河网密布的晋州近,进出方便。 谢家在青乡县一待就是二十年,当初兴起的巫术销声匿迹,无论怎么查都无踪无迹。 直到陈家发迹,三个孩子出事,黎家众人一番搜寻谢微宁的下落,没找到人,却意外找到藏在青乡县地下的地下城,挖出陈家发迹的缘由,接着,一连串与巫术有关的事情崛起。 陈家在明面上操控各家布局,真正懂巫术来源的神秘势力在暗,利用青乡县人妖共治,地下城兜售世间罕物的名声,吸引天下人前来,合力掀起巫术狂潮,要挟逼迫前来的各家,将钱财势力尽收囊中。 如此,陈家的手已经伸到朝中,惹得满朝风雨,人人自危,朝中事,黎家管不着,探花郎张峥奉陛下之名前来青乡县,不会只当一个小县令,必然朝中查到陈家有异心才前来此,今日这场戏,有扼制陈家之意,也有向朝廷言明黎家立场。 黎家不入世,抢夺名利,但陈家施展的巫术与黎家同出一脉,他们是本家,需全力追查真相,违逆先祖命令,重拾巫术技法,扼制清剿所有流落在外的巫术,不让其再害人。 黎家才是巫术本源,找对方法,对付由巫术练就成的傀儡山魈,不是件难事。 烟雾妖火弥漫,硝烟四起,山魈在睁不开眼,呛鼻的烟雾中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被阴火焚烧,化成扬起的灰烬,化为乌有。 岳蓉目睹这一幕,吓得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晕厥过去。 护卫将昏迷不醒岳蓉拖到谢德衷所在的结界,“家主,此人如何处理?” 谢德衷眉心蹙了蹙,脑海中浮起谢微宁的身影,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事了? “先拖下去,中途别让她醒过来。” 他摆摆手,返回无结界的正堂,跟往来的宾客寒暄几句,快步往池边走去。 此刻,池边一片狼藉,原先在水中欢快畅游的小鱼,浮在水面上烤得外焦里嫩。 陈贶负伤昏迷在池边地上,全身跟被屁炸了似的,一样外焦里嫩。 卫澍站在他身旁,懒得看他,正专心用术法恢复池边原貌,苦恼去哪找相同的鱼,回来替代湖中已经烤焦活不了的鱼儿。 第146章 池中鱼 身上衣衫整洁,与倒地的陈贶形成天然对比。 谢德衷赶来看到这一幕,并不惊讶,相反早有意料,近几年,一直有暗卫在暗中调查谢家。 朝中暗卫牵扯多,不知查他们的是陛下,还是其他朝臣,又或者是哪位名不见经传的大祭司。 总之,一直有人在查。 直到张峥赴任县令,调查停止,开始明着接近谢家。 起初,他对张峥持有敌意,对府衙的接近视为图谋不轨,直到发现丞相之女陆婉是宁儿…… 宁儿被陈家带走多年,归来成了前丞相陆世南的女儿,探花郎张峥的妻子。 其中的渊源他不得而知,但万幸,宁儿熬过来了。 张峥是他们黎家的恩人。 “小的见过张县令。” 谢德衷迈步走到卫澍身旁,一齐看湖中风景,品味风吹的阵阵烤鱼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哎哟! 他的鱼啊!!! 湖中鱼都是稀世珍品,他几番周折才买回来,养了十几年,本想养到他们老死,看他们寿终正寝。 如今全都死了,谢德衷睁大眼睛搜寻,偌大的池面微波粼粼,只有烤焦的鱼,再无从前欢乐嬉闹的场景。 鱼也死了。 什么都没了…… 卫澍并拢双指,轻轻挥了几下,假山地下的石头缝隙里,两条鱼儿被水包裹,从池底浮出水面,升至半空。 离开赖以生存的池水,鱼儿受惊,鱼尾不断拍击水,挣扎着要逃离,水浪溅得四处都是。 一番挣扎,水包裹不住鱼儿,两条鱼儿先后跃出水泡,再度回到死鱼遍布的池中,摇曳鱼尾,在危机四伏的池中游。 谢德衷晦暗的目光燃起生息,拱手,诚恳致谢,“多谢张县令救下我这两条可怜的小鱼。” 这偌大的鱼池里,只剩下两条可怜的小鱼,相依相偎。 卫澍头也不回,开始翻旧账,问道,“谢家,应该是黎家,今日这出戏是演给我看,还是陈家?” “演给张县令您和陛下看。”谢德衷拱手,对天行礼,继续沉声,毫不避讳道,“至于陈家,只有真正的陈范郎死了,假的陈范郎才有机会趁虚而入,探查陈家背后的人,及他们这些年究竟在密谋什么。” 卫澍一愣,偏头看谢德衷,“你要只身入陈家?” 谢德衷道,“是,陈家事事谨慎,背后的人更是从未露面,唯有此法才能破局。” “阿宁知道吗?” 提及女儿,谢德衷回头看池边一排紧锁的屋子缓缓摇头,眼眶红润,“阿宁出生时未到产期,因为翠玲意外摔了一跤早产,生出来人是紫的,气息渺茫,本是活不了了,那时府上来了一个婆婆,说她可以救活阿宁,但活了以后,注定此生坎坷,要受很多的苦与折磨,大家都舍不得放弃,说什么也要救活阿宁,至于受苦,黎家家大业大,还怕护不住一个孩子,从小长辈小辈都宠着她,从不告知她家中难事,希望她安宁过完这一生,可终究人难敌天命,她还是出事了,丢了五年,我知陈家不会轻易放过她,她会受苦,但我没有想到那么苦,今日狗姑唤出她的散魄,胸口那么大血窟窿,遍体鳞伤,得多疼……她受的苦够多了,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谢老爷没发现,阿宁早已经是局中人,黎家越以保护她的名义事事瞒她,她受的苦越多。” 谢德衷抬头,神情紧张问,“张县令可是知道了什么?” “陈家背后的势力,筹谋这一切的人是前朝余孽,魏安王,为颠覆皇权,复国,而我是在千年认识的阿宁,千年后的她,忽然出现在千年前,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她将千年后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我,覆灭前朝,辅佐陛下上位,开创当今盛世,丰息十九年,会有一个叫张峥的人,以探花郎的身份赴任青乡县当县令,那夜,她正好从陈家手中逃脱,入满春楼,机缘巧合,成为张峥的夫人,重回青乡县,彼时青乡县内百姓受陈家压迫,矛盾愤怒达到顶峰,彼时,疯婆子出事,沈老爷子表面风光娶妾,实际沈家众人早在两年前就被二小姐沈画屏杀害,是朝廷最容易入局破案,煽动民愤,破陈家霸权青乡县的时候……从前我只当这是梦一场,可后来她提及的所有事一一对应,她早在这场棋局里,是破局之人。” 卫澍言简意赅,挑重点复述。 谢德衷惊愕,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般砸在他身上,前朝,复国,阿宁回去千年前,张峥活了千年? 覆灭前朝,辅佐陛下上位……等等,这不是那位大祭司的功劳? 张峥是大祭司! 谢德衷猛然回神,从惊愕变成惶恐,恭敬行礼,“黎家家主,谢德衷见过祭司大人,不知您亲自前来搜查陈家罪证,班门弄斧,混淆府衙视线,还望大人有大量,多包涵!” 卫澍道,“不必如此,多亏你们黎家在满春楼演了那出戏,把北边失踪案搬到台面上,陈家及背后的人受惊,有所忌惮,短时间内不会再大肆掳走无辜姑娘,给暗卫争取搜查真相的时间。” “大人客气了,这是黎家该做的。” 谢德衷笑着说,压在心中的大石头松了不少。 张峥是大祭司,亲自前来青乡县当县令,此事有他参与事半功倍。 阿宁在他身边,不用担心她再被陈家掳走。 忽然,卫澍话锋一转道,目光犀利看向谢德衷,“谢老爷,我还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谢德衷,真正的谢德衷早死在五年前进山清剿山妖的那个雪夜,谢家如今的处境就像面前这池子鱼,满目疮痍,只剩下两条小鱼,只剩你们兄妹俩,传闻里,谢家最吊儿郎当,最让人头疼的兄妹俩,谢微宁,谢齐应。” 听到久违的名字,谢齐应笑笑。 “那时巫术重出江湖,家中都以为是出了奸细,泄露禁术,需要能撑事的掌门人彻查,加之外部势力虎视眈眈,只能如此,小的斗胆请求大人,不要把此事告诉阿宁,她最放心不下爹爹,要是知道爹爹早已经死了……” 第147章 局中人 “她更担心你!” 卫澍打断谢齐应的话,“从小你就带她去府衙探案,查线索,给她养成善观察,细腻的心,不必我告知,这些日子她已然察觉出端倪,知道你真实身份,黎家主,短短五年间,你既守住谢家,还带领家族众辈重步江湖,崛起天下,暗中查到陈家密谋多年事,布局,稳打稳扎,在陈家风头最旺得意之时一举重创,年纪轻轻如此作为,你担得起这一声黎家主,但只身入陈家,与筹划多年的魏安王共事,此举太过冒险,还需从长计议。” “上一个冒险行事的妖,老鼠精老耗,在他们离开地下城不到三日,就被魏安王的人发现异样,折磨致死,尸骨无存。” 老耗惨死地下城的事,还是锦娘大义,暗中派人将消息送来府衙,告知他们,也是警告他们,别再插手地下城的事。 至于知道魏安王暗中与陈家合作,是朝廷这些年查到的线索,也是陛下命他来青乡县的真正原因——阻止魏安王的阴谋。 将前朝余孽一党扼杀在青乡县,不让其波及朝廷,扰乱天下。 裴令知道老耗身死的消息,不吃不喝在武娘子的馄饨摊子傻坐好几日,三娃和武娘子不明真相,那几日跟着慌里慌张,胆战心惊。 裴令在那之后一夜长大,不再自想着玩乐过消遣日子,吩咐他写信回京,让禁军前来护送他回宫,宫中二皇子的位置早被大皇子替代,跟新晋的陈氏一族大肆拉拢权臣,大义灭族,扫清曾簇拥自己的人,时机未成熟,裴令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宫中暂且回不去,学业不能落下,才喊来李轩陪读。 谢齐应沉声点头,目光再度投向池边厢房,不知在想里头的谁。 此刻,厢房里。 虞言抱着孩子,泪如雨下,“阿宁,陈贶是要我支开众人,暗中对你下手,但他心思非我本意,我不想你出事,也不能看爹娘受陈家琢磨,我不帮他,爹娘、虞家都要受罪,虞家抵不过陈家,你该恨我,我知道,谢家的事跟陈家脱不了关系,你该恨我,我也不该来见你,是我对不起你,虞家对不起谢家这些年待我们的好,你……兄长,齐应他没有死,对不对。” 谢微宁默不作声看虞言。 兄长确实没死,从前她有所怀疑,但一直不确定,兄长扮演爹爹演得太像,无论是幻化的样貌,还是一举一动都跟爹爹如出一辙,挑不出毛病,直到今日狗姑唤出兄长散魄,卫澍暗中施展分身替代她出现在大家面前,而兄长的散魄是爹爹暗中施展幻术,迷惑众人,兄长惨状下是家中的仆从扮的。 谢家这五年,是二哥跟娘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那夜真正在山里死的爹爹。 那夜,她贪玩跟着进山,是见爹爹最后一面…… 是兄长在沈家婚宴上受陈范郎侮辱,忍气吞声,后来又不顾艰险出声替她们辩解,助她们坐稳县令位置,布局昨夜满春楼一事将陈家一军。 二哥打小就是个开朗爱闹,不喜拘束的意气之人。 这些年他和娘如何忍下无尽的思念落寞,接受闹腾腾一家人在瞬息之间家破人亡,如何收敛所有秉性和爱玩闹的性子当家主,演爹爹演得那样像,瞒过所有人。 爹爹是二哥的事,不能认。 虞言不知为好,她知道实情,告知陈贶及陈家背后的势力,兄长和谢家的处境会更凶险,她不说,替谢家隐瞒,将来为难的还是她。 她已是陈家的人,该站在对立面耀武扬威,享受她成为陈家主母该享受的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抑郁寡欢,面对那么残忍的婆家和丈夫,不顾虞家,拼命保她。 “虞姑娘,你在说什么?我是陆婉,爹爹还在世时倒常唤我小名,阿婉,不过是阿婉,不是阿宁,想来,虞姑娘是把我认成别人了。” 谢微宁移开目光,平静转移话题,“对了,虞姑娘支我前来此,要跟我什么妇家之话?” 虞言深吸一口气,难过地望着谢微宁的胸口,在幻术掩藏下,胸口肌肤白皙,没有任何伤口疤痕。 “你不认没关系,我心中自有答案,阿……陆婉,陆姑娘,带谢老爷和谢夫人即刻离开青乡县,不要再掺和这里的事情,不要去京城,天南地北走得越远越好,你们会幻术,改头换面换名字,去偏僻的小地方,一定能躲得过陈家的追捕。” 今日陈家乔装成赵家人来赴寿宴,就是想灭了谢家,嫁祸赵家。 妖群已经在谢家府外聚集,只等陈范郎一声令下。 方才她带着澈儿撞到谢微宁,是她抱着孩子,没看到地下的坑洞,陈贶再生气,总不能连带他亲生骨肉一同杀了。 他有这样的想法,陈范郎也不会同意! 陈家不会拿她怎么样。 可要是谢家人现在不走,再无生还可能。 谢微宁冷声道,“虞姑娘,我跟谢家非亲非故,就是过来贺个寿,如何说服谢老爷谢夫人抛下整个谢家远走高飞,在者,你是陈家的少夫人,陈贶的妻子,该摆清自己的位置和立场,不要做有违身份之事。” 让自己为难。 谢微宁软硬不吃,时间一点点流逝,虞言心中焦灼,双手捂住孩子的耳朵,几乎吼着质问道,“谢微宁,你忘了这五年你在那尸骸遍野的山洞里,是如何挺过来了吗?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张峥他护不住你,丞相之女的身份一样护不住,你不走,死只是轻松的死法,陈家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尸骸遍野的山洞? 虞言她怎知…… 谢微宁怔愕,“那夜助我穿过洞内结界,脱身的是你?” 那夜她从山洞逃出来,是自己所为,但如果没有突然出现的“人”的助力,不会那么轻易逃出。 很有可能会被追来的“人”发现行踪,再抓回去,一次逃不走,陈家不会给她第二次逃脱的机会。 她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活着离开那个山洞。 原来……帮她的那个“人”是虞言。 谢微宁眼中含泪,“谢谢你,阿言。” 第148章 长命锁 “我受不起你这声感谢,陈贶人蠢,祖父的死磨灭他所有心智,变成暴躁易怒的狠辣之人,他这些年一直在执着寻你,他觉得只要找到你,他就是个有用的人,不是个护不住祖父,也护不住你的废物,却不知你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早在两年前,我就知道是陈范郎囚禁的你,也亲眼看到你浑身伤,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我没有救你,那样会害了虞家,害你爹娘,害我自己,我祈求你快点死,死了就解脱了,甚至假冒那群人多捅了你几刀,可你就是不死,蜷缩在那个角落苟活了五年,还自己挣脱束缚从洞里逃出来。” “你能活下来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既然活了就好好活着,不要总去挑衅陈范郎,做找死的事,陈家唤来大量妖群聚集在谢府外,要屠杀谢家,再不走就没机会走了。” 谢微宁知虞言的担忧。 家中长辈在谢府内布下的层层结界,她感受到了。 知道妖群已灰飞烟灭,也亲睹陈范郎被兄长杀死在结界,谢家暂时度过难关,能缓一口气。 她笑着调侃道,“那让你失望了,捅我那么多刀,我都没死,你早说捅我的人有你,这五年,我想骂爹骂娘,诅咒囚我的人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都找不到人骂。” “谢微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你真不见棺材……” “没事,阿言,妖群被灭了,谢家还能再苟活一段日子,倒是你管这么宽,别到头来也被关起来捅两刀,天高地天,我可不去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你好好活着就行了。” “阿言,你也要好好活着,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生路,一定会雨过天晴的那天。” “但愿吧。” 虞言释怀的笑。 谢家没事,没事就好。 谢微宁目光落到她怀中的小家伙身上,伸手去逗他,“都说儿子像娘,澈儿应该都像你,看着顺眼。” 虞言拢了拢孩子的被褥,庆幸感叹,“幸好不都像我,不然他不仅会没娘,连命都没有。” 陈贶不爱她,娶她是那时他寻死腻活,脑子糊涂,把她当成了谢微宁,岳蓉看不得儿子如此,以死要挟陈范郎答应跟虞家结亲。 她也不爱陈贶,但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与大人恩怨情仇如何,无论如何,他得好好活着,长大成人。 谢微宁沉声片刻,暗暗叹气,拿出那日跟柳迎儿去集市买的平安锁,放在小家伙手上。 她恨陈家,不喜这个孩子。 但他是阿言的孩子,她希望阿言跟她的孩子都平平安安。 看到平安金锁,虞言才停住的泪水又哗哗落下,替孩子收起平安锁,紧紧攥在手心,抽噎着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留在谢家越久,对虞谢两家越不利。 不等谢微宁说话,虞言抱孩子转身,临开房门,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既然谢家暂时没事,那你夫君张县令也暂且安全,狗姑是操控纸钱的人,与孙家命案有关,官府有权把她带走,当初,孙通海将她从幽州一带寻来,讨好陈范郎不为别的,就为试探你死活,找到你下落,现在确定你已死,狗姑再无用处,留在陈家只有死路一条。” “狗姑家里以售卖纸人纸马纸钱为生,她自出生就有这个诡异奇特的能力,只要是经她手的纸钱,烧了就能看到亡去的故人,家中亲人,外人都忌惮害怕她这项能力,觉得她是恶鬼,把她视为异类,是不祥之人,从小苛责打骂她,受了很多苦,也幸好他们怕被恶鬼报复不敢杀她,她才侥幸活到现在。” “她确实有纸钱唤魂魄的能力,但事实并未像百姓传的那样借运,吸食他人的寿命,相反,每使用一次就会减少她自己的精气寿命,她说,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人喜欢,有人不厌恶她拥有项能力,不害怕她,相反,大家很依赖喜欢她,她乐此不疲,心甘情愿被陈凡郎算计、利用,让人觉得她又蠢,又傻得可怜。” “我刚见到她那会,她虽然也瘦弱但人还是精气神,这段日子召唤太多魂魄,消耗过多,面如纸色,再消耗下去,性命不保,我虽是陈家少夫人,毕竟是外人,很多事情她们都避着我,陈家背后还有人,很厉害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更不知他们在谋划什么,以陈家的恶性,绝对不会是好事,陈家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京城,不是你我能阻挡,不要总逞强,以卵击石,没有用,阿宁,好好活着,不要辜负这五年,拼命想逃出来,想活着的你自己。” 虞言再度转身回门前,擦去脸上的泪痕,调整心绪,推门出厢房。 谢齐应就站在门外,看她。 “阿言见过谢老爷,阿言还有事,先走了,多谢老爷款待。”虞言撇开目光,屈膝行礼,脚步不停往池边昏迷的陈贶走去。 脸上满是愁苦,方才只需担心如何跟陈贶解释,她在危急时刻扑向谢微宁,现在陈贶伤成这样,一会回陈家,她如何跟陈范郎和岳蓉交代。 真是祸不单行。 何时,她才能幸运些,回归平静生活。 谢微宁在虞言身后出来,跟谢齐应对视,千言万语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语气僵硬寒暄,“谢老爷,怎么过来了。” “陈范郎死了,我冒充他身份入陈府,查陈家和魏安王勾结多年究竟在密谋什么,阿宁,你在外跟张县令里应外合,协助二哥好不好?” 谢齐应说这话,毫不避讳池边的虞言。 让虞言听了个全,心下一紧,气笑了,径直扔下陈贶离开池边,这下不用担心交代不了。 谢家人都是疯子,一个比一个有病! 要不说她能一眼认出谢家两兄妹,都是一样的倔性,不见棺材不掉泪。 果如其然,没等她走远,就听到身后传来谢微宁应诺声,“好。” 虞言:“……” 谢齐应同谢微宁说完,着手去准备冒充陈范郎的细节。 此事跟谢家众辈商议过,知晓当中的风险,他身为家主,不亲自前去,派他人去,有违族人的信任,难服众。 第149章 纸钱真相(完) 五年前,那场雪夜,答应爹爹接下家主重担那一刻,就注定此生不会再有自由,所谋所图皆需从家族利益出发,为黎家而活。 谢齐应走时,顺道把陈贶也拖走。 一晃眼,池边只剩下谢微宁、卫澍和两条鱼。 听虞言说完狗姑的过往,谢微宁心中一直在惦记着,狗姑召她和两位兄长的散魄,宾客全程目睹,难免会有人想起亡去的亲人,也想见一见,壮胆问狗姑要纸钱,有一就会有二。 要狗姑是个善拒绝的人还好,显然她不是。 那次在集市遇她,不惜用金子换一颗喜糖,相信只要吃了沾喜气的喜糖会变得幸运,得到更多人喜欢,这种连小孩都不信的谎话。 她一生都在执着被爱,渴望被认可。 而纸钱招魂是她唯一能给予回报的酬劳。 谢微宁将事情原封不动告诉卫澍,两人快步返回正堂,赶在狗姑继续消耗寿命精气召魄之前,带她回府衙。 她也趁此机会,再见祖父和娘一面。 虽说他们各自知道对方身份,但陈家不知,外界更不知,在事情未解决之前,她还是陆婉,没理由常来谢家,惹人起疑,说不清。 “真不劝劝你兄长,魏安王隐忍多年,朝廷追查很多年才找到他藏身在西南一带的深山,他不是好惹的主。” 谢微宁摇头,“二哥当了五年的家主,已经不是从前跟我胡闹,总爱意气用事的愣头青,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重担,说出口的决定,是谢家各家长辈商议后的决定,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我为何会出现在千年前笃定你能活千年,不老不死,告知你现在的事。” “不知道,只记得那日我身上都是伤,走在热闹的集市上,你凭空出现向我跑来,着急忙慌说一大堆话,就又不见了,此后千年查无此人。” 浑身伤,热闹集市? 谢微宁皱眉,急切询问,“那时你穿何颜色衣服?” “白衣,长袍。” 浑身伤,热闹集市,白衣长袍,都对上了,那是她梦魇里的画面。 她一度以为梦预言,是将来会发生的事。 竟是过去? 梦里发生的所有事,死了很多人,皆是从前,千年以前,不知转几个轮回的过往。 这也太荒唐了! 她怎么回去的? 看谢微宁脸色不对,卫澍心绪跟着紧张,着急问,“怎么了?” “没事,狗姑事急,先安全把她带回府衙,之后再慢慢论此事。” 两人返回正堂,刚到门口,被眼前一幕惊住脚步,满地纸钱及烧过的灰烬,短短半个时辰,宾客们喝得烂醉如泥,疯笑,发酒疯,跪地鬼哭狼嚎,拜谢天神娘娘施舍,什么状态都有。 除去谢家下帖宴请的宾客,现场还多了几十个不速之客,皆穿着各式各样的寿衣,面色死白,老的少的,站在寿宴桌前一动不动,静静聆听各自亲人的哭嚎,宣泄对他们的思念。 多出来的客人不是活人,是召唤的散魄。 两人原地一愣,四处寻找狗姑踪迹,心中顿起不好预感。 虞言说过狗姑这些天给百姓唤亡魂,已经损耗大量精气寿命,再损耗下去性命难保。 他们走这一会,她一口气又唤这么多散魄? 她人…… “哎,这不是陆姑娘和张县令嘛,久仰久仰,我是夏家老爷,我们家就住在东巷,以兜售布匹应声,两位大人要买料子做新衣裳,只管来找我,我免费送你们,酒,喝,两位大人,我今日很开心,敬你们一杯。” 夏家老爷喝得醉醺醺,被两名仆从搀扶着,歪歪扭扭走过来挡在面前,打乱两人思路,“大人,我见到了我娘,看到娘年轻时候的样子,娘真好看,我娘在我没记事之前就过世,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她,没想到临老,半截入土还能见到她一面,狗姑定是天神娘娘下凡,不然她怎那样厉害,让我见到我娘,唉!狗姑她人呢,方才还在这,狗姑娘娘,狗姑娘娘,你在哪,日后,只要有我夏家,有我夏凌云一口吃的,必先供奉狗姑,她是我的恩人!” “我也是,有我一口吃,必先孝敬狗姑。” “她人真好,让我见到夭折的二女儿,十几年过去,我都已经不记得孩子的样子,今天总算又见到,能再记个十几年。” 夏老爷起头,其他宾客纷纷围拢过来,醉醺醺,寻找狗姑踪迹。 可偌大的正堂找了个遍,也没看到狗姑的踪迹。 “狗姑在正堂后门。” 卫澍敛回散布出去查探狗姑下落的气息,低声告知谢微宁,两人挤出人群往正堂后门跑。 正堂大门热闹嘈杂,人来妖往,后门寂寥冷清,只有孤孤单单的一人一妖。 狗姑依靠在墙角,蜷缩着枯瘦的身子,面色苍白无力,气息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虞言蹲在狗姑尸身身旁,没抱孩子,握着狗姑冰冷,乌青的手静默。 察觉到两人脚步,她松开狗姑的手,缓缓起身,声音懊悔沮丧,“我应该早点回来正堂,兴许还来得及能救狗姑一命。” …… 午后烈焰当空,热得人心浮躁,晒在狗姑近乎油尽灯枯的脸上,照不回一丝生气。 狗姑气息微弱,双眸半开半阖,双手无力垂着,嘴角却高扬不下,释怀地笑着看朝她跑来的虞言。 “虞姐姐,你回来得刚好,我还有说话的力气,不用遗憾没最后见到你一面就离开,谢家三人的魂魄有两个都不是我召唤出来,他们都还活着,一个是谢老爷,一个是陆姑娘,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想来是认识,他们都是好人,虞姐姐你也是,但赵老爷和赵夫人不是,不要告诉他们。” “青乡县真是个好地方,这里的人都不惧怕我的能力厌恶我,相反,大家很喜欢包容我,但能被世人认可,知道我的能力不是害人的邪术,是可以让生者再见亡亲的奇绝能力,我很开心,不要告诉大家我死了,就说我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尽我所能回报大家对我的好,让大家如愿见一面亡去的亲人……” 第150章 霸占小官夫人 狗姑气息散尽,由她召唤出的散魄撑不到半个时辰也随风消逝,黄粱一梦成泡影。 魂散,但亡者的模样再度深印在家人心中。 连同狗姑的名字,她这个人,替代沈家旧闻成为茶楼说书先生的心头好,成为新一段传奇故事,在青乡县百姓口中口口相传,家喻户晓。 傍晚,宾客先后酒醒,稀稀拉拉离开谢家,谢老爷子的寿宴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圆满结束。 谢府内院房中。 谢微宁不舍地握着祖父枯瘦如柴的手,眼眶红润,“祖父,你在府中好好的,等事情结束,宁儿就回家陪您。” “我们阿宁受苦了,在外不比家里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祖父,祖父在家中等你们回来,一定得回来。” 谢天老泪纵横,开心担忧又自责。 仅剩的孙子,从前那个调皮捣蛋的臭小子,这些年默默担起谢家家主重担,现在又要冒险深入陈家,前途未卜。 孙女受了这么多年苦,好不容易脱身回来,仍是没能逃过这场劫难。 当年他还当家主时,故友会卜术,几次叮嘱他将来黎家会横生很多是非,多让家中小辈学习巫术,有大用。 可黎家世代禁巫术,这是先祖留下的禁令,岂是旁人几句话就能违抗,他信故友的话,但坚决不让孩子们碰巫术,甚至连谢家就是千年巫术世家黎家的事,都未曾告知孩子们,让他们枉走那么多弯路。 倘若当初,他同意让小辈学习巫术,兴许孩子们不会走到这步境地。 他悔,愧……可世间没有后悔药。 “好。” 谢微宁点头应诺,不舍放开谢天的手,离开屋子。 府中宾客所剩无几,他们再不走,容易起疑,卫澍还站在屋檐下,不肯随她进屋看祖父,也没先离开。 她知他心意,没了家中事的隔阂,她也就没了顾虑,愿意跟他当真夫妻。 即便这个名头落不到谢微宁身上,他们名不正言不顺,但那又如何。 陆婉这个名头,从前是影子,今后独属于她一人。 至于礼俗里婚嫁要三书六礼,风光嫁娶,如此,才不会被人夫家轻看,家族不会遭旁人非议。 谢家已经如此,爹爹也不在了,礼俗无意义。 “走吧,夫君。” 谢微宁扬起笑,挽住卫澍的手,边走边调侃,“按女婿上门的排场送寿礼的是你,来了又不肯进屋看祖父,比我还羞。” 卫澍没走,仍是立在原地,目光坚定,诚恳说,“日后你总要恢复谢家小姐的身份,我不想你和谢家因此遭议论,这次不算,待事情尘埃落定,我再来谢家见祖父,下聘礼,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光迎娶你回祭司府。” 后院寂静,他声音浑厚,不止屋里的谢问听见,聚在屋后墙角后的谢家众辈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 谢微宁含笑点头。 两人在暮色降临之前,手挽着手出谢府大门。 何翠玲午时就已经醒来,不顾郎中劝阻,领着婢女和仆从假冒的谢德衷在外送客人。 目光不断在陈家旧得已坍塌的住宅和府内来回望,心系女儿,什么名分也没有,就要待在旁人家里,担忧唯一的儿子有去无回。 “谢老爷,谢夫人。” 卫澍走到何翠玲停下脚步,抬手作揖,“今日多谢谢家款待,日后不早,本官便先行告退了。” 寒暄客套的话语,落到何翠玲耳畔,是另一种声音,语气诚恳,认真。 “谢夫人,当初同阿宁假扮夫妻,是事出急迫,不得已而为之,待事情尘埃落定,我会再来谢家下聘礼,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光迎娶阿宁,在此之前,我不会做越矩之事,望谢夫人海涵,原谅卫某的唐突。” 何翠玲担忧的心替换成欣慰,屈膝行礼,“多谢张县令包容谢家。” “谢老爷,谢夫人多注意身体。” 谢微宁望着何翠玲愈发苍老的脸,声音嘶哑,眼泪在眼眶里团团转。 “劳费陆姑娘挂心,陆姑娘也要多注意身体。” 何翠玲凝视亭亭玉立的女儿,从前那个天天跟在她身后喊娘,手破点破,衣服料子差些,都要哭嚎半天的奶娃娃,眨眼的功夫已经能独当一面。 德衷,阿宁长大了。 你在下面也别偷懒,保佑宁儿平安幸福。 保佑应儿平安归家。 告别“爹”娘,两人坐上马车回府衙,宽大的车厢拥挤得需要两人贴在一起坐,身后满满当当都是吃食。 从前在家中,她喜欢吃的东西。 谢微宁掀开帘子一小角,回头望身后渐行渐远的谢家府邸,喧闹了一日又恢复冷清。 娘还站在门外,人来人往,不曾改变心境,似石像,风雨无阻坚守谢家。 这些年,兄长不容易,她不容易,娘又何尝容易。 待到彻底看不到谢家,谢微宁才放下帘子回头,映入眼帘一张俊美的脸,目光深邃,在盯着她笑。 离得近,笑得那样灿烂,实在太考验她的耐力。 谢微宁不自在地挪开目光,“笑什么?” 卫澍笑意更深,声音低沉,“我家夫人真好看。” “还没成亲,下聘礼,八抬大轿,谁是你夫人。” 谢微宁想起祖父屋门前,卫澍那些话,看似在哄她,实际上是在讨祖父和谢家众辈欢心。 裴令说得果然没错,这家伙一句话八百个心眼子。 “那些话不单单是为让谢老爷子和谢家人放心,我,卫澍,说到做到,今生今世只娶阿宁一人。” “啧,你还娶了陆婉。” “那是张峥娶的,与我卫澍何干?” 谢微宁:“……” 说不过,谢微宁好胜心顿时被点燃,毫不客气反怼回去,“那我是张峥的夫人,与你卫澍何干,来人啊,快来人,堂堂祭司大人,竟没脸没皮霸占小官的夫人,还有没有天理!” 马车内有结界,声音传不到外面,却重复回荡在被回礼堆满的狭小内室,落到某个被空口污蔑的人耳中。 卫澍:“……” 才应诺谢夫人的话转头忘得一干二净,倏忽揽住腰,欺身而上,眼眸浸欲,气息、唇间水火交融。 马车驶过坑洼长巷,起伏不断,亦如他们的心。 第151章 附身 两人走得迟,谢家离府衙远,相隔大半个青乡县,在路上耽搁不少时间,马车抵达府衙已夜深。 府衙前院寂寥,除呼呼风声外什么也没有。 后院倒是热闹,灯火通明,鸡飞狗跳,不时传来女子凄惨的狼号鬼哭声,她不在府里,后院只有周娘子和拳儿,起不来那么大动静。 听声响,像是从牧家那边传来。 牧家发生了何事? 眼下朝中局势紧张,假冒二皇子的大皇子行事张扬,短短数月扫清自己多年打下的根基,架空赫连一族、及皇后娘娘的势力,与陈家大肆拉拢权臣,自立门户。 陈家对牧家,对牧老爷尚书侍郎的位置觊觎已久,多次在朝堂上公然打压,为保牧家,牧老爷和穆大少爷忍气吞声,一再退让。 退让只能换来短暂的安宁。 长久以往,牧家仍是会被一点点架空、吞没。 牧家在京城的地位朝不保夕,女眷们独自在青乡县,无亲无故,难免有不轨之人来犯。 两人一下马车便直奔后院去牧家。 此刻,牧家后院惨叫连连,哀嚎声不止。 “小武,小武,我是娘,是娘啊!” 牧夫人不顾脸上的血,执着抱住双眸猩红,狂叫不止的小儿子牧武,周围全是被打倒的护卫、仆从。 就连听闻动静,赶过来帮忙的裴令和拳儿,也被接连踹好几脚,鼻青脸肿。 “放开我,放开!” 牧武似受惊的妖兽,喉咙不断发出粗犷的怒嚎声,反抗不得,生生撕咬啃咬牧夫人的手,鲜血飞溅,血肉模糊,疼得她浑身颤抖,仍是不肯松开,哭着安抚怀中的孩子。 “小武,听话,我是娘,娘十月怀胎,辛苦把你生下来,永远不会伤害你,小武,快醒醒,醒过来看看,是娘啊。” “嘶——” 牧武双眸蔓起的怒气不降反增,更加用力啃咬牧夫人。 “娘,快松手!” 牧萧扑过来拽开牧武,护住牧夫人。 他还穿着睡觉的亵衣,先前几次扑去拉牧武,身上被抓得血痕遍身,血浸透衣衫,红一块,白一块,褴褛不已。 挣脱束缚,牧武再次走向废井。 牧家当初买下这间院子,便是看重院落布局,前院后院偏院相隔不远,每个院中都有好几间屋子,住得近,方便互相照料。 唯一不妥的地方,便是每个院子前都有一口井,井口大,水深。 牧武一出生就痴呆傻愣,不知废井的危险。 看到井口,只觉得好玩,常伸头进去看,怕他有坠井溺亡的危险,牧夫人一搬来,便吩咐护卫去后山搬来大块石头,把废井封得严严实实。 两个多月来都无事发生,今夜不知怎回事。 小武忽然暴怒,跟变了个人似的,啃咬推开所有要保护他的人,自己搬开废井上的石块,要投井自尽。 那石头上百斤重,小武还是个孩子,如何搬得动。 他定然是被污秽之物迷眼上身。 牧夫人泪流满面,在牧萧怀里挣扎,想要再次冲过去拖住要投井的牧武,“不要,小武,不要去井边,阿萧,松手,松开娘,快去救救你弟弟。” “够了娘!” 牧萧大声一吼,“这些年你日夜担心弟弟,求神拜佛,甚至不惜招惹巫术,只要宣称能救弟弟,没有你不做,付出这么多,他还是痴傻,弟弟这辈子都不会好,他就是个傻子,为什么就不肯接受?咱家又不是养不起阿武,不要再折腾了。” “牧萧,你怎能这样说你弟弟,他不是傻子,他不是,快,快松开娘,你弟弟他要跳进去了。” 牧夫人急得直跺脚,咬牙推开牧萧,再次扑向半只脚已然入井的牧武。 废井井底漆黑,散发出阵阵寒气,先前平静的水面此刻波涛汹涌,猛烈拍击井边,似张牙舞爪的恶鬼,张着大嘴等待井上的猎物入口。 牧武径直一跃,翻身入井。 “小武,不要,不要跳。” 牧夫人在最后一刻扑到井边,抓住牧武的一边手,死死抓着他,不让他坠入水中。 “松手,松开。” “不要坏我好事,他是我,是我的!” 牧武脸上浮出一张女鬼狰狞的脸,声音尖锐,杀意腾腾,男子的手凭空长出长指甲,抓挠牧夫人,迫其松开牧武。 “我不知你是谁,蒙受何冤屈,求求你从小武身上下来,你想伸冤,想要什么,牧家都会满足你,求求你放过小武,他还是是个孩子。” 牧夫人忍着疼,任凭女鬼如何抓挠都不肯撒手。 废井水深,加上开春时节,井水冰凉刺骨,一旦坠井再无生还可能。 她不能眼睁睁看辛苦养育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不能! 他的小武还未过过一日清醒日子,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娘!” “牧夫人。” 拳儿,月今柔,牧萧,裴令几人跑来井边,抓住牧武长出女鬼长指甲的手,帮着牧夫人一齐拉住牧武。 “你们,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休怪我不客气。” 女鬼怒气横生,鬼影从牧武身上剥离,幻化出好几条鬼手,卷上几人的脖颈,勒得他们喘不上气。 几人当中只有拳儿是妖,会妖术,施展妖术对抗女鬼,能暂且缓口气,不被勒死。 其他人被勒得翻白眼,面色青紫,气息越来越弱,可紧抓牧武的手仍是没有一丝松劲,反而越抓越紧。 “小武,醒醒,快醒醒。” 牧夫人意识渐渐模糊,身子软塌下来,趴在井口边,嘴里仍是挂念不下孩子。 勒着众人的鬼手忽然消散,附着在牧武身上的鬼影也离体。隐入波涛汹涌的废井水下。 牧武猩红的双眸变回黝黑、清澈,哈喇子骤然溢出,再度变回痴傻模样。 腾空挂在井口,脚踩不到地,终使痴傻也感知到危险,拼命回抓几人的手,哭着喊着,“哥哥,哥哥,小武怕……” 牧萧被牧武的哭声惊回魂,大口喘气呼吸,“小武,别怕,哥哥这就拉你上来。” 他使尽全力把人往井上拉,鲜血从破开的伤口处溢出,顺流下牧武的手,滴落入井。 第152章 是神是鬼? 牧武被温热散发腥味的血吓到,用力挣扎,嚎啕大哭,“哥哥流血了,疼,疼!” 其他人被鬼手勒得魂不着身,腿软得发抖,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感受到牧武的挣扎,听到井壁传来凄厉哭喊声,才反应过来,手上抓着一个人。 “小武,别怕,你哥他皮厚,流点血,没事,嫂嫂这就拉你上来。” 月今柔快几人一步回神,脚抵住井边,双手用力抓住牧武,把人往上拖。 其他人后一步回神,加入拖拽牧武的队列,合力将人从井中拖出来。 月光洒下院子,洒落在众人身上。 谢微宁和卫澍赶到时,牧家后院躺了一地的官差、丫鬟,还有拳儿几人。 前面两批人皆被打晕,至今还昏迷不醒,后面几个还醒着,四脚八仰躺在地上喘气歇息。 人躺下,手还不忘紧拽着被吓哭在牧萧怀里的牧武,生怕他突然又想不开去跳井。 牧武虽痴傻,但牧夫人把他照顾得极好,养得精细,身长七尺,仪表堂堂,若不是智力不详,照顾不了自己,还时刻需要人看着,这样的家世样貌,在京城排得上最炙手可热的世家公子前列。 把这么个会哭,挣扎比过年杀的猪还难摁的大家伙安然无恙拖出井,实在太不容易。 大家脸上身上都挂彩,惨兮兮。 “发生了何事,怎都伤成这样?” 谢微宁挨个把人扶起来,卫澍凝结出术法给几人治疗。 牧夫人伤得最重,双手、手臂上的皮全部被抓破,皮开肉绽,流了很多血,又被女鬼勒脖窒息昏迷,再不及时救助,恐有生命危险。 “娘,娘,血,疼!” 牧武看到牧夫人惨状,“哇”得一下哭声震天,扑过来想要抱住牧夫人。 卫澍不知事情经过,但看所有人身上都有伤,目光紧张警惕牧武,想来事因在他,边救治牧夫人,边朝扑过来的牧武打了个响指 牧武应声倒下,昏睡不醒。 县令大人出马,一抵十,几人都放下心来,不再紧抓牧武,担惊受怕。 “这这……发生什么事了?” 牧家与府衙后院交接处,传来严福昌的惊恐声。 一回府,就听到牧家传来惨叫声,大人夫人急赶过来,他放心不下,安置好马也赶过来。 没想到,目睹这样壮烈的一幕。 他精心养了几个月的孩子们,平日里细皮嫩肉跟朵花似的,现在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破好几个窟窿,身上大片抓痕,丢去集市上不仔细认都认不出来。 尤其是二皇子,身份尊贵,除开偷跑出宫那次吃尽骨头,长这么大还没遭过这样的罪。 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砍九次头都压不下娘娘怒火。 严福昌吓得腿软,一面心疼拳儿脸上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姑娘家脸很重要,将来留疤,可如何是好,一面担忧裴令受伤,脚步原地徘徊无措,不知先去安抚哪一个好。 谢微宁吩咐道,“严伯,回府拿药箱过来,顺道把老吴和周娘子也喊过来,帮忙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牧府上的丫鬟仆从,官府的官差都受了伤,都得尽快清洗、包扎伤口,不然染病,后果不堪设想。 “是,夫人。” 严福昌哆嗦着腿,原路返回。 这边,卫澍渡精气救治牧夫人,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询问一旁焦急等待救治结果的牧萧。 “方才发生了何事?” 牧萧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我和今柔刚要灭灯睡下,就听见娘和弟弟的院子传来叫喊声,以为是走水,急忙过来帮忙,一过来就看到牧武双眼猩红,脸色青紫,打伤了仆从和护卫,不顾娘的劝阻,抬开封废井的石头,要投井自尽。” 拳儿接话道,“大人,有个女人附身在牧武身上,操控他伤人,投井自尽,我们去拉牧武,阻止牧武掉水中,惹怒了她,幻化出好几个鬼手,想要勒死我们。” 牧萧气得咬牙切齿,把话接回来,像只愤怒炸毛的猫,“那娘们下手可狠了,勒得我差点断气,回头别让我揪出她真身,我非弄死她不可!” 裴令疑惑插话,“她虽下手狠,可牧夫人被她掐晕后,她就停手了,连带放过我们所有人,隐下井底走了。” 听到裴令的话,谢微宁扭头盯废井,牧家院子跟府衙后院连在一块,他们后院也处处有井,怕有人不慎坠入,也都拿石头封住。 “鬼气涌回井底离开,难道她的真身在井下?” 可井下都是水,连接地下河。 若真身常年留在潮湿的地底下,不见光,还有可能一直泡在水中,那不是活物。 只可能是蒙受冤屈死去的冤魂,凝结成的恶鬼,污秽之物? 那东西厉,怨气缠身,一般人、妖对付不了。 得是修炼多年的抓妖师,善用符纸术法,才对付得过来。 拳儿道,“不是恶鬼,那女子虽然面目狰狞吓人,但气息纯净,身上没有沾有冤魂凝聚的鬼气,闻着有股淡淡的木香味,这个味道很熟悉,从前婆婆身上就有这样的味道,婆婆说,那是受过香火供奉才有的气息。” 闻言,裴令三人齐齐看向拳儿,目瞪口呆,佩服得说不出,统一竖起两个大拇指。 厉害! 那样艰险的时候,拳儿竟还能留神到女鬼身上的气息。 “吸食过香火的鬼?” 县内受百姓供奉的地方不多,疯婆子的破庙,姻缘树,最后就是佛陀寺。 被供奉,能吸食香火事关神邸。 她是人,不对,现在半妖,跟神明沾不上半毛钱关系,不懂供奉吸食香火那一套。 但一般的妖、鬼、修行的人都吸食不了香火,更受不了天下百姓供奉,不然遍地都是脱胎六界凡尘的神。 谁还愿意当卑微的人、妖。 能吸食香火,身上有香火供奉的气息不简单。 要么她是货真价实的神,要么她用了邪门路子,想通过百姓的香火供奉邪修成仙。 凭本事成仙,吸食百姓供奉的香火提高修为,只需要静等时机成熟,飞升成仙。 第153章 情人眼里出瞎子 没必要莫名躲在井底下,跑出来杀一个口齿不清,流哈喇子的傻孩子,毁掉自己整个成仙路。 反而更应该主动积攒福报,把牧武治好才是! 谢微宁更倾向后者。 野鬼恶妖用了野门路子,抢占香火,妄想修炼成仙。 至于身上气息纯净,没有被冤魂鬼气缠身,从前沈画屏未暴露真面目之前,气息比谁都纯净,不妨碍她杀光沈家全族百余口人。 可惜她从井下离开,井下水脉四通八达,兴许还能通向艰险的地下城,他们当中没有水生妖,贸然下去,还没找到女鬼,自己就先被憋死了。 追击法子行不通,只能把目光放回被鬼惦记的牧武身上。 好端端一个傻孩子,为何会遭鬼缠身? 牧武痴傻说不清楚,只能等牧老夫人醒来,她日夜跟牧武待在一块,两人住的屋子仅一墙之隔,她应当知道些什么。 卫澍给牧老夫人注精气,惨白死气的脸渐渐恢复血色,可人还是没醒来。 这时,严福昌、老吴和周娘子,各提药箱过来支援,看到这幅血淋淋场面,两人一并腿软踉跄,直咽口水。 老严路上一直提醒他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老吴寻思,他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场面,能有多吓人。 嗯!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三人敛下害怕心里,齐齐行礼,“小的见过大人,夫人。” 卫澍吩咐道,“过去给他们清理、包扎伤口。” “给我一个药箱,我给孩子们包扎。” 谢微宁从三人那拿了一个药箱,在孩子们满怀期待的目光里,把他们包扎成了“粽子” 拳儿、裴令、月今柔,牧萧:“……” 陆姑娘瞧着聪慧人美手脚麻利,组合在一起,不该更胜一层楼,怎包扎的功夫这么不尽人意。 “不要在意外表,内里的伤口都清理好了,包扎不出一月,恢复如初。” 谢微宁给自己找补,拼命挪开目光,不看面前几个可怜兮兮的“大粽子”以防自己憋不住笑出声。 她是忍住了,严福昌和仵作老吴没忍住,低着头看似在认真包扎,实则肩膀一抽一抽,笑翻天。 拳儿、裴令、月今柔,牧萧:“……” 听到身后笑声细碎不断,卫澍给牧老夫人注完精气扭头,跟身后站得板正的三个粽子四目相对。 侧目望罪魁祸首,轻笑着给予肯定,“包得挺好的。” 闻言,拳儿、裴令、月今柔,牧萧整齐划一翻白眼。 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是出瞎子! 牧萧和月今柔一蹦一跳过来查看牧老夫人的伤势,“张大人,我娘她伤势如何?” 卫澍回道,“牧老夫人伤势不轻,心魂被震慑散乱一团,不过现已没有生命危险,只需要卧床休息一段时日方能醒来。” 听到牧老夫人没事,两人才松一口气。 卫澍接着道,“今日夜深,暂且查不到什么,你们先回房歇息,稍后,我让护卫过来守院子,暂且用术法封住院内废井,不让她再卷土重来。” 最初来青乡县,担心太过招摇,派来府衙的官差仅会些拳脚功夫,如今都折在牧家。 幸好来鬼只是弄晕,没对他们下死手。 陈范郎倒台,日后他们要对付的就是前朝魏安王,所有事件幕后最棘手的人。 普通官差办案可以,难在胜任保护府衙安危的职责,是时候把暗卫调过来一起。 今日暗卫都去谢家,没帮上忙,如今还在府衙附近没走。 卫澍召唤来滞留附近的暗卫,将府衙、牧家所有废井封印,灵光闪烁,亮如白昼,一阵接着一阵强大的灵波震慑到大家身上,令众人叹为观止。 人、妖共事,修为不下百年。 没想到,张县令手下竟还有如此强大的暗卫团! 牧萧正视卫澍,从前他不屑这个半道杀出来的探花郎,芝麻小县令,可他几次帮牧家,背靠大祭司,自身术法强大,还有如此厉害的手下。 堪比宫中禁军。 他究竟想要在这个看似繁荣,实则满目疮痍的天下,演绎怎样的角色。 会选择帮哪一方? 爹爹在兄长在京城举步维艰,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势力,他们在青乡县跟张峥走那样近,无形中已帮牧家选择阵营。 要路子走对了,甚好。 若走不对,牧家因此倒台,他们就是千古罪人。 牧萧低头看躺在地上的牧武,暗下决定,弟弟的事不能由着娘来,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 几人将受伤的官差、仆从安置妥当,已是后半夜。 其他人各回自己屋子,谢微宁和卫澍住同一个院子,并肩相伴,迈夜色,沐浴清冷月光回院,身后两道影子晃荡相融。 谢微宁神色凝重,“你说那污秽之物,会不会与地下城有关?” 与地下城有关,那便与陈家有关。 兄长已经假冒陈范郎带陈贶和虞言回地下城,此去艰险,遇事只能他自己面对处理。 要袭击牧家,想杀牧武的东西与陈家有关。 意味着,陈家已掌握让恶妖野鬼雀占鸠巢,入佛门寺庙吸食香火,壮大自己的势力。 涉足神邸的领域,涉足天命。 百姓信仰生生不息,有生灵就有信仰,永不间断。 香火有着很强的宿命力量,神明掌握,维系天下,不轨之辈掌握,祸害的可就不止是我朝,整个人天下人的命运,都会成为他们兴风作浪的牺牲品。 如此,天命不在天注定,由人贪欲操控,肆意妄为。 那样太可怕了! 卫澍同样目光深邃,肃目道,“与不与地下城有关,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暂且难论,但声名远扬的佛陀寺,是时候去探一探了。” 佛陀寺? 谢微宁听得一头雾水。 这跟佛陀寺有何关系? 他们上任县令至今,所有的案情都没佛陀寺参与。 虽是个野庙,供奉歪门邪神,但没害人,反而替百姓做实事,深受百姓信奉,香火日夜不间断。 先前,从地下城归来,周娘子带困有赵娘子魂魄的木头娃娃去佛陀寺,寻那样的主持超度周娘子的魂魄,让其顺利去投胎转世。 第154章 二皇子的谋略 回来念叨过好一阵子。 说佛陀寺是她平生见过阵仗最大、最豪华的寺庙。 从庙门到后院,处处都燃着百姓求愿的祈香、长明灯,香火鼎盛,香烟日夜弥漫,整个寺庙云雾缭绕蒸腾,身处其中,总恍惚觉得自己已然不在人间,而是脱胎换骨无了天上,到那神仙住的仙宫里了。 那些僧侣便是普世天下的神仙。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庙,突然崛起,受尽百姓信奉,香火旺,吸食香火的鬼……无形中好像都对上了! 谢微宁心起大撼,侧头道,“明日探查佛陀寺,我也去。” 兄长口中的佛陀寺与百姓口中描述的全然不同,短短几年,天翻地覆变化。 要佛陀寺真是有恻隐心,暗中养能吸食香火的鬼,这些年百姓把庙当神供奉,不知给他们添置多少香火、油钱,养出来的邪祟定然术法强大,威胁县内县外甚至是我朝的百姓的安危。 谢微宁提议道,“明日咱们乔装身份去吧,以县令身份前去,太高调,定然查不到什么。” “兵分两路,县令得去,起到震慑作用,乔装也得去,暗中观察他们的反应,找细末微小的线索。” 谢微宁被卫澍的话整得二丈摸不着头脑。 怎么个兵分两路? 一边是分身影子,一边是本体,那不还是一起,算什么兵分两路? 卫澍嘴角微勾,说的笑的都阴险,“明日让裴令那小子带拳儿假冒咱们俩去庙里走一遭,他们在前震慑僧侣,咱们在后探查佛陀寺。” “拳儿和裴令?” 回想到方才才把这俩孩子包成粽子,谢微宁:“……” “他们被牧武抓满身伤痕,明日起来定然浑身疼,能不能起来还是一回事,再说了,佛陀寺是好是好还不知,要真是坏庙,那不是送羊入虎口,怎能让她们冒险去佛陀寺。” “大皇子已经把京城收拾得差不多,是时候让裴令回去面对手足,一起长大的兄长,担起他皇子的身份,多让他历险,将来孤立无援的时候,不至于胆怯。” 谢微宁沉声,心起疑虑。 二皇子跑出宫,陛下和卫澍并未苛责他,还瞒着京城、宫中连起的凶险事,让他安心留在青乡县。 同为皇子,大皇子自小就目标明确要当太子,将来继位,一统天下。 可陛下和大祭司选中要继位的却是二皇子。 纵使他不愿,还是打小就替他安排好一切,背地里默默替他扫清障碍、势力,只为让他顺利继承皇位。 一朝之帝,需要仁慈为民,可裴令太过优柔寡断,目前看来他并不适合继位。 反之大皇子有手段,有谋略,少时多干预,当是个合格的皇位备选人。 “想知道为何陛下不选大皇子,而是竭尽全力培养二皇子?” 卫澍如同谢微宁肚里的蛔虫,精准说出她的心声。 “为何?” 谢微宁少了几分从前忌讳听到天家秘闻的拘谨,大大方方问询。 她已经卷入这场风波里,脱不开身。 多知道一些,现在没用,不代表将来也没用,兴许将来救她于水火之中的就是当下不起眼的小事。 “陛下子嗣少,适合继位的仅大皇子和二皇子,最初,对大皇子的期许比二皇子还多,他有手段,有谋略,够狠,天生适合当皇帝,但最终也毁于他功利心强,够狠,为达目的不罢休,视人命为蝼蚁,生死仅凭他息怒,仅是当皇子这些年,不知残害多少丫鬟仆从的性命,还私下在民间掳女子进宫供他享乐,察觉陛下对他失望,跪殿前三天三夜求原谅,背地里拉拢前朝余孽魏安王,助其复国,报复陛下,将来事成,他再从魏安王手中夺回皇位,自己当皇称帝。” “二皇子看似优柔寡断,孩子心性,但他悟性强,有耐心,会隐忍,出宫是他谋划多年的决策,他甚至还在江川城给自己买好庭院仆从,沿途打点好关系,江川城中最出名的酒楼,背后的东家便是他,庭院铺子一应俱全,出宫半辈子无忧,若不是陛下横插一脚把他想出宫的消息泄露出去,他不会着大皇子的道,逃亡至晋州被谢家人救,最后留在青乡县。” 谢微宁惊得合不拢嘴,“裴令,他还有这本事?” “皇家的孩子不容小觑,裴令他知道消息是陛下泄露的,知道我知实情,但他既没有埋怨陛下,也没怨恨我,甚至他知道这是对他的考验,只要顺利活着回宫,皇位归他莫属,所以他不愿回去,死活都要赖在青乡县,这小子就是想等风声过,继续回江川城当他的逍遥厨子,武老三替他死是给了他一些冲击,但还不足让他放弃自由回宫,直到一起历经生死的老耗为偿还齐道士的恩情,留在地下城,最后惨死地下城,陈家的凶恶,地下城的危险,那么多无辜百姓命丧歹人手中才让他重新思考,他身为皇子肩负的重任,只有这个天下掌握在他手中,百姓才能一直安居乐业。” 谢微宁肃然起敬,回头张望裴令住的院子,灯火闪烁,显然还没睡下。 “二皇子做的菜很好吃,他是真的向往、喜欢自由。” 卫澍道,“出身皇家,注定没有自由。” 庭院不大,一搭一话间,两人已走到谢微宁住的屋檐廊下。 卫澍换了副语气,悉心嘱咐,“开春时节,山中冷,明日多穿些衣裳。” “好,夫君也多穿些。” 谢微宁笑意盈盈应答。 先前,她愁谢家与朝廷同目的不同利益,恐朝廷忌惮谢家,暗中绞杀,恐她盲目接近卫澍,连累家族。 现在,谢家众辈在卫澍面前袒露言明,卫澍头也表明朝廷立场,不会将谢家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此,她没什么好纠结。 卫澍顿神,耳根子涨红,哑声含糊“嗯。”了一声,再次叮嘱,“早些休息,明日,我过来喊你起身。” 说完,便径直转身,仓皇而逃。 只给谢微宁留下一个风风火火,滑稽的背影。 第155章 佛陀寺死人了 卫澍走得快,心中思绪杂乱,屋门还没开,脚就已经往前迈,结结实实跟门来了个亲密拥抱。 脑袋撞门发出巨大的“咣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声。 怕吓到谢微宁,卫澍扭头望一旁的屋檐廊下,门大敞着,却不见人影,想来已经入屋摸黑去燃灯。 他怔神,脑海闪过马车上的场景,抬手打了个响指。 声起刹那,两间屋子里的烛光全部燃起,灯火辉煌。 如此,才放心推门进屋。 屋里,谢微宁站在门后,望着面前亮堂堂的屋子,心中回味某人仓皇而逃撞门的画面。 日子平淡、温馨。 要是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显然不能,二皇子会离开,卫澍也不会一辈子留在青乡县当县令,待危机解除,她也会走,恢复身份回归谢家。 他们因事聚集,最终也会因事分散,天南地北,幸运的话仍再见上几面,不幸永不相见。 …… 翌日,所有人早早被卫澍喊起身,一个个站在院子里,捧腹大笑、怀疑人生,表情各异。 唯有李轩,表情严肃。 “多谢张大人信任,李轩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李轩穿上官差的官服,手持长剑,在卫澍的安排上如愿过一把官瘾,当上了府衙的官差。 “凭什么他们当官差,威风凛凛的,我要当……当陆姑娘。 裴令理不直但气恨壮,双目幽怨,十足的怨妇风范。 在他面前,拳儿化身卫澍,身姿挺拔、仪表堂堂,牧萧和月今柔跟陆轩一样当官差。 长刀锋利得能反光,过去半个时辰,几人仍是难压抑下扬起的嘴角,都默契的别开目光,不看裴令,生怕笑出声被恼羞成怒的裴少爷追着打。 几人乐得找不着南北。 谢微宁站在裴令身旁,望着眼前这个跟她穿同一款式襦裙,梳一样服饰的二皇子。 回想昨夜卫澍提及的事,心中对裴令恭敬有加。 谢微宁认真解释道,“佛陀寺不是寻常寺庙,你不会武功,拳儿扮县令,危急时刻能护你。” 裴令愣神,深深回望谢微宁,撇嘴不情不愿认下,“那好吧,便宜你们几个了!” 牧萧呲着个大牙,跑到裴令身旁兜转,唯恐天下不乱,“向姑娘放心,属下一定竭力保护您周全。” 昨夜回房,他一宿无眠想了一夜。 大祭司手眼通天,定有法子帮小武,圆娘多年治好小武执着心,可他从未见过祭司大人,不能亲自求祭司大人帮忙。 他没见过,不代表张县令没见过。 当年祭司大人看重他们几人,愿意出资帮他们创办逍遥阁,如今他是逍遥阁背后的东家之一。 他可以以逍遥阁东家的身份作押,求张县令给祭司大人带话,帮忙找到医治好小武的办法。 他早早跟今柔过来府衙寻张县令,得知他们来由,张县令什么都没说,只要求他们一块前去佛陀寺。 不知张县令想作何,但只要能让祭司大人出手救小武,让娘不要再因小武烦心伤神。 别说去佛陀寺,就是去陈家,他们也奋不顾身。 牧萧带着逗趣裴令的心思,李轩则相反,行为举止无不敬重有佳,手握刀柄,抬手作揖,“向公子,您放心,小的一定护您周全,视死如归。” 县令大人看重向公子,连带着看重给向公子陪读的他。 家里因为有这份差事,手头宽裕许多,县令、陆姑娘,向公子是他们李家的恩人。 “行了,时候不早,赶紧上马车。” 卫澍出声制止吵闹的场面。 大家全然闭嘴,各执其责,上马车冒充县令的上马车,跟在马车身旁当官差的跟在马车旁。 冒充严福昌驾驶马车的是暗卫团首领,驾驶马车缓缓离开府衙,往深山里去。 待承载孩子的们的马车走远。 谢微宁和卫澍原地消失,再出现,头顶是浓密望不见天然的树梢,天刚亮,露水饱满挂在树叶上,滴落地面,腐朽的枯叶积攒一层又一层,踩在上边湿哒哒,软蓬蓬。 冷风呼啸习习,穿密林而过,带来浓郁的香火气息。 远处,林子里常有人走的地方,走出一条自山下到山上的曲折小径,百姓手挎装满祭品的篮子的香,拖家带口上山,前去佛陀寺祈福。 拳儿几人坐马车起码一个时辰,他们眨眼功夫已经到了佛陀寺脚下了? 谢微宁在风中凌乱。 尤其是低头看自己,佝偻着身子,步履阑珊,手里还杵着拐杖,旁边的卫某人戴着老式帽子,走一步咳好几声,喘大半天气,已经不是半截入土这么简单,看他俩这架势,土已经埋到脖子。 “谢微宁:“……” 有必要扮成这样! “这世间最容易让人放下警惕,除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奶娃娃,便是风年残烛的老人。” 卫澍边说,边假意咳嗽,大喘气,演得好不欢乐。 谢微宁无语吐槽,“这扮也太老了,终使不被察觉端倪,也会有僧侣随时看着,生怕咱们烧香烧着烧着腿一蹬,死那了,千里迢迢来讹人家佛陀寺。” 卫澍:“……” 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卫澍问,“那变年轻些?” 谢微宁道,“我自己来。” 说着,一晃眼,化身成手提祭品篮子的老太太,五六十岁模样,精神气爽,不会突然嘎嘣死人家庙里。 卫澍“哼”了声,在全身入土至脖子的老人样貌基础上,年轻二十岁。 两人懒得走,幻化好身份,从佛陀寺偏门的密林里出来,再绕去正门进大殿祈福。 大清早,山中云雾还未散去,寺内寺外已然人山妖海,缭绕的香与凝聚山顶的雾融合在一起,烛火、长明灯摇曳,任谁目睹这一幕都会联想到神仙住的仙宫。 两人走在人群中,借祈福,熟悉佛陀寺大小殿。 走在他们前边是两位老人,七八十岁的模样,走都走不利索仍相伴来祈福。 求神拜佛,跪拜三叩首,举止虔诚。 他俩走得慢,后边的人走不了,堵得水泄不通,看他们人老求心虔诚,大家都慢下脚步等他们。 抵达最后一殿,两位老人拜完佛,上前插香时,忽然同时抽搐,口吐白沫,双双倒地不起,当场没了气息。 香客见此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乱成一团。 “死人了,死人了!” “快报官,有人被杀死了!” “他们二人一直鬼鬼祟祟跟在死者后面,肯定是杀他们的凶手,快把人抓起来。” 谢微宁、卫澍:“?” 谢微宁、卫澍:“……” 我,们,杀的吗? 第156章 山魈 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辩解话语,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香客蒙面押走。 行动果决、利索,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是一桩有组织有预谋的杀人栽赃案。 既已如此,且看这些人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两人不反抗也不坦白身份,任由处置,被五花大绑,套上麻袋扛着走了好长一段路,周围人群的熙攘声渐渐散去,变得寂静无比,空气里混杂一股腐烂的腥臭味与霉味,令人作呕。 抬他们下来的人似乎也对此地很是胆怯,往洞里走了百米,便丢下他们匆匆离开。 待脚步散去,卫澍幻化出分身,替代真身被捆绑的姿势,本体从中分离出来,立于麻袋身旁。 被捆得久,身子僵硬麻木得紧,谢微宁边舒展身子,边打量四周。 此地是个山洞! 堆积了很多尸骸,有牲畜、有妖兽,还有人骨……遍地狼藉,触目惊心。 卫澍定睛一看地上的尸骸,脸色顿变,将谢微宁拉至洞壁角落,护在身后。 “有人来了?” 谢微宁一愣,瞬间跟着警惕起来,悄然释放妖气探查气息,不探不知道,一探浑身战栗,汗毛竖起。 山洞里飘散着浓郁的杀戮气息,鬼气污浊,肆意弥漫,十几只妖兽离他们仅有百米远,蜷缩在山洞尽头的角落里呼呼大睡,一呼一吸间浸透生灵的怨念气息。 妖兽沉睡得深,没发现他们被丢进来,否则,他们已经成为这些妖兽的盘中餐。 洞中的妖兽不是罕见妖,是昨日听命于陈范郎,闯入谢家要屠府的山魈。 佛陀寺在地下豢养山魈,将吃了人,沾染鬼气的山魈供给陈家施以巫术,控制山魈,生生将他们炼化成没有妖识的傀儡,替出山害世人,做见不得人的脏事。 “拿香客的尸体豢养妖兽山魈,佛陀寺并不清白,与地下城,陈家都有关!” 谢微宁心弦一颤,来之前还怕一无所获,没想到误打误撞直接找到关键线索。 “山妖醒了,小心!” 卫澍凝出术法圈在两人周身,极力缩到角落。 麻袋里的是分身,吃了就吃了,不会有太大影响,更不会被洞外的僧侣发现端倪。 要本体被山魈发现,吃不到,它们不会善罢甘休,打斗间势必会引来僧侣。 谢微宁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倒不是被卫澍的话吓愣神。 不用他提醒,此刻震地的飞奔脚步声,已然能看出山魈妖群的迅猛可怖。 十几头山魈全部苏醒,全然张着血盆大嘴,瞬息之间,抵达他们所在的洞穴,个个来势凶猛,做出捕猎伏击猎物的姿势,对着洞穴中央两个一动不动的麻袋发出滔天怒号与哀鸣。 山魈又称山妖,不仅是妖,还是山中滋生出的灵,对生灵的气息尤为敏感。 谢微宁身上沾有蛇妖气息,方才还放出气息探查,极易被妖群捕捉到残留在空气中的细微妖气,顺藤摸瓜,找到躲在角落的他们。 她咽了下口水,手悄然攀上卫澍的腰,抱住他,用他的气息遮掩自身的妖气。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卫澍身上的气息区别于所有会术法的人,妖力高强的妖,独占一脉,气息纯净、冷冽,如山巅的风,潺潺的流水,万物复苏的春日,雪茫茫的冬,无可替代,不可比拟。 察觉到腰上多了两只手,温暖的触感从衣衫透进肌肤,蔓延至心头。 卫澍垂着的手,缓缓攀升同样落在谢微宁的腰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给庇护他们的结界施加更多术法,让怀中人心安 “嗷——” “吼吼吼——” 十几头山魈双目满是通红的血丝,围着麻袋,渐渐逼近两个弱小无助也没有气息的分身。 怒吼、咆哮声如雷贯耳。 “啊呜——” 突然,一只山魈率先以伏击的姿势冲向两个麻袋,谢微宁呼吸停滞,心跳怦怦,虽知麻袋里是分身,可亲眼睹这样惨烈的景象,她有卫澍护住,侥幸还活着,有呼吸。 可地上遍地残缺不全的尸骸,他们就这样死在妖兽嘴下,死在豢养妖兽的腥臭洞穴里。 尸骨无存,没人知晓他们的死讯,是谁。 “呜呜呜……” 耳边猛然传来噎呜的哭声。 一声起,陆续不断传来哭声,哭得凄厉悲鸣。 “呜呜呜……” “呜呜呜……” “呜呜呜……” 两人皆愣神,迷茫互视对方,松开彼此,傻眼望着哭声的来源。 不是人,不是洞内别的生还者。 壮烈的哭声来自那十几只凶恶的山魈。 它们全都伏地跪在两个麻袋面前,似走丢的孩子,遭遇磨难委屈,历经万苦终于见到能替自己伸冤的父母,用哭声宣泄心中的委屈。 谢微宁偏头看卫澍,麻袋里装的是他的分身。 山魈们跪拜的是他,在向他宣泄欺辱与委屈,求他庇护。 这些山妖都还活着,因为常年被关在这里,唯一的食物来源便是被丢入这里的人、妖,山魈想活下去,只能把送来的食物杀死,因而身上满是怨念缠身。 想来,它们没离开过深山,终使有离开,去过青乡县,知道县里来了个很厉害的县令。 山魈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对卫澍俯首称臣。 人有人规,山中的妖也自有他们生存的法则,山魈这样生自深山的灵,不会轻易向人示弱。 除非,他们视若的人,不是人,是高于他们的存在,能为他们伸张正义。 卫澍还有别的身份!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情的身份。 此刻,卫澍静静地望着跪地的山魈,脸上透着迷茫,眼底闪过无人察觉的怜悯。 谢微宁能从妖群的反应联想到这一层,卫澍比她多活千年,天天带八百个心眼子出门的人,不会想不到。 “为何跪我?” 惑声从卫澍嘴里说出,声音通过麻袋里的分身传出来。 听到声音,感受到没有被压抑的气息,山魈们起身张牙舞爪,哭声夹杂了几分欢喜。 “哼哼啊啊”的讲述半天。 他们说不清楚,谢微宁和卫澍也听不明白,凝神认真听,双目聚焦在山魈们身上,后知后觉才发觉,山魈张着血盆大嘴里,只剩尖锐的獠牙,舌头下落不明。 没有舌头,如何能说话。 …… 第157章 灯下黑 山魈们兴奋哼唧叫嚣,始终得不到回应,恍然想起来它们已经没了说话的能力。 猩红的兽瞳肉眼可见失落,张着大嘴呆在原地茫然无措。 腥臭、潮湿的山洞倏然变得寂静无声。 人妖皆无言。 洞外忽而传来几道沉重凌乱的脚步声,谈论声紧随其后。 “于老爷,您尽管放心,恶妖山魈被关数年,仅靠丢进去的人、妖为食充饥,定然已经把那两个倒霉催凶手吃抹干净,连骨头渣都剩不下来,就算这事捅到府衙,草包县令张峥派人来把佛陀寺掀个底朝天也查不出任何线索,更别说找到于老爷您头上。” 听到来人声音,山魈妖群露出憎恨目光,将兽嘴张到最大,利用丹田里的妖气发声,阵阵怒吼响彻云霄,警示洞外来人。 同时,着急围着两个麻袋打转,两边前肢伸出又收回,似乎想把麻袋挪走去洞穴深处,却又不敢以下犯上,轻举妄动。 “哟哟喂,于老爷,您听,那些个山魈填饱肚子,叫得多欢快,这下您能放心了吧。” “姓张新来的县令不是善茬,我得亲自进去瞧瞧,确定凶手已经被山魈吃掉,死无对证才放心。” “是是是,警惕好,警惕是好,我这就带您进去瞧瞧。” “咯吱——” 洞门铁链被打开,脚步声径直逼近。 山魈妖群仍是不敢碰麻袋,急得伏地跪拜,嘴里哼哼唧唧直叫唤。 卫澍抓住谢微宁的手,朝后面退几步,双指并拢凝出术法投向地上的麻袋。 瞬息之间,麻袋碎成屑,鲜血、啃咬干净的骨头散一地,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血腥味。 伏地的山魈妖群还没来得及目睹这一幕,就被突现的妖术击中头颅,鬼气从七窍流出,瞳孔变得无神,四肢绵软,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没了意识。 “来了。” 谢微宁顾不上惊愕号称深山霸主,能一敌虎群、大妖的山魈就这样被一道浅小的妖术控制,毫无还手之力。 目光直直盯着洞口,心弦紧绷,气都不敢大喘。 那日在城门口,带走狗姑的山魈妖法高强,神智清醒,应当是统管山魈妖群的王,说不定还是它在背地里帮陈家关押、炼化山魈。 倘若来人里有它。 卫澍在洞穴里释放术法、布施结界,大概率会被察觉。 “来人不简单,抓紧我,我想办法离开这里。” 卫澍小声叮嘱,操控术法从山魈身上移挪气息,散布周身,混淆抹除零星散落的气息。 缓步挪向洞口,人群入洞,他们伺机离开。 洞口,火把映照出的几道身影比人出现得早,影子欣长摇曳,似恶鬼在龇牙咧嘴。 两人往前的脚步顿住,立着不动,目光直勾勾盯着影子的源头,是几个身穿僧服的僧侣,一个个肥头大耳,胖得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半天。 如此,为首的僧侣仍不忘谄媚讨好走在前头的中年男人,全然不惧满地的血、碎肉,好似死的不是人,是两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啧,麻袋破碎成这样,于老爷,这下您能放心了吧。” “呕……” 被叫做于老爷的中年男人,显然没见过这样恶心、恐怖的场景,死死捂着口鼻,血腥味仍是能透过手深入口鼻,直达胃里搅得翻天覆地,将早间吃下的东西全部吐出来,还不够,连苦胆汁水也一并倾泻而出,吐得昏天黑地,脸色惨白。 火把照出他们的影子,映在冰冷黝黑的洞壁上张牙舞爪。 心虚的人又没有能力的人,看什么都邪门。 “鬼,鬼,有鬼!” 于老爷吓得瘫坐在地上,指着墙壁,边呕吐不止,边恐惧往后爬,想要退出洞口。 胖僧侣翻着白眼,谄媚气十足安抚,“于老爷,于老爷,您仔细瞧,那是影子,是咱们自个的影子,不是鬼,世间没有鬼魂一说。” 脸上不耐烦,心中更不耐烦。 若不是家主惯寺里的香火钱管得严,他们没办法贪到大笔银两,何需这样拉下身段伺候权贵。 于家家大业大,事成之后,于老爷能给他们一千两银子。 左右都是要找东西喂妖兽,喂什么不是喂。 “不是影子,是鬼,女鬼,长头发,在直勾勾盯着我们,来了,她她她走过来了,不要杀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于老爷连滚带爬往洞外走,滚得浑身腥臭,暖热的液体从身下溢出,骚味冲乱洞中的妖气,将卫澍苦心遮掩的术法气息揭露。 “后退,有人!” 一道怒斥声,伴随泛着耀眼光芒的阵阵妖力,自僧侣身后洞口袭来,顷刻间点亮山洞。 谢微宁和卫澍周身的结界被击破,显露身影。 幸好,他们没幻化回原貌,仍是老头老太太模样。 “竟然没死???” 僧侣看清两人样貌,瞪着大眼,不可置信。 山魈凶残,这些年送进来的人、妖无不被啃咬精光,嫩一些的连骨头都不剩,眼前这两人是老了些。 但不至于难吃到连山魈都不吃! 是山魈挑食,还是另有原因。 佛陀寺圈养妖兽,一旦传出来,不止天下人不会放过他们,家主定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无论是谁,都决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胖僧侣表情阴狠,不再奉承地上没爬几步,先被吓得抽搐不停的于老爷,命令藏在洞口阴影里的妖。 “三个,全部弄死,一个不留。” 于老爷吓成这样,一时难恢复正常,万一经受不住府衙的审讯,把事情泄露出去。 他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银两,佛陀寺远赴盛名,前来祈求的达官贵人多到数不清,“于老爷”多的是。 说完,匆忙退离洞穴。 僧侣前脚走,一个身穿黑衣,妖头人身的山魈,后脚从黑暗中迈步出来,步步逼近洞壁角落的两人。 妖术凝结成的“绳子”捆着谢微宁和卫澍的手脚,让他们动弹不得,只能任他处置。 “被丢进进洞半个时辰,竟然还完好无损,丝毫没被啃食,你们二人是有点本事,可惜了,这世上最不缺有本事的人。” 第158章 山林 山魈妖轻晃指尖,凭空燃起一道妖火,点在两人脚边,虽无助燃之物,亦无风,鬼火却燃得旺盛。。 说话的功夫,已然吞没谢微宁和卫澍的脚踝。 两人仍由妖火灼烧,一动不动,实则站立的又是分身,本体趁山魈得意忘形,悄摸往洞外走。 “哼哼哼哼,不!” 山洞深处突然闪出来一道黑影,忍着妖火的灼烧和疼趴在谢微宁和卫澍铸成的分身脚边,是一只小山魈,妖兽形态,还没拳儿大,一口尖锐獠牙,同样没有舌头。 黑黝黝的前肢用力扑腾,召唤出妖术,努力扑灭妖火,奈何它太小,妖术微弱,不仅没扑灭妖火,反而成了妖火向上蔓延,燃得更加旺盛的助燃物。 “唉……” 先前把于老爷吓瘫地的洞壁传来叹息,一道绿光灵术从洞壁里浮现出来,注入小山魈身体。 “呼。” 与此同时,卫澍亦没狠下心丢下小山魈离开,本体返回分身,指尖唤出飓风,将妖火尽数吹扑向山魈首领,控制燃烧的妖火,反灼烧山魈首领。 小山魈身上灼烧留下的斑驳伤痕被绿光治愈,受惊吓,下意识钻到离他最近昏迷不醒的山魈怀中,胆怯露出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张望被烧得浑身伤,仍不灭火的大山魈。 昏迷的山魈们手脚都是伤痕,跟打斗、争抢食物留下的伤痕不同,这些伤口划痕整齐,新旧交替,最新鲜的伤口上,还残留一个浅浅的牙印没消散去。 与小山魈的牙口契合,是他留下没错。 山洞内被圈养的山魈生食被丢进来的人、妖,鬼气怨念附着在它们身上,终使能从洞里逃出来,也会被其他妖惧怕屠杀,以绝后患。 同样被关数年,小山魈身上干干净净,妖气仍是纯粹洁净。 只因吸食妖血,不会沾染妖气。 将来若是侥幸能逃出去,小山魈仍有机会重新开始。 看到小山魈,山魈妖狠厉的眸光闪过一丝犹豫与怜悯,目光一转看到地上被它控制,昏迷得四仰八叉的山魈妖群。 怜悯消失,眼神变得更加狠辣坚决。 操控妖术一掌击飞小山魈,妖火凝成火团,朝在场两人袭击。 卫澍是本体回归分身,逃脱火团的袭击,立在原地的谢微宁是卫澍的的分身,躲不开,被火团击了个正着,原地消散成乌有。 有血有肉的生灵不会被妖火一掌击散,只有分身才会如此,山魈妖直勾勾盯着卫澍。 “你究竟是何人?” 高阶大妖,修习百年的隐世高人确实能做把分身运用到极致,可眼前这个人,白发垂暮,四肢浮肿,不像是会术法的人,可他不仅会,还会分身术。 在地上,下山洞之前,他就感知到地下山魈妖群情绪突然变得十分激动,先前他以为是有猎物,抢夺食物的缘故,如今看来不是食物的原因,是人。 眼前这个人很诡异。 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妖术,是他的出现让族人情绪高昂。 可惜,他这些年为陈家做太多脏事,妖气沾染无数怨念,探查不出此人是否与山林有关。 “同为山魈,身为山魈妖族的统领,为何要帮外人,屡次肆虐残杀,囚禁自己的族人?” 卫澍声寒如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怒意,没有回答山魈的问题,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一头雾水。 从前看到被彻底炼化成傀儡的山魈,他对他们没有任何悲悯心,甚至在城下对峙那夜,亲手毁了来助陈范郎气焰的妖群。 可面对洞中这群被迫沾染怨念气息,意识尚在的山魈,看到跪在自己面前哀嚎倾述,他听不懂的冤屈。 他怒气一刹达到顶峰。 世间广大,万物该共存,生于山林的妖兽,该永远自由自在留在山林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沦落成囚徒,成为人贪欲,争夺权贵的工具。 沾染怨念的山林妖兽,背弃万物生灵共处的诺言,背叛山林,也会被山林抛弃,再也不能感知到山林。 山魈妖仍是不确定眼前人是否与山林有关。 可他的质问声莫名让他心安。 终使他跟山林没有干系,以他能力,以他对山魈妖群的怜悯心想来不会放任陈家继续残害林中众妖。 众妖得救,山魈一族能跟着沾光,留下后辈,不至于整个族群灭亡在陈家手上。 如此就好了…… 山魈统领语气表情贪婪得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这么做自然为我自己,当山魈统领有什么前途可言?跟着陈家,帮他们在佛陀寺豢养山魈,再通过巫术将他们炼化成傀儡,那就不一样了,将来名利、权势我都有。” 他的话让众人一怔,倘若他们不知佛陀寺与陈家有关,不知他们豢养山魈的用途,山魈统领这句话满满都是信息。 以贪婪作伪装,让洞外的僧侣对他放下芥蒂,暗中给他们传递消息。 可惜洞内洞外都是人精,其中的算计与谋略不是妖兽兽心能理解。 山魈统领话中的隐喻不止谢微宁一行人读懂,也被僧侣品味出来,杀心四起,随即施展巫术召唤地上昏睡的山魈妖兽。 顷刻间,倒地的十几头妖兽直愣愣站起来,双眸不再是单纯的猩红,是怨念缠身的傀儡样。 “吼——” 妖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妖术混在吼声当中,弥漫震慑洞中每一寸地方。 被结界藏身的谢微宁,本想趁山魈统领不注意,把小山魈提溜走,没承想,刚把小山魈抱起来,伪装就被妖群发出的吼声震破,原身显露在众人面前。 阵阵灵波朝她袭来,谢微宁凌空翻身,唤出妖术抵御攻击,抱着小山魈退至洞壁角落。 透出灵术治愈小山魈的地方。 如果她没猜错,于老爷不是真的心虚,看晃眼,是实实在在有人附身在洞壁上吓唬他。 虽不知是谁,但她能出手救小山魈,想来也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山魈统领傻眼看突然冒出来的谢微宁,样貌没变,还是颤巍老太婆模样。 这洞中到底进来了多少人! 这些人到底都什么身份! 为何外貌一个比一个柔弱,武力一个比一个高强? 第159章 女鬼,女侠 “放心,等把你们都杀了,我立刻就把那小山魈送下去陪你们,你们好好在黄泉路上惺惺相惜。” “今日,谁都别想踏出山洞半步!” “群妖起,杀——” 洞外传来僧侣的命令。 瞬息之间,山魈不止发出吼声,用灵波震慑人,挥舞一米多长的大掌掺杂高强妖力,扑向众人。 那夜在城门下,全县人妖共同抵御才打败妖群,如今三人面对十几头没有意识,只有杀念的妖兽分身乏术。 群妖咄咄逼人,谢微宁顾不上身份暴露的风险,施展所有妖术躲开朝她袭来的妖兽。 只是躲开,始终没对妖群下死手。 意识被夺走的它们,身上还带着牺牲自我,庇护小山魈留下的伤疤划痕。 妖气混乱,灵光交锋激出的光芒闪烁,照亮整个山洞,洞中不再是死气沉沉,到处是打斗留下一地狼藉,光滑的洞壁被撞得坑坑洼洼,碎土碎石如雨点般倾盆而下。 妖兽震天的怒吼声,隐约还飘散他们伏地痛哭,宣泄委屈的声音。 这场争端里,山魈强掳无辜女子,暗杀历任县令,屠杀谢家,他们坏事做尽,罪该万死。 他们做这么多,没得到任何好处,连自由和生死抉择都轮不到他们。 谢微宁对它们生不起怒气,只觉得哀怜。 “心软不会换来任何好处,只会引来无尽的杀身之祸。” 洞壁深处悠悠传来一道似男非女的声音。 与声音一同涌出来的还有强劲的灵术,一招击穿冲过来的山魈,妖血飞溅,山魈应声倒下,体内控制它们意识的蛊虫被灵术逼出体内,欲想飞走,被洞壁飞出来的一掌拍在地上,碾成碎渣。 附着在洞壁上的“女鬼”化作一团雾,从上弥漫至地下,渐渐显现真身,是位女子,盘发,一身白衣,头戴竹编斗笠,面上蒙了白纱,肩上背着竹筐行囊,腰间别了一个窄口酒葫芦,他人葫里都装美酒,她这葫中不知装了什么,术法缠绕一层又一层,窥视不到内里。 “女鬼”变成女侠,举止间尽是潇洒,颇有江湖侠士风范。 江湖中人大多都是肝胆相照性情中人或妖,为人义,天下义聚集在一起。 可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侠,不是人,也不是妖。 她是谁?! 卫澍、山魈统领,谢微宁同时看向女侠。 女侠朝谢微宁和卫澍轻轻颔首道,“所谓吃人手短,拿人手软,我此行受人之托,前来帮忙,你们要感谢就感谢他们,恩情与我无干系。” 她说着,指尖凝出几道光点,腾空旋转加入抵御山魈的阵列当中。 有女侠加入,余下十八只山魈,每人四只,压力小了些,但仍是危险万分。 洞中被关押的山魈都是成年妖,庞然大物的大块头,自带身高体重压迫,稍不小心,一掌呼过来,不死也活不了多久。 来不及问女侠受谁托付前来帮忙,几人投身抵御妖群的攻击,洞外僧侣意识到妖群不是洞中几人的对手,放出其他洞穴内同样被囚禁,怨念缠身的妖。 势必要把他们一行人杀死在洞里。 将佛陀寺与陈家暗中有勾结,在地下圈养妖兽的事,永远藏在地下。 十几头山魈咬咬牙还能打得过,一下子又涌来二十几头,密密麻麻将洞穴堵得水泄不通。 四人围拢在一起,唤出术法凝聚结界护身,歇息片刻,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妖兽攻击不到他们,怒意更焰,同时跺脚怒嚎,唤出妖术击打刺穿结界,洞穴承受不住重量,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地面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连人带妖一齐坠入地底深处。 …… 地底塌陷发出的巨大响声传到佛陀寺。 供桌摇晃倾斜,贡品、燃着的香,香炉倒在地上,把庙内祭拜的香客百姓吓得心惊肉跳,以为是地牛翻身,争先恐后跑出寺庙,跑不出去的,原地抱头躲进供桌底下。 马车只能抵达山脚下,裴令一群人背着带来的贡品,爬一早上石阶梯,好不容易爬到佛陀寺寺庙门口。 还没缓口气就被突然的震晃,眼前香烟弥漫、百姓慌张四散逃跑的景象惊掉下巴。 “大家别乱跑,找空旷的地方蹲下,小心踩踏!” 裴令大声叫喊,震场,吩咐带来的几名假官差进庙里疏散百姓。 声音洪亮,一举盖过庙内外惊叫怅然的嘈杂声。 百姓纷纷转头,看清来人。 “是府衙,县令大人和陆姑娘来了。” “大家都别怕,县令和陆姑娘来了,一定不会让大家出事。” “对,大家都听县令的,都蹲下,别瞎跑了。” 不用再喊第二遍,凌乱嘈杂的现场霎那间安静,变得井然有序,蹲下听候几人的差遣。 “陆姑娘和师父的名头真好用!” 裴令沾沾自喜,小声在拳儿耳边说,缓解她不安和 “子游哥哥,我现在该该做什么?” 拳儿第一次拿到这么霸气的剧本,气势与身份严重不符,尤其是目的眼前这样骚乱的场景。 裴令道:“别怕,不知道做什么你就跟在我身后,板着脸,能不说话就一句话都不要说,反正师父平时也是这样冷着脸,装腔作势吓唬人。” 卫澍:“……” “好,好。”拳儿僵硬着身子点头,观察四周,她是妖,天生敏感,能快速辨别声音气息来源。 响声是从佛陀寺西边的山脚下传来,空气中,涌来源源不断的浓郁妖气与术法的气息。 想来,声响不是天然形成,是打斗引起的。 何人在这深山当中起这样大阵仗冲突?! 拳儿道,“子游哥哥,你说寺庙好端端为何会起这么大的响声?” 裴令摇头,“不知,咱们一步一步来,当下要事是先将受惊吓的百姓安抚好,再进寺庙里探查,找僧侣问询原因,他们常年在山中知道的比咱们多。” 李轩拿着长剑,从庙内出来,走到两人面前低声禀告,“大人,陆姑娘,百姓都安抚好了,但走遍寺内外不见几个僧侣的身影,我感觉佛陀寺有点奇怪,尤其是大殿内供奉的石像。” 第160章 突遇命案 他苦读圣贤书多年,是当今皇家陛下的头号粉丝。 曾多次暗自发誓,将来定要在在秋闱取得功名,入朝为官,给家族优渥的生活,替陛下分担解忧,实现理想抱负。 入朝为官要应付的事情多,其中不乏诡异莫测的棘手事,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此事事击破,化险为夷。 因此除了看正经经书卷籍外,私下他还看过不少奇异怪书,看得杂,记住的东西也杂。 一入佛陀寺,便觉得不对劲,看到供奉的石像,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裴令环顾四周,是与京中供皇家祭拜的庙宇不同,但要是奇怪,他去的庙宇不多,实在看不出来。 裴令问:“哪里奇怪?” 李轩指面前的寺庙大门,“寻常的寺庙外门由三道门组成,中间一扇大门,两旁两扇小门,分别是空门、无相门、无作门,可佛陀寺有四道门,正常的三扇紧闭着,只给走那扇黑漆漆,涂满红色颜料,洞门两边摆满长明灯的庙门,缘由不知,但瞧着实着诡异,还有大殿供奉的石像……” 几人在李轩的介绍下,张望着走进佛陀寺主殿。 殿中供奉的石像十几米高,高大却不威武,石像整体色调暗沉,被颜料土满雕刻的双眸透着一股不可描述的邪恶、善妒,给人心悸的恶意,整体看不出半分受人供奉该有的慈祥,普世终生的善。 嗯。 殿中的情形不必李轩描述。 大家都能感受到佛陀寺供奉的东西不简单,进而证明,佛陀寺不简单! 李轩胆颤,双腿不受控制地直哆嗦,凑近两人问,“大人和陆姑娘他们有说何时到么?” 两人齐齐摇头。 上马车是被塞上去,途中一直沉浸在扮演县令的欣喜,后来爬了几千个石阶,累成狗,还没得缓口气就发生当下的事。 冥冥当中,一直被推搡着走,完全忘了问师父和陆姑娘何时来? 来不来! 佛陀寺口碑好,兴许他们就没料到会发生这一遭,让她们假冒他们前来,自个在府中过闲情逸致的日子也说不定。 担心影响士气,这个想法裴令没敢说出来。 轻咳几声,吩咐李轩,“你去找那个驾马车的,让他想办法传佛陀寺内的消息回府衙,召集救兵秘密前来。” 佛陀寺诡异,还发生大动荡,僧侣不知所踪,里头不简单。 他们几个冒牌货,就属拳儿功夫强一些,遇事能挡了几招,其他人只能虚张声势,实战一打一露馅。 李县被裴令吩咐的话弄得莫名其妙。 “严伯他是人,老胳膊老腿,能帮咱们驾驶马车,还能自个从山脚下爬到庙门,已然不容易,能想到什么办法传消息回去,不然让牧公子和牧夫人过来贴身保护你们,我回去一趟。” 裴令:“……” 话是这么个理。 但…… “不用,就叫那个驾驶马车的去,他不是真的严伯,我师父可宝贝严伯了,才舍不得他来冒险。” 他们到佛陀寺这么久,半个僧侣的影子都不见,肯定是心虚,在暗中观察他们使阴招。 李轩小妖一只,自个翻两个山头回府衙,给他十条命都到不了。 “是。” 李轩愣愣出寺庙,将裴令吩咐的事情告知暗卫统领,瞧着眼前人虽顶着严福昌的样貌,却一脸严肃神情,慢半天的弦终于转回来,恍然醒悟为何方才大伙爬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有严伯从山脚爬到山顶,不出汗不大喘,爬半道还替他们背贡品。 感情也是个冒牌货! “你回去禀告陆姑娘,消息已经传出去,援兵在赶来路上。” 暗卫统领知道话语是裴令吩咐,面上没反应,心里狂喜。 哎哟,我的祖宗,二皇子殿下,这么多年总算是长大了! “是。” 李轩跑进殿中,将得来的好像消息带进去。 暗卫统领继续留在寺门外看守百姓,二皇子等人冒出大人,有身份震慑,暗中人走不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不会轻易对他们下死手。 上山的大路就此一条,他守在此,能最快察觉到庙宇四周涌来的气息和危险,统领全局。 来时大人交代过,他在几人身上布了阵法,能抵御一次下死手的进攻,在此之前,少干涉提醒二皇子一行人。 让他们自己找线索,解决当下这桩的麻烦事。 李轩返回庙中,半道跟还几个面露难色的百姓擦肩而过,他们嘴中絮叨说着什么。 百姓走得太快,他跑得也快,压根没听清。 就听到几个字。 真晦气,找个地方藏身,竟然找出了死人! 死人了? 寺庙中有命案! 要真有命案,不是小事,他们几人应付不过来,还得张县令和陆姑娘来才行。 真希望是幻听。 李轩忧心走进大殿,殿里多了四个人,其中两个是不知从哪个角落逛出来的牧萧和月今柔。 剩下两个躺在地上,远远看就能看到僵硬的尸身,惨白的脸。 他最不希望的事还是发生了。 “大人,陆姑娘。” 李轩以官差的身份朝两人行礼,小事将援兵已在路上的事告知大家,缓和大伙拘谨、两难的心绪。 裴令刚吩咐要传消息,援兵就已经在路上,说明他们提前知晓佛陀寺不简单。 如此,大人和陆姑娘定然也在援军阵列中,赶来处理眼下出的命案。 他们只需静等就好。 几人起伏的心心情一下子缓和,李轩低头看躺在地上,被布裹着的两具尸体。 看清脸,缓和的心一下子提溜起来,吓得大声惊呼,语无伦次道,“怎么回事,于,于,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怎会死在佛陀寺!” 闻言,四人顶着困惑的目光看李轩。 “你认识死者?” 李轩还没从惊天的消息中回神,顾不上当下自己是官差,不是李轩,直咽口水摇头,磕磕绊绊道,“不,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于家家大业大,以生产蚕丝闻名天下,我哪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于老爷子和于夫人身份都不低,他们突然身死佛陀寺,这件事情一旦传回县里,势必会引起骚动,咱们得好好保护凶案现场,查明他们死因,争取早日破案。” 第161章 遇险 “光天化日下害人,实在太不把府衙放在眼里,查,查他个水落石出!” 牧萧放出狠话,却没敢往尸体身旁迈一步。 甚至连眼睛都不敢多瞟一眼。 他虽被刻上不学无术纨绔子弟的标签,到底都是些小打小闹,出人命,看尸体这些渗人事,还真没经历过。 裴令、月今柔、李轩亦是如此。 几人当众见过尸身,经历渗人事的只有拳儿。 看到地上两具冷冰冰的尸身,联想到疯婆子惨死之事,目光暗下一言不发。 她经历过,但对查案一窍不通。 几人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大殿里团团转,看似在寻找案子线索,实则在拖延时间,等援兵来,等真正的张县令和陆姑娘来。 殊不知,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的人,此刻离他们不过百米,被掩埋在几十米深的地下。 佛陀寺西边山脚。 主持、僧侣全部聚集于此,施展巫术布下结界,笼罩在面前一处杂草丛生不起眼的山洞入口,隔绝从里溢出来的妖气、鬼气、术法的气息。 洞口封印,洞穴塌陷下沉,地下洞连洞深达几十上百米,里头还有几十只数月未进食的山魈,那几人就算是天神转世,也难逃出来。 做完这一切,主持阴沉的脸总算恢复些许和善,伸手招离他最近的僧侣,“一不做二不休,回庙中将那两具尸体搬过来,一并丢进洞中,再找来石块把洞口彻……” “主持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主持还没吩咐完,山上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声,一名同样穿着僧服的小和尚着急忙慌跑向他们。 寺庙建在山上,山高险阻,下山不是一件易事,小僧侣跑得急,途中脚打滑滚下山,摔了好几回,身上都是泥土和枯枝败叶,脸上被荆棘划伤鲜血溢出流半张脸,捂着脸,大呼小叫。 “闭嘴,小点声!” 主持被他喊得莫名心起一阵胆颤,担心叫声传到山上,抬手给了小和尚一巴掌。 来寺庙上香拜佛的香客人妖参半,人还好,妖五官敏锐,细微声音都能捕捉到。 主持道:“哑巴了,还不快说,发生了何事?” 小和尚被扇得脸颊辣红,抿着嘴满脸不开心,本想禀告众僧侣县令突然造访寺庙的事,如今被打,顿起逆反心理,愤愤说道,“方才庙中突起动荡祭台上的东西都被摔下地,大半香客受惊,都逃离开寺庙下山。” 主持听完怒气蹭蹭上涨,没忍住又扇了小和尚一巴掌,“没用的东西,走了就走了,至于这么慌里慌张?” 昨日陈家从洞中拿走一大半山魈,说要屠杀谢家,一天一夜过去,山下丝毫没传来谢家灭门的消息,反而妖群一去不复返。 余下这些妖,家主十分看重,昨夜亲自送来信件,说过段日子要亲自从地下城上来炼化山魈。 如今佛陀寺圈养山魈被外人所知,洞穴塌陷,妖群尽毁,还不知如何向家主交代。 没用的东西还一惊一乍,拿些微不足道的小消息吓唬他。 主持巴掌扇得厉,扇得狠,小道士没站稳,踉跄后退好几步,竟失足坠下了山崖,惊叫声响亮,惊得树梢鸟群四散。 几百米高的山崖,坠下,不死也残。 主持脸上笼起一层阴云,双眼微眯,抬手唤出巫术,往山崖下一甩,一道光束径直刺向坠崖的小道士,划破他脖颈,鲜血飞溅,先人一步往下坠,很快,叫声连同人,一并消散在山崖下的浓云淡雾当中。 主持收手,冷漠警告在场的僧侣,“今日之事,我自会向家主禀明,谁要是敢擅自向泄露风声,这就是下场!” “主持大人,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大人,我等誓死追随您。” 在场的僧侣被吓得冷汗淋漓,不敢起任何的造次。 见状,主持满意点头,换上一副狡猾得意的笑,“行了,你们俩回庙中把尸身搬下来,其余的人,去搬石块把洞口彻底封死。” “是,主持。” 被点名的两个僧侣小跑上山,冷汗湿透了背后的衣衫,手脚哆嗦,走一步崴两步脚,背影十分鬼畜、搞笑。 僧侣们看在眼里,无人笑得出来,惶惶不安地下山搬石块来堵洞穴,生怕做不好惹怒主持大人,沦落到跟小和尚一个下场。 死无葬身之地。 …… 与此同时,几十米深的塌陷洞穴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土尘浓郁得让人呼吸都似在吸尘土一般,呛得人、妖脑袋昏厥。 塌陷下来的巨大石块、泥块砸在地下,这凸一块,那陷一大坑,顶上仍有碎石掉落,稍有不慎,不是被绊倒,就是被砸死。 一同坠落下来的山魈,大半都被石头压死,或是被深埋在十几米下的泥土石块中,窒息而亡,余下侥幸存活的山魈,仍被体内的蛊虫控制,在黝黑的洞穴里死追着几人不放。 纵使他们能力脱俗常人,不是凡夫俗辈,洞道塌陷几十米深,数以万计的石块泥块倾盆而下,逃生难度堪比赤手空拳抗雷劫。 此刻,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眼看就要被山魈追上,四人合力击穿山体,挖出一个几米深的洞穴,钻进里头藏身,并用术法结界封住洞口,堵住呛人的尘土,躲避发狂的山魈妖群。 逃命逃得急,谢微宁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下落不明。 支洞中唯一的光源,来自山魈统领竖起的指尖,燃着的一小团妖火簇。 这簇半个时辰前还灼烧要杀他们的妖火,此刻抚慰了所有人的心。 火,温暖,天生自带安全感。 有火,周围亮堂,便不用耗费精气神警惕四周。 妖火照在四人身上,蓬头垢面,一个比一个狼狈,但都没缺胳膊少腿。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们。”山魈统领垂下脑袋,自责不已。 僧侣们修炼巫术,替家主管理佛陀寺,做歪门邪道事,布邪阵法在行,功力修为并不高强,仅靠他们,洞中的人就是走到他们面前也察觉不出端倪。 是他的错,他先发现洞中有人,出手伤人,才引来后面一系列事情。 第162章 邪不压正 谢微宁红着眼眶,声音颤抖着质问,“你为陈家做这么多脏事,不惜屠杀放妖火焚烧谢家,杀害谢家大少爷,真的就只是为图利,图权?” 在此之前,山魈统领没显化妖身,洞穴塌陷,人妖全都陷入地底下,她用蛇妖妖术太少,用得不利索,险些被巨石掩埋地下。 山魈统领离她最近,显化妖身将她推开救了她一命,后又替她挡下袭来的山魈。 浑身黑毛,一双古怪阴戾的幽绿色兽瞳,形如猴子的野兽,大块头,庞然大物,比在场所有山魈都要壮大,都要魁梧。 几次不顾生死,舍命救她。 可就是他,五年前将她掳走,烧毁谢家,杀死兄长。 谢家从此满目疮痍,历经磨难都归咎于他。 纵使不为她这五年受的苦,她也该为枉死的兄长报仇雪恨,把眼前的山魈杀了,再用烧火焚烧他,兄长受的苦,他得千百倍偿还回来。 心中恨意决然,她却下不去这个手。 山魈一族没有从中收获任何利益,哪怕他们获得一丝利益,她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不是,不是的。” 山魈已然恢复人身,幽绿色兽瞳未消去,满目哀鸣,自嘲着说道,“家主视我山魈一族不过卑贱的蝼蚁,怎可能会给我们让利。”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做那么多脏事?” “不做,就没有山魈一族了……二十年前,家族带人来深山中猎杀妖兽,看中妖力强,身影敏捷的我族,同我谈判,若我不归顺他们,每五年给他们进贡三分之二的族群,便屠杀整个族群,我身为统领,让族群传承下去是我的责任,即便从此我被族人恨透,山魈一族臭名远扬,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族人能活下来,我坚信邪不压正,总有一天那些恶人会自食其果,恶有恶报,到那时山林回归平静,万物重换新生,族人也能沾胜利的果实,繁衍生息。” 山魈统领,低头望怀中的小山魈,潸然泪下,那么大阵仗,他仍睡得很安稳,长得白白胖胖,比从前在他身边养得还要好。 他没告知族人实情,不希望他们也背负这些恶事,他那么对他们,他们还把他的孩子养活,养好。 得到意料之内的答案,谢微宁沉默,无力倚靠身后冰冷的洞壁。 善报没看到,反倒恶人风生水起。 卫澍沾满尘土的手覆上谢微宁的手腕,使用传音符,“僧侣在洞口布下有巫术的结界,一时半会还找不到破解的法子,不过地下溶洞大多洞连洞,有很多出口,只要找到一个就能出去。” 卫澍的话一下点拨谢微宁,扭头看向坐在角落,半个词也没说过的女侠。 此前,他们二人伪装藏在洞内里,若不是她出手救小山魈,他们根本没察觉到她存在。 能瞒过她,瞒过多疑的卫澍,女侠的术法高不可测。 兴许她有办法出去。 谢微宁刚要出声,女侠快她一步,自我介绍道,“我无姓,很多年前有人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杏春,听着挺顺耳,我便凑合着用了,你们可以唤我杏春,不过唤我也没用,巫术布下的封印外弱内强,得从外破,从内强行破除九死一生,我还没活够呢,可不想把命交代在这里。” 谢微宁沉声,“你受谁所托来救我们?” 青乡县内,跟府衙,跟他们有交集的人不多,李轩一家,谢家外,就只剩下牧家。 这三家,都不知道他们今日来佛陀寺,就是知道,也不知道他们幻化身份,分两批来探查。 杏春来救幻化身份后的他们,实在奇怪。 杏春不加掩饰,坦然相告,“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 话音一出,两人皆一脸茫然。 卫澍道,“我们跟于家并无交集,他们二人为何要救我们?” 于家养蚕,售卖蚕丝,天下闻名。 在青乡县是举足轻重的大家族,但他上任县令一职至今,于家众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参与县中任何事,更不站队,可以说是井山不犯河水。 于家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掺和佛陀寺的事,出手救他们。 “于老爷子,于老夫人?” 谢微宁低声呢喃,在脑海中搜罗两人的样貌,于家众人比谢家还隐姓埋名,足不出户。 她见于家人的次数不多,但曾经有跟爹爹去过于家,见到过他们二老一面。 十多年过去,她长大,于家二老日渐苍老。 苍老…… 被丢进洞穴之前,佛陀寺大殿里,走在他们前边那一对风年残烛,突然抽搐,随后倒地身亡的老人。 他们就是于家二老! 带领于家辉煌近百年的掌家人,结局潦草死在一个野庙中,还把杀他们的祸端栽赃到路人头上,最后把路人丢进豢养山魈的洞穴里让山魈吃抹干净,死无对证。 没有凶手,到时候于家再稍微施一把压力,用舆论威逼利诱,官府再起疑,迫于压力也不得不草草结案。 于家二老枉死,偌大家产便归于于老爷,其他兄弟姐妹能否分到一瓢羹,全凭于老爷心情。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僧侣对于老爷阿谀奉承,亲自带他进来看我们有没有被山魈咬死,是于常设局杀害的于家二老?” 杏春欣赏的目光落在谢微宁身上,揭露她身份,“陆姑娘号称是京城人,丞相之女,却对青乡县内的旧人、事了如指掌,不错,是于常设局下毒杀的于家二老,可惜了,有命设局,无福享受。” 洞道塌陷,吓傻愣的于老爷没来得及使用妖术,就掉进深渊里被巨大的石块土块不知压在哪个角落。 洞内没有了他的气息,要么被压得太深,气息被尘土隔绝,要么早没了气息,尸骨被碾压成泥。 挖出来除了吓人一大跳,没别的用途。 杏春也不打算挖,她此行前来,只救于老爷子和于夫人苦心求她救的无辜路人。 其他不相干的人、事,与她无关。 只是没想到,这两个被于常嫁祸的无辜路人,竟是乔装来探查佛陀寺的张县令和陆姑娘。 无心插柳,这下有府衙的人插手于家,兴许真的能保住于家,保住于家老两口苦守多年的家业。 第163章 地仙地神? 陆姑娘? 山魈统领抬头匪夷所思望向谢微宁和卫澍。 近段时间,他一直在帮家主监视陈家,待在县内的日子比在县外多,知道府衙来的新县令张峥和夫人陆婉。 陆婉是丞相之女,地位比张县令显赫,百姓大多都尊称她一声陆姑娘,鲜少有人喊她县令夫人。 县令和夫人几乎形影不离,陆姑娘在此,意味着张峥也在。 山魈统领目光定在卫澍身上,试探问,“你就是县内新来的县令,张峥?” “是。” “家主对你很感兴趣,在想方设法拉拢你入局,从朝政方面,近段时日家主一直在京城活动,在京城崛起的陈家,不是真的陈家,是家主的人。” 他在洞外对里面的人动手,无非就是怕僧侣看出他有异心,现在他被僧侣看穿,暴露身份,没必要再替那些恶人隐瞒。 谢微宁疑惑,“家主,不是陈家,陈范郎?” 齐道士死前也口口声声喊家主,地下城是陈家在操控,她一直以为家主就是陈范郎。 “陈范郎,呵,他也配?” 山魈统领轻蔑冷笑,“这些年陈家仗着家主重视,肆意拿走妖群为自己做脏事,杀人敛财,陈范郎自以为自己能和家主平起平坐,表面上奉承,背地里拉拢、组建自己的势力,想事成之后,杀掉家主取而代之窃,殊不知,家主一直在利用他的胆大自妄,成就伟业,陈家在家主眼里,跟山魈一样卑贱,能为他利用已是最大的荣幸。” 谢微宁道,“不是陈家,那家主是谁?” 山魈统领道,“我不知他名讳,所有人都尊称他家主,他苍老,却精通妖术巫术,术法非常强大,陈家会的巫术全部源于他。” 谢微宁担忧看向卫澍,先前以为,陈家跟背后的人是勾结,平等互利关系。 陈家背后的人势力与陈家相等,现在得知,背后的人能力远远在陈家之上,贪念也比陈家更甚。 京城陈家跟假冒的二皇子走得近,想助二皇子夺下皇位,陈家在以追随皇子平息动乱,立下丰功伟绩的名声,当上开国大将军,一举成为京城第一大族。 接着,再一步步架空皇权,自己称王。 现在看来,“陈家”想要的远不于此,他想要人、妖,整个天下尽收囊中。 在场的人表情各异,心情澎湃。 唯卫澍一脸平静,替山魈统领说出陈家背后人的身份,“是前朝余孽,魏安王,早在前朝未覆灭之前,他就已经谋划要谋权篡位,没想到他还没布完局,天下就易了主,建国之初,陛下派兵大肆清剿前朝余孽,折了他不少兵力,不得已,他只能暂且隐姓埋名,藏在西南一带的深山,他的谋划,多年前已被朝廷知晓,我更想知道,你的族人为何要跪我?” 他知道山魈统领在洞外,跟僧侣一起,与陈家、魏安王都有关系。 起初,他收敛气息,不与之敌对,打草惊蛇。 但山魈妖群跪他,引起他怀疑自己真正的身份是不是与山魈有关,与妖有关,山魈被拔舌头,没办法告知他。 能说的只有山魈统领。 于是,他改变谋略,释放气息引起山魈统领注意,将他从魏安王一派的阵营拉拢过来,伺机套他话。 没想到,山魈统领为族群的心未泯,诸多举动皆是为族人,魏安王所有的谋局害了太多无辜生灵,是时候到收局的时候了。 山魈统领道,“我不确定,这也是我疑虑之处,人妖世界分明,族人常年待在深山,被囚禁在山洞之前,你,张县令还尚未来青乡县任职,他们跪你,与你是县令无关系,兴许与山林有关。” 继魏安王谋局这骇人听闻的事后,山魈统领又说出另一个让大家都不理解的事。 山林? 这是什么东西? 卫澍,“山林是什么?” “在人间,皇上管辖天下,是人中的王,同理在这西南百里山林间,也会有管辖山林的王,山神、水神、石头神,地仙,地灵……不过都是传闻,至少在我统领山魈一族上百年里从未见过真神,倒是感受到不少灵、地仙的气息,不过现在不行了,我妖气被怨念侵染,没办法再探查到那些至纯气息,兴许是你山林里的地仙,族人探查到你气息,跪求你救他们,地仙有庇护领土内花草树木生灵的职责。” 地仙? 神仙看似一个词,都是万物孕育而生,但实际上神是神,仙是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二者之所以被世人融合在一起称呼,是因为二者都是常人敬仰,触不可及的存在。 谢微宁愣神,卫澍是地仙,所以才会不生不死…… 可地仙是仅次于神的存在,那样厉害,为何他记不得自己是谁? “山林中地仙……” 卫澍轻声呢喃,心里认下这个身份。 千年前,他确实是从西南一带离开,从一个叫新门古镇的地方离开,游荡世间千年,不老不死。 “我觉得不是。” 杏春突然开口,打破沉寂氛围,“地仙是万物孕育,你身上有香火供奉的气息,与天地孕育沾不上半点关系,你更像是哪个庙里被世人敬仰供奉多年,靠供奉修炼成的地神。” “啊?!” 闻言,三脸惊讶。 刚走了一串山神、水神、石头神,地仙,地灵……怎么又来个地神? 香火供奉的气息。 谢微宁和山魈统领一左一右,同时凑近卫澍闻,闻不到星点像香火的气息,只有被划伤溢出血似的血腥味。 此前,拳儿也说女鬼有香火供奉的气息。 这究竟是个什么气息! 谢微宁挪眼上下打量杏春。 杏春挪开目光,“我从前认识一位捉妖师,认识久了,从她身上学到辨认香火气息的术法,绝非我闻错,张县令身上就有着很浓郁的香火气息。” 谢微宁皱眉,“你认识捉妖师,那你不是人,也不妖,是什么?” “谁说我不是妖。” 杏春晃晃脑袋,头顶瞬间冒出一头嫩叶,叶子冒出,妖气随即弥漫。 很轻,很淡的妖气。 确实是从杏春身上散发出来的没错。 第164章 各怀鬼胎 如此,谢微宁仍是没对杏春敛下怀疑心,“可你此前身上未曾有过一丝妖气,非人非妖。” “切,老娘我活了千年,隐藏妖气手拿把掐。” 担心谢微宁不罢休,继续逮着她问东问西,杏春眼神一转,撇开话题,“大家与其在这里纠结张县令是地仙,还是地神,倒不如想想怎么破除结界,从这里逃出去,出不去被困死在这里,是神是仙通通都得当冤死鬼。” 杏春的话将缓和的氛围一刹拉回紧张状态,僧侣在外,铆足劲要他们几个全部困死在洞里,山魈妖群在内虎视眈眈,别说破除结界逃出去,他们现在连出这个洞穴都要先掂量掂量。 气氛又恢复死寂沉沉。 卫澍道,“算时辰,拳儿他们应该已经抵达佛陀寺。” 他只念了拳儿的名字,裴令身份特殊,乔装的向子游,外界都传是他弟弟,但要仔细查完全没有这回事。 保险起见,少提这小子。 提到冒充他们的那几个小孩,谢微宁眼前一亮,燃起熊熊安然逃出去的烈火。 谢微宁道,“巫术布施的结界再强大,也不可能彻底隔绝所有气息,咱们试着把气息传出去,拳儿心细,为人警惕,洞穴塌陷动静很大,隔很远地方也能听到响声,她会听见,定会不放心,过来探查一番。” 蛇妖对气息尤为敏感。 何况,她身上有拳儿娘亲的妖力,卫澍跟拳儿也算朝夕相处,拳儿很熟悉他们的气息。 只要她足够靠近山洞,会觉得到洞中有人。 洞中有人,洞口却被人为封印,以裴令热衷当江湖大侠的心,不会放过出风头的机会。 就是把山掀了,也要把洞口的封印弄掉。 两人想到一块,互视一眼,说干就干,释放所有气息进冰冷坚硬的洞壁内,让气息顺着细微的缝隙向上,堆积在封印周围,积少成多,铁棒亦能磨成针。 总有少量气息透出去。 就算没有,百里群山,地下洞连洞,这边的洞穴塌了,不影响其他地方的洞穴。 总能探到一个结界覆盖不到的地下溶洞。 山魈统领不知两人在谋划什么,看到他们往外散气息,也释放身上的妖气往外扩散。 听到两人提及裴令那几个毛头小子,杏春咬紧后槽牙,语气变得尖酸刻薄,“啧,没想到张县令和陆姑娘这么天真,与其指望那几个死小孩,还不如指望结界自己破,来时我遇见他们了,正忙着往山上搬贡品,生怕这群僧侣吃不饱,没力气杀咱们,财米油盐样样齐全,搬得那叫一个认真。” 谢微宁:“……” 卫澍:“……” 严福昌和周娘子不知佛陀寺底细,听说他们要来佛陀寺上香,一口气装了大半马车贡品。 想着装样子好看,不容易惹僧侣起疑,他们便任由他俩折腾。 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洞内几人找不到法子出去,洞外,僧侣们排长队,从半山腰碎石堆搬来石块垒洞口。 主持穿着昂贵袈裟站在树荫下,悠闲监工。 脸上悠闲,心中并不悠闲。 目光无神望着面前的悬崖,余光落在远处建在山巅之上的佛陀寺,悬崖雾气缭绕,长在崖边的树木冒出新芽,草长出花儿,一片生机盎然,又死气沉沉。 佛陀寺寂静无声,有百姓行色匆匆往山下走,也有百姓上山求神拜佛,与从前无异。 被他丢下山崖的小僧侣,名唤元宝,三年前入的佛陀寺。 这三年,元宝做事勤恳,对他恭敬,比他手下这些老奸巨猾的僧侣都值得托付真心,若不是方才被那一惊一乍吓破胆,他不会大发雷霆,一气之下弄死元宝,泄愤。 现下元宝身死,他心里空荡荡,忧心庙中情况,猜疑元宝有没有欺骗他,故意隐瞒真相,告知他假消息。 元宝是个老实人。 只有他欺负他的份,哪轮得到元宝欺瞒他? 就是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做欺瞒他的事情! 主持想着,收下心中的多疑,继续盯僧侣搬运石块堵洞口,思索如何将这一切罪责推给陈家。 主持斩钉截铁坚信元宝不敢也不会欺瞒他,却忘却了,自古实意需真心养护,种下恶种,只能收获恶果。 此时,山上,被派回庙中搬尸身的僧侣各怀贼心。 “元德师兄,元宝自入寺就得主持看重,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咱们这些不受重视的僧侣,将来还不得被吃抹干净,跟被丢进洞穴里的人、妖一样,连骨头渣都不剩。” 走在后头的僧侣一路上战战兢兢,几次回头看山下的悬崖,脸青唇紫。 元宝坠入悬崖,半空被割喉咙的场景,至今还在他脑海里历历在目。 付出真心多年,换来这样的下场。 实在心寒! “元德师兄。”元萧忽然拽住前边僧侣的僧服,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趁乱逃了,如何?山中有小道能通去晋州,还能通去北边一带的幽州城,天大地大,终归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元德本就起逃走的心,路上一直在犹豫,如今被师弟提及,心中坚定又彷徨。 “被主持发现,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不会。”元萧一脸肯定道,“主持就算发现了,也挺不到找到咱们的时候,豢养的山魈全部深陷地下,九死一生,家主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主持定想把此事嫁祸到陈家头上,糊弄家主,家主那么狡猾,岂是主持想糊弄就糊弄得了,到时东窗事发,他自身难保,哪还有命找咱们两个小喽喽。” 听了元萧的分析,元德犹豫的心一下变得坚定,拽着元宵拐去另一条小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 元萧甩开他的手,“不行,师兄,咱们得回去拿银子,没钱,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有,我早就想跑了,事先在前边的深山洞穴中埋了银子和干粮,主持发现咱们跑,定然派人追,咱们反其道而行之,先去深山洞中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走。” 元萧一脸惊喜道,“师兄,你……你何时筹谋的?” 第165章 新硎探案 “几个月前,不止我,庙中其他师兄、师弟都埋了逃命钱,县内新来的那位县令一看就不好惹,家主都不敢贸然冒犯他们,只有陈家和主持觉得他是个草包,大家都料定,府衙势必有一日会查到佛陀寺头上,发现藏在庙中的丑事,提前谋划好了逃跑路线。” 两人边说,边往佛陀寺后山深处走,很快消失在羊肠小道,不见踪影。 寺庙内。 裴令几人装模作样在殿中找证据,消磨时间,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外头不少百姓等累了,等乏了,议论、迟疑声愈发响亮。 “县令和陆姑娘怎么进大殿这么久也没个音讯,莫不是查不出于家老两口的死因?” “你们方才瞧县令大人有没有觉得奇怪,气质完全不像张县令,像换了个似的。” “你要这么说,我也觉得此次来的官府中人有些不对劲。” “不能吧,谁胆子那么大,敢冒充县令大人和陆姑娘?”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可说不准!” “……” 百姓猜疑的声音,穿过摆满长明灯的长巷传入大殿,传进几人耳畔。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把几人羞得无地自容。 他们当中没有一人不背靠府衙,背靠朝廷,论起来也算是半个官差。 两个年过七旬的老人惨死庙中,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他们有义务把案子来龙去脉查清楚,找到凶手,绳之以法,不枉辜大人和陆姑娘对她们的信任,不让于老爷子和于夫人就此含怨离世。 裴令硬着头皮将目光挪到尸体身上,把周围几个企图逃避探案的家伙一并招呼过来。 “大家都过来瞧瞧,多一个人,多一个门道,兴许真让咱们看出门道来!” 李轩首先围过来,忍着害怕跟尸体大眼瞪闭眼,马屁拍得响,“向公子说得对,咱们四人同心协力,终使比不上诸葛亮,勉强也能算一个臭皮匠。” 拳儿读的书还不够多,听不懂话里的话,一脸疑惑看大伙。 一旁读过书的牧萧和月今柔:“……” 这话听得怎么那么刺耳! 大家面上神态迥异,但都一一围拢到尸体身旁,盯着看久了,没那么害怕,转而怜惜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 究竟是多大的仇恨,才能狠得下心,在寺庙,在神佛眼皮子底下杀害两个前来虔诚祈福求愿的老人。 李轩最先开口分析道,“佛陀寺四面都是悬崖峭壁,还有深不可测的幽洞,凶手杀了人不毁尸灭迹,却把人装到麻袋里,藏在庙里的禅房内,他意欲何为?” 裴令答,“会不会是庙中香客太多,凶手来不及把尸体搬出寺庙毁尸灭迹。” 武萧道,“有这个可能,但我认为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凶手不想毁掉尸体,尸体对凶手还有用处!” 月今柔接着道,“他方才说他们二老是于家掌门人,于家蚕丝远近闻名,用蚕丝制成的衣物冬暖夏凉,在京城十分受家世好的女眷欢迎,我身上穿的这身衣裳,面料便是于家蚕丝,那样身居高位的两人出行该是仆从成群,护卫左右护法,于家的护卫仆从都去哪了?” 听此一言,四人纷纷投目看月今柔,整齐划一竖起大拇指。 大家的分析都颇有道理,却无人比不过月今柔这一席话。 是啊! 于家家大业大,家主和夫人来寺庙上香,竟没有一个护卫仆从跟随,这太出乎常理! 佛陀寺不大,他们事先走过一遍,后来消磨时间,又多走了一遍,庙中除于家老两口的尸体,再无其他尸骸。 护卫、仆从究竟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几人皱眉思考。 拳儿小声絮叨……说的含糊,说都没听清。 蹲在她身旁的月今柔抬头,“拳……大人,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拳儿胆怯低头,“没,没什么。” “大人!” 裴令忽然吼一嗓子,愣是把大家吓炸毛,以为尸体还尸回魂,吓得惊恐起身,飞快往旁边躲。 唯裴令仍蹲在原地,直视拳儿的眼睛,“看着我,想说什么就大声说,不要害怕说错,没有人天生句句话都说对,不犯一丝错误。” “就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了,探案就是要多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才能找到最终线索,缉拿真凶。” 发现不是尸体诈尸,月今柔安抚完拳儿,无语白了一眼罪魁祸首裴二皇子,悄摸蹲回原位道,替自己找补,“我可不是害怕,我这是蹲久了腿麻,站起来缓缓。” “对,不是害怕,我也腿麻。” 牧萧摸摸鼻子,重新在月今柔身旁蹲下。 “呵呵……我也是。” 看两人都围拢回尸体旁边,李轩也跟着回来道,“大人,你方才想说什么?” 闻言,其余三人都望向拳儿。 拳儿道,“我想说,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因何而死?” 说完,怕之后的话泄露出去,被人听到,她凑近四人,压低声音继续补充,“我虽没当过官差,但之前婆婆出事,我跟着陆姑娘探案,她会先定死者死因,是意外身亡,还是他杀,如此才好展开调查。” 四人哑然,边给拳儿竖起大拇指,边低头瞪大眼睛看尸体,一顿分析,忘了最重要的事,确定死者死因! 可他们当中没几人见过尸体,更别提懂得死因。 齐齐低头,又再次齐齐抬头看拳儿,异口同声问,“大人,你可能看出他们死因?” 四人的鼓舞给了拳儿勇气,说话没那么畏畏缩缩,摇头道,“不知,确定死因得仵作验尸。” 牧萧道,“咱们没带仵作,这深山老林上哪找仵作去?” 李轩道,“不如咱们出去问问百姓,看有谁目睹过案发过程,或是看到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生前身旁有不轨之人。” 佛陀寺小,挤那么多香客。 来来往往,说不定真有人看到过案发全经过,看到过凶手。 几人互视一眼都觉得有道理,起身出寺庙大殿,转去问询庙外等候的香客百姓。 第166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山下,不知庙中情况、不住两个僧侣已然跑路的僧侣们,仍在来来回回搬石块垒洞口。 洞穴内,谢微宁、卫澍,以及山魈统领都在往外灌输气息,唯有杏春无动于衷,双手紧捂系在腰间的酒葫芦,没将半点气息输向洞外,反而不断往酒葫芦里面注法术。 不大的酒葫芦泛着耀眼光芒,一度盖过山魈统领指尖燃着照明的妖火,将不大的洞穴照得光彩夺目。 在场都是有修为的人、妖。 不用布施术法就能感知到酒葫芦里的气息混杂,除杏春的妖术外,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 没有实体,虚无缥缈。 杏春边往里注入气息,边用指尖轻轻摩挲酒葫芦,眼里满是小心、疼惜和眷恋。 谢微宁出声问,“这是何物?” 听到谢微宁的声音,杏春吓一跳,敌意地撇了她一眼,慌忙召唤术法将酒葫芦隐藏起来。 “没,没什么。” 她不说,谢微宁没有再问,最后撇了一眼杏春系酒葫芦的腰间,收回目光。 “哼哼啊啊。” 山魈统领怀中传来细碎声响。 受妖火灼烧昏迷的小山魈这会已经苏醒,眨巴着幽绿色的双眸望洞内的几人,望抱他的山魈统领。 不害怕,但待着也不安稳。 挺着小身板,拘谨胆怯,左顾右盼寻找能让他熟悉的东西。 洞口结界妖气、灵气流转,自带微弱光芒,聚拢在外的山魈不断用锋利的爪子刨结界,用庞大的身躯撞击,虎视眈眈盯着里面的几人,不把他们吞入腹中誓不罢休。 小山魈看到结界外凶神恶煞的山魈,不害怕,反倒很开心地朝他们挥手,捣腾着小短腿手脚并用,穿过几人,径直往洞外的山魈妖群爬去。 结界外的妖群感知到有气息靠近结界,错以为猎物即将入口,全然沸腾嚎叫,一个个争先恐后挤到结界前面,张着血盆大嘴啃咬封印,撞击结界。 “嘻嘻嘻……” 小山魈脏兮兮的小手伏在结界上,开心回应洞外的山魈妖群。 在他看来,那些山魈不是罪孽深重的恶妖,是幽深、潮湿洞穴内保护他,陪他的族人。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个艰难日夜,现在也应当在一起。 深知没能力唤醒洞外的山魈,也清除不了他们身上的怨念气息,回天乏术,三人默不作声,低头沉默。 天下太大,鱼龙混杂,人、妖只是当中不起眼的一粒小石头。 有平判屈辱不公的心,却没有平定天下的能力。 此刻,洞内飘荡着前所未有的沉寂。 山魈统领悄然凝出术法,将小山魈弄晕,抱回怀中,静静凝望洞外被蛊虫控制,没有意识的族人。 气息弥漫出结界外,他杀过生灵,妖术受怨念影响,僧侣们的手中亦是鲜血淋漓,布施的巫术混杂鬼气,可以说是同属一脉。 他天然占优势,妖术比张县令和陆姑娘更快穿过僧侣布下的结界,散去洞外,僧侣并未离开洞口,在井然有序从山下往洞口搬石块,一旦洞口彻底被堵上,他们再布下新一封印,逃出去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微乎其微。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得尽快想出应对的办法…… 佛陀寺外。 拳儿和裴令走在前头,牧萧、月今柔、李轩在后,浩浩荡荡从寺庙大殿内出来。 百姓们热烈议论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停止,起身肃穆观之,行礼。 “小的见过县令大人,陆姑娘。” 拳儿板着脸耳边呼呼风声中,仍回荡着大家对她的教导。 大人和陆姐姐相信她,才把假扮县令的重任交给她,她不能辜负他们的期盼。 拳儿咽了下口水,藏在袖下的手紧攥,学着卫澍从前的样子对百姓轻轻颔首。 “嗯,都起来,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命丧佛陀寺,此事重大,可有人目睹过案发经过,看到陪同他们二老前来的于家仆从,或是撞见有不轨之人徘徊驻足在他们周身,要是有,上前来逐一禀报,若消息属实,本官自掏腰包重赏诸位。” 在场的百姓香客本还在猜疑来的一行人跟平常见到的府衙中人气势不一样,会不会是有人冒充。 毕竟太过巧合,于家老两口前脚刚身亡,凶手被几个蒙面人带走,后脚官府的人就来了。 青乡县城池离藏在深山里的佛陀寺足足有一个小时的马车车程,徒步要走两个时辰。 县令和陆姑娘任职至今,从未关注过佛陀寺。 朝廷中人信奉正统寺庙,拥立正统神佛,佛陀寺是野庙,相冲相克。 按理说,县令和陆姑娘不会轻易踏足才是! 若来的人不是真的县令大人和陆姑娘,那便是有人想冒充府衙,平息于家老两口的死。 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虽不常出现在百姓面前,于家众辈皆足不出户,但于家做的善事不少,二月开春土地尚未封冻,年关天寒地冻,粮食少,山中也没有能吃的野菜,于家每年都会派人布施善粥,救济百姓。 遇上灾洪,旱情,颗粒无收的时年,于家也会放粮救济,几十年如一日。 于家私下有没有像孙家那样做十恶不赦的事,大家都不知道,但多年的恩情实打实。 君子论迹不论心。 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待大家情深义重,现在他们命丧府外,死得潦草荒凉,他们有义务回报恩情,保住于老爷子和于夫人的尸身,等真的县令大人和陆姑娘来探查真相。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宁愿在外等上大半天,宁愿沾上命案,受牵连也没多少人离开下山的原因。 现在和从前陈家当权不一样,现在府衙铁面无私,惩善除恶,不包庇任何人。 他们行善事,护于家老两口,县令大人和陆姑娘会护他们。 百姓紧绷的心神在听到拳儿这席话,眼眶红润,都暗自缓了一口气。 是府衙的人。 是好人! “我,我目睹了案发全经过!”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看到了。” “还有我……” 百姓高声回应,争先向前禀告自己所见之事。 看到拳儿支棱起来,大家都露出欣慰的笑,招呼百姓,“不着急,大家先排队,一个一个上前说。” 第167章 邹风扬 排在队伍最前的是位老婆婆,一口流利的西南方言,“唉哟,县令大人,陆姑娘,你们是不知道,吓煞老朽耶,当时候,我就站在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前面,刚插完香要走,他们就,就突然抽搐,口吐白沫,那脸色哟,跟死人一样,难看得很,歪嘴歪脸的,没一会就倒地没气了,我吓死了,两个腿软得不行,我这腿,老寒腿了,一下午就疼,也用不少药草敷,不管用,还是疼……” 大家开始还听得紧张,一字不落,在心中沾沾自喜想到问询百姓这个方法,一下就找到目击证人,目睹案发全经过。 照这样说下去,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凶手就得乖乖出来认罪。 探案,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嘛! 几人独自在心中傻乐,可听了大半天,老婆婆家中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几岁成婚,养育几个孩子,几个孙辈……听了个全,话题跟凶杀案偏了十万八千里。 裴令试着劝说道,“那个,许婆婆,家事唠差不多了,咱们接着说案情,老爷子和于老夫人可是在大殿里出的……” “没完,没说完,我老婆子虽然辛苦操持一辈子,但是值得,陆姑娘你瞧。” 许婆婆笑呵呵指着身后几人,“儿子女儿都有孝心,争相赡养我这个老婆子,陪我来庙里上香,这山路可真艰险,要不是孩子们背我上来,靠我这对老寒腿,走不了几步,虽然家中不富裕,但孩子都好,我就满足了,大人,陆姑娘,我说完了。” 老婆子转身颤巍走回人群中,笑得欢心、满足,身后几个儿女边小心搀扶她,边一个劲地给拳儿一行人鞠躬。 目送许老婆子回人群,样貌跟许婆婆有几分相似,几个儿女中最老的中年男人转身上前,歉意满满道,“县令大人,陆姑娘,实在抱歉,我娘她从前过得苦,如今日子好过了,还是忘不了,遇到人就爱提及往事,扰了官府办案,实在对不住。” 裴令深受感动,摆手道,“无碍,官府办案伸张正义,便是希望天下百姓都能生有所养,老有所依,平安顺遂。” 中年男子拱手作揖,道,“多谢陆姑娘,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出事那会,我也在现场,没看到于家仆从,只看到他们二老进大殿上香祈求,前边都好好的,拜完准备插香,突然两人一齐浑身抽搐,吐了很多东西出来,之后就倒地,没了气息。” 闻言,身后的人争着接话,“对,事发当时就是这样,我们大家都吓坏了,互相急着跑出殿外。” “那时候殿中乱成一锅粥,吵得不行,我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被人踩死,幸好及时抓住贡台,稳住了身子。” “是啊,你说这好好两个人怎么突然就抽搐,就死了,莫不是被邪祟上身了。” “不是被邪祟上身,是中毒。”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道没气有力的声音。 裴令几人、连同在场百姓都纷纷扭头,寻找声音来源。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穿粗布麻衣,腰弯得很低,不敢与在场人对视,尤其是看到大伙都看他,更拘谨怯生,就差没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土里。 五人互递眼神,对这个志气不佳的年轻男子的身份起疑。 他怎如此断定,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是中毒? 是凶手,还是撞见过什么! 裴令朝牧萧使眼色。 牧萧顿时领悟,拉着月今柔装模作样走进人群,把年轻男子招呼到前面来。 中年男子鞠着身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盖得严实,并不惹人怀疑,在场所有百姓都提着篮子,里头装的不是香,就是供奉的祭品。 裴令忽略掉篮子,径直询问道,“你是何人,跟于老爷子于老夫人是何关系?为何一口咬定他们是中毒身亡?” “草民姓邹,名风扬,家住城西乡,跟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没关系,草民认识他们,吃过于家布施的善粥,他们不认识草民,之所以料定他们是中毒身亡,是因为案发当时,草民也在现场,他们身亡前,身子忽然抽搐癫痫,口吐白沫,吐尽胃里的食物,此状态皆由中毒引起,并且,两人毒发身亡的时间一致,说明中毒时间、地点都为同一案发现场,同一凶手所为,至于是何种毒,何时下,用什么下的毒,还需进一步验尸才能得知。” 邹风扬口齿、思路清晰。 像极了县内出凶案,仵作老吴给大人和陆姑娘禀报验尸细节。 寻常老百姓说不出这么深奥的话,唯有懂验尸,会验尸的仵作才知道。 五人看邹风扬目光大转变。 跟狗看到肉包子似的,直勾勾。 邹风扬不明所以,被他们的目光吓哆嗦坐地,伏身磕头,“县令大人,陆姑娘饶命,小的胡说八道,不能当真。” 裴令道:“你先起来,快起来,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牧萧道:“对对对,要跪也应该是我们跪你,我的老天爷,总算有仵……” 月今柔道:“闭嘴,胡说什么!” 牧萧道:“哎哟,当我都没说。” 一旁暗卫统领:“……” 大人和夫人也真是心大,放心这几个愣头青勇闯佛陀寺。 也幸好,僧侣都在山下没回庙,不然都不用他们试探,一眼识破这几人是假冒。 五人不知暗卫统领心中的无奈,正手忙脚乱把邹风扬扶起身,看他从头到脚都顺眼,对他满怀寄托与希望。 “你是做何营生的?” “回陆姑娘,草民在家中种地,农闲时上山找值钱的山货、草药售卖养家糊口。” 五人瞪着铜铃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邹风扬。 “就这……没别了?” “没了。”邹风扬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激动晃手。 “什么,快说?” 五人重燃希望。 “自大人您和陆姑娘任职县令,做生意不多收税,我过段日子也打算做点小生意,让娘过好好日子,攒钱娶个媳妇。” 五个大冤种:“……” 恭喜邹兄,但是!!! 裴令几人脸上笑意全无,怀疑自我。 一个普通种地农户,知道人中毒发作样子,知道案发现场,还知道验尸? 他们身为官府中人,对仵作验尸之事一窍不通,愧对百姓啊,愧吃官家饭。 五人的愁苦,邹风扬不知。 他此刻笑呵呵的,说到娶媳妇,耳根子泛红害羞,对未来充满希望。 第168章 枷锁 惭愧在心,面上李轩仍保持理智。 若邹风扬仅是普通百姓,家中历代皆以种地为生,他万不会懂得那些话。 他能说得出来,说明肚中有墨,身上有真本事。 李轩不放弃,接着问,“邹兄,我问你,你家世代可是都以种地为生?” 提及家中人,邹风扬脸上的笑容顿然消失,变得落寞难过,低头愣了好半晌才红着眼眶回答,“不是,不是的,我家从前是仵作世家,虽只是个杂碎小卒,不起眼,也做不了什么大作为,但祖父和爹常说,人生在世,总得有人干大多数人不愿干的事,当仵作不丢人,相反替死者伸冤还能积攒阴德,可惜天命难违,陈家接手府衙后,将府衙内所有在职官差,包括仵作都换成陈家自己人,官差身强体壮,没了府衙的营生,还能去各家府上当护卫,或是码头当脚夫,爹年迈,这些都做不了,只能回家种地,我去码头当脚夫,贴补家用。” “前年爹爹在山中摔了一跤,撒手人寰,家中仅剩娘和祖父,我放心不下他们,从码头回来家中种地,照料他们。” 邹风扬声音颤抖,寥寥几句盖过与至亲之人生离死别,盖过这些年受的苦楚。 众人默然,说不出安慰的话。 陈家插手府衙事务,掌管青乡县。 明面上害了很多人,暗地里受牵连的人更多。 权贵斗争,牺牲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裴令不自觉跟着眼眶红润,他比任何人都熟读朝中律法,知晓邹风扬的委屈。 仵作虽也为官,但俸禄不高,仅能勉强养活一家人,又因常年接触死人,被视为晦气、霉运的象征,为大多数百姓忌惮不惜。 百姓都不愿从事这一行当。 恐仵作缺失,影响各地府衙办案,历朝历代都规定,仵作后代皆不得参加科举考试,只得当仵作,世世代代为仵作。 朝廷颁布此律法,有利已,亦有保护仵作,让其安心修习手艺,不必担心受洪涝、旱情影响,无论发生什么,朝廷每月都会按时发放俸禄。 然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陈家暗中替换人,明面上仍将仵作名讳上报朝廷,照常发放俸禄,瞒天过海。 原是朝廷、仵作双赢的律法,变成困住邹风扬的枷锁 裴令深受感触,身旁的牧萧、月今柔同样心酸难过,他们自出生起就在京城,在权势滔天的大家族,不需要为一日三餐奔波,身上穿的衣裳仅一针一线就够底层百姓月余开销。 所学学识,知晓底层百姓过得艰辛,感触也只在纸张上,浅薄得很,亲身体会才明白。 百姓何止艰辛,根本就是在苦难中浮沉。 见气氛愈发压抑,邹风扬深吸一口气,转悲为笑,“大家不必如此,现在陈家落寞,府衙重回朝廷手上,咱们有张县令和陆姑娘,相信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更好,蒸蒸日上。” “邹公子说得对,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往后一定更好。” “说起来,我今日来佛陀寺便是为求财而来,祝愿开店顺利,我打算开一家供外乡人歇脚的客栈。” “巧了不是。” 邹风扬一脸惊喜,扭头回去跟身后的百姓们聊得火热,“我也打算开个铺子,近年不少外乡人来县中,对山中的草药十分感兴趣,我打算开一家药铺。” “哎哟,我脑子不要灵光,当不了掌柜,不然等你们店开火爆,我给你们当店小二。” “行啊,行啊。” “我倒没大家这么有抱负,我来烧香拜佛,就想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 百姓七嘴八舌,喧闹声卷土重来,叽叽喳喳,听得人倍感愉悦。 百姓脸上都笑意盎然,五人脸上仍更加烦闷犹豫。 他们不知道佛陀寺会发生命案,没带仵作出去,假冒严福昌的人说救兵在来路上,可久久不见人影。 干等着不是办法。 邹风扬家中世代为仵作,他又懂仵作学识,必然是学过。 要是他能重当仵作,替他们验尸,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被杀案才能开展下一步。 邹风扬苦了这么些年,如今要开铺子做生意。 仵作世袭之事,是朝廷愧对邹家在先,若他执意放弃当仵作,县令大人不会为难他。 后代也能因此脱离仵作世袭制,当一个普通的百姓,拥有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的机会。 邹风扬苦尽甘来,大家说不出劝他再当仵作,帮他们验尸。 察觉到几人跟蔫了的菜似的,抿着嘴,抑郁寡欢,邹风扬转身回来,定了定神,拱手行礼,“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慈善为怀,年年布善好施,却遭这样的惨事,大人、陆姑娘今日也没带仵作出门,破案要紧,要是不嫌弃,草民可愿一试。” “草民虽没继承到爹遇祖父的仵作之位,但自小耳濡目染,这些年没荒废,闲暇时候都在练习,受祖父教诲,验尸的本事还在,定不辜负大人和陆姑娘的信任。” 牧萧惊呼道,“你愿意帮我们验尸?” 邹风扬颔首,“能帮大人和陆姑娘,草民三生有幸。” 裴令道,“陈家把权这些年,替换你爹,让你们一家陷入贫苦当中,是朝廷愧对你们,你可以此为由,脱离仵作,后辈便不再受律法控制,可自由参加科考,若考取功名,可入朝为官。” 邹风扬这次帮了他们,说明他心中并不避讳继续当仵作,此事上报知府、递上朝廷,必然层层受阻,留他当老吴的替身,想脱离仵作律法,再无可能。 师父为人警惕,现在又是朝廷与陈家交锋最严峻时刻,不一定会同意邹风扬入府衙当仵作,留一个不知底细的隐患在身边。 得等到危机解除,老吴才能复命回京,仵作头衔才能重回邹家。 这场动乱,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平息。 邹风扬赌不起,也等不起。 帮他们,只有弊,没有利。 邹风扬道,“每年科考犹如千军过独木桥,多少人寒窗苦读十余载,最后能考取功名也就那几人,这条路不容易,何况,我当仵作也是入朝为官,也能为朝廷尽一份力。” 见他仍是没听出自己的话外之意,裴令不再打哑谜,径直开门见山道,“府衙已经有新仵作,你今日帮了我们,不一定能恢复仵作职位,还因此消不去身上的世袭仵作枷锁。” 第169章 是荣誉不是枷锁 本以为把话说得重,说得残酷,邹风扬会打退堂鼓,没想到他语气更加坚定,“一日为仵作,终身有义务替死者伸冤,何况我从未想过要消除仵作身份,这层身份对我来说不是枷锁,是我邹家至高无上的荣誉。” 百姓被他的话感动,纷纷替他说话。 “邹公子,好样的,有你这句话,我们大家就都放心了,当不了仵作也没关系,我家有个闲置铺子,您若是不嫌弃,我借给您开药铺。” “大人,陆姑娘,邹家世代是仵作,为人善良、口碑这一块你们尽管放心,绝对差不了。” “是啊是啊,府衙日常事务繁忙,需要人手多,多他一个不多,他暂且可以先给吴仵作打下手跑腿,等将来吴仵作归京,再接替他位置。” 府衙内上至县令下至官差都是外来人,陪同县令大人从千里之外的京城过来,小地方容不下那么多大人物。 他们终将要回京城。 介时,青乡县恢复昔日风采,还是需要本地的县令仵作,本地人亲人故友都在此,有牵挂才能待得长久。 这么想,邹公子重拾仵作身份的可能性很大,值得一试。 至于还没当上仵作的这段时间,大家多多帮衬,总能度过。 仵作在凶案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将来会不会突然出事,蒙冤而死。 到那时,有个刚正不阿的仵作替他们伸冤,死而无憾了。 百姓争相当说客,邹风扬愿意继续当仵作,帮他们验尸,五人聚拢到一块。 裴令问:“你们怎么看?” 牧萧道:“我觉得可以让他一试,要他真有本事,回去咱们也替他说情,要还是留不下,他可以来牧家,我牧家还是养得起的,而且,他识得山中草药具体功效,可以摘养伤的药熬给娘喝,让娘早日养好身子。” 李轩道:“我也觉得可以让他一试,我自小在青乡县长大,听闻过邹家仵作世家的名声,他们家一直清风廉洁,深受每一任县老爷喜欢,在者,咱们都不会验尸,管他是骡子是马,终归是四条腿,比咱们啥都不会强。” 月今柔道,“我也同意让他一试。” “我也同意。” 拳儿最后一个点头。 朝中律法她一问三不知,验尸之事更不了解,大家点头,她便也跟着点头,然后继续板着脸,演好威严的县令大人。 四人撇眼看拳儿,心计起,笑眯眯,齐声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大人你去说。” 拳儿茫然,“说什么?” “说同意他验尸,事成之后,我们给他报酬。” “好。”拳儿点头,转身回去向等候许久的邹风扬复述大家的决定。 “多谢邹公子愿意帮我们,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尸身验尸之事便交给你了,事成之后来府衙领酬劳,我们绝不亏待你的仗义相助。” 闻言,邹风扬露出欢喜的笑容,躬身连连致谢,“多谢县令大人愿意给草民一个机会,草民定然不负大人期望。” 虽是暂时,但时隔多年,他终于如爹爹所愿能当上府衙的仵作,替县令验尸。 如此,不枉爹爹逝世还挂念他。 邹风扬顺利得到验尸的活,百姓打心眼里替他高兴,庙外的氛围又变回喧闹。 “不对啊!” 李轩后知后觉,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却一直被忽视的关键点,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他一严肃,欢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紧张望向他。 尤其是邹风扬,两腿哆嗦,紧张得问不出缘由。 裴令道,“怎么了?” 李轩焦灼说道,“邹公子是仵作后代,能验尸,但咱们没验尸工具,如何验尸?” 验尸是项精细活,所用到的工具都是代代仵作相传,寻技法高超的工匠单独打造。 仵作和验尸工具,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对啊,没有验尸工具,如何验尸?” “这荒郊野岭上哪找工具,得回县里,回邹公子家一趟才行。” “佛陀寺离县里那么远,一来一回天黑不说,能回县,用不着邹公子了,吴仵作可是京城来的大仵作,验尸技法无人能敌。” “那怎么办!” 李轩焦灼,百姓们更焦灼,裴令几人才舒展的眉头又紧皱。 大半天过去,他们探案的进度,呃……还在原地踏步,当官差真不容易。 大家表情颓废。 邹风扬一改常态,跟彻底疯了似的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巧,爹爹真厉害!” 笑过后,邹风扬接下来的动作更渗人。 只见他“扑通”一下双膝跪下,磕天磕地,嘴里不停念叨,“爹,谢谢您,逝世多年还替儿子忧心,帮儿子辅路,儿子定不负您期盼,不负邹家祖训,尽职尽责为百姓。” 众人:“?” 李轩看着心里发毛,以为自己的话刺激到邹风扬,对他很是愧疚,“邹公子,没工具也没事,办法总比问题多,咱们先起来慢慢想办法,不着急。” 裴令接着劝,“对,邹公子你先起来,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是啊,邹公子,您冷静些。” “左右不过一份工作,没了就没了,不值得劳心伤神,气到疯癫。” “你们有没有带桃树枝,他这笑得我脊背发凉。” 百姓边苦口婆心相劝,边默默掏辟邪的桃树枝。 “大家放心,我没疯,我是高兴。” 邹风扬还在大笑,不等李轩伸手扶他,自个从地上跳起来,“我有,我有!” “邹公子,你有桃树枝?不用,不用了。” “对对对,您留着自个用就好。” 百姓纷纷后退,摆手拒绝。 他们找桃树枝可不就为辟他,这从被鬼上身的人身上拿桃树枝。 是辟邪,还是招鬼…… “不是桃树枝,我有验尸工具,我有。” 邹风扬激动地打开随身携带的篮子,里头东西乱七八糟,有香、糖果贡品,还有被粗布层层包住的包裹。 打开布,里头是针线缝制的一个个小口袋,各种验尸工具小刀、银针,镊子……一应俱全。 第170章 这步棋走得真不错! 在场所有人皆呆若木鸡。 陈家五年前就遣散官差、仵作,五年来,邹家沦为寻常百姓,靠种地,贩卖草药糊口,如此艰难下,验尸本事没忘,竟还时时刻刻带着验尸工具。 这也太尽职尽责了! 大伙看邹风扬的眼神满是敬佩,崇拜心,比进寺庙祈求还要真挚。 裴令抬手作揖,“蹉跎五年,仍能坚守初心,佩服,佩服!” “没有没有,陆姑娘,大家都误会了。” 邹风扬吓得赶紧丢下篮子,躬身作揖,笑着解释缘由,“我并未一直随身带验尸工具,之所以今日带是因为爹爹。” 爹爹? 邹仵作! 邹仵作前年不是已经去世…… 香客百姓品着品着,脚步悄然后退,争着躲到带有桃树枝的百姓身后,抢夺树枝上的桃叶,碾压成泥抹到身上。 “爹爹死了两年,从未来过我梦里,昨夜他突然就来了,慌慌张张告诉我,他给我找了个好差事,让我今日务必早起,带敛尸工具来佛陀寺,我深知梦中事,荒唐不可信,哪有死人给活人找差事,但我不想爹爹难过,我便来了,来上上香,保佑娘和祖父长命百岁,多陪我几年,只是没想到,爹爹真的给我找了差事。” 邹风扬脸上挂笑,沉浸在回忆里,并未察觉百姓们的异样,说着说着,潸然泪下。 嗯? 那不还是鬼上身!!! 众人听着,感动又害怕。 站在邹风扬身后的百姓,想开口安慰他,又怯鬼怯得紧,小声嘀咕劝诫自己,“不怕,不怕,像邹仵作这样的好鬼,肯定不会轻易伤人。” “那个邹公子,你别伤心,这是好事。” 众人:“……” 过程曲折漫长,终归最后寻觅仵作和验尸工具,可以验尸。 李轩带邹风扬去大殿验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的尸身。 剩下四人将目光投向佛陀寺西侧山下,那道响彻云霄的声音不简单,半天没出现的僧侣也很有问题。 僧侣常年在深山,在佛陀寺,要有意躲着他们,他们很难找到。 但巨响来源就在那,跑不了。 他们可以趁着邹风扬的空隙,下去探查一番。 裴令低声招呼“官差”低声道,“咱们下山瞧瞧那声巨响的来源。” 听到裴令说要去探查巨响来源。 暗卫统领心下一紧,僧侣都在下面,都是会术法的人,二皇子几人自身下去,是要吃亏的。 他暗中挪步子,移步到几人身后,加入他们阵营。 拳儿出声制止,“下边妖气混杂,有打斗的痕迹,事情只大不小,咱们自己去,恐有危险,不如等援兵来再下去。” 裴令沉目思索。 他们几人中只有拳儿妖术高强,她仅能自保,护不了他们,确实不能莽撞行事。 暗卫统领上前,附在裴令耳边,低声道,“二皇子殿下想去,只管行动,属下必奉陪到底,山中的援兵亦在附近候着,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假二皇子在京中呼风唤雨,虽干的不是好事,但雷厉风行的模样深入人心。 真二皇子不日回京,得有能让人信服的事迹和本事,将来才好坐稳位置,捣毁邪庙佛陀寺,重创前朝余孽魏安王势力,是最好的丰功伟绩。 “又是托梦,又是凶案,父皇和师父这步棋走得当真是不错。” 突遇凶杀案,正愁没仵作,邹风扬出现了,连带验尸工具都准备齐全。 世间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裴令眸色晦暗,语意不明,听不出是喜,是怒。 父皇??? 拳儿知道裴令真实身份,并不惊讶。 牧萧和月仅柔事先并不知道,被简单一席话震得里焦外嫩,脑袋嗡然,一片空白。 陛下仅有两位皇子。 大皇子一直在宫中,偷跑出京,下落不明的只有二皇子。 此前传闻,二皇子被陈家所救回京,大动干戈,扰得京城各世家鸡犬不宁。 感情回去的是个假的! 真的一直在他们身边,跟他们一起玩闹,当冒牌官差? 这些日子,他们把裴令当普通人,当好朋友,没少给他白眼,戏弄打闹。 完辣,一切都完辣。 两人顿感后脑勺凉飕飕,脑袋、九族都不保了! 暗卫没忌讳两人,无视他们欲哭无泪的表情,继续道,“殿下误会了,于家凶案和邹风扬不是陛下和大人事先谋划,是意外,大人事先查到佛陀寺与前朝余孽有关,派你来,伺机找由头清剿折断他们羽翼。” 二皇子清剿佛陀寺为将来震慑朝臣打基础,下一步便是要回京,拿回被夺走的一切。 介时,需要牧家相助。 牧二少爷和牧二夫人早晚都要知道二皇子身份。 早知道,还能探他们态度,看他们如何抉择,是追随,还是保家避锋芒,明哲保身。 陛下和大人不可能一辈子护二皇子殿下,将来的路得殿下自己走,将来要陪殿下走的人得得殿下信任,也要信任殿下。 像陛下和大人那样。 成王这条路风雨兼程,若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孤身一人太艰难。 前朝余孽? 佛陀寺跟前朝余孽有关,跟陈家也有千丝万缕关系。 裴令愣神,脑海里浮出先前入地下城在暗河洞顶看到的夜明珠,那时他只顾着介绍宫中也有夜明珠,是前朝帝王、众臣的杰作,他们对夜明珠痴迷成瘾。 朝廷、陈家、地下城,夜明珠,前朝余孽…… 所以,地下城背后的操控者根本不是陈家,是前朝余孽。 他们想卷土重来,复国。 师父入地下城,看到夜明珠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知道当前天下形势多严峻,只有他沉浸在想怎么躲风头,去江川城过他的安稳日子。 父皇和师父早知他心思,没逼他做选择,没逼他回京。 想来,他现在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去江川城当厨子,他们也不会反对。 阳光下,少年的目光黯下又恢复如常,悄无声息地深叹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下去会会。” 裴令率先众人一步,走在最前头,气势骤然凛冽,让在场百姓肃然起敬,胆寒,莫名有种想跪下磕几个响头的冲动。 第171章 发现端倪 真是见了鬼,今儿府衙来的官爷个个怪模怪样,举止反常,跟被鬼上身似的。 百姓在心中嘀咕,面上恭敬相送几人下山。 伸长脖子看大殿方向,等待邹风扬验尸出来告知大家,于老爷子和于老夫人究竟中的什么毒,谁下的毒,人多力量大,争取早日把挨千刀的凶手抓起来,游街示众。 山崖下。 僧侣们搬来石块将洞口堵了大半,艳阳高照,晒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累得汗流浃背。 一僧侣垒完石块回头抹汗,忽然愣在原地,嘴巴大张,像是看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被元宝吓到的场景,至今还心有余虑。 如今又有僧侣故技重施,想继续吓唬他,主持瞧着火气又蹭蹭涨,操控术法击打僧侣双腿,将他身子翻转半空,重重砸在地上,同时,怒气冲冲往后转,“一天到晚大惊小怪,老子倒是好好瞧瞧,是天神降世,还是……” 主持话还没说完,就被吓得定在原地。 山上树林泱泱下来好几人,官袍傍身,气势出众,其他僧侣下山机会少,不少都没见过官府的人。 主持下山次数多,好几次都跟张峥碰上,对他们尤为熟悉,眼前这群人化成灰,他也知道是官府的人。 张峥,张县令来了。 看来,元宝方才冲冲下来禀报,不是想说响声惊动香客,是府衙的人突然造访了。 该死,那混蛋小子,竟然戏弄他! 主持愤怒至极,心跳如雷,想要逃跑,张峥一袭人在庙里逗留那么久,才下来找他们,麻烦。 想来已经发现于常留在禅房的于家二尸身,于家不是小门小户,掌门人离奇身死佛陀寺,这个把柄足够府衙封锁寺庙几十次,彻查庙内脏事,查巨大响声来源。 脏事藏得深不好被发现,巨响来源,洞口才封一半,一查一个准。 事情败露,此时不跑,恐此生难再翻身。 主持拔腿想跑,双腿却似千斤重一般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任凭他如何操控术法破除都无济于事。 身后其他僧侣亦同,情况更为糟糕,他们抱着沉重的石块动弹不了,人动不了,石块可以动,若是松手砸到脚上,双腿必被碾压成泥,只能紧咬牙关死撑,边紧张裴令几人朝他们气势冲冲走来,边用意念凝聚术法,欲想解除双腿上的束缚。 奈何,禁锢他们双腿的是暗卫统领,百年修为,术法强大,僧侣不是他的对手。 暗卫统领走在裴令身后,低声提醒几人,“这些僧侣虽术法低微,但操控巫术的本领高强,小心行事,莫要中他们的伎俩。” 李轩、牧萧、月今柔没去过地下城,对巫术一事一头雾水,睁着茫然大眼,疑声问,“什么是巫术?” 裴令和拳儿亲身经历,知道巫术的厉害之处,炼化成功的蛊虫,可以肆意操控一个无灵无智的稻草人。 杀人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拳儿脚步放缓,低声解释,“巫术有很多类型,他们练的那种是养虫子,通过控制虫子、利用蛊虫杀人、控制人的神智,很厉害,被蛊虫寄生,不死也得脱层皮。” 闻言,三人眼中闪烁恐惧,汗毛倒竖。 来时县令大人也没说,此行会这么危险,拳儿放缓脚步,三人齐齐加快脚步,跟上裴令,贴在暗卫统领身旁。 虽不知假冒严福昌的人是何身份,但瞧着就让人心安。 走不了,裴令几人已然贴到面前,居高临下直视他们。 无意对上裴令冷眸,姣好的女子面容上,隐约印着一张男子铁青的脸,似男非女,主持只瞧了一眼便觉得后背发凉,被压人的气势压迫得下意识恭敬垂眸。 此前他见过陆姑娘,虽也威严,伶牙利嘴,可气势不是如此。 身居高位之人的气焰,压迫感与生俱来,来人不是陆姑娘,张峥也不是张峥,官差更不是官差,全都是假冒! 偏偏假冒人的气势更骄纵,实力不容轻视。 衡量之下,主持紧绷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我这眼神不太好,远远瞧着都没认出来,原来是张县令和陆姑娘,久违久违,二位大人来佛陀寺上香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派僧侣下山接应,招待不周,还望大人们多多包容!” 被主持点名,落单在后的拳儿迈步上前,穿过李轩几人,走到裴令身旁,“本官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亲封的青乡县县令,属正统官员,当拥立信奉正统神佛,佛陀寺,呵……还没资格让本官拜。” 拳儿语气、神态与张峥一模一样。 不止唬住僧侣一行人,还唬住了自己人。 顾不上敌人在前,纷纷侧目打量,是不是张县令救场来了。 大家的样貌均为卫澍幻化,逼真得与真人无异,光看样貌,看不出站在他们面前的人,究竟是拳儿还是张县令。 样貌看不出来,不安急促的手死死攥着衣袖,暴露真相,是拳儿不是张县令。 奇了怪了,拳儿才学几个字,怎能说出这么震人肺腑的话。 大家不解,拳儿自己也迷糊,方才她忽然停下脚步,是因为脚下地底隐约透出大人的气息。 很稀少,很淡,她凝神施法追溯气息来源。 一恍惚,反被大人的气息控神,说出这席话。 方才她还不确定,这股气息是不是早前大人途经此地留下,如今确信,不是早前,大人就在附近。 大人在,陆姐姐一定也在。 她却没察觉到陆姐姐的任何气息,只有浓郁的山魈妖气,没有攻击性,似在求救,与大人的气息混在一起。 他们极有可能被被困在了某个强大阵法中,暂且脱身不了。 而周围有阵法封印的气息,当属面前被僧侣用石块封一大半的山洞,大人和陆姐姐很有可能就在山洞里。 趁主持和僧侣被大人的话怔住,思索如何回应。 拳儿低声告知几人,“附近有大人的气息,陆姐姐和大人可能被困在洞穴的结界里了,咱们得想办法破解结界,把他们救出来。” 张口却没有声音,化成细微光絮飘入裴令几人耳畔。 第172章 万妖令 地底深处的窄小洞穴。 卫澍倚靠谢微宁的肩,缓了好半响才睁眼,面色苍白如纸,眨眼功夫憔悴许多。 不知他费精气神去做了什么。 谢微宁眉头轻皱,抓起卫澍两边手,十指相扣,不让他再动用术法。 指尖相融,交换彼此温热、炙热的气息,抬眼,彼此目光尽收眼底。 紧张担心,从容欣喜…… “放心,我没事。” 卫澍声音很轻,眼眸漾出的情愫不加掩饰,安抚完身旁的心尖心上人,偏头换回严肃语气。 “拳儿和暗卫在洞穴附近,都已知晓咱们在地下,被困在封印结界里,他们会尽快解决僧侣,破除结界,当务之急,我们得在结界破除之前,处理完洞内的山魈妖群,它们不受控,放出去会有很大隐患,危及整个青乡县及周边村镇百姓。” 他话音一出,三人目光整齐望他。 僧侣布施的巫术封印,大部分力量不是从他们身上出来,是引用,引用另外一股极其强大阵法的力量。 那道阵法的强大程度就是真神下凡,仅一神之力亦无法破除,他们这些小蝼蚁更是连追溯结界源头的能力都没有。 从内强行破除结界不可能,操控气息穿透阵法,将里面的消息传出去,更是难如登天。 仅一人之力。 张县令,张大人做到了! “张县令,你放心在洞里歇息,外面的妖群,我和陆姑娘,还有……” 杏春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一起困在洞中好几个时辰,并未问过山魈妖群名字,也不知,妖群的统领,有没有取人能听懂的名字。 “生山,我自己取的名字,时刻提醒自己生于山林,来自山林,你们都留在洞中,保存体力出去应对家主,洞外的山魈是我的族人,我来处理,出去之前,春生还有一事相求,请诸位把他送去佛陀寺东边第十座山的山脚下,回归族群。” 生山指尖不舍摩挲怀中的孩子,轻轻将他放下,背靠着冰冷的洞壁。 这些年保护他的山魈,会永远留在洞穴里。 他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得为赎罪,留在这个虐杀过无数族人的洞中,与族人一起。 杏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山魈一族争夺统领位置十分残忍,你是上一任统领,又做了背叛族人,投身人的事,他身上流着你的血,回归族群,不说其他预备统领不会轻易放过他,就是普通山魈也会把对你的怒,迁于他身。” 生山道:“若事事都靠他妖庇护,他没资格当山魈统领的后人,也没能力成为下一任统领。” 谢微宁道:“他那么小,现在回去九死一生,不如暂把他养在县里,县内人妖共生,他不起眼。” 生山扭头看谢微宁,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沉沉道,“陆姑娘,不,谢姑娘,当年是我亲手把你从谢家掳走,亲手杀你兄长,放妖火烧谢家,你方才就已经认出我,你该恨我,杀我,而不是帮我,我不值得你帮,也没资格。” 谢微宁沉声,目光黯下。 生山顿了顿,又接着说,“陈范郎太得意忘形,谋略耐力不足家主百分之一,你是家主最得意、最完美的祭品,得知你死的消息,他勃然大怒,要是他知道你其实还活着,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找回来,我建议你尽快离开青乡县,别再趟这浑水。” “不想走。” 谢微宁说,“爹娘都在这,兄长虽死在你手中,死因在魏安王手上,他才是谢家的敌人才最该死,生山,我问你,我死了,他们会找其他人做新的祭品么?” 北边失踪女子一案跟陈家有关,陈家跟魏安王有关,跟她失踪有关,跟从前山魈娶妻的传闻如出一辙。 他们莫名掳走那么多女子,生死不明,这不跟当年她失踪一样。 “会,你们只深究北边幽州一带女子失踪案,其实天下各地都有女子被家主拐走,只是幽州掳得多,暴露了行踪,若你们仔细对比,进一步查,会发现所有失踪的女子生辰都是阴年阴历,跟谢姑娘你一样沦为祭品。” 卫澍声音冷到极点,“他究竟在谋划什么?那些姑娘如今身在何处?” “不知。” 生山摇头,思索片刻,抬头望三人道,“谢姑娘跑后,家主连陈范郎都不信任,亲自派人把姑娘们带走,不知去向,如果你们铁了心要跟家主抗衡,我建议把谢姑娘推出去,练一个祭品不容易,这么多年,也就成功了谢姑娘这么一个,谢姑娘出去,其他还活着的姑娘便没了用途,张县令配合,可以救她们出来,至于谢姑娘性命,大可放心,家主比任何人都担心她安危。” 说完,生山摊开抬手,灵光骤生环绕掌心,一截跟成年男子食指大小的树藤出现。 生山将树藤递到谢微宁手上,“家主真正的老巢不是地下城,是别处,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他真正的秘密就埋藏在那里,但再隐秘,也不会离开西南一带深山的地界,山魈听觉发达,这东西的声音能传很远,可呼唤命令山魈,比统领身份还好使,谢姑娘将它带上,必要时操控山魈妖族,也算是偿还这些年山魈残杀生灵的罪。” 谢微宁拿起“树藤”仔细观摩,皱眉回忆,不确定道,“这是……万妖令?” “你知道?” 生山怔住,重新审视谢微宁,似是很不可思议。 “在书上看见过它的样子。” 谢微宁没细说是什么书,家中禁术实在不好公之于众,确定手中的树藤就是大名鼎鼎的万妖令,东西变得烫手得紧。 传闻,万妖令能统领世间所有大小妖为己用。 这么渗人的东西,谢微宁一直觉得是捏造的东西,禁术也是长辈们胡编乱造,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是真实存在。 魏安王要知道世间有这么个东西,何苦炼化山魈,直接用万妖令命令即可。 生山警惕询问,“什么书?” 他之所以没对谢微宁明说树藤是万妖令,以及真实用处,就是担心万妖令被世人所知。 第173章 叫声皇兄听听 人妖共存世间,力量悬殊,人赤手空拳,妖有妖术,天生比人要更厉害,若没有束缚,天下将会是妖的天下,人再无生存机会。 妖心天然好胜,驱逐心盛,一山不容二虎,久而久之,妖也会在争锋中亡。 人妖互相牵制,才能生生不息。 山魈生自山林,灵气足,是地灵。 山魈统领亦是山林统领,掌管保护山中众妖,不犯人族,擅闯人族领地,也不放任人侵占众妖的生存之地。 连家主都不知道万妖令的存在。 谢姑娘竟然知道,还认出来,见过记载有万妖令来源的古籍。 这样危险书籍,不能放任其存于世。 谢家不简单! “不重要。”谢微宁将万妖令交还给生山,“谢家不会让记载禁术、禁物的书籍流落出世,引天下各派争锋。” 生山没有接,推回给谢微宁,“万妖令不是给你,是平息这场动乱,阻止家主谋划多年的阴谋,那些书藏的东西太多,应该烧掉,留着,你能保证不让其流落出去,你的后辈,后后辈不能保证,终是个隐患。” 谢微宁停了很久,将手连同手上的万妖令收回来,轻声回答生山的问题。 “试过了,烧不掉。” “兴许可用妖火烧,找几百年妖龄的大妖,陆姑娘回去可用万妖令召唤大妖帮忙。” 谢微宁摇头,“试过了,不行,书上有很强大的术法封印。” 家中藏书阁里的东西,何止用妖火焚烧,连禁术,传闻能焚神的阴火都用上了,烧三天三夜,仍是完好如初。 也正因烧不掉,毁不了,黎家才会祖祖辈辈都被困在看守禁术的困局里。 “看来谢家不是寻常家族,几十年来,家主寻不下百余名生辰特殊的姑娘,想要修炼成祭品,全都身亡,只成功了谢姑娘你一个,家主以为是概率问题,看来并不是,陆姑娘能成为祭品跟谢家有关,如此,我便不担心万妖令将来落入歹人手中。” 生山释怀地笑,学着人族的礼仪,抬手作揖,“生山在此敬祝陆姑娘,张县令,杏春姑娘成功阻止家主筹划的阴谋,挽救天下人、妖。” 说完,余光瞥了眼蜷缩在洞壁昏睡的小山魈,只身飞出洞穴结界之外。 有妖出来。 聚集在洞外的山魈妖群沸腾狂欢,操控妖术追击生山。 刀光火影,电闪雷鸣间,妖血喷洒整个洞穴,山魈尸体重重砸向地面,又引起新的一轮尘土石块倾泻而下。 洞中的山魈都是几十年岁,生于统领的庇护,肆意快活长大,最后也亡于统领手中,短短一生,大半时光都困在洞中,被贪欲杀戮心重的人操控。 他们才是真的祭品。 洞穴外,裴令一行人听到拳儿的话,本就不安的心绪更加慌乱,是怎样强大的阵法,连大人和陆姑娘都挣脱不开。 僧侣们那样厉害。 他们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如何是他们的对手。 辛苦建造大半生的寺庙被抹黑,主持额头青筋暴起,眼神如刀直勾勾,恨不得剜了拳儿,可当下,他们手脚都被禁锢,不是这群人的对手,只能吃哑巴亏,被骂还要夸对方骂得好。 “张县令说的是,佛陀寺小庙小神确实容不下诸位,不知两位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来瞧瞧佛陀寺藏在这深山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裴令救师心切,说着话,快步朝前,在众僧侣胆颤的目光里,走至洞穴面前,一脚踹倒辛苦搭建起来的石块围墙。 师父成为祭司大人这些年,暗中为天下人妖百姓,不知处理多少危险棘手事。 他不贪图名,不贪图利,这群歹毒的僧侣竟想把他困死在洞里。 他们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待师父? 裴令踢完石块,怒吼下令,“来人,把结界破了!” 话音未落,百米高山崖下,山林间涌出来几十名暗卫,没有将洞口围拢布阵破除结界,反而将他们几人围住,挥舞长刀长剑对他们。 僧侣也在这刹那间,被人营救,手脚恢复自由,纷纷丢下石块,跑向站在悬崖边,身穿连体黑衣的男人。 男人低着头,步履沉重,未见样貌,先传来他阴沉、得意的笑。 暗卫统领听到声音,表情顿变,紧急抓住裴令的手,要带他离开,没想到,手脚反被人操控,动弹不得。 连他都被控制,对面实力不可估量。 裴令直直注视来人。 这道声音,他太熟悉,太熟悉…… 男人停在裴令面前,缓缓抬头摘下衣帽,连幻化、易容都没做,顶着大皇子的样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脸上尽是得意、不屑,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轻呼道,“阿令,许久不见啊!” 牧萧和月今柔家世背景相当,参加过宫宴,见过大皇子真容。 此刻,瞧着他,似是见鬼。 亦也品出其中的不对劲,二皇子突然离奇失踪,大皇子出现在佛陀寺,佛陀寺又与陈家有关。 所以,二皇子失踪,是大皇子跟陈家的手笔。 大皇子背叛陛下,背叛朝廷,暗中与歹人勾结。 一个个惊人消息炸出脑海,一时难以接受,两人顿感头昏眼花,双腿尽软,紧咬牙撑着才没摔倒在地,降低大皇子气焰。 硬碰硬打不过,先拖着,气势不能输。 张县令被困,二皇子身份暴露,祭司大人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裴令不吭声,静静盯着大皇子的脸,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从小待他极好,温文尔雅的皇兄。 从前的温善消失殆尽,只剩狼放下伪装,露出獠牙。 皇兄是父皇第一个孩子,早年父皇待他比待自己要好,是皇兄不争气,没有把握住机会,亲手毁了他期盼多年的位置,也毁了他想出宫当逍遥厨子的心。 但凡皇兄不那么急,再等等,通过父皇的考验,根本不用勾结陈家,兜那么大圈子,皇位必属他无异。 那时,他再放一把火,假死,远走高飞,绝对不碍眼。 可惜,可惜万事没有假如…… “阿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礼貌,见到皇兄也不问声好,来,叫声皇兄听听,你声音好听,叫皇兄时更是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