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四个拖油瓶的极品后娘》
第1章 极品中的极品
“顾老二,你老娘咋回事,到底看不看?有病不治,脑子被驴踢了吗?”
怒吼撕破暮色,躺在屋里的林樱翻了个身,捂住耳朵。
只是,顾静静和顾松寒的哀求,还有许郎中的讥诮仍然不断传来,当听到顾静静顾松寒姐弟扑通跪下求骂骂咧咧的许郎中别走,她再躺不住,披衣下床,吱呀拉开房门:“我没病!”
“娘?”
跪在石板上的顾静静起身过来,满脸小心翼翼:
“娘,您脸色瞧着不好,要不还是让……”
“没病让你儿子去找老朽?”白发布衣的许郎中中气十足,“逗鸟呢?”
“我没病!”
又重复一遍,林樱转身回屋,使出洪荒之力消化再次穿越来此的事实。
是,再次!
二十一世纪的她根正苗红天天向上,呕心沥血考上养老岗,以为终于开启躺平人生,结果第一天车祸!
一睁眼,22岁的她变成一个28岁、身挂四个拖油瓶的极品后娘!
更绝望的是,记忆告诉她,突发脑溢血身亡的原主林莺简直是极品中极品:长女被她和婆家联手逼至投井身亡,重男轻女掐死亲孙女、逼得二儿子怒当水匪,三女儿在她“帮助”下堕入风尘,天才四儿最出息,但最终导致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四个娃,一个个全是反派!
林樱只想原地爆炸!
心一横,找出根麻绳挂上房梁,既然有穿越,说不定还能穿回去!
不料再睁眼,还是一模一样的开局,隐约还听到句什么“命运已绑定”……
“许伯您别生气,是我瞧母亲整天不出门,才自作主张去请您。”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老娘的命啊,且长着呢!”
这话,让林樱瞳孔一缩。
说原主是祸害算口上积德,自己凭什么背这口黑锅?
深呼吸几口,她转身又拉开门,冷淡道:
“顾松寒,我没病,你送郎中回去。”
“哼!要不是看你当家的曾对老朽有恩,八抬大轿老朽都不来,什么玩意儿!黑心寡妇,病死干净!”
老头子啐着唾沫星子走了,眼看林樱又要关门,不知所措的顾静静怯怯问,“娘,您一天没出房门,真……不要吃点东西吗?会饿坏的。”
砰!
回答她的,是用力的关门声。
不是林樱不想吃,而是……
她一个初恋都还没来得及的母胎单身,居然成了四个娃的娘?!
恹恹躺回床上,林樱听到外面顾静静和折回来的顾松寒在商量怎么办。
片刻,清脆如银铃的女音传来:“大姐,二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说着,她刻意压低嗓音,带着乖张和冷漠的问,“是不是老妖婆又整什么幺蛾子,磋磨你们呐?”
“泠泠!”
顾静静忙呵叱妹妹,要被娘听到,一顿竹笋炒肉免不了。
顾松寒亦忙道:“娘病了。”
“病着呗,反正死不了。”顾泠泠飞快跑远。
太阳穴一抽又一抽的剧痛,让林樱忍不住闷哼。
苍天啊,洪荒之力都没办法帮她了!
第2章 嫁人吗,送死的那种
浑噩一晚。
第二天清晨,林樱还没醒,听到顾静静在外面叩门,嗓音听似温柔,实则饱含畏惧:“娘,您醒了吗?早饭有您喜欢的藕饼和小米粥,还有煮鸡蛋,要您还不舒服,女儿帮您端来房间吃吧。您多少得吃点,待会儿……”
犹豫片刻,顾静静柔声继续:
“待会儿刘大娘和刘天赐会来,和您商量聘礼的事。”
片刻,林樱在记忆中搜索出这两人是谁:
顾静静在这儿已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上虎村刘家,是原主为长女寻的婆家,今日约了媒人一块儿来家里商量聘礼。农家人做事喜欢赶早,估摸早饭后就要到。
林樱痛苦抱头。
若要一句话概括顾静静的人生,大概就是——
嫁人吗,送死的那种!
门外,顾静静咬唇又说:
“娘要实在没有胃口,女儿去村长家借点干桂花和糯米粉,给您做桂花圆子吧,您喜欢那个。”
村长家有个傻儿子,每回看到顾静静各种流口水不说,有时还露出不可描述的部位。恶毒原主之前打过把顾静静嫁给傻儿子、从而攀上村长的主意,是忠厚善良的村长夫妇自个儿不允,原主才托媒婆另寻。
但刘家也绝非善茬,若嫁过去,顾静静会被逼死!
想到这,林樱着实不忍,道:
“不用了,我就出来!”
“好,女儿这就去给您打洗脸水。”
顾静静再端着水和帕子进来时,双颊染着浅浅红晕,林樱瞧着,像是少女的害羞。农历二月的薄淡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顾静静麻利收拾床铺的暗红身影,黑亮麻花辫甩来又甩去。
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心灵手巧、勤劳善良的女孩嫁人送死,林樱轻问:
“你……喜欢刘天赐吗?”
“啊?”
顾静静被这话吓到,手里的枕巾都掉了!
她忙弯腰捡起,几欲魂飞魄散:
“对不起,女儿不是故意的,待会就给娘洗干净!您……刚说……”
“屋里很干净,不用洗。”
顾家绝大部分家务是顾静静承包,稍有马虎之处,原主动辄打骂!
林樱将帕子拧干,平静又说,“我问你喜不喜欢刘天赐?”
娘给找的婆家,自己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
顾静静恐慌更浓:“唔……”
林樱见状,知道顾静静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想了想,她换直截了当的问法:
“或者这么说,你想送死吗?”
“……”
娘这是被邪祟附身了吗?顾静静瞬间泪花闪闪,无措极了,“娘……”
看她这幅模样,林樱头疼欲裂,嘶哑喝道:
“别哭了,去把顾松寒叫回来!”
“是。”
顾静静习惯性领命就走,临到门口又怯懦转身,“娘,二弟在抢水,为何……”
“就算在抢金子,也把他给我叫回来!”
第3章 想法很好
顾静静一溜烟跑出院子。
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林樱捏捏拳,决定暂时支棱起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命运虐我千百遍,我待命运如初恋!
收拾好自己,循着记忆走去灶屋,掀开锅盖,一股食物香味扑面而来,黄色小米粥、藕饼和煮蛋清清爽爽盛在两个碗里。一天一夜没吃,林樱食指大动,端起小米粥狼吞虎咽。
半碗下肚,力气慢慢回来,一声冷笑刺破晨曦。
是老三顾泠泠!
她和在书院念书的顾七弦是龙凤胎,只有11岁,然黛眉星眸,雪肤红唇,百分百纯天然小美人坯子。
一身补丁花棉袄的她倚在门框,满脸嘲弄:
“打算把大姐卖几两银子?”
“……”
卖这话难听,但……好吧,原主差不多就是在卖女!
林樱垂眸喝着小米粥,不答。
见她这样,顾泠泠气得要命,漂亮眼睛里雾霭升腾:
“十两?还是十五两?这么多年,大姐对你恭敬孝顺、唯命是从,家务活样样抢着干,连洗脸洗澡水都给你兑好,你就这么狠心吗?就算养条狗,这么多年也养出零星半点感情吧?”
小姑娘不仅生得美貌,还挺牙尖嘴利。
喝完小米粥,林樱正寻思怎么开口,顾泠泠忽然冲过来:
“大姐性子软,你留下她伺候你!我性子烂又手脚笨,你……把我送去刘家!”
“你才十一。”
记忆里的顾泠泠桀骜不驯、孤僻乖张,没想到背地里如此仗义,倒让林樱刮目相看。
“可以先当童养媳,而且……”
“而且等你过去,你肯定要想办法闹得刘家鸡犬不宁,是吗?”
“……”
顾泠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象中的咆哮和扑打并没有落下来,继母看起来脸色平淡,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她壮起胆子瞄过去,只听林樱平静又说,“想法很好,但不管是十两还是十五两,顾静静或你……都不会去刘家。”
“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嫁大姐拿一笔聘礼这么划算,顾泠泠不相信自己几句话能让继母改变主意。
瞧她精致小脸堆满戒备,林樱无奈,要怪只怪原主黑料太多太多,唉!
寻思自己不能生硬转变引起这个伶俐小姑娘的怀疑,她咽下藕饼,冷淡道:“像你说的,顾静静伺候我细致周到,想留着再伺候几年。至于你,年纪还小,留着再磋磨几年。”
昨晚自己的话,她听到了!
顾泠泠脸色微变,觉得继母今日十分古怪。
正疑惑,用完早膳的林樱拍拍手:
“我让顾静静去叫顾松寒回来,你今天也不要出门。”
“为什么?”
林樱懒得多说,走去堂屋。
左等右等,刘家人没来不说,顾氏姐弟也没回来。
在记忆搜索一圈,拎起茶壶打算倒点水喝的林樱神色剧变,腾得起身:
“卧槽!要坏!”
茶壶碎裂的脆响吓了顾泠泠一跳,来不及张嘴,只见林樱旋风般跑向大门。
顾泠泠愣住片刻,赶紧拔腿追上去!
第4章 妈宝怂
明媚但没什么温度的阳光普照大地,照映林樱一路狂奔的身影。
没跑多远,她开始气喘吁吁,双腿沉重,很快被随之而来的顾泠泠追上。不等小姑娘发问,她上气不接下气道:“去你二哥……抢水那儿,是不是要……经过一片杂树林?有没有……什么小路近道之类的?”
“有!”
顾泠泠从小在外边野惯了,爬山下河,对下虎村十分熟悉。
让林樱欣慰的是,小姑娘没再多问,飞快在前面领路。
两人很快从一条布满荆棘的小道上矮山,再翻过山下坡,映入眼帘的除开色泽斑驳的树林、一亩亩水田,还有不远处的男女。
此刻,顾静静被刘天赐堵在三棵树围成的中间地带,进不得退不得,而满脸横肉的刘天赐伸手,油腻刮向顾静静脸蛋……
顾泠泠怒不可遏,想吱声,被林樱一把捂住嘴!
“你……干……嘛呜?”
以为林樱是故意纵容刘天赐调戏大姐,顾泠泠使出全身力气踩向她的脚背!
林樱吃痛得咧嘴,忍痛低喝:
“别急!说过不会让你们去刘家!”
那边,粗糙大手摩挲过脸庞,顾静静又吓又怕,脸红躲闪:
“你……别这样!”
“别哪样啊?”
女人的皮肤就是不一样,刘天赐回味摩挲手指,笑嘻嘻就要去拥她,“静静,过了今天,你早晚是我的人嘛,摸几下怎么了,睡也睡得!我跟你说,你家那黑心寡妇要聘礼要得有点多啊,我娘的意思是……要不咱生米煮成熟饭?”
顾家虽是寒门,却也是寒门中的清流。
原主丈夫顾一鸣不仅是读书人,还中过举人,是去京城深造路上出意外身亡。四儿子顾七弦更聪明过人,如今在学院念书准备童试,除开原主那些黑心肝烂心肠的事,顾家家风算清正和谐,顾静静哪里听过这等浑话,瞬间脸火烧火辣:
“你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
刘天赐强行搂住顾静静的肩,像扣住一只小鸡仔,“你想啊,等你嫁给我就是刘家妇,聘礼给得再多,黑心寡妇不给你,不是咱老刘家吃亏吗?静静,我娘可不喜欢偷偷贴补娘家的媳妇,你要讨她开心讨我开心,就得听我们的,知道吗?”
顾静静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一边是并不善待自己的继母,一边是未来婆家,可……
二弟以后得娶亲,四弟以后还要念书科考,全都要钱,如果自己的聘礼花在……
她心绪纷纷,落在刘天赐眼里却是粉颊鹅颈,早就心猿意马的男人顺势往她脸上亲,还没碰到,砰,一个石子儿砸在后脑勺,刘天赐暴怒,边摸脑袋边叫唤:
“谁乱砸呢?活腻歪了?”
坡上,石头砸出手的林樱扬眉、伸手:
“给我找根棒子!”
还沉浸在继母突然砸刘天赐、且还砸中的震惊里,顾泠泠下意识捡起根木棒。
林樱一把攥起,用最快速度冲过去:
“老娘砸的!你这个下三滥、不要脸的妈宝怂,再对顾静静动手动脚试试?”
第5章 往死里打!
顾静静和刘天赐都没想到林樱会突然出现,一个吓得直抖,一个当场傻脸。
趁他们没反应,林樱举起木棒猛抽刘天赐的腿,只当发泄倒霉穿越的郁闷!
挨了重重几下,刘天赐左窜右跳,边躲边喊:“顾大娘您这是干嘛?我是您毛脚女婿,不带这样!再说,我对静静没什么怎么样,就是小两口感情好、一时没忍住嘛!”
感情好这话够无耻,可更让林樱心塞的是“顾大娘”!
打!
往死里打!
林樱越打越凶,刘天赐少得可怜的耐性没了,一个空档,用力扣住木棒,迫使林樱不动。
其实,翻了一座山,又打了一回人,林樱早心跳如鼓,力气也差不多用尽。她乜斜脸红脖子粗的男人,冷笑:“什么毛脚女婿?刘家一日没下聘礼,顾静静和你什么关系没有!”
“怎么没关系?”
刘天赐很中意顾静静的姿色和能干,急了:
“我娘今天就要去你家……”
“去商量聘礼是吧,那你娘怎么迟迟不来,你却跟踪顾静静?”
“我娘说……”要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才好压低聘礼,花最少的银子将顾静静娶回去!
刘天赐咽咽口水,瞟向一旁被顾泠泠护在身后的顾静静,烦躁顾静静怎么不出来帮自己,不知道应付黑心寡妇烦人吗?等过了门,必须好好给她立规矩!
“你娘说要生米煮成熟饭、好压低聘礼是吧?”
趁他不备,林樱猛地松手,刘天赐连连倒退,横肉里的恼怒快压不住。
不想和他多费唇舌,林樱飞快走到两姐妹身旁,吩咐顾泠泠:“大点声喊你二哥过来,一起回家!”刘天赐虽然垂涎顾静静,但也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万一恶从胆边生,领着两个女娃没把握逃得了——
先前之所以让顾静静喊顾松寒回家,也是这个原因。
刘家母子不是善类,只要反口拒绝婚事,肯定要闹!
顾松寒虽然只有十三,但身强体壮,且会点拳脚。
今天一切都让顾泠泠觉得反常和诡异,瞅刘天赐怨怼瞟过来,她不敢多问,扯起嗓子大喊二哥。
上身棉袄、下身裤管沾满泥的顾松寒扛着把锄头小跑过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看着继母、妹妹和刘天赐:“娘,你们怎么……”
“回去说!”
瞧继母脸色不快,顾松寒不敢多问,忙扛起锄头走。
有他在,林樱安心不少。
一路上,顾静静都在哭,猜测继母今天肯定特别恼火自己,差点就玷污顾家声誉不说,还几乎让她失去谈聘礼的资格。回到家,林樱仍是一个眼神都没给顾静静,这女孩性格懦弱到可怕,必须让她吃个教训。
不过,到门口,林樱却转头,给了刘天赐一个好脸:
“到家就算客,进来喝杯茶吧。”
“好嘞!”
刘天赐以为林樱想通了,二话不说进门,顺带用身体蹭了蹭门口双眼通红的顾静静。
门口,林樱又道:
“顾泠泠,你留在门口等刘大娘。待会看见她,就说刘天赐在里面喝茶。”
第6章 黑心寡妇不是白叫的
顾泠泠也正想有点时间来消化发生的一切,担忧看了眼大姐,点头。回堂屋没多久,刘吴氏来了,听动静似乎没带媒婆,只她一人。
也是,先糟蹋人家再压聘礼这事,被外人知晓不光彩。
眼看刘天赐恨不得用眼神将顾静静剥光,坐在主位的林樱冷道:
“顾静静,你回屋。”
“是。”
“哎……静静别走啊!”
顾静静低眉顺眼走了,一身深灰色棉袄的刘吴氏拎着两三个廉价纸包进门。
她一身横肉,敦实得像座小山,皮肤黝黑,三角吊梢眼,满脸精明刻薄相。
见儿子优哉游哉在喝茶,朝林樱咧嘴一笑:“哎呀呀,亲家母,不好意思,在屋里拆洗被子,来晚啦!瞧我家这儿子,对丈母娘和媳妇儿倒上心,早早来了!”
说着,她将纸包搁去小几,边放边打量儿子。
二郎腿翘着,茶喝着,眼神贼亮贼亮,啧,看来得手了!
寒暄几句,她听似亲热的开口:
“亲家母,俗话说姻缘天定,我家天赐和你家静静是有缘之人,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瞒您说,天赐爹走后,我一个人拉扯天赐不容易,你看咱们这聘礼能不能少点儿?放心,等静静嫁过去,我老婆子保证待她跟亲闺女似的!”
呵呵,你会因亲闺女成亲一年没生养,就纵容儿子对她打骂、甚至逼死她?
林樱心中冷笑,面上平静:
“你想多少?”
“亲家母之前开口十两,老婆子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要不咱们二一添作五?”
“五两?”
一大早累得人仰马翻,原主丰腴但虚弱的身体受不了,林樱懒懒撑着头,慢条斯理望过去,“顾静静是我一手养大的闺女,苗条秀美,干活更是上虎村、下虎村都有名的一把好手,别说五两,五十两……我都有些犹豫呢。”
“五十两?”
没想到林樱在明知闺女被睡的情况下还狮子大开口,刘吴氏一嗤:
“亲家母,您还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就五两,您呐,看着办!”
“送客,顾松寒!”
刘吴氏气得七窍生烟,推开又惊又急的儿子,冲道林樱面前,叉腰怒骂:
“顾林氏,你什么意思?五十两,以为自己嫁仙女呢?瞧瞧你这懒得出油的死样,指着卖女养老吧?黑心寡妇真不是白叫的!这要谈不拢,我家天赐可不碍什么,顾静静残花败柳,等着留家里发霉吧!”
听到这,饶是再忠厚,顾松寒也大概明白之前怎么一回事了。
他冷硬反驳:“长姐不是残花败柳!”
“被人睡了还不是?”刘吴氏眉毛倒竖,刻薄相尽显。
“你倒说说,顾静静被谁睡了?”
居然敢骂自己,林樱忍了又忍,才没抓起茶杯砸烂她的嘴!
刘天赐也有些晕,但仍无比气愤问:
“对啊,娘,静静被哪个王八犊子睡了?敢让我戴绿帽子,我砍死他!”
“……”
这话,犹如三九天的冷水,浇得刘吴氏透心凉。
她转脸看儿子,厚嘴唇抖了抖:
“儿哇……不是……你……”
第7章 套近乎不值钱
片刻,刘天赐总算转过弯。
偷瞄一眼气定神闲的林樱,他一边恨恨好事被她破坏,一边又觉得小腿痛得厉害。只是,什么都没表示啊,娘怎么就认为自己得手了呢?
想到这,他埋怨的皱眉:“没有的事,娘!我和静静,没有的事!待会回去再仔细跟您讲嘛。”
刘吴氏眼前阵阵发黑!
什么都没发生,刚才怎么一副自得样?死孩子!
惊慌片刻,她赶紧堆出笑脸,谄媚转向林樱:
“哎呀,亲家母,刚才是我犯糊涂!该打!该打!”说着她轻轻往自己脸上拍了两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好吧,咱们还是坐下来商量,成不?我们家天赐啊,对静静那叫一个满意……”
“一、百、两。”目光清澈的林樱缓缓起身。
“什么?”
“拿不出一百两聘礼,婚事没得谈。”
一百两对普通农门是一辈子都难以积攒的财富,林樱断定刘家绝拿不出这么多,就算有,也不会为顾静静拿出来,“我累了,顾松寒,送客。还有,亲事没落定之前,你可以叫我顾林氏,叫黑心寡妇都行,但别叫亲家,套近乎不值钱!”
说罢,林樱径直回卧房。
“你这个生不出儿女的恶毒货,心肠被烂蛆啃了吧?”
“以为老婆子好欺负吗?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还不知道吧,你的臭名,熏得黄鼠狼都不敢来这屋!”
粗俗咒骂持续很久,林樱从箱笼里翻出些棉絮,慢悠悠塞进耳朵,全当狗叫吧。
让她惊奇的是,鹌鹑似的顾静静不提,顾松寒和顾泠泠居然也没吱声,任由刘吴氏一人表演脱口骂。不对骂好,要真骂得激烈指不定得动手,干架暂时没必要。
近晌午,刘氏母子才悻悻走人。
扯掉耳朵里的棉絮时,门外传来顾松寒的请示:
“娘,您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吧。”
原主虽是继母,但嫁过来时,最大的顾静静三岁半,四个儿女对生母记忆并不多。尤其顾泠泠和顾七弦,后面很久才知道非原主亲生。顾一鸣爱慕原主貌美,且感恩原主同意不生养,一直要求儿女拿原主当亲娘,因此原主在顾家的地位稳固,连一日三餐都得按照她的口味……
想到这,抱着被子林樱又叹气——
支棱起来,真累啊!
少顷,寻思饭快好了,她去灶屋。
见她进来,不管是炒菜的顾静静,烧火的顾松寒、还是蹲在一旁扒拉柴火的顾泠泠,都投来诧异眼神:还没去请呢,怎么主动来了?顾静静更是手忙脚乱,一边挥舞锅铲,一边解释,“饭马上好,请娘稍等。”
林樱嗯了声,顺势拿碗盛饭。
感觉背后又是三道胆战心惊的眼神,心里一咯噔:
原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绝不会给大家盛饭!
要露馅了吗?
顾家四娃生活能力不错,如果坦白自己换了芯儿,他们会不会高兴恶毒后妈走人?
一阵剧痛袭向心脏,手里的碗跌得粉碎。
林樱下意识按住心脏,顾静静锅铲一放,泪流满面跪过来:
“娘,您打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要怪二弟和三妹!”
第8章 人无价
几秒钟后,近乎窒息的林樱才从莫名剧痛中缓过劲儿。
想起那句劳什子“命运已绑定”,她怀疑是刚才想走人的念头导致。这算什么,系统监视?人家穿越带金手指、带空间、带系统都是让主角开挂,自己呢,绑定不能跑路?
好恨啊!
见她眉头紧蹙,顾静静哭得更凶:
“女儿知道错了,早上遇到刘天赐就该饶得远远的,不该……娘,你打我吧。”
“娘,长姐知道错了,您别生气。”
顾松寒也放下火钳跪过来,今天刘氏母子破口大骂,娘肯定气坏了,平日里她哪里听过那般难听歹毒的话?眼看长姐和二哥都跪,顾泠泠不想跪,可……
想想,她耷拉脑袋也跪过去:“你别怪长姐和二哥,他们是要去劝阻刘婆子的,我拦住了。”
还沉浸在跑路都无门的打击中,林樱怔仲良久才回神。
原来是老三这小姑娘,做得不错。
和又蠢又凶的人费神理论,傻子才干这事!
看他们惴惴不安排排跪,林樱强忍郁闷开口:
“起来吧,不是你们的错。”
“……!!!”
三娃不约而同石化,怀疑耳朵出了问题。
看到他们如白日撞鬼的表情,林樱满心无语,吼了嗓子:
“叫你们起来,老娘饿了!”
这一吼堪称神效,三娃赶紧起身,一个摆桌子碗筷,一个扫碎碗片,一个盛饭。没想到顾静静手艺极好,看似寻常的两菜一汤做得分外可口,就是卖相差些,不能引起人的食欲。
沉默吃完饭,憋老半天的顾泠泠再忍不住了,壮起胆子问:
“你怎么知道刘天赐会在杂树林耍无赖?”
顿了顿,她一鼓作气:“你故意让我留在外面告诉刘婆子说刘天赐在里面喝茶,是为迷惑她,让她误以为刘天赐得逞,是吗?还有,张口要一百两什么意思?你该不会……”
看一眼满脸凄苦的长姐,顾泠泠冒着被打的风险,梗着脖子说完,“不会想把长姐卖给县里老鸨吧?”
除开窑子那种地方,顾泠泠想不到谁会大手笔拿一百两买个人!
十一岁的小姑娘,这么聪明吗?
想想自己十一岁都在干什么,林樱羞愧扶额。
“你想多了。人无价,我不做卖人的勾当。”买卖人口可是犯法的!
“那……”
“刘家不是良配,我不想顾静静嫁。当然,也不可能卖了她。”
“娘……”
顾松寒和顾静静吃惊看向变了个人似的继母,相比哥姐的惊讶,顾泠泠敏锐、慧黠得多,“可你之前分明很中意刘家,说只要银钱到位,长姐就是刘家人。而且,你还没说……为什么清楚知道刘天赐会在小树林对长姐无礼?”
“……”
林樱服了这个小鬼灵精!
能为什么,当然是自己被灌进所有记忆啊!
刘家想压聘礼,故意让刘天赐轻薄顾静静,顾静静失了身,不能不嫁。
既然要阻止她嫁,自然要保住她的清白身——
这个时代,贞洁可比命重要!
“因为……”
第9章 打上门来
六只黑黢黢的眼睛盯过来,正绞尽脑汁怎么应付,吵吵嚷嚷声由远及近。
顾松寒霍地起身,大步走向院门查看。
等他神色凝重回来,林樱也猜到:“刘家母子带人来了?”
顾松寒点头:“来了六七个。”
“刘天赐没爹,但好像有四个舅舅!”顾泠泠皱眉。
“娘……”
顾静静脸色雪白,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扑簌扑簌往下急落,“怎么办?”
她并不蠢,亲眼见到刘天赐的无赖混账、亲耳听到刘吴氏的刻薄恶毒,也断了嫁的心思。只是他们人多势众,万一被逼得没法,娘会不会又变回去、同意婚事?
就算娘坚持,他们母子四个,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林樱也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打上门来,她没空理顾静静,看向老二老三:
“能喊谁帮忙?”
“村长一家都赶集去了。”
言下之意,整个下虎村只有村长家或许肯帮忙。林樱听出这层言外之意,一边琢磨,一边听到顾泠泠埋怨嘀咕,“这时候想着喊人帮忙,平日骂这个咒那个,也不知道嘴上要积点德!要我说,咱们干脆……”
“干脆还是同意算了吧,娘。”
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娘和弟妹,顾静静捂住脸,哽咽道。
顾泠泠急了:“你傻吗?刘家那样的母子,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我想说的是,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和他们直接对上!光天化日,他们还敢杀人吗?只要杀不死咱们,以后日子长着呢!大不了,咱们去找县老爷告状!还不行,咱们就去京城告御状!
如果说穿越来此还有什么让林樱觉得安慰,就是他们几个娃之间的互相维护。
“杀人”二字让她灵机一动,很快拿了主意:
“顾泠泠说得对,顾静静你不要瞎想。听我说,待会儿……”
砰!
砰砰!
砸门声震耳欲聋,在卧室做了些小准备的林樱示意顾静静开门。
门闩刚落,一个四十来岁、相貌身材和刘天赐相似的男人撞进来,撞得顾静静趔趄倒退几步才站稳。随后,刘吴氏趾高气昂走进来,她身后除开刘天赐,还有四个年龄不一的粗布衫男人。
恨恨剜向系了块鸦青色头巾的林樱,她倨傲道:
“顾婆子,我又来和你商量聘礼了!”
呵呵,顾婆子?
恨不得将她的嘴撕个稀巴烂,林樱态度冷硬:
“门板都要被你们砸烂了,这是商量?”
率先撞进来的男人狠狠一脚,踹向身旁的小板凳。
只听“乓”一声裂响,本就吱吱呀呀的小板凳四分五裂!
“你们耀武扬威给谁看呢?”林樱气得跳脚,想也不想,抬手就朝刘吴氏的脸!
刘婆子反应挺快,一把攥住她的手,扯着嗓子喊:
“还想打我?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黑心寡妇,今日非要教训你不可!”
说着,仗着有娘家兄弟撑腰的她狠狠将林樱往地面一掼!
林樱顺势往后侧方一倒,头砸在水井旁的石头上。
“娘!”顾松寒和顾静静尖叫冲过来。
顾泠泠则趁所有人呆愣的空档,从院门溜了出去惊惶高喊:
“杀人啦!”
第10章 都是杀人凶手!
顾泠泠的尖叫刺破午后宁静!
再加上不少去镇上赶集的人回家,很快,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问嚎啕大哭的顾泠泠发生什么事。院子里,顾松寒搂起人事不省的林樱,顾静静伸手去摸她后脑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她满手都是红的!
“娘!”
刘天赐被顾静静那一手红吓得不轻,“她死……死了?”
“不可能!”
刘吴氏也慌了神,忙否认,“我就轻轻推一下,怎么可能死?就算死,也是她自己蠢死,什么地方不好摔,偏偏摔石头上做什么?顾静静,你家怎么搞的,好好的院子,放什么石头?二哥三哥,我真没用力,你们快过去看看啊!”
吴家二哥三哥也被惊到,不过,踢凳子的吴二哥有些怀疑,走过去暴呵:
“别装死!让我瞧瞧!”
“住手!”顾松寒一声暴呵。
少年的身量其实还没眼前男人威猛,但全身都在颤抖的他明白,自己眼下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不拿出气势,今天继母这一下白撞了,“我娘已经后脑勺出血、昏迷不醒,你们还要欺负人吗?长姐,你去请郎中,再报官!”
顾静静拔腿就往外跑!
只是,收到刘吴氏眼神的刘天赐却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拉住她:
“静静!不许去!”
“放开我!”
顾静静羞愧不已,疯狂挣扎,“你放开!”
“你听我说,好静静,你听我说……”
没想到顾静静疯起来也拽不住,刘天赐不得不用双手去抱她,院子里刘二哥和顾松寒还在对峙,混乱之际,顾泠泠带着哭腔的质问响亮传来:
“刘天赐,你还是人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居然非礼我姐!走开!走开啊,你这个流氓!”
顾泠泠冲上前,狠狠就是一口咬在刘天赐的手背上。
刘天赐痛得想揍人,抬起的手却被一个身穿灰黑长衫袄的男人扣住:
“大白天的,上虎村的人到我们下虎村杀人行凶、非礼年轻闺女,没王法了吗?”
“我没有!”
刘天赐气急败坏,看着好像突然出现的村长李滨和其他人,“我们来和顾大娘商量聘礼的!”
顾泠泠牙尖嘴利反驳:“杀人非礼算哪门子聘礼?”
“泠泠!快去请郎中看你娘!”
将从集市买的东西交给老婆田桂花,村长李滨回头点了点人群中几个青壮年,“你们跟我进去瞧瞧!咱们下虎村不是没人的地方,要真有人作恶,必须扭送见官!”
说着,他领人进院子,一看吴二哥还杵在那里瞪顾松寒、想扯过破絮般的林樱,他大步流星走过去:“你还想干什么?”
“我要看看她是不是死了!”吴二哥平日在自己村横惯了,对村长十分不屑。
“你不是说下虎村的人都不会帮他们吗?”吴三哥见状不对,皱眉瞪向张皇失措的刘吴氏,“你要害了二哥和我,娘饶不了你!”
“要顾林氏真死了,你们全都是杀人凶手!”村长李滨冷呵。
第11章 玩了回碰瓷
平白无故杀人,若报官被抓,要判斩首之刑。
村长的话犹如一记重棒敲向吴家兄弟,吴三哥毫不犹豫,立刻指向身旁:
“村长,人是她推的!和我二哥、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们就是来……来看看什么时候能喝到天赐的喜酒。”妹妹早已不是吴家人,为她和外甥搭上吴家人可不划算,再说人本来就是她推的!
“三哥,你……”
刘吴氏脸色一白,更让她心塞的还在后头:
吴三哥见二哥还傻不愣登杵着,二话不说揪住他胳膊,叫上儿子侄子走人了!
这时,许郎中被顾泠泠拉扯赶到。
听到他们跟许郎中打招呼,玩了回碰瓷的林樱嘤咛睁眼:“哎哟,我的头……”
这一声哎哟发自内心,后脑勺还隐隐有些痛呢。
“娘醒了?”
围在身旁的顾松寒和顾静静忙扶她,“快让许伯给您瞧瞧!”
“不……不急。”
林樱一眼看到蹲在旁边的村长,努力憋出几颗银豆豆,凄苦万分的投入表演,“不急看郎中,我要先找村长主持公道!村长,您瞧瞧他们,这是说亲的态度吗?我一个寡妇,拉扯四个娃不容易,就想多要点儿聘礼留着给顾松寒娶媳妇、给顾七弦念书,可刘家……呜呜,他们要杀人呐!”
上午才说过的话被她鹦鹉学舌,刘吴氏嘴角直抽,气道:
“你要一百两,难道是说亲的态度?”
一百两的巨额聘礼让所有人倒吸冷气,只不过顾林氏本就黑心,便也没觉异常。用两个女儿的聘礼来供养儿子读书娶妻嘛,在乡里多正常的事啊!
村长瞅着拽住自己衣袖的林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不过,当着外村人的面,他自然要维护本村:“就算顾家要一百两,也不是你们行凶的理由!”
“人这不是没死吗?”
看人醒来,刘吴氏的害怕也淡了,“本来说好十两,她不守信用,村长这么偏帮,难不成……”阴险眼神掠过林樱攥紧村长衣袖的手,她似笑非笑的扯动厚嘴唇,意味深长极了,“老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长其实要晓得避嫌才好!”
林樱的手瞬间收回,暗自懊恼大意——
这年头,瓜田李下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村长也被刘吴氏不要脸的话惊呆了,正要怒叱她胡说八道,脆亮女音响起:
“你说什么?”
“我说村长要晓得避嫌,毕竟顾林氏……”只要村长撒手不管,相信其他人不会多管顾家闲事!
刘吴氏满心以为自己污水泼成功,谁知话还没说完,一个身量中等、包着红头巾的女人从人群中挤出,二话不说,啪啪,直接甩上刘吴氏的脸!
“你敢打我娘?”刘天赐咆哮,如被激怒的野兽。
“我为什么不敢?”
“这么多人在,你娘一张烂嘴污蔑我男人和顾林氏,当老娘是什么?”
村长老婆田桂花卷起袖管,叉腰对上刘天赐。
与此同时,大概害怕刘天赐动手,院里的男人们纷纷围去田桂花身旁!
第12章 奖励你们的肉
眼瞅情况不对,刘吴氏顾不得火烧火燎的脸,拉上儿子灰溜溜走人!
田桂花见状,利落喊大家伙散了,冷淡瞥了眼林樱,二话不说拽起村长李滨回家,压根不给他们道谢的机会。而被强行拉来的许郎中,见林樱好端端站起,感觉自己又被逗了,破口大骂之后也走人。
片刻,院子里只剩下母子四人。
顾静静心细,关切上前:
“娘,您的头真不要紧吗?”
“没事。”碰瓷业务实属第一回干,但摔下去时,尽量掌握好了角度和力度。
瞟见门口的顾泠泠又投来清冷、疑惑和探究的眼神,林樱平静转身,走向卧房,“我累了,要歇歇,你们收拾好院子。”她今天才知道,演戏还是个体力活!
关好房门,鼓起腮帮子,长长呼气,总算可以放松下了。
林樱坐去铜镜前,摘下头巾,里面是大片被水染湿的胭脂——顾静静摸到的满手红,正是胭脂化水!刘吴氏有备而来,对着干没实力,只能用碰瓷这招。对付无赖,有时就得比无赖更无赖!
揉揉后脑勺,当视线无意滑过铜镜,林樱被里面的自己惊呆:
黛眉细细,杏眼微漾,鼻梁又挺又翘,唇色浅淡但唇形十分优美……
天啊,原主居然生得如此美丽,难怪有“虎村恶西施”之称,也难怪顾一鸣为之倾倒!
总算发现穿越来此的第二个安慰,林樱收拾好头发,躺去床上,认真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算上悬梁自尽想穿回去又再穿回来,来这里满打满算两天有余,既然回不去,暂时接受现实吧!
没过多久,顾松寒来喊吃晚饭,林樱踏着暮色走进灶屋。
油灯如豆,饭菜上桌,看到主位处摆的迷你小碗,她愣了。
碗里放着四块指甲盖大的肉,很明显是她的独享。
果不其然,三娃闷头吃饭,看都不看肉一眼!暗叹原主的银威着实厉害,林樱夹起一块肉放进顾静静碗里,再是顾松寒和顾泠泠,最后才是自己。
仿佛有鬼影绰绰就在身旁,三人满脸毛骨悚然,顾泠泠更直言快嘴:“你该不会下毒了吧?”
说罢,她将那块肥瘦相间的肉扔进嘴里:
“有毒也吃了再说!”
“……”林樱又好气又好笑。
想着如果说“有肉同吃”他们只会更胆颤,因此淡淡的说:
“这肉,是奖励你们的。”
“奖励我给你领路,还有把其它人吸引过来?”顾泠泠反应飞快,好久没吃过肉了,美妙的滋味让她舍不得咽。
听到这,顾静静立马想把肉夹出来,顾松寒则抢先说:
“我没做什么,不该奖励,还是娘吃。”
“不许夹!”
林樱轻呵,“顾松寒,奖励你勇敢在外人面前维护顾静静,且要没有你镇场子,下午的事说不定就要露馅!至于顾静静,奖励你这块肉是因为你值得。你要相信……自己值得一切好的东西、好的人!这话,希望你们都记在心里。好了,吃饭!”
第13章 天才狠人
晚饭毕,林樱让早些休息。
刘家母子绝非善茬,肯定还要搞事,得想怎么应对,而且她也想好好捋一遍被强行灌入的回忆。几杯茶下肚,捋着记忆的她内急,经过姐妹两房间,听到里面传来三娃压低的讨论,讨论的重点,自然是她。
无意偷听,悄悄路过。
在文明社会长大,林樱做不出原主那些残毒之事,要怀疑就怀疑吧。反正魂穿这种事,顾泠泠想破脑袋应该也想不出。
然而,原路折回时,她听到顾松寒稳重开口:“不管怎么说,长姐不嫁去刘家都算好事,至于娘……”他思考了片刻,又道,“再过五天,四弟就要从书院回来,等他回来再说。”
林樱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秀冰冷的少年脸庞。
顾七弦和顾泠泠是龙凤胎,一个少年老成一个跳脱桀骜,相同的是两人都聪明!
不,应该说,顾七弦从小接受更好的教育,性子又沉静多思,他比顾泠泠还要聪明,堪称天才。原主从前对顾静静和顾松寒刁难苛待,对顾泠泠颇多磋磨,唯独对最小的顾七弦稍忌惮——
因为顾七弦不仅聪明,而且心狠!
他六岁那年,原主丈夫顾一鸣去世两年,原主想省银子,不愿再供他念书。
顾静静和顾松寒苦苦哀求多日无用,同样六岁的顾泠泠自愿去镇上人家当丫鬟,希望赚月银贴补费用,谁知原主在顾泠泠签订仆契后立刻翻脸!这时,顾七弦拿出一把刀,直逼腹部,用命威胁原主!
原主既不相信一个六岁孩子真敢豁出性命,也不在乎,但……
顾七弦真下手了!
他不仅捅了自己,还早备好后手——
村长和县老爷每年派来巡视各村的师爷被他“正好”请上门!
县老爷爱才,村长从前更和顾一鸣关系匪浅,当听到原主恶毒的让顾七弦去死,两人怒不可遏!尤其师爷,大骂原主心如蛇蝎,还扬言要告原主一个苛待继子之罪。
原主怂了,满身血淋淋的顾七弦却又开口为原主求情,说感念原主养育之恩,不愿让她获罪,只要保证继续让他念书……
对别人下狠手不算什么,敢对自己下狠手才可怕!
原主大概也明白这道理,从此对顾七弦除开冷淡,再没找过其它茬,反正一年到头,顾七弦只有一个多月在家,其余时间都在学院。此番回来,是农历二月二十乃一年一度童试,学院要求所有人回家休整备考。
“对!等四弟回来!以他的聪明,肯定能猜到林氏的阴谋!”
“好久没看到四弟了,也不知他长高没?”
“四弟爱吃长姐做的玉米饼子,长姐记得多备些。”
三娃都很高兴,可愁坏了裹紧棉衣回房的林樱。
一个顾泠泠就难应付,再来个更聪明的可怎么办?
要不……
顺其自然掉马走人?
心剧痛再度袭来,痛得林樱不得不蜷缩身体,“神啊,我该怎么办?”走人会痛死,可顾七弦憎恨原主,万一被他察觉端倪,只怕会被其当成妖孽对付。
少顷,烦恼揪头的林樱眼睛一亮!
第14章 佛口蛇心!
初春的空气清冽沁人。
转眼,林樱来这四天了,得益于每天的心理建设,适应得还好。清早打开房门,顾静静又毕恭毕敬端来漱口洗脸水,看她一脸的卑微和恭顺,林樱无奈接过,温和的问:
“不是说了以后这些我自己来吗?”
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懦弱得像只鹌鹑。
“娘没做过这些,还是女儿来。”
这几天的继母的确像变了个人,不再随意责打辱骂他们,还开始自己干活,但顾静静觉得妹妹说得对,谁知道这种改变能持续几天?万一哪天她又想把自己嫁给刘天赐怎么办?顾静静心里怕得要命!
咬了咬唇,她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女儿乐意伺候娘。”
“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伺候。而且,你还小。”十四岁,搁后世,好多还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我是长姐,不小了,应该给弟弟妹妹做出样子。”继母嫁过来的第二年,她开始洗衣做饭,有时烧火烧得不好连眉毛头发都燎燃,还有好几回打水差点掉井里……那时候真年纪小都熬了过来,如今算什么?
顾静静没想到继母会说自己还小,鼻尖不由得泛酸。
瞧她眼睛里似有泪花一闪而过,林樱轻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慈祥些:
“你是长姐没错,但也是我的……女儿。”
天知道,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最后两个字逼出牙缝,22的自己,14岁的女儿,呜……
顾静静惊愕,看林樱若无其事洗脸漱口,偷偷掐了掐大腿,证明不是在做梦。这么多年,继母何时说过他们几个是她的孩子?只会骂他们贱命烂运,克死生母又克死亲爹,还拖赖自己后半辈子……
真实的痛感和刺入眼睛的阳光证明真不是梦,她语无伦次:
“谢……谢娘。”
林樱嘴角一抽。
想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还得慢慢来,她问:
“家里有香烛纸钱吗?我想去庙里。”
“没有。”
顾静静百感交集,不敢让继母瞧见自己落泪,“娘从前从不烧香拜佛,怎么……”
“昨晚梦见你爹,他让我去庙里烧些纸。”
说出早想好的解释,林樱交代顾静静这几天少出门,循着记忆往村口的庙走去。
这座庙并不大,也没什么灵不灵验之说,大概就是周边村子的人一种精神寄托的存在。但此庙有个关键,它不在高高的山顶上,就靠近进村的必经之路——
还有三天顾七弦就要回来了,得做准备!
时间还早,香客稀少,买了香烛和纸的林樱虔诚跪拜后,到处转悠。
一棵粗壮的百年老银杏在庙后独自静默,瞧见还有几片去年没掉落的金黄银杏叶,林樱走过去想摘,突然,一道惊怒的声音从树干后迸出:“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张生得分外清秀好看的脸露出来,竟是本该三天后回来的顾七弦!
这是林樱完全没料到的意外,她下意识答:
“来拜菩萨。”
“佛口蛇心!”
顾七弦眼神防备,单薄的身子在抖,“你收到信了?”
第15章 软会被他欺,硬则被他刚
“什么信?”林樱定定心神。
慌什么,他聪明归聪明,但终究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呢!而且靖国以孝道治国,虽然只是继母,但有十几年“养育之恩”摆在那里,顾七弦也不敢真的怎么样,否则他就自断科考之路——
若背个不孝的名声,科考资格很可能被取消!
顾七弦冷冷勾唇,眼珠子隐隐透红:
“装模作样!要没收到信,你来这里干什么?”
“说了来拜菩萨啊!”
这年代的人普遍比较淳朴,对鬼神之说容易接受并相信,林樱之前想出的办法是在庙里求神拜佛几天,最好能在三天后“偶遇”回家的四娃,再上演一出晕厥,醒来后忽悠自己被菩萨点化,让四娃暂时不会太怀疑自己的改变,谁知……
现在晕还来得及吗?
好郁闷!
顾七弦冷嗤:“且不说你信不信菩萨,就凭你做的那些事,烧再多香烛,菩萨也不会眷顾你!我不是顾静静或顾松寒,在我面前你没必要装!直说吧,打算把我怎么样?我知道你忍我很久了,好不容易逮住个机会,呵,是不是趁机弄死我?”
“……”
你想多了,孩子,老顾家要想辉煌腾达,还指着你呢!
回忆前世看过的一些关于天才少年的报道,林樱平静反问:
“弄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付顾七弦这种聪明多疑娃,和颜悦色那套行不通,他只怕还会以为自己口蜜腹剑,而应该尽量摆事实!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说服他,且态度还要拿捏好,软会被他欺,硬则被他刚!
“报仇。”当年差点被师爷和村长扭去送官获罪,顾七弦不信她忘了。
“弄死你报仇,我再得个斩首之刑?”
瞧着他一直在抖,且黑发上缀满水雾,林樱怀疑他是不是在这过了一夜。农历二月的夜可还冷得很,没被冻死算他命大!
摸摸身上也没什么吃的,林樱将怀里的水竹筒递过去:
“喝点水吧,应该还温着。”她怕冷,出门时特意带了筒热水。
顾七弦不伸手,也不动。
只用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盯过来,好像要把林樱盯出个窟窿!
少年的倔强啊,林樱却也懒得上前,而是原地激将:
“不喝也行,反正你若被冻死,如你所说,我也算报了仇,就是不够痛快!”
“毒妇!”
大半夜的低温冻得顾七弦全身僵硬,尽管把所有衣物堆穿在身上,还是冷得钻心刺骨。劈手夺过水竹筒,他颤抖打开,让尚有余温的水一股脑儿流下,才觉得身体暖过来零星半点。
喝光所有水,他把水竹筒往地上一砸,哆嗦着往外走去。
水竹筒在脚边一分为二,林樱无语翻了个白眼。
这四娃,脾气未免大了些?
她拔腿追上:
“你去哪儿?还有,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管林樱怎么问,一路上,顾七弦就是不开口。
眼看到家门口,走得贼快的这娃突然软软往地上一倒。
林樱疾步过去时,扛着锄头的顾松寒回来了:
“娘!你在干什么?”
第16章 跟自己玩绿茶
这小子跟自己玩绿茶?
林樱满头黑线!
不过,他的手捏起来确实绵软无力,她赶紧吩咐飞奔而来的顾松寒:
“应该是又冷又饿导致晕厥,扛他进去!”
二话不说抱起四弟,顾松寒一边大喊顾静静开门,一边怀疑的瞥了眼林樱。
察觉到这束隐晦的眼神,林樱心里别提多郁闷了,自己什么都没干好吗?
顾静静吓坏了,手忙脚乱铺床,又心急如焚的问:
“二弟,四弟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这可怎么办啊?眼看童试快到了。”顾静静的眼泪说流就流。
顾松寒脸色亦十分沉重,童试的重要毋庸置疑,若耽误今年,明年倒是能再考,但又要多在学院念一年书,继母能答应吗?
林樱端着热水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姐弟两呆呆愣愣的一幕,不由得清叱:
“愣着做什么,顾松寒赶紧找郎中!顾静静,你来给顾七弦用热水擦擦!”
“是!”
姐弟两一个飞快出门一个撸起袖管,林樱也没闲着,捡起顾静静替顾七弦退下的棉袄棉裤,放去洗衣盆。棉袄棉裤湿润清寒,林樱觉得自己猜得没错,顾七弦昨晚肯定在庙外冻了一宿。
离家这么近,他为什么不回来?一边想,她一边端起火盆进屋。
这时,顾松寒去而复返:
“许伯昨天出门了,还没回来!”
“这可怎么办?”顾静静急得团团转。
片刻,嘴唇乌紫的顾七弦幽幽睁眼,大概是听到姐姐的的话,他虚弱张嘴,“我没事,躺躺就好。我想……吃……玉米饼……”
话还没说完,他瞟见林樱,本就青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让她出去!我的房间,不许她……进来!”
“……”小样,以为自己乐意进来呢?
不过瞅他难受得紧,林樱还是皱眉开口:
“这时候不适合吃玉米饼子,还是……”
“毒妇!”
顾七弦目呲欲裂,“想……饿死……我?”
“娘!”
顾静静二话不说跪到林樱身前,顶着两只兔子般的红眼睛求情,“四弟肯定是饿了,他也不想吃什么好东西,求您让我给他热点玉米饼子吧。东西女儿都准备好了,很快能做好!四弟若饿出什么毛病来,后面童试怎么办?”
“别……求她!”
顾松寒按住挣扎着坐起的顾七弦,投向林樱的眼神比前几天冷硬不少。
继母对他怎样都可以,但他无法接受继母苛待最小的四弟!更何况,刚才四弟晕倒时,继母就在身旁,难不成是她……
林樱自然察觉到顾松寒的怀疑,想到之前那一眼,她心塞了:
“不是舍不得给他吃,而是他又饿又冻,吃饼子很难消化,肯定会积食,只怕要……”
“借……口!”
又轻又冷的两个字无比刺耳,林樱恼了,扭头回房。
吃你的去,反正遭罪的不是自己!
眼不见为净,这一天林樱连饭都是自个儿端回卧房吃。
等到暮色低垂,顾七弦的房间里传来顾静静惊惶的尖音:
“好烫啊!二弟,许伯还没回村吗?”
第17章 可真养眼啊
“没有!有人看到许伯走时背着斗笠,估计是去别村给人看病!这烫得跟炭火似的,四弟?四弟!不行,咱们不能这样等,许伯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呢!长姐再给四弟擦擦,我去村长家借板车,咱们赶紧推四弟去镇上!”
“镇上瞧病太贵了,咱们没银子!”
“我去求她!”家里所有钱都牢牢攥在继母手里,顾松寒拉开门。
却见林樱站在门口,掌心放着银子:
“钱这里有,快去借车,我跟你们一起去!”
顾七弦最宝贵的就是脑子,真烧出点好歹,老顾家振兴无望,她干不出这缺德事!
和车一起来的,还有村长夫妇。当看到顾七弦烧得双颊通红、晕厥不醒,夫妻两不约而同瞪向林樱,好像她是导致顾七弦如此的罪魁祸首!
再多郁闷此时也只能压下,她和顾静静一起在后面推,顾松寒在前面拉,顶着夜寒往镇上赶。
天黑如墨,路面坑洼。
全身从冻得哆嗦到热至冒汗,林樱喘着粗气问:
“到……镇上……多远?”
原主没怎么干过活,身体素质差,跑一跑、推推车都喘得像要断气。
顾静静的呼吸则均匀多了:
“大概十二三里的样子,娘累了吧?要不……您也坐去车上?我一个人来推!”完全没想到继母会主动拿银子出来给四弟看病,她心里的感激无法形容!别说用车推,让她背继母去镇上都可以,四弟可是顾家的所有希望!
“不用,多个人多份力气!”
推一个人已经够难,自己还坐上去,姐弟两非累死不可。
说完,林樱不再说话,尽量调整呼吸。然天公不作美,没过多久下起冷冰冰的雨,而且越落越大,姐弟两把唯一的蓑衣让给林樱。顾静静生怕顾七弦又被淋,不顾劝阻,非要脱外袄给他盖。
这时,车突然往右重重一倾!
右边推车的林樱随之一扭,前面的顾松寒也跟着趔趄,顾静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顾七弦!人没掉下去,但右轱辘陷进泥泞中,好像坏了,任凭顾松寒和林樱怎么使力都抬不出来!
雨越砸越大,林樱拧眉,果断提议:
“车扔这,轮流背顾七弦继续走!他烧得厉害,不能耽误。”
没想到从前走几步路都嫌累的继母会说这话,姐弟两稍愣,顾松寒很快将顾七弦扛上自己背。提起风灯刚要走,马蹄嘚嘚声由远及近,紧跟着有人厉喊:
“前面几个,板车是你们的吗?还不赶紧挪开?”路面狭窄,若不移开,马车过不去。
瞅着他们的高头大马,林樱拎着风灯过去,赔笑道:
“对不起,大哥,我们车坏了!着急赶着去镇上看病,能不能行个方便,载我们一程?”
若能搭顺风车,也省得三个人累死累活不是?
“放肆!你知道我家爷……”
“惊羽,去把车挪开。”窗帘被轻轻撩开一角。
望着那只修长分明、玉骨节般的手,林樱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这男人的手,可真养眼啊!
第18章 愚蠢
手控的林樱只来得及看一眼,窗帘就被放下,随之而来的是顾松寒和顾静静的惊叹。闻声回头,只见那个叫惊羽的年轻男人纵身掠去板车旁,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板车抬起,顺势往旁边灌木丛一放!
他们目瞪口呆时,马车里又响起男人清淡吩咐:
“让他们几个上后面的车。”
“爷!”
惊羽瞪向颇有几分姿色的林樱,眼神戒备,“万一他们心怀不轨……”
“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绝对没有心怀不轨,真是着急看病!”
车内没再传来任何回应,又上下打量一眼林樱,惊羽招手,示意上车。
后面的马车和前面的差不多,除开车夫,里面只放了两口描有精美纹路的箱子,坐他们四个绰绰有余。瞧人家运行李的马车都这般讲究,林樱不得不感慨,不管什么年代,有钱人就是爽!
直到马车跑起来,顾松寒和顾静静仍像在做梦。
他们连牛车都甚少坐,居然直接坐上了马车?
快速奔腾的让他们久久回不过神,少顷,顾静静嗫嚅问:
“娘,您就不怕……他们是坏人吗?”
“人家这水平层次……”
摸摸马车里柔软精致的锦垫,林樱卷唇,“估计犯不着对我们几个小老百姓使坏。而且,不管什么时候,咱们还是得相信世上好人比较多,对吧?不是带了些水吗,快弄点出来给顾七弦润润嘴,他会舒服些!”
镇上很快到了。
下车,一抬头就看到“妙手堂”三个字,明显是间医馆。
林樱心中感激,想认真致谢,马车疾驰离去,嘚嘚声踏碎寂静夜色。妙手堂大夫三更半夜被叫醒,态度尚好,只是一番望闻问切后,提出要用珍贵的鹿角碾粉退烧,再加上开药,大概需四两多银子。
顾松寒和顾静静知道镇上看病贵,却没想到这么贵!
谁知,林樱直接掏出五两:
“赶紧用药,只要保证人没事!”
“好嘞!”
一个时辰后,顾七弦的高烧总算退了。
得知他们从虎村来,大夫在林樱好言好语的央求下,答应让他们在后面杂屋熬一宿,天亮再回。几个人挤在避风角落休息,望着安静躺在顾静静怀里,连手都被顾松寒小心护住的的顾七弦,闭眼小憩的林樱思绪翻腾:
自己被灌进的记忆里,可没今晚这一出!
同样,顾七弦也没提早回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听到顾七弦沙哑但阴冷的问:
“她怎么也来了,来看我死没死吗?”
“……”这熊孩子!
“不是的,四弟。”
顾静静温柔似水,“娘跟我们一起推车来送你看病,也是她……”
“愚蠢!”
顾七弦厉叱,虽然是跟长姐说话,口吻却像在训小孩,“她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四弟,娘其实……变了些,她……”
“你也愚蠢!”
顾七弦又训顾松寒,“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懂吗?”
第19章 缺少社会毒打
顾静静和顾松寒被训得跟孙子似的,立刻不敢再说了。
一旁假寐的林樱,却听得无比窝火。这熊孩子,因为他聪明过人,是全家希望,所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想到之前还欣慰他们兄弟姐妹间的维护之情,敢情得排除老四?
天亮,妙手堂的大夫来赶人。
想起昨晚顾七弦高高在上的训斥,林樱故意问:
“大夫,他的高烧主要是由受寒引起,但也有一部分积食原因,对吗?”
“对。”
没想到区区村妇还略懂医道,还算好心的大夫一边给形容憔悴的顾七弦搭脉,一边说:
“大寒大饥后,最忌猛烈进食。就算要吃,也只能食少量软烂亦消化之物,譬如米汤菜粥。食用其它难消化之物容易积于五脏,从而蕴生出内热。”
“正是您说的理儿!可惜啊,这孩子不听话,非要吃玉米饼子,唉!”
顾七弦的脸色黑如锅底。
哪里不清楚林樱是故意说这些,他转身就走,顾静静忙追上去。
跟大夫道了谢,林樱走出医馆。
跟在身旁的顾松寒犹豫片刻,低道:“娘,我们不知道吃玉米饼子会引起积食再发烫,四弟也是饿极,请您……别怪他,他自幼没挨过饿。”
“那你呢?”
雨停了,空气里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霭。
林樱站定,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便宜儿子:
剑眉星目,宽肩窄腰,身材高大,等再长大点、长开点,必是个疏朗英伟的男子汉。只是不知是由于本性老实还是长久活在原主欺压下,他总不挺直脊梁,眼神也不爱和人对视,略显窝囊。
顾松寒茫然:“我什么?”
顾七弦聪明绝顶,但性情也冷漠阴戾,对原主憎恨入骨不必说,对哥姐同样不放在眼里。
偏顾静静他们格外哄着他顺着他,聪慧伶俐的顾泠泠都不例外,好像他们默认顾七弦比自己金贵,心甘情愿把他宠成顾家小娇娇,或者说,他们的神!
但在林樱看来,老四这娃子,有点缺少社会毒打!
天才当然好,可若天才自私自利、自以为是,只会酿成惊天大祸!
“你可挨过饿?”她问。
顾松寒怔住,不明白继母问这话什么意思。
从前父亲在,家中条件尚可,倒不至于挨饿,当然,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幼弟和继母。后来父亲意外身亡,他和长姐要挑起家中重担,怎会没挨过饿?
有时一天出去干活,中午都没干粮吃,只能捧点凉水或摘点野果子充饥……
是不是昨晚花太多钱,继母心中怨怼?
顾松寒憨厚挠头:
“我身体好着呢,挨饿也不打紧!”
“你挨过饿,顾静静、顾泠泠都挨过饿,唯独顾七弦没挨过,是吗?”
“四弟……”
顾松寒更懵,下意识解释,“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他有三个脑袋、六条手?”
一时半会要改变他们习以为常的想法很难,只能慢慢来。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街道,林樱抬起下巴点向右边,“待会儿咱们坐牛车回去,你带他们先去牛车行等我。我去办点事,晚点来。”
第20章 诈一诈小娇娇
“娘有何事?”
只当没听到顾松寒说话,林樱径直走人。原主从前偶尔也会来镇上,她识路,循着记忆到处逛了逛,买下几个肉包的她小半个时辰后来到车行。
牛车速度没法形容,颠簸程度更让pp快要四分五裂,一路上林樱都没说话,眼神时不时掠过脸色阴沉的顾七弦。
而顾七弦,冷冰冰剜了一眼林樱后开始睡觉。
压抑的气氛让人心惊胆战,顾静静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问:
“娘方才是特意去买包子么?”
“算是吧。”
顾七弦那又黑又长的睫毛一抖又一抖,明显没睡着,林樱假装看不见,似是而非的答。
顾静静和顾松寒畏她如虎,不敢再问。
假睡的顾七弦却开始心潮跌宕,什么叫算是吧?难不成她去买包子的同时还干了别的?想到镇上也有好几户人家在学院念书,他抱在胸口的手忍不住抖了抖。毒妇肯定去打听过,只是她为何什么都不说,难不成想回家一并发作?
对,肯定是这样!
越想觉得有理,悲愤一路的顾七弦到村口下车,脚步又开始踉跄,吓得顾静静将他背去背上。
这些小动作林樱全看在眼里,但仍沉默,因为她打算诈一诈这顾家小娇娇:
他只字不提为何提前从学院回来,假如自己去问,要么被他怼死,要么被他忽悠加掩盖!
如果只是怼,顶多大人不记小人过,林樱怕的是后者——
万一这熊娃子冲动犯大错怎么办?
一想到年仅六岁的他就懂用性命和计策逼迫原主,林樱就胆儿颤,她六岁还在玩泥巴呢!
晚上,在镇上给人当丫鬟的顾泠泠又回来了。
雇主家小姐挺喜欢她,答应每隔几天让她回家一趟。看到顾七弦,她高兴坏了,都忘了顾七弦这时本应还在学院。顾静静花了心思做的晚饭摆上桌,当看到那碗带有丝丝腥鲜味、却没有洒葱花的鱼粥时,顾七弦皱眉质问:
“鱼粥最腥,为何不放葱花?”
“对不起,四弟,我忘了,这就去切。”
“长姐做饭也累了,我去吧。”
顾泠泠按住作势起身的顾静静,一直眉眼低垂的林樱同时伸手,按住半起的小姑娘,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将那碗鱼粥端到自己面前:
“不想喝是吗?我喝。从明天起,顾七弦,你跟顾松寒一起下地干活!顾静静,你不许再另外给他做吃的。”
“娘!”
顾松寒吓得碗差点没端稳,“四弟不会干农活。”
“不会可以学!”林樱慢条斯理搅拌着粥。
“你又憋什么坏?”顾泠泠俏脸凝霜,“四弟马上要参加童试!”
“他要真能参加童试,我自然不会这么说。”
一声冷笑,林樱直勾勾盯住面容青白相间的少年,“可、他、不、能!”
“什么?”
三娃全呆了,不约而同瞪向继母,又疑惑转向拳头捏得咯咯响的四弟。
哐一声放下勺子,林樱起身,居高临下盯住老四:
“顾七弦,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第21章 该不会想同归于尽吧
这一刻,顾七弦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无法再忍受林樱似笑非笑的眼神凌迟,他霍地起身,清秀脸庞涨得红紫,怒问:
“你究竟是收到信,还是听说了些什么?”
“这些重要吗?”哟呵,没想到小娇娇还hold得住!
林樱琢磨这话里有话,眼睛狐疑的眯起,“难道最重要的……不应该是你究竟做了什么吗?圣贤书你比我们读得都多,难不成书都读去了狗肚子里?”她斟酌着,下了一剂猛药!
“你……”
顾七弦气得单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更是布满红丝,仿佛下一秒就化身为猛兽,将自己撕个稀巴烂!
这是气势上的较量,林樱心知不能输,因此也保持乜斜神色!
无声硝烟弥散!
少顷,顾七弦绷不住,气急败坏的吼:“砚台根本不是我偷的!我没做的事,死都不会承认!”
“什么?”顾松寒和顾静静惊呆。
顾泠泠稍理智,但也脸色雪白:
“那……童试还能参加吗?”
“自然是不能了。”
自古书生重品行,不孝都是大污点,何况实打实的偷盗罪?当然,这个“重品行”基本只在功成名就前,至于之后,呵,请参考华国人都听说过的陈世美,和上一世导致全家午门斩首示众的顾七弦!
林樱轻飘飘的一句,犹如惊雷在灶屋炸裂!
顾松寒急得额上直冒冷汗,边搓手,边小心翼翼的开口:
“四弟,事情经过你能跟我们大家说说吗?爹从前在世时老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定咱们能想出办法。你一直都是学院的佼佼者,院长和先生们都指着你童试出彩,肯定……”
“有什么好说的?我没偷!而且你连学院都没去过,能想出什么办法?”
顾松寒被怼得哑口无言,顾静静哭问:
“要不……咱们去求求村长帮忙?”
“村长能管镇上学院的事?”
顾七弦的口吻恶劣极了,但谁也没跟他计较。
死水般的沉默后,顾泠泠拧眉又问:
“那……四弟怎么打算?是争取明年再参加,还是……想办法证明清白?”
这话,深得林樱的心。
顾七弦天纵聪明,一心想靠读书出人头地,绝不可能偷东西。且顾家家风清明,四娃都不是见财起意、顺手牵羊的德行,肯定有内情。但不管内情是什么,老四大概率不会坐以待毙,他在“偷盗”之后做了什么,才是关键!
顾七弦覆下眼睫,冷漠道:
“不用你们管!”
说罢,他就转身,林樱却没错过少年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阴狠。
“站住!”
她飞快拦去门口,“你既然坚持没有偷盗,为何不想法自证清白?”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天才容易偏激,林樱想起记忆里原主被斩首的血淋淋一幕,后脖子都是凉飕飕的,“不用他们管?顾七弦,你姓顾,是顾家四子,不管你出什么事,都和我们四人息息相关!我大胆猜测一下,你该不会想和陷害你的人同归于尽吧?”
第22章 怕被连累就滚
这话,如同又一记惊雷!
炸得其它三娃魂飞魄散,也炸得顾七弦脑子一瞬间空白。
他死死盯住眼前张开双臂的女人,心里的惊讶和异样很快汇聚成一句怀疑:“你是谁?”林氏厌恶忌惮自己,若看到自己和仇敌两败俱伤,只会笑得嘴都合不拢,当然,她也没这脑子猜自己要干什么!
“……”
林樱一噎,没料到老四问这!
不过,她反应也想当快:
“我是谁?我是你爹的继室,你的继母!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自从我嫁进顾家那天起,你们四个的人生就和我捆绑在一起!你犯傻,我们都得被你连累!说,你打算怎么对付陷害你的人?现在到了哪一步?”
顾七弦上前一步,又黑又亮的眼珠像要刺透林樱的身体:
“你、不、是、林、氏!”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三丈远,此时此刻,这熊孩子的关注点在哪呢?眼角余光瞥见顾泠泠也在狐疑的望过来,林樱冷笑扬眉:
“顾静静锁骨处有一颗嫣红痣,顾松寒四岁那年差点掉水里淹死,顾泠泠周岁那天学会走路,而你……”记忆翻滚,林樱轻哼,“一岁四个月才学会走路,刚学会走路就被恶狗追,差点咬掉小jj!从那以后……”
“够了!”
幼年的丢人隐秘被她大喇喇说出,顾七弦的脸色又黑了。
但是,他死也不会相信林氏揣着什么好意,之所以这么着急,不就是怕被连累?要能连累她下地狱,自己也不算亏!
想到这,顾七弦漠然掀起眼皮:“怕被连累就滚出顾家!”
“……”你以为我不想滚?
内心响起地动山摇的咆哮,默念着“我待命运如初恋”,林樱转身走进卧房。
四娃全在怀疑继母是不是要打算收拾东西走人时,她神色自若的又出来了,一手抱亡父顾一鸣的牌位,一手拎着顾一鸣从前用来训诫他们的戒尺,俗称家法!
“你说得对,我是怕被连累!”
面带哀伤的林樱把牌位搂在胸前,“可是,我更怕你连累整个顾家!你父亲品性高洁清贵,一心埋头学问,当年也是小有名气的举人,若不是发生意外……顾七弦,你扪心自问,若你出点什么事,若你们几个出点事,对得起你们死去的爹吗?”
漆黑寒凉的夜,心酸悲凉的调,略浮夸的演技……
哼,自己一个现代魂,还收拾不了四个娃?
眼看他们脸色凝重,林樱突然暴吼:
“都跪下!”
顾静静和顾松寒瞬间跪了,顾泠泠紧随其后。
而顾七弦,在盯着父亲牌位许久后,也慢慢屈膝。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从前由父亲指点学问的画面,他耷拉着头,不让继母看到自己眸心闪过的泪。倘若爹还在,他肯定会相信、帮助自己,可……
爹不在了!
“把你在学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与……”
“你以为是说给我听吗?”
林樱厉呵,“是说给你爹听!顾七弦,你爹正看着你,你确定还要隐瞒、撒谎吗?”
第23章 干掉一二,三上位
顾七弦的倔强,最终融化在黑底金字的牌位前——
平城有两大学院,一名岳山,一名青山。
岳山在平城,青山则坐落潭县,毗邻镇上。岳山学院更像一所后世的精英私立学校,几乎全是达官贵人之子。青山相对平民化,寒门学子较多,而顾七弦,是青山学院历史最闪亮的一颗新星!
从他入学院以来,每年学院测考,他稳居第一!
去年秋,岳山和青山举行平城联合学会,顾七弦大放异彩,力压师资、生源明显更优秀的岳山学院诸多学子,让青山扬眉吐气!
青山书院亦视顾七弦为希望,包括院长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小小童试对顾七弦来说是小菜一碟。
只是,任何一所学校都有优劣差距。
顾七弦年仅十一,比很多人小,不少年纪稍大、学业又不如他的学子看不惯他,觉得他的存在碾压到自己智商。当然,也不排除四娃恃才傲物,不太好相处。
这些学子们最初喜欢捉弄顾七弦,但每次都讨不到好,毕竟智商不占优势,久而久之,这些人回归最原始的方式:
武力镇压!
单薄瘦小的顾七弦不是顽劣之徒的对手,身上经常有看不见的伤,告状都告不了!好在青山学院常年稳居第二的金柏年十分欣赏顾七弦的才华,时不时为他摆平这些事,两人经常互相交流学业,成为不错的朋友。
大概一个月前,金柏年的姑姑回平城省亲,送给他一方鎏金蕴彩的砚台。
此砚台最神奇之处在于墨汁带有丝缕金色,书写出来流金熠熠,富贵华丽。
金柏年视若珍宝,在学院也只给几个交好看过和用过。
没想到,十天前砚台不翼而飞,金柏年的书童声称亲眼看到顾七弦出入过他家少爷卧房。为慎重起见,学院下令搜查所有学子的卧房和物件,最终在顾七弦的箱笼里找到砚台!
顾七弦傻了!
他完全不知砚台为何在自己箱笼中,但人证物证都有,百口莫辩。
院长亲自找到顾七弦,说只要顾七弦承认偷盗、再给金柏年道歉,一切就可揭过,他还能参加童试,只是不能提名他越级科考。
考虑到要全力压下此事还需金柏年配合,学院会将越级科考的提名给金柏年,算是一个补偿,当然,金柏年本人也算优秀。
没做过的事,顾七弦如何肯认?
再加不少风言风语开始谣传金柏年为越级科考的名额故意陷害,顾七弦怒火中烧。
越想越气,连童试资格都失去的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让金柏年也不能参加童试!
他把所有攒下来的钱用来买通金家一名伙夫,在童试前两天,伙夫会将泻药下去金柏年膳食中……
“四弟!”
顾松寒正直忠厚,率先说,“你怎能做这种事?”
“是他背后捅刀子在先!”顾七弦眉眼冷漠。
“我问你,你们学校……学院经常考第三名的人是谁?”
越听,林樱越觉得像后世常见的“干掉一二,三上位”的把戏。
第24章 万一被换成毒药呢
狗吠遥遥传来,衬得院子安静如永夜。
没想到继母会问一毫无关联的问题,四娃面面相觑。
顾松寒正要开口,被她清冷制住:“我再问你,金柏年家条件应不错,你身上才多少银子,金家伙夫这么容易被你收买?还有,即使伙夫吃里扒外,你如何确定他给金柏年下的是泻药?”
“我亲手买的泻……”
说着,顾七弦的脸色也陡然剧变!
泻药不致死,但万一被换成毒药呢?
几乎是瞬间明白继母先前要问经常考第三的人是谁,顾七弦眼前浮现出一张温和白皙、丹凤眼低垂的脸,正是常年屈居自己和金柏年之后的彭鹏!
是他吗?
所有通过童试的人都是秀才,但能够越级科考的名额青山历来只有一个,会是他吗?
看他脸色变幻,林樱知道,这熊孩子猜到自己什么意思了!
“娘……”
见继母和四弟都不说话,且脸色一个比一个差,顾静静惴惴不安的问:
“童试事关四弟和家中前途,怎么办啊?”
对这个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只会问“怎么办”的长女,林樱也很头疼。
她很想白一眼,丢下句“凉拌”回房,可顾静静说得对,童试事关老顾家前途,也约等于自己的前途,谁叫跑不了路?
不由分说把牌位塞给顾七弦,她走向餐桌:
“先吃饭,吃饱才有力气想办法!”
“四弟也……”
“让他跪!”
机会这么好,林樱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立个威,当然,不是原主那种银威,“老四,你在学院吃了苦,但一句都不告诉家里,这件事你有错,我们也有错,各错一半。但你偏激乖戾,遭到诬陷后不能冷静,反而差点酿成大祸,错则全在你,抱着你爹的牌位,好好想想!”
将那碗鱼粥挪开,林樱埋头吃饭。
见她眉目清冷,却又和从前的恶毒算计不同,三娃全不敢张嘴,一个个吃得悄无声息。
吃完饭,心里基本也拿了主意,林樱端起鱼粥,放去脸色煞白的顾七弦身前,将牌位拿回:“要想明白了,就喝粥早点睡,明早你和我一起去学院!”
“去学院干什么?”
顾泠泠的问题,被林樱挡在门外。
将顾一鸣的牌位小心放回原位,她双手合十碎碎念:
“惊动了,不好意思啊!实在你那儿子冥顽不灵,没个道具镇不住。看在我也是为你们老顾家出力的份上,千万别计较。还有啊,目前看来道具挺好使,先打个预防针,后面说不定还要用哈。”
次日一大早,林樱领顾七弦坐上了去学院的牛车。
虽然少年的脸色还是又黑又臭,但至少,没再对着干!
走了快三小时,青山学院四个大字终于映入眼帘。
两排青松挺拔翠绿,古朴清幽之气迎面扑来。
因休假备考,学院人少,安静极了。两人一路走到院长独居的小院子前,沉默良久的顾七弦硬邦邦丢出今天来的第一句话:“你找院长做什么?”
“要回你的童试资格!”
第25章 古风美男
闻言,顾七弦眼中一亮,但又迅速黯淡。
他不信!
不能参加童试,林氏顺水推舟让自己不念了才是最大的可能,她怎愿想办法帮自己?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突发善心,资格是说能要回就要回的么?而且,对自己没做过的事,他不可能认!
想到这,他冷瞥踮脚眺望院里的林樱,仍硬邦邦的:
“我不会认错道歉!”
“谁要你认错道歉了?没做就是没做,你坚持得对!”
事发以来,所有人都说顾七弦错了,错在看到好东西动贪念,错在不识时务让事过去,此刻忽然从继母处听到一个“对”字,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味瓶。
只是,此刻的林樱没空管少年心事,她整理好思绪,推开栅栏,礼貌问道:
“请问季院长在吗?”
她说着往里走,门吱呀开了。
一道瘦削的青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墨发束以冠,淡眉下的柳叶眼宁静如泉,两道卧蚕给人一种平易近人之感,气质文雅清隽,活生生的古风美男既视感!
万万没想到院长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而是一年轻帅哥,自穿越来此都十分憋屈的林樱很没骨气的看呆了——
身为颜狗,颜就是正义,颜就是振奋剂!
“学生见过院长。”
“七弦来了。”
天啊,连声音都这么温文尔雅!
顾七弦忙见礼,谁知等他作完揖,继母还直瞪瞪瞧着院长!
尴尬恨不得让他原地消失,他没好气撞向林樱胳膊,用眼神剜她。
便宜儿子的眼神几欲化成砍刀,林樱心虚的摸摸鼻尖,忍住尴尬回到正事:
“季院长好,我是顾七弦的娘!今天来打搅您,是为他被取消童试资格的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顾七弦的优秀有目共睹,院长不会真舍得放弃这么一好学生吧?”
顾七弦快被气死。
敢情她觉得童试资格夸自己几句就能拿回来?
“院长……”
他想补充,才张嘴就被林樱清呵: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插嘴!”
“……”
“先请进来坐吧。”
这是季怀谷第一回见到顾七弦的继母,从前只听说她自私狠辣苛待儿女,今日瞧着,眼神清澈大方从容,和传闻不大一样。亲自给两人倒了水,季怀谷打量林樱两眼,温和浅笑,“看来,顾夫人打心眼里相信七弦不会偷盗!”
顾、夫、人?
一想到目前拖着四个老大油瓶,连看帅哥都不能名正言顺,林樱心碎成渣。
“孔雀惜羽,虎豹爱爪,禽类兽类尚且如此,七弦怎么可能不知爱惜自己的羽毛?”
这话一出,不止季怀谷愣了,顾七弦也愣了——
他忽然意识到,从事发到现在,从头到尾没怀疑过自己偷盗的人,居然只有林氏!
颇有深意的看了眼顾七弦,季怀谷颔首:
“顾夫人说得对,只是经查……”
“经查人证物证俱在是吗?”
瞧见季怀谷三番两次满含惋惜的扫向顾七弦,林樱心里更有把握了:
“但季院长有没有想过,人证物证可能全是假的?”
第26章 因为你是学霸
这话,林樱说得有点冒险。
如果季怀谷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很可能会觉得冒犯,难不成学院事无巨细的调查还不如一个农家妇人揣测?
所以,她小心观察季怀谷神色,幸运的是,修竹般清磊的男人并未流露不快,反而沉思的问:
“顾夫人可有确切证据?”
“暂时没有,不过八天后,我会有!”
温柔系帅哥的魅力太大,林樱不知不觉也放慢语速,格外温和:
“院长和整个学院厚爱我们家老四,我们全家一直铭记在心。我斗胆揣测一下,对于取消老四童试资格一事,院长是不是还在犹豫?若是,请您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保证让您看到确切证据。”
季怀谷又是一愣。
取消顾七弦童试资格的事,他的确还在犹豫,所有事被也一力压下、尚未呈报。
本以为借此事能够磨练一下顾七弦的心性,谁知这孩子脾性比年纪大得多,死活不肯。如他不愿妥协,从学院声誉和长远考虑,他不得不最终在呈报公文上签字。
“若八天后,夫人没拿到证据呢?”
“你打算干什么?”牙后槽都要咬烂,顾七弦闷怒道。
懒得理会这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少年,林樱理理衣裙起身,满脸微笑:
“若八天后没拿到证据,请院长放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老四参加往后的童试。当然,也可能拿家法狠狠抽他、抽到他愿意给金同学道歉为止!所以,取消资格的确定,还望院长多担待几天。”
“……”
总觉得这位顾夫人很确定自己还没呈报公文,季怀谷迟疑片刻,点头。
以顾七弦的才华,考秀才如探囊取物,而且肯定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他也实在不愿好苗子被毁。
“多谢院长!”
事情搞定,有事待做的林樱立刻道别,母子两临到门口,季怀谷忽然叫住顾七弦,说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他说。
摆摆手示意老四留下,林樱走去院子里欣赏翠竹。
没过多久,顾七弦出来了,单薄的身体看上去能被风吹跑,脸色比来时更黑更臭。
两人坐牛车回到镇上。
快下车,林樱掏钱递过去:
“你自己先坐牛车回家,我办点事。”
顾七弦看着那几个铜板。
片刻,他抬起黑黢黢如曜石般的眼睛盯住林樱和她抱得紧紧的包裹,一字一顿: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怎么知道院长还没呈报取消资格的公文?”
“简单。”
林樱跳下车,不由分说将铜板塞去熊孩子手里,“因为你是学霸!”
但凡学校,对尖子生都有一定程度的优容,后世这事多了去。
顾七弦是考状元的材料,青山学院的老师们能看不出来?林樱昨晚想了半宿,只要这件事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就还能争取。现在学院那边争取到时间,就看怎么争取金家了。
舔了舔唇,抱着包裹的林樱叩响金家大门。
她深知此行的重要,全神贯注,完全没看到不远处跟着的单薄身影……
第27章 当然抓现行!
林樱回到家时,天早黑了。
看三娃坐在灶屋等,饭菜全在锅里热着,坐牛车坐得全身快散架的她也算小有安慰。开饭,谁也没吱声,顾静静和顾松寒看来看去,都着急问,但又不敢。一个继母一个四弟,都不是好说话的主。
想着也应该逐步锻炼毫无主见的顾静静,林樱放下碗:
“想问什么就问。”
“娘和四弟今天去学院顺利吗?童试……”
“如果不出意外,老四能参加童试。”
“真的?”
姐弟两喜出望外,顾松寒斟酌又问,“娘比四弟回来晚,是去找人说情吗?”
听到这,细嚼慢咽的顾七弦眉心一动,他想听听林樱会怎么说,她去金家真是求情吗?为自己求情?
然而,林樱却只疲惫说了句“不是”就起身,临到门口,扶着门槛吩咐:
“从明天起,顾七弦,你上午温书,下午跟你哥你姐去干活!”
顾七弦的脸色,又肉眼可见的黑了。
以为他是不想干活,顾松寒忙压低声音说:
“别急四弟,你偷偷把书带出去,活二哥来干!”
“对!”
顾静静将灶屋门关了,生怕他又跟继母闹,“活我们来干!”
接下来几天,顾七弦每天上午看书下午干农活,累得跟狗似的,每晚沾床就睡,根本没精力追问继母究竟去金家做什么,几天后又如何打算。
反观林樱,每天不是晒太阳和溜达,就是坐牛车去镇上,清闲极了。
顾静静和顾松寒则以为事情圆满解决,也自在得很。
整个家里,唯有顾七弦日日如热锅上的蚂蚁。
因为他很清楚,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
这日,距离童试只有三天了,顾七弦生平第一回主动敲响继母的房门。
“老四吧?进来。”
顾七弦推门而入,坐在圆桌前的林樱拿着纸笔,正写着什么。
想起从前父亲在时,继母和他时常会一个研磨一个写字,浓郁苦涩在心里蔓延。
这时,沉浸在昔日画面中的他听到轻哂:
“打算一直不开口?顾七弦,你应该知道吧,没人欠你的!”
平心而论,顾家四娃长相都是极好的。
尤其顾泠泠和顾七弦,一个小美人胚子,一个么……
林樱几乎可以想象只要保持不长残,他长大几乎就是亿万少女的梦!
可惜,性格欠了点收拾!
换做任何一件旁的事,顾七弦今天都不会走进这个门,偏偏是童试,是关系他一辈子前途和命运的大事!咬牙告诉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毅然迎上林樱半嘲讽半打量的眼神:
“你跟院长说八天后会有证据,今天是第七天了,你究竟……”
一个黑布包裹丢了过来!
顾七弦下意识接住,里面是件崭新的藏蓝色长袄。
“穿上它,下午去金家!金柏年邀请你,彭鹏,还有几个学子家中相聚。”
“你……”
顾七弦幽黑眸子一眯,“你的意思是让彭鹏当场露马脚?”
“要抓当然抓现行!”
若真是“干掉一二、三上位”的阴谋,林樱相信彭鹏必露端倪,再如何算计,毕竟也是十二三岁的孩子!
第28章 拥抱教育
话落的瞬间,顾七弦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
几乎能想象相聚时每个人的反应,这些天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肚子。他一边为自己误解且差点害死金柏年而内疚,一边又忍不住想如果真是彭鹏策划所有,该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等再回神,却见双手环抱胸前的林樱正似笑非笑打量自己。
脸颊微微一热,他皱眉:
“看什么?”
“看你露出小狐狸似的表情,挺有意思。”
虽然金家已经打点妥当,但说实在的,林樱有些不放心。顾七弦是聪明,可架不住嫩啊!只是,这注定是他一个人的战斗,既然注定日后要成为状元走向庙堂,那么,从现在开始好好磨练吧,少年!
“……”
林氏变了!
这个念头再次涌入脑海,顾七弦还没来得及开口,猜到他在想什么的林樱立刻问: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
眼下关键是童试资格,深深睇她一眼,顾七弦收拾好思绪:
“第一,为什么除开彭鹏,还邀请其它人?第二,金家为什么答应你做这些?我被取消童试资格,金柏年完全可以拿到越级科考提名!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万一彭鹏做贼心虚不出现呢?”
十一岁的娃啊,思路如此清晰,不错!
不由得带了几分欣赏之色,林樱道:
“邀请其它人一是为保证所有被怀疑对象都会到场,同时也不那么突兀。究竟是不是千年老三彭鹏,谁也没十分的把握,不是吗?第二个问题眼下不重要,至于第三个问题,同窗这么久,你了解彭鹏吗?知道他最在意什么吗?”
“彭鹏……”
第一回,顾七弦被问住!
而且,是被他一直以来憎恨入骨的继母问住了!
脸很快憋得通红,他扭捏道:
“自从进青山,第一名永远是我!了解别人做什么?即使要了解,也应该了解比我强的人!”
“……”
傲娇至此,不设计你设计谁?
这种时候不宜打击,林樱语重心长,“金柏年告诉我,彭鹏最在意的除开家中双亲,就是能否超过你们两。所以,我请金柏年在帖子里对所有被邀请者说……他有几套往年童试的绝密资料想慷慨分享。”
若真有昔年童试绝密资料,自己尚且心动,何况彭鹏?
没想到林樱能玩出这么多花招,顾七弦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懂了,现在就去准备,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说完,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后面的话,一副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小表情,看得林樱扑哧一笑,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一直徘徊在心里的话,“你想要我和你一同去吗?”
“不要!”
顾七弦抬脚要走,身体却被对面的林樱不由分说拥住。
他下意识就要推开这个莫名其妙发疯的女人,却被林樱一把薅住:
“别动!这是你一个人的战斗,但希望你也记住,我们都支持你!加油!”
“……”
顾七弦直接石化,院里传来顾松寒讷讷的问:
“娘,四弟,你们……”
“没什么。”
松开僵硬如石的老四,林樱笑靥飞扬,“给你四弟来一份拥抱教育。”
第29章 想给我和谁做媒
穿上新棉袄,背上行囊,顾七弦下午头也不回走了。
牛车已看不见踪影,顾静静和顾松寒还在伸长脖子眺望。天又飘起蒙蒙小雨,林樱边撑伞边吩咐:“收拾点要用的日常东西,咱们晚点也去镇上。但不能太早,免得被老四发现。”
顾静静眼睛蹭得亮了:“真的?我们也去?二弟,快去搂些干草,露宿外面会很冷!
“你们不是担心吗?我在镇上客栈定了两间房,不露宿。”
这种天气,露宿不是自找苦吃吗?
从未住过客栈的顾松寒和顾静静相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诧和欢喜。
继母从前何曾如此大方?
真是变得越来越……
顾松寒想了片刻,追上转身回家的林樱,“娘早就定好客栈,其实……您也担心四弟,对吗?这些天为了四弟童试的事,娘辛苦了!”
“……”
我才不担心!我又不是你们亲娘,连继母都不算!
绝不会承认自己不知不觉代入当妈心理,林樱心里白眼翻上天,嘴上却淡淡的说:
“你们爹生前最惦记老四念书的事,娘再怎么糊涂,也不能让他不科考,这点辛苦不算什么。”此时不收买老大老二的心,更待何时?有他们两,至少自己占了一半支持率!
“娘……”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继母还能变好,顾静静和顾松寒百感交集。
到家门口,一位撑着油纸伞的肥胖妇人在等。
一见她,顾静静脸色立马白了,林樱也想起此人就是乡村十里都有名的马媒婆,之前顾静静和刘天赐的婚事就是她给牵线,难不成那两母子又整幺蛾子?俏脸微冷,她示意顾静静和顾松寒进去。
“顾大嫂子,您可回来了!等您好久呢!”
扭动丰臀的马媒婆满脸堆笑,眼神从顾静静身上掠过。
“我可没叫你等!”
“……”原主素日就说话难听,林樱觉得这点偶尔还挺好,尤其是面对不想应付之人。
“对对,是我自个儿愿意等大嫂子您!”
马媒婆也不恼,含笑打量林樱,啧啧,到底没生养过的后娘,瞧这比自己瘦了一大半的身段,再瞧这白里透红的脸,哪看得出是快三十的寡妇?难怪有人肖想呢,“大嫂子,今日我来是……”
“如果想说顾静静和刘天赐的事,劝你尽早打住。”
做媒的人一年四季在外跑,林樱不信马媒婆不清楚刘家母子的德行!
马媒婆被噎,旋即又笑成一朵菊花:
“之前刘家母子来家闹的事,我听说了!什么人啊,没足够聘礼还想娶我们下虎村的花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大嫂子您别气,这件事算我没做好,我给您赔不是。今天咱们不说静静的事,说您!”
“说我?”
“大嫂子哇,你当家的也走了几年,四个娃又不是亲生的,大嫂子总得为自己考虑啊!”
“你……想给我和谁做媒?”林樱眯了星眸,牙齿咬得咯咯响。
“上虎村周鳏夫,大嫂子听说过吗?”
第30章 生是爹的人,死是爹的鬼
上虎村周鳏夫?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瘸腿酗酒的干瘪老头模样,林樱的肺差点没气炸!
自己在马媒婆眼里就配那种货色?
再懒得多费唇舌,她转身暴呵:
“顾松寒!给我找根棒子来!”
“大嫂子要棒子干什么……”
马媒婆怎么也没想到顾林氏居然敢打人,嗷嗷挨了几下后破口大骂,什么黑心寡妇克夫,恶毒后娘虐子……
可这些话的冲击远不及马媒婆要做媒周鳏夫和自己,林樱越打越猛,吓得马媒婆尖叫跑开。
将棒子狠狠往前一砸,林樱对着她的胖背影咆哮:
“赶紧滚!再让老娘见你,还得打!”
又累得气喘吁吁,林樱拾起棒子回眸,顾静静和顾松寒正一言难尽的望过来。
乖巧接过她手里的棒子,顾静静怯怯说:
“娘,马媒婆成天东家跑西家坐,最爱说长道短,您今天打了她,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而且……她和十里八乡的媒婆都认识,要故意使坏,以后只怕没人再敢给家里任何人做媒。我和三妹不打紧,二弟和四弟日后娶妻怎么办?”
听到最后一句,林樱心里再多的火也发不出来。
顾静静这丫头实在是……
改造工程任重道远,林樱拧眉,认真解释:
“顾松寒十三,顾七弦十一,着急成亲吗?你们以后的亲事,都不必让这种媒婆插手!”
“娘说得对!”
顾松寒脑子清明得多,“马媒婆钻在钱眼里,之前还把刘天赐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咱们吃过一回亏,万万不能再吃第二回!而且……娘生是爹的人,死是爹的鬼,怎么可能再嫁一个鳏夫?娘,你不会再嫁,对吧?”
“……”
林樱惦记顾七弦那边的大事,留给迟钝二人组一个白眼:
“嫁个屁!”
马媒婆的小插曲并未影响三个人去镇上的步伐,牛车停在镇上唯一的客栈时,亥时已过。两间相邻的房,顾松寒一间,顾静静和林樱一间。
待安顿下来,摸着床铺上干燥洁净的被褥,顾静静犹豫问道:
“娘,这客栈一间房多少钱啊?”
“一晚上五十个铜板。”
“太贵了!”
顾静静惊得手一抖,开水洒到了外面,“娘,要不您一个人住,我和二弟……”
“住嘴!”
林樱厉呵,最见不得这丫头为了谁都能苛待自己!
顾静静下意识就以为继母是因自己做事不小心而面带怒色,赶紧拿帕子擦干净,将水恭恭敬敬递过去,再不敢发出声音。看她这样,林樱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些。
“你坐下。”她点点圆凳。
“是。”
“刚才我……娘没控制好情绪,不是为你洒了水,而是为你说的话,懂吗?”顾静静这丫头啊,非要掰开了揉碎了来说,“我们是一家人,万万没有我一个人住客栈、你们去露宿街头的道理。就算要露宿,也是一起,这么说明白吗?”
睁着一对受惊小鹿般的眼睛,顾静静满脸茫然。
片刻,她有些回味过来,怯生生的低喃:
“可从前娘您说……”
第31章 有人中毒!
不用回忆都能猜到原主从前说过些什么混账话,林樱拉起顾静静粗糙的手,认真看向她姣好如月的脸:
“从前的事是我……是娘糊涂!还记得之前娘每天都去庙里拜菩萨么,嗯,就是菩萨点化了我,我决定好好当你们的娘,直到……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不再需要我。”
话说得有点煽情,顾静静的眼睛都要湿了。
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娘,我们怎么会不需要您?就算您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您……二弟说得对,您生是爹的人,死是爹的鬼,我们不可能不替您养老送终!爹以前就交代过我,说不管弟妹如何,让我不管时候都务必照顾好您。”
便宜丈夫还交代过这事?
啧,看来他也很清楚三小只的性格,唯独老大最听话。
不过,“爹的人爹的鬼”实在刺耳,她还年轻呢!
让欣慰爬上脸,林樱拍拍顾静静的手:
“你最听话,娘很清楚。咱们先别说这些,有件事比什么都要紧,家里……已经没钱了,所以,咱们得想办法赚!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赚钱的办法,最后想到一个可行的,如果我说这事要你和我一起……”
“家里的银子呢?”
一听钱都没了,顾静静小脸煞白,腾得站起,“既然没钱,为何还住客栈?”
虽不清楚家里具体存多少银子,但总归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后面二弟娶妻、四弟念书全都要钱,什么都没有可怎么办?
脱口而出的她等意识到自己凶嚷了林樱,又蔫了,“对不起,娘,我不是故意嚷……”
“你是顾家长女,有权过问这些。”
林樱倒很满意她的激动,当然,幸好也早有准备,“等回去,我会向你们几个说明家里银子都去了哪儿。”
“不用。”
顾静静摇头如拨浪鼓,“娘做主可以的!”
“再说一次,我们是一家人!先睡,一切等老四这摊子事了结再说!”
第二天,蒙蒙春雨消散,太阳露了个头。
从一大早开始,林樱的心跳就比平时快。
按照商量的计划,金家会留学子们在家午膳,好方便顾七弦之前买通的伙夫“下手”。
在镇上逛了逛,林樱领姐弟两早早吃了饭,径直来到金家不远处等候。才到地方,金宅大门就开了,一名小厮奔出:
“请大夫!有人中毒!”
林樱顿觉糟糕,按照原计划,不会有任何人中毒!
怎么回事?
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无数种可能在她脑子里搅拌,想都没想,她撒腿往金家跑!用力推开阻拦的门房,冲进去的她一边加快脚步,一边高喊:
“顾七弦?顾七弦?”
计划是她拟定的,万一老四有个三长两短,岂非她害了人家性命?
“娘!”
“这位夫人,家里今日有贵客,您不能往里冲!”
“不许拉我娘!”
门房和顾松寒都追了进来,林樱甩开门房的手,一脚踹向紧闭的大门!
砰!
随着巨响落下,数道眼神同时射过来!
第32章 你娘很关心你
“顾七……”
焦灼大喊生生卡在喉咙中间,林樱傻了眼:
一身精绣长袍的金柏年和一身藏蓝长袄的顾七弦,好端端坐在阔椅里!
除开他们,屋内还有金柏年的父亲金员外,几个不认识的年轻学子,地上躺着的像是下人,还有一个被两家丁死死押住,挣扎得发髻散乱、白皙面皮涨得通红的年轻男子——
看情形,应该是那位千年老三彭鹏!
“你怎么来了?”
看到林樱急吼吼闯进来,顾七弦脸色铁青,“还踹门?赶紧给金员外道歉!”
“我……”
林樱也很尴尬,但……
不待她开口,之前见过的金柏年起身,含笑拍拍顾七弦的肩,笑说:“说了吧,你娘很关心你!”
说罢,他彬彬有礼走到门口,朝林樱作揖行礼,“见过顾夫人!这门结实,没坏,顾夫人无须担忧,更无须道歉。快进来吧,想来顾夫人定是担心极了。”
金柏年比顾七弦大两岁,但也才十三,讲话却让人如沐春风。
示意顾松寒和顾静静在外面等,林樱进门,朝胖乎乎的金员外见礼:
“抱歉,员外,我在外面听到您家小厮说有人中毒,所以……”
“喏,中毒的躺地上呢。”
“放开我!放开!你们放开我!”
动弹不得的彭鹏还在挣扎嘶吼,金员外笑眯眯看了眼,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森寒之意:
“还让他叫唤做什么?把手敲断咯!”
金员外长得白白胖胖,无时无刻不在笑,看上去很好相处,但实则精明老道,活脱脱一头笑面虎。
“啊!!!”
一声惨叫,彭鹏痛昏过去。
其它学子脸色剧变,金柏年亦有不忍,道:
“爹!把他扭送见官便是,何必……”
“他居心叵测,差点害你的性命,误你两人终生前途,扭送见官便是?”
金员外的笑收敛几分,“柏年,为父跟你说过多次,大丈夫行事不可有妇人之仁,懂吗?来人,将姓彭的小子关进柴房,务必让他吐出诬陷顾七弦偷盗、又试图借刀杀人的全部真相!”
顿了顿,金员外冷眼瞥向中毒的伙夫:
“至于他,还是让大夫瞧瞧,死了算便宜,若还能苟活……”
后面的话金员外没再说,但谁都得想得到,若伙夫还活着,只怕所承受的比死更难受。
其余几名学子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一个个赶紧辞别,屋内很快只剩下金家父子,林樱和顾七弦。
深深看了眼顾七弦,金员外朝林樱笑呵呵的说:
“有顾夫人这般慧眼的娘,难怪儿子卓尔不凡!之前听柏年多回提起令郎,昨日一见,果然人中翘楚!”
“员外过奖。”
还没搞懂毒药怎么被伙夫吞下,林樱讪讪瞥了眼黑眸微冷的老四——
呵,熊孩子不乐意听到金员外这话呢!
“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柏年,好好招待顾夫人和七弦。”
说完,金员外踱步来到顾七弦身前:
“七弦,别忘了你答应过本员外的事情!”
“什么事?”
林樱和金柏年异口同声,一个直觉不妙,一个含着薄怒。
第33章 要他故意失手
明亮宽敞的屋内有一瞬的寂静。
看到林樱满脸疑惑,顾七弦别过眼神,金员外回头笑嗔:
“这是为父和七弦之间的事,你少管闲事!”
“真是父亲和七弦两人之间的事吗?”
金柏年上前,周正白皙的脸萦绕着失望:
“还是说,父亲要七弦在童试中故意失手,好让我获第一,从而拿到越级科考名额?童试只是科考第一关,父亲就在想着为我如此铺路,究竟是父亲习惯这般为人处世,还是……说父亲从来没有相信过儿子的能力?”
这头笑面虎,接了自己全部银子不说,还让老四故意失手?
林樱怒了!
但碍于顾七弦的面子和金家毕竟刚相帮一把,她没出声。
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金员外叱道:
“这是你跟为父说话应有的态度?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顾七弦本来连童试资格都要取消,是我们帮他证明清白,难道不应该有所付出吗?历年青山书院越级科考名额只有一个,且都是给童试第一名,而你……”
“而我常年稳居第二,父亲觉得必须帮我一把?”
“对!”
“父亲想过没有,我根本不想要这种所谓的帮!”
金柏年红了脸,深棕色瞳孔布满裂纹,“我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先考秀才再考举人,最后再殿试!父亲的心意儿子心领了,但……”
想了想,他箭步冲去顾七弦面前:
“你答应我在童试中必定全力以赴,否则……你我往后不必再做朋友!”
这孩子,心思纯澈,真不错啊!
林樱庆幸自己没开口。
无意间瞟见顾七弦投来飞快一瞥,难不成这熊孩子想问自己意见?不,应该是自作多情了。老四对原主的憎恨深入骨髓,一次相帮不足以让他改观,或许是他夹在金家父子中间十分为难吧。
想到这,她饶有兴趣的抱胸,很期待顾七弦如何应对。
金员外被儿子气得够呛,也背手走过去:
“顾七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的事不能反悔!柏年,你少糊涂!”
“爹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人家!”金柏年气得直抖。
下一秒,沉默良久的少年淡然开口:
“我答应你,两日后的童试,必定全力以赴,绝不失手。”
“真的?”
深知父亲擅长要挟和绑架别人,金柏年既惊又喜,旋即得意洋洋的看了眼父亲。
金员外也没料到顾七弦会改口,胖胖的脸第一回收敛笑意,“昨天答应的事今天就矢口否认,顾七弦,这可不是为人处世之道!你父亲没教过你言而有信吗?”
顾家四娃中,对便宜丈夫顾一鸣感情最深厚的,莫过于顾七弦。
觉得金员外最后一句有些伤人,林樱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听顾七弦沉静道:
“相比失信,七弦更不想失去柏年这位挚友,请员外明察。”
金员外不悦至极,转身看向一旁的林樱:
“顾夫人以为呢?七弦没了父亲,至少还有您这位母亲。顾夫人聪慧,该不会让令郎失信吧?”
第34章 不把旁人性命放心上
这是让自己强行命令老四考试放水?
呵,林樱心里的白眼翻上了天!
卷了卷唇,她露出不卑不亢的浅笑,平静得如一泓秋水:
“七弦自幼饱读圣贤书,重诺守信,从不失信于人,今日被迫失信,实在是因看重柏年这位朋友。员外如果执意如此,既会让他们彼此失去朋友,也会和令郎离心,实在不划算。”
看了一眼面露喜色的两位少年,她又说:
“而且,柏年志向远大,希望靠自己的真本事行走人世,这实在算不得糊涂。”
言下之意,你儿子可比你这老子聪明多了!
哪里听不懂林樱的言外之意,金员外气哼哼甩袖走人。
待他一走,金柏年立刻走到林樱面前,又认真作揖行礼,欢喜的说:
“让顾夫人见笑!方才,我真的好怕顾夫人您赞同父亲那一套!不过,是我多虑了,早该想到的,顾夫人能独自走进金家游说父亲与我,由此可见是蕙质兰心的长辈!”
眼前的少年眼神明亮,神色轻快,尤其让人喜欢。
暗叹金员外有福养出这么一个好儿子,林樱弯弯唇:
“金少爷过誉。还有两天童试,若金少爷没什么事,我先领七弦回家,两天后见,如何?”
“好!我送您和七弦!”
一直将林樱和顾七弦送出门口好远,金柏年这才回家。
一进门,就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的小亭中,显然是在等。
想着又要挨训,金柏年耷拉脑袋过去,闷闷打招呼。没想到,想象中扑头盖脸的责备没来,垂头至胸前的他只听父亲喟叹:“那日顾夫人登门游说为父与你揪出真凶的情形,你还记得吧?”
“记得。顾夫人说只要我佯装吃下肉羹中毒,彭鹏大概就会露出马脚。”
“后来为父思忖此举不够稳妥,想着让你和顾七弦都佯装中毒,彭鹏说不定会更得意忘形。”
用盖撇去浮茶,金员外的眼神里既有欣赏,亦有忌惮:
“但你知道昨天顾七弦来家,跟为父说什么吗?他说你们二人佯装中毒还不够,最稳妥的法子是……必须有人中毒!且最好是彭鹏亲自动手,所以他建议为父找由头让彭鹏将肉羹赏给伙夫。如此一来,伙夫自食恶果,彭鹏也……手沾人命,再无科考可能。”
“他们居心叵测在前……”
一想到顾七弦和自己差点自相残杀,金柏年觉得二人不冤,“也算罪有应得!”
“是,罪有应得,但儿子,你想过没有……”
金员外站起来,胖手按向儿子肩膀,“顾七弦才十一,已如此冷静冷心,丝毫不把旁人性命放心上,假以时日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同他交好,是否会成为他的掌中棋?为父不愿看到那天,只想你早走一步,将他抛远,懂吗?”
听到这,金柏年总算明白父亲的深意。
不语许久,他眨了眨眼,通透道:
“七弦必成大器,注定抛不远。与其和他形同陌路,不如早交好成为挚友,父亲觉得呢?”
第35章 人间清醒!
回村的牛车上,当听完顾七弦说是他主动跟金员外要求必须有人中毒,最好彭鹏和伙夫自相残杀,林樱看着他清俊阴沉的脸,也有和金员外一样的疑问:
老四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记忆里的他,高中状元后很快得到中用,党同伐异铁血手腕,最终……
后脖颈又是一阵飕飕发冷,林樱情不自禁摸摸脖子。
顾静静忙问:
“娘是坐久了脖颈不适么?要不我给您揉揉?”
“我自己揉。”
注意到老四沉沉看过来,林樱垂眸按压后颈,同时避开他的眼神。
前世她虽大学毕业,可怎么算都是普通学生,对天才的心理实在难以设身处地揣摩。更何况,还是个厌恶自己、怀疑自己的天才!
说真的,她有点怵了。
难道就因为这是古代,所以他对人命视如草芥吗?
林樱并不圣母,也觉得彭鹏和伙夫必须惩罚,但……
动不动就搞人命?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文明青年,真需要点时间好好消化!
回到家,四个人都累了,草草用过晚饭,各自回房。
林樱铺床时,敲门声响,以为是顾静静又来送洗脸水,她去开门,门口立着的却是满身清寒的顾七弦。
他的身体在夜色中越发单薄,眼神黑亮,神情格外的别扭:“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给你丢脸了?”
并没有,相反,事情被他处理得非常优秀——
尽管暂时还没消化完,但林樱很清楚,老四的策划更周密保险!
相比之下,她虽然想出点子,但……
仁慈了。
见她不做声,顾七弦别扭又说:
“我不是故意失信金员外,而是……”
“你说的是这件事啊……”
还有两天考试,林樱不想这时候和他交流三观,笑笑说:
“不,我并没觉得丢脸,反而觉得长脸!你有考第一名的实力,为什么要故意放弃?你若觉得对不起金柏年,尽可以在其它方面做出补偿,而不是这种应该公平竞争的时候做出让步!说实话,我当时还担心你碍于情面承诺,真的放弃。”
“那你……”顾七弦觉得自己有点反常。
这是什么诡异之事,居然又主动来了她的房间!
林樱等着少年再提问,可是,脸色晦暗不明的他忽然转身,以最快速度回了房。
听到乓乓响,实在哭笑不得。
这熊孩子是不满意刚听到的,还是又后悔主动来找自己说话?
不过,她说的是真心话,在拒绝被金员外道德绑架这事上,的确长脸——
十一岁就这么拎得清,人间清醒!
古往今来,多少人都深陷道德绑架中走不出来呢。
令人期待的童试如期而至!
大清早赶到时,林樱看到一袭青色长衫的季怀谷也来了,正在门口跟人交谈。
远远瞧见他们,季怀谷快步下阶,朗朗如玉的温和嗓音让人心旷神怡:“你们来了。彭鹏的审理还在进行中,公文手续繁杂,所以待会儿,七弦,我亲自送你进去。你,可准备好了?”
第36章 又多了一项树立工程
晨雾依稀。
凝视那道跨进去就意味着改变开始的漆黑大门,顾七弦眸色坚定:
“自入学院,学生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必不负院长所期!”
小小年纪说出如此掷地有声的话,不止季怀谷动容,林樱和三娃也听得热血沸腾。
很快,师生两加入队列。
目送两人进去,顾静静紧张的合十胸前,喃喃着:“求各路菩萨显灵,保佑四弟拔得头筹!求各路菩萨显灵啊,保佑四弟……”
“四弟一定会!”
顾泠泠攥攥拳,旋即狐疑侧头:
“长姐,你什么时候信菩萨了?”
“从娘被菩萨点……”
鬼话可唬不住顾泠泠这小机灵,瞟见季怀谷去而复返,林樱忙打断,“季院长出来了!我去跟他道个谢,你们几个爱干什么干什么,中午在小面馆等我就行!”
说着,她拔腿就朝季怀谷走去,看古风美男可比跟三娃解释有滋味得多!
“季院长!”
林樱走过去,笑靥清浅,“多谢您为老四做的一切!”
要是没有季怀谷推迟公文呈报,顾七弦此刻恐怕只能痛哭一场!
飘逸的青衫被微风拂起,季怀谷不由自主打量的眼前妇人。
金府的事他全听说了,后面发生的事暂且不论,她竟在见过自己后立刻携带所有家当去游说金员外,不得不令人佩服,等于说她去见自己求缓和两天时,已做好完全准备,且有把握金员外会同意她的提议。
猜得准又有行动力,实在不像传说中的恶毒继母!
他眼眸清润,含笑道:
“为人师者,理当如此。其实,七弦能走进这扇大门最大的功劳,在夫人。”
“嘿嘿,这话倒不假。”
林樱不矫情的嘀咕,听得分明的季怀谷不由又多看了她两眼。
这位妇人当真与众不同,若换旁人,此时不应谦逊几句么?没注意到季怀谷暗含好奇的眼神,林樱又问了好些和童试相关的事,都怪那熊孩子,什么都不愿解释,自己一现代魂,哪清楚童试操作流程?
当得知童试为期两天,林樱马上开始考虑要买的东西——
之前和顾静静说赚钱的事,她是认真的!
思绪飘啊飘啊,耳畔忽然传来季怀谷迟疑的询问:
“顾夫人,您听到在下方才的话了么?”
“啊?”
满脑子都在想着赚钱,林樱回神,“院长您说了什么?抱歉,我刚……在想七弦能不能考好。”
“以七弦的聪明和刻苦,童试不过是走个过场,夫人尽可安心。”
妇人两只眼睛亮晶晶如星辰般,好像在想什么兴奋的事,季怀谷严重怀疑她是不是真担心儿子考试,但还是温文尔雅的宽慰几句,“在下方才说的是……金府那名伙夫……死了。”
林樱的心一沉:“毒发身亡?”
“是。”季怀谷眸色忧虑,“所以……”
“我明白季院长在担心什么,您放心,之后我会跟顾七弦好好交流此事。”
三观的树立尤为重要,特别对天才来说。
林樱觉得,除开针对顾静静的改造工程,自己还得多一项针对老四的树立工程,而且,同样任重道远!
第37章 时间过长的目送
为期两天的童试一晃而过。
顾七弦走出那扇漆黑庄重的大门,远远看到林樱领着哥姐在等。他们身旁立着的,是照旧一袭青衫的院长,他正和林樱交谈,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俱神色愉悦。
原本就没想着他们会来,结果……来了比不来还讨厌!
顾泠泠率先看到他,兴奋扑过来:
“四弟!考得怎么样?”
“四弟出来了!”
顾静静接过他的包袱,也期待的问,“考试难不难?”
“四弟多聪明啊,肯定没问题,对吧?”
顾松寒觉得四弟脸色不是特别好,不过,他自幼性格不外放,神色常年难辨别,只能小心翼翼揣摩一二。
林樱也看出来了,暗忖熊孩子是不是发挥失常,她笑着推开挤在身前的老大老三,朝脸色暗沉的少年道:“老四,辛苦了!你们一个个先别问了,先让老四休息。”
说罢,林樱转身跟季怀谷道别:
“季院长,我们先回去了。”
“好。”
伸手摸摸少年的头,季怀谷眉眼温润,“七弦,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多谢院长。”
五个人一头扎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仍然料峭的风呼呼刮着,林樱和他们说了什么,顾七弦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因为他偷偷回头,看到季院长一直在目送他们。
说不清楚为何,他总觉得这个时间明显有点过长的目送不单单是为自己——
看了眼笑意飞扬的林樱,他重重一哼!
回到家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虽然都有些累,但林樱还是迫不及待摆出自制账本,就着灶屋昏黄的油灯,开始财务公示:
“家里已经没钱了,钱怎么花完的,我有仔细记录,你们都可以看一看。顾七弦,要不你给大家念一念吧。”
“这是什么鬼画符?”
顾七弦接过那几张用针线缝起来的纸,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林樱:“……”
什么鬼画符,明明是仿照书上写的繁体好吗,她一写惯简体字的人容易吗?
还没吱声,捏着账本的顾七弦腾地起身,用力将账本砸向桌面,青筋毕露的问:
“家里总共三百二十五两,你居然给金家三百两,疯了吗?那天去完学院,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是去金家?如果你说,我和你一起去,根本不需要给人送钱!”
“娘,原来您把钱都送给金员外了啊。”
想起那晚在客栈的对话,顾静静怯怯开口。
顾泠泠一听,很快明白过来,但平心而论,这事怪不到继母头上。要没被诬陷的事,也用不着去求金家啊!
拉拉顾七弦的衣袖,她故作轻松的笑说,“送了就送了呗,四弟别急,没钱想办法再赚、再攒就是!来来,坐下,钱的事你别……”
“呵!”
甩开顾泠泠的手,顾七弦盯住林樱,迸出刺骨冷笑:
“这才是你让我念账本的真实目的吧?故意让我、让所有人知道家里钱……都是被我花掉的?”
“……!!!”
这一刻的林樱,忽然明白了后世那些家有高考生的家长心情——
考之前,行,您是大爷!
考之后,呵呵……
第38章 有种东西叫演技
顺手抓起角落里一根柴棒,林樱二话不说,径直往顾七弦身上抽,她今天非要试试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
听听这熊孩子说的什么话,早告诉他去金家,呵,人老金头看到他只会想起偷盗,能好好听自己说话?还为何给金家送那么多钱,没钱开路,老金头能同意计划?
更气人的是……
这些天受的气悉数爆发,林樱秀眉倒竖,嗓音清亮:
“你不是聪明吗,就想到这?我故意让所有人知道钱全被你花掉?
顾七弦,你有没有良心,你花了所有钱,哥哥姐姐有任何意见吗?他们没有!从小到大,他们什么好的都紧着你,因为你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但你呢,你摸着自己良心想一想,你可曾想过他们一丝一毫?”
都没想到继母会突然动手,其它三娃急得团团转。
眼看他们要推顾松寒出来替打,林樱暴吼:
“谁敢动,去你们爹牌位前跪整晚!”
“嗷……”
棒子有碗口粗,抽在身上火烧火燎的痛,挨了几棒的顾七弦忍不住闷哼,牙尖嘴利反驳:
“这不是正常的吗?等我功成名就,自然有他们的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顾家若没有我日后飞黄腾达,他们这辈子都别想走出下虎村!你这个毒妇!”
“哈,还鸡犬升天……”
林樱被气笑了,下手更重,“毒妇今天就打得你升天!”
“这是在干什么?”
鸡飞狗跳时,一道威严男音在灶屋外响起。
打得又累又爽的林樱回头,只见村长李滨提着一篓子鸡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门口,正严肃又不解的看过来。
暗道一声卧槽,她棒子一扔,使出洪荒之力逼出泪花,装作无事人一般勉强挤出丝笑:
“村长来了,快请进!”
不待四娃张嘴,林樱抢着又抹眼泪,“村长您骂我吧,我不该打孩子,可今日真是被老四伤了心,他……”
噼里啪啦,她飞快将顾七弦被诬陷、自己拿出银子解决的事全盘道出。
末了,她抽抽搭搭,背过身去,将被伤了心的老母亲形象演得入木三分,“他们爹去得早,我这后娘当得实在难,稍有不是就被说恶毒黑心。就算做了好,人家也不领情。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旁边的四娃:“……”
就连顾七弦都有些懵,方才生龙活虎揍自己的,是她吧?
转眼间就成了伤心可怜人?
从指缝间看到他们的呆愣,林樱暗自轻笑:
小样儿,知道吗,有种东西叫演技!
村长李滨素日最是正直公允,听完始末,他严肃看向抱住左臂的顾七弦:
“七弦,你娘所言,可是真的?”
“……”
真是真,但她左一句自己好心又一句自己尽力,明显邀功!
顾七弦对村长颇敬重,闷闷唧唧,“是这么回事。”
“这件事就是你不对了。”
将鸡蛋搁去一旁,李滨皱眉说,“跟你娘道个歉。”
“什么?”
立柴火丛里的顾七弦猛抬头,脸色又臭又硬:
“要我跟她道歉?”
第39章 结亲想都别想!
“不应该你道歉吗?”李滨走过去,用力拉了拉少年的胳膊。
听到他痛得倒抽冷气,才知晓顾林氏下了狠手。
他皱皱眉,看了眼正背对这边抹眼泪的林樱,有些心疼的说,“打孩子做做样子就行,你这打得也太重了些!七弦今日才童试完呢,也挺辛苦。”
不就是看考完才打么,考之前,老娘可把他当菩萨供起来了呢!
知晓村长其实偏向顾家四娃,林樱也没真想要顾七弦道歉。
但做戏做全套!
她拍拍脸,转身,悲苦神色在昏黄油灯中别提多可怜:
“您说得对,不该动手。罢了,我一后娘,跟他们也没血缘关系,留在顾家其实讨人嫌,哪里还敢要人道歉呢?顾静静,你招呼村长,我不留在这里碍眼了。”
说罢,林樱回房。
门一关,刚还佝偻的背瞬间挺直,哦豁,刚才打得可真痛快!
那边,李滨吩咐顾松寒去自家取药酒,又让两姐妹回房休息。
等灶屋只剩下他们两,他拉顾七弦在小矮桌旁坐下,关切说:
“待会儿让松寒给你涂药酒,过两天就不怎么疼了。童试怎么样?本来在你去考之前我就应该过来,只是虎子又突发急病,我和你桂花婶子得寸步不离的照料,所以今天才过来。”
虎子就是村长夫妇的傻儿子,傻便罢了,时不时犯病,愁人得很。
顾七弦亲眼见过他们夫妇是如何细心、耐心的照料虎子,此时此刻再看李滨熟悉的脸庞,他情不自禁想起早逝的父亲,“您和桂花婶子对虎子哥真好!”一句感慨后,他重新振作起来,一边卷下袖管一边说,“童试应该没什么问题,多谢您关心。”
“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伸手摸了摸眼前酷似顾一鸣的小脸,李滨夸了他几句后,话题一转:
“七弦,今天过来除开问你考得怎样,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何事?”
“你应该知道林氏先前将静静许给上虎村刘家的事吧……”
将那日刘家来闹的情形说了个一清二楚,李滨眯着一对被皱纹包围的虎目,说,“总之,我觉得林氏真的变了。七弦,她嫁给你爹后一直不曾生养,也算养大你们四个,所以……”
“所以您方才要我跟她道歉?”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千万不能被家长里短困住,你说呢?”
响鼓不用重敲,李滨点到即止,叮嘱顾松寒务必给他擦药后走了。
一直密切注意外面的动静,林樱确定四小只进了顾七弦的房间慰问,偷摸出门,一路来到村长家。一来,她想为上回的事道谢,二来么,顾七弦瞧着挺敬重村长,搞好关系总没错。
正打算敲门,屋内传来田桂花清脆的声音:
“之前黑心寡妇不是想跟咱家结亲么,我瞧顾七弦日后必有作为,要不让咱们小雅……”
李雅是村长夫妇的二女,好像和顾七弦差不多大。
顾七弦那傲娇熊孩子能接受李雅吗?
林樱噘嘴,这时,屋内传来李滨的呵叱:
“结亲?都想别想!”
第40章 没那么简单
不管上回还是今晚,李滨给林樱的感觉都还不错,且记忆里也是正直公允的人,怎么这话听起来略阴沉呢?难不成他瞧不上顾家和顾七弦?若瞧不上,又送鸡蛋、关心童试做什么?
林樱下意识觉得奇怪,只听屋内田桂花又蹦脆的问:
“既然想都别想,你巴巴的提鸡蛋过去做什么?留着给虎子和小雅吃不行?”
“顾七弦会是下虎村的骄傲,身为村长,我理当关照。”
“我就是这意思啊,既然他必定不凡,为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少管!”
听脚步声李滨像是往大门口走,林樱屏住呼吸溜走。
夜深人静,独自走在小路上,她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氤氲的春夜星空,长叹,这一拖四的后妈生活,真是满地鸡毛!她很想把村长夫妇的对话理解为爱女心切,可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认真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林樱静悄悄回家。
大概都睡了,院子里十分安静。
摸黑来到卧房门口,台阶上一个黑影拔地而起:
“娘回来了?”
“怎么还没睡?”是顾静静。
“我来给娘送洗漱水,您不在。”
“说过的,这些事以后不必你来做。”
心里滑过一道小小暖流,林樱推开房门,点亮油灯。
顾静静麻利换了热水来,放好水盆,她期期艾艾回眸,有些后怕但同时也带着几分歉意开口,“娘,四弟今天确实有一点过分,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计较,行吗?刚看到房间空空的,我还以为娘……”
“以为我负气走人了?”
她倒是想,可不是走不掉么?
“娘上回在客栈说……等我们长大成人不再需要您……”
这姑娘,把自己的话还记得挺牢!
拧干帕子擦擦脸,林樱朝她笑:
“我只是出去走走,别多想。”
“那娘可要用点夜宵?”
打量林樱看上去温和平静,既没有之前怒打四弟的凶悍,也没恢复到之前的刻薄,顾静静的心放下了,“方才晚饭您没怎么吃,这几天在镇上东奔西跑,着实辛苦。若您想吃点什么,我去给您做。对了,娘,咱们在镇上买的面粉是用来干什么的啊?”
“用来赚钱!”
赚钱是搞定老四童试之后最重要的事,见顾静静也还不困,林樱唤她坐。
之前她看似悠闲,实则一直在思考怎么赚钱,时不时去镇上溜达也是考察市场。多日下来,最终将赚钱第一步定为卖小吃。
准确说,是卖煎饼果子!
据观察,镇上小吃只有包子饺子和一些普通糕点,饼很少见,更别说花样百出的饼!
煎饼果子制作不难,且还能玩出花样,应该有市场。
身为长姐,顾静静也着急家中揭不开锅的现实,迫切问:
“娘说的这煎饼果子怎么做?您说要我来做,我真行吗?”
“你当然行!”
专注事业最能助人增长信心,何况顾静静做饭的手艺十分出色,定能触类旁通!
几乎从未听过来自旁人的肯定和赞赏,顾静静内心激动:
“娘,咱们现在就去灶屋吧!”
第41章 一切为了赚钱!
林樱很想说累,但顾静静眼睛里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让人无法拒绝。
掌灯来到灶屋,顾静静一边卷起袖子麻利和面,一边仔细聆听她介绍从镇上带回来的各种东西。因要等面粉发酵至最佳状态,两人忙完回房。
翌日还没起,林樱听到院子里传来顾七弦嫌弃的嗓音:“我不吃!黑乎乎的,恶心!”
“长姐,这是什么?”顾松寒好奇。
“饼果子!娘教我做的!四弟,你小小吃一口嘛,我磕了鸡蛋在上面!”
“饼就是饼,果子就是果子,饼果子算什么东西?浪费鸡蛋!”
没想到顾静静这么勤快,林樱起床开门,正好听到顾七弦后面一句。
见她出来,少年在晨雾中立刻别脸。决定要趁童试结果出来前好好晾一晾傲娇的他,林樱对他视而不见,走过去看顾静静捧在碗里的试验品,呃,黑乎乎的饼确实没任何卖相可言……
“不是说好今天上午一起做么?起这么早,辛苦了。”
顾静静太需要夸奖和肯定,林樱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转身去灶屋拿来筷子,她将饼戳成三段,笑道:
“来,我三各吃一截,再说说味道。”
顾静静和顾松寒分别捏起一段饼,大概知晓有鸡蛋,姐弟两吃得毫不迟疑。
作为前世也算尝遍各类美食的吃货,林樱对这黑漆漆的东西也略有膈应,但……
一切为了赚钱!
咬了咬牙,她三下五除二将饼塞进嘴里,奇异的是,除开一点讨厌的糊味,饼子味道居然想当不错。
她仔细巴咂嘴,眼睛亮闪闪的看向顾静静:
“除开面粉、鸡蛋、盐、小块干肉,你还加了什么?”
“长姐!”
顾松寒也惊奇的舒展开眉眼,“这个很好吃!”
“真的吗?”
顾静静欣喜不已,腼腆压了压散乱下来的黑色鬓发,“昨晚听娘说最好能加一些酱,我琢磨着家里只有黄豆酱,所以试着加了些!娘……也觉得好吃吗?对了,您说还可以加生菜,可我想着菜叶未熟会不会有涩味,所以虽然家里有白菜叶子,但没加了。”
“好吃!”
没想到黄豆酱的味道这么好,林樱重重点头:
“我说的生菜其实是……算了,那个暂时不打紧,咱们先不管。”
生菜是后世是烤肉涮火锅和吃饼子的必备,但是杂交改良,现在没有,顾静静把生菜理解为“生的菜”了。
就知道让能干的她加入前期创业准没错,林樱拉起因被肯定而脸红的少女走向灶屋,“走,咱们再多做几个,争取把摊饼这一块搞熟练!然后,你再给说说除开黄豆酱,还有没有其它酱!”
“娘,那我去犁田了!”
顾松寒也巴咂嘴,他还从来没吃过这么神奇的食物,面粉和鸡蛋的味道融合,有种奇异的软香。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刹那冷清。
从头至尾被忽略得彻底,顾七弦脸色铁青。
这时,灶屋传来清脆但冷淡的女音:
“家里不养闲人!顾七弦,你跟老二犁田去!”
第42章 只有强者才配得到他尊重
灶屋。
听得林樱吩咐身娇肉贵的四弟犁田,她朝正打开黄豆酱又闻又瞅的林樱怯怯道:
“娘,天气还不暖和,犁田要下到冷冰冰的水里,四弟病过一场,且又才参加完童试,万一又病了可怎么好?四弟从来没有犁过田,从前都是二弟和我干的!”
小心觎着继母脸色并未变坏,她斗起胆子建议,“要不,让四弟来灶屋做饼果子,我去帮二弟?”
或许是纯天然无污染,又或许顾静静心思巧加了其它东西,眼前这瓶黄豆酱的浓郁香味比后世流水线生产的不知道浓多少倍。
有它,林樱对煎饼果子更有信心了!
小心把装酱的罐子抱去一旁,林樱淡启菱唇:
“君子远庖厨,你觉得老四能静下心琢磨煎饼果子?”
“可……”
多年被打骂形成的敏感,顾静静察觉到林樱不高兴了,但仍嗫嚅:
“四弟是读书人,他下田,会被村里人笑话。”
“如果这点笑话都承受不了,他得趁早断掉干大事的心。”
以后顾七弦考了状元,他一寒门小子,要面临的讥嘲和排挤只会更凶残,如今就算提早演习吧,“而且,童试出结果还要十来天,与其让他在家里坐立不安的等,还不如去干活,少胡思乱想。”
也少给来怀疑自己,给自己添堵!
后一句,林樱留在了心里。
顾静静没敢再多说,只是接下来摊饼明显心思不够集中,不是火候没掌握好,就是鸡蛋流得到处都是。头几回林樱只当不小心,当她再一回把宝贵的黄豆酱刷得乱七八糟,林樱不由得清叱:
“你究竟想不想赚钱?要不想,现在就去换你的心肝四弟回来!”
“对不起,娘,我错了。”
“你是长姐,他是幼弟,你理当照顾他,但不是把他当小娇娇一般养着!而且,顾静静,你扪心自问,顾七弦尊重你和顾松寒、顾泠泠吗?明显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尊重你们吗?因为在他这种聪明自负的人眼里,只有强者才配得到他尊重!”
这样的话,顾静静很难理解。
但第一个问题,她听懂了。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从小到大顾七弦被全家人捧在掌心、但他还时常不屑和动怒的样子,她刷酱的手慢慢变得又快又稳。
看到这一幕,负责在灶口控制火力的林樱心下安慰。
总算这姑娘脑子并不笨,只是被封建教育养得……一言难尽。
接下来几日,林樱和顾静静每日泡在灶屋。
村长送来的一篮子鸡蛋用掉快大半时,一个金黄的、喷香的煎饼果子成功出炉!
犁田回来的顾松寒饿得很,狼吞虎咽属于他的一份,顾静静则小口小口试吃,这些天试吃都吃腻了的林樱漫不经心夹起自己那份时,阵阵恶臭传来,熏得她不由自主捂住口鼻!
这时,眼尖的顾静静啪扔下筷子,发出近日很少有的惊骇尖叫:
“四弟!这是怎么啦?”
“四弟!”
顾松寒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分,“究竟怎么回事?”
第43章 小娇娇被狗追
林樱回眸。
只见顾小娇娇浑身湿哒哒立在院门口,全身挂满不可描述之物。
从恶臭程度判断,应该是粪!
这下,连贯彻执行“晾一晾”计划的她都坐不住,捂住口鼻走出去,蹙眉问:
“怎么搞的?”
“四弟,你说话啊!”
顾静静忍住熏人的味走上前,想去拉他,却又被那到处都是的粪阻止。
当看到顾七弦素日洁净清俊的脸上都挂着不少,她心疼得不行,立刻说,“二弟!我们赶紧烧水!四弟,你别急,等水好,长姐马上给你兑水泡澡好不好?你千万别着急,在这等一等!”
姐弟两跑进了灶屋,剩下林樱和顾七弦遥遥相对。
琢磨没干过农活的熊孩子是不是不小心掉进粪坑了,林樱正想再问,门外传来几个调皮孩子嘻嘻的声音,其中一个嗓门特别大:
“我亲眼看到的好不好?他从粪坑爬出来的蠢样子,笑死人!我娘还夸他是全村最聪明的读书人呢,哈哈哈!”
“大胖,你这是嫉妒顾七弦念书好吧?”
“就是啊!人家和你一般大,都考秀才了啊!你呢,天天在学堂被先生打手心!”
“念书好有什么用,掉进粪坑爬出来的速度比我慢多了!”
“你也掉过……”
瞥见顾七弦的眼神阴狠得快要射出刀子,林樱越过他出门,揪住其中那个大胖去墙根,问究竟发生什么事?
大胖头大身壮,常年不好好上学堂而被父母教训要向顾七弦学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肯说。
非常理解他这份对“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的羡慕嫉妒恨,林樱抱胸、虎脸:
“不说是吧?那我上你家啊!”
“上呗!”
大胖混不吝的翻白眼,“我娘才不会给你这黑心寡妇开门!”
“是吗?”
林樱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笑得无辜极了,“但如果你爹娘知道是你把顾七弦推进粪坑,你说,他们会不会给我开门?如果没听错,顾七弦可是你爹娘要你重点学习的对象。怎么,学不到顾七弦的聪明就使坏?这可有大大的问题,你爹娘估计不能忍!”
大胖被她的无耻惊呆了,忙否认:
“你胡说!不是我推的!”
“谁能作证呢?反正我就说是你!”
“……”
大胖被气得冒烟,偏嘴笨说不过,结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就不该来你家!我娘说得对,你心是黑的!”
林樱踮脚,故意露出森白的牙:
“说不说?”
“他根本就是被狗追的嘛,没人推他!”
一想到爹娘平日恨不得顾七弦是他们生的,大胖瘪瘪嘴,心不甘情不愿开口。
一把揪住他进屋,林樱将自己没吃的煎饼果子塞给他,花了很大力气忍住狂笑之后,这才若有所思的看向后屋:因年幼差点被恶狗咬掉小jj,顾七弦十分怕狗,但村野的狗一般不会主动追咬别人,难不成有人故意?
“饼好吃吧?”
摸摸大胖几乎成正方形的头,林樱笑道:
“你要能告诉我那狗是谁家的,再给你两个饼!”
第44章 我儿子
饼子松软又香甜,大胖狼吞虎咽,差点咬到舌头,觉得这是十一年来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闻言,他眼睛一亮,旋即又一边塞满嘴,一边摇头:“就看到一条大黄狗,好像……右后腿有点瘸,咋知道是谁家的呢?说不定就是野狗嘛!”
一想到顾七弦被狗追得到处跑,林樱就忍不住想笑。
别说,这狗子还给自己出了气——
当然了,前提是这狗真不是有人故意放的吗?
“野狗怎会无缘无故追着一个人不放?”
很满意大胖狂吃又满足的小表情,林樱在脑海里列出一个和老顾家、和自己往日有怨近日有仇的名单,结果……
名单略长,不好筛查!
不过,近日有仇的非上虎村刘家母子莫属。
想到这,她揽住大胖的肩,低道:
“要再见到那条狗,你能认识吗?”
“能……吧。”面粉的劲道和鸡蛋的炸香完美融合,更别提还有干肉,好吃!
“两个饼!你想办法给我确定那条狗是不是上虎村刘家的!”大胖和顾泠泠有一点相似,从小在外野,做这些,相信他比自己方便熟练。这也就是顾泠泠不在家,否则饼子轮不到他!
美食的诱惑让大胖浑然忘记自个娘的叮嘱,吧咂嘴回味一阵,他毅然点头:
“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当然不会!”
林樱弯腰,试着用大胖的思维解释:
“两个饼算什么,我儿子很有可能被人故意弄进粪坑呢!要你被人欺负,你娘会怎样?”
“拿起帚子猛打欺负我的人!”
大胖没有顾泠泠那般机灵,且林樱也不想伤及无辜,因此不得不指点几句他该怎么做。
两人在屋内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洗完澡来到门口的顾七弦。亲耳听到林樱说“我儿子”,黑发濡湿的他脸色变幻,不禁回想起方才泡澡时长姐的絮叨——
“四弟,娘让你随二弟去犁田是有原因的,她不想你在家胡思乱想。”
“娘也相信你是要干大事的人,真的!”
“娘还说了,煎饼果子肯定赚钱,你不用担心之后没钱念书。长姐瞧着,娘现在很支持你念书。”
长姐从不撒谎,所以,她真开始变好了?
为什么?
顾七弦默默走开。
今日之事,他也不相信是意外,好好在后山捡柴,突然冲出来一条半人高的狗直奔他来。那狗就像认识他似的,如若这都是意外,真是侮辱了人的智商!
吃晚饭时,下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犹豫要不要趁机“安慰”几句老四权当破冰时,大胖披着蓑衣来了。
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林樱拿帕子给他擦水。
这小子敦实得跟头牛似的,摆手不接:
“我要吃饼!”
“你确定狗是谁家的了?”
“对!先给饼,我再告诉你!”
这小子还挺精明,失笑的林樱喊来顾静静摊饼。
吃完一个,大胖满足摸肚子:
“狗不是上虎村刘家的。”
猜错了?林樱拧起秀眉。
打了个饱嗝儿,大胖继续:
“我看见狗进了吴家门,就是……”
“刘天赐的舅舅家?”那天打上门的吴二吴三,林樱印象相当深刻!
第45章 最好把他们干趴下
“那我就不清楚了!”
眼巴巴瞅着顾静静正在摊的第二张饼,馋嘴大胖趁两人不备,偷捏一块干肉扔上去。脸色剧变的顾静静看到时,饼已被习惯性叠好。
此刻没心情跟大胖计较一小片肉,她可怜又内疚的看向林樱,声音都在颤:
“娘,是我……差点害死四弟吗?”
粪坑比一般水塘更容易溺毙,顾静静不敢想,若四弟没爬上来……
林樱神色微冷:
“不是你,是刘家母子!”
就知道刘家这事没完,因此时不时叮咛顾静静出门小心,没想到他们没对顾静静怎样,反而转朝其他人下手。
“娘是被马媒婆给骗了!”
顾静静焦灼不已,“现在该怎么办?要找去刘家吗?”
无凭无据找刘家只会被倒打一耙,不过,提出这点对从前只会问“怎么办”的顾静静来说算进步!夸了她两句,林樱一边思考一边踱出灶屋。
滴滴答答的春雨使得夜晚越发安静,想起熊孩子之前打算对付金柏年的办法,她叹息着敲响顾七弦的房门。
“什么事?”
一盏烛火满室寂静,顾七弦披着外袄,看样子在温书。
“来看看你。”
晾也晾了好些天,既然决定破冰,好态度想当重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慈祥,林樱走进清冷如水的房间,“看书费眼睛,怎么不多点两盏烛火?顾静静不是说要给你烧个火盆吗?怎么也没用?我喊顾松寒去给你端……”
“有事说事!”
看她不请而入,顾七弦溜到嘴边的“滚”艰难咽回肚子——
童试的事,她的确帮了自己!
“行!”
没指望他能很快接受自己,或者说从原主变成自己,林樱开门见山:
“你今天被狗追才掉进粪坑是吗?那条狗据大胖证实,是刘天赐舅舅家的,我估摸和刘家母子脱不开关系。你知道他们是谁吧?就是之前马媒婆给你长姐做媒、被我坚决退掉的人家。”
顾七弦也没想到大胖动作这么快,毕竟他背个启蒙三字经都得几年。
眉峰飞快拧了下,又飞快恢复,顾七弦眸色清幽,言辞锋锐:
“媒是马媒婆说的,人是你之前同意的。”
言下之意,你没必要把避重就轻把坏全推给马媒婆,把好留给自己。
被狠狠噎了下,林樱好不容易维持住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人总有犯糊涂的时候,不是吗?就当我之前反糊涂看错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刘家打上门后消停阵子,又开始了,而且还针对你。今天是你,明天可能是顾静静,后天可能是顾泠泠顾松寒,他们就跟黏人的臭虫似的,没完没了,所以我想……”
“你想永远解决他们?”
“可以这么说,但……不是弄死哈。”熊孩子嘴里的“解决”听起来阴森森的。
“妇人之仁!”
顾七弦淡漠掀了掀眼皮,“要想彻底解决,自然得……不给敌人还手机会。”
“这我同意,最好把他们干趴下,永远不敢来犯,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第46章 煎饼果子来一套
顾七弦冷眼睇林樱。
说到“干趴下”三个字时,这女人的眼里明显亮晶晶,还说什么不弄死,呵,在自己面前装仁慈呢?她的人生里就没有“仁慈”两个字!刘家居然敢放狗咬自己,绝不能轻易饶恕,至于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见他半天不吭,林樱清清嗓子又说:
“主要这事牵连到你,我才过来问问,要你不想管……”
“是吗?难道不是你害怕我又做出什么事,连累你和顾家?”
“……”突然好想养条狗怎么办?
林樱被噎得满嘴玻璃碴,好在这回顾七弦没让她等太久,清冷扬起两道俊逸的眉,说:
“想法有,不过稍稍等待几日。”
“快说来听听!”
要是这小子有大胖那么憨厚蠢萌,林樱这会儿都想揽住他的肩。
这些天每天醒来煎饼果子,做梦还是煎饼果子,日子重复单调,她迫不及待想干点刺激的事。天知道,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剧的日子多无聊,她现在无比怀念从前刷剧的懒散愉悦。
“还有五天童试出结果,届时我稳拿第一。”
“这和咱们说的事有什么关系?”感觉像他专门秀优秀啊!
“你怎么这么蠢?”顾七弦不耐烦的吼。
“……”
明明是他说得前头不搭后尾,居然说自己蠢?
林樱开始后悔这趟破冰行动了,尽量忍住体内乱窜的小火苗,似笑非笑的说,“我一时半会儿脑筋转不过弯还不行吗?也是,要我脑筋转得你这么快,早在看到你满身粪就应该确定是刘家不安分了!”
“……!!!”
一瞬间仿佛又闻到怎么也洗不去的恶臭,顾七弦咬牙:
“听好,我只说一遍……”
烛火跳跃。
林樱听完熊孩子简短的陈述,不由得深深看向这张其实仍然透出稚气的脸。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前世这娃子会成为窃国大贼从而导致全家满门抄斩,妥妥的腹黑冷酷之辈啊!不过,一想到前世顾静静被他们磋磨得形销骨立,也还挺解气!
想了想,她问:
“两个问题,那天怎么引右刘天赐动手?第二,掉进粪坑这么糗,你能等?”
这话,让顾七弦不由自主又想起之前她替自己拿回童试资格的种种,语气也不由自主软化一分:
“第一,不需要引右,人证物证俱在可定罪,请参考你今天对付大胖的招。第二,吃一堑长一智,你以为金柏年和彭鹏一事,我完全没学到东西吗?”
好吧,天才的脑回路,跟常人不一样!
事情基本能妥善解决掉,林樱心满意足出门,抬脚又去了顾静静的房。
她不想浪费时间,决定明天就开始正式支摊出售煎饼果子,因为大胖那小子交出了一份不错的市场反馈。第二天清晨,林樱领着姐弟在院子外生火架炉,煎饼果子的生意隆重登场!
顾家在村头,位置不错,村民们都要经过。
只是,一上午过去,一个顾客也没有。
眼瞅顾静静的脸白了又白,林樱抓起摊饼铲敲响炉沿,吆喝起来:
“哟哟切克闹,煎饼果子来一套!”
第47章 做广告
“哟哟切克闹,煎饼果子来一套!”
清脆又奇怪的吆喝引得路过的人频频观望,顾静静望着一边敲打一边喊的林樱,不明所以。
同样被吵闹打搅看书而跑出来的顾七弦则俊脸冷凝,不敢相信眼前敲铲吆喝的女人是自家自私刻薄的后娘!还有,她喊得起劲的都是些什么?
这个问题,同样盘旋在驻足遥望的所有村民心里。
顾林氏这是疯了?
“她真是疯了吧?听说前些天她还打马媒婆呢!”
“不止!他们家老四据说还失足掉进粪坑,难不成童试没考好?”
“自打顾一鸣死了,林寡妇就指着老四出息,让她过好日子!要没这点盼头,啧……”
乡村八卦流传速度比流星还快,没过久,黑心寡妇在家门口发疯的消息传遍整个村落,不少人特意来看热闹。
眼看人越来越多,议论得也越来越难听,顾七弦臊得脸发红,赶紧上前制止喊得嗓子都嘶哑的林樱:“要发疯你关上门发去,少在这丢人现眼!”
“娘……”
顾静静也有点担心,“你是不是瞧没人光顾,被打击了?”
“什么被打击,这叫做广告!”
从人群里瞧见正走过来的村长李滨,还有躲在人群里直流口水的大胖,林樱推开老四那张碍事的小脸,将锅铲递给顾静静,“快!用你最快的速度摊出两个饼,我有用!”人这么多,也不枉费她声嘶力竭耍宝这么久,嘿嘿!
“是!”
火一直生着,铁板热着,顾静静麻利浇上一层面粉,再磕鸡蛋,刷酱……
很快,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散在午后的暖阳中。
虽然不少人才吃过午饭,但飘来的香味还是让他们食指大动。用早备好的枯荷叶包起两个金灿灿的饼,林樱率先走到村长面前,笑着递过去一个:
“村长,这是我们家顾静静新制的煎饼果子,请您试试味道!”
李滨其实是来看顾林氏又搞什么闹剧,没想到……
他接过道谢,才要问,只见林樱又疾步走去大胖前:
“喏,再送你一个!”
“我……不要。”娘近在身旁,大胖虽然馋,但不敢接。
“没关系,不要钱,给你吃。”
再好的广告,也不及现场真人演绎。
林樱笑眯眯看向大胖,殊不知大胖娘听出端倪,一掌劈向大胖后脑勺,“你这好吃娃子,先前就吃过?我怎么跟你说的,不能随便吃别人家东西,尤其还是黑……你要实在想吃,让娘给你买便是!”
大胖抱头,委屈巴巴:
“那你现在倒是给我买啊!”
“……”
这么多人看着呢,大胖娘被架得下不来,一把夺过林樱手里的煎饼果子,扬起下巴问:
“多少钱?”
“今天开业,算您八折,十六文!”
这是有肉有蛋的豪华款,定价二十文。根据这段时间的物价调查,卖一个能赚五六文,利润一般,主要得靠量。
大胖娘觉得贵,但话说出去了,儿子的馋样简直没眼看,她咬牙掏出十六文扔过来。
有钱不赚王八蛋,林樱接了,笑问一顿啃的大胖:
“好吃吗?”
第48章 山人自有妙计
“好……噢!有点烫!真香!”
自从那天尝过这饼子的滋味,大胖好几天做梦都馋得哈喇子流一脸,只是黑心寡妇的名号挂那里,他也不敢有事没事就往顾家钻,而且还怕娘发现!
此刻又吃到梦寐以求的东西,话都顾不上说,大口狂吃的馋样让不少人看得直乐。
李滨见状,不由得也咬了口手里的饼,一股新奇滋味顿时在唇齿间蔓延。
“你慢点吃,小心烫到嘴。”
十分满意大胖囫囵话都来不及说的馋相,瞥见村长也吃了,林樱走过去:
“村长,您觉得味道怎样?”
“很特别。”
望了眼立在炉子旁不安搓手的顾静静,李滨实事求是的看了眼那只被咬掉一口的饼:
“面粉味道比谷粱大,但完全吃不出来,而且有鸡蛋的炸香和干肉夹在中间,等于一口咬下去,能吃到好几种不同的食物,味道挺好!以前只听说静静做饭手艺好,没想到还能做出这种新奇食物!”
跳到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肚子,顾静静秀美的鹅蛋脸唰一下红了。
她还从来没被人当着这么多人夸过!
“谢……谢谢村长,都是……”
她下意识就看向笑意飞扬的林樱,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她高声打断:
“村长和大胖都说好吃的煎饼果子闪亮登场,有没有人想试试?”
“二十文,贵!”大胖身旁的男人看他吃得满嘴香,咽了咽口水。
“今天开张,一律八折,就是只要十六文!”
林樱麻溜接话,“而且,刘大哥,煎饼果子咱们有不同的款,价格也略有不同。村长和大胖吃的,是加菜最多的,所以定价最高。如果你想试,我建议你试只加鸡蛋的款,原价十五文,优惠之后,十二文!”
又看了吃得满足的大胖一眼,男人问:
“十文行不行?”
“行!”
林樱掷地有声,转身朝顾静静吩咐,“十文的煎饼果子来一个,静静,快!”
很快,男人捧到一份金灿灿的饼,咬完第一口,原本还有疑虑的脸顷刻舒展,看样子也被这种新奇的滋味征服。
十文钱不算多,陆陆续续又有人买了几个只加鸡蛋的。
又摊好一个饼递出去后,顾静静压低声音对林樱说:
“娘,只卖十文是不是要亏,如果卖得多……”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整个村头都弥漫着一股香味,林樱趁机又喊:
“还有人想试试吗?”
一旁,吃完的大胖在贪婪的舔着手指头,大胖娘见状,既生气又好奇的问:
“就这么好吃?手指都要被你啃秃了!”
“好吃!”
大胖重重点头,眼里闪着贼光说,“要不,娘也你也试试?”
大胖爹是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猎户,比一般农户殷实,大胖娘想了想,掏出十六文买第二个。
等这个饼一做好,即使瞧见还有几个人似乎想买,林樱一脸真诚的道歉:“实在抱歉,鸡蛋用完啦,还想试吃的请明天赶早来吧!”
“就卖完了?”
一个钱都掏出来的老头儿吹胡子瞪眼,“老朽还想试试呢!”
第49章 饥饿营销
“真不好意思,不是饼子卖完了,而是鸡蛋用完了。”
悄悄在心里比了个v,林樱脆生生解释,“这煎饼果子没鸡蛋不好吃,我家养的鸡一天能下不少蛋,王大爷要是想吃,您明天早点来,我让静静第一个给您做,也还给您八折优惠,行不行?”
“娘……
一旁,顾静静不解。
这生意眼看才好起来呢,怎么不卖了?
明明家里还攒着二十来个鸡蛋呢!
她着急坏了,壮起胆子想说,却被自始至终立在后面冷眼旁观的顾七弦拉住衣袖。
见自家四弟含蓄摇头,顾静静纵然再不明白,也清楚四弟这是劝自己别开口。
“大爷若不嫌疑,我掰下面半个给您尝尝鲜吧。”
李滨掰断煎饼果子,将一半恭敬递给杵着拐杖的王大爷,他是村里的孤寡老人,仅有的儿子从前是燕家军一员,随军驻守边境,在一回和北国的冲突中牺牲,因此村里各家各户都挺照顾他。
“不嫌弃,老头子年纪大了,就爱尝口鲜。”
王大爷乐呵呵尝了口,旋即浑浊双眼一亮,直夸道:
“静丫头,你这东西怎么想出来的?味道果然不一般呐!确实好吃,难怪大胖直流口水!”
“都是娘的功劳,我只是……动手。”
又被夸了,顾静静越发不好意思!
只是,她说的这话没几个人信。
顾林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是农门妇,但过得跟地主婆似的,能想出这么新奇美味的吃食?定是顾静静迫于她的银威不得已将功劳给她!又一阵议论,众人三三两两散了,只有村长李滨还在,意味深长对林樱说:
“没想到你还挺会做生意。要你从前有如今这般勤劳踏实,也不至于……”
村长看出自己搞饥饿营销了?
林樱眼皮一跳,正吃惊,只听李滨边掏钱边又说:
“王大爷的儿子从前算保家卫国牺牲,他年事已高,你答应给他明天继续低价,做得很地道。这里有三十二文,除开我这个煎饼果子,明天王大爷的钱,我一并给了。拿着吧,以后七弦要科考,花钱地方多的是!”
“您的十六文盛情难却,我收,今天开张,图个吉利!”
还好村长是指王大爷一事,林樱暗中长吁,喜笑颜开退回另外十六文,“王大爷这份您收回去,明天只要他来,我免费让他吃。尊老爱幼,让王大爷吃个饼不算什么,更何况他儿子还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村长您有心照拂,我们有样学样!”
这话说得漂亮,李滨不由自主多看了林樱两眼。
从前他一直不明白顾一鸣为何娶她当继室,只觉得是贪恋她的好颜色。
如今再想,若不算从前的混账,待人处事的确不俗。
又寒暄几句,村长也走了,领顾静静和务农回来的顾松寒收拾进屋,口干舌燥的林樱边喝水,边听顾静静兴奋同顾松寒说今日种种。
末了,顾静静睁着两只闪亮的眼,小心翼翼问:
“只是,女儿还是不解,明明还有鸡蛋,为何娘要……”
“她是故意的!”斜倚木门的顾七弦清冷道。
第50章 生意支起来了!
水顺喉而下,冒烟的嗓子舒服几分。
并不意外天纵英才能瞧出饥饿营销的策略,林樱饶有兴趣的睇过去:
“噢,你倒说说,我怎么故意的?”自己来解释或许会带来更多需要解释的东西,还得冒被老四盯上的嫌疑,还不如由他来给哥姐科普,顺带也让过分老实忠厚的两人学学!
顾七弦轻哼:
“家里还有鸡蛋,你对外宣称没了,不就是故意吊起所有人胃口吗?今天村长、大胖和其它买了的人明天会不会来不清楚,但其它被吊起胃口的人大部分会来,因为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人就会一直惦记。而且,如果不出意外,你明天还会用这招。”
顾静静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难怪刘大叔压价十文,娘也要我做,就十来个饼亏一丁点,不怕!”
顾松寒却浓眉深拧,担忧的说:
“这样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在欺骗吗?若打算一直卖煎饼果子,诚信很重要吧?”
“诚信当然重要。”
暗叹一句老二的心跟花岗岩似的没几个眼,林樱慧黠一笑:
“面粉、蛋、肉和酱都是实打实的好材料,这是我们做生意的诚信。但是,想要把生意推出去,没点办法不行。如果像今天之前一样,连个鬼影都没有,那才不妙!得先有生意,然后再讲诚信!”
“你不是大喊大叫把鬼影招来了么?”
嘲笑一句,顾七弦扭头回房温书。
冲着他的背影无声挥挥拳头,林樱将今天进的钱都倒出钱袋子,眉开眼笑数起来。其实没多少钱,但总归算一个开门红,相信后面会更好!
第二天,除开王大爷免费的饼,林樱将数量定在十五个,到第三天定数二十个,全都顺利又迅速的卖光,生意算是支起来了!
这天傍晚,顾泠泠踩着绚丽的晚霞回来。
听说煎饼果子的生意,她歪头沉思,很快道:
“整个虎村就这么大,又要火炉烙饼,所以不能推着游乡卖,这生意估计做不了多久。”
“啊?”
这几天生意热火朝天,沉静在莫大喜悦中的顾静静从未想过不能做久,顿时碗里的饭都不香了,下意识就朝镇定自若的林樱望去:“娘,三妹说得对吗?若不能做很久,咱们后面怎么办?要能请铁匠做个炉子的话,我倒可以推着到处走。”
这个问题,早在开始前林樱就考虑过。
请铁匠打造炉子是解决办法之一,但……
她看向顾泠泠:“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推炉子游乡太累人,而且村里人哪有镇上密,我觉得咱们应该去镇上租间小房,直接开店!”
这丫头,很有商业头脑啊!
林樱欣赏的看了眼头头是道的小姑娘,谁知,顾七弦立刻否决:
“不行!士农工商,长姐待字闺中,以后还要嫁人,若亲自开店,会被未来婆家瞧不起!”
顾松寒也附和:“是啊,长姐若成了商人,日后怎么说亲?”
“商人有什么不好?”顾泠泠瘪瘪小嘴。
第51章 会被说三道四
没想到顾泠泠能有这种跑在时代前面的反思,林樱沉默扒拉饭粒,想看四娃究竟辩出什么来。
见她没吱声,顾静静首先打起退堂鼓,低下去头,小声嗫嚅:“二弟和四弟说得也有道理。而且,日后若四弟能进京科考做官,家里有个商人,会被人说三道四。”
见长姐这般为自己考虑,顾七弦心中微微动容:
“我进京是往后的事,倒不打紧,关键是一旦开店经商,商人身份会伴随长姐一生。”
“是,多亏四弟替我考虑周全。”
从前的四弟哪里会这般温言同自己解释什么,不是高高在上的吩咐和命令,就是冷冷不屑的怀疑和质问,心里那点生意做不长久的郁闷被欣喜冲刷,顾静静朝埋头吃饭的林樱主动说:
“娘,生意能做多久是多久吧,二弟和四弟是对的。”
没想到这个时代对经商如此深入骨髓的排斥,林樱看向不断瘪嘴的顾泠泠:
“老三,你说呢?”
“真要我说?”
顾泠泠没想到林樱还会主动问自己,啪地搁下筷子,倒映油灯暖光的杏眼泛出狡黠的光芒,“我说,你可不许动手!哼,要我说,长姐二哥和四弟的想法其实不对,商人有什么不好?没偷没抢的,还不能自己想办法赚钱吗?至于日后说亲……”
“说亲如何?”
顾松寒拧眉,没想到三妹居然毫不介意商人卑贱低下。
“如果说亲的男人因为长姐自己赚钱而嫌弃她,这样的男人和刘天赐有什么区别?”
顾泠泠知道二哥不高兴了,但实在不吐不快,“还不如绞了头发去尼姑庵当姑子呢!而且,你们也知道,家里钱都花完了,如果不赚钱,二哥你以后怎么娶嫂子?四弟能进京吗?”
顾七弦冷冷剜她:“等我中秀才,朝廷会有一部分贴补,我会全拿回来。”
顾松寒也严肃:“我会多种地多种菜,争取今年有个好收成!”
“嘁!你们的贴补和收成,能有做生意赚得多、赚得快?”
顾泠泠的雇主家就是商人,准确的说,是二道贩子,就是从别处低价进来一些镇上少见的东西,比如花色鲜艳少见的帕子,稍精致的瓷碗,赚钱的速度可比种地快得多,否则也请不起那么多丫鬟和下人。
顾松寒和顾七弦第一回被怼得哑口无言。
顾静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清脆“啪啪”声响起。
四娃一瞧,只见继母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碗筷,莫名鼓起掌来。
一时间,谁也不清楚她为什么鼓掌。
顾泠泠两道秀美如柳的眉蹙得紧紧的,形状优美的唇更是瘪得不能再瘪,悻悻道:“就知道你们不喜欢听!”
“你怎知道我不是为你鼓掌?”
“为……”
顾泠泠耷拉的笑脸飞快恢复光彩,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惊喜,“你赞同我的说法?”
其它三娃也没想到继母会认可顾泠泠这么惊世骇俗的想法,全呆了。
“非常认同!”
林樱含笑:“即使你今天不提,我也打算去镇上开店!”
第52章 母女两全没了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除开顾泠泠从不敢置信到笑脸生辉,其余三娃个个神色凝重。
顾松寒和顾静静没开口,顾七弦则气急败坏:
“这事都没跟我商量!”
“顾静静和我做出的煎饼果子,顾静静和我赚的钱,也是顾静静和我即将要开的店,为什么要和你商量?”
请铁匠打造个炉子贵得很,有这个钱还不如用来当几个月租金,而且游乡风里来雨里去,哪有开店好?当然,关键是镇上人更多,相对消费水平也更高!
“我和二哥是家里的男人!”
斟酌片刻,顾松寒也低道:
“娘,不是儿子不站在您这边,而是此事实在突然,而且……”
“有什么好突然的?”
林樱毫不客气:“你们以为一个煎饼果子能在虎村卖一辈子?顾泠泠一下就想到的问题,你们从未想过!还有你……”
用下巴点点脸红脖子粗的顾七弦,她扬眉冷笑,“你说得对,你和顾松寒是家里的男人,那么请问家里的男人们,除开贴补和务农,你们可有更好更快的赚钱办法?”
“……”
见顾七弦还要分辨,林樱阴笑着丢了句狠的:
“而且你告诉我,哪个大男人会被狗追得掉进粪坑里?”
“……!!!”
顾七弦瞬间七窍生烟,掷下碗筷回房,顾静静起身要去追,被林樱按住。
至于脸色依旧凝重的顾松寒,她目光深远的看过去:
“老二,这些天忙,我有话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讲。择日不如撞日,现在说了吧,你真打算一辈子在下虎村种田务农吗?”
这话,不止令顾松寒吃惊,姐妹两也满脸诧异。
二弟\/哥除开务农,没干过别的啊!
“你想让二哥也去开店?”顾泠泠只怕实心二哥不肯。
上辈子顾松寒一直留在下虎村务农,并且迎娶青梅竹马的姑娘罗小雪,两人生下一个女孩。
原主重男轻女,竟想趁他们出门掐死小孙女,被提前回来的罗小雪撞个正着。罗小雪性情刚烈,哪忍得了这口气,当即和原主吵起。顾松寒老实重孝道,不敢帮妻子,罗小雪一怒之下抱着孩子冲出家门。
天寒地冻,又怒又急的罗小雪脚滑跌入冰河,母女两全没了。
之后,顾松寒性情大变,雪夜出走。
再听到他的消息,是官府张榜缉拿为祸一方的水匪,而水匪头头就是消失已久的顾松寒……
好好的一疏阔男儿,最后成了不入流的匪头反派,着实可惜!
林樱暗自叹息,摇头否认老三的话:
“老二不适合开店。”
“那……娘想让二弟去干什么?”
顾静静在家里最在意的就是四弟和二弟,生怕林樱动歪心思。
“这话应该问他自己。”
林樱温和看向垂头不语的顾松寒,“老二,你自己最想干什么?”
“我……”
剑眉星目的脸掠过一阵茫然,许久,顾松寒憨厚笑笑:
“娘,除开务农,我什么都不会干啊。”
“是吗?如果我同意让你去罗镖师家学武呢?”
第53章 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顾松寒闻言一滞。
幼年他曾被父亲顾一鸣送去罗镖师家学武强身,三年时间所习的粗略拳脚他至今不忘,每天得空仍会练一练,就想着会点拳脚能保护家人和自己,但……
罗镖师家学艺要收钱,且家里又在困难当中,学那个做什么?
他的老实忠厚实在让人说不出重话,林樱了然道:
“你是不是在担心要交钱的事?”
“娘,主要是习武没什么用,还耽误栽菜种田。”
“谁说习武没用?强身健体不说,难道你忘记老四高烧那个夜晚,我们碰到的那个叫惊羽的年轻男人了吗?我瞧他武艺很高,保护的人也非富即贵。等你学有所成,随便干点什么,不比在家务农好?”
那晚看到惊羽一展身手,顾松寒眼睛里明显有羡慕和向往。
“可……”
“你只需要告诉我想不想去!”
懒得给他瞻前顾后的时间,林樱清叱,“男子汉大丈夫,你总该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我没有不诚实!”
顾松寒脸一红,被激得腾地站起。
他何尝不愿意去学武,可家里一摊子事怎么办,再说……
深深看了眼示意自己别着急的长姐,他闷闷的说,“如果要花长姐开店赚的钱去学武,我不能去!长姐不能去开店经商,不然以后真的……”
“你体恤兄弟姐妹是不错,但你们问过顾静静的意愿吗,她是否愿意去开店经商?”
“长姐刚说不愿!”
林樱似笑非笑睇向顾静静:
“是吗?静静,你真不愿和我去镇上开店?还是说,你觉得家里的男人们反对,你一未出阁的姑娘要从父从兄,甚至害怕连累他们以后的名声,所以才拒绝?”老大的性子最柔最没主见,但一旦拿了主意,相信能坚持。
更何况,还有自己盯着呢!
顾静静语塞。
她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不明白怎么最后决定权到了自己这!
她很想问大家,但显然,继母让她自己拿主意。
只是下唇都快被她咬破了,仍然不知怎么办。看出她的优柔寡断,林樱作势起身,又到飙演技的时候了!她忧伤满脸,长长叹息,“既然你们反对,此事便罢了吧。煎饼果子的生意,能做一日是一日,能做两日是两日……”
后面一句,直戳顾静静心窝!
想起这几天得到的肯定和夸奖比过去十四年还要多,她赶忙拉住林樱:
“不行!娘,我们去开店!”
“长姐!”顾松寒急了,女子的终身大事可比什么都重要!
“我决定了,二弟。”
“可……”
顾松寒嘴笨,看她们三都带着期望和欢欣,不知道说什么的他丢下一句“四弟不会同意”就走了。等她一走,顾泠泠眉开眼笑挽住顾静静,俏丽无双的眉眼间挂着明晃晃的兴奋:
“姐!以后你就是煎饼果子店的老板啦!什么时候去租房?”
“听娘的!”
仿佛看到日后开店的画面,顾静静也觉得振奋,但随即又萎了:
“四弟……”
“交给我。”
很高兴顾静静能够有一回主见,林樱朝她们嫣然一笑。
第54章 又用上了道具!
灶屋的动静顾七弦全然不知。
回到房里看见黄历上标的记号,明天是童试出结果的日子,愤怒的心才稍平静。
他捧起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难解其意——
这些天,他心里老是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填满。
那日去青山,季院长单独留下自己,委婉说林氏谈吐不俗,不像粗鄙歹毒之辈,还说什么他理解自己没了亲生爹娘的心情,但林氏既然嫁入顾家,也照顾抚养过他们,不是亲娘,却也算半个亲娘……
当时,顾七弦只觉得院长好生糊涂,轻易被林氏蒙蔽。
那日在金家,她大喊自己名字踹门而入,金柏年说她很关心自己。
她拿出全部家当只为童试资格,看自己掉入粪坑还说出她儿子……
所有一切,都证明她真的变了,不仅对长姐二哥和颜悦色,待三姐富有耐心,连带对自己也关切,只是……
顾七弦怀疑,一个人难道无缘无故能变化这么大?
她是幡然悔悟,还是……
最重要的是,从前对她只有入骨憎恨,而今却夹杂感激,这种复杂的感觉……
太折磨人了!
就像明明知道一件事该怎么做,做的过程中却总达不到效果,抓心挠肝,愤懑满怀。
郁闷把书掷回书桌,他拾起笔想练字静心,房门被顾松寒敲响:
“四弟睡了吗?娘请你去一趟她房间!”
“她要找我……”
没好气拉开门,顾七弦眸色晦暗,“不会自己来?”
“四弟,娘终归是长辈,而且……”
顾松寒从小畏惧这位心思深沉的弟弟,压根不敢告诉他长姐决定去镇上经商的事,温和解释,“娘说爹的牌位在她房里,明日出童试结果,你怎么着也该去父亲灵位前拜一拜,让父亲在天之灵保佑你!”
“……”
这个女人,就会拿死去的爹说事!
卧房,林樱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忙抓起一早备好的干净抹布装模作样擦拭顾一鸣的牌位,边擦心里边碎碎念:
老顾先生啊,又惊动你真不好意思,没办法,又得用上道具了,实在你老人家那儿子太难搞,你要地下不安千万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小娇娇吧!
叩叩叩,顾七弦脸色不快,重重拍门!
没想到门没闩,直接被拍开,映入眼帘的是林樱小心轻柔擦拭父亲牌位的一幕。
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眶微热,半晌才稳住情绪:
“找我何事?”
“明天童试出结果,我知晓你有信心,但……”
林樱脸色凄婉,看向牌位的眼神温柔又怀念,“还记得你爹给你启蒙的那些日子吗?你识字早背书快,习字更是他手握手教,过来给你爹拜拜吧,让他保佑你顺利拿到第一名和越级科考资格。”
沉默片刻,顾七弦进屋,恭谨跪在牌位前。
看他认真磕头,林樱算是发现,小娇娇除开怕狗,最大软肋就是他爹顾一鸣。
“爹,您看着吧,明日我必拿第一。”
默默在心里说了这句,顾七弦要起身,肩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
“等等。”
第55章 小莺儿
顾七弦下意识冷脸,剜向立在一旁的林樱:
“干什么?”
“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道具当前,顾七弦会收敛些,林樱觉得如果再因今天反对经商而晾他,只会让两人越来越僵硬,是时候打出温柔亲情外加迷信的牌了。初恋还没来得及就要挖空心思当人后娘,她默默为自己掬起一捧同情泪:
“那天在庙里,我说谎了。”
“何意?”顾七弦眉目越发清冷。
“就是那天碰到你,我不是说去拜菩萨吗?”
林樱讪讪一笑,顺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其实你应该知道,我以前从不烧香拜佛,那几天不间断的去……是因为每晚都梦到你爹!你爹在梦里冲我大叫大嚷,好像很着急,又好像很痛苦,但奇怪的是我完全听不到他说什么。接连几天都是同样的梦,所以……”
“所以你心虚害怕,害怕我爹化成恶鬼找你算账,就去求菩萨保佑?”
“……”
你爹要算账也不是找我好吗?
林樱心里吐槽,嘴上道:
“可以这么说。”
顾七弦冷嗤一声,将信将疑的看向牌位。
若她所言不虚,为何爹不来梦中找自己?
他一次都没梦见过爹!
神鬼之说对这个时代的人应该还是有一定的震慑力和说服力,但林樱不敢确定顾七弦会不会买账。
在脑海里迅速筛查一遍从前看过的电视剧,她决定采用“神秘高人”桥段:“第一天去庙里,我就碰到一个发须皆白、慈眉善目的大师,他像看穿我有心事,问我是否需要抽签解签。”
“庙里只有三个干瘪的和尚,哪来发须皆白的大师?”
“我也知道啊!”
就像小时候给街头巷尾的小孩们讲故事,配合上生动神色和起伏语调,林樱觉得自己都快被代入了:
“所以我吓得拔腿回跑,下台阶跌了重重一跤!那位大师走过来搀扶我,还说:走这么急,可是无法面对自己的心魔吗?故人入梦,可曾让你警醒?”
林氏识字,但文才全无,这种话,的确不像她能掰扯出来的。
顾七弦又看牌位一眼:“然后?”
“我吓得两腿打颤,想推开他逃命,但双脚好像踩在云里,紧跟着……”
林樱故意顿住,小心打量熊孩子,见他没有流露出荒诞和鄙夷的神色才继续,“紧跟着,我看见了你爹!我高兴得忘记了害怕,扑过去想拉住你爹,可我却穿过了他的身体!我吓得又腿软,你爹开口……”
“爹叫你什么?”
顾七弦眉目微动,直勾勾盯住说得动容的女人。
林樱一怔,旋即明白熊孩子为何有此一问。
虽是续弦,原主和顾一鸣感情却还不错。原主名林莺,夫妻两也许是为添继续闺房之乐,当着外人顾一鸣不会称呼她名字,两人独处时顾一鸣则亲昵唤原主“小莺儿”。
这个称谓,难不成老四也知晓?
她清清嗓子,带着两分扭捏别向牌位:
“他叫我……小莺儿。”
第56章 必须牢记今晚的版本
小莺儿……
三个字仿佛雨点砸向心头,顾七弦复又看向牌位,心情越发矛盾:
这个称谓他原先不知,是四岁那年无意间听到爹唤出口,仅有那么一次,记在了心里。他猜测这是爹和她两人间独有的称谓,没想到……
她真是林氏,这意味着自己别扭的感觉还将继续!
暗自庆幸捋过原主记忆,林樱只当没察觉他松了口气的细微表情:
“你爹说……他死后最担心你们四个,还说我待你们不好,这导致他迟迟无法登往极乐,只能到处徘徊。若长此徘徊,唯一的下场就是变成厉鬼。他还说你过两天会来庙里,希望我到时候去等你,因为如果我不去,你或许……这辈子都会被毁。”
一抹忧伤浮上眉眼,或许是最近演戏演得多,林樱只觉得胸口有点闷:
“你们和我没有血缘,我确实……但是,我不能让你爹变成厉鬼!”
神鬼之事,不可说也。
圣人尚且这般描述,除开吃惊,顾七弦更多的是通过现有细节去求证。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林樱的满脸唏嘘,直截了当:
“那位发须皆白的大师的法号,你可知晓?”
林樱沉浸在演戏中,没想到熊孩子来这么一问题,忙道:
“你爹说完就不见了,我去追,跑着又摔一跤,这时又碰到那位大师。我想让大师告诉我你爹去了哪里,他却什么都不肯多说。我有点生气,就……骂了几句,还说让他留下名号。”
“对出家人都这般无理,还说拜菩萨,呵。”
原主的性格不就是不爽就开骂么,林樱把握精髓,故作讪讪:
“没想到大师还真说了,说他法号无为,还说以后他和我还会再见。”
良久静默。
直到跪得膝盖酸痛,顾七弦这才缓缓起身,幽静如夜的目光一瞬不瞬盯住林樱:
“所以,你之所以洗心革面,是为了不让爹变成厉鬼?”
“难道你忍心让你爹变成厉鬼?”
他心里想什么,林樱还真无法猜测,只见他又浓又黑的睫毛扑闪,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这熊孩子,究竟信了没有啊?也不撂个话就走!
又回顾一遍编的故事,林樱告诉自己必须牢记今晚的版本,以防后面顾七弦搞突然袭击。若有丝毫不对,他再不会信自己半句!
长夜寂寂。
顾七弦回了房,许久睡不着。
寻思许久,他披衣敲开顾静静的房门。
“四弟?”
顾静静睡眼迷瞪,“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睡?”
“在我从学院回来前,她一连去了几天村庙?”
“唔……娘吗?算上碰到你那日,应该去了两三天,四弟怎么问这个?”
就是从那几日开始,继母变得平易近人,连送了好多年的洗漱水都不让自己再送,顾静静记得很清楚。
“随便问问,长姐睡吧,这件事……”
“放心,我不会告诉娘的。”
不晓得四弟怎么三更半夜想起问这种小事,顾静静打着哈欠去睡了。
第二天她照常早起,惊奇发现四弟居然和继母在聊天,看上去态度还挺好!
第57章 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静静的错愕还停留在脸上时,林樱率先瞄见,笑道:
“今天童试出结果,静静,你给老四做一个两鸡蛋的煎饼果子吧。待会儿,我和他,还有老三去等,你和老二在家做生意。放心,我会让老三第一时间回来通知你们好消息!”
“是!”
还以为四弟和继母会继续冷战,看样子没事了。
四弟即将中秀才,自己也要开店,这个家越来越有奔头,真好!
顾静静欢欣鼓舞的走出院子,林樱压低声音叮嘱:
“待会吃饱喝足,否则没力气!”
“知道。”
一夜少眠,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还有计划待实施!
一想到自己被狗追得七零八落掉粪坑,顾七弦恨不得剁碎刘氏母子,今天就是他们最后的逍遥!顾七弦颔首,淡淡岔去另一话题,“如果没猜错,昨晚你成功游说长姐同意去镇上开店经商了吧?”
“唔……”
不想在这时候起冲突,林樱顾左右而言他,“对了,我还请大胖当助攻!”
“随便,反正我会见机行事。”
顾七弦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见同样岔开话题的她转身要走,他一边整理只去金家穿过一回的簇新藏蓝长袄,一边装作不经意的说,“长姐最藏不住心事,有什么都挂在脸上,瞧她方才兴致冲冲的神态……”
这熊孩子!
林樱回头瞪他:“你非要在这时候和我吵?”
“谁想和你吵?”
藏蓝色长袄包裹住单薄但修长的身体,精神熠熠的少年越发秀雅如颀树,傲娇乜斜一眼恼怒的林樱,顾七弦慢条斯理走向院门,“既然长姐愿意,便由她吧。反正……日后待我高中,身为状元亲姐,应该也不会有人当面给难看,至于背地里嚼舌根的,呵……”
“……”
这不就是含蓄版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林樱又好气又好笑。
等她也打算回房收拾妆容,一回头,只见顾泠泠抱胸立在姐妹俩房门口!
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老圆,见鬼似的问:
“你给四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
迷魂汤没有,鬼神汤倒有一碗!
收拾整齐,林樱和两娃走出村子,来到通往镇上的必经路口。
她从原主记忆里知道,童试第一名是由县衙和学院吹吹打打送好消息到家,就像后世高考省状元被清北录取,很多地方也会吹锣打鼓送通知书到家。
前世,也有人热热闹闹来家,但原主冷淡至极,招呼都不曾打,扭头进了自己房间。
这是多好的一个和老四拉近距离的机会啊,原主也真是略蠢!
春风拂面。
林樱正欣赏路旁柳树抽出的新嫩绿芽的,听到顾泠泠不安的问:
“怎么还没来?四弟,你紧张么?”
“不紧张。”
“你呢?”顾泠泠转眸。
我当然不紧张,记忆里他就是第一!
林樱慈母附身的答,“我对老四有信心!”
不太习惯被她这么肯定和鼓励,顾七弦别扭别脸。
这时,一阵欢快热闹的声音远远传来。
“来了!”
顾泠泠一蹦三尺高,“四弟!你真是第一!”
第58章 小娇娇成了小秀才
事实证明,事先知晓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当看到一队吹吹打打的人喜气洋洋走近,最中间的衙役还捧着殷红的第一名公告,林樱发自内心高兴,为老四,为顾家,也有一丢丢为自己!
这个年代和后世不同,寒门子想要获得更好的机会和资源,除开科考,几乎可以说别无他路。
顾七弦除开聪颖,也很刻苦,除开自己故意安排的事,日夜研读不懈怠。
而他的进取,是顾家走出虎村的开始!
“顾秀才,恭喜恭喜啊!”
“这位是秀才娘吧?这是大喜啊!”
“可不是大喜吗,顾秀才可是咱们潭县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秀才哇!”
“七弦!”
季怀谷竟也来了,看得出亦很激动,“你果然不负为师之盼!”
“多谢院长!”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快要将林樱淹没,好在她早有准备,一边给大家分发之前买的瓜子花生,一边客气的将大家往家里领:
“辛苦各位,来来,先随便吃点瓜子花生!这边请,我在家里略备了一些茶水简食,请差爷们、师长们和院长家里坐。”
“顾夫人好客气!”
“能教出顾七弦这般聪明绝顶的孩子,可见顾夫人秀外慧中呐!”
有并不知道后娘身份的人在后面大声说,走在前面引路的林樱以为成了小秀才的小娇娇会严肃纠正人家,然而并没有。
她逮住空挡回头,走在后面的顾七弦和季怀谷在说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顾七弦也从人群中望过来,又黑又静的眸子在阳光中恍若宝石!
这熊孩子,即便没智商,光这副皮囊,以后也不得了!
收敛心神专注社交,很快,林樱引着一帮人到家,早就狂奔回来报喜的顾泠泠和顾静静齐心协力摊饼,顾松寒则取出一年到头很少买的炮竹,噼里啪啦放起来。
炮竹炸出满地鲜红,又添一份喜气!
林樱和姐妹两端茶的端茶,送饼的送饼,忙得不亦乐乎。
村长李滨也来了。
见林樱待客周到,有些不放心的他也加入帮忙行列。
冷清许久的小院热闹喧天,卧房,请院长指正这段时间练字习文的顾七弦从窗户缝隙看到忙得可不开胶的林樱,微微怔仲。
他真没想到林氏还备了炮竹,这东西金贵,家里过年买都要咬牙。
对,不止炮竹,还有一个又一个煎饼果子……
季怀谷很快发现他的走神。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面容秀丽、双鬓鸦青的妇人正和人相谈甚欢。
有风吹过,妇人抬手压了压鬓间浮动的碎发,露出一截雪白的腕。
他忙清清嗓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
顾七弦也回神,想起正事,神色微冷,“院长,学生要出去一趟。”
季怀谷意外:“现在?”
“对。院长见谅,学生有件不得不办的事,若不办,学生之后无法安心去学院。”
以刘家母子的无赖程度,若不彻底解决,后面只怕还会对他们起歹心!
见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阴鸷,季怀谷的心微沉,神色仍温和:
“去吧,为师等你。”
第59章 活生生的证据
院里人来人往,走出卧房的顾七弦和正给差役添茶的林樱遥遥交换眼神,趁所有人不注意,悄悄溜出门。他往村子深处走,进杂树林没多远,意外碰到正领着虎子和李雅拾柴的村长老婆。
见他神色匆匆,田桂花扯着嗓门问:
“七弦?家里不是来人报喜吗,你李叔也说过去瞧瞧,你咋出来呢?”
“七弦哥。”
“嘿嘿,顾四!娘,是顾四!”
看了眼怯生生的李雅和流口水的虎子,顾七弦行礼,镇静答:
“我去清河村,给外祖家报喜。”
清河村是林氏的娘家村,这也是林樱和顾七弦商量过的。
“去清河村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现在去做什么?”
“她……非要我现在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想和她吵。”
“这个黑心寡妇,倒是挺会占便宜!”
捡起两根粗枝麻溜扔进背篓,田桂花啐了口唾沫,“用功苦读的是你,考上秀才的还是你,她现在留家里听好话,指使你去自个儿娘家报喜?再说了,你也不是她生的!你中秀才,和她娘家有什么关系?”
顾七弦面带苦笑,沉默。
田桂花见状有些同情,叮咛道:
“那你快去吧!走快些,早点回来,还能和那些人认识认识!”
“多谢桂花婶子!”
顾七弦飞快走人,翻过一座山头,很快到了那天拾柴被大黄狗开始猛追的地方。
四处观望,倒没发现有人在附近或跟踪。
这时,一记口哨声在东南方浓密的灌木丛中响起,片刻,一个方方正正的脑袋露出来:“嘿!嘿!我在这儿呢!”
“你打算做什么?”顾七弦觉得林樱请大胖帮忙有点多余。
“当然是帮你!”
昔日同窗今天都成了秀才,大胖心里多少有些酸,但半个月免费吃煎饼果子的诱惑实在大,怎么着也得把事给做好了,“上回追你那条狗,我这几天跟它混熟啦!你娘让我想办法把它招过来,那可是活生生的证据!”
“你跟一条狗混熟了?”
“活生生的证据”这种词不像大胖会说的,估摸是林氏杰作。
大胖骄傲扬起圆下巴:
“怎地,我爹是猎人,还不能有点对付畜生的招?”
边走边嗤了声,顾七弦没再说话,很快,两人来到一个碧绿小水塘处,不等大胖开口,顾七弦深吸两口,一个猛子扎进去。
没想到这人做事半句废话都不带的,大胖干瞪眼片刻,赶紧掏出他爹自制的秘密武器,没多久,一条瘸腿大黄狗哼哧哼哧跑来……
仿佛看到好多个煎饼果子在眼前晃,大胖发出中气十足的喊叫:
“救命啊!小秀才落水啦!救命!”
顾家院子里一派的欢声笑语。
少顷,有位差使发现顾七弦不在,奇怪的问:
“秀才娘,小秀才呢?怎么也不见他出来走走?”
“这位差大哥,抱歉啊,我让老四去他外祖家报喜了,待会儿就回!”
林樱笑眯眯的答,话音刚落,一道尖细焦灼的女童音传来:
“爹!顾大娘!七弦哥落水了!”
第60章 谋杀!
“什么?”
看到小脸通红的女儿跑进来,李滨脸色剧变。
林樱和三娃的动作更快,箭似的往门口冲,顾松寒一马当先,顾泠泠紧随其后,不明就里的顾静静陪着跑得慢些的林樱,心急如焚,“四弟好端端的怎么落水呢?难不成又是刘家在捣鬼?”
“不知道。”林樱脚步如飞。
“上回四弟掉粪坑我就说要去找刘家对质,娘你却……”
“没有证据,找也是白找!别说了,人要紧,先看老四的情况!”
虽然已是暖春,但水仍清寒,林樱和顾静静后一脚赶到时,浑身湿漉漉的顾七弦已被捞出来,同样满身水的田桂花将他搂在臂弯中间,轻拍他的脸:“七弦?七弦!”
顾松寒赶紧脱下外袄,给两眼紧闭的顾七弦包住。
顾静静见状,也主动脱下外袄披去田桂花身上,哽咽攥住顾七弦冷冰冰的手:
“四弟!”
“老四!老四!”林樱也佯装急怒的围过去。
这时,顾七弦幽幽转醒,剧咳连连的说:
“狗……有狗追……我!”
“顾松寒!”林樱满脸悲愤,腾地站起,“你到处找找附近有没有狗的踪影?要看到狗,想尽办法给我带回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狗总追着我家老四!”
身后传来嘈杂不齐的脚步声,知道大概是季怀谷和差役们听说顾七弦落水而追过来看情况,她故意冲天怒喊,“上回这样,今天又这样!我把话撂这里,不管谁家的狗,老娘跟他家没完!”
“七弦!你没事吧?”
季怀谷率先看向得意门生,见他冻得直哆嗦,心疼极了,不由得问:
“顾夫人,你说上回也这样,难不成……这不是七弦第一回落水?”
“天啊!小秀才,你没事吧?小脸都冻紫啦!”
“小秀才是被狗追得落水?”
眼看他们七嘴八舌问得差不多,林樱脸色凝重的点头:
“对,我们家老四怕狗,看到狗都会饶得远远的,很多人都知道。而且季院长方才说的对,这不是第一回,只是上回更惊险,老四是掉进了……粪坑!院长和差大哥你们有所不知,粪坑比水塘还容易溺毙,真是吓死我们全家了!”
这时,领命去找狗的顾松寒回来,后面跟着大胖和一条被麻绳拴住的瘸腿黄狗。
“老二,这是……”林樱偷偷朝大胖使了个眼色。
“顾大娘!我看到这条狗追顾七弦,顾七弦掉水里,我去追狗了!”
憨憨大胖脱口而出,一听这话,林樱顿时后悔没给这小子写好台词——
不救人去追狗?
说不通啊!
果然,季怀谷立刻皱眉问:
“你不先救七弦,反而去追狗做什么?”
青山学院多少年才有这么一棵好苗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损失惨重!
脸生的人太多了,大胖结巴起来:
“七……他……会水啊!”
“咳咳……”
顾七弦又一顿猛烈咳嗽,“院长,我……会水,只是……受惊过度且潭中水深,差点……没上来。”
“要不是我来,七弦非得溺死不可!”
田桂花快人快语,“每年夏天,会水但溺死的人还少吗?要我说,黑……顾大嫂子,这都是你的错!好好的大喜日子,你要七弦去娘家报什么喜?明天不能报吗?这要出点岔子,我看你怎么跟老顾家交代!”
“是,嫂子骂得对!”
大胖的言语逻辑纰漏幸好被老四抢救回来,林樱满脸谦逊,不着痕迹将话题引回来:
“只是,这狗谁家的啊?为什么老追我家老四?难不成跟老四有仇?”
“七弦怕狗,怎么可能会跟一条狗结仇?”
村长李滨对十里八乡比较了解,走过去薅住那条被大胖勒住的狗仔细看了又看,迟疑看向众人,“这狗不是咱们村的,要没看错,好像是上虎村吴家的狗!你们看,这狗高大得很,记得去年还是前年,吴老三还领着山上地里到处逛呢。”
“吴家?”
林樱脸色一白,“村长你没记错吗?若真是他家的狗,这可是……”
“这是谋杀!”
冰雪聪明的顾泠泠利落接话,小脸宛若覆盖一层清霜,掷地有声:
“村长,你还记得上回刘吴两家联手来我们家闹事吧?刘天赐那个混账东西,娶不到我姐就想着报复,他要报复冲我们来,为什么要冲四弟!他明知四弟我们全家人的希望!”
好样的!
小姑娘,为你鼓掌!
没想到真正的神助攻不是蠢萌大胖,而是老三!
心里发出一阵欢呼的林樱拼命挤出几颗银豆豆,在众人不解的眼神里将顾静静和刘天赐取消订婚、刘吴两家打上门的事凄婉道出。
说到动情处,她嗓音哽咽,楚楚可怜:
“当家的死得早,我一个寡妇领四孩子,真难啊。刘吴两家个个人高马大,我们实在……”
泫然欲泣的眸子转向一旁的顾静静,林樱欲言又止,“万一不行,静静啊,娘不得不委屈你。老四年纪还小,又是新秀才,娘实在……”
结亲不成,竟胆大包天害人性命,此种恶行实在天理难容!
其中,一位在差役义正辞严的打断:
“秀才娘,你说的什么话?就算没今天的事,也不能害闺女啊!你嘴里这户刘家自私恶毒,闺女嫁过去能得好?再说,谋杀新秀才可不是小事一桩,你得去县衙击鼓告状啊!季院长,小秀才可是您的得意弟子,您说呢?”
柳叶眼里闪过疑虑,联想到之前顾七弦说要出去一趟,季怀谷忽然明白过来。
深深看了眼粉脸垂泪的林樱,又深深看了眼湿淋淋的顾七弦,他轻道:
“是该告。靖国律,谋杀秀才虽不及谋杀朝廷命官罪重,但也要酌情量刑!”
“可不是?”
差役义愤填膺,“秀才们可是咱们靖国的人才!”
“可……”
林樱故作迟疑,“除开这条狗,我们也没旁的证据,会不会让县老爷误以为我们诬陷?”
“不是还有胖小子当人证吗?放心,县丞最惜才爱才,必查个水落石出!”
第61章 长得好,不如活得明白
顾七弦能说会道,和报喜一行人来到县衙的林樱觉得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一听有人利用畜生三番两次想害新秀才的命,县丞气得八字须一抖又一抖,当即吩咐师爷和手下立刻调查。不仅如此,县丞还安排娘两和季怀谷入住县属驿馆。
春夜氤氲。
晚饭后,林樱出来散步消食,来时看到院子里有几棵桃树,似乎开了几朵小花。
粉红粉白的桃花,在朦胧中散发出柔和芬芳。
攀折一枝想要闻闻时,身后传来清润男音:
“顾夫人好兴致。”
“院长也出来消食?”林樱回眸。
季怀谷正下台阶,青色衣袂飘飘,温润如玉的容颜让人情不自禁想多看几眼。她将桃枝弹回去,待季怀谷停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却发现素来温和的季怀谷神色有异,一双多情柳叶眼不似白日平易近人,蕴了些……
是隐怒?
季怀谷言辞淡淡:
“顾夫人应该还记得在下告诉你金家伙夫毒发身亡的事吧?”
“记得。”
林樱大概明白季怀谷为何生气了。
“上回夫人答应回去和七弦好好聊一聊,当时见夫人说得认真,在下以为夫人放在心上了,今日看来……”
今日被狗追落水一事明显是林樱和顾七弦联手,虽然想不通那条狗是怎么被活捉的,季怀谷觉得这也改变不了他们设计的事实,“七弦天资聪颖,心思应该放在读书上,而不是……”
想了想,季怀谷眉峰叠成山,说了句严重话:
“而不是成日设计这出、构陷那出,浪费才华、污浊品行。”
林樱瘪嘴。
之前还没看出来,季怀谷这人还带着点儿圣父感。
看在人家真心实意待老四好的份上,当然,也看在这张古典出尘的帅脸份上,林樱觉得耐心跟他说道几句:
“当日金家之事是被逼无奈,院长应该很清楚,若非那般设套,老四不能童试。至于今天的事,院长觉得……真是构陷吗?”
“除开狗,刘吴两家并无任何人……”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这话院长总该听说过吧?更何况,刘吴两家并非真正无辜,下午县丞派出去的人不是回来说了吗,据他们调查,那条狗很听刘天赐的话。”
浓浓的迂腐味道让林樱有些郁闷,“他们既然想得出用狗来害人,难道只因没现身就不用负责任吗?”
“可……”
上两回碰面,季怀谷只觉得这位顾夫人谈吐大方,知书达理,没想到还这般伶牙俐齿!
他深呼吸,认真道:
“一次尚可说被逼无奈,两次三次又怎能再说被逼?夫人想过没有,若这些事传出去,对七弦声名不利。他要走的路还很远,切不可早落下个心狠手辣之名,而且,身为师长,在下希望天纵英才的他日后成为靖国纯臣,而非擅长阴谋诡计的佞臣!”
林樱静了静。
上辈子你得意弟子可不就是佞臣,怎么没见你出来骂醒?
“院长对老四寄望很高,身为家人,我原本该高兴。只是……院长你知道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在不搞出人命的情况下,肯定要把对方干趴下!刘吴两家就像阴沟里的臭虫一样时不时爬出来恶心人,若不彻底解决,我们娘两五人不得安生。”
清脆女音,在夜色中如铃震响。
季怀谷错愕不已,静默良久,才问:
“所以,如果以后七弦得入庙堂,你同意他党同伐异、勾心斗角?”
“老四今天才中秀才,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林樱觉得自己说的和季怀谷说的是两回事,难道别人欺到眼前来还不还手?
若那样为人处世,不叫纯,叫蠢!
还是第一回觉得和帅哥没有共同语言,林樱叹息一口,放软语调,“我知道院长是为老四好,您放心,我会好好树立他的三观,尽量不让他长歪。”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驿馆门口依稀传来动静,不想被人说闲话的林樱转身,颇为可惜的喃喃:
“哎,长得好,不如活得明白。有些人学富五车,似乎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
自己一院之长、醉心学问、受人尊重,她居然说自己活得不明白?季怀谷的眉拧得前所未有的深,只是下一秒,他又表情古怪,她还说自己长得好?这位顾夫人实在是……
半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立在原处的他听到身后传来笑呵呵的询问:
“季院长在此赏花呢?”
“县丞大人怎么来了?”季怀谷收拾思绪回头。
“来找秀才娘聊几句,还有几个问题想再问问。”
“顾夫人住南面那间房,县丞大人请。”
只早走一步的林樱听到两人对话,回房斟茶。
没想到的是,县丞所谓“有几个想再问问”居然不是和谋杀有关,而是各种打听顾七弦的私人情况,比如平日爱吃什么爱做什么爱看什么书。猜到县丞估计是要给顾七弦说亲,林樱嘴角直抽,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问得差不多,县丞嘿嘿轻笑,隐晦道:
“本官有一女,名唤玉翠,今年十四,性情温顺,颇为可爱。”
终于来了!
林樱假装听不懂,打起哈哈:
“县丞家小姐,必定是极好的。县丞大人公允英明,可想而知教女有方。”
“顾夫人真会说话,其实本官……”
“呀,这么晚了!大人,不好意思,民妇得去提醒老四休息了!这孩子平日手不释卷,读书至深夜也不知,必得我提醒才会上床去休息。您若不忙,请在此稍候,我去去老四的房间就回来。”
说着,林樱麻利起身,开门出门关门一气呵成。
和季怀谷的分歧,还有县丞的青睐,这晚林樱都没跟顾七弦提。
第二天上午,县衙来人,说县丞下令先逮捕嫌疑人刘天赐。
上虎村。
矮墙围成的小院里,犁田归来的刘吴氏和刘天赐边晒太阳边吃早上的剩饭。
“犁田太累了!唉!”
一身骨头都快散架,刘吴氏嘟囔着,刘天赐闻言不满:
“要把静静娶回来,娘可不轻松吗?”
第62章 袭击衙役
脑海里浮现出顾静静苗条有致的身段和白里透红的鹅蛋脸,顾天赐顿觉这春日太阳太大,晒得从头到脚都发热,尤其……
刘吴氏一眼就瞧出儿子脑子里那点东西,啪啪两下甩向他的背,满脸横褶子里全是怒:
“就知道惦记那个狐媚子丫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怎么不能惦记静静了?”
刘天赐正回想杂树林蹭到顾静静脸的滑嫩触觉,冲道:
“要我早日给老刘家传宗接代,话可娘你自个儿说的!”
“话是娘说的,但黑心寡妇不是要一百两吗?”
刘吴氏提起林樱就恨得牙痒痒,“还搞那么一出,弄得你娘我现在连娘家都不能好好回去,一回去就被我老娘骂,说差点连累你两舅舅!哼,就冲黑心寡妇那贱蹄子样儿,也教不出什么好闺女!”
“黑心寡妇是黑心寡妇,静静是静静,您别一起说!”
顾静静的娟美能干在虎村排得上号,刘天赐中意极了,更何况……
他嘿嘿咧嘴,挤眉弄眼道:
“再说,我不是帮您出气了嘛?”
“你帮我出了啥气?”外人和娘家的夹层气,刘吴氏恼火着呢。
“不告诉你,反正……”
想起那日猫在草垛里亲眼看到顾七弦被大黄追得掉进粪坑,刘天赐心里倍儿爽。
顾家上下平日最宠这个小儿子,顾静静更是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自己等于他们心上狠狠扎了一刀!这事,他连娘都没告诉,万一黑心寡妇找上门,他可以推个一干二净,反正大黄是吴家养的!
“你这死孩子!”
刘吴氏觉得儿子笑得阴险,正要再问,门外传来村长雷大力的声音:
“刘嫂子在家吗?”
“在呢。”
刘吴氏碗筷一放,忙起身去拉开两扇破旧的门,只见除开裤管都是泥浆的雷大力,还有两身穿深青官服的差役,其中一个牵着娘家养的大黄狗。
不等她张嘴,牵狗的差役手一松,灵敏嗅到刘天赐气息的大黄摇着尾巴窜进去,刘天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呵道:“大黄来了!来!趴着,让爷挠挠你。”
“村长,这是……”刘吴氏心慌的看向雷大力。
“你娘家的狗,倒很听天赐的话呢。”
差役早把事情始末告诉雷大力,身为村长,他怎能不清楚谋杀秀才是大罪?再加上刘吴氏自私刻薄又成日爱搬弄是非,刘天赐也不是什么安分后生,他马上表态会全力协助官府!若刘天赐真动过谋杀歹念,还得了?
“是……”
刘吴氏眼皮一阵阵的跳,“天赐时不时带东西给大黄吃,还领它玩泥巴、下塘凫水,所以……”
听到这,两名差役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
威武推开杵在门前的妇人,差役走进院子,直接将枷锁摆出来:
“刘天赐,你指使畜生意图谋害新秀才,县衙走一趟吧。”
“什么?”
刘天赐满脸懵,下意识反驳:
“什么谋害,他也没死啊,不过是……不对!我根本没做过!你们说的新秀才是谁啊?我不认识!怎么会扯上我呢?不信,你们问我娘,我这些天都在家里犁田引水,为春耕做准备呢,什么都没干呐!”
刘吴氏一听儿子居然扯上了谋杀,忙上前护住:
“对对对,差爷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老实得很,怎么会谋杀呢?”
“是吗?”
其中一名差役冷笑,“昨天下虎村的新秀才顾七弦被这条狗追得掉落深潭,差点溺死!本以为是个意外呢,谁知据顾秀才及家人、还有目击证人说之前顾秀才也被这条狗追过,还掉进粪坑,同样差点没爬出来!怎么,畜生没有人的指使,就知道作恶?”
刘天赐傻了眼:“昨天我没有让大黄……”
“昨天没有?意思之前顾秀才掉进粪坑的确是你指使畜生所为?”
“不,差大哥,我不是这意思!我以后可是顾秀才的姐夫呐,怎会……”
“对啊对啊,顾家和我们要结亲!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相信县衙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现在跟我们走!”
说着,差役就要将枷锁往刘天赐身上套。
只是,刘天赐很清楚,一旦带上这东西走出家门,从此以后在下虎村就抬不起头做人!更何况,他真没想谋杀顾七弦,就想整一整顾家,顺便给娘出口恶气。所以,他想都没想,挥起孔武有力的手臂就去拦,同时大喊:
“大黄!”
大黄狗这两天有些累,但还是听话的扑向差役!
“刘天赐!你敢袭击衙役!”
被狗差点扑倒的差役气急败坏,抽出佩刀,另外一名差役则毫不犹豫击向刘天赐腹部。
刘吴氏见儿子被打,一时忘记害怕,随手抓起凳子狠狠砸向差役,吓得冷眼旁观的村长雷大力飞快从背后扣住她的水桶腰,直呼:“刘吴氏,你疯了不成?”
“谁叫他们打我儿子?任何人都不许打我儿子!”
“你儿子犯法了!”
“放屁!你儿子才犯法了!放开我!放开!”
人的尖叫和狗的汪汪,很快,院子一片狼藉。
少顷,疯狂反抗的刘天赐被差役联手按去地上,两人配合将枷锁套牢。
刘吴氏看到儿子被拘,发疯似的冲过来,却被雷大力吩咐几个闻声赶来的村民扣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刘天赐被差役强行带走,刘吴氏趁众人不备,嚎啕着扛起锄头要去追,被雷大力怒呵住:
“想你儿子死,就尽管去追、去打!”
“啊呜……”
刘吴氏多年和儿子相依为命,此刻早没了主心骨,往地上一瘫:
“村长啊,这可怎么办呐?我家天赐怎会杀人,肯定是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这时,去镇上赶集吴老二和吴老三回来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位骨骼粗壮、法令纹深深的黑衣老太,正是他们兄妹的娘!
刘吴氏一边哭天抢地,一边手脚并用的爬过去:
“娘!二哥!三哥!天赐被县衙抓走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第63章 死也要毁了她
“县衙为什么要抓天赐?老子这就追上去问个清楚!”
吴老二素日习惯耍横,当即扭头,左右两条胳膊却被三弟和老娘同时拉住。
村长雷大力把事情简单说一遍,不等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的刘吴氏开口,扶起女儿的吴老太立刻松手,满脸嫌恶和生气的说:
“你好糊涂!居然让天赐怂恿大黄害人!”
“我没有!娘!”
因为上回的事,刘吴氏在娘家早抬不起头,哭得更凶,“是天赐自个儿……”
“果然是老刘家的种!”
吴老太粗俗啐出口唾沫,“连害人都想着连累吴家!大黄我们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这件事就此为止,要连累到你二哥三哥五弟六弟,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没脑子的!村长正好在,请您做证,大黄啊,早不是我们家的狗,是他们家的!”
“……”
好歹是亲女儿,这么着急撇清关系?
刘吴两家本是村中刺头,难缠极了,雷大力当然不会傻到去管人家家务事,点个头完事。
刘吴氏见亲娘居然不想着帮自己而立刻划清界限,又哭着瘫去地上,死死抱住吴老太的腿,眼泪喷涌得跟河坝决堤似的,“娘,什么叫大黄是我们家的,您和哥哥们得想办法帮我啊!”
“你叫我怎么帮?”
吴老太扯动干涸的嘴:“你敢说天赐干那事前,没想把坏推给我们吗?哼,枉平日里舅舅们惦记他,他倒好,差点害我们惹官司!你也别哭了,自己赶紧想想怎么办吧。老二老三,在这件事解决之前,谁都不许给她开家里的门!”
毕竟亲妹子,吴老二心存不忍,说:
“娘,四妹一个妇道人家,能想出什么办法?”
“她想不出办法,你想得出?”
斜睨同样没什么头脑的二儿子,吴老太没好气丢下一句,领着吴老三头也不回走人。
吴老二看看上气不接下气的刘吴氏,又望望娘和弟弟,咬咬牙追上去。
刘吴氏伤心得快要死掉,亲人靠不住,围观者也走得七七八八,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也想走人的雷大力,嘶哑的哀求:“村长!求您帮帮我!我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砰砰,她真一个响头一个响头磕起来!
雷大力忙去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刘嫂子啊,这事我帮不到哇!这样吧,你赶紧收拾点东西跟着去县衙,带上钱粮和衣服什么的,到县衙问清情况再看着办。你不是说天赐冤枉吗?要他真没做过,县老爷不会冤枉好人!”
吃官司可不是小事,人娘家都不愿惹祸上身,何况外人?
雷大力以还有水田待犁赶紧消失,留下刘吴氏子坐在地上又一顿呼天抢地。
越哭,双眼猩红如入血的她越绝望。
若黑心寡妇害自己断子绝孙,自己死也要毁了她!
刘天赐被带回县衙的确定消息,林樱和顾七弦下午才收到。
等他们从从容容来到县衙,还没动刑就被吓尿的刘天赐招个彻底,不仅承认自己想霸王硬上弓染指顾静静从而压低聘礼,还指使大黄追顾七弦致使他差点送命,还吐出些在村里偷鸡摸狗的小事。
不过,对昨天顾七弦落水,他矢口否认。
林樱眉心微动,生怕县丞怀疑什么。
正欲开口,只听身旁脸色仍然苍白的顾七弦从容不迫开口:
“动刑还不肯承认,昨日之事或许真跟他没关系,但大黄狗为什么还追学生不放?估计是对学生的气味已熟悉。学生曾在书中看过,说畜生对气味极其敏感,嗅过一次很久都不会忘,或许大黄还是记得学生的气味。”
“本官也这么觉得。”
眼前少年的身量还未长开,璞玉之气却十分明显,县丞越看越爱,可惜……
他遗憾瞧向低眉顺眼的顾林氏,慢条斯理捏着八字须:
“昨日之事不重要,上回之事是板上钉钉,且他昨日还蛮横袭击衙役,虽未造成你和本官手下的实质性伤亡,但罪责难逃,本官根据靖国律,判他下牢狱整一年,你可安心。”
“学生多谢县丞!”顾七弦深深鞠躬。
刘天赐被捕入狱,刘吴两家估计能消停。
解决掉这个麻烦,林樱心情轻松不少。
虽然计划前往镇上开店,但下虎村是顾家暂时的大本营,若大本营时常不安宁,出去不安心。而且,刘天赐对顾静静明显觊觎,万一哪天发疯干点毁人清白的事,悔之晚矣!
走出县衙大门,身披玄黑斗篷的的季怀谷在等。
他远远忘一眼林樱,说要交代顾七弦书院开学以及准备越级科考的事。林樱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等,身后传来县丞和善带笑的声音:
“顾夫人,昨日本官同你说的事,不知您可有考虑哇?”顾七弦是块罕见的稀世宝玉,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林樱:“……”
老四才十一,古代人都这么迫不及待结婚吗?
才得了人家鼎力相助,她不好把话说得太绝,假装迷糊:
“大人见谅,不知您是指……”
“自然是指本官爱女玉翠一事。”
猜到林樱故意打马虎眼,县丞也不恼,他虽只是七品芝麻官,但年纪摆在那,很多事情看得明白,能定顾七弦为婿是好,若不能,也无需为此结怨,人家越级科考都定了,日后别说平城,京城也是要去的,“若您愿意,本官可安排……”
不用多想都知道是安排见面,林樱赶紧一笑:
“原来大人说的这事。大人垂爱,民妇和老四惶恐,只是他年纪尚幼……”
“先定亲,日后再成婚也不是不行。”
没想到单身两辈子的自己居然就要开始操心儿女婚事,一万头草泥马在林樱心里飞奔而过。
想了想,她委婉道:
“民妇只是后娘,有些事无法独自做主。要不您让民妇先探探老四的口风?”
又是漫长颠簸的牛车回村。
但有了艳阳暖风,也算小有意趣。
贪婪欣赏沿途青山绿水,被和风熏然欲睡的林樱听得顾七弦问:
“不是要探我口风吗?”
第64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秀眉微颦,林樱看他:
“你偷听?”
“这还用偷听?”
顾七弦轻嗤,“你和县丞第一回碰面,他不顾官威和男女之别主动来找你,不用想就知道为什么,且我知道他家有一女。你认为此番县丞得力相助,肯定说不出什么拒绝之词,只能用问探我口风的的借口迂回。当然,你心里说不定也觉得此事是我惹,与你无关,让我自己解决。”
“……”
熊孩子这是拥有什么钛合金狗眼吗?
最后那句小吐槽,可不是就是自己委婉回答县丞时所想?
静默片刻,林樱索性顺水推舟:
“所以,你怎么想的?”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少年坐得端正,炯炯有神的眺望远方被绿树遮挡全貌的奔腾河流,看似沉静,说出的话让林樱又有了那天在童试场地前的热血沸腾感。
许是觉得她不理解,顾七弦松开紧抿的嘴角,眸色坚定的解释:
“小小潭县绝非我之目标,既然注定不会停留,何须徒留羁绊?”
这话,倒在情在理。
如果搞个定亲,万一以后遇到心爱的姑娘,岂非活生生陈世美?
而且,在林樱被灌入的所有记忆里,老大老二老三都有和姻缘相关的种种,唯独老四,身旁似乎没出现什么女子。当然,也可能是原主漠不关心,并不清楚之后位高权重的他是否也有情动心爱的女子。
“我同意。”
她摸着下巴,“不过,这事怎么拒绝得讲究点委婉。”
“需要什么委婉?”
少年覆下眼睫,不屑的说,“直接说!”
“不好。”
县丞和师爷对顾七弦颇为照顾,林樱觉得应该好好引导顾七弦记住别人真心的善意和帮助:
“县丞对你挺关爱,人家是女方主动来说这事,若态度冷硬,只会寒了人家的心。老四啊,任何人都没义务帮助别人,帮是情分,咱们对作恶之人不能手软,但对相帮之人还是该稍考虑情分。”
快到村子,正想今天煎饼果子卖得好不好时,沉默一路的顾七弦忽又开口:
“这就是……你所说的……三观吗?”
“这回你总是偷听吧?”三观这个词,他会知道?
而且,林樱也不觉得季怀谷会告诉他两人的谈话内容。
脸色别扭的跳下车,顾七弦一边活动麻木的四肢,一边冷淡答:
“无意听见而已。季院长学识渊博、性情温和、大公无私,堪称青山表率,就是……”
“就是有点迂腐气息,圣父感浓厚些,白瞎那么一张帅脸。”
最后一句,林樱声如蚊讷,耳聪目明的顾七弦却捕捉到,奇怪问,“何谓帅脸?”最近这位继母不止性情大变,还时不时说出些奇怪的词,比如三观,他依稀能猜到大概是指认的观念之类,可这帅脸……
“哎呀,咱们赶紧回去吧,你哥姐肯定等得着急呢!”
打着马虎眼拔腿往家走,顾七弦却追上来,义正辞严:
“妄议师长是为不敬,以后不许你背后议论季院长!”
“……”
明明是你开头议论好不好?自己还没追究你偷听呢!
林樱气得磨牙,只是当看到家门口围着不少人在等顾静静摊饼,满腹的气顿时如烟消散,飞快跑过去帮忙。顾静静忙得额头冒出了细密汗珠,趁一个饼好的空档,林樱掏出帕子给她轻拭。
顾静静感动得杏眼圆睁,语无伦次:
“这如何使得?娘,我自己来,蹭蹭就……”
“不打紧。你负责摊饼,干净很重要,若有汗珠跌进面粉,就不讲究了!”
后面一句被周围等饼子的村民们听见,无意间又刷了波好感。
这年代卫生讲究不及后世,但人嘛,谁不喜欢一个干净整洁?
一直忙到日头落山收摊,去灶屋一起准备晚饭时,得知刘天赐被判入狱一年,顾静静和顾松寒长长松了一口气。
灶口明亮的火光跳跃,映暖三个人的眉眼。
饭菜摆上桌,顾松寒忽然想起什么,凝重道:
“刘天赐被判刑,刘吴氏会不会……”
“她一妇道人家只怕吓得不轻,不会再起什么心思吧?”
顾静静的话方落,顾七弦推门而入。
他像走了很远的路,气息微有不均匀,疲倦坐去饭桌旁,“刘吴氏去县城了。下午我温书有些乏,出去走走,听到很多人议论刘天赐被带走那天的情形。吴家跟他们差不多断绝了关系,吴老太让儿子们在事情了结前不许给她开门。”
“吴老太做得真绝!”顾松寒感叹。
“有什么做不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平头百姓谁想惹官司上身,顾七弦说完,立刻看见林樱冷剜自己。
怔仲片刻,他看向恬静吃饭、并无任何神色波动的顾静静,勉强道:
“长姐,方才那话你别放心上。”
“什么话?”
顾静静的满脸茫然让林樱觉得自己想多了,作为被封建教育荼毒至深的姑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概念顾静静不仅习以为常,而且还默认为理。
不过,老四的反应和态度还挺令人刮目相看,孺子可教也!
不想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她将话题引去开店一事。
万物复苏,春暖花开。
桃花开得灼灼艳艳之际,顾七弦又去青山了——
童试他不仅第一,且甩开第二名不少,毫无疑义拿到越级科考资格。
金柏年坐马车从镇上来村里,兴致勃勃邀请顾七弦一起。考虑到两个小伙伴有不少话要说,林樱留金柏年在家里用午饭,之后没再亲自送,让他坐金家马车走。
马车嘚嘚走远,姐弟两依依不舍,顾松寒更情不自禁喃喃:
“金少爷年纪与我相仿,但懂得真的比我多好多!”
金柏年脑子活泛嘴又甜,更难得心思纯澈,是很讨人喜欢。
笑看又长高些的老二,林樱沉静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不要妄自菲薄。”
“金少爷出身好,旁人比不得。娘放心,我没轻视自己,就是……”
第65章 老二拜师
顾松寒挠头,周正英伟的脸涨得通红,老半天没吐出一句囫囵话。
自幼和二弟处得最多,顾静静猜得到几分,着急地想开口,却被林樱抬手止住:“静静你别开口,有什么话,让老二自己跟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说顶天立地,至少要勇敢诚实。”
“娘,我……”
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顾松寒脑子里无数念头搅拌,还是说不出口。
他虽排行第二,却是顾家需要承担责任的男丁,从小知道要照顾弟妹帮助长姐,也从小要求自己决不能自私,农活抢着干,内外皆操劳。有时他也会想,自己大概会和村里其它男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可……
今天金柏年在家中侃侃而谈的意气风发,让他开始期待另一种可能。
继母的改变,则让他有了实现另一种可能的宝贵机会。
春风拂面,林樱恬淡看他。
目光里除开等待,还有温暖的鼓励。
顾松寒和顾静静雷同,骨子里都有多年养成的自卑,必须勇敢跨出第一步!
“我……”
话在唇畔转了几百个回合,直到林樱等得都快失去信心,少年终于低低开口:
“我想去……罗镖师家继续学武!”
“好!”林樱拍拍他肩,在温柔如情人轻抚的风中笑意盎然。
“娘放心,家里农活我都不会耽误,学费我也会……”
“这些我都会解决,你只管去学想学的。当然,前提是要认真刻苦的学!”
“是!娘!”顾松寒用力攥拳,兴奋得像个懵懂孩童,忍不住大步向前跑来宣泄心中快要挤爆的欣喜和兴奋。
走在后头的顾静静一边笑嗔他这般不稳重,一边也发自内心的为弟弟高兴。
若他学有所成,去镖局找活计,可比务农有出息、有前途得多!
这也是林樱第一回看到顾松寒如此外放的一面。
想起记忆里后来同他成亲的就是罗镖师爱女罗小雪,她寻思先观察观察。
说做就做,第二天,林樱就领着顾松寒来到罗镖师家。
进院子,整齐划一的嘿哈声此起彼伏,顾松寒侧耳细听,压低声音告诉林樱这是罗镖师在领着弟子们日常晨练。一炷香时间后,一个身穿黑色束腰束腿劲装的中年男人进来,看到他们,炯炯有神的虎目一亮:
“松寒!是你?”
“松寒见过师傅!”少年扑通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
罗镖师中气十足,声如洪钟,“今日过来是……”
“松寒想再来跟师傅学艺,希望师傅还能收下我。”
“可……”罗镖师把眼神投向一旁身穿青色襦裙的林樱,眼神不善。
他见过顾林氏一回,当年顾松寒在这学艺学得特入迷,他也十分喜欢听话懂事、颇有天赋的徒弟,是这妇人从中作梗,非说学武无用,让顾一鸣将他领回去。他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过了好些年,她这是想通了?
“见过罗镖师。”
林樱行随礼,笑吟吟说,“松寒还是想来您这学艺,恳请您不计前嫌收下他。”
耽误这么多年都怪她,罗镖师态度冷硬:
“你确定?当年可是你非要……”
“当年是我错了。”
原主的锅如今背得贼溜,林樱让愧色染上眉梢,态度诚恳,“如今真心改过,老二喜欢学武,我实在不应该阻拦。罗镖师您放心,这回我们保证不会半途而废,您说怎么学就怎么学,喏,第一个月学费我都带了过来,您就收下老二吧。”
罗镖师性情干脆直爽,随即应下。
重新拜师十分顺利,以至回家路上林樱都觉得不太真实,本以为还得磨久点儿呢。
顾松寒也很高兴,一路上都在计划明早何时起床,先料理好菜地再去罗家等。回到家,摊前的顾静静照例摊饼忙不赢,瞅着还有几张生面孔,收摊后林樱警觉的问姐弟两是否认识。
“是其它村的。”
顾松寒给林樱夹了一筷子菜,眉宇开朗:
“娘之前出来走动少,没见过很正常。”
“明天老三会回来,上回说好她会向雇主家告假一天,和我去镇上看店铺,所以明天静静你还是一个人支摊,做生意要紧,也要留心。”林樱叮嘱,“上回老四说刘吴氏去县城,估计听说了刘天赐被判刑的消息,也不知回来没,多注意总没错。”
“娘放心,摊子前人多着呢,她不敢!”
顾静静答得笃定,她如今可比从前自信多了。
而且,做这么些日子,煎饼果子摊逐渐成为下虎村的公共据点,只要天气好,不少老人们出来溜达,晒晒太阳聊聊天,年轻人或孩童们或路过或买饼,也时不时逗留,一天到晚都热闹得很。
这日天蒙蒙亮,林樱早早起床。
去茅厕经过姐妹两房间,听到里面传来顾静静迷瞪的声音:
“三妹,你手臂上红色的是什么?”
“前几天小姐要搬东西去新闺房,拽绳子勒到了。”
“我去给你拿点药酒吧,上回村长送给四弟……”
“不用,小姐不喜欢丫鬟们身上有味道,我傍晚要回那边。”
顾泠泠说得无所谓,门外的林樱听得却不是滋味。
顾泠泠的伶俐慧黠比顾静静尤甚,当丫鬟真心可惜了。要不等店子开起来,让她辞工回家一起开店?待会路上找个机会聊聊。
没想到的是,一路牛车,顾泠泠都不太想说话的样子,俏脸清冷,菱唇更是抿成线,林樱想了又想,没好开口。
镇子不大,两三圈走下来,林樱和顾泠泠瞧中两间出租的铺面。
一处在镇中间,一处在镇东头。
镇中间铺子的老板住隔壁,热情带他们看了又看,就是租金五两一个月,咬得很死。林樱想还是等镇东头的看过再做决定,将顾泠泠送到雇主家门口,坐牛车回村。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来回跑一趟镇子。
直到第四天看见到镇东头的房东,竟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听说想租她的铺面做生意,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神色颇异:
“你确定要租?”
第66章 郁娘
林樱点头。
这几天经过仔细观察,她发现镇中间铺子虽然人流量看着比这间大,但实际镇东头是通往县城的交通要道。煎饼果子从长久角度来说,固定顾客总有吃腻时,还得靠流动人口!
因此,如果这间铺子租金便宜些,选这间其实更值当。
春日轻暖,女人一袭软薄宝蓝色裙衫,细长凤眼挑着两抹嘲弄:
“租金三两一个月,若你觉得可以,可立即签租契。”
“好!”
林樱翦瞳一亮,三两真心不贵,“租期可有限制?”
“你想租几年就几年,在契约里写清楚便是!”
“没想到您不仅长得漂亮,人也这么爽快!”
摸摸口袋里所带的六两纹银,林樱笑眼弯弯,掏出一半,“这里是三两,我立马给您,咱们找个地方写租契去?”其实契约她自己也能拟,就是……一手老四称为鬼画符的字,羞于拿出手。
“行。”
这妇人嘴上跟抹了蜜似的,蓝裙女人又深深看了眼,领路往前面茶楼走,里面有常年为人代写书信契约的先生。茶楼的人不多不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进去,林樱敏锐察觉到不少人的视线往这边瞟,有两个男人好像还在低低议论什么,笑得略鬼祟。
租契写好,两人各自按手印,再拿去县衙登记,就算正式立契。
扬了扬两份契约,蓝裙女人道:
“由我去登记吧!方才立契是你出的钱,登记我来出,一人一次,各不相欠。”
“好,省得我还要多跑一趟。三天之后我来取,可以吗?”
“可以。这三天你可以去铺子洒扫装点,租期从三日后开始算。”
“如此再好不过,太谢谢您了。”
没想到这女人看似艳丽又冷漠,实则通情达理且还讲究,林樱暗暗为自己的好运鼓掌,比镇中间便宜二两的租金呐,一年下来可是二十四两,不少的一笔钱,够给四个娃和自己年底裁制几身新衣裳呢!
女人捏着租契转身就走,出于礼貌和以后相处的方便,林樱原地目送。
谁知走了几步,盈盈款款的女人忽转身,裙裾随风扬起,一双宝蓝色绣花鞋露出同样艳丽的鞋面,“方才在茶楼,你应该注意到别人在对你我指指点点吧?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樱微怔,随即淡然答: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呵……”
女人扬唇,眉梢眼角顿时流露出千万种风情,看得林樱有些呆,啧,实打实的古风美人啊,除开举手投足迷人,丝毫没有后世那些网红脸穿古装的别扭感。
曼声轻笑的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说,“你这妇人还挺有意思。若不嫌弃,一起喝杯茶?”
“还是方才那间茶馆?”
“哈哈,果然是挺有意思的妙人儿!就方才的茶馆!走!先说好,我请客。”
对她们的去而复返,茶馆客人们完全没料到,一时没收住,几个“秦楼楚馆”之类的词隐约飞进耳朵。林樱跟蓝裙女人和茶馆老板走进小隔间,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女人莫非来自青楼?
女人翩然落座,了然又疏离的遥看杵在门口的林樱:
“怎么,后悔来喝茶?还是后悔签租契?”
“没有。”
林樱并不歧视任何职业,而且古代青楼女大多是苦命人,都是为生存,谁也不比谁卑贱,“我就是在想,那些男人们看到我们走进包间,是不是心里都在酸溜溜,哟呵,两女人都比咱奢侈?”
她看出了蓝裙女人的敏感和隐藏得极好的介意,开个小玩笑试图缓解。
“呵……”
女人眉梢眼角舒展些许,指指对面的椅子,“请坐。另外,叫我郁娘吧。”
“多谢郁娘。”
春日斜照。
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浮动在空气中,映亮两人的脸。
林樱猜得没错,郁娘的确来自县城青楼,不过她还不是里面的姑娘,而是总管妈妈。
她在县城和镇上都有铺子,很多人知晓铺子是青楼女的,不肯承租。最夸张的一次是租契双方都已签好,对方得知她身份后要毁约不说,还告进县衙,说她欺诈——
隐瞒自己青楼女的身份,害承租者耽误时间!
镇上这间铺子,已空出来两三年。
郁娘动作缓慢而优雅的品茶,娓娓道来,听不出任何怨怼。
见林樱听得认真,神色间并不曾流露一丝一毫鄙夷,她放下茶盏,将租契放至茶桌中间,“所以,若你后悔,此刻还来得及。镇上的人大多数知晓那间铺子是我的,所以可以预见,你往后的生意或许不会太好做。”
顿了顿,郁娘蹙眉又道:
“你一妇道人家要亲自出来租店经商,想必日子也艰难,我不想……”
“开店做生意,能不能做起来是开店者自己的本事,和房东有什么关系?”
林樱坦然,“谢谢您的坦白和建议,但我并没有反悔的打算。三两租金是镇上找不出第二家的便宜,而且,您那间铺子的位置我非常看中。您放心,即使生意做不好……”
“呸呸呸!”
郁娘忙啐断,“别说不吉利的!既如此,这个月我再给你减免一两租金,算恭贺开张。”
万万没料到还有这种好事,林樱大大方方收了,因为她看得出郁娘并不缺银子,刻意拒绝反而会让她心生无端猜测和不快。只是,忍不住有点想八卦的是,县城购置产业明显比镇上好,郁娘为何不直接卖掉这铺子,反而留下常年空着呢?
揣着这个疑问,林樱在暮色中坐上回村的牛车。
一路颠簸,途经每天都会经过的那截山路时,慢行的黄牛突然受惊狂跑。
措手不及的车夫忙扬鞭子,牛硬是不肯停。
打着盹儿的林樱惊出满身冷汗,死死抓住车沿清叱:
“怎么回事?”
“不知道!”
车夫的鞭子在着急中掉落,“停!停下!”
啊呜……啊呜……
山风阴寒,全身跟着车一起抖上抖下的林樱寻思要不要找机会跳,一阵嗷叫响起。
车夫脸色剧变:“有狼!”
第67章 随你糟践
啊呜……
又一声嗷叫响彻山林,牛吓得发疯似的东窜西跑,车夫也乱了方寸。
山路崎岖,车颠得跟快要散架似的,林樱一条胳膊被突然急剧转头的车扭到,痛得倒吸冷气时,身体被一股强大力道狠狠甩向后侧,猛地砸去一旁山壁上!
“啊!”
山壁上树根纵横的,痛得她眼泪都飚出来。
这时,发疯的牛跑向前,留下车夫焦急的呐喊:
“顾嫂子!顾……嫂……子……”
摸着痛得要死的胳膊,林樱艰难坐起,看到对面是布满大树和灌木的斜坡,很庆幸甩向山体这边,否则滚下去不断胳膊也得折了老腰。
几个深呼吸后,她在昏暗中站起,咬牙朝牛车跑走的方向走。
过了这段山路差不多就到村头,不是太远了。
啊呜……
嗥叫长而刺耳,想起车夫说是狼,林樱不禁疑惑:
穿来这么久,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过附近山上有狼,突然来的?
山风低吟,树影摇摆,暗淡中影影绰绰的格外瘆人,一股不好的预感在林樱心里升起,她加快脚步,就在这时,一团黑影箭步冲上前,挥起手里的棒子砸向林樱的后脖颈……
下虎村。
忙了一天,顾静静和顾松寒做好晚饭,天已黑。
姐弟两照例等林樱回来,左等右等,熟悉脚步声迟迟没听见。
顾静静坐立不安:“娘怎么还没回来?平时这个时间早到家了啊。”
“要不,咱们去路旁接娘?”
“好!我先把饭菜端进锅里热着。”
姐弟两锁好门、提着风灯往村口走,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仍然不见人影。顾松寒开始隐隐不安。斟酌片刻,他提议去车夫曾老牛家里瞧瞧。车行驾牛车的人是在各个村子雇的,方便来回,他们相信娘无论如何会坐上最后一趟回村的牛车——
除开上回在镇上等去金家的四弟,娘再没住过客栈,舍不得。
走到半路,迎面跑来气喘吁吁的黑影。
顾松寒眼尖:“老牛叔?你回村了?我娘没坐车吗?”
“坐啦!过山那截,牛被狼叫吓到,发疯乱跑,你娘跌下车了。”
曾老牛吓得够呛,好不容易将受惊的牛安抚,特地跑顾家瞧瞧林樱回来没,结果顾家锁了门,“怎么,你娘还没回来吗?不至于啊!我远远看到她没什么事还能做起来,走路该到了哇!”
“你把我娘一个人撇山路上?”顾松寒拉脸。
曾老牛急赤白脸跺脚,“不是!这不是牛发疯,要是牛出点事,车行饶不了我!”
“我娘还没一头牛重要吗?”顾静静气得嘴唇直抖!
她答应过爹,无论如何会照顾好娘,万一娘出点什么岔子,自己怎么跟爹交代?而且,娘如今变得这么温和宽厚、勤快体贴,还让家里日子越来越有奔头,她实在不想失去这样的娘!
顾松寒瞪了眼急于撇清责任的曾老牛,拽起顾静静走人:
“别跟他耽误时间!赶紧去找!”
“卧槽!好痛!”
林樱从晕厥中醒来,眼前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一手摸向痛感剧烈的后脖颈,她心里忍不住问候打闷棍那人的全家,一手四处摸索,发现身下是光溜溜的土,隐约还有一股动物的腥燥味。
片刻后,眼睛适应黑暗。
瞧见右边似有暗淡的光,她忍住脖颈和胳膊的双重剧痛,慢慢朝光挪。
走了几步,她发现这应该是一个山洞。
莫非是存放猎物的猎人山洞?
少顷,快到洞口,外面依稀传来瓮瓮如憋在瓦罐里的男声:
“想都别想!”
“你不讲信用!要不是我,你能如愿?”
听到后面的女声,林樱脚步一顿,竟是消失多日的刘吴氏?
屏住呼吸蹲下,她心里拔凉拔凉,这女人只怕恨不得喝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落她手里可怎么办?
郁闷间,瓮瓮男声又起:
“你不是说她随我糟践随我处置吗,你也如了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毁了她!”
“你蠢啊,不知道我那句‘随你糟践’什么意思?”
山风瑟瑟中,刘吴氏的嗓音阴沉如寒枭,“等你弄完,人我要!否则我儿子怎么回来?”
“你以为用她能换回你坐牢的儿子?”
“县衙是换不回,我去青山!顾老四不是聪明过人吗?他娘攥我手里,不想办法把天赐给我要回来,我就要黑心寡妇死在他面前!黑心寡妇以前虐待他,他可能不在乎,但顾静静那小贱蹄子和顾老二会在乎,他们那短命的爹也会在乎!”
摸着凹凸不平的山壁,林樱如同吃了一坨翔——
老四之前说自己妇人之仁,还真被他说中了,就该把这对母子一起送进大牢!
男人闷声如雷:“人是我的!少打算盘!”
“嘁!难不成你还想把人带回去当媳妇儿?我告诉……”
“我怎么做,用不着你来教!滚!”
“不行!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捉人,快活几回是你的报酬,但人必须给我!”
火堆发出脆脆的哔剥声,包着头巾的刘吴氏的猛地站起,满脸横肉间堆满扭曲的恶毒,“你要不讲信用,就不怕我去告诉别人黑心寡妇被你掳走吗?顾老四现在是秀才,十分得脸,掉粪坑就害我天赐坐牢,要知道你玷污他继母,你说他会……”
噗!
一把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进刘吴氏腹部!
“你……你敢杀……人?”
“人和野兔野猪有什么区别?”
血喷溅而出的声音,和刘吴氏吃痛的低呼一起传入耳朵。
林樱下意识想跑出去阻止,但……
砰一声,刘吴氏倒地,她忙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刘吴氏断断续续的声音还在:
“你以为她现在就能瞧……瞧得……上……”
嘶!
万籁俱寂,利器刺进皮肉的声音无比清晰。
林樱浑身都在抖,虽不知这男人是何方神圣,但他无疑凶残至极。
想到这,她悄悄往回溜,打算假装时间拖延时间。
走了没几步,身后响起男人暗沉的声音:
“你再也不会看见她了。”
第68章 连这种情债都要偿
林樱尴尬又害怕的扶墙。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地上庞大的黑影也越来越近。
尽管头皮发麻,她还是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顾静静和顾松寒虽然没老三老四机灵,但胜在对自己多少有点孝心,他们很快会发现自己迟迟未归,一定会找,只要找到车夫一问,他们就能知道……
男人在身后停步,又重复:
“莺莺,你再也不会看见她了。”
“……”
凶徒认识原主?
林樱鼓起勇气侧眸,只见一个差不多快顶到洞上方、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立在那里,他头发杂乱衣衫褴褛,侧披着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保暖,皮毛上沾挂着刘吴氏喷溅出来的鲜血,脚上是双破破烂烂的靴子,眼神有些……
感觉不太像个正常人?!
心一直提到嗓子眼,她克制颤抖,低低嗯了声。
像是很高兴听到回应,男人又道:
“你饿吗?我存了兔肉。”
“饿。”
尽量少说话不引起怀疑、也不至于显得对抗,她在记忆里仔细搜寻这号人物,想来想去,却没找到,怎么回事?
疑惑之际,两人退回之前林樱躺的最深处。
男人熟练从草堆里翻出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块肉递过来,“喏,快吃。”
兔肉自带一股泥土味儿,再加上没什么调料,才送到嘴边,林樱就忍不住反胃。
她忙捂住嘴:“有水吗?我渴。”
“有。”
一个斑驳竹筒又被递过来,里面的水又冷又涩,隐约还有一股难以辨别的味道,强忍恶心抿下半口,林樱屈退靠山壁坐好,借着火把的光四处打量,希望能找到点防身武器。
可惜,洞里除开干草和两只扔在对面血染灰毛的兔子,什么都没有。
这时男人生了火堆,洞里更加明亮。
他弯腰去架柴,右脸一道蜈蚣状的狰狞疤痕映入林樱眼帘。
想起他刚才杀人如麻,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但也是这道疤,让她想起原主早年记忆里模糊的几幕:
原主娘家和下虎村隔山涉水,中间有一两个村的距离,叫清河村。可能重男轻女吧,原主虽然生得美丽动人,但自幼不得父母宠爱,两个弟弟才家里的重点关注对象。所以,原主和顾泠泠一样,从小喜欢在外边玩,和邻村猎户儿子苏继玩得挺好。
苏继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幼年遭遇猎物留下的疤,和他爹一样喜欢打猎。
他寡言少语性格内向,但对娇嫩如花的原主格外怜惜,供奉如公主。
所有人都知道苏继喜欢原主,原主依稀也感觉到,但她嫌弃苏继长得不好,且身上常年带有猎户特有的腥燥味,只想享受他照顾、伺候自己的周到细致,完全没想过发展其它关系。
原主十五那年,苏继爹上门提亲!
原主父母看在丰厚聘礼本想同意,谁知原主不同意,扬扫帚将苏继爹赶出家门。
苏继爹老脸挂不住,放出狠话,决不允许苏继再同原主来往。
原主自恃美貌,毫不在意。
之后,苏继父子再也没在清河村出现过。
若非这道似曾相识的疤,林樱都不能从记忆里翻出这犄角旮旯的几幕。
没想到除了给原主背各种黑锅,连这种情债都要偿?!
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郁闷问候老天爷几句,没指望苏继会主动开口的她清清嗓子: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带你来的。”
苏继摘下毡帽,露出整张脸。
和记忆里沉默带疤的年轻男子比,如同变了个人,不管是粗糙的眉梢眼角还是胡须杂乱的下颌,都透出冷硬沧桑的味道,给人一种异常的沉闷和压抑感。记忆里的年轻苏继似乎也是经常一天不说一句话,林樱越发觉得他不像个正常人。
“怎么不吃?以前你最喜欢吃兔肉。”
他坐了过来,残留的血腥味冲击着鼻尖。
林樱的心又控制不住抖起来,她覆下羽睫,不和他对视:
“我……胳膊和脖颈都痛得厉害,痛得我有点吃不下。”
“让我给你看……”
“不用!”
苏继才起个身,林樱已如受惊的兔子般弓起身子。
反应之剧烈,让苏继一愣之余,污脏的脸也随之拉下。他倒没直接动手,反而坐回去,凝视火堆的眼神里夹杂着许多林樱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我爹说的是真的,莺莺,你是真的厌恶我!”
“……”
天啊,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没忘掉原主呢?
莫名觉得危险的气息又浓了一分,林樱竭尽全力摆出温和脸:
“我没厌恶你,只是……有点生气。你和我又不是什么陌生人,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带我来这呢?你可以去下虎村找我,咱们怎么说也算有少年交情,我难道会装作不认识你吗?”
“你不会。”
苏继眸中寒光闪烁,“你只会赶我走!”
“不会。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不是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小姑娘,不会做出无礼……”
苏继似乎很迷惑,撕开一块兔肉扔进嘴里嚼动:
“很多年了吗?”
完了,真不是正常人!
心咯噔着一落千丈,林樱不着痕迹瞟了瞟洞口,默默计算若出其不意,自己是否有把握跑出洞口?
大概是不满意她没立即回答,苏继哐啷将带血的刀扎进脚前的土里,瓮瓮的声音里携裹着雷雨般的暴躁,“问你呢,很多年是多少年?为什么我觉得才过去没多久?”
不等林樱答话,他忽然又道:
“对,是很多年了,那该死的胖女人说你丈夫早没了,留下四个孩子给你养。”
精神错乱的凶徒,危险指数比正常人高无数倍。
一边暗暗着急姐弟两怎么还不来找自己,林樱寻思如何才能不激怒她。
不料,苏继突然发疯似的扑上来,不费吹飞之力就将她钳制在下方:
“莺莺!我待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答应嫁给我?现在你丈夫死了,离开那里,嫁给我好不好?我保证待你好,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答应嫁给我!莺莺,你说话!你说话啊!”
第69章 神颜是存在的!
林樱吓得魂飞魄散。
关键时刻,剧痛的胳膊帮了大忙,痛得眼泪直流,她更是反应敏捷的痛呼:
“痛!你弄得我好痛!叫我怎么说话?“
最后一句,几乎是下意识的咆哮!
本以为会激怒苏继,谁知男人却是立马翻去一旁,撤开身体,只是寸步不离的坐在她身旁,还忙伸手去扶,紧张兮兮的说,“胳膊痛吗?是不是摔断了?莺莺,我背你去看大夫吧。让我想想,看看咱们能去哪里找大夫。”
这种时候,自然不能傻到跟他对着干。
就着他的手坐起,满脸泪痕的林樱只听他念念有词,好像全是些村落的名字——
念了很长很长的一串,却没有虎村和清河村。
直觉告诉她,这很反常。
思绪纷纷之际,苏继猛然抬头:
“我们去一百多里外的野猪岭吧,那里有个人专门给猪牛看病,还能给狗接腿,他应该也能给看。莺莺你不知道,野猪岭可好了,在深山里,什么都有,野兔子野猪野松鼠好多,我们就在那里住下,好不好?”
好你全家!
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林樱泫然欲泣,故作悲怆:
“可我如今是顾家寡妇,哪里……配得上你呢?”呕……说出来自己都要吐了!
“我又不嫌弃!”
一骨碌爬起,苏继转身就去收东西,当看到他随手就把两只带血的兔子扔进兔肉口袋,林樱十分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动嘴,茹毛饮血的事,她一现代魂可真接受不来。
见他背对自己开始翻草,林樱悄无声息往外挪了一寸,同时悲凉又说:
“你当然不会嫌弃,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老顾家我有两儿子呢,他们不会答应我改嫁。”
“他们找不到野猪岭!”
“是啊,可能找不到,但也可能……啊,胳膊好痛!”
又往外挪了一寸,林樱哼哼唧唧,“我小儿子是秀才,和县衙关系不错,万一他去报官,官府找到野猪岭怎么办?要不这样,你先放我回去,容我同他们商量一下,若他们真不允,我就……”
“不行!现在就走!”
偷偷又往再挪了一寸,趁他弯腰去捡藏在最里面草堆的东西,林樱忽地腾起,吃出吃奶的劲就往外奔!
下一秒,东西砸地的声音和脚步声同时响起!
体力悬殊太大,刚跑出洞口,林樱吃痛的胳膊就被苏继从后扣住,她毫不犹豫,转身另一手锤向他的眼——
前世她虽然咸鱼,防身术还是看过不少。
遇到歹徒要反抗时,必须攻其脆弱处,男人除开不可描述的脐下三寸,就是眼球!
“啊!”
万万没料到林樱还有这种本事,苏继左眼吃了一拳,痛得迟钝半秒,林樱迅速挣脱,不要命的往前跑。跑了大概几十米,只听嗖一声,右腿被什么割到,她趔趄摔倒,眼看要滚下去,却被浑身携带嗜血气息的苏继一把捞住。
将手里弓箭一扔,他双手死死按住林樱的肩: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要逃?你不是说不厌恶我吗?”
“如果我说我不是你认识的林莺,你相信吗?”
“你还想糊弄我!”苏继暴躁如雷。
“我没有。你认识的林莺其实早死了,我其实是一缕魂魄住进这具身体,严格来说根本不是林莺!你心心念念要林莺嫁给你,若娶了别人,难道不会膈应吗?他日下到黄泉见到真林莺,你又该怎么跟她解释?”
虽然被强势制住,林樱的眼神却尤其雪亮,丝毫不见惧色。
记忆里的林莺,的确从未有过眼前的神色——
清冷,倔强,如雪般透亮的眼神好像什么都能看穿,可脸……
“你糊弄我!你一直都在糊弄我!”
说着,苏继猛烈又狂乱的将林樱压住,双手开始去扯她的下裙!
本以为用这一招能对付心有执念的疯子,林樱不断挣扎反抗,右手摸到一根树枝,立刻朝苏继的眼睛刺过去:
“救命!救命啊!”
苏继灵敏躲过,一巴掌狠狠扇向她:
“住嘴!胖女人说得对,你在顾家学坏了!”
这一掌,扇得林樱眼冒金星!
看似大喊大叫的她实则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慌乱,趁苏继抬起身子片刻,她的膝盖用尽全身顶向他的两腿间。常年打猎的苏继差点中招,攥拳恶狠狠砸向她小腿骨,手更是毫不犹豫扯向她上面的斜襟盘扣上衣!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利箭破空而来。
苏继猛然矮身躲过,又一支利箭飞来,逼迫他不得不挪开身体。
林樱惊呆。
旋即反应飞快,忍痛爬起,一瘸一拐朝箭射来的方向跑。
“站住!”苏继大喊。
往前追时,又一根箭射来,他就地一个滚,又灵敏躲过。
这时,山林里忽然响起昆山玉碎般的淡漠男音:
“浪费箭吗?三次还射不中。”
“他像野兽般灵敏。”
接话的男音,林樱依稀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不过此时哪有功夫去想,她忙又喊:
“救命!救命啊!”
煮熟的鸭子飞了,苏继双目猩红,往四处警觉眺望,想去追还在不停往前的林樱,但又怕再射来一支箭。
他伏低身体,打算利用灌木野草的掩饰用最快速度奔袭过去。
这时,清霜冷玉般的男音又响起,还带着点疏懒:
“那又如何?弓拿来。”
听到这句,苏继一边后悔方才丢掉弓箭,一边开始寻找避身物。
嗖!
射出来的箭像是长了眼睛,居然从背后没入苏继心脏处!
他不可思议的倒下去,远远瞧见的林樱更是胆战心惊,这一晚上看了两回死人,小心脏真是受不了……
关键是,射箭的是好人吗?
念头刚起,一阵沙沙叶响,一道黑影从她身旁的树上飞落:
“是你?”
落地的竟是那夜帮过他们一把的惊羽,还没来得及张嘴,另一道黑影落地,而他的脸……
林樱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颜狗属性被激发的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脑海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老天爷,神颜果然是存在的啊!
第70章 好看得让人面红心跳
“喂!”
没想到这女人刚脱离虎口就有心情目不转睛盯着爷,惊羽挥手。
林樱惊得本能后退两步,意识到失态,谁叫这男人长了这么一张盛世美颜的脸?
从前自己粉过的什么天涯四美、什么流量帅哥都比不上眼前这位。尽管光线晦暗,但看得出他肤色适中,鼻梁挺俊,尤其一双在山野流岚中的眼睛,深邃浩渺,藏山蕴海,好看得让人面红心跳!
噗通,噗通……
她都可以想象,此刻冷漠如川的他若是展颜一笑,风华必定足可逼退世间繁华!
“喂!”惊羽不耐烦又嘿了声。
自家爷是长得英俊,京城不少贵女迷得不得了,可谁也没这般无理的看过。
浑身一激灵,林樱一边掐大腿将思绪拉回,一边说:
“谢谢你们又帮了我!嘿,真有缘分啊!”
“少套近乎!”当自己不知道她后面这句是为了爷风华绝代的脸呢。
惊羽满脸鄙夷,抬起下巴点点苏继那边,“那人谁啊?你是被他掳劫还是两人有仇怨?记得上回是去镇上的路碰到你和你两儿子一女儿,那边到此处好几十里,你被抓得可真够远的!”
两儿子一女儿……
大兄弟,咱非要说得这么清楚细致吗?
林樱吐槽两句,眼神又瞟向惊羽身旁:
“我和他无怨无仇,他被人怂恿来抓我,怂恿的那人又被他杀了,而且……”
男人一身黑袍,却难掩风华,宽肩窄腰的身材一看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优秀,男神啊!
顿了顿,又上下左右赏了一遍美男的林樱顿了顿,舔舔干涸的唇,“而且你说的那两儿子一女儿,不是我生的,我是他们后娘!不是亲生的!”
惊羽:“……”
燕御年:“……”
三更半夜,深山老林,被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双颊红肿的女人盯着左看右看便罢了,她说的都是些什么?孩子是不是她亲生与自己何干?
方才瞧她跑出山洞,明知不敌还一回两回出手精准反抗,倒显聪慧又伶俐,现在怎么有点蠢?
话一出口,林樱也有些讪讪。
美男面前没hold住啊,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为强行挽尊,她清清嗓子:
“他叫苏继,家住清水村,我瞧着应该是脑袋有什么毛病。但他常年打猎,所以敏捷程度比一般人好得多。被他杀的是刘吴氏,上虎村人,她因为儿子刘天赐谋杀我家老四被关进大牢而记恨我,所以才有今晚这一出。”
“还记得那几个失踪少女么?”
燕御年看向惊羽,“若所料不错,你立功了。”
“啊?爷觉得是这人……”
“八九不离十。你同她带尸体去报官,完事老地方来找我。”
风起,俊挺如斯的男人纵身掠进黑幽幽的山林,身影顷刻和夜色融为一体。
林樱贪恋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前又被惊羽用手一挥,她忙一撅一拐跟上。武艺高强的人力量惊人,惊羽拖着苏继的尸体在山间行走自如,到刘吴氏的躺身之处,林樱累得灵魂出窍,人家照旧如履平地。
没指望走个路都气喘的妇人能帮忙,惊羽进山洞查看一番,出来道:
“啧,报官后县丞定要查看现场,我带一具尸体下去就是。”
“里面……”
林樱听他语气有些微妙,隐约猜到什么,却又不敢深想,“有什么?”
“四具骨骸。”
“哇……”
被折腾大半个晚上的林樱再也忍不住,转身狂吐。直到苦涩的胆水全吐出来,跟惊羽深一脚浅一脚下山。累死累活走到县衙,东方天已露出几丝金色光亮。
一大早拖尸体报官,县丞跑来时连官帽都没戴正。
再看到是林樱,大惊失色的他一边派人去青山,一边问:
“顾夫人,怎么是你?你这……”
之前整洁秀丽的妇人眼下发髻散乱的抱着一条胳膊,衣裙污脏不说,还到处是血,裙裾也被撕烂,脸颊肿胀,简直惨不忍睹!
此时的林樱哪里还顾得上形象,请求县丞先给自己一碗热水,咕噜咕噜喝下,勉强笑道:
“让大人见笑,我是被他和刘吴氏所害。”
她指向苏继的尸体,县丞吃惊的问:
“刘吴氏呢?”
“死了,她说被此人所杀。”
踢踢地上僵硬的尸体,惊羽波澜不惊的说,“太远了,两句尸体难得搬,我没带下来。而且,县丞大人应该会想派人去此人的山洞瞧瞧,里面有四具骨骸,且应该都是女子。大人,这回你可要立下一功呢。”
“本官立刻差人前去!”
县丞让师爷点几名得力差役,又恭敬问惊羽:
“可否劳您一起前去?”
“爷还在等,我不去了。山洞处留了记号,你们能找到。”
说罢,惊羽拱手转身,县丞忙追上相送。
瞧着这一幕,林樱猜到神颜男人和这惊羽应该来头不小。只是好气哦,路上她为给体力透支的自己打气,不断旁交侧击跟惊羽打听那位,这小子愣是一个字不肯说,太气了!
这一别,还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呢!
“顾夫人……”
县丞去而复返,“若您不嫌弃,我让人去府中取内子洁净衣裙来,你去内堂换上,如何?”
“那就麻烦和多谢大人了。”
总算有惊无险,彻底安心的林樱觉得县丞应该知道那位和惊羽的身份,走了几步又回头,大方得体的说,“大人可否告知民妇方才那年轻男子姓甚名谁?昨夜是他和他的爷救了民妇,若没他们,民妇此刻只怕……大恩大德,铭感五内,可我连他们是谁都不清楚,实在不安。”
“他们啊……”
县丞犹豫着能不能说,这时,门外又响起咚咚击鼓声。
片刻,一个差役领着顾松寒和顾静静进来。
看到林樱,神色憔悴又焦灼的两娃疾步冲进来。
顾静静直接扑进她怀里:
“娘!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搞成这副模样?受伤没有?快让我看看!”
“娘!”
顾松寒亦上前,眼神落在她脸上的五指印上,“您还好吧?”
第71章 还以为你犯花痴病
平时天天见没觉得,经历过这惊险刺激的一夜,再看到两张担忧的脸,林樱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早把四个娃当成亲近的人。
此刻,她不仅鼻尖泛酸眼眶潮热,身体都虚脱般的颤栗。
边点头,她边将顾松寒也揽过来:
“没受什么伤,胳膊腿都还在!没事儿!你们怎么来了?”
“您胳膊是不是痛?”
心细如发的顾静静听得她倒抽冷气,忙小心翼翼抬起她的手臂:
“我们听老牛叔说您跌下车,就去山路那儿找,谁知找了大半宿没找到,急死了!二弟想起老牛叔说牛是被狼叫吓到的,可附近山上没听谁说过有狼啊,我们想着您应该出了事,就下山,想来县衙报官!想不到您已经在这里,太好!太好了!”
“你们走路来的?”
瞧两娃的鞋到处是泥和土,林樱有些心疼。
顾松寒点头:“大晚上没车!娘,究竟怎么回事?”
看他们有不少话要说,县丞让师爷给安排了一间空房。
待林樱把事情始末说完,外面正好来人送来衣裙。
顾松寒退出去,顾静静协助胳膊转不动的林樱换衣,后怕又气愤的说:“刘婆子也太恶毒了!刘天赐为什么坐牢她心里不明白吗?为什么要迁怒到娘您身上?”
“她想用我逼迫老四想办法,将刘天赐弄出来。”
“老四只是小秀才,他还能改变县丞大人的判决吗?”
衣服换好,顾静静先开门让顾松寒进来,又帮林樱收拾乱糟糟的头发。
和沉浸在后怕中的顾静静相比,顾松寒更冷静清明,不解的问:“娘,刘吴氏以前就认识苏继吗?假如不认识,两人怎么凑巧碰到一起?娘您说苏继是外祖村里的,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他。”
顾静静闻言,也点头:
“对,按理说二弟和我在村里走得多,如果有这么个凶巴巴的人,多少会听说。”
“……”
很想说自己连刘吴氏和苏继都不太认识呢,林樱哪晓得他们为什么碰一起?
不过,老二的确提出了一个好问题。
难道是刘吴氏看刘天赐坐牢,处心积虑去清河村打听原主黑料、再找苏继联手?
老大老二目前对自己改观良多,她不想引起他们的怀疑,揉着额疲倦道:
“不清楚。县丞派去山里的人不知何时回来,我先躺会儿吧,腿都快断了。”
“娘来这边休息吧,我脱外袄给您盖。”
“别,小心自己着凉,你去找师爷请他找点东西给我盖便是。”
实在太累了,虽在陌生地方,林樱很快睡着。
迷糊间,似乎又看见那张无与伦比的脸。
这回和昨晚不大相同,他离得好近,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两人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她似乎能捕捉到他极富节奏感的呼吸。胳膊和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一颗颜狗的心跳得像要飞出嗓子眼。
视线里,菲薄迷人的唇似乎在凑过来。
虽然觉得不怎么好意思,但机会难得,心擂如鼓的林樱噘嘴……
眼看就要碰到,一道清呵刺破梦境:
“她不会被吓成傻子了吧?睡觉还傻笑!”
是顾七弦,林樱瞬间惊醒!
但不能不继续闭眼装睡,否则怎么跟聪明多疑的熊孩子解释?
说梦见帅哥?
熊孩子只怕会用世界上最难听的话狠狠羞辱自己!
顾静静走过来,伸手摸她的额:
“娘没笑啊!哎呀,坏了,有些烫!”
“吹了一夜山风,不发热才怪!”
顾七弦口气恶劣,瞧见林樱的睫毛一抖又一抖,猜到她醒了还在装,“而且,要是真被吓傻才好,我们用个箩筐把他装起来,然后抬进山里,扔下悬崖!从此家里少了口人吃饭,自由自在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简直不能忍老四的凉薄之词,林樱掀开眼皮,一边用手摸额,一边凉凉剜向少年:
“不发热才怪?呵,老四,你很有经验嘛。”
“……”
焉能听不出她在讽刺自己那夜在庙里差点冻死,身穿淡青学院服的顾七弦冷笑勾唇,“还能牙尖嘴利的说话,看来没被吓傻!别人都说大惊之后必有后怕,请问你刚才在笑什么?知道的呢,确定你昨晚经历了灾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犯花痴病呢!”
呃,这么明显吗?
林樱心虚,别开双眸看顾静静:
“静静,能给我弄点水来喝吗?”
“县丞大人让人送了茶,我这就给您倒!”
顾静静扭身就去斟茶,林樱以为糊弄过去了。
谁知顾七弦没打算就此揭过,又问:
“说啊,你梦到什么笑成那样?”
“还能梦到什么?”
林樱有些郁闷老顾先生和原主咋不一连生四个贴心闺女呢,要这熊儿子有什么用?一句关心没有,尽会不分时间地点的添堵,“梦到煎饼果子店开张之后生意红红火火,我和静静赚了大钱,还打算开第二间、第三间店呗!”
“娘,水来了。您胳膊不方便,就着我的手喝吧。”
顾静静小心细致将水杯递到嘴边,羞涩又期望的笑说:
“娘,要您的梦能变成真的,该多好。”
“只要咱们努力,指不定哪天就成为现实!忘说了,店铺我租好啦。”
“真的?”
她们两聊得起劲,兄弟两插不上嘴,正好有衙役过来说去山上的人回来了,他们一前一后出门。
待走得远了,顾七弦问默默跟在后头的顾松寒:
“二哥不觉得她刚才睡觉笑得很诡异么?”而且她好像还把嘴噘得能挂把水壶,也不知道在犯什么傻!
“娘租好了店面,估计是真高兴。”
顾松寒露出憨直的笑,说话间,两人来到县丞日常办公的房间。
“你们来了。”县丞面色凝重,心情亦十分凝重。
顾七弦见状,拱手问:
“大人派去山上的人可带回刘吴氏尸首?”
“带回来了,让刘天赐确认过。另外还带回来四具尸骸,据这些年报案失踪名单来看,皆是十五岁女子。”
“如此凶残!死有余辜!”
顾松寒义愤填膺的攥拳,顾七弦却一脸若有所思。
第72章 多了个深情人设
县丞见状,虚怀若谷的问:
“七弦,你可是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学生是在想……”
黑亮如水银丸的眼珠转了转,顾七弦条理分明的说:
“如果假定凶徒苏继偏爱猎杀十五岁女子,他怎会被刘吴氏轻易说动去掳劫?此为一疑。第二疑,刘吴氏所在的上虎村距清河清水村还是有些距离,她和苏继如何勾连?第三,苏继杀人是何年开始,又为何走入歧途?”
听得这话,顾松寒佩服的看向自家四弟——
之前自己想到一个苏继和刘吴氏为何搭伙,他居然一下想到三问题!
县丞亦目露欣赏之色。
见他没说话,顾七弦施礼又说:
“此事若公布于众,定是大案一桩,大人自然也立下大功。只是,凶徒已死,若无法拼凑出以上疑点,只怕即使呈报省府和刑部也难有说服力。因此,学生认为大人可先暂时全面调查,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公布,届时呈报公文也可详尽如实。”
言下之意,您若想立功,得把事情办仔细、办漂亮咯!
县丞哪能听不出来他的隐晦之意,立即拈着八字须点头:
“的确,凶徒虽已伏法,但苦主们仍在,本官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七弦,你方才的问题非常细致,本官会让师爷记录,务必查个明白!只可惜,刘吴氏和苏继都已死,你娘……”
“除开小伤,她人没事,这是最好的结果。”
心知县丞断不会为这事再牵连刘天赐多判几年,顾七弦提出告辞:
“若大人没别的事,学生和家人一起回去了。他日大人若能告知苏继案始末,学生感激不尽。”
“那是自然,你娘也算苦主之一。去吧,路上小心。”
又是牛车回村。
虽然今天是头黑牛,林樱看着那对牛角就心有余悸。
好在这是白天,又有三娃在旁边,总算没害怕得坐不住。当听到顾松寒说那些少女均十五岁左右,心里不免涌起惊涛骇浪:
难道原主十五岁将上门提亲的苏家人赶出家门,所以导致苏继心理变态?
问题是,原主后来的记忆里,根本再没出现过这人!
除开这点,最让林樱觉得蹊跷的,自然还是刘吴氏和苏继的合伙——
说真的,她不太相信刘吴氏有这种脑子!
越想越觉得可疑,林樱觉得,或许应该找个时间回清河村看看。
说起清河村的原主娘家,其实也透出些古怪,原主和顾一鸣成婚后,很少回清河村。就算原主父母重男轻女让原主怨怼,不至于长年累月不回去吧?她很想从记忆里搜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可惜少之又少……
甚至于,原主父母的模样在记忆里都不怎么清晰!
简直诡异!
自顾想着心事,待回过神,才发现三娃脸色都不太好。
强打起精神,脸色略显苍白的林樱豁达一笑: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个个哭丧着脸干什么?”
“娘,我想想就觉得害怕。”挨着她做的顾静静又挪近一寸,娟秀面庞堆满愁绪,“您说昨晚要没那两人出手相帮,我们今天或许就再也看不到……”
不吉利的话适时收住,顾静静伸手挽住林樱,“不管怎样,接下来一段时间不管娘去哪里,我都跟着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傻话!”
见她泪光闪烁,林樱心里阵阵柔软,“接下来几天我要去店铺洒扫布置,你不做生意啦?”
顾松寒忙道:“那我跟您!”
“你拜师没几日,告假不太好吧?”有顾松寒跟着,倒确实安心不少。
“没关系!师傅说我这几年一直坚持练拳,和其它师兄弟差不了太多,后面我再加把劲儿就是!而且,师傅平时最重孝道,若知晓娘遭遇此险,他会理解并允准的!”
若换做从前的娘,顾松寒觉得自己并不一定愿意寸步不离跟着。
但现在娘变了,一家人齐齐整整多好!
“那行吧。路还远,我再眯会儿。”
顾七弦闻言微怔:
“二哥又去罗镖师家学武?”
“是。”
顾松寒挠头,“抱歉啊四弟,在县衙没来得及告诉你。”
不用想也知道是林樱的杰作,顾七弦看了眼顺势挨在长姐肩头小憩的妇人。
一夜折腾,她容颜略憔悴,几缕碎发从发髻散落,在苍白脸颊旁左摇右晃,唇色淡得近乎没有,昨夜大概也被吓得不轻。然而,她方才还故作乐观的说什么必有后福……
看来,她是真害怕爹变成无法登往极乐的厉鬼。
从前只觉她配不上才华横溢、清俊儒雅的爹,如今想来,她对爹着实深情一片。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老四心里莫名多了个“深情人设”,林樱回到家随便吃两口又开始昏睡。至半夜,体温飙高,烧得她灌了几杯水都觉得渴。
睡得警醒的顾静静听到动静进来。
一摸,急得就想去喊顾松寒一起送她去镇上,却被林樱虚弱拉住:
“三更半夜别折腾了,我只是受寒,你去给我煮完姜丝汤来。”
喝完姜丝汤,林樱让顾静静翻出原主过冬的两床大棉被,捂住身体发汗。
这时,她瞥见地上掉了一卷轴似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刚才拿棉被掉出来的,女儿立刻收好。”
“拿给我瞧瞧。”
系着墨青丝带的卷轴递过来,林樱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用色清雅的水墨画:
山峦起伏,一处平石处,有人自在而坐,入神弹奏曲调清凉的七弦琴,不远处松树成林,虽然画面无声,但绘画者笔触细腻,让人一看就能想象必定是晚风吹过,松涛滚滚声入耳……
画面左边,是两行飘逸的蝇头小字: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字下面,有一团椭圆形污渍,可能是落墨擦拭导致。
想来这句诗就是四娃名字的出处,林樱递回去:
“你爹作的画真好。”这位老顾先生,也是一风雅人物呢。
接画卷的手一顿,顾静静吃惊得嘴都合不拢:
“娘,您没事吧?真不要去妙手堂看大夫?”
第73章 决定大胆雇人
这话,让烧得头昏脑涨的林樱心里咯噔一响!
往开始热烘烘的被子缩了缩,她很快想明白顾静静为何有此一问:
这幅画在顾一鸣死前,好像一直挂在他和原主卧房里。后来他身亡,原主为避免睹物思人才收起。最关键的是,这画应该不是顾一鸣的手笔,而是某回过年他带回来的,当时小老四还小大人般的提问:
“爹,这是哪位名家的手笔吗?”
当时好像是过年,他们都在,顾静静记得清楚,所以……
真是一不留神就容易掉马!
好在眼前的是顾静静,林樱眼珠一转,鼻音浓浓的叹息:
“娘没事,就是睹物思人想起你爹,又烧得迷糊,连这画是你爹带回来的都记不清楚了。这画画工精湛,我晃眼瞧着就像你爹画的。静静啊,你还记得你爹从前也喜欢吟诗作画吧?”
最后一句,成功将顾静静带跑。
她心酸卷唇:
“记得。以前爹喜欢让娘伺候研磨,你们一个研磨,一个写字作画。”
“我们回不去了。”
丢下一句后世影视剧里的经典台词,林樱觉得不能再聊,眼下烧得脑子就像一锅粥,非露馅不可。她假装不适阖上眼,顾静静将卷轴放回箱笼,蹑手蹑脚出去了。
捂了一宿汗,第二天林樱满血复活,去灶屋吃早饭时,顾静静体贴说她已烧好开水,供她洗澡。
林樱心下感动,一把抱住勤劳能干的顾静静:
“你可真是家里的田螺姑娘!”
“什么是田螺姑娘?”继母的拥抱来得猝不及防,顾静静懵住好久。
“一个故事,晚上说给你听。”
“好,那我先去支摊!”
在顾静静和顾松寒的强烈要求下,林樱决定在家休息两天,把胳膊和腿养养,再去镇上忙乎。
顾七弦要去学院,见林樱一撅一拐想送,拎着包袱的他满脸嫌弃:
“不用送!瞧你走路这东倒西歪的样子,跟熊似的,想让村里人笑话吗?”
你才熊,熊孩子!
权且把他的恶形恶状当关心,林樱掏出二两银子递过去:
“给。”
“不要!”
顾七弦拧眉如峰,“学院什么都有,我没地方、也没闲工夫去花钱。”
“你这么聪明,没听说过‘穷家富路’这话吗?”
不由分说将银子塞他包袱里,其实之前没想到他会特意跑一趟的林樱故意扬眉不屑,“兜里有钱心里不慌,在外面得有点钱傍身!而且,你不是还有朋友么,偶尔也可以请他们一起吃点小东西。”
“兜里有钱心里不慌……”
顾七弦睁着两只黑幽幽的眼珠一瞬不瞬盯向林樱,“所以,你才那么喜欢、并急于赚钱?”
方才要不是长姐二哥苦口婆心劝阻,她今天就要去镇上租铺洒扫布置,勤快程度和从前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钱是个好东西,你还小,以后会知道。”
“……”
哄小孩的口吻让顾七弦不爽,“我已中了秀才!”
“那又如何?”
林樱笑睇他,“在娘面前,你九十岁都还小!”
眸色微紧的少年紧抿着嘴角,扭身走人。看他别别扭扭的背影,不由得扑哧轻笑。在老大老二老三面前,她几乎从不自称“娘”,唯独傲娇又敏感的老四前会,谁叫这娃子没那么容易收拾服帖呢?
时光飞逝,一晃春末。
桃花梨花将谢,唯独杏花仍开得芬芳烂漫。
镇上郁娘的铺面准备完毕,只待择吉日开张。
大概是忙里忙外,林樱对那夜遇险并未留下多少心理阴影,只是辛苦老二,跟进跟出好多天。开店是摆摊的升级,但村里的摊关掉着实可惜,每月能赚十几二十两不等呢,只是顾静静又要去镇上,怎么办?
几经考虑,林樱决定大胆雇人——
而这个人选,就是精明能干的大胖娘。
除开性情,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身为猎户,大胖家的干肉每年都是村里最多!
如今扩大经营,干肉和鸡蛋必须保证供应。鸡蛋还能在村里各家各户收,干肉不一定每家都有。如果大胖家保证干肉供给,让大胖娘来负责村里的摊,再好不过。
毕竟,干肉林樱会出钱买,她还能得一份工钱!
阳光洒落在收拾得错落有致的院子里,当听完林樱来意,不肯给她开门的大胖娘愣在篱笆门口。大胖爹和大胖打猎归来,见她们一里一外杵着,拎着两只野鸡的大胖爹皱眉呵叱:
“你这婆娘!怎么不然顾大嫂子屋里说话?大胖!去开门!”
“没事儿。”
还指着人家帮忙,林樱可不想得罪大胖娘。
大胖娘是典型的农门妇,对丈夫唯命是从。见儿子开了门,出于礼貌她搬来凳子,顺便带了杯茶。知道林樱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大胖爹放下猎物净了手,亲自过来问怎么回事。
林樱又说了遍,大胖爹看向老老实实蹲在自己身边的媳妇儿:
“你能干吗?”
“摊饼?”
大胖两三天必吃一次煎饼果子,大胖娘觉得看都看熟了,“肯定能,就是……”
“您是想问工钱吧?”
林樱笑吟吟说,“工钱分两部分,每个月三十文,您别嫌少,这是基本工钱。除此之外,每卖出一个煎饼果子,我给您一文提成,比如您今天卖出去二十个,我给您二十文,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工钱应该很可观。”要调动员工积极性,激励措施不能少!
这可比在家养鸡养猪赚得多,大胖娘一拍大腿:
“我干!”
说罢,她又立刻看向丈夫,讪笑问,“当家的,您觉得我可以去干吗?”
“可以。”
大胖爹直爽极了,“大嫂子刚才说家里干肉和鸡蛋要保证卖给你,我也同意,价格好说。”
当家的啥时候这么好说话?
看了眼林樱白里透红、秀雅动人的脸,她狠狠掐了自家男人一把。
大胖爹哪里不知自家婆娘在想什么,无语瞪她一眼,又道:
“不过,大嫂子,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有个条件。”
第74章 有种怕,叫我娘觉得我怕
大胖爹娘的互动,林樱尽收眼底。
原主素有“虎村恶西施”之称,模样生得俏丽脱俗。
不过原主好吃懒做,身体丰腴又虚弱,看上去略俗气。
如今她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身体得到锻炼不说,瘦了不少,圆润双下巴和水桶腰消失,取而代之是尖细下颌和恰到好处的细腰,因此……
虽然没照镜子,但她知道自己应该是美的!
“既然是双方合作,您当然也能提条件。大胖爹,您尽管说。”
美丽容貌当然好,事业也务必搞起来,最好冲出平城、走向京城,才有机会遇到神颜男!
这些天偶得闲暇,林樱总会想起那晚和惊羽在一起的男人,那张脸实在令人过目不忘。她仔细想过,对方身份既然是县丞都不敢说出口的尊贵,多半来自京城!
大胖爹点头:
“我的条件就是……等七弦去平城去京城,让他带上我家大胖当跟班。”
“……?”
没想到条件是这个,林樱还没接话,大胖娘强烈反对:
“不行!大胖还这么小,去什么京城?他必须留在虎村,留在我们身边!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让他跑那么远,以后一年半载也见不到,安的什么心呐?我命苦,怀胎三个只剩下这么一个……”
说着说着,大胖娘嗓音哽咽,眼角更是挂上了泪花。
“七弦和大胖一般大,他怎么能去?而且人家还是去参加越级科考!”
“旁人我不管!大胖不许去!”
“头发长见识短!我让他去跟七弦出去,是为……”
“你就算说出花来,大胖也不去!”
夫妻两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大胖娘更哭得稀里哗啦,平日她什么都可以不做主,唯独这事不行!一个宝贝儿子啊,若在外冻着、饿着怎么办?
眼看两人越说越激励,尴尬得不行的林樱起身,去旁边戳了戳蹲在草地里玩蚯蚓的大胖:
“喂,劝劝你爹娘!”
“这事没得劝!”
大胖很有经验的摇头,“八岁时我跟爹上山打野鸡,我娘都眼巴巴跟着去。”
“打只野鸡,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
大胖起身,发出深深感叹,“有种怕,叫我娘觉得我怕!”
林樱忍不住爆笑。
这话和后世“有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神一模一样啊!
银铃般的笑声打断大胖爹娘的争执,见她笑靥飞扬似乎更美了,大胖娘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叉腰道:
“你还好意思笑?要不你无缘无故来家说这些,他爹能让大胖跟你家老四当跟班?现在得意、高兴了是吧?你这个黑心寡妇,自己没娃也用不着霍霍别人的娃!”
“……”
好吧,怪自己笑得不是时候!
林樱并不生气,反倒是大胖爹怒叱:
“住嘴!蠢妇!快给我进屋去,少在这丢人现眼!”
“大胖爹,您别这样说大胖娘。”
眼见高高大大的妇人越发双眼喷火,林樱赶紧柔婉劝和:
“大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想大胖离家正常,没有哪个娘不惦记孩子!不过,我也明白大胖爹您的意思,您经常去镇上县里出售猎物,见识比我们都广,想让儿子也出去见识世界,所以……”
她看向闷闷垂头的大胖,“其实你们是不是该问问大胖自己的意见?”
“他一孩子,懂啥?”大胖娘暴躁反问。
大胖爹想想,走到儿子面前:
“儿子,你是想跟着爹娘一辈子留在下虎村打猎为生,还是想和七弦去平城、甚至去京城长见识?爹这辈子只到过县城,不晓得平城和京城什么样儿,没法告诉你,但你现在可以选。你也不小了,自己拿主意吧。”
方方大大的头垂得更低了,大胖盯住自己脚尖。
林樱以为他是夹在爹娘中间为难,轻声道:
“大胖,你爹娘都是为你考虑,不管你选哪种,他们都不会责怪你。”
“我知道!”
片刻,看似沉思的敦实少年慢慢抬头,细长眼睛里闪动着好奇又期待的光泽:
“顾大娘,爹,你们都去过县城,但也没听你们说过县城有什么好吃的哇!不过娘说过的,省城平城和京城比县城大得多,我刚就在想,平城和京城好吃的应该比县城多,你们觉得呢?”
林樱:“……”
大胖爹:“……”
大胖娘本来还在抽抽搭搭,一听这话,巴掌呼上儿子宽阔结实的背:
“你这娃子,咋成天只想着吃呢?”
“不是娘你说人以食为天吗?吃就是最重要的事啊!”
大胖满脸无辜,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他娘又举起手。
大胖早料到,可不会傻杵着再挨一下,飞快往林樱身后躲,边躲边说,“爹说他不知道平城和京城是什么样儿,娘你连县城都没去过,肯定更不知道。我想好了,我要去这些地方看看!”
“你……”
大胖娘的眼眶又热了,“你们两是想气死我吗?”
“你是我娘啊,我怎么会想气死你呢?”
大胖见娘哭了,噘嘴走出来,抓起他娘的胳膊揽过自己肩头,“我还想等出去长了见识,回来告诉你们呐。娘难道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外面世界什么样子吗?而且,不管有什么好吃的,我都会带回来孝敬您和爹!别哭啊。”
“老四去平城去京城还早,大胖娘,您先别急啊。”
林樱觉得顾七弦颇为嫌弃大胖的蠢萌,还不知道能不能答应。
当然,他若答应皆大欢喜,若不答应……
呵,为了生意,她不在乎再用一回道具!
有大胖爹在,大胖娘负责下虎村饼摊和供应鸡蛋干肉的事很快敲定。
林樱高高兴兴回家,还没进门,就看到县衙柳师爷和两个差役围在饼摊前左看右看。
莫非是苏继一事有了说法?
定定心神走过去,让顾静静给三人烙了饼,请他们屋内说话。
三人都是第一回吃这新鲜东西,没想到味道如此奇妙。
柳师爷顾着形象,吃得慢条斯理,同时道:
“苏犯一事已基本确定,大人命在下过来同夫人说一说。”
第75章 苗要养得好,根正少不了
林樱脸色一正,忙道:
“民妇洗耳恭听。”
连环杀手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惊天大案,何况还有四条人命摆在那儿!
县丞听了顾七弦的话,打定主意要将案子办得圆满漂亮,因此派出去不少人手,除开仔细走访苏继出生的清水村、旁边的清河村、拜访各位苦主询问,还搜寻山洞方圆很多里的地方,最终拼凑出事情始末——
苏继,其实并非苏猎户的亲生儿子!
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出外售卖猎物的苏猎户带回来一个女人,两人以夫妻相称。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女腹部微隆,有孕在身。清水村有些老人劝苏猎户,说女人来历不明还即将生产,这是替人养妻养儿,实在没必要。
可是,苏猎户被女人迷了心窍,心甘情愿认她为妻、认腹中婴孩为子。
苏继出生后,苏家过了几年美满日子。
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女人开始时不时外出,十天半月方归。
有人说在县城的青楼看见她,也有人讲她在外面傍了个有钱男人……
很有可能被戴绿帽子的苏猎户开始还不信,直到后来亲自跟踪,发现妻子在外真有姘头。男人还信誓旦旦要带她们母子走,去过好日子!
苏猎户气得突发疾病,在床上躺了许久。
之后,女人消失。
有人说她跟姘头远走高飞,也有人说她为摆脱苏猎户连儿子都不惜撇下……
苏猎户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地,没了妻子和母亲,父子两个相依为命,过起平淡沉闷的日子。
苏继从小在外面玩,结识一个邻村小姑娘,他很喜欢她,央求苏猎户去提亲。谁知,苏猎户被姑娘家赶出来,觉得没面子,狠狠教训了苏继,说苏继害他老脸丢了个精光!
为此,苏继跟苏猎户爆发史无前例的激烈争吵。
他们吵得很凶,村里人都不敢多管闲事,村长去了,也被赶出来。
十五天后,村里人发现苏猎户似乎很久没出来过,苏继倒是每天进进出出,好像那天的战争不曾发生。村长不放心喊人一起去瞧,结果发现苏猎户早死了,尸体都已开始生蛆。
众人失色,急忙报到当时的县丞大人处,但苏继已不知所踪!
苏家再无旁人,房屋被村长和村民商议后出租,租金收为村用。
谁知,租户在修葺茅厕时发现了一具女性尸骨……
差役们自掏腰包买了第二个煎饼果子,坐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而林樱听到这里,却只觉得恶心反胃。
抿了口温热的茶压惊,她问:
“如果没猜错,茅厕里这具尸骨恐怕是……苏继的生母吧?当年她的消失不是跟男人跑了,而是……”
师爷赞赏的颔首:
“是,大人和在下也这么认为。只是年岁日久,且当时是上一届县丞,此事难以再查。”
“或许……”
林樱默然良久,嗓音唏嘘:
“当年苏猎户杀害苏继生母时,苏继可能知道。他年幼害怕,不敢声张,直到后来提亲被拒彻底爆发,怒将苏猎户杀害。”
苏猎户对苏继固有养育之恩,但也残忍杀害他生母,最后又被苏继杀,还让苏继手沾人血,从此走上变态猎杀的路!
看来……
苗要养得好,根正少不了!
苏猎户养育之恩可贵,可他没好好栽扶苏继,反而做出极其错误的示范!
不由得想起自己挂的四个拖油瓶,林樱顿时觉得肩上担子好重。
她绝不能让他们走上辈子成为大反派的老路,否则还不用回忆,苏继的下场足以说明一切!
出神之际,门口传来顾松寒的声音:
“柳师爷,您说的这些大概能推测苏继为何走上歧路,但他为何和刘吴氏合伙掳劫我娘还是不清楚。另外,据您所言,苏继弑父之后不知所踪,刘吴氏怎么找到他的?这段往事已过去很久,按理说,刘吴氏应该不知情。”
林樱觉得老二问得很有道理。
正要唤老实候在外面的他进来,却见师爷似笑非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片刻,她顿悟——
县丞派人走访过清河村,肯定知晓当年苏继喜欢的邻村姑娘就是自己,不,原主!
苏继对原主的偏执能解答他为什么会被刘吴氏说动,此事林樱之前在县衙并未跟孩子们、跟县丞交代。
师爷这眼神,明显是在怀疑自己刻意隐瞒!
不待她开口,师爷起身道别:
“县衙所掌握的情况,在下已告知,回去复命了。”
“多谢柳师爷专程跑这一趟。”
师爷是明白人,这是考虑自己身为后娘,所以把苏继提亲的往事留给她去跟四娃说呢!若由旁人来讲,四娃心里难免起疙瘩。
林樱领情,感激的将师爷和差役一直送到通往镇上的路口。
回到家,顾静静仍在忙着给几个小孩摊饼。
老二则搓着手,在一旁不安的踱来踱去。
看到她,顾松寒飞快上前,憨直的问:
“娘,刚才我是不是不该插嘴?对不起,娘,只是四弟……”
“老四交代你问的?”就知道一门心思沉醉学武的老二没这么精!
“是,四弟去学院前特地交代,说若县衙差人来家里,让我必须问清楚。”
“既然如此,等他们回来一起说。”
开店对顾静静来说,是天大的事。
接下来几天,她一边耐心教大胖娘摊饼,一边抽空去村长家,请村长在皇历上选个黄道吉日。
村长看完,她又拉着林樱一起去庙里问卦,直到都说四月十九是个好日子,她这才欢天喜托人去给顾七弦和顾泠泠捎口信。
四月十七,老四老三前后脚回来。
好久没有一家人齐齐整整在灶屋吃饭,不止老大老二高兴,林樱心里也滑过丝丝愉悦。
得知她大胆雇人让店铺和饼摊同时经营,顾泠泠兴奋得杏眼蹭蹭放光,直夸这个主意特别好!
说完生意,话题自然又跑到惊世骇俗的苏继一案,林樱顺势主动开口:
“咳咳,苏继……当年提亲的邻村姑娘,是……是……我。”
第76章 艺名花鸢
灶屋瞬间静了。
静得能清晰听到灶口里剩余柴火烧出哔剥,亦能捕捉到五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见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反复默念“命运虐我千百年,我待命运如初恋”的林樱深呼吸,保持住嘴角清淡得体的微笑:
“之前在县衙没告诉你们这件事,一是当时我的确受惊不轻,二是觉得没必要。当晚看到苏继,我首先甚至都没认出他!”
“这就能解释苏继为何会被刘吴氏说动掳劫你……”
顾七弦眸色清冷,神情莫辨,“虽然你早不是十五岁。”
“……”
我谢谢你提醒了,不仅不是十五,穿来这里老娘还莫名其妙老了六岁!
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林樱微微颔首,顺势将重点引去另一个问题,“只不过这也无法回答为什么刘吴氏会和苏继勾连合伙,师爷说县衙派出去的人也没问到什么有用信息。”
“当事两人皆身亡,旁人又未必知晓,确实难求证。”
直觉告诉顾七弦,这个问题才是整件事的关键点!
林樱生性乐观,来这里后更不得不乐观,看老四满脸冷肃,好好一俊雅少年愁得跟老头儿似的,宽慰道:
“既然打听不出,暂时就这样呗,说不定就是偶然呢!苏继不是打猎为生吗,脑子又有问题,刘吴氏可能从哪里知道这事,费心费力找到……”
“嘁!”
顾七弦重嗤,“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不是有那么句话嘛,无巧不成书。”林樱扒拉一口鲜嫩多吃的鲜肉饼。
“愚蠢”两字在嘴边打着圈圈,顾七弦艰难将它们咽回肚子,转眸看哥哥姐姐们:
“你们觉得呢?”
“呃……”
老大老二和老三,还没从苏继提亲的人是继母这事中反应过来。
口齿伶俐的顾泠泠抬手拍拍脸颊,五味杂陈,但又故意蔫坏蔫坏的说,“你能嫁给我老爹,真是万幸啊。要嫁去了苏家,啧,成天在埋着一具尸骨的茅厕蹲,想想都觉得全身恶寒!”
林樱:“……”
我也谢谢你说得这么恶心露骨了!
说得嫁给你爹好像得天大好处似的,还不是年纪轻轻守寡?
顾静静听得毛骨悚然,皱眉轻拍顾泠泠的胳膊:“大晚上的,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娘那晚受惊可不轻,烧了整整一宿,烫手程度和上回四弟发烧差……不……多……”
说着,她眼尖瞧见顾泠泠手腕上又有一圈圈可疑的红印,“你这手又怎么了?”
“没怎么!一点小伤!”
春衫轻薄,顾泠泠抬手,袖管自然滑落。
迅速将手放去桌下,让袖管自然盖住手臂,顾泠泠又将话题扯回开店,饶有兴致的问顾静静打算给店取什么名。很快,老大老二老三展开兴致勃勃的商量,顾七弦还沉浸在刘吴氏和苏继的问题当中,而林樱则思考另一个问题——
她也看见了顾泠泠手臂上的红痕!
上回顾静静问她为何身上有红色印记,她说搬东西拽绳子勒的。
之后去租店,一直没找到机会同她聊聊。
过去这么些日子,勒痕不减轻,反而加重?
想到这,林樱不由得深深看向眉飞色舞、俏脸生辉的小姑娘。
记忆里,她在镇上雇主家做丫鬟大概六七年,之后老四去京城越级科考问鼎状元,当时顾静静嫁去刘家,顾松寒和罗小雪成亲在即,所以原主只带顾泠泠奔赴京城。没过多久,顾泠泠很快被户部侍郎家看中。
原主很满意户部侍郎家的优渥条件,但顾泠泠死活不愿。
那时,原主开始想尽办法融入京城达官贵人们圈子,好让自己荣升贵妇,比在虎村时要脸多了,也没逼迫太过。
之后,又有不少人家上门提亲,顾泠泠还是全部拒绝。
她冰雪聪明,想要别人不喜欢自己的小伎俩层出不穷,气得原主直骂她眼高于顶,要当一辈子老姑娘……
后来,顾泠泠遇到一个名叫杨亭安的书生。
书生白皮红唇,芝兰玉树,两人很快私定终身。
原主还指望顾泠泠嫁入豪门给自己带来荣耀,怎么可能允许她找一穷二白的书生?于是命人把她关在家里,连顾七弦都被惊动!
老四烦透原主从前的歹毒如今的势利,也不满顾泠泠不考虑今时今日自己的地位和门楣,不知用了点什么小手段,轻易把杨亭安给打发掉。
被放出来后,杨亭安的死讯不日传进顾泠泠耳中。
悲痛欲绝的她猜到是原主和老四从中作梗,拎起菜刀找两人拼命。
老四那会儿被皇帝派出去赈灾,躲过一劫,原主则被癫狂的她砍到手臂,破口大骂之余,更恶毒诅咒她嫁不到什么好人,只配一辈子被不同的男人骑!
顾泠泠听到这话狂笑不止,挣脱下人离家出走!
一个月之后,京城霓彩楼多了位艺名花鸢的头牌……
“娘?娘!”
柔婉嗓音打断沉思,林樱回神,只见四娃都瞪大眼睛望过来。
“你不会是被刚才我的话吓得魂不守舍吧?”
“别胡说!”
顾静静嗔怪妹妹,“娘,您是哪里不舒服么?”
“娘也是在想给饼店取什么名字吧?”顾松寒憨憨笑道。
“或许,人家是在设想当日若嫁给苏继会怎样呢?”
乓乓放下碗筷,顾七弦邪恶甩下一句,回房温书了。
冲他背影无声挥舞拳头,林樱压压鬓角也起身,“没事儿,这不是刚说起苏继吗,想起一些小时候的旧事。静静,饼店以你为主,名字你们定吧。对了,待会请帮忙烧些热水,我要洗头洗澡。”
林樱回房,觉得得好好翻一翻那些回忆——
从前她只觉得老四的事搞难,今天一想,老三的事同样复杂。
比如,她为何拒绝所有上门说亲的人?
明明里面有几个很不错!
又比如,她和杨亭安怎么相识?
杨亭安又是怎么死的?
老四下的手吗?
原主自私自利,从不关心这些,翻了几遍也没找到答案。
寻思片刻,趁顾静静在灶屋忙乎,林樱叩开姐妹两的卧房。
第77章 在玻璃碴里找糖
顾泠泠正在收拾简陋小床。
转身看清是谁,嗓音冷淡如此刻清凉的夜:
“长姐还在灶屋帮你烧水。”
“我知道。”林樱是故意支开顾静静的。
掀被子的手一顿,用红绳绑出双丫髻的小姑娘转身,黑白分明的杏眼里蓄满防备:
“特地来找我?”
“是。”
温暖慈爱招对顾静静很受用,眼前这位慧黠伶俐的小姑娘则未必。
林樱决定先采用“知心姐姐”招,一边带上门一边假装随意的说,“上回一起租铺子,本来想同你说说话,只是你那天看上去……有点累。在雇主家过得怎么样,每天都很累吗?要是……”
“你现在才来关心我累不累,是不是迟了些?”
是,林氏自春天来变化是很大,顾泠泠也从顾七弦处听说过她的改变原因,但……从前十一年的伤害横亘在心,长姐和二哥仁厚善良不计较,老四怎么想不清楚,但她心知肚明自己做不到!
眉梢挂着几许显而易见的嘲讽,她双臂环抱胸前,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
早习惯被噎得满嘴玻璃碴,林樱淡定用前世看虐文的经验安慰自己:
就算满嘴玻璃碴,也要主动在里面找糖啊!
比如顾泠泠的“糖”还挺多,人漂亮,脑子灵活,时不时还有些很棒的见解……
过往的事解释太多余,她沉静看向昏暗中那张如桃花般娇嫩、但又似狐狸般警觉的脸,亲切一笑:
“你这么说,无非是想气我赶我,是不是也从侧面说明在雇主家你过得很累?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上回你说那些关于开店经商的话,我已考虑让你辞工。”
“昔日我为什么去当丫鬟,你不知道?”
顾泠泠的眼神越发幽冷,“别人或许忘记,我可不会忘记仆契签订后,你立刻翻脸!怎么,现在你想过来扮好人?要我辞工就辞工?凭什么?你是我亲娘吗?不是!既然不是,我的事你少管,反正每个月的工钱我都带了回来!”
一抹隐痛,在她灵动翦瞳中一闪而逝。
林樱依稀瞧见,越发肯定她在雇主家有事。
搜搜记忆,发现原主除开雇主姓胡,是贩卖东西的商人之家,顾泠泠去给胡家小姐胡梦丝当丫鬟外,什么都情况都不知。
暗骂几句一死百了的原主,她真诚道:
“确实,我不是你亲娘,当年的我也很抱歉。事已至此,纠结过去毫无意义,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的长姐二哥四弟和我,是你的后盾……”
“哈!”
顾泠泠从嗓子眼发出一声怪笑,过分美丽的脸微有扭曲:
“纠结过去毫无意义?你跟他们是不是也这样说?所以,长姐二哥被你哄得开心又服帖,四弟也因童试一事而开始慢慢接受你的改变,但你想过没有,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除非回到过去改变所有,否则……任何办法都无法解决!”
林樱觉得自己遇到了难题。
顾泠泠这态度跟叛逆的青春期少女似的,完全没法沟通!
想到这,她退后两步,扶门轻语:
“既然你不想交流,今天到此为止。只希望你记住,如果哪天觉得自己想说话又没地方可倾诉,不妨来找我。我不保证能解决你所有问题,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五个人都在你身后,就像之前我们都站在老四身后支持他一样。”
说罢,她转身关门。
门快合上时,顾泠泠问了句:
“你真觉得我和四弟一样?”
“在我眼里,你们四个都一样。”古代重男轻女思想太严重,顾静静深受其害而不自知,顾泠泠看似浑不在意,心里其实也是在乎的吧?
林樱没再顺势折回去,而是将门轻轻关好,语重心长加了句,“谁说女子不如男?这话,你自己琢磨琢磨。”
苏继一事,让林樱越发认识到教育的重要和必要。
去灶屋在听话乖巧的顾静静处找了点安慰,她又敲开老四房门。
“何事?”
顾七弦微有不耐,“越级科考名额已定,我忙着温书呢。”
呵,老大老二若算贴心小棉袄,老三老四这对龙凤胎便是扎心窝的刀!
一边吐槽,林樱一边长驱直入,她对老四可不会有对老三那么温柔!
已是春末,卧房一股潮意萦绕。
寻思小娇娇学业繁重,她又折出去取些艾绒进来,搁在屋角点燃:“千寒易去,一湿难除。湿气缠身会导致很多毛病,过两天记得带点艾绒去学院,有事没事……”
“惺惺作态!”
放下手中书卷,顾七弦粗暴打断,浓浓的别扭快要将他淹没。
这些天在学院尚不觉得,一回来,就觉得自己进退维谷:
想继续像从前一样厌她恨她,她帮自己帮长姐二哥的种种就会浮上心头;想毫无芥蒂接受她的好意,幼年时的种种冷眼凌虐又挥之不散……
进不得退不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艾绒清香,冲淡潮意。
吹灭跳跃的明火,林樱神色淡然:
“行,就当我惺惺作态吧。过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我雇大胖娘干活、让他们家提供干肉鸡蛋的事你已知晓,大胖爹说他有个请求,希望你日后去平城去京城都能带上大胖,让他给你当跟班。这事,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
顾七弦眉心一跳又一跳,怒火在幽深漂亮的眼睛里密密织起:
“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我为什么要一个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人当跟班?他那蠢样……”
玻璃碴里找糖,玻璃碴里找糖……
不断想象日后老四高中状元才忍住没一巴掌呼上去,林樱辞色稍厉三分:
“你动不动就说这个愚蠢,那个蠢样,顾七弦,在你眼里,是不是除开自己全世界就再没聪明人?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圣贤书读那么多,谦逊二字你都没学会怎么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知道吗?”
别人不论,大胖什么德行他不清楚?
“呵,你倒跟我说说,大胖有什么长处?”
第78章 开店啦!
大胖的长处……
很清楚熊孩子在故意刁难,林樱稳稳接住他挑衅的眼神,坦然又迅速的答:
“他身体好,吃嘛嘛香;他孝顺,都不忍心看他娘落泪;他跟他爹学了些猎人本事,对付动物很有一手,至少以后某些人被狗追得七零八落时,他能帮着挡一挡;还有,他心地不错,你以后……”
这女人,除开拿爹说事,又多了一项哪壶不开提哪壶!
由此可见,自己的短处和软肋断不可让对手知晓,日后切记!
顾七弦冷讥:
“我竟不知道,肥胖好吃也能成为人的长处!”
“怎么不能?”
林樱一副“你这孩子还是见识太少”的表情,“有个伟人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革命你可以随便理解成读书或以后的事业,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没一个好身体,就算你能高中状元又如何?就算你能权倾天下又如何?”
“哪位伟人说过这种话?”
自认勉强算读书破万卷,顾七弦从未在哪本书中见过此言。
“呃……”
只顾雄辩说服熊孩子,没注意分寸啊。
眼珠滴溜一转,林樱很快扒拉出一个借口,“你爹以前跟我说过的伟人,叫什么我不记得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说得很有道理!大胖在念书方面没你聪明,其它方面也有闪光点,你不能以偏概全!”
“爹从未跟我提过这位伟人。”
小时候爹给自己讲的故事不少,绝无此人此言。
这熊孩子,还有完没完?!
林樱抱胸睨他:
“怎么,你爹和我之间还不能有点你们不知道的互动?”
顾七弦微怔,旋即想起她的改变是因对爹的深情一片。
他襁褓中便失去生母,从不知生母和父亲是如何相处,幼年所见就是爹和林氏的日常,撇开对他们的冷淡刻薄,爹和她确实称得上琴瑟和谐。自己本该最痛恨的人,却是对亡父深情难忘的人,真是……
无法言说的悖论!
眉眼间浮上一些超出年纪的成熟,顾七弦垂眸:
“知道了。”
“你答应了?”还以为要多费些唇舌呢,甚至都想好了再用道具!
“嗯。”
“那……”
烛光跳跃,少年神色晦暗不明,看得林樱心里不太踏实:
“我再啰嗦一句哈,大胖给你当跟班,你可不能故意捉弄人家,也不能待人家不好。在你没有功名之前呢,我会拿一点点钱算作他每月的工钱。日后等你考取功名在身,他的工钱由你自己负责。”
“嗯。”
“我不打搅你温书,别熬太晚。”
林樱转身往门口走,每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扩大一分。总觉得这娃答应是不是利索了些?第一反应的愤怒和不同意才是属于顾七弦的正常反应吧?
想起大胖娘对大胖的过分疼爱,走到门口的她又不放心的回头,“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顾七弦冷漠扬眉:
“第一,日后我的确需要跑腿的跟班,他四肢发达,合适;第二,大胖爹娘就在村里,他必忠心不二。”
“……”
清瘦修长的少年身影在地上投出又斜又长的一道暗影,听出最后四个字里携带的森森寒意,林樱只觉得针对顾七弦的树立工程真的好艰难。就一个小跟班,这孩子居然就能联想到日后的忠心不二上去?
是他太多疑多思,还是自己太仁慈傻白?
不过,老四这话倒是点醒了她。
反过来,老四答应大胖当跟班,大胖爹娘对煎饼生意和食材供应也会更尽心吧?
四月十九,大吉。
一大早,沉醉在梦乡中的小镇被隆隆炮竹声惊醒。
不少早起的老人循声来到镇东头,只见一块书有“飘香煎饼果子店”的牌匾高高挂起,干净整洁的铺面里,一个身穿淡绿襦裙的少女和一个身穿藏蓝襦裙斜襟襦裙的妇人在忙碌,不知道做的什么,香味四溢。
而不大的店里,七七八八坐了不少顾客。
其中一个胖少年更杵在圆形火炉前,伸长脖子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郁娘是青楼人氏,她的警告林樱没忘。
因此,早就安排大胖和村长两家今日务必前来,说是请他们过来热闹,其实还是为真人广告。没想到大胖娘这个人选实在不错,她还替林樱吆喝到几家今日要来镇上买东西的村户过来。
这不,才放完炮竹,店里立刻呈现出生意火爆的拥挤。
有大胖娘在,店内气氛活跃。
店外,大部分人还在围观当中。
一个长衫老头儿佝偻着背,奇怪问旁人:
“煎饼果子,诸位可听说过这种吃食?”
“没有。”
“不曾听过。”
旁人纷纷摇头,其中一个也在镇东头住久的男人端详许久,说,“不止这种吃食没听说过,里面忙碌的妇人也眼生得很,不像咱们镇上的,估摸是外地或者哪家村里来的吧。呵,瞧她们租的这铺子,一看就是不了解的人才会租。”
“可不是?”
另一位皮肤起褶的老妇面露不屑,“而且瞧见没,女人家开店,难道这家没男人吗?”
站在店外的顾七弦听见这话,冷了俊脸。
顾泠泠见状忙将他推进店里,继续旁若无人的吆喝。少顷,香味越来越浓的飘散,里面的胖少年和几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围观者们远远瞧着,还是没人上前。
这时,一个挑着杂货的游乡货郎好奇走过来张望:
“这东西好吃吗?又是鸡蛋又是酱,还有干肉?”
“好吃!”
特地像后世那些快餐店一样在沿街开了个半人高窗口,林樱冲货郎嫣然浅笑,“大哥,咱们煎饼果子不贵,第一回我建议您试吃只加鸡蛋的,只要十六文,里面还附赠我们家秘制黄豆酱,葱花菜叶,口感清爽不说,还十分营养,要不要给您来一个?”
“来一个吧。”
货郎爽快掏钱,想着吃完好去卖货。
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嚷道:
“齐货郎,你敢吃这东西?不怕得花柳病呐?”
第79章 带货小帮手!
这话喊得猥琐又轻浮,围观者里很快爆出哄笑。
不仅如此,还有人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齐货郎懵了。
他是水灾流落至此的外乡客,虽然卖货也有两三年,但还是不如本地人熟悉情况。
林樱见他脸色不太好,将放进钱匣子的铜板又拾出来,温和推出去,“买卖自由,货郎大哥若不想吃,钱我推给您吧。”说罢,林樱给一旁的顾泠泠使了个眼色。
顾泠泠了然,飞快扫向人群,清冷盯向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要没认错,此人是镇上臭名昭着的薛狗子!
他是地道镇上人,以前家里还有店面出租,不料父母早逝,他一人好吃懒做还嗜赌如命,把家产败得一干二净。之后,开始东家摸鸡西家偷狗,南边耍无赖北边骗人钱,是镇上人人恶心但又没办法的癞皮狗,本名渐渐不被人知,人送外号薛狗子。
顾泠泠曾在雇主家听下人们议论过,没想到今天碰上了真人!
这边,齐货郎没想到林樱会这么通情达理。
呆呆看了片刻眼前沐浴在清晨金光中、令人心神荡漾的笑靥,他忙摆手:
“鸡蛋都磕了,哪能这样?咱都是做生意的,不好!我吃!”
“多谢货郎大哥!”
林樱高兴扬眉,将包好的饼递给齐货郎时还特地多赠送几根辣萝卜。
货郎看得清楚,觉得受到优待,也高兴得咬起来,这一口下去不得了,竟比去买包子好吃得多!飞快吃完的他用力抹了把嘴,一边弯腰挑起货担,一边意犹未尽的说:
“明天再来吃!走了,老板娘!”
货郎并不花哨的话并未带来几个顾客,听得林樱和顾静静却相视一笑:
来自顾客的肯定,比什么都重要!
少顷,有两三个小孩被香味吸引,拖着父母非要过来买,遂又卖出去几个。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稀稀拉拉的生意,和大伙儿聊天中度过。中午,惦记虎子的村长一家提出要先回去,临走前,村长李滨看了眼踌躇满志的顾静静,压低声音问林樱:
“镇上不比村子,你可把握做得起?若是……”
“任何事都不会有十成的把握,但静静和我都会全力以赴。”
村长的关怀让林樱觉得暖心之余,也觉得诡异——
那晚,她亲耳听到他们夫妇的对话,李滨当时的断然暴躁,可不像作假。一边是当面发自内心的关怀,一边是背后不想过多牵连的不耐,人可以这么分裂吗?
目送他们一家三口朝车行走去的背影良久,林樱和老二老三去店铺后面的小厨房做饭。
除开租金便宜,这间铺面还有优点:
后面除开一间小厨房,还有一间不大的杂屋。只要收拾干净,够林樱和顾静静在里面搭个小床,以备中午休息或晚上太累不想回去。
八口人四个菜,虽然只有星点肉沫,但有顾静静手艺加持,都吃得津津有味。
快吃完,一道青色暗蓝身影进来,一看,竟是县衙柳师爷!
顾静静忙起身招呼!
再一看,后面居然还跟着一身玄黑常服的县丞和青衫磊落的季怀谷!
“大人!”
林樱喜出望外,“您怎么来了?还有院长,您二位这是……”
顾七弦忙上前行礼,季怀谷一边扶他,一边温和笑答:
“今日在下去县衙呈报越级科考人名,听师爷说你们今日开店,所以一道过来瞧瞧。七弦,待会儿你和为师一道回学院,再替为师打包十来个煎饼果子,为师带给学院的先生们尝尝鲜。喏,先付钱。”
“师爷上回从虎村回去也说什么饼果子好吃,本官家里的玉翠啊,就爱吃新鲜东西。”
呃……
您不提玉翠,也知道您二位是为老四而来!
林樱嘴角微抽,见顾七弦居然真接季怀谷的钱,赶忙略肉疼的拖住他衣袖:
“季院长,既然是给先生们吃,本店免费……”
“不行!”师生两异口同声。
季怀谷的拒绝容易理解,老四这家伙搞嘛?
不待林樱张嘴,只见面容俊雅如玉的少年沉静解释:
“院长亲自带煎饼果子给先生们尝鲜,这是院长照拂先生们的一片心意,咱们焉能破坏?他日,若有人得知院长免费取学生家吃食赠与先生们,还不知要议论什么。院长高风亮节、品行无暇,断不能出现任何瑕疵。”
这话,听似舒服,仔细一想,却有些牵强。
林樱不相信季怀谷没听出牵强之意,只是他神色淡然,和煦如风的去看顾静静摊饼了。
一旁,县丞朝林樱投来含笑又复杂的眼神,瞧得人心里直发毛,她怎么觉得老四是故意收院长的钱呢?平时他也不是那种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孩子,难不成是怕新店亏本?
县丞大人和青山院长大驾光临的消息,很快传遍小镇。
没过多久,镇长领着一行人步履匆匆赶到!
如此阵仗自然吸引不少人再度围观这间新开的店,大家都在议论,这店老板娘什么来头,居然县丞和镇长都来恭贺开张?莫非这什么闻所未闻的煎饼果子真的那么美味?
人都是好奇的动物。
很快,店里断断续续挤满人,林樱不得不吩咐顾松寒和大胖父子去引导他们店外排队。
万万没想到县丞和季怀谷会在第一天就成为带货小帮手,脚不沾地的林樱高兴坏了。
眼看队伍越来越长,她又想起后世商场惯用的招——
对排队时间较久的顾客,给予两文钱优惠!
这话一放,队伍里的人立刻没了焦躁。
毕竟,等的时间变成了钱呢!
见季怀谷和县丞安坐的地方都没有,林樱掏出一两银子让顾七弦领他们去茶楼。
顾七弦先走一步去茶楼去选茶,留下县丞和季怀谷两人在夏初的灿烂阳光里缓缓而行。回头望了望那间排出一条长龙的店,县丞笑着感慨:
“顾秀才的娘,做生意很有一套。”
比如排队有优惠这种招,简直前所未闻。
“是。”
季怀谷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她……做生意的方式很特别。”
第80章 人也很特别
青山学院是潭县文化金字招牌,季怀谷则是扛起这块招牌的人,多年来县丞和季怀谷一直交情不错。听得这话,不由得促狭轻笑,拈着八字须上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
“是做生意的方式很特别,还是……人很特别?”
季怀谷微怔。
旋即,他清淡又温和的承认:
“人也很特别。”
县丞一颗八卦的心,顿时如被浇上一桶冷水。
他还以为季怀谷要么会流露急躁,要么会矢口否认,不管哪种,都证明他对顾林氏多少有点关注,谁知人家来这么一句,倒让县丞有些拿不准。两人算忘年交,平日探讨学问、畅聊古今不在话下,这回或许逾越了。
想到这,县丞诚心道歉:
“本官唐突,季院长切莫放在心上。”
“无妨。”
季怀谷淡然一笑,瞥见顾七弦已从茶楼出来,加快步伐。
逐渐远去的背影秀颀飘逸,难掩风华,县丞远远瞧着,不由得想起大概四年前的除夕。
那年,潭县下起罕见暴雪,得知青山书院有学子因暴雪滞留,他和师爷亲自领人去学院接几位学子和季怀谷来府中共聚,也算一种慰问。
大雪纷飞,围炉烹茶。
惜才的他命夫人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和他们一起守岁。
学子们开始还拘束,后来一个个吃喝尽兴,其中有两个还耍起酒疯,连县丞自己都染了几分醉意,唯独季怀谷始终清醒温和,得体照顾每个人。事后,县丞夫人多次感慨季院长真乃谦谦君子,还问他这位季院长什么来路,是否婚配?
直到那一刻,县丞才发现除开才华学识,对季怀谷一无所知。
后来,他特地去县衙翻看有关青山和季怀谷的记录:
青山学院从建院至今,记载比较齐全,包括往届院长和先生。
季怀谷的相关信息却很少,堪称来历不明,只知他是京城周边人氏,经两任帝师辜北望推荐来青山任院长。至于年龄几何、出身家世、婚配与否,全都没有!县丞觉得奇怪,偷偷差人打听过,但得到的反馈也和记载差不多——
两次之后,县丞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大活人,就像凭空出现,要么是他本事通天能够消除所有痕迹于无形,要么则证明有只手遮天之人在替他掩盖!
不管哪种,都是他一个七品芝麻官所不能窥探的!
从那后,他再没多打听过一句,也勒令夫人彻底断了给季怀谷说亲的心思!
几年下来,两人倒处出几分交情。
只是,县丞从未见过季怀谷身边出现过任何女子,也从未见他对任何女子多说过话。
顾林氏是第一个!
正因如此,方才他才会一不留神八卦,失礼啊!
越想,县丞越觉老脸挂不住,赶紧去茶楼赔礼道歉。顾七弦正在给他们沏茶,县丞没找到机会再说,瞧季怀谷神色自若,大概并不曾放在心上,因还有公务,他提前道别。
包间里很快只剩下师生两,顾七弦替季怀谷斟出又一杯碧绿茶汤,恭谨道:
“院长见谅,此时店中手忙脚乱,若您要带煎饼果子回学院,估计要等许久。”
临街窗户大敞,稍一抬眼,便可瞧见镇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的拎着两捆青菜脚步缓缓,有的挑东西步履匆匆,还有的三两聚门口闲聊……不管哪种,都是真实可爱的人世烟火。
季怀谷一边抿茶一边俯瞰,狭长温柔的柳叶眼里闪烁旁人看不懂的光泽:
“无妨。”
“耽误几日功课,学生心中微惶恐,本打算用过午饭便立马回学院,没想到县丞大人和院长亲自来了。”
顾七弦淡淡又说。直觉告诉他,县丞今日和院长特地跑这一趟,并非单纯的为照顾长姐生意。
县丞为什么一目了然,而院长……
他下意识想起童试结束那日,那个时间过长的目送。
也在这一刻,敏锐犀利的顾七弦忽然觉得,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院长——
入青山第一天,季怀谷已在。
他温和宽厚,学识渊博,视学生如友如子,为青山呕心沥血,人人交口称赞。但相处几年,从未见过他亲眷朋友到访,也没见他为任何事和任何人争吵过,更没留心过任何学院外的事。这样一个堪称完美典范的院长,真实吗?
季怀谷噙笑,目光殷殷:
“你的越级科考名字,不日将抵达平城,再送至京城,的确该更勤奋些。”
“院长说得是,学生铭记在心。”
见他又往窗外看,顾七弦思忖片刻,小心试探:
“上回为童试资格,她和我去学院找您,您单独留下学生说的那些话,院长还记得吗?之后,学生困扰良久,依旧无法说服自己,直到……上回回村,她……告诉学生为何突然间改变如此巨大。”
“哦?”季怀谷终于收回眼神。
“是为家父。”
紧紧盯住对面淡若春风的男人,顾七弦不愿放过他脸上每一丝表情。
让他心情急转直下的是,季怀谷的眸心,竟真荡过一丝又隐秘又飞快的涟漪!
“许是思念家父过度,她有些神志混沌,觉得家父因担心我们四个而留恋人间无法早登极乐,因此她决定洗心革面善待我们兄弟姐妹。”
茶汤在唇齿间弥漫出清雅滋味,他垂下又黑又亮的眼睛,“院长说得对,她待我们总算有养育之恩,请您放心,日后只要她不作妖,学生自当以礼待之。”
青色衣袖流水般拂起,不待端茶的季怀谷开口,他长长叹息:
“唉,谁叫她对家父一片深情呢?”
“……”
季怀谷顿时明白顾七弦为何无端提起之前从不主动提的继母。
他很想坦然聊一聊,但……
眼前不由自主掠过几回相处时林樱的笑靥和谈吐,喉咙似被棉花堵住。
这时,清脆如铃的女音飘来:
“院长,老四,想着你们着急回学院,静静和我把院长要的……”
提着竹篮的林樱兴冲冲推门,呃……
为什么这两人脸色都不太对的样子?
第81章 秀孝顺
顾七弦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巧,脸色微青,腾地起身:
“你怎么来了?”
“……”
这熊孩子今天怎么回事,之前该做的人情他收银子,现在又冲自己嚷嚷?
当真外人的面,林樱不会下他的面子,含笑解释,“回学院还有一段路程,虽然院长有马车,但天黑难免不安全,所以你们早点拿了煎饼果子,早点回学院去吧。”
“多谢顾夫人思虑周全。”
妇人应是一路跑过来,脸颊微红,发鬓间浮出几缕碎发,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好像夏夜璀璨星辰,又似秋日潋滟湖水,跃动的明媚光泽令人难以挪开眼睛。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季怀谷赶紧起身,接过竹篮,“辛苦夫人和静静了。”
“不辛苦!”
今天生日火爆,林樱高兴还来不及,“生意是自己的嘛。”
“时间的确不早了,七弦,我们回学院吧。”
“多谢院长今日前来照顾生意,老四我就交给您了,劳您多操心。”
“七弦乃青山之光,何谈操心?夫人尽管放心。”
一来一往的交谈客气周到,郁闷跟在两人后头下楼,顾七弦脸色愈来愈黑。
橘光斜照,马儿在暮色中打着响鼻。
将他们送到的马车处,林樱请季怀谷先上车,同时拽住又耍别扭的老四,将他拖去一旁:“你今天怎么搞的?是不是昨晚温书太累?早说让你别熬夜、别熬夜!”
听听这恶劣口吻!
跟别人说话和颜悦色,跟自己不管何时都一副晚娘面孔!
顾七弦冷剜她:“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
好想像大胖娘呼大胖一样上手,只是,看到那张俊美又冷清的脸,林樱的手在袖口里攥成拳,“季院长对你照拂颇多,咱们送点饼给他和先生们吃不是不行,你收钱干什么?还有方才,我是怕你们天黑赶路,为你着想,你怎么……不领情呢?”
“我还以为上回你和院长聊得并不愉快!”
呵,看来也不是不愉快,顾七弦勾唇冷笑。
“两回事!观念不同,但我们目标一致!”
“你们能有什么一致的目标?”
“你傻啊!”
跟自己玩聪明人装傻的把戏呢,林樱翻了记白眼,咬牙切齿:
“季院长和我的共同一致的目标当然是你有出息,好好学习,高中状元!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顾七弦,你聪明懂事又读书颇多,我不好打你,但我要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忘记你爹对你寄托的希望了?”
“我没有!”
“既然没有,你给我老老实实念书,别时不时犯病!”
“你才……”
“七弦,可以走了么?”季怀谷撩开马车帘,目光悠远的望过来。
“学生立刻过来!”
顾七弦扬声应了,眼看车帘未落,他忽然弯腰行礼,“我回学院了,你赶紧回去吧,另外……生意忙碌,你和长姐……多多注意……身体!”
说完,少年一溜烟跑向马车,留下林樱在原地满脸懵。
熊孩子这是在关心自己?
自己终于等到熊孩子的关心了?
夕阳映暖她的容颜,拉长她的身影。
喜过之外,轻快往回走的她咂摸出不对!
她为什么觉得,老四像是故意在季怀谷面前秀孝顺呢?
这两人今天古里古怪的,下回老四回来,得好好旁敲侧击一下!
时日飞逝,开店已一个半月。
这些日子生意兴隆,赚得林樱眉开眼笑。
再加上大胖娘在村里的饼摊,一个多月的收入顶从前好几年的进项总和,惹得顾静静捧着银子喜极而泣。昨日她们回了下虎村一趟,农田开始陆续进入收割季,顾松寒一个人忙不过来,回去收拾家、给大胖娘结账之余,也敲定雇短工帮忙。
夏日晨风,拂面清凉。
洒扫准备完毕,林樱和顾静静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时,顾泠泠冲进来。
一身淡青丫鬟束腰襦裙的她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俏丽动人的少女面庞堆满凝重:
“事情不妙!”
“怎么了?”
顾静静一下紧张兮兮,拍拍她示意去给老三倒杯水解渴,林樱摇动蒲扇扇风。
顾泠泠端起水一饮而尽,不待擦干嘴角,立刻说开,“今天小姐想吃煎饼果子,叫我过来买,谁知月月那专门跟我作对的死丫头跟小姐说镇上有新店开张,也卖煎饼果子,味道比我们还好,让小姐尝尝他们家的!”
“什么?”
顾静静的鹅蛋脸一下失去血色,“店在哪儿呢?真的也是做煎饼果子?”
“就在镇中那间铺子,就是我们之间看过、她嫌租金贵的那间!”
“难怪今晨我们从村里回来,看那牌匾上挂着红布,还想是又开什么新店呢!”
最近天气炎热,煎饼果子的生意不似之前火爆,不过胜在独此一家,因此收益仍然可观,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同样的店!
顾静静心慌意乱:“煎饼果子是娘想出来的,旁人也会做?”
“月月去给小姐买了。”
顾泠泠小脸垮得不能再垮,“小姐说人家的肉放得比我们厚实,瞧那样子,味道不错。”
“啊?”顾静静的脸彻底苍白,“这可怎么办?”
“刚我过来,特地跑去那边看了下,顾客还挺多的,再看咱店这……”
瞧见长姐如披冰雪,顾泠泠适时打住。
这时她才发现,一旁悠然摇动蒲扇的林樱居然镇定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她奇了,巴眨水汪汪的杏眼猜测:
“你一点都不着急,难不成……早就知道?”
“不知道……”
在顾静静好奇又期待的眼神里,林樱慢悠悠开口,“但早料到了。”
“怎么说?”
只要不涉及自己,顾泠泠现在对林樱的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能够想出煎饼果子这种吃食、且还有说干就干的行动力,从这点来说,她很佩服林樱。再说,家里能够多多赚钱有百利而无一害,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对啊,娘,您快跟我们讲讲。既然您早料到,想必也有办法应付,对吗?”
如今,顾静静对林樱是越发的敬重和孝顺。
第82章 商业对手出现
见顾泠泠还是汗珠滚滚,林樱一边掏出帕子递过去,一边从容开口:
“生意做得好,模仿就会紧跟而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咱们的煎饼果子并不复杂,无非就是面粉、鸡蛋、干肉、酱和菜叶,多吃几回,或者说久看一些时间,只要多琢磨都能琢磨出来。”
“也是。”姐妹两同时点头。
“做生意嘛,出现商业对手有时不见得是坏事。”
“那还是好事?”
作为二道贩子雇主家的丫鬟,顾泠泠平日里多少偷师到一些生意经,但多半是些压价砍价类,这个说法还是第一回听到,当真新奇!
一旁,顾静静也忙不更迭算账:
“如果十个人买饼,只有我们一家,我们可卖十个,现在有家差不多的店,咱们只能卖五个或更少,怎么会是好事?”
林樱神秘一笑:
“你们先自己想想,我去那边转转再回。”
自从确定穿来这里除开保留后世记忆、多了原主记忆、再无任何从前小说里看到的金手指,林樱就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才能发挥自我、帮四娃避开前世反派路,并最终过上好日子?
除开改变他们的命运,最终她还想到一条:
不管做什么,都要想在人前!
所以,饼摊支起来她已想到开店,开店之初已预见同类对手的出现!
“新鲜的煎饼果子咯!好吃的煎饼果子咯!”
太阳明晃晃刺眼。
还未走近,已听到热情洋溢的吆喝声,还有些敲锣打鼓的动静。
这间店的位置正好在镇子中央,虽然没出现她们店开业时的火爆,但人来人往挺热闹,空气里也有熟悉的香味随风而来。
这时,每天都会经过的齐货郎走过来,看到撑伞的林樱,卸下货担打招呼:
“老板娘?”
“又游乡去呢。”齐货郎时不时会来店里吃饼,也算熟客了,林樱冲他一笑。
“是啊,您这是……”
齐货郎望向那间名叫“百味煎饼果子”的店,黝黑的脸上闪过些愤怒:
“有些人就是这样,知道什么卖得好,他马上就会弄同样的东西,弄得生意不好做,太坏了!老板娘您别着急,你家店开得早,做生意又地道,肯定会比他们家好!”
“您也是个地道人。”
有个买了煎饼果子的人迎面走来,饼子竟不是用荷叶包,而是一张油纸卷着。
这个时代的物质条件不行,油纸不便宜,之前林樱也想过用,但要增加不少成本,所以才用荷叶,没想到……
看来百味老板花了不少心思,针对自家店各个方面,均有所改进!
“嘿嘿,老板娘真会说话。您放心,我肯定还去您家吃!”
齐货郎挑起货担走了,汗流浃背的林樱又观察片刻,顶着烈日回家。
店里来了两过路客,顾静静在摊饼,顾泠泠打下手。他们一走,姐妹两立刻又围过来,一个问那边的生意是不是真的很好,一个则小脸皱巴巴的说没想出为什么出现对手算好事。
“新店开业,人多不是什么稀罕事。”
顾静静的心理素质不太好,林樱先宽慰她,“咱们那时候,还排起长队呢。”
“就是!”
顾泠泠骄傲扬起下巴,“直到现在,镇上哪家店开张都没咱们店那天兴旺!”
“也是。”顾静静仍忧心忡忡。
“长姐你别着急,大不了咱们降点价。”真金白银的实惠,顾泠泠觉得诱惑力最大。
顾静静闻言,一边摇头一边秀眉拧得更紧,“再降价的话咱们盈利会减少很多,而且,顾客还不如从前多,这样下去,咱们赚不到什么钱。娘,您到底怎么想的?”
“不要轻易打价格战。只要一开始,这场战争就没有下限,所以……”
林樱托腮看向急切的姐妹两,唇畔漾出令人安心的浅笑:
“还记得我之前让你们打听哪里有番柿吗?”
十来天前,四娃齐聚,当日饭毕,林樱拿出四张纸分别给他们,上面画着一个不太圆的物事,还着意涂了色,红的是果子,绿的是叶,问他们是否在哪里看过这种果实?
当时,只有博闻强记的顾七弦说此物颇像书中记载的番柿,来自异域。
其实林樱画的是西红柿,又名番茄。
记忆中,番茄明代左右传入华国,她不知如今的靖国是否有这玩意儿,因此才弄这一出。没想到书中竟有记载,就证明西红柿如今有,只是略罕见!她当即让四娃去打听哪儿有番柿卖,老四那边没消息,倒是顾泠泠从雇主家打听到或许平城有!
顾泠泠猛点头:
“当然,雇主老爷说似乎在平城看到过。这东西和当前问题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有了番茄,就能捣鼓出番茄酱!
而且,如今的人普遍没有尝过番茄味道,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绝对刷新所有人味蕾!
想到这,林樱笑答:
“我要用番柿制作出酱,从而推出新的煎饼果子。刚才不是让你们想为什么商业对手或许也能是好事吗?因为商业对手的出现,会让经商者不断思考,推陈出新,争取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这么说,你们明白了吗?”
顾静静皱眉:“娘,四弟当时说书中记载番柿并非能吃的果实,真能做酱?”
“我……大概明白了。”
犹如醍醐灌顶的顾泠泠猛地起身,杏眼里璀璨流光:
“对手的出现,只会让人对自己更严格,如此才能有进步,就像四弟念书,不,不能用四弟打比方,他一直第一!应该这么说,就像有学子念书,没有对手前他可能觉得自己还挺厉害,对手一出现他发现并非如此,然后开始不断精进……”
“可以这么说。”
老三一点即透,不经商真可惜!
想起上回在村里不成功的谈话,林樱想着什么时候得再试试:
“至于静静你担心的问题,咱们用实际行动说话。这样吧,明天咱们去一趟平城!”
竞争来得这么快,时间就是生命,必须得说干就干,刻不容缓!
第83章 讹上我怎么办
“明天?”顾静静吃惊,“店怎么办?”
手指在桌沿有节奏的弹动着,林樱很快做出决定:
“捎信回村,让大胖娘来替一天吧。”
“也让二哥一起来吧。平城谁都没去过,二哥跟着你们安全。”
顾泠泠说完,就看见林樱和顾静静齐刷刷看来,她赶紧端起杯子喝水来掩饰,同时嘟囔,“用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我是关心长姐!长姐如花似玉,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要年老色衰的你独自去,我才不多嘴!”
年老色衰?
林樱满头黑线!
自己明明比刚穿来时瘦了很多,变美很多好不好?
这丫头,年纪轻轻眼神不好!
“泠泠!”顾静静生怕继母不悦,柔声叱责,“娘哪里老了?”
“哪里不老?”
顾泠泠笑得狡黠,“否则,你为什么喊她娘?”
“……”
被她噎得老半天都没说出话,奔着知心姐姐的目标,林樱没跟她计较,撑伞又出门,车行找曾老牛捎话回村。
次日天蒙蒙亮时,顾松寒和大胖母子一起来了。
最近生意好,家里鸡蛋和干肉都变成了白花花的现银,大胖娘对林樱感激得不得了,态度大改。不用交代,大胖娘麻溜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又吩咐大胖去烧水。
林樱领着姐弟两放心坐上去平城的牛车。
照旧坐得人腰酸背痛,但有姐弟两陪伴在侧,一个负责扇风一个负责聊天,过得还算快。顾松寒长高了些,目测去到一米七多,再加上日日勤学苦练,肌肤晒成健康小麦色,活脱脱一英伟小伙。
走了大半天,比县城城门巍峨气派数百倍平城城门映入眼帘。
犹如一幅繁华画卷展开,眼前的熙熙攘攘令人微微目眩。
宽阔街道上,鳞次栉比的商铺在两边矗立,中间还有一条摆摊的,各种新鲜玩意儿看得姐弟两眼花缭乱。
顾静静望着卖各种头花簪饰的小摊挪不动脚,顾松寒则到处走走看看,恨不得自己长了四只眼睛,至于后世逛惯大街的林樱……
漫步其中,总算找到一点熟悉的繁华感!
“娘!”
人多拥挤,被人不小心撞到肩的顾静静赶紧挽住林樱胳膊:
“咱们去哪里找番柿啊?”
“对,咱们走这么久,没看到卖番柿的呢。”
“都中午了,先去吃点东西,顺便打听打听吧。”
这时候西红柿并不是人们眼中的食物,大概率做观赏用,林樱觉得平城司农局或许有,但人家再清水也是衙门,没关系连门都进不去。
那么,买盆栽和花卉的地方呢?
一边想,他们仨来到一间宾客如云的面馆。
逮住结账的空档,林樱问了平城最大的花卉店在何处。
顶着炎炎烈日,三人来到一间名为“四季春”的店前。
店内,一股荷花清香袅袅四散。
听说他们要买番柿,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他们几眼,领路来到摆满各种盆栽花卉的后院,指着角落里五六盆蔫蔫的西红柿道:
“喏,就这几盆!家里摆点什么不比这东西好看?你们若诚心想要,四两银子全带走,进这几盆东西,蚀了我老本呢。”
正值夏季,有两盆西红柿挂上了或红或绿的果。
可能是营养和光照不够,果子大小只有后世三分之一大。
“给钱!”
示意顾静静掏钱,林樱扯下其中四枚成熟的西红柿,小心用手绢包起来。
掌柜见状,奇怪的问:
“你扯下果子做什么?没了红果,稀稀拉拉的叶子怎么看?”
“当然是用来吃。”
四两银子买的宝贝儿,怎么着也得赚个十两二十两才对得起今天的这番辛苦!
“吃?”
掌柜面色剧变,见顾静静是年轻闺女,强行把到手的银子塞回顾松寒手里,“此物有毒!万一吃死人,你们到时候讹上我怎么办?就是全蚀本我也不敢惹上人命官司啊!走走,赶紧走,不卖了!手帕里的番柿给我,快点拿出来!不卖了!”
“这东西没毒,能吃,不信……”
林樱没想到掌柜会这样,小心搂好几个西红柿躲避。
这时,几名店小二进来围住他们,掌柜劈手来夺手帕!
顾松寒一个箭步挡在林樱身前,趁这片刻,林樱抓起一个西红柿往嘴里塞,口齿不清的喊:
“掌柜你看,这东西没毒,我吃了!这不没事吗?”
“你……”
见她嘴角还缀着红汁,掌柜目瞪口呆,随即重重跺脚:
“你这妇人!怎能这样?我告诉你,若你待会中毒想讹……”
“别老想着人家会讹你!”
抹干净嘴的林樱也不生气,还别说,这个纯天然无污染的西红柿滋味真挺好,甜酸比大概是六分甜四分酸的样子,绝对能被大部分人喜爱,“我是诚心跟您做生意呢!松寒,银子给掌柜,搬上番柿,我们回家!”
“不行!”掌柜拒收银子。
林樱被他的固执给气笑了:
“要不我给您立个字据,万一毒发不找您麻烦?掌柜的,这几盆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
“掌柜,何不……”一个伙计上前,“让他们立下字据再加点银子?”
“……”这是明晃晃的坐地起价啊!
林樱还没来得及说话,掌柜的一巴掌呼上自家伙计脊背,义正辞严,“加什么加?做生意什么最重要?诚信!我都说了四两,现在无故又让人加,岂非言而无信?给我去后边搬东西去!”
“掌柜,您说得真好!我也觉得做生意诚信最重要!”
为了节省成本,彩虹屁来一波,权当商业互吹呗!
掌柜脸色稍缓和:“你也是做生意的?”
“对,小本经营一些吃食,跟您这大店没法儿比。”
“既然算同行,这样吧,你立下字据按手印,四两银子成交。”
“没问题!”
一番折腾,林樱和姐弟两最终抱着五盆西红柿坐上回村的牛车。
见顾静静一路忧心忡忡,林樱打趣她:
“在担心我毒发身亡呢?”
“呸呸呸!”
顾静静忙拍车沿,“娘您既然敢吃,肯定没毒,就是这东西真能助我们吗?”
第84章 限量版!
手帕里的西红柿还剩可怜兮兮的三枚,没想到有一天会要被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发愁,林樱唇畔溢出声叹息。
垂眸看向五盆西红柿上晃晃悠悠的几个绿果,少顷,有了主意:
“放心,能!回到镇上,咱们先把这几盆番柿施肥栽种妥当,至于这几个小宝贝……”
顾松寒和顾静静好奇地竖起耳朵。
林樱笑意粲然:
“捣成番柿酱之后,咱们推出一个限量版煎饼果子!”
“限量版?”
“就是限制数量供应的特别煎饼果子,一般人吃不到,除非……预定!”
林樱琢磨,这事或许还得请顾泠泠那个小机灵鬼帮忙!
流金幻紫的晚霞布满西空,牛车终于抵达镇上。
见他们风尘仆仆、抱着几盆从未见过的植物回来,大胖娘忙吆喝开晚饭。林樱顾不上吃,让姐弟两将西红柿小心挪去铺子后别人栽的菜地旁,并马上培土浇水施肥,保证他们不会因长途跋涉而死翘翘……
大胖母子和顾松寒还要回村,晚饭吃得匆忙。
临走前,大胖娘告诉林樱,说房东郁娘来了。
这段时间,郁娘偶尔也会来店里坐坐,她见多识广人又风趣,林樱很喜欢同她讲话。想她或许无聊又来镇上消磨时间,林樱没放心上,连夜和顾静静一起制作番茄酱。没想到第二天,郁娘又来了。
见林樱大上午支着下颌打盹儿,她不由得笑话:
“生意不好,干脆睡觉呢?”
“昨夜睡得晚。”
盛夏时节,浓妆艳抹的郁娘一身玫紫轻纱曳地裙,头上一支月白玉簪,和手里月白刺绣帕遥相呼应,端的是风情万种。
起身亲自给她斟茶,林樱好生奇怪:
“还以为你要过几天再来,怎么一大早又来了?还没到收房租的日子吧?”
“听听你这小家子气的话!”
郁娘朝她挥挥帕子,曼声吩咐顾静静待会儿给她摊一个饼后,优雅落座,“这不是听说镇上又开了间百味煎饼果子么,正好这两天生意冷清,过来瞧瞧。昨儿那妇人说你去了省城,去那里做什么?瞧你这蔫蔫的模样,怎么,怕了人家啊?”
“人家才开张,我怕个锤子!”
郁娘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在她面前,林樱自在极了,不需要任何伪装,反正郁娘也不清楚从前的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这也算离开下虎村创业的好处。
慢慢的,她会让包括四娃在内的所有人都习惯如今的她,淡忘从前原主的言行!
“口气不小啊!”
立契那天就觉得此妇非同一般,郁娘既好奇又热情的说:
“难道已有应对之法?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谢了,等我搞不定再请你支招吧。”
这时,一个年轻小伙扛着块木板进来,看到林樱,笑容满面:
“老板娘,这是您请我师傅定做的牌子,全按照您提供的图做出来,您看看行不行?师傅说若您觉得有问题,随时去店里改便是。您和静静姐要扛不动,去叫我来搬也行!”
一块带有松香味的原木色木板,被小伙给撑在地上。
郁娘从未见过这东西,和林樱一道走过去:
“这是什么?”
木板被刨得又光又平,上面用了一层薄白漆,白漆上面,用红、黄、绿三种颜色的漆写了大字:
第一行是“即日起,本店买一赠一”;第二行是“重磅:本店三日后隆重推出限量版煎饼果子,神秘味道,等你来尝。欲了解详情,请入内咨询”。
字基本认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郁娘满头雾水。
将煎饼果子递给弯腰打量的郁娘,顾静静亦蹙秀眉问:
“娘,昨儿你鼓捣半晚的就是这个?”
“对!”
木工师傅手艺不错,虽然不如后世花色众多的易拉宝来得吸引眼球,但属于独一份。付了工钱,林樱请木工小伙将广告牌抬出去,摆在店门口。
色泽鲜艳的木牌,很快引得过路人频频观望。
很快,有人走到齐腰高的窗口问:
“静静姑娘,买一赠一是什么意思啊?”
“吴大爷,您进来坐坐吧。”
才开始开店,顾静静时不时脸红,也不敢说话,经过一段时间锻炼,逐渐放得开了,声音温柔,笑靥娟美,熟客都很喜欢这个能干又善良的姑娘。
见吴大爷背着手踱进来,林樱一边朝顾静静飞去一个“干得棒”眼神,一边笑语朗朗解释:
“这个买一赠一,是从今天起,但凡在本店买一个煎饼果子,送一个mini版煎饼果子。”
“眯你板?”
不止吴大爷迷瞪,郁娘和顾静静也好奇极了。
林樱赶紧又道:
“就是您花一样的钱,但是呢,咱们多送一个煎饼果子。这个煎饼果子适合小孩吃,也适合那些觉得一个吃不饱的人再填填肚子。总之就是咱们价格不变,多送真材实料的饼。吴大爷您不是有个孙女吗,带她一起来,爷孙两不必买两个,买一个就成!”
百味饼店用油纸装饼,固然显得高档。
但林樱相信,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实惠最要紧!
昨儿坐牛车无聊,她一路都在考虑究竟是跟上百味的步伐也采用油纸,还是把油纸的包装本钱返还给顾客,让顾客得到实打实的好处?
两种办法各有利弊,但回来后看到大胖娘不仅将生意料理妥当,还做好晚饭,她心里有了答案:
大胖娘态度的前后之别,撇开大胖和老四的原因,追根究底不还是好处么?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
“还有这种好事?顾大嫂子,您不会诓人吧?”
“怎么会?吴大爷您一直照顾我们母女两生意,诓谁也不能诓您啊!”
“那行,来一个吧,我家丫头嘴馋得很!”
吴大爷乐呵呵拎着煎饼果子走了,少顷,又有不少人来问“买一赠一”,得知同样价钱能多带一个小饼,不少人纷纷解囊。
忙到日上中天,店里总算安静下来。
一回神,林樱瞧见本以为早走人的郁娘还摇着团扇坐在角落里:
“你还没走?”
“你还没说限量版是什么呢。”
第85章 醉人胭脂红
团扇一下又一下摇着,亲眼目睹林樱推出新想法做生意,郁娘对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妇人越发好奇。之前趁她们母女忙碌,她顶着烈日出去逛了逛,镇上到处都在议论“买一赠一”,开业两天的百味饼店,堪称门罗可雀。
以她多年的经验来看,这对新店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此,她越发想知道那块木板上的“限量版”是什么。
一个“买一赠一”已打出不小的水花,相信“限量版”会更轰动!
见她问得认真,林樱失笑。
下一秒,臻首布满汗珠的她眼睛闪闪放光:
“你真想知道?”
“……”
郁娘觉得她的眼神像狐狸,正流露出算计的狡黠,“想,但你这眼神让我……”
“走,带你看个东西!”
不由分说挽起郁娘的胳膊,林樱拖她走进被收拾干净的临时卧房。
这间屋子常年不见太阳,温度比外面低不少,小心抱出一个装满冰冷井水的罐子,她捞起袖子,又从罐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敞口白瓷瓶,献宝似的掀开瓶盖:
“过来瞧!”
郁娘好奇走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嫣红。
色泽比上好的胭脂还要浓郁,黏稠如酱,隐约有股酸甜的味道溢散。
“这是什么?”
“番柿酱。”
前世林樱是正宗小吃货,除开k家番茄酱勉强接受,平日都自己动手,想不到这个小技能穿来这里派上大用场,昨晚除开鼓捣广告牌,她和顾静静为这点东西忙活到深夜。
“这个,就是限量版的精髓。你吃得出平时煎饼果子刷的什么酱吧?”
“黄豆酱。”
郁娘下意识张嘴,旋即拧眉,“不对啊,这番柿我听客人提过,不是有……”
话还没说完,嘴上一凉。
等发现林樱居然用手挑起番柿酱抹到自己嘴上,郁娘花容失色,“想毒死我吗?我死了,就算儿子是小秀才,你也得下大狱!呸!呸呸!好奇心害死猫,我这……”
骂骂咧咧的女人,忽然停下。
番柿酱被她不小心卷进嘴,一股从未尝过的奇妙甜酸在舌尖蔓延。
见郁娘慢慢瞪大眼睛,又用力抿唇,林樱笑问:
“还说我想毒死你吗?”
“这……真是番柿酱?味道……不像苹果和梨清淡,也不似柑橘,有些许香味,酸酸甜甜,这种炎热天气吃着很开胃呢。”
郁娘再用力舔舔唇,仍然不敢置信,“这真是番柿做成的酱?天啊,你这妇人可真敢弄!都说番柿有毒,你偏别出心裁!”
“没毒,而且很营养。”
又浪费了一点,林樱略肉疼,将瓷盖密封好。
天热,食物容易变质,不得不小心置放在井水中保存。
“所以,你木板上说的限量版煎饼果子是用刷番柿酱?”
大热天的,来一口新奇的清爽酸甜,感觉真不赖,郁娘巴咂着红唇建议,“想法很独特,只是这东西普遍认为有毒,谁敢吃?瞧你也舍不得让每个人试吃一口吧,所以,是不是能取个好听的名字?”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走出临时卧房,沉吟少许的林樱侧眸:
“你有好名字借我一用?”
“色如胭脂,味奇如淡酒醉人,就叫……醉人胭脂红,如何?”
“这名字招揽女顾客还行,男顾客……”
“傻!”
郁娘又冲她挥了挥帕子:
“男人的心思旁人不懂,我还不懂吗?脑子里除开下半身那么点事儿,上半身只有眼睛这点事儿。这点儿事里呢,绝大部分还和色有关。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也没见哪个男人因为这把刀而放弃赏美人、玩……”
“打住!”
小厨房的挂帘突然晃动,寻思顾静静要出来,林樱忙打断:
“静静还在呢,你注意点儿!”
“意思静静不在时咱们两人能说呗?你这妇人,守寡可惜了哟。”
“……”
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林樱完全没时间想帅哥,神颜男都不曾再入梦。
此事被郁娘这么一打趣,眼前不由得又想起那张无比惊艳的脸……
默默吐槽一句“女人其实也没法放弃赏美男”,她清清嗓子:“别说浑话了,谈正事!限量版这事,我得请你帮忙!”
忽然想通方才林樱为何两眼放光,郁娘了然:
“想让我替你拿下第一笔生意?”
“你也说嘛,都觉得有毒,不敢吃,所以……”
“卖多少银子一个?”
“呃……”
既是限量版,自然偏高端路线,林樱思忖片刻,伸出一根青葱食指。
一两银子一个,瓷瓶里的酱如果省点刷,能去到二十个来,刨去买西红柿和其它成本,能净赚十五两左右,利润非常可观。就是这个价格偏贵,不知道别人能不能接受?
“一两?那三日后,你能出几个?”
“顶多五个。”
下一波西红柿成熟还需要时间,而且限量版嘛,可不能随意供应!
“行。”
说话间,顾静静已将午饭做好,白米粥,缸豆肉碎,还有一个去冬酱的萝卜碎。
就这么简单三样吃食,却被郁娘夸上天,直呼想请顾静静去自家当厨子。顾静静知道她是青楼妈妈,脸红如火烧,林樱见状作势轻扑郁娘几下,但将她口无遮拦的话,留在了心底。
经“买一赠一”带动,次日上午,终于有人来问限量版是怎么回事。
林樱热情洋溢给出解释,并声明两日后如期推出,恳请大家届时都来看一看。
消息飞快在镇上传播开来。
当然,这其中顾泠泠也功不可没,她这几天没少在胡家小姐和下人们面前念叨限量版煎饼果子,还神秘表示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只等那一天揭晓。
一个实打实的好处,外加一个万众期待,店里的生意再度引爆。
相比她们这边的忙碌,百味那边则显得生意平平。
午后,店里一个人也没有。
老板胡百味正绞尽脑汁想也搞点花样,店伙计不解的问:
“老板,您说飘香那个神神秘秘的限量版,究竟是什么啊?现在走哪儿都听人家议论这个!”
第86章 让别人成为倒霉玩意儿
“哼!”
说起飘香就来气,胡百味嘴一歪,“甭管是什么,不还是个饼?”
唔,老板话里话外酸味儿好浓,火药味儿更浓!
店伙计讪讪的不敢再多说,附和啐道:
“就是!而且还是两个妇道人家摊出的饼,能好到哪里去?她们一看就不是多年练出的手艺,老板您可是一直都干这行,什么饼都会做!她们就会故弄玄虚!”
这话刚开始听舒坦,一琢磨,胡百味心里更不是滋味——
自己多年做油饼的老手,居然比不过两娘们?
更郁闷的是,之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出这煎饼果子的生意呢?还是……
他烦躁摆摆手:
“去后屋和面去,少在这招我烦!”
伙计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人进门。
胡百味打起精神迎客,不料,进来的竟是臭名远扬的薛狗子!
脸立刻拉下,他冷淡问:“吃饼?”
“吃!”
薛狗子嘿嘿一笑,前几天输得连裤衩都没了,每天都是一碗看不见米粒的稀汤粥,这会儿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来两个,要放鸡蛋放干肉的!菜也多夹点!煎饼果子这东西,刚吃起来觉得奇奇怪怪,多吃几回,滋味真他娘的不错!“
深知此人不好招惹,胡百味沉默摊饼。
少顷,饼吃完,薛狗子抹完嘴,两手一摊:
“胡老板,赊账吧。”
“两个饼还要赊账?”
花了大半积蓄才把店开起来,本想着至少能分一半生意,谁知才开张就被飘香搞得冷冷清清,胡百味心里搓火,脾气一下就冒上来:
“不赊!成天就知道赌博,也不好好干点活,吃饼都要赊账,你怎么不去喝西北风填肚子呢?哦,不对,这个热天儿,连西北风都没有!”
再难听的话,薛狗子也不以为耻,反而越发涎笑:
“不赊,我也没钱呐,您来搜就是!”
“耍无赖是吧?”胡百味气得两眼翻白,“走,见官去!”
“胡老板……”
一把攥住那只推搡的手,薛狗子皮笑肉不笑的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两个饼子嘛,至于见官吗?其实今天过来,我是有笔生意要和胡老板谈。要谈得好,胡老板说不定要多请我吃几个月的饼子呢!就是不知道胡老板有没有兴趣?”
“没兴趣!”
胡百味重嗤:“而且我也不谈和赌博有关的生意!给钱!”
“没钱。要不您让伙计去我家里搬点东西做抵?”
“你家?那是你赖着不走的租房,而且里面根本没值钱东西!”
胡百味又燥热又郁闷,犹豫片刻,自认倒霉的松开双手,“算了算了,赶紧走,两个饼就当我打发叫花子!下回你还敢这样,我怎么着也要扭你去见官!滚!什么倒霉玩意儿!”
“我是不是倒霉玩意儿咱两说,但……”
脸皮早练得比城墙还厚,薛狗子死皮赖脸不肯走:
“我有本事让别人成为倒霉玩意儿,这种生意,胡老板也不想谈?”
说着,他细长浊黄的眼睛不断往东边瞟,贼眉鼠目的样子无比讨嫌,但……
胡百味很快明白他指的是飘香饼店!
他很想义正辞严拒绝,只是一想到这个店要经营不下去,老本都要蚀个精光,心里累积的燥和怒逐渐凝聚成团,若飘香干不下去,自己从此岂非做独门生意?
“既然胡老板还是不想,我走了。”
看出他心里的摇摆,薛狗子假意转身,胳膊却被一只粗糙大手重重攥住……
三天眨眼过去。
一块又重新刷过漆的木板早早矗立在飘香煎饼果子店前,上书红彤彤的五个字:
醉人胭脂红!
紧张的顾静静天不亮起来收拾,直到将店铺收拾得一尘不染,柔声唤林樱起床。两人飞快用早餐,被叫来临时帮忙的顾松寒和大胖娘也早早进门。
看到外面陆陆续续围不少人看广告牌,大胖娘同样好奇得双眼圆溜溜:
“大嫂子,那上面写的啥?”
“今天推出的新品名字。”
知道大胖娘不识字,林樱稍作解释。
说话间,店铺外的人更多了,还进来不少顾客。为提高效率,林樱吩咐顾静静摊大饼,大胖娘摊赠送的迷你版煎饼果子,只是饼卖得不错,但来买醉人胭脂红的一个没有!
顾静静忙得双颊通红,眼看她匀面粉的手没那么稳,林樱走过去轻道:
“别慌,我自有安排。”
“是。”
有林樱这话,顾静静的心很快定了。
煎饼果子卖了一波的空隙,林樱发现身穿淡粉丫鬟裙的顾泠泠也在人群里,身旁是个身量高挑、衣饰精致的姑娘,应是胡家小姐梦丝,另外那个淡粉丫鬟群的痩瘪丫头应该就是同她一道伺候的月月。
这时,围观者里有人议论:
“醉人胭脂红,这名字听着不像吃食呀。”
“可不是,怪怪的!”
“不止怪怪的,还贵得很呐!那天我好奇去店里问了,一两银子一个呢!”
“天啊,这么贵?里面放了鲍参翅肚吗?”
嘈嘈切切的议论入耳,顾泠泠心里升起一丝紧张。
之前,林樱吩咐她两件事,第一务必在胡家和小姐面前不断地说起限量版煎饼果子,第二是最好今日游说胡梦丝店前看热闹。
事她都做到了,但那劳什子醉人胭脂红,她的确不太清楚是什么。
此刻听人说卖一两,不由得也抿紧菱唇。
思绪杂乱之际,她听到月月的嘲笑:
“一两?有些人家里想抢钱呐!”
月月是自幼买进胡家伺候胡梦丝的,自从机智聪颖的顾泠泠来了,觉得自己的宠爱被夺走,处处跟顾泠泠作对。顾泠泠不是好欺负的性子,两人时常针尖对麦芒。
瞥眼伸长脖颈看热闹的小姐,她弯弯唇,毫不客气怼回去:
“说得好像抢了你钱似的,吃不起直说!”
“嘁!”
月月冷嗤,“难道你吃得起?”
“我家的店,想吃总有办法,不是吗?”
“别吵啦!”
丫鬟们的争吵让天似乎更热了,胡梦丝没好气道:
“等这么久也没人买,回……”
话还没说完,两辆马车浩浩荡荡从东面走来。
第87章 慕名而来
顾泠泠眼尖,立刻道:
“听长姐说醉人胭脂红全被人预定了呢,难不成就是他们?”
闻言,胡梦丝亦好奇望过去,这些天限量版醉人胭脂红吊足了人们的胃口,今日若不是想看看究竟为何物,她才不会冒着被晒黑的风险出门。既然有人来了,索性再看看。
车果然停在了饼店门口!
第一辆走下来两位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其中穿松青锦袍的扬声道:
“老板娘何在?我们兄弟慕名而来,听说有醉人胭脂红卖,过来尝尝!”
店里,林樱看着进来的年轻男人脸色虚白、双眼乌青、脚下虚浮,无处不散发出一股肾亏气息,立刻明白这就是郁娘安排的人了。只是,还租两辆马车来,成本是不是略高?
此刻没空想那些,她忙出门迎客,笑道:
“这位少爷好品味!咱们醉人胭脂红可是新品,我这就让人给您摊!”
“两个!”
松青锦袍的公子哥扬手,二两银子跌去林樱手里:
“我们兄弟一人一个!”
“正是。”
另外一位宝蓝锦袍的公子哥笑得轻浮又暧昧,“我们兄弟素来如此。”
“好嘞,您二位里面请!”
只当没看到两人的油腻互动,林樱示意顾静静开始摊饼。
这时,另外一辆马车里传来温柔动听的女音:
“醉人胭脂红,听名字便觉不俗,想来必是别出心裁的美味。老板娘也给本小姐来一个吧。本小姐喜欢鸡蛋略熟一点儿,千万别弄错。喏,这是银子。”一只戴着攒花镯子的手从窗帘处伸出来,薄纱袖口随风,皓腕如雪。
正是郁娘!
只是,她平日很少这般娇滴滴说话,听得林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这边顾静静也没闲着,她熟练摊饼磕蛋加肉,只是到从前又快又稳的刷酱环节,刻意放慢速度,刷子那黏稠华丽的红经阳光一照,折射出绚烂夺目的光泽!
店外众人从窗口看到,俱一怔,顿时个个明白为何要叫醉人胭脂红——
这颜色,可不比胭脂还浓郁迷人么?
胡梦丝也看见了,喃喃说:
“要这东西能做成腮粉唇脂,颜色该多美啊。”
“颜色倒好看。”
月月故意抢白,“谁知道好不好吃?我以前听人说,好看的东西都有毒!”
顾泠泠懒得理她。
片刻,两只刷番茄酱的煎饼果子被送进两位公子哥手里。
正是夏季,碧绿荷叶上包着一枚香喷喷、金灿灿的饼,两端饼口隐约流出一丝丝若胭脂、似流霞的红,光是看颜色就足够赏心悦目。
松青锦袍的公子哥率先捧起一咬,肾亏过度的脸忽然呆滞。
随即狠狠咬下第二口,含糊不清地招呼同伴:
“快呲!好呲!味道好极了!”
这两位都是青楼常客,被郁娘忽悠前来。
作为家中二世祖,平时好吃好喝不在话下,寻常吃食入不了他们法眼。一个饼能有多好吃,宝蓝公子哥以为兄弟是为博郁娘高兴而强行演戏,小小咬了口,谁知,一入夏就食欲不佳的他觉得还能再吃第二口……
第三口,第四口……
昨夜玩一宿的两人狼吞虎咽,全吃完了!
不仅如此,松青锦袍的公子哥又喊:
“再给小爷来一个!”
“好嘞!”
正送完郁娘那枚煎饼果子的林樱笑眯眯应了,故意立在门口大声问:
“这位少爷,您能跟大家伙儿说说咱们这醉人胭脂红吃进嘴里是什么味道、什么感觉吗?瞧您这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想必出身富贵,吃过的美食想来也不少,由您来点评咱们的新品,再合适不过了!”
“行!”
松青锦袍的公子哥被夸得飘飘然,一边负手背后,一边摇头晃脑:
“这醉人胭脂红甜,跟……最美的姑娘一样甜!这醉人胭脂红略有点酸,像……看到心仪姑娘冲别人笑时那点儿酸!总之,甜比酸多,凉凉的味道夹在热热的饼子里,一口下去,新鲜又开胃,消魂还沉醉,让人吃了……还想吃!”
哈哈哈……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哄笑,一旁竭力维持微笑的林樱满头黑线——
这特么都说的啥?
知道的说饼,不知道还以为说小皇文呢!
“非常谢谢这位少爷的精彩点评!”
剜了郁娘马车一眼,林樱将某虫上脑的公子哥送进去,又折出来吆喝: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限量版醉人胭脂红还剩最后一个,有想试试的请尽早!因煎饼果子里的胭脂红需要花功夫精心制作,下一回推出是在三天后!当然,各位也可提前预定!”
“最后……”
胡梦丝也是苦夏体质,一到盛夏便食不知味,这才入夏没多久,人憔悴不少。听说这东西开胃,当即想要买下最后一个,不料才出口,人群里冲出个留八字须的中年男人,飞快将银子往林樱处一抛:
“最后一个我要了!这位少爷说得这般传神,非试试不可,嘿嘿!”
男人疾步入店,很快和两位公子哥聊得火热。
不用多想也知道此人和公子哥们同好青楼一口,林樱默默吐槽:
臭味相投啊,臭味相投!
店外,被抢先的胡梦丝气得直跺脚,柳眉倒竖的盯住顾泠泠。
月月见状,忙不更迭抓住机会当面上眼药:
“怎么回事啊,泠泠?你们家这东西能卖就卖,不能卖就别卖,限制数量做什么?小姐想吃都吃不到,这不是存心让小姐难受么?你也知道小姐近日胃口不佳,好奇心又被你屡屡说醉人胭脂红而勾起,这……”
余光瞥见小姐并未流露不满,她一边扇风,一边故意道:
“你瞧瞧把咱们小姐热成什么样儿?不是你家的店嘛,去说说呗,再给小姐做一个!”
“这是限量版,长姐今日只能做出五个。”
若再多做,无疑是主动破坏林氏的限量版规则。
从长远打算,顾泠泠觉得不能这么干,委婉笑劝:
“小姐,要不我去给您预订三天后的第一个吧?三天而已,很快就过了。”
“什么?”
月月夸张的鬼叫,“你居然敢让小姐等三天?”
第88章 你敢打她试试!
顾泠泠精致美丽的小脸皱起来。
还要解释,胡梦丝扬起下巴,口吻不善:
“你确定让本小姐等三天?”
“限量版不仅是味道的享受,也是身份的象征……”
无声给了月月一记眼刀,顾泠泠搬出林樱那套说辞:
“小姐出自大户人家,的确只有醉人胭脂红才能匹配上您的身份。只是今日已经售罄,若您强逼我长姐再做,味道想必也不会太好。小姐明鉴,这个限量版的煎饼果子精髓在于胭脂红,而胭脂红的制作需……”
“哼!”
把准自家小姐心痒难耐的心思,月月轻嗤打断:
“什么制作需要时间,我就不信你们家没有点存货!顾泠泠,你这是糊弄小姐呢!老爷和大少爷也做生意,咱们谁不知道谁啊?要我说,你们家就是故意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招揽顾客!”
“此话有理。”
胡梦丝看父兄做生意经常要囤货,点头道:“你过去问问,若有,今日必须给我做一个!”
“胭脂红不同其它杂货,需要新鲜制作,小姐……”
“你这话什么意思?讽刺老爷和大少爷是做杂货生意的吗?”月月见缝插针!
她看顾泠泠不爽已很久,只是每回针锋相对,小姐都偏帮这小蹄子,好不容易逮住今日,不把握机会怎么行,“顾泠泠,小姐偏爱你,但你未免太恃宠而骄吧?千万别忘记,你只是胡家的丫鬟,小姐才是胡家的小姐!”
胡梦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
月月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押对宝,顾泠泠心里却清楚,赶紧摇头:
“小姐,我从不敢逾越,您别听……”
“我?”
胡梦丝嘴畔溢出又低又冷的笑,狭长丹凤眼里密布着一层暴风雨将至的晦暗:
“你应该自称奴婢!顾泠泠,月月说得对,你还真是恃宠而骄啊!本小姐竟不知,你从何时开始敢做本小姐的主?从前倒没看出来,你如此不识抬举!怎么,是不是觉得自己他日能取代本小姐?”
签订仆契的丫鬟,怎么取代小姐?
一丝疑惑在月月心里飘过,不过,这不重要!
能看到小姐狠狠修理顾泠泠最重要!
她立刻叱道:“小姐生气了,还不去?”
没想到会在今天会被月月歪打正着挑拨,顾泠泠嘴角的笑也淡下去。
林氏说过这间店属于长姐,长姐好不容易退掉糟心婚事专心赚钱,眼看人越来越自信乐观,笑靥也比从前多,自己怎么能搞破坏?今日一旦出了例外,限量版销售马上就要泡汤!
见顾泠泠一动不动,月月壮起胆子,用团扇扑向她脑袋:
“杵着做什么?快去啊!”
顾泠泠仍然不动!
没想到她居然有胆子公然违抗自己的命令,胡梦丝眼里的怒火越来越盛,咬牙切齿问:
“顾泠泠,你到底去不去?”
“若小姐真心想吃,只需三……”
“你这个小蹄子!”
居然敢说自己不是真心想吃,言下之意自己故意为难她咯?
胡梦丝气得眉毛倒竖,不假思索挥起右手,对着顾泠泠的脸重重劈过去!顾泠泠知道她欲动手,但仍然没动,如果挨一下打能保住店铺的长远经营计划,值!
她闭上眼,想象中的剧痛去没来,反而响起一记清叱:
“你敢打她试试?!”
林樱早注意到这边不太对劲,因此一边忙,一边时不时瞟几眼,没想到还真出状况!
只是,老三怎么回事,平日机灵狡黠,现在杵着白挨打?
“放开我家小姐!”
月月见胡梦丝的手腕被林樱牢牢扣住,挣脱得面红耳赤都挣脱不了,立马摆出护主姿态:
“顾泠泠,还不让她放开小姐!你不听小姐的话,专跟小姐对着干,打你几下不行吗?你在胡家是做丫鬟,可不是当小姐的!常听老人说某些人小姐身子丫鬟命,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月月是吧?”
娇滴滴的胡梦丝哪有什么劲儿,林樱轻松扼住她,扬眉冷笑:
“顾泠泠是不是小姐身子丫鬟命,不由你说了算!不过我瞧你嘴巴毒得很,可能嫁不出去,当一辈子丫鬟!”
“娘,怎么回事?”
虽然店里还有顾客,顾松寒和顾静静双双跑出来。
回头瞟见大胖娘在顶着,林樱放下心,用力甩开泪花闪闪的胡梦丝:
“一直听泠泠说胡小姐性情和善,是位很好相处的雇主,我们一家感念胡小姐善待泠泠的恩德。没想到今日一见,却和泠泠说得不大一样。丫鬟也是人,泠泠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胡小姐教训便罢,大庭广众打人算怎么回事?”
一把拉过眼神定定看向林樱的三妹,顾松寒皱眉:
“没事吧?”
“没事。”
完全没想到林樱会及时冲出来,顾泠泠说不清楚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丫鬟不听话,身为小姐,我打不得吗?”围观者中开始有人指指点点,胡梦丝又气又羞又窘,一双丹凤眼通红,额头也开始滚下颗颗大汗。
这时,不知道是谁大声道:
“这不是胡家人吗?啧,一个二道贩子家的小姐,还挺把自己当回事儿。呵,谁不知商人重利轻德行,这样人家出来的小姐,能有什么好?”
“就是。”
有好事者啐唾沫,“一脸精明势利样儿!”
“你们……”
胡梦丝哪里受过这种围观,气得满脸泪,扭身就走。
月月拔腿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再给顾泠泠添堵:“还不走?想留在家当小姐吗?你可是签了仆契的!”
闻言,顾泠泠抬腿要走,却被林樱强势拉住:
“先留下,等店里忙完,下午我送你回胡家!现在你回去,只会成为胡小姐的出气筒!好汉不吃眼前亏,不管什么时候,万万没站着白白挨打的理,懂吗?老二,你给我看好老三,不许她溜!”
“是。”顾松寒也觉得三妹此时回去不是好主意。
“……”
垂眸看向二哥生怕自己溜跑而牢牢攥住胳膊的大手,顾泠泠斜瞥林樱:
“不用你管!我的事,我会解决!”
第89章 十年仆契
懒得跟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浪费唇舌,林樱回店继续忙。
老二一般不会违背吩咐,看得出他也真担心妹妹!
不愉快的小插曲,并未影响生意。
醉人胭脂红的第一回销售虽有郁娘的刻意相帮垫底,但也获得极大成功,不仅两位公子哥预定三日后的限量版,余下三个也被预定一空,同时还带动不少普通煎饼果子的售卖!
夕阳在街面曳出一道长长橘影时,店里时不时的忙碌告一段落。
因惦记要送顾泠泠回胡家,林樱让大胖娘和顾松寒今日留在镇上。
反正,如今不差住客栈的钱!
晚饭毕,顾静静和大胖娘收拾碗筷店铺。矮桌边的林樱认真看向一下午没能溜脱的顾泠泠,认真问,“她今儿为什么要打你?”
老三老四最不会逆来顺受,没特殊理由,她不认为老三会乖乖挨打,莫非……
林樱的心微微揪了起来:
“是不是胡梦丝要吃限量版?”
八字须扔银子过来时,林樱隐约瞧见胡梦丝扬了下帕子。
只是,当时没怎么留心。
顾泠泠瘪瘪菱唇,淡漠覆下又黑又密的羽睫:
“有的时候不下手,没有就开始哼哼唧唧,很多人不都这样吗?”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虽然不好明目张胆搞特殊,偷偷摸摸弄一个不是不行。
“既是限量版,自然不能坏规矩。否则,日后咱们店说出去的话还有人信吗?生意要怎么做下去?”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懂?
不过,看林樱柳叶眉叠成山峰,眼睛里更是蓄满怜惜,顾泠泠很快明白她这是内疚,觉得她连累到自己,毕竟宣扬限量版和游说胡梦丝过来都是她授意。
眼前,又拂过上午林樱箭步过去扼住胡梦丝手腕的一幕。
这一刻,她忽然懂了四弟的别扭。
她也别扭!
想到这,她故意嗤笑:
“先别感动,我可不是为了你!你说过,店是长姐的!”
“……”
自从上回谈话失败,林樱已把顾泠泠当做叛逆青春期少女对待。
怎么和叛逆青春期相处呢?
自然是友好、理解、加共情!
起身去临时卧房换了身洁净的淡蓝斜襟裙,又让顾静静摊好四个煎饼果子拎上,林樱吩咐:
“老二,你和我一起送老三去胡家。”当日签仆契是胡家管事出面,原主脑海根本没胡家老爷夫人的印象,也不知好不好相处。带上老二,保险些!
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炎热,清爽宜人。
很多店铺还在开,光影流转交叠,照映出三人长短不一的影子。
少顷,位于镇南的胡家宅子出现在眼前,两只巨大无比的石狮守在大得过分的朱红门口。悬在廊下的灯笼更是密密麻麻,每盏都糊着淡金色纸,扑面而来一股“我有钱、我超有钱”的气息。
看来,不管什么时代,总有暴发户。
在这种人家当丫鬟,可惜啊!
侧眸看向身旁安静得过分的小姑娘,林樱清清嗓子:
“仆契签了多少年来着?”
“不是你签的吗?”
顾泠泠嘲弄勾起唇角,“自己不记得?”
“我……最近忙得头昏脑涨,忘了。”
“娘,是十年。”顾松寒在一旁解答。
明明声音很轻,林樱却听得眉心突突直跳。
十年,等于顾泠泠到十六岁才能自动解约!原主这是打算让她当完丫鬟就嫁人,得了工钱再拿聘礼,算盘打得啪啪响啊!
默默问候了杀千刀的原主一万遍,林樱停步,认真看向眉宇间笼着一层寒霜的小姑娘:
“泠泠,上回说让你辞……”
“这不是泠泠回来了吗?”一道男声横插进来。
循声望去,只见排排灯笼下立着一个身穿暗灰长衫的年轻男人,他又瘦又白,丹凤眼和胡梦丝一模一样,正含笑疾步走来。想起之前顾静静好像提过胡梦丝有位兄长胡梦达,林樱敏锐发现,身旁小姑娘的眸色又暗了三分。
“二妹正念叨你呢,说你怎么还没回来?”
胡梦达彬彬有礼的拱手,“这位是泠泠的娘和兄长吧?在下胡梦达。”
“胡少爷有礼。”
林樱得体笑说:
“请问令尊在么?今日泠泠和胡小姐起了小冲突,若令尊在,民妇希望见一面,当面把话说清。胡家能够雇泠泠当丫鬟,也算当日帮衬过顾家,我们感激不尽。如今家中情况逐渐变好,说句可能让胡少爷不高兴的话,如果泠泠在贵府当丫鬟要经常挨打,不管当初仆契签多久,我都会让她辞工。”
“挨打?”
胡梦达一怔,奇异扫了眼顾泠泠,笑说:
“定是二妹耍小性子!家父在家呢,请大娘进去说话。”
让林樱没想到的是,胡老爷和胡梦达都比胡梦丝通情达理,当听说胡梦丝没买到限量版迁怒顾泠泠,两人都表示胡梦丝此举有失风度,还保证顾泠泠以后不会受到这种对待。
胡梦丝扭扭捏捏也来了。
刚开始还狠狠瞪了林樱一眼,胡老爷一张嘴,她勉强开口道歉。
胡家父子都是生意人,知道林樱饼店开得红火,自然寒暄不少生意经。
这一聊,就是大半个时辰。
临走之前,林樱借口要叮咛顾泠泠,将她喊去院子:
“我们回去了,自己小心些。”
“嗯。”
“既然你自己暂时不愿意辞工,那……安心干着吧。有今日一出,谅那胡梦丝不敢再故意刁难。万一她又耍小姐脾气,你找胡老爷说理。胡老爷如果护短,一定回来找我!总之要记住白天我跟你说的话,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事,没有白白挨打的道理!”
说完,林樱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她自嘲的一笑,被顾泠泠瞧个正着:
“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胡老爷和胡少爷似乎挺通情达理,之前以为今晚要扯皮呢。”
闻言,顾泠泠眸心掠过一抹闪电般的寒光。
她扭头就走,留下林樱在原地莫名其妙。
回去路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问顾松寒:
“今天下午,你和老三聊了些什么?”
第90章 想一把干死飘香吗
顾松寒侧头回忆片刻,老实答:
“聊了些我在师傅家学武的事,都是泠泠问的我,除此没再聊其它。噢,还说到四弟,三妹估计想四弟了吧。娘怎么突然问这个?今日忙了一整天,您累不累?客栈房间又大又舒适,待会儿要不您和长姐去客栈歇息吧,我来守店。”
都是顾泠泠主动问?
这丫头,惯喜欢这么操作,只喜欢逮住别人问,别人一问她,立刻三缄其口!
又在脑海里过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林樱摇摇头,暗想自己或许敏感了。
眼下,老三老四没作妖,老大老二小棉袄,比刚来时好太多!
思及于此,她站定,抬眸瞅向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魁梧少年,压住被风吹乱的碎发,笑意温柔:“不用,静静和我住临时卧房习惯。今天忙,也没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
灯火摇曳,继母眼中的关切真诚又温暖。
顾松寒憨厚又开心的咧嘴笑:
“家里也好,短工们做事利索,娘放心便是。”
“学武还吃得消吗?”
“吃得消,师傅和师兄弟们待我都好,娘放心。”
继母嫁给父亲顾一鸣时,顾松寒才两岁左右,对生母同样没什么印象。之前继母动辄打骂、刻薄寡毒,他有时也愤怒,但在心底里,继母一直算家人。如今继母变得宽和温厚,他别提多欢欣了!
“既如此,那你好好听师傅的话,跟师傅认真学。”
四娃中,老二无疑最省心。
这一天累得够呛的林樱简单叮咛几句,再没多说。
只是,此时的她却不知道,这一晚在后来却让她无比后悔,因为不仅被事实狠狠打脸,还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惨烈后果!
醉人胭脂红的成功推出,彻底将飘香打出名号!
接下来数日,饼店生意不仅恢复,甚至比从前还要兴旺。
县城有不少人真正“慕名而来”,有的是来尝试普通煎饼果子,有的则特意跑来预定传说中的限量版。林樱及时把握住机会,趁新鲜黄瓜上市及时换夹菜,又更新买煎饼送酸梅汤的一赠一活动,再度攀上销售高峰!
相比这边的热火朝天,百味那边越发冷清。
盛夏来临,暑热一波赛过一波,谁还想吃又干又热的饼?
傍晚,胡百味忍痛扔掉之前囤积而发臭的十几枚鸡蛋。
回头瞧见伙计也不知道准备晚饭、反而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坐在那,他气不打一处来,怒骂:“做饭去!一天到晚懒得出油,老子雇你回来是当大爷的吗?鸡蛋也不给老子好好清,浪费这么多!”
店伙计成天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恼:
“我倒想干活多拿工钱呢,也得有生意不是?”
“小兔崽子!敢跟老子顶嘴是吧?”
胡百味气血翻涌,脱下鞋就朝伙计砸,高举的手却被人搭住:
“嘿嘿,胡老板火气有点大啊!”
“是你?”
看到薛狗子尖嘴猴腮的脸,胡百味火气更大:
“这段时间死哪儿去了?上回眼巴巴来谈生意,结果人不见了?薛狗子,你要想吃霸王餐直说,老子说了,几个饼子当打发要饭的!滚远点,我脑袋被门挤才会相信你这种下三滥!滚滚滚!”
“我去办正事了呢。”
薛狗子一身褴褛,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
胡百味冷嗤:“除开赌,你还有正事可办?走,上回算老子鬼迷心窍!”
“胡老板何必这么说自己?”
跟着胡百味走进店,薛狗子回身东张西望片刻,把门仔细关上后,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您同我谈生意,那可是想当明智的选择。毕竟,这个世界上除开飘香那两娘们,可能只有我清楚那劳什子醉人胭脂红是什么东西!”
“扯淡……”
溜到嘴边的讽刺忽然打住,胡百味神色微凝:
“你说……知道醉人胭脂红是什么?”
“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见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小酒,薛狗子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没诓我?”
“为何要诓你?”薛狗子皮笑肉不笑反问。
“那你赶紧说啊!”
只要知道醉人胭脂红究竟是什么,胡百味相信以自己多年做吃食的经验,定能做出比飘香好百倍的酱!而且,自己肯定敞开来卖,绝不像她们搞什么限量版,届时何愁没生意?
胡百味拉凳子坐过去,寻思伙计在里面,又吩咐他提前走人。
慢条斯理往嘴里扔进两颗花生米,薛狗子故意吊人胃口:
“这消息可值不少钱,既然是谈生意,胡老板可出得起价?”
看他满脸无赖的伸出五根手指,胡百味脸色剧变,霍地起身:
“五十两?疯了吧?我哪有这么多钱?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嘴里说的是不是实话!什么都没见呢,你就狮子大开口,怎么不去抢呢?反正我没五十两,你把我卖了也不值五十两!”
“五十两,一文不能少!”
“那你赶紧滚!”
气氛僵住。
眼瞅胡百味青筋毕露,薛狗子眼里闪过一丝贼光,主动迂回:
“五十两反正是不能少,看在胡老板之前请我吃煎饼果子的份上,我再帮您一把。”
“怎么帮?不是,你先得告诉我醉人胭脂红究竟是什么制的!”
“番柿。”
“啥?”
“就一种红彤彤的果子,据说有毒。”
“那不能吧?”
胡百味面露迟疑,“如果有毒,怎么没见吃限量版的那些人出事?你这消息可不可靠?”
“废话!我这些天去平城又去县城,白去呢?若不属实,敢要五十两?”
端起小酒一饮而尽,薛狗子倾身贴近胡百味,将嗓音压得不能再低,“想一把干死飘香吗?要想,你先付二十两,其它写个欠条即可。五十两算什么,你知道飘香最近赚多大吗?”
胡百味眉心紧皱: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算得出,一个月少说也得这个数。”
薛狗子又伸出他那脏兮兮的爪子。
本来还心有迟疑的胡百味一看,既心塞,又蠢蠢欲动:
“说说你的打算。”
第91章 句句不离爷
忙碌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眼看七月底,下月将迎来在异世第一个中秋,最近赚得盆满钵满的林樱心情美妙不可言,去县城成衣铺给四娃和自己各添新衣。
一下花出去好几两,顾静静心疼,在拂面宜人的晚风中搀住林樱胳膊:
“娘,我还有衣裙穿,还是把那我那身退掉吧。”
开店赚钱,顾静静功劳最大。
因此,林樱给她选了一身织锦裁制的襦裙,淡绿底,绣着一串串细而精的月白铃兰花,斜襟盘扣上的珠子虽不是什么天然宝石,但也粒粒剔透如玉,穿上身别提多好看,清秀婉约,宛如出水芙蓉,令人挪不开眼睛,若再精心收拾下,活脱脱一娴静动人的大家闺秀!
“那裙多美啊。”
牛车坐得腿麻,林樱走得很慢,“你不喜欢?”
“喜欢,但太贵!四弟如今是秀才,二弟在外学艺,应该把好的留给他们!”
想起下午试穿时铜镜里出现的窈窕倩影,顾静静做梦都不敢相信是自己,“您呢,给我和泠泠挑贵的,四弟和二弟反而便宜些,不好!四弟和二弟是咱们家日后的顶梁柱,也是家里的门面!”
听这被封建教育荼毒的傻话!
林樱润物细无声的道:
“你们四人都是老顾家的门面!还记得之前在村里跟你说过的吗?”
“娘指的是……”
“要相信自己值得一切好的东西、好的人!”
“女儿记这里呢。”
顾静静指指胸口,鹅蛋脸上的笑靥逐渐放大,“只是……”
“咱们辛辛苦苦赚钱是为什么呢?还不是为吃口喜欢的、穿得美美的、过上好日子?老二老四个子窜得快,而且是男生,生活比你们糙得多,穿普通点无妨。你和老三生活细致,穿贵的会好好爱惜。而且女孩子嘛,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怕死脑筋的姑娘还要掰扯,林樱又重点强调:
“我喜欢看你们两打扮得漂漂亮亮,你就当我是为养自个儿的眼吧。”
“娘……”
残留在西空最后一丝金光也被苍茫暮蓝吞噬,心知林樱如今是真心实意待他们好,顾静静眼眶偷偷的濡湿。
打定主意以后更要好好孝敬她,母女两慢吞吞走向店铺。
远远的,却瞧见一个又瘦又高的人影立在晦暗中,随身还佩戴着长剑。
顾静静紧张得手抖:
“娘,那人为何带剑立在铺子前?”
“别怕。”林樱心里也有一丝丝忐忑。
不过好在镇上人口密集,随便大吼一嗓子应该就能惊动周围的人。
“二位是飘香饼店的吗?”
男人一边敏锐转身一边问,声音依稀有点耳熟。
立在原地的两人只觉一阵风扑上脸,几丈开外的男人掠过来,身影犹如鬼魅。
胳膊被紧张的顾静静揪得有点痛,林樱疼得皱眉,近在咫尺的男人带了两分惊奇道:
“又是你?你是飘香店的老板娘?”
“你是……”
顾静静瞪大水眸,“四弟发热那夜帮过我们、还救过娘的恩公?”
“举手之劳,不必称恩公这般隆重。”
惊羽也没想到近段时间名声大噪的煎饼果子店是林樱开的,吃惊得嘴都合不拢。
一段时间不见,她瘦了不少,相比那晚在山林里的狼狈不堪和惊魂未定,此刻的她挽着寻常妇人髻,一只素银钗绽放的光芒,不如此时此刻她星眸迸出的闪亮。
这闪亮,似曾相识!
正想她是不是看到自己就想到爷,惊羽果然听到人欣喜笑问:
“惊羽!你家爷没跟你一起吗?”
脱口而出的林樱,立刻看到年轻男子嘴角一抽,再摸着顾静静的手,她立刻找补:
“上回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跟你和你家爷道谢,想不到又见面了!你来镇上出差吗?飘香是我们开的,快快,去店里说话!”
冲出平城走向京城的计划还没实现,想不到提早又见到他们!
想起那张屡屡入梦的神颜,林樱眉飞色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跟在后面的惊羽:“……”
“喝点水。这么晚了,吃东西没?要还没吃,叫你家爷一起过来,我家静静手艺……”
“我来买醉人胭脂红。”
觊觎爷美色的女人不少,但惊羽从未见过这么脸皮厚又大胆的妇人,能别句句不离爷吗?
放下茶杯,他正色说,“听说你们家醉人胭脂红味道不俗,十分开胃,要两个!喏,这是十两,不必找,多的钱算我赔偿给你们没有提前预定的。”
“不好意思,醉人胭脂红必须……”
十两不少,但顾静静近段时间也学到不少,为一点钱破坏规则,不值得!
林樱一把按住她肩:
“行!马上做!你要两个,是和你家爷一人一个吗?”
“……”
惊羽无语,低唔一声算回答。
少顷,煎饼果子摊好,林樱熟练包好递过去,一眼瞄见惊羽藏在袖口里、裹得紧紧的白布。
再用力一嗅,空气里确实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刚才忙着兴奋,都没留心。
递荷叶包的手一缩,她拧眉:
“你受伤了?你武艺那么好,怎么受的伤?你家爷也受伤了吗?”
“……”
一把夺过煎饼,惊羽幽幽盯住她的脸:
“与你无关!”
说罢,他抬脚往门口走,临到门口又冷肃回头,“别想跟踪,我不打女人,不代表不杀女人!”
你有真功夫在身,我想跟踪也跟不上啊!
林樱没来得及张嘴,惊羽已然消失在黑夜,就像从未出现。
见她天没回神,顾静静后怕道:
“娘,人家既然不想要我们当面道谢,算了吧。我瞧,他方才走的时候样子很吓人。”
林樱也觉得算了吧。
颜狗嗜好神颜没错,但小命更要紧!
惊羽和神颜男来头不小,牵扯的事肯定也不小,不能因为看脸而摧毁眼前的安乐小日子!
她这么说服自己,却做了整整一宿的梦,时而梦到神颜男满身鲜血,时而梦到自己被人追杀,第二天起床,眼下乌青一片,吓得顾静静紧张的问:
“娘,您没事吧?”
第92章 上吐下泻
“没事儿。”
整整被人追一宿,虽是做梦,但觉得双腿如沉甸甸如灌铅。
林樱揉揉额,想到今天预定出去不少胭脂红,强打精神,掬起一捧又一捧冷水拍向脸颊,“没睡好而已。你去前面忙吧,我马上来,待会预定的客人们就要上门了!”
“等下午清闲,我一个人守店,您来午睡。”
“好。”
这段时间日照充足,照料得当,几株西红柿非常争气,果实结得多,番茄酱也比从前熬得多,因此今日预定出十四个,一上午两人忙得连喝水的空闲都没有。
终于能歇口气,外面的烈日不知何时已消失,天阴沉沉的,像口倒扣的锅罩下来,异常闷热。
喝下半碗粥,林樱抓紧时间补眠。
没过多久,巨响震破耳膜,惊得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静静!打雷了吗?”
门外无人应答。
唤了几声还是无人,直觉不对的她穿戴整齐出去,店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不少人。顾静静站在中间,背对这边,看不到表情,但身体紧绷,一看就很紧张。
而她的脚畔,则放着一副简陋担架,担架躺着个衣衫破烂、长发凌乱的男人……
“怎么回事?”
林樱疾步出门,认出担架上的男人正是开店那日笑话齐货郎的薛狗子!
顾静静满脸涨红的转身:
“娘醒了?他……”
“哎哟!”
薛狗子蜷缩身体,呼天抢地叫起来:
“我快要痛死了!快痛死了!老板娘,你们家的醉人胭脂红是什么做的啊?今天我一吃完,浑身恶寒,上吐下泻,这会儿痛得像快要死掉了!哎哟喂,我就不该嘴馋呐,好好的煎饼果子不吃,非要尝个鲜,这……哎哟!”
“他买得起胭脂红?”
“人家是无赖,但不代表人没钱!人一进赌场,过手的银子可比咱多!”
“啧,他这是又输得连裤衩都不剩,故意找茬吧?”
围观者叽叽喳喳,大多面露不屑,但也有少部分人眼神疑虑。毕竟眼前薛狗子脸色像鬼一样惨白,时不时还呕呕吐几口,浑身还弥漫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三两赌友搀扶也没法从担架上站起来。
顾静静气得脸红脖子粗,压低生意恼道:
“他一口咬定是吃胭脂红才这样,还非逼问是什么做的,我……”
番柿普遍认为有毒,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也为制造神秘期待感,林樱并未对外解释胭脂红是番柿酱,也交代过顾静静她们不要提。
此刻被薛狗子这么一问,心理素质不太好的顾静静只能生生憋自己。
林樱没她这么好对付,冷淡乜斜哀嚎不断的男人:
“你口口声声说吃了醉人胭脂红上吐下泻,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说谎?”
“你这寡妇!”薛狗子强撑上半身大嚷,才一用力,刀绞腹部般的痛又害他硬挺挺摔下去,他也趁机给立在担架旁的黑脸男人一记眼神。
黑脸男长得魁梧高大,慢慢站起,抱胸睨视比自己矮一头的美貌妇人:
“狗子兄弟前几天赢了钱,跟我们兄弟几个说要定胭脂红尝尝,你且查记录,是不是有一位叫薛青书的顾客?”
林樱的心,微沉了沉。
今日预定名单上确有这个名字,但谁能想到薛青书就是薛狗子?
而且,上午来取饼的明明不是他!
和顾静静交换一个眼神,她沉静如莲,犀利反问:
“的确有一个叫薛青书的顾客预订,但上午来的人不是他!”开店那日薛狗子口吐污秽,她刻意让顾泠泠留心并打听清楚。如果薛狗子来店,她一定会多留心眼,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我……”
薛狗子痛得倒抽冷气,断断续续说,“一宿没睡,在家睡觉不行吗?是我兄弟……”
“是不是狗子兄弟来取饼要紧吗?”
黑脸男冷冷的说,“要紧的是他一觉醒来,只吃了醉人胭脂红,就差点送掉半条命!你不敢说醉人胭脂红是什么做的对吧?让我来告诉大伙儿吧,飘香所谓的醉人胭脂红是番柿做的!大家知道番柿是什么吗?”
“不知道!”
“没听说。老刘,你见多识广,知道不?”
“还真不知道。不过有个‘蕃’字,是不是……”
众人的胃口都被吊起来,黑脸男扬声四望:
“番柿来异域流传至靖国的一种植物,因枝叶绿果实红,多用观赏,其果实有毒,根本不能吃!当然,这个毒性不似剧毒立刻索命,而是慢慢渗入五脏六腑,毒人于无形之中!飘香所谓的胭脂红,就是用番柿熬出来的酱!”
“什么?”
有吃过胭脂红的人吓得面无人色,“我也吃过,岂非中毒了?”
也有人稍冷静,客观嘀咕:“如若有毒,为何一直不见有人毒发?”
“没听他说是慢性毒吗?没吃那么多,所以没毒发呗!”
“天啊!花一两银子买毒药吃,这也……”
“这对母女看着和善,歹毒成这样呢?为赚钱害人性命啊!”
议论如沸。
顾静静听得急怒交加,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声嘶力竭道:
“各位别听他的,他胡说,番柿无毒,根本……”
“你这是承认所谓胭脂红是用番柿熬出来的酱了?”黑脸男咄咄逼人。
躺在担架上的薛狗子浑身难受,但心情越美滋滋,五十两银子,很快要到手咯!
顾静静被问得一怔,两行急泪滚滚落下,一边慌乱摇头,一边看向沉静不言的林樱:
“娘,怎么办?”
此刻的林樱,心情也有一抹凝重。
番柿无毒,但被薛狗子和黑脸男这么一闹,之后的生意怕是要凉。
思忖片刻,她眸色凌厉,扬起秀眉:
“胭脂红是番柿熬出的酱又如何?我家推出胭脂红几月有余,何曾有人中过毒?你所谓的慢性中毒,根本是刻意污蔑!番柿不仅能吃,还十分营养,它是否有毒咱们请人一验便知!还有你……”
朝担架走近几步,林樱摆出寸步不让的强硬姿态,“从未在我家买过任何东西,为何一来就阔绰买胭脂红?为何一吃就中毒?又为何让旁人偷摸来取?”
第93章 他究竟是谁!
轰隆隆!
随着林樱厉呵,一道惊雷炸响。
担架上的薛狗子吓得赶紧抱住头,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怂样。
他们都没料到区区一个妇道人家这么扛得住,正寻思怎么对付,林樱没给他机会,清脆又道:
“怎么,答不上来吗?薛狗子,你的无赖行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你承认今日故意栽赃滋事,此事就此揭过,我不会追究你责任,否则……”
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要飞,薛狗子痛如割肉,无赖反问:
“否则怎样?你这寡妇,当这么多人的面吓唬我吗?我可不是被吓大的!我就是吃胭脂红中毒!”
“你吃没吃,谁知道?”
店明显被人砸过,若薛狗子只为敲诈点银子,不至于一上来就砸店,镇上谁不知道开业那天县丞大人和青山院长来光顾?除非他不怕下大狱!
这事儿,除开薛狗子,林樱肯定背后还有人!
会是谁呢?
自己和顾静静一向和善处事,不曾与人结怨。
薛狗子梗着脖子大喊:
“我这两兄弟,亲眼看见我吃了!”
蹲在担架旁的两邋遢男人,同时点头。
不用想也知这两人都是赌鬼,林樱嘴角笑盈盈,眼神却锋锐如刀:
“是吗?亲眼看到你吃,亲眼看到你上吐下泻,然后再亲自抬着你送过来?”
“他们是我最好的……”
薛狗子下意识就想证明自己真吃了,一时没留神,差点说漏嘴!
等他硬生生噎回去,黑脸男人恶狠狠瞪他,转脸迎上异常冷静的林樱,“就算你今日说出花来,狗子兄弟遭此大罪也是因你家胭脂红!照你所言,番柿无毒还营养,那之前你为何不告诉所有人胭脂红就算番柿所制?”
“这是独家商业机密!”
林樱扬起秀眉,“难道我要敲锣打鼓到处宣扬?”
轰隆隆!
又一声惊雷炸响,眼看大雨将至,不少围观者纷纷撤了。
庆幸这场暴雨来得真及时之际,一道粉红身影飞奔而至,小脸堆满刻薄鄙夷,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喊:
“小姐今日吃了胭脂红后上吐下泻,顾泠泠被夫人关了起来!你是她娘,过去一趟吧!若小姐有个好歹,你们全家都等着陪葬吧!”
是胡梦丝的丫鬟月月!
薛狗子没料到还有这出,立马来了精神:
“你们听听,中毒的可不止我一人!番柿有毒!她们母女为赚钱害人性命呐!”
“胡家小姐吗?我记得胭脂红首推那日,她还来了呢。”
“何止?她家有钱,时不时会买一个换换口味呢。”
“这是不是证明胭脂红真有毒?”
留下一记幸灾乐祸的眼神,月月飞快跑走。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看林樱和顾静静的眼神也逐渐变了。
原本平静几分的顾静静再度脸色煞白,如同坠入冰窖,连声音都开始抖:
“现在怎么办,娘?为何胡小姐也会上吐下泻,难不成真是番柿酱……”
“不可能!”
林樱掷地有声。
一个西红柿,怎么可能让人上吐下泻?而且还是经过高温消毒的酱!
“现在基本可以证明番柿有毒!”
薛狗子以为她们母女害怕了,趁机不要脸索赔,“我好端端被你们害成这样,你们看看怎么赔吧!别的不说,光去妙手堂治病就得花不少银子,还不包括耽误我去赚钱的补偿!你们要不想赔钱,可别怪我天天来你们家门口闹!”
“不仅要赔钱,还得关店!”
黑脸男冷冰冰的补充,“害人性命的店,绝不能再开!”
薛狗子似是吃惊的看了眼黑脸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关店!不能再开!”
“你说我们害人性命,他死了没有?”
眼前两人的互动让林樱觉得蹊跷,总感觉薛狗子和黑脸男不像从一开始就联手,反而像没怎么串好词、只是临时起意的合作,这黑脸男究竟是不是幕后主谋?
若是,自己和他素未谋面。
若不是,他为何要帮薛狗子?
想到顾泠泠被关了,林樱拽起顾静静走人:
“你们去报官吧!我现在要去胡家找女儿!”
“喂,你不能这么走!还没谈赔偿呢!老八,二蛋,拦住那娘们!”
豆大的雨说砸就砸下来,薛狗子的大喊大叫很快被声势浩大的雨声淹没。
眼看林樱和顾静静消失在拐角处,被老八和二蛋抬起的他抱头怒骂:“你们到底想不想要银子?为什么不拦住那两娘们?现在人走了,赶明儿还要得到吗?”
老大和二蛋一言不发,匆匆小跑。
少顷,两人将担架扔到租处屋檐下,直接跑走,气得冒烟的薛狗子不得不手脚并用,狗爬式进屋。为效果逼真,他吃了泻药,拉得浑身软似棉花,别说站起来,爬都困难。
噼里啪啦的雨越下越大,他有气无力躺在地上寻思明日还得去闹,破破烂烂的门被人推开。
“胡老板,您真人不露相啊!”
“没看出来你很有一手嘛!”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旋即,两人又异口同声问:
“你什么意思?”
将湿哒哒的雨伞扔屋檐下,披着蓑衣的胡百味皱眉寻了条还剩三条腿的凳子,边坐边说,“你欠老八和二蛋钱,找他们帮忙不奇怪,那黑脸哥们谁啊?没想到你能找到这种帮手!还有,胡家小姐上吐下泻又咋回事,难不成你在胡家……”
薛狗子满脸迷茫:
“慢着!黑脸哥们不是你叫去帮我的吗?”
“不是啊!”
胡百味觉得奇怪,精明笑问,“我给你五十两,哪还有钱请人?”
“真不是?”
慢慢撑起虚软的身体,薛狗子又问:
“胡小姐吃胭脂红中毒,也不是你干的?”
“废话!我手哪有那么长,能伸得进胡家?”
雨砸在瓦上,啪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再加上天黑如墨,说到此处的胡百味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声音也带了些颤抖,“之前在飘香远处瞅着,我还以为……是你能耐大,把手伸去胡家呢。”
“怎么可能?”
薛狗子也后知后觉怕起来,“那黑脸哥们,究竟是谁?”
第94章 嗅到阴谋的味道
“我哪儿知道是谁?”
破烂又沤臭的屋内,一股寒意从胡百味的脚底板迅速爬至脊背。
他慢腾腾起身,走向脸白如雪的薛狗子,攥拳咬牙低吼,“你赶紧给老子仔细想想,黑脸男到底怎么找上你的?这事太诡异了,咱们只想让飘香干不下去,现在事变成这样,万一闹出人命怎么办?你快想!”
薛狗子被他吼得肩一抖!
旋即,满脸不乐意道:
“什么叫找上我?老八和二蛋抬我过去时,他跟上来,说是你让他来帮我啊!”
“放屁!”
胡百味脸色铁青,“老子根本不认识他!”
“那我也不认识他啊!”
虽然心里也有些怕,但薛狗子并不觉得这是坏事,有人推波助澜还不好吗?反正他们的目的能达到!不过,他脑子转得很快,浊黄鼠目滴溜滴溜的,“你是怀疑这人弄出了胡家那一出?那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咱们……”
这一刻,胡百味无比后悔和眼前这厮勾连!
自己之前没说错,鬼迷心窍啊!
他没好气的问:“如果胡小姐死了呢?”
“不会吧?胭脂红味道挺好,那么多人吃都没事,偏她死了?”
“你……”
被他的无脑乐观气得差点没动手,胡百味深吸满腹的气,拔腿走人。
不能再和薛狗子呆下去了,否则迟早要被这个无赖连累!给他的二十两不要了,欠条反正还没写,从现在起,整件事和自己没任何关系!薛狗子和自己没任何关系!
一颗颗雨,砸得脸颊生疼。
林樱和顾静静来到胡宅前,只见密集雨帘里停着一辆马车。
车上,挂着“妙手堂”的字样。
很显然,胡梦丝是真不舒服,月月叫嚣完去请了妙手堂的大夫过来。
全身湿淋淋也比不上此刻心情的沉重,顾静静抹了把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水,嗓音暗哑:
“娘,我们怎么办?”
“让我想想。”
屋檐处的水急落如瀑,林樱长吁,告诉自己必须镇定。
跑得有点急的她靠墙叉腰,手摸到随身携带的锦囊时,心情逐渐平复。锦囊里不是别的,而是这几个月来所赚的银子,她用惯钞票,对占地又碍事的银子不感冒,全都换成了银票随身携带。
钱还在,不慌!
看了眼胡宅紧闭的大门,她摸出点碎银:
“你去车行,让车行分别给老二和郁娘带话。另外,让他们差个跑腿的,去青山。”
如果只是薛狗子耍无赖,事情容易解决。
但眼下不知胡家是什么情况,有必要集思广益。
顾静静点头:“娘,您呢?”
“我去胡家看看。”
目前最重要得见到顾泠泠,问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胡梦丝今日定了胭脂红,家中小厮来取的,但林樱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番茄酱能让人上吐下泻,“你放心,我好歹是秀才娘,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你去完车行就先回店铺,把门关好,等我回来。”
“好。”
顾静静咬唇,满目忧色,“娘,我……”
“不敢回去吗?要不你直接先回村?”
如果让顾静静一个人回店,林樱也确实担心薛狗子和黑脸男又找过去。
“不行!”
顾静静摇头如拨浪鼓,“我不能把您和泠泠扔这里!您放心,我不怕,我去完车行就回店去收拾!左邻右舍全是人,不信薛狗子他们敢真的怎么样!娘去胡家务必注意安全,若您也被胡家强行关起来,我们才会真害怕!”
浓浓关切尽在厚重鼻音当中,林樱拍拍她脸以示安慰:
“万事小心,快去吧。”
顾静静一头扎进又密又急的雨帘,林樱理理思绪,敲响胡宅大门。
半边身子湿透的小厮开了门,看到是她,谨慎的让她等等,跑回去请示才又过来:
“顾大娘,夫人让您去小姐闺房外面继续等,大夫正给小姐诊脉,此刻她没工夫见您。”
“小姐如何?”
四顾无人,林樱趁机往小厮手里塞了点碎银,“你家老爷和少爷在吗?”
“老爷和少爷出外谈生意,走之前说要十天半个月方归,小姐情况……”小厮忙将银子塞回袖袋,确定前后无人才敢压低声音说,“小的不太清楚,听说阿贵在您家店取回胭脂红后交给泠泠,泠泠伺候小姐吃了,之后小姐开始上吐下泻,把夫人吓了个半死!”
“那……”
林樱又摸出些碎银,笑容谦和:
“能先带我去见泠泠吗?你看现在夫人和大夫都在小姐房中,反正过去也是等,我真想先见见女儿!她自幼害怕打雷下雨,如今一个人被关起来,肯定害怕得要命,我过去也不耽搁,就安慰几句,成吗?”
小厮思考片刻,飞快伸手。
有钱开道,果然多少能找到些方便!
两人七转八转,来到后院上锁的柴房前。
叮嘱她快点,小厮去长廊那边把风,林樱箭步过去拍门:
“顾泠泠?老三!老三!”
柴房堆满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坐在昏暗中的顾泠泠正抱腿仔细回忆今日所有细节,林樱又急又压抑的呼唤透过啪啪雨声传来。
她腾得站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直冲脑门。
走过去时,脱口而出的却是:“还活着呢!你怎么来了?”
“你被关,我能不来吗?”
简短说了下薛狗子那出,林樱焦急问:
“胡小姐真是吃了胭脂红开始上吐下泻?”
“吃完没多久,她开始不舒服,先是狂吐后又狂拉,没多久人就蔫了。”
“胭脂红之前吃了别的吗?”
“喝点了水。”小姐的事还能说是意外,薛狗子又怎么回事?
顾泠泠小脑袋转得飞快,巴眨水眸问:
“你有没有嗅到一股阴谋的味道?”
“是啊,你先……”
“顾大娘!有人来了!”小厮的低喊传来。
交代顾泠泠别慌,林樱溜走,跟着小厮冒雨来到胡梦丝闺房前。
见她全身湿漉漉人显狼狈,守在门口的月月得意洋洋,扯着嗓子讥诮:
“哟,这不是飘香饼店的老板娘嘛?我还以为您今日过不来呢!”
第95章 看老三不顺眼
林樱一般不喜欢和小人耽误时间。
但要论打嘴炮,她可是领略过现代键盘侠的人!
抬手将腮畔的湿发别去耳后,她笑盈盈睥睨过去:
“这不是月月吗?我还以为以你的讨厌程度,早被胡小姐赶出去了呢。”
“你……”月月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全靠她和父母一年到头辛苦供养,因此最怕被胡家赶出去,赚不到工钱!
没想到林樱一上来就直戳心窝子,气得她嘴都歪了,“哼!在这装什么高人一等,你女儿不也是胡家丫鬟吗?而且你女儿不仅讨厌,还蛇蝎心肠,害了小姐性命!”
啪!
重重的一记耳光,扇得月月眼冒金星!
怎么也没想到林樱居然敢在胡家动手打人,月月捂住脸,尖利质问:
“你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凭你胡言乱语、污蔑我女儿!”
在虎村自己也是挥起棒子干过架的人,这业务到镇上生疏不少,如今再熟练熟练也不错!
“第一,胡小姐并未丢性命,你一张嘴就害了小姐性命,怎么,你打心眼里希望胡小姐红颜早逝吗?第二,胡小姐身体抱恙现在暂无定论是泠泠引起,你说她蛇蝎心肠,依我看,你比她恶毒一百倍!”
“我打……”
月月抡起手臂朝林樱挥去,这时,门开了。
林樱顺势福身,灵敏躲过月月还手,桀骜脸秒变温顺脸:
“见过夫人。听闻小姐不适,民妇迫不及待来看看。”
“没教养的东西!这是干什么?”
胡夫人一身暗蓝云锦斜襟裙,发髻盘得一丝不苟,吊梢丹凤眼因过分用力而成三角状。
叱责完指痕清晰的月月,她带着三分轻蔑、三分厌恶打量外形狼狈但神色自若的林樱,“你就是顾泠泠的娘?你们家的胭脂红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的好东西,贵不说,害得梦丝去了半条命!”
“夫人容禀,胭脂红并不会让人上吐下泻,小姐……”
见胡夫人脸色不快,林樱改口:
“小姐好些了么?”
“好什么好?大夫还在诊治!不到半天时间,她面如锡纸、形容憔悴,你居然还说胭脂红不会让人上吐下泻?梦丝亲口告诉我,除开水和胭脂红,什么都没吃!你这意思,我们胡家的井水有问题吗?上回听老爷和梦达说你生意做得好,还以为你明事理呢,谁知也是个蛮不讲理的泼妇!”
胡夫人气势咄咄,听得林樱秀眉微拧。
不等她说话,胡夫人又道:
“这件事你务必要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就治顾泠泠一个谋害小姐之罪!”
以仆害主,在这个时代,是大罪!
见她完全不肯给商量余地,林樱俏脸也微微覆寒:
“胡夫人想要什么交代?”
“赔钱,封店,若你不依……”
胡夫人眼角斜挑,“顾泠泠等着下大狱!”
“此事和泠泠并无直接关系。”
依稀感觉胡夫人和月月好像是一路人,莫名其妙看老三不顺眼。
月月是觉得胡梦丝偏宠老三,胡夫人又为哪般?
林樱冷静指出,“退一万步说,即使胡小姐今日不适真是胭脂红引起,官府要追究责任也是我和顾静静。夫人私自拘禁顾泠泠,说不过去。”
三角眼里升起簇簇燃烧的烈焰,胡夫人厉呵:
“阿贵从你铺子里拿回胭脂红后亲手交给顾泠泠,你不是一口咬定胭脂红没问题吗?那必是顾泠泠投毒!否则,梦丝好端端怎会被折腾如此凄惨?阿贵是我们家的死契小厮,断无可能加害梦丝,只有顾泠泠嫌疑最大!她素日鬼点子多,又屡屡恃宠生骄,起歹心也不是什么奇事!”
一层阴霾笼上林樱的翦瞳。
听胡夫人这意思,要么是胭脂红的问题,要么是顾泠泠的问题……
总之跑不了呗!
难怪人家一张嘴便是封店和下狱!
有些郁闷容易沟通的胡家父子不在家,她温和又不失慧黠的笑:
“胡小姐若真有好歹,伺候的一干人等全都讨不到好。夫人也说泠泠平日鬼点子多,足可见她不是蠢笨丫头。敢问夫人,既然明知下场,泠泠为何要加害胡小姐?夫人断言不是胭脂红的问题就是顾泠泠蓄意谋害,嗯,让人多少感觉是夫人针对我们顾家呢。”
最后一句,略带锋芒!
目不转睛关注胡夫人的神情,林樱笑笑又说:
“当然,夫人应该只是担心爱女,并非刻意针对,毕竟我们两家并无任何交恶,您说是吗?”
眼前的妇人,仍是笑意盈盈。
只是一双雪亮双眸带着些许逼人之意,仿佛能刺穿皮肉,窥探灵魂,看得胡夫人颇有几分胆颤。
不过,吊梢三角眼抖了几抖的她很快稳住,蔑视反问:
“就是刻意针对又怎样?梦丝被你们害得差点丢了性命,我还不能针对你们了?”
林樱并未错过胡夫人眉眼间一闪而逝的惊惧和故意的回避。
思忖片刻,她决定先退一小步:
“夫人,这样您看行不行,不管胡小姐今日究竟为何不适,所有诊金由我全部承担。此外,我也愿意先给一些银子表示顾家的慰问,让我先带泠泠回去,行么?还请夫人还在我们同有一片爱女之心的份上,答应我这个请求。”顾泠泠留在胡家,她不放心!
“不行!”
胡夫人还没开口,近身丫鬟率先张嘴。
林樱狐疑的望过去,面带急色的丫鬟却不看她,只盯住胡夫人。
白了丫鬟一眼,胡夫人冷笑: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承认胭脂红或顾泠泠有问题呗!也对,我和你确实都有爱女之心,你要领人不是不行,一口价,五千两!听说你的飘香最近赚得盆满钵满,为你女儿花点钱,应该不算什么吧?”
林樱的一口老血只想喷上胡夫人的脸!
飘香开业不到半年,赚得再多,也不够五千两啊!
她笑意微敛:
“五千两我拿不出,夫人能不能……”
“听不懂什么叫一口价吗?”
趾高气昂扬了扬下巴,胡夫人厉呵:
“既然给你机会都不要,来人,将她给我赶出去!”
第96章 碍谁的事了
管事领着几名小厮很快将林樱推搡出去。
雨仍然下得很大,望着门前那两只大得夸张的石狮子,全身湿淋淋的林樱攥紧拳头,差点咬碎自己满口银牙。都是穿越人士,前世看的那些书里女主各种金手指,轮到自己这么凉?老天爷,您太不公平了!
疯狂吐槽片刻,她疾步往店铺跑。
女人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顾泠泠绝不能留在胡家!
“娘!”
离铺子还有几米远,正收拾店铺的顾静静拔腿冲出来。
见她身后空荡荡,眼里的欣喜变成失望:
“胡家不肯放泠泠出来吗?”
“胡夫人要五千两才答应让老三出来!”
“五千……”
顾静静目瞪口呆,想说胡夫人的心可真黑,但担心妹妹的想法让她惊惧不定的嗫嚅:
“娘,我们……总共有多少银子?若不够,您能开口同……同郁娘借点凑够吗?您放心,借的钱我后面想办法还,不用您来管,欠条我来写、我来摁手印都可以!”
“你这是担心……”
林樱淡淡看向焦灼如热锅蚂蚁的姑娘,“我不肯出钱救老三?”
“没有!”
顾静静巴眨着被慌乱填满的眼睛,摇头如拨浪鼓,“女儿只是……只是……五千两实在太多了,女儿觉得……您没有……”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如今的继母温厚勤劳,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若她不想出这个钱,顾静静觉得也怪不上!
在林樱清凉如水的眼神里,顾静静的眼眶渐渐红了。
松开紧咬的唇欲再解释,林樱走进临时卧房。
顾静静温柔善良,她不是不了解,只是被这么一问,多少有点小伤心。
一边换衣服,林樱一边自嘲,自己这是真把四娃当成自己人了啊,因为放在了心上,所以才会酸楚、才会失望。否则无关紧要的人说几句,屁都不是!
但是,如今的他们,是否也把她当自己人呢?
拿出一套洁净干燥的衣裙搁床上,换好裙衫的她走出去:
“先去换衣服吧,免得着凉。换完,我们去县衙,主动报官!”
“娘……”
顾静静这会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您……没生我的气吧?”
怯怯如鹿的眼神和慌张不安的口吻让人不由地记起刚穿来时这丫头的卑微模样,林樱轻叹摇头:“没有,赶紧去换衣服,别耽误时间。泠泠被关在胡家,总让人不放心。”
谁叫自己如今是人家的后娘呢?
娘哎,辈分摆在那里,心酸不也得自己咽?
得有大胸怀!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去,顾静静又泪又笑:
“女儿很快!”
换好衣裳,又让手脚麻利的顾静静将所有值钱东西收拾一番,林樱和她去车行雇了辆牛车,直奔县衙。一路上,顾静静数回看向林樱,但又数回没开口,见她憋得难受,沉浸在纷飞思绪中的林樱无奈轻嗔:
“想问什么只管问,别欲言又止。”
“娘主动去报官,是想占先机吗?”
苦难果真让人成长,老大都会问这种问题了!
林樱耐心解释:
“一半一半吧,主要还是因为我不想老三被胡家非法拘禁,第二嘛,我不想胭脂红就此完蛋。”
“那……”
顾静静看向被自己搂在胸口的包袱,“娘为何让我收拾值钱东西?店铺……”
“店里无人,不收拾怕遭贼。”
听得这话,顾静静长长吁了一口气。
娘吩咐收拾细软时,她第一反应是店铺开不下去了。
那样的话,无异于削她的肉、剜她的心!
老大的神情动作被尽收眼底,身体随车摇晃的林樱却是眸色一暗、心头一凌:
她撒谎了!
之所以收拾,是因为她觉得经此一事,飘香很可能无法再继续开下去。不管黑脸男薛狗子,还是胡夫人,他们都表达出同样的诉求,必须关店!
虽然这是最坏的打算,但若串起来想,林樱觉得十分蹊跷:
一间饼店,碍谁的事了?
换言之,即使胭脂红有问题,赔钱不是最对他们有利的吗?
为何一个两个都要求关店?
天色沉沉,心情亦沉沉。
没想到创业之路才稍稍走上正轨便遭此横祸,心里好多句mmp不知道跟谁讲,心情郁郁之际,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顾静静温柔如水的嗓音拂过心弦:
“娘,不怕!之前家中那么艰难,我们都过来了,大不了咱们回虎村,再重新开始!”
“说得对!”
吐出长长的一口浊气,林樱振作起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母女两的牛车一出镇,一抹隐匿暗处的黑影从某处端墙下缓缓站起,冒雨跑回胡宅。
颜色娇嫩的卧房里,胡梦丝有气无力躺在床帏间,唇白面青,气若游丝。床畔,绞着丝帕的胡夫人走来走去,时而忧心如焚,时而面带怨怒,时而愁眉不展……
少顷,丫鬟福芳推门而入:
“夫人,阿贵回来了,说顾林氏和顾静静坐牛车走了,看方向应是去县城。”
“她们定是去告官!”
看一眼睡得昏沉的女儿,胡夫人急切的问:
“派出去的人可曾寻到那人?”
“不曾。临走前他不是说了么,若事情办好,老爷和少爷自会平安归来。”
福芳摇头,满脸后怕,“先前那顾林氏说要拿钱换人,奴婢生怕您……”
“生怕我见钱眼开,连老爷和梦达的性命也不顾?”
胡夫人没好气,回头瞪了眼不省心的女儿,语气埋怨,“说来说去这事还得怪梦丝!好端端的,她把顾泠泠那小蹄子……梦达也真是,眼看要议婚,对方还是平城闺秀,怎会做出那种下作事?”
“奴婢听说……”
犹豫片刻,福芳踮脚去胡夫人身旁,附耳低语。
不知她说了什么,胡夫人脸色瞬间剧变,摇摇晃晃跌坐床畔:
“当真?”
“奴婢不知,但……之前听到过些流言蜚语,一直没当回事,谁能想到会是……”
满身的傲慢像被瞬间卸去,胡夫人的脸色白了又白。
须臾,她帕子一挥,倏地站起:
“不行!她必须死!”
第97章 做妾
“谁?”
福芳惊悚地倒退半步,吃惊捂嘴,“夫人是指……”
“还能指谁?”
浮动着狠辣之色的吊梢三角眼透出几分狞色,回头又看了眼人事不省的胡梦丝,胡夫人搭住福芳的手往外走,因为太过愤怒和震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福芳身上:
“当然是顾泠泠那小蹄子!原本我以为梦达是被她那张狐狸精的脸给迷住,若是那样,待梦达回来,让她进门做妾便是,谁知你说……”
“此事奴婢不敢确定,小姐或许知情,否则也不会将顾泠泠送给少爷,要不……”
人命关天,福芳觉得怕,“要不夫人问问小姐再做决定?”
“现在怎么问?”
胡夫人的心如同压了块巨石,出气都不顺,“而且我问了,她就会说吗?若她想,早就讲了!依我看,此事要不是梦达勒令她必须保密,就是这丫头拿捏着此事,指望梦达给她什么好处!一个个都是心思环环绕绕的东西,气死我了!”
“可是,若顾泠泠死了,咱们怎么交代?”
“榆木脑袋!”
顾泠泠那丫头机灵桀骜,就是做妾,都不想让她进门,不然日后哪有安生?
胡夫人重重啐了口,阴恻恻的声音如鬼魅般:“那人用老爷少爷的性命要挟我必须闹得飘香开不下去,肯定跟顾家有血海深仇,死个顾泠泠怕什么?别说顾泠泠那黑心后娘很可能不会追究,就算追究,咱们往那人身上推不就完事吗?”
福芳还是觉得不妥。
胡夫人却越想越觉得可行,吩咐道:
“你带两个能干事能保密的人去,完事柴房还一样锁起来。届时来个一问三不知,懂了吗?”
“奴婢懂了。”
心惊肉跳的福芳领命而去。
脚步匆匆的她穿梭在长廊上,原本熟悉的宅子和花木或许是被阴雨晦暗笼罩,变得陌生又诡谲。
一切,似乎都是从三天前开始变得不对劲——
当日夜里,门房说有人神不知鬼不觉送来一封信,胡夫人拆开,里面不仅放着两枚似是老爷少爷随身的貔貅坠,还附带言简意赅的一封信:要想他们父子活命,让飘香关店,让顾家回虎村!
胡夫人当时不以为意,因为下午才接到老爷差人送回来的平安信,还笑嗔:
“这生意做得好,就是招人嫉妒啊。”
谁知,本该每日都有的平安信前日和昨日都没再送回来。今日晨起,胡夫人惴惴不安的想派人去父子两之前说好的客栈打探。
下人遣出去没多久,小姐突然上吐下泻,片刻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胡夫人一怒之下追问,才知她吃了胭脂红——
那一刻,连福芳都想到了那封来历不明的信!
胭脂红……
可不是顾泠泠家、那间名为飘香的店所制吗?
胡夫人大惊失色,立马命人将顾泠泠抓起来,差月月去请妙手堂大夫。
胡梦丝又去恭房拉得半死不活时,一个蒙面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闺房西窗外,冷冰冰说:“现在知道怎么做了吗?胡夫人还不知道吧,您儿子禁不住吓,心里那点小秘密吐了个干干净净,他对柴房那小丫头可中意得很!”
“什么?”
梦达和顾泠泠?
胡夫人震惊得忘记害怕,怔仲片刻才叱问:
“你是谁?”
“不用管我是谁,你只要照信上的做,他们父子自然平安归来。”
黑影仍旧冷冰冰的,“否则,不但他们要死,你女儿也活不久。对了,再奉送您一个秘密,柴房那丫头,是你女儿亲自送给你儿子的。你要怜惜顾家舍不得动手,日后,顾家人只怕要找你们算账!”
说罢,黑影消失。
福芳眼疾手快扶住差点一头栽地上去的夫人,莫名想起不久前听到的传闻:
话是县城青楼一姑娘传出来的,说镇上有位公子哥,回回不干正事儿,只喜欢玩各种花样,被怀疑有问题。至于究竟是哪位,大家猜测纷纭,毕竟镇上加县里流连青楼的公子哥不少。
她刚想跟胡夫人说,小厮通报顾泠泠的娘来了。
整个过程中,福芳都在仔细观察林樱。
不管是神色还语气,顾林氏流露出的只有愤慨和不平,看样子对顾泠泠和少爷的事毫不知情。
为保住老爷和少爷性命,小姐出事必须推到飘香和顾家身上。但少爷既然喜爱顾泠泠,何不顺势再做个好,让泠泠入胡家为妾?那样,顾泠泠不会吭,顾家也不会揪着不放,少爷回来还能称心如意,皆大欢喜……
没想到,夫人竟要取顾泠泠性命!
一想到双手要沾人命,领着家丁来到后院的福芳双腿直打颤。
见她开锁的手抖得对不准,其中年长的家丁热络道:
“夫人是吩咐福芳姑娘来问话吗?我来吧,瞧姑娘这手,估计被雨得淋凉了呢。”
福芳退开一步,没说话。
进去才告诉他们是要杀人吧,免得……
这时,麻溜开锁推门进去的年长家丁惊诧大喊:
“不好!那小丫头跑了!”
一抹惊喜掠过福芳的眼睛!
她急忙跑进去,只见屋顶南角的瓦被掀起来几块,如果没猜错,顾泠泠是小心翼翼攀爬上码得老高的柴堆,再用力掀开瓦,趁大雨掩饰动静,冒险跑掉!
手上终于不用沾人命,福芳心情好坏参半。
打量半晌后,一面命家丁去追,一面回到夫人处禀告。
胡夫人的脸都气绿了,尖利道:
“她一丫头片子从柴房逃了,你们居然一个人都没发现?都是死的吗?”
“夫人息怒!”
福芳忙解释,“那丫头胆子大得很,冒险爬上了柴堆。柴堆那样高,稍有不慎就会摔死,她……”
砰!
抓起一个茶杯狠狠砸向地面,胡夫人气得浑身直抖:
“小贱蹄子!果然不是什么安分东西!去找!必须给我找回来!”
“夫人,奴婢以为咱们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你懂什么?”
胡夫人眼睛吊得老高,越发扯得颧骨高耸,“万一顾泠泠出去说三道四,梦达怎么办?”
第98章 这熟悉的狗血桥段!
福芳怔住。
旋即,记起少爷即将和平城孙家小姐议婚的大事。
孙家也是商户出身,不过人家三代积累,所营南北杂货在靖国有好几间分店,在平城叫得上号。
按理说,这样的大户人家瞧不上小镇胡家,可不知是孙小姐看对了眼,还是少爷命中有此福,孙家对少爷挺满意,婚事也在逐渐商议中,没想到……
想起顾泠泠平日机灵可爱的模样,福芳皱眉讷讷:
“不至于吧?这种事说出去,对她一个小丫头,没任何好处呐!”
“哼!贱人多歪思!谁知道他们这种下三滥人家会怎么打算?”
几十年的安生日子都毁在这三天,头晕目眩的胡夫人扶住桌沿坐下,边思索边沉吟:
“梦丝这出必须把锅推在胭脂红上面,这点毫无疑问!梦达那边……这样吧,你加派人手出去找小蹄子,一旦找到务必……”她皱眉比划出一个割喉的姿势,“另外,你过来,去找几个人……”
低低细语被雨声盖住。
听完,福芳试探性的问:
“夫人这是要先下手为强?”
“去办事吧。”
疲倦揉揉眉心,心中一片狼藉的胡夫人撑头望向外面阴沉的天。
都怪顾泠泠!
都怪顾家!
若非招惹上他们这群东西,家里根本不会如此动荡!
等事彻底了结,还是要老爷早点盘算搬往平城!
这边,牛车到县城,林樱和顾静静朝县衙狂奔。
两人气喘吁吁到门口,一辆马车撕破风雨疾驰而来,里面传来顾七弦清冷如泉的声音:
“长姐!”
“四弟?!”
顾静静既惊又喜,“你是收到消息来的吗?怎的这么快?”
“是。”
顾七弦跳下车,看了黑发濡湿、面带忧色的林樱一眼。
自从春季她被大师点化、重新做人以来,这是他第一回瞧见平日总是笑意浅浅的女人流露出焦灼难耐的一面。即便上回被苏继掳走,她都表现出异乎常人的乐观坚强,看来事情的确很棘手!
跟车夫道谢之后,他回头解释:
“院长将马车借与我,所以这么快。本来院长也要来,但院里有点事,抽不开身。”
后面一句,他是故意说的,想看林樱有什么反应。
结果,人什么反应没有,反而嫌弃轻嗔:
“别说废话,赶紧找县丞去。”
县丞公务繁忙,略等一阵才急忙出来。不等寒暄,想今晚无论如何要把顾泠泠救出来的林樱兀自说开,将始末简洁道出。
末了,她殷殷看向拈着八字须的县丞:
“大人,调查也好,赔偿也罢,都是需要时间的后话,但胡家私自将人拘禁,这有违律法吧?”
“夫人……”
“老三自幼害怕打雷下雨,此时一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想想就可怜,我实在……”
除开对老四怀有惜才的偏爱,林樱也早看出这位县丞人品还不错。如果卖惨能让老三今晚脱困,发挥一下演技又何妨?
看她眼睛湿润做捧心状,顾静静也红了双眼。
唯独顾七弦在一旁眼神讥诮:三姐自幼山野田地跑大的,哪里怕打雷下雨?
她越来越花样百出了!
“夫人先莫哭。”
县丞忙宽慰道:
“您担心闺女,同样有闺女的本官如何不明白?只是,夫人可能不知道,三姑娘和胡家签有仆契,如今时间未到,若胡小姐尚未脱险,主家有权拘禁她,何况您方才还说胡夫人口口声声认为三姑娘谋害胡小姐。不过,胡家应该也不敢对三姑娘怎么样,所以您大可放心。”
“我不放心!”
没想到非法拘禁还和仆契挂钩,林樱又暗自问候了杀千刀的原主一万遍:
“大人,就像刚才说的,我觉得胡夫人对泠泠的态度十分奇怪。”
上回送老三回胡家,胡夫人头痛没出来,林樱没见过,拿不准胡夫人是一直不喜欢老三,还是因为胡梦丝今日貌似中毒而迁怒。
假如是后者,多少能理解,就怕是前者——
胡家父子对顾泠泠满意喜欢,当家夫人对她恨之入骨……
这熟悉的狗血桥段,前世看小说还少吗?
必是顾泠泠得了胡家父子青睐!
只是不知是哪一个!
考虑到女孩子在古代名声尤为重要,她不好戳穿来讲!
林樱的欲言又止和扭捏为难,顾七弦瞧得真切,虽一时半刻想不透她为何如此笃定三姐在胡家不安全。
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慢慢松开,他沉思道:
“大人,虽然仆契未到时间解除,但胡家既怀疑胭脂红有问题,又怀疑三姐下毒谋害胡小姐,是否可以考虑立案?那样,三姐作为关键人物,应该带来县衙暂时收押,您说呢?”
“带来县衙收押可以!”
以县丞的人品,县衙收押比胡家稳妥得多!
县丞点头:
“可倒是可以,只是苦主尚未报官,如何立案?从某种程度来说,夫人和大姑娘算是被告。”
“我怎么不算苦主?”
一听有戏,林樱演技加持:
“我的店被砸得稀巴烂,我的重磅独家新品被人污蔑有毒,大人可要为民妇做主啊!民妇守寡不容易,领着四孩子更不容易,日子好不容易顺畅点儿,谁知就遭此横祸,这可真是断了我们一家老小的活路啊!”
县丞:“……”
姐弟两:“……”
少顷,看了一出秒变脸的县丞清清嗓子:
“既如此,柳师爷,立个案吧。但本官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自己方才也承认胭脂红乃番柿所制,此物究竟有毒无毒必须经过核验,如若有毒,店……本官必封无疑!顾夫人呐,本官不得不说你一句,您什么东西不好弄,为何偏要用番柿呢?”
“还不是为赚钱!”
林樱嘀咕,注意到老四投来凉飕飕的眼神,立马赔笑:
“大人说得对,是我冒失!店怎么样后面再说,您现在能立马派人去带顾泠泠来县衙么?”
“可以。”
一声令下,柳师爷亲自领人去镇上了。
猜到他们不见到顾泠泠也不会走,县丞差人买来几样小菜。
饭毕,他犹豫着问:
“胭脂红一事,夫人可觉蹊跷?”
第99章 打服!
奔忙一天,林樱实在饿了。
夹起最后一片猪耳丝扔进嘴里,她边嚼边点头:
“怎么没觉得?简直是太蹊跷!胭脂红推出这么久,没有任何顾客找过麻烦,好评如潮,谁知今天一下来俩!薛狗子人品卑劣,还能说是讹钱。最让我觉得吃惊的是胡家小姐,她又不是第一回吃!”
“的确,而且关键是……他们要求你们关店。”
之前听她陈述,县丞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本官听闻镇上还开了家煎饼果子店,夫人可曾见过对方老板?”
除开百味开业那天曾远远围观,林樱后来见过两三回胡百味,均是在菜市场撞见。她依稀记得是个身材敦实、眉眼无奇的汉子,感觉老实巴交,会是他在幕后策划一切吗?
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和薛狗子在一起的黑脸男,林樱一边思忖一边摇头:
“我不确定。从始至终,和胡百味没打过交道。”
在此之前她最悬心的不是店,而是顾泠泠。
此刻回想,县丞的话倒是提供一个方向。
同类竞争干不过,背后下黑手的例子挺多,胡百味会是例外吗?
“夫人不妨仔细想想。”
毕竟是在基层干了多年的七品芝麻小官,县丞见过不少同行倾轧的事。
此番从个人来说,他偏向顾家,但还是那句话,若调查有问题,该封店不能含糊!不过,他觉得即使调查证明胭脂红无毒,经这么一闹,飘香也很难再继续,略可惜啊!
见林樱陷入沉思,县丞朝一旁若有所思的顾七弦看去:
“七弦,你可有什么想法?”
“学生以为,解开整件事的关键,或许在薛狗子身上。”林樱的描述栩栩如生,顾七弦听时自动带入当时情境。撇开三姐被拘禁这一点,胡家和薛狗子直指胭脂红。家丁齐备的胡家不好下手,一个无赖还不好拿捏么?
他心中,已有初步计划。
“薛狗子?”
县丞和林樱异口同声。
见顾七弦一幅小有把握的神色,林樱眼睛蹭蹭亮起:
“你想怎么做?”
“哎哎哎,打住!”
县丞边笑呵呵起身,边说,“要说,你们娘三回家说,本官可不能听!为公允公平起见,立案的案子本官只会根据各方证据和调查来断案,其它的全不能听!此刻若听了你们的计划,他日难免有失偏颇,这样不好!”
“您可真讲究!要每位官员都像您,可真是国之幸事!”
“哈哈,谬赞谬赞。为人处世,从心而已,至于是否国之幸事……”
县丞欲言又止,打着哈哈走出偏房。
林樱三人还没重新落座,他忽又神情凝重的折回来:
“师爷遣人快马加鞭回来禀告,说三姑娘不见了!”
“什么?!”
还是迟了一步吗?
林樱的腿有些发软,声音也不如之前清脆,“什么叫不见了?”
“夫人莫慌。”
县丞忙解释,“衙役说胡家坚持声称三姑娘冒险掀开柴房的瓦片从高处逃跑,师爷为谨慎起见,现在领人全面搜索胡家。要不这样吧,夫人,你们现在赶紧回镇上,去同师爷汇合,再听听他的详细说法。人命关天,胡家应该不敢对师爷撒谎。”
“万一……”
顾静静的手比自己还凉,林樱攥住她胳膊稳住身体,同时也给她些许安慰,心情却早直坠谷底:
“老三被他们悄悄送走呢,送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这时候没监控没指纹的,要让一个人悄无声息消失,很容易。还是大意了,当时就该死赖在胡家不走!
“这……”
县丞拧眉如山,眸色清冷的顾七弦忽然拱手行大礼:
“大人,学生能够请您帮一个忙?”
“只要本官能做到,尽管说!不必行此大礼!”
“胡家父子据说出外谈生意,您人脉广途径多,能否请帮忙打听他们去哪里谈生意?落脚哪间客栈?”顾七弦的嗓音隐隐透出金属般的冷静,“据学生了解,胡家少爷和平城一位闺秀将要议婚,他们可是去平城?这些恳请大人帮学生打听清楚,可以吗?”
“可以!”
县丞迟疑,“你是觉得若找到胡家父子,事情更好解决吗?”
一抹阴鸷在黑黢黢的眸心略过。
顾七弦点头,心里盘桓着一个模糊念头:
找到胡家父子事情好不好解决他不确定,可怕的是,找不到!那样,几乎可以证明胡家针对胭脂红的目的和薛狗子无赖讹钱不同,也从侧面证明林氏说黑脸男和薛狗子不像合计好,是对的。
若是那般,事情也许远比目前看到的复杂得多!
马车疾驰如飞。
这是第二回坐豪车,林樱却没了第一回那样的激动心情。
想起顾泠泠美丽倔强的小脸,阵阵寒意在脊背蔓延。
出神之际,清叱震耳:
“问你话呢!”
是顾七弦,他正瞪着两只黑漆漆的漂亮眼睛望过来,满脸愠色。
“四弟……”
双眼红通通的顾静静又卑微又担忧的嗫嚅,“娘在担心三妹,你好好说话,行吗?娘也让我给二弟捎了信,二弟肯定会立马赶过来,但他什么时候能到,娘和我不确定啊。你是想让二弟做什么吗?我和娘能不能做?”
“如此意志不坚,一点小事就乱了心神!”
顾七弦冷睇神魂不定的人,“还说要开第二间第三间店,开玩笑吧!”
“……”老娘不是悬心你姐吗?
毛都没长全的熊孩子,懂个屁!
暗戳戳怼几句发泄,林樱重拍额心,强令自己冷静!
回到镇上,柳师爷和几名衙役在等,满脸焦急的顾松寒也到了。
听说搜胡家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林樱的心稍稍定下来,顾泠泠是小机灵鬼,大概率是逃走。只要人平安,店的事不算什么!她感激的送走师爷,一回头,兄弟两不见了!
一个半时辰后。
镇北的无名山坳里,一个麻袋被掼在林樱脚下。
里面装的,正是被敲晕的薛狗子!
不待俊脸覆冰的顾七弦开口,她利索捡起两棒子,递给顾松寒一根,留一根:
“老二,来,咱们打服他!”
第100章 反过来让你无路可走
风灯轻晃。
手腕粗的木棒扬起又落下,落下又扬起!
很快,麻袋里传来痛苦的哀嚎和咒骂:
“痛!好痛!哪个他娘的打闷棍?有种放老子出来!不打你个屁滚尿流,老子不姓薛!啊!嗷嗷!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呐!有话咱好好说,我真要被打死啦!嗷,娘哎!好汉?壮士?大侠!真的要被打死啦!”
“不想死是吗?”
眼看抽得起劲的林樱撑腰喘气似乎要开口,顾七弦冷冰冰抢先。
“不想!”
声音陌生得很,想起白天神出鬼没、来历不明的黑脸男,薛狗子在黑乎乎的麻袋里直哆嗦,有气无力的哼,“谁想死啊?大侠,您饶了我成不成?我手里还有几两薄银,大侠若不嫌弃,全给您!对对,后面我还会有银子,我都给大侠,只求保住小命!”
示意林樱和顾松寒别出声,顾七弦蹲去麻袋旁,轻笑如鸱:
“钱我不缺,我缺的,是真相。”
“什么真相?”
“今日所谓胭脂红中毒的真相。”
“你是顾家人?”
薛狗子反应还算快,一想到还有三十两没兑付,强撑起胆子破口大骂:
“哼,老子就是吃胭脂红中毒!你就算打死我,我也得这么说!你们飘香能耐大啊,吃食害人中毒还敢下黑手,没王法了吗?我要报官!若你们现在放开我再好好赔礼道歉,说不定……”
砰!
简直听不下去了,林樱扬手又是一棒子!
“你他娘的……”
又一棒子!
“我就是中毒……!”
又一棒子!
“嗷嗷!你们想杀人呐?”
再一棒子!
前前后后数十棍,嚷嚷叫得欢的薛狗子只能发出低低闷哼!
这时,顾七弦吩咐顾松寒解开麻袋。
累得杵着棍子在一旁直喘的林樱以为老四担心打出人命,正要说应该都避开了关键部位,只见面如寒霜的少年弯腰蹲身,一道寒光闪过,被黑布蒙住双眼的薛狗子迸出凄惨的叫:
“啊!什么东西?啊!血……”
“是你的血。”
顾七弦缓缓起身:
“曾看书上说,腕部流血可长达几个时辰不死,但被割开腕的人能清楚听到血的滴答轻响,这种感觉……大概类似清楚又缓慢的看着自己性命慢慢消失。你既然不愿意说真相,埋骨此处吧。别说什么报官或有人替你报仇的话,你臭名昭着,死了也是造福人间。我们走。”
说罢,少年淡漠挥手。
秒懂熊孩子这是跟人渣玩心理战呢,林樱拽起顾松寒踩踏几步,佯装离开。
答……
一点血,滴在了落叶上。
几乎不可闻的轻音,让绑得跟粽子似的的薛狗子全身颤抖。
少顷,抖得跟筛子似的人再也守不住,扯着嗓子尖叫:
“回来!你们回来!我说!我说行吗?给我回来啊!”
“把他倒挂去树上。”
薛狗子看着瘦,但也来百来斤,动手的重担落在顾松寒和林樱身上。一听声音近在咫尺,薛狗子明白他们这是诓自己,后悔得想咬掉舌头!
似乎猜到他又想玩小把戏,棒子又落下来,痛得他撕心裂肺,哭哭啼啼把和胡百味勾连的事吐了个底朝天。
林樱气得又挥了一棒子:
“真是胡百味!这人太没品了吧,剽窃老娘的煎饼不说,还想干死咱们的店?”
“这就叫……”
顾七弦口吻清凉,“他走你的路,反过来让你无路可走!”
这话,不是约等于后世网络热语“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吗?
林樱猛地怔住!
尽管时机不太合适,还是下意识吐出一句:
“奇变偶不变?”
然而,让人期待又忐忑的“符号看象限”没从顾七弦嘴里吐出来,他奇怪又嫌弃的瞪一眼神色莫名其妙的林樱,口吻不耐烦,“累了就一边呆着去!我还有几句关键的话要问他!二哥,把棒子递给我。”
这时候的薛狗子,哪里还用得着棒子?
顾七弦问什么,他答什么。
一旁,差点误以为老四也是穿越人士的林樱拍拍胸脯平复心绪,同时注意到老四所有询问的重点都放在莫名其妙出现的“黑脸男”身上,看来,他也觉得此人大有问题!
只是,薛狗子对黑脸男的了解实在太有限。
几遍之后,顾七弦棒子一扔:
“走吧。”
这回是真走了。
风灯的光在黑夜中清淡如萤。
见林樱深一脚浅一脚,顾松寒贴心搀扶,不安的问:
“娘,真不把他放下来吗?他……不会死吧?”
“死了也活该!”
林樱一边啐,一边感慨老二宅心仁厚。
不像老四,对他来说,薛狗子这种人渣的性命只怕比蝼蚁都不如。
正想暂时还是别闹出人命,飞快走在前面的少年像是听到她的腹诽,凉凉开口:
“死不了,割手腕是吓他的!我不是恳求县丞去打听胡家父子下落么,不出意外,早上会有人来,届时让衙役将他带回县衙。”
回到铺子已是三更。
里外收拾干净的顾静静也没睡,准备了香喷喷的葱花拌面。
飞快干完,林樱看向吃相优雅的少年:
“下一步怎么办?”
“你肩膀上放着的,是脑子。”伸手接过顾静静递来的帕子,顾七弦慢条斯理擦干净嘴,一言不发走进临时卧房,合衣躺去床上。
林樱被他怼得够呛!
正想摆出娘的谱儿狠狠教训几句,床上的美少年已然秒睡,呼吸匀称悠长,又长又黑的睫毛下方,停着两片薄薄青影。
这是太累了?
顾静静忙周全的宽慰:
“四弟肯定是太累,娘也跑了一天一夜,要不也先眯会儿?”
“我也想眯,可……”
可一闭上双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顾泠泠那张俏丽精致的脸。
林樱很懊恼,胡梦丝欲动手那天,就不该再把老三送回胡宅!
顾静静也忧心如焚,却还是哽咽道:
“三妹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一定会!”
既然逃走了,相信以顾泠泠的慧黠,保住小命应该没问题。
林樱担心的是,在胡家老三究竟遭遇过什么,会不会让她钻进死胡同?
第101章 大概等同觊觎垂涎
看着顾静静纯真洁净的面庞,林樱咬牙半晌,还是没把关于胡家父子和老三的狗血揣测道出。老大不惊吓,老二有点憨,思来想去,居然只有老四或许受得住!
想到这,她疲倦坐下,说:
“老二,别忙着修东西,先休息。静静你受点累,一个时辰后叫醒老四和我,有话对他说!”
不到一个时辰,顾七弦醒了。
这是他在青山养成的习惯。
累到极致时,躺下休息半个时辰,之后再起来继续。
第一缕晨光尚在酝酿。
走出卧房,他第一眼看到趴在桌上的林樱:
枕在双臂上的她睡着了,秀眉仍皱得很紧,眼皮时不时抖,一看就是睡得不安稳。在她身侧的,是规规矩矩趴睡的长姐,身后则是坐地上靠墙睡的二哥。
画面无疑寒酸,甚至狼狈。
映入眼底,却让顾七弦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奇异的安宁,若三姐也在……
想到下落不明的顾泠泠,淌过一丝罕见柔和的双眸瞬间清寒。
这时,林樱惊醒。
“出去,有话跟你说。”
见他立在门口,林樱立刻起身,却因起得太急,睡麻的双脚完全不听使唤,差点崴摔下去。顾七弦见状,眼疾手快扶住她,见她扶桌马上撤回,刻意压低的嗓音充满嫌弃:
“你若摔个好歹,这几天可没人伺候你!老胳膊老腿的,自己注意点!”
“……”
你才老,你未老先衰!
林樱瘪瘪嘴,拖着两条麻痹的腿走出店铺。
暴雨过后,空气里一股浓郁的湿润气息。
迎上少年幽黑清冷的眸子,话在嘴边却久久出不来。老三老四是八月生,算虚岁也才十三,真要跟他讨论那种狗血吗?
可是,一想到不知身在何处的老三,她的犹豫又逐渐退去:
“接下来要说的话,仅限你我之间,你别告诉老大老二,能做到吗?”
“视情况而定。”顾七弦傲娇淡睨。
“……”
熊孩子,就不能听自己一句话吗?
林樱扶住门框,脑海里的词汇不管怎么组织,都觉得不合适。眼看老四要恼,她咬咬牙,单刀直入,“我怀疑胡家父子对老三有过逾越举止!上次送她回去,胡家父子表现得很满意很喜欢她,但胡夫人对老三却无比厌恶,这很不正常!”
睡了一觉,脑子格外清明些。
说完,林樱又想起之前的一件事:
“还记得之前在村里,老三手腕上出现过红色勒痕吗?我怀疑和……那什么有关!”
顾七弦的脸变得铁青!
只是,再怎么聪颖绝伦和才华卓越,在某些方面他仍算个孩子,更何况身为读书人,他一心向往追求科考,在其它方面堪称一片空白。
所以,他听懂的逾越大概等同觊觎垂涎,至于……
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愤怒但又不解的低问:
“那什么是什么?”
“……”呃,果然不该跟他说这些啊!
林樱窘得双颊微烫,恨不得遁地:
“就是那什么,就是……”
“吞吞吐吐!你究竟在暗示什么?有话直说!”
顾七弦的眉皱得更紧,昨天她表现出异常担心三姐在胡家的安全,就是因为这个吧?
眼一闭,心一横,林樱硬着头皮微俯身,用低到不能再低的气音作答:
“就是男女之间闺房那点事儿嘛!你可能不知道,有些人心理有问题,喜欢在那时候弄花样,反正就……哎呀,你这么聪明,随便发挥想象!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有这么个怀疑!”
刷!
清隽秀逸的脸,片刻通红。
顾七弦只觉得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嗡嗡的。
一方面,他震怒于胡家父子的无耻行径,三姐尚未及笄,他们竟龌龊下流到这种地步;另一方面,从未有过的窘迫在心里翻腾,使得他立刻倒退几步拉开和林樱的距离,语调极不自然的质问:
“这……只是你的怀疑!”
“是合理怀疑!”
瘦削如树的少年果然稳得一批,居然只倒退几步,并未出现任何情绪上的大波动。
这事跟老大说,绝对一秒奔泪如雨,若跟老二讲,憨厚正直的他怕会怒不可遏。
几乎能想象出老大老二稳不住的画面,林樱又说,“老三漂亮脱俗,容易让人见脸起意。首推胭脂红那天,我总觉得为吃饼,胡梦丝不至于动手,肯定月月那丫头挑拨了别的什么!”
又长又翘的黑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圈暗影,顾七弦盯住脚尖:
“所以,你昨天怕胡夫人因厌恶而趁机灭口?现在,又担心她想不开。”
“是!”
一晚上顾泠泠都没溜回来,林樱忧心更浓:
“老三和你一样聪明,但有时,越聪明的人越容易走进死胡同,而且她是女孩,因为一些迂腐观念可能觉得某些东西无比重要,事实却是……和性命相比,其他算个屁!所以不管赔偿也好封店也罢,最重要是先找到人,保证她的平安和心理健康!”
“明白了。”
越过她,顾七弦走进店铺,弯腰拍向顾松寒的肩:
“长姐二哥,起来。”
“好!”
“三妹回来了吗?”
顾松寒动作利落,顾静静睡眼惺忪,瞧见门口进来的只有林樱,同时失落。
顾七弦沉静吩咐:
“天亮了,你们去胡宅门口要胡家交出三姐,说得越夸张越好,闹得越大越好。”
老四这是要先声夺人趁机搞事,从而引出黑脸男?
“我也去!”论飙戏,林樱觉得自己可比老大老二拿手得多!
“再说一遍,你肩膀上放着的,是脑子。”
说罢,顾七弦示意老大老二跟上。
在顾静静一步三回头的眼神安慰里,林樱气得直拍门板:
“谁没脑子?老娘这两天不是太担心你三姐吗?你所有想到的招,老娘都能想到!”
话是这么说,林樱还是很快想明白顾七弦为何不让自己去——
她和四娃,没有血缘关系!
若由她出面闹,说不定会被胡家和舆论视为讹钱!
这种大场面居然不能亲自上,郁闷的她准备好好做个饭,吃饱才有力气干事啊!
这时,一道人影闪进来。
第102章 隐藏的小甜饼剧本吗
空气微震。
背对店门切黄瓜丝的林樱下意识举起菜刀,霍地转身:
“你……”
“爷要见你。”
竟是一身黑衣的惊羽!
林樱吃惊得嘴都合不拢:“谁?”
惊羽觉得,她的吃惊是装出来的,说不定内心狂喜,因此加重语气:
“我家爷!”
“……”林樱心里是真的吃惊。
且不说今日这个关键时候吧,即使放在平日,她也会吃惊,毕竟那晚被苏继掳劫去山上,她亲眼所见惊羽那位爷多么高冷。自始至终,除开一个莫名其妙的淡漠眼神,他甚至没同自己说一个字,现在突然就要见面?
难不成是胭脂红入了他法眼?
能再近距离赏一下神颜机会难得,只是……
她迟疑道:“抱歉啊,家里出了点事,我今天得守在店里,哪儿也不能去。”
虽然有老四坐镇指挥,但让他们三个孩子放手闹事,心里多少没底。她不能亲自上阵,至少可以留家里稳定大后方,或者做个时不时的策应也行,而且老四说县丞的人应该一早会过来呢。
惊羽挑眉:“你以为爷要见你是为什么?”
“不是为胭脂……”
水眸里淌过一丝疑惑的暗纹,林樱不敢置信的颦眉,“他是因为家里发生的事才要见我?”神颜男居然知道家里出了事,不会吧?幸福来得这么突然?难不成他一直在暗中悄悄关注自己和店铺?
天啊,自己竟拿了隐藏的小甜饼剧本吗?
惊喜过后,她琢磨出不对,警惕着又攥紧菜刀:
“你家爷……因为我家发生的事特地要见我,这说不过去吧?”
虽然帮过自己两回,万一他们也不是好人,岂非羊入虎口?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
惊羽一嗤,同时手一抬,林樱只觉得眼前一黑,脖颈一痛,身体很快歪下去。彻底晕过去之前,她瞪大眼睛,死死盯住惊羽年轻清秀的脸,一句“妈蛋”只来得及溜到嘴边,没来得及吐出来。
再醒来,林樱发现自己被扔在一张鲛纱轻漾的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各种陈设。
“惊羽?!”
揉着酸痛的脖颈坐起,她一边喊一边下床。
这时,一阵飕飕凉风从背后袭来,她本能回眸,暗紫身影笼罩下来,眨眼间,她的脖颈被温热大手捏住,屡屡入梦的绝世容颜近在咫尺,一双藏山蕴海的迷人桃花眼,森冷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说说你的身份。”
“……”
呼吸被限,林樱秀丽的脸很快涨红,“什……么……意思?”双手下意识扣住男人钢筋铁骨般的手希望掰开,她艰难挤出几个字,“你放……放开,有话……好好说!”
卧槽,就知道老天爷没那么好心,给自己送一个惊喜小甜饼!
锋锐如刀的眼神,寸寸刮过。
燕御年的鹰眸牢牢锁定她的眼睛,昆山玉碎般的嗓音携裹刺骨寒意:
“需要我再重复?”
手又加大了力度,林樱毫不怀疑若自己再不配合,他下一秒就能捏断自己脖子。
可是,为什么啊?
百思不得其解的她竭力呼吸几丝空气,断断续续说,“我叫……林樱,家住下虎村,丈夫早死,家里……有两男两女四个娃,前不久开了家……饼店,就是……你吃过的……胭脂红……”
“说这些,保不了你的命。”燕御年冷面如铁。
“那……”
要不是看他长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林樱真想骂娘,“你想……要我……说什么?”
女人的漆黑瞳孔逐渐放大,但每个字的气息基本还算自然。
几乎能在她漂亮清澈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燕御年松开手,负去身后:
“不如说说银线毒?”
“啥……”
总算能顺畅呼吸,林樱弯腰,吸气再吸气,“啥毒?”
“胡梦丝所中的银线毒。”
燕御年俯眸,接住她叉腰喘气望上来、不似作假的眼神,“不立即索命,只会让人上吐下泻十数日,最后身体衰败而亡。此毒提取自一种名叫银线的虫而得名,北国特有。所以,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为何胭脂红里,会出现北国特有的毒?”
“……!!!”
似乎每个字都听懂了,连在一起的意思,林樱却花了很久才消化。
半晌,一边直起身体,一边探性总结:
“你……怀疑我是北国特工?不,北国奸细,或者说北国探子?”
反应还挺快!
燕御年抿着菲薄的唇,还没答,眼前的女人已经义愤填膺、噼里啪啦说开:
“我怎么可能是北国奸细?你和惊羽本事那么大,查一查不就知道我在清河村长大、嫁到下虎村吗?这两村子的人都认识我!还有,奸细不应该能文能武吗?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激动说着的林樱,猛地想起一个严峻事实——
她说的每个字,都是原主的经历!
魂穿来此占据原主身体,会不会因为言行举止出格而被认为是北国奸细?声音不由自主弱下去,她用最快速度回忆当日诓老四自己为何性情大改的那套说辞,同时斟酌这套能否成功骗过眼前的男人?
真郁闷,胡梦丝中的是银线毒却怪胭脂红,自己难道不是受害者?
燕御年墨眉一挑:
“挥棍将人打残的……弱女子?”
“……!”
林樱心尖一抖,“昨晚山坳,你在?”
燕御年不置可否。
事情越来越诡谲了啊,林樱连近在咫尺的脸都没法好好欣赏,闷闷自言:
“薛狗子总没中毒吧?你肯定听到了,他亲口承认吃过泻药!我知道了,你肯定听到薛狗子和我家老四说的那黑脸男吧?是他!他肯定就是北国奸细!但是一个北国奸细,为什么要针对胭脂红?”
“是。”
燕御年淡淡打量,“为什么?”
“我哪……”
林樱发现她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自己现在是重点怀疑对象,若无法解释黑脸男针对饼店,是不是就无法洗清奸细嫌疑?
郁闷至极的她一屁股跌坐床畔。
这时,惊羽推门而入:
“有情况,爷。”
第103章 看到您,她眼睛都不会转了
看到惊羽,难免又想起他之前对自己动手,林樱无声投过去一记眼刀。
惊羽看见了,表示没什么杀伤力,视若无物的走去窗畔。
雕花窗古朴雅致,两抹修长身影立在投进来的晨阳绿树淡影里,好一幅美男临风窗下的养眼图!
若在平时林樱肯定怎么看都看不够,此刻,却没什么心情。原主身为村野妇道人家,对家国大事知之甚少,完全不能提供任何有用记忆。
等事了结,得让老四跟自己说说靖国北国这些!
这么想着时,林樱看见燕御年回眸望来:
“去看看。”
“看什么?”
问了也是白问,林樱碎步追上,仗着一双无敌大长腿的男人已然穿廊而过,害得她不得不挺胸收腹跑起来。
天光已炽,此处应是一处别院,长廊曲绕,花木扶疏,葱茏的绿和浓郁的红相映成趣,妥妥的豪宅!
气喘吁吁追上,三人来到有人把手的后院。
看到他们,把手的人主动开门。
燕御年侧眸:“你进去……”
“我不去!”
这一幕太熟悉,和老三被拘柴房一模一样!
林樱直摇头,风华绝代的神颜都没法安慰她此时的郁闷和愤怒,“你们把我关里面怎么办?我要回不去,家里四娃怎么办?我是靖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这种日月可表的爱国热忱你们明白吗?”
燕御年:“……”
瞥见自家爷无语至极,同样无语的惊羽上前推开门:
“里面有具尸体,你去确认是不是你们口里的黑脸男!”
“……!!!”
又在帅哥面前出糗!
满满尴尬很快被血腥味冲淡,地上躺着的尸体身形魁梧,胸口一偌大血窟窿,黑脸像涂了炭似的,可不是那天和薛狗子在一起的黑脸男?昨天还在身前咄咄逼人,眼下却……
林樱头大如斗,完全想不通四娃和自己怎么牵扯进这样的事里!
忍住恶心,疾步走出。
冲破晨雾的朝阳照在脸上,身心俱疲的她点点头:
“是。”
“确定?”散去寒冰的深眸仿佛海水般卷起潮汐,燕御年仍保持负手而立的姿态。
“不会看错。”
自己没老眼昏花到一夜忘人的地步,何况黑脸男还上了自己仇敌名单呢!
唇畔滑过一抹意味深长,燕御年转身:“惊羽,送她走。”
才抬脚,谁知身后却传来女人清脆的呵叱,燕御年以为她又想起什么,止步回头,却见一身淡青衣裙的她大喇喇走过来,扬起下巴,十分认真的问,“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一句话?”
“……”
阳光直晃晃照在她白皙秀净的脸上,燕御年一时不明白她何意。
一旁,惊羽惊诧后,贼笑着挪开两步,啧,好戏呐!
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近到林樱能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松针冷香。
和那晚在山林不同,鬓若刀裁、五官似琢的男人一身暗紫锦袍,袖领口缀以云纹精绣,腰间玉带紧缠,脊背挺直如山岳,端的是龙章凤姿,整个人既充满坚韧的男性力量,偏又优雅从容……
颜狗林樱,又没骨气的看呆了!
直到燕御年清清嗓子,她这才如梦方醒,大方磊落说:
“惊羽不由分说将我打晕带来这里,你不由分说掐我脖子威胁,现在一句轻飘飘送我走?你们主仆未免太不懂得尊重别人吧?所以,你至少欠我一句道歉。鉴于眼下形势,道歉我不要,能不能……”
林樱顿了片刻,从理所当然到微带恳求:
“能不能帮我找找老三,就是从胡家逃走的小姑娘,她叫顾泠泠。”
后院一片死寂。
负责把手的守卫们不提,即便惊羽也瞪大眼,活像白日撞鬼。
今儿太阳打哪边出来的,居然有人敢跟爷要道歉?还顺杆爬指望爷给她找人?这女人的脸,比城墙还厚!她究竟知不知道爷什么身份?作为北国细作嫌疑人,能活着走出别院就该庆幸好吗?
看似波澜不惊的燕御年,也惊了一瞬。
想到一回两回碰见她似乎都在担心几个孩子,他平淡道:
“本侯没时间寻人,去县衙,宋问会帮你。”
“县丞原来叫宋问啊。”
林樱嘀咕,说完的燕御年潇洒转身,迈开长腿跨入长廊。
想着还不知道人家名字呢,她冲挺拔迷人的背影大喊:
“喂!咱们交换个名字呀!”
回答她的,又是满院子死水般的寂静。
这回,惊羽没再一言不合就动手,只强行蒙上双眼,吩咐送她走。
待马车消失,惊羽走去书房,笑嘻嘻打趣正看信笺的主子:
“爷,林氏的嫌疑是不是洗清了?”
“你很关心她?”燕御年坐如劲松,眉眼不动。
“是她……”
惊羽俯身去书桌上,促狭眨眼,“很关心您嘛!您没瞧出来,每回看到您,她眼睛都不会转了,那模样活脱脱想……嘿嘿,仰慕您的贵女不少,但像她这样敢落落大方接近您的几乎没有。我瞧着,她长得吧,也还勉强过得去,您说呢?”
“这么闲?”
轻轻放下手里的素笺,燕御年抬眸剜他:“去宋问那跑一趟,告知他银线毒一事。”
“好嘞!”
惊羽咧嘴起身,“爷这是要帮林氏?”
“她如果真是林氏,本侯确实欠她一个道歉。”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之前那张过分认真的女子容颜,燕御年神色明暗交错,又垂眸看向那张素笺,后面的话留在了心里:
后院那人死得太及时,从表面看,的确帮林氏洗脱嫌疑,毕竟他很可能是投出银线毒再栽赃胭脂红的人,问题是……
身份不明的他,为何要针对飘香饼店?
还不惜动用银线毒!
此举,究竟是故意想把林氏推出水面,还是刻意切断线索?
潭县说小不小,想起两次三番和林氏撞见,燕御年的手,一下又一下敲在桌面。
这边,林樱被侍卫放在回镇路口。
思绪杂乱如收割后的稻草,不得不一遍遍回忆从薛狗子开始闹事的所有。
少顷,她原地石化:
“本侯没时间寻人……本侯……他是侯爷?”
第104章 一窝狐狸精
明晃晃的太阳刺眼。
反复确认神颜男说的是“本侯”,林樱捂脸,又累又倦的心裂成渣渣。
早猜到人家来头不小,却没想到人家位高权重到这个地步!古代阶级制度森严得家规国法似的,好吧,从此可远观而不可肖想焉,就当……
欣赏一幅行走的美男图吧!
哼,再说,这家伙动不动掐人脖子,以为自己霸道总裁呢?
想起老四几个在胡宅前还不知闹得如何,她撒腿往前走。
快入镇口,迎面走来三个从附近村落来买东西的妇人。
看到她,其中一个拎篮子的黑裙胖妇扭头问同伴:
“是她吧?是她吧?”
“是……”
个高的同伴迟疑看了眼白净秀丽、步履匆匆的林樱,迟疑嘀咕,“是吧。不是说是飘香煎饼果子店的老板娘么?是她!我之前给壮壮买过两回煎饼果子,味道好着呢,却没想到……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不可貌相呐!”
“你这文绉绉的掉啥书袋呢!”
黑裙胖妇嗤笑,“要我说,就是小寡妇不安分!”
“岂止不安分?”
另外一个刻薄相的干瘦女人唾出一口唾沫星子,“根本就是一窝狐狸精祸害人家男人和儿子呢!哼,我见不得这些仗着几分姿色勾三搭四的货,瞧那个又浪又搔的贱样。要我是那夫人,定将她扒光塞猪笼,活活沉塘去!”
早瞧见她们在偷瞄自己,林樱就故意放慢了脚步。
听到这,虽然不太明白她们说什么,她还是三人投去清凌凌的一瞥。
“你嘴上积点德吧!”
黑裙胖妇和高个儿看她眼神不善,忙拖着干瘦女人快步走远。林樱满头雾水的进镇子,没走几步,一身淡淡玫紫束腰裙的郁娘迈着小碎步跑来,艳丽容貌上堆满焦急:
“哎,你这是去哪儿啦?不是叫人给我捎信,我昨儿生意忙走不开,来迟了!”
“没事儿。”
既然知道胡梦丝中的是银线毒,林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感念郁娘的仗义,她压着鬓间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冲她嫣然一笑:
“你能来,我已经非常感激!”
“小嘴甜得!”
淡金色光线正好跌落在对面妇人脸上,将她白净秀美的脸照得近乎透明,端的是柳眉桃腮,杏眼樱唇,气质似芙如兰。
郁娘上上下下打量之前只觉聪慧的林樱,疑惑摇头,“不应该呀!以你这条件,要想再找男人,不至于找半边身子埋进棺材的老家伙!”
“你说什么?”
林樱惦记老四他们,一时怔住:
“什么男人?”
“你之前干嘛去了?”
郁娘还以为她是听了那些话生气而出去走走,没想到人家完全不知情,“你还不知道吗,镇上现在都在传你和你家那位小姑娘勾搭胡家父子,一个拿捏爹,一个勾引儿,描述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露骨得很呐!”
“……!!!”
林樱火冒三丈:“我和胡老爷就见过一面!”
“哎呀,见过几面要紧吗?”
认识快半年,郁娘从未见过林樱身边出现过男人,只是她清楚,不代表别人也这么觉得,“关键是人家如今说得有鼻子有眼,大伙儿传得沸沸扬扬,而且……哎,你慢点儿,慢点儿走,我追不上啦!还有件事……”
“什么事?”
体内洪荒之力快要憋不住,林樱此刻啥也不想干,只想去胡家将胡夫人撕个稀巴烂!
这女人也太下作了吧,先下手为强没什么,但居然玩让女人声名狼藉这种不入流的招,简直坏进骨子里!
自己一现代魂还能勉强不在乎这些,顾泠泠怎么办?
流言,可杀人于无形!
见她清澈眸内火焰翻腾,郁娘看一眼四周,上前低语:
“胡家放出话来,虽然你家胭脂红有毒,害胡小姐差点送掉性命,但只要你老老实实道歉、关店,人家愿意不计前嫌,许你家老三入府为妾,毕竟你家老三早已是她儿子的人。”
“放屁!”
林樱怒焰狂飙,边走边骂:
“我家老三清清白白一小姑娘,凭什么给他家做妾?再说,什么叫是她儿子的人?要我说,她儿子很可能不举!跟我玩这种卑劣手段是吧,老娘今日不撕烂她的嘴,不信林!别跟着我,免得待会儿伤及无辜!”
她的样子实在吓人,路人都投来好奇的眼神。
郁娘使出吃奶的劲儿拽住她,含笑的眼神里闪动奇异又亮光:
“你怎么知道胡梦达不行?莫非……”
“少想歪的,现在我没心情开玩笑!”用力抽回胳膊欲走,下一秒,林樱顿住,扭头望向笑意十足的郁娘,“什么意思?难不成胡梦达真不行?瞧你笑成这样,是不是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若不是心情欠佳,林樱都想为今日这开过光似的的灵验嘴疯狂鼓掌了!
郁娘附耳去林樱耳畔:
“我楼里有个姑娘叫落霞,年纪最小,但生得最好看,据她说……”
后面郁娘喋喋说什么,林樱全没听进去,全部注意力都停留在“最小、好看”四字上。撇开出身不谈,老三不也符合这些条件吗?
看来,胡梦达那下流胚子是好这一口,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真心令人作呕!
想到这,她问郁娘:
“能请落霞姑娘帮个忙吗?”
“你想让落霞出来证明胡梦达不行?”
郁娘沉吟着摇头,“落霞出面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别人能信吗?青楼女的话,呵。”
“也是。看来,我家老四的话是对的。”
“什么话?”
“人家不惜自曝家丑玩这么大,我怎么着……”
疾步冲回店铺拎起还剩小半桶的油,林樱冷冷扬眉:
“也得玩得更大!”
“哎……别冲动……”
郁娘追着林樱来到胡宅前时,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哟!老狐狸精本尊来了呢!”
“不许这样说我娘!”
顾松寒一声怒吼,嘴贱的路人灰溜溜挪去后面。
招手示意他过来,林樱拉开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大喊“交出三妹”的顾静静:
“去多抱些干草来!”
第105章 就是这么刚!
顾松寒和顾静静唯命是从,动作飞快。
看她把油泼地上,再迅速撒上干草,郁娘吓得不轻!
顾不上会不会连累他们名声,走过去问:“你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纵火……”
“是啊!”
从袖袋抓出火折子,林樱推开郁娘,明亮如星的双眼又清冷又悲哀的扫过众人:
“现在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人却大门紧闭,拘禁我女儿不还,还玷污我和我女儿名声,这是想逼死人呐!既然要死,我不怕,但我绝不会自己去死,要死也得拉污蔑我们母女的人一起!”
“你女儿被胡家关起来,不是胭脂红有毒、害胡小姐中毒吗?”
“青天白日,这寡妇居然敢放火?做做样子吧。”
“也是,人家可能觉得女儿当妾不行,得当正儿八经的少夫人!”
“少胡乱泼脏水!人家兴许真是被逼急了呢?”
“可不是么,我瞧平日老板娘和静静姑娘多温柔的两人呢。”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林樱手里的火折子一掷。
噗,浸了油的干草飞快冒出火光,看得大部分以为她只是做做样子的围观者一震。
顾静静也以为她只是做样子,脸色煞白的嗫嚅:“娘,你这……万一真烧光胡家,咱们如何赔得起?”
才不信精明势利的胡夫人会放任家宅烧光,林樱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老四呢?”
“县丞派人来,四弟领路带他们去抓薛狗子回去审。”
“火苗窜到门梁了!”
有人眼尖惊喊,“快救火啊!救火!”
背后热度源源不断袭来,林樱当然知道火烧得有多旺!
上前一步清冷呵叱的她眉眼如霜,条理分明:
“谁敢?胡顾两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们一直感念胡家雇佣我女儿的恩德,谁知胡家雇佣是假,觊觎是真!什么胭脂红害胡小姐中毒,根本是胡家包藏祸心、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阴谋!今天胡家不交出我女儿,不给我们洗刷掉污名,我必同她们同归于尽!你们看热闹便罢了,真要掺和吗?”
“这……”
各人自扫门前雪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见她这么刚,想救火的都迟疑了。
这时,常在飘香买饼的一位老大爷走出来,语重心长劝说:
“说什么同归于尽呐,老板娘,有什么事解决就是,这纵火是犯法啊!”
“吴大爷……”
等的就是这一刻,演技在身的林樱逼出两汪泪,哽咽的模样可怜又心酸,活脱脱被逼走投无路的凄凉样儿,“我也不想鱼死网破,但人家……呜呜……不让我们活啊!我们孤儿寡母来镇上讨生活,人家却仗势欺人,说什么不计前嫌让小女为妾,您听听,这像人话吗?我们穷,但谁想让女儿为妾?”
“娘……”
之前在这里没少听狐狸精一类的话,最容易上头的顾静静泪落如雨:
“娘,三妹真……可怜的三妹啊!”
立在一旁的顾松寒,亦眼眶猩红!
他不知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就像爹从前经常说的,无风不起浪,三妹在胡家定不安生!一想到从前她每次回去都言笑晏晏,日子似乎还挺惬意滋润,他的心就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左捏右搓,难受极了。
身为兄长,他却没及时发现亲妹被人长期欺凌……
娘仨在熊熊火光依偎落泪的画面,让之前议论得飞起全陷入沉默。
毕竟,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
熊熊火光窜高。
相比宅外越来越高的温度,躲在宅内卧房的胡夫人如置冰窖。
她怎么都不敢相信,顾林氏竟胆大妄为到青天白日纵火相逼,更贱的是,交什么顾泠泠,小蹄子不是逃了吗?贱人多狡诈啊!
之前命福芳派人放出那些,她还以为顾林氏会见好就收再顺杆爬呢——
以顾家的寒酸,顾泠泠嫁入胡家为妾算给了她们脸!
她都想好了,若顾林氏顺杆爬,只要同意关店换得老爷儿子安全,可以同意顾泠泠暂时进门。
至于进门过什么日子又何时红颜薄命,届时说辞可多了去!
只是,谁承想……
急得团团转的她只觉得心力交瘁,怒问福芳:
“想到办法没有?”
“奴婢无能。”
大门连带前墙现在都被烧着,福芳硬着头皮说,“要不报官吧?”
“猪脑子吗?”
胡夫人柳眉倒竖的厉呵,“昨日县衙来人搜,我们说顾泠泠主动逃走。今天若去主动报官,县衙肯定会把府中所有人带走审问,你能保证个个嘴巴紧闭吗?尤其是你……我想弄死小贱人的心思,你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奴婢肯定不会说的!”
福芳扑通跪下,“要不,咱们让阿贵背上小姐,从后门逃?”
胡夫人面沉如水,来回踱步。
少顷,她阴冷停在福芳面前,亲自弯腰扶她:
“方才是我太心急,不该骂你。其实你说得对,我们该报官,梦丝中毒总是胭脂红的问题吧?我们占着理儿!唯一不占理的地方,就是我先前吃惊于顾泠泠和梦达那点事,一时冲动想了结她,所以,只要你……”
“夫人放心,奴婢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
“行,你去看看能不能和顾林氏说上话。”
“是。”
火烧眉毛了,福芳急忙出门。
等她一走,胡夫人立刻唤来阿贵:“事情现在一发不可收拾,估计要惊动官府。如果差役来府中提人审问,你……”
“但凭夫人吩咐。”阿贵是死契小厮,若胡家就此败落,他没任何好处!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绝不能让福芳被提审!”
这丫头知道太多事,万一嘴巴不牢靠,会坏事!
火越烧越烈。
从山坳回来的顾七弦和县衙差役遥见黑烟,加快脚步。
几人到胡宅前一听,差役惊呆了:
“小秀才,是你……你娘纵火。”
没想到林樱还是来了,顾七弦惊诧一瞬,旋即波澜不惊:
“她原不是性情和顺之人,就是这么刚。”
“你还不去劝?”
差役更吃惊少年的淡定。
第106章 后娘
遥遥凝睇林樱一眼,顾七弦摇头:
“劝不了。这种时候我若开口,回去就得家法伺候。”
“啊?”差役嘴都合不拢,“上回去虎村,瞧着你娘挺和蔼可亲的一个人啊,怎么会……”
想起曾听县丞和师爷偷偷提起过顾林氏好像是小秀才的后娘,他一脸明白过来的神色,转而为难,“这可怎么办?小秀才你知道,咱们大人最讲究公平公正,我们若眼睁睁看有人纵火而不管……”
都放上火了,胡家还是不出来人,足可见心虚。
并不知道黑脸男已死,顾七弦琢磨胡家是不是和黑脸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想到这,他满脸正气道:
“当然不能不管!差大哥,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该带走带走,该审问审问。”
“但那是你娘……”大人不知提过多少次顾七弦以后必成大器,抓人家娘,不太好吧?
“后娘。”
淡淡撇下两个字,顾七弦率先推开几个围观者走过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
“四弟,你不知道三妹……”顾静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问你呢!光天化日纵火,想干什么?”
顾七弦直盯林樱,因为早从她那里听过所谓的“合理怀疑”,那些流言蜚语对他无甚冲击。他觉得林樱有句话说得对,什么都不如性命要紧,大不了就让三姐在家呆一辈子,“你如此藐视王法,跟差役大哥们县衙走一趟吧!”
“四弟,娘是因为气极才如此,你不知道胡家怎么……”
顾松寒急着解释,却被顾七弦冷冷呵住:“闭嘴!若人人因气极而杀人放火,百姓焉有安宁?”
说罢,他回头朝几名差役拱手,“差大哥,公事公办吧。”
“四弟!”
顾静静急了,顾松寒更是第一回朝历来捧在手心的小娇娇大声说话:
“顾七弦!你不能这样对娘!”
“别这样……”
早看穿老四故意这样,林樱虽知在胡宅搜不出黑脸男,但至少能报泼脏水这个仇!且黑脸男身份成谜,如果胡家知道点什么,或许能洗清自己北国奸细的嫌疑!
这么想着,林樱推开护在身前的老二:
“差大哥,纵火是我不对,但胡家污蔑陷害也不对,是不是得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说得好!”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上面坐着官袍飞扬的县丞。
他利落下马,一边挥手命跑步跟来的衙役们赶紧灭火,一边对众人高喊:
“本官接到可靠线报,民女胡梦丝之所以不适,是因为有人恶意下毒,与飘香煎饼果子店的胭脂红应无关联!胡家污蔑飘香、拘禁顾泠泠导致其失踪,本官须带胡宅一干人等回去细细审问!”
不等众人开口,他又道:
“自然,飘香店主顾林氏公然纵火,本官也要一并带回去!”
“启禀大人,据薛青书招认,他和百味煎饼果子店店主胡百味联手,意欲栽赃飘香。”
“赶紧去两人,把胡百味先拿下!”
接连两天的大热闹,在大火被齐心协力灭掉中结束。
目送林樱和胡家众人一道被县丞和差役们押走,顾静静抹着泪,和顾松寒伸长脖颈张望许久。
良久,人马都消失在尘土飞扬的烈日下,顾松寒看向身旁脸色凉薄的四弟,带了薄薄两分责备开口:“四弟,娘是气不过胡家污蔑她和三妹!胡夫人说封店就算了,还扬言要三妹去做妾……”
难怪她只同自己讲那个恶心的怀疑!二哥和长姐两人的心,着实像一个眼都没有!
若在从前,顾七弦肯定讽刺不屑的说一句“你懂什么”,但……
他耐住性子开口:
“我是故意的,她也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顾松寒和顾静静两脸懵。
“县丞什么性子,她多少清楚,明目张胆纵火一为发泄,二是想把事情彻底闹大引起轰动,从而把一心想躲着污蔑胭脂红的胡家架出来烤。现在胡家全被带走,他们为什么栽赃长姐饼店,会被问得一清二楚。”
想起县丞说有人蓄意下毒,顾七弦眯了眯眼。
方才仔细留心了,从胡宅被带出来的所有人,并不见黑脸男。
“所以……”
饼店是顾静静最大的心血,凄苦许久的脸总算迎来一丝亮光:
“咱们的胭脂红和饼店还能继续?”
“这个暂不确定。”
想起林樱临走前偷偷对自己比出三根手指,顾七弦冷静交代:
“你们现在赶紧去找三姐,镇上、虎村和周边都不要放过。今日闹这么大,三姐若在周围,肯定会知晓,若是躲起来,说不定会出来。你们找到她先回虎村,一切等她和我回去再说。”
顾松寒点头:“你确定娘不会惹上官司?”
“二哥关心她,尤甚关心三姐。”顾七弦墨眉轻挑。
“她和三妹都是我的家人,我都关心。长姐,咱找三妹去。”
两人抬腿欲走。
却见神色微冷的顾七弦径直朝胡宅走去,顾静静忙问,“四弟,你去干什么?”
“我去胡宅里面看一看,你们赶紧走。”
“这……”顾静静拿捏不准的看向顾松寒,“可以吗?”
“四弟行事,定有他的道理。长姐,走吧。”
顾七弦本来还有些埋怨二哥关心林氏多过三妹,远远听到这话,心里小块垒顿时烟消云散。二哥心肠软人憨厚,又是林氏出钱让他圆学武梦,不感念人家才怪!
摇头赶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情绪,顾七弦同县丞留下守住胡宅的衙役打过招呼,悄无声息从后门进入胡宅——
如果宅内有什么密道地窖之类的地方,黑脸男会不会躲在里面?
带走的人里没有他,顾七弦总不放心!
这边,县丞领头压着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回到县衙。
趁差役不备,眸欲喷火的胡夫人挤到林樱身旁,恶狠狠道:
“你这个贱妇!现在满意了?”
“不满意。”
对县衙熟到不能再熟,林樱轻松耸肩:
“如果大人能把你臭嘴堵上,我会更满意!毕竟,你满嘴喷粪,连自己丈夫都不放过!”
第107章 英武侯
胡夫人呕得欲吐血!
只是,她是第一回来县衙,心情早如重鼓敲响,想再丧心病狂骂几句,又不敢,只能用眼神无声投去威吓。
林樱现学现用惊羽的招,视若无物走开两步,等柳师爷给他们登记、问话。
少顷,衙役单独带她来到书房。
坐在书案后的县丞宋问忙起身,从上到下,细细将她打量、又打量。
“大人,你干嘛?”
又不是第一回见,林樱觉得他怪怪的。
“夫人……”宋问拈着八字须,笑意湛湛,“当真与众不同啊。”
季怀谷那句“人也很特别”,着实一语中的!
林樱满脸问号。
不等她开口,县丞压低声音问:
“您同英武侯,熟吧?”
“英武……侯……”
眼前瞬间掠过那张世所罕见的英俊容颜,林樱慢慢摇头。总共见过三回,第一回瞥见人家修长养眼的手,第二回眼神不曾交流,第三回倒是说上了话,呵,人家差点捏断自己脖子,这叫熟?熟个锤子!
不过,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英武侯?
之前在虎村的王大爷,独子卫戍靖国边境牺牲那位,听说是在燕家军中。
后来饼摊支起,成为下虎村的公共社交据点,她曾听老人们闲聊,说燕家军是靖国最精锐的军士,为保卫靖国做出很大贡献。期间,他们提过两三回英武侯,说他治军严明,冷面铁血,不管对敌人还是御部下,都是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且他还能于数万敌军中取对方统帅首级再潇洒撤回……
总之,是一个冷血疏狂,又粗犷骁勇的顶天立地大男人!
当时林樱像故事般,还暗忖:
“这样位高权重、战功赫赫的军侯,怎么着也得四五十岁吧。”
谁知……
英武侯是神颜男?!
所以,他姓燕?
见她否认,宋问拈须笑说:
“若不熟,上回夫人被苏继掳劫,侯爷和惊羽怎会正好出现在山林野外救您于水火?若不熟,侯爷又为何差惊羽来告诉本官胡梦丝所中为银线毒?夫人放心,本官对侯爷仰慕已久,绝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
“……”
林樱嘴角一抽,“若我说都是巧合,大人信吗?”
“信,信!”
宋问一脸“我信才怪”的表情,乐呵呵收住话头。
巧合嘛,历来不都是掩饰故意的措辞?啧,看来自己和季院长的眼光都想当不错,顾七弦的傲人天资摆在那里,若顾家同英武侯还有一丝半缕的关联,以后可不得了!
想到这,他收起八卦心思说回正事:
“本官已差人去平城巡抚处,请大仵作来此,他能验出并确定胡梦丝所中之毒,届时本官就有确凿证据对外宣布胡梦丝中毒和胭脂红无关!另外,七弦跟夫人说了吗,本官托人去打听胡家父子的落脚客栈,发现他们的确入住客栈天字号房,但……人不在。”
“坏了!”
这两天累得脑干像被抽干似的,凝神细听的林樱忽然想起一件事——
被带来这里前,忘记告诉老四黑脸男已死的消息!
以老四的谨慎细致,定会去寻此人!
她能猜到老四央请宋问打听胡家父子消息的大概意图,但老四恐怕无法猜测黑脸男被人灭口!
没手机的年头,真不方便啊!
赶紧把事情说出,林樱恳求县丞再派个衙役去镇上走一趟,县丞通情达理应了。
少顷,师爷来汇报人全登记完,可以开始逐个审问。考虑到县丞是个公正廉明的人,林樱主动要求回到人群,排队等候审问。她和胡夫人,还有胡百味薛狗子排最后,趁机眯了会儿。
再醒来,体力精神修复的她开始观察屋里的人。
薛狗子半死不活口吐芬芳,胡百味耷拉脑袋沉默如山,胡夫人容颜憔悴神情阴鸷……
慢着!
胡夫人的近身丫鬟呢?
林樱起身,假装活动筋骨,走到门口跟衙役打听:
“现在带去审的,是丫鬟吗?”
“不,是干粗活的老妈子。”
“胡夫人身旁有个眉眼周正的丫鬟,没一起带回来?”
别看胡家只是一个二道贩子家,宅子里人还挺多,再加上丫鬟服饰打扮都一样,之前还真没发现胡夫人身旁那丫鬟没在里面。那日她以下犯上阻止自己出钱带顾泠泠走,肯定知道点什么!
“丫鬟倒有十来个,不知夫人指的是谁。”
“那……烦请差大哥待会儿得空去跟大人说一声,行么?”
“行。”
审问一直持续到日薄西山。
林樱是最后一个,面带倦色的县丞无力靠在太师椅里,头昏脑涨的按压额头:
“胡百味和薛狗子都招了,唯独胡何氏不怎么配合,坚持自己是受害者,还口口声声指摘本官偏袒小秀才和你,说从未听过什么银线毒,胡梦丝一个闺阁小姐也没可能接触到这些。”
胡夫人严防死守不奇怪,毕竟……
林樱唔了声:
“大人可曾告诉她胡家父子不在客栈一事?”
“说了。”
县丞此时也明白顾七弦的用意,胡家父子找不到,多半可以确定被抓走作为人质,惊羽又说银线毒是北国特有,此事往深了挖,说不定和北国细作有关。
目前所有疑点皆集中在黑脸男和胡夫人两人身上,前者被灭口,后者死不开口。
“那……”
说话间,门外传来师爷急急忙忙的禀告:
“大人,顾夫人,您二位快出来,小秀才受伤了!”
“什么?”
林樱旋风般冲到前厅。
只见顾七弦正被背着他的衙役小心放去阔椅里,脖颈上明显一道深深勒痕,素来挺括干净的长衫皱巴巴脏兮兮,俊逸小脸有些苍白,“老四?差大哥,这怎么回事?”
说着,林樱就往顾七弦的脸上摸,手才碰到微凉脸颊,就被少年一把扣住:
“还没死!”
“……”和老三不愧是双胞胎,说话口吻一模一样!
林樱又气又心酸的拍开他手,“你要死了,季院长非剁碎我不可!他说了,你是青山之光!”
顾七弦幽幽睁眼,犀利问:
“黑脸男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北国细作?”
第108章 雪花烙印
林樱和县丞面面相觑。
对他的敏锐,两人默默竖起大拇指!
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县丞看向累得气喘吁吁的手下:
“不是让你去送信吗?怎么回事?谁伤的小秀才?”
“回大人,属下才到镇口,见大毛背着小秀才急冲冲走来。大毛说小秀才受伤,让属下先背他来县衙,说什么还有个人在胡宅半死不活,他怎么也得带回来给您审问,所以他又折回去了。”
大毛是之前安排守住胡宅的人,县衙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这边,林樱不由分说按住顾七弦的头,捻起帕子替他轻拭细脖颈上的血珠。
嘶,顾七弦疼得倒抽冷气!
察觉到林樱温热的手不小心蹭上皮肤,他受惊般坐起躲开,不愿让心里又添上一分别扭,遂清冷启唇:
“大毛去背的是胡夫人的丫鬟福芳。大人带走的人里面没看见来路不明的黑脸男,我怀疑他是不是躲在胡宅,因此,在你们走之后进去查看,谁知在后院……”
“对不起。”
接住他丢回来的帕子,林樱讪讪垂眸:
“那会儿我光顾着惦记交代你们再去找老三,忘记告诉你黑脸男已死。”
“你怎么知道黑脸男死了?”回来路上听衙役说送信内容是这个,顾七弦震惊不已。
“这事后面细说!先说你的事!”
勒痕,一看就是下了置人于死地的狠劲儿。
林樱只要想着顾七弦差点送命,额头就开始冒冷汗。万一这小子嗝屁,老顾家崛起还有望吗?她前世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不假,但要搞古代科考?还是留着小命多玩几年比较实际,而且女人连科考资格都没得!
“在后院,我碰到被捆在地窖蓄冰后面、奄奄一息的福芳。”
“难怪夫人之前说没瞧见她,原来……”
“然后呢?”
难不成福芳是隐藏至深的北国奸细?
若是,自己在燕神颜那儿的嫌疑能洗清了吧?
“看她那样子,多半是有人想灭口,她肯定也知道什么。”
顾七弦靠在阔椅里,接过县丞命人送来的水,“见她还有一口气,我替她解开绳索,想喊宅子外的大毛哥一起押她来县衙。不料她突然醒来,从背后用绳子死死勒住我,我……”
“你力气没她大,差点被勒死?”
一看他神色,林樱就知道这小娇娇的过分傲娇又在发作: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嘛,福芳是经常干活的大丫鬟,你是只管念书的小孩子。”
“……”
甩过去一记有气无力的白眼,顾七弦懒得看她,转面向县丞:
“我挣脱不掉,只能断续解释自己不是害她之人,还告诉她胡宅所有人都被县衙带走。听到这话,她逐渐松手,哭说勤恳忠心伺候多年,结果还要送上性命。猜到她指的是胡夫人,我劝她主动来报官。”
暮色低垂。
清凉甜润的水微微冲淡周身不适,顾七弦一口饮尽,才继续:
“她同意了,还告诉我胡老爷胡少爷被人挟持,对方要求胡夫人搞垮飘香饼店,而胡夫人则想浑水摸鱼,想弄死三姐来保全胡梦达名声。我正问他胡家父子是不是被一个黑脸男人劫持,一个女人下来地窖。”
“谁?”
没想到还这么一波三折,林樱和宋问异口同声。
黑长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圈暗影,顾七弦辞色更冷:
“是个身量高挑,和福芳有两三分相似的女人,福芳唤她姐,说叫福芝。我当时奇怪,为何福芝会在此时过来?但福芳问福芝是不是看见胡家出事过来找自己,还算合理,我没再吱声。快走出地窖时,福芳突然拉住我,身体抖得跟筛子似的。”
“她想到了什么?”
这个福芝和黑脸男,多半是一伙!
“她颤抖着问:姐,阿贵去取胭脂红回来的路上,说碰见过你,是吗?”
顾七弦默了一瞬:
“我当即反应过来,这女人要么不是真正的福芝,要么真福芝和黑脸男根本一伙!下意识大喊一声时,福芝拔出匕首朝我们挥来!大毛哥见我许久不出去进来查看,听到叫喊下来,只是大毛哥不敌福芝,以为得死在地窖时,福芝应是听到同伴的召唤,丢下我们走了。”
“早知如此,本官该多留几个人在胡宅!”
宋问悔得肠子都青了,“不过,七弦,你为何推测黑脸男是北国细作?”
“福芝挥出匕首时,我瞧见她胳膊上似有雪花烙印。院长曾说,多年来,北国国力不敌我靖国,便制定出一套渗透方案,派出不少细作潜伏来靖。这些细作身上,都有雪花烙印。黑脸男始终没出现,应该是被灭口了,而这个福芝……”
“本官即刻下令全县搜捕福芝!”
“您再派几个人去接大毛哥和福芳吧,虽然节外生枝的可能性低,但以防万一。”
“对!”
吩咐完,从平城赶来的大仵作到了。交代师爷给顾七弦请郎中包扎,宋问又开始新一轮忙碌。若能抓捕一个活的北国细作,功劳大不说,对靖国有百利而无一害!
偏房,送走替自己处理伤口的郎中,顾七弦一侧眸,就发现林樱坐在灯下发呆。
大概平日见惯她的生龙活虎,如此安静疲倦,让人略觉不适。
“咳咳咳,你……”
顾七弦清清嗓子,“在想三姐?”
“是啊,这丫头也不知道回去没。”
林樱轻叹托腮,水眸愈暗,“不过,也在想另外一件事。”
“何事?”
“若黑脸男和福芝真是北国细作,他们为什么要针对咱们饼店啊?”
一间小饼店,总不至于影响两国大业吧?
这真是最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你肩膀上的物什,总算派上了用场。”
这个问题,顾七弦回来路上一直在思考。
不过,即使聪明如他,暂时也未找到一个合理答案。
懒得计较他的嘲弄,林樱思考半天无果,决定先回到最现实最迫切的问题:
“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不见到老三好端端站在我面前,这心总放不下。”
第109章 先出口恶气
顾七弦略一思忖,答:
“不再出意外的话,明日上午吧。”
“你觉得……”
这话听得林樱的心,又往上提了一分,“还会再出意外?”
倦容微显的少年没再说话,不知是不屑作答,还是他亦不确定。
已是第二回在县衙久呆,筋疲力尽的林樱望着跳跃的灯花慢慢进入梦乡。
夏夜虫吟不绝。
待她呼吸均匀,顾七弦蹑手蹑脚走出偏房,找到柳师爷请他给自己再另外安排一间偏房。男女有别,再说,和林樱两人共处一室,别扭得他如坐针毡。
县衙里空房还挺多,柳师爷很快领他来到东面一间杂屋:
“这间屋里放了些杂屋,委屈小秀才在这里过夜吧。”
“多谢师爷。”
顾七弦恭谨施礼,“大人可还在审问?”
“正在审问大毛带回来、那名叫福芳的丫鬟。”
牵扯到北国和细作,县丞要求事事他亲自过堂,以他对待案子的认真程度,柳师爷知道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待会儿师爷还要和大仵作一起去胡宅,亲自给那胡梦丝诊脉验毒,今晚应该能出一个结果。”
见顾七弦眉间浮有虑色,柳师爷又说:
“顾夫人今日纵火,目睹者众多,不管明日大人如何定,还请小秀才……”
没想到素日笑盈盈的顾林氏还有这么硬茬的一面,柳师爷担心她不同意县丞判决。
“大人公正廉明,学生和她心中有数。不管明日如何判,相信她不会有疑义。即使她不服,还有学生在,烦请师爷将学生此言带给大人。”
大白天当众纵火,这事情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影响恶劣必须重惩,往小了说并未造成性命伤亡,赔偿即可。
“有你这话,大人和我安心了。”
此起彼伏的蛙鸣,在草丛里点缀静夜。
目送师爷远去,顾七弦觉得他最后一句,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他们担心林氏不服判决?
奇怪,她有什么好不服的?
整整一夜的取证和审讯,有大仵作的验毒证明,又有福芳招供对质,胡夫人的防线很快被击破,她承认先后欲害顾泠泠和福芳性命,交代那封神秘信笺的存在和黑脸男曾经出现并以胡家父子性命相要挟,但对黑脸男的身份她一无所知!
同样,死里逃生的福芳,对福芝的身份也全懵!
县丞根据如上事实做出判决,其中自然也包括联手栽赃讹诈的胡百味和薛狗子。
至于纵火的林樱,考虑到念女情切和声名被刻意污蔑之下做出冲动之举,宋问令她赔偿胡家损失合计八十两,并向胡家致歉。
听到判决,顾七弦略略担心林樱舍不得银子。
岂料,她痛快掏了钱,还十分配合的说,马上要跟胡夫人道歉!
蓄意杀人未遂而判下狱十三个月的胡夫人,被带出来。
见到林樱,她双目充血,咬牙切齿:
“贱妇!我不要赔偿!也不要你的致歉!你……”
“胡夫人,对不起。”
一想到还是没顾泠泠的消息,林樱脸上的笑有点冷,不过宋问和师爷看着呢,姿态必须做足!
她福身敛衽,言辞谦和柔婉,“昨日我因怀疑你还拘禁顾泠泠而导致热血上头,在你家门口冲动放火,是我错了,保证不会再有下回,请你原谅。”
“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要不是她和顾泠泠,自己怎么可能落个牢狱之灾?
更让胡夫人惊惧又绝望的是,老爷和儿子还是没消息!
若他们有个好歹,胡家岂非……家破人亡?
“您只是被判下狱一年多,说死未免太早呢。”
八十两把她送进大牢磋磨磋磨,花得值,也算为老三先出口恶气!至于胡梦达和胡梦丝,等找到顾泠泠问清楚,林樱也不会放过这对龌龊兄妹!
她上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气音幽幽一呵:
“而且,我也不需要你原谅。你和胡家对顾泠泠所做的一切,我同样至、死、不、忘!”
“心狠手辣的贱妇!我……我不会放过你!”
林樱轻蔑一笑。
转身看向宋问和师爷时,秀丽白净的脸挂满深深无奈:
“大人见了,我真心道歉,人家未必接受。”
“胡何氏!当着本官的面你敢大放厥词?”
挥挥手示意衙役将人带走,一夜未眠的宋问打起精神走到两人面前,深深看了眼林樱,才转向秀逸少年,“七弦,有个人想见你一面,待会儿本官亲自送你过去,你……什么也不要问,懂么?”
“什么人?”
直觉告诉林樱是燕神颜那厮,他见老四做什么?
不会也怀疑他吧?
含笑投去一记隐晦的眼神,宋问还没开口,顾七弦先淡漠启唇:
“你先回去,去帮忙找三姐。”
熊孩子,你知道人家是动不动掐人脖子的德行吗?
林樱拧眉:“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大人亲自送我过去,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赶紧走!”
两人都是聪明家伙,一个敏锐犀利,一个通透八卦,若再多说,只怕都会多心。
摸出些碎银塞进顾七弦手里,林樱临走前问县丞,能不能张贴明文公榜告知所有人番柿和胭脂红无毒?宋问表示这个问题比较大,要同平城巡抚请示过后,由大仵作长期仔细确认才能给予公示。
这,也算一个让人还有所期待的答复了。
林樱没再多言,坐牛车回镇。
铺子无人,思索片刻,她又坐车回村。
晚霞缀满天际,拖着又酸又麻的腿推开院门。
才往里走了两步,啪嗒一声轻响从姐妹两卧房那边传来。
顺手抄起墙角的半截竹竿,林樱箭步过去冷呵:
“谁?”
一道黑影飞快从后院篱笆疏松处挤出去,看身形……
她猛地大喊:“老三?!站住!”
竹竿一扔,她拔腿追上!
天渐渐黑了,眼看小姑娘灵敏往山上冲,林樱心急如焚大喊:
“顾泠泠!你回来!听我说几句……”
“顾大娘?”
领着几个孩子逮青蛙的大胖浑身泥浆的走过来。
林樱赶忙一手拉住他,一手指着顾泠泠跑走的方向:
“快,带我追老三!”
第110章 跗骨之蛆
“泠泠姐?她回来了吗?”
大胖还想问,林樱不由分说拽着他先跑起来,边跑边说,“只要你带我追上老三,想吃什么都给你买!快!这路我不熟,赶紧!”
吃,对大胖来说是最大的诱惑。
将手里拎的网篓一丢,他反手抓住林樱的手腕,用力拉她往山林里奔!
山路崎岖。
不过有大胖这个轻车熟路的帮手,林樱发现,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老三!等等我!我有话要跟你说!站住!”
疾呼在山林汇中回荡,不要命跑在前面的身影,脚步落得更急更快,好像身后追的不是人,而是厉鬼!
大胖不明所以,边喘着粗气边问,“泠泠姐为什么这样?你打她了吗?不对啊,泠泠姐可不怕你打,她以前跟我们吹过牛皮,说你要再敢动手,总有天要弄死你!”
林樱:“……”
她倒宁愿老三此时还有想弄死自己的决心勇气,可眼前这样,分明就是……
难道胡何氏故意散布的流言蜚语,她知道了?
心下一紧,林樱环顾黑黢黢的四周,完全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
“大胖!你能猜到老三这是要去哪里吗?”前世,她的野外经验仅限于周末爬个山、旅游登个顶,对眼前这到处看起来差不多的绵延山岭连辨认方向都有点难,更别谈认路!
以为老三是随便跑,但追了这么久,她好像并不是慌乱逃窜。
大胖站定,四处看了一眼,又拖林樱追上:
“再过两山头,差不多到凤凰岭!这大晚上的,泠泠姐往凤凰岭跑干什么?难不成……”
“快说!”林樱要被这蠢萌小子给急死。
“难不成泠泠想去看看顾大伯?”
便宜丈夫顾一鸣?
林樱实在没力气了,弯腰喘得跟快要断气似的,好不容易从记忆搜索到……
好像原主和四娃给顾一鸣在凤凰岭曾立过一个衣冠冢!
当初顾一鸣在去京城的路上意外身亡,尸骨无存,没法像模像样安葬,只能弄个衣冠冢。
觉得老三极有可能去“见”爹,她用力按向大胖的肩:
“快!带我过去!”
脚步不停的跑了小半个时辰,一座陡峭幽黑的山岭出现在两人面前。
抬头望着眼前又高又黑又深的山,林樱心里犯起嘀咕,一般埋坟安葬不都选风水宝地吗,凤凰岭隔虎村远不提,斜峭如削,陡峻似剑,实在不像一个安乐之所啊!
这时,大胖也累瘫,一屁股坐去草地上:
“顾……大娘,顾大伯的坟……你自己……”
“不行!”
从记忆里倒隐约能搜出通往衣冠冢的路,这大晚上的,林樱多少犯怵,“你跟我一起!”
“休息一小会儿!”
五秒钟后,林樱使出吃奶的劲儿拽起大胖,一鼓作气往上冲。
与此同时,很少主动翻原主记忆的林樱也记起为何衣冠冢立在此处:顾一鸣生前很喜欢景色秀美的凤凰岭,偶尔会带老二老四来登山,活泼老三也爱跟着,算是老顾家屈指可数的亲子活动之一。
后来立冢之时,原主提议立在此处。
四娃深知父亲喜欢这里,无一人反对。
少顷,两人来到树木葱茏、清香阵阵的半山腰。
时间晚了,月亮将至半空,洒落一层皎洁如银的光芒,映得入眼处半是昏暗半是银白,恍若置身清幽又神秘的无人之境。
穿过大片比人还高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坟茔孤单立在那里,碑前跪着的小小身影,正是大汗淋漓却全身直抖的顾泠泠!
“泠……”
大胖张大的嘴,被林樱一把捂住。
一眼瞥见墓后不远处像是山崖,她轻呵:
“看见那边的崖了吗,摸过去!我去同泠泠说话,不管我们说什么,别插话,假装不存在!”
大胖吓呆:“你怀疑泠泠姐要跳崖?”
“吁……”比出个噤声动作,林樱用眼色命令大胖赶紧过去。
整理好思绪的她想闪出藏身的粗壮树干,前面传来清冷刺骨的女音:“爹,女儿来看您了,您在九泉之下还好吧?四弟没有辜负您的期望,考上秀才拿到越级科考名额了呢,他说……这都是您的功劳。”
悄摸摸又缩回去,林樱心情越发沉重——
顾泠泠的声音太冷静了,哽咽都听不出一分!
不像正常反应!
“您从前日夜不辍教导他,的确功劳最大。”
伸手摸向凉硬的石碑,顾泠泠小脸浮着一层幽幽淡青,唇畔扬起,似淡笑,又似讥诮:
“不过女儿知道四弟还有一层意思,他觉得是您让林氏变了,或者说林氏因为害怕您变成厉鬼、不能往登极乐而决定洗心革面,才为他拿回童试资格,让他没有误入歧途,和金柏年一起变成彭鹏手里的棋子。”
“但……”
顾泠泠扶着墓碑站起,“爹,我还是要问您一句,为什么要娶这个女人?除开生得美貌,你究竟喜欢她什么,喜欢她同意不再生孩子吗?您觉得她没有亲生孩子,能全心全意对我们四个人好吗?呵,她现在是变得好了些,长姐二哥四弟放下前嫌慢慢接受她,但爹,我做不到!”
“我……”
居高临下扫一眼墓碑上殷红的字,顾泠泠退后几步:
“这辈子都做不到!因为……”
“老三!”
不能再等下去了,林樱沉静走向那抹决绝寂寥的背影,用嘴家常的口吻轻嗔,“大晚上跑这里来做什么?你从胡家逃了出去,为什么不回家?我们几个快急疯了,到处在找你。胡何氏坐牢了,你知道吧?胭脂红的事……”
月色如纱轻萦。
顾泠泠漠然回首,精致绝美的五官如雕塑般木然:“谁坐牢,都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
说完,她又挑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望的模样,让人心惊肉跳,“以你如今的聪明,应能猜到发生过什么吧?何必再惺惺作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愿……”
“我不愿意!那些犹如跗骨之蛆的恶心,我不想再提一个字!”
“不提也行。”
林樱温柔伸手,“那跟我回去。”
“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第111章 死都不怕,还怕活
“为什么回不去?”
林樱的心往下又沉了一寸,脚步则悄悄往前挪了几步:
“你长姐二哥四弟都还在,我还在,家也还在,别说回不去这种傻话。你年纪还小,还有大把时间去做想做的事,实在不必钻进死胡同。那晚你被关在胡家,静静和我坐牛车去县衙,她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大不了重新开始……”
“谁都可以重新开始,连你都可以,唯独我不能!”
苍白着一张脸,顾泠泠的眼睛里蓄满悲凉和嘲弄。
她五官生得精巧细致、美丽如画,此刻容颜似雪,别有一股冷艳绝望的破碎美,看得林樱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才这么点大,却已见识过世间最丑陋脏脏的一面。
这一刻,真想亲手凌迟胡梦达那个渣!
“你能!”
林樱柔声如水,“只要振作起来,你能!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四个孩子,我觉得你是最通达剔透的一个,相信我,只要迈过这道坎,你会活得比谁都好!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过不下去,是因错误判断某些事的重要性,其实很多事没那么重要,根本不算……”
“你什么都不知道!”
眼尖的发现她在晦暗不明中不断靠近,顾泠泠低吼一声,拔腿冲至崖边:
“凭什么说很多事没那么重要?”
山崖多高,林樱不清楚,原主只在立衣冠冢那一天来过。
眼看小姑娘拔腿冲至崖边,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心差点冲出嗓子眼,慌忙道歉:
“我用词不当,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不能这样轻飘飘让你不当回事。这样,你跟我回去,我们一起想办法剁了那对狼狈为奸的兄妹,好吗?”
“剁了他们……”
顾泠泠卷起唇角,“一切就能重来吗?不能!”
“至少……可以报仇!”
小姑娘这死胡同钻得太深,林樱目不转睛盯着她,心里浮出一个疑问:
之前她一直坚强勇敢默默承受一切,即使是伪装,至少也没想过死,从柴房逃走也说明求生意志尚存,怎么突然就寻死觅活呢?难道从柴房逃走后,发生过什么?
想到这,她目光沉沉的望过去:
“那天从柴房逃走,是不是有人帮你?”
闻言,顾泠泠身子一抖。
浓艳凄美的脸上闪过深深的悲哀,颤抖不断的她冷冷别过脸:
“你回去吧!早说过,我的事不用你管!生也好,死也好,我的命由我做主!别忘了,你不是我娘!而且……当日我为什么要去胡家当丫鬟,说来说去,你才是最大的始作俑者!滚!”
“我不可能滚!”
温柔这招不行,林樱一面胆战心惊祈求潜伏的大胖能给力盯紧,一面索性大步往前:
“就像你所说,过去我们无法改变,但只要活着,将来就能改变!顾泠泠,你不是恨我吗,不是吹牛逼要弄死我吗?来!我就在这里!你的复仇先从我开始!”
“你站住!”
顾泠泠尖叫,“不用激将!我的出生不由我做主,我是男是女不由我做主,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不能由我做主,难道我的命还不能由我做主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你滚啊,滚!要不是你,我不会去胡家丫鬟,要不是你……”
大喊大叫的她忽然往后一倒!
“老三!”林樱目呲欲裂,冲刺上前,倾身伸手!
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够住顾泠泠的三根手指!
夜风吹碎两人的喊叫。
后一步冲出来的大胖脑子空白,第一反应死死抱住林樱的腰!
瞬间被他勒得快喘不上气,林樱咬牙,怒喊:
“快先拉她上来!”
“啊……好嘞!”
大胖吓得屁滚尿流,手忙脚乱去捞顾泠泠手腕。
好在他常年跟着他爹上山打猎,论力气是一把好手,拉瘦瘦小小的顾泠泠不成大问题。等面无人色、全身虚软的顾泠泠被他面红耳赤强行拖上来,气不打一处来的林樱手脚并爬起,对准顾泠泠的脸狠狠甩过去:
“这一巴掌,是打走你的蠢!你死都不怕,还他妈怕活?”
“顾大娘……”
见顾泠泠的脸被甩得偏向一边,人只是麻木坐着,并没像从前一样跳脚,大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好说!您好好跟泠泠姐说!”
说着,他又蹲伸手去推一动不动坐地上的顾泠泠:
“泠泠姐,你怎么能……吓死我了,呜呜……你不能死啊,呜……”
大胖一哭,惊出满身冷汗又被山风吹凉的林樱也忍不住了。
擦擦湿润的眼角,她将浑身凉似雪天冰人的小姑娘紧紧搂进怀里,嗓音哽咽:
“顾泠泠,真的,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吗?我不管,你要死了,我没法跟你爹交差!你得活着,还得给老娘活出个人样来!大胖,把你裤带解下来!”
“裤……”
大胖嚎啕一顿,“做什么?”
“把我们娘两的手绑在一起!从现在起,顾泠泠,我会时刻盯着你,直到你想通为止!”
三个人跌跌撞撞下山。
没再开口说任何一个字的顾泠泠几乎是靠林樱和大胖两人架着走,像彻底变成了一座苍白、精致、眉眼漠然的瓷娃娃。
原路返回的他们走到一半,大胖爹娘和顾静静顾松寒此起彼伏的呐喊遥遥传来。
趁大胖还没张嘴应,林樱郑重叮咛:
“大胖,今晚的事你不许多说一个字!跟你爹娘也不行!”
“我娘肯定会问!”
“自己想办法!”
很快,大胖爹娘和姐弟两提着风灯来到跟前。
看到顾泠泠,顾静静冲过来抱住她,泪流满面:
“三妹!你去哪儿了?娘,你们这是……”
“泠泠想她爹了。”林樱淡笑,“大晚上不听劝,非要去拜祭。晚上上山我有点怕,所以叫大胖一起。抱歉,让你们担心。”
见大胖完好无缺,大胖娘放下心:
“大嫂子你喊对了人,我家大胖最不怕黑的孩子了!”
“是啊,他帮了我们娘两大忙!”
一行人匆匆回村。
临到家门口,村长李滨在等。
看见他们,他问:
“怎么回事?听几个孩子说泠泠……”
第112章 有些人就是猪狗不如
瞧见李滨眼神惊疑不定的落在顾泠泠身上,林樱欲再重复祭拜爹的借口。
这时,右胳膊忽然一痛,和她绑在一起的顾泠泠晕跌下去!
顾静静尖叫着去搂,顾松寒则一把抱起她,顺带拉住林樱往屋里跑,留下李滨在院门口,久久望着里面亮起的昏黄油灯。
许郎中又被请了过来。
瞪一眼之前害他白跑两趟的林樱,他边诊脉,边沉吟:
“从脉象看,你家老三这几天……”
“许伯,三妹究竟如何?”
自林樱被县衙带走,顾静静和顾松寒就镇上村里两头跑的四处寻人,这还不止,周边的村子也跑得差不多,就是没撞见!找了两天仍没结果,姐弟两去店里没看到人,商量回村,没想到一回来碰到大胖爹娘来家找大胖,说什么大胖被林樱拉走去追顾泠泠……
三妹人是找到了,但这……
想起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脏言秽语,顾松寒脸色铁青,双手不由自主捏成拳。
“松寒,你去替静静烧水,让她煮点粥,待会儿大家都喝点儿。”
瞥见许郎中的眼神狐疑落在顾泠泠手腕上的红痕处,林樱假装无事的吩咐。
待老二听话出去,她立刻坐去床畔,拧眉说,“许大夫,老三晕过去前情绪不大好,不管她病症怎样,请您一定要开点安神汤药,否则我怕她醒来还是会激动。”
“你知道她为何晕厥?”
听出林樱话里的浓浓关切,许郎中奇怪看她一眼。
林樱点头:
“基本知道,只是不方便……”
“的确不太方便。”
慢慢收回手,许郎中叹息的眼神拂过那张精美而雪白的小脸,“你不必跟老朽说,这样吧,清河村有位女大夫,和老朽还算熟,让顾老二去请她来,替泠泠先细看一番。至于开药,我会等她细看之后再行斟酌。”
“女……”
林樱一怔,随即明白许郎中这是不方便检查顾泠泠的身体。
心又沉下去,林樱急急忙忙又去喊顾松寒,往他手里塞了些银子,让他无论如何把女大夫请来。
清河村一来一去少说要一个半时辰,许郎中喝完粥去院子里歇凉打盹,卧房里顾静静攥住妹妹柔弱无骨的手,忧心的问:“娘,泠泠真是想爹了吗?”
“不是。”
林樱眉眼间荡着一丝深忧,“别问了,总之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必须盯紧老三,懂吗?”
“懂,娘……”
吞吞吐吐的顾静静脸色微红,“镇上那些传言,泠泠她……”
“闭嘴!不许再提那些事!”
压抑的清叱吓得顾静静一抖,见林樱挂着从未有过的怒容,眼泪差点就要掉出来的她慌忙点头,死死咬住下唇,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此时,顾不上老大的玻璃心了。
漫长焦灼的等待后,虫鸣蛙声都快歇息的夜半,终于等回满头大汗的顾松寒和女大夫。
女大夫自称谢五娘,梳个高高道姑头,一副利落精干的样子。看了眼菱唇紧抿的林樱,她一边仔细净手,一边听许郎中嘀咕,之后,独自走进卧房。林樱不放心想跟进去,被许郎中眼神劝阻。
少顷,屋内突然传来砰砰乱响,伴随而来的还有顾泠泠声嘶力竭的骇人尖叫:
“滚!谁让你碰我?我要杀了你!”
林樱和顾静静拔腿冲进去。
只见顾泠泠不知怎么的醒了,疯癫扑向谢五娘,而谢五娘……
一记手刀扬起,利索砍向她后脑勺!
“泠泠!”
顾静静急得不行,“谢大夫,您这是……”
“伤人伤己,打晕是上策。”
谢五娘示意林樱跟自己出去,回头确定许郎中和顾松寒隔得比较远,又开始净手的她冷静陈述,“除开手腕,脚踝处也有捆痕,背、腹、大腿均有虐打痕迹,另外……下处撕裂,伤口比较新,应该是这两三天造成,怀疑是多次被……”
“别说了。”
一颗心直坠谷底,林樱头晕目眩,忙扶住墙:
“是不是伤口红肿发炎?严不严重?”
“吃几副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
“明白了!谢谢您!”
前世好歹是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林樱来到异世一直无法接受随意剥夺他人性命。
因此,老四设计让金府伙夫自食其果,她心凛心忧;看到苏继杀人如麻,她又慌又惧。即使刘吴氏和刘天赐那种恶心人的臭虫,她也想将人送进大牢让他们得到应有制裁,而不是随意践踏生命……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因为有些人就是猪狗不如,活着纯属浪费空气!
胸腔内被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充盈,送走开好药方、留下擦药的许郎中和谢五娘,林樱亲自兑好水,给又被灌了几口安神汤的顾泠泠清洁身体。顾静静要帮忙,她没同意,因为太了解顾静静的承受能力,而且事情越少人知道,对顾泠泠越好!
又一个半夜三更。
顾七弦踏着月色推开家门时,发现林樱还坐在院子里。
她一袭淡青斜襟裙,长发三出两绺在腮畔,眼神……
像是被溶溶月光照映所致,清锐似隆冬之水!
“老三找到了。”
林樱猜到顾七弦今夜会回来,所以一直在等。
一丝喜色闪电般掠过,顾七弦颔首:
“找到就好。他们都睡了?”
“你和宋问去见的,是不是燕神颜?”
缓缓从竹躺椅里起身,林樱平静看向疲倦的美少年。
“谁?”
“就是英武侯。”
林樱抱胸,“老四,你应该大概知晓他落脚何处吧?”
之前被惊羽带去别院是被打晕的,坐马车再出来又被蒙住双眼,她不能确定别院具体位置,顾七弦却可能知道。
“你想干什么?”
今日顾七弦去见的,的确是英武侯燕御年。
想起那位的丰神俊朗和绝世风采,他的脸立时又黑又臭:
“人家是侯爷,不是普通人想见就能见的,你……”
“我找他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若有所思瞟了眼右边亮着一点残灯的卧房,顾七弦疑虑但飞快的问:
“是不是为三姐的事?”
第113章 若抱上侯爷大腿
昏暗中,林樱覆下眼睫:
“是。”
“侯爷日理万机,不会管这些小事。”
虽早在院长处听说过北国针对靖国的渗透计划,顾七弦今日见到传说中的英武侯,还是很吃惊:
一是堂堂英武侯居然被皇帝安排来抓细作,二则惊于北国细作渗透之广、之深。据英武侯所言,他掌握到一则可靠线报,北国来靖的细作多达四十余人。
其中,为首之人外号千面,长相、性别、年龄一无所知,此人之前在京城搅动出不少风云!
根据细微线索,英武侯一路追踪至平城,但又彻底失去所有消息。
之所以相见,既是他亲眼所见福芝手上的雪花烙印,大概也觉得他年纪轻轻有不俗的判断见识……
想到这,顾七弦收回思绪,沉静道:“你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我来想办法。”
少年俊美的脸上写满认真,林樱抬起幽黑簇亮的翦瞳看着,却是苦涩一笑。
怎么说?
说老三惨绝人寰的遭遇,以致于差点跳崖?
说她后悔得想撞墙,不该再送老三回胡宅?
一个十二岁的纯白少年,之前跟他说起那些狗血,都觉得过。何况,林樱觉得季怀谷有句话说得对,顾七弦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念书越级科考,而不是在这些肮脏里消磨才华和时间!
不过,他这般敏锐,瞒是瞒不住的!
林樱清淡启唇,平静直视他的眼睛:
“老四,你天分极高,读书很棒,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但有些事,现在的你还做不到。或者说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想要的一些东西,你暂时还做不到。说这些,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
垂在身侧的手在淡青袖口里攥成拳,顾七弦泠然接话:
“现在的我,没有人脉权势,没有一官半职,能做的确实有限。”
“你别……”
“我没生气。一个人若连基本现实都无法接受,何谈日后雄心壮志?”
侧眸盯住那点时不时跳跃的残灯,他思忖一瞬,低说,“别院位置我大概能判断,也可以告诉你,但你确定侯爷会见你吗?还有……你想拿什么和侯爷谈生意?”
“这些我自会想办法,你只管告诉我!”
依稀能猜到几分她刚说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的东西是什么,顾七弦收回眼神:
“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找宋县丞?他为官清廉公正,如你所言,人品也好,对我高看几分也愿相帮。你可曾想过,侯爷拒绝你算正常,若不拒绝,从此以后……”
英武侯的显赫盛名,顾七弦了如指掌。
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谁能得知?
更何况,一旦与权势者结盟,势必卷入变幻莫测的局势。
而她,连靖国内部的派别之争都不清楚,更别提靖国、北国和呼延国错综复杂的关系!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
这一夜燃烧在胸口的愤怒火焰就没熄灭过,林樱捋住拂痒腮畔的碎发,扬起的唇角嫣然无双,“富贵险中求!你怎么不想想,若我抱上侯爷大腿,从此什么虎村潭县平城不都横着走吗?知道你想说这大概等同与虎谋皮,但……只要功夫深,老虎须都拔得,何况皮?”
“……”
顾七弦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和勇气。
但瞧她神色飞扬胸有成竹,默了。
自己若不说,她肯定也会去磨宋问。
宋问那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小八卦,还是少丢人现眼吧!
沧浪别院。
清晨阳光洒落竹林,伴随一道剑气掀起无数碎金流芒,矫若游龙的月白身影凌空而起,身影之流畅迅疾,让跟在后面的惊羽惊叹不止。
对练的风,在林间掀起一阵又一阵浪潮。
屡屡落败的惊羽不干了,拎剑纵越去空地:
“哼!不来了!”
远远听到有人跑来,燕御年亦纵身落地。
不知道手下跟惊羽汇报什么,听得这小子眉眼贼里贼气。
正要询问,他屁颠屁颠跑过来:
“爷,有女人找你。”
“……”
燕御年反手挽了个剑花,冷漠转身,“滚!”
“真的!”
见他不信,惊羽挥掉额间汗珠急追上去,“您不信自己去别院门口看呀!就是那谁,顾林氏!她跟外边的人说要跟您谈生意呢!您说这妇人够有意思哈,您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能谈什么生意?要我说,她就是垂涎您这张俊脸!”
完全没想到林樱还会主动找上门,回到卧房,燕御年边擦汗边沉思。
这边,惊羽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见自家爷完全没听,他吃惊跳过去:
“爷,您发什么呆呢?难不成您对她也……”
“也什么?”燕御年俊眉轻挑,不怒自威。
“也……”
了解自家爷的清心寡欲功有多厉害,惊羽眼珠一转:
“难不成您对她也充满好奇?这妇人明显非同一般!您瞧,要寻常妇人碰到位高权重的侯爷,还不战战兢兢?人家可要您道歉呢!还有,您对她的怀疑她很清楚,她非但不躲起来,居然还主动出现,是吧?”
“领她去书房。”
门口,发誓要抱侯爷大腿的林樱抬头仰视匾额上的四个大字:
沧浪别院。
潭县地处靖国南方,水不少,但离海多少有点距离。
藏在山里的院子取名沧浪……
这,不得不让林樱想起屈原那句流传千古的“沧浪之水清兮”。
正想着,门开了,一身劲装的惊羽笑嘻嘻出来: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林樱没忘记他那天的动手,“好在这回,我不是被迫来的。”
“还挺记仇!找侯爷何事?”
“不是说了吗,谈生意。”地位悬殊如鸿沟,林樱内心深处并不是很有把握。
“真是谈生意?”
惊羽凑近,吃吃的笑被刻意压得老低:
“不是借机再多看一回我家爷的脸?”
“……”
呃,自己看燕神颜那脸的举措这么明显吗?
林樱脸颊微烫,但身为颜狗,看脸理所当然!
白他一眼,她淡然反问:
“你家侯爷又不是闺阁大姑娘,还怕人看?”
第114章 我要他们的命!
挥手示意门口守卫退远点儿,惊羽嬉皮笑脸:
“你这是承认喜欢看我家爷的脸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瞧这小子一脸惊讶戏谑样儿,不就是看个男人吗,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哼,后世男色还能极大带动消费呢!
在心事小本本重点记下这一笔,林樱落落大方,“怎么,只允许男的看美人,女的看俊男就犯法?”
“……!!!”
万万没料到一个乡野村妇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惊羽目瞪口呆。
但……
爷那种一百年专注修炼清心寡欲功的人,可不得来把烧得旺旺的火吗?
想到这,抱胸的他再凑近一分:
“想了解爷的喜好吗?”
“想。”
林樱眼睛一亮,十分上道的摸出半锭银子,撩汉什么的先不提,至少对待会儿谈话有好处,“喏,姐请你喝茶!别嫌少,要你家爷和姐的生意能做成,保证请你喝最好、最贵的茶!你要不喜欢喝茶,换成其它……比如……”
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她巴眨眼睛:“这也行!”
“这不好吧?”
惊羽满脸的义正辞严,眼睛却不断往银子上瞟,“我告诉你爷的喜好,可不是为钱……”
不由分说将银子往他臂弯间塞,林樱同样义正辞严:
“我懂!你是为侯爷好!一杯茶钱,不影响你对侯爷的忠心!”
“……”
瞧她笑意明灿,惊羽无语夹起银子。身为英武侯亲随,他真不缺这一锭半锭的,主要目的是想让她这罕见的热情主动劲儿融化一下爷。要爷知道自己为半锭银子出卖他,腿都得敲断!
但事情往往是怕啥来啥,还没来得及扔回去,身后响起碎玉落弦般的男音:
“带个人,这么久?”
“唔……来啦!”
侯爷后脑勺都长眼睛的,惊羽吓得忙把银子攥进手心,同时侧身对林樱做出个请的手势。
而林樱,遥遥望见那一抹气质胜过月色的白,眼睛又直了:
之前几回碰面,燕神颜都是深色打扮,华贵惊艳自不必说,今日一袭白,宛似逍遥谪仙翩然云间,又如九天神袛下凡……
“走!”
惊羽咬牙,对她每回差点流口水的模样实在嫌弃:
“爷不喜欢等人!”
“噢!”林樱回神,用气音问,“还没告诉我你家爷……”
“闭嘴!爷听得见!”
“……”合着半锭银子白给了?
林樱嘴一撇,飞快跟上两人迈得又快又远的步伐。
少顷,坐落在深深绿影和明媚阳光里书房到了,见燕御年进去,肉疼的林樱回眸给惊羽一记“老娘记住你了”的眼神,又轻又快的启唇,“哼!口嫌体正直!”
“口嫌体正直?什么意思?”
看一眼合上的房门,惊羽费解摸头,越发觉得她举止异乎常人。
书房,翩翩走去书桌后落座的燕御年也觉得林樱异乎常人,比如现在,她急急忙忙跟进来,居然转身把门关了,竟不知晓要避嫌么?又比如,关门后她第一动作不是来见礼请安,而是……
定定看向东面那扇落地顶梁的书架!
“侯爷,这架子……”
林樱从下打量到上,再从上欣赏到下,啧啧惊叹,“是金丝楠木的吧?”
燕御年:“……”
这别院空闲已久,得知他要来小住,平城巡抚金世齐差人布置过。之前他并未在这些身外之物上用过心,此刻听她这么一说,凝神望去,还真是名贵难求的金丝楠木。
略颔首算作回应,他言简意赅,“你找本侯谈何生意?”
说到正事,俏丽细白的脸光芒顿敛。
“侯爷稍候。”
说着,林樱取下斜挎背后的软布包,从里取出两份纸笺,一份只有寥寥一张,另一份则有好几张,一左一右分别递至宽大书桌上,再轻轻推到燕御年面前。
“这张纸上的五个人,侯爷……”
一道冷凛寒光从星辰般的眸间迸出,她掷地有声,“我要他们的命!”
胡大顺,胡三宝、赵多、钱麻、李小船……
一眼扫过,燕御年波澜不惊,不置一词。
见他眼神投去另外一边的几张纸上,林樱非常识时务的又说:
“自然,我不能让侯爷白帮我干活儿,这……是一份商业计划书,侯爷可以先看看。”
“商业计划书?”
闻所未闻的词,听得燕御年墨眉轻挑,悠然靠在阔椅里的他拂袖如流云,两手分别搭在光洁扶手上,和闲适姿态相反的,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与本侯何干?你既然处心积虑来此,想必也从你四子顾七弦和宋问处打听过,本侯……”
“侯爷出身尊贵,位高权重,区区钱财自不放在眼中。”
沉静接住他眼神如刺如芒的锋锐,林樱直视过去:
“但侯爷带领的燕家军呢,也不需要钱财吗?守疆卫国,马革裹尸,古来征战多壮烈,若对每个保家卫国的战士提高待遇,既是鼓励,也是体恤。侯爷是真刀实枪上过战场的人,当知沙场无情足可……”
“光凭你这番话……”
燕御年淡睨慷慨激昂的女人,“本侯可以立刻杀了你!”
“是,这话可能有点儿大逆不道,只是侯爷扪心自问,我说得不对吗?”
既然来了,林樱就做好没那么容易走出别院的准备,索性懒得去想:
“这是其一。其二,侯爷不是怀疑我是北国奸细么?一起实现这份商业计划书里的内容,侯爷不仅能近距离监视,我也能为侯爷所用。换一种说法,在侯爷确定我没有嫌疑后,我可以当侯爷的线人。”
走进这间书房前,燕御年设想过很多种林樱所谓的生意——
他甚至想过,顾七弦聪颖不凡,身为他娘的林氏若是趁机想捞取点什么,看在那小子的份上,他也不会太为难。
万万没想到,这女人走进来一是要杀人,二是要敛财,三是要跟自己合作!
只是……
深眸荡过一丝水样暗纹,他情不自禁又回到之前想过的问题:
她三番两次出现,究竟是被刻意推出水面,还是掩盖线索?
想到这,燕御年扫向左边:
“这五人……”
第115章 侯爷玉树临风,神颜绝世
“这五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活着多一秒,都让我怒火中烧,无法安宁!当然,侯爷尽可去调查,他们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更不是什么淳朴善良的老百姓,而是一个又一个活该千刀万剐的人渣!其余四人目前都在镇上,只有胡大顺,在宋问手里。”
清冷眼神扫过那张薄薄的纸,林樱眼前又浮现出昨晚后半夜的一幕——
听到顾七弦同意告诉她别院大概方位,她心下宽慰。想着自己被人屡屡嫌弃的毛笔字,她请老四去卧房,让他根据自己说的内容起草初步商业计划书。
写了小半柱香时间,对面姐妹两卧房传来顾静静惊骇尖叫:
“娘!您快来!娘!”
林樱飞奔而去!
大概是药效过了,顾泠泠又醒来。
趁疲倦的顾静静在打盹儿,她抓起剪刀就往脖上刺!
幸亏顾静静半眯半醒,从后面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只是顾泠泠挣扎凶猛,顾静静一个人竟无法控制住,这才惊慌失措叫喊。力气最大的顾松寒也被惊醒,他很快牢牢扣住发疯的三妹。
又想给她灌点安神药时,摸到她身体滚烫,还开始嘶喊些胡话……
“烧点热水来,今晚我来照顾她。”
这种时候还灌安神药,怕对她身体不好,林樱决定先物理降温。
温热的帕子换了一遍又一遍。
没多久,小丫头在昏昏沉沉中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绝望,让眼眶跟着湿润的林樱只能牢牢抱住她。也是在这时,从前后颠倒、断断续续的胡话中,她拼凑出那些肮脏龌龊的大概轮廓:
胡梦达那人渣不行,是真的!
早在顾泠泠入府之初,他就相中灵秀无双的顾泠泠。
刚开始,胡梦丝还护着自个儿丫鬟,后来胡梦达用一间铺子作诱饵,让她将顾泠泠送给自己。胡梦丝现实又精明,面对利诱动心了。她给顾泠泠下了蒙汗药,再掩人耳目将她送去胡梦达院子。
那日,顾泠泠一醒,发现自己被绑在贵妃椅上。
令人作呕的手,犹如阴冷残毒的蛇,在她身上游过。
顾泠泠羞愤欲绝,想要报官却被胡梦丝假装好心的制止:
“泠泠,事已至此,不怕跟你说实话,我哥不行,他肯定没对你真怎么样,是不是?若非知晓这茬,我怎么可能同意?你是我最喜欢的丫鬟!等我拿到铺子,给你涨工钱,行不行?当然,如果你非要闹大,事情没那么容易,谁知是不是你勾搭我哥?而且,你身子到底没破!”
“你后娘不是好东西,若知晓此事,会不会把你卖去窑子?”
“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四弟,他不是青山学子么,若被你连累名声……”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绝不会再有人知晓,也不耽误你日后嫁人……”
花言巧语和重重威胁下,顾泠泠忍气吞声下来。
期间,胡氏兄妹为防止她闹事,没少给这种那种好处,包括她时不时可以告假回村。
如果说胡氏兄妹狼狈为奸、龌龊无耻,名单上的五人则只能用阴险下流死人渣来形容。
那日,顾泠泠被关,宅中管事胡大顺在林樱走后悄悄来到柴房,假仁假义的说她坐以待毙不行,必须得先想办法出去,还暗示顾泠泠他是受少爷之托照拂于她……
胡大顺四十来岁,平日对下人们挺和善。
之前顾泠泠也没少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得他照拂,因此信了,同时打定主意,一旦逃出去,必须先回虎村找个旮旯藏起来。只有人被找不到,林樱才能以此为借口反咬胡家!
她背着胡大顺提供的麻绳从屋顶顺外墙滑下去时,一只麻袋罩过来!
之后,是堕入地狱的黑暗和摧残!
意识堕入地狱前,顾泠泠依稀听到五个人狰狞的笑!
原来,胡大顺早窥探到胡梦达那点嗜好,龌龊的他也垂涎她已久……
源源不绝的杀意,在女人寒寂如星的眼睛里翻涌,明知她的本事不过是挥挥棒子,燕御年还是有些震惊于这股凛冽气息。
就那么一瞬间,他伸出玉骨节般的手,拾起所谓的商业计划书。
纸笺晃动,惊醒沉静在滔天怒意中的林樱,见燕神颜垂眸在浏览,她说:
“侯爷,您先看,我去那边打个盹儿。”
这一夜又搞计划书又照顾顾泠泠,都没合眼,累惨了!
说罢,林樱转身走向摆在巨大金丝楠木架前的楠木阔椅,找个舒服的姿势歪进去。
眼角余光瞥见这幕,燕御年:
“……”
这女人的心,不是一般大!
陌生地方,和陌生男人共处一室,居然能坦然入睡?
这么想着的他才垂眸回到纸笺,却听左边传来低低浅笑:
“侯爷是不是觉得我太随遇而安了?没办法,这几天累得灵魂都快出窍,夸张点说,站着都能睡。而且,我要不随遇而安点儿,没法活啊!”莫名其妙穿来这个鬼地方,不能跑路就罢,还每天操碎了心,短寿啊!
“而且……”
眯着模糊的眼,睡意浓浓的林樱朝坐如劲松的男人弯唇:
“侯爷玉树临风,神颜绝世,想必从不缺女人,不至于……做自降身价的……事,是……吧?”
从未被哪个女人当面这么夸赞过长相,燕御年先是一愣,旋即……
些许可疑的淡红悄悄染上双耳。
均匀呼吸很快传来。
扫完那几张字迹秀雅而不失风骨的纸,他悄无声息起身,将那张五个名字的纸递给惊羽,“带这五人回来,胡大顺在县衙,跟宋问说本侯要他。”
领命的同时,惊羽耳朵微动:
“林氏呢?”没听到她在里面的动静呐!
“睡了。”
“睡……”惊羽不敢置信的脑补,“睡了?爷!您……”
“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滚!”
“好嘞!”
留下惊天动地的一声,直乐的惊羽咧嘴跑远。
下意识想呵他小声点儿,话到嘴畔,燕御年不由得怔住。
惊羽咋咋呼呼又不是一天两天,知道小声才怪。
吵醒那女人才好,说什么来谈生意,睡得人事不省!
第116章 不着急,先废了!
“燕神颜是谁?”
全身累得跟快要散架一样,睡得正香,林樱迷迷糊糊听到有人问。
转转脖子,她调整睡姿,吃吃的笑:
“鼎鼎大名的英武侯嘛,我不知道他名字,他又长那样一张……卧槽!”
睡意几乎是瞬间清醒,林樱弹跳而起,不料椅前正立着某人,动作太大撞上去的她又一屁股跌坐回去,映入眼帘的,是燕御年神色莫辨的俊容。
脑子嗡嗡的,窘得不行的她赶紧找补:“侯爷……”
“不是燕神颜吗?”睡就算了,还说梦话,给自己取诨名!
“……”
双手紧紧扣住阔椅两边扶手,林樱挤出一丝讪笑,“这是夸您呢,毕竟您长得实在英俊!”
“人带回来了。”
也不知道这女人的嘴抹了什么,逮着机会就夸人!
听到她地嘀咕不少莫名其妙梦话的燕御年负手走向门口。
林樱一顿,赶紧追上,脸上的笑开始变得扩大,“侯爷看过商业计划书,这是同意合作了?就知道侯爷是一位眼光长远、高屋建瓴的智者!”
燕御年:“……”
门口立着的惊羽听到,亦嘴角一抽。
旋即,又发自内心的咧去耳后根。
侯爷平日多严肃冷淡的人啊,稍微脆弱点的贵女,看到他的冷漠都不敢接近,不脆弱的吧,又各种故作风情钩引明显,连自己都没眼看。林氏不脆弱又主动,喜欢看侯爷的脸但还算拎得清,比较合适,就是这身份……
一男一女走去前面。
男的身形如树白衣轻渺,女的身段窈窕青裙淡雅……
越看越觉得般配,惊羽低低自喃:
“管她什么身份呢!用老侯爷的话说,侯爷这辈子能嫁……能娶个女人进门,就是皆大欢喜!”
身后的嘀咕,满面清霜的林樱没有听到,耳力过人的燕御年却是一字不落。回头瞪一眼脑子里塞满废料的少年,他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落后半步的女人,那股若隐若现的杀气,又开始萦绕于她周身。
主仆两的注视,林樱全没注意,一想到欺辱顾泠泠的人渣就在眼前,她全身紧绷。
这是第二回来到人手众多的后院。
听到里面传来惊慌失措的混乱杂音,林樱侧眸:
“侯爷,宋大人那里……”
胡大顺是在押犯人,以宋问的公允公平,估计会追问他的下落。
“本侯要的人,他应该没胆量要回去。”
宋问此人,燕御年有耳闻。
他在潭县任县丞多年,奈何一直升不上去,只因出身寒门、在朝中毫无依傍。值得称赞的是,他并未因此不甘怨怼或变得汲汲营营,反而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潭县在他的管制下,一跃成为平城境内比较富裕安宁的县。
来此之前,燕御年以为这种人必是严肃苛冷之辈,不料截然相反。
他总是笑眯眯,圆滑而不世故,老练但不钻营,十分通达的一个人。
林樱点头,行了穿越来第一个认真的、发自内心的福身礼:
“那好,在此多谢侯爷。此事了结,侯爷就是我林樱和顾家的大恩人!不管侯爷有何吩咐,四个孩子我暂时不能把话说满,但我自己,只要侯爷有任何吩咐,我保证全力以赴!”
“你进去吧。”
燕御年不置可否,神色平静,“里面的人,会帮你。”
沉重的玄铁门,被关上了。
很快,里面传来女人清脆凛冽的吩咐:
“不着急,先废了子孙祠堂!”
惨绝人寰的叫喊瞬间响彻云霄!
屋外,立在原地惊羽只觉两腿间一凉,听得自家爷问:
“他们做了什么?”
“爷……”惊羽一脸惊奇,“怎么知道我逼问过?”
“你这么爱管闲事,林氏闲事,岂会错过?”
属下哪是爱管闲事,是奉老侯爷之命关注您的终生大事!不敢直怼只能腹诽的惊羽踮脚,附耳低语。
英俊如铸的脸上飘来一层阴翳,听完,负手背后的燕御年嗓音如寒玉:
“的确死不足惜!此事,到本侯这打止,不必再让任何其它人知晓。”
惊羽点头如捣蒜:“明白!毕竟是林氏之女,您是不看僧面……”
“这是人之常情!”
对他无时无刻不在的脑补无语,燕御年在阵阵鬼哭狼嚎中回到书房。
少顷,林樱回来了,身上带着浓浓血腥味,秀美如远山的眉紧紧颦着,总是弯弯笑的清澈眼眸也略显暗淡。亲眼看到那五个人渣死在面前,一瞬间的酣畅和痛快之后,她内心还是有丝丝缕缕的异样——
不是难受,而是……
书案后的男人沉静如渊,正下笔如游龙。
连日来疲倦悉数涌上来,林樱望一眼雕花窗棂外逐渐暗下去的天光,只觉得胸膛内被一股无法言说的感觉挤得满满当当,令人格外的不适,也令人无比的彷徨:
“侯爷,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墨晕素笺,燕御年抬眸,猜到她要问什么。
优雅搁下狼毫,他嗓音淡淡:
“铁血手段,慈悲心肠。俯仰无愧,任凭褒贬。”
“……”
许是屋内光线晦暗又荡漾的缘故吧,听到这十六个字,林樱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除开拥有绝世的容貌风采,或许也有颗和皮囊一样经得起仔细观摩的灵魂!
这么优质的男人,前仆后继的女人不少吧?
深深吸了几口颜,她抿唇,笑看过去:
“侯爷知道我要问什么?”
“弱女子第一回杀人,很难猜?”
虽是复仇,但燕御年见惯杀伐,知道对很多人来说,杀人没那么容易。
觉得他这声“弱女子”多少带些讽刺意味,着急回去的林樱说回正事:
“关于商业计划书,侯爷还有什么要说要问的吗?放心,我言出必行,最迟三个月必让侯爷见到初步成效。反正,侯爷对我和我家了如指掌,我们也跑不了。”
“这是本侯要说的。”
拾起之前写的那张素笺,燕御年起身,推过去:
“没什么问题的话,摁手印吧。”
就知道这厮没那么好打发,林樱拾起一看,脸色微变:
“四成?侯爷,这也是你的铁血手段之一吧?万恶资本家啊!”
第117章 纯情小白兔似的
“万恶?”
燕御年危险的眯眼,她忘了上午是谁主动找过来?
林樱赶紧换上明艳笑颜:
“这句重点是资本家!哎呀,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
煎饼果子店能不能开下去暂时没结论,不管后续如何,生意不能止步如此。既然找英武侯合作,当然要先把雄心壮志搞起来,因此除开在平城新开酒楼的计划,她还初步拟定出代理计划——
今日主动请求合作的橄榄枝,是之后她所有生意,两成利润给燕御年。
谁知这家伙和惊羽一样口嫌体正直,大笔一挥加一倍!
“重要的是侯爷要四成,实在有点多,我可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四成给他屁事不干的他,自己不又变成前世辛辛苦苦的社畜吗?
咬咬牙,她笑得越发殷勤灿烂,“要不这样吧,侯爷和我各退一步,三成行不行?真不能再多了,您若坚持要四成,这生意……没法儿做!”
言下之意,反正人渣已了,不行我就无耻一回耍个赖!
“你这是打算……”
绕过书案,燕御年缓步走到林樱面前:
“过河拆桥?”
“我哪儿敢跟侯爷过河拆桥啊,抱侯爷的大腿都来不及呢!”
林樱脑子里飞快算着帐,嘴上也飞快,“只是你动辄要四成,实在逼得我没法儿活!就三成,我再免费给您当线人,行不行?再说,侯爷您知道做生意有多难吗,投入人力物力不说,万一赔钱,您……也同样负担四成吗?”
说完最后一句,林樱紧紧盯住近在咫尺的俊脸——
这是她故意的试探!
要燕御年真打算投钱,大腿可算是抱上一半了!
口无遮拦的“抱大腿”,让燕御年的双耳又隐隐飘来一丝粉红。
随即,他注意到眼前女人眼神狡黠得跟脱逃桎梏的狐狸似的!而且,直勾勾盯过来就算了,还越凑越近做什么?真是不知避嫌为何物!
立刻退后一步,他扬眉道:
“在没洗清你的嫌疑之前,本侯什么都不负担!”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渣男。”
试探失败,早料到的林樱并不失望,“既如此,三成说定,行不行?”
燕御年没说话,但退回去又提笔写了一张。
接过来按手印时,心疼银子的林樱故意一把扯,手不小心碰到男人温热的指尖。
谁知,堂堂英武侯像是被这吓到似的,飞快松开,害得她不得不去地上捡纸。
签字摁手印完,忽然想到什么的林樱撑住桌面踮脚,促狭望向看似波澜不惊的男人:“侯爷,您刚才……不是在害羞吧?”
“……”
燕御年愣了片刻启唇,“何意?”
“不过是无意碰个手,怎么像被我占了大便宜似的呢?”
才不相信古代位高权重的男人有什么纯情种子,林樱抱胸上上下下打量白衣似仙的男人,故意挑眉,“大家都是成年人,搞得这么纯情小白兔似的,有点装的即视感。就像之前说的,您这地位身份肯定不缺女人!”
燕御年:“……”
正好推门而入的惊羽:“……”
气氛有点诡异,听到脚步声的林樱赶紧回头,见是拎着布袋的惊羽,顿时觉得之前半锭银子没白给,来的太是时候了!
赶紧朝纹丝不动的男人挥挥手,她疾步走过去主动拿过布袋:
“侯爷,惊羽,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啦,后会有期!”
话音落,人溜走,留下主仆两在书房沉默。
片刻,两人不约而同:
“爷,你们都到……她问您有没有女人的地步了?这么快?”
“布袋里是什么?”
“您先回答我!”
生平第一回,惊羽斗起胆子坚持。
若有重磅消息,怎么着也得及时和老侯爷通气啊!她好像还说了什么成年人、纯情之类的,难不成爷没把持住?不对,爷的清心寡欲功力深厚无匹,传说从前有安排的女人脱光都被他踢出去!
难不成是林氏没把持住?
这女人也太……
惊羽笑得合不拢嘴,太棒了,爷总算不会被人诟病万年老chu男了!
凉凉剜他一眼,燕御年慢条斯理垂眸:
“前两天疾风来信了,说北疆日夜风沙笼罩,铺天盖地……”
“布袋里是从那五人右手剁下来的手指!”就会用权压自己,哼!
闻言,燕御年的深眸跳了跳。
一方面心柔而不失魄力,一方面是精明又喜欢盘算,还有一方面是……想起林樱临走前那番占便宜的话,他举步走出书房,避开惊羽每时每刻的探究眼神。
耳朵尖的燥热被风吹淡,燕御年的目光,落在原处那与天相接的竹影上——
那淡淡袅袅的青色,像极了林氏的衣裙。
回到村,又是一个深夜。
踏着月色走到门口,林樱的心又提了起来,出去一天,总担心顾泠泠有什么闪失。鼓起勇气进屋,还好,顾泠泠的烧退了,安神汤也喝了,虽然还是没吃什么东西,但也没什么力气闹腾。顾静静守在里屋,兄弟两个在外面。
见她进来,顾松寒腾地站起:
“娘回来了?给您留着饭,我去端!”
“谢谢啊,老二。”
待高大伟岸的身影闪入灶屋,林樱打开布袋,递给眉目清寒的老四看。
气温高,夹杂血腥的臭味让顾七弦直皱眉:
“胡大顺在牢中……”
“宋大人聪明,应该不会多问。”
“除开他们……”
顾七弦漂亮幽黑的眼睛跳跃着火焰,“还有胡氏兄妹!”
“知道。”
走到卧房门口往里瞧了瞧,接到顾静静安心的眼神,她蹑手蹑脚下台阶:
“这两人暂时留着,我还想让他们成为老三振作起来的关键。老四,你答应我,此事你绝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你长姐和二哥,他们……心实,经不经得住两说,主要是怕偶尔说错,让老三……”
“明白。人是侯爷下令去捉的,他们……”
“他不会乱说。”想起燕神颜说的“铁血手段慈悲心肠”,林樱相信他。
“侯爷顶天立地,想来也无暇他顾。”
笼在袖口的手不知不觉又捏成拳,少年轻道:
“明日一早,我回学院。”
第118章 留在下虎村不好吗
热好饭菜出来,顾松寒正好听到这句,皱眉:
“四弟,你脖颈上的伤还没好完,且三妹如今这个样子,在家多留几天吧。”
“家里不是还有你、我和静静么?”
知道去找燕神颜解决人渣的事多少刺激了小娇娇,林樱边示意他们去灶屋说话,边说,“让他早点去学院也好,学业断断不可落下,越级科考的事也不能有闪失!老四,你只管放心去,其它事情交给我们。”
“娘说得也是。”
顾松寒想了想,又说,“这样,娘,我送四弟去学院,免得……”
上回刘吴氏和苏继半路挟持的事,让他后怕,如今胡家父子还没着落……
吸溜着米粥,林樱还以为顾七弦会不耐烦的说不用。
谁知,少年矜持的颔首应了!
一直以来,顾松寒其实多少清楚这位天资聪颖的四弟有些嫌弃他们,也不愿意让他们出现在青山门口,没想到这回……
他高兴主动的去收拾行囊了,咬着嘎嘣脆的拍黄瓜,林樱对小娇娇道:
“老二是担心你路上出意外。”
“我知道。”
顾七弦淡瞥狼吞虎咽的她,“我为何想这么快去学院,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你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强。”
这话一说,林樱忽然有点心疼四娃。
都是小小年纪,却已尝遍世间艰苦险恶。
闻言,顾七弦脸上流露出几丝古怪神色,声音亦低到不能再低:
“没想到,家中最了解我的,是你。”说罢,他又昂起下巴,提高点声调,着意强调,“上回都说过了,我已是秀才,早长大了。所以,你只有后面一部分说得对。”
“真正长大的人,不会一再强调自己已经长大,所以……”
所以你还是小屁孩!
后面这句留在了心里,见他脸黑下去,林樱抹嘴,飞快出灶屋,去了姐妹两卧房,还得给顾泠泠擦药呢。顾静静尚未出阁,林樱不希望这些在心态本来就不够强大的她心里留下阴影。
不过,一想到自己前世本质也算未出阁姑娘,林樱小心翼翼挖出药膏,认命的喃喃:
“哎,谁叫老娘见多识广,还当了人家娘呢。”
第二天大清早,兄弟两轻装去青山。
距离中秋还有十六七日,届时学院会放假,不需特意带什么。
林樱和顾静静则留在家专门照顾顾泠泠,两人干什么都轮流,确保顾泠泠身旁总有人盯。门口饼摊大胖娘还是每天支起,因时不时有人打听她们为何在家,林樱对外宣布顾泠泠生病,需在家静养。
秋高气爽时节,空气里洋溢稻谷瓜果的清香。
这日傍晚,送走特拎来些野生苹果和家里橘子的大胖娘,一架马车哒哒过来。
林樱正要关门,车上响起郁娘熟悉而关切的黄鹂音:
“哎哎,顾林氏……”
“你怎么来了?”
距离上回相见没多久,但发生的事足够多、足够浓烈,让林樱觉得恍如一个世纪已过。
故人相见总欣慰,露出这些天仅有的几个发自内心的笑,她迎去马车畔,“还天擦黑时候过来,不怕有人劫色呐?快下来,静静炖了莲子,香香糯糯的,吃上一碗去!”
“劫色怕什么?”
郁娘依然艳丽,发髻间钗佃衬珠花,边笑边疾步进屋:
“我就怕影响你在村里的名声,我一青楼……”
“说过多少次,咱们两不说这些。既是朋友,只论相交与否。”
将郁娘领去堂屋,林樱先斟茶再去盛香甜的莲子汤。
瞧平日张罗这些的顾静静不见人影,郁娘好奇问:
“静静呢?还有泠泠……”
“嘘……”
比出食指示意她小声,林樱将门掩上,边示意她喝莲子汤,边将去县衙后的事简略道来。自然,着意隐去了顾泠泠逃走后被胡大顺伙同几人捉走的部分。
郁娘听得唏嘘,道:
“没想到胡家兄妹都不是东西!小姑娘发生这种事,难免想不开,你多劝劝。”
“嘴皮子都快劝破了,没什么效果。”
这几天,顾泠泠身体逐渐转好,但精神仍然萎靡。
每天蔫蔫的,躲在房里,食欲像小猫儿,基本不开口,和从前的伶俐活泼判若两人。
又狠狠骂了几句,郁娘放下汤碗:
“要不,我去劝劝?之前在饼店碰到她,我还挺喜欢她牙尖嘴利那劲儿。”
一想起顾泠泠在前世成为头牌花鸢的结局,林樱迟疑片刻,摇头:
“先谢谢你,但她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我怕生人靠近也让她抗拒,还是算了。我和静静,慢慢来劝吧。老二一男孩子,照顾她不方便,这些天我们不会去开店,你放心,租金……”
“嗨,说什么租金?开店再说呗!”
郁娘挥了下帕子,神色遗憾:
“就是你那胭脂红,可惜了。虽然县衙已公布胡梦丝、薛青书不适和胭脂红无关,但事情闹得这样大,只怕后面吃的人不会多。还有,今天我过来是特意给你捎一消息,胡家父子回来了,据说回到家屁股都没坐热就往县衙去了。”
林樱神色一冷。
北国细作这是怕节外生枝,放了他们?
因惦记生意,两人闲聊片刻,郁娘告辞。
目送她的马车消失在逐渐卷起来的夜色里,林樱一回头,只见村长李滨不知何时来到门口:
“村长?”
“喏,给泠泠熬点鸡汤。”
将手里拎的半边鸡递过去,李滨状似不经意的问:
“方才那马车里,是你镇上店铺的房东吧?”
“是,您进去喝杯茶吧。”
“不喝了。”
眼角的纹路深深堆出沟壑,李滨轻叹,“镇上的事我多少听说些,还打算回去开店?”
“暂时还没决定,得先养好泠泠的病再说。”
“其实,你们……就留在下虎村不好吗?有饼摊有农田菜地,日子不会差。”
李滨的语重心长,落在林樱耳中,颇有异样。
她总觉得,村长对他们态度很奇怪!
考虑到李滨前前后后也还算照顾和帮忙,林樱抿抿唇。
正打算把话说清楚,顾松寒回来了:
“娘,师傅给了我一只鸡!”
第119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
夜色昏暗。
待走近,顾松寒看到林樱也拎着半边鸡,朝李滨露出憨笑:
“村长,您也特地送鸡来给三妹炖汤么?太谢谢您啦,老是让您和桂花婶子惦记!这不师傅也给了我一只,要不您把鸡带回去炖给虎子和小雅吃?娘,您觉得怎么样?”
“你说得对,鸡还是给……”
“留了半边给他们兄妹呢,还是给泠泠吃吧。”
推开林樱递过来的鸡,李滨拧眉,一边转身欲走,一边含糊不清的说,“刚才说的话,你仔细考虑考虑吧。孩子们眼看大了,日子一天天好转,实在没必要再费劲折腾,安生要紧!”
等他一走,顾松寒贴心接过鸡,又贴心推开门:
“娘,村长跟您说什么?”
“他说……”
林樱仔细一想,好像也没说什么,“我们留在虎村不好吗?不是很建议再回镇开店的样子。”
“为什么?”
走进灶屋,顾松寒忙不更迭烧水给鸡除毛,坐在灶口有一搭没一搭塞柴的林樱却忍不住想,是啊,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自己开饼店赚不少钱,按理说,即使李滨在镇上听到闲言碎语,难道不该劝说重头再来吗?
常被大胖爹骂头发长见识短的大胖娘,这几天都感叹饼店关掉可惜呢!
难不成他从哪里得知了泠泠的遭遇?
又不太可能!
思及于此,林樱又想起郁娘说胡家父子被放了回来:
“老二,辛苦你明天去镇上给我买一身新长衫回来,先按老四的尺寸吧。”
“娘是又要给四弟添置新衣吗?好嘞,我一早去。”
顾松寒乐呵呵应了,听清楚他说什么,思绪万千的林樱沉默浅笑。
次日,借口好久没去庙里拜菩萨,林樱让顾静静带上香烛纸钱替自己去。等她一出门,林樱迫不及待去后院翻出那只从别院带回来、散发阵阵恶臭的布袋,走进姐妹两卧房。
日光投进窗棂的光影里,顾泠泠苍白坐在那里,木然如雕。
即使恶臭熏鼻,也不见她有半丝反应。
“这里面……”
将那只布袋往她身前一掷,林樱神色清凌:
“是他们已经开始腐烂的手指!老三,这些天你一直情绪不好,我没跟你说,他们……都死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知道,这还是不能改变发生过的任何事,但……希望多少能让你心里好受点儿。”
顾泠泠出神望着窗户上的光斑,毫无反应。
搬个小马扎坐去她对面,林樱用力攥住她两只柔弱无骨的手:
“还有一件事,胡家父子回来了。你肯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弄死那些人渣,独独留着胡梦达这孙子?毕竟,他是你噩梦的开始,对吗?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两,我跟你说个故事吧,这个故事的名字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初秋的明媚里,回荡着林樱的嗓音。
将前世看过的故事娓娓道来,她说了许久,坐在靠椅里的小姑娘似乎在听,又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海洋里无法自拔。
说得口干舌燥,估摸时间顾静静快回来,她温柔捏捏小姑娘没什么表情的脸,起身将那套簇新长衫放去她手里:“你之前不是说不公平吗?决定不了出生,决定不了性别……”
顾泠泠仍是一动不动。
林樱心里直叹气,语调却越发温和:
“这个世界的确有很多不公平,对女人来说,最大不公平莫过于男女区别,男人可以科考可以经商干什么都行,女人天生只能嫁人生子操持家务。既然如此,老三,不如暂时换身份活吧,不去想你是女儿身,而试着去想如果你是男人,想干什么?”
顿了顿,林樱温柔凝视进她的眼:
“当然,你可以选择继续每天坐在太阳里发呆,没关系,我们能养活你。你也可以选择穿上这套长衫,像男人一样去活!至少,先做一件事,就像我刚才说的,用魔法打败魔法。胡家不是自称商贾之家吗,那么……”
“那么……”
好多天没有张开的唇,终于嚅了嚅!
激动的林樱有很多话想要再说,但还是耐着性子等顾泠泠继续。
眼睛仍然盯住那片移动一小段距离的光斑,小姑娘嗓音干哑,但聪明领悟的劲儿和从前一模一样:“那么……就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去打败他们,是吗?”
“是!”
林樱喜极而泣,“亲手去结束噩梦的开始!不管你想怎么做,我们给你托底!”
顾泠泠没再开口。
但有这么难能可贵的一句,够了。
赶在顾静静回来之前将断指处理掉,又点燃艾绒驱赶屋内恶臭,林樱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顾泠泠就在顾静静吃惊的眼神里穿上了长衫,之前喜欢扎的小揪揪头被全绑去头顶束成团,精致眉眼间一派冷艳决绝,端是又是位风靡少女的翩翩小公子!
顾静静心急如焚,偷偷跟林樱咬耳朵:
“娘,你看三妹这……是不是……脑子……”
“别急,泠泠会好起来的!”
“可她一个小姑娘做男人打扮……”
“只要她高兴,干什么都行。”
听到她们的对话,顾松寒皱紧的剑眉也逐渐恢复原样,娘说得对,只要三妹振作起来,男装打扮又如何?总比之前日日夜夜坐在房里跟尊雕塑似的好!
对他们的担心和议论,顾泠泠像完全不知道,认真洗漱完毕,她径直看向面带忧色的顾静静:
“长姐,我想吃你做的藕饼!”
“好好好!长姐马上做哈!”
说到底,顾静静也满怀欣慰,抹着泪去了。
初秋微凉的晨风里,林樱和她遥遥对视。
两人心里都清楚,过去的顾泠泠,已经死了!
中秋如期而至。
虽然日日忧心店铺还没不重开,顾静静还是张罗出一大桌好吃的。
月上中天,流白泻银。
踏着清澈迷人的光芒,喝了点桂花酿的林樱溜达出门,将家留给四娃。
此刻,四娃需要他们老顾家的独处,她也需要点时间独处。
信步走到棒打刘天赐的杂树林,一道暗影倏然闪至。
第120章 此聊,彼撩
是惊羽!
见她双颊酡红,脚步摇晃,他抱胸扬眉:
“大晚上的,去哪儿?”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眨了眨微醺的眸,林樱指指杂树林对面那座比这边高的小山,“我啊,去对面。那里有个地方很适合俯瞰村子,去那里……看看。俗话说站得高看得远,其实……站得高还有个好处,就是感觉心境特别开阔。找我有事?”
“是……”
“不是!”
靠着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林樱噼里啪啦打断:
“找我有事,燕神颜怎么不来?大中秋的,让你跑腿,他留家里吃吃喝喝,真能剥削人呐!就算是社畜,不还有个团圆假吗?你……回去闹,我跟你说,咱们社畜也有尊严,也有权利休息!”
“呃……”
不漏痕迹望一眼林氏身后那抹故意落后的俊挺身影,惊羽虽不知社畜为何物,剥削却听懂了,笑眯眯点头:“你说得对,团圆佳节,爷不给我休沐,还非逼我和他比试轻功呢!等回去,我确实得好好跟爷聊聊这种剥削,毫无人性!”
说罢,他得意洋洋冲身影扬眉。
哼,叫您故意落败、哄人开心呢?我又不是三岁!
“话也不能这么说。”
林樱靠着树干,醉笑朦胧:
“燕神颜还是不错,啧,光凭那脸,就帅出天际!要我是你,天天吸颜就吸饱了,其它的先少计较些呗!金无……足赤,人无……呃嗝……完人,对吧?而且那天在别院书房,他说的那十六字箴言,足可见是一个……”
“一个……”
惊羽故意夸张的大声,“很好的男人?”
“对,很好!优质男人!”
想自己活两辈子也就碰到这么一个优质男,林樱酒意浮动,一边吃吃笑,一边问出那个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你老实说,燕神颜是不是……呃嗝……很多女孩追?嘿,其实这个问题有点酸菜鱼哈,他那样的脸和身份,没人追才有问题,对吧?”
“酸菜鱼?”
惊羽又费解了,不过眼看自家爷视线如狼的盯过来,他头铁的答:
“对,喜欢我家爷的贵女不少,就是……”
“就是你家爷一个都看不上?他有眼高于顶的资本,正常,正常!”
醉意上涌,想起自己如今二十八,还拖着四个老大的油瓶,林樱满心愤懑都化作埋怨,“可惜啊,老娘现在没机会了。要换从前,我肯定也追你家爷,穷追不舍的那种,花样百出的那种!”
“真的?”
“比金子还真!我这人嘛,就喜欢……”
胃里一阵翻涌。
就喜欢看个脸的话还没说完,林樱转身抱住,一顿干呕。
视线扫过去时,似乎有模糊身影矗立在几步开外。
她猛地抬头,嗓音都变了调:
“惊……惊羽!是我出现幻觉吗,那是……”
燕御年冷着一张脸从昏暗中踱过来。
看清楚不是影子是真人,林樱浑身一激灵,醒了大半。
等她恶狠狠回头去找故意套话的死小子,哪里还有人?
这时,似乎是树林上方响起死小子串串笑语:“我先回去赏月咯!少了我,你们可别冷场,实在不知道从何聊起,不如……从你说肯定也追爷开始吧,哈哈。”
林樱:“……”
是酒意还没消散吧,为什么觉得惊羽说的此“聊”是彼“撩”?
偷瞄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的燕御年,林樱一边摇头拍脸,一边想怎么把刚才的浑话全都推醉酒上面!之后还要合作呢,若被他误会合作是假勾搭是真,不好!
她虽然不介意承认就是爱惨神颜,但……
这时,一只小小的、细白的圆扁玉瓶递了过来。
递过来的那只手修长匀称,寒玉似的,养眼得令人过目难忘。
“这是……”
“闻一闻,醒酒。”打开瓷瓶小软塞,燕御年又往前递。
“哦!”
幸亏没头脑发热、自作多情的误当成礼物,林樱捏住玉瓶上半部分,小心翼翼确保不会碰到他的手。人家上回那纯情得连碰都不能碰的小模样,她记得相当清楚!
混合着薄荷脑、松针、梅蕊的冷香从鼻尖直冲脑门,林樱很快就觉得脑子里的昏涨减轻不少。
将瓶又小心递回去,出糗出到无法挽回的她索性不找补,直接问:
“侯爷找我什么事?”
“商业计划书上的内容,打算何时开始?”
“尽快吧。”
男人公事公办的口吻让林樱有些心塞,若还是上辈子的单身美少女,说出那样的话,人家或许多想点。如今呢,呵呵,拖着四个老大油瓶,人家只怕打心眼里以为自己是个不安寂寞的轻浮寡妇,要命!
心情不美妙,声音也不由自主闷下来:
“这段时间疲于照顾老三,无法分身,好在老三振作起来,我可以忙自己的了。”
“平城巡抚金世齐不日会颁布巡抚通告,经大仵作确定,番柿无毒,可食用。”
“真的?”林樱喜上眉梢!
近段时间,除开盯顾泠泠,闲暇她也考虑过商业计划书内容,那晚起草匆忙,事后一想,若去平城开酒楼,凭借前世的吃货经验,她固然可以做到独树一帜,问题是前期投入呢?
所以,必须得代理计划先行,攒够一部分启动资金。
只是代理计划和番柿息息相关,若不由官府出面证明无毒,开展不了。
燕御年很想反问,本侯哪个字听起来不像真的?
只是,迎上她似流萤飞舞,如星辰闪耀的眼睛,这话又被生生咽回去,微微颔首。
“太好了!”兴奋攥拳挥舞几下,先前小郁闷一扫而光,等赚够钱,还怕赏不到美男?虽然可能不如眼前这位惊艳,类型多样却是必须滴!
想到这,她止不住扬唇:
“多谢侯爷特地跑这一趟告诉我这个消息!放心,等代理计划成功开始,酒楼我马上着手准备,双轨运行,保证您不会后悔和我合作!”
“你刚说……”
听到这三个字,好不容易抱上大腿的林樱脑中警铃大作:
“我刚什么都没说!和惊羽说的那些全是放屁,侯爷别放心上!”
第121章 侯爷让我冒犯一个
林樱觉得,燕神颜这厮,位高权重不说,一看就是走不能亵渎的高冷路线。和惊羽那些话放在后世没什么,搁现在无疑轻浮佻达。尤其自己这身份,万一惹这位大佬不悦,多不划算!
见他神色变幻但未吱声,想了想,她讪讪笑着又加了句:
“那些话,真的全是醉酒玩笑,您大人不计……”
“所以,你的意思是……”
晦暗不明的眸子里荡过几丝暗纹,燕御年扬眉负手,直视拘谨不安的女人,“本侯并不是很好的优质男人,也没有眼高于顶的资本。即使你有机会,也断断不会花样百出、穷追不舍的追本侯这种男人?”
“……!!!”
林樱惊呆了,惊是倒不是他啥都听见,而是……
这人啥意思?
觉得自尊受损,还是……暗示自己追他?
用力摇晃有些晕眩的脑袋,她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老半天,她在男人一瞬不瞬的眼神涨红双颊,呆呆的嗫嚅,“也不是这样的意思,就是……我……对……你,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希望侯爷别……”
“早在第一回见面,你已冒犯过。”
那夜狭路相逢,她盯着手直看,当自己不知道?
“这有点强词夺理吧,第一回见面,侯爷脸都没露!”
林樱觉得冤枉。
等从男人浩瀚如海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揶揄,心和头脑都在不断发热的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故意的!
想起刚才的窘和呆,气哼哼的她嫣然一笑,故意向前几步逼近,同时踮脚,媚眼如丝的问:
“而且侯爷纯情得碰个手都不自在,当真知道……什么是冒犯吗?”
小样儿,老娘上辈子可是理论老司机!
近在咫尺的笑靥半明半暗,清甜又妖冶,燕御年没想到她不仅忽然靠近,还踮脚倾身,此刻,两人距离近到他几乎能嗅到她发鬓间散发的桂子淡香。
全身像上阵杀敌那般忽然紧绷起来,他皱起俊逸如水的眉低叱:
“本侯……那不是……不自在……”
“看样子侯爷就不太知道。”
光线昏暗最撩人,瞧出他的紧张,心里狂笑的林樱故意又凑近一分:
“要不,我示范一个冒犯给侯爷看看?”
“……!!!”
耳尖又开始热起来,燕御年赶紧把眼神从她白里透红的容颜和一张一合的唇上挪开,一边退后,一边快说:“还有件正事忘记问,商业计划书并未写清楚代理计划的关键,番柿做酱的手艺只要稍加摸索很多人能做,你凭什么确定别人需要向你来请教?”
用正事来转移注意力?
林樱笑意狡黠,不打算轻易放过:
“侯爷让我冒犯一个,我就告诉你?”
“……”
燕御年觉得耳朵上的热快转移到脸上了,只能咬牙绷住,“林氏,本侯是跟你……”
“林樱!我叫林樱,不叫林氏。”
古代女人都不配拥有正儿八经的一个姓名,也难怪老三要觉得不公平!
收起促狭捉弄的笑,她换上认真脸,“这个问题没写进去,是怕有人泄密。最重要的东西,可不得都装脑子里吗?”她边说边点点太阳穴,代理计划要成功,还得靠这点小窍门呢!
“你怀疑本侯会泄密?”这话听着,多少有点刺耳。
“侯爷不也怀疑我是北国奸细吗?”
言下之意,咱们彼此彼此哈。
被噎得无话可说,燕御年觉得今晚真是不该亲自来的,若非……
就应该让惊羽跑腿,最好两条腿都跑断!
气氛在沉默中静下去。
看一眼又圆又亮的满月,燕御年淡道:
“既如此,本侯拭目以待,走了。”
“侯爷慢走。”
思乡愁绪在这一顿捉弄中减轻些许,林樱还是想去对面看看。
刚穿过来,她去过两次,每回站在上面俯瞰水田绵延和山林错落,再眺望远处水墨画般的起伏,心情会得到很大纾解。如此团圆夜,和四娃没有血缘关系的她,多少觉得自己在尘世间孑然一身。
“夜已深,你还要去对面?”
见她不调头回家,燕御年眉峰微起。
想起她之前说的心境开阔之语,他脱口而出:
“心情欠佳?”
“也不是,就是……”
心里那股无处排遣的小情绪,燕神颜能懂?
即便懂,林樱觉得也不该说出来。她是地地道道颜狗无疑,她喜欢人家绝世容颜也没错,刚才故意假撩时心擂如鼓更是真,但……就像之前说的,她没机会了。
想到这,她回眸一笑,语调刻意扬得很高:
“侯爷这是关心我?”
“……”
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少得可怜,燕御年一时没想到怎么接话。
这时,却听眉眼生动的女人清脆又大方的说:“侯爷千万别这样。您高在青云端,我呢,乡村一寡妇,万一死皮赖脸讹上您,您不怕吗?当然,侯爷若仍然怀疑我是北国奸细,并为此自愿用上美男计,我还是很吃这套……”
燕御年转身就走!
一抹落寞浮上眉梢,仿佛之前种种全是梦幻。
伸手揉了揉眉心,林樱遗憾轻叹:
“又忘记问人家高姓大名呢。”
月色皎皎,坐落山林间的沧浪别院宛如世外桃源。
惊羽和几个近卫在院子里喝酒摇色子,玩得不亦乐乎。
又赢了一把时,惊羽瞧见自家爷负手归来,脸色……
犹如霜冻!
“我去瞧瞧爷,待会来拿钱,别想耍赖!”
色子一扔,惊羽施展轻功追去卧房:
“爷,您……”
“滚!”
看见他就难免想起下虎村种种,燕御年挥袖,砰地关门。
碰了一鼻子灰的惊羽倒退好几步,郁闷着要走,门又开了:
“进来!”
“爷……”惊羽轻手轻脚进屋,面带忧色的问,“您还是在想……”
“脸好看与否,很重要吗?”
“啊?”惊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他这心情不好不是因为过去,而是因为林氏?
惊羽的心态瞬间稳得一批,取而代之的是嬉皮笑脸:
“爷这是被林氏气到?她……怎么着您了?”
第122章 想男人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怎么着我?”
燕御年狠剜过去。
全是这小子的错,比试就比试,往下虎村跑什么,金世齐和商业计划那些,他自己跑个腿不行吗?想起那句语调轻扬的美男计,他就……若真想严刑逼供,一百种手段都不带重样,还用得着美男计?
真是……
不知害臊!
惊羽笑得意味深长:“那不一定,毕竟您……在这方面,经验比较欠缺。”
“你经验丰富?”燕御年斜睨。
早知他这么爱管闲事,就该把稳健老道的疾风带身边,让这小子去北疆尝遍风沙滋味!
惊羽嘿嘿咧嘴:
“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在京城那会儿,多少公子哥的风流史,我听得滚瓜烂熟啊!爷,咱不纠结这,回到您刚才的问题,脸好看是否重要?答案是……很重要!您率领燕家军镇守北疆多年,在京城仍有不朽的传说,凭什么呢?”
伸手往自家爷脸旁比划一下,他自问自答:
“凭您这张脸呐!您是不知道,去侯府给您说亲的媒婆,都快把门槛踩烂了。”
“……”燕御年轻嗤,“肤浅!”
“爷是觉得林氏也肤浅?”惊羽琢磨得挺快。
“我是觉得……”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林樱说最后几句话时高挑秀眉、虽笑却冷的模样,燕御年觉得心里像硌了块石子儿,想找出来赶紧扔掉,却又不知它究竟藏在何处。
“罢了!那日她来谈生意,就该严厉拒绝!她北国奸细的嫌疑,可还没洗得特别干净!”
一方面,惊羽很高兴自家爷没有向从前每年中秋一样沉湎悲痛,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担心,爷这语气,听起来分明是被林氏气到啊。
这,就很有问题了!
爷的清心寡欲功在林氏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希望爷找到幸福,但不希望英明神武的爷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想到这,他小心翼翼试探:
“林氏对您出言不逊了?”
“不曾,恭谨得很。”
“那您是觉得她过分恭谨了?”
自己是高在云端的军侯,她一乡村妇人,恭谨不应该吗?
燕御年闻言一怔,硌在心里的石子儿好像快翻出来时,一名护卫急冲冲进来:“禀侯爷,北疆来的急件,请侯爷过目。”
护卫将火漆重封的信恭敬呈上,瞥见上面的燕氏印记,燕御年脸色一凛。
片刻,他吩咐:
“收拾一下,连夜去平城!”
“是。”
瞧自家爷瞬间回到之前的高冷,惊羽一边好奇急件内容,一边在心里暗道:
“林氏啊林氏,你这把火,可得加把劲儿再烧旺点呐!”
此刻,被惊羽寄予厚望的“火种”林樱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回放今晚杂树林的一幕幕,她无比后悔当时的理智,什么没机会,今晚不就是大好机会吗?当时就该趁着酒意大胆冒犯一回,就算被燕神颜视为轻浮,那又如何?
还是自己赚了!
“唉!理智也耽误人!”
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唉声叹气的她一骨碌坐起,正好瞟见神龛上顾一鸣的牌位!
月色漏窗飘白,油灯半明半灭。
想着这具身体毕竟是原主的,小尴尬和小害怕一齐在心里翻滚。
趿鞋下床,她拿起鸡毛掸子掸去神龛上的浮尘,喃喃自言:
“老顾先生,您别怪我三更半夜想别的男人,我活了两辈子,就遇到过燕神颜这么一个……啧,怎么说,就是他每一处似乎都长在我的点上,您明白吗?”
“您如今在天上,肯定知道我其实不是你的小莺儿,对不对?”
黑底金字的牌位在深夜看起来略瘆人,她点燃三根香夹在掌心拜了拜:
“所以,这不算背叛您,是吧?您放心,既然我占了小莺儿的身体,肯定会把您和小莺儿的四个娃努力拉扯好!但从某种程度来说,作为林樱的我,还是有追求自己生活的权利,是不是?”
叩叩叩……
碎碎念被一阵敲门声打断,把香插去香炉的林樱吓了一跳:
“谁?”
“娘,是我。”
“静静……”
林樱忙去开门,“怎么还没睡?”
“睡了,起床去恭房,看见您房里还亮着灯。”
今晚林樱独自溜达出门时,顾静静心里其实有些不适,但当时他们都没说什么,她也没张嘴。瞥见神龛前点了香,顾静静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取下一件外衫温柔披去林樱肩头,“您今晚……是想爹了吗?”
“……”倒是想了个男人,但真不是你爹!
默默吐槽这个美丽的误会,林樱反手拉她坐去桌旁,模糊道:
“每逢佳节倍思亲嘛。”
“爹在天上,肯定也想您。”
脑海里有不少爹和继母从前相敬如宾的画面,顾静静柔声宽慰:
“即使爹不在了,您还有我们呢,我们肯定会好好孝敬您。今日三妹心情挺不错,好像又和从前一样了,为照顾她的情绪,四弟也说了好多话呢。他们两个有这样的变化,都是您的功劳。”
自从那日以男装示人,老三似乎真走了出来。
她时不时会出门,去干什么,她没说,为表示尊重的林樱也没问。但其实不难猜,肯定是盘算做生意。用魔法打败魔法,林樱能预见,当顾泠泠变成钮祜禄泠泠,胡梦达那下流胚子根本不是她对手。
而女扮男装,则暂时让她没了性别的束缚!
“你这些天……”
瞧见顾静静眼下两圈淡青,林樱笑问:
“是不是一直在忧心店铺的事?”
“嗯。”
前段时间轮流盯三妹没办法,现在三妹已然振作,但娘还是一句不提开店的事,顾静静暗中急得不行。以前没做过生意没赚过银子不知道,如今尝过钱源源不断掉进手里的喜悦,让她在赋闲在家真是一种折磨,“娘,咱们的飘香……”
“后天咱们去一趟,把店关了。”
“什么?”
顾静静腾地站起,脸都白了,“娘,真要关了吗?胭脂红不能卖,普通煎饼果子可以做啊!”
第123章 第一只肥羊
“先别急,你听我仔细说。”
伸手拉顾静静坐下,反正没什么睡意的林樱将后续计划悉数道来,听得她时而瞪大双眼,时而抿嘴轻笑,雪白的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
仿佛又回到当初倒腾煎饼果子的夜晚,两人兴致勃勃。
说到倦,林樱索性留她一起睡,免得再去打搅老三。
睡意朦胧。
迷糊中,她听到顾静静带着睡意咕哝:
“娘,今日我去菜地碰到桂花婶子,她说……我们留在下虎村挺好的。”
李滨和田桂花这对夫妻怎么回事?
在心里重重记了一笔,林樱柔声问:
“你觉得呢?”
“以前觉得挺好的,现在……平城那么繁华,娘,我还想再去看看!”
中秋一过,顾七弦马不停蹄回学院,顾泠泠跑生意,顾松寒照样学武看家,林樱则带着顾静静找到郁娘,爽快结租金,告诉她先别着急,后面铺子肯定能租出,郁娘直爽表示不在乎。
与此同时,关于飘香之前大赚特赚的小道消息如同长出翅膀,飞得到处都是。
八月底,平城巡抚金世齐果然发布巡抚通告,力证番柿无毒,可食用。
通告一出,平城、县城和镇上雨后春笋般冒出不少煎饼果子店。
无一例外的,都有醉人胭脂红出售。
竞争激烈,价格略有下浮,一时成为平城境内最受欢迎的小吃食。
随之,几乎每个煎饼果子店都遇到同意的两个问题:首先他们熬的番柿酱不够浓郁,其次则是尽管已是深秋,他们熬的番柿酱放个一两天就变味,要么酸涩得无法下口,要么直接臭了!
这些,每日在下虎村优哉游哉的林樱全部知晓——
有郁娘这个消息小灵通在,帮了大忙!
下一步,就等着第一只肥羊,不,第一个代理上门!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
这日,顾静静和大胖娘照例在家门口支起饼摊,林樱去菜地摘了今年最后一茬西红柿回来,远远瞧见家门口停着架马车。
车上下来的男人一身酱色,身材敦实,跟着下来的是两个身着淡青学院服的少年,竟是顾七弦和他的青山好基友金柏年!
两小伙长高了,一个清秀卓绝,一个笑容煦暖,引得饼摊附近的女人们频频张望。
林樱加快脚步走过去:
“老四!”
顾七弦闻声回头,秀逸俊脸上没什么波澜,反倒是金柏年,忙不更迭给林樱失礼,眉宇间飞扬的笑意恍如天上明媚的阳光般令人心情愉悦:
“柏年见过顾大娘!好久不见,大娘身体可安?大娘提的这东西便是番柿吧?红艳如霞,可真好看!也好吃!”
自动在脑海里把所有“大娘”都用“美女”替代,林樱笑盈盈道:
“多谢问候,我挺好!对,这就是番柿,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
忙推开林樱递过来那枚嫣红欲滴的番柿,金柏年懂事的说:
“这东西金贵,大娘还是留着做胭脂红吧。今日前来叨扰,其实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娘看在柏年和七弦的同窗之情上,能够成全。大娘,我给您介绍,这位斌叔,是我乳娘的丈夫。斌叔,这位便是七……”
看了眼一旁波澜不惊的顾七弦,他顿了顿,细心换说法:
“这位便是那位制出胭脂红的顾大娘!”
“这位大哥,你好。”
“顾……”
斌叔憨笑,有些嘴拙,随即笑问,“瞧您这般年轻,若不介意,称您一声大妹子可行?”
“行,直接唤我林樱都行,进屋说吧。”
寒暄过后,口齿伶俐又平易近人的金柏年代替斌叔说明来意:
斌叔老婆以前是金柏年乳娘,斌叔也在金家厨房里干活。后来他老婆得了重病,金员外表示他们可以继续留下,耿直斌叔还是毅然带着重病的老婆离开。
之后,他靠开小店一边替老婆治病,一边养活三口之家。
这几年,斌叔老婆逐渐康复,日子也算越过越好。
前段时间,他在县城角落里开的吃食小店被人问有没有煎饼果子卖,勤快能干的斌叔灵机一动,也开始制作煎饼果子出售。没想到,原本只够养家糊口的生意因此好转。
有金员外的关系,他花重金购入番柿,也开始推出胭脂红,只是没想到……
制出来的番柿酱总是被说酸涩,而且放不了多久。
金柏年心地善良,时不时会去探望乳娘。
得知此事,他立马想到顾七弦的后娘就是第一个做出胭脂红的人!
又看了眼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同窗好友,金柏年笑道:
“乳娘和斌叔都是厚道人,幼年时曾细心照顾我几载。此事不管顾大娘能不能帮忙指教,柏年铭记在心,这些……”指指请车夫放去屋内的好几个纸包,“算是柏年的一点小心意,还请顾大娘笑纳。”
林樱笑而不语。
满心指望登门的是个精明势利生意人,也好狠狠宰上一笔,谁知……
一眼看出她在心软什么,顾七弦在心里暗骂她妇人之仁,一边慢条斯理开口:
“明人不说暗话,指教不是不行,但……有条件。”
“七弦少爷,您只管说。”斌叔一听有戏,褶子里堆满希冀和笑意。
“七弦,你但说无妨,斌叔和我不会让大娘白干活的。”
“老四……”
代理计划老四知晓,林樱相信不会出错,只是有金柏年的面子在,斌叔又着实是好人,她觉得要么别视作肥羊,当做一只普通的羊算了!当然,保密协议肯定是要签!
谁知她才吱声,就被少年眉眼冷酷的打断:
“你说不清楚,我来。”
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她一眼,顾七弦兀自开始:
“她可以将制作胭脂红秘诀传授给斌叔,从某种程度而言,斌叔算拜师,所以,要缴纳一定的费用。这个费用,分每年的费用和一次性结清费用,这个应该不难理解。柏年,看在你我同窗份上,额外附赠她和我长姐去斌叔店里亲自指导七日。”
林樱:“……”
熊孩子,哪里有亲自指导这一条,自己就这么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124章 你该不会肖想人家吧
斌叔似懂非懂时,金柏年已沉吟提问:
“一次性结清费用,是多少?”
“原本是定价四十两。你和我交情匪浅,三十两吧。”
“那……”
斌叔觉得三十两有点多,“每年的费用呢?”
“斌叔,相信我,选一次性结清费用比较好。”
金柏年温和跟老实巴交的男人解释,“这样,不管您以后生意做得如何,这一块不用再考虑。如果选每年费用,说不定还和卖出去多少胭脂红挂钩,不如一次性费用来得痛快和实惠。”
说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锦囊:
“这里面正好三十两,顾大娘,斌叔的生意拜托您了!”
“不行!”
斌叔忙拖住少年的手,“斌叔怎么能让你出这个钱?”
“我怎么不能出这个钱?我可是喝乳娘乳汁才长得如今这么英俊潇洒的呀!”扣住男人那只粗糙大手,金柏年笑眯眯将锦囊掷去林樱手里,“您放心,这个钱又不是我私房钱出,我爹肯定报销!他说啦,您和乳娘的事就是我们金家的事!”
一把接住钱袋子的林樱一边感叹他们主仆情深,一边略无语——
自己还没发挥呢,成功薅了第一把羊毛?
颇为嫌弃她反应不过来的懵懂样子,顾七弦又道:
“斌叔,柏年,还有两件事我必须现在跟你们说清楚:第一,这个费用只是指导费,并非独家指导,若还有其它店铺求上门来,我们会按照原价指导。第二,必须签订保密协议,斌叔不能私自向任何他人传授制作番柿酱的诀窍。”
想了想,他口吻软了几分:
“第二点可能有点霸道,还请你们多担待。”
“不霸道,很正常,毕竟番柿酱是顾大娘第一个自创!”
“对对,大妹子聪慧能干,能做出这般受欢迎的吃食,实在令人佩服!”
斌叔一边通情达理的笑,一边说,“七弦少爷方才的比方打得很对,师傅传会徒弟手艺,徒弟能不能接到活儿、能不能把活儿做好,那得看个人能不能多琢磨。”
“您能有这种想法,七弦相信您的生意定会越来越好!”
整个过程,林樱觉得自己就像个局外人!
等老四让斌叔签好保密协议,再拿过来给自己,匆匆写下“顾林莺”三字,她才找到点真实感。
又确认一遍写的是“莺”而非“樱”,她朝正在院子里和斌叔谈笑风生的少年热情道:“柏年,留在这里用午饭吧!正好,我们和斌叔聊一下胭脂红和店。”
“好!一直听七弦说长姐手艺好,今日终于能亲自吃上一回。”
一顿宾主尽欢的午餐之后,斌叔和金柏年心满意足道别。
林樱跟斌叔也说好了,两日后,她会带着顾静静前往他的店,开始为期七日的免费指导。等他们一走,顾静静欣喜地将林樱往屋里拉,低低问,“方才女儿在外面听着,隐约听到一个三十两,娘……”
“喏,钱在这里呢,你要不要点点?”
“不用!四弟的同窗,哪能信不过呢?我就是高兴!照这样算下去,一个三十,十个可不是三百吗?如果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娘……”顾静静两眼放光,秀美白嫩的鹅蛋脸因过分兴奋而飘出一层绯红,“咱们这是要发大财了啊!”
这老大啊,就是容易上头!
把银子收好,林樱笑嗔:
“十个二十个还可能,成千上百怕是难。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去平城发展吧?”
“知道!地方越大,赚钱的机会越多!您说过的,我都记在心里呢!”
顾静静一蹦三跳的去大胖娘那打下手了,她从小勤快惯了,闲不住。
想着很久没和一直呆青山的老四聊天,林樱抱起日前新买的秋冬新衫新鞋,敲响老四的房门。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上,少年坐得笔直,似乎是在默诵,双眼轻轻合着。
听到动静,他睁眼:
“都说不用多买衣物鞋袜,学院……”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想起他今日谈事直接利落的样子,林樱觉得他其实也挺适合做生意。不过如今生意人地位低贱,呸呸,还是让人家好好念书吧,“学院服总共就那么两套,你难道不要换洗吗?这也算……我的一点心意呗。”毕竟,刚帮自己赚了三十两呢!
“慈母?”
听出少年口吻嘲弄,林樱将东西放下,淡定脸:
“就这么一说,你少给我抠字眼!最近怎么样啊?”
“很好。”
“那……学院里还有没有人……”
老四从前也是受过学院霸凌的,林樱比较担心这点,因此提议,“我觉得哈,反正以后大胖是要跟着你的,要不你现在就带他去吧,权当多个书童呗。有个人跟在你身边,你姐你哥和我比较放心。”
“一个成天只知道吃和玩的……书童?”
顾七弦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大胖确实好吃贪玩……”
林樱语重心长,“可是老四啊,你既然心怀鸿鹄之志,就应该知道,做事聪明与否固然藏有大学问,如何驭人的学问却比那还大。你要实在嫌弃,就把大胖作为一个试手的挑战吧。他力气大活力足,心眼也好,跟着你多个照应。”
“行吧。”
见他勉为其难应了,林樱没再多说,转身出门。
临到门口,身后响起少年略迟疑的嗓音:
“昨日宋大人去了学院慰问,听他说……沧浪别院空了。”
林樱身影一顿。
最近忙,其实也算一种逃避吧,挺久没去想燕神颜,谁知……
杂树林那晚的画面一股脑儿挤进心房,没由来觉得胸口闷闷的她扶门回头:
“英武侯回京了?”
“宋大人语焉不详,不知。你和他……”
“什么我和他?小孩子家家的,好好温书!”
匆匆甩下这句,林樱疾步回房,留下顾七弦原地莫名。
旋即,两道俊逸剑眉深深皱起来,她这么暴躁,是因为不想提英武侯?
为何不想提?
觉得白给人家银子肉痛,还是……
脸色黑了又黑,顾七弦追去卧房,冷眼如刺:
“你……该不会肖想人家吧?”
第125章 她就喜欢英俊的
“你……咳咳……”
借喝水平复心绪的林樱差点没被呛死,杯子哐啷一扔,弯腰狂咳的她一边吃惊于老四的敏锐,一边飞快思考怎么解释才令人信服。
她不怕熊孩子怼或骂,更不怕他冷嘲热讽,唯独怕影响他的学业!
忽然就深深理解后世那些为孩子高考而隐瞒离婚、掐点离婚的父母,林樱扶桌长吁:
“你说什么?谁?”
“英武侯。”
顾七弦算是发现了,她就喜欢英俊的,之前看院长也是眼睛发直!英武侯纵横军中多年,气度和院长截然不同,一个翩翩若春风,一个凛凛如深渊,但彼此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
眉眼生得极好,像是画卷中走出的人物。
心不由自主提起半寸,林樱抱胸冷睨:
“顾七弦,你念书念傻了吗?人家是堂堂侯爷,我什么身份,肖想?开什么玩笑吧?”
“那你方才为何突然暴躁?”
“我……”
翻了个白眼,林樱理直气壮:
“心疼银子!商业计划书你起草的,内容你很清楚,不仅如此,人家还加了一成,等于我今天赚三十两就要分九两出去,你说我为什么暴躁?他啥都不用干白拿钱,我辛辛苦苦操持还得被剥削,你说我为什么暴躁?”
顾七弦眯眼:“当真?”
“比金子还真!”
自己不想提的人和事,这熊孩偏还纠缠,气死个人!
眼珠滴溜一转,林樱压住心中郁闷,走过去柔声说,“地位身份悬殊如鸿沟,你这话可不傻吗?千万别说出去,得笑死人,知道吗?我现在一心想赚钱,把你们四个拉扯好,其它的,暂时不会想。”
“暂时?”顾七弦淡淡睇她,“我们四个已经长大,还需你拉扯?”
“不是拉扯,也是照看!”
林樱板起脸:
“我本来还想晚上当着全家的面好好夸你来着,你今天干净漂亮地帮忙拿下一笔生意,可你现在是干什么?故意给我添堵是吗?是,我并非你们亲娘,说到底和你们没什么关系,既然这么不受待见,我走!我什么都不要,把你爹牌位给我就行!”
听到牌位,顾七弦的脸色瞬间柔软两分。
眼角余光瞥见的林樱,立马转身,好像真被气得背过去。
少顷,沉默如铁的少年别别扭扭开口:
“一听金柏年说斌叔和乳娘人好,你马上开始心软,我不开口,现在哪有三十两?就凭你这耳根子和心志,能赚钱才怪!我爹的牌位哪儿都不去,少打拿牌位走人的主意!还有不少书要温,我回房了!”
顾七弦疾步出卧房,正好碰到顾泠泠翩然归来。
瞧他脸色有异,她关切的问:
“四弟,你怎么了?”
“没什么。”
看一眼女扮男装、还弄把折扇装斯文的三姐,顾七弦站定,一改漠不关心,叮咛道:
“听说你成天在外面跑,自己当心!”
“放心!我当心得很!”
美艳眉眼间再找不到一丝破碎痕迹,多了一分勃勃英气的顾泠泠惊讶看了眼居然开始关心自己的四弟,啪一声,高兴地收起折扇:
“待会儿晚上让长姐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和白汤鲫鱼好不好?我找林氏说点事,说完就去买肉和鱼!你赶紧好好温书去吧!”
两人对话,林樱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无比欣慰这种转变时,顾泠泠推门而入。
她笑意柔婉:“找我何事?”
掏出一个小布袋丢向林樱,顾泠泠没了之前在外面的笑意飞扬:
“里面有十两,给你。”
“……”
今天什么好日子,这里来钱那里来钱的。
林樱稳稳接住,却又温柔递回去,“你赚的钱,自己收好。老三,家里有我们,你不需要拿钱回来做什么。自己留着,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就像那晚说过的,我只要你活着,其它的……”
“你以为这钱是孝敬你的?”
大喇喇往圆凳上一坐,顾泠泠兀自倒水,绷得直直的小身板也随意曲成舒服的角度。如今,她在哪里都要装,唯独在林樱面前,能自由自在。
清肝明目的菊花茶入口舒畅,抿了几口,她转动身体看向不解的林樱:
“你不是要去平城发展吗?这钱,算我借给你当本金。”
这是要入股分红?
小机灵鬼!
如果坚持不要,只怕老三要敏感多想。
思忖片刻,林樱边点头边坐过去:
“行,既然这么说,那我收了!老三啊,有件事……”
这么些天了,没有任何人敢问顾泠泠在外面跑的生意内容,林樱也不敢。
如之前所言,她只要老三活着。但,话是这么说,从长远计,至少还是得了解她到底做什么。日后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帮衬或应对。瞧小姑娘满脸冷寂,她又犹豫支吾起来。
“别跟我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直接问。”
顾泠泠斜瞥她,“既然死过一回,我不会再死第二回,没那么脆弱。”
听到这话,林樱稍安,心一横,直接问:
“你是不是在想办法抢胡家的生意?之前一直担心你的状态,我都没仔细思量,现在一琢磨,以你的聪明伶俐,从胡梦达那人渣嘴里打听出生意渠道不算难事,对吗?从被胡梦丝设计陷害开始,你已在盘算……”
“是。”
垂眸看向瓷杯中淡金色液体,顾泠泠眼神冷凝:
“胡家靠贩卖转手发家,最重要的就是货源渠道,从胡梦达嘴里,我至少探听到六成。”
不愧是顾泠泠!
想起那晚凤凰岭的种种,林樱情不自禁伸手,欲摸她的头给予安慰。
只是,小姑娘后倾身体挪开,用防备的眼神瞥向她手:
“别把我当小女孩安慰!我长大了!”
“行!那问句大人式的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若有,自会跟你开口。”
她翦瞳的浓浓关切让别扭在心里不断发酵膨胀,顾泠泠起身朝门口走:
“不出两月,我将切断胡家所有货源渠道,他们……等死吧。”
冷漠入骨的话,听得林樱一怔。
随即,她亦站起,冲单薄但挺直的银灰色背影道:
“我等着那日。”
第126章 还会再见吗
七日一晃而过。
林樱和顾静静在斌叔家的“指导”告一段落,除开教他熬番柿酱,林樱对他的吃食店各方面也提出些中肯建议,听得斌叔和他儿子不断点头。
回村牛车上,顾静静在渐凉的秋风里发出声如蚊讷的感慨:
“没想到只在熬制番柿酱的过程中加少许油和适量冰糖,就成为娘赚钱的秘诀。”
林樱闻言浅笑。
冰糖配比和加食用油的小秘诀,前世她也是辛苦摸索总结的呀!
对吃有要求,才是真正的吃货!
有了第一只羊,后面的羊也闻风而来。
谨记顾七弦的“训诫”,林樱不管人家说得如何婉转动听,生意就是生意!
第一桶金通过飘香和代理迅速积攒起来。
考虑过县城面积和店铺分布,决定暂缓招代理的林樱领顾静静和顾松寒到平城考察。
因之前抱着必须说动燕神颜的决心,她把第二次创业目标定成酒楼,一是有顾静静的好手艺,二也是考虑酒楼若经营得当,人来人往,非常适合收集线索,当一个合格的线人。
想起这些,难免又记起那张令人难忘的容颜。
平城最大的吉星酒楼里,托腮的林樱不禁暗暗思量:
自己和他,还会再见吗?
“这里面的菜也太贵了吧?一道素三丝,要半两银子,我的天,这……”
飘远的思绪,被咂舌声拉回。
一看,兄妹两正对着吉星酒楼的菜谱发呆,顾静静吐槽不断,顾松寒也满脸惊诧,觉得吃顿饭就顶村野人家几月进项,实在不可思议。
片刻,老大将菜谱轻轻放好,皱眉建议:
“娘,还是走吧,真的太贵太贵,我们去吃面!”
“我们今天干嘛来了?”
拾起那被做成折页的菜谱,林樱笑问。
顾静静皱成苦瓜脸:“您不是说来考察吗?还包括吃这么贵的饭呐?”
“娘是想……”剑眉星目的顾松寒边思考边说,“借吃饭的机会,来看看这间酒楼的菜肴吧?”
“不止菜肴类别,价格高低……”
对老二比出个大拇指,林樱打量完宾客满满的一楼,又抬头看向二楼:
“还有他们的上座率,服务,及味道等。我听郁娘说,吉星是平城老字号,生意一年到头红火。既然是学习,当然要向最好的学习,是不是?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姐弟两不约而同摇头。
知道他们怕是做梦都没想过来这种地方吃饭,林樱点了四道菜:
薄片五花肉,鲜河鱼,蛋花汤,溜菜心。
等她点完,姐弟两满脸心疼,仿佛吃的不是饭,而是从他们身上撕下来的肉。
给他们一人斟了杯茶推过去,林樱轻轻说:“要赚钱,咱们得先学花钱。银子反正是花出去了,从现在开始,别想银子,给我仔细观察酒楼的人和事,回去必须都说给我听。”
顾静静向来唯命是从,立刻转眼到处瞧。
顾松寒笑道:
“娘这是和师傅一样,做什么都布置任务。”
一盏茶的功夫,四道菜陆续被店小二送上来:
五花肉肥瘦相间,一片片摆在碗里,应该着意上过色,看上去有点虎皮扣肉的焦糖色,上面浇淋嫩绿葱花和鲜红辣椒碎,香味四溢。鲜河鱼煮得十分浓郁,一看肉就相当细嫩,令人很有食欲。蛋花汤和溜菜心,也都清爽养眼。
色香味三项,若给头两项打分,林樱觉得起码能给九分。
接过顾静静递来的筷子,她率先夹起一片五花肉:
“开吃吧。”
一顿风卷残云。
有顾松寒这个半大小子在,四个菜被吃个精光。
走出酒楼,吃得饱饱的三人一边摸圆滚滚的肚皮,一边都有些凝重:
吉星的菜,味道基本没得挑剔!即便林樱上辈子也算吃过不少美味,也挑不出什么刺来,毕竟现在的食材纯天然无污染,新鲜太多。
回到客栈,顾静静更是长吁短叹的开口:
“娘,我的手艺,估计没法儿跟吉星的厨子比!”
“长姐莫急。”
体贴给她们端来净手水,也在逐渐学会自主思考的顾松寒提出他能想到的最好建议:
“手艺这东西跟功夫一样,得练。只要长姐多练,手艺肯定能追上吉星!娘,咱们是不是能考虑送长姐去学学厨艺?就像有学绣花的作坊一样,厨艺应该也能学吧?”
脑海里自动响起后世“学厨艺就到新东方”的电视广告,林樱沉吟擦手:
“静静的厨艺,其实不差多少,问题是……”
“娘觉得问题是什么?”顾静静好奇。
“问题是这个不差多少,若咱们只局限于小本经营赚个家用,堪堪够用;若咱们立志做大做强,就会变成距离。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尽管宾客如云,吉星上菜速度很快,小二们个个笑脸相迎,服务态度上佳。不仅如此,吉星酒楼的地理位置正在平城中心地段……”
姐弟两听得满脸愁。
想起刚才几道菜的美味,顾静静有点儿泄气:
“要不咱们换个其它行当?”
“恐怕不行。”虽然燕神颜渺无音讯,但林樱是个言出必行、遵守承诺的人。
“那怎么办?”
“那……”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吃过的各种店,林樱若有所思,“只能剑走偏锋了!明日一早,松寒你去把房退好,咱们不直接回村,我要先去县城找郁娘和宋大人聊聊。虽然是剑走偏锋,也得全方位了解,而且也有事请他们帮忙。”
翌日,林樱和姐弟两在县城盘桓半日。
在萧瑟秋风中坐车回村时,顾静静忧心忡忡问:
“娘,您想好怎么做了吗?咱们本钱有限,万一……”
“你之前不是安慰我……”
林樱笑睇愁容满面的姑娘,“任何时候都要有不怕重来的勇气吗?”
顾静静羞涩捋捋发丝,自我反省:
“对不起,娘,我又没有稳住!”
“这用道什么歉?傻姑娘!”
抬眸望向天边逐渐卷出的层层暮蓝色,林樱踌躇满志道:
“你说得对,本钱有限,既然如此,咱们螺丝壳里做道场,先来个脱颖而出!”
第127章 林记
晚秋。
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奔忙,林樱拜请宋问牵线租的店面装修完毕。
铺子地段不错,位于平城南,是两条街道接连处的弧形门面,原是独立的两间,被打通成一大间,后面带有厨房和厕所,从厨房上去还有一层阁楼,朝阳一半用来当卧房,余下一半则存放杂物。
夜风萧瑟。
撸袖搞完最后一遍大卫生,林樱立在店外一边休息,一边打量。
嘚嘚马蹄声打断沉思,宋问含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瞧这架势,顾夫人又要择吉日开张了吧?恭喜恭喜啊!”
“大人怎么来了?”
两间店铺能以低价租下,全靠宋问鼎力相助,省下不少银两的林樱对他感激不尽,忙将一身官袍的他带入焕然一新的店内,亲自斟了最好的茶,“大人见多识广,正好帮我看看,这店还没有哪些方面需要改进?”
“夫人谦虚。”
环顾干净整洁的店,宋问笑眯眯拈须:
“夫人曾在镇上小试牛刀,如今大展身手,想必也是胸有成竹。胭脂红如今成为平城最流行的小吃食之一,旁人不清楚,本官还不晓得夫人功劳最大么?您能将番柿熬酱的本事传授旁人,实在无私可贵!”
呃……
林樱讪笑,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也不是无私,其实我收……”
“哈哈哈!本官懂!”
县城如今有好几间饼铺生意不错,宋问对她的“代理计划”亦有耳闻!
他从心底里佩服眼前这妇人,亏她想得出靠这种办法才积攒本金,否则来平城开店只怕要猴年马月,“夫人不仅蕙质兰心,还足智多谋!只是,夫人,为何您这店的桌子中间有个凹陷?餐桌不应平整才美观实用么?”
一路望去,十二张马蹄色方桌的中间全部都有一处凹陷。
宋问弯腰打量身前这张,想了又想,没想到答案。
林樱不答反问:
“大人吃过古董羹吧?”
“自然,古董羹在冬天很受欢迎。”
背手弯腰的宋问恍然大悟,惊叹连连:
“夫人是打算开股古董羹店吗?好想法!据本官了解,潭县内并无此店,通常百姓们都在家吃。平城好像有那么两三间,但听说生意不怎么样。当然,夫人出马,定非旁人能比。本官猜猜,夫人这个店应该还有玄机吧?”
之前在镇上经营飘香,林樱空闲时专门做过食材考察——
虽是古代,靖国各项物产算丰富,比如胡椒、花椒、辣椒、孜然等配料都有,只是价格比较贵。冬天也吃火锅,俗称“古董羹”,因食物投入汤中发出“咕咚”声而得名。不过,这种东西比不得日常饭菜。
多番思量之下,她觉得不能开单纯火锅店,必须有特色!
而这个特色……
林樱笑吟吟的卖起关子:
“不愧是大人,一猜即中!的确另有玄机,不过玄机可能要开店那日才揭开,请大人海涵。”
“哈哈,夫人你啊!既如此,开业那日本官必定亲自到场,非要看看究竟是何玄机!”
娘有趣又有想法,儿是妥妥的青山之光,越发觉得不能和顾家结亲很遗憾,宋问只能退一步想,不能做亲家,做朋友也成!
想到这,他关切又问,“店名可取好?”
“林记。”
“林记?”
宋问疑惑反问,“难道不应该是顾记吗?”
两人正说话,顾静静和一身男装的顾泠泠相携而进。
大概是听到“林记”两字,姐妹两的眼神全落在林樱身上,一束不解,一束清冷。两人过来见礼,宋问世故老道,猜到她们之间有话要说,寒暄几句后告辞。
送走他,林樱将在厨房煮夜宵的姐妹两喊出来:
“方才的林记,你们听到了?”
“娘,您喜欢的姜丝米酒甜汤,趁热喝。”
分别将三碗甜汤放好,顾静静垂眸,鹅蛋脸上是谦卑柔婉的笑,“不管飘香还是这间铺子,其实都是娘您的主意和您想出的办法,叫林记挺好的。林记……林记,简单好记,朗朗上口,就叫这个吧。”
“我和大人一样想问,为何不叫顾记?”
顾泠泠舀动甜汤,精致眉间眼既有不解,亦有警觉。
她前后拿出了三十两做本金,三十两对如今的她来说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
如果酒楼命名林记,辛苦付出的长姐,二哥和四弟以后能得到什么?她已见识过诸多人性之暗,即使林樱如今转好,却改变不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事实!
“等等。”
林樱转身上阁楼,再下来,搂着一个红匣子。
打开锁,她取出之前的商业计划书,及与燕神颜签订的协议:
“之前因为一些事求助英武侯,他之所以答应相帮,是因为我提供了这份商业计划书。你们都识字,看看吧。之后我所有的生意,三成利润归他所有。”
“娘何事求了英武侯?”顾静静不解。
顾泠泠却于电光火石间,想起那日虎村臭不可闻的断指!
这几月在外奔走,她去证实过那五个混蛋是否真的已死,没想到林樱是求了英武侯!
脸色微变的她刚想开口,林樱淡定解释:
“还不是胡家那摊子事?胡何氏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不让她牢底坐穿,我不解恨!静静,你是不是觉得三成很多?这事你得换个角度想,平城不是虎村、镇上和县城,宋问有心无力,万一有什么事,英武侯那种水平才可能起到作用。”
“娘,我懂!”
顾静静点头,“咱们初来乍到,有靠山更稳妥,只是……”
“只是,这和叫林记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老大心里也更倾向“顾记”。
早知道四娃对酒楼取这个名字多少会有想法,林樱又从几样简单的银饰下取出另外一张纸笺:
“这里还有另外一份协议,老四已经签字摁手印,你们现在也签了吧,老二明天过来再签。”
“这是……”
“刨去英武侯三成,余下七成生意我们四人平均一成五,你一成?”
顾泠泠眼疾手快,飞快念出那张纸笺上的内容。
第128章 全要年轻标志小伙子!
说完,顾泠泠心里像有成千上百只蚂蚁在挠,十分不是滋味。
两道被刻意化粗的眉紧拧成团,她将纸笺一掷,脱口而出:
“还没开始赚,写这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余下七成要分也不是这么个分法,直接平分呗!为什么你一个人最少?搞得像……我们人多联手欺负你一样!这是四弟写的吧,我去跟他说,这个不算数!”
听她口吻桀骜不耐,顾静静忙低叱:
“泠泠,怎么跟娘说话呢?娘也是顾家人,什么叫我们联手欺负娘?不过,娘,女儿也觉得不是这么个分法,二弟和四弟是家中男丁,即使要分,应给他们更多,至于三妹和我……意思下就行。三妹说得对,娘那份不能少,要不三妹和我的,都算您的!”
起草这份协议前,林樱也认为可笑——
如老三所言,还没开始赚呢,就想分钱!
只是,一想到四娃和原主之间那无法抹去的旧怨,还有其实和他们并无血缘,弄这么个东西就很有必要。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为避免事后争吵扯皮、酝酿大祸,还不如从一开始白纸黑字!
拾起那张纸笺,她一边抚平被老三捏皱的角,一边温和解释:
“很早前就说过,在我眼里,你们四个并无区别,所以,静静,我不想再听到你说什么他们兄弟两个要多分、你和老三没所谓的话。至于为什么不七成平分,原因简单啊,酒楼我不是要叫林记吗?你们……当我花钱买命名权吧。来,笔和印泥,赶紧的。”
“你没说实话!”
顾泠泠锐利盯住她的脸,“我不签!”
顾静静见三妹迟疑,拾起笔的手也停住。
“请问哪句没说实话?”
林樱板起脸,连日疲倦的容颜染上几分厉色,“酒楼开业在即,你们这是存心不让我安心扑在生意上是吧?赶紧给老娘签了!顾静静,你是姐,带头!顾泠泠,你要不想签也没关系,等明天老二签了,三比一,协议自动生效!”
见她动怒,顾静静赶紧动笔。
顾泠泠犟着一张清丽绝艳的脸,冷道:
“你这是强买强卖!我不会让二哥签!”
“老娘就强买强卖了,你能怎样?”
顾静静的字说不上好看,但也中规中矩吧,林樱拾起纸笺,轻轻吹干,远山似的眉满意挑高,“还有啊,老三,老二是听你还是听我的,心里多少有点数吧?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忙,洗洗睡吧。”
又是新一轮累到极致。
林樱和顾静静很快坠入甜甜梦乡,顾泠泠翻来覆去睡不着。
翌日,顾松寒和顾七弦都来了,趁林樱去和领着好些个丫头过来的郁娘谈话,顾泠泠召唤三人去阁楼,将酒楼叫“林记”和协议的事一说,有些郁闷的总结: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娘是为我们好。”顾静静宽慰道。
“长姐说得对!林记就林记吧,不拘一个名字。四弟,你说呢?”
顾七弦没说话,以想喝鱼汤为由打发哥姐去菜市场买新鲜活鱼。
他们一走,坐在简易木板凳上的他起身,走到窗前眺望外面连绵不绝的屋顶,嗓音淡淡,“三姐应该知道她去求英武侯一事吧?此事她特意交代过别在长姐和二哥面前提,所以支走他们。”
顾泠泠脸色微白:
“知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若在从前,顾七弦觉得自己应该会认为顾泠泠连累了全家。
但现在……
林氏一个外人尚能为她手刃人渣,自己和她龙凤双生,难道不应更包容理解?
想到这,他转身,“一家人,说什么连累?只是,她没告诉你全部!一间前途未卜的铺子,小小三成利润,三姐觉得堂堂侯爷会在乎这些吗?她和侯爷……”
“她还答应了其它条件?”脸色从微白变成煞白,顾泠泠攥拳。
“她没说,但不难猜。”
想起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福芝和传说中的千面,顾七弦眉眼凛:
“胭脂红和胡家一事牵扯出北国细作,宋大人为不引起轩然大波,全着意掩盖过。我猜,她肯定还答应过侯爷为侯爷所用,表面上开酒楼,实则暗中助侯爷调查北国细作。”
顾泠泠的脸,彻底白如冰雪。
在顾七弦未得功名之前,她从未想过家中会牵扯进朝局。
而且,调查细作,一听就很危险!
一团糟的脑子有根线逐渐清晰,她喃喃的,不敢置信,却又清楚应该就是这样:
“所以她要把这店叫林记?是不是……万一发生什么凶险之事,店只和她一人相关,方便完全撇清和顾家、和我们四人的关系?她怕……怕连累我们?”
“是。”
顾七弦也没想到她会考虑得这么长远,这么……
为他们着想?
“不行!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
说着,顾泠泠急急忙忙往外冲,顾七弦想拉没却拉住!
两人蹬蹬走到楼下,只听正坐在店角和郁娘喝茶聊天的林樱蹦出一串清脆如铃的笑:
“还以为你给我故意带些你手下的姑娘呢,原来都是……不过,跟你说实话,我只能留两个。六个店小二,我全要年轻标志的小伙子!”
郁娘:“……”
顾七弦和顾泠泠:“……”
见她们并未朝这边看来,顾七弦一把扣住顾泠泠手腕,低声劝诫:
“三姐以为她做主定下的事,会因你的反对而改变吗?不会!而且,细作一事事关重大,不管做得好不好,都伴随潜藏危机。若三姐真想承担,还是想想怎么帮她!”
“我……能怎么帮?”
顾泠泠望着斜对面的林樱,她临窗而坐,谈笑风生,面容秀美温和。
顾七弦亦望过去:
“活着!变强!”
准备一应就绪。
十月十五,诸事皆宜。
阵阵炮竹声里,林樱领着四娃一道掀开盖在牌匾上的红布。
林记……
秀雅而不失风骨的字,在初冬阳光里熠熠生彩。
舞狮队伍欢快的敲锣打鼓声里,有人大声问:
“你们这林记,究竟做什么的呀?”
第129章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我们林记……”
一眼瞥见人群中立着的常服宋问,还有早早赶来的郁娘,特意选了身绯红束腰襦裙的林樱笑靥明艳,亲自将半掩的店门推开,在蒸腾的热气中扬声介绍:
“冬季首推火锅!也就是大家所知晓的古董羹!但我们林记的古董羹和大家平时吃的不一样,隆重首推……一鸡多吃!”
正对大门的桌上,一锅熬得浓浓的鸡汤飘香四溢。
桌旁,被请来当试吃官的大胖和金柏年一人一碗清汤润肺后——
金柏年手忙脚乱往不断咕咚的火锅内扔菜,大胖则迫不及待夹起那盘手撕鸡肉!天知道,两人馋这个又香又嫩的鸡肉好久了,却一直没被允许大快朵颐,这下,得甩开膀子吃!
“一鸡多吃?”
围观者中一个啤酒肚男人笼着手,奇怪的问:
“怎么个多吃法?”
“客官,您要不里面瞧瞧?我们有鸡汤火锅,鸡汤面,鸡汤饭,手撕鸡,油炸鸡脆骨等等!当然,若客官觉得这些还不够,我们林记也有各种家常小菜,丰俭由君!大家现在见到的,是今日两位试吃官。他们选择的是主打款,鸡汤火锅和手撕鸡!走过路过的各位,都瞧瞧噢!”
“鸡汤面比一般高汤面鲜,这个我知道,只是这手撕鸡……”
啤酒肚挤在最前面,一眼看到大胖正夹起那缀着红油绿葱的嫩白鸡肉往嘴里送,随之,胖脸涌上无比的满足,令人不由自主想象那鸡肉究竟是何等滋味。
再看那锦袍少年,他夹起古董羹里涮的一块细嫩豆腐,蘸酱咬了口,一边连连喊烫,一边又飞快吞下去……
林樱亦回眸笑看这两人。
她觉得,今日这勉强算“吃播”的人选,选对了!
就在众人看得津津有味、食指大动时,六个年轻养眼的小伙子陆续走出来,每个人胸前都捧着一块做得喜气洋洋的大红牌子,齐声喊出上面书写的内容: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声音洪亮整齐,见他们把气氛瞬间拉满,林樱高声又道:
“今日新开业,为答谢各位捧场,特抽一位免费试吃!”
“怎么抽哇?”
“要没抽到免费,鸡汤古董羹怎么卖呐?”
免费的诱惑,让围观者们跃跃欲试。
瞧见二三四娃在跟七嘴八舌的顾客解释,林樱笑道:
“一鸡多吃的价格,在店内有详细介绍,各位待会可以进店细看,咱们先来抽奖吧!这六位是我们林记的店小二,在他们手捧的红色广告牌后,有一个写了‘免’的字样,抽中此牌的顾客,即可再带两人,免费享用!”
“六选一,机会不小呢!”
“咱们瞅瞅哪个可能性大点儿!”
“发现没,这六名小伙儿长得挺不赖,尤其中间那两位!”
“你是来看热闹呢,还是来相女婿?”
各种议论迭起,林樱逮住空挡,撕扯嗓子又笑喊:
“大家请注意,六位店小二是看得到后面有没有‘免’字,所以,大家可以试着跟他们提一些问题,他们肯定不会直接回答您有没有‘免’字,但客官们个个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说不定能判断出来,是不是?”
“是!”
林樱趁热打铁,选出六名最活跃的围观者参与。
他们在六个小伙子面前走来走去,不时提出各种问题,其他人闲不住,纷纷高喊出自认为能辨别的问题,气氛一度达到高潮。很快,提问时间到,六名参与者各自选定一小伙站定,公布瞬间公布——
竟是啤酒肚那位选中了!
中奖总让人心情愉悦,啤酒肚手舞足蹈,就地邀请两熟人一道吃!
这时,人群中的宋问和郁娘遥遥相看一眼,先后开口:
“老板娘,给我也来一只,就要他们试吃的鸡汤羹和手撕鸡!”
“好嘞!”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又齐心协力喊了几遍口号,六个小伙鱼贯而入,开始热情招待进店顾客。
到底是更富足更大的省城,尽管一鸡多吃的定价比当时的煎饼果子高不少,剩余的十一张桌中午这一顿最后只空一张,忙得林樱、四娃和小二们不亦乐乎。
再度用广告牌提醒后面两日还有免费抽奖活动,林樱又给今日进店消费的顾客准备一份小小伴手礼:一小份炸得又香又脆的鸡骨!
林记的名号,经过小半天时间,迅速传播开来!
夜深人静,喧嚣一天的店终于安静。
见林樱不断捶着后腰,贴心细心的顾静静去阁楼给她拿来一个软垫放在椅子背后。
让六名小二和两名帮厨姑娘早点回去,林樱又马不停蹄开始算账。刨去试吃和抽奖赠送,再合计房租人工,居然并没出现她预计中的暂时性小幅度亏损,反有稍许盈利。
她眉飞色舞跟四娃宣布这个好消息,四人个个笑意浮动。
站得双腿酸痛的顾七弦往椅子里一倒,叹道:
“原来,做生意比念书还累。”
“四弟你没干过多少活儿,觉得累正常。”
顾松寒觉得一点都不累,反而高兴得很。只是话一出口,他马上意识到说得不好,赶紧讷讷解释,“四弟,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读书人嘛,以后要考状元要干大事,做不惯体力活很正常。”
顾七弦覆眸不言。
见他这样,老大和老三以为小娇娇生气呢,忙要打圆场。
林樱一记清凌眼神投过去,示意她们别开口。
这时,倦色浓浓的少年像是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涌,淡道:
“是没做习惯,看来,以后得多做做。”
很满意小娇娇这个答案,林樱浅笑开口:
“青山离这远着呢,你想多做也做不了,还是多在同窗间多宣传宣传比较实际。”
“青山离这里远,岳山呢?”
岳山不就在平城么?
林樱把算盘珠一个个拨回去:
“你来岳山做什么?”
岳山更像后世的私立精英学院,里面的学子个个非富即贵!
顾七弦若来这里念书,她觉得钱还好说,关键是……
操心啊!
毕竟,环境越复杂,小娇娇这种性格越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人!
第130章 要为儿女遮风挡雨
一眼看出她在思量什么,顾七弦没好气答:
“明年春天的乡试定在岳山举办,院长要带青山所有有资格的参与者来岳山学习一段时间。我不是拿到越级科考名额么,乡试不必参加,等着入京参加会试、殿试即可,但院长要我一起过来看看,说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除开增长见识,还能助力同窗。”
家有学霸,林樱特意了解过靖国的科考——
童试后,是省级的乡试,乡试合格者称举人。
顾七弦以童试第一名成绩拿到越级资格,能跳过的是乡试这一环。大概等同部级选拔的会试,则不能跳过。只有会试出彩,才能活得皇帝亲自监考的殿试资格!
以顾七弦的聪明刻骨,会试小菜一碟,但为何拿到越级资格还是值得高兴并庆贺?
因为时间!
乡试在春季举办,会试则在秋季。
今年过乡试的举人们,并无资格参加今年秋季会试。
必须等到下一个年头参加秋季乡试,稍平庸者甚至要下两个年头。
顾七弦赢得的,是至少一两年的好时光!
觉得“助力同窗”这话的确像季怀谷说的,林樱轻敲桌沿,问:
“季院长让你协助其它学子,会不会耽误你自己的功课?”
“四弟,家里现在供你念书绰绰有余,就算季院长答应给工钱,也不要干!”
“四弟啊,你自己的学业最要紧!”
“对对,自己功课更重要!
兄姐先后附和,感受到他们一个个的担心,顾七弦淡淡覆下黑睫:
“教学相长,我自己心里有数,而且……”
“而且……”
细审他的清俊面庞似有犹豫,林樱斟酌轻问,“你自己也想来岳山看看?”
“是。”
没想到又是她第一个猜出自己心中所想,顾七弦解释:
“青山有名,真正走入庙堂的学子却少。你们可能不知,岳山每年向朝堂输送的人才很多!虽然在以前的联合学会中我曾一枝独秀,但那说明不了什么,也无法改变青山在各个方面追不上岳山的事实。”
起身从柜台里捧出装银钱的匣子,林樱推去胸怀抱负的少年面前:
“老四,你的想法对,想要超越别人,必须先了解别人!这里面的钱,你随便拿,别问季院长要工钱。我之前听说过,青山的学子们基本出身寒门,金柏年那种,已是家境优越者。同窗情谊难得,不管你帮多少忙,别要人家的钱。”
“这就和您之前带我们去吉星酒楼吃饭一个道理,对吗,娘?”
“对!”
无比欣慰看到老大老二有这种领悟,林樱含笑若春,谆谆善诱:
“有句话叫……师夷长技以制夷,说的就是你想要超过夷邦,就先得学习夷邦最先进、最精华的东西,把这些全纳为己用,在此基础上再结合、发挥自己的特长,如此才能反超夷邦。”
大的三娃听得个个动容,唯独老四眸色清亮,犀利启唇:
“你所谓的夷邦,位于何方?”
“……”
一不小心又被抓住马脚,林樱眼珠滴溜一转,顺势打了个哈欠,“什么位于何方,就这么一说!这个夷邦不是特指哪个国家,而是指某些方面比较厉害突出的异域邦国。好啦,老四明日要回青山,老二过两天也回虎村,都早点歇息吧。”
兄弟两在阁楼外间打地铺,林樱和姐妹两睡卧房。
精疲力尽的顾静静一沾床就着。
汹涌睡意袭来时,林樱听到黑暗里传来低低一句:
“谢谢你。”
是睡在单人铺的老三。
想到聪慧的她这几日必定逮住机会和老四交流过,老四那熊孩子,对店铺叫“林记”没任何意见,只怕当时便猜出自己盘算,定跟老三直说了。
不过,林樱心里很清楚,之所以叫“林记”除开长远考虑,其实也有私心——
那夜中秋独自溜达,她觉得在异世孑然一身,无比寂寥。
因此,她想在异世创造出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林记,则是开始!
很想跟老三说出这份私心,但考虑这姑娘性情桀骜,且前世又是堕入风尘的结局,她不得不收起直说的念头,带着睡意咕哝:
“谢什么,你是我女儿。即便你不承认,外人面前,还得称我一声娘。娘是干什么的,自然要为儿女遮风挡雨。少胡思乱想,睡!”
只愿这份家人的温暖和羁绊,能让顾泠泠避开前世糟心的种种吧。
寒冷冬天早早到了。
平城下起第一场雪时,林记在平城的名声已然传遍大街小巷!
天寒地冻,谁还不爱个火锅?
林记的鸡汤熬得又浓又鲜,涮菜一绝。若是不想吃锅子,来一碗鸡汤面、鸡汤饭也熨帖心胃,更别提还能搭配些寻常菜肴。至于服务,林记更加不赖,店小二个个清秀,笑容满面,热络殷勤,看着就让人心情变好!
此刻,巡抚衙门里,亲随金迪正跟巡抚金世齐提起:
“大人,您看林记如何?听夫人说前两天公子和小姐去吃过一回,回来赞不绝口。”
“宴请堂堂英武侯,你觉得一间小馆子合适?”
自中秋以来,金世齐便十分头痛:
英武侯收到消息,至少有十名北国细作潜入平城,具体做什么,不得而知。这便罢了,要命的是英武侯奉命追查细作,一直逗留。当了这么多年平城老大,突然头上悬把利剑,当真让人时时绷紧,坐立不安!
好在金世齐也不是朝中无人,妹妹金淑仪在后宫已至嫔位。
这不,她打听到十一月三十是英武侯寿辰,特意派人快马送来消息。英武侯不好接近,金世齐于是佯装不知,只递帖子去他落脚的行云居,说自己即日要赴京述职,诚邀侯爷在此之前小聚。
本来没抱希望,不料行云居传出消息,侯爷应了!
既然应了,饮宴定在何处,必须讲究!
这两天,金世齐别的事全没干,尽思考这事了。
“林记最近声名鹊起,小的就这么一讲。”
金迪笑说,“要不还是吉星吧,不远就是添香阁,温柔乡的滋味,侯爷想必……”
第131章 吃豆腐吃到这来了
数盏通臂烛映得室内如白昼。
瞧金迪一脸涎笑,金世齐低叱:
“万万不可!旁人或许贪恋温柔乡的滋味,英武侯未必!听淑嫔娘娘说,京中不少贵女仰慕其卓越风采和显赫门第,千方百计接近,轻者驳面,重者丧命。据说,有人曾把光溜溜的美人送至眼前,都被他丢了出去!”
“这么稳得住?”
金迪咂舌,“真是男人吗?”
“自然是男人,还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拈着几撇山羊须,金世齐轻叹:
“或许人家志不在此吧。不过你这么一说,吉星似乎也不大合适,万一被侯爷窥探吉星和咱们千丝万缕的关系,还得了?他是军侯,本质来说还是武夫,最是刚直。这样,明日你亲自去一趟那什么林记,看一看,试一试。”
“小的明白了。”
瞥一眼门外守候良久的三个丫鬟,金迪问:
“夫人和两位姨娘身旁的丫鬟都在外边,不知大人今晚想宿在何处?”
“……”
瞪了眼齐整杵在外面的人,金世齐一边起身,一边用鼻孔哼:
“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哪儿都不去!去备一顶青毡小轿,本官换身低调点的常服,去添香阁!宿在她们任何一个那里都得听唠叨,本官这几日头痛得厉害,不想再闹心!”
“小的明白,马上办!”
雪下了整整一夜。
早上,林樱和顾静静起床开门看到天地间一片纯白,既欣喜于眼前银装素裹的美景,又多少担心积雪太厚导致出行不便,影响生意。
好在是多虑,中午十二张桌全满,晚上又是十桌!
累得六个店小二,连喊“大吉大利,今晚吃鸡”都没力气。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十个人又开始大清扫。
顾静静累得直不起腰,见林樱杵着扫帚在一旁喘粗气,不由得提议:
“娘,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再雇几个人?我目前倒还撑得住,您这……若多请几人,您负责迎客收钱就行,我来负责后面厨房和清扫等,不必这么累,您觉得呢?”
再多雇几个人,这事林樱一早想过。
目前两姑娘六小伙勤快肯干,每天活计勉强能干好。
如果再招人,本着节省成本的打算,她觉得必须招既能管事又能干活的。这样,一个在后厨协助顾静静,负责采买和菜品等,一个在前面协助自己,兼管六小伙和协调琐事,那样自己和静静不必事事过手,会轻松不少。
后厨这位,林樱有合适人选,勤劳能干的大胖娘!
只要给得起价钱,她应该愿意过来,反正现在大胖也跟老四去了青山。
就是前面协助自己的管事,既要信得过又要能干,比较难找。
想到这,又开始扫起来的她哼哧道:
“这事容我再考虑考虑,目前先累着吧。”
“行!您去歇息吧,放着,我来扫!”
麻溜用热抹布擦完最后一遍桌面,顾静静不由分说夺过手里她手里的扫帚,林樱没有拒绝,一是两条腿实在累得不像自己的了,二是她很清楚抢着干活就是老大表孝心的最常用方式。
去后面仔细净了手,她坐去柜台后开始算账。
算盘打到一半时,趾高气昂的男音刺破风雪而入:
“掌柜何在啊?”
“我就是。”
循声望去,一个身穿酱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披着黑斗篷进来,身材中等,瘦骨嶙峋,右腮旁一颗硕大黑痣,又短又粗的眉梢挂着几许傲慢之色,正是金世齐的亲随金迪。
这些日子,店里也来过不少衣着华贵、一看出身富贵的食客,林樱不卑不亢的笑走出柜台:
“这位客官晚上好,今日略晚了些,请问您是……”
“什么客官?”
贴身小厮同样神色倨傲,“这位是金爷!”
“恕我眼拙,金爷好。”早在燕神颜那里听说过平城巡抚大名金世齐,此人同样姓金……林樱忙伶俐改口,“不知金爷大驾光临寒店,是有何吩咐?”
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她不至于卑躬屈膝跪舔,但该有的热情圆滑,还是要有!
金迪没想到林记掌柜是个容貌俏丽、体态轻盈的女人。
只见她秀眉不描而黛,丹唇不描而红,琼鼻精巧,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含水漾波,看到人心里直痒痒。虽然青丝只绾个寻常妇人髻并无华丽钗佃,也只穿一身平常无奇的淡青束腰襦裙,但那细腰盈盈,不堪一握,若满头青丝再滑至腰间……
上辈子母胎单身不假,但社会新闻里没少见过猥琐男。
直觉告诉林樱此人正在用眼神yy,她的笑顿时冷却:
“今日的账还没算完,若金爷没吩咐,我……”
“你这老板娘,急什么?”
金迪一把拉住她右手,顺道在她手背滑了一记。
“你干什么?放开!”
一记清呵,林樱用力扯回手,眉眼间的笑彻底凝结成冰。
好歹这也是自己的地盘,吃豆腐吃到这来了?
“吼什么?金爷可是贵客!”
“哎,老板娘面前,斯文些。”
女人嘛,有点小性子才够味儿!
伸手示意小厮退下,金迪越看林樱越觉得不赖,故作温和,“老板娘别恼,在下是来跟您谈一笔大生意。十一月三十,您这店,我包下了!价钱嘛,在下知道老板娘最近生意不赖,这样,您开个价!”
难怪敢暗戳戳吃豆腐,原来是包场的大手笔啊!
眼神示意角落里清扫的顾静静别过来,林樱犹豫要不要接这笔生意。
若接,就怕这人日后没完没了!
见她迟迟不做声,金迪不高兴了,又恢复倨傲:
“怎么着,老板娘有大生意,还不想做?”
“倒不是不想做,就是……”
林樱掰着手指头,故作为难:
“三十那天吧,晚上有老顾客已经预定四桌,金爷您若要全包,我实在没法跟客人交代。咱们小本经营,顾客就是天,若得罪常来常往的老顾客,以后很难再做生意。平城酒楼多如牛毛,要不金爷再看看别家?”
呵,在自己面前玩把戏?不知好歹!
金迪冷笑:“哪位顾客?姓甚名谁?”
第132章 这店还想不想开
林樱水眸微眯。
不等她启唇,狗仗人势的小厮又得意洋洋叫嚣:
“就是!你所说的顾客姓甚名谁啊,还不快告诉金爷?不管他何方神圣,只要金爷差小的过去跑一趟,人家保证乖乖取消预订!你怎么不说话,糊弄我们呢?金爷的生意都不知道感恩戴德接着,你这店……还想不想开?”
他叫嚷很大,在后厨洗刷清扫的六小伙闻声出来。
其中,年纪最长、也最稳重的小伙傅征走到林樱身旁,警觉打量着。
看到这幕,小厮越发猖狂:
“什么意思?还来人,想打架啊?我告诉你们……”
“您误会。”
扬扬下巴示意傅征退回去,林樱乜斜小厮一眼,转眼看向神色阴冷的男人,“我们开门做生意呢,怎会打架?金爷,您是明白人,若要退掉老顾客的提前预定,我得赔礼道歉不说,还得奉上双倍订金以示歉意,所以……”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挥手推开小厮,金迪扯动双颊,腮旁的黑痣一抖又一抖:
“在下也不是小气之人,不管老板娘双倍还是几倍,直接开价吧。早说了,知道林记生意红火。”
林樱在心里飞快算起来。
须臾,她嫣然淡笑:
“眼看要过年,金爷,咱们图个吉利吧,八百八十八两!”
“什么?”
小厮率先勃怒,“你店里这什么鸡汤古董羹分明挂价才……”
“住嘴!”
恶狠狠扫一眼没眼力劲儿的东西,金迪从怀里掏出银票,大方递给林樱:
“老板娘爽快,在下更爽快。这里是九百两,老板娘不用找,明日晚上给我留一桌,在下要先试试口味。林记短时间内盛名在外,希望老板娘不会让在下失望。”
“金爷明晚想吃什么?”
九百两大概相当于两到三天的营业额,既然拗不过,先赚一笔再说!
指尖夹起银票迅速收回,不想再恶心的林樱转身拿起菜牌递过去:
“您可以在这上面挑一挑,选一选,明晚小店恭候大驾。”
“不管在下想吃什么……”
递菜牌的手纤细柔白,尤其那截若隐若现手腕,更是秀美细腻。金迪趁机瞄了几眼,对她刻意避开的小动作假装没发觉,一边漫不经心的翻菜牌,一边有意无意扬眉,语气挑逗,“老板娘都能准备吗?”
“……!!!”
作为理论老司机,焉能听不出他的调戏意味?
问候了一句他全家,她摆出一张什么也没听懂的木然脸:
“这菜牌上的,都可以。”
“行,拣几个你们的招牌和特色上吧,明晚见。”
故作风雅的挥手道别,临到门口,一边挺拔脊背任由小厮伺候系紧斗篷系带,金迪又深深看向灯火阑珊中姿容清丽的女人,“忘了问,林记可有好酒出售?若没有,明日和三十,在下亲自带过来。”
“金爷想必喝惯好酒,小店只有普通的,还是劳您亲自带吧。”
再普通的酒也是花银子买来的,九百两收了,若他们再喝酒,林樱可不会认为这人会再加钱。
夹杂雪寒的风从打开的门直涌进来,等他们一走,顾静静忙上前把门关好,转身担忧的说:“娘,这人瞧着不是什么善类,咱们真要做他的生意?”
小二傅征也拧眉上前,涨红脸支吾:
“老板娘,他刚才那话……是……故意……”
“故意什么?”顾静静略懵懂。
她虽已及笄,但自从刘吴氏死刘天赐坐牢,除开家里两弟弟,再没接触过其它男子,更别提听什么油腻浑话。见傅征眼神都不知往哪儿放了,脸红似血,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蹭地也红了,“娘,这生意咱们不能做!”
“钱都接了,由不得我们不做。”
林樱扬扬手里的银票,“或者应该这样说,不管接不接钱,都由不得我们!”
“那……要不明天故意做得差点儿,让金爷觉得味道不好?”
“大小姐,这不行!”林樱还没开口,傅征摇头说,“若味道做得不如平日,他们会不会找茬不知道,关键是会败坏林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口碑!大小姐,您明日千万不能出差错,必须做得和平日一模一样!”
一口气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僭越了,立马跟林樱道歉:
“老板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断大小姐……”
“你说得很对,不用道歉。很晚了,喊大家回去吧,注意安全,让我想想。”
“娘,那我先去后面洗抹布,待会给你兑洗脸洗脚水。”
顾静静和傅征前后脚走了。
回眸看一眼坐在柜台处托腮发呆的林樱,顾静静好奇又局促的问:
“为何喊我大小姐?”
“您是老板娘的长女,可不是大小姐吗?”
傅征一怔,再一笑,露出满口整齐洁白的牙,“我们私下都是这么称呼的,您若不喜欢,那……叫您静静小姐如何?一直没机会跟小姐说,您的手艺太好了,我们八个人都很佩服您!真的!”
脸上残留的红霞,似乎又浓了起来。
只是和方才的窘迫似乎又有些不一样,顾静静不好意思的笑:
“这值得什么佩服,就是炖汤做菜的手艺!我娘才值得你们钦佩!”
“老板娘和您都是人美心善的女子,都值得我们佩服!”
“你……”
顾静静的脸更红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在别人眼里能和林樱相提并论。在她看来,如今的继母就是最聪慧最令人钦佩的女人,“快回去吧!大雪天的,小心路滑。”
说罢,她抓起所有抹布去清洗。
搓了几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那抹高大的藏蓝身影……
因为金爷这一出,林樱整晚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上午的清闲时段,她叫来顾静静和傅征:
“晚上你们照常准备金爷的锅子,我……出去避避。”
昨天人家说了要喝酒,万一故意耍酒疯呢?
林樱觉得自己这个小暴脾气,可能维持不住和气生财。
两人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傅征稳重道:
“老板娘,小的认为大小姐最好也留在后厨别出来,您觉得呢?”
第133章 情窦初开
看了眼端秀的顾静静,林樱给了傅征一记赏识和肯定的眼神:
“对,咱们这样,由你们六个负责接待金爷,静静她们都别出来!如果金爷问起我,你就说老家突然出了点急事,我下午回去了。记住,态度一定要好,不管他们……”
傅征懂事的点头:
“您放心,我们几个一定小心伺候,让金爷满意而归。”
“谢谢你!后面,我给你们每人一个大红包!”
这小伙子勤快不说,还懂事稳妥,不错!
特意又看了几眼傅征,不放心的林樱又拉住顾静静好一通叮咛,大意就是让她不管前面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来,等上完菜,把通往后厨的门都仔细关好,谁知金爷那油腻男人会不会耍酒疯?
“那……”
顾静静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眼神乱瞟,“要不要告诉美美和四丫这事儿?”
“不用!”
美美和四丫都是郁娘从县城介绍来的穷苦人家姑娘,干活一个顶两,可都和从前的顾静静一样胆小卑微,林樱怕吓到她们。
正欲再交代几句,她发现顾静静的眼神又转了,顺着视线望过去,呃……
一身藏蓝小二服的傅征正在对面利落摆放沸水煮过的碗筷。
“……”
这丫头,情窦初开了?
林樱不由得也朝傅征看去,招进来的六小伙,平心而论,个个都算得上模样清秀,傅征在六个人中又最出色,想起昨日这两人在自己面前似乎都脸红如霞,她的心瞬间又碎成渣渣:
自己两辈子都没个男人,难不成这就要操心儿女恋爱成婚?
郁闷!
不过顾静静心实人脆,就算恋爱嫁人,自己也得严格把关!
上辈子悲剧,绝不能重演!
想到这,林樱故意轻咳。
并没注意到继母已然瞧出端倪,顾静静回神,保证一定听话。
中午忙完,林樱换了身夹棉襦裙,早早离开店。
听小厮的张狂口吻,金爷大有来头,不想节外生枝的她租辆马车出城,直奔县城青楼找郁娘。她有个想法,若郁娘有离开青楼之念,由她来担任前面管事再合适不过,就是不知并不太缺钱的她是否愿意。
雪日清寂。
看到她,郁娘欣喜得立刻差婢女去烫酒。
等林樱把来意一说,钗佃轻摇的她一边斟酒一边笑问:
“请我去管事,开多少工钱呐?先申明,太少老娘不干。”
“你想要多少?”管事的工钱,自然比普通帮工高。
“至少这个数。”
“五十两?”
优哉游哉伸出五根纤纤细指,郁娘优雅端起酒,含笑打量林樱的眉一点点拧起,直到最后拧成一团,眼神更是有趣极了,既有舍不得银子的痛,又似乎在考虑能不能咬牙答应。
须臾,见她似乎思索好要开口,郁娘抿口热酒,又开口:
“除开工钱,还有一件事。”
五十两,贵得林樱的心都在滴血,只是一来,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二来打从开飘香起,多番受到郁娘照顾和帮助,无论如何她也要想着回报一二。
脑子里的算盘又飞快打起来,也小小抿了半口酒的她浑身暖和不少,不解的说,“何事?”
郁娘的桃花眼微扬,换上说正事的神色:
“你是否有把林记做大的决心?”
“当然有!”
林樱觉得郁娘这话问得好生奇怪,“现在孩子们不在,不怕跟你交个底,之所以要把它叫林记就是因为我想做出点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你若考虑能不能做长久,现在就能告诉你,只要林记在一天,你就不会失业!”
“长久问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转眸看向倒映着灯笼红光的窗户,郁娘沉思良久,才道:
“不管你日后做多大,我……绝不入京。”
“在平城才初初站稳脚跟,你已想象入京开店,对我信心有点高啊!”
林樱打趣,等捕捉到郁娘脸上一闪而逝的隐晦又落寞的笑,她很快明白或许京城有郁娘不愿相见之人,是……
男人吗?
思及于此,她笃定点头,“好,答应你!若需要,这条可在雇契中写明。”
“你这妇人!”
郁娘挥挥帕子,娇嗔中又不失爽朗:
“这还需要写?认识这么久,还不清楚你什么人嘛!”
古代青楼女总被人各种鄙夷诟病,虽然林樱个人十分尊重郁娘,但作为朋友,她希望郁娘得到更多人尊重,因为仗义爽朗的她值得!
大事解决,心情愉悦的她若非自知酒力不行,真想好好喝上一杯,“那……咱们就这么说定啦?”
“不是什么大丈夫,但……”
郁娘笑意满满的举杯,“小女子亦一诺千金!”
就着酒和几样小食,两人又说了许多话。
当听说已出现金爷这种顾客,郁娘吃吃笑言以后此类人全交给她,这些年她见过不少比这更龌龊百倍的男人。记挂店里的林樱没有久留,送她登上马车,身披一袭玫紫斗篷的郁娘久久立在原地相送。
此刻的她们并不知晓,命运有时总是顽劣——
失去的,碰见的,兜兜转转,全是它的游戏。
良久,贴身婢女冬青撑伞出来:
“您……真要离开?”
“画地为牢,够久了。”
郁娘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我年纪大了,想过过不一样的日子。”
酉时末,林樱风雪夜归。
等她走进店里,今日份清扫接近尾声。
见她回来,顾静静和傅征迎上来七嘴八舌汇报,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平静,满意!吃完锅子,金爷表示味道果然不负所望,领小厮匆匆走人,说三十日务必请他们隆重准备!
“还要隆重?”
林樱犯嘀咕,这是接待什么大人物呐?
接待大人物来自己这新晋小店做什么?
既然拿了钱,无论如何事得办好。
三十,林樱一早通知闭店,领所有人彻底大扫除,午后,又买了些灯笼啊花啊悉心布置,反正要过年,不浪费!
申时,金爷来了,交代几句又走了,说酉时三刻到。
做好一切准备,林樱坐在柜台后无聊拨动算盘珠,这时,门被人撞开。
“欢迎……”
“顾大娘!出事了!”
第134章 顾松寒耍流氓
“大胖?”
“大胖!是四弟出事了吗?”
林樱惊起,和正端着一盘嫩绿菜叶走出来的顾静静不约而同的吱声。
大胖气喘吁吁,顺手抓起桌上茶壶往嘴里倒!
在她们焦灼不安的眼神中咕噜灌了两口,嘴里冒着白气道:
“不是顾四,是……顾二哥!我今天回村去看爹娘,吃完饭去外捉麻雀,听到有人说……顾二哥耍流氓,罗镖师……放话……要将他……打死!哎哟娘呀,渴死我了!”
“不可能!”
谁耍流氓都可能,顾松寒?
林樱清叱:“你是不是听错了?老二绝不可能耍流氓!”
“我也以为听错了!”
猛地又灌了一口水,大胖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但我爹娘去那边打听,说就是这样,所以才叫我急急忙忙赶来这里!顾大娘,您赶紧回去吧!不然以罗镖师的脾气,我爹说顾二真可能被他打死!您快跟我一起走!”
“可……”
金爷说贵客酉时三刻到,还有不到半小时就来了,这……
俏脸神色快速变幻,林樱想了想,一把攥住顾静静的手:“我回去!静静,你留这里!九百两收了,如果半路撂挑子,林记得完!傅征?傅征呢?出来!”
“小的在!”傅征湿着双手跑出来,见她脸色不好,担忧的问:
“发生什么事?”
“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出门,待会儿你们务必好好招待!静静,今晚有贵客,金爷想必不敢造次,你可以出来。想想你之前在飘香怎么招待顾客的?别慌,多笑,见机行事,记住了吗?还有,在保证人身安全的前提下,最好不要得罪他们,知道吗?”
胳膊,被攥得生疼!
顾静静嚅嚅唇,想要一起回去的话最终咽回去:
“知道!我知道!娘,二弟不会有事吧?”
“老二老实厚道,我不信他会做无耻之事!”
转身走去柜台捞出些银票银子塞袖袋,林樱一边取下厚斗篷披上,一边清淩的说,“这也是我必须回去一趟的原因!习武之人讲义气重品性,若老二背上耍流氓的罪名,别说学武就此作罢,以后也完了!”
“您和大胖路上小心!”
两人送林樱至门口。
待身影消失不见,傅征一回神,瞧见顾静静的泪花一直在眼睛里打转转。
知道她在担心,傅征伸手接过她端在手里的菜,将那片被她指甲抠烂的菜叶细心挑出来,宽慰道:“大小姐别急,老板娘聪慧无双,定会把事情圆满解决,二少爷不会有事!”
顾静静这才注意到,自己竟不小心掐坏了给贵客准备的菜。
犯了大忌的她也勉强回神:
“二弟不是那样的人,娘一定会把他好好带回来!这菜叶,我再清洗一遍!”
“我去吧,大小姐您喝杯茶定定神,待会贵客们就到了!”
行云居。
惊羽靠在门口,笑眯眯等自家爷出来。
自从中秋连夜从沧浪别院来到平城,每天就是调查调查再调查,无趣得他都觉得自己快憋死在这个冬天。那日,他无意听到燕卫们说平城新开了间酒楼叫林记,主打一鸡多吃,还搞出什么“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费解却上头的口号……
他立即想到了林氏!
她不是给爷敬献上一份商业计划书嘛,而且,也喜欢搞别出心裁!
逮住外出追踪的空档,他悄悄去城南侦察,店里笑若春风的女人不是林氏是谁?
正好平城巡抚金世齐递来拜帖,说要在述职前邀侯爷饮宴。他一兴奋,自作主张应了。虽然挨了爷十记板子处置,但……如果爷能找个女人回京,老侯爷还不知怎么犒赏,先咬牙忍痛!
而且,跟爷久了,他逐渐也学会揣度人心——
老狐狸金世齐定的用膳之处,十有八九会是新秀林记!
吱呀门开。
冷面如玉的男人,身穿一身玄黑锦袍出来:
“走吧。金世齐好歹二品,让人久等不合适。”
“爷!”
刚跟金迪确认过是去林记用膳,惊羽笑意更深:
“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抓到那晚行刺的头目了?”
搬进行云居第三晚,身份不明的一伙人入内行刺。惊羽和燕卫们不是吃素的,杀了对方个片甲不留,为首之人受伤,落荒而逃。只是追出去,这人诡谲消失了,一直没找到。至于留下的那些尸体,没有任何特征推测出身份。
惊羽嘴角一抽:“不是,是待会儿要见到林氏!”
“……”林樱?
燕御年微怔,旋即想起她之前承诺三个月让自己见到初步成效。
才这么点日子,店已能让金世齐选中,看来,的确没夸口。
一丝连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在嘴角飞逝,他喊住迫不及待往外面走的惊羽:
“等等,本侯……换件衣裳。”
“啊?”
惊羽吃惊脸,旋即笑得蔫坏蔫坏的:
“爷,金世齐是二品大员,让他久等不合适吧?”
懒得理这嘴损的小子,燕御年转身入内,隔着门板都能听到惊羽在外面狂笑,边笑边喊:
“爷,换身白的!她喜欢看您穿白的!”
打开柜门,他扫向最左边几件白色锦袍,伸出去的大手,却又一顿:
大雪皑皑,穿一身白,合适吗?
犹豫之际,门外响起了金世齐客套的询问:
“侯爷还在忙吗?”
“对,在忙,劳巡抚大人稍候。”
“无妨,无妨!”
金世齐笑语朗朗,一想到目前错综复杂的局面,燕御年没再多想,飞快取出一件月白缀有淡蓝云纹的锦袍换上,疾步出门。
少顷,马车来到林记门口。很满意金迪特意在周围安排人手不让闲杂人等乱逛,金世齐在车旁一边恭迎,一边介绍:“侯爷,此店乃平城新起之秀,小儿曾吃过,回去后赞不绝口。”
“嗯。”
“下官知道侯爷素不爱奢华,因此特地寻了此处,还望侯……”
“进去吧。”
燕御年直奔入内,留下金世齐原地皱眉。
连话都不让自己说完,侯爷这是心急,还是不喜啊?
想到这,他压低嗓音问金迪:
“里面仔细打点过了吗?”
第135章 吵
这是第一回,和大名鼎鼎的英武侯近距离相见!
金迪也拿捏不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认真回想一遍下午来店时的画面,他用力点头:
“大人放心,都仔细打点过了!您还是先进去吧,万一侯爷瞧不上这种苍蝇小馆,换去吉星来得及!小的做了两手准备!”
“好。”金世齐疾步入内。
顿时,整齐响亮的口号响彻屋宇: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吵什么?”金世齐厉呵!
英武侯尤喜安静,这些小偏好淑嫔娘娘早在信中说过,金迪怎么办的事,都没交代清楚吗?
生怕燕御年不喜的他朝金迪投去恶狠狠一瞥,快步走去摆好鸡汤锅子的马蹄色方桌前,含笑解释,“侯爷见谅,这些人不知您喜静,下官马上让他们……”
“金大人很了解本侯。”
鸡汤的鲜香飘至鼻尖,纵然平日不在这些上心,此刻也被勾起食欲。
瞥了眼很快冒出冷汗的男人,他淡淡道:
“这口号也算林记特色,无妨。大人,请坐。”
“让人上菜!”
转身吩咐金迪一声,趁机擦掉额间冷汗的金世齐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又悉心介绍:
“这道锅子是林记主打的鸡汤古董羹,据说都是精选老母鸡,熬得又浓又鲜,要不侯爷先来一碗汤吧?鸡汤滋补,冬日喝来,再合适不过了,这也下官选此店的原因之一。”
老狐狸!
选一间才做起来的店,难道不是因吉星和其它叫得上名号的,与你牵连甚深?
“大人有心。”燕御年神色不变。
这时,环顾整个店铺都没看到林樱的惊羽故意哎呀一声,大声道:“侯爷素爱洁净,今日又穿得简素,若被鸡汤溅得满身可不雅观!侯爷,属下去瞧瞧有没有围裙之类的东西避免弄脏您的锦袍!”
“有的!”
小心伺候的傅征忙拾起早备好的围裙,笑容满面的捧上前:
“我家老板娘早有预备,这是免费给所有顾客提供的围裙,以防汤汁溅身。两位贵客,实在抱歉,小的方才被两位周身贵气所震慑,一时没想起此事,还望贵客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其实是想趁机去找林樱,惊羽郁闷又收脚。
这时,爱听恭维的金世齐笑问:
“你这小二,挺乖觉!掌柜的的呢?听金迪说,掌柜是位容貌、谈吐皆不俗的女子,怎么,贵客登门,不亲自出来招待?古董羹最容易溅汤,你们掌柜的果然很有想法!叫她上来,本官倒要瞧瞧这位皆不俗的女子!”
说罢,金世齐陡然发现,优雅端起鸡汤的燕御年又放下碗。
他一惊,忙起身问:
“侯爷可是觉得鸡汤不合口味?”
“吵。”淡瞥一眼,燕御年视线清凉。
吵?
金世齐觉得自己越发拿捏不准这位爷的想法,方才他们喊大吉大利不吵,说几句话吵?
不过,他能混到二品大员也不是完全草包,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让这位爷不乐意听。只是,自己也没说什么啊!难不成……
自己不该提女掌柜?
想起京城里流传得到处都是英武侯断袖,他冷汗直冒。
好在金迪也有几分小聪明,卑躬屈膝打起圆场:
“侯爷是觉得外面时不时的炮竹声吵吧?小的这就去把门窗关好!”
瞧这主仆两人惊惶的样儿,惊羽憋笑差点憋出内伤。
金世齐说啥不好,偏说林氏样貌谈吐不俗,啧,谁不知你们主仆好色,说这话意味什么,是个人都懂!难怪爷要说吵,没当场拂袖走人,都是看林氏还没出来的份上!
想到这,他垂眸请示:
“侯爷,安全起见,属下四处去瞧瞧。”
“店内小的早已……”
“住嘴!”
厉声打断金迪献殷勤,金世齐起身拱手,诚恳说:
“日前行云居进了刺客,小心些总归没错。侯爷,平城境内发生此等凶险之事,全是下官失职!侯爷身份贵重,若有任何闪失,皇上只怕要摘掉下官脑袋,所以,还劳烦惊羽公子亲自巡视,不让宵小有可乘之机!”
金世齐出身寒门,当年高中探花得进庙堂。
他贪财好色,但很会经营,一方面哄得今上对他委以重任,一方面将妹妹金淑仪送入宫。淑嫔的肚皮很争气,入宫半年诞下一位公主,若还能得皇子,封妃不过是一句话。
只是,出身寒门的他,面对愈演愈烈的寒贵之争,立身何处?
思及于此,燕御年温和道:
“刺客身份不察,大人现在领错,早了些。”
“侯爷宽宏,下官却不敢不警醒些,毕竟凶险发生在……”
“爷!”
去了趟后厨的惊羽闪身回来,弯腰附去燕御年耳畔低语。
砰……
夹在银箸间的香炸鸡骨掉进洁白瓷盘,金世齐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身雪白的男人已然疾步出门。
他大惊失色,忙追上去:“侯爷?侯爷!”
回答他的,只有簌簌扑面的风雪。
他立马给了金迪一记眼神,少顷,金迪领几个人以最快的速度悄悄跟上去。
店内,傅征又懵又担心。
等看到身穿深蓝锦袍的贵客回来,不明所以的他慌忙迎上去:
“贵客见罪,可是小店有照顾不周之处?若有,还请……”
“与你无关。”
店里布置得喜气温暖又不见俗气,氛围挺好,锅子里的热气氤氲出来,香味四溢,瞅着那一桌还没开动的食物,金世齐慢慢踱步去桌畔,一边吩咐傅征过来伺候涮菜,一边思索今晚究竟怎么回事。莫非又发现了细作的踪迹?
少顷,金迪回来了。
吃饱喝足的金世齐百思不得其解,忙问:
“人呢?”
“纵马出城了。”
“此时出城?”
金世齐瞅一眼外面的飞雪,“派人跟着了吗?”
“去了两个,希望跟得上。大人,您说侯爷怎么回事?”
冻得直哆嗦的金迪抓起那边烫在小火炉上的酒,颇有些不甘的抱怨,“若不想赴宴,拒绝便是,白白浪费大人的银子和心思!他是侯爷不假,大人您也是二品,算起来还是今上大舅子呢!”
第136章 抱紧我!
挥手示意伺候许久的傅征下去歇着,金世齐低啐:
“什么大舅子,照你这样算,皇帝的大舅子忒多了!你是不知道这位爷的分量,知道为何他名字中间有个‘御赐’的‘御’吗?因为英武侯世代功勋积累,当年他出生取名‘驭年’,皇帝朱笔一挥,亲改的!”
锅子里的炭还足,金迪涮了点羊肉,不解道:
“听您这么说,燕家也是经久不衰的贵族世家,为何小的听说燕家并不支持贵族?”
“岂止是贵族世家,应该说,有燕家和燕家军在,靖国才得以常年平安。”
端起金迪殷勤斟上的酒,金世齐边摇头边感慨,“否则,你以为皇帝为何赐这么一名?不过,你要说他不支持贵族,也不见得,人家本身就是百年簪缨世家呢,或许燕家是……”
“还请大人赐教。”金迪笑得狗腿子似的。
“保持中立。”
山羊须上飞了一点酒,金世齐拾起净手帕擦了擦:
“你想,以燕家军的实力,若不中立,皇帝能安心吗?只有对皇帝绝对的效忠、且对朝局持中居正不掺和,皇帝才会不生疑窦,否则……你现在明白本官为什么想和侯爷交好了吗?”
金迪略一思索,恭维道:
“小人明白了!不管贵族寒门如何争斗,您若和侯爷交好,也算中立。”
“中立,自有中立的好处,将来不管……罢了,这些暂且不提。”
金世齐撑着又开始痛起来的头,一个多月了,好不容易人家答应赴宴,结果……想到这,他苦恼又说,“今晚的事很蹊跷,不管怎样,你要给本官去查明白咯,知道吗?”
“小人领命!”
通往潭县的官道上,两匹骏马如利箭撕破风雪。
惊羽万万没想到,自家爷会在听说林樱回村之后这么迫不及待追出来,连鸡肉都没来得及啃一口的他冷饿之余,心里倍儿高兴。
先是特意换衣裳去见面,还听话的选了白色,侯爷何时对女人这么上心过?
瞧瞧现在,人家不过是家里出点事,就这么眼巴巴的追……
想到这,他扬鞭追上一马当先的燕御年,扯着嗓子笑问:
“爷,您这是赶过去给林氏撑腰啊?”顾静静说她二弟在一个镖师家学武,镖师嘛,肯定会点拳脚,万一动手,林氏棒子挥得再好也不顶用!
身体随马的奔腾而起伏,燕御年斜睇他,气息仍然保持着平稳:
“顾家底细你亲自摸的,不清楚顾松寒什么性情吗?他不像是会干下流事的人!今夜风雪如此严峻,她和一个孩子大老远回去,安不安全两说,顾松寒一事明显不正常!”
“爷怀疑……”
惊羽收起笑,“还是和北国有关?”
“上回胭脂红一事,不也有所关联么?”燕御年俯身眯眸。
若林氏真的无法洗清和北国细作的丝缕嫌疑,惊羽觉得即使两人再擦火花,只怕也要凉。
呜呜,好不容易遇到个能破侯爷清心寡欲功的女人!
想到这,纵然满腹牢骚,他也只能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希望老天爷保佑林氏和北国没有任何关系吧!只是,若无任何关系,为何之前胭脂红一事又……
深度思考不是惊羽所擅长的,他吐出满口浊气,高高挥起马鞭!
这边,林樱和大胖坐在租来的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一再确定顾松寒耍流氓的对象是罗镖师之女罗小雪,她的心悬得更高。
前世没这一出,顾松寒也是娶的罗小雪,是不是这两人彼此有意?
如今自己待他们四也算温柔和善,若老二中意罗小雪,想娶她为妻,为何不直说?
两厢情悦是一回事,耍流氓可是截然相反的另一回事!
一路急行。
从缝隙间看到已过县城官道转入回村土路,林樱对大胖道:
“你爹娘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来找我?”
“我爹说他得盯着点罗镖师,万一他怒将顾二哥打死可怎么办?”
虎头虎脑的大胖啃着一块从袖袋摸出的干肉,头头是道,“我娘想跟来的,我嫌她碍事,跑不了几步路要死要活的!顾四说得对,咱们身为男人,遇到事就该自己拿主意!”
“……”
看来老四和这小子相处得还行!
林樱正欣慰,外面突然响起车夫恐慌惊叫:
“不好!车轮裂了!”
“什……”
伴随轰的一声巨响,速度不低的马车瞬间往右倾斜,车夫顾惜小命逮住机会跳下去,林樱和大胖在里面东倒西歪,同时想起这段路的右边是山谷。
大胖吓得一边眼泪狂飙,一边直喊娘!
林樱手脚并用,艰难爬出去想安抚马时,车身连带马彻底失去平衡,往右跌下去!
跳车的车夫腿摔断了腿,坐在原地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一白一蓝两道身影腾空而来,其中一人嗓音如寒玉:
“劈开!”
爬到车门口的林樱被撞得眼冒金星!
失重感袭来,她暗道完了,就是不知老天爷会不会再眷顾,让自己穿回去?
更要命的是,轰隆一声,车厢居然裂开成几半。
下意识护住头脸,身体停止下跌,映入眼帘的,竟是许久不见的神颜!
她怔怔的:“你……”
“抱紧我!”
一声低呵,想起此处是山谷的林樱立刻手脚并用,八爪鱼似的牢牢抱住从天而降的男人。
她从前看小说和刷剧,对英雄救美的桥段挺不屑,凭啥千百年都英雄救美,美救英雄不成?俗啊!套路啊!但小命差点不保的此刻,她觉得只要能活着,就算狗熊,来一只都行!
风啸雪舞。
片刻,林樱听到耳畔传来男人低暗的嗓音:
“可以放开了!”
因为被雪扑得眼睛痛,之前闭了眼,再一睁开,发现自己如同随身挂件似的附人家身上!
她赶紧溜下来,眼珠胡乱四瞟,就是不敢看燕御年的脸:
“大胖呢?跟我一起坐车的小男孩?惊羽没跟你一起来吗?”
昏暗中没看到胖墩墩的人,她急了,刚要大喊,前面传来大胖压抑的唔唔唔。
发觉她望过去,惊羽嘿嘿松手:
“我这不是怕……”
“顾大娘!他想捂死我!”
第137章 英雄救美的下一句
大胖奔向林樱,一头扎进她怀里!
想着这小子在家被娘宠、每回在自家受惊吓,林樱一手揽住温柔摸向他头,一边掏出帕子替他轻擦眼泪:
“没有的事!大胖,是这位哥哥救了你!他武功高强,要想杀人哪用得着捂死这么费事?没事!没事了!口袋还有干肉没?有的话再啃一块。”
大胖哭唧唧摸向口袋:“那他为什么死死捂住我嘴?”
惊羽:“……”
小屁孩,你懂什么,哥还不是看你顾大娘挂我家爷身上呢,难得近距离啊!
燕御年和林樱同时朝惊羽投去冷飕飕的眼神。
这时,还在摸口袋的大胖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搭住、拉出:“他那里有干粮,去要。”
燕御年说罢,看向脸色和雪一样白、但还强撑安慰别人的林樱,薄唇轻起:
“我们先走,惊羽自会审问车夫。”
林樱一怔,旋即拧眉:
“车夫有问题?”
在车行随机租的马车和车夫,不至于吧?
等待惊羽牵马过来,燕御年看一眼黑魆魆的山谷,眼神落在她脸上:
“车行马车,车轮一般四十八股,且都是坚硬生铁所制,从平城到此处的距离不足以颠坏,要么此车早有问题,要么被人动过手脚。若本侯没来,此时你们和车一齐葬身山谷,侥幸不死,也必残废。”
林樱只觉得脑子里一炸。
这是……
连环计?
自己安分守己,何曾主动得罪过任何人,难道是胡家?
“爷,那人腿断了。”
“若不说实话,另一条也断了。”
“明白。”
惊羽勾了勾唇,把缰绳递过来,燕御年没接,一把扣住魂不守舍的女人,翻身上马,熟练飞快的策马离去。
眼看林樱走了,大胖急得要死,一边追一边嘶喊:
“我也要坐马!顾大娘,我要和你一起坐马!别丢下我啊,顾大娘……”
“别叫了!”
一半大小子,还跟个奶娃娃似的靠女人胸口哭,难怪爷要把他从林氏怀里拉出来!
大胖顿时噤若寒蝉。
他有点怕惊羽,但又不同畏惧顾七弦那种怕,满嘴的干粮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惊羽被他这蠢萌模样给气笑,一手环住他肩,搭着他往回走:“哥哥骑马可比那位快得多,待会你跟我一起骑,懂吗?走,哥哥先带你玩,教你怎么一下敲断人的腿,好不好?”
大胖:“……”顾大娘,呜,为什么要丢下我?
骏马如一支射出去的箭,在夜色中奔腾。
男人的胸膛坚实如墙,时不时因起伏而撞上去的林樱,此刻没什么心情体味这难得的亲密接触,满脑子都是顾松寒耍流氓、她和大胖去车行的画面。
少顷,她一边命令自己收回思绪,一边回头问:
“侯爷……怎么来了?”
马蹄一震,女人的额擦向下颌。
冰凉细腻的触觉,让燕御年只觉得冰寒刺骨的耳朵忽然热了起来。
他勒住缰绳,放慢速度,诚实道来的嗓音略有暗哑:“金世齐在你的林记请本侯吃饭,本侯怀疑……顾松寒一事和上回胭脂红雷同,牵连北国细作,所以追过来。”
远远眺得见罗镖师家的灯火通明了。
林樱莞尔,借打趣放松:
“原来贵客是侯爷!不过,侯爷,您这回答太中规中矩了。”
自己说的不是事实么?
燕御年不解,“不中规中矩的回答是什么?”
“侯爷刚才可是才上演过一出惊险刺激的英雄救美啊!这时,我问侯爷怎么来了,难道您不应该顺势说一句:本侯为你而来吗?那样,我肯定感激涕零,从此为侯爷鞍前马后,成为侯爷手里最王牌的线人!”
这些天,除开加油做生意,她没闲着,观察了进店的很多客人,同时也听到不少客人们之间的闲聊——
之前拟定商业计划书,为什么选酒楼就是这个原因。
除开青楼,酒楼若生意火红,人口流动最大,小道消息和八卦传言最多!
不由得想起下虎村那晚的最后一幕,燕御年下马,还没来得及伸手,林樱已从另一边大胆麻利滑下去。
心里那颗不知硌在何处的小石子儿又开始硌得胸口不适,他脱口道:
“等等。”
“侯爷若不方便……”
“英雄救美,感激涕零的下一句,难道不应是……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吗?”
“……!!!”
林樱的脑子,炸了今晚的第二回!
不过是想调戏下纯情小白兔几句来放松心情,结果……反遭调戏?不是,这人现学现用有点快啊!
不等她再张嘴,一袭月白锦袍、连斗篷都没披的男人抬腿朝罗镖师家去,朝他背影默怼几句的林樱拔腿跟上。
才到门口,立刻有身穿劲装的弟子大喊:
“师傅!人来了!”
与此同时,斜刺里冲出一团黑影:
“大嫂子,我家大胖呢?没和您一起回来?”
是大胖爹陈柱!
“陈大哥您放心,大胖待会儿就回!我先进去看看!”
朝一直守在这里的大胖爹感激的一笑,林樱提裙,匆匆走进一群弟子左右列队的罗家。见她全身紧绷,缓步跟在旁边的燕御年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背挺直!就算打起来,轮不到你挥棒子!”
林樱无语瞪他:
“你不懂,我是担心老二和那姑娘!待会进去你别说话!”
“……”
自己这是人嫌弃了?燕御年眸心一暗。
屋内亮如白昼。
皮肤黝黑的罗镖师一身黑色习武劲装,如劲松般坐在首位,两只虎目直刺林樱。
稳稳接住人家刀斧般的凝视,她沉静笑言:“罗师傅,听说老二在您这犯了错,我从平城马不停蹄赶回来,若让您等太久,还望海涵。您放心,我不是护短之人,若老二……”
“大娘!”
一道凄怆女音从右传来,“快去救顾松寒!”
是脸色苍白的罗小雪!
林樱还没来得及反应,罗镖师勃然大怒:
“怎么做事的?不是让你们看住师妹吗?”
“师傅,师妹她……”
一个年纪稍长的小伙为难架起罗小雪,“她以死相逼,徒儿……”
第138章 活该千刀万剐被雷劈
“罗!小!雪!你想气死我吗?什么时候了,你还……以死相逼?逼谁呢?”
罗镖师火冒三丈,疾步冲过去揪起满面泪痕的女儿,恨铁不成钢的怒叱,“逼我是吗?他干出那种下流卑劣的事,害你一辈子,我就是太惯你,才惯得你是非对错不分!”
“顾松寒不是……”
“我今天非打死你!”
以前林樱侧面跟顾松寒打听过他跟罗小雪,听他说过罗镖师因妻子早逝,所以分外宠溺这个独女,万万没想到他还能真打。
朝燕御年投去恳求一瞥,只见白影一掠,罗镖师快要落罗小雪脸上的手被人轻松扣住:
“事情尚未说清,先说事。”
罗镖师扯了扯胳膊,纹丝不动。
察觉自己不是这个俊挺男人的对手,罗镖师恨恨瞪向林樱:
“这就是顾夫人的不护短?还特地请个高手来助阵?”
“爹,求您……先把顾松寒放出来,好不好?”
罗小雪趁机抱住罗镖师另一条胳膊苦苦哀求,林樱见状,不由得蹙起黛眉:
“罗师傅别误会,我是抱着解决事情的目的来,不会闹事。这样吧,您先让顾松寒出来,我亲自问。若他真犯错,我保证绝不手软,好好教训。他是老顾家孩子,要教训,我也想亲自动手!”
“爹……”
“大人说话,不许插嘴!”
吼了罗小雪一嗓子,罗镖师一边打量负手不言的燕御年,一边冷笑:
“亲自动手?行,就算顾夫人今日带帮手,我罗必武今晚不怕豁出老命,必须要为闺女讨个说法!来人啊,去把顾松寒那畜生提出来!哼,当初你们再来拜师,我就不该收!狼心狗肺的东西!”
任他骂得再难听,林樱充耳不闻。
收到罗小雪悄悄投来的眼神,她温柔回过去一记。
不管怎么说,这姑娘维护老二之情,难能可贵。
少顷,顾松寒被两个弟子架出来,黑色劲装到处裂开一道道,一看就是被人用鞭子狠狠抽过,更惨的是他浑身湿漉漉,冷气直冒,唇和脸都呈现青乌色,高大身躯抖得跟筛子似的!
“老二!”
从来没见过总爱憨笑的顾松寒这么可怜,林樱又急又气,冲过去抱住被掼在地上的他:
“罗师傅!松寒好歹是您徒弟,您……”
“还说自己不护短?”
罗镖师连一记眼神都不愿给顾松寒,踱步来到他们身旁,万一白衣男人出手抢夺顾松寒,他也好及时出手,“你怎么不问问这个畜生干了什么畜生都不如的事?我没直接打死他,而是把他投去井里等你来,全了之前的师徒之情!”
“娘来了……”
颤抖得厉害的顾松寒勉强睁眼,牙关磕得咯咯响:
“娘,别……怪师傅,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老二……”
这实心孩子,都快被冻死还不忘恭敬师傅、反省自我!
一想起之前他每每贴心憨厚得跟温暖小棉袄似的,林樱眼眶微潮,再看向罗镖师时,也不管什么护不护短,清淩怼上:“不管老二做了什么,罗师傅您没有私设刑堂的权利!冰天雪地您把他投井,谋杀吗?”
“哈!”
罗镖师气笑,“我谋杀?是他差点弄死我闺女!”
挥手示意徒弟们把罗小雪强行带下去,他抬脚,重重踹向顾松寒动弹不得的两条腿:
“畜生!亲自给你娘说,究竟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猪狗不如的事!”
尽管很想先给顾松寒要一碗姜汤或一套干燥衣裳,但罗镖师不会答应。
没办法,林樱只好紧搂抖得不行的少年,用力摩擦他的脸,希望渡过去点体温。瞧她上衫下裙都被顾松寒带的井水浸湿,燕御年皱眉,俯身抬起顾松寒,用内力帮他烘干衣裳。
源源热力传入体内,顾松寒总算能勉强开口——
下午,他在练武场听师兄弟们说罗小雪感染风寒,故想去瞧瞧。
他一直感念师傅重新收徒的恩情,而且罗小雪平日也很照顾他,理当慰问。他走去后院,敲响闺房房门,却无人应答,平日照顾罗小雪的丫鬟婆子也不在。
老实的他转身欲走,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喁:
“顾松寒……”
耳聪目明的他担心罗小雪出事,师傅又去镇上采购年货,咬牙推门进去。
一进屋,他就看到罗小雪睡在屏风后的床上:
“师姐?”罗小雪其实比他小三个月,但一直以师姐自居,顾松寒自然顺她心意。
老半天,没得到回应,谨守规矩的顾松寒又看了眼睡得很沉的少女,转身欲退。这时,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脑子和全身莫名其妙发热,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又转回去,越过屏风,猛虎下山般扑向床间。
整个过程他都记不清楚,等稍微找回点意识,耳畔是婆子惊慌失措的尖叫:
“小姐?小姐!顾老二!你干了什么啊?”
雨点般的扑打,落下来。
昏昏沉沉的他还没看清楚眼前怎么回事,听到师傅的暴吼:
“畜生!我打死你!”
之后,他挨了顿扎扎实实的鞭子,被投进冰窟般的井里。
断续说到这,又被林樱搂回去靠在肩头的他陡然睁眼,支支吾吾:
“娘,师姐……”
“你还有脸问?”
罗必武脸色比锅底还黑,恶狠狠的说,“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她蹂lin至死!要不是婆子丫鬟正好进去,小雪就……畜生,你这个活该千刀万剐被雷劈的畜生!我上辈子遭了什么孽,才会引你这头狼入室!”
顾松寒基本已经没有脸色可言,听到这,林樱脸色也很差。
这么说,老二不仅是耍流氓,还差点搞出人命?
想起罗小雪面无人色的可怜样儿,她冷静抬眸:
“罗师傅,我想亲自问问婆子和丫鬟的话。”
“照看小雪不周,被我当场打死!”
“……”
学武的人都这么冲动吗?
总算明白他没一气之下再打死顾松寒的确念了师徒之情,林樱又道:
“那……我想去小雪房间看看。”
话音刚落,惊羽优哉游哉从内堂走出来:
“爷,是香枕。”
第139章 两条命,或一桩姻缘
望着不知何时潜入家中、去过女儿闺房的年轻男子,罗必武目瞪口呆。
旋即,他怒不可遏的挥拳:
“你是谁?谁叫你闯去小雪闺房?”
“你闺女同意我进去的。”
惊羽轻松接住罗必武的拳,顺势一扭,力道之惊人,震得罗必武连连倒退几步。
没想到今晚一连来了两个自己完全无法匹敌的高手,罗必武咬牙还想再打上去,看不下去的林樱小心放下差点晕厥的顾松寒,柳眉倒竖的厉呵:
“你能先冷静下吗?没听到惊羽方才说香枕吗?”
一想到自己失信妻子,没照顾好闺女,罗必武自尽的心都有了,何谈冷静?
他仗着身高,虎视眈眈的咆哮:
“你叫我怎么冷静?吃亏的不是你闺女!差点死的也不是你闺女!”
“可我儿子……”
示意惊羽先别上前,林樱口气放软:
“也差点被你弄死!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平日松寒如何敬你,你心里清楚!说句不客气的话,此事连小雪都觉出蹊跷,你这个当爹的,竟然只顾无脑发泄吗?小雪是受害者,顾松寒未必不是!”
“小雪都觉蹊跷?”
“若非如此,她何必同意惊羽进房查看?”
以前还真没觉得,这罗必武简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啊!
说完,林樱转向抱胸看戏的惊羽:
“什么是香枕?”
“让爷给你解释吧。”
时刻谨记要把表现机会留给自家爷,惊羽走过去搂起顾松寒,将林樱根本搬不动的他送去靠椅里,眨眼,又不知从哪里取来一床被子,轻轻替他盖上。
这边,燕御年沉静开口,“一种迷药,片刻令人昏睡,若服用过量,会一直昏睡至死。不过,除开香枕,顾松寒应该还接触过迷蝶。这两种东西混合,会……”
顿了顿,他飞快扫一眼林樱:
“会令人狂性大作,无法自控。”
“我呸!”
罗必武啐了一口唾沫老远,根本不相信这套莫名其妙的东西:
“什么香枕迷蝶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们这乡野村居,哪里来这些?根本就是顾松寒这畜生见色起意、下流无耻!哼,当我之前没看出来呢,你每回看小雪,都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你怀疑我的判断就算了……”
惊羽对罗必武的粗暴无法忍,“还敢怀疑我家爷的判断?”
“怀疑不得吗?”
罗必武对从未见过的两人十分讨厌,要不是他们,自己也不会丢落于下风的脸,说不定早把害人的畜生当着他娘的面解决,“当自己天皇老子呢?我还没追究呢,你们莫名其妙闯入我罗家,想干什么?仗着功夫好吧,我也是有十几个徒弟……”
“天皇老子不敢说,我家爷可是英武侯!”
“英武……”
罗必武不敢置信的看向白衣胜雪、容貌俊美、芝兰玉树的男人:
“开玩笑吧?英武侯怎么可能是这种……反正英武侯绝不可能这么公子哥似的!你小子少诓人!顾林氏,你找两人来演戏是吧?行行行,你这妇人反正诡计多端,当年如此,现在还如此!”
“需要本侯给你看皇上御赐的腰牌吗?”
燕御年的语气,比外面的天还冷。
明显感觉到他不悦,林樱正想张嘴,却见罗必武重重点头:
“要!”
“……!!!”林樱无语极了。
早知罗必武是这种蠢货,说什么都不会再送顾松寒来学艺,不把人学傻才怪!
已经很久没碰到过这种智商不在线、胆子大得很的人,燕御年也怔了一瞬。
又看了眼林樱,他优雅伸手,一块暗金令牌飞快掷向罗必武胸口,他手忙脚乱接住,等看清楚那上面的纹路字样,脸色唰的青了:
“真是……英武……侯……侯爷,您……”
“现在本侯能亲自去查看一番吗?”
“当然!侯爷您请!这边请!”
刚还袖子一撸要干架的人,此刻跟个迷弟似的,噢,不,应该是迷哥,林樱的无语又深了一分。不过,香枕迷蝶什么的自有大佬查,她此刻只关心顾松寒罗小雪。
趁燕御年和惊羽不要他跟着去了后院,林樱上前敛衽,用商量的口吻道:
“罗师傅,事情既已发生,恼羞成怒无用,得解决,您说呢?”
“是。”
罗小雪或多或少对顾松寒有点意思,又已有亲密事实,何不让坏事变成好事?
林樱方才仔细回忆过,上辈子这两人悲剧关键在于原主嫌弃罗小雪性格刚硬不服软、第一胎又生了女孩,如今换自己,这些完全不是问题啊!
想到这,林樱试探性开口:
“这样,我重金下聘,让松寒和小雪订婚,您觉得怎么样?”
“你要我把小雪嫁给一个畜生?”
罗必武又怒了,“还重金,老子不卖闺女!”
“那您想怎么办?”
“我要畜生的命!”
“……”
跟这种人说话就是心累,瞧见顾松寒因这句又抖起来,林樱抱臂胸前,也恼了,“绝无可能!顾松寒也是被害,大不了咱们报官!再说,您要了老二的命,小雪还能活吗?要么两条命,要么一桩姻缘,请您认真、仔细的考虑!”
“什么叫小雪不能活?老子养得起!她……你……”
见林樱笑意盈盈,罗必武的脸拉得跟驴似的:
“你意思小雪喜欢这死畜生?”
“亲闺女喜欢死畜生,说这话,您不别扭?”
“你……我……”
罗必武本不擅长口舌,被林樱这么一怼,像是要好好消化一番似的坐去旁边,耷拉脑袋,一言不发。瞧他似乎有些松动,林樱坐过去,寻思之前他确定燕神颜是英武侯本尊的激动,她咬牙,轻道:
“若您同意,我想办法,让英武侯给他们两当证婚人,如何?”
反正是先订婚,成亲怎么也得再过两年吧。
到时如果孝敬点银子,再帮点忙,自己舔着脸去求一下燕神颜,还是有可能的!
一听这话,罗必武两眼嗖嗖放光。
不过,爱女心切的他总算没因“追星”而失去理智:
“这事,我得问问小雪的意思。”
第140章 愿意订婚吗
林樱立刻起身:
“我去问。”
她觉得罗必武这爹当得也够糙的,罗小雪都那样了,还拼命出来求情,这不明摆着吗?不过,想起这事也没问过老二的意见,她多少有点小郁闷。
婚恋自由,若老二对罗小雪没感情,终归也怕日后存怨。
想到这,她总算能提出想要一碗姜汤。
趁罗必武出去吩咐,她疾步走到顾松寒身旁:
“老二,你……”
“我……听到了,娘,小雪……我愿意……负责……”
“单纯想负责,还是对她多少也有点喜欢?”
林樱觉得这很重要,老二忠厚老实,如果娶罗小雪,不用多想都会好好待她,但若因此而丧失追求心动和爱情的滋味,在她这缕现代魂看来,多少有点道德绑架。就像之前说的,今日这一出,罗小雪是受害者,顾松寒也是!
听到罗必武的脚步声近了,林樱摸摸他头:
“不着急回答,先想!你是最乖最贴心的孩子,若你不喜欢,我再想办法!”
由罗必武亲自领路,林樱来到后院,没看到燕御年和惊羽。
寻思他们可能追查去了,她推开卧房,转身对糙爹下起逐客令:“您还是别进去了吧?我和小雪都是女的,说些体己话,您在不方便。您放心,我既然让两个孩子订婚,就会把小雪当女儿看。”
“行吧!”
四处没看到英武侯的身影,罗必武满心失落,冲里面喊:
“小雪,爹就在外面,有事你大声叫啊!”
罗小雪的闺房几乎看不到多少女孩子的气息,想着这姑娘从小没娘跟糙爹长大,林樱多少有些同情。走到床畔,她斟酌着还没开口,小圆脸大眼睛的姑娘用力撑起,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顾大娘,您……和爹刚说的话,我……听见了。”
原主不喜罗小雪,一半原因是这姑娘说话直接,不知拐弯。
不过,林樱觉得还挺可爱,喜欢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她坐去床畔:
“那……你愿意和松寒订婚吗?”
“我……愿意,就是顾松寒……”
罗小雪垂下头,不安的眼睛眨得飞快,“顾大娘,要是顾松寒不愿意,您别勉强他。我去求爹,他老挂在嘴上说就我这么一个宝贝疙瘩,难不成还真舍得要宝贝疙瘩的命?今天的事明显不对劲,怪不得顾松寒。”
“你真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
扶还是没什么力气的她躺下,林樱柔声道:
“顾松寒那边,我会去跟他好好聊。目前最重要的,你们两都要养好身体。”
“他的伤要紧吗?”
“伤可能还好,冻得够呛。”
林樱笑嗔,“不过,小雪你别心疼他,这小子没心眼,让他吃一个大亏也好,长长记性!这就是他现在瘫在那里瞧着可怜,若非这样,我第一个拿大棒子抽他!不管怎么样,他今天伤害到你是事实,我在这里替他先赔个不是,后面再让他亲自跟你道歉!”
“顾大娘,您真好!”
罗小雪巴眨着大眼睛,动容喃喃,若自己娘还在,该多好。
“若你和松寒在一起,我也是你娘!”
瞧她可怜兮兮的,林樱脱口而出。
等听清楚自己说的什么,脑子顿时一个变成两个大,自己这是不知不觉间越来越习惯当娘了,呜,不好,很不好!
想着燕神颜和惊羽待会应该还会回来,她问脸上荡出一丝羞涩的姑娘:
“松寒说你娘去得早,她是怎么……”
亥时初,燕御年和惊羽回来了。
这时,商量好一切的林樱已将顾松寒挪去铺好几床被子的板车上,陈柱和大胖父子两在帮忙。
看到他,别扭不愿帮忙的罗必武脸色立刻暖了,笑容满面的拱手:“侯爷辛苦!要不要进屋喝杯热茶?或者吃顿饭也行?”英武侯亲自给女儿证婚,一想到这,他既满意又激动,相信妻子在天之灵也会高兴!
“不必。”
燕御年看向林樱,“能走了?”
“能。罗师傅大仁大义,我们商量好了,就是……”
林樱犹豫,决定还是先不提请人证婚的事,万一大佬不悦,罗必武只怕要反悔。完全不知这茬的燕御年第一判断是她在担忧,看了眼惊羽,惊羽飞快把拎在手里的一捆干枝不由分说递去罗必武怀里:
“每次剪几根,熬水给你闺女喝,七日后残余香枕可清。”
“多谢侯爷大恩!多谢侯爷!”
“那罗师傅,我们先走。”
林樱换上诚恳笑意:
“今日之事,总归还是松寒错在先,我代他在这里向您、向小雪赔个不是。后面不管侯爷调查结果如何,请罗师傅放心,我会如实相告。另外,我留了银票在小雪被褥下,请罗师傅这段时间给她买点滋补品养身体。”
“留什么钱,我闺女想吃啥……”
“您就当我心疼自个儿媳妇儿,成吗?”
“成!”
话是对林樱说的,罗必武的眼睛却一直在燕御年身上打转转。
等他们推起板车往回走,嘎吱嘎吱的踩雪声里,断续传来罗必武的粗嗓门:
“来人,把这捆东西……小心供去神龛上!没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伸爪子!记住了吗?”
徒弟不解:“这不是要给师妹熬水喝的吗?”
“废话!我不知道?反正小雪再怎么喝,得给我剩一根供着,懂吗?”
听力极好的燕御年和惊羽:“……”
回到家,陈柱又领大胖帮忙把顾松寒安顿去他卧房。
大胖还想留下蹭吃林樱下的面,陈柱却一把拽着没点眼力劲儿的儿子忙不更迭告辞。白衣男子和劲装小伙一看就是大人物,赶紧躲远点!
灶屋,林樱将两碗特地卧了鸡蛋的香葱面放在燕御年和惊羽面前,抱歉道:
“乡里乡村没什么店,委屈两位吃碗面。”
“你不吃?”扫了一眼没发现第三碗,燕御年拧眉。
“我先去请郎中给老二看看,回来再吃。”
“惊羽。”
一旁吃得正欢的人:“……”
果然是剥削啊,都不能让自己垫吧一口热乎的?
直接无视他无声的抗诉,燕御年拾起筷子:
“本侯有话跟她说。”
第141章 呵,你这是把本侯卖了
用风卷残云的速度吃了面,惊羽任劳任怨起身。
临出门,他又回头,促狭眨眼:
“侯爷想说什么,是要预定哪天光顾林记呢,还是……”
“滚!”
被惊羽这么一插科打诨,临时再给自己下了碗鸡蛋面的林樱垂眸开吃,觉得这间往日坐五人还算宽敞的灶屋,此刻无比逼仄。油灯昏黄,两人沉默着各吃各的。
相比她的飞快,燕御年吃相优雅斯文。
仿佛不是坐在简陋灶屋吃面,而是在名贵酒楼享用珍馐。
“侯爷要跟我说什么?”
把汤都喝个精光,林樱抹嘴问。
还特意把惊羽支走,事情似乎有点大!
谁知,慢条斯理将一双筷子整齐搁在碗旁的男人抬眸却道:
“不应该是你有话跟本侯说吗?”
“……”
林樱一怔时,只听男人悠悠然又说:
“罗必武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他满心认为顾松寒干了十恶不赦的坏事,虽然你让两人订婚成亲是一个顺理成章的解决办法,他只怕没那么容易转过弯来同意。而且,他不爱钱,却对本侯十分……”
“侯爷是长了一双钛合金狗眼吗?”
“什么?”燕御年脸色一黑,“狗眼?”
“没狗眼!”
还得求人呢,林樱摇头摆手,换上笑眯眯的脸:
“这话的意思是夸赞侯爷目光如炬,心思缜密,实非我等凡人能比的睿智英明!您可真是太厉害了,分析得头头是道,令人佩服!所以……在日后他们两成婚的那天,英明神武的侯爷能不能屈尊来当个证婚人?”
“呵……”
燕御年神色莫辩,深邃无边的眼睛紧紧锁定她:
“你这是把本侯卖了?”
“怎么能算卖呢?”
脑海里敏感升起危险的警报,林樱义正辞严,笑靥如花:
“给一对新人证婚,多积攒福气的事啊!您知道罗必武为何那么崇拜您吗?因为他和他死去的妻子陆元元都是习武之人,年少热血时立志加入燕家军报效祖国,为此北上,只是……陆元元在北境惨遭北国人杀害,听小雪说,当时她才六个月大……”
“因为这事,罗必武应该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带着嗷嗷待哺的小雪来南方定居避世。小雪说,他爹这么多年一直对她娘念念不忘,还怨自己没本事,不能亲自给妻子报仇。不过,他说燕家军在北境所杀的每一个北国人,都是给陆元元报仇,所以……他视您为神。”
越说,声音越轻。
虽然没见过陆元元,林樱可以想象,必是女中豪杰,可惜!
只是……
都说得这么动容动情了,对面俊脸毫无波澜?
心如一面重鼓在敲,就在她思考是不是得再加点实际的码,男人浅浅颔首:
“好。”
“谢谢侯爷!”
幸亏自己稳住没谈钱,否则又得肉痛一把!
林樱喜出望外,起身敛衽,“就知道侯爷您是个通情达理、人帅心善的好人!您也是被罗必武和陆元元一腔报效国家的热血感动对不对?要不就是给他们夫妇一个薄面,毕竟人家那么崇拜您呢!”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燕御年起身,深深看向她璀璨如星的眼:
“崇拜本侯的人多如牛毛,罗必武只是其中一个。”
“……”您这傲娇劲儿,都快上天了吧?
“本侯之所以答应,是看在他对亡妻一往情深的份上,否则……”
否则,以罗必武今夜表现,别说燕家军,能不能进军营都是个问题。
后面的话,林樱秒懂,正想多少为以后是亲家的糙爹说两句好话,外面响起惊羽和许郎中说话的声音,林樱赶紧去了顾松寒的卧房。
望闻问切后,许郎中庆幸地长叹:
“幸亏及时渡过内力,寒意尚未渗透五脏六腑,不然非得落下病根不可。”
“那请许大夫开个方子吧,还有他这外伤,您开点好药,我来……”
“不要!”
昏沉的顾松寒勉强睁眼,“娘,我自己……擦!”
“儿大避母,何况还是后娘。唉,老朽来吧!”
因担心而忽略这茬的林樱见许郎中这么仗义,赶紧掏出银子塞进药箱。她拿方子走出卧房,惊羽很上道的抢过,认命的说:“爷,我快马加鞭去县城抓药回来。”
哼,反正不主动也落自己头上,识趣点后面还能讨个赏呢,他暗戳戳的想。
“路上小心。”
见他都没挽留半句,惊羽心塞,默默走人。
这一晚上,害人家冰天雪地跑来跑去,林樱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开口,燕御年越过她,负手走进卧房。
少顷,他脸色微凝的出来:
“据顾松寒所言,这一天并无任何异样和反常,只是普普通通一天。但他体内明显有用过迷蝶的痕迹,里面的郎中也确认这一点。”
嗒……沙沙……
积雪压断院中桂树的一根枝丫。
林樱的心情也随之凝重:
“香枕和迷蝶,也是北国特有?”
“那倒不是,只是这两样东西制作昂贵耗时,寻常人难以弄到手。”
昏暗中,女人清美的面容笼着一层雾霭,燕御年从她清澈又清淩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迷惘和愤怒。确实,林樱是在愤怒,她实在想不通北国奸细为什么要屡屡找上四娃和自己,他们就是乡村小人物,和两国邦交八竿子打不着,究竟干嘛呢?
难不成……
她情不自禁嘀咕出口:
“难不成家里还隐藏着什么大人物?”
这话,让燕御年眉心一动。
他没接话,清淡嗓音里含着连自己也没察觉的担忧:
“从今日起,你要小心。”
“我每天都很小心。”活得小心,活得操心。
“本侯的意思是……”
不知道她之前糊弄自己当证婚人的那股慧黠劲儿怎么就没用上,燕御年目光沉沉:
“此番事,和上回胭脂红有所不同,基本可以认定给顾松寒和罗小雪用香枕迷蝶的人就……近在你的身旁!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顾松寒为何毫无察觉。”
近在身旁……
林樱毛骨悚然,下一秒,却是又笑靥生辉:
“侯爷,这是不是说明……我的北国奸细嫌疑能彻底洗清了?”
第142章 直接要睡人家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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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冒犯了,林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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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分明是撩中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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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让她提前备好尼姑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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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此时不抱,何时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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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这么牛的男人,是老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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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不值得她浪费力气
“贱人!”
恐惧看一眼紧闭的后厨门,金迪阴沉得快要滴水,但还是把声音恶狠狠的压下去:
“只要你现在闭嘴,我不计较方才那一掌和一腿!前面的贵客不是你我惹得起的,万一闹大,咱们谁都别想讨好!你这店想要开下去,在平城最好别得罪我和我家大人!”
不慌不忙拾起早备好的大柴棒,林樱抬手,将发髻抓散,冷艳一笑:
“是吗?今晚,我还就真得罪了!”
话音一落,她又扯着嗓子,将演技发挥到极致:
“金爷,您别这样!再这样我打人啦!”
门口还没动静,气得吐血的金迪又怒又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猛扑过去,想把林樱擒在自己手中!万一惊动,还能说她主动勾引!
只是,他才一动,碗口粗的柴棒就挥舞过来,被挥到一记的他吃痛倒退。
还想再威胁,一柄剑从后面飞来,乓一下,击中他的背!
“嗷!”
惨叫的他,朝前跌了个狗啃屎!
金世齐不悦高叱:“怎么回事?”
朝惊羽投去赞赏一瞥,林樱棒子一甩,眼泪泫然欲滴,顿时一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
“打搅贵客们用膳,实在抱歉,我……我……这位金爷,不知为何来到后厨,一进来就对我……呜呜,贵客容禀,我是做酒楼生意,又不是皮肉生意……”
金迪真想撕烂她的嘴:
“放屁!明明是你叫小二传话,让我进来!也是你先勾引我!”
金世齐的脸,黑得不能再黑。
金迪贪色,他心中比谁清楚,只是没想到这东西不分时间场地乱来?就不能等今晚过去再弄吗?气得山羊须一抖又一抖,他还没想好各打五十大板好,还是坐实林氏的勾引好,这时,清寂如雪夜的一声冷笑在身后响起。
是燕御年!
金世齐两腿一软,侧身拱手:
“侯爷,下官驭下不严,让您见笑!不过,金迪素日稳重……”
“是吗?”
即使一眼就能看出立在水缸旁的女人是在演戏,燕御年还是生气,一是气金迪色胆包天居然还敢动手,二来,也有些气林樱故意委屈自己来这么一出。既然知道金迪惦记,告诉自己不行么?这种下三滥,哪里值得她浪费力气和精神?
玉裂般的两个字,让金世齐冷汗直冒。
淡漠越过他,气场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强大的燕御年负手下台阶,来到金迪身前:
“你说,是她主动勾引你?”
“是!”
金迪觉得必须死咬这一点,不然大人都难都给自己求情。
而且,今晚本来也是林氏先让小二传话!
他摆出委屈和惶恐的神色,低头哈腰,“打搅侯爷和大人用膳雅兴,小人实在惶恐!这个女人居心叵测,勾引在先污蔑在后,请侯爷和大人全权交给小的处置,保证……”
砰!
只见暗紫广袖一挥,言之凿凿的金迪破絮般飞出去!
“侯爷手下留情!”
金世齐惶然惊呼,惊羽已长剑出鞘,舞得眼花缭乱中,挑断金迪的手筋脚筋!
血沫飞溅,哀嚎迭起,默默看了眼蜷缩成团的金迪,林樱也没想到燕御年会立时当场、如此血腥的解决问题。
男人踱了过来,只是,他神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峻:
“林记的火锅,滋味不错。”
“……”这是生气了,为哪般啊?
眼角余光瞟见金世齐满脸痛惜的奔向金迪,林樱收泪一笑,“多谢……”
话还没说完,鹰眸森寒的男人霍然转身,暗紫衣袍画出一个优美弧度,而冷玉般的嗓音,如冰雪般回荡在空荡荡的后厨:
“金大人,今晚饮宴实在精彩,本侯领教。待回京,本侯自会向皇上言明金大人如何辛勤、严格治理平城。吃得差不多了,告辞!”
“侯爷……要回京?”
尽管天寒地冻,金世齐却是汗流浃背。
听到这话,林樱不由得也朝挺拔如树的背影望去,他要回京?
只是,燕御年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个无比冷漠的背影。
手脚已断的金迪肺腑更是遭到重创,一边断续吐血,一边发出哀吟:
“大人要给小的……做主啊,根本是她……”
眼看金世齐脸色动容,抱剑后走的惊羽上前,惋惜开口:
“金大人,这真是……您不知道,那夜侯爷有紧急公务离开,觉得辜负大人盛情才有今晚,可这……大人您不是不知道,侯爷威严正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本来和您相谈甚欢呢,却……欺弱霸女之徒,侯爷最恨!”
“可……”
金世齐心里,金迪肯定比林樱重要得多,“是这掌柜不知检点在先……”
“金大人!”
金迪眼看活不了了,惊羽在心里又默默为金迪点了根蜡,“您若还要这般强词夺理,我也爱莫能助。我跟随侯爷多年,看得出侯爷今晚是敞开了来吃的,想必林记的东西十分对爷胃口。您若非要为一个随从败坏侯爷兴致,那……言尽于此吧。”
说罢,惊羽深深看了眼林樱,也消失。
依稀从惊羽眼神里读到“爷很生气”四个字,林樱想追出去,但金世齐还在。
想到这,她理理微乱的发,上前恭谨福身:
“大人,今晚都是民妇的错,只是民妇尽管守寡,却也不是放任自流之辈,还请大人明鉴。这位金爷,他第一天来店就已……轻薄于我,民妇实在不堪忍受。”
狐狸般的浊黄双眼,在林樱身上扫来又扫去。
上回和今晚的事在金世齐脑子里飘来又飘去,老道圆滑的他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想到这,他不怒反笑:
“有侯爷为你做主,掌柜的尽可心安。”
说罢,金世齐让傅征叫来外面的手下,抬起半死不活的金迪走人。
吩咐傅征稍作收拾,林樱匆匆出门。
侯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而且,他要回京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才过两个街角,一匹墨黑骏马嘶鸣奔来。
低头赶路的林樱还没来得及躲避,身体忽地腾空,被一条强劲有力的臂膀捞上马背:
“坐好!”
第149章 哄我,再换我哄你
骏马踏雪疾驰。
被燕御年紧紧扣在怀里的林樱倒不觉得多冷,就是颠得慌。
少顷,马停在城北一处平平无奇的小院前。
才下马,门从里面拉开,惊羽笑嘻嘻的脸露出来:
“爷,炭盆烧好了,我回行云居等您。”
“启程时间不变。”
“是。”
一听这话,林樱的眉拧得更紧,他果然要回京,可昨天才和自己……
心情也有些闷闷的,她沉默走进烧起两个炭盆的厅屋。看得出,这里常年无人居住,除开阔椅可能被惊羽匆匆回擦过,其它几案挂画之类的都看得见一层浮尘。
这时,关好门的燕御年伸手拉住四处观望的她:
“坐过去。”
林樱不解时,身体已被按去阔椅中。
随后,燕御年把火盆推过来,蹲下身体,不由分说抓起她的脚。
“你干嘛?”
脚踝被人捏住的姿势略有点暧昧啊,林樱头皮一炸,浑身一紧,想拔回来,却怎么也拔不动,两只被雪打湿的绣花鞋被男人轻松脱下。
将她脚抬高放去炭盆上,燕御年垂眸,嗓音仍是清淡冷寂的:
“湿得这么严重,小心着凉。”
“……!!!”
暖意从脚烘至小腿和膝,林樱脸蹭地红了。
呃,理论老司机难免想得有点多哈!
见他第一件事就是担心自己着凉,她心软得一塌糊涂,主动问:
“刚在店里,你生气了?气我……”林樱歪头认真的想了想,“气我不应该故意搞那么一出,应该直接告诉你?这件事我可以解释,这不是没来得及嘛,之前忙老二那头的事,今天下午又没见到你。”
“嗯。”
“嗯?”
林樱弯腰,故意笑着去看他的眼睛:
“这还是生气呐?你瞧我像是肯吃亏的样子吗?而且,那猥琐男不是被你一招解决了吗?有没有人告诉你,那一下简直帅呆了!要不是当时情况不允许,我都想放肆尖叫!怎么会有这么英俊神武的男人?”
一丝愉悦飘至嘴角,燕御年抬起深邃如夜的眸:
“你这是……在哄我?”
其实,一走出店,他就后悔了——
不该生她气的,她若有机会有时间直说,也不必费工夫。
只是,听她笑语连连夸自己,心情着实妙不可言。
“是!”
林樱莞尔渐浓,“就是在哄侯爷大人,不知可哄好了?”
“哄好了。”
燕御年亦忍不住莞尔,旋即,俊容又冷肃,“下回再有这种事,不管是谁,直接说。棒子挥得再好,也架不住有人使卑劣手段。今晚我亲自动手,便是想给金世齐一个警告。他是老谋深算的狐狸,之后应该不会再打你和林记的主意。”
“你的意思是……金世齐会察觉侯爷和我……”
“我和你什么?”燕御年挑眉。
“谈恋爱啊!或者说,相好!”
林樱脱口而出,旋即,一层忧色浮上眉眼:
“这位金大人不会到处去乱说吧?现在这种情况,我只能和你地下情!四个孩子对他们爹感情很深,若听到闲言碎语,只怕要跟我没完没了的闹。知道这对你不怎么公平,但实在暂时解决不了,你大人大量,忍忍?”
“再哄我一次。”
“……”
高冷侯爷原来私下这么……黏缠吗?
林樱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一丝狡黠掠过明亮翦瞳,她乖乖点头,又弯腰,唇直朝男人的俊容凑去。
没想到她会这样来哄,燕御年的耳尖微微泛红。
谁知,满心期待的柔软没有落下,取而代之是一声捉弄的轻笑:
“应该轮到侯爷哄我了吧?你要回京,都不告诉我!”
“这件事……”
目光忍不住落在她形状优美的唇瓣上,燕御年不由自主回想起昨晚初尝的滋味,一边说,“我也可以解释。昨晚回去才看到信,舍弟燕斯年把一个公子哥打残,人被对方扣下,得回去处理。放心,不出七日,自当回来。”
“你弟这么凶?”林樱吃惊。
“是蠢。”
“对方很有来头?”
“京城世家之一,还行。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
男人说得云淡风轻,林樱寻思是顺势来一波彩虹屁呢,还是问问细节,只听男人嗓音轻曼的又说,“其实你说得也有理,这件事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不好,所以,这次,换我哄你!”
一记吻来得猝不及防!
和昨天的浅尝辄止相比,这一记,犹如游龙扎进海底,又深又猛!
后脑勺都被紧紧扣住的林樱,很快呼吸紊乱。
少顷,察觉到她手在胸口没力气的推,燕御年命令自己松开。
他腾地起身,走去门口。
不理解他这是什么操作时,水眸迷蒙的林樱听到男人轻道:
“走吧,再不走,我怕……今晚都走不了。”
“……!!!”
秒懂这人什么意思,脸红如血的林樱一边郁闷自己咋这么懂呢,一边飞快穿鞋。
很晚了,街上没什么人,将她送到离林记还有一小段距离的街口,燕御年止步,又黑又深的眼睛里荡漾着前所未有的缱绻之色:
“等我回来。”
“好。”
“不用担心金世齐,他知道轻重。”
“那你……”
生怕被人看见,林樱扭头挥手,“快去快回。”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不负老狐狸之名的金世齐低调登门,除开拎过来几样不贵重也不寒酸的礼物,还告诉林樱一消息:金迪当晚抢救无效,没了。
并不知燕御年震怒下那一记震裂金迪肺腑,林樱觉得这位金大人当真手腕了得!
为抱大腿,豁出去亲随也毫不惋惜!
忙碌之下,时日飞快。
七天转眼过去,林樱没等回燕御年,等来了郁娘。
披着一袭玫紫斗篷的她不改艳丽,领着婢女冬青出现在林记门口。
“你……”
林樱惊喜不已,“怎么这么快?”
“你都允了工钱,自然着急来赚钱啊!”郁娘爽朗一笑。
“贫嘴!你还缺钱?”
示意傅征接过冬青手里拎的包袱,林樱又道:
“先在旁边客栈落脚吧。”
“不用,租了一处房子,待会儿过去。”
郁娘盈盈上前,“先过来,是带给你一个好消息。”
第150章 心疼和喜欢
正是下午最清闲的一段时间,林樱将郁娘往店里领:
“快说!是什么?”
“胡老板悬梁自尽了。”
接过傅征递来的热茶,郁娘不由自主多看两眼这个清秀稳重的小伙子:
“胡梦达据说疯了。胡梦丝嘛,听说被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买回家当小妾。不知道这些,算不算得上好消息?之前县城里胡家的铺子被人盘下,听说不日将重新再开,名叫……天下杂货。”
老三挺长时间没回来,尽管忧心,林樱一直告诉自己要相信她。
没想到……
静默片刻,她清淡启唇:
“罪有应得。”
“是。”
瞟见顾静静和顾松寒挎着两篮新鲜大白菜回来,郁娘压低嗓音惊叹,“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干起事来,手段如此强悍!你呀,命不错,光是老三老四两小的,日后就等着享清福!至于这两大的,就留身边伺候你,听话又贴心,完美!”
“你以为无痛当娘容易?”
操碎心的林樱呵呵呵,“你是没看见我又累又气的时候!”
“无痛当娘?人家只说后娘难当,你……哈哈……”
郁娘笑声如铃,促狭眨眼,“方才一路走来,得见平城熙攘繁华,觉得此处比县城确实好。有没有想过在这里找个男人呐?你一个妇道打拼可不容易,若有个男人帮衬,林记……”
“别!”
郁娘仗义爽直,但目前,林樱也不敢告诉她燕御年一事:
“林记只能是我自己的!”
“得了,消息带到,我回去修整两天,后日来上工。”
郁娘起身,一丝隐忧在弯弯凤眼里闪过,隐晦又说,“等你家老三回来,你还是问问她那些事。她在短时间内弄得胡家家破人亡,肯定不是单打独斗。终归还是个年轻姑娘,小心点好。”
“你知道什么?”
林樱敏感眯眼。
之前从虎村带顾松寒来此,她在家里留下字条,隐晦提及老二出事,让老三尽快来平城团聚。结果这丫头,像是没看到似的,根本没现身!
反倒是收到信的老四,回了一趟。
当听说英武侯确定有人用香枕迷蝶故意下手,老四的脸,就像春日雨落不断般阴沉。
郁娘犹豫一瞬,缓缓摇头:
“并不知道,正常推测。”
“知道了,后面会仔细问她。要我叫两人帮你搬东西吗?”
“我那儿呀,可是盘丝洞,不怕你的能干小伙进得去、出不来?”
郁娘媚眼如丝,娇笑着和冬青上了马车。
待车消失在拐角处,林樱笑意弯弯的唇逐渐抿一条直线。方才那一瞬,郁娘为何要犹豫?这些天,除开忙生意和思念,林樱得空就会思考身旁所有人。
既然燕御年说那个人近在自己身旁,最大可能是谁?
傅征如今是小二班的领头,见林樱神色不对,上前问:
“老板娘怎么了?”
“方才那位,是我请的管事,觉得她如何?”
六小伙和两姑娘是林记开张才来到身边的,即使有可疑,在顾松寒这事上,他们鞭长莫及。而且他们的家境底细林樱也请宋问查过一遍,暂无任何可疑之处。就目前来说,值得相信。
“虽然不再年轻,但还是……很美。”傅征脸色微红。
“的确是风韵犹存,还有呢?”
“小的说不上来,觉得……她像个有故事的人。”
在青楼多年,自然有故事。
作为朋友,林樱无意窥探郁娘任何过往或秘密,但必须认清一个事实,从县城到虎村的所有相熟,都可能是“近在身旁”的那人。
想到这,她坐回柜台,一手随意拨弄算珠,一手托腮,觉得老这么被动恐怕不行,得想个办法主动钓鱼——
胭脂红和老二的事严格来说对方不算成功,肯定还会再有动作!
眼角余光瞥见恢复得差不多的顾松寒从后厨出来,林樱朝他招手。
“娘有何吩咐?”
高大俊朗的小伙子含笑走过来,黑发浓密,剑眉如画,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妥妥的阳光少年郎啊。
林樱认真打量一番,拉他在身旁坐下:
“那晚在罗师傅家,娘不是问过你一个问题吗?这么些天,你想得如何?如今还没走正式订婚仪式,若你……”
小麦色的脸,唰一下红了!
顾松寒低头掰手指,低低道:
“不是说了么,儿子愿意负责。”
“装傻呢?”
笑着戳戳他头,林樱笑意温柔:
“我问的明明是你仅是愿意负责,还是也对小雪心存喜欢?知道你是忠厚孩子,觉得发生那种事,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但……就算护短吧,我觉得即使发生那种事,你也该考虑是否对她有心动和喜欢?一辈子长着呢,仅有责任,太委屈你们两个。”
这也就是搁古代,思想传统,后世试婚的都不知多少呢。
果然还是更文明进步的后世啊,嗷,好怀念!
顾松寒沉默。
少顷,他睁着一对又大又亮的眼睛抬头:
“心动和喜欢,像娘和爹从前一样吗?”
“……!!!”
正喝茶的林樱,差点没被这话呛死!
默默想了一记远在京城的燕御年,她含糊点头,“差不多吧。”
顾松寒苦恼摇头:
“儿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不过……小雪善良仗义,鞭子也使得好,我平时挺喜欢和她呆一起。娘您不知道,每回师傅做他拿手的红烧狮子头,说比试赢了才能吃,小雪回回把师兄们打得哇哇叫,然后把狮子头分我一半,说她……吃不了……那么多……”
听他越说越慢,林樱故意拖长声音问:
“所以,她为什么吃不了那么多?”
“她说……长胖,不方便习武,会被师傅骂。”
“傻!她是心疼和喜欢你,怕你吃不到,懂吗?”
顾松寒的脸,如夏日晚霞般蒸腾起来。
估计这孩子也是太老实完全不敢想那一茬,林樱一转眸,又瞧见顾静静和傅征有说有笑出来。老大老二貌似相继要开爱情花啊,自己好不容易定个情,就异地?
惨!
或许真有心有灵犀这回事,晚上宾客盈门时,惊羽风尘仆仆走进来!
“回来了?!”林樱喜上眉梢。
第151章 整整十遍,想你
惊羽一脸疲累:
“给我整点吃的!”
“想吃什么?”
“鸡汤锅子,还要那个炸得又香又脆的鸡骨!鸡汤面也来一碗,我喜欢吃面!”
嘈杂声里,惊羽去窗畔落座,傲娇又蔫坏的说,“等回京也好跟爷炫耀炫耀,嘿嘿,谁叫他吃不到呢?我瞧着他那样,可是十分想念林记的吃食……和人呢!”
“他还没回来呐?”
一丝失落在心里蔓延,林樱给他斟茶。
谨慎瞅瞅四周,惊羽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卷短纸笺塞进林樱递茶的手里,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京城最近不太平,皇上暂时不肯侯爷出京,得延迟回京。待会儿我要去找一趟金世齐,你若回信给侯爷,我亥时末来取,如何?”
“好。”
很快要过年,林记生意日日火爆。
这些天,林樱也从不少走南闯北的客人处听到闲聊,其中有几个就是从京城而来,听他们那意思,有人要造皇帝的反。燕御年身为骁勇军侯,这时,只怕是皇帝最信赖倚重的人之一!
失落的扩散被用全力克制,吩咐傅征准备惊羽要的东西,她忍不住摸了摸那卷纸笺——
摸不到人,摸摸他写的东西也算慰藉。
一直忙到关店,才有空闲细看。
以为这人应该会大致解释下回不来的原因,谁知短笺上只有寥寥数句:
“樱樱,见字如面。延迟回平,歉意之余,思念愈浓。千言万语,唯聚两字:想你,想你,想你……”
一连十遍铁钩银画的“想你”,让林樱面红心跳,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摩挲那些字。
她甚至傻想,若当时第一次创业直接来平城,如今是不是攒够去京城闯荡的钱?不过,这也仅仅是臆想罢了,当初在下虎村那情况,能去镇上开飘香都是他们的一大步!
提笔回信,却不知写什么。
考虑到自己那笔屡屡被老四诟病的简体,林樱将纸揉成一团,掷进篓子。
惊羽准时来了:“回信呢?”
“没写。”
林樱不好意思说觉得自己字太丑,反而把吩咐顾静静备好的一些干粮递过去:
“给你备了点吃的,路上垫吧几口,一来一去怪累的。”
“没写?”
惊羽接过包袱,瞪大眼睛:
“那你让我跟爷怎么交代嘛?还是赶紧写一封,不拘长短,否则真没法交差,又要被爷训斥办事不仔细!这不是有纸和笔嘛,你快写!我要马上动身!”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郁闷拧眉,“该不会……你压根没惦记爷吧?”
“你想多了!”
林樱对他无时无刻不发挥想象力也是佩服,“这样吧,带给他一句话就成。”
“什么话?”
“就跟你家爷说:十一遍。”
“啥?”
“三个字,你还要问啥,难怪人要说你办事不仔细。”
“……!!!”
惊羽被怼得哑口无言,只是时间紧迫,也没再耽搁,出店上马。
心里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郁感填满,林樱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
“他……会有危险吗?”
“龙潭虎穴都闯过,如今算个屁!走啦!”
意气风发的一句被马蹄震碎在寒风里,想想某人一招毙命的本事,林樱独自失笑,也想多了。
果然,这人一旦生了情爱,就会由爱生忧、生怖。
既然男人远在别处,哼哧哼哧先赚钱吧!对着幽蓝天空用力挥舞拳头给自己打气,她又笑着支棱起来——
租房迫在眉睫,生意每天都爆,还要想办法钓鱼,要做的事太多!
京城。
恢弘典雅的英武侯府,坐落在幽暗夜色里。
临渊阁,快马回京的惊羽走进书房,言简意赅说完正事,换上轻松笑脸:“林记的东西还是那么好吃,爷,我昨天可吃了鲜美无比的鸡汤锅子和热乎劲道的鸡汤面!放心,她挺好,店也挺好,宾客如云!”
贼兮兮一笑,他撑去书桌前,壮起胆子拍拍胸脯:
“回信就在这里,爷打算拿什么跟我换?”
一张兵防布置图被铺陈在桌上。
身穿一袭暗青锦袍的燕御年俯身细细研看,嗓音清淡:
“道行不够,就别丢人。本侯猜,她不会回信。”
摸过两回顾家底细,他岂能不知她的字写得比较奇怪?平心而论,他并不介意,只是以她的古灵精怪性情,只怕多少会认为在自己这里很丢人!
想起回来前那个汹涌澎湃的吻,燕御年只觉得眼前平直的图有些晃。
慢慢站直身体,他沉静望过去,“说吧,她让你带的什么话。”
“您怎知她不会回信?”惊羽瞪眼。
给了他一记“你自行体会”的眼神,燕御年不怒自威:
“快说。”
“好吧好吧,她就让我给您带三个字:十一遍。怪怪的,您知道什么意思吗?”
才问完,惊羽就看见自家爷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见过的笑,似春风拂柳般荡漾,又如桃花盛放般迷人。
他还没从这一看就很愉悦的笑中反应过来,风华绝代的脸骤然一冷,强劲有力的呵叱:
“滚出来!”
“哥……”
华贵宝石蓝的身影推门而入,一瘸一拐,容颜虽不如燕御年来得光风霁月夺目逼人,但也俊雅倜傥,尤其一双总是喜欢微微挑起眼尾的丹凤眼,格外招人喜欢,正是侯府二少爷燕斯年!
暧昧眨眨眼,他先声夺人,“你刚才笑得,有点骚啊!”
燕御年:“……”
“……!!!”
一旁,惊羽再度惊得一批。
不愧是亲哥俩啊,一个对人对事神机妙算,一个天生自带风流特长,招惹桃花一流,连鼻子都比平常人灵,一嗅就知道爷有事!别说,二少爷这形容词,用得还蛮贴切呢,刚才那罕见的倾城笑,可不是笑得连自己都……咳咳,打住!
“屁股又不疼了是吧?滚回你的临花阁去!”
念出这个名字,燕御年都觉得瘆得慌!
一个大男人的院子,取名临花,说一次,想抽他一次。
搀着后臀的燕斯年不以为意,花狐狸似的眯眼:
“哥!你有女人了!”
能让一个平日不苟言笑的男人笑成那样,除开女人,燕斯年不做第二想!
第152章 你居然有女人了!
听出臭小子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燕御年眉峰一拧。
挥手让心虚得直摸鼻子的惊羽出去,他负手如松:
“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
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笑话,燕斯年夸张狂笑,连屁股痛都暂时忘记了:
“哥,你可是咱们京城公子哥里远近闻名的万年老处啊!亲娘哎,咱们老燕家的祖坟冒了青烟吧?你居然、有、女、人、了!不行不行,下午我得去祠堂好好拜拜,顺便跟爹……”
“你敢跟爹说……”
对他的狗鼻子也是无语,燕御年睥睨:
“祠堂不用拜,直接进去跪十天半个月,尽尽孝。”
“……”
想想如今的侯府,可不是由这位自幼光芒万丈的亲哥做主,燕斯年识趣闭嘴,笑嘻嘻瘸到桌前,“行,不多嘴,行了吧?这样,你跟我说说未来大嫂呗!这不是八卦哈,纯属关心,毕竟让我哥笑得那么骚的人,想必不是仙女下凡,定也出尘脱俗。”
未来大嫂……
这称谓莫名合心意,燕御年淡瞥只差写上“八卦”二字的弟弟:
“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呢?长相,性格,出身,喜恶……”
“与你无关!别妨碍我看图!”
自家大哥说一不二,才犯大错的燕斯年不敢造次,乖乖出门。紧跟着,脚步一顿再一转,直奔惊羽房间。大哥不好糊弄,惊羽还不能糊弄一二?
谁知,这小子嘴也上了锁似的,什么都是不知道,太他娘的有问题了!
回到临花阁,燕斯年叫来亲随双喜双飞:
“你们偷摸准备下,咱们平城玩去!”
“爷!”
双喜脸色一白,“您这才从肖国公手里逃出生天,又要作?”
“对啊,您屁股还没好呢!”双飞点头。
“会不会说话?”
燕斯年横他们一眼:
“什么叫作?本少爷是去平城办大事!事关侯府荣辱子嗣繁衍、荣辱存亡的大事!你们敢不配合,是不是想让侯府绝后呐?呸呸呸,大哥和我还活着,不是绝后,是……反正就是非常重要的大事!你们赶紧的!”
“难道是……”
双飞绞尽脑汁,“皇上不让侯爷离京,侯爷把差事交代给您?”
“对!就是这样!快去!记住,一定保密!绝密!”
去平城替大哥照看大嫂,也算得上大哥交代的差事吧?
一想到即将见能把自家大哥勾住的女人,燕斯年的心情比自己勾到心仪女人还激动!数日后,燕御年又被皇帝连夜宣去宫中。夜深人静,三道身影顺利从狗洞溜出,很快坐进早在等的马车。
出了城,燕斯年正趴着打盹儿,听到双喜恨恨道:
“冤家路窄!碰谁不好,居然碰到肖府的马车!晦气!”
“肖家也有人出城?”一提起肖家,燕斯年就不由自主摸摸还疼得很的屁股。肖思进那个长着一张恶心青蛙脸的玩意儿,敢跟自己抢女人,可恨那天没直接打死!
伸手掀开帘子,一两精致马车嘚嘚超过。
悬来荡去的灯笼上,的确写一个“肖”字。
“不会是肖家知道少爷出城,派人跟踪吧?”双飞攥紧佩剑。
“你以为本少爷怕?来两个干一双!他娘的害本少爷屁股开花!”
“不像,车跑前面去了。”
同样攥紧佩剑的双喜轻轻放下帘子,“不知里面是谁?”
“管他谁,本少爷跟姓肖的势不两立!”
腊月二十九,从开业至今一直生意兴旺的林记挂出年休牌,最后一遍气壮山河的“大吉大利,今晚吃鸡”落下,林樱笑眯眯给郁娘、大胖娘、六小伙和两姑娘发大红锦囊。
个个锦囊不轻,大家喜笑颜开。
吩咐傅征记得去房东家里代自己拜年,林樱领老大老二和大胖娘坐上租来的马车回村。
车走出很长一段时间,顾静静还舍不得放下窗帘。
瞧她这样,大胖娘不由得打趣:
“静静这是看谁呢?眼巴巴小可怜的,要不,留平城过年算啦?”
“迎春婶子乱说什么呢!”
赶紧甩下窗帘,顾静静满脸羞红地,偷瞄继母反应。傅征长得好性格稳,就是家里太穷,顾静静不知道林樱会不会同意。在传统的她看来,自己没经媒妁和父母之言与傅征相好,轻佻出格,大逆不道!
大胖娘,也就是周迎春扑哧一笑,拉顾松寒往外面挤:
“松寒,咱坐外面去,让你娘你姐说话!”
将顾静静的慌乱和娇羞尽收眼底,林樱抿唇良久。
她也在思考。
傅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事,早在雇人那天她就知晓。从当娘的角度来说,她的确不希望顾静静选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伙子。但若单纯从感情角度,有情饮水饱,何况是什么事都容易上头的老大?
想到这,她放下存水竹筒,柔声问:
“你和傅征,到哪一步了?”
“没有!”
顾静静慌乱得眼神都不知道放哪里,“娘,我没有和他……”
“说实话。”
瞧继母眉梢眼尾的笑淡下去,手足无措的顾静静垂头去胸前,低低嗫嚅:
“就……昨天晚上,他……牵了一下我的手。”
尽管两人都在眼皮底下,但林樱怕这两人背着自己激情奔腾。
作为现代人,她自能理解那种炽热如岩浆的冲动,也并不觉得婚前行为不对,只是考虑到顾静静的性格、傅征的情况和如今大环境,最好按部就班。而且,可能是前世凤凰男新闻看得多,她略有些担心。
“他人是挺不错,你喜欢他,我理解。”
伸手拉起顾静静微凉的手,林樱语重心长:
“只是,答应我,先慢慢来,也别……”
“娘放心!”
顾静静见林樱竟没反对,欣喜得快哭了,“我肯定不会乱来!”
“我的意思是……别冲动,多观察一下,你能明白吗?”
“明白!”
顾静静连连点头,“对了,娘,二弟和小雪订婚,您打算选哪天呢?”
瞧她这兴奋上头的样儿,就不是很明白。
不过,此番回去有要事得办,林樱只能提醒自己后面多留心:
“初二。”
第153章 好像早料到会出事
“初二?”
看了眼帘外那抹宽阔背影,顾静静一愣,旋即由衷为二弟感到高兴:
“有些急,不过订下来,也是一桩大好事!罗小雪我见过几回,小圆脸大眼睛,不像寻常姑娘喜欢穿红着绿,每次一身蓝裙,腰间缠着鞭子,挺……”
想了想,她颦眉总结,“挺不一样的!”
“嗯。”
林樱漫不经心应了,后面顾静静再说什么,一个字没听进去。这趟回去,除开老二和小雪订婚,还有件事要办——
想了许久的钓鱼行动!
或者说,包括老二订婚在内,都是行动一部分!
想到这,她扬声喊:“迎春姐,你进来。”
“娘两说完体己话啦?”
周迎春笑眯眯的,如今的她,对林樱那叫一个佩服!
从前只觉得自家男人什么都好,如今在她心里,大胖爹得排第二——
林樱给的工钱,比陈柱打猎来得多!
“别打趣静静,她脸皮薄。”
林樱莞尔,“有件事请你帮忙,咱们林记不是每天都要不少鸡吗?我寻思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等回村子,劳你四处说一下,往后家里有鸡想卖的,可以一起送去咱们林记。看在同村份上,我愿意出市场价收,还承担租车钱。”
“真的?”大胖娘立马想到家里的老母鸡!
“当然。一个村,我还能骗人?”
“那我回去就跟大家伙儿,肯定不少人愿意!”
燕御年的判断力,自然有保障!
既然他说下手之人近在身旁,林樱思考再三,认为范围基本可以缩小到虎村,镇上三两熟人,还有郁娘等几处。郁娘如今近在身旁,镇上她自会让顾泠泠再去留心,至于虎村,大张旗鼓收鸡,若对方还想下手,说不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热热闹闹的让顾松寒和罗小雪订婚,则是故意打对方的脸!
一到村口,远远就到陈柱和大胖,还有顾泠泠和顾七弦在等。
好久没见男人和孩子的周迎春坐不住,飞奔下去,羞怯看了眼丈夫,率先将儿子拥进怀里。他们三口欣喜回家,林樱走进家门一看,屋内张灯结彩,除开过年气氛,顾松寒的卧房还着意贴了大红喜字。
“三妹!四弟!谢谢你们!”
顾松寒满脸激动,“劳你们清扫,还……”
“二哥要和嫂子订婚,这样大的喜事和过年重叠,可不得好好布置一番?”
顾泠泠依旧是女扮男装,银灰色长袍的装束衬托得她的惊艳小脸越发气质出众。瞥了眼含笑不言林樱,行头上的她顺势拍了拍四弟的肩,“而且,这是四弟的主意,我只负责掏钱请人!”
顾七弦清冷瞥向那只搭上肩头的手。
等意识到自己竟哥俩好似的碰了素不喜与旁人接触的四弟,顾泠泠立刻手一缩:
“四弟,对不起,我……”
“无妨。二哥,恭喜你。坏事变好事,相信后面会越来越好。”一眼看出三姐眼里闪过的恐慌和卑微,顾七弦颇郁闷,哪里就让他们这么顾忌和畏惧了?明明自己年纪最小!
想到这,他将眼神投向这家里唯一不畏惧、甚至时不时怼自己的林樱:
“有些话要跟你说,去卧房。”
没想到清冷寡言的老四还能祝福一句,林樱素心甚慰。
只是,一走进卧房,就情不自禁想起上回燕御年在此留宿。
瞟了眼被老三全部换过的床品,她笑看老四:
“还得背着他们说,什么事?”
静静睇她一眼,身穿藏蓝长袍的少年坐去桌畔,长高不少但依然单薄的身体挺直如一株翠竹。瞧他清俊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如流岚的阴霾。
老半天没等到人开口,林樱心一紧:
“说话啊!不会是你去京城参加会试有什么意外吧?还是……”
气氛在他的清冷加持下略凝重,她莞尔道:
“别告诉我,你也早早有了心上人,想和你二哥一道订婚?”
“……”
早已看出她每回紧张就喜欢故意打趣放松,顾七弦白了一眼,搁在身体上的手不知不觉攥起,“你……还记得爹去京城准备参加会试之前的情景吗?那时我尚年幼,只记得个大概,好像你们为此争执过几回。你告诉我,为何会起争执?”
“怎么突然问这个?”林樱一怔。
随即,第一回认真回忆林莺和顾一鸣之间的点滴。
之前出于对他们的尊重,也不太想占据别人身体还顺带吃一嘴林莺和她男人的狗粮,每每搜寻记忆,她会刻意掠过和顾一鸣相关的部分。此刻细想,顾一鸣确实生得儒雅俊逸,老四的相貌起码有六七分遗传自他。
少顷,林樱在浩瀚记忆里找到当时情景,只是……
不怎么有脸说!
“就……我不愿让你爹去,怕……”
顾一鸣是通过乡试的举人,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争取拿到殿试名额,只是原主无比担心顾一鸣在外面招蜂引蝶,竭力反对他去京城。而顾一鸣,平时与原主举案齐眉琴瑟和谐,那回却罕见地强硬,表示非去不可,且不能带上原主和孩子……
眯了眯笑意星染的眸子,林樱依稀察觉到什么:
“怕你爹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老四,老实说,你是不是发现什么?”
远赴京城,顾一鸣的确有不带原主和四娃的充分理由,但……
若反过来说,温和多情的他为何一反常态,好像早料到会出事!
悍妒确实是继母从前的风格,顾七弦摇头,眉宇间阴霾仍未散:
“青山有一个学子叫张士成,和柏年交情不错,回来前一齐聚餐,闲聊往事,我发现张士成的父亲张河和爹是同一年举人。他那年也去过京城,会试落败,从此之后再未尝试参加会试。”
“张河说了什么?”林樱精神一凛,起身坐过去。
“倒没说什么,但听柏年和张士成那意思,张河原是一个头悬梁锥刺股、热衷科考之人。”
一个立志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人,突然蔫菜?
难怪老四要生疑!
林樱犀利地问:
“你怀疑那年发生过什么,让张河放弃科举?”
第154章 她会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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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长嫂如母,我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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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猪队友说,是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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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瞧这掩饰不住的爱意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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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脏了本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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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总算真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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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小别胜新婚的甜蜜这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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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长孙瑾瑜
“不知道啊,我也才从地里回来呢!”
反应过来是许久不见的顾林氏,他又嘿嘿一笑:
“顾大嫂子,我家有十几只老母鸡,您那酒楼……”
“你找陈猎户吧,他会告诉你送鸡时间。”
匆匆丢下一句,林樱回头示意燕斯年跟上,两人七穿八过,总算来到李滨家前。但眼前的一堆黑烟废墟,显然不能再称之为家。
扫了两圈没看到燕御年,林樱却在烧得只剩下一堵矮墙的墙根瞄见靠坐在那儿的李滨,他满面黑烟,头和手无力耷拉着,和从前严肃齐整的模样判若两人。
心情有些复杂,林樱疾步过去:
“村长,桂花嫂子和虎子兄妹呢?”
李滨宛如木雕,一动不动,好像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
“啊啊!这是……”
在废墟里浇灭火星的村民发出惊骇尖叫,林樱提裙过去,只见原本应该是卧房的地方,扭曲摆着三具黑如焦炭、完全无法辨认的尸体。
秀眉下意识拧紧,跟过来的燕斯年也被吓了一跳:
“这……就是你说的什么桂花嫂子和兄妹两吧?”
心情沉重的林樱颔首算是作答,转而又走去李滨身旁:
“节哀。”
李滨还是一动不动。
这时,气势迫人的燕御年回来了,手里提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大力掼去燕斯年脚前:“看住,别让他死了。”说罢,他下袍一扬,优雅蹲去李滨身前,“仇人就在这里,不想聊聊吗?聊完后,这个人,可以交给你处置。”
“此话……”李滨的嗓子粗嘎如砂砾,“当真?”
“君子一言。”
听到这话,李滨木然起身,用幽暗无边的眼神看了眼林樱。
猜到他是想去自家聊,林樱忙掏出钥匙。
五个人在众目睽睽中走出废墟,身后飘来各种各样的议论,有的在问要不要报官,有的在猜测气度不凡的燕家兄弟什么来头,还有的则在八卦村长究竟做了什么孽,林樱又和这些男人什么关系。
因没人常住,家里冷冷清清。
林樱第一时间去烧了壶水,等她进来,燕御年启唇:
“你去看着水,沏好茶再进来。”
“……!!!”
一看就有大故事呐,居然不让自己听?燕斯年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走出堂屋。走到一半,他又蹑手蹑脚折回,耳朵才贴上门,里面传来清冷呵叱,“这就是你抱大腿的诚意?滚!再敢偷听,打断腿!尽学些下三滥的东西!”
尽管场合不对,看到这两兄弟互动,林樱还是弯了下唇。
片刻,屋外传来黑衣人痛不欲生的哀嚎!
不用想也知道燕斯年对他动了脚,燕御年无奈一瞬。
再看向李滨时,又恢复冷漠脸:
“这些话,想必你也想让林樱听到,现在可以说了。”
“是。”
抬起麻木的眼,李滨的黑脸瞧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我确实想让她听到。只是,也不知从何说起,要不……你应该不知道吧,顾一鸣入京前来过我家,拜托我照顾你们,尤其是你。他说四孩子将来大概各有造化,唯独你,他放心不下。”
燕御年的眼神瞟了过来,若没看错,似乎有点吃味儿?
呃……
没法解释老顾先生放心不下是他的小莺儿,林樱确定原主不知此事,赶紧问:
“你是村长,老顾拜托你照顾我们,也……”
“他之所以拜托我,不仅仅因为我是村长,主要还是他多少窥探到我另一层身份。”
心如死灰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幽,李滨慢慢直视林樱,“我原名长孙滨,是长孙家从小培养的死士。十三岁那年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来下虎村定居。”
“长孙家……”
靖国最着名的长孙家,应该是那位常听客人们提起的相爷吧?
正吃惊,林樱听到燕御年清淡的问:
“长孙越派你来的?”
“不……”李滨摇头,“长孙瑾瑜。”
“皇后?”听到这个答案,饶是猜到七七八八,燕御年亦吃惊。
“……???”
皇后都有份?老顾先生果然是大人物!
林樱抿抿嘴儿,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调味瓶。
“长孙家死士规矩之一,主子选中谁,终生只对主子效忠。那年长孙越南下剿匪,即将入宫的长孙瑾瑜选中我,我化名李滨,以水灾难民孤儿的身份来到此处。当时,虎村还没上下之分,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没日没夜做短工,争取尽早在此落脚。一年半之后,我收到第二个任务,设法搬至顾二穗家旁。”
顾二穗和许霞,老顾的爹妈,噢,不,可能要说养父养母。
原主记忆里除开名字,没什么印象。
也是,毕竟原主嫁过来时,娃有了,公婆没了。
“顾二穗和许霞都是厚道老实人,他们的儿子顾一鸣天资聪颖,因此夫妻两一直含辛茹苦供他念书。顾一鸣中了秀才后,老两口给他订了门亲事,女方是许霞娘家洛口村的古氏。顾一鸣很孝顺,应了。两人成亲当日,我收到第三个任务,仔细调查古氏三代,监视顾家。”
“古氏命薄,生下四个孩子撒手西去,那之后没多久,顾家在一个冬天突然着火,我住得近,赶紧过去帮忙,正好撞上几个黑衣人。任务只说是监视,我自然上前希望拿下一个,但还是被他们人多跑掉。而这时,顾二穗和许霞为救四个孩子,没能跑得出来。”
没想到老顾先生还有这么悲惨的过往,林樱听得一颗心沁凉。
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对旁人命运如此揉圆搓瘪,当真可恨!
“这场火让顾一鸣察觉到什么?”
“对,他很聪明,悲恸之后重新振作,而且还顺利通过乡试成为举人,再娶了你。”
“呃……”
当着燕御年的面听到这话,林樱多少有些心虚。
不由自主摸摸鼻子,她快道:
“后来呢?还有,老顾是怎么发现你的?”
“他并没有真正发现过我,大概只是心里有所猜测。在他过了乡试后,我的第四个任务下来了。”
第162章 你们的牢笼
浩瀚眼神里掀起阵阵浪潮,燕御年薄唇轻启:
“阻止他入京参加会试?”
“具体任务是尽一切可能阻止他入京、参加会试。”
李滨的眼神仍是木木的:
“这时,我基本能判断出顾一鸣身份。他是温和善良的人,才华也好,虎村分成上下,也是他全力促成我当村长。他感念那日大火的帮忙,一直对我礼遇有加。明知他若进京下场可能就是死,我当然是……希望他活着,而且……”
假面皮般的脸突然出现一丝裂缝,始终挺直脊背的他垂下眼睛:
“虎子的情况,你知道,我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惩罚,惩罚不能对如弟如友的顾一鸣吐露半个字,尽管他本来应该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和桂花成婚,是我定居在此的必要条件,否则一个单身汉总容易引人怀疑。很多年我们都没孩子,直到有了虎子,他却……”
“你的阻止,多少引起老顾的怀疑吗?”
“嗯,像我这种经过特训的死士,主子只会下达命令,不管过程。顾一鸣再娶你,我发自内心高兴,因为我两一起喝酒他说过,他觉得你美貌婀娜,你们两有他和古氏之间从未有过的情生意动,所以我就想,若他能沉迷于你的温柔乡从而放弃会试,再好不过。”
“……”
男人的眼神又扫了过来,扫得林樱心里哭唧唧。
侯爷大人,他说的不是我,不是!
这时,外面响起燕斯年的声音:
“烧水泡好茶啦!哥,我送进来了哈?”
“嗯。”
满身的八卦细胞没一个得到满足,燕斯年一边屁颠屁颠奉茶,一边想从他们的神色捕捉点什么。大哥就算了,反正那张脸除开对嫂子没什么变化!这个男人倒像是情绪起伏过,也是,死了老婆孩子那么惨。为什么嫂子看起来委屈巴巴呢?
“出去盯着。”
暗戳戳白了一眼,燕斯年只得又去外面陪伴黑衣人。
热茶在手,暖流从掌心渗透至全身,直发冷的林樱趁热抿了两口。
李滨碰都没碰一下那杯被推到面前的茶,粗嘎着又开了口:
“可是,顾一鸣早有察觉,即使和你感情甚好,也并未放弃科考。而且,让我更吃惊的是,他居然还偷偷去过一趟京城。具体去见了谁,无人知晓。这件事应该让长孙瑾瑜非常不高兴,叱我办事不利,说此事暂时不用我管。”
“后来他入京身亡,我以为长达一生的监视任务结束,谁知……”
他深深看向小口抿茶的林樱:
“你突然重新做人,不仅拿回七弦童试的资格,还做起了生意。”
林樱美眸一眯:
“所以,老四被污蔑偷盗差点失去童试资格是你在背后捣鬼?”
“虽然是任务,但我还是想说一句:顾一鸣已死,七弦还要步其后尘吗?”
“……”
“上虎村刘吴氏,就刘天赐他娘,和苏继掳劫我,也是你干的?”
“是。我本意是吓吓你,让你打消去镇上开店的念头。”
还吓吓,老娘差点小命不保好吗?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那晚得见某人神颜,林樱顿时只能用“祸兮福之所倚”来安慰自己。
“胭脂红一事,也是你推波助澜?”
他交代得很仔细,燕御年比较关注他和北国奸细有无勾连。
“不。胡百味那间店,是我背地里怂恿他去开的。他是多年做饼的手艺人,我以为他学个七八成,至少能和飘香平分秋色甚至挤垮,谁知……”又看了眼林樱,李滨面部出现了第二缕表情,苦涩如黄连的一撇笑,“是我低估了重新做人的你。”
“……”
真不是重新做人啊,林樱扯扯嘴角:
“之后胭脂红一事,与你无关?”
“无关,但……”
李滨眯了眯眼,“薛青书去飘香店门口闹那日,不仅胡百味在原处观察,我其实也在。直觉告诉我,那个黑脸男人也是受过特别训练的人。但他受哪一方所派,我不知道。我们这些死士互不相识,彼此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那个男人,是北国细作。”
淡漠如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燕御年牢牢盯住他的脸:
“据你所知,长孙家和北国之间有无来往?”
“他是北国人?”
李滨明显吃惊,看见燕御年颔首,他沉默片刻,“我离京多年,对长孙家的了解仅限听说,并不知他们和北国有无来往。不过,此事或许可以说明一点,长孙瑾瑜安排我来守住顾一鸣的秘密,可能已被北国细作知晓一二。”
“你说得很对。”
看一眼林樱,燕御年亦抿了口茶:
“你乐见其成飘香开不下去,因此虽觉异样,但还是袖手旁观?”
“而且,在我们回村后,你还一直老劝我留在虎村?”
“虎村就是长孙瑾瑜给你们的牢笼,谁走出去一步,下场和顾一鸣一样,我是……”
“可是,村长你想过没有,不管老顾还是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长孙瑾瑜凭什么给我们画地为牢?就因为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林樱情不自禁打断他,气得两只眼睛雪**人,“就算老顾可能是她爹的私生子,她的便宜弟弟,她也没权利这样做吧?难不成我们活着,都是她的施舍?”
“你应该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顾一鸣身亡,是长孙瑾瑜下令吧?”
别开脸躲过林樱清淩如霜的眼神,李滨看向燕御年:
“没有。你的意思,不是她?”
“应该说不一定是她。”
“也是。”
说到这,李滨空洞一笑:
“那些人想什么,我如何知晓?在他们眼里,人命低贱,比他们豢养的狗还不如。继续说吧,你们又去了平城开酒楼,越走越远,我实在无能为力了,只能……朝松寒下狠手,希望莽撞的罗必武能拖住你一段时间,可……”
大概是又想到了虎子和李雅,李滨又垂下头去:
“松寒是个好孩子,也幸亏你把坏事变成了好事。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松懈……”
“所以你又抓住送鸡的机会?”
“是。在田里看到家中着火一刻,我就知道完了。”
“他们是长孙瑾瑜派来灭口的吗?”
第163章 侯爷大人好酸
林樱问得直接,李滨却未立刻作答。
倒是燕御年,慢条斯理开口:
“当时我赶到,看到似乎是两伙人在追打跑远,因此才追上去看个究竟。其中一伙,虽然刻意掩饰过身手,但据我多年和北国打交道的经验判断,是北国人。另一伙,就是外面黑衣人这一群,他们……或许也不一定是长孙瑾瑜派来的。”
“为什么会有北国人,我不知道。”
一丝深入骨髓的恨在眸子里闪过,李滨思索之后,才答:
“但你说得对,黑衣人不一定是长孙瑾瑜派来的。如果她想斩草除根,很早前就可以命我将顾一鸣除掉。或许,她还是念了两分血缘。我怀疑,当年纵火的黑衣人和他们,另有人指使。”
“所料不错的话,是宝成郡主。”
“是她?”
李滨静了一瞬,嗓子眼发出低如寒枭般的粗嘎笑声:
“是谁都不重要了。我说完了,现在,外面的黑衣人可以给我吗?”
“当然。”
“多谢!”
李滨腾地起身,突然,一口血雾从她嘴里喷出,吓得林樱弹跳而起,而燕御年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住她靠去自己身后。虽然现在的李滨大概率不可能去乱嚼舌根,被护住的她还是有些讪讪,飞快问:
“你……没事吧?”
“死不了。”
冷漠看了眼两人,他抹了把嘴往外走。
手摸上门时,却又停下,说:
“还有一件事刚忘记,肖国公府的肖思旖来到平城的消息,并非我自己探知,而是上面传给我的。里面说肖思旖对英武侯爱慕至深,不久前又结下梁子,若能因此事让肖国公府和侯府彻底点燃火线,我便立下大功一件。”
吱呀声起。
林樱还在怔仲,外面响起一声利落脆响,还有燕斯年的哇哇大叫:
“你这手法很利落嘛!”
又一口血雾喷出,亲手扭断黑衣人脖颈的李滨甩开他,嘴角垂着缕缕鲜红,漠然朝林樱开口:“既然我能报仇,自然你也可以。之前的种种你也听过了,如果想报仇,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会还手,或者,你也可以……请人出手。”
林樱的手,不由自主扣紧门板。
说不气不恨,那太圣母,察觉到背后有人屡屡搞事,她甚至想过揪出此人必须狠狠剁碎了,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只是,亲眼看过田桂花和虎子兄妹的焦炭尸体,还有李滨从十三岁来此的一生,她又觉得,或许活着,才是给他最好的惩罚。
看出她的纠结,燕御年凛凛开口:
“你走吧。内伤这么重,若能活下去,是你命不该绝。”
“多谢。”
说罢,踉踉跄跄的男人转身打开院门。
外面闻讯赶来的宋问等了许久,看到满身血污的他还想上前询问,却被李滨粗鲁推开。
宋问被师爷堪堪扶住,整整衣帽后,他赶紧入内跟燕御年请示,发生这么惨烈的事,目睹者又多,总得有个对外的说法!
再坐上回平城的马车时,已是深夜。
见靠在肩头的林樱一直发呆,燕御年温存轻问:
“在想什么?”
“在想……”
美眸终于多了一丝涟漪,林樱的声音轻渺如烟,“我还得加把劲儿赚钱,在平城买个宅子!一想到下虎村竟是别人给老顾家的牢笼,真再不想回去了!亏我之前还觉得那里风景秀美,村民淳朴,挺合适养老什么的。”
“我可以送……”
“不要!”
瞄见侯爷大人嘴角抿成直线了,林樱赶紧坐直身体,认真解释,“你要平白无故送我一宅子,我怎么跟四个娃解释哪来的?老顾这件事,我都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们说呢!侯爷大人大量,包容一下,好不好?”
凑过去啄了一记他的脸颊,她笑道:
“这是我的谢礼!”
柔软触觉让人很受用,只是……
下一秒,男人眸色又有些晦暗和汹涌:
“你叫我什么?”
“侯爷啊。”不一直都这么叫么?
不过,林樱很快领悟:
“你该不会是介意我叫顾一鸣……老顾吧?呃……难不成你也想让我叫你……老燕?这称呼实在不怎么样!”眼看男人脸色又冷了,她笑嘻嘻赶紧找补,“这么英俊非凡的男人怎么能叫老什么?绝对不能!还得叫侯爷威武霸气!”
近在咫尺的笑靥如春花般招摇,看得燕御年心旌摇曳。
在今日之前,他是真不在乎她有一段过去,谁没有过去呢?
更何况,他是见识过诸多生死的人,不会傻到去计较一个死人曾经存在过。只是,当听李滨说顾一鸣对她的爱慕和体贴,那一刻,他心里像吃了许多最酸的橘子,连牙齿都快酸倒!
垂眸掩饰好情绪,他扣紧女人的肩:
“你们以前……”
又低又沉的四个字,听得林樱肝儿颤。
侯爷大人这是今日听了那些话吃醋啊,问题是,自己也很无辜好吗?要不直接坦白自己其实魂穿?但这种荒诞不经的事,会不会让人觉得是邪祟做乱?等他说完的过程,她脑子里也是史无前例的天人交战——
然而!
等了又等,没等到男人再说,而是一记密不透风的吻!
这个吻和之前的截然不同,带着股男人特有的凶悍霸道,好像要她揉碎嚼烂、拆吞入腹一般!
没想到平日看着高冷疏离又优雅从容的侯爷还有这么虎狼一刻,猜到他心里肯定泛酸的林樱温柔回应,被吻得七晕八素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可有个老司机!
良久,意识到自己些微失控的燕御年松开。
看到被压在身下的林樱一张小嘴又红又肿,他立刻小心翼翼抱她起来。
暗哑嗓音里,充满罕见的懊恼:
“为何不推开?”
“醋味儿这么浓,我要推,不还得哄你?还不如一次搞定。”
想了想,林樱认真说:
“等想清楚顾一鸣这件事怎么办,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届时你就会知道,吃他的醋,真的完全没必要!还有,我有两问题没弄明白,你说的宝成郡主是谁?另外,顾一鸣和长孙家的关系,你好像一点不吃惊?”
第164章 她生气了,怎么办
挖药膏的手一顿,猜到她会问后面这个问题的燕御年生平第一回无比想念惊羽,背锅的人不在,怎么说?
伸手将淡碧色药膏温柔轻抚去她的唇瓣,最终,他还是决定直说。
以她的性格,若发现自己撒谎,只怕哄人的一方又得换成自己!
“宝成郡主是长孙越的嫡妻,也是长孙瑾瑜和长孙浩宇的娘。”
“顾一鸣是长孙越和外面女人生的?”
“这点,暂时不知。”
嗓子仍带着两分餍足后的暗哑,燕御年收好药膏,英俊如铸的容颜已然退去情潮,恢复平日清冷:
“不过,京城一直有流言,说长孙越年轻时有过一个放在心尖上的女人,他本想娶为妻,但……最后还是娶了宝成郡主。宝成郡主是的父亲是华亲王。华亲王,则和先皇一母同胞,今上的亲皇叔。”
“贵圈够乱呀!”
林樱皱眉吐槽,“意思皇上从他爹那边论,叫宝成郡主堂妹,从皇后这边论,得叫她岳母?”
“天家皇族,哪有什么岳母?”
“也是!第二个问题呢?”
“我之所以不吃惊,是因早有猜测。”
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有过的紧张在胸膛里翻涌如海,燕御年覆下又黑又密的睫,收好药膏,“上回留宿你卧房,我……因你说的那句难不成家里有什么隐藏的大人物生疑,所以让惊羽搜了一遍你的房间,看到你收在箱笼里的卷轴。”
“……!!!”
林樱瞪大水眸,万万没想到侯爷还会干这种不正大光明的事。
“卷轴上那句诗,几乎可以认定是长孙越手笔。你看,这是我此番回京拿到的他亲笔信。”
见男人忙不更迭掏出拆开的信,又细心体贴抽出信笺,林樱看得出,他在担心自己生气。
不过,就让他先紧张紧张吧,谁叫他乱吃飞醋!
脸色淡淡的接过那张一看就昂贵的碎金纸,林樱凑去灯前细看,果然和卷轴上的字一模一样:
“画不是老顾作的,会不会是长孙越送给他?”
“不,长孙越极少作画,偶尔为之,也是大开大合。”
“这就奇怪了,当朝相爷在一幅来路不明、也非名家手笔的画上题词,再送给老顾?”
估摸老四应已去过同窗张士成家,林樱顺道这件事说了。
听完,燕御年神色一凛:
“若顾七弦真查出什么,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你不是说要想这件事怎么办么?其它三位还好说,顾七弦面前你无需隐瞒。他聪颖敏锐,你不说,他也会想办法探查。而且,你说过,他们都很看重顾一鸣。”
“老四嘛,肯定不能瞒。”
一想起那日顾七弦在老顾牌位前说的话,林樱多少有些忧虑:
“等他来找我吧,看看去张家能问到什么。”
“正事说完,现在说其它,你……生气了么?”
此时此刻,这才是侯爷最关心的问题!
林樱扬起弥漫着一股兰花清香的唇角,淡笑脸:
“不生气。”
“真的?”
“真的。我困了,眯会儿。”
说罢,她再也不看燕御年一身,转身抱起车厢里的软枕窝去一旁小憩。马车的摇晃虽然比后世汽车摇晃剧烈,但人在疲累的情况下,倒不失为一种很好的助眠特效。
眼睁睁看她很快飘出均匀悠长的呼吸,燕御年坐在原处,心情格外复杂——
说不生气,结果撇下自己睡了?
少顷,他挪到车帘处,伸手拍了拍和车夫聊得火热的燕斯年。
“侯爷大人有何吩咐?”
春寒仍然料峭,俊美倜傥的某人在夜色中仍不改嬉皮笑脸,调侃意味十分明显。要不是有问题要请教,燕御年觉得听到这句就可以踹他下马车了,学谁不好,偏学樱樱?
回眸望了眼缩在角落里睡得很沉的女人,他低咳一声,踟躇许久才问:
“她生气了,怎么办?”
“哥!你可以啊!”
燕斯年乐不可支,“马车里都能干,关键我啥声音没听到!”
“好好说话!”
“女人生气,当然是哄啊!送宅子!送珠宝!送钱!再不行霸王硬上弓,睡到她求饶!”
“……”
燕御年默默放下锦帘,脑子抽了疯,才会去问燕斯年这个不着调的狗东西!
靠他,还不如靠自己!
只是马车到平城已经天亮,睡得迷迷糊糊的林樱下车直奔林记,燕御年想追上去拉住她道歉,却瞅见应该是担忧她的顾静静顾松寒飞奔而出,前者更是一下扑进她怀里。
又默默放了一回锦帘,他沉声吩咐:
“回行云居。”
这边,完全不知道侯爷大人纠结懊恼一路的林樱抱了抱生怕她出事的顾静静,回头再看,马车不见了。反正人家也没说回京,暂时会留在平城吧,眼下最要紧,适当跟老大老二透露下村长家的事,因为问过老二细节,多少还是要说的。
一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盘碗砸地的脆响。
郁娘柔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哎哟喂,小雪,你还是别碰碗了,快快快,来人扫一下。”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小雪!你没事吧?”
顾松寒慌忙跑进去,立在门口的林樱听着这些对话,觉得东边升起的那一丝曙光格外明亮。昨天所见所听恍若一场堕入黑暗的梦,因此越发衬托出这一份琐碎日常无比宝贵。
顾静静见她满脸疲倦,但笑意湛湛,不由得问:
“娘,怎么不进去?”
“进去呢!开工!”
接连一周的好生意和好天气。
春暖花开,立志要在平城买房的林樱越发干劲十足。
每日只要得空,就在思考推出夏季特品,除此,她还把手里所有钱做了个盘点,看能匀出多少买房,又时不时去几间牙行转转。这日,她趁休息去了几间铁铺,想找一两位手艺娴熟的铁匠打点东西,用来筹备夏季特品。
到门口,远远看到老四回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许久不见、依旧青衫飘飘的季怀谷。
老四定要说张士成家的事,心情不由自主沉重,她走进去。
“回来了?”
季怀谷率先看到她,春风般的笑意瞬间漾出。
第165章 吃醋吃成这样
大概是顾七弦的眼神冷了一寸,林樱下意识觉得季怀谷这三个字不合适,他不该说句文绉绉称一句“顾夫人”,或跟老四说你娘回来了吗,怎么直接问?
不过,她也没多想,颔首浅笑:
“是啊,刚出去有点事。早就听老四说院长要带学子们到岳山参加春季乡试,这是过来了吧?”
“是。”
一段时间不变,她颜色似乎更动人了。
笑意星星点点从眼角嘴角晕开来的明媚模样,让季怀谷恍若看到一场桃花雨:
“七弦说要回来,我想着还没吃过林记的鸡汤锅子,所以跟他一道。”
“多谢院长照顾生意。”
林樱拍了拍沉静中透出一丝阴翳的少年肩膀,“怎么不让你长姐他们给院长上锅子和菜呢?院长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吧?快,去后厨告诉你长姐,让她做些院长喜欢吃的,也烧几个你喜欢吃的!对了,郁娘还新进了一批桃花酒……”
“院长不喝酒!”
甩下硬邦邦一句,顾七弦转身往后厨去了。
郁娘亲自给季怀谷斟了茶,见他眼神一直落在去柜台后放东西的林樱身上,不由得抿唇一笑。
很快,鸡汤锅和顾七弦点的四个荤素搭配上好,见他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林樱心情直线下沉,难不成小娇娇在张士成家问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想了想,她走过去,打算找个由头领他去阁楼先说。
谁知才走近,就听到季怀谷笑问:
“可愿和我们一道用膳?”
“……”
总觉得季怀谷今日这态度古古怪怪的,打小尊敬师长的林樱只能点点头,坐在他对面:
“当然愿意。我也好久没和老四一起吃饭了,上回一起,还是过年在老家。来,你们先喝一碗鸡汤,我来给你们涮菜进去。你们到岳山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日。”
季怀谷和顾七弦异口同声。
两人说完,立刻朝彼此望去,季怀谷倒还是那副淡然若素的表情,柳叶眼里也无甚波澜,反而是小娇娇,眼神写满不悦防备。
正猜测这两人是不是闹过什么别扭,要不要打圆场,林樱听到季怀谷温和从容的又说:
“七弦本来一到就想回来找你们,但前两日都在有事,因此推迟至今。”
“老四自己稳重,又有您照看,我还挺放心。”
林樱发自内心的笑说,“你们这次预备呆过久?”
“要待到乡试之后。目前,距离乡试还有正好三十二天。”
“一个月呢,在这边你们习惯吗?”
“习……”
季怀谷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顾七弦清清冷冷打断,“食不言寝不语,院长,不如咱们还是先用膳吧。鸡汤太冷,可就大失风味了。待会吃完饭,您不是还要去巡抚衙门呈报乡试名单么?学生待会儿,也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顾七弦!怎么跟院长说话呢?”
林樱差点要被孩子气背过去,听听这口吻,跟直接逐客有什么区别?
顾七弦却是眼神清幽:
“请问我哪个字说错了?”
“七弦没说错,无妨,我待会儿是还有必须要呈报的名单材料,是我……”
深深看了眼薄怒的林樱,季怀谷依然保持着和煦态度,“没有做到以身作则,不是七弦的问题。先用膳吧,我之前听宋大人说过你的鸡汤锅子,他可是十分怀念呢。”
“我能开这间店,宋大人帮了大忙……”
这是十分别扭的一顿午膳,吃得林樱如坐针毡。
只是,季怀谷都维持这么好的风度,小娇娇却仿佛压根不领情,她不得不强打精神,时不时笑语寒暄两句。
到底温度开始回升,最近生意减淡,来的两桌客人被能干的郁娘他们料理得妥妥帖帖,连找个起身的借口都没有!
少顷,三人放下筷子。
以为这顿饭总算结束时,林樱起身一转,身穿月白锦袍的燕御年不知何时负手立在了门口,两只藏山蕴海的深眸正一瞬不瞬望过来,眼神之晦暗汹涌,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我滴妈哎,要不要这么寸?
这么多人在呢,她又不能迎上去解释,只能微微一笑。
然而,男人像是没看到她的笑。
岿然不动之余,浑身散发出的凌厉气息让郁娘都望而止步。
不至于吧,吃醋吃成这样?
静止般的画面,让林樱简直想挖个洞遁走。
这时,身后的季怀谷突然吱声:
“好久不见。”
林樱和顾七弦同时回头,只见他行云流水般起身,目光越过他两,和门口全身肃杀的男人对上。
林樱惊得一批,在老四眼神里看到和自己同样的疑问:
这两人,竟然认识?
“好、久、不、见。”
薄唇抿成直线的燕御年一字一顿重复,近乎冷酷的对视片刻,转身走了。
一句“哎”在嗓子眼打着转转,尚在震惊中的林樱听到季怀谷若无其事告辞:
“我还要去巡抚衙门,先走。七弦,明日记得准时回岳山。”
“是,学生会。”
“院长慢走。”
飘逸青衫消失的方向和燕御年离开的方向截然相反,拾起季怀谷留在锅子后头的一锭银子,林樱迫不及待揪起顾七弦的袖子往阁楼去。
如今的阁楼全都用来存放东西,今日春光明媚,因此里面并不暗淡。
来到窗畔,林樱这才松开抓牢的手,皱眉问:
“在张家问到了什么,你这么心情不好?”
一想到燕御年刚才那从未有过的骇人模样,她只想赶紧说完事赶去行云居。
“若你所指的我心情不好是指方才用膳的事,那你错了,我并未。”
“……!!!”
虽然长高不少,可还是那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孩子!
环臂抱胸,林樱勾唇冷笑:
“跟我拽文嚼字是吧?告诉你,我有十分重要的消息,和你有爹有关!”
“还不快说?”顾七弦急了。
“有些人阴阳怪气,先道歉!”
“你……”
俊秀小脸直接气青了,顾七弦胸口剧烈起伏着。
少顷,他逐渐恢复呼吸节奏,傲娇抬眸:
“张士成家的事,你不也想知道?顶多算交换。”
第166章 密不透风的拥抱
若不是半颗心都飞去了行云居,林樱还真打算跟小娇娇犟一犟,看胳膊能不能拧过大腿。
只是,想起从未在燕御年身上看到过那种凌厉到无人敢靠近的气势,节省时间吧。当然,顺便在这小娇娇处要个好也是要的,否则他时不时就犯病!
逼自己浮出一朵无奈又慈爱的笑,她轻叹:
“好吧,交换!谁叫你是我儿子呢,拿你没办法!事情是这样……”
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事说了一遍,不愧四娃中最稳得住的一个,除开黑黢黢的眼神令人忍不住联想到似乎永远不会醒来的永夜,他的面色并无变化,甚至听到长孙越、长孙瑾瑜这些名字时都未曾激动一下。
噼里啪啦说完,林樱靠着窗道:
“李滨是坏人的事,你哥姐已知晓。你爹的部分,我暂时没告诉他们。”
“做得很好。”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老师夸学生呢?
林樱拧眉,直勾勾盯住他。
想从他的眼神里瞧出点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
“你……没事吧?”
“没事。”
心里早已掀起比天还高的巨浪,但顾七弦愣是强制自己不显露一丝一毫。自从在张士成嘴里无意听到那些,他就想过父亲的事必不简单,没想到……
呵,长孙家,靖国第一大士族,权利仅次于皇帝的存在!
见林樱一脸不信,他平静又说:
“这么算起来,我是当朝相爷的孙子,不是吗?你也该高兴,你可是当朝相爷的儿媳。”
“……!!!”
一边震惊于老四这个理解角度,林樱一边不由自主想起那晚后街,燕御年突然亲吻自己的一幕。从时间来算,当时他已从画卷猜到长孙越和顾一鸣的关系,所以才那么突然、迅速地定情,因为怕后面横生枝节?
心里流过一道汨汨的温柔,她拉回思绪:
“别告诉我你打算认贼为爷?”
“什么叫认贼为爷?若爹真是他所出,是贼,也是爷。”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我想想,想好后,自会告知你。”
“必须告诉我!”
前世林樱虽然二十二年都过得平淡,但和父母关系融洽,她还是很能理解小娇娇对顾一鸣那份孺慕之情,四娃之中,可以说继承到老顾聪颖的他得到过最多的陪伴和悉心栽培,“现在你可以说在张士成家问到什么吧?”
眼皮抬了抬,顾七弦神色坦然:
“什么都没问到,一听柏年问进京会试,张河就挥舞锄头把我们赶了出来!”
“你诈我?”林樱叉腰,怕忍不住上手开揍!
“兵不厌诈。”
“行,说不过你!哼,我出门透气!告诉你姐晚上我不回来,生意让她们看着办!气死我了!”
说罢,林樱头也不回下阁楼出大门,顾松寒喊她都没搭理。
顾七弦大概猜到她是去找英武侯,隐约觉得英武侯和她来往似乎有些频密,他心里不由自主窜出一个念头,但旋即又自我怀疑,那位英明神武位高权重,不能吧?顶多……
她单方面觊觎人家的英俊!
纷乱思绪,被急吼吼的男音打断:
“四弟!你是不是又气娘了?”
“没有。”
“那娘为什么谁都不理跑出去?平城不比小镇,要出……呸呸呸……”
“二哥放心,她不会出事。”
自从订婚又把罗小雪接过来,二哥眼里,她比自己大概都重要得多。想到这,心里未免有点酸溜溜的顾七弦搬起一条板凳放去窗畔,“二哥,你下去忙吧,我有点事要仔细想想,不管谁都别来打搅我。”
这边,林樱租马车直奔行云居。
一下车,就看到燕斯年抱臂靠在门口,嘴里叼根青草啃咬。
“嫂子!你总算来了!”
看到她,他皱成一团的俊脸舒展两分,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啊?我哥不是去找你嘛,还专门带了一件连我都不让看的礼物呢,结果人飞快回来了,脸色还冷得巨吓人!真的,比从肖国公府接我回去那天的脸色还冷,看得我屁股都痛了!”
行云居是一座四方形宅院,花木扶疏,闹中取静。
听到燕斯年这话,林樱不由得在一棵开得灼灼的桃花树下定住:
“这么严重?”
“要不这么严重,我能躲去外面吗?”
“你认识季怀谷吗?”总觉得侯爷大人吃个醋不至于吃成这样。
“不认识!谁啊?”
摆摆手示意以后在说,林樱示意燕斯年带路。来到一扇爬满蔷薇的月洞门,燕斯年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只朝里面努嘴,见他怂成这样,林樱也不由得踟躇,来到门前想了又想,才敲门:
“侯爷,我可以进来吗?”
吱的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却没看到人!
感觉白白傻笑了一记,林樱走进去。
换了身银灰暗纹锦袍的燕御年正襟危坐在书案后,提笔在写什么,墨发只束冠一半,余下部分垂逸如瀑布,随动作而轻晃,一张神颜覆盖前所未有的冰棱。
听到脚步声,他搁下笔,几乎没什么温度的眸子回暖几分,唇畔亦多了一抹弧度,箭步过来,将她拥进怀里。
一个密不透风,却又带着点……
孤独的拥抱?
林樱觉得这个感觉有点可笑,他这种出场自带高光的男人,怎么会孤独?
除非是他自己选择孤独。
瞟见书案上放着一个玫紫锦盒,她从兜头兜脑的松针冷香中抬起下巴: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给我送礼物?你弟挺吃味儿,说礼物他都没看过呢。”
又将她往怀里收了收,燕御年的下巴,温柔抵向她的额:
“跟你道歉,为上回没有经过同意翻你卧房的事。”
“我不是说没生气吗?”气是气了的,不过那一路给的小惩罚够了。
“那你这几天都没……”
“我这几天很忙,马上要夏天,林记要推新品。”
感觉自己像个哄独守空闺小娇妻的丈夫,林樱后仰,笑着去看他的眼睛:
“难不成你这几天一直闲着,全在担心我生气?”
“并未闲着,也在担心。”男人的眼神总算又回暖一些。
“你刚才……”
林樱不喜欢藏着掖着,“又吃醋了?”
第167章 你今晚不回去
女人的身体柔软馨香,一脸巧笑倩兮的模样更让人觉得温暖明媚,无一不加快燕御年的情绪自我消化。
他腾出一只手,点点她额心,好听的声线蕴了笑:
“看到你和旁人吃个饭,我就要吃醋?林记每天那么多男人进进出出,我是不是最好去守大门?”
林樱认真点头:
“嗯,以侯爷的高强武艺,门完全守得住!你之前不是吃老顾的醋嘛……”
“不一样。”
燕御年温柔垂眸,“你和顾一鸣有过去的情分。”
“那你刚才怎么……杀气腾腾的样子?因为季怀谷?”
“他如今……”
寒意浸染上深眸,燕御年尽量控制手臂的力道,别吓到怀里的小女人:
“叫季怀谷吗?呵,虚怀若谷这四个字,他觉得自己担得上?”
“你们……是旧相识?”
幸亏侯爷大人不是那种看到个男人出现就吃醋的占有狂,林樱顿时心情轻松,但这罕见的讽刺口吻让她又有些一丝悬心:
若季怀谷来路不好或者有什么问题,不会影响老四吧?大概是受李滨那事后遗症,她甚至忍不住想,季怀谷这么青睐老四,不会也揣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目的吧?
燕御年静了一瞬。
少顷,他松开搂得紧紧的女人,改握住她肩:
“樱樱,此事事关重大,就目前来说,我认为不是你知道的好时机,因为有时知道得越多,人越危险,就像你暂时不愿告诉顾七弦以外的三个孩子那些真相。而且,你们所有人从现在起都要保持高度警惕,当时李滨被我救下的事瞒不住,他们很快会再有动作。”
“好,那我不问,等你认为可以告诉我再说。”
安全问题林樱其实也早有考虑,“其实,我在想要不要让小雪去把罗必武叫来,他……”
“罗必武的水平有所欠缺,我已经安排一个人,不日将和惊羽一起抵达平城。”
“你又要走了啊?”林樱水眸一暗。
“没有。”
璀璨如星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看得燕御年心尖发软,温柔亲了亲才说:
“就像李滨所说,北国细作或许对顾一鸣的存在早有耳闻,因此一直致力于将你们推出水面,从而掀起波澜。如今李滨家破人亡,北国细作见这一计划即将败露,定会再出后招,我可能会很忙。而且,你不是坚持要地下情,有些时候我可能不方便出面。”
后面一句,颇有幽怨之意。
林樱赶紧踮脚回吻一记,故意俏皮地问:
“要真公开,你不怕也掀起波澜?”
“我要娶的人,无人能左右。”
“行,我没看错男人!”
扑哧轻笑着,见他神色间仍残留一丝郁郁,林樱突发奇想,“最近生日清淡,我也借跟老四发脾气的名义说了晚上不回去,要不咱们游湖去吧?前两日郁娘带老大老二他们去过一回,说风景宜人得很呢,去吗?”
“你今晚……”
耳尖又可疑的红了,燕御年的眼神炽热了一点:
“不回去?”
“……!!!”
仿佛红霞飞来点缀在脸颊,林樱灵活挣脱他手,免得待会儿嘴又肿:
“我的意思是可以晚点回去!若真夜不归宿,他们说不定会找上门来。老四今天看到你,他肯定多少能猜到我是来找你呀!他其实还好,就怕老大老二缠着他问。”
“好,去游湖。”
因忌惮自家大哥十分少见的冷冻脸色,燕斯年连偷听都不敢,默默徘徊在月洞门口。
担心越来越浓,门开了,两人十指紧扣的出来,再看大哥那张不知被多少女人迷恋的脸,哎哟喂,恢复到平时冷冻水平了。不仅如此,他还眼尖的看过来,嗓音清淡:
“备马车,去仙女湖。”
“啊?”
燕斯年正吃惊于嫂子的强大功力,下一秒一蹦三尺高,“得嘞!”
仙女湖是平城境内最负盛名的风景区。
青山绵延下,一汪清澈湖水倒映蓝天。
正值春日,新绿蔓延遍野,桃李争奇斗艳,春日美景让人怎么也看不够。
实力抱大腿的燕斯年办事很有一套,租了条最贵、隐秘性最好的船便罢了,还提前在岸上订好晚膳,吩咐届时请他们划船送上来。他自己,则和船夫一道当起了苦力。
湖光山色,天地大美,足可消千万烦恼。
坐在船头的林樱一边贪婪呼吸清新得让毛孔都觉舒适的空气,一边说了来之前和老四的对话。
听出她隐隐忧虑,燕御年伸手,替她抚掉之前去鞠水而溅至腮畔的水珠,嗓音亦是舒适的低醇:“这个孩子聪明又稳健,承受力自然超出一般人,你只要了解他后面想怎么做即可。”
“他之前就说过,誓要揪出幕后主使,让其悔不当初。”
“杀父之仇,他不知便罢,既知,怎可能不报?只是切不可急躁,他目前尚稚嫩。”
“我就是怕他急躁。你是不知道这个小娇娇,有时真令人恼火!”
男人的指腹,摩挲过脸颊。
温热又温柔的触感让林樱觉得此刻说这些真是大煞风景,对燕御年也不公平。
在船下晃荡的两条腿往上一缩,她改成抱腿侧身坐:“不说那些烦心事了,咱们说点高兴的好不好?上回你回京的事,跟我说说呗?等你说完,我给你讲个故事。”
既然决定要寻个合适的时机说出魂穿,林樱决定先打个预防针。
“什么故事?”
阳光透过船檐上的短帘落至她容颜,燕御年看着,不由得宠溺一笑。
“妈呀!你这一笑也太好看了!”
小半天光景,总算看到他一记发自内心的笑,林樱眼睛弯弯:
“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应该算。就是不知道侯爷有没有兴趣听?”
“我有兴趣!嫂子快说!”
燕斯年拎着茶壶窜过来,看在他忙前忙后的份上,燕御年没赶他,言简意赅说了下回京的事。轮到林樱,作为前世刷文刷剧小能手,稍微一组织语言,很快讲了本前世看到的魂穿爱情,爱得死去活来那种。
日落在湖面铺出一道长长红色时,说完的她唇角轻扬:
“故事怎么样?”
第168章 耳鬓厮磨
“呜呜,太感动了!”
捧着茶杯的燕斯年抢先开口,想喝口水再说,却发现杯子里早没了水:
“要是有个女人这么舍生忘死的爱我,还愿意为我留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肯定至死不渝爱她!不,应该说我保证一心一意爱她!嫂子,你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啊?”
“书上看的。”
林樱将眼神投向整个过程没什么表情的男人,“侯爷觉得呢?”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映得她的翦瞳染了一丝惊艳的金色。
直觉告诉燕御年,她讲这个故事应该另有深意。
他颔首:“故事不错。”
“什么叫不错?明明很感人啊,我都要听哭啦!”
燕斯年叽里呱啦时,船尾的船夫说有小船靠近,送膳的来了。
坐得一身僵硬,林樱主动去接,留点时间给他们哥俩说话。
望着她走进光线暗淡的船舱,燕御年忽然想起那晚在山林,依稀听到被苏继摁在地上的她是这么喊:“你认识的林莺早死了,我其实是一缕魂魄住进这句身体,严格来说根本不是林莺……”
再结合她刚才说的故事和说没必要吃顾一鸣的醋……
所以,她不是真的林莺,而是另一个人?
这,才是她性情大变的真正原因?!
看着水里飘来荡去的绮红,燕御年这一刻的心情复杂到无法形容。
这时,不满长篇大论没得到任何回应的燕斯年大胆推了下发呆的大哥:
“哥!你到底有没有带感情听故事啊?”
“没有。”
燕御年回神,今日一直盘桓于心的阴霾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带脑子听。”
“……!!!”
“饭菜来啦!”
轻快如银铃的女音串串飘散在微凉晚风中,看着她边有条不紊将菜肴从食盒端出,边和燕斯年谈笑风生,燕御年心里升起从未有过的一股惬意和满足。
此时,若爹还在,那么,也算在世间所有最看重的人聚齐,吹着荡漾春风,吃着滋味小菜,人生一大幸事!
饭毕,天色已暗。
吩咐燕斯年去船尾请船夫回程,燕御年从后拥住仰头赏月的林樱:
“你……是哪个ying字?”
“……!!!”
若非身体被男人紧紧拥在怀里,林樱差点要站不住!
仅一个故事,他听出弦外之音了?半惊半疑的回头,她的腮正好蹭过男人菲薄的唇,激起的阵阵酥麻和紧张慌乱一齐袭来,让她静默良久,才声如蚊讷的答,“樱……樱花的樱。”
“你很紧张。”怀里的娇躯都快木掉了,燕御年凝视她。
“侯爷是怎么……”
“那晚你对苏继说的话,我们出现前,依稀听到几句,否则不至于正好出现。”
“那晚……”
发现男人的脸并未流露一丝一毫异色,反而分外温柔缱绻,提去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肚子。早知道事情这么容易解决?之前马车里直说就是,何必遭受嘴肿惩罚!
“侯爷果然细心如发!那晚我也是被迫吼了那么两嗓子!侯爷没什么要问我吗?”
“有。”
燕御年的下巴,温存蹭去她鬓间:
“在你从前的世界,有没有让你特别牵挂、牵挂到想回去的人或事?”
“父母吧。不过,我爸妈是特别开明豁达的两口子,从小对我没任何要求,两人成天乐呵,不是爬山野餐野营,就是呼朋唤友旅游,活得特洒脱。所以,我来这里经常宽慰自己,即使没我,他们也会活得很坚强很自在。而且,回去哪有那么容易啊?”
“既如此……”
无比贪恋这一刻的耳鬓厮磨,燕御年附去她耳畔低喃:
“那就像刚才故事里的女子一样,永远留下,永远陪在我身边。”
早领教过这个男人撩得不要不要的本事,然而这一刻,林樱心里还是暖暖的,甜甜的。
转了身和他正面相拥,她笑着抬头,眼睛恍若此刻天上点缀的星子,“侯爷不觉得这种事情诡异吗?之前不敢说,我是担心被你视作妖精鬼怪邪祟之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燕御年温柔俯眸,“我想要的人是什么人,我很清楚,而且……”
“而且什么?”
船轻轻撞了一下,到岸了。
一想到还不知要维持多久的地下情,燕御年不舍的拥紧她,正色道:
“而且,比起这些,人心的诡谲有时更可怕、更难防。樱樱,我不想干涉你的任何事,但有句话必须要说,离……季怀谷远一点。这不是吃醋的胡话,而是……”
“他会不会老四不利?”林樱比较关心这点。
“应该不会,但他为何出现在顾七弦身旁,我还要查一查。”
“好。”
“还有,你身份的事,不要再向第二个人透露。”
“肯定不会啦!若非你老吃老顾的醋,我也不……”
“哥!嫂子!真得走啦!”
老早就瞄见两人抱得难舍难分,燕斯年愣是等了又等,实在等不下去了才出声提醒。
林樱脸一红,忙挣脱男人的臂膀往船舱走,谁知燕斯年这老司机,居然还暧昧眨了眨眼,羞得她差点踩到自己裙裾而绊倒。
夜深人静,远远瞧见顾松寒和顾静静在租的院门口边等边聊天,燕斯年提醒林樱下车。
车厢内,林樱起身,却被男人一把扣去怀里吻住。
同时,一个东西被塞进手里:
“礼物,回去看。”
跳下马车,林樱才发现塞进手里的正是行云居看到的玫紫锦盒。
看她回来,老大老二高兴迎上来,不仅如此,顾静静还特地做了粥和两样小菜给她当夜宵。吃得挺饱的她被迫又干了一碗,撑得睡不着时,租住隔壁的郁娘来串门了:
“回来了?又跟老四置气呢?”
“小兔崽子诈老娘,你说气不气?”
“噗……”
郁娘娇笑,“我瞧他挺关心你的,吃晚饭你没回,他看上去魂不守舍,也没吃几口。”
“关心个屁!”
示意郁娘坐,林樱给她倒了杯茶,“他是想事想得魂不守舍呢!”
门外,听说她回来,故来叩门的顾七弦:
“……”
少年脸色一黑,扭头就走。
第169章 此生如今日,今日即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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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支持自己女人创业
林樱莞尔,再次附耳去郁娘耳畔。
等听完,郁娘再度捧腹:
“你这妇人,也忒能想了!行,此事交给我!保证给你办好!”
“吉星不是想跟我们打擂台吗?那就看看究竟是他们的戏唱得好,还是咱们戏好!”
吉星故意同一时间举办活动林樱并不意外,相反,她觉得这样挺好,至少能在一天内制造出平城史无前例的轰动。不管对吉星还是林记,都是有利的,至于分高下,就各凭手段和运气吧!
相比这些,她目前最忧虑的另外一件事:
“这事也只能交给你,铁匠铺那边的东西还是没弄好,待会儿我得赶紧去看看。”
“带上松寒和小雪,安全第一。”
“我知道。”
正如林樱所料,吉星也在立夏搞活动的消息一经散开发酵,整个平城都轰动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吉星除开每年过年会象征性给出些优惠,从来没搞过这种让利回馈,还一出手就是五折!明眼人都看出来吉星这是在扞卫最平城第一的位置,但林记……
想起去年冬天吃的那些鸡,大家伙儿也很期待究竟又会有怎样的惊喜。
行云居里,燕斯年也正跟自家大哥汇报这些。
燕御年每日军务繁重,看信回信日均两三个时辰,还要和京城、北境保持联动,收集分析各种可能的细作消息,因此燕斯年自告奋勇承担“关注林记、保护嫂子”的重任,不管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汇报。
待他日大哥大嫂修成正果,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腿也算抱稳了!
说完,燕斯年兴冲冲问:
“您知道嫂子要推出些什么吗?我也好奇得很呢。”
“不知。”
那日游湖后,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见过短短一面。
揉揉蘸染倦意的眉心,燕御年放下笔,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沿,“吉星在平城根基深厚,和金世齐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擂台,怕是不好打。不过,她应该能出奇制胜吧。”
听到最后一句,燕斯年为自家大哥的恋爱商着急:
“应该能?这种时候,哥,你不打算帮帮嫂子?”
“怎么帮?”
“当然是立夏那天盛装出席啊!玉树临风、风靡万千女人的英武侯一登场,不是最好的招牌和广告吗?而且,只要您一出现,以金世齐为首的那些大官小官、大富小富的,还不得眼巴巴跑过去拍马屁套近乎?届时我嫂子一高兴,说不定就和您共赴鸳梦呢!”
“……”
燕御年瞥他:“上回樱樱说,那天不让我过去。”
燕斯年顿时觉得自家大哥好可怜,好不容易找个女人,居然明晃晃示爱都不能够:
“那……您真过不去啊?”不是一向只有您老人家横别人吗,如今终于也被横了?这么一想,自小生活在大哥光环下的他又想笑,幸灾乐祸的那种笑!
“去不去再说,你刚才的话,提醒了一件事。”
“啊?”
“吉星每年都会孝敬金世齐一笔不小的钱,立夏那日,你说他会代表平城官圈支持谁?”
贪官污吏这一块,皇帝历来交给已长孙越为首的贵族象征性解决,这些人又官官相护得厉害,金世齐虽是寒门,但居然每回逃过了调查,足可见此人之圆滑老道,燕御年不便插手其它,但……
支持自己女人创业,说去皇帝面前,他都无所畏惧!
满肚子坏水的燕斯年秒懂:
“弟弟这就去请金大人过来叙话。”
一听行云居召唤,老奸巨猾的金世齐一上轿子就猜到所谓何事。
吉星和林记将在立夏同时开展活动,英武侯护短护得连肖国公府的嫡女都不放在眼里,此时叫叙话,不就是想让自己支持林记吗?只是,吉星每年的孝敬钱不少,真是愁坏了人呐!
“下官给侯爷请安。”
书房雅正清幽,一进去,金世齐打起马虎眼:
“不知侯爷传见下官,所谓何事?”
“肖思旖还住在归来居吗?”
老狐狸跟自己装呢,多少还要用他,燕御年懒得拆穿,眼神寂淡。
“在。”
不是为林记和吉星的事?金世齐面色一喜,答话越发殷勤,“下官一直在劝她回京,也差人给肖国公府送了信,可这位大小姐倔得很,无论如何不肯回去。两日前下官收到国公爷回信,说肖二公子已在来平城的路上,亲自接肖小姐回去。”
“两日前……”
燕御年颔首:
“意思还有几日才能到。金大人,你应该很担心肖思旖的安全吧?归来居那种地方,人来人往,龙蛇混杂,本侯方才让燕卫去接她走了,另给她安排一处僻静处所。有本侯的人保护,相信她的安全金大人可以放心了!”
金世齐目瞪口呆!
秒懂自家大哥的意思,一旁把玩盘中水果的燕斯年发出咯咯坏笑:
“金大人还不谢谢我大哥的体贴?您说,肖思旖如花似玉一姑娘,住在归来居,若被人掳劫出去先奸后杀,你的乌纱帽保不保得住两说,头估计先落地!我大哥对金大人多好啊!”
好个屁!
谁不知道你们哥俩是用肖思旖威胁我必须支持林记?
一张脸彻底成了皱巴巴的苦瓜,金世齐讪讪拱手:
“下官多谢侯爷美意,理当回馈侯爷襄助之情!”
“如何回馈,金大人可懂?”
“下官……懂!”
“哈哈哈……”
等金世齐一走,燕斯年再忍不住捧腹大笑,直接对自家大哥竖起大拇指:
“哥,你真让人接走了肖思旖,还给安排住处啊?万一被嫂子发现,不怕她吃醋吗?别到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噢,届时我可不负责跟你解释。”
“直接打晕带走,需要接?”
万众期待的立夏日,如期而至!
金色阳光洒落一层金沙时,吉星的戏台抢先鸣锣开始!
和吉星楼前热闹非凡、人头攒动相比,林记这边,连门都没开!
不少揣着期待来看新品的人都懵了,不得不来这边助阵的金世齐更是直接傻眼:
“怎么连门都不开?不会是林掌柜出了什么事吧?”
第171章 美男计
日上三竿,林记大门还是紧闭。
除开一些觉得好奇心没得到满足、又对林记十分有信心的死忠顾客,不少围观者撤去吉星那边看热闹,有吃有喝又戏看,不比干等好?
金世齐也很想去那边露个脸。
只是一想到肖思旖在燕御年手里攥着,汗流浃背的他只能躲在轿子里干等。
阳光愈来愈烈。
眼看要到中午饭点,店里,林樱朝等待良久的众人嫣然一笑:
“大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啦!”
“那么……开始吧!”
随着几串又红又响的鞭炮啪啪炸响,林记大门终于开了!
六个小伙这回没再喊什么口号,而是将新制的两块巨大广告牌分别抬去店门口:
一块上面画着各种好看的冰碗,上面或红或绿点缀水果和鲜花,烈日炎炎下,一看就觉得清凉无比;另一块广告牌上,画着满满一大盆类似火锅又不是火锅的东西,里面用竹签穿着各种吃食……
众人还在好奇时,小二们已经分别又抬出好多冰碗和一个硕大青花碗——
正是广告牌上的食物!
“各位……”
拿起简易大喇叭,一袭浅绿襦裙、发髻高高绾起的林樱笑容清甜的立去凳子上:
“本来还想站在这上面好好跟大家介绍林记新品,但天气这么热,大家先进去吃个冰碗呗?我保证,林记冰碗和你们从前吃到的不一样!冰碗价格不贵,今日买一赠一,一人掏钱,两人食用!”
又热又晒,一听到冰碗,立刻有人忍不住。
不过,还是有人问:
“掌柜的,你右边那个大碗里是什么?闻起来挺香,是锅子吗?”
“是串串香!这个是特别推出的冷锅,鲜香麻辣,尤其适合夏天开胃!”
得益于靖国物产丰富,跑遍整个平城调料店杂货店的林樱熬出了用来做钵钵鸡的鲜香锅底,相信会让很多人食指大动。之前她一直在考虑是小锅出售还是用串签出售,最后决定还是串签,比较方便。
“论串卖?”
“对,不论荤素,论串卖!有客官想试试吗?”
“先来一个蛋!”
这时,金世齐也终于能走出轿子。
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支持,林樱忙让小二给他上了一份豪华冰碗。
热得的不行他顾不上说话,拾起勺子就吃,一口便呆住了:
每逢夏季,有能力储冰的大户家庭也会制作冰碗消暑,多半是硬茬的冰垫在下面,上面再放瓜果等,而这个冰碗,碎碎的沙沙的甜甜的,入口即化,还有一股类似牛乳的香……
忍不住又吃了两口,金世齐好奇地问:
“林掌柜,您这冰碗里面兑了牛乳吧?”
“不愧是巡抚大人,果然见多识广!林记这种冰碗,我们叫刨冰,并不是冰块让大家食用,而是特别加工的冰沙兑牛乳,当然,还有一些你们能看到的蔬果,清凉又美味!金大人若暑气消了,给您上一份串串香吧,权当给您尝个鲜?”
“上!”反正今天只能在林记这边,不吃又能干什么?
林樱笑眯眯扬声,同时给傅征递了一记行动的眼神。
傅征会意,飞快从后门来到后街,那里等了四个人。
给了他们每人一点银子,他含笑吩咐:“天气炎热,辛苦各位了。也不用特意做什么,烦请你们去吉星那边说说林记这边有清凉美味的冰碗和鲜香麻辣的串串香就行!”
四个人一溜烟跑了!
日上中天,吉星楼前看戏的人仍然很多,这种大场面除开过年难得一见,很多人顶着热日也想看。自然,吉星里面的宾客也不少,不少人早早占据到靠窗位置,便于一边吃饭,一边还能看几眼戏。
这时,不知道谁高喊了声:
“热死人!咱们去林记吃冰碗吧!”
“林记今天的新品就是冰碗?”有人不屑。
“不止,还有串串香,闻起来好香,也不贵,要不要去看看?”
“去去去!我热得都快结盐了!”
“别瞧不起人家的冰碗,听说巡抚大人都在那儿吃呢。”
“真的?咱们也去吃吃看?”
很快,戏台前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开始三三两两的撤退,这些人有的根本吃不起昂贵的吉星,但消费一个冰碗却绰绰有余。
当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涌过来,林樱知道自己今天成功了一半——
吉星抢先出手,正好聚齐人气,自己在大家看戏看得烦热的时候再开门,这时候便宜、实惠、又清凉解暑的吃食,大家能不爱?
同一时间,吉星后院。
一间帘子垂得深深的房里,店掌柜正拱手请罪:
“东家,今日咱们的活动……有一半为他人做了嫁衣!”
“知道了。”
水晶珠帘荡漾,倒映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不是还有晚上么,急什么?”
“东家的意思是……晚上再推出更大折扣优惠么?”
吉星多年来屹立不倒,店掌柜从未遇到过这种危机,而且要命的是林记压根不暗常理出牌。之前,他和大厨们一直在研究夏季林记能做什么特色菜博人眼球,结果人家搞什么冰碗串串香,“听说,金大人都去了那边。”
“呵,去了才好呢。”
一记愉悦轻笑响起,帘后影子动了动,意味深长:
“下去吧,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咱们吉星的第一招牌……”
“下去!”
厉呵响起,店掌柜再不敢多说,躬身退下。
而这一时间的林记,生意热火朝天,冰碗更是早早供不应求了!
趁着这一波热度,林樱赶紧告诉所有人林记晚上还有特别活动,希望大家届时来捧场。忙碌一直持续到申时结束,随意扒拉几口饭,林樱马不停蹄去了租的储冰窖,开始准备晚上的冰碗。
夜幕低垂,林记门前灯火通明。
当听说吉星那边的戏台子还在唱,林樱朝郁娘眨眨眼:
“是时候让大家伙儿见识见识咱们的美男计了!”
“得嘞!”
郁娘笑得花枝乱颤,“也不枉老娘调教他们这么久!看看成效如何!”
两个炭火烤架,被小二们抬去店面前。
在所有人吃惊的目光里,六个容貌不一、但身材健硕的男人鱼贯而出!
第172章 打断腿舍不得,但……
店里,有吃串串香和冰碗的客人看得好生奇怪,忍不住问傅征:
“你们店这又要干什么?”
“晚场活动!”
傅征也不太清楚这六个男人哪来的,不过看他们要么五官周正,要么俊美含笑,且上半身穿得清凉,露出十分显眼的肌肉,他下意识就想,幸好静静每天都呆在后厨!郁娘一声令下,很快,六个男人开始去架前有条不紊的烤肉……
烟雾中,男人们个个专心致志。
偶尔抬头冲围观者一笑,牙齿洁白,笑意湛然。
更要命是,虽然一个个穿得不多,但个个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愿意展示不错的身材。这么清凉又养眼的一幕很快吸引住绝大多数路人的眼光,尤其是一些女客。
有几个大胆的,红着脸上前笑嘻嘻问:“你们这烤肉,怎么卖的呀?”
“也是论串卖!这位小姐可以随意挑,也可以挑好食物,指定一人给你烤!”
“真的可以指定人烤?”
身穿绯色衣裙的女子,眼神直往最中间的男人瞟。
郁娘瞧得真切,笑着走去,顺手摸了记男人结实的肌肉:
“当然!这位小姐可是相中了他?”
“哎呀,什么相中啦,我就是想吃烤肉!”
“明白明白,就是吃烤肉!”
有郁娘在,这种场面,林樱都用不着多出手。
靖国的民风还算比较开放,因此并无人觉得这一幕伤风败俗。
有人带了头,不少女客纷纷相仿,进店买冰碗,再选好肉串或素串,拿出去排队烤。也有心急的等不了,直接买下几个美男事先烤好的串,一边围观一边吃。
郁娘又带着六个小伙子搞了些活动,顿时整个林记店内店外笑语欢声,好不热闹!
人的消费,往往暗藏聚集特质。
越是生意火爆的店,越是想去吃吃看。
越是无人问津之处,越不想踏进半步。
热烈的气氛带动之下,进店吃饭的也不少,金世齐又来了,还捎带几位友人。见他们点的都是之前有的家常菜,林樱很庆幸这段时间一直耳提面命顾静静不许落下手艺!
林记想要长长久久做,除开根据季节变化的东西,核心还是好手艺、好服务和价格公道!
林记的热闹,和行云居的冷寂形成鲜明对比。
燕御年看书看得正入神,门哐啷开了!
“哥!我知道嫂子为什么今天不让你过去了!”
桃花里亮晶晶一片,今天在外面看戏看得不亦乐乎的燕斯年大汗淋漓冲进来,脸颊上的坏笑藏都藏不住,“因为你过去肯定会忍不住掀场子!嫂子店里,来了好几个风格不一的年轻男人在那儿烤肉,那些女人们个个只差疯狂尖叫了!”
“……”
她果然很喜欢美男计这一套,连开店都不忘用上!
书一放,燕御年腾地起身、出门!
担心自家大哥打翻醋坛子,拔腿追上的燕斯年一直追到门口,无奈放弃,人家轻功太好,呜呜,跟不上!
不过,一想到林记门前此刻聚集着很多燕瘦环肥的女人,他顿时笑得跟花儿似的,嫂子用美男计做生意,无形中也给自己便利了嘛,走起!
这一天营业额,相当可观。
累到半夜方归,郁娘直接被冬青搀进屋,林樱和几个孩子也是东倒西歪,恨不得马上爬床睡觉。匆匆洗了个澡,交代他们明天多睡半个时辰,林樱眯着眼睛走进自己卧房。
反正要睡,灯也不点了。
往床上顺势一歪时,撞上一堵肉墙!
紧跟着,身体掉入坚实又霸道的臂弯间。
“侯爷怎么来了?”
幸亏嗅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松针冷香,林樱止住溜到嗓子眼的尖叫。
女人刚沐过浴,皂角香粉的味道混在潮意中袭向鼻尖。
再加上天热,燕御年只觉得身体慢慢热得像一只烧得旺旺的炉子,耳朵也随之滚烫。
好在光线昏暗,她应该瞧不见。
大概真是累极了,她顺势靠去自己肩头,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一股酸溜溜的味儿在唇齿间蔓延,他一边替她捋好微湿的发,一边垂眸:
“不是很喜欢美男计吗?送上门的,看都不看?”
“……”
林樱扑哧轻笑,勉强立起疼得不行的老腰,“燕斯年告状了吧?那些算什么美男啊,全是郁娘亲自去南风馆找的人而已!侯爷大人要自降身价,跟他们去比?我也是为了做生意嘛,再说大家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都没时间看他们。他们呐,是给顾客看的!”
“你、去、过、南、风、馆?”
燕御年脸一黑,恨不得一口咬向她水嘟嘟的唇。
“没!郁娘去的!我不敢去,怕侯爷打断我腿!”
说罢,林樱故意凑近,呵气如兰的问:
“若我真去了,侯爷会打断我腿吗?”
“不会。”
柔软潮湿的气息在昏暗中如水草般缠绕飘荡,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封住,燕御年深深地、却又带着几分绵密的炽热作答,“打断腿肯定舍不得,但,让你之后去不了店里完全有可能。记住,那些人,不许摸,不许多看,否则……”
“否则怎样?”
很快,林樱无比后悔用这个反问句挑战了某人的警告!
明明已累得身体快散架,却还要招架某人坠落如雨的吻和四处招摇的大手。
昏暗中的两人,仿佛坠入深不见底又汹涌无比的深海。
压抑多日的思念悉数爆发在这一刻,燕御年觉得快要克制不住时,身下刚还哼哼唧唧的女人忽然没了声音。
他一怔,伸手去抚她红晕的脸:
“樱樱……”
人一动不动,呼吸匀称悠长,竟是睡着了?!
看着她憨态可掬的睡颜,全身仿佛被灌满岩浆的燕御年:
“……”
这一夜,林樱睡得无比酣畅踏实。
只是,睡梦中似乎有人紧紧扣住自己的手。
等再醒来,右手酸痛得像得了腱鞘炎。
揉了揉,想起睡过去之前正和侯爷卿卿我我,理论老司机的脸爆红:
“不会吧?!不会吧……”
“娘,什么不会吧?”顾静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第173章 林家来人了
满脑子的旖旎画面顷刻烟消云散,她对顾静静还是仍然每日坚持送洗脸水这个习惯也是相当无语,幸亏侯爷大人早走了,否则真要命!
一边扫视床上应该留下什么可疑之处,她一边飞快穿衣趿鞋,问:
“不是说今天可以多睡半个时辰吗,怎么还是这么早?”
顾静静端着洗脸水,笑盈盈进来:
“娘忘了么,上回四弟说,让我今日去岳山一趟,给他们做饭。”
“就是今日吗?”
最近忙得脑干都快萎缩了,林樱认真回忆,想起上回小娇娇和季怀谷一起回来,的确说过这么一回事:
金柏年过生日,他们忙于乡试备考,不想出来聚餐,所以能不能请顾静静去烧一桌他们喜欢吃的菜,也算庆祝。金柏年还托他说麻烦顾静静,他一定会给工钱。
“就是今日!”对四弟的事,顾静静从来不会记错。
“那行!你一个人去……”
瞧了瞧她水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林樱识趣改口,“还是想叫傅征一起?”
“店里生意挺忙……”
“没事儿,让他跟你一起去吧,路上还有个照应!”去岳山的路途不近,虽然可以租马车,但顾静静一个姑娘家林樱也不放心,店里的事反正多少人都是忙,答应小娇娇的事必须办好!
掏出银子让她去租车顺便给小娇娇带点他喜欢吃的,林樱含蓄叮咛:
“见到你四弟,替我问句,问他想得怎么样了,他会明白的。”
顾一鸣的事,上回顾七弦并没说打算怎么办。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他应该拿了主意吧?
“好嘞!”
没想到娘会准许傅征一道,顾静静高兴坏了。
少了两名得力干将,这一天店里其他人累得更慌。
不过,让林樱吃惊的是,吉星那边竟然没再出什么点子,就这么偃旗息鼓了,反倒是其它几间店,纷纷开始绞尽脑汁搞活动,今天送个水果盘明天打个九折什么的。不过,这一切都不妨碍林记生意兴旺——
冰碗,串串香和美男现场烤肉的组合,彻底点燃平城的夏季夜生活。
又一日晚间的热闹时刻。
林樱坐在柜台后给一个圆脸可爱的姑娘结账,门口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让我们进去!”
“哼,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是吧?我妹可是你们掌柜!”
“这位大哥,我们掌柜从未说过自己有哥哥,请自重!”
傅征温和的劝阻响起,紧跟着是郁娘泼辣的质问,“什么狗眼看人低?我们店里这么多客人,你们两个脏兮兮、满身味儿的进去,熏到其它人怎么办?还不要脸的扯什么掌柜的关系,掌柜没有你们这样的亲戚!”
“你这个娼妇!高傲什么?还不是我妹赏你一口饭吃?”
林樱起身。
还没到门口,一阵又馊又臭的味道在炭火烤肉味道中逼近,正是被傅征和小二们牢牢拦在门口的两个男人发出。他们蓬头垢面,大热天的还穿着又破又烂的薄棉袄,裤管更是烂得像被狗啃过的,四只鞋更是没有一只完好如初,只只露出又黑又脏的脚趾头!
因为金世齐的照顾,平城没有流浪汉或乞丐赶来闹事,这两人……
怔仲间,右边个子较高的男人眼尖看见她,扯着嗓子大喊:
“莺子!是我啊,大哥!”
“我是二哥啊!莺子!”眼睛一大一小的矮个紧跟着喊!
莺子……
原主记忆里,只有清河村娘家人会这么喊她,所以,这两人是……
用力睁大眼睛盯住两张黑得完全看不清楚的脸,林樱满头黑线,原主的大哥林平,二哥林富?原主嫁给顾一鸣后,几乎从未回去过清河村省亲,老早前被苏继掳劫那回,她还觉得诡异想过去看看,现在突然找上门了?
见她神色变幻,傅征没再说话,只是仍然拦住两人。
郁娘走过来,拧眉低问:
“真是你哥啊?”
“我们当然是莺子的哥哥!”
林平耳朵尖,嘴也锋利,“怎么,你这个娼妇还能阻止别人兄妹相认不成?莺子,你现在发达了,就不想认娘家人吗?爹娘辛辛苦苦生你养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大家伙儿都来看看,林记掌柜……”
“我怎么会没良心呢?”
示意郁娘去叫老二和罗小雪出来,林樱打断他故意拔高的声音,佯装激动:
“这不是太久没看到大哥二哥,差点没认出来嘛!大哥二哥,你们看这店还要做生意呢,这样吧,我领你们去前面客栈开间房,你们洗洗,再吃点东西,咱们兄妹三个再说话?”
“你出钱?”
“当然!大哥二哥来了平城,我怎么能让你们掏钱?”
“那行!”
回头示意顾松寒和罗小雪跟上,林樱在众目睽睽中领两人往客栈走:
夜市刚开始,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虽然不知道这两人目的何在,不过打秋风是摆明的,若闹得不好看,平白无故影响生意和和林记信誉,倒不如争取一次性解决了。
走进客栈,林樱要了一间上等房,又点了几样菜一壶酒。
看她这么有诚意,林平和林富高高兴兴沐浴去了。
等他们再出来,林樱总算瞧清楚两人的脸:
原主记忆里,这两人还是周正高大的年轻小伙儿。此刻坐在眼前狼吞虎咽的,却已老得有了褶子,即使洗过澡,味道似乎好闻了一点点,身上依旧不干净。尤其十个指甲,黑乎乎全是脏垢,让人看着就满身恶寒!
原主记忆里,父母和这两个哥哥待她并不亲近。
便是清晰深刻的记忆,也很少,林樱只找到一桩:
小时候,家里过年存了些糖,全先尽着林平林富,原主往糖罐子多看一眼,都得受叱责!重男轻女到这个地步,也难怪原主一直没再回去过。
不过,有件事还是挺奇怪:
原主爹娘和两哥哥这么嫌弃她,当初苏继爹上门提亲,他们怎么又容许原主拿起扫帚将他们赶出去呢?
想到这,林樱淡淡看向吃得不亦乐乎的两人:
“你们来平城,是办什么事吗?”
第174章 你身世的线索,也不值钱吗
一个红烧蹄髈,被两兄弟使出吃奶的劲儿掰开,一人一半,咬得满嘴流油。不仅如此,两人还舍不得指尖蹭的那一点油沫子,根根指尖舔过去,吃相之粗俗,看得林樱和老二小雪,胃里直翻滚。
听到她的话,埋头啃蹄髈的林富头也不抬的答:
“找你要钱!”
“……”
打秋风打得这么直接,倒也少见!
唇畔淡笑逐渐冷却。
林樱还没开口,林平已放下蹄髈骨,一边往衣服上蹭手,一边舔着脸皮笑说:
“你二哥说话耿直,莺子,你别介意哈。是这样,我和你二哥呢,都只指着一亩三分地过活,有一大家子要养,手头很紧,偏爹娘又常生病,所以这才来找你,要不……您接爹娘来平城看病?”
林樱笑了,气笑的。
且不说原主这个人怎么样吧,女儿和妹妹嫁到下虎村这么多年,他们老两口和这两个自称哥哥的人一次都没来探望过,现在张嘴要接看病?
心里对之前问候过千百遍的原主第一回多了丝同情,脊背挺直的她慢条斯理摇头:
“这恐怕不行,我每天忙得很,没空……”
“你忙,难道我们不忙吗?”
林富一听,蹄髈一扔,怒不可遏起身:
“爹娘这么多年都是大哥和我照看,你接看病还不答应,良心被狗吃了吗?我不管,大哥和我尽孝这么多年,现在轮到你!你现在是林记掌柜,缺爹娘看病的三瓜两枣吗?做人得凭良心,你好歹也是爹娘生养多年,咋这么铁石心肠呢?你要这样,爹娘的病由你负责,养老送终也归你负责!”
“二弟,好好说,莺子不是铁……”
“我是!”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呢,林樱清冷打断,霍地起身:
“我是铁石心肠!如果爹娘真把我当女儿,你们真视我为妹妹,为什么这么多年,两家一次来往都没有?我嫁的下虎村,不是远在天边吧?至于说爹娘生养我多年,怎么,你们不是爹娘生养多年吗?”
“林莺!”
林富被她气得两眼外凸,手直接挥起来!
只可惜,他的拳还没送出去,罗小雪腰间的软鞭已经嗖嗖飞出,蛇一般缠缚住他手腕,顾松寒更是马上挡去林樱身前,怒目金刚般的问:
“你想干什么?我娘容不得你随意动手!把手放下!放下!”
见林富还是脸色不善的挣扎,罗小雪软鞭越收越紧!
没想到林富这么冲动,林平忙看向林樱:
“莺子!快让你儿子儿媳放开二弟!晚辈对长辈动手,万万没这个道理!”
呵,脸还挺大!
嫣红欲滴的唇勾了勾,林樱神色讥诮的剜过去:
“我认你们,你们才是长辈。不认你们,你们狗屁不是!我忙得很,不想耽误时间,话一次性说清,既然之前没来往,今日客栈和吃饭的钱算我最后的仁义。你们最好别想着去林记店里闹,否则,我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我们走。”
“啊!我的手都红了!哥,让她赔钱!”
软鞭一撤,林富立刻抱着手大喊大叫。
对又蠢又凶的弟弟也是无语,眼看林樱要出门,林平着急大喊:
“莺子!你的命,是我们给的!当真要这么绝情?”
跨过门槛的莲步一顿!
林樱眸色如霜,眯眼回首:
“你们给的?”
“有件事,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
咬咬牙,林平上前几步,放低声音说:
“莺子,其实你不是爹娘亲生的,是他们在山里捡的!这件事,大哥本来也不知道,是之前过年爹一高兴多喝了几盅酒,无意间嘀咕的。若他们当时不把你带回家,你说不定就被豺狼叼走,哪还有今日?”
这个消息,来得并不意外!
不说原主和娘家淡薄得几乎没有感情,光从长相来说,原主五官精致,比只能算周正的这两兄弟好看太多,根本不像一个爹妈亲生。
这个林平的心计,显然比一言不合就想动手的林富深得多!
林樱脸色仍是冷淡:
“所以,你们觉得自己没有养老送终的责任,反而我有?”
“我们林家给了你一条命,难道你不应该报答吗?”
林富气势汹汹挤过来:
“你不替爹娘养老也可以,给钱!否则,大哥和我就去报官,告你忘恩负义!再不行,我们就天天去林记门口闹,我就不信,平白无故给你一条命,你连施舍爹娘吃饭看病都不乐意,还有天理吗?别吓唬我什么吃不了兜着走……”
“想要多少?”
见林樱松了口,以为有戏的林富喜上眉梢,狮子大开口:
“四千两!”
林樱扭头就走!
林平见状,急了,一手攥住她袖管:
“救命之恩不值钱,你身世的线索,也不值钱吗?”
顾松寒和罗小雪同时扫出去的手齐齐定住,两人不约而同看向脸色清淩的林樱。
而林樱……
总算搞清楚了两人的真实目的!
美眸半眯的她上上下下打量林平一番,装作浑不在意的扬眉:
“不是说在山里捡到的吗?能有什么线索?再说,我都这么大了,管四个孩子还来不及呢,难不成还眼巴巴去寻亲吗?如果你们想用这个敲竹杠,趁早歇了心思!平城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早点滚蛋!”
话是这么说,林樱走出客栈,却还是回了一记头。
原主身世,按理说跟她没什么关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林平急吼吼说那些时,她竟有一丝的恍惚。
想了想,她让顾松寒和罗小雪留在客栈外密切关注林平林富的动静,自己去了行云居。
甫一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燕斯年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老妖婆做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本少爷不去!要我说,大哥你也别回去,谁知老妖婆安的什么心!”
老妖婆是谁?
疑惑之际,屋内响起惊羽久违的声音:
“皇上皇后亲临,侯爷和二少爷若不回去,老侯爷……”
这时,燕御年听到外面熟悉的呼吸节奏,三步并作两步拉开门。
当看到院中那抹窈窕身影,日月般耀眼的俊容浮上一抹缱绻笑意:
“樱樱!你怎么来了?”
第175章 保证让侯爷更难受
“嫂子来了?”
燕斯年紧跟着跳出来,再是许久不见的惊羽!
见两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反而杵那里一个笑眯眯一个招招手,燕御年冷脸如削:
“还不滚?”
“嫂子一来,行云居连我们落脚之处都没有。走,惊羽,咱别留这妨碍他们两搂搂抱抱,本少爷带你吃喝玩乐去!”说罢,燕斯年边扯惊羽走人,边留下一串串开怀笑语,“嫂子,上回我哥夜不归宿回来,大早上一连洗了好几个冷水澡!您得加把劲儿呢!”
燕御年:“……”
林樱:“……”
夜色阑珊,两人的脸同时烫起来。
想起那天早上痛得要命的右手,林樱简直没脸看男人绝世的容颜,只能东瞟瞟西瞄瞄:
“这几盏灯笼,真好看哈!”
女人就那么俏生生立在一树葳蕤下,灯笼的光芒笼罩住她,给她平添一曾柔和如月的光芒,看得燕御年一颗心,也软得像团棉花。
难得见每每落落大方的她尴尬成这样,燕御年走过去,俯眸笑问:
“比人还好看?数日不见,一见面只夸灯笼?”
“……”
听听某人这满腔独守空闺的幽怨!
林樱莞尔,认真看向不管看多少回、都依然觉得英俊夺目的脸:
“这不是专程来看人了嘛?”
“来,进去看。”
手被男人温热的手包裹住,绝对是燕斯年那货话说得太骚,以至于林樱总觉得侯爷大人这话藏着暧昧和绮丽。他们走了,下人又少,行云居安静得连晚风拂过树叶都听得无比真切。
一进去,林樱就被燕御年牢牢拥住,炽热的吻雨点般落在了眉梢、嘴角和脸颊。
想着这段时间的确忙于林记而忽略他,林樱踮脚回应。
察觉到她的温柔,燕御年心中大喜,迫不及待攻城略地。
良久,怀里的女人忽然吃吃一笑。
挂着绯红情思的眼角微微挑起,他疑惑:
“怎么了?”
“唔……”
头抵在男人坚实的胸前,林樱摇头,“没怎么。”
“没怎么你笑成这样?”掌下盈盈一握的肩都在抖,燕御年不信。
“哎呀,还不是你弟刚说的那话?”
不说出来侯爷大人只怕没那么容易放过自己,林樱索性抬眸,反正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侯爷大人,“上回你去我那儿,是不是……咳咳,是不是……”真是没脸说下去了,她举起自己右手,鼓起腮帮子:
“我手酸痛好几天,还没找你算账呢。”
“……!!!”
燕御年的脸,生平第一回,轰地全红了。
万万没想到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他忙握住那只又细又白的手去掌心:
“我……”
“你什么?”
作为理论老司机,林樱深深理解男人某些时候只能自给自足,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英明神武的侯爷大人会为这脸红成这样!啧,燕斯年说他哥这么多年一个女人没有,莫不是真的?
想到这,玩性大发的林樱睁着水光潋滟的眸,定定看向男人深邃浩瀚的眼睛。
一辈子的窘迫,尽在此刻了!
燕御年深吸一口气,眉眼低垂:
“我……难受,你又……呼呼大睡……”
“哈哈哈……”
总算把尴尬成功甩给了侯爷大人,看他耳根子都爆红,林樱再忍不住捧腹大笑,“行啊,说来说去还是我的错,不应该倒头就睡,是不是?我保证,下回在侯爷大人难受的时候绝不呼呼大睡,保证……让侯爷……更难受!”
“……”
还以为她多少会生气或介意,燕御年一听,顿时咬牙:
“更难受?行,看看究竟谁让谁更难受!”
话一落,身体紧跟着腾空,林樱很快被扔去收拾得洁净整齐的卧房。体力的绝对悬殊,让林樱很快进入求饶阶段。见她的嘴又开始微肿,猜到她不会无缘无故过来的燕御年送开,将一个软枕小心垫去她的脑下,撑在上方灼灼盯住容光焕发的她:
“下次还敢不敢取笑我?”
“不敢了!”
林樱从善如流的摇头,只是,又忍不住好奇嘟囔:
“您好歹也是位高权重的军侯,用你弟的话来说,京城仰慕你的女人不说一千至少也有八百,真的从没有过女人?一般大户人家,男子成年不都开始有通房嘛?好多十几岁就……咳咳……”
伸手刮了记她的鼻尖,燕御年翻身去,枕着双手躺去一旁:
“我娘去得早,且我十岁随父侯去北疆,之后十几年大部分时间在那边,而且……”
“而且什么?”
机会难得,林樱忍不住趴起来近距离欣赏神颜。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很忙,根本没时间、没心思去想这些。”
燕御年深深看向她,菲薄性感的唇畔,噙着一丝少见的愉悦,“后来袭爵,倒有不少人上门提亲,只是一个个要么是多方角力定的人选,要么是相中侯府和燕家军的权势,闹得我厌烦,索性一个都懒得多看。”
“侯爷大人不认为我也相中了您的权势?”
至少,一开始是奔着抱大腿的目的!
长臂一勾,林樱跌去男人胸膛上。
伴随着低沉有力的心跳声,她听到下巴抵住柔软发顶的男人轻道:“或许是,但我……甘之若饴。樱樱,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既然我决定要与你携手一生,那么,我所有,即是你所有,记住了吗?”
“记住啦。”
不过是开句玩笑,没想到人家这么认真。
反深趴在男人胸膛上方,林樱把林平和林富的事说出来,末了拧眉道:
“林莺的身份,你知道的,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林平说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好像晃过些什么,所以,这才跑过来和你商量。你说,我要不要回一趟清河村?”
“之前,惊羽摸过你们的底。”
自幼军营历练大,燕御年不喜欢说正事时懒洋洋躺着。
飞快坐起,盘腿而坐的他握住林樱的手:
“这两兄弟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可信度有待证实。你自己呢,想回去吗?”
第176章 御赐续弦
鲛纱轻漾。
夜明珠的光辉在其间流转,入眼之光泽,莹然而不刺眼。
林樱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若知道,就不来找你商量。上回游船,其实有件事我忘记说。刚住进林莺身体时,顾家情况比现在糟很多,家里没什么钱不说,四孩子对我,不,对他们原来的继母各种畏惧怨怼,我接手这种烂摊子,第一反应就是跑啊,可是一旦想跑,我这里……”
抽回手在心脏位置比划几下,她又塞回去和男人十指紧扣:
“就会绞痛!连碗都拿不稳的那种绞痛。”
“现在呢?”
燕御年忙切向她的脉搏,“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后来我决定不跑了,好好和他们一起过日子,就没痛过了。”
男人的指腹在腕间摩挲停留,温热触感让林樱既感动又贪恋:
“你还会诊脉呐?”
“会一点点,脉象很正常,所以……”
燕御年的思绪转得很快,“你怀疑这种痛或许在林家能找到答案?”
“我并不确定,只是一直觉得奇怪吧。”
两道秀眉恍若水波叠皱,林樱有条不紊的说:
“你说捡的不待见吧,他们也把林莺养到了嫁给顾一鸣前,而且苏继从前上门提前,林莺不想嫁,他们也默认林莺将人赶出去。若说待见吧,又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直到林平和林富找来平城,感觉很矛盾。”
“确实矛盾。”
想了想,燕御年沉静道:
“这样,明早我会告诉你他们兄弟的话是不是真的,你再决定。”
“用不着侯爷亲自出马吧?我自己……”
“对付他们,惊羽绰绰有余。”
“行,若他们撒谎,明日直接让老二和小雪把他们丢去城外。若没撒谎,我可能……”
除开刚穿来时想跑路而不能的心绞痛,这是林樱第一回发现自己脑子里晃过些什么,若不弄清楚,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老是忍不住去想,“可能还是会去一趟清河村。”
“抱歉,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林樱一怔,旋即刚进门时燕斯年说的老妖婆。
嫣然欲滴的唇角抿了抿,她问:
“你要回京?”
“父侯的续弦五十大寿,帝后亲临,我们若不回去,英武侯府失了体面,而且,皇帝皇后点名让我们回去。”见她有些费解,燕御年柔声解释,“父侯和我娘感情深厚无匹,娘死后,父侯本不欲再娶,但……当时皇帝执意将永固长公主赐于父侯为续弦,他不能违抗圣旨,所以……”
“御赐的续弦?”
还是第一回听燕御年提起他家的事,林樱吃惊:
“你们和她关系,不太好?”
“岂止不太好?”
捉住她的手亲了亲,燕御年唇畔噙着一抹深入骨髓的淡漠:
“说势同水火也不为过。永固长公主心系父侯多年,年轻时,没少利用长公主的身份在父侯和娘之间制造误会,娘驾鹤西去,她又迫不及待哄皇帝下诏赐婚,逼得父侯自毁不另娶的誓言。那时父侯和我在北疆,她对斯年更是各种下作手段。”
“难怪燕斯年叫她老妖婆!”
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吧,林樱抱住男人胳膊,轻贴上去:
“你爹待她……”
“爹从未碰过她!”
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燕御年伸手揽住她靠近自己:
“而且,父侯当时不得不娶,一是不违圣旨,当时北境战事吃紧,他被召回京成亲,若不赶紧回北境,燕家军和北境岌岌可危,皇帝看准了他放不下燕家军那么多人。二来,他也是为了我和斯年,他向皇帝求旨,说我和斯年的婚事,不许任何人插手。”
“父母爱女儿,则为之计深远。”
当了这么久的娘,林樱太能理解老侯爷的良苦用心:
“你爹这是舍了自己,换得你们婚姻自由。”
“所以,我要么不找,找就要找到心爱之人,否则对不起他一番苦心。”
说起家里那位硬朗、矍铄又乐观坚强的老头子,燕御年罕见的语带骄傲,“就是不知道我爹心心念念的儿媳妇,何时才能入京,跟他老人家见上一面,嗯?”
“……!!!”
男人视线灼灼,看得林樱心头发慌。
她也想光明正大谈恋爱好吗,可是……
一想到四个娃,她又蔫了:
“老四会试的时候吧,我肯定要陪他入京。”
“陪他入京?”醋味儿弥散,燕御年挑眉,“我呢?”
“孩子的醋侯爷大人也要吃?”
“要吃!”
话落,林樱猝不及防又被按去微凉的玉簟上。等理论老司机的她回味过来侯爷大人“要吃”两个字是指什么,脑子如万千烟花炸开,一轰,又一轰……许是又一场离别在即,她明显感觉到燕御年似乎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了!
可她……
燕御年的确不想再等了!
只是,之前明明还很温柔配合的女人,此刻莫名退却。
按捺住填满整个胸膛的汹涌,他强迫自己抽离,静静看下去:
“樱樱,你不愿意?”
“不是!”
林樱摇头如拨浪鼓。
只是,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出心里那点隐藏的小别扭:自从跟燕御年坦白魂穿的身份,她就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每每都是用林莺的身体和他接触,卿卿我我勉强还行,若要真正……这个念头,无疑略显矫情。
但方才明明差那么一点,脑子里就是控制不住。
只是人家都不介意了,自己介意个什么劲儿?
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几句,林樱眼一闭,心一横,双手尽情打开:
“来吧。”
“……”
被她这幅强打起精神的模样给弄笑了,燕御年埋首去的她馨香发鬓间,低道:
“不来了,等你做好准备。”
箭都在弦上了,他居然……
伸手紧紧抱住他,林樱感动之余,又有些心疼和自责:
“要不,我还是……”
“不用!”秒懂的燕御年脸色一黑,“让我抱抱就成。”
夜色昏暗。
两人静静享受这甜蜜又安静的离别前夕时,外面响起惊羽的疾呼:
“爷!出事了!”
第177章 花式秀恩爱给侯爷看
两人几乎是瞬间坐起:
“何事?”
“金大人来了,痛哭流涕的说肖思阳和肖思旖遭遇暴徒,全死了!”
“什么?”两人面面相觑。
燕御年忙下床开门让惊羽进来细说,整理好发髻和衣服的林樱则不由自主想起那天在店里胡搅蛮缠的浓颜少女,那么鲜活浓烈的一条生命,没了?她不至于同情一个觊觎自己男人、想害林记的人,但……
一颗心往下沉了沉,只听屏风外的惊羽沉稳道:
“金大人就在外面,非要见您,听他那意思……”
“怀疑本侯下的手?”
燕御年面沉如水,“让他进来。”
惊羽去请金世齐的片刻,林樱已然穿戴整齐。
此刻出去,无疑要和金世齐面对面撞上,也太尴尬了。
她索性留在屏风处,很快听到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和金世齐焦灼难耐的声音:“侯爷!下官可怎么办呐?您一定要给下官做主啊,肖二公子和肖三小姐下官好端端送出城,呜呜,现在……”
“现场看过了吗?”
肖思旖不说,肖思阳作为肖国公府嫡出二公子,本身武艺过得去,千里迢迢来接妹妹,随从肯定也不少,全灭?肖思旖曾被自己带走的事只怕早已告诉肖思阳且送回京城,明显,这是有人故意挑拨肖国公府和侯府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
只是,不知是哪一方如此强横?
金世齐满头大汗,眼泪鼻涕又一起流:
“下官第一时间去看了,肖氏兄妹身上……各有一枝羽箭,羽箭上……”
“有燕氏印记?”燕御年眸色若海。
“是。”
怕什么来什么,金世齐偷瞄了一眼冷面如铁的男人,声音越说越低:
“羽箭下官已经送回巡抚衙门,侯爷明鉴,这是至关重要的证物,下官不敢随意带出来。侯爷,肖二公子临走前已飞鸽传书肖国公启程和预计抵达时间,此事……肯定瞒不住!”
“瞒不住就瞒不住呗!”
燕斯年吊儿郎当的声音撞进来:
“自己死期到了,能怪谁?”
“燕二少爷,话不是这么说的啊,之前侯爷……”
金世齐很想啐一口燕斯年这个啥事不想的公子哥,但碍于燕御年在,只能隐晦的说,“肖思阳肖思旖和肖思进不同,他们是嫡出啊,肖国公膝下就那么三个嫡出,一下没了两,这……这……”
“本侯若想杀他们……”
负在身后的手稍稍拧紧,燕御年讥诮扬眉:
“你觉得还用得着留下羽箭这么明显?”
“下官当然不敢怀疑侯爷,只是……”
扑通一跪,金世齐深深匍匐下去:
“侯爷明鉴,此事下官必须亲自进京一趟,一是护送肖氏兄妹遗体,二是……下官人微言轻,上有老下有小,此事万万不敢不说实话,否则即使有淑嫔娘娘作保,下官的头也会被摘下来!求侯爷看在下官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垂怜下官!”
踱步间基本已圈出几方值得怀疑的对象,燕御年弯腰扶起他:
“仅凭几枝羽箭便想栽赃本侯和燕家军?太小看本侯了!起来吧,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当真?”
金世齐颤颤巍巍站起,他就怕燕御年让自己刻意隐瞒什么!
一抹寂冷笑意在唇畔漾开,眼角余光瞟了瞟屏风处,燕御年眉眼覆霜:
“本侯没做过的事,任何人别想强扣!金大人实话实说,秉公居中,即使闹去皇上面前,皇上也只会称赞金大人持心公允,不是吗?唯有一点,本侯暂时不想……”
京城到平城,距离稍远。
此番回去,必有一场恶斗,归期不定。
一想到林樱独自留在这里,燕御年不能完全放心。
金世齐何等老道敏锐,立刻听出他指的是林记和林樱。
一边暗叹林氏还挺有手段哄得英武侯念念不忘,他一边拱手:“侯爷放心,与此事无关的其它事,下官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他日下官从京城平安回来,自然也会竭尽所能,让侯爷免除后顾之忧!”
“如此甚好,你先回,安排启程。”
“多谢侯爷!”
和京城一不小心就死无葬身之地的诡谲局面相比,当然还是自己管辖的平城舒服自在!只要自己能安全从京城脱身,别说照看林樱,把她当菩萨供起来都行!
听到燕御年吩咐燕卫们收拾东西,不想回去的燕斯年还要犟,却被惊羽生拉硬拽带走。
爷好可怜,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女人,地下便算了,时不时还要两地。
屏风后的林樱,此时亦被离愁别绪笼罩。
待门一关,她才想走出来,男人闪电般掠过来,紧紧拥她入怀。
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自己才跟金世齐说那些,林樱心里甜甜,只是这甜中又带着一丝酸涩。
相比自己的处境,她更担心他:
“一下死两个嫡出,这比燕斯年打残庶出的腿严重得多吧?”
“嗯。”
“那……”
眼眶不知不觉潮热,林樱埋首在男人胸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快去快回!若事情棘手,也不必着急,反正等秋天会试,我肯定和老四一起入京。就是……京城迷恋侯爷大人的女人多如牛毛,那句话现在原封不动还给你刚好:不许摸,不许多看,否则……”
下颌抵住的发顶柔软温热,一直软去心的最深处。
手臂越发收紧两分,燕御年轻笑:
“否则如何?”
“否则……”
打肯定打不过,骂又不解恨,认真想了想,林樱慢慢仰头,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俏皮笑答,“我会加倍努力赚钱,争取有朝一日把京城,不,把全靖国所有美男全部纳入宅中!每天花式秀恩爱给侯爷大人看,最好气得侯爷……”
“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低头衔住她的两片樱唇,燕御年笑意湛湛的凝向她眼睛: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
林樱想了想,踮脚附去他最易敏感的耳侧轻呵:
“我爱你,燕御年。”
突如其来的直白一句,让燕御年呆住!
等再回神,怀中巧笑倩兮的女人已大步走向门口,边走边挥手……
第178章 不折不扣的小魔女!
行云居又空了。
空之前,林樱收到燕御年让惊羽送来的短笺。
短笺上说,惊羽昨夜潜入客栈逼问过林氏兄弟,确定他们并未撒谎,但所谓她“身世的线索”究竟是什么,两兄弟不知,受不了折磨的他们先后承认东西在他们爹林大田手里。
还有,他安排的人已经到了,名叫孤剑,若有需要,自会出现。
纸笺还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松针冷香,林樱攥在胸口,发呆许久。
真希望老四的会试快点到啊!
对付思念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赶紧忙碌起来。
没有放纵自己沉沦太久,林樱去店里简单交代一番,又领顾松寒和罗小雪来到客栈。
林家两兄弟既然没撒谎,或许还能问出点什么!
当看到林平和林富肿得跟猪头似的脸,四肢更是像经受过暴打而显得蹒跚如笨猪,她和罗小雪很不厚道地笑出鹅叫。
肿胀的脸一抖一抖,林富恨恨道:
“昨晚凶徒,是不是你安排的?你这个蛇蝎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么毒!”
“……”
敏锐察觉到后面一句有问题,示意两小只把门关好,林樱无辜耸肩摊手:
“什么凶徒,不知道啊!不是跟你们说了平城没那么好呆么,让你们赶紧走,你们偏不!啧,怎么被打成这样呢?要不要我给你们叫大夫啊?可惜,平城大夫挺贵的,我吧铁石心肠,实在不想掏这个钱!”
“你……毒妇!当年爹娘就该让你死在山里!”
眼睛被揍得只剩一条缝,林富又想动手了!
只是,瞅一眼软鞭在手里挥来挥去的罗小雪,他又蔫了。昨儿吃饱喝足都不是这小丫头的对手,何况今天全身像被拆过一样?郁闷无处发泄,他烦躁踢了两脚凳子,往林平身旁一坐!
林平的眼睛,也被揍得只剩一条窄缝。
只是,他比暴躁无脑的林富聪明很多,状似无奈的叹息:
“莺子啊,你当真半分不念爹娘的救命之恩吗?”
“大哥!你这不是废话吗,她小时候就那么阴狠毒辣,怎么可能念林家恩情?白眼狼!”
林富又嚷嚷上了,“昨晚咱们就应该连夜回清河村,留这里做什么?她是冷血动物,压根不想寻亲,我们让爹直接销毁东西就是呗!巴巴地来卖什么好,人家还不领情!”
小时候?
阴狠毒辣?
原主关于童年的记忆实在模糊,林樱顺势挑眉:
“我小时候怎么了?”
“怎、么、了?”
以为她是故意装无辜,林富目呲欲裂,“你还有脸……”
“听莺子你这意思……”
眼疾手快拉住暴起的弟弟,林平慢条斯理站起:“好像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
“过去那么多年,不记得不是很正常吗?”
原主几乎都没什么记忆,何况她这个后来的魂穿者?
两道秀眉挑得不能再高,林樱抱胸,以退为进,“得了,我过来就是看你们走了没!温馨提醒,客栈的钱只交了一天,你们若死皮赖脸,被打出去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店里还有事,先……”
“三岁那年,因不满爹娘把米饭留给我和二弟,你一掌劈了桌子!”
林平飞快的说。
假意转身的林樱,则整个人都懵了。
一掌劈了桌子,自己?!
看一眼同样震惊得嘴都合不拢的顾松寒和罗小雪,她慢慢转身,眯眼打量青红相间的猪头脸。
这时,林富也看出她的震惊和记不清楚,沾沾自喜凑上前:
“给点钱,我们可以说给你听!说起来,你小时候生得好看是真好看,就是……让人害怕。”
“老二,你们去门口守着,别让人靠近。”
林樱确实震惊到无法形容!
从袖袋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她递向林平:
“把你们记得的,全说出来!”
“才五十……”
“嫌少?”
捏着银票的手一缩,林樱冷笑,“不如试试软鞭?”
“不嫌!”
知道她没开玩笑,不想再挨揍且始终带有几分恐惧的林平忙扯过银票塞进胸口,赶紧笑说,“不嫌!莺子,你坐吧,坐!慢慢说好吧?你放心,这些事我们从没跟别人说过,不管怎么说,你总之是我们林家养大的女儿,对不对?你的大方,我们都记着……”
“少废话!”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林樱陷入比当时魂穿来此还要大的震惊当中——
林平和林富嘴里的小林莺,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魔女!
三岁一掌劈桌子不说了,四岁那年和他们两打架,林氏夫妇拉偏架揍她,反抗中的她一脚踹翻家中矮墙!更夸张的是,别人怕得要死的毒蛇、蜘蛛、蝎子之类令人毛骨悚然之物,她抓来当玩具,偶尔还会塞进兄弟两被窝,吓得林富尿床好多天!
更可怕的是,她还会捣鼓毒药!
有一回,他们兄弟两恶作剧摘了苍耳,趁她睡觉刺她头发上。
当天晚上吃饭,除开她,家里四人全部口吐白沫,全身又痒又痛。
说到这,林富仍心有余悸,郁闷又畏惧的看了眼容貌昳丽、但神色不明的女人: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你一边用剪子嚓嚓剪掉挂住苍耳的头发,一边阴森森的说:你们这些卑贱如泥的东西,也配欺负我?若不是留你们有用,早挖出你们的眼珠和心脏,丢你们喂秃鹰!”
“……!!!”
林樱觉得自己的情绪,恐怕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这么浓烈又爽快的记忆,原主为何会忘呢?
虽然时隔多年,两兄弟明显还残留着对小林莺的恐惧。
猜测这就是林家根本不敢做主林莺婚事的原因,她拧眉问:
“当时我有没有说,留着你们有用,是做什么用?”
“当……”
“二弟!”
阻止林富竹筒倒豆子,涎笑的林平又皮笑肉不笑的伸手:
“莺子,说书人都能讨个赏什么的,你看……”
又一张五十两掷了出去!
曼妙扬手的林樱笑眼弯弯,慧黠光芒闪烁其间:
“继续。”
“你当时没说留着我们做什么用,但威胁我们不能说出去一个字,否则就杀了我们!”
“之后呢?”
第179章 别打死就行了
正值上午,客栈里人来人往,动静时不时远远传来。
又飞快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小心塞进胸口,林平很配合的回忆:
“之后,包括爹娘在内,我们……都很怕你,尤其是林富和我,我们时不时就偷偷问爹娘为何生了你这样一个偏执可怕的妹妹!自然,我们也不敢在外面透露半个字,若被大家伙儿知道你那么残毒,肯定连带我们一起赶出清河村。”
“大哥还偷偷出过主意,报官把你抓走……”
林富噘起肿得跟香肠似的嘴,时隔多年,说起来仍然恐惧:
“这话被你听到,你又给我们下毒,我们一身全烂了,尤其我们两脐下三寸的位置,烂得爹娘直怀疑我们以后成亲都不能生!爹娘又后悔又害怕,只能苦苦哀求你,保证不报官、不跟任何人说出你的事,你才给我们解毒!你……逼我们……生吞了蛇胆!”
又腥又臭还苦的滋味历历在目,让兄弟两一同皱紧眉。
没想到原主还有这么炫酷拉风的一段,震惊之后的林樱笑眯眯颔首:
“再之后呢?”
“再之后……”
一百两也不少了,林平摸着胸口,觉得还是最好别伸手了:
“你九岁那年吧,冬天下了好大雪,说封山封村也不为过。你不知道去干什么,几天后再回来,晕倒在院子里的雪地里。爹娘急得团团转,花钱给你请了郎中开药,这才又捡回你一条命。”
这些事,原主印象里一丝一毫都不存在。
只是,林樱却不相信事实是林平说得这么善良美好:
“你们这么怕我,趁我虚弱,没想办法弄死我,反而急得团团转,给我花钱请郎中开药?撒谎呢,也要有个限度,别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这里还有五十两,谁照实说,就是谁的!”
“我说!我说!”
林富忙不更迭抢过银票,不顾林平使的颜色,噼里啪啦道:
“你当时晕倒是真的,爹娘怕你就像怕老虎一样,肯定不敢对你怎么样,但花钱请郎中也不行啊,咱家本来就穷对吧?商议之后,爹娘决定把你扔柴房自生自灭,万一你死了,我们彻底解脱;万一没死,也赖不着我们,是不是?我们又没有让你冰天雪地出去!”
“我晕倒多久?”
直觉告诉林樱,这一回晕倒恐怕和原主失忆有关。
林富飞快掰手指头,林平抢先答:
“得有五六日吧,等你再醒来,我们什么都不敢问,但……”
“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是,你变得不爱说话,也不再时不时出去一趟,偶尔还会帮爹娘干点活。除此之外,就喜欢到外面四处玩。因为之前那些事,爹娘不敢管你,不敢问你,更不敢惹你!后来清水村的苏猎户上门提亲,爹娘本来想把你嫁过去,谁知你不愿意,他们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那……”
又一张五十两拍在铺着流苏桌布的圆桌,林樱扬眸:
“顾一鸣呢?”
原主和顾一鸣的相识,在记忆里也是模模糊糊一片。
林樱能翻到的记忆,只有两人好像相识于桃红柳绿的春天,在汨汨流动的河水畔,原主躺在柳树上晒太阳,一身月牙色长衫的顾一鸣过来喝水,顺带问路。就那么一眼,两人就互相看上了!
“这件事二弟不知道,只有我清楚!”
手脚飞快地把银票攥紧手里,林平语速也快:
“你和顾秀才是在清河村的河水边遇到,那天你一回来,就显得很高兴,说要嫁人了,结果没多久顾秀才真的上门提亲!他虽然是个鳏夫,下面还有四个孩子,但……好歹是个念书的秀才啊,以后必定有出息,是吧?”
“他给的彩礼,也不少吧?”林樱勾唇。
“是还……”
“林富!”
怒火蹭蹭往外冒,瞟见林樱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神,林平忙讪讪解释:
“莺子啊,不管怎么说,爹娘还是辛辛苦苦养大你,对吧?在此之前,爹娘也从没在我们兄弟面前说过你是捡的,一直视你为亲生!你说,谁家嫁女儿不收彩礼呢?而且这么多年,爹娘也从未找过你要求赡养……”
林樱托腮,静静看他演。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顾静静焦急的声音:
“二弟!小雪!娘在这里吗?”
“在!”顾松寒忙问,“可是店里有什么事?”
“金柏年来了,说四弟病了!”
“老四怎么了?”林樱忙起身去开门。
“好像又是发烧!”
对上回童试前顾七弦半夜高烧仍然想起来就后怕,顾静静急得杏眼水波荡漾,“娘,要不咱们还是去岳山看看吧?金柏年说四弟不愿回来,他还是特地跟季院长告假才出来的!乡试四弟虽然不要亲自上场,但也得复习啊!”
“好。”
回头看了眼好奇瞟来的林平林富,林樱很快做出决定:
“小雪,老二,他们身上有我给的二百两银票,给我拿回来!之后,你们租个车,带上他们一起去清河村,给我看住他们林家每一个人,在我没过来之前,他们一个人都不许离开清河村!”
“莺子,你这过河拆桥……”
“林莺!银子是你买消息花的!要不要脸?”
“顾大娘,若他们非要离开呢?”
已经很久没痛快地打过架,罗小雪憋得不行。
一听有任务,圆脸大眼间全是跃跃欲试。
直接把他们的骂骂咧咧当狗叫,林樱扬唇一笑:
“若他们非要离开,你的软鞭不是正好派上用场?别打死就行了!”
“得嘞!”
“娘,您赶紧去岳山吧,儿子定会看住他们的!”
林樱和顾静静头也不回走了,顾松寒舍不得辛苦罗小雪,很快将早没什么反抗力的林家兄弟放倒,轻松取回二百两银票。
林富是个暴脾气,自然忍不住破口大骂。
只是他每骂一句,鞭子就会啪啪挥过来,两兄弟很快老实得跟鹌鹑似的,再不敢哼唧。
这边,林樱回到店里。
去平城的悬壶堂请了位大夫,她和金柏年马不停蹄往岳山赶。
第180章 隐藏最深的大佬是……
一路上,林樱都在沉思。
林平和林富说的那些,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原本以为老顾先生就是家里隐藏最深的大佬,结果……
是自己,啊,不,是原主?
从未有过的恍惚如潮水般挤入脑海,怔仲之际,她听到金柏年关切的说:
“大娘,你是在担心七弦吧?春夏温度多变,生病是常有的事,不会有事!可惜我伯父去了京城,否则,我定央求他出面去请平城最好的大夫,那样我们也更安心。”
“你伯父……”
小娇娇生病多半是听到顾一鸣的身世忧思过甚导致,林樱并不是很担心。
这孩子,估计是思索多日没想出好办法,走进了自己编造的困局!
金柏年咧嘴一笑,阳光少年感扑面而来:
“大娘不是认识我伯父吗?平城巡抚金世齐啊。”
“金大人是你伯父?”
林樱略意外,有个一方大员的亲哥哥,还有宫中为嫔的亲妹妹,金柏年的老爹是怎么做到偏安一隅,做个闲散员外呢?
大概是猜到她的疑惑,金柏年挠挠头,爽朗说:
“我爹那人吧,用我伯父的话来说,胸无大志,只喜欢过点寻常安定小日子,所以不曾入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能过与世无争的安乐日子,其实难得。”
“我爹也经常这么说!”
金柏年笑意湛湛:
“不过大娘,这话,请恕柏年无法认同!我等年轻学子若不奋发向上,争取干出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业,焉对得起‘读书人’三个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靖国看似花团锦簇,泱泱大国,实则权贵世家把持国事由来已久,长此以往,积弊成疴,国之未来何在?”
马蹄嘚嘚,少年慷慨激昂。
林樱听得一怔,旋即意识到自己短视了——
因为燕御年和老四,自林记开业,她都会留心听南来北往的客人们聊天,对靖国历史和如今形势有初步的了解。
数百年前,因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国力强盛的靖国以绝对优势统治大陆!当时的北国,不过是个边陲部落,呼延族更是不值一提,臣服于靖国之下!近百年来,形势则开始发生微妙变化!
一是位于南边的呼延族不断壮大,俨然有自立为王的趋势。
二是北国,经历过数百年的休养生息和蓄力发展,国力日趋强盛,兵强马壮不说,还开始打靖国的主意。毕竟,和他们气候恶劣、土地贫瘠的北地来说,靖国江山秀丽,处处富饶。
北国人锐利进取秣马厉兵,靖国皇族却更习惯躺在历史辉煌上!
皇帝尤其倚重士族,而士族抱团,逐渐形成足可和皇权对抗的力量。
期间,不乏有识之士提出,长此以往,靖国危矣!
可惜的是,士族力量盘根错节,每每出现这种声音,都快石沉大海。哪里有镇压,哪里就有反抗,士族的齐心协力并没有让寒门彻底销声匿迹,反而有更多寒门学子不断投身这场寒贵之争!
不过,就目前来说,仍没见到什么成效罢了……
从家势来说,金柏年还能够一够,老四十足十的寒门学子!
想到这,林樱忍不住伸手,重重向金柏年的肩:
“有志气!刚才的话,是我短视了!”
“大娘才不短视!”
金柏年又咧嘴,澄澈笑容恍若外面明媚的阳光般:
“大娘能想办法给七弦拿回童试,又开饼店又开酒楼,已比很多妇道人家,不,比很多男子都出色!而且,七弦说过,您如今很支持他念书科考,想必也是盼着他做出一番大事,对么?”
“对!”
金柏年这孩子实在善解人意,也难怪能和恃才傲物的小娇娇处得来!
只是,当看到期盼干出一番大事的小娇娇恹恹躺在窗帘拉得紧密的学子寝房中,林樱一颗心,还是揪了揪。
一边请老大夫给他诊脉,她一边将封得不见光的窗帘打开透气。
这时,床上蜷缩在薄被中的人睁开烧得猩红的双眼,嗓音沙哑得像打磨过:
“你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挨着?”
“我没……”
“闭嘴!”
一手将作势要起来的他按下去,林樱问凝神切脉的大夫:
“大夫,他这个发热要紧吗?”
“邪风入体,寒热交错,是夏季常见病症,不打紧。”
指下脉象虚浮,看了看两眼下一片深深乌紫的少年,大夫语重心长又说,“只是忧思过甚,伤肝劳心。小公子还如此年轻,实不该如此煎熬心血。学业重要,身体更重要,夫人以为呢?”
“您说得对!请您开方子吧,用最好的药!”
有金柏年的鼎力相助,午饭时分,顾七弦已喝上煎得又浓又苦的药。
亲眼盯着他喝得一滴不剩,林樱翻出路上买的蜜饯递过去:
“吃两颗吧,苦得你眉毛都叠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看都没看蜜饯一眼,顾七弦又合衣躺下,越发尖细的下巴像锥子似的,两只眼睛幽黑如千年寒潭,“上回听长姐说店里生意兴旺,你还不回?药,我自会按时喝。还有那么多事待做,我不会让自己倒下,回去!”
少年的态度,仍然冷淡。
只是,一想到他背负着那么重的秘密和负担,林樱就忍不住叹息:
“我打算……在这陪你几天。”
“不需要!你赶紧……”
“有些事,我想不大清楚。你不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吗,跟我合计合计呗。”
已经很久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过对自己的夸赞了,顾七弦一愣。
慢慢躺回去的他盯向天花板,语气仍淡,态度却缓了几分:
“还有你想不清楚的事?”
小屁孩,只爱听夸赞呢!
瞧他这神情,林樱不由得抿嘴一笑:
“还记得之前做胭脂红的番柿吗,是你第一个说在书上看到过。老四,你在书上有没有看到过……人会彻底不记得一些事情,好像变成两个不同的人……这种怪事?”林平林富嘴里的原主,晕倒前后,可不是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么?
第181章 要么有人授意,要么全是真的
阳光照进寝房。
顾七弦眼神幽暗,静静睇向林樱。
片刻,林樱明白了少年这记眼神的含义——
在他眼里,自己不也是前后大变样么?
一把捂住差点没搂住的马甲,她赶紧莞尔找补:
“不是我那种变哈!我那其实不叫变,主要还是担心你爹无法登往极乐,才决定洗心革面对不对?我的说那种变,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变,明明是同一个人,但给人感觉是两个人……”
感觉越描越黑了,她飞快总结:
“就这种怪事,你在书中见过没?”
“你说的……”
太清楚她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顾七弦眸色锋利,“是谁?”
“……”
正想搬出万能金句“我有个朋友”,视线中的少年又慢慢坐起,寒潭般的眼神投过来,好像能窥探她的心事般,又轻又淡的一哂:
“别跟我讲你有个朋友或相识之类的话。既然你要我合计,撒谎是会影响判断的。看在你如实相告我爹那些事的份上,我不会说你,直说!”
“……!!!”
妈呀,就不该跟熊孩子探讨任何事!
打定主意要在这留几天确保他身体无恙才走,林樱心一横,把林平林富的事全盘托出。
顾七弦起初还不以为意,越听,惨淡的脸色越凝重。
待她说完,他几乎是立刻接话:“时间翔实,细节栩栩如生,应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被人刻意授意过来跟你说这些,要么……全是真的!”
说罢,他看向满脸迷惘的女人:
“那些事,你当真一点印象没有?”
林樱摇摇头,还沉浸在顾七弦一针见血的分析中——
会不会是第一种可能,林平林富被人授意?
若如此,授意者是谁?
目的又是什么?
没想到她身上还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顾七弦靠着软枕,半阖着双眼道:
“岳山有仅次于京城太学院的藏书阁,院长请岳山的院长给我开了特权,可以进去浏览所有书籍。晚上人少一些,我带你进去看看,或许有些罕见的典籍中会有记载,也说不定。”
“那行!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若能找到一些相关记载,也算多少有些准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懵!
一段时间不见,女人气色比记忆中任何时候似乎都要好,唇红齿白,梨涡深深,此刻眉眼弯弯笑着,静水流深的温柔模样,让顾七弦情不自禁想起从前在金柏年家见过他的娘亲。
金夫人贤惠端庄、和善温柔,每每看到金柏年,她总是这样含笑凝视……
而这样的笑,顾七弦之前从不敢奢望。
没想到小娇娇突然发呆,林樱忍不住伸手过去,清叱:
“想什么呢?不舒服就躺下!”
“……”
她一张嘴,所有画面和想象顷刻烟消云散。
覆下的黑睫抖了抖,顾七弦很快整理好思绪,“你让二哥和二嫂跟他们回清河村做得很对,但前提是无人授意他们这么做。所以,你在此不要久呆,最好赶紧亲自过去查问,二哥和二嫂没什么心眼,怕出事。”
“我知道。”
想了想,林樱忍不住轻叹:
“说我的事你这么头脑清晰、头头是道,怎么自己的事……老四,你这么聪明,知道大夫刚说的煎熬心血是什么意思吧?我理解你急切查明真相、为爹复仇的心情,但有句话你应该比我更懂,欲速则不达。如今的我们,对某些人来说微不足道,犹如蝼蚁,你懂吗?”
“懂。”
一丝罕见的痛苦在瘦削脸颊流露出来,顾七弦闭上双眼:
“正因懂,才……”
才日夜忧思,不能静心,因为不管如何思虑、谋划,在长孙家第一士族这个庞然大物前,都显得十分可笑,甚至讽刺!
更何况,年代久远,爹已身亡,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证明爹和长孙家的关系,有的只是一个死士供述,薄弱得就像一张纸,不堪一击!
这是林樱第一回,在聪睿稳重的老四脸上看到痛苦!
起身挪去床畔,她忍不住伸手,攥住少年因过分用力而颤抖的手:
“螳臂当车实属不智,与其每天痛苦得不知怎么办,不如暂时放下,全力备考。秋天已不远,老四,若这段时间你都不能咬紧牙关蛰伏,他日入京,岂非要自乱阵脚?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联送给你,按捺不住时,念一念!”
女人的手,温热柔软。
菱唇间吐出的话,却是铿锵有力。
默念着“有志者”这句,顾七弦眼底燃起一簇火焰。
沉默许久,他问:
“这联写得慷慨激昂振奋人心,谁的?”
“呃……”
一时激动不小心说了以前念书的摘抄,林樱眼神微乱一瞬,兀自镇定,“不知哪本上看过的,你爹的书!好像是个姓蒲的老爷爷吧,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领略其中精髓,切不可急躁,更不可因此伤害身体,记住了吗?”
“蒲姓,很少见。”
懒得理会他半是试探半是陈述的话,林樱攥紧他手,慈母附身的叮咛:
“不管你爹的事怎么发展,我、你哥姐都会一直陪着你走下去!就像之前跟老三说的,你不是一个人,这件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顾家、我们所有人的事,记住了吗?”
她的回避,顾七弦看在眼里。
但或许是人在抱恙时比较脆弱,他第一回,不愿去深究。
只是,嘴上仍是嫌弃:
“啰嗦。”
“嫌我啰嗦?”
林樱气得直接扔开那只长满茧子的手,“皮又痒了?”
“我困了,让柏年领你去岳山转转吧。”
说罢,少年面朝内墙躺下,再没发出任何动静。
替他掖好被角,林樱去找金柏年。
跟这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少年呆一起,比和小娇娇呆一起惬意百倍。
果不其然,听说顾七弦喝药睡了,金柏年马上热情地说领她去后湖欣赏开得极妙的映日荷花。
谁知,两人兴冲冲走到湖心亭,却看到季怀谷正和一位粉裙少女正在拉拉扯扯!
第182章 自己男人,听不得别人妄议
通往湖心亭的,只有一条木栈道。
满湖的莲又高又盛,碧叶接天,正好挡住湖心亭。因此,林樱和金柏年边聊边过来时压根看不到亭中有人。只是此刻退回去也来不及,听到脚步声的季怀谷正循声望过来。
场面一度尴尬得四个人都愣住!
好在金柏年反应迅速,忙拱手,朗朗笑道:
“学生见过院长!院长和云小姐,也是来此赏莲吧?”
说着,他又彬彬有礼介绍林樱:
“七弦病了,顾大娘特意过来照看,学生也是领她来此赏莲。”
季怀谷照旧一袭青衫飘飘,清泉般的眼睛下两道卧蚕温和从容,墨发全束于玉冠,清雅又出尘。
他对面的少女螓首蛾眉,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亦如清泉流淌,粉裙娇俏而不媚俗,两人站一起,无比登对又养眼。
看到他们,少女大方收回揪住季怀谷衣袖的手,娇美一笑,匆匆提裙,掠过他们跑走。
无端打搅人家好事,林樱忍住尴尬打招呼:
“院长好!”
“七弦的病如何?”
飞快走向两人,季怀谷温和中带着一丝紧张:
“柏年去平城请你时,我本来是要去寝房亲自照看七弦,不料云院长约我来此,说有要事相商,耽搁了。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想起上回在林记的一幕,他眼里淌过一丝隐秘的复杂。
“挺好的。”
林樱沉静抿唇,“七弦的病也没什么大碍,季节交替的常见病症罢了。”
侯爷大人叮嘱离季怀谷远一点,肯定有他的原因!
说罢,她转向金柏年:
“柏年,我们走……”
“我有几句话想说。”
不容她说完,季怀谷忽然开口,“关于七弦。”
“大娘,学生去方才转弯处等您,您和院长慢慢聊。”
金柏年很有眼力劲儿的走了,想起郁娘之前的打趣,林樱尴尬更浓。
不过,人家要说老四的事,不能置之不理。
被荷花掩映的栈道很快只剩下两人,一边示意她往湖心亭走,季怀谷一边温和开口:
“自上次去林记再回,七弦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时不时神思恍惚,可是家里发生什么事?”
“是有一点事。”
脑海里自然而然警觉,林樱模糊作答:
“不过院长放心,我和他聊过了,他会专心学业的!”
“一点事?”
三个字里带有明显的疏离,绿叶粉花处,季怀谷温存又落寞的一笑:
“自七弦入青山,即使差点失去童试资格,他也不曾在听课温习时走神。这些天,难得的鸿儒授课,他回答不上问题,在替我批改学子日常习作时都会犯错,你却说……是有一点事?”
这小娇娇,当日稳得一批全是装的?
林樱正欲解释,身前男人忽然前进一步:
“是不是和英武侯有关?”
“……???”
她下意识摇头,却听季怀谷嗓音晦涩的又说:
“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
若是和燕御年不熟,林樱肯定觉得这两人都有病,离谁远或近自己有判断,他们凭什么干涉?可是,在见识过某人私底下无穷无尽的柔情后,此刻,只觉得季怀谷莫名其妙!
唇畔的笑不知不觉淡了两分,她迎上男人缥缈又复杂的眼神:
“院长,您是七弦的师长,我尊重您,但……跟我说这话,不合适吧?”
“我是……”
“关心”两个字在唇齿间打着转转,听出她薄有不悦,季怀谷抿唇许久。
随即,他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变,不敢置信的又往前一步:
“你和他……我听七弦说过,之前他屡屡帮过你们,你和他……不可能,他那样的男人,绝不可能为了女人……”
“院长觉得,他是哪样的人?”
林樱真不高兴了!
就算两人是旧相识,燕御年没在自己面前说他半句不好的话,只叮咛一句“离他远点儿”。可他呢,先是逾越身份说些同样的话,现在言语间又满是否定!
就像自己孩子不假手他人收拾,自己男人,她能说他不好,却听不得别人妄议苛责!
季怀谷没有一丝犹豫,沉暗道:
“杀人如麻,以暴制暴,残酷嗜血,眼里只有……”
“我看到的他,不是这样的!”
相信季怀谷不会蠢到用这些再乱老四心神,林樱清冷打断:
“我不知道院长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我所认识的燕御年明辨是非,聪睿细致,武艺高强,或许有时候手段比较狠辣,但院长,他是数十万燕家军的主心骨,若连杀伐决断的气魄都没有,何谈镇守北境?真刀实枪,和纸上谈兵,终究是不同的!”
最后一句,让季怀谷脸色微白。
话里话外俱是满满维护之情,若再听不出来,也是太蠢。
只是,他仍然不敢相信!
以燕御年那样不可一世、骄狂肆意的性子,能看上身为寡妇、还带着四个孩子的她?
饶是自己也……
竹般清瘦细长的身体晃了晃,他的嗓音又沉暗一分:
“所以,你真和他……”
“我爱他!”林樱直言不讳。
似乎差点就要站不稳,季怀谷忙伸手搀向湖心亭的圆柱。
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慢缩成抠状,他脸上浮现出两朵病态的红,许久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所以,我……还是迟了一步。看来,方才云在心有一句话说得对,有些话迟了一步没什么,就怕迟一步,是迟一生。”
林樱:“……???”
这就是郁娘所谓的告白?
在自己表明爱另外一个男人之后告白?
实在有点尬啊!
拧拧眉,实在搞不懂季怀谷这个人的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
“院长若没别的话,我先……”
“有!”
季怀谷一把攥住她手腕,清澈如泉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急切炽热:
“林樱,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相信我,燕御年绝非良配,若和他在一起,必不能过上安宁日子!这些话我本应该早跟你说,但七弦似乎一直无法接受,我因此一拖再拖,现在,我不想再拖了!”
第183章 你和燕御年便合适
风过,吹乱一池碧叶莲花。
错愕甩开那只手,林樱好笑又好气看向第一回失了风度的季怀谷:
“季院长,您没事吧?您是师长,我是您学生的娘,您说这些,真的合适吗?还有,您凭什么断定燕御年绝非良配?他是不是良配,我自有判断,无需旁人多言!今日天热,想必院长赏莲中了暑气,赶紧回去吃一碗消暑汤吧,我走了!”
“你觉得……”
之前种种迟疑和拖延此刻都成了笑话,季怀谷冲着窈窕背影轻问:
“你和燕御年,便合适?如今所有人还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一旦被人知晓,你想过自己和孩子们的安全问题吗?还有七弦,他连朝夕相处的我尚不能接受,你觉得他能接受燕御年?我今日所言,你大可认为胡言乱语,但我还是要说……”
“院长……”
林樱止步回眸,清淩眼色变得锋利:
“这是用老四来威胁我?”
“没有!”
从前只觉得笑语盈盈的她分外亲切迷人,此刻亲眼见到她冷漠似利箭,季怀谷只觉得嗓子眼里全都是腥的。为什么不管做什么,自己似乎总是迟了一步?当年如此,现在又如此!
他急切走过去,看到林樱谨慎往栈道退,又立马顿住:
“七弦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怎么可能用他威胁你?我……”
“没有就好!”
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挡老四的科举路,林樱乜斜过去:
“若老四因此影响会试殿试,相信季院长也会良心不安!”
说罢,她扭头就走,等上了栈道,更提起裙裾小跑,好像生怕自己再追上。
看到这幕,季怀谷的脸色彻底白透,负在身后的十指亦紧紧扭作一团!
林平林富的事还没解决,又来个季怀谷,林樱心情糟透了,谢绝金柏年请她再去转转的提议,她回到寝房。门虚掩着,大概是舒服些,少年坐在窗前看书。
收拾好心情,林樱推门而入: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见她额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顾七弦眯了眯眼,“又不赶时间,跑什么?”
“……!!!”
好不容易小娇娇能跟自己平静对话,林樱自然不愿撒谎引怀疑,何况金柏年刚也在,万一小娇娇察觉自己扯谎,恐怕得多心!
想到这,她捋捋被汗打湿的发,一半一半的说:
“柏年领我去赏莲,碰到你们院长和一位云小姐在湖心亭聊天,我们赶紧走了。”
“云在心。”
顾七弦颔首,“她是岳山院长云在天的幼妹,靖国有名的女才子。”
“哦。”林樱点点头。
“她……”顾七弦清清嗓子,“心仪院长,云院长也有意撮合。”
“郎才女貌,挺好!”
“你怎么了?”
直觉告诉顾七弦,林樱不对劲,平时她听八卦可是听得津津有味!
“没怎么,在想晚上吃什么!柏年说岳山膳堂可以租个炉子自己炒菜,要不我给你们做几个吧?你病还没好,出去吃太油腻。”
少年拥有一双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像的眼睛,实在不想再被逼出实话,林樱起身去找金柏年,让他去买些菜回来。
岳山膳堂,足可容纳数百人同时进餐。
有金柏年和被逼去听课的大胖两人打下手,林樱很快做好晚餐——
清炒黄瓜,鸡蛋肉饼羹,香煎鱼,还有一道什锦汤。
她手艺其实不比顾静静差多少,顾七弦尚可,金柏年和大胖吃得不亦乐乎。吃到一半,膳堂大门进来三个人,正是季怀谷,云在天和云在心兄妹。
远远瞧见他们有说有笑,季怀谷身形一顿。
云家兄妹在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少顷,四个人吃完。
临走前,金柏年和顾七弦双双看到他们,想过去打招呼。林樱没阻止,但她拉着大胖走了,脚步之匆忙,让顾七弦敏锐的联想到什么。喝过药,两人来到藏书阁,径直走到专收藏奇谈杂书的角落。
等翻看完厚厚一本,顾七弦再忍不住,幽幽开口:
“院长今天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说……”
这个时代的字尤其费眼睛,林樱揉了揉,“你最近状态不好。”
“还有呢?”
“没了。”
“没了?”
烛火跳跃,映得顾七弦眼神雪亮。
唇畔荡过一丝气笑,他夺过林樱手里的书:
“方才在膳堂,你为何不和我们一起过去打招呼?必须尊重师长,这话,你时不时跟我耳提面命,自己不以身作则?要没猜错,他……跟你表白心意了吧?这些天,云在心一直缠着他,他应该被缠得很烦。”
“……!!!”
自从和燕御年相爱,林樱其实也设想过和四娃透露或讨论自己的感情。
她甚至想过,哪天真要渗透,肯定从听话乖巧的老大、或看似乖张实则开明的老三开始,绝不能是父权思想浓厚的老二,更不能是聪明过人的老四,结果……
好吧,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
正犹豫怎么接话,她听到少年烦躁又说:
“他不合适!”
他口吻实在称不上好,但林樱听得一喜——
不合适,不是不行?
觉得自己总算没白白操碎心,她轻笑:
“他是你老师,当然不……”
“我不是指身份……”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顾七弦神色微凉,“是指人。”
“听你这意思,不反对我再找?”
话一出口,林樱的心顿时扑通扑通跳到嗓子眼!
老四绝对是孩子们里的标杆,他若不反对,地下转地上指日可待!
没忽略她飞上眉梢眼角的一抹惊喜,靠着书架的少年垂下眼,脸色阴沉,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樱的心情也从喜到丧。
就在她以为熊孩子是用深深沉默表达反对,少年沉闷无比的开口: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若再找,人……必须得到我认可。”
糟透的心情,得到意外之外的安慰。
林樱打算夸他几句时,外面传来清润熟悉的男音:
“云兄找我何事?”
是季怀谷!
拍向少年肩膀的手改道捂住他嘴,林樱用眼神问:
现在怎么办?
第184章 竟把一个寡妇放心里
顾七弦也怔了一瞬!
云在天和院长,来得这么巧?
捂住嘴的手温热馨香,大概是呼吸不畅,他很快脸红如霞,同样回以眼神:
我怎么知道?
郁闷白他一眼,林樱收手。
用两根手指虚空蹬蹬询问有没有另外的路出去时,外面传来云在天的从容笑音:
“舍妹做了几首不错的诗,邀你共赏。还有几日便是乡试,这丫头,非要我抄一份考题给她,说也要考一考,看能不能得个举人。你说,她是不是胡闹?”
声音不远,缩在角落的林樱和顾七弦相视一眼,从眼里读出对方的意思:
云在天醉翁之意不在酒!
偷听不好,尤其还带着孩子一起偷听!
抓过少年右手,林樱缭乱画字:
“走?”
面无表情攥回手掌,顾七弦只当没听到。
这时,外面传来季怀谷的答话:
“在心学识渊博,中个举人有何难?这几首诗文采情思俱斐然,很好。云兄,我的学生……”
“时间已晚,学生们该休息了,怀谷,你这个借口找得可不怎么样。”云在天轻笑,“其实,今晚找你过来是想代替家父家母问你一句话:舍妹对你的情意,聪睿如你,应该早看在眼里。若你对舍妹也有心,云氏一族乐见其成……”
“没有!”
通臂烛的光芒橘中透白,映出季怀谷微凝的脸色亦带着三两分白:
“我对在心,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
“舍妹不管姿容还是学识,在女子中都属上乘。怀谷,你确定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云在天并不在意,反而笑意更浓,“方才的话,我并未说完:你想做什么想怎么做,家父清楚,我也清楚,若得云氏一族鼎力相助,寒门学子崛起的速度和力量,远比现在快!”
“长孙、燕、肖、蓝、云均是百年簪缨世家,纵然云家中立,你觉得……”
清润如泉的脸露出从未有过的冷色,季怀谷睇过去:
“我会相信你们鼎力支持寒族这种话?而且,云兄究竟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令妹?竟想用一桩姻缘来选定寒贵之争的归属?云兄大概忘了,若我想这么做,绝对有比令妹更合适、更强有力的选择!寒贵之争相关靖国国运,望云兄慎言!”
掷地有声的话,携裹着从未有过的怒意。
猫得腿酸的林樱顺势坐去地上,只见顾七弦听得入神。
这熊孩子!
外面,云在天的声音亦肃冷两分:
“究竟是不想用姻缘来选定寒贵之争,还是你心里早有旁人?怀谷,你大概也忘了,云氏除开多年保持中立和致力于整个靖国的教育,最大优势是消息灵通!你这种身份,竟把一个拖家带口的寡妇放在心里,不觉得寒碜吗?”
感受到来自熊孩子的眼神杀,林樱:“……”
妈的,云家人是开过天眼吧?
下午季怀谷才似是而非的说那些,晚上他们就知道了?
事关自己,她也不由自主竖起耳朵!
只是,季怀谷还没吱,云在天又冷冰冰开口:
“可惜,即使你不认为寒碜,甚至把顾七弦视若亲生、悉心教导,你也并无机会!当年的事,别人或许不知情,我们云家却知晓一二!若顾林氏和顾七弦知道……顾一鸣的死和你脱不开关系,你说,他们会如何?”
仿佛一记轰隆惊雷在头顶炸裂,林樱和顾七弦惊呆!
想起自己之前问燕御年,季怀谷出现在老四身旁会不会别有居心,当时他说要去调查,没想到……
老顾的死,和看似人畜无害的季怀谷有关?
瞄见老四的脸肉眼可见的寒了,林樱大力按住他肩,无声强令他不许冲动!
事情,怎么乱成这样呢?
“顾一鸣身亡,是谁也没料到的事,与我……”
“与你无关?”
云在天又笑了,笑意明显比之前凉:
“怀谷啊怀谷,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幼稚!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当年你异想天开,试用他私生子的身份来撼动、分裂长孙家,并想以此为矛,将贵族那些肮脏和隐秘刺破在整个世人眼前,结果呢?”
“我……只想……”
撑住桌沿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季怀谷摇摇欲坠坐下。
见他失魂落魄犹如顷刻间大病加身,云在天发出长长一声喟叹:
“你只想让抱团的士族分化,你只想让靖国海晏河清,我理解,我们都理解。可是,怀谷啊,寒贵之争不是如今才出现,近百年来一直存在,寒门何曾赢过?你想用一己之力扭转整个局面,任重道远啊!”
“你知道,我必须这么做,否则……”
“既是必须,为何将云氏一族拒绝门外?在心是云家所有人的宠儿,你若……”
“云兄的意思是为了这个必须,我付出一生尚不够,连姻缘也要一并交付?”
“交不交付,在你。”
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书架深处,云在天起身:
“在心是我看着长大的,从为兄的角度说,我其实并不愿她中意你这种身份的人。只是,女大不由爹娘,更不会听兄长的,她满心满眼只有你,既如此,我们云家上下只能想办法满足她毕生最大的心愿。当然了,撇开身份和想做的事,你……无可挑剔。言尽于此,你三思。”
偌大藏书阁,安静得能听到蛐蛐蝈蝈的低鸣。
林樱还在感慨云在心得宠,顾七弦一把甩开她,大步走出去。
“哎!你……”
腿又酸又麻,好不容易撑住书架起身追出去,面如锡纸的季怀谷和如披冰雪的少年已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看到她,季怀谷眼神更乱。
一时间,大型尴尬社死现场!
拉拉老四衣袖,林樱只想赶紧走,这时,眼里冰封一片的顾七弦拱手、弯腰:
“学生……多谢院长栽培,此生此恩,永志不忘!”
说罢,顾七弦拔腿就跑!
林樱立刻往外追,季怀谷紧随其后。
只是,少年像逃命的猫儿,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林樱忙叫金柏年和大胖去找人,一直沉默的季怀谷嘶哑开口:
“顾一鸣的事,我可以……”
第185章 小娇娇的泪,比金子还贵
“季院长不必解释!”
此刻真没心情听季怀谷说话,林樱硬邦邦打断,提裙去追跑在前面的大胖,季怀谷见状,也紧紧追上来。
少顷,金柏年率先在后山一处石台发现顾七弦。
拽住心急如焚的他和大胖示意稍微等等,林樱回眸看向隔着几步之遥的男人:
“老四现在心情不好,季院长还是先回去吧!”
“我想跟七弦……”
“您觉得他现在能听进去?”
言辞不知不觉浮上几分凌厉,林樱的客气维持不下去了:
“如您所说,他入青山多年,您一直对他青睐有加,那么您应该知道他心里最看重、最在乎的是谁!您呢,瞒得密不透风不说,甚至在顾一鸣身亡之后,还想把他当做另一支利箭!或许您是为靖国为苍生,但恕我直言,您太自以为是、太自私了!”
金柏年被她的疾言厉色吓到,忙打圆场:
“大娘,您好好说。”
“想让我好好说之前,你先问问季院长做了什么!”
话一出口,林樱立马觉得太呛了,呛季怀谷情有可原,金柏年实在无辜。想到这,她无奈抿唇,“柏年,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嚷嚷。你帮个忙,和大胖一起送季院长回去吧,我和七弦说说话。”
“是!”
温厚圆润的金柏年半扶着季怀谷走了,他们一消失,林樱拾阶而上。
山风含凉。
瞧见背对这边的单薄身影抖得厉害,林樱从右侧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拥进怀里:
“想哭就哭吧。”
除开顾一鸣,小娇娇这十几年最熟稔、最景仰、最多相处的人莫过于季怀谷!
乍然听到这样的事实,他的心只怕都已碎裂。
最尊重的师长,竟和杀父之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么狗血又扎心的桥段,林樱觉得若放自己身上,估计也得疯!
顾七弦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弹。
只是林樱明显感觉到,肩膀处的柔软夏衫湿了。
是小娇娇的泪!
即使哭,他也在竭力压抑自己,愣是没发出一丝一缕的声音!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多余,林樱就这么静静拥住他给予无声的陪伴,也不知多久,耳畔响起喃喃碎念。细细一听,竟是小娇娇在不断的念“有志者事竟成”那联,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
心里像压了块巨石似的,林樱既欣慰,又郁结。
良久,少年的身体不抖了,挣脱她的臂弯,沉暗开口:
“家里如今有多少银子?”
“啊?”
林樱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刨去维持林记运营的日常开销,五六千两是有的。”
“那好……”
望一眼石台下黑魆魆又沉寂寂的夜,顾七弦攥拳:
“我不想留在青山了,也不想留在此处,想回家备考,你给我租一处僻静房子。”
“租房没问题,问题是……”
没想到他如今还会担心家里没钱,林樱一半宽慰一半好笑:
“你不去学院念书真行吗?我对科考不太懂,但觉得不管什么考试,老师们肯定能总结出不少实用经验,你靠自己可能难一些。要不这样,反正他们乡试完就会回青山,我想办法把你留在岳山……”
“云在天不会收留我,今晚谈话,他是故意的。”
林樱也觉得云在天是故意的。
想了想,她点头:
“行,我们明天一早……”
“现在就走!”
顾七弦执意连夜离开,林樱只能顺着他。
三个人片刻收拾好,得知他竟要退学自考,金柏年急坏了,衣衫不整的跑出来劝。只是,顾七弦心意已决,他说破嘴皮子也是无用。眼睁睁看马车消失在黏稠潮湿的夜色里,他回房换了件锦袍,不安敲开季怀谷的房门。
季怀谷显然还没睡,脸色前所未见的差。
当听说他们走了,他猛地跌坐去阔椅之中:
“七弦……可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跟学生留下三个字:京城见。”
“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学生斗胆问一句,七弦为何……”
“是为师的错。”
清泉般的眼里盛满痛苦,季怀谷无力靠去椅背,从未有过的失败感笼罩下来,让他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昔日做错,当年做错,如今还是错!
颤抖的唇和手越来越控制不住,他看向显然不满这个答案的金柏年,声音又轻又弱:
“回去吧,之后有关会试的种种,你替为师转交七弦。”
一夜辗转。
得知林樱和顾七弦连夜从岳山回来,郁娘一大早就过来关心。不过,两人都在昏睡,顾静静又不清楚情况,他们只好先去林记照常营业。
这边,林樱睡到日上三竿。
睡眼惺忪走出房门时,顾七弦已靠在院中阴凉处看书,手旁是一碗又黑又浓的药。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进入学习,担心他身体的林樱皱眉:
“休息几日再看吧。”
“时不待我。”顾七弦头也不抬,“此处略吵,下午去租房。”
“好!”
林樱只能认命,谁叫小娇娇落了泪呢,可不得比金子还贵吗?
下午,经牙行介绍,很快租到一处僻静又整洁的独立小院。稍稍拾掇后,顾七弦领大胖在傍晚搬进去。至于一日三餐,辛苦大胖跑跑腿便是。安顿好,林樱准备撤,房间整理书籍的顾七弦却叫住她:
“他可能去林记,我不想见他。”
“明白。”
“你明日就去清河村吧,事不宜迟,迟易生变。”
“我想等你身体好些……”
“我已经好了!”
鬼才相信你好了!
这种时候林樱也只能腹诽,不敢开骂。
想了想,也实在担心老二和罗小雪出事的她点头,回到店认真交代郁娘和顾静静一番,第二天租车直奔清河村。西空浮现出流金幻紫的绚烂晚霞时,被一条碧绿河水环抱的清河村到了。放眼望去,此处比下虎村还要落后和闭塞。
循着记忆,林樱让车夫停在村东头。
一下车,破破烂烂的篱笆和又旧又老的土屋映入眼帘。
脑海里顿时像放电影般,掠过些画面!
她认真去看、去想时,屋里响起林富暴躁的咒骂:
“你以为老子真怕你们是吧?”
第186章 雪花银锁
啪!
一记软鞭甩响,紧跟着响起罗小雪清脆飒爽的女音:
“你是谁老子呢?我老子是这位!”
“当着面占老子便宜是吧?”
拳头砸肉的闷响和罗必武中气十足的声音一道传来,太阳穴突突作疼的林樱扶住篱笆,示意车夫自己没事,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守在门口的顾松寒率先看到她,忙起身迎上来:
“娘,您这么快来了?四弟如何?这个点,娘有没有吃饭?”
“大娘!”
“亲家母,好久不见呐!”
罗小雪和正揍林富的罗必武也双双打招呼,一边回应,林樱的眼神一边越过林平林富,落在抱头缩在角落里的两人身上,正是林大田和林陈氏。
常年劳作又多病,两人又黑又瘦,脸全都跟风干的茄子似的!
见她进来,他们同时抬起浊黄眼睛,但又像受惊兔子般赶紧缩回去——
似乎根本不敢跟她进行眼神对视!
只有深入骨髓的畏惧,才会造成这种看一眼都怕。
太阳穴,跳得似乎更快了!
瞥见角落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林樱用下巴点点:
“她们是……”
“莺子!她们……”
“让你说话了吗?”
啪!
软鞭又快又准的抽过去,罗小雪脆脆呵断林平,和顾松寒七嘴八舌介绍情况:
林平和林富都成亲了,两人好吃懒做嫖赌俱来,林平的媳妇儿给他生了个女孩,不受待见。至于林富,脾气暴,没吃的揍媳妇儿,输钱揍媳妇儿,嫖得不痛快还是揍媳妇儿,成功把媳妇儿揍得跟人跑了!
林大田和林陈氏老两口,无比心疼小儿子没媳妇儿。
偶尔听人说起林樱现在在平城开酒楼有出息,于是……
“娘,灶屋有米粥,我先给您盛一碗吧。”
瞥见林樱脸色不是很好,顾松寒贴心说,“我和小雪怕自己办事不牢靠耽误您的事,所以绕道回了一趟家,把师傅喊过来。村头和村尾,师傅安排了几个师兄弟把守,不管什么事,咱都不怕!”
“做得很好!”
欣慰夸赞几句也算吃一堑长一智的老二,林樱跟罗必武道谢:
“罗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罗必武嘿嘿搓手,挤开闺女凑近,压低声音问:
“英武侯还在平城吗?”
“……”
差点忘了人家还是燕御年的忠实迷哥,林樱摇头。
婆婆的正事还没办就被爹缠住,罗小雪差点没被气死,赶紧拖住他胳膊拽开。朝善解人意的姑娘投去感激一瞥,林樱吩咐顾松寒:“路上垫过几口东西,粥先不喝了。老二,你和小雪把他们带出去,我和……两位老人说说话。”
油灯如豆的陋室里,只剩下三人。
率先坐去靠椅,林樱淡瞥两人:
“过来坐吧。”
“莺子……”
推一把林大田,林陈氏慢腾腾扶墙起身,干涸深紫的唇嚅了又嚅,“你……”
“我挺好的。”
妇人眼睛里堆满惊惧,扫视一周几乎没有任何像样东西的屋,林樱摸出几张银票:
“林平林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有句话说得对,当年要不是你们把我从山里抱回来,我或许被豺狼叼走。这里是五百两,足够你们养老,只要你们把当年看见我时的情形诚实说出来,还有线索给我,钱就是你们的。”
林陈氏眼睛一亮:
“五百两?真的?”
“钱就在这里,你们……”
“哼!”
抓起不离手的旱烟袋敲敲,林大田粗鲁推开见钱眼开的老伴儿:
“你带那么多人来,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到东西就把钱再抢回去?阿平阿富在平城,不就着了你的道?就凭你小时候做的那些事,我都不能相信你!还有,五百两就想买断救命之恩和线索,呸!”
总算知道林家兄弟的贪婪随了谁,林樱看向痩瘪老头儿:
“你想要多少?”
“给我们建一幢房子,再给阿富讨门媳妇儿!”
“老头子!”
林陈氏吓得半死,挤眉弄眼的嘟囔,“你忘记当初……”
“没忘!”
林大田腰杆一挺,眯成缝的浊黄眼球里填满精明和盘算,“但这是我们应得的!”
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就是!
太阳穴一直在隐隐作痛,林樱抓起银票,疏冷起身:
“你们当年是突发善心救下了我,但可以想象,若非幼年的我让你们害怕,绝对逃不过被你们打骂轻贱、甚至随便嫁个人、你们得聘礼的命运。你们所谓的救命之恩,说来说去还是看在有利可得的份上,所以,没有什么是你们应得的!小雪,进来!”
“莺子!别,你别听……”
“迟了!”
丢下淡漠两个字,林樱出门,任由罗小雪扬起软鞭。
听到屋内传来林陈氏的哭喊,林平媳妇儿抱着孩子缩去了鸡窝旁,林平林富倒想冲进去,只是黑脸门神似的罗必武一举起拳头,两人顿时怂得跟小鸡仔似的。
良久,罗小雪气急败坏出来:
“大娘,老太太说东西只有老头子知道在哪里!”
“辛苦你继续。”
没料到林大田还是个硬茬,林樱很有耐性的坐去篱笆处。
这时,不知罗小雪下了什么狠手,林大田凶神恶煞的咒骂:
“小贱人!小小年纪这么狠毒,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这话,似曾相识!
脑子里又是一阵恍惚,依稀间,一个从未见过的红色背影出现在眼前。
林樱一边轻轻揉按太阳穴,一边集中精神去看……
红色背影很快如虚空幻影消失了,好似梦境闪过。
这时,罗小雪兴高采烈出来:
“大娘,问到了!东西埋在猪圈下面!”
“你歇歇吧,让老二去挖!”
“我不累!一起!”
小半个时辰后,一个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木箱被挖出来。
林樱迫不及待打开,只见里面除开一件开始腐烂的女童襦裙,静静躺着一把银锁。
而这把银锁,是雪花形状!
几乎瞬间想起老四曾在县衙说起过的北国细作雪花烙印,林樱脸色一凌。
抓起那锁攥进掌心,她又进了屋:
“所有东西都在箱子里吗?当年你遇到我的情形,说出来!”
第187章 小儿女的恋爱,浓烈直接
清呵似冰棱,眼神如薄刃……
被抽得全身没好肉的林大田和林陈氏仿佛又回到二十几年前被支配的深深恐惧当中,再不敢嘀咕,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
林平林富的相继出生,让原本就不富裕的林家雪上加霜!
好在林大田和林陈氏还算勤劳,那年秋收后,夫妻两入山挖药。
若运气好挖到罕见药材,能值不少钱!
只是,林大田和林陈氏运气实在不怎么样,同村去的都回了,他们还一无所获。
林大田是个倔脾气,偏要再往深山进,林陈氏不敢劝,三天后干粮告急。好在大山里不乏野兔野果,倒也不至于饿死,只是进得越深,危险也随之越多。
那晚他们正烤兔子,肉香味吸引狼群蜂拥而至。
两人不要命的奔逃,慌乱中滚下山坡。
第二天再醒来,饥肠辘辘、各自负伤的两人看到一个女孩立在不远处。
女孩大概一岁多的样子,黑发红裙,肌肤瓷白,粉嫩团子似的,巴眨着两只大眼睛望过来。深山老林里居然撞粉雕玉琢的女童,林大田和林陈氏第一反应是白日撞鬼、诡异恐怖!
只是,看到她身上的布袋鼓鼓囊囊,饿得两眼昏花的林大田壮起胆子一把抢过——
让他高兴的是布囊里不仅有吃的,还有几锭银子!
两人吃饱喝足顺了钱,准备走。
这时,女孩咿咿呀呀抱住林陈氏的腿。
女人的心通常更软,林陈氏见她玉雪可爱,当即道:
“要不,咱们把她带回去吧?”
“阿平阿富都养不活,再添一张口,怎么养?”
“不过是吃几口饭的事罢了。”
林陈氏越看越觉得女孩可爱,想了想,很有远见的说,“你瞧她生得多好,养到十几岁岁,说不定能嫁个好人家,咱们能好好赚一笔大聘礼!阿平阿富以后要娶媳妇,咱们给她几口饭,到时候用她的聘礼……”
“这么大了,村里的人只怕要嚼舌根!”
“让他们嚼呗,反正是些酸话!以后有实惠,可是咱们自己的!”
生养过的林陈氏脑子转得很快,“我去年不是掉了一个吗,去跟村长说这是我娘家表弟送我们的,他们家女孩多,养不活。不过孩子以后要在清河村长大,对外就得说是我们的!你之前不是给村长家拎过一只鸡,他会帮忙的!”
林大田深深看向被妻子抱在怀里的女孩。
摸摸胸前沉甸甸的银子,点头的他正好瞧见一只黄莺飞过,遂道:
“行,就叫林莺吧。”
就这样,小林莺被林大田和林陈氏带回清河村。
他们用她身上的银子翻修了新土房,过了一段不错的日子,家里又穷得揭不开锅时,夫妻两不约而同把主意打到她的银锁上。毕竟是捡来的孩子,林大田生怕会有人找来,最终还是把银锁留下——
他算盘打得很好,万一有人找来,证明身份的东西绝对能敲一笔!
只可惜,后来的事情远超他们想象……
搀着时不时痛得倒吸冷气的老伴儿,林陈氏哽咽道:
“莺子,您看,我们真是捡了你一条命呐,你不能……”
“当时在那山里,你们有没有碰见旁的人?或者有没有看到……”
想起之前脑海里一闪而逝的红色背影,林樱蹙眉:
“一个红色背影?”
“没有!”
林陈氏摇头:
“什么都没有!莺子你想啊,那是深山老林,豺狼虎豹时不时出没,若有人,怎么可能把你一个走路都不利索的娃娃丢那里呢?我想,要么你是女娃被嫌弃所以被丢弃,要么就是……遭仇人追杀之类的,否则怎么可能出现在那里?”
“山里的具体地点,还记得吗?”
时隔二十多年,现场未必还有什么线索。
若他们还记得路,走一遭也行!
林陈氏抹着泪又摇头:
“进山的路倒还记得,但具体地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晚我们被狼追,满山逃命,后来抱着你出来,走了很久才找到方向。莺子啊,我们什么都说了,能不能……你之前不也说吗,要没我们两口子,你说不定就被豺狼叼走了呢!”
“阿奶!”怯怯的女童嗓音响起。
林樱回头,只见林平媳妇儿抱的女孩偷跑了过来。
林平媳妇儿一把捞住她,狠狠抽向女童屁股:
“叫你乱跑!死丫头!赔钱货!”
“阿奶在哭,阿奶在哭……”
“小妮,你听话啊,别哭啊!”
童音尖细稚嫩,瞧见林平媳妇儿竟然还去掐她的脸,看得林樱好生郁闷。
五百两银票又掏出来,她弯腰塞去林陈氏手里:“钱给你们,记住,从今往后,不要跟任何人说和我的关系!”不管原主什么身份什么来头,林家若胆敢在外面说三道四,只会惹祸上身!
林大田却是误会了林樱的意思,瞪眼啐道:
“哼,你以为我们愿意和你有关系!我现在就后悔当年一时仁善……”
“仁善的不是你!而且,说到底,你们也并不仁善!”
冷冷怼了句,林樱领着顾松寒和罗小雪一帮人浩浩荡荡离开。
夜色渐深,回平城来不及了,听到罗必武邀请他们去罗家住一晚,林樱应了。她知道,多日不见闺女,罗必武很想小雪。从他嘴里,林樱得知如今下虎村选了新村长,不是别人,正是大胖爹陈柱!
在客房把银锁看了又看,心事重重的她睡不着,去后院走走。
走了没几步,撞见前面梅树下抱着两个人。
还没来得及转身,只听吧唧一声,罗小雪笑嘻嘻说:
“爹刚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林樱:“……”
小儿女的恋爱,当真浓烈又直接啊!
忽然很想远在京城的侯爷大人,她听到顾松寒迟疑答:
“这个得听娘的!娘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成吗?”
“我没问题,就我爹……老催催催,催债鬼似的!”
“别这样说,师傅是关心你!”
“才不是,他是想早见到英武侯!大娘说我们结婚,会请英武侯当证婚人!”
“娘说过这样的话?”
第188章 灭门
夏季的梅树,只有虬枝铮铮。
顾松寒眉头皱紧的模样,让罗小雪扑哧一笑:
“你不知道吗?大娘每天忙得得很,可能忘记跟你说!否则,你以为我爹会那么轻易同意我们在一起啊?他这辈子谁都不服,只服我早死的娘和英武侯!而且吧……我爹也有点担心……我怀上,说肚子大了不好看!”
“我们又没有……”
脸腾地红了,顾松寒眉皱得更紧,“怎么可能怀上?”
“哎呀,我跟爹说啦,他偏不信啊,我有什么办法?”
罗小雪撇嘴:
“我瞧大娘温柔和善,又通情达理,你要不好开口,我去跟她说好不好?我就说自己着急跟你成亲,反正不让你难做!松寒,你看啊,长姐手艺好,是林记后厨的管事;三妹在外面做生意,四弟念书,就我们两啥都没干似的,这样不好!等成亲,我们必须也做点自己的事!”
又是一记吧唧声传来,真不适合再听下去了。
默默回到房间,心里本就事多的林樱又多了一桩心事:
怎么跟老二小雪聊正式成亲的事——
若照她的观念,真还早啊!
而且,女孩子早结婚早生娃对身体不好,可……
想起两人刚抱得跟连体婴似的,她老脸一红。
幸亏老二是个老实的,否则,罗必武的担心还真有必要!
想着回去或许可以写封信给燕御年,颠簸一天的她慢慢进入梦乡。
第二天上午,委婉跟罗必武暗示自己会尽快考虑两小只正式成亲,三个人坐上回平城的马车。夏日阳光倾城,温度也高,趁车夫给马饮水喂草,罗小雪也蹦蹦跳跳去上游打水,林樱趁机对树荫下的顾松寒道:
“昨天你和小雪在梅树下的话,我……不小心听到了。”
“啊?”
绿意深深里,顾松寒脸刹那红透,忙摇头:
“娘,我和小雪没有……逾越!”
“我相信。”
攀下一枝绿绿枝丫在手里把玩,林樱浅笑:
“之前只让你们订婚,不让你们直接成亲,是我觉得你们年纪还小,太早成亲没什么好处,不过……既然你和小雪彼此有意,正式成亲不是不行。不过英武侯的时间咱们不清楚,所以等我先问过再定个好日子,成吗?”
“英武侯会答应给小雪和我证婚?”顾松寒仍不敢相信。
“会!你不是知道嘛,娘和他……有合作。”
想了想,她含蓄叮咛,“不过,松寒,有件事我得啰嗦几句,你们年纪都还不大,成亲后先不着急要孩子。说这话,我也是为小雪考虑,太早生孩子对男方可能没什么影响,对女方影响很大,知道么?”
“儿子记住了!”
顾松寒的脸又红透一回。
只是,直觉告诉他,继母之所以将成亲提上议程,不是听到对话这么简单!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林樱温柔鼓励:
“有什么话就说。”
“娘突然决定让小雪和我成亲,真的只是听到我们对话吗?”
虽然憨厚老实,顾松寒的心却细,昨晚天色昏暗,他没大看清楚猪圈挖出来的木箱里是什么,但总觉得打开木箱一刹那,林樱脸色剧变!这,让他无比不安,“不管有什么事,娘千万不能瞒我!”
“……”
阳光透过绿叶落在少年的宽肩窄腰上。
听了这话,林樱一半惊讶一半安慰。
惊讶的是老二还有这么细致入微的一面,安慰的是这孩子,从始至终待自己孝顺的一颗心。
四个孩子,老大经过开店关店又开店,磨练得越来越自信精干,老三老四原就机灵聪明,尽管各有坎坷,但也都像风雨中的小树般坚韧,唯独老二,太憨太实,和其它三相比,略显平庸。
从内心深处来说,她一直最担心老二。
昨天拿到雪花银锁,让她陷入深深忧虑。
假如这把锁的样式并非偶然,真和北国有什么牵连,那……她不敢仔细去多想,但觉得可以在一切来临前,把能做的做了,比如让情投意合的老二和小雪成婚。古代和后世不同,很多人先成家后立业,老二或许也能这样——
昨晚罗小雪后面说的话,足可见还是个有想法的!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笑着将他肩膀上不知在哪儿蹭的灰尘掸走,林樱故意扬唇:
“噢,好像还真有一桩!你四弟不想回青山,执意留在家复习备考,我给他租了套房子。等回到平城,你千万别追着问他这件事,他心思敏感,要问得多,难免不喜欢,知道么?”
接收到属于娘亲特有的温柔,顾松寒心下动容。
他用力点头:
“儿子知道!娘别担心,四弟聪明,就算在家念书,肯定也不会差!”
“是,不会差!待会儿启程,娘坐外面和车夫聊聊天,你和小雪说说。”
一路颠簸。
也不知道老二怎么跟罗小雪说的,再坐回车厢,林樱发现从不扭捏的罗小雪高高兴兴改口,从客套的大娘,变成了亲热的娘!
直爽的她喊得自然又顺口,反倒是顾松寒,又红了一回脸!
瞧着他们时不时甜蜜对视的情景,林樱心里情不自禁溢出一声叹息——
侯爷大人之前一直怀疑,自己和北国细作有牵连。
若他看到这把银锁,该做何感想?
万一原主真和北国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那……
溶溶金色洒遍官道,平城城门依稀可见。
补完一觉的林樱撩开窗帘远眺时,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追来:
“顾夫人!车内可是小秀才的娘顾夫人?”
“快停!”
尘土飞扬。
林樱回头,只见越来越近的马上坐着宋问手下的大毛。
他风尘仆仆,在马快要接近时抓缰绳减速,麻溜跳下来:
“顾夫人,大人有令,你们不能回平城!”
“为什么?”林樱心一沉,跳下马车。
“清河村昨晚发生一起灭门惨案,林大田一家六口全死了!有村民说,看到你们去过林家!”
“我们后来走了啊!”罗小雪脸色一滞,立刻申明!
“被带回县衙的罗必武已交代,但宋大人说,你们还是要回去协助调查!”
第189章 我的本意,并非困住
夕阳西下。
纵然橙色暖光照映,林樱脸色仍似白雪。
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林平女儿林小妮怯生生的小模样,她伸手扶住车厢,稳住身体:
“好,我们回去。不过大毛兄弟,车夫大哥和此事无关,能不能让他走?我……想让他给林记送个信,免得孩子们担心。为专心准备会试,我家老四最近在家用功。”
“行!你们三个跟我回去!”
掏出一张银票塞进车夫手里,林樱和罗小雪重新坐回马车,顾松寒赶车调头。
天色已暗。
从没碰到过这种事的罗小雪圆脸凝重,不由得伸手挽住林樱胳膊:
“娘,我爹不会有事吧?我们不会有事吧?”
“不会!”
宋问是个好官,林樱相信不管从交情还是公正来说,他都会全力调查!
“林家人……”
罗小雪喃喃,“全死了啊,谁干的?他们是很讨厌,老骂人,还想讹娘的银子,可……”
拍拍她的手以示宽慰,林樱望向荡起的窗帘外,天光越来越暗了,一如现在的心情。
昨天交代他们别出去乱说的一幕历历在目,谁知……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行踪,对方了如指掌!
会是北国人吗?
阵阵寒意从脊背蔓延至全身,她抿紧了唇。
同一时间,官道旁的某山顶。
山中晚风猎猎,吹动一袭红衣似舞。
红衣的主人长眉如鬓,凤眼轻睨,满头银发仅用一根蛇形簪固定,唇畔一丝若有若无的邪魅笑意格外妖冶,仿佛山间精怪出没,又似妖孽横空出世。
目送马车跟着骏马消失在无边夜色中,他身旁黑色劲装女子皱眉开口:
“大人,此事困不住她太久。”
“自然。”
红衣男子扬唇,眸光流转间,风华无限,“我的本意,也并非困住。”
“那灭林家满门是……”
“贪婪蝼蚁,死不足惜!他们的使命早已完成,留着何用?”
讳莫如深的眼神里全是嫌恶,红衣男子仰天看向璀璨星空,“当年他们阴差阳错带走她,差点满盘计划落空,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计划如今看起来,比当初想象的还要精彩。”
“大人的意思是……”
“呵,你不是不明白为何灭林家么?我想看看,究竟会出动多少人马,这些人马又能做到哪一步。”
“大人可要加快速度?”
“不!相反,要放慢。通知下去,全部蛰伏!”
“属下不明白,大人为何不趁此一往直前?”
“因为……”
遥遥看向天边那颗最亮的星,红衣男子唇角轻扬:
“弦只有绷到一定程度,才能射力最强悍!”
又一回走进县衙!
熟门熟路的林樱见宋问正焦头烂额的踱来踱去,唇角弯出一丝苦中作乐的笑:
“宋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深深觉得自己走背运的宋问眉头打结,苦笑连连:
“只是若要这种相见,本官倒希望自己和夫人再不相见。事情大毛都跟你说过吧,六口无一生还,屋内没有明显打斗痕迹,可见是高手所为,现场留有银票几张,通过钱庄兑换记录可查,所以……”
“我保证配合调查。”
林樱正色说,“唯有一件事,恳求大人帮忙。”
“你说。”
“之前林家两兄弟来平城打秋风,我因为要去看老四,所以派老二和他未婚妻去清河村盯着他们,他们除开守住林家两天左右,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恳求大人不管有什么事都直接问我,别逼问他们。”
两小只憨到一块去了,林樱怕他们因为紧张和担心而随便揽责上身。
“这个……”
宋问捻须沉吟,“问话和记录肯定是必要的,但……”
“民妇自会交代他们,大人放心。”
“那行!师爷,进来做记录,本官先从夫人你开始问!”
林记,听气喘吁吁的车夫说林樱和顾松寒被带回潭县县衙,顾静静脸色一白,抹布一扔,撒腿就往顾七弦的院子方向跑。郁娘见状,立刻叫傅征追上,省得她一个人不安全。
与此同时,岳山书院清雅素简的卧房,眼下黑青一片的季怀谷也收到属下季东的禀告。
把书重重掷向书案,他气腾腾往门口走。
跟随多年,季东几乎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男人这般动怒,忙问:
“主子去哪里?”
“找云在天!”
“主子怀疑是云家对顾林氏下手?”
“为了云在心,云家什么干不出来?”
恼怒丢下这一句,季怀谷直奔云在天的独立小院。
谁知才进去,就撞见云在心坐在院子里扑着团扇逗着流萤。看到他,粉裙娇俏的少女欣喜万分,优雅提裙起身,一边用团扇给他扇风,一边含羞带怯的问:
“谷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
季怀谷往屋内张望,“你哥呢?”
“大哥出去有事,说乡试前一天回来。”云在心满脸失望,“你找……”
“乡试在即,他能有什么事?别是杀人放火吧?”
口吻不知不觉恶劣,瞧见明眸善睐的少女脸色一怔,眼眶刹那间潮红,季怀谷眉心轻拧,口吻放软两分,“抱歉,我不是针对你,是……发生些事情,难免急躁。既然你哥不在,我……”
“是她出事了吗?”
水光在泉眼般的眼睛里闪烁,云在心咬唇嗫嚅。
这下,轮到季怀谷怔住。
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身前如兰似雪的少女仰头又说:
“你心里有个人,我老早瞧了出来,缠着大哥问,他犹豫好久还是告诉了我。谷哥哥,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迟一步吗?因为我害怕你和她随时会在一起。对一个拖家带口还不安分的寡妇来说,你无疑……”
“云在心!”
一记低呵,季怀谷凛凛打断:
“她和我之间,不安分是的我!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说罢,他扭头就走,留下云在心原地落泪如雨。
余光瞥见丫鬟茗烟犹豫上前,云在心像是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她说:
“我哪里,比不上一个年老色衰、拖家带口的老寡妇?”
第190章 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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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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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此生非她不娶
燕震愣住!
就在永固长公主以为他焦心难耐,自己或许能出手相帮时,两鬓微霜的男人忽而一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临渊阁。
她下意识就想进去,却被婢女荷韵和琴韵双双拉住:
“长公主不可!侯爷的临渊阁明确说过不许您进去,他不比老侯爷好说话,万一得知您进去……”
永固长公主气得心更痛了!
只是,她不怕燕震,不怕燕斯年,甚至不怕小时候被自己救过的皇帝弟弟,唯独怕燕御年!
想到这,她用力扣住琴韵的手,咬牙转身:
“走!既然他们不用帮忙,我何必自作多情?”
窗明几净的临渊阁,一听老爹说联姻,燕斯年气得哇哇大叫:
“这是干嘛呀?明知我哥是北国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联姻?脑子进水吧?”
“咋呼什么?”
燕震镇定得多,“不是还有你嫂子吗?”
“嫂子现在和我哥只能地下啊!而且虽然我哥没明说,但那天我多少听到些,听那意思,嫂子以前的男人好像是长孙越那老贼的私生子!”这件事燕斯年一直憋在心里跟谁都没说,此刻再也忍不住,“这要全都公开人前,还得了?”
“长孙越敢跟老子抢儿媳妇?”
燕震虎目一凌,“老子拼上老命,也要砍了他!”
“那您也得问问我哥的意见,别自作主张!”
“得了!老子不比你知道?”
父子两说得好好的,谁也没料到燕御年这一入宫,直到夜幕降临,才同帝后一起归来。
华灯初上,大寿饮宴徐徐拉开序幕。
华贵无匹的明黄几案后,嘉盛帝李颂和皇后长孙瑾瑜端然而坐,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临欢阁,燕御年被赐座太子下方,瞧见父亲和燕斯年不断递来眼神,他虽疑惑,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同两人说话。
酒过三巡,歌舞初歇。
一身明黄的嘉盛帝举起金杯,眉眼含笑,缓缓起身:
“今日皇姐寿诞,众卿齐聚,朕心甚悦,有一桩好消息特与众卿共享:之前屡生事端的北国特遣使臣送来求和信,说欲与靖国喜结秦晋之好,从此止边戈、互贸易、谋求平顺与发展!朕以为这是一桩天大的好事,众卿以为呢?”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太子李晟率先起身,“若能结束无休无止的边戈,乃我靖国之福!”
身着暗红官袍的户部尚书长孙浩宇扶扶官帽,亦起身:
“北境酷寒艰苦,燕家军驻守多年辛劳,若能就此止边戈,让所有背井离乡的将士平安归来,的确是天大的好事!皇上仁德,方能令北国心服口服、屈膝求和!只是不知北国欲打算如何结秦晋之好?”
听到这,燕震和燕斯年快急死了!
不等嘉盛帝再说,燕震霍然起身:
“皇上,老臣有话要说!犬子御年,已有心爱之人,特求皇上赐婚!”
此话一出,满堂俱惊!
下意识就朝眼神躲闪的永固长公主看去,嘉盛帝的龙眼里迅速堆积不悦——
这皇姐,一生沉溺情爱无法自拔,竟不知自己姓李吗?接连不断的征战导致国库空虚,若舍一个燕御年能换来两国安宁,朕都不惜自毁金口玉言,她却不分轻重,愚不可及!
议论如沸水滚涌!
联想到下午对弈皇帝问了许多北国的事,墨眉轻拧的燕御年愤怒满胸。
锦袍一撩,神色并无任何变化的他在众目睽睽里跪去中央:
“父侯唐突,请皇上恕罪。多年来,父侯一直为臣尚未婚配一事忧思难安,自认愧对燕家列祖列宗,今日突然从臣弟嘴中听到些闲话,喜不自胜,故而不管不顾,还请皇上见谅。”
“这么说……”
瞥了眼燕震,嘉盛帝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笼罩住波澜不惊的男子:
“你……确有了心爱之人?”
满朝文武俱在,若再隐瞒,联姻一事只怕就要落自己头上,就如当年,父侯被迫迎娶长公主!
眼前情不自禁闪过,临别前夜林樱在怀里烂漫又温柔的笑靥。
暗道一声抱歉,眉眼清隽似刻的他平静迎上皇帝的眼神:
“是,臣有了心爱之人,此生非她不娶。”
一语激起千层浪!
帝后亲临,今晚京城权贵圈基本都在。
听他这般掷地有声,震惊者有之,心碎者有之,失望者有之,当然,更多的人是好奇:燕御年十三岁扬名北境,十八岁因燕震受伤提早袭爵,到现在十年过去,身旁从未出现过任何女人,害得不少贵女芳心欲碎,甚至有人怀疑其断袖,现在……
他悄摸摸有了心爱之人,谁?!
就在所有人都吃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道硬邦邦的男音不合时宜响起:
“父皇!北国狼子野心多年,突然遣使求和,必包藏不为人知的天大祸心!儿臣以为,联姻一事万万不可!二十年前,北国残酷屠杀我靖国军民二十余万,血海深仇未偿,岂能握手言和?”
是建王李擎!
他一袭半旧蟒袍,坚毅刚硬的面庞全是不满,直挺挺跪去燕御年身旁。
嘉盛帝的脸,瞬间阴了!
他素不喜欢这个昔日生母卑贱爬床、从小性情执拗无顾忌、眼中更毫无君父的七子,封亲王都是一拖再拖,却没想到他敢在这种时候公然戳心窝!
哐啷,他重重掷下金杯,两撇龙须不悦拉下:
“怎么,你这是想做朕的主?北国狼子野心朕如何不知,你以为朕浑忘了二十年前的耻辱?”
“王爷……”
燕御年压低声音欲劝,李擎却已高亢作答:
“既然父皇没忘,为何还说联姻是好事?儿臣愚钝,只看出这是人祸、这是侮辱!”
“放肆!”
龙颜大怒,所有人噤若寒蝉,悉数跪下!
瞟见燕震跪下时右腿明显打了个突、被燕斯年眼疾手快扶了一记才跪稳,龙案左下方的永固长公主忙说:
“皇上息怒!皇上明鉴,建王远离朝堂,且又年轻,自不如皇上高瞻远瞩!求皇上看在皇姐今日寿诞的份上,饶恕建王,至于联……”
嘉盛帝目光如刺:
“怎么,皇姐也想做朕的主?”
第193章 花城告急!
冷冷质问,似三九天的寒水浇向每一个人!
永固长公主怔住,随即意识到皇帝的怒火不仅仅是建王的桀骜发言,而是……
多年受制于人,身为帝王不能完全做主的积怨喷发!
外有北国虎视眈眈,内有士族盘根错节,下还有太子跃跃欲试,他是靖国的九五之尊,却犹如生活在群狼环伺中……
想到这,她垂下眼眸,轻语:
“皇上明鉴,臣姐只是……”
“皇姐只是不想今日喜气洋洋的氛围被打破,皇上,皇姐并无他意。”
一旁,朱红凤袍熠熠流光的皇后长孙瑾瑜浅笑开口,话锋却在下一句陡转:
“只是,建王和皇姐以及在座诸位臣工可能有所不知,多年征战不平,给国库和所有百姓造成前所未有的压力,若真能换取和平数载、休养生息,于靖国和百姓而言,确是好事。”
说罢,她定定看向庭中央脊背挺直、芝兰玉树的燕御年:
“英武侯在北境多年,亲历无数征战,当知本宫此言非虚吧?”
“是。”燕御年神色冷寂。
“既如此……”
话锋又是一转,长孙瑾瑜凌厉扬眉:
“若能遣一人而平数年纷争,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你们说,皇上该如何做?为此事,皇上连续几日不得安枕,每每深思熟虑至天明!皇上甚至与本宫说过,若北国是要靖国公主联姻,他膝下任何一个公主都可,只可惜……北国人瞧上的,是你!”
临欢阁内鸦雀无声!
若说之前燕震急吼吼的发言让人猜测八卦,此刻皇后的话,则让所有人屏息——
不论哪方面,燕御年都是靖国男人中睥睨终生的佼佼者,在北境更是让人闻风丧胆、视若天神,却没想到北国蛮子胆大不羁,相中了他!
自古以来,基本是公主和亲,这还是第一回听说派侯爷联姻,更遑论,还是手握燕家军的军侯!
这,不得不让很多人开始揣测:
皇帝之所以走这步,除开攘内必先安外,或许也有忌惮削弱燕家军之意!
众人心思各异。
稳稳接住长孙瑾瑜的眼神,燕御年欲开口,手却被建王李擎拉住,只听他无比硬朗地道:
“儿臣先前鲁莽,请父皇见谅!听母后之意,联姻非行不可,既如此,并无正妃的儿臣愿与北国公主联姻!儿臣好歹是皇子,北国若有诚意,自然清楚一个皇子当比英武侯更有分量!”
“王爷!”
燕御年错愕一瞬,幽深若海的眼睛里淌过一丝动容:
建王不得宠,头顶亲王头衔,实际待遇比世家公子还不如,一直被皇帝扔府中赋闲,但他生性耿直刚硬,从前也在军中历练,两人算有交情,但绝对没好到代替自己联姻的份上……
这时,一道明亮宝蓝色匆匆跪上前:
“皇上,娘娘,建王以皇子之尊联姻,实在不妥,传出去有损我靖国颜面!北国蛮子不是相中大哥么,微臣好歹和大哥一母同胞,不如遣微臣与北国公主联姻!同为燕家男儿,微臣不若大哥能上阵杀敌,联个姻,却是可以的!恳请皇上和娘娘成全!”
“休要胡闹!”
瞥一眼跪在左边的弟弟,燕御年眉心拧得更深。
联姻绝不是一条光明大道,非林樱不娶的他绝不会同意,更不会让仗义的他们代替自己,大不了再请远赴北境,立下军令状,三年内让北国永远不能再威胁靖国,或许会费些周折,但……
没料到李擎和燕斯年会出来捣乱,嘉盛帝和长孙瑾瑜四目相对。
太子李晟见状,轻哂:
“你们二人,是不是高看自己了?七弟,你府中尽管并无正妃姬妾,可惜你什么出身大家都清楚,你觉得北国人会认为你比英武侯更有分量?至于你,燕斯年,花名在外,随性浪荡,若你联姻之后死性不改,岂非故意给两国增添龃龉?”
“听太子的意思……”
主意已定,燕御年深目冷凛的斜睨太子:
“和北国联姻,非臣不可吗?建王方才所言极是,两国血海深仇未偿,如何握手言和?皇上,娘娘,臣方才说过,此生非心爱之人不娶,若要臣联姻,臣……宁死不从。当然,臣也可以立下军令……”
“急报!八百里急报!”
尖细急促的太监通传,打破凝滞。
太监总管全安接了,满头大汗的跪在门口:
“皇上,幽王勾结呼延族,于花城叛乱,花城告急!据可靠消息,目前已集结不下四万人!”
“放肆!”
又是一记雷霆暴呵,嘉盛帝直将龙案上的杯盘盏碟全部挥去地上:
“一个个,全都放肆!朕顾念手足之情,当年未取幽王性命,他如今反倒勾结外族谋反!好!好得很!燕御年,朕命你即刻领兵南下,平定幽王之乱,务必提幽王首级来见朕!”
“臣遵旨!”
尽管这个想法不怎么对,但这一刻……
燕御年无比感激幽王和呼延族,若非他们,今晚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长孙瑾瑜和李晟母子,也没想到幽王会在这时又搞事!
四目于皇帝身后遥遥一对视,长孙瑾瑜听似关切、实在提醒的开口:
“皇上打算给英武侯多少人前往南方平叛?”
听到这句,长孙浩宇遥遥递给兵部尚书一记眼神。
兵部老尚书会意,颤颤巍巍出列:
“启禀皇上,兵部能紧急调用的人大概……只有四千人!”
“开什么玩笑?”燕斯年一听,当场炸毛,“叛军四万,你给我哥四千?”
“父皇,儿臣愿与英武侯一道前往南方,不取幽王首级不归朝!”
嘉盛帝的脸,黑云密布。
深深看一眼头低得垂去胸前的兵部老尚书,他将眼神投向燕御年:
“御年,你……”
“臣愿领四千人马南方平叛,唯有一事恳求。”
像是完全没听出兵部的故意和燕斯年的愤怒,燕御年目光清湛:
“若臣得胜归来,请皇上亲自为臣赐婚!一如当年,皇上赐名于臣!”
最后一句,让嘉盛帝虎目微眯。
抬手示意皇后安静,他颔首:
“如你所愿!”
第194章 她世间最好
热热闹闹的寿宴在凝重中散场。
花城是靖国南方的重要屏障,为不制造恐慌,伺候皇帝多年的全安方才并未说出急件全部内容:
花城告急只是一个委婉措辞,实际情况是花城巡抚弃城而逃,目前花城已落入幽王和呼延族手里。他们牢牢掌控住这座南方大城,探子得到的最新消息,幽王打算自立为帝!
欢庆喜气的侯府,重归沉寂。
临渊阁内灯火通明。
吩咐惊羽去盯着四千人马集齐,燕御年朝建王李擎拱手道谢:
“多谢王爷方才仗义执言。”
“无须客气!”
李擎生得一张硬朗周正的国字脸,一双眼睛总炯炯有神,此刻却被一层黯然灰败笼罩:
“京城所有公子哥里,你年纪算不得最大,却也不小,突然当所有人的面承认已有心爱之女子,定是动了真心。本王敬你多年镇守北境,自然不愿你去联什么姻!当然,本王也不仅仅是为你……”
一声长叹,李擎放下茶盏,走去窗前:
“本王更多的,是为咱们靖国!
方才的乌烟瘴气你看到了,父皇懦弱心软,只想当安稳帝王,外不敢力敌北国,内不敢动世家大族,偏还忌惮这个怀疑那个。以皇后和太子为首的长孙家呢,牢牢联合世家大族把控朝局,意图削弱每一个和他们不对付的人!
什么攘内必先安外,难道不该先把北国干趴下,再整饬世家,还靖国一片晴朗天空吗?”
建王生母梅氏,昔年是一个伺候太后的二等宫女!
燕御年曾听人议论过,说这个宫女,也就是如今的梅嫔蓄意爬床有孕,一朝得建王。
太后看重子嗣,力保梅嫔和建王母子,两人得以在宫中活下。太后薨逝,他们母子失去最大的靠山,日子从此落入卑微。梅嫔的宫殿据说和冷宫差不多,而建王……
却没想到,在轻贱和漠视中长大的他,难能可贵的眼光清晰、长远!
想了想,燕御年清凛道:
“王爷一片赤诚,令人佩服!”
“本王能做的,也只有心系了。”
唇边堆起自嘲的笑,李擎回首:
“当年你袭爵,独自前往北境接替老侯爷位置,本王一连上书好几封,说想和你一道,结果……呵,听全公公说,父皇看都没看。知道本王最羡慕你什么吗,不管京城和靖国风云如何,你啊,总在为靖国做实事!”
朝局诡谲,燕御年一直了然。
同样身为世家大族,多年来,他一直以为只要牢牢掌控燕家军、在北境成为无可取代的屏障、再持身中立,燕家和自己就能不被卷入其间,但今晚的事似乎证明,轻率了。
英俊如铸的眉眼间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谋算,他看向李擎:
“王爷方才说要与臣一道赴南方,可是真心?”
“当然!”
李擎答得铿锵,下一秒,又黯然:
“只是本王人微言轻,父皇可能都没听到。”
“王爷回府吧,臣自会向皇上请您同行。”
“当真?”李擎惊喜不已。
“权当感谢王爷方才要替臣联姻之谊。”
“那好,本王立刻回府收拾,等你消息!”
李擎兴冲冲往外走,临到门口又扶门转身,硬朗五官间浮上一个疏朗的笑,“老侯爷和你今晚石破天惊,相信所有人都很好奇你心爱的女子究竟是谁!本王其实也好奇,若可以,你能不能透露……”
一抹柔情在深眸中升起。
燕御年负手一笑:
“无可透露,他日王爷自会知晓。臣唯有一句,她……世间最好。”
“能让你说世间最好,本王这好奇啊,更浓了!先走一步,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聊!”
李擎一走,燕震和燕斯年来了。
看到两人脸色凝重,燕御年扬眉:
“我又不是第一回征战,你们这是做什么?”
“人家四万,你四千……”
牙齿要得咯咯响,燕斯年往罗汉床上一坐,倜傥俊美的脸皱成团,“这叫什么平乱?还不如说让你去送死!皇上也真是的,就这么怕长孙家吗?他们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天下到底姓什么?这要依我的脾气……”
“什么送死?”
燕震虎目一瞪,“不会说话就给老子闭嘴!”
“确实,不会说话就闭嘴。听听你刚才那些话,怎么,连你也想做皇上的主?隔墙有耳,谨言慎行,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伸手轻拍弟弟的脑袋,临别在即的燕御年难得流露平易近人的一面:
“我走后,少在外面招蜂引蝶,照顾好爹,另外……”
想起金世齐还在肖府,他拧了拧眉:
“我唯有一桩事放心不下,爹……”
“放心不下我在平城的儿媳妇,想让金世齐那只老狐狸早日回平城,是吧?”
知子莫若父,聊发少年狂的燕震沉吟一瞬,大腿一拍,“这样,你叫惊羽过来,我和他趁夜去肖国公府走一遭,把他弄出来!老二,你准备马车,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亲自去,有件事要交代他。”
燕御年怎么可能让老父亲亲自出马,“您和斯年备车在城北等我。”
好久没有三父子联手干“坏事”,燕斯年兴奋得不要不要的,赶紧跑去找双喜双飞备车。
等他一走,燕震无比欣慰又无比内疚的看向儿子,沉甸甸的说:
“是我连累了你。当年若非我失察受重伤,你不必那么早袭爵,也不必这么多年背负……”
“您不是夸我青出于蓝?”
燕御年扬唇:
“既如此,自然得担起该背负的!而且,若论背负,斯年背负的不必我少。他骨骼不凡聪敏机灵,本是习武良才,却一直放任自流拒绝上进,爹以为他是生性如此么?不是,他只是不愿变得太出色引人注目,那样,我们燕家更会让人瞩目和防备。”
从未这么想过玩世不恭的小儿子,燕震愣住。
随即,虎目涌上泪花的他哽咽:
“爹有你们两,此生无憾!放心去,儿媳妇那边,斯年和爹会照看!”
“爹不介意樱樱……”
“你选的人,必是最好!谁敢说三道四,老子削死他!”
第195章 可你在漩涡里
京城风云,林樱一无所知。
她和顾松寒罗小雪被留在县衙,好吃好喝好睡,只是不能出大门一步,得随时配合问话。
头几日,还时不时低沉郁闷,只希望宋问快查清,她惦记林记生意和心情郁郁的老四。这两日,她不急了,因为从宋问嘴里,她多少听出些内容——
林家灭门、她被暂拘一事,方方面面关注的人多如牛毛!
着急忙慌赶来的老大老三老四不提了,肖氏和云氏先后派人过问此事,不仅如此,长孙家也派人下来,还有季怀谷据说也亲自来了。
这些,宋问都没瞒她,只苦恼地揪官帽,表示他目前压力山大。
此外宋问还说,给英武侯的信已送出,相信不日就会有回信。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成为各方大佬关注的焦点,林樱嗅到浓郁的危险气息:
总觉得,目前留在县衙最安全!
夏日午后悠长。
蝉鸣阵阵,林樱正给百无聊赖的顾松寒和罗小雪讲《射雕英雄传》,门外响起老四清冷的嗓音:
“学生多谢师爷。”
“四弟来了!”
顾松寒弹跳而起,飞快去开门。
一袭淡青长袍的少年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嗒嗒滴水的篮子:
“长姐惦记你喜欢吃冰碗,特地和三姐去找冰及牛乳做了,尝尝。二哥二嫂,这里面还有长姐做给你们的凉拌素菜和一碟卤肉,晚膳加菜。”
“谢谢四弟!”
罗小雪最馋顾静静的手艺,欣喜接了,很有眼色道:
“娘,我和松寒去外面转转,您和四弟聊。”
“不是让你们先回去吗?”
看一眼窗外瓦蓝的天和晒得发白的太阳,林樱掏出帕子,很自然的就要替顾七弦去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只是,已和她一般高的少年身体后仰躲开那只手,眼疾手快夺过,自己随意擦了擦,嗔道:
“男女有别!”
“嘁!”
林樱抱胸莞尔,“现在说男女有别,那天在老娘怀里哭时怎么不说?”
“……!!!”
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顾七弦脸色微凉,局促一瞬,迅速镇定,“上回过来,当着长姐三姐和宋大人的面我不方便问,去林家发现了什么?林家无端被灭,总不能是意外吧?大人今日去清河村问花,现在没外人,你可以说。”
一抹水波般的暗痕在美眸内闪过。
林樱静睇过去:
“我可以不说吗?”
会试殿试很快要到,知道这种事,对老四没任何好处!
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直接反问,顾七弦咄咄诘问:
“为何?当日在岳山,不是你主动要我合计吗?林家被灭足可见事情严峻,你若不说,我如何分析?长姐在客栈成日唉声叹气,三姐嘴上不说但也时时悬心,就算为她们,我也……”
“因为……”
这几日闲来无事,很久不去翻看原主记忆的林樱认真捋了几遍,确定被灌入的记忆里,根本没北国细作一事。她不确定是原主童年莫名失忆造成的空白,还是四娃都没好下场的前世确实没这些,唯有一点可以肯定:
老四既要问鼎状元并为顾一鸣复仇,那么,绝不能和北国扯上一丝一毫关系!
歪头思忖片刻,她直截了当:
“知道此事,会影响你日后要走的路。”
清寒如潭的眼睛,眯了眯。
敏捷如他,很快联想到什么:
“和北国有关?”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暂时并未确定。”
林樱弯弯唇,从未想过能彻底瞒过眼前秀颀如树的少年,“你爹身亡的真相尚未弄清,在这个家,如果说谁有本事、有机会让一切水落石出,老四,非你莫属!所以,你必须一直走下去,而不是牵扯进其他漩涡,懂么?”
“可……你在漩涡里。”
话一出口,神色冷峻的少年自己先呆住!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竟也深深地担心她么?是从她替自己拿回童试资格开始,还是签订林记那份她所占最低的协议开始,又或许是从那天她抱住自己、让自己想哭就哭开始?
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在胸膛间搅动,他撇撇嘴,加了句:
“若你有事,我们焉能置身事外?”
“我会让你们置身事外。”
能亲耳听到他脱口而出的前一句,林樱心满意足:
“所以,听我的,带上你长姐回平城,不要再管这里的事,也交代老三别管!上回她不是说要去江城跑瓷器生意吗?让她赶紧动身!老四,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有取舍,你应该清楚眼下该怎么做!”
淡青长袍扬出一个半弧,顾七弦毅然转身!
他当然清楚怎么取舍,只是……
为何每走一步,脚都像从沼泽地中艰难拔出?
临到门口,始终再未回头的少年低哑开口:
“万一不幸出事,我……会为你报仇。”
说罢,他飞也似地跑走,在外面聊天的顾松寒罗小雪喊他,都没得到任何回应。很满意老四没感情用事,生性乐观的林樱回味最后一句,不由得笑啐,“熊孩子!老娘还没死呢,就想着报仇!”
顾七弦的行动力,永远值得相信!
第二天一大早,林樱收到差役递来的纸条,上面说顾泠泠已于清早动身,他和顾静静用过早膳也回平城。这边的心算是放下了,另一边的心又提起来,因为宋问始终没收到燕御年回信,而各方施压依旧!
像是感应到这份心情,晴朗数日的天连降暴雨。
这日,又是倾盆大雨!
天黑如墨时分,满身湿润的宋问匆匆跑进来:
“夫人,金大人来了,说接您回平城!”
“金世齐?”林樱面色一喜,“那……”
“幽王勾结呼延族叛乱,花城告急,皇上给侯爷四千人平乱!”
听出宋问后面一句包含的怨怒,林樱敏锐的问:
“对方有多少人?”
“最少四万!”宋问八字须都气歪了。
瞧见灯火中的林樱脸色惨白,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侯爷经验丰富,以少胜多是常事,本官以为夫人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大人的意思是……”
第196章 捏碎!
暴雨如注。
隆隆雷声里,宋问谨慎瞅了瞅虚掩的门,又上前半步:
“听说下官并未找到确切证据证明您和林家灭门一案有直接关系,金大人立刻要求下官放人,说亲自带您回平城。夫人您想,下官连日受到各方压力,金大人难道没有受到?而且师爷偷偷告诉我,金大人带了整整一队人马。”
“大人的意思是……”
暗自庆幸让老大老三老四提前撤了,林樱脸色更白:
“回平城后会有危险?”
“若下官判断不错,应是入平城之前。”
从袖带掏出一把镶嵌两颗深蓝宝石的匕首,宋问递去她手里:
“下官只是一介县丞,手下跑腿办事的人有,能人异士却无,还请夫人海涵下官有心无力。这是下官多年来的防身之物,据说削铁如泥,现在赠与夫人,希望夫人……一路平安!”
事实证明,宋问确拥有不俗的判断力!
当心神不宁的林樱明显感觉疾驰的马车猛地一顿,她知道,恶战已拉开序幕!
命令顾松寒和罗小雪先不许出去,她攥紧匕首,侧耳细听!
哗啦哗啦,雨声太响了,什么都听不见,直到有尸体不断砰砰撞向车厢,胆大如罗小雪,可爱圆脸也挂满严肃。
一左一右将林樱护在中间,顾松寒全身紧绷:
“娘,谁想杀我们?”
“我不知道。”给宋问施压的各方,似乎都有可能。
“娘别怕,我们……”
顾松寒的话说了一半,一柄闪耀刺眼寒光的剑撩开车帘,借着闪电劈亮的一瞬,林樱看见外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之前跑在前面的金世齐所乘的马车,不知所踪。
他们的马车,则被密密麻麻黑衣人包围!
他们似乎不是一伙,正对面一波冲上前时,左右两伙飞身迎上!
暴雨中的混战和厮杀,犹如胶片镜头。
只是,血嗖嗖和雨一起溅上脸,林樱森森意识到,这不是逼真的电影效果,是真实的、残酷的你死我活!
车厢被连续飞来的几具尸体撞开,眼看罗小雪扬起软鞭甩向扑过来的黑衣人,一直在密切观察的林樱竭力俯身,把匕首狠狠扎进马屁股,同时大吼:
“老二!走!”
吃痛的马儿抬蹄嘶鸣!
车撞翻两人,扎进雨帘!
缠斗不休的黑衣人们一惊,纷纷停止打斗,奋力狂追。顾松寒冒险捞回缰绳,只是马受伤发狂,溅起无数泥泞。罗小雪伏趴在后方,看黑衣人们由远及近,瞳孔猛缩的她全身紧绷,一边做好迎敌准备,一边高喊:
“娘!我们找个地方跳车!”
话音甫落,黑衣人又重重包围上来。
两匹马先后被射死,车向前坍塌,罗小雪厉喊飞出,一道灰色身影凌空而来,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速度拉住林樱顾松寒,顺利带飞他们之余,弹出的长剑刺穿一人喉咙!
被他掷去草丛的林樱连滚带爬站起,顾松寒和罗小雪边迎敌,边往这边来!
猜到灰衣人是燕御年安排的孤剑,这一刻,林樱无比希望自己是林平林富描述的那般——
若是,至少可以自救!
黑衣人们目标明确,眼看能打的三个被团团拖住,立刻有人伺机上前!
只是,扑得最凶猛的一个才靠近,身后林间瞬间射来一枝利箭。
血喷出,溅了满身!
朝自己举刀的人轰然倒地,林樱惊惶回头,却只能看到深深幽黑和密密匝匝的雨帘!
“留在我身边!”
孤剑迅疾飞过来!
紧跟着,顾松寒和罗小雪也杀了过来,黑衣人却像怎么也打不完,杀了几个,很快又有人补上!应该是背后的主子不同,他们之间也还在混战,即使孤剑武艺高强,一时间也不能带他们脱身,场面陷入胶着——
这一幕,悉数落在林间的红衣男子眼里!
撑着一柄油纸伞的他银发微湿,妖孽眉眼间尽是厉色:
“谁让你出手的?”
“大人,她有危险!”
“看到那个灰衣人了吗?”
红衣男子眼神精锐如刃,薄唇启合间,蕴了一丝吃惊和一丝满意:
“若没看错,他是英武侯手下最神秘、最强悍的隐卫孤剑,此刻他就是忙不过来,若被他察觉我们存在,会成为甩不掉的尾巴!林家没被她亲手灭掉,她已经失去一次最好的觉醒机会,此刻……”
“若她……”女随从似有忧虑,“没有觉醒呢?”
红衣男子一静。
片刻,他从容又冷漠的转身:
“孤剑不会让她出事!走!”
孤剑战力确实惊人,以一敌百,支撑时间久到让黑衣人们停止混战,齐心协力朝他们攻来!
顾松寒和罗小雪实战经验不够,各自负伤。尤其罗小雪,右小腿被砍伤,鲜血直流。林樱想给她包扎都找不到机会,只能左手拾起她的软鞭,右手攥住匕首,尽量护住她和自己!
滂沱大雨夜,杀人灭迹时。
抬手蹭掉糊住眼睛的湿发时,罗小雪的尖叫刺破耳膜:
“娘!后面!”
想都没想,林樱立马往后甩鞭,这时,一柄长剑命中胸口刺来!
“娘!”
又一声尖叫,犹如钢锥般刺向太阳穴和耳朵!
脑子里一轰,林樱下意识抬手,捏住那柄接近皮肉的剑!
乓,剑折断了!
下一秒,手像被人操控似的掐住黑衣人脖颈,纵然雨成密帘,林樱还是在他瞳孔瞧见临死前的巨大震惊——
好像不敢相信她眨眼间从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变成一招毙命的终结者!
罗小雪的震惊,不亚于倒在身旁的黑衣人!
她伸手摸过去想再一记时,赫然发现黑衣人的脖颈已碎裂。
准确的说,是被捏碎!
她嚅了嚅嘴唇,抬眸望向一动不动的林樱。
这时,又有几个黑衣人杀过来!
无一例外,全被宛若邪祟附身的林樱捏碎脖颈!
“娘!您这么厉害吗?”
罗小雪没那么多心思,惊诧后,喜出望外,“比我爹都厉害啊!”
仿佛又有钢锥,狠狠扎向脑仁!
再忍受不了剧痛,林樱抱头往后一倒!
彻底昏过去前,她似乎听到季怀谷焦急的声音:
“林樱,你没事吧?林樱!”
第197章 你我之间,再无别话
再掀开沉甸甸的眼皮,林樱发现自己已躺在平城的卧房里。
头,像被电钻钻过似的痛!
轻揉太阳穴的她想爬起,外面响起老四清冷刺骨的训斥:“谁放他进来的?谁?!是长姐你,还是二哥你?呵,我说的话,现在不算数了是吧?你们知道他……”
粗重呼吸在彰显着无处安放的怒火,他顿了顿才厉呵,“大胖!送客!”
“四弟!院长救了娘!”
“院长说……请了大夫给娘……看看。”
“七弦,这位是……”
“走!”
顾松寒、顾静静、季怀谷和顾七弦咬牙切齿的声音先后响起,恍然记起晕过去前好像是听到季怀谷的声音,林樱理理衣裳,起身去开门。
院子里的几个人同时望过来。
眼眶红通通的顾静静再顾不上脸色铁青的小娇娇,箭一般跑过来:
“娘!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温和拭掉她珠子般的泪,林樱将眼神投向被拦在院门口的季怀谷。他身旁跟着一个四十来岁、背着药箱的男人,面色不善的老四则牢牢杵在他们身前!想了想,她慢慢走过去:
“老四,我和院长说几句话,你让他进来吧。”
“你……”
漆黑漂亮的眼睛蓄满怒意,顾七弦墨眉深拧。
只是,拒绝的话在看到她略苍白的脸色时,怎么也吐不出来。
瞧出他的犹豫,季怀谷温和开口:
“这位大夫是……”
“大夫我自己会请,不劳烦院长。”
林樱眼神清淡,“你们去陪陪小雪吧。”
听她这么说,顾七弦绷紧的身体松了松。
凉凉剜了眼青衫飘飘的男人,他跟在顾静静和顾松寒后面走了,大夫也收到季怀谷的眼神示意,退出去。空气湿润清凉的院子里,很快只剩下两人遥遥相对。
抿抿略干涸的唇,林樱朝满脸关切的男人淡看过去:
“谢谢院长出手相助,我……”
“我带人赶到时,黑衣人所剩无几。”
两人间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却犹如一道鸿沟亘在中间,季怀谷黯然卷唇:
“平心而论,没相助什么。今日过来,是因惦记你的身体。可能你还没来得及跟七弦他们说话,你睡了已有四日,他们请的大夫差不出什么原因,所以……”
不用多想也猜到黑衣人中必有云家派的人,林樱轻叹:
“我现在感觉挺好,多谢。若院长没别的事,请回吧!”
“我……”
尴尬、遗憾、后悔、落寞……
各种情绪在胸膛里搅拌混合,季怀谷深深望过去满头青丝随意披散的人,颜色浅淡的两片薄唇张了又张,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一句:
“事情……都结束了!你好好养身体,好好监督七弦念书,其它的,都别多想!”
“谢……”
“除开道谢,你我之间,再无别话,是吗?”
季怀谷脱口而出,眼看立在廊下的女人脸色有变清冷,一时冲动的他垂下溢满幽情的双眼,“永远不用跟我道谢!而且,那晚凶险,我至少有三分责任。好在一切都结束了,你好生休息吧,我先告辞。”
青色衣袂消失在木色门框边缘。
伸手搀扶住廊柱,林樱同样覆下眼睫,唇畔旋出无奈和酸涩:
他所谓的结束,是指林家被灭和几方黑衣人试图弄死自己的事吧?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晚捏碎几人脖颈的模糊画面,她看向自己白皙细长的手,忍住太阳穴处割裂般的痛回房:
那些事,或许和他说的一样结束了。但有些事,可能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回岳山的马车里。
眼前不断盘旋着方才一幕的疏离,身形笔直的季怀谷心如针扎。
少顷,用力压下心间不适,他看向做大夫打扮的季西:
“方才你看到了她,能看出什么吗?”
“属下无能,单凭肉眼,无法断定究竟是何原因导致她的晕厥和昏睡。”
季西沉稳摇头,想起来之前季东跟自己说的话,他小心觎向季怀谷脸色,委婉说,“主子,那晚大雨滂沱,您或许没留心,季东却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异常情况。”
“除开云氏肖氏和长孙氏,还有谁?”
“属下指的……不是这个。”
“那指什么?”季怀谷讶异。
“据季东所说,现场所有黑衣人尸体他粗略检查过,其中有四具脖颈碎裂,是被人大力捏断致死。这几人,就躺在主子接住她的旁边。”
身为心腹,季西当然知道那个女人对主子来说非同一般。
只是,若她是危险人物呢?
主子的安全胜过一切,季西认为很有必要提醒:
“那个名叫罗小雪的姑娘没这种本事,否则不会受伤,所以……”
“季东认为是她捏死几个黑衣人?”
“是。”
“不可能!”轻阖的双目一睁,季怀谷只觉荒诞,林樱怎么可能有那种本事?
“属下建议,主子或许可以试探……”
“不必!”
直截了当驳回,季怀谷重新合上双目。良久,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又轻渺开口,“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也不要再和季东议论!送学子们回到青山之后,马上传信季南和季北,我要回京一趟,让他们开始准备。”
头痛欲裂的林樱又睡了一觉。
等再醒来,天色已晚。
一直守着她见了又新请的大夫,顾七弦和大胖回僻静小院,顾静静去给大家伙儿做饭,顾松寒在盯着大夫给罗小雪换药。
心情和天气一样潮湿时,郁娘来了。
她一袭鹅黄石榴裙,钗佃叮当轻响,明亮颜色和万般风情让屋子里都多了生气。
寒暄几句,她抿嘴打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说说,想要什么后福?”
“花不完的钱!赏不完的美男!吃不够的美食!”
“哈哈!待养好了,要不要跟我去南风馆长长见识?”
跟她这么一聊,林樱感觉总算从那晚的黑暗和震惊中挣脱回来。
而且,忽然很想念不知在何处的侯爷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没抱什么希望的对着空气喃喃:
“孤剑,你在吗?要……”
嗒的一声轻响,黑影由窗而入:
“在。”
第198章 她要疯狂一回
林樱猛地起身!
又瘦又窄的黑影立在轻纱笼罩的床外,大概是为避嫌,他背对着床。
没想到还真能召唤出来,她咬唇,一半迟疑一半期待的问:
“南下之路,你能猜到他大概走哪条吗?”
“能。”孤剑惜字如金。
“那……来得及带我赶过去、见他一面吗?”
雪花银锁也好,突然杀人也罢,这一刻的林樱,什么都不想考虑,只想见分别多日的男人一面!本以为再见应该不久,谁知又要去平乱!而且听宋问那意思,他只能带区区四千人,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若你可以,现在就走。”
“走!”
匆匆留一张条给四娃,林樱换了身适合出门的简约装束。
直到又在黑暗中坐上马车,才真正认识到……
要去见日思夜想的男人了啊!
宣城郊外。
接连数日的暴雨影响行军速度,燕御年传令择地安营。
雨太大了,距离花城尚有距离,若兵士被雨淋病,后面别说平乱,赶路都是问题。啪啪,啪啪,黄豆大的雨砸向帐篷,悬挂的偌大地图前,李擎负手研看许久,硬朗眉眼间浮出越来越多的阴翳:
“只有四千人,御年,你想过怎么打这一仗吗?”
“擒贼先擒王。”
英俊如铸的五官间尽是冷色,几案后,身穿玄黑锦袍的燕御年面如冷玉,举手投足间一派胸有成竹之色,“呼延族并不善战,此番为幽王所用,不过是想捞点好处。若率先拿下幽王,呼延族不足为惧!我现在更担心……”
望了望帐外黑沉沉的天,他墨眉微叠:
“天气如此恶劣,得至花城,兵士们是否还能一战!”
“兵部尽看皇后和长孙浩宇的眼色行事!”
说起这个,李擎满肚子的火:
“什么只能拔调四千人,说出去谁信?他们坐在京城安享荣华富贵,烂摊子全让你去收拾!从前的北境如此,现在的幽王又如此!父皇更不可理喻,北国送一封求和书,他竟然能轻易心动,简直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除开生母低贱,这也是李擎讨不到皇上欢心的原因之一吧?
伴君如伴虎,他倒好,有什么说什么,半个字藏不住!
暗自摇头,燕御年正欲点拨几句,惊羽欣喜冲进来:
“爷!您看谁来了?”
“谁……”
薄唇方启,时不时入梦的身影已至帐前!
手中兵书啪地跌落,燕御年不敢置信地看向仿佛从天而降的林樱!
心潮澎湃间,箭步上前,用力将她扣进怀里!
一旁,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林樱模样的李擎别开眼,和惊羽一起闪人。
待帐中只剩下彼此,他温柔捧起她蘸满水雾的脸: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啊!”
两天疾驰奔波的辛苦,在看到男人俊容时悉数瓦解,林樱从他心擂如鼓的胸膛抬眸,水眸荡漾和梨涡深深间,全是别后再见的柔情蜜意,“得知你又要南下平乱,所以请孤剑带我赶来见你一面!怎么,不高兴看到我?”
“怎会?”
帐帘一放,燕御年打横抱起她:
“我是心疼!平城到宣称距离尚远,这两天很辛苦吧?”
“很辛苦。”
深深看向近在咫尺的俊容,林樱贪恋呼吸着男人身上特有的那股松针冷香:
“不过,现在看到你,就不觉得了。而且,平城到宣称两天路程,京城到平城还要多几天,你之前数番来回,不是更辛苦么?孤剑说这也就是连降暴雨,若天气好,你们行军……”
“出什么事了?”
眸色一紧,燕御年凑近的薄唇,停在她上方。
这话……
莫非南下仓促,他还没收到宋问的信?
想起方才在外间看到的兵士一个个东倒西歪,根本算不得良兵强将,林樱心念微转,菱唇高扬:
“能出什么事?要出了事,我能好端端来找你啊?瞧你这多心的样子,就不相信我是真的想你?咱们自恋爱就聚少离多,都快赶上杨过和小龙女了!”
来的路上,她特地和孤剑聊过——
问他是否会把所有看到的,悉数汇报给燕御年。
当时,孤剑毫无任何出奇之处的眉眼多了丝奇怪,平实作答:
“侯爷是让我保护你,并非监视你。”
一句话,让林樱感动之余,也长长松了口气。她无意隐瞒燕御年雪花银锁和自己的突然暴起杀人,但眼下似乎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四千对四万,她不想让他分心,更不想让他带着担忧和思虑上战场!
“杨过和小龙女是谁?”
仔细端详她的表情还算自然,燕御年启唇,却又忽然顿住,改成深深浅浅的吻下去。
柔软清甜的滋味频频入梦,此刻终于尝到真实的,心潮跌宕的他不由自主加重铁臂力量,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
漫长投入的一个吻后,呼吸渐粗的他附去她耳畔温柔低喃:
“聚少离多,对此,樱樱,我很抱歉,等……”
“不用等!”出其不意地一抬手,星眸流转、唇瓣嫣然的林樱将毫无防备的男人用力推倒在简易行军榻上,“就现在!”
这一路她想得很清楚,不管了,不管是谁的身体,也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她要抓住机会疯狂一回!如此,就算以后再出现更多意外,也不枉相爱一场!
娇软身体携裹一身湿意匍匐上来。
“……!!!”
全身霎时紧绷如拉满的弓,燕御年攥住她肩,嗓音却已暗哑得不像话:
“樱樱……”
“别说话!”
用力挣脱他攥紧双肩的手,林樱又俯身。
只是,唇才凑近,身下的男人如猛虎般腾起,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压在下方:
“樱樱,这……”
自己都这么主动了,还把持得住?
霎了霎水眸,林樱无比温柔,但又无比魅惑的舔了舔唇:
“侯爷大人……不愿意?”
“……!!!”
撩人的小动作,看得燕御年呼吸更重,眼睛都控制不住泛出赤红。
从未见过她这么勾人的一面,他用尽毕生之力才控制住想要咬上去的冲动:
“樱樱,这是营帐,外面……有人!”
第199章 爱不是用来说的!
“……!!!”
呃,严重失策!
脸瞬间涨红得像要滴出血,林樱悉悉索索爬出男人用双臂打造的禁锢,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只是,一想到下回见面还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什么情形,她又俏生生噘嘴,迟疑嘀咕:
“雨声这么大,外面应该听不见吧?”
“……”
这话说得,燕御年的耳尖也红了。
总觉得她今天是不是过分热情了些,他深深凝过去,又问:
“你老实告诉我,真没出什么事?”
侯爷大人的眼神何等锐利,再问,只怕就要露馅!
垂眸,飞快掩饰住眸心的一丝心慌。
再抬眸,她清丽眉眼间已是明灿若霞、饱含促狭的笑靥:“侯爷大人不如也老实告诉我,您是不是……在某方面力不从心啊,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永远不要说一个男人不行,以前刷剧刷文里都这么写,希望这剂猛药有用吧!
“……!!!”
自己是否力不从心,分别前那日没得到证明?
一记惩罚似的吻狂风暴雨般落下,燕御年长长吸气:
“樱樱,我爱你,不希望在如此简陋之处……”
“爱不是用来说的!”
濡湿的衣袖拂过坚实宽肩,林樱美眸里水波荡漾,“是用来证明的!侯爷……证明给我看。”
心爱女人说出这种话,任何一个男人只怕都忍不住!
藏山蕴海的眸子掀起无数狂浪!
燕御年霍地起身,大步走向帐帘。
他素来治军严明,四千人马尽管新接手,这几日也被训得极有规矩,纵然大雨如倾,负责执勤的士兵还是笔直立在帐外。
手握拳抵住唇畔,清清嗓子的他正思索找个什么借口,惊羽笑嘻嘻窜过来:
“爷!是不是让他们滚远些?”
“……”燕御年耳根发烫,“嗯。”
“你们几个……”
指指几个风雨中坚挺的士兵,惊羽义正辞严吩咐:
“都回去休息吧!今晚侯爷的安全,由我亲自负责!传令下去,今晚若无大事,不许打搅侯爷!”待所有人一撤,满脸水的他又笑意荡漾的跑过来,“安营前,爷定的是雨停即刻拔营动身,要不要推迟?”
“不用。”早日平乱,才能早日结束聚少离多。
“真不用?”惊羽笑得意味深长,“时间够哇?”
“……滚!”
有惊羽在,营帐周围很快不见任何人影。这时,雨下得更密了,啪嗒啪嗒打得凿凿作响。屏息感受了下四周,转身再回到帐内,燕御年发现几盏烛火全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熟悉的娇软身躯小鸟归林般扑进怀抱:
“感觉自己做了一回妖妃啊!”
想起出发前于一瞬间做出的谋算,燕御年轻松抱起她:
“有两件事想跟你说……”
“……”
灯灭了,人没了,大雨哗啦不绝,气氛拉得这么满,这人居然还想说什么事?
也是服了!
咬牙切齿又丢出一句“别说话”,林樱以吻封缄。
二十二年的母胎单身,结束于这个一眼惊为天人的男人;理论老司机的第一次实践,也开始于他,算一种圆满了吧?
情到深处。
仍然响个不停的雨声里,传来男人暗哑的轻问:
“现在,足够证明了吗?”
“……!!!”
呜呜,够了,够得老胳膊老腿快要散架了!
为主动和挑衅而付出“惨烈”代价的林樱疲倦上涌,倒头昏睡,只是感觉还睡没多久,耳畔就传来男人温柔轻唤:“雨停了,樱樱,我得即刻动身。这顶营帐不拆,你继续睡会儿,睡醒孤剑护送你回去。”
“拆走吧,我也动身。”
她哪里还睡得着,温存凝视近在眼前的容颜,忍不住伸手,温存摸了摸:
“我等你凯旋!”
“此番若得胜归来,皇上会给你我赐婚。”
啄了啄她樱红若春的嘴角,昨晚根本没来得及说正事的燕御年抓紧时间,“皇上要人和北国公主联姻,当时情势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有心爱之人。虽然我有安排,但此事可能还是会给你造成困扰,若……”
“若条件允许,我愿意嫁给你!”
动情之言,听得燕御年十分激动,直接忽略前面。
又一次分别,或许是有了贴心贴肺的亲密,林樱并没有太多失落。
她很清楚,燕御年之所以成为光芒万丈、令罗必武和许多世人崇拜颂扬、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存在,除开令人过目难忘的神颜,也因为他用铁血打造出累累功勋——
这样的男人,属于自己,也属于四方!
不管是那晚凶险万分的截杀,还是宣城的半夜纵情旖旎,于回到平城的林樱来说,都像一场梦。
梦醒,该继续的日常还是要继续。
在郁娘和顾静静的操持下,林记生意一如既往地好,老四念书也比从前更刻苦,说头悬梁锥刺股都不为过,除开这些,她还多了份操心——
保持高度警觉,以防再有人行凶!
然而,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直到入秋,不仅再没出现什么杀手刺客,连林记都风平浪静,不曾有人蓄意闹事,好像真像季怀谷所说:一切,都结束了!
平静琐碎,真实的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
除开日日留心听客人们寒暄南方叛乱,林樱也曾偷偷再试过自己:
夜深人静的后厨,她试图捏死一只下虎村送来的母鸡!
只是……
别说直接捏碎,徒手打晕都没做到!
胖胖老母鸡似乎察觉到危险,咯咯咯一通狂叫乱啄,差点啄到手背,她一松手,鸡赶紧山洞翅膀跑去水缸后,时不时还探出头,用两颗豆豉般的眼睛瞄。
看到这幕,林樱满头黑线……
一只鸡都捏不死,徒手捏碎人颈骨,究竟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也像从前刷文看过的那般,被封印了?
解除封印的关键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只能独自思考。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下午睡眼迷瞪打盹儿时,罗必武和顾泠泠一起进店。
“三妹!罗师傅!你们怎么来了?”
顾静静正和傅征一起剥豆子,惊喜起身。
第200章 可不得赶紧追他吗
林樱的瞌睡立即醒了。
门口,一袭月白锦袍、越来越像个翩翩公子的顾泠泠摇着折扇进来。
她身后,罗必武背着行囊、领着三个高矮不一徒弟。
“我从江城回来,当然得来看看。”
深深打量一眼很自然接过顾静静手里豆荚的傅征,顾泠泠墨眉轻扬,端的是俊美倜傥!说罢,她转眸看向柜台后身段窈窕的林樱,黑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簇隐晦的关怀,“四弟是不是快要入京了?”
“打算十日后动身。”
猜到罗必武是为老二和罗小雪的婚事而来,林樱吩咐:
“静静,泠泠风尘仆仆,你带她回去洗澡换衣裳,去看看老四再过来吧。”
“好!”
难得全家都聚齐,顾静静边擦手,边喜笑颜开的问:
“娘,正好罗师傅也来了,晚上咱们早点打烊,我来准备两桌吧。自从过年,咱们一家人好久都没齐齐整整吃过饭呢!再叫上郁娘和美美四丫他们,算感谢他们这段时间辛苦,您觉得怎样?”
老大啊,是越来越有当家范儿了!
林樱满意点头:
“老四喜欢吃鱼,老三、小雪和松寒喜欢五花肉,再炖只鸡煲只鸭,多备点!”
“傅征,我先和泠泠回家,再叫一声郁娘,你先让他们备菜吧。”
郁娘前几天贪凉着了寒,今天没来上工。一番仔细交代,顾静静高高兴兴拖着顾泠泠走了。
让小伙子多粮给自己和罗必武上了云雾茶,林樱笑说:
“小雪和老二去游湖,申时左右肯定回来。罗师傅,先喝杯茶,待会儿就能看到闺女了!”
“你们仨,后面帮忙去!”
挥手赶走三徒弟,罗必武正色道:
“我这回来,也不是为看闺女,是……”
“为他们的婚事,我知道。只是您听说了吧,英武侯南下平乱,我暂时真做不到请他来证婚。”一丝甜蜜的忧伤在心间摇晃,林樱眸色恳切,“这样行不行,先把婚事办了,后面英武侯平叛归来,我请您和他,还有老二小雪再一起吃饭,算是再做见证。”
“不必这么麻烦!”
茶杯一放,罗必武大手一挥:
“实不相瞒,亲家母,我这回过来,是打算带着他们仨南下,希望能去英武侯麾下效力!幽王和呼延族叛乱的事我听说了,还听说皇上只拨四千人给侯爷,这算什么事?小雪嫁给松寒当媳妇儿,你又待她跟亲闺女似的,我放心,是时候去做点想做的事了!”
林樱惊愕:“您怎么突然……”
“嗨,不是突然!”
幽黑的脸浮憨厚却又带着几分羞涩的笑,罗必武摇头:
“我这辈子,除开媳妇儿元元,最心服口服就是英武侯,一直想追随人家来着!从前要照顾小雪,不能脱身,如今她嫁人,侯爷正好又缺人手,我可不得赶紧追他吗?如果侯爷带的是燕家军,估计都不要我呢!我得追,赶紧追!”
“……”
知道的呢,明白您这是追星。
不知道的,得以为您在追情人呢!
想了想,林樱点头:
“那您看这样好不好,您在平城留几天,让老二和小雪把婚事办了!”
“行!就这么决定!等他们完婚,我即刻动身!”
顾松寒和罗小雪要成亲的消息一说,打烊的林记却比白日还热闹。
以傅征为首的几个年轻小伙子和姑娘各种起哄打趣,闹成一片。
看着生龙活虎开怀大笑的他们,林樱只觉得,年轻真好啊!穿之前自己二十二,其实也算年轻,大概是被迫当娘操心导致,如今总觉得自己老气横秋。
气氛热烈。
和郁娘小酌闲聊的她很快发现,老三老四虽然也为老二高兴,明显没那么外放——
老四也是个老气横秋的,老三嘛……
聚餐尽兴方散,趁人都在,林樱把准备婚事的采买和布置一一安排。
回到家,已是夜色阑珊,不等她张嘴,换了件淡蓝色男式锦袍的顾泠泠径直跟她进卧房。一进门,一个淡蓝色暗纹锦囊就被扔过来,忙接住的她扯开拉绳一看,里面是一千五百两银票:
“不是说了吗,你赚的钱留着自己……”
“二哥要成亲,四弟又是租房又将入京,林记那么多张嘴,你负担比我大。”
不同于回来进门时的潇洒,也不是刚刚聚餐时的活泼闹腾,一到林樱跟前,顾泠泠精致如画的眉眼就淡漠了,轻松的淡漠着,“而且,你不是想在平城买房子吗?想买就买!下个月我再拿点回来。”
想买就买……
多么美妙的一句话,可惜啊,说的人是……
“好,这钱我先留着,日后给你当嫁妆!”
话一出口,林樱马上恨不得咬掉舌头,都怪今晚光顾着欣慰老二小雪终成眷属去了!
小心翼翼瞥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的姑娘,她赶紧又说,“老二成亲你得住这几天,哪天和我一起去牙行看看吧!你如今也算走南闯北过,见识肯定比我多。”
“你做主就行。”
顾泠泠神色淡淡,却在林樱去收银票时,话锋陡转:
“说到嫁妆,你想过……嫁人吗?”
“……!!!”
继老四之后,又来了又来了!
拔出钥匙,林樱转身,满腹回避的话在碰到小姑娘幽黑如夜的眼神时打住。
昔日经历,导致她比任何人都敏感,若撒谎,只会自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话机会。想到这,她平静睇过去:“想过,但……就像之前说的,我们是一家人,若真要再嫁,我会尽量考虑你们的感受。”
“怎么考虑?”
顾泠泠语气桀骜,“若我们不同意,你会打消念头?”
秀眉如风吹湖面般皱起。
林樱还没想好怎么说,神色冷寂的姑娘又道:
“你和我们其实没什么关系,若想再嫁,倒也不必考虑我们的感受。”
这话,要换老大老二老四任何一个说,林樱觉得自己又能练一把生疏许久的竹笋炒肉了。
偏偏是老三!
花了一分钟整理好情绪,林樱坐去她对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们大了,我可以走人了?”
第201章 他说,他视你为命
秋夜清寂。
虫鸣在深夜清晰可闻,越发衬得卧房安静可闻针落。
林樱很清楚,四娃中唯独顾泠泠受的伤害最无法弥补,当初送她去胡家,是原主签的字,可……归根结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暗暗嘲笑自己当娘这么久,还有点少女玻璃心,她松开紧抿的菱唇,打算再来一波温柔攻势。
眸色幽暗的少女,轻看过来:
“若是让你走人,银票岂非肉包子打狗?”
“……!!!”
谁踏马是狗,又一个熊孩子!
默念“知心姐姐”无数遍,林樱不解: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大概是烛光莹然闪烁的原因吧,以前从未认真看过她,此时顾泠泠再细看,竟发现她其实生得挺美,黑发雪肤,眉眼清丽,可能不是倾国倾城的妖艳美人,但别有一番秀逸脱俗,尤其笑时,眉眼弯弯如月牙,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情舒畅,也难怪……
她顿住了,林樱感觉自己要上火了。
少顷,目光怪怪打量的她从胸口摸出什么,直接放到桌面推过来:
“你自己看吧。”
林樱狐疑抽出信封里的纸,一看,顷刻脸如火烧:
樱樱,顾泠泠已经不是问题。还有三个,在皇上赐婚前,我会让他们全部同意。
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怎么都没想到平乱的侯爷大人还能分神操心这些,林樱心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柔情。
人的感情,都是靠处的。最初不能跑路的郁闷过去,在这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里,她早把四娃视作异世亲人,燕御年这是猜到自己不能放下他们呢!
把信赶紧藏去袖袋,她眼神乱飞:
“你……不是去江城谈瓷器生意吗,怎么碰到……”
“有什么好藏的?我都看了!”
女人姣好容颜上的如霞绯色是从未见过的,看到她这种大概只能称之为娇羞和慌乱的神色,顾泠泠心情很矛盾:
一方面,她觉得应该高兴,继母再嫁,从此他们四相依为命、相互扶持,这不是从前自己一直想要的吗?只是,这个念头一起,脑子里克制不住的冒出另一个念头:
她今年才二十九,若再嫁,定会生自己的孩子吧?
一想到她以后很有可能和顾家形同陌路,顾泠泠怎么也痛快不起来!
这边,林樱又恼、又不敢说重话:
“你偷看我的信?”
“相比他跟我说的那些,这信不算什么。”
“……!!!”
气得脑仁都在胀痛,林樱被气笑:
“那你倒说说,他跟你说了什么?还有,你不是跟我们说去江城吗?怎么会见到他?老三,你生意我可以什么都不问,相比你哥姐和老四,我也给了你最大程度的信任,如果这样你还要撒谎,别怪我日后无时无刻不盯着你!”
丝毫没流露出偷看被捉的窘迫不安,顾泠泠皱眉:
“就你这动不动就恼的性子,人家怎么看上你的?”
“……!!!”
长长吹了一口气,吹到额前刘海直飘,再坐不住的林樱左瞟又瞟,寻思没有把下虎村的戒尺带过来,真失算!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回想打的不是老四,而是老三!
叉腰踱步好一阵子才平复心绪,迎上少女雪**人的眼神,她索性啥破罐子破摔:
“我先看上他不行吗?”
顾泠泠仍旧清淡脸,毫不意外的唔了声:
“看来四弟总结得很对,你就喜欢英俊的。爹从前也生得俊,这位呢,更是玉树临风,风采照人。当然,他还不仅仅如此,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则顶天立地、有情有义。就是多少没想到,人家真能看上你。”
“你……”
找来找去没趁手的东西,给了她最多怜惜的林樱也不想真动手,只好拉开房门:
“给我出去!”
“不想听他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不……”
“他说,他视你如命。”
轻渺如烟的一句,刹那间浇灭满腹郁结。
或许真是被老三打击和传染,林樱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一句“我何德何能”。
意识到自己被带偏,她摇摇头,坐过去要求老三从头说起——
江城瓷器,是靖国首屈一指的好!
顾泠泠并未撒谎,是和合伙人去了那里,希望通过牵线人拿到一批物廉价美的瓷器,运回来销售。他们奔波好几日赶到京城,中间牵线人却苦恼告诉他们,他联络的三位烧瓷人,全都自发南下了。
“你耍我们?”顾泠泠第一反应就是警惕。
“你们给的抽成不低,我怎么可能耍人?谁还不想赚钱?”
雨帘里,中间人无奈敲着烟袋:
“我估摸这三位吧,是去花城支援英武侯平乱了!十年前吧,那时他们还年轻,也都像你们一样倒腾,送一批瓷器去北境,这东西在那里赚得多!谁知生意没谈好,瓷器都被抢不说,人差点没了,是英武侯救了他们!”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估计得等平乱完?”
“我们在平城已联系好不少买家,若带不回东西,岂非失信?”
做生意诚信很重要,顾泠泠脑子转得快,“要不你再联系其他烧瓷人试试?我们走这一趟不容易,至少得带联系好的数回去!还有啊,他们三家里没人吗?要是有存货也行,银子我付给他们家人就是!”
中间人很实在的摇头:
“别家同等品相的瓷器,至少贵两三成,你赚啥?至于家人,他们仨是老光棍,只有一徒……”
在顾泠泠的执意要求下,中间人带她去见徒弟。
不料,这徒弟竟是个无法与人正常交流的小伙子,据说他作胚烧瓷很有天赋,连描花也能来上几笔,就是不与人交流。合伙人想直接拉存货走,把钱给中间人转交,徒弟却听清楚了这话,抓起削刀就将他们往外赶……
考虑到江城到花城不过两日距离,顾泠泠决定冒险走一遭——
她想得很好,不用进城,甚至不用靠太近,到时候花钱请人去找!
没想到她跑生意如此曲折,林樱的郁闷再无分毫,唯有心疼:
“出事了?”
第202章 爱不爱的算个屁
瞧出她眸色温柔如月,顾泠泠始终矛盾的心情略缓两分:
“是我……多管闲事造成的。距花城还有半日左右距离吧,我们在一破庙落脚,里面有不少从花城逃命出来的,半夜一伙人进来抓年轻姑娘,有几个甚至当场想……侮辱几个反抗的。我实在看不下去,请合伙人出手,寡不敌众,被抓了。”
“他们……”
林樱神色一紧,“看出你女扮男装了?”
脸色不由自主冷下去,顾泠泠好看的眉眼间悬满恶心:
“是,他们说要把我送给什么人,还说我这样的,人家肯定满意之类。我那时……就想,万一没办法,我宁愿死也绝不会再遭一回侮辱!我们大概十来个人一起被装在笼子里放上马车,估计是快进城前,他来了。”
生得漂亮,有时也是一种原罪!
又从她嘴里听到“死”,林樱情不自禁俯身,攥住她手:
“老三,你答应过我,不管怎样,会好好活着的!”
“……”
女人的手温热,带来的柔软触觉如羽毛般拂动心弦,让人有种想就此一动不动的奢望。意识到自己竟在贪恋她给予的温柔,顾泠泠一边清冷抽回手,一边蹙眉:
“说我做什么?都说到他了,你不着急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
“他本事不俗,收拾一帮人渣没什么悬念。”
语气不知不觉带上几分自豪,林樱莞尔:
“相比他,我比较担心你。”
要是换做别的什么事,诸如抢钱之类,顾泠泠都不会冲动,唯独是对女人施暴,这简直正戳她心窝!无比心疼她又遇到这种糟心事,林樱忽然觉得当初让她女扮男装很对,至少平时能减少一部分色胚的垂涎!
“他……”
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晚的血色,顾泠泠斟酌片刻:
“把他们全杀了!”
林樱微微怔住。
耳畔不由得响起季怀谷对燕御年“杀人如麻、以暴制暴”的评价,她抿抿唇:
“吓到了?”
“倒也没有,就是……”
那些杂碎连幼女都不放过,顾泠泠对他们不可能有任何怜悯:
“当时比较吃惊,毕竟第一回见到那种凶残血腥的场面。他一眼认出了我,而且想法和你一样。得知我为一批瓷器冒险去动乱之地,他应该有些生气,脱口而出:若你出什么意外,让她怎么办?”
老脸一红,林樱一颗心像被浸泡去蜜罐里。
侯爷大人真是无时无刻不惦记自己啊!
“我当时就生疑,觉得他说的是你,但又不敢多问。没想到,主动生火,还分给我们干粮的他自顾说了出来,说他和你相爱,碍于我们四个,你一直要求地下。我很震惊,但联想到长姐四弟跟我说的那些,我又……他有句话,说得很对。”
“什么话?”
强烈怀疑侯爷大人这是……
逮住救命之恩,玩了一把腹黑啊!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星般划过一丝动容,顾泠泠声音轻了:
“他说,我们四个总会长大,很快能独当一面,也很快会有各自的归属和家庭,届时,你该怎么办?你什么都没有!尽管我很想反驳我们不管谁不可能弃你不顾,你也有和爹的深情回忆,但……活着的人,守着和死人的回忆,又算什么呢?”
好孩子,不愧是四娃中思想最开明的一个!
弯了弯唇角,林樱忍不住确定:
“所以,你不反对,是吗?”
“我目前不反对,但……”
瞧出她的欢欣雀跃,顾泠泠泼冷水,“他什么身份,你什么情况,云泥悬殊,你应该很清楚!若他只能让你入侯府为姬妾,为何不反对?你虽是爹的续弦,续弦也算正室,他若真视你为命,必给你正妻之位!”
“……”
话不太好听,但……
是关心无疑吧?
幸亏刚才忍住没动手啊!
林樱喜滋滋说:
“这些日后再说吧,名分什么的,我不在乎。”
只要人是他,他也只有自己,那些虚妄,何须挂怀?
顾泠泠却是秀眉一挑,清冷神色颇有几分冷面公子的意味:
“你不在乎,我得替你在乎!无名无分的姬妾别说我不会同意,你觉得四弟能同意?寡妇再嫁,在咱们开化的靖国不算什么,可你去外面瞧瞧看看,要嫁得不好,被人说得多难听!”
说起老四,林樱正了神色:
“这件事先别告诉老四,他即将会试……”
“我有分寸!长姐二哥我也不会告诉,他们两……”
后面的话顾泠泠没再说,林樱却心知肚明:
两小只聪明剔透,或许更容易接受自己再找再嫁,大的两只则未必!
猜她也明白自己意思,话说完的顾泠泠淡漠起身,还未走到门口又顿住,轻渺又疑惑的说:“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明白。”
难得她有主动交流的想法,林樱忙道:
“说说看。”
“什么是爱?他说他视你为命,一个人真能爱另一个人如性命吗?”
“……!!!”
老三这个年纪,正是少女怀春时,只是……
急急忙忙提裙走到她身旁,林樱踟躇低询:
“你……恋爱了?还是说……有人跟你表明爱意?”
“我只是因他和你而有所思考!于我,爱不爱的算个屁,耽误赚钱!”
留下一记大大的白眼,顾泠泠走了,留下林樱原地既开心又操心。
开心的是四票中拿到了一票,操心的是,除开即将要陪老四入京,要给老二办婚礼,还得摸一摸老三的情况。这姑娘刚才的话,是有的放矢吧,关键她啥都瞒得严严实实,简直想揪头发!
再多操心,也只能一桩桩来!
迫在眉睫的,自然是老二和小雪成亲。
次日一大早就请人看了四日后的七月二十是吉日,除开保证林记正常运转,所有人都被林樱轮流安排装扮新房。
七月十八,金世齐差近随马奇送来贺礼。暴雨那夜,他乘坐的马车翻跌下坡,断了一条腿,伤筋动骨一百天,仍在将养中。
七月十九晚,为方便迎亲,罗小雪去罗必武临时落脚处歇息。
敲开新房房门,林樱打趣望着大红喜服发呆的老二:
“兴奋得睡不着?”
第203章 成亲啦!
入目之处,皆是喜庆。
没想到这时候娘会过来,脸一红的顾松寒忙起身:
“不……不是兴奋,是……”
“紧张?”局促得连倒水的手都在抖,林樱觉得他多少有点婚前综合症的意思。
“也不完全,就是……”
将只倒了半杯的水递过去,顾松寒的剑眉星目叠到一块儿:
“儿子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从今往后自己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要承担起养家糊口、照顾小雪的责任,多少有些慌吧。娘,您说小雪待我全心全意,我怎么会有这种担心呢?”
“这说明……”
林樱满脸欣慰,“你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以后也会是小雪的好丈夫。”
直白又实在的夸赞,听得顾松寒更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像是承诺般认真道:
“娘,我会努力!努力照顾好小雪,也会好好孝敬您!”
“再过个二三十年,等我头发全白,牙齿全掉光,再跟我说这话吧!”
从袖带里笑眯眯掏出一个绣有蝙蝠和石榴锦囊,林樱笑塞进他手里,“郁娘她们说蝙蝠和石榴是多子多福的好意头,老二,这里面有一千两银票,是我给你的新婚礼物,另外……”
“这么多钱!儿子不能要!”
瞬间觉得那个红色锦囊烫手,顾松寒急赤白脸:
“娘这是要把儿子分家出去吗?”
分家?
想起以前看过的宅斗小说,多子女家庭成亲后是会分出去,称为大房二房什么的,林樱立刻意识到给钱的举动让老二误会了。
重新拾起那个锦囊,她解释:“听我说完!之前在下虎村,小雪不是说你们两好像没什么干事吗,这两天和老三聊天,娘突然想到一件你们或许可以尝试做的事。”
“什么事?娘快说!”
眼看长姐三妹四弟都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事,顾松寒嘴上不说,心里也着急!
“快递……”
无比怀念后世今天下单明天抵达的便捷,她换了种说法:
“或者称之为押运。这几天我四处打听过,现在的押运除开官方驿站就是镖局,价格昂贵,速度也不怎么样。老二,我想让你做的那种是速度比较快,价格平民些。当然,这是个很大的摊子,咱们可以先从平城到一个固定点开始做。”
顾松寒似懂非懂:
“所以娘给我这个钱,是让小雪和我先尝试做押运?”
“是,算是创业本金吧。你们两会武,便于去外面行走闯荡,自然,在外面还是要万事小心。而且,你们两个都是重诺守信之人,说到肯定能做到,长此以往,只要口碑逐渐做起来,不愁没有生意。你三妹说了,若你打算干,之后她会先交给你们一笔长期业务!”
“太好了!”
再没推开又被塞进手的锦囊,顾松寒用力点头:
“娘,我一定好好干!明天见到小雪,就跟她说这件事!”
“傻孩子!明天可是你们大喜之日,推迟几天说没关系!”
总算给老二也想了份应该比较有前途的事业,林樱瞧他星眸熠熠,亦是发自内心高兴,“你岳父没几天就要南下,你们多陪陪他!这件事不简单,长远打算、点滴做起,别着急,记住了么?”
“儿子记住了!”
欢天喜地的鼓乐和初秋的太阳,一起点缀着七月二十这日。
一袭新郎喜袍的顾松寒坐在高头大马上,迎回大红喜轿中的新娘。
当接过罗小雪恭谨奉上的婆婆茶,一身淡绯石榴裙的林樱满心唏嘘:啧啧,从此,有儿媳妇了啊!欢天喜地中,眼眶热了,也不知是看到一对新人感动所致,还是心情复杂——
算前世年龄,满打满算二十三!
算原主的身体年龄,也不过二十九!
就这么年轻的好光景啊,娘当上了,婆婆也当上了,一时竟不知该说自己是有福呢,还是悲催!
租住的院子第一回这么热闹,从白天持续到黑夜,闹完洞房,一帮人心满意足散去。准备洗洗睡,顾泠泠又来了。她刚刚沐浴完,穿一件银灰色男式长袍,满头青丝还没来得及收拾。
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林樱好奇:
“累了一天,怎么还不睡?”
“长姐兴奋得就像自己成亲,拉着我说个没完。我嫌闹,来你这避避。”
“你长姐啊,什么事都容易上头。”
“这些事上头无所谓……”
想起方才闹洞房时,顾静静和傅征偷偷拉了好几回手,顾泠泠边擦头发边问,“就怕终生大事她也轻易上头。那个傅征,你调查过吗?长姐最听你的话,应该跟你说过吧?他们就打算这么偷偷摸摸好着?”
“调查过,家徒四壁,无父,只有一个母亲,据说替人浆洗赚点小钱。”
想了想,林樱又补充:
“当然,傅征本人还不错,生得俊,手脚勤快,做事稳重,很有眼力。你长姐大概一直不敢提,我主动问的,她答应我不会头脑发热。我没有嫌贫爱富的意思,就想多观察观察。有些凤凰男隐藏得很深,前期看不出来。”
“你做得很对,确实得多观察。”
顾泠泠的口吻像极老四,“万一有点差池,长姐那性子只怕过不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樱实在很想问一问顾泠泠这方面有没有动态。
大概是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太明显,五官绝艳的少女一声冷哼,将毛巾掷给她:“别这幅神色!不怕告诉你,这辈子我没嫁人打算,我跟二嫂说好了,她和二哥多生几个,将来过继一个给我。”
“……”
老二两人今天才正式成婚,老三连这都盘算好了?
不过小雪大大咧咧,还真不是老三的对手!
单身吧,其实也有单身的好。
思及于此,林樱平静笑问:
“既然不打算嫁人,要孩子做什么?一个人……”
“总有一日我会万贯家财,不得有人继承?”
“……!!!”
不愧是双胞胎,老三老四的自信都是一毛一样的!
点点头,林樱说回正事:
“还有几天我要陪老四一起入京,有三件事,现在交代你。”
第204章 永远不可能亲近娘
顾七弦的事,永远是家中头等大事!
立马收敛起淡漠慵懒之色,顾泠泠坐直身体:
“你说。”
“首先肯定是老二跑押运这事,除开交给他业务,你也要和他多合计合计,他和二嫂都憨,没怎么见识过外面的尔虞我诈,吃点钱亏算教训,重要人别吃亏。林记有郁娘和你长姐撑住,基本不需要操心,就是……你二姐和傅征,我不在,得盯着他们别一时热血冲动。”
“还有呢?”
“第三件事,最重要。”
顾一鸣的身世,一直被老四和她瞒得死死的。
此番入京,此事必然掀起风浪,该让唯一能够镇住大后方的老三有个心理准备!
“我会给你一笔钱,你必须仔细保管,万一形势不对或者我给你传信,你立刻停止林记、杂货铺和押运,带他们能走多远走多远,隐姓埋名!”
“和林家有关?和你们之前遇刺有关?”
“诚实的说,我不确定,但……最先相关的,是你爹的身世。别瞪,这件事先不告诉你们,是你那聪明四弟做的决定。”
都被小娇娇气这么多回了,让他背一回锅,不冤!林樱斟酌了下用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爹是当朝丞相长孙越的私生子。”
饶是反应敏捷,顾泠泠也呆了一阵——
长孙越,丞相什么的,听起来真的很遥远!
花了片刻消化这个事实,她颦眉:
“所以,此番入京你们有危险?”
“危险倒不怕,英……”
孤剑的强悍战力林樱很清楚,“他安排了一个高手暗中保护我,但各方算计是肯定的。老四什么性子,你比我更清楚,不查清楚他绝不会罢休。只是,就像没稳赚不赔的生意,事情也会存在意外,万一我们……反正你就准备一条只有自己知道的逃生路线吧,有备无患!”
蓦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就重了,顾泠泠清霜满面:
“明白了。京城花钱的地方多,你能带多少带多少,这笔钱不用你给,我会赚出来!”
“此事先不要跟……”
“我自有分寸。”
“那行,睡去吧。”
青丝如瀑的少女,缓缓走向门口。
林樱则转身去点香、铺床。
扬起被子的瞬间,她听到声如蚊讷的询问:
“今晚,我……可以……跟你睡吗?”
瞧见烛光里的女人满脸惊喜得不敢置信的神色,顾泠泠清清嗓子,眼神罕见的小慌,“明天我要去谈笔生意,就是之前看中胡梦达的平城孙家,若休息不好,怕影响发挥。长姐那么兴奋,我担心……”
口嫌体直的,原来不止惊羽一人!
听完她故意找的借口,林樱假装信了:
“可以。你先睡,我洗洗就来!”
夜阑人静。
累了一天的林樱很快进入睡眠,听着她匀称的呼吸,顾泠泠却失眠了。
忍不住侧眸看向睡颜恬淡的女人,她喃喃轻叹:
“你和四弟,一定要平安回来!”
按照习俗,第二天罗小雪要向婆婆敬茶。
结果,她起得晚,林樱起得更晚,害一大早就过来紧盯女儿守规矩的罗必武满脸无奈。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干啥啥不行、打架有瘾第一名的女儿若碰到个恪守各种规矩的婆婆,日子估计很难好过,他顿时释然。
林樱哪里会在意这些小事,顾静静来喊起床,才知道罗必武来了。
她赶紧更衣梳妆,正想吩咐早膳备丰盛点,照例端洗脸水进来的顾静静吃惊尖叫:
“娘!您床上是谁?”
“是……”
对着铜镜别簪子的她还没来得及说完,顾松寒和顾七弦同时推开虚掩的房门,两人直直看向轻纱掩映的床,表情全都一言难尽。
林樱:“……”
瞧瞧这一个又一个的小崽子,幸亏自己没偷藏男人,否则这一大早就得闹翻天!
“长姐,是我!”
顾泠泠从天青色纱帐中探出头,仍是迷迷瞪瞪:
“这大早上的,别这么大惊小怪成吗?”
“三妹!”
放下洗脸水,顾静静有些吃味儿的问,“你昨晚和娘一起睡?”当初在飘香,临时卧房又窄又小,她都没和娘睡过一张床,都是轮流一个地铺一个简易床!
顾松寒和顾七弦脸色更微妙,身为女儿身,长姐还能毫无顾忌吃醋,他们呢……
男、女、有、别!
不由自主想起之前她在县衙想替自己擦汗,顾七弦心里稀罕的掠过悔意。
人精儿顾泠泠怎么可能听不出顾静静的酸意,故意笑答:
“昨晚聊天聊得太晚,回房怕吵到你,我就留下了,长姐……该不会吃醋了吧?”
“我吃啥醋?当初在飘香,娘和我不知道一起睡了多久呢!”
要论斗嘴,不管小时候还是长大了,顾静静都不是妹妹的对手。瞟一眼温和含笑的林樱,她抬抬下巴,竭力掩饰,“要吃醋也是二弟和四弟!他们一个成亲,一个自幼不喜和别人一起睡,永远不可能亲近娘!”
顾松寒和顾七弦:“……”
三个女人一台戏,不该进来的!
一旁,林樱看着这幕,既老怀慰安,又五味杂陈。
两天后,罗必武迫不及待领着徒弟南下,临走前,林樱请他给燕御年带了一枚锦囊,里面放着一枚郁娘手把手教了两天编出来的同心结。要说的话太多,字又略丑,一切尽在同心结中吧。
送别他,七日后,林樱和顾七弦也要动身前往京城。
临别前夕,一家人再度聚齐。
顾静静的眼眶,红了又红。
大概是见气氛低迷,顾松寒故意岔开话题,开始汇报这几天他和罗小雪在外面跑到关于押运的各种消息。
末了,他兴奋又期待的搓手:
“娘指的这条路大有可为!我和小雪已决定好好开干!娘,要不您给我们押运,取个名字吧?”
“就叫……”林樱莞尔,“顺丰吧。”
“顺风顺水,好名字!就叫顺风!”
显然,顾松寒听成了同音字。
顺风顺水意头确实好,懒得纠正。
想到这,林樱看向一直沉默的顾七弦:
“老四,你……做好准备了吗?”
第205章 英武侯心爱之人
灯火摇曳。
在几人关切的注视中,眼神清幽的顾七弦平静起身:
“过往的每一日,我……都在准备!”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林樱仿佛看见小娇娇每日从早到晚不懈努力的画面。
想起童试那日他似乎说过类似的话,她忍不住又看向自己纤白的手,暗暗祈祷入京顺利。
即使要有什么意外,也希望在老四高中状元之后吧。届时,自己也算对得起老顾先生和原主,对得起这一场相遇的缘分!
八月初,秋高气爽好时节。
平城到京城,一路风光无限,或碧空如洗,或青山绵延,或丹桂飘香,或清水濯濯……
撇开的心里那点不安,林生性乐观的林樱觉得这也是游山玩水,而且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山水,美哉妙哉!考虑到小娇娇的身体,马车走得并不快,八日才近京城。
秋日明澈。
见日日温书不倦怠的顾七弦歪头睡了,已至京郊的林樱吩咐车夫慢点。
招招手示意大胖和自己一齐下车,她递过去一包干肉:
“饿了吧?”
“饿!”
大胖也长高了,壮硕得像坐小山。外面的吃食哪里比得上家里,何况还在赶路,这几天他老是肚子咕咕叫唤,此刻闻到干肉的香,口水直流,“我吃三块,剩下两块留给顾四!他在路上都每天念书到深夜,我娘说得对,太辛苦了!”
“你们现在处得挺好。”草色仍是青青,林樱屈膝坐下。
“顾四从不和我抢吃的!”大胖边嚼边点头。
这时,前面丛林里跑出一只半人高的黑狗,可能闻到肉香,撒欢往这边跑。喜欢动物的大胖眼睛蹭地亮了,得到林樱颔首同意,他飞快跑过去,很快和狗玩成一团。等一人一狗跑远,车夫也去割草喂马,一道灰影无声落地:
“这一路,至少有两波人一直在跟着你们。”
见她第一反应就朝马车望,稳重的孤剑又加了句:
“点了他的睡穴,一时半会醒不来。”
“谢谢你考虑得这么周到。”
尽管之前在岳山老四有松口之意,可目前时间不合适,林樱不想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分心,“那些人马,你能确定他们的身份和来路吗?车夫说还有一个半时辰就能到城门口,他们不会蠢到现在再来动手吧?”
“不能确定。看样子,不像要动手,倒像……护送。”
“除开你,侯爷还安排了其它人?”
“不是侯爷的人。”
“先不管,会试在即,以稳为主。”
眨眼间,孤剑遁走,感觉一阵凉风起,边晒太阳边活动四肢的林樱不放心的爬回马车,替睡着的顾七弦轻轻搭上一条薄毯。
这时,少年不知梦见什么,偏了偏清隽的脸呓语:
“我来了,京城!”
不愧是老顾家的希望啊,说梦话都这么踌躇满志!
歇脚时间一晃而过,再回来的大胖,身旁跟着那条哼哧哼哧的大黑狗。
听到汪汪,睡醒的顾七弦飞快撩起锦帘,气问:
“哪儿来的?不是跟你说不许养狗吗?”
“小黑很通人性呢,不咬人!”
这么久相处下来,大胖越来越没了当初对顾七弦的畏惧,笑嘻嘻解释:
“别怕嘛,保证不会让小黑咬你!之前你让我去听课不是说过嘛,要想克服听课的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听!我觉得,你要想不怕狗,最好的办法也是和狗多处处。大娘,您说是不是?”
小娇娇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差点没憋住笑,林樱摆摆手,合上美眸。
她才不当裁判呢,让他们自己解决!
“不一样!”顾七弦恼了。
“怎么不一样?一样一样的呀!”
“你非带着它是吧?那你回平城去!”
“我不认识路!再说,现在不是大娘给我工钱嘛?”
“你……呵,小黑这名字取得不错,大胖小黑,多般配!”
“我也觉得自己取得好,瞧它黑得多好看呐!”
斗嘴一句句传来,听得支头小憩的林樱时不时弯起菱唇。让大胖给老四当跟班跟是无心插柳的好事,也只有和他在一起,老气横秋的老四才会流露出几分青春少年气!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了。
再醒来,马车已至京城南门口,外面吵吵嚷嚷,喧闹极了。
“怎么回事?”林樱揉眼坐起。
“大胖去问了。”
深深看向前方巍峨绵延的城墙片刻,顾七弦放下锦帘:
“南方叛乱尚未平定,估计是所有入京的车和人都得加以盘问。”
“来啦!”
已是傍晚,掀起的锦帘送进来一阵凉风,大胖拍拍小黑的头,示意它乖乖坐在车外:
“所有入城的人和车都要询问盘查,而且呢,前面有一队人阵仗很大,据说护送的是英武侯心爱之人!这个我也问了,说是英武侯南下平乱前,当着皇上皇后的面承认有了心爱女子!”
林樱:“……”
瞟见顾七弦立刻看过来,她不由得讪讪:
“你看我做什么?”
“你不看我,焉知我看你?”
饶是傲娇如顾七弦,也不得不承认那位丰神俊朗风采绝世,她不是喜欢英俊的么,虽然嘴上没承认过,但赫然听到人家有心爱之人,只怕心中难免失落。
想到这,他瞥向什么都不知道的大胖,口吻不耐:
“这些事和我们无关,以后无关的事不要说!”
林樱:“……”
熊孩子这是担心自己郁闷呢,还是有所怀疑、也认为燕御年不合适?
多少有些心虚,她撩开窗帘往外看。
这时,一道疏俊如修竹的青色身影映入眼帘。
眼尖的看到她,被两个随从护住的青色身影立刻往这边来:
“林樱!”
是挺长一段时间没出现的季怀谷!
听到他声音,顾七弦立刻喊大胖走,可车被堵在队列中动弹不得。
而这时,季怀谷已经走过来,似瘦削两分的清俊容颜上绽开小心翼翼的笑:
“你们终于来了!我在城南有一处院子,幽静宜……”
“我们住客栈!”
清清冷冷望出去,顾七弦抢先打断。
季怀谷却是安之若素的一笑,把眼神投向林樱:
“七弦素日最怕吵,客栈不合适,你觉得呢?”
第206章 是补偿,还是惦记
暮云翻涌。
望着眼神充满期待、笑容近乎讨好的季怀谷,林樱暗叹。
前世刷文刷剧,好多时候她也是男二迷,尤其遇到那种深情无悔、各种付出的男二,简直无法抵抗其入骨温柔,可能不至于想拆散官方男女主,但也时常会盼着给男二配个值得的好女孩,让他告别沉沦,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但……
事实证明,客观角度和主观角度完全两码事!
就比如现在,她只觉得季怀谷有点点烦——
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为何还要这般?
而且还是当着老四的面!
强烈忍住怼人冲动,她温柔抬手,揽住顾七弦的肩:
“我听老四的。他说住客栈,就住客栈。”
“可……”
这时,马车开始往前面龟速移动,清泉般的眸子蓄满黯然,季怀谷边跟着走边说:
“客栈不安全,而且真是不适合备考!只有十天便是会试,为保证万无一失,七弦必须休息好。你们放心,院子就给你们住,我不会过去,也不会安排下人……”
“这些重要吗?”
满意看了眼神色温柔的女人,顾七弦言辞犀利:
“重要的是,这么做,你究竟是想补偿顾家人,还是惦记顾家人?”
一句话,就让季怀谷原本还算温和从容的脸色白了。
多少觉得这话跟刀子似的,林樱拉拉他衣袖,甩下锦帘的少年却是眼神一冷:
“你心疼他?”
“……”
我心疼个屁啊!
考虑到季怀谷说不定还在外面,且四周人多口杂,她蹙眉低声:
“这是京城,咱们初来乍到,低调,懂吗?之前在县衙,宋问告诉我除开能确定是帝师辜北望亲自推荐去青山,他的过往全不可查,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大有来头!能不闹僵……”
“已经僵了,不差这一点!”
季怀谷确实还跟在外面。
听到两人对话,他眼神晦暗,似阴雨之夜。
越往前,人越多,越不适合说事。
牢牢护住他不被拥挤人流冲到,随从季北提议:
“主子,此处人多,不合适久留。既然被拒,不如先走?来日方长!”
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不少人都想看一眼所谓“英武侯心爱之人”的风采,通行速度极慢,而且入京参加会试的人也不少。深深看了眼往前挪的马车,季怀谷点点头,在季东和季北的护卫下离开。
这边,马车以蜗牛速度入城。
不愧是天子脚下的皇都,夜幕下的繁华喧嚣,让人目不暇接。
状元楼前,林樱望着人头攒动,不由皱眉:
“这客栈人太多了,肯定吵,要不换间稍微清净些的?”
顾七弦仰头,望着这座百年历史的三层客栈,耐着性子解释:
“知道一间客栈,为何能叫状元楼吗?这是明隆圣祖亲赐之名。最开始,状元楼叫得胜楼,老板算个有识之士,每年都给入京赶考的学子房费优惠,吸引大批学子入住,这里一连出了好几位靖国状元。得知此事,圣祖朱笔赐名。
从那以后,每年状元楼都是入京学子希望入住的客栈,一是瞻仰圣祖亲笔,二也为讨个吉利。”
呃……
所谓专门针对学子的优惠,确定不是一种营销手段?
这话,林樱很有眼色的烂在肚子里,改口打趣:
“以你的才华和自信,还用讨这个吉利?”
“能讨便讨。”
暗红牌匾上的三个金漆大字飘逸秀雅,顾七弦嗓音压得很低,却别有一股狠劲儿:
“这,毕竟是一趟破釜沉舟之行!”
听得这话,林樱亦敛了笑。
这时,挤进去办入住的大胖以绝对的身材优势又挤出来,又白又胖的脸上全是笑:
“金少爷真有两把刷子!要不是他提前托人帮咱们预定好,这会儿铁定没房!喏,朝南两间!顾四你放心,为报答你同意我收留小黑,这几天我绝对每天睡得比你晚,不让你听到我打鼾!”
看了眼那只被林樱牵在手里的狗,顾七弦什么都没说,径直入内。
一通安顿。
直到半夜,客栈仍然时不时传来吵吵声。
别说顾七弦,林樱都睡不安稳,唯独大胖抱着小黑在地铺上打鼾如打雷。
反正也睡不着,敲开隔壁门,她走进去问坐在灯下温书不倦的少年:
“还有十天会试,还是今晚先问你吧。你爹的事,想好怎么入手了吗?既然咱们平安抵达这里,人身安全应该不用多考虑,主要……”
“想好了。”
拉了拉滑落肩膀的外赏,顾七弦眼神清幽。
等半天没等到下文,林樱试探地问:
“不打算告诉我?”
“到时间,你自会知晓。”
“……”熊孩子,还跟自己玩这套!
临考前怎么也得好好供着,温柔交代早些休息,林樱回房。
门一关,顿时感觉到屋内似乎有人的呼吸,正吃惊孤剑怎么轻易让人闯进来,身后传来熟悉的、久违的嗓音,“嫂子,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呐!”
一回眸,燕斯年俊美倜傥的脸映入眼帘!
大概是为避人耳目,向来喜欢明艳骚包色的他一身黑袍,身旁跟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
把门锁好,林樱笑靥明灿:
“你怎么来了?”
抬手指指身旁,他笑容不羁,口吻更随意:
“喏,还不是我家老头子非要来看看你?”
“……!!!”
林樱的笑,刹那凝固。
燕御年的亲爹,这……
见眉眼弯弯如月的女子立刻变得拘谨局促,同样一身黑袍的燕震爽朗笑道:
“丫头,这是不乐意见到老头子?”
已经好久没听人像从前父母那样喊自己丫头,林樱心中一热,赶紧摇头:
“不是,是……还没做好准备!”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要做什么准备?”
“嫂子哪里丑?爹!你注意点!”燕斯年简直无法直视自家爹的情商。
“我就说这么个理儿!”
“老侯爷不过一句玩笑,没关系。”
听林樱这么说,燕震立刻剜向跟女人甜言蜜语惯了的小儿子:
“听听,你嫂子说的才是人话!一边去!”
说罢,燕震目光灼灼又看向林樱:
“丫头,成亲后,你和御年打算要几个孩子?”
第207章 古代也兴催生吗
林樱:“……”
一上来聊这么生猛,古代也兴催生吗?
完全没料到年轻时也称得上英豪的爹问些这种婆婆妈妈的问题,燕斯年无力捂脸!
谁愿这么早要孩子,大哥嫂子只怕还停留在牵牵小手、搂搂抱抱的青涩环节呢!
深吸一口,他无奈看向双颊绯红的林樱:
“嫂子……”
“没事儿。”
当娘也算积累了经验,林樱如今很理解老人家对于子孙的执念,就像自己看老二和小雪成亲,不也激动得热泪盈眶吗?
请两人落座,她一边斟茶,一边温和作答:
“老侯爷,不瞒您说,这个问题我和御年还没讨论过,所以暂时无法回答。”
燕震大手一挥:
“这种事,你做主就成!丫头啊,别觉得老头子啰嗦,我知道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走鬼门关,所以呢,不会强迫你,就……我们燕家也算名门将族,结果一个老大不小还单着,一个流连花丛不正经,老被人说子嗣单薄,我这心呐……成天拔凉拔凉的!”
燕震五官深刻如凿,纵两鬓斑白,亦能让人遥想当年风采。
英雄美人,迟暮最心酸。
眼看他流露又悲伤又无奈的神色,林樱真做不到无动于衷——
燕御年事事为自己着想,既然相爱,自己理当也如此。
想到这,她颦眉说: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要不这样吧,等御年回来……”
“其实你不生啊,也没关系!”
一把捂住小儿子即将叭叭叭的嘴,燕震满脸忧伤,但字字带着深明大义和心酸无奈结合的味儿:
“听斯年说你有四个孩子,他日你和御年成婚,四个孩子自然也算我们燕家人,对吧?御年的眼光,我这辈子从不怀疑,所以你也别太有什么负担,就算不生,还有四孩子打底呢。”
您都这样说了,还让我没心理负担?
求救似的看一眼燕斯年,只可惜这家伙,嘴竟被缝上了似的!
长辈当前,何况还是心爱男人的长辈,林樱只能得体浅笑:
“依您之见,御年和我……”
“至少俩!”
阅人无数,燕震岂能看不出她的心软,“一男一女,两闺女成,别两儿子,闹得烦!”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吧?”
“确实不是你们能决定的,你们尽全力,行吗?”
“……”
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宣城那夜,林樱脸色如霞蒸腾,飞快点了一记,反正哄老人家开心嘛,别当真就成。
见她颔首,燕震心满意足起身,轻拍燕斯年垮得不能再垮的肩:
“我的正事说完,轮到你了。我去外面转转,确保无人偷听。”
燕震闪身出门。
见家长的紧张终于卸了,林樱肩也一垮,放松下来。
这时,之前屁都没一个的燕斯年开始可怜卖惨:“嫂子,我爹老糊涂,千万别跟他计较方才的失礼,更别跟我哥说行不行?否则,他肯定得收拾我!临走前,哥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在京城好生照料你!”
林樱呵呵:
“刚才你爹在,咋不见你开口?”
“嫂子明鉴,我要敢开口,回去也得被收拾!”
桃花眼里逼上些诚挚委屈的泪,燕斯年的声音越发可怜:
“嫂子你不知道,小时候我经常被他们打得身上没一块好皮,大哥偶尔还好,经常是一招干我趴下!老头子心狠手辣,他抽起我来,比训练新兵蛋子还花样百出!呜呜,我好苦啊,谁叫他们都是我打不赢的人呢。”
要不是从燕御年嘴里听过燕斯年有多混不吝,只怕就要相信这厮的声泪俱下!
瞧瞧这俊美的脸,能拿奥斯卡啊!
慢条斯理坐下,林樱勾唇:
“说说吧,你用这幅可怜巴巴小奶狗的戏,骗了多少女人?”
“……”桃花眼中的水雾秒散,燕斯年满脸问号,“小奶狗是啥?”
“说正事!”
摄人清呵响起,燕斯年一怔,忍不住嘀咕:
“真是近墨者黑,嫂子您这凶巴巴的,跟我哥有点像啊!”
瞄见林樱似笑非笑望过来,他秒变乖巧脸,噼里啪啦说开:
燕御年临行前那晚,父子三个一起把金世齐从肖国公府偷偷弄了出来,日日悬心人头不保的金世齐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当即表示回平城一定好好“效忠”,顺着这话,燕御年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
让他避人耳目找一个身量体态和林樱差不多的女人,好生养在巡抚衙门里。
他日林樱入京,金世齐同时安排这个女人进京!
搬过一条圆凳坐近,燕斯年问:
“嫂子今日入城,应该在城门口堵了很久吧?当时其实我在,大张旗鼓迎假嫂子回侯府呢!真假嫂子这一招,我哥说在他没凯旋前,能瞒多久是多久。我估摸大哥南下,嫂子和他来不及见面,所以特地过来说一声,万一让嫂子误会伤心,不好。”
呃……
见是见了的,只是你哥或许想说这事,被我……
脑子又不受控制的想起宣城那夜,林樱含糊点头:
“知道了。我没误会,不可能对他这点信心都没有。”
“不愧是我大哥相中的嫂子,大气!”
燕斯年习惯性嘴巴抹蜜,瞧她双颊红似三月桃花,不由得狐疑:
“嫂子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京城水土不……”
“不是!有点热!”
老司机跟前,林樱觉得无所遁形,赶紧问,“还有其它正事吗?”
都入秋了,还热?
点头的燕斯年狐疑更浓:
“还有一件,也是我哥安排的!明天顾七弦会收到一封信,金柏年写的,说他借到一处院子,让你们搬过去。状元楼意头虽好,但每天闹得很,不适合备考。我哥说不想影响顾七弦考前发挥,也怕你难做,所以让金世齐给金柏年带了话。”
千丝万缕的柔情涌上心间。
林樱忽然有种……
尽管相隔数千里,燕御年却无时无刻不在身边之感!
第二天,顾七弦果然收到加急信笺。
大概是状元楼确实太吵,他同意搬走。
只是,一进那处疏落有致、僻静干净的院子,他立刻满脸疑窦:
“这真是柏年借到的院子?”
第208章 第八十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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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直男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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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让他身败名裂!
秋日的风携凉意吹入。
鸳鸯忙去关窗,立在原地的锦屏谨慎摇头:
“未有动静,大概……尚书大人还是不知顾七弦便是相爷……娘娘,恕奴婢直言,您顾念血脉,从前安排死士将他们圈禁在遥远村野,若他们安分守己留在原地便罢!可是,瞧如今这架势,顾七弦和他后娘就不是两个安分的,倒不如……”
她嘴里的尚书大人,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皇后的亲弟弟长孙浩宇。
这些年,长孙瑾瑜并未告诉他顾一鸣的存在。
自然,他们的母亲宝成郡主也同样并未告诉儿子这件事。
因此,顾一鸣和相府的关系,她们母女心知肚明,长孙越和长孙浩宇父子两却毫不知情!
无论如何没想到顾一鸣一了百了后,他小儿子和续弦还能奔出个样儿来,长孙瑾游幽冷道:“倒不如斩草除根?”
“是。”
之前锦屏被派去东宫盯着那些时不时闹事的姬妾们,并不知晓长孙瑾瑜已派过人手,鸳鸯倒是清楚一二,走过来平静道:
“李滨是死士里面的佼佼者,本以为他能折断这对母子的翅膀,谁知……后面娘娘也派过人手,只可惜顾林氏身旁有高手保护,至于顾七弦,之前在青山,也动不得!”
“为何?”
“为何?”
接过鸳鸯递来的人参茶,长孙瑾瑜掀开茶盖,抿了口,才说:
“还不是那人护着!本宫算看出来了,一时心软,只会酿成日后无穷无尽的灾祸!当年皇上如此,现在本宫亦如此!老话说得好哇,成大事不拘小节,亦不能拘人命!”
最后一句的森森寒意,让见多识广的两个宫婢默了。
少顷,锦屏又提议:
“从前他们在别处不好下手,如今来京城,其实更方便,娘娘要不要……”
“之前没杀成……”
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父亲长孙越的脸,长孙瑾瑜搁下茶盏,慢腾腾踱去绣架前。
将一绺金色丝线理好,她坐好,开始走针,“现在更不能明目张胆的杀。万一闹大,父亲只怕会知晓。此番会试,顾七弦八十八名,你们说,他是真的学识才华仅限于此呢,还是故意……韬光养晦?”
锦屏冷静蹲去一旁伺候丝线:
“奴婢以为,可能是真学识粗浅。放在小地方或许很耀眼,来到人才遍地的京城,泯然众人。”
“万一……”鸳鸯蹲去另一边伺候,“是后者呢?”
“那也简单!不让他参加殿试便可!”
凤凰的尾羽要绣得活灵活现,又不流于俗气,尤其难。
长孙瑾瑜没答话,凝神穿针引线。
直到尾羽最后一缕也栩栩如生的出现,她才又放绣针,又大又深的杏眼层层冰寒:“不管哪种,让他身败名裂!至于后面留不留得住性命,且看他们本事吧!锦屏,此事还是交给你去办!”
“明白!”
“鸳鸯,母亲身体欠安,本宫今晚想出宫回家看看,你……”
“奴婢明白了。”
入暮,长孙瑾瑜的凤驾低调出宫。
椒房殿一空,鸳鸯回房换了件浅紫束腰百褶裙,又精心收拾一番,亭亭玉立的往养元殿去了。
看到她,值守门外的太监总管全安立马笑眯眯:
“鸳鸯姑娘来了。肖国公又来找皇帝哭闹,姑娘去暖阁候着如何?”
“多谢公公。”
暖阁富丽幽静。
少顷,立在江山图屏风前的鸳鸯嗅到熟悉的龙涎香味。
还未回头,人已被男人大力拉进怀抱,伴随着急促难耐的呼吸,被压去重重帷帐间。
一番折腾!
嘉盛帝翻身躺下去,她则悉悉索索爬起,贪恋又卑微的爬去男人布满胡须青茬的下巴处,娇柔轻问:“肖国公又来烦皇上了?老东西,可真讨厌!”
嘉盛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少顷,他睁开轻阖养神的两只深目,一边伸手抱住女人细滑的香肩,一边问:
“今日过来,何事?”
“皇上……”
鸳鸯娇唤一声,不高兴的噘起红唇,“这么久没见,您一点没想念奴婢吗?”
“若朕不曾想你,方才何至按捺不住?”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
皇后身边的两丫鬟模样一等一出挑,但这鸳鸯比锦屏白上几分,再加上天生一副勾人脸,还真有几分让男人欲罢不能的本事。嘉盛帝很清楚长孙瑾瑜把鸳鸯送上龙床的原因,他乐得消受新鲜美色。
当然,前提是鸳鸯知情识趣,还能为自己所用。
想到这,把玩香肩的手捏了一记,神色淡了些:
“说!”
对自幼被长孙瑾瑜挑选伺候的鸳鸯来说,察言观色等同喝水吃饭。
瞥见男人已然正色,她赶紧汇报。
末了,迟疑请示:
“娘娘打算动顾七弦了,皇上可要保他?”
“不必。”
披上明黄里衣,嘉盛帝就着她的手慢慢坐起,保养得宜的脸上一派玩味之色:
“顾七弦算她亲侄,若自相残杀,朕作壁上观便可。换句话说,顾七弦不是想要出人头地么,若连这些招都提防不住,谈什么入庙堂?朕现在只好奇一件事。”
沉吟片刻,鸳鸯试探道:
“皇上好奇一个小小的顾七弦,会如何走出第一步?”
目光里飘出一丝赞叹,嘉盛帝伸手,轻佻捏住女人下颌:
“后宫女人无数,知道朕为何特别中意你么?”
尽管年逾四十,嘉盛帝仍衬得上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相比那些年轻公子哥,还多了份君临天下的从容儒雅,别有一番成熟男人的迷人气质。纵然见过不少世面,每每看到这张脸这个人,鸳鸯还是难以自拔的沉醉迷恋,甚至不求能位列后宫,只希望……
他能永远这么中意自己!
一把抓住男人的手送到唇畔吻了吻,她含羞带怯摇头。
“你呀!”
嘉盛帝愉悦一笑,“跟朕装傻,却又装得一点都不像!”
“皇上英明,在您面前,旁人何须装傻?原本就是傻的!”
“哈哈哈……”
女人的崇拜,是男人最好的兴奋剂。
免不了又一番亲热,少顷,嘉盛帝幽幽盯住女人桃花般的脸:
“可惜啊,你是她调教出来的!”
第211章 武用燕御年,文用顾七弦
浓情蜜意,瞬变阴冷莫测!
尽管匍匐的躯体温热,鸳鸯却全身僵寒。
早在被皇后送上龙床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可棋子也是人,也有人的七情六欲和喜怒哀乐。她爱慕这个男人多年,终有机会成为他女人,又岂能眼睁睁错过机会?
一丝委屈爬上脸,她轻细如猫儿般低吟:
“皇上不再怜惜奴婢了么?奴婢是皇后调教,可奴婢一颗心,是向着您呐!”
“若你真心向朕,为何……”
嘉盛帝目如蛇行,寸寸刮过她袒露无遗之处:
“她的梦魇之症,反而越来越好了?”
作为世家之首,长孙家贵无可贵的风光显赫,从前长孙越临朝,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但随着他越来越老迈,长孙氏开始由长孙浩宇当家,情势一发不可收拾!
明知太子李晟昏庸无能,他们不仅不好好劝诫教导,反而为虎作伥,一方面纵容,一方面又想将他捧至龙椅——
他日若太子登基,这天下,怕是要改姓长孙!
正因如此,嘉盛帝一直在想各种办法遏制世家再行壮大——
还算听话的云氏和蓝氏先放放,将握有实权的燕家牢牢攥在手里并加以利用,至于勾兑深厚的长孙氏和肖氏,是他首先想收拾的对象!
长孙瑾瑜贵为中宫,用民间的话说早是天家李氏妇,满心满眼只有长孙氏和太子,孰可忍孰不可忍!
她不是主动送美色过来么,将计就计这种事,轻车熟路!
更何况,嘉盛帝早看出鸳鸯对自己的一片心思,只要稍加催化……
瞧见身下的女人泪花闪闪,思绪飘散的嘉盛帝回神:
“哭什么,朕不过……”
“皇上不信任奴婢!”
鸳鸯泪落如雨,娇媚声线中多了一丝细哑,越发勾人:
“上回奴婢已说过,自从皇上临幸奴婢,娘娘对奴婢就不如从前信任,您让奴婢在娘娘饮食中加东西一事,不确定能不能得手。您方才问那话,可不是怀疑奴婢未曾听您的安排么?”
长孙瑾瑜有困扰多年的梦魇之症,严重时,数日夜不能寐。
到底也是一场结发夫妻,且下毒很难瞒过椒房殿层层细致的检查,再说若长孙瑾瑜真的毒发身亡,也只会让长孙家马上撕破脸!
思来想去良久,嘉盛帝打算从她的梦魇症下手。
鸳鸯之前,他也精心挑拨过后宫其它几位妃嫔,可惜一个个啊,全不中用!
身为九五之尊,到头来能利用的竟只有个小小宫女……
一想到这,嘉盛帝满心满腹的憋屈愤懑就像倒扣的锅,扣得他喘不过气!
翻身从哭哭啼啼的女人身上躺下去,他幽幽看向明黄帐顶:
“不是朕不信任你,而是朕……寸步难行。”
男人流露可怜,是俘获女人心的一大利器!
一想到他被长孙家掣肘多年,坐龙椅却什么都不能干,鸳鸯收了泪,小鸟依人的靠去他胸前:
“皇上,奴婢懂。所以之前北国来信求和联姻,奴婢才劝您不能用英武侯联姻。燕家目前来说还算忠心,若没了英武侯,长孙家岂非更加有恃无恐?”
“朕焉能不知?”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佞臣掀风作浪,嘉盛帝心累非常:
“朕是对御年寄予厚望,希望他去北国能有一番作为。”
“皇上高瞻远瞩,实非奴婢能比,只是……”
想起无数回在椒房殿,长孙瑾瑜毫不遮掩的议论皇帝无能,鸳鸯小心翼翼委婉措辞:
“那日侯府皇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待他凯旋赐婚,若您金口玉言不作数,会将侯府和燕家军越推越远。皇上,您千万不能做让长孙家作壁上观的事啊。”
“听说……”
嘉盛帝眯眼,“此女已经住进英武侯府?”
“是。”
“没想到御年还真……情有独钟。”
早不知道深情独寄的滋味,嘉盛帝嗤笑一声:
“想来,燕震和永平两人的深情,全被他给继承了。说起来,当年皇姐长跪不起求朕赐婚于她和燕震,着实是骄纵了些。朕本以为以皇姐的姿容、才华和深情定能让燕震顾念几分,谁知……走错了。”
“所以……”
受长孙瑾瑜调教多年,鸳鸯的见识比一般女人高远得多。
斟酌又斟酌,她抬起嘴,极尽温柔之能事的亲了亲男人的脸,口气软得滴出水:
“皇上千万不能再做将侯府推远的事。若北境的燕家军出什么岔子,北国趁虚而入,届时可不得了!皇上天纵英明目光如炬,依奴婢看,目前文武皆有能用之人。”
“你的意思是……”
当年为顺利登基,嘉盛帝做出倚仗、纵容世家的错误决定,导致如今贵族抱团把持朝政的恶劣局面。这么些年,他或许无能,但并不蠢,刹那很快听出鸳鸯的弦外之音:
“武用燕御年,文用顾七弦?一个持身中正骁勇善战,一个和长孙氏有不同戴天之仇,确实不失为一条路。”
“皇上睿智!前提是那顾七弦,并非草包,您说是吗?”
“你啊……”
被哄得心花怒放,嘉盛帝捏了捏女人柔软的脸:
“不愧是她亲自调教出来的!”
同样的一句话,截然不同的语气。
鸳鸯覆下眼睫掩住情绪,估摸长孙瑾瑜快回了,娇声软语道别。
一出养元殿,笑靥轻软的她冷了脸!
跟着她的小宫女菊蕊喜笑颜开上前,压低的声音里满满都是艳羡和崇拜:
“姐姐,今日您在里面呆的时间,比上回久多了呢,由此可见皇上对姐姐的宠爱。”
“宠什么?”
昏暗甬道上,鸳鸯神色晦暗,“不过区区一名宫女。”
“姐姐若想封嫔,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您这是给娘娘留面子呢!”
笑了笑,鸳鸯没再说话。
其实,真不是她给皇后留面子,而是……
相比昏懦无能、溺于安逸的李颂,长孙瑾瑜的见识和能力,远胜过他。
在她手下当棋子,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既然目标瞄准后位,封嫔有何意思?
想到这,她看向死心塌地的菊蕊:
“见了丑嬷嬷吗?”
第212章 蓝公子
两个小太监匆匆过去了。
待他们走远,菊蕊上前一步,低回:
“今日天还未亮,趁大家伙儿都没还起,我去了一趟御花园北角,在那棵梨花下找到了丑嬷嬷埋的字条,上面只有五个字:原计划不变!本来今天早点告诉姐姐,谁知,您一直在娘娘跟前抽不开身。”
说罢,菊蕊好奇的问:
“姐姐,原计划是指什么?”
一丝疑惑浮现在媚色天成的眼角,鸳鸯继续往前走。
原计划是,让她……
竭力促成英武侯和心爱女子的婚事!
只是这件事,多少透出古怪——
约莫两三年前,她被长孙瑾瑜送给皇帝。
侍寝几回,依然没看到任何成为正经主子的机会,异常苦闷,在不当值的晚上去御花园散心。走着走着,到了北角冷宫前。
正值春天,梨花满地,景色虽美,意头却不太好,掉头欲走,她被一个人拦住去路。
他通身玄黑,头和脸也藏在黑色罩帽和面具之后。
唯独能看见一双眼睛,是极为漂亮出挑的凤眼:
“鄙人姓蓝,若姑娘愿意,可称我蓝公子,希望能与姑娘合作。”
“你三更半夜出现在宫里,信不信只要我大喊一声,禁军会立马过来将你拿下?”
椒房殿大宫女的气势,被她拿捏得很好,“蓝氏一族不是号称独善其身吗?怎么,不过是沽名钓誉,在皇上和世人面前做样子?滚!我是皇后娘娘的人,不……”
“若皇后真把你当自己人,为何在你侍寝时,将你家人全部软禁?”
鸳鸯怔住。
虽然自幼被卖去长孙家当婢女,但她和家里关系一向不错。尤其在相府长了见识和格局,她也不惜扶持家人,希望家里越来越好,他日,也可成为她的底气!
只是,疑窦丛丛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人慢斯条理又说:
“而且,你妹妹因生得好,被长孙浩宇送了给御史秦纲。”
像是一道雷劈在身上,鸳鸯只觉得自己站不稳——
四妹双双还有一年及笄,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御史秦纲去年刚做七十大寿!
全身血液一股脑儿冲向额头,她完全不能思考,转身就跑,只想赶紧确认。
宫禁森严,等她小心翼翼、不露马脚的恳求出宫探视,家里早已愁云惨雾。双双被送给老头子当妾已成事实,二弟三弟还染上了赌博和吸食逍遥散的恶习。
逍遥散是上瘾之物,一旦吸食,死也脱不开!
到底还是年轻,她满腹悲愤的回了椒房殿,公然跟长孙瑾瑜对质。
当听完她又怒又泪的陈述,绣架前的长孙瑾瑜淡然掀起眼皮:
“你以为,本宫为何送你去皇上身边?”
“娘娘的意思是……”
鸳鸯全身血冷,“为补偿奴婢?”
“你妹妹之事并非尚书大人故意为之,是秦纲一眼看中她。至于你二弟和三弟,不是大户出身,却非要跟一帮纨绔结交,定力不够染上恶习,实在怨不得旁人。
你自幼跟在本宫身边,伶俐能干,忠心耿耿,本宫怜惜你,所以才如了你的心愿,权当……补偿。”
那一刻,鸳鸯只想仰天狂笑——
听听,人家说得多么正义凛然!
这就是身居高位者的想法吧?
所有人都是蝼蚁,即使命令蝼蚁当棋子,也能冠上美名!
这晚,鸳鸯忍不住又去北角冷宫。
就想猜到她会来,蓝公子又出现了,犀利指出她今天对峙皇后的冲动和大错,并告诉她若想活命,暂时不该奢望任何名分,而应该先博取嘉盛帝宠爱,同时得到长孙瑾瑜的信任。
合作就这么开始!
但蓝公子再没出现过,只通过冷宫一个老迈丑陋的嬷嬷传信。
同时,蓝公子还保证她的父母和两个弟弟,不会再有人敢碰他们。
每次蓝公子给的建议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很快,鸳鸯不仅得到嘉盛帝的宠爱,也逐渐让长孙瑾瑜放心。
她也曾偷偷调查过蓝氏是否有这样一个公子,毫无结果。
说是合作,蓝公子一直没让她做过任何事,直到不久前,丑嬷嬷送来今年第一个任务:
让她竭力促成英武侯和心爱女子的婚事。
当时她就想,莫非蓝氏一族已暗中和燕氏联手?
只是,当日永固长公主五十大寿她也在,蓝家也有出席,并不曾为英武侯说过半句话。
她又想,难不成蓝公子其实是燕家人?
考虑到燕家父子三人的行事作风,这个想法,也被她否了。
或许是今晚和皇帝聊了太多的话,又收到同样消息的她忽然有个大胆揣测:
蓝公子或许不属于任何一家,之所以要促成英武侯和心爱女子的婚事,关键……
还在这个女人身上!
椒房殿近在眼前。
侧耳听了听里面还很安静,鸳鸯拉起菊蕊走向侧院:
“待会儿带银子找一趟全公公,若皇上召见永固长公主,让他知会我一声。”
那个女人不是住进侯府么,若不出意外,皇上肯定会找永固!
此事若自己能背着所有人立下大功……
眼神不由自主投向前方巍峨气派的宫殿,鸳鸯心道:
“或许,终于有机会报仇,也终于有机会……取而代之!”
宫城之内,暗流涌动。
宫墙之外,林樱遥望。
远看不远处的朱红高墙和依稀窥见几分的连绵起伏,林樱啧啧惊叹:
“恢弘大气,典雅周正,比故宫不遑多让啊。”
“故宫是哪里?”潇月第一回听到。
“在书中看过的一处宫殿。”
秋风临窗,林樱和潇月此刻正坐在京城最负盛名的同春酒楼。
来这的原因没别的,只为试吃他家的牛乳茶,据说是京城最佳。
来酒楼不吃饭、只点茶显然不合适,忍住肉痛点了一荤一素一汤,她率先端起那碗撒了些许玫瑰丝的牛乳茶。
这时,一道火般灼灼的红色身影踩着昂贵的鹿皮小靴走过来:
“你就是顾七弦的后娘吧?既是后娘,理当柔婉谦卑,为何干涉他婚事?”
“……!!!”
要不是听清楚“顾七弦”三个字,林樱差点要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婚事?!
什么鬼?
第213章 此娇娇中意彼娇娇
牛乳茶浓郁丝滑,但有一股子膻味。
林樱喝不习惯,低头吐在一旁的空碗里。
谁知,这个动作落在红裙少女眼里,成了另一种意思,只听她恼怒叱道:
“你什么意思?不想跟本小姐说话?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后娘,敢在本小姐面前装什么大头蒜?我告诉你,就算顾七弦因孝道不能对你怎么样,本小姐可不是……”
“请问你是谁?”
掏出帕子拭干净嘴角,林樱总算看清楚来人长相:
柳眉深目,琼鼻下面是线条优美的红唇,本是五官深刻、十分明艳的长相,只可惜眉宇间的戾气和娇气重了些。
衣裙首饰和靴子无一不精,可想而知出身不错,同样是位被捧在手里的娇娇!
所以,此娇娇,中意家里的彼娇娇?
浅淡的口吻,让少女再度忽略被忽略。
不等丫鬟开口,潇月主动起身,敛衽行礼:
“秦小姐,夫人并未装什么大头蒜,她只是不习惯牛乳茶的膻味。”
这些天,林樱多少听潇月说了不少京城权贵的逸闻趣事。
要论满城最出名的秦家,可不是御史秦纲?
据说他是两朝元老,年逾七十,仍纳孙女辈的小妾,活生生演绎一树梨花压海棠!身为御史,本该身正清廉,刚直不阿,他……
用潇月的话说,就是长孙家一条老狗,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不卑不亢回了句,潇月附过来:
“秦纲嫡孙女,排行最末,今年十四,名唤佳墨。”
“不习惯就别喝!”
林樱好歹是后娘,一个丫鬟敢跟自己还嘴?
秦佳墨柳眉倒竖,满嘴嘲讽,“到底是乡村荒野的无知妇人!牛乳茶的精髓,就在于这一丝天然膻味!回到刚才的问题,你为何要干涉顾七弦的婚事?也就他脾气好,这是要换我后娘敢对我管东管西,我肯定赶她出门!”
老四……
脾气好?
真脾气好的林樱,这一刻也不想再低调,托腮勾唇回怼过去:
“既然秦小姐这么厉害,为何不跟顾七弦建议,让他把我赶出家门?还有,我的确来自乡村荒野,秦小姐似乎忘了一个事实,你心仪的顾七弦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你说若我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他,他会做何感想?”
不当绿茶,不代表她不了解茶艺手段!
“你……”
秦佳墨气得牙关直咬,怒叱,“卑鄙!”
每年会试结束,都是京城各家择婿的时间段。
能拿到殿试资格的年轻贡士们,都可能在殿试中问鼎状元。
因此,这相当于提前押宝!
押中前三甲,皆大欢喜。即使押不中,年轻人稍加扶持,也不是没有前程。而且,没有根基的年轻人嘛,容易驯教。除开那些已有婚约或有联姻的,每年此时,京城都会刮一股择婿风。
今年秦家为秦佳墨相中的,是顾七弦!
对此,秦佳墨原本竭力反对。
前几日,今年会试第一名长孙恪包下同春楼宴请所有会试入选者,秦佳墨女扮男装偷溜进去。
觥筹交错间,她被一个大醉酩酊的男人撞到,那人恶俗发现相撞处的柔软,出言调戏。就在她恨不得抠下他眼珠子时,一个翩翩若竹、眉眼隽冷的男子走过来,清淡给她解围。
唇枪舌战间,那厮很快认输走人。
临走前,他说:
“听说你是越级科考,之前看你考八十八,以为你不过徒有虚名,没想到……”
“吴兄承让。气氛酣畅,吴兄饮酒难免多了些,去醒醒酒。”
八十八,让秦佳墨确定眼前不卑不亢、清冷似夜的年轻男人是顾七弦。
那一瞬间,她听到心扑通扑通,加快跳动的声音,回去立马跟父亲爷爷娇羞表示同意。
三日后,御史府邀请众学子入府作客,其中自然有顾七弦。
只是,当她父亲委婉暗示,一袭半旧不新长袍的少年立刻拱手:“大人,学生家有后娘,不允许学生过早成亲,此事……学生做不了主。”
“既是后娘,应该不会过分干涉你吧?”一般后娘不都是夹起尾巴做人?
顾七弦面色如常:
“学生的后娘,与旁人不同。她说过,不管学生此番赶考结果如何,不满十八,不论婚娶。”
躲在隔间的秦佳墨,郁闷坏了!
等十八,她都成了老姑娘,只怕早沦为京城贵女们的笑柄!
而且,会试后择婿是有说法的:
就比如顾七弦,如今秦家向他抛出橄榄枝,是赏识和青睐。若他殿试焕然出彩、摘下前三,以秦家的门楣再说亲,多少有点高攀的意思了,因为殿试前三绝对是京城冉冉升起的新贵!
并不知道这些,林樱按住潇月,神色浅淡:
“究竟是我卑鄙,还是秦小姐无理?咱两说了不算,要不我大点声儿,让同春楼的人评评理?”
“你……泼妇!”
警惕看一眼周围的熙熙攘攘,秦佳墨还欲再说,被一旁年纪稍长的婢女拉住衣袖。
婢女四十来岁,从头到脚审视一眼林樱,踮脚附去她耳畔。
片刻,趾高气昂的秦佳墨脸色稍霁,不亲自坐:
“方才是本小姐冲动了。换个说法吧,你要什么条件?”
林樱:“……”
这话咋这么耳熟呢?
只可惜,说的对象竟是想当自己儿媳妇的人!
见她神色不明,婢女恭谨开口:
“夫人大概还不清楚我家小姐是谁,容奴婢给您……”
“不用!”
无比庆幸身旁有个行走的小本本潇月,林樱放下银子:
“秦小姐什么出身,我清楚。”
好好享用一顿的兴致全没了,她起身想走。
谁知,放下身段还未得到好回应的秦佳墨不由分说攥住她,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恼怒:
“既然清楚,你应该知道秦家能看上顾七弦,能看上你们这种穷乡僻壤来的,是你们顾家的运气吧?我爷爷是两朝元老,父亲也在御史台任职,顾七弦想要留京城入庙堂,我们秦家……”
“秦小姐……”
示意潇月别动手,林樱淡笑若花:
“平日吃得多吗?”
“什么?”秦佳墨和婢女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214章 老四,你个混蛋!
始终清淡的眼神,不知不觉染上两分厉色。
用力抽回手,林樱继续:
“我觉得秦小姐平日应该吃得挺多,否则,脸怎么这么大呢?”
秦佳墨下意识抚向自己的脸!
等反应过来林樱是讽刺她挺把自己和秦家当回事,脸色顿时像调色盘,精彩极了。
深知她素日冲动,婢女芳令忙拉住她,皱眉阻止:“小姐千万不能追!若闹得过分僵硬,日后再无回旋之地!咱们还是先回府,好不好?”
“回旋什么?”
从小到大,秦佳墨还没被谁这般讥讽过:
“我就不信顾七弦和一后娘能有什么感情!她倒好,摆的谱儿比亲娘还大!”
“走吧。”
强行将她拉出同春楼上了马车,芳令语重心长的劝:
“既然小姐中意顾七弦,有些话便是不好听,奴婢也得跟您说道。不管秦家门楣如何,顾七弦是男子,小姐若真想和他在一起,必须照顾他的男子自尊,那些什么靠秦家的话千万不要再说。至于他娘,他不主动发话,小姐明面上也得尊重。”
“他顾家和我秦家……”
爷爷父亲都说顾七弦聪明,既聪明,难道看不清?
秦佳墨十分不屑:
“本就是云泥之别!我尊重他不是不行,可他后娘,你方才也看到了她那嘴脸!”
“奴婢方才仔细观察过,这位顾林氏看上去笑盈盈,实则眼神暗藏锐利,怕不是个好相与的。”
一边将兑好的温水递给气得冒烟的秦佳墨,芳令一边说,“只是奴婢没想到,她看上去比想象的年轻很多,小姐您说,这样一个后娘……”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顾七弦对他娘……”
虽是闺阁小姐,但秦佳墨自幼龌龊事见得多。
这种没血缘的母子……
芳令一怔,旋即口吻冷肃的说道:
“小姐可不敢胡说!老太爷和老爷都中意顾七弦,您自个儿也中意,对中意的人咱们得小心维护!您这一出又一出的,乱想什么呢?万一被有心人听到,坏的不仅仅是您名声,还有顾公子清誉,记住了没有?”
“记住啦!”
吐吐舌头,秦佳墨撒娇一笑:
“这话别跟我爹娘说啊!你都这么恼,他们只会更生气。”
这边,林樱空着肚子回小院,一路上越想越生气。
之前故意考八十八,还以为老四这熊孩子终于变得懂事体贴,谁知……
院门前,她叉腰深呼吸好久,才对潇月道:
“去厨房给我找根棒子!碗口粗那种!”
“夫人,这不好吧?”
从未见过极好相处的林樱这般动怒,望了望虚掩的院门,潇月婉劝,“四少爷如今好歹也是最年轻的贡士,您又不是他的生母,说上几句便算了,动手多少伤感情。秦佳墨出言冒犯,您生气奴婢可以理解,但……”
“我生气的不是秦佳墨无理,而是……”
自会试后,顾七弦应酬慢慢多起来,偶尔也会深夜方归。
他聪明有主见,又背负着顾一鸣早亡之仇,本着尊重、友好和理解的大原则,林樱很少追问他去干什么。只是这娃子太不省心,被秦家看中这么大的事,愣没吐过一个相关字!
懒得解释,她扬眉:
“去!”
潇月很快从厨房找来一根柴棒。
这时,在后院追小黑追到前院的大胖哼哧哼哧跑过来,见林樱又拎起棒子,他立刻扑上去将小黑抱进怀里,很老实很乖巧的申诉:“大娘,我可什么事都没干!顾四也没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您不能……”
“没白跟啊,君子动口不动手都会了!可惜,老娘不是君子!”
说罢,林樱步步生风冲向最僻静的卧房,一脚踹开房门,二话不说,棒子直接挥向坐在书桌前的顾七弦。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万万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飙的顾七弦下意识一矮身体,从座椅和桌子中间的位置猫下去:
“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你个小混蛋!”
真打不可能了,样式必须做足!
砰,手里的棒子径直劈向他溜走的书桌桌面,林樱忍不住咆哮:
“问我发什么疯?我倒要问问你,御史秦家怎么回事?你如今是贡士,腊月中旬还要参加殿试,翅膀硬了是吧?什么都不跟老娘说了是吧?行,终究是老娘一腔慈爱错付了,明天我就回平城去!”
顾七弦脸色一寒:
“秦佳墨来找你了?”
“哈!”
棒子又向床劈去,林樱冷笑:
“夹枪带棒,居高临下,那不叫找,叫通知他们秦家相中你,作为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咱们,应该感恩戴德!秦佳墨高傲得像只孔雀,说,是不是你主动招惹过人家?还有,什么叫老娘干涉你婚事?你这么大了,翅膀也硬了,爱娶谁娶谁,老娘就是想干涉,干涉得了吗?”
瞬间记起秦府那日的情景,又躲闪去衣柜边的顾七弦冷静陈述:
“二哥成亲那天,你是不是跟郁娘嘀咕过其实最好等十八再成亲的话?”
“……”
林樱被气笑,“说过又怎样?这是为你们好。”
“所以,我只是向秦家表明你要我们十八成婚的态度,何错之有?”
“……!!!”
听听,人家还委屈呢!
不由自主想起那些满门抄斩的凄凉下场,林樱再不想多话,一个咬牙,一个箭步,棍子这回准确落在眉眼凛寒的少年身上!
他像是不敢置信的剜了一眼,弯腰抱住被揍痛的胳膊。
这时,想着还要不要再补一下的林樱忽然脑子剧痛——
模糊错乱中,似乎有个男孩也在挨打。
男孩的脸看不清楚,打他的人亦只有一个背影。
一下,又一下,男孩被打得皮开肉绽!
她用尽全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脑子犹如钢锥深刺,痛得她眼前一黑。
乓,眼看她要倒,顾七弦眼疾手搀住她胳膊,大喊:
“大胖!潇月!”
两人飞一般跑进来!
看林樱居然晕了,潇月二话不说赶紧找大夫。
她一走,把林樱送回卧房的大胖很佩服、又很生气的看向顾七弦:
“顾四!你把大娘气晕了!要我敢这样气我娘,爹得揍死我!”
第215章 我能喜欢一个蠢货
顾七弦:“……”
早习惯大胖偶尔能把人噎死,他不由得看向床上躺着的女人。
上回,她和二哥二嫂死里逃生回来,也是这样安静又苍白。并未多久,她又这样,自己真把她气到了?秦家的事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觉得根本不值得浪费两人本就少的聊天时间……
胳膊,火烧火燎的痛。
但这一刻,顾七弦却宁愿让她生龙活虎的揍自己!
少顷,潇月领着大夫急匆匆回来。
诊脉过后,大夫又净手,轻轻掀开她的眼皮观察,最后下结论观察:
“应是急火攻心导致晕厥,老朽先给夫人施针,再开张方子。”
“应是?”
顾七弦拧眉,明显不满意这措辞。
多少了解他性子的潇月忙开口,鹅蛋脸上笑意溶溶,“大夫,要不还是劳烦您仔细替我家夫人再查看一番吧?”说罢,很有眼色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老大夫手里,“我家少爷殿试在即,让他担心,实在不好。”
一听这话,大夫脸色秒变,马上又细心再诊——
殿试啊,说不定眼前这位面色不善的少年郎就是未来的新科状元呢!
只是,再诊也还是这么个结果。
没办法,顾七弦只能同意施针。当看到银针一根根刺去她的穴位,他别过眼,决定等她一醒就把所有人说清楚。当然,秦佳墨居然胆敢去找她,这笔账,他记下了!
一炷香时间后,林樱幽幽醒来,只是头还是很痛。
知道自己肯定吓坏了床畔杵着的三人,她正想开口,却听顾七弦沉静吩咐:
“潇月,你去煮药吧。大胖,你去找小黑玩,我跟……我来照顾她。”
哦豁,晕倒这么好使?
小娇娇居然用了“照顾”这种字眼?
索性不再开口,抬手揉按着太阳穴的她翻了个身,把架子再端一会儿。
京城不比平城,水深得很,小娇娇尽管天纵英明,却……改不了还嫩的事实。想起晕过去前看到的那幕,林樱不知道自己还能操多久的心,但相处这么久,她真心希望他们改变前世的悲惨命运。
秦家是长孙家的狗,而长孙家,则是太子最大的靠山。
前世老四搞党争,可不就是太子党?
从顾一鸣的角度来说,她不觉得老四会心甘情愿依附长孙家。
但若从太子的角度来说呢?
太子姓李!
思绪纷纷之际,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冷音色:
“京城盛行会试后择婿风,这次入选的前一百名,靠前的除开会元长孙恪还有几个世家学子,不少人都被京城各家相中。我名次靠后,本该泯然众人,不知怎么回事,竟入了秦家的眼。大概半月前,长孙恪宴请……”
安静的秋日午后,飘荡着顾七弦言简意赅的陈述。
当听到他给秦佳墨解围,头痛退去的林樱翻身坐起:
“无意间解围?骗鬼呢!你从头到尾就不是热心肠的人!”
“……”
瞧她脸色好像恢复些,顾七弦没计较她的呛,平静在床畔落座:
“你说得对,我不是热心肠,也没时间热心肠。所以,那不是无意,是有意。但是,你确定要听吗?以后发生的事可能远比今天秦佳墨当面讽刺几句惊险,你动不动吓得晕倒,受得住?”
言下之意,您身体弱,还是别知道那些复杂的吧!
听得真真的林樱:“……”
又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她盯住顾七弦清隽如刻的脸,最终叹息:
“好,你可以不用告诉我那些,唯有两件事,你必须得把握住:首先,咱是男子汉,筹谋可以,但……不要打着感情的幌子利用女人感情。第二,太子和长孙家的关系你很清楚,而且我听说这太子好色又平庸,你……不要成为他的幕僚。”
既然前世太子党下场惨烈,远离太子,保平安!
这话落在顾七弦耳里,只以为她担心自己因奔前程而忘记生父之仇。
喜欢看英俊的男人权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果然,她对父亲还是最深情!
想到这,顾七弦眸色深深看向她: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幕僚。”
话是傲娇些,听起来还算顺耳。
前世身为一名社畜,林樱不懂官场,但她知道什么叫尔虞我诈和互相倾轧。
和她相比,或许这段时间社交明显多起来的老四更懂。从他故意接近秦佳墨来看,明显已经开始走棋了。想到这,抱住膝的她又问:
“第一点你还没答应呢。老四,你对秦佳墨……”
“你觉得……”
说起那个骄纵得不可一世的女人,顾七弦满脸嫌弃:
“我能喜欢一个蠢货?”
“……”好吧,秦佳墨确实不太聪明的亚子。
只是,话都聊到这,林樱觉得展开说一些有必要,“你长大了,也可以考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十八成婚是我对你们的理想期许,万一提早点儿,像你二哥那样,不是不行。所以,你若有意中人……”
“没那个功夫。”
清冷的神色中含了一丝嫌弃,顾七弦轻哂:
“一个个,全是俗物。”
被灌入的那些记忆里,原主没有任何关于老四感情动态的记忆。
对此,林樱不止一次思考,究竟是老四压根没心思恋爱呢,还是原主根本不得而知。前者还好,若是后者,她觉得有点可怕。以老四的缜密聪明,不告诉世人自己的感情史,多半是世俗难容啊!
默了默,林樱认真问:
“都是凡夫俗子,谁不是俗物?难不成你还想找仙女?”
“都能婆婆妈妈碎碎嘴了,看来已无大碍,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留下一记嗔怪的眼神,顾七弦起身。
大概是动作太猛,扯到被打的左臂,疼得他轻嘶一声。明显的抽气音让林樱有些后悔,冲着清隽秀逸的背影,她嘀咕了一句“对不起”。大概是耳尖听到了,临到门口的顾七弦止步,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打我。”
“……”
不傲娇你会全身不舒服是吧?
想着怎么也不能白晕,林樱同样傲娇一回:
“取决于你自己!”
这时,院子里传来大胖瓮瓮的嗓音:
“不行!你不能进来!”
第216章 无双医术
这边,林樱想下床,立马收到顾七弦一记清泠眼神。
突然有种熊孩子开始要当家做主的感觉,想着晕过去前看到的一幕,她乖乖躺回床上。画面比上回在下虎村清晰不少,如果原主林莺真有被封印的记忆和本事,或许随着时间推移,会一点一滴回来。
那时……
门关上了,林樱翻出一直搁在床头矮柜里的雪花银锁,轻叹:
那时,只怕也不能再管顾家四娃。
或许老四说得对,这极有可能就是自己最后一次跟他动手。
想到这,她不由自主又想起燕斯年之前说过的话:
燕御年走得急,各地来的信笺全部没有带走,是后面燕震全部汇总再差人送过去。所以,宋问的信应该也是他到花城之后才看到。只是,既然看到,为何一直没给自己回信呢?战事太吃紧,还是……
好想念男人身上那股安定人心的松针冷香啊!
将锁仔细放回去时,顾七弦去而复返:
“喝药。”
“夫人,奴婢这有蜜饯,不苦。”潇月见她皱眉,笑着补了句。
“三岁吗?吃药还用蜜饯!”
一直将药放在手里端得凉些才递过去,顾七弦眉眼间覆着一层清幽,“是季怀谷,说他约到蓝家人给你诊脉,我没让他进来。你这时不时晕厥的毛病,确实得好好看一看,等我殿试之后,自会去约蓝家人。”
“蓝家人看病很厉害吗?”
靖国五大世家,林樱早有耳闻。
相比显赫荣耀的长孙和肖,军权在握的燕,以及据说消息十分灵通的云,蓝家存在感很低。
自然接过她手里的碗,顾七弦喟叹:
“来京城这么久,你都了解到一些什么?蓝家能够跻身五大世家,自然有其不能取代的本事。蓝家祖上相传被高人点化过,全族百年投身医道,代代不绝。
相传,给状元楼赐名那位明隆圣祖当年征战重伤,是蓝家凭一手无双医术抢回来的命。”
明显听出他话中无奈又不得不温和解释的情愫,潇月抿嘴一笑。
这时候,她当个旁听者便好!
连嚼三颗蜜饯,口中苦味淡了些,林樱才挑眉:
“所以,从那以后蓝家得到倚重,看病也要预约?”
“蓝家是有真本事。”
难得小娇娇这回没有傲娇:
“而且,蓝家和其它族系不同,他们历代一夫一妻,导致子孙旁支较少,人丁单薄,医术更只传男不传女,所以……真正掌握到蓝家医道精髓的只有那么几人,外面打着蓝氏旗号的什么杏林高手十有八九是骗子。”
犹豫片刻,确实也不太想提季怀谷的林樱还是好奇的问:
“季院长约到的是谁?”
“蓝家家主,蓝邈。”
拧了拧两道舒展如叶的眉,顾七弦深吸一口,沉默片刻又说,“若你也很担心自己身体,我……让大胖去追他回来再仔细问问。蓝邈此人,深居简出,听说皇上召见都可以选择不来,不管什么问题,他看上一看……”
“不用!”
不知道那蓝邈能不能瞧出端倪,这一刻,林樱真心虚——
万一被诊出来,自己另一面岂非瞒不住?
她更不确定,假如原主林莺被封印的彪悍一面解放或觉醒,后面自己还能有自主意识吗?是像人格分裂者那样、轮流掌控这具身体,还是……
像不少文和剧里写的那样,自己的意识被慢慢吞噬?
若那样,和死有什么区别?
比死踏马的还惨!
“你就一点不担心?”她的急切,令顾七弦奇怪。
“不是不担心!”
意识到拒绝太快,林樱赶紧解释:
“而是……我和你同仇敌忾!你懂事孝顺,愿意为我做出让步,欠季怀谷一个人情,可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我是你娘……啊不,后娘,更不能让你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等你高中状元,再去约蓝家人,很好!就这么干!”
清幽如夜的眸子,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顾七弦什么都没说,回房温书。
他一走,潇月立刻说:
“夫人不必担心,等侯爷归来,自然会为夫人去约蓝邈。”
“……”
姑娘,我就不是想约蓝邈才那么哄走小娇娇啊!
想了想,她看向潇月:
“能帮我约一下你家二少爷吗?找他有些事。”
“夫人……”
潇月抿唇浅笑,“是想念侯爷了吧?”
脸红一瞬,林樱随即坦然:
“是啊,打仗凶险,而且他带的人马少,这么久没消息,我多少担心,想问问燕斯年他们有没有收到侯爷的信笺或捷报之类的。还有,今天不是尝了那个同春楼牛乳茶嘛,味道实在不怎么样,我有把握,咱们的奶茶店会生意不错。”
“侯爷多半没传信来,否则,肯定会一道给夫人写。”
去衣柜里取出见轻薄披风轻轻披上林樱的肩,潇月笃定说:
“上回不是说过么,奴婢四岁被老侯爷所救,后来一直跟着他们。这么多年,奴婢从未见过侯爷把哪个女子放在心上。夫人不知道,那晚长公主寿宴,老侯爷和侯爷突然说出来,所有人那个脸色哟……”
想想,燕御年也确是心细体贴之人!
他知道自己在京城,若有信来,怎么可能不给自己一封?
想到这,嘴角不知不觉染上温存笑意的她垂眸: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还是得找燕斯年,问他在哪儿开店比较好。”
侯府,临花阁。
描着一幅美人图的燕斯年,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正怀疑谁在偷偷骂自己,双飞狂奔进来,圆圆又喜庆的脸上挂着气愤:“少爷,秦家人去找您嫂子麻烦了!我今儿不是去给老侯爷抓药吗,在药店正好碰到两秦家下人,他们在那说得可起劲呢。”
笔一顿,燕斯年还没来得及开口,燕震的声音破门而入:
“谁?谁找我媳妇儿麻烦?”
“爹!”
忙给双喜使了个出去盯着的眼色,燕斯年迎上去,“小点声,临春阁还住着位呢。”
双飞亦捂住嘴,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汇报。
等他说完,燕斯年邪肆一笑:
“秦家居然相中顾七弦,这是……自掘坟墓啊。”
第217章 论家庭地位,嫂子第一
小儿子笃定又恣意的口吻,让燕震不由自主想起大儿子所言:
燕斯年聪明通透,所有顽劣和不羁其实是权衡之后的决定。若他也同样出类拔、萃屡建奇功,握有军权的燕家只怕早成为皇帝和所有人的肉刺。严格说起来,是燕斯年用他的玩世不恭,保护了他们。
万千欣慰和内疚涌上。
燕震难得没斥责,耐心的问:
“怎么说?”
“一种直觉吧。”
之前在平城,虽然没有正面相处,燕斯年却偷偷去岳山看过顾七弦。
那个少年有着超出常人的冷静聪睿,区区一个秦家,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何况秦家还是长孙家豢养的家犬,“爹,这些事咱们不管,咱管能管得到的。你说嫂子初来乍到,就被人找麻烦,应该怎么办?”
秦纲是御史,素日只有他弹劾别人。
而且一般来说,御史言官打不得。
燕家这些年为保持中立,除开一些必要场合,基本不与朝中官员来往。燕御年在时还好,什么事都难不倒足智多谋的他,现在……
只是,一想到大儿子在外征战未果,儿媳妇居然还不能过安生日子,燕震这心,就跟被成千上万只虫子啃咬般不适。
少顷,他看向桃花眼湛湛的小儿子:
“你有好办法?”
“办法倒有,就是不知道爹……”
“快说!我保证绝不批评,绝对配合!”
又快又乖的表态,让燕斯年嘴角一抽,他严重怀疑,要被欺负的是自己,老头子肯定两手一摊,耸肩走人。
从前没嫂子,家庭地位大哥第一,自己第三。
现在有了嫂子,满心以为嫂子降服大哥,顺便还能让自己抱个大腿,结果……
再论家庭地位,嫂子第一,自己顺滑第四!
苦唧唧的他见燕震马上就要不耐烦,赶紧附耳低语。
说罢,他问:
“您和我娘情深似海,对烟花场所向来嗤之以鼻,所以贴心小宝怕您不同意呢。”
“嘁!”
燕震长眉高扬:
“事从权宜!你嫂子一个弱女子,初来乍到容易吗?若我们还不给她撑腰,岂非寒你大哥的心,也让她无依无靠?秦纲七老八十不抗揍,他儿子还有体力夜夜笙歌,正值壮年嘛,收拾起来毫无心理压力!怎么样,今晚就干?”
“我让双飞去打听下。”
说完,燕斯年立马改口,“不,我还是亲自去!金粉苑那种地方,一般人进不去?”
燕震淡淡瞅过去。
明知这家伙又在假公济私,但……
算了吧。
略一思忖,负手走向门口的他朗声道:
“账房支一千两再去。”
“好嘞!谢谢爹!”
燕斯年高兴得眉飞色舞,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时,双飞一语中的:
“二少爷,您觉不觉得老侯爷对您……态度有点改变?”
“原来不对劲在这里!”
狠狠一拍大腿,燕斯年满脸恍然大悟,“可不是有点改变吗,从前我要个一百两他都叽叽歪歪好久,今儿一张嘴就是一千两,豪绰得让人掉下巴啊!知道了!他这是怕我办事不牢靠呢,主要还是看嫂子的面子上。”
“是吗?”
双飞觉得有这个可能,但方才老侯爷眼里,似乎还有两分慈爱?
“你这是怀疑本少爷的判断?”
伸手赏了双飞一记暴栗,少顷,燕斯年正了脸色,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吩咐:
“今晚在金粉苑周围布置好大哥留下的人手。秦舜虽然是文官,但老头子早不是当年之勇,万一人家带高手护卫,咱们不能留下蛛丝马迹,也不能让老头子受伤。”
“是!”
副都御史秦舜被揍断一条腿的消息,第二天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若只揍断退倒也罢了,关键每日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礼智信的他还被扒个精光、和平日最喜欢点的两名青楼女绑在一起,直接挂在秦府门口。
据说,年迈的秦纲和秦舜的夫人又气又急,全都当场晕死!
听潇月说这些时,林樱窗明几净的在煮桂花和玫瑰的奶茶。
原味配比基本搞定,想再多弄几个口味。
秦佳墨昨日才来找茬,今日秦家便出了事?
这么寸又这么高调,该不会是……
正想说是不是燕斯年那货干的,说曹操,曹操到!
一道明亮鲜艳的蓝色闪入,伴随着连连惊叹:
“好香!嫂子煮什么呢?快给我来一碗!”
“来一杯!”
古代没办法做出像模像样的塑料杯或能够维持不透的纸杯,林樱这段时间入了不少各种各样好看的瓷杯,同时在送回去的家书里也请老三给她收集各种好看的杯子。
大规模的奶茶店没机器很难搞成,考虑再三,林樱决定瞄准高端路线——
京城有钱人不要太多,只要逼格打造起来,不愁没生意!
特地给燕斯年选了个描有青蓝金祥云边的杯,奶茶慢慢倒入,再撒上用糖渍过的桂花。
奶茶色并非乳白,偏茶色,看上去灰扑扑,但被装进好看的杯子又撒上明亮金桂,夹杂桂香、奶香和茶香的混合味道很快弥散,让素来喜欢尝新鲜的燕斯年忍不住第一时间抿了口:
“嘶!烫!嫂子,这什么呀?味道……怪怪的!”
“给你机会,再重新说一遍。”
将小锅递给潇月去冲洗,林樱淡睨过去。
呼呼,连吹几口的燕斯年又尝。
顺滑的混合香在舌尖打着转转,他认真感受片刻,一本正经吹起彩虹屁:
“香味奇特,口感丝滑,没有牛乳茶那股子膻味,茶香花香奶香混在一起特别新鲜,特别惊艳!还有……”垂眸看向茶杯里浮着几颗圆圆的东西,他好奇宝宝似的咬住一颗,边嚼边说,“这是木薯粉做的?”
“这个叫珍珠小丸子,味道如何?”
大胖是个吃货,潇月又谨言慎行,老四直接不喝,林樱总算找到一个能聊的。
嚼巴嚼巴咽了下去,燕斯年煞有其事点头:
“初尝软糯,再尝劲道,很特别!嫂子是怎么想到做这种东西?”
“你呢,是怎么想到把秦舜打一顿、再扒光挂去人家门口?”
第218章 国师这玩意儿
倜傥俊美的脸一滞,燕斯年小心翼翼瞅向林樱神色不明的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入京之后的嫂子比在平城时深沉几分。清呵模样颇有几分大哥的气势便算了,就像现在这般面无表情,自认深度了解女人的他一时半会也睇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寻思片刻,他清清嗓子:
“是我爹干的!”
“……”
见面第一回就催生,以燕震的虎劲儿,确实干得出来!
只是,劳烦长辈给自己出头,似乎不太好?
“老侯爷这样把人打残还示众,会不会惹祸上身?其实秦佳墨也没对我怎么样,就当面说几句不好听的,我只当听狗叫,实在不必这般!你哥临走前,应该有交代你好好照顾老爷子吧?要不你去劝劝,万一为这种小事让燕家陷入困境,我心里过意不去!”
“有大哥的威名在,惹点祸怕什么?”
点点下巴示意潇月去外边守着,燕斯年可怜兮兮噘嘴:
“再说,我爹不能劝。”
“为什么?怕老爷子揍你?要不这样,我找个机会……”
“不是,我倒宁愿他天天能生龙活虎揍人呢。”
说起这,年轻俊美的脸飘来一层阴翳:
“我哥跟嫂子说过吧,他袭爵是被迫提早。
那年,北国集结二十几万大军压境,除开主帅,还有国师压阵。我爹领燕家军顽强抵抗,以绝对优势将北国大军阻挡在国界线以外。北国国师是个神秘又诡异的人物,他设计重伤我爹,若非内力深厚,早死了,这些年,他每天都得喝药。”
北国还有国师这玩意儿?
会不会也跟很多小说里写的一样,看似清心寡欲,实则妖孽无双?
再一头银发什么的……
等意识到自己跑偏了,一边喟叹一边抿了口奶茶的燕斯年又说: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人间两大哀。
我哥争气,从十三岁扬名到十八岁袭爵,愣是成为靖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军元帅,所以我爹不至于末路,但……嫂子你想,一个刀光剑影、叱咤风云惯的男人,如今只能成日窝在家,他心里作何感想?”
林樱立刻想到了后世那些不能接受自己退休的老人。
想了想,她温柔一笑:
“肯定不习惯。所以,不管他想做什么,你们都由着他来,是吗?”
“嫂子!”
成功甩锅给老爹,燕斯年笑眯眯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你真善解人意!可不就这样吗?他内力基本全无,想干硬仗吧,也干不了,只能揍揍那些烂货权当练手!而且老头子说了,嫂子初来乍到,不能被人欺负!有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和无数回!”
想起上回客栈,燕震一见面就叫自己丫头,林樱心中暖流四溢。
魂穿被迫当娘这么久,除开心安理得接受燕御年的照顾,更多时候,她基本都是想怎么照顾保护四娃,当然,也要自保。
最初是被迫,到如今成习惯。
她甚至能说句毫不脸红的大话,在如今顾家,她不是最聪明的,但绝对称得上主心骨……
但再坚强勇敢的人,也希望得到长辈爱人、亲人朋友的关爱——
燕震,就让她有这种被长辈关爱之感!
拾起潇月清洗干净的小锅,她开始煮第二份奶茶:
“老四今天受邀去南山赏竹,临走前说晚饭才回,你呆久点没关系,正好我想请教你开店的事,这京城,你比我熟太多。我再煮一锅奶茶,待会儿回去,你带给老爷子尝尝吧,聊表我的谢意。”
“呜呜,我不能蹭饭吗?”
已是深秋,温度低了,燕斯年有点想念鸡汤锅子的味儿。
他还想让双喜双飞去弄两只鸡来,让嫂子亲自做呢!
“不能。”
林樱义正辞严:
“你哥不在,老爷子一个人在家用饭想都没什么意趣,你不回去陪他,在我这用什么饭?再说,温度不是低了嘛,奶茶店得赶紧开起来,暂时我没心思好好做饭。问你,京城租一间繁华区的门面,年租大概要多少?”
燕斯年俊美的脸一垮。
原本想着甩锅,结果……
忙活一场,好处全让老头子占了?
不愧是京城能叫得上好的纨绔之一,燕斯年对京城的了解远比潇月更细致,和他深入一聊,林樱很快将奶茶店的大概位置定好,打算明天就去看看能不能租到合适的门面。
她想得入神,完全没听到外面顾七弦回来了。
等听到脚步声靠近,一袭藏蓝布袍的少年已犀利看向四方餐桌:
“三个杯子?家里不是只有你和潇月吗?”
卧槽,都怪燕斯年!
说什么第二锅煮的玫瑰味好比浓郁美人,非得再喝一杯!
瞬间清醒,林樱赶紧起身收拾:
“今儿凉快,我一连喝了两杯奶茶。”
顾七弦下意识觉得可疑:
“潇月方才说,你申时初喝了一大碗药,现在又去给你煮药,中间还连喝两杯奶茶,受得住?”
“……”
将杯子冲洗干净放去专门的置物架上,林樱一记白眼飞过去:
“我肾好,受得住,不行吗?你最近社交活动有点频繁啊,明天去给你买几身新衣裳吧!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咱肚子里有货不假,外面也得捯饬捯饬!不说跟那些世家少爷比,至少不能看起来太寒酸。”
“不用。”
太知道她这段时间因为没赚钱而闹心,顾七弦拒绝:
“我这一身去年才……”
“瞧瞧袖子,短了一截!担心没钱啊?放心,我很快又要赚大钱了!”
“……”
唇角噙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顾七弦淡说:
“自信这方面,你也不遑多让。”
熊孩子,这是暗戳戳挤兑自己老说他自信呢!
林樱扬眉:“近墨者黑,我现在跟谁呆一起时间多,一目了然。”
顾七弦:“……”
一阵烟火气息,三菜一汤很快上桌。
饭毕,大胖照旧遛狗,潇月收拾完又去收拾别处。
林樱想泡澡,朝煨着火的灶里又重新添柴。
这时,她听到迟迟不走的顾七弦低说:
“有件事,秦佳墨可能……”
第219章 已被嫌弃
火光跳跃。
被映亮的脸分外温柔秀美,瞧他支支吾吾,林樱很快了然:
“秦佳墨可能再来找我?”
“嗯。”
搬个小马扎坐过去,顾七弦拿过她手里的火钳,又添了把柴:
“她爹被人打断腿、还和青楼女被赤身果体挂在家门口的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
眉心轻轻一跳,林樱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小娇娇的突如其来吓晕,“你不是想吃盐渍草鱼么?潇月今天去市场买菜,听大家伙儿都在议论,回来同我说了。”
想了想,她感觉可以用主动来掩饰一下:
“你觉得是谁干的?”
“你觉得呢?”
顾七弦侧眸,淡睇过去。
林樱:“……”神特么你觉得!
摆出一幅认真思考的神色,她片刻后摇头:
“我哪儿知道?秦家不是长孙家附庸么,或许得罪了什么人。”
“可能。不过,谁干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下午我听说秦纲去了相府,大概是想要揪出下手人吧,结果你猜怎么着?听说碰了一鼻子灰!所以……”
顾七弦神色凛寒,目光对上林樱倒映温存橘色的眼睛时,变得意味深长,似乎……
还带着三分鼓励?
被他这么一看,林樱不由自主思考:
所以……
长孙家大概了解谁下手,不想蹚浑水?
可燕斯年说,他们做得十分隐秘,绝无可能被人察觉!
发现自己竟像个受到鼓励和引导的学生似的开始顺话思考,林樱满头黑线,气道:
“所以什么你直说!少用老师哄孩子的办法对付我!”
“……”
顾七弦有点小郁闷。
在他看来,林樱比大部分女人聪明,做生意也灵光,时不时还很有想法,为什么一到这些,即使自己只差把答案明说,还是转不过弯?行吧,或许什么都猜不到,后面才会更真实。
将火钳搁去一旁,他撩起布袍起身:
“便是真老师,也得朽木可雕。”
说罢,少年傲娇负手出门,留下林樱原地开骂:
“顾七弦!你皮又痒了是吧?”
在气愤中泡了澡,回到卧房,潇月拿出干毛巾给她拧开长发。
大概是听到她扯着嗓子的骂,潇月问了,听完事情始末,她沉吟道:
“秦纲年迈,秦舜除开继承到他父亲的好色没有任何长处,所以,奴婢猜测四少爷的意思是不是……秦家已被长孙家嫌弃?”
“……!!!”
铜镜中的林樱,瞬间石化。
听潇月这么一讲,事情真的再简单不过。
怎么自己想不到呢?
是知道事实所以迷了眼,还是……
仔细回忆,自从潭县回平城惊险一夜之后,她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变迟钝了。
不是蠢和笨,而是……好像思维没从前灵活,就像煮奶茶这事,按理说前世煮过次数不少,配比应该熟稔,但这回再上手,偶尔不是茶叶放多了导致涩,就是糖加多了无比齁……
她呆呆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和潇月:
“你说,蓝邈本事那么大,能治阿尔茨海默症吗?”
记忆障碍,反应迟钝,逐渐遗忘,容易疲乏焦虑,妥妥的阿尔茨海默症前兆啊!
而且,林樱前世看过一些科普小文章,并非只有老年人才会得这病,年轻人也会!
“什么症?”
擦发的手一顿,潇月见她神色微凝,赶紧笑着宽慰:
“夫人您就别瞎想啦!您的晕倒是急火攻心,说白了,是被四少爷气得,怎么可能得什么症?瞧您这一头青丝又黑又亮,人好着呢!要奴婢说,您就是身体还没完全休息好,都说了今天别辛苦煮奶茶。”
“老四有你这么会说话就好了。”
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林樱默然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后面一句留在心里:
“不过,晕倒真不是老四气得,而是……”
同一时间,侯府。
一进临冬阁,燕斯年就看到一身玄色劲装的燕震正在院子里悠闲打拳。
一招一式,虽无内力加持,但也称得上龙腾虎跃。
想起回来前嫂子叮咛务必好好陪他用膳,燕斯年抬脚才入院,手里拎的奶茶就被眼疾手快的燕震以一招海底捞月夺去:
“什么东西?”
布袋里装着个描有猛虎的杯子,燕震掀开盖子,一股香味冲鼻。
“尝尝,这叫奶茶。”
见他盯着杯子上的猛虎直看,燕斯年暗道嫂子还挺会选。
军中多年,燕震喝水素来如牛饮,猛的就是一口灌,但是奶茶比水黏稠不少,香甜之余还有珍珠小丸子,这一口呛得他当即弯了腰!
不等燕斯年心急的过来来拍背,边咳边破口大骂:“什么鬼东西?难喝得要死!茶不是茶,水不是水的,还一股子浓郁甜香!你能搞点男人喝的玩意儿吗?”
反正总是躺枪,燕斯年的坏笑,隐藏在毫无波澜的俊容下:
“这……是嫂子亲手给您煮的奶茶,答谢您亲自出马!”
“啊?”
总算咳完的燕震一呆,旋即端起杯子又往嘴边送:“刚才的话不算数!我得仔细品尝,再说看法!这就跟行军打仗一样的道理,得先仔细研究透了,才好决定怎么打,对不对?”
说着,看了看猛虎杯子的他又轻抿一口,矍铄眉眼间全是享受。
“……”
燕斯年毫不留情戳穿:“您是想再尝尝,然后决定怎么夸吧?”
“不能夸吗?”
话音甫落,一袭华贵束腰宫装的永固长公主扶着琴韵荷韵的手款款走来。
看到她,燕斯年掉头就走。
燕震也想走,却被永固喊住:
“有事要请示你。”
“什么事?”燕震无奈止步。
“天气凉了,临春阁的魏小姐遣丫鬟说,想裁制一批新衣。”
奇特香味在夜风中四散,永固长公主忍不住吸吸鼻子。
“裁呗!”
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请示的,燕震又喝了口奶茶:
“侯府中馈不都是你打理吗?还用得着请示我?”
“丫鬟还说,魏小姐也想顺道订制一批首饰,最好能请红袖坊和华彩楼的人上门。”
说完,永固的一双杏眼,牢牢盯住又去喝杯中物的燕震。
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第220章 冒牌货
奇异诱人的香味,随着燕震的动作而变淡。
永固长公主心里的好奇,却随之浓厚。
燕震看似大大咧咧,是武夫,实则对自己要求很高,当年那场差点要掉性命的重伤后,大夫说他不能再饮酒,曾经号称千杯不倒的他说戒就戒,这么多年粗茶淡饭,只饮凉白开,今天这是喝什么?
见他还是没做声,荷韵敛衽:
“老侯爷容禀,红袖坊和华彩楼是京城名作坊,东西出了名的好,也出了名的贵,所以……”
“请吧。御年不在京城,我有必要照顾好他心爱之人。”
说罢,燕震捧杯子转身。
等永固长公主和两婢女退出,他立刻高喊:
“燕斯年!”
“在呢。”
“你在外野得多,红袖坊华彩楼有路子没?打点打点,来侯府量体裁衣选购首饰,不用太好。”
方才的对话,燕斯年听到了。
没想到老头子还学起了这种背后小手段,他邪肆勾唇:
“还以为您老人家真这么大方呢!”
“废话!”
顺手就是一记暴栗敲过去,燕震慢悠悠将奶茶喝完。越喝,越觉得心中熨帖,“老子的大方只对真人!她算什么东西?趁机想在咱们老燕家捞一笔?不知轻重!对了,之前你不是说你嫂子要开店吗?她要开什么店啊?”
“就开奶茶店。”
“你娘留下的铺面,有合适的吗?”燕震问。
“没有。”
燕斯年抬抬下巴,点向杯子,“这种店,嫂子说只适合开在繁华地段。今天我们讨论,我觉得她应该是相中同春楼那一爿。那一爿的店铺我仔细想过了,其中有一间特别合适,目前也没出租。不过这店铺嘛,好像是辜家所有。”
辜北望是帝师,清贵门庭。
因此,辜家素不与朝臣们多往来。
想了想,燕震掷地有声:
“换!拿三间铺子换!”
“三间换一间?”
又见识了一回老头子的豪绰,燕斯年惊掉下巴,“再说嫂子若知……”
“对!”
花城的形势在送回来的邸报中都是胶着,其实这种情况也不难预料,四千对四万,若御年带的燕家军,以少胜多是常事,可他带的……一想到他现在说不定日日艰难,燕震的老父亲之心,就像被人在用力揉捏:
“若你大哥在,你觉得他不会换?”
“换!我明天就去找辜家!”
燕震眼神凉飕飕。
燕斯年秒懂,转身就走:
“不明天,现在就去!”
这边,永固长公主和两婢女并未回临夏阁,而是想去花园走走。谁知,没过多久就看到燕斯年匆匆走出临冬阁。想起下午临春阁那丫鬟过来时的蠢样子,她在一块太白湖巨石前站定,荷韵赶紧铺了一方锦帕上去。
待坐下,她才慢条斯理轻问:
“临春阁的魏颖儿,你们怎么看?”
“眉眼不算惊艳,胜在窈窕身段,勉强称得上清丽佳人。”
荷韵率先说,琴韵随后补充,“红袖坊和华彩楼的东西都是天价,这位魏小姐仗着侯爷宠爱,胃口挺大!公主,您说他日若侯爷同她成婚,侯府中馈等事还能握在您手里吗?”
“她想掌,便让她掌呗。”
保养得宜的脸浮上万千讥色,永固落寞之余,也忍不住狐疑:
“论姿色,不算倾国倾城,说实话,配御年那张英俊的脸多少有点寒碜。论头脑,才入侯府就这么急着捞取,可见不是多聪明的。再说家势,平城一个文书小吏之女,给侯府提鞋都不配。你们说,御年瞧上她哪点?”
“公主的意思是……”
“本公主怀疑她是个冒牌货!”
荷韵琴韵双双怔住。
永固长公主却是幽幽一笑:
“所以,你们明白为何皇上召见,本公主称重病推后吧?若猜得不错,皇上是想打听魏颖儿的情况,你们说,若她是冒牌货,我和侯府岂非犯了欺君之罪?从要御年联姻北境公主一事就看得出,皇上如今……越来越急躁了。”
“公主……”
琴韵蹲去巨石旁,心疼一叹:
“为侯府考虑良多,老侯爷却……”
“依奴婢之见,要不公主把这件事同老侯爷说清楚?”荷韵蹙眉提议。
“不能说。”
夜色下的湖水起了涟漪,一圈圈散开,底色却是幽黑不能窥。
永固长公主遥望,唇畔缀着无奈和凄苦,“若说,只怕他要以为我用这件事同他谈判。就像皇上想用御年联姻,我提前告诉他,本想是让他心理有个准备,他却觉得此事我也有份参与。”
荷韵心疼直言:
“公主,这些年,您太苦了。”
“从前年轻,觉得为爱吃苦没什么,谁知……”
一执拗,一蹉跎,便是半生。
永固怆然浅笑之后,恢复眉宇间的雍容典雅,“不说这些了。安排几个人,查查燕斯年。临春阁若是冒牌货,正主肯定在别处。若收到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公主想查到正主,再去面圣?”
“再说吧。”
从未有过的心累袭向全身,永固想起自个儿皇弟,哦不,应该称皇上,他可是金口玉言都能随便作废啊。当年,深爱燕震的她长跪不起求赐婚,为了她,他答应燕震的恳求不干涉御年和斯年的婚事,谁知到头来……
她理解他龙椅坐得不安稳的苦楚,可……
君王岂能有戏言?
这般作为,且不说他不怜悯自己处境艰难,简直无异于自毁长城!
如今养元殿里的皇帝,早不是当年跟在身后脆声迭喊“皇姐”的皇弟了!
*
正儿八经办起事来,燕斯年速度一流。
没几天,他换好铺面,美滋滋跑到林樱面前邀功。
同春楼斜对面的铺面堪称完美,只是……看着那张已在京兆衙门办完手续的房契,而房契上赫然写着自己名字,林樱有点嘴角抽抽:
“就因为煮了一锅奶茶带回去,老爷子让你送我一铺面?”
“可不?”
燕斯年满脸乖巧:
“爹说,这算提前给嫂子一部分聘礼!唯有一点可惜,不是我哥亲手交给你。”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煮出天价奶茶,林樱摇头:
“我不能要。”
第221章 你值得拥有!
早料到林樱会拒绝,燕斯年的演技也是说飙就飙。
一眨眼,总熠熠闪光的桃花眼潮了,湿哒哒的黑色像只被人抛弃的奶狗:
“嫂子若不要,就得收留我!老头子说了,今天我要还带着房契回去,就把我打出来!呜呜呜,嫂子,你该会眼睁睁看着我露宿街头吧?”
林樱:“……”
该怎么跟老爷子和这二货解释,自己不习惯收人这么重的礼呢?
燕御年之前送的翡翠戒指,她至今都还不起同等的礼呢!
思考再三,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要不这样,你把房契再过给你哥。用铺面没问题,租金先也不谈,但铺面本身……”
“过不了!”
燕斯年谨慎觎了眼外院:
“京兆府办理铺面,要备案留记录,我摆出大哥的名号,好不容易才让泥鳅般的京兆府尹答应此事绝密,若再去办理,只会提前让旁人知道侯府那位是假的!嫂子收下吧,我娘给我们兄弟留了不少铺面,对大哥来说,一间铺子不算什么,你别有心理压力。”
林樱还没来得及张嘴,一身宝石蓝的燕斯年喋喋不休又说:
“再不抓点紧,春天都要来了!之前你不是说,冬天是奶茶卖得最好的时候嘛?”
“不管啊,房契或我,嫂子必须留一个!”
“你不想收贵重的礼物,是不是和我哥分开太久,打算移情别恋啊?”
“房契过主的费用老高老高了,嫂子不能这么浪费!”
总算领教到他叭叭叭不停是什么磨人功力,林樱被缠得没办法,只得暂时收了房契。
再留他叭叭叭,待会儿顾七弦回来,会是另一个磨人精!
打定主意等赚到钱就自个儿想办法去把铺面过给燕御年,赶走他,林樱拉上潇月一起策划装修。
霜降这日,林记奶茶店顺利开业!
因为瞄准高端路线,林樱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开业热闹仪式,店铺里面更是仿照后世高档咖啡店一样,走的是简约清雅风,养眼绿植盆栽点缀其间,八九处座椅和小桌错落有致。
乐队没有,特地让潇月去找了个声线柔婉清丽的歌女,就着古筝清唱。
至于广告词,这回只弄了一句:
林记奶茶,你值得拥有!
袅袅如莺的吟唱不绝,浓郁新奇的香味随着奶茶慢慢煮好而飘散,虽然没有炸响鞭炮或搞任何仪式,一上午竟还是卖出去五杯。
和后世一样,这五位,全是年轻人!
林樱自然要观察他们的反应,没想到除开一个说略甜些,表示滋味让人耳目一新,会考虑再来!
简易的市场调查,足够振奋人心。
下午闲暇,林樱正手把手教潇月注意火候,哗啦啦进来一大群年轻公子:
“桂花味奶茶一杯!”
“玫瑰味!两杯!”
“原味最正宗!一杯!”
幸亏早有准备,请人做了一个方格小灶,共八格,再配把柄同样的小铁锅,一次性能煮八杯,不过即使这样,林樱和潇月也忙到飞起。
等按这帮公子哥的要求一一做好,林樱听到其中一个眉眼最猥琐的悄悄跟同伴嘀咕:
“这东西甜腻腻的,好喝倒是好喝,真能有那功效?”
“我也怀疑!”
另一个国字脸的的皱眉,“燕二那货平日最喜欢骗人!”
“这种事,他不能骗人吧?昨晚金粉苑,人人都听到他们的酣战声呢。”
这帮人全是燕斯年弄来的?
可……
林樱忍不住跟潇月求证:
“金粉苑是青楼吧?”
看到潇月脸红着飞快点了一记,她顿时在心里将燕斯年骂了个狗血淋头!不用想,这二货肯定跟这帮公子哥宣称奶茶有壮yang功效!
公子哥们喝完走人,快要关店门,燕斯年来了,笑嘻嘻问:
“嫂子,今天开业销量不错吧?小弟我可是……”
“你为了我的销量,酣战一夜?”
“……!!!”
难得的,燕斯年脸红了,扭扭捏捏,眼神乱瞟:
“什么啊!嫂子,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不过是……”
“知道你是想帮我。”
能亲眼见到老司机脸红,给他端了杯原味奶茶的林樱笑着摇摇头,“只是,奶茶就是一种小食,真没那么神奇的功效,万一他们发现,会不会揍你啊?你哥不在,老爷子估计不会管你这乱七八糟的事,到时怎么办?”
“嘁!”
燕斯年满脸正义:
“那是他们自身能力有限,能怪谁?一帮纨绔的钱,不赚白不赚!”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纨绔?
失笑的林樱开始进行一天的清扫工作,做着做着,忽然有些想念平城的老大老二老三了。从前的林记酒楼,每晚都是大家伙儿一起打扫卫生,其乐融融。
回到家,没想到还真收到平城寄来的信笺。
而且这封信笺厚的程度,远超一般信笺。
“你长姐咋写这么多呢?”
拿手里掂了掂,林樱头皮一麻:
“该不会是他们出什么事吧?”
“想多了。”
今天没有社交,顾七弦在家温书温了一整天,清隽眉眼在灯光中格外立体英俊,“他们每个人都给你写了一封,长姐,二哥二嫂,三姐和郁娘,还有傅征多粮和美美四丫等。一个个都说很想你,希望你早日回平城去。”
啧,空气似乎有点酸?
心稳稳落回肚子,林樱笑睇过去:
“怎么突然闻到一股醋味呢?让我猜猜,他们都没说想你?”
“呵……”
顾七弦轻哂起身,“好男儿志在四方,要何想念?我回房温书。”
和猜的一样,郁娘傅征这些人的信便也算了,老大老二的信笺里居然也只写好想念娘!老三呢,没直说,但多少隐晦表达这个意思!
而对老四,他们众口一词:
希望四弟加倍努力,高中状元!
一想到老四方才的口吻,林樱忍不住笑了。
入冬的京城,一日比一日冷。
奶茶店的生意,却一日比一日好。
在燕斯年各种暗戳戳的助攻下,林记奶茶很快成为京城年轻人中的潮流。
每日忙不停的林樱,也终于等来一个好消息——
幽王和呼延族叛乱已平,燕御年即将领军凯旋!
第222章 顾四毁人清白
听到这个消息时,林樱在奶茶店忙。
今日大雪,老天爷赏脸,下起了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人烟稀少。
燕斯年领着四五个纨绔子弟来喝奶茶。趁他们附庸风雅对雪斗诗,燕斯年溜到煮茶间,兴奋得直搓手:
“嫂子!昨儿有捷报传回来,幽王自尽,呼延族部落首领乞降,我哥估计能赶回来过个团圆年!”
撒桂花的素手一顿,林樱喜上眉梢:
“太好了!可有写信?”
“没有。”
乖觉捧起桂花罐子递过去,燕斯年老道分析:
“幽王是皇上的哥哥,听我爹说早年间参与过夺位,后来是被贬去靖国最南的南州。后来大概是看他老实,皇上也不想被人说苛待手足,所以允他回花城,没想到……
此番作乱,幽王肯定抱了破釜沉舟之心,所以我爹怀疑花城已被他搞得乱七八糟。我哥估摸得安定一段时间,恢复正常秩序,事肯定多。”
反正留不住,索性破坏掉。
这,是不少人在落败时会滋生的阴暗心理!
林樱唔了唔,甜滋滋一笑:
“若回来过年,再好不过了。”
顾七弦殿试在即,今年肯定不能回平城过年。前两天送回去的家书里,她在给顾泠泠的信中单独提了,若情况允许,让她带着一家人赴京团圆。如果三大娃也能过来,燕御年还能归来,这个年,算是团圆又完美!
“我哥肯定归心似箭!”
“自然,过年谁不想和家人……”
奶茶出锅了!
亲自走到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存杯橱柜前,燕斯年亲自给外面几个狐朋狗友挑杯子,“我哥归心似箭可不是为团圆,是为赐婚!嫂子,不用多久,你就能名正言顺住进侯府,和我哥双宿双飞啦,魏颖儿也该滚了!你是不知道她,作得很!”
这是林樱第一回听到那位替身的名字。
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她道:
“人家多少帮了咱们,忍忍吧。”
“帮?”燕斯年用鼻孔嗤,“我看她做着麻雀飞上枝头的美梦呢。”
“别……”
“大娘!”
才说了一个字,林樱就听到大胖气喘吁吁的喊!
来不及答,健硕如小山的他一把掀开门帘,看到燕斯年愣了瞬,心急如焚的说,“顾四出事了!今日下午城南别苑有诗会,好多人参加,我在外面和其它书童小厮划拳喝酒呢,就看到一帮人气势汹汹进去,他们说……”
“说什么?”
还有二十来天殿试,有些人果然按捺不住了吗?
是长孙家吗?
大胖脸一红:
“说顾四醉酒毁了一位小姐的清白,好像是……秦家那位!”
秦佳墨?
林樱眸色清淩,边解围裙边说:
“你亲眼看到了?”
“没有哇!”
大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等我再进去,里面被京兆府封了,说事情没查清楚之前,里面的人不能出来,外面的人不能进去!我哀求也没办法,只好跑回来找您!大娘,您快跟我过去吧!今天他们喝了不少酒,万一顾四……”
“帮忙关一下门!”
“潇月呢?”燕斯年满头黑线,秦舜出丑后还不罢休,反着……霸王硬上弓?
“买东西去了!”
“待会我让她过去找你。”
点点头,林樱和大胖飞快钻进马车,冒风雪来到城南别苑。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精美绵延的宅子。之前听潇月介绍过,此别苑所有者不详,占地面积巨大,里面风景宜人,有吃有喝,相当于后世的高级俱乐部。京城叫得上号的权贵,不少喜欢来这里聚会。
没想到老四这么快就能出入这种高档场所,林樱脸色微妙——
平心而论,她不是很担心。
论武力,老四不怎么样。
论城府,他可是早在入京前就把京城舆图装脑子里的人!她唯一担心的是,今日事情明显是刻意设计,必定要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万一那小身板,受得住吗?正是热血喷涌的年纪,万一受不住,会不会真……
思虑间,门口的佩刀衙役已放人。
两人来到后院,一位身披暗红斗篷的贵妇正在破口大骂:
“不是让你清场吗?乌泱泱围这么多人,叫清场?”
“夫人,这些都是即将殿试的贡士,下官实在不能强行驱逐。”
京兆府尹苏升看向被拦在长廊引颈观望的众人,进退两难。他一个只管京城鸡毛蒜皮的小官,根本不想参与这些好吗?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去京兆府报案,说有年轻贡士玷污人家姑娘!
“乌纱帽不想要了是吧?”贵妇咄咄逼人。
这时,不知道谁喊了句“顾七弦的娘到了”。
双目喷火的贵妇,立刻看向正下台阶的绿裙女子,恶狠狠的眼神恨不得当场凌迟她!
这一眼,让林樱确定此人是秦佳墨的娘:
母女两长得很像,都五官深刻,相比秦佳墨娇蛮,法令纹深深的她显得格外精明厉害。
甩开芳令的手,秦夫人箭步逼至林樱身前:
“你、养、的、好、儿、子!”
“我儿子当然好,否则……”
拍拍大胖让他退边上,林樱淡睇过去,“堂堂御史家,怎会相中他?”
“你……”
秦夫人气得嘴都歪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搞不懂老公公和自家相公为什么相中一个只考了八十八名、来自穷乡僻壤的学子,但她素来不管外面的事,男人觉得顾七弦好,想必是人物!而且,闺女佳墨从不同意到同意,肯定也是见过真人才改变主意,只是没想到这顾七弦却是个……
不懂事的!
靖国最有名的御史家抛来姻缘,他竟推脱?!
说什么后娘要求他十八成婚,听听这荒诞的说辞!
这便罢了,更气人的是佳墨纡尊降贵去找眼前这老寡妇,居然还被撅回来!
一想到女儿这些天闷闷不乐,秦夫人怒火高涨:
“我们佳墨才貌双全,用得着相中你们这种破落户?你自己好好瞧瞧吧!”
说罢,一张纸笺被她用力掷向空中。
纸笺和雪花一道飞舞,伸手接住,林樱脸色微凉——
城南别苑诗会,诚邀小姐一聚,顾七弦。
字迹清秀又不失风骨,正是老四亲笔!
第223章 以为是欲迎还拒么
老四的字,林樱烂熟于心。
只是……
一时间她有些搞不懂了。
老四向来爱惜羽毛,对付一个秦家,会搭上自己名声?
秦佳墨有意于他,若两人真在里面睡了,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他故意毁姑娘清白,品行不端,身败名裂,很可能被取消殿试资格。往小了说,也能勉强算成两个年轻人一时情难自禁。
想起之前老四说起秦佳墨时的嫌恶,林樱勾唇反问:
“单凭这个,秦夫人就想证明我儿子做了丢人现眼的勾当?”
“顾夫人……”
看一眼气得早已失去理智的夫人,芳令恭谨上前,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
“您来得晚,里面方才动静不小,夫人和奴婢都听到了小姐喊七弦的声音,所以……今日雪这么大,若非没有令公子的信笺,小姐断断不会出门。”
“听到?”
还是不相信老四会掉入这种桃se陷阱,林樱沉静如莲:
“有句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儿子我心里有数,不可能胡来,不如……”
“你什么意思?意思我们佳墨可能胡来呗?”
“我没这个意思。”
“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粗鄙乡妇,只会倒打一耙!”
这时,京兆府尹苏升好说歹说总算将挤在长廊里看热闹的众人请出去。
听到林樱的话,赶紧过来:
“本官先前也是这么跟秦夫人说的,在没进去前,咱们不能随便污蔑,说顾公子……当然,秦夫人手里有顾公子的亲笔信笺,也不想秦小姐当众出丑。”
亲眼看到秦夫人脸色变了又变,林樱算知道为什么燕斯年说京兆府滑得跟泥鳅似的——
一张嘴,两边不得罪,圆滑!
懒得跟一个只会骂咧咧的女人纠缠,林樱看向苏升:
“现在人已劳烦您清走,苏大人,可以强行开门进去吗?”
“秦夫人……”苏升眼神左瞟。
“哼,也不嫌丢人!”
秦夫人内心犹豫,她当然知道女儿对顾七弦青睐,若能成了事,也算如愿。
只是,在一切未公开前,姿态必须摆足够,这样,日后秦佳墨嫁去顾家才好过日子,顾七弦也能对秦家尽心尽力,他后娘也不敢再摆什么架子!
想到这,她倨傲点了下巴:
“让芳令一个人进去!佳墨脸皮薄,其他人不方便!”
“可以。”
“你怎么来了?”
尾音颤抖拖曳的男声忽然响起,循声一看,回廊尽头处,满身湿漉漉的顾七弦抱住自己走了出来,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是湿的!
秦夫人和芳令脸色剧变,苏升神色复杂。
林樱则箭步冲过去,一边喊大胖脱衣服,一边用长袄从肩包住他,同时嗔问:
“怎么搞的?眼看要殿试,冻坏可怎么办?”
“顾七弦!”
秦夫人的脸色跟鬼一样惨白,跌跌撞撞走向栏杆外,早已魂飞魄散: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你不是和佳墨……不对不对,你不是邀请佳墨来此处参加诗会吗?你在这里……”像是想到什么,她眼前一黑,眼看要软下去的身体被芳令一把扶住,“房间里面是谁?”
尖利到变音的喊叫,让几个人心思各异。
顾七弦冷得牙关直打颤,黑眸却是疑瞟向林樱:
“秦夫人什么意思?”
“哦,秦夫人的意思是……”
一颗心总算稳稳落回肚子,林樱在心里嗔了句“小狐狸”,淡然解释:
“秦小姐受你之邀来参加今日诗会,结果被发现在房间里和人幽会。秦夫人以为是你,谁知你从这里冒出来。想来秦小姐中意你,不过是一句玩笑。苏大人,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从前在虎村跌了一回寒潭,这回又落水……
她很怕小娇娇的身体出什么问题!
“……”
苏升一个头两个大,按理说可以走,但……
果然,秦夫人立刻再度从嗓子眼迸出憎恨入骨的尖叫:
“想走?没门!顾七弦,分明是你邀请佳墨……”
“夫人,我从未邀请秦小姐来今日诗会,不知你为何口口声声污蔑在下?”
冻得乌紫的脸和唇慢慢浮出冷厉,顾七弦看向秦夫人的眼神,犹如看濒死挣扎的猎物,“当日在贵府,在下已说得很清楚,不到十八,不谈婚论娶,秦夫人莫非以为在下是欲迎还拒么?”
“若不是顾公子相邀,此信笺……”
芳令举起信笺,神色慌乱的质问:
“算怎么回事?”
轻推开林樱挽住自己的手,顾七弦踱到栏杆前看了一眼。
随即,清冷嗓音如剑般刺破两人最后的幻想:
“这的确很像在下笔迹,不过,确非在下所写!”
“不可能!”
一想到屋内女儿不知跟谁睡在一起,秦夫人搀着着圆柱,歇斯底里的咆哮:
“那日你来府中做客,我看过你写的咏物诗,字迹明明一模一样!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故意害我们秦家?顾七弦,你到底有没有良心,秦家看得起你,是你的造化,你居然……”
“在下从未奢望秦家看得起我。”
轻蔑睇一眼,裹紧大胖棉袄的顾七弦神色漠冷:
“或许,在下还可以说句更让夫人看清现实的话:即使秦家看得起我,我也未必看到起秦家!”
“你……”
一口腥甜冲上喉咙,秦夫人目呲欲裂,房内传来少女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咒骂!不用想也知道是秦佳墨已然清醒,秦夫人弯腰大口呼吸,再直起身体时,不管不顾的下令:
“来人!把顾七弦和顾林氏给我带走!我要带他们回府中好好盘……”
“想从我的城南别苑带走人……”
雪落纷纷,温和清润男音从月洞门处飘来:
“秦夫人未免高看了自己。”
身披玄黑斗篷的季怀谷,缓缓走出来。
他照旧一袭青衫,俊雅五官间笑意从容。
清泉般的眸子越过秦夫人和芳令,遥遥落在回廊里的林樱身上。
林樱和顾七弦四目相对:
“……”
所以,城南别苑是季怀谷的地盘?
一时间,两人心思俱有些跌宕——
真不想和他上关系啊!
房间里砰砰乓乓,心情和女儿同样绝望的秦夫人狠厉剜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
第224章 你和他不合适的原因
季怀谷的笑意,仍是温和。
只是,替他撑伞的季东立刻厉叱:
“秦夫人有眼不识泰山,不如去请秦纲过来吧!”
“家公的名字,岂容你直呼?”虽然不管朝堂事,但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秦夫人基本认得出,眼前的青衫男子看着气度不凡,但确实没什么印象。
想到这,她强硬说:
“此事和你们无关,赶紧滚!没看到京兆府尹都不敢管吗?我女儿……”
“秦舜丑闻人尽皆知,秦纲估计也没什么面目出来行走,秦夫人倒是……”
笑意逐渐淡了,季怀谷扬唇讥诮:
“脸皮比他们厚,出来招摇,并无任何不适。在下闲散人一个,不算什么,只是身为顾七弦的师长,断不可能让夫人将他和他娘带去御史府。今日之事,明显有人设局,奉劝夫人一句,若您还要眼盲心盲乱咬一气,于自身和秦小姐无益,于秦府无益。”
“小小师长,敢管秦家的事?”
秦佳墨的哭泣声越来越大,也不知里面是什么光景。
秦夫人觉得,今日这事无论如何也要栽顾七弦头上——
至少佳墨心仪他,他能被相中,想来也还有两分本事!
说着,她粗鲁抓起芳令的手,高高举起:
“我这里有顾七弦的亲笔信笺,是最好的证据!”
“既然七弦说不是他所写,那必不是,所以……”
“沆瀣一气!信笺明明就是那小子的笔迹,我绝不会认错!”
秦夫人彻底摆出泼妇架势,也不管风雪扑面,霍地从袖袋拔出一把匕首,比去脖颈,以死相胁:
“苏大人,你做个见证,我今日要在城南别苑出点事,都是顾七弦和他娘、还有此人的错!我们秦家在京城是有头有脸的门庭,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头上来!”
林樱:“……”
用自己宝贵的性命威胁旁人?
蠢成这样,怎么做到有头有脸的?
她正腹诽,耳畔忽然传来顾七弦轻幽低说:
“你猜,他会怎么做?”
“谁?”
话一出口,林樱瞬间猜到老四说的是季怀谷。
一侧眸,眼色沉沉的他又张开两片乌紫的唇,“我猜他肯定会去找秦纲过来。呵,对付这种又蠢又凶的人,简单粗暴是最好的办法,可他……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他跟你不合适了吧?”
“……”
没想这时候他还有闲情逸致说东扯西,林樱忍不住白他:
“你不冷是吧?”
“怎么不冷?我在水下……”
同样白了她一眼,顾七弦瑟缩着。
用力裹紧大胖的棉袍,也不管她爱听不爱听,径直说:
“朽木若想雕,也得有人愿意教。他性情温和,博学多才,只可惜……不管大事小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困于进退,这种男人若生在寻常人家,或许会过得不错。可惜,他从一开始就没拿到这样的命运。
反观你,凡事喜欢想到就做,甚至边做边想,偶尔还会什么都不想,你说,能合得来吗?”
“……!!!”
怎么感觉这小子在骂自己不懂事先筹谋呢?
正想问他是不是弄清楚了季怀谷的真实身份,这时,林樱看到季怀谷和老四分析的一样,竟由得秦夫人这般威胁,真吩咐随从去请秦纲。
接收到身旁人投来的“我猜对了”的眼神,她撇嘴,直接走向苏升:
“苏大人,天寒地冻,我儿子在水里泡了很久,再不回去,会落下病根!”
“你不许走!”
秦夫人神色狰狞,不顾芳令眼泪汪汪,冲向林樱:
“就是你儿子毁掉了我女儿!你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之前懒得搭理是不想浪费时间,现在老四就杵那里,林樱反唇相讥:
“有大病就去看大夫!少在这里跟疯狗似的狂吠!我儿子说了这信不是他所写,他从秦家回去也第一时间跟我说了自己不喜欢秦小姐!怎么,你们遭了横祸,现在就要拉垫背的?”
季怀谷疾步走过来。
雪中满脸厉色的林樱,是前所未见的。
他怔了片刻,轻道:
“等秦纲一来,他自然……”
“我们为什么要等秦纲?”
不得不承认小娇娇对他的分析真是鞭辟入里,林樱凝视过去:
“是他们先污蔑顾七弦玷污秦佳墨清白,现在事实证明不是,就因为她撒泼打滚不要脸,我们也被迫要留在此地?顾七弦的身体情况,院长多少清楚,我要立刻就走!”
说罢,林樱回头给大胖使了个眼色。
二胖二话不说,弯腿弓背,将早已冷得直冒气的顾七弦背去背上。
秦夫人见状,立刻癫狂的叫起来:
“顾七弦不能走!苏升,你想看本夫人死在这里吗?”
“秦夫人,下官这……”
苏升的滑溜早练出来,有气无力打开双臂,一边装模作样拦去大胖身侧,一边建议:
“能干的衙役们都在外面,下官手无缚鸡之力,拦不住啊!顾夫人,要不您和令郎再等等?这位公子不是城南别苑主人嘛,请他立刻安排干净衣裳和姜汤,成吗?”
“季南,马上去拿干净……”
“不用!”
一抹嘲讽的笑在嘴角唇动,顾七弦抬手挥掉沾在睫毛上的雪,掷地有声:
“我一时半会死不了。相信院长的人,很快能请到秦、御、史!”
最后三个字携裹的讽刺,浓到不能再弄浓。
季怀谷脸色一白,林樱秀眉深蹙。
这时,发须皆白的秦纲被季东背着跑进来。
秦夫人以为靠山来了,哭唧唧跑上前:
“爹啊,我们佳墨……”
啪!
一巴掌甩向满脸泪痕的女人,秦纲看也不看儿媳妇,颤颤巍巍跪下:
“微臣给……”
“老大人请起。”季怀谷忙去扶。
“秦家妇有眼无珠,愚钝不堪……”
这么多年朝堂也不是全白混,秦纲话到嘴边,打了个转转:
“还请贵人见谅!”
“秦家……”季怀谷喟叹。
眼角余光瞥见林樱神色清咧,忙道:
“今日之事和顾家无关,老大人,不如让他们先走?”
“爹!”
嫁入秦家这么久还没挨过打,秦夫人捂脸怨怼,“不能让他们走!”
第225章 皇十子李曜
秦纲浑浊的眼,慢慢扫过林樱和匍匐在大胖背上的顾七弦。
像是没听到儿媳妇的话,他自动往季怀谷旁边退两步:
“顾夫人,顾公子,请。”
“谢谢。”
林樱总觉得秦纲那一眼有些奇怪。
不过,此时她没心情管这些,只想快点回家。一出别苑大门,只见潇月飒爽坐在马车上等,她马上大喊:“潇月!快!把车里所有能穿能盖的东西都找出来!”
说罢,一直用手搭住顾七弦背的她又朝脸色乌紫的人道:
“上车先把湿衣服脱了!大胖,帮帮他!”
“不用帮,我自己能行!”
脸色诡异的红似云霞,顾七弦拒绝!
等大胖又屈腿弯腰将他搁去马车车架上,也不知刚还冻得直哆嗦的他哪里来的力气,一股脑儿钻进去,并呵叱任何人不能进来。
潇月和大胖面面相觑,林樱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既然有人设局,小娇娇之所以投冷水肯定也是被下了药,所以……
这是药劲儿还没过?
脸色也不自然的烧起来,片刻,林樱听到里面传来低哑的声音:
“回家。”
他们仨全坐在外面,风雪扑面,潇月想撑伞,也撑不住。
索性收了伞,伴随嘚嘚马蹄声,林樱将事情说了说,潇月听完,谨慎觎一眼身后车帘,红着脸,声如蚊讷:
“待会儿奴婢去请个大夫过来吧,万一药效还没过,小少爷可有得受!侯爷以前也被人下过一次猛药,若不是……”
燕御年那么谨慎厉害,还能着这种道?
像是瞧出她疑问,潇月声音更低:
“奴婢听说有一种宫廷秘药,无色无味,效力强悍,若非交合,能……毁了子孙祠堂。”
“……”
瞬间觉得小娇娇有点可怜了!
若真为此出什么问题,害老四一辈子啊!别看他现在年纪还小,故作老成说什么没闲工夫恋爱,但……是个男人就会在意这些吧。
想到这里,她一边吩咐被挤得只能站着赶车的车夫再快点,一边对潇月说:
“赶紧请大夫!”
回到家,林樱先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汤让顾七弦灌下,又烧了滚烫的水让大胖倒进泡澡桶,里面加入紫苏、生姜等散寒之物让他泡澡。
泡完,大夫到了。
好在除开发烧,诊脉结果还算较好,大夫隐晦的说,凭着他强大的意志力和大冬天的冰水,硬把药效挺了过去!
长长吁了口气,林樱熬好药送去卧房,已是戌时末。
谁知,小娇娇竟还在看书!
林樱见状,不由得蹙眉:
“不着急这一个晚上温书吧,喝药赶紧睡。”
“我高兴。”
“??”
没烧坏脑子吧,被人设计得差点毁掉人生,还高兴?
对自己和他轮流喝药也是相当无语,林樱将药端在手里一边轻柔吹着,一边问:
“既然高兴,要不要跟我说说?今天的事,究竟是秦家下手,还是……长孙家?我看秦夫人虽然想把秦佳墨失身扣你头上,当时的焦灼,不像假的。”
墨眉微挑,顾七弦饶有兴趣的搁下书:
“秦家附庸长孙家多年,知道为何突然成为长孙家的弃子吗?”
“不知道。”上回潇月也说秦家已被长孙家嫌弃。
“因为……”
一丝晦暗在眼中滑过,因为发烧,顾七弦的嗓音略有暗哑:
“秦家当年之所以能崛起,是靠一个早已消失的家族季氏提拔。季怀谷突然回京,秦家开始左右动摇。据说,秦家掌握不少长孙家这些年敛财扩权的铁证,而秦家的骑墙之势,让长孙家恼了。”
“墙头草确实不遭人待见。”
深深看了年少年略显兴奋的脸,林樱说出两个最好奇的问题:
“所以,你已知道季怀谷的身份?还有,那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靖国昔年六大家族,季氏位列其中。”
说起季怀谷,顾七弦的神色总是晦暗,“季氏出美人,先帝晚年沉溺新鲜美色,有一名日日相伴左右的红颜,号珍嫔。尽管位份不高,也算得上宠冠六宫。先帝猝然驾崩,夺位暗涌四起,有一襁褓婴儿的珍嫔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香饽饽。”
“……!!!”
林樱瞪大美眸:“季怀谷是先帝属意的皇位人选?”
“不,先帝走得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诏或圣旨之类。”
这些早已尘封在岁月的长河中,如今说起,却仍然可以想象但年的动荡激烈,“正因如此,皇子们个个都想坐上龙椅。当年,因为季氏的关系,早有抬头之势的世家心仪的便是皇十子李曜!”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若能扶持上位,自然会成为手里的傀儡,是吗?”
“是。”
顾七弦点头:
“只可惜季氏和季怀谷有同样的毛病,或者说,优柔寡断是整个季氏家族的短处。季氏被几大世家携裹,当然,也可能考虑到珍嫔和李曜日后会成为士族的牵线木偶,所以季氏表现出的态度是迟疑和软弱。而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长孙瑾瑜……”
提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顾七弦眸色锋利:
“看中了当时还是顺亲王的李颂。”
对小娇娇还是有一定了解,林樱听出他话里浓浓的嘲讽:
“你觉得长孙瑾瑜爱上李颂只是长孙家的一步棋?”
“正好相反。”
灯火跳跃,顾七弦缓缓摇头:
“应该说……是今上的一步棋。”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皇帝的皇子……
林樱吐字飞快:
“李颂窥视帝位,苦于没有依傍,设计俘获长孙瑾瑜芳心,从而得到长孙家支持?”
“可惜今上低估了长孙瑾瑜……”
顾七弦颔首,“更低估了世家抱团的后果,如今骑虎难下。”
这些事,对林樱而言,都十分遥远。
不过,她倒是想起了燕御年那回和季怀谷的意外重逢:
“李颂登基,后面是不是还发生过什么事?你还记得当日林记,英武侯和季怀谷……那种火花四溅的感觉……”
“那不叫火花四溅,那叫……”
沉浸在兴奋中的顾七弦,并未留意林樱说英武侯时的不自然:
“深仇大恨。”
第226章 练手
林樱怔住。
菱唇嚅了嚅,她尽量让音色保持平稳:
“怎么回事?”
“今上登基后,季氏被最大程度削弱。”
略调整了下坐姿,顾七弦平静开口:
“这是很自然的手段,毕竟李曜是世家之前最属意的人选。后来,士族无休无止壮大,形成困龙之势,今上意识到不对劲,重拳出击,开始整治。认为早年是落败的季氏逮住这个空子,想再度把李曜推上皇位。”
“李曜当时多大?”
有机会时不好好把握,没机会了又来蠢蠢欲动,季氏一族……
让人挺无语!
“十三吧。”
大概没想到林樱会问这种边角料,顾七弦快答,又说回去:
“李曜温和博学,仁义重孝,看上去确实比今上好得对,所以蓝氏、肖氏和云氏都被季氏游说,至于燕氏……燕震的夫人永平公主和当时的季夫人是手帕交,感情深厚,也偏向季氏。”
卧槽!
燕御年的娘也是公主?
所以,永固长公主是想效仿娥皇女英呢?
又吐槽了剧贵圈真乱,林樱沉吟:
“他们的换皇帝行动失败了?”
“肖氏出卖,长孙氏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若当年成功,靖国今日又是另一番局面吧。
顾七弦不知道局面会更差还是更好,但不用怀疑的是,士族总是没有被削弱,寒门也照旧没有机会崛起,“而且关键时刻,季氏和季怀谷竟又退缩了!他们不仅失败,损失还相当惨重,永平公主死在那场纷争中,燕家折了不少人。”
“……”
历来争夺皇权的斗争,从来都是白骨累累!
顿时深深理解当日燕御年对季怀谷的冷漠如冰,林樱静默良久:
“后来呢?”
“事情败露,在今上眼里,这自是谋反。珍太嫔被赐白绫,季氏全族男枭首、女为奴,季怀谷活了下来,算是今上顾念最后一点血缘亲情。
之后,蓝氏隐遁专心钻营医道,云氏开始投身教育,燕氏被发去北境,只剩长孙氏独大,走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辉煌,肖氏为其盟友,也捞了不少好处。”
历史已成烟云。
顿了片刻,顾七弦才开口:
“说回秦家。秦家当年受季氏恩惠,后来不得不献媚依附长孙家,这么多年,一直被人诟病。季怀谷回京,长孙瑾瑜自然要提防秦家,而且……我们也入了京,你说,她怎么可能错过这个一箭双雕的机会?偏秦佳墨那个无脑蠢货,还自动送上门!”
“……”
出身富贵的娇娇小姐,真不见得多幸福。
林樱撇嘴:
“所以,一切都是长孙瑾瑜的手笔?”
“她不想我出现在殿试,杀吧,动作太明显,而且……之前在平城没得手,如今更不敢轻举妄动,最好的选择就是让我身败名裂。”
勾了勾菲薄的唇,顾七弦将药汁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我自然将计就计。此番计划落空,一来会让秦家彻底和长孙家割裂,二来也是给长孙瑾瑜一个警告。”
“那封信呢?”
弯弯绕绕,林樱听得头大。
给了她一记赞赏的眼神,难得谈兴浓郁的小娇娇眸色锋锐:
“还记得家里那副卷轴吗?”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长孙越亲笔。”
“自从知道一切,我一直在思考……”
顾七弦脸色凝重:
“爹当年入京,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原该姓长孙吗?那副画作,是长孙越送给他的吗?再后来,岳山听到季怀谷和云在天的对话,我确定一件事,爹或许知道身世,但他和长孙越应该还没来得及见面。那副画作,则是他故意留下的线索。”
“自然。”
林樱觉得老顾先生也能算一个妙人了,“长孙氏势力庞大,他肯定犹豫要不要让你们知道。”
倒映着灯火的眸心跳跃一簇火焰,顾七弦摇头:
“不,我爹指向的,不是长孙越,而是……长孙瑾瑜。今天秦夫人手里那封信,正好印证这一点。我怀疑,要么她自己有不为人知的仿笔本事,要么身旁有这种心腹。当年爹,说不定就被这种仿笔骗过。”
“你的意思,卷轴诗句的重点不在笔迹,而在仿笔?”
“今日秦夫人手里那封信,你是不是觉得也像我写的?”
林樱点点头,当时都懵了好吗?
顾七弦冷勾唇角:
“可我,的确没写过。”
“那……”
眉眼间浮现出些许忧色,林樱抿唇轻问:
“今日你没中计,长孙瑾瑜会不会再下狠手?”
“她可能腾不出手了,因为季怀谷……会从秦纲手里拿到证据直指长孙家。”
修长瘦削的手指在被面上有节奏的弹动着,顾七弦看向风雪未停的窗外,“烂摊子要收拾,还着急处置秦家,而我,估计能好好喘息到殿试。明天起,不管谁来邀约,我都会称病谢绝,在家休养。”
被上了一堂历史课,林樱这会儿也明白了:
若不意外,秦家完蛋了,长孙家也将面临一次小危机。
早洞悉一切的小娇娇,深藏功与名,要准备殿试了。
权利的争斗倾轧,没有不残酷血腥的!
心情多多少少有点沉重,林樱轻问:
“所以,你这是拿秦家练手?”
“你不高兴了?”
顾七弦敏锐看向她的恬淡容颜,“觉得残忍?”
“你死我活,你不残忍,你的下场就会残忍。”
很欣慰他还能体谅一句自己的心情,林樱替他将滑落的被子拉高:
“我没有不高兴,就是……担心。老大开店起早摸黑,老二老三风吹日晒,全辛苦,但若有自保能力,还算不错的营生。只是这些,都不如你辛苦。人间万般苦,煎心最甚,若还没自……”
“你这话……”
嫌弃的撇了撇眉,顾七弦停顿片刻,才说:
“倒越来越有慈母风范了。放心,我会让自己有自保能力,不仅自保,还能保想护之人。”
“嘁!我什么时候不慈了吗?歇息吧!”
抽掉软枕让他躺下,林樱吹了灯往外走。
雪花扑簌。
手摸到门时,身后传来鼻音浓浓的问:
“我能这么快了解季怀谷和局势,有人……帮了我,你知道是谁吗?”
第227章 过于痴情便是负担
侯爷大人?
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入暌别良久的神颜,林樱照旧反问: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赏识你的人?”
“或许。”
昏暗里,顾七弦遥遥凝睇着女人影影绰绰关门离开,喃喃加了一句:
“或许人家赏识的,并非我。”
同一时间,椒房殿。
通臂烛将温暖如春的殿内照得宛如白昼.
一袭石青色翱凤常服的长孙瑾瑜不敢置信的看向铜镜里的锦屏,厉色覆满整张脸:
“这么说,顾七弦安然无恙?就算他狡诈逃脱眼儿媚,没毁了秦佳墨清白,不是还有那封信吗?你的仿笔功力炉火纯青,区区京兆府不可能辨别真伪!”
锦屏锁眉,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答:
“季怀谷及时出现,秦纲那老东西……让他们走了。”
“果然是没脊梁骨的东西!当年为苟活,摇尾乞怜至极,如今又投回旧主怀抱!”
“娘娘打算怎么办?”
长孙瑾瑜沉吟。
少顷,她恢复平日雍容不可犯的高贵,淡漠下令:
“秦纲那老东西细致狡诈,也不知早些年是不是搜集了什么。既然他们要做墙头草,也怪不得本宫!你即刻送信给尚书大人,明日早朝,务必将秦家父子这些年欺男霸女的罪证全部呈给皇上,秦家……该消失了。”
“奴婢明白了。”
锦屏又问,“顾七弦那边呢?还有十九天,便是殿试。”
“不是还有恪儿么?有他在,顾七弦没那么容易问鼎状元。”
长孙恪是长孙浩宇的嫡长子,也是长孙家这一代的骄傲,只是……红唇抿紧很久,长孙瑾瑜将手里颠来倒去的东珠耳坠掷去妆奁盒,“派四个死士过去,看能不能找到机会除掉,动静别闹太大。”
“是。”
锦屏梳发的动作越发轻柔:
“为难娘娘了,这么多年夹在相爷和郡主之间。”
“呵……”
凉凉嗤笑一声,长孙瑾瑜感慨:
“爹当年迎娶娘,多半也是看中娘的出身。而娘呢,连一个妾室都不让爹纳,也着实霸道了些。当年若非我顾念爹横插一杠,顾一鸣早死了,哪里还有顾七弦这个烦人的小东西,可爹却认为我还做得不够,唉。”
“郡主对相爷……”
锦屏委婉说,“也是过于痴情罢了。”
“对天性凉薄的男人而言,过于痴情便是负担!”
不由自主想起当年和皇帝也是恩爱甜蜜过,长孙瑾瑜神色黯然似夜,“而且,像他们这些男人,又哪里来真正痴情呢?即便爹多年不忘那位,甚至不惜和娘决裂,也称不上痴情,不过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罢了。”
“说起痴情,奴婢倒想起一个人了。”
头发梳好,锦屏开始伺候更衣。
长孙瑾瑜展开双手,凤眼半眯着:
“燕御年?”
“是。”
轻缓解开一颗又一颗盘扣,锦屏说:
“听鸳鸯讲,皇上日前召见过永固长公主,估计是想打听下英武侯府那位的情况,可是永固长公主回禀说自己缠绵病榻日久,怕过了病气给皇上。英武侯即将凯旋归来,娘娘觉得此事咱们该怎么做?”
自从数年前那场喋血纷争,燕家除开保家卫国尽忠职守,着意和所有人疏远。
这些年,为拉拢燕家,长孙瑾瑜也没少使手段。
美人计这种事,不说上百回,也有几十,却没有一回成功。
上回皇帝动了让他去北国联姻的念头,长孙瑾瑜觉得这再好不过,不管皇上打算让他敢什么,燕御年去北国自不能带燕家军。燕家军无首,就得选新人,放眼如今靖国,若选新人,还不得从浩宇和自己手里筛一筛?
可惜了,幽王这个早该千刀万剐的东西!
思及于此,坐去凤榻上的长孙瑾瑜精明地说:
“静观其变吧。皇上对燕家,既想用,又想防,咱们看着便好。”
说罢,她悉悉索索躺下。
等锦屏吹灭了所有烛火只剩一盏,盯着金红两色双绣帷帐的她又开了口:
“鸳鸯今天去养元殿了?”
“是。”
身形一滞,锦屏语气越发温柔,“娘娘不必多想,您才是……”
“若本宫会多想,当日就不会将她送过去。”
翻了个身,长孙瑾瑜面向床内侧躺。
眼前情不自禁再浮现出年轻时候和李颂双宿双飞、两厢情悦的画面。少顷,一抹嘲弄的笑在嘴角勾出,眼角亦无声坠落一颗晶莹的泪:
既然从头到尾不过是一盘棋,那么,就让自己成为这盘棋的绝对主宰吧!
*
权利争斗的残酷,比林樱想象的还要摧枯拉朽!
城南别苑之事第二日,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开始集中一处:
据说当日早朝,权臣长孙浩宇递了折子和铁证,指认御史秦家欺男霸女,尤其秦纲和秦舜父子,导致数十名少女丧命,均有铁证。不仅如此,秦家还掩人耳目见过北国使臣,被视为私下勾连,通敌卖国!
嘉盛帝震怒,雷霆处置!
念在秦纲年事已高,府中男丁全部流放南州,女眷遣出京城为奴。
之后,据说也有一名吏部侍郎递了弹劾折子:
折子上弹劾长孙家肆意敛财,培养死士,插手军营等……
对此事,嘉盛帝只表示会着人调查,并未掀起任何波澜。
一雷霆一怀柔,处置截然不同!
对此,所有人越发忌惮长孙家,连皇帝都不敢动半分,其它人能怎样?
在奶茶店听了一天八卦,嘎吱嘎吱踩着积雪飞快回到家,林樱生怕小娇娇因此激恼。
谁知,人家红泥小火炉上煨着茶,优哉游哉看书呢。
见她满脸欲言又止,一左一右两个火盆环绕的人眉眼沉静:“大胖去茶馆听了一天,都告诉了我。很正常,皇帝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说?”
“他手里,只有五万禁军绝对可信。长孙家能调动的人马,至少是十万。”
“……”
自己选定、自己扶持的士族,反过来被其掣肘成这样?
觉得嘉盛帝的龙椅坐得也略悲催,看小娇娇没事,林樱回房。
夜阑人静,孤剑闪出来:
“侯爷的信。另外,今天有高手在附近窥探。”
第228章 千面的线索
火盆里的银丝炭烘得房间暖暖的。
接过信,林樱还没来得及喜悦,脸色又变成凝重:
“动手了吗?”
“没有。”
孤剑的眉眼,是那种丢进人群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平实。有稳重又神勇的他在,仍然让人觉得十分安心,“估计是在寻找机会下手。今日来过五波人邀请四公子出外赴会,都被他拒绝了,可能……其中就有人想伺机下手的局。”
“京兆府有动静吗?”
那封几乎能以假乱真的信,秦家若交给了京兆府,调查过场肯定要走。
孤剑点头:
“来了,问了几句话。秦家一夕崩塌,后面估计不了了之。”
“辛苦你,老四的安全……”
“放心。”
说罢,孤剑看了她手里的信一眼,无声消失,大概是不想耽误她看信。
唇畔曳过一丝笑,林樱关好门窗,忙不更迭坐去灯下。燕御年的信很长,除开想念,大概说了下平乱过程,最后才是重点:
花城所有事,他都交给建王李擎!
因为收到线报,拿到北国神秘细作千面的一条翔实线索,欲亲自追查。
末了,他还说或许会绕道去一趟平城。
希望和上封信说的那般,让顾静静和顾松寒同意,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樱樱,多则一个月,少则二十天,定在除夕前回京。等我回来,我们成亲。”
最后一句,林樱看了又看。
洋溢着思念和喜悦的思绪过后,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燕斯年之前说他走得急,所有公文信件是燕震汇总之后再遣人送过去,里面应该包含了宋问的信。但……他为何只字未提雪花银锁的事?
以他的细致缜密和温柔妥帖,看过信知道自己担心,不至于什么都不说!
忍不住又把雪花银锁翻出来,灯下,林樱久久枯坐……
秦家覆灭,几乎是在一夜之间!
到第三天第四天,据说秦府被抄,抄出来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更在秦纲所住松鹤园后井中发现不下十具女性尸骸,一时间,显赫扬名的铁口御史,成了老百姓口中万恶老银贼!
自然,城南别苑的事也没瞒住,流传出一个截然相反的版本——
上梁不正下梁歪,秦佳墨身为御史家嫡女,觊觎年轻贡士。
为此,不惜亲自用药欲成其事,结果阴差阳错。
不用想,这些流言蜚语定是长孙氏故意散播,用来分散舆论!
林樱边擦杯子,边问潇月:
“谢府五小姐的三杯奶茶谁送过去的?”
天寒地冻,年轻人们除开燕斯年之流,都不爱出门。
那晚睡不着,林樱想了一个法子:
去牙行雇三个身强力壮的跑腿,让他们负责送奶茶上门!当然,和后世点外卖一样,要收送货费。京城随便扔一个砖头都能砸中几个有钱人,得知有这种服务的,奶茶店生意非但没清淡,反而忙不过来。
刚扫完门前积雪,潇月双颊微红:
“是二牛哥送的。夫人别说,您雇的这三个人,都还挺不错。”
“这种天气……”
看了眼外面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连绵屋宇和街道,林樱将擦干净的杯子一个个摆整齐:
“普通人想找事做有点难,我给他们底薪还有跑腿提成,按天结算,比寻常去当苦力应该好很多,他们肯定会好好干!大部分世人,其实对生活的愿望很朴素,无非老婆孩子热炕头,风调雨顺多赚钱。”
“听你这话……”
清冽嗓音忽然响起,两人往门口一看,竟是披着斗篷的顾七弦。
他一边若有所思的看向手上动作不停的林樱,一边解开斗篷:
“倒挺忧国忧民。”
“忧国忧民是大人物的事。”
大概是真高兴,这回小娇娇的发烧两天便好利索,生怕影响他殿试发挥的林樱心下甚慰,“我一小老百姓,就想着好好开店,多赚点钱,带着全家过点安生日子!这么冷,怎么出来呢?火上正好还有一轮奶茶,大胖,桂花味好不好?”
虽然已是人高马大,大胖还和在下虎村一样,有吃的就高兴。
他忙不更迭点头:
“好!大娘,给我多加点糖!”
“桂花味太浓,我要原味。”
“你也要?”
林樱和潇月不由得对视一眼。
之前这人死活不愿喝啊,说什么茶不是茶,奶不是奶,水不是水,黏黏糊糊,不清爽……
大胖笑嘻嘻掀老底:
“我知道顾四为什么要!今天上午,他两个朋友去家里,闲聊时说起林记奶茶来着,他们都说滋味新鲜又不错,只有顾四一个人没喝过!他被朋友们嘲笑啦,说京城现在年轻人都爱喝奶茶,他们还笑顾四像个老学究,嘿嘿。”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们既然爱喝,怎么不请人过来?”
林樱擦着最后一个杯子,说完,她忽然想起商人如今没什么地位,遂漫不经心的打趣,“怎么着,不想被人知道你有一个开店的后娘,觉得丢人?不是告诉你我弄了个送茶上门的服务嘛,你也可以……”
“若觉得丢人,我还过来?”
潇月笑盈盈出来了,一手一杯。
大胖忙不更迭端起往嘴边送,顾七弦却是看了又看,嗅了又嗅。
少顷,拧眉抿了一小口,评论道:
“黏嘴,齁甜,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
“可能……”
少年墨眉皱成团的模样夸张又可爱,林樱莞尔:
“人生太苦,大家都爱来口甜?”
“两者有何关系?即使直接灌糖,人生该苦的,照样苦!”
“……”
瞧,和直男聊天,就这么无趣!
好不容易文艺一回的林樱清清嗓子:
“特地跑一趟,不会只为尝试奶茶吧?说事!”
“今天从他们嘴里听到一个暂时无法证实真伪的消息……”
强迫自己又抿一口,顾七弦正色开口,“秦府女眷不悉数遣出京为奴吗,不知道怎么回事,秦佳墨逃了。若此事为真,这些天咱们得小心点,那种蠢货,目光短浅,估计只会把所有账都算在咱们头上。”
这时,安静一天的店外忽然传来阵阵嘈杂。
第229章 拉你陪葬!
顾七弦皱眉时,潇月熟练抓起一把铜板往外走。
林樱轻叹着解释:
“是一帮乞丐。入冬来,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出来讨饭,之前没下雪,他们在街头巷尾朝行人乞讨,现在外面人烟稀少,估计讨不到什么东西吧,下午会到各店铺门前乞讨。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怪可怜的,我让潇月给他们一个铜板。”
一个铜板不算什么,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事。
掀开门帘往外瞅了瞅,顾七弦坐回原处:
“京兆府不管吗?天子脚下,这般成群结队行乞,影响观瞻和京城面貌。”
“话不是这么说的。”
前世也见过不少城管驱逐商贩小摊和流动人口,林樱眉眼温和:
“影响确实不大好,但事情咱们得往深层次想,他们为什么会沦落成乞丐?或者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变成乞丐?我问过一大娘,她说是花城逃难出来的,想来京城投奔远亲,结果……远亲早没了。”
“所以……”
顾七弦沉思,“你认为根源在花城叛乱?”
“不,我认为根源在……上位者和上位者的决策。”
谨慎压低声音,林樱摇头:
“若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人人饱暖安宁,谁愿意当被所有人鄙视的叫花子?就像刚才说的,老百姓的愿望其实十分朴素,无非吃饱穿暖,平安富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之根本在民,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时,送奶茶的二牛和铁根回来了。
两人哈着白气,异口同声:
“老板娘,我这边还要两杯,回来碰到……”
没有手机点单,除开预定和上门问,一切随缘。
不过,自从得知林记奶茶可以送茶上门,不想出门的公子小姐们就会差丫鬟小厮守在路口,碰到他们就下个单。林樱和潇月赶紧忙去了,留下顾七弦坐在原处,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国之根本,在民。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
可是,只要细想便知道,她这话,是对的!
心里像是忽然亮了一盏明灯,不经意间喝完一杯奶茶的顾七弦起身,匆匆回家。
靖国之弊端,固然在世家抱团只顾及贵族利益,其实也在于不拿底层百姓的人命和幸福当回事,若能双管齐下,靖国何愁国泰民安?
这天之后,林樱发现小娇娇越发刻苦。
以为是殿试越来越临近,她暗暗交代大胖和孤剑更加小心照看。
距离殿试还有五日,平城又来信了。除开照旧鼓励小娇娇,这回只有顾松寒和顾泠泠写的信。顾松寒说他的押运已经走过两回,没赚钱,但学到很多实用的经验,他和罗小雪都很高兴。
老三么,透过信纸都能感受到她的清冷。
林记生意兴隆,杂货店生意兴隆,要准备的银子快攒够……
除此,说了一件让人略担忧的事:
傅征的娘,不知道从何处得知儿子和顾静静恋爱的事,找上门。
用顾泠泠的话说,小老太太每一根褶子里都藏着精明和难缠,长姐绝非其对手。不过,她还是让林樱别担心,说有她和郁娘看着,小老太太没讨到什么便宜,倒是傅征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末了,顾泠泠问了一句:
“听说花城叛乱已平,你和他预备怎么办?”
小大人的口吻,让林樱扑哧轻笑。
侯爷大人亲自出马,老三助攻,老大老二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唯独老四……
沉思少顷,林樱找来纸笔给他们回信。
信写完,交给铁根送去驿站,每天都会来的那帮乞丐又来了。
潇月在煮茶间,林樱抓起铜板出门。
知道奶茶店每天都能有所收获,乞丐们一窝蜂涌上来。率先将铜板递给那个聊过的大娘,她还没来得及收手拿下一枚,右边人群忽然冲出一个满脸黑灰的人恶狠狠攥住她手腕,握住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她的腹!
一切都在眨眼间!
铜板跌了一地,不少乞丐开始哄抢,被拽得踉跄的林樱脑子一轰!
左手不受控制的攥紧时,一道身影拦过来!
噗!
匕首扎进皮肉的声音刺耳,紧跟着,有人惊慌大喊:
“杀人啦!”
说吃是那时快,林樱挣脱那只透出凶悍的手,接住挡了一记、腹部被刺的大娘,闻声出来的潇月则飒爽一腿,直接命中行凶者的胸口!
乓,那人飞去店前的积雪堆里,喷出满口血雾!
潇月疾步上前踩住其胸口,厉呵中带了几分惊诧:
“秦佳墨?!是你!”
“是我!”
从前的明艳骄傲高高在上的嫡小姐,如今只能混迹于乞丐中。
秦佳墨啐了口血,看向林樱眼神如同淬毒,“若非顾七弦和你出现,秦家根本不会沦落至此!反正要死,我得拉你陪葬!”说罢,她甩手又朝潇月小腿割去,大概也是练过几日,潇月躲避,她猛地翻身起来。
没想到还真被老四说中了,林樱紧紧按住大娘腹部止血,一双美眸……
早是冰封一片!
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就在她清楚感受到体内像有什么在膨胀时,一把长剑飞来,猛地击中秦佳墨背部!
满口血,悉数喷在林樱的裙裾软靴上!
匍匐倒地的她挣扎着,再去够掉落的匕首。
这时一两马车奔腾过来,季怀谷以最快速度冲过来,清呵道:
“住手!”
“若非爷爷和爹相中顾七弦,秦家不会……”
“潇月!快!咱们送大娘看大夫!”
不远处就有间医馆,冷漠瞥了眼又惊又怒的季怀谷,满手血的林樱无视奉命蹲过来的季东,将大娘扶上潇月的背,两人高一脚浅一脚朝医馆跑。
医馆大夫也是奶茶店常客,见状,忙和徒弟一起接过大娘送去里间检查。
少顷,大夫庆幸的出来:
“林掌柜放心,刺得不太深,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用最好的药!潇月,留在这照看!”
说罢,林樱折回去,马车正准备走。
秦佳墨不见了,地上徒留几滩殷红血迹。
不用想,季怀谷想带走她!
只身挡去高头大马前,她嗓音清冽:
“季院长打算就这么带走行凶者?”
第230章 取舍之间,就是人生
锦帘被掀开了。
看一眼清霜满面的女子,季怀谷又匆匆下车,略显憔悴的眉眼间透出几分为难:
“秦家一事,我有责任,万万没料到他们出手这么快准狠!秦纲和秦舜的确罪有应得,但……秦佳墨和她弟弟是无辜的,我答应过秦纲会他留下两个嫡亲后人……”
“和我有什么关系?”
自从上过小娇娇的历史课,林樱不得不承认他对季怀谷的点评很到位——
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很多时候看似是做好事,其实……
就……
挺一言难尽!
这件事,他斗不过长孙氏,护不住秦家,却妄图留下秦家后人。行,这算重诺,算仁义,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想到方才若非逃难大娘仗义挡刀,腹部被切的就是自己,林樱的火,嗖嗖往外冒!
弃掉秦家陷害秦家的,归根结底也不是老四和自己!
季怀谷怔仲一瞬,歉意道:
“是,和你们没关系,我也跟秦佳墨解释过,但她……”
“留下她!”林樱拧眉似川。
“你想……杀了她?”
“我不会动手,交给京兆府,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虽然自己没受伤,逃难大娘那一刀不能白挨吧?
季怀谷的为难之色更浓:
“林樱,针对秦家的圣旨你应该听说了,她是……”
“她要被遣出京为奴,永世不得回京,我知道!”
林樱满身凛冽:
“我也知道,肯定你想办法救她出来,可是再说一遍,这些和我没有关系!她若今天不来行凶,我连她的下落都不多问一个字,但你方才听到了,她把所有过错都推在我们身上!季院长,你扪心自问,真是老四和我导致秦家如此吗?”
“不是。”
“既然不是,她的所作所为我难以接受,若季院长非要带她走……”
马车的锦帘又被掀开了一角。
嘴角挂着血的秦佳墨,阴鸷望过来。
遥遥回过去一记更为阴沉的眼神,林樱用脚尖在薄薄雪地上划出一条线,斩钉截铁:
“我拦不住,但从此以后,季院长和顾家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不管顾一鸣的事如何,您对顾七弦的教导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总还想着有朝一日报答,今天之后,不会了!”
“林樱……”季怀谷如遭雷劈。
总是温和清雅的脸,顿时雪白。
竭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嚅动着同样雪白的唇,艰难开口:
“我真有为难……”
林樱平静疏离的望过去:
“我知道季院长有你的为难之处,但……世界上没有能够面面俱到的人,更没有能够面面俱到的事。取舍之间,就是人生。季院长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似乎一直不太明白这个道理。这,或许也是季氏一族消失的部分原因。”
一旁,季东竖眉叱道:
“季氏一族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如披冰雪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挥退季东,季怀谷满身清寒、却又不敢置信的看向她:
“你……都知道了?”
“让季院长走吧。”
淡漠嗓音从身后传来,披着斗篷、捧着手炉的顾七弦行色匆匆。
认真打量林樱并未有何异样,他这才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季怀谷,眼神最后落在林樱铁青的脸上:
“他对秦家有诺在先,咱们若拦,他的人不会答应,更何况季院长……大抵也会良心不安。”
“七弦……”
顾七弦置若罔闻,犀利睇过去:
“就是不知道,为一个秦家人院长尚且良心不安,多年前牺牲的许多人,这些年,可曾入季院长的梦?”
“放肆!”
季东暴呵,长剑出鞘,直接架至顾七弦的脖颈上!
林樱和大胖都惊得一身冷汗,再看老四,却是稳得一批,半步都不曾挪。看都没看那柄剑,顾七弦仍保持着看向季怀谷的姿势,斗篷被猎猎北风撩起: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感谢你的栽培,但……”
看了眼下意识护过来的林樱,顾七弦字字如冰:
“如她所说,今日之后,你和我们,两清。”
说罢,他倒退一步避开剑锋,扣住林樱的手腕,头也不回往店里走。
这边,心早已千疮百孔的季怀谷慢慢转身,在季东和季南的搀扶下登车。
车内堪堪留住一条小命的秦佳墨半死不活靠在角落里,唇畔是嘲弄又阴狠的笑。
季东见状,恨声道:
“笑什么?你知道主子为……”
“他欠我们秦家的!”
秦佳墨反唇相讥,“爷爷说了,若非他回京,秦家不会被长孙家抛弃!”
“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吗?”
季东气得脸都绿了:
“当年你们秦家之所以能在京城有一席之地,是季氏眷顾!后来也是你爷爷他们背叛在先,主子何时欠秦家?说到底,若你们秦家有傲骨有节操,不至于前后背叛,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你们秦家,是咎由自取!”
“五十步笑百步!”
秦佳墨啐了口血沫子,不偏不倚,正好啐在季怀谷的鞋面上。
看不下去的季东忍不住要出手,被三魂丢了七魄的季怀谷按住:
“由她说吧。”
不管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秦家旦夕覆灭的事实。
不管说什么,亦改变不了林樱和七弦彻底远离自己的决心。
噗……
一口腥甜不受控制的喷出,吓得季东忙大喊:
“去季西落脚处!”
残雪殷红,满地寂寥。
提早关了店,林樱让顾七弦先回去,自己去医馆。
从店到医馆距离不远,也不知是心绪不宁还是后怕,她总觉得后面有人在看着自己。猛一回头,街上人迹罕至,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形色匆匆。
等她进入医馆,同春楼顶楼的三角形窗户前,一抹红影矗立。
雪光将逼仄的阁楼映得光线充足。
直到看不见那抹窈窕身影,马尾高束的劲装女随从才开口:
“看这架势,她和李曜要彻底划清界限了。”
“李曜此人……”
红衣男人凤眼轻睨,足以秒杀大多数的面容幽暗浮沉:
“从来不被我视为对手!何况,估计也是她单方面划清。”
“那……”
劲装女随从迟疑轻问,“顾家人呢?”
第231章 羁绊
妖孽无双的面孔怔仲片刻。
女随从见状,沉吟又说:
“大人您说过,人和人之间的羁绊,属感情最难斩断。以前她和顾家人并无感情可言,但现在……您看到了,刚才顾七弦走过来,眼神一直落她身上,估计是担心她被秦佳墨所伤。所以,属下建议……殿试之前,要不要……”
“要不要告诉顾七弦……”
一抹戾气在眉心涌动如潮,红衣男人静了一瞬:
“她和燕御年的事?”
“顾七弦顺势用秦家小试牛刀,可以说是一举多得,既给了长孙家警告,又断了长孙家一处帮手,说不定还入了嘉盛帝的眼。他若殿试夺魁,会很快崭露头角。”
女随从条理清晰的分析:
“当然,属下知道他若崛起,将来未必对我们没有用处,但……若留给她的羁绊太深……”
静默绵延。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女随从很快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准备自责多言,红衣男人漠然开口:
“去安排吧。宫里不是有现成的人手?”
“是。”
被逼出了满身的冷汗,才转身,却又被叫住:
“司棋。”
“属下在。”冷汗刚止又生,司棋又转回去。
“我……不想再听到她和谁有深深羁绊之类的话,记住了么?”
“是!”
这边,林樱一走进医馆,潇月就迎上来禀告:
“魏大娘的血止住了,人也醒了,大夫开了药,我瞅着时间,请小徒弟先去煎一碗服下。夫人放心,大夫确保没有生命危险。您看,我们是把大娘留在这里,还是找个地方,我过去照看?”
“可以挪动吗?”
不过是给过几个铜板聊过几句话,林樱没想到这位大娘竟会舍命相救——
方才她认真回想了下,大娘若不冲上前,自己或许……
也不会伤到,但爆发出另一面或许会让所有人侧目!
见潇月点点头,林樱沉吟:
“老四尤其爱清静,还有几天便是殿试,这时候接她回去养伤怕是不合适。这样,你去同医馆商量看能不能先在这里留几天。等殿试一过,再挪去家里。你去吧,我亲自去跟大娘说,希望她可以不介意这个决定。”
说罢,她走进里屋。
魏大娘静静躺在简易木床上,乱糟糟的头发丝里夹着几根细草,身上的棉袄棉裤全是补丁,整个人又瘦又瘪,似被风干过。
听到脚步声,她忙抬头,惊惶无措的道谢:
“林掌柜,多谢你救了我的命,医馆不便宜吧?反正开了药,要不还是……”
“大娘说什么呢!”
伸手扶她躺下去,林樱感激道:
“若不是您挺身而出,躺在这里的就是我!是您救了我!”
“林掌柜是个好人……”
魏大娘虚弱的笑笑,“换谁都会这么做。”
“不见得,当时一部分人吓得四窜,一部分人哄抢……罢了,不说这些,大娘……”
当亲耳听到林樱说要留她养到痊愈,后面也打算让她留在家里店中打杂,魏大娘感激得泪水涟涟。当时那一瞬间,她压根没多想,就觉得林樱天天给铜板,这样的好人,实在不该遭此横祸。没想到,自己倒因祸得福!
医馆大夫古道热肠,答应了林樱的提议。
留下足够的银子拜托一番,林樱回家。
大胖在生火做饭,潇月赶紧去帮忙,来到小娇娇的卧房,只见清瘦如竹的身影正在书桌前端详着一张纸笺,上面赫然写着八个飘逸的字:
取舍之间,就是人生。
怔仲片刻,林樱好奇的问:
“这不是跟季怀谷说的话吗,写这干嘛?书都温完了?”
雪夜岑寂。
闻言,顾七弦抬眸看向越走越近的女人。
她还没来得及换衣裙,身上还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尽管满身污秽,清丽白皙的容颜上,一双眼睛却熠熠如星辰般,格外清亮,清亮到他都快想不起来从前自己恨之入骨的她究竟是何模样。
一个人,真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变得这么彻底吗?
“嘿!”
完全没料到小娇娇又怀疑自个儿身份去了,林樱在他眼前晃了一记:
“跟你说话呢。”
“还有五天便是殿试,若还没温完,还不如直接放弃。”
猛地回神,顾七弦淡淡启唇,眼神似是不经意从她的脸滑落去自己写的字上,“这几天,你说的一些话,让我觉得很有道理。比如之前那句国之根本,再比如……今天这句。”
“……!!!”
脑海中警铃大作!
林樱意识到,这些天,确实说了太多原主林莺应该不会说的话。
是因为清楚顾七弦必中状元吧?
她在靖国生活,所有在乎的人全在这里,打心眼里希望靖国好,所以,对日后必能做出一番事业的小娇娇,她寄予比任何人都多的希望。君明臣直,嘉盛帝她管不着,但若小娇娇入主庙堂,她潜意识就希望他能成为国之栋梁……
“唔……”
暗自祈祷小娇娇千万不要此刻朝自己的身份发难,她故作傲娇:
“我说的所有话,都有道理!光记得这两句?”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这叫自信!”
对付傲娇还得用傲娇招,林樱笑意清浅,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跟你学的!对了,既然你书都温完啦,接下来几天你怎么打算?要不要出去走走放松下心情之类?或者,我留在家陪你几天?潇月煮奶茶够格出师……”
“不用,跟平时一样就行。”
要她陪自己五天,对彼此估计都不是放松。
林樱说完,也想到这点,没再坚持。
秦佳墨行刺就像一颗石子在水面激起浪花,复又平静如初,竟连京兆府都没惊动,愣没派一个人过来问。暗忖季怀谷还有两把刷子,林樱自认倒霉,不,其实都称不上倒霉,她其实是花了钱而已。两天后,家里迎来一个特别的客人:
特地从平城赶来、给小娇娇考前鼓励的金柏年!
细碎雪沫子中,许久不见的两个少年用力抱住对方。
看他们这样,林樱既羡慕又欣慰:
“柏年一路辛苦,快让他先进来吧!”
第232章 私定终身了
闻言,金柏年朝立在廊下的林樱爽朗一笑:
“不辛苦!大娘就让七弦和我抱抱吧,我也好提早沾点状元气。”
呃……
得亏自己多少了解你们两个取向都还正常,不然抱抱什么的……
令人浮想联翩啊!
林樱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如阳光般明媚、又似清水般剔透的孩子,遂笑道:
“行,你们再抱抱!我和潇月去准备点适合当夜宵的食物,待会儿你们哥俩边吃边聊!”
她高兴的和潇月往厨房走。
这时,后面传来小娇娇难得的谦逊之语:
“说什么胡话,还没殿试呢,你好像状元已经是我囊中之物。令尊令慈还好么?潭县和平城下雪了没?除开阿远,你怎么不多带一两个人?路途遥远,万一出点……”
进了厨房,听得真真的潇月抿嘴轻笑:
“很少听四少爷说这么多话呢。”
“是啊。唯独在金柏年和大胖面前,他才没那么老气横秋。”
麻利生了火,林樱稍一思索,给他们做了热气腾腾的姜丝酒槽鸡蛋,小娇娇素不爱甜,所以还搭配一个日前早就卤好的凤爪配花生,一份现炒土豆丝,一份火腿汤烫白菜叶。
担心金柏年吃不饱,她又吩咐潇月临时做了一个腊肉腊肠焖饭。
香味四溢,抱完的两小伙并肩进来。
金柏年嘴甜,率先拱手作揖:
“辛苦大娘了!方才还不觉得,现在闻到香味,好饿!”
“赶紧先吃点,叫阿远一起进来吃吧。”
“这是沾你的光,若你不来,夜宵什么的,我基本别想。”
顾七弦亦眉眼噙笑,他长高很多,五官本又清隽,这么一笑,顿如千树万树梨花绽放,迷人得很。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般发自内心的喜悦,林樱也很高兴,轻嗔道:
“说得好像缺了你的吃穿似的!你肠胃不好,夜宵最好少吃,还不是为你着想!”
“就是!瞧大娘多关心你!”
这是金柏年第二回说走进关心小娇娇了。
而距离第一回,一年多过去!
叹了句时间匆匆,林樱领着潇月回房,将厨房留给四个有说有笑的年轻人。
回房前,林樱喊住潇月,叮嘱她明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猪肉、猪肝、猪腰和猪肠回来,天气寒冷,东西放一两天没什么问题,她要好好给小娇娇熬一份及第粥!
殿试这日,雪后初霁。
天蒙蒙亮时,顾七弦准时起床。
而厨房,已灯火通明,热雾缭绕。
少顷,洗漱完,走进厨房的他发现八仙桌上赫然摆着一钵点缀着姜丝、葱花和香菜碎的生滚粥,味道鲜香扑鼻。
看他们进来,素手盛粥的林樱笑意溶溶:
“赶紧过来喝吧,这叫状元粥!柏年,你也喝!这个味道很好,我寅时起来熬,时间够够的!”
瞄了眼好友,金柏年笑意体贴:
“我不喝了吧,让七弦喝!这粥意头多好!”
“你明年不也殿试吗?提前预祝高中啊!快快,两人一起!”
“喝吧。”
怀疑她是故意给这粥取个吉利名字,顾七弦拉金柏年一起坐下。饭毕,金柏年及时起身,说是去盯着大胖和阿远准备,其实是故意把这一刻留给好友和林樱。
大概是热雾还没散尽吧,顾七弦觉得林樱的眉眼今日格外温柔。
吃饱喝足,他静静起身:
“辛苦你了,这么早起床。”
“不辛苦,反正待会儿我可以补眠。”
“……”
“你一点儿……”顾七弦沉静如山谷之松,“也不担心?”
“不担心!对你,我有绝对的信心!”
眼看要过魂穿的第二个年,林樱的心情复杂到难言形容。
虽然各种颠沛,总算来到这一天啦!
今日之后,小娇娇的人生将走向一个全新局面,整个靖国,是他的最佳舞台!
按捺住内心洋溢的激动,决定也要为燕御年和自己争取一番的她走到顾七弦面前,不料,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等回来,有事要跟你说。”
话一落,两人都笑了。
顾七弦点点头,身姿挺拔地走出厨房。
殿试是在皇城的文曲殿举办,所有贡士必须早早去排队,按照顺序进入候考区,再由宫人仔细检查并无夹带等事之后,方能进入考场。
贴心又仗义的金柏年亲自陪同,林樱正好省了去皇城外守一天。
见收拾碗筷的她时不时流露出愉悦浅笑,潇月含笑打趣:
“夫人对四少爷十分有信心啊!”
“不是十分,而是绝对。待会儿下午,我回来补个觉。”
“好嘞!”
雪后的清冷阳光,映得琉璃瓦闪耀如金。
走进朱红宫门的一刻,顾七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
每走一步,他眼前都会出现些过往的画面,时而是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学写字,时而是长姐二哥三姐什么都让着自己,时而又看到林樱似乎亭亭立在虚空,说着那些他有时都需要领悟的话……
种种画面,在进入候考室的瞬间消失殆尽。
当听到宫人高喊自己的名字进入检查室,顾七弦沉静入内。
不仅外袍和夹衣要脱掉,鞋子也要,拒绝一切夹带或备抄的可能性。
两个检查棉袍的小太监动作很快,负责检查鞋子的小太监也手脚利索,等他再悉悉索索穿好,看着像负责的圆脸老太监笑眯眯上前:
“祝公子高中。”
说着,他手脚飞快,塞了张纸条至他垂落身侧的掌心,再重重一按。
顾七弦波澜不惊,刹那间,手一松。
纸条跌落,他当没这回事似的,平静转身。
身后,老太监错愕一瞬,立马吱声:
“公子留步!”
“不管谁让你带的,回去告诉他,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没料到他会这么平静处理,老太监急得不行,压抑着嗓子脱口而出:
“你娘和英武侯私定终身了!”
顾七弦脚步未停。
直到排进依次进入文曲殿的队伍,他才惊觉笼在袖口里的手已攥成拳:
你娘,和英武侯私定终身了!
一句话,来来回回无数遍。
脑海里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起所有零散细节,他紧抿的唇嚅了嚅……
第233章 忙婚事
日光斜斜向金框蓝底的匾额。
眼前不断闪过林樱和燕御年两人的脸,顾七弦跟着队伍入殿。
很快找到位置,来到桌前的他端然落座,轻阖双目,再睁眼,眸子里已是清凉一片。看过策题,思考片刻,毛笔早已在手的他胸有成竹,行笔如游龙。
文曲殿外,圆脸老太监偷偷摸摸来到御花园僻静处。
没过多久,一道淡茜色身影翩翩走来。
看到她,老太监忙躬身:
“鸳鸯姑娘,事办得不太顺利。”
“怎么说?”
鸳鸯蹙眉,待听完事情经过,她仔细问:
“排队进文曲殿时,脸色铁青,自言自语……能分辨出说了什么吗?”
“奴才无能,不能分辨。”
“辛苦了。”
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扔过去,鸳鸯迅速转身。
昨晚她收到丑嬷嬷送来的消息,蓝公子让她今日务必设法告诉顾七弦后娘和英武侯私定终身。看到纸笺,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所以,大张旗鼓住进侯府的魏颖儿,压根不是英武侯心爱之人?
之前自己判断根源还在这个女人身上,是对的!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皇上召见永固长公主,她却一直称病!
没想到蓝公子会递进来这么大一消息,鸳鸯激动得大半宿没睡着:
若将此事禀告,不管在皇上还是皇后处,都是立一大功!只是,野心勃勃的她并未想好究竟向谁禀告,而且,她不确定蓝公子是否允许自己外泄,毕竟家人全在他手里捏着呢!
谨慎的她思忖到寅时,偷偷安排查夹带的老太监这一出。
却没想到……
顾七弦如此稳得住吗?
不由自主想起此人和皇后其实有一半血缘,她垂了眉眼,回椒房殿。
时间还早,昨夜又被梦魇所缠的皇后才起,锦屏正伺候梳妆。见她进来,披着雪白狐衾的长孙瑾瑜凤眸轻扬,慢条斯理开口:
“殿试开始了吧?今日之后,又是新人辈出啊。”
恭谨从妆奁盒捧出一根凤钗,鸳鸯低眉顺眼:
“已开始。娘娘待会儿可要去养元殿?”
“不去了。”
摇头示意换一根,长孙瑾瑜眉眼平静:
“本宫相信恪儿的能力。这样吧,你带点银子过去那边守着,有什么消息尽快送过来。”
“奴婢遵命。”
待鸳鸯又重新出去,锦屏小心翼翼张嘴:
“娘娘还是担心顾七弦入三甲吗?”
“内阁选出最优秀的前十名,在这十名之中,由皇上御笔钦点前三甲,顾七弦没入前十便罢,若入了,可能性并不低。”
有种事情就快要藏不住的预感,沉思片刻,她果断吩咐:
“派人去相府,说本宫凤体极为不适,请父亲和尚书大人入宫探望。”
“娘娘要摊牌?”
这些年,长孙越挂着相爷头衔,其实是半退隐状态,相府和朝堂所有事都交给长孙浩宇和长孙瑾瑜做主,他们姐弟两也是长孙氏目前真正当家做主的人。
这件事,已被瞒了许多年。
如今一朝掀开,锦屏觉得只会让他们一家人的关系陷入更加复杂的漩涡!
“此事若再不揭开……”
一丝凝重爬上雍容华贵的脸,长孙瑾瑜长叹:
“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从秦家一事不难看出,那小东西心思细密聪睿过人,若他入前三甲,还不知道后面要出怎样的招。直觉告诉本宫,他只怕已然知晓自己身份。若是这样,则更可怕,他居然这么稳得住!”
“再稳得住,也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小子!”
“要是……”
长孙瑾瑜眉眼一凌,“他愿认祖归宗呢,你觉得父亲会如何?”
梳着青丝的手忽地顿住。
少顷,锦屏动作轻柔但迅速的收回嵌着宝石的梳子:
“奴婢这就派人去相府!”
太阳出来了,街上的人也相应多起来,奶茶店的生意继雪天清淡几日后,迎来一波小高峰。
天寒地冻,一杯暖暖香香还甜甜的奶茶,谁不爱?
林樱和潇月忙得不可开交,好在今日要跑腿送上门的少,请的二牛、铁根和舒强能在店里稍微帮点忙。一天下来,压根没时间补眠的林樱腰酸背痛。
好不容易撑到暮色四合,去医馆看了一趟魏大娘,她回到家合衣躺上床。
眯了没多久,潇月敲门喊吃饭:
“夫人,二少爷来了。”
睡得迷迷糊糊,有些头痛的林樱爬起来,一看,外边天都黑了,但顾七弦和金柏年还没回来。两眼惺忪的她瞬间清醒,匆匆走向声音传来的厨房。
正偷吃红烧肉的燕斯年一边吮手指头,一边吧唧嘴笑说:
“嫂子等急了吧,我是来送信的!”
“什么信?”
“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赐宴内阁选的前十名,顾七弦在其中,所以回得晚。”
林樱长长呼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一起吃?”
见他时不时瞟向那碗放了几个卤蛋的红烧肉,她笑着提议,话才落音,燕斯年立马重新坐下,桃花眼蹭蹭放光,同时大喊:“潇月,给本少爷来一大碗饭!”
虽然吃相仍然不缺世家公子的优雅之气,但这人干饭的速度只能用风卷残云来形容。
少顷,一碗红烧肉见底。
打着饱嗝儿的燕斯年,也终于心满意足放下筷子:
“别这么看我!本少爷最近忙惨了,而且一回家陪老头子就是粗茶淡饭,好久没吃过肉!”
“哪个肉?”林樱似笑非笑剜他。
“当然是……”
燕斯年一愣,旋即秒懂。
蔫坏蔫坏的笑在两枚深深的酒窝里荡漾,他打趣:
“嫂子很懂嘛!也是,就我哥那榆木德行,嫂子还不懂,本少爷日后哪有小侄子玩儿?”
“……”
一不留神暴露理论老司机的身份,林樱义正辞严瞪他:
“潇月还在呢,注意点!你忙什么?”
“嫂子猜一猜?”
“直说。”京城有名的纨绔,能忙的貌似很多?猜不到!
“忙我哥和你的婚事啊!他老人家八百年没给我写过信,一写就是……”
“圣旨到!”
一道长长的细嗓子划破夜的宁静。
厨房,三个人惊讶万分,还没反应,又传来太监特有的细嗓子音:
“顾林氏何在?出来接旨!”
第234章 长孙越
“在呢!”
飞快答了一声,林樱用眼神示意燕斯年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自己领潇月匆匆出厨房,只见院子里立着一队整肃禁军,中间站着一个身材中等、约莫四五十、眉眼细长的太监。
看到她们,他态度还算和蔼的开口:
“想必这位就是顾夫人林氏吧?我是皇上身边的全公公!”
皇帝的心腹大太监全安?!
林樱赶紧敛衽:
“民妇见过全公公!”
“皇上口谕,传夫人即刻养元殿觐见!”
说罢,全安做了侧身,做出个请的手势:
“夫人,请吧!”
心里咯噔一响,林樱给潇月使一记眼色。
待潇月伶俐摸出几张银票塞进全安手里,她这才笑容可掬的低问:“敢问公公,皇上为何突然召见民妇?我儿七弦今日殿试尚未归来,该不会是……”
燕斯年说嘉盛帝召见前十名并赐宴,莫非出了什么事?
心又往下沉了一寸,林樱脸上浮现出紧张:
“不会是我儿不懂礼数,什么地方冲撞到皇上吧?”
“夫人,奴才只是奉命传召,其余事一概不知,请。”
银票收了,全安却一个字不肯透露,见他还拦住欲跟上的潇月,弯腰坐进马车的林樱瞬间冷脸。
马车疾驰驶向夜色中,燕斯年急匆匆从厨房出来,俊容难得一见的凝重:“我现在立刻回家找爹,看他能不能找个由头入宫。潇月,你暂时别……”
“我去皇城,看有没有机会躲过禁军的巡逻进去。”
“啊!!!”
燕斯年被突然飘出的鬼魅身影吓至尖叫,潇月飒爽挡去他面前,俊容失色的他瞪圆双眼:“孤剑?我哥居然把你留给了嫂子?这么多年,你这是第一回和他分开吧?”
孤剑可是他哥最神秘最能干的第一隐卫啊,这么多年,他哥之所以纵横来去无忧,固然是自身武艺高强,但也有孤剑的功劳!
不太习惯聒噪的二少爷,孤剑点头。
转身欲闪,又被叫住:
“慢着!宫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万一皇上对嫂子……”
“侯爷的命令是让我保护她,不管什么情况,我保她安全!”
说罢,人影消失,交代潇月安心守家,燕斯年急冲冲回府。一听林樱被带进宫,燕震急得眉毛翘得上天,忙和燕斯年入宫求见,只是,他们连宫门都没能进得去。值守的禁军告诉他们,今晚皇上不想见任何人!
这边,林樱被带进宫。
之前白天见到的巍峨宫殿,在清寒黑夜中,犹如匍匐的巨兽。
养元殿外,禁军林立。
银黑铠甲翻出森森冷光,阵仗之大,看得林樱心里直突突。
想了想,她快走两步追上前面沉默领路的的全安,摆出一副没什么见识的样子,好奇笑问:
“公公,民妇这是第一回进宫,还请不吝赐教:宫里到处都这么多人守吗?皇宫这么大,日常得养多少人呐?养元殿是皇上日常起居的宫殿么?”
“是,皇上平日就在养元殿。”
不敏感的问题,收了银票的全安乐于解答:
“至于禁军的值守和安排,是由禁军蒙统领负责。”
他含糊其辞,林樱却听得明白:
人家隐晦的意思就是,平日根本没这么多人值守!
心一直沉去最深的海底,想起来之前竟忘记让潇月用最快速度给平城的顾泠泠去个信,林樱悔得肠子都青了!
进了朱红宫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阵以待的禁军更密!
这时,走在前头的全安忽然朝台阶处拱手,林樱这才看见圆柱投落的昏暗处负手立着一个人。
“奴才给相爷请安!您怎么来了?”
长孙越?
林樱吃惊得脚步一顿时,昏暗处的男人踱步而出,一袭黑色暗纹锦袍,肩披墨狐大氅,足踏鹿皮黑靴,全身上下除开腰间悬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坠,再无任何装饰点缀,至于五官……
下意识望过去时,他的眼睛正好看过来,就这么一记眼神……
纵然自认还算比较稳得住,这一眼,却让林樱心惊胆战——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深暗,幽邃,比寒潭更刺骨,比暗夜更汹涌!
那种多年浸润官场、一眼刺透人心、杀伐决断、甚至谈笑间就能取人性命的阴翳深沉,尽在这一眼之中!
背上不自觉冒出冷汗,长孙越低沉开口:
“皇上传见本相。”
“原来如此。”
看得出,全安也很怵这位号称靖国千古第一相的人。
他躬着身子,笑眯眯的模样和之前截然不同:
“相爷等很久了吧?要不奴才进去通传一声吧,皇上今日赐宴内阁选出的前十名,估计和一帮年轻人相谈甚欢,忘了时间说不定也是有的。”
“不必。”
越过全安,长孙越将眼神投向台阶下的林樱:
“你歇着去吧。方才蒙统领说了,让你带来的人和本相一起候在此处。”
下意识瞟了一眼林樱,全安躬身告退。
没想到他还真就这么走了,林樱心里忍不住丢了句mmp!大概是被长孙越那一眼惊得全身凉凉,她只觉得乱糟糟的脑子也随之清明。电光火石间,猜到老四可能当着皇帝的面说了顾一鸣之事——
刚入京问他有没有想好怎么做,他说想好了。
当时,林樱以为这小子会在功成名就之后找个时机掀出旧事,谁知……
前三甲尚未定下,他就走了这么一步快棋,会不会太冒险?
思绪纷纷之际,男低音响起:
“下雪了,为何不站上来?”
林樱静静看过去。
不得不说,小娇娇的长相随了顾一鸣七八分,而顾一鸣……
活脱脱继承了长孙越的好相貌!
纵然两鬓斑白,剑眉深目的他仍气度卓尔,下巴处留的短须于满身冷峻中添一份亦正亦邪之气。
大概是见她没有吱声,长孙越挑眉:
“怎么,怕本相?于情于理,本相担得起你见礼吧?”
他知道了?!
缓缓走上台阶,脑海里冒出一个大大问号的林樱敛衽:
“民妇……见过相爷。”
“叫什么名字?”
“林樱。”
“你现在……”
上前一步,长孙越的眼神又变成第一眼时杀机毕现:
“心里很高兴吧?”
第235章 去母留子
到处都是人,养元殿却很静。
没听到门里传来任何声音,林樱定定心神,蹙眉答:
“相爷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
长孙越又逼近一步,越发犀利的眼神像要刺穿她姣好皮肉:
“你是续弦,和顾家四子说起来没有任何关系。你却不辞辛苦拉帮他们,顾静静解除婚约,顾泠泠逃脱魔掌,顾松寒成婚,顾七弦的童试资格,甚至……平城那间酒楼,都可以说你是为他们开的,别告诉本相,你贤惠深情到这个地步!”
两道秀眉,蹙得更深了。
林樱有些迷惑。
之前老四推断顾一鸣和长孙越并没见上面,他的判断大概率不会出错。潇月说这些年长孙越退居二线,长孙氏实际掌权人是长孙瑾瑜和长孙浩宇姐弟,若他真不问世事,从皇帝宣召到现在,了解到这么多?
这种快速反应的能力,不像是一个不问世事的人该有的吧?
“相爷的意思是……”
想了想,眼神冷锐一寸的她扬起下巴:
“我做所有这些,都是为今日?”
“不是吗?”
长孙越目如冰棱:
“若非指日可待的荣华富贵,你为何一改本性?在此之前,你对四子打骂苛责,并无半分慈母怜爱之心。之后,你突然变了性情,难道不是从什么途径了解到顾一鸣的真实身份吗?顾七弦奇货可居,身体里还留着长孙氏的血,而你……”
“而我……”
林樱嘲讽勾唇:
“花样百出笼络住他们四个,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成为诰命之妇,甚至成为长孙氏的儿媳?”
长孙越没做声,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今日晨起,照例去相府镜湖钓鱼的他眼皮一直跳,多年亲随老钟乐呵呵说“左跳财右跳灾”,打趣说不定天降一笔横财。
当时他稳攥钓鱼竿,岿然不动,心想:
世间还有什么财,值得自己眼皮跳?
没过多久,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凤体严重不适,请他和尚书大人入宫探望。
他拒绝了!
这些年,他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靖国宰相,但实际上……
早是孤家寡人!
下午,他依旧照例缩进珍宝阁,开始一幅字画的临摹。
兴起之际,老钟说内阁送来了今日殿试选出的前十名名单。
游走的笔触停了一瞬,他兴致缺缺的说:
“搁书房吧。”
被迫打断的注意力好不容易再集中,外面又传来老钟的声音:
“相爷,蒙却大统领传旨,皇上召见。”
“所为何事?”
怒气几乎是一下就翻涌上来,他掷了笔,拉开门,铠甲佩剑齐全的蒙却箭步进来,说出的话,让已经很多年不知道心绪跌宕是何滋味的长孙越如遭雷劈:
“相爷可看了今日内阁送来的名单?里面的顾七弦,极有可能是您……”
蒙却之语,让长孙越惊立当场!
但……
毕竟是饱经风雨的权臣,小半柱香时间,他反应过来,佯装站不稳,倒在老钟怀里。
老钟自幼跟随,十分上道的疾呼:
“相爷?!您今日是不是又没有按时喝药?”
说罢,老钟和蒙却双双搀扶着他往卧房里送。
见他这样,蒙却担忧又迟疑的问:
“相爷,要不去跟皇上禀告说您……”
“不用。”
顾七弦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之前吏部呈报上来的会试名单,里面标注今年越级的,靖国仅有他一人。
他竟是……
心里越是掀起惊涛骇浪,长孙越的脸上越平静,甚至还做出了有气无力的病状:
“你去回禀皇上,就说本相突发旧疾,骤然晕厥,需要半个时辰诊脉喝药再入宫。记住,本相一定会入宫,务必恳请皇上稍候!椒房殿那边,今日有何动静?”
“暂无,今日尚书大人入了一趟宫。”
“内阁拟选的十人中,皇上可有表示青睐谁?”
“不知道。伺候笔墨近身的事,都是全安在做,或许皇上还没来得及阅他们的答卷。”
“皇上让你调动多少人马?”
“增派五千,封锁皇城。”
蒙却回宫禀告,在这争取来的半个时辰里,长孙越拿到所有浮在明面上的消息。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顾一鸣和顾七弦的身份,但……从心底里,他信了六七分。
同时,他也注意到顾林氏这个女人前后改变的奇诡:
若非她,顾七弦或许走不到今天!
他按时入宫,来到养元殿。
蒙却奉命出来告知,皇上在单独跟顾七弦说话,让他和全安带来的人候着。
全安领林樱进入大门的一瞬间,长孙越便看到了——
身段窈窕,眉眼清丽,眼神明亮,虽是第一回入宫,并无半分踟躇局促,反而……
有些着急?
阅人无数,长孙越一眼看出她并不简单!
消息中说顾家四子如今对她言听计从,今日冒险之事,会不会是她撺掇?
长孙越尚沉浸在回忆和思绪的中,这时,清淩如霜的女音掷地有声又响了:
“相爷多虑了。第一,顾家是顾家,长孙氏是长孙氏,您愿不愿意认顾七弦是一回事,顾七弦愿不愿意认回长孙家是另一回事。第二,我从不奢望成为长孙氏儿媳,自始至终……”
就像一个富贵权势之家忽然来了穷亲戚,林樱能理解长孙越的心情。
但……
这不代表她要接受他的猜忌和盘问!
一抹冷笑浮现,她字字清晰:
“自始至终,我都是……我自己!”
想象中的唯唯诺诺和谄媚讨好没出现,长孙越却高兴不起来:
“你的意思是……顾七弦并不打算认本相?你知道这话,有多可笑吗?”
“老四什么想法,我不清楚,但……”
林樱挺挺脊背:
“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长孙氏的威名谁人不知,我们五人在相爷眼里或许轻如尘埃,但相爷,世上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您扪心自问,在顾家人眼里,您除开是靖国宰相,还是什么?素未谋面,甚至不知道他们父亲存在的爷爷吗?”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长孙越目如虎跃,“你听过一个故事叫……去母留子吧?”
第236章 状告皇后和相爷!
林樱笑了。
不愧是靖国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皇帝就在里面呢,竟赤果果的威胁?
好在自己的倚仗,并非皇帝!
想到这,她转过身面对紧闭的殿门,菱唇犹吐清霜:
“相爷不妨一试!”
已经很久没人敢在面前这么傲然,长孙越一怔,随即也转动身体,面向殿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腿都站麻了的林樱忍不住开始原地踏步活动筋骨,这时,一旁仍是脊背挺直、负手在背的长孙越忽然轻问:
“他……是个怎样的人?”
要依脾气,林樱压根不想搭理动辄“去母留子”的这人。
但……
她不知道小娇娇怎么打算,不确定之前,暂不得罪吧。
万一老四冲动冒犯皇帝,说不定他是救命稻草!
“顾一鸣还是顾七弦?”
“逝者已逝,本相自然问活着的人。”
“……!!!”
逝去的可你亲儿子哎!
行,一代权臣的想法,普通的自己没法儿理解!
腹诽几句,林樱十分客观的作答,“天分过人,聪明细密,念书刻苦,心怀抱负,假以时日必是个能干番大事的孩子!因为小时候是顾一鸣手把手教读,把他爹看得很重!”
“没了?”长孙越不太满意她就这么几句话。
“身体没他二哥强壮。”
说到这,林樱半是讽刺半是好奇的问:
“相爷怎么就不问问顾静静、顾松寒和顾泠泠呢?他们可都是顾一鸣的孩子!该不会在相爷眼里,他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如老四重要吧?若是相爷这么觉得,民妇恐怕得奉劝您一句,您最好别在老四面前流露出这种想法。”
前世的老四,凉薄自私,并不看重家人。
如今的他好歹被自己掰正些,嘴上不说,对老大他们还是看重!
早是千锤百炼的人精,长孙越岂能听不出林樱是故意找自己的不痛快?
轻哼了哼,他叱道:
“妇人之见!”
“相爷瞧不起妇人之见没关系,同样的亲孙女亲孙子都瞧不起,才有毛病!”
“你……”
太久没被人怼过,长孙越气得胡须直翘。
不过,毕竟是皇宫重地,里面还不知何情形,他没再多说,沉默片刻又开口:
“待会进去,你少说话。他今日走此一招,过于冒险,其中分寸和微妙说了你也不懂,你若想他好好的,就……”
“我自有判断!”
或许是上位者的通病,又或许家族基因,长孙越这自以为是的德行,林樱并不陌生——
因为老四身上也有!
眉梢眼角的嘲讽意味更浓,她飞快又说:
“还有,相爷当真不知道他为何要走这步险棋吗?”
长孙越默了一瞬。
半个时辰,他能收集到全部流于表面的消息已是不易。
听这女人的话,似乎另有隐情?
正要再问,门开了,铠甲森寒的蒙却拱手:
“相爷,顾夫人,皇上请二位进去。”
养元殿的室内,比想象的还要金碧辉煌。
跟着蒙却来到暖阁,跟在长孙越后面一进去,林樱就看见顾七弦直挺挺跪在殿中央,金砖冷硬,尽管室内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应该跪了很久的他脸色泛青。
正对着他的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的男人盘腿而坐,剑眉深目,气质儒雅。
“好久不见相爷,身体可安?”
嘉盛帝侧眸,待长孙越拱手见礼后,笑看林樱:
“这位便是顾林氏吧?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民妇参见皇上。”
林樱跪去顾七弦身旁,“多谢皇上夸赞。”
“都起来吧。”
皇帝的神色瞧不出什么端倪,仍是笑意温和:
“相爷身体欠安,原不该打搅你养病,只是事关重大,相爷若不到场,朕实在不知如何处置。
相爷不妨看看这位历史上最年轻的越级科考学子顾七弦,他今日在内阁选拟的十名之中。相爷知道,朕爱才,因此赐宴十人,同时也顺便看看真人。
虽说文如其人,但很多时候,人心……可以隐藏在肚皮和笔锋之下。”
林樱和顾七弦眉眼低垂。
但两人都听得出,嘉盛帝字字带着机锋。
这时,一道沉沉目光落过来。
顾七弦薄唇轻抿,片刻,毅然抬眸,平静望过去。
四目相对!
当长孙越看到对面那张清隽中携着孤傲的脸,神色明显一怔——
太像了!
他没见过顾一鸣,但顾七弦,和年轻时的自己,太像了!
若说之前还有三四分疑虑是否有人故意做局,现在,他基本排除这种怀疑。
苍老冷寂许久的心,忽然像被注入一道汨汨流动的活泉。
他还在怔仲,仔细观察他表情的嘉盛帝继续:
“不料赐宴完毕,顾七弦说他要告御状,状告……中宫皇后不仁不友,禁锢谋杀亲弟,还要状告相爷弃子不顾,枉为人父。相爷乃两朝元老、国之肱骨,皇后亦是朕的贤妻,朕当场叱责了顾七弦,说若他在血口喷人,就将他剔除出十名,可他……”
“草民宁愿……”
刚刚站起的年轻人又撩袍跪下去,林樱不得不也跟着跪下:
“被剔除出十名,也要为家父求一个说法!”
“相爷瞧,他这般坚持,朕……”
瞧见长孙越的眼神跟着顾七弦跌下去,嘉盛帝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朕不得不听他说说怎么回事,岂料他跟朕说的竟是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是他父亲顾一鸣,而他竭力声称顾一鸣是相爷之子。相爷,除开皇后和尚书,您……这等侮辱您清誉的话,朕自不信,只是……”
说到这,嘉盛帝瞅向下面过分年轻的林樱:
“顾夫人,顾七弦所言,可当真?”
这么快就被cue?
下意识瞟了眼小娇娇,林樱眉眼平静:
“回皇上,顾七弦从不撒谎,此事……当日有长孙家死士长孙滨为证,他是……”
“长孙滨何在?”
“民妇不知,但……”
当日下虎村李滨心如死灰坦诚一切,燕御年在,但……
像是知道她在犹豫什么,顾七弦瞧过来。
不太明白他又黑又静的眸色蕴藏何意,想到他来之前自己的决定,林樱毅然开口:
“英武侯可作证当日长孙滨说过的一切!”
第237章 单独陪朕说说话
嘉盛帝拧眉如川:
“英武侯也有参与此事?”
“并非参与,而是……”
这些天,林樱在京城学到很多。
燕御年弄出魏颖儿这一招,固然为自己分走许多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但也把他和侯府置于“可能欺君”的危险境地。
说白了,全看皇帝心情!
他心情好,不过一桩无伤大雅的事,外人顶多说英武侯为爱小心眼。但若皇帝心情不好,欺君妥妥没跑!
想到这,她谨慎答:
“英武侯并未参与,只是无意间帮了民妇。”
嘉盛帝的心落回去。
只要燕氏和长孙氏不勾连,一切好说!
似是累了,他放下盘起的腿,抓起一旁的碧玺串,问:
“相爷,您看……”
“皇上可否容臣问几句话?”
“当然。”
嘉盛帝笑眯眯靠去软枕上:
“今年越级科考的只有顾七弦一人,尽管今日答卷朕尚未亲阅,但可想而知……才华横溢,学识或能敢追相爷。要他真为相爷之孙,都是一家人,朕用起来放心。算起来,他是皇后的外甥,还得称朕一声姑父呢。”
“草民不敢。”
顾七弦又垂了眉眼。
一旁,同样眉眼低垂的林樱不由得暗啐:
皇帝也是老狐狸!
若你真把自个儿视作姑父,倒赐个座啊!
看都没看皇帝一眼,长孙越语调冷肃:
“状告本相和当今皇后,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
若爹得以安然老去,模样可能就是眼前这个人的样子吧。
将心中伤感压下,顾七弦平静抬眼:
“最坏的结果,莫过于功不成、名不就、粉身碎骨!明知父亲身份存疑、死亡有异,若不能让一切大白于天下,草民私以为……枉为人子!更何况,皇上是英明之君,草民相信他会为草民主持公道!”
长孙越神色不明,又问:
“除开死士之言,你还有其它证据吗?”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草民家中有字画一副,画上此诗,酷似相爷笔迹。”
“相爷……”
嘉盛帝闻言,不紧不慢开口,“其实要确凿的证据并不难。若相爷愿意,朕这就派人去传蓝邈,蓝家对医道颇有研究,定有办法验证顾七弦是否乃相爷之孙。方才相爷身体抱恙推迟入宫,朕让顾七弦作了他父亲相貌的一幅画,模样和相爷,像得很呢。”
心中似有千军万马而过。
忽然间明白了顾七弦冒险走此招的原因,长孙越拱手:
“既如此,臣不敢劳动皇上,由臣亲自去请蓝邈。皇上想必累了,可否容臣和他们告退?”
“相爷这是……”
能给长孙家出一个难题,嘉盛帝龙心大悦,越发笑得一幅人畜无害的模样:
“承认顾七弦的身份,还是不承认呢?或者说,在蓝邈验过之后,相爷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听顾七弦方才所言,皇后似乎不太愿意承认他父亲和他的存在。”
“三日之内,臣必给皇上一个答复。”
话音甫落,殿外响起全安小心翼翼的请示:
“皇上,永固长公主和……十皇子求见。”
“十皇子?”
嘉盛帝膝下的老十,是公主。
全安越发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就是……握有先帝免死金牌的那位。”
嘉盛帝的脸,瞬间阴了,不悦道:
“他们两凑什么热闹?不见!朕不是说了今晚不想再见任何人吗?怎么传的旨意?”
“奴才知错,这便去传旨。”
温暖如春的殿内,因为这个小插曲,林樱感觉到气氛明显僵了。
这时,长孙越提出告辞,慢慢转动碧玺串的嘉盛帝没做声。见状,长孙越示意林樱和顾七弦跟自己走。
光滑可鉴的金砖照映出三人身影。
暗自松了口气时,林樱听到身后传来嘉盛帝幽幽难辨的吩咐:
“顾林氏,你留下,单独陪朕说说话。”
“??”
林樱脚步一顿,瞬间收到小娇娇终于生了一丝波澜的眼神!
大概知道孤剑的存在,她并不害怕,止步回身:
“民妇遵命。”
说话的瞬间,她也朝顾七弦投去饱含命令的一瞥:
走!
顾七弦看懂了,脚却像生出根,拔不动。
他大概能猜到皇帝留下林樱的用意,只是,她会懂吗?她素日有些心气在身上,偶尔还会脑筋转不过弯,明显不是坐山观虎斗之人的对手,万一……
紧抿的唇嚅了嚅,他刚想张嘴,一只大手用力攥过来:
“跟本相走!”
长孙越不由分说拽住他,拉出养心殿。
待门关上,顾不得禁军林立,顾七弦竭力甩开,冷剜过去:
“相爷这是干什么?她不走,我不能走!”
“若她死……”
长孙越乜斜眼如小兽的人,饱经沧桑的脸涌上一丝讥笑:
“你也打算死?”
“皇上没理由杀她!”
选择在今天于嘉盛帝面前揭露此事,是顾七弦深思熟虑的结果:
皇帝忌惮长孙氏,选择在他面前公然告御状,正中皇帝下怀!再加上自己一张能言善辩的嘴,不管长孙氏怎么跳脚震怒,皇帝大概率会保全自己!更关键的是,事情这样公开,长孙氏暂时也不敢再来阳的阴的——
只要自己和林樱出事,等于长孙氏自个儿将把柄递到皇帝手上!
皇帝之所以留下林樱……
一是为印证自己之前说的话、表的忠心,二么,大约也有牵制自己之意。
如果自己胆敢认回长孙氏,成为他们的人,她估计回不去!
“既然你相信没有理由,为何要留下?”
算是明白顾林氏之前那句“相爷大可一试”的底气来自哪里,长孙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做人谋事,要绝对相信自己。退一步说,即使她身陷囹圄,你留下能改变什么?螳臂当车的事,干过一次,还干第二次?聪明的人不是不犯错,而是不犯同样的错!”
“相爷这是在调教我?”
顾七弦冷意更盛。
长孙越没说话,挥手招来一个禁军。
这人居然瞬间会意,押着顾七弦就往外走。
一直出了宫门,禁军才松手。
这时,门口的燕震燕斯年父子、永固长公主和季怀谷全都望过来。
季怀谷率先吱声:
“七弦!你娘呢?”
第238章 孙少爷
长孙越倨傲扫视,不太明白这几人为什么一起出现。
尤其燕震这老东西,不是很久不管事吗?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从内心深处来说,顾七弦这时也不愿看到他们。
季怀谷的原因不用多说,至于燕家人……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林樱之前每每觊觎人家英俊皮囊的模样,他抬腿就走!
季怀谷跟在后面喊,燕斯年一把拉住同样想追的燕震。
而长孙越,他打了个响指,一道黑影几乎是瞬间出现,轻而易举扣住顾七弦,腾空掠走。
燕斯年这下急了,想拦住上马车的长孙越追问,却被燕震拉住:
“不会有事。”
“万一他杀人灭口呢?”
瞅到永固长公主坐回马车,燕斯年才吐出后半句:
“嫂子会急死!”
一旁,季怀谷听到这句“嫂子”,脸色剧变。
燕震摇头:
“虎毒不食子,不会。”
“那……”
燕斯年在外面浪得多,也听说过长孙越当年有一心爱女子的流言,顾七弦算是他和心爱之人的孙子,老头儿的分析也有道理吧?
看一眼朱红大门重新紧闭的宫门,他轻叹:
“嫂子呢?皇上留她一个人,想干什么啊?哎,要我哥在就好了, 他肯定闯都会闯进去!”
“回家再说。”
冷漠看了眼青衫萧瑟的季怀谷, 燕震翻身上马。
这时,季怀谷涩声含住同样上马的燕斯年:
“燕二少爷!”
“何事?”
当年那场想推李曜上位的政变, 燕斯年还小,不太清楚母亲永平公主怎么死的,但……
他从前偷听过燕震和燕御年讲话,知道娘早逝和季家有关。而且, 娘是死在中秋夜, 这也是大哥这么多年每回中秋都会心情沉痛的原因:相比年幼的自己,他对娘的孺慕和记忆更多,自更不能释怀!
季怀谷仰头,艰难开口:
“能不能告诉我今日宫中究竟发生何事?七弦今日殿试, 前三甲不是还没出来吗?”
“你方才不是看到了吗?”
爹和大哥都漠视的人, 燕斯年自然避而远之:
“答案不是一目了然?”
季怀谷浑身一震。
骏马奔腾离去的声音里,他再度摇摇欲坠:
七弦居然选在了今日,在皇兄面前揭露一切?
他怎能如此冒险?!
季东上来搀扶, 季南皱眉劝道:
“主子,皇上是不会见您的,咱们回去吧。
上回您吐血一直还在调理,季西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太过操劳,雪夜温度低,万一又冻坏怎么办?顾七弦好歹是长孙越的孙子,不会有事。至于宫里,林氏一向伶俐, 想必也不会有事。
倒是您, 此番公然求见,皇上很快就会对您的行踪了如指掌, 指不定……”
“你以为……”
七弦是寒门学子的翘楚和希望, 若他此番落第,寒门崛起无望。
皇上扣留林樱, 七弦是否又愿意为了她, 不认长孙氏?
忽然有种一步错步步错的荒诞感, 季怀谷扶住季东的手, 越收越紧:
“你们以为……皇上不知道我回来吗?他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是碍于父皇的免死金牌, 不能动我。又或者说,在皇兄眼里, 我从来……都不算什么,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主子……”
自怨自艾的话,听得季东和季南心里难受。
这时,季怀谷推开季东,踉踉跄跄往马车走:
“我要在这等,等皇上愿意相见为止!”
同一时间,燕震和燕斯年回到侯府。
见永固长公主立在门口左顾右盼,燕震犹豫片刻,上前拱手:
“今日多谢了。”
他和燕斯年求见被拒绝, 双喜双飞不约而同想到她。若是其它事,燕斯年只怕要骂个狗血淋头, 事关林樱,他没有阻拦双飞双喜去请,只是不抱什么希望永固长公主会来。没想到, 她还真来了!
虽然同样被拒,但燕震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大冷天害人家跑这一趟,理当致谢。
“不必。”
嫁过来这么久, 这还是第一回听到他的谢字。
永固长公主心里酸涩无比,唏嘘道:
“虽然你不愿承认,但在所有人眼里,我亦算英武侯府的人。”
说罢,她扶着琴韵的手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燕震轻轻的一声叹息。
待她消失,燕斯年赶紧问:
“爹,你觉得顾七弦真会没事吧?嫂子那边至少还有孤剑,万一……”
“你觉得长孙越是个怎样的人?”
“一人之下的佞臣?搅动风云的奸邪?”
燕斯年摸摸头,朝局什么的,不太懂啊!
燕震一边负手往里走,一边摇头:
“若他真万恶不赦, 你说,为何不直接跳过那个‘一人之下’?”
“那不是有我们燕家忠君护国嘛!”
“罢了, 跟你说这些, 完全找不到和你哥对谈的畅快。派两个人去相府, 有消息立刻来报!”
这边, 顾七弦怎么也想不到长孙越居然当着不少人的面就敢挟持自己,气得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素来理智,他自不会跟一个高手做无谓对抗,直到落地,他这才用力挣脱那只犹如钢筋铁骨的手。
还没看清楚夜色中的匾额上写的什么,长孙越的声音凛凛传来:
“不许任何人踏进归寂院,违者,死!”
这时,老钟迎出来。
当看到脸色铁青、瘦削如竹的顾七弦,他又喜又泪:
“相爷,这就是……孙少爷吗?”
“人家愿不愿意当你的孙少爷,还两说。”
长孙越疾步入内。
薄唇紧抿的顾七弦被老钟好说歹说拉进去时,外面传来下人禀告:
“相爷,尚书大人和娘娘身边的锦屏求见。”
闻言,顾七弦一哂:
皇后和长孙浩宇的动作好快!
解开的大氅随手一扔,长孙越厉声高答:
“听不清本相的话吗?违者,死!”
门外重归安静。
仆人很快送进来热茶,点心和火炉。
老钟端起一盏茶恭谨奉上,顾七弦看了眼,没接。
落座的长孙越见状,重重的嗤:
“怕本相杀人灭口?”
“长孙氏权倾天下……”顾七弦薄唇冷启,“杀人何须下毒这么含蓄?”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蠢到今日告御状?”
第239章 伶俐解语花啊
老钟退了出去。
很快暖和起来的室内,只剩两人相对。
顾七弦挺直脊背,不耐烦反问:
“在养元殿不是说过了吗?”
“你觉得皇帝真能为你做主?”
掀开茶盏撇去浮沫,长孙越的眼神定定落在少年身上,越看,脑子里记起的往事的越多。
曾几何时,自己也和他一样,意气风发,热血涌动,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天下,谁知路越走越远,权柄越来越重,但不受控制的事也越来越多,到头来……
“或许不能。”
顾七弦满脸冷漠:
“但为了制衡,他至少会护住我们!”
“所以……”
将茶盏搁去几案上,长孙越目光咄咄:
“你后娘说得对,你并不打算认回本相?”
“相爷连蓝邈都没请,就轻易相信我身份吗?”
顾七弦讽刺一笑,“相爷就不怕我们杜撰故事,只为讹上长孙氏这个第一世家?何况以相爷的老辣,不至于不知道皇上留下我后娘是为什么吧?相爷野心勃勃纵横朝堂,能做到弃亲子不顾,我却做不到,让家人因我赴死!”
“你认本相,一步登天;不认本相……”
长孙越的目光, 犹如实质般笼罩过去, “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那就万劫不复吧。”
顾七弦冷眼如剑:
“我爹姓顾,我也姓顾!
季怀谷那个人很讨厌, 但他以前对我说过的几句话很有道理:靖国的世家贵族弃绝大多数的人性命利益不顾,注定是败国之路!若想靖国再振雄风,必须让更多寒门学子进入庙堂,广开言路, 群策群力。我爹从前为了这个目标而被李曜当做射向士族的箭, 而我……”
顿了顿,眸色幽冷的他字字铿锵:
“不会成为任何人手里的利箭,我要化身为箭,在有生之年改变这一局面!”
“林樱说你很有抱负, 倒是句实话。”
激荡慷慨的言辞, 既陌生又熟悉。
一丝赞赏如闪电般掠过,长孙越的口吻,仍是冷硬:
“但你想过没有, 若皇帝不想改变这一局面呢?”
“不可能!古往今来,哪个帝王愿被掣肘?”
顾七弦答得很快,但当他看到长孙越幽暗如夜的眼神时,意识到他或许并不是一句随意的试探。少顷,他自傲甚至堪称自负的一笑,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足让星辰失色:
“国之根本在于民,总有君王会明白这个道理!若他不明白……”
“不明白又当如何?”
负手起身,长孙越步步逼近。
本以为慷昂的少年还会说出更惊世骇俗之语, 谁知他却是勾唇一笑:
“相爷这是打算引诱我说大逆不道的话吗?”
“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忽然从长孙越的嗓子眼迸出, 少顷,他眼神灼灼又说:
“既然你心怀天下, 当知成大事不拘小节, 若你认本相,长孙家所有一切都可向你倾斜, 你的雄心壮志和宏大保护指日可待!你真要为一个毫无关系的后娘, 放弃唾手可得的所有吗?”
“如今的长孙家……”
顾七弦冷笑反问, “相爷能做主吗?”
“哈哈哈, 小东西……”
长孙越又纵声大笑:
“你要考虑的不是本相能不能做长孙家的主,而是自己究竟要怎么选择!今晚你留在归寂院好好思考, 明日早上给本相答案。若你坚持,本相不会强迫你。但你要清楚, 长孙七弦和顾七弦虽然只是两个名字,后面却是两条路、两种人生!”
房门被关了。
听到长孙越在外面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搅,顾七弦无力跌坐在阔椅里。
这一天,对他来说,实在太漫长了!
但一想到林樱还在宫里,他知道,这份漫长,还没结束。
书房,长孙越提笔给蓝邈写信。
老钟一边研墨, 一边笑呵呵的说:
“要依老奴之见,相爷根本不必请蓝邈。孙少爷的模样, 多像相爷年轻时啊。”
“相貌相似,不是凭证。”
嘴角不自觉的扬起,长孙越将信封好:
“让斩夜亲自跑一趟蓝家, 另外,让斩魂去宫里,以防皇帝头脑发昏。”
“相爷这是要保林氏?”
“若她不保, 小东西只怕要跟本相拼命。”
身体慢慢靠向椅背,长孙越拈了拈半白的须,看尽人世跌宕的深目里堆满感慨:
“他不愿舍弃林氏,从侧面说明林氏待他们确实尽心,也能看出他心有安放。知道吗,一个聪明绝顶的人若是没有存放心的地方,要么彻底癫狂负尽天下,要么……”
后面的话,长孙越没再说,老钟却明白——
相爷的前半生,不正是前者么?
后者,想必就是他的后半生写照, 无趣无挂,人生寂冷。
这一夜, 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林樱也不例外。
用过嘉盛帝赐的宵夜,她规规矩矩坐在几案后。
少顷, 早早放下银箸闭目养神的嘉盛帝意味深长开口:
“顾七弦聪明过人,朕很喜欢他,打算委以重任,只是……”
“他必不会辜负皇上的信任。”林樱识时务的开口。
“但愿。”
嘉盛帝目光闪烁,似笑非笑:
“只是,你如何保证他不会?”
卧槽,皇帝这是要留自己当人质吗?
还是像某些剧一样,给自己一粒毒药,万一老四不听使唤,不给解药?
想了想,她迟疑道:
“皇上……是想派个人盯着我们?”
弄个人在身边虽然麻烦,但比毒药或留宫里好!
女人清丽恬静的容颜似乎十分养眼,嘉盛帝轻快的笑:
“哈哈,你可真是……伶俐解语花啊,朕……正有此意。”
一个被左右制衡的皇帝,还有什么比彩虹屁更受用?
林樱毫无心理压力的吹起来:
“皇上英明堪比唐宗宋祖,民妇不过粗浅揣摩圣意而已。顾七弦今日如此冲动,也是知道皇上雄才大略、励精图治、慈德昭彰,因此才敢冒险!请皇上放心,民妇回去后必定每日提点他,千万不能辜负皇上今日的隆恩。”
“哈哈……”
没想到一介乡村妇孺说话这么中听,嘉盛帝问:
“唐宗宋祖是何人?他们也是英明神武的帝王吗,朕为何从未听过此二人?”
第240章 这个寡妇不安分
得益于潇月,林樱对嘉盛帝有一定的了解。
并没有从前被老四捉住话头的惊慌,瞧出嘉盛帝眼里有好奇,她莞尔一笑:
“是民妇从前看的话本子里面的两位帝王,都开创了一个朝代的盛世!皇上若是不累,民妇倒可以跟皇上说说这两个话本子的故事。民妇斗胆,今夜皇上只怕也有些睡不着吧?”
全安一听,立刻叱道:
“放肆!你竟敢咒皇上不得好眠?”
“哎……”
嘉盛帝挥退全安,饶有兴趣点头:
“行,你跟朕说说!”
这一夜,对林樱和顾七弦而言漫长。
对椒房殿的长孙瑾瑜、相府的长孙浩宇和皇城外的季怀谷来说,更漫长。
熬到天亮时才阖上眼,长孙瑾瑜感觉才眯了片刻,锦屏略带疲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娘娘,宫外传来消息,顾七弦已出相府。”
“父亲有相送吗?”
凤眸遍布血丝,长孙瑾瑜撑着头,脸上憔悴和冷厉并存。
锦屏摇头:
“未曾。”
“这么……”
“娘娘……”
门又开了,鸳鸯搓着冻僵的手进来,“全安送顾林氏出宫了。”
长孙瑾瑜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顾七弦不会认回长孙家了!
父亲一生狂傲自负,顾一鸣没了,顾七弦再不识好歹,父亲不缺一个男孙!
想到这,她噙了一丝笑意看向鸳鸯, 款款道:
“你辛苦了, 皇上也辛苦了。这样吧,你回房间换身衣裳和首饰, 去养元殿伺候吧。若皇上选出前三甲,第一时间通知本宫。恪儿文武双全,昨日听尚书说他颇有信心,想必定在三甲之内。”
锦屏伶俐接话:
“娘娘, 恪少爷看着就是状元之相呢。”
“奴婢遵命。”
垂眸行了礼, 鸳鸯回房。
自从被送给皇帝,原本和锦屏住的她有了独立卧房。
进门一看,只见桌上放着一套以蜀锦裁制的宫裙,若有若无的绯色流水纹浮印其上, 领口袖口裙缘镶嵌着又白又细的风毛, 可以想象,穿在身上必衬得自己肌肤如瓷似玉,行走间俱是风情……
相对应的, 还有一对粉色玛瑙耳环,和一只缀有流苏的簪子。
在宫中多年,鸳鸯看得出这些东西的规格,是贵人所有。
所以,皇后想用一个贵人位份,换自己去吹枕边风,换长孙恪的状元?
打得一手好算盘呐!
在菊蕊的伺候下更了衣,鸳鸯边往养元殿走, 边想着心事, 最后决定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找个由头去丑嬷嬷处,请她给蓝公子传信, 看看他下一步究竟怎么打算!
西暖阁门前, 全安正靠着门墙打盹儿。
鸳鸯蹑手蹑脚走过去,笑盈盈打招呼:
“全公公辛苦了, 皇上是在休息么?”
昨晚, 皇上和顾林氏呆了一夜, 谁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
看清楚来人, 全安笑答:
“没呢,皇上精神头好着呢, 在里面作画。”
“可否劳烦公公通传一声,奴婢能不能进去伺候笔墨?”
“进来吧。”
这时, 屋内传来嘉盛帝带着一两分莫名兴奋的声音,行了礼,鸳鸯亭亭进去,只见换了身团龙常服的嘉盛帝正弯腰在龙案后仔细描着什么。
待走近,鸳鸯俏丽白嫩的脸立刻浮现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神色:
皇上正在画的,竟是一个身穿浅碧色襦裙的女人!
翦瞳弯弯流彩,螓首蛾眉间,笑靥温和动人……
若没看错,居然是顾林氏?!
昨晚被皇后派来打探消息的她远远瞧过一眼, 因此知道林樱什么模样!
不受控制的想象昨夜暖阁内究竟发生什么,她娇声细问:
“皇上这美人儿, 画得可真好!”
“美?”
将蘸了黛色的狼毫递给她,嘉盛帝一边活动酸痛的胳膊,一边端详着自己的画作:
“后宫佳丽三千, 她算不上什么大美,顶多称一句……清丽如芙蓉。”
“她?”
鸳鸯狼毫放好,抽出锦帕给嘉盛帝仔细擦手, “皇上画的不知是……”
“又跟朕装傻!”
捏了一记她的脸,一宿没合眼的嘉盛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边往龙榻走边说:
“伺候朕更衣,朕睡一个时辰。待醒来,朕还要亲阅前十名的答卷。来得这样早,想必你今日也无事,留在这伺候吧,顺便给朕准备膳食,朕想吃你做的翡翠什锦羹。”
“是。”
累极的男人,很快坠入梦乡。
忍不住又去龙案前看了看那张画,鸳鸯脸色瞬息万变:
前有英武侯,后是皇帝,这个寡妇, 不安分啊!
眸内喷出的火似要将画纸燃烧,深呼吸一口,她的注意力又被旁边的牛皮纸吸引,只见上面弯弯曲曲画着不少长短粗细不一的线条,第一眼看上去像舆图,但仔细看,似乎又不是。
鸳鸯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番,在左下角发现几个字: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一代天骄,还看今朝。
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绝非皇上所书。
所以,这是顾林氏的笔迹?
忍不住哼了一记,指甲扣进掌心肉的鸳鸯静静出门……
这边,林樱踏着冰冷的晨光走出宫。
跨出朱红色大门的一瞬,她忍不住鼓气腮帮子,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这一夜,总算过去了!
皇帝说后面会赐两个人下来,一个“照顾”自己,一个替老四“跑腿”,这事得赶紧回去跟老四说!满身疲倦的她匆匆往前,没走几步,季怀谷从右前方的马车跳下来:
“林樱!”
“季院长?”
男人脸色灰暗,眼下乌青。
想起昨晚全安说永固和他求见,林樱惊讶:
“你在这等了一晚?皇上这会儿……”
“我并不想见他!之所以求见,是担心你出事。”
看她完好如初,在马车里窝了一宿的季怀谷直言不讳。
尴尬扯了扯嘴角,林樱勉强笑道:
“我没事儿,皇上挺好说话的。多谢季院长,您快回去吧,我……”
“皇上……”
嘉盛帝绝非好说话的人,季怀谷比谁都清楚:
“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我给皇上讲了一晚上的故事。”
“讲故事?”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季怀谷还要再说,身后传来顾七弦沙哑的声音:
“回家!”
第241章 人生苦短,爱情宝贵
冰雪中的少年,同样眼下乌青,神色憔悴。
匆匆道了句再见,林樱疾步追上扭头就走的小娇娇:
“长孙越没对你怎么样吧?”
“回去再说。”
走了没多远,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看到他们,潇月和大胖双双跳下,箭步冲过来,唏嘘连连:
“夫人,四少爷,总算看到你们了!都累了吧?家里大胖和我准备好了沐浴水和饭菜,咱们赶紧回去!金少爷昨晚着急得一宿没睡,待会看到你们,不知道多高兴呢。”
“是我……”
让至交一天一夜煎熬,顾七弦有些内疚:
“让他担心了。”
“你岂止让他担心,我呢?”
抬手往他肩上捶了一记,坐进车厢的林樱一边伸懒腰一边翻白眼:
“你知道我被带进宫时心情多忐忑吗?这么大的事,也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而且,你知道你这一步走得多疯狂冒险吗?现在状元还没定下来,万一为这事让皇上忌惮了,三甲都没你的份,还有长孙越……”
絮絮叨叨的话,于惊心动魄之后,似乎格外悦耳。
顾七弦垂着眉眼,什么都没说。
直到本就嗓子眼冒烟的林樱训累了,才发现这家伙异常乖巧。
心里咯噔一响, 她忍不住皱眉:
“这么不说话啊?不是昨晚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吧?”
“没有。”
长孙越那边, 顾七弦目前也拿捏不准他的想法。
不过,经过昨晚, 他倒是发现一件事,自己一向自认聪明决断,但在真正称得上老谋深算的长孙越面前,还是太嫩了。那种感觉, 不是几本书、几次历练能够弥补的, 必须得在岁月的跌宕起伏中细细打磨。
“那你蔫了吧唧,随便我训?”
“……”
这还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差点连累你?
见她一脸的不相信,顾七弦慢悠悠抬起下巴:
“说到事先打个招呼,你呢, 是不是也有事没先跟我打招呼?”
蘸染倦色的美眸一瞪, 林樱只觉得小娇娇的眼神格外意味深长,只是……
除开魂穿和恋爱,自己没什么事需要打招呼啊?
正想怎么开口, 只听眸色清幽的少年又说:
“不是说等回来,有事要跟我说吗?”
“对。”
原本林樱是打算顾七弦高中状元后就坦白和燕御年的事,有这件大喜事当前,不管小娇娇同不同意,至少他心情能好些,也更容易首肯。
可现在这么一闹,状元悬呐!
撑着下巴的她巴眨着困倦的眼,有些支吾, “是有那么件事哈……”
“是……”
顾七弦目光清凌凌盯过去:
“你和英武侯私定终身之事?”
“……!!!”
轻描淡写的一句, 让昏昏欲睡的林樱瞬间从软垫上蹦起来,脑袋直接磕到马车顶。
不止她, 潇月也呆住片刻, 才起身去替林樱揉被撞痛的头顶,同时小心翼翼觎着顾七弦的脸色, 打算万一四少爷突然暴起, 她还是得先保护好夫人再说!
心, 像一口气跑了几千米那般狂跳!
愣愣看向那张年轻清隽的脸, 花了许久,林樱才组织好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你不应该先问我的态度吗?”
她的态度变了,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平时动不动就怼自己、训自己的伶俐泼辣截然不同, 这固然说明她吃惊,从另一方面是否也证明她把那个男人、这件事看得很重要?
心里,多少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
顾七弦稳坐如松,语调听不出一丝情绪:
“岳山那晚说过,父死从子,你要找,得先经过我同意。”
“行,那你的态度是……”
“我持保留态度。”
保留似乎比反对好那么一丢丢?
林樱默了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对他这个人,我挑不出什么毛病, 各方面堪称完美。”
爱情这东西,对顾七弦来说太陌生了, 但越是完美的男人,他觉得越是不够真实可靠,“但他的身份、地位、相貌、本事远胜于你, 你真觉得会长久吗?所以在没见到他、没和他深聊过之前,我持保留态度。”
“……”
谢谢你嘞,把我贬去尘埃里!
不过, 小娇娇这么客观冷静,倒让林樱欣喜又意外:
“他除夕前肯定回来,到时你们……聊聊?”
“你就这么……”
注意到她眉眼间蕴了少见的柔媚喜悦,顾七弦拧眉:
“迫不及待?”
“废话!就因为担心你们四个不同意,我和他地下那么久,别说他委屈,我都委屈!”
心里最大的秘密之一大白于人前,林樱直接放飞,“现在你都知道了,难道我还要扭扭捏捏吗?人生苦短,爱情宝贵,你太小了,还没尝过爱情的滋味,以后自然会懂!”
“……”
还不太习惯含蓄温婉的人突然这么奔放, 顾七弦轻哂一口:
“我没兴趣。不是问我怎么知道吗, 现在告诉你……”
马车停在家门口时, 顾七弦正好说完。
一宿没睡的林樱迷糊着就要下车,手腕却被小娇娇扣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探知他和我恋爱?”
“……”
权当她是犯困而转不过弯,顾七弦无奈道:
“意味着有人一直在密切监视你,而监视者,目的不明。”
汹涌睡意被冲淡几分,眼皮打架打得厉害的林樱听到金柏年和大胖惊喜出来,丢下句“睡醒再说”,几乎是闭着眼睛回房,倒头就睡。
迷迷瞪瞪中,她意识到自己比从前更加容易疲倦了,是和那被压抑的另一面有关吧?
小娇娇嘴里监视自己的人,会不会也和那一面有关?
熬一整夜,花了四天才恢复到最佳状态!
而这天,和英武侯一道前往花城平乱的建王李擎领兵凯旋。
他不仅带回了伏诛的幽王首级,还带回了甘愿永世臣服的呼延族首领。
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奶茶店生意火爆,一直到戌时末才开始清扫。
林樱正扫地,顾七弦脸色不明的进来了。
后面,还跟着见过一面的全安公公。
“全公公今日怎么有空出宫?”
林樱心下奇怪,但还是笑问,“要不要来杯奶茶?”
第242章 孤男寡女
店内奇异的香味,让全安忍不住嗅了又嗅。
想起近日听到宫里不少年轻太监宫女议论什么奶茶,原来出自林氏之手?
想了想,全安笑眯眯点头:
“这个奶茶可以带走吗?若可以,请夫人制两杯,奴才带一杯给皇上尝尝。还有,这个制作不需要太久吧?皇上命奴才传召夫人觐见呢。”
皇帝又要见自己?
握住扫帚的手一紧,林樱答:
“不用太久,请公公稍候,我这便去做。老四,你招呼下全公公。”
煮茶间,奶茶咕噜咕噜翻滚。
顾七弦撩帘走进来,就看到林樱正在存杯架前留恋,好像在考虑选什么杯子。
他拧眉走过去:
“那日你说,给皇上讲了一晚上的故事,当真?”
“是啊。”
从秦始皇讲到汉武帝,再到唐太宗宋高祖,顺带还用伟人诗词吹了天大的一记彩虹屁,哄得嘉盛帝很高兴!
拿出一个福寿双全的杯子打算给全公公用,林樱一边嘀咕皇帝该选什么好,一边问:
“要不然一晚上那么久,还能干点啥?”
话一出口,林樱瞬间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
“你该不会以为他和我孤男寡女干点啥吧?”
“……”
伸手选出一个没有任何花纹、通体瓷白的杯,顾七弦静静递过来。
眼神传达出的意思, 则让林樱眼前一黑:
若非他有什么其它心思, 为什么又召见你,还是晚上?
林樱:“……”
接过那只杯子一起搁进热水里冲洗, 她边洗边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比你还奇怪好吗?上回真的就只说了一晚上的故事,而且人家是皇上,三宫六院, 什么美人没见过?之前不是告诉你他要赐人照顾你和我嘛, 我寻思还是为这事。”
“皇上赐什么人,需要问你的意见?”
“那……”
这下,林樱也被问住了。
将洗好的杯子用洁净的布擦拭好,她迟疑道:
“难不成皇帝又想听故事了?”
“等你回来, 把那些故事也给我说说。”
最迟后天就要放榜, 顾七弦本以为皇帝会召见自己,结果他要见的,竟是林樱。思忖片刻, 他一字一顿交代,“入宫之后,谨言慎行。若皇上问我和长孙家的事,你回答一句即可,就说……我永远姓顾。”
“记住了。”
捧着煮好的奶茶,林樱又一回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这会,全安的态度明显比上回热络。
又是养元殿。
林樱一进去,正在看折子的嘉盛帝立刻抬头:
“来了?”
“……”
可能是受小娇娇那些话的影响, 林樱觉得皇帝老儿这熟稔温和的口吻莫名碜人。
定定心神, 她跪上前行礼,同时将奶茶恭谨举起:
“民妇见过皇上。这是民妇开店卖的奶茶, 全公公惦记皇上, 特让民妇带进来给您尝个新鲜。”
这妇人怪会说话的,难怪皇上又想见!
躬身接过奶茶呈上去, 全安谦逊道:
“顾夫人手艺不错, 此奶茶风味别具一格, 皇上您尝尝。”
嘉盛帝看向那只通体瓷白、普普通通的杯子, 一掀开,立刻有浓郁异香扑向鼻尖。
再尝, 味道果然奇特,只是……
将杯子端在手里看了看, 他慢条斯理开口:
“听说林记奶茶店会为不同的客人选不同的杯子,林氏,你就给朕选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
“皇上恕罪,是奴才疏忽,应该换……”
生怕皇帝喜怒无常牵连到头上,全安立刻请罪,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没你的事。林氏,朕问你。”
九五之尊的皇帝,除开御用, 奶茶店的所有杯子都不合适!
早在小娇娇选这个时,林樱就想明白这个道理, 因此并不惶恐:
“皇上容禀,民妇奶茶店里并无任何御用之物,挑选杯子时只想什么样的才能配得起慌, 最后答案却是没有。除开宫廷御用,世间没有任何俗物能配得起皇上的尊贵无双,因此只选了个从未有旁人用过的白色骨瓷杯, 请皇上恕罪。”
“哈哈……”
一阵愉悦的笑从胸腔内爆出。
嘉盛帝没说什么,但明显心情不错。
旁边的全安悄悄抹了把冷汗,直叹林氏这嘴,真能说!
又尝了一口奶茶,嘉盛帝抬手:
“起来吧,跪着膝盖疼。今日朕召见,不为别的,还是想听你讲讲秦皇汉武和唐宗宋祖的故事。这些天每每回忆那晚你所说,朕总是心潮澎湃。全安,给林氏赐座。另外,吩咐御膳房备着软糯可口的夜宵进来。”
没想到真被自己说中了!
忐忑不安的心慢慢落回去, 想着建王今日凯旋,林樱沉吟提议:
“皇上, 其实民妇还看过另外一个话本子,叫康熙大帝。他幼年登基, 智斗掌控朝局的辅政大臣, 平定兴风作浪的藩王, 外抗强敌沙俄,剿灭部落叛乱使其臣服,同样开创出一个盛世……”
“真的?”
嘉盛帝两眼放光。
她说的这些,和目前自己困局何其相似?
如今的靖国不也是内有掌握朝局的士族和宵小作乱,外有虎视眈眈的北国吗?
心情再度澎湃到难以自抑,他喜得从龙案后起身,让小太监搬了凳子坐到林樱对面:
“快给朕说说!”
又是一夜的口干舌燥!
天蒙蒙亮时,走出皇宫的林樱无比庆幸自己从前是刷剧刷文小能手,否则,真没这么多剧情哄皇帝开心。
算算日子距离除夕没好久,一想到侯爷大人不过多久就要赶回来,心里生出无限的期盼和柔情。
两天后,殿试放榜,去看的金柏年和大胖手舞足蹈回来:
“顾四!你是状元!真的是状元!呜呜,好高兴,以后我就跟状元跑腿啦!
“七弦!恭喜你!”
攥拳锤上好友的肩,金柏年热泪盈眶:
“长孙恪和云子炜都不简单,我比谁知道你这一届殿试的难度!”
两人的激动溢于言表。
等说完,他们却发现林樱和顾七弦挺平静——
甚至没当时顾七弦拿下童试第一名那么流于表面的兴奋!
大胖率先嘟嘴:
“大娘,顾四,你们咋这么冷静呢?顾四中了状元!状元啊!”
第243章 算半个娘家
这时,金柏年也发现了。
不由得皱了眉,如沐春风的笑容一点点凝结:
“是啊,你们怎么……”
屋内,立在火盆旁的林樱和顾七弦不约而同:
“意料之中,狂喜没那么明显。”
“我就说!”
大胖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暗自佩服当年爹要自己跟着顾七弦是多么明智,一边咧嘴笑说,“以大娘的伶俐和顾四的聪明,肯定早猜到状元是咱们的啦!大娘,今晚要庆祝吧?我去市场买菜好不好?好想吃你做的鸡汤锅子!”
“我也想!”
实在是太高兴了,金柏年手举得老高老高。
林樱的心里,其实早激动得乱七八糟。
不过瞧小娇娇好像有点情绪不高,她才稳稳端住:
“行,这样吧,大胖你去让潇月提前关门,你们一齐去市场买菜,待会说不定有送喜报的人来,中午咱们随便对付下,晚上我来鸡汤锅子和几个拿手菜,咱们庆祝!柏年,让阿远跟他们一起去买菜,行吗?”
“当然行!”
多年相交,金柏年也瞧出顾七弦情绪不高,通透道:
“我也去吧!多买点想吃的, 辛苦大娘掌勺!”
三个年轻人兴冲冲走了, 屋内重归安静。
亲手给在火盆上兀自沉静翻手的小娇娇倒了杯茶,林樱郑重递过去:
“老四!恭喜你!”
顾七弦的情绪, 并非不高。
这一路走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努力,也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目标,那天冒险告御状回来, 虽然言辞慷慨, 实则他心里也有种豪赌的感觉:
赌输了,粉身碎骨,除开不能施展抱负,或许还要面临性命之忧;
若赌赢了, 一切如自己所算, 但……
也意味着即将卷入更残酷更复杂的局面!
见他还是兴致不高,眼眸晶晶亮的林樱不由得也推了他一记:
“怎么啦,壮志得酬, 一点高兴劲儿都不见呢?你长姐二哥三姐应该来京团圆的路上了,要不是这样,我真想去驿站弄一个最快的送信给他们报喜,他们还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我很高兴。”
顾七弦回神,接过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
“只是忍不住在想后面的事。”
“后面什么事?”
林樱眉眼弯弯,“怎么给老娘弄个诰命?”
“你在乎那个?”
从头到尾都缺乏幽默细胞的少年一怔,旋即意识到她在开玩笑:
“头脑简单!你知道我中状元意味着什么吗?一般来说,前三甲多半入翰林院入职, 你知道皇上接下来会怎么安排吗?或者说, 你知道长孙家、肖家、云家接下来又会怎样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林樱脑子嗡嗡响。
恬淡柔美的笑在嘴角淡去, 她长叹着总结:
“你的意思……高中状元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毫无疑问!”
瞧他一脸深沉, 明明是张迷倒少女的脸,却总挂着七老八十的神情, 林樱忽然有那么一丢丢怀念从前在虎村和潭县的日子。
至少那时, 老四远不需要如此煎熬心血!
“就算这样, 你也得给我高兴起来!柏年说前三甲的喜报是由礼部来送, 待会他们来了你还这模样,让别人怎么想?让皇帝怎么想?”
“这不是只有你在么?”
这话说得……
欣慰得差点热了眼眶, 林樱转身往储物室走:
“那你自己静静,我去准备准备。”
“嗯。”
“今晚的庆祝……”
临到门口,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期期艾艾回头:
“我能不能请燕震和燕斯年父子一起?那晚我被带进宫,他们挺担心,还追去宫门口求见,而且……”反正地下恋都被人知道了,她咬咬牙,索性坦白,“这房子也是人家找的,奶茶店他们也帮很多……”
“当初你说, 这房子是柏年借的?”
“哎呀,这不是怕影响你殿试的心情嘛?”
赶紧竖起两根手指做发誓状, 林樱笑得无辜又真诚,“我发誓,以后这些事绝对不再瞒着新晋状元大人!所以, 敢问状元大人,刚才我的提议能不能批准?如今你可是家里最大的人了,要你不同意……”
“若你之前有今日这么好的态度……“
“顾!七!弦!”
哄你几句, 尾巴就翘上天了是吧?
眼看林樱叉腰,长身如修竹的的少年转身搁下茶盏,清冷一嗤:
“做了决定再问我批不批准?多此一举!人家相帮良多,当然要请,礼尚往来之道!再说,若你以后还真有福气嫁入侯府,我们也算半个娘家,多少得让人家知道,你的娘家也有人!”
眼眶,是真的真的热了!
林樱什么都没说,箭步回来,一把抱住正转回来的人!
顾七弦:“……!!!”
呆若木鸡片刻, 脸色微红的少年用力推开, 啐道:
“男女有别!成何体统?”
“有别啥?”
被那句“半个娘家”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林樱笑靥飞扬:
“老娘可是长辈!”
敲锣打鼓的声音很快响起。
尽管阵仗挺大,但欢喜和热闹程度远不及童试第一名那回。
其实这很好理解, 毕竟京城大地方, 关系错综复杂,礼部送喜报的人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前也不敢表现太过。下午,顾七弦几个朋友来了,年轻人们聚在一起,安静多日的院子在这个冬日格外喧闹。
林樱则领着潇月、大胖和阿远在厨房里忙。
申时末,燕震和燕斯年低调的来了。
担心小娇娇因持保留态度而招待不周,林樱解开围裙出去,却见他跟燕斯年见礼之后,走到燕震跟前,十分郑重的弯腰作揖,态度之谦逊得体,和平日清冷傲娇的模样判若两人。
“七弦见过老侯爷。自幼听闻老侯爷英雄之名,今日得见,七弦之幸!”
“你这孩子!”
燕震爽朗大笑,越看越觉得他入眼,“都是一家人,这么客套做什么?”
晚膳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开始。
这边欢声笑语,相府的归寂院一如既往死水般安静。
当听斩魂说燕震和燕斯年竟悄悄过去一道庆贺,长孙越胡须一翘:
“燕斯年那个混不吝倒也罢,燕震那老东西凑什么热闹?”
第244章 野种
将装好的烟袋恭谨递上去,老钟半是推测、半是怂恿道:
“燕老侯爷年轻时仗着武艺高强、军功显着,一向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以为老了会收敛点儿,结果一个英勇神武的儿子,让他更扬眉吐气!相爷您说,难不成咱们孙少爷竟入了他的眼?相爷若实在好奇,咱们也去瞧瞧?”
叭叭抽两口,长孙越长眉高挑:
“听你这意思,顾七弦还不够出色,还不能入他的眼?”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奇……”
从幼年相伴至今的了解,老钟哪能看不出自家相爷的心思?
他故意愁容满面:
“该不会是燕家对咱孙少爷,有什么图谋吧?又或者,燕家想拉拢孙少爷?孙少爷毕竟是新科状元呐!”
“长孙家都拉不拢的人,燕家能拉拢?”
一天只能抽一回的烟袋忽然间都有些乏味,想起又在花城立下一大功的燕御年,长孙越叭叭叭的连着闷抽,“再说,他燕家不是有个朝野人人交口称赞的好儿子吗?军权在手,还想染指文臣,胃口这么大,也不怕被撑死!”
“话不是这么说的。”
老钟分析得头头是道:
“哪个少年不慕英雄?孙少爷雄心壮志,很容易被……”
啪!
烟袋一扔,长孙越已然起身:
“备车, 出去逛逛。”
老钟忙不更迭追上去, 笑出满脸的褶子。
这些年,相爷跟打算修仙问道似的,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引起他的心情波动,说得好听点是修行之姿,说得不好听就是心如朽木、毫无生机!如今,总算来了格让相爷能够动怒、甚至口是心非的人了, 好哇!
于是, 他很上道的报了顾七弦住的小院地址。
快到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长孙越睁眼:
“就停在这吧,本相下去走走。”
“老奴陪您。”
又下雪了!
替他披好墨狐大氅,老钟扶着长孙越下车, 两人静静来到院门口。
或许是为庆祝, 又或许是提前做过年准备,院檐下挂了四盏红灯笼,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
周围安静, 里面的欢声笑语因此显得格外清晰,老钟正要去敲门,却被呵住:
“不进去了。”
“为什么?”
老钟不解,“孙少爷知书达理,知道相爷也是来贺他高中,定会……”
“定会恭敬妥帖的行礼道谢?毕竟本相是当朝丞相,而他作为新晋状元,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又或者, 他连行礼都不会, 只会错愕惊诧,再冷冰冰问一句:你来做什么?”
边说边摇头, 负手在后的长孙越转身往回走:
“无趣!无趣啊!”
“相爷……”
听出他字里行间的落寞苦涩, 老钟追去身侧,语重心长的劝:
“您给孙少爷一点时间, 他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怎么可能不认祖归宗?”
“他就是太懂事了!”
一去一回半个时辰。
再走进归寂院, 几个人映入长孙越晦暗的眼帘, 立在最前面的,是儿子长孙浩宇和孙子长孙恪。而他们身旁, 从青丝头饰和罗袜绣鞋都被笼在黑色披风中的,正是又出宫的长女瑾瑜。
看到他, 长孙瑾瑜率先迎上来:
“父亲,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冒雪出去呢?若染上风寒可怎么好?”
“兴许父亲今日兴致好呢。”长孙浩宇阴阳怪气。
“恪儿给祖父请安。”
三个人语气不一,长孙越却是听出了他们问候之下的不满。
波澜不惊的扫过去,他神色冷淡:
“深夜来此,不会只为请安吧?”
“祖父!孙儿有话要说!”
到底年轻,一袭墨绿色华贵锦袍的长孙恪远没有姑母和父亲沉得住气,虽然拱手,出落得还算清俊的五官间却是覆满不甘和怨愤, “今日放榜,祖父应该知道吧?顾七弦力压孙儿和云子炜摘得状元……”
“你认为……”
苍老但不改威严的眼神凉凉望过去, 长孙越截断他:
“是顾七弦荣膺状元,是本相所为?”
“父亲不管朝政由来已久,最近却是连番入宫。”长孙浩宇的相貌, 更多继承到母亲宝成郡主的细长,年轻时称得上俊美如玉,如今在官场浸润久了, 给人一种阴恻恻之感。
他上前半步,拱手:
“两天前您入宫和皇上长谈约一个时辰,怎么,竟没聊一句与殿试相关的事么?”
雪夜本就冷,父子两的话,让周遭似乎更冷了。
这些年,因为各种事缠杂,贵为靖国第一士族的长孙家内部关系僵硬。
长孙浩宇不满父亲对母亲的冷落,更不满他在不该退的时候退,关系疏冷。长孙瑾瑜一直扶持太子,和弟弟联手掌控家族, 虽然多少能理解父亲当年痛失所爱的心情,也心存怨念……
至于长孙越……
对这双儿女,他唯有无尽失望。
气氛僵到令人不安, 长孙瑾瑜清清嗓子上前:
“父亲, 您知道太子顽劣, 恪儿将会是他最好的帮手, 可……”
“哈哈哈……哈哈哈……”
意味不明的狂笑响起!
三人面面相觑,苍老但威严的老者越过他们,踏上门前台阶泠然侧身回首,深目寂凉:
“既知太子昏庸顽劣,还想捧他上帝位,皇后当真手段了得!还有你们,本事不如人,便觉得人走了捷径?我长孙越有你们这样的后人,真真羞愧!”
“您自然不想要我们这样的后人!”
长孙浩宇的怒火,瞬间被点爆:
“毕竟,您如今有顾一鸣和顾七弦那等上不了台面的野种!”
“浩宇!”
长孙瑾瑜赶忙呵叱,但……
晚了!
重重甩了甩衣袖,脸色铁青的父亲阔步进屋,寒声刺骨:
“老钟!送客!”
一行人来到相府南角的定坤院。
下人上了茶和点心又退下,长孙瑾瑜黛眉深拧,埋怨看向长孙浩宇:
“你怎么能说顾一鸣和顾七弦是野种?他们也父亲血脉,你明知……”
“说起这事……”
长孙浩宇满脸阴鸷,“娘娘瞒臣,瞒得很辛苦啊。若娘娘当年斩草除根,何至今天?”
“本宫还不是顾及父亲?”
长孙瑾瑜被噎,口吻也不耐起来:
“当年是母亲食言在先!”
第245章 更进一步!
“母亲为何食言?”
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情,长孙浩宇更偏向母亲宝成郡主。
当年,长孙家和华亲王联姻之际,父亲就答应今生只有母亲一人,最终数年后,大权在握的他还是有了旁的女人。为了这个女人,他甚至不惜闹到要休妻的地步,只因母亲不允许她进门!
时隔多年,长孙浩宇提起此时仍是忿忿:
“还不是父亲利用华亲王府在前,后又弃她如旧履。喜新厌旧,忘恩负义,叫母亲如何不恨?”
“当年你尚在襁褓……”
抿了抿锦屏递过来的千年参茶,长孙瑾瑜长叹:
“很多事不知道,父亲其实恳求过母亲很多回,说那个女人心甘情愿为妾,可母亲……死活不肯,还屡屡指摘父亲过河拆桥。二弟,你也是男人,你说哪个男人受得了被自己的妻子这般日日痛斥?父亲有错,母亲也……”
“就算这件事双方有错……”
细长阴冷的眼睛一扬,长孙浩宇气血翻涌:
“后来呢?
不过是死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他将母亲囚禁在归心院,折磨到形销骨立;你我明明亲生,却比野种还不如!长孙氏明明可以更进一步,他却疯魔到连家族都不顾, 不可理喻!
我长孙氏在靖国屹立不倒数百年, 难道要凋零在他和我这两代吗?现在就更加变本加厉,恪儿明明是状元之才, 结果被一个野种横刀夺去!”
乓!
手里的描金茶盏直接砸了出去,长孙瑾瑜拍案而起,厉呵如雷:
“更进一步?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旁,长孙恪拉了拉父亲的衣袖, 忙道:
“姑母息怒, 父亲一时盛怒,有些口不择言。”
“是口不择言,还是野心膨胀,只有他自己清楚!”
身为长孙家的女儿, 长孙瑾瑜自然愿意看到母族繁盛, 但她若没有儿子便罢,如今既有太子李晟,长孙家的人永远只能称臣, 延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
肃冷剜了眼道歉明显敷衍的弟弟,广袖如流水般收起,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留下串串冷音:
“夜已深,本宫回去了!恪儿,你聪明懂事,好好伺候你父亲!”
人去院静。
追出去相送的长孙恪再回来,只见一袭酱色锦袍的父亲坐在阔椅里, 若有所思。
想起姑母上凤车前的叮咛, 长孙恪默默走过去:
“父亲,儿子想明白了, 状元或榜眼其实都不重要, 只要我还姓长孙,不管出现什么七弦, 姑母和长孙家都是儿子背后最坚强的后盾。我们有姑母, 有太子, 还有长孙家多年根基, 何惧一个乡野小子?”
“你觉得……”
长孙浩宇掀起眼皮,阴翳脸色里泛出野心和谷欠望:
“太子会是一个好的君主吗?”
“这……”从小就是太子伴读, 长孙恪比谁都清楚李晟那点蹩脚的才华本事,好色贪杯不说, 做事半分没学到姑母的精髓,可以说完全在锦绣堆里养废了。
“太子是储君,父亲,我们不该妄议。不管太子如何,只要姑母还在,我们长孙氏……”
“当年李颂登基,当年不还是靠我们长孙氏?”
长孙浩宇轻蔑打断,“既然如此,长孙氏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父亲!”长孙恪脑子一嗡。
“谁规定靖国只能姓李?”
早看清楚姐姐只想扶持那个毫无本事的昏庸子, 长孙浩宇负手起身:
“古往今来,帝位从来是有本事的人坐!你祖父有机会但不珍惜, 咱们管不了!咱们,管好咱们的事就够了。你下去吧,为父只再说一句:想当枭雄, 便不能学你祖父只走一半,咱们必须一走到底,直到巅峰!”
脑子里嗡嗡的声音, 更响了。
少顷,薄唇紧抿的长孙恪松开一条缝:
“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行。”
长孙浩宇目露欣慰,“下去歇息吧,你一切照常,为父自有安排。”
“是。”
长孙恪走出定坤院。
抬头望了望无边无际的黑夜,他眼前交错浮现出太子李晟和顾七弦的脸。
这两人,一个自出生就高自己一等,另一个本该不存在,谁知一出现便夺走自己的状元,甚至连向来冷情冷心的祖父都对他另眼相看。
说起来,都是各有一半血缘的同辈兄弟,自己打小努力,凭什么风光全是别人的?
垂落身侧的手,早已不自觉捏成拳。
长孙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父亲的话,是对的!”
院里, 等长孙恪一走, 长孙浩宇立刻招来亲随阿序:
“去同春楼送封信,说本尚书约蓝公子见面。”
“大人……”
阿序迟疑,“这个蓝公子神秘鬼祟,我们一直不能确定其真正身份!”
“怕什么?管他谁,能帮到本尚书就成!”
“是!”
看不见的暗涌,在京城悄悄滋蔓。
对林樱这等平头百姓,依然是吃饭、穿衣、开店。
不过,自从小娇娇中了状元,奶茶店的生意是一日好过一日,也不知道几乎天天有社交的他和金柏年在外面说了什么,奶茶店每天有人来问是否有状元粥卖!
这么好的商机,自然要把握!
生滚粥需要保证食材的绝对新鲜,还很耗时,考虑这些和人手,林樱每天限量供应三十份——
至于价格,金柏年定的,十两银子一份!
高得让林樱怀疑能不能卖,结果第一天,不到十分钟哄抢完毕!
默默感叹句京城有钱人真多,林樱赚得眉开眼笑。
腊月二十三,顾静静、顾松寒罗小雪和顾泠泠抵达京城。
算算大概申时末能到城门口,林樱早早关店,领潇月和大胖去南门等。
顾七弦原本也要来,被皇帝宣进宫。
分别数月,当看到立在寒风中巧笑倩兮的她,顾静静第一个奔提裙狂跑过来,秀丽鹅蛋脸上濡湿一片:“娘!娘!你和四弟都好吧?”
“好!”
四娃中,老大跟自己时间最长。
抽出帕子替她擦掉眼泪,林樱失笑:
“这也要哭?羞羞脸!”
顾松寒、罗小雪和顾泠泠一道走过来。
两女孩神色还算正常,眉目疏阔英伟的顾松寒,却罕见的板着一张脸!
第246章 娘献媚,儿状元
顾松寒的脾气向来温厚,这是……
松开抹着泪的顾静静,林樱奇怪的问:
“老二,你怎么了?不舒服还是……”
“哎呀呀,他莫名其妙闹情绪呢!娘别管他!”第一回入京,罗小雪兴奋得看个没完,一边挽住林樱胳膊,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顾松寒闻言,脸色却更坏!
以为小两口闹矛盾,林樱犹豫要不要再问时,一袭水墨色男式长袍的顾泠泠投来劝阻的眼神。
她会了意,打消追问,一家人分坐两辆马车回家。
房间早安排好,潇月领大家安顿好,就和林樱一道在厨房忙碌。
少顷,换了一身藏蓝锦袍、梳洗过的顾泠泠进来。
“去歇息吧,风尘仆仆赶路这么多天,待会儿等老四回来就开饭。”
虽然同是女孩子,老三和顾静静截然不同,对油烟味非常厌恶,一进来就皱了皱精巧如玉雕的小鼻子。一边夹起一块焖得又烂又香的卤肉试试咸淡,林樱一边笑说。
“你不是想知道二哥为何不高兴吗?”
“潇月,看着火。”
交代一句,林樱和顾泠泠走出厨房,两人回到卧房。
门一关,顾泠泠几乎是瞬间开口:
“京城最近有什么流言蜚语吗?”
“京城最不缺就是流言蜚语,你指的是……”
“娘献媚,儿状元。快入城时,我们在茶寮歇脚,二哥应该是听到了别人议论,那些人还说……”这些荒诞不经的话她是不信的,毕竟已知林樱和燕御年深深爱慕彼此,但二哥……
抿抿形状优美如勾描的唇,顾泠泠直言:
“你很得皇帝宠爱,常被召进宫伺候,说不定日后还有机会进后宫。”
“……!!!”
这些浑话,林樱有所耳闻。
只是太可笑了,因此压根没放心上,谁成想……
想起燕御年信中说会绕道去一趟平城争取老大老二的同意,更关心这个的她拧眉:
“你们动身前,燕御年可去过林记?”
“没有。”
水银丸似的眼睛眯了眯,顾泠泠敏锐的问:
“他说过要去吗?”
“平乱之后他给我来了封信,说收到一条关于北国细作之首的线索,要去追查,顺道去平城争取让你哥你姐同意我们的婚事……”
侯爷大人本事卓绝,应该不可能出什么事,林樱思忖着:
“估计是没赶上吧。这个细作埋得很深,他一直想把此人揪出来!”
“可能是。”
顾泠泠也觉得,那个神勇如天神的男人不会有什么事:
“二哥这边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我说,皇帝每回召见,都是想听我讲故事,你信吗?”
“信。”从前,她不也跟自己讲过故事吗?
顾泠泠点头,下一秒,话锋却陡转:
“但二哥不会信!
我猜,之前你肯定想四弟和我是最难同意你再嫁的吧,如今瞧着,只怕是二哥最难接受,一些捕风捉影的话,他就不高兴成这样。若知道你还要成婚,估计受不了。二哥那人平日看着好说话,真倔起来,蛮牛似的!”
“呃……”
林樱抓抓腮畔碎发,“让我想想。”
话音甫落,外面响起大胖欢快的声音:
“状元大人回来啦!”
顾泠泠脸色一喜,再顾不上跟林樱说话,旋风般冲出去。
同样旋风般冲出去,还有房间里的顾静静和顾松寒。身为长姐,又是柔软的性子,顾静静同样不由分说将顾七弦抱进怀里,顾松寒和顾泠泠貌似也想抱,但又迟疑立在了一旁。
“团圆是高兴事,长姐哭什么?”
垂落身侧的手终究还是抬起来,顾七弦象征性轻抚顾静静的后背。对向来不喜和人接触的他来说,这……已是极限水平!
万万没想到冷傲自持的四弟还有这样温和的时候,又抹着泪的顾静静羞涩一笑:
“长姐这是高兴的哭!四弟,恭喜你!”
“四弟抱了长姐,三姐我呢?”
外面跑得多,顾泠泠如今性子更活泼了些。
看着在她的怂恿下四个娃最终抱成一团,林樱的眼睛微微潮热,情不自禁想起被灌入的记忆里,四娃对彼此漠不关心、最后满门抄斩的前世。
走到今天,应该基本能避免那样的结局了吧?
至少,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他们四个定会互相扶持!
潇月悄悄走到她身后,感慨道:
“夫人把他们……教得很好。”
“是他们本来就挺好,我其实没什么经验。”被迫当娘,一切全靠摸索啊。
闻言,潇月失笑打趣:
“这以后经验就足够啦!等夫人和侯爷以后有小世子,肯定会教得更好!”
听了这话,林樱难免想到燕御年没有按信中所说赶去平城,有些悬心。
再加上顾松寒似乎始终没回到本该有的问候模样,期待许久的团圆饭桌上,尽管强打精神,仍有几分心不在焉。金柏年如今是家中常客,一帮年轻人吃到很晚才散。
先回房的林樱正在灯下发呆,叩门声响起:
“睡了吗?”
“进来。”
是老四!他今日被皇帝召见,说不定皇帝已经想好怎么安排他的差事。
这事很重要,林樱收拾好情绪,理理衣裙起身。
果不其然,一进来,长身玉立的人开门见山:“皇上想安排我进吏部,赐的人明天也会下来。伺候你的是一名年长宫婢,名桂兰。跟着我的是个太监,名桂山,两人为姐弟。”
“意思从明天起……”
林樱颔首,“咱们要处处小心!下午我交代过一遍,待会儿……”
“你去交代长姐三姐和潇月她们,二哥那边,我亲自去。”
早看出今晚林樱和顾松寒似有异样,方才简短和顾泠泠聊过的顾七弦撩袍起身,“长姐看似最黏你,实则她的心分了一半给傅征。从内心深处来说,最黏你的,其实是二哥,他……”
想起小时候的诸多画面,越来越稳重成熟的他客观道:
“和我相比,他一直被父亲忽略太多,后来又和长姐一道承担家庭,看似坚韧,其实不然。”
“老四!”
最近的欣慰真是太多回,林樱喊住转身欲走的人:
“你知道自己越来越像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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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id为“第一场雪”的宝贝儿打赏,么么啾~
第247章 求赐一块贞节牌坊
顾七弦回头。
清隽冷淡的眉眼,宛如一幅画。
“像什么?”
“越来越像……”
这几天好几个媒婆专程去过奶茶店,虽然没直说,意思林樱清楚得很,顶着状元头衔的小娇娇又生得这样一幅好皮囊,如今已是京城不少少女的春心所寄呢。
颇有种自家白菜快要被拱走的期待,林樱莞尔:
“从前让老娘操碎心、如今改头换面、无比贴心的小儿子!”
“想多了。”
顾七弦眸色平静,“我只是不想家宅不宁。”
身后,传来林樱银铃般的低笑!
腊月夜晚的酷寒似乎都被这笑冲淡几分,顾七弦来到东厢卧房。
推开虚掩的门,顾松寒正坐在圆桌前看一张地图,听出不是罗小雪的脚步声,他猛然抬头:“四弟?你不是说明日要去吏部报道吗?怎么还不休息呢?”
“想和二哥聊聊。”
顾七弦坐过去,并无任何迂回的开口:
“二哥入城时听到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了?”
“……”
烛光溶溶,顾松寒的浓眉大眼顿时像被定住。
或许是高中,又或许即将入仕,这回相见,他发现自己这位四弟身上的深沉感越发的浓,尽管傍晚还抱了抱,但就像此刻,他明明坐在身前,却有种……
让顾松寒说不上的距离感,或者说威严感!
自幼就怵他的心理,又一次发酵。
顾松寒垂眼挠头,讷讷解释:
“二哥不……不是怀疑你……你的真才实学,就是……”
花了许久也没找到合适的字眼,他皱眉,赌气似的总结:
“我不喜欢京城,四弟!你如今要当官,娘陪你赶考也算陪完了,等过完年,让娘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林记生意兴旺,长姐他们忙不过来。而且,三妹看好一间宅子打算买下来,我们在平城……”
“事情不在于地方……”
顾七弦一针见血,“而在于二哥的想法和看法。”
顾松寒愣住:
“四弟,你……什么……意思?”
“二哥不怀疑我的真才实学,也不认为我的状元虚有其名,那么,二哥介意的是别人议论她如何吗?其实二哥心里很清楚,那些不可能是真的,但二哥偏偏别扭和恼怒。”
漆黑如夜的眼睛定定望过去,顾七弦扬唇:
“直说吧,二哥是不是怀疑她想再嫁?”
不等顾松寒反应,顾七弦飞快加了句:
“二哥的怀疑不是怀疑,是事实。”
“……!!!”
顾松寒又呆了,脑子像一团乱糟糟的线球,半天没反应过来。
良久,等他终于消化完后面绕口的话,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四弟的意思……是……不会!不会的!你功成名就,长姐三妹和我都有了赚钱的营生,家里条件比从前好一千倍一万倍,日子比从前好过不知道多少,娘为何要……”
难得主动倒了杯水,顾七弦推过去,一字一顿:
“二哥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我功成名就,你成家立业,长姐三姐各有营生,以后还会有各自的家,她呢,她有什么?二哥肯定想说她有我们四个,我也相信二哥忠厚,定会好好孝顺照顾她,但二哥你想过没有,她今年满打满算三十,人生漫长,难道要一直守寡到死?”
“可……”
花了好大的力气,顾松寒才能从牙齿缝挤出几个字:
“她从前和爹情意浓厚,怎能另嫁?这……这是……背叛!”
“爹死了。”顾七弦眸色如水。
“就算爹走了,她也是……爹的人!”
顾松寒闷声如雷,越说,两片唇抖得越厉害:
“自古好女不二嫁,她是我们顾家人,应该守着爹和我们!四弟,亏爹生前还疼得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你怎么能赞同她再嫁?你怎么能赞同她背叛爹?若我是你,就会向皇上求赐一块贞节牌坊给她,让她……”
“顾、松、寒!”
靖国民俗还算开化包容。
寡妇再嫁,通常来说不会被人诟病。
但若求了贞节牌坊,则至死绝不能再嫁!
顾七弦没想到苦口婆心良久,二哥还是一根筋,不由得怒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
从未见过四弟盛怒如斯的脸,顾松寒第一反应是吓蔫了。
只是,他越想越想不通,自己明明没错,为什么亲弟弟都不站自己这边?若从长幼有序来论,他才是顾家长子,但从小到大,家中所有事都以四弟为主,父亲如此,祖父祖母如此,长姐三妹如此,连自己……
高大壮实的身体腾得起立,他同样怒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倒是你,还没当官,就开始摆出官架子吗?”
“若摆出官架子,你觉得我还需要铺垫那么多?”
“对!不需要!反正这件事,我不同意!”
“这个家……”
平时说话结交的都是聪明人,顾七弦何时费过这么多口水?
被气得胸膛一起一伏,脸色同样泛出铁青的他脱口而出:
“还轮不到你做主!”
“夫死从子,我才是顾家长子!她的事,我有决定权!”
罕见的怒意包裹住全身,顾松寒的拳不由自主捏紧,随即又讽刺的一笑,“当然,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做主了?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其他事我不说了,这件事……”
“三更半夜,吵什么?”
吱呀,门开了。
顾泠泠一脸不悦的立在门口,旁边还杵着手足无措的顾静静和罗小雪。
她们身后,林樱静静立在那里。
看到她,顾松寒的怒火如被浇上冷水,瞬间灭了。
唇嚅了又嚅,嗓子眼像是哑了的他老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娘……”
老二这孩子,心实是他最大的好处,却也是他最大的坏处。
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七七八八,林樱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唇畔曳出一丝浅笑,她推开围过来的顾静静罗小雪,走到门口:
“老二,你真想给我弄一块贞节牌坊?”
这封建残毒的玩意儿,以前刷文刷剧倒见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落自己头上!
简直……
林樱有点想爆粗口!
------题外话------
周末快乐呀!
第248章 不是顾家的奴隶
“娘!”
相处这么久,罗小雪既没见过顾松寒脸色差成这样,也没听过林樱用这么疏离的语气说话。
心里慌张得不行,她箭步冲过去,挽住林樱的胳膊打圆场,“松寒说错了!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来之前咱们有一笔生意出了点小问题,他可能……”
“是!”
不知道哪里又来了勇气,顾松寒斩钉截铁打断:
“我想!”
“为了你爹?”
林樱美眸里瞧不出一丝情绪,“还是为了……”
“不管为什么,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索性说个够!
咬咬牙后槽,生平第一回鼓起这么大勇气的顾松寒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被煮沸似的,冲得心脏狂跳不止:
“娘,我不希望你再找再嫁!爹是去了,但我们会代替他好好照顾您,为了您自己舒心,为了我们不被人指点,为了四弟的前程名声,为了长姐三妹以后嫁人顺利,我不希望!”
伟岸的身躯,犹如一堵墙似的杵在那里。
定定看他许久,林樱点点头。
什么都没说,扭头回房。
顾泠泠拔腿追上去,只是门已闩紧。
等她再回来,顾七弦也回了房,只剩下顾静静不知所措的看看这个,望望那个,鹅蛋脸堆满茫然和焦虑。
房里,罗小雪正在拉顾松寒的手劝说。
他执拗的甩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房门口,瓮瓮的嗓音犹如雨天闷雷:
“三妹,你也赞同娘……”
绯艳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顾泠泠挑眉望向突然爆发的人,平静凝睇过去:
“二哥,她是爹的续弦,是我们顾家人,但……她不是顾家的奴隶。”
“我何时说过娘是奴隶?我只是……”
“我明白二哥的意思,也理解二哥的心情,只是贞节牌坊那句,二哥过分了!”
拉起犹如热锅上蚂蚁的顾静静往房里走,顾泠泠长叹,“很晚了,早些休息吧。等明天醒来,二哥或许能冷静的想一想。二嫂,我们回房,你和二哥说说话吧。”
房门关了。
整个过程都没插上话,也不知道能插什么话的顾静静立刻问:
“娘……真找了相好?”
“应该是……”
想起之前偷看的信,顾泠泠弯弯唇,“相爱之人。你也认识,英武侯。”
“啊?!”
顾静静犹如石化。
良久,坐去窗畔的她才喃喃低语:
“将心比心,娘要真喜欢他,他也心悦娘,其实……”
“你也不想她再嫁?”
“肯定不想!”
顾静静答得飞快,随即又犹豫着说,“不过,不管她嫁谁,都是我娘!”
“希望二哥也能想通吧。”
这边,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没想到借居一晚会听到这么隐秘的顾家家事,金柏年睡意全无,悄摸摸来到顾七弦房间。
他果然还没睡,正在看一份厚厚的资料。
多少有些尴尬,金柏年清清嗓子:
“兄弟两不存在隔夜仇,你哥也是话赶话气得,别放在心上!”
“自然不会。”
扬扬手里的纸,顾七弦意思很明显:
若介意,哪里还有心思看东西?
搬起凳子坐过去,金柏年认真看向好友:
“你对顾世叔的感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想到……”
“若爹泉下有知,大概也希望她后半生幸福无忧。我们或许能让她无忧,幸福……”
“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一面!”轻轻拍了好友一记,金柏年揶揄。
“我一直如此。”
“……”这话,也只有兄弟你能坦然说出口了!
这一夜,林樱没太睡好,做了整整一宿的梦。
第二天起床,顾静静和潇月已备好早饭,眼下乌青的她走进厨房,所有人都在。见她进来,一干人起身打招呼,包括顾松寒。清淡如水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林樱喝了一碗粥,叫上潇月去店里。
临走前,她央请金柏年领他们几个去京城各处逛逛。
随后,顾七弦领大胖也走了,今日要去吏部报道。
从来都是其乐融融的饭时突然变得这么冷清,每个人心里都不太好受。
等人一走,顾静静、顾泠泠和罗小雪不约而同将眼神投向埋头咬包子的顾松寒。又香又油的肉包子在嘴里变得索然无味,他木着脸放下剩余的半个:
“你们跟金少爷出去逛吧,我看家。”
“松寒,你……”
罗小雪作势起身,却被顾泠泠扣住:
“二嫂,给二哥点时间。”
“唉!”
可爱的小圆脸皱成苦瓜脸,罗小雪鼓起腮帮子长叹: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明明是个跟谁都好说话的性子,怎么这事这么死脑筋呢?娘多不容易啊,就算另找,她不还是你们几个的娘么?要我亲娘还活着,只要她高兴,休了我爹都行!”
话虽如此,罗小雪却到底没跟她们一起出去。
只是,因顾松寒犯倔,接下来几天的相处总不似从前。
皇帝赐下来的桂兰和桂山也按时到了,说话做事更不方便,有两回林樱本想找顾松寒好好聊一聊,也因桂兰寸步不离而作罢。
腊月二十六,奶茶店挂出年休通知。
与桂兰、潇月一道进行年前最后大扫除时,顾七弦坐着轿子到了,桂山和大胖伺候在侧。
因为身形过于瘦削,暗蓝官袍显得宽大有余。
每每看到他,林樱总觉得他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趁潇月领大家伙儿去外面倒垃圾,顾七弦清冷启唇:
“不是说他除夕前回来吗?只有几天了。”
“我也在担心呢。”林樱拧拧秀眉。
“二哥那里,二十八休沐后我会……”
“不用,省得你们再吵架,我找他谈。”
老三老四两座大山都被搞定,一个老二,应该不成问题!
他的症结,估计还是长期以来被忽略、压抑得厉害,如今一朝爆发。
顾七弦还要再说,这时,一道华贵翡翠绿的身影冲进来。
“嫂子……”
“出什么事了?”
几绺黑发从玉冠中散落,燕斯年脸色煞白,一双桃花眼灰白得像再也亮不起来,“嫂子,你要稳住!惊羽重伤被人送回来了,说我哥……”
第249章 他说,我哥死了
啪!
手里的鸡毛掸子吧唧落地,林樱眼前一黑。
顾七弦眼疾手快搀住她,厉问:
“说侯爷怎么了?”
“说我哥……”两行热泪簌簌滑下,燕斯年捂住脸,蹲在地上跟个孩子似的嚎啕起来,“被千面打成重伤,为救惊羽而跌落山崖,死了!呜呜呜,他说我哥……死了!呜……嫂子,我没大哥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
臂弯间突然一重,顾七弦厉叱一半,脸若锡纸的林樱身体一歪,晕死过去!燕斯年连滚带爬起来,和顾七弦一道扶住她!
这时,孤剑闪身出来,不敢置信的看向泪流满面的燕斯年:
“以侯爷的本事,放眼当今世上都少有敌手,怎么可能死?”
燕斯年泪如雨下:
“惊羽说……他们遭到北国细作的重重埋伏!”
“不可能!”
沉沉看一眼林樱,孤剑拔腿就走,“我要回府自己问!”
没想到身边竟隐匿了一个高手,聪睿如顾七弦,很快猜出孤剑是燕御年安排来保护林樱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他一手扶住软绵绵的林樱,一手用力扣住茫然无措、好像失去所有方向的燕斯年,嗓音透出金属的质感:
“你也先回去!老侯爷还需要你照顾!”
“爹……对,我爹……”
宛如冰雪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六神无主的燕斯年踉踉跄跄又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叨,“对,老头儿还在临冬阁,他只怕会想不开,我得回去守着他!你照顾好嫂子,待会我……会让孤剑回来,你快去请大夫给嫂子看看!”
“快走!”
桂兰桂山就要回来,假如……
垂眸看向人事不省的林樱,顾七弦牙关咬得咯咯响,命令自己保持理智:
假如燕御年真没了,那么,必须让他和她的感情成为秘密!否则,侯府和顾家都有危险!镇守北境的燕家军,谁不掌在自己手中,皇帝正好可以治燕家一个欺君之罪从而拿回军权,而她……
京城近日的流言蜚语他从不信,但皇帝心里究竟想什么,谁知道?
更何况,皇帝或许还会觉得她能牵制自己和顾家!
思及于此,顾七弦当机立断,疾步到门口将在外面的轿夫唤进来:
“我娘身体不适,麻烦两位扶她上轿,送她回家!”
能够伺候新科状元是一件既荣幸又有前途的事,四名轿夫二话不说,立刻将林樱小心翼翼被进轿辇,知道他们要问自己办,顾七弦率先开口:
“本官稍候同他们一起回来,你们先走!若本官长姐三姐问起,就说……她突然不适,本官即刻就回。”
轿子走了没多久,潇月几个有说有笑回来。
桂兰心细,见鸡毛掸子跌落在地,不由得问:
“夫人呢?她最爱清洁,怎么鸡毛掸子扔地上?”
“方才……”
光顾着思考去了,顾七弦看一眼被桂兰弯腰拾起的鸡毛掸子,眼睛都不眨的扯谎:
“因一些小事她和我起争执,她用鸡毛掸子扑了我几下,扔下就走,还气哄哄的说罚我和你们一道走路回去。潇月,清扫做得差不多了吧?关店回家!”
桂兰奇怪:
“您是状元啊,夫人还打您?”
“肯定不是真打,夫人就是做做样子。桂兰姑姑别奇怪,他们母子感情好着呢。”
“嘻嘻,大娘打人又不什么稀罕事,桂兰姑姑以后就知道啦。”
“就你话多!”
叱了句傻笑的大胖,顾七弦脚步匆匆,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思考怎么避免桂兰桂山不察觉林樱晕厥的真正原因。他甚至忍不住想,两人如此碍事,要不要找个由头直接除掉……
不,除掉桂兰桂山,不仅会让皇帝生疑,还会来其它兰、其它山!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眼前情不自禁浮现出被宋问带去沧浪别院见燕御年的情形,顾七弦思绪万千。
快到家门口,才发现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寒风中,传来顾静静惊喜交加的嗓音:
“季院长!您来找四弟吗?”
“静静,我带了大夫来,给你娘看看!”
“您怎么知道……”
“大夫我们自会请!”
撒腿狂跑过去,气喘吁吁的顾七弦打断顾静静,瘦长身躯毅然挡在门口:
“季院长回去吧,我娘我们自会照看,不劳您挂心!还有,季院长应该记得上回我娘说过的话吧?从此之后,楚河汉界,您如愿带走了行凶的秦佳墨,如今竟还能舔着脸上门来,学生也是……深感钦佩!”
“四弟……”
顾静静茫然揪了揪弟弟的衣袖,觉得这个年格外不平顺——
先是二弟和娘闹别扭,现在娘又莫名晕倒,四弟对素来崇敬的院长突然这么无礼……
一切都是怎么了?
他的态度,让背着药箱的季西愤恼:
“顾七弦!主子是你的恩师!”
“自是!栽培之情,至死难忘!”
“七弦,所有事我都可以跟你解释和道歉!你娘身体要紧,让我们进去,她是不是听说了……”
嘈杂脚步声由远及近。
脸上的寒霜又厚了一层,顾七弦厉声如箭:
“不是!她是被二哥和我气至晕厥!季院长请回!”
话音一落,落在后面的一行人果然从拐弯处出现,他立刻又高喊,“潇月!去请上回的大夫回来替娘诊脉!估计她和上回一样,急怒攻心了!”
闻言,潇月扭头就跑。
又一次被拒之门外,季怀谷心似火煎。
在季西和季东的劝说下,痛苦得不能自拔的他转身登车。
看到昏暗中的他,桂兰桂山悄悄对视一眼!
好不容易送走他,顾七弦一转身,却见顾松寒失魂落魄立在院子中央,脸色时青时白,落在身旁的手更是紧紧攥成拳。
显然,他听到了方才的话!
一丝丝痛苦攀爬上疏朗眉眼,他艰难抬眼:
“娘……真是被……我气晕的?她就那么在乎……”
桂兰桂山就在身后,顾七弦霎了霎眼睫:
“是!就是你!长姐,你和三姐回房照顾,大夫等等就来!”
说罢,他疾步向前,一把揪住比自己健壮许多的顾松寒:
“你跟我来!”
第250章 换自己来守护!
顾松寒木偶似的抬腿。
时而觉得顾七弦扣住自己的手,像烙铁似的滚烫,时而又觉得他的手如寒冰,冰得他连血都好冷。就因为自己不同意再找、再嫁,向来坚韧乐观的娘变得这么脆弱?
那个男人,在她心里这么重要吗?
他捂住脸,挨着墙缓缓蹲下。
这时,一个茶盏被狠狠砸在跟前:
“顾松寒!你自己说,来京这么些天,你对娘摆过好脸色吗?”
一记清呵和瓷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被吓得一抖,顾松寒见四弟悄步走向门口,将耳朵贴上门,仿佛在听外面有无人偷听。顾七弦的确是在谨慎防范桂山偷听,此人其貌不扬,但据他观察,不仅武艺在身,且心思缜密!
三姐冰雪聪明,长姐和二嫂懵懂但听话,唯独闹别扭的二哥是个不稳定因素……
“你……”
“我什么?”
竖起一根手指头示意顾松寒别吱声,顾七弦的冷言冷语串串抛出:
“我说得不对吗?你自己打定主意要跑押运,没做好你却怪给你主意的娘,说得过去吗?她多盼望着你们来团圆,谁知你一来就摆脸色耍脾气,现在她被气晕,你高兴了?”
“???”
顾松寒满脸问号。
想气之前看到娘面无血色的模样,他一屁股跌坐去地上。
片刻,潇月边喊“大夫来了”边进门,又仔细聆听一阵子,确定桂山并未在外面打转转,顾七弦松了口气,蹲去讷讷抱住双膝的二哥身边,声音低沉:
“桂兰桂山是皇上派来监视娘和我的,娘突然晕死不是因为你,而是……英武侯据说出事了。”
“……!!!”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顾松寒好久回不过神,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皇上为什么……要监视你们?还有,英武侯出事,娘怎么……”
下一秒,他福至心灵,顿悟过来:
“英武侯……就是娘的相好?”
“用三姐的话说,他们彼此相爱。”
又长又翘的睫毛覆了覆,顾七弦的心里,亦是波澜频生:
“情啊爱的我不懂,很难说清楚,但接下来的话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全部记在心里:第一,英武侯和娘的事先不管你同不同意,暂时你都得装作不知道,桂山桂兰面前不能流露分毫;第二,皇上派人监视我们的原因,是……”
深深看向二哥蓄满迷茫的双眼,这一刻,顾七弦忽然觉得——
有时人不那么聪明,其实算一种福分!
至少长姐和二哥,不管在三姐和自己这里,还是林樱处,就算天塌了,都是被隐瞒、被保护的对象!
顿了顿,顾七弦言简意赅:
“是因为我们的爹,其实是当朝丞相长孙越的儿子。算起来,我们是他孙辈。皇上忌惮以长孙氏为首的世家,又知道这层隐秘,想利用我的身份来推波助澜。但同时,皇上又不太相信我会真的不认回长孙家,所以安排了人过来。”
“……!!!”
顾松寒的脑子,彻底晕了。
两只眼睛里闪烁着迷惘的暗芒,他定定看向近在咫尺的四弟,好久才嗫嚅一句:
“所以,我们原本应该姓……长孙?”
“爹在京城出生,被丢弃去虎村那么遥远偏僻的地方,全是长孙瑾瑜、也就是当朝皇后、我们的亲姑姑一手缔造的杰作。二哥觉得这样的长孙家,你想认祖归宗吗?”
顾七弦辞色淡淡,“二哥已成婚,这种事我不会做你的主,你自己决定,但我,永远姓顾!”
最后一句,犹如巨石砸向心头!
他猛地摇起头来:
“我当然也姓顾!”
“行,你记住方才的话就行了,其余的……”
“英武侯……出了什么事?”
那个男人的神勇,他曾听岳父罗必武描绘过很多遍。没想到,被建王李擎留在花城负责些后续的岳父明天估计也要回京,英武侯却……若岳父知道这个消息,只怕也会悲痛难当吧?
想到这,他眼前情不自禁又浮现出林樱刚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据说死了。”
“那娘……”
“待会我自会去确定这消息。二哥,你是家里的男人,这时候,必须勇敢谨慎起来,知道吗?”
顾松寒说他不喜欢京城,在顾七弦看来,与其说他不喜欢,不如说他不适应。这里繁华而诡谲,复杂又微妙,对几乎没有任何心眼而言的二哥而言,京城就像一处扎进去就会淹死的深水潭。
少年的眼神,在昏暗中灼灼逼人。
这一刻,顾松寒万分羞愧!
他一直是自诩照顾弟妹、守护家庭的哥哥,他也一直这么努力的在做,但如今,他却让弟弟像个长者似的交代和叮嘱的,实在……
重重点了点头,他深深呼吸着,让乱糟糟的脑子尽量平复:
“我……知道了。你要忙什么尽管去,家里我来看着!”
“你去娘房里守着吧,有什么事就和三姐商量。”
二哥总算还能说通,顾七弦起身,“我先去找一趟柏年。”
“四弟……”
手摸到门闩时,缓缓起身的顾松寒低唤。
不明所以的侧头,顾七弦只见他感情复杂的一笑:
“你……终于喊她娘了。”
顾七弦一怔,什么都没说,果断开门,叫上大胖出门!
自从上回从县衙回平城遭遇埋伏晕厥,他就发现,林樱的状态似乎出了问题,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其实……就像上回,不过装模作样抽自己片刻,就莫名其妙晕倒!是这两年太累了吗,还是……
不管是什么,从现在起,换自己来守护顾家!
同一时间,同春楼的某华贵包间。
慷慨激昂的琵琶声里,红衣银发的男人斜斜倚坐。
下面,依旧一袭黑色劲装的司棋单膝跪地禀告:
“大人,燕斯年去了一趟奶茶店,她晕了。”
“很好。”
妖孽面庞上滑过一丝满意,男人夹起银杯送至唇畔:
“先大悲,再大喜,应该能助她冲破破幽术。”
“为何大人如此忌惮燕御年?”
发髻上的蛇形簪簪头,晃出一抹幽绿。
大概兴致不错,男人扯了扯邪魅的薄唇:
“司棋,你信命吗?”
第251章 颠覆者,终结者
琵琶的清亮音色,激荡人心。
司棋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迟疑着摇头:
“不信。大人教过我们,不到死,都不要信命,要相信自己能改命。”
“你们学得很好。”
一抹淡笑在嘴角曳过,红衣男人倾身,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
“若非有你们,燕御年不可能被暂时困住,他的亲随惊羽也不可能被摄魂术所惑,回来传递死讯。只是,司棋啊,各人的命我们可以不信,可以去改,一国一族的命,却由不得人不信。”
司棋眉眼一凛:
“大人的意思是……燕御年会妨碍国运?”
“靖国蓝氏,世人皆以为其医道最出色,殊不知其占卜术同样出色。”
若有若无的怅惘在琉璃般的瞳仁内流转,红衣男人仰头饮尽第二杯,“当年,她曾得过一卦,卦象显示……燕乃靖、北两国的颠覆者、终结者。燕震早已不足为惧,种种迹象显示,燕御年或许就是最为关键的那个人。”
“燕御年武功盖世,果决勇毅,从花城平乱中也不能看出深得人心,但……”
司棋话锋一转:
“若他也是靖国的颠覆者和终结者,为何大人不借嘉盛帝之手直接除掉?恕属下直言,您苦心经营多年,甚至不惜动用破幽这等禁术,只为将她深深埋进靖国。但大人想过没有,若顾一鸣没死,若她没有和燕御年迸出感情,您的计划……”
“没有绝对完美的计划。”
红衣男人傲然微笑:
“当年我能将用破幽术和顾一鸣捆绑,已是最佳的一步。顾一鸣是长孙越的儿子,即使没有燕御年,事情也会变得十分有趣。当然,她和燕御年处出感情更好,可以说是上天恩赐。这么多年了,总算一切准备就绪!”
“那个长孙浩宇……”
司棋一边思考,一边问:
“大人觉得值得相信吗?”
“互相利用,就看谁的本事更高一筹,并不需要相信。”
“那……嘉盛帝赐给她和顾七弦的两个人,需要属下除掉吗?”
虽然是宫婢和太监,这两人却都有些本事在身,若非如此,也入不了嘉盛帝的眼,司棋担心他们坏事,“有两个人近在咫尺的盯着,燕御年后面回来,只怕也会妨碍他和她……”
“微不足道的蝼蚁,不必多此一举。”
三杯饮尽,琵琶声断。
挥手示意弹奏者再来同样的一曲,红衣男人起身来到窗畔:
“他日大乱,巨轮尚要倾覆,何况蝼蚁?”
夜色凛凛。
因为林樱的晕厥,本该祥和欢乐的夜晚变成一潭死水。
大夫还是上回那位,得知床上躺的那位是状元娘,问诊越发殷勤仔细。少顷,诊脉许久的他判断林樱是悲恸过度而导致,吩咐徒弟准备银针时,手指仍然搭在腕间的他却又迟疑了:
“怎么突然间脉象如此紊乱?”
这话,让顾泠泠顾静静和罗小雪都吓倒了。
推门而入的顾松寒也被吓到,当瞟见立在床尾的桂兰,他耳畔不由得响起顾七弦的叮嘱。
扶住门的大手不知不觉间泛了白,他闷闷的吩咐:
“桂兰姑姑,潇月,这里我们照看就行,你们去厨房备点吃的,今晚大家伙儿得轮流守,得填点东西。对了,麻烦再烧点水,娘待会醒来,肯定要洗脸泡脚。”
“是。”
潇月领命,走过去挽住紧紧盯向床头的人:
“桂兰姑姑,我们走吧。”
顾泠泠何等敏锐伶俐,立马察觉自己二哥似乎变了。
不过,此刻她没工夫管这些,美眸牢牢盯住大夫的一举一动:
“大夫,究竟如何?”
“让老朽再诊诊。”
只是,时间诊得越久,老大夫的脸色越乱。想他行医一辈子,实在没碰到过这么乱得不成样子的脉搏,时而奔腾如河涌,时而幽涩如行将就木……
许久,他慢慢收手,一边示意徒弟将银针包收回药箱,一边唏嘘起身:
“恕老朽医道不够精通,无能为力。”
“您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没来得及和顾七弦说话,但顾泠泠已从顾静静描述方才门口的情形猜出大概——
多半是英武侯出事了!
只是,一个悲恸晕厥而已,怎么就无能为力呢?
老大夫很抱歉的摸了摸胡须:
“令慈的脉象初看是悲恸过度引起,但现下变得复杂难辨。说实话,老朽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种脉象,实在不知该如何对症下药。你弟弟不是状元么,何不请他去求皇上……指派一名御医过来瞧瞧?寻常大夫,怕是瞧不了了。”
顾静静的眼泪奔涌而出,忙问杵在门口的顾松寒:
“二弟,四弟呢?”
“四弟有事出门了。”
顾松寒的心也是一沉再沉,若娘有个好歹,他真的……
“现在怎么办?”
顾静静咬住唇,愣是不让自己哭出声,“三妹,你说!”
老大夫领着徒弟匆匆走了,好像生怕他们会强迫他开药下针似的。
顾泠泠心里也乱得很。
正打算去叫潇月再请请别的大夫试试,床上的林樱忽然嘤咛。
寸步不离的顾静静立刻跪着扑过去:
“娘?娘!您感觉怎么样?”
其他人也忙围过去。
尤其顾松寒,几乎是扑通一下跪在了顾静静身旁,哆嗦着嘴角轻喊:
“娘……娘……”
颜色浅淡的菱唇畔,溢出一声无比拉长的叹息。
这样清晰的声音,在顾泠泠看来,应该是值得庆幸的好迹象。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飘进耳朵的话却让她如立冰窖。
“你们是谁?”
床上的林樱望了过来,眼神……
似乎和平时不大一样!
顾静静吓得脸煞白,赶紧攥住她的手:
“娘,您别吓我,我是顾静静啊!”
顾松寒的脸,也白了。
同样被吓到的罗小雪快人快语,不敢置信的喃喃:
“娘不会是失忆了吧?”
“别乱说!”
猛呵一声,顾松寒下意识看向顾泠泠。
眼下四弟不在,三妹是他们中最聪明最有主见的!
顾泠泠心下也是冰凉一片。
她俯身过去想问点什么,床上的林樱一把抽回被顾静静攥住的手:
“哭什么?吵死了!”
------题外话------
嗷,我们又冷回冬天的温度了~
第252章 情况不妙
顾静静瞬间哑声。
这时,林樱似乎是头痛难忍,抬起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更蜷缩成虾米状。顾静静爬起来再过去看,重重闷哼几声的她又晕过去,仿佛方才醒来只是他们的幻觉。
可包括罗小雪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那不是!
瘪瘪抿紧的嘴,罗小雪满脸不安的又低道:
“娘刚才,为什么不认识我们了啊?”
顾泠泠什么都没说,疾步走到门口大喊:
“潇月!桂兰姑姑!你们赶紧再去请其他大夫!”
“刚才那位……”
“快去!”
桂兰还想再问,被顾泠泠一记暴呵震住,扭头跟潇月跑了!
夜半岑寂。
见顾泠泠扶着门口久久不动,顾松寒于昏暗中坐过来,嗓音沉哑得不像话:
“三妹,你觉得娘……”
“她……”
回头遥望床帏间静躺的人,顾泠泠敏感又犀利的说:
“我怀疑她有事瞒着我们。”
“英武侯的事三妹不是知道吗?”
“不是这件,还有……”
“三妹指的是……”
替林樱小心将被角掖好,罗小雪咬着唇走过来,十指手指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娘和我们上回被宋县丞羁留县衙,回来路上遭到埋伏和意外,娘……”
那晚的情形历历在目,虽然答应过林樱不说出来,但此时此刻,算特殊情况吧?
咬咬牙,罗小雪在兄妹两个狐疑的眼神中张嘴:
“娘那晚为救我,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比我爹还厉害,直接捏断几个坏人的颈骨!”
“……!!!”
徒手捏断人颈骨,岳父也未必做得到吧?
顾松寒皱眉:
“这件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娘让我别说出去嘛!她待我那么好,我肯定听她的话呀!”
“你……”
顾松寒被她噎住!
忽然想起之前在清河村林家挖出的木箱,本来就青白交加的脸色也变得凝重,“我估计和上回去林家的事有关。在林家,娘从林家猪圈里挖到一个木箱,里面放的什么,当时我没大看清楚,但木箱打开的瞬间,我总觉得娘的脸色变了!”
“这事估计只有四弟知晓。”
忍不住又看了淡米色的床帏,顾泠泠心里一阵恼怒。
恼怒她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随即,又是深深浅浅的愧疚!
自从决定必要弄死胡家,自己天南地北到处跑,偶尔回来,除开给银子,能好好听她说话的时间都少,更别提注意她的反常。而且,她一直都在小心照顾自己的心情,即使有什么,只怕也不想跟自己说!
就像父亲身份的事,若不是四弟进京赶考,她肯定也不会讲!
一抹难以言喻的情愫在心尖萦绕,她定定心神:
“等四弟回……”
“二弟!三妹!”
寸步不离守在床畔的顾静静忽然惊呼,“娘发烧了!好烫!”
“我去打点温水过来,潇月应该会很快回来!”
潇月可信,桂兰不可信,顾泠泠对后者因此并不抱什么希望。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桂兰反而先回来了,领回来的大夫虽然没穿官袍,举手投足间却是一派从容中带着几分倨傲的模样。
想起林樱交代桂兰桂山是皇帝赐的人,她不由得想:
莫非此人是御医?
顾泠泠猜对了,桂兰请的,正是太医院的马御医!
来之前,皇上交代过,顾家的人和事必须小心照看和观察,而且顾林氏数回被皇上召进宫,传说纷纭,桂兰不敢妄图揣测,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皇上对顾林氏另眼相看。若她有个好歹,桂兰无法交差——
所以,她当机立断去请了马御医。
此人在太医院中尽管不拔尖,却对皇帝忠心耿耿。
见他收回诊脉的手,桂兰迫不及待问:
“大夫,我家夫人如何?”
“脉象紊乱,比寻常人冲急数倍,情况不妙。”
这样复杂难辨的脉象,马御医同样没碰到过,投向桂兰的眼神隐晦传达出“准备后事”的意思,“我只能先斟酌开一个方子,赶紧先喝一副试试,若体温和脉象还是不能平稳,我只能说……你们另请高明吧。”
“呜哇……娘……娘……”
顾静静闻言,再忍不住大哭。
赶紧请大夫开药,又让顾松寒去煎药,顾泠泠心乱如麻——
如果御医都是这样的态度,是不是意味着……
四弟怎么还不回来?!
这边,顾七弦找到金柏年,一听他要避人耳目去侯府,立刻安排好,半句都没多问。顾七弦感激他的赤诚相待,因此也没隐瞒,将英武侯可能出事的消息道出。
金柏年一听,阳光俊美的脸顿时布满阴云,一边重重拍大腿,一边恨声道:
“侯爷是守护靖国战神,没了他,他日北国再来犯,如何是好?这是天要亡我们靖国吗?”
感慨间,侯府到了。
两人都以为里面必定是愁云惨雾。
谁知,被门房领进去一看,重新披上铠甲的燕震正在点将!
立在院中的所有人,包括燕斯年,都是铠甲加身!
立在廊下的燕震虎目迸**光,朗声道:“一百人随我立刻前往北境,其余人护送二少爷前往平城和南城交界处,不管惊羽所言是否属实,我……”
这一顿,是沉重,是悲恸。
但燕震还是很快从更咽中振作,嗓音又高了一分: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白吗?”
“明白!”
整齐划一的洪亮声音,给两个年轻人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许多年后,顾七弦和金柏年再回忆起这幕,彼此都感触良多的说:是这一夜,让他们明白究竟什么才是靖国的脊梁;也是这一夜,一直激荡着他们的热血,让他们坚持不懈的努力、争取让靖国变得更强大、更富足!
“是皇上……”
金柏年嗓音很轻,“怕北境生乱,这么快就让老侯爷过去吗?”
“估计不是。”
顾七弦的眼睛里有一簇火苗在跳动:
“估计是老侯爷自己的决定。”
这时,眼睛红通通的燕斯年看到他们,走了过来:
“孤剑和惊羽在大哥的临渊阁,你们……”
“老侯爷亲赴北境,你再带人去找他,这不合适。”顾七弦直言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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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唉~宝贝们都要好好保护、保重自己!爱你们!
第253章 留下来当人质
“为什么?”
桃花眼里又生了水雾,燕斯年俊眉深拧:
“眼下这是最好的安排!惊羽重伤昏迷,孤剑没问到什么,但他跟我哥的时间最长,他的直觉应该有几分可信!我要去找我哥,就算……”
痛苦闭了闭眼,他更咽更浓,“万一我哥……我也要带他回来!”
“让我跟老侯爷说几句话!”
皇帝生性多疑,一方面倚重燕氏,一方面又忌惮。
燕御年疑似身亡,燕震去北境,燕斯年也离京,这会让阴晴不定的他怀疑燕家动机,从而衍生不必要的麻烦。顾七弦更害怕的是,万一皇帝和长孙氏都决定顺势而为利用这个机会拿到燕家军掌控权,他们……
甚至有可能对燕震和燕斯年不利!
“好!”
顾七弦和燕震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堂。
少顷,搭住佩剑的燕震出来,冷峻下令:
“斯年,你留下,让孤剑领人去找御年!”
“爹……”燕斯年没想到顾七弦这么轻易就说动了固执老头儿!
“这是命令!记住,侯府和你嫂子,给老子看好喽!”
一阵嘈杂,燕震领人隐入夜色,孤剑和其它人也匆匆上路。
去临渊阁看了眼昏迷的惊羽,顾七弦思考在三,觉得应该马上入宫一趟。他匆匆告辞,临走前,还在不能亲自去找大哥而愤懑的燕斯年不甘心的问出口:
“为什么要让孤剑代替我去?”
“第一,他武艺高强。”
淡睇他一眼,顾七弦言简意赅:
“第二,你是燕家人,留下来当人质。”
说罢,他行色匆匆的走了,留下燕斯年原地:
“……”
自己这是被半个小侄子鄙视了?!
又悲痛又郁闷之际,老管家惊惶跑来禀告:
“二少爷,长公主带着几个人出府了!”
“她有手有脚,出就出呗,干本少爷屁事!”
“可……听劝阻的下人回来禀告说,他们……追着老侯爷去的。”
“她失心疯吗?”
燕斯年怒了,“什么时候都要添乱!派几个人去追回来!”
“是!”
皇城巍峨,顾七弦来到守卫森严的宫门口。
这个点,皇帝早歇了,不过看在他是新晋状元、最近又是皇帝跟前大红人的份上,值守的禁军同意去通传。
等待的过程里,另一辆马车嘚嘚驶过来。
顾七弦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越来越得力的大胖禀告:
“是长孙家的马车!”
长孙浩宇?
顾七弦眉眼一凌,转身望过去时,正缓缓下车是,却是身披大氅的长孙越。
看到他,须眉斑白的长孙越大步走过来:
“来得很快。”
“相爷不也一样?”
看来,和自己想的一样,长孙家这是要趁机拿到燕家军的掌控权了。
就是不知,他会选择和皇帝合作,还是凭长孙氏的地位权势明抢?
一记含义不明的笑划过,长孙越拈须轻嗤:
“燕震在没有得到皇上允许的情况私自领人出京,这不符合规矩,你应该知道吧?本相提醒你,燕家自恃军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选择和他们为伍,不是明智之选。你又想得到皇上的信任倚重,又想和燕家联手,只怕……”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顾七弦冷冷怼回去:
“老侯爷心系北境才那般行事罢了。还有,若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谁比得过长孙氏?”
他以为这话,或多或少会激怒长孙越。
谁知,脸色不明的老者却是傲然一笑:
“既知如此,你为何不愿认本相?”
“无他,不愿而已。”
慢慢转身面对森森宫门,顾七弦耳畔,不合时宜的响起林樱曾说过的话。
那时还在虎村,因为他的将计就计,金家伙夫自食其果中毒身亡,当时,林樱大概是担心他行差踏错,语重心长说过一句话: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当时,他只觉她啰嗦又讨厌,凭什么管自己呢?
如今再回想,他却发现这话很有道理!
这时,宫门开了。
禁军统领蒙却亲自出来,拱手道:
“顾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本相也要见皇上。”
“这……”
蒙却还在犹豫,长孙越却不由分说越过他,径直往里面走。
行事态度之嚣张,让顾七弦叹为观止!
走了几步,大概是发现他还没动弹,张狂而不自知的老者笼着手回头,“不是着急吗,还愣着做什么?让皇上久等,可不是为臣之道。”
深夜的皇宫,和白日截然不同。
心事重重的顾七弦落后两步,一个没注意,走在前面的长孙越和他并排了:
“你喜欢燕震那老东西?”
“和相爷无关。”思绪瞬间拉回,顾七弦淡答。
“既不喜欢,为何想和燕家……”
“在相爷眼里,除开结党联手,大概没有任何正常往来吧?”
唇齿间迸出一声讽刺的笑,顾七弦哂说,“我喜不喜欢老侯爷是一回事,平心而论,他一生为国,值得敬佩!至少不像某些人,成天玩弄权术,人家在战场浴血拼杀,那些人在后方敛财弄权!”
“在你眼里,本相就是一个敛财弄权之辈?”
越靠近养元殿,值守的禁军太监越多。
顾七弦没答,只斜过去一眼,意思很明显:
难道不是吗?
长孙越被他看得又是一笑,踏进养元殿大门时,低叹了句:
“小东西!你还是太嫩了啊,暂时还不是皇帝的对手,走吧。”
又是漫长一夜!
不知道是马御医开的方子真有效,还是病症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顾七弦顶着风雪夜色在寅时回到家时,林樱已经醒了。
房里,大家脸色都有些倦,但谁都没去睡,顾静静正在给靠在软枕上的她喂水。
听到脚步声,神色浅淡的林樱侧眸望过来:
“老四,脸色怎么这么差?”
顾七弦脚步一滞!
灯火跳跃,疑惑眯眼的他随即收到顾泠泠抛来的眼神。
瞬间会意的他沉声吩咐:
“你们都去睡吧,我和三姐来照顾。”
“四弟,待会儿天亮你还要……”
“去!”
不愿离开的顾静静被顾松寒和罗小雪拖走。
这时,林樱又开口:
“对你姐态度好点儿!出什么事了,你大晚上不着家,脸还这么黑?”
第254章 一模一样的银锁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什么事,就是……刚在宫里,又碰到长孙越,难免想起我爹罢了。”顾七弦震惊不已,一边漫不经心开口,一边朝顾泠泠投去询问的眼神。
当收到一记隐晦的肯定回复,他舀动骨瓷勺的手,弧度很小的抖了抖:
这究竟怎么回事?
林樱唔了一声,有些奇怪的看向窗户:
“这么晚,皇帝还叫你进宫?太剥削了吧!”
“年前年后,都是吏部最忙的时候,正常。”
“嘁!正常个屁,就是剥削!”勺子稳稳送了过来,林樱看着里面荡漾的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状元大人亲自喂?很惊悚好不好?那什么,瞧你们一个个脸色凝重得很,究竟怎么啦?是不是……”
用力回忆,她只能依稀想起之前在店里大扫除:
“我……又病了?”
说到这,林樱心情微微一沉:
上回装模作样打老四还能说短时间内气到累到,这搞个大扫除也能犯病?
是不是那一面,真的快藏不住了?
顾七弦扬扬嘴角:
“是,你在店里打扫,突然直接晕了。现在感觉如何?”
哪里真敢劳动小娇娇伺候,林樱接过勺子喝了。
一尝,居然不是水,而是人参汤!
看来他们真被吓到了,吊气续命的人参都用上了!
“还好,就是头还有点刺痛,感觉累,想再睡一觉。你们去谁吧,有事再叫你们。马上过年,我病就算了,你们可别熬出病来!”
“你先睡,我们……”
顾泠泠板着一张精致如画的脸,“等你睡着再走!”
林樱是真的感觉累,四肢百骸就像被什么刀斧砍过似的,酸痛难忍,所以也没多话,悉悉索索躺下,很快便又进入了睡眠。
看她睡着,姐弟两个悄悄退出去,门一关,顾七弦忙不更迭的问:
“怎么回事?她醒来就这样吗?大夫怎么说?”
顾泠泠将他离开的情形简短复述。
末了,她沉重道:
“第一回醒来,她问我们是谁。
灌了药,第二回再醒,她倒是记得我们了,但好像完全忘记自己为什么会晕倒。我怕她再受刺激,及时阻止他们说漏嘴。四弟,你实话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我们?就像之前爹的身份一样,是不是她只告诉了你?”
“没有。”
回了房,顾七弦吩咐大胖去煮一壶浓茶过来,反正也睡不着了:
“若非要有,大概只有林家兄弟去平城找茬、跟她说了些她小时候的事,之后……”
“老四,你在书上有没有看到过……人会彻底不记得一些事情,好像变成两个不同的人……这种怪事?”脑海里不由得想起林樱在岳山说的话,全盘道出的顾七弦脸色微变:
“在林家肯定发生过什么!二哥二嫂知道吗?他们当时不是在……”
“你觉得他们两会知道吗?”
顾泠泠无奈耸肩:
“二嫂说回来路上娘好像捏断过几个凶徒的颈骨,她还让二嫂别说出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惶然,笼罩在顾七弦头顶。
少顷,浓茶来了。
趁热抿下几口,寻思许久的他沉静吩咐:
“这几天,三姐请寸步不离守着她,别让她出去,也别提英武侯的事,省得她再受刺激。侯府已派人去找他,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确定消息,总之他们两人的感情暂时必须压下,知道吗?”
“若侯爷……”
顾泠泠嗓子眼堵得慌,“真死了,过完年,让她跟我们回平城吧。”
“若她愿意,可以。”
忽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好直觉,顾七弦又倒了杯茶:
“很快就要天亮,三姐回房休息吧。林家那些,别告诉长姐和二哥,省得他们胡思乱想。”
“我明白。你不睡一会儿?”
“不了,还有些事,得想想。”
顾七弦要想的,是之前在宫中面圣的事。
他以为长孙越出现,是先下手为强、趁此机会明抢暗夺燕家军权,谁知在皇帝面前,当他为燕震即刻出京辩护,长孙越竟附议。不仅如此,他还建议皇帝之后要褒奖燕震忠勇之为,同时也要大力安抚和褒奖燕家军。
这态度太奇怪了,不仅顾七弦愣住,嘉盛帝亦惊讶!
之后,他表示有些事要单独跟嘉盛帝禀告。
顾七弦没理由再呆下去,却不能不多想:
长孙越这个态度,究竟是何意?
是见自己如今得皇帝倚重,他们长孙家要做小伏低?
还是说,他其实在打另外的算盘?
*
京城飞雪如织,靠近西南的南城仍如深秋。
篝火旁,燕御年将傍晚捉到、清洗过的兔子架去火上烤。
藏山蕴海的眼睛里,隐隐藏着一丝少见的急躁。
花城被幽王和呼延族搞得乱七八糟,平乱后,皇帝命他继续留下一段时间,一是震慑趁战作乱的散伙,二也帮着出谋划策,尽快恢复花城百姓的生活。
纵然每日归心似箭,但经历过无数战争的他清楚,这是最好的安排——
战后的乱,有时更难解决!
就这样过去大半个月,各方面终于趋稳时,在花城巡抚衙门落脚的他收到一封北境送来的急报:
经查,千面为女,目前身在花城。
来信的,是他早年间好不容易送进北国皇宫的一名绝密细作!
收到急报后第四天,花城临时难民所果然发生暴乱,一些身强力壮成群结队抢夺限量供应的米面,造成严重的混乱和踩踏。
好在燕御年和李擎早有安排,很快捉住那些作乱的人!
与此同时,一直隐在暗处的燕御年也发现一个可疑之人——
那人分明是女的,却是男装!
他当即追去,不料此人轻功十分了得,而且还有数名帮手。
缠斗中,燕御年重伤两人。
女扮男装的那人仓促逃走时,落下一物——
一把银光流动、精雕细琢的雪花银锁!
看到这把银锁的燕御年,惊立当场:
宋问给他的绝密信笺后来被父亲打包送来,里面画的银锁,和这把一模一样!
而宋问说,银锁是林樱在林家发现、她小时佩戴在身上的东西!
第255章 我爱的人,仅此而已
捏住银锁的手,微微泛白。
那一瞬,燕御年脑海里不由得窜出一个念头:
若她真是北国细作……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又清醒过来:
即使从前的林莺身份的确有异,和现在的她又有何干?游湖那日,她特意用故事来表明一切,不正是害怕和担心吗?
不管从前的林莺是谁、有什么目的,如今的林樱无须承担,她的心性自己最清楚,不是么?
飞快回了城,跟建王李擎交代后,燕御年决定和惊羽去追千面——
暂时,他只能判定女扮男装的人是千面!
匆匆写完给父亲和林樱的信,他们立刻上路,罗必武要跟着,他没让。罗必武忠诚勇武,但粗糙有余细密不足,留在李擎身旁能干事,跟着自己完全无益。
一路追到南城,跟随多年的惊羽瞧出些端倪,忍不住问:
“爷,您有没有觉得这回他们留的线索太明显了些?”
“嗯。”
“嗯?”
嚼着干粮的惊羽奇怪:
“爷,以你的敏锐,不会看不出他们是在故意吊着我们走吧?”
燕御年怎么会看不出呢?
早在拾到银锁的一刻,他就想到这或许是一个圈套——
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巧?
只是即使是圈套,他也得亲自追一趟,因为事关林樱!
什么都没说,他默默掏出那把银锁递过去,惊羽一看,也呆了。
当日宋问的信,侯爷没有瞒他,两人还一起研究过信笺上的雪花图案。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林樱总是言笑晏晏的模样,被噎得难受的惊羽灌了几口水才问:
“爷,她要真是北国人,您打算怎么办?”
“她不是。”
林莺或许是,林樱却不是。
“您这……”
惊羽直言不讳,“有点自欺欺人吧?您比谁都清楚,雪花印记是北国特有。”
燕御年没法跟惊羽解释此林樱非彼林莺,也觉得此事不能公开。一旦公开,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林樱的身份也会永远成为一个无法解释的疑点。
更有甚者,若北国得知,会不会大开杀戒?
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慢慢松开,他平静看向惊羽:
“不管她是哪国人,都是我爱的人,仅此而已。”
“爷的意思是……”
万万没想到从来果决理智的侯爷一动情就是情种,惊羽舔舔嘴,“就算她是北国人,您也打算隐瞒?万一呢,万一此事哪天被公诸于世……”
他简直不敢想象,若被世人知道靖国力克北国的英武侯爱上一个北国女子,届时会掀起多大、多猛的风浪!
“不会有那天。”
燕御年辞色浅淡,说出来的,却是字字深情:
“若有,我自会承担一切,舍弃一切。”
“您知道顶着您这张脸,再说这种话,是个人都招架不住吗?嗷呜,好感动,回去要跟她讲!”
“这有什么好说的?若你真爱一个人,再正常不过。”
“您这就不懂吧,爱也是要说的!您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爱,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证明的!
耳畔不由得响起宣城那夜林樱掷地有声的话,燕御年耳尖泛红之余,忽然想到,她或许也察觉到银锁和身份的疑点及关联,那晚她却刻意没说。
想到这,他再坐不住,即刻又动身!
很快,在南城和平城快交界的地方,昼夜不停的他们如愿追上那伙人。
只是他们早有埋伏!
战力神勇的两人厮杀许久,惊羽不幸中箭!
大概是箭头有毒,他瞬间招架不住,快要跌落山谷。
燕御年奋不顾身拽住他,拼尽全力将他送上去,无数支暗箭嗖嗖射来,躲避不及的他跌落山崖。本以为自己至少也是重伤,谁知跌下来才发现下面竟是个不大的山谷,只是,山谷有人根据五行八卦设了阵法!
想当年,父亲就是被北境国师的阵法困住而重伤,莫非……
北国国师和千面之间,有什么关联?
肉被烧焦的味道,将燕御年飘远的思绪拉回。
忙将烤兔取下,用匕首剔走黑了的一层,他慢条斯理吃起来。
这时,南面忽然响起缠绵旖旎的琴音,如泣如诉,如勾如缠,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把琴音,自从跌入山谷,每晚都会响起。
嘴里干瘪的兔肉,似乎变成了林樱从前给自己做过的鲜美麻辣味儿,燕御年的眼神从深邃变得惘然,眼前跳跃不断的橘色篝火间,仿佛有一个一袭淡青裙衫的女子款款走出……
“姐姐,他手里的肉掉了!”
南面林间,一个劲装少女回禀抚琴的司琴。
司琴娇媚轻笑:
“大人说燕御年因其父亲的缘故,后来专门钻研过一段时间的五行八卦,所以此阵不能困他太久,命我每晚用琴音惑其心神。知己知彼,大人这点当真做到了细致入微。只是没想到,这燕御年真人比画卷还要英俊许多,啧,当真得老天爷厚爱啊。”
劲装少女往不远处望了望:
“属下觉得还是咱们大人生得俊!”
“不。”
琴音轻曳,司琴款款摇头:
“大人俊美,若妖似魅。这位芝兰玉树,如月似玉,华贵端方,颇有种……可远观而不亵玩蔫的清绝孤傲。”
“原来姐姐喜欢这种吗?”
劲装少女咯咯轻笑,歪头打趣:
“反正他现在也被琴音所惑,姐姐要不要趁机亵玩一把?”
“大人不……”
一道强劲疾风笼罩过来!
司琴的唇才启,快如闪电、劲似苍鹰的黑影掠至打趣的人身后!
一柄长剑,直接从后刺穿少女的腹!
紧跟着,司琴只觉得右肩一阵钻心剧痛,男人挥剑如虹,架去她脖颈时,削断垂落在侧的一绺黑发,一双天生无比吸引人的深瞳淡漠到极致:
“千面何在?”
“怎么……”
司琴吃痛又错愕,自己的琴音摄魂不起作用吗?
明明前几天,他醒来都不记得前日所观察的阵法!
燕御年波澜不惊睨向她:
“琴音惑心,若本侯不愿,你弹断十指也无用。”
“你……”
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司琴惊恐,“之前都是装的?”
“只有今晚。否则,你们如何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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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侯爷做好心理准备
一道决绝的光,在眸心闪过!
趁他答话的瞬间,司琴狡猾扬起广袖,想通过这一瞬的眯眼来逃离并催动袖口藏匿的毒粉。
只是,除开轻功,两人实力悬殊太大,燕御年几乎瞬间察觉她的意图,挥手之间,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弹出,砰砰跌落时,司琴能清晰感觉到五腹六脏已经移位!
挺拔如树的身影瞬间飞至,嗓音冷得不像话:
“自己开口,还是要本侯动手?”
“我……”
司琴唇畔流出丝丝殷红,“什么都不知道!”
“你听命于谁?”
“不知道!要杀要剐随你便,反正……”
“给过你机会了。”
惊羽生死未卜,除开担心他,燕御年也知道他们故意困住自己必有原因,所以几乎没什么耐性再耗,一把捏住他的肩,内力重击之下,司琴嘴里的血越流越多,眼神也随之涣散。
每当她以为自己快要断气时,那股灭顶的撞击就会松一下!
随之,又是更汹涌澎湃一记冲击……
死并不可怕,可怕是比死还不如的折磨。
数回之后,司琴奄奄一息,防线逐渐被摧垮:
“我……我说……”
游丝般的女音在山谷中断续。
待她说完,燕御年泠然松开五指,转身就走——
她听命的竟是北国国师!
这位神秘诡谲、一直极少有人得窥见其真正面目的国师,姓蓝!
更让燕御年震惊的是,这么多年盛传的细作之首千面,竟只是国师刻意打造的幌子!
至于他打造这个幌子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纵然司琴身为亲信,也不太清楚。因为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外面奉命行事,真正陪在国师身旁的,只有一个名叫司棋的手下!
破阵的诀窍早在这几天的观察中找出,燕御年一路狂奔。
再回到当日救惊羽之处,所有痕迹全没了。
找遍方圆几里都没发现尸体或踪迹,他决定速速回京——
司琴说国师目前在京城,处心积虑困住自己,必有动作!
南城和平城交界处山峦林立,他花了一天多才走出来,闯进睢县县衙亮出英武侯敕封金牌时,天色已暗,他也没再逗留,而是骑上县令准备的快马,用最快的速度往京城赶。
原本是十四五天的路程,只花了十二天!
在暮色中看到入城的城门并无任何异样时,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一些。
同时,他亦欣喜:
今日正好除夕!
之前在信中答应樱樱除夕前回来,算勉强做到了!
入城时,值守的巡防营统领看到他,疾步奔来:
“侯爷回来了?!您没死……没事?”
“谁说本侯死了?”
燕御年俯瞰既惊又喜的人。
“都在传您被北国细作伏击,跌落山崖身亡,您父亲领人去北境了!”
一骑绝尘中,燕御年率先疾驰回侯府,只是府中冷冷清清。
看到他,老管家欣喜若狂,语无伦次告知府中其他人的去向——
老侯爷去北境,长公主追去,今日除夕赐宴,二少爷代表侯府出席……
泪水涟涟的说完,老管家一边抬起胳膊拭泪,一边请示:
“侯爷可要立即入宫?”
“派个人去传信皇上和二少爷即可,本侯日夜兼程赶路,累了,想歇歇。”
“好嘞!临渊阁每日如常清扫,就是惊羽还没醒。”
“他回来了?”
这一路,燕御年都认定惊羽死了,此刻听到他还活着,大喜过望。
就算暂时昏迷,至少还有希望!
传府中大夫问过情况,得知父亲还派一路人马去找自己,且带队本来是燕斯年又换人,燕御年再坐不住,吩咐管家再遣一人立刻动身往北境后,命令任何人不许打搅。
临渊阁里,他匆匆沐浴更衣。
少顷,换了一袭暗紫锦袍的他从侯府后方纵身掠进密林。
没多久,人已出现在特意安排给林樱和顾七弦临时落脚的小院后方。
没走几步,他看到前面有人跪在几株梨树相隔的空地,还伴随轻轻的、碎碎的念叨:
“老天爷保佑娘平安健康,她还年轻,心肠也好,怎么会这样呢?三妹和四弟说娘可能是到京城水土不服,谁水土不服会忘事儿啊?我知道他们肯定是骗我的,呜……”
樱樱出事了?
燕御年心惊肉跳,疾步过去:
“顾静静……”
“啊!!!”
顾静静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手里的纸烧到指尖也没注意:
“鬼!啊……有鬼!”
燕御年:“……”
心急如焚的男人瞥她一眼就往前,脚才踏上长廊,花容失色的顾静静忽然低喊:
“侯爷先等等!”
说罢,她一骨碌爬起,提裙小跑过去,虽然心脏还是狂跳不止,但到底这两年也得到不少锻炼,堪堪稳住,“皇上派了人跟着四弟和娘,您这样突然出现不方便!”
“去叫你三妹来见本侯。”
并不知道他们都已知晓自己和林樱相爱,燕御年想先见顾泠泠——
那姑娘冰雪聪明,比顾静静容易沟通!
顾静静踌躇道:
“还是叫四弟吧,娘最近……离不开三妹。”
这话,让燕御年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好在顾静静做事还算利索,顾七弦很快独自来到后院。看到他,长高不少但依然清瘦、通身气质中多了几分成熟的少年怔住一瞬。
片刻,挤出一丝难得的笑:
“侯爷平安归来,真是大喜事一件。”
“本侯无事。”
燕御年有些犹豫要不要直说。
这时,眸色清幽的少年忽然上前一步:
“侯爷与她,我已明了,只是……”
“你不同意?”
“不,若侯爷是真心相待,我同意。”
难以掩饰的倦色在清隽五官见飘荡,顾七弦深叹一口:
“但……请侯爷做好心理准备。”
黑曜石般的瞳孔一缩,燕御年嗓音沉暗数分:
“何意?”
“刚出来前,已吩咐二哥二嫂带所有人去外面放鞭炮烟火,侯爷请随我去看吧。”
后院到西厢的距离,很短。
对燕御年来说,却不亚于从南城回京!
亮堂堂的卧房门口,顾七弦止步,里面传来魂牵梦萦的女音:
“为什么我不能去放烟花?不许拦我!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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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燕御年瞳孔一缩!
朝顾七弦投去询问的一瞥时,里面传来顾泠泠耐心的回答:
“我叫顾泠泠。不能出去放烟花是因为太冷了,四弟不是说待会儿要来见你么?”
“我不喜欢你四弟!不见他!”
“四弟……对您很好,而且……”
“说了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不见!”
若非声线过于熟悉,燕御年都不敢相信这既像赌气、又十分暴躁的话出自樱樱之口。
瞧他一张俊脸铁青,顾七弦欲开口,忽然意识到什么,立马推开虚掩的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负手在后的燕御年几乎是瞬间出手——
房间里的林樱,正死死捏住顾泠泠的脖颈!
顾泠泠的一张小脸,已因缺氧而涨得通红!
一记手刀落下,燕御年接住被砍晕的林樱。
随之,目光沉沉落在呛咳不断的顾泠泠和长吁一口的顾七弦身上:
“究竟怎么回事?你们一五一十说清楚!”
噼里啪啦!
砰砰砰!
鞭炮和烟花炸响的声音里,顾泠泠和顾七弦飞快道来。
末了,顾七弦长叹:
“二十六之后,她整个人好像精神错乱了,有时认得我们,有时不认得,大夫都瞧不出什么。侯爷知道,从前她带在身边最多的就是长姐,但这些天她压根不正眼看长姐,反倒比较喜欢三姐跟着自己。林家发生的事,她之前跟侯爷说过吗?”
“宋问在信中跟本侯大概说了。”
点了她的睡穴,燕御年抱着她坐回床畔,却没将人放去床上,而是单手搂着,腾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司琴落下的银锁递过去,“这样的银锁,你可曾看到她有过同样的一把?”
说着,他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胸口的恬静容颜,心头阵阵钝痛,分别数月,再相见她却……
当日在宣城,她之所以什么都不说却又那么主动……
一是不想影响自己平乱,二也是心里害怕吧?
对不起,樱樱,我回来晚了!
默默道出这句时,接过银锁的顾七弦脸色剧变:
“这雪花状,和当日我在福芝手上看到的一样!”
“什么意思?”
气终于顺过来的顾泠泠凑过去仔细端详:
“侯爷,您问她有没有同样的一把是什么意思?”
“她在林家……”
眸间泄出一霎月色般的温柔。
燕御年垂眼又看了看昏睡的人,再抬头,棱角分明的线条间一派凝肃,“找到的东西里,应该有这样一把银锁,不过谁都没告诉,只跟宋问说了。宋问当时立即给本侯写了信,但南下仓促,信是到花城驻扎才收到。”
顾七弦的脑子已在快速运转:
“雪花是北国图腾,再加上种种疑点,她……”
嗓子眼里像填进去无数小石子,硌得生疼的他艰难得出结论:
“她极有可能……是北国人!”
说罢,意识到事关重大的他侧转身体:
“三姐,你去外面吧,尽量让他们晚点回来,让侯爷和我单独聊聊。”
“好!”
顾泠泠咬咬下唇: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们商量出什么,必须告诉我!”
门关上时,燕御年已小心翼翼起身,将林樱放去床上。
连替她盖锦被的动作,都是格外的缓慢温柔,看得顾七弦暗自长叹:
不管传说中的英武侯还是几回接触,燕御年给他的感觉都是神勇又孤傲,果决而冷酷,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样温存细致的一面呢?
就好像……
床上的她,是稀世珍宝!
乱糟糟的思绪如秋后稻草般,这时,他听到仍然握住林樱一只手的男人淡问:
“你怎么想?”
顾七弦定定心神。
片刻,他有条不紊分析:
“若她真是北国人,再加上之前李滨所供述的种种,可见北国早就知晓我爹的身份,是故意将她送到爹的身边!目的最大可能性是想制造靖国内部动乱,从而方便浑水摸鱼,甚至大军北下!
现在最严峻的是,你们……北国人应该知道,鉴于你的身份,筹划这一切的人想必乐于见到!”
掌间的手,软软的,温温的。
侧眸又看了一眼日思夜想的容颜,燕御年薄唇轻启:
“继续。”
“所以,我和离怀疑隐藏在暗处的北国人近期会有大动作,这是其一。”
越说,顾七弦的脸色越黑,北国这些年空前团结一致对外,再看靖国,皇权和士族较劲内耗,若他日真有大战,输赢尚未可知!
“其二,林平林富说她小时候力大无穷还会下毒,再加上突然爆发时的反常,真实身份……”
觎了一眼男人犹如精雕细琢的俊脸,他拧眉如峰:
“或许是我们此刻难以猜测的!”
火盆的银丝炭,炸出清脆的哔剥声。
听他说完,燕御年确定林樱并没有告诉顾七弦自己换了一个魂魄的秘密。
十分赞同的颔首,他重复道:
“所以,你怎么想?”
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燕家军和北国之间的仇恨,比两国之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燕震就是废在北国国师手中!
他该不会……
顾七弦眯了眯眼:
“侯爷何意?”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省略了一个关键问题,若全部属实,对她,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侯爷吗?”
燕御年在北境的骁勇嗜血,顾七弦早有耳闻。
若林樱是北国细作,位高权重的他只要怕如避蛇蝎吧?
清幽如井的眼睛里泛出一丝涟漪,他带了两三分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讽刺,“三姐说你们情深意笃,怎么,这时候侯爷来问我打算怎么办?”
“之所以问你,并非本侯没想好,而是……”
一抹冷意在眼中闪过,燕御年字字暗藏锋锐:
“看在她关心爱护你们四人的份上。”
“侯爷不妨直说。”明显感觉到有意一丝杀意腾起又消散,顾七弦全身紧绷。
“本侯的决定是……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瞳孔猛地一缩,顾七弦心神俱震!
他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彻底将她身份隐匿?
所以,三姐并未看错,他待她是真心,甚至……
不惜放下仇恨和成见,瞒天过海?
第258章 共同的私心
温暖的房间陷入长久静默。
少顷,燕御年淡睨面无表情的少年:
“吓到你了?还是,你觉得本侯这么做,实属叛国?”
顾七弦摇头。
只是,这一记摇头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天资聪颖的他生平第一回拿不准。
或许就像林樱所言,他还没尝过爱情的滋味,他只知道,自己绝不可能为一个女人做出这种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蠢事!
搁在锦袍双腿上的不由自主捏成拳,他还没开口,只听神色淡漠的男人又说:
“若你觉得害怕,或觉得有负皇上信任,大可以反对。”
顿了顿,燕御年又垂眸,冷淡的嗓音也柔和下来:
“她和你们并无血缘关系,本侯也知你抱负远大,立志要干一番事业,所以你若反对,本侯可以理解。”
“呵……”
心神像破碎后重建了一回,顾七弦讽刺扬唇:
“侯爷觉得,血缘真是最最重要的吗?我和皇后、长孙浩宇、长孙越这些人算起来倒有血缘,他们为我们又做过什么?不,还是做过的,画地为牢圈禁我们,阴谋阳谋阻止陷害我们,这样的血缘,倒比没有血缘更可怕。”
少顷,顾七弦的眼睛重新蓄满光亮:
“侯爷在花城良久,大概没听过京城有这样一句话:文用顾七弦,武用燕御年。”
“你的意思是……”
“所以……若侯爷和我联手,试问有什么做不到?”
傲然扬起眉梢,顾七弦眼前浮过从童试到如今如愿高中状元的一帧帧画面:
“她是北国人又如何,可曾干过任何对靖国不利的事?没有!既然如此,咱们的确应该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权当一点私心吧。但普天之下,谁又没有私心呢?”
最后一句,让燕御年无比感触:
是啊,谁没有私心呢?
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自己这一点私心,老天爷总该是成全的吧?
“多谢。”
这两个字,燕御年发自肺腑。
他很清楚,以顾七弦的聪明细密,若他不和自己联手,后面麻烦多多。若因此直接杀了他,樱樱心里只怕也会过不去,所以,他能和自己联手是最好的结果。
这也从侧面证明,他们四个不是白眼狼。
若樱樱知道,她应该会高兴和欣慰。
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燕御年沉声又道:
“我在南城被北国国师手下所困,她告诉国师姓蓝,人就在京城。”
“姓蓝?”
放眼当今世上,能叫得上号的蓝姓实在不多。
顾七弦眉目一凛:
“侯爷怀疑……”
“目前无法怀疑什么。”
燕御年摇头,“本侯待会儿会立刻修书一封送往蓝氏,一是请蓝邈过来替樱樱看看,二也想趁此打探他们蓝氏究竟有无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蓝家这些年形如隐遁,专心医道,和北国并无什么往来,但愿只是……巧合。”
“还有件事,侯爷可能要先做准备。”
之前神思太过紧绷,顾七弦坐得全身僵硬,遂站起活动:
“皇上召见过她几回,每回都留她许久,京城出现了很多风言风语。”
“你觉得皇上的心思是什么?”燕御年波澜不惊。
“不知道。”
在没见嘉盛帝之前,顾七弦想象中的他懦弱昏庸,接触得多了,他才发现嘉盛帝其实也并非那么无能,至少深谙帝王权衡术。
燕御年若想娶林樱,从前可能好办,如今……
他严重怀疑嘉盛帝会猜忌自己和燕御年结党,所以极有可能不顺利。
眉头皱了皱,他道:
“她跟皇上说的那些故事,说过一部分给我听,的确很吸引人,但侯爷应该知道,皇上生性多疑。还有件事,季怀谷大约知道她的反常,约过蓝邈想替她问诊,我们拒绝了。夜深了,侯爷请先回去吧,您平安归来,皇上说不定会连夜召见。”
要办的事情很多,燕御年也知道,该回去了。
只是,好不容易握到的手,真舍不得就这么放开!
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却还是毅然松开:
“请你替本侯好好照看她。”
“义不容辞。”
“多谢。”
短短时间内两句道谢,不止顾七弦怔了一瞬,燕御年也怔了一瞬。
随即,两人不约而同都朝床上昏睡的女人望去,彼此心里都清楚,若非林樱,以他们两的性格,或许会暗中彼此欣赏,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联手。
林樱……
是他们共同的私心!
男人依依不舍走了,意识到林樱不知不觉间给自己和顾家带来很多、很大的改变,顾七弦喃喃低语:
“你不是想要嫁给他吗?快点恢复正常,便能如愿了。”
燕御年离开没多久,顾泠泠就带着一帮人回来了,个个脸上冻得红通通。一群人,唯有粗枝大叶的罗小雪和没心没肺的大胖脸上略有两分玩得高兴之色,其他人俱是愁云惨淡。
顾七弦没多说什么,吩咐潇月和桂兰姑姑去准备守岁的夜宵后,镇定开口:
“她会好起来的,大过年的,别哭丧着脸。”
“真的?”
顾静静欣喜若狂,“是不是候……”
“长姐别多问!只管相信我!”
这话,勉强哄得住顾静静和顾松寒,却哄不了顾泠泠。
守完岁,她悄悄来到顾七弦卧房。
等听完所有,两只形如桃花瓣般优美的眼睛里风卷云涌:
“北国人?怎么会这样?真的确定吗?这事万一泄露出去分毫,四弟,你想过没有,一旦安上‘叛国罪’三个字,你的前程全没了,甚至还会……”
激动说到这,顾泠泠自个儿先停了。
若不瞒,难道要将她送去刑部严刑拷打吗?
不,不能那样!
只花片刻就接受了,她清清嗓子:
“我明白了,有什么要我做的?”
“暂无,先看侯爷那边进展。”
一丝复杂的笑浮上唇角,顾七弦轻轻叹息:
“三姐,你能想象吗,有一天,我们竟会为她,甘愿以身犯险?”
“不是你说的么,她是我们顾家人。”
这边,燕御年回到临渊阁。
才提笔,一道宝蓝色身影就踢门闯入,不由分说抱上来:
“哥!呜呜呜,你没死!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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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兄弟情深,兄弟相残
抱在腰上的两条手绳索似的越缠越紧,以至燕御年不得不放下笔,否则,墨就要滴去嚎啕大哭的人身上。
片刻,感觉到肩膀濡湿的他用力推开眼泪汪汪的男人,拧眉轻叹:
“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成何体统?燕斯年,你是个男……”
“我是个男人!”
桃花眼红得跟兔子似的,燕斯年执着的又抱上来:
“但我永远是老头子和你的贴心小宝!”
“……”
有男人自称贴心小宝的?
燕御年嘴角一抽!
不等他张嘴,牢牢抱住自己的人叽里呱啦说开了:
“哥,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怎么过的?呜呜呜,真真茶饭不思,连美人儿都不想见了,没了你,我做什么都了无生趣!本来我想要去找你,顾七弦那毛头小子非跟爹叨叨要孤剑去!
对啦,你去见过嫂子没有?派人给老头子送信没有?”
“嗯。”
霍霍完左肩,右肩又湿了。
燕御年忍了又忍才没将他再推开:
“顾七弦是对的,若你出京,有些人会不放心。”
“……”
所以自己就当人质这么点怂用?
燕斯年胸口如中一箭,俊美五官夸张的乜斜:
“哥,你还不是人家亚父呢,就这么偏帮不好吧?
要论亲疏远近,我可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哇!再说,孤剑你特意留给嫂子,我还不是担心嫂……对了,嫂子怎么样?那天我去奶茶店告诉她你出事,她晕了!皇上赐人监视她和顾七弦,我最近都没敢过去,潇月也不方便出来!”
“她……”
贴心小宝总算哭完,燕御年抽身坐下,一边游笔如龙,一边答:
“受了点刺激,休养便好。你有什么继续说,我给蓝家去一封信。”
“哥想请蓝邈来给嫂子看?”
搬过来一把椅子坐去梨花木几案对面,燕斯年眼睛都不眨的盯着自家大哥,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他一直都知道大哥是家中顶梁柱,是老头儿和自己的坚强后盾,但经过这一回他才更清楚的认识到——
这个家若没有大哥,真的……无以为继!
燕御年心无旁骛,很快写好。
将信交给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之后,他奇怪的问: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我怕自己在做梦!”
“……”
可能是长期这人太不正经的缘故,尽管这话燕御年听得出十分认真,但多少总让他觉得好笑。
浮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浅笑,燕御年示意仆人将送来的宵夜和酒摆去燕斯年处:
“快子时,虽然爹不在,咱们也算小团圆,喝一杯?”
“喝!”
燕斯年赶紧屁颠屁颠的斟酒:
“要不是皇上明日召见,定要和大哥一醉方休,如此才是兄弟情深!”
飞快举起斟得满满的一杯,他笑得露出八颗洁白牙齿,“来,这第一杯庆贺大哥平安归来,我先干为敬,大哥随意!”拎着壶的他又斟满第二杯,“第二杯祝贺大哥平乱成功,马上要和嫂子喜结连理!”
提到林樱,燕御年难免心事重重。
同样饮尽两杯,他阻止燕斯年再倒,示意边吃边聊。
每年除夕皇帝都赐宴,排面盛大,但实际上吃得并不痛快,还不如在家里随便吃几个菜。心情大好,燕斯年胃口也大开,边吃边好奇追问花城和他去追千面的种种,燕御年一一解答。
等吃到差不多,燕斯年有些遗憾、又有些期待的夹起剩下的一块鸡肉,道:
“这肉有点老,不如嫂子做的手撕鸡那么嫩。哥打算什么时候和嫂子成亲?”
“尽快,之前让你准备……”
“万事俱备!哥,我办事这么得力,是不是值得一个表扬?”
“表扬。”
“……”
桃花眼里又重新燃起星星点点的光彩,燕斯年笑嗤:
“真敷衍!你得多学学嫂子,每次人家都会说各种好听的话夸我!哥还没喝过嫂子煮的奶茶吧?味道奇特,现在是京城年轻人中的流行玩意儿,生意可好啦!哥,你说,嫂子是怎么想出做这些东西?”
“不知道。”
“啧,跟你聊天好无趣,瞧你这心不在焉……”
话到嘴畔,燕斯年忽然意识到什么:
“哥,你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还是在担心老头子?”
“是有点担心。”
看着弟弟轻松活泼的脸,燕御年心情复杂的转了话锋,“这些年,你甘愿和一帮纨绔为伍,好让燕家不成为众矢之的,我心里清楚,但现在……等孤剑回来,我会让他亲自传授你武艺,你收起心思、全力以赴的学!”
不管林樱什么身份,自己决意携手与共。
只是,终究藏着不确定因素!
他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身份权势,但忠心耿耿的燕家军何辜?
必须做两手打算!
“说好的兄弟情深,怎么变成兄弟相残呢?”
玩世不恭的鼓起腮帮子,燕斯年满脸抗拒,“我不学!学武太苦了,我受不了!这些年,你弟弟我锦衣玉食,左拥右抱,好不快活,突然要我学武,你这不是谋杀亲弟吗?再说,家里有你在,我安于……”
“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呢?”
“你怎么会不在?”
燕斯年连拍几案三下:
“呸呸呸!大过年的,不许说不吉利的!”
“这是我的决定!”
燕御年平静凝视:
“若你执意不学,我会打到你愿意学为止!燕斯年,不管你是真的乐于安逸享乐还是假的,从明天起,你必须开始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练起来!还有,别试图怂恿爹来找我求情,此事没得商量。你回临花阁吧,我连日赶路,想休息了。”
“你这太专制了吧?”
燕斯年郁闷得要命,“莫名其妙赶鸭子上架,我不……”
“你不什么?”
“我不找爹求情!哼!我找嫂子!明天就找!”
第二天,燕斯年还真早早出了门。
心知他不是个没分寸的,燕御年练剑沐浴后,随全安入宫。
大年初一,皇帝循例祭天祭祖。
一身明黄龙袍的嘉盛帝回到养元殿,已近午膳时分。
看到他,皇帝吩咐赐宴。
君臣落座之后,皇帝迫不及待的问:
“细作千面,可有擒获?”
第260章 求赐婚,求同一人
深眸里,一丝暗纹悄然迭起又隐去。
燕御年平静作答:
“回皇上,并未擒获。
臣……只击毙两名多年活动在靖国的女细作,其中一个名司琴,她自称北国国师手下,据她所说,千面乃是北国国师刻意营造的一个幌子,目的是用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因一直在外听命行事,且一直单线联系,她无法交代更多细作线索。”
“幌子……”
嘉盛帝拈须沉吟,眼里蓄满疑惑:
“北国国师费尽心思搞这么一个幌子,你觉得原因何在?”
“臣……无能,暂时不得而知。”
“罢了!先用膳!”
抬手示意全安亲自给燕御年布菜,嘉盛帝换上笑眯眯的脸:
“朕和你虽是君臣,但其实你也是朕的侄,永平和朕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说到底都是先皇血脉。全安,给御年再夹点这个炙烤羊肉,朕记得你喜欢。还有这道八宝乳鸽味道鲜嫩,也给御年来一些。”
“臣谢皇上隆恩。”
经过半夜休息,风餐露宿的辛苦得到最大缓解。
总觉得皇帝今天似乎格外殷勤,每样菜都吃了一点,燕御年搁箸起身,撩袍跪下:
“皇上,今日入宫,臣亦有两件事求皇上恩典。第一,家父误信臣死,担心北境生乱,故而匆匆领兵出城,这不符合规矩,臣在此代父请罪,希望皇上在看父亲一片丹心的份上,不要降罪于他。”
“起来说话。燕震的性子,朕如何不知?不会怪罪!”
慢慢搁下舀汤的勺,嘉盛帝示意全安扶起他:
“而且,这件事相爷和顾七弦都为你爹跟朕说过。”
顾七弦便罢了,长孙越?
燕御年心下一凛!
这时,门外有小太监禀告:
“皇上,建王求见,说来给您请安。”
“请安?”
嘉盛帝胡须一吹,满脸不喜:
“朕看他是故意添堵吧?告诉他,朕正在和英武侯叙话,让他候着!”
“皇上,此番花城平乱,建王勇毅果决,冲锋陷阵,以身作则,立下不小的功劳,要不……”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足够看清一个人。
从前燕御年只觉得李擎生性耿介所以不讨人喜,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才知,除开不懂圆滑世故,他其实各方面都算出色,仁善之余不缺原则。
关键是,眼睛里能看到百姓,并无半分皇子的自以为是。
“不要替他说话!”
慢条斯理截断他的话,嘉盛帝微有不快:
“来,说你的第二件事吧。”
“皇上恕罪,臣僭越了。”
李擎的事,慢慢来吧。
脑海里浮出这么一句,燕御年集中精神,神色从容:
“第二件事便是臣去花城之前,恳求皇上给臣赐婚一事。如今臣不辱使命归来,求皇上赐婚于臣和……林樱。臣当日说过,此生非她不娶,求皇上眷顾和成全!”
明亮宽敞的殿里瞬间静了!
多年军中养成的敏锐直觉告诉燕御年,皇帝似乎并不十分惊讶——
更多的,好像是沉思!
少顷,嘉盛帝起身,一边背手往书房走,一边状似惊异的开口:
“林樱?
若朕不曾记错,这个名字好像是……新科状元顾七弦的后娘?你心爱之人,竟不是府中住着的那位吗?既不是,你为何要弄这么一出,朕差点还宣见她呢,想看看让我们英武侯深深倾心的,究竟是何等佳人?”
“此事是臣之错。”
魏颖儿一事,燕御年早有准备:
“皇上,当日臣远赴花城,无法预料战事凶险及生死,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
若臣无法得胜归来,臣又当众道出心爱之人是谁,她日后该如何自处?
其二,臣这些年军中往来,树敌不少,臣不能在其身旁的日子,不想让其受无辜之累。其三,林樱之继子顾七弦,臣早知其天资过人,必能成为皇上得力臣下,殿试之前,不忍让其分神。”
全安端着茶小心翼翼送进来。
掀开茶盏撇去浮沫,嘉盛帝眼神晦暗:
“如此说来,你待她,当真情真意切、用心良苦!
你素日消息灵通,当知朕召见过她几回,此妇人容貌清丽,能言善道,温良和顺,更难得的是脑子里还有很多一般妇人没有的东西。只是,你和她身份门庭悬殊极大,御年,若你愿意,不管是世家小姐还是公主郡主,朕都……”
“皇上,臣说过,非她不娶!”
谨守君臣之礼的燕御年,垂眸拱手。
若他抬眼,此刻就能看到嘉盛帝的微笑里,藏有算计。
少顷,似是沉吟的男人搁下茶盏,负手来到跟前:
“如你所言,顾七弦如今朕要用。他呢,年纪尚轻,性格不如你稳健,对这位后娘颇关心,所以,此事朕得问问他的意思。若他同意,此事好办,朕也不会计较魏颖儿一事,你回去等朕的旨意?”
“多谢皇上成全。”
“你乃靖国栋梁之才,朕自要成人之美。”
这时,全安躬身含笑的提醒:
“皇上,该午歇了。”
“臣先告退。”
“好,三天之内,必有旨意去你府上。”
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太多,这让燕御年本能的警觉。
走出外殿,他一眼便看到如杨树般立在庭中央的建王李擎。
看到他,李擎展颜一笑,周正五官间溢满喜色:
“得知侯爷平安,本王不胜欢欣!去侯府听说侯爷入宫,本王迫不及待入宫看看!”
“所以……”
冷峻如刻的脸缓和两分,燕御年意外:
“你进宫是想见本侯?”
“本王想听侯爷说说去追千面的事!走!”
“差个人跟皇上说一声,你来请安又随便离开,不好。”
随便点了个小太监去向父皇请罪,李擎跟燕御年离开。两人都不知道,这一幕早落入旁边某太监眼中,随后传到养元殿。
脱掉外袍的嘉盛帝靠在床畔听说这一幕,脸色阴沉得不像话。
将太监挥退,全安小心翼翼替他脱靴,斟酌又斟酌的低问:
“皇上,十皇子和英武侯都求赐婚,而且都求的是同一人,这……可怎么办?”
“你说呢?”
阴郁脸色,又浓了一分,已是暴风雨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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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世间再无李曜
轻手轻脚掀开二龙戏珠的明黄缎面被,全安躬身抬起嘉盛帝的腿,伺候越发尽心。
直到服侍皇帝躺下,噤若寒蝉的他这才思忖,听皇帝这口吻不耐中,似乎还有不愿,莫非……
想起林樱几回入宫皇帝甚至不让自己伺候近旁,全安讨巧的答:
“皇上天纵英明,定能想出两全的法子。”
“岂有两全?难不成……还能一女赐两男?”
脑海不由浮出之前林樱跟自己说的康熙大帝,嘉盛帝轻阖双目,胸膛间涌起多年所受的憋屈,以及从未实现过的壮志热血。若自己也能像康熙大帝一样,外退北国、内削世家,该多好啊!
至于储君,太子身体里流着长孙家的血,这辈子,永远只能是太子!
“自是不能。”
矮身跪在床榻处,全安迟疑:
“其实,奴才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呢,这十皇子怎么也看上了林氏,竟还……”
时间退回到昨夜除夕赐宴。
歌舞升平中,有太监急匆匆跑来禀告,说英侯府有人前来送信,英武侯没死,平安归来!
此话一出,殿中几人欢笑几人愁!
对嘉盛帝来说,欢喜多于愁。
能燕家军握在自己手里固然好,但就目前来说,他没有把握让燕家军令出必从。
燕家世代忠良,忠心神勇的燕御年活着,暂时于稳固帝位有裨益。
而且,瞧皇后那张脸阴得都能滴出水,当真痛快!
心情愉悦,嘉盛帝不免多喝了几杯。
守岁完回到养元殿时,有太监来通传,说十皇子求见。
醉意和倦意双双袭至身心,嘉盛帝大手一挥:
“不见!”
对这位幼弟,李颂的心情,是复杂的。
当年,李曜尚在珍嫔肚子里,就被赐名、赐封号、赐封地,盛宠之厚,是李颂和其它皇子都没有过的。出世后,先帝对他的宠爱更是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度,逢人就夸,还说什么他金相玉质,日后必大有所为……
当时已成年的李颂每每听到这些,只觉得可笑——
一个长得白净些的婴孩罢了,如何就能看出金相玉质?
后来,先帝猝然驾崩。
出自季氏、且膝下有一幼子的珍嫔成为世家手里的傀儡,捧上一年幼无知的皇帝,此后靖国不就任由他们作主吗?跪在先帝灵柩前的李颂怨念和算计齐飞,默默问灵位:
“父皇,这就是您想要的吗?将咱们李氏江山拱手送给各大世家?”
寻思许久,李颂将目光瞄准世家之首的长孙氏——
长孙家的长女瑾瑜,他曾在宫宴上瞧过几回。
气质雍容,富有主见,若能其芳心,长孙家必会成为自己的助力!
明争暗斗不在话下。
最终如愿以偿的李颂却没想到,在数年后,当他想削弱士族势力时,他们又想把推出来!幸亏季家根基在五大氏族本就最弱,且整个家族没几个聪明的,免于一场内战。
几大士族不能动,落败的季家还不能动吗?
珍太嫔自缢,季氏满门凋零,至于李曜……
斩草除根!
只是李颂万万没想到,李曜手里居然有父皇所赐的免死金牌!
得知此事,李颂将御书房的陈设愤怒砸了个稀巴烂!
明明最出色的儿子是自己,明明守护住李氏江山的也是自己,父皇心里,却只有那个小崽子!
他恨,但只能作罢。
若连孝道和先皇都不顾,帝位只会更加不稳。
好在,季家的覆灭也给李曜沉重一击,那以后,他跟着辜北望潜心学问,后来更提出去平城辖区内的青山书院当院长。
只要不危及帝位,李颂由得他去。
反正他连亲王位都没有,身旁只剩季氏留的东南西北四人,想必也掀不起风浪。
李曜这个名字逐渐被人淡忘,他成了季怀谷。
之后,他再出现在李颂的视线中,是找到了顾一鸣,希望利用他来掀开士族肮脏不堪的内里,为寒门发声,争取更多的机会。此事,对朝局和帝位有利,李颂决定袖手旁观。
谁知长孙氏一出手,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这,让李颂失望的同时,也越发忌惮士族!
若说季怀谷这辈子做过什么有用的事……
李颂觉得只有一件:
他把顾七弦栽培得不错,将他送到自己身边!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免他一死已是仁慈,有什么好见的?
李颂倦怠上了床,太监去而复返,战战兢兢回禀:
“皇上,十皇子说……说您若不见,他就一直等在宫门口。”
这是威胁自己?
怨念深重的丢下一句“让他等”,李颂睡了。
明日初一,还得祭天祭祖。祭祀时辰是礼部定的,一应规矩走完,天才露白。
大概是望着列祖列宗、尤其是先帝的牌位,他想起了昨晚说一直会等的李曜,不由得问:
“他还在宫门口吗?”
“在。”
全安很能揣摩他的心意:
“要不皇上看在先帝的面上,见一见?”
“带他进来,悄悄的。”
一袭青衫由远及近,当玉竹般修长淡然的李曜走进挂满祈福经幡的神殿,李颂差点没认出来。金相玉质,他果然……
生得秀颀温雅,是父皇生前最欣赏的那种风骨和模样!
嫉妒是种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永不消失的心魔。
纵然身披龙袍,李颂心里仍然堵得慌!
“草民季怀谷,见过皇上。”
脸色有些苍白的他,从容行了大礼。
李颂没有阻止,居高临下的问:
“你执意要见朕,所为何事?”
季怀谷从袖袋摸出一块刻有先帝亲笔的金牌,恭谨呈上:
“此物,皇上应该很想收回去吧?”
李颂龙目一眯!
不等他开口,季怀谷又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对折的纸:“还有这份名单,是草民这些年或观察、或教导过的寒门学子,品性正直纯良,皇上可以放心启用。”
“你这是……”
李颂狐疑盯住他,“想干什么?”
“草民这一生,如今仅有这两样拿得出手,想用这两样东西,跟皇上求一个人。”
“谁?”
季怀谷霎了霎眼睫:
“林樱。求皇上将她赐予草民,从此之后,世间再无手持免死金牌的十皇子李曜。”
------题外话------
嘉盛帝李颂:父皇不爱我,皇后不爱我,太子昏懦,群臣强横,还有比我更憋屈的皇帝吗?
作者君:呃……大概没有了?
李颂:摔~
第262章 这辈子必不得好死!
李颂一怔。
万万没料到从李曜嘴里说出的名字竟是“林樱”,他第一反应就是疑窦丛生: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比任何时候都知道。”
李曜跪得挺直,一双清雅如泉的眼睛遥遥望着已经多年没有机会磕头的父皇牌位:
“皇上不必怀疑什么,草民之所以跟皇上提出这个要求,和任何阴谋阳谋都无关,只……为自己的心。草民此生想做的事很多,做错的也很多,不想到头来……”
脱口而出的话适时收住,他恳求的看向李颂:
“求皇上恩准。”
“你……”
李颂沉吟,“心仪林氏?”
“是,早在青山时,已觉她与众不同。当时,碍于七弦,草民一直踟躇不敢表露,谁知……”
默了默,李曜嘴畔流露出一丝无奈苦笑,“被人捷足先登。后来,云在天为了云在心,又刻意设计让七弦得知顾一鸣的事,她和我……越走越远了。”
“云在心对你倾心不改,倒也配得上……”
“草民对云在心并无男女之情!”
温淡语调中不觉带了也一丝锋利,李曜又如山谷落寞流岚般的笑了:
“再说,若草民娶云在心,皇上会同意吗?“
“你若真要娶,朕同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什么。”
免死金牌在手呢,呵!
“有一,不能有二。”
心知是试探,李曜恢复平静:
“从前皇上饶草民一命,是看在父……先帝所赐免死金牌份上,草民清楚。这些年,草民一直在想很多问题,也希望通过种种努力弥补当年的软弱和过错,可是天不遂人愿,到头来一事无成,反而……”
“你说被人捷足先登,是谁?”
想起林樱跟自己秉烛夜聊的恬静模样,李颂心里淌过一丝复杂。
李曜身体晃了晃。
良久,才嗓音低哑、面色有异的轻答:
“燕御年。”
“什么?”
李颂大惊失色,旋即就想到鸳鸯所说“文用顾七弦、武用燕御年”之言。
这两人若是因为林樱捆绑在一起,谁能保证不会成为下一个长孙家?而且,燕御年南下之前用侯府里的魏颖儿虚晃一枪,明显是在防备什么!燕家已经足够庞大了,绝不能再添助力!
显然,不管从身份还是考虑顾七弦,林樱也不能入宫!
想到这,李颂低沉的问:
“你当真愿意用保命的东西换……”
“求皇上成全!”
“行。”
负在身后对捏的手慢慢松开,李颂转身看向一众牌位:
“你去父皇跟前磕个头吧,他生前最宠爱的就是你。此事朕可以答应,但……后面怎么安排怎么做,你必须听朕的!朕可以当着父皇的牌位允诺,最后必把林氏送到你手上,如何?”
“多谢皇上。”
父皇,请恕儿臣不孝了!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磕了三个头,季怀谷踏着晨光出宫。
坐上马车的瞬间,脸色青白的他哇的吐了一口血。
季南忙扶住他,更咽道:
“秦佳墨这个畜生不如的贱人,主子救了她,她却恩将仇报,给您下毒!”
“主子,我先给您施针……”季西手忙脚乱打开药箱。
掏出帕子将嘴角殷红轻轻擦掉,季怀谷用力坐直。
若不看惨淡的颜色,坐得笔直优雅的他仍是那个青衫磊落、犹如青翠修竹的翩翩公子。
“不用了,化血断续之毒,世无解药,连蓝氏都无可奈何。能活多久是多久吧。早在季氏覆灭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依旧清澈的眼涌上无限倦意,他悲凉又嘲讽的勾唇,“知道这辈子必不得好死。”
“主子!”
季西不愿放弃:
“秦佳墨一届闺阁小姐,哪里来的这种毒?又是何人助她消失?您就不……”
“不去想了。”
血腥味在嘴里扩散,季怀谷脑海里纷纷扰扰涌出许多画面。
血腥的,残酷的,激进的,努力的,破灭的……
所有种种都化作云烟消散,让他最终愿意牢牢记住的,是那日在青山,听到声音的他走出门,迎面走来一道笑意清浅、绿裙窈窕的身影。
迟和错,是他这一生背负的枷锁!
惟愿这一回,不会再错了。
见他这么万念俱灰,季南心痛之余,只能想办法安慰:
“主子,皇上答应您的请求了吗?”
“他……会答应的。”
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亮色,他吞下所有血腥味,眉眼怆然:
“他生性多疑,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七弦如今崭露头角,燕御年军权在握,他会害怕他们在一起成为新的无法阻挡的势力,所以,我料定他会答应。”
“那……”
季南斟酌又问:
“可要属下们安排离京?主子想和她去哪里?”
“不必刻意安排。”
马车经过林记所在的街道,忍不住掀开锦帘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季怀谷幽幽喟叹:
“这一生,我早已没机会和她白头到老,之所以去向皇上恳求,不过是想……让她远离京城,平安无虞的活着!你们没感觉到吗,京城或许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养元殿里,全安不明白李曜为何会看上林氏。
嘉盛帝却觉得,自己多少明白。
不过,对他来说,不重要!
午睡醒来,嘉盛帝立刻召顾七弦入宫觐见。
这边,燕御年刚回府,就收到顾七弦让大胖递来的短笺,上面说林樱今天醒来又认识他们了,让他过去瞧瞧。好不容易送走李擎,他一刻没停留,穿过侯府后面的树林来到小院,很快看到守在后院门口的顾泠泠。
女扮男装的她抱胸倚在圆柱侧,像在思考什么,小脸严肃。
听到脚步声,她回神:
“他们在用午膳,我来跟侯爷打个招呼,我二哥……”
顾泠泠皱起精致如描的眉,“若有冒犯,还望侯爷海涵。”
“嗯。”
燕御年迫不及待往里走。
身后,传来少女充满困惑的询问:
“侯爷,能问一个问题吗,什么……是爱?四弟什么都告诉我了,我……”
蓦然想起,曾被惊羽嘲笑过无数回不解风情,不懂感情。
没想到有一天会被问这种问题,燕御年挑眉:
“你有意中人了?”
第263章 樱樱,嫁给我
顾泠泠:“……”
这两人真是心意相通吧,第一反应如出一辙!
“没有。”
虽然昨晚顾七弦说得简单,但光是想都知道,要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更有甚者,还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位高权重如燕御年,真会甘愿为一个女人冒那么大险吗?
顾泠泠也挑了挑眉:
“我就是有点……想不通而已。”
想起林樱曾感慨的说这四个孩子早早失去父亲,在一定程度上缺乏男性长辈关爱……
燕御年沉思片刻,嗓音恍若金玉相撞:
“大概是……情之所向,碧落黄泉。”
后面八个字好理解,顾泠泠奇怪又不满:
“大概?”
“嗯……”
宛若天神般英俊疏离的脸飘来一抹柔情,燕御年颔首:
“究竟是不是,本侯以为,需要一生去证明。”
说罢,芝兰玉树的男人转身往里走,背影之挺拔,风姿之夺目,言辞之深切,让顾泠泠久久不能动弹。
少顷,她菱唇畔情不自禁抿出笑意,该放心了吧?能遇到这样的男人携手相伴,她会过得很好!而她,也值得这样的一份全心以待。
厨房,林樱夹起一块焖得又烂又糯的牛肉放进顾松寒碗里:
“老二,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吃牛肉吗?怎么不多吃点?”
“谢谢娘,您……”
捧着碗的顾松寒百感交集,忍不住垂目去看那块牛肉时,眼睛不受控制的泛红。
前几天娘什么都忘了,也不喜欢长姐和自己在面前晃荡,他难受得想死,恨不得马上去找遍天下名医来给娘看,谁知今天醒来,娘又记得他们了,还记得他喜欢吃牛肉……
罗小雪见状,赶紧在桌下踢他一脚,同时笑眯眯做吃醋状:
“娘,我也要!不能只给他夹!”
“你喜欢的大鸡腿,来!还有静静!”
给罗小雪夹完,林樱又给顾静静夹了一筷瘦肉羹,眉眼弯弯的温婉,让顾静静也忍不住红了眼。
看到他们这般模样,林樱心中亦是又酸又胀——
她清楚记得那天晕倒是腊月二十六,谁知今天一醒,发现已是大年初一,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五天里,她要么人事不省,要么醒了,但……
醒来的不是自己!
不管哪种,都不乐观。
而且,趁潇月去倒洗脸水,她故意套过桂兰的话,从她欲说还休的态度不难看出,明显是后者。所以,前几天出现的都是另一面?自己真的开始人格分裂了?
而且,最可怕的是,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忘记过事,究竟是什么,死活想不起来!
靠!
老天爷,您特么跟我开玩笑吧?
老娘好不容易把魂穿当娘的烂牌打顺,咋还来这么一出呢?
在心里叉腰怒骂一通,正想着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潇月进来福身:
“夫人,侯爷来了。”
“???”
下意识就朝侍立一旁的桂兰瞧去,林樱疑惑潇月怎么突然间这么不谨慎时,一袭月白锦袍的男人翩然走来。
大概平乱辛苦,他清简了些,刀裁般的面部线条越发瘦削立体,眉峰凛冽如山涧劈瀑,藏山蕴海的迷人双眼,因噙着温柔笑意而显得星光点点……
四目相对。
即使两人都没有开口,也有柔情蔓延。
顾松寒的脸僵硬一瞬间,搁下碗筷起身:
“小雪,你不是说要去看望岳父吗?我们现在走吧。”
罗必武如今,在建王李擎府上任职。
将嘴里还没嚼烂的鸡肉飞快吞下,罗小雪急急忙忙起身。
顾静静也拘谨站起,朝桂兰笑说:“桂兰姑姑,请您去房里再教教我那个鸳鸯的绣法吧,我这手笨得,睡了一觉,又忘了。”说罢,她也不管桂兰什么表情,挽住她就往厨房外走。
场面莫名有些尴尬。
并不知道他们已然知晓的林樱回神,想说点什么,满身清寂的男人又淡淡启唇:
“都等等。有件事,本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今日皇上传召,本侯已向皇上恳求赐婚,不日就会有圣旨下来,本侯……希望光明正大迎娶林樱为妻。”
整个院子都静了。
可闻针落!
没想到燕御年会这么快公布,林樱惊喜之余,立刻看向顾静静和顾松寒。
老大吧,眼神复杂,更多的好像是留恋不舍,而老二……
瞟见他英伟的侧脸铁青,她心咯噔一响,也不知道是她最近因为身体缘故反应慢了,还是燕御年反应压根不想让她干涉,只听他又道:
“此事,不管谁有意见,直接来找本侯。”
“侯爷的这个谁……”
“松寒!”
“顾松寒!”
罗小雪和顾泠泠异口同声!
下一秒,两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架起顾松寒就往门外拖。顾静静,桂兰和潇月也识趣走人,只剩下相隔几步的两人再度四目相对。
见她还是不放心瞟向门口方向,燕御年酸意泛滥。
彻底温柔下来的神色夹杂着失落和促狭,还有一分隐藏得极好的忧色:
“阔别数月,再见这般冷淡?”
莫名就想起了宣城那一夜自己的主动,林樱脸色绯红。
只是……
潮湿的双眸流转出细碎动人的光芒,她慢慢走过去。
熟悉的松针冷香兜头兜脑袭来,在离他还有一步距离时,她温柔又哀伤的一笑:
“真是……阔别数月再见吗?”
她知道自己之前来过?
眸心暗芒涌过,燕御年神色不变,伸手拉她入怀:
“数月也好,几日也罢,樱樱,你还记得自己在宣城说过的话吧?”
锦袍上的刺绣,微微扎脸。
抬手牢牢环住男人坚实的腰,林樱心潮跌宕:
“什么话?”
“你说愿意嫁给我。”
“我说的是……若条件允许。”
“现在有何条件不允许吗?”
就不相信他什么都没察觉,林樱抬起下巴认真看过去:
“你应该知……”
微凉的唇,霸道封住所有的话。
吻毕,燕御年松开:
“樱樱,嫁给我!你和我之间,与旁的任何事都无关。唯一有关的,是你是否还觉得我好看,是否愿意。若你的答案全部肯定,那么,即使没有机会,我也会……把机会送到你手上。”
第264章 撩了之后不负责任
后面的话,林樱记得,两人定情那日燕御年说过的。
此刻,再听他一字一句道来,恍若隔世。
鼻尖泛出浓浓的酸热,
她清楚,若从长远打算,或者说按照正常逻辑和考虑,自己不该答应。另一面的身份呼之欲出,此时嫁他等同一个不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会炸出多大的危险,甚至可能将英明神武的他毁于一旦,可……
看着他这双深情款款、仿佛随时要把自己吸进去黑眸,她拒绝不了!
猜到她在想什么,燕御年低头,又啄了啄她的嘴角:
“说过的话,不许反悔!若你敢反悔……”
“若我敢反悔,侯爷当……如……何?”
身体忽然腾空而起,后面两个字被凛冽寒风吹散时,林樱发现自己已被侯爷大人带飞了,唔,真正的那种飞!
只是她还没体验多久飞行的乐趣,人已在侯府的临渊阁!
砰!
随着房门一关,眼角微微挑着一抹绯红的男人,已将牢牢扣在怀里,汹涌吻起来。
“唔……”
宛若燎原之火,林樱明显感觉到他的热烈。
而在这热烈之下,是小别胜新婚的思念,或许也有……
对未来不能预料的一些隐忧!
想到这,她很快放弃挣扎,任由动情如斯的男人的攻城略地。
放弃挣扎的结果,是很快脸色发白,呼吸不畅。
这时,眼潮如海浪的男人不依不舍松开,轻轻点了点她的梨涡:
“呼吸。”
“呃……”
脸颊红得跟夏日晚霞点缀,林樱暗暗懊恼,自己前世好歹是理论老司机啊,一个吻就原形毕露?大口大口深呼几口,她尴尬乱瞟布置得端方雅致的房间,有意无意扯开话题:
“这是你卧房啊?布置得挺典雅好看呢。对了,燕斯年……”
“樱樱……”
温柔捏住她小巧下颌,燕御年迫使他正视自己:
“你还没有答应我,不要岔开话题。”
男人的眼睛似大海般深邃,又如春夜般温存。
只要一对上,林樱能清楚听到心里溃不成军的声音。
而且,人家又这么敏锐聪睿,倒不如开门见山。
抬起水波荡漾的美眸,她长叹:
“我自然愿意,但……宋问的信你收到了吧?上回你来信也没说这个事,还有我之前被截杀,我来京两回莫名晕倒……种种迹象表明,我后面极有可能会精神分裂或者说出现两重人格,侯爷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吧?”
燕御年静静垂眸:
“继续说。”
“意思是侯爷若娶我,其实就是娶了一个不稳定因素,或者说烂俗点,就娶了两个女人。而且,从这几天的情形判断,她明显比我强,说不定最后我就会……”
按理说原主林莺死透,自己才能魂穿,眼下这种情况,林樱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会如何?”
她的眉梢眼角,都缀了深深的忧伤。
看得燕御年心里,一揪又一揪的。
蓝邈已经动身入京,已他对医道的精通,肯定会有办法的!
“会消失!”
如果真是两个人格轮流出现,肯定更强的那个会成为主人格,副人格刚开始能坚持一段时间,但长此以往,身体和意识都无法承受,必然有一个湮灭。与其到那天再去伤心,让好好的侯爷大人成为鳏夫,还不如……
反正,名分这种东西,她并不怎么在乎。
抓紧时间恋爱,不留遗憾,便是最好!
清脆的三个字犹如绵密牛毛针扎向胸口,燕御年的嗓音低哑又轻柔:
“所以,你打算丢下我,任凭自己消失?”
“当然没有!”
活了两辈子才撩到手这么一张神颜,林樱哪里舍得轻易消失:
“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又努力让自己醒过来吗?但咱们得尊重事实,事实就是那一面强太多,我不能自己能努力多久。侯爷大人想娶拖家带口的寡妇够惊世骇俗了,难不成还要自己也当鳏夫?”
“不许胡说!”
带着惩罚意味的一个吻,重重落在她的唇上!
片刻,燕御年才拉开一寸距离,目光灼灼望进她的眼里:
“你不是什么寡妇,我也不会当鳏夫。蓝邈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他定能诊断并治好你目前这种情况。退一万步说,就算终有一天……你要消失,我也希望在此之前……我们结为夫妇。樱樱,你不能……”
纵横军中多年,燕御年从不喜欢说丧气话。
顿了顿,他扬起菲薄性感的薄唇,擦过她的耳珠低语:
“不能在睡了本侯之后,不负责任。”
“……!!!”
灼热气息,悉数喷洒在耳垂至脖颈之处。
明知侯爷大人用的是激将,浑身被激出满身粟粒的林樱却真有种当了渣女的感觉。
靠,肯定是这男人故意说得这么可怜又撩人的缘故!
只是,还想再辩驳的她又被人打横抱起,一阵晕眩,两人已跌倒在挂着淡蓝鲛纱的床帏间……
如舟入海,似星坠河。
拼命竖起最后一丝理智,林樱挡住到处肆虐的男人:
“侯……爷,这时候天……”
“不是不想负责任吗?”
幽暗双眸紧紧锁住她的容颜,燕御年长臂一挥,刮在银钩上的鲛纱自动滑落,挡住窗外天光:
“本侯只能用更多次的事实告诉你,必须负责任!”
彼此心里都有无法言喻的隐忧,这一场情事,彼此都倾注了全部,就好像……
再不会有下回那般!
良久,疲倦的两人相拥睡去,侧躺弯曲的两具身体严丝合缝贴紧,宛如两把亲密叠起的勺子。燕御年再醒来时,外面天色已暗,瞥见臂弯里的还在沉睡,他小心翼翼抱她躺好,披衣下床。
想了几道她素日喜欢吃的,燕御年静静走向门口,打算叫老管家。
手搭上门的一刻,携裹杀意的破空声于身后袭来!
他瞬间回身,接住从后命中心肺的一掌。
这时,凶悍杀来的女人眼色锋利,熟悉的嗓音怒意滔天:
“大胆狂徒!你竟敢欺辱我?!受死吧!”
这时,门外传来燕斯年大吃一惊的嗓音:
“哥!你房里是谁?什么欺辱?该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吧?”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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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你们玩得太野了!
“别进来!”
什么时候回来不好,偏这时候!
门外,燕斯年还在扯着嗓子问:
“房间里到底是不是嫂子啊,哥?”
声音倒是和嫂子一模一样,态度……
嫂子才不会用“欺辱”这种字眼说大哥!
又一声厉呵阻止急急拍门的燕斯年,这时,仅着雪白里衣的女人已灵活收掌换招。武力值之高,让他微微错愕,难怪她能在那晚捏断几个人的颈骨!
两人很快打得难解难分!
不想伤到她,燕御年只守不攻。
敏锐察觉他的忌惮,青丝飞扬的女人清叱:
“瞧不起人是吧?那就去死!”
掌风来势汹汹,似泰山平移,像海浪呼啸。
深眸一凌,实战经验多出数倍的燕御年不躲不闪,就在女人以为这一招必取其性命而得意时,昂藏身躯旋转着顺势一错身,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锁住她的右肩,另一手直接点了她的穴道!
没想到必胜的一招急转直下落败,再动不了的人破口大骂:
“你这个卑鄙下流的东西!点穴算什么本事?放开!我们决一死战!”
这时,密切关注房内的燕斯年用力撞门而入。
看到林樱衣衫不整,他忙背过身去,暧昧又不解的道:
“哥,你们这……玩得太野了吧!嫂子怎么……”
“把门关了。”
目光沉沉落在女人身上,瞥见她她腰间的系带松了,小露出一截细白,燕御年眉心一拧,走过去,伸手将两根带子重新系好。
被点穴的女人更气,眼神喷出燎人的熊熊火焰,嗓子眼更爆发出骇人的尖叫:
“啊!!!不许碰我!滚!滚远点!今日不杀了你,我就不姓蓝!”
关好门的燕斯年脚步一绊,满脸惊恐:
“哥!嫂子说自己姓什么?”
丢过去一记“你闭嘴”的眼神,纵然心里惊涛骇浪已过,燕御年却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这张脸,这声音,分明就是樱樱,可眼神和表情截然不同!如果说樱樱的眼睛、神色大多时候或温柔或明媚,此刻眼前的人,眼神骄狂凶悍,表情更是张狂中透出些幼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背靠门板的燕斯年听到这话,嘴巴都合不拢了:
“哥……”
“闭嘴!”
女人暴躁剜向一身骚包紫的他:
“哥哥哥,咯咯咯,以为自己鸭子吗?吵死了!会说其它的吗?”
啐完燕御年,她冷冷迎上燕御年,“我名字为什么要告诉你?别以为自己长得人模狗样就能随便问别人名字!哼,我只佩服强者,想要问名字,打赢我再说!”
燕斯年的脸,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
两只眼珠子瞪得差点没掉去地上,他一手捂嘴将尖叫扼杀在嗓子眼,一手颤抖地指着她:
“你……你……”
“你觉得……”
淡漠眼神上下扫了扫,若不是怕伤到林樱,燕御年就想动手了:
“这还不算打赢你?”
“不算!”
女人骄傲扬眉:
“很明显,我实战经验没你多。方才那一招,你完全是凭经验胜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本事!哼,你内力比我精湛,但这不算什么,我若好好再练上三四年,绝对完胜你!再打一场,我若输了,自然会告诉你名字,如何?”
“我从不浪费力气做无谓的事。”
“你……”
被他的淡漠气得冒烟,她眼神变得更凶,像随时都要杀人。
随即,她又轻狂蔑视的笑了:
“那要不直接杀了我?不过我看,你舍不得吧,毕竟……从身上的痕迹看,你馋我的身子。”
燕御年:“……”
燕斯年的眼珠子已经瞪得发痛!
尽管满肚子问号,听到这种虎狼之词的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瞄向自家看似清冷禁欲的大哥,嗷呜,想不到大哥这速度杠杠的,大年初一吃上了!
感受弟弟正不断投来暧昧的眼神,投鼠忌器,一时间也不知拿她怎么办的燕御年出手如闪电,利落扬手砍向她的后脖颈。
眼疾手快接住软跌下来的身体,他抱起她,轻轻搁去凌乱的床上。
燕斯年屁颠屁颠跟过去:
“哥!究竟怎么回事,嫂子怎么变成这样啊?”
将锦被轻柔盖好,燕御年转身,严肃道:
“此事事关重大……
“我发誓不说出去!”
燕斯年立刻举起两根手指:
“若泄露一个字,天打雷劈!”
“父亲那里也不要说,不想让他操心。”
“保证!”
在嘴巴前比了个缝起来的动作,燕斯年眼巴巴跟着往毗邻书房走去的大哥。少顷,听完的他眼珠子又瞪得浑圆,只觉得脑袋都不够用了!
嫂子身体住着两个面,方才自称姓蓝的这一面和嫂子截然不同,本事高不说,还可能是北国人?
而且大哥打算瞒天过海?
踏马都什么闹心的玩意儿?!
见他久久没吱声,一双明亮桃花眼里变幻又变幻,燕御年挑眉:
“吓到了?”
“没,我就是……”
燕斯年艰难搜寻了一下词汇,“吃惊。”
“吃惊听到的事实,还是吃惊我的决定?”
“都有。”
燕家的英勇忠诚之名是数百年、数代人积攒下来的,之前老头儿和大哥把这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现在为了嫂子,他甘愿拿燕家冒险!
刹那间顿悟他为什么突然要自己学武,燕斯年百感交集。
少顷,郑重颔首:
“等孤剑回来,我会好好学艺。”
燕御年秒懂。
伸手,用力按了按弟弟的肩,燕御年亦郑重:
“对不起,这一回,是我自私了。”
突如其来的这种黏稠氛围,燕斯年最怕,赶紧道:
“别来这套!我同意学武也有条件。”
“说。”
“燕家传宗接代的重任交给你!任何时候,你和爹不许逼我成亲。”
这时老管家来敲门,说门房通报顾状元登门造访。
此外,还接到一封蓝家传来的急笺。
林樱不知道能睡多久,燕御年让燕斯年去迎,自己则那封短笺。
御年,七日内,我必抵京,蓝邈。
字迹端方,一看就是出自蓝邈之手。
燕御年的视线,久久落在那个“蓝”字上:
“国师姓蓝,她也自称姓蓝……”
第266章 我要名正言顺娶她
清冷黄昏。
侯府的屋宇花木,无一不透出气派。
从皇宫出来的顾七弦一身官袍,神色老成深邃。
想起大哥说他什么都知道,走上九转回廊的燕斯年清清嗓子:
“那什么,我嫂子,方才又有点不舒服了。”
“还认识侯爷吗?”顾七弦心一紧。
“不认识,还扬言要杀我哥。”
“她一般是睡了再醒才会这样,三姐说下午……”说着,顾七弦很快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爆红如血,两片因寒冷而泛出点点青乌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若放平时,他至少都要叱一句“成何体统”,但现在……
罢了,只要她高兴,毕竟,后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见他这样尴尬,燕斯年后知后觉猜到他联想到了啥。
俊脸挂上无比认真的神色,他抬手拦去脚步匆匆的人:
“我哥待嫂子很好,你应该放心,应该高兴。”
“我有不放心和不高兴吗?”顾七弦冷睨他。
“你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放心和不高兴!”
燕斯年了然的轻嗤,“怎么,觉得嫂子不应该再嫁,应该为你老爹守寡到死?不会吧,瞧你年纪轻轻,怎么思想这么古板呢?”
见他要反驳,燕斯年又抬手:
“若不是这样想,你就是觉得嫂子被我哥抢走了呗?”
“……”
顾七弦脸上浮出一丝恼色:
“她和我们之间的事,你不懂!”
“我可能不懂。”
双臂环抱胸前,燕斯年难得认真脸:
“但有件事,可以供你参考。我娘永平公主,你应该知道怎么死的吧?老头子为帮助你尽快了解融入京城,偷偷送给你那么多资料,你记性好人又聪明,肯定知道了。知道我娘临终前,跟我家老头子说什么?”
一直以为送那些资料是燕御年为讨自己欢心的刻意安排,没想到……
是燕震?!
顾七弦心中一荡:
“说什么?若没记错,你那时尚年幼,还不记事吧?”
“嘁,就不能听我哥说吗?”
那时候还太小,燕斯年并没有十分浓厚的悲痛。
只是每每想起,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扯一扯的。
“我娘临终前跟老头子说天不假年,她去得太早,无比希望父亲能再遇到一个两厢情悦之人,因为人生太苦了,若没个嘘寒问暖的知心人陪伴在侧,这一生太漫长了些。”
“老侯爷到底也没……”
顾七弦轻说,“再遇到心仪之人。”
“是,父亲没再遇到,所以一辈子都……嫂子现在遇到了,你们不为她欣慰吗?”
“我没有反对侯爷和她,如今家里不同意的,只有我二哥。”
“你二哥?”
燕斯年想起顾松寒那般疏朗英俊但总是一本正经的脸:
“你哥有什么软肋没?”
“二嫂?”
猜到燕斯年这是要帮燕御年,顾七弦寻思片刻,记起一件之前没怎么留意的事:
“二哥的岳父罗必武如今在建王府上任职,他……十分仰慕钦佩侯爷,之前想让侯爷给二哥二嫂证婚,还自发去花城追随侯爷平乱。接下来怎么做,看你。”
一记响指迸出,燕斯年高兴拍向少年的肩:
“得嘞!本少爷明白啦!”
“现在我可以去找侯爷了吗?”
“请,快请。你们办你们的大事,我做我想做的事!”
卧房里,一股清淡宜人的百合香洋溢飘散,顾七弦一进去,立刻皱了皱鼻尖。换了一身石墨青锦袍的燕御年正坐在床畔,静静看向躺在淡玉色锦被下的人。
眼角余光瞟见他的小动作,俊容清隽如刻的男人起身解释:
“百合香有助于安眠凝神,所以点了些。”
仆人送了茶和点心进来。
跟着走到罗汉床处,顾七弦迫不及待开口:
“皇上召见我,侯爷能猜到为什么吧?”
“明着是询问你意见,实则暗示他想要什么。”
红泥小火炉上的壶很快咕噜咕噜作响。
水滚,燕御年一边优雅冲茶,一边勾唇:
“说吧,他想要什么。”
皇帝今天答应得那么痛快,除开有所图,他想不到其它原因。
茶汤金黄透红,顾七弦恭谨道谢,抿了一口才皱眉说:
“他暗示想要拿回一半燕家军的节制权。”
燕家军是燕家安身立命之本,说实话,若是其它任何东西,他觉得燕御年眼睛都不会眨,偏是这个!暗暗讽刺一句皇帝本事不够但足够贪婪,他盯住男人的俊脸,生怕错过一分一毫的细微表情。
很可惜,男人波澜不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甚至不曾吃惊!
相反,心略略提起的顾七弦反而吃惊了,因为他听到男人掷地有声的答:
“可以。”
“可以?”
来之前,顾七弦特地去兵部查过,目前在册的燕家军总数是二十三万,是筑起北境防线的绝对力量,皇帝要拿回一半,一下少了十万之数,先不说北境防线是否会有变动,对燕家来说,如断一臂,他眼睛都不眨的答应了?
“我要名正言顺娶她。”
燕御年沉静似深潭:
“他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
茶水的回甘,在唇齿间蔓延。
用力平复内心的震骇,顾七弦理智又敏锐的问:
“侯爷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全部为她,还是……另有打算?”
“都是。”
和聪明人聊天就是省事,燕御年给了他一记赞赏的眼神:
“等时机合适,我自会再跟你说。有两件事告诉你,第一,蓝邈七日内抵京,我会请他第一时间给樱樱诊病。第二,方才醒来的,又是另外的她,她说自己……姓蓝。”
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抖。
顾七弦瞪大黑眸:
“姓蓝?”
“难不成蓝氏早已暗中投向北国?”
“这几天休沐,公务应该不多,我想请你将蓝氏所有能查到的资料都过目一遍。”
“好。”
顾七弦颔首,随即拧眉,“你呢?”
“我自然是陪她,然后等皇帝再传召和下旨。”
“……!!!”
敢情你就指使我干活,自己躲懒?
像是读懂他的眼神,燕御年温柔又落寞的一笑:
“你听她说过杨过和小龙女吗?”
“没有,何方神圣?”
第267章 大清早眼神这么炽热
话一出口,顾七弦忍不住撇嘴。
哼,跟皇帝讲秦皇汉武,跟燕御年说杨过小龙女,脑子装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没听她跟自己说呢?
不,似乎也说过,就蒲姓老爷爷那副对联?
很久不去留意的怪异感重新浮上心头,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堪称改头换面的变化,该不会也和另一面有关吧?
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燕御年柔声作答:
“她说这两人是一对聚少离多的恋人,和我们相似。所以,我想多留点时间陪陪她。而且,你亲眼看到过她另一面的强悍,一般人不是对手,便是我,也不放话说绝对比她厉害,从安全考虑……”
“侯爷想让她住在侯府?”
顾七弦反应贼快,“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重要,还是你们和她的安全重要?”
“……”
顾七弦闻言一滞。
少顷,骨节都被捏得泛白的他退了一步:
“暂时可以。成亲前两天,你必须把她送回家中。皇上赐了我一座宅子,不日我们就搬过去。”
“多谢。”
两人又聊了一些花城平乱和旁的事,顾七弦回到小院,是戌时末。
一进门,长姐二哥二嫂三姐齐刷刷等在那里。
确定他身后没有林樱,顾静静失望地开口:
“娘没回来吗?是侯爷不让她回,还是……”
隐晦看了眼二弟,她不知不觉语带埋怨,“还是娘自己不想回来?”
“都是你!”
胳膊重重肘了一记顾松寒,罗小雪不高兴的噘嘴。
对自幼失去生母的她,林樱现在就跟亲娘一样。
顾松寒心一沉,脸一黑,扭头要回房。
可是,听四弟说她又犯了病,双脚就像被什么绊住,再也抬不动。
没指望自家二哥的榆木脑袋能在一天半天开窍,顾七弦平静答:“侯爷那边有府医常驻,方便随时给她诊脉,让她在那边留几天吧。侯爷说了,你们若想她,随时可以过去。”
说罢,他看向潇月:
“潇月,你待会儿收拾收拾,回去伺候她吧。”
“那奴婢呢?”桂兰忙道。
“你……”
淡瞥一眼她急切的脸,顾七弦朝卧房走去:
“是皇上赐的人,本官不敢决定去留,你去请示皇上。”
没了林樱,家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第二天清晨,顾静静随便准备了些早膳,顾七弦随便用两口出门,顾松寒和罗小雪似乎闹别扭,桂兰不见人影,到处都透出一股寂冷。第一个受不了的就是顾静静,好不容易捱过午膳,她提出想去侯府看看。
罗小雪立刻点头:
“去!三姐,我们也一起去!让松寒看家!”
“今天还是别去了吧?”
这两人之前都是偷偷摸摸,估计真正独处的时间也不多。
正在看一本瓷器画册的顾泠泠蹙眉,“也不知道她今天认不认识我们,而且……侯爷去花城这么久,留点空间给他们吧。长姐,我们明天去,今天你若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准备点她喜欢吃的东西,明天一起带过去?”
“好!娘喜欢吃我做的桂花酒酿丸子!”
“还有手撕鸡,长姐!”
“我现在就去做,小雪,你给我打个下手!”
两人手拉手跑厨房去了。
明亮的堂屋,只剩下顾泠泠和顾松寒。
这几天几乎没有人主动跟自己说话,心里别提多难受的顾松寒看了看专注翻小册子的三妹,满脸灰暗的起身。
临到门口,心里翻江倒海的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烦闷的问:
“三妹,我真做错了吗?你也看到,她才去侯府一天,大家就……不适应,以后她真嫁过去……”
“且不论二哥是不是做错……”
顾泠泠抬起桃花瓣形状的美眸,通透反问:
“二哥也听到侯爷恳求皇上赐婚的话了,你再反对,反对得了吗?”
“我……”
顾松寒满脸涨紫,“我……”
“你反对不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试着接受?
我知道,虽然你嘴上不说,心里对爹的崇拜和惦记不比四弟少,但四弟说得对,爹去了,她也辛辛苦苦陪我们到今天,凭什么不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侯爷人很好,待她也全心全意,你应该为她……”
话还没说完,院外响起暴怒的一吼:
“顾松寒呢?给老子滚出来!”
“爹……”
罗小雪拍着蘸满酱油的手走出来,“您今日……”
“爹不找你!找他!”
罗必武气势汹汹来到顾松寒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个小兔崽子,脑子转不过弯是吧?亏老子之前还想着让英武侯给你和小雪证婚,就你这样,不配!老子现在通知你,你若敢阻拦侯爷的幸福,老子就……把小雪带回家去!”
顾泠泠和罗小雪:“……”
顾松寒脸色更差了:
“小雪已经是我妻子,岳父不能这么不讲理!”
“哈,讲理是吧?行!老子今儿个就好好跟你讲道理!走!”
罗必武揪着顾松寒就往他们的房间去,大声呵斥任何人不许进去。
大概怕顾泠泠担心,罗小雪宽慰道:
“三妹放心,爹不会揍他,肯定是讲……”
“二嫂多虑了,我并不担心。二哥这脑子,揍一顿或许能开开窍。”
“……”
和这边人人不适应相比,侯府临渊阁内,气氛融洽。
就像林樱所说,她每天都在努力又努力的抢着醒过来。初二一大早,她早早醒了。当看到那张英俊如雕的容颜近在咫尺,懵了好一阵子,随即开启颜狗模式,托腮开始肆无忌惮的欣赏。
少顷,一声愉悦低笑响起:
“大清早眼神这么炽热?”
“我在欣赏美色!”
林樱理直气壮,“侯爷这么久醒,就不怕……不是我?”
“气息不一样。”
伸手将她拥进臂弯间,燕御年大概说了下蓝邈即将入京一事。
两人没腻歪多久,他果不其然被宣进宫。
两天后,赐婚圣旨下,全安宣读旨意时,顾静静他们正好下。
初八,休沐结束,下了朝的燕御年和顾七弦亲自去城门口接蓝邈,不料长孙越早一步到了,正和蓝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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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开始宠妻生涯
顾七弦的神色,倏地冷了。
燕御年的俊容维持寻常,优雅走过去见礼:
“御年见过蓝翁,您一路辛苦。”
论辈分,蓝邈比长孙越和燕震要高一辈,因此尊称其一声“翁”。
“好久不见啊,御年。”
蓝邈七十有余,一袭青松鹤舞的锦袍,须发雪白,连眉毛都是白的,脸色却极为红润,笑眯眯的眼睛不像其它老者般浊黄,仍然很有光彩,颇有鹤发童颜之风。
他看到跟在燕御年身后却刻意换了一边,从而和长孙越拉开距离的顾七弦。
遂又笑眯眯转向长孙越:
“相爷,这位……”
“正是。”
慢条斯理截断,长孙越睇了眼顾七弦。
还别说,小东西穿起官袍来,颇有一番清雅风仪。
顾七弦哪里不明白这两人隐晦未表的意思,扭头就想走,却被长孙越呵住:
“见丞相和贵客也不打招呼,吏部的人都这般轻狂?”
“……”
顾七弦自认观察能力、推理能力都是一流,却怎么也看不透长孙越这个人。
说他没野心吧,任由长孙家壮大猖狂至此;说他居心叵测,上回燕震一事,他又好像挺明事理。
烦透这种雾里看花之感,他拱手:
“下官见过丞相,见过蓝家家主。”
“这等容貌,相爷实在不必劳烦我,哈哈,您说呢?”
“劳烦还是要的。”
长孙越笼着双手,神色幽远:
“只不过,不如英武侯急切罢了。英武侯,你说是吗?”
“是。”
燕御年不卑不亢,态度刚刚好:
“蓝翁容禀,御年的未婚妻身体不适,恳求先去侯府替她诊上一诊。侯府已备好清幽洁净的院落,蓝翁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在侯府暂且住下,御年也正好向蓝翁讨教一下棋艺。家父正在回京路上,还请蓝翁垂怜,也能替他调一调旧伤。”
蓝邈拈须颔首:
“既然来了,你的请求老朽自然答应,只是先来后到,相爷先给老朽写的信。”
顾七弦立马明白长孙越喊住自己的原因了。
投过去幽暗一瞥,他嗓音冷澈:
“相爷想要我干什么,不妨直说。”
“你跟本相走,蓝兄自然能先去侯府。”
“可以!”
燕御年和林樱定在元月十八成婚,时间不多了,在此之前若能诊出结果,再好不过。
燕御年闻言,却伸手拦住向前一步的顾七弦:
“相爷,您要带他去何处?”
“英武侯也想一道吗?”
长孙越眼色浅淡,话锋暗藏锐利:
“还是害怕本相拿捏住他,威胁你什么?罢了吧,你英武侯和燕家能办到的事,本相有何办不到吗?对于能办到的事,本相从不喜欢假手于人。不过邀请他吃顿饭,英武侯不必紧张。”
“侯爷让我去。”
蓝氏如今实力最末,既不想得罪长孙氏,也不想得罪燕氏。
因此,蓝邈方才用“先来后到”一语。
顾七弦抬手,搭上燕御年手臂的同时收了一记:
“光天化日的,谅相爷也不能把下官怎样。”
说罢,他主动走向长孙越的马车。
留下倨傲的一记眼神,长孙越随后登车,目送他们一起离开,燕御年这才请蓝邈登车,自己骑马领路,浩浩荡荡回了侯府。
临渊阁里,顾静静、罗小雪和顾泠泠来了。
远远的,燕御年就听到一阵阵欢声笑语。
待走近,林樱银铃般的笑音飘来:
“二五八万!哈哈,老三,你这做生意挺精明,打麻将还得多练啊。”
“赢了我们三个新手,值得你这般高兴?”
最初两天连体人似的腻歪和缠绵过去,这几日,林樱多少有点无聊。记挂奶茶店的她本想和潇月一起营业,谁知侯爷大人不许,说她现在的情况,哪儿都不能去。
也确实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展露另一面引起麻烦,只能成日窝在侯府的她捣鼓出一副麻将——
请老管家去外面定制136块同等大小的木块,至于上面的花色……
自己动手!
做好晾干,林樱赶紧传授她们几个怎么玩。
第一回玩时,她一个人跑四方,教教这个指点那个;第二回,顾泠泠基本熟稔,顾静静罗小雪还有点慢和懵;到第三回,三个人速度快了。今天第四回,虽然她一吃三通杀,但其实没赢多少。
林樱得意哼哼:
“赢就高兴,管你们是不是新手!”
“娘!”
罗小雪哇哇叫,“您学坏了!坑我们小辈的钱!”
“牌桌无母女,哪有长辈小辈之分?给钱啊,老三!”
一抹倾注万般柔情的笑在嘴角浮现。
树下,燕御年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身后传来燕斯年幽幽的埋怨:
“临渊阁内禁止喧哗……哥,这一条规矩是不是从此作废?”
“这是喧哗?”燕御年回首,俊容因笑意而越发粲然夺目。
“呵呵呵,嫂子制造出的喧哗,不叫喧哗,叫……”
燕斯年笑得十分狗腿,“叫给咱们侯府添人气,对吧?过来是有件事,你和嫂子成婚在即,临春阁那位魏颖儿提出要回平城,你意下如何?我觉得让她赶紧走也好,留在府中多有不便。”
“金世齐为人老道,必给她许了不少好处。”
回来这么久,燕御年并未见过魏颖儿,只知她背影和樱樱有几分相似:
“不过此番也是连累辛苦人家,你亲自备一份大礼,再遣几个人,送她回去。”
“你是不知道……”
想起之前魏颖儿各种拿乔,燕斯年满脸不爽:
“罢了,我去办。”
“还有,记得库房有几块尚未切割过硕大美玉,拿去找两个巧匠,打磨一套麻将。”
“送嫂子?”
“木头做的,哪有玉趁手?”
“哥这是开启宠妻生涯了呀!哼,也不见多宠宠亲弟!”
像是没听到来自亲弟的怨念,燕御年举步入内。
傍晚,修整半日的蓝邈在弟子陪同下亲自来到临渊阁。
看到林樱第一眼,须发洁白的他像被突然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弟子蓝旭见状,忙搀住他的胳膊询问:
“师傅,可是心疾又犯了?”
“御年……”
抬手示意徒弟蓝旭别说话,蓝邈神色惘然:
“她叫什么?”
第269章 蓝锦
燕御年和林樱不由得对视一眼!
随即,主动莞尔见礼:
“林樱见过蓝家家主。”
她本不是轻易放弃的性子,这些天想得更明白,侯爷大人的神颜那般迷人,临渊阁的日子又这般惬意,爱情的甜蜜也才刚刚尝到,若蓝邈真能医治,当然要主动配合,就是……
这蓝邈比想象中年纪大了些,也不知道是否真有传说那么神奇?
蓝邈的怅惘,自然没能逃过燕御年鹰隼般的双眼。
只是,在看到之后,他心中忽然生出迟疑——
樱樱的另一面说自己姓蓝,国师也姓蓝,之前他打定主意借蓝邈看病套话或试探,但现在……
他有些拿捏不准了,若另一面真和蓝家有割舍不断的某种关联,蓝邈会不会留下她,而让樱樱消失?这种念头当然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
事关樱樱,不能不仔细思考!
很自然地将她的左手纳入掌间,他沉静做出请的手势:
“蓝翁,请。”
“好!好!”
扶着蓝旭的手,蓝邈一边答,一边往里走。
只是,眼神一直落在林樱脸上,眼神也从怅惘,逐渐到复杂。
三个人落座在偏厅的梨花木圆桌旁,老管家亲自送来茶点等物。
到这时,林樱也感觉到蓝邈的眼神似乎一直围着自己打转转。她朝燕御年投去疑惑的一瞥,燕御年则回她一记安心的眼神。
寒暄几句,茶都没来得及喝的蓝邈似乎比他们两还迫切,径直道:
“开始诊脉吧。”
“谢谢蓝翁。”
老人家嘛,都好个礼。
乖巧随了自家男人的称呼,林樱主动捋起袖管伸过去。
将她手腕轻抬去蓝旭忙掏出的淡蓝布包上,蓝邈凝神搭脉,童颜鹤发的平静神色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意味。
少顷,双目轻阖的他忽然睁眼,花白的胡须肉眼可见的抖起来,嗓音也随之嘶哑:
“御年,松开她,我要再搭另一手的脉搏。”
松开那只和自己十指紧扣的手,燕御年替林樱捋起袖管。
一旁的蓝旭,见师父竟用上许久不用的两手同诊绝技,好奇低问:
“师傅,脉象很复……”
“别说话。”蓝邈复而闭眼。
这一回闭眼的眼睛,有点长。
长到燕御年和林樱彼此都开始不安!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蓝邈总算收手!
再睁开时,原本华彩依旧的眼睛里蓄满不敢置信和各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他似乎突然间老了许多,声音也嘶哑得像被石子硌过:
“御年……”
“蓝翁,不管什么情况,请你一定不要隐瞒,我有知情权。”
一看他这模样,林樱一颗心像被浸泡三九天的水,看向燕御年的眼神也变得哀柔,“侯爷,我要听!你之前答应过什么都不会瞒着我的,请蓝翁当着我们的面说病情,好不好?”
“好。”
见她急得连袖管都不管了,燕御年温柔替她捋下来:
“蓝翁,有什么话,请直说。”
“她……”无数往事涌进脑海,蓝邈长长叹息:
“被人下过破幽术。”
“破幽术?”
三个人不约而同!
只不过,燕御年和林樱是奇怪,尤其燕御年,想他也称得上见多识广,破幽术却是闻所未闻。
而蓝旭,则是震骇,震骇到一时脱口而出:
“师傅,破幽术不是禁术吗?而且,此禁术您早勒令毁掉所有记载,为何会……”
禁术二字,让燕御年和林樱心神一震。
这时,沉浸在回忆中不能自拔的蓝邈喃喃低语。
像是自问,又像是问他们:
“是啊,为何?”
说罢,坐得好端端的他忽然身体一歪!
燕御年眼疾手快忙捞住他,蓝旭则急急忙忙掐向他的人中:
“师傅?师傅!”
只是,蓝邈并未马上醒,蓝旭又忙一边搭向他的脉,一边着急的说:
“侯爷,师傅心疾又犯了!今晚估计不能跟侯爷及夫人细说破幽术。恳请侯爷马上派人将师傅挪回去,不能背,也不能高低抬动,最好用一副担架平移,草民先给师傅喂两粒护心丹稳住心脉!”
说罢,他强行捏开蓝邈下颌,塞进去两粒蜜色小丸。
一番折腾。
亲自将蓝邈送回临仪阁再回来,燕御年发现卧房的灯灭了。
他心神一紧,问守在门口的潇月:
“夫人又不舒服?”
“没有,夫人说困倦,想先歇息。”
“下去休息吧,本侯在,晚上不用伺候。”
破幽术究竟是什么?
和蓝家又有什么关联?
揣着这两个巨石压心的疑问,燕御年推开房门,又关上。
还没来得及转身,柔软馨香的身躯从后面抱上来,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惊惧:
“侯爷,我怕……”
后面一个字尾音拖曳至半,燕御年忽觉腰间一硬,飞快扣住那只不知从哪儿搞了把匕首的右手,同时倒退扼住女人袭向后背的招式,本能想要将她一个狠狠过肩摔,摔去地板。但又迟疑,怕伤到她,遂想只封住她穴道。
就是这一刹那,让她钻了空子——
被扣的右手一把挣脱,于空中划过漂亮弧线。
燕御年的手臂被割一道,瞬间麻了!
昏暗中,女人的眼神轻狂又得意:
“怎么样,我进步了吧?再过一段时间,肯定杀了你!”
去临仪阁来回不到半个时辰,她醒来便罢,还找了匕首制了毒?
薄唇紧抿,燕御年飞快封住几处要穴。
看到他的动作,女人嗤嗤扬眉:
“放心,不是剧毒,只会让你慢慢的全身发麻,想要解药……”
“不想!”
挺拔身躯突然矫健扑展如鹰,掷地有声扔下两个字,燕御年幻影般掠过去,纵然一条手臂受伤,仍然在十招内封住她的穴道。
眼看收刀又要落,不能动弹的女人哇哇大叫:
“慢着!不是想知道我叫什么吗?咱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怎么样?”
大概是为表诚意,她飞快又说:
“我叫蓝锦!今天来的老头子是谁,为什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燕御年瞳孔骤缩!
还真是进步不小,蓝邈过来时,醒着的明明是樱樱!
半天没听到声,蓝锦眯眼:
“你一个大男人,该不会想欺负小姑娘,又砍晕我吧?”
第270章 我想嫁的他,倾世无双
卧房昏暗。
燕御年岿然不动,嗓音清寒:
“小姑娘?”
“废话!”
十分不满他的重复,蓝锦骄傲乜斜过去:
“我今年……十八九吧,嗯,十年差不多!若非年轻貌美,你能馋我的身子?瞧你生得眉眼如画,丰神俊朗,其实我不吃亏,只不过……”
眉眼陡然凌厉,她话锋一转,“我有想嫁的人,你欺辱我,必须得死!”
这些天亲密无间,燕御年听林樱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
比如,原主林莺按算是三十,原来的她今年应该是二十四。
但现在……
他冷澈望过去:
“你今年三十。”
“什么?”
蓝锦吃惊极了,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剧变:
“瞧你这宅子气派富贵的很,想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认识……蓝阙?”
“从未听说。”
陌生的名字让燕御年皱了皱俊眉。
见她似乎愿意聊一聊,他心说樱樱别着急,耐着性子问:
“这个蓝阙,就是……你想嫁的人?”尽管理智告诉他蓝锦和樱樱是两个人,可亲耳听到她这张脸说有想嫁的他人,心里到底一片酸意弥漫。
可能是在思考,蓝锦抿紧菱唇不言。
少顷,她巴眨着眼睛,掩饰不住的骄傲:
“是!我想嫁的他,倾世无双!没听过他的名字,必是你孤陋寡闻!”
“……”
心里的酸意,更浓了。
很清楚这种吃醋的行为毫无意义,燕御年负手在后,一瞬不瞬盯住她:
“破幽术是什么?”
“你……”
蓝锦冷笑,“你还没告诉我那个老头子是谁?”
“他和你一样姓蓝,单名一个邈字……”
难不成,她口里的蓝阙就是北国那位神秘诡谲的国师?压下醋意,燕御年脑子里像有一根若有若无的线,串联起所有细节,“是靖国士族之一蓝家的家主。至于你为何看着他眼熟,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若清楚,还要问你?”
蓝锦噘嘴,像在努力回忆。
就在燕御年怀疑她可能会食言时,眉头紧皱的女人竟开而来口:
“我是个十分讲究公平的人,虽然不是特别了解破幽术,但可以把知道的告诉你。破幽术是一种古老禁术,据说能够把人的魂魄分为两半,另一半休眠于体内,对这一半来说,时间差不多是静止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神色刹那间变得恍惚,她不可思议的看向英俊如凿的男人:
“你刚说……我今年三十?”
没想到世间居然有这种离奇诡谲的禁术,燕御年心里掀起无数狂澜。
这么说,樱樱嘴里的原主林莺,其实是一半的蓝锦。结合所有来看,之前存活于世、嫁给顾一鸣的林莺是粗鄙的、愚笨的,但或许还留有仁慈,而这一半……聪明过人,武艺高强,还会制毒,心却……
这么多年,千锤百炼,很少有什么事能让燕御年心惊肉跳。
这一刻,他却实实在在体会到了这种久违的滋味!
脸上仍然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他颔首:
“是,今年三十。”
“可曾……”蓝锦似乎有点紧张,“嫁过人?”
“嫁过,他叫……顾一鸣。”
话音甫落,蓝锦的双瞳骤然放倒最大,随之眼睛一翻,直接晕倒。
燕御年熟练接住软软坠地的身体,小心翼翼放去床上,解了穴道。
床畔,枯坐的他依旧身姿挺拔,只是心里早已不能平静。
良久,他攥住不知握过多少次的柔荑,温柔又坚定的低唤:
“樱樱,你一定要努力醒过来!”
樱樱……
樱樱……
温柔缠绵的轻唤在耳畔盘旋。
林樱头痛欲裂,听出是燕御年低醇如酒的声音,用力掀起沉甸甸的眼皮。
只是,这一回,映入眼帘的没有那张日夜相伴的神颜,也没有熟悉的淡蓝鲛纱,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卧槽,什么鬼地方?
手脚并用的爬起,林樱往前走,边走边喊:
“侯爷?燕御年?御年?”
像置身山谷,只有空旷寂寥的回音。
不知走了多远,仍然没看到一丝光线。
这时,啜泣女音从右前方传来,幽幽之感,不亚于三更半夜看恐怖鬼片,让人汗毛倒竖!坐在地上歇脚的林樱抱住身体思忖,少顷,心里升起一个在她看来十分荒诞的念头:
莫非自己其实并没有醒,这是……
在意识里?
想到这,她胆子大了些,试探性张嘴:
“谁在哭?”
哭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白昼般的光亮十分刺眼。
她闭了闭眼适应,再眯开一条缝时,一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缀着一枝金缠玉簪子的寻常发髻,丁香色对襟掐腰短袄,月白色流水纹百褶裙,绣鞋是缎面鸳鸯的,两只交颈鸳鸯栩栩如生,是潇月绣的,说她和燕御年成婚在即,讨个好意头……
这就是……
那个强悍的她?
宛如照镜子的林樱,惊骇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嚅了嚅嘴,对面的“自己”冷冷启唇:
“没想到,你也进步了!”
“你……”
魂穿都经历了,这种情况……
偷偷掐了一记大腿,林樱告诉自己不要慌,必须支棱起来!
否则,谁弱谁消失!
稳住心神,平静下来的她开始感受到周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什么事这么伤心?伤心到周围空气都是苦的。我叫林樱……”
女人扬唇,神色更冷:
“住嘴!林家那些卑贱之徒取的名字,岂配得上我?”
她记得林家?
难不成她是原主林莺?
不对,原主不死,自己不可能魂穿,除非……
和那什么破幽术有关!
一瞬间,林樱做了谨慎的决定:
暂时不能表露自己不是林莺!
不等她开口的,女人又倨傲的说:
“你最好给我记住,你叫蓝锦,不叫什么林莺!当然,反正你也要死,叫什么无所谓!”
“……”
妹子,咱能不这么狂暴吗?
林樱沉静凝向她哭得红通通的眼:
“我不想死,也不会死。”
“哈!”
蓝锦怪笑,瞬间移动到林樱跟前:
“你觉得自己能强过我?杀你,一招就够!”
第271章 不许跟他亲近!
林樱莞尔,神色清浅又从容:
“现在我们共用一具身体,你杀了我,确定不会造成任何损伤吗?
你好不容易苏醒,若是又陷入昏迷,真的甘心吗?与其做一些没把握的冒险之事,我觉得……还不如咱们先达成一个共赢的协议,你做你想做的,让我好好活着,怎么样?”
别看话说得这么平静,其实她也是赌——
赌方才哭得周围空气都是酸苦的人,肯定有什么想做而暂时做不到的事!
蓝锦闻言讥诮:
“呵,能说会道,蛊惑人心!”
“你比我强悍那么多……”
适当的示弱,对一个狂妄之人应该会很受用。
林樱耸耸肩,无奈摊手:
“如果现在宁愿冒险弄死我,多说也没用。
只不过,就算死,我也得表明态度,因为……我答应过他,每天都会努力又努力的醒来,好好活着。我们相爱相处的时间还很短,我为他做的也很少很少,这件事就算到熬最后一口气,我也得拼尽全力,这是我和他的承诺。”
蓝锦果然轻哼,满身沸腾的杀意逐渐淡去。
少顷,不屑又鄙夷的啐道:
“看不出来,比我一根手指头都不如的你,还挺勾人!你不是顾一鸣之妻吗?”
“你知道顾一鸣?”林樱吃惊。
“不知道!”
随手一挥,一张铺着软垫的罗汉床出现了。
蓝锦兴致缺缺的盘腿坐上去:
“他告诉我的。”
“他……”
虽然是意识,感觉却真实。
心神高度紧张而导致疲累的的林樱也想坐过去,立刻收到蓝锦一记恶狠狠的眼神。还没摸到罗汉床的她摸摸鼻子,讪讪站起来,“他叫燕御年。你见过他了对吗?是不是长得特别英俊,人也特别温柔?”
“一个三番两次对我动手的粗人,温柔?”
蓝锦嗤之以鼻:
“长得确实还不错,但眼光不行,居然看上你这种货色!”
话很刺耳,但林樱早在和四娃的生活里磨练出绝佳的忍耐力。
正欲好好跟她掰扯,蓝锦手一指,一条小板凳出现在她的裙裾边缘。不仅如此,蓝锦又一挥,罗汉床的矮几上出现一个六鼎香炉,很快,袅袅檀香冲淡空气里那股酸涩清苦的味道。
宛如造物主般神奇的一幕,让坐下的她忍不住惊叹: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也可以吗?”
说着,林樱试着想象一杯桂花奶茶,手也学着一挥。
呃……
就挺尴尬,什么都没有!
看到这幕的蓝锦,恶作剧般的大笑:
“哈哈,现在有自知之明了吧?”
“……”
多少也感觉到蓝锦似乎有几分被宠坏的小孩子脾性,林樱不急躁不上火,平静挽尊: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你是很强大,但……我比你在外面多活很多年,认识的人比你多,了解的事情比你多。就好像顾一鸣你都不知道,但我对他比较熟悉,四个孩子……”
“孩子?!”
蓝锦失声尖叫:
“你……我……不,我们生了四个孩子?”
林樱眼睛里划过慧黠笑意:
“想知道吗?”
“快说!”
“那你能答应咱们暂时和平共处吗?我不奢求太多,就想多陪陪燕御年。”
“你要挟我?”
蓝锦瞬间火冒三丈,嗓音凌厉得像随时要出手,但想到自己对破幽术了解不多,确实不能笃定弄死她会不会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危害,安全起见,忍她一段时间!
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她不高兴撇嘴:
“好,我答应你。”
“空口无凭,你……”
和堪堪初醒的蓝锦比,自己好歹也算社会人!
林樱试着更进一步:
“你发个誓,否则,我不敢信。毕竟,你那么强大,我这么弱小。”
“嘁!瞧你这小心眼的样子!”
蓝锦懒洋洋举起两根手指头,神色更是慵懒疏淡:
“我蓝锦在此发誓,在不危及自身存在的情况下,与林莺和平共处,若有违背,就让老天爷狠狠的惩罚我,行了吧?誓我发了,有件事你也必须做到,否则我怕哪天会控制不住自毁誓言。”
林樱温柔配合脸:
“你说。”
“你之后要醒了,不许……跟燕御年亲近!”
想起第一回在临渊阁醒来,身体遍布樱痕的那幕,蓝锦眼睛里就有火苗在跳,“我不喜欢他,也暂时杀不了他,你跟他没羞没躁做出那种事,日后我怎么面对自己想嫁的人?若你不能答应,方才的发誓无效!”
“你……”
脸不由得火烧火燎起来,林樱也是满身鸡皮疙瘩:
“能看见?”
“看不见!事后发现!”
“你想嫁的人是谁?”
对这点,林樱更吃惊。
不是一直没苏醒,什么时候有的想嫁之人?
聪慧的她,很快联想到那抹之前出现在脑海里的红色背影。
像被戳到痛脚,蓝锦瞬间暴躁:
“哪来这么多问题?说顾一鸣和孩子!”
一宿浅眠。
下半夜才睡的燕御年早早醒来,只是怀里的人仍然没醒。
这回睡得似乎有点久?
心微微一沉,他飞快起床洗漱,差仆人去临仪阁问蓝邈的情况。仆人还没回,一身官袍的顾七弦踏着晨光先来了。燕御年邀他一起用早膳,索然无味的喝了两口粥,顾七弦迫不及待问:
“诊得怎么样?”
燕御年将昨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末了,他问:
“之前让你察觉所有和蓝氏相关的卷宗,可出现过蓝阙、蓝锦两个名字?”
“没有。”
想起昨天长孙越邀请自己用膳时说过的几句话,顾七弦搁下筷子:
“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长孙越?”燕御年反应极快。
“是!我今天去找他一趟!”
“你频繁和他接触,万一……”
“他说过,不会让我赴我爹的老路。”
“你……”
瞥见昨晚替惊羽重新开方子、又替自己包扎手臂的蓝旭到了,燕御年压低声音:
“信他?”
“这世界上,我只信我自己。”
蓝家目前很值得怀疑,顾七弦从容起身:
“我先去衙门,这两日已跟长姐她们说少过来,另外……”
“直说。”燕御年看他。
“腊月十八之婚期,还作数吗?”
第272章 芙蓉不及美人妆
“当然。”
燕御年抬起乌黑幽静的双眼,直接问:
“你怕我因为这些延期?”
顾七弦没说话,转身走人,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
一半燕家军的节制权都能暂时暂时交出去,他娶林樱之心,当不会有任何变化。
自己多此一举,定是被长姐碎碎念的!
迎着清晨的曙光深吸一口,他趁桂山在一旁和轿夫聊天,偷偷暗示大胖待会去相府送个信。如今不缺钱,大胖吃得好,身强体壮之态,和从前在平城大有不同,人也越来越沉稳能干!
当然,对顾七弦来说,这些其实还不算最重要,最重要是忠心耿耿!
快到衙门时,大胖以吃坏肚子为由,哭丧着脸告假。
顾七弦不痛不痒骂了他几句,随他去……
这边,顾七弦一走,蓝旭便进来:
“侯爷,草民今日晨起又去看了看惊羽,若诊断不错,他五日内便会醒来。”
“太好了!”
疾风在北境,惊羽是用得最趁手的人,燕御年喜形于色:
“蓝翁……”
“师傅昨夜也醒了,说草民给他开的方子可以找着抓,已吩咐仆从去,只是……”
略厚的唇收了收,蓝旭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他说想要休养两天,两天之后,他会亲自跟侯爷交代一切,希望侯爷见谅。”说着,他撩袍跪下,恳求的拱手,“侯爷,草民伺候师傅多年,从未见他如此,请您如他所愿。”
“蓝翁年事已高……”
燕御年亲自扶起他,按捺住心里的焦灼:
“休养两日也好。对了,蓝跃世伯为何没有陪同蓝翁一道?”
蓝氏人丁单薄,蓝邈自己还有两早逝的兄弟,到他下面一代,只得蓝跃一子,还有蓝沁一女。蓝氏家族的医术向来传男不传女,蓝沁出嫁,身为嫡亲长子的蓝跃毫无疑义是蓝家下一代掌权人。
只是……
想起这些年蓝氏的隐遁,他忽然觉得,原因或许不仅仅是当年推皇十子李曜上位失败。
蓝旭恭谨垂眸:
“师兄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大好,因此师傅让他留在家中照看琐事。”
“原来如此,你回临仪阁,好好照料蓝翁。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亲自来找本侯。”
“谢侯爷。”
林樱这一睡,直到下午才醒。
掀开眼皮,一套简易桌椅摆在床畔,紫袍优雅的男人正在看公文,堪称鬼斧神工的脸仍然帅得令人窒息,唯独乌黑眼眸的下方缀着一丝淡淡乌青。
很明显,他想寸步不离守着自己,所以才丢弃讲究,将书房挪到床侧。
心里淌过复杂浓稠的情意,她撑坐起来:
“候……”
嗷,全身酸痛!
定是蓝锦这个小丫头,又跟燕御年干架!
“樱樱醒了?”
燕御年立刻起身,飞快扶住她,同时捧起她的脸: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瞅着外面的天色,林樱卷唇,“是不是睡了很久,让你担心啦,我有话……”
“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默契十足,旋即,笑意在相视的四目中流淌。
燕御年示意她先。
这时,顺手搭住他胳膊的林樱摸到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
“你受伤了?”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不由分说卷起男人宽大的衣袖,林樱郁闷看向缠裹层层柔软纱布处。蓝锦分明说过她不是对手,之所以受伤,还不是怕伤到自己?
心里顿时酸涩难当,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软软的央求:
“下此不要让着蓝锦,她性情不稳,万一哪天……”
“你……”
燕御年心下震骇,看来,不止蓝锦有进步,樱樱似乎也在进步:
“见过她了?”
“嗯,在脑子里,我们聊了很久。”
吩咐仆人送些易消化的食物进来,燕御年一边让林樱进点东西,一边和她交换两人与蓝锦说话的种种。
最后,两人得出结论:
蓝锦是张牙舞爪、像被宠坏的小孩性情,喜怒无常,乖张偏激,但冰雪聪明,武功高强,内心没什么善恶之念或道德准则,若非说有,她大概只信奉一人:
蓝阙!
“你怀疑蓝阙是北国国师?我记得燕斯年说老侯爷是被国师设阵所伤,这……”
林樱托腮,有点不能接受:
“两人年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些?”
“这个问题我也想到过,究竟怎么回……”
话还没说完,燕斯年兴冲冲的声音由远及近:
“哥!老头儿下午就能进城啦!”
燕御年无事,比谁都怕北境突生动荡的嘉盛帝早派人过去通知顺带安抚,他们全是禁军里训练有素的轻骑,一路不停换马,速度比数百人一齐远赴快得多,因此燕震半路折回来并不奇怪,只是……
燕御年比谁都知道,父亲对北境和燕家军念念不忘。
本以为他会执拗去一遭,怎的回这么快?
“知道了。”
燕御年扬声:“下午我们一起去接迎他。”
终于能出门逛逛,林樱也很高兴,特意请潇月好好给自己收拾一番。申时,城门口接燕震,因为要陪她,燕御年难得坐了马车,燕斯年见状也不肯吹风骑马,明明车厢很大,但有俩高大腿长的男人,略显逼仄。
见林樱淡妆清丽,百无聊赖的燕斯年笼手打趣:
“嫂子今天格外美丽动人!哥,你说是不是?”
听前一句还挺高兴,后一句……
脸不知不觉发烫,林樱假意看窗外,希望侯爷保持高冷。
谁知,素来惜字如金的男人却认真点头:
“是,芙蓉不及美人妆。”
“啧啧啧,是芙蓉不及美人妆,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脸倏地红了,林樱心如蜜酿,伸手拉拉男人衣袖:
“别这么夸张。”
“夸张吗?”燕御年眼波温柔。
下一秒,含情脉脉相对的两人听到咕咚一声——
燕斯年手脚并用跳下去,还哇哇大叫:
“我就不该跟你们一起坐车!这恩爱齁得我,要死啦!”
“没人邀你一起坐,是你自己死皮赖……”
“哥!”
车外的燕斯年忽然变了调:
“他们进城了,为什么所有人手臂上……都挂了白,好像……还有一具棺材!”
第273章 相逼!
燕御年立马下车,林樱紧随其后。
只见城门口,井然有序列队进来的所有人,果然个个挂白!
远远的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架板车,上面停着纯黑如墨的棺材。
“樱樱,你留在这!斯年,陪着你嫂子!”
攥攥她的手,燕御年阔步向前,走在最前面的铠甲府兵眼尖看到他,立刻打马上前,在几步之遥勒住缰绳,矫健翻身落地,单膝跪地,满脸凝肃:
“属下给侯爷请安!侯爷,老侯爷在后面的马车里,他……安然无恙,但……”
听到父亲无事,燕御年心落回去,沉静启唇:
“棺材里是谁?可是有兵士……”
“回侯爷,棺木里是长公主!回来路上,我们遭遇埋伏,长公主替侯爷挡了一箭,不幸身亡!”
燕御年眉眼一凌。
马车旁,燕斯年远远辨别府兵的口型,拧眉道:
“老妖婆死了!”
“啊?”
林樱遥望一眼棺材,顿了顿才问:
“你……能读懂唇语?”
对永固长公主,她所有了解全是从两兄弟嘴里,照面都没直接打过。要她有什么悲伤情绪,那是假的,但……长公主是皇家人,突然死了,会不会对侯府造成影响?
正想着,同样遥望一眼棺材的燕斯年低低啐了口:
“晦气!嫂子跟我先回吧!”
“也好。”
林樱和燕斯年坐上马车回府。
初春时节,阴霾漫天。
知道儿子来了,燕震下马车。
经过马车,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神色沉凝。
看到父亲这个动作,燕御年心头一酸。
这些年,他太了解从前也算一代英豪的父亲捡回一条命后的无数落寞,遥想当年,金戈铁马,光寒铠甲,纵横沙场无敌手,而今……只是一场埋伏,他却连累最不愿相欠的人身亡,从今往后再无回报可能……
“父亲!”
脊背笔直的他走上前,乌黑清静的眼神里藏着悲悯。
燕震将手负去身后,满脸沧桑全化作欣慰:
“看到你平安,比什么都好。”
“这话,亦是我心中所想。看到父亲平安,比什么都好。”
父子之间的感情交流总是短促又含蓄,说完这句,燕御年马上问,“埋伏的是什么人,父亲可有线索或分辨?儿子这就派人入宫,此事应该第一时间通知皇上,或许皇上……”
“老二和你媳妇儿没一起来?”
燕震突兀打断,飘着血丝的眼睛划过一抹悲愤。
燕御年回头看了眼:
“一起来的,估计先回去了。父亲,长公主的丧事……”
“放在侯府办,一切按最好的来。这辈子,终是……我欠她的。”公主都有自己敕封的公主府,尤其长公主和嘉盛帝一母同胞感情不同,她的公主府比其他所有公主都要精湛,这些年虽然一直空着,但也日日有人清扫。
燕震顿了片刻,又道:
“待会让你媳妇儿来一趟,她临死前……说想喝林记的奶茶。”
“樱樱现在住临渊阁。”
“……”
大概是怕顾家四娃不乐意,也是考虑到世俗规矩,燕震吃惊,不过,到底也没多说。大儿子自幼出色,他这么做肯定有理由。
转身又看了眼那口漆黑如夜的棺材,他走向马车:
“回府吧。这回出去,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老了,后面所有事,你来负责。”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这一幕,悉数落在城楼某僻静处的红衣男人眼里。
身旁,照旧一袭暗色劲装的司棋不解的问:
“大人既然埋伏成功,为什么不直接干掉燕震?”
“他如今废人一个,是死是活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
“大人赐教。”
“重要的是……”
一抹阴鸷又妖孽的笑在眉眼间徐徐荡开,男人遥望皇城方向:
“埋伏的所有人,都会让燕震以为是嘉盛帝的人。燕家看似人丁单薄,实力其实不容小觑。嘉盛帝刚刚拿到一半燕家军的节制权,现在又埋伏燕震妄图害之,若你是燕家人,做何感想?”
“皇帝欺人太甚!”
“正是。”
一抹狠色浮现,红衣男人冷笑:
“若非如此相逼,之后,燕家怎会淌进浑水?他们不淌进浑水,靖国怎会大乱?司琴是我精心调教多年的得力干将,却惨死在燕御年之手,权当先讨回一点点利息吧。腊月十八即将来临,几方都安排妥当了吗?”
“一切如大人所愿。”
这么多年的筹划,眼看要成功了!
司棋亦是满怀期待:
“如今唯一可能的变数,是住进侯府的蓝邈。”
“他……”
红衣男人的不屑中隐藏着滔天恨意,“呵,一个败类,一个懦夫,何惧之?不出意料,他肯定会用蓝家祖传的形意针法试图解除破幽术,再辅佐药物和催眠等术让她们合二为一,殊不知,这……正合我意!对了,她入京了吗?”
“还有一天可抵达。”
“忘川和裂魂的香味着意分开,便是蓝邈,估计也难察觉。呵,我的小锦儿……”
红衣男人傲然负手,一绺银发被风吹至半空:
“就要回来了!”
这边,燕御年和燕震回到府中没多久,嘉盛帝的心腹大太监全安匆匆赶来。
在亲眼看过永固长公主的遗体后,他落泪如雨的表示嘉盛帝闻讯大恸,在养元殿差点晕厥。除此之外,他还隐晦传达嘉盛帝另外一层意思:
皇帝心知燕震和她并无感情,若燕家不让她入燕家陵园,他恩准葬至皇家陵园的外围。
燕御年拒绝:
“谢皇上好意。长公主既是皇上当年亲赐于父亲的续弦,自是葬入燕氏陵园。”
听到这话,在临渊阁用了点心过来的燕斯年愣在门口。
瞧见他脸色不快,林樱柔婉启唇:
“潇月刚去问了事情经过,长公主为救老侯爷身亡,你哥做这个决定应该是考虑到这点。”
燕斯年紧紧抿着薄唇。
良久,他嗤道:
“她也算临死前做了一件好事!嫂子别担心,我懂,不过现在我倒担心另外一件事。”
“说来听听?”
“她留侯府办丧,又以续弦身份入燕家陵,按理说后辈要守孝,你和大哥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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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难得的欢聚
“呃……”
古人好像要守孝一到三年?
撇撇嘴,有点郁闷的林樱听到身后传来燕震低沉苍老的嗓音:
“我会去跟皇上说,婚期不改。”
“父亲。”燕斯年转身。
或许是错觉,这一去一回,老头子两鬓更白了些,精神头也没从前旺,整个人身上弥漫着一股悲凉气息。
燕震颔首,同样转身的林樱莞尔敛衽:
“多谢老侯爷。”
“没几天都要成婚了,还不改口?”燕震眼睛里总算飘过一抹笑。
“啊……”
一天内两次脸红如血,犹豫半天,林樱才从贝齿间挤出两个字:
“父亲?”
“嗯!”
燕震连连点头,满脸欣慰怎么也掩盖不住。两个儿子总算有一个靠谱的,永平,你在九泉之下若也能听到,该放心了!
深深看了眼脸色如霞的她,燕震瞟向小儿子:
“听御年说你决定跟孤剑学艺,有生之年能看到你做点人事,这辈子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燕斯年被他说得郁闷到内伤,气呼呼鼓起腮帮子:
“敢情我以前都做的不是人事呗?”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林樱颔首,“但你大可不必说出来。”
燕斯年:“……!!!”嫂子有时比大哥还能扎心!
听到这话,燕震淡淡乜斜儿子一眼,温和又道:
“这两天请你抽空做几杯奶茶,永固咽气前,说想喝。”
“好,我待会儿马上去煮。”永固长公主喝过林记的奶茶,林樱讶然。
“她说……”
遥遥看向仓促布置起的经幡和灵堂,燕震背着双手,满身寂寥的样子,和离京前的矍铄健朗判若两人,“之前让荷韵买过一回奶茶,当时觉得太甜,难以下咽。只是人生太苦了,到头来……却只想喝一口甜的,希望带一口甜上路。”
说罢,燕震走了,留下林樱和燕斯年原地沉默。
没想到素未谋面的永固长公主会留下这么一句临终之言,林樱忽然想起……
从前老四问奶茶齁甜怎么还有人爱喝?
当时的自己,不也这么答么?
摇摇头,心中一片清寒的林樱用力赶走脑海里这些,寓意太不好了!
因为丧事,燕御年有点忙。
煮好奶茶供奉去灵前,林樱在潇月和“隐形”孤剑的陪同下回了顾宅——
对,顾宅!
这座由嘉盛帝赏赐给顾七弦的宅子,虽然不如王侯府邸大气恢弘,也称得上明亮宽敞,布局精巧,此外还颇有一些精巧繁丽之处。
门口,林樱抬头,笑看着高高悬挂的暗红匾额。
往事如潮水般起又落,顾静静、顾松寒罗小雪和顾泠泠一道迎出来。
他们身后,则是十来张男男女女的陌生面孔。
见她好奇望过去,女扮男装的顾泠泠低声解释:
“都是四弟从牙行买的下人。”
“他做事仔细稳妥,这些人你们可以放心。”
心里弥漫的情绪是说不清楚的悠长复杂,林樱在一众仆从请安的声音中入内。
这时,亲密挽住她右臂的顾静静万分感慨的开口,“娘,我们在京城有家了!之后,就算回平城再来,我们再也不用借居他处,四弟真的出息了!”
说着,她眼眶又湿红:
“家里这些好的事,都是娘的功劳!”
“傻话!是你们自己努力!”
尽管内心深处颇有成就感,林樱却不敢居功——
四娃虽然各有缺点,但从本质来说,都算好孩子。
其二么,从长远考虑,自己……
总是要离开他们的啊!
一行人进了堂屋,两个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丫鬟立刻送进来茶水果脯。同姐妹两聊天时,林樱瞥见罗小雪不断在拉顾松寒的衣袖,像是在让他主动说什么。
老二质朴忠厚但死心眼,见他们小两口这般,她主动看向老二:
“松寒,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
别扭扯回被罗小雪扯得皱巴巴的衣袖,顾松寒看一眼林樱,马上又垂眼。
好些天没见,她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神色……
明显比从前愉悦许多。
全屋的目光都投过来,不习惯这种被众人围观的他飞快道:
“我想说……娘,留下来用晚膳吧,我去厨房!”
说罢,人飞也似的走了。
被他气得直跺脚,罗小雪依偎过去:
“娘,你别他一般见识,他其实是想跟您道歉来着。”
“他不再闹情绪了?”老二对自己再嫁这个情绪闹得之大之久,也是出乎林樱意料。
“我爹天天跟他讲道理。”
“……”
默认罗必武的讲道理是动手,林樱嘴角一抽。
在宅子走走逛逛,又同她们打了几圈麻将,晚膳前,忙得不可开交的顾七弦提早归来,一家人坐在灯火通明的膳厅开饭,所有人表情都是欣喜中夹杂一路走来的复杂。
吃到一半,还抓着只油鸡腿的大胖兴奋来禀告:
“大娘!大人!我爹娘和郁娘来了!”
林樱赶紧放下筷子出去。
门口的黄昏里,可不是立着许久未见的陈柱周迎春夫妇和依旧艳丽窈窕的郁娘?
她高兴双眸熠熠:
“你们怎么来了?”
“大胖送回去的家书说你……”
路上不知道被丈夫念叨过多少回小心说话小心做事,心直口快的周迎春顿住。
郁娘见状,利落接话:
“说你好事将近,作为朋友,不得来庆贺?且他们两口子,想儿子想得甚紧!”
大胖早扑进周迎春怀里,一旁的陈柱虽然含蓄没拥住母子两,表情也是罕见的丰富。
原本的顾家家宴,顿时变成难得的欢聚,直到夜深人静方散!
叮咛顾静静照顾好他们,林樱回侯府。
她一走,回到书房的顾七弦立刻关紧房门,清湛冷冽的问大胖:
“之前你的家书,不都是让我代笔吗?什么时候又写了封,还提到她们的婚事?”
“你每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自己歪歪扭扭写了封啊。”
说完,大胖的眯眯眼眯得只剩一条缝隙:
“怎么啦,是不是我不该说大娘和侯爷的婚事?我就是……”
大胖就是想爹娘了,顾七弦岂能不知?
只是,或许是他多心,又或许是这段时间过于疲惫,总觉得他们来得意外了些!
第275章 你爱你的,我爱我的
见他这般神色,大胖有点慌:
“你不高兴了?要不,我让他们早点回去?”
“不用。”
阔椅里的乌目轻轻睁一睁,顾七弦看向略有些手足无措的大胖,心里略有点不是滋味。想从前年少在下虎村,他嘲笑自己捉弄自己,如今似乎过去还没多久,他从莽撞憨笨变得小心翼翼,是长大懂事了,也是……
因为在京城这个地方生活,一不小心就会出错,一出错就意味着……
什么都没了,甚至性命!
扯扯眉心起身,他走到大胖跟前,平静解释:
“你爹娘千里迢迢赶来和你团聚,哪里有让他们马上又折回去的道理?大胖,我很高兴看到他们,也很高兴你们一家人终于团圆,方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有些……多心了。你没看到他们一个个多高兴吗,你做得很好。”
大胖一脸震惊。
随即,脸上浮出害羞又吃惊的笑容,挠头道:
“顾四,不,大人……我能说句实话吗?”
“就你我两人的时候,你可以继续叫我顾四。有什么话,说吧。”
“我觉得……”
大胖惊叹,“你变了好多噢!”
顾七弦微怔,负在身后的十指蓦然一紧。
瞥见他嘴角还缀着两缕吃完油鸡腿没擦干净的淡淡酱色,他傲娇转身:
“去把嘴干净,再回来研墨。”
大胖爹娘和郁娘的突然到来,让林樱着实高兴好一阵子。
只是,高兴完了,也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她一直知道大胖的家书一直都是老四代笔。以老四的谨慎,应该不会允许大胖在信中写自己和侯爷的事。难不成是大胖这小子思亲心切,自作主张?
妆台前,林樱自言自语:
“肯定是这样。”
“什么肯定是这样?”
一袭玄黑锦袍的燕御年走进来。
家有丧事,他穿得素简,黑发全部束于冠,刀裁般的完美线条越发明显。
“潇月不是说灵堂那边好多事,你肯定要忙到很晚吗?”
惊喜起身,林樱小鸟班扑进男人怀里。还别说,这些天寸步不离,突然一整天没怎么见,好不习惯!熟悉的松针冷香兜头兜脑笼过来,她贪恋的吸了好几口,“怎么这会儿就忙完啦?”
“没有。”
长臂早她扑过来的瞬间牢牢拥住,燕御年亲了亲她的额:
“知道你回来了,怎么也得过来看看。”
“侯爷这么体贴入微,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啦,嗯……”
飞快踮脚在他菲薄唇畔啄了一记,林樱笑靥动人,“这是我的回应。”亲完的瞬间,薄薄的唇随之就要覆上来,她眼疾手快捂住,可怜兮兮的抬眸,“不能更多了,万一被蓝锦发觉,她估计又得万分暴躁。”
“……!!!”
这一刻,燕御年恨不得蓝锦立刻消失!
只是,他也怕那喜怒无常的小姑娘又玩什么新花样,到底按捺住:
“我陪你睡着,之后,还要过去那边。”
“好,蓝邈那边有没有动静?”
“他说要休息两天,两天总是要给的。”
不由分说将她抱起走向床铺,燕御年的步伐又轻又稳,“明天皇上来府祭奠之后,我亲自去临仪阁找他。蓝锦大概说了破幽术是什么,蓝邈若有什么旁的心思,我……会让他不能出侯府!”
“蓝邈看上去挺温和的样子,不至于是他在幕后捣鼓一切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
将她轻轻放去柔软床铺间,燕御年俯身又亲了亲她的额,嗓音温柔得不像话:
“睡吧,一切有我。”
被温热大掌包裹住的五指传递来源源不断的安全感,体力明显不如从前的林樱很快坠入睡眠。没多久,她就看到蓝锦出现在眼前,尽管仍然是照镜子般的感觉,但……
生性骄狂的她总喜欢挑起眉梢和眼角,和平日喜欢眉眼弯弯的自己还是略有不同。
“你今天很高兴。”
依旧是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蓝锦轻嗤。
自然还是做小马扎的命,林樱笑盈盈点头:
“几个朋友远道而来,自然高兴。想想,今天可是爱人、亲人和友人三齐全呢!”
“嘁!”
蓝锦垂眸剜她,嘴角飘出浓浓的不屑:
“朋友算什么?连亲人都不算什么玩意儿,何况一些外人?我告诉你,世界上什么亲朋好友都是假的,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真的!你居然会为这种事高兴,真是又傻又蠢,可怜又可笑!”
“你这话,只对了一半。”
林樱温和看向她,就像看一个妹妹般:
“自己强大固然重要,但人生一世,总得有点什么羁绊吧,就像……蓝阙于你。”
蓝锦脸色一冷:
“燕御年告诉你的?”
“是啊,我们是爱人,也约定彼此间不会有秘密,自然什么都会说。”林樱大方点头。
“爱人之间……不会有秘密吗?”
蓝锦怔住,红唇喃喃:
“为什么他和我之间,却有那么多秘密呢?”
听这语气,明显也是为爱所困啊。
只是,这个只闻其名的蓝阙,真爱蓝锦吗?
林樱怀疑。
不过,当着蓝锦自然不能这么说,她提议:
“要你愿意,跟我说说蓝阙和你的事吧。作为公平交换,我也可以跟你讲讲燕御年和我,若你愿意听的话。”
这一刻的蓝锦,占据了绝对的主导。
她明显能感受到还在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干燥温热,坚定温柔……
想起上回他宁愿被匕首割伤也不愿将自己摔去地上,蓝锦心里阵阵惘然,鬼使神差的张嘴:
“你这么傻,连话也说不对!蓝阙于我,不仅仅是羁绊,他是我爱的人,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仅有的朋友。我和他,不是你和燕御年的肤浅感情可比。”
“……”
某位伟人说过,求同存异很重要!
完全不反驳她的话,林樱眼睛晶晶亮:
“你爱你的,我爱我的。还是给我说说蓝阙吧,我很好奇他是个怎样的男人,让你这么……”
“这么什么?”蓝锦眼神不善。
“嗯……”
五迷三道肯定不行了,林樱选了两个文艺的词:
“这么沉沦,这么念念不忘。”
第276章 中二少女的迷恋痴缠
见蓝锦脸上流露出一丝怅惘,林樱笑笑又说: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说不定……”
“他是一个……悲伤又温柔的男人。”
或许真是林樱被这句话触动,蓝锦忽然开口:
“他保护我,照顾我,传我武功,授我技艺,不管我想做什么,他都说好,温柔包容,让我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害怕!而且,他只对我一个人这样,所以,我很肯定自己在他心中是特别的存在。”
林樱听出一身的冷汗。
就蓝锦这口吻和这眼神,妥妥中二少女的迷恋痴缠啊!
这种爱情如烟花般灿烂盛大,也似飞蛾扑火般浓烈决绝,但……
前提是遇到一个能够与这份感情匹配的人!
就林樱从前看到的种种新闻和八卦来看,多半遇不到!
她暗含犀利的丢出一个问题:
“你说他悲伤,为什么?”
“不知道。”
蓝锦轻轻摇头,“我只记得他总爱一个人,要么是关在房间里,要么是独自吹箫,给我的感觉就是很悲伤。后来我鼓起勇气问过,他没有回答,只摸着我的头说: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懂了。不过,我倒是宁愿你一辈子都不懂。”
“渣!”
一个大男人,对小姑娘又独宠又流露悲伤。
估计脸还长得好,这不是故意让人误会?
太渣了!
蓝锦拧眉:“你说什么?”
“呃……”
当着中二少女诋毁她的心上人是大忌,林樱立刻扭扭身体:
“我说这个小马扎有点扎人。”
“你还身娇肉贵!”蓝锦没好气。
“自然,现在这具身体不仅仅是我的,也是你的,我们都有责任好好爱护对吧?”
见她眼中的迷蒙已然如山涧流岚般消失,林樱知道,她不会再说了。
而且,她说的十分笼统,明显有所隐瞒。非常识时务的没有再追问,林樱开始说自己和燕御年一路走来的种种。
最开始,懒懒支着头蓝锦还兴致缺缺。
当听到她率先垂涎人家神颜,蓝锦没忍住扑哧一笑:
“你就这么急se?”
“找男人嘛,就得找帅的!”
“你总算说了一句我认同的话。若是磕碜,对着那种脸,吃饭都难以下咽,倒不如杀了干净。”
“……”
林樱继续说回去潭县开煎饼果子店,过程里,她始终没刻意隐瞒什么,一是觉得没必要,二也是担心蓝锦发现而暴怒。只是,不知道哪句话又不小心触到逆鳞,明显听得兴起的人忽然脸色阴沉。
随时察言观色的林樱打住时,骤然低沉如压的空气里,蓝锦瞬移到跟前:
“北国细作千面,这人你见过吗?”
“没有,后来证实……”
还没来得及说后面的话,林樱眼前一黑。
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蓝锦恨恨的声音:
“靖国没一个好人,北国也是!”
次日下午,帝后圣驾亲临,来送永固长公主最后一程。
棺柩前,一身龙袍的嘉盛帝久久驻足,谁也不知道龙目晦暗不明的他究竟在想什么。燕震以受伤需要休养为由,没有出来见面和相送。恭谨送走他们,燕御年寻思片刻,来到临冬阁。
房里,燕震正看一卷兵书。
看到儿子,他将书搁回架子:
“走了?”
“是。”
深邃如海的眼睛里荡出圈圈涟漪,燕御年走向桌案:
“请父亲如实回答我,埋伏的是不是皇上的人?”
收回来的手在书架前的半空慢慢收成拳,黑袍加身的燕震平静和儿子对视,意味深长的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御年,你自幼懂事,当知我燕家数百年忠勇之名,绝不能轻易毁在你我父子手中。此事别说现在不要再提,之后也不要再提。”
“父亲知道皇上用赐婚问我要了什么吗?”
燕御年面上依旧清冽,只是心里却有愤怒在发酵。
“御年,你和我都清楚,燕家军只听……”
“对,燕家军只听我号令,但父亲想过没有,这是我们父子……不,应该是我们燕家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如果说之前皇帝抽风似的要自己和北国联姻,燕御年还只是略有不平,这一刻内心如海啸山裂:父亲年迈又内力尽失,对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军将帅来说,已是废人之躯,皇帝还不肯放过吗?
燕震负手,两鬓风霜似飞了些去眼底: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但……”
燕御年垂眸,掩去满身肃杀:
“这是最后一次!”
同一时间,养元殿。
任由宫女伺候换了常服,嘉盛帝一边疲倦躺去软榻,一边挥退左右。
待室内静了,他深深叹息:
“朕小时最爱跟着皇姐,谁知……她走得这样早。”
“皇上节哀。”
全安轻轻替他捶腿:
“长公主若知道皇上这般惦记,会安慰。”
“都怪派出去的那些东西,无用!”
手重重拍向榻上的嵌金软枕,嘉盛帝怒叱,“朕明明说了只取燕震一人性命即可,结果……说起来,皇姐也真是的,这些年受冷落还不够吗,追他做什么?如今连累了性命!蒙绍说中途还来了些身份不明的人,你觉得是谁派的?”
“奴才不知。”
全安吐出的每个字都是小心又小心,“皇上圣断呢?”
“朕以为……”
嘉盛帝龙目晦暗:
“要么是皇后,要么是北国人,他们巴不得看朕和燕家离心。”
“所以皇上才恩准英武侯不用替长公主守孝,婚期如期?”
“嗯,而且……”
而且什么,嘉盛帝没说了,全安也不敢问。
伺候完皇帝安寝,他心事重重走出寝殿。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夜空,多年在皇族身旁、宫苑深深里养成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很快就要有大事发生了,为防万一……
叫来得力的小太监替会儿值守,他偷偷回房,将金银细软全搜出来归拢。
三天后,永固长公主下葬燕家陵园。
这,是李氏皇族有史以来最仓促的一回葬礼。
对此,朝野议论纷纷。
元宵节这日,所有人齐聚临渊阁。
和之前丧事人来人往不同,这一日,花灯高悬,欢声笑语。
逮个空档,林樱溜到郁娘身旁:
“记得……你之前说不入京。”
第277章 因他,我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屋内温暖如春。
早早穿上鹅黄色轻软春衫的郁娘转杯嫣然媚笑,风情万种:
“这是……怀疑我?”
“倒不是。”
林樱坦然给她斟酒。
她是生过疑,但和顾七弦确认大胖确实写了信之后,就没再多想,“只不过之前我请你去林记帮忙时答应过嘛,若你实在不愿意入京,其实没必要专门跑一趟。你我之间,不会因为你没来参加我的婚礼就改变什么。”
大概是从前在青楼之故,郁娘这人很放得开,比古代寻常女子开明洒脱很多。
林樱喜欢她身上这份劲儿!
之前拉扯四娃,他们都是小辈,大胖娘倒是平辈,人也不错,但实在没共同话题。
唯独郁娘,两人之间比较聊得来——
和她在一起,让林樱能找回一种“除开后娘老板娘”这些,自己还是女人的微妙感觉。
玉做的麻将触手生温,雕工又格外精细,吃饱喝足滋生牌瘾的顾静静他们自顾玩儿去了。燕御年和顾松寒顾七弦兄弟,还有建王李擎罗必武在聊些男人们感兴趣的事。
偌大花厅,灯火通明,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是让人无比贪恋的静好温暖。
喝得有点多,郁娘醉眼朦胧又讨一杯:
“就凭你最后一句话,我若不来,岂对得起相交一场?再来一杯,我今儿高兴。”
“真高兴?”
林樱犹豫着又倒了一杯:
“你老实跟我说,不肯入京……是因为男人吧?”
郁娘一口饮尽:
“是,因为一个男人,一个玩弄感情、却还被我记挂多年的男人。”
世间千万种伤,唯情殇最难疗愈。
缓缓在她身旁坐下,林樱轻叹:
“还放不下?”
“不可能放下!”
不由分说夺过她手里的银壶,郁娘继续倒酒:
“因他,我……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你现在有我,有我们。”
此时此刻的林樱,并不太明白郁娘最后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只能温和看过去,看进她深咖色的美丽眼睛里:
“你若愿意,可以一直在林记干下去。之前静静他们来京,林记是你和大胖娘撑起来的,你若嫌工钱低,后面再给你涨!”
“你这妇人……”
郁娘抬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和静静他们明明没有血缘,你之前还舍不得走,太好心了。”
“还真不是完全好心,之前我也是没办法。”
林樱也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唇畔卷着笑意。
蓝邈遵守承诺,在长公主出殡前两天来到临渊阁,跟他们仔细解释过破幽术,说法和蓝锦所言差不多,以血为引,破幽为二,需要一个精通医道、内力高深的人在圆月夜完成。之后,被下破幽术之人一半魂魄沉睡,无知无觉,好像……
这一半魂魄躺入科幻电影中的休眠仓,他日再醒,依然年轻。
此术诡谲,对施术者和受术者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有违天道自然,知之者甚少。
他日,沉睡的一半若被唤醒,因为彼此经历不同,会在受术者体内形成两个可能截然不同的人,或者说两重人格。自然,这依然是违背自然法则的存在,因此在两个魂魄的斗争中,必有一个被另一个吞噬!
蓝氏得知世间有此术,不过是近百年内的事。
当时,素日冷静的燕御年犀利提出两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此术可有彻底解决之法?蓝翁说以血为引,此血是谁的血,或者,什么血?”
之所以问后面,是因为他想到之前林樱说过当初魂穿过来,本来想跑路,结果就那么一想,就心痛如绞。聪睿细致的他合理推测,这个血,当初有可能是当初用了顾一鸣的血,所以才会形成这种无法摆脱的羁绊?
片刻,林樱也想到这点,对他投去佩服的一瞥。
只是蓝邈对此怀疑,却无法给出任何解释。
记载破幽术的残卷并不齐全,就他所知,不曾有人成功过。
不过,让燕御年和林樱庆幸的是,蓝邈表示他有一套祖传的形意针法,应该能遏制目前林樱这种情况,再辅以药物等,帮助两个魂魄合二为一。
这,本来是个值得高兴的消息。
只是林樱却不知道,自己这缕异世传来的魂魄,能与一半的蓝锦合二为一吗?
她想说清楚,却被燕御年制止。
等蓝邈走了后,她问:
“你不相信蓝邈?”
“不,他所说的破幽术种种,应该全是真的。”
燕御年沉吟,“但还是有所隐瞒。比如破幽术被蓝氏一族于百年内发现,不曾有人成功过,是不是说明有人试过但以失败告终?这个施术者和受术者是谁?还有,那天他的晕厥,当真是长途跋涉的劳累吗?”
“但若不说我并非蓝锦的一半……”
“形意针法我听说过,奥妙高深,樱樱,先让他试两三回,好不好?”
温柔执起她的手,燕御年眉目温柔,“若两三回没有任何成效,再跟他说不迟。你是异世魂魄的时比破幽术更让人惊骇,万一蓝邈不值得信任……放心,若蓝邈不行,天下之大,我们再访其它良医便是。”
林樱答应了。
她很确定,燕御年不会拿自己冒险!
没想到,形意针法果然有效。
施针第一回,蓝锦晚上出现的时间比从前短了一半。
昨天下午施针第二回,到今天此刻,蓝锦再没出现……
眼前突然伸来一只丹蔻鲜红的手,晃了晃:
“嘿,发什么呆?”
“被你话勾得,想过去那些日子啊。”
不管是魂穿还是破幽术,都过于吓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林樱并不打算跟郁娘说。等事情了结吧,了结之后再说,也省得她担心,就像这些事她也没怎么跟老大老二老三说仔细,只有老四清楚:
“你呢,刚在想什么?”
艳丽妖娆的脸上些许恍然,郁娘淡笑:
“想男人。”
“这一笑,比哭还难看。”
放下银盏,林樱轻轻抱住她:
“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记住,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想聊,随时来找我。”
第278章 喜欢你的馋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郁娘一怔。
少顷,她也抬起双臂,轻轻回拥住送来温暖的女人:
“好。”
“还有,那个男人既然渣,咱们还是努力放下。”
为一个男人一无所有也太踏马不值当,嗅着她格外芬芳迷人的香味儿,林樱重重啐了口,“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愁前路没帅哥!等忙完这段,我给你物色!咱们活得潇洒又幸福,才是给渣男最好的报复!”
“好。”
郁娘的声音,很轻:
“我想要一个英俊又年轻的,待我也向侯爷那般待你好的。”
“你这是想赶一波年下的潮流啊!成!”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你用什么的香啊?闻起来既舒服又迷人!”
“就普通……
这时,输个精光的罗小雪急吼吼跑过来:
“哎呀,娘!你和郁娘抱什么抱哇?要抱也等着两天后成婚和侯爷抱!快快快,来给我坐镇指导,呜呜,我带的钱全输光啦!长姐、三姐和潇月三个人打我一个,我再不雄起,老二回去就得骂我败家娘们了!”
两人松开彼此,都被她急得跳脚的模样逗笑:
“老二敢骂你?你爹不是经常对找他谈话?”
“呵呵,我爹现在最宠的已经不是我,娘不信就自己看!”
罗小雪朝男人聚集聊天的偏厅努嘴,林樱倾身望去,只见罗必武分外殷勤杵在燕御年身旁,时而递个茶,时而送块点心,时而又满脸崇拜的问句什么,黝黑脸上的两只眼睛,亮得都放快放光!
同样看到的郁娘掩嘴而笑,感慨万千的说:
“这罗师傅,倒是难得心思澄明。想做什么,就上赶着去做,挺好。”
“可不是?”
被罗小雪拽起的林樱认同: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算实现人生小自由。”
“小自由?”
郁娘笑睇她,“什么才算大自由?”
“大自由是……想不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哎呀,娘,快走快走!帮我把钱赢回来!”
林樱被输红眼的小姑娘生拉硬拽拖走,留下郁娘独自一人咀嚼着她那句大自由。
招招手示意婢女再上一壶酒,喝了又喝的她望着不远处牌桌上的淡青色倩影,心里发出串串低喃:“想不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林樱啊林樱,真的有人能做到吗?”
一壶酒又饮了个精光。
美眸里一片醉意模糊时,郁娘望着酒杯中的最后一口,无声启唇:
“不管你是就事论事,还是有感而发,林樱,我定会……不负相交一场。”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明天就是期待许久的十八,林樱在欢聚第二天下午施针后挪回顾宅。
让她十分感动的是,尽管知道住不久,顾七弦还是给她安排了最好的一间卧房。
里面的陈设布置更是十分尽心,全是她喜欢的。
华彩楼的凤冠霞帔送了过来,滟滟鲜红,嵌入金银双线的绣工精美难言,一只凤凰从裙摆引颈,直至胸口,裙裾上用千万颗莹润珍珠,凤凰的头顶则缀着一颗硕大浑圆的东珠——
可以想象,若是穿上,行走间必是莹然流光,步步生彩。
“娘!这嫁衣真是太美了!”
窗明几净的卧房里,顾静静看了又看,惊叹连连。
一旁,郁娘闲闲地附和:
“可不美么?华彩楼可是京城首屈一指的作坊,这件嫁衣只怕是人家的镇店之作!”
“你不是说没入过京吗?”大胖娘的眼睛也舍不得从嫁衣上挪开:
“咋知道什么华彩楼?”
“听说的呗,从前在……”
郁娘顿住,娇横了周迎春一眼,“老娘从前什么没听过?”
“是是,你见多识广行了吧?”
这两人掌管后厨和前店各是一把好手,但两人没事就爱都个嘴,朴实勤劳的周迎春看不惯郁娘每日精心收拾自己的那点骄矜,郁娘呢,也觉得她太糙。这回顾静静来京,林樱没少听她说这两人互相拌嘴的日常。
好在两人都是有分寸的,也没结仇,反而都习惯了这种相处。
“那是!比某些人见多识广!”
“哼!”
周迎春瞪回去,“明天新娘发髻,可是我来梳!”
“因为你有个儿子呗!要论手巧,你会梳的发髻能比我多?”
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里,时间过得飞快。
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林樱早早睡觉,才躺下,只听窗户一声轻嗒,随之熟悉的松针冷香飘来。
她忙掀轻纱,挺拔的身影已立至床畔:
“侯爷大人都学会翻窗了?”她抿嘴促狭,心里却有一层一层的甜缠绕,“不是明天辰时就会来接亲嘛,就这么几个小时,怎么还过来?”
“你不在……”
倾身弯腰,燕御年在她额心印下一记轻吻:
“临渊阁空落落的。”
“那请问侯爷大人,认识我之前的那么多年怎么没觉得空落落呢?”
“有些事情不就是这样么?”
伸手拥她入怀,燕御年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没尝过滋味时不觉得,一旦尝过,就再回不到过去。”
“……”
为什么觉得侯爷大人像在暗示某些事?
这些天因为怕蓝锦暴起,两人发乎情止乎礼,憋坏了?
林樱正胡思乱想,滚烫的脸忽然一凉:
“脸怎么这般红?”
第一反应是担心的男人转瞬反应过来,轻松捏住她下颌,迫使她正视自己深邃下来的双眼:
“樱樱,你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
林樱双眼一通扑闪,绝不承认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带颜色。
“看来……”
胸腔内发出一声愉悦低沉的笑,燕御年垂头衔住她的唇,又松开:
“某些人馋了。”
“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是吗?”
薄唇从耳畔一路擦向耳珠,燕御年笑意加深:
“樱樱,我喜欢你的馋,因为……我也馋了。”
说罢,他一个巧劲,两人顺势跌去厚实柔软的锦被上。
林樱惊呼着推向他的胸,手却被一把剪去头顶。
这时,门外传来顾七弦颇有节奏的叩门声响:
“睡了吗?我方才突然想到一点事,想同你聊聊。”
第279章 情难自禁
燕御年:“……”
林樱:“……”
这老四来得太寸了!
赶紧抽回被禁锢的手,林樱起身,一边无声剜向某始作俑者,一边整理衣裙:
“没睡呢,等我片刻就好!”
一番收拾,等趿鞋下床,她发现侯爷大人并没有离去的打算。
她红着一张脸皱眉,用嘴型问:
“你不走?大哥!这是顾宅!”
“樱樱,你知道吧,再过不到五个时辰,我们便是夫妻。”
难得见她这么娇羞窘迫,燕御年坦然坐好,优哉游哉的低言,“我又不是什么野男人或者你偷偷胡来,怕什么?顾七弦想到什么,我也想听听,省得他或我再多跑一趟,快去开门。”
大概等得久了,门外又响起询问:
“还没好?”
“好啦好啦,来了!”
娇俏瞪一眼完全不觉得尴尬的某人,林樱去开门。
换了件寻常锦袍的顾七弦一眼就看见她脸颊上未散完的红,还有……
某个此刻应在侯府独自激动的男人!
顾七弦脸色一黑:
“侯爷!敢问您规矩何在?”
“情难自禁。”燕御年神色从容。
“……”
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红,又浓一分!
察觉到顾七弦投来含义复杂的一瞥,林樱赶紧转身,假装倒茶,“这么晚了还不睡,你想到了什么啊?都跟你说过很多遍,劳逸结合,不要大晚上不睡觉想事情,身体很容易出毛病,你肠胃本来就娇……”
“大晚上不睡觉的,好像不止我。”
言下之意,你们两个似乎更忙!
听得分明的林樱脚底一趔趄,回瞪过去:
“有事说事!”
到底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顾七弦很快走出纠结,正色道:
“蓝邈给你施针,意在融合,其实说白了,就是让蓝锦消失。但你想过没有,蓝锦或许能察觉到这点,若她不接受这个决定,会不会……”
担忧地看了林樱一眼,他接过她手里的茶:
“会不会后面引起更大的反噬?”
“这个问题,我之前问过蓝邈,他说应该不会。”
燕御年的嗓音已然冷峻,再无半分方才的缱绻暧昧。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怀疑蓝邈在撒谎?”
“今天去见……长孙……越……”
每回提到这个名字,顾七弦都有点不适应,但不能否认,这些天每天见半个时辰或对弈或对谈,他获益良多,“他提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苏青萝。他还说,如果没猜错,苏青萝是南州苏氏的人。”
见林樱流露不解,燕御年解释:
“南州苏氏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医道家族,不过他们隐遁山野,很少入世。”
“侯爷可曾听过“苏青萝”这个名字?”
“没有。”
“长孙越说……此女曾出现在蓝氏家族,后来消失。具体发生过什么,无人知晓。”
顾七弦习惯性拧眉,清俊秀逸的脸上覆着若有若无的雾霭,“长孙家的眼线探子到处都有,长孙越留意到这个女人本来还想细查,结果蓝氏众口一词没有此人,南州苏氏更是说族谱内都没这个名字。”
“过了明天……”
蓝氏果然藏着很多秘密,燕御年冷峻道:
“我会重点去查查这个名字,或者找机会试试蓝邈。”
顾七弦点点头。
看一眼林樱,他起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
“时间不早了,明日还有一天忙碌,侯爷赶紧回吧。”
他一走,燕御年再度将什么恍惚的林樱女人拉入怀中:
“在想什么?”
“在想老四刚说的话。”
林樱长叹,“他说得对,其实是施针之前,我应该同蓝锦好好说一下的,虽然明知她不会同意,现在……感觉有种背着她想弄死她的感觉。从某种程度来说,蓝锦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我……后来后到、鸠占鹊巢。”
“哪里是什么鸠占鹊巢?”
吻吻她脸颊,燕御年捧起她的脸:
“你没听蓝邈说么,根据古籍记载,破幽术的受术者因为魂魄不全,最后都会受制于施术者。你想过没有,或许正是你的到来,让蓝锦暂时还没有成为施术者手里的棋子。假如施术者真的是蓝锦嘴里的蓝阙,你觉得……他当真怜惜她吗?”
林樱心头一滞。
忽然对蓝锦就生出一分同情,她笑着靠去男人胸口:
“侯爷就当我有点小小的婚前恐惧症吧。”
“明日会很辛苦,早点睡,我回府同父亲聊聊,看能不能再问问蓝旭。”
“好,明天见。”
燕御年回府,第一时间去临冬阁,燕震对“苏青萝”三个字并无任何印象。
思虑重重间又往临仪阁去了,经过临花阁时,听到里面还在传来燕斯年的狼哭鬼嚎。
少顷,孤剑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平实道:
“侯爷,是二少爷自己要把明日份练了的,他说明天您大婚,怎么着也得休息一天。”
“嗯。”
神色间荡过一抹激赞,燕御年颔首:
“辛苦你,练完记得让他泡药澡喝药茶。”
“二少爷为何突然这么拼命?”
孤剑不解,“他若从前有这般吃苦,本事或许不会输给侯爷。”
“他……长大了。”
终于明白林樱从顾宅回来那天所说的“欣慰”是怎样一种感觉,燕御年郑重看向孤剑:
“以后,你一直跟着他。”
“夫人呢?”
“我会亲自守护她的安全。”从今往后,再也不要什么分开了。
“是!”
临仪阁内,蓝旭还在钻研医书。
连日观察,燕御年发现他是诚实温厚之人,且因是蓝氏外门弟子,虽然没机会传承蓝氏真正的医术精髓,但从不自怨自艾,依旧刻苦。
燕御年没刻意试探,直接问了。
蓝旭摇头,良久,却又想起什么似的:
“大概五六年前,我替师傅收拾书房,好像看到过一张写着‘青萝’的纸。”
“你确定?”蓝邈果然有所隐瞒!
“蓝氏中并无此名,当时我以为是一味草药,问了师傅。”
“蓝翁怎么说?”
“他说不是,叫我扔掉就好。”
作为跟得时间最久的弟子,蓝旭自然也清楚蓝邈在破幽术一事上并未完全解释清楚。
出于关切,他问:
“侯爷,这个名字很重要吗?”
第280章 相信我,林樱!
“本侯暂时不知。”
燕御年看向满脸真诚的男人,眉眼间的冷淡稍稍化解。
蓝旭沉吟片刻:
“侯爷放心,若草民得知任何消息,必会告诉您。”
“你……”
从第一天入府,燕御年就察觉出蓝旭似乎过于真诚直白了些:
“不怕蓝翁责罚?”
“草民幼年被师傅所救,师傅对草民来说是比父母更重要的人,草民也比谁都希望师傅长寿多福,但……”
一抹含义复杂的笑闪过,蓝旭话锋微转,“草民不才,一直有些不成熟的观点和想法,私以为医道其实和侯爷保家卫国是异曲同工,都是在用自己的办法和擅长保护泱泱世人,只不过……”
身体挺得更直,蓝旭拱手失礼:
“侯爷用的是金戈铁马,草民用的是草木金石。实不相瞒,侯爷守护北境多年,一直是草民心中之楷模。”
“过誉了。”
燕御年微微一笑:
“有你这样通透练达的徒弟,蓝翁心中会欣慰。”
一夜平静。
次日天尚未透出一丝光亮,林樱就被潇月唤醒,开始洗漱、进食和梳妆。通臂烛的明亮光辉照耀着大红喜字,坐在梳妆镜前的林樱昏昏欲睡,任由大胖娘和潇月为自己梳发上妆等。
少顷,大家都陆陆续续起来,所有人用过早膳都来到房间。
最容易上头的顾静静眼眶立刻红了,上前蹲至林樱身旁,更咽道:
“娘,你一定要时不时回平城去看我们。”
婚礼完毕,顾静静和顾松寒他们就要回平城了——
此番入京城耽搁比预计还要久,他们牵挂林氏和顺风。
当然,还有留在平城的人。
伸手摸了一记她的发顶,林樱温柔浅笑:
“当然。等我休息一段时间,还考虑在京城开林记分店呢。”
“嗯!”
顾静静重重点头,更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起身退后,换顾松寒和罗小雪上前,罗小雪一顿叽叽喳喳,少顷才故意把时间留给顾松寒。
剑眉星目间停留着大片复杂难言的云,垂眸许久,顾松寒毅然抬头:
“娘,我嘴太笨,不知说什么,只有一句话:顾家永远是你的家。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娘!”
靠,这个老二……
突然搞这么煽情做什么?
林樱觉得自己大概是受顾静静传染,眼眶也热了:
“老二,谢谢你。”
谢谢他最终的体谅和理解,也谢谢他的忠厚孝顺。
“现在哪里还缺吃的?”
气氛有些酸,折扇不离手的顾泠泠失笑推了一记哥哥。
再转向林樱时,绯艳如描的容颜上升起星光点点般的笑,连带桃花瓣形状的眼睛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柔,“要说的长姐和二哥二嫂基本都说了,我没别的话,就……如果缺钱花,来找我。”
一心搞事业的老三,越来越有女强人风范。
这回入京,她居然还在忙碌中拿了两笔不错的生意!
林樱笑眯眯伸手:
“现在就能给我点吗?”
“哪有你这样顺杆爬的?今天没有!”
顾泠泠绷着小脸乜斜,转身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轮到一身官袍的顾七弦了。
他静静上前,脑海里翻涌着的,却是从虎村到现在的点滴。如今的他越来越有官威,不说话的模样顾宅里人人都畏惧。见他半天没开口,林樱忍不住伸手拉了拉他袖口。
直到这时,顾七弦才回神,清隽秀逸的脸上飘来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浅笑:
“恭喜。”
“老四,谢谢你!”
为了解蓝锦,他不惜主动去找长孙越。
林樱知道,这是昔日傲娇冷漠的小娇娇为自己做出的妥协。
顾七弦秒懂。
从铜镜里瞥见她眼眶红红,他立刻转身退回去,让郁娘、陈柱周迎春等人上前。轮到大胖时,小黑也哼哼唧唧挤上来,好像知道林樱从此以后就要不跟他们一起生活,时而抬起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她,时而用力嗅着。
大胖见状,依依不舍的说:
“大娘你看,连小黑都舍不得您。”
“它自然舍不得我。你们平时不在家,就是我给他骨头啃。”
大胖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动物,小黑也着实聪明,被他驯养得很好。
一个个,一句句,占用了不少时间。
等还剩嫁衣没换时,外面已响起欢快的吹锣打鼓,还伴随着阵阵鞭炮响,一个仆人手忙脚乱跑进来说迎亲队伍到了街口。没想到吉时来得这样早,林樱让顾七弦领所有人到外面去,留下潇月和郁娘帮自己更衣——
嫁衣精美无匹,好看是好看,但太踏马繁琐!
没两人帮忙,根本穿不好!
欢天喜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时,林樱在两人的帮助下总算穿好嫁衣。
最后要盖喜帕时,潇月为难了:
“夫人,喜帕一般是由长辈……”
“这还不简单?”
默默在心里跟前世的父母说自己今天要嫁人了,林樱搭住正给自己正凤冠的手:
“郁娘,你帮我盖吧。咱们姐妹一场,你略年长,勉强充当个姐姐长辈吧。”
郁娘眉眼一滞。
旋即,她垂眸看向那对笑意湛湛的美眸:
“好!我来替你盖!”
大红盖头从凤冠上徐徐滑落,最后看了一眼房内的陈设,视线之内,只剩一片红色。这时,外面越发热闹,动静之大,震耳欲聋。
眼前浮现出和燕御年相遇到今日的诸多片段,林樱只觉得心房胀得满满的。
既饱满,又轻盈。
明明只吃了一碗米粥,甜滋滋的味道却一直持久不散。
砰!
砰砰!
烟花炸得阵阵巨响,或许是紧张,林樱略有些口干舌燥:
“潇月,郁娘,我可以再喝点水吗?”
“奴婢这就给您……”
潇月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没了声。
林樱心里咯噔一响:
“潇月?”
说话的瞬间,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她的几处穴道。
红盖头下的她瞪大眼睛时,隔着薄薄一层锦,嘶哑沉暗的嗓音传来:
“相信我!林樱!”
是郁娘?!
林樱心神俱震!
可是,哑穴被点,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扛了起来,塞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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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鱼目混珠
一角杏黄映入眼角余光。
隐隐的,还能看到半个福字。
狂乱的心在看到这个逐渐平静,林樱记得这匹锦缎是顾静静送给自己裁制春衣的,因为颜色和花样着实有些太符合“娘亲”身份,她就先搁在橱柜里面,暂时不打算用。
所以,郁娘这是把自己塞进了橱柜,为什么?
她……
究竟是什么人?
锣鼓奏乐和鞭炮烟花一齐轰鸣。
即使屏住呼吸,但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竖起耳朵听了个寂寞,林樱在无奈中放弃,思维却是十分清晰:
燕御年他们马上就要进来,看不到新娘子肯定立刻就会全城搜索,难道……郁娘手里还有个备用的人?她很快想到了日前被燕斯年遣人送回平城的魏颖儿,莫非郁娘和魏颖儿竟是一伙?
连燕斯年都说魏颖儿的背影和侧影跟自己相似,穿着繁复西服又蒙着盖头……
一般人哪里瞧得出来?
心里像有一把火在不停的烧,林樱愤懑又着急,却没任何办法。
少顷,她乐观的宽慰自己:
侯爷大人心细如尘,定会发现端倪的!
至于郁娘……
一阵钝痛和失落涌上,林樱觉得她之所以让自己放心,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同一时间的院子里,欢声笑语直达云霄。
根据习俗,迎接新娘子要过三道门,但若燕御年发话,其实这些都不必存在。
只是,他打定主意要用最正式、最隆重的过程迎娶林樱过门,因此也没开口。不过,有燕斯年和他的一帮狐朋狗友在,开门完全不是什么问题。通往卧房的最后一道门也开了,燕御年的眼线瞬间穿过人群。
定定落在坐在床畔的人身上!
明明昨晚还在此处和樱樱亲昵,此时此刻,却仍然控制不好心中激动。
“侯爷来了。”
弯腰跟嫁衣鲜艳的人说了句,郁娘盈盈上前:
“吉时快到,侯爷,让新娘入轿子吧。”
“好。”
燕御年颔首,丰神俊朗的脸上挂着平时罕见的笑意,“潇月呢?”
“林樱让她找东西去了。”
这时,眼睛一直通红的顾静静上前敛衽:
“侯爷,请允许我和三妹送娘上喜轿,可以吗?”
“可以。”燕御年知道他们心里的不舍。
“多谢侯爷!”
古代的婚礼不同现代,通常是由媒婆搀扶新娘上喜轿,而非新郎抱着新娘入喜轿,所以燕御年就在顾七弦等人的陪同下去外院等。所以,尽管林樱隐约听到燕御年醇厚温柔的嗓音,在心里发出不断的尖叫,也是徒劳。
片刻,媒婆高喊“吉时到”,顾静静和顾泠泠搀上新娘,慢慢走出新房。
外院里,燕御年负手如松,深情凝视款款走来的倩影。
而由燕斯年带领的氛围组,早已撒起漫天的花瓣。
一片嫣红落下,顾七弦伸手接住,转脸对鬓若刀裁的男人低道:
“希望侯爷好好待……”
话还没说完,却见俊脸温柔的男人突然阔步上前,不由分说将新娘子打横抱起!
“侯爷这是干什么?”
“侯爷容禀,这不是符合规矩!”
“哎,你们慌什么?我哥这是迫不及待!没事儿!”
众人一起惊呼!
不料这时,燕御年却又突然松手,红色身影乍然跌落发出惊呼,顾松寒和罗小雪箭步冲上去时,却听到红盖头里发出的惊呼声线根本不是林樱的!
场面混乱之际,燕御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郁娘出手!
本来走在新娘身后的郁娘凌空腾起,顾七弦反应飞快:
“捉住她!”
一声怒吼落下,他疾步走到摔得哎哟哎哟的红影跟前,用力扯掉红盖头。
陌生但还算秀美的脸映入眼帘,顾静静率先惊骇:
“你是谁?我娘呢?”
“魏、颖、儿!”
燕斯年一看,肺都气炸了,直接踹过去:
“你踏马穿着我嫂子的嫁衣想干什么?鱼目混珠是吧?”
“不……不是……”
魏颖儿的脸涨得通红,眼泪汪汪的吃了一脚:
“二少爷,我是被逼的,我……”
“逼个屁!你不愿意,谁能逼你?你踏马就是觊觎我哥,这要不是发现得早,你跟我们回去拜了天地,你踏马不就算我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吗?亏我哥还让我好好送你回平城去!”
燕斯年朝他看呆的狐朋狗友挥手:
“哥几个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个假冒货给老子绑起来!”
话音甫落,郁娘已被燕御年击落在地:
“樱樱呢?”
“郁娘……”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惊得合不拢嘴,顾静静脸色煞白,指着郁娘的手指,根本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你居然会武?我娘呢?我娘待你不薄,你明知道她有多么期待今天,你这是干什么啊?我娘呢?说啊!你快说!”
发髻已乱,钗佃跌落。
嘴角淌着丝丝殷红的郁娘仿佛突然间老态毕现,一声不吭。
“她不会说的。”
顾七弦拉住既伤心又焦急的顾静静,冷静分析:
“从我们出去到再进新房的时间不久,即使她有帮手,人也不可能被转移很远,赶紧找!”
这时,另一道红色身影慢慢出现在门口。
是孤剑扶着全身都发麻的林樱出来了。
提在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去,燕御年再顾不得什么礼仪,箭步上前握住她手:
“樱樱,没事吧?”
他方才之所以放心对郁娘出手,就是知道孤剑定会先去找人。
这些年生死相随,两人早已培养出绝佳默契。
“没事儿。”
可能是在橱柜里憋太久,林樱觉得自己有点缺氧,脑子里晕晕沉沉。
眼神定定落在那抹淡紫色身影上,她松开燕御年的大掌,慢慢走过去:
“为什么?”
昳丽多情的脸,慢慢抬起来。
硬生生将又差点喷出来的血咽回去,郁娘怆然扬唇:
“对不起。”
“所以……”
林樱深深看向她,“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原因?”
“对不起,我……”
眼睛里逐渐泛出水雾,郁娘别开脸,再不肯和她对视。
这时,媒婆后怕又踌躇的开口:
“侯爷,吉时都被耽搁啦,要不……还是赶紧让新娘子上喜轿吧?”
第282章 殊不知绝杀在后
“无妨。今日不管何时,只要能娶樱樱,都算吉时。”
燕御年清楚,林樱视郁娘为知己。
说罢,他蹲下,大手温柔又坚定握住林樱微凉的柔荑,平静看向胸前缀着点点殷红的女人:
“你若肯把什么都说出来……”
郁娘苦笑,又有一丝殷红滑落:
“侯爷,林樱,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最后只能说一句:
我绝没有伤害林樱之念,而且我……罢了罢了,我欲不负你我相交一场,终究是负了,不配得到谅解。林樱,你曾说人生小自由是想干什么就敢什么,大自由是不想干什么就能不敢什么,我这一生到底只实现小……自……”
“侯爷!”
孤剑声音起的瞬间,燕御年已伸手捏住郁娘的下颌,迫使她吐出想自杀的毒药。
这一幕,林樱前世刷剧看过不少。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还会亲眼目睹这种场面,她抿抿唇角,缓缓起身:
“侯爷,我们走吧,侯府还有很多宾客在等。”
“好。”
燕御年松手,“孤剑,你亲自看住她和魏颖儿,晚宴后带回府,本侯亲自问话。”
“是!”
“喂,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燕斯年很快又笑着躁起来:
“吹起来!敲起来!花瓣给我撒起来!”
这一回,燕御年没有再依什么俗礼,直接抱起林樱,亲自送她入喜轿。
许是冉冉升起的阳光有些刺眼,又许是这一抱带来的失重,林樱只觉得晕眩感越发严重。等坐到轿子里,脑子里已是嗡鸣一片,就好像有很多很多无法辨别的声音在吵,到底吵什么,又听不清楚。
替她重新将红盖头整理好,燕御年瞧她嘴角紧抿,不由得温柔询问:
“不舒服?”
“没有,可能是刚在橱柜里憋得,有点呼吸不顺畅,没关系。”
成亲这一天,别说燕御年有多期待,她自己也是想过很多回。
如今终于到这一刻,无论如何也要撑过去。
她定定神,又问:
“你刚才怎么发现那人不是我?”
“她走路姿势和你微有不同,而且……”
燕御年眉眼一凛,嗓音里不知不觉染上寒意,“潇月不在新房,郁娘说什么你让她去找东西。潇月的性子我很了解,既然我交代过她和你寸步不离,定不会这么随意离开,所以我当时就有点生疑,只是……”
“只是不知道郁娘,究竟是谁的人。”
“礼成之后,我会想办法让她开口。”
“她最是爱美,你别……”
“放心。”
将红盖头一点点放下,燕御年用力攥了攥她交叠的手:
“现在什么都别想,先成亲,好吗?”
“好。”
虽然心情多少有些不轻松,林樱却还是忍不住一笑,侯爷大人不愧是古代人呐,对这些礼节名分之类看得那是相当重要。当然,这也从侧面说明他很把自己放心上。
人生很多事不都是这样么,唯有在乎,才会介意!
想到这,她抽出一只手覆盖上他骨节分明的指上,轻道:
“在心里,其实……我早已把你视作夫君。”
胸膛内微微一震,燕御年柔声作答:
“我亦是。”
红妆十里,队伍逶迤。
从顾宅到侯府,长长的迎接队伍一直是在人群中前进。
今日英武侯大婚,京城几乎能出来的观礼都来了,不少人都在议论这桩姻缘的奇特。有的十分不屑,觉得尽管身为状元后娘,林樱这种已婚丧夫的寡妇终究配不上万人敬仰的英武侯,有的则比较理智——
觉得以英武侯之尊,想娶什么人娶不到?
既然如此大张旗鼓的娶,还是皇帝赐婚,必是动了真心。
因为方才的插曲,燕御年已让人传来侯府数百府兵,以防再生变故。所以,这一场迎亲的声势之壮大,可以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同春楼上,红衣男人遥遥愿望那人山人海处。
轻睨的凤眸满意挑起,带着些自负和自得,他开口:
“一切都如计划,真好。”
司棋抱剑拱手: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大人,司画估计会被留下活口,如何是好?”
“她啊……”
红衣男人广袖一扬,妖孽无双的眉眼间全是冷意:
“随她去吧。当年,我命她保护好小锦儿,结果她却被一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这么多年画地为牢是她给自己的惩罚,也是我给她的惩罚。现在,不管死活,她也算为尽职尽责到最后了。”
“嘉盛帝虚伪自私,想用偷换新娘这一招做成事实,把林樱交给季怀谷,又让燕御年吃哑巴亏。”
司棋轻嗤:
“这样言而无信、两面三刀的人居然能当皇帝,实在是天要灭靖国!”
“你不了解嘉盛帝这个人,他当皇帝的一生,就是憋屈和被掣肘的一生,自然无时无刻不想把权利归拢到手上,只是……”
红衣男人笑意清湛如波,只是眸底并无半分暖意,“这一回,他真的不该算计到燕御年头上,否则,我们的计划也没这么顺利。”
“一切都是大人神机妙算!”
司棋满脸佩服:
“只是,大人如何知道司画不会把人交给我们?”
“她这么多年沦落风尘,唯得一个朋友。司画最重感情,何至于为个男人沦落?当年小锦儿失踪,我本想杀她……”
慢慢落座在阔椅中,红衣男人悠然端起搁在条几上的酒:
“谁知不杀,倒成全今日!没她身上的忘川香,和那胖小子所养黑狗身上的裂魂香,小锦儿难以彻底回归。”
“所以……”
这才恍然大悟,司棋两眼蹭亮:
“大人这才告诉她嘉盛帝要林樱和做笔交易,其实这是烟雾弹,殊不知真正的绝杀在后头!”
“正是!”
一个早有失误的属下,又怎么值得再信任?
慢慢将杯中芬芳如醉的桂花酒喝完,红衣男人慢慢起身:
“算算时间,他们……该拜堂了吧?”
“差不多。大人放心,埋伏已设,北境集结,长孙浩宇那边也蓄势待发!”
“那……”
举步走去朝南的置物架上取来一根紫玉长箫,红衣男人眼神诡谲:
“开始吧。这一曲,算给今日即将死去的所有人……送终!”
第283章 夫妻对拜!
侯府。
燕御年想给林樱一个正式又隆重的婚礼,燕震也想为儿子做点什么,燕斯年更喜欢热闹,这一天的侯府,张灯结彩和热闹非凡不在话下。
少顷,众人期待的迎接队伍终于出现在视野!
虽然燕震知道临时喊府兵过去必了岔子,脸上却是未流露分毫——
今天就算天塌下来,御年和林樱拜堂礼成也是第一位的!
老管家忙叫仆从们将所有准备的炮竹点燃,阵阵烟雾里,燕斯年边躲边喊:
“来啦!新娘子来啦!”
“瞧瞧这阵仗,不愧是英武侯娶亲啊!”
“那还用说!听他们方才讲,帝后待会儿还要亲临呢!”
“这个林氏当真命好哟。儿子是状元,寡妇之身居然还能入侯府为正妻,啧啧!”
“嘁,于夫人这是替自己女儿含酸拈醋吧?”
各种各样的议论迭起。
嘈杂声里,林樱感觉到平稳前进的轿子停了。
帘外,媒婆为难的声音低低响起:
“侯爷,新娘必须……”
“本侯不讲那些虚礼,必须亲自抱她下轿!”
方才在顾宅人还比较少,若这边再出一个岔子,燕御年只怕自己要控制不住怒火。只是,今日大喜,他不想做出任何不好的事。
燕斯年理解大哥的苦心,示意媒婆先进去。
这时,林樱眼前微微一亮,熟悉的坚实的长臂伸进来,她扶着起身。
下一秒,人跌进臂弯和怀抱间:
“樱樱,我们进去了。”
不绝于耳的吵闹中,传来男人沉稳有力的嗓音。
昏头昏脑的林樱忽然就心安了,手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裳:
“好。”
一路缓行。
一路热闹。
耳畔又响起燕御年从容沉静的声音时,林樱忽然听到一记冷漠入骨的轻笑:
“你果然背叛了我!”
像蓝锦的声音,只是……
等她再凝神去听,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周遭的吵吵嚷嚷。
落地站定,她一把抓住燕御年的手。
“怎么了?”燕御年十指反扣,在她耳畔轻问。
“我……”
“拜堂咯!新郎新娘拜堂咯!”
很快,有人来扶着林樱转动身体,手被迫和燕御年分开前,她用力捏了一记,让他安心。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林樱咬紧牙后槽,心想只要拜完天地入洞房就算礼成,届时就赶紧去请蓝邈过来替自己诊脉施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拜天地!”
高高唱和声起,两人同时弯腰。
“二拜高堂!”
尽管蒙着红盖头,林樱还是依稀能感受到燕震慈爱温和的目光。
他没有像其它父母那样端着架子坐在阔椅不动,而是起身,一手扶起燕御年,一手虚搀起林樱,笑呵呵的叮咛:“林樱,御年以后就交给你了,愿你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当然,早生贵子更好!”
周围的人都跟着哄笑。
难得的,燕御年侧眸看了一眼林樱,亦浅笑溶溶:
“谢谢父亲。”
“多谢……父亲。”
林樱也嗫嚅了一句,所有人包括燕震和燕御年都以为她是害羞,所以声如蚊呐,但实际上,她从第一拜开始,似乎已听到某种空旷呜咽的箫声。
随着箫声起伏,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能用牙齿咬住唇尖来保持一点清醒,直到口腔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还有最后一拜,林樱,你可以的!
和燕御年结为夫妻,这是你最想要的,也是他最想要的,你一定可以!
里衣早已湿透,不断给自己打气的林樱终于听到第三句唱和:
“夫妻对拜!”
双腿犹如灌铅的她慢慢转身,再慢慢弯腰。
终于模模糊糊听到“礼成”两个字,连腰都没直起来的她,只觉得箫声越来越激荡高亢,脑子一炸之余,她感觉到自己扬起双掌,排山倒海般袭向近在咫尺的燕御年!
红盖头因风激荡而飘起的一刻,林樱看到一身喜服、毫无防备的男人飞出去——
这,是映入她瞳孔的最后一帧画面!
“嫂子!你干什么?”
“御年!”
“啊!”
“新娘子是疯了吗?为什么……”
尖叫频起,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意外似乎让时间凝固了几秒,就是这几秒的功夫,蓝锦凌空踏步,以闪电般的速度再度飞到噗出一口鲜血的燕御年身前,招招狠厉,大有不取性命不罢休之势!
要知道,方才击中他胸膛那一掌,蓝锦爆发似的用了七成功力,燕御年必定重伤!
此刻,是最好的索命时机!
惊愕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身经百战的燕御年很快拔地而起,骤然厉呵:
“都出去!”
两道红影纠缠得分不清彼此。
燕斯年一个激灵,赶紧喊所有人退出去,自己则牢牢护在父亲跟前。
至于燕震……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一把揪住燕斯年的后领,叱道:
“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后面……”
“侯爷!圣驾在来侯府的中途遭遇重兵埋伏,皇上传英武侯速速护驾!”
“报!卫城军突然朝京城奔来,人数不明,目的不明!”
“报!城防营的人已开四方城门!”
混乱不堪中响起的声音,让燕震和燕斯年双双呆住!卫城军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驻军,在册人数是九万,没有得到皇帝命令大举入京,是想造反?
父子两心里同时有种即将大乱的不妙预感,被蓝锦牢牢缠住的燕御年自然也想得到!
只是自己重伤在前,燕家军回来肯定赶不及,这一回……
分神的刹那,蓝锦又是凌厉无匹的一招袭来!
燕震经验丰富,看出儿子不敌,想都没想就欲拦下这一记。
燕御年怎么肯让父亲代自己,瞬间将他推开——
砰!
他的身体,狠狠跌去燃着龙凤双烛的桌上,桌子刹那间四分五裂!
随手抓起不知道谁仓促逃命遗落的佩剑,蓝锦轻盈落在连吐数口鲜血的燕御年跟前。
瞥见剑尖直逼燕御年右手手腕,扶起燕震的燕斯年尖叫着冲过去:
“嫂子!不要!”
他用身体挡在燕御年,桃花眼里氤氲一片:
“不要!嫂子!”
“我不是你嫂子!”蓝锦眼神冷漠入骨,“你嫂子死了!”
第284章 破幽术不存在融合
噗!
身后传来燕御年口吐血雾的声音,燕斯年心急如焚,连连摇头:
“不!我嫂子不会死!不会!”
“滚开!”
一记冷呵响起,蓝锦直接将燕斯年踹飞!
察觉到后面燕震和几个越过混乱人群冲过来的府兵偷袭,她挑眉回头,长剑划出一道长长的寒光,燕震堪堪躲过,和他同排的两个府兵全被划破脖颈,倒地而亡。
没想到她武功如此高,燕震迟疑着还想进攻,按住胸腑的燕御年已摇摇晃晃站起来:
“是不是有人要你杀我?”
顿了顿,燕御年在燕震和燕斯年疯狂摇头中上前一步:
“让我再见她一面,蓝锦!之后,你可以……”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们吗?”
蓝锦扬起红滟滟的唇瓣,眼神如万里冰封,“你心里只有那个蠢货,一心想让我消失!还有蠢货,她明明是我的一部分,居然还会和你沆瀣一气、背叛我?对待背叛者,我绝不手软!她死了,你也去死吧!”
说罢,蓝锦扬剑如虹。
趁她暴起的瞬间,燕御年奋力一搏!
只是,重伤的他内力跟不上,很快又被击落在地。
这回蓝锦没有丝毫迟疑,挽剑如花,直接挑向他的右手手筋!
“不要!”
燕震和燕斯年双双扑上去,后面的府兵更是一个又一个冲上来,只是,收拾他们,蓝锦就跟喝水似的容易,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喜堂,瞬间成为尸体横陈的人间炼狱!
四肢百骸都在痛,手筋被挑更是意味着从此之后再难拿起他擅长的长剑,只是……
所有这些,都比不上那钻心蚀骨的痛!
她说林樱死了,真的吗?
她本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会不会只是……
回去了?
然而,即使这样,他仍然痛得不能自已。
一颗泪淌从眼角淌落,从来相信、笃定自己会战胜一切的他眼前一黑。
“御年!”
“哥!哥!”
燕震和燕斯年的嘶喊迭起,他嚅了嚅淌着血丝的唇:
“对……不……”
对不起,父亲。
对不起,斯年。
我终于也……
撑不下去了。
蓝锦的大开杀戒,让所有冲进来的府兵侧目!
又刺破一人的胸膛之后,她在喷涌如泉的血色中拔剑转身,一步步走向抱着燕御年嚎啕的燕斯年和燕震。
外面大概早已乱了,府里也是血流成河。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燕斯年把阮绵绵的燕御年往燕震怀里一塞,攥拳站起:
“你要杀就杀我!放过父亲和我哥,他们都……”
他们都是废人了。
后面这句话,尤其是燕御年会成为废人这种可能,让他泪流满面。
这一刻,他真的很讨厌自己,小时候练武为什么要偷懒呢?为什么要担心皇帝会因为自己和大哥一样努力而更忌惮燕家呢?若自己也像大哥一样从小努力,此时此刻至少不会任人屠戮!
“蓝锦……”
拳头攥得像骨头都要碎裂般,燕斯年强迫自己冷静:
“哥和嫂子说你是个讲究公平的人,你扪心自问,之前大哥是怎么对你的?”
“他对我手下留情,还不是怕伤害到那个蠢货?”
“你刚才不也说过吗,嫂子是你的一部分!”
明知下一秒很可能就是血溅当场,燕斯年仍然眼睛都没眨,“你口口声声说她是蠢货,难道你连自己的一部分都不能接受吗?不管怎么说,我哥对你的一部分都曾真心善待,并且视若珍宝……”
“他们想让我死!”
蓝锦怒极,“蓝邈的形意针法,会让我死!”
燕斯年摇头:
“蓝翁只是想让你和嫂子融合……”
“要我和那个蠢货融合,和死有什么区别?”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林樱坐在小马扎上和自己聊天的画面,蓝锦攥剑的手紧了紧。
她确实是蠢货,可……每回见面,那眉眼弯弯和安之若素的笑靥,是自己永远不会有的!这就是破幽术吗?剔除出蠢、傻、钝的一部分后,自己……
也彻底失去一部分,并且永远找不回来!
意识到思绪竟然不知不觉收到干扰,蓝锦摇摇头:
“而且,破幽术根本不存在融合之法,那个老东西是骗你们的!”
“什……么?”燕斯年惊呆。
“是不是很惊讶他为什么要骗你们?”
幽冷如鬼魅的笑在蓝锦嘴角旋开,宛如摄人心魂的曼陀罗绽放:
“哼,我不杀他,留给你们自己去问。蓝邈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呵,不是号称悬壶济世、慈悲世人吗?让他活着、让他看着这人世间白骨皑皑、血流成河、堆尸如山,是我对他最大的惩罚!”
说罢,蓝锦收剑:
“燕御年已是废人,就留你们三人苟活吧,反正……靖国也要完了!”
这时,一阵悲鸣箫音远远飘来。
燕斯年拧眉去听时,蓝锦忽然一笑,满面生辉。
哐啷,剑一扔,她施展轻功消失。
她的身影才消失,孤剑旋风般卷进来:
“二少爷,侯爷呢?侯爷!”
同一时间的京郊。
初春时节,青山绿树,阳光清透。
几匹健硕的马在一旁悠闲啃着嫩草,车帘处,青衫如旧的季怀谷盘腿而坐。嘉盛帝既然当着父皇的牌位答应今日一定会把林樱送到自己手上,应该是能信的。只是,等了又等,怎么还么来?
这时,车外活动筋骨的季南和季西双双发出惊呼:
“那是什么?”
“好像是起火的……黑烟?”
“京城里怎么会随便起火呢?而且这个方向……”
季怀谷忙下车。
季西过来搀扶他时,一匹马从南面疾驰而来,是之前出去探路的季东:
“主子!卫城军正往这边开拔,我们估计得等等。”
“卫城军为何……”
话还没说完,季南狂奔而来。
气喘吁吁的他,二话不说抓起一根缰绳,大声道:
“主子!侯府大乱,京城大乱,听说皇帝遭遇埋伏重伤,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躲吧!”
“林樱呢?”季怀谷急问。
“属下无能,没找到她!主子,现在……”
“看!又一个地方起火了!”
顺着季西指的方向看去,季怀谷的脸色顿如冰雪般。
这天下,当真……
要大乱了吗?
第285章 北国女皇
这一年,是嘉盛二十七年的早春。
这一年,靖国陷入空前内乱,前户部尚书长孙浩宇勾结卫城军造反,打出“推翻李氏皇朝”的口号,因卫城军人数众多且近在咫尺,京城率先被其纳入囊中。
同时,北国大军从正面佯攻。
燕家军奋力抵抗之余,小部分北国军从侧面长驱直入——
因为守城将领不战而降,任由城门打开。
燕家军急速反扑,而这时,嘉盛帝遇刺身亡、英武侯被废、侯府覆灭的真假消息传来。
军心涣散,北国大军乘势长驱直入。
短短三个月,越过国境线数十里,拿下三座大小不一的重要城池。
而靖国内乱并未平息,自立为帝的长孙浩宇始终不能全盘控制住局面,除开各地心怀鬼胎的人入京勤王,长孙越站出来反对长孙浩宇的窃国之举,和顾七弦及诸多寒门人士一道支持始终都在力敌的建王李擎……
战火四燃!
民怨沸腾!
长达三年的混战,靖国哀鸿遍野,彻底失去之前震慑北国、令呼延族俯首称臣的霸主地位。
只是,长孙浩宇牢牢将长孙瑾瑜和前太子李晟攥在手里作为人质,且又得到之前靖国大部分贵族的支持,尽管李擎、长孙越和顾七弦三方联手,他们首先也无法占到上风——
直到混战第二年整的冬天。
长孙浩宇被神秘人暗杀,头颅被悬挂于京城西门之上!
长孙恪年纪尚幼,不能驾驭服众,趁他们群龙无首,李擎等人抓住机会反击,花了整整一年,才结束这场后来被史官称之为“二七之变”的战乱!
身为先帝之子,立下赫赫功勋的李擎被众人推举登基。
改年号为光业,意在光兴重振靖国曾经之辉煌……
又一年早春,春意疏浅。
对着铜镜将官帽扶正,顾七弦走出卧房。
门一开,只见外面杵着整整齐齐的几个人:
顾静静和傅征,顾松寒和罗小雪,女扮男装的顾泠泠,大胖……
噢,还有顾松寒和罗小雪出生三个月的女儿顾忆!
“你们这是干什么?”
顾七弦冷淡启唇,神色莫辩。
他要上朝,所以每日都早。
三年殚精竭虑的日夜,让他荣膺靖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也让他完全褪去从前的稚嫩,清隽秀逸的面庞瞧着还年轻,一双眼睛却跟古井似的,幽暗难测,寻常人哪怕多看一眼,都要心里发憷。
眼神落在顾泠泠美艳但绷紧的脸上,他口吻不悦:
“都聋了?三……”
“我来说!”
甩开傅征不断摇动衣袖的手,已梳起寻常妇人发髻的顾静静也不像从前那般神色怯懦,姣好鹅蛋脸上颇有几分泼辣之气:
“四弟,你是不是有娘的消息?既然有,为何不告诉我们?这三年,你一直说娘死了,但我根本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
“若她没死……”
顾七弦神色如冰,“英武侯能变成那样?”
众人沉默。
这三年,靖国从上至下,所有人都过得很不容易。
只是,不管内战如何北境如何,燕御年大概是过得最不容易的一个人,虽然堪堪留下一条命,但他右手手筋被挑,再不复从前骁勇。更有甚者,因为失去林樱,他性情彻底变了,从前那样征战四方、宛如战神的人,如今……
三年中,有很多人不止一次跟建王李擎,如今的光业帝进言。
说若是能让燕御年重燃斗志,由他掌握兵权,必能早日结束生灵涂炭。
最开始,李擎还试过。
后来,亲眼见到他心如死灰,李擎不忍再去相邀。
从前的靖国,他幼年入军营,金戈铁马,率领燕家军纵横北境,守护国之北线,最后得到了什么呢?得到是先帝想让他联姻,让诛杀燕震,趁赐婚削弱军权,甚至到变天的那一日……
先帝还在算计他!
季怀谷未能离开京城,如今就住在城外的庙里——
显然,他也是被算计的一方!
所有士族里,李氏皇族最亏欠的,莫过于燕氏。
虽然如今的燕震和燕斯年都是封无再封、赏无再赏的荣耀,但……
那个提起名字就让人觉得光辉闪耀的英武侯,不在了!
想起据说意志消沉的燕御年,顾静静心里也不好受。
只是……
想起顾泠泠的随从早上汇报的那些话,顾静静梗着脖子道:
“不说英武侯!四弟你且告诉我,那个北国女皇……是不是和娘长得一模一样?”
靖国内乱时,顾七弦本来十分担心北国会一直挥师北下,结果在占领五座城池后,他们突然偃旗息鼓,据前方探子回报,好像内部也出了乱子,据说动静还不小。
不过,在北国,国师地位超群,据说这位神秘莫测的国师此番就是要扶持一个人上位。
这个人,便是如今的北国女皇!
战争之后,谁都要休养生息。
由于靖国元气大伤,暂时根本不可能提归还城池一事,两国暂时相安无事,北境也有规模不大的商贸往来。顾泠泠这三年一直利用在外跑生意的机会寻找林樱,从来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直到一个多月前,随从从北疆回来,说看到出宫游玩的北国女皇——
这个随从是平城人,从前在林记吃过饭,见过林樱。
据他所说,北国女皇和林樱如同一个人!
顾泠泠知道林樱那段时间的反常,因此第一时间怀疑死讯……
锐利暗沉的眼神马上扫向顾泠泠,顾七弦越发冷清:
“三姐的生意,都做到北国去了?”
“是。”
顾泠泠平静望过去:
“长姐的问题,四弟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又如何?”
顾七弦斩钉截铁:
“不是又如何?你们还想找到北国去?我告诉你们,现在有些地方还没有恢复太平,你们都给我呆在相府,哪儿都不许去!长姐是怀有身子的人,二哥二嫂也为已人父人母,就算你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孩子考虑!”
顾泠泠上前:
“那我呢?”
北国细作在“二七之变”中作乱,英武侯之妻林樱死于其中——
这是世人所知的“真相”,但……
她不信!
第286章 女皇陛下喜欢英俊的
顾七弦眼神如箭:
“你也不许去!北国和靖国如今关系微妙,别忘记自己是丞相家人!”
说罢,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他一个眼神示意,大胖忙不更迭跟上,并像个最老练的随从那般提醒顾七弦今日上午下午分别有哪些事。
主仆两临到门口,身后响起顾泠泠碎玉相撞般清淩的轻哂:
“我分明记得三年前丞相大人说,她也是顾家人。三年时间而已,丞相大人便浑忘了吗?”
顾七弦如今,是光业帝跟前的第一红人。
放眼整个靖国,都没什么人敢对他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
大胖脸色剧变地回头,示意她别再说。
只是,脚步微顿的顾七弦却一言不发出门了。
看他这样,顾静静心中不安,喃喃自言:
“四弟生气了,他明明也很惦记娘,怎么……”
顾泠泠眉眼含霜。
三年前,她知道林樱可能是北国细作这件事。
但成亲那日,孤剑走人,郁娘趁机脱逃,等他们好不容易穿越动乱到侯府,已是满地横尸,燕御年人事不省,燕震和燕斯年说林樱已亡。
其实那时,顾泠泠有所怀疑。
不过她怀疑的是林樱被北国隐藏的细作带走,谁成想……
她摇身一变,成了北国女皇!
这三年,她试探过顾七弦好几回。
只是他的嘴,比什么都紧!
难道……
当年侯府那般的惨绝人寰,是她造成的?
顾泠泠冷静片刻,抬眸对他们道:
“我想去侯府走一趟,你们各自忙去吧。”
“好,你去吧,去看看侯爷也好。”顾静静眼眶微红。
“三妹……”
一直沉默的顾松寒,忽然丢出沉甸甸的一句:
“若北国女皇真是她,我们……”
“北境对她的传闻很多,有人说她残暴如狼、动辄杀人,还有人说她性情寡毒、对重臣也是视作猪狗,这样暴烈极端的性子,怎么可能是她?”顾泠泠分析,“我怀疑她要么被人控制而不得已,要么……可能被人下了毒和蛊一类的东西,才造成性情大变。”
“这些传闻里……”
这三年,顾静静没一天不想起林樱。
或许也是即将为人母,每每回忆起从前,她越发理解那时在下虎村林樱的为难和处境。
放心靠在傅征肩头,孕初期时不时头晕的她更咽:
“有没有什么像娘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有。”
罗小雪怀里的婴儿瘪瘪小嘴,粉嫩模样让顾泠泠爱不释手。
当姑姑的人了,也算是长辈了,她和顾静静一样,开始逐渐理解从前的林樱。
她挤出一丝苦笑:
“北境传闻中还有一条,他们都说女皇陛下……喜欢英俊的。”
“这还真是……很像娘啊。”
受荷尔蒙影响,原本就容易上头的顾静静又笑又哭,“呜呜,我好想她。”
“长姐快别哭了,听得我也想哭。噢……小忆忆,乖,娘没哭呢,没哭!”
带着几样既不太招摇又不太寒碜的礼物,顾泠泠来到英武侯府门口。
燕斯年如今在军中任职,光业帝登基后一向善待燕家,另赐过府邸,只是,燕震和燕御年都不愿搬走。门房认出是年轻丞相的姐姐,赶紧进去通报。
少顷,练剑练得满头大汗的惊羽出来了:
“顾三……”
“外人都称我顾老板。”
缓袍玉带,折扇文雅,又高又瘦的顾泠泠,如今越发有翩翩公子风范。
早不复当年跳脱,惊羽稳重拱手:
“侯爷说请顾老板回去吧。”
“我真的有事想跟侯爷……”
“惊羽!”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跳下来一个满脸悲灼、身穿出家衫的男人:
“我家主子毒入肺腑,估计不日……他真的想见侯爷一面,烦请通传。”
“季南……”
惊羽为难的皱眉:
“侯爷说过,不会再和季院长见面,你回去吧。”
季院长……
好久没有听到过的名字,勾起顾泠泠脑海里对季怀谷较少的记忆。
犹既当年四弟童试,在考场门口的晨曦里,他一袭飘逸青衫,容颜似水般温和,和当时自己还觉得很讨厌的林樱侃侃而谈。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两人都是很愉快的神色,谁知……
季南更咽:
“这可能是最后一面啊!惊羽,请你去通传一声吧。”
“好吧。”
惊羽咬咬牙,又往府里去了。
少顷,他去而复返。
顾泠泠和季南见到后面跟着的人影,都有些期待,谁知走近一看,却是须发苍白的燕震。
他率先看向顾泠泠,风中残烛般的眼睛里闪过些慈爱:
“顾三来了。听顾四说你这几年都在外面跑生意,一个人在外面,要多注意安全,世道不好。”
“多谢老侯爷关爱,顾三感激不尽。”
三年纷乱,燕家明着没有做出任何贡献。
但顾泠泠在外走得多,听得也多,知道当初的燕家军很多自动自发站在李擎和顾七弦一边——
这,其实是一种莫大的、至关重要的支持。
点点头,背手在后的燕震转向季南:
“御年不会去,若你主子不嫌,老头子走一遭?”
季南恭谨弯腰行了个大礼。
惊羽很快驾来一辆马车,载着燕震和顾泠泠往西山寺去了。季怀谷舍掉免死金牌都想带林樱走,想必这三年也不曾忘记她。临死前他这么想见燕御年一面,莫非有什么消息?
北国国师是培养训练细作的高手,靖国派出去的人,这些年很难打入内部。
顾泠泠觉得,若非随从正好碰到女皇出宫游玩,估计自己也很难捕捉到什么。
西山寺简朴清净。
一棵巨大榕树,沐浴在春日浅阳中。
推开后院厢房的门,不止顾泠泠呆立当场,便是见多识广如燕震,也惊得不能自已:
刺鼻血腥味在艾草檀香的混合味道直冲鼻尖,躺在床上的季怀谷双颊深深凹陷,从前汨汨清泉般的双眼如今浊黄不堪,更可怕的是他那双露在外面的手——
就像被人刻意剥过皮一样,手无一处好肉。
其状之惨,不忍多睹!
没等到想见的人,季怀谷气若游丝的一笑:
“化血断续之毒便是如此,让老侯爷和泠泠见笑。季北,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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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简笔画的他!
燕震和顾泠泠沉默落座。
季北奉了两碗寺里的清茶过来,给季怀谷身后垫上一床柔软的棉被之后,和给季怀谷涂药膏的季西一起退出。
寺静鸟鸣,依稀之间,还有僧人念经的低音远远传来。
见他们坐着不动,季怀谷虚弱抬起那只血痕斑驳的手,轻叹着又开口:
“西山寺后山有一泉眼,泉水清冽,烹茶最宜。老侯爷,泠泠,尝一尝吧。”
“多……”
顾泠泠端起那只品相粗糙的茶盏,嗓子眼如同被塞了棉花:
“多谢……季院长。”
燕震也伸手,声线苍老又寂寥:
“御年他已很久不愿出门,所以……”
“他……咳咳……”
季怀谷唇畔卷着苦如黄连的笑,若是还有味觉,这种苦大概一直能从嘴里蔓延去四肢百骸,只可惜化血断续除开会让人的脏器和血肉全部化作血,也会让人五识尽失。
“他一直都怪我,我知道,不来也正常。遥想年幼,他和我算有过不错的情谊,是我……一错再错,到最后……”
“让过去的成为过去,你才能过得好。”
这三年,燕震早已看破一切:
“这句话,我也经常对御年说。”
“咳咳……敢问老侯爷,他……”
季怀谷剧烈咳起来,一用力,才涂完药膏的手又开始冒出血泡泡,光是看,就能想象有多痛苦。
而顾泠泠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微抬起袖管里的手臂,只一眼,她便迅速垂下眼睫:他瘦得跟竹竿似的手臂,比两只还要惨,就像有人不断用利器将人的皮剥掉——
一旦好了,又再剥!
“化血断续是世间三大奇毒之一,世无解药。他自己犯蠢带走秦佳墨,却又被她所伤,能怨谁?”
耳畔响起顾七弦从前说过的话,顾泠泠只听咳完的季怀谷断断续续请问:
“敢问老侯爷,御年……可曾做到……让过去的成为过去?”
燕震默默呷了口茶。
三年来,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心如死灰,将自己长闭临渊阁,不管他们怎么劝怎么安慰,甚至开骂,他都是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同样失去过挚爱,他深深理解儿子,也不想责备他什么,但……
作为一个父亲,说不担心是假的!
不等他开口,季怀谷撑着一口气又说:
“除开四大皆空的出家人,谁又能到做到?而且……我也不需要什么过得好了。”
说罢,他转向顾泠泠:
“泠泠,七弦好吗?”
“好。”
三年里见过的生离死别和白骨血河不知道多少,顾泠泠的心胸也被磨砺得更为宽广,至少在此刻面对遭到巨大折磨的季怀谷时,她觉得自己还是能勉强做到坦然说话:
“只是特别忙,每天很早出门,很晚回家,像个转个不停的陀螺。”
“一国之相,焉能不忙?”
季怀谷的笑容终于褪去一丝苦涩:
“这样很好,他终是走到了……从前我在青山对他的期许。
李擎虽是……先帝之子,性格品行和先帝截然不同,再加上有七弦灯人辅佐,重用寒门有才有德之人,靖国……会慢慢好起来的。不过,这些不是我……能管该管的了,说……今日我想见御年的目的吧。”
颤颤巍巍伸手,他从床的内侧拿出一张正正方方的纸。
主动起身,顾泠泠走过去接住:
“这是……”
“你看看。”季怀谷微抬下巴。
顾泠泠垂眸打开,只见纸上是一幅画——
准确的说,也不算画。
没有色彩,没有细节,只有不算多的一些线条,勾勒出一张男人的脸。平心而论,这画毫无画工可言,但若让认识燕御年的人来看,应该不用几眼就能看出画的是他,那样精湛如凿的容颜,不曾描摹出神,但约有几分形。
“这画的是……”
慢慢负手走过来的燕震脱口而出:
“御年?”
“我也……咳咳……觉得是。”
季怀谷控制不住的又咳起来,“七弦童试那日,林……林樱和我在考场外闲聊,当时有人在说画画,她……说到了一种……我从未听闻过的作画方式,叫……简笔画。我问她这是怎样的一种技巧,她说……”
“要不要让他们送点药进来?”
见他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手背上的血肉模糊程度也越来越严重,顾泠泠蹙眉。
季怀谷边摇头,边抬手:
“不用,让我接着说。”
花片刻调整紊乱沉重的呼吸,他终于又坐起来,缓缓靠去棉被上,眉眼间飘荡着一丝虚渺的笑:
“林樱说简笔画并非……什么高深的技巧,就是用线条勾勒出大致框架,我记得……那天她……给我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猪,虽然着实称不上什么画,但圆滚滚的,很……生动。”
看一眼燕震,顾泠泠的眉拧得更深:
“所以,您认为这张画是她所作?”
“后来……”
季怀谷点点头:
“我问过很多人知不知道简笔画,没……没有一个人知道。除开她,我想不到……第二人。”
顾泠泠心弦一紧,和燕震异口同声:
“此画从何而来?”
“从……”
季怀谷幽幽启唇,“北国皇宫而来。”
顾泠泠只觉得脑子一炸,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
“她在北国皇宫?难道她和北国女皇……”
听到这话,季怀谷便知道,她对破幽术种种并不知情。
虚弱至极的体力差不多也耗尽,他颔首:
“你回去问御年吧,他若想告诉你们,自会说的。”
“你是怎么拿到这张画的?”燕震迟疑的问。
“老侯爷不用怀疑,是……”
季怀谷虚虚扬唇,“云家看在云在心的份上,云在心又看在我将死的份上,卖我的人情。”
话虽如此,但燕震和顾泠泠都是聪明人,自然清楚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只怕是季怀谷用什么交换来的消息。
心中有宛如潮水般的酸涩不断挤压膨胀,顾泠泠正想道谢,却听季怀谷又轻渺卑微的低求:
“林樱……我这辈子是……见不到了,泠泠,能不能让七弦来……见我一面?”
第288章 遴选美男
他浑浊带血丝的眼睛满含期待。
顾泠泠看得心里有点难受,但……
垂下点漆般的眸子,她轻道:
“我会说,但他来与不来,季院长,我不能决定。”
“好,好……”
两个字只说了一个半,百感交集的季怀谷身体一歪,晕了过去。
守在外面的东南西北很快进来,听到季西吩咐要给他除掉所有衣物浸泡去药桶,季南心情沉重的送燕震和顾泠泠出西山寺。
马车回城的过程里,车厢里除开车轮粼粼的动静,再无别声。
快到侯府,顾泠泠主动开口:
“请老侯爷带我一起去见他好吗?很多事,我想了解清楚。”
“然后呢?”
燕震眼眸微眯。
顾泠泠一怔,旋即了然:
“您……不想让他知道此事?”
“平心而论,不想。”
纵然年老,燕震的腰板依旧挺直。
每每想起三年前那天燕御年手筋被挑断的一幕,一颗苍老的心就如被刀割。经脉固然可以再续,到底不如从前,更何况御年这三年并无半分振作之意。从理智上,他知道并非林樱之过,但……
一想到林樱和那个狠毒残暴的女人在一个身体里……
更何况,一张纸,并不能证明林樱还活着!
与其让儿子再冒着生命危险去找一个答案,他宁愿儿子就这样日日锁在临渊阁。
至少,还活着!
顾泠泠眉心一蹙时,却听燕震长叹又说:
“但我若不让,只怕他会怪我。”
“侯爷心性坚韧,我觉得,对他来说,有一丝希望,或许比彻底绝望要好,所以……”
“但愿吧,你跟我一起去临渊阁。”
*
北国,都城。
富丽堂皇的皇宫,在寒冷中绵延巍峨。
尽管已是早春,位于北国中部的都城仍然温度不高,春的脚步十分缓慢。
唯独女皇陛下的栖凰殿里,温暖如春。
不仅如此,所到之处还铺着一层又细又白的长毛软垫。
此刻,一袭直筒长裙、外皮狐衾的女皇陛下光着玉雕般的双足,坐在矮几后,一边咬着冻葡萄,一边挑剔看向门口三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你们……”
近身伺候的太监小袁子瞥一眼脸色不明的女皇陛下,暴呵:
“还不抬起头来,让女皇陛下好好看看!”
“是。”
三道发抖的声线一道响起。
随即,三张风格不一的脸映入眼帘,都算俊朗周正,但……
嘴里的冻葡萄咬得嘎吱,容貌清丽、尤其一双眼睛透出无限华贵冷艳的女皇陛下慢慢站起,玉足在绯艳裙底时进时出,他们赶紧垂下双眼,不敢多看。她随手揪下一串冻葡萄,砸向小袁子的脑袋:
“就这?这就是你费劲找的、让本女皇遴选的美男?你觉得美男等同……长得不寒碜,是吗?”
小袁子扑通跪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您若不满意,奴才再去……”
耳廓微微翕动。
远远的,熟悉的、几不可辨别的脚步声靠近,很快,是温和关切的询问:
“雨菲,陛下身体不适么?为何没有去早朝?”
“回国师大人,陛下醒了,她……”
这边,神色阴晴不定的女皇陛下忽然弯腰,扶起以为自己小命即将不保的小袁子,丹蔻如霞的玉手随意在半空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点了点最左侧的青衫男人,一边转身,一边慢条斯理说:
“他吧。规矩都教过了吗?让他过来伺候捏肩,昨晚侧躺太久,右肩有些痛。”
“回陛下,教过了!”
小袁子喜出望外,不由分说抓起那男人的走拖像矮几:
“快,还不谢陛下隆恩!你能得陛下眷顾,多大的荣幸啊!快!”
青衫男子大概十八九的样子,容颜不算绝世出尘,但胜在一双清泉般的眼睛,下有两道卧蚕,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亲切感,皮肤细白,再加上一袭广绣青衫,容貌……勉强过得去。
惶恐在眼睛里蔓延,他恭谨拜倒在纤尘不染的软垫上:
“慕泽见过女皇陛下,愿女皇陛下千秋万代,万岁长安。”
“慕泽,名字不错。”
一手撑着头,女皇陛下曼妙招手:
“过来吧,捏肩。若捏得好,重重有赏!”
“是!”
慕泽小心翼翼跪行过去。
只是,手刚刚抬起,女皇陛下披着狐裘忽然滑落,露出修长好看的肩颈线条和细白圆润的香肩。
凝脂般的颜色,让慕泽一呆。
小袁子也呆了片刻,随即叱道:
“没听到陛下的话吗?还不赶紧给陛下捏肩?”
“是。”
一个字拖出了重重的颤音,慕泽控制住抖得厉害的手,轻轻的、慢慢的落在那片雪色上。让他瞬间觉得劫后余生的是,满身馨香的女皇陛下很快发出了舒服的轻哼。
只是他的心并没能完全落下去,片刻之后,一道修长的暗蓝色身影进来了:
“给陛下请安。”
北国有两大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一是喜怒无常的女皇陛下,二是高深难测国师大人——
慕泽曾听先生说过,之前北国皇族对女皇陛下是否为皇族血缘一直存疑,但国师大人立证其血统,并亲自将她捧上皇位,按理说两人关系应该十分紧密,但……
偷偷看了眼在女皇陛下耳畔轻晃的红宝石耳坠,慕泽心里悄悄思忖:
他们似乎不如外界传闻的那般?
否则,国师都已请安,女皇为何迟迟不吱声?
一旁的小袁子,满身冷汗。
只是,他既不敢看国师,也不敢提醒女皇,直把头垂去肚子前。
静默流淌。
良久,闭眼养神的女皇陛下疏懒掀起眼皮:
“国师来了?小袁子,赐座。”
“不必。”
静静看向衣衫不整的人,蓝阙慢慢直起身子:
“陛下为何不取早朝?”
“又没什么事,浪费时间做什么?就算有事,不有国师处理吗?我这个陛下,可有可无!”
“容锦!”
蓝阙忽然直呼女皇陛下的名字,让小袁子和慕泽更加惶恐。
两人都恨不得原地消失,但……
让慕泽瞬间湿透衣背的是,女皇陛下居然旁若无人攥住他的手:
“很久没听过国师直呼本女皇的名字,只是,怎么不是小锦儿,而是……容锦?”
第289章 我要……你爱我
北国皇族,姓容。
容锦这个名字,自从登基,再无人敢喊。就像靖国臣民必须避讳每一任帝王之名,在北国随意直呼皇帝的全名,同样是大罪!
之前有人因怀疑容锦的身份而叱责她不配姓容,一家六十七口,全被蓝阙下令斩首示众,手段之酷烈,震慑人心——
从那以后,也再没有人敢说出“容锦”二字!
慕泽和小袁子额上的冷汗,已经有黄豆大小了。
感受到国师扫过来,求生欲极强的小袁子匍匐请示:
“陛下,国师有话要跟您说,要不奴才先带慕公子……”
“不必。”
容锦冷脸截断:
“国师有什么话直接说吧。小袁子伺候本女皇三年,很合心意,也很忠心。至于这位慕公子,国师也不必提防,他日后要住在宫里,少不了还有很多见面的时候。国师之前建议本女皇开始挑选皇夫,本女皇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蓝阙的太阳穴,一跳又一跳。
三年前,靖国在自己的策划下如愿大乱,他带蓝锦和司棋安全回到北国。
虽然北国内部早有滴水不漏的部署,但权力斗争往往伴随白骨鲜血,他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蓝锦变成容锦,再推她登上皇位。如今,北国势力不亚靖国,甚至因为多休养生息一年而比靖国更强,可蓝锦……
噢不,容锦她……
和最初言听计从相比,变得越来越如脱缰的野马!
阴冷如蛇的目光在小袁子和慕泽身上扫过,凤眸微眯的他吐出一个字:
“滚!”
小袁子和慕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溜了——
女皇陛下后面还能想办法哄,惹恼国师……
马上人头落地!
砰,广袖一扬,栖凰殿的朱红大门关了。
屋内的光线瞬间变得斑驳。
容锦纹丝不动,仍是一脸疏懒神色:
“国师这是要和本女皇说……悄悄话?啧啧,弄得本女皇很期待呢,值得起个身。”说罢,她也不勾起已然滑落的狐裘,就那么半露着香肩,轻盈走到蓝阙身旁,踮足呵气,“说吧。”
馨香袭人。
女人柔软的身体贴近手臂的一瞬,蓝阙挪开身体:
“虽然目前局势牢牢掌握在你我手里,但……”
“若国师要说的是这些,大可不必。”
蓝阙所立之处并未铺上雪白绒毯,虽然是光足立在冷冰冰的地砖上,容锦在他拉开距离后还是一动不动,只是眉梢迅速挂上冷淡,本来洋溢着星星点点光芒的美眸也落寞下去,“这些国师做主便是。”
“你……”
凤眸染上一丝罕见绯红怒意,蓝阙耐着性子问:
“小锦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
容锦平静看向他蓄满不解的凤眸,心里一片狼藉。
三年前,她屠戮英武侯府之后随箫音找到他,谁知这个自己放在心尖尖上、说他倾世无双的男人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欢迎她平安回归的愉悦,第一句话问的是:
“燕御年死了吗?”
当时她只觉得满心委屈,却还是带着小孩邀功般的雀跃答:
“人没死,但我挑了他的手筋,所以……”
男人的凤眸顷刻冷却。
口吻,也随之冷硬得让人吃惊:
“我不是命你杀了他,为何只挑手筋?”
“我……”
当时京城大乱,为免被困在京城出不去,他们很快出城。
只是,容锦知道,他不高兴了,因为自己没有杀掉燕御年他不高兴了。容锦心里既委屈又无奈,中途想偷偷折回去再给燕御年补上一剑,却又挨了他的骂:
“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让我这么多年的筹谋付诸东流!”
他鲜少动怒。
但凤眸一挑便有无限厉色,让容锦心尖发颤。
她嗫嚅轻问:
“我不回去了,你想要我干什么?”
“不是我想要你干什么,而是你必须登上北国帝王之位,完成……”
完成什么,蓝阙没有再说,冰雪聪明的容锦却留了个心眼。
两年的血雨腥风,一年的女皇生涯,容锦再不是当初醒来的懵懂少女,她也一直在思考:
在蓝阙眼里,自己究竟是什么?
从前,她觉得蓝阙如父如兄如师傅,是友人是亲人是所爱,更是在世界上最能依靠的人,但……
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觉得……
对蓝阙而言,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个傀儡!
或者说,一个代替品。
代替的是谁,不管她怎么打听,也找不到答案。
两个月前,有爱操心的老臣建议为女皇挑选皇夫,说什么女皇陛下为北国繁荣计,应及早完婚、延续皇嗣。
他们说冠冕堂皇,容锦却听得清楚,无非是有人想往上爬更高,一直高到与自己比肩。
她怎么可能让这些目前看似老实、实则野心勃勃的家伙如愿呢?
当时,她不悦着想驳斥!
不料蓝阙居然主动站出来附议:
“大将军所言甚是,恳求女皇陛下予以斟酌。”
那一刻,容锦觉得坐在至尊之位里的自己就像个笑话——
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皇,拥有常人所不能奢求的一切。
但倾慕的男人……
飘远的思绪被强行拽回,容锦逼至蓝阙身前:
“不如国师换个问法,问我究竟想要什么。”
女人的眼眸清澈如秋日湖面,倒映出自己淡漠的脸。
蓝阙看得分明,想起三年前那一日,她提着染血的剑笑着跑过来,一袭红嫁衣猎猎,眸心熠熠闪光,宛如两颗最明亮的星星镶嵌其间。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眼睛里再无那样的光亮,只剩看不懂的黑……
记起她小时候软糯糯趴在怀里的柔嫩,蓝阙深吸一口,态度温和下来:
“好,你想要什么?我知道,你一直介意将你嫁给顾一鸣的事,但我……”
“我想要什么,国师都会给吗?”
容锦的眸子,如烟花炸响般亮了一瞬。
蓝阙抬手,像她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发顶:
“当然。你忘了自己小时候说过的话么,我们相依为命。”
最后四个字,让容锦心潮跌宕。
许是从这四个字汲取到勇气,她仰着下颌,嗓音如柳絮般轻柔:
“那好,我想要……你爱我。”
第290章 孺慕?爱慕?
像是听错了似的,蓝阙怔住。
随即,他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如避蛇蝎的退后,厉叱似雷:
“休得胡言乱语!你是……”
奢望真的就像烟花吧,美则美矣,转瞬即逝。
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容锦的心仍然像被一双大手在揉圆搓瘪,痛得连呼吸都变了节奏:
“我是什么?是你掌控北国的傀儡?是你手里的牵线木偶?是你精挑细选的棋子?还是……我其实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所以你不惜对我下破幽术,只为实现自己一统天下的宏图抱负?”
“不是!”
“那请国师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
她眼睛的悲伤像是有实质般,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蓝阙立刻!
只是,听到她几乎是咄咄的追问后,所有的言语都像被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一个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哪个环节出了错?
爱……
小锦儿怎么会、怎么能对自己用这样的字眼?
脑子顷刻间转得飞快,蓝阙的目光如鹰隼般攫取住她:
“你醒过来之后,都……听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尤其是在英武侯府的日子!”
容锦笑了。
只是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挑眉两道描得又细又长的眉,眼神讥讽:
“国师觉得我能听到些什么,看到些什么?破幽术是国师的杰作,国师应该很清楚留下的那部分又蠢又傻,怎么,难道国师觉得她和燕御年还能教我……说这些?八岁那年的除夕,国师曾问我有什么愿望,还记得吗?”
八岁……
遥远的记忆似乎早已模糊,这些年每天心里盘桓着无数算计的蓝阙神色惘然。
不等他努力回忆,容锦惨淡一笑:
“瞧,国师真忘了,也是真的并未当一回事。”
一记落寞轻笑落下。
她转身走向摆满瓜果美酒的矮几,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饮尽才有丝缕勇气继续:
“那年,我已经十分厌恶在林家跟那些蠢货为伍的日子,说要回到国师身边,不管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当时国师和现在不一太一样,对我很温和,让我以大计为重,还给我煮了一碗又香又嫩的麂子肉。”
随着她的叙说,蓝阙慢慢想起来了——
吃完麂子肉的她坐在火堆旁,光洁如玉的小脸在火光中明媚如花。
他催她回林家,出了落脚的洞穴,头顶冬夜清冷广袤的星空美丽得令人心醉。
她抬头看了很久,双手合十默念。
“你在做什么?”他问。
“林陈氏每年都会在除夕的夜晚烧纸钱祈愿平安,说这是靖国习俗。”
黑发雪肤的女孩一袭粗布掐腰裙,黑瞳闪闪发亮,神色天真而虔诚,“我们现在就站在靖国的土地上,入乡随俗,我也想祈愿。既然没纸钱香烛,对着这美丽的星空许愿也不错,你说是吗?”
“那……”
蓝阙满脑子都是筹谋,敷衍的问:
“你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以后再说!”
回忆戛然而止。
蓝阙脸色微微一变:
“你那年许的什么愿?”
容锦勾唇又饮了一杯,蘸染几分醉意的眉梢眼角有悲伤与深情糅杂的异样风情:
“我许的愿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到及笄之年,然后告诉那个照顾我、教导我、保护我的男人,我想嫁给他。在我眼里,这个男人倾世无双,不管他想要什么,我都想、都愿帮他得到,即使……要与整个人间为敌!”
第一回,蓝阙脑子嗡嗡的!
他像是受到不小的惊吓,接连倒退几步,叱责的口吻越发冷厉:
“你……”
目不斜视,容锦眸色雪亮照人,嗓音寂寥又清凉:
“国师直说无妨!”
“你……”
无论如何没料到会生出这种意外,蓝阙心潮跌宕的同时,心里也升起一股无法排解的燥怒:
“我比你年长许多,可以是抚育你、照顾你、教导你、保护的人,但绝不是你应该爱的人。小锦儿,你从甚少接触人间俗世,对男女情爱所知甚少,你对我的依赖就像一个孩子对师傅、对父母长辈……”
容锦脸上的讽刺意味更浓:
“国师这是在怀疑自己破幽术的水平?”
“什么?”
“破幽为二,将蠢钝愚傻全丢弃,只剩下聪明伶俐好学刻苦的种种,国师不是做得很成功吗?”
又一杯美酒滑落喉头,带来的酸涩让容锦呛得眼泪都飚了出来,“既然成功,国师为何怀疑我分不清楚孺慕和爱慕?还是说,国师只希望我对你……仅是孺慕?”
蓝阙浑身一震。
凤眸里蓄满从未有过的惊骇和震动,他霍然转身,逃也似的走向大门。
待那抹身影消失,容锦慢慢抬手。
抹掉眼角泪水,她自嘲一笑:
“早知如此,国师当年就该连我的七情六欲一并摒弃呢!”
国师一走,小袁子立刻进了栖凰殿。
只是,尊贵的女皇陛下喝得烂醉如泥,倒在雪白绒毯上,香肩仍然露在外头。
他想去叫几个人进来伺候时,栖凰殿大宫女雨菲领人进来,她是国师安排的心腹,平日自视甚高,尤其瞧不起他们这些太监,因此一进来倨傲扬起下巴道:
“女皇陛下自有我们照顾,你出去!”
小袁子跪着不动,不卑不亢笑眯眯:
“雨菲姐姐忘记女皇陛下说过的话了?陛下希望奴才留在殿内近身伺候。”
“没根的废物!你这是跟我叫板吗?”
雨菲本来是在国师府伺候的人,三年前国师和女皇归来,她就被国师安排近身伺候当时还不是女皇的容锦,只是也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女皇各种看她不顺眼,各种挑刺。
入主栖凰殿后,女皇更直接重用太监而把她疏远,害得她没少被国师叱责。
雨菲为此很又恼又愁,但也没什么办法——
谁叫人家不仅是高高在上的女皇,还特别心肠狠辣。
之前一个粗使宫女在花园嚼舌根被女皇听见,她一伸手,就捏断了人家的脖子!
但……
女皇得罪不起,身旁的狗还不能教训吗?
“奴……”
小袁子正要怼回去,忽然,醉醺醺的女皇呢喃:
“小袁子,我……想喝……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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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并未完全消失
“可乐是什么?”
“雨菲姐姐听到了,女皇陛下喊奴才的名字,请恕奴才暂不能退下。”
说罢,小袁子也不管雨菲什么脸色,招手唤来几个宫女太监,合力扶起摇摇晃晃的女皇陛下往床榻走去。
身后,被彻底无视的雨菲气得脸色发青,负气走人。
轻手轻脚伺候完,一个圆脸小太监凑上前,疑惑的问:
“袁公公,可乐究竟是什么啊?连雨菲姐姐都不知道呢!”
顿了顿,圆脸小太监熟练的拍起马匹:
“公公您是女皇陛下跟前的红人,肯定知道吧?求公公赐教。”
众所周知,女皇陛下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今天嫌御膳太淡,明天说粥羹火候不到,至于菜肴,膳房每日挖空心思做的,似乎都得不到什么肯定。
今日难得听到女皇陛下亲口说想喝什么,谁要是能做出来投其所好,定能在女皇面前长脸!
小袁子老神在在的摇头:
“没得到女皇陛下的允准,我可不能说。”
“公公对女皇陛下忠心耿耿,难怪女皇陛下如此宠信公公!”
“那是。”
扬扬下巴示意他们都退下,小袁子照例坐在床榻前,很快陷入沉思:
女皇陛下拥有寻常人不能敌的高强本事,因此平日根本不用护卫,她也不喜欢太多人跟在周围,每每只有他守夜。正因为这样,他发现女皇陛下经常会说一些听不懂的梦话——
比如方才的可乐,比如大前天晚上什么麻辣虾尾,还有上个月的黑森林……
回头看了眼睡得昏沉的女人,小袁子喃喃道:
“难道女皇陛下做梦时梦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等哪天陛下心情好,或许可以问问。”
不过……
他长叹着摇摇头,女皇陛下似乎经常心情不好,唉。
这边的栖凰殿,一大清早坠入安静。
都城赫赫有名的国师府里,却是闹闹哄哄。
连国师也建议女皇择选皇夫,不少人领了青年才俊来国师府,虽然一个个都是打着请教国师什么的旗号,但其实都是想能入国师的眼——
女皇对国师言听计从,要想成为皇夫,若有国师青睐,事半功倍!
蓝阙还没下车,就听到外头闹哄哄。
见他面色十分不善,司棋提议:
“大人,要不属下去赶他们走?”
标志性的银发束了半冠,蓝阙眸色冷漠中透出锋锐:
“不接触,如何知道他们的目的?”
“大人真要为女皇陛下择夫?”
话一出口,司棋便知道自己僭越了,因为蓝阙常年幽深如井的表情忽然如长出裂缝般剧变,凤眸也席卷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模样之骇人,是她几乎从未见过的,“属下多嘴!属下该死!恳请大人饶恕!”
蓝阙一瞬不瞬盯住她:
“你素来极有分寸,今日何故?”
停了一瞬,放下窗帘的蓝阙攥了攥笼在袖口的手:
“或者你也可以回答,为何有此一问?”
“属下……”
司棋冷汗涔涔,但跟随多年,她十分了解蓝阙的性子,若是说谎,下场只怕比僭越惨上百倍。对他来说,所有属下最好在他面前做到绝对的透明和忠诚,否则……
思及于此,头垂得不能再低的她蚊呐般开口:
“属下看得出,女皇陛下对大人……”
蓝阙怔住今天的第二回。
连司棋都看出小锦儿……
不,这太荒唐了!
马车停了,外面立刻有人过来请安。
蓝阙用力将心神拉回来,开始和候在门口的人一一招呼。
只是,整整半天的周旋结束,坐在膳桌前的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太记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自己又回了些什么,没有任何收获。
他很清楚,这是心神被搅乱的后果。
将手里的银箸一掷,唤来司棋:
“派个人去宫里,晚上我要在摘星楼和女皇陛下商议要事。”
“是。”
一顿饭还没吃完,派出的去而复返:
“大人,女皇陛下说今晚没时间同您见面,要……”
“她要做什么?”蓝阙眉心一跳。
“陛下身边的小袁子公公说陛下吩咐今晚要同……慕泽公子、铎格公子一起饮酒听戏。”
“胡闹!”
“大人……”
挥挥手示意仆从退下,司棋弯腰拾起被掷去地上的银箸:
“这个慕泽属下查证过了,是个读书人,因家道落败被迫中断,在都城闹市给人写信代笔为生,因……模样生得不错,被小袁子好说歹说带进宫送到女皇陛下面前,背后并没藏着什么推手。”
“你的意思是……”
蓝阙斜睨过去:
“慕泽背景简单身世清白,所以可以让他呆在小锦儿身边?”
司棋不解:
“大人的意思是……”
之前在马车,大人应该能听出什么意思,此时这话,难道他对女皇陛下也……
只是,当司棋触及到蓝阙深幽不可测的双眼,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你不觉得慕泽……长得和李曜有几分相似吗?”
“李曜出身靖国皇家,通身气度更显从容贵气,这个慕泽……”
司棋想起今晨在殿外看到的那个满脸卑微恐惧的年轻男子,“若但说相貌的话,只能勉强说有两三分相像吧。”说到这,她悚然一惊,“大人的意思是……女皇陛下之所以留下慕泽,是因为她……”
“我怀疑……”
蓝阙深深吸气,眉心深拧:
“之前她的那部分,或者说林莺,并未完全消失!”
“忘川和裂魂两种上古异香先后进入陛下体内,不仅会让陛下功力大增,也是破幽术唯一的解决之法……”
说着说着,司棋这一回自己顿悟:
“大人莫非还怀疑之前陛下沉睡之时,出过什么问题?”
蓝阙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慢慢从索然无味的膳桌上起身,蓝阙踱去窗前沉吟:
“若真有问题,定是上回五皇子谋逆、你我紧急回来的半年内。之后再去靖国,她变了。”
“之前大人不是猜测……陛下的改变或许只是提前苏醒一部分?”
“破幽术之前从未有人成功过,可能判断错了。”
若真是那部分未完全消失,小锦儿今日的反常,会不会与此有关?
第292章 好久不见
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感觉,太糟了!
司棋倒吸一口冷气: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试探!”
接下来十来天,蓝阙要求单独见容锦的请求,都被驳回。虽然国师地位尊崇权利不低,但蓝阙并不想和容锦把关系弄至水火不容,由得她去了。
尽管脚步缓慢,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四月初,天气晴好,呆在栖凰殿百无聊赖的容锦又打算偷偷摸摸出宫。
为方便行事,她换了身宽大男装。
小袁子哭唧唧跪在铜镜处,哭丧着脸哀求:
“陛下,上回您出宫,国师大人已经很不高兴,若这会再私自出宫,他只怕要……”
“要什么?”
朝着铜镜左转转右转转,容锦很满意自己这身装扮。
之前受蓝阙影响,她一直觉得人若至高无上定是最快乐的事。
但这一年多的女皇生活,让她意识到从前想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吃饭要层层试毒,出门要大阵仗,每日早朝听一帮心怀鬼胎的大臣们叽叽歪歪,下朝还要批奏折见大臣各种勾心斗角,简直……
毫无乐趣可言!
她作势踹向惴惴不安的小袁子:
“难不成他还能杀了我?”
“杀您倒不敢,杀奴才……国师眼睛都不带眨的。”
“放心,本女皇护着你,谁敢眼睛都不眨的取你小命?走!”
暮色低垂,笼罩着都城夜市。
休养生息政策的推行,让农业和商业得到复苏和发展,尽管繁华锦绣不如靖国京城,但入眼之处也称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各种吆喝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容锦领着小袁子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时而买串红滟滟的冰糖葫芦,时而要一盏小兔子造型的花灯,逛得不亦乐乎。
小袁子紧张兮兮、寸步不离的跟着,怀抱里早已堆满女皇陛下扔过来的东西。
只是,看着怀里诸如风车糖人之类的小玩意儿,他在心里嘀咕:
“瞧买的这些东西,哪里是威武霸气的女皇陛下,分明是……还没长大的女娃娃呢!”
“神药!包治百病的神药咯!”
“这个药真神奇!我这老寒湿的腿真不痛了!”
“我的腹痛也好啦!呜呜,谢谢道长!”
“道长慈悲为怀,真神下凡呐!大家走过路过都来看一看!”
几道响亮又惊奇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容锦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那处吸引。
手肘搭住小袁子的肩,她冷笑着摸摸下巴,嗤道:
“一听就是招摇撞骗、害人不浅的祸害东西!小袁子你说,居然有人胆敢在本女皇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下三滥的事,该怎么办?”
唰,小袁子的脸刹那间雪白——
他听出言外之意了,女皇陛下这是想活动筋骨大开杀戒,不,行侠仗义!
他踮脚往人群张望片刻,嗫嚅劝道:
“对方人多,陛下,咱们还是……”
“人多才好玩呢!”
不等小袁子再说,容锦轻巧扒开两个围观者,曼声问道:
“什么神药啊?若是效果好,不管多少银子一颗,本小姐全包!拿一颗给本小姐瞧瞧!”
“这位小姐……”
被人团团围住的中年男人又瘦又高,绑着道士髻,留着两撇山羊须,一袭灰白道袍飘逸宽大,看上去略有两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飞快打量容锦两眼,眼里闪过一丝狡诈的他故作清高,态度十分端着的摇头:
“贫道的神药意在普罗大众解除诸般病痛,瞧小姐气度不凡,想必府中……”
“少废话!”
容锦一抬手,小袁子立刻会意递上沉甸甸的银袋:
“不是说五两银子一颗吗?我出十两,你有多少颗?”
渐浓的暮色,掩盖住假道士放光的两眼。
他装模作样掐指捻算,少顷,脸上露出谄媚贪恋的笑,上前笑说:
“贫道刚算了下,这位小姐和贫道有缘,实在不能不度有缘人。这样,贫道的神药制作耗时耗力,数日才得十颗,看在有缘一场,贫道给小姐五颗如何?之后若小姐还想要,可于下个月来此处找贫道。”
“五颗啊……”
容锦故作思考,纤纤玉指点向小袁子的头:
“我这小厮素有头痛症,时不时发作,五颗能治好吗?”
“当然。”
花五十两给小厮治头痛,呵呵,这种有钱但人傻的冤大头现在不宰,更待何时?
假道士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信心差点没溢出乐不可支的嘴脸:
“小小头痛脑热,别说五颗,便是半颗都足够哇!小姐如此人美心善,难怪天机注定贫道与小姐有缘。”
容锦勾唇扬手,钱袋子直接砸进他怀里:
“钱给你,但……若治不好呢?”
“怎么可能治不好?”
想放长线钓大鱼所以限卖五颗,剩下五颗总得卖出去不是?
见不少围观者一边附和一边望过来,假道士高声道:
“还是刚才那句话,若治不好,贫道假一赔十!”
“话……”
从锦盒里拈起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就塞进小袁子嘴巴,容锦抱胸斜睨过去,小袁子瞬间会意,嚼吧嚼吧几口,突然怀里的东西掉一地,人也随之扑通着地!
假道士被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给惊到!
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张嘴,脖颈已被闪电般伸过来的玉手捏住:
“一点薄荷,一点何首乌,再加面粉和泥成团就敢号称神药?”
“你……玩老子?”
方才喊得凶的几个壮汉,虎视眈眈围上来。
脸涨得通红的假道士瞬间目露凶光,示意他们上。
容锦一扬手,率先攻上来的壮汉击飞,想直接捏断假道士的脖颈时,十来个黑衣人从后面杀上来,她松手迅速揪起小袁子腾空退飞时,一张三年未见的清隽脸孔映入眼帘——
顾七弦?!
扔开小袁子,容锦眯眼。
不是说顾七弦被光业帝敕封丞相吗,怎么会来都城?
虽然吓得面无人色,小袁子还是手脚并用的爬起,厉叱:
“放肆!你们什么人,居然敢在都城行刺陛下?”
尖叫四起。
夜市的绝大部分人作鸟兽散,还有一部分听到“陛下”二字赶紧原地跪下。
这时,目光如寒刃的顾七弦清冷开口:
“好久不见。”
第293章 本女皇就喜欢乖的
三年前的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
容锦并没有继承到林樱的全部记忆,但婚礼前那段时间,多少有些。
所以,她才能看到蓝邈的出现,更何况过年那段时间醒来时,顾家四娃寸步不离守在身旁,她对顾七弦和顾泠泠的印象最深,一个沉默寡言细密聪睿,一个女扮男装性情颇对自己胃口……
突然,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好像是在一座寺庙,顾七弦靠在一棵金黄银杏树下,脸色铁青,眼神如刀……
这是什么?
容锦倏然心惊,用力摇头赶走脑海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冷笑道:
“放着好好的丞相不当,来这里送死?”
“错了。”
顾七弦扯着嘴角,笑意清冽,“我不是来送死,而是带她回去。”
“她早死了!”
“是吗?”
意味深长的两个字落下,顾七弦一抬手,黑衣人悉数冲上来。
这时,巡抚都城防卫的提诺统领率人赶到,看到他们,容锦直接将小袁子扔投出包围圈,同时自己展臂飞起,凌厉扑向被一左一右两个黑衣人保护起来的顾七弦!
只是她没想到,黑衣人本事还不俗,神勇如她,也没在三招只内解决——
将他们两干趴下,竟用了二十招!
一记冷笑迸出,容锦流光幻影般掠至顾七弦身后,一把揪住他。
啪啪!
两个耳光直接扇过去,下一秒,容锦的五指径直抠像他的发鬓处。
“啊啊啊!”
惨痛的尖叫声里,容锦一根小指头勾着那张面具,眼神森冷如魔:
“顾七弦既不会蠢到深入敌国送死,也不会怂到临阵脱逃。人皮面具做得很精致,模仿得也惟妙惟肖,只可惜人的本性很难学,不是吗?”说罢,不待那张陌生的脸挤出一点声音,她利落扭断其脖颈!
这时,佩刀的提诺统领疾步走过来:
“末将参见陛下!陛下没事吧?”
“陛下!陛下!您没伤到吧?”
“我好得很!”
寒彻入骨的星眸四处梭巡,容锦杀意腾腾。
不免被她这种腾腾不绝的杀气震到,提拉赶紧道:
“已活捉五人,末将立刻去问话!”
“不必了!全赐死!回宫!”
“陛下,您慢点儿……”
小袁子拔腿追上疾步如飞的容锦,心里哀嚎连连。
出来玩遇到这种破事,女皇陛下的心情大概差到了极点,待会儿的栖凰殿估计又是狂风暴雨。
脑筋转得很快的他思忖许久,快入宫门时才壮起胆子轻问:
“陛下方才没来得及吃东西,这样饿着可不行,奴才待会儿传点陛下喜欢吃的,让慕泽公子送过来,好不好?”
“送到摘星楼。”
像是方才的打斗花了很多精力,容锦一直在闭目养神:
“另外,让武宿在摘星楼周围布置射手和重兵。”
武氏一族世代为北国皇族效忠,武宿是如今的殿前指挥使。
小袁子惊得眼睛都圆了:
“陛下是怕有人再来行刺吗?不会……”
“宣国师摘星楼觐见!”
“啊?”
小袁子的眼睛,圆了个彻底,随即心尖跟着抖起来:
陛下这是要跟国师决裂吗?
他舔舔因为紧张而干涸的唇,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宣见国师和慕泽,没必要布置重兵吧?难道陛下怀疑……”他的嘴巴也张圆了,“方才的刺杀是……是……国……”
容锦冷笑。
找一个假冒的顾七弦来试探,除开他,还有谁?
既然有怀疑,为什么不直接问自己?
他明知道,只要他一句话,自己……
愿意做任何事!
春夜氤氲又黏稠。
奉旨入宫的蓝阙领着司棋在宫门口下车,一前一后往里走。摘星楼是北国皇宫最高的一处楼,是数百年前的一代君王为其宠妃所建,坐北朝南,能够眺望到很远的风景。
后来,这座楼经历过数次修整,成为皇宫一景,偶尔也会做帝王赐饮宴所用。
还未走近,司棋已敏锐发现今晚巡逻的禁军似乎比日常频密。
心里掠过些不安,她低道:
“大人,陛下生气了。”
“训练时间太短,早知瞒不了她多久。”
蓝阙看一眼黑暗处,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摘星楼说不定有埋……”
“她不会把我怎么样,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灯火通明的摘星楼到了,隐隐还有丝竹之音传来,曲调缠绵幽怨,和北国通常的明快奔放大有不同。蓝阙不知道容锦这些年真受靖国一切影响太深,还是心情不好才听这种东西。
凤眸微沉,他缓缓登到顶楼,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眼神顿冷——
一袭抹胸束腰宫裙的容锦,正抱住慕容的手臂,头搁在他肩上。
精心装扮过的脸上,是罕见的媚态。
瞥见他,容锦缓缓抬头,红唇绽放出嫣然之色:
“国师来了,赐座。”
说罢,她撒娇似的转向慕泽,软糯道:
“喂本女皇一片甜瓜。”
感受蓝阙的眼神跟淬毒的箭似的,慕泽噤若寒蝉。
战战巍巍戳起一块切成小块的甜瓜,头也不敢抬的送到容锦的唇畔:
“陛……陛下请用。”
“真乖!”
顺势捉住那只抖得厉害的手,容锦一口咬下那块甜瓜,眉眼间笑意荡漾:
“本女皇就喜欢乖的。”
“不知陛下召见臣……”
“听听……”
甜津津的味道也掩盖不住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唇齿间的苦涩,容锦松开慕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凌空飞起,倏然间已落到蓝阙身前:
“国师就不太乖了。明知道我召见所谓何事,还要假惺惺的询问。怎么,国师和本女皇之间,已到这种地步吗?”
“我担心你。”
蓝阙亦起身,冷静平视。
“哈!担心?所以找人行刺我?国师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陛下……”
说时迟那时快,容锦素手一挥,埋伏在各处的弓箭手迅速架起密密麻麻的弓箭。
小袁子和慕泽吓得腿软,都死死咬住唇。
纹丝不动的容锦,对神色没有变化的蓝阙却是冷艳一笑:
“我……也担心国师,不如……国师就留下来陪我吧。”
说罢,她率先出手。
掌风在掠至蓝阙的瞬间,司棋的剑横过来。
“找死是吗?我成全你!”
第294章 征服
容锦怒呵。
一掌劈过去的内力,逼得的司棋倒退数步,噗的吐出满口鲜红。
这边,蓝阙却仍然没有动,但携裹着满身阴翳轻问:
“陛下这是想干什么?”
“我想干的不是很简单吗?让国师留下来陪我!”
一脚将司棋踹飞撞去栏杆,蓝锦回身扑向蓝阙,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隐隐透出不顾一切的疯狂,“就像慕泽留在皇宫一样!”
用一个假的顾七弦试探自己,他不就是怀疑那部分还没彻底消失么?
事实上,容锦在看到完全不属于自己记忆的那一幕时,也产生了这种怀疑。
那部分若不曾彻底消失,必然还会醒来。
蓝阙确定此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自己。
就像当年,他对自己用破幽术,但说得云淡风轻,说简单得像做了一场梦。
她爱他,在乎他,但绝不允许命运被别人操控两次!
所以,先下手为强!
只要他愿意乖乖留在身边,自己一定会善待……
抱着志在必得的决心,容锦用了七成功力袭过去!
她想得很好,只要这一击成功,再弓箭手齐发,司棋必被射成靶子,蓝阙也会落入自己手中,但……疾劲掌风离蓝阙还有一小段距离时,长身玉立的男人忽然飞快掏出从不离手的紫玉箫,送去嘴畔吹响。
箫音空旷悠远。
于紧张得衣衫湿透的小袁子和慕泽来说,只是一曲悲凉彻骨的清音。
对容锦而言,却是魔音穿脑!
瞬间头痛欲裂的她别说七成内力,便是身体都不能控制自如,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跌落在地!
小袁子吓得连爬带滚窜过去,着急对着抱头痛苦的容锦大喊: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慕泽也被两腿直打颤,身为读书人的他见识远比小袁子广,很快猜到其中关窍。
畏惧瞟一眼吹箫的蓝阙,他壮起胆子爬过去,磕头恳求:
“求国师大人停下来!求国师大人停下来!”
“啊啊啊!
容锦痛得在地上打滚,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
“小……袁子,我头好痛!好痛!”
听慕泽这么说,小袁子很快察觉什么,也痛哭流涕爬过来磕头:
“国师,奴才求您饶过女皇陛下!求您饶过女皇陛下!”
“啊!!!”
一记惨烈的、拉长的哀嚎几欲震破耳膜!
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容锦眼球一鼓,随即晕死。
这时,蓝阙从容淡漠的收起箫管,看也不看小袁子和慕泽,径直走过去,弯腰抱起人事不省的容锦,吩咐擦掉嘴角血渍走过来的司棋:
“将武宿拿下!提至栖凰殿来见我!”
就像坠入最深最黑的大海,容锦觉得身体飘飘如絮。
费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掀开沉甸甸的眼,入目之处,是伸手看不到五指的浓稠黑暗。
冰雪聪明的她很快记起从前和林樱聊天的经历,一阵心惊肉跳过后,她抹掉眼角冰凉的泪珠,一边漫无目的往前走动,一边试着喊了声:“林樱……”
万籁俱寂般的静!
又连喊几声,还是没得到答复。
她又试着想象从前出现过的罗汉床,再用力一挥手——
还好,床出现了!
浑身酸痛的她赶紧坐过去,或许是想到林樱,罗汉床旁的小马扎竟一并出现。
看到它,容锦精丽中透出疲倦的脸怔仲许久。
待回神,已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言:
“说出来真可笑,这一刻,我竟然有点怀念你这个蠢货跟我聊天!那些时间,至少还有人能听听我这份可笑又可悲的爱情。”
“哎……”
一记轻叹,悠悠如风。
容锦听得头皮炸裂,猛地坐直身体:
“谁?是你吗,林樱?滚出来!少给我装神弄鬼!三年前这里就是我做主,如今更轮不到你!”
“三年了,蓝锦,你还是没学会好好说话。”
“真是你?”
瞬间跳下罗汉床,这一刻的容锦,心底五味杂陈。
她应该害怕的,不是吗?林樱的确还没完全消失,蓝阙肯定会想尽办法弄掉她,正如切割掉身体本不该生长的多余部分,她也得跟着吃苦受罪。可是,为什么竟有一丝丝许久没尝到的喜悦在心湖中流淌?
她用力往黑暗里张望:
“你还没死?怎么不出来?”
“若能出来……”
还是三年前的温和女音,只是,听起来有几分虚弱。
顿了顿,林樱才发出一记无奈的苦笑:
“你觉得我会不出来吗?”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蓝……”
“我现在叫容锦!”
“好……”
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更弱了,“容锦,请你告诉我,燕御年还……活着吗?”
“活着!”
容锦几乎是不假思索赶紧答,急切的态度和和从前的轻曼倨傲判若两人。
只是,等了半晌,惊喜交加的她却没等到林樱再说话。
她皱皱眉,扯着嗓子大喊,“燕御年还活着!林樱,你听到没有?别给我玩装死,小心等你出手我狠狠收拾你!”
又是似水般的寂静。
良久,久到容锦失魂落魄以为她又消失时,气若游丝的声音又出现了:
“好……好……说话。”
“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
心情顿时雀跃得像第一回偷出皇宫去玩,容锦瞬间坐直:
“你怎么弱成这个样子?说句话都在喘!”
“还……不是你?若非……你想征服蓝阙,我……”
“你的意思是……”
强行压下听到蓝阙而衍生的悲伤,容锦眼珠滴溜一转,“蓝阙吹箫影响到你?不是,既然你没消失,为什么一直不出来?”说着,她卷起唇角,神色落寞如阴雨天的海,“不愧是我的一部分,还是你了解我!对,我是想征服他!”
“让……我……睡一会儿。”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
虽然明知道她不在,容锦还是猛点头。
想了半天也想不通林樱为什么没彻底消失也不能再出现,她开始盘腿调息。身体共用,自己修整好,对林樱应该也有助益。
只是,容锦万万没料到,等再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蓝阙笔直坐在床侧的身影,以及……
眼泪汪汪的小袁子!
“陛下!”
小袁子哇地一声哭起来,“您醒了?”
第295章 这叫被软禁
容锦赶紧闭上眼睛。
她还想再和林樱说说话呢,一点也不想这时候醒!
只是,蓝阙却已瞧见她睁眼。
以为她是不想看到自己,凤眸阴翳的男人徐徐起身,居高临下盯住装睡的人,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武宿纵容陛下胡闹,臣已革除他殿前指挥使一职。陛下既身体抱恙,请好好休息几日。请陛下放心,所有事臣会酌情处理,保证……”
“呵!”
又一个只对自己忠心的人被翦除!
又怒又伤的容锦再装不了睡,冷笑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就这样,国师大人还要否认我是你手里的傀儡?
实话实说吧,当不当这个女皇,我其实根本无所谓!既然国师大人这么看重至尊之位和无上权利,不如……我禅位吧?省去我这个中间傀儡的诸多麻烦,由国师自己登基,岂不是更好?”
清亮如星的眼神直刺蓝阙,容锦又重重加了句:
“国师文武双全,由你来当这个皇帝,想必会做得更出色。”
蓝阙的眼神,并不闪烁。
但是,漆黑似夜的瞳仁里流动的雾霭,无人看得懂。
抬手又像小时候一样摸向她的发顶,他像是完全没被激怒,平静又温和:
“皇位是你的,我怎么可能拿走?好好休息几日,别再胡闹了。我们抢在靖国之前休养生息一年,如今靖国内部并未完全安定,时机刚刚好,后面得考虑南下……”
“我没胡闹!”
从前有多奢望和贪恋这只手的碰触,此刻就有多愤怒和伤心!
用力打开那只摩挲发顶的手,跪在床上半直起身子的容锦双眼逐渐通红:
“国师大概忘了吧,现在的我不是三岁不是八九岁,不要用小时候那套来对付我!在你眼里,我不管做什么都是胡闹,包括爱你也是!蓝阙,你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容……”
“别叫我!”
情绪被彻底点燃,容锦厉呵!
只是,眼角却又落下了冰凉的泪。
“蓝阙,我就想知道,在你眼里你心中,我究竟算什么?
我之所以当这个劳什子女皇,都是因为你想让我当,既然你这么瞧不上我,我也没这个野心,为什么你连放我走都不行?你知道吗,蓝阙,有时我真的很羡慕司棋,大家都是被你玩弄在掌心的棋子,至少她……”
串串泪珠滚落,容锦的嗓子吼到嘶哑:
“至少她每天都陪你在身旁!”
“你和她……”
蓝阙仍然波澜不惊,“不一样。”
悲恸袭胸,容锦狂笑:
“是吗?那你倒是告诉我,明明白白告诉我,我究竟哪里和她不一样?”
“小锦儿……”
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问题,这是蓝阙第一回面对泪落如雨的女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似乎有些烦躁的捏捏眉心,耐住性子解释,“我会明明白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当一名合格的女皇,和我携手荡平天下,实现统……”
“滚!”
再不想听他多说半个字,容锦右臂一挥,直接用内力打开殿门:
“滚!”
“好,我走,你好好休息。”
蓝阙说罢,转身就走,宽大飘逸的淡青锦袍在金砖上旋出优美但冰凉的弧度,步伐之沉静,并无半分留恋意味。
临到门口,他又止步,遥望春夜漆黑黏稠的夜空,轻渺又说:
“小锦儿,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理解!
失魂落魄跌坐在华贵无匹的榻上,容锦心说。
偌大寝殿就剩下两人,大气都不敢出的小袁子见她一直哭,心里亦慌得不行。
一方面,他随时怕国师灭自己口,毕竟知道得太多,另一方面,他又担心万一容锦真的哪天就负气走人,届时该怎么办?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还得跟着女皇陛下才靠谱啊!
犹豫半晌,他跪行上前:
“陛下,御医给您开了安神……”
“打晕我!”
“什么?”小袁子惊恐到脸扭曲,陛下这是被刺激得精神失常?
“让你打晕我!”
之前每回自己睡着,林樱从未出现过,容锦觉得或许她的出现需要并非自然入睡的契机。只是,小袁子哪里敢对女皇下手,又是砰砰磕头又是长跪不起,哭得容锦心烦意乱,直接罚他去外面守着。
寝殿一空,她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去,来到太医院存放药物的抽屉里找到曼陀罗和安息草——
曼陀罗致幻,安息草助眠,碾碎服用,效果堪比迷药。
偷摸回到寝殿,容锦很快服下两样碾碎的粉末。
只是,也不知道这样睡着无用,还是林樱尚在休息,她没出现。
林樱再出现,是七天后。
这日,容锦和被她强行留在栖凰殿的慕泽、铎格两位公子饮了许多酒,被小袁子迷迷糊糊搀上床时,耳畔响起久违的温和叹息:
“唉,你以为自己喝成这样,他就会心疼了?”
明明前一秒还醉醺醺,下一秒,立在黑暗中的容锦只觉得分外清醒。
不过,她还是傲娇的轻哼:
“你所谓的睡一会儿,就是七八天这么久?”
黑暗中传来林樱的轻笑:
“你这是掰着手指头在等我?”
“嘁,谁等你,我不过是……闲得无聊。”
“你这不叫闲得无聊,叫被软禁。”
“……!!!”
被怼得体无完肤,容锦下意识就要恼。
但很快,她意识到什么:
“你知道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
林樱唔了声,“大概在你登基半年后,所发生的事,我基本知道。”
“既然你醒了这么久,为何一直不出现?”容锦又郁闷了。
“不是不想,而是我出现不了。”
大概是修整得还不错,林樱的声音比上回清晰些:
“每每我醒,都是你睡得毫无知觉的夜晚。而且,每次能醒的时间很短,短到有时可能只有几秒钟。但是,你每天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批了哪些折子,我……又像被灌入记忆似的,知道得很清楚。”
“那……”
容锦咬唇,“出宫那日见到假顾七弦,你也知道?”
“知道,只是我眼力不如你,第一时间没看出来他是假冒。”
第296章 渣男没有攻略价值
“看来……”
容锦柳眉深拧,想起那副完全陌生的寺庙画面:
“你开始能够影响我了。”
“不能吧?”
容锦自信又自负,这种性情的人面前,适当的偶尔的示弱能让命苟得更久。
好不容易才能够和她进行对话,觉得自己暂且都只能称之为“虚弱意识”的林樱想知道的太多,绝对不愿现在惹毛她,“之前你我聊天,我还能出现呢,现在连出现都做不到。”
容锦轻哼:
“蓝阙用了忘川和裂魂两种上古异香,还能留有一丝意识,算你福分不浅!”
“这两样……”
这半年,林樱能感觉到从蓝锦变成容锦的她过得并不快乐,爱蓝阙不得是原因之一,帝王之位并不适合她是原因之二,没有值得信任相交的人,是原因三。
因此,她推测自己只要能成功搭话,容锦应该很会愿意聊一聊。
按捺住心中喜悦,林樱轻问:
“是让破幽术彻底留一的东西?”
“古籍记载是这样。不过,为什么你还能留下一丝意识,我也不清楚。”
大概……
是因为自己压根不是真正的那部分林莺吧?
默默之际,林樱听到容锦迫不及待、但又带着几分罕见的局促说:
“记得你以前说过和燕御年之间是你先动心,刚才你又说我醉成这样他不会心痛,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做才会让他……对我刮目相看?从他用假顾七弦来试探,你应该看得出他怀疑你并未消失,你若肯帮我,我也可以考虑帮你。”
“你的意思是……”
记忆从燕御年被容锦击飞开始断裂,每每想起那一幕,林樱心如刀割。
而且,从那一幕,她也更加窥见容锦的实力,不敢轻易交付信任。
她顿了顿:
“你并不介意我活在你的身体里?”
“说完全不介意,不可能,但……”
随手一指,罗汉床上多了一盏红澄鲜亮的茶,还有几样精致可口的茶点。
容锦优哉游哉坐过去,“反正你也做不了什么,我就当多个人聊天呗!之前,我以为回到北国,登上皇位,一切都听他的,他就会像小时候一样经常陪着我、爱护我,谁知……”
捏起一块牛乳糖片塞进嘴里,容锦苦笑:
“自从回到北国,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小袁子一个人。”
“我很想帮你……”
还挺理解她这种无处排遣、爱而不得的寂寞,林樱实话实说:
“但有句丑话得说在前头,我认为渣男没有攻略的价值。从他用破幽术开始,容锦,你应该知道,他心里或许有你的存在,但……你并不是最重要的。对他来说,回北国夺权甚至都比你重要。”
嘴里嚼着的,是甜丝丝的糖片。
心里涌起的,却是无限的苦涩。
见她半天不说话,林樱轻柔的问:
“你生气了?”
“没有,你说的都是事实,我就是在思考渣男是什么。”
“对待感情不认真都可以叫渣男,而蓝阙……”
半年前苏醒之后,林樱等于也是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位之前从未露过面的北国国师,除开感觉此人性格坚韧、多智近妖,她也觉得看不懂他。
说他对容锦完全无情吧,他的确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温和细致,并心甘情愿将她捧上帝位——
容锦这性子哪里是当皇帝的料,所有事还不得靠他?
但若说对容锦有情吧,他在几岁就能对她下破幽术,对她的爱意视而不见……
容锦立刻追问:
“蓝阙怎样?”
“他……渣得段位比较高。”
“可有办法?”容锦学得很快,“让他不渣?”
“这个可能比较难。”
老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
思考片刻,林樱认真提议:
“但你若真的非他不可,我建议你还是得多打听些、多了解些,比如……当年蓝阙为什么会带你去靖国?又为什么会让你落入林氏夫妇的手里?还有,虽然你现在叫容锦,你真是北国容氏的血脉吗?蓝阙和靖国蓝氏家族又是什么关系?”
“你的意思是……”
容锦瞬间融会贯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对,而且你得悄悄的打听这些,若被蓝阙知道,肯定不高兴。”
“这么多年……”
容锦长叹,“我就没见他高兴过。”
“还有,你以前不是觉得蓝邈那老头儿眼熟吗?想得起来原因吗?”
“你不提那老头,我都快忘记了。”
容锦眯眼回忆。
成亲那天,蓝邈应该在英武侯府,他撒谎破幽术能够用形意针融合,燕御年事后肯定怒不可遏,他还活着吗?回北国之后,她似乎无意间跟蓝阙提过两次蓝邈想用形意针融合自己和林樱,当时蓝阙像是没听到般直接忽略……
这个态度,若仔细追究,多微妙啊!
想到这,她精神重振:
“我知道了,醒来就开始调查。”
“嗯。”
斟酌片刻,林樱婉转又说,“我其实还知道一个可能和蓝氏相关的名字,你想知道吗?”
“快说!”
容锦脑筋转得很快,旋即嗤嗤的笑了:
“瞧你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想交换是吧?行,你把名字给我,我把我这三年所了解到的靖国那些人情况都告诉你。就不明白了,除开燕御年是你爱的男人,什么顾七弦顾泠泠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关系,但……感情是处出来的嘛,交换!”
这一夜,两人聊到林樱再度支撑不住才完。
不过,能知道顾家四娃都好,老四还当了丞相,燕御年还活着,林樱已是心满意足。至于容锦,也有了方向,第二天一改之前懒惰随意的作风,早早出现在朝堂——
林樱说得对,想要打探蓝阙只字不提的那些过往和秘密,第一步就是支棱起来!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计划才进行半个月,被北国趁乱占领的凉城被围了。
而且,围城的是燕家军!
听到这个消息时,容锦正坐在寝殿看折子。
手一顿,她不由自主想起林樱,皱眉道:
“领兵的是……燕斯年?”
第297章 第二次杀他的机会
燕震年迈,燕御年一蹶不振……
这三年,是燕斯年在努力重整燕家军,再筑北境防线。
问完这句,容锦明显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一幅从未有过的画面:
天色阴沉的下雪天,一身骚包紫锦袍的燕斯年领着好些个鲜衣怒马的年轻男人涌进一间小店铺,这个喊要桂花味,那个说要原味,还有几个一起嘀嘀咕咕咬耳朵,说什么今晚要酣战……
瞬间明白这又是林樱的记忆,容锦不由得扬了扬嘴角。
见她莫名其妙流露出一丝浅浅笑意,满头银发束于玉冠的蓝阙狐疑眯了眯凤眸:
“不,据前方探子回报,是……燕御年。”
“谁?”
容锦满脸错愕。
燕御年不是被自己挑了手筋吗?
脑海里几乎是瞬间多出一帧林樱从山崖跌落、燕御年从黑暗中飞出来相救的画面,她看向蓝阙深邃如窗外春夜的深瞳,心里很快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更让她如坐针毡的是,这幅画面结束后,更多画面潮水般袭来。
就好像……
林樱此刻正在听着他们的对话,用这种方式来影响自己。
蓝阙眸心乌黑寂静:
“小锦儿,你听清楚了。”
“手筋被挑,会极大影响一个人的武艺,他如今根本算不上什么高手,还能领兵?”
容锦心烦意乱,这半个月她和林樱相处十分融洽,她每晚都会跟自己讲很多故事,虽然还是一个人,但至少没从前那么寂寞。更何况,对“苏青萝”的调查才刚刚开始,这时候她实在不想出岔子。
“所以……”
这段时间的容锦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勤政,蓝阙总觉得十分蹊跷。
只是,不管他怎么试探,的确又是容锦不假——
尤其是那一身堪称绝世的武力,若是那部分,根本不可能做到。
没想到连老天爷也帮自己,还有什么试探,会比燕御年更好?
长身玉立的蓝阙平静道:
“你明白三年前为何我会下令让你杀了他!小锦儿,这是你第二次杀他的机会。”
“你……想让我亲征?”
容锦眸色微冷:
“他早不成气候,朝中这么多武将,难道都是吃干饭的?随便派个人过去就是了。”
“御驾亲征,是最快树立威信的办法。”
蓝阙巧舌如簧,“这三年多,不断有人质疑你的血统和身份,此战你若能亲征并获胜,相信能把那些反对的声音降至最低。帝王之术,除开杀鸡儆猴,有时也需要实打实的铁血功勋,你只管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
我怕的是危险吗,怕的是……
朱笔一掷,容锦直接别过脸:
“不去!”
“我已将你御驾亲征的消息散布出去,不能不去!”
“你……”
“三日后启程,请陛下准备吧。”
哐啷!
身后传来容锦暴躁掀翻桌案的巨大动静,蓝阙头也不回,只在心里默念:
小锦儿,这一回,你可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了,否则……
这边,小袁子一边疾呼“陛下息怒”,一边手忙脚乱的去拾奏折,容锦怒气冲冲往寝殿去了,偷偷又拿出藏在玉枕中间的曼陀罗和安息草。
用水灌服,很快,她意识开始变得轻渺,就像行走在云端。
摸到床一倒时,林樱焦灼难耐的声音立刻响起:
“你真要杀他?”
“是蓝阙要我杀他。”
容锦声音也闷闷的。
幼年的接触如今回想起来都是水月镜花,越和蓝阙接触得久,容锦就越同意林樱对他下的结论:
一个迷雾般的男人。
你以为走近就能看清楚,结果,走近只会越来越迷眼。
就像她不懂蓝阙对自己的态度一样,她也不懂蓝阙为何这么忌惮燕御年。
“那……”
容锦爱惨那个变态渣男的混合体,林樱心里没半点底:
“你打算亲征?”
“我不去,他估计又要用箫音对付我。”
容锦唇角卷出凄凉的弧度,“这些天为调查,我在皇宫藏书阁翻看过很多书,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别人觉得普普通通的箫音对我犹如酷刑,但有几本古籍提到过这种,是能够做到的。而且他若真再来一回,你确定自己受得了?”
林樱默了。
她估计自己受不了。
上回摘星楼,之所以虚弱得连话都说不了几句,就是箫音之故。
寻思片刻,她冷静道:
“那你就去。”
“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去。”
声音不知不觉弱下来,尽管看不到人,容锦仍有些讪讪:
“三年前他重伤,我挑了他的手筋……”
“什么?你都没告诉我!”
手筋再续肯定不如从前,林樱简直难以想象燕御年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只要一想到从前英明神武、世无敌手的男人有可能再提不起剑,林樱的心就跟成千上百只虫豸在啃噬,悲恸得热泪滚滚,不能自已。
这时,她忽然听到容锦失控的惊叫:
“你哭了?”
“啊?”
“我在流泪,可我分明没哭!”
容锦抹了把湿漉漉的眼角,“估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现了!”
“真的吗?”
若真能出现,能再看燕御年一眼,她死而无憾!
容锦点头:
“应该是这样。看在我最近好吃好睡休养生息来滋养你的份上,你别介意燕御年被挑手筋这件事了吧?我说我想去凉城,其实也是考虑到这点。你男人现在和你一样弱,万一蓝阙派个亲信去或自己去,他岂有活路?若我去,估计还能留个活口!”
虽然容锦性情也不够稳定……
和蓝阙比,却好很多!
听她这么一说,林樱赶紧道:
“好,谢谢你!”
容锦去,自己也有机会见到他!
一想到这,林樱的心就如战鼓般狂跳。
“别跟我客气,你心跳别那么快就行!说起来,除开和高手对阵,我的心跳好像从来没这么快过……”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都城南门处,文武百官列队相送。
马车上,亭亭玉立的容锦一袭暗金色束腰轻便裙装,浓妆的容颜傲然又华贵。
车外,按北国风俗祭祀完的蓝阙恭谨拱手:
“陛下,启程吧。”
慵懒挥挥手,容锦往车里一钻。
大概是林樱又在激动,想起三年前在侯府为数不多的记忆,她居然也有点小激动。
第298章 我兴许能活,你非死不可
行军速度很快。
又三日之后,大军抵达出发前拟定的驻扎点——
此处距离凉城二十里左右,背靠天然巨型石,前面是深深密林,容易隐藏踪迹,同时也易守难攻。作为女皇,容锦的帐篷被安排在最中间,干燥坚固的巨石开口之内。
一通安顿,小袁子送来两荤一素的晚餐:
切成一片片的白肉,一条鱼,几片青菜,还有一碗米饭。
菜寡淡无味,吃得容锦十分郁闷。
又夹起一粒米饭时,谨慎走去门口的小袁子凑过来汇报:
“陛下,奴才方才进来时,看到司棋悄悄出去了。”
“估计是国师安排她先去城里查探。”
容锦搁下筷子,打了个夸张的哈欠:
“我累了,你收拾下在帐篷口守着吧。”
话刚说完,她脑子里忽然响起林樱急切的声音:
“别收拾啊,让他给你准备一碗蒜蓉!”
“你说什么?”
容锦愣住!
这几天晚上林樱都没出现过,她觉得应该是在休养,谁知一出现,来这么大?
现在自己别说睡着,连倦意都很少!
端起餐盘的小袁子以为女皇陛下在跟自己说话,奇怪的转回来:
“回陛下,奴才说……遵命。”
“我方才在想事情。”
小袁子很好糊弄,容锦眼睛都不眨:
“你把东西放下吧,去伙夫那里要一碗蒜蓉过来,最好在里面加点……”她侧头倾听林樱在脑海里绷出词,“酱,辣椒,要是有芝麻油也加点,没有的话,就叫……伙夫烧热一点油,浇淋在蒜蓉上面。”
“奴才这就去!”
等不明所以但十分听话的小袁子一走,容锦迫不及待轻问:
“你能感觉到饿?还有,我现在都没睡着,你怎么……”
“你总共吃了不到十粒米,一片肉,鱼没动,能不饿吗?”
林樱也觉得自己似乎慢慢正在恢复。
容锦锦衣玉食成了习惯,自然吃不下,只是一看到那碗白肉,前世可是地道吃货的她立马想起川菜中有名的蒜泥白肉,啧,那个味道真让人怀念!
“待会小袁子来了,你就用肉包裹蒜泥再吃,味道肯定让你唇齿生香。”
很快,小袁子去而复返。
是女皇陛下点名要的东西,伙夫准备得很精细——
剁碎的蒜蓉里有一些碎碎的红,没有芝麻油就加了芝麻酱,还浇了热油在上面。
懒得自己动手,容锦吩咐小袁子舀起一勺蒜蓉包去一片肥瘦相见的白肉里面,送进嘴里一吃,原本寡淡的白肉突然间滋味丰富,肉香和蒜香融合,还伴随着一丝丝辣和一缕缕香,味道果然十分新颖美妙!
她边嚼,边示意小袁子包第二块,脑海里同时响起林樱餍足的轻叹:
“吃肉无蒜,味道减半。怎么样,蒜泥白肉是不是……”
“陛下!”
蓝阙掀帘而入。
注意到那碗飘出诱人香味的蒜蓉,他深邃的凤眸温和几分:
“外面的条件不如皇宫,陛下受苦了。”
“这算什么受苦?小时候在林家,吃得不如现在的时候多了去。”
“陛下……”
知道容锦这是故意用言语刺他,蓝阙说回正事:
“臣已派司棋偷偷潜入凉城里打探消息,相信今晚就能知道城内和城外的基本情况。以为凉城的地理环境特殊,臣估计燕家军应该全部在南面,若如此,臣以为咱们明日可从北门直接入城,先保证凉城不会落入靖国之手。”
“可以。”
容锦吃得津津有味,心情也随之变得不错:
“之后呢?”
见她如此配合,蓝阙心下甚慰,引导似的问:
“陛下以为之后该如何?”
“擒贼先擒王,自然是……先拿下燕御年再说。”
“陛下英明!”
只是,让容锦和蓝阙都没料到的是,驻扎的当天夜里,之前一直只是围城的燕家军突然开始猛烈进宫,凉城南门很快守不住,相当于一省巡抚的凉城城主阿布旺自然迅疾前来求救。
容锦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时,小袁子火急火燎掀帘跑进来:
“陛下,国师让您赶紧收拾,燕家军入城了!”
“怎么选这个时候?”
容锦噘噘红唇。
刚在意识里,林樱正跟她说不少好吃的,听得她馋得很呢!
小袁子啼笑皆非的伺候她穿靴子:
“敌军进攻自然要出其不意,哪里还会选好时候,陛下您说是吧?”
“就你懂!”
赏了他一记暴栗,容锦穿戴整齐走向帐篷出门。
临到门口,她看向亦步亦趋跟在身旁的人:
“你留下替本女皇守着帐篷吧,不许任何人动我的知道,知道没有?”
“奴才谢陛下隆恩!”
心知嘴硬心软的女皇陛下这是照顾自己不会武,怕一不留神丢了小命,小袁子感动得眼泪汪汪。这时,大步走向整军集合处的容锦听到林樱在脑海里唏嘘轻笑:
“其实有时候,你还挺善良。小袁子作为太监,在很多人眼里命比草芥都不如。”
握拳送至唇畔佯装咳嗽,容锦轻叱:
“还不赶紧去休养?”
“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安心休养吗?”
就要见到阔别三年的男人,林樱激动得眼泪盈眶。
容锦很快感觉到眼睛微微湿润,又郁闷的佯装咳了声:
“那安静呆着,别给我哭啊笑的!被蓝阙发现,我兴许能活,你非死不可!”
“遵命!女皇陛下!”
“陛下,请穿上这件软甲吧。”
不计其数的火把光亮里,蓝阙一转身,就看到容锦唇畔曳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捧着软甲的他走近,女人的脸却又是那副浓艳骄傲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这时,思绪纷纷的他听到容锦似笑非笑的问:
“这软甲,算国师对女皇的关心,还是……
“情况不明,陛下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用!”
不管自己怎么明示暗示挑衅纠缠,他永远是这样……
看似温和,实则冷淡。
人在身旁,心……
却不知遗失在何处!
任由酸涩蔓延,容锦一马当先,领军入城。
很快,和南面攻进来的燕家军狭路相逢在凉城主街。
为首的男人,一袭黑金铠甲,容颜似玉般雕刻,藏山蕴海的眼睛,冰封千里。
第299章 赏心悦目他的脸
马背上的容锦,眼睛又湿了。
尽管很清楚多少受到激动的林樱影响,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气势迫人的燕御年,更好看了:
相比三年前,他绝顶英俊的眉眼间多了几丝落拓寂寥,若是寻常人,肯定会显得消沉邋遢,但在他脊背依旧挺拔的他身上,却平添几抹迷人的意味。
“他……更好看了!”
更咽的女音,在脑海里响起。
容锦撇撇嘴时,马背上的男人如翱翔的鹰般腾空而起——
他用的,是左手!
更让容锦吃惊的是,他这一招袭向的不是自己,而是跟在她左侧的蓝阙!
同样看到这一幕的林樱,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容锦对蓝阙的爱慕虽然始终别扭,但不管她怎么劝说,执拗的容锦从未真正放下。燕御年若不敌蓝阙,就会受伤甚至被擒;若伤到蓝阙,容锦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两人联手,燕御年能抗衡吗?
“新仇旧恨,今日……”
燕御年纵声如枭,“一并清算了吧。”
“杀!”
蓝阙一声令下,所有将士蜂拥而上,他自己则和燕御年很快缠斗一起。
因为被围,城中所有百姓早已闭门不出,安静夜幕下的城中央顿时成为鲜血四溅的修罗场。只是,北国军这边很快发现一个端倪,素以骁勇坚韧闻名的燕家军今日表现平平,而且边战边退……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全部退出南门。
反正他们主将燕御年还在,大将军穆德下令关城门。
直到这时,燕御年和蓝阙仍在缠斗!
高手过招,他们普通将士根本插不上手,万万没想到燕御年左手剑也使得这般行云流水,始终还没出手的容锦只觉得全身每一处都在煎熬。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林樱的存在,因为若是仅仅只有自己——
她根本不会煎熬!
蓝阙胜,燕御年败,她会保住燕御年的命。
反之,若蓝阙败,老实说,她觉得这是个……
征服蓝阙的机会!
拧眉低头,她又握拳抵至唇畔,轻呵:
“你别这么激动!”
“我……也不想,可……”
“既然答应你留他一命,我自然不会让他死。”
“当真?”林樱不太敢奢求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说话算话。
“废……”
容锦才说了一个字,整个过程里只攻不守的燕御年被蓝阙钻了空子,身体从半空中砰的坠落,容锦听到脑子里一声尖叫,紧跟着心房猛地一痛,痛得她当场弯了腰。
再艰难抬眼时,燕御年已被围过来的穆德和众将士用刀剑比住全身各处!
蓝阙落地,冷酷启唇:
“杀……”
“慢着!”
连唤几声林樱都没得到回复,容锦猜测她又虚弱过度而暂时消失了。
一想到刚才那阵尖刺惯心的痛楚,容锦立刻飞身过去:
“他不能杀!”
女皇陛下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中间,所有将士都收了武器,穆德下意识看向脸色阴沉的蓝阙。万万没料到容锦会在这时候出来捣乱,他全身森寒的走到容锦面前,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
“陛下,养虎为患绝对不行,此人必须……”
眼看他就要出手,容锦身形一闪,率先挡在燕御年身前:
“怎么,本女皇要一个俘虏都不行?”
“他不是一般的俘虏!陛下要谁都可以,他……”
“这不是废话吗?”
第一次在蓝阙眼睛里看到隐隐有怒色即将溢出,容锦惊奇又欣喜,他总算不是如戴着温和假面具的人了,原来他也有介意害怕的人和事!
想到这,她越发坚定留下燕御年的念头:
“若是一般人,能入本女皇的法眼?国师放心,本女皇只是觉得……”
回首看了眼并无半分卑微或狼狈的俊脸,容锦暧昧一笑:
“他的脸,赏心悦目。”
“若臣……”
蓝阙只觉得胸膛里膨胀的怒火就要压不住。
那部分果然没有完全消失吗?为什么会这样?
一股不受控制的燥怒游走全身,他阴冷看一眼早已关上的城门,霍然上前,逼近笑容刺眼的女人,“若臣今日……非杀他不可呢?”
“简单,国师先打败我。”
刚才那一场,蓝阙赢得并不轻松。
在消耗过度的情况下,他绝无可能打败自己!
容锦说完,又嘲讽的勾唇:
“一个手下败将而已,国师何须如此忌惮?再说,靖国的英武侯沦为北国女皇的掌心玩物,不比杀人有趣吗?国师从前教导我杀人诛心,我想,对靖国来说,此举也有诛心之效。穆大将军从前一直是燕家军的手下败将,你说呢?”
“……”
穆德嘴角一抽,果然是骄纵古怪的女皇!
不过……
看一眼从前让北国人闻风丧胆的英武侯,又想了想之前边战边退的燕家军,他走到蓝阙身旁耳语。也不知道他嘀嘀咕咕说了什么,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的蓝阙良久后挥袖转身:
“陛下既然执意如此,臣无话可说!收兵!立刻全城清点搜查!”
赏了穆德一记眼神,容锦垂眸看向燕御年:
“走吧。”
嘴角淌着血丝的男人一言不发起身。
谁都没看到,在抬手擦掉血渍的瞬间,他笑了。
樱樱,你果然还在!
樱樱,我来找你了!
凉城转危为安,尊贵的女皇陛下自然不能再住在野外,转至城主府内。
寅时末,小袁子领着洗漱换衣的燕御年敲开容锦的卧房。
当听到素日暴躁的女音竟然带着罕见的愉悦,小袁子不由得偷偷又打量一眼传说中的英武侯:鬓若刀裁眼似深海,整张脸宛如老天爷鬼斧神工雕刻而成,啧啧……
看来,都城的慕泽和铎格两位公子,要失宠喽!
月白身影翩然入内,黑发半束于脑后的男人如谪仙下凡,气质出尘,不改从容。
迫不及待挥走小袁子,容锦淡看过去:
“所谓围城,根本是幌子吧?”
“是。”燕御年平静接住她的打量和探究。
“知道自己或许会死得很惨吧,甚至会被作为筹码威胁……”
“来之前,我已面见过皇上,交代过舍弟。”
“嗯?”
第300章 见她一面,死而无憾
三年前的血色一瞬间又回到眼前。
燕御年知道眼前的女人并不如此刻表现出的这么平易近人,也不是什么良善易处的好心之辈,但……平心而论,他仍然不恨,因为若没有她,樱樱不会有机会来到这里。
而且,这三年北国也不太平,若她有丝毫损伤,樱樱也不可能还存在……
这种想法多少有些自私,毕竟容锦手里沾了太多侯府人的血!
可……
在过了三年行尸走肉的日子后,他不想再考虑那么多。
收敛心神,燕御年嗓音沉静:
“来此之前,我已面见过皇上,交代过舍弟,若有朝一日成为北国手里的筹码,请他们不要顾及我个人生死,因为来这里,我没打算活着回去。”
顿了顿,他的深瞳里泛出丝丝缕缕的柔情:
“若能再见她一面,我死而无憾。”
或许是男人的眼神太温柔,又或许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导致心神恍惚……
最后几个字落下,容锦心神俱震——
同样的话,林樱也说过。
这就是她跟自己念念叨叨、所谓真正的爱吗?
只是见一面,不顾生死?
“她……”
震惊之后,自然又想到了蓝阙。
心情忽略就变得恶劣,容锦挥袖转身:
“她听不到!少在我面前摆出这么深情款款的样子!”
燕御年的唇畔抿出一丝静雅落寞的笑:
“她会知道!”
这时,门外传来小袁子战战兢兢的请示:
“陛下,国师大人求见,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让国师稍等。”
一抹顽劣的笑在星眸中滑过,容锦飞也似的掠到燕御年身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我稍整整衣衫。”
“……!!!”
燕御年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手,但……
聪睿如他,顿时明白国师蓝阙便是三年前容锦嘴里那个倾世无双的男人。早在来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他垂眸看了眼故意把领口拉扯得稀乱的女人,立刻别开。为了樱樱,暂且稍作忍耐吧。
门外的小袁子同样:“……”
偷瞄一眼脸色铁青的国师,他心跳如鼓。
呜呜,女皇陛下这话说得……
让人浮想联翩啊!
玩火玩成这样,不怕引火烧身呐?
像是压根没注意到小袁子复杂的一瞥,早知道燕御年在里面,蓝阙右手一挥,直接入内。
只见屋里的两人正坐在罗汉床上,一袭月白暗云纹的燕御年倒还是沉静如渊的模样,反倒是容锦牢牢抱着人家的手臂不放,一只手更是肆意妄为摸上人家的脸,掩饰不住的贪se急se!
见他进来,她半丝讪讪之色都没有。
抚在男人脸上的手也不收,反而皱眉问:
“不是请国师稍等吗?何事这般着急?”
“……”
如刺如箭的目光直直投向无比坦然的燕御年,蓝阙只当没听见,讽刺扬唇:
“靖国燕氏,百年忠勇,不曾想至英武侯这一代,却沦落至以色侍人。燕御年,你故意围城设计来到陛下身边,不管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都无可能得逞!”
“北国国师,神秘诡谲,曾一手搅动无数风云。”
稳稳接住他的眼神,燕御年辞色浅淡:
“我也不曾想,原来国师连女皇的私人嗜好都要管,难不成女皇竟是国师的傀儡么?”
火花四溅。
挽着燕御年不放的容锦,暗呼过瘾。
下一秒,蓝阙眸色越发阴翳,咄咄逼人:
“你忘了三年前的手筋怎么断的吗?”
容锦眉心一跳,立刻朝燕御年瞄过去。
他今日使出的左手剑还算练得不错,但若真论起来,肯定不如娴熟的右手。然而,让蓝阙和她同样吃惊的是,俊脸平静如秋日湖面的男人并无任何丝毫情绪变化,菲薄性感的唇一启一合之间更是平静:
“自然没忘,只是……技不如人,不得不认。”
话锋在微微一顿间陡转,燕御年的眸光越发深邃:
“昔年旧恨滔天,国师为何一直冠以“蓝”姓?若是缅怀,难道……不应该姓苏吗?”
姓苏?
苏青萝?
容锦的眼睛,立刻又转向蓝阙。
只见他的脸色在数番风云涌动后,最终阴沉得恍若暴风雨来的前夕。
三个人都没再开口,但……
气氛宛如凝结成实质,硌得每个人心里都不舒服。
少顷,蓝阙拱手看向蓝锦:
“陛下,司棋回报,燕家军已退回至靖国边境,足可证实燕御年定是故意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到陛下身边!此人万万留不得,即使陛下不愿将其拿捏为人质,也还请……当断即断!您高高在上,想要谁侍驾都可以,唯独不能是……”
“为何不能?”
看来,燕御年对苏青萝多少了解。
不知道为什么,容锦忽然有些从未有过的心惊肉跳。
她将男人的手臂抱得越发紧,冷艳神色中荡出一丝妩媚:
“他这样的脸,世间还能找到第二张?当然,国师的容貌其实论起来不相上下,若国师……”
“容!锦!”
“这……”
究竟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蓝阙就这么怕自己知道?
容锦放开燕御年,神色清寒的走到蓝阙身前:
“是国师大人第二次直呼本女皇的名字!在北国,直呼女皇全名是大罪,国师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吧?希望不会听到第三回,否则……”
“否则如何?”
话是对容锦说的,蓝阙的眼神,却是寒刃般割向燕御年。
这个祸害!
三年前小锦儿没杀掉他,果真遗患无穷!
“否则……”
容锦泠然转身,“本女皇不介意亲自教国师大人规矩!”
笼在袖口的双手倏地攥紧,蓝阙霍然转身,摔门而去。
他一走,容锦立即转身:
“你知道苏青萝?你为什么说他应该姓苏?”
乌黑沉静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燕御年垂下眼睫,淡淡道:
“让樱樱和我见一面,自会告诉你。”
“她现在很虚弱,连我都看不到她!你先说!”
“你觉得……”
轻轻转动右手的手腕,燕御年的唇角漫不经心扬起,毫不避忌的反问:
“我会相信你?”
“哼!”
华贵的淡金色身影瞬间逼近,容锦杀意沸腾:
“你的小命,现在可在我手里!”
第301章 第一宠!
男人从容起身。
像是并未感觉到她逼至面门的杀气,燕御年眸色始终沉静:
“若你想杀我,早杀了。”
“你……”
他现在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怎么还能这么气定神闲,真不想活了?
一想到这个,容锦心里又涌上万千滋味,甚至第一回有些嫉妒总被自己称之为“蠢货”的林樱。蠢又如何,至少她爱的男人爱她逾越生命。再看她,武功盖世位高权重又如何,蓝阙自始至终都不愿给自己一丝一毫的爱。
多么讽刺!
杀意悉数褪去,她落寞走向梳妆台:
“你和蓝阙打斗时,她应该是担心你过度,又变得虚弱,暂时不知道能不能出现。”
“既然来了,我自然做好跟你回都城的打算。”
“好,你睡地板。”
黎明在两人各自躺下没多久便悄悄降临。
尽管都很疲惫,两人都没什么睡意。
又一回听到床上传来烦躁翻身的动静,燕御年轻叹着开口:
“别想了,睡吧。”
“你管我?”
林樱没出现之前,容锦很多夜晚都在失眠,不是需要喝得酩酊大醉,就是要累到极致,否则整夜整夜的合不上眼。今晚林樱肯定不会出现,身旁还多了个陌生人,能睡得着才怪?
哼了这么一句,她又有些好奇转向帷幔重重的床外侧:
“这三年,你都在练左手剑?”
“没有。”
双臂枕在脑下,深目轻阖的燕御年只觉得这三年格外漫长,比过去的二十几年加起来都要长,“前两年,我一直都……无法接受樱樱的消失,有些……消沉吧。开始练左手剑是大概一年前的事,你登基为北国女帝,我当时想……”
“想杀我?”
这三年容锦学到的不少,了解的更不少——
燕御年这一生的败绩,可以说仅有成亲那一日!
“是。”
并没有遮掩或避忌,他的嗓音在昏暗中透出金属般的质感:
“虽不悔一切,但归根结底,我应该要承担责任,不管是靖国的大乱,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蓝阙或许早就算准了我会那么做。既然樱樱已不在,完成该做的之后,我也了无牵挂。”
“这种感觉很煎熬吧?”
容锦轻哼,“下决心想杀的人,和你爱的人一模一样。”
“是。”
想到林樱,燕御年的容颜柔和几分:
“不过,樱樱看着张牙舞爪,其实善良柔软,她……若知道,会理解我。”
依旧冷峻的嗓音宛如浸染三月春水般温存几分,听得容锦心里又是一阵阵酸涩。
蓝阙会跟旁人如何说起自己呢,喜欢胡闹妄图摆脱控制的傀儡,还是从小养到大的棋子?
她郁闷躺平身体,也将双臂枕去头下,好奇又问:
“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说实话,我都知道得不久。”
燕御年沉默。
良久,才又吱声:
“她大概是在你无知觉的情况下画了一张画,此画被季怀谷拿到了。”
“画的什么?”
看来林樱说之前她数回醒来都是自己睡得不省人事之时,没撒谎。
燕御年的声音越发温存缱绻:
“画的我。”
“……!!!”
酸涩已不能够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容锦只觉得胸口憋闷的慌。
明明这具身体就是自己的,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该消失的都是那部分,为何此时,她却认为自己多余?还有,这种憋屈的滋味,就是林樱说的什么被喂狗粮吧?
再不想多说一个字,她闭眼装睡。
少顷,也不知燕御年听出她在装睡还是没听出,兀自又叹:
“我确实煎熬了很久,只是……若她还活着,那就不算什么,而且……”
“而且”什么,他没再继续,聪敏的容锦却从这两个字听出些同情的意味。但是,她哪里是需要同情的人?直接认定燕御年是故意吊胃口,困倦袭来的她坠入梦乡。
三天修整,凉城在蓝阙的重新布防下变得固若金汤。
相比他的殚精竭虑,容锦堪称不务正业——
凉城地处西北,每年春天都是最舒服最美丽的时候。
漫山遍野的梨花在山岭间盛开,淙淙流动的泉水滋润干涸的沙地……
领着燕御年和小袁子,容锦玩了个遍。
尽管他们还没回都,女皇陛下又纳新宠的流言如同长出翅膀,飞遍整个都城。銮驾回都这日,都城大街小巷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看一眼这位被冠上“第一宠”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风采容貌!
淡紫浅金交错的帷幔里,容锦支着头,一边听外面此起彼伏的议论,一边笑问:
“他们说得这么难听,你一点都不介意?”
什么侯爷变男宠,什么落魄的权贵不如娼……
她觉得若换做自己,非得撕烂这些人的嘴不可。
茶冲好了,不浓不淡的第三泡。
将玉盏优雅递过去,眉眼如画的男人浅淡一笑:
“有舍才有得。我想要什么,心里很清楚,其他皆是浮云。”
“你和她……倒是很像。”
容锦抿了一口,想起近日都没出现的林樱。
她肯定虚弱到了极点吧,否则得知心心念念的男人近在咫尺,怎么忍得住?
风动帷幔。
燕御年没有接话,端起另一玉盏送去嘴畔时,一支利箭嗖嗖破空而来,他眼疾手快,投盏过去挡住时,原本喧闹的车外混乱一片,尖叫四起。
与此同时,数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飞来,从他们的速度和力量来看,个个都是精锐!
小袁子吓得魂飞魄散,惊惶大喊:
“护驾!穆德大将军,护驾!”
只是,任他扯破嗓子眼,马车旁像是空无一人。
燕御年已飞身出去,徒手接住又一跟射过来的利箭时,容锦冷脸:
“别叫了!要是有人护驾,他们能过来?”
“陛下……”
黑衣人团团围住一袭天水碧锦袍的燕御年,打斗之凶险,看得小袁子眼花缭乱。
他缩着脖子躲到容锦身旁,惊惶如受惊的鹌鹑:
“陛下的意思是……”
“这还看不明白吗?国师不想让他进皇宫。”
一个是女皇爱慕的旧人,一个是女皇才得的新宠,这……
小袁子战战兢兢问:
“陛下可要帮……燕公子?”
第302章 都是女皇陛下的人了
容锦掀开帷幔。
这是直通皇宫的朱雀大街,原本围观的都已做鸟兽散,空荡荡的街道上除开她的銮驾,竟然只有在半空打斗不止的燕御年和黑衣人们。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又是蓝阙的杰作,她心里憋闷得厉害,没好气的收手:
“帮什么?他若这点本事都没有,去皇宫也是个死!”
小袁子的脖子,又缩了一寸。
他知道女皇不高兴了,但究竟为何不高兴,琢磨不出。
斟酌片刻,他讨好似的捧起那碟未动的玫瑰乳酥:
“既然如此,陛下吃点小食,静待结果吧。”
容锦的秀眉皱如川。
理智告诉她,坐山观虎斗是对的,喝点茶吃点甜点不好么?权当欣赏一场对决好了。
可是,香甜的玫瑰乳酥在嘴里变得寡淡,她甚至尝不出那股明明浓郁的香甜味道。随着外面的动静不断撞向耳膜,她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冒出……
凝神细看,一幅幅,一帧帧,全是燕御年和林樱在一起的画面。
甚至,还闪过一刹那令人瞬间面红耳赤的景象——
他将林樱牢牢抵在某处墙壁上,修长温暖的手,牢牢捧住她的臀!
更诡异的是,容锦的臀依稀间似乎也感觉到那种滚烫。
啪!
手里的半块玫瑰乳酥吧唧掉落在地,容锦满地涨红!
小袁子也一惊:
“陛下,您的脸为何这么红?哪里不舒……”
窈窕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弓箭恰好从她身后破空而来,夺剑刺穿一个黑衣人胸膛的燕御年迅速拔剑,在扑簌的血沫子中凌空飞来!
容锦耳朵里听得风声回头时,男人修长的手臂一把揽住她在怀!
许是挨得太近,容锦清楚听到利器没入皮肉的声音!
紧跟着,她肩上一重!
是背部中箭的男人向前倒在她肩上!
下一秒,他又强行直起身子,挥手割断一个黑衣人的喉咙:
“你回去……”
话还没说完,燕御年手里的长剑砰然落地。
见他嘴唇乌紫,忙扛住他的容锦惊呼:
“箭上有毒!”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封住他全身几处要穴,带他飞回銮驾,往小袁子怀里一送:“看好他!”
说完,双臂如白鹤展开的她又飞身出去,寒若星辰的眼睛里杀意沸腾,攻向黑衣人的招数皆是必须索命的凌厉。相比方才不要命的袭击燕御年,此刻的黑衣人只攻不守——
这更让容锦确认,他们就是蓝阙的安排!
同一时间,朱雀大街正对这边的某楼中,蓝阙和司棋立在窗扇侧。
瞧见那支箭命中的竟是容锦,蓝阙立刻剜向身旁:
“你安排的?”
“不是。”
司棋摇头如拨浪鼓:
“大人只让安排取燕御年的性命,属下怎敢擅自做主?”
当看到燕御年手里的剑跌落、容锦立刻封住他穴道,蓝阙毫无波澜的凤眸里忽然生出些玩味:
“不是你,穆德估计也不敢,这带毒的箭……难不成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立刻带人全城搜捕,不管是谁射出这一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司棋略有迟疑:
“大人怀疑燕御年……用苦肉计?”
“呵,是不是,后面自见分晓。”
蓝阙挥袖,“下令退吧,他们不是陛下的对手。”
“是!”
约莫还剩一半的黑衣人开始边守边退,容锦见状折回銮驾,不等那些所谓的护驾禁军再出现,她一鞭子甩上受惊的骏马,驾车往皇宫去了。到宫门口,她命人背上昏厥的燕御年,直奔栖凰殿。
得知女皇陛下今日凯旋归来,慕泽和铎格都在守在正殿门口,谁知……
行色匆匆的女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目送他们进去,特意换了身簇新锦袍的铎格长叹:
“估计我们不久就要被赶出宫咯。”
“不好吗?”
如果说慕泽的长相属清隽文雅,铎格的容貌便是俊美倜傥。作为女皇收入栖凰殿的第一名男宠,他似乎对此并无任何心理障碍,反而甘之若饴。
身为读书人的慕泽,暗地里对他这种毫无节操的行径十分不齿。
此刻听铎格的口吻似乎还有不小的遗憾,他不由得轻哂:
“难不成你还想在这呆到死?”
“想过啊。”
细长明亮的单眼皮里闪过丝丝光亮,铎格赤诚一笑:
“难道你没奢想过成为陛下的皇夫吗?”
“没有!”他是小袁子强行带入宫的!
“嘁!少装!”
铎格抱胸,顽童似的扬起下巴,促狭眨着双眼:
“咱两谁不知道谁?前天晚上,我看到你在纸上偷偷画了女皇陛下!她出去这么些天,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就是,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反正……咱们都是女皇陛下的人了!”
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慕泽叱道:
“我不是!”
“这么说……”
铎格笑容又如暖阳般灿烂几分,“女皇陛下从未临幸过你?”
轰!
慕泽的脸顿时红透,瞪着这张招摇又讨厌的脸,脱口而出:
“难道陛下临幸过你?”据他这些天的观察,女皇陛下每每要他们作陪无非就是饮酒看歌舞、逛园子想办法取乐一类,根本没要人晚上留侍过。而且,女皇陛下不是青睐国师吗,怎么可能……
“你说呢?”
留下神秘又张扬的一笑,铎格转身走了。
慕泽立在原地,不知为何,胸口传来一阵阵陌生的钝痛。良久,他拖着沉重的两条腿往这段时间起居的偏殿走,越想越觉得不对。
铎格轻浮又狂妄,除开在陛下面前,嘴里往往没半句真话,他方才是故意诈自己的吧?
一定是,一定是!
殿外的醋海小风波,容锦一无所知。
此刻的她,心情差到极点——
毒箭没有贯穿背部,但御医给燕御年拔剑时,血流如注。
更让她恼怒的是,箭上的毒是罕见霸道的陨星。
此毒,根据二十八星宿和二十八药材炼制。
一药材对应一星宿,若须炼制解药,必须清楚星宿和药材的对应,否则……
弄错一处,神仙下凡也难救!
思绪纷乱之际,容锦听到小袁子的惊呼:
“陛下,您怎么……哭了?”
第303章 他是为你舍身吗?
“什么?”容锦回神。
抬手一抹,果然满脸泪水!
一边暗叹这位靖国的侯爷在女皇陛下当真分量不同,小袁子一边把锦帕递过去:
“陛下别太担心,御医也说啦,只要能解毒,以燕公子的身体底子,必不会出问题!奴才曾无意间听到国师说陛下深谙毒理,解一点小毒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说得轻巧!”
容锦擦掉不自觉掉落的泪,示意小袁子门外呆着去。
殿门一关,她立刻转身来到燕御年躺的床畔,盘腿坐上去,凝神的同时低唤:
“林樱,出来吧,出来看看他!”
然而,不敢怎么呼唤怎么调息,始终不见动静。
试半天没成效,她烦了,听到燕御年呼吸好像不如方才平稳,遂爬过去……
这时,殿门轰然打开!
一袭红白相间锦袍、玉冠巍峨的蓝阙疾步进来:
“陛……”
床上的女人撑着双臂半跪在外侧,也不知是想俯身去查看容颜苍白的男人还是干什么,从蓝阙的视线望过去,两人的脸几乎亲密贴在一起!
心里顿时冒出一股无名火,他硬生生止步,冷淡启唇:
“听闻陛下在朱雀大街遇刺,臣担心……”
“有意思吗?”
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容锦顺势坐在床侧,讽刺的凝睇过去:
“自导自演行刺这样一出戏,国师觉得有意思吗?”
“臣不明……”
“交出陨星的解药,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一股浓浓的疲倦袭向心田,望着对从前为之神魂颠倒的脸,容锦忽然间有些泄气:
林樱说得对,这个男人实在太诡谲可怕了,他不允许自己身边出现任何只对自己忠心好心的人,也不允许自己和他以外的任何人关系过密!若这种行为是源自于爱,也是变态的爱。
更何况,他对自己,并无半分爱意!
蓝阙错愕,随即镇定自若的解释:
“什么陨星?臣不明白!”
“在国师眼里,我是个很好唬弄的白痴吗?”
没想到这时候蓝阙还能不露出丝毫慌乱,容锦五内俱焚,芙蓉般的眉眼间覆满哀伤:
“朱雀大街的刺杀难道不是国师安排的吗?哼,只不过我没想到,国师越来越冷情寡心,从前还忌惮伤到我,如今开始不惜用我做饵!哦,其实说错了呢,早在很多年前,国师已经用过我做饵,如今不过是……”
趿鞋下床,容锦一步步走近,一字一顿:
“故、技、重、施!”
“不是我!”
华贵无双的身影逐渐逼至身前,脱口而出的蓝阙不由得望向人事不省的燕御年:
若那支箭真是他的苦肉计,此人城府也太深了些,陨星之毒难解不说,他这是搭上性命来离间容锦和自己!有刺杀的事实在,头脑简单又容易冲动的容锦怎么可能相信毒箭和自己无关?
照这么推算,都城内是不是有燕御年的帮手?
早在凉城穆德就怀疑他不是一个人,所以劝自己暂留,竟是对的吗?
无比后悔在凉城没有当机立断制住容锦干掉燕御年,蓝阙耐住性子解释:
“射箭之人,不是我安排的!我答应过,之后不会再让你冒任何险,自然说话算话!”
“是吗?”
容锦挑眉。
尽管早猜到是这种情形,蓝阙却被她眉梢眼角的嘲讽刺到了——
昔日的她,从不会怀疑自己的任何话、任何决定!
为了燕御年,她竟……
难道他真会成为卦象所示的颠覆者和终结者吗?
深呼吸几口平复心绪,蓝阙竭力忍耐地又说:
“臣已让司棋带人封锁都城,开始全城搜捕,一旦捉到射暗箭者,会立刻带进宫。届时,陛下定会相信臣的话。既然陛下无恙,臣先告辞。”说罢,手背青筋早已因为克制忍耐而高耸的他转身……
却被身形更快的容锦拦住了!
宫装飞舞如霞间,她已泠然抬手:
“说了,交出陨星的解药!”
“陨星是什么,陛下很清楚。”
忍耐已至极限,蓝阙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朝燕御年的胸口补刀,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那样只会让容锦更不受控制,而且单论本事,她现在其实远胜自己。
“既非出自臣之手,如何交解药?陛下还是等搜查结果吧,若没猜错,射箭者身上必有解药。”
容锦秀眉微蹙:
“你这是……在暗示我燕御年自设苦肉计?”
“不然呢?”
蓝阙字字犀利:
“陛下难不成认为……他是为你舍身吗?
陛下忘了么,三年前是谁亲手挑断他的手筋?是谁血洗英武侯府?又是谁让他最爱的女人消失?燕御年纵横靖北边境多年,曾令无数北国人闻风丧胆,陛下觉得这样一个神勇的男人,会轻易放下血海深仇吗?”
春日溶溶。
栖凰殿外一片春光明媚,殿内却是乍暖还寒。
蓝阙走了,他的话,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容锦耳畔飘荡。她坐在床畔,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朱雀大街那幕,燕御年纵身揽住那一刻,她其实很清楚,他是怕伤到自己身体,因为身体里还住着林樱——
就像从前侯府,自己出手伤他,他也不忍动自己一下……
心在柔软和坚硬中来回磨砺。
直到血迹斑斑。
将脸深深埋去双掌间时,门外传来小袁子的请示:
“陛下,慕泽公子和铎格公子求见。”
“让他们进来。”
又看了眼床上英俊但苍白的脸,容锦起身。
门一开,铎格率先挤进来:
“听闻陛下在朱雀大街受惊,微臣亲自炖了一盅血燕燕窝,请陛下尝尝。”
“陛下,受惊之后,其实并不宜食用大补之物。”
慕泽紧随其后:
“这是草民去御医那里特地请教的安神汤,味道浅淡,极易入口,请陛下享用。”
容锦:“……???”
见女皇陛下一脸狐疑,人精小袁子赶紧笑道:
“陛下,铎格公子和慕泽公子这是惦记陛下呐!”
“是吗?”
并不认为这两人是发自内心的惦记自己,容锦疲倦扯扯眉心。
还没吱声,铎格朗朗又道:
“微臣不仅惦记陛下,更心系陛下,因此希望陛下玉体无恙!”
第304章 是不是他心爱的女人
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到遥远的鸟鸣。
容锦皱眉,正想问铎格抽什么风,脸皮涨红的慕泽突然也开口:
“铎格公子所言,亦是草民心中所想。”
“……”
笑眯眯的铎格呲牙瞪过去:
“你要不要脸?不是读书人吗,用得着鹦鹉学舌?”
“……!!!”
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容锦花了不短的时间才理解这两人在做什么,只是……一想到这两人突然跑来说这些违心的话是怕被赶出宫,她的心情非但没变轻松,反而越发跌去谷底。
这就是自己吧,看似尊贵,实则身旁没有一个人是因为爱护她本人而存在!
蓝阙的关怀怜惜之下是利用控制,而他们……
所谓的心系,不过是对皇权的畏惧,更是想保住小命!
美眸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瞧她神色不对,小袁子赶紧道:
“两位公子,陛下连日奔波又在朱雀大街受惊,此刻估计想先歇歇。要不,您二位先回偏殿去,等陛下养好精神再传唤两位?二位公子对陛下的关怀爱护之情,相信陛下……”
“带上你们的东西,滚!”
意兴阑珊的赶走他们,栖凰殿又静了。
吩咐小袁子寸步不离守着燕御年,容锦去书房翻了翻堆积如山的奏折。
随便看了几封,满身满心倦意的她倒在罗汉床上睡去。一觉无梦,林樱依旧没有出现,醒来时,西空悬满流金幻紫的晚霞,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一缕,在半空中旋舞,如画似幻。
怔怔看着时,小袁子欣喜跑进来:
“陛下!燕公子醒了!”
“我去瞧瞧!”
陨星大概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会毒发身亡,在此时间之内,中毒者不会太痛苦,但背部会逐渐出现按照二十八星宿排列的黑色图案,直到身亡,他人得以窥见全部。据说,经验十分老道的解毒者能借此反推出药材组合。
只是,人都没了,推出来又有何用?
容锦进去时,燕御年正就着小太监的手喝水。
听到她的脚步声,男人乌黑沉静的眼顿时转过来:
“你没受伤吧?”
明明是平淡寻常的一句,却如石子如水,在心湖激出圈圈涟漪。
小袁子很有眼力见的挥退太监宫女,自己也蹑手蹑脚退下,殿内很快只剩下两人。一边是真实的感受,一边是蓝阙咄咄的逼问,容锦只觉得一颗心又陷入那种令人煎熬的磨砺——
明知他关心的不是自己,自己爱的也不是他,可……
仍然会为他的舍身相救而情绪起伏。
这种感觉,真讨厌!
见她一言不发,只幽幽盯住自己,燕御年眉峰微拧:
“怎么了?”
“箭上的毒……”
压下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想起蓝阙说燕御年是自设苦肉计,容锦神色晦暗,慢慢走向床榻:
“是陨星。这种毒是用二十八种药材对应二十八星宿所制,解毒的关键是制毒对应顺序,错一处,大罗神仙也难相救。从中毒到身亡,大概是半个月时间,你……”
敏锐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寒芒,燕御年反问:
“我什么?”
“你若知道解……”
“我若知道解药顺序?”
英俊如刻的脸仍旧波澜不惊,男人反应迅速:
“你是意思是……射箭之人是我刻意安排,再刻意相救,从而换取你的感激?容锦,你比谁都清楚我来北国的目的,你觉得在还没有见到樱樱的情况下,我会拿她和你去冒险?不管你信不信,陨星这种毒药,我是第一次听说。”
男人的表情,找不出一丝可疑和破绽。
连自己也没察觉的松了口气,容锦皱眉,从袖袋拿出一张碎金笺:
“我的意思是……若你真知道,大可说出来,配制解药的排列太多,别说根本不能错,便是能错,半个月的时间也不够。这是御医和我一起判定的二十八种药材,其中十四味乃剧毒……”
“刺客是谁安排的,显而易见。”
燕御年没有去接那张纸,“苦肉计之说,想必也是国师提出来的吧?”
这话,让容锦心里恼怒突生。
没好气将纸砸去锦被上,她冷脸反诘:
“他是合理怀疑!不管谁安排的暗箭,你之所以舍身相挡,难道是为我?”
“那你觉得……”
燕御年平静看向她因生气而染上丝丝绯红的眉目,浩瀚如海的眸子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人不知不觉平静,“蓝阙所做的一切,不管是从前的破幽术,还是三年前的风云夺权,是为你?那一瞬间相救,我承认最先考虑的是不愿樱樱出现任何损伤,但……”
顿了顿,长睫一霎的他垂眸又抬眸:
“相比蓝阙,至少……我还顾及到你的身体和安全。”
“什么意思?”
心弦刹那间绷紧,依稀听出些同情意味,容锦勃然大怒:
“你这些似是而非的话,都和那什么苏青萝有关系对不对?她到底是谁?是不是他心爱的女人?你告诉我!快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我保证替你弄到陨星的解药!你也不想死吧?毕竟你还没见到林樱!”
一抹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眸中划过。
尽管一直都能很好的分辨林樱和容锦,这一刻看她既焦灼难耐又濒临疯魔,燕御年并不好受。
他清楚记得三年前,成婚前夜,他偷溜去顾宅,当时樱樱颇感慨的说……时不时会觉得蓝锦很可怜,她没做错什么,却从幼年开始已残缺不全。
“苏青萝是……”
背部伤口因为调坐姿而扯痛,燕御年的声线中蕴着一丝嘶哑。
见他终于肯说,万分期待的容锦忙不更迭坐过去。
这时,殿门又开了。
“栖凰殿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闯的吗?来人,拖……”
她暴跳如雷,然而,进来的却是锦袍飘逸的蓝阙——
他手里,还拖着个下半身血肉模糊的中年男人!
“国师越来越放肆了!”
容锦满脸不悦:
“污脏的东西拖进来,想干什么?”
蓝阙不慌不忙松手,扫了一眼燕御年之后,冷峻启唇:
“陛下,此人便是司棋闭城搜捕、捉到的可疑之徒,也是……射暗箭之人!”
第305章 伤心又不会死人
容锦瞟了一眼燕御年。
只是,俊容略显苍白的男人依旧平静极了。
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硬生生压下被打断的郁结,容锦耐着性子问:
“如何证明?”
“司棋捉到他时……”
没想到差不多一天过去了,燕御年还躺在容锦专用的床榻上!
蓝阙心里越发警觉,越发觉得不妙,“此人身上弓和箭还在。箭簇臣已命人仔细比对过,和射出的那支箭一模一样。另外,此人身上也搜到一包应该是陨星的解药,经臣核验,二十八种药材和陛下御医列出的一样。”
特地停顿一会儿,蓝阙加重语气:
“最关键的是,此人经受不住酷刑已招供,说……是燕御年授意安排他射杀陛下!”
“不可能!”
正如燕御年之前所说,他还没见到林樱,暂时不可能弄死自己!
没想到率先否认的竟是容锦,蓝阙的凤眼瞬间蓄满阴翳:
“陛下此言何意?燕御年身为靖国权贵,故意佯装围城来到陛下身边,陛下难道还不觉得可疑?臣以为他就是揣着复仇之心,甚至也是靖国即将谋划大动作的前奏!陛下,臣请求将其带入天牢严刑拷问,以求陛下和北国之安!”
美眸半眯,容锦冷冰冰看向那半死不活的男人。
少顷,她转向薄唇浅淡的燕御年:
“你有什么话要说?”
“不是我。”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你当然不会承认故意自设苦肉计!”
蓝阙目光如钉,似要将人直接钉死在床上:
“你的计策很好,既成功入宫,又救了陛下。只是,你万万没料到搜城围追的动作会这么快吧?亏陛下还问我要陨星的解药,呵,现在……”从腰间摸出一封黄纸,他扬唇讥嘲,“我还真有陨星的解药了!”
“若是我着意安排……”
燕御年不冷不热望过去,“会安排这么不中用的人?”
“侯爷……”
下半身被犹如石磨的滚石碾压过,基本只剩一口气的中年男人闻言,断断续续开口:
“您……这是打算……不……承认属下吗?属下是燕家军中的一人,您让……二……二少爷安排我跟商队来到都城,说一旦捕到您和……北国女皇出现,就射杀,让您能……尽快……”
“二少爷?”
燕御年的唇角,微微挑出两抹讽刺意味:
“若你真是燕家军,不应该称呼他为……将军吗?”
容锦眉眼一冷,窈窕身影鬼魅般掠至男人身前,弯腰锁喉,动作一气呵成:
“本女皇要听实话!你现在,一字一顿再说一遍,若字字诚实,不管其他人如何,本女皇保你一条狗命!但凡一个字撒谎,你知道吗,本女皇的花园里养了几条凶悍的獒,我会让它们一口一口撕咬下你的皮,再是各处肉……”
“陛下!”
又一次被质疑,蓝阙郁结满胸。
而此刻,濒临死亡又被吓得抽搐的中年男人如坠梦幻般开口:
“我……国师命我……说……这些……”
咔嚓!
脆弱如鸡仔的脖颈被容锦随意扭断,她缓缓起身,一双寒彻入骨的眼睛动也不动的望过去。被她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笼罩着,眼睛许久不知愤怒为何滋味的蓝阙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倒灌至头顶。
心一横,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床上的燕御年袭去!
只是,容锦的动作比他更快!
踮足立在床沿的她接住他一招,将他逼退之余,展开双臂护在床前。
倒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蓝阙满脸不可思议:
“小锦儿!你要为他和我动手?”
“我说了,他的脸瞧着赏心悦目,暂时我想留下!”
“你……这是在逼我!”
缓缓抽出腰间的紫玉箫,蓝阙神色如魔。
瞧见他这个动作,容锦落寞又哀伤的一笑:
“我逼你?行,那实话实说!
燕御年知道一些我想知道、但你永远不会告诉我的事,所以,今日就算气绝身亡,我也要留他一命!当然,你要我立马杀他也可以,前提条件是……你明明白白告诉我苏青萝是谁,你和她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最后几句,容锦几乎是叫喊出来的。
蓝阙横箫的手一滞。
脸上神色急剧变幻,他的神色最后停留在惊惧和悲伤融合处:
“你……你怎么……小锦儿,不要相信他说的!”
“对,我不想相信他,只愿相信你!”
容锦落地攥拳,“可你倒是告诉我!全告诉我!”
“我……”
像是有什么东西阻在嗓子眼,蓝阙执箫的手慢慢收紧,直到五指关节紧得发白,连呼吸节奏也为之几块。少顷,他握箫转身,走向殿外暮色的背影逆着光,倒映出无数寂寥。
这种强烈的感觉,让容锦忍不住泪落如雨。
直觉告诉她,不管苏青萝人在何处,是死是活……
她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将此人从蓝阙心里赶走!
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清楚认识到这点,容锦蹲下身体,绝望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泣在栖凰殿盘旋,闻者落泪。
犹豫许久,眼睛通红的小袁子蹑手蹑脚想进去劝慰,脚还没踏进去,便远远看到只穿一袭雪白锦袍的燕御年忍痛撑起身体,再下床,递过去一条锦帕。
思忖现在进去似乎又不太合适,小袁子悄悄收脚转身。
一回头,铎格和慕泽两人双双杵在庭院里的楠树下。
“袁公公……”
铎格风流倜傥的脸染着愁色,“陛下又和国师吵架了吗?”
陛下爱慕国师,他老早便看出来。
只是,心机深沉、早已无心的国师哪里会怜惜她半分?
小袁子点头:
“两位公子回偏殿歇息去吧,燕公子在陪陛下。”
“公公确定燕公子……”
铎格也曾听闻过靖国英武侯的大名,多少有些不放心,“不会伤害陛下吗?”
殿外的对话,悉索入耳。
殿内,燕御年将锦帕又往前送了一分:
“别哭了。”
“不用你管!”
眼泪似乎要在这一天之内流尽,哭累的容锦席地而坐。
一把揪住帕子胡乱擦了两下,她别扭地别过脸:
“伤心又不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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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看似冷酷,实则温柔
“伤心杀不死人,但……”
忍住背部钻心的痛,燕御年缓缓蹲下,再缓缓坐去她身旁:
“比死更痛苦。”
“你好像很有经验。”
没得到吩咐,小袁子也不敢放太监宫女进来点亮通臂烛,因此殿内只有殿外盏盏宫灯流泻进的橘色光芒。容锦撇撇嘴,又举起帕子揉了下眼,“也是,过去的三年,你肯定比我还伤心,咱们这也算……同是沦落人了。”
“可以这么说,只是……”
“只是什么你直说,反正也不能再哭得更惨了。”
负气如孩童的话,让燕御年忍不住抿抿唇角。
三年过去,身份变了,地位变了,她的性情倒还是没什么变化。
斟酌片刻,十指交叉叠在膝前的男人坦白启唇,“只是终究不同。就算樱樱不在了,我的爱至少有过同样浓烈诚挚的回应,你的爱,注定不会有任何回应。”
“燕御年!”
锦帕被一掷老远,容锦气得双颊鼓鼓:
“安慰一下人,你会死吗?”
“不会,但我以为……”
沉静浩瀚的眼眸恍若起风的海面,男人直言不讳:
“一些虚无缥缈的宽慰之言,对人并没有什么作用,还不如认清、并接受事实。来之前,我打定主意至少见到樱樱一面才告诉你一切,现在改主意了。待会让人送一套文房四宝,所有事我都会写给你。”
“为什么改变主意?”
容锦噘高红滟滟的唇,“因为方才我护住你?你别想多,我只是……”
“我没有想多,也不会想多。”
若不去想那些杀戮,燕御年偶尔也和林樱一样,觉得容锦有些小可爱。
“那你是……同情我?”
宫灯被风吹乱,映入殿内的光同样摇曳至破碎。
昏暗中,燕御年没有接话。
聪明如容锦,自然能猜到答案。
她自嘲的一笑,一边舔舔干涸的唇,一边将又汹涌袭来的泪意逼回去,“行,一向只有我同情别人的份,这回我也……我也接受一回别人的同情!现在不是有时间吗,为什么不直接说?”
燕御年侧眸。
满脸倔强的她妆都哭花了,脸上破碎但仍勉力支撑的模样让他想起林樱——
若伤心愤怒,她也是这样的模样,虽然没这么喜欢哭。
心里霎时升起的温柔,让男人的语调也随之轻柔:
“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
“因为……很难启齿?”
“也因为……”
看着她清澈如星的眼睛霎时灰败似尘,燕御年纵容了一瞬间的心软,极有风度的补充:
“我背部伤口和中毒而身体不适,直接说,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林樱说你是个看似冷酷、实则温柔的男人,还真是。”
心早已千疮百孔,容锦觉得就算苏青萝有三头六臂吧,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让人绝望!想了想,她慢慢起身,“东偏殿早已经收拾妥当,我让小袁子领人伺候你搬过去,笔墨那边都有,另外……”
“请说。”
反手撑住床沿,燕御年也慢慢站起。
不习惯做好人的别扭一闪而逝,容锦大步走向殿门:
“虽然不是贯穿伤,但你还是少活动为好!想写什么,让小袁子代笔吧!另外,作为回报,我答应会尽快找到陨星的解药,不让你在见到林樱之前死。”
临到门口,她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带着受伤小兽般的防备和警觉回头:
“回报仅此而已,我不可能用自己的消失作为回报!”
“你想多了。”
燕御年平静坦然:
“说过的,能见她一面,死而无憾。谢谢你。”
燕御年很快挪进东偏殿,大概是毒性蔓延,他一进去就差点栽倒,吓得小袁子急忙找御医,又去跟容锦禀告。知道他今晚背部就出现一到两处的黑色毒团,打起精神琢磨解药的容锦并没有再过去。相比过去看一眼,还是抓紧时间更重要。
次日朝堂,容锦第一回真正见识到蓝阙的手段——
泱泱文武百官,不管之前是效忠的也好,反对的也罢,居然齐刷刷长跪不起,恳求她立刻处死燕御年。他们异口同声靖国人诡计多端,燕御年此举定包藏祸心,不除掉实在无法服众!
高高在上的皇位,犹如一座精致的牢笼。
尽管压根不在乎,容锦仍然体会到那种高处不胜寒和身不由己。
她拂袖而去。
眼神和同样长跪不起的蓝阙在半空交错时,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反正……
从蓝阙的眼里,她读到了浓浓的失望,还有一丝隐隐的杀机。
她直接忽略。
他若真要杀自己,便杀吧,呵!
回到栖凰殿,和小袁子素日交好、顶替他过来伺候的小麦子一边奉茶,一边禀告东偏殿里寂静无声,小袁子一大早就去了,殿内只有燕公子和他,不知道在干什么。而且,慕泽公子和铎格公子趁她上朝时,结伴去东偏殿,似乎是去……
容锦蹙眉:
“支支吾吾做什么,说!”
“去……”
小麦子瞅一眼女皇陛下冷艳的脸,硬着头皮说,“约架。”
“不自量力!”
慕泽不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铎格有些武艺在身,也绝非燕御年的对手,即使他中毒受伤!挪开镇纸,容锦又拾起那张罗列二十八种药材的碎金笺,心不在焉的问:
“大约被收拾得很惨吧?看着送点药去西偏殿吧,别弄出……”
“没有。”
小麦子也是满脸疑惑,“他们好端端进去,又好端端出来,两人似乎……”
“似乎什么?”
以燕御年的本事,大概不屑和两人过招?
小麦子:“似乎对燕公子心悦诚服,临走前还拱手施了礼。”
以理服人?
不,说道哪里有拳头能服人?
定是燕御年使了什么绝招震撼两人!
知道今天之内必能看到燕御年知晓的那些秘密,容锦心潮跌宕。
落日熔金的傍晚时分,小袁子果然手捧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笺出现了。
或许是累了,活泼的他看上去有几分暗沉。
容锦迫不及待掠过去,一把扯过纸笺。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便让她如遭雷劈!
第307章 情敌竟是……
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的意思……
令容锦万箭穿心!
容锦,苏青萝是你的母亲。
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的她摇摇欲坠,刹那间明白燕御年为何会对自己报以同情:
原来,一直让她咬牙切齿、怨念深重的情敌竟是自己的母亲?!
一口腥甜直冲唇齿间!
身体一软时,哭丧着脸的小袁子眼疾手快过来搀扶住,更咽道:
“陛下,您快坐下!快坐下!”
全身僵硬得像木偶,容锦木然落座在雕龙描凤的阔椅中。
清清嗓子,小袁子又道:
“陛下,燕公子说若您看过这一张还想继续,奴才再给您后面的。”
容锦这才发现,长长纸笺上只有这寥寥一句话。
柔软洁白的纸笺在被十指攥成一团,这一刻,她无比感念燕御年的体贴:
至少,在这样窘迫、难堪、甚至比绝望还要黑暗的时分,除开小袁子,无人窥见自己的丑态。而且,要不要继续,他也给了自己选择的权利。只是,他哪里会了解,或许自己从一开始,便压根没有选择的权利——
蓝阙早已扼杀掉自己的这种权利!
夜明珠和通臂烛交相辉映。
殿内寂静极了,能清楚听见春夜躁动的虫鸣。
良久,容锦在小袁子担心的眼睛里嘶哑着开口:
“呈上来吧。”
“陛下……”
代笔的小袁子,比谁都清楚这些秘密对女皇陛下的冲击。
从前,他只觉得人人畏惧的女皇其实没别人渲染的那么可怕,她像放纵恣意的孩子,恃武嗜杀和横冲直撞之外,其实也很想被好好哄,甚至有时还很容易哄,一个惟妙惟肖的糖人,一次神奇的杂耍,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而现在,小袁子觉得自己开始同情从前只敢仰视的女皇陛下了——
她的人生……
从一开始,就是不被欢迎的错误!
到再后来,便是受困受制的棋子!
眼泪直流的他跌跪下去:
“陛下,奴才卑微浅薄,所知甚少,但奴才知道,相比如今和以后,过去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您又何必……北国百姓不会关心那些,朝臣们更不会关心那些,您只要好好的,万民景仰、尊贵无双的北国之主,就永远是您的囊中之物啊!”
容颜落寞,似凋零之花。
全身绵软如絮的靠在椅子里,容锦闻言轻笑:
“小袁子,你知道……什么是无根之萍吗?
记得小时候,我曾问过,为何别的孩童都有父母双亲,我却只有他?
当时,他温和的告诉我,说我只有娘,而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娘在走前,拜托他照顾我。我信了,从此再没问过这个问题,觉得有他已经很好。可即便如此,偶尔我也会觉得自己……就像一缕浮萍,不知来处,没有归途。”
小袁子哭得更心酸了:
“不是这样的,陛下!奴才会一直陪着您,慕泽公子,铎格公子和燕公子都……”
“呵,瞧你说什么傻话?”
虽然也是蓝阙安排的人,小袁子和雨菲不一样。大概感念曾于乱军中救过他,他是容锦来北国后身边最忠心牢靠的陪伴。
瞧他哭得眼睛鼻子皱成一团,从未想过会有人这般为自己哭泣的容锦伸手摸摸他的头:
“你便罢了,他们三个又岂会一直陪着我?拿来吧,你出去候着。”
“陛下……”
小袁子惊恐瞪眼,“奴才死也要陪着您!”
“以为我会想不开?”
容锦失笑,只是笑容再不复往日那么灵动,透出一股暮霭沉沉的意味,“放心吧,我还没活够呢!就像你所说,我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既逍遥又快活,怎么可能随便放弃这种寻常人求都求不到的日子?出去!”
最后两个字,是命令式的。
不敢再违拗或多嘴,小袁子将另一卷纸笺呈上,躬身退出。
吱呀……
殿门合上的轻音,仿佛久远岁月传来的呼唤,带容锦走入数年前——
南州苏氏,是靖国仅次于蓝氏的医道之家。
相比蓝氏一心求扬名入世,跻身靖国赫赫有名的士族行列,在风云迭起中大展身手,苏氏历代小隐山野,追求似乎也更纯粹:搜寻上古遗留的典籍和神物,修行炼药,试图不断延长凡人生命的极限,希望有朝一日终能实现长生不老!
苏氏第一百七十九代家主,名苏斌。
相比列祖列宗,此人性情豁达,好游山玩水,近自然之道,认为追求长生不老违背道法自然,因此勒令族内不得再以追求终极医道而做出各种或明或暗的努力。
苏斌此举,在理解支持派中是革新与进步,但在一种耆老和反对派眼里则欺师灭祖的背叛!
因此,苏氏族内一直分为两派。
打擂台的反对派,以苏斌堂弟苏轩为首。
苏斌心肠仁厚,乐善好施,赏罚分明。
一开始,他占据绝对优势,直到年逾三十的他和妻子阿若诞下女儿苏青萝。身为家主膝下无子,一直是苏斌被反对派攻击的重点,好不容易生下孩子又是女儿,不少追随者左右摇摆。
为此,通情达理的妻子阿若提出要为苏斌纳妾,被他拒绝。
当着全部族人的面,苏斌慷慨道:
“天地阴阳,男女亦互为阴阳,岂有区别之理?吾女青萝,焉不能继承苏家?”
与世俗相悖的言论和决定让苏斌支持率大幅度下降。
身为疏阔男儿的他不以为意,钻研医道、处理家族琐事之余,便是陪伴妻女,对女儿青萝更是悉心教导,希望其能继承衣钵,光大宗族。
遗憾的是,五岁前的苏青萝懵懂有余,聪慧不足。
简单认识几个字,都要花比同龄人更多更长的时间。
这种事,瞒肯定是瞒不住的。
苏斌夫妇为此大伤脑筋,不过又很快释怀。
即使天分不如人,女儿总是亲生,大不了只求她一时平安便罢。
只可惜,苏斌夫妇这个简单朴素的愿望也没能实现。
苏青萝五岁生日那天,被苏轩之子苏冠和几个顽劣男童故意捉弄,跌入冬日的冰湖!
第308章 穿越前辈啊!
被救上来之后,苏青萝半死不活。
幸亏苏斌医道精湛,且多的是稀世好药,堪堪留住女儿半条命。
足足昏迷两个月之久后,再醒来,从前连普通人水平都追不上的苏青萝像变了个人,仿佛被点化开窍,聪慧得令人刮目相看!
不仅如此,小小年纪的她像全盘继承到苏斌的医术,望闻问切不在话下,还有很多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因祸得福,苏斌夫妇欣喜极了,认为这是老天爷的恩赐!
追随苏斌的一派,自然也高兴——
女儿身又如何,苏青萝展露的水平足可让一众男儿汗颜!
以苏轩苏冠为首的父子气急败坏,但也无计可施,因为苏青萝这丫头不仅医术精进,连人也变得狡猾,不管他们设什么圈套,都如泥鳅般脱身。
苏冠又一回陷害苏青萝不成反被其掣肘现原形后,苏轩深刻认识到形势不如人,痛哭流涕的跪在苏斌面前认错,表示父子两一定痛改前非。
身为一起长大的兄弟,苏轩十分了解苏斌。
他重情重义心肠软,只要苦苦哀求,必有活路。
小惩大诫后,苏斌不顾爱女的执意反对,原谅了他们。
为哄女儿高兴,不久后,他领妻女和几个弟子出门游玩。
说是游玩,其实是他收到友人传信,说在南城和北国毗邻的茫茫森林里有猎人发现一座神秘久远的古穴,墓中有不少文字晦涩难懂的古籍。友人推测是上古遗留之物,说不定对苏氏一族的追求大有襄助。
苏斌是不大信的。
但能出去走走看看,不失为乐事一桩。
几个月的长途跋涉之后,苏斌一行人终于在友人的襄助下抵达森林深处的古穴。大吃一惊的是,古穴里的确保存不少上古典籍,其中记载很多绝密禁术,什么占卜、破幽、摄魂等等,全是他觉得应该列为异端邪术的东西。
苏斌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焚毁——
这些东西若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岂非为祸人间?
“爹,真的全部要烧掉吗?”
彼时的苏青萝已是豆蔻少女,清丽无双的脸上堆满遗憾:
“女儿知道您是害怕这些被居心叵测之人抢走,但咱们不能想其它办法吗?比如藏起来?又或者加派人手保管?这些听起来全都神秘有趣,女儿还想好好研究一番呢。若能好好解读并利用,定能造福整个人类。”
“闺女呀……”
怜爱抚摸着女儿的发顶,苏斌温和的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听说过吧?这些东西若被世人知晓,还不知要引起多大纷争呢。”
“哎,女儿还想好好研究一下占卜术呢。”苏青萝惋惜。
“你呀,好好研究咱们苏家传承下来的医术,就够了。”
苏斌宠溺点点女儿的额心,只是父女两谁都没想到,就在苏斌执意泼油点燃之际,几拨人同时杀出,趁乱将苏斌一家三口外的人全部杀死,再开始疯狂抢夺古穴里的东西。
混战中,死伤无数!
苏斌夫妇见势态不妙,带着苏青萝想偷偷溜走保命!
仓皇逃命的过程里,苏斌之妻阿若牺牲自己,换取丈夫和女儿的一线生机。
亲眼看到阿若死在追敌的利刃下,苏斌和苏青萝心如刀割。
咬咬牙,苏斌拖着女儿继续往前奔逃。
只是没走多久,他们又遇到另一批身份不明的人。
值得庆幸的是,这批人似乎并不想杀他们,默认他们跟在自己队伍的后面。心细如发的苏青萝从衣饰辨认出这些人也在之前的抢夺队伍中,于是悄悄问苏斌:
“爹,他们也是……”
苏斌一把捂住她的嘴!
苏青萝会意,改成偷偷在父亲掌心写字:
“爹知道他们是谁?”
苏斌无声点头。
趁大家伙围在篝火般昏昏欲睡,他温柔掏出帕子,细心替女儿将污脏的手擦干净。
然后,一字又一字的写:“若猜得不错,他们是蓝氏家族的人。青萝,出森林还有大概三四天的路,不管后面再发生什么,记得保护好自己,回苏家去找那些支持爹的人。”
将一枚象征苏家家主身份的玉蝉的塞到女儿手里,苏斌眸色坚定。
苏青萝眼眶潮热:
“我们一起回去!”
“傻闺女,当然是一起回去,爹是说万一……”
这个万一来得猝不及防!
穷追不舍的人很快赶上来,大概没料到他们会跟着另一批人,双方都怔仲片刻。
趁这一瞬,爱女心切的苏斌将苏青萝往某黑衣人身旁一推,急切又隐晦道:“他们要的是我!带上她,你们走!我来拖延时间!兄台想必也不想介入没必要的纷争吧?”
追杀的人杀气腾腾扑上来了!
苏斌以一己之力在两拨人中间划出一道阻隔。
苏青萝被之前跟着的那方强行带走,她拼命反抗,想要和父亲一道留下。
但是……
最后留在她脑海里的,是苏斌胸口被血染红的踉跄身影和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叫:
“爹!爹!!爹……其实……我不是……”
微风潜入,摇碎满室烛光。
看到这,容锦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宛如溺水太久而重获空气的人,用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小时候她也曾背着蓝阙偷偷想过,自己的娘会是怎样一个女子,如今看来,她的命运竟不比自己好多少吗?她和蓝阙之间,又是怎样扯上的关系?
还有,这句“我不是”……
她不是什么?
有些奇怪知道秘密的燕御年怎么不写完整,她犹豫要不要去东偏殿问个究竟。
才起身,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林樱虚弱的轻笑:
“若没猜错,你娘……是穿越前辈啊。”
“你醒了?”
在这样获悉沉重过往的时分,能有人相伴,容锦觉得很庆幸:
“燕御年就在东偏殿,你知道吗?什么我娘?是我们的娘!还有,穿越前辈是什么?”
“知道。”
这些天,林樱虽然一直虚弱至极,但容锦所有看到的,她都知晓——
终于又见到了他!
虽然不能拥抱,不能问好,甚至不能出现,但……
真心非常满足啊!
本来干涸的眼眶又不受控制的热了,容锦懊恼低叱:
“不许哭!”
第309章 姐姐,救救我
“噢……”
林樱应了声,讪讪的嗓音听起来像大病初愈:
“我不是忍不住吗?好啦,我保持平静,平静总可以吧?”
久别重逢的百感交集放在心里慢慢品尝便好,目前有两件事比这更重要,一是燕御年中的陨星之毒,二么……看到苏青萝的过往,林樱开始思考坦白自己并非林莺的问题——
这母女两,活得太不容易了。
三年前,她对强大的蓝锦充满惧意,也因为想和燕御年携手与共,一直隐瞒。
而今,她觉得若再隐瞒,着实有些不厚道。
况且苏青萝的经历像极了穿越前辈,或许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你比三年前更讨厌了!”
眼眶里的潮热退下去,容锦噘噘嘴,“三年前的你压根不能影响我分毫,现在倒好,你一激动我来哭,你一晕厥我心痛,什么后果都是我来承受,哼!照这样下去,不会哪天你都能影响我去杀人放火吧?”
“杀人放火什么的……”
林樱弱弱辩解,“对你来说没难度吧?”
“你这是讽刺我心狠手辣?”
“没有!绝对没有!”
赶紧摆出十分乖巧的顺毛态度,林樱笑了一记,熟练吹起彩虹屁,“我就是觉得以你的美貌地位和强大本事,就算我要影响你,也得影响你干点有难度的大事,杀人放火算什么?太小儿科!配不上你的身份!”
“哼,算你识相!”
容锦这才满意轻唔:
“你还没说穿越前辈是什么呢!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奇怪,就算顾一鸣才华出众,你也是在清河村和下虎村那种穷乡僻壤生活多年,怎么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呢?之前我以为是自己沉睡太多年所以有很多东西不知道,但……”
早猜到以她的聪明定会察觉端倪,林樱柔声道:
“这也是小秘密。等你看完你娘的秘密,我再告诉你,如何?”
“又是秘密?!”
感觉自己快要被秘密淹没了!
“好,那就先看完!”
或许是知道林樱在悄无声息、水乳交融的陪着自己,再垂眸看向长长的纸帛时,容锦心里翻涌如海的悲伤纾解一两分。她长长吸进一口气,坐端正身体,又回到伤心欲绝的苏青萝在茫茫森林里被人带着逃离的时刻——
林深多瘴气与猛兽。
没日没夜的两天奔走,各种办法想尽的苏青萝疲倦至极。
同时她发现,带她走的蓝氏族人也很擅长医道,因为不管她用毒药还是独家迷药之类的东西试图逃跑,都被对方化解于无形。
想起给予自己无限宠爱的父亲苏斌和母亲阿若,她悲从中来,走出森林后一步也不肯再跟。
她冷冷看向那名始终没露面目的男人:
“就此告辞!”
“你……”
男人只露出一对流淌着倦意的眼睛,“一个人可以?”
“阁下不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假惺惺吗?”
苏青萝讽刺的望过去:
“你们的人明明比对方多,却不敢一战,救我父亲一命,现在会真关心我的死活?”
“你父亲的事,我抱歉,但……”
“不必再多解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阁下大概是要往北去吧?”
待自己最好的两个人都不在了,苏青萝心中一片洇黑,但她知道绝不能就此颓丧,必须要让所有人血债血偿!将包在掌心的玉蝉捏紧,她毫不犹豫选择朝南的那条路。
“这个小姑娘不能留,她可能猜到……”
“罢了,她终究是无辜的!走!”
苏青萝一路往南,走了大概半日路程,摘到几枚野果子果腹的她碰到一个瘦骨嶙峋、身中剧毒的少年。他五官生得似乎不赖,看上去十二三岁,和自己差不多大,尽管奄奄一息,听到脚步声,还是勉强睁开眼睛:
“救……救我,姐姐,求你……救救我。”
“你中的是……”
诊脉之后,苏青萝惊诧:
“百枯毒?”
百枯百枯,顾名思义,能让所有沾染此毒的植物和动物迅速枯萎,直到死亡。
荒山野岭的,他是什么人?
苏青萝竖起高高的防备,留下两枚熟透的野果子打算走人。
谁知少年却死死拽住她污脏的裙裾,睁着两只乌黑氤氲的眼睛哀求:
“姐姐救救我!你能诊出……百枯毒,一定知道解毒之法,求姐姐救我!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一定会报答姐姐的,求求你!”
见她不为所动,少年眼角淌出几颗晶莹剔透的泪:
“姐姐,我不想……不想死,我还没有……报仇雪恨!”
咬牙切齿的报仇,刺激到苏青萝的神经。
她重新蹲下,眼神清淩:
“你也有想要手刃的血仇吗?”
“有!”
少年双目赤红,仿佛被打入强心针般瞬间燃起斗志。
那种绝望中焚烧的复仇火焰,苏青萝感同身受。
“他们欺我、辱我、虐我、害我,有朝一日,我终要一笔笔讨要回来,让他们永远记住我的名字,让他们到死都后悔曾经那样待我!”
“你叫什么名字?”
“阙。”毒一阵阵发作,少年大口倒吸冷气。
“姓什么?”
“没有姓,因为……所有人都说,我不配拥有那个本该拥有的姓。”
或许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微妙感作怪,又或许是恻隐之心终究没被复仇之恨泯灭,知道此行回苏家注定不会太平的苏青萝决定暂缓脚步,想办法救救阙的同时,也好好思考后面自己该怎么办。
她找来断竹做成一个简易拖行的架,将阙从路旁拉至山中——
要解百枯毒,活泉草是关键。
或许阙命不该绝,还真被苏青萝找到了!
两人在山里度过了平静的一段时间。
身体逐渐好转,阙自制弓箭去山里猎兔子,也会下溪捉鱼,时不时还带回苏青萝从未吃过的野果子回来,两人吃喝不愁的同时,偶尔也会聊起彼此的仇恨。
每每说起那些,两人往往都会沉默,都会觉得眼前美妙宁静的斑驳树影宛如魑魅魍魉。
“你好得差不多了……”
皓月当空的夜晚,苏青萝打破沉默:
“过两天,我先走。”
“好。”
阙嗓音沉暗,“临走前,送姐姐一份礼物。”
第310章 他日雪恨,娶你可好?
火光跳跃。
少年精致的面孔半明半暗。
狭长凤眸里噙着的欲说还休和依依不舍,让苏青萝耳根微烫。
来到这个世界前,她也叫苏青萝,十四岁,出身医学世家,因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医学天赋,被华国秘密部门招募进少年特训班,不出意外的话,她日后会是一名只有代号、执行绝密任务的特殊人才。
可惜,意外有时总比明天来得更快!
在去f洲特训的路上,飞机遭遇恐怖袭击,于高空炸裂。
临死前一刻,她淡漠的想:
就这样死了其实也没什么遗憾,反正打从懂事起,除开保姆,她的记忆里就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她的亲生父母都是科学狂人,两个人醉心各种各样的神秘研究,全球到处跑,通常只会在她生日那天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女儿。
其它亲戚呢,接近她无非也是为抱苏家的大腿。
至于朋友……
两岁活体解剖青蛙,四岁进人体解剖室,在同龄人眼里她是怪物、异类!
孤身如此,生有何欢,死亦何惧?
苏青萝却怎么也想不到,信奉科学的她居然赶了一把穿越潮流。
再睁眼,她变成五岁的苏青萝,貌似还是个不灵光的小女娃,因为一些当面对她恭维的人背后叫她小傻子!瞧瞧,两面三刀的人不管啥时候都一抓一大把!
唯一让她觉得有趣又感动的是,重活一世,老天爷赏了她一对很好的父母——
母亲阿若温柔可亲,父亲苏斌更是宠女狂魔!
无时不刻不感受到他们无私的爱,苏青萝慢慢接受穿越的事实。
她决定好好活下去,为原主,也为对她千般好万般宠的苏斌夫妇!
谁知,意外又一次比明天先来!
尽管两世都是青涩十几岁,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她依稀能看懂阙眼神极力掩饰的炽热,但……
两个人各有背负,虽然洗干净的阙长得跟漫画里走出的美少年似的,还是作罢吧。
她清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什么礼物?我对你可是救命之恩,若是寻常礼物……”
“这个。”
阙将一个用竹枝和竹叶编出的人偶递过来。
苏青萝翻来覆去看半晌,一边惊叹他的手艺,一边问:
“这是……编的你自己?你要送我礼物,编个我岂不是更好吗?”
月色下,少年的脸庞刹那间涨红。
瞥见这幕,苏青萝秒懂。
不等打算装傻的她再开口,少年上前一步,从衣衫褴褛的胸口摸出另一个举至她眼前:
“这个是你。”
月如轻纱流泻。
火似绸缎舞动。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周围的阵阵虫鸣,和依稀几声倦鸟归林扑棱翅膀的声音。
耳廓又微微烫起来,看着少年认真深邃的眼,苏青萝别开视线,尽量用淡漠掩饰这一刻的心跳加速:
“行吧,算你有心,不枉我花了老大力气救你。之后咱们大概不会再见,为彼此安全考虑,下山后……”
少年不由分说拥上来!
被抱了个满怀,苏青萝脑子一嗡!
古代人原来比自己这个现代魂还会的吗?
理智告诉她,应该赶紧推开,可……
除开苏斌和阿若,这是两世的苏青萝第一回得到他人这么紧、这么依恋、这么狂热的的拥抱,她竟有有些贪恋这一刻。
又瘦又长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她压根推不开。
少年在她耳畔轻柔温柔的低喃:
“他日雪恨,我来娶你,可好?”
“……”
少年炽热的气息和周遭竹林的气息混为一体。
苏青萝心弦微颤,却还是道:
“不好。你虽然没有说,但看得出来,你不是靖国人。”
北国和靖国对立已久,这些她早听苏斌说过多回。
这段时间好几回,苏青萝甚至都在偷偷后悔,不该救一个北国人的。既然她认苏斌和阿若为父母,她从此都是靖国人,出手救一个敌对国身份不明的人,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失控和不理智。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我……爹娘都是靖国人。”
“那……若有朝一日,靖国和北国都不复存在呢?”
“说什么大话?”苏青萝扑哧轻笑,她一个穿越人士都没放话能改变整个天下局势呢,“就算真如所说靖国北国不再存在,咱们还有年龄差呢!你不是叫我姐姐吗?咱们就当姐弟……”
作为一个自幼没得到过多少关爱和亲密的人,她讨厌一切不确定的东西,尤其是感情——
与其奢望之后再去失望,倒不如不要!
一个“弟”字只溜出半个音,她微张的唇忽然一凉。
意识到自己被吻住,脑子里顿时又是一炸!
前世,她偶尔学习之余也会上网刷小视频什么的放松大脑,每回瞄到什么年下啊虎狼弟弟之类的肯定划掉。她对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期待,就算要期待,潜意识里也希望遇到一个温柔稳重的大叔款。
她当然清楚这是自己从小缺乏父爱的缘故,但谁叫她就缺了呢?
现在这个弟弟……
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他推开,苏青萝冷脸如霜:
“轻薄救命恩人,这就是你的报恩?”
“这……”
少年并无半分局促或紧张,眼睛像有滚烫的岩浆在流淌:
“是我的承诺。”
“我不要!”
“我不会让你反悔。”
“你……有病!”
苏青萝气得够呛,懒得再理这个偏执自负的家伙,走到这些天临时垫的蓬松树叶堆处睡觉。说是睡觉,其实就是闭着眼睛装睡,好不容易熬出点睡意,她感觉到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盖上身体,是阙脱掉了上衣!
他们流落于此,彼此都只有身上这点衣物,所以……
他把唯一的衣裳给了她!
他此刻是光着上身的!
这样的两个认知,让苏青萝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第二天下午,趁阙去捉鱼,留下竹枝竹叶人偶的苏青萝不告而别……
读到此处,夜已深寂。
整个人都像被泡在苦涩的黄连水里,容锦呆呆靠在阔椅里,安静得可怕。
当然清楚她得知情敌竟是生母那种深深的、无处安放的尴尬震骇,林樱轻问:
“你还好吧?”
第311章 陷阱
容锦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良久,她怔怔的问:
“飞机是什么?华国f洲又在何处?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唔……”
林樱考虑着措辞,只听容锦奇怪又问:
“你怎么心跳这么快?”
“有吗?”
林樱定定心神,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话解释:
“飞机是一种交通工具,速度很快。至于华国f洲这些,你看出来了吧,你娘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世界就有很多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这么说你明白吧?”
这比破幽术那些更让人匪夷所思吧?
容锦静了许久,才问:
“飞机于高空炸裂……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娘在原来的世界已死,带着从前的记忆投生这个世界?”
“你真聪慧!就是这个意思!”
魂穿的精髓不就像携带记忆投生么?
“那……”动了动坐僵的身体,容锦美眸轻眯,口吻也冷峻许多,“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不成你也是……”
回想起林樱时不时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辞,她心情一阵跌宕:
“你也是从其它世界投生过来的?你其实不是林莺,也其实不是我的一部分?”
能清楚到容锦这一刻的害怕,林樱温和回应:
“又被你猜中了,我的确不是你的一部分。或者说,我不是原来的林莺。”
“原来的林莺死了?”容锦一点即透,“她去了另外的世界?”
“我不知道。”
“那你……”
“我也叫林樱,樱花的樱,和林家取名黄莺的莺同音。”
林樱娓娓道来:
“和你娘一样,我也是出交通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当时我压根不知道林莺还有一部分在沉睡,也不知道后来会卷入这么多事。你可能不相信,最初我的想法是从顾家跑路,发现跑路不成,我就想拉扯他们长大点,再一个人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过分的惊诧,冲淡原本的悲伤。
少顷,容锦喃喃道:
“这么说来,你和我娘来自同样的世界,却和我一样在这个世界孤苦无依。”
“……!!!”
虽然是这个理儿,但……人艰不拆啊,妹子!
暗暗吐槽的林樱轻道:
“差不多。但我这个人呢,凡事喜欢往乐观的方向想,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段美妙奇遇。来到这里我被迫当娘,认识很多很好的人,燕御年和顾家四娃自不必说,即使平凡如大胖一家,宋问等等,若我还活在原来的世界,肯定没有这么多非同一般的经历。”
“北国有句俗语,傻人多乐呵。”
容锦一哂,又好奇的问:
“你觉得蓝阙知道我娘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吗?”
“我不确定,若你觉得还撑得住,一起继续往下看?”
“好!”
留下人偶的苏青萝不辞而别,乔装回到南州。
让她大吃一惊的是,苏氏门中竟然遭到不明人士的血洗,死的死,伤的伤,珍藏在族内祠堂的很多珍贵药典医书也都被洗劫一空。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晚她一步回来的苏轩苏冠父子直接见洗劫苏氏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很清楚森林古穴中的一拨人就是他们父子指使,早有防备的苏青萝下毒逃走。
她去了南州的静默寺。
静默寺的高僧万海大师出家前也是苏家人,真要论起来,万海大师的辈分比所有苏家长老都要高。有他出面,那些彷徨不知所选的苏家门人会承认她的身份。
听过她的倾诉和恳求,与世隔绝的万海大师破例出寺。
和预料的一样,有他力证玉蝉的真实,苏家门人的一部分很快承认苏青萝的家主身份。
至于包藏祸心的苏轩苏冠父子……
急需立威立名的苏青萝没有劳动万海大师再出手,提出和苏轩比试——
报仇急不得,何况她现在也没有急的实力!
刚愎自用的苏轩哪里会把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遂同意。
只是,他轻敌了!
论心计武力,苏青萝不是他的对手,但论医道解毒,汲汲营营的他根本比不过拥有前世记忆和这辈子苏斌悉心调教的苏青萝。众目睽睽下输掉比试,打落牙齿活血吞的苏轩被逼只能承认苏青萝的家主地位。
赢了这一仗,苏青萝丝毫不敢懈怠。
她默默加快速度,培养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
同时,她也派人回森林深处寻找苏斌和阿若的尸骸,只是派出去的人一无所获,也不知道尸骸是被苏轩苏冠这对小人父子毁掉,还是被野兽叼走。悲痛难当中给他们立了衣冠冢,苏青萝暗暗发誓一年之后的祭日,至少要手刃苏轩苏冠父子祭奠两人——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则是蓝氏,还有那天进入古穴的第三拨人。
一年的筹谋和辛苦。
苏青萝终于掌握苏轩父子买通苏斌友人的铁证,同时还搜集到不少他们这些年中饱私囊、在外面私干药材买卖营生勾当的种种证据。苏斌夫妇一年祭终于到了,苏青萝通知全族前往祠堂,并提前布置好各种人手。
一切准备妥当,只待拿下他们……
这时,苏青萝忽然接到苏斌和母亲的亲笔信!
信中说,他们被蓝氏所救,目前住在泽州,之所以一年没有和她联络,是因为两人都是于九死一生中被救回,整整一年都在养伤。
难道蓝氏当日表现出的冷漠和自私只是伪装?
反复确认信上的字的确出自两人之手,苏青萝有些不淡定了。
她又一次前往静默寺。
只是,万海大师于三日前圆寂。
站在大师的仙躯前,她觉得这仿佛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昭示——
思考再三,她决定悄悄去一趟泽州。
苏斌阿若是她在这个世界最看重的人,也是待她最好的人,只要他们活着,不管蓝氏想要什么,她都愿双手奉上。领着数十亲信来到泽州,始终警惕这或许是陷阱的苏青萝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两人!
他们看上去和一年前没什么区别,只是貌似行动不便,都坐在轮椅上。
百感交集中,卸下防备的她挥泪飞奔过去。
就在这时,轮椅上的苏斌和阿若突然腾空而起……
第312章 我要的,是你
看着袭向自己的苏斌和阿若,苏青萝目瞪口呆。
她带领的亲信奋力突围,却一个个死在血泊中,最后只剩她。
直到这时,她也终于看清楚,坐在轮椅上的苏斌和阿若与其说还活着,不如说……活死人。他们的皮肤呈现出异样的惨白,一看就是许久未见天日,身上还有浓郁复杂的药水味道,兴许是被泡过很久。
最恐怖的是两人的眼睛!
尽管是睁着的,但呆滞如镶嵌黑石,没有一丝一毫人类的感觉——
不,他们根本算不上人类了!
即使前世也接触过不少绝密医学,这一刻,苏青萝仍震骇得吐不出半个字。
很清楚以苏斌的崇尚自然和阿若的温柔贤淑,必不愿被做成这种无知无觉却还受人控制的活死人,她豁出性命冲向他们,想要和他们同归于尽。生是一家三口,死也做一家三鬼吧!
自杀式的袭击,以落败告终。
因为如今的苏斌和阿若,早已百毒不侵。
自己也中了毒的苏青萝倒在草地里,望着掠过天际的飞鸟,郁闷喃喃:
“大家都穿越,我拿的剧本怎么就这么惨呢?真踏马操蛋!”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因为用的是这一年悉心研制的毒药陨星,除开自己,再无人知道排列顺序。只是,她居然没死成,反而被囚禁,甚至连陨星的毒都解了。
确定这点,百无聊赖的她一边咒骂这该死的命运,一边又忍不住好奇究竟是谁能解陨星之毒?
答案在醒来的第六天揭晓。
并不知白天黑夜的她恹恹窝在角落回忆被苏斌阿若捧在掌心的种种时,外面传来打斗声。
会是自己的人吗?
她一喜,随即失魂落魄坐回去。
败者为寇,自己带来的人怎么可能还有活口?
而且,她严重怀疑此番陷阱是苏轩苏冠父子和蓝氏联手,否则,信怎么来得这样巧?
她的怀疑很快得到证实,打斗声在不久之后告一段落,她依稀听到苏轩咬牙切齿的质问:
“是你们蓝氏说话不算话在先!”
“你已如愿坐上家主之位,蓝氏何曾说话不算话?”
回答的是一把相对年轻的男子嗓音。
苏轩怒不可遏:
“我要的是永绝后患!让苏青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碎尸万段!”
“苏世叔当日来蓝氏跪求合作,若没记错,我们约定的是……让您如愿坐上家主之位,重掌南州苏氏。苏青萝的生死,不在约定之列。现在苏世叔如愿以偿,怎么还好贪求更多?说句大不敬的话,世叔连一个女子都斗不过,竟觉得自己能力敌蓝氏么?”
“蓝跃!你……”
蓝跃,蓝氏家主蓝邈之子。
苏青萝曾听苏斌提起过此人,满口夸赞溢美之词,说后生可畏。
谁知……
呵,也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呢!
苏轩气得破口大骂,蓝跃让他骂了个够,才淡漠启唇:
“苏世叔骂完了吗?骂完请赶紧滚出泽州!否则,蓝氏不介意请人送苏世叔回南州。还有,苏世叔千万别想着去外面乱嚼舌根,若她尚在人世的消息泄露,您的家主之位只怕岌岌可危。”
“你这个言而无信的东西,我会让你得到教训!”
“静候世叔指教。”
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重新闭眼养神,这时,每日送饭的窗口开了,一张清秀中透出几分阴沉的脸在昏暗中入眼。苏青萝缓缓走过去,平静的眼睛里一片冷寂:
“苏氏落入苏轩手中,蓝氏想要得到的应都得到了,为何留我不杀?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不害怕?”蓝跃眼中有掩饰得极好的欣赏。
“都死过一回了,再怕也无用。”
“陨星之毒……”
以为她说的是中毒一事,蓝跃的欣赏之意更浓:
“构思巧妙,用药大胆,若非苏轩早已暗中买通你身边的人,你的命留不住。四年前,苏斌世叔曾来蓝氏做客,说起他的爱女,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激赞。当时我就在想,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厉害……”
毫不掩饰满脸的讽刺,苏青萝嘲道:
“说再多也掩饰不了蓝氏的卑劣龌龊!我没空听你的回忆录,直说吧,你要什么?”
被打断的蓝跃没有丝毫不悦。
静静凝视半晌,他在苏青萝冷冰冰的眼神中开口:
“我要的,是你。”
“呵,你要的……”
一记嘲笑又响又冷,苏青萝点点自己脑袋,“不是我,而是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吧?”
“不!”
蓝跃眼神灼灼:
“是你。实话跟你说吧,一年前那场古穴抢夺混战,蓝氏得到不少神秘晦涩的上古典籍,其中有很多有趣又大胆的东西,我想,你有那个和我一起摸索、钻研的本事,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也有这个兴趣,所以若是你愿意嫁给我……”
“一年前古穴抢夺,你也在?”
“是。打从苏斌世叔和你跟着我们开始,我就开始注意到你……”
“我父母……”
脑子转得很快的苏青萝又打断,“变成那样,就是从典籍里找到的方法?”
蓝跃微怔,随即坦然:
“是,傀儡术,用死人……”
“他们于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你把他们变成活死人,再来跟我说这些,你不觉得可笑吗?”
苏青萝双目喷出熊熊火焰,“父亲说得对,古穴里的东西违反天道自然,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与你合作!”
“你会的。”
留下自信满满三个字,蓝跃走了。
几个时辰之后,苏青萝闻到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
送饭的缺口又被打开,这回出现的不是蓝跃,而是苏斌和阿若两张惨白如鬼的脸。他们就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这边,让苏青萝钝痛加身的同时,更恼怒得想杀人。
蓝跃这个卑劣至极的小人,怎么可以这样?
他们逝去一年,利用他们擒获自己之后还不能让他们入土为安吗?
苏青萝觉得自己快疯了!
数日后,蓝跃又来了。
似乎很满意苏青萝的憔悴黯然,他温和地问:
“想得如何?这回,我带来了你或许想要的诚意。”
第313章 他们都恨这个世界!
已经许多天不能好好入睡,一入睡就是苏斌和阿若入梦,时而是从前三人合乐融洽的画面,时而是他们满身怨念的质问为什么不为自己报仇,时而又是他们一直哭泣不能入土为安……
精神上的巨大折磨,让苏青萝直坠焦灼漩涡!
这个蓝跃,太懂得如何摧残他人了!
她恹恹启唇:
“说说看。”
“第一,你嫁给我之后,所有典籍我们共享;第二,我会让人取苏轩苏冠父子的人头来见你。”
眼旁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邪恶,蓝跃很有把握的微笑,“第三,我会让世叔夫妇……入土为安。地我都请人选好了,山清水秀,是世叔会喜欢的那种清幽之处。”
“若……”
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的阙,苏青萝有气无力的卷唇:
“我不同意呢?”
“所有人都以为苏青萝已死,苏世叔不在了,苏轩如今掌了家族事务,不会有人来找你救你。”
每个字都像利箭戳向心窝,蓝跃气定神闲,“我有足够的时间来等你,也会一直等你。不管你信不信,一年多以前,我已经觉得你与众不同,想……”
“再加一条。”
和精神的不断摧残比,身体折磨根本不算什么。
只想早日让苏斌夫妇入土为安,苏青萝声量幽暗:
“除开苏轩苏冠,不要动苏氏其他人。苏氏里有一个年轻人叫苏振,是我父亲早逝兄长的侄子,你将他扶上家主之位,从此……蓝氏和苏氏不再生任何瓜葛牵连,就让苏氏……好好呆在南州。”
“好。”
约定就此达成的结果,是苏青萝终于被挪出暗室,送进蓝跃所居住的无极院。
五天之后,苏斌和阿若被安葬在蓝跃所说之处,他甚至还大度的让苏青萝去送了最后一程,青山连绵,远眺有碧水涟涟,的确是个好地方。
最大的心事已了,苏青萝意欲追随他们而去。
只是,蓝跃哪里想不到她会有有此念头?
早在出暗室那一瞬,苏青萝就被下了蓝氏绝密的水云散——
此毒不立刻伤及性命,但需定时定量服用解药,顾名思义,此毒一旦入体,人即如水似云,四肢绵软到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从本质来说,苏青萝只是换了个更明亮宽敞的囚禁之地而已。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再来一回的人生比前世还惨,哀莫大于心死的她活成了行尸走肉。
除开没有自由,蓝跃其它方面都很大方。
没强迫她立刻成亲,说要在杀掉苏轩苏冠之后。
锦衣玉食更不在话下,只要无事,必在无极院陪她。而且,古穴里的典籍他也拿来一份手抄本,让她随意观看。
无聊到极致时,苏青萝选了有关占卜术的那一卷。什么破幽术、傀儡术、摄魂术等,她一分半毫都不想沾,唯独占卜,本来就有兴趣,而今更是研究一番:
待学有所成,或许能占卜出自己何时能结束这了无生趣的残生?
苏轩苏冠父子无比狡诈,蓝跃的人捉到他们,花了整整半年。
当手被蓝跃捉住,将涂满毒液的刀送进他们父子两个体内时,苏青萝忽然觉得这么久以来的苟延残喘还算有一丝意义:
至少,自己算回报了苏斌夫妇一些,他们是那样温柔开明的父母,那样待自己好!
整个囚禁过程都没落一颗泪的她,哭得肝肠寸断。
蓝跃温柔抱住她,轻道:
“青萝,我们成亲吧。”
如果不去想之前种种,蓝跃算得上一个很好的丈夫。他细心体贴,温和周到,在医道和研制毒药解药方面很有自己的一套见解。一次又一次的寻死计划被湮灭于无形,苏青萝彻底放弃,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而这时,蓝跃的父亲蓝邈从京城回到泽州——
压倒苏青萝最后的一根稻草也随之来到!
蓝邈趁蓝跃出外办事,发疯似的想要轻薄于她。虽然最后证明君子端方的蓝邈是被苏轩死之前布下的暗棋算计,且最后也并未得逞,这件事对蓝跃来说,却是无法接受的鸿沟,也让蓝邈蓝跃父子两的关系进入一种尴尬又微妙的境地。
更让苏青萝绝望的是,偏执的蓝跃甚至开始怀疑她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
所有一切,终归是虚妄。
本就是屈从,此刻连带来一丝新生希望的腹中胎儿也变得滑稽,苏青萝再找不到任何坚持下去的理由,用一个月的时间从她要求的各种真真假假的食物中调制出毒药,最终服下。
意识逐渐模糊之际,她居然看到了久违的阙。
他一袭红衣猎猎,神色惊惶得像失去了整个世界。
苏青萝被带回到北国。
真不知是老天爷厚爱还是薄待,她居然又没死成,被压制后的毒性让她还能苟延残喘一年。阙摇身一变,成了北国国师的爱徒,他们就住在国师府南角的院子里,只是这一切,苏青萝都不在乎了。
为激起她的斗志和求生欲,阙想过各种办法,收效甚微。
他和蓝跃一样,甚至不给她死的权利。
被控制被囚禁仿佛成为这一世的宿命,苏青萝和阙一样,恨透了这个世界。唯一不同的是,阙还在妄想改变甚至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而她,什么都不想了。
怀胎九个月的时候,北国突然爆发动乱,而她的毒也隐隐有压制不住的动向。
日夜相伴的胎动,让苏青萝不忍这条小生命一起消失。
趁阙疲于应付之际,她自配催产药,亦是索命之药……
苏青萝的一生,到此戛然而止。
脸庞早已被泪水濡湿,容锦呆呆看向燕御年特地加的最后几行字:
“阙带走苏青萝之后,蓝跃疯了。
自那以后,南州苏氏和泽州蓝氏不约而同抹掉和苏青萝相关的一切,蓝邈下令销毁所有从古穴带出来的典籍。两年前,疯癫的蓝跃再次试图逃出无极院,打斗中,仆人发现从屋梁掉落的绢布,上面是苏青萝被囚时记录的种种。”
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林樱喟然:
“疯的岂止是蓝跃?蓝阙……不,或许应该叫容阙,也疯了。”
“你的意思是……他才是北国皇族?”
第314章 所求不过一真心
“应该是。”
林樱又是一声长叹:
“否则,他为什么要把你捧在这个位置上?
对他来说,你……不仅仅是你娘生命的延续,大概他也认为你应该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上,和他一起为你娘报仇。你娘说得对,他两都恨透了这个世界。对容阙来说,恨可能更深一些,因为这个世界还走了他唯一的慰藉。”
“所以,他不惜用我来完成对这个世界的复仇?”
泪珠再度忍不住滚滚而下,容锦悲哀抬手,抹了抹: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恨我?恨我身体里留着蓝跃的血,恨我从某种程度来说带走她的生命?”
林樱无言以对。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这一刻,她还是很想伸手抱抱这个可怜的女孩:苏青萝死了,蓝跃疯了,容阙沉浸在仇恨中不可自拔,蓝邈还活着,苏家还也在,所有的错似乎全都让她这个本该最无辜的人来承担。
忍不住又骂了句渣男,她尽量放柔声线:
“我不知道。但你现在,有选择的机会。”
“我有吗?”
容锦苦涩大笑,越笑越大声,“我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你当然……”
容锦笑得越来越癫狂,仿佛整个屋宇都在震动,林樱只觉得全身一阵阵发麻,话还没说完,便又失去意识。
大概是听到屋内恐怖如枭的动静,一直守在门口的小袁子更咽叩门:
“陛下,燕公子、铎格公子和慕泽公子求见,您见见他们吧。”
容锦仍在笑,笑得撕心裂肺。
门外,燕御年眉头紧皱,忍痛抬手,用内力将门震开。
瘆人的笑戛然而止。
容锦冷冰冰望向他们:
“你们想干什么?她……”
“来给你送点吃的。”
指指两人手上端着的漆金托盘,燕御年眉宇沉静:
“这是樱樱曾在京城开店煮的奶茶,这两年我跟潇月学了学,她曾说……人生太苦,所以很多人都想吃点甜。她也曾经说过,你似乎没有尝过这东西,今晚……或许你可以尝一尝。”
“人生之苦,岂是几口甜能掩盖?”
容锦笑靥更惨淡,“我所求不过是一真心,到头来……错错错,全是错!”
将托盘往小袁子处一塞,铎格扑通跪地,俊美多情的脸上蓄满深情:
“不管陛下信不信,微臣对陛下真心一片,只求陛下……”
“草民亦是!”慕泽也缓缓跪下。
“是吗?”
压根不相信两个被迫入宫的男宠能对自己有什么真心,容锦的脸色在宫灯的映照下青白变幻,一双妙目更是再找不到从前半点张扬流动的潋滟,枯寂如万年枯井,“你们口口声声对我真心一片,那可愿……为我去死?”
“容锦……”
开口就用生死考验一个人的真心,燕御年觉得不妥。
没想到他才启唇,就被铎格飞快打断:
“微臣愿意!”
“呵……”容锦凄凉浅笑,“罢了,留下东西……”
“袁公公!袁公公!”
仓皇失措的太监细音一路从宫门口传到殿门口,瞄一眼容锦脸色,小袁子赶紧放下托盘,边骂小太监惊扰边疾步走过去问怎么回事。狂奔的小太监早已腿软,也素日惧怕喜怒无常的女皇陛下,因此在影壁处附耳汇报。
等他说完,小袁子的脸色也是剧变,转身高道:
“陛下!宫城……被围了!阿迪说现在禁军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
北国一直不如靖国安定,内部时有斗争,不过是规模大小的区别。都是经历过动乱的人,铎格和慕泽神色大变,双双望向殿中华服逶迤拖地的女人。
然而,容锦却像没听到一般。
又是凄凉一笑后,木然转身走向内殿,精致繁复的裙裾在金砖上拖出满地荒凉。
急急扶门起身,铎格看向燕御年:
“现在怎么办?”
“除开国师,其他人不敢这么做。”慕泽忧心忡忡。
“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你们先回去歇息。”
蓝阙的动静早在预料之中,示意小袁子把吃的喝的还是给容锦赶紧端进去,燕御年深眸微澜,“待陛下和我商议之后,再告诉你们下一步怎么办。你们入宫时间不短,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一番……”
“燕公子的意思是……”
铎格拧眉如峰:
“让我们出宫脱身?我不走!陛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燕御年一怔。
慕泽更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陛下此刻听不到,没必要再演!生死攸关,你如此不惜命吗?”虽然两个人平时横竖看对方不顺眼,但慕泽不得不承认,铎格是好人。刚进宫那些日子,他苦闷异常,铎格每每各种插科打诨捉耍宝,尽管有时气得他头顶冒烟,但他清楚,铎格是想他放松。
乜斜他一眼,铎格将眼神重新投向看不见的内殿方向:
“我对陛下的真心从来不是演!要走你走,反正我是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说罢,穿着簇新锦袍的他转身回西偏殿,点点下巴示意慕泽也回去,燕御年静静走入内殿。帷幔重重的床畔,小袁子跪在那里劝容锦吃点东西,但神情枯寂的女人就像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看得人心慌。
也没想着避忌什么,燕御年缓缓坐去床畔:
“铎格的话你听到了,所以,其实你并非完全没有遇到过真心。”
“非我所求。”
“呵,樱樱曾经说你很像个小孩,还真是。”
每每说起林樱,燕御年的神色总是很温存,“容锦,你要知道,小孩子的世界才会执拗认定自己所求、对方就必须有所回应,而对成熟的大人来说,每一份纯粹的真心都格外宝贵,都不想辜负。”
“如果是这样,当成熟的大人很没意思。”
顿了顿,容锦从漫卷如海的悲伤中找回一点理智:
“他把皇宫围了,对我可能不会怎样,对你肯定会下死手,你和他们都走吧,带上小袁子。”
“奴才要陪着陛下!”
守在月洞门处的小袁子闻言,立刻跪下。
这边,燕御年墨眉轻扬,一个令人心神安定的笑浅浅浮现:
“你不是答应给我解毒?我走不了。”
第315章 日思夜想的你啊
容锦冷淡掀起眼皮:
“我娘的事你了得得那么清楚,若没猜错,蓝邈一直在你手里吧?
控制住他,你基本掌握整个蓝氏,还怕解不了陨星?还有,他之前说得没错,射暗箭的人果然是你安排,除开更顺理成章的留在我身边,你其实也是用这件事获取信任,从而让我更好的相信后面这些,不是吗?”
“是。”
一点都没被揭穿的紧张,燕御年沉静如渊:
“你对蓝阙寄予太多,我不确定你和他之间的信任到什么程度。”
“信任?你想说的其实是盲目追从吧?我没兴趣再追究这些,不必解……”
燕御年的右手,突然蛟龙般伸出,在小袁子错愕惊惧的眼神里,他点了容锦的睡穴。
接住她跌落的身体时,扯到背部伤口的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随即沉稳道:
“不必慌张,她情绪太不稳定,让她好好睡一觉更好。小袁子,如今除开栖凰殿里的人,谁都不要相信,你歇息一阵子,就去收集能收集到的消息吧。”
“是。”
小袁子答得飞快,旋即意识到不对劲。
燕御年可是靖国人,凭啥使唤自己?
而且陛下……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轻轻将女人放去床榻上的燕御年又道:
“我不可能伤害她,你放心。”
虽然不知道靖国英武侯和自家陛下是什么感情路子,不过瞧他满脸诚挚和温柔,小袁子迟疑片刻,躬身退下。国师那个丧心病狂的究竟想干什么呢,北国好不容易稳定一年多,这是又要陷入战乱吗?
举头遥望黑沉沉的夜,他心头如坠大石。
宫外风起云涌。
栖凰殿里,安然一片。
黎明快来时,盘腿调息的燕御年敏锐察觉到床上的容锦醒了。
“睡了一觉,感觉如何?”
他睁眼望过去,随即意识到不对劲,灯光里看向自己的眼睛溢满晶莹泪水,是那样温柔缱绻,恍若春日桃花盛放在山野,只消一眼便醉人心弦。
饶是沉稳冷静如他,也惊了一瞬,呆住片刻才不敢置信、又满怀期待的喊:
“樱樱?”
林樱也没想到一睁眼就看到那抹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
酸热直奔鼻尖,她尝试坐起。
下一秒,双肩被几乎是瞬间飞掠过来的男人小心翼翼握住:
“慢慢来。要不,你还是躺着?”
“我没事儿。”
真实的嗓音,温热的触觉,平添几许沧桑的俊容……
林樱目不转睛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源源不断滑落,“之前偶尔晚上醒过来,只要精力允许,我也活动自如。你的伤怎么样?毒有没有发作?还痛不痛?要不还是让我看看……”
身体瞬间跌入坚实如初的怀抱里!
尽管早已欣喜若狂过,此时此刻,燕御年仍然置身梦幻般的狂喜——
日夜思想的你啊,终于又见到了!
搂住身体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骨骼都有轻微的勒痛,林樱知道,这是燕御年流露的害怕和欣喜。除开回以同样深情的拥抱,她实在想不到其它任何言语和动作。
天地仿佛都静了。
拥抱许久,像是终于确定了某件比生命还重要的事后,燕御年轻轻松开,转而捧起她的脸:
“我很想你,你这三年……”
“我很好!”
忍不住也抬手摩挲上他的脸,林樱温柔回应:
“头两年我似乎都在昏睡,其实就跟死了差不多,没什么知觉,后来慢慢有一些感觉,终于知道能够醒来时,我真的好高兴,因为……就算要分开,我们都没没有好好的告别,不是吗?倒是你,我听容锦说……”
“我也很好。”
一千多个日夜的消沉颓废其实不算什么,如若能换来此时此刻!
眼睛都不眨的看向她,男人脸上是久别重逢的深深庆幸:
“能看到你还在,我就很好!”
“你的手……”
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问题想问,林樱不知道自己能醒多久,只能抓住时间了解最想知道的。她迫不及待握住燕御年的右手,将衣袖往上推,当看到那道淡粉弯曲的疤痕,她更咽着摩挲上去:
“很痛吧?筋有没有接好?你的左手剑……”
“不痛。”
因为身体上的任何痛,都比不上以为你不在了。
再度将她紧紧拥住,燕御年心里不由得想:
就算最后真的死在北国再回不去,也值了。来此之前,不管是李擎还是燕斯年,包括顾七弦都在反对,说孤身入北国凶险异常,最大可能就是有去无回,当时他说的话,就和跟容锦说的一样:“见她一面,死而无憾。”
相拥的身影宛如定格般如画。
两人都有太多的话要说,一不留神,曙光已升。
这时,小袁子急冲冲窜进来:
“燕……”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差点脚绊脚跌到。
陛下不是对国师情有独钟吗,怎么转眼就和燕公子你侬我侬,这也……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赶紧借着下跪的功夫垂眸:
“陛下醒了,正好,奴才有事禀告。禁军中有一个叫阿宝的是奴才老乡,他悄悄告诉奴才,说国师不仅围了宫城,还在集结北国所有兵力,要做什么不太清楚。还有,奴才方才进来时,铎格公子说有事必须面见陛下。”
让更多人知道容锦身体里有一个自己不是好事,林樱赶紧离开男人的臂弯。
清清嗓子,她尽量摆出容锦平日的桀骜:
“你多带点金银珠宝去,让阿宝再打听打听。至于铎格……”
现在真是分秒必争啊!
犹豫看一眼俊容温柔的男人,她道:
“让他进来吧。”
等小袁子一走,林樱赶紧又说:
“铎格这个年轻人挺不错,对容锦是真心,我……”
“不用解释,我不可能吃这种醋。”
说话间,铎格匆匆忙忙进来。
吃味瞪了眼燕御年,他从袖带摸出一封信呈上:
“陛下,这是微臣今日晨起在房间发现的。”
女皇陛下亲启——
信封上的六个字一入眼,林樱立时呆住:
竟是郁娘的笔迹?!
昔日平城林记酒楼,郁娘老嘲笑她写字如蚯蚓。
日常记账什么,郁娘得空就会亲自动手。
她的笔迹,林樱绝不会认错!
第316章 我们还有一辈子
两人都瞧出她的惊讶。
一想到昨晚燕御年在此陪伴“陛下”一宿,铎格忍不住冒酸泡泡,飞快道:
“陛下,此信是否需要传人验过再开启?以防下毒。”
“不必了。”
往事历历在目,除开成婚那日的突然动作,林樱依旧认为郁娘算得上一个光明磊落的女人,她若想下毒,大可不必搞这么迂回,更何况……
林樱看了看铎格,郁娘能这样悄无声息的联系他,难不成早混入了皇宫?
按下心中疑惑,她轻轻抽出里面的纸:
想除掉他吗?
言简意赅的五个字,不用想,这个“他”指的是蓝阙。
所以,郁娘也和侯爷大人一样,不确定容锦和蓝阙之间究竟信任追从到一种什么程度,所以有此试探。她想下床去书案写个答案,刚准备趿鞋,胳膊就被燕御年温柔攥住:
“陛下是想要笔墨吗?吩咐取来即可。”
说着,他的指腹微微用了力。
林樱秒懂。
尊贵又傲娇的女皇陛下,这种小事哪里还要自己动身?
她正想开口,眼睛直勾勾锁定燕御年那只手的铎格立马主动:
“微臣去!”
铎格很细心,端个小几案去而复返。
林樱提笔,飞快写了一个“想”字。
笔一落,铎格立刻皱眉:
“陛下的字和平时怎地不一样了?”
容锦虽然沉睡多年,但幼年时蓝阙也是悉心培养过的,一手字不说多秀逸动人,但也骨架犹然,比一直不习惯用毛笔的林樱好得多。
好在林樱反应很快,她将纸细心叠好放回信封,镇定掰扯:
“我是故意的。送信之人看了,才能确定我的意图。”
或者,确定我的身份。
若真是郁娘,她一定能认出自己的字!
林樱又郑重吩咐:
“你把信封原路放回去,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包括慕泽。”
最后四个字,让铎格心中微微一喜,赶紧退下去办事,小袁子则尽职尽责守去门外。殿内又只剩两个人,一边主动靠向暌违许久的男人,林樱一边将换出来的纸笺举起:
“这是郁娘的字迹。昨晚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后来可有过她的消息?”
瞟了瞟那张纸,燕御年的下巴温柔抵住她的额:
“那日她从顾宅逃走,之后,我……”
并不想把自己那些消沉如烂泥的经历道出,他顿了顿:
“我一直没再去刻意打听她的消息。不过来北国之前,顾七弦跟我提过,他怀疑……当年长孙浩宇被暗杀,且头颅悬挂于外,是郁娘所为。这个怀疑并没有任何实质的根据,所以……”
“郁娘曾经被男人伤过……”
已从他嘴里听过长孙浩宇的死堪称靖国大乱的转折点,林樱忍不住喟叹:
“难道这个男人就是长孙浩宇吗?杀了长孙浩宇,她又来了北国?”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
燕御年垂眸,郑重叮咛:
“樱樱,我们成亲那日她已出手过一次,就算你心里仍或多或少割舍不下这份友情,防人之心不可无,若和她见,必须有我在场。如果没猜错,她是蓝阙的人,现在她提出要除掉蓝阙,不管怎么说,此事有待斟酌。”
“当然。”
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唇角,林樱莞尔:
“好不容易见到,我才不想和你分开。只不过,和她见面时,也不知道是我出现还是容锦,若是容锦,你倒不必操心安全问题,就是可能需要提防点。郁娘心细如发,又十分谨慎,字不对人,她若认为是欺骗,很有可能再不出现了。”
“我明白。”
外面已然天亮。
思忖她应该有些疲倦,燕御年轻柔询问:
“要不要睡一会儿?”
“想,但……”
美眸里柔情涌动,后面的话林樱没说,燕御年如何不懂?
用力抱了抱后,才体贴的说,“不用担心什么,即使待会醒来的是容锦,也没关系。能知道你还活着,什么我都不再担心。且蓝邈也答应过,一定会想出解决的办法。我们还有一辈子,不要怕。”
看着男人英俊如凿的眉眼,林樱又找回久违的心安。
认真点点头,靠在他肩头闭眼小憩的她迷迷糊糊中又想到一个问题:
“蓝阙集结兵力,该不会是要和靖国开打吧?他本来就偏执,苏青萝死后,更加有点反社会人格,好像不毁灭这个世界就不会罢休,你一点都不担心吗?我听容锦说靖国……”
“早已料到,不担心。”
即使担心,这一刻,燕御年觉得,也没有什么比怀中人更重要的了。
过去许多年,身为燕家长子的他都为靖国而活。
而今失而复得,他只想在确保她安然的情况下再去考虑那些。更何况,李擎有顾七弦辅佐,而顾七弦深得长孙越真传,靖国内部基本平定,燕斯年那小子成长速度也十分迅猛,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那我真的睡会儿了。”
说了太多的话,情绪也十分激动,林樱很快进入梦乡。
良久,燕御年将睡熟的她抱去床上,细心盖好锦被,他起身出内殿。门口,小袁子愁眉苦脸杵在那里,失神望着宫城南门的方向,直到燕御年伸手拍他的肩,才猛然回过神来:
“燕公子,陛下睡了?您这是要回东偏殿,还是……”
“我昨晚写的方子,写抓全了?”
陨星之毒是蓝邈一手调制,解药他早记在心里。
小袁子点头如捣蒜:
“已经吩咐宫女在煎,待会儿给您送来。”
“谢谢,请送到西偏殿,我有事同铎格商议。”
西偏殿里,铎格正坐在柔嫩新绿的银杏树下发呆。
瞥见燕御年,他霍然起身,脸色不善:
“你不陪着陛下,来这做什么?”
“她睡了。”
举步来到碧色树荫下,燕御年将一枚清透的黑玉扳指举至铎格面前:
“这个你认识吧?”
铎格脸色剧变!
劈手将扳指夺在手里,他眼露杀意:
“你把我祖父怎么样了?”
“他老人家很好……”
“少骗我!这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怎么……”
说着,铎格自己也愣了,嗓音也随之低下去:
“你来之前,见过我祖父?”
第317章 逃避
确定周围并无人偷听,燕御年颔首。
见他这样,铎格的脸色更黑:
“祖父和你……和靖国……不,祖父对北国忠心耿耿,绝不可能背叛!”
“铎原老将军饱经风霜,铁骨铮铮,可说是北国权贵中见识最卓远的一位,如何会背叛北国?”
言语间满是钦佩之意,燕御年率先走向起居的厅房,自顾斟了一杯水,“他只不过是……不想北国百姓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中罢了,只可惜……”
“只可惜再铁骨铮铮……”
铎格冷笑:
“也架不住勾心斗角和栽赃陷害,更架不住整个家族从内部开始腐烂。”
铎氏曾是北国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铎格的祖父铎原从前也是一名傲视群雄的大将军,只是,相比其它武将喜欢四处征伐从而换取无上荣耀,铎原表现出的则是心系百姓。他曾说过,更愿天下止戈,从此耕田务农一生,而不愿血流成河,烽火连天。
他这种言行,注定要受到排挤。
二十多年前北国和靖国的大战中,铎原就因为拒绝出战而被革去所有职务。为此,铎氏内部出现分歧,就连他的小儿子铎铁也认为此举不妥。
铎原气极,将铎铁一房分出去,带牺牲在战场的长子之遗腹子铎格生活。
从那以后,北国再提起铎氏,想到的往往都是铎铁一家。
铎格渐渐长大。
他原是长子嫡孙,是最有资格继承铎氏的人选。
为防止他壮大,铎铁在容锦登基后以亲爹的安危相逼,让铎格入宫侍奉——
一个当过女皇男宠的人,身份再怎么名正言顺,也绝无可能再继承铎氏!
铎格当然知道叔父的黑心算计,但他自幼和祖父相依为命,对他来说,没什么比祖父的安危更重要,更何况……他见过容锦几回,她的明艳张扬,她的恣意骄傲,都像一束光般照过来。
他太清楚,若铎氏没有任何变故,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铎氏嫡孙少爷,他会活得跟容锦一样!
他同意入宫。
本以为耿直倔强的祖父不说扬起拐杖揍他,至少也会骂个狗血淋头。
谁知,白发苍苍的老者只是怔仲许久,才沙哑的问:
“你知道入宫会被人瞧不起吧?”
“那又如何?”
相比您的安危,我就算被人折辱,也值得!
心里的话全部化作倜傥的笑,铎格含笑看向越来越年迈的祖父,“女皇陛下容貌清丽,本事不俗,祖父,我是真心仰慕她这样的女子。而且,您不是老教导孙儿么,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心中明了自己在做什么!”
老者一半欣慰,一半心酸:
“那好,你去吧,祖父……”
“祖父争取活到两百岁,这就是孙儿最大的心愿!”
“你这孩子,凡人若活个两百岁,岂非成了老妖怪?”
慈爱抚摸着孙子的头,铎原浊黄的眼睛里飘荡着一些铎格当时看不懂的情绪。
此刻再回想,铎格忽然明白,或许从自己进宫那一刻起,祖父已经意识到什么,也在努力筹谋如何扭转这一局面:女皇登基的那天他曾说过,世人都在质疑女皇陛下的血脉真伪,却看不到血脉真伪之后的那只手。
国师此人,城府深不可测,手段酷烈无比,行事癫狂似魔,从前哄得先帝团团转,如今……
有他在一日,北国难安!
没想到,祖父想到的办法竟是和靖国联手吗?
思及于此,他还是不怎么敢信:
“说话啊你!”
“我并未见过老将军,只和老将军有过书信往来。”
燕御年娓娓道来,“他在信中流露出各种担心,对北国,对你,因为深信老将军的为人,我并未隐瞒自己来即将赴北国一事。得知此事,他将玉扳指随信一道送至靖国,希望我……”
“我们北国的事,何须你一个外人插手?”
从前,铎格也偶尔听祖父提起过靖国燕氏。每每说起,老人家总是赞不绝口,说燕氏数百年忠勇难得,说燕震一心护国又义薄云天,说燕家后生可畏,而不像铎家,明明他也是严格管教,怎么就养出铎铁那样谄媚无耻的东西?
对铎格来说,这些就跟故事一样——
他既没机会见识燕家军的雄风,也没见过燕家人。
没想到终于见到,却是……
情敌?
想起燕御年破天荒能在容锦身旁留一宿,铎格酸泡泡直冒。
“国师集结所有兵力,最大可能就是挥师南下,你觉得这仅仅是北国的事?或许可以换个说法,不管北国靖国,只要他还在一日,永不可能安宁。”
蓝阙恨蓝氏恨到不惜冠仇人的姓来提醒自己,他的疯魔早不是一般。他恨这个世界不予评论,难道其它人也要为之陪葬?
他的话,和祖父不谋而合。
眼前浮现出蓝阙那张永远如同戴了面具的脸,铎格皱眉:
“你想怎么做?”
“你应该能和老将军联络上吧?”
燕御年抿了一口水,深眸微微眯起,“请告诉他,让他想尽一切办法联合能够联合的人,反对挥师南下,除非……国师拿到女皇陛下的圣旨。既然是一场国之战,没有国君的旨意,岂能算得上名正言顺?”
铎格失望的轻叹:
“祖父老矣,听他话的人……”
“战争牵扯的方方面面太多,你只管去传话便是。”
“好。”
见燕御年转身欲走,铎格别扭喊住他:
“那什么,你对陛下……”
心知他指的是容锦,燕御年沉静作答:
“我对陛下,并无半分坏心思,你尽管放心。”
回到东偏殿服药休息,一直到午膳时分,燕御年才又去主殿。
让他吃惊的是,醒来的仍然是林樱。容锦就像刻意逃避一样,不管林樱怎么呼喊怎么沟通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是两人之前没料到的,应付小袁子和铎格还行,就怕蓝阙入宫。
事情往往都是怕什么来什么。
申时末,小袁子慌里慌张来禀告:
“陛下!国师来了!”
“怎么办?”
好不容易吃上的肉都不香了,林樱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别……”
燕御年话音方启,一袭暗紫色流水纹锦袍的男人强势入内。
第318章 你就没算计她吗?
大概没料到“容锦”会和燕御年坐在一起柔情小意的用膳,蓝阙一怔。
随即,凤眸轻睨的他扫向一袭月白锦袍的男人,言辞如冰入骨:
“本国师和陛下有话要单独相谈,滚出去!”
终于面对面看到这个变态疯魔的渣男,一阵连呼吸都加重的紧张之后,林樱强迫自己自己冷静。这时,她听到一旁慢条斯理用膳的燕御年沉静启唇:
“我是女皇陛下带进宫的人,自然只听陛下一个人的话。国师此言,请恕在下不能遵命。”
一边尽量摆出容锦每次面对蓝阙那种悲伤又别扭的神色,林樱一边掀起眼皮:
“国师何事?”
“军务机密!”
蓝阙神色不快,“陛下也想让一个人外人听吗?”
“严格说起来,他不算外人。”
漫不经心搁下筷子,林樱带着几许讽刺的望过去:
“国师应该很清楚,在靖国侯府那些日子,我和他早见过,而且……说起来他对我还算不错。如今他既然愿意来到本女皇身边伺候,国师连这点乐子都不肯给我吗?宫城外的大事你做了主,栖凰殿这点小事,不劳国师费心吧?”
论武艺,容锦绝对是强者。
但要论打嘴炮,呵,前世见识过键盘侠的林樱更胜一筹。
几句话落在蓝阙耳中,阴阳怪气到无法承受。
他咬牙逼近膳桌:
“小锦儿,你别逼我!”
腾腾杀气几乎是瞬间袭面。
燕御年同样凝神备战的瞬间,林樱忽而耸肩一笑:
“我逼你?国师这话说得不心亏吗?从始至终,我何曾逼过你一回?或者说,就算我血溅当场头颅滚地,能逼到国师吗?在国师看来,你不能想办法帮我除掉蓝跃那一半的血,相当懊恼吧?”
说着说着,林樱觉得眼眶不受控制的潮热。
很快反应过来这和当初自己看到燕御年影响容锦哭一样,她忍不住把容锦的话悉数道出:
“国师其实一直恨我吧?恨我身体里,留着蓝跃的一半的血!又或者说……”
“你……”
蓝阙恶狠狠剜向坐如钟的男人。
他自然清楚燕御年有备而来,但不曾料到这么快和盘托出。
用这些秘密,他究竟跟容锦换了什么?
绝对的信任?
“国师不必看他,一切和他无关。”
脑子里来回闪过容锦那晚读笺的悲凉之感,林樱感受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充盈和沸腾,她也随之问了一个容锦大概很想知道的问题,“事已至此,国师能够告诉我她葬在何处?母女一场,我无论如何是要祭一祭拜一拜的。”
都说往事如烟。
只是,每缕烟都像是带了毒,让蓝阙每寸皮肤都宛如刀割。
花了半晌才稳住被打乱的心神,蓝阙的声音暗哑如磨:
“我今日来,不是同陛下聊往事,是来请陛下圣旨!陛下既已知悉全部,难道还不认为自己该和我站在同一处吗?蓝氏和苏氏所有人在靖国的庇佑下还活着,他们一个个全都活该千刀万剐!陛下想做的,仅仅是祭一祭拜一拜?”
“杀光蓝氏和苏氏所有人,然后呢?”
“然后自是……”
“自是一统天下,还是……”
缓缓起身,林樱静静迎上他锐利又暗沉的视线:
“再想办法,杀掉世间所有人?之前我以为国师只是不在乎我,但现在我也怀疑……国师真的……爱我娘吗?”反正这一刻是自己做主,林樱把所有估计容锦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若国师真的爱过,又岂会……”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青萝的女儿聊这些,蓝阙既恼怒别扭,忽然也有些不敢看她乌黑但雪亮的眼睛。她五官最像青萝之处,便是这双生得极为出挑的妙目,浓妆自有惊艳,淡抹亦是清丽。
“但凡你对你娘有一丝一毫的怀念,就该和我一道灭世,为她复仇!”
“我娘……”
林樱淡淡扬唇:
“或许和国师一样恨这个世界,但她从未想过毁灭这个世界。国师扪心自问,你想要的灭世,究竟是因为我娘的离去,还是……你自己执意向这个曾经对你不善的世界复仇?国师大概知道吧,蓝跃疯了,蓝氏一族这些年……”
“那又如何?”
在心里盘亘多年的痛楚和仇恨一并浮上,蓝阙怒叱打断:
“他疯了就算惩罚吗?当年若不是他和苏轩苏冠父子联手算计青萝,她肯定能等我去南州!为了古穴里的东西,他们算计她,囚禁她,折磨她,凌辱她……不将他们抽皮扒筋,如何告慰你娘在天之灵?”
乜斜一眼四平八稳的燕御年,鲜少流露这种极端情绪的蓝阙霍然伸手:
“玉玺呢?你既不愿下旨,我……”
“玉玺我不会给你。”
玉玺早被燕御年率先一步藏起来,林樱全身紧绷,做好万一蓝阙发疯自己撒腿就退的准备:
“说到算计,你当年就没有算计我娘吗?你会破幽术,还有忘忧和裂魂两种异香,呵,让我猜猜,当年古穴抢夺战中其中一拨人就是国师带领的吧?”
蓝阙脸色一青。
不等他做出反应,林樱飞快又说:
“不知道什么原因,国师当年带队前往古穴却被同路的人暗算,对不对?你善于观察,洞悉人心,知道蓝氏和苏氏其他人大概都不会救你,唯独我娘或许会伸以援手。所以,你那么恰巧的出现在她经过的路旁,又那么苦苦哀求她救你,可你却连自己的身份都没告诉过他,容……阙!”
笼在袖口的手已然紧到不能再紧。
身形一晃,蓝阙吃惊看向有条不紊分析的女人,凤眸忽然眯了:
“你不是小锦儿!”
小锦儿学东西快,但因为这些年少实际生活的经历和经验匮乏,不可能这样鞭辟入里的分析!
说时迟那时快,蓝阙忽然扬手,携裹雷霆万钧之力的掌风直袭林樱,燕御年毫不犹豫凌空接住,但因受伤和余毒未清,内力运转根本达不到鼎盛,嘴角很快淌出丝丝殷红。
看到这,林樱急了。
脑子一热,又或许是身体一热,退去一旁的她不受控制的冲过去!
第319章 体验一把高手的感觉
燕御年大惊!
但溜到嘴边的“樱樱”二字,却被自制力强大的他硬生生吞回去。
一旦被蓝阙确定樱樱还在容锦体内,他首先要做的不是开战,而是趁此机会杀了他们!
蓝阙也惊到了,但很快……
他无暇再去吃惊,因为看似毫无章法冲过来的“容锦”在接近他忽然一个腾空翻身,绷直的脚直接命中他的肋下袭来——
这是容锦素日打斗中最喜欢的招数!
猛呵一声震退燕御年,蓝阙旋身一捞。
想去扣住她的腿,女人却已如飞燕般掠后,眼神莫名的晶亮:
“国师突然出手,还质疑我的身份,是太恼怒、所以想杀人灭口吗?”
菱唇轻启,看似平静的林樱实则心里炸开了锅:
刚才那一瞬,她以为容锦要出现,谁知……
居然还是自己在?
但刚才那连蓝阙都不得不全力以对的招数,是怎么回事?
容锦在默默帮助自己?
绝对能要载入个人记忆的高光时刻啊,居然体验了一把高手的感觉!
蓝阙深深看向容颜清湛的女人,心中疑惑更浓,方才她这一招的内力,又确实是小锦儿的内力,究竟怎么回事?
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腰间的紫玉箫,他还想再进一步验证时,司棋急冲冲跑进来:
“大人,穆德将军有紧急军务向您汇报!”
满身肃杀一点点卸去。
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眼“容锦”,蓝阙转身:
“调一队人保护栖凰殿!另外,女皇陛下的玉玺不小心弄丢,你亲自盯着人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玉玺都能丢?
司棋满头问号。
但一想到近段时间女皇和国师那紧绷的关系,她识时务的没有多言。
蓝阙很快走了,但栖凰殿却热闹起来,林樱给了小袁子和闻声赶来的铎格一记眼色,伶俐的两人很快到处转悠。被搜过的内殿很快只剩下两人,方才同样看得真切,燕御年抽回被女人抱住的手臂,试探性的低喊:
“樱樱?”
“是我!是我!”
猜得到他的迟疑是什么原因,林樱又抱住他的胳膊,眼底的兴奋之色再掩饰不住:
“你刚才是不是也被骗了过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估计是容锦在暗中帮我。”
之前,她们两个人是完全不能同时出现,一个出现,另一个必定沉睡,而现在……不仅樱樱可以影响到容锦,容锦也能影响樱樱?难道两个人正在互相融合?
蓝邈说根据这些年的研究,破幽术没有融合之法,更别提还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这……
将担忧掩饰在温柔之下,燕御年拥住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林樱摇摇头,比较苦恼另外一件事,“栖凰殿由司棋领人守着,郁娘……”
“先别急,她若真想现身,必有办法。”
搜了整整一天,玉玺也被找到。
傍晚时,司棋郁闷的出宫复命。国师府里,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逮住平日还算能近身伺候的小厮一问,司棋这才知道原来蓝阙集结三十几万大军里今日竟然有一半不愿南下,就连之前看起来最忠心的穆德都表示出犹豫——
今日下午,他的军中发生暴乱。
一部分不愿开战的将士提出要解甲归田,和另外一部分跃跃欲试的将士起了冲突。
平息暴乱,穆德匆匆赶来国师府,语重心长道:
“大人,北国这些年内耗不断,国力本就不如所展示的强大,如今靖国不敢讨要被占的四座城池,我们反而先挥师南下,这无异于给北国再添无法背负的重担。您之前不是说过吗,这几年要休养生息,以图日后大业。”
“没时间再等了。”
容锦的不受控制,比蓝阙预计的早得多。
穆德为难:
“那……大人,可否请女皇陛下下一道旨意,若师出有名,或许军中反对之声不会这么高。”
听完小厮的汇报,司棋的眉深深皱起。
她已能预料,待会进去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这么多年,国师想要做的事,从未被如此掣肘。默默算了算他们牢牢掌握在手的人马大概是十万左右,她攥紧剑柄,默默走入典雅清净的书房。
意外的是,蓝阙并未动怒。
而是盘腿坐在廊下,对着院中好不容易培植得葳蕤的青萝发呆——
北国气候不似靖国四季分明,冬日漫长且少雨干旱,青萝很难养活。
国师府里的青萝,是杀了好多个花匠之后才终培养出规模!
银发一泄而下。
男人挺直清瘦的灰色身影,透出万千寂寥。
舔舔嘴角,司棋走过去:
“启禀大人,玉玺……没搜到。”
“嗯。”
春深了,青萝的绿意逐渐呈现出一种幽深。
蓝阙呆呆望着,一动不动。
他的平静让司棋背部开始冒出冷汗,声音更低:
“大人……可是心情欠佳?穆德将军多年来对大人是忠心的,此番军中闹事定是有宵小作乱,大人若同意,属下愿意前往查探。至于其他反对的将领,大人不必悬心,不听话者……杀掉便是。”
“杀便是了……”
唇珠一抿,蓝阙仍旧纹丝不动:
“司棋,你觉得我们能杀尽天下人吗?”:
“大人这是……”
自幼跟在蓝阙身边,司棋还从未听过他说这种透出丧气的话。他能用十几年去布局夺权,如今大业将成,怎么退却呢?
想起栖凰殿见到“容锦”和燕御年形影不离,司棋惴惴启唇:
“女皇陛下不同意南下吗?她定是受了燕御年的蛊惑!大人,属下今晚就去杀了他!”
“你不是他的对手。”
还在凉城时,蓝阙就已惊叹过:
即使右手被挑,重伤消沉,重新振作起来的燕御年仍然锐不可当!
这就是青萝占卜所得的命吗?
司棋一滞:
“大人可要亲自出马?”
“我一动手,就是把小锦儿彻底推向他那边,而且,十五又要到了。”
“那……”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司棋愁得眉毛打结:
“大人打算怎么做?”
蓝阙闻言沉默。
良久,眼神始终落在那片碧绿青萝上的蓝阙低低一叹:
“你说,真是我做错了吗?”
第320章 有的是办法让她听话
司棋垂头至胸前,不敢接话。
一记萧索的轻笑响起,枯坐许久的男人少顷起身:
“就算错了吧,除开一错到底,我也再无其他路可走!”
“大人……”
“传卢昊来见我!”
卢昊,是国师手下最为得力的武将。
当年他误杀权贵之子而锒铛入狱,是国师救他于斩首之灾,这些年他牢牢替国师掌控、扩充兵权,杀人如麻,立功无数,忠心耿耿,是他们回北国夺权最重要、最强大的保障。因其皮肤黝黑又异常凶悍,北国人称他为“卢阎王”。
心知这一战已成定局,司棋领命:
“是!”
“为防止女皇陛下被人蒙蔽,你还是亲自回宫里守着吧。”
就算灭不了这肮脏污浊的人世,蓝氏和苏氏也必须死!杀机在凤眸中一闪而逝,蓝阙又吩咐,“必要时刻,你自己见机行事,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得伤及小锦儿性命!”
不管怎样,她是青萝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啊!
就算现在不听话,没关系,复仇完毕,自己有的是办法让她听话!
*
暗涌在春深时节又一次笼罩住北国都城。
被禁军和司棋双重围困的栖凰殿,反而变成一片与世隔绝的乐土。
铎格、慕泽和小袁子不约而同发现最近的女皇陛下似乎变得心情很好,不怎么随意发脾气就不提了,笑都多起来,尽管外面的局势让他们这些旁观者都生愁。
所以,都是燕御年之故?
铎格心里的酸泡泡,一直就没停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樱心里也犯愁得很,不过倒不是为蓝阙这个疯批在外面搞事,而是容锦始终拒绝出现。虽然这样可以拥有更多的时间和燕御年相处,但容锦逃避下去,不是个事。
不管是考虑这具身体的承受还是其他方面,林樱都想跟容锦好好聊一聊——
多少疏散下她的心结吧。
这日午后,阳光煦暖。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林樱凭着记忆翻出容锦藏在匣子里的安息草和曼陀罗。
替她将盘起的青丝悉数散落,燕御年温柔对着铜镜里的女人温柔一笑:
“此情此景,竟如做梦般。”
“不是梦。”
感受从肩膀处握住男人的大掌,林樱百感交集。
这三年分别,除开醒来后的半年她每逢有意识就会思念如潮,无知无觉的两年多就如一瞬。可对燕御年来说,那是真实的、煎熬的一千多个日夜!
想到这,她缓缓起身转过去,深情凝视着男人的容颜:
“此时此刻,是真的。”
“不过随意感慨一句,别皱眉。”
燕御年将调入安息草和曼陀罗的盖碗端起递过去:
“她愿意,好好聊一番;若她不愿,切勿勉强。”
“好。”
三年前蓝邈尝试着让她们彻底融合以失败告终,林樱其实一直都很遗憾当时没能和容锦好好说清楚,如今又面临同样的情况,她希望打开天窗说亮话。
没有一个人愿意消失。
她不愿意,相信容锦也不愿意,彼此都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迷人的芬芳在唇齿间蔓延。
液体顺着喉管滑落,没多久,意识开始缥缈。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下来,林樱像第一回进入意识那般到处走,同时大喊:
“容锦?容锦?”
走了许久,也无人答应。
觉得有点累,林樱作势坐去地上,自顾自的开口:
“容锦,我知道你在。今天和蓝阙动手,要不是你,我肯定被他一招干掉,谢谢啦。你不愿意出来也没关系,我知道要面对那些很难,但……容锦,我还是想说一句,逃避不是解决的办法,咱们能不能……”
“我不出来,岂非正中你的下怀?”
幽沁如泉的声音响起了,无比落寞。
林樱却很高兴,四处张望之余,赶紧道:
“我不否认因为有他在,自己确实想多清醒一些时间,分别三年好不容易才见到嘛。但这一回,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借助任何外力试图让你消失!平心而论,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属于你,即使有人要消失,那也应该是我。”
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自私之人,但三年前……
林樱觉得自己确实草率的自私了一回。
因想和燕御年长长久久,彻底忽略容锦也是一个真实的人。
或许这其中还夹杂着恐惧和害怕,可事实就是如此。
一道光华转瞬即逝。
突然亮起的地方,容锦慢吞吞出现,眼神宛若即将枯萎凋零的花。
她远远望着站起的林樱,轻哂:
“你这是打算以退为进?希望我因为你的话而感激,从而自己选择……”
“没有!每个字,我都是真心实意。”
这几天,她和燕御年也深入谈过这件事。他当然不愿自己消失,但因为她一直在坚持,从始至终其实都十分尊重她的男人最终妥协。他们甚至说好,彼此都要做好准备:
把每一次的相见,都当做最后一次,因为或许真的没有时间告别。
之所以做这么个决定,林樱觉得也不是什么圣母选择。
而是出于愧疚,出于感激,出于弥补。
“若你不信,现在就可以选择出手,让我彻底消失。”她补充道。
“弄死你,燕御年能放过我?”
“他不会寻仇,你放心。我们早已约好,每一次的分别都当做最后一次。”林樱温柔的继续。
慵懒寡淡的眼耷拉许久。
像是认真思考一番,容锦了无生趣的摇头:
“算了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真的什么都不想吗?”
林樱小心翼翼走近,“连你娘的墓地,也不想去一趟?”
娘……
陌生的两个字在脑海里回荡,容锦苦涩卷唇:
“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印象,每每想到她,我就会想到蓝阙,你说……”
“要不……”
林樱想了想,“我跟你说说我娘吧?”
“也好,让我看看别人的娘都是什么样子。”
意识内的两人浑然不知外界时间流逝。
领宫人送夜宵进来的小袁子见容锦还没醒,不由得狐疑看向燕御年:
“陛下睡这么久,燕公子一点都不担心?”
第321章 司画
燕御年望向流苏重重的床榻间。
怎么会不担心呢?
只是,樱樱一直都认为三年前私自接受蓝邈的形意针愧对容锦,这一回她开诚布公和尊重容锦,他焉能不同意?真正的爱一个人,不是不择手段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而是……
尊重和理解她的每一个选择,即使路遥马亡,亦坦然携手共进。
反正,若樱樱不在了,他绝不会再苟活!
“担心。”
示意小袁子将夜宵搁去屏风外的桌上,燕御年平静道:
“但她脉象平稳气息均匀,不像有什么不妥。”
“唉,陛下也真是……”
“来人!给我搜!”
小袁子的感慨被司棋的冷厉呵叱和阵阵嘈杂打断,两人面面相觑时,司棋领着一队人闯进来。淡漠瞟一眼长身玉立的燕御年和眼神恨恨的小袁子,她拱手:
“陛下容禀,有刺客潜入皇宫,为保证陛下的绝对安全,请陛下容许属下搜索栖凰殿!”
“陛下身体不适,睡了。”
用鼻孔哼了哼,小袁子嗤道:
“司棋大人要搜尽管搜,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可要给陛下请御医?”若女皇陛下真有什么好歹,国师定会责怪!
“不必了。”
燕御年的身份多有尴尬,小袁子挺直脊背,勇猛地正面刚:
“陛下是心病,御医瞧不好。司棋大人要搜就赶紧,万一吵醒陛下,她的脾气大人是清楚的。别说你们讨不到好,奴才说不定还要受牵连。国师既然命司棋大人保护陛下安全,若出岔子,司棋大人估计受不起。”
“你们两去东偏殿,你们去西偏殿,其余人和我搜正殿!都轻点!”
对小袁子狐假虎威的行为自然有些恼怒,但司棋并不敢耽搁。
她跟蓝阙的时间最长,比谁都明白他的手段。
所有人蹑手蹑脚开始到处查看,少顷,又全部悄悄回来,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的摇头,司棋还想仔细盘问时,外面遥遥传来“捉刺客”的惊呼。
他们二话不说冲出去!
小袁子骂骂咧咧去关殿门时,高度警觉的燕御年立刻捕捉到店内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调虎离山,难道是……
不动声色地坐去床榻间,他扬声吩咐:
“小袁子,你回去歇息吧,我来守着陛下就行。”
“好,辛苦燕公子,晚点奴才再来替您。”
脚步声走远了。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无声落地:
“还真是你!”
挥袖拂灭几盏通臂烛,燕御年静静看向一袭夜行衣的郁娘。
相比三年前,梳着利落道姑头的她明显沧桑不少,眼角鱼尾纹深深,眼波不再是从前的烟视媚行,冷硬如寒冬冰冻的河。
瞧见他动作,郁娘率先摆出防御姿态。
一瞬后,警觉如狐的她才卸下满身防备,不太敢相信的启唇:
“回信上的字,像是林樱所写?”
一个“像”,道出无限心酸。
听出她竭力压制的颤音,燕御年颔首:
“是樱樱,她还在。”
“真的?”
郁娘满脸欣喜,迫不及待走向床榻,看了看,又不放心的问:
“动静闹这么大,为何还昏睡?”
“服了药。”
言简意赅的答了,燕御年问回正事:
“你何时来的北国?为何用这种方法迂回传信?”
“这事或许得从我还有一个名字说起。”
心绪跌宕如潮,郁娘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床上的人,三年前的背叛如针刺般扎向心房。
她如何不知道那是林樱最期盼的好日子,可……多余的情绪早在三年风霜磨砺中被清洗得差不多,谨慎扫一眼昏暗的四周,她忍不住伸手握住林樱的手,淡淡开口:
“这个名字,是司画。”
司琴,司棋,司画……
燕御年眉目清湛如水:
“所以,你是蓝阙亲自培养的人?”
“是。”
温热的指尖源源不断向掌心递来热度,像是终于确定林樱还活着,郁娘将她的手小心放回锦被:
“我是孤儿,襁褓中就被他收留,在一处看似寻常实则隐秘的地方接受各种训练,多年没得到启用,直到……那年北国大乱,他抱着一个婴儿出现,命我跟他一起去靖国。那年,我十四岁,到靖国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男人,他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这个男人是长孙浩宇?”
想起顾七弦的调查和推测,燕御年问道。
郁娘一怔,旋即黯然地颔首:
“是啊,当时的他化名常浩宇。
大概是觉得我和他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都不一样,他……我们很快坠入爱河。知道蓝阙绝对不会允许我和靖国男人相爱,这件事被我瞒得死死的。当时,那个婴儿的情况也不太好,蓝阙全副身心都扑在她身上,也很少管我,后来……”
自嘲笑了笑,郁娘挑眉,恍然间又恢复两分从前的风情万种:
“女人嘛,容易犯傻,随便遇到个男人就想白头偕老,年幼的我也不例外。
只是对男人来说,新鲜的、持续不断的露水情缘才是他们更对胃口的追求,常浩宇突然消失,我发疯似的去找,而这时北国突生异变,蓝阙急需回国,他把小锦儿交给我照看。”
一个陷入情爱又失去情郎的少女,照看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情况可想而知!
郁娘长叹:
“后面的事你猜得到,小锦儿因为我自私离开丢了。
蓝阙大怒,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杀我。他一直都告诉我小锦儿是北国公主,身为北国人,我自认护主不力,无颜回故国,就留在潭县。多年后,我终于查到常浩宇的身份,立刻赴京去找,并且一路上为他的离开找了很多借口,甚至想……”
“想只要他给你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就会原谅?”
长孙浩宇的性情更像他娘宝成郡主,自私又狭隘。
情爱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是啊!很蠢对吧?”
郁娘满面讽刺:
“谁又能料到,当出现在他面前,他竟……连我是谁都忘了!为他,我故土难回,被旧主所弃,可他连我这个人也记不清楚!我伤心欲绝,当场就想杀他,但他身边有高手相护,我被打成重伤。护卫欲取性命时,他终于记起了我。”
第322章 小秘密
无声的荒凉弥漫。
想着林樱应该会遗憾没亲耳听到她始终视为朋友的郁娘说这些,燕御年起身,给她斟了一杯茶。
他想,若是樱樱在,定会这样。
“多谢。”郁娘接过。
“这句话,其实应该我们跟你说。”
这三年不管世事,但他很清楚靖国内战的转折点是长孙浩宇被人暗杀。就算郁娘是出于私仇了结他,从结果论,郁娘此举是靖国大有裨益,“你杀了他,让靖国至少提早半年到一年结束内耗,很多人为此受益。”
“是么?那看来,他真是该死得很!”
又看了眼殿门方向,知道外面拖不住太久的郁娘很快说回正事:
“我捡回一条命回到潭县,从此发誓不再入京,却也没勇气自尽,只好游戏人间、取乐为生。少年时,耽于情爱的我连正眼都没怎么看过小锦儿,而且女大十八变,和林樱结识时,并未认出她。直到大胖爹娘收到大胖来信,说你和林樱成婚在即。”
“蓝阙也给你送了信?”
“对。他如实告诉我破幽术一事,还说若我真视林樱为友,赶紧去见她最后一面,因为之后林樱要彻底消失。”
郁娘的柳眉深深拧起,“我当然知道蓝阙没这么好心,但还是一道入京,因为我并不希望林樱消失,但对小锦儿我也一直心怀愧疚。”
“他用性命威胁你在我们成亲那日调换新娘?”
郁娘摇头。
这充满挫败感的人生,若能由旁人结束,对她来说其实是解脱。
眼底迸射出浓烈的恨意,她道:
“蓝阙深谙人心,知道性命根本威胁不了我。
他跟我说,长孙浩宇已在他的掌控之中,除非我配合在你们成亲那日调换新娘,我才有亲自手刃他的机会,否则他将永远不给我这个机会。我对蓝阙是又畏惧又忌惮,想着只要不伤害林樱性命,你们后面还能结为夫妇。”
“不料他要你调换新娘只是幌子,神不知鬼不觉让你做的……”
“对,是他命人偷偷加在我熏香里的上古异香忘川。”
仿佛又回到三年前那日,郁娘满怀愧疚:
“当时我被你拿下,还想着事后跟林樱说清楚,以她的大度,不说心中没有芥蒂,或多或少会理解我。不料,侯府巨变,京城大乱,意识到不对劲的我准备逃。魏颖儿哀求我带她一起,呵,一个无用之人,我岂能让她拖后腿?”
顾七弦好像说过,魏颖儿的尸体被发现在顾宅柴房里。
从重伤中捡回一条命的燕御年好像听过他提起此事,却不甚在意,原来也是她干的。
他颔首:
“后来你就一直筹谋暗杀长孙浩宇?”
“不,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蓝阙和林樱,谁知……他们回了北国。”
又看了眼林樱,郁娘抿了口茶,“蓝阙绝对不会带林樱回北国,再加上侯府巨变传得沸沸扬扬,我知道林樱不在了,心里难受,消沉一段时间后,重新振作的我决定杀掉长孙浩宇再回北国。”
“他身旁高手不少,并不容易。”
“的确,但……”
郁娘眸心一片暗冷之色,“我遇到了一个帮手。说起来,此人侯爷也认识。”
燕御年半眯鹰眸。
旋即,脑海里出现一抹久远又模糊的身影:
“之前樱樱他们在下虎村的村长李滨?”
“侯爷果然心思缜密!”
郁娘赞赏的看了很快猜中答案的男人一眼:
“在跟踪和筹划的过程里,我发现另外有人也在跟踪他,最初我并不打算和他照面,毕竟是敌是友难说,我也不想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又一回袭击不成,他及时出现救了我,我们这才决定联手。”
没想到重伤成那样的李滨竟如此顽强,燕御年拧眉:
“他想要杀的,应该是长孙瑾瑜吧?”
毕竟,他的人生和家庭,都毁于长孙瑾瑜之手。
郁娘点头:
“是啊,他想为妻儿报仇,但后来……我们终于杀了长孙浩宇,其实还有点时间去下手时,他忽然收了手,提出和我一道来北国。他不怎么喜欢说话,我忍了好久才问怎么没亲手杀掉长孙瑾瑜,他告诉我看到被囚禁的李晟在疯狂殴打长孙瑾瑜,他觉得……或许活着才是她的地狱。”
“她现在的确身在地狱。”
李擎登基,长孙瑾瑜本来可以坐上圣母皇太后之位。
但因为在被囚禁的过程里被亲子李晟频频刺激伤害,她精神已然垮了。顾七弦大概是受了长孙越的暗示,对外宣称她已身亡,实则她如今在京郊的尼姑庵代发修行。
至于前太子李晟,自然不可能让他死,幽闭终生。
感慨一瞬,燕御年拉回正题,敏锐又问:
“李滨也入宫了?方才是他在声东击西?”
“对,我们回到北国时这边也很乱,他顶替了一个净身过的太监进了御兽园。”
“你们……”
他迟疑启唇:
“原本打算干什么?”
“最初我其实也不想干什么,就想着……”
郁娘满脸了无意趣的寂寥:
“回到故国看看,也顺带看看一直心怀愧疚的小锦儿,但后来……我发现蓝阙其实一直把小锦儿当成傀儡,实则是他掌握大权。而他的目的,显然也不是好好守住北国,而是要制造更大更多的战乱,我不由得想到林樱从前说过的话……”
“什么?”
“她说……她爱的男人,在乎的家人朋友都在靖国,她一点也希望打仗,人间和平最好。”
“所以你冒险给铎格送信,试探容锦?”
“对……”
大概是没搜到李滨,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不约而同扬手拂灭内殿所有烛盏,郁娘压低声音道:
“蓝阙不好接近,接近和观察司棋却相对容易得多。
这大半年时间,我发现一个小秘密,每到月中,就是满月那几日,司棋基本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我怀疑……当年对小锦儿下破幽术,蓝阙应该遭受到不为人知的伤。司棋在那些时间,必须寸步不离的保护他。”
“你的意思是……”
燕御年心神一振,“满月前后,蓝阙会比平时虚弱?”
第323章 你太让我失望了!
昏暗深深。
郁娘无声点头,用气音回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今天已是初九,若想确定,几日后可以一试。”
菲薄的唇抿成一条线,燕御年思忖片刻,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若蓝阙真如郁娘推测一般会在月中虚弱,再稍加筹划,他一个人出马应该都可以拿下。想到这,他轻问:
“若你从铎格出拿到的回信不是樱樱所书,或者容锦没有给你任何回应,你们也打算试探?”
“是,外间都在传言国师集结兵力,是又打算和靖国开战了。”
燕御年沉吟着。
不管出现的是容锦还是樱樱,目前他出宫都会过于明显……
李滨和郁娘两人虽然经验丰富武功不弱,但仅去两个人,又太冒险。
思考片刻,他将那枚铎原的墨玉扳指摸出递过去:
“带着这个,偷偷去城南的铎府,铎原老将军会看到此物,会给你安排一些人手。他若问起你们要干什么,直说无妨。你们应该早就想好出宫的法子吧?切记切记不要引人注意,记住了么?”
“铎原老将军……”
郁娘有些吃惊,“是侯爷的人?”
“不,他只是个不愿用杀戮和战功来换取荣华富贵的慈悲武将。”
“明白了。”
接过扳指塞进袖袋,郁娘默然片刻,从胸口摸出一条锦帕:
“侯爷放心,此去不论成败,我定会把结果传给您。另外,这条帕子……是我亲手绣的,林樱……不会刺绣,烦请侯爷替我转交给她,权当一点微不足道的赔礼。她视我为知己,而我……”
被折得四四方方的帕子上,一枝绿意横斜。
上面停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燕子互相对视,仿佛在愉悦交谈。
看了看,燕御年的俊脸难得的挤出一丝浅笑:
“我不知道若樱樱在,此情此景会对你说什么,但我想她肯定也会觉得你并未辜负两人相交一场。郁娘,司画已是过去,活着回来,等一切结束,你若想留在北国也行,去靖国也可。我来此之前,顾静静还曾提到你。”
“静静他们……”
林记那段愉悦轻快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郁娘鼻尖泛酸,“他们还好吗?”
“都好。”
“那就好,林樱一直不放心他们呢。知道他们都好,林樱肯定比谁都高兴。”
这时,外间传来司棋询问禁军有没有再发现的声音,看了后殿一眼,燕御年将锦帕收好,起身走向殿门。趁他开门吱声的瞬间,最后看了眼林樱的郁娘越窗溜走……
两天后,国师以报复凉城佯攻为名,命大将卢昊领兵南下。
与此同时,凉城等两国边境城镇,全部进入战时状态。
因为没有拿到女皇陛下加盖玉玺的开战诏书,一部分将士不愿开战,卢昊最终所带领的兵士在十二万左右。以杀戮和征战闻名的他以凉城为据点,开始不断侵扰北境,和燕斯年所率领的燕家军缠斗不休——
因为早有准备,卢昊首战不利,吃了败仗。
他气急败坏,扬言要灭掉燕家军雪恨!
相比这些,燕御年和林樱更关心郁娘李滨的行动。
可是,眼看十五都过了,外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过燕御年倒是留意到,圆月这天晚上,一直驻守栖凰殿的司棋的确不在,而且走得悄无声息。十六开始,淅淅沥沥的春雨日日不停。
容锦还是兴致不高,不怎么爱出来。
一边像从前在英武侯府一样每晚都跟容锦聊天,林樱也一边充分珍惜每个和燕御年在一起的时分。除开考虑容锦的心情,两人除开牵手和拥抱再无任何亲密行为,这段在异国他乡的时光,竟是他们定情以后唯一一段称得上形影不离的日子。
十八这日,林樱邀请铎格、慕泽和小袁子一起用早膳。
反正被关在栖凰殿哪儿也去不了,几个人在一起还能排解下被关的苦闷。
正吃着,一阵浓郁的血腥味由远及近。
外殿门口同时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
“给国师大人请安!”
“来得太寸了!”
见林樱脸色剧变,铎格气呼呼放下筷子,“我还没吃饱呢!”
“这是什么味道?”
“好像是血味!”
慕泽和小袁子一问一答,林樱和燕御年对视一眼,一股不好的预感同时浮上两人心头。
很快,他们的预感得到了证实,跟在蓝阙身后被拖进来的,是两个血迹斑斑、奄奄一息、面目难辨的人。如抛垃圾般将他们扔至廊檐处,红衣玉冠的蓝阙神色如魔:
“你竟想杀我!小锦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的眼神,定定落在林樱脸上。
而林樱,则定定看向那两个血肉模糊的人,正是被折磨得不剩一块好皮的郁娘和李滨!一想到郁娘昔日最爱美,她的心就像被架去火上翻来覆去的烤,全身更是忍不住颤抖。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心神俱震的林樱找回一丝冷静和理智,冷漠开口:
“国师说什么,我不懂。”
因为当年的破幽术,这些年,蓝阙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功力全失,但这个秘密,除开他和司棋,没有一个人知道。所以,三天前的晚上一大批黑衣人杀进国师府时,他第一疑问便是:
这是巧合吗?
等所有人全部被拿下,他看到司画那张脸,顿时清楚这不是巧合——
要么是他们自己探知,要么……是小锦儿!
当年破幽术的典籍,幼年的她曾看过。
心里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愤怒,蓝阙凤眸一凛,摸出紫玉箫管,再不想多说一个字。当年他用破幽,固然是想将一颗精锐棋子安插入靖国,也有部分原因是他始终只想留住她身体里属于青萝的那部分血,可惜,似乎失败了。
若小锦儿身体里只有青萝的那部分,怎么可能想杀自己?
箫声一起,燕御年瞬间掠身出去。
司棋很快挡在了蓝阙身前,随着呜咽之声盘旋,林樱头痛如裂。
“陛下!陛下!”
铎格和小袁子冲过去安抚她时,地上的郁娘和李滨也随之发出阵阵哀嚎。
接住司棋一招的燕御年,也忽然觉得基本愈合的伤口忽然剧痛……
第324章 来世,我要早些遇见你
“啊!好痛!”像有把锯子在一寸寸割裂着神经,倒在小袁子和铎格处的林樱死死抱住头,再不能多看郁娘和李滨一眼。
半空中的燕御年忍痛逼退司棋!
又踹翻几个禁军之后,瞧见林樱疼痛难当的他咬咬牙,掠身飞向蓝阙。
然而,吹箫不停的蓝阙却是不躲不闪,轻松接住他的招——
不忍心看林樱痛苦,他这一招用了八九成功力!
按照估计和经验,蓝阙不可能接得这么轻松!
怎么回事?
噗……
被反击的他跌落在地,当看到铎格和小袁子完全没感觉,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难道这箫音只对身上有伤的管用?
自己如此,郁娘和李滨如此,至于樱樱……
被下过破幽术的身体,应该也算有经久未消的伤!
思绪转换间,只听一声怒呵震破耳膜,铎格解下扣在簇新锦袍上的腰带,一甩化成软鞭,不要命的向蓝阙攻去。燕御年的一声“不要”卡在嗓子眼,因为他出人意料的看到拦住铎格的司棋竟被他三招逼退几步……
所以,他平日和慕泽在一起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是装出来的?
“你给我停下!停下!”
双目赤红的铎格趁机飞向蓝阙,只是后者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
司棋和禁军很快又围了上来。
林樱的哀嚎越来越尖利,撑身跑过去将她牢牢抱在怀里,燕御年想伸手点了她的睡穴,却发现点穴都是无用。而他自己,背部箭伤如同有一把匕首在不断搅动,痛得他呼吸骤紧。
这时,铎格被司棋的长剑刺到手臂。
他见状,将林樱往小袁子和慕泽处一送:
“看好她!”
说罢,白影又凌空飞出去!
蓝阙眉头一皱,源源不断的箫音越发频密。
至于铎格,他不像平时所表现出的那么文弱无用,但也不算得顶尖高手,很快就被司棋和禁军伤到多处。这边,燕御年又一次被蓝阙击落,两回的落于下风让他吃惊不已:
虽然这三年略有懈怠,但自己的内力和经验应胜蓝阙,这究竟怎么回事?
难道是箫音限制了自己的发挥?
他很快用内力游走一周,除开伤口剧痛,周身并无不适……
这时,连吐数口鲜血的铎格咬牙又冲上去:
“蓝阙!你给我停下!你这个狼子野心、心狠手辣的家伙!陛下一心仰慕你,你将她视为傀儡不说,还要这么不断折磨她,还是人吗?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畜生!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我拼掉最完最后一点血,也要让你……”
砰!
嘶喊的铎格还没接近,只见蓝阙广袖一挥,人重重跌出去:
“就凭你?”
轻蔑飞立于白玉栏杆之上,蓝阙眼神森冷阴翳,口吻更是充满不屑和暴虐:
“铎家最近有点不太安分,铎格,你说你老祖父若是看到他最在乎的长孙死了,会不会立刻升天?升天也好,铎家就如都城里的一根鱼刺,鲠得人每天都不舒服。司棋,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长点教训!”
“老子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呸了口血,铎格咬住牙后槽又站起。
被激出的血性,让他俊美面庞看起来多了两分粗犷:
“这天这地,也踏马不是你蓝阙说了算!”
“不许对大人不敬!”
司棋持剑刺向铎格之时,燕御年也再度飞身出去。
因为箫音停了,背部伤口的剧痛停止,虽然林樱还在那里呻吟不断,但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去她身旁——
蓝阙对铎格,已是必杀之意!
只是,一个功力莫名大增的蓝阙已让他莫名吃力,更何况还有时不时响起的箫音和司棋等人……
缠斗少顷。
眼角余光瞟见铎格又被司棋划伤一处,燕御年掠身过去接住他。
然而!
万万没想到的是,早已遍体鳞伤的铎格突然借力腾起,身体像一枚炮弹似的袭向蓝阙,姿态之决绝,任何人都看得出他是抱着同归于尽之念。
蓝阙警觉腾起,脸色剧变的司棋纵身扑过去。
被禁军缠住燕御年再扑已是来不及,司棋手里的剑深深刺进铎格腹部!
一想到他方才差点伤到蓝阙,司棋怒极转剑,再用力拔回——
藏有心机暗勾的剑尖,勾出一段鲜血淋漓的物什!
是铎格的肠子!
“铎格!”
“铎格!啊!”
“铎格公子!”
三道惊叫一起响起,小袁子和慕泽脸色雪白,踢飞几个禁军,燕御年再度飞过去,接住从半空跌落的男人!昔年战场见过太多濒死之人的模样,他心一紧,抱着眼中华彩逐渐淡去的铎格落在仍然痛不欲生的林樱身旁。
没理会后面步步逼近的司棋,他将臂弯里的男人扶着坐起:
“铎格!你看看……”
箫音还在继续。
“谢了……”
铎格朝燕御年虚弱又感激的一笑,抬起布满殷红的手,想去够一够容锦。小袁子和慕泽会意,双双扣住身体因为痛苦而不断挣扎的容锦,试图将她的手送去铎格手里。只是,他们两个根本控制不住她。
指尖总算是碰到了一下,铎格手心满意足垂落,断断续续道:
“陛下,微臣……也算……鞠躬尽瘁了。”
“容锦!”
不知道容锦听不听得到,但这一刻,燕御年希望容锦能出现。
“你……”
鲜血像水般从嘴角源源不断的喷出,铎格用力白了一记:
“你不要凶陛下,她……她喜欢……温柔的。燕……御年,陛下我……现在托付……给你,你若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就……替我……照顾好……陛下。来……来世,我一定……比你……早出……出现。”
一个“早”字,让蓝阙停了吹箫的动作。
他抬手,制止想要趁机杀过去的司棋。
“陛……陛下,来世……我要……早些……遇见你,我……一定会……”
“铎格!”
“铎格公子!”
小袁子控制不住的哭起来,呆呆看向阖上双眼的铎格,慕泽也哭了。
缓缓将永远闭上眼睛的铎格放去地面,燕御年凛凛转身。
看一眼不远处血肉模糊的郁娘李滨,再次飞出去的他暗忖:
难道真的都要命丧今日了吗?
第325章 盈与亏
“杀!”
蓝阙一声令下,以司棋为首的所有人全似猛虎般扑向燕御年。
反正铎格也杀了,一并再把燕御年、小袁子和那什么慕泽解决,小锦儿就不会再受到他们任何人的蛊惑,乖乖听自己的话,和自己奔着为青萝报仇的目标去!
而且凉城开战在即,燕御年的尸体,用处可不少!
很清楚蓝阙在打什么算盘,燕御年亦是全力以赴。
只是,先后两次被蓝阙所伤,他再如何神勇,也不能一直保持最佳状态应对车轮战。
他出了一记险招卸掉司棋的右胳膊时,旁观的蓝阙终于按捺不住。他一出手,便是直取面门的索命招,退无可退之际,燕御年决定硬扛!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一阵疾风掠起。
在司棋等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视线里,先前痛苦得死去活来的容锦大鹏展翅般飞起:
“让我来!”
飞快将燕御年甩去一边,她没用任何技巧,硬生生接住那一掌。
蓝阙呆住。
嘴角随即滑落一丝殷红的容锦却笑了,眼神炽热明亮得仿佛能照见一切黑暗:
“这是第一招。国师,看在你抚育、照顾、教导幼年的我的份上,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后,我不会再让分毫,因为……我要为……铎格、为自己报仇!”
“为区区一个他,你要杀我?”
霍然收手,并不想真杀容锦的蓝阙脸色铁青。
随意抹掉嘴角的血,容锦嘲讽睥睨过去:
“怎么,在国师眼里,铎格的命应该比不上你吗?
也是,国师意在毁灭整个人世,世间所有人都是蝼蚁,一个碍眼的铎格算什么?可是,他是第一个为我而战、为我而死的人,而且也是第一个对我从来没有任何要求、却最后付出性命的人!”
一个旋身扫过去,满面清霜的她逼迫蓝阙出第二招:
“这样的人,难道都不值得我为他报仇吗?”
“容锦!”
蓝阙一退再退,怒呵:
“他们铎家一直……”
“不要再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不想听!”
半空中的两道身影纠缠飞旋如画,容锦亦在怒呵,“国师若是不明白我为何如此,不妨想想自己,你这么多年处心积虑,不也是要为我娘复仇吗?还不出手是吗?若国师这是仗着长辈之尊相让,那好,休怪我不客气了!”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
除开燕御年,其余人俱是看得眼花缭乱。
小袁子匆匆跑到他身后,更咽又担心的问:
“燕公子,陛下能打赢吗?”
“能,但……”
半空中游刃有余的容锦听到了这未说完的话,聪明过人的她很快反应过来:宫城内外现在都是蓝阙的人,现在杀了他,司棋和他的其余亲信肯定会趁机复仇,届时别说北国大乱,他们能不能离开皇城都是一个问题。
所以眼下更好的选择是……
重伤他!
这一分神,蓝阙很快占据上风!
容锦暗道不妙时,功力比之前汹涌不少的他携裹雷霆万钧之力袭来!
躲闪已来不及,情急之中,容锦做出和燕御年之前一样的选择——
硬扛!
柔软身躯如满月撒河般壮阔打开,容锦扬手,顿时劈过去汹涌如潮的一掌,和蓝阙径直对上!巨大的力量震开,毫无根基的小袁子和慕泽被震得连连倒退,其余人亦是衣袂翻飞。
少顷,容锦率先收掌,翩然落地。
扑哧一口血吐出来之时,蓝阙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跌落。
“大人!”
司棋大惊,扑过去接住他。
忠心耿耿的她当场杀意腾涌,拔剑欲冲时,被遭到重创的蓝阙制住:
“回府。”
“大人!”司棋又气又急,“属下这就拿下她任您处置!”
“回!府!”
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蓝阙脚步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还从没见深不可测的他这么吃过亏,司棋赶紧搀住,一边命人继续收好栖凰殿,一边匆匆走了。他们一走,小袁子立刻欢呼“女皇陛下威武”,话还没说完,容锦又喷出满满一口血!
“陛下!”
小袁子吓坏了,“您还好吧?”
“死不了。”
伸手拍拍小袁子的肩,容锦对满脸关切的燕御年傲然一笑:
“还记得三年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吧?假以时日,我比你更厉害!”按住胸口,她在小袁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走向铎格躺身处,缓缓蹲下,伸手攥住那只逐渐冷却的血手,叹息中隐隐有水雾般的湿意:
“既然想握一握我的手,怎么不早说呢?这么傻!”
说完,她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依旧被重兵把守的栖凰殿,又陷入死水般的岑寂。
太监宫女为逃命,做鸟兽散。
替容锦诊脉确定只是内力消耗过剩而引起的虚损,燕御年将她抱进去后,折身返回到郁娘和李滨身旁。或许是不堪忍受一轮又一轮的箫音,本就只剩最后几口气的两人早没了气息。默默致哀良久,燕御年吩咐小袁子和慕泽:
“我瞧后殿花园里有一处空地,安葬他们三个吧。”
“是。”
小袁子和慕泽先后把铎格和李滨抬去后殿。
少顷,折回来的他们又抬起郁娘。
这时,两个歪歪扭扭的血字映入眼帘。
“盈……亏……”
气喘吁吁的慕泽辨认出它们,小袁子不解道:
“燕公子,这是何意?”
“今日是十八?”
不难想象当时混战之际,奄奄一息的郁娘用极大的意志力在身体下方留下这两个字,算是完成她当日必传回消息的一言,薄唇紧抿的燕御年神思驰骋,电光火石间猜到关窍:
郁娘推断蓝阙在满月之夜会虚弱,今日十八,他功力出人意料的高涨,莫非……
他的功力宛如潮汐般也有涨落?
圆月时最亏,之后盈满,由此再进入下一个由盈到亏的过程?
他瞬间有了一个主意!
这边,司棋领着重伤的蓝阙匆匆回到国师府。
对医道小有钻研的他虚弱念出一串药名,忙吩咐人去准备,司棋情不自禁埋怨道:
“大人为何不让属下……”
“你不是她的对手。”
鲛纱轻漾,蓝阙轻阖凤眸:
“而且,下一个满月之后我自会恢复,担心什么?”
第326章 他给了我一片完整真心
“属下只是……”
苍白冷淡的容颜依然如玉雕般罕见,司棋贪恋的看了眼,将后面的话悉数吞入腹中,因为后面的话,僭越了。她很清楚在蓝阙眼里,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位置。
去门口接来仆人送进来的热水热茶,她悉心替蓝阙擦了脸和手。
再斟上一碗热热的茶,恭谨奉上:
“司画和那男人的刺杀来得太巧,属下担心大人的秘密已被陛下他们知晓。”
当年的破幽术,蓝阙内力几乎全失。
后来,他翻遍所有古穴典籍终于找到一种恢复之法,只是这种方法对人体损伤极大,满头青丝成银发不说,也不能维持一个整月。每到圆月之夜,他就会变得虚弱,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圆月之后,功力再度大增,再成日递减。
直到下一个月圆,周而复始,年年月月……
凤眸微眯的蓝阙轻哂:
“舌头割了,四肢挑了,吹箫第二轮,他们就没了气息,即使司画察觉什么,未必能让他们知晓。”
“早知如此……”
司棋气得牙痒痒:
“当初在靖国京城,就该杀了司画!她居然胆敢背叛大人!”
蓝阙幽然冰冷的一笑:
“她和你不一样。”司画是他这些年所培养的人里最出挑的一个,聪明果断,性情坚韧,且颇有些侠肝义胆之气,败就败在太重感情,昔年为情所困,如今明知刺杀无望还来,还是为了感情。司棋和她截然相反,各方面都稍逊一筹,却胜在无情且忠心。
司棋一愣。
她来到蓝阙身旁时,司画早已离开。
所以,她并不知道蓝阙后面未说完的评价,心里不由得一喜。
极大的满足充盈着心房,她伺候得越发尽心:
“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容锦……”
只死了一个铎格,没杀掉燕御年是今日最大的败笔,蓝阙沉吟片刻:
“今日应该也受了内伤,她手里没有人马,只要我不相逼让她杀掉燕御年,应该暂时不会做什么。你立刻给卢昊去一封信,燕斯年如今不是燕家军主将吗,让他想办法活捉他!”
司棋眼睛一亮:
“既然拿不下燕御年,就从燕斯年下手?”
“他们不是兄弟情深吗?能让燕御年束手就擒的,除开从前的林莺,也只有他的家人了。”
“是!”
然而,让蓝阙微微失望的是,虽然卢昊领着大军从凉城一路杀出去,很快就反败为胜长驱直入,生擒燕斯年的计划却始终没有成功。
好在容锦大概受伤不轻,栖凰殿一直安安静静,倒是都城里面各种风波不断。
因为铎格的死,铎原这个老不死的各种兴风作浪——
本来打算安顿好就亲自去前线捉回燕斯年的蓝阙,不得不留在都城。
前方胜仗连连,大后方若不稳,岂非釜底抽薪?
这日,又一封捷报被送进栖凰殿。
小袁子捧着奏折,结结巴巴念出卢昊再度大败燕家军时,眼睛一直往一袭微蓝锦袍的燕御年身上瞟。不仅他,容锦听完,也情不自禁看向正执笔平静写着方子的男人——
和蓝阙一战她内伤不轻,为不耽误疗伤,最近白天她出来,晚上才是林樱的时间。
挥手示意小袁子退下,容锦清清嗓子:
“燕家军一败再败,你一点不着急?”
“急有何用?”
最后一个字写完,燕御年从容搁下狼毫,拿起纸张轻轻吹干,再去门口交给小袁子。
再折回来,他在容锦对面的圆凳上落座,藏山蕴海的眼睛乌黑沉静,仿佛两颗世所罕见的黑曜石,“况且,多吃一些败仗,对舍弟来说,将会是难得的经历。”
“你弟若听到这话,只怕要气得破口大骂。”
“不会,他是个……”
清隽绝伦的一笑如雪后初霁,燕御年想了想才说:
“看似混不吝、实则聪明剔透的人。经历过去三年的大动荡,燕家军早不复当初,他若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后面的路也会走得很艰难,倒不如趁机多历练。这个道理,他应该会民明白的。仔细说起来,是我对不起他,若我……”
后面的话,燕御年没再说,容锦却比谁都懂。
从前构筑北境防线、连北国将士都为之钦佩的燕家军,毁于谁手?
还不是始于三年前那日?
讪讪撇撇嘴,她有些羡慕的感慨: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还行。”
神色如水的男人不欲多说,“你今日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待会午膳毕继续……”
“燕御年……”
容锦突然正式的唤了他名字。
燕御年长眉微挑,示意她直说。
四目相对,容锦忽然眯了眯漂亮但冷寂的眸,正色问道:
“实话实说吧,你之所以这么按捺得住,是不是早有计划?燕家军对你来说应该仅次于林樱的重要,我不相信你一再听到吃败仗、燕斯年受伤的消息还能这么稳得住,把你的计划告诉我!”
春日迟迟。
明亮的殿内更静了。
见他波澜不惊但始终不开口,容锦口吻嘲弄: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
”当日铎格死在眼前,容锦奋力一战不排除收到刺激的缘故,但这种刺激能持续多久,燕御年并不确定。
思忖片刻,他平静温和的说:“而是我知道蓝阙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樱樱和我有过约定,我们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也不会让你……”
“你以为我想为铎格报仇,是随便说说?”
容锦又笑了,笑得悲怆荒凉。
燕御年不置一词。
见他这般,容锦撑着桌缘站起,慢慢踱步去能看到后殿花园的窗口: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若铎格没死,我会不会把他当回事?
答案是不会,因为我心里早塞不进去任何人。但你知道吗,这并不妨碍我想为他报仇。很矛盾对不对?人或许就是这么矛盾,记得之前说过,我所求不过一片真心,给了我一片完整真心的,从头到尾只有铎格一人,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
燕御年静静走到她身侧,“大概十日后,靖国会向北国提议和谈。”
容锦蓦然侧眸:
“何意?”
第327章 坚定不移,温柔与共
燕御年这话的意思,十天之后,容锦得到了答案——
因为燕家军一败再败,方才结束战争没多久的靖国不堪重负,光业帝下旨叱责燕斯年领军不力之余,命丞相顾七弦亲赴禾城,负责何谈一事。
卢昊大喜过望,命人速速禀告蓝阙此事,并建议趁此机会向靖国索要城池赔款等等。
考虑到都城如今的不安定,蓝阙同意暂时停战何谈。
只是对于条件,他一直表现出不太满意的样子。
直到……
顾七弦提出一个让卢昊觉得莫名其妙的条件,将蓝氏整族交给北国。
尽管不解,卢昊却也如实禀告。
让他没想到的是,蓝阙此番欣然应允,并表示他会亲赴禾城接管所有蓝氏整族。
动身去禾城的路上,司棋忧心忡忡的说:
“大人,这个顾七弦狡诈多端,您这样亲自去,万一靖国设下什么埋伏,怎么办?就算您着急处置蓝氏整族的人,大可让卢将军将人押解回都城!”
马车里,蓝阙闭目养神,淡声如水:
“既然你知道顾七弦狡诈多端,你以为我若不去,卢昊能提到人?”
“可这样太不安全!月圆之夜马上又要到了!”
“都城最近的动态你比谁都清楚,铎原那些老贼一直在结党营私反对战争反对我,卢昊虽然取得很大战果,但这种形势维持不了多久,只要稍被他们占据上风,卢昊和十万大军就会前后被夹,倒不如趁现在势头还好,把该杀的人先杀了!”
蓝阙疲倦按了按眉心:
“而且,我自有第二手安排。”
“那……接人的时间定在十六可好?”
圆月之后的十六,是蓝阙功力的巅峰时期。
今日初十,他们要三日后才能抵达禾城,修整三日再和靖国人碰面,最合适!
“好。”
春末夏初,马车外的绿渐渐深了。
或许是颠簸所致,又或许是即将手刃那些畜生所致,蓝阙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很久没有跳过这么快。攥着那两枚早已褪色的竹叶竹枝人偶,他喃喃在心里道:
“青萝,你在天上看着吗,我就要送害你的那些人去见你了。”
同一时间,栖凰殿。
得知容锦和燕御年今晚要出宫,小袁子和慕泽呆立当场。
少顷,小袁子可怜巴巴攥住容锦华丽宽大的衣袖:
“陛下不带奴才一起吗?”
“带你做什么?去……”送死吗?
后面三个字,容锦硬生生憋回去。
和铎格一样,小袁子至少也是真心侍奉。心忽然变得柔软,她抽回手,摸摸他的头,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他手里,“你素日伶俐又在宫禁各处混得熟,晚些和慕泽一起偷偷离开吧。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慕泽脸色微白,听出容锦的弦外之音:
“陛下不再回来了吗?”
“怎么,还希望我回来?”
容锦勾了勾唇角,“身为读书人,当男宠上瘾可不是什么好事。”
“草民是……”
性格和身份使然,慕泽永远做不到铎格那么洒脱直白!
瞧出他眼里的欲说还休,容锦粲然扬唇:
“是什么,真心爱慕本女皇?得了吧,我这种性情,根本不是你这种文弱书生好的那一口!当然,也不排除本女皇魅力太大,让你神魂颠倒。若是这样,出宫后继续好好念书,争取早日捞个功名,造福北国,也不枉费……”
巴眨着两只水眸,容锦耸耸肩,故作顽劣的一笑:
“也不枉费你曾经是本女皇的人!好啦,你们下去吧,我养养神。”
说是养神,其实容锦是故意服用曼陀罗和安息草,让林樱出来和燕御年见面。
此番截杀蓝阙,凶险万分,即使武艺如她,也没有万全把握能保命,燕御年亦是。既然如此,让他们两在动身前见一见,就很有必要了——
至少在他们身上,容锦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爱情模样:
不是蓝跃式的心机占有,不是蓝阙式的偏执癫狂,而是……
任何时候,坚定不移,温柔与共。
在意识里跟容锦郑重道了谢,林樱一睁眼,就看到换了夜行衣的男人坐在床畔,墨发束于顶,刀刻般的容颜上,那双每次看到都觉得惊艳的眼睛正含情脉脉望过来。
就着他体贴伸过来的手坐起,林樱顺势扑进他怀里:
“终于有一次能和侯爷大人一起并肩作战,有点小兴奋怎么办?”
燕御年垂眸如温存的夜:
“我其实并不想你去。”
“都要出发了,怎么还说这个?”
深知他的担心,林樱主动啄了啄他的脸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一回要尊重容锦的选择。她和蓝阙之间的羁绊若不亲手解开,她永远会是个别扭的孩子。而且,你们两加一起武力值那么高,不会有事的!”
“那你答应我……”
还有几天又是月圆,蓝阙肯定会避开这个时间。
他本性多疑,肯定也会怀疑顾七弦他们设下埋伏。所以,要做到出其不意的伏击,最佳时间不是他最虚弱之时,而是这三天之内!
燕御年本来打算独自前往,因为孤剑和惊羽会随时接应。
但容锦一定要求亲自前往,这才不得不……
“我答应你……”
举起两根手指做发誓状,林樱笑意清甜:
“不管发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好自己,万一……”
“没有万一。”燕御年拧眉正色,手指封上她柔软的唇。
“让我说完……”
将他的手挪开再紧紧十指交缠,林樱仰着头,洇黑如墨的水眸里,千万缕柔情取代之前故作轻松的笑意:“就算有万一,要记得我爱你,而且这份爱一直存在,永不消逝。也一定要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不管告别……”
不想再听任何一个字,燕御年突然俯首,深深吻住她。
不要告别,最好连听到这个词都不要。
这是两人重逢后第一个汹涌的吻,一时间也顾不上容锦的感受,林樱热情又温柔的回应着。
良久,男人的唇还在流连时,脑子忽然响起容锦声如蚊讷的叹息:
“原来亲吻是这种滋味啊,让人头晕目眩的。”
第328章 蓝跃跑了
“……!!!”
林樱脑子一嗡,赶紧推开亲密贴近的男人。
正投入的燕御年疑惑睁眼,随即想到了什么,满脸柔情也变成尴尬。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脸色如霞的林樱醋味浓浓的啐:
“你够了啊!这是我男人!”
“这还是我身体呢!”
脑海里,容锦傲娇意味十足:
“你用我的身体跟一个陌生男人亲密,哼,我说什么了吗?再说后面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就想了解下男女之间那种感觉怎么了?你再敢哼哼唧唧,小心我以后都不让你出来!”
虽然林樱这话很让人受用,但……
一想到刚才吻得投入时容锦或许就在,燕御年的尴尬都快无处安放了。
说了句“我去准备行囊”,他霍然起身。
林樱立刻听到脑子里传来容锦恶作剧般的轻笑:
“他这是害羞啊?啧啧,真罕见!这些天,我每天对着的,就是一张冰雕脸。”
“尴尬!”
林樱像纠正小孩般纠正她:
“我们都很尴尬!”
随即,她像发现新大陆般吃惊的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堪称高度共存了?都能在咱们脑子里对话呢!之前咱们的对话,仅限于你我都在意识,或者你醒着我说几句,现在却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吗?”
“嘁!”
容锦一声轻哼,“之前我都带你体验高手的感觉了,现在才发现?”
说话间,燕御年去而复返:
“快到时间了,准备走。”
“好。”林樱郑重点头,“出发!”
日夜兼程。
十二日这日傍晚,燕御年和容锦抵达通往禾城必须之路的某处山峦。
一阵含义不明的鸟叫之后,两抹同样身穿夜行衣的黑影出现,正是孤剑和惊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容锦,两人俱是一怔后,孤剑没什么太大表情,倒是惊羽神色复杂的看了又看。
地方隐秘,惊羽熟练的生了火。
孤剑则在一旁介绍情况:
“他们还有一个半时辰左右,必经过此地。”
“斯年那边如何?”
这样的快速赶路并不容易,瞧见容锦嘴唇干涸,燕御年将水囊递过去,自己再朝惊羽伸手。
孤剑传了下水囊,又谨慎瞄一眼容锦,直到燕御年颔首,才道:
“一切按计划。”
这时,山野间突然又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孤剑闻声起身,飞快投身进密林。交代容锦和惊羽待会先抓紧时间休息一阵子,燕御年听出孤剑返回的脚步稍稍急躁。
“你们休息吧,我去看看。”
说罢,他起身追孤剑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孤剑果然神色不太好的出现,声音也随之压到最低:
“爷,二少爷那边传来消息,蓝跃……跑了。”
“不是交代他必须将蓝氏一族全部看住吗?”燕御年眉梢一凛。
“传信的人说得不太清楚,属下怀疑……”
押解蓝氏一族至禾城是孤剑亲自去办的,想起蓝跃路上那过于疯癫的模样,孤剑大胆猜测,“蓝跃是不是压根没疯?他害怕我们真把他们交给北国,所以在疯癫的掩饰下逃走。爷,要不要改变计划?”
“不改。”
反正也没想过真把蓝氏送给蓝阙屠戮,燕御年思忖半晌,沉静道:
“别管他,待会行动多留心!”
两人一道回到篝火旁,惊羽正在吃烙饼,容锦却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睡着了。为抢时间,两天马不停蹄赶路,她是真累坏了。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燕御年从行囊拿出一条并不占地方的软毯打开,轻轻给她盖上。
惊羽见状,情不自禁嘀咕:
“爷对她这么好做什么,若不是她,当年何至于此?”
“不管怎么说,她对樱樱还是颇为照顾,而且……”
眼前掠过在栖凰殿的这些日子,燕御年的嗓音很轻,“她其实也真可怜。若没有蓝阙,她可能根本连命都不会留住。有了蓝阙,却又生如不死。待会伏击开始,不管如何,多护着她一点。”
一个半时辰很快过去,
意外的是,蓝阙一行人居然并未出现。
容锦最耐不住性子,一会儿推测蓝阙是不是有所怀疑了,一会儿说他们是不是遭遇什么突发事件。此时派人去探显然来不及,也有暴露风险,燕御年决定留在原地等。
今日十二,就算今晚真不能成功,明后两天还有机会。
等了又等!
等到连燕御年都觉得可能要临时更改计划时,粼粼马车声由远及近。
去前面不远盯住的惊羽也随之回来:
“来了!”
四个人严阵以待!
很快,二三十人护卫着的一辆华贵马车撕破夜色嘚嘚奔来,另外还带了四名弓箭手的孤剑手一落,箭矢如雨般飞出去,趁着场面瞬间混乱,四个人飞快掠身出去——
孤剑和惊羽负责护卫及司棋,燕御年和容锦则直奔马车,争取用最快的时间拿下蓝阙。
“保护大人!”
司棋的声音在混乱中飘散。
抹掉几个人的脖子终于靠近车厢,车厢内依然毫无动静。
就在燕御年觉得蓝阙也太沉得住气时,容锦飞快踹开车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心存疑窦的燕御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容锦手臂:
车厢里端然而坐的竟不是蓝阙一人!
挡在他身前的,赫然是被封住穴道、还穿着暗红官袍的顾七弦!
所以,他们延迟的这一个时辰,是在等人活捉顾七弦?
阴恻恻的笑意从后面传来,蓝阙侧了侧身子,看向容锦的眼神森然如魔:
“陛下这回,真是让我失望到底了!”
“别管我。”
清俊眉眼间一派凛然,顾七弦看向燕御年,做好赴死准备。
诛杀蓝阙不仅仅是为林樱和容锦,更是为两国和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如今的他身为丞相,越发理解当年林樱说的那些话。若万民都不在了,靖国何托,天下何在?
生死无常,过去的三年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容锦的确不想管顾七弦。
只是,甩开燕御年的她想出手,身体却像受制似的,沉甸甸动弹不得。
触及到顾七弦投过来的复杂眼神,她立刻明白这是林樱在起作用。
她立刻清呵:
“林樱!你不许影响我!大局为重!”
第329章 只要是你,等多久都值得
一声林樱,让蓝阙和顾七弦都为之一惊。
削铁如泥的匕首,立刻抵至顾七弦的脖颈大动脉处!
蓝阙阴森望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全部掌控的女人:“小锦儿,你果然对我有所隐瞒,那部分原来从来没有消失对不对?她蛊惑你,让你跟我作对是不是?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若你……”
“告诉你,让你好再想办法把我变成彻头彻尾的牵线木偶吗?”
容锦满面清霜,嗓音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冷凛: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从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还记得那天我说过要为铎格报仇的话吧?呵,你从来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今天……我会让你见识到我的言出必行!”
说罢,她一声厉呵制止脑子里林樱的声音,蛟龙般探手,从右袭向蓝阙。
而燕御年……
早知道容锦不会顾及顾七弦,在她出手如闪电的一瞬间也佯攻上去。
蓝阙左右被夹,眼看匕首要划过顾七弦的脖颈,他的身体被反应更快更精准的燕御年拉低,车厢随之裂开!容锦乘胜追击,和蓝阙凌空缠斗。
燕御年飞快给顾七弦解了穴道,一边将他带飞至一旁一边交代:
“你赶紧找个地方藏……”
“不对!”
薄刃般的眼神在四周一掠,顾七弦心神微震:
“其它人呢?”
燕御年闻言一看,顿时也大吃一惊:
方才明明还听到司棋的声音,惊羽孤剑和他们的打斗就在马车前面不远处,而现在。车前居然空无一人!套在车前的四匹骏马似乎也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安的扭动身体。
再定睛一看,他们的周围似乎被密密麻麻的树围了个彻底。
树影幢幢,更诡谲的是,一颗棵,似乎都在移动。
濒临月圆,蓝阙的功力果然大不如前。
气场全开的容锦很快占据上风,一招长龙入海踢中蓝阙的胸口时,她轻松往后腾空,翻飞落在脸色铁青的燕御年的身旁。
乓!
蓝阙砰然落地,同样发现不对的他按住剧痛无比的胸,阴冷异常的开口:
“我们掉入了阵法!”
“都这时候了,少给我装神弄鬼!”
终于以一己之力打败他,心里并没有预料的愉悦松快,容锦默了默,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心底发酵膨胀。片刻,她又说,“把我娘的墓穴所在地告诉我,只要你答应从此以后不再……”
“容锦!”
燕御年打断她:
“他没撒谎,他们都不见了!”
容锦这才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如枭的狂笑飞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已在我研究多年的枯木阵法里,今天插翅难逃。容阙,你这个北国狗贼,当年将青萝从我身旁带走时,就应该想到有今日!容锦,你身为青萝和我的女儿,认贼作父,还当什么北国女皇,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蓝跃?”
燕御年飞快反应过来,“是你?”
孤剑说得对,他果然没疯!
不,或许应该说他疯了,疯魔程度和容阙并无二致!
看一眼也很快反应过来、从而失去满脸血色的容锦,燕御年上前一步,将她和顾七弦护在身后:
“你说错了,该死的只有容阙一人!蓝锦是你亲生女儿,她这些年全是被容阙利用,你难道连血脉都不顾了吗?若苏青萝还在,看你如此对待你们的亲生女儿……”
“燕御年!”
蓝跃厉叱: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蓝氏全族交给容阙是你出的主意吧?”
“我……”
才说了一个字,燕御年就被身后冷笑连连的容锦打断。
而此刻清醒着的林樱,也明显感觉到身体一阵阵发冷,好像连血都是冷的。她知道容锦这是被蓝跃的话刺激到,想温柔哄她时,容锦已字字如箭的开口:
“我认贼作父?我该死?从一开始,我娘和我或许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你……”
她环顾一周,眼神又落去容阙身上:
“还是你,你们口口声声爱我娘,但何曾真正把她当人?
蓝跃,你自私狭隘,设计囚禁她,得到她又不信任她,她的悲剧就是从你们蓝氏开始!至于你,容阙,好不到哪里去,你也算计她禁锢他,明明是自己恨透了这个世界,到最后还要打着为她的幌子,我娘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遇到你们两个?”
她字字泣血的同时,顾七弦也没闲着,悄然轻问:
“但凡阵法必有阵眼和生门,侯爷能瞧出来吗?”
燕御年摇头。
刚才他趁蓝跃说话时已经听声辨位过,周围仿佛一片混沌,什么都难以辨别。他还想再试试时,越说越大声的容锦忽然纵声跃出,同时高道:
“既如此,今日我就送你们去下面给我娘亲自道歉!”
先杀容阙,再是蓝跃,所有一切就在今日了结吧!
容阙受伤,只能掠身躲过,同时规劝:
“这个阵法诡谲难测,小锦儿,我们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杀了你后,我自然会出去杀他!”
蓝跃的话,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容锦的攻势前所未有凌厉,见她不为所动,容阙开始游说燕御年。
急着破阵的燕御年和顾七弦没理他,片刻之后,耳力极好的他依稀听到惊羽焦急的呐喊:
“爷……蓝跃被……枯木……不……要……打……不要……”
声音犹如从亘古传来!
燕御年犹豫要不要用内力传音出去时,此起彼伏的惊叫传来:
“后……”
他和顾七弦立刻回头!
只见容锦以携裹雷霆万钧之力的一招将容阙劈落在碎裂的马车处,滋滋声音随之响起!
烈焰炸亮、震耳欲聋的一刻,燕御年和顾七弦看到半空中的容锦用最快的速度扑过来,那样急切又温柔的眼神和神色,分明是林樱!
两个人被她一起扑倒!
落地的瞬间,燕御年刹那间反应过来!
他飞快翻身扑在林樱上方,双臂牢牢护住她和和她身下的顾七弦。
而这时,地动山摇,巨响炸耳……
*
一年半后。
靖国英武侯府。
春末夏初,一架蔷薇在水晶帘外盛放。
矮几旁,身着碧色寻常锦袍的顾七弦和一袭月白锦袍的燕御年盘腿而坐,两人面向的方向仆人无声来回,有的端着热水,有的捧着洁净毛巾,还有的捧着一些其他物什。
从炽热到微凉,太阳也从明亮到坠入乌黑,面对着的那扇门仍然没有打开。
心一点一滴收紧,顾七弦忍不住打破沉默:
“这是蓝邈第八十七回施针,若她还是……”
一年前的枯木阵法,乃蓝跃从古穴典籍中所寻,生门死门是一处,破无可破,唯有阵中人保持平静,静待天明和日出。待万物重归光明,枯木逢春,此阵自破。
只是容锦心急杀掉两人,阵法之平衡被破,导致蓝跃早埋下的火药全部炸裂,山崩地裂……
顾七弦被扑在最下面,平安无事。
燕御年背部被灼伤多处,幸运的捡回一条命。
唯独林樱陷入沉睡——
她并未断掉气息脉搏,只是比寻常人弱,好像随时会死。
为弥补儿子犯下的所有过错,蓝邈自愿长留侯府,希望能把她救回来。这十八个月,燕御年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有时他甚至想,即使醒来的是容锦也好,那至少还有机会,可……
“八十七不行,就一百八十七回,两百八十七回,我不会放弃!”
这,是第二回面对失去了。
或许是每天都能看到,燕御年的状态比之前好。
顾七弦闻言黯然:
“那天,她和你就不该顾忌我,若你们……”
“樱樱不想你出事。”
太了解林樱心中所想,燕御年兀自卷了卷薄唇,“她从前不是老说么,感情是处出来的。你们或许并不把她当成至亲,但她……而且,若你死了,谁来收拾北国这个烂摊子?我听斯年说北国那边同意你缔结永世和平的提议。”
“战争没有赢家。”
顾七弦如今越发老成:
“唯有和平,才能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
“你做得很好。”如今两国只差签订最后的盟约,顾七弦和金柏年等人出力不少。
“我想做得更好,否则……”
早是闻名于世的年轻丞相,顾七弦已然习惯情绪不外露。清隽脸上拂过一抹悠远,他朝燕御年举杯,“如何对得起当日她和你的相护?从前是你金戈铁马纵横沙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国土家人,而今换我。”
“别给自己……”
“蓝翁!”
屋内传来仆人们的惊呼。
燕御年闪电般纵身掠进屋内,只见白发苍苍的蓝邈口吐鲜血,脸色蜡黄。
看了眼床上仍然静躺的人,他走过去拱手:
“蓝翁……”
“去看看她,御年,我……尽力了。”
随后走来的顾七弦很快吩咐所有人退下。
忽然有种近乡情怯之感,燕御年立了许久,才慢慢挪过去。
淡青鲛纱轻漾。
像是错觉,他听到呓语般的一声唔。
他又立住了!
终于鼓起勇气再举步时,那只已经没动过的手勉强抬了起来。
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燕御年疾步过去,在那只手快要跌下去的时候一把握住:
“樱樱?”
长睫轻颤如蝶。
床上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我……回来了?”
“蓝锦?”燕御年的心微微一沉。
一抹悠淡的笑在嘴角曳开。
平躺的林樱有气无力看向神色紧张的男人:
“感觉……侯爷大人老了呢。”
“樱樱?”
燕御年瞬间热泪盈眶:
“樱樱!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小心翼翼将躺太久的她抱起,这一年都没流露出任何悲伤的男人更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加重手臂的力道,来告诉自己,这一刻是真实存在,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让侯爷大人……”
林樱抬手想回拥,只是手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久等了。”
“只要是你,等多久都值得!”
不由分说吻了上去再加以确定,燕御年视若珍宝般捧起她脸:
“都值得!”
“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努力回来了。”
“回来?”
注意到她两次都是用这个词,燕御年疑惑:
“你……之前回了原来的世界?”
“你猜?”
林樱笑着卖了个关子。
此时此刻,回来回去都已不再重要,不是吗?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