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情》 缘起 佛曰:世间万象都由各种因缘而成,任何事物都因为各种条件的相互依存而处在变化中,缘起乃世间万象的成住坏灭之原因、条件。 话说春秋吴越之争中,越王勾践先败于吴王夫差,夫差遂罚勾践夫妇在吴王宫里服劳役,借以羞辱他们。越王勾践在吴王夫差面前卑躬屈膝,百般逢迎,似乎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奴隶。 为试探勾践的意志是否真的已被摧毁,吴王命自己的儿子以及晋国使臣当着勾践的面,百般凌辱越王后雅鱼;但无论妻子怎么呼救,勾践都无动于衷…… 夫差认为勾践的斗志已被彻底摧垮,不会再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了,就不听大臣的劝阻,执意放勾践回到越国。 勾践回国后,卧薪尝胆,不忘雪耻。因吴国当时十分强大,越国如果靠武力征伐,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这时,越大夫文种向勾践献上一计:“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要想复国雪耻,应投其所好,衰其斗志,如此,可置夫差于死地。” 于是,勾践命大夫范蠡去挑选美女,准备进献夫差。范蠡遍访越国境内的城池村野,终于在暨阳浣纱江畔的苎萝村觅得两位绝代佳人:西施、郑旦。 西施以沉鱼落雁之貌名冠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首;郑旦虽姿色逊于西施,但在诗文礼仪方面更胜西施一筹。 范蠡初见西施,一见倾心,相见恨晚,发誓为越王完成复国大计后,将迎娶西施,泛舟江湖。 西施、郑旦被越国王宫选中后,无奈之下辞别家乡父老,西施更是被迫放下对范蠡的情爱,前往吴国王宫充当夫差的玩物。 夫差以为勾践已被他彻底征服,已没有咸鱼翻身的机会,故一点也不怀疑他进献美女和珠宝的动机。他整日与美人饮酒作乐,对西施更是宠溺有加,连忠臣伍子胥的劝谏也完全听不进去。 后来,吴国进攻齐国,越王勾践还出兵帮助吴王夫差伐齐,借以表示忠心,麻痹夫差。吴国打胜之后,勾践还亲自到吴国祝贺。 夫差因贪恋西施的色艺,长期沉溺于男欢女爱而不能自拔。而西施也早已忘了自己的政治使命,一心希望和夫差两情缱绻、天长地久,毕竟夫差对她情深意笃、厚爱有加。夫差为讨西施欢心,建造了馆娃宫、响屟廊、箭泾、明镜十八影等,专供西施游览观光散心。对一个弱女子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位英武的君王对她如痴如醉的爱情更为珍贵的呢? 夫差对西施的迷恋,直接导致国政荒芜。忠臣伍子胥力谏无效后,反被逼自尽。 勾践把吴宫的一切动静看在眼里,喜在心中。公元前482年,吴国大旱,加上吴地种了越国进献的被蒸过的稻谷种子,致使吴民颗粒无收,国力大减。 勾践乘夫差北上会盟之时,突出奇兵伐吴,吴国终于被越国所灭。夫差临死时后悔没有早点听伍子胥的劝解,但为时已晚,只能一死了之。 勾践复国后,上演了一幕“狡兔死,走狗烹”的史剧,为后代君王树立了一个“只可共患难,不可共享福”的极坏榜样。他为了防止所谓的篡逆,逼死文种,逼走范蠡,并把西施、郑旦纳入后宫供自己享用。 越王后雅鱼因为在吴国受过性凌辱,帮助丈夫复国后便觉得自己不配再做国后,决定投河自尽以保全名节。但她决定在自己死之前,先把西施给沉塘了。 雅鱼恨西施有几方面原因:一是西施最终爱上了吴王夫差,而吴王夫差却是制造自己痛苦人生的第一号仇敌;二是怕西施再次迷惑勾践,使勾践成为夫差第二;三是出于女人最本能的嫉妒——“我活得如此痛苦不堪,你凭什么可以连续地安享荣华富贵?” 于是,趁勾践出宫打猎的机会,越王后在西施故里浣纱江畔为西施举行了沉塘仪式,宣布西施为妖孽祸国,妲己再世,此患不除,后患无穷。 成千上万看热闹的越国父老乡亲们在岸上纷纷为雅鱼王后的义举叫好,并声讨西施的叛国惑乱行径……风华绝代的西施就这样被关在笼子里,沉入了她曾经每天在此浣纱的江中。 雅鱼投河之前对郑旦倒是心慈手软,留了她一命,使郑旦对她感恩戴德。 勾践打猎回来后,发现爱妻、爱妃都已殁于水中,便痛悔不已……他最终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郁郁而终。 岁月变迁,世事沧桑。当年的勾践、雅鱼、夫差、西施、郑旦、范蠡、文种、伍子胥以及所有与他们纠缠不清的人们,千百年来轮回于六道,轮转于因缘而生生不息……随着福报的多少和业力的加减,他们投生于二十世纪时,一个个都已变成了普通人。 当年这些叱咤风云的人物,在无数个来世中流转。他们有忏悔,有领悟,有放下执着的,也有没放下执着的,有互相偿债后不再来往的,也有互相欠着尚缠斗不清的……不管他们的身份如何变幻,他们从古老岁月中带来的执念、临终发下的毒誓以及各自的业力,依然会从他们的性格、人格、思想和行为中一一显现出来,从而演绎了一幕新的吴越情缘。 他们之中有一人,因各种因缘际会而得了观世音菩萨的授记,遂逐渐破迷开悟,了知真相。此人此生的使命便是为人们解疑释惑,使人们放下执着,脱离轮回,直至证悟菩提。 第一章 鱼水因缘 续写吴越情缘 文婧的内心深处一直珍藏着这样一幅暖意融融的油画:正月的某一天,大蛋黄似的夕阳下,一个扎着羊角辫、四五岁大的女孩被两个曲线玲珑的少女轮流背着,切擦切擦、步调一致地走在孝义庄石子铺就的马路上。 “婧婧!人家叫你自个儿往兜里装糖,你为什么不装?”诸玉善、诸玉贞姐妹俩齐声埋怨着外甥女文婧刚才在拜年做客时的不佳表现。 “我……怕难为情!”文婧伏在诸玉善的背上答道。 “哈!这么点大的小把戏还怕难为情哪?”诸玉善挖苦道。 “我就是怕难为情!我就是怕难为情!”文婧边耸身高叫,边用小拳头擂诸玉善的肩。 “好好好,不说了;别乱动!二姨的膀子要断了。”诸玉善制止住好动的文婧,然后将她往上背了背。 “郭家也忒精狗逼了!存心待客的话就该往小把戏兜里装糖,空客气,虚伪!”诸玉贞忿忿道。 “也难怪……嘿!我妈不也这样吗?”诸玉善向妹妹撇了撇嘴说道。 “那个大伯伯嘴上说要我自己拿糖吃,可心里在说:小丫头,少吃点!所以我一颗糖也没拿。”文婧奶声奶气地道出了原委,诸玉善、诸玉贞听后不禁面面相觑。 “来,婧婧让小姨背好吧?二姨累了。”诸玉贞说着就取下肩上的军用帆布包,准备跟二姐换。 “我自己能走!”文婧见机挣脱下来径直往前跑,诸玉善、诸玉贞忙上前拽住她,一人牵着一只满是皴口的小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的确,文婧关于童年的最深记忆都与一个叫“孝义庄”的地方紧密相连。 有张老照片像护身符一样一直藏在文婧随身携带的票夹里。这张有着齿轮边、比巴掌小一点的黑白照片应该摄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照片上一个梳羊角辫、穿花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被一位剪短发的婆婆抱在怀里,一老一少注视着一张领袖像,手拿领袖像的则是一位侧着身子、只能看到半边脸庞的军人。 照片中的人物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文婧当然知道,因为照片中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说来话长,文婧的外公诸兴华当年是孝义庄汽车站站长。孝义庄虽是一个连镇都算不上的苏南村落,但位于镇江到南京的公路干道上。更为重要的是,孝义庄是解放军某部队驻地。由此可见,孝义庄汽车站并非一个普通的公路交通枢纽。 诸兴华虽说是站长,实际上是光杆司令带着家眷食于斯宿于斯。他和妻子许桂英生有三男三女,大女诸玉良、二男诸志礼、三女诸玉善、四女诸玉贞、五男诸志慧、六男诸志诚,一家七八口就挤住在汽车站售票室隔壁的一间平房内。 文远方曾是孝义庄部队里的一名中尉军官。大概因为军官常有外出机会,一来二去文远方看上了诸站长家的大女儿诸玉良,便三番几次请人前去提亲。 诸玉良那年十七岁,已从技校毕业进了句容县汽配厂当了一名技工,每月只有到休假时才会回孝义庄。作为诸家的长女,小时候的诸玉良备受父母的宠爱,据说没穿过一次打补丁的衣服,也没尝过长时间饥饿的滋味;等弟弟妹妹陆续出世并长高时,她也去县城上班了。因此从年龄上计算,她和最小的弟弟诸志诚算是两代人了。 诸玉良小时候被算命说将来是要远嫁的。命,有时还真不能不信!你想想,文远方虽说是军官离开部队外出的机会较多,但也不可能隔三差五地来到孝义庄汽车站买票坐车;而诸玉良回孝义庄的频率更是低到每月一次。或许是诸玉良回家时偶尔代父卖票时被文远方遇上了,或许是诸玉良去部队洗澡或看电影时被文远方看到了……总之,概率敌不过命运,这桩姻缘是命中注定的。 据说,诸兴华当初竭力反对这门亲事。理由有三:一是嫌文远方比女儿诸玉良大十一岁,一个属狗,一个属鸡,有鸡犬不宁之虞;二是嫌文远方长得文文弱弱,非长寿之相;三是嫌文远方老家在浙江诸暨农村,怕女儿远嫁后受苦而无依无靠。而妻子许桂英认为这位毛脚女婿虽能说会道却不乏老成厚道,加上有军官的身份,即使转业到地方也应有一官半职,所以女儿跟着他断不会吃苦。 其实,诸玉良最初对文远方并无好感,因为文远方貌不惊人又不会逗趣讨好她;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文远方凭借情书中的文笔和字迹最终捕获了她的芳心。 诸兴华见大女儿态度坚决,加上妻子的竭力赞成,只好应允了这门亲事。而使诸兴华最终下定决心的却是自己的弟弟诸盛华在来信中的一番话:“哥哥,据说我们诸姓有可能出自春秋末期越国大夫诸稽郢之后或是越王勾践十三世孙,而未来的大侄婿的故乡就在古代越国首都诸暨。由此想来,大侄女和大侄婿应是有缘分的。” 文远方娶了娇妻不久,就携妻转业回诸暨老家了。婚后三四年即逢十年动乱开始,他们的大女儿文婧也在乱世中降生。为不影响革命工作,也为减少社会动乱带给孩子的不良影响,文婧被送到孝义庄外婆家这个大后方。 两岁的文婧特爱玩,对世界充满好奇,有一股子冒险精神。一个夏日的午后,她为了洗掉凉鞋上的一点鸡屎,趁二姨、小姨都在午睡时,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来到一口池塘边。 文婧把小脚丫伸进水里,然后顺着青苔石板“噗通”一声滑进了池塘。在水里,她本能地挣扎着、扑腾着,大口大口地喝着蕴含水草清香的塘水,活像一只快要溺毙的狗仔,吓得那些小鱼小虾们四处逃窜…… 估计那时她还不会喊“救命啊”,顶多只会喊“妈妈”“爸爸”“婆婆”之类的。她命悬一线时,正是烈日炎炎的午后,人们都在家里打瞌睡,偶有行色匆匆的长途汽车呼啸而过。此外,马路上连一条散步的狗都没有;惟有楝树上的蝉在狂噪不已,仿佛在叫:“死了!死了!” 可惜,人们对蝉的报警声置若罔闻。 …… 文婧遇到了人生的第一道关口,死神正张开无底的黑洞一步步向她逼近,她的小命像一缕青烟,快要被这个黑洞所吞噬,声嘶力竭的蝉鸣声似乎已来自另一世界…… 当文婧长到三四岁开始略略懂事起,外婆许桂英拿出这张照片,给她讲述了一个关于解放军叔叔勇救落水儿童的故事。 在文婧落水后就要被小鬼捉进鬼门关的危急当口,一位二十来岁的解放军战士正好从孝义庄汽车站方向走来。他穿一身整洁的草绿色军装,军帽上的红五星熠熠生辉;他右挎一只军用帆布包,左挎一只军用水壶,正哼着军营歌曲,步履轻盈地朝所属部队走去。当路过池塘时,他突然听到水里“咕咚”一声,像是大鱼窜上水面表演跳水的声音。但他没有看到大鱼,只看到一撮小孩的头发在水里若隐若现。“不好,有小孩落水了!”他大喊一声,来不及卸掉身上的东西,纵身跳进水里…… 气若游丝的文婧,就这样被一位解放军战士从死神手里夺回了生命。 文婧听外婆说,解放军叔叔做了好事后,连姓名都不肯留就回到了部队;外婆一家经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他。所在部队为表彰他的见义勇为,给他记了二等功。那张照片,就是许桂英抱着康复不久的文婧,和英雄在一起的合影。起初几年,诸家还有他的音讯,后来就失去了联系。 从此,寻找救命恩人成了文婧的一个夙愿。 由于文婧那次因嬉水而险些送命,许桂英叹着气说:“这个小丫头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啊!”为此,许桂英还罚了诸玉善、诸玉贞姐妹俩整整一天不准吃饭。 第二章 天赋异禀 小女心若比干 文婧落水被救后,在部队医院里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其间,谁也不清楚她的心灵世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劫难。只是此后,她多了一种叫“梦魇”的人生体验。 可以说,文婧关于此生的最初记忆就是从梦魇开始的。每当她生病发烧或是白天玩累了或是挨了大人的训斥,晚上准会遭遇梦魇。梦魇,按佛家的说法叫“鬼压床”,如果一个人阳气不足阴气过盛,他就会在睡梦中遭致过去世的冤亲债主前来欺凌直至索命。凡有此种可怕经历的人都知道,梦中的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身体或是被什么怪物拖住了双腿,想呼救、逃跑却口不能言腿不能动。那种感受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当梦魇发生时,文婧会本能地睁大眼睛,以便让自己赶紧醒过来。后来她发现,只要有人一跨进她睡觉的房间,魔魇就立即得到解除。有了这样的经验后,当自己努力挣扎后还是醒不过来时,她就在心里大喊:“外婆快来!二姨快来!小姨快来!”神奇的是每次在她求救信号发出后不久,就会有人走进她的卧室,要么是前来陪她睡觉的,要么是进屋来取放东西的。 按理,一个孩子有了溺水的经历后,往后或多或少都会对水产生抗拒或恐惧心理。但文婧恰恰相反,喜欢嬉水的天性在她身上愈演愈烈,仿佛一见到江河池塘,她的魂就被勾去了,导致日后的她又经历了数次溺水之险。此是后话。 当然,文婧也有做美梦的时候。如果哪天她感觉身心愉悦或是白天玩得很开心或是受了大人的夸赞,她就会在梦里飞啊飞,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什么时候起飞就什么时候起飞。那种身轻如燕、腾空而起的美妙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而且在梦中,飞翔如同走路一样,对她而言都是最熟悉不过的技能。她有时站在屋顶上,有时停在半空中表演着各种优美的舞姿,然后朝地面上追赶、仰望她的人群大声喊道:“你们能飞吗?来呀!哈哈哈哈!”在梦中,她为自己的与众不同卓尔不凡而感到兴奋和骄傲,并且对自己拥有飞翔的本领笃信无疑。 小小的文婧除了能明白成人肚皮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外,自从闯了一回鬼门关后,她还多了一项未卜先知的超能力。但能够预知的仅仅是即将发生或正在发生而人们尚未察觉的事情。一开始人们以为是她小孩子家在异想天开胡说八道,但应验的事情多了,由不得不信;等应验的事情越来越多时,大家对她的这种超能力也就习以为常了。 其实,一个人拥有某些所谓的超能力并不稀奇,于现实生活也无多大用处。因为一件事情该怎么发生还是会怎么发生,并不会因为某人的预知而改变其运行轨迹;有时人们反而会因为预知了某件事的结果而徒添忧虑,白白浪费了眼下的快乐时光。 所以,文婧的天赋异禀也只是在大人们逗她取乐时才有点儿娱乐价值。譬如:大家要她猜猜某位小媳妇肚子里的宝宝是男是女,她一说一个准儿;要她猜猜当晚部队是否会放露天电影,她十猜十中;有时她自言自语地说爸爸要写信来了或是妈妈要寄东西来了,果然不出一两天就会有邮递员上门来送信件或包裹。 有一次,大舅诸志礼当着客人的面亮了亮自己刚买的手表,要文婧猜猜手表上的时间,她随口答道:“一点钟”。诸志礼哈哈笑道:“瞎说!又调皮了不是?”的确,大人们逗文婧的次数多了,她偶尔也会逗逗他们,故意说错结果或者不说结果,由着他们在那里乱猜一气。 然而,当诸志礼不经意瞅了一眼手表时,他的双眼瞪大了。“妈呀!现在真的是一点哎!我的手表停了,昨晚忘记上发条了。”客人们见状无不惊叹于此种“巧合”。 诸兴华对古怪精灵的长外孙女自然是喜爱有加,视若掌上明珠。他自称“老狐狸”,而称文婧为“小狐狸”。“老狐狸”喝酒的时候,“小狐狸”就坐在他的大腿上或旁边的椅子上,一边听收音机里播放的样板戏,一边分享他的五香花生米。“老狐狸”每次洗脸用过的冒着脏泡泡的热水,必让“小狐狸”继续用来洗脸,而这个待遇更是旁人享受不到的。文婧的小脸蛋不知被外公满是烟草味的嘴巴亲过多少回,不知被外公胡子拉碴的下巴蹭过多少回。冬天,文婧是外公的暖脚炉;夏天,外公只要看到卖棒冰的,必会给她买一支赤豆棒冰。平日里,外公会时不时给她一两分钱,叫她自己去汽车站附近的供销社买点零食吃吃。 “诸站长的外孙女又来啦?”售货员老伯每每见到文婧,总是喜滋滋地招呼她,然后用黑黢黢的手从一只大玻璃瓶里摸出一粒已脱落了糖纸的水果糖递给她。文婧立马将糖放进嘴里,有时会突然冒出一句:“我就知道你会把赤膊糖卖给我。”她人小鬼大的话往往引得在店里闲坐的大伙儿哈哈大笑。此前,诸站长的外孙女落水被救、大难不死的故事早已是路人皆知,后来加上这个小丫头的种种机灵传说,文婧俨然成了孝义庄汽车站周边的一位小公众人物。 而外婆许桂英总觉得文婧这个小丫头性格古怪行为乖张,体弱多病却又淘气异常,加上屡屡闯祸险些丢命,真不是个省心好养的主儿,言语间便不似丈夫诸兴华那般宠溺她赞赏她。按许桂英的说法,小把戏越是金贵就越容易早夭,越是不当回事儿就越容易养大;小把戏的毛病都是大人惯出来的,想要让自家的小把戏将来成器成材,必须从小给他们立规矩。 于是,文婧在外婆的眼皮底下要遵守的规矩越来越多。例如:吃饭不准咂吧嘴发出声音,饭前不准吃零食,碗里要粒米不剩,嘴里有饭不准说话,筷子不能竖着插进米饭里,给人递饭时要双手捧碗,给人递剪子时不能把剪子头朝人家,过大年时不能高声哇啦……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所以,文婧打小最惮怕的人就是外婆,因为自己隔三差五的淘气闯祸,真没少挨外婆那粗糙肥厚的巴掌……但同时,外婆也是文婧一生中最佩服的人之一。 在文婧的心目中,外婆是一位善于把一副烂牌打赢的高手。 文婧开始记事时,外婆家已从孝义庄汽车站售票室隔壁的平房,搬到了汽车站所在村落八大队的一座又大又漂亮的房子里。这座房子像从魔术师手里变出来一样,某一天文婧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睡在了里面。从此,文婧关于孝义庄的具体记忆似乎都与这座房子有关。 外婆家的新房子离汽车站约有一里路远。每天早上,诸兴华拎着一只铁壳开水瓶,哼着样板戏里的唱词去汽车站上班;中午拎着开水瓶回家吃饭,下午又拎着开水瓶去上班……文婧在外婆家的日子开始变得漫长而无聊。 那时,外公一年到头要上班,从来没有休息日。外婆要一边照看文婧,一边干很多活儿,诸如烧饭、饲猪打狗、忙自留地,闲下来时还要纳一大堆鞋底,补一大堆衣服,所以根本没空搭理寂寞如烟的文婧。农忙时节,外婆必须去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此时就把文婧往外公的汽车站里一扔。 那时,大舅诸志礼已去句容县城做学徒工了,二姨诸玉善、小姨诸玉贞、二舅诸志慧、小舅诸志诚分别在东昌镇上高中、初中和小学……白天陪伴文婧的只有温和忠实的巴力和她产下的狗仔们,当然还有屋顶上咕咕叫唤的成群鸽子以及屋前屋后的树林、昆虫和不知名的花花草草…… 那时,盼望成了文婧的生活主题。她盼望着舅舅姨娘们早点休假放假,盼望着桃树上的毛桃快快长大,盼望着早点过年见到日思夜想的爸爸妈妈…… 第三章 何罪之有 义犬反遭屠戮 孝义庄的冬天和夏天特别漫长,春天和秋天却一笔带过。因此,文婧关于孝义庄的记忆大多打上了冬夏的烙印。 冬天的孝义庄是肃杀无趣的,但也是温暖热闹的。 因为汽车站每天有早班车要路过停靠,所以诸兴华天不亮就要起床洗漱。吃过许桂英单独给他做的荷包蛋葱油面条后,他便拎着开水瓶踩着冰渣顶着凛冽的北风上班去了。 一天清晨,诸兴华像平常一样出门,巴力也照例目送他下坡不见人影为止。当他路过自家的菜地时,发现一大群狗正在地里逗留张望。他很纳闷:这十来只狗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大清早聚集在此? 诸兴华正想上前吆喝驱赶,猛地发现这群狗比自家养的巴力们看起来下巴更尖,尾巴更粗,目光更凶,而且是统一的狼黄色。 “不好!是狼来了。”诸兴华大惊失色;而此时的狼群也发现了他,齐刷刷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双方就这样相间二三十米的距离,默默对峙着。 冬日早间的村路上鲜有行人。一是因为农闲季节加上冰天雪地,村民们乐得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多呆会儿,反正起来也是晒晒太阳唠唠闲话;二是因为晚点起床还可以省下一顿早饭的口粮,两顿并作一顿。 狭路相逢智者胜,诸兴华知道考验自己胆识的机会来了。他突然把开水瓶砸向狼群,然后转身往自家方向狂奔。他边跑边喊:“狼来啦!狼进村啦!” 那时诸家除了大女儿诸玉良在诸暨,大儿子诸志礼在句容外,诸玉善、诸玉贞、诸志慧、诸志诚全都在家里,因为学校刚刚放了寒假。正在烧火煮番薯的许桂英听到丈夫的呼喊,立即叫儿女们起床迎敌。诸志慧、诸志诚来不及穿上棉袄就抄起家伙往外跑,许桂英率诸玉善、诸玉贞拿着脸盆、烧水壶什么的随后赶到;接着,前邻后舍的人们扛着锄头、麦锨也都赶来了…… 话说这群饿坏了的狼冒着极大的风险下山觅食,一大早吃的倒是没找到,却冷不丁遭到一枚开水瓶炸弹的袭击。牠们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大群人已喧哗而至。人们的示威吆喝声以及乒乒乓乓的敲击声吓得牠们晕头转向。头狼见势不妙夺路而逃,群狼紧随其后按原路逃回了自己的深山老巢。 当诸志诚绘声绘色地把这次驱狼行动讲给文婧听时,她的小脸蛋儿显得既兴奋又恐惧。她兴奋的是自己仿佛参与了这场战斗,恐惧则来自诸志诚的恫吓:“你以后还敢一个人到外面去野吗?小心被狼叼走!” 文婧喜欢听诸志诚这位高鼻大眼、生机勃勃的小舅舅讲许多好听的故事。只是这位比外甥女大不了几岁的小舅舅老爱挤兑捉弄文婧,有时还会朝她翻翻白眼,甚至把她高高地举起然后重重地摔在棉被上。因此,文婧平时能躲着他就尽量躲着他,除非他正在开故事会。 比起小舅诸志诚,文婧更崇拜二舅诸志慧。诸志慧温和寡言,红扑扑的脸蛋上总有一抹羞色,比姑娘儿还腼腆怕生。诸志慧不但不欺负文婧,还对她呵护有加,像个做舅舅的样子。有一次,诸志慧到孝义庄汽车站接文婧回家,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这位心细如发的少年背起文婧但又怕她的小腿受冻,就把她的双腿曲起来夹在自己的咯吱窝下,然后说:“你可要搂紧我的脖子哦!”等一切安排就绪,他大喊一声“冲啊”,就背着文婧冲进了雪的世界。当时,这个背资使文婧感觉很不舒服,加上诸志慧的奔跑颠得她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但她明白二舅的一番好意,硬是忍着不舒服让他背到了家。 论感情的亲密度,文婧和小姨诸玉贞自然是最深的。因为诸玉贞待在家的时间最长,从而陪伴文婧的时间也最多。诸玉贞只要在家,就会把文婧带在身边,无论是去部队澡堂洗澡还是去部队大礼堂看电影,或者去同学郭倩倩家玩,她一次都不会丢下文婧独自前往。有一次,诸玉贞带文婧去部队看故事片《白毛女》。当文婧看到黄世仁抱住喜儿,喜儿挣扎着逃开时,就问诸玉贞:“小姨,他们在干嘛?”诸玉贞“嘘”了一声叫她不要做声,并小声告诉她:“黄世仁在欺负喜儿。”但文婧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黄世仁抱喜儿是在欺负喜儿呢? 除了和小姨关系亲密,文婧也很黏糊二姨诸玉善。在诸家六个兄弟姐妹中,数诸玉善和诸志慧姐弟俩的性子最为温和柔顺,堪称一双最让父母省心的乖儿巧女。同样,令文婧最喜爱且最敢放肆的人也是诸玉善。诸玉善高中毕业后被孝义庄小学聘去做代课老师。那年,诸玉善见四五岁的文婧在家闲得无聊,就把她带去小学课堂,企图让她早点读书识字。谁料,文婧见同学们在早读课文,也跟着噪声巴拉巴拉地发出怪叫声;诸玉善在台上讲课,文婧就在下面做小动作、扮鬼脸,使诸玉善讲着讲着实在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此外,文婧不是弄断了人家的橡皮就是撕破了人家的书本……没办法,诸玉善只好把这个尚未开窍的混世魔王领回了家。 文婧除了怕外婆,还怕大舅诸志礼。诸志礼作为诸家的长子,只比姐姐诸玉良小四五岁,也只有他和诸玉良有着共同的童年记忆。诸玉良出嫁后,诸志礼自然担负起为父母分忧、代父母管教弟妹的责任。因此,他俨然是一位副家长,不要说文婧怕他,他的所有弟弟妹妹都怕他。 有一次,大概是诸志诚这位孩子王又打了一位小伙伴,人家家长告状告到许桂英那儿,气得许桂英拿起笤帚就追打儿子,但诸志诚跑得比兔子还快。许桂英恶狠狠地骂道:“奶奶个逼,看你大哥回来怎么收拾你!”果然,等诸志礼星期天一回家,诸志诚就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柱子上,给大哥好一顿猛烈的抽打,直至他的两粒门牙被生生地打掉……幸亏诸志诚还有一次换牙的机会。文婧看到这一幕,自然吓得心惊肉跳噤若寒蝉乃至噩梦连连。 因为此事,文远方特地写信来规劝岳父岳母:“我和玉良都认为,让志礼这样代你们去管教弟弟妹妹的做法甚为不妥,因为他们毕竟是同胞手足、是平辈。而且现在是新社会,过去那种长兄如父的宗法制度以及棍棒下出孝子的教育手段显然已不合时宜。小孩子犯错固然应该教育,但动辄打骂却不可取,因为这样不但起不到教育作用,反而会引起孩子们的逆反心理……” 也许是文远方的话在诸家多少有点儿分量,诸如此类的家暴事件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 文婧尽管怕诸志礼,但诸志礼在有自己的小家庭之前还是十分疼爱这个外甥女的。有一次,诸志礼带文婧去句容县城自己的厂子里玩,并给她买了新衣新鞋,还让理发师给她剪了个娃娃头。当剪完头后,诸志礼发现文婧的小耳朵上有一点血丝,便和理发师大吵了一架,还差一点动手打了人家。 一个人的童年时光也就十年。而这貌似可以在人生的留白扉页上随意涂鸦的十年,恰恰定下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基调。不管文婧有没有意识到,她在孝义庄经历的点点滴滴早已渗透进她的血液、情感和未来。 第四章 寡不敌众 兴华呼众驱狼 (一) 冬天的孝义庄是肃杀无趣的,但也是温暖热闹的。连刮了几阵西北风,村里的树枝都变成了光胳膊。小池塘边的衰草也由金黄转成灰黄,有几处焦黑,那是顽童放野火烧的结果。 太阳好的日子,偶然也有三五只瘦狗在石子铺就的马路上溜达;偶然也有一二个穿着破夹袄的村民,拱起肩头,蹲在孝义庄汽车站门口的太阳底下捉虱子。 要是阴天,西北风吹着那些树枝“叉叉”地响,彤云像快马似的跑过天空,马路上就没有活东西的影踪了,整片村庄就同死了一样灰白。 因为汽车站每天都有早班车要路过停靠,所以诸兴华天不亮就要起床洗漱。吃过许桂英单独给他做的荷包蛋葱油面条后,他便拎着开水瓶踩着冰渣,顶着凛冽的北风上班去了。 一天清晨,诸兴华像平常一样出门,巴力也照例目送主人下坡不见人影为止。 当他路过自家的菜地时,发现一大群狗正在地里逗留张望。他很纳闷:这么冷的天,这十来只狗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大清早聚集在此? 诸兴华正想上前吆喝驱赶,猛地发现这群狗比自家养的巴力们看起来下巴更尖,尾巴更粗,目光更凶,而且是统一的狼黄色。 “不好!是狼来了。”诸兴华大惊失色;而此时的狼群也发现了他,齐刷刷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双方就这样相间二三十米的距离,默默对峙着。 冬日早间的村路上鲜有行人。一是因为农闲季节加上冰天雪地,村民们乐得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多呆会儿,反正起来也是晒晒太阳唠唠闲话;二是因为晚点起床还可以省下一顿早饭的口粮,两顿并作一顿。 狭路相逢智者胜,诸兴华知道考验自己胆识的机会来了。 他突然把开水瓶砸向狼群,然后转身往自家方向狂奔。他边跑边喊:“狼来啦!狼进村啦!” 那时诸家除了大女儿诸玉良在暨阳,大儿子诸志礼在句容外,诸玉善、诸玉贞、诸志慧、诸志诚全都在家里,因为学校刚刚放了寒假。 正在烧火煮番薯的许桂英听到丈夫的呼喊,立即叫儿女们起床迎敌。 诸志慧、诸志诚来不及穿上棉袄就抄起家伙往外跑;许桂英率诸玉善、诸玉贞拿着脸盆、烧水壶什么的随后赶到。 接着,前邻后舍的人们扛着锄头、麦锨也都赶来了…… 话说这群饿坏了的狼冒着极大的风险下山觅食,一大早吃的倒是没找到,却冷不丁遭到一枚开水瓶炸弹的袭击。牠们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大群人已喧哗而至。 人们的示威吆喝声以及“乒乒乓乓”的敲击声吓得这群狼晕头转向。头狼见势不妙夺路而逃,群狼紧随其后按原路逃回了自己的深山老巢。 (二) 当诸志诚绘声绘色地把这次驱狼行动讲给文婧听时,她的小脸蛋儿显得既兴奋又恐惧。 她兴奋的是自己仿佛参与了这场战斗,恐惧则来自诸志诚的恫吓:“你以后还敢一个人到外面去野吗?小心被狼叼走!” 文婧喜欢听诸志诚这位高鼻大眼、生机勃勃的小舅舅讲许多好听的故事。 只是这位比外甥女大不了几岁的小舅舅老爱挤兑捉弄文婧,有时还会朝她翻翻白眼,甚至把她高高地举起然后重重地摔在棉被上。因此,文婧平时能躲着他就尽量躲着他,除非他正在开故事会。 比起小舅诸志诚,文婧更崇拜二舅诸志慧。诸志慧温和寡言,红扑扑的脸蛋上总有一抹羞色,比姑娘儿还腼腆怕生。诸志慧不但不欺负文婧,还对她呵护有加,像个做舅舅的样子。 有一次,诸志慧到孝义庄汽车站接文婧回家,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这位心细如发的少年背起文婧但又怕她的小腿受冻,就把她的双腿曲起来夹在自己的咯吱窝下,然后说:“婧婧可要搂紧我的脖子哦!” 等一切安排就绪,他大喊一声“冲啊”,就背着文婧冲进了雪的世界。 当时,这个背姿使文婧感觉很不舒服,加上诸志慧的奔跑颠得她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但她明白二舅的一番好意,硬是忍着不舒服让他背到了家。 论感情的亲密度,文婧和小姨诸玉贞自然是最深的。因为诸玉贞待在家的时间最长,从而陪伴文婧的时间也最多。 诸玉贞只要在家,就会把文婧带在身边,无论是去部队澡堂洗澡还是去部队大礼堂看电影,或者去同学郭倩倩家玩,她一次都不会丢下文婧独自前往。 有一次,诸玉贞带文婧去部队看故事片《白毛女》。当文婧看到黄世仁抱住喜儿,喜儿挣扎着逃开时,就问诸玉贞:“小姨,他们在干嘛?” 诸玉贞“嘘”了一声叫她不要做声,并小声告诉她:“黄世仁在欺负喜儿。” 但文婧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黄世仁抱喜儿是在欺负喜儿呢? 还有一次,寒冬腊月里诸玉贞带着文婧去部队看样板戏演出。中途,文婧说肚子疼,想拉肚子,诸玉贞就带她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后,她发现自己的小手套不见了,就到处找;找不到小手套,她就心痛得哭闹起来…… “不哭啦!小姨再给你打手套,丢了就丢了呗!”等诸玉贞把文婧哄好,在位置上坐定后,演出也结束了。 散场回家时,天下着鹅毛大雪。怕文婧再受凉,诸玉贞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系在文婧头上,然后背着她跑了几里地才跑到家。 确实,那时跟着小姨去部队看电影和演出,成了文婧在孝义庄时最美好的记忆。 (三) 除了和小姨关系亲密,文婧也很黏糊二姨诸玉善。 在诸家六个兄弟姐妹中,数诸玉善和诸志慧姐弟俩的性子最为温和柔顺,堪称一双最让父母省心的乖儿巧女。同样,令文婧最喜爱且最敢放肆的人也是诸玉善。 诸玉善高中毕业后被孝义庄小学聘去做代课老师。那年,诸玉善见四五岁的文婧在家闲得无聊,就把她带去小学课堂,企图让她早点读书识字。 谁料,文婧见同学们在早读课文,也跟着噪声巴拉巴拉地发出怪叫声;诸玉善在台上讲课,文婧就在下面做小动作、扮鬼脸,使诸玉善讲着讲着实在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此外,文婧不是弄断了人家的橡皮就是撕破了人家的书本…… 没办法,诸玉善只好把这个尚未开窍的混世魔王领回了家。 在孝义庄的岁月,文婧除了怕外婆,还怕大舅诸志礼。 诸志礼作为诸家的长子,只比姐姐诸玉良小四五岁,也只有他和诸玉良有着共同的童年记忆。 诸玉良出嫁后,诸志礼自然担负起为父母分忧、代父母管教弟妹的责任。因此,他俨然是一位副家长,不要说文婧怕他,他的所有弟弟妹妹都怕他。 有一次,大概是诸志诚这位孩子王又打了一位小伙伴,人家家长告状告到许桂英那儿,气得许桂英拿起笤帚就追打儿子,但诸志诚跑得比兔子还快。 许桂英恶狠狠地骂道:“奶奶个逼,看你大哥回来怎么收拾你!” 果然,等诸志礼星期天一回家,诸志诚就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柱子上,给大哥好一顿猛烈的抽打,直至他的两粒门牙被生生地打掉……幸亏诸志诚还有一次换牙的机会。 文婧看到这一幕,自然吓得心惊肉跳噤若寒蝉,乃至噩梦连连。 因为此事,文远方特地写信来规劝岳父岳母:“我和玉良都认为,让志礼这样代你们去管教弟弟妹妹的做法甚为不妥,因为他们毕竟是同胞手足、是平辈。 而且现在是新社会,过去那种长兄如父的宗法制度以及棍棒下出孝子的教育手段显然已不合时宜。 小孩子犯错固然应该教育,但动辄打骂却不可取,因为这样不但起不到教育作用,反而会引起孩子们的逆反心理……” 也许是文远方的话在诸家多少有点儿分量,诸如此类的家暴事件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 文婧尽管怕诸志礼,但诸志礼在有自己的小家庭之前还是十分疼爱这个外甥女的。 有一次,诸志礼带文婧去句容县城自己的厂子里玩,并给她买了新衣新鞋,还让理发师给她剪了个娃娃头。 当剪完头后,诸志礼发现文婧的小耳朵上有一点血丝,便和理发师大吵了一架,还差一点动手打了人家。 (四) 在文婧的记忆里,在孝义庄的冬天里,挖地窖储番薯是比较有趣的一件事儿。 每当入冬,诸志诚在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地窖里垒番薯,而诸志慧和文婧则在上面把番薯递给他……他们把几大筐的番薯放进地窖,然后铺上稻草,再用木盖子盖实后,就可以随吃随拿了…… 文婧长大后,那甜甜的煮番薯既成了她一道百吃不厌的早餐,也成了她一道抹不去的记忆。 孝义庄冬天的高潮自然是过年了,而前奏是吃腊八粥。 从文婧记事起,她就记得每年农历十二月初八,外婆许桂英会煮腊八粥。这腊八粥是用糯米、红糖和十八种干果掺在一起煮成的。干果里大的有红枣、桂圆、核桃、白果、杏仁、栗子、花生、葡萄干等等,小的有各种豆子和芝麻之类,吃起来十分香甜可口。 许桂英每年都会煮一大锅腊八粥,不但合家大小都吃到了,有多的还分送给前后邻舍。 许桂英说:这腊八粥本来是佛教寺煮来供佛的——十八种干果象征着十八罗汉,后来这风俗便在民间通行,因为借此机会清理橱柜,把这些剩余杂果煮给大家吃,也是节约的好办法。 一吃过腊八粥,就启动过年模式。 首先,许桂英在玉善、玉贞姐妹俩的协助下,要一连几天通宵达旦地做几大箩筐的包子、馒头和发糕,然后上笼蒸熟。蒸笼全部由竹子制成,边沿是竹子,蒸屉是竹子;里面铺上笼布,摞上一摞,蒸出来的面点香得没法说。面点蒸好后,再妥加保存……仿佛全家人一年到头要吃的面点都集中在过年吃了。 其次,许桂英要把全家人在新年穿的七八十来双新棉鞋赶制出来,寓意新年走新路。这些新棉鞋的受赠者当然包括诸玉良、文远方和文婧。 此外,许桂英还要把家里已经比较硬实的棉袄再翻松翻新一遍。这是一项不比做鞋更轻松的精细活儿,而且没人能帮得了她,因为只有她具有这项技艺。 当然,过年的重头戏就是杀年猪了。一年到头仅此一回,谁家会不当回事儿呢? 每年杀年猪的那个下午,几个汉子来到诸家,把一头肥猪抓住捆起来,抬上一个肮脏的案子。 那头猪便高一声低一声地开始嚎丧,用最后的力气给自己唱着暴烈的挽歌。屠夫站在它脑袋旁边,在袄袖子上得意扬扬地慢悠悠地蹭着那把刀,让牠唱得尽意些、长久些;然后,猛地一刀下去,猪血喷进了下面早已备好的搪瓷盆里。 猪血放完后,汉子们合力把猪抬进一口刚烧开水的大锅里,开始刮猪毛,一股臭哄哄的气味便弥漫开来…… 杀完年猪,许桂英便率诸玉善、诸玉贞开始制作年夜饭。 吃年夜饭前,诸志礼在地上烧起柏枝来,屋里便充满了柏汁的香味;他又抱了一捆芝麻秸来,撒在地上。 文婧问:“大舅,这是什么意思?” 诸志礼说:“这个嘛,让脚把它们踩碎,取个‘踩岁’的吉利儿。” 这时,许桂英就点着一把香,虔诚的举过头顶,又低下头默念。然后,她把香一炷炷插在门环上、谷囤上、灶台上、猪圈上。 接着,许桂英率诸玉善、诸玉贞把香肠、熏鱼、鸡、鸭、鱼、肉、饺子等端出来摆在八仙桌上,号召大家开始享用一年到头最丰盛的大餐。 接下来,整个正月基本除了吃还是吃。 到了元宵节,诸家把四盏玻璃宫灯都点亮了,还有一盏雕镂得很讲究的走马灯,引得前邻后舍的孩子们都来观看。灯里的蜡烛快点完了,许桂英就会捧出一把新的蜡烛来,让孩子们点了换上。 吃了元宵,年就算过完了。 一个人的童年时光也就十年。而这貌似可以在人生的留白扉页上随意涂鸦的十年,恰恰定下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基调。不管文婧有没有意识到,她在孝义庄经历的点点滴滴早已渗透进她的血液、情感和未来。 第五章 祸不单行 两儿伤筋动骨 福来有由,祸来有渐。大概是文婧五岁那年,诸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几件地震般的祸事,使得诸兴华烟酒无味工作走神,许桂英则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初春的一天下午,许桂英正在和村民们一起锄草,忽听到有人喊她:“志慧妈!志慧妈!”她扭头一看,是二儿子的高一班主任陆老师风尘仆仆地赶来找她。陆老师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她:诸志慧因玩斗鸡游戏被同学推倒,致使左脚踝骨粉碎性骨折,现正在东昌镇卫生院接受治疗。 许桂英一听当即丢下锄头,来不及到汽车站向丈夫通报,便跟着陆老师直奔东昌镇卫生院。许桂英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从小憨厚乖巧内向的儿子怎么会一下子闯这么大的祸? 诚然,诸志慧小时候就是个典型的乖宝宝,一天到晚几乎听不到他的哭闹声。算命的说这个小把戏是个福将,将来定能飞黄腾达富贵加身。果不其然,诸志慧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在孝义庄汽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下捡到了一枚纯金戒子。更令人称奇的是,他从小到大不挑食也不生病,不淘气也不闯祸,而且读书成绩在班上遥遥领先直至跳了一级……知情的人都说,谁家要是生了像诸志慧这样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儿子,当父母的怕是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诸志慧出生时,正值诸玉良上初二。许桂英大概实在顾不过来了,只得央求大女儿休学一年,在家专职抱这个天使般可爱的弟弟。禁不住父母的好说歹说,诸玉良只得噘着嘴休学了一年。后来,常年在外的诸玉良心中最牵挂的莫过于这位自己亲手抱过一年的宝贝弟弟了。 在路上,许桂英从陆老师那儿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学校最近已处于半停课状态,学生们自由活动的时间相对多起来。也许是受大环境影响,诸志慧班上的男生已分成了水火不容的两派,经常为了某个观点的分歧而争论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后来,不知是谁发明了以“斗鸡”的方式来解决两派的分歧,规定失败的一派就某个观点或事项必须无条件地服从胜利的一派。 所谓“斗鸡”,就是一条腿被一只手勾住,另一条腿跳着走和对手进行博弈,双方可以用身子撞对方,也可以用手推对方,谁先倒地就算谁输。两派男生若是群斗,在规定的时间内看哪派倒地的人多就算哪派完败。对于此种态势,班主任也阻止不了,只能听之任之哀之叹之。 诸志慧在班上成绩最好,也是最不喜欢和人发生争执的男生,所以他没有加入任何一派。为此,他经常遭到两派男生的嘲讽,大伙儿取笑他不是男儿郎。他听后也就摇摇头笑笑,从不与人争短论长。 那日,两派男生又为某个观点发生争执,双方决定以斗鸡的方式一决雌雄。有个绰号叫“铁塔”的男生,见诸志慧安然地坐在教室里看书,对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完全无动于衷,便再次前来挑衅。他说了声“读那么多书有鸟用”,就一把夺过诸志慧的书本甩出教室;诸志慧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跑出去捡书…… 两派男生的“斗鸡”大赛就要开始,每个人都已瞄准了自己准备袭击的目标,只等裁判员的哨子吹响;而女生们正在看热闹,有的还在为自己的暗恋对象呐喊助威。 裁判员的哨音一落,只见一位男生大喝一声:“铁塔孬种,欺人太甚!”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单跳过去,一头将“铁塔”撞了个四脚朝天。围观的女生们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纷纷为撞者叫好。“铁塔”定睛一看,袭击他的正是比自己矮半个头、一贯被他当软柿子捏的诸志慧。他恼羞成怒,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爬起来就去推诸志慧;诸志慧重重地跌倒在地,左脚踝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 许桂英一边听着陆老师的叙述,一边骂着“奶奶的”,两人说着话就到了镇卫生院。 此时的诸志慧左脚已上了石膏并被绑成一个大沙包,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看到母亲大汗淋漓地赶来接他,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愧色。看到儿子的小可怜样,许桂英心痛得宛如割肉,不忍心再说一句责备的话。 离开卫生院时医生交待:脚踝骨折内固定的恢复期为三个月以上,四个月左右能恢复行走,但一年内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及剧烈运动。陆老师借了辆自行车推着,让诸志慧坐在后座,由许桂英扶着,三人费了老大的劲才回到孝义庄。 诸志慧的“牺牲”终结了班上的“斗鸡”比赛,这些少男少女们似乎一夜之间明白了一个道理:与人奋斗,其苦无穷。 诸志慧在家休养的时候,他二姐诸玉善已在孝义庄小学做代课老师,三姐诸玉贞也已高中毕业正在汽车站帮父亲的忙,小弟诸志诚还在上小学四年级,所以白天家里只剩下他、母亲和小不点儿外甥女文婧三人。 坐牢般的三四个月,对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来说无疑是难熬的。为了打发度日如年的时光,也为了报答文婧乐此不疲地替他拿东拿西,他就找出自己的小学课本,开始教文婧识字、算数、画画。说来奇怪,文婧这个被孝义庄小学“开除”的混世魔王,竟然在二舅的鼻息下开始乖乖地识字断文、数数画画。没过多久,她就像模像样地写出了自己的姓名。 夏天来临,眼看诸志慧的脚可以一踮一踮地走路了,但诸志诚又出事了。 那天傍晚,诸志诚一手抱着个篮球,一手捂着鼻子,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许桂英说你的鼻子怎么了,诸志诚说被篮球砸到了,流了很多血,现在还很疼。许桂英一看儿子的衬衣上果然血迹斑斑,便拨开他的手去看个究竟。天哪!两个鼻孔里都有血痂,鼻子肿得很夸张,鼻梁上还有个很深的凹陷。许桂英轻轻一摸凹处,诸志诚便哇哇大叫。 孝义庄部队团部医院为诸志诚检查后,发现他的鼻梁已骨折,但幸好没错位,所以不需要手术治疗,只要借助鼻科专用器械通过手法复位,以后再进行一两次手法按摩复位治疗,就可以彻底痊愈。医生告诉许桂英:幸亏他们送诊及时;如果骨折后过几天再来治疗,恐怕不动手术矫正的话鼻子就会变成畸形。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个儿子脚骨折,一个儿子鼻骨折,使诸兴华的白头发又添了几根根,使许桂英的额头纹又多了几道道。而最使他们操心担忧的并不是儿子们的伤筋动骨,而是膝下这位嬉水成瘾的外孙女文婧。只要一到夏天,诸家人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看住“小狐狸”,禁止她一个人去水边玩耍。如果发现她一个人偷着去玩水,那么打一顿屁股是免不了的。尽管这样,村民们还会时不时看到诸站长的外孙女和他家的黑狗在功劳坝边上玩耍的身影。每当此时,村民们就会连哄带骗地把文婧劝回家。 某一天午后,文婧浑身上下湿哒哒地回到了家,手上还有一些划痕。许桂英见状又气又急,狠狠地打了她几下屁股,边打边骂:“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当年要不是解放军叔叔把你救上来,你早就做了河死鬼。叫你不要去玩水,你就是不听话;没见过你这么不听话的小丫头!你当真要把我急死了才甘心么?叫你再去玩水!叫你再去玩水!” 文婧被外婆打骂了一通,竟然不哭不闹,跟丢了魂似的。晚上,她发起了高烧,整夜嘀咕着谁也听不懂的梦话胡话,这可把诸家人给急坏了。 第六章 二度落水 文婧失魂落魄 许桂英守着身烫如火、梦呓不断的文婧,一夜没有合眼,眼睁睁地盼望着东方吐白。 昨夜,她郑重其事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用红绸包裹的物件,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仿佛打开一栓值得期待的门。原来,里面包的是一尊用黄杨木雕刻的观音像。 只见那尊观音面庞清秀典雅,眉目半开半合,神情高贵庄严,衣袍飘逸当风,手持青莲一支,脚踏浪花朵朵……这尊观音像还是许桂英的陪嫁之物,当年破四旧时她冒着被揭发被批斗的风险,硬是顶着丈夫的压力没有主动交出去才得以保全至今。每当家运不顺,许桂英都要在夜深人静之时请出这尊观音像并对之焚香膜拜,祈请观音菩萨保佑她全家康宁、丰衣足食。而观音菩萨总是会或多或少地满足她这些并不过分的愿望。这样的经验积累得多了,许桂英即使不相信自己,也不可能不相信观音菩萨的法力。 此时,许桂英嘴里念念有词,表情异常虔诚哀苦。她向观音菩萨忏悔自己平日里因为没有遵守五戒十善,才导致她的孩子们接二连三地受到伤害。她表示宁可自己减寿也不能让外孙女文婧有半点儿差池,否则她将愧对大女儿大女婿的重托。她跟观音菩萨交过心后,心中的忧虑便减去了一大半。 天一亮,许桂英就起床烧饭。打发一大家子吃过早饭后,她便和诸志慧一起送文婧去团部医院。此时,诸志慧的脚踝已好得差不多,加上学校正值放暑假,他正好可以在家里多待一阵子。 团部医生说:当惊恐突然发生时,小儿尚未完善的中枢神经系统会发生暂时性功能失调,有可能使身体和精神出现一些异常症状,如萎靡不振、不思饮食或夜睡不安、梦话不停,甚至还可能出现幻视幻听等现象。所以,大人对此不必惊慌,回家好生安抚孩子即可。 许桂英听了医生的一番话后,非常后悔自己昨天粗暴地打了文婧。小丫头当时已经被吓得失魂落魄,而做外婆的竟然还去打她,自己真当是个“狼外婆”啊! 医生给文婧打了一支退烧针,又给她配了一些定心安神的药丸后,关照许桂英回家观察几天再看看。 文婧被背回家后,烧很快退了,但仍处于半昏迷状态,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样子,无论谁唤她都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晚上下班时,诸兴华带来一条云片糕想讨外孙女的欢心,因为这是她喜欢吃的苏南名点。但现在人都不清醒,东西怎么吃? 一家人草草吃过晚饭,正围在文婧的床前一筹莫展时,忽听她大声说了句:“大胆贱人,竟敢犯上!”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的,因为小丫头的口齿向来清楚,没有人会听岔了耳朵。但大伙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不知此话是啥意思。诸玉善问诸志慧:“是你教她的?”诸志慧说:“怎么可能?我教她说这个干嘛?” “红颜祸水,祸国殃民!”文婧嘴里又蹦出一句,大家再次惊得面面相觑。接着“尔等兽类,罪该万死”“此患不除,后患无穷”等等莫名奇妙的四字句,一会儿一句一会儿一句地冒出来……大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在梦里,因为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婧婧说的这些梦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诸志诚哑着嗓子问二哥。诸志慧挠挠头说:“奇怪!我平时朗读的古文里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字句啊,她是从哪里听来的呢?” “不好了!婧婧一定是被鬼附体了。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被鬼附体的人,那人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他本人的口气,而是某个死人生前说话的口气。”许桂英先是恍然大悟,继而掩面哭泣。 诸兴华说:“你哭什么!就算被鬼附体了,请人把鬼赶走不就行了?” 许桂英说:“但凡被鬼附体上过身的人,那精气神就被鬼吸走了;人即使恢复过来也是废人一个,而且活不长的。”她说完这番话,便哀哀地哭开了。 诸兴华不耐烦地敲着桌子骂道:“人还没死呢你哭个球!赶紧想办法救丫头,或者赶紧拍电报叫她娘老子来!” 诸家兄弟姐妹见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他们一致认为:是母亲神经过敏胡思乱想。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什么仙佛?母亲之所以相信封建迷信,是因为她出身贫苦,从小从没读过书,是个只认识自己名字的文盲。 诸志慧安慰母亲道:“医生不是说小孩受惊吓后发烧、说梦话甚至产生幻觉都是正常的吗?我们等婧婧好好休息一两天后再看看嘛!” 许桂英听了二儿子的话后止住了哭泣,但她认为文婧的状况看起来不像医生说得那么简单,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必是有来历的。所以,她决定去洪二婶家走一趟,因为洪二婶认识九大队的一个半仙。听说许多家里出了事的村民都偷偷去半仙家求卦,那半仙往往说得一字不差。 诸志贞见母亲执意要去找洪二婶,而天已黑黢黢的,只好找出手电筒陪母亲去。许桂英母女在洪二婶的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很长一段村路,终于找到了半仙那黑咕隆咚的家。半仙姓耿,六十开外的样子,大家都叫他“耿叔”。耿叔此时正在自家的院子里纳凉看天象,见许桂英一行说明来意后,心中便明白了六七分。 许桂英央求耿叔去她家一趟,但耿叔慢悠悠地说:“我这几年被斗怕了,现在身子骨老了经不住斗了,所以今后再也不会上门去给人家看什么了,更不会再收什么钱财。但人家若有事情来问我,我还是会实话实说并告诉破解的办法。”接着,他从一个脏兮兮的布袋里掏出一本没有书名的破旧小黄册子、三枚“乾隆通宝”铜钱和一只油亮发黄的竹筒,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卜卦。 此时,许桂英的心都到了嗓子眼儿,仿佛在等一个和她密切相关的生死判决。耿叔皱着眉头又是摇钱倒钱,又是画圈打叉,最后翻那本小册子得到了占卜结果。他用笃定的语调告诉许桂英:“你的外孙女不是被鬼附体了,而是因为受了惊吓灵魂跑到另一个时空里去了,所以问题不大。” “灵魂……跑到……另一个时空?什么意思?耿叔您能说得明白点儿吗?”许桂英们一脸的疑惑。 “这样说吧,人的身体就像一座房子,灵魂好比是住在房子里的人。平时人住在这座房子里挺惬意挺安全的对吧,但某一天房子突然发生地震、倒塌、火灾或水灾什么的,人是不是一下子就会吓得跑出这座房子?道理就是这样的,你家小把戏的魂被吓跑了,跑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所以你们会听到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耿叔用一个通俗的比喻阐述了肉体与灵魂的关系,终于使许桂英们似懂非懂了。 “你家小把戏若是在功劳坝河边丢的魂,你们就得到功劳坝河边去把她的魂喊回家;然后用‘站水碗’的办法测试一下魂有没有回来。如果魂回来了,她睡一夜明天就会清醒过来。”接着耿叔把“喊魂”和“站水碗”的具体步骤一一跟许桂英作了交待,并叮嘱她去中药店买点儿朱砂挂在小把戏的胸口,说朱砂有安神定魂的奇效。 对于“喊魂”,许桂英倒是听说过,但她从没想到自己某一天也需要用这个在常人看来是神叨叨鬼兮兮的办法来救自家的孩子。对于许桂英、洪二婶这样的文盲来说,灵魂出窍论是不难理解的,因为她们从小被灌输的就是封建迷信那一套。但在诸玉贞看来,耿叔完全是在胡说八道,怪不得他被批斗得都不敢出门了。这些宣扬封建迷信的牛鬼蛇神就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永世不得翻身! 辞别耿叔走出他家前,许桂英故意走在最后,默默将一张五元钞放在桌上;耿叔看了一眼,说了声“走好”。 回来的路上,许桂英的心情显然比去时轻松了许多,但她要洪二婶帮着她再复习一遍“站水碗”的步骤,唯恐届时因遗漏了某个细节而喊不回她宝贝外孙女的魂。 第七章 魂归何处 桂英夜唤孙女 许桂英母女回到家后,通报了耿半仙的占卜结果。诸兴华对此结果将信将疑,但听说外孙女不是鬼附体,他便吁了口气;而诸玉贞姐弟对此结论则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他们为有这样一个执迷不悟、相信江湖骗术的母亲而感到耻辱和悲哀。 许桂英毫不理会大家的七嘴八舌。她走进卧房拿了一件婧婧的汗衫,然后问:“哪个跟我一起去功劳坝?”大家吃惊地问:“现在都几点了?妈,您没犯糊涂吧?”许桂英斩钉截铁地说:“现在不去喊,白天喊了没用而且也不能喊。若被队里的坏人看到了,你们几个还要不要前程?” 见子女们都站着不动,许桂英拿起电筒就往门外走。诸兴华高叫着:“你们几个还不跟着你妈?难道要老子去不成?”诸家姐弟们只好换上球鞋,极不情愿地跟着母亲去功劳坝。 一到功劳坝河岸,许桂英就开始幽幽地呼唤:“婧婧,外婆带你家去了!听话,咱家去了!咱家去了!”诸家姐弟们看见母亲这样煞有介事地呼唤着,一个个忍不住想笑;但慑于母亲的威严,更慑于母亲的虔诚,他们突然觉得自己的母亲是那么的操劳,那么的可怜,而他们做儿女的又是那么的不孝。诸玉善开始啜泣起来,继而诸玉贞、诸志慧和诸志诚也受到了强烈的感染……他们陆续跟着呼唤起来:“婧婧家去了!婧婧家去了!” 诸家人一边不停地喊着“婧婧家去了”,一边往家的方向走。临到家门时,许桂英大声地问屋里的人:“婧婧家来了没?”诸兴华心领神会地答道:“婧婧家来了!”许桂英如是问了三遍,诸兴华也如是答了三遍。 走进屋里,许桂英把手上的汗衫盖在文婧的身上。接着,她用肥皂洗净双手,然后点燃三炷香插进灶神像前的香炉里。灶神像其实是一张年代久远、油腻褪色的年画,也难为诸家保存至今。 供上香后,许桂英找来那张无数次在深夜里跪拜过观音菩萨的蒲团,以同样虔诚的心情对着灶神跪拜下去,以祈求灶神消灾免祸降瑞赐福。快五十岁的她身体已完全发胖,跪下去再起身并非易事,然而她硬是靠着手的支撑,不折不扣地完成了跪拜三次的要求。 拜完灶神,许桂英取出一只碗置于灶台上,内盛半碗清水,再取三支筷并拢,用手指撮着将三支筷子竖立在碗中。她一边喊着“婧婧家来了”,一边从碗中抓水从上而下地淋浇筷子……这样边喊边浇,约摸过了两三分钟,许桂英的眼睛放出光来——三支筷子居然在碗中直直地站稳了!“站水碗”成功,昭示着“喊魂”成功,婧婧真的家来了! 许桂英立即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走到文婧床头,在她头上转了三圈,然后取出筷子放在她的枕头旁。 等这一切忙完停当已是半夜,大家打着哈欠都困得不行,一个个赶紧洗洗睡下。 次日日上三竿时,许桂英才昏昏沉沉地醒来,连续几天没有好好合眼的她实在太累了。当她醒来发现丈夫不见了,身边的外孙女也不见了时,一下子血涌脑门,来不及穿上拖鞋就奔出房间…… 此时,文婧正在客厅的桌子上玩那三支筷子。她见外婆起床了就问道:“筷子是外婆放在我枕头边给我玩的吗?”她招手让外婆来看她用三支筷子拼成的一个三角形,然后说:“婧婧住在孝义庄,爸爸住在湄池,妈妈住在牌头……”许桂英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突然鼻子一酸,紧紧地把文婧搂在怀里。 原来,这天清晨是文婧醒得最早,接着大家陆续起床,看到许桂英鼾声正浓,便没有叫她。吃过早饭,诸兴华带着诸玉贞去汽车站上班,而诸玉善去学校教书了,诸志慧和诸志诚则在屋外玩耍聊天……许桂英突然觉得这样正常有序的日子久违了。 观音菩萨终于显灵啦! 午后,许桂英根据耿叔的关照,去供销社的中药店买了一钱朱砂。她取了一耳勺朱砂,用一张稍薄的纸包好,然后剪了一小块红绸把纸包包好;接着,她用一根红绳串起朱砂包,做成一个漂亮的挂件,让文婧贴着皮肤挂在脖子上。据说,让朱砂的药气穿透皮肤,才会对人起到安神定魂的效果。 许桂英在做朱砂包时,和颜悦色地询问文婧那天是怎么掉到功劳坝里去的,又是怎么爬上来的。文婧说:“那天我正蹲在功劳坝岸上看小鱼儿吃河草,有个人路过我身旁;远处的巴力突然朝那人吼起来,我吓了一跳就掉进了河里……我一把抓住茅草就爬了上来。但我是怎么回家的,我已忘了。” “掉到河里要是没得大人看见,就会像那些小狗崽一样被淹死的!你不怕死吗?”许桂英继续问道。 “死是不是很疼啊?但我不会被淹死的,因为我好喜欢水、喜欢鱼儿啊!我真想做一条小鱼儿可以在水里游来游去。”文婧兴奋地想象着。 “你要做小鱼儿那必须学会游泳哦!赶明儿叫小舅教你怎么游泳。但你要答应外婆,从今往后不许一个人再去河边了?你要是再不听话,外婆只好叫你娘老子来把你接走!” “我不要回诸暨,不要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他们动不动就吵架。而且妈妈不喜欢我,她对我很凶。” “傻丫头!妈妈只是脾气不好,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不是很想念爸爸妈妈吗?” “我是很想念他们,但我不喜欢妈妈,只喜欢爸爸。爸爸从来不骂我不打我,妈妈要骂我,还要打我的。” 许桂英听了外孙女的一番话后,才喜乐了几个钟头的心又阴云密布了。她仰天长叹一声:父母为儿女操心究竟要操到何时呢? 忙中偷闲的一个下午,许桂英提了一个冰糖包独自去耿叔家。一来是感谢他的神卦让她把外孙女的魂喊回来了;二来是请耿叔再算算她外孙女的命运前程究竟如何。 耿叔说:“把你外孙女的属相和生辰八字报来!”许桂英叹了口气道:“就是不知道小丫头的八字啊!所以到现在都没有给她算过命。” “这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耿叔脸上写着一万个问号。 “唉!天底下没有比我那大姑娘更糊涂的女人了。怀孕的时候胎位就不正,也不提前到医院去检查;结果生小丫头的时候,生了三天三夜都没有生下来。最后,我那外孙女还是两条腿先出来的,差一点没把她娘克死。她娘因大出血昏迷了好几天,等醒过来时也不晓得小丫头的生辰八字;医院也没个登记,查也查不到。你说那时的医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抗日那阵子也没这么乱的。” “那你大女婿不是在医院里陪着吗?他总归有记录的吧?” “唉!天底下没有比我那大女婿更忙乎的男人了。老婆生小把戏时,他正被对立面的造反派到处追杀呢;自己逃命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这些?” “那你大姑娘的婆老太呢?媳妇做产,婆家总得有人照顾吧?” “婆老太都七老八十了,走路都要别人搀扶哩。我大姑娘有两个姑子在乡下,而且年纪都比我大,指望不上哦!我现在后悔了,当初就不该答应姑娘嫁到浙江去,现在什么事儿都喊不应,我也帮不上她丁点儿忙。” “哦!那小把戏没得生辰八字,这个命不好算哩。问个事儿可以占一卦,用不到八字;要我算命的话非得有八字。那你知道大概的时间吗?” “好像是生了十来天后就到清明了,大概是中午生出来的吧。反正具体是哪一天、什么时间点哪个都不晓得,只有神仙晓得了。” 耿叔“哦”了一声眨巴着眼睛,两个拇指交叉着转了一会儿风车,突然一拍大腿说:“把你家大姑娘的八字告我一下,我来推推看。” 耿半仙大有曲线救国的意思。 第八章 泄露天机 耿叔言多必失 耿叔记下诸玉良的生辰,然后拿出一个八卦罗盘,一边小声念叨着“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水火木金土……”一边用兰花指掐算着…… 稍后,耿叔吃惊地对许桂英说道:“你家大姑娘乃癸水之命,又生于十月,是少有的大富大贵之命格,按理来说所嫁之人绝非寻常男子。敢问你大女婿是做什么的?” “我大女婿原是孝义庄部队的军官,转业时是副连级中尉军衔,现在是浙江诸暨县下面一个区供销社的头儿……他老家在农村山区,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 “父母只是一个人来到这世上的通道,人的命格跟父母没得一点儿关系,都是娘胎里自带的。你有你大女婿的生辰吗?我来排排瞧。”耿叔一副兴趣浓厚热情高涨的样子。 “他的生辰我倒还记得,我正想请您给他也算算哩。”许桂英报出文远方的生辰后继续说道:“他们准备结婚那阵子,我本想去金山寺为他们排排八字,看两个人合不合;无奈当时手上有个两岁的小把戏,一直腾不出时间去镇江。后来我女婿急着要转业,再加上我宜兴的小叔子写信来,说我姑娘和女婿应该是有缘分的,我和当家的就这么草草同意他们结婚了。现在想来,还是仓促了点,毕竟我大姑娘那时年纪还小哩。” 耿叔一边听着许桂英的叙述,一边紧锁着双眉为文远方掐指盘算起来。他嘴里嘀咕着“太阳火命……生于正月……”突然,他大惊失色地说道:“你家大女婿是个帝王的命格哩!我算命近四十年,在我的记忆里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命格。这种命格只有在古书上见过,譬如吴大帝孙权、前秦大帝苻坚、唐高祖李渊、宋徽宗赵佶……都是类似的命格。” “哈哈!耿叔您没糊弄我吧?我今天可没多带钱哦!我那大女婿瘦不拉几的,看着都不像个长寿的人,怎么会有帝王的命格哩?”许桂英以前遇到过先胡乱吹捧再高价索财的江湖骗子,所以适时地给耿叔打了支预防针。 “哎!老妹子这话差了。你家来孝义庄也就十来年吧?我耿家祖上就是算命占卦的,我老家在苏北,因为苏北实在太苦,在我父亲这辈时我家来到孝义庄。我们外姓人如果不诚实营生,没点儿真本事是无法在这里立足的。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看人说话,你去问问孝义庄的人,我耿某何曾糊弄过人?”耿叔看起来大不高兴地说了这番话。 “哦,对不住啦!主要是我以前替小把戏们也都算过命,譬如说我大姑娘是要远嫁的,我后来信了。但没人像你说得那么玄乎,那算命的也只是说我大姑娘一生吃穿不愁而已……”许桂英解释道。 “我可以这么讲,真正精通周易八卦的先生不可能去街头摆摊。很多算命看相的只会说几句好听话,无非是想从客人那里骗几个小钱。十条里有一条说准了,客人就信得不得了。所以,算命看相的骗几个钱是不难的。”耿叔的话让许桂英心服口服,疑窦顿开。 “那耿叔再给我说道说道!我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平时在家总是忙得脚不点地的。”许桂英急切地想知道子孙们的命运密码,以扫除她心中积攒已久的疑虑。 “你大女婿虽有帝王的命格,但不一定就会做帝王。命运、命运,命是一回事儿,运又是一回事儿。听说过‘金碗喂狗’吗?就是说这个人的命本来是只金碗,但阴错阳差地被人当作一只铜碗在喂狗,只能说这只金碗在那个时段的运气不佳。自古以来,龙困浅滩、怀才不遇的人比比皆是,‘金碗喂狗’就是指这些人的命运际遇。”耿叔也许认为自己也是个怀才不遇的落寞之人,干脆跟许桂英摆起了龙门阵。“你家大女婿有这么大的命格,一旦时运相济,做个中央的大官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但要是时运不济的话,阴沟里翻船落得个妻离子散、身陷牢狱也不是没有可能。” 许桂英虽大字不识几箩筐,却是天下头等明白事理的人。她听耿叔讲得句句在理,便继续凝神屏气地听他往下讲。 “从你大姑娘和大女婿的命格和属相上看,他们夫妻确实犯冲犯得厉害哩,因为你大女婿是太阳火命,你大姑娘是癸水之命;但幸亏两个人的命格都大而且都硬,可谓势均力敌,因而完全可以相生共存,犹如‘火旺得水’;如果火旺水弱或水旺火弱,则一方必定克死另一方。” 许桂英长到近五十岁,从没有人对她讲过这些玄妙之理,虽然有些八卦术语对她来说深奥难懂,但那个理儿按照她的智商水平根本不难理解。 “那么我外孙女的命格和她娘老子是否相冲?”许桂英迫切地问道,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此行就是来给文婧算命的。 “从你提供的大概时辰来判断,你外孙女应是壬水之命,即江海之水,和她母亲的癸水之命并不相冲;不过她母亲属雨露之水、泉眼之水,自然无法和江海之水匹敌。所以,将来如果你家大姑娘不过分干预或冒犯你外孙女,那么她们母女是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的。” 耿叔喝了口茶继续往下说:“如果你外孙女是江海之水,而她父亲是太阳之火,那倒又是合得来的。为何这么说哩?太阳火是什么火?是天上的神火,太阳的火焰最旺,一般的水根本经受不住,只有大海之水可以与之共存。譬如日出东海、日落西海……相得益彰。” “您的意思我是听明白了,是不是说将来我大女婿和我外孙女会联合起来欺负我大姑娘?”许桂英打趣道,耿叔则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耿叔,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居然无人知道,这又有什么说法哩?”许桂英又回到了自己最初的疑虑上。 “这个嘛,有种说法叫‘神祗投胎’,其生辰八字属于天机,凡人不必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此人的命格。既然不让我们知道,如果硬要知道,那就是犯了天条触怒了神祗,必遭神谴。”耿叔表情严肃,不像是在诓人。 “其实,人不必知道得太多,追求天人合一顺其自然是最好的。用生辰八字来算命本身违背了自然法则,所以需要算命的人和被算命的人都付出相应的代价。”耿叔说这话的口气好像自己不是个算命先生似的。 “付出什么代价?”许桂英大惑不解。 “因为算命等于是在泄露天机。有的人明明算出来一生可以荣华富贵,就因为小时候被算过命而一生变得坎坷落魄。另外,你看算命先生多是瞎子、聋子,还有短寿的……像我祖上都是单传,到我这一代正好遇到解放、破四旧、文化大革命……干脆断了香火,苦头也吃足。我今后不打算再算命了,所以你们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我想过几天清净日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耿叔似有逐客之意。 许桂英本来还想请耿叔为她另外几个子女再算一算的,见他说了算命的种种弊端,便不好意思再叨扰。她起身告辞,并从身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元钞放在桌上;耿叔见状拿起钞票坚决地塞回了她的手心,并说冰糖包可以收下但钱是万万不能再收的。许桂英见推辞不过,只得依了他。 耿叔目送许桂英出门,突然对着她的背影喊了句:“大妹子,你家外孙女还是早点回诸暨老家比较好。我听人议论:她上次在功劳坝落水,是被人故意推下去的。我今天说得太多了!”耿叔说完就关门上栓。 “什么?”许桂英返身来敲门,央求耿叔把话再说得清楚点儿,但屋里的人再不开门。 许桂英急出一身冷汗,只得朝孝义庄汽车站匆匆赶去…… 第九章 父母失和 文婧有家难回 许桂英气喘吁吁地赶到汽车站时,正值下午乘车高峰,因为去句容、南京的班车都只剩最后一趟了。售票处排着一条长龙,诸玉贞正在埋头卖票;诸兴华则在马路上用一面小红旗、一面小绿旗指挥着客车的停与行。只听他哨子一吹,一辆客车便绝尘而去。 诸兴华大汗淋漓地走进车站时,发现妻子正坐在候车室里等他。“你怎么来了?”他问。“我……顺路来看下。那我先家去烧晚饭了。”许桂英说完拔腿就走。 路上,许桂英在脑子里反复搜索着究竟是谁与她家有过节,以致于要谋害她的外孙女呢? 诸家来到孝义庄也就十年左右光景。诸兴华就任站长的孝义庄汽车站虽地处句容县,但其个人编制仍在镇江市汽车运输公司。他的家属中除诸玉良、诸志礼外全部下放到孝义庄八大队落户。由于诸兴华的特殊身份,孝义庄当地村民对诸家看起来还算是友好的,因为村民们万一要乘车外出,还需要找诸兴华买车票,毕竟那是个无论干什么都一票难求的时代。 许桂英平时为人敦厚,对当地村民也客气有礼,人际关系总得来说处得不错。她在生产队干活时从不吝惜自己的力气,加上聪明能干深孚众望,生产队员一度要选她做妇女队长,但她以自己是个文盲以及外乡人不了解村民的情况为由,谢绝了大家的好意。 相比许桂英,诸兴华是个躁性子,再加骨子里有看不起农民的意识,有时他因车票买卖等事项难免和当地村民发生口角,甚至粗口相向。但成年人即使发生过口角,也断不至于起歹心去谋害小孩子的性命啊。 另外,为了在孝义庄安身立命宁静度日,许桂英对小儿子诸志诚也进行了严加看管,以防他恃强凌弱欺负人家的小孩。诸志诚因为是诸家的老幺,喝母亲的奶喝到三岁半才戒掉,所以个子长得比同龄的男孩高出一个头。这个看上去有着新疆人血统的小子,高鼻子大眼睛白皮肤,天生的王者气质,只要大眼一瞪,他的小伙伴们便立刻气短三分。 诸志诚虽长得壮如牛犊,但秉承了许桂英的宅心仁厚,除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很少主动惹祸。因为长得玉树临风加上豪爽仗义,十一岁的他便成了孝义庄的孩儿王。毕竟年纪尚小,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还是会把人家的小孩打得不知轻重。每当接到受害人家长的控诉,许桂英都会动用家法甚至不惜滥用长子诸志礼的武力来修理诸志诚,以平息受害人家长的愤怒。但孩子间即使结了冤仇,家长也断不至于起歹心去谋害小孩子的性命啊。 另外,许桂英对所豢养的巴力家族也给予高度的警惕,以防狗狗们因效忠过度而伤及路人。一旦发现牠们有伤及无辜的罪行,必定杀一儆百。但畜生即使伤害了人类,人类也断不至于起歹心去谋害小孩的性命啊。 难道是部队里有人因为追求不到长女诸玉良而起了报复之心?或是村里的姑娘想和长子诸志礼谈恋爱而被许桂英棒打鸳鸯后怀恨在心?或者是…… 许桂英脑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却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一跨进家门,她立即拽住文婧细细盘问那天落水的整个经过。 文婧眨巴着一双灵气十足的龙凤眼,歪着小脑袋回忆着那天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而后,她说出了一个和第一次叙述不完全相同的版本:“那天我正蹲在功劳坝岸上看小鱼儿吃河草,有个人路过我身旁,我觉得这个人要用石头来砸我;这时远处的巴力突然朝那人吼起来,我吓了一跳就跳进了河里……我紧紧抓住茅草,就爬了上来。我爬上岸时没看到巴力,牠好像去追那个人了。但后来我是怎么回家的,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上次你没说有人要用石头砸你啊?”许桂英继续问道。 “我只是感觉呀,我又没真的看到他砸我,万一我感觉错了呢?”文婧有板有眼地答道。 那天晚上,许桂英召集所有在家的家庭成员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在一一排除企图谋害文婧的嫌疑犯后,他们一致认为:无论杀人犯是虚拟的还是真实存在的,婧婧都不能再呆在孝义庄了,必须立即送回诸暨老家。 文婧在得知自己即将被遣送回父母身边时,哭得如丧考妣。她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可小舅还没教她学会游泳就要把她赶走,外婆也太不讲信用了。 诸玉善根据父母的意思,负责给大姐大姐夫写了一封信。信中并未提到文婧二度落水的事情,只是说孩子长时间脱离父母以后会和父母不亲啦,以及教育小孩子父母是最好的老师啦,等等,总而言之:请把文婧赶紧接走! 但诸家左等右等,等了一个暑假都没等到大女儿、大女婿的回信。 眼看暑假就要结束,诸志慧的脚踝已完全康复。他在家被困了大半年,一边养伤一边长个子,一边帮父母看家一边博览群书还附带收了一个高徒,另外肤色还增白了许多,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他就要返回学校读高二了,他的心情无比激动无比期待。他想象着同学们见到他时吃惊的表情,因为他在家的大半年时间里足足长高了十一公分,而且也壮实了许多,现在他完全是个英气逼人的小伙子了。如果那个“铁塔”还敢说他是娘们儿,那他一定不会再羞涩地笑笑而任其侮辱了。 过了一个暑假,诸志诚也不再是个哑着嗓子说话的大儿童了,他的个子窜得比二哥还快。他的鼻梁一点儿也没留下后遗症,依然高挺而周正。他挤兑逗弄文婧的次数越来越少,开始像个小大人一样保护起文婧来。特别是听说文婧有性命之虞后,他更加觉得保护外甥女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婧婧,别怕!有小舅在呢”成了他的一句口头禅。 过了一个暑假,文婧发现来外婆家的解放军叔叔越来越多。他们常常三五个一起来,在外婆家谈笑风生,有的还摸摸文婧的头说这个女孩长得好神气啊;而二姨娘诸玉善则忙进忙出地接待着他们,她那泛着红晕的脸蛋愈发显得俊俏妩媚。 过了一个暑假,文婧发现小姨娘诸玉贞开始爱上了散文朗读。她告诉文婧:她不喜欢在孝义庄汽车站卖一辈子的票,她要去考播音员,她喜欢字正腔圆地说着普通话,喜欢做一个被人崇拜的明星。 过了一个暑假,诸志礼从句容领回一个五官清秀但肤色黝黑的姑娘,说这是他同厂的工友,擅长打篮球,他们准备在国庆节结婚。 过了一个暑假,文婧终于从小舅那儿学会了狗爬式凫水,终于实现了像鱼儿一样在水里游来游去的梦想。某一天,诸志诚在绿色的田野上奔跑着,文婧穿着花裙子像一朵大蝴蝶一样追着他,大黑狗巴力则追在文婧的后面……构成了一幅人与大自然的最美和谐图。 过了一个暑假,又过了一个月,在诸志礼结婚前夕,诸玉良拎着一只大箱子,面有疲色地回到了孝义庄。她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妈,我离婚了。” “什么?”许桂英怔怔地望着诸玉良,仿佛眼前的女人不是她的大姑娘。 第十章 喜结连理 夫妻比翼双飞 时间的镜头拉回到八年前,文远方披挂着大红花如当年光荣入伍般地光荣转业了。在部队的欢送宴上,不胜酒力的他被战友们灌得两颊绯红飘飘欲仙。 “远方,你小子当兵十几年赚大发了哈?不但保全了身价性命,而且功德圆满地转了业,最主要的还是抱得一个西施美女归。今天你得给大家说道说道,你是靠什么本事娶到诸家大闺女的?”战友们趁着酒兴起哄道。 “我……没本事、没本事……都是缘分、缘分……”文远方醉醺醺的,打着舌结说道。 …… 确实,按照文远方当时的身价本钱,能娶到诸玉良这般仙女级别的人物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据说,一个冬日的星期天傍晚,十七岁的诸玉良带着九岁的诸玉善和七岁的诸玉贞去部队浴室沐浴。当姐妹仨路过师部大操场时,一队正在操练的士兵居然停止了操练,而是齐刷刷地盯着姐妹仨发愣……从此,诸家女儿倾国倾城的美名使得前来求亲的军官络绎不绝,官位和军衔可以压死文远方的大有人在,但诸玉良独独选择了文远方,全是仗着文大才子有一肚子的锦绣文章,以及他那张能把死人说得活蹦乱跳的厉害嘴巴。 文远方第一次去拜见未来的岳丈岳母时就口若悬河:“当年越国大夫文种帮勾践兴越灭吴后,勾践不但不感恩他,反而听信谗言认为他要犯上作乱。于是,勾践赐了一把剑对文种说:‘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就这样,文种被逼抹脖子自杀了。古书上记载,文种大夫其实就是诸稽郢大夫,这两个名字是指同一个人。文种死后,他的后人分别从了诸姓和文姓,经考证我们村的祖先就是文种大夫。所以说,我们诸、文两家的祖先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大。” 文远方的一番话使诸兴华夫妇听得云里雾里,心想你这小子套近乎也不是这么套的吧。 “勾践对文种说的那个话是啥意思?”诸兴华兴味盎然地问道。 “他的意思是说‘你教我攻伐吴国的七种妙术,我只用了其中的三种就打败了吴国,还有四种没有用过,你现在带着它到九泉之下去找先王试试吧!’”文远方对答如流。 “勾践这逼养的够缺德的哈?”诸兴华不小心冒了粗口。 “哈哈!帝王之术嘛,孰是孰非谁晓得啊。”文远方一边应付着诸兴华的问话,一边满心希望诸家早日答应他的求婚。 面对女儿的终身大事,诸兴华夫妇始终举棋不定,只得写信去征求在宜兴做中医的弟弟,因为弟弟诸盛华曾经留学日本且博古通今,以前对家里的大事总是颇有主见。诸盛华很快回了信,信中所涉“诸”姓内容与文远方所讲的基本一致,证明姓文的小子没有信口开河,的确有两把刷子。故此,诸兴华夫妇只好同意了大女儿的婚事。 文远方生于浙江诸暨一个名叫“塘枫”的小山村。三十年代的浙中农村经济凋敝,民不聊生。文家那时种着几亩薄田,全家人起早摸黑才能勉强维持温饱。 文远方前面有七个哥哥姐姐,他排行最小。那时农村缺医少药,农民生病通常只能靠土方医治或求神保佑,所以文家八个子女中,最后只有大儿子文元绍、三女儿文元青、四女儿文元草和小儿子文元方活了下来,其他四个要么童年夭折,要么英年早逝。文元方到了部队,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文远方”。 文远方的孩提时代经历了八年抗日战争和三年解放战争,他几乎是在战乱中长大的。在一次躲避日本鬼子扫荡的逃难途中,他的左脚板差点被砍过的柴根戳穿,一个很深的肉窟窿血流不止……作为“老来子”的他,从小也是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伤风咳嗽。久而久之,他的气管越咳越粗,埋下了支气管扩张的病根。 文远方的母亲楼香福是个信佛的小脚女人,目不识丁却明白事理,且勤劳聪明能干,所以文家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在张罗做主,而丈夫文伯宗是个只有蛮力而百无一用的男人。 楼香福小时候请先生给文远方算命,先生说:“他和你文家的缘分不深,只是路过此地来你文家做客的,将来给你们二老送终的人不是他。” 楼香福认为不管缘分深不深都是自己的小儿子,所以再苦再穷也要供他上学。文远方初中毕业后,正逢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十七岁的他毅然应征入伍,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两年后,精通文墨的他成了部队的一名文化教官,从此在文教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几年,直至转业。 正如算命先生所预言的,文伯宗暴亡的时候,文远方作为一名志愿军战士正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准备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后因朝鲜停战协议的签定,文远方所在的部队没有开赴前线。等文远方接到家父去世的噩耗时,已是事过数月。他除了心中感到愧欠养育之恩外,又能作怎样的弥补呢? 由于早年种下了支气管扩张的病根,他不得不在二十七岁时住进了部队医院。经查,他的右肺中叶已经萎缩,必须手术割除。手术后,他又在部队医院里疗养了整整八个月,直到完全康复才被允许返回工作岗位。文远方最终还是由于身体原因没能在部队里长久地干下去。那时,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是很乐观,认为自己能活到五十岁就很不错了。基于这样的紧迫感,他认为该办的事情就要抓紧办,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嘛! 在部队里办完结婚登记手续和转业手续后,文远方立即到句容县为妻子办理了申请调动工作的手续。申请很快批了下来,这样诸玉良的户口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迁到诸暨了。 文远方揣上两人的结婚证、户口证明及单位介绍信等必不可少的文件, 就牵着诸玉良的手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诸暨。他坐拥娇妻踌躇满志,自己仿佛成了命运之神的宠儿,美妙的生活画卷和事业蓝图正在同时向他徐徐展开…… 在隆隆的火车上,文远方和诸玉良靠着窗对面而坐,两人的双腿则膝盖靠着膝盖……这是他们认识半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肢体。他默默地注视着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歉疚之情,因为这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小妻子分明还是个孩子。当时为了顺利地领到结婚证以防夜长梦多,诸玉良的年龄被修改成已满十八岁,实际上她离十八岁还差好几个月呢。 而此时的诸玉良就像一个初次出远门的大女孩,除了感到新奇和羞涩,还有莫名的忐忑和期待。文远方深情而灼热的眼神,使她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她低着头,用雪白的手指绞弄着自己又黑又粗的发辫;她不敢正视对面这个男人的眼睛,只敢偶尔瞟一眼……她的神情使文远方觉得很可爱,他想捏一下她粉嫩饱满的脸颊,但还是忍住了。 的确,许桂英来不及给诸玉良普及如何为人妇的常识,女儿就被面前这个男人拐跑了。诸玉良不完全知道嫁人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崇拜面前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虽算不上潇洒倜傥,但文弱中自有一股英雄豪情和浩然正气,加上他那书法家般的字迹以及没有一个多余字的文采,诸玉良觉得自己要嫁的就是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英才丈夫。 文远方夫妇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到了诸暨火车站。诸玉良一看这车站的规模,就知道诸暨县恐怕还赶不上句容县大呢。他们提着行李箱走出出口处时,就遭到了行人的围观。随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着:“他们是夫妻还是兄妹?”“那女的简直比西施还漂亮!”“那男的一看就是个军官,气质真好!”“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议论声都传到了文远方夫妇的耳朵里,他们友善地示意人们让开一下,然后去找一家旅馆先安顿下来…… 第十一章 浣纱江畔 玉良初为人妇 第十一章浣纱江畔玉良初为人妇 文远方夫妇见火车站旁的旅馆又脏又贵,就边走边打听有没有干净舒适一点的旅馆。他们走了很多路,终于在浣纱江畔找到了一家看上去挺不错的旅馆。 他俩拿出一张像奖状那样的结婚证进行住宿登记。当服务员看了看结婚证,又看了看他俩的脸后,“羡慕”二字立即写在了脸上;当服务员问是要一张大床还是两张小床时,他俩的脸腾地红了…… 他们找到所订的房间,放下行李后,就去县物资局办理报到手续。 出于对军转干部的优待,上级把文远方的家属诸玉良分配在城关工作,具体岗位是到县物资局下面一个营业部做营业员。因为诸玉良原是汽车技工,除了营业员没有更对口的岗位了。而文远方则需要到离城关较远的湄池供销社赴任领导职务。 在物资局,接待文远方夫妇的领导叫“李凡”,人称“李局长”,长得高大魁伟、一表人才。见到这对陌生的俊男俏女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时,李凡的表情露出一丝惊讶。看过两人的介绍信及证明文件后,他热情地站起来握住文远方的手说道:“欢迎欢迎!我已经接到通知并作了安排,正在等诸玉良同志前来报到呢!” 于是,文远方和李凡一见如故地聊了起来,诸玉良则在一旁喝茶。原来李局长是山东菏泽人,也是一名军转干部,年龄比文远方略小;他因夫人是诸暨人并在诸暨工作,就随夫人转业到了诸暨。 在聊到住宿安排时,李局长给了文远方夫妇两个方案:一是他自己家住的院子里目前还有一间空房,给一对小夫妻住是没问题的;二是请他们暂时住几天招待所,等他做做工作后,在物资局的职工筒子楼里调一间空房给他们住。 文远方一来觉得李凡看上去是个热情爽朗的人,二来觉得让其他职工为他们夫妇腾房心里过意不去,于是选择了第一个方案。双方当即约定第二天就搬过去。 在正式上班前,文远方夫妇可以享受为时半个月的婚假,足可以让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得停停当当后再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 傍晚,文远方牵着诸玉良的手漫步在浣纱江边,为初来乍到的妻子介绍诸暨的风土人情。他指着那块刻着“浣纱”二字的大石头对妻子说:“当年绝代佳人西施就是在这里浣纱时,不幸被范蠡发现,然后被选进宫做了越王献给吴王的礼物。” “我小时候看戏,戏里不是说西施是因为爱国才甘愿去吴国做红颜祸水的吗?她不是为自己能报效祖国而感到欣慰吗?大家不也一直认为西施和屈原一样,都是最伟大的爱国者吗?那你为何说西施是不幸的呢?”诸玉良对丈夫的说法大为不解。 “写那些剧本的编剧真应该去坐牢。”文远方一副愤慨的样子。 “为什么?我觉得那些戏演得很好看啊!”诸玉良继续疑惑地问道。 “你想想,一个平民女子仅仅因为长得好看,就要被选进宫去充当男人的玩物或权谋的祭品,她个人有选择权吗?” “没得选!” “那就好了,西施爱国也得死,不爱国也得死。所以西施爱不爱国都不重 要,重要的是她够不够美,够不够迷惑吴王夫差致使其沉迷淫乐而荒废国政……” “哦……”诸玉良若有所思。 “西施的悲剧,证明在万恶的奴隶制社会和封建制社会里,女性根本不具有独立的人格权,她们只是男性的附属品,是可以拿来交换的物品……今天我们纪念西施,并不是要赞美西施有多么美丽多么爱国,而是要揭露几千年来的旧社会吃人不吐骨头的本质。那些歌颂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旧戏文,都是用来麻痹劳动人民思想、销蚀劳动人民斗志的大毒草,你以后还是少看看吧?”文远方一脸严肃地说道。 诸玉良听后噘着嘴说了声“哦”。 “你说,这样男女不平等的社会要不要砸个稀巴烂?”文远方边说着边向江边扔去一块小石头。 “要!”诸玉良仰着头调皮地回答他。 夜幕不知不觉地拉开,四月的江风把诸玉良的身体吹得曲线毕露,使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听到妻子发出“阿秋”一声,文远方赶紧替她披上了风衣,并一把揽过她浑圆的双肩,开始热烈地吻她……他们显然缺乏“接吻”的训练,或者根本不知道如何接吻,但男女的本能促使他们互相渴望着、探索着、缠绕着、胶着着…… 突然,诸玉良挣脱丈夫的怀抱,惊恐万状地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江边阴森森的,好像成千上万的人都在盯着我看,他们好像都在看我的笑话……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她说完就往江堤上跑。 文远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得莫名其妙,只好追着她上了江堤,搂着她的肩膀回到旅馆的房间。 文远方轻轻地拧上了房间司必灵锁的保险钮,拉好了窗帘。他一把抱起娇妻,像放一件易碎品一样把她放在床上,然后准备脱去自己的衣裤……“你不要脱衣服!现在不要碰我!”诸玉良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玉良,你怎么啦?你刚才看到什么啦?有老公在你身边,你有什么好怕的?”文远方一边用极温柔的语调安慰她,一边抚摸着她的秀发。 “我没看到什么,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就是想立即……离开那儿。”诸玉良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近三十岁的文远方尽管胸有丘壑、满腹经纶,曾经也有过生死相许的恋爱经历,但他对男女之事的经验几乎为零。一是因为他在部队这样一座和尚庙里呆了了十几年,关于女人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二是整个社会对男女之事讳莫如深,没有经验可以交换,也没有案例可以分享……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洞房花烛之夜,但绝没有想到自己会抱着一个有妻子之名尚无妻子之实的女人而束手无策…… 文远方想:也许是他的玉良太累了,昨天半夜从镇江火车站出发,一路上也没好好让她打个盹儿;也许是他的玉良第一次离开父母家乡这么远,而对他这个丈夫的信任感还没建立起来的缘故;也许是所谓的女子初夜焦虑症吧……不管怎样,怀里的这个小女人已经完完全全地归他文远方所有,因此自己不必在乎一朝一夕…… 文远方这么想着,就开始跟诸玉良说起了悄悄话。他说了关于他父母尤其是母亲的事儿,说了关于大哥大嫂的事儿,说了他二哥如何英年早逝的事儿,说了他曾因为辅导一个智力水平低下的女兵至小学毕业而立了二等功的事儿……他一直说着、说着,直到发现诸玉良不再应他为止。他遂脱去妻子的外套,帮她盖好被子,然后抱着她睡觉。 凌晨时分,文远方朦胧间感觉到诸玉良亲了他一下;他睁开眼睛,发现妻子正柔情蜜意地盯着他笑……他预感到那个自己想象了无数次的幸福时刻终于来了。 文远方以最快速度褪去了身边这个尤物的所有外包装;她羞涩得紧闭双眼,温顺得像一只波斯猫,任凭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他试探着进入她的体内,但他一次次被她痛苦的呻唤吓得退了出来;最后,他狠狠心用力一顶,终于打开了这个尤物的内包装…… 他们像打了一场大胜仗那样充满喜悦感、成就感。现在,他们彼此在对方的身体里打上了占有对方烙印。原来,只消这么用力地一顶,就可以把两个原本无关的命运连接在一起。 第十二章 初来乍到 同心阁安新家 “看来这位诸同志来头不小啊,要劳烦我家李大局长放弃礼拜天睡懒觉的机会,亲自动手来为她拾掇房子。”刘月兰酸溜溜地调侃着丈夫。 “什么来头不小,就一普通的外调职工。人家大老远从江苏来我局里工作,我不应该尽点地主之谊么?再说我们做领导的不应该表示一下对职工的关怀吗?”李凡一边拖着地,一边朝老婆挤挤眼说道。 “你还真把自己的芝麻官当回事了哈?要不是爸爸帮你安排,你这回还在那乡下供销社里蹲着呢!”刘月兰一副邀功请赏的口气。 “感谢岳父大人,感谢老婆大人。哦,麻烦把这抹布搓下!我把窗户和桌椅板凳再抹下,他们夫妻就可以拎包入住了。”李凡递过一块脏抹布,掸着身上的灰说道。 “还使唤起我来了!”刘月兰嗔怪着去井边搓洗抹布。 “刘医师介早啊?新来的是啥人啊?”一位操着上海口音的女人过来跟刘月兰打招呼。 “哦,陈老师早!听老李说这女的是随她老公从江苏镇江那边调过来的。她老公是诸暨人,从镇江那边的部队刚刚转业回来,大概过几天要去湄池供销社做副主任吧。” “哦,以后这院子里有三个女人就更加热闹了。” 陈老师和刘医师正聊着,文远方夫妇拎着行李箱找上门来了。 “老李老李,他们来啦!”刘月兰大声地叫着丈夫。 “欢迎欢迎!你们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这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李凡客气殷勤地招呼着文远方夫妇。 “怎么可以让李局长给我们打扫房子呢?啊,实在过意不去,我们自己会来弄的呀!”文远方感激地说道,诸玉良则害羞地向注视着她的人们点头致意。 “这两位女同志是……?”文远方见刘月兰、陈美娟停下手头的活儿正在打量他们,便主动问道。 “哦,我来介绍下。这位是我家属刘月兰,在人民医院做妇产科医生,以后有妇科方面的问题就找她。哈哈!这位是陈美娟老师,在诸暨中学教英语,她是我们蔡富国副局的家属。哎,老蔡人呢?还没起床吗?昨天下午你们来局里时,他正好去乡下调研了。”李凡热情地一一作了介绍,同时也把文远方夫妇介绍给大家。 “老蔡!老蔡!李局叫你出来下,我们的新邻居到了。”陈美娟见状,大声地朝屋里喊。 “来了来了,我正在给大宝二宝穿衣服呢!”屋里的人回应着。 不一会儿,蔡富国领着两个男孩走出屋子来和大家打招呼。他年龄看上去和李凡、文远方相仿,个子则介于文、李之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彬彬有礼的气质中似乎透出一股子傲骄和清高,仿佛一个没落大家族的少爷。 聊天中得知,蔡富国也是江苏人,但老家在苏州;妻子陈美娟则是上海人,是名英语教师。当初因诸暨缺少科班出身的英语老师,陈美娟作为一名专业人才被请到了诸暨;而蔡富国在苏州时是一名文化系统的干部,为响应国家发展国民经济的号召,他随妻子调来诸暨时便选择了商业系统。 大人顾着说话的当儿,那叫“大宝”“二宝”的两男孩便在天井里嬉闹开了。这两个男孩,大的约五岁,小的约三岁,虽都长得白净周正,但看上去很调皮讨嫌的样子,不太招人喜欢。 “哎呀!”诸玉良突然嫌恶地叫了声。大家循声望去,发现站在稍远处的她脸上有污泥点子。原来那两个淘气鬼在用枯枝戳淤泥时,诸玉良因来不及闪避而被贱了一脸。 “大宝!二宝!怎么可以这样没礼貌?快向阿姨道歉!”陈美娟用好听的上海话“教育”着儿子们。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两个臭小子真是太皮了!”蔡富国连连向诸玉良致歉并呵斥儿子们赶紧进屋去,但两个男孩似乎并不惧怕父母,嬉笑追逐着跑开了。 “哦,没关系没关系!小孩子么都是调皮的。”文远方说着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递给妻子,让她去擦洗一下。诸玉良有点儿不开心地走到井边,蘸着桶里的水把脸给擦了。 李凡见机便终止了这场欢迎站谈会,把文远方夫妇让进了他花了一个大清早打扫干净的屋子。这间屋子本也是一对夫妻住过的,所以床、大衣橱、书桌、椅子、洗脸架等一应俱全,文远方夫妇只消添置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便可以正常起居了。 文远方夫妇在屋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刘月兰和陈美娟则凑在井旁,一边洗刷东西一边小声地议论开了。 刘月兰:“你看这女的年纪这么轻就嫁人了,估计家境不太好!” 陈美娟:“肯定的!这种小户人家的女子还就特别娇气难弄,你看她刚才那生气的样儿。大人跟小孩子有什么好计较头的呢?” 刘月兰:“不过你那两儿子也该好好管管了,那么小就这么皮,到处搞破坏。上次他们把我家婷婷弄哭的事我还没跟你讲呢。以后,叫他们离我女儿远点儿。” 陈美娟:“男小人嘛总是调皮的,不调皮的男小人勿聪明格!好好,我以后对他们凶点儿,不能再纵着他们了。你说这姓文的是个什么级别?本事挺大的哈?讨了这么个惹眼的老婆。” 刘月兰:“听说只是个副连级,比老李还低一级呢。惹不惹眼关我们屁事儿!” 两个女人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用眼角扫着文远方夫妇屋里的动向……她们见诸玉良出来搓抹布,便停止了议论。 “喏,这个脸盆你先拿去用好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啊!”刘月兰热情地招呼着诸玉良。 “不用不用,屋里都收拾好了。等会我们想出去买点东西,这附近有比较大点的商场吗?”诸玉良问道。 “诺诺,出门右拐再直走到大马路,往右走就能看到一百商店。”陈美娟热心地指引着。 文远方见女人们在说话,就走出屋来到走廊上,开始欣赏起这座典型的诸暨四合院。 这座小四合院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同心阁”,其所在的一大片古建筑群原是廊廊相交、路路相通的,因为当时属一户大家族所有;后来被逐渐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单元,有些路便成了断头路。据说此建筑群建于清嘉庆年间,坐南朝北紧挨着浣纱江。光从那廊上木雕的精美程度,就可以看出此院的第一主人是何等的奢华排场!这座上百年的老宅,像个淡定智慧的老人那样静静地看着人们在此生生不息、川流不息…… “玉良,这里离你上班的浣纱营业部也不远,真是个好地方呢!”文远方边欣赏着院子,边大声地对屋里的妻子说道。 “玉良?怎么取了个大名鼎鼎的妓女名字?”陈美娟讥笑着对刘月兰说道,继续她们刚才被诸玉良打断的议论。 “你说的是潘玉良吧?哦,那人家还是才女,是大画家呢。”刘月兰从不愿意在知识面上输给陈美娟,所以每次都要故意把陈美娟炫耀的知识点说得更为详尽一点。 “你看她穿着打扮挺时髦讲究的哈?丁字高跟皮鞋、羊毛衫、风衣,走路骨朵骨朵,前凸后翘的,唯恐人家不知道她是个女的。”陈美娟继续挖苦着新邻居。 “你说得这么难听,我看你是嫉妒人家了吧?哈哈!你还是好好看住你家老公,少盯着人家吧!我家老李敢偷腥的话,我就要他好看。”刘月兰打趣着说。 “哼!我家老蔡眼光高着呢。哪会看得上这等乡下妹子!”陈美娟不以为然地说道。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不?一个女人还没有上场呢,这台戏已经很热闹了。 第十三章 山回路转 游子祭祖拜宗 文远方夫妇采买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安顿布置好在同心阁的新家后,第二天就去了故乡塘枫村。 塘枫村是位于牌头区越山公社的一个小山村。从城关出发,需要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先到牌头,然后再走二十多里的山路才能抵达。 文远方在牌头街上一位远亲那里借了一辆手拉双轮车,把行李和娇妻一起搬到车上,拉起车子就上路了。 诸玉良生平第一次坐这种手拉双轮车,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越地山民的生活情景,所以一路上她虽被颠簸得难受,倒也觉得新鲜有趣。 路上,文远方又跟诸玉良详细地聊起了有关塘枫村以及他家的一些陈年旧事。 据说,“越山”之名跟越王勾践有关。当年勾践和他的左右臂膀范蠡、文种一起,就是在此地开始实行卧薪尝胆、韬光养晦的复国大计,故称此地的山脉为“越山”。 塘枫村就是在越山脚下的一个自然村落,只有百十户人家。土改时,村里唯一的地主就是文远方的叔叔文伯承。文伯承年轻时在旧军阀部队里当过兵,等退役时他已攒了一些银元。他揣着这些银元回到塘枫后,立即置田造屋、娶妻生子,逐渐变成了村里唯一雇得起长工的大户。土改时,文伯承或许还不够被镇压的资格,故被判劳改二十年,后死于狱中。 当年,文伯承看不起自己的哥哥文伯宗,他的妻子自然也看不起嫂子楼香福。文远方小时候经常看到母亲被婶婶气得七窍生烟、泪流满面的场景。每当此时,楼香福总是告诫文远方:“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人上人,千万不要让人家一碗清水看到底咯!” 文远方对自己的大哥文元绍是陌生的,因为大哥比他大整整二十岁。等他出生时,他大哥早已从杭州一家国立中学毕业,进了民国政府谋职。 文元绍曾在老家娶过一房妻子,婚后不久妻子就病死了。作为鳏夫的他在浙江嘉善县做警察局长时,娶了自己的女秘书、出身小地主家的周嘉宏为妻。周嘉宏成了文家的大儿媳后,便被送到了塘枫村,专职来侍奉公婆、小叔子和姑姑们,后来还为文家生下了一儿一女。 解放后,文元绍因在民国政府里做过县警察局长而被判二十五年劳改期,被扣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投进了苏北劳改农场。 文远方就是在母亲、嫂子和两个姐姐的呵护中长大的。他对嫂子周嘉宏的印象特别深刻。周嘉宏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但她并不擅长农事和家务,为此常遭到婆母的呵斥和村民的嘲讽。 但周嘉宏是个要强的女性,她决心从一点一滴学起,一点一滴地改造自己,以杜绝村民们对她的嘲笑。通过几十年不懈的努力,周嘉宏终于从一个地主小姐、知识女性和历史反革命家属,被改造成一个孝奉公婆、勤俭节约、逆来顺受、不再把自己当人看的好媳妇、好母亲、好劳动妇女。从此,村民们提起周嘉宏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听到这里,诸玉良试探着问文远方:“你是不是也认为你嫂子是个伟大的女性呢?” 文远方答道:“从她的坚毅心、忍辱心方面来看,她确实很了不起,一般女性做不到像她那样把自己改造得面目全非。另一方面,我也深深地为她感到痛惜和悲哀。她前半生做了封建礼教的牺牲品,后半生又屈服于社会对她的评价;为了取悦于社会的基本道德规则,她最后把自己给弄丢了。从这个方面来说,她又是一个懦弱的女人。每当想起她我的心就痛,我觉得我们文家实在愧欠她太多了。然而时光不可能倒流,命运不可逆转……我真恨自己没有能力来改造这个不合理的社会!” “什么叫不合理的社会呢?”诸玉良天真地问道。 “不公平的社会就是不合理的社会。只许州官点灯不许百姓放火,不合理;只许男人三妻四妾寻花问柳,不许女子朝三暮四红杏出墙,不合理;只许男子自强不息扬名立万,不许女人释放自我展露才华,不合理。我们革命的目的,就是要革除旧社会构建新社会,打破旧的道德规则建立新的道德规则。”文远方慷慨激昂地扭头向诸玉良演说着,居然忘记了自己正在崎岖的山路上拉车行走,差点撞到一块岩石上,吓得诸玉良惊呼一声“小心!” 一路上的谈心,使诸玉良更加坚信前面的这位男子就是自己值得托付的伟丈夫,他是那么光明磊落又是那么仁慈可亲。她暗暗下决心:只要文远方将来不自食其言,能充分尊重她的自由和尊严,那么无论他荣华富贵还是贫贱落魄,无论他是成王还是败寇,无论他活到五十岁还是一百岁,她都要做他最美丽最贤良的妻,要伴随他走完生命的全部里程…………而这一切跟三从四德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诸玉良想到这里,情不能自已。有了初夜的羞涩和痛楚后,她的体内发生了明显的化学反应,好像有千万条小鱼儿在调皮地啃啮她;她此时渴望丈夫的金箍棒能进入自己的体内,把那些调皮的鱼儿都赶走…… “哎,你累了,我们在那树荫下休息会儿吧?”诸玉良心中想喊一声“亲爱的”,但还是改成了“哎”。 “好,我们喝口水吃点东西再走,还剩下最后五里路了。”文远方说着就把双轮车拉倒一处阴凉地带,把双轮车支好后,接过妻子递来的毛巾楷起汗来。 “那你不希望我成为第二个周嘉宏了?”诸玉良用嘴唇蹭着丈夫的耳朵呢喃着。 “我怎么能让我的玉良变成嫂嫂那样粗糙的女人呢?”文远方动情地反问道。 “我现在想要怎么办?”诸玉良满面羞红地对丈夫耳语道。 “这里不行啊!等会被路人看到了要把我们当坏人抓起来的。” “我们有结婚证,怕什么?” 文远方见娇妻兴致正浓,只好把她抱下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正欲行鱼水之乐,忽听远处行人说话,吓得他俩赶紧整饬衣裤,继续赶路。 文远方又若无其事地聊起他家的一些旧事来。 他说:“最可惜的是我二哥,他是我们兄弟中长得最俊、读书也最好的一个。他十六岁时得了急性痢疾,在调服中药无效的情况下,母亲听信村里老辈人说用香灰治痢疾很灵光,就让二哥吞下了黑糊糊的香灰。当夜,二哥就撒手归西了。母亲当时哭得几次要撞墙,都被人拦住了。我后来在部队接触了辩证唯物主义后,才认识到封建迷信真是害人不浅啊!” 文远方还告诉诸玉良一件辛酸尴尬的往事。 因为大儿子是历史反革命,大媳妇又是地主出身,他母亲这个小脚老太在历次运动中没少挨批斗;然而到了每年年底,他母亲又作为人民解放军军属受到了政府的上门慰问。那年,他母亲靠着一副小脚,先去苏北农场看望了当劳改犯的大儿子,再到镇江孝义庄部队看望了当解放军的小儿子…… “我相信将来的社会一定越来越好!”文远方信心坚定地说道。 第十四章 荣归故里 佳偶春风得意 “阿嬷!姆妈!叔叔回来啦,叔叔带着婶婶回来啦!”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奔进屋内,兴奋地向祖母和母亲报告这一喜讯。而后他返身去接已到村口的文远方夫妇。 “方终于回来了?我这两天的梦都是他带着小媳妇回家了呢!”楼香福浑浊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小叔的来信说是这两天到家的,果然就到了。”周嘉宏喜出望外地说道。 “我们赶紧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吧!”老太太颤着嗓音吩咐着大媳妇。 婆媳正忙碌张罗时,文远方的声音已进了家门:“姆妈!嫂嫂!我们回来啦!” 楼香福怔怔地望着走进大门的两位梦中人,喃喃地说:“真的回来了?我没在做梦吧?” “香福嬷,您不是在做梦,元方叔他们真的回家了。”闻讯赶来的左右邻舍及本村一些近亲们笑着告诉老太太。 “姆妈,上次我给您寄的咳嗽药吃完了吗?这次我给您带来了一种新药,您得试试。来!先看看您的小媳妇吧!玉良,快叫‘姆妈’!”文远方把诸玉良推到母亲面前。 诸玉良在众目睽睽之下羞红了脸,低着头甜甜地喊了声“姆妈!” 老太太激动地“哎”了声后说道:“我老太婆活到七十多岁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人儿!我家方哪来这么大的福气?来,让姆妈仔细瞧瞧我家小囡!”老太太拉起小媳妇的手再肯不放开。 “姆妈,别光顾着说话,让小叔和婶婶先吃碗糖氽鸡蛋吧!”周嘉宏柔声地提醒着婆婆。 “哦,我小囡来见过你大嫂!你大嫂可是个苦命人哦!要不是她在这个家里硬撑着,我这条老命早就归西了。还有武威在哪儿?有没有来见过‘婶婶’?”楼香福老太太一边拉周嘉宏过来坐,一边扭头找孙子武威。 诸玉良喊了声“嫂嫂”并欲起身致意,周嘉宏立即用那老树根般的双手把她摁下了,并扭头告诉婆婆:“武威已按照我们定好的名单和日子,出发去通知四亲八眷了。” 诸玉良偷偷看着周嘉宏那沟壑纵横的脸暗自吃惊道:“四十出头的人看上去竟像六十岁!从那轮廓明晰的五官可以看出,当年她也是姿色颇丰。唉……” “小囡趁热把鸡蛋吃了!”楼香福提醒着正在出神的诸玉良,并朗声宣布:“后天就是我小儿子小媳妇的大喜日子,我要办十桌酒席请四亲八眷来我家喝喜酒!”说完,她开心地大笑起来,继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文远方说他们在部队已举办过新式婚礼,这次回家不打算办酒,只发发喜糖和喜烟就可以了,因为现在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老太太说终身大事岂能随便,这个酒席是一定要办的,并说办酒的钱不要他们小夫妻出,这笔钱是她从小儿子平时寄给她的钱里省下来的,本来就准备着给小儿子结婚用的。 老太太还说,办喜酒收下的人情她一分也不留,要全部交给小媳妇去补贴家用。 文远方知道母亲向来说一不二,只好顺了她的意,由着母亲和嫂子去张罗酒席的事儿。 吃过午饭,文远方带着诸玉良去山上给自家的祖文烧香。路上遇见的村民无不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并问长问短。凡见过诸玉良的人都说:元方之所以能娶到这样绝色的新娘子,是因为他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祭过祖坟后,文远方因为拉了一上午的双轮车以及连续两夜的体力消耗,使他回到家后倍感疲乏,所以他想在自己当兵前睡过的床上睡个午觉消消乏;而诸玉良说要去帮嫂子干活,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干,让人家误以为她是个懒妇。文远方说:“去吧!好好表现,老公晚上奖励你!”诸玉良朝他“呸”了声就走下楼去。 吴越两地的民居完全不同。如:孝义庄村民住的都是一家一户的平房,邻居之间的间隔都很大;而诸暨的旧式民居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四合院,同心阁是一座小四合院,而文远方家住的是一间可以容下七八户人家的大四合院。 这种大四合院中间是个用鹅卵石铺就的大天井,廊屋里还有一间公用的堂屋,村民们的红白喜事基本就在堂屋和天井里举行,因为村里的祠堂年久失修,早已沦为堆放杂物的仓库。 塘枫村的四合院基本都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了。一座四合院最初往往由自家几个兄弟合资建造,也就是说住在四合院里的都是自家人;但随着岁月的变迁,住在院子里的人不一定就有血缘关系了。 诸玉良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也许太轻,居然没有惊动正在忙乎的周嘉宏。此时,她正在客厅里端详着文远方夫妇的彩色结婚照。她背对着诸玉良,使诸玉良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但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我家方就是长得好看!”她赞美小叔子的口气如同一个母亲赞美自己的儿子那样纯粹,不带一丝一毫的曲意。 诸玉良思忖着:从上午进门到现在,周嘉宏对她只有客气和礼让,并没有对新来的小妯娌流露出半点喜爱和欢迎,更没有任何夸奖之词。她原以为有些人就像她那样天生嘴笨,不会夸人也不会逢迎,现在看来周嘉宏不属于此类。因为从她刚才的自言自语中可以得知:她懂得什么是好看,并且也有赞美自己所爱之人的能力和需要。 有些好人只要保持不夸奖你,不赞赏你,不认同你,就能给你造成很大的杀伤力。周嘉宏就具有这样的能量!诸玉良想到这里,便又悄悄地上了楼。 文远方见她这么快就返回,便问她是不是嫂子不让她插手干活儿。诸玉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你嫂子有点装可怜。”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吃中饭的时候,你们怎么劝她,她都不肯上桌吃饭,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坐在桌上吃饭了。” “哦,那是她的习惯。客人进门,她从来都不上桌吃饭的。” “可我们又不是客人,我们是一家人哎!她那样做,是不是让我以后也跟她一样,客人来了也不能上桌?” “她那样做是因为中封建礼教的毒太深了,你就随她去吧!但你以后不要在娘面前说嫂子的坏话哦!那样的话娘会不开心的。” “我就是跟你说说嘛!你也不开心吗?” “我怎会不开心呢?我的玉良不开心我才会不开心呢!” “就你的嘴巴会哄人!”诸玉良撒着娇在丈夫身边躺下,也落得好好睡个春天的午觉。 文远方夫妇回到塘枫村的第三天,楼香福就按越地的老规矩为小儿子小媳妇举办了一场既体面又热闹的婚礼。文远方两个早已出嫁快要做祖母的姐姐携各自的家眷,出嫁不久的侄女也就是武威的姐姐一家,以及许多亲疏不一的亲眷们都远道赶来了……闹洞房那夜,赶来看新娘子的人不仅有本村的,还有邻村的,人多得简直要把文家的门都挤坏了…… “我最喜欢新娘子的牙,又白又整齐,像珍珠一样!” “你看她的辫子又长又粗!” “她的皮肤都可以掐出水来呢!” “其实她的眼睛最迷人,我估计没有一个男人能逃过她的眼睛。嘻嘻!” “如果真有西施的话,估计长得还不如她漂亮呢!” …… 那些性子活泛、不惧生人的大姑娘、小嫂子、后生倌们,想出各种闹洞房的花招,尽情地折腾着这对新人,搞得文远方夫妇瞠目结舌、哭笑不得……直至凌晨三四点,闹洞房的人们才陆续散去。 诸玉良经过一夜的越地民俗文化洗礼后,觉得自己也快变成半个越人了。大清早,她捶着酸痛的腰起来解手,顺便想看看手表的时间。当她拉开床头书桌的第一个抽屉准备拿手表时,发现原本空空的抽屉里多了一个铁盒子。她好奇地取出铁盒子并把她打开,发现里面都是各种黑白照片,当然最多的是文远方在部队各个时期的照片,有剃光头的,有戴瓜皮军帽的,有挂满军功章的的……有些照片诸玉良看到过,但大部分此前都没有见过。 突然,一位年轻女子戴着眼镜的半身像跃入诸玉良的眼帘。论美貌指数,这位女子的不比诸玉良低;论气质神韵,这位女子更有一种成熟的知性美,因为她看上去像一位知识分子……诸玉良按捺住“突突”的心跳,翻过照片的背面,只见一行娟秀的钢笔字体赫然在目: “方:她为你戴上了眼镜!” 第十五章 节外生枝 玉良醋海翻波 诸玉良玩味着这张玉照,莫名的醋意阵阵袭来。是个傻子都可以想见:此女和文远方关系非同一般。 “我说呢,他一个堂堂的军官,要高度有高度,要风度有风度,要深度有深度,怎会到了二十八九还是光棍一条呢?原来人家一直把情深似海的爱情故事藏在心底,只是未向你诸玉良透露过半个字罢了。” 诸玉良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回想着自己认识文远方以来的点点滴滴,对他讲过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或多或少都留存印象。 文远方曾对她说:他到孝义庄也就两三年时间,他此前所在的部队在常州。部队里像他那样二十八九岁还没有女朋友的军官比比皆是,原因有几方面:一是部队流动性大,军人和地方上的女性接触机会有限;二是部队里服兵役的女性本来就少,加上那些女兵一般都长得“嘿嘿”……他的话让人误以为他就是白纸一张,等着她诸玉良来给他谱写最迷人的爱情篇章呢。 现在看来,文远方说的全是谎话。 诸玉良还想起:当初介绍人来诸家说媒时,还把文远方的岁数骗小了三岁。此骗婚行径究竟是介绍人自作主张,还是授意于文远方,她到现在还没有调查清楚。 “新账旧账一起算,今天非要他把话说清楚,看他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诸玉良想到这里怒不可遏,就去拧文远方的耳朵,要他起来说话。 “哎呀,好痛啊!”文远方这几天已被折腾得疲惫不堪,此时正睡梦香甜,被诸玉良猛地拧醒,心中着实懊恼。 “你不睡觉干嘛?”文远方睡眼朦胧地问。 “你还有什么没跟我坦白?我给你三分钟时间回忆。”诸玉良一脸愠色。 “我还有什么没坦白?我连小时候因不小心弄疼我娘的脚趾而被她用戒尺敲脑袋的事儿都跟你说了,我还有什么好瞒着你的?”文远方嬉皮笑脸地试图缓和气氛。 “就是因为你把芝麻的事儿都跟我讲了,偏把西瓜的事儿不跟我讲,我才觉得可恶。”诸玉良一改几天前的青涩和天真,完全变成了一个泼辣的少妇。 “西瓜的事儿?那肯定是我还没想起来,等我想起来一定告诉你哈!” “现在想起来了吗?”诸玉良突然把那张玉照举在文远方面前。 文远方一看,脸色当即变了。“你哪里找到这张照片的?”他冷冷地问道。 “就在这抽屉的盒子里。” “你初来乍到,不要随便翻这屋里的东西嘛!” “这是我婆家,是我老公的房间,我为啥不能随便翻这屋里的东西?” “我离开家那么多年了,这里放的已不全是我的东西了。你看,到处是灰,你要找什么就要嫂嫂去找嘛!”文远方语气缓和地说道。 “这事儿你得跟我说清楚!她是谁?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你不会也像你大哥那样,出门前在家里娶过媳妇吧?”诸玉良说着眼泪都要出来了。 “好好好!都怪我没有及时把这件事儿告诉你,因为这件事儿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告诉你。等会儿吃过早饭,我带你上山看风景,我会详详细细地跟你说。但我保证这事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见丈夫自圆其说,诸玉良便先擦了眼泪,且听他等会儿如何分解。 “他小叔和婶婶现在起来了吗?起来的话我就烧早饭了哈?”周嘉宏见楼上有动静便喊道。 “嫂嫂!我们起来了。”文远方应了声,两人随后穿戴整齐就走下楼来。 楼香福老太太早已吃过早饭,梳洗打扮一新正端坐在客厅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文远方见此情景,立即拉着诸玉良跪在老太太面前的两个蒲团上,给老人家磕头请安。 老太太似有不悦之色,但还是“呵呵”地笑着说:“可以了,可以了!你们新式人不作兴这些旧礼,但新媳妇过门这个礼是不能省的。难为你们了!” 磕完头,老太太拉着诸玉良的手说道:“小囡,从今儿个起,我就把元方交给你了,你替姆妈把他照顾好!好不好?姆妈把你们的婚事办了,我这辈子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以后你们两个在外面生活凡事都要有商有量,切不可意气用事闹别扭,让人家看了笑话!好不好?” 诸玉良被婆母的这番话说得眼眶湿润,一个劲地点头。 今天,周嘉宏端上来的早饭又是鸡蛋。诸玉良心想:自进入文家后的第一天起,早饭不是白糖鸡蛋就是红糖鸡蛋,不是酒酿鸡蛋就是桂圆鸡蛋,要么就是年糕鸡蛋……婆婆、嫂嫂好不容易攒下了这些鸡蛋,专等着他们夫妇回家来吃……婆婆、嫂嫂待她真的是实心实意的,自己以后定要回报他们。 吃过早饭,文远方对母亲说:“后天我们打算回诸暨城关了,紧接着我要去湄池报到上班。所以,今天我带玉良再到山上去转转。 “叔叔、婶婶早点回来哈,我们等你们吃中饭哦!”周嘉宏朝他们喊道。 “嘉宏,以后不要再叫他们‘叔叔’‘婶婶’了!太见外了。你是大嫂,不用跟他们客气,还是叫‘方’和‘玉良’吧”。楼香福关照着大媳妇。 “嗯!我看婶婶哦玉良个性还是蛮强的;方的个性那么强,好像还有点怕她呢。” “好!‘男有刚强,女有烈性’,女子不能太懦弱。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一点不假。我小媳妇的个性刚强直爽,我倒是蛮喜欢的呢!只是不要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就好了。我家方那性子,就得找个比他更厉害女人去磨磨。”楼香福似乎话里有话。 周嘉宏见老太太这么说,便不再多言。 文远方一出门,就开始向诸玉良“交代”他婚前的唯一罗曼史。 “照片主人叫孙蕾。我二十五岁那年,在常州部队医院被切除了已经萎缩的右肺中叶。那么长一道疤,你也看到的。动完手术后,我总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所以心情一直很忧郁。这时,医院就派了一个心理医生来开导我。 这个心理医生就是孙蕾。孙蕾开朗乐观的个性和循循善诱的谈心,让我很快振作起来。一来二去,我们相爱了。孙蕾在军医大学学的就是心理学专业。她爷爷是常州资本家,爸爸是国民党高级军官,后来逃到台湾去了,孙蕾就跟着妈妈、外婆一起生活。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她在业务上很难发挥才华,在政治上更加是毫无希望。 我唯一能支持她的就是和她结婚。我返回部队后,就打了结婚申请报告,因为我那时已经是排级干部了。但报告没有得到批准,理由就是孙蕾的家庭出身没有通过政审。 结婚得不到批准,我们就这样耗着,心想只要我不娶她不嫁,早晚政策宽松了我们就可以结婚了。这样的恋爱关系我们保持了两年。后来我们的部队到了镇江孝义庄,我还是继续和她保持着通信联系。 我曾经想申请退伍,和孙蕾一起到塘枫村来当农民算了。但我娘知道此事后,在嫂嫂的陪同下千里迢迢地赶到了孝义庄部队,坚决要求我和孙蕾断绝关系;我如果不答应,她就要撞死在我面前。 我娘当时骂我:‘你这个糊涂蛋!难道你小叔是地主,你哥哥是国民党,你嫂子也是地主,你还嫌自己不够黑吗?你还要再弄一个资本家、国民党进门,难道你给姆妈一点希望也不想留吗?现在我们全家人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如果你十头牛都拉不回的话,姆妈就死在你面前算了!’ 我娘说得确实不错,我叔叔、婶婶从来没有帮过我们什么,而且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紧张。但每次部队要解决我的组织问题、职务军衔问题时,总有人拿我叔叔婶婶、哥哥嫂嫂的出身来说事儿。我本来完全可以在部队继续干下去的,一来是因为我身体不太好,二来还是因为我受到了牵连。 这样,我和孙蕾只得忍痛割爱了。后来我们也失去了联系。” 诸玉良听到了这里,原先的恼怒、猜忌早被同情、惋惜所代替。她那明眸里盈满了晶莹的泪水,使文远方看了更加心生怜爱。 第十六章 分居两地 伉俪你来我往 相聚日短,分别时长。文远方夫妇归期在即,楼香福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临别的前一天下午,楼香福见周嘉宏到田里去忙乎了,便神秘兮兮地把诸玉良叫到自己的卧房,并关门上栓。 只见老太太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只雕有精美图案的木盒,然后用一把铜钥匙将它打开,再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青花布盒。 “这是一个羊脂玉弥勒佛吊坠,是我婆婆也就是元方奶奶的陪嫁,东西有些年头了。我怕干活时弄坏了,这辈子也就挂过几次。我现在把它交给我的小囡,你就贴身挂在脖子上,除了洗浴平时就不要摘下来。”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取出挂件要给小媳妇戴上。 “不不不!这个传家宝还是留给大嫂吧!姆妈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配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大嫂为文家作了那么大的贡献,而我什么都没做过……所以不能收。”诸玉良站起来忙不迭地推辞道。 “傻小囡,这是姆妈的心意,你不收下我要勿开心的。你大嫂人是个好人,但脾气像糯米汤团那样,凡事都没有主见……我在人家面前夸她是家里的顶梁柱,但实际上是我老太婆护了她一辈子啦!”老太太的表情颇为复杂,让诸玉良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管男人女子,活着时都要有自己的个性,想要什么不要什么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能跟在人家的屁股后头跑。这个世道,坏人总比好人多,不来害你的人算是好人了;真正要你好的人手指头都扳得过来的。”老太太又趁机跟小媳妇念起了做人经。 “我看得出,方是很中意小囡的。只要你们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姆妈死了也就放心了。”楼香福说毕,用颤动的双手和坚决的态度,把弥勒佛挂在了她同样中意的“小囡”的脖子上。 因为办了十桌酒席,文家收到的人情不光是零零碎碎的一元两元人民币,还有锅碗瓢盆、热水瓶、痰盂、马桶、被子、枕头……全是一户新建小家庭都用的着的东西。楼香福叫人把这些生活用品分门别类地包扎好,易碎品用箱子装了,床上用品拿布袋盛了,全部打包搬上了那辆双轮车。 当老太太把一包碎钞塞进诸玉良的背包时,诸玉良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下。这回老太太只得顺了小媳妇的意。 第二天天刚擦亮,文远方、诸玉良和文武威三人就上路了。楼香福、周嘉宏一直在村口目送他们,直到三个人变成三个晃动的点为止。 到了牌头汽车站,文远方夫妇坐上了汽车;而文武威还得拉着一车的物品继续向城关镇进发。因为阿嬷关照他:送叔叔婶婶要送佛送到西。 这位叫“武威”的男孩,本名叫“无为”或“无味”。他出生时,父亲已经失去了人生自由,进了劳改农场。父亲文绍元当初给儿子取名“无为”也好,“无味”也罢,都有看破红尘、与世无争的意味。其中含义,略有文化的人都不难品鉴。 那时,周嘉宏把儿子出生及取名的情况写信告诉小叔后,文远方回信说:大哥的消极人生不应该遗传给下一代,因为孩子是无罪的,每个孩子都是人类的希望,这种希望不应该被人为地消灭。所以,由叔叔做主:把侄子的名字从“无味”改成“武威”。 武威对自己的父亲是没有记忆的,当然也谈不上有什么父子感情。但幸亏小叔会经常给他写信,而且一写就是好几页。文远方总是鼓励侄子要像越王勾践那样忍辱负重、奋发图强,切不可让自己变成一个与世无争、碌碌无为的人。 小叔文远方就是少年文武威的偶像和导师。在小叔的强烈激励下,在祖母的刻意栽培下,少年武威在姐姐出嫁后,勇敢地承担起了家里男子汉应负的一切责任。他在学校里尽管受到种种歧视,但学习成绩始终保持优等水准,因此获得不少同学、老师在同情和佩服。 中饭前,文远方夫妇到了同心阁。 两家邻居知道他们回老家探亲时还办了喜酒,便前来道喜并讨要喜糖。诸玉良给两位邻居各抓了一大把从农村供销社里买来的普通水果糖。 下午三四点,文武威的双轮车也到了同心阁。文远方夫妇抓紧把东西卸了,给了他一点钱和粮票,叫他到街上吃完面条后赶紧回家,免得祖母和母亲在家里记挂。 “武威!路上一定要注意汽车啊!回到家就写封信给我!”文远方不放心地朝侄子喊道。 “晓得啦!叔叔。” 文武威回到牌头街上时天已漆黑。他把双轮车还给远亲后,在牌头街上买了两个馒头,就继续赶路。等他走到塘枫村时已是深夜,祖母和母亲都在等他。他把叔叔婶婶在城关的居住情况作了大致汇报。 文远方夫妇把一大堆崭新的生活用品作了细心的分类。那些有双份的物件,一份被放在同心阁的家,一份将被带往湄池的家。 第二天,文远方和诸玉良拎着大包小包上了火车,去湄池供销社报到上班了。到了湄池供销社,夫妻俩的首次亮相自然格外引人注目,有关他们的议论像鸽子一样到处飞翔。 他们的新家被安排在一个大操场的角落上,两处紧靠着的平房可供他们使用。附近有供销社的食堂,还有一口池塘和水井…… 住处解决了,该办的事儿都办了,现在夫妻俩得坐下来规划一下接下来的两地分居生活了。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达成了以下共识: 关于团聚:每人每月有四天假期可以调休,每人分两次错开休的话,一个月他们就有四次团聚机会。 关于理财:文远方的工资是诸玉良的二点五倍,文的工资中百分之六十作为储蓄,百分之四十用于赡养母亲及嫂嫂母子,以及接济一切需要接济的亲戚。 关于生育:如果这个月没有发生“坐上喜”的话,那么就要采取节育措施,争取在四年内不生孩子。这是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孩子生出来没人带;二是诸玉良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过早生孩子的话不利于母子身心健康。 规划拟定了,紧接着开始实施。过了大半年后,规划实施情况良好: 关于团聚:他们像两只勤奋的燕子一样穿梭于城关和湄池之间的铁轨。 关于理财:他们从结婚时的九十元存款已上升到三位数。 关于生育:他们幸运地规避了“坐上喜”,并在刘月兰医生的帮助下采取了安全的避孕措施。 文远方就任湄池供销社副主任后,完全投入了忘我的工作。除了鹊桥相会的那几日,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城关还有一个家,家里还有一个人生地不熟、下班后举目无亲不知道干点啥的小妻子…… 那时候,把夫妻拆散在南极和北极两地工作,被视为最高明的发明创造。 那时候,如果沉湎于小家庭的男欢女爱,不仅会被干部群众所歧视,还可能因此丢掉工作。 诸玉良从此不再是文远方的生活重心,她只是他的一个基本配置而已。直至某一天,他接到妻子上司李凡局长的电话:“老文,小诸打辞职报告了!” 文远方突然想起,他还有一个妻子叫“诸玉良”。 第十七章 不明就里 新来顶替旧在 话说文远方就任湄池供销社副主任的当天起即被工作缠住,再也脱不开身。 为期半月的新婚甜蜜期结束后,诸玉良一大早就在湄池火车站辞别丈夫,独自登上回诸暨城关的列车。 上火车前,文远方再次叮咛: “晚上睡觉前一定要上司必灵锁的保险!” “记得抽空给你爸妈写信报平安!” “要多读马列毛著作,不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 “要坚持写日记,把每天的学习心得写下来,这样有助于提高写作水平!” “看书读报不认识的字要及时查字典,不能难字认半边!” “业务上要勤学苦练,以尽快适应新的工作岗位,不要拖同事们的后腿!” “不要再穿高跟鞋了!高跟鞋对盆腔骨骼发育不利,将来容易难产。” “如果每天梳辫子占用的时间太长,干脆就剪成短发吧!短发看起来也很精神哦!” …… 诸玉良“噗嗤”地笑出声来说:“我爸爸妈妈都没这么烦的。你是我的爹吗?” “可不?我对你爸爸妈妈承诺过的,不能让你少一根毫毛。否则,我无颜面对他们。”文远方一脸凝重地说道。 “好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总要独立面对一切吧?”诸玉良整了整自己的衣角,挺起胸膛说。 “这就对啦!凡事要想办法独立解决,要克服对任何人的依赖心理,不要动辄去麻烦你的邻居;实在有困难就找他们帮下忙,或者请李局给我打电话!” 直到火车启动时,文远方还在喋喋不休…… 下了诸暨火车站,诸玉良一边想着丈夫的叮咛,一边走街串巷回到了同心阁。这个新家对她来说实在太陌生了;幸亏她的认路能力还可以,否则一时半会找都找不到。 现在,面对空荡荡的客厅,诸玉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十四岁那年她离开父母和弟妹去句容技校上学,住的是集体宿舍;技校毕业后,她进了汽配厂做学徒工,住的还是集体宿舍。所以,独自生活对她而言还是生平第一次。 她还记得,在句容汽配厂上班时,她曾和上铺的闺蜜讨论过自己将来要嫁什么人的问题。程雅芳说希望找一个爱她的男人整天在自己面前晃悠;而诸玉良说希望找一个能做大事的丈夫,她并不在乎那种朝朝暮暮的卿卿我我。好了,选择决定命运,现在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境况,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所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初来乍到的诸玉良并不觉得诸暨话很难懂。譬如:像她婆婆楼香福根本不会说普通话,操的是一口地道的塘枫方言;但诸玉良听起来居然没有任何障碍,也从未误会过她的意思。 另外,她有时走在诸暨的街道上,走在浣纱江边时,暮然间会有一种游子回乡的感觉。难道自己的前世在诸暨生活过?难道自己本来就是诸暨人? 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些可笑的念头。因为文远方说过:前世论都是统治阶级用来欺骗劳动人民的歪理邪说,好让劳动人民认为自己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是自己在前世没有积德行善的缘故,因此这辈子就应该做个好人,心甘情愿地接受统治阶级的奴役和剥削。 诸玉良觉得丈夫文远方的无前世论和母亲许桂英的前世论,都有一定的道理。如果说人有前世,为何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前世是谁?做过什么?如果说人没有前世,为何每个人的兴趣不一样,习惯不一样,想法和感受都不一样? 说实在,对这些唯心论和唯物论的争执,诸玉良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正如婆婆所说的,一个人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那么,诸玉良究竟想要什么呢? 她有两个愿望是非常强烈而清晰的:一是希望有一个能给她带来荣耀的丈夫,因为她从小崇拜英雄,幻想自己的丈夫是个经天纬地的大男人;二是希望自己过一种衣食无忧、波澜不惊的生活,远离是非漩涡,远离政治和权斗……她很清楚自己玩起阴谋来的智商是零;如其玩火自焚,不如远离火源。 但诸玉良从来没想过她的这两个愿望是相互矛盾的,所以注定不可兼得。不过,要她这样一个水蜜桃般的人物想得太深奥、太复杂、太辩证……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我的当务之急是在这片古越热土上扎下根来,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想到这里,诸玉良打起精神开始收拾好屋子,然后买小菜、打水、煮饭…… “小诸回来啦?明天是你上班的第一天,明早让蔡副局带你去浣纱经营部报到。你把调令带好了!”李凡中午下班回到家,见到诸玉良就关照她。 “好的,李局,我都准备好了。”诸玉良一边打井水一边回应着李凡。 水井,诸玉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使用。这种老井,井口很小,井栏很高,井底深不可测。要把一只系着长长麻绳的木桶放下去再打上水来,不光是个力气活儿,还是个技术活儿。诸玉良捏着那根绳子左右拽着,就是没法让那只木桶翻身去盛水,气得她在心里直骂“活见鬼!” 李凡在屋里见她半天没有打上水来,就出去帮她。他教她怎样适度用力拽绳子,以便使木桶翻身,或者干脆把木桶桶底朝上丢下去……李凡正在给诸玉良做示范时,刘月兰下班回来了。 “老李,你把饭煮上了吗?”刘月兰在屋里喊。 “还没煮呢,米淘好了。”李凡应着妻子,放下打上来的一桶水后就朝自己屋里走去。 “你明知道我中午回来吃饭只有一小时时间,你还有时间帮人家去打水啊?学雷锋不是这么学的吧?”刘月兰话里充满酸味。 “人家不是还不习惯用我们这只桶嘛……” “连井水都不会打,我看你以后要操心的地方多着呢!” …… 李凡夫妇的拌嘴句句飘进了诸玉良的耳朵,使她想起丈夫的叮咛多么有先见之明!这还仅仅是开头,难道往后的邻里关系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处着?想到这里,诸玉良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早上,诸玉良穿戴整齐,怀着揭开人生新篇章的心情,在蔡富国副局长的带领下,去县物资局浣纱经营部上班了。 路上,蔡副局长一改此前留给诸玉良阴郁难处的印象,温和地对诸玉良问长问短。他问她:娘家有几口人,婆家有些什么人?她和文远方是怎么认识的?文远方对她好不好?她喜不喜欢诸暨,觉得诸暨人怎么样…… 诸玉良见他像一位大哥哥那样没有任何恶意,就一五一十地把有关情况都兜给了他。 蔡副局还关照诸玉良:“服务行业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今后遇到什么委屈的事儿呢,不要跟人家去吵,来告诉我就行。我主管着物资局的人事和经营,看在我们又是半个老乡又是邻居的份上,我会尽力帮你把事情摆平的。” 诸玉良觉得蔡副局是个值得信赖的大好人,就点头表示接受他的好意。 物资局经营部主要经营金属材料、机电产品、轻化建材等工农业生产、交通水利设施所需要的国家统配物资项目。浣纱经营部有职工三四十人,被分配在不同的部门。部门人员又分为在门市部开票收款的和在仓库复核发货的两部分。 这天正好是星期六。诸玉良被蔡副局带到经营部主任办公室时,徐庆培主任正在给各部门经理开本周工作总结会,会议内容是如何贯彻国家“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经济工作方针和“统一计划、分级管理”、“保证重点、兼顾一般”的物资供应政策,开展好国家统配物资的购销供应工作。 大家见蔡副局大驾光临,忙起身迎接。徐庆培宣布会议暂时中止,等晚上下班后接着再开,各部门经理遂收拾笔记本等物品先回部门安排工作。 “孙经理留步!”孙有才听到徐主任叫他,走到楼梯口又折了回来。 “诸玉良同志分到你的机电产品部,鉴于她有汽配厂的工作经历,就分在汽车、汽配组,和小郭做搭档吧!”徐主任吩咐道。 “好来!小诸同志请跟我来!”孙有才点头哈腰地辞别蔡副局、徐主任后,就把诸玉良带到了楼下的门市部。 第十八章 人心叵测 世间善意几许 (一) “喂喂喂!可靠情报:诸玉良的老公不过是湄池供销社的一个副主任罢了,她娘家、婆家都没啥花头的,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种来头。所以,大家不必紧张!嘻嘻!” “但有人说她和蔡副局关系不一般呢!” “他们只是邻居,住在同一个门堂里而已。” “但我听到的可是另一个版本哦!” “什么版本?说来听听!” “有人听到,蔡副局要徐主任保护诸玉良,说不能让她吃一点儿亏;如果诸玉良吃亏受委屈,徐主任的职位就不保了。蔡副局说那话的口气简直比疼老婆还疼这个女人喏!” “蔡副局的老婆不是在暨阳中学教书吗?而且他们夫妻也住在一道的,听说感情也不错。再说,蔡副局对人总是冷冰冰的样子,不像是个花心的男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花不花心又不会写在脑门上。你难道没听说过‘忠厚老实,捋着勿得’这句暨阳闲话么?嘻嘻!再说,男人不花心,女人会送上门去的呀!她老公平时不是在湄池吗?蔡副局正好可以近水楼台补个缺嘛!哈哈!” “不管怎么的,我们以后还是少跟她搭界比较好。小心人家打你的小报告,到时候你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呢!” “女人生得齐整就是好啊,后台可以有好几个;哪像我们,做死做活只能靠自己啦!” “嘘!她来了……” 诸玉良的高跟鞋声仿佛有一种威力,响到哪里,哪里的人们便会立即停止交头接耳,然后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干活儿,简直比“拿摩温”的棍棒还要灵光。 但高跟鞋的主人并不晓得这种威力的存在,她只是觉得这里的人们对她都有点儿敬而远之,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儿阴阳怪气…… 她想不出这是为什么,也确实没时间去想这些,因为她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到工作中去。 在冯爱珍师父不冷不热地传帮带了一个月之后,诸玉良终于可以独立接待顾客了。 但有时顾客蜂拥而至时,她还是免不了会紧张;一紧张就会开错单子,不是把商品的型号、规格或价格弄错,就是把应收的金额算错,导致郭伟明只得拿着复核过的错单来找她销单重开;如此一来耽误了时间,顾客因此就开骂;听到顾客的谩骂,她忍不住顶撞几句,一阵相骂便开始了…… 一次,某个规格的离合器片在仓库里已经断档缺货,郭伟明也向诸玉良发了断货通知书。但诸玉良一忙起来就忘了这茬,仍给一位顾客开了一张此货品的提货单。 顾客交了钱拿着提货单去仓库提货时,却被告知该货品已断档。于是,顾客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开票的女人生得介漂亮,脑子是屙做的吗?仓库里有没有货都勿晓得!我们的时间不是时间么?等了介长时间却轻描淡写地说货没了……这个物资公司我看可以倒灶关门了!” 诸如此类的辱骂,在旁的营业员看来都属于可承受范围之内;但在诸玉良的记忆里,自己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于是一场骂战就避免不了啦。 吵了几次架后,原本笼罩在莫须有“轧姘头”阴影里的诸玉良,从此又多了一项“罪名”:服务态度恶劣,群众基础极差。 (二) 每次看到诸玉良被人民群众当众羞辱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时,以冯爱珍为首的职工群众无不拍手称快。他们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群众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有人揶揄冯爱珍道:“诸玉良不是你徒弟吗?你为啥那么喜欢看她出洋相?” 冯爱珍露出她微龅的牙,挤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说道:“我认她这个徒弟,她会认我这个师父吗?她不弄死我,给我一口饭吃,我就谢天谢地了!再说,猫教老虎留一手。你懂吗?” 但只要诸玉良和顾客的相骂激烈到有可能升级动武时,孙大经理就会及时赶到现场,来表演一出英雄救美。 此前,孙有才有个爱好,就是喜欢凑得很近地跟诸玉良说话,好像他漂亮的女下属耳朵失灵似的;被诸玉良嫌恶地退避了几次后,他就放弃了这个爱好,同时也放弃了充当诸玉良保护伞的努力。 所以,当人民群众在辱骂诸玉良时,孙有才躲在经理室里也乐得享受一下一边抽香烟一边听热闹的快感。这种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被人家糟踏的情景,看了之后心里多少会得到一些平衡吧。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几次后,职工群众最后得出了一个英明的结论:“你看,换了个人服务态度这么差,早就被调岗了;她啥事都没有,稳坐钓鱼台,我行我素,说明后台硬着呢!” 经历了几个月职场的酸甜苦辣后,诸玉良突然想起婆婆的话:“这个世道,坏人总比好人多,不想害你的人算是好人了;真正要你好的人手指头都扳得过来的。”此话乃是何等睿智的洞见! 诸玉良一边体味着婆婆的用心告诫,一边玩味着自己来到暨阳后所接触的各式人等,越想越觉得人心隔肚皮,并不是你拿一颗真心就能换到一颗真心的。工作不忙的时候,她就在心里琢磨着: “在浣纱经营部里,郭伟明算是个好人。他总是小声地提醒着我这个新搭档的种种错处,并不以看我的笑话为乐趣;而且,郭伟明把如何快速提升珠算能力的诀窍和经验都告诉了我。现在,郭伟明这张稚气未脱,天真友善,清白俊秀的脸是我最想看到的。 至于冯爱珍对我毫不掩饰的敌意,我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毕竟我一来就顶了她的美差,人家肯这么顾全大局地带了我一个月,实属不易。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对她的冷嘲热讽就不必太计较了吧。她看上去有二十八九了吧?听说她处了好几个对象都因为高不成低不就吹了,人家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她的眼睛和鼻子长得倒还是蛮秀气的,只是龅牙成了她的重灾区,另外肤色有点黑……唉—— 至于孙有才是个什么货色,我心知肚明。这种腌臜男人,我见多了。我在句容汽配厂上班时,那个车间主任也跟一条带鱼似的,整天在我身边游来游去,那腥气味儿都令人作呕。我躲了他几次,他就给我穿小鞋,让我干最累最脏的活儿。后来,幸亏我跟文远方到了这里,在那里呆下去不晓得还会遇到什么样污糟的男人呢。 这种污糟男人的共性是:他们往往一开始时对你献殷勤,发现你对他们没兴趣后,他们就开始说说你的闲话捣捣你的鬼,甚至造谣中伤你、给你下绊子……典型的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小人嘴脸。哼!孙有才,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即使地球上的男人死绝了,你也休想靠近我! 至于徐庆培主任是否真的器重我,还有待进一步考察。不管怎样,他从没声色俱厉地批评过我,相反对我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不知是因为这位领导的涵养好,有领导艺术呢?还是出于对青工的真正关爱?或者是出于……蔡副局对他有什么指示? 徐庆培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高矮胖瘦和文远方差不多,脸长得倒是五官分明、清清爽爽的。但我感觉他骨子里是油腻而不清爽的,好像还有一种鄙视女性的糙男子情结,只是他在我面前努力维持着一个谦虚谨慎、和蔼可亲的形象罢了。但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在我面前装呢?” (三) 诸玉良继续想着:在同心阁,李凡局长是个好人。 尽管刘月兰明里暗里对她说话尖酸,但李凡始终像一位大哥哥一样关心她帮助她,并没有因为惧内而刻意地疏远她。 时间长了,刘月兰好像除了碎碎念也奈何不了李凡什么。 有一次诸玉良回到家,想用煤油炉煮碗面条当晚饭。但怎么点也点不着煤油炉的油芯,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在句容时她吃的都是食堂饭,到了暨阳后才开始用煤油炉来烧菜煮饭。 李凡见她弯着腰在走廊上吹胡子瞪眼,就过来帮她查看。 “哈哈!煤油炉的油盒里没油了,当然点不着啦。我家还有一壶煤油,我去拿来。”李凡说着,就留给诸玉良一个挺拔的背影,进自家的屋去取煤油了。 “你现在是日行一善哈!你一个大局长帮人家女人做这些婆婆妈妈的家务事儿,你不嫌丢身份吗?你真的那么闲的话,我就把婷婷从爸妈那儿接回来,让你带去。要么你干脆搬到小诸那儿去住得了;只要文远方没意见,我也没意见哈!”刘月兰又唠叨开了。 李凡在老婆屁股上拧了一把,再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就懒得理她,依然我行我素。 因为和“小诸”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个月后,刘月兰发现“小诸”并非水性之人,也没有要抢她丈夫的计划和行动,言语间便不似诸玉良刚来时那般酸溜刻薄了,唠叨丈夫的声音也不似原来的高八度了。 但自从诸玉良发现自己没有“坐上喜”,并向刘月兰讨教了避孕措施后,刘医师和陈老师的闲聊中又多了一项内容。 刘月兰:“现在的人哦,结婚后不生小人,只晓得自己图爽快!” 陈美娟:“这种避孕药不能常吃的,吃多了以后不容易怀孕,而且有难产的风险。” 刘月兰:“你好像变成妇科医生了?他们又不是文盲,能不能常吃,药瓶上面不是写着吗?再说,难不难产要看一个人的骨盆大小和胎位正不正。你看她的骨盆那么小,还穿高跟鞋,不难产就算她走运。” …… 诸玉良觉得同心阁里最深不可测的人当数蔡富国了。 蔡富国是否算一个真正要她好的人,她目前也吃不准;至少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发现他对自己有任何图谋不轨的行为。 有一天晚上,诸玉良正在家里练算盘,忽听蔡富国来叫门。原来,他是来给她送几本外国小说看看的。 “你不能一天到晚地练算盘,这样太枯燥地练习反而容易放弃。要学会调节生活,自己给自己找点有趣的事情做做!” 当诸玉良“哦”了一声,从蔡富国手上接过那几本书时,她的纤纤手指触碰到他白皙的手时,她竟有一股触电的感觉;而这股触电的感觉,竟使她通体发热,立即羞得无地自容。 而蔡富国看到诸玉良的不自在后,自己也跟通了电似地不自在起来,给了书后就立马转身回屋。 通过几个月早出晚归的零星接触,诸玉良已完全改变了对蔡富国高傲、冷漠、难处的印象;相反,她觉得蔡富国对她的态度不仅仅是一位领导对一位普通职工的关怀和爱护,似乎还有一个男人对心仪女子的温存和体贴。 随着时间的推移,诸玉良越来越觉得蔡富国对她而言就像一盏罩着灯罩的灯,那种热度、亮度并不赤裸裸却真实地存在,是个活人都能感受得到。 她相信只要自己去开这盏灯,这盏灯随时都会为她点亮;甚至她不需要去开灯,这盏灯也会自动地为她点亮……估计自己在浣纱经营部使小人不敢冒犯,使群众敬而远之的境遇,也全拜他蔡副局所赐。 诸玉良不明白蔡富国和她非亲非眷,为何要放下身段来做她身后这盏默默奉献的灯? 如果说他想以权谋色,那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对诸玉良无论人前背后都没有半寸非礼的言行,有的只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关注和支持。 诸玉良尽管对蔡富国好感日增,但她心中有根弦仍然绷得紧紧的。她知道这世上真正希望她好的人除了自己的父母弟妹、婆婆,就是自己的丈夫文远方了。因为他们和她是命运共同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就这么简单。 至于那些无缘无故的好感或嫌恶,还是放一放再说吧!对人不要过早地下结论,毕竟“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的古语不能不听。 第十九章 勤学苦练 努力付诸浣水 (一) “一个人想要什么不要什么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能跟在人家的屁股后头跑。”婆婆的临别赠言犹在耳畔。 诸玉良越来越觉得:这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世间里,实际上处处包藏祸心,处处预埋陷阱。如果自己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就很可能被诱惑所引,一脚踏空跌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诸玉良决定不去打开蔡副局这把保护伞,更不会去开发李局这把保护伞;她要靠自己的本事立足、扎根浣纱经营部,并毫不示弱地捍卫自己的人格尊严,绝不容忍任何野蛮、肮脏或莫须有的人身攻击再肆无忌惮地向自己袭来。 从那天蔡富国来敲门送书之后,诸玉良常常有意无意地在外面磨蹭到七八点钟才回到同心阁。有时她会去看场早场电影,有时她会去逛逛一百商店,有时她就静静地看人家打着手电筒在浣纱江边钓鱼…… 一回到家后,她洗漱完毕就关门上闩、关灯上楼,抱着一把算盘到楼上用功去了。 诸玉良通常先看一会儿书,包括蔡富国借给她的小说,也包括文远方买给她的全套马列毛著作。 说实在,她看小说看得津津有味,而看马列毛则如水珠落在荷叶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决定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做任何事再也不和自己的兴趣、性情拧着来,于是她把全套马列毛著作锁进了柜子。 看完书,诸玉良就开始练算盘。那些打算盘的口诀,她早已背得烂熟于心。现在她就是要多练,熟练才能生巧,熟练才能提高速度和精确度。 于是,诸玉良采纳了郭伟明教她的办法:盲打,也就是关掉灯闭着眼睛练。先从一加到一百,再从最后的数字减回来;接着从一乘到一百,再从最后的数字除回来。如果开灯发现珠算结果不对,那就继续练,直到出现正确的结果为止。 等珠算精确度练到百分之一百时,她就开始练速度,一直练到手抽筋、皮出血为止。“我要拿出小时候练古筝的狠劲,不把算盘珠子拨得飞起来,老娘就倒着走路!”诸玉良咬着牙跟自己赌咒道。 盲打练了一个多月,诸玉良觉得算盘珠子发出的“滴答滴答”声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她沉浸在这种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节奏韵律中,忘记了外部世界的存在,以致于文远方有一次乘晚班火车回到同心阁,因开不进自家的门而呼喊妻子,而诸玉良因为在打算盘根本听不见呼喊,使他等了好一阵子。 文远方那次因工作安排临时有变动,就调休飞来城关和妻子享受鹊桥之欢。当看着诸玉良缠着胶布的手指,文远方心疼得直拿在嘴边吻个不停。他知道妻子不甘人后,这也是他最欣赏她的地方。 “业务固然要精熟,但服务态度也要注意哦!”对妻子的表现,文远方了如指掌。 “只要顾客不侮辱我的人格,我保证做到谦虚谨慎不骄不躁。但如果侮辱了老娘的人格,嘿嘿!我还要注意服务态度吗?服务个屁!我不抽死他算他幸运。”诸玉良做了一个狠抽巴掌的动作,弄得文远方哭笑不得。 “你怎么都说起了粗话?你现在和几个月前的诸玉良判若两人了哎!”文远方故作惊诧。 “世上唯一不变的是一切都在变!”诸玉良眨巴着眼睛回他。 文远方一把把妻子从椅子上抱到床上,一边熟练地解着她睡衣上的蝴蝶结,一边说道:“不错,进步神速!不过老公回家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有,你每天练算盘不要练得太晚,邻居要睡觉的呀!” “哦!这里可不像在湄池,你可以随意发飙……”诸玉良娇喘着对丈夫耳语道。 “我知道的,这里隔壁咳嗽就跟在自己屋里似的。放心!我会慢耕细耘。” (二) 诸玉良勤学苦练珠算,很快也引起了两家邻居的关注和反应。 一天晚上,刘月兰好奇地问丈夫:“哎!小诸这段时间怪怪的,灯也不开,只听到算盘珠子响个不停。难道她是点着煤油灯在练算盘?” “人家那是在练盲打,在偷偷用功呢!”李凡解释道。 “看不出哈,还晓得偷偷用功。我还以为她是只白铜元宝呢!”刘月兰夸人也不忘语带讥讽。 “你以为天下女人就数你最要强?真是的!”李凡不屑于妻子的口吻。 “喏!喏!我说她不好么你要生气,说她好么你也要生气。不晓得你肚皮里打的是啥算盘!” “我算盘着我们有几天没做了?让小诸的算盘给我们伴奏不好吗?”李凡坏坏地朝老婆挤了挤眼睛说道。 “哼!三天前才做过的。”刘月兰用手指戳了一下丈夫宽宽的脑门,继续看她的一本业务书籍。 “婷婷今天不在家,老公又想要你了。怎么办?”李凡像一个孩子那样噘着嘴,可怜兮兮地望着妻子的脸说道。 刘月兰见他那可怜相,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了句“那我去吃药”,就去楼下找杯子倒开水。李凡见状开心得在床上打了个滚。 而后,李凡激动地对身下这个线条优美的女人耳语道:“兰,你在床上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你要学会释放自己,想喊就喊出来吧!” 刘月兰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哦,被人听到了就没法活了!” “不是有小诸的算盘声为我们做掩护嘛?”李凡闷着头发起了总攻。 …… 一天夜里,陈美娟躺在床上听着诸玉良的算盘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骂了句:“吵死了!” “平时大宝、二宝比这个吵一百倍,你怎么没嫌吵?”蔡富国讥讽道。 陈美娟看了下手表说:“都十点了!大宝、二宝睡得都起来嘘嘘过了。” 蔡富国就把一只光滑的手伸进妻子的丝绸睡衣里,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老公来给你催眠吧!” “嘻嘻!如果侬这样能把阿拉催眠了,那阿拉就是千古睡美人了……” 于是,两人关紧卧室门便“扭打”起来,直把那张祖传的红木雕花床弄得地动山摇。 “你还嫌小诸的算盘声吵着我们了吗?”完事后,蔡富国微喘着问妻子。 “嘻嘻!希望伊每天都打算盘。看来,侬姬家的祖宗真是用心良苦,我们这么折腾,这张床竟纹丝不动!”陈美娟打着呵欠心满意足地说着,一阵睡意便袭来了。 (三) 转眼,诸玉良来到浣纱经营部已有半年光景,同事们渐渐发现“小诸”其实有不少优点: 她从不扎堆说人闲话,更不会阴阳怪气地挑拨离间;她在人情、出份子方面慷慨大方,从不吝啬小气;她敢于顶撞趋炎附势的孙经理,不怕穿小鞋;另外,也没见谁被她打过小报告…… 但人们还是搜肠挂肚地总结出了她的几个缺点: 一是穿衣打扮太讲究,而且每天穿的衣服和前一天的不重样,明显具有小资产阶级的生活作风; 二是服务态度差,对顾客的人身攻击缺乏足够的包容度,明显地对工农群众缺少丰沛的阶级感情; 三是从不主动和职工群众打成一片,人家对她热情她就友善,人家对她爱理不理她就避而远之,一副孤芳自赏的样子; 四是从不主动和领导打成一片,对领导的态度和对职工群众的态度一视同仁,对领导缺少足够的尊敬和爱戴,一副心高气傲的派头…… 说白了,她本没有后台却让人感觉到有很硬的后台,这是职工群众心里最不能容忍的缺点。 …… “玉良姐,十月底就要举行每年的业务技能大赛了,你准备得怎样了?”郭伟明有一次趁递交缺货通知书时,和诸玉良聊起来。 “我也不知道准备得怎么样了?但愿我不是倒数第一,否则太丢人啦!”诸玉良忧心忡忡地答道。 “你一定行的!现在你的错单越来越少了,几乎没有了。比赛的时候你一定不要多想,一心做题就行了!”郭伟明临走时拍拍她的肩,以示加油。 (四) 十月底的一天傍晚,浣纱经营部打烊后立即紧闭大门,接着所有的灯都被打开,因为一年一度的“物资局职工业务技能大赛”将在当晚七点举行。 那天,职工们早早吃过晚饭来到营业大厅。他们要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除了一把算盘和一支圆珠笔外,什么也不准放。 因为浣纱经营部门市部的场地比浣江经营部大,所以城北的职工也要赶到这里来参加比赛。 年度业务技能大赛直接和每位职工的岗位、工资级别、奖金系数挂钩,因此没有人敢把这次大赛当作儿戏。当然,有后台的职工除了背后遭人忿忿外,其待遇并不会因此而受影响。 赛前,职工们表面上相互谦让打趣,实际上心里个个都想做冠军。 “小郭,这次你不能再做冠军了哈,也让我们当一回冠军吧!”大家逗着这个毛头小伙子寻着开心。 “我尽量手下留情!”郭伟明踌躇满志地说道。 大家看诸玉良也在那儿忙着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觉得又有了寻开心的新话题。 “你们看小诸煞有介事地在那儿忙乎,难道她真的也要参加比赛?” “这个比赛是硬碰硬的,皇帝的囡么也要参加的;除非她不在这里做营业员。” “我看她还是省省吧;不要到时候公布出来的成绩像烂屙,领导脸上先挂不住了。” “是呀,碰到真枪实弹打仗的时候,脸蛋儿漂亮有个屁用!” “既然是比赛么,总要有人给好佬垫底的咯!” …… 大家说话间,比赛时间已到。 只听哨子一响,百十号人就在纸上“沙沙”地开始答题,那情景颇为壮观。 由李凡、蔡富国、徐庆培、浣江经营部主任、孙有才等一行组成的监考团,则在考场里来回巡视……气氛肃穆。 哨子吹响前,诸玉良的小心脏已开始“扑通、扑通”地跳。拿到理论卷一看,还好!许多题目自己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有一处填空疑惑不决;她想了好一阵子没想起来,算了!蒙一个填上去再说。 不好!人家都在打算盘了,自己还在做理论卷。 “一定不能做倒数第一!一定不能做倒数第一!”想到这里,诸玉良开始全神贯注地做珠算卷。 她噼里啪啦地打着那只陪伴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算盘,越打越快,感觉那算盘珠子都要飞出去了……她完全忘我了,以致于李局、蔡副局分别路过她这儿,又分别注视了她好一阵子都浑然不觉。 “瞿——”比赛结束的哨子吹响时,诸玉良刚好算好最后一道题。“哦,太紧张了!连复核的时间都没有,不知道那些珠算题算得对不对。”她懊恼地交上了卷子。 过了一个礼拜,“物资局职工业务技能大赛”结果出炉了。 “千万不要倒数第一啊!”诸玉良焦虑万分地祈祷着菩萨保佑。 然而,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残酷! “诸玉良:理论99分,珠算70分,合计169分,排名第88位……”赫然写在大红榜上,仿佛老天爷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不做倒数第一,谁做倒数第一?哈哈!”冯爱珍的声音。 “小郭,你小子他妈的又要请客了!” …… “哇……”突然有人大哭起来。大家循声望去,只见诸玉良伏在柜台上花枝颤动…… 郭伟明忙跑过去安慰她说:“这次主要是大家的成绩都很集中,同分数的人有很多……你看你的理论卷分数成绩是最高的;算盘只要多练练,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问题是我花了很多时间在练算盘,现在考出来的成绩还是最差的,我一点儿信心都没了!”诸玉良感到委屈极了。 “还煞有介事地哭?你考得好不好又不影响你一根汗毛!”冯爱珍在那边撇撇嘴说道。 “是呀!只要往领导的床上一躺,考零分么也没人敢把你怎样。只是做领导的这回被人打了脸……扶不起的阿斗啊!” …… 第二十章 剧情反转 雏凤一鸣惊人 (一) “你来看看这张卷子,有什么猫腻?”蔡富国脸色阴沉地把一张考卷推给徐庆培。 徐庆培拿起考卷上下左右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花样精。“有什么猫腻?请领导指教!” “你呀,怎么当这个主任的?怪不得工作上总是漏洞百出,老要我来给你揩屁股!”蔡富国朝徐庆培翻了翻栗色的眼珠,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是,是!小弟眼拙,还请大哥指教!”徐庆培一脸的谦虚诚恳。 “你看这最后三道大题的答案明显都被人改过了。最上面的这个8是从7来的,中间这个8是从2来的,下面这个9是从1来的。如果不改的话,这三个答案完全正确,那么这张珠算卷就是满分,而不是70分了。”蔡富国摸了摸挺直的鼻子,眼中闪烁着纯钢般的寒光,像个刑侦专家那样幽幽地分析着。 “您不说破,我还真没看出被改过的痕迹呢!还有这种事?难道是批改卷子的人改的?或者是小诸自己改的呢?”徐庆培一脸的惊异,脸色因紧张而有些泛红。 蔡富国“嚯”地站起来,一手托着自己w型的漂亮下巴,一手摸着另一只手的肘关节,以毋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你是猪脑子吗?一个是五位数里的7,一个是六位数里的2,一个是八位数里的1,答题的人偏偏去改这三个数字?而这三个数字如果不改的话答案偏偏是对的。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假如你是答题者,你发现自己计算的一串数字不正确,你会只改里面其中一个数字吗?阿拉伯数字又不是汉字,看哪里少一点、一横我就加一点、一横。 篡改的人肯定没想到我们会盯住一张考卷不放,而且这张考卷如果不仔细去研究的话,确实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应该说改数字的人改得相当高明。但既然撞到我老蔡的枪口上了,我也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此事了。” 蔡富国冷冷地看着徐庆培的反应。 “老大确实厉害!这些细枝末节,小弟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徐庆培傻傻地坐在那里愣了半天,不得不心服口服地说道。 “开玩笑!老子在苏州文化局工作时可是个响当当的文物鉴定专家。我学的就是考古专业,任何假冒、篡改的东西都逃不过我的法眼。”蔡富国做了个优美的否定手势,不像是在自吹自擂。 徐庆培抿着嘴巴沉默不语,不知是在发愣还是在琢磨。 蔡富国沉吟了一会,对徐庆培说道:“我限你三天之内,必须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老蔡的眼皮底下营私舞弊、挟私报复?这种雕虫小技我要是识不破的话,我就不要在暨阳混饭了。” 徐庆培拿起这张卷子,唯唯诺诺地退出蔡富国的办公室,回到了浣纱经营部。 (二) 孙有才、王珂、陈水根、赵志强、雷洪波等五位改卷人都被徐庆培召到了办公室。 孙有才、王珂、陈水根是浣纱经营部的三位部门经理,而赵志强、雷洪波是浣江经营部的两位部门经理。 为防止徇私舞弊、有失公允,这五位改卷人在改卷时是看不到答卷人任何信息的,因为答卷人的信息栏被密封装订了。虽然各部门、各组人员的考试内容不同,但每类试卷都有标准答案,所以只要改卷人认真改卷,这个比赛结果还是比较公平的。 徐庆培先把诸玉良的理论卷交给五位改卷人认改,当然“诸玉良”三个字是被封掉的。 “哦!这张理论卷是我改的,我有印象,只错了一个填空,得99分。而且这个人的字写得特别秀气,我印象蛮深的。”浣江经营部的雷洪波经理抢着说。 徐庆培又把诸玉良的珠算卷交给五位改卷人认改,当然“诸玉良”三个字也是被封掉的。 这回,五位改卷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承认改过这张卷子。按理,70分的珠算成绩应是很差的了,它应该比99分的理论卷更让人印象深刻,怎么会没人记得改过这张卷子呢? 这五人中必有一人在撒谎! 徐庆培毕竟不是用屁股来思考问题的,人家毕竟也当过几年的领导。他见此情景,就说:“孙有才留下,其他四位先回去吧,辛苦你们跑一趟!” “你这个猪脑子,竟然想出这个损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徐庆培对孙有才单刀直入。 孙有才矢口否认这张卷子是他改的,拼命抵赖,但他把手心上的惊汗偷偷地抹在裤子上的这个动作,被徐庆培看到了。 孙有才几乎要对自己的怯懦发起怒来,他起码有二十年没干过这么没出息的事了——把汗擦在裤子上!因为他一直都在努力地成为一个吸引女人的男子,一直希望自己的动作像一位做领导的大男人那么美妙而得体,譬如像李凡、蔡富国,或者至少像徐庆培那样也可以。 想到这里,孙有才赶紧坐好,把嘴唇偷偷地舔活润了,想对徐庆培进行凛然回击:“你不要……” 但徐庆培一个手势打断了他,把蔡富国的分析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此时,他彻底软了。 徐庆培把孙有才好一顿责骂,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主要是小诸平时不大把我放在眼里。而我认得她的阿拉伯数字笔迹,一看她的卷子做得全对,一时糊涂就想做点手脚报复她一下;再说,大家都说她是只白铜元宝,给她打个70分也不会有人怀疑的……谁想到她的分数偏偏排在最末名,偏偏又有人那么在乎她的卷子……徐主任一定要帮帮我啊!我这只饭碗可是丢不起的呀!”孙有才耷拉着脑袋哀求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才是白铜元宝!做了这种缺德事,我怎么帮你?”徐庆培又骂了一阵,然后叫他滚,说要等汇报局领导后再决定如何处置他。 蔡富国对徐庆培这次高效破案显然是满意的。他把事情的来弄去脉向李凡作了汇报,征求李局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李凡对这样阴险卑鄙的挟私报复行为先是表示震惊,继而是十分愤慨。“一定要严肃处理此事,狠刹这股徇私报复的歪风邪气!”李凡下达指令。 (三) 事后,李凡问蔡富国是如何发现这桩考卷舞弊案的。蔡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接到职工反映,说这次大赛有可能存在舞弊行为。为不失公允,我们就把所有卷子一张一张地查过去,结果发现有人在小诸的卷子上做了手脚。” “多亏你细心哈!我说嘛,小诸每天练算盘练到那么晚,怎么会是倒数第一呢?这个姓孙的太可恶了!”李凡余气未消地说道。 李凡心想:“我和刘月兰曾经以小诸的算盘声做掩护欢度了好几个良宵。可爱的小诸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一定要为她伸张正义,惩戒小人!人生就是一部戏剧,舞台上什么样的人都有。真是可笑得很!”他想到这里,牵了牵漂亮的嘴角,有了一抹嘲讽的微笑。 蔡富国心想:“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到底还是有呀!敢于向我老蔡挑衅的人,老子一定奉陪到底!嘿,小丫头还真行啊!功夫不负有心人,竟得了个第一!给老子长脸了。加油哦!”他想到这里,栗色眼睛里射出来的冰冷之光突然变成了月亮之光那般柔和,使他整个人变成了像月神那样焕发着光彩。 最后,对本起技能大赛舞弊案的处理意见如下:一是在全局发文通报批评孙有才的徇私报复舞弊行为,并附孙的检讨材料;二是撤销孙有才部门经理职务,调任仓管员;三是重新公布本年度“物资公司职工业务技能大赛”结果。 上述消息一公布,物资局上下一片哗然……孙有才和诸玉良一下子成为两位新闻人物。 “想不到老孙是介阴的人,以后要防着他一点了。” “想不到小诸是个厉害角色,业务上过硬,还晓得为自己维权。以后对她要刮目相看了。” “想不到有人还真的不肯让小诸吃一点儿亏……老孙这回是撞到枪口上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技能大赛的最终结果是:诸玉良、郭伟明并列第一,冯爱珍第二…… 孙有才的倒霉,除了使诸玉良扬眉吐气外,还有一位得利渔翁也颇为沾沾自喜,那就是冯爱珍。因为论资历、论业务,冯爱珍这位老姑娘都是接替孙有才职务的最佳人选。 某一天,春风得意的冯爱珍听到诸玉良的高跟鞋越来越临近时,突然觉得这种“骨朵骨朵”的声音是全世界最动听的音乐。 因为她终于发现:诸玉良不是她的克星,而是她的福星。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不应该再与“小诸”为敌,因为她俩根本不是一个段位上的对手。 从那时起,冯爱珍作为“领导”突然对诸玉良关怀备至起来,而且再也没有听到她在踊跃散布有关诸玉良的流言蜚语;甚至当消息不对称者还来向她证实某某某的时候,她矢口否认此前的有关言论,还说如果有人想栽赃陷害她,那么她也不是吃素的什么,等等。 (四) 而诸玉良突然发现:自从孙有才落马后,浣纱经营部的同事们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他们经常围着她,把她当一只香饽饽一样捧着,生怕这只香饽饽再掉在地里惹上一丝丝尘埃。 每当空闲下来时,诸玉良就会陷入沉思。因为,复杂的世事乱象已由不得她再做一只无辜的水蜜桃了。 她思索着:“这次究竟是谁在为我沉冤昭雪?‘据职工举报……’这个职工难道是郭伟明?但看起来不像。 难道是因为蔡副局比我自己还在乎这个大赛结果,所以把我的卷子拿去研究后才发现了问题?他这么做又到底为什么呢?仅仅是出于做领导的正义感吗? 难道是李局出于关心我,要求查看我的试卷才发现了问题?但不管是谁,我都要感激这两位领导。” 趁文远方回同心阁时,诸玉良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 文远方听后说道:“看来孙有才是个十足的龌龊小人,这种改卷子时做手脚的事情也做得出来,真是闻所未闻。物资公司怎么会让这么卑鄙的人做部门经理的?又怎么让这么没道德底线的人去改试卷呢?以后你一定要提防他了!保不定他什么时候就扑上来咬你一口!” “但我真没得罪过他什么呀。他为何那么恨我呢?”诸玉良觉得匪夷所思。 文远方紧锁双眉,稍加思索后说道:“你一定在言行中表露出对他的嫌恶和轻视了,他才会那样恨你。男人最恨女人看不起他。这回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肯定又把账记到你的头上了。今后无论如何你都要提防他了!听见没有?” “哦!他现在到仓库里去了,难不成还会给我穿小鞋?现在冯爱珍好不容易不恨我了,又多了一个孙有才来恨我。我怎么老是遇到恨我的人呢?” “我姆妈经常讲,对小人要佛一样地敬,賊一样地防。你显然没敬孙有才,所以你现在只能把他当贼一样地防了。” “哦……”诸玉良睁着乌黑的双眸,茫然地应着。 文远方觉得这次多亏了李凡、蔡富国为妻子撑腰,才使妻子免遭小人暗算,就去李凡家致谢。李凡正在一边洗脚一边听收音机,刘月兰则在书房里看书。李凡见状,就趿着拖鞋去叫蔡富国。 三个男人自从文远方夫妇搬进同心阁的那天在天井里站谈后,还没有好好地坐下来聊过。平时,文远方来去匆匆,而且都是来得晚走得早,也没好意思去打搅妻子的领导们。现在趁这个契机,文远方也想和二位拉近点距离。 他们聊得最多的当然还是时局,然后就是客套话。明显的,文远方觉得自己和李凡更投缘些,和蔡富国之间总有一层隔膜。当聊到诸玉良时,三个男人似乎找到了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文远方客气地说道:“我家玉良年轻不懂事,个性强,容易得罪人,全靠二位领导关照!” 李凡热情地说道:“小诸工作上很努力的,业务能力强,人也很直爽。她有今天这个成绩,都是靠她自己争取来的,当然也离不开老蔡的爱护、关心。工作上么,我不怎么管得到她就是了。呵呵!” 蔡富国礼貌地说道:“爱护、关心都谈不上啊!小诸确实很努力,也很争气。呵呵!” 第二十一章 洁身自爱 烈女自砸饭碗 (一) 因业务技能大赛引发的系列新闻尚在持续发酵中,诸玉良又扔了一枚新闻原子弹:她提交了辞职报告,声称“老娘不干了!” 原来,每年十一月初,物资公司经营部会迎来一个销售高峰,因为一年的农忙基本结束,许多农用机电、交通工具都进入了报废、维修或保养期。 一天上午,汽车汽配组柜台外也排起了罕见的长龙,许多生产队采购人员等着购买拖拉机零配件。 也许是那天人太多了,这条长龙缩短的速度有点慢。这时便有人在外面喊: “开票的人是在戏匹呢还是在生小人呢?” “手脚那么慢就不要在这里做菩萨了!” “干脆回家陪我睡觉算了!” …… 诸玉良本来见一下子涌来那么多顾客心里就紧张,再听了那些暨阳杂碎话,胸腔里的火苗就像蛇信一样伸缩着。 冯爱珍感觉气氛不对头,就出来维持秩序,希望大家文明采购,嘴巴上么多积点德,不要再说一些侮辱人格的话,等等。 “侮辱人格?要是换做你,我们还不想侮辱呢?哈哈!”那些农村大爷、大叔们就这么没脸没皮,骚哄哄地说着一些荤话。 冯爱珍毕竟还没结过婚,招架不住这些荤男人的调侃,便暂时躲进了经理室。 轮到一位三十来岁,长着斗鸡眼、酒糟鼻,满脸疙瘩豆的男子采购了。诸玉良问他要买什么,他却说:“买东西不着急,我们先谈几句恋爱吧!” 诸玉良没理他,就问下一位需要买什么。那位男子见状就跟下一位顾客推搡着说:“我还没开好票呢,你急什么?” “你不买东西杵在这里干嘛?”诸玉良责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买东西?你以为你是西施美女啊?我跑几十里路是特意来看你的吗?”那男子睁大斗鸡眼,挤着一脸的疙瘩肉,夯里夯气地说道。 “你要买什么东西你说呀!废那么多话干嘛?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着呢!”诸玉良的性子被磨了半年后,忍辱能力已经大有长进。 “你耽误了我那么长时间,只要让我摸你一下,我们就扯平了。”斗鸡眼一边嬉皮笑脸地说着,一边将一只又黑又粗的手伸向诸玉良的胸脯。 诸玉良“嚯”地站起来,随后“啪”地一声就给斗鸡眼一个大耳光。 “狗匹生的臭婊子,竟敢打我?”那斗鸡眼捂着脸就要冲进柜台来揍诸玉良。 冯爱珍闻声赶来,死命阻止他闯进柜台,一边大声地责问:“一个大男人打女人算是本事么?” 斗鸡眼依旧破口大骂,不依不饶。这时郭伟明正好来给诸玉良送断货通知书,见那男子气焰嚣张,便上去劝他消消气,请他赶紧买了东西走人。 斗鸡眼一见有男营业员来劝架,似乎更来劲了,便手指着诸玉良,面对着郭伟明说道:“要么你让我批一巴掌,要么她让我批一巴掌;否则,今天这事儿没完。” 冯爱珍叫诸玉良先去经理室躲一会儿,免得吃眼前亏;她自己则接替诸玉良,给早已等得人声鼎沸的长龙开起票来。 那肇事的斗鸡眼被郭伟明好一阵美言相劝后,总算拿着冯爱珍开给他的提货单,跟着郭伟明去提货了。临走前,他恶狠狠地甩了一句:“下回别让我再碰到这个臭婊子!碰到了我打不死她!” (二) 没过几天,徐庆培就找诸玉良谈话了。 “小诸啊,你看这里有封投诉信,人家寄到了物资局里。信里反映你服务态度恶劣,还动手打了人家一巴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徐庆培耐心地询问道。 “他用脏话调戏我,还用手来摸我……我出于自卫就甩了他一巴掌。”诸玉良镇定自若地回答。 “我们是服务部门,顾客群众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该忍耐的时候还是要忍耐的嘛,不能动不动就发脾气,打人就更不对了!”徐主任循循善诱地说道。 “如果你老婆被人摸了胸,你也忍着不发脾气么?” “你……”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卖身的。我和顾客的人格是平等的,不存在谁忍耐谁的问题。所以,忍辱负重我做不到!”诸玉良坚贞不屈地说道。 “人家说你个性强,我今天总算领教了。你这样的个性是要吃亏的;要不是我和蔡副局处处保护你,你的亏就吃大了!”徐主任显出一副摊开底牌说亮话的诚意。 “感谢你们处处保护我!我也不是傻瓜,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但我要告诉您和蔡副局:个性是娘胎里带来的,改不了。而且我的人格尊严权,任何人都保护不了,我老公也保护不了,我只能自己来保护!”诸玉良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你太不尊重我了!你不要仗着蔡副局器重你、在乎你,就把我也不放在眼里了!”徐庆培有些气急败坏。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在乎我!我凭什么要你们来在乎我?我不要这份劳什子工作了,行不?”诸玉良没想到徐庆培会说这个话,圆睁着双眼回应他。 “你想怎样?”徐庆培吃惊地问道。 “老娘不干了!老娘辞职!”诸玉良咬咬牙说道。 “什么?”徐庆培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着嘴巴呆在那里。 诸玉良说完,就拿过桌上的一张纸写道:“物资公司领导:本人因个性太强不适合从事服务岗位工作,特申请辞职,望予批准为盼!申请人:诸玉良。某年某月某日。”写完后,她便扬长而去。 “你真是气死我了!”徐庆培望着诸玉良的背影,拿着那份辞职申请报告,恨恨地说道。 当诸玉良的高跟鞋声在浣纱经营部营业大厅里再次响起时,所有同事站在柜台内再次齐刷刷地向她行注目礼。 “各位:小诸我已经辞职了,今后有缘我们再会。大家自求多福,各自珍重吧!”她像一位大侠那样拱了拱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同事们听后立即议论四起。他们对眼前的“小诸”感觉越来越陌生了,好像比她刚来此地时还要看不透她。 “她为啥要辞职?跟顾客吵吵架就要辞职,听都没听说过。” “她真的辞职了?不会是在使性子搭架子吧?” “好像是真的。她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是个人物呢!” “这么好的一只铁饭碗她都不要了?她派头真够粗的哈!” “是呀,有些人故意砸自己的饭碗都砸不破;哪像我们,一不小心饭碗掉在地上就破了。” “我敢打赌,她这个工作想辞也辞不掉。” …… (三) 冯爱珍听说诸玉良要辞职,心中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如果诸玉良不辞职,自己只要跟“小诸”搞好关系,在这棵大树下乘乘凉,日子还是比较好过的;而带来的损失则是,同事们认为她是根墙头茅草而多少有点鄙视她。 如果诸玉良辞职,她就不需要再去抱一个“下属”的大腿了,她俨然就是机电产品部的老大;而潜在的风险是,她这个机电产品部副经理的职位随时都可能得而复失。 冯爱珍思来想去:如其再给她的部门安排一个有后台的新手来,还不如把诸玉良这个业务尖兵给强行留住;况且通过半年时间的观察,她发现诸玉良还是个快意恩仇的人物,相处起来并不难过…… 想到这里,冯爱珍赶紧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挽留诸玉良。她巴拉巴拉地浪费了很多唾沫,一句话就是:如果小诸要辞职,她这个副经理也不当了。 郭伟明风闻“玉良姐”要辞职,也顾不得背上“擅离岗位”的责罚,跑来劝诸玉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他说:“你最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现在正干得得心应手的时候,怎么能因为人家一封举报信就把饭碗给扔了呢?你以后要再找这样一份工作怕是不可能了。” 无论是冯爱珍的晓之以理,还是郭伟明的动之以情,都无法挽回诸玉良去意已决的心。 诸玉良拎着一袋从浣纱经营部收拾回来的物品,沿着浣纱江漫无目的地逛着,心潮如浣水一般起伏荡漾…… 她想着自己究竟为何要辞职?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不堪忍受流氓顾客的侮辱和徐庆培黑白不分的批评吗?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理由。但导致我一气之下辞职的根本原因是徐庆培那些令人作呕的话。 什么如果不是蔡副局和他在暗中保护我,我的亏就吃大了;什么不要因为蔡副局在乎我,我就不尊重他了……他的话分明在暗示我和蔡副局的关系不一般;或者在暗示我,蔡副局对我另有企图;或者是他一不小心把他们的阴谋暴露给了我? 他们对我有什么阴谋呢?难道女人长得好看一点,就非得接受男人的在乎、保护和宠溺吗?难道女人就不能凭着自己的能力清清白白地活着,凭着自己的能力得到他人的尊重甚至崇拜吗?这个工作不要就不要了吧!我可不想在这里不明不白地蹚浑水。”诸玉良这么想着,觉得丢了这份工作也就没什么值得可惜了。 (四) 诸玉良打定主意后,就沿着浣纱江朝同心阁走去。此时,无风的江面,水平如镜,太阳撒下来的光射在水面上,像是一圈柔和的光环飘浮在水上。远处的江面,泛起一层薄雾般的气浪,烘托着射下来的阳光,闪耀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像是谁为它覆上了一层花色连翩的彩带。江边倒垂着的柳丝,映在水里,倒影重重。江心处偶尔也泛起微波,是鱼儿在水面摇尾打起的涟漪。 辞职后自己去哪里呢?诸玉良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现实的问题。 “难道回句容?哦,句容是回不去了,我已经把工作弄丢了,原单位是不可能再接收我的。况且,想起那个带鱼似的车间主任,八抬大轿来抬我回原单位,我都不想回去了。 难道回孝义庄?哦,孝义庄早就没有我的床铺了,那里再也不会有什么位置给我保留着了。说白了,回去小住几天,我是座上宾;时间住长了,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难道让文远方养我一辈子?这么大的事情,我一个人就拍板决定了,连气都不跟他通一声,他晓得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即使文远方愿意养我一辈子,但女人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经济独立权,也就意味着没有人格尊严权。 譬如:我妈妈半辈子辛苦操劳,依然会时不时遭到爸爸的呵斥或责骂,年轻时依然面临着老公随时被野女人抢走的风险。 像妈妈那样做了一辈子生育机器,做了一辈子伺候丈夫、照顾孩子的保姆,最后连个最基本的经济保障、人格尊严保障都没有。这种人生道路和卖身求荣的人生道路一样,都为我所深恶痛绝。 又譬如:像文远方的嫂子周嘉宏,把自己所有的优势和才华统统砍去,硬要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充当一个人人夸赞的贤妻良母,最后把自己风干成一尊老树根才让大家满意…… 尽管这样,周嘉宏连客人来家里,要烧什么小点心这样的小事情都要征求婆婆的意见,可见没有一寸可以自作主张的天地;而且从婆婆最终没有把羊脂玉弥勒佛挂件这个传家宝传给她这个大媳妇,说明她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文家的终极赞许。如其像她那样活一辈子,我毋宁去死。 可是,如果我没有工作了,拿什么去为父母分忧?又拿什么去帮助丈夫振兴文家呢? 但不管有没有工作,我既不愿意像中国大部分妇女那样辛劳一辈子、埋怨一辈子,最后还要担忧一辈子,也不愿意成为男人的花瓶和金丝鸟。我只想做我自己,谁也休想来限制我、改造我!文远方不行,蔡富国、李凡等更不行。” 想到这里,诸玉良虽然有点儿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十二章 众人挽留 玉良重返岗位 (一) 陈美娟趁星期天休息,正在大洗特洗换季被单,见诸玉良没到中午下班的点就回家了,便好奇地问道:“小诸今天怎么介早回来啦?” “陈老师好!我不太舒服,请假回来休息一下。”诸玉良说着就进门反锁,然后上楼,一头倒在床上开始盘算起今后的出路。 “哎哎!阿拉看小诸今天不大对头,脸色煞煞青的,好像出了啥事体。不会是有的生了吧?”陈美娟见刘月兰中午回家吃饭,又来和她交头接耳。 “看上去不像。”刘月兰好像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 “我看伊老公最近有个把月没回同心阁了。是不是两人吵架了?”陈美娟还想挖点料。 “小诸去湄池不是去得蛮勤的吗?做领导的男人都忙啊!老李、老蔡不也是每天都早出晚归吗?本来么,礼拜天老李休息在家,我在医院里偏偏忙得不可开交,他做口现成饭给我吃吃是不是天经地义的?这下倒好,连个人影儿都不见,不晓得死哪去了!”刘月兰一边抱怨,一边淘米烧饭。 “哦!李局、老蔡刚才被物资公司下面一个经营部的主任喊走了,三个人急牢牢的样子,好像是门市部出了啥事体。可不是么?阿拉本来指望老蔡趁礼拜天休息,陪两个儿子玩玩,平时两个小赤佬被关在局托儿所里,也怪可怜兮兮的。他倒好,只要单位一有事体,死人不管撂下就走。”陈美娟也跟着抱怨起来。 “妈妈!哥哥又打我了!呜呜!”二宝哭着走出屋来找陈美娟,大宝则探出头来说道:“我没打他,是他自己摔了一跤,尿了裤子。” “这两个小赤佬,一刻都不消停!”陈美娟咬牙切齿地说着,就回了自己的屋。 二宝虽然只有三岁,却是个老练的磨娘精。每次要磨娘的时候,他那一双酷似蔡富国的栗色大眼睛就开始滴溜溜地转动。他的惯用伎俩是一哭二闹三咬人,咬人不成就撞墙,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陈美娟多少次下决心不向二宝妥协,要治治他的毛病,可最终还是架不住他的哭闹,所以二宝最懂陈美娟的心思。 有一次,二宝在一百商店哭闹着要买一支玩具手枪,陈美娟说家里已经有很多支手枪了,不买。他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陈美娟又气又急地把他抱起来,他却在这个时候尿了他妈一身。一看他那可怜样儿,陈美娟心软了,只得给他又买了一支玩具手枪。他拿到玩具手枪后偷偷看着他妈,露出狡黠的笑。 至于大宝,是个一刻也不肯安宁下来的孩子。他个头儿很小,不像五岁的孩子,倒像一匹精力过剩的小狗,满世界跑,到处踢踢踹踹地搞破坏…… 如果同心阁里的井桶翻倒了,葱盆被打碎了,晾衣绳被扯断了,婷婷被弄哭了……准是大宝、二宝的杰作。 所以,刘月兰看见蔡家的两个儿子就头疼,这也是她宁可把女儿婷婷放在娘家让母亲和乡下亲戚带的一个原因。曾经有一度,刘月兰因为这两个男孩太淘气,都想搬离同心阁了;但李凡说住在这里,他方便和蔡富国谈工作,她也就忍忍住了下来。 (二) 大宝、二宝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时,物资局局长办公室里,三个大男人正在为一个小女子的辞职报告而颇伤脑筋。 “跟顾客吵吵架就要辞职,这个诸玉良真够意气用事的哈!”蔡富国的口吻好像“诸玉良”在他心目中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职工而已。 “主要还是年轻气盛,没有经历过事情啊!”李凡浑厚的声音。 “那李局的意见是批准其辞职还是驳回申请?”蔡富国小心地试探着,微微凹陷的长睫毛栗色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李凡那轮廓鲜明的脸。 李凡似乎对蔡富国的问话既吃惊又恼火,以毋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开玩笑!小诸她年轻不懂事,难道我们作为过来人,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也不拉她一把?” “李局说得是。不过对她的服务态度群众意见还是蛮大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批评教育她一番;如果她不接受批评教育,那就同意她辞职呗!反正强扭的瓜儿不甜。您看怎样?”蔡富国依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李凡这回看上去是真的动气了,他拿出了局长的架势,给两位下属作起了报告:“对职工进行批评教育是应该的。但我们做领导的也要分清是非,不能一味地责怪我们自己的职工。 小诸说得没错,营业员和顾客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社会主义的服务部门,服务者和被服务者都是平等的劳动者,而不是资本主义的私营作坊。 那个流氓对小诸动手动脚,小诸打了他一记耳光,我觉得错不在小诸;我们非要小诸承认是她错了,不是明摆着逼她辞职吗?” 徐庆培见势不妙,赶紧自罚三杯地说道:“李局说得对!我确实在谈话中没有掌握好分寸,使得诸玉良同志抵触情绪较大,才导致她一气之下写了辞职报告。” “既然这样,那就按李局的意见办。在她的辞职报告上,我和李局都签上不予批准的意见。这事到此为止就不要扩散了!”蔡富国以素来干脆利落的工作风格吩咐着徐庆培。 徐庆培为确保此事不再反反复复,又小心地问两位领导:“不过按诸玉良同志的个性,如果她坚持要辞职,我们怎么办?” 蔡富国显得对徐庆培的问话很是不耐烦,他抬了抬两道剑眉,以不值得商量的口气说道:“她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就按除名处理!难道要我们做局长的去求一个普通职工不要辞职吗?真是岂有此理!” 李凡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弹了几下桌面后说道:“把夫妻拆散在南极和北极两地工作,不知是哪个鬼搞出来的发明创造。把小诸这样一个小姑娘丢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什么委屈都没地方诉说,不搞点事情出来那才叫怪呢!回头我来给小诸的爱人文远方同志打电话,叫他回来一趟,做做小诸的工作。这事就这么办吧!” 李凡说完,起身给文远方挂电话去了。 (三) 徐庆培跟着蔡富国从李凡的办公室一出来,就急不可耐地问道:“蔡局,您刚才在李局那儿的态度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这叫欲擒故纵、顺水推舟,送李局一个顺水人情不好吗?”蔡富国牵牵嘴角说道。 “要是李局突然又顺着您的意思办,您打算怎么收场呢?”徐庆培似乎为了显示自己不愧是蔡富国的高徒而故意问道。 “哼!人的思维都有惯性,他会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向吗?况且他是个直肠子。他这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希望诸玉良辞职的意愿比我和文远方还强烈呢!”蔡富国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还有这等事?你们这些文化人的心理我真是不懂。她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犯得着您和李局这么用心地维护吗?况且我看她一副毫不领情的样子,真替大哥不值!”徐庆培终于露出了下流男人的嘴脸。 “你懂个屁!有些事儿别人永远不会懂,因为……当事人自己也不懂。我还没说你呢,诸玉良辞职的根本原因是由于你说话造次。你说的那些话,明摆着是在暗示她:是蔡副局在暗中处处保全你,希望你知道好歹,早日以身相许回报蔡副局吧! 人家一听,还不吓得赶紧辞职?我的形象都是被你们这些龌龊人搞坏的,弄得小诸现在躲瘟神似地躲着我。自从上次技能大赛后,我都很难见到她的面了,说起来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呢。”蔡富国的语气一半是埋怨,一半是沮丧。 “我就是弄不明白,我们这么潇洒的大才子、蔡副局长,现在又多了一个一表人才的李局长,为何要为一个已经结过婚的女人大费周章呢?她再年轻美貌,也是别人的老婆,也是被别人睡过的……”徐庆培正想满嘴跑火车,被蔡富国一声断喝。 “闭上你的臭嘴!你越来越放肆了……我只是让你盯着她,不要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她一有风吹草动你就向我汇报,有那么难吗?” 蔡富国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见过国宝吗?国宝级的文物不是人人都识得的。对于国宝,无论你花多少精力、财力去保护都是值得的。懂吗?” “好好好!我有点懂了。您和李局还有文远方都是识得国宝的人,但我只会按您的吩咐去帮您盯着这个国宝,行了吧?”徐庆培一脸坏笑地点头说道。 “只要这件国宝没有逃出我的视线范围,暂时放在人家那儿会更安全。这次我们要李凡出面挽留诸玉良,诸玉良就会对我放下戒心了。她是一件极敏感、极脆弱的国宝,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我们碰碎,或者被她自己给砸碎了。 下一步我们不要再去惊动她;即使对她有天大的恩德也不要跟她讲,让她自己去领悟吧!目标你都明确了吗?”蔡富国眼中又透出一股寒光,以诡秘的口气吩咐着徐庆培。 “当然!两国之战升级为三国交战了。哈哈!”徐庆培心领神会地说道。 两人谈笑着离开了物资局大楼。 (四) 当文远方接到李凡的电话后,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一直在听李凡介绍诸玉良辞职的前因后果,以及要他多关心关心妻子,劝劝妻子不要意气用事等等。 文远方猜不透妻子辞职的真正原因。即使和顾客吵架,或是和同事吵架,断不至于提出辞职呀。要知道,一个具有居民户口的人,有一份正式的工作,这是令农民们多么羡慕神往的事啊!而一旦失去了这份工作,想再恢复或另找一份正式的工作,简直比登天还难。 “玉良居然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把辞职报告给打了?就把这只铁饭碗给扔了?”文远方震惊之余,第一次隐隐感觉到妻子是一个任性的女人。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对妻子的关心是多么的欠缺;看来,今后还得密切地关注着她,不能再对她放任不管了。 话说诸玉良睡了会儿就起来收拾行囊,她准备主动去湄池向丈夫负荆请罪,以求得文远方对她擅自辞职的谅解。 她走下楼梯刚准备开门出去时,发现文远方在喊门:“玉良,大白天你反锁门干嘛?” “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去湄池呢!哦,肯定是李局叫你来的。”诸玉良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是不是打算等辞职后回江苏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文远方语中带怒,盯着妻子的眼睛问道。 “我……不正打算去湄池跟你认错吗?”诸玉良心虚地辩解道。 “你先斩后奏还有个屁用!”文远方突然语带哭音,一把搂住妻子动情地说道:“你难道想离开我回润州吗?我们的婚姻难道禁不住这么短时间的两地分居就要瓦解了吗?你太让我震惊了!” “我……没想离开你啊!”诸玉良被丈夫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那你太任性了!玉良,你怎么可以把人家视作生命的铁饭碗说扔就扔了呢?你不是说要做职业女性,不想做家庭妇女吗?你没有工作了,不就变成家庭妇女了吗?你没工作,我当然可以养你,但那样你会开心吗?”文远方依然紧紧地抱着妻子,耐心地开导着她。 “我就是觉得自己很委屈,但没人理解我,也没人同情我;而你每次都只是对我说教,说了一大套理论,实际问题么一个也不帮我解决,所以我觉得呆在这里好累,好孤独,好没意思……我明明受了侮辱,领导还要批评我服务态度不好……这样天天受气的工作我不要也罢。” 诸玉良终于在老公的怀里哭出了声。 第二十三章 岁月静好 同心阁乐融融 无论是冯爱珍的晓之以理,还是郭伟明的动之以情,都无法挽回诸玉良去意已决的心。 她沿着浣纱江漫无目的地逛着,心潮如浣水一般起伏荡漾…… 辞职后,自己去哪里呢? 难道回句容?哦,句容是回不去了,自己已经把工作弄丢了,原单位是不可能再接收她的。 难道回孝义庄?哦,孝义庄早就没有她的床铺了,那里再也不会有什么位置给她保留着了。说白了,回去小住几天,她是座上宾;时间住长了,她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难道让文远方养自己一辈子?这么大的事情,自己一个人就拍板决定了,连气都不跟他通一声,他晓得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即使文远方愿意养她一辈子,但女人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经济独立权,也就意味着没有人格尊严权。 譬如:自己的母亲许桂英半辈子辛苦操劳,依然会时不时遭到父亲的呵斥或责骂,年轻时依然面临着“野女人”随时抢走父亲的风险。像母亲那样做了一辈子生育机器,做了一辈子伺候丈夫、照顾孩子的保姆,最后连个最基本的经济保障、人格尊严保障都没有,这是诸玉良最为深恶痛绝的人生道路。 又譬如:像文远方的嫂子周嘉宏,把自己所有的优势和才华统统都砍去,硬要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充当一个人人夸赞的贤妻良母,最后把自己风干成一尊老树根才让大家满意……尽管这样,她连客人来家里,要烧什么小点心这样的小事情都要征求婆婆的意见,可见没有一寸可以自作主张的天地。如其像她那样活一辈子,自己毋宁去死。 想到这里,诸玉良有点儿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了。 “不管有没有工作,我都不愿意像中国大部分妇女那样辛劳一辈子、埋怨一辈子,还要担忧一辈子;我只想做我自己,谁也休想来限制我、改造我!文远方不行,蔡富国、李凡等更不行。” 想到这里,她就朝同心阁走去;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诸今天怎么介早回来啦?”陈美娟趁星期天休息,正在大洗特洗换季被单,见诸玉良没到中午下班的点就回家了,便好奇地问道。 “陈老师好!我不太舒服,请假回来休息一下。”小诸说着就进门反锁,然后上楼,一头倒在床上开始盘算起今后的出路。 “哎哎!我看小诸今天不大对头,脸色煞煞青的,好像出了啥事体。不会是有的生了吧?”陈美娟见刘月兰中午回家吃饭,又来和她交头接耳。 “看上去不像。”刘月兰好像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 “我看她老公最近有个把月没回同心阁了。是不是两人吵架了?”陈美娟还想挖点料。 “小诸去湄池不是去得蛮勤的吗?做领导的男人都忙啊!老李、老蔡不也是每天都早出晚归吗?本来么,礼拜天老李休息在家,我在医院里偏偏忙得不可开交,他做口现成饭给我吃吃是不是天经地义的?这下倒好,连个人影儿都不见,不晓得死哪去了!”刘月兰一边抱怨,一边淘米烧饭。 “哦!李局、老蔡刚才被他们下面一个经营部的主任喊走了,三个人急牢牢的样子,好像门市部出了啥事体。可不是么?我本来指望老蔡趁礼拜天休息,陪两个儿子玩玩,平时两个小赤佬被关在局托儿所里,也怪可怜兮兮的。他倒好,只要单位一有事体,死人不管撂下就走。”陈美娟也跟着抱怨起来。 此时,物资局局长办公室里,三个大男人正在为一个小女子的辞职报告而颇伤脑筋。 “跟顾客吵吵架就要辞职,这个诸玉良真够意气用事的哈!”蔡富国的口吻好像“诸玉良”在他心目中不过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职工而已。 “主要还是年轻气盛,没有经历过事情啊!”李凡的声音。 “那李局的意见是批准其辞职还是驳回申请?”蔡富国小心地试探着。 “开玩笑!小诸她年轻不懂事,难道我们作为过来人,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也不拉她一把?”李凡似乎对蔡富国的问话既吃惊又恼火。 “李局说得是。不过对她的服务态度群众意见还是蛮大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批评教育她一番;如果她不接受批评教育,那就同意她辞职呗,反正强扭的瓜儿不甜。您看怎样?”蔡富国依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对职工进行批评教育是应该的。但我们做领导的也要分清是非,不能一味地责怪我们自己的职工。小诸说得没错,营业员和顾客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社会主义的服务部门,服务者和被服务者都是平等的劳动者;而不是资本主义的私营作坊。那个流氓对小诸动手动脚,小诸打了他一记耳光,我觉得错不在小诸;我们非要小诸承认是她错了,不是明摆着逼她辞职吗?”李凡这回看上去是真的动气了。 “李局说得对!我确实在谈话中没有掌握好分寸,使得诸玉良同志抵触情绪较大,才导致她一气之下写了辞职报告。”徐庆培见势不妙,赶紧自罚三杯。 “既然这样,那就按李局的意见办。在她的辞职报告上,我和李局都签上不予批准的意见。这事到此为止就不要扩散了!”蔡富国吩咐着徐庆培。 “不过按诸玉良同志的个性,如果她坚持要辞职,我们怎么办?”徐庆培小心地问着两位领导。 “她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就按除名处理!难道要我们做局长的去求一个普通职工不要辞职吗?真是岂有此理!”蔡富国显得对徐庆培的问话很是不耐烦。 “我来给小诸的爱人文远方同志打电话,叫他回来一趟,做做小诸的工作。这事就这么办吧!”李凡说完,起身给文远方挂电话去了。 …… 话说诸玉良睡了会儿就起来收拾行囊,她准备主动去湄池向丈夫负荆请罪,以求得文远方对她擅自辞职的谅解。 她走下楼梯刚准备开门出去时,发现文远方在喊门:“玉良,大白天你反锁门干嘛?” “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去湄池呢!哦,肯定是李局叫你来的。”诸玉良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是不是等辞职后回江苏了,也不打算跟我打声招呼吗?”文远方语中带怒,盯着妻子的眼睛问道。 “我……不正打算去湄池跟你认错吗?”诸玉良心虚地辩解道。 “你先斩后奏再跟我讲还有屁用!”文远方突然带着哭音,一把抱住妻子动情地说。 “……”诸玉良被丈夫的举动一时弄得不知所措。 “玉良,你太任性了!你怎么可以把人家视作生命的铁饭碗说扔就扔了呢?你不是说要做职业女性,不想做家庭妇女吗?你没有工作了,不就是变成家庭妇女了吗?你没工作,我当然可以养你,但那样你会开心吗?”文远方依然紧紧地抱着妻子,温和地开导着她。 “我就是觉得自己很委屈,但没人理解我,也没人同情我;而你每次都只是对我说教,说一大套理论,实际问题么一个也不帮我解决,所以我觉得呆在这里好累,好孤独,好没意思……我明明受了侮辱,领导还要批评我服务态度不好……这样天天受气的工作我不要也罢。”诸玉良终于在老公的怀里哭出了声。 “哦!都怪我平时只顾工作,对你关心不够。我以为我的玉良足够坚强,自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呢!你知道吗?你能在技能大赛上一举夺冠,我真是感到既吃惊又骄傲。”文远方拭去妻子的眼泪,轻拍着她的背说道。“答应我!以后我们凡事都要先商量,不能再一个人自作主张、先斩后奏了。好吗?” “那我已经辞职了怎么办?”诸玉良怯怯地问道。 “中午李凡局长跟我通了半个小时的电话,说物资局领导班子决定驳回你的辞职申请,让你休息两天后就去上班。这事儿就算过去啦!凭良心说,你们局领导对你真的是很爱护的。” 第二十四章 鹣鲽情深 远方为妻庆生 那日,徐庆培跟着蔡富国从李凡的办公室一出来,就急不可耐地问道:“蔡局,您刚才在李局那儿的态度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这叫欲擒故纵、顺水推舟,送李局一个顺水人情不好吗?”蔡富国牵牵嘴角说道。 “要是李局突然又顺着您的意思办,您打算怎么收场呢?”徐庆培似乎为了显示自己不愧是蔡富国的高徒而故意问道。 “哼!人的思维都有惯性,他会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向吗?况且他是个直肠子。他这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希望诸玉良辞职的意愿比我和文远方还强烈呢!”蔡富国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还有这等事?你们这些文化人的心理我真是不懂。她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犯得着您和李局这么用心地维护吗?况且我看她一副毫不领情的样子,真替大哥不值!”徐庆培终于露出了下流男人的嘴脸。 “你懂个屁!有些事儿别人永远不会明白,因为……当事人自己也不明白。我还没说你呢,诸玉良辞职的很大因素是因为你说话造次。你说的那些话,明摆着是在暗示她:是蔡局在暗中处处保全你,希望你知道好歹,早日以身相许回报蔡局吧!人家一听,还不吓得赶紧辞职?我的形象都是被你们这些龌龊人搞坏的,弄得小诸现在躲瘟神似地躲着我。自从上次技能大赛后,我半个月都没见过她的面了,说起来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呢。”蔡富国的语气一半是埋怨,一半是沮丧。 “所以,我就是弄不明白嘛!我们这么潇洒的大才子、蔡副局长,现在又多了一个一表人才的李局长,为何要为一个已经结过婚的女人大费周章呢?她再年轻美貌,也是别人的老婆,也是被别人睡过的……”徐庆培正想满嘴跑火车,被蔡富国一声断喝。 “闭上你的臭嘴!你越来越放肆了……我只是让你盯着她,不要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她一有风吹草动你就向我汇报,有那么难吗?” 蔡富国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见过国宝吗?国宝级的文物不是人人都识得的。对于国宝,无论你花多少精力、财力去保护都是值得的。懂吗?” “好好好!我有点懂了。您和李局还有文远方都是识得国宝的人,但我只会按您的吩咐去帮你盯着这个国宝,行了吧?”徐庆培一脸坏笑地点头说道。 “只要这件国宝没有逃出我的视线范围,暂时放在人家那儿会更安全。这次我们要李凡出面挽留诸玉良,诸玉良就会对我放下戒心了。下一步我们要内紧外松,目标你都明确了吗?”蔡富国诡秘地说道。 “目标当然明确啦!两国之战升级为三国交战了。哈哈!”徐庆培和蔡富国谈笑着离开了物资局大楼。 话说诸玉良趁着复出前的休息日,又和文远方一起去了趟塘枫村。 这次夫妻俩是专程去接楼香福老太太来同心阁小住一段时间的。因为诸玉良的生日在即,今年的生日是她嫁人后的第一个生日,也是她来诸暨后的第一个生日,所以文远方格外上心,特地去把自己的母亲接来,准备给爱妻好好庆祝一下这个特殊的生日。 由于周嘉宏要给上中学的儿子武威烧饭,不能陪婆婆去城关小住,改让文远方的一个外甥女,也就是他三姐文元青的女儿叫“娄翠英”的姑娘陪同前往。 娄翠英比诸玉良还大两岁,读过高中,尚待字闺中,在家务农。她听说自己要陪外婆去城里小舅舅家住一段时间,自然是欢喜得不行。 那天,文远方夫妇领着母亲、外甥女回到同心阁,卸掉手上的大包小包后,赶紧处理那四只“啯啯”待宰的大雄鸡。 一只送刘月兰,一只送陈美娟,以谢她们的男人在诸玉良的辞职问题上力挽狂澜,使“小诸”保住了这只铁饭碗。还有两只雄鸡届时将作为庆生的主菜,而被允许多活几天。 当楼香福老太太颤着小脚把鸡送给小媳妇的邻家两位主妇时,她用塘枫方言跟二位说:“我家小媳妇年轻,住在这里全靠二位贵人关照啦!”刘月兰、陈美娟连说:“老太太忒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 娄翠英到了小舅舅家,真没把自己当外人,而且对啥都好奇得紧。一天,她从诸玉良的衣箱里翻出一条“中华”牌香烟,当即甩给外婆说:“喏!小舅母买给外婆抽的。” 诸玉良见状立即面露尴尬之色。楼香福老太太见状立即呵斥外孙女:“这是准备给你小舅母过生日用的香烟。你翻出来干什么?” 有一次,诸玉良叫娄翠英下楼吃饭,久未听见楼上动静,就上楼去喊。只见娄翠英正在拆看一大堆信件,一边看信一边还笑出声来,全然没有注意到诸玉良已近在咫尺…… “哦!你把我和你小舅舅的通信当小说看吗?”诸玉良很不高兴地问道。 “唔……”娄翠英满面通红,不知所措。 “你喜欢看小说,我就找几本给你看吧!你看完了,我就还给人家。”诸玉良说着就从锁着的床头柜里拿出一本《红与黑》,递给给娄翠英。“但你不要拿到走廊上去看,就在楼上看吧!”诸玉良关照道。 自此,娄翠英就只对小说入迷了,对其他事情再无兴趣。 休假结束,诸玉良面有愧色地回到了浣纱经营部汽车汽配组,继续她的营业员生涯。郭伟明见到她,喜出望外;冯爱珍见到她,如释重负;同事们见到她,表情各异,眼神复杂…… 至此,诸玉良以貌赛西施、性烈如火的个人特性以及制造了一系列号外而名声大噪,并开创了诸暨县物资局史上的多个第一,或许还是唯一: 第一个入职半年即获得年度技能大赛冠军的职工; 第一个在技能大赛中先是被陷害排在末名,后被昭雪排在第一的职工; 第一个因为和顾客吵架愤而辞职的职工; 第一个递交了辞职报告而被上下集体挽留又毫发无损地复职的职工。 …… 同时有关诸玉良后台背景的猜测也更加众说纷纭: 有人说她的后台是蔡富国; 有人说她的后台是李凡; 有人说她的后台表面是蔡富国,实际是李凡; 有人说她的后台表面是李凡,实际是蔡富国; 有人说李凡和蔡富国都是她的后台,前两者资源共享; 有人说李凡和蔡富国都是她的后台,但前两者明争暗斗; 有人说她没有后台,她的后台只是她的老公文远方。 …… 总之,人们认为一个美女有后台是正常的,没有后台才是反常的;至于说什么洁身自爱、自强不息之类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流言不长脚,但流言长翅膀。当流言的种子飞到当事人及关联人耳朵里的时候,流言的罂粟花早已漫山遍野…… 在十一月一个阳光灿烂、晴空万里的日子,诸玉良迎来了她十八岁的生日。那两只献祭的大雄鸡也结束了牠们在同心阁的美好日子,成了庆生的主打菜肴。 那天,文远方风尘仆仆地从湄池赶到同心阁,生怕因为自己的迟到而使妻子的生日黯然失色。 美丽的小主妇诸玉良系上围裙,在娄翠英的协助下,用煤油炉烧出了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李凡、刘月兰伉俪,蔡富国、陈美娟伉俪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了这次庆生聚会。 当各位落座后,李凡局长提议大家首先举杯敬祝楼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其次祝贺文远方夫妇比翼双飞白头偕老,最后祝愿同心阁里睦邻友好永结同心! 此时,流言的种子显然还没有吹进同心阁。 第二十五章 扑朔迷离 淑女安之若素 为妻子办完庆生宴的第二天早上,文远方就返回湄池继续忙去了。楼老太和娄翠英还要在同心阁住一段时候,直到文武威有空时来接她们回家。 楼老太喜欢看越剧,诸玉良每逢诸暨剧院新戏开演,都会陪婆婆去看一场。什么《红楼梦》《梁祝》《柳毅传书》……老太太真是过足了戏瘾,对这位小媳妇越发满意得不行。诸玉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爱上了越剧。 而娄翠英的最爱是小说。诸玉良去上班的时候,她除了偶尔陪外婆逛逛街外,就是搬一张小竹椅坐在门口借着自然光进行如痴如醉的阅读 一日傍晚,娄翠英正倚着门框,想把手中小说的其中一章看看完后就去淘米洗菜,陈美娟回家恰巧路过她身旁。陈老师见她看书看得入迷,便驻足好奇地问:“侬在看啥书呀?这么专心!” 娄翠英见风姿绰约的陈老师在问话,就站起来把书递给她,说:“我在看《简爱》。” “《简爱》?侬看得懂吗?”陈美娟并无恶意地问道。 “基本懂,觉得挺好看的。简爱真了不起!”娄翠英老实地问答。 只见陈美娟随意翻了翻书,突然脸色一变,把书丢给娄翠英,紧步往自己屋里走去。 陈美娟一回到家就去查看自己的书柜。她一边点着书籍一边自言自语道:“我说嘛,总觉得这个书的间距松了很多,原来少了五本,《简爱》……《茶花女》《红与黑》……《乱世佳人》《唐吉可德》,对!就是这五本。” 她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他们趁我在监督晚自习时以书传情、秘密约会?最近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阿拉自然是不相信的,因为老蔡勿是个腥气的男人;在他眼里,似乎除了阿拉陈美娟配做他的老婆,其他女人连帮他提鞋都不配。现在看来,并非全然如此。 难道老蔡果真是诸玉良在物资局的后台?李凡只是他用来遮掩自己企图的幌子?好你个老蔡!平时看侬对诸玉良漠不关心,从来都不拿正眼瞧人家的样子,原来是一直装给阿拉看的! 好你个诸玉良!平时装得像个圣女一样神圣不可侵犯,背地里还不是趁着老公不在身边勾三搭四?侬要看书自己不会去买?借什么借?阿拉真是眼睛乌珠瞎了,把侬当个良家妇女看待!今早我一定要问问老蔡,他俩到底是啥关系!” “妈妈!妈妈!我们放学回来啦!”大宝、二宝被蔡富国从局托儿所领回,跑着进了家门。 “你们在天井里先玩一会儿,妈妈跟爸爸说几句话。你们千万不要去趴井口哈!”陈美娟关照了儿子们后,一把拉着蔡富国来到书柜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们的书怎么会跑到文远方外甥囡手里去的?” “哦!上次小诸说这里老是停电,夜到怪厌气的,问我有没有书可以借她几本看看;我就随便抽了四五本给她。住在一个门堂里的,总不能小气得连本书都勿肯借吧?”蔡富国云淡风轻地回答。 “那侬为啥不告诉阿拉?害得阿拉翻译资料时到处找不到这几本书。这些书都是阿拉读大学时省吃俭用买来的,侬倒是大方得很,一借就是四五本。她要看书,不会自己到新华书店去买?”陈美娟脑中的警报开始一点点解除。 “我以为借书是件小事,就忘了告诉你呗!我一下子多借给她几本,她不是可以少来烦烦我们吗?傻瓜!”蔡富国温柔地扳过妻子的肩,吻着她的额头继续说道:“不要这么小气嘛!你要用书就去讨回来呗!估计她也看得差不多了。” “侬真的要阿拉去讨回来?不怕伊勿开心吗?”陈美娟继续试探着。 “书是我们的,怕她不开心做啥?去!现在就去讨回来,有借有还。”蔡富国拍了一下妻子的肩以示鼓励。 “好,这是侬要阿拉去讨的哈?侬敢保证侬在暗地里没有替伊撑过腰?”陈美娟撒着娇问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小诸的后台是……嘘!上次他听说我要批准小诸辞职,差点都跟我翻脸了。你肚皮里晓得就行了,千万不要跟刘医师啰嗦半个字!这种事情我们还是当作勿晓得最好。所以,你对小诸也是直直过横横过,没必要去得罪她。明白吗?”蔡富国努努嘴,示意妻子可以去讨书了,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陈美娟对丈夫兴师问罪后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显然是极为满意的。她正要开门出去,忽听见诸玉良在叫门:“陈老师,我看大宝二宝趴在井栏上看倒影,没大人看着,危险呢!” “哦哦,谢谢小诸提醒!大宝二宝快回家!”陈美娟愉快地喊着儿子们。 过了一会儿,陈美娟来到诸玉良家,客气地问了一些闲话后就说明来意:“上次老蔡借给侬的几本书,勿晓得侬有没有看完,阿拉这两天翻译英文需要找点资料。真当不好意思!” “哦哦!我看完了,早想送过去的,但回家后总是忘了。是我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楼上拿。”诸玉良听了陈美娟的话后,先是心里咯噔了一下,继而明白蔡副局今后不会再为她默默地开灯照路了,她也就不必太过紧张和提防了。自己正愁不知如何把这些书送回去,现在陈老师主动上门来讨回,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简爱》我还没看完呢!真小气!”娄翠英等陈美娟走后,噘着嘴巴埋怨道。 女人的嘴巴往往不太藏得住秘密。过了几天,陈美娟和刘月兰又有了一次交头接耳的机会。 陈美娟:“小诸上次闹辞职闹得介厉害,局里为啥不批准?” 刘月兰:“她老公文远方特地从湄池赶来,跟老李老蔡说了一大篓好话,左右赔不是才把这桩事体给收场了。老蔡没跟你说起过吗?” 陈美娟:“他提了一嘴,具体没讲啥,他晓得阿拉勿喜欢管闲事的。” 刘月兰:“有谣言说老李是小诸的后台,说他俩怎么样怎么样……我打死都不信!我家老李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倒是有些人忠厚老实捋着不得,不声不响地就把事情给办了。” 陈美娟:“侬听到啥了?流言不长脚,不好去相信的。” 刘月兰:“是呀,流言不长脚,谁信谁倒霉。我们做女人的还得要向小诸同志学习!” 陈美娟:“学习伊啥西?” 刘月兰:“你看她,说不生小人就不生小人;该怎么打扮还是怎么打扮,谁看得出她已经结过婚了?工作么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从没见过这么自作主张的女人。她老公独自在湄池当官,也没见她整天担心老公被别的女人抢跑……倒是她老公,我看把她放在嘴里怕花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还有她婆老太,是个在行的老太婆,对她也是当囡一样地疼。哪像我啊,整天对老李唠唠叨叨,他现在都懒得给我讲话了……” 陈美娟:“他们这是新婚头年,又是两地分居,双方还都新鲜着呢!时间长了,侬看他们还会不会这样黏糊!” 刘月兰:“也许你讲得勿错……不管怎样,女人还是对自己好点吧!整天盯着人家,真当是没意思!” 第二十六章 时光荏苒 有女灼灼其华 转眼,楼老太和娄翠英在同心阁里已住了个把月。一个礼拜天,文武威来城关把祖母和表姐接回家去了。楼老太在路上问外孙囡:“你小舅母对你好不好?” “好吶!喏!给我买鞋,还给我做衣裳。我原以为小舅母人生得齐整,脾气肯定不大好弄,没想到她是顶顶爽气的人。嘿嘿!”娄翠英开心地答道。 “人要晓得好歹。以后小舅母生小人的时候,你可要来服侍她哦!”楼老太以一副临老托孤的口气关照着外孙囡。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娄翠英豪气地承诺道。 时光荏苒,诸玉良在诸暨不知不自觉地迎来了她二十一岁的生日。 三年多过去了,她除了有几个语气助词还发音不准外,已经学会了一口地道的诸暨方言。 一年前,她已从一名“服务态度不好”的营业员,升调为浣纱经营部的一名会计;而今,她又荣升为财务部主办会计。 据说,诸会计可以用纤纤玉指左右开弓地打算盘,这样就省去了大量复核的时间,别人需要一小时算好的账,她只要二十分钟就搞定了。为此,她除了“诸西施”的美称外,又多了一个“诸算盘”神称。 如今,没有人再会追究诸玉良“服务态度”好不好了;只要“诸算盘”红颜一怒,下面的财务人员准保得通宵达旦地返重工。 一日,徐庆培到蔡富国办公室里汇报工作,谈到诸玉良时说道:“蔡局当初说她是国宝,小弟暗笑大哥痴情;如今才知道,是小弟愚钝眼拙,大哥识宝。高!高!高!但不可再让她坐直升飞机了,否则小弟就失去一只臂膀啦!” 蔡富国依然以稳操胜券的口气说道:“我们得感谢李局挽留她。哈哈!不过,你得盯着她,别让‘诸算盘’算出我们不想看到的账来!” “小弟明白!”徐庆培点头应诺道。 …… 三年过去了,诸玉良的脸蛋儿已经稚气尽脱,五官变得更为立体和精致;她的皮肤如剥壳鸡蛋般光滑剔透,又如水蜜桃般白中透粉;她的肢体更为婀娜,曲线更为诱人……仪态万方的少妇神韵呼之欲出。不要说男子见之无不心旌摇曳、心向往之,女人见之么也无不怦然心动,直恨老天不公了。 诸玉良的越发出挑,自然日益挑战着邻家两位知识主妇的危机感。她们对“小诸”的穿着打扮,先是言不由衷地贬低着,接着是情不自禁地羡慕着,最后是照搬照抄地模仿着,以致于小诸的衣服做什么款式她俩也跟就做什么款式……在同心阁里上演着一出出现实版的“东施效颦”。 诸玉良虽对自己的个人衣着、用物极为讲究,但同时又是个极其“俭省”的人。她的俭省体现在不肯花一分冤枉钱,更不会随意浪费一粒米、一滴水、一度电…… 譬如:她也像母亲那样把猪油渣剁细拌在包子馅或饺子馅里,也把西瓜皮切掉最外面的表皮后可做成一道脆生生的麻油凉拌菜,也把冬瓜皮切成丝和红辣椒丝、肉丝爆炒在一起变成一碟风味独特的小菜……在持家方面她完全得了母亲许桂英的真传。 诸玉良还无师自通地烧得一手好菜。每当客人登门,她都要把菜肴安排得品种丰富,色味俱佳,生怕客人吃得不够尽兴,以致于她家的客流量列同心阁之最。 文远方每每回到同心阁,嘴上虽说爱妻铺张,但味蕾和肠胃是极受用的。他最喜欢吃妻子做的西施豆腐、苏州豆腐干、红烧蹄髈和红烧大肠,还有鹅汁糯米饭、骨头汤面、薄皮馄饨……等嘴巴一抹后,他常常慨叹:有妻玉良,夫复何求! 诸玉良织毛衣的水平也是寻常妇女望尘莫及的。她可以把各种线头线脑搜集起来,然后织打出各种款式、花色和图案的毛线服饰。为迎接自己未来的宝宝,几年下来她居然打了几十件小孩各个时期需穿的毛衣毛裤,估计孩子长到四五岁时都穿不完。 刘月兰本来因家庭出身高干,加上自身是妇科骨干而俯视诸玉良,而今对诸玉良的态度早已改弦易辙。她一会儿向小诸讨教“这个毛线针怎么打”,一会儿问小诸“这只菜怎么烧”,其谦虚友善的姿态完全是一位邻家大姐。 至于陈美娟,再也不敢闭着眼睛说“小诸”是乡下妹子了;相反,她这个自诩来自大上海的摩登才女,无论她把一口洋话说得多么流利,无论她自我感觉多么优良,都摆脱不了那股从娘胎里带来的市侩气。 诸玉良除了十九岁那年的春节是在塘枫婆家过的,以后的每年春节都是携夫在镇江孝义庄娘家过的。 每年为了赶到孝义庄过春节,夫妇俩一过元旦就要开始筹备年礼。他们把火腿、风鸡、香榧、糖果及各种诸暨特产糕点如老鼠搬香火般地陆续往家般,生怕因错失良机而买不到年货,导致回家过年时显得凉薄寒碜。 年礼准备完毕,接着要提前买火车票。买火车票的长龙往往蜿蜒至大街上,而且往往轮到买票时却被告知今日之票已售罄;如此一来,下班后去火车站,站在凛冽的北风里排队买火车票,成了诸玉良在每年春节前必做的第一桩苦事。 第二桩苦事就是踏上回家的旅程。 夫妻俩通常在除夕的前一天晚上七八点钟,拎着大包小包从诸暨火车站出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上火车后,在密封罐一样的车厢里,他们头靠着头肩倚着肩,昏昏沉沉地经过萧山、杭州、嘉兴、上海、苏州、无锡、常州后,镇江的亲人就在向他们招手了…… 今年,诸玉良二十二岁的春节自然也将在孝义庄度过。 那日,列车上已报过“……镇江站快到了,请旅客们做好下车准备”时,诸玉良扶着丈夫的肩站起来,活动一下早已发麻的双腿后,就脱掉鞋子站上座位,开始把一个个包袱递给文远方。 “不知道爸爸有没有收到我的信,不知道志礼今年会不会像去年那样到车厢来接我们。”诸玉良颇有些担忧地说道。 “应该收到了吧。如果志礼没接上我们,我们就等天亮自己坐汽车去孝义庄呗!” 火车越来越慢了……诸玉良的心情也随之越来越迫切,越来越激动。每年这个时候,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孝义庄,飞到了朝思暮想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中间…… 火车已经驶进镇江站……很快就要停下来了。 “远方!我看到志礼啦!我看到志礼啦!志礼又长高了!”诸玉良兴奋地大叫起来,眼泪立即涌出了眼眶。 “怎么好好的哭了?该高兴才是,我们又回家了!”文远方安慰着妻子。 火车彻底停了,文远方立即打开车窗,把头伸出窗外大声地喊道:“志礼!我们在这儿。” “姐姐!姐夫!快把行李递给我!”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欢快地跑过来说道。 “好来!”文远方就把一个个大包袱通过车窗塞给妻弟。 “志礼又长高了!” “姐姐、姐夫都瘦了。” …… 三人一边谈着,一边坐上了去孝义庄的早班汽车……过了一个多小时,汽车到了孝义庄汽车站。诸兴华见儿子顺利地接回了大姑娘、大女婿,哈哈大笑道:“赶紧回家喝口热的!你妈他们都在家里等着你们呢!” 快到家门时,巴力的迎亲吠声首先响起,只见牠摇着粗大的尾巴,迅速跑过来扑舔从远方归来的亲人……“大姐姐!大姐夫!”一群孩子突然从屋里冲出来,向他们奔去;母亲许桂英则远远地站在风口里,用围裙擦着眼泪…… 很多年以后,文远方还记得:那年的诸志礼十七岁,高中毕业不久,已经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诸玉善十四岁,亭亭玉立,文静乖巧;诸玉贞十二岁,稚嫩可爱,嘴边正在生羊胡子疮;诸志慧九岁,见到大姐夫依然羞赧怕生;诸志诚六岁,一个红屁股小孩…… 第二十七章 风云突变 玉良疑似受孕 热闹而辛苦的春节一过,一晃就到了四月芳菲天。诸玉良嫁人有整三个年头了,同时来诸暨也有整三个年头了。 一日夜间,诸玉良与丈夫缠绵后搂着他的脖子说道:“方!我们生个孩子吧?这次我没吃药。” “我们不是说好等你过了二十二周岁再要小孩吗?”文远方颇有些惊讶地问道。 “傻瓜!你都三十小几了,再不当爹就老了。嘻嘻!我问过刘医生了,她说要生孩子的话,得提前停用这种避孕药半年以上。我现在开始不吃药了,半年以后不就到二十二周岁了吗?”诸玉良**着丈夫的头发柔柔地说道。 “哦!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吃药了呗!”文远方说完,就抱着妻子开始第二轮爱的轰炸…… …… 草长莺飞,地气渐暖。五月中旬末的一天,诸玉良临下班时突然接到通知:今晚七点,浣纱经营部全体干部须到物资局大楼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 会议内容是贯彻什么《**********》,动员物资局干部群众参加什么“文化大革命”,并决定从两个经营部及各部门中抽调干部,组成“文化大革命”办事机构。 尽管诸玉良向来对政治不敏感,而且对“社教”“四清”“学雷锋”“学大寨”“学大庆”等一次次运动早已习以为常,但这次骤然紧张的气氛还是让她预感到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 同心阁里最先受冲击的是陈美娟老师。她在全国权威英语刊物上发表过的几篇宣扬资本主义国家礼仪文明的英语文章,被视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草而遭到批判。 由于陈美娟作为诸暨中学头号英语教师、班主任,还身兼诸暨县高中英语教研组长,她更是作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而被诸暨县教委发文公开批判……她的教研组长头衔自然是最先拿掉的,接着班主任也不给当了,只准暂时做普通的英语任课老师……她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回家反省写材料,等待革命群众的进一步审查和批判。 那日,诸玉良隔着窗看到夹着书本低着头走进同心阁的陈老师,恻隐之心油然而生。“这个国家怎么了?一会儿号召大家学英语,一会儿又把英语老师打倒……真是搞不懂啊!”诸玉良百思不得其解。 不久,诸暨中学的校长也因贯彻资产阶级路线,提倡“智育第一,分数挂帅”而被张贴大字报批判;陈美娟再次被学生检举揭发具有资产阶级精英思想和复辟资本主义的企图,而被当作“牛鬼蛇神”接受群众的大字报批判。 蔡富国面对妻子遭受不白之冤,除了忍气吞声、咬牙诅咒外,也不能公开发表维护之词,只能劝解妻子配合审查,说一些留得青山在之类的话。 八月中旬的一天,浣纱经营部全体干部职工被告知,须到物资局大楼会议大厅参加临时职工大会。 “真的要风云突变了!”职工们议论纷纷。 召开本次临时职工大会的目的是贯彻学习《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会议由蔡富国副局长主持,由李凡局长全文宣读已刊登在人民日报上的《十六条》。 当李凡读到“当前开展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时,诸玉良暗暗叫好。她心想:中国妇女为什么一直以来没有取得和男子同等的社会地位,就是因为极大多数中国人在灵魂深处把女人看低一等的缘故。如果通过这次文化大革命,把中国人的灵魂改造一下,她自然是欢喜赞成的。 当李凡读到“在当前,我们的目的是斗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改革教育,改革文艺,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时,诸玉良突然明白陈美娟老师为什么倒霉了。 “说白了,还是因为陈美娟老师在业务上太拔尖的缘故;如果她是只小兵癞子,就不会被当作典型受到这样猛烈的批判了。这个文化大革命革的是哪门子的命啊?革的都是拔尖人的命嘛!”诸玉良这样想着,对陈美娟老师不由得敬佩起来。 诸玉良想到自己现在也被人称作“诸算盘”,会不会也有人借着这个革命形势来贴自己的大字报?如果自己被人贴大字报,被人游街,被人侮辱了怎么办?文远方会来救自己吗?蔡富国、李凡还会来救自己吗?那时自己还可以辞职吗? 还有,刘月兰大姐是妇科主任医生,她算不算反动学术权威?会不会也像陈美娟老师那样被人贴大字报批判?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必将取得伟大的胜利!”李凡以慷慨激昂的语调宣读完那个《十六条》后,全场掌声雷动,许多职工群众站起来高呼“xxx万岁!”他们中许多人热泪盈眶,仿佛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真的降临了。 诸玉良被这炙热的气浪冲击得站不起身来……她感到一阵眩晕,还有莫名的恶心;她的喉咙里突然泛上了呕吐物,只得赶紧往厕所方向奔去……她还是没来得及奔到厕所就吐了一地……她赶紧找来一只拖把,迅速把呕吐物给收拾了。 等诸玉良返回会场时,听到徐庆培正在宣读诸暨县物资局革命领导小组名单:“组长:李凡,副组长:蔡富国,组员:徐庆培、李东明、冯爱珍、王珂、陈水根、赵志强、雷洪波……” 会议结束后,诸玉良随着乱哄哄的人群走出物资局大楼,然后抄一条近路往同心阁走。她还在想刚才李凡宣读的内容,在想这场大革命将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命运改变。“小诸!”她忽听有人在后头叫她,扭头一看是蔡副局正在赶上来。 “蔡副局!您怎么也走这条路?”诸玉良惊喜地问道。 “就你知道抄近路?”蔡富国逗着她说道。 “陈老师现在怎么样啦?我看她那样子心里好难过。您一定要多安慰她支持她啊!”诸玉良关切地说道。 “那当然!我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还做什么男人!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蔡富国的口气好像不是在对一个下属说话,而是在对一个朋友说话。 “您说!我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辞!”三年多过去了,蔡富国对诸玉良从未有过什么非分要求,有的只是暗中支持她、提携她,所以她心中的感念一直都铭记在心。 “过两天我要把大宝二宝送回上海,送到他们的外婆家,因为大宝该上一年级了。美娟这边呢,你帮我盯着点哈!你烧了什么好吃的,就端给她一碗;晚上呢,你最好睡在我家里,陪陪她。可以吗?”蔡富国真诚地请求着。 “没问题!我一定替您照顾好她!”诸玉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再不说话,肩并肩地走着……“哎呦!”诸玉良突然踩到一块小石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被蔡富国一把拽住臂膀。 “没事吧?”蔡富国关切地问道。 “脚扭了一下。好疼!”诸玉良龇牙咧嘴地说道。 “要去医院吗?” “医院远着呢!家倒是快到了。” “来!我背你回家,没几步了。”蔡富国说着就蹲下身来。 “这样不好吧?被人看到了要说闲话的。”诸玉良满面羞红地推辞道。 “人家爱咋说就咋说!你能走么?不能走我把你丢在这儿不管,我还是人吗?”蔡富国有些生气了。 “那好吧!”诸玉良觉得再逞强,靠自己肯定是走不到家的,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个子又不矮,穿什么高跟鞋啊?陈美娟比你矮那么多,我都不允许她平时穿高跟鞋。还有,你的辫子那么长,赶明儿去剪了吧!花衣服、花裙子也别穿了!听见没?女人要听话点,不能总是那么倔强。明白吗?”蔡富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已经忘了自己和背上的女人是什么关系了。 诸玉良真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拒绝他,所以嘴上应着“哦、哦”,心里恨不得一脚头就跨到家门口了。 第二十七章 风云突变 玉良疑似受孕 热闹而辛苦的春节一过,一晃就到了四月芳菲天。诸玉良嫁人有整三个年头了,同时来暨阳也有整三个年头了。 一日夜间,诸玉良与丈夫缠绵后,就搂着他的脖子说道:“方!我们生个孩子吧?这次我没吃药。” “不是说好等你过了二十二周岁我们再要小孩吗?”文远方颇有些惊讶地问道。 “傻瓜!你都三十小几了,再不当爹就老了。嘻嘻!我问过刘医生了,她说要生孩子的话,得提前停用这种避孕药半年以上。我现在开始不吃药了,半年以后不就到二十二周岁了吗?”诸玉良抚弄着丈夫的头发柔柔地说道。 “哦!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吃药了呗!”文远方说完,就抱着妻子开始第二轮爱的轰炸…… …… 草长莺飞,地气渐暖。五月中旬末的一天,诸玉良临下班时突然接到通知:今晚七点,浣纱经营部全体干部须到物资局大楼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 会议内容是贯彻一个重要通知,动员物资局干部群众参加一场“灵魂大改造运动”,并决定从两个经营部及各部门中抽调干部,组成运动领导机构。 尽管诸玉良向来对时政不敏感,而且对“社教”“四清”“学雷锋”“学大寨”“学大庆”等一次次运动早已习以为常,但这次骤然紧张的气氛还是让她预感到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 同心阁里最先受冲击的是陈美娟老师。她在全国权威英语刊物上发表过的几篇宣扬资本主义国家礼仪文明的英语文章,被视为反社会主义的毒草而遭到批判。 由于陈美娟作为暨阳中学头号英语教师、班主任,还身兼暨阳县高中英语教研组长,她更是作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而被暨阳县教委发文公开批判……她的教研组长头衔自然是最先被拿掉的,接着班主任也不给当了,只准暂时做普通的英语任课老师……她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回家反省、写材料,等待广大群众的进一步审查和批判。 那日,诸玉良隔着窗看到夹着书本低着头走进同心阁的陈老师,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一会儿号召大家学英语,一会儿又把英语老师打倒……真是搞不懂啊!”诸玉良百思不得其解。 不久,暨阳中学的校长也因贯彻资产阶级路线,提倡“智育第一,分数挂帅”而被张贴大字报批判;陈美娟再次被学生检举揭发具有资产阶级精英思想和复辟资本主义的企图,而被当作“牛鬼蛇神”接受群众的大字报批判。 蔡富国面对妻子遭受不白之冤,除了忍气吞声、咬牙诅咒外,也不能公开发表维护之词,只能劝解妻子配合审查,说一些留得青山在之类的话。 八月中旬的一天,浣纱经营部全体干部职工被告知,须到物资局大楼会议大厅参加临时职工大会。 “真的要风云突变了!”职工们议论纷纷。 召开本次临时职工大会的目的是发动群众全面开展这次“灵魂大改造运动”。会议由蔡富国副局长主持,由李凡局长全文宣读已刊登在人民日报上的总动员文章。 当李凡读到“当前开展的运动,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时,诸玉良暗暗叫好。她心想:中国妇女为什么一直以来没有取得和男子同等的社会地位,就是因为极大多数中国人在灵魂深处都把女人看低一等的缘故。如果通过这次运动把中国人的灵魂改造一下,她自然是欢喜赞成的。 诸玉良突然明白陈美娟老师为什么倒霉了。 “说白了,还是因为陈美娟老师在业务上太拔尖,而在灵魂上没有进行自我改造的缘故。”诸玉良这样想着,对陈美娟老师不由得惋惜起来。 诸玉良想到自己现在也被人称作“诸算盘”,会不会也有人来贴自己的大字报?如果自己被人贴大字报,被人游街,被人侮辱了怎么办?文远方会来救自己吗?蔡富国、李凡还会来救自己吗?那时自己还可以辞职吗? 还有,刘月兰大姐是妇科主任医生,她算不算反动学术权威?会不会也像陈美娟老师那样被人贴大字报批判? “……灵魂大改造运动必将取得伟大的胜利!”李凡以慷慨激昂的语调宣读完那个总动员令后,全场掌声雷动,许多职工群众站起来高呼口号,他们中许多人热泪盈眶,仿佛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已经降临。 诸玉良被这炙热的气浪冲击得站不起身来……她感到一阵眩晕,还有莫名的恶心;她的喉咙里突然泛上了呕吐物,只得赶紧往厕所方向奔去……她还是没来得及奔到厕所就吐了一地……她赶紧找来一只拖把,迅速把呕吐物给收拾了。 等诸玉良返回会场时,听到徐庆培正在宣读暨阳县物资局灵改领导小组名单:“组长:李凡,副组长:蔡富国,组员:徐庆培、李东明、冯爱珍、王珂、陈水根、赵志强、雷洪波……” 会议结束后,诸玉良随着乱哄哄的人群走出物资局大楼,然后抄一条近路往同心阁走。她还在想刚才李凡宣读的内容,在想这场大运动将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命运改变。“小诸!”她忽听有人在后头叫她,扭头一看是蔡副局正在赶上来。 “蔡局!您怎么也走这条路?”诸玉良惊喜地问道。 “就你知道抄近路?”蔡富国逗着她说道。 “陈老师现在怎么样啦?我看她那样子心里好难过。您一定要多安慰她支持她啊!”诸玉良关切地说道。 “那当然!我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还做什么男人!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蔡富国的口气好像不是在对一个下属说话,而是在对一个朋友说话。 “您说!我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辞!”三年多过去了,蔡富国对诸玉良从未有过什么非分要求,有的只是暗中支持她、提携她,所以她心中的感念一直都铭记在心。 “过两天我要把大宝、二宝送回上海,送到他们的外婆家,因为大宝该上一年级了。美娟这边呢,你帮我盯着点哈!你烧了什么好吃的,就端给她一碗;晚上呢,你最好睡在我家里,陪陪她。可以吗?”蔡富国真诚地请求着。 “没问题!我一定替您照顾好她!”诸玉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再不说话,肩并肩地走着……“哎呦!”诸玉良突然踩到一块小石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被蔡富国一把拽住臂膀。 “没事吧?”蔡富国关切地问道。 “脚扭了一下。好疼!”诸玉良龇牙咧嘴地说道。 “要去医院吗?” “医院远着呢!家倒是快到了。” “来!我背你回家,没几步了。”蔡富国说着就蹲下身来。 “这样不好吧?被人看到了要说闲话的。”诸玉良满面羞红地推辞道。 “人家爱咋说就咋说!你能走么?不能走我把你丢在这儿不管,我还是人吗?”蔡富国有些生气了。 “那好吧!”诸玉良觉得再逞强,靠自己肯定是走不到家的,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个子又不矮,穿什么高跟鞋啊?陈美娟比你矮那么多,我都不允许她平时穿高跟鞋。还有,你的辫子那么长,赶明儿去剪了吧!花衣服、花裙子也别穿了!听见没?女人要听话点,不能总是那么倔强。明白吗?”蔡富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已经忘了背上的女人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了。 诸玉良真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拒绝他,所以嘴上应着“哦、哦”,心里恨不得一脚头就跨到家门口。 第二十八章 远方忽归 与妻约法三章 诸玉良被蔡富国背到同心阁时,发现自家屋里灯火通明,吃了一惊道:“难道是我早上出门时忘了关灯?” “是你老公回来了。”蔡富国肯定地回答她,并腾出一只手来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果然是文远方在家。他一脸疑惑地望着门口的两位。 “小诸脚崴了,幸亏被我遇见,帮你捡回来了。”蔡富国说着就往屋里找座位,准备放下诸玉良。 “我们晚上开职工大会。我今天特别倒霉!”诸玉良补充道。 “哦哦!辛苦蔡局!我说呢,玉良怎么不在家?我也是刚进屋。”文远方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帮着安顿妻子。 蔡富国小心地放下诸玉良,说了声“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后,就往自家门走去。 “你怎么突然回家了?有什么紧急的事?”诸玉良一边查看自己红肿的玉足,一边问丈夫。 “玉良,你知道吗?我等了太久的伟大变革时机终于来了!”文远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仿佛比洞房花烛夜时还要兴奋。 “你是指灵魂大改造运动要全面开始了吗?”诸玉良冷冷地问道。 “是呀!你想想看,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将通过从上而下、从下而上的民众运动而得以摧毁和根除,取而代之的是新思想、新文化、新风尚、新制度,这是何等令人向往的新气象!这样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几千年来都没有实现过,就要在我们这一代手里实现了!难道不值得激动吗?”文远方亢奋地演说着,全然没有顾及妻子的疼痛和不适。 “方!我觉得自己怀孕了。刚才开会时吐了一地……”诸玉良想换个话题。 “真的?不是说要等半年以后?”文远方瞪大眼睛。 “哪能算得那么准!这个月例假没来,总是感到恶心反胃,而且只想吃辣的,没有辣酱根本吃不下饭。这不都是害喜的征兆吗?”诸玉良内心充满期待。 “明天我陪你去刘医师那儿检查一下吧!顺便看看你的脚有没有问题。我叫你别再穿高跟鞋,你就是不听。哎!我看李局长家的灯还亮着,我这就过去问问。”文远方说着就去敲李凡家的门。 不一会儿,李凡和刘月兰跟着文远方来到他家。 刘月兰用听筒听了一下诸玉良的心跳,看了看舌苔后说道:“基本可以确定是怀孕了,估计胎儿才一个半月大。要确诊的话,明天去我那儿做一下尿检,然后摸摸你的胎位,给你配点安胎药。” 刘医师话音一落,李凡立即说道:“恭喜二位要做爸妈啦!我家婷婷快上幼儿园中班了,以后她在这个院子里就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了。” 文远方听到这个结果,自然开心得合不拢嘴。 两个男人见女人们在拉家常,就开始小声地探讨起当前的形势及个人的观点来,结果越聊越投机。 虽然文远方和李凡聊天的机会屈指可数,但三年下来,他们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有增无减。尽管李凡的行政级别比文远方高,但他对文远方的态度总是比较谦逊,仿佛他才是文远方的下级。 “李局认为蔡副局这个人怎么样?我对他不是很了解。他这个人看上去城府很深嘛!”文远方试探着问道。 “他这个人很有意思,我给他总结了三个特征:稳、准、狠。稳是指他的眼睛像鹰眼一样,再微小的破绽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准是指他的出手也像鹰爪一样,攫取目标从来不会失手;狠是指他处理棘手问题时可以做到手起刀落,不拖泥带水……这种人前途无量,不会久居人下的。”李凡的话不像是在讽刺。 “哦!他生活作风怎么样?夫妻关系如何?”文远方继续打听着。 “生活作风应该正派的,没听到过有什么前科;夫妻关系也不错。最近,他夫人在学校受到比较大的冲击,对他造成不小的精神压力。但也没看出他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喏!正如你所说的,这个人水是比较深的,不像你我可以这样坦诚相见……也许我还没入他的法眼吧。哈哈!”李凡推心置腹地说道。 这边厢,刘月兰和诸玉良正聊着关于女人和孩子的话题。 “你的脚怎么啦?呦!有点肿,估计扭伤了筋。我先来帮你冷敷一下。”刘月兰说着就拿着一条毛巾用井水搓洗了一下,拧干后敷在诸玉良的脚肿处。 “我踩到了一颗石子……真倒霉!当场就走不来路了。幸亏蔡局把我背回来!我感觉今天特别背!”诸玉良噘着嘴巴抱怨道。 “老蔡背你回来的?哈哈!怎么能说倒霉呢?有喜了不是件大喜事吗?”刘月兰继续说道:“最好隔半小时用毛巾冷敷一次,明天再用热水泡脚或热敷,后天我拿一些药油来帮你按摩下。” “我可以贴伤筋膏药呀。”诸玉良说道。 “千万别!千万别啊!麝香最容易导致流产了,你现在闻都不能闻膏药!”刘月兰警告道。 两个男人谈得兴味正浓,被刘月兰打断了:“人家夫妻肯定还有话要说,你在这里耽误人家时间做啥?” “好好好!你们先休息,我们找机会再谈。”李凡笑着跟刘月兰回家了。 诸玉良这才想起,丈夫还没告诉她为何突然回家呢。 文远方说:“我准备全身心地投入这场伟大的运动,以实现我早年立下的‘除旧布新,安邦定国’的志向。所以,今后陪你的时间恐怕会越来越少;你要更加独立和坚强哦!” “我还指望你以后多陪陪我呢!你看隔壁的陈老师多可怜,一天到晚被人批来斗去的,要是老公还不在身边支持她,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诸玉良很不高兴地说道。 “这个时候,做女人的就应该学学我嫂子周嘉宏了……她什么样的批斗没经历过?”文远方一改惯常温柔的语调,有点不近人情地说道。 “你不是不想让我学习你嫂子吗?你不是一直支持我做自己吗?”诸玉良吃惊地问道。 “有时候也要适应大环境嘛!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懂吗?小傻瓜!”文远方见妻子真的动气,口气就软了下来。 “你明说吧,如何让我变得更加独立和坚强?” “一是趁现在怀着孩子,剪长辫,穿布鞋,不穿裙子穿长裤;二是跟上单位的节奏,好好学习马列毛理论,好好反省自己,不准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不求上进;三是安心待在同心阁养胎,不要再去湄池找我,我有时间会来看你。必要的时候,我要翠英来陪你。上面所说的三条务必立即照办!” “你今天就是特地跑来跟我约法三章的吗?” “是的。这约法三章没得商量!” 文远方显然已没有耐心再去哄小妻子了,尽管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的迁就和温存。 那夜,诸玉良失眠了。 她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天下男人终究都是一样的: 首先,比起他们所谓的“志向”,女人永远不可能被放至第一位。 其次,他们终究要来控制、改造他们的女人;当他们无心、无暇或无力控制、改造时,又要求他们的女人变得更加独立和坚强。 第二十九章 人人自危 同心阁夜沉沉 第二天一早,文远方拜托李凡打电话给浣纱经营部,为诸玉良请了三天假。 他又向李凡借了辆自行车,把妻子推到了人民医院刘医师那里。 做了尿检后,果然不出刘月兰所料,诸玉良怀孕快有两个月了。 刘月兰摸了摸诸玉良的小腹后说道:“胎位不是很正,但可以慢慢地矫正过来。下班回家,我教你一套简单的胎位矫正体操,你要坚持去做;另外,记得睡觉时一定要往左侧,这样难产的几率就会大大减少。还有,饮食一定要清淡而富有营养,回头我给你列一个孕期食谱。不要再由着性子吃太多辣椒了!” “好的,我晚上去找你。”诸玉良答应道。 临别时,刘月兰再次叮嘱诸玉良:“你一定要记得自己的预产期!每个月至少要找我为你检查一次。我可记不住你的日子哦!” …… 回去的路上,文远方对妻子说:“为了给我们的孩子起名,我想了一夜。若是男孩就取名‘文靖’,‘立’字旁一个‘青’的‘靖’,意思是‘以文斗的形式平定国之乱象,再建国之新秩序’。我是坚决反对以武斗或侮辱人格的方式把对立面打倒在地再踩上一脚的做法……” “要是生女孩呢?”诸玉良打断了丈夫的话,不想再听他关于时政的宏论。 “女孩就取名为‘女’字旁一个‘青’的‘婧’。‘文婧’既有‘文静’的谐音,也寓意我们的女儿像你那样既有才华又有品貌。你觉得怎样?”文远方似乎对这两个名字都挺满意。 “不错!我更希望生个女儿。”诸玉良语意双关地说道。 当路过一家理发店时,文远方锁好自行车,扶着妻子走了进去。哇!里面坐着的全是准备剪长辫的女人。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呀?”诸玉良皱着眉头说道。 “快的!我们合作社这些日子天天加班,就是为了方便女同志前来剪长辫子。你们坐会儿就轮到了。”一位正在忙乎的理发师说道。 …… 当理发师把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交到诸玉良手里时,她十分惋惜地叹道:“这两条辫子跟了我十几年;如今和它们一刀两断,真是舍不得啊!” “这两条辫子要吸走你多少营养啊!还是剪掉好。你剪了短发看上去更精神!”文远方说道。 文远方趁机也刮了个胡子理了个发。夫妻俩神清气爽地从理发店出来后,又去一百商店买了两双黑色的老北京女式布鞋…… 安排好妻子的所有事项后,文远方准备返回湄池了。 临走时他关照道:“我昨天已经拜托李局长夫妇平时多照顾你一点。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哦!嗯,第一章执行得不错!回湄池后,我会把你的预产期写信告诉翠英,叫她早点来服侍你。不过她也快要生孩子了,不知道到时候走不走得出呢。” “晓得啦!我不指望你来照顾我,但你不要忘了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所以做事要留有余地,不要走极端就行!”诸玉良破天荒地叮嘱起丈夫来。 “有数啦!”文远方应了声,和爱妻就此作别。 晚上,诸玉良见刘月兰家里黑漆墨乌的,等到七八点也不见有人回家。 她想:或许李凡夫妇到岳父母家吃饭去了,像以往那样会回来得比较晚;或许夫妻俩正在参加各自单位里的学习会…… 此时,蔡副局家里自然也是漆黑一片。 “可怜的陈老师是不是还在接受师生们的批斗?蔡副局是不是把大宝和二宝带在身边,正在物资局里主持会议?” 诸玉良猜想着种种未知的情景,回想着种种过往的场景……猛然觉得这座一贯生气勃勃的四合院,像一位挨了一记重重巴掌的孩子,突然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院子里不再有主妇们的唠叨声和窃窃私语声,不再有孩童们的吵架声和嬉闹声,不再有陈美娟对着大宝二宝发出的喊饭声,不再有李凡做体操时和蔡富国打太极时发出的肢体摩擦声,不再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爆炒菜肴时的刺啦声…… 此时,院子里只有秋虫们唧唧瞿瞿的交响乐声,还有诸玉良自己听得到的呼吸声。 诸玉良正想得出神时,忽听到蔡富国带着大宝、二宝走进同心阁的声音。她赶紧踮着一只脚逃回自己的屋里,并轻轻地关门上闩。她本想立即关灯上楼,又怕做得太明显,会让蔡富国误以为她想和他家划清界限。 诸玉良本来对蔡富国已经没有戒备心了,但从昨天他背着她时说的那番话中可以听出:他没有把她当作一位普通的下级或邻居看待;而是把她当做了自己人,甚至是自己的女人。 如果这个“自己人”,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诸玉良尚能接受;如果是男人对心仪女子的那种,这是诸玉良万不能接受的。这种暧昧让诸玉良感觉很尴尬,很不光明磊落,甚至很羞耻……如果因此而使文远方对他俩的关系产生疑问和猜测,那更是诸玉良不愿意看到的。 因此,能避嫌就避嫌吧。 “爸爸!妈妈最近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啊?我听小朋友骂我是走资派的狗崽子。什么是走资派啊?”大宝的声音。 “别睬那些狗杂种哈!过两天你们就要去上海外婆家了。你要好好带着弟弟,乖一点,别给外婆外公闯祸!听见没?妈妈现在被人欺负了,爸爸也保护不了她。你们要争气哈!将来为她报仇。听见没?”蔡富国的声音。 “我将来要做解放军,把那些坏蛋统统打死。哒哒哒!”二宝的声音。 …… 这些父子对话,诸玉良都听得真真的。原来蔡富国是这样教育儿子的,诸玉良也是服了他。 诸玉良正想上楼时,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敲门声又响起了。 蔡富国:“我听徐庆培说你怀孕了,大概是李局告诉他的。我关照过了,除了按规定享受产假外,你的上班时间可以机动些,学习会也不必每场都到,吃不消的话可以随时走人。哦,我忘了恭喜你就要做妈妈了!” 诸玉良:“谢谢蔡局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我吃得消的话一定会坚持上班和学习的。” 蔡富国:“辫子剪了哈!这样好,挺精神的。月底我就带儿子们去上海了,票已经买了;估计一礼拜后回来。别忘了我们昨天的约定哦!” 诸玉良:“好的,我没忘。陈老师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蔡富国:“今天他们学校在开批斗大会……以后英语教师也不做了,除了在学校食堂做杂工接受改造外,就是在家写坦白材料,随时接受批判……我现在就去学校接她。” 诸玉良:“唉……” 蔡富国:“刘医师的父亲刘副县长好像也被隔离审查了。据说是上面点的名,要把他作为暨阳县最大的走资派进行批判打倒。我也是下午才得到的小道消息。今天局里的会议也是李局拜托我组织的,他没在局里。你看,他们家现在也没人,估计都在刘医师母亲家里。形势是越来越严峻了,你自己小心一点,尽量少说话不表态!你当前的任务就是养好胎,其他么随大流就行了。” 诸玉良:“哦……” 蔡富国:“我走了。” 不知为什么,听了蔡富国的一番话后,诸玉良对他的戒备心又大大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同情和信任。比起文远方的约法三章,诸玉良觉得蔡富国更像一个正常的男人、正常的丈夫,而且对这场“灵魂大改造”运动的反应也更理性些。 也许,只有感同身受的人才会更理性地看待这个世间发生的一切。 第三十章 患难见真 近邻惺惺相惜 诸玉良一连等了几天,都没有等到刘月兰的出现。 一天,李凡来同心阁转了一下,递给诸玉良一张纸。他说这是刘医师写给她的孕期食谱,还有为她画的胎位矫正操示意图。 李凡把岳母家的地址也写给了诸玉良,说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就到这个地址去找他们。 “你看,老文把你托付给我们夫妻俩,现在我们自顾不暇、自身难保,没法照顾你了。很难向他交待啊!”李凡满怀歉意地说道。 “李局和刘医师放心,我会按照刘医师的嘱咐照顾好自己的。刘医师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诸玉良关切地问道。 李凡答道:“我岳父被当作本县最大的走资派已被关押……岳母因一时气急得了脑溢血,昏迷不醒,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刘医师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只能由她日夜陪着母亲了。我么早晚要照顾婷婷……估计我们暂时回不到这里来住了。” 诸玉良除了叹气,也不知道拿什么话去安慰自己的领导。 李凡临走前,把诸玉良的水缸里外清理了一下,然后为她打满一缸水,说这缸水估计可以用个把星期;他又拎了一壶煤油给诸玉良,说最近他们反正吃住都在岳母家,这壶煤油暂时用不到;他还把家里没用完的半篮鸡蛋拎给了诸玉良,说孕妇多吃鸡蛋孩子会更聪明什么的…… 李凡为诸玉良做着这一切时,全然没有一点儿局长的架子,就像邻家的一位热心大哥那么亲切自然,使诸玉良心中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她想:“我和文远方何德何能,遇到了李凡大哥和刘月兰大姐这么好的邻居?以后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 诸玉良看着刘月兰开给她的孕期食谱,直想呕吐。她现在只想吃辣椒,没有辣椒一点饭都咽不下去。怎么办?最后,她采取一个折中办法,就是辣椒减半,尽量多补充新鲜蛋白质和维生素。 她的孕吐犯得非常厉害,几乎吃什么吐什么……但为了肚中日夜发育的小生命,她开始少吃多餐。在吃那些令人作呕的食物时,她用打算盘的方式来分散注意力,以防止呕吐……这样坚持了两三周后,情况慢慢好转了,每餐对辣椒的需求量也渐渐少了。 随着“灵魂大改造”运动的深入推进,浣纱经营部已开始实行半天营业、半天学习的制度。有时甚至晚上还要继续开会进行学习、讨论、反省、批评和自我批评…… 诸玉良自然也必须反省自己存在的缺点和错误。譬如:自己在做营业员时的服务态度不够好,说明对工农群众缺乏浓厚的阶级感情;在个人穿着打扮上过于讲究,具有小资产阶级的生活作风;平时不注重学习马列毛著作,致使政治觉悟不够高……自己保证今后改正错误,提高觉悟,认清形势,向先进看齐…… 当然,诸玉良还没天真到什么都和盘托出的地步。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也不例外。在当前这样的形势下,讲真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再白痴的人也能估计得到。 保守秘密的代价是备受心灵的煎熬。自此,诸玉良的孕吐情况才有好转,失眠又开始了。 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的原因:一是她受了蔡富国的委托,要照看陈美娟,怕她想不开,所以晚上睡觉时她总是惊醒着。二是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严守,所以每晚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这样十来天下来,她便憔悴了许多。 本来,诸玉良晚上是要在陈美娟家里陪她的,但陈老师坚决不肯。她说:“睡眠不好会影响胎儿发育。本来应该我来照顾你的,现在怎么可以让你为了我连觉都睡不好呢?” 陈美娟还说:“大宝、二宝还这么小,我怎么可能丢下他们不管呢?况且老蔡那么关心爱护我,我无论如何都是要活下去的,不会想不开。小诸大可放心!晚上安心睡觉,不要管我!” 陈美娟还告诉诸玉良:“孕妇缺钙容易造成失眠、腿抽筋、脾气暴躁、腰酸背痛等。你最好去刘医师那儿配点钙片吃吃,补补钙!” 诸玉良见陈美娟这样说话,完全不像一个绝望透顶随时准备寻死的女人,因此她也就回自己屋里去睡了。 九月初的一天,诸玉良因体力实在不支,只得提前退出经营部的学习会,请假回家了。 她沿着浣纱江慢悠悠地往同心阁走。只见街上的商店都关门了,墙上到处是大字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突然,诸玉良看到一群臂上戴着红袖章的青年们七嘴八舌地吆喝着,押着一个瘦小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大牌子的人,也往同心阁的方向走去。 天哪!那不是陈老师吗?她已被剃了阴阳头,丑得连诸玉良都认不出来了。不好!这群人要干什么?此时蔡副局不在家,同心阁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究竟要对陈老师干什么? 诸玉良顾不得有孕在身,赶紧朝家跑去…… 这群青年进了同心阁,逼着陈美娟跪在天井里,由两位少女看管着,其余的人则开始抄她的家。 此时的陈美娟双手被反绑着,脖子上挂着写有“走资派陈美娟”并被打了鲜红叉叉的牌子,满脸鼻涕地跪在鹅卵石铺就的天井里,表情麻木,目光呆滞…… 青年们首先把一摞摞书搬出来往天井里扔,那本《红与黑》正好扔在诸玉良的脚边。 然后,他们把一卷卷字画抱出来也往天井里扔,有几个人解开字画上的绑绳,把它们抖开来覆盖在书堆上。 接着,他们把那些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坛坛罐罐、杯杯壶壶全往天井里砸,那些碎屑溅得诸玉良脸上生生地疼…… 诸玉良张着嘴巴看着这一切,她想上去阻止这帮肆无忌惮的青年;但她知道这是拦不住,他们至少有三十人。 青年们把所有书籍和字画堆成一个小山包,然后就地取材地从陈美娟家里拎出一塑料壶煤油,把煤油浇在小山包上…… “陈美娟!你是暨阳中学的大走资派,你不思悔改,竟然还把这些封资修的东西窝藏在家里?我们今天要付之一炬!你服不服?”一位身材高大的男青年大声责问道。 “造孽呀!你们会有报应的。”陈美娟发出低低的一声反抗。 “什么?你到现在还想拿因果报应论来毒害我们?”一位女青年上去一脚,就把陈美娟踹翻在地。 诸玉良觉得自己的血脉在贲张…… “烧!”那位身材高大的男青年一声令下,一股烈焰腾空而起…… 陈美娟突然“哈哈哈”地仰天大笑起来……诸玉良的两行热泪滚落了下来……她终于明白“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是什么意思了。 那堆用书籍和字画垒起来的小山包,在煤油的助燃下以及在烧火棍的捣鼓下,很快变成了一堆余焰未尽的灰烬。灰烬随风飘舞着,把陈美娟的脸弄得更加污浊不堪。 “你刚才为何大笑?说!”一位小个子男青年再次踢翻陈美娟,并一脚踏在她的头上,大声问道。 诸玉良彻底愤怒了! 她一把操起那根粗粗的烧火棍,一棍打在那男青年的屁股上;那男青年被她猝不及防的一棍打得跳将开去。她把陈美娟紧紧护在身后,舞动着手上的烧火棍,用几乎吼叫的声音骂道: “你们这帮畜生!难道不是爹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吗?我是孕妇,你们来踢我踩我吧,一死死两个很划算的,来啊!她再有天大的不是,毕竟做过你们的老师,毕竟为你们付出过,难道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你们的父母要是看到你们今天这样无法无天、禽兽不如的行为,不晓得要怎么伤心呢!”诸玉良骂完后就大哭起来。 这群青年被诸玉良突如其来的哭骂给怔住了……此时,闻声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也开始纷纷谴责这帮青年的野蛮行径。 “你是什么人?敢为走资派鸣冤叫屈?”那位小个子男青年还想上前来打诸玉良,但被那高个子男青年给阻止了。 “算了,她是孕妇,弄出人命来不好交代。今天到此为止。撤!”高个子男青年一声令下,二三十人便扬长而去。 陈美娟一头倒在诸玉良怀里,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报恩报仇 人生意义何在 “你把我收拾干净了,我现在去寻死会死得比较体面。你觉得呢?” “你如果寻死了,你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和我的孩子。” “为什么?”陈美娟明知故问。 “一是我冒着被打死的危险去救你;二是我带着身孕为你擦洗、上药、换衣服、修剪头发,手中还在为你织一顶毛线帽……我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让你体面地寻死,而是希望你体面地活下去,好报答我对你的恩情。”诸玉良一脸严肃地回她。 陈美娟“噗嗤”一声笑道:“这么说来,我现在还不能寻死啊,得报答完你的恩情才能死咯!” 诸玉良说:“那当然!你欠我的人情大得去了。别死不死地挂在嘴上!你得好好地活着,慢慢地还我,还我一辈子!我们都得好好地活着,还人家对我们的恩情。” 陈美娟收起脸上的笑容,陷入了沉思…… 过一会儿,陈美娟问诸玉良:“你文化虽不高,为何总是这么有个性、见地和胆识?” 诸玉良头一歪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文化不高?我只是学历不高而已。要不是为了早点替父母养家去读技校,我也考得上大学的。我那时在班上成绩名列前茅,老师和同学都为我惋惜呢!上学时我的数学成绩最好,但我最喜欢的是文学。” 陈美娟“哦”了一声,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陈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们在烧书时你为何仰天大笑?”诸玉良见陈美娟情绪有所好转,便好奇地问道。 “哦!”陈美娟坐直了身子,好像要发表长篇大论的样子。 “我笑我和老蔡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不晓得,我那些书大部分都是我读大学时和结婚前,用省下的伙食费买来的。从上海搬到苏州,再从苏州搬到暨阳,这些书跟了我十几年,光是搬运都不容易!早知有今日,我就把这些书放在上海娘家了,何必搬到这里来让人一把火给烧了呢? 还有,那些被毁掉的书画和古玩,一部分是老蔡祖上传下来的,一部分是他花掉自己所有积蓄,一点一点地从各种途径淘来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喜欢收藏这些古董,说什么这个是商朝的,那个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一只我觉得土不拉几的陶罐,他都舍得花大价钱把它买回来。 我们从苏州搬到这里来时,为了托运这些书籍和宝贝,老蔡特地定制了一些木箱子,采取了最安全的防震防碎措施。 这些木箱子到了暨阳站后,硬是靠我俩用扁担抬,才从火车站被一只只地抬回来……那时,我们打算在暨阳扎根,所以把这些值钱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平时在家,我的爱好是看看书,老蔡的爱好则是把玩把玩他的这些古董。现在好了,什么都化为乌有了!早知有今日,当初何必花那么大的代价将它们搜罗来呢? 当年父母生下我,对我肯定也像我对大宝二宝那样疼爱和寄予满腔的希望。他们省吃俭用地供我读书,但他们做梦都不会料到自己的女儿有朝一日会因为知识太多而被人踩在脚底下……早知有今日,当初他们何必让我读书呢? 所以,今天他们在放火时,我突然想起了《红楼梦》里面的《好了歌》,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笑我们的痴和傻,笑我们的天真和执着,笑这个世道的荒诞和悖逆,笑人生的虚无和无聊……我想不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人活着真当是痛苦,真当是没意思……要不是你今天在场,我打算一头栽到井里去算了;但又怕污染了这口井,吓着院子里的人。在家里寻死么,又怕吓到老蔡和儿子们。我想,下次他们再批斗我时,我就趁人不备,一头撞墙最是干脆!” 诸玉良静静地听着,然后说道:“你寻死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几分钟就完结了。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之后你年迈的父母将怎么活?你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将怎么活?爱你的丈夫将怎么活?而那些折磨你的人会继续毫发无损地活下去。所以,寻死是一件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万万不可取!再说,人活着本来就没有意义;要说意义,也只有一个!” “什么意义?”陈美娟问。 “我刚才说过了,报恩!你想,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而珍贵!父母把你生下来养大成人,这个恩你要不要报?丈夫和你风雨同舟、不离不弃,这个恩你要不要报?像我这样的好人今天冒死来救你,这个恩你要不要报?你一想到自己还有那么多恩没有报,你好意思为了自己一时的痛快而去寻死吗?你如果那样自私,那么你的生命确实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了。” 陈美娟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位几天前自己还看不起的邻家小主妇。她的话没有大道理,却又实实在在句句在理。 “你怎么能讲出这么让我信服的活下去的理由呢?”陈美娟好奇地问道。 “我从小就听我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诸玉良答。 陈美娟说:“好吧!我会考虑你的劝解。” 诸玉良突然站起来,抓住陈美娟的肩膀对她吼道:“不是考虑我的劝解;而是你必须向我发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再有一丝一毫寻死的念头!如果你不发誓,我走出这栓门就不再认识你!” 陈美娟显然被诸玉良的气势给震住了,她哆哆嗦嗦地说道:“好吧!我……发誓不会再有……一丝一毫寻死的念头!” 诸玉良这才松了口气。她又跟陈美娟讲了周嘉宏的故事。她说自己以前对周嘉宏很不以为然,总觉得嫂子这辈子活得太不值当、太窝囊了。但通过见证这次大运动后,她突然觉得嫂子是何等了不起的一位人物! 确实,如果周嘉宏想寻死,那么她都死一百次了。她即使像一尊老树根那样干枯,她也要活着;只要活着,总会迎来枯木逢春的一天。 陈美娟终于向诸玉良敞开了心扉。她忏悔道:“我以前总仗着自己是知识分子而瞧不起你,但又嫉妒你的年轻美貌,所以常和刘医师一起在背后说你的坏话。我今天所遭受的侮辱就是对我心高气傲、嫉妒心强、为人尖酸刻薄的惩罚。所以,我要再向你发一道誓:今后我若再在背后中伤、诋毁你,那我一定不得好死!” 诸玉良心想,难道这个“灵魂大改造”运动真的可以改造灵魂? 她让陈美娟先睡会,说自己准备去把天井收拾一下,免得蔡富国看到这个狼藉样而伤心。 但陈美娟阻止了她,说让老蔡看看这个狼藉样也好,可以破破他对身外之物的执着心。 …… 过了几天,蔡富国安顿好大宝二宝后,从上海回到了同心阁。 当他看到天井里到处是破碎的瓷片、陶片和飞舞的黑灰时,他开始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四合院;但陈美娟和诸玉良从屋里走出来望着他时,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蹲在天井里,很久很久没有进屋,终于滚落了两行热泪。他红着眼睛对两个女人说道:“幸亏我当时不在家,否则我一定会杀人!” …… 晚上,陈美娟对丈夫说:“现在儿子们也安顿好了。我们离婚吧!我不想拖累你。” 蔡富国望着妻子,沉默半晌后说道:“离婚?门都没有!除非你不再爱我。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还爱我吗?” “当然!这个永远不会改变。”陈美娟答。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娶你的吗?”蔡富国问。 “也许是你向我求婚的前一秒吧!”陈美娟逗他。 “我们见第二面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了。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辫子上有两只粉红色的蝴蝶结。我无意中说起我不喜欢蝴蝶结,你第二次来见我时,辫子上就没有蝴蝶结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可以为我改变自己的女人,而且你从来没有对我撒过一次谎。 所以我也决定为你改变一次。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暨阳,甚至可以说我痛恨这个鬼地方。我觉得这里的人特别野蛮又特别狡猾……但我为了报答你对我的一片赤诚,我决定随你到这个鬼地方来扎根。” “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讨厌暨阳。真是难为你了!”陈美娟歉疚地说道。 “也许老天夜安排我来此地,是为了报仇吧!”蔡富国说。 “为什么说是报仇?”陈美娟疑惑地问道。 “我为何对此地充满仇恨?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人生的意义除了报恩,还有报仇。除此二者,便没有意义。” 第三十二章 忍痛割爱 谁料物归原主 蔡家的宝贝化为乌有后不久,文家的“宝贝”也危在旦夕。 一日,诸玉良见浣纱经营部公告栏前,职工们又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她挤上前去一看,是一张新通知。 新通知要求物资局及所属物资公司上下干部职工,必须把家里一切带有“四旧”色彩的物品限时主动上缴;如果不主动上缴,届时被工作小组搜查出来的话,一切后果自负。 通知还列明了哪些物品属于“四旧”范围,诸如黄金、金饰、银元、珠宝、玉器……都在此列。 看完通知,诸玉良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羊脂玉弥勒佛挂件,低头沉思着朝办公室走去。 三年多来,她遵照婆婆的嘱咐,只在沐浴时才把挂件取下来。所以,这尊弥勒佛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须臾不可离了。 三年多来,每当她感到寂寞孤独无助时,就和弥勒佛说说话。无论她说什么,弥勒佛始终笑哈哈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弥勒佛虽然一言不发,但胜过千言万语。她觉得,每次自己把心里话掏给弥勒佛之后,总能感到一种神奇的能量流遍全身,从而使自己的力量、勇气和智慧成倍增长。 上学时,她曾是个羞涩怕生、嘴巴笨笨的女孩。记得每次和同学吵架后,她只会流眼泪生闷气,不会伶牙俐齿地反击人家。但自从婆婆把这尊弥勒佛挂到她身上后,她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她回想着自己这三年多来在暨阳生活的可圈可点之处:入职不到半年就获得技能大赛冠军,做营业员时痛击流氓一巴掌,面对徐庆培的暧昧之词愤而辞职,听到流言蜚语后依旧安之若素,为讲义气帮郭伟明渡过难关并为其守口如瓶,从营业员岗位一直坐上主办会计的交椅上,这次又奋不顾身地保护陈美娟免遭摧残并成功说服其放弃自尽的念头…… 按诸玉良原来的心性,她根本做不到这些“壮举”。但她做到了,而且觉得自己的性格越来越坚韧沉着,越来越慈悲包容…… 她的成长固然离不开丈夫文远方的循循善诱和婆婆楼香福的谆谆教诲,但她觉得更多的是来自于弥勒佛慈父的默默加持。 虽然受母亲许桂英的影响,诸玉良对佛法的排斥不像弟弟妹妹们那么强烈,但她此前也并不笃信佛的存在。 然后,自从戴上这个尊弥勒佛之后,自身的巨大改变不得不使她相信佛的存在和佛的威力。尽管她根本不清楚什么是佛。 “难道这次我这个弥勒佛也保不住了?”诸玉良不禁忧虑重重。 …… 当晚回到家,诸玉良把母亲作为嫁妆交给她的六块“袁大头”,从一只上了锁的皮箱里取出来。 有了上次娄翠英不把自己当外人的经历后,诸玉良特地给这只皮箱上了锁,把她认为比较珍贵的东西都锁了进去。当然也包括她和文远方之间的一大摞情书。 她打开用红布包裹的银元,用纤指夹起其中一块,“呼”地朝它吹了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听那“嗡嗡”作响、令人陶醉的声音…… “命中无时莫强求!”她叹了口气说道,然后将六块银元收起来,准备明天缴上去。 另外,她把二姑子文元草送给他们的一对绣着鸳鸯嬉水的新枕头套也拿了出来。这些不都属于“四旧”物品吗?早点处理,早点清净。 好了,她现在除了胸前这尊弥勒佛外,没有任何属于“四旧”的物品了。 此时,她庆幸自己和文远方都是穷光蛋;如果拥有太多的宝贝,等失去后不是更为痛心吗?就像隔壁蔡家那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诸玉良从脖子上取下挂件,把弥勒佛攥在掌心里摩挲着……不知为什么,她感到有一种剜心般的舍不得。 倒并不是因为此物年代久远、弥足珍贵,也不是因为怕丢了文家的传家宝而受婆母的责备,而是因为这尊弥勒佛就像慈父一样随时眷顾着她、保佑着她,而现在却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必须舍弃祂……这使诸玉良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情和痛心。 诸玉良思来想去,咬咬嘴唇,决定冒险留下这个护身符。 第二天,她拿着收拾好的一包“四旧”物品,交给了破“四旧”工作小组,换得了几张簇新的人民币。 随着破“四旧”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主动上缴“四旧”物品的时限还剩最后一天。 诸玉良内心纠结万分,不知留着这尊弥勒佛究竟会给自己带来祸水还是福祉。 显然,这尊弥勒佛今后肯定是不能再戴了;被人发现没收事小,被扣上“宣扬封建迷信”的帽子,事儿就大了。 但弥勒佛不能戴的话又能藏哪儿去呢?万一被人搜出来不是还得失去祂? 算了,还是汲取蔡家的教训,身外之物舍得越干净越好,何必再给自己增加心里压力呢。 诸玉良这样想着,就快步走到破“四旧”工作小组那儿,取下挂件就扔进了那只放满各种奇奇怪怪物件的纸箱子里。 “哎!这位同志的东西还没登记就走了?”工作小组成员喊她。 “登记个球!难道你们还会还给我?”诸玉良心里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两滴热泪砸在积满尘埃的水泥地面上。 过了几日的一个晚上,诸玉良听到蔡富国在叫她的门。 他交给她一只精致的玉器盒子,说:“打开看看,是你的东西吧?” 诸玉良满脸疑惑,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正是她的羊脂玉弥勒佛。 “啊!这个怎么会到蔡局手里的?”她又惊又喜地问道。 “怎么到我手里的,你别管!只要是你的东西就行。你收好了!这是清同治年间的东西,是个宝物。”蔡富国说道。 “蔡局怎么知道这是我的东西呢?我没有登记啊。”诸玉良大惑不解。 “你闻闻,这块羊脂玉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你闻不出的话,只缘生在此山中。而你身上也有这股奇异的香味……”蔡富国微笑着说道。 “哦?”诸玉良惊讶得拿起弥勒佛,使劲地嗅起来;但她没闻到什么奇异的香味……还没等她说感激的话,蔡富国早已回了自己的家。 …… 十月中旬的一日,诸玉良腆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像往常一样去上班。走过浣纱经营部公告栏前,她又看到熟悉的人们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她走近一看,竟有人贴出了批判李凡局长的大字报! 大字报上称:李凡作为暨阳县物资局“灵改”小组组长,不但没有和大“走资派”岳父刘海生划清界限,反而对“灵魂大改造”运动提出质疑,发表了反动的消极抵触言论。另外,为了保护自己,他压制群众检举揭发,打击“红派”分子的革命热情,执行了一条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他就是窝藏在暨阳县物资局里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现在,革命群众必须把他揪出来,当作阶级敌人加以斗争、打倒。 诸玉良心想,李局不是和文远方观点一致,都属于“红派”吗?他怎么会打击“红派”分子的革命热情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诸玉良虽然不想关心时政局势,但她还是依稀听说改造派已分为两派:“红派”和“黄派”。她还知道,李局属于“红派”,蔡副局属于“黄派”,两派之间的分争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诸玉良觉得,这张批判李凡的大字报似乎用在蔡富国身上更合适。如果明天再贴出同样内容的大字报,只是把“李凡”的名字改成“蔡富国”,她一定不会感到奇怪。 是谁授意贴李凡的大字报呢?难道是蔡富国?蔡为何要和相处了几年的老邻居、老领导为敌呢?男人之间的事情真是搞不懂啊!” “李局被这么一贴大字报,会不会也像陈老师和他岳父那样倒霉呢?这样一来,刘月兰大姐不是雪上加霜了吗?”诸玉良不禁为他们担忧起来。 果然,假的真不了!李凡是真的“红派”,假的“走资派”。 但他毕竟是大“走资派”的乘龙快婿,毕竟发过几句关于大运动的牢骚,所以他虽没被打倒,但被作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到牌头供销社做主任去了。 李凡被连降两级职务,又回到了他做县物资局局长前呆过的乡下供销社。 而蔡富国自然接替了县物资局“灵改”小组组长的职务。 牌头供销社对于李凡主任的失而复得,会不会像诸玉良对羊脂玉弥勒佛的失而复得那样又惊又喜呢? 第三十三章 聚散是缘 玉良夜别李凡 李凡没有被打成“走资派”,只是官降两级改调供销系统,任区供销社主任去了,这使物资局上下许多人颇感失望。 如果李凡是“走资派”,那么无休无止的相互检举揭发可以暂告段落。因为大家终于在物资局里挖出了一个可以批判和斗争的敌人,这意味着人人自危、人心惶惶的局面可以得到暂时缓解。 如果没有挖出阶级敌人,那么还得通过开会、学习、批评与自我批评等方法途径来继续挖,直到挖出为止。也就是说,人人都有可能成为那个站在台上低着头,挂着牌子接受批斗的人。 要挖阶级敌人肯定是挖得到的,偌大一个物资局及所属物资公司上下百十号人中,怎么可能没人走过资本主义道路或干过坏事呢?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 诸玉良听说李凡即将去牌头供销社赴任,便在一百商店中药柜买了一支別直参,又在南货柜买了几听水果罐头,按照李凡写给她的地址,找到刘月兰父母家去了。 她想,自己受了李凡夫妇那么多恩惠,从来都没报答过人家;现在人家接二连三地遭遇挫折,自己连表示一下关心和同情的行动都没有,还算个人吗? 诸玉良腆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曲里拐弯地摸黑找到了一处环境幽雅的四合院群。 走至大门口,一个戴红袖章的门卫拦住了她,要她作个访客登记,并挂电话到刘家核实。电话那头是李凡的声音,门卫遂放她进去,并告诉她刘副县长住哪个院子。 诸玉良这才意识到,自己长这么大,还是首次去拜访一个大官的家。 李凡出来迎她,吃惊地问:“小诸哪里不舒服?” “我好着呢!我特地来看看你们。您什么时候去牌头?” “哦!就这两天,把家安顿好就走。” …… 诸玉良有几个月没见到刘月兰了,她明显瘦了。夫妇俩把诸玉良迎到一间厢房里说话。 “我一直记挂你,想去同心阁给你做个胎检。可我妈这样半死不活的,还有婷婷这么小,我一步都离不开。现在好了,我也不用去单位了,他们放我长假,只发基本生活费,要我在家伺候母亲,开会的时候随叫随到就行。所以,我把乡下的亲戚也回掉了。”刘月兰一边说着,一边戳着毛线针。 那些复杂的毛线针,当初还是诸玉良教她的,现在她显然已经戳得很熟练了。 “刘医师也被下了?”诸玉良吃惊地问道。 “是呀。他们医院把她当作走白专道路的典型,让她靠边站了。人民医院还算人道,没有开大会批斗她,没给她挂牌子游街,只是贴贴大字报批批她,让她写写检查在会上念念而已。”李凡说道。 “那还好!陈老师家上次都被打砸抢光了。那次要不是我正好在家,她都要投井寻死了!那帮畜生做得太过分了!”诸玉良气愤地说道。 “嘘!”李凡做了一个隔墙有耳的手势。 刘月兰见状对诸玉良耳语道:“陈美娟就是嫉妒心强一点,自我感觉太好,人倒是不阴的。她那个老公阴得很,他要打什么牌,你根本猜不到。这次老李出事,十有八九是他捣的鬼。但我们猜不透啊,我们又没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他,和他顶多是观点有分歧。相反老李一直都很支持他的工作,对他的工作能力也是高度肯定的。没想到,他要往上爬是这么个爬法子。” “……” “小诸!我告诉你,现在‘红派’和‘黄派’斗得你死我活的。你要小心姓蔡的通过你来整文远方哈!离他家远点!别让他来套你的话,把文远方的底细摸了去哈!”刘月兰警告道。 “哦……”诸玉良不知如何应答刘月兰的话。 “文远方最近来过同心阁没?”刘月兰问。 “半个月前来过一次,宿了一夜就走了。”诸玉良答。 “这个文远方也是,做改造派头头做得老婆孩子也掼得下,十天半月不露面。他把你骗到这里扔下你就不管了,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举目无亲地受煎熬,我觉得你是最可怜的!我原以为他最晓得疼老婆,没想到……看来男人都是靠不牢的!”刘月兰心直口快地说道。 “……”诸玉良早被说得眼泪汪汪,干脆淌起眼泪来。 “你看你把小诸都说哭了!你不要一棍子把天下男人都打死好不好?我不是也被你骗到这里,被你扔到牌头不管了?”李凡说笑着,缓和了伤心难过的气氛。 刘月兰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毛衣说:“来!你躺在这张沙发上,让我来摸摸你的胎位,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诸玉良顺从地躺下。她此行当然也希望刘医师帮她看看胎位。 “你没按我画给你的矫正操示意图做操?”刘月兰摸了一会儿,感到奇怪地问道。 “我起先坚持了一阵子。后来每天开会学习到很晚,回到家后累得都不想洗涮了,就偷懒不做了。”诸玉良答。 “你要坚持做的呀!我记得你的胎位,原来胎头在右下腹,你只要坚持做操,胎头就会慢慢朝下摆正位置;现在胎头怎么跑到右上腹去了?这么大幅度的胎位移动,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话,到时候有可能臀位先出来,加上你的盆骨又窄,难产的概率就很大了。”刘月兰皱着眉说道。 李凡焦急地问道:“现在有什么补救措施吗?你赶紧想想办法!” 刘月兰沉吟了会儿说道:“干脆这样,你从今天开始,按照我给你的示意图,完全朝反方向做矫正操,慢慢地让胎脚正直朝下,这样至少比横位、臀位分娩要容易得多。我打今儿个起,每半月去同心阁为你做一次胎检。你看怎样?” “好的!只能这样了。我幸亏来了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诸玉良见天色不早,准备告辞,说道:“伯母和婷婷估计已睡下,我就不去打招呼了。” “哦,我这里有瓶钙片还没失效,你拿去补补钙吧!孩子缺钙的话会躁动不安,容易得多动症。估计你的宝宝缺钙了,才会在你的肚子里来个乾坤大转移。”刘月兰说着,就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钙片递给诸玉良。 临别时,刘月兰死活不肯收下诸玉良带去的別直参和水果罐头,两人僵持了半天,最后由李凡作主:別直参留下;水果罐头拿走,让诸玉良自己吃了补补身子。 “你把小诸送到大路上!我去看看姆妈。”刘月兰吩咐完丈夫,就闪进一间屋子。 李凡拎着几听水果罐头,送诸玉良一路出来。 李凡聊起岳父的情况时说道:“老人家这次苦头吃足了,腿也被打瘸了;但意志没有消沉,还和原来一样。我原以为月兰会挺不过这一连串打击,没想到她比我还豁达。她说:‘老头子当年闹革命要是被一枪打死了,不是也没有我们及现今的一切吗?所以我们活了这么多年不管怎样都是赚了。’将门无犬子,她这次表现确实改变了我对高干子弟的偏见。” “真是难为她了!”诸玉良感佩道。 “小诸,我觉得你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固执任性不听劝。月兰特地让我把那张矫正操示意图给你送去,你怎么可以不遵医嘱呢?刘月兰这个人瞧得上的人很少,但她对你倒是真心的,这个我可以作证。” “李局说得是,我有时确实挺任性的,喜欢自作主张。文远方也这么说我来着。” “哦!刘月兰说文远方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个直筒炮仗,说话没遮拦。老文一定是忙得脱不开身,才没时间经常回来看你的;或者他也是为安全起见,怕走极端的人伤害到你们母子,所以尽量少回同心阁。我到牌头供销社后,给他挂个电话,让他多回来看看你。这场运动现在失控到这一步,是谁都没料到的。你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啊!” “好的。李局也一定保重!月兰大姐她们祖孙三代就靠您了,您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我已经不是局长了。其实,局长早就没了,现在都是组长或副组长了。哈哈!月兰说得没错,你和老蔡夫妇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在这样的局势下,我很难相信蔡富国会对你抱有善意。不管怎样,你自己小心点!我们后会有期!” 李凡将诸玉良送到大道上后,便返回了。 第三十四章 平白遭诬 吉人自有天相 转眼,时令进入深秋初冬,文家窗外那株合欢树早已果实累累。 那一串串挂满了枝头像豆荚一样的果实,已经成熟的大部分呈黄褐色,还未成熟的小部分呈嫩绿色。从远处看,树上挂满了小铃铛,又像一串串小香蕉,着实招人喜爱。 “婧婧!你看,你来的时候合欢花盛开着,现在已经硕果累累。你快有六个月大了,再过三个多月你就可以看到这株合欢树了。”诸玉良期盼着上苍赐给自己一个小仙子般的女儿,所以她称肚子里的宝宝为“婧婧”。 住在这里快四年了,诸玉良除了经常和弥勒佛诉诉苦外,也经常倚窗和这株合欢树唠唠嗑。的确,此树见证了她在同心阁生活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无疑是一位最忠实的听众。 那天,诸玉良挺着越来越显怀的大肚子去上班。远远地看到熟悉的人们又在浣纱经营部公告栏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又有谁要倒霉了?她一边想着,一边挪步上前看个究竟。没想到,看大字报的人们纷纷扭头朝她投来复杂的眼神,有同情的,有疑惑的,有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猛然间,她看到了被红色叉掉的“诸玉良”三个字。 “完了!完了!”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秘密曝光,末日已到。 那大字报上究竟写了什么?是谁写的?她强打着精神走上去,想看个分明再说。而此时,身旁的人群已散开,大家只是远远地站着,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诸玉良努力集中注意力去阅读那张和她生死攸关的大字报。 大字报的标题是《打倒牛鬼蛇神诸玉良》。内容是列举了诸玉良的五大罪状: 一是同情走资派,公开为走资派鸣冤叫屈,并沆瀣一气; 二是公开辱骂戴红袖章的革命青年,对灵魂大改造运动的深入开展有强烈的抵触情绪; 三是在做营业员时服务态度恶劣,蔑视工农群众,脱离职工群众,曾打过工农群众一记耳光,气焰十分嚣张; 四是生活作风腐败,和物资局前领导李凡有暧昧关系,曾被革命群众所亲眼目击;平时讲究穿着打扮,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情调,高跟鞋骨朵骨朵,一副资产阶级大小姐的派头; 五是轻视马列毛著作,曾说过:“马列毛著作枯燥乏味,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综上所述,诸玉良就是混在暨阳县物资局革命队伍里的牛鬼蛇神。如果不把她揪出来打倒批臭,她将继续腐蚀我们纯洁的革命队伍。希望革命群众擦亮眼睛,不要心慈手软,不要盲目同情阶级敌人!革命群众,赶紧行动起来打倒牛鬼蛇神诸玉良!” …… 与批判李凡的大字报不同,这份大字报最后落款赫然写着检举人:孙有才。 诸玉良看完大字报全文后,稍微松了口气。 她一边沉着地往办公室走去,一边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孙有才这次要不是跳出来检举我,自己都快把他忘了,因为他自从做了仓管员后就销声匿迹了。 他现在看李凡倒台了,立即就出来咬人,真够卑鄙的!可是,他因考卷舞弊案而遭贬纯属咎由自取,又不是我的错,为何要与我为敌呢? 难道我在物资局里有真正的敌人想置我于死地?孙有才只不过是授意于这个幕后指使而跳出来的一只狗而已? 难道是有人要借打击我来打击文远方,或李凡,或蔡富国? 如果说批判李凡的大字报授意于蔡富国,我相信;如果说这张大字报也是授意于蔡富国、徐庆培一伙,我根本不信,因为这不合逻辑。 快四年下来,不管别人对蔡富国有什么评价和议论,蔡富国至少对我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相反,他处处苦心孤诣地保护我,成全我,即使再傻的女人也能感觉得到……尽管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诸玉良”了,扑朔迷离的局势让她的头脑也变得复杂起来。 “牛鬼蛇神诸玉良站住!你必须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孙有才的一声断喝,打断了诸玉良的思路。 诸玉良怔怔地望着孙有才。只见他戴着红袖章,气势汹汹地想要上前来揪住她的样子。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孙有才突然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眼睛直翻……吓得诸玉良大喊:“快来人啊!他好像犯病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孙有才送到人民医院。经检查,是他的羊癫疯犯了。 “原来也是个可怜虫!他这回犯病,总不能又怪到我头上来吧?我好歹还喊人来救他呢!”诸玉良这么想着,苦笑着摇摇头。 这出闹剧很快传到了蔡富国那里。 “你叫这只疯狗不要再乱咬人;他要再乱咬,我把他坏分子的材料做死,让他滚回农村去种田,天天接受生产队的批斗!反正他有案底在我手里。”蔡富国咬牙切齿地对徐庆培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大概是他在仓库里太厌气了,想找点事情做做。要么他认为当初要严肃处理他的人是李凡;李凡现在走了,而诸玉良是李凡的人,所以他可以打狗不必看主人了。”徐庆培帮着分析道。 “什么?你把诸玉良说成是狗?你是不是脑筋也搭错了?”蔡富国怒斥道。 “呸!呸!呸!我又说错话了。我只是一个比喻嘛!看把你急的?为一个孕妇,犯得着发那么大火吗?真是想不通!”徐庆培翻着白眼咕哝道。 “你再乱讲话,我们兄弟就不要做了。陈美娟的事情我因为手伸不到,我不认也得认了;谁要在我眼皮底下再动诸玉良一根手指头,我就剁掉他一只手。我说到做到!”蔡富国阴狠狠地说道。 “好!好!好!我知道大哥有情有义,恩仇分明。但您这么为她付出,她不见得领情啊!您这样暗弄堂塞鸭蛋,要塞到什么时候去呀?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领不领情都不重要了。她现在是我和陈美娟的大恩人,我们无论怎么为她付出都是应该的;某一天,如果她觉得我是她的大恩人,她自然也会回报我。我着什么急!小诸这个人就是太讲义气,这是她的软肋,早晚会被小人利用的。”蔡富国依旧说着让徐庆培听得云里雾里的话。 “那这件事下面怎么收场?现在鼓励群众揭露一切牛鬼蛇神的风头这么紧,我们不好公开地把那张大字报撕下来啊!”徐庆培问道。 “你要那只狗自己再写一份悔过书,表示他是为了个人报复,才利用形势写大字报诬陷诸玉良的,请求诸玉良的宽恕谅解和单位的宽大处理。然后,让他自己把那张大字报撕下来,再把悔过书大字报贴上去。否则,他就是县物资局里的坏分子,局里准备先批斗他再开除他!” …… 第二天,浣纱经营部公告栏里果然只有孙有才的大字报悔过书了。 “老孙!你是在给我们展览你的书法吗?你的大字写得还真不赖。哈哈哈!” 孙有才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 一日夜里,刘月兰来同心阁为小诸作胎检,陈美娟听到声音,便从屋里出来打招呼。 “我们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我听老蔡说起李局的事儿,真是人心叵测啊!现在说话真的要小心了。”看得出,陈美娟没有一丝虚情假意的成分。 “是啊!再这么下去,夫妻之间说话都要小心了!”刘月兰话里有话。 刘月兰摸了诸玉良的腹部后,又听了一下胎心,说胎心蛮正常的,胎儿正在按她们既定的计划移位。总之,她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三个女人怕在楼下说话不方便,便坐在诸玉良家的楼上聊了一会儿。通过这次变故,本来完全不同的三个女人竟然发现共同的话题越来越多。 “看来,你们一个是反动学术权威,一个走白专道路,我到底还是不够资格,只配做个牛鬼蛇神!”诸玉良的话引来一阵哈哈大笑。 这种笑在同心阁里久违了。 她们聊着聊着,发现了一个真理:女人得自己活得硬气,靠男人保护是不牢靠的。 确实,三位女人的丈夫都堪称人中豪杰,而且对妻子也都算得上情深意笃;但事实上是,当她们有危难时,丈夫们都保护不了各自的妻子。 诸玉良觉得楼上有点闷气,便去打开窗户,一股冷空气“呼”地闯了进来。 “你们快来看!这合欢树叶为了躲避夜晚营养的剥削,现在缩成一团了, 全然没有了白天的生机;可是,待到黎明,第一缕曙光出现时,它又重新焕发出活力来。” “是啊!合欢树在夜晚把树叶合上,却把根默默地深扎;外表怂兮兮,内在却充满朝气。”刘月兰走过去附和道。 刘月兰的话让陈美娟陷入深思,让诸玉良又想起了卑微的妯娌周嘉宏。 第三十四章 平白遭诬 吉人自有天相 转眼,时令进入深秋初冬,文家窗外那株合欢树早已果实累累。 那一串串挂满了枝头像豆荚一样的果实,已经成熟的大部分呈黄褐色,还未成熟的小部分呈嫩绿色。从远处看,树上挂满了小铃铛,又像一串串小香蕉,着实招人喜爱。 “婧婧!你看,你来的时候合欢花盛开着,现在已经硕果累累。你快有六个月大了,再过三个多月你就可以看到这株合欢树了。”诸玉良期盼着上苍赐给自己一个小仙子般的女儿,所以她称肚子里的宝宝为“婧婧”。 住在这里快四年了,诸玉良除了经常和弥勒佛诉诉苦外,也经常倚窗和这株合欢树唠唠嗑。的确,此树见证了她在同心阁生活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无疑是一位最忠实的听众。 那天,诸玉良挺着越来越显怀的大肚子去上班。远远地看到熟悉的人们又在浣纱经营部公告栏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谁又要倒霉了?她一边想着,一边挪步上前看个究竟。没想到,看大字报的人们纷纷扭头朝她投来复杂的眼神,有同情的,有疑惑的,有惋惜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猛然间,她看到了被红色叉叉叉掉的“诸玉良”三个字。 “完了!完了!”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秘密曝光,末日已到。 那大字报上究竟写了什么?是谁写的?她强打着精神走上去,想看个分明再说。而此时,身旁的人群已散开,大家只是远远地站着,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诸玉良努力集中注意力去阅读那张和她生死攸关的大字报。 大字报的标题是《打倒马鬼蛇神诸玉良》。内容是列举了诸玉良的五大罪状: 一是同情走资派,公开为走资派鸣冤叫屈,并沆瀣一气; 二是公开辱骂戴红袖章的进步青年,对灵魂大改造运动的深入开展有强烈的抵触情绪; 三是在做营业员时服务态度恶劣,蔑视工农群众,脱离职工群众,曾打过工农群众一记耳光,气焰十分嚣张; 四是生活作风腐败,和物资局前领导李凡有暧昧关系,曾被进步群众所亲眼目击;平时讲究穿着打扮,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情调,高跟鞋骨朵骨朵,一副资产阶级大小姐的派头; 五是污蔑领袖著作,曾说过:“领袖著作深奥枯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综上所述,诸玉良就是混在暨阳县物资局进步队伍里的马鬼蛇神。如果不把她揪出来打倒批臭,她将继续腐蚀我们纯洁的进步队伍。希望进步群众擦亮眼睛,不要心慈手软,不要盲目同情阶级敌人!进步群众,赶紧行动起来打倒马鬼蛇神诸玉良!” …… 与批判李凡的大字报不同,这份大字报最后落款赫然写着检举人:孙有才。 诸玉良看完大字报全文后,稍微松了口气。 她一边沉着地往办公室走去,一边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孙有才这次要不是跳出来检举我,我都快把他忘了,因为他自从做了仓管员后就销声匿迹了。 他现在看李凡倒台了,立即就跳出来咬人,真够卑鄙的!可是,他因考卷舞弊案而遭贬纯属咎由自取,又不是我的错,为何要与我为敌呢? 难道我在物资局里有真正的敌人想置我于死地?孙有才只不过是授意于这个幕后指使而跳出来的一只狗而已? 难道是有人要借打击我来打击文远方,或李凡,或蔡富国? 如果说批判李凡的大字报授意于蔡富国,我相信;如果说这张大字报也是授意于蔡富国、徐庆培一伙,我根本不信,因为这不合逻辑。 快四年下来,不管别人对蔡富国有什么评价和议论,蔡富国至少对我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相反,他处处苦心孤诣地保护我、成全我,即使再傻的女人也能感觉得到……尽管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诸玉良”了,扑朔迷离的局势让她的头脑也变得复杂起来。 “马鬼蛇神诸玉良站住!你必须接受进步群众的批斗。”孙有才的一声断喝,打断了诸玉良的思路。 诸玉良怔怔地望着孙有才。只见他戴着红袖章,气势汹汹地想要上前来揪住她的样子。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孙有才突然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眼睛直翻……吓得诸玉良大喊:“快来人啊!他好像犯病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孙有才送到人民医院。经检查,是他的羊癫疯犯了。 “原来也是个可怜虫!他这回犯病,总不能又怪到我头上来吧?我好歹还喊人来救他呢!”诸玉良这么想着,苦笑着摇摇头。 这出闹剧很快传到了蔡富国那里。 “你叫这只疯狗不要再乱咬人;他要再乱咬,我把他坏分子的材料做死,让他滚回农村去种田!反正他有案底在我手里。”蔡富国咬牙切齿地对徐庆培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大概是他在仓库里太厌气了,想找点事情做做。要么他认为当初要严肃处理他的人是李凡;李凡现在走了,而诸玉良是李凡的人,所以他可以打狗不必看主人了。”徐庆培帮着分析道。 “什么?你把诸玉良说成是狗?你是不是脑筋也搭错了?”蔡富国怒斥道。 “呸!呸!呸!我又说错话了。我只是一个比喻嘛!看把您急的?”徐庆培翻着白眼咕哝道:“为一个孕妇,犯得着发那么大火吗?真是想不通!” “你再乱讲话,我们兄弟就不要做了。陈美娟的事情因为我手伸不到,不认也得认了;谁要是在我眼皮底下动诸玉良一根手指头,那我绝不可能坐视不管!”蔡富国阴狠狠地说道。 “好!好!好!我知道大哥有情有义,恩仇分明。但您这么为她付出,她不见得领情啊!您这样暗弄堂塞鸭蛋,要塞到什么时候去呀?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领不领情都不重要了。她现在是我和陈美娟的大恩人,无论我们怎么为她付出都是应该的;某一天,如果她觉得我是她的大恩人,她自然也会回报我。我着什么急!小诸这个人就是太讲义气,这是她的软肋,早晚会被小人利用的。”蔡富国依旧说着让徐庆培听得云里雾里的话。 “那这件事下面怎么收场?现在鼓励群众揭发一切马鬼蛇神的风头这么紧,我们不好公开地把那张大字报撕下来啊!”徐庆培问道。 “你要那只狗自己再写一份悔过书,表示他是为了个人报复,才利用形势写大字报诬陷诸玉良的,请求诸玉良的宽恕谅解和单位的宽大处理。然后,让他自己把那张大字报撕下来,再把悔过书大字报贴上去。否则,他就是县物资局里的坏分子,局里准备先批斗他再开除他!” …… 第二天,浣纱经营部公告栏里果然只有孙有才的大字报悔过书了。 “老孙!你是在给我们展览你的书法吗?你的大字写得还真不赖。哈哈哈!” “下回你再出手时看看准呀,别又闪了腰!哈哈哈!” 孙有才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 一日夜里,刘月兰来同心阁为小诸作胎检,陈美娟听到声音,便从屋里出来打招呼。 “我们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我听老蔡说起李局的事儿,真感到人心叵测啊!现在说话真的要小心了。”看得出,陈美娟没有一丝一毫虚情假意的成分。 “是啊!再这么下去,夫妻之间说话都要小心了!哦,你说暨阳话蛮好听的,以后就说暨阳话做暨阳人吧!呵呵!”刘月兰话里有话。 刘月兰摸了诸玉良的腹部后,又听了一下胎心,说胎心蛮正常的,胎儿正在按既定计划移位。总之,她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三个女人怕在楼下说话不方便,便坐在诸玉良家的楼上聊了一会儿。通过这次变故,本来完全不同的三个女人竟然发现共同的话题越来越多。 “看来,你们一个是反动学术权威,一个走白专道路,我到底还是不够资格,只配做个马鬼蛇神!”诸玉良的话引来一阵哈哈大笑。 这种笑在同心阁里久违了。 她们聊着聊着,发现了一个真理:女人得自己活得硬气,靠男人保护是不牢靠的。 确实,三位女人的丈夫都堪称人中豪杰,而且对妻子也都算得上情深意笃;但事实上是,当她们有危难时,丈夫们都保护不了各自的妻子。 诸玉良觉得楼上有点闷气,便去打开窗户,一股冷空气“呼”地闯了进来。 “你们快来看!这合欢树叶为了躲避夜晚营养的剥削,现在缩成一团了,全然没了白天的生机;可是,待到黎明,第一缕曙光出现时,它又重新焕发出活力来。” “是啊!合欢树在夜晚把树叶合上,却把根默默地深扎;外表怂兮兮,内在却充满朝气。”刘月兰走过去附和道。 刘月兰的话让陈美娟陷入深思,让诸玉良又想起了卑微的妯娌周嘉宏。 第三十五章 你死我活 远方夜半脱险 江南的气候,过了冬至便算进入真正的隆冬。 路上,只见褐色的地面已被霜冻凝固起来,鞋底薄的话,踩在上面会碦得脚底生疼;沿街的屋檐下初见冰棱,像一排排高矮不一、正在等待检阅的士兵;又冷又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刺鼻味儿,使本已萧条的街道更添几分肃杀。 诸玉良的肚子仿佛吹气球般地越来越大,由原来的扁平浑圆变成了突兀坚挺。由于坚持做矫正操,她的胎位正在继续按既定方向移动。 “婧婧!你派头真够粗的哈!来到人间就是不肯让头先落地,非要用脚落地。你这样固执,妈妈要吃苦头的,你自己也要吃苦头的。晓得吧?淘气鬼!”每当肚子里的“婧婧”踹妈妈一脚时,诸玉良都要数落“她”几句。 天越来越冷,诸玉良已穿上母亲今年提前为她做的新棉鞋,踩着容易打滑的路面,照例步行去上班。俗话说:人穷穷在债里,天冷冷在风里。有时,一阵刺骨的凉风飕进她的袖口,使她全身象洗冷水澡似的一哆嗦,便立即有了尿急的尴尬;有时,猛的一股风顶得她透不出气,闭住口半天,打出一个嗝,仿佛是在水里扎了一个长长的猛子;有时,一阵狂沙把她打得眼不能睁,她只得低着头咬着牙,象一条逆水浮行的胖头鱼那样死命地向前钻……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她和文远方开始陆续筹办年货,准备回孝义庄过年的时节。而今年,孝义庄肯定是回不去了,一来是因为她挺着个大肚子不再适合挤火车,二来是文远方十天半月不见踪影,不要说让他来参与筹办年货了,他现在究竟在忙些什么,诸玉良也是一无所知。 诸玉良开始怀念前几年为了过一个年而忙碌数月的况味:抢购到紧俏年货时的兴奋,拎着大包小包、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娘家时的激动,吃着母亲做的菜包子和自家地里种的花生米、与兄弟姐妹们一起守岁时的欢愉,母亲让她和文远方接待贵客时流露出来的自豪……而今这一切都恍若梦中,再无觅处。 “今年过年都不知道在哪里过呢!”她迷茫地想着这个重要的问题。 …… 扔掉旧日历,摊开新年历。 元旦那天,诸玉良特意调休一天,上街买了点猪肉、豆腐、青菜和花生米等,因为文远方半个月前答应过她,过元旦时一定要回来和她团聚的。 她忙乎了一下午,包了不少青菜肉馅饺子,因为她还想给蔡家送去一些。晚饭时分,诸玉良炒了几个菜,还把娄翠英送来的一瓶自家酿的米酒给打开了,眼巴巴地等着文远方回家来和她一起过新年。 她左等右等,等到七八点钟时也没有见到丈夫的身影。她失望懊恼至极,只得把西施豆腐重新热了一遍,含着泪把晚饭给囫囵吃了。 这时,诸玉良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进了同心阁,她听得出是蔡富国的脚步声。 文家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蔡富国没敲门就闯了进来,急切地问诸玉良:“小诸,你今天是不是去肉店买肉了?” “是呀。怎么了?”诸玉良惊讶地问道。 “你被人跟踪了!‘黄派’的人猜到文远方今晚要回同心阁,准备抓捕他,要结果他性命呢!我刚参加他们的布控会议回来。”蔡富国语速极快地说道。 “什么?”诸玉良一阵天旋地转,惊恐得差点跌倒在地。 “你不知道,‘红派’和‘黄派’现在已经斗得你死我活,双方手里都有枪。刚刚前几天,两派在直埠交过火,两边都死了好几个人。文远方现在是直埠湄池片区的‘红派’头头,我们‘黄派’的头儿扬言只要抓到他,立即结果他的性命。”蔡富国仍然语速极快地说道。“暨阳的派性斗争之激烈已经惊动上面;但这个局面已经失控,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文远方说是今晚要回来和我一起吃晚饭的,但现在还没见人影儿。要是他晚上回来了怎么办?蔡局知道他现在哪里吗?”诸玉良几乎带着哭音问道。 “听说他早已逃出湄池,可能逃到嵊县去了。他如果足够聪明的话,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在暨阳露面了,更不会回同心阁来找你,也不会到塘枫村以及所有亲眷那里去避难。因为,‘黄派’在这些点上都作了布控,专等他上门呢。”蔡富国面色凝重地说道。 “蔡局救救他吧!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他,他死了我们怎么办啊?”诸玉良哭着哀求道。 “美娟应该快回来了,等她回来,我们商量商量对策!我现在不宜在你这儿久留;否则他们会怀疑我在给你通风报信。”蔡富国说完就闪进了自家屋里。 过了一会儿,陈美娟拖着劳累的身躯,从暨阳中学食堂回到了同心阁。诸玉良听到脚步声后,赶紧煮了一大盆饺子端过去。 三人一边吃饺子,一边商量着万一文远方今晚半夜回家如何帮其脱险的对策。 …… 蔡富国吃完饺子后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又回到了同心阁。 半夜的气温简直滴水成冰,诸玉良关着灯躺在被窝里,一直竖着耳朵倾听着楼下的动静,一颗心一直“砰砰砰”地跳着…… “冤家!你今天千万别回来!这段时候都不要回来啊!万一你今天回来的话,希望这个计划不要失败啊!弥勒佛慈父救救我们吧!”诸玉良浑身哆嗦着,在心里反复祷告着。 …… 果然不出诸玉良所料,文远方在夜半时分来到同心阁。他裹着一件军大衣,戴着一顶军棉帽,脚穿一双解放鞋。的确,这一副装束最不容易引人注目,因为满大街的男人都是这么一副行头。 他迅速掏出钥匙来开大门,却发现大门的司必灵锁没锁。他以为是妻子给他留的门,就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左右,立即闪进大门,并抬着门轻轻地锁上,以免关门锁门的声音惊动了邻居。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自家门前,正准备用钥匙插锁孔时,突然从蔡家屋里奔出两个男人,一个箭步上去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屋里。 文远方惊魂未定,正想着“完了!自己到底还是中了埋伏”时,听到蔡富国低低的声音:“你别做声!你已中了外头的埋伏,但我和徐庆培准备帮你脱险。你赶紧和他对换行头,然后从后门翻墙出去,走到岔道上记得往右拐,走上大路直奔火车站。这个信封里是一百元钞票和一张到上海的火车票,反正有火车来你就爬上去。我跟今晚检票的人打过招呼了,你只要把这个信封给他亮一下,他就会放你进站!赶紧逃命去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大门外疯狂的踹门声使文远方立即心领神会,时间不允许他多加思索,也不允许他多问一句。他迅速穿上徐庆培的外套,戴上口罩,揣着蔡富国给他的信封,爬过同心阁高高的围墙,如风一般地往火车站方向跑去…… 文远方刚翻过墙,同心阁的大门就被踹开了……七八个男人背着冲锋枪闯进院子。此时,蔡家的灯也打开了。 这帮人二话不说,用力踹开文家的门后直往楼上奔……他们打开灯,发现床上只有瑟瑟发抖的诸玉良一个人,就开始在屋里搜。床底下、大衣柜里……凡能藏人的地方他们都搜了个遍;发现没人,就恶狠狠地问诸玉良:“文远方去哪儿了?我们明明看见他进了大门!” “他……半个月……都没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诸玉良哆嗦着哭音回答。 “走!到隔壁去看看。”七八个人噼里啪啦地下了楼。 蔡家的门此时大开着,蔡富国和徐庆培从屋里走出来问道:“发现什么情况了?” “徐庆培同志怎么会在这儿?”这伙人中有一位疑惑地问道。 “嘿!我跟我领导汇报工作,怎么不可以在这儿?要是有电话么,我也用不着深更半夜跑这一趟。人都冻得个半死!今晚不是大家都没睡吗?我自然也不好意思在家睡大觉咯!呵呵!”徐庆培拢了拢自己的军大衣说道。 “不是说好的吗?如果我发现文远方进门,我会开关三次灯给你们报信。你们也太草木皆兵了吧!看看,把门都踢成这个样子!明天你们得派人来修好;否则到时候把人放跑了别怪到我头上来哈!” 那帮人见守株待兔了一夜无果,只得在蔡家喝了一杯茶后就散了。 …… “您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救仇人了吧?您让小弟死么也死个明白好不好?”徐庆培见那帮“黄派”的人走了后,就开门见山地问蔡富国。 “对待仇人不见得要人家家破人亡啊!我最讨厌赶尽杀绝、不留余地的做法。我更不想看到在同心阁里上演刀光剑影,使某些人伤心欲绝的样子。明知上门会送死,还要冒死和老婆赴约,像这样的情种你下得了手吗?”蔡富国心情复杂地答道。 “可是你现在心慈手软,等你到了人家手里,人家未必会对你心慈手软啊!说好让我帮你灭三国一统天下的,结果临了临了,还是把他们两位放虎归山了。真是搞不懂你!”徐庆培大为不满地说道,连尊称“您”都懒得用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想看到人家家破人亡,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叫投鼠忌器,你明白吗?我只想看到他们妻离子散、郁郁终老的样子,这叫有仇不报非君子,你明白吗?今后他们两位只要犯在我们手里,你必须确保他们性命无虞,你明白吗?”蔡富国语气温和,显示出对徐庆培少有的循循善诱。 “我不明白,天底下我最不明白的人就数你了。我只知道你恩仇分明,能力超群,讲哥们儿义气……但我从未见过你这样黏糊的男人,这样把女人当回事儿的男人,这样矛盾纠结的男人,爱一个人爱得莫名其妙,恨一个人也恨得莫名其妙,总而言之就是莫名其妙;而我这头猪更是莫名其妙,偏偏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主子,你叫我朝东我不敢朝西,不晓得我前世欠了你什么!”徐庆培气鼓鼓地说道。 蔡富国听后哈哈笑道:“人都是莫名其妙的,你自己也说自己莫名其妙了不是?人要是不莫名奇妙,那就是神仙了。好啦!你跟着我,我自然不会让你吃亏;既然我们有缘做兄弟,那就继续做下去吧!既然我们都莫名其妙,那就听从心的召唤继续莫名其妙吧!哦,对了,我们在物资局的生意以后就不要做了,立即停止!钱够我们未来打点就行了,多了都是祸水。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啦!哦,我的腰……长这么大我都没爬过这么高的墙,刚才摔下来时疼得我眼冒金星。” “让我瞧瞧,我给你贴几张膏药吧!” 话说文远方跑到火车站时,正好有一列火车快要抵达,旅客们正在接受检票进站。他看了看后面没有人追,赶紧拿出那个信封朝检票员亮了一下。检票员装作没看见,就放他进取了。 他看到一列从广州到南京的火车已驶进站内,便不顾一切地挤了上去。他又累又饿又惊,思绪乱成一团麻……此时,他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先睡上一觉,然后再慢慢地厘清思路…… 因为他的车票车次不是这一趟,自然是没座位的。于是,他找到一处没放行李的座位底下钻了进去,闭上眼睛,仰天大躺着……到了凌晨,他被冻醒了,冷得直打寒战,肚子也饿得要命。他心想:徐庆培这呢大衣还不如自己的军大衣暖和呢。 早上,文远方躺得实在不舒服了,只得从座位底下爬出来。他一看停靠的车站已是上海,但他不想在上海下车。因为,他不想在自己落魄潦倒的时候去投奔自己的堂姐文元珍,尽管他从小和这位堂姐感情相契。 难道投奔到孝义庄去?但他一想到岳父家那窄小的平房内要住七八十来个人,心里就发怵。况且,他也不想让岳父母和妻弟妹们看到自己亡命天涯的样子。 文远方决定在常州下车,毕竟那里还有他未了的情缘。于是,他去补票车厢续了在常州下车的车票。 第三十六章 千言万语 说不清莫名苦 由于文远方手中的车票车次不是这一趟列车,他自然是没座位的。于是,他找到一处没放行李的座位底下钻了进去,闭上眼睛,仰天大躺着…… 到了凌晨,他被冻醒了,冷得直打寒战,肚子也饿得要命。他心想:徐庆培这呢大衣还不如自己的军大衣暖和呢。 早上,文远方躺得实在不舒服了,只得从座位底下爬出来。他一看停靠的车站已是上海,但他不想在上海下车。因为,他不想在自己落魄潦倒的时候去投奔自己的堂姐文元珍,尽管他从小和这位堂姐感情相契。 难道投奔到孝义庄去?但他一想到岳父家那窄小的平房内要住七八十来个人,心里就发怵。况且,玉良有孕在身、分娩在即,他作为丈夫此时扔下她母子不管,只顾自己逃命,岳父母将要怎样地替女儿担忧,而谴责他这个不负责的女婿呢。 文远方决定在常州下车,毕竟那里还有他未了的情缘。于是,他去补票车厢续补了在常州下车的车票。他吃了几个在站台上买的茶叶蛋后,便有了气力和定力来思考一些问题。 “蔡富国为何要发慈悲来救我?作为势不两立的对立面,他不去告发我已属君子,为何还要对我伸出援手?出于同情我?出于佩服我?不像!出于对玉良的……爱屋及乌?但不管这样,姓蔡的救了我一命,这个账是要记住的!”文远方疑虑重重,却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流言称玉良跟蔡富国以及李凡的关系都不一般,这个我根本就不信。我的玉良不是那种稀里糊涂、门槛不紧的女人。但男人会打你的主意这在我结婚前早有所料,不足为奇。我只是希望我的玉良能多个心眼,不要被一些坏男人所蒙蔽,从而吃亏上当。”他心中这样叮嘱着妻子。 “早知局势会这么失控,我应该以家庭为重,对这次运动采取更为审慎的态度……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心狠手辣,逮到人就地枪毙,真是无法无天了!但愿这个噩梦般的日子早点过去吧!”他懊恼地低吼一声,用手指梳理着乱蓬蓬的头发。 “玉良!我太对不起你和孩子!把你带到暨阳,却让你一个人在群狼环伺的环境里苦苦挣扎;幸亏有李凡夫妇照顾你,可惜他们也自身不报。 假如时光能倒流,我一定申请把你调到我身边工作,一定给你一个和平安宁的生活环境,给孩子一个幸福快乐的成长环境……什么以身作则,什么以工作为重,什么以天下为己任……让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统统去见鬼吧! 这么冷的天,我都不知道你的胎位矫正得怎样了。到时候在哪里分娩?会不会难产?翠英会不会提早去伺候你?现在想起来,我是多么的浑蛋啊!” 文远方此时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妻子,以至于想得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临窗的桌子上,炸开一朵朵痛苦的泪花。 “常州站到了……”列车的提示打断了文远方的思路。 他走出车厢,站在月台上,茫然地问自己:“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八年前,他在这里开启了自己甜蜜的初恋,认识了一个叫“孙蕾”的姑娘。孙蕾不仅外貌十分端秀,而且非常有才华,最主要的是他俩可以做到无话不谈、心有灵犀。 当初,假如不是孙蕾的出身问题,不是母亲楼香福以死相逼,他们现在应该早就组成小家庭,早就有孩子了。 但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说白了,还是自己当初位卑人微,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罢了;最后只能被历史大潮裹挟着走,不得不变成一颗平淡无奇的鹅卵石。 假如自己位高权重,至少不至于连自己想娶的女人都娶不了吧?而现在自己不仅依然位卑人微,而且还成了亡命之徒,又有何脸面去见初恋的情人呢? 他这么一想,都有点儿后悔来这里了。他痛苦地踯躅于常州街头,不知该何去何从。 “既然来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吧?八年过去了,如果能打听到孙蕾的下落,看看她现在生活得怎样,至少我的心里会踏实些吧。”文远方这么一想,决定先去自己当年养病的部队医院打听一下。 …… 话说诸玉良经历了平生最恐惧难捱的一夜后,获悉丈夫已成功脱险,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冤家!我娘儿俩再也不指望你来照顾我们、陪伴我们了,我们只希望你毫发无损地活着,不要把我们忘了就行!”她心中这样叮嘱着丈夫。 同时,对蔡富国这次全力保护文远方脱险一事,诸玉良觉得又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还有徐庆培,不管他是看在谁的面子上,这么大的恩德总归是不能忘怀的。 她已经不想再过多地考虑“蔡局为什么要这么在乎我,保护我?”“他作为一个黄派分子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来救当红派头头的文远方?”等诸如此类的问题。那么多年下来了,此类问题始终无解;也许有解的时间还没到,也许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那么就等这一天到来再说吧。 “不管怎样,蔡局对我和文远方是有大恩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对我们包藏祸心,那至少我在他的羽翼下过了这几年不受欺负、不受侮辱的太平日子,也不算太亏了吧!况且,我横看竖看他都不像要害我的样子;相反,文远方这么多年来除了给我带来一个小天使外,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特殊的贡献,现在反而要我为他担心受怕。要说天下不称职的丈夫,当数他第一了!”诸玉良这样想着,不禁责怨起丈夫来。 “不过,远方!昨夜你明知回家有危险,还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半夜偷偷地跑回来,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和孩子的。这么冷的天,我都不知道你流亡到哪儿去了。你如果到孝义庄去避难的话,至少还有口热饭吃;可按你的自尊心和虚荣心,我知道你是不会去的。早知今日,你做什么改造派出什么头呢?” 诸玉良此时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丈夫,以至于想得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饭桌上,炸开一朵朵痛苦的泪花。 …… “您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救仇人了吧?您让小弟死么也死个明白好不好?”昨天半夜,徐庆培见那帮“黄派”的人走了后,就开门见山地问蔡富国。 “对待仇人不见得要人家家破人亡。我最讨厌赶尽杀绝、不留余地的做法!我更不想看到在同心阁里上演刀光剑影,使某些人伤心欲绝的样子。他明知上门会送死,还要冒死和老婆赴约,像这样的情种你下得了手吗?”蔡富国心情复杂地答道。 “可是你现在心慈手软,等你到了人家手里,人家未必会对你心慈手软啊!说好让我帮你灭两国一统天下的,结果临了临了,还是把他们两位放虎归山了。真是搞不懂你!”徐庆培大为不满地说道,连尊称“您”都懒得用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想看到人家家破人亡,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叫投鼠忌器,你明白吗?我只想看到他们妻离子散、郁郁终老的样子,这叫有仇不报非君子,你明白吗?今后他们两位只要犯在我们手里,你必须确保他们性命无虞,你明白吗?”蔡富国语气温和,显示出对徐庆培少有的循循善诱。 “我不明白,天底下我最不明白的人就数你了。我只知道你恩仇分明,能力超群,讲哥们儿义气……但我从未见过你这样黏糊的男人,这样把女人当回事儿的男人,这样矛盾纠结的男人,爱一个人爱得莫名其妙,恨一个人也恨得莫名其妙,总而言之就是莫名其妙;而我这头猪更是莫名其妙,偏偏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主子,你叫我朝东我不敢朝西,不晓得我前世欠了你什么!”徐庆培气鼓鼓地说道。 蔡富国听后哈哈笑道:“人都是莫名其妙的,你自己也说自己莫名其妙了不是?人要是不莫名奇妙,那就是神仙了。好啦!你跟着我,我自然不会让你吃亏;既然我们有缘做兄弟,那就继续做下去吧!既然我们都莫名其妙,那就听从心的召唤继续莫名其妙吧!哦,对了,我们在物资局的生意以后就不要做了,立即停止!钱够我们未来打点就行了,多了都是祸水。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啦!哦,我的腰……长这么大我都没爬过这么高的墙,刚才摔下来时疼得我眼冒金星。” “让我瞧瞧,我给你贴几张膏药吧!” …… 一大早,蔡富国见文家门的司必灵锁已经被踢落,赶紧找来工具进行修理……他此时是这个院子里的唯一男人,即使作为普通邻居,他也不可能看到邻家独居女人的门锁坏了而坐视不管;况且,这屋里女主人的安危不啻于他妻儿的安危。 可以说,蔡富国对诸玉良的执着大大超过了他对自己妻儿的执着……尽管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他只知道自己如果放下这份执着,那么他此生的人生意义便已抽去了一大半。 第三十七章 初恋复活 道不同情犹在 孙蕾居然还在常州306部队医院里做着心理医生,而且还是该院唯一的心理医生。这个消息无疑使文远方又惊又喜。 由于家庭出身问题,孙蕾虽在部队医院工作,但她的编制不属于部队,仍属于常州地方卫生系统。 当文远方被指引着来到孙蕾的办公室门外时,一个熟悉的女性背影把他给怔住了……尽管长辫子已变成短发,但那弱柳扶风的身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这种熟悉度甚至超过了对妻子诸玉良的感觉。 毕竟,当年他在306医院里疗养了整整八个月,直到完全康复才回到所属部队。这期间,他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听到孙蕾来探视他的脚步声,每天最大的享受就是临窗望着孙蕾远去的背影…… “喂!你和孙医生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向她表白了吗?她怎么说?” “你俩拉过手了没?” …… 那时,每晚临睡前,文远方都要接受同病房其他三位病友的审问;不问出一点“实质性”内容,他们是不会让他睡着的。 此时,文远方远远地望着这个梦见过无数次的背影,心里那种温柔的惆怅象潮水一样轻轻地涌来;可他不动声色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还没下定决心是否和昔日的恋人见上一面。 如果见面,他如何承受自己因放弃信誓旦旦的初恋,最终选择做一个逃兵而产生的愧疚? “给我一个家!”孙蕾依偎在他怀里呢喃道。 “嗯,我一定给你一个家!”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庄严地承诺道。 这是他离开常州随部队去润州孝义庄前夕的一幕。那时,他和孙蕾相爱整整两年,最大的亲密行为就是相拥而坐;连接吻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当然别提去尝试了。 尽管结婚申请遭拒,但他俩并没有气馁,他们愿意等待,一直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后来她再也没有给我回信,想必是不肯原谅我吧。当然,我越说得冠冕堂皇,越显示出我的卑劣,就越没有资格得到她的回信。”他这样想着,觉得现在自己再去见孙蕾,无疑是在两人的伤口上撒盐。 如果见面,他怎样向孙蕾叙述自己这八年来经历的一切呢? 难道告诉她,自己已娶了一位小他十一岁,出身良好,貌比西施,现在正怀着他孩子的娇妻? 抑或告诉她,自己已参加了专门斗争走资派、马鬼蛇神和坏分子的改造派,并已成为一位‘红派’头头,现正被‘黄派’追杀得无处藏身,只好投奔到她这儿来,求她收留他多日,等风头过后他再回暨阳和妻儿欢聚一堂? “我总归是无脸见她的。知道她安好就行,何必相见!”文远方这么想着,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准备先住下来再说。 他在一家简陋的小旅馆里安顿下来后,在附近一家澡堂子里泡了一个热水澡。多日的疲于奔命加上饥寒交迫,已使他体力透支严重。这个热水澡无疑给他带来了一种经历过极度紧张和劳累之后的放松感、疲乏感。 洗完澡,他又理了发、刮了胡子。看着理发店的镜子,他觉得自己除了瘦一点外,看上去还是蛮精神的。 理完容,他就去306医院附近一家他以前经常光顾的小吃店吃晚饭。 他叫了一笼加蟹小笼包。这种小笼包蟹油金黄闪亮,肥而不腻,蟹香扑鼻,汁水鲜美,皮薄有劲,馅心嫩滑爽口,配以香醋、姜丝佐食,是他最爱吃的常州小吃之一。吃完小笼包,他觉得还不过瘾,又点了一碗三鲜馄饨。 吃饱喝足后,他回到小旅馆,把脏了的呢大衣和衣裤都洗了,然后晾挂起来,准备明天拿出去晒。 他想不到那个叫“徐庆培”的男人身材和他相仿,初次见面就送他这件八成新的呢大衣,穿在身上还真不赖。 “徐庆培”这个人,文远方听诸玉良提起过,说他作为经营部主任,在工作上倒是处处关照她维护她什么的。 昨夜在黑暗里,文远方也没看清徐庆培的脸,当时只知道自己需要和他对换行头,但并不清楚蔡富国帮助自己脱险的具体计划是怎样的。他判断,必是使用了“掉包计”。 “蔡富国既然叫徐庆培一起来救我,可见他俩关系非同一般。”他想着:“这件呢大衣要好好保管,将来要还给人家的。” 文远方一头倒在床上,琢磨着乱七八糟的心事,但很快就睡死了过去。第二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才醒来。 一醒来,他立即把湿衣服支到窗外去晒。 现在,他连一只行李箱都没有,活脱脱像个亡命逃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套上没干透的长裤,穿着毛衣去街上采办了一只行李箱、一套洗漱用品、几件换洗内衣等,同时又买了一件御寒的军大衣和一副遮人眼目的墨镜。 好了,现在故地也重游了,旧梦也重温了,梦中人也见到了,常州小吃也吃过瘾了……如果现在出门就挨一枪子的话,文远方觉得也没什么太多的遗憾了。 他决定去306医院再看一眼孙蕾,然后就离开此地去上海。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去投奔堂姐文元珍最为安全可靠。 这次,他没那么幸运,他在孙蕾的办公室里没见到她。他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当他走到楼梯口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竟然迎面而来……他赶紧把军大衣的领子向上竖了竖,把戴着墨镜的脸往下缩了缩……但他的举动还是引来了孙蕾奇怪的一瞥。 他顾不得这些了,加快步伐地奔下楼,大步流星地朝医院大门走去。 “远方!是你吗?等一等!”孙蕾一边喊着,一边从后面追了上来。 “完了!还是被她认出来了。”文远方既欢欣又痛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摘下墨镜。 “方!果然是你!”孙蕾噙着泪花颤着嗓音说道。 …… 原来,昨天医院有个同事告诉孙蕾,说有个瘦瘦高高、皮肤白净的男人来打听过她,不知他们有没有见上面。 孙蕾当时就意识到此人是文远方,但她想不通他为何会在这样乱纷纷的时候来看她。难道他遇到了什么非常之事? 所以,她今天一直心神不宁地守在办公室里,希望来找她的男人真的是自己初恋的情人。刚才因为有个病人情绪失控,她被人临时叫走,所以没在办公室里呆着。 不管文远方如何乔装打扮,孙蕾还是根据他的走姿、举止和发射出来的心电,判断出他就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 …… 两人来到小旅馆逼仄的房间里,彼此默默地端详着。双方的眼神没有尴尬,没有生疏,没有回避,有的是无尽的疑问、关切和爱怜。 “你还是那么漂亮和优雅!”文远方握着孙蕾的手说道。 “你更瘦了!现在肺部情况怎样?”孙蕾关心地问道。 从孙蕾的谈话中得知:四年前,也就是文远方结婚的那年,她也和上海师范大学一位姓柳的心理学教授结婚了。婚后生了一子,过完年就满三岁了。 也许是孙蕾在出身问题上已经吃足苦头,“灵魂大改造”运动开始后,她倒没受到太大的冲击;倒是她的丈夫柳教授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一直被关牛棚,被批斗,被限制通信自由,现在又被遣送去了“五七干校”,以体力劳动来改造思想。 孙蕾现在带着儿子磊磊,依然和外婆、母亲相依为命,居住在常州一间普通的民居里。 文远方也只好把自己八年来的心路历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孙蕾。 “你是不是对我参加改造派的行为想不通?”文远方试探着问道。 “确实有点儿想不通。我们都是不公平对待的受害者,为什么还要去做不公平对待的加害者?”孙蕾语含谴责地反问道。 “蕾!你忘了吗?我们当初为什么不能走到一起?就是因为我们的命运掌握在被人的手里,别人叫我们分开,我们不得不分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残酷,你不去掌握人家的命运,人家就要来掌握你的命运。如其等待别人来打倒我,不如我先把别人打倒。”文远方激动地答道。 “你这么说,我是能理解的。但是这样斗来斗去总不是个办法,冤冤相报何时了?”孙蕾平静地问道。 “等我方掌握了权力,把反对派压服得使他们不敢乱说乱动时,斗争自然宣告结束。” “问题是以强权来压服反对派,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他们最终还是要起来反抗的,结果还是会无休无止地斗争,永无宁日!” “那你认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建立一个新的社会秩序呢?” “用心理学上讲的沟通啊,平等地沟通,民主地沟通,心平气和地沟通,找出最大公约数,然后求同存异。人的想法是千差万别的,怎么可能完全一致呢?所以……”孙蕾摇摇头,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了。 “你讲的是有道理的,问题是现实不代表理想。你还是太理想化了!” “我们活着不就是为理想而战,为理想而奋斗吗?方,你变了!你变得太现实了!” “残酷的形势使我不得不现实地思考问题……”文远方这张利嘴在孙蕾面前似乎显得理屈词穷。 过了一会儿,文远方说道:“看来,这次我确实来错了,我不应该再来给你添麻烦。我们就此作别吧!你务必保重!”他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你哪儿也不许去!给我在常州乖乖地呆着,等风头过后再回暨阳!”孙蕾一把夺过文远方的行李箱,把他半干的衣服、洗漱用品等收进箱子,然后拎起箱子说道:“走!跟我回家。” 这样,文远方以孙蕾的表哥身份,以在她家养病为由住了下来。直到三月底的一天,他给李凡打了一个电话后,他归心似箭地回到了暨阳。 第三十八章 强颜欢笑 两相思苦别离 文远方逃离暨阳后,诸玉良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音信。常言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证明他目前平安无事。 转眼,农历新年将至。蔡富国问诸玉良今年过年在哪,诸玉良说目前还不清楚,看来是要一个人在同心阁过了。蔡说我们今年也是哪儿都不去,你和我们夫妻俩在一起吃年夜饭吧。诸玉良说:“好的!” 没想到除夕上午,文武威出现在同心阁。他说叔叔、阿嬷和姆妈要他来接婶婶回塘枫村过年。 诸玉良赶紧把他迎进屋,急切地问道:“你叔叔现在哪里?” 文武威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说:“信封上地址没写,但邮戳是江苏常州一家邮电所盖的。” 诸玉良看那封信果然是从常州寄出的。信是写给周嘉宏的,大意有以下几点: 一是他因湄池供销社的业务而出差在常州,过年是回不去了,估计要等到三四月份才能回到暨阳。 二是要武威把婶婶接到塘枫村过年,过完年后再将她安然地送回同心阁。 三是告诉玉良,鉴于刘月兰已不在人民医院当值,届时分娩去湄池医院,至少湄池的住房更宽敞,住处离医院也更近,方便翠英伺候月子。 四是翠英要在预产期前半个月或者更早时间到同心阁,把玉良接到湄池去候产。 五是请嫂嫂张罗准备好产妇所需的一切滋补品、婴儿所需的一切衣物和用品,过完年后或让玉良带走,或让翠英到时候带上。 …… “真是个操心命!”诸玉良嘀咕了一句,就把信还给了武威。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临走时,诸玉良去蔡家道别,但蔡富国不在,只有陈美娟在家。 “你肚子这么大了,经得起二十几里山路的颠簸吗?”陈美娟担忧地问道。 “我在双轮车里垫了很厚的棉被。我拉车时会很小心的,尽量不颠着婶婶。”文武威抢着答道。 “小诸,你几时回来呢?早点回来哈!我会想你的。”陈美娟颇有些伤感地说道。 “好的,我尽量早点回来!你和蔡局过年时要做点好吃的,别偷懒哈!过年啦,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哦!”诸玉良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陈美娟一直送他们到大街上,然后挥泪告别。 …… 诸玉良在一百商店买了些蛋糕,准备在路上当午饭吃。她又给婆婆买了支別直参,给嫂嫂买了块布料,给文武威买了双球鞋,另外买了几个糕点、糖果包。她还去信用社兑换了一些崭新的角票,准备作为压岁钱付给前来拜年的亲戚家小孩。 采购停当,他们快步向汽车站走去,然后坐上去牌头的汽车。 车上,诸玉良又想起文远方那封信的内容,暗自思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没去孝义庄。他居然在常州!想必是在孙蕾那儿落脚了,可见他俩旧情未了。不过他答应过我,他会履行对我忠实、专一的义务,不会再和孙蕾藕断丝连、关系暧昧了。我选择相信他!他既然还有心情写信给嫂子来安排我的事项,想必他现在是安好的,同时也是牵挂我的。我终于可以过一个安心年了!” 诸玉良为知道文远方的下落而感到踏实,也为他对自己事无巨细地操心而感到甜蜜。但一想到他此时正和孙蕾住在一个屋檐下,将和旧日恋人在一起欢度春节,她心中就跟打翻醋瓶似的,抓心挠肺般地不舒服起来。 幸亏她天生豁达,很快把这种不舒服给自我消化了:“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婧婧顺利地生下来。他爱跟谁跟谁,管他呢!他要是对我不忠,我分分钟休了他,然后找个更好的气死他!” “武威,我们吃蛋糕!”诸玉良说道。 …… 下午到了牌头,文武威取了寄在远亲那里的手拉双轮车,然后扶着诸玉良躺到用厚棉被垫着的车床上,安置好行李后,立即上路了。 路上,文武威绕过坑坑洼洼的地方,小心地拉着车,果然没怎么颠到诸玉良。路途漫漫,婶侄二人便聊了起来。 “武威,你属鼠,过了年十九了。对吧?” “是的。婶婶!” “听说你读书时成绩很好。现在干嘛呢?” “成绩好没用啊!还能干嘛?在家务农呗!闲时给大队做做会计,算算账。” “你爸爸平时给你写信吗?” “有时他给我姆妈会写的。但每次都是三言两语,我们只知道他还活着。” “他还有几年才能回家?” “应该还有七年。不过听人说会提前放出来。” “你想他吗?” “呵呵!不太想,他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得了。” “你有没有怨过自己的出身?” “怨过。但是怨也没用,这是命!” “你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吗?” “我最想当老师,像叔叔那样在部队当一个老师……然后让我姆妈过上好日子。但不知道这两个心愿这辈子能不能实现了。” “能实现!只要活着就一定能实现!” …… 傍晚时分,婶侄二人终于到了塘枫村。此时,周嘉宏在村口张望已久,村里也陆续响起了分岁的鞭炮声。 自诸玉良怀上后,她还没回过塘枫村。其间,婆婆差武威给她送过一篮鸡蛋、一只洋鸭和两双布鞋。 楼香福老太太见到“小囡”回家过年,自然是喜得合不拢嘴:“啊!肚子都这么大了。我天天盼着抱小孙儿呢!”只是见小儿子没回来,她抱怨道:“方怎么会这么忙呢?大过年的还在外地出差?人家难道不过年吗?” 诸玉良只得强颜欢笑地搪塞着:“那边的业务还没谈妥,对方单位留他在那儿过年,准备过完年后接着谈。” 祖孙四人吃过年夜饭,文武威在天井里放了几枚炮仗后,便进入守岁程序。 诸玉良就和婆婆、嫂嫂在客厅里聊起家常来。 周嘉宏:“坐月子要吃的鸡蛋、红糖、桂圆和母鸡,我都准备好了。这次回去时,要不你都带走吧?反正武威会把你送到家。” 楼香福:“那不成!活鸡带走,她还要养起来,多麻烦!再说,还要让元方把这些东西再拎到湄池去?到时候还是要武威从牌头坐火车专程去一趟湄池吧!” 周嘉宏:“哦!还是姆妈想得周到。我用软布缝了不少尿片,还有好几件毛头佬穿的小衣裳,到时候也要武威一并带上。玉良可不要嫌我的针脚不够细啊!” 诸玉良:“我怎么会嫌呢?我感谢还来不及。嫂嫂太辛苦了!” 楼香福见小媳妇开始打哈欠,便说道:“等明天翠英来拜年,我们再商量一下小囡做产的安排,今天就洗洗早点睡吧!毕竟挺着个大肚子在双轮车上躺了一下午,也是很辛苦的。”老太太说完就猛咳了一阵。 诸玉良从周嘉宏那儿得知,老太太近一年来的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了。 第二天,娄翠英果真抱着一个七八月大的男孩来塘枫村拜年了。诸玉良赶紧掏出压岁钱塞到男孩的小兜兜里。只见那男孩虎头虎脑,皮肤黑黝黝的,看起来十分健壮、憨态。娄翠英说她的奶水充足,平时儿子都吃不完,只好挤出来浪费掉。 谈到伺候诸玉良做月子的事情,周嘉宏问她:“你抱着一个儿子,到时候顾得过来吗?” “肯定没问题!我家峰峰很乖的,我做事情的时候就把他往床上一放,他很少哭闹的。”娄翠英信誓旦旦地答道。 “你要早点去伺候你小舅母啊!不要踩着预产期去哦!”楼香福嘱咐道。 “预产期在清明后呢,我提前半个月到城关还不行吗?外婆!”娄翠英问道。 “还是保险点吧!你提前二十天去城关,把你小舅母接到湄池去等产。好吗?”楼香福和她讨价还价。 “行!那我就提前二十天到城关。”娄翠英满口应道。 春节转眼过完了,诸玉良准备的压岁钱也分得差不多了,文武威便把她送回了同心阁。 临走前,楼香福拉着诸玉良的手吩咐道:“生小人时一定要戴着那个弥勒佛!最好不停地念‘南无观世音菩萨’,这样母子定会得到护佑!不要怕!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诸玉良点头答应。 …… 在常州的一条弄堂里,文远方也在孙蕾家过了一个别样的年。 孙蕾的外婆是一位满头银发的慈祥老人,母亲是一位和蔼娴静的知识女性,儿子磊磊是一个既调皮又懂礼貌的可爱男孩。此前,两位长辈对这位不速之客并不陌生,所以也没有过多的盘问,只是以看惯世事沧桑的姿态接纳了文远方。 文远方向来喜欢孩子,这回终于有时间可以陪磊磊玩玩了。他给磊磊折飞机、糊风筝、做木头手枪,然后带他去放风筝、打弹子……有一次,磊磊竟然把他错叫成了“爸爸”,使文远方和孙蕾先是错愕,继而尴尬。 正月初六,是文远方的生日。孙蕾母亲特地上街买了点牛肉,给他做了碗牛肉丝长寿面。然而孙蕾说:“妈!远方不吃牛肉的。” “啊?为什么不吃牛肉?”孙母问 “他小时候有一次吃牛肉,怎么嚼也嚼不烂,从此再也不肯吃牛肉了。狭隘的经验主义。哈哈!”孙蕾笑道。 “谁说我不吃牛肉?”文远方端起长寿面,稀里哗啦地吃得滴汤不剩。 第三十九章 玉良难产 富国须臾不离 农历正月一晃而过。 三月中旬的一个凌晨,诸玉良突然在睡梦中被腹部的一阵绞痛所痛醒。原来,肚子里的“婧婧”正在大闹子宫、拳打脚踢,使她的下腹坠胀难忍。 直觉告诉她:“不好!婧婧要提前出来了。”尽管此时离预产期还有二十好几天。 “刘医师该关照我的都已关照,现在再去找她也无济于事;翠英还要过好几天后才会到同心阁,我怕是等不到她了。”她这么一想,就忍着难受的肚子,开始收拾东西。 幸亏她把大嫂准备的几件毛衫、一张襁褓毯子和几张尿片先带回来了,因为当时她脑中一闪:万一宝宝提早很多天出来怎么办? 她把初生婴儿需用的衣物用一只干净布袋装了,塞进一只大行李包;再把自己要换洗的内衣以及届时要用的卫生带、卫生纸分门别类地塞进包里;最后,把自己年前筹备的几包桂圆、红糖、糕点及一听奶粉,也统统塞进包里。 她检查了手提包里的皮夹、钥匙、工作证等,关掉楼上楼下的灯,然后拎着这只硕大无比的行李包走出屋门,锁上门后再用力推了推。自从上次半夜门被踹开后,她总是担心这栓门什么时候又被踹开了,尽管蔡富国再三向她保证这栓门比原来的还要牢固,因为换了新的司必灵锁。 她放下行李包,来叫陈美娟家的门。显然,蔡氏夫妇大清早还呆在温暖乡里没出来。 夫妇俩听到玉良叫门,随意穿戴了一下,便一前一后地下楼来。 诸玉良说:“我怕是要生了,我得抓紧时间去湄池卫生院。我们外甥囡翠英来这里的话,麻烦告诉她来湄池找我。我这一去,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麻烦蔡局帮我在徐主任那里办个请产假的手续!你们自己保重,我走了。”她说完就转身离开。 “哎哎哎!你等等,你不能一个人这样去挤火车。你难道不能在县人民医院或在城关卫生院生小人吗?非要跑湄池去生干嘛?”陈美娟一把拽住诸玉良,要她进屋说话。 蔡富国说:“文远方这么安排是有道理的。现在刘医师不在人民医院上岗,去那儿也没特别的好处,而且医院离这里也有好几里路,伺候月子的人来回不方便。关键是现在‘红派’又占上风了,上头下令支持‘红派’;小诸在城关生孩子的目标太大,怕‘黄派’极端分子利用这个时机再来诱捕文远方。所以,去湄池生产是对的,毕竟那里是老文的地盘。” 陈美娟说:“那也不能让她一个人这样去啊!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多危险啊!” 蔡富国看看妻子,又看看诸玉良说道:“要不我现在去找一下徐庆培,叫他护送小诸去湄池?” “你找什么徐庆培啊!时间来不及啦,你这就陪小诸去火车站,在湄池卫生院把她安顿好了再回来!”陈美娟说完就要给丈夫去准备行李。 “哦,不不不!我自己能行,我不需要任何人护送。你们别为我忙了!我这就走。”诸玉良拎起大行李包,迅速走出蔡家,快步朝大门走去。 “小诸!你等等!”陈美娟急切地喊道。 …… 诸玉良头也不回地离开同心阁,走五步歇一步地朝火车站方向挪去。突然,她的大行李包被一只大手拎走了。她一惊,刚想喊“抓贼”,抬头一看是蔡富国的身影。 “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蔡富国停步望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我还行……”诸玉良知道再多说也没意义了。 蔡富国在候车室安顿好诸玉良后,就去买了两张到湄池的火车票。 因为春节已经结束,车上还不算太挤。一位姑娘见诸玉良上车,赶紧把座位让给了她。“谢谢啊!我们就一站路,在湄池下。”蔡富国一边对那姑娘说道,一边把大行李包塞到座位底下。 到站后,蔡富国拎着包扶着诸玉良下车。他见那火车最后一节走梯离地面老高,就放下包,把诸玉良一把抱到了地面上。这一抱,让诸玉良别扭得不行,脸“刷”地红到了脖颈子。 “你都这样了,还不好意思?你把我当成哥不就行了吗?”蔡富国好像把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笑着说道。 “……”诸玉良只好低着头跟着他,同时指挥着他的行走路线。 突然,诸玉良站住了,脸色大变地说道:“蔡局!我的羊水好像……破了。” “什么?”蔡富国大惊失色。 他立即逮住一个在路上闲逛的男人说道:“你帮我拎着这个包,带我们到湄池卫生院,我给你两块钱。我妹妹要生了,我得抱着她去!” 见那男人迟疑了一下,蔡富国又说道:“三块!怎么样?” 他男的说好的,就拎起包在前面小跑着领路;蔡富国一把将诸玉良横抱起来,让她用双手勾住自己的脖子,然后也跟着小跑起来…… 一阵阵宫缩带来的疼痛,使诸玉良的羞涩感早已荡然无存,她用双手紧紧勾住蔡富国的脖子,唯有一念:早点到卫生院! “坚持住啊!医院快到了”蔡富国一边安抚她,一边大汗淋漓地抱着她奔跑…… 到了医院,诸玉良立即被推进了产房……然而,她只是在产房里痛苦地呻吟、喊叫,始终没听见“婧婧”呱呱坠地的声音。 …… “白医生,诸玉良已经喊了一天一夜了,究竟什么时候会把孩子生下来?”第二天上午,蔡富国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一位看上去颇有接生经验的女医生。 白医生用诸暨普通话回他:“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文远方妻子的胎位严重不正,是胎脚朝下,我们正在给她做矫位按摩,但目前胎脚还没移到子宫口;由于羊水流失严重,子宫润滑度不够,矫位按摩也是有风险的。我们该采取的措施都采取了,现在就等胎儿的脚什么时候会移到子宫口。只要看到脚,我们就可以把小孩拽出来了;如果四十八小时后再见不到胎儿的双脚,就要剖宫了。但会做剖宫手术的赵医生去学习班学习了,目前不在卫生院。” 听了这番话,蔡富国大为光火地问道:“你的意思是看要产妇的运气了?如果胎儿不配合,大人孩子都只能等死了?”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无话可说。”白医生已经懒得用普通话回答他了。 “如果我请城里的医生来给她接生或做剖宫手术,可以吗?”蔡富国强压着愤怒问道。 白医生答:“那要通过我们卫生院申请,由上级部门批准同意,并且前来支援的医生需手持单位介绍信,才能到我们卫生院来上岗操作。没有一个礼拜的时间,这个程序走不下来。” 蔡富国真想给她脸上来一拳。 “文远方同志怎么没来?你和产妇是什么关系?”那白医生警觉地问道。 “我是产妇的哥哥。文远方在外地回不来,他特地请我来照顾妹妹。”蔡富国很自然地回答道。 “叫个女的来伺候嘛!男的懂什么?”白医生嘀咕了一句,便不再多问。 蔡富国要求进产房去看看“妹妹”,白医生同意了。 …… 诸玉良此时已经虚脱了一半,见蔡富国进来,那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 “蔡局,我是不是要……死了?医生、护士好像都不管我了。”诸玉良语气绝望地问道。 “嘘!叫我‘哥哥’,说普通话!”蔡富国轻声地嘱咐她。然后大声地说道:“傻瓜!医生和护士正在想办法让你把孩子早点生下来呢!她们怎么会不管你呢?白医生说了,四十八小时内必定瓜熟蒂落,孩子在里面呆不住了,肯定是要出来的;现在孩子还想在里面多呆会儿,我们就耐心地等等吧!别怕哈!哥哥晚上就睡在你的病床上,一步都不会离开你的!” “啊——”一阵宫缩袭来,诸玉良又是一阵惨叫。 蔡富国紧紧攥着“妹妹”的手,任凭她的指甲嵌进自己的肉里。他一边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一边柔声说道:“你能忍着就不要喊,因为一喊气都跑光了;那样,等真正需要冲刺发力时,你就没气力了。现在我得给你去做碗桂圆红糖鸡蛋,你吃下一碗后才会有力气生孩子。” 诸玉良就把家的钥匙给了他,并给他画了张文家地址路线图。 蔡富国从大行李包里挖出桂圆、红糖、糕点、奶粉……当他的手触碰到诸玉良的内衣甚至卫生带时,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把桂圆、红糖带回文家,把糕点、奶粉放在诸玉良病床的床头柜里。去文家的路上,他在街上买了一小篮鸡蛋和一只奶瓶。 文家在湄池的家非常好找,就在大操场的一个角落上,而且离卫生院近在咫尺。 蔡富国打开文家的门,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扑鼻而来。他打开窗,让屋里透透气。但家里很整洁,没有一丝凌乱的地方,什么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放着…… 他从附近的一口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把炊具洗了后,用煤油炉烧了一锅桂圆红糖鸡蛋,然后装进一只大保温瓶里,给“妹妹”送去。 第四十章 凶多吉少 母子前途未卜 等诸玉良一吃完红糖桂圆鸡蛋,蔡富国就被护士赶出了产房。 他躺在“妹妹”的病床上,想着白医生的话,思绪万千,忧心忡忡:“玉良和孩子前途未卜,难道我除了在这里做保姆和陪护外,只能傻乎乎地盼望幸运降临吗?万一幸运没有降临,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母子客死他乡吗?不不不!我一定要想出办法来救她母子,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会放弃!至于别人有什么看法、猜忌、嘲笑、诬陷……这些比起玉良母子的生死来说都不足挂齿,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了。” 下午,蔡富国在产房外听诸玉良发出的声音已不似过去二十四小时那般撕心裂肺,并且大喊大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况且看她吃东西时一副饿坏了的样子,想必母子暂时是安全的。于是,他跟当值护士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暂时离开医院一下,很快就回来。 他来到湄池邮电局,首先给刘月兰家挂电话,但连挂了三次都没人接。他接着就往牌头供销社挂电话。 “哎呀!老蔡,人命关天的事儿你怎么到现在才跟我说?我这就回一趟城关,把刘月兰替下来,让她立即去湄池。家里没人接电话,要么是她出去办事了,要么是陪我岳母去医院了。总之,湄池这边全拜托你撑着了!” 李凡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对诸玉良难产分娩的紧张关切之情,傻子都听得出来。这也是蔡富国早就预料到的。他放下电话,心里嘲讽着:我还需要你来拜托? 蔡富国接着给浣纱经营部挂电话,把准备救诸玉良母子的详细方案告诉了徐庆培,并叮嘱他把那把“家伙”带在身上,以防万一需要的时候用得上。 “我要多叫上几个兄弟吗?”徐庆培问道。 “就你一个够了!幸亏湄池人不认识我们。人多惹人注目,你难道还想再来一次交火吗?你接了刘月兰立即赶来!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她。记得到医院时你俩都和我说普通话,你们是我的部下,而我是诸玉良的娘家哥哥。明白了吗?” “明白了! …… 话说诸玉良吃了一大碗红糖桂圆鸡蛋后,恢复了一些元气。她决定尽量忍着阵痛,能不喊出声就不喊出声来。 她突然想起婆婆的临别嘱咐。啊!离开同心阁时太匆忙,她竟然忘了把弥勒佛戴着身上了。因为怕别人举报,自从上次弥勒佛失而复得后,她把祂深藏在皮箱里,后来再也没取出来戴过。 那现在只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了。“反正念念佛号也不花一分钱,万一观世音菩萨显灵来救我们母女呢?”她这么一想,就小声地念起来。 说来奇怪,随着佛号声念得越来越多,她的宫缩幅度越来越小,宫缩频率越来越低,痛感也大大减轻了……受着这样的鼓舞,她便一刻不停地默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 她明显地感觉到肚子又“活”了,“婧婧”不像在过去一天一夜里那样卡在某处动弹不了,所以只好一次次地撞妈妈的“门”,以致于妈妈被撞得痛不欲生。现在,“她”好像正在肚子里腾挪移动,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出口并以一种正确的姿势来到人间。 诸玉良对护士说自己感到很渴,想喝水。护士就给她端来了一大茶缸温开水。她“咕嘟咕嘟”地一下子喝完了,感觉好过瘾。 过了会儿,白医生查看了诸玉良的情况后对护士说道:“奇怪!她的羊水一下子多了好多,胎儿好像也在调整姿势寻找出路,宫缩情况也缓和了,意味着胎儿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样,先把她送回病房吧!省得在这里受冻;等真的要分娩时再来产房不迟。” 临近傍晚,蔡富国回到医院,发现诸玉良已躺在自己的病床上,气色看上去比上午好多了。他向医生问明情况后,暂时松了口气。 诸玉良见他走进病房,也没有再叫“蔡局”,只是微笑着用普通话问他去哪儿了。他说给李凡夫妇、徐庆培他们打电话去了,刘月兰和徐庆培晚上就到。她说干嘛惊动那么多人,他说他们出于关心来看看她是很正常的。 他俩通过过去一天半时间的“非常相处”,不光是情感距离有了量的缩短,情感性质也有了质的变化。现在,他们之间如果再客客气气的话,彼此都会觉得很虚伪、很不自然、很违背天理…… 诚然,诸玉良在途中遇险被蔡富国一把抱起时,在阵痛一浪接着一浪袭来而知晓蔡富国就在产房外守着时,在饥渴乏力至极捧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桂圆鸡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多么需要一位关爱自己的“伟丈夫”陪伴左右。她平时用羞涩、自尊、要强、独立等材料构筑起来的堡垒,在蔡富国的鼻息熏染下和眼神注视下瞬间坍塌……此时此刻,从一个大男人身上发出来的雄性气味,给她及胎儿带来的安全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而对蔡富国而言,当他看到诸玉良紧紧地勾着自己的脖子时,死命地掐着自己的手掌时,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送去的补品时,他才发现这位平时看起来那么骄傲、倔强、自尊又羞涩矜持的小女人,此时此刻是多么的虚弱,多么的无助,多么的需要自己伴其左右、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他们小声地用普通话聊着家常,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对视一言不发。一种彼此绝对信赖的情愫在他们的眼神交流中发酵、成熟……没有人会怀疑他们是一对亲兄妹,事实上他们看上去也有七分相像。 七点左右,诸玉良所在病房里有了一阵小小的喧哗,因为刘月兰和徐庆培到了。 刘月兰当即查看了诸玉良的临盆情况,随后和蔡富国、徐庆培来到医院外商量对策。 蔡富国:“小诸的情况显然比我给你们打电话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她还在产房里呻吟;等我回来时,她已经被送回病房。医生说她的羊水突然间多了起来,所以小孩子暂时问题不大。刘医师看了之后怎么说?” 刘月兰:“羊水膜毕竟破了,新生的羊水再多也不抵流失的多,时间长了胎儿就会因缺氧而窒息,所以要尽快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我晚上定时给她做矫位按摩,密切注意她的动向,只要看到胎脚,小孩出来问题不大。但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蔡富国:“什么问题?” 刘月兰:“你们看小诸的骨盆那么窄,我怕胎儿头太大的话,到时候会把她的子宫口撕裂,那样就容易引起大出血。如果血库没有她的血型,那就完蛋了。” 徐庆培:“我们可以给她献血啊!” 蔡富国:“小诸是什么血型,我们都是什么血型,我们都去验一下,做好献血准备。对吧?” 刘月兰:“对!如果医院医生接生不顺利,如何说服他们让我接手,也是一个大问题。” 蔡富国:“我等会儿和那个主治医生先谈;谈不通,届时我们就采取强制手段。刘医师只要负责干脆利落地操作就行。” 刘月兰:“那样的话,后果很严重。我们几位都要想好了哈!” 蔡富国:“还有比小诸母子性命不保的后果更严重的吗?” …… 蔡富国、刘月兰、徐庆培把白医生请到文远方家里后,就和她谈判。 蔡富国:“我作为产妇诸玉良的亲属,我的工作身份暂时不便向你透露;但我需要再次向贵院确认,你们能否确保诸玉良母子百分之一百的平安?” 白医生:“这个我们不能保证。诸玉良的难产事实已构成,我们该采取的措施都已采取了,现在只能看她母子的运气了。” 蔡富国:“好!既然你们不能保证我妹妹母子的绝对安全,那我把我们部队医院的妇科专家请来了。接下来由她来给诸玉良接生,你们只要配合她操作就行。” 白医生:“这恐怕不行吧!我们是正规医院,一切要按程序来走的。再说文远方也不在,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啊!” 徐庆培:“怎么跟首长说话?” 蔡富国:“你认为我妹妹能等到一个礼拜后再给你们来做试验吗?文远方此时为何不在湄池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你不认识我们,文远方妻子诸玉良总认识我们吧?你也不希望文远方的家属在你们医院出事吧?等他回来时,你总不能轻描淡写地对他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他官再小,好歹也是这里供销社的一个主任。现在你有机会救他妻子孩子一命,难道他会不记得你的好处吗?如果你一定要坚持按你所谓的程序来走,万一他妻子出了事,你就不怕他一辈子记恨你吗?” 白医生:“这……那么这件事的后果谁来负责?” 蔡富国:“我们不需要你负什么责任。如果我们的操作不成功,我们家属会证明你们医院已尽到责任;如果操作成功,他们母子安然无恙,那么功劳是你们医院的,我相信文远方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是你白医生。我们只是希望你对此事绝对保密,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这对大家都有好处。你接下来只要负责让你手下的护士配合刘医师就行!” 白医生:“那好吧!就……这样说定。刘医师请给我来!” 这样,刘月兰跟着去了医院,蔡富国和徐庆培随后也去做了血检。 第四十一章 文婧落地 玉良九死一生 刘月兰回到湄池医院妇产科病区后,白医生对手下的护士们说:“这是上面派来的妇产科专家刘医生,是专门来为诸玉良产妇接生的,当值护士要全力配合她。” 私底下,白医生告诉护士们:“诸玉良哥哥来头很大,上头的意思是要大家小心配合这位刘医生,无需多问。” 刘月兰于是每隔一小时对诸玉良进行一次矫位按摩。诸玉良获悉刘月兰大姐将为她接生,真是喜出望外,内心感到安全踏实了许多。 血检的结果是:蔡富国、徐庆培和诸玉良的血型都为a型;刘月兰当然早就知道自己是b型。 理论上,当诸玉良需要输血时,蔡富国、徐庆培都可以为她献血。但为了慎重起见,需进行交叉配血实验后,才能确定谁的血液最适合诸玉良。 交叉配血实验,就是不仅要把献血者的红细胞与受血者的血清进行血型配合实验,还要把受血者的红细胞和献血者的血清进行血型配合实验。只有在两种血型配合都没有产生凝集反应时,才算配血相合,才可以进行输血。 血型配合实验的结果:只有蔡富国可以为诸玉良献血。 当蔡、徐、刘三人得知这个结果时,都感到十分震惊。 蔡富国心想:“为什么诸玉良每次遇到困难和问题时,我都能及时地帮到她?而对陈美娟,我却根本帮不上任何忙。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所谓的缘分?” 徐庆培心想:“大哥为什么会对诸玉良如此的放不下?他不愿意看到诸玉良受到任何伤害;如果谁伤害了诸玉良,好像踩到了他的尾巴似的。而现在只有他可以为诸玉良献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所谓的缘分?真是奇了怪了!” 刘月兰心想:“我以前只知道老蔡这个人阴兮兮的,没想到在诸玉良难产这件事上,他竟然明目张胆地比任何人都要上心,完全像是在守护自己的老婆孩子。 他自己亲自陪小诸来湄池分娩不说,现在为了让我来给小诸接生,他不惜放下清高的面具给我和李凡打电话,不惜冒充小诸的哥哥假扮高干来欺骗医院,不惜届时动用武力来胁迫医院……他为了救小诸母子已经不计任何后果了。这一点,我相信李凡做不到,文远方也做不到。 难道小诸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哦,不不不!小诸绝对不是这样的女人;否则她的演技比王晓棠、秦怡等名演员都要好了。我这样想是很龌龊的,呸呸呸! 但瞎子都能看得出老蔡对小诸的关爱绝非出于一般的领导、邻居、老乡之心……无论他对小诸的私情是否符合道德、法律,在这件事上说明他是一位有勇气来担当,有行动来证明的大男人。 这样感人至深的执着情怀我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没想到我眼前就有这样一粒大情种。他既然在我和徐庆培面前毫无遮掩地表现出对小诸的关爱,说明他对我们是信任的;或者他已无暇顾及社会舆论的评价,至少说明他也是无助的。 通过近一年来发生的家庭变故,我已经十分厌恶人性中丑陋的一面。如果我还能见证人性中美好的一面,那么我再也不想做一个恶意揣测、践踏美好的长舌妇。 哪怕老蔡今后对我和李凡继续不怀好意,我也不会利用他的信任和无助去贬低他对小诸的情义,更不会去传播有关他和小诸的流言蜚语。我会对有关当事人三缄其口,绝不参与其中,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情感纠葛,我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 刘月兰当然没有把血检结果及接生方案等透露给诸玉良,以免她产生极大的恐慌心理而不配合医生的操作。 就这样,刘月兰整夜都陪着诸玉良,定时为她按摩。第二天中午时分,刘月兰惊喜地喊道:“胎脚出来了!我们准备接生。” 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把诸玉良推进产房…… 蔡富国此时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目光望着正前方,十指交叉并不停地互相按摩着手指……徐庆培知道这是他紧张焦虑时的一个下意识动作。 “小诸,宝宝的脚出来很多了,但你要用力生啊!因为我不能用力地拽宝宝,我只能配合你生。对的,用力!再用力!”刘月兰鼓励着已经尽了洪荒之力诸玉良。 “啊——”诸玉良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撕裂了。 “屏住气用力!时间拖长了宝宝要窒息的。快用力啊!”刘月兰此时恨不得替诸玉良用力。 “啊——”诸玉良惨叫一声,用尽生平所有的气力后,便昏死了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囡呢!”刘月兰惊喜地喊道。 然而,婧婧没有哭叫,显然因为缺氧多时已休克。只见刘月兰轻轻地掐了掐婧婧的屁股,她终于“哇”地哭起来。 “不好!产妇大出血了,肯定是子宫口被撕裂了。止血钳!我立即进行缝合手术,你们通知产妇家属准备献血500ml!”刘月兰下着指令。 “刘医生,血库里有a型血的呀。”一护士说道。 “你看产妇都昏迷了,再做血型配合实验来不及啦!她亲哥哥已经做好了献血准备,你们赶紧抽血吧!” …… 此时,诸玉良发现自己已经轻飘飘地离开了那具筋疲力尽、破损不堪的躯体,站在了无影灯上。 她看着刘月兰正在满头大汗地缝合那具血流如注的躯体,不禁心生愧疚之情。她说道:“大姐!不要缝了吧,这具躯体我不要了。我现在感到很轻松,我不想再回到这具躯体里去了。”但刘月兰好像没听见她的话,继续低头忙着。 当诸玉良想看看婧婧在哪里时,她倏忽就到了自己的病房里。她看到床上有一个很小的襁褓,而徐庆培正守着这个襁褓。 “啊!这是我生的婧婧吗?好小好小哦!你不太像妈妈哦!来!让妈妈抱抱!”但她发现自己能穿过婧婧和徐庆培的身体,却没法把婧婧抱起来。 她有些失望。然后她就来到走廊上,看到蔡富国。“哥哥!你在干嘛?你为何要被抽掉500ml的血?哦!月兰大姐要你为我献血,你的血将流到我的躯体里去。对吧?我欠你真是太多太多了!啊!你正在为我伤心、难过和担忧。真是太对不住你啦!” “文远方现在哪里呢?”她这么一想,发现自己已到了常州,到了孙蕾家,并且看到了文远方、孙蕾和她的儿子。“哦,孙蕾果真气质非凡!” 她听到了文远方和孙蕾的对话。 文远方:“我怎么觉得玉良母子不太好呢?我这两天一直心神不定。” 孙蕾:“电话还没打通吗?” 文远方:“是啊,牌头供销社李凡那儿没人接,物资局蔡富国那儿没人接,浣纱经营部徐庆培那儿也没人接。他们都跑哪儿去了呢?” 孙蕾:“现在局势那么乱,你还是等打通电话问明情况后再走吧!” 诸玉良不想再听他们聊天了,她想去看看父母和弟弟妹妹,就一下子到了孝义庄。 “你们正在吃中饭哪!有什么好吃的?让我来挤挤。”她说着就挤在了诸玉善和诸玉贞之间,但姐妹俩并没有挪位置,大家也没理她,继续顾自己吃饭。 她忽然听到母亲说了句:“我这两天眼皮老跳,老觉得玉良要发生什么事情。她应该快生了吧?” “姐姐的预产期在四月份,还早呢。”诸志礼答。 “能有什么事?你总是疑神疑鬼的。文远方和他们的亲戚都在大姑娘身边,她能有什么事?”诸兴华的声音。 “哇——”诸玉良听到婧婧的哭声,立马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此时,她看到蔡富国正一手抱着婧婧,一手用奶瓶在喂婧婧喝一种黄颜色的水;婧婧的小嘴一吮一吮地喝着,可爱极了。 但她看到蔡富国脸色苍白,面露疲倦之色,一定是因为一下子抽了太多血的缘故。 诸玉良想起自己的躯体还在产房里,就回到了产房;但躯体已不在产房,而是在重症监护室里。 此时,她的躯体正在接受蔡富国的新鲜血液一点一滴地滴入自己的血脉里,而脸部戴着氧气面罩。刘月兰大姐正面色凝重地守在她身旁…… “啊!这么多人都在为我担心,我又欠了这么多人的恩情,我怎么可以拍拍屁股就走了呢?而且婧婧还怎么小,我得亲自给她喂奶啊!” 诸玉良这么一想,就睁开了眼睛。 “啊!小诸,你醒来了?你分娩后子宫大出血,昏迷了两个多小时,真把我给吓坏了!”刘月兰松了一大口气说道。 但诸玉良却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又好像不是梦,感觉才一会儿时间啊,怎么会已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呢? 此时,她觉得自己浑身支离破碎般地疼痛。刘月兰告诉她:五年内不能再生孩子了,因为子宫口破裂后需要有个较长的修复期。 输完血后,蔡富国小心翼翼地把诸玉良抱回了病房,把婧婧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哥刚才喂的黄颜色水是什么?” “哦,黄连水,排毒的。哎,你怎么知道我给婧婧喂过黄连水了?” “诸志国同志需要为诸玉良产妇去缴一下费用。”一位护士过来把账单交给蔡富国说道。 “诸志国?”诸玉良笑着问道。 “嘘!好,我这就去缴费。”蔡富国应道。 第四十二章 母乳不济 翠英哺乳文婧 (一) 蔡富国见诸玉良母女已没什么大风险,接下来只要静养就可以慢慢恢复,那么刘月兰和徐庆培就不宜再在湄池医院逗留下去,而且自己也要赶紧脱身。因为这出“高干延医救妹”的戏再演下去,到时候穿帮了对大家都不好。 于是,他找来徐庆培小声地吩咐道:“你先去给小诸缴一下费,再回文家烧一大保温瓶红糖桂圆鸡蛋来,赶紧给小诸补充补充能量。另外,刘医师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又超强度地忙到现在,肯定累坏了,你她要先去文家休息一会。等她休息好了,我们碰头商量下一步方案,我现在留在病房里陪小诸挂水。你们俩等下来医院找我。” 徐庆培应声去了。 诸玉良之所以问蔡富国曾给婧婧喂过什么,无非想证明一下自己在产后昏迷状态中所见的是否为梦境;蔡富国的回答证明她不是在做梦,而是经历了一次灵魂出体。 灵魂出体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因为她小时候生病发高烧时就有过这样的经历,只不过孩提时不太分得清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灵魂出体。 母亲许桂英常说:人体极度虚弱时,灵魂就会相当活跃;人死了,就是说这具躯壳报废了,灵魂就会逃离躯壳,再找新的躯壳寄生。那些没有找到新躯壳的灵魂,就会变成了鬼。 “在想什么呢?饿了吧?”蔡富国回到病房,见诸玉良出神,就把她扶起来,让她半躺着,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盒桃酥递给她。 “我说我看到你在给婧婧喂黄连水。你信吗?”诸玉良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开始对“蔡局”说话把“您”变成了“你”。 她用右手拿了一块桃酥,叫蔡富国也吃。 “不信!你肯定是根据蛛丝马迹分析判断再加上瞎蒙的。”蔡富国撇撇嘴说道,也拿了一块桃酥吃起来。 诸玉良本来还想说“我看到你为我献了500毫升的血”,但又怕他认为是刘医师告诉她的。“既然他们暂时都不想告诉我实情,我何必去道破呢?”她这么一想,就把到了舌尖的话咽了回去。 她笑眯眯地换了个话题:“为什么给婧婧喂黄连水呢?” “刘医师说婧婧有轻微黄疸,喝第一口奶水前稍微给她喂点黄连水可预防黄疸病,还可以促使新生婴儿肠道蠕动,把胎粪排出,胎毒排掉,以后就不太会长湿疹、青春痘之类的。”蔡富国有点儿讨好地回答。 “哈哈!想得够长远的……那你为什么叫‘诸志国’呢?”诸玉良斜睨着问他。 “我第一次带你去浣沙经营部上班时,你就在浣纱江边告诉我:你们兄弟姐妹六个,男的叫礼智信,女的叫良善贞,这是父母对你们的要求和期望。那我只好叫‘诸志国’咯!我看你身上是礼智信良善贞都具足,堪称女中大丈夫!” “哈哈!你记性这么好?我有那么好吗?你说得这么夸张!”诸玉良此时虽身体极度疼痛,但心情却出奇地安定、踏实和愉悦。 “那当然!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哦!你现在不能大笑,否则会把伤口撕开的。你看婧婧睡得多香啊!”蔡富国看看诸玉良的点滴瓶滴液速度,又起身往里床瞅了瞅,俨然是一位丈夫和父亲。 (二) 蔡富国正要去叫护士来换点滴瓶时,徐庆培拎着保温瓶一阵风地走进病房。 徐庆培干脆利落地给诸玉良倒了一大碗热气腾腾地糖水桂圆鸡蛋,又给蔡富国倒了大半碗,说道:“这是刘医师煮的。她说首长也要补充一下营养,否则人要虚脱的。” 蔡富国挤挤眼叫他不要再说,诸玉良看在心里,以为徐庆培喊“首长”是一种戏谑的称呼,便觉得他俩挺有趣。 “来!你坐在这里给我妹妹端着碗,她一只手怎么吃?要不你喂她?”蔡富国逗着徐庆培。 “好好好!我来端着。”徐庆培便笑着坐近诸玉良,帮她端着碗。 诸玉良以前对徐庆培没啥好感,总觉得这种男人骨子里油腻腻的,不太正经,还是远离一点比较好。 但通过整整四年的观察,诸玉良认为:他肯定不属于君子,甚至属于那种道貌岸然、不太光明磊落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为人准则。譬如:他看在蔡富国的面子上,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和文远方冒险付出……如果不是出于一种义气,又是出于什么呢? 随着阅历的增加和自身经历的丰富,诸玉良越来越觉得那种从头到尾都伟光正的人本来就不存在,越来越觉得人性的多面性、矛盾性构成了人格的复杂性,同时也构成了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和世间万象的扑朔迷离。 现在,诸玉良要修改婆母楼香福的话:真正的好人是少数,真正的坏人也是少数,绝大多数都是像徐庆培那样不好不坏的人。 也许以好人和坏人来定义和划分人类,本来就是很幼稚可笑的。 “就拿文远方和孙蕾来说,他们肯定都是好人。但文远方曾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表示和孙蕾已经一刀两断,不会再有暧昧来往了。但现在他和孙蕾及她的儿子同住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俨然是三口之家,这算不算是一种暧昧来往呢? 古人说发乎情止乎礼。说明古人也知道感情是最复杂、最微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存在。那千丝万缕的情愫一旦‘发’开来,会把自己的小心脏纠缠着疲累不堪甚至痛不欲生。所以,当‘情’发作的时候,当事人很难控制自己,最后只能用‘礼’来控制,就像洪水泛滥时需要用大坝来挡着一样。 因此,一个人‘发’情很正常,如果把‘发’情的人都说成是坏人,那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但关键是如何‘止’乎礼?难道大禹成功治水都是把水流截断、蒸发干净吗?显然不是! 所以,我不必耿耿于怀文远方和孙蕾之间的情缘,他们之间怎么去‘止’和‘治’,其实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也许,我也有自己的情缘要去‘止’和‘治’,直至彻底了断。” 在我有限的生命中,我能接触到的人都是和我有缘的,无论善缘还是恶缘,我都应当珍惜。当灵魂出体的时候,要不是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恩未报、债未还,我是不想再回来的。‘有恩报恩,有债还债,当世了断,来世不欠’也许应该成为我这一世的座右铭吧!” 诸玉良没想到自己经历了一次濒死体验和灵魂出游后,竟给自己带来了这样的人生启悟。想通后,她感觉轻松、坦然了许多。 “怎么吃着吃着又出神了?你今天好像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躺下来睡一会儿吧!你还很虚弱呢!”蔡富国说道。 诸玉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吃完桂圆鸡蛋,徐庆培已经把碗收了洗了。她躺下去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大哥!你也回家去睡一会儿吧!我在这里看着她们。”徐庆培小声地说道,并把保温瓶递给蔡富国,示意他离开病房。 蔡富国见状,就来到文家紧挨着另一处平房,找了一张床赶紧躺下,因为献血太多,加上夜睡不安,他实在太疲倦了。 (三) 蔡富国、刘月兰下午睡了会儿后,两人都新鲜了许多。傍晚,三人趁诸玉良母女还睡着时,便在医院大门外碰头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刘月兰说:“按小诸现在的伤势,在医院里不躺个十天八天出不来。她外甥囡估计还要过几天才能到,文远方也不知道在哪里。即使他在暨阳,他也不敢露面来伺候月子。” 蔡富国说:“小诸母女既然没大风险,刘医师就先回吧,李局在家里肯定等得很焦急了。等下徐庆培陪刘医师回去,但要替我做两件事:一是跟陈美娟通报一下这里的情况;二是去一趟牌头区越山乡塘枫村和西坑村,叫伺候小诸月子的人立即赶到湄池来。我要等到伺候月子的人到了才能脱身。” 徐庆培说:“好的!我明天一早就去牌头。” 刘月兰说:“让李凡去塘枫村和西坑村吧!徐主任何必跑一趟呢?” 蔡富国说:“对啊!我都忘了这茬了!” …… 商定后,刘月兰、徐庆培告别诸玉良后,坐上了回城关的火车。 车上,刘、徐两人心照不宣地回避着一些敏感话题,他们的身份确实不适合面对面地闲聊。于是,他们都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此时,两人的心理活动却相当频繁。 刘月兰想:“这个徐庆培和蔡富国简直是穿一条裤子的,怪不得老李在物资局的权力会被架空,因为他手下根本就没一个差得动的人。李凡还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尽管我现在对蔡和徐仍然没好感,但我得承认他们至少对小诸是讲义气的。” 徐庆培想:“我以前只知道李局长夫人是副县长的女儿、妇科专家医生,我等小兵癞子连与之聊天都不配。没想到李凡夫妇为了诸玉良母女,竟然可以放下自己的单位和家庭,冒着巨大的风险来配合我们救小诸的计划。李凡对小诸仗义是情理中事,但没想到女人也可以做到这么仗义!” 刘月兰想:“我确实没有兴趣再去传播任何男女私情了,我自己有一大堆麻烦事还处理不过来呢。我为小诸冒险走这一趟,并不想让文远方夫妇来感激我,我只是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医生的天职;况且蔡富国、徐庆培这次确实也感动到我了。” 徐庆培想:“我以后还是跟着大哥多做点积德行善的事,少做点害人害己的事吧!像这次小诸母女被我们救过来后,我们作为施救者感到多么自豪啊!文远方夫妇会不会感谢我们已经不重要了。 我现在有点理解大哥为何要这么呵护小诸了,也许他觉得保全小诸是自己的天职,看到小诸平安无事他就有成就感、有存在感吧!我今后还是要劝他该放下的要放下,一味的执着只会让自己受苦,让别人痛苦!大哥这个人就是太痴情,太固执,太放不下恩仇了!有时,我真的是看在他用心良苦的份上才帮他的;别人还以为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全天下最可怜的人就数蔡富国了!其实,我说他对小诸执着,我何尝对他不执着?或许这就是前世的冤孽吧!” …… (四) 刘月兰和徐庆培回去的第二天傍晚,娄翠英兜着峰峰和文武威一起,带着鸡啊蛋啊红糖啊赶到了湄池。 当他们走进诸玉良的病房时,蔡富国正在给婧婧喂奶瓶。 “你们这么快就来了?太辛苦了!先歇歇脚!这下好了,我哥可以走了。”诸玉良笑道。 娄翠英咋咋呼呼地说道:“小舅母!怎么提早这么多天生啊?幸亏李局长中午来给我们报信。我听他说你是难产,肯定吃不少苦头了!毛头佬到现在还没奶奶吃吗?蔡局长,给我吧!我来给她喂奶。” 文武威说道:“婶婶!阿嬷、姆妈一听都急得不得了,叫我立即赶过来。我带来三只老母鸡,回头杀了给你炖汤喝;你喝了鸡汤,很快就会有奶水了。” 蔡富国小声地对娄翠英说:“不要叫我蔡局长,我是以你小舅母哥哥的身份在这里陪护的,这样方便些。接下来我把她交给你们了!我来这里有几天了,怕局里有事情,我得马上回城关。”蔡富国说着就把婧婧连同奶瓶递给娄翠英。 婧婧昨晚因为吮不到妈妈的奶水哭了几回,今天只好给她先喂奶粉,刚才她在蔡富国的怀里吮奶瓶吮得正起劲呢。 娄翠英把奶瓶一放说:“来!婧婧喝大姐的奶水!” 蔡富国吃惊地问道:“这样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我奶水足着呢!我儿子都吃不完。我的奶水没问题,不用担心!”娄翠英说着就用粗糙的手撩起衣服,给婧婧喂起奶来。 “要不要用点酒精棉清洁一下啊?”蔡富国还在婆婆妈妈地问道。 “用什么酒精棉啊?哈哈!蔡局真逗!哦!婧婧他……你放心走吧!”娄翠英笑着赶蔡富国走。突然,她觉得哪儿不对劲。“哎,他为何对小舅母和小表妹这么关心呢?是我小娘舅要他来伺候我小舅母的吗?我小娘舅出差还没回来吗?我怎么觉得他和我小舅母关系不一般呢?” 蔡富国走了没多久,诸玉良心里就开始空落落起来,总感觉他把她的什么东西带走了。 第四十三章 集体失忆 文婧生日不详 (一) 文婧吮饱了娄翠英汩汩而来的新鲜母乳后,便蠕蠕嘴巴满意地睡去。诸玉良也随之昏昏地睡着了。 娄翠英和文武威见状,赶紧回家杀鸡、生炉、炖汤……很快,一碗飘着黄油,内含鸡腿、香菇、红枣、枸杞子、生姜的浓汁鸡汤端到了诸玉良床前。 诸玉良连续吃了几天红糖桂圆鸡蛋,嘴巴早就腻味得紧;一闻到这鸡汤的香味,她的眼睛都放出光来。她顾不得被娄翠英和文武威盯着,狼吞虎咽地很快下去了一碗。 她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说道:“我长这么大没喝过这么鲜的鸡汤,真是难为你们两个了!翠英也要吃鸡肉喝鸡汤啊,你在喂两个小人吃奶呢!峰峰真乖,都没听到他哭过。你们赶紧去吃晚饭吧!婧婧还在睡,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们。” 娄翠英嘿嘿笑道:“鸡是武威杀的,我都不敢杀鸡的。鸡汤是我熬的,咸淡还可以吧?锅里还有很多,这只老母鸡有五斤重呢!明天我再放点萝卜丝和腐竹进去,天天给小舅母换着口味吃。” 姐弟俩回到文家,准备吃晚饭。娄翠英因为有了小舅母的话,便不客气地盛了一碗鸡块端上桌来,准备享用。 文武威见状抗议道:“婶婶是客气,你当真吃啊?老母鸡是阿嬷专门给婶婶吃的哈!如果你也一起吃,三只母鸡根本不够做月子。到时候,我可没钱去买鸡哦!” 娄翠英打了他一下说道:“我不是也要给婧婧喂奶吗?小鬼头!你不跟外婆说不就行了吗?”她说完就夹了一块鸡肉给文武威。 文武威把鸡块上的米粒掸了掸又夹了回去,说道:“我又不坐月子,吃什么鸡肉啊?我两碗饭下肚,什么都不需要了。” “不知好歹!”娄翠英骂了句,继续吃饭,也就不好意思大快朵颐了。吃完饭,她将大半碗鸡块倒回了锅里。 (二) 喝了鸡汤不久,诸玉良便感觉胸部发涨得厉害。晚上,她好想让婧婧吮她的奶水,好让胸部松弛畅快些;无奈小家伙吃饱喝足娄翠英的奶之后,一直在酣睡,没有要吃奶的意思。 半夜,文婧终于饿醒了,哭闹着找奶吃。诸玉良赶紧抱着她侧过身子,把奶嘴凑过去让她吮。小家伙也许是因为头天晚上的失望教训,也许是因为吮娄翠英“奶娘”的奶很容易,现在她就是不肯用力地吮亲娘的奶,只知道一味地哭闹。 母女俩努力了几次都没使哺乳成功,文婧也闹腾了一夜,连邻床都发出了“啧啧”的不耐烦声。诸玉良感到很气馁,同时也很生气。她生气于文远方此时不在身边;要是丈夫在身边,打通母乳的输送管道是件很容易的事儿。 第二天一大早,娄翠英兜着峰峰来到产房,给诸玉良送来酒酿桂圆鸡蛋早餐。 诸玉良气鼓鼓地把昨晚的情况告诉了娄翠英,翠英说这个事情么小娘舅不在还真不好解决。 见文婧又哭了,娄翠英就把峰峰解下来放在床上,然后抱起文婧,一边撩衣一边说道:“来!还是先吃大姐的奶吧!肯定饿坏了吧?小囡囡!” 不知为什么,诸玉良此时觉得很恼火,不禁脱口而出:“你又不是她的妈,总不能一直吃你的奶吧!” 娄翠英怔了一下,继续低头给文婧喂奶。 喂完奶,娄翠英说道:“小舅母!要不晚上要婧婧先跟我睡吧,白天我再抱过来。这样你晚上也可以睡得好一点,有利于产后恢复。也许小娘舅很快就回来了呢。” “我胸部胀得难受,哪里能睡得好?不过,目前也只能这样了。”诸玉良沮丧地说道。 这样,文婧晚上就跟着娄翠英“奶娘”回到了自己的家。 (三) 话说文远方给李凡打了几次电话,总算打通了。 李凡告诉他:诸玉良在湄池医院早产加难产生下一女儿。先是蔡富国护送她到湄池医院,后刘月兰在湄池医院为她接生、做手术。诸玉良当时是子宫破裂大出血,现母女已脱险,在湄池医院接受康复治疗,由娄翠英和文武威在伺候月子。 “老文!老蔡这次功不可没,你可要好好谢谢他啊!”李凡说。 “是啊,我也要谢谢你和刘医师啊!没有你们出面照顾我老婆孩子,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文远方觉得没必要把蔡富国元旦救他脱险一事告诉李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凡说:“应该的,应该的!现在这边风头不是太紧了,因为上面三令五申两派不准再动武;今后凡私藏枪支和杀伤人员的,一律按刑事犯罪论处。但派斗事件还时有发生,所以你回来时还得小心点!我建议你等到四月份再回来,反正现在小诸母女也有人照顾着。” 文远方接了李凡的电话后,在孙蕾家便开始度日如年起来。 他在这里住了快三个月了,尽管孙蕾一家老小没把他当外人,尤其是磊磊小朋友整天文叔叔长文叔叔短地黏着他,但这里毕竟不是他真正的家,毕竟他是来这里避难的,所以那种尴尬、受煎熬的日子之难过可想而知。 “你确定要回家了吗?”孙蕾问。 “是的,我太想玉良母女了,想得我心痛。我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她们母女了!这次回去即使被杀了,我也希望再看一眼我的妻子和女儿。”文远方神情黯然地说道。 …… 三月底的某一天早上,当一列火车即将启动时,磊磊哭喊道:“文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啊?文叔叔别走啊!我要文叔叔!我要文叔叔!” “我会想你们的!”文远方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到孙蕾母子泪流满面的样子。 火车离开常州站很久了,磊磊的哭喊声依旧在文远方耳畔回响。 …… (四) 下了湄池火车站,文远方感觉气氛比几个月前已经缓和许多,空气中的火药味明显淡了。他径直来到湄池医院,向护士打听后,便走进妻子的病房。 此时,诸玉良已经可以下地活动了。她正抱着婧婧在看一位新产妇给儿子喂奶,扭头便发现文远方走进了病房。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好像有几个世纪没有见到他的样子。的确,自从结婚后来到暨阳,她和文远方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没有通音讯。说实在,她已经不习惯想他了,不习惯指望他什么了,所以现在也就不习惯他的一下子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玉良!不认识我了吗?”文远方看到妻子奇怪的眼神,不禁问道。 “差不多,我快不认识你了!”诸玉良冷冷地说道。 “我的婧婧,宝贝囡囡,快让爸爸抱抱!”文远方放下行李,急不可耐地把女儿抱走了。 “你怎么不在常州呆到过年再回来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常州?哦,是武威告诉你的吧!”文远方有点儿心虚。 “在常州你住哪里呢?”诸玉良故意问道。 “一个战友家。啊,婧婧这么小,长得像爸爸哦!认识爸爸吗?嗯?”文远方躲避着诸玉良的眼光,逗着女儿说道。 “婧婧本来很白的,现在看上去好黑啊!吃的都是翠英的奶,我的奶她一滴也没吃到,全回了!”诸玉良的话中有嫌弃,有无奈,有埋怨,有沮丧。 “怎么会这样呢?”文远方吃惊地问道。 “怎么不会这样呢?你难道没听说过产妇的奶不被吸出来的话,是要回掉的吗?”诸玉良的语气明显带着怨气。 “哦……怪不得你看上去有点胖了,是因为没有喂奶啊。哎!婧婧是哪天生的?”文远方问道。 “这……我还真想不起来她是哪天生的了。问护士去吧!医院应该有记录的。” (五) 文远方来到护士咨询台咨询,当值护士让他稍等。但护士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诸玉良的分娩记录。 “奇怪!所有产妇的分娩记录都放在这个抽屉里的呀!”护士自言自语道。 文远方叫护士慢慢找,说等找到了去病房通知他们一声。 当值护士把一大摞文件夹资料抱到台子上,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地翻……就是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诸玉良住院、分娩、手术、用药、输液等信息,仿佛湄池医院从来没有接收过这位产妇。 当值护士急匆匆地来到医生办公室,把这件蹊跷的事情告诉了白医生。 “怎么可能呢?即使有人偷走这些资料,也不可能偷全啊!对了,产妇分娩那日,家属不是要缴费的吗?你去收费处看下他们的缴费记录,不就知道生日了吗?”白医生说道。 过了一会儿,当值护士向白医生报告:缴费处也没有关于诸玉良的催单、欠费和缴费记录。 这就奇了怪了!白医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万一谁把诸玉良的分娩资料偷走,以此为依据揭发她违反医院操作流程,擅自将来历不明的所谓医生放进医院来给产妇接生,那么她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这么一想,她觉得有必要来找文远方核实一下有关信息。 “文远方同志!你家属这回难产,幸亏你大舅子诸志国首长请了他部队的妇科专家来支援。我可是违反了原则才同意那个妇科专家上岗的。问题是现在所有关于你家属分娩的资料都找不到了。所以你女儿的具体生日是哪一天也查不到。这事我感到很蹊跷。”白医生小声地对文远方说道。 “我大舅子诸志国?部队妇科专家?哦!哦!是的。多亏白医生通融啊,否则我家属和孩子太危险了!分娩资料找不到就算了吧,不知道哪天生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人孩子没事就好。”文远方说道。 (六) 等白医生走后,文远方问诸玉良:“分娩当日是谁去缴的费?” “蔡富国让徐庆培去缴的吧?对了!那缴费收据应该在我皮夹里,到时候我要跟单位报销的呀!我看下缴费收据日期不就知道了吗?”诸玉良说着就去包里找皮夹,挖出那张收据,摊开来看。 然而,看了之后,她和文远方面面相觑:那张收据上只有年月,没有日期,而且没有收据单号码。 文远方说:“不要煞费苦心地查了!资料丢失对我们和白医生来说不都是件好事吗?婧婧的生日等你出院后再问问刘医生、蔡局或徐主任吧!总有一个人会记得吧!看来这次他们为了救你们母女,真是动足了脑筋啊!” 诸玉良说:“是啊,他们为了不增加我的心理负担,什么都瞒着我。事实上是我当时的情况非常糟糕,而湄池医院又束手无策,这样蔡局才把刘医师请来为我接生的。至于他们是怎么说服医院让刘医师上岗,我就不得而知了。” 文远方说:“老蔡冒充部队高干请军医刘医生来为他妹妹接生,白医生慑于各方面压力就私自同意了。” 诸玉良哈哈笑道:“真的?亏我哥想得出来!” “你哥?你还真的把他当哥了?”文远方警觉地问道。 “是呀!要不是他从头到尾操持这件事,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老婆、女儿的骨灰!”诸玉良对文远方的问话口气很是反感。 “你怎么这么说?你们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你现在看到我们好好的。我们不好的时候你在哪?我大出血的时候,是我哥诸志国为我献了五百毫升的血。其实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你知道我在濒死状态下,看到什么了吗?”诸玉良显得情绪很激动。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住在孙蕾家,和孙蕾及她的家人一起吃午饭……你居然还骗我住在一个战友家!” “啊?”文远方大惊失色,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但又不可能不信诸玉良所说的一切。 “他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认他做这个哥哥,我吃亏了吗?”诸玉良不依不饶地说道。 …… 文远方回来后没过几天,就为诸玉良办理了出院手续。至此,诸玉良没有入院记录和大部分住院记录,只有出院记录,也成了湄池医院历史上的一桩无头公案。 等诸玉良抱着三四个月大的文婧和娄翠英一起回到同心阁后,无论是刘月兰,还是蔡富国、徐庆培都说不清文婧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 长大后的文婧,把自己的生日定为三月十五日。 老铁!还在找"吴越情"免费? 百度直接搜索:"第八区"看免费,没毛病! (=) 第四十四章 岁月动荡 文家一分为三 一) 诸玉良出院后,文远方也回到了湄池供销社该干嘛干嘛。但好景不长,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他又开始突然消失或突然出现。 而诸玉良自从有了产后的濒死体验,她仿佛已经消除了对死亡的恐惧。她不再为文远方担心什么,他回来就回来,走了就走了,她懒得问,也不想听。 每天醒来,她的第一念便是:感谢还活着哈!那么再好好过一天吧!她现在有了新的人生目标:把文婧好好抚养长大。 面对和文远方日趋淡漠的感情,她开始质疑自己当年的择偶观了。 她想:女人嫁一个自认为优秀的丈夫,无非是希望在艰辛的人生之旅中得到优秀丈夫更多的庇护,然后和优秀丈夫一起培育基因优良的下一代;没有一位女人希望跟着丈夫颠沛流离、动荡不安地过一辈子。 也许有些女人天生喜欢刺激和冒险,也许有些女人天生为救世而来、为奉献而生,但她诸玉良肯定不是这样的女人。 她只想和丈夫孩子团团圆圆,过一种无需提心吊胆,无需提防他人背后放冷箭的平和生活。难道这样的诉求很奢侈吗? 早知道和文远方的婚后生活是这样的充满硝烟味儿,当初不如像闺蜜程雅芳那样,就在本厂找一个技术员丈夫,甜甜蜜蜜地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凡生活呢。 斗!斗!斗!她已经极度厌恶这个字了。每当文远方嘴里冒出这个字时,她就会想起自己身体倒在血泊中灵魂却行走于去留边缘的一幕,想起自己的胸部涨得坚硬如铁、痛苦不堪而不得不退回奶潮的一幕,想起亲生女儿被自己抱起即哭而被娄翠英抱起即笑的一幕……这时,她就会失态般地勃然大怒,说一句:“你去斗吧,但别扯上我们母女!”然后就闭门独处,再不和人说话。 娄翠英有次小声地跟小娘舅说:“我现在觉得小舅母脾气很大,不太好伺候呢!我都想回家了,但又觉得婧囡太可怜!这么小的人就没奶奶吃,怎么弄啊?” 文远方安抚道:“你这时千万不能走啊!我会按高于奶娘的标准付你工资的。你小舅母脾气大不能怪她,都是我欠她太多的缘故。你多担待些哈!有委屈就告诉小娘舅好吗?” 夏日炎炎的太阳,高悬在世界的当空。红光如火箭般射到地面,地面又反射出油一般在沸煎的火焰来。 转眼,诸玉良的产假就要结束。文武威早在文远方回湄池没几天后就回塘枫村了,而娄翠英需要兜着峰峰,跟着诸玉良和文婧回到同心阁,继续她的奶娘生涯。 (二) 那日,诸玉良一行坐着蒸腾、窒塞、奇闷的火车回到同心阁,蔡富国夫妇闻声出来迎接。 “哦呦呦!这个囡小人讨喜得来!来,让陈阿姨抱抱!”陈美娟喜滋滋地抱起文婧,逗弄着她。 有了孩子,同心阁一下子就变得生机勃勃了。 此时的文婧快有四个月大了,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连体开档汗衫,脸蛋粉嫩粉嫩的,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两只小手把一只小皮老虎捏得唧唧地叫着;她见有人逗她,就腾出一只胳膊舞动着,流着口水起劲地笑着……陈美娟说她一眼就相中了婧婧,说她实在是太可爱讨喜了。 而此时的峰峰已一岁多,早已断了奶,并且会蹦蹦跳跳了。他是个茁壮的孩子,遍身都肉嘟嘟的。在他胖敦敦的、有弹性的身体中,有一股过剩的精力被抑制着,好比一个要求蹦跳的橡皮球。走进同心阁的那一刻起,他和新环境发生的每一次新接触,都使他快活得叫喊起来。 蔡富国用温柔的眼光注视着诸玉良说道:“胖了!养得不错,回来就好。” 诸玉良害羞地笑笑,低下头,只轻轻应了声,就掏出钥匙去开自家的屋门。 三四个月无人居住的家,经历了漫长的梅季,又不通风,自然是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 娄翠英要抱婧婧,清洁卫生工作当然落在诸玉良的头上。没有了身孕,她轻捷得像一只燕子,在楼上楼下欢快地做完了扫、洗、擦等一切活儿。 她抱着婧婧看着窗外那株盛开的合欢花树,闻着那沁人心脾的香气说道:“囡囡!你说说看,好好地过日子不好吗?那些人为什么要折腾来折腾去呢?真是想不通!”婧婧好像懂妈妈的意思,嗯啊呀地回应着妈妈。 诸玉良回到同心阁的心情,如同回到了娘家。这种感觉在去湄池分娩前还没有,那时她还把这里看作是一个和邻居相处得不错的集体宿舍,并没有家的归属感。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住着两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一个是诸志国,一个是文婧。 血脉相连的感觉就是:无需用语言沟通便能心意相通的那种感情连接。有时在半夜,有时在清晨,有时在不经意间抬头弯腰之际……她都能感受到“哥哥”对她的思念、忧虑、关切、包容、欣赏、宠溺……这种情愫里有男女之情,但更多的是血脉亲情;这种情愫里没有贪念邪思和相互利用,有的是彼此间的绝对信任和完全接纳,从而使诸玉良觉得这是一种高尚而纯粹的情感,所以也就不必愧对陈美娟了。 诸玉良决定好好珍惜和诸志国之间的这份情谊,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视之为洪水猛兽而避之唯恐不及了。同时,她也决定好好珍惜和陈美娟、刘月兰之间的患难真情,绝不会做对不起她们的不义之举。 晚上,当同心阁里静得只能听到婴孩的咿呀和百虫的奏鸣,忽传来一声诸志国的喷嚏或咳嗽,在诸玉良听来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洪音。这种富含温柔慈悲的雄性声音如雄狮子吼般地足可以使一切魑魅魍魉逃之夭夭。 诸玉良现在认为:真正的伟丈夫就应该像诸志国那样守候在自己的妻儿家人身旁而须臾不离开;而不是像文远方那样只顾自己所谓的宏图壮志,将妻儿家人置于危如累卵的境地而不顾。 (三) 回到同心阁的第二天,诸玉良趁着还有天把时间可利用,决定做一桌丰盛的饭菜来答谢犒劳蔡富国夫妇和李凡夫妇,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答谢犒劳恩人们。 她准备先去一趟刘月兰家,和他们夫妇先敲定后,再来筹备菜肴。 这次,诸玉良见到刘月兰的亲近感又上了一个阶梯,因为那种惺惺相惜的生死情谊绝非一般的友情可以比拟。 非常巧,李凡正好休息回家,刘母的情况也大有好转,不需要再时时陪护了,这样明天中午李凡夫妇就可以带着女儿李婷来同心阁赴宴了。 刘月兰把诸玉良送出大门时,也对湄池医院丢失住院记录一事感到十分诧异。她说道:“婧婧的生日应该在三月十五日和十七日之间,但具体是哪一天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诸玉良回到同心阁的第三天中午,李凡夫妇携婷婷,蔡富国夫妇果然都来到文家赴宴。 婷婷是个五六岁大、但个子看上去有七八岁大的漂亮女孩。她遗传了父母的优良基因,显得文静大方而忠厚内敛。她来到娄翠英身旁,逗着小弟弟小妹妹玩,很像一个做姐姐的样子。 李凡抱了一会文婧后,就和蔡富国在客厅里聊天。他们小心地回避着敏感话题,不谈政见和局势,只谈家事和家人,看上去聊得倒颇为热络。也许这次双方合作救诸玉良母女获得圆满成功,也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刘月兰和陈美娟则在灶间帮诸玉良的忙。 刘月兰说:“我以前工作忙没时间研究烹饪,现在为了让李凡回来吃口像样的饭菜,我也有兴致提高一下厨艺了。我心里总像是欠着老李什么似的,以前是一味地抱怨他,现在想想能为他做一点儿可口的饭菜,多少也算一种弥补吧!” 陈美娟说:“我家老蔡厨艺不错的,家里基本都是他在烧菜。” 刘月兰有些不大相信:“他是哪里学来的手艺?这么厉害!” 诸玉良说:“文远方在家里的时候,是不干家务事的。我刚出院时,他见翠英和我都在忙,就炒了一个韭菜鸡蛋,结果盐都没放。哈哈!” …… 三个女人相处四年有余,还是第一次在灶间合作,配合得非常默契,比比划划,说说笑笑,把每一道菜都当成一件工艺品去精心制作,似乎从中得到了莫大的享受。 同心阁主妇们把合力烹制的脆皮炸鸡、红烧大肠、西施豆腐、煨牛肉、炸里脊、葱爆肉片……一一端上桌来了。特别是那煨牛肉,颜色金黄又半透明,汤汁稠粘,闪着油光,冒着清香而微甜的诱人气息。 诸玉良喊了一声“开席”,大人孩子们便陆续就座。 诸玉良给各位恩人的杯中斟满绍兴女儿红后,还没有说出一句感谢的话来,眼眶便湿润了。她百感交集,僵在那儿一味地落泪,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凡见状安慰道:“不说了,不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还记得四年前在小诸的十八岁生日宴上,我说过‘祝愿同心阁里睦邻友好永结同心!’的话吗?现在看来,这个心愿实现了!” (四) 一大桌子人正大快朵颐、酒酣耳热之际,一行不速之客又登门了。 他们是“黄派”的人,大概听眼线报文家今天请客,又全副武装地想来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捉拿到文远方以报去年的一箭之仇。 “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大白天背着枪闯到人家家里,究竟是谁给你们的权力?”蔡富国拍案而起,怒斥着来者。 “我们也是根据上峰的指示嘛!蔡局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其中一位男子说道。 “我只知道我们的人取消了追捕文远方的计划,因为他和去年的直埠交火案无关。现在又冒出什么狗屁上峰?你把名字报给我,我找他去理论。”蔡富国愤然说道。 “你去理什么论?我们怀疑元旦晚上就是你放跑文远方的。”另一位男子面露狡诈地说道。 “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蔡富国大声地责问道。 “我们的人看到你陪文远方的老婆去湄池医院生小人了。” “诸玉良同志是我局里的职工,她丈夫文远方被你们追得东躲西藏不敢露面,她快要生小孩了,我作为她的领导和邻居不该发扬人道主义把她送去医院吗?” “好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反正对文远方我们是不会放过的。” …… 大家的兴致已经被破坏殆尽,宴席也就不欢而散了。 诸玉良感觉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的话,自己就要崩溃了。 “哎呀!罪过呀,我的小娘舅哎!我们还以为你是在出差,原来你是被人在到处抓啊!外婆要是知道了,怎么活啊?”娄翠英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诸玉良听着她的哭声,也忍不住大放悲声。 “翠英,你不要哭了!我们现在想想办法,怎样使婧婧的成长不再受到打搅吧?”诸玉良试探着问道。 “小舅母要是放心的话,我就把婧囡带到西坑去。这样我自己的家也顾上了,你也可以安心地上班,我们都无后顾之忧了。你觉得怎样?”娄翠英擦干眼泪说道。 “要是这样的话,你一定要喝下我敬的这杯酒。我就把婧婧拜托给你了!” 回到同心阁的第四天,娄翠英便把文婧带到西坑去了。当然,那天是诸玉良把他们送到西坑村的。 从此,文家三口人就像三支梭子一样穿梭往来,在地球上画了无数个三角形。在这个三角形里,文婧渐渐长大,渐渐有了对家的概念。 可以说,文婧最初对家的概念就是一个三角形。这个三角形即使不像圆形那么圆满无缺,但毕竟还是一个闭合稳定的结构。 如果哪天她连一个三角形的家都没有了,那么她真的要变成一个小可怜虫了。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45章岁月动荡文家一分为三)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四十五章 离心离德 夫妻渐行渐远 一) 诸玉良母女离开湄池后过了半月余,文远方得空偷偷回了一趟同心阁,同时把徐庆培的呢大衣也带了回来。 得知宝贝女儿已被娄翠英带到乡下,他直埋怨诸玉良:“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商量,又自作主张了!”他的话再次引来妻子的勃然大怒,一场争吵自然难免。 “我想跟你商量来着,可你人在哪儿?我说过了,等找到你跟你商量时,我母女俩早已变成骨灰了!” “我不是迫不得已才离开你们的吗?我不是但凡有机会有时间就回来了吗?” “你迫不得已?谁逼你了?为什么人家都可以做到妻儿团聚,不被别人追东追西的,你就不行?” “不要把我跟人家去比!每个人都不一样的,价值观不一样,抱负也不一样。” “好吧!你去实现你的抱负,我和女儿不想拖累你!你今后也不必回同心阁来看我们了,你也不必把我们母女放在心上!说实在,你不回来我们还安全些呢!” “你居然说这么绝情绝义的话?难道你不在乎我了吗?不再为我担忧和牵挂了吗?难道我们的夫妻情分连外人都不如吗?” “我在乎你有用吗?会使你改变吗?你我原来不也是外人吗?我不是也为了你这个外人,抛下父母和兄弟姐妹不管,跟你到暨阳来脱胎换骨地重新做人了吗?可见,外人、亲人,在乎、不在乎都是在变的,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我记得,这个道理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好!好!你现在已经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既然你不欢迎我回来,我就走。” 文远方在家里连口水都没喝,就忿忿地离去了。 走出同心阁的路上,他回想着妻子的一番话,落下了眼泪。在离开妻子、女儿的每个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们、牵挂她们、担忧她们……他没有忘记那个逃亡之夜在火车上对妻儿发下的誓言:要给妻子一个和平安宁的生活环境,要给孩子一个幸福健康的成长环境。 然而,他已经没有喘息犹疑、改弦易辙地机会了,只能按既定道路走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或是一马平川…… “不管玉良说了什么绝情的话,我总是不能怪她的,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欠她。”文远方这么想着,决定去一趟西坑村,然后把文婧抱给娘和嫂子看看,也好让她们放心。 (二) 西坑村是塘枫村的前一村,两村相隔三四里地,去塘枫村必经西坑村。 文元方的三姐文元青当年嫁给了住在西坑村的表哥娄宝强,所以娄宝强既是文远方的表哥,又是文远方的姐夫。 每当提起三姐文元青和四姐文元草的婚姻,文远方就恨得牙痒痒的。 楼香福因为长期受地主妯娌的侮辱,发誓让自己所有的子女都能识字断文,绝不能再像她那样变成文盲而受人欺负。所以,文元青、文元草都读过私塾,都能识字断文,也就是说姐妹俩的见识不是同时代一般农村妇女所能比拟的。这在当时普遍重男轻女的农村里,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但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女子不管有没有读过书,不管有经天纬地的大才干还是有把生米变成熟饭的小才干,都是要嫁人做生育机器的,都是要孝奉公婆相夫教子做一辈子保姆的。 因此,婚姻对一个旧式的农村女子之重要,人们用“第二次投胎”来比喻。如果第二次投胎投得不好的话,婚姻很可能是一个女子一生的活地狱。 可惜,文元青和文元草的第二次投胎都没投好,虽然她们一生没有生活在酷烈地狱中,但她们至少生活在孤独地狱中。 文元青在“表兄妹,夫妻配”的旧风俗中,被父母许配给了表兄加文盲娄宝强。娄宝强只知道干活,吃饭,睡觉,和老婆做那事……至于跟他讲什么忠孝节义、礼义廉耻、温良恭俭让……简直对牛弹琴。他虽然愚木顽劣,但为人却是出名的啬刻,你想从他家拿走一根稻草,比登天还难。 文元青和娄宝强生完三个子女后,便开始了她漫漫的孤独生涯,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幸亏她的女儿娄翠英继承了她的读书基因,尚懂得人情世故并且心地也不赖,这多少给了她一些安慰。 文元草仿佛是姐姐的翻版,她的丈夫也仿佛是娄宝强的翻版,只不过文元草嫁得离家更远一些而已。 文远方小时候,两个姐姐把他当宝一样地背来背去。等他长大后,两个姐姐早已嫁人生子;他每次回来探亲去看望两位姐姐时,她们总是对这位宝贝小弟诉着一样的苦,落着一样的泪……每当此时,“砸烂这个旧世界”的信念就会在文远方脑中加固一次。 娄翠英还算是幸运的,她的书没有白读,她总算嫁了一个能说话的男人,一位同村的师范学院毕业的语文老师。虽然娄老师的个子比娄翠英矮一个头,但人家毕竟是吃公家饭的,而且人也算知书达理。 文远方来到娄翠英家,见到女儿的一刹那,那种父爱的潮水便汹涌而来。 在常州的三个月里,尽管磊磊十分机敏懂事,也非常黏他,也曾经唤起他做父亲的责任感和自豪感,但那种“父爱”与此时面对自己亲生女儿的父爱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两者的纯粹度不一样,关切度不一样,当然执着度也不一样。 小婴孩虽然有半个多月没见到爸爸了,但当爸爸抱她时,她不但没哭,反而朝爸爸咧嘴一笑,使爸爸狠狠地亲了她几口。 “你妈老说你黑,爸爸看你没怎么黑嘛!黑点好,健康,像劳动人民;像你妈那样太白了!”文远方不失时机地和四五个月大的女儿也讲起阶级立场来。 (三) 文远方抱着女儿文婧,娄翠英背着儿子娄观峰,一行四人来到塘枫村。 “过年么你不陪玉良回来,现在么你又独自带着毛头佬回来,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呀?”楼香福一边埋怨着小儿子,一边从周嘉宏的手中抱过小孙囡来看。 文远方说道:“玉良要上班了。婧婧现在吃翠英的奶,放在西坑村了。这样也好,等断了奶再抱回去呗!” “哦!我的小孙囡,长得跟姆妈一样齐整。小人头么总是吃自己亲娘的奶好咯!吃人家的奶,以后就认人家做娘了。我都听武威说了,你不在,玉良的奶都回掉了。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搞的!你怎么可以忙到连玉良生小人都不在她身边呢?”楼香福对小儿子好一阵子说道,说得文远方只能低头不语,任凭母亲数落。 自过完年以来,楼老太已经处于半卧床状态,现在生活起居基本靠大儿媳伺候了,所以周嘉宏和文武威比以前更忙了。 文远方在塘枫村宿了一夜就返回了。临走时,楼老太再三告诫儿子:“家是顶要紧的,不要因为工作忙把家也给拆咯!” 在塘枫村去西坑村的路上,舅甥之间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一个敏感话题。 “小娘舅!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总觉得……讲也不是,不讲……也不是。”娄翠英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有什么话,尽管和小娘舅说!小娘舅什么没经历过?”文远方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信息将从外甥囡口中传递出来,但他故作轻松潇洒地说道。 “我总觉得那个蔡局长对小舅母……特别关心,不像是一般领导、邻居的那种关心。而且小舅母见了他也好像……挺开心的,两人有时在天井里嘀嘀咕咕……看上去挺亲近的样子。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娄翠英尽量注意着自己的措辞。 “哦……”文远方的心情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在回湄池的路上,文远方回想着娄翠英的话,感到心一阵阵地绞痛……那种绝望的感觉好像听到医生宣布他得了绝症一样。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难道他们早就好上了,全世界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人?难道蔡富国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我,都是看在玉良的面子上?我一个大男人,不但不能保护妻儿,还要靠妻子的面子得以苟活,我不是活得太窝囊了吗? 其实,我应该早就有所察觉的。那次蔡富国把玉良背回家,我就应该察觉到他们关系非同一般;否则,哪有那么巧呢!那个徐庆培,显然也是知道蔡富国和玉良关系不一般,所以才在浣纱经营部里处处罩着玉良。我真傻啊!以为全世界都是好人,以为我的玉良是全世界最纯洁的女人……没想到…… 难道我真的要把老婆弄丢了吗?哦,不不不!玉良是不会演戏、不会说假话的女人。她如果爱上别人,她一定会直接告诉我的。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来,她从没对我撒过谎;她是一个贞洁的女子,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所以我不能去怀疑她。 至于蔡富国对她有私情,现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男人喜欢别人的老婆,也是人之常情,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不是也放不下孙蕾吗?但发乎情止乎礼,只要大家理性对待,妥然处理,婚外情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玉良之所以对我发火,无非是在她每次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她身边。我没有对她尽到丈夫的义务,却用婚姻的绑绳去要求她对我从一而终、忠贞不渝,这是卑劣可耻的行径。我要用实际行动来挽回玉良的心,用我个人的人格魅力来保护我的婚姻。不管怎样,我绝不会放弃我的玉良!” (四) 文远方的这番内心忏悔和自责,如果能当着诸玉良的面坦诚相告,也许还能获得妻子的谅解,使得他们重修旧好,恢复初婚时的两情缱绻。 可惜,男人的自负和丈夫的自尊,使他无法表白出来。他只是在行动上表现出回同心阁的次数多了,但每次依然是来去匆匆、行踪诡秘,有时甚至是半夜突然回家,让睡眼朦胧的妻子来为他开门…… 他这样提高回家频率的行为反而引起了诸玉良与日俱增的反感。诸玉良觉得丈夫不像以前那样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了,现在变成了一个疑神疑鬼、鬼鬼祟祟的男人。 这还是自己以前仰慕的那个文远方吗? 文远方的来去匆匆、行踪诡秘,使诸玉良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这个男人偷偷摸摸包养的情妇,无非是他们之间还有一张纸可以证明他们是合法夫妻。而文远方正是利用这张纸,在行使所谓的配偶权,在要求她履行妻子实质上是情妇的义务。 女人一旦不再仰慕自己的男人,在床上的直接表现就是冷淡和应付……而这种感觉对诸玉良来说,简直糟糕透顶了。 当文婧满一周岁被娄翠英抱回同心阁的那一天,站在诸玉良面前的完全是一个皮肤黑滋滋、拖着鼻涕、衣服脏兮兮的乡下小丫头。 文婧即使回到同心阁,也一刻离不开娄翠英。只要有几分钟没看到大姐,她就要开始喊:“大姐!大姐!我要大姐!”这样,文婧又在娄翠英家多呆了一年,直至满两周岁时才被文远方夫妇领回。 文婧跟娄翠英分别的那天差点哭岔了气,她嘴里不停地喊着“大姐!大姐!我要大姐!”而娄翠英也是哭得稀里哗啦,一步三回头,仿佛是文远方夫妇领养了文婧,在拆散她们母女俩似的。那场景使得诸玉良也潸然泪下,但她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伤心难过。 文婧从来没有单独跟着亲娘生活过,这种母女单独相处的生活无法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安全感。有一次,诸玉良给女儿的碗里夹了一块肉,没想到小家伙“腾”地把肉扔出碗来,气得诸玉良差点打她。 又有一次,为穿什么衣服,文婧要穿这一件,诸玉良要给她穿另一件,结果母女俩谁也不让步,气得诸玉良打了她一下屁股。 文婧见妈妈打她,就躲到床下不肯出来;无论妈妈怎么软硬兼施,她就是不出来…… 如今的现状,使诸玉良觉得自己当初信誓旦旦地要把女儿培养成一个公主、天使的心愿是多么的可笑,她突然理解陈美娟被抄家羞辱时仰天大笑的全部含义了。 悲剧,不光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你看,还包括把正常的东西扭曲给你看。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46章离心离德夫妻渐行渐远)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四十六章 惜缘互重 彼此心照不宣 一) 孩子的可塑性其实是很强的,诸玉良很快发现女儿有一点和自己很相像:特别爱干净。她的小鞋上只要有一点泥巴或鸡屎,都要到桶里去舀水冲洗干净。 所以,回同心阁不出一个礼拜,小丫头又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香气扑鼻的小可爱。 抱她逗她最多的自然是蔡富国,但她好像不太待见蔡叔叔。譬如:她本来明明在天井里玩,但每次见到蔡叔叔下班回来,就慌里慌张地往家里跑。诸玉良问她:“蔡叔叔是你的救命恩人,他那么喜欢你,你为何躲他?”她说:“怕!怕!” “这孩子!她说怕你。”诸玉良对蔡富国说。 “哈哈!她怕我一定是前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或者你是怕我抱你吗?我偏要抱你!”蔡富国就进屋来逮她,然后把她高高地举起,她就在空中喊叫着扭来扭去。蔡富国把她抱在手上,只一会儿功夫她就要扭下来,不再让他抱。 有一次,蔡富国抱着文婧观看诸玉良炒菜,文婧就嘟起嘴巴,用口水嘟了他一脸。诸玉良骂道:“对蔡叔叔怎么这么没礼貌?没教养的东西!把她放下来,大家都别理她!” 蔡富国却哈哈笑道:“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来同心阁的情景吗?我那两个臭小子用污泥溅了你一脸;现在你女儿替你报仇来了。这叫一报还一报!” 平时,诸玉良带着文婧去浣纱经营部上班,中午就在经营部食堂吃饭;傍晚,她背着文婧下班回家,然后炒两个菜端到蔡家去吃晚饭。三个大人加一个孩子俨然是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陈美娟很喜欢文婧,儿子们不在身边,她正好找到了母爱的发泄对象,所以一有空她就陪着文婧做游戏,或讲故事给文婧听。 晚上不停电时,诸玉良要带着女儿去参加单位的学习会,文婧就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跑跑玩玩。晚上停电时,母女俩基本都是在蔡家度过的;除非看到陈美娟要伏案工作了,母女俩就早早地回到自家屋里。 (二) 陈美娟自从遭遇了人生的重大挫折后,她的确看开了许多,放下了许多,人也变得质朴善良了许多。她现在觉得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所以格外珍惜时光,珍惜每一次和有缘人的相聚,珍惜每一缕人际之间的善意和情谊。 她是一位高知,并不是一位白痴。以前她只是不确定丈夫和诸玉良的情谊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自从丈夫送诸玉良去湄池分娩一连几天不回后,她确定了一个事实:丈夫非常在乎诸玉良;而且这种在乎已经到了不想也无法再掩饰的程度。 蔡富国回到同心阁后,把他们营救诸玉良母女的前因后果以及他本人输血五百毫升的事实都告诉了陈美娟,并没有要向她隐瞒任何一个细节的意思。她相信,如果她进一步问丈夫:“你爱诸玉良吗?”那么蔡富国肯定也会给她一个诚实的回答。 蔡氏夫妇的相处之道是:谁也不会首先辜负对方。如果把婚姻看作是一个履行期限直至一方死亡、同一期限内每人只能缔结一个的合同,那么他俩之间谁也不会首先违约或提出解除合同。 但在合同履行期内,任何一方如果心里有了对第三方的爱恋,算不算违约呢?当然不算!就好比你正在履行一个合同时,你又看上了一个或多个更好的合作者,甚至你都在考察新的合作者了,但你只要还在认真地履行原合同的义务,没有跟别人去缔结新的合同,也没有和别人发生有可能影响原合同履行的实质性行为,那么你就不算违约。 婚姻说白了就是一个为了让人生过得更美好、并赋予了很多附加社会价值的合同。婚姻本身并不神圣,只有缔结双方信守承诺、恪守原则、履行义务并安享权利时,才使婚姻的过程变得神圣。 陈美娟心想:“婚姻只能束缚双方的身体不上第三者的床,但婚姻能束缚双方天马行空的心吗?既然无法束缚双方的心,何必为对方心的出轨或暂时缺席而徒生烦恼呢?人生的烦恼难道还不够多吗? 蔡富国既然还没有违约,我就不会去问那个愚蠢的问题。夫妻之间需要有一张窗户纸的距离;捅破这张窗户纸,维持现状的平衡也就打破了。而现今这个平衡状态,恰恰是我来同心阁之后,感觉最为珍贵的平衡状态;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嫉妒、醋意而再来作一把闹一下,使自己的人生雪上加霜。” 所以,陈美娟作为一位饱受西方文明滋养、深谙男女情感心理的高知,她觉得把“做好自己,静观其变,随遇而安,与人为善”当成自己的生存原则,才和自己的身份相匹配。原来那个嫉妒自私、小气刻薄、一身市侩气的陈美娟早已随着那把抄家的大火乘风而去。 诸玉良母女没有回同心阁的时候,这里只有蔡氏夫妻俩。每天,两人起床,然后各忙各的,晚上回家,偶尔说说话,就像两具相敬如宾、不离不弃、一切按程序活动的僵尸。陈美娟清楚地明白:丈夫是闷闷不乐的,她也是闷闷不乐的。他们的生活实在需要加入新鲜的元素,才可能恢复原本的五彩缤纷。 诸玉良带着女儿一回来,这座小院子立马活色生香起来。不要说丈夫的生命力被激活了,她的生命力也被点燃了…… “再说,男女之情的最高境界是亲情。何不认了老蔡的这个妹妹呢?大家相互照应、相互帮助,亲如一家地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球上,有什么不好呢?”陈美娟想道。 (三) 白天,文婧在妈妈的办公室内跑进跑出,妈妈的同事们也都喜欢招呼、逗玩她。但诸玉良总有繁忙的时候,不能时时看着她。 一日,忽听文婧一声惨叫后大哭。诸玉良跑出办公室,只见女儿把额头磕在了楼梯的台阶上,一个大肿包上还有一点血丝。 徐庆培闻声出来,抱起文婧哄着她;诸玉良则一边叹气,一边给女儿搽红药水。 “小诸!你得再找个人带婧婧呢,你看不住她的。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要不要我托乡下亲戚给你找个保姆啊?”徐庆培问道。 “文远方乡下亲戚那么多呢!我就是想把女儿带在自己身边;否则她跟我非但不亲了,还养成一些不好的习惯。” “可是孩子的安全还是第一位的啊!” 想着徐庆培的话,诸玉良陷入了沉思…… 鉴于目前自己和文远方分居两地,加上他依然是来去匆匆、行踪不定的现状,把婧婧带在自己身边的确不太现实,毕竟两岁的孩子还太小,需要有专人看管。 于是,诸玉良给孝义庄写了一封信。 很快,她就收到了诸志礼的回信。信中说:父母和弟妹们都盼望她把文婧送到孝义庄去,因为那里人多热闹,大家轮流看着孩子也不会太辛苦。 这样,诸玉良想趁着休探亲假时,把文婧送到孝义庄去。 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蔡富国夫妇时,他们一致劝她: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跟文远方商量一下吧,毕竟他是文婧的亲生父亲,他有权利决定女儿的去向。 诸玉良听从了他们的劝告,就带着文婧回了一趟湄池。 自从休完产假离开湄池后,诸玉良回湄池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来是因为她和文远方的感情每况愈下,两人相处的时候总是疙里疙瘩、争吵不断;二来是因为她实在看不惯也看不懂文远方们在干什么。 有一次,娄翠英牵着峰峰抱着文婧来同心阁小住,诸玉良就带着她仨来到湄池,想和文远方一起过几天团圆日子。 一行四人来到文家的住处,看到门口的大操场上人头攒动,原来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批斗会。 大喇叭里播着叽里呱啦的声音,诸玉良也没留意去听。他们进屋后就关上门,开始收拾房间,然后生炉子、烧水…… 诸玉良想到食堂里去看看晚上有什么菜。当她挤过人群穿越大操场时,猛地听到大喇叭里报出“文远方”的名字。她心头一惊,踮起脚往台上一瞅,看到文远方夹在七八个男人中间,正站在台前低着头被人控诉着各种“罪状”。 “完了!终于轮到他了。”诸玉良无心再去看菜,便中途返回家关上门,开始为丈夫担忧和难过。 没想到,会场散了,文远方若无其事地回到家。见到他们一行四人来看他,他又惊又喜。诸玉良问这是怎么回事,文远方说这个很正常啊,过两天批斗他们的那帮人都会站在台上,接受他们的声讨啊。 所以,这两年多来,诸玉良能不去湄池就不去湄池。 (四) 母女俩这回还挺幸运的,回到家没过多久,文远方就下班回家了。见到她俩的突然造访,他自然喜出望外。 文婧这回又有个把月没见到爸爸了,但她对爸爸一点都没有夹生的样子,看到爸爸来了就扑过去。血缘关系就是这么奇妙,尽管蔡叔叔这么喜欢文婧,文婧就是不待见他,就是只跟爸爸亲。 诸玉良把女儿这次磕破头和她发烧时蔡氏夫妇经常帮忙送医院的情况,以及自己准备将她送往孝义庄的打算,一一告诉丈夫。 文远方阴着脸,沉默良久说道:“反正你总是先斩后奏,自作主张。早知道这样,那就继续放在翠英那儿好了,是你非要把女儿弄回来的。” “你看她对翠英那黏糊样,要再不弄回来,她只认翠英为娘了。翠英毕竟是她的大表姐啊!还有,她刚回家时那脏兮兮的小样儿,皮肤黑黑的,吃了翠英的奶本来就黑,加上在太阳底下任她晒……那时我都怀疑这个小孩是不是我生的了。” “我就知道你像你爸爸,骨子里看不起农民,看不起我的那些穷亲戚。你把婧婧弄到孝义庄去,将来不也是会跟你不亲吗?孝义庄不也是在农村吗?” “好好好!我不是跟你来吵架的。我已经决定了,车票也买好了,后天就去润州,你也不必来送我们了!”诸玉良说完就闭上嘴,不想再和丈夫探讨关于意识形态和阶级立场的问题。 趁着文婧睡着的当空,文远方扳过妻子的肩,柔声说道:“玉良!我们为什么总是要吵架呢?就不能好好地说话,心平气和地谈谈我们之间的问题吗?” “好呀!我想谈呢。首先,你怎么解决我们一家分居三地的问题?你能调到城关来工作吗?或者你把我调到湄池来也行,反正你现在是湄池供销社一把手,你把老婆调到身边工作,应该不是件难事吧?只要我们调到一起,一家三口住在一起,我相信我们之间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诸玉良说道。 “哦,这个现在还不行,我得以身作则,不能以权谋私。再说,夫妻分居两地的人多了去。”文远方断然地说道。 “其次,你不要把你的宏图壮志和世界观强加给我!我们结婚时说好的,彼此不要打着婚姻的旗号试图去改变对方。我不想改变你,你也不要来改变我!我不想成为任何男人改造的对象,也不想成为任何男人的附属物。这是我的底线!谁触犯我的底线,对不起!”诸玉良底气十足地说道。 “这个……我尽量做到吧!”文远方犹豫着说道。 “最后,我不想再看到你来去匆匆,鬼鬼祟祟的样子了。” “我相信这样的状况不会持续太久了!玉良,你要有耐心,对老公要有信心。”文远方对妻子的口气几乎到了乞求的程度。 诸玉良觉得丈夫这次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低姿态,说明他还是在乎她的,心里便又怜惜起他来。毕竟,他们之间造成现在这样一个令人心碎的局面,也不能全怪文远方一个人。 夫妻俩那夜有了久违的温存和热烈…… 文远方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后,干脆把母女俩一脚头送到了孝义庄。他送到后小住两日便回了暨阳,诸玉良则待到休完探亲假后才回来。 不久,文婧在孝义庄初次落水被救,也是文远方夫妇隔了多年后才知道的。许桂英和诸兴华不想让大姑娘和大女婿徒添担忧,所以当时没有写信告诉他们。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47章惜缘互重彼此心照不宣)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四十七章 旧秘曝光 玉良实告富国 一) 诸玉良送走女儿后,便开始漫漫的思女生涯。但总归路途遥远,鞭长莫及,日子久了,她也只能把这种思念埋藏在心底。她一心盼望女儿快快长大,盼望三口之家早日团圆,从而过上正常而有序的日子。 一晃又过去三年,文婧已经五岁了。三年里,除了过年或夏天某一段时节,诸玉良会把女儿接回暨阳来小住一段时间外,文婧大部分时间都在孝义庄。 夏天的同心阁是热闹的,因为这时大宝、二宝也从上海来父母身边过暑假了,李婷有时也会来同心阁找小伙伴们玩。 大宝、二宝的学名分别是“蔡惠民”、“蔡惠军”。文婧在四岁那年夏天回同心阁住过不到一个月,那时大宝、二宝应该分别是十三岁、十一岁,李婷则是十岁。 大宝、二宝看上去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顽皮讨嫌了,大起来毕竟懂事了些;加上母亲遭受这么大的变故,多少会使他们因幼小的心灵遭受创伤而变得内敛些。 兄弟俩好像都遗传了母亲骨骼小的基因,长得都不像蔡富国那般高大霸气,更多地显现出女子般的俊美和柔软;但兄弟俩骨子里都有一股纨绔子弟的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甚至风流倜傥……“以后肯定是两个祸害良家少女的小赤佬!”诸玉良在久别重逢兄弟俩的一刹那,就有这么一个直觉。 大宝、二宝毕竟和文婧的年龄相隔太大,诸玉良没见他俩怎么带着文婧玩过;倒是李婷像个大姐姐那样,常带着文婧这个小妹妹。有时,两男孩和两女孩会在天井里玩过家家,还一声声“老婆”、“老公”地称呼着……诸玉良听了觉得很好笑。心想:小孩子的模仿力真是太强了。 后来,诸玉良发现李婷不来同心阁玩了,文婧见了兄弟俩也是一味地躲,还朝他们“呸!呸!”地吐口水。 诸玉良问女儿:“你们吵架了?” 文婧答:“没吵架。但他们是坏人,他们朝我和婷婷姐撒尿;还说不许告诉爸爸妈妈,否则要打死我们。我和婷婷姐都不想再理他们了。” “啊?他们两个都朝你们撒尿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诸玉良吃惊地问道。 “嗯!就是上次过家家时。” …… 诸玉良想道:“二宝还小一点,但大宝不小了,他们现在就这么坏,将来长大了怎么办?蔡氏夫妇对儿子们的管教方法和灌输的思想是有问题的。但我又不好意思直讲,看美娟姐对两个儿子抱这么大的期望,我要是如实相告,对她不又是一个打击吗?算了,反正这两个小赤佬马上就要回上海了,以后大不了不让他们靠近我女儿就是了。” (二) 夏天又至,诸玉良收到了妹妹诸玉善的来信。信中似乎希望她立即把文婧带回暨阳。 “他们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便跟我讲吧。”诸玉良想道。 她想回封信告诉娘家:物资局托儿所、幼儿园早停办了,文婧还没到七周岁上小学的年龄,五岁带回来的话没人看着还是不行的;而她又不想再把女儿放到文远方的乡下亲戚那里去。 想起自己和文远方的感情和关系再也回不到怀孕前那么纯粹和热烈的程度了,她就心灰意冷。的确,结婚八年来,她从来没享受过有什么困难只要跟丈夫一开口,就能立即得到解决的待遇。 倒是蔡富国一直在履行“诸志国”的义务:拉煤饼的时候把她家的煤饼也拉来了;买米、油的时候,用自行车把她家的米、油也捎来了;锁坏了,是他帮她修;煤油炉结垢了或要换灯芯了,是他帮她擦或换;屋顶漏水了,是他爬到房顶上去为她铺塑料薄膜和理瓦、补瓦…… 这八年来,诸玉良好像嫁给了两个男人:一个男人专门负责履行对她的义务,不享受对她的任何权利;另一个却正好相反。 可气的是,文远方除了给她带来无尽的担忧和不安全感外,还是没有放弃对她进行改造,言语中时不时会对她诸如衣服做多啦,花钱大手大脚啦,看不起农民啦,不关心国家大事啦,政治觉悟低啦……进行批评教育。 而这种批评教育换在当年诸玉良对他崇拜之至时,或许还有点儿效果;如今,诸玉良已经有了自己成熟的价值观,加上对丈夫也有了透彻的了解,这种批评教育只会点燃夫妻之间的雷区,而使短暂相聚的日子也变得火药味十足。 而最令诸玉良感觉糟糕的是:每次她在床上反应冷淡时,文远方都会流露出一种怀疑的眼神……就像他捧着一只金碗吃饭,舍不得扔了这只金碗,但又怀疑这只金碗曾掉进过茅坑。 而文远方为了维持这段他自认为不能破裂的婚姻,也走了和陈美娟一样的路线:心照不宣,不触雷区,静观其变,假以时日。他一直在努力把自己调到妻子的身边,努力早点把女儿接回家,甚至努力接受“诸志国”的合法存在……而要实现这个梦想,自己只能一直往前走,往上走。 五年过去了,文远方终于不需要再像原来那样东躲西藏了,回到同心阁也不是每次都来去匆匆了;相反,他带回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来文家吃中饭的男人也越来越多。 诸玉良中午本来可以在浣纱经营部食堂里吃点饭,然后再休息一下;但现在她时常会接到文远方说今天中午有几个客人要来吃饭的电话。于是,她必须赶回家,在路上买些菜,再在饭店里炒几个菜…… 有一次,来文家吃饭的男人多达二十几个,诸玉良硬是用煤油炉烧了两大桌子的饭菜;桌子、板凳不够,就到蔡家去借。 这些男人吃着、喝着、聊着、笑着、吹捧着……他们一个个红着脸要给诸玉良敬酒,夸她不但貌比西施,而且厨艺天下无双,总而言之她就是一个色香味俱全的女人。 诸玉良面对这帮醉熏熏的男人,心想都是些什么人啊,便摇摇头笑笑走开了,然后扒几口饭就去上班;而此时,不胜酒力的文远方满脸通红,意气风发,仿佛找回了当年踌躇满志、大展宏图的感觉。 诸玉良收到妹妹那封信后没多久,文远方便告诉妻子:他已被调到城关,出任县商业局一把手;而且,局里已给他安排了住宿,只要简单修整一下,就可以搬过去了。 按理,这个消息应该是诸玉良梦寐以求的:一是老公现在和蔡富国是同等职务级别了;二是夫妻从此可以朝夕相处了;三是可以立即把女儿接回来了……但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因此而高兴。 诸玉良翻来覆去地想,终于想明白一个道理:“我之所以和文远方越走越远,表面上是因为我们分居两地,他没有尽到丈夫的义务以及有‘诸志国’夹在中间,其实是因为我俩的价值观根本不同。结婚时,我还很年轻幼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知道自己崇拜他的才华和学识;而现在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了。” (三) 一日下午,徐庆培接到一个电话后,就来告诉诸玉良:蔡局让她立即去一趟局长办公室,好像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要向她当面咨询。 “他为何不在同心阁跟我说?有那么急吗?出了什么事?”诸玉良心头掠过一朵不祥之云。 她来到蔡富国的办公室,按捺住“扑通、扑通”的心跳敲了敲门,祈祷不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进来!”蔡富国应了一声。 “蔡局!有什么事?”诸玉良忐忑地问道。 八年来,诸玉良还是第二次来这个办公室。第一次,是她和文远方一起来局里报到转关系。当时,接待他们的是李凡局长,蔡富国那天下乡去调研了。 此时,蔡富国一脸的严肃,一改往日看她时的温柔眼神,使她心里免不了一阵阵发怵。 “你坐下!我就是想问问一些情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蔡富国仍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和表情。 “哦……” “这是怎么回事?你能跟我解释一下吗?”蔡富国递给她一张介绍信和一张提货发票。 诸玉良一看,脸“刷”地白了,额头上禁不住冒出汗珠来。 蔡富国递给她一块手绢,又恢复了温柔的语气说道:“我只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凡涉及到你的事情,我都必须谨慎处理,这是我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但我只有了解事实真相,才能帮到你啊!” 诸玉良心想:当初自己劝郭伟明不要自投罗网说出来的秘密,终于还是要从自己的口中大白于天下了。只能对不起郭伟明了!看来蔡局已经掌握了事实,只不过要亲自从她嘴里再核实一遍而已。幸亏是对蔡局一个人讲;换另外的人,她打死也不会讲的。 (四) 事情还得从八年前说起,那时诸玉良还在汽车汽配组做营业员。 一日,郭伟明焦急地来找诸玉良,说他多发了一箱汽车刹车片给东阳前进汽修厂,这一箱货价值一百多元,他得调休一天赶紧去把货追回来。他向诸玉良要走了那张东阳前进汽修厂的介绍信,说要根据那张介绍信去找到这家汽修厂。 第二天,郭伟明沮丧地告诉诸玉良:他找到了这家汽修厂的采购员,但采购员拒不承认多收了货;在他的再三央求下,汽修厂仓库也为他进行了盘点,但并未发现多出一箱刹车片。 “你确定是多发给这家汽修厂的吗?”诸玉良问道。 “肯定!你看发票,这家汽修厂是东阳唯一的汽修厂,规模很大。他们那次一买就是二十箱,一定是我多发了一箱给他们;少的话我不可能点错的。”郭伟明言之凿凿地说道。 “现在怎么办?只能告诉孙经理,认赔补款,把账轧平咯!否则等盘点时再被发现,不是要按贪污或盗窃论处的?”诸玉良很为他担忧地说道。 “玉良姐,我不能跟单位说!单位按这个发货失误的数额,是要把我开除的。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我妈妈有病,下面还有三个弟妹,全家人指望我这份工作糊口呢!玉良姐,你……能帮帮我吗?”郭伟明带着哭音问道。 “我怎么帮你?你说!”诸玉良觉得郭伟明很可怜。 “你能帮我先垫一下这一百多元钱吗?我会分十个月还给你。另外,我会去弄一张介绍信来,你给我开一张购买一箱这种型号刹车片的提货单。只要把账轧平,没人会发觉的。”郭伟明的沉着和老成似乎和他的年龄不相称。 “这不是弄虚作假了吗?这样做的话性质不一样了。如果被查到,我们俩不都要完蛋了吗?”诸玉良心惊肉跳地说道。 “我也是迫不得已……唉!算了。还是我主动跟孙经理讲了吧!要赔钱没有,只有命一条。大不了工作丢了,我去做苦力也得把一家子养活啊!”郭伟明说着就流下了眼泪。 诸玉良从郭伟明的背影中一下子看到了自己众多弟弟妹妹饥肠辘辘的样子,以及那个畏罪自杀的仓管员死后伸出长长舌头的样子,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再说,郭伟明是所有同事中唯一没有想看她笑话的人。现在人家有难,自己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于是,诸玉良再去找郭伟明,答应按他的方案办;并且承诺一定帮他到底,如果被查到了,两人就一起承担责任。 …… 诸玉良把事情经过向蔡富国坦白了,长吁了一口气,感觉心头的压力大减;接下来自己和郭伟明会得到怎样的命运裁判,只能看他们的运气了。 蔡富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诸玉良,聆听着她的讲述,紧锁双眉若有所思。他明白眼前这个女人讲的每一字都是真的。 沉默良久,蔡富国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是一开始就对你说过,你有什么难事都可以来找我吗?我会看在老乡和邻居的份上帮你摆平的。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不信任我吗?” “不是的。这是郭伟明的事儿,我哪能让蔡局操心呢?我即使帮不了他,我也不会把他供出来的。”诸玉良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讲义气,但不是随便什么忙都可以帮的。像这件事情的调查,我就没有让任何人插手,因为我预感到这事儿与你有关。这件事可大可小,万一落在别人手里,你怎么洗都洗不脱的;除非你咬死说你不知道这件事,完全是郭伟明一人作案,欺骗你开提货单的。但根据你的性格,你是会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揽的。我说得对吧?”蔡富国责备道。 “……”诸玉良依然低着头。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 “嗯!”诸玉良点点头。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48章旧秘曝光玉良实告富国)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四十八章 回馈信任 富国坦言隐衷 一) 蔡富国顿了顿说道:“东阳前进汽修厂抓到了一个贪污犯,就是他们厂的采购员。这个采购员把有些物资截留一部分后拿到黑市上去卖钱,后被检举败露。厂里就派人到他家去搜,搜出了这箱刹车片,居然还没被拆封过,估计他一直脱手不了吧。 结果一查,这箱刹车片并不属于他们仓库的物资。经拷问,他交代是八年前在暨阳物资公司采购时,仓管员多发给了他一箱。他还交代,当时物资局的仓管员曾去他们厂里找过他,要求他还货。因为那时他已经把货物昧在家里了,所以拒不肯交出来。 于是,他们厂里就把这箱刹车片给我们物资局送过来了。我收到货物后,觉得这一箱刹车片价值一百多元,黑市上可以卖两百多元。我想:汽车汽配组仓库里少了这箱货,你们是怎么把账轧平的呢?因为八年前你还在汽车汽配组,我必须小心地查这件事,万一查到了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话,处理起来总比较方便些。” 诸玉良睁大眼睛望着蔡富国,心里觉得轻松多了,眼睛里满是信任、感激…… 蔡富国继续说道:“我就叫徐庆培把汽车汽配组八年前那段时间的账册和单位介绍信都拿过来。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核对。我终于找到了这张光买一箱刹车片的单子,以及这张一看就是用假公章盖上去的单位介绍信。我是学考古专业出身的,所有假冒伪劣的东西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相信吗?” “当然相信!我听美娟姐说起过。”诸玉良试图拉近自己和蔡家的距离,以求得局里对自己和郭伟明一个从轻发落。 “好了,这件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你可以走了!”蔡富国说着就收起单子和介绍信。 “我可以走了?局里不处理我和郭伟明了?”诸玉良睁大眼睛问道,有点不明白蔡富国的意思。 “难道因为郭伟明的错,我会让我妹妹去坐牢?或者被开除?或者戴上一顶贪污犯的帽子?” “这事就这么结束了?”诸玉良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结束了!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跟郭伟明也不用讲,我不说没人知道的。”蔡富国认真严肃地说道。 “那我走了?哥!我好想亲你一下哦!”诸玉良满面通红地说道。 “真的?”蔡富国的眼中放出欣慰、兴奋和俏皮的光芒来。 “嗯!但为了不使美娟姐吃醋,我的吻还是先攒着吧。或许将来某一天,我会把这个吻献给我的志国哥,就是妹妹给哥哥的那种吻,没别的意思。但现在还不行!”诸玉良依然羞色可餐地说道。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明白。”蔡富国的嘴角有一丝坏笑,但没有恶意。 “那我真的走了?出了门我就不认账咯!”诸玉良调皮地说道。 “嗯!你走吧。”蔡富国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二) 走出物资局大楼,诸玉良觉得自己的脸蛋儿仍然发烧得厉害。刚才她在局长办公室里经历了从极度紧张到逐步释然的一个过程,就像自己的身体从冰窟窿里被捞上来后,又被放入温水池里一样得到了逐渐回暖、放松…… 今天,长时期埋在她脚下的一枚地雷,终于被她的志国哥哥排掉啦!这给她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舒坦、松弛的感觉。 说实在,自从结婚以来,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安全、舒坦、松弛过。而这种美好的感觉不是文远方带给她的,而是诸志国带给她的。 诸志国带给她的安全感是基于点点滴滴的信任累积起来的。他为她做过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就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为她照亮黑暗的道路,为她扫清一切前进的障碍,像一个忠诚的卫士那样尽心尽职地保护着她及她所热爱的人们。 尽管到现在诸玉良还是想不明白,蔡富国对她的“义务”究竟从何而来?他为什么要一如既往地如此在乎她、关怀她甚至宠爱她?就算一盏长明灯也有灯泡坏了或油干灯枯的时候,但蔡富国对她的“爱”从未打过瞌睡或请过假或缺过岗。 诸玉良总觉得蔡富国早已把她看得透透的,而自己却永远看不透他。生女儿难产时,她只知道自己身边需要诸志国这样一个男人来陪伴、照顾,根本无力也无心探究他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 后来,诸玉良自然而然地把蔡富国当成了诸志国,把蔡氏夫妇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把同心阁当成了自己的娘家。现在,文远方催着她搬离同心阁,她真是一万个不情愿啊! “我受了蔡富国这么多的恩惠,我总不能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而一直这么稀里糊涂地接受下去吧?我得抽个时间好好和我哥哥谈谈,我想了解他的想法,而不是一味地接受他的好处。另外,我也想听听他对文远方的看法,以及对我们婚姻的看法,看他有什么好的建议。是的,我一定要主动找他谈一次!” (三) 诸玉良终于等到了一个和诸志国倾心长谈的机会。那天,陈美娟去暨阳中学参加学习会了,文远方也在商业局主持学习会,而物资局那天的学习大会正好被临时取消了。这样,蔡富国、诸玉良都早早地回到了同心阁。 “哥,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当蔡富国路过文家时,诸玉良叫住了他。 “现在吗?在哪?到我家吧!”蔡富国颇有些惊讶。 “好!就在你家。”诸玉良关好自家门就去了蔡家。 “有什么事?”蔡富国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想问问哥哥,为什么长长八年来,你一直对我这么好,而又始终对我一无所求呢?毕竟我不是你的亲妹妹呀!”诸玉良也开门见山地问道。 “哦……这个非要回答吗?” “嗯!我想知道,哥哥必须告诉我!”诸玉良固执而坚定地答道。 “对这个问题我也是矛盾重重,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讲,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讲,讲了之后如果得不到你的原谅,我还不如一直闷在心里维持现状呢!”蔡富国挠挠头皮,像个等待诸玉良审判的犯人一样犹豫不决,原先的自信、沉稳荡然无存。 “哥,你讲吧!无论你讲什么,我都会谅解你,毕竟我和婧婧的命都是你给的。你即使对我有过什么不好的企图,和你对我的恩情比起来都是不足挂齿的。我只是想走近你,了解你!我现在把你看得很重,甚至看得比文远方还重,我很珍惜我们的缘分和情谊。所以,我希望我们彼此都能绝对地坦诚相见!我希望我俩能做一世的亲人,永远不离不弃!”诸玉良动情地说道,眼眶里盛满了晶莹的泪花。 “玉良!我真的没有看错你。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善良和厚道,我内心有很大的阴暗面。我出身在苏州一个世家,我父母在解放后都被关押了;我父母把我托付给我家的佣人,后来我就做了佣人的儿子,姓了佣人的姓。所以,我在出身成分上没有吃过任何苦头。但我从小对这个社会、对这个世间充满了仇恨,好像这种仇恨不光是来自于亲身父母的遭遇,还有我从娘胎里自带的。 我带着这种仇恨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一心想出人头地,掌控社会,从而不必被社会泥石流挟带着走。直至遇到陈美娟,她是那样单纯而热烈地眷恋着我、崇拜着我。她从未对我撒过一句谎,从未有过背叛我的一言一行,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的求婚,结婚后又连续为我生了两个儿子……我知道,从此我的生命里不光只有恨,还有爱。我爱我的妻子和儿子们,我必须为我的家人而努力奋斗,我愿意为我的家人牺牲我个人所有的东西。 所以,当陈美娟告诉我,她想接受暨阳教育局的邀请来暨阳发展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讨厌暨阳这个地方,第二反应是只要陈美娟想来这里发展,我就应该放弃我在苏州的工作陪她来这里。”蔡富国喝了口水,想酝酿一下思路,以免自己扯得太远。 “想不到哥哥是这么个看重儿女情长的男子,我真为美娟姐感到高兴啊!”诸玉良羡慕地说道。 “这样我们就来到了暨阳。想必这个过程美娟也跟你介绍过了。我来到县物资局后,和李凡搭档管理物资局。我并不讨厌李凡这个人,但我总觉得他和我不是同道中人,所以我们之间也没什么话可多讲;而他可能也认为我这个人城府太深,不好相处。所以,我和他的关系维持着面和心不和的状态,毕竟两家还是邻居嘛。 我在物资局里,只有徐庆培对我是忠心耿耿、言听计从的,所以我和他可以做到无话不谈,他也认了我这个大哥。有段时间,我觉得呆在这里特没劲,我不喜欢暨阳人,不喜欢暨阳方言,我不知道自己来暨阳究竟是为什么。直至八年前,我见到一对新婚夫妇后,一下子激发了我的斗志。”蔡富国又顿了顿,似乎在吊诸玉良的胃口。 “新婚夫妇?谁?”诸玉良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就是你和文远方。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春天的早晨,陈美娟叫我出去会一下新邻居,我带着大宝、二宝出去了。当我看到你和文远方的一刹那,脑子里就嗡的一声。我强烈地感觉到:李凡不是我真正的敌人,我真正的敌人是你们夫妻俩;我来暨阳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怎么会这样?我们从来都不认识啊!”诸玉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是的,我也很奇怪,为何会对你们这么仇恨?我当时差点都要一拳打到文远方的脸上去了,幸亏我有很强的克制力,才止住了我变态的愤怒。突然,看到我俩儿子把污泥点子溅到了你的脸上,我表面上斥责儿子,心里却暗暗叫好,觉得儿子们替我报了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蔡富国面有愧色地问道。 “有点儿!我就是奇怪为何会这样?难道前世我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今世无解,只能回溯往世去找了。也许前世我们有未了结的冤仇吧!” “你那么恨我,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呢?”诸玉良继续好奇地探索着。 “是的,当儿子把污泥点子弄到你的脸上时,你拿出小镜子用水擦脸的动作,我觉得好眼熟啊!仿佛你就是我失散已久的一个爱人、亲人,我突然间对你产生了深深的愧疚和怜惜……我觉得你好可怜啊!”蔡富国说到这里,眼睛红了起来,就像那天他从上海回来时看到天井里满地狼藉时红了眼睛一样,只不过此时的眼睛是被一种悲情染红的,而非愤怒点燃的。 “你觉得我可怜?” “是的。那一夜我一点儿都没睡着,我一直在思考你究竟是谁?你为何能引起我这么大的反应?我为何会如此怜惜你?我觉得我有义务保护你此生不再受到任何伤害。我预感到文远方不能给你带来幸福,他只会让你受累受苦受怕,因为你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于是,一个荒唐的计划在我心底萌生了。” “什么计划?” “拆散你们!把你从文远方身边夺过来,因为我越来越认定你就是我前世中最想要的女人。” “啊?”诸玉良大吃一惊,同时也似有所悟。 “但我还不确定,你是否值得我这么做。直到那天我带你去浣纱经营部报到,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我才知道你是一个多么单纯善良的女子。我当时就暗暗发誓:只要你始终对我诚实,一句谎话都不说,那么我一定要保全你此生不受任何伤害。假如你再欺骗我,那么我不但不会去管你,你还可能遭到我无情的报复。因为我生平最痛恨的是女人对我撒谎。”蔡富国依然是一副忏悔的表情。 “因为我始终没有对你撒谎,所以你放弃了对我俩的报复计划,不打算拆散我和文远方了。对吧?” “是的!但我一直没有勇气向你坦白我的卑鄙,而白白地接受了你对我的信任;直到那天你去我的办公室向我坦白了郭伟明那件事后,我决定找个机会向你坦白一切。” 两人在屋子里沉默着,回忆着,思考着,气氛好像陷入了一个小小的尴尬僵局……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49章回馈信任富国坦言隐衷)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四十九章 赤诚相对 蔡诸义结金兰 一) 蔡富国见时间还早,便打破僵局说道:“玉良!我们既然已谈到了这个份上,何不把过去想说的和今后想说的话,在今晚统统都说了呢?这样,我们以后相处起来就不会再有任何误会和障碍了。你看怎样?” 诸玉良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毫无铠甲和面具的男人,对他的感觉是一如既往的亲近和信任,并没有因为他袒露心扉而鄙视他。 而且蔡富国此前坦白的所谓“阴谋”,八成也是诸玉良能猜得到的。诸玉良好奇的是这些想法产生的原因以及他所谓的复仇计划从酝酿、实施到变更直至最后放弃的细节过程。 “好的呀!哥哥,我们有这样一个深聊的契机和时段确实不多。我对你依然有很多好奇的地方,所以我还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不会介意吧?” “你问吧!我保证我今天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都是发自肺腑的。”蔡富国坐直身子,一脸的诚恳和认真。 “你说你当初的目标很明确:一是拆散我和文远方,二是把我变成你的女人。那你的计划如何实施,才能实现这两个目标呢?” “首先,我吩咐徐庆培,密切关注你的动向:一方面绝不允许你受到任何伤害,凡是给你脚下使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对挟私报复的孙有才是一种严惩,对乱嚼舌根的冯爱珍是一种变相的警告,让那些对你不怀好意的人们宁可对你敬而远之,也不许看轻你、贬低你、侮辱你。只有你安好了,我才会有尊荣;你若受辱,就是在打我的脸。我对你是这么想的,对陈美娟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你这么做,人们更加确认你就是我的后台,还有人说李凡也是我的后台。我来到暨阳后,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从来都没有销声匿迹过。这些流言蜚语对我的负面影响你考虑过没有?”诸玉良的语气有些责怪的意味。 “我当然考虑过。但流言蜚语毕竟是流言蜚语,它不完全是事实本身;傻瓜才会完全相信流言蜚语,而你的人生又如此短暂,你是在为傻瓜而活吗? 况且历代美人都是流言的受害者,无一幸免,难道你能幸免吗?无论你多么圣洁,你依然会遭到我那两个坏小子的污泥袭击,这就是世间的真相。 另外,我和李凡不出面保护你,文远方又把你扔在这里不管,难道你想要孙有才之流来做你的保护伞吗?你不想让他做你的保护伞,你依然会因受不了穿小鞋而辞职。 到那时候,你既丢了工作又背一个污名回家,文远方说不定还要批评你群众基础差,脱离群众什么的。我说得对吗?”蔡富国像是在给自己的妹妹上一堂处世哲学课,表情显得异常严肃。 “我就是想干干净净地做我自己,凭自己的真本事吃饭,不想做任何男人的附属品。这有那么难吗?”诸玉良执拗而无奈地说道。 (二) “爱你的男人愿意保护你,并不一定要你做他们的附属品。我和李凡都没要求你做我们的附属品吧?尽管那时我有抢夺你的想法,但并不是要你做我的附属品,而是我想做你的保护神。 凡是珍贵的东西都需要有人保护,女人有男人暗中为她做保镖,足见此女人对这个男人来说有多珍贵和重要。你想和男人撇得很干净,也不是不可以做到。首先你不要嫁人;其次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打交道就可以生存下去,要么你把自己变得又老又丑又坏……保证你干干净净地做你自己,不会有人去打搅你。”蔡富国觉得自己的话逻辑上没毛病,便自信满满地畅所欲言着。 “你刚才说你要徐庆培盯着我,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我,一方面是为了监视我、抓我的小辫子吗?”诸玉良继续推进着谈话的进程。 “果然冰雪聪明!我一方面为你排忧解难、保驾护航,一方面等你有短柄被我抓在手里时就逼你和文远方离婚。我知道你性子烈,感化不了你,那就强迫你就范。可惜等我终于有了你的把柄时,我已经放弃了对文远方的报复计划。”蔡富国苦笑着说道。 “你是何时放弃对我们报复的?又为何放弃呢?” 蔡富国眨眨眼睛回忆道:“从元旦那次放跑文远方后,我逐渐就不想再报复他了。一是我觉得这个社会太残酷,我们都是可怜人儿,相煎何太急!人活一辈子不容易,把人家消灭了,我一定会快乐幸福吗?二是我不想看到你伤心欲绝的样子。你那么爱他,又怀着他的孩子;他如果有什么不测,你和孩子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个打击呢?我虽然内心充满仇恨,并不意味着我就是个残忍的人;相反,我同情弱者,不忍心对可怜的人再去踹上一脚。” “你说过你爱我,那么你拆散我和文远方后,打算怎么安置我呢?”此时诸玉良觉得问蔡富国这些问题,已经没有任何顾虑了。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是我最为纠结的一个问题。首先我不能让你在生活上有任何艰辛,你如果想到润州、南京甚至苏州去工作、生活,我都可以为你安排;其次我暂时给不了你名分,因为我有婚姻在身;第三,我会用一生的爱来补偿对你的愧欠以及抵消你对我的恨。 那时,我真的走火入魔了,整天盘算着这件事。但最后我想明白了:无论我怎样爱你,都是把你当金丝鸟一样捉来关在笼子里,名义上是保护你,实际上是一种自私的占有欲在作怪。那样的话,你不会开心的,对你也是不公平的。后来,在徐庆培的多次劝说下,我下了很大决心终于放弃了这个罪恶的计划。” “原来我这八年来一直生活在一个阴谋里哈!亏你想得那么周到!谢谢你这么了解我!谢谢你放弃了这个可笑的计划!尽管我早有心理准备,但我一时半会儿还是接受不了你所说的这个残酷的真相。蔡局,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我已经基本明白了,你不必多说了!”诸玉良以悲愤而嘲讽的口气说道,然后准备离去。 (三) “玉良!你这么说不公平!这八年来,我真的从来没想伤害你一根毫毛啊!都是我这没来由的仇恨闹得我寝食不安,我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啊!你答应过我,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而且我现在真的因为你已放下了对文远方和李凡的恨。 我向你发誓:我不会再带着恨活下去了!自从在湄池医院救了你们母女后,我觉得带着爱活着才是幸福的,恨只能让我的人生变得更加痛苦。 你不能因为我向你坦白了,你就抛弃我;我求求你别离开我,别嫌恶我!如果你再嫌弃我,我觉得活着真没啥意思了。我刚刚被点燃的生活热情,你就忍心用一瓢冷水把它浇灭吗?”蔡富国痛哭流涕地忏悔着,使诸玉良不忍再谴责他一句;她把自己的手绢递给他,让他擦擦。 “那我们以后怎么相处?”诸玉良恢复了平静,用温和的语调问道。 “就按你说的,你把我当诸志国,我们就像兄妹一样相处啊!你说过我们要做一世的亲人,那我们就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了,别人要嚼舌根嚼烂了也不管我们的事儿。从今以后,我和你来往不再需要遮人眼目,不再需要避着文远方了。我就是他的大舅子,他要是在家里表现不好,我有权修理他!哈哈!”蔡富国天真得像个孩子,一厢情愿地说着天真的话。 诸玉良用眼睛盯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她从没想到一个大男人撕下面具后可以一下子变得如此的天真烂漫;她一步步紧逼着这个男人,因为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敬畏的感觉……她终于憋不住了,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灿灿的珍珠牙说道:“成交!” 蔡富国一把抱住她,哈哈大笑地在屋里转了几个圈说道:“老天有眼!赐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妹妹!你现在可以亲一下哥哥了吧?” “唔——”诸玉良在诸志国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我干脆改成诸志国算了,反正我的蔡姓也不是我的本姓。哈哈!” “哥哥本姓是什么?有兄弟姐妹吗?” “我本姓姬。我还有一个姐姐,小时候被父母的一个好朋友收养了,后来他们一家去了美国,我们一直没有联系过!我亲身父母早已去世了,我养母也已过世。养母为了抚养我,一辈子没再嫁人,我对她也尽了养老送终的义务。” “我以后会对你尽到妹妹的责任,你可要听我的话哦!”诸玉良撒着娇说道。 “肯定的!妹妹的话岂能不听?”蔡富国幸福满满地应道。 (四) 诸玉良酝酿了一下思维,鼓起勇气说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能着急上火哦?” “你说吧!我有很强的忍耐力。”蔡富国又恢复了自信。 “我总觉得你和美娟姐对大宝、二宝的教育方法和思维有些问题。你对孩子们灌输仇恨思想,这对他们身心发展多不利啊!” “哦?这个我倒是没意识到。你发现什么不好的苗头了吗?”蔡富国警觉地问道。 “我听婧婧说,大宝、二宝在和她、李婷过家家时,朝两女孩撒尿呢!” “有这种事?这两个该死的小赤佬!我真是要揍死他们才解气呢!”蔡富国听后的表情显得有点可怕,拳头捏得咯吱吱响。 “这个事情过去就算了,他们肯定不会承认的;说不定还会迁怒于婧婧告状,到时候再给婧婧吃些暗苦头,那就糟了。我只希望下次他们回同心阁时,你注意观察他们,发现他们有什么学坏的苗头,好及时提醒他们改正。别等他们长大了,再纠正就来不及了。” “我有数了!我总觉得我这两个儿子要被糟踏掉了,成绩么始终是中下等,吃喝玩乐的事情倒是一学就会。他们的外公外婆年纪都大了,也管不住他们了。回到同心阁来住个把月么,我和美娟每天都是白天上班晚上学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家里干些什么。”蔡富国的脸上阴云密布,一副沮丧颓废的样子,这是诸玉良从未见过的。 诸玉良见时间不早,准备告辞回自己的屋。蔡富国说道:“你害怕被文远方和陈美娟撞见后说不清吗?不用避嫌了!哥哥和妹妹聊天还要避人耳目吗?他们爱咋想就咋想。” “哦!我觉得不早了,你也有些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玉良!我还有件事要向你坦白,你得答应我不是我告诉你的。好吗?” “还有什么事?”诸玉良紧锁双眉,预感到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蔡富国起身去抽屉里拿了一张纸,递给诸玉良说道:“这是我在湄池你家的写字柜中间抽屉里找到的。对不起!你把一串钥匙交给我,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打开了中间抽屉。我只想翻翻看有什么对我方有用的信息……毕竟我和文远方政见不同……没想到看到这个,就带了回来。估计他丢了这份文书会很着急,我没给任何人看过,就是想让你看一下。 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丈夫都做了些什么,他不应该什么都瞒着你;你看过之后,还是早点烧了吧!这种东西都是证据,多留一天就多祸害一天。我不知道他留着这些干什么。 我跟我们头儿说:没有证据证明文远方参与策划了那次直埠交火案。所以,我们头儿那时已经答应放过他了;后来又冒出新的守捕他的人来,所以那次我很生气。 我把这张承诺书交给你,也表明我彻底放弃了对文远方的复仇想法。现在无论从哪方面,我都希望他此时和将来都能平安无事,这样你和婧婧就能过上太平日子了;尽管到现在我依然无法喜欢他。” 诸玉良满脸疑惑地拿起那份手写的文书,一看是份按了血手印的承诺书。大概内容是:直埠湄池片区五位红派领导人为誓死捍卫真理,不惜牺牲自己及家属的生命,决定组织策划那次直埠交火行动。如有中途退出或违犯承诺者,其他成员有权将变节者诛杀。文书字迹是文远方写的,大概用复写纸写了五份,他留的是最原始的一份,下面落款是五位领导人的签名和血手印。 诸玉良看完这份承诺书后,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拿着这份承诺书,仿佛拿了一份死亡判决书。她失魂落魄地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牺牲我们母女的生命?我们给你这样的权力了吗?好你一个文远方!”诸玉良由愤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0章赤诚相对蔡诸义结金兰)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章 志趣不同 夫妻各奔前程 一) 诸玉良急急忙忙地洗洗刷刷后,就关灯上楼。她想趁文远方进门之前躺到床上去装睡,然后不受干扰地理理思路,想想自己和女儿今后应作如何打算。 她透过纱窗望出去,满树的合欢花又密又蔫,声息全无,都装着不知道她有满腹心事似的,一味地在那里韬光养晦。 一梳月亮清晰地展露着自身的光明和轮廓,大大方方地高悬于宝蓝的夜空,像一位已经过历练的女子,不再为自己的残缺而感到羞缩惭愧。 同心阁草地里的小虫在琐琐屑屑地夜谈;不知哪里的蛙群齐心协力地干号着,那声浪仿佛被水煮火烤般地艰紧;几星莹火优游来去,不像飞行,像在厚密的空气里漂浮;月光不到的阴黑处,一点萤火忽明忽暗,像夏夜一只微蓝的小眼睛在一眨一眨……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诸玉良便息了灯。先是陈美娟那细碎而有点零乱的脚步声,没多久就是文远方那训练有素的“嚓嚓嚓”走路声…… 文远方见家里漆黑一片,有点纳闷,心想物资局的学习会时间难道比商业局的还要长?打开门后,他朝鞋架上瞥了瞥,便知妻子已在家中。 今晚,他的心情不错。他只在手上写了几条大纲,就滔滔不绝地演讲了两个多小时,而且引来了台下一次又一次的掌声。他仿佛找回了当年在部队做文教时的感觉,那时每当轮到他上课时,无论大首长还是小战士,都以赞许、崇拜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他……他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演说家,天生就是一块做领导的料;只要给他一尺讲台,他就可以把自己的思想智慧传播四方,把自己的人生演绎得光华四射…… 然而,想到妻子多年来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沮丧。他觉得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做到器宇轩昂、刚正不阿,唯独在他的玉良面前总是显得底气不足、理亏三分。 这么多年来,文远方一直在努力缩短自己和妻子的空间差距和思想差距。现在空间差距已经没有了,但思想差距反而越来越大。 他总是想让妻子努力学习系统的理论,跟上形势,跟上他的步伐;但妻子显然已经不再仰慕他,对他的长篇大论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他的话已经失灵了,多说只会引发家庭战争,所以现在他和妻子的沟通变得越来越谨慎而简洁。至于那些“雷区”,他更是不敢轻易去触碰,唯恐一不小心踩到“雷区”,把他的婚姻炸得灰飞烟灭了。 “我和玉良终究是因为年龄差距大以及生活背景、教育背景差距大而导致价值观差别大,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要是换作孙蕾,我们之间的沟通就不会这么困难了。唉!不管怎样,总是我欠玉良的,我得设法补偿她。也许只有搬离了同心阁,我和她的感情才会得到慢慢修复吧!” (二) 文远方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连灯都不敢打开,就脱了衬衣、长裤,钻进了蚊帐。他发现妻子的呼吸声不像是睡着的样子,就轻轻地推了推她,柔声地问道:“良,你睡着了没?” “没!”诸玉良冷冰冰地答道。 “你今天回来得挺早的哈!” “我们今天没开会,临时取消了。” “啊?那这么长时间你在干吗呢?” “我在哥哥家聊天。” “陈老师不是也在学校学习吗?”文远方警觉地问道。 “是的,就我和志国哥哥两个人。”诸玉良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啪嗒”一声,文远方打开了灯,坐了起来,像一只又被充了一肚子气的皮球一样反弹起来。 “我说你们差不多就行了哈!还当真哥哥、妹妹地认真起来了?你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也可以不顾流言蜚语,但你总得顾顾陈美娟的感受吧?她不是你的好姐妹吗?她要是有想法了,你以后怎么面对她?” “我和志国哥的缘分还长着呢!什么叫差不多就行?我和他要做一世的亲人呢!我们是认真的兄妹。你以为我们会像你们那样无聊啊,互相斗来斗去跟闹着玩似的。你有想法就有想法好了,别扯上美娟姐啊!”诸玉良理不亏气不短地回道。 “天已不早了,我一时半会儿和你也掰不清。你今天给我一句明确的话,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搬离同心阁?” “我不搬!我干嘛要搬?我在这里已经住习惯了,而且这里离上班的地方这么近。” “你是舍不得这里的人吧?”文远方气咻咻地问道。 “是呀!我舍不得志国哥哥、美娟姐,还有月兰大姐和李凡大哥早晚也会搬回来的。我怕生,我才不要搬到你那个什么商业局干部大院去;免得到时候你又被人追杀了,我和婧婧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诸玉良对今晚的磨牙战争显然已作了充分的准备。 “玉良!我不是说过血腥的派斗都已过去了吗?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在商业局干部大院楼里也会遇到合得来的新邻居;再说你搬离了这里,以后照样可以来这里串门的呀!”文远方语气缓和地劝道。 “你以为我还会遇到一帮不计一切后果来营救我们母女的邻居吗?你以为我是因为太寂寞了才需要找几个熟人来串串门、唠唠闲话吗?你了解那种在黑暗里行走突然有人为你打开路灯指明方向而带来的安全感吗?你了解那种在热被窝里被人用枪顶着言语稍有不慎就可能一枪毙命的恐惧感吗?你了解女人在难产分娩时知道有一个男人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而产生的依赖感吗?你了解女人因为乳管堵塞而带来的胀痛感以及不能给亲生骨肉哺乳的失落感吗?”诸玉良一连串的反问,像连珠炮一样炸得文远方瞠目结舌,僵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文远方穿起了长裤和衬衣,撩开蚊帐钻了出来,坐到了床前的一张椅子上。两人沉默着,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窗外的蛙鸣和虫叫依然在热烈地演奏着…… (三) 良久,文远方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搬了。那我以后怎么办?” 诸玉良依然面朝里墙躺着,冷冷地答道:“你可以继续来同心阁啊!” “我觉得同心阁不欢迎我,我来这里纯属多余。”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 “我要是不想来同心阁呢?” “那随便你!反正这个家你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你的出现,我们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玉良!你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了吗?你难道一点也没看到我的努力吗?我始终是爱着你和婧婧的呀!我从来都没想要抛弃这个家呀!”文远方带着哭音,激动地说道。 “你激动什么?你就当把我们都牺牲了不就行了吗?人都没有了,还要什么家呢?”诸玉良“嚯”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承诺书,撩开帐子,摔到文远方的脸上。 文远方慌忙捡起那张纸一看,脸“刷”地白了。“这张纸……怎么会在你手里?我到处找都找不到。这种心血来潮的东西还留着干嘛?”他立即找来一包火柴,划了一根,那张纸顷刻间便被烧成了灰烬。 “哼!你们心血来潮一下,十几条人命就没了。你划一根火柴,证据可以被烧掉,但已经发生的事实烧得掉吗?一个不爱惜自己和家人以及他人性命的人,他会爱家吗?你骗鬼啊!”诸玉良以鄙夷的口气大声谴责道。 “天已不早了,你能小点声吗?在当时那样群情激昂的情境下,我能泼大家的冷水吗?其实,我一直都是反对动武的;但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啊,只能被洪流推着走身不由己啊!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不会再相信我的。”文远方压低着声音,试图辩解但又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辩解。 “敢作就要敢当!你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文远方吗?如果不是,我们离婚吧!”诸玉良平静地说道。 “什么?玉良!你真的要和我离婚?仅仅为了这份激情下产生的承诺书,你就要和我离婚?”文远方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这只是一根导火索而已。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们志不同道不合,这样是过不到头的;即使勉强在一起,也是吵吵闹闹一辈子,有意思吗?” “不不不!我不能和你离婚。我老娘如果知道我们离婚了,一定会要了她的命。玉良!我俩之间造成今天的局面,全是我的错,我一点也不怪你。你可以继续住在同心阁,继续维持你觉得重要的关系;但离婚我是坚决不同意的。我会以实际行动来补偿你和婧婧,但是离婚我万不能接受。”文远方说完就下了楼,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离开了同心阁。 诸玉良呆呆地坐在床上,觉得有一种残忍在啃啮着自己的心,使自己的心淌着一滴一滴的鲜血。 (四) 一天,文远方去了趟暨阳中学,想和陈美娟谈一谈有关他和诸玉良离婚的事宜,请陈美娟出面劝劝诸玉良放弃离婚的打算。 “据我观察,小诸是个比较有主见的女性,她打定主意的事情必有她的道理。我劝是会帮你劝的,但我的话不一定会有效果啊!”陈美娟说道。 “我总觉得我妻子和你丈夫的关系已经超出了一般友谊的界限。陈老师难道一点都不介意吗?”文远方毫不避讳地问道。 陈美娟说道:“他们决定按兄妹的情谊来处理,肯定超出了一般友谊的界限,但他们没超出道德和法律的范畴啊。我即使介意,难道他们会把自认为珍贵的情谊放弃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文远方打断了陈美娟,说道:“按陈老师的意思是,有婚姻的男女出轨都是可以原谅的咯?” 陈美娟答道:“法律、道德能束缚人的行为,但不能束缚人的思想。我如果爱上了一个中的男主人翁,我和丈夫在做那事时,把丈夫想象成那个男主人翁,我算不算出轨呢?按思想来说,我已经出轨了;但按道德、法律来说,我肯定没出轨啊。 我丈夫和你妻子只要没有事实上的出轨行为,他们怎样处理他们之间的情感是他们的事情;如果他们有了事实上的出轨行为,自然会受到法律、道德和良心的谴责。所以,我原不原谅都不重要。” 文远方心情复杂地说道:“想不到陈老师是如此豁达明智之人!佩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你觉得世上有纯粹的爱情吗?” 陈美娟答:“有!但是很短暂。那种绝对纯粹、一对一的爱情在短时间里或许会有,但终其一生要保持那样的纯粹是很难的。爱情最后都变成了亲情,而亲情是可以很广博的。 事实上,爱情的最好的归宿也是亲情,不能变成亲情的爱情必将夭折。我们为宝黛的爱情洒泪,宝玉不是爱黛玉的同时也爱着宝钗吗?李隆基爱杨玉环的同时,不是也多多少少和其他嫔妃有染吗?男权社会里因为女子没有选择权,只能死心塌地爱着那个唯一和她有合法关系的男人;如果男女平权的话,而且法律许可的话,我相信一个女子照样可以同时爱着多个男子,并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文远方诚恳地说道:“想不到陈老师的思想不仅开明而且超前,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而且深有启发。我觉得你的思想与我的思想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现在,你对我和诸玉良的婚姻有什么建议吗?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美娟答道:“你如果真的不想失去小诸的话,那最好尊重她的意愿。等你们离婚后,你照样有权利去追求她,你们之间毕竟还有一个婧婧嘛!距离产生美,说不定假以时日你们的爱情又复活了呢!你现在一味地执着于她,不肯放手,反而使她对你更加反感,那么你永远失去她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你的话使我茅塞顿开。谢谢陈老师!”文远方高兴地离去。 …… 一个月后,文远方和诸玉良办理了离婚手续。但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瞒着文远方的母亲及所有亲戚;二是瞒着女儿文婧。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1章志趣不同夫妻各奔前程)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一章 同心劝和 玉良离意已决 一) 文诸办理离婚手续前,陈美娟答应文远方要劝解诸玉良,但她只是把文远方去暨阳中学找过她的事实告诉了诸玉良,并没有多费口舌去劝和。 陈美娟知道这位比自己亲妹妹还要亲的邻家小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况且,在陈美娟的观念里,婚姻本来就是一种契约关系;只不过这种契约关系是经过国家、政府认证的合法关系,不可以随便解除,但一定是可以解除的,而且只要一方想解除就能够解除的。所以,离婚并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更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停电的晚上,通常是诸玉良和志国哥、美娟姐围着煤油灯喝茶、吃瓜子、唠家常的时间。诸玉良离婚前夕,三人在蔡家有过一次聊天。 蔡富国:“我骨子里是不希望玉良离婚的,哪个哥哥不希望妹妹一生过得幸福圆满?但我也尊重玉良的意愿,感觉不好的婚姻勉强维持下去,双方都将痛苦一辈子。不管怎样,我都是站在妹妹这边的,永远会做妹妹强而有力的支撑和后盾。” 陈美娟:“你和文远方先分开一段时间也好,距离会产生美。等离婚了,双方都是自由身时,再试试自己到底是爱对方多一些呢还是讨厌对方多一些;这样双方都可以沉淀一下自己的情感和需求,到那时再决定是否复婚也不迟。” 诸玉良:“坦率地告诉哥哥、姐姐吧!文远方是我的初恋,也是我到目前为止唯一的男人,说我不爱他是自欺欺人。我们结婚前虽没有太多的花前月下,但结婚后也有过一段非常温馨、浪漫的热恋记忆。 但自从生了婧婧,我对他的激情在每次相聚后都会流失一点点。就这样,我们的爱情养分流失殆尽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婚姻的躯壳。现在,这个干瘪枯燥的躯壳我不想再要了。 也许按美娟姐的理论,我们的爱情之花在亲情还未培养起来之前就枯萎掉了,这是爱情最不好的归宿,所以这段婚姻就难以为继了。而亲情是建立在恩情或血缘之上的;我觉得文远方对我没什么恩情,我即使欠他什么,也绰绰有余地还给他了。他口口声声说是他欠我的,那就请他补偿我好了!如果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又欠了他,或许我会同意和他复婚的。” …… (二) 文远方在找陈美娟帮忙劝和之前,也找过李凡、刘月兰夫妇,要他们来劝劝诸玉良给他一次挽救婚姻的机会。 当李凡听到这个消息后惊诧不已,大惑不解。他问道:“怎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呢?你们的感情不是一直都很好吗?月兰原来还特别羡慕你们的甜蜜恩爱呢?哦,你现在是我的直属领导了,我还是按原来的称呼叫你‘老文’哦!哈哈!” 文远方苦笑道:“老李!咱俩谁跟谁?唉——我们也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一步。总归是我那么多年来对玉良关心照顾不够,我也不能怪她。我只是希望大家帮我劝劝她,我不能失去她和女儿。如果我以后的生命里没有她们母女俩的存在,我觉得活着真是没什么意思了。” 刘月兰心直口快地说道:“老文!你现在后悔了吧?夫妻分居两地太久,总归是不太好的。你现在是老李的领导,别怪我说话直啊!家就是家,家不是一个讲立场、道理、政治和觉悟的地方。家是一个讲感觉的地方,感觉好了,两口子就能过下去;感觉不好了,即使天下的理都被你占尽了,人家还是不肯跟你过下去的。” “刘医师说得极对!以前我是没意识到这点啊,总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为儿女情长所累,应该超越小家庭,以天下为己任……现在想来,还是不够切合实际。我既然爱玉良,就应该照顾她的节奏;要么当初就不要娶她。我又娶了她,又一味地要求她跟着我一起飞,一味地想用自己的价值观去改造她,实际上是对自己当初选择的一种否定和背叛,是很愚蠢的做法。”文远方一副虚心受教、获益匪浅的样子。 刘月兰见文远方的态度比较诚恳、谦虚,就打开了话匣子:“现在我可以跟你说了,以前也没机会跟你说。女人生孩子是过关,女人难产更是过鬼门关。不是我在你面前称自己的功劳,也不是我要帮老蔡说话。当时要不是老蔡打电话来通知我去湄池救火,后来他又绞尽脑汁地说服湄池医院让我为小诸接生,按湄池医院那技术……小诸母女百分之百……真的!小诸当时已经昏死过去了,也是巧得很,只有老蔡的血和她完全配型。所以,我的意思是:你这个老公的职责和义务都让别人给履行了,你在小诸心目中的地位肯定不比从前啦!” 文远方听了刘月兰的一番话后,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李凡见妻子说话也太直白了点,就出来打圆场道:“夫妻分居两地,也不光是老文夫妇一对,也没听说过谁动不动闹离婚的哈!关键还是小诸个性太强,眼睛里揉不进沙子,说来说去还是太年轻的缘故。我们趁早去一趟同心阁,尽量劝劝小诸回心转意吧!” (三) 那次文远方从刘月兰娘家出来时,李凡送他一程。两个男人边走边聊起了贴己话。 文远方:“你认为我和玉良之间的婚变,是否有人在中间插一杠?” 李凡:“你是指老蔡吗?流言我倒是听到过一些,不过流言不足信;也有人说我和小诸之间怎么怎么的呢。从老蔡和陈老师的关系上看,以及小诸和他们夫妇相处的融洽度来看,小诸和老蔡应该不会有不正当关系。但老蔡或许对小诸有私情,这也是人之常情。像小诸这样一位秀外慧中的女性,任凭一个男性都会心生爱慕之情的,这个倒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文远方:“我想知道的是,老蔡和玉良现在虽是称兄道妹的关系,但他俩会不会另有约定?或许等玉良和我离婚后,老蔡和陈老师也接着离婚呢?” 李凡:“这个只有天晓得了,只有等你和小诸真的离婚后才会知道真相。” 文远方:“这样吧,你和刘医师尽量尽量地帮我劝和。如果玉良同意和我继续过下去,我们就想办法把她从物资局里调出来,或者调到你那里去做会计也行。 如果她执意和我离婚,我就顺水推舟,同意还给她自由;但我们还得想办法把她从物资局里调出来。总之,只有让她搬离同心阁,离开物资局,我才能知道她和老蔡是否清白;同时,我和她复合的可能性也就更大。如果让她继续住在同心阁,估计我们的多角关系一辈子都理不清了。你看这样行吗?” 李凡:“哈哈!现在你是我的领导,我当然得尊重你的意见,也必须支持你!况且我们的私交一直都很好。据我观察,小诸是个很敏感聪慧的女子,而且最讨厌男人对她进行设计和安排;如果她察觉到我们的用心和计划,会不会对我们更加反感呢?这样我们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文远方:“当然我们得做得巧妙而合理,不能让玉良对我心生怀疑和怨怼。反正一句话:我文某的夺妻保卫战已经打响,恳请兄弟继续鼎力支持啊!具体计划我们再商量吧!” …… (四) 接受文远方的拜托后没几天,李凡特地抽了一个休息日,和刘月兰一道专程去了一趟同心阁,以力劝说诸玉良不要离婚。他们劝她:应从方方面面考虑,千万不要轻易地离婚;婚姻对女人来说毕竟是件终身大事,因为一个女人能找到一个自己看得起又爱自己的男人绝非易事。 诸玉良听他们说出了“轻易”二字,情绪便有些激动地说道:“李大哥、月兰姐!你们是我在暨阳的亲人。这九年来,你们都看到了我们夫妻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前三年,我和文远方过得是正常的小两口日子,即使是分居,也是正常的分居,总归也有团聚时的甜蜜。 但怀了婧婧后,哦呦!一夜之间全变了。我现在也不是真的不爱他了,我只是不想再过这种一会儿上天一会儿落地的日子。你们看我这个家何曾像个家的样子?一家总共三口,多年来一直分居三地。 我现在才不在乎他当不当商业局一把手呢!爬得越高摔得越重;保不定什么时候又摔在地上,又被人踩到脚底下去了。人生苦短,我觉得自己和婧婧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他要折腾就一个人去折腾吧,我和女儿跟他解绑就是了!所以,这个婚我并不是轻易离的,我只是想过一种平静安宁的日子罢了。” 诸玉良当然没对李凡夫妇说那张承诺书是她要求离婚的一根导火索,而且她今后永远也不会跟第四个人提起这件事。不管和文远方离婚与否,她都希望自己女儿的父亲能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 李凡仍以邻家大哥哥的宽厚口吻劝说道:“我们都是凡人,没有先见之明。如果我们事先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错误的话,那我们一定不会再去做了。我们今天在这里不谈政治,不谈立场,就光论人品吧。我觉得文远方同志的人品还是光明磊落的,是过硬的,毕竟他在部队这所大学校里历练过。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在生活作风、经济上有什么问题。所以,我们是否选择一个人做配偶时,最终还是要落实到‘人品’二字上去的。” 诸玉良说道:“大哥!我从来没认为文远方人品不好,我只是觉得我和他不是同道中人,价值观不一样,导致诉求也不一样,所以这个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而且对人品好不好的判断每个人也是有差别的,立场不同,判断的标准也不同。我只知道父母从小教育我们:是否善良是判断一个人品质好坏的最基本标准。 举例来说吧!我们几个人现在都生活在越国古都暨阳,咱们也来一个以史为鉴吧!越王勾践在暨阳人民心目中肯定是位英雄,我所接触到的暨阳人都以自己是勾践之后而自豪。但在吴国后人江苏人民的心目中,勾践是一位坏得不能再坏的奸雄。 勾践为了雪一己之耻,不惜牺牲越国民女西施、郑旦做糖衣炮弹,利用‘美人计’去迷惑吴王夫差,致使夫差沉迷于对西施的情爱而荒废朝政,并逼得敢于进谏的伍子胥自杀,其伎俩卑鄙至极。 为了削弱吴国的财力,勾践辜负夫差的信任,把进贡吴国的稻粒种子全部蒸熟,致使吴国人民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其用心恶毒至极。 等所谓的复国大计完成后,勾践为防所谓的‘篡逆’,对为复兴越国立下汗马功劳的文武大臣进行‘狡兔死,走狗烹’式的剪除,其忘恩负义至极。 要我说,文种被逼自刎,范蠡被逼逃亡,都是他们助纣为虐的果报,都是咎由自取,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当然,我这么想也是不够善良的表现。不好意思!我有点扯远了。 当初,我爱慕文远方的一个很大因素,也是他表示很不齿于越王勾践的这些做法,而且他特别同情像西施、郑旦、越王后雅鱼等不幸女性,认为她们无论多么出色,都是男权社会的牺牲品。所以,文远方痛恨男女不平等的旧社会、旧秩序、旧道德;他认为造成中国女性几千年来不幸福的根源是男女不平等的观念和制度。 说实在,文远方的思想当初真的很打动我,我觉得自己要嫁的就是这样一位有慈悲心肠并且才华横溢的伟丈夫。然而到后来,我发现他在现实中并没有努力去践行他所崇尚的那套价值体系,而且他对自己所认识的女性受到侮辱和欺凌的待遇,缺少了一个伟丈夫必备的同情心和担当心。 在自然界,雄心动物尚且懂得保护雌性动物;为何人类反而丧失了这一本能?如果我们追求的男女平权,只是体现在男女平等地享有受罪的权利,那么这种男女平等我宁可不要了。 我知道自己扯远了。总之一句话,和文远方在一起生活的痛苦感大于幸福感;这样的日子既然是遥遥无期的,我为何不早点解脱痛苦呢?” 李凡、刘月兰夫妇一直静静地听着诸玉良的“演讲”,深深地为她的逻辑思辨而折服。他们万没料到面前的这位绝代佳人竟有如此深邃而丰富的思想境界,原来真是小看她了! 诸玉良的离婚决心背后既然有如此强大的理论体系在支撑,那么按平常的劝和之语显然是不可能说服她改变初衷的。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2章同心劝和玉良离意已决)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二章 嫁女独归 耿叔谶语成真 一) 文远方和诸玉良的离异消息,当事人并未向社会公布,有关知情者也恪守保密的义务。知情者一致认为文诸夫妇感情的内核还在,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分崩离析到完全不能修复的地步;假以时日,两人复合的可能性很大,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一粒爱情的结晶。 那天,文远方给李凡打电话,在第一时间里把离婚结果告诉了这个“死党”。 “老文!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对离婚并无沮丧之意嘛!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李凡有点纳闷地问道。 文远方哈哈笑道:“我们离婚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瞒着我的母亲及所有亲戚;二是瞒着我女儿。” 李凡问:“这两个‘瞒着’的期限是多长?是永远呢,还是在一定的期限内?” 文远方仍然笑呵呵地答道:“永远是不可能的。如果说是永远瞒着女儿,我们的离婚等于是在玩过家家咯!关于这个‘瞒着’的期限,我们达成的约定是:截止我母亲去世和女儿成年。” 李凡“哦”了一声,心想:“既然有了这个约定,文诸二人的关系就变得非常之微妙了。因为在这个约定之下,衍生了许多个意味着:一是意味着在女儿文婧成年之前的十多年里,文诸二人男不能娶,女不能嫁;二是意味着在所有家人团聚的年节、假期里,文诸二人必须同时到场,甚至要共睡一床,以便假戏真做;三是意味着……总之意味着,文诸二人复合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除非其中一人为了另觅新欢而打破约定。” “哈哈!你做事情有两下子哈!但是,这个约定只是你们之间的君子约定、良心约定,并没有什么法律效力啊!”李凡故意调侃着铁杆兄弟。 “是啊!玉良既然答应了这两个前提条件,说明她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打算把我撇得很干净,然后另嫁他人啊!我提出这两个条件,也是想测试一下她对我的真实情感,没想到她满口答应。这个结果说明她并不是对我本人深恶痛绝才要求离婚的哦!”文远方自鸣得意地说道。 “她是说她还爱着你,只是你们志不同道不合,这日子没法过下去……” “只要她还爱着我就行!这个道么,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走到一条道上去了。现在我们着手启动第二套计划哦!” “好嘞!”李凡愉快地应道。 关于是否现在就把女儿文婧接回同心阁的问题,文诸二人也有过商量,最后也达成了共识:由诸玉良先单独回一趟孝义庄,去看看娘家出现了什么情况。如果没有特别的缘由,就让文婧在孝义庄呆到过完春节;过完春节后,文婧满六岁,在同心阁再玩一年,到了七岁的下半年就可以上小学了…… 这样,诸玉良在国庆前夕休了四年一次的探亲假,回了一趟孝义庄,正好也可以参加大弟弟诸志礼的婚礼。 (二) 那天,诸玉良拎着一只大箱子,面有疲色地回到了孝义庄。她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妈!我离婚了。” “什么?”许桂英脑子里“嗡”的一声,怔怔地望着诸玉良,仿佛眼前的女人不是她的大姑娘。 许桂英做梦都没想到耿叔关于文远方“要是时运不济的话,阴沟里翻船落得个壮志难酬、妻离子散、身陷牢狱、郁郁终老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预言这么快就应验了。她定了定神,就让大女儿先歇一歇脚,有话慢慢再说。 “婧婧在哪?”诸玉良急切地问道。 “婧婧跟她二舅、小舅去看南京长江大桥了,明天下午回来,晚上他们住你表哥晓训家。”许桂英打了一盆水,让大女儿先洗把脸,然后给她烧了一碗荷包蛋葱油面,再泡了一杯茶。 等大女儿吃完面条后,许桂英平静地问道:“远方出事了?” 诸玉良诧异地问道:“没啊!为什么我和他离婚,非得是他出事了呢?他现在正春风得意,火线入党,还当上了商业局局长。” 许桂英松了口气,但轮到她不解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离婚?他外面有女人了?要么你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他了?” “都没!我只是觉得我们志不同道不合,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诸玉良摸了摸脖子,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 许桂英突然站起来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志不同道不合?你们好歹都过了九年了,女儿都五岁了,你今天才知道和他志不同道不合,你老早是死人吗?你说这话,鬼才信呢!你说!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他不要你了?” 诸玉良见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地发火,也站起来忿忿地说道:“妈!您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我只是不想再过这种一会儿上天一会儿落地的生活了,是我要离婚的。 以前很多事情我都没跟你们讲,是因为怕你们担心。我怀婧婧时,曾经在元旦的半夜里,被人踢开家门,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被人用枪口顶着脑门问文远方在哪里。这种恐惧感您能体会吗? 还有,我生下婧婧的那个中午,我的灵魂都飘回娘家了。那天你们吃的是菜饭加韭菜干丝吧?您还说这两天怎么总感觉玉良不太好,爸爸还说您老是疑神疑鬼的。您还记得这个光景吗?而且,我的灵魂也找到了文远方,他正躲在常州……他的一位老战友家里吃午饭呢。 自从生了婧婧后,我跟远方的感情就一直在走下坡路;每次和他一起回孝义庄过年时,我只是没让你们看出我俩的关系大不如从前罢了。这种坐升降机式的日子现在看起来是遥遥无期的,所以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许桂英听着大姑娘的叙述,脸上的怒火转化为一眶悲情的眼泪。她颤着哭音说道:“傻姑娘啊,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跟爸妈讲呢?都怪妈妈当初答应你嫁到浙江去,让你孤苦无依地在那里受罪啊!可婚姻是终身大事,特别是对女人来说,婚姻就是天大的事儿,你怎么可以不和娘老子商量商量就离婚了呢?你还是没改掉自作主张的个性啊!你这么强的个性,哪个男人吃得消啊?” “凭良心说,远方对我一直还是不错的,特别是我那婆老太更把我当自己的姑娘看待。而且,远方始终都不肯跟我离婚,托这个那个来劝我;他现在还指望和我复婚呢!我估计他很快也会到这里来求你们,让你们来劝我。说来说去,我和他不是一路人;能不能复婚,我还要看他今后的表现再做决定呢!” “我听下来后基本明白了。你先去玉善、玉贞的床上休息一会儿,等你爸爸他们下班回家,我们再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吧!唉——我和你老子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真有操不完的心啊!” (三) 晚上,诸家召开了一个小型的家庭会议。 诸兴华默默地抽着烟,眨巴着一双慈祥而世故的双眼皮大眼睛,半晌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许桂英则一边垂泪叹气,一边纳着鞋底;诸玉善、诸玉贞都是一脸的凝重、一脸的不知如何是好……诸玉良则是一副满不在乎、随时准备反击家庭成员批判的表情。 诸兴华终于打破了沉默,和颜悦色地说道;“我的大姑娘啊,做女人还是要现实一点哦!你想想,现在的文远方正在上升得意时,你和他离婚了,不晓得有多少女人等着要嫁给他呢。我敢保证,他现在想要再娶个黄花大姑娘,也是分分秒秒的事情。而你呢,即使长得美若天仙,也是离过婚的,还带着一个女孩,而且自己年龄也不小了,以后要找一个好人家可就难咯!爸爸的话是糙了点,但理是这个理呀!玉良他妈,你说是不是?” 许桂英抹了一把眼泪,一个劲地点头。 “爸爸这个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有手有脚有技术,哪里非得嫁人才能活下去吗?我就不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吗?难不成我还要继续过一种不停折腾的生活吗?”诸玉良对父亲的话不以为然,用一连串反问回击道。 诸兴华见大女儿软硬不吃,大为光火,便掐灭烟蒂,高声叫骂起来:“奶奶个逼!都是我和你妈把你惯成了这个臭脾气,现在连娘老子的话都不听了。当初也是你自己非要嫁给文远方,现在又是你自己非要和他离婚。 女人离婚难道是件光荣的事情吗?传出去,我和你妈及你的弟弟妹妹怎么在孝义庄做人?怎么跟人家解释?难道要我们到处去说:我家玉良离婚不是她的错,而是大女婿的错? 接下来,你的弟弟妹妹们都要处对象,都要结婚成家,你大弟弟后天就要娶亲成家,而你这个大姐居然带头离婚,人家会怎么看我诸家的门风啊? 九年下来了,我看文远方除了稍微有点教条和夸夸其谈外,并没什么大毛病。吃喝嫖赌抽,他样样不会;而且,他和他的家人待你总的来说是不错的,这点你自己也承认。你说的那些情况,爸爸是理解的,让你担惊受怕了那么多年,但毕竟已经过去了。而且,这个情况也不是远方一个人造成的。如果是他外头有女人啦或是不学好犯错误啦,爸爸妈妈坚决支持你离婚;既然不是他犯错误,爸爸妈妈坚决不同意你离婚。 姑娘哎,差不多就行啦!嗯?远方要求复婚,赶紧和他复婚吧!听见没?夜长梦多,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啦!明白不?” 诸兴华骂着骂着就软了口气,到底还是宝贝他的大姑娘,舍不得骂得太狠了;怕大姑娘的倔脾气一上来,一不做二不休的话,他就傻眼了。 “大姐!我们觉得大姐夫是挺好的一个人,你就同意和他复婚吧!你们要是真的离婚了,婧婧多可怜啊!”玉善、玉贞都噘着嘴劝着玉良。 诸玉良心想: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们辛辛苦苦地帮她带婧婧那么多年,总是希望她一生幸福安康;如果自己现在公开忤逆他们,实属不孝、不仁。于是,她表了个态:“我再考虑考虑吧!他一定要复婚的话,希望他拿出行动来。” 诸兴华见大女儿表了态,便嘱咐道:“玉善、玉贞!你大姐的事情就限于我们四个人知道,绝对不能让婧婧这个小狐狸知道!听见没?” (四) 当晚,玉良、玉善、玉贞三姐妹就挤在闺房里的一张大床上,又像小时候那样嘻嘻哈哈地说起了悄悄话,别提有多开心了。 诸玉贞俯卧在床上,托着下巴,转动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挤着嘴唇对诸玉良说道:“大姐回家,我真是太开心了!要是你不带回离婚的消息,那就更好了。不过,我不太担心,我觉得你和大姐夫会复婚的。因为,妈帮你求过一卦,那算卦的半仙说你和大姐夫要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分居生活,才会生活在一起,并没说你们要离婚的。” “你不是不相信那算命的吗?还咒人家,结果把人家给咒死啦!”诸玉善用弯弯的眉眼斜睨了一眼妹妹,揶揄着说道。 “你们在说什么呀?好好的求什么卦?那半仙怎么被玉贞咒死了?”诸玉良一头雾水地问道。 “大姐别听二姐瞎说!妈就是听洪二婶说这个半仙算卦很灵,就让他给家里人都算了一卦。两个多月前,听说他被火烧死了。怪可怜的一个老头!我就说过一句‘宣扬封建迷信的马鬼蛇神就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永世不得翻身!’我不相信我有那么大的法力,说说这个就能把人家咒死?”诸玉贞不以为然地辩解道。 “不过,人的想法确实很重要。我有时候想什么,就来什么;害怕什么,就来什么。很灵验的哦!所以,你们不要小看自己的想法哦!”诸玉良想起自己当初也是怕人家贴她的大字报,果然就有孙有才之流无中生有地贴了她的大字报;要不是蔡富国救她,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有马鬼蛇神的命运呢? 诸玉善听了这话,便脸颊绯红地凑过来跟诸玉良说道:“姐姐!是真的吗?那我要多想想某人了,让他多来看看我啦!嘻嘻!” “某人是谁?”诸玉良疑惑地问道。 “柳植汛!二姐的心上人、情哥哥。嘻嘻!”诸玉贞心直口快地答道。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3章嫁女独归耿叔谶语成真)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三章 桂英梦觉 神人指点迷津 一) 玉贞趁二姐去洗漱时,就对大姐耳语道:“玉善不久前处了个对象,名叫‘柳植汛’,是孝义庄团部的一名坦克兵连长,今年二十四,比她大五岁,人长得像***。他们两人看上去很登对,玉善很惦记他,一天到晚想着人家来看她呢!嘻嘻!” “真的?柳植汛老家在哪里?”诸玉良惊喜地问道。 “因为你带了个好头呀!看来我们以后都要找浙江人结婚了。柳植汛也是你婆家那边的,绍兴人。玉善愿意跟他谈,也考虑到他是绍兴人,将来可以和大姐住得近一点呢。” “哦?是在绍兴市里,还是下面的直属县里?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诸玉良兴味十足地打听着。 “他的老家具体在哪里,我不太清楚,反正不在暨阳县。家里好像只有妈妈,爸爸早不在了。他们只有三兄弟,没有姐妹,大哥在上海做教授,二哥在家务农,他出来当兵。家庭出身肯定是根正苗红的。等后天我哥哥婚宴时,具体情况你自己问问柳植汛呗!反正你是玉善的长姐,有权审查未来妹夫的家庭情况。呵呵!” “他人怎么样?来过家里几次了?” “人么,感觉待人挺亲切的,笑起来特别帅气,很有感染力。爸妈对他都挺满意哦!他对玉善好像也很中意,来我家四五次了,基本上每星期来一次吧。哎,他好像很喜欢婧婧,婧婧也黏他呢!” “是吗?看来这位柳植汛在诸家上下受欢迎的程度大大超过了文远方哦!这次我倒要见识见识。但是,我嘴笨又怕生,我才不会跟人家东打听西打听呢!”诸玉良说道。 “我们都觉得大姐夫人挺好的,就是从小有点怕大姐夫给我们上政治课。哈哈!”诸玉贞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玉贞!志礼才二十二岁,为什么这么早就结婚了呢?新娘子叫什么名字?”诸玉良换了个话题。 “哦,嫂子叫‘郭凤鸣’,比哥哥大两岁呢,今年也是二十四,女方再不结婚的话就是晚婚了。她老家在浙江嘉兴,也是从部队退伍后到哥哥厂子里工作的;她擅长打篮球,个子有一米七五左右,和哥哥一般高。嫂子人倒是挺直爽的,但妈妈好像对她不是十分满意,嫌她年纪比哥哥大,嫌她太黑,嫌她不会讲话……” “唉!我妈也是……太挑剔了!只要志礼喜欢不就成了?志礼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姑娘哈!那个洪雪莲……呵呵!哦,后天志礼的婚宴都请了哪些客人?叔叔一家来吗?” “远道的贵客就是宜兴的叔叔、婶婶,南京大姨娘一家估计只派晓训哥来。再就是爸爸在润州汽车运输公司的领导、同事,还有孝义庄本地的一些朋友、熟人,总共就三桌酒席。” “啊!叔叔、婶婶要来,真是太好了!我多少年都没见到他们了。婶婶教给我的古筝手艺,八九年前我练过一阵子,现在又荒芜了;本来倒可以在志礼的婚礼上弹一曲助助兴,可惜身边没古筝。” 诸玉良忽然想起自己的古筝还埋在蔡家后院里,而送古筝的人和她已经分道扬镳,加上把母亲作为嫁妆送给她的六块“袁大头”也给弄没了,她一下子觉得自己这九年来非但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失去了很多,现在两手空空地回到娘家来,不觉有些黯然神伤。 “不管怎样,我还有个女儿呢!”诸玉良这么一下,心情又从阴转晴。 (二) 诸玉良此行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女儿,她想女儿的心情非常迫切,恨不得天一下子刷白了才好。她对小妹妹说道:“婧婧最近有什么异常表现?我看玉善的信中像是很急迫地想让我把她带走,是小狐狸又闯祸了吗?她平时想我吗?我可是经常梦见她哦! 有一次,我梦见婧婧掉到水里去了,等捞上来时人都没气了。当时,那感觉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我都不想活了;那次,我是自己把自己给哭醒的。 还有一次,我梦见有人把婧婧推下了河,我不顾自己怕水的毛病,奋不顾身地跳进河里去救女儿;结果女儿怎么也找不到了……哦!那巨大的失落感、悲痛感简直无法形容。梦醒来后,我庆幸自己是在做梦。唉!这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诸玉贞见大姐对婧婧的异常遭遇有所察觉,想想此事事关重大,还是由母亲亲自跟大姐讲比较好,所以她慌忙掩饰道:“大姐别多想!我们主要是怕婧婧离开父母时间太长,以后会跟你们不亲的。婧婧平时比较容易感冒、咳嗽、拉肚子,别的没什么,而且她也挺懂事乖巧的。她现在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会看小人书了,识字写字都是志慧在家里养腿伤时教她的;婧婧还跟小舅学会了游泳呢!大姐,梦都是相反的哦!” (三) 当诸氏三朵花在里面的闺房里聊得开心欢畅时,她们的父母却在外面卧房里唉声叹气、夜不成眠。 “耿半仙不是说咱玉良是富贵命吗?我怎么觉得她不是个官太太的命呢?你想,当年那位孝义庄团部的营职军官非要做我家的长女婿,无奈玉良就是看不上人家;后来,那营职军官倒升为团职了。 当初,是她自己千挑万挑地挑了个文远方,结果跟着他到暨阳去受了那么多年的罪;现在苦尽甘来,人家做了局长,她又不要人家了。你说,咱这大姑娘究竟像谁?脑子里整天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看,都是我们从小由着她自作主张惯了,所以性子养得这么烈。”诸兴华咬牙切齿地说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许桂英翻了个身说道:“我看,大姑娘像她自己呗!从小就不会来事儿,既不会说假话,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一味地怕生,怕跟人打交道,连跟陌生人问个路都犯难得很,根本就不是一个当官太太的料。我们也别瞎操心了!各人各命。耿半仙说她吉人天相,我们不用太为她担心。她这辈子只要平平安安,吃穿不愁,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惜,耿叔已经不在了,现在连问个事儿都没地方问了。” 许桂英一边回忆着耿半仙的卦,一边迷迷糊糊地睡去。不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竟来到一处云罩雾绕的仙界。她正在罕异自己为何来到此地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在云海中响起:“许桂英!我是你们称之为‘耿半仙’的一位天人。我因看不得凡间疾苦,故私自投胎凡间做了一位算命先生;岂料因泄露天机,现被天界召回,罚我在此地思过。你我凡间尘缘已了,今后不必再相见。两个半月前,承蒙你供养我十几只热包子,此一善举必有福报。 你大姑娘吉人天相,不必多虑;你大女婿前程未卜,仍要看他时运是否相济;你大姑娘和大女婿假以时日会破镜重圆、白头到老,但此后你大姑娘还有一段姻缘需作了断;你外孙女佛根深厚,虽命运多舛却福寿绵绵,将来必皈依佛门总得善果…… 虽说佛道殊途同归,但修行方法差别甚大。你既然已经皈依观世音菩萨,那就一心向佛,凡事祈求观音大士加持方为上策。我现送四句偈语使你安心:‘文章未必传王母,诸老仍能在越都;婧出清明誓不归,姬歌难共太平舞。’就此诀别,你们均好自为之吧!” 耿半仙说完这席话后,那洪音便袅然而退,冥寂无声了。许桂英对他所言虽不解深意,却句句听得真切,完全没有乱梦般的糊涂朦胧,简直比现实中的面授还要来得真实详尽。她一个翻身醒来后,方知自己果然在梦中得了仙人的指点。 “玉善!快拿纸笔!”许桂英一骨碌坐起来,大叫道。 此时,闺房中三朵姐妹花还在聊天,诸兴华刚欲睡着却被惊醒。许桂英将刚才梦中所历一一告诉大家,诸玉善遂根据母亲所述录下了这四句偈语。姐妹仨一致认为这首七言诗从母亲的读音及其本身的语意来看,字面上记录得应该不会有差。 “文章未必传王母,诸老仍能在越都;婧出清明誓不归,姬歌难共太平舞。”诸玉良念着这首诗,柳眉紧锁地思索着。如果不是仙人面授机宜,像许桂英这样的文盲怎么可能吟出这么象样的一首七言诗来?这使得诸兴华和女儿们一时间惊叹不已。 “‘文’是指文远方吗?‘诸’是指我吗?‘婧’当然是指婧婧了,但这‘姬’是指谁呢?难道是指蔡富国吗?”诸玉良暗暗思忖道。 诸玉贞对母亲的奇遇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她靠在床上,自言自语道:“真不可思议啊!这耿半仙长得这么磕碜,原来还是位天人啊!看来,这所谓的‘迷信’还真不能不信哦!” (四) 诸志慧、诸志礼带着文婧看完南京长江大桥后,第二天下午兴犹未尽地回到了家。当他们看到诸玉良回来时,高兴地扑了上去。 “哦呦呦!你们三个都长高了,志慧都变成大小伙子了,志诚也高了大半个头,婧婧也长高不少啦!宝贝,快让妈妈抱抱!”诸玉良说着就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妈妈!爸爸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想他了!”文婧眨巴着那对龙凤眼,歪着头问诸玉良。 “爸爸工作忙呀!他现在做局长了,比以前更忙了。你想妈妈了吗?”诸玉良故意问道。 “当然想啦!但我更想爸爸和翠英大姐。”文婧不好意思地朝妈妈笑笑。 “没良心的东西!妈妈是最爱你的,因为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肉。你应该最想妈妈才对。知道吧?”诸玉良假装生气地说道。 “哦,那好吧!但你要保证不再打我、骂我!”文婧调皮地讨价还价着。 “拍拍屁股,也算打你吗?”诸玉良不服气地问。 “拍拍屁股也不行……嘿嘿!”文婧朝妈妈挤挤眼睛。 “南京长江大桥是什么样子的?好看吗?”诸玉良问。 “南京长江大桥可长了!但跟我梦见的差不多。”文婧仿佛阅尽天下奇观一般,云淡风轻地答道。 “是吗?”诸玉良一边应着女儿的话,一边想着:“我们诸家人究竟是怎么了?不是做梦遇见什么神仙了,就是做梦预见什么事情了。难道我们都是来历非凡的人吗?” “嗯!刚才在路上我就跟小舅说过,妈妈已经回到孝义庄了,小舅硬是不信。你现在可以去问小舅!”文婧一边踢着两条小腿,一边继续云淡风轻地说着这些话。 诸玉良此前只知道女儿是个人精,但从来没用心地测试过她的所谓“预知能力”,这回便有心要来验证一下。 “志诚!婧婧刚才在路上说我已经到孝义庄了吗?”诸玉良大声地叫着小弟弟。 “是的。大姐!婧婧说你一个人已经回到孝义庄了;婧婧还说她爸爸现在不太开心,因为爸爸在想妈妈和婧婧。”诸志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回大姐的话,他刚才正在和志慧一起帮许桂英搬动明天要办酒席的用品。 “天哪!我究竟是生了一个妖怪还是一个神仙?”诸玉良暗暗吃惊道。 …… 傍晚,诸志礼满面春风、焕然一新地领着新娘子郭凤鸣回家了。郭凤鸣因为头次见到诸玉良,对“大姐”显得颇为客气有礼。正如诸玉贞所描述的那样,郭凤鸣皮肤是黑了点,但五官还是蛮秀气的,身材也很匀称健美,配配诸志礼还是颇有优势的。诸玉良对这位大弟媳的第一印象总的来说不错。 晚上,诸家吃了一个团圆饭。当诸氏三兄弟问起大姐夫的情况时,诸玉良也就搪塞过去了。饭桌上,自然是讨论长子诸志礼的婚宴安排事宜,大家明确第二天的分工。因为诸玉良也属于远客,自然没被安排做什么工作,她只要负责陪叔叔、婶婶和婧婧就行了。 晚上,玉善、玉贞、志慧、志诚都睡地铺,因为玉良和女儿要睡一张床,志礼和新娘子要睡一张床,家里总共只有三张床。明天还需再搭一张床给叔叔、婶婶睡。 文婧见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自然是十分的“人来疯”,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后,才被妈妈搂着睡着了。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4章桂英梦觉神人指点迷津)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四章 两小无猜 文婧初遇明磊 一) 虽说这年头不作兴大操大办红白喜事,但诸家因为长子娶亲,婚礼即使再简朴,必要的喜庆气氛还是要营造一下的。因此,诸家人一大早就开始张灯结彩,连那盏只有在正月十五才会悬挂的走马灯,也被拭干了灰尘,光亮如新地挂在了屋檐下。 天公作美,国庆节这天早晨天气晴朗,天上明净无云,太阳照得明亮而温暖;树木、原野和黛山,呈现出它们永远变换着的季节色调;屋顶鸽子的咕咕声和巴力家族的偶尔吠叫声,为平和宁静的乡村生活作了最好的注脚;瓦房四周的院墙脚下摆放着五彩缤纷的花盆,花朵儿在浓露之中闪耀着彩光,像是一条缀满璀璨珠宝的花带…… 诸兴华、许桂英前一天都理了容,今天穿上节日的盛装后,更是显得意气风发、精神抖擞。 大女儿的婚变因为有了仙人的托梦明示,所以大大消减了诸兴华夫妇的忧虑;眼下,他们得抖起精神来把大儿子的婚事给操办好了,毕竟这也是一件大事。 活了半辈子,夫妇俩终于弄明白一个事实:儿女越多,要操心的事情也就越多;只要一天不闭眼,他们就不可能不管儿女们的旦夕祸福。对待命运的一切考验,他们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酒席虽然只摆三桌,但酒水的质量断断马虎不得。酒席所用之鱼肉类、家禽类、蔬菜类,除了自家所产的外,由诸志礼从句容带回来一些,由许桂英去东昌街上买回来一些。如此一来,办三桌酒席的用料是绰绰有余了。请的大厨则是洪二婶介绍来的,据说是孝义庄当地最有名的红白喜事主厨。 快到中午时分,赴宴的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来得最早的是柳植汛,他还令人意外地带来一个男孩。诸玉善听见柳植汛的声音,忙撂下手上的活儿奔出来。她看见心上人后,那俊俏妩媚的脸蛋就像当场涂了一层油彩,立即放出摄人心魄的光泽来。柳植汛见到日思夜想的可人儿后,那英俊的脸堂也立即笑成了一粒爆米花,露出满口白灿灿的齐牙。 “我姐姐呢?姐姐!快来!这是柳植汛。”诸玉善发现诸玉良正站在远处观察他俩,就把她拽来,推到了自己的男友面前。 “我已经听到妹妹们对你的高度评价了。”诸玉良笑眯眯地看着柳植汛说道。她对这位未来妹夫的第一感觉是:长得很像蔡富国,也是w型下巴,而且眼珠子也有点栗色,只不过蔡富国的皮肤比柳植汛更白皙,而柳植汛的气质更接近李凡,给人一种很亲切友善的感觉。 当知道面前的这位绝色女子就是传说中的诸玉良后,柳植汛便“啪”地立正,敬了个军礼,把诸玉良吓了一跳。随后,三人开心地笑着、聊着。 “姐姐果然是西施再世,名不虚传!姐姐嫁给我们绍兴人,真是我们绍兴人的骄傲啊!”柳植汛真诚地看着诸玉良的眼睛,真诚地赞美道,一看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哈哈!言过其实,不好意思!你老家在绍兴哪里?”诸玉良被柳植汛夸得满面羞红,心里便对他有了好感,觉得让他做自己的妹夫是个不错的人选,便有意和他套起近乎来。 “姐姐!我家就在绍兴县下面的一个公社——柯桥,听说过吗?去过吗?” “哦!柯桥,离暨阳很近的。我因为参加会计业务培训去过一次柯桥。”诸玉良不停地点着头说道。 (二) “柳叔叔!”文婧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跑过来和柳植汛打招呼。 “哎,婧婧!我忘了把一位小朋友介绍给你了。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大哥柳植浩的独子柳明磊,今年八岁,准备在孝义庄六一小学读二年级。这位是文婧,今年五岁,这位是婧婧的妈妈,这位是诸阿姨。”柳植汛一边介绍着,一边把柳明磊推到大家面前。 “婧婧好!诸妈妈好!诸阿姨好!”柳明磊大大方方地一一和孩子、大人打着招呼,还向诸玉良、诸玉善各鞠了一躬。 “哇!这孩子长得这么秀气,还这么有礼貌!一看就是很有家教的样子哎!”诸玉良、诸玉善异口同声地赞叹道。 文婧睁着一双龙凤眼,转动着乌黑的眸子,盯着柳明磊细细地观察着。只见他皮肤白净、眉清目秀、身材高挑、举止优雅,像一个小电影明星。和大宝、二宝的纨绔、油滑、叛逆比起来,柳明磊简直是位翩翩小公子、谦谦小君子!文婧对柳明磊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 “婧婧!快带明磊哥哥去吃东西、去玩吧!哥哥就交给你招待了哈!”诸玉良笑着嘱咐着女儿,希望给玉善留下更多与男友单独相处的时间。 “好吧!”文婧答应着就把柳明磊带走了。 “那你们俩也好好聊聊吧!我得去孝义庄汽车站接叔叔、婶婶了。植汛,回头见!”诸玉良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这对热恋中人,朝孝义庄汽车站方向走去。 …… 文婧带柳明磊去吃了喜糖、京枣、柿饼后,就把他领到房间里,把写有自己名字的练习册拿给柳明磊看,让他欣赏自己写的字。 “文婧!你的名字真好听!这个送给你。”柳明磊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喷喷香的橡皮,作为见面礼送给文婧。 “谢谢你送我这么好看又好闻的橡皮!我就把这本写有我名字的练习册送给你作个纪念吧!我的名字是爸爸给我取的,‘婧’是指有才品的女子。我爸爸是个大才子,文章写得可好啦!” “好的!我会收藏好你送我的本子。我一听小叔说你姓文,我就很想见你了。”柳明磊说道。 “为什么?”文婧歪着头问道。 “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三岁的样子吧,有位姓文的叔叔在我家养病,住了好一阵子,我叫他‘文叔叔’。文叔叔天天陪我玩,还给我糊风筝,然后我、妈妈和他一起去公园放风筝。后来,他的病养好了,就离开了常州,回到自己家去了。我一直都很想念他,但后来再也没见到过他。”柳明磊好像在努力地回忆着一些东西,好像要把一些散了的稻谷用记忆这把笤帚扫拢来,这样便可以唾手而得了。 “我爸爸叫‘文远方’,你说的‘文叔叔’不会是我爸爸吧?哈哈!”文婧故意逗着柳明磊。 “文叔叔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家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妈妈始终都不肯告诉我;文叔叔长什么样我也不记得了。文叔叔要真是你爸爸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再见到他了。可惜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我总觉得文叔叔是个很神秘的人,突然在我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很多事情我现在都记不得了,我只是记得自己小时候认识这位叔叔,我和他之间有一种很亲的感情。” “你爸爸在哪里?你妈妈在哪里?他们是做什么的?”文婧继承了文远方的对陌生人主动盘根问底的能力。 “我妈妈是医生,在常州一家医院上班。我爸爸是上海师范大学的教授,但他一直在五七干校学习。两年前,妈妈带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在那儿喂猪。 我对爸爸一直很陌生,但爸爸好像很喜欢我的样子,那次他把我搂在怀里掉眼泪了。我每年过年都要到绍兴柯桥奶奶家去拜年,所以比起爸爸,我和二叔、小叔更亲近些。 我妈妈、外婆和老太太现在都在常州,我老太太的身体不太好,经常咳嗽。”柳明磊认真地回答着文婧的每个问题,而且没被问到的情况也主动地说了,像一位健谈的被采访对象。 “我奶奶也经常咳嗽,年纪大的人都会咳嗽。我也是一直住在外婆家,小时候在翠英大姐家住过两年;比起妈妈,我跟二姨、小姨、翠英大姐和爸爸更亲近些。”文婧仿佛为了回报柳明磊,也把自己的贴心话告诉了他。 “你妈妈、诸阿姨长得都很好看,你也长得很好看,我妈妈长得也很好看。”柳明磊像一个审美专家一样评论着他所认识的女子。 “我觉得你也长得很好看。你比大宝、二宝看上去更像一个男子汉哦!” “大宝、二宝是谁?” …… 两个小人儿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三) 今天的孝义庄汽车站里只有诸玉贞一人顶着,因为诸兴华要在家张罗宴席并陪同客人。玉良一边陪着玉贞在马路边聊天,一边等着叔叔乘坐的客车班次。她们聊了没多久,一辆从润州驶来的大客车鸣着喇叭靠站停了下来。 “啊!我看到叔叔、婶婶了!叔叔、婶婶!”诸玉良伸长脖子往车厢里瞅着,然后兴奋地大叫起来。 诸盛华携二夫人徐紫琼一边大声回应着诸玉良,一边拎着行李箱从容地下了车。 “呵呵!我的玉良侄女,八九年没见面了吧?哇!这是玉贞吗?都变成大姑娘了!”诸盛华夫妇放下行李,拥抱了玉良。因为玉贞要指挥客车发站,暂时顾不得和叔叔、婶婶说话。 “二婶婶还是这么年轻漂亮!”诸玉良一把夺过徐紫琼的行李箱,边走边夸赞道。 “你的古筝没荒芜掉吧?你小时候弹古筝弹得可好了。你在我家的那三年,我真有一种当妈妈的感觉哦!” 诸玉良答道:“哈哈!我从六岁到九岁,跟二婶婶学了三年古筝。小时候打下的功底不会流失掉,以后多练练会恢复的;现在是没机会练了。” 诸盛华虽然与哥哥诸兴华外貌酷似,但兄弟俩的气质截然不同。他年轻时在美国留过学,留学前在家里娶过一房太太,并生了一男一女。 留学回国后,诸盛华又娶了苏州评弹名伶徐紫琼为姨太太,但没有生育子女。解放后,他虽和大太太办理了离婚手续,但仍与结发妻子保留着事实上的夫妻关系。所以,诸玉良姐弟一直有两位婶婶,称徐紫琼为“二婶婶”。现在,诸盛华是有名的中医,在宜兴开了一家中医诊所,徐紫琼则帮着丈夫打理中药铺。 诸玉良这次急于见到叔叔,也是想托叔叔打听一些事情。 “叔叔,您年轻时留学美国,现在还有在美国的华裔朋友吗?” “有啊!我们都有自己的圈子。只是现在彼此直接联系不到,信件要通过在香港的朋友中转。怎么?你要打听什么人的下落?嘘,我可不敢说我有海外关系哦!”诸兴华幽默地笑笑说道。 “是这样的!我有位恩人,也是我的义兄,他本姓姬,是苏州的世家。解放后,他的父母被关押劳改,他自己被佣人收养,而他的姐姐被他父母的一位朋友收养。后来收养他姐姐的这对夫妇去了美国,我这位义兄再也没和姐姐联系过。如果您能帮我打听一下我义兄姐姐的下落,让他们姐弟重逢,也算是我对恩人作了一次报答吧!他姐姐本名叫‘姬富丽’,一九三三年生于苏州,十六岁时被收养,跟着养父母去了美国。我所了解的情况就这些。” “哦!我尽力帮你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我就写信给你。回头你把通信地址告诉我一下。” (三) 诸玉良领着诸盛华夫妇抵达诸家时,诸兴华夫妇正站在院门外应酬着前来贺喜的宾客。体面的弟弟、弟媳特地从远道赶来喝大儿子的喜酒,自然使诸兴华夫妇觉得脸上特别有光。 过了一会儿,南京的黄晓训也到了;诸兴华所在的润州汽车运输公司领导、同事,孝义庄八大队的干部,诸志礼厂里的一些好友以及在孝义庄的一些好友都陆陆续续地到了。洪二婶、许桂英的干女儿等也都来送礼吃喜酒。 诸志诚手擎鞭炮候在院门外另一处,柳明磊、文婧也擎着鞭炮陪在他的旁边。时间一到,一时鞭炮齐鸣,留了一地红碎纸。 院内,诸志礼、诸志慧招呼着前来贺喜的男女宾客们各自落座。新郎新娘、诸兴华夫妇、诸盛华夫妇、润州汽车运输公司领导、孝义庄八大队干部、柳植汛、黄晓训等都坐在主桌上。 放完鞭炮,宾客们就开始吃喜宴了,诸志慧则陪着大哥、大嫂一一向宾客们敬酒。诸志礼、郭凤鸣两人都没有穿红戴绿,都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西装,使这个婚礼看上去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了。 诸玉良带着文婧,诸玉善带着柳明磊坐在同一桌上。玉善一边不停地帮柳明磊夹菜,一边密切关注着隔桌的柳植汛的…… 酒过三巡,诸兴华在主桌上站起来,喜气洋洋地说道:“诸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大儿子诸志礼大喜的日子,蒙各位光临,使诸家蓬荜生辉。诸兴华自从来到孝义庄后,没少得到大家的帮衬、关照。今大伙儿务必要把酒喝好了,一定要喝得尽兴才能散席啊!”宾客们一致鼓掌叫好。 诸玉良吃得差不多时,便安排了诸玉贞要吃的饭菜,用保温瓶盛了,差诸志诚赶紧送了去。 酒席的质量和口味都获得了大家的交口称赞。一直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婚宴才宣告结束。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5章两小无猜文婧初遇明磊)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五章 骨肉离散 叔侄秒变父子 一) 婚宴结束后,院子里一地狼藉,锅碗瓢盆杯盘筷勺堆了两大脚盆。诸玉良见状,自然要去帮忙收拾清理,总不能到了娘家真的把自己当客人吧。 诸兴华夫妇在送客,新郎新娘也在送客,婚宴场地的善后任务主要落在了诸玉善、诸志慧、诸志诚身上。姐弟仨正噘着嘴巴犯愁那么多餐具要洗,那么大的地面要清扫时,诸玉良和柳植汛欣然加入了打扫战场的队伍,使枯燥乏味的家务劳动一下子充满了欢愉而浪漫的气氛。 诸盛华夫妇趁哥哥一家无暇顾及他俩时,便邀请文婧、柳明磊两位小朋友陪同,到功劳坝河边散步去了。久居药房,每天和各种病人打交道的诸盛华,实在需要在孝义庄这样一个天然氧吧里使身心彻底地更新更新。况且他对孝义庄并不陌生,以前来过若干次了。 柳植汛脱掉军装,捋起袖子,那一副大干快上的架势,使诸玉善眼神中的爱意泛滥得都要把他淹死了。诸玉良看着大妹妹和男友你侬我侬的样子,不禁心生羡慕。 不过,九年的婚姻经历告诉诸玉良:好花不常开,开篇辉煌,结局未必完美。命运之神就是一个性情不定、有多动症的孩子——一会儿让你喜一会儿又让你忧,一会儿让你恼一会儿又让你乐;一会儿像天使那样眷顾你,一会儿又像恶魔那样摧残你……你永远都不知道命运之神下一步会如何对待你。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神秘之处和可恋之处吧。难怪那些擅自泄露天机的“半仙”们多半会遭到天谴,因为人生之电影的结局都被他们透露给了当事人,当事人看这部电影的欲望和兴致岂不大打折扣? 诸玉良看着柳植汛矫健、麻利的干活身手,也不禁怦然心动,因为他让她想起了当年的文远方。 文远方虽然没有柳植汛那样强健的骨骼,但瘦瘦高高的他,将白衬衣塞进宽松的卡其布黄裤里,再用牛皮皮带束紧腰身,加上一双高帮军官绒皮鞋把宽大的裤管收拢绑紧后,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也是帅酷得令人神往不已哦! 说来奇怪,诸玉良自从和文远方离婚后,心里反倒比离婚前更想要他了。尤其到了娘家,看到巍峨庄严的师部建筑群,听到那比自鸣钟还准时的军号声,加上柳植汛这位雄性十足的现役军人在自己面前晃了大半天,竟把诸玉良沉睡多日的荷尔蒙给唤醒了。 诸玉良一边和诸玉善排排坐洗着碗,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心事:“我这是怎么了?这次回到孝义庄后,虽然见到了女儿和父母兄弟姐妹,但我并不觉得特别地开心。 想起和文远方的离异,我心里就有一些残忍和不舍的感觉。难道真的是我太任性了?我心里明明还爱着人家,却硬是不愿再和人家过下去了;现在离婚了,心里又是一百个放不下人家。唉——人生难道就是要这么折腾够了才会消停吗? 还有,我随时都能感觉到志国哥哥对我的思念,我对他也是牵肠挂肚的。难道相同的血液是可以通心的吗?为何我呆在同心阁的时候,感觉灵魂有了皈依,什么都妥妥帖帖的;现在我回到了孝义庄,反而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孤魂野鬼——虽身处闹猛的环境,孤独感却与日俱增、挥之不去。 爸妈说得不错,我的有些想法确实不切实际。女人终究要有一个自己的归宿,无论身心都得有所寄托,才会人定胜天啊!我的灵魂究竟应该安放在志国哥哥那里呢,还是继续安放在远方那里呢? 我和志国哥哥既然已按兄妹亲情来相处了,那我于情于理就不应该再有非分之想。我的灵魂还是放在远方那里最为妥帖。这次回去,要不就和远方复婚吧!他如果一定想要我搬到商业局干部大院里去,我就随了他搬过去呗!我也应该尝试着适应新的环境了,一味地怕生总不是个事儿……” (二) “姐姐!你去歇歇,我来洗吧!”柳植汛体贴的话语打断了诸玉良的思路。 诸玉良忙客气地说道:“不不不!你是客人,你搬桌椅、扫地,忙了半天了,你去歇歇吧!” 诸玉善用胳膊肘捅捅诸玉良,满面娇羞地说道:“姐姐!就让植汛来洗吧,他洗起来很快的。嘻嘻!” “哦、哦!好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就让给你俩洗吧!我来负责擦干、归类。”诸玉良说笑着,就把洗碗的位置让给了柳植汛。 …… 晚饭的饭桌上,除了诸盛华夫妇、柳植汛叔侄外,没有其他客人了。但晚饭还是摆了两桌,当然大厨早已拿了工钱走人,许桂英只是把喜宴尚未消耗光的饭菜作了加热或加工处理而已。 饭桌上,诸兴华兄弟聊着老家的一些旧事,柳植汛一边假装聆听长辈们的谈话,一边时不时注意着诸玉善的表情;许桂英妯娌聊着妇人的琐碎家事,诸玉良在似听非听;诸志礼夫妇聊着新婚后的小日子安排;诸玉贞在向诸志慧打听白天婚宴的气氛如何,诸玉善好像闷闷不乐地似听非听着弟妹的对话;诸志诚、柳明磊和文婧则在起劲地聊着氢弹蘑菇云与原子弹蘑菇云的颜色区别…… 诸玉良用胳膊肘捅捅邻座的诸玉善,小声地问道:“美人!为何你的脸色一下子从下午的春天到了晚上的冬天?” 诸玉善撇撇嘴,“嘘”了一声说道:“等会跟你讲,有新情况。” 诸玉良听大妹妹这么一说,不便再多问。 等饭桌上有一个小小的沉默间隙时,诸盛华突然对大侄女说道:“玉良!你的探亲假还有几天?带婧婧到宜兴去住几天怎么样?我看婧婧是个聪明绝顶的丫头;但她的体质有点弱,肝脏有轻微的黄疸,心肌也有些炎症。你带她去我那里住几天,我给你们母女俩都调理调理吧!” 诸玉良惊讶地“哦”了一声,一是惊讶于女儿体质的虚弱,二是惊讶于叔叔对她母女俩的关心和慷慨。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接受叔叔的邀请。 徐紫琼也诚恳邀请道:“玉良!一起去住几天吧?你很多年都没去宜兴咯!” “二外公、二外婆!我爸爸明天要来孝义庄呢!”文婧突然大声地说道。 “啊?”整桌人顿时哗声一片,柳植汛、柳明磊、诸盛华夫妇以及新娘郭凤鸣都瞪大眼睛疑惑地望着文婧。 诸兴华自豪地向客人们解释道:“是真的!小狐狸从来不会骗人,她有这个预知事情的能力呢!不过她只能预知一两天内会发生的事情,时间远一点的就说不准了。而且谁与她感情越亲密,她对谁的感应速度就越快,准确率也越高。看来,我们明天要迎接局长大女婿回家了!”诸兴华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柳明磊的眼神里一下子充满了对文婧的崇拜之情。 (三) 诸盛华见大侄女和大侄外孙女去不了宜兴,只得遗憾地留下一张给文婧调理的药方,上面还写明了服用周期和注意事项。诸玉良感激地把药方揣在兜里,准备明天给女儿去抓药。 晚饭后,柳植汛和柳明磊准备告辞离开诸家,回团部家属楼了。诸玉善和文婧负责送他俩出来。 不知为何,诸玉善对柳植汛的态度明显地比白天降温了,此时的送别更多是礼节性的;柳植汛显然感觉到了诸玉善的冷淡,但还是宽厚地道了别。文婧对柳明磊倒有了一种依依不舍。 “你把我的本子带上了吗?磊哥哥!”文婧问。 “我早就塞到口袋里了。喏!婧婧。”柳明磊说着就去掏口袋。 “你什么时候再来我外婆家呢?”文婧又问。 “小叔来看诸阿姨时,我就来看你哦!”柳明磊答。 …… 送走柳植汛叔侄后,诸玉善立即回到闺房里,和姐姐、妹妹商量道:“柳植汛下午和我一起洗碗时告诉我,他这个侄子实际上已经过继给他当儿子了,以后就跟着他生活了。你们说,如果我将来和他结婚,岂不是一结婚就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了?你们说我还要不要和他谈下去啊?” “啊?这个男孩不是他侄子吗?怎么变成他儿子了?”诸玉良、诸玉贞吃惊地问道。 诸玉善解释道:“是这样的:他大哥本来在上海师范大学做心理学教授,五年前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进了干校学习。磊磊只见过他老子几次,一直是他妈妈和外婆带大的。而他妈妈的出身也不好,大概父辈是资本家、国民党什么的,反正有海外关系。这个磊磊呢,小学才上了一年,同学就老是欺负他,老是跟着他后面喊‘走资派’、‘资本家’狗崽子什么的。学校老师就建议磊磊转学,磊磊的妈妈就决定把儿子送给小叔子当儿子。本来是要过继给柳植汛二哥的,因为他二哥已经有三个小孩了。” 诸玉良问:“磊磊的妈妈也在绍兴柯桥吗?是做什么工作的?” 诸玉善答:“磊磊妈妈一直住在常州,磊磊也是在常州长大的。柳植汛的大嫂好像是一位医生。” “在常州?”不知为什么,诸玉良听了这个故事后,内心有一种浓烈的伤感撞击着她那颗柔软的心,撞得她的心都要滴血了。此刻,她想起了文武威一家、蔡富国姐弟、文远方兄弟、孙蕾一家、陈美娟及大宝二宝、刘月兰及父母,还有自己的女儿文婧……她禁不住流下了一种叫“兔死狐悲”的眼泪。 “玉善!柳植汛之所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说明他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他这个时候最需要你的帮助和支持,因为他一个大小伙子怎么照顾一个小男孩啊?你在这个时候对他表示冷淡岂不是自私的表现吗?你应该和他站在一起分挑生活的重担,和他分担精神压力啊!”诸玉良拿出长姐的姿态,语重心长地劝说着大妹妹。 “二姐!我觉得大姐说得对。柳植汛这个人你也是满意的,磊磊小朋友也这么优秀、可爱,你抚养他、培养他长大,将来多一个儿子报答你不好吗?而且磊磊也不妨碍你们有自己的孩子。”诸玉善也诚恳地劝说道。 “你们的意思是我应该继续和他处下去咯?”诸玉善脸上又恢复了春天的柔媚,明知故问道。 “那当然咯!我们都看好柳植汛的。”诸玉良、诸玉贞齐声答道。 (四) 第二天,诸家大人孩子都早早地起了床。吃过早饭,诸玉良带着文婧去汽车站给诸盛华夫妇送行,她真是舍不得离开叔叔、婶婶啊!她从小对叔叔诸盛华的亲近感超过了对父亲诸兴华,所以每次和叔叔分别时,她都会很难过。因为,下一次叔侄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暨阳盛产百合、栀子等上好的中药材,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暨阳采购中药材了,届时我就去看你和大侄女婿。你拜托我的那件事我会放在心上,一有消息我就给你写信哈!”诸盛华临别时说道。 “二外公、二外婆再见!”随着文婧脆脆的童音响起,驶往润州的客车也发动了。 “婧婧记得要按时喝中药哦!”诸盛华在车上大声地嘱咐道。 …… 送走叔叔、婶婶后,诸玉良就带着文婧去孝义庄供销社药店抓中药,并给女儿买了许多糕点、糖果。诸玉良对女儿的慷慨和溺爱,也是文婧喜欢和妈妈呆在一起的最大缘由。 “这么多零食你可要留着慢慢吃哦!一下子吃完了,不但肚子要吃坏的,而且你以后就不想再吃这种零食了。现在,我们回家准备准备吧!看看爸爸今天究竟会不会回来。” “妈妈!爸爸今天不来了。他刚刚接到一个电话,他又脱不开身了,他马上要开会。”文婧仿佛隔着一栓窗户,能看见爸爸在窗户里的一切活动。她的异能当即把诸玉良吓出了一身冷汗。 “宝贝!爸爸不来就不来了吧!”诸玉良突然觉得女儿好惹人怜爱哦!是不是因为她经常看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上苍赋予了她一种隔空透视自己父母的能力? 诸玉良一边拉着女儿的手,一边问道:“你好像很喜欢柳叔叔、柳明磊嘛!你和明磊哥哥都聊了些什么呀?” “我觉得柳叔叔像爸爸一样对我好,他会在我的皮夹里塞一毛两毛钱;明磊哥哥也像我亲哥哥一样对我好。我和明磊哥哥的聊天内容不能告诉妈妈哦!因为我答应替他保密的。” “明年你就要回同心阁住了,因为后年你就要上小学啦!” “我不喜欢回同心阁住,我不想见到大宝、二宝。我越来越不想见到他俩了!”文婧皱着眉头特别强调地说道。 “大宝、二宝只是放暑假时才回同心阁啊,你还在记仇他们去年对你撒尿的事情吗?” “嗯!我就是心里特别讨厌他俩,一次也不想见到他俩。我也不喜欢蔡叔叔,不喜欢他喜欢妈妈的样子。” “啊?你怎么会……”诸玉良突然意识到,自己所生的这个小人精绝非普通人再来。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6章骨肉离散叔侄秒变父子)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六章 互相妥协 文诸爱恋如初 一) 文婧因为怕回同心阁,所以没把自己夏天跌进功劳坝的事情告诉妈妈;诸兴华夫妇因为怕大女儿徒添担忧,也一直将外孙女两次溺水经历瞒着诸玉良。 但文婧嬉水成瘾,又有遭人暗算的潜在危险,人命关天,兹事体大,诸兴华夫妇决定专门就外孙女的教育、成长问题,尽快跟大女儿谈一次心。 诸志礼在婚宴结束后的第三天,跟着新婚妻子郭凤鸣去嘉兴岳母家回门了;诸志慧、诸志诚也都上学去了。为了使大人的谈话不被“小狐狸”听到,文婧被诸玉善带到孝义庄小学做了半天的一年级学生;同时为了使这次谈话不受干扰,孝义庄汽车站里也只有诸玉贞一人当班。 谈话开始前,许桂英从一个木匣子里拿出那张文婧两岁时落水被解放军战士救起的照片,递给大女儿。诸玉良茫然地接过这张旧照片,仿佛接过一张过期的火车票。 当诸玉良一边听着诸兴华夫妇的娓娓叙述,一边看着照片上的婧婧被外婆抱在怀里,一老一少注视着一张领袖像,手拿领袖像的则是一位只能看到半边脸庞的军人时,她简直惊呆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父母竟把如此重要的事情瞒了她这么多年。 当诸玉良听到女儿在今年夏天再次落水,而且有了灵魂穿越时空、被喊回灵魂的奇异经历时,她又惊又忧又疑又愧:惊的是这些传说中的奇异现象居然发生在女儿身上;忧的是女儿的出生、成长过程如此一波三折,以后的命运是否会一帆风顺;疑的是有人竟想谋害女儿的生命,究竟是何人与诸家不共戴天;愧的是她把女儿成长过程中的所有风险都推给了自己的父母和弟妹去承担,而她和文远方连旁观的责任都没尽到,还以为只要每月按时寄生活费到孝义庄便万事大吉了。 诸玉良想起自己的一连串辛酸往事,如今又把命运多舛的基因遗传给了女儿时,不禁泪水涟涟。诸兴华夫妇见状,便安慰道:“有人想推婧婧落水也只是一种猜测,只不过我们得高度重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今年夏天已经过去,问题不大;但俗话说‘事不过三’,就是怕来年夏天若没人带着、看着婧婧,她一个人再跑去玩水有什么闪失的话,我们就很难向你和远方交代了。” 鉴于诸玉良目前的实际困难,三人商量的最终结果是:诸玉良回去即和文远方复婚,然后搬离同心阁,搬到商业局干部大院里去安新家。等明年夏天来临之前,文婧一定被接回暨阳和父母团聚! 诸玉良离开孝义庄的那天,又给女儿买了一大包零食。她也知道培养孩子吃零食的习惯不好,但她只能以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母爱方式去投女儿所好,以维系脆弱得如同蛛丝般的母女感情纽带。 (二) 那天中午,诸玉良带着旅途劳累回到同心阁。她发现蔡家的门开着,却没人出来和她打招呼。以往,只要她家的门一开,不是蔡富国就是陈美娟总会出来招呼一声。 诸玉良放下行李,来不及洗把脸,就捧着两瓶润州恒顺香醋和两条云片糕来到蔡家。 “哥哥!我回来了。你们在家吗?”诸玉良问道。 “哈!玉良回来了?我在后院呢,刚刚看了一下你的古筝,没有被渗进水去。”蔡富国一边放下挖铲,一边进屋和诸玉良说话。 “哥哥真是太细心了!每年都要挖出来看一次。您当初包装得那么严实,自然是不会有问题的。我看这架古筝也快要像马王堆汉墓女尸那样变成出土文物了!”诸玉良不无自嘲地说道。 “放心吧!你的古筝会重见天日的。我以为玉良向来不关心时事,你居然也会关注马王堆汉墓女尸出土?哦,我说过多少次了,以后不要再带香醋这样重的行李了!你去年给我们的两瓶香醋我们还没吃完呢,当然我们是因为省着吃哈!”蔡富国以一贯充满宠溺和包容的口气对妹妹说道。 “哈哈!我是因为哥哥学考古专业,所以爱屋及乌地关心起有关文物的消息来。您不觉得放弃自己的专业很可惜吗?” “我没放弃啊!我一直在关注国家对文物保护方面的新动向。将来若有机会,我还是想做回我的文物鉴定专家。我天生就是个伺候精细物件的人。哎!婧婧怎么样了?家里人都好吧?志礼的婚礼热闹吗?婧婧什么时候回暨阳?我怪想丫头的。一年不见,想必她又长高了吧?”蔡富国一边把一本剪报递给诸玉良翻阅,一边关切地问长问短。 诸玉良把这次镇江之旅先拣重点的说了,然后把细枝末节也都说了。接着,她把自己综合多方面考虑,打算和文远方复婚,然后搬离同心阁,以后一心一意地过三口之家生活的打算告诉了蔡富国。 蔡富国听后,脸上略显意外之色。他眨巴着那双长睫毛栗色眼睛,摸着w型下巴,语气谨慎地说道:“没想到婧婧的生存经历了那么多风险!为了婧婧的成长,自然是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比较好。但你要考虑清楚了,你和文远方离婚并不是因为你不爱他,而是因为你们的价值观有严重的分歧。 如果他依然把阶级斗争和政治觉悟那套移植到家庭生活里,你是否准备向他妥协?如果你不向他妥协,他是否愿意向你妥协?如果你们彼此都不肯妥协,即使复婚了还是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模式中,你们还是会争吵不断的。而争吵不断的父母,对孩子的伤害比离异父母更厉害。 所以,婚姻不能仅靠爱情就能缔结、维持的。在一个持续的婚姻中,爱情肯定是有保质期的,因为爱情只是婚姻面包里的发酵物而已;最终维持婚姻靠的是基本相同的价值观、亲情恩情和责任义务,而不光是爱情。” 诸玉良认真地听着哥哥的分析,暗自惊叹于他和陈美娟的价值观是如此的吻合。同时,她不得不承认哥哥的说法是完全合理正确的。如果她和文远方都没有从离婚事件中汲取教训,都没有打算改变自己去适应对方,那么他们即使复了婚还是会第二次离婚的。 蔡富国看着诸玉良的眼睛,语气平静而严肃地继续说道:“你作出复婚决定之前最好找文远方彻底谈一次,哪怕谈二次、三次、四次……一定要谈妥了再作出决定。不管怎样,我都是你的坚强后盾,你不用担心一个人抚养婧婧有困难,哥哥不可能坐视不管的。我此生的最大心愿就是不要让我爱的人们再离我远去,更不能让我爱的人们再遭遇痛苦和不幸!” 不知为什么,蔡富国的话深深地打动了诸玉良,使她一下子有了一种情不能自已的冲动。她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不但能够驾驭她那高傲而迷乱的内心,而且可以包容她所有的先天不足和满足她一切诉求欲望……她不能再在蔡家呆下去了,因为“哥哥”既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毒物”,她怕自己因为一时把持不住而做了对不起美娟姐的不义之事。 “哥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文远方谈。”诸玉良掩饰着自己的冲动神色,满面羞红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三) 下午,诸玉良稍事休息后就来到文远方办公的商业局大楼。她还是第一次来到前夫的新工作地点,所以内心颇为忐忑。 “你找谁?”戴红袖章的门卫拦住诸玉良问道。 “找文远方。” “你是他什么人?” “哦,他是我女儿的爸爸。” “哦!您稍等,我这就知会文局长。”门卫一改刚才生硬的盘问口气,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诸玉良心想: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不管你有才无才,有德无德,只要拥有权力,就没有人敢公开藐视你。怪不得那么多人拼死都想拥有权力呢! “您赶紧上楼去吧!文局长在办公室等您,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一间。”门卫拨完电话后,亲切、客气地打断了诸玉良的内心独白。 …… 诸玉良推开门见到文远方的一刹那,心中一悸,一种舍不得的心痛感油然而生。他看上去比二十几天前更消瘦了,而且有了眼袋和若隐若现的抬头纹。 四十岁不到的文远方或许因为身体更消瘦,或许因为工作更操劳,或许因为生活更动荡,或许因为婚姻失败,和蔡富国、李凡一比,他的面容显然更为沧桑些。 文远方把诸玉良一把拉进怀里,迅速按下司必灵锁的保险钮说道:“良!你终于回来了?我正想这几天去同心阁看看你回来了没有?我那天都准备去孝义庄找你和婧婧了,临时却接到一个电话,脱不了身。啊,我太想你们了!” 诸玉良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说道:“我们都离婚了,这算什么呀?我是来和你谈话的。” 文远方并没有放开怀里这个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反而搂得更紧了。他激动地说道:“谈话不着急,老公想先验证一下你到底还爱不爱我。结婚证只是一张纸而已,离了婚你照样还是我的女人;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让第二个男人碰我的玉良。此生没有你和婧婧陪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完,他就开始热吻爱妻,直吻得诸玉良全身瘫软、娇喘连连、天地交融、一片混沌。 诸玉良万没想到自己对文远方的激情就这样被他吻活了!此时,她就像一株久旱枯萎的仙草渴望甘霖一样,内心无比渴望面前这个男人的气息、爱抚和进入。文远方一把抱起怀里绵软无力的美人,毋容置疑地向自己的休息间走去…… 这个小休息间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军用床。平时,文远方可以在这里午休一会儿;有时办公或开会得太晚,他就直接在办公室里过夜了,反正楼下有食堂,生活方便得很;自从离婚后,他更是把家安在了办公室。当有人问起他的家属在哪里时,他只是说暂时还没搬到一起住而已。 “坏了!我没吃药啊!”两人缠绵后,诸玉良感觉错悔地说道。 “五年修复期不是到了吗?有老公在怕什么?怀孕了更好,我们就可以去补领复婚证了。”文远方云淡风轻地答道。 “可是,我们这样总不是个事吧?虽然没什么人知道我们离婚了,但毕竟我们已经离了呀。还有,我还没决定要和你复婚呢!”诸玉良颇有点歉疚和尴尬地说道。 “只要你不嫁我不娶,我们一辈子不去领那张复婚证都没关系;我要的是你还爱着我,而不是一张纸。我们对外不宣布离婚消息,就保持这样的状态吧!到时候,你想我了,就来找我;我想你了,就去找你。反正我们有君子约定,这辈子谁也休想跑出对方的手掌心了!什么时候你想领复婚证了,我随时恭候!你觉得这样行吗?”文远方爱抚着诸玉良的头发问道。 诸玉良觉得文远方对自己已经作出了最大的让步,可见对她的爱日月可鉴,她也不能再以婚姻作为要挟去强迫他改变固有的价值观和人生追求啊。 这时,诸玉良觉得文远方又像一位伟丈夫那样富有责任感和包容心了,自己对他又恢复了怀婧婧之前的那种激情和渴求。也许这就是陈美娟所谓的“距离产生美”吧。 当听了女儿在孝义庄的屡次历险经历后,文远方眉头紧皱,表情忧戚,心生愧意地说道:“都怪我没把你和婧婧保护好,让你们跟着我冒险受罪啊!” “文局!您要的报表我送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年轻女性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哦!小赵,你把报表塞到门缝里,我等会看。我和我家属正在商量一些紧要的事情。”文远方一边回应着门外,一边开始穿衣裤,一边向爱妻解释着:“是会计小赵。” …… 就这样,文诸从合法婚姻关系变成了事实婚姻关系。不久,他俩一起回了一趟塘枫村,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7章互相妥协文诸爱恋如初)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七章 造化弄人 无声处有惊雷 一) 入冬前,文远方和诸玉良踩着母亲楼香福的七十九岁生日去了一趟塘枫村。 老人已经完全卧床不起,平时咳的都是浓痰,痰中偶尔还有血丝,生活起居则完全靠长媳周嘉宏料理。当看到小儿子和“小囡”回去探望,她内心自然是无比欢喜和欣慰的。 她那一双活力所剩无几的眼珠被塌陷下来的皱皮紧紧地包围着,就像两口池塘快要被泥石流吞没一样;如豆油灯般的眼神中即使蕴藏着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史诗,也很难再表述出来。但她一直注视着小儿子、小媳妇,生怕一眨眼他们就不见了。 老人家伸出那双皮包骨头、布满蚯蚓的双手,一手拉着小儿子,一手拉着小媳妇,吃力地说道:“姆妈是没用场了,但我现在还不能闭眼:一是你大哥还没回家,我要等他;二是你们一家三口还没团聚,婧囡还没从孝义庄回来;三是武威还没娶上媳妇……姆妈有太多的东西掼不掉呀!”老人家说着就淌下两行浑浊的热泪。 文远方、诸玉良听了母亲的这番话后,心口像是被一团乱麻塞住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闷和无奈。“姆妈勿要多想,您的寿数还长着呢!大哥明年应该回家了吧?嫂嫂对不对?明年我们一定把婧囡接回暨阳!至于武威,您更不用担心了,他一表人才又那么聪明能干,哪能娶不上媳妇呢?”文远方眼含热泪安慰着母亲。 诸玉良附和着丈夫的话也对婆母说道:“我们这次回家就是专门来给姆妈过八十大寿的;过了八十大寿,姆妈就会长命百岁了。” 诸玉良回忆起自己初来塘枫村时,曾暗暗发誓要帮丈夫提振文家;而现在,除了文远方的官位大了点外,文家似乎并没有兴旺发达的迹象,怎么反而越来越显示出一种不可逆转的败相呢?这使诸玉良感到十二分的愧疚和担忧。 诸玉良见婆母精神尚可,就和周嘉宏一起给她修了指甲,洗了浴,梳了头,并换上了一件簇新的深蓝色斜襟春秋衫。老太太被媳妇们一打理后,果然精神抖擞了许多。 为婆母打理一新后,诸玉良就从提包里取出从城关带来的花生米、板栗和黄芽菜等,开始亲自掌勺为婆母做八十寿宴;文武威杀了一只公鸡,并将鸡收拾得干干净净后放在灶上;周嘉宏给小妯娌打起了下手并烧火;文远方则在客厅里陪母亲说话。 …… (二) 傍晚时分,具有四荤六素十道菜外加一个长寿面主食的寿宴筹备停当了。于是,文家早早地关上大门,楼香福老太太被安顿在客厅的八仙桌上座后,就接受儿子、媳妇和孙子的拜寿;拜完寿,寿宴开席。 周嘉宏一边耐心地伺候着婆母吃食,一边破天荒地夸赞道:“玉良果然厨艺非凡,姆妈很久都没吃过这么多东西了;你们看她今天精神、心情都特别好。” 诸玉良回礼道:“嫂嫂真是太不容易了!伺候人是最累的,我和远方偶尔回来一趟很难尽孝,全凭嫂嫂一个人在这里辛苦周全。嫂嫂一定得喝下我这杯敬酒!”说完,她站起来向周嘉宏敬酒。 周嘉宏见小妯娌向她敬酒,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惶恐神色忙站了起来。“嫂子!您别起来!我和玉良一起敬您,我也替大哥敬您一杯!”文远方见状也站起来向嫂子敬酒。 周嘉宏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她仓促地放下酒杯,说了声:“太难为情了……”便捂面离席,向楼上跑去…… “让她去哭哭也好……平时她也没机会哭,哭给谁看呢?武威,你以后一定要孝敬你姆妈啊!她真的一天福都没享过哦!”楼香福擤了一把鼻涕,老生常谈地嘱咐着孙子。 “阿嬷,我晓得了。”文武威一边应着祖母,一边继续埋头喝酒。 文远方问侄子:“你阿爹明年应该回家了吧?到明年就二十四年了!” 文武威答道:“叔叔!其实,一年前阿爹就自由了;但政策规定:如果他继续呆在农场里的话,每月可以拿十五元生活费。所以,他说回来也是吃闲饭,而且还没收入,既然能自食其力,那就继续在农场里干一阵子吧。如果真的干不动了,他就回家来养老。唉——”他说完,又呷了一大口酒,仿佛要把自己二十四年生命中的所有苦涩都随酒一起呷进肚里。 “哦!那你的个人问题进展如何呢?你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文远方觉得自己平时对侄子关心不够,现在也只能问问情况,表示一下口头关心而已。 楼香福叹了口气,替孙子答道:“你不要问武威了!他正烦得很呢。前一阵子谈了一个邻村的大姑娘,他们两人倒是很对意,但女方家里死活不同意,嫌我家成分不好呀!总之,对意武威的大姑娘木佬佬,到头来都是嫌我们家有历史问题。不晓得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老太太的好心情如昙花一现,很快被一阵绝望的咳嗽咳得无影无踪了。 (三) 当诸兴华夫妇接到大女儿、大女婿的“复婚”消息后,两人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诸兴华夫妇认为,大儿子诸志礼已然成家,现在该轮到操心二女儿诸玉善的婚恋了。 诸兴华夫妇虽对柳植汛突然收养侄子之举颇感意外,但他们对此事的看法和诸玉良一致,也坚决支持二女儿和柳植汛谈下去。况且,柳明磊很像小时候的诸志慧,也是一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主儿,只不过他并不怕生,任何时候都表现出落落大方、宠辱不惊的样子。 诸玉善有了家人的支持后,决定和“白马王子”继续相处下去。因此,两人的恋情经历了短暂的“冷冻”后,很快恢复了常温并持续升温、发酵。 许桂英丝毫不掩饰对柳植汛的喜爱,仿佛“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这句俗语是专为她发明的。因为柳植汛会卷起袖子帮未来的岳母打扫庭院,挑水劈柴,择菜烧火……当年,比柳植汛的职务还低一级的副连级军官文远方在诸家可没有这么好的表现哦。 所以,比起大才子文远方的清高和桀骜,柳植汛对诸家人的殷勤、热情和亲切似乎更讨诸兴华夫妇的欢心;同时,也许因为年龄接近的缘故,柳植汛与诸家兄弟姐妹们的相处也是水乳交融,致使诸家上下没有人不喜欢他的,好像他天生就是一个异姓诸家人。 每当文婧觉得和外婆相处的白天时光寂寞无趣时,她就盼望着“柳叔叔”和“磊哥哥”的出现。在幼小的心灵里,她对在自己生命电影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并没有高低贵贱长幼优劣之分,也不在乎这些人物出现的时间早晚,更不在乎这些人物是否与自己有血缘关系,谁能博得她的好感和欢心,谁就能成为她生命电影中的重要角色。现在,“柳叔叔”和“磊哥哥”显然已经成为她生命电影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了。 文婧现在有十几本小人书了,大多是柳明磊带给她的。她会反复地看一本小人书,越看越有兴味;然后等磊哥哥来时,她就和他探讨起小人书里的情节和人物,像两个小学者一样,共同语言多得聊也聊不完。 临近过年的一天下午,许桂英挎着一大篮子衣服去塘里捶洗,让外孙女一个人呆在家里看小人书。文婧看着看着就闹起了肚痛,痛得她坐在竹椅上哼唧哼唧个不停。这时,柳植汛和柳明磊叔侄恰巧来了,他们是来送年货的。 “婧婧!你怎么了?外婆呢?”柳植汛一撂下年货,就急切地跑过来问道。 “柳叔叔、磊哥哥!我肚子痛,外婆去塘里洗衣服了。”文婧无精打采地说道。 “明磊!你去塘里通知外婆一声,我背婧婧这就去团部医院。你在外婆家里等我哈!”柳植汛说着就背起文婧往外走。 “好嘞!”柳明磊脆脆地应了一声后,就跑着去塘里找外婆了。 当文婧趴在柳植汛强壮而坚实的背脊上时,她的小心窝感到好熨帖、好温暖、好有安全感啊!柳叔叔身上散发着一种叫“父爱”的气息,令这个独孤的小人精迷醉不已——她幻想着自己就是柳叔叔的亲生女儿,就是磊哥哥的亲妹妹。她想着想着,居然在柳叔叔背上睡着了…… …… 有一次,柳明磊问文婧:“婧婧!你的眼睛为什么一只是单眼皮,一只是双眼皮呢?” “因为我妈妈是双眼皮,而我爸爸是单眼皮呀!”文婧答道。 “哦!我两只眼睛都是双眼皮,难道是因为我爸爸、妈妈都是双眼皮吗?”柳明磊若有所悟的样子。 “磊哥哥不喜欢婧婧的龙凤眼吗?”文婧歪着头问道。 “我喜欢呢!如果将来我把你弄丢了,只要看到长着一对龙凤眼的女人,我知道那一定是你!”柳明磊忽闪着一双长睫毛的明亮眼睛,表情调皮地说道。 (四) 转眼,又到了春节。除了在非常年份偶尔破例外,回孝义庄过年是文远方和诸玉良的一个惯例,何况他们的结晶还呆在那儿呢。加上今年他俩经历了一个从离异到“复合”的婚变过程,无论是在诸家人面前还是在女儿面前,他们必须“夫妻双双把家还。” 文婧一见到爸爸,就开始黏他了。爸爸在外面刷牙时,她要蹲在地上看,看他如何制造了一嘴的泡沫,然后又将泡沫咕噜咕噜地荡涤干净;爸爸顾不得先休息,就把她抱在腿上,给她折纸飞机、纸衣服、纸船和纸驼背人…… “婧婧!爸爸刚下车,晚上在车上没得睡,你要爸爸休息好了再黏他行吗?”许桂英慈爱地劝着黏父的外孙女。 “不嘛!我就是要黏着爸爸。”文婧撒着娇说道。 “好好好!爸爸一直陪着婧婧哈!哪儿也不去。”文远方以宠溺的口气对日思夜想的娇女说道。 于是,爸爸睡觉,文婧就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在爸爸的身边;吃饭时,她要坐在爸爸身旁,要爸爸给她夹菜……她对爸爸的黏糊劲,令诸家人大为罕异,更令诸玉良哭笑不得,还没少挨小舅诸志诚的白眼。 这次春节,文远方也初次见到了有个好口碑的“柳植汛”。作为绍兴老乡,又是孝义庄部队的“战友”,他们自然有很多话题可聊。文远方此前也听诸玉良说起过柳植汛收养侄子的故事,便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没把侄子带来?” “哦!我把他送到他妈妈那儿过年去了。等过完年,再去接来上学。”柳植汛答道。 “你一个人带着侄子,也是挺辛苦的哈!你们坦克连要是出去拉练了,你侄子怎么办?”文远方继续问道。 “哦!磊磊大了,他会自己打饭、洗衣服。我如果出去好几天,就托家属楼里的嫂子们看着他一点。还能怎么办呢?我妈年纪也大了,而且家里也有几个孩子需要她照看。所以,我迫切需要成一个家。哈哈!”柳植汛苦笑着说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文远方不便再问下去,免得触及人家的隐痛。 …… 一天下午,诸玉良要帮母亲、妹妹筹备晚上的饭菜,文远方就扛着女儿去孝义庄师部故地重游了。 当路过功劳坝时,文远方问女儿:“夏天你是不是掉进河里了?多危险啊!以后一个人不许到河边来玩?听见没?” “听见啦!”文婧不好意思地应道。“不过,磊磊哥哥不在孝义庄过年,我不开心呢!”她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 “磊磊哥哥?听说你和他很要好。对吗?”文远方再次听到“磊磊”二字时,内心不禁悸动了一下,但他很快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不知磊磊和他妈妈以及外婆、老太太现在怎样了。他除了当年回到暨阳后写了一封平安信外,一晃又有五年没和孙蕾联系了;他常想写封信去问候一下,但又怕触及双方的一些痛处,徒添伤悲,所以屡次提笔又屡次搁笔。 “嗯!我和磊哥哥什么都可以说呢!爸爸,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文婧趴在爸爸的背上郑重其事地问道。 “什么问题?你说!” “你的尿是什么颜色的?” “尿?黄色的,大家都是黄色的呀!你为何问这个问题?” “嗯!磊哥哥的尿也是黄色的。那大宝哥哥的尿为何不一样呢?”这个问题显然困扰文婧许久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文远方立即把女儿放到地上,抓住她的肩膀一脸严肃地追问道。 文婧显然被爸爸的表情吓到了。她迟疑着,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便闭口不言了。 “乖!告诉爸爸,为什么说大宝哥哥的尿不一样?他怎么样你了?”文远方压制着迫切的心情,尽量和颜悦色地询问着女儿。 “大宝哥哥向我和婷婷姐射尿,射到我们裙子上,粘粘的,好恶心哦!”文婧皱着眉头,嫌恶地说道。 文远方听后只觉五雷轰顶、天旋地转;他无心再故地重游,他必须立即回去找妻子诸玉良谈话。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8章造化弄人无声处有惊雷)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八章 情非得已 玉良搬离同心 一) 那天的晚饭桌上,文远方心不在焉,食不知味,言不由衷,心事重重……他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便逮住一个机会,编了一个理由,一把拽住妻子就往门外走。 诸玉良莫名其妙地跟着丈夫来到被黑暗和寒冷笼罩的田野上,刺骨的寒风令她哆嗦个不停,使她说起话来好像含着一块冰糖。当丈夫把他与女儿的对话原封不动地搬给她听时,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她突然僵住了,仿佛丈夫的话是一盆泼过来的冰水,让她立马变成了一个惊愕的冰雕。 “这就是你和蔡家走得太近的好处!”文远方大声地谴责道,他的大脑显然完全被恼怒占据了。 这句罔顾史实的话语一下子激怒了诸玉良的舌头,她既愤慨又委屈地反击道:“你说这话有良心吗?我在同心阁不跟蔡家走得近,难道要我跟鬼走得近吗?我不跟恩人走得近,难道要我跟不相干的人走得近吗?现在女儿出问题了,你倒像个做父亲的样子来谴责我的失责;我和女儿九死一生时,你在哪里呢?” “你又说这个……”文远方的神情幸亏被黑暗屏蔽了,否则一定很难看。 “因为我觉得你说这句话时好像得了失忆症一样。当我背着婧婧去上班去开会时,当蔡富国送婧婧去急诊时,当婧婧两次溺水险些送命时,当柳植汛背着婧婧去医院看病时,你又在哪里呢?全世界谁都可以指摘我监护女儿失责,但唯独你文远方没有资格!你扪心自问一下,我说得对不对?” “好好!你说得不错,我没资格指责你。反正你从来都没领受过我的歉意,从来都没真正原谅过我。”文远方知道自己大冷天出来不是为了和妻子吵架,便息事宁人地说道。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对蔡富国耿耿于怀,总是怀疑他对我的动机和企图。我承认,这世上除了佛菩萨,并没有什么纯粹善良之辈;那些人为地树立起来的伟光正人物,你问问脚趾头就知道可信度有多少啦!” “哼哼……”文远方鼻孔里的声音不知是赞同还是否定妻子的说法。 “不管蔡富国曾对我们有什么企图,毕竟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了我们、救了我们。这总不需要我再罗列一大串事实来提醒你吧?实话告诉你,将来如果有必要,我都愿意替蔡富国去死;因为我的命是他救回来的,我身体里永远都流淌着他的血液,唯有还命给他才足以报恩……哪怕你再次离我而去,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说蔡富国不是好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和我的志国哥断绝来往。 所以,你想和我领复婚证,最好把这一点想清楚了;别到时候对我和志国哥的关系又是冷嘲又是热讽的,我可不吃那一套哦!”诸玉良的表情虽然被黑暗淹没了,但那语气却决绝得令人不寒而栗。 文远方知道自己刚才意气用事的话语又触动了他和爱妻之间的“雷区”,纯属自讨没趣,态度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良!我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发誓:我永远尊重你和蔡家之间的情谊,绝不会对此冷嘲热讽!但报恩不等于非要和恩人住在一起呀!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眼见着就要长大成人,人前一个样,人后又是一个样;这些事要是婧婧不说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已经学坏学到这个地步了?要是今年夏天把婧婧接回同心阁,万一她再吃兄弟俩的暗亏,到时候我们的肠子不是都要悔青了吗?” “唉——”诸玉良叹了口长气后哽咽着说道:“志国哥和美娟姐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可在教育儿子方面真是太失败了!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夫妻啊!大宝二宝离开父母那么多年,年迈的外公外婆哪里看得住那两野小子啊?远方!我怎么想起这件事儿就觉得好心痛呢?不光为婧婧心痛,也为大宝二宝心痛,更为志国哥美娟姐心痛……难道你对蔡家的遭遇真的无动于衷吗?你说,我们都不管下一代的教育问题,都把对下一代的教育责任推卸给了别人,我们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呀?” “是呀!你说得一点儿都不错。我现在已经感觉到把婧婧东搭西搭在别处,对她的成长绝对没有好处。良!为了我们下一代的健康成长,为了我们这个家的完整,你就搬出同心阁和我一起住吧!就算老公求你了!”文远方掏出手绢递给妻子,扶着她的肩膀恳求道。 “好吧!我们这次回去就搬家。但关于大宝、二宝的教育问题我得跟志国哥、美娟姐好好谈一次。”诸玉良一边揩着眼泪,一边点头答应道。 (二) 春节就像那呼啸而去的烟花,绚丽绽放后很快便结束了。诸玉良回到同心阁的头天下午,稍事休息后便提着镇江肴肉、香醋等特产去蔡家拜年。 那天,蔡富国、陈美娟正好都在家。当诸玉良委婉地说出了自己决定和文远方复婚并搬到商业局干部大院去的计划后,蔡富国显得既惊讶又不情愿;只不过碍于陈美娟的面,他不便把这种不情愿的心情表露无遗罢了。 “我是不是说过距离产生美?哈哈!”陈美娟则认为文诸的安排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并表示诸玉良无论是否住在同心阁,都是她和蔡富国的亲妹妹。这份亲情将永远都不会改变。 “志国哥!美娟姐!我是为了婧婧的健康成长才决定和文远方住到一起的。我搬走后,我住的屋子就给大宝、二宝住吧!他们兄弟俩越来越大了,你们得早点把他们接到身边来呀!孩子的教育可是不能等的哦!”诸玉良终于抛出了她此次正儿八经来“拜年”的主题。 蔡富国听后开始十指交叉并互相按摩着手指,用一种既气愤又焦虑的口气说道:“哦!巧得很,我和你美娟姐这两天也正在商量对两个儿子的管教问题呢。这次春节我们回上海,两个小赤佬差点把我们给气死。问他们要成绩报告单,两人居然都说老师没给他们;学校放寒暑假怎么可能不发成绩报告单呢?肯定是他们的成绩差得离谱,品德评语又见不得人,报告单被他们撕掉啦! 更让我们吃惊的是,我们居然在他们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叫什么《少女之心》的黄色手抄本,随便翻翻里面都是露骨的……原来他们不好好读书,都是在看这些东西呀!这些手抄本要是被别人发现了,要坐牢杀头的呀!唉——” “啧……”诸玉良摇着头作出了无奈而痛惜的反应。 陈美娟叹了一口气说道:“都怪我以前太骄纵他们!要是在正常情况下么,我自己是教师,把他们带在身边,慢慢地纠正他们身上的一些不良倾向应该还是来得及的。问题是我现在自身不保,带在身边只会更加伤害他们。唉——都怪我命不好,连累了丈夫和儿子们!” 诸玉良劝慰道:“哥哥、美娟姐!你们也别太着急!毕竟过了年大宝才十五岁,二宝才十三岁,可塑性还很强呢!只是你们不能再等了,到了暑假就把孩子们接回暨阳来读书吧!我们再苦也不能耽误对下一代的教育呀!毕竟我们这一代都会老去,未来是属于下一代的;如果下一代有什么差池,我们在九泉之下怎能瞑目呢?” 蔡富国和陈美娟凝神屏气地听着诸玉良中肯的一番大道理后面面相觑。他们感到奇怪:她为何突然对大宝、二宝的教育问题显得比他们做父母的还要关切呢? 诸玉良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问,便继续说道:“哥哥晓得的,我是去年国庆节回娘家时才晓得婧婧三年内居然两次溺水差点送命,而且她的身体也不太好;这次回去,更是得知……她的心灵也是孤独的。总归,孩子不带在父母的身边,怎么样都是不太好的;我们现在图方便,把他们东搭西搭,以后也许会……后悔莫及!” 诸玉良即使再心无城府,也不会把自己搬出同心阁的真正原因告诉蔡氏夫妇;否则自己以后怎么和蔡家相处?况且这样非同小可的事情也不能仅凭文婧一人的说辞就能断定其性质。当然,如果没有发生这桩事情,诸玉良是万万不愿意搬出同心阁的。 蔡氏夫妇听完诸玉良的劝诫后,深为她的忧戚之情和远见卓识而感佩不已。他们表示: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今年夏天一定把大宝、二宝从上海接回暨阳来读书。 (三) 同心阁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天生只能容纳莺歌燕舞、同心同德、相亲相爱、你侬我侬……彼此貌合神离、面和心不和、尔虞我诈甚至互相倾轧的人们注定无法在这里合住太久。因为,这座百年以上的老宅原本就是为一家人的生活起居方便而建造的;的确,一个屋檐下怎能住两家人呢? 而诸玉良的搬离,活生生的属于另有隐衷,情非得已。二月二龙抬头的那天午后,她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以及一种如同二次出嫁般的断舍离痛楚,搬离了同心阁;毕竟,她对暨阳的十年记忆离不开这个让她刻骨铭心的载体。 搬家那天,诸玉良和陈美娟负责收拾东西,文远方和蔡富国则负责捆扎、码放物件。两个女人倒是一直都在融洽自如地边干活边聊天,两个男人彼此之间却是不到万不得已金口难开。 对蔡富国来说,十年前那个万物苏醒的春日上午,令他终生难忘。他在那天遇到了他宿命中最为眷恋的女人以及最为仇恨的男人。也许正是他的分别对待,有意无意地造成了文诸之间的情感疏离;尽管从明面上看,他并不是导致文诸分分合合的关键所在。 文远方对蔡富国而言,无疑是宿世中的劲敌;因为有诸玉良作人肉盾牌,他不但放下了对这位劲敌的仇恨,而且还屡次救劲敌于危境中。至于想要他化敌为友,无异于认贼做兄,实在是太难为他了。所以,蔡富国现在对文远方的态度是七分提防三分傲慢,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不敌不友,静观其变。 蔡富国对文远方而言,无疑是情敌、政敌也是恩人,但他俩绝对不可能成为兄弟和朋友;因为有诸玉良作人肉盾牌,他不但放下了对这位敌手的深究和缠斗,而且还允许妻子和他保持着兄妹亲情。所以,文远方现在对蔡富国的态度同样是七分提防三分傲慢,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恩仇相抵,甚至还表现出一套“我欠你的早晚会还你,但你若让我戴绿帽子,就休怪我翻脸无情”的肢体语言。 在同心阁生活了十年,不但使诸玉良从心无城府的青涩少女变成了胸有丘壑的成熟少妇,而且使她从一只行李箱的家当累积到满满两车的生活用品。文远方借了一辆双轮车,分两次才把所有物品拉到了新家。 离开同心阁前,陈美娟拉着诸玉良的手说道:“虽说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你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们呀!我们会时时惦记你的。”诸玉良知道她的话并无半点虚情假意,便忍着眼泪、咬着嘴唇,狠狠地点了点头,跟着文远方的双轮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诸玉良除了把古筝继续留在蔡家,把窈窕秀丽的背影留给蔡氏夫妇外,还把无尽的念想留给了蔡富国心中的“馆娃宫”。从此,为了圆一个团圆梦,蔡富国一生都在期盼女主人回归他亲手建造的“馆娃宫”。 诸玉良除了带走了两双轮车的生活用品,带走了十年的酸甜苦辣,带走了志国哥比天还大的恩情,还带走了同心阁的春天。从此,同心阁不再有春天的温软和躁动了,有的只是漫长的按部就班、索然无味和苦苦等待……那株合欢树的精灵仿佛也被诸玉良带走了,它开始变得像一个病秧子那样无精打采又无可奈何。 诸玉良的所有家当被拉进商业局干部大院的那天是星期二,大院里的人基本都在上班,所以使文诸夫妇有了安安静静地整理物品、打扫屋子的充裕时间。 一到傍晚,人们陆续下班回家,发现文局长突然间结束了单身汉生涯,把传说中貌比西施同时也是男人“毒药”的妻子接来一起住了。他们出于一半巴结、一半好奇的心态纷纷前来探视;有的还送来自制的点心,以示友邻对新邻的欢迎。 诸玉良平生第一次听到那么多陌生人的当面恭维,领受到那么多“热心人”的热情相助。她心想:人跟权势走,真是一点不假。想当年自己搬进同心阁时,可没有这么好的礼遇哦。 大院里的女人们,似乎都清楚这位美貌绝伦又位高权重的文局长夫人是自家男人高攀不起的,所以她们藏起了内心的嫉妒,对诸玉良释放出无尽的谄媚和逢迎,使她感受到一种众星捧月般的“水土不服”。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59章情非得已玉良搬离同心)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五十九章 夫妻犯冲 玉良落户牌头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吴越情搜()”查找最新章节! (一) 所谓的商业局干部大院,其实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宿舍楼群,由三四幢呈合围之势的两层筒子楼组成。这里住着暨阳县商业局干部、职工二十多户人家,包括局长、副局长和各科室人员及家属们。 大院里,除了未婚单身人员只能拥有一个房间外,一般每家都能拥有两到三个相邻的房间。文局长家所在之处自然也是前任局长的家,处于可以放眼观察到院里各家各户一举一动的最有利位置。 平时,每家每户把门一关各睡各的,倒也相安无事;但做饭都得在自家门口走廊上搭建起来的简易厨房里进行。所以,每到做三餐的时间,家家户户都在走廊上蒸煮煎炒,好像日日都在举行烹饪大赛似的;而且,谁家今天是烧鱼还是烧肉,是红烧还是清蒸,任何人都休想来个宫廷秘制。 诸玉良在短时间里显然难以适应这种开放式的大杂院生活,尽管她每天进出都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赔笑脸;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荣耀,反而视之为对自己的一种变相打搅。 因为诸玉良对频繁的招呼和笑脸并没有作出相应的热烈反应,文局长夫人的“高傲”名声很快传到了文远方的耳朵里。文远方听到这种议论和评价后毫不为奇,因为这是他意料中事。 诸玉良听到这种风评后,嘴角都懒得牵动一下。她心想:“老娘在浣纱经营部早已经历过冰与火的淬炼,在同心阁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我还会在乎什么群众的评价?不管谁说什么,我‘诸玉良’三个字既不会多一撇也不会少一点,我该以什么姿势走路还是以什么姿势走路。看不惯老娘的,就请自便呗!” 文远方早已放弃了对爱妻的改造计划,他宁可相信老鸡娘会变鸭,也不相信他的玉良会因为听到流言而对自己的言行作出丝毫的调整,除非她自己愿意。 对文远方来说,诸玉良能搬来和他同住,实属“天助我也”,哪里还敢对她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对诸玉良而言,为了心中尚存的夫妻之情,为了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无论此地的风水与她的风格多么的不协调,她都得耐着性子与丈夫同荣辱,共进退;再说,同心阁自然是回不去了,除了在这里安心扎根,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二) 在大杂院里过了几个月的适应期生活后,诸玉良终于发现自己又掉进了那个离婚前的恶性循环。她可以对丈夫的高频率开会、加班、不按时回家吃饭习以为常,也可以不打断丈夫关于世界观改造、阶级斗争、政治觉悟和革命形势的长篇大论,也可以接纳他的四亲八眷把她家当作城里的免费旅馆和饭店,但她最难以承受的是文远方动辄带陌生人回家吃饭而给她增添的家务负担。 一天午后,诸玉良在用那只有气无力的煤油炉招待了十几位食客后,终于和文远方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 “城里又不是没有饭店,你为什么总是把人带到家里来吃饭?难道我是一架烧饭的机器吗?我还要不要工作了?” “嘻嘻!你的厨艺好嘛,人家是慕名而来的呀!” “你少来这一套!你不就是为了显示你的平易近人、热情好客和群众基础好,才把人往家里带的吗?” 文远方听了这话,立即把脸一沉,换成了“文局长”的面孔和语气说道:“说你缺少对劳动人民的阶级感情,说你群众基础差,真是一点也不冤枉你!” 诸玉良一听此言,立即炸开了锅:“你用不着给我乱扣帽子!我也是劳动人民中的一员,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没有剥削过别人一分一毫。你明知道我怕生、怕应酬,看见人家眼中有米粒、牙中有彩色我就会吃不下饭,你还不断地把陌生人往家里领,存心恶心我不是?难道一个人不怕恶心,和什么人都能混就表明他对劳动人民有感情吗?” “吾妻玉良!你就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样随和一点、贤惠一点吗?我们又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文远方的口气虽柔软下来,但话中明显有不耐烦的成分,而且还有不少潜台词。诸玉良觉出的潜台词有“你也不是什么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讲什么恶心不恶心的话!”“你不愿意做我的贤妻,愿意做我贤妻的女人唾手可得哦!”…… 因此,这句看似云淡风轻的埋怨把诸玉良给惹毛了,她凛然说道:“我警告过你,不要把你的价值观强加到我身上来!看来,志国哥说得一点不错,我和你终究是两路人,这日子我没法再过下去了。你觉得我不够随和贤惠,那就请便吧!反正我们还没领复婚证。” 诸玉良在此时提到“志国哥”三个字,无疑为这场夫妻战争火上浇油。文远方听后勃然大怒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要动不动就拿离婚来要挟我!也不要动不动在我面前提你的‘志国哥’!我念在我们是结发夫妻,念在你为了我千里迢迢地来到暨阳,念在我们之间已经有了孩子,念在我愧欠你们母女太多的份上,总是低声下气地迁就着你……甚至还姑息你和别的男人保持着……私情! 你知道吗?那么多年来,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从未在我耳旁断过根,甚至有对立面还公开嘲笑我喜欢戴‘绿帽子’……你考虑过我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感受吗?换作一个男人早就离啦!我也警告你,谁也休想阻挡我为革命理想而奋斗的脚步……谁也别以为地球离了谁就不转了!” 文远方也晓得这番话说得太过分,刚说完就后悔了;但他的舌头当时好像上了发条,这些话不一次性叽里呱啦地绕完,根本停不下来。 诸玉良看着丈夫一反常态、斯文扫地的咆哮,先是像遭遇晴天霹雳般地满脸惊愕,继而像遭遇电击般地浑身发抖。她嘴唇发白,颤抖着嗓音说道:“好!好!你终于撕下了伪装,暴露了你对我的真实想法。但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什么‘革命理想’了,也许十年前我还信你……哼!你的革命理想,不过就是拉帮结派、争权夺利,为达到目的而不惜牺牲家人及他人的安宁甚至生命罢了!” 诸玉良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然后拉门欲走;文远方把住门死活不让妻子走。他苦苦哀求道:“良!我说的都是一时气话呀,你就原谅了我吧!我再也不想过和你分居的日子了!” “放开我!你再这样一会儿软一会儿硬的,我真的会看不起你。我俩的关系已经有毒了,如其总是这样格格不入,还不如继续分居;这样对我俩、婧婧都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伤害。”诸玉良平静地说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刚“重拾旧山河”搭建起来的家。 (三) 诸玉良离家出走后,并没有回同心阁。她很想回同心阁一诉苦衷,但理智告诉她:同心阁不是她母女俩理想的栖身之所,长痛不如短痛;另外,自己既要依赖蔡氏夫妇,又要提防他们的儿子,从道义上来说行不通。 至于商业局干部大院,她宁肯租房子也不愿再搬到那儿去住了。于是,她在十年前刚来暨阳时和文远方一起住过的那家旅馆里住了几个晚上后,就开始物色可以承租的房子。 她利用下班时间,找了几处离浣纱经营部不远的正在寻租的房屋,甚至到传说中西施当年所在的苎萝村民居里寻寻觅觅……但始终没找到一处比较适合她母女俩居住的地方。那些出租屋不是卫生条件太差,就是屋主长着一张是非脸,要么就是合住邻居之间的关系太复杂…… 诸玉良本想请徐庆培帮忙物色一下房子,人家毕竟是暨阳本地人;但她又不想把自己与文远方的离婚事实以及分分合合的过程告诉人家,况且自己搬离同心阁的最大因素还是为了提防大宝、二宝…… 诸玉良跑了多日无果后,便坐在浣纱江边发呆。她终于发现:同心阁和这些出租屋比起来,简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堂;她住在同心阁的十年,简直是过去生命中最为幸福安逸的十年,尽管其间她也经历了非常人所能想象的担惊受怕。在这十年里,她先是受到李凡大哥的处处关照和维护,后又受到志国哥哥的种种呵护和宠溺……而现在离开了这两位“哥哥”,她在暨阳的生活似乎变得一下子艰难了。 “唉——中国之大,竟没有我母女俩的容身之所!”她叹了一口气后,从江边的石头上站起来,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短发,继续无奈地寻找着新的住处。 她此时真的很想去找一下亲人志国哥夫妇,和他们商量商量下一步的生活安排,但理智又告诉她:“我今后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一切问题;如果凡事继续依赖蔡氏夫妇,对志国哥不公平,对美娟姐不公平,而且对我和文远方的关系修复也没好处。” 诸玉良想起过春节时自己也没去刘月兰家拜年,内心很有些歉疚;再说她的确也挺想念李凡夫妇的,因为他们之间有一阵子没通音讯了。于是,她趁店铺关门之前匆匆买了一些礼品,当晚就去了一趟刘月兰家。 (四) 话说文远方自从诸玉良甩门而去后,连续几天失魂落魄,沮丧万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萎靡不振、面容憔悴……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那么执着地爱着妻子,双方即使磨合了十年,依然做不到夫唱妇随、水乳交融;他们的夫妻关系脆弱得像一只玻璃瓶,只要一场激烈的争吵,就可以把十年的情义吵得一地粉碎。 文远方心想:“玉良临走前说我俩的关系已经有毒。这个‘毒’是指什么呢?这个‘毒’又从何而来?我也晓得岳母有‘大姑娘和大女婿命里犯冲’的说法,难道这个‘毒’就是指我们夫妻犯冲吗?我作为一个彻底的辩证唯物主义者,自然是不信宿命论的。事在人为,无能者才会信命,因为相信命中注定可以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最好的借口。然而,现在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我和玉良之间的这个‘毒’呢?” 文远方冥思苦想,几个晚上都难以入眠。他突然响起了去年自己刚离婚时和李凡拟定的“夺妻计划”。对了!这次对爱妻的得而复失固然令他痛心,然而他和诸玉良的关系振荡变化并未悖离原先拟定的计划,现在应该实行方案二,因为终于等到了把诸玉良调出物资局的时机。 …… 诸玉良来到刘月兰父母家,正巧李凡也在。她的造访,自然使李凡夫妇喜出望外。在谈话中得知:刘父在家过完春节后又回到了干校学习班,除了腿伤不能复原外,老人家的身体还算硬朗;刘母早已可以简单地自理生活,但还不能长时间地脱人照顾;李婷过完年满十二岁,下半年可以读初中了;至于李凡夫妇的工作、待遇,依然是老方一帖…… 李凡说他正有重要的事情要去找诸玉良商量,不想她就来他家了。 “我们牌头供销社一直以来缺一名好的主办会计,你愿不愿意调到我那儿去?我可以给你安排最安全、最方便的住宿。届时把婧婧接回来住都没问题,老文去看你们也方便;而且婧婧可以在牌头区小学上学,学校和供销社就在一条街上。”李凡说这番话时的口气,显然对文诸双方年前年后关系的合合分分以及对诸玉良搬出同心阁,又离开商业局干部大院的前因后果了如指掌。 诸玉良颇感意外地“哦”了一声后问道:“问题是物资局肯放我走吗?估计徐庆培就不肯放我走。哈哈!” “蔡富国这边的工作我会去做;只要你自己愿意,他没理由拖住你不放。”李凡胸有成竹地说道。 刘月兰见机也说道:“玉良!你去牌头供销社之前,就住在我家的西厢房里好了,在外面租什么房子呀?我们也打算过几天把在同心阁的东西搬回来,因为李凡调出物资局已经那么多年了,还占着人家的宿舍说不过去啦!再说,我们也怕和蔡家那两个儿子再住到一起……早点搬掉更好。” 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的李婷听了妈妈的话后,也在一旁嘀咕道:“哼!那两个不要好的下流坯,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李婷的嘀咕使诸玉良心头一惊,也间接地证明了文婧春节时没有对爸爸撒谎,同时也坚定了她远离同心阁的决心。 “好!我同意被调到牌头供销社去做主办会计。不过,李凡大哥要答应我,您若离开牌头供销社,我必跟着您离开哦!”诸玉良忽然发现,这一调动工作的方案把她目前所有的困难和焦虑都解决了。 “那当然!”李凡爽快地答应道。 此时,刘家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0章夫妻犯冲玉良落户牌头)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章 离别在即 蔡诸情定终身 一) 刘月兰的诚意邀请,使诸玉良在刘家得到了一个暂时落脚的舒适床铺。 三四天后的一个中午,诸玉良正在浣纱经营部小食堂里和郭伟明小两口子一起用餐时,徐庆培神色慌张地跑来找她。郭伟明夫妻见徐主任来找“玉良姐”谈事,赶紧撤退到别的桌子上去了。 “我听蔡局的口气,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问你。你吃完饭赶紧去一趟局里吧!”徐庆培说完,自己也去打了一份饭菜,坐在诸玉良对面吃起来。 诸玉良听后内心一半是埋怨,一半是惊喜。她心想:“文远方、李凡为了急不可耐地把我从志国哥身边调走,办事效率真够高的哈!男人真是有趣的动物,为了一决雌雄高下,总是拿女人作道具和赌注。还有,有权果真是好办事哈!对常人来说往好处调工作比登天还难,对有权的人来说调一个人则跟下一粒棋子似的。” “在商业局干部大院住得还习惯吗?最近你怎么老吃食堂啊?文局不喊你回去做饭了?唉——某些人现在想见你可不那么容易咯……还是我们的眼福好,天天可以觐见‘诸西施’,还可以与她共进午餐。”徐庆培说着说着就不正经了。 诸玉良在桌子底下踢了“上司”一脚,低声骂道:“吃你的饭!嘴巴上积点德行不?” “哎呦!姑奶奶,你脚下留点情行不?”徐庆培一边耍着贫嘴,一边继续扒拉着饭菜。 “我这就去啦!你慢点吃,别噎死了!”诸玉良嘻嘻哈哈地说完后,就把徐庆培扔在长条桌上,独自走了。 自从搬离同心阁后,诸玉良硬着心肠不去看望蔡氏夫妇,尽管她时时处处都把“志国哥”搁在心上。现在,她去见兄长竟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打算离他越来越远”,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残忍而歉疚的情愫来。 十年来,诸玉良这是第三次来到物资局局长办公室,也许是最后一次了。这次来见蔡富国,她不再有丝毫的忐忑和害羞,有的只是见到兄长的激动和喜悦,还有即将离别兄长的哀愁与怅然。 蔡富国微凹的眼眶中布满了血丝,西发不像以前那么纹丝不乱了,面容显得瘦削而萎顿,跟几个月前的他判若两人。见到诸玉良进门后,他本来有些黯然的栗色眼珠立即放出光彩来,像一个囚犯见到探监的亲人那般兴奋和激动。 “几个月不见,哥哥竟变得这么憔悴……遇到什么重大的变故了吗?”诸玉良心痛而吃惊地问道,当然也有明知故问的成分。 蔡富国疑惑地望着面前的梦中人,以一种少有的责备口吻说道:“你居然不晓得我为何突然变得这么憔悴?我总算领教了‘诸西施’的冷酷无情!你可以做到一走数月而杳无音讯,真让我刮目相看了。我幸亏可以通过徐庆培晓得你在正常上班。美娟几次都要去找你,想去看看你现在的生活环境;是我拦着她别去打搅你们修复夫妻感情的。” 诸玉良一听此言,两行热泪立即滚落下来;所有的酸甜苦辣,都由泪水代言了。 (二) 蔡富国见诸玉良伤心落泪,便知其有满腹苦衷且过得不很如意舒畅。他跟着红了眼眶,遂温和地安抚道:“你有什么委屈,就跟我说说嘛!为何一个人扛着?我怎么感觉你离开同心阁后,不打算认我这个哥哥了……” “哥哥!怎么可能不认呢?我其实很想念你……和美娟姐!”诸玉良噙着眼泪打断了蔡富国的话。 “那为何还要调到牌头去,离我们越来越远呢?” “我不想呆在那个商业局大院里,我完全不适应那里的环境。” “那搬回同心阁呀!我下午就帮你去收拾东西,回家来住吧!” “不不不!哥哥,我真的希望你们把大宝、二宝早点接回暨阳来,一家团团圆圆地过日子,不要再四分五散了!我如果住在同心阁,对你的依赖心太强,这样对美娟姐不公平,对大宝、二宝都不公平,而且对我和文远方的感情修复也没好处。所以,你就不要再管我了!只要看到哥哥一家团团圆圆、平平安安的,我心里才会觉得安定和幸福。” “你调到牌头去,不是离文远方也越来越远了?你们继续分居的话,感情怎么能得到修复呢?” 诸玉良破涕为笑道:“美娟姐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你不要说,我和文远方还真是这样,住在一起么总是格格不入、吵吵闹闹的,分开么又彼此想念得很。你说,我和他今生是不是冤家聚头啊?” “这说明你和他恩怨未了,所以缘分未尽;我对你么,肯定就是夙愿未了,所以始终放不下对你的这份执着心。你叫我不要再管你了,你说可能吗?我早已把你融进我的生命里,我今后即使不管我自己,也不会不管你的。你今生休想再逃出我的‘魔掌’,你即使跑到爪哇国去,我也要把你抓回来!”蔡富国拍了拍诸玉良的手背,既动情又俏皮地说道。 “自从哥哥的血液融进我的体内后,我就知道我和你今生再也掰扯不清楚了。哥哥也要答应我,家里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喜怒哀乐,都要首先通知我,休要瞒着我哦!”诸玉良回应道。 “那是自然!这么说来,你终究是为了大家的安宁、团圆和幸福才搬离同心阁、调到牌头去的,我也就不好再强留你。但我也觉出来了,你和刘医师多少都有点嫌避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刘医师说这两天就去同心阁搬东西腾屋子。唉——大家都作鸟兽散了!你们都搬走后,我不会再安排别的人住进来了。以后你回同心阁时,我也要给你留一个房间的。”蔡富国语中充满落寞和无奈。 “我怎么会嫌避两个侄子呢?哥哥这么说我不公平哈!”诸玉良撒着娇抗议道。 “好好!我收回刚才的话。玉良!你知道我今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做回你的文物鉴定专家。对吗?” “做回文物鉴定专家是我以前的一个重要心愿。以前我有两大心愿:一是和陈美娟白头偕老,两个儿子都能成才成器;二是在暨阳这个小地方施展完我的拳脚后,就回苏州老家专心地搞我的文物考古研究。但自从遇见你以后,我今生的最大心愿却是:我临终时能躺在你的怀里,注视着你的安好而安然离世。” 诸玉良听了这番话后,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站起来;她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位自己曾经敬畏、提防而今又觉得亲如骨肉的男人,她被彻底感动了。她一下子扑进蔡富国的怀里,亲着他那有些胡子拉碴的w型下巴,喃喃地说道:“我一定帮哥哥实现这个心愿!我发誓!” 于是,他俩像磁与铁那样紧紧相拥、难分难舍……蔡富国好想去拥吻那张既熟悉又神秘的樱桃小嘴,然而理智让他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因为,他不想在道义上亏欠任何人。 诸玉良离开物资局大楼后,对自己刚才的“投怀送抱”并不后悔。她想道:“我和志国哥之间终于做到了‘发乎情,止乎礼’,我们无愧于天地良心,无愧于礼义廉耻,也无愧于彼此的真情实意。这一近乎出轨又急刹车的行径,只能说明我们是多情而理性的正常男女,但绝非什么狗男女!” (三) 诸玉良要调离物资局的消息在浣纱经营部炸开了锅。十年来,她一直是浣纱经营部的舆论中心、议论焦点和造谣对象;也许只有等她调出物资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会淡出人们的茶余饭后。 尽管浣纱经营部的人们依然怀着不同的心态对“诸西施”“诸算盘”褒贬不一,但没人再会认为诸玉良是花瓶,或是狐狸精,或是交际花……相反,人们公认她活得比谁都要简洁明了和干净硬气;也正是这一点,使那些心术不正的人们不得不在她面前气短三分。 然而,诸玉良的毫无城府和我行我素,竟让三位人中俊杰自始至终地为之俯首帖耳、竞相效劳,这也令无数女性感到困惑不解;也正是这一点,让她在浣纱经营部收获的流言远比友谊多得多。 可以说,自从诸玉良从天而降后,委实改变了浣纱经营部好几个人的命运轨迹。譬如: 孙有才,因诸玉良而丢了机电产品部经理的职位,改任仓管员;后又因她而差点被戴上“坏分子”帽子,几欲被开除回家。 冯爱珍先是因诸玉良而被调了岗,离开汽车汽配组这个肥缺部门;后又因她而做了孙有才的接替人,任机电产品部副经理;当然,冯的副职早就转正了。 冯爱珍后来因为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加上业务技能水平确实过硬,使她在仕途上风生水起、春风得意;据说,她现在还是徐庆培的接班人。这位老姑娘正因为时来运转,最终还是觅得了一位在农机站任技术员的如意郎君。 在冯爱珍的内心深处,想必她最想感激的人应是诸玉良,而不是什么上级领导吧。 诸玉良的铁杆兄弟郭伟明,更是因“玉良姐”的慷慨解囊、鼎力相助、绝对保密而渡过了丢饭碗甚至遭遇厄运的危机。几年前,当诸玉良告诉这位小兄弟,他们的“秘密”已成为“绝密”,将永无曝光之日时,郭伟明感激得差点要给“玉良姐”磕头了。他发誓:今后只要“玉良姐”需要他,哪怕上刀山下油海…… 甚至徐庆培,十年来也因为在屡次处理和诸玉良有关的事务上深合蔡富国之意,从而越来越得到蔡富国的倚重和信任,以致于蔡富国吃肉时绝不会让他喝汤。 那天,当蔡富国在电话里把诸玉良将被调至牌头供销社的消息告诉徐庆培时,他当即在电话里闹起了情绪:“你要是把诸玉良放走,我这个浣纱经营部主任也不想干了,因为你砍了我一条臂膀。” “确实,浣纱经营部主任你想干也没得干了。经上级领导研究,你已被任命为物资局灵改领导小组副组长兼物资公司总经理,今后由我主抓政治和组织,由你主抓业务和人事。浣纱经营部的主任就由你自己去发文任命咯!”蔡富国没等徐庆培作出反应就把电话挂了。 徐庆培握着电话,听完蔡富国的话后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突然咧嘴笑了——梦寐以求的一天终于等来了!他心想:“大哥果真守信用讲义气,果真是粒大情种!他要我在这里做诸玉良的保护神,可以十年不动我的位置;现在他的心上人走了,他立马就把我提上去了。我这算是功德圆满了吗?看来诸玉良这位姑奶奶还真是我的贵人,为她效过的劳果真是一点也没有白效劳!” 那天,徐庆培安排的欢送诸玉良的宴席结束后,郭伟明推着自行车执意要送诸玉良一程。他对“玉良姐”的调动工作显得尤为恋恋不舍,一路上两人说了很多贴己话。 “小郭!你当机电产品部副经理了,我真替你高兴!哎!我老是忘了问你,后来仓库里还闹鬼吗?”诸玉良突然问道。 “你不问,我都忘了此事啦!很多年都没闹过鬼了。不知为什么,几年前钢材仓库里一下子就太平了,半夜里不再有奇怪的声音。现在晚上值班,恢复了一人一仓制。” “还有,孙有才现在怎么样了?他还恨我吗?我可不喜欢结交仇人哈!”诸玉良觉得孙有才被打入“冷宫”跟自己多少有点儿关系,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啊!我忘了这茬。孙托我带话给你,说他不应该平白无故地屡次伤害你,他的下场都是自作自受造成的,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再记恨他!还有,那次他犯病时,是你喊人把他送去医院的,所以他很感激你。”郭伟明挠着头皮,为自己忘了人家的信托而感到难为情。 “啊?这么重要的带话你差点贪污了?这么像样的人话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就在前几天。刚才吃饭前我还记得要跟你说来着,几杯酒下肚后就忘了,呵呵!孙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哈?” “是呀!大家同事一场,心里都没有疙瘩多好呀!还有,我做主办会计那么多年,没发现浣纱经营部有什么异样的账目呀!而且,现在的账都是轧平的,我跟新来的主办会计交接时没有留下任何尾巴。” “那就好!我们都一切从新开始吧!希望玉良姐什么都好好的,我们始终保持联系哦!我休假时就去牌头看你哈!” “我们后会有期!”诸玉良像一位大侠那样抱抱拳,叫郭伟明不用再送了。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1章离别在即蔡诸情定终身)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一章 同心宴饮 杯酒尽释前嫌 一) 地气渐暖,临近端午。陈美娟提议:在“玉良妹”去牌头上班前,蔡、李、文三家在同心阁再聚一次餐,一是为妹妹送行,二是为三家十多年来的睦邻关系画上一个圆满句号。 那天,为筹备晚上的“同心宴”,陈美娟特地从暨阳中学食堂买回一些赤豆粽子,自己又煮了一锅茶叶蛋,还炖了一只新草鸭…… 诸玉良一下班就来到同心阁帮忙。她本想给陈美娟打下手的,没想到三言两语间自己又变成了主厨,陈美娟反而给她打起了下手。 陈美娟一边帮诸玉良系围裙,一边恳切地嘱咐道:“你离开同心阁后,老蔡心心念念都惦记着你的西施豆腐和苏州小豆腐干。以后你不可能经常做给他吃了,今晚这两只菜的分量你就多弄点吧,让他吃个够哈!呵呵!” 诸玉良听后哈哈笑道:“老文恰恰也最喜欢吃我做的西施豆腐和苏州小豆腐干。志国哥和我到底是江苏老乡,他喜欢吃我做的菜很正常;可老文居然也喜欢吃甜腻腻的江苏菜。” “也许天下男人的口味都差不多吧!否则就不会有著名的特洛伊战争,也不会有‘冲冠一怒为红颜’一说了。”陈美娟微笑着接着话茬。 诸玉良听着陈美娟意味深长的话语,突然想起自己几天前对蔡富国的投怀送抱,便觉得很是愧对眼前这位无辜的女人,不禁脸红耳热、心虚尴尬起来…… 诸玉良开始怀疑自己的人品:“我既和眼前这个女人称姐道妹,又在背地里和她的男人暧昧不清,还要对他们的儿子退避三舍,我还是那个高洁坚贞、侠胆义肝的诸玉良吗?不对!我现在一定要把这些关系给理顺了,今后把这些关系的尺度给把握精准了,否则大家很快就玩完;至于将来的缘分谁也说不清,那就等将来再说吧!” 诸玉良给自己吃下一粒定心丸后,便立即恢复常态,继续和陈美娟一边热聊,一边配合着做厨事。 “叮铃铃”,蔡富国下班骑自行车回家了。当听到两位心爱的女人正在自家厨房里忙乎时,他便吹了一声口哨以表自己的好心情。然后,他从自行车后架上卸下晚宴所需的酒水,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 “玉良来啦?”蔡富国若无其事地招呼了声。 “嗯,哥回来了?”诸玉良也若无其事地回了声。 “我把徐庆培也喊上了,他等会就到。这样的话,七位大人加上婷婷,需要八个位置,我看看凳子够不够。哦,少一张凳子,我到玉良屋里去拿一张来。”蔡富国在客厅里一边说话,一边开始布置桌椅板凳。 “哦!”厨房里两位女人异口同声地回应着蔡富国的自言自语,彼此都觉得既温馨又好笑。 (二) 华灯初上的时候,客人们陆续到了。来得最早的自然是徐庆培,他走马上任物资局副手才几天,加上今晚又是大哥加顶头上司宴请他,岂能迟到?不一会儿,李凡夫妇携爱女李婷也到了。但大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文远方的身影。 “老文板上钉钉答应来的,他不会失信的。一定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李凡见众人等得有些焦躁,便出面安抚道。 “当官的男人就是身不由己啊!还是老李这样好,土皇帝,家里有什么事情,锁了办公室的门就可以往家赶。呵呵!”刘月兰的话虽是打趣,但傻子都可以听出她对往事依然心存芥蒂。 诸玉良见状,便说道:“我们一边吃一边等他吧!否则菜都凉了。” “那不行!文大局长也是今晚最重要的宾客之一,岂能不等?老蔡陪客人先喝喝茶聊聊天,我去大道上候候伊!”陈美娟说完就披了一件外套,准备去接文远方。 “美娟姐!那我也去吧。”诸玉良见机只好跟陈美娟一起出门去等文远方。 过了一会儿,文远方骑自行车的身影果真出现在两个女人的视野里。他一下车便说道:“啊!让你们在大路上吃灰尘等我,真不好意思!临走接到一个电话,新一轮批判运动又布置任务了,真是……”他的话里除了满满的歉意,还有得意中的无奈以及被眼前两个女人所重视而产生的幸福感。 “您来了就好!等是必须的。”陈美娟热情地说着客套话。 诸玉良则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显然对老公上次在商业局大院里发飙时讲过的“混账话”还没有完全释怀,尽管文远方在李凡的安排下,曾特地去了一趟刘家,给她赔过不是了。 贵客一到,晚宴立即开席。 席间,文远方破天荒地没有阻止女主人为他斟满酒杯。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满怀诚意地说道:“文某不胜酒力,但今天拼死也要向各位恩人敬酒。十年前,文某携爱妻玉良有幸安居同心阁,结识了各位友邻、领导;十年来,是各位友邻、领导在时时处处无微不至地替我照顾妻儿,并且屡次救我全家人的性命于危难中……在座各位对文某一家有再造之恩,文某无以为报,只能痛饮三杯,聊表谢意和愧意!文某先干为敬,各位随意!”他说完,脖子一仰,“咕噜咕噜”地灌下一大杯绍兴女儿红黄酒。 大家见文局长诚心敬酒,自然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诸玉良劝丈夫少喝一点,但不一会儿,文远方又要妻子给他满上。诸玉良说:“你酒量不行就别多喝,意思到了就行啦!大家都明白你的心意了。” “不!你得给我满上,我要单独敬蔡局,我必须敬蔡局。”满脸通红、处于微醺状态的文远方恳求着妻子,诸玉良只好又给他斟满一杯。 文远方摇晃着身子,端着酒杯走到蔡富国面前。他一改过去对蔡不卑不亢、不服气不买账的姿态,以一种少有的谦卑口吻说道:“文某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什么前世和来世,只相信今生。但我又知道无风不起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假如有前世,假如我在前世做了什么对不起兄弟的事情,那么请兄弟今生一定给我一个还债报恩的机会!看在老天让我们今生还做男人的份上,看在我们今生还有共同热爱的人份上,看在我们有这么深厚的缘份上,我希望兄弟喝下文某今天这杯敬酒! 喝了这杯酒,意味着我们杯酒释前嫌、相逢泯仇恨,意味着我俩之间今后只剩恩情,没有仇恨了。不知蔡局是否能成全文某的这个殷切的心愿?” (三) 文远方如此表现,如此说话,一时令众人颇感意外,席间的气氛骤然凝固了。 诸玉良心想:“文远方是个无前世论者,但敏锐的直觉终于使他感觉到志国哥对他的仇恨是客观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过;而这没来由的仇恨,除了从娘胎里带来,还有别的解释吗?这回且看志国哥作如何反应。” 陈美娟心想:“这么多年来,老蔡直接接触老文的机会寥寥可数,彼此也从未交过心。两人除了因政治观点对立以及为了‘诸西施’而暗暗较劲外,从未有过正面的交锋和冲突。如果今天大家借酒三分醉,能把彼此的矛盾和心结给化解了,也不枉我办这桌‘同心宴’的用心。这回且看老公将作如何反应。” 刘月兰心想:“尽管我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老蔡对小诸的在乎劲,但人是感觉型动物,文远方终于还是觉出了老蔡对小诸赤裸裸的情意是造成自己婚姻破裂的一枚重磅地雷。我今天倒要看看老文排雷的结果如何,以及两位多情男子将怎样化干戈为玉帛。呵呵!” 李凡心想:“爱美人之心,天下男人如出一辙。老文今天能以谦卑姿态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体现了其作为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气概和谋略。且看老蔡对之将作如何反应,且看这两位豪杰将如何不打不相识。哈哈!” 徐庆培心想:“文远方的挑战,大哥早晚要面临;解铃还需系铃人,文远方今天的低姿态想必会使大哥的心里平衡些吧。尽管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大哥心中的不平衡缘何而起,我只是希望大哥从今以后对某些东西可以彻底放手了!” 没想到,当蔡富国听到“前世”二字从文远方口中说出来时,他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快步离席来到天井;他仰望了一会儿天空,继而双手捂面,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陈美娟紧跟着来到天井,问老公:“你怎么啦?”她旋即返屋取了一条毛巾,并对满桌客人“嘘”了声说道:“他是个重情感性的人,老文的话可能触到他伤心处了!” 文远方没想到蔡富国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只得端着酒杯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般显得局促不安又心情复杂,幸好酒精脸红掩盖了他的尴尬脸红。 他开始觉得腹中空空,便频频地夹自己面前的苏州小豆腐干吃;他发现蔡富国的座位前也有一碟同样的苏州小豆腐干。他心想:“我和蔡富国真是有缘,连喜欢吃玉良做的苏州小豆腐干都会一致,实在是有趣得很。” 蔡富国的异常反应使文远方脑海中突然掠过一幕古老的场景;在那幕场景里,有一个悲愤的表情和刚才蔡富国显现出来的表情有惊人的相似。而这个表情的主人是谁?文远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其余人或多或少都觉得尴尬不自在,只有李婷小姑娘搞不懂大人们莫名其妙的言行,只好继续顾自吃饭。李凡和徐庆培则趁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关于物资局的一些话题,试图消解彼此之间莫须有的怨怼。 (四) 当蔡富国在天井里伤感饮泣时,一股悲情的电流瞬间传到了诸玉良的心房。这使她再次确定一个事实:她和志国哥之间有强烈的心电感应,两人几乎可以做到同步悲喜;而她和文远方之间的心电感应相比起来要弱得多。因此,诸玉良也忍不住走到蔡家的后院,站在她的古筝埋葬处黯然垂泪…… 也许端午节本是个悼亡的日子,刘月兰显然也被这种离别愁绪所感染。她想起自身及周遭友人的境遇,想着有缘的姐妹们今后天各一方相聚不易,也不免眼眶湿润、唏嘘哀叹起来。 不一会儿,蔡氏夫妇都红着眼睛收了情绪返席落座,诸玉良闻声也回到客厅。陈美娟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幸好这里没外人。不过,自古多情伤离别,一切都是人之常情。” 蔡富国显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把自己的酒杯斟满后,大大方方地走到文远方面前,语气诚恳地说道:“你刚才说的三个份上,我都听进去了。杯酒释前嫌、相逢泯仇恨,我希望整个世界今后都只剩恩情,没有仇恨了!来!我们兄弟互敬一杯!” 文远方迅速站起来,兴奋地说了声“一言为定”后,便和蔡富国碰了一个响杯,然后喝下满满的第二杯黄酒。 两大杯黄酒下肚后,使文远方的脸颊从绯红变得有些惨白。诸玉良二话不说夺走了他的酒杯,并为他泡了一杯绿茶,只让他吃菜喝茶,不许再喝酒。 文远方明显醉了。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口中含混不清地说道:“我还没敬徐主任呢。哦!应该是徐副局。谢谢你那么多年来处处关照我老婆!谢谢你屡次救我……全家性命!你这位兄弟我必须认!还有,我要敬我兄弟老李和弟妹刘医师,还要敬弟妹陈老师……” “好啦!你已敬过大家了,徐副局领你的情了,大家都领你的情了。要敬酒我来替你敬,你不能再喝了!”诸玉良说着就要向大家敬酒。 大家都说文局敬过了,该轮到他们向文局和小诸敬酒了。 又一个没想到,文远方突然拽住妻子的手,眼含泪花、语音变调地说道:“玉良我妻!我不是有心把你一人扔下不管的呀!我一直希望自己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实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爱你和女儿的心日月可鉴、天地作证,你就原谅我过去对你的种种缺席,原谅我对你的照顾不周,不要再和我怄气了好吧?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手。” 这回轮到文远方的表现令大家尴尬不自在了。诸玉良见老公醉得不轻,也知道他是在借酒三分醉以袒露自己的心迹,便假装生气地说道:“你看!叫你不要喝这么多酒吧?我要是不原谅你的话,早就回江苏了。” 除了徐庆培,大家都知道文远方的“不要和我怄气”是什么意思。幸好文远方的话也是语焉不详,使徐庆培听起来以为他们夫妻只是在闹闹别扭而已,根本没有往离婚方面去想。 李凡见机,立即提议大家一起干一杯,并说道:“喝了这杯酒,我们彼此间过往的一切不愉快都化为乌有了,今后只剩恩情,没有仇恨了。大家说好不好?” “好!”大家一致起身举杯。 陈美娟突然说了一句俄语,她随即翻译道:“这句话是乌孜别克族的谚语,意思是‘最伟大的力量,就是同心合力’”。 那天晚上,小李婷因为要照顾外婆和做作业,一个人早早地回了家。四位男子都喝得人五人六、东倒西歪的,害得三位主妇一直在忙着伺候他们。 直到深夜,“同心宴”才宣告结束。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2章同心宴饮杯酒尽释前嫌)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二章 人生飘零 爱别离怨憎会 一) “同心宴”结束后,四位男人即使烂醉如泥,总归只有一人可留守蔡家,其余三位都得回自己的老巢。 相比之下,当晚徐庆培喝得最为节制,他至少不需要人照顾,甚至还有余力照顾他人。鉴于此,送文氏夫妇回商业局大院的任务自然落在他头上。 诸玉良本还想搭搭架子,不打算跟文远方回商业局大院住最后一晚的,但看看现在这架势,她只好毫无异议地跟老公走了。 原来,李凡夫妇私下早作了安排,今晚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接纳诸玉良回他们家住宿了,为的是让她去牌头前再和文远方好好聚一次。 诸玉良考虑到蔡氏夫妇和徐庆培都不知道她最近借宿在刘家,加上文远方今晚自我灌酒超量,她岂能甩手不管?另外她明天就要坐上李凡开来的卡车去牌头上班了,今晚于情于理都得在商业局大院里过夜,也便于她有充裕的时间来收拾需带走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于是,徐庆培架扶着文远方,诸玉良牵着自行车,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商业局大院。 半夜,文远方喷着尚未褪去的酒气对温软的妻子耳语道:“我就知道我的玉良心软,看到老公醉成这样不会不管的。呵呵!” “你用苦肉计哈!几杯酒下肚,就把在座所有人的关系都给定位了。”诸玉良娇喘着嗔怪道。 “这是必须的!人际交往讲的就是伦理关系。我才不管什么前世后世,我只知道把今世的人际关系给理顺了,才知道今后大家怎么相处。” “……”诸玉良懒得再用语言回应丈夫,她只想默默地享受春宵带来的片刻欢愉和温馨,哪怕多睡几分钟也好,以便明儿个可以早起。 …… 话说李凡当晚在刘月兰的搀扶下也趔趔趄趄地回到了家。他喷着刺鼻的酒气反复对妻子说道:“想不到老蔡和老文这两个大男人撕下面具后,居然介有趣可爱,简直跟孩子似的!”他已经学会用暨阳方言中的一些常用副词。 “他们对你说什么了?”刘月兰好奇地问道。 “老文对我说:‘我把老婆和女儿都交给你了;她们若少了一根毫毛,我可不会饶你哦!’老蔡又对我说:‘我把妹妹和外甥女都交给你了;她们若少了一根毫毛,我可不会放过你哦!’” “唉——女人长得漂亮终究不吃亏啊!不管怎么折腾,总有男人会替她操心把舵。哪像我啊!人老珠黄的,里里外外都得一个人扛着。哎!不过我警告你哈,你要是对‘诸西施’也像老蔡那样用心用情的话,我可不会像陈美娟那么雍容大度哦! 说来也奇怪,陈美娟这几年变化实在太大了,完全不是原来那个小家子气十足的陈老师了。看来,人适应环境的潜力真是无限的哈!”刘月兰心情复杂地东拉西扯道。 “你说这话没良心了吧?……我屁股上的茧子不就是三天两头骑车回家骑出来的吗?嘻嘻!我哪有老蔡那种一不做二不休的胆气啊?我要是……哪需要你动手,早被那两个男人撕成碎片了……”李凡来不及把自嘲的话说完,就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二) 第二天一大早,李凡开着一辆大卡车驶进商业局干部大院。 文远方夫妇一听到汽车喇叭声,就开始往楼下搬东西。因为此时还没到上班时间,左邻右舍听见响动后也纷纷出来帮着搬东西,有的还放下了刚端起的饭碗。 这时,商业局大院的人方知道文局长夫人已从物资局调出,准备到牌头供销社去上班了;而且他们也首次知晓了李凡主任与文局长的关系不一般。 在文远方走马上任商业局第一把手之前,李凡在商业局干部及各区供销社头头心目中的名气甚至超过文远方。一方面,固然因为他是前副县长的乘龙快婿,而且他本人也是从县物资局局长的位置上被人算计后撸下来的;另一方面,更因为他把牌头供销社这个多年的亏损大户,变成了近年来全县创利最多的区供销社。何况李凡还是一位来自山东的被人公认的大美男子。 诸玉良揩了揩自己额头上的汗,问李凡吃过早饭没,李凡说当然。商业局大院里凡认识李凡的人,也都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他身手敏捷地跳上卡车车斗,把一个个大包袱、大箱子码放整齐后捆绑紧实。可以看出,他做事的认真细致劲和文远方、蔡富国有的一拼。 诸玉良一边像欣赏艺术表演一样看着李凡匀称健美的身躯为她忙碌着,一边心想:“这是一位堪称完美的男子——男人的优点他一样不少,男人的缺点他一样都没有。怪不得月兰大姐那么在乎他!假如时光倒流,蔡、文、李三人中让我挑选,我也会挑李凡做老公的。呵呵!” “小诸!我们抓紧上路吧,你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落下没?调令别忘了带哈!”李凡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诸玉良的想入非非,促使她赶紧上楼去取背包。 诸玉良临出门时,文远方再次搂住她的肩膀嘱咐道:“我有空就去牌头看你,有什么事情随时电话联系。生活上有李凡在你身边,我一百个放心。” 李凡把诸玉良安顿在副驾驶座上后,探出头来朝楼上的文远方喊了声: “文局放心!我们走了。”文远方嘴角露出大功告成的微笑,像一位元帅那样挥了挥手说道:“路上小心!” 随后,大卡车在人群的目送中缓缓驶离商业局大院。 路上,诸玉良以激赏的口吻和李凡聊着天:“想不到李大哥还会开汽车。我只会修汽车,不会开汽车。呵呵!” “会修汽车的女子不是女中豪杰是什么?我当兵第一年就学会了开车。我也会修汽车、拖拉机和摩托车呢!所以,我才不在乎当不当官,即使把工作弄丢了,我也完全可以凭手艺养活家小。哈哈!”李凡毫不谦虚地自我介绍着。 “您真是多才多艺啊!听老文说您还是个经商天才,什么烂摊子到您手里都会起死回生、像模像样起来的。对吧?” “有这么夸张吗?我经营牌头供销社并不感到轻松啊,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像老蔡那样比较好,凡事六十分万岁,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懂得进退自如和自我保全;我和老文做事都太认真,老文更是爱钻牛角尖,所以我俩注定会比别人活得更辛苦些。哦!你不要再称我‘您’啊‘您’的了,我没那么老吧?” “哈哈!那我就改成‘你’吧。想起即将和李大哥在一起上班,我真是太开心啦!”诸玉良像个小姑娘那样天真活泼地说笑着,然后伸了一个懒腰,靠着椅背慵懒地打起了瞌睡。 卡车猛地一个震动把诸玉良给震醒了。她睡眼朦胧地说道:“昨晚睡得太迟了,困得不行。”她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骤地发现自己身上竟盖着一件李凡的外套,一股安全感、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三) 卡车到了牌头供销社办公室楼下后,司机楼师傅赶紧从传达室里出来,帮着搬东西;不一会儿,供销社三位副主任、文书、打字员也都一一出来帮忙。 “楼师傅!这辆卡车要好好保养一次了,开起来涩得很。”李凡嘱咐着司机。 “好的。主任!我下午就去物资公司买配件。”楼师傅答应着。 诸玉良的宿舍和李凡的宿舍在同一层楼上,相互可以喊得应。她的宿舍空间特别大,是由一个比较大的办公室改造而成的,里面有卧室、饭厅和灶间,桌椅板凳床头柜一应俱全而且都是新的。看得出,李凡为布置这个宿舍,很是花了一番心血。 宿舍离食堂不远,饮用水还是自来水,楼上就有公共厕所……这些方便的生活设施令诸玉良对自己的住宿条件相当满意。她除了感激李凡外,也不禁感激起文远方来。因为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自己头上要是没有一顶商业局局长夫人的帽子,凭自己再怎么能干也不会享受到这么优渥的待遇。 …… 李凡主任亲自开车带回的主办会计竟是商业局局长夫人,而且听说此女貌比西施、惊若天人。这一新闻无疑是当天牌头供销社的号外,使老街两旁商店里的营业员整个上午都在热议此事,并有了种种猜测。 “怪不得李主任前一阵子又是找木匠,又是找砖匠的,原来是在给局长夫人弄宿舍呢!” “文局长怎么舍得把这么漂亮的老婆调到牌头供销社来呢?放在一百商店或城关供销社,不比夫妻分居两地强吗?” “人家上任商业局一把手才大半年时间,总归要以身作则的嘛!” “要么是他两婆佬的关系不太好吧?” “不过我早有耳闻,这个女人原来是在物资局做主办会计的,本事大得很呢!” “什么本事大得很?” “她可以把身边的男人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简直是老少咸宜赢家通吃。哈哈!” “对啊!李主任来我们这儿前不就是物资局局长吗?是不是……他和文局长老婆的关系也……不一般?” “你勿要乱讲哦!小心吃生活。不管怎样,李主任这回有的忙了,不把顶头上司的老婆伺候好,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 中午时分,李凡把牌头供销社领导班子的人都喊拢,叫食堂准备了几道菜,算是对诸玉良的到来表示欢迎。 这样,诸玉良就在牌头供销社安顿了下来。人们对她的业务能力自然是刮目相看的,但对她的个人隐私依然乐于猜测和津津乐道。她也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是非中心和舆论焦点,仿佛老天爷在赐她无可挑剔的容颜时,也把容易招致流言的隐患搭售给了她。 有时,文远方会行色匆匆地来牌头看望妻子;有时,诸玉良会跟李凡一起回城关,时不时和丈夫来一次小别胜新婚。文诸二人又恢复了两地分居生涯,好像他们的脚底下都安装着一对风火轮,注定谁也不会为对方驻足太久;多年的事实表明,有一种神秘力量似乎在阻止他俩婚姻美满和全家团圆。 平时,若牌头供销社附近的大队放露天电影,李凡就会陪诸玉良前去观看。诸玉良一个人是万万不敢去看电影的,因为每次放露天电影都是人满为患、秩序混乱。在黑暗而拥挤的场面里,发生踩踏事件或女性受凌辱事件应该是大概率事件吧。 有一次,几个站没站相的年轻男子以为站在远处的诸玉良是一个人前来看电影的,便不怀好意地靠近她,嬉皮笑脸地用语言猥亵她……李凡见状,立即过来拉起诸玉良的手准备离开人群。 那几个年轻人一看觉得非常扫兴,便仗着人多势众来拉扯推搡李凡;李凡示意诸玉良快走,然后拉开架势,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扫荡腿,瞬间把两三个男子撂在地上哭爹喊娘……其余几人都吓得不敢再上前找死,只得认输作罢。 诸玉良站在远处提心吊胆地看着李凡的所作所为,对其一人当关的英雄气概和精湛武功简直佩服得无以言表。 最令诸玉良心情放飞的时候,是农忙季节跟着李凡和办公室人员一起去送货下乡。每当供销社的售货双轮车出现在村中或田间时,农民兄弟们便会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其兴奋热闹的氛围不啻于迎接一场明星下乡巡回演出。 每当此时,诸玉良就可以享受到为他人提供便利而带来的快乐,以及农民们对她由衷的羡慕和爱戴,以及同事们对她的谦卑和照应,还有李凡对她的无微不至的赞许和体贴。 偶尔,当李凡因急事需立即回城关时,诸玉良只得一人待在空旷的宿舍楼里读书看报。这时,她心里不免感到孤独凄惶,也愈发思念那些让她牵肠挂肚的人们。她越来越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她总会和自己相爱的人别离,而要和一大帮自己不喜欢或不相干的人呆在一起呢? 夏天,诸玉良最怕下雷阵雨时老天爷狂怒般的闪电霹雳。有一次半夜,随着一连串“瓜啦啦”的惊雷声,诸玉良的宿舍里发出“妈呀”一声惨叫……李凡从睡梦中惊醒后迅速打开房门,不顾被斜泼进走廊的天水浇淋得浑身透湿,直奔诸玉良的房门狂敲着喊道:“小诸你没事吧?”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3章人生飘零爱别离怨憎会)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三章 聚散依依 文婧惜别明磊 一) 诸玉良被狂暴的霹雳声、雨点声吓得用毯子蒙住了头。当听到李凡“暴烈”的敲门声时,她更是心惊胆战。她掀开毯子露出头来大声回应道:“李大哥!我没事,我只是被刚才的雷声吓到了。你要进来吗?”诸玉良说着就起身开灯。 “哦!哦!你没事就好,那我就不进来了。闪电打雷不要怕哈!等闪电打雷时,其实危险已过去了。晓得吧?”李凡用高过暴雨的分贝安抚着门内的受惊人。 诸玉良一边回应着门外人的叮咛安抚,一边轻轻撩开窗帘的缝隙去窥视窗外被闪电不时切割的夜景。这一窥,令她的小心脏“突突”得更加厉害了。 在闪电的照耀下,诸玉良看见一尊高大挺拔、上身赤裸的男神正矗立在门外。那男神的块块胸肌如大小不一的石头有规则地垒码着,雨点从他的根根短寸上汇成细流,顺着肌肉之间的沟沟壑壑,在光亮的皮肤上蜿蜒滴淌着…… 诸玉良从未见过如此摄人心魄的男儿身,而这具完美的身躯竟是时刻护佑自己的保护神!想到这里,她内心的恐惧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安全而甜蜜的暖流遍布全身。 “李大哥!我晓得啦,你回去睡吧!我没事的。你不能浑身湿哒哒地站在这走廊上,多危险啊!赶紧回去用热水擦擦身体哈!” “好!我这就回房间了。有我在,别怕哈!”雨声比刚才小了点,李凡的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 听到李凡离开的脚步声,诸玉良也关灯继续睡觉;然而,她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任由脑子放起了电影。 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春日午后,初来暨阳的她被文远方牵着手去物资局报到的一幕。见到李凡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自己和他似曾相识,仿佛故友重逢般感到亲切。所以,当时的她情不自禁地对李凡偷偷打量了好一阵子。 而后来发生的一幕幕,也证明了她对“李大哥”的好感不是没来由的。如果说她初见文远方的第一感觉是没感觉,初见蔡富国的第一感觉是心痛如绞的话,那么初见李凡的第一感觉就是一见如故。 诸玉良叹了口气继续想道:“如果远方对我而言,是一杯不饮则已、一饮则醉、欲罢不能、又爱又恨的美酒,那么志国哥大概就是外国里经常提到的那种叫‘咖啡’的饮品吧,使人喝了会沉迷其香并对其产生依赖;而李大哥肯定就是一杯多喝有益、护我心脾的绿茶了,捧在手心里永远是温暖而清凉的感觉。 唉——为何文、蔡、李这三位男子都如此在乎我,而我又同样的在乎他们呢?这三位都是好色而不淫的自律男,他们在我心目中的重要度几乎不分伯仲,难道我是一朵水性杨花吗?不!我不是水性杨花。我只在乎对我有恩义、与我有缘分的人;我对优质男并非见一个爱一个的。 虽说这是个不义的乱世,但无论我到了哪里,总有我喜欢的人在一直护佑着我、宠爱着我,可以说老天对我真的不薄;爱别离也罢,怨憎会也好,我应该知足了。” 诸玉良就这样似睡非睡、意乱情迷地半躺着,不知不觉天已大亮,雨也停了。 (二) 去年,诸玉良和娘家约好今年夏天来临之前一定要把文婧接回身边的。转眼暑期过半,暑假也已过半,履行该承诺的时间不能再拖延了。 一日,诸玉良在食堂和李凡一起用餐时,聊起了接女儿回暨阳的打算。李凡一边打扫着诸玉良菜碗里剩下的几块肥肉,一边说道:“这两天你把手头工作理一理,跟下面的人作个交接,赶紧去把婧婧接回来吧!我呢,去找找区中心小学的校长,看看他们能不能提前一年接收婧婧读小学,这样你就会省心很多了。” …… 于是,诸玉良踏上了去娘家接女儿回家的路。 此前,诸玉良已从娘家的来信中获悉大妹妹诸玉善早在初春时就不当代课教师了,而是被招进了润州造船厂当上了一名令人艳羡的国企工人。 现在,颇有朝鲜美女特质、长着一副容易使人沦陷之俏丽眉眼的诸玉善,从当年青涩质朴的东昌中学校花一跃变成了润州造船厂令人瞩目的厂花,其春风得意之光景自不必多言。那些风华正茂的同厂小伙,为了争相获得这朵厂花的垂青,不惜各显神通甚至大打出手,使得诸玉善的芳名很快在万人大厂中无人不知谁人不晓。 由此,柳植汛的恋爱危机也在与日俱增,因为诸玉善的种种反常表现令他感到心神不宁。 柳植汛想不通,诸玉善本是天生丽质美到极致的美人坯,为何进厂以后开始热衷于打扮自己?他看到她曾偷偷用一把医用小镊夹修整自己的柳叶眉,然后用一小截绘图铅笔轻扫眉角。他偶尔也会注意到她笔直的秀发忽然有了一些小波浪,但他不清楚这些小波浪是怎么弄出来的。 按理,对自己心爱女人的爱美之心,是个男人都会包容欣赏。然而,在那个女人爱打扮等于生活作风轻浮的时代,加上诸玉善阴晴不定的态度,柳植汛对她的“天生丽质难自弃”不但欣赏不起来,反而忧虑重重。为此,两人没少发生过龃龉。 有一次,柳植汛去润州出差,自然要顺便去造船厂看望一下心上人。而诸玉善对男友的突然造访,不但没有喜悦之情反而显得惊慌失措。她以厂里禁止青工公开谈恋爱为由,将柳植汛禁闭在自己的集体宿舍里。那天,没等诸玉善中午下班,柳植汛便留了张纸条,悻悻地回到了孝义庄。 现在,对柳植汛而言,诸玉善的心变得像诸家屋顶上的鸽子,什么时候外飞什么时候归巢并没有定数了。他原本想早点求婚、订婚、结婚,也像团部家属区里所有挂万国旗的小家庭那样,成立一个令人羡慕的家,以安放他和侄子柳明磊那两颗缺少母性滋养的男儿心。现在看来,他的如意算盘不能一蹴而就了,需要打持久战才能赢得芳心归。 幸好,柳植汛在诸兴华夫妇心目中是早被注册了的“二女婿”,这给他打持久战提供了里应外合的条件——只要他锲而不舍、忍辱负重,诸家“二女婿”的名分早晚非他莫属。 鉴于此,不管诸玉善有否休假回家,柳植汛都会携柳明磊定期来诸家串门。看到准岳母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就会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后再离去。如此一来,诸家人上下自然不再把他当外人,大有即使诸玉善不肯嫁柳植汛,柳植汛也是诸家人的态势。 (三) 诸玉良回到孝义庄的当天恰巧是星期六,诸志礼夫妇、诸玉善都休假回来了;第二天,柳植汛携柳明磊也来到诸家。一时间,诸家这座静谧良久的院落内充满了大团圆的谈笑声,以及汪汪的狗吠声、咯咯的鸡叫声和咕咕的鸽鸣声……像一大锅烧开了的水沸腾得不可开交。 知道文婧“小狐狸”即将离开外婆家回暨阳老家时,诸兴华提议大伙儿去师部照相馆照一张“大团圆”以作留念。于是,这张只缺文远方、诸玉贞二人的大团圆照被加快洗了出来。照片中,文婧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镶着白边的绿花绸裙,小身板夹在妈妈和外婆之间,妈妈旁边则是柳叔叔和磊哥哥。 那天照完相回来的路上,诸玉良小声地问诸玉善:“你为何不和柳植汛站在一起合影呢?你对他不冷不热的,就不怕他花落别家吗?” “嘻嘻!我要好好考验考验他。我可不想像姐姐这样草率结婚又离婚……”诸玉善先是傲骄后又错悔失言的表情,让诸玉良觉得很是好笑。 “你说得也不错,婚姻是终身大事,慎重一点也好。如其结婚后发现彼此合不来,还不如在结婚前就知道彼此合不合适。不过,我看柳植汛倒是真的很在乎你哈!” “我就是觉得他太在乎我了,管头管脚什么都要管;我要是真的嫁给他了,不是一点个人自由都没啦?”诸玉善噘着小嘴说道。 “他爱你才会管你啊!” “哦!我和他认识才一年时间,我可不希望自己这么早就结婚生孩子。还没享受青春就嫁为人妇,太可怕了……”诸玉善说完便环视了一下身旁,发现柳植汛离自己较远时,便松了口气。 这时,柳明磊和文婧手拉着手跟在大人们后面,两个小脑袋也凑在一起聊着贴己话。 “婧婧!以后我就很难见到你了。想起这个,我心里好难过啊!” “磊哥哥!你想婧婧的话,就看看我们的大团圆照片吧!”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 “过年吧!过年我就回孝义庄了。” “可是,过年我要回常州的呀!”柳明磊一脸的无奈。 “我们肯定会再见面的!我知道。”文婧耸耸瘦削的肩,调皮地眨眨龙凤眼,语气肯定地说道。 星期天傍晚,诸志礼夫妇回句容去了,诸玉善也回润州了,因为他们星期一都要上班。此时,诸志慧已高中毕业,因为还不够当兵的年龄,他得在家里呆上一段时光;诸志诚过完暑假就可以读初中了。 (四) 按星期天晚饭桌上的约定,诸志慧、诸志诚第二天要陪诸玉良母女去柳植汛的团部家属区做客。 星期一吃过早饭,一行四人就出发了。临走时,诸玉贞噘着嘴抱怨道:“你们可以到植汛哥家去玩,我还要到汽车站上班,真没劲!昨天拍全家福么也没我的份,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诸玉良只得好言安慰她,并答应给她带好吃的回来。 四人约摸走了半个钟头后,来到团部家属区。除了诸玉良是首次来柳家,孩子们对这里老早熟门熟路了。柳植汛叔侄早已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而且桌上摆满了糖果、瓜子和花生等,正恭候贵客临门呢。 诸玉良扫描着这个整洁的家,心想:“这里根本看不出是两条光棍居住的地方。绍兴男人都有点大老爷们,但柳植汛不但能干而且勤快,将来玉善嫁他必不会受累。由此也可见,这位小伙子又要当连长带兵,又要当爹妈带侄儿,多不容易啊!我要是玉善,可不忍心看到自己的男人这么辛苦哦!不过,玉善有自己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柳植汛本是个热情豪爽之人,对准大姨子和小舅子们更是不敢怠慢,何况他对诸玉良本来就有见面三分亲的好感。于是,他姐姐长姐姐短地和诸玉良拉着家常,孩子们则在柳明磊的房间里或看小人书,或下军棋…… 快近中饭时分,柳植汛系上围裙开始做饭。一大早,他去团部集市上买了点猪肉和一条鲤鱼,中午准备做西湖糖醋鱼和绍兴梅干菜肉给客人们吃。 诸玉良要来帮厨,但柳植汛死活不让,非要她坐在客厅里喝茶嗑瓜子。诸玉良见推辞不过,只得坐回客厅。她觉得有点无聊,便拿过案几上的一本大相册开始翻阅起来。 哇!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放大了的诸玉善如明星般的半身彩照。彩照的颜色虽着得有点儿失真,但人物的妩媚动人是触手可摸的。这张照片,诸玉良未曾见过,想必是诸玉善新近在润州照的吧。 诸玉良看到了一张柳植汛十几岁时照的全家福。显然,那时柳父还健在,和妻子并排坐在前面,后面站着的应是柳氏兄弟仨。戴眼镜的儒雅青年想必是柳植汛的大哥柳教授吧,他看上去要比柳植汛年长得多;而中间那位想必是柳家老二吧。 诸玉良接着就看到了一张柳家长子的三口之家合影。夫妻俩的长相都端庄俊秀,都戴眼镜,都是书卷气十足,而柳夫人手上抱着的婴儿从眉眼上可以看出是柳明磊。不知为什么,诸玉良总觉得柳夫人看上去很是眼熟,自己应该在哪里见过她的。 诸玉良疑惑而警觉地在脑海里搜索着,突然“常州”“医生”“孙蕾”等词眼一并跳入她的脑海,立马拼成了一条完整的信息链…… “啊!我怎么会这么后知后觉呢?我早就该猜到磊磊的妈妈就是孙蕾啊!我在塘枫村婆家见过孙蕾的玉照,那样貌那神情那气质令我印象深刻;后来,我灵魂出窍时又在她家里见过她本人,怪不得我会觉得她眼熟。啊!这个世界太小了吧?诸家、文家、柳家、孙家竟有如此渊源关系!真是可以写一部了!”诸玉良按捺住“突突”的心跳如是想道。 “妈妈!你在看磊哥哥的全家福吗?”文婧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出来,故意吓妈妈一跳。接着,柳明磊也出来了。 “磊磊!你妈妈姓什么?”诸玉良想最后求证一下。 “诸妈妈!我妈妈姓孙,人家都叫她‘孙医师’,她是心理医生。我爸爸原来也是心理学教授,他和妈妈是大学里的同门师兄妹。”柳明磊礼貌地问一答十。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4章聚散依依文婧惜别明磊)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四章 望穿秋水 青丝熬成白发 一) 诸玉良努力掩饰着因获悉一个重大秘密而产生的激动,这对经过历练的她来说并非难事。她装得若无其事,一边倾听小男孩关于自己出身的娓娓介绍,一边怔怔地望着他那遗传了父母优良基因的姣好面容。 “妈妈!磊哥哥脸上没花呀,您为何盯着人家看?”文婧眼尖嘴快地道出了诸玉良的反常。 柳明磊也确实被“诸妈妈”一眨不眨的眼神盯得有点儿不自在,他抹了抹后脖子,以为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哦!磊磊让我想起一个人,想起很多人……”诸玉良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搪塞道。 “妈妈想起谁了呀?他和磊哥哥长得很像吗?”文婧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不是人长得像,而是经历像……”诸玉良被女儿追问后,猛地感觉到自己的柔软心肠被针狠戳了一下,痛得眼泪几乎溢出来。她忙问女儿公厕在哪儿,便以如厕为名溜出了柳家。 诸玉良没进公厕,而是来到厕所后面的一棵大树下。她做了一个深呼吸,企图平复自己伤感而纷乱的心绪……一个个名字、一幕幕情景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汇编成一部名叫《妻离子散》的悲情电影。而她本人既是该电影的角色之一,又是观众之一。 诸玉良自觉心境恢复常态后,便回到了柳家。 “姐姐快来吃饭吧!”柳植汛已把一桌子饭菜布置好了,正热情地招呼大家就坐用餐。 诸志慧、诸志诚也只得放下还没下完的军棋,先出来吃饭。 “妈妈去厕所要这么长时间吗?”文婧最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吃你的饭!”诸玉良嗔怪道。 柳植汛不断地给客人们夹菜,并殷勤地对诸玉良说道:“菜做得粗枝大叶,姐姐就凑合着吃吧!” “唔!挺好的,比文远方强多了。哈哈!”诸玉良由衷地夸赞道。 “我们都喜欢吃植汛哥做的菜呢,和我妈做的口味不一样。”诸志慧、诸志诚也连声赞道。 柳植汛见自己的厨艺得到大家的认可,便更加起劲地为大家夹菜。他把一大块梅干菜肉往诸玉良的饭碗里送,诸玉良见了赶紧端起饭碗躲开,并说道:“我刚才已经吃了很多肉啦,我自己来!” “柳叔叔!我妈妈不吃肥肉的。嘻嘻!”文婧说完就把头埋到饭碗后面,她也知道此话会使柳叔叔感到尴尬。 诸志慧见状忙伸碗来接,并说自己吃肉肥瘦不论。 “哦!不吃肥肉,那就挑一块瘦的。”柳植汛并没觉得尴尬,又拣了一块瘦肉送过去,这回诸玉良只好拿碗接了。 “妈妈也不吃皮蛋和绿豆芽。嘻嘻!”文婧又补充了一句。 “啊?肥肉、皮蛋、绿豆芽这三样今天都有哎,这里有一小半菜姐姐都不吃吗?婧婧怎么不提前告诉叔叔呢?”这回,柳植汛有点小尴尬了。 “别听她瞎说!宝贝!好好吃饭,你今天话有点多啦!”诸玉良故意白了一眼女儿以示不满。 文婧和柳明磊相视一笑后,便开始埋头吃饭。 吃完午饭后,诸志慧兄弟继续下那盘还没完结的军棋,诸玉良和柳植汛则又闲聊了一会。柳植汛虽未明说,但话中少不了要准大姨子劝劝诸玉善早点收收心的意思,诸玉良自然心领神会。 诸玉良也从柳植汛那里旁敲侧击地了解到:在她回孝义庄之前,柳明磊也刚从常州回来;他家老太太新近去世了,孙蕾母亲的身体也一直不太好;孙蕾因为常年照顾两位老人,已是心力交瘁…… 当诸玉良问柳植汛对他大嫂有什么评价时,他脱口而出:“非常了不起的一位女子!她从不把喜怒哀乐放在脸上,但又很有主见,而且还有点儿小固执。呵呵!” 临别时,柳明磊将一只崭新的装满物品的军用背包递给文婧,说这是他送给妹妹的礼物。 文婧当即打开书包,只见里面是一只崭新的铁皮铅笔盒、十几本新旧不一的小人书和几本田字格练习簿。铅笔盒里则有铅笔、小刀、橡皮、尺子……一应俱全。 诸玉良看着女儿一一检视完这些物品,内心着实感动不已。她爱抚着柳明磊的头说道:“好孩子!婧婧常说‘磊哥哥对我就像亲哥哥一样好’,诸妈妈现在相信了!诸妈妈也会像喜欢亲生儿子一样喜欢你!” 叔侄二人把客人们送到大路上,然后一直目送他们远去。 (二) 回家的路上,满腹心事的诸玉良全然没留意到女儿和弟弟们在叽喳些什么。 “多乖巧的一个孩子,多完美的一个小家庭啊!柳明磊不就是文武威姐弟、蔡富国姐弟的翻版吗?这个世道究竟咋啦?为何父子不能相见,夫妻不能团聚,儿女不得已认他人作娘爹? 大人爱折腾,可孩子们是无辜的呀!但为何受伤的总是孩子们呢?怪不得婧婧和磊磊这么要好,原来两个离开父母的小可怜在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呢!还有大宝、二宝为何会这么叛逆?原来他们也是以叛逆的姿态在表达自己的诉求啊! 我真是佩服孙蕾的果敢决绝——为了让儿子有一个好前程,她宁可把亲骨肉送给叔叔领养。要是换作我,是断断舍不得把婧婧送给什么亲戚朋友的。远方要是知道孙蕾母子现在的境况,心里不知会怎样纠结难过呢!我回去后要不要把这个秘密当即告诉他呢? 还有,我一定要写信劝劝玉善!柳植汛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她不要仰仗自己的年轻漂亮一味地作。到时候把这么好的男人给作跑了,不要哭着鼻子来找我们哦!” …… 鉴于诸玉良一人领着文婧回暨阳,还要携带几个大行李包,路上没人照应肯定是不行的,诸兴华夫妇决定成立一支小分队,专门护送大姑娘母女安然地回到暨阳。 另一方面,诸兴华夫妇也认为大姑娘和大女婿结婚后十年来,他们作为女方父母一次都没去过暨阳,还没和亲家母见过面,有点儿说不过去;况且现在听说亲家母已卧病在床,自然要去探望一次的。 于是,由许桂英任队长,诸志慧、诸志诚任队员的小分队成立了,这可把诸志诚和文婧给兴奋坏了。因为离开学还有十几天,诸志诚去一趟暨阳后回来正好赶上开学。 离开孝义庄的那天,文婧淌着眼泪搂着外公的脖子耳语道:“我会想念外公的!”她又搂着小姨的脖子耳语道:“我要小姨做播音员,不要做售票员!” “哦!我的小乖乖、小狐狸,你走了,叫老狐狸咋活呢?”诸兴华的眼泪在飞,诸玉贞的眼泪也在飞……文婧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抵达暨阳后,把文远方惊喜得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商业局大院一下子闹猛起来,仿佛一股陌生的清流突然袭来,打破了一口小池塘的沉闷和宁静。 文远方要在商业局招待所给岳母和妻弟们订房间,但许桂英执意不肯,说志慧、志诚睡地铺是家常便饭,况且现在是夏天,睡地铺更凉快些。 文婧来不及地要把那张大团圆照给爸爸看,但爸爸正忙着和妈妈商量怎么接待远来的贵客,暂时没空搭理她。 文远方还告诉妻子:“蔡富国夫妇已把大宝、二宝接回同心阁了。老蔡说等你一回暨阳,就让我们三口过去吃一顿团圆饭。还有,刘月兰也说在你带婧婧去牌头前,一定要去她家吃一顿饭的。” 诸玉良笑道:“哈哈!看来这些天我都不需要怎么做饭了。” 夫妻俩商量的结果是:先带客人们去塘枫村,因为文远方的大哥文元绍最近已经回到了家,因为他被确诊得了肺癌不得不从劳改农场回来啦。 于是,诸玉良他们回到暨阳的第二天,改由文远方任队长的小分队又一路杀到了塘枫村。 (三) 塘枫这座依偎在越山脚下具有近千年历史的小山村,像一位守了一辈子活寡的老妇人,了无生趣却依然倔强地活着。她活着的唯一希望也是唯一趣味,就是看到游子归来祭扫祖先,以表明子孙没有忘根忘本,没有忽视她的存在。 多年来,文伯宗、文伯承兄弟两家,总是塘枫村百十户人家的舆论对象和关注焦点。因为,两家在塘枫村的影响最大、故事最多,而且均有游子在外谋职,所以两家的一举一动自然备受村民的瞩目。 最近,文伯宗的大儿子文元绍从苏北劳改农场“退休”回家了,还带回了一样名叫“肺癌”的礼物。当然,这件礼物是绝不能让卧病在床的老母楼香福知道的。 花甲之年的文元绍头发灰白,面容蜡黄,背部微驼,咳嗽起来比他老娘还要地动山摇、旷日持久……他虽然面貌衰败,但看得出仍不失读书人的气节——脸上分明写着“不卑不亢,宠辱不惊”八个字。 一个月前的那天,周嘉宏在村口池塘捶洗完一篮子衣服后正往家走时,下意识地扭了下头。她猛见老枫树下走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身影——他瘦骨嶙峋,穿一件淡蓝色短袖衬衫、一条皱巴巴的卡其裤、一双灰蒙蒙的凉鞋,提一只看起来并不很重的小木箱。 周嘉宏眯着一双布满细纹的老花眼,怔怔地望着相隔十几米的男子;那男子也驻足怔怔地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言说。 “元绍!你回来了?”周嘉宏放下菜篮,颤抖着嗓音问道。 “嘉宏!果然是你。”那男人嘶哑着嗓音说道。 …… 掐指算来,文元绍最后一次回塘枫村应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也是那次回家,他除了把儿子文武威当纪念品送给妻子外,什么也没留下就走了。两年后,他从嘉善县警察局局长的交椅上被人民解放军揪了下来;紧接着,他被戴上“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送进了苏北劳改农场。 周嘉宏最近一次见到丈夫也应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那次,她陪小脚婆婆先去了苏北劳改农场看望正在服徒刑的丈夫;接着,婆媳二人又从苏北赶到苏南孝义庄部队,探视了正在服兵役的小叔子。 当时,要不是小叔子来信透露打算娶一位出身不好、名叫“孙蕾”的姑娘,小脚老太太是断然没有决心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千里之行的。 好了,现在丈夫带着一身病痛终于叶落归根,再也不会做孤魂野鬼了。周嘉宏感到无比欣慰和踏实,因为她终于可以像同村其他妇女那样,也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文元绍回家后,坚决要求晚上陪睡在老母的病榻旁。他说自己是一个不孝之子,让母亲跟着受苦一辈子,如果再不给他尽孝的机会,他将死不瞑目。他对妻子和儿女并没有表达太多的歉意和悔意,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尽量不给家人添麻烦。 对文武威而言,自己虽对父亲的记忆是空白的,但父亲的回归是早晚的事。父亲能在有生之年回来和家人团聚,度过他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时光,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幸事。当初,如果他因一念之差去了台湾,岂不是要客死他乡遗恨绵绵了? 因此,自文元绍回家一月有余,这个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家,因每个人都在按人伦尽着自己的本分,日子倒也过得苦中有乐。 文远方携妻儿及其岳母家人的到来,无疑给这个沉寂的小山村带来了喧闹和亢奋。兄弟相见,恍若隔世,自有道不完说不尽的手足之情和如梦往事;同时,楼香福老太太因孙女的归来以及初次见到年轻的亲家母,心情显得无比激动,精神也为之大振…… 这么多贵客突然临门,可把周嘉宏和文武威忙坏了。当然,诸玉良不会袖手旁观,晚饭的主厨肯定又非她莫属了。 文婧觉得祖母的小脚布鞋很是新奇,就穿上它跑来跑去。她对突然出现的大伯伯更加感到好奇,就问道:“大伯伯!我以前怎么没见过您啊?您去哪儿了?” “我啊,我去苏北农场放羊刚刚回来。”文元绍一语双关地逗着可爱的小侄女。 “放羊?”文婧疑惑地嘀咕道。 “乖囡囡!你长大了就知道啦,现在别问太多哦!”文远方一边给宝贝女儿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道。 于是,文婧跟着文武威、诸志慧、诸志诚来到天井捉鸡逮鸭。一时间,天井里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5章望穿秋水青丝熬成白发)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五章 爱恨情仇 各人缘各自了 一) 小分队只在塘枫村住了一宿,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到了西坑村,因为文婧嚷着要早点见到“奶娘”翠英大姐。 文婧远远地看见娄翠英时,便甩开妈妈的手,直奔大姐的怀里。诸玉良又是一阵心酸:“我这个亲妈妈却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啊!我这两天老是梦见婧囡回来了。果真……”娄翠英热泪盈眶,喜不自禁地说道。 娄翠英的小个子丈夫娄其中闻声出来。他用一种近乎夸张的惊喜和热情把一行远客引进屋里。 “峰峰在哪里?”文婧四处张望寻找。 “峰囝带着蓉囡应该就在附近玩吧。”娄翠英说着就走到屋外,对着天空扯开喉咙喊道:“峰囝——快回家!婧囡回来啦!” 不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果然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回家了。 娄观峰幸亏随了娄翠英的大块头基因,长得高大而结实;而他的妹妹好像随父亲,个头明显比同龄女孩看上去小巧些。 娄观峰一见文婧就咧嘴笑了,白白的小碎牙衬着黑里透红的肤色,看上去很是憨厚可爱。他问文婧:“小姨娘这次回暨阳后,不会再去孝义庄了吧?我听爸爸说,你要和我同班读一年级呢。对吗?” “啊?我怎么不知道?爸爸妈妈,我要和峰峰一起上一年级吗?”文婧跑过来问文远方和诸玉良。 夫妻俩这才想起来,这么一件“大事”还没对女儿宣布呢。 原来,不久前李凡打电话告诉文远方:他去牌头区中心学校联系关于文婧提前一年上小学的事宜,接待他的恰好是文远方的外甥女婿娄其中副校长。因为新学年将至,娄其中刚从越山公社中心学校校长的位置上调过来,恰遇李凡来联系文婧上学的事宜。当得知想提前上学的孩子竟是自己妻子的表妹加“奶女”文婧时,他自然是毫不迟疑地满口答应。 文婧对这个消息当然是满意的,毕竟自己将和峰峰在一个班上念书,同学们就不敢欺负她这个小一岁而且操着一口普通话的小朋友了;而且,对陌生环境的憧憬多少也弥补了一点她离开柳明磊的缺憾。 同村的文元青、娄宝强夫妇闻声也赶来看望弟弟一家。文元青帮着女儿忙完午饭后,拎来一篮鸡蛋和一袋玉米粉,非要弟弟、弟媳带上。 午饭后,小分队从西坑村出发,要步行二十来里山路才能赶到牌头镇上。为赶上下午四点半最后一班回城关的汽车,大人孩子一行六人没敢在路上多耽搁。多亏诸志慧、诸志诚手提肩扛了大部分行李,才使得“行军”速度得以保障。 下午三点多,文远方一行气喘吁吁地抵达牌头镇。大家终于可以在诸玉良的供销社宿舍里稍事歇脚和休整了。 李凡听到喧闹声忙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一大群客人不期而至,便从供销社水果店里买来一只大西瓜,让大家吃了解渴消暑。 李凡和文远方夫妇约定:第二天的中饭就安排在他家,他下班后即骑车回家张罗。 小分队休息得差不多了,遂开拔坐上了回城关的最后一班汽车。 (二) 李婷因为遗传了父母身材高挑的基因,过了一个暑假,十二三岁的她个子又长高了一截,完全发育成一个亭亭玉立、曲线明晰的少女了。 她虽有两年不曾见到文婧这位玲珑剔透的小妹妹,一旦见面,姐妹情谊分毫不减。她曾对母亲刘月兰说过:“别看婧婧这么小一点人,真的什么都懂哎!我跟她聊天一点障碍都没有。” 当李婷初次见到诸志慧、诸志诚兄弟俩时,粉扑扑的小脸蛋上瞬间漾起了一抹少女特有的红晕。她暗自吃惊道:“怪不得诸阿姨长得这么好看,原来她的弟弟们都长得这么好看,而且都高大挺拔、器宇轩昂的样子,比我们学校的男生不晓得要强多少倍呢!大宝、二宝和这两位一比,估计也要靠边站了。” 有了对两位少年的好感,李婷便顾不得羞涩,带着小客人们来到天井玩耍。 李婷外婆正坐在天井的树荫下乘凉,笑呵呵地点头回应着孩子们的招呼声,咕哝着只有家人才能听得懂的话语。老人家虽说话不利索,但脑子是清醒的。她也知道今天有贵客临门,所以早早地端了一把藤椅来到天井纳凉,免得给女儿女婿添堵。 天井里摆着一张乒乓球桌,这可把诸志慧、诸志诚给乐坏了。原来,他们平时想在学校的体育室里打一会儿乒乓球,得排队等候多时才能轮到;等轮到了也只能打一刻钟,多一秒也不行。这回,他俩可以好好过一把球瘾了。 兄弟俩二话不说,拿起球拍就开杀。诸志诚总是打擦边球,诸志慧每每都能把球救起并狠杀回去,惊得李婷在一旁直呼:“好球!” 天井里的热闹吸引了大人们。 许桂英见刘母在树荫下坐着,忙走过去打招呼;老太太硬撑着要站起来,被许桂英眼明手快地一把摁住了。诸玉良也搬了两张小椅子跟过来,让母亲坐下跟刘妈妈说话。 诸玉良见刘妈妈的指甲有点长,就取下后腰皮带上的钥匙串,挑出一把指甲钳,给刘妈妈剪起指甲来。 刘妈妈望着许桂英,用手指指诸玉良,又指指诸志慧、诸志诚,然后竖了竖大拇指。许桂英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客气地说道:“您的孩子们也很棒啊!您外孙女长得多俊啊!”刘妈妈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 诸玉良刚想说:“刘妈妈对我可好了,我住在这里的时候……”突然,她意识到这话不能说,要是母亲问“你干嘛要住在这里”怎么办?关于她为何调到牌头供销社去,她是这样跟娘家人解释的:牌头供销社缺一名得力的主办会计,她纯粹为了去帮李凡的忙。 文远方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报纸后,也踱步来到天井凑热闹。当他看见两位英姿勃发的少年正在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而两位女孩正在观战并帮忙捡球时,不免感慨万千。 他想道:“孩子们要是一直都这么幸福地生活下去该多好呀!我们参加革命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天下所有孩子都能幸福地成长吗?可是,有些孩子就不那么幸运了。像武威、磊磊、大宝、二宝甚至婷婷这样的孩子在学校里肯定是受歧视的……我都不知道孙蕾母子现在怎样了?我想知道她的情况,但又怕知道……” 李凡的喊饭声打断了文远方的思路,也喊拢了大人孩子们。李婷打了一桶井水,搓了两条毛巾递给兄弟俩擦汗;兄弟俩对眼前这位甜美体贴的小少女陡地有了好感。 席间,刘月兰要文婧坐在她身旁,不停地给她夹菜,并慈爱地说道:“刘阿姨好不容易把婧婧接到这个世上来,可要好好地宝贝宝贝婧婧呢!” 文婧早就知道刘月兰是自己和妈妈的救命恩人,蔡叔叔和徐叔叔也是,那个救她的解放军叔叔也是……她想不通自己为何有那么多救命恩人。 饭后,刘妈妈回自己的房间午休了;刘月兰见许桂英精神倦怠,也要她到西厢房里去午休一会儿。许桂英感激地对刘月兰说道;“我家大姑娘在暨阳生活了十年,全靠你们这些贵人照顾帮忙。她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们夫妇的恩德呢!我和她爸爸对你们真当是感激不尽啊!” “阿姨客气了!小诸妹妹既能干又讲义气,人缘好着呢!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愿意帮她的。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于是,李凡夫妇一直陪文远方夫妇说话;文婧和诸志慧、诸志诚则在李婷的房间里,一边聊天一边玩扑克、做游戏。李婷还带他们去了李凡的健身房,那里有哑铃、拉力器等健身用具,喜得诸家兄弟俩拎拎这个,比划比划那个,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 直到下午三四点钟,两家人才散了。临别时,李婷和诸家兄弟俩互留了通讯地址,相约以后要常写信交流,谁先中断联系谁就是小狗。 (三) 连续几天的走亲访友和丰盛菜肴,不仅使许桂英感到体力不支,而且使文远方觉得肠胃负担过重。他们一致要求晚上喝点稀饭、吃点榨菜即可。于是,诸玉良煮了一大锅绿豆稀饭,烙了点葱油饼,做了顿极简的晚餐。 吃过晚饭,大人们都觉得疲累不堪,想洗洗早点休息,但孩子们的精力是过剩的。诸志慧、诸志诚兄弟俩决定到浣纱江边去走走,说既然来到西施故里,总不能不知道西施浣纱的地方在哪儿吧。于是,文婧自告奋勇地带二舅、小舅去浣纱江边寻找那块传说中的浣纱石。 诸玉良再三嘱咐道:“你们三个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哈!” 文婧领着舅舅们很顺利地找到了那块刻着“浣纱”二字的石头——半截埋在土里,半截朝着江面,仿佛在叙述一个古老而凄美的故事。兄弟俩看后有点小失望,觉得仅凭这么一块石头,就判定这里是西施当年浣纱的地方,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回去的路上,文婧在前面跑跑跳跳地领着路,因为她想早点回家撒尿;而诸家兄弟俩一边议论着关于西施的传说,一边快步跟着外甥女往商业局大院方向走。这时,迎面走来一长一幼两少年,文婧并没留意他俩,兀自赶路。 诸志诚见两少年吹着口哨,拱肩缩头,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有点流里流气的样子,便朝他们投去奇怪的一瞥。没想到这一瞥引来了两位少年的叱骂。 “乡巴佬!看啥西?少见多怪的。”年长的少年用上海话骂道。 “你骂谁呢?嘴巴放干净点!”做惯了孝义庄“孩子王”的诸志诚哪里受过这般鸟气,便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就骂侬!侬想怎样?想打架吗?老子正愁没地方泄火呢?”那年幼的少年也十分嚣张地用上海话叫骂道。 双方如果真的打架,那两少年肯定是要挨打的,因为他们的个头明显比诸家兄弟俩小一套。 诸志慧见这剑拔弩张的态势,忙拉着诸志诚欲走,并说道:“我们是来这里做客的,千万别给大姐大姐夫添麻烦咯!”但那两少年拦着兄弟俩的去路,一副不肯罢休、寻衅滋事的架势。 文婧发现舅舅们没有跟上来,而是和那两个少年发生了冲突,便折回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天还没黑透,文婧一下子就认出那两少年是谁了。 “大宝哥!二宝哥!你们想干什么?”文婧朗声责问道。 “啊?是婧婧小不点吗?长高了,阿拉都不认识了。他们是侬啥人?”大宝显然有点儿尴尬,便软了口气问道。 “我二舅小舅,他们是来这里做客的!”文婧没好气地答道。 “那好吧!二宝走,是自己人,别惹事了!”大宝说完就拖着二宝赶紧走了。 “这两怂原来就是婧婧嘴里最鄙视的大宝二宝?真是冤家路窄!要不是婧婧跑过来,看我揍不死他俩!”诸志诚怒气未消地骂骂咧咧。 一到家,文婧就把刚才的遭遇告诉了爸爸妈妈,使诸玉良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许桂英听后便咬牙切齿地骂儿子们:“我一眼没看住你们,你们就给我惹事!” “是大宝二宝拦着二舅小舅不让走的。”文婧辩解道。 …… 文远方夫妇本打算明天或后天携家小去蔡家赴约的,因为大后天许桂英就要带儿子们回家,返程票都已买了。现在,半路上来了这么一出,诸家兄弟俩肯定是不愿意再去蔡家做客的,而且文婧也是十分抗拒去蔡家的。这让夫妇俩尤其是诸玉良感到左右犯难。 诸玉良心想:“我这次如果不带娘家人去见志国哥、美娟姐,将来他们若知道了,情感上肯定会受到伤害。因为我们一大家子已去过月兰姐家,却不去同心阁,显然是没把他们当自己人,到时候我即使有一百个理由也无法得到他们的谅解。况且,志国哥是提前来约的,说等我一回暨阳,就让我们三口去同心阁吃一顿团圆饭。显然,他已完全把我当亲妹妹了,而我怎么忍心在他最柔软的地方伤害他呢?” 诸玉良正在纠结犯难时,忽听文婧哭着来找她:“妈妈!我那张大团圆照不见了。我明明放在书包里的,可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看了,也没找到啊。呜——” “哦,妈妈怕你折坏了,帮你收起来了,和妈妈的那张放在一起锁进箱子里了。你看,爸爸这两天忙着接待外婆和舅舅们,等外婆、舅舅们走了,你再拿给爸爸慢慢欣赏好不好?哎,你不是有特异功能吗?你应该知道是妈妈帮你收起来了呀。” 文婧一听大团圆照还在,便破涕为笑地说道:“我一着急,就什么都不灵了呀!” “唉——我们这个小家庭的社会关系竟也如此错综复杂!”诸玉良自嘲地想道。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6章爱恨情仇各人缘各自了)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六章 煞费苦心 尴尬人化尴尬 一) 夏季如同一位已到任期却磨蹭着不肯卸任的官吏,使临近九月的江南天气依然闷热烦人。许桂英本打算今晚早点躺下歇息,无奈体胖怕热,加上儿子们与蔡氏兄弟的邂逅斗气搞得她心烦意乱,便索性拎了把桌椅来到走廊上摇扇纳凉。 而此时,文婧和两位舅舅在房间里谈笑如故,像是在做什么游戏,仿佛傍晚的不愉快经历并未在他们的心灵上留下任何痕迹。的确,虽说不打不相识,但两家少年今后天各一方,怕是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淡忘此事,如同手指上划过一道轻痕。 然而,一道难题摆在了文远方夫妇面前。 诸玉良叹着气说道:“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两位小弟难得来趟暨阳,偶而去散个步,都会和大宝二宝兄弟俩发生口角。虽说男小人在外打个架闯个祸本是家常便饭,但这种芝麻掉在针眼里,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居然发生在我家里,真是太令人尴尬了!” 文远方接话道:“是呀,忒巧了!我看弟弟们并不是蛮横无理的男小人,肯定是大宝、二宝在惹是生非。兄弟俩怎会变得介流里流气呢?老蔡夫妇要是晓得宝贝儿子们在外头是这个德行,不知又要怎样的……” 诸玉良又叹口气说道:“唉——这个情况,我跟哥哥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啊!” 节外生枝显然打乱了原先的计划。夫妇俩商量了半天,终于有了一个两全的方案。 第二天上午,文远方在办公室里给蔡富国挂了一个电话。 蔡富国殷切地说道:“玉良娘家人来暨阳,岂能不到我家里来吃一顿饭?这样吧,今天的晚饭就安排在我家,我中午回家就通知美娟筹备。” 文远方委婉地解释道:“无奈我两位小舅子提出今天要去五洩游玩,我只得陪他们去一趟了,毕竟他们难得来趟暨阳;正好五洩水库刚刚建成,我还没去看过呢。这样,我们三个得在五洩过一夜了;而玉良她们祖孙三个今晚一定会去你家赴约,况且我丈母娘早提出要去拜访你们的。今晚,她们也可以住在同心阁,如果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的话。” “怎么会添麻烦呢?玉良她们可以住在自己屋里,床铺都是现成的。”蔡富国觉得文远方如此安排合情合理,满心欢喜;况且,他虽是个心细多疑之人,但对诸玉良所言向来不打问号。 当文远方把当天安排告诉大家时,诸志慧和诸志诚自然欢呼雀跃,但文婧闹着也要去五洩玩。她噘着嘴说道:“我不想去同心阁,不想见到大宝、二宝嘛!” 诸玉良只得拿好言劝女儿:“蔡叔叔、陈阿姨是我娘俩的救命恩人,而且妈妈认了他们做哥哥、姐姐的。将来舅舅姨娘们有了自己的家,你若去了他们所在的地儿,你要不要去拜访他们一下呢?” “那还用说?”文婧仰着小脸蛋说道。 “那就好啦!况且蔡叔叔、陈阿姨都那么喜欢你,经常念叨你。你要是不去他们家,是不是有点儿忘恩负义呢?”诸玉良在女儿的鼻子上轻刮了一下说道。 文婧低着头,用一只脚在地面上来回蹭着,依旧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诸玉良只得蹲下身子央求道:“宝贝就算帮妈妈一个忙吧!就这么一次,以后我不会再勉强你去同心阁了。好吗?” “我们说好这是最后一次了?那好吧!”文婧只得答应了。 安排停当,小分队便分头行动,各得其所。 (二) 诸志慧兄弟俩以前把文远方当长辈看待,对他是既敬又怕;通过这几天的近距离接触,他们发现大姐夫不但和蔼可亲,而且确实博学多才,名不虚传。 诚然,在来回塘枫村的路上,文婧一直缠着爸爸讲故事;诸志慧和诸志诚也就紧随大姐夫左右,竖着耳朵听故事,以一扫路途漫漫带来的无聊。 文远方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利用历史故事来教育下一代的契机。他讲“负荆请罪”“讳疾忌医”,教育孩子们要听取忠告,知错就改,不能一意孤行;讲“纸上谈兵”“刻舟求剑”,教育孩子们要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一切从实际出发,不能墨守成规;讲“卧薪尝胆”“悬梁刺股”“凿壁偷光”,教育孩子们要立志成才,忍辱负重,奋发图强…… 文远方一肚子信手拈来的文史故事,使三个大小孩子听得如痴如醉。诸志诚直称大姐夫比他们的语文老师强多了,诸志慧嘲笑着弟弟说道:“开玩笑!大姐夫在部队里要给师长、团长上课的好不好?”文婧听到舅舅们的议论,更为自己有这样一位才子爸爸而感到骄傲。 …… 五洩景区位于暨阳县西北二十三公里处。吃过午饭,文远方带着小舅子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又步行了很长一段泥路,终于来到去五洩瀑布的入口处——他们将在此处登船,泛舟于五洩湖后才能抵达最终目的地。 一位头戴草帽,腰缠长脚布的年轻艄公将三人迎进一只乌篷船后,便“欸乃”声声地摇橹前行。他们穿行于苍黛群山间,掬一捧碧青如玉的湖水,迎沁人心脾的凉风,不觉心旷神怡,尘垢涤尽…… 诸志诚好奇地问道:“大姐夫!这里为何叫‘五洩’?” 文远方答道:“五洩因一水折成五级瀑布,每一级瀑布的样貌不同而得名。” “这个湖好大哦!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诸志慧赞叹着问道。 “这是一个湖面广达五十多万平方米,长两千多米,水深近四十米的水库,以积蓄五洩流淌下来的山水,今年夏天刚刚建成。你们要是早来几个月,看到的就是人山人海挖泥挑泥的宏大场景。你们想象一下,那场面是不是对‘人多力量大’这句话作了最好的注脚?”文远方不无自豪地介绍道。 泛舟约半小时后,三人登岸。路过颓废的五洩禅寺,走过东湫阁竹亭后,就能听到飞瀑的轰鸣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第五洩。那雷鸣般的瀑布以磅礴之势,从三十余米的高处飞奔直下,形似匹练,犹如蛟龙出海。 他们继续沿石磴小道向上攀登,不久就可以看到烈马奔腾似的第四洩,瀑布的击石声及山谷内的回荡声震天动地。 继续攀登而见到的第三洩如珠帘风动,瀑布宽阔平缓,浩荡而下,千姿百态,变幻无穷。 登三洩顶,过龙门口,就是第二洩了。那水高虽只有七米余,下落时却被一块兀石分成两半,流水恰似双龙出游。 紧接着的第一洩,瀑布小巧平缓,柔美如月笼轻纱,隽永奇秀;瀑布中间的水潭颇为奇特,呈鹅蛋形,犹如一只仙女洗澡的浴盆。 三人气喘吁吁地从一洩继续上行,即至刘龙坪。这是一片空旷之地,环境幽雅怡静,空气清新凉快,宛如桃源。三人从第五洩攀行至此花了一个多小时,便饮山泉,吃干粮,吹凉风,稍事休息。 诸志慧登高望远,不禁文兴大发地朗诵道:“这五洩湖如同一条绿色的绸带飘浮在群山之中,这五洩如一母五子般姿态迥异,各显神通,真乃一幅群峰巍峨,壁峭岩奇,飞瀑喷雪,溪涧铮琮,林海茫茫,姹紫万状的天然山水画卷也!一篇游记散文的腹稿我已经打好啦!” 于是,文远方又和两位妻弟探讨起诗文的写作技巧来。此时夕阳西下,三人便从刘龙坪下山,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山下小村寻一农家投宿,待次日的早班车来接他们返城。 (三) 话说诸玉良等丈夫带着弟弟们走后,也带着母亲、女儿度过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下午。祖孙三个先去看了一场电影,又在冷饮店喝了冰绿豆汤和冰橘子水,接着在一百商店买了些礼品,便晃晃悠悠地往同心阁方向走去。 许桂英最初是从文婧嘴里晓得“蔡叔叔”的存在,后又从诸玉良嘴里得知“蔡富国”对她的恩德无人能及,加上耿叔曾托梦告诉过自己:“你大姑娘和大女婿假以时日会破镜重圆、白头到老,但此后你大姑娘还有一段姻缘需作了断”,所以一直以来对“蔡富国”这个名字保持着高度的敏感和警惕。 作为母亲的许桂英怀揣着一个关于大女儿命运前程而又不可泄露的“天机”,满脑子又是“女子须从一而终”的传统观念,担心大女儿的婚姻状况再有变故,但心里又着实感念人家十年来对自家女儿所做的奉献,因此她对“蔡富国”的那种复杂情愫真是一言难尽。 诸玉良自从端午前离开同心阁后,又有数月未见志国哥、美娟姐了。当她们走进同心阁时,蔡富国和大宝、二宝正在收拾整理诸玉良原先住过的屋子,陈美娟则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着。 “哥!我们来了。哦,大宝、二宝,你俩又长高一大截了。婧婧快叫人!”诸玉良微笑着招呼父子仨。 “啊!你们来了?伯母这么年轻啊?哇,婧婧也长高许多啦!快请快请!”蔡富国赶紧放下手中的抹布,热情地把客人们迎进自家屋里。 大宝、二宝也连连点头招呼“奶奶好!”“姑姑好!”“婧婧好!”兄弟俩看上去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全然没有什么流里流气的迹象。许桂英暗自诧异道:“这两孩子面目清秀文雅,哪里像缺少家教的孩子?莫非他们在父母、客人面前是伪装的?啊,现在的孩子……” 陈美娟见客人们进屋,忙揩了手出来迎接。她搂住文婧一边亲个不停,一边说道:“婧婧可把陈阿姨想坏了!” 许桂英直夸陈美娟年轻漂亮有气质,还夸大宝二宝模样英俊有礼貌,并感激地说道:“常听大姑娘提起,没有陈老师和蔡局长这么好的邻居,她母女俩早就……我和他爸一直都想来登门道谢呢!” “伯母快别这么说!蔡文两家可是患难之交,现在是一家人哦!”陈美娟客气地回礼道。 许桂英暗暗观察着蔡氏夫妇的一言一行,不禁思忖道:“这蔡富国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样貌气度和文远方、李凡不相上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对我家大姑娘的情义非同一般;而这位陈老师娇小美丽,知书达理,竟看不出她对我家大姑娘有半点防备、嫉妒之色。难道她没发觉自己的丈夫对人家女人有情有义吗?如果发现了,她又怎能做到熟视无睹呢? 唉——我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男女之间明明互相爱慕有私情,居然还可以当兄妹走动?换作我年轻时,如果和哪个男人拎不清,不要说早被婆家休了,光是左邻右舍的唾沫都可以把我淹死……看来时代真的变了。我们老了,再也不想为子女们瞎操心啦,就由他们去吧!” 饭桌上,诸玉良得知大宝已转学到暨阳中学,即将读高二;二宝转学到城关初中,即将读初一。 诸玉良若无其事地聊着:“大宝和我二弟是同岁,二宝和我小弟也是同岁,真是巧了。我二弟因为上小学时跳了一级,所以他今年已经高中毕业;小弟下半年也是读初一。不巧今天他们去五洩了,不然你们四个可以见个面交个朋友的。” 诸玉良没想到自己在讲这番话时居然可以做到镇定自若,一副天下太平的表情。而大宝、二宝听了这番话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得出,为了掩饰脸上的尴尬之色,兄弟俩只得假装埋头吃饭。 文婧因为有了妈妈的叮咛,也闭紧小嘴巴,只字不提昨晚发生的不愉快。 蔡富国接诸玉良的话说道:“是呀,本来让大宝二宝陪弟弟们去五洩好了,哪需要老文亲自陪去?他那么忙。这次大宝二宝回家来表现不错,中饭都是兄弟俩做的,大起来到底是懂事了些……我本以为两个儿子要废掉了。不过,你俩不爱学习这点可让我和妈妈很伤脑筋哦!反正姑姑也不是外人,我说话一是一二是二……” 陈美娟用宠溺慈爱的眼神望着儿子们,以信心满满的口气说道:“带在自己身边总是有办法的,让我来慢慢打磨他们吧!我就不信两个儿子没有一点我和老蔡爱读书的基因!” 蔡富国见文婧只顾吃菜吃饭默不作声,便逗她说话:“婧婧!你小时候不是挺爱说话的吗?现在怎么怕难为情起来啦?” 文婧听后,就在陈美娟耳旁嘀咕了一阵。陈美娟眉开眼笑地说道:“好,好!婧婧晚上要跟陈阿姨睡一头,陈阿姨有一肚子故事要讲给婧婧听呢!我还给婧婧买了两条裙子,等会洗完澡穿给阿姨看看好不好?” 蔡富国见文婧的饭碗见了底,就叫二宝给妹妹添饭。二宝“哦”了声,忙起身去盛饭,显然有点讨好文婧的意思。 文婧接了二宝递过来的饭碗,轻轻说了声“谢谢”后,依然闷头吃饭,依然金口难开。大伙儿便岔开话题,不再管她。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7章煞费苦心尴尬人化尴尬)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七章 幡然悔悟 远方迷途知返 一) 晚饭后沐浴毕,陈美娟让文婧试穿了两件连衣裙:一件是白底红圆点泡泡袖长裙,一件是蓝白条相间的圆领短裙。这两条童裙是她听说文婧即将回暨阳,特地从上海带来的礼物。 文婧双手拈着裙摆,开心地在床上转了个圈,然后歪着头问妈妈:“好看吗?” 诸玉良端详了好一会儿说道:“嗯,又简洁又大方又洋气,美娟姐的眼光就是好!这两条裙子在暨阳肯定买不到,小朵师傅也不一定做得出来。婧婧可要爱惜着穿哦,不要再穿着新裙子到外面去疯啦!上次妈妈给你买的那件红衬衣,穿上才一眨眼功夫就被撕了一个口子,把我气得来……说吧,你以后怎么报答陈阿姨呢?” 文婧难为情地“哦”了声后忽闪着黑眼睛说道:“我……以后要赚很多钱,要给陈阿姨买各种各样的糖吃。” “哈哈,阿姨等着这一天哦!对了,阿姨还给你留着一盒大白兔奶糖呢!”陈美娟一边笑逐颜开,一边在文婧的腿上、手上涂抹着一种东西。 “这是什么?有一股薄荷香。”诸玉良问道。 “这是风油精,也是我从上海带回来的。抹一点在身上,蚊子就不来了,还可以治感冒、头痛……用处多着呢!回头你带两小瓶去,这里买不到的。” 女人们在楼上时,蔡富国已切好西瓜,在天井里做好了乘凉的准备。 于是,陈美娟和文婧在天井那头讲故事,蔡富国则陪诸玉良娘俩在天井这头话家常。在问到许桂英的岁数时,蔡富国语调黯然地说道:“我亲妈在世的话,快有六十了;我姐姐今年应有四十岁了,不知她现在过得怎样。” 诸玉良因为一直没有诸盛华叔叔那边的消息,也就没把自己托叔叔帮忙打听姬富丽下落的事情告诉蔡富国。她知道蔡富国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便说道:“姐姐的下落总归是要打听来的。” “怎么打听?父辈的熟人都没联系了,跟谁打听去?打听来了又怎样呢?我好不容易混了个无产阶级出身,再弄个海外关系来……唉!只要大家都好好地活着,联不联系都不重要了。”蔡富国口是心非地说道。 许桂英听后不免垂泪叹息。 夜色已凉,蔡富国见许桂英有困倦之意,便开始安排大家休息。 诸玉良见文婧还缠着陈美娟,便劝道:“陈阿姨明天还要上班,晚上睡不好觉可不行哦,婧婧还是跟外婆和妈妈一起睡吧!” 文婧懂事地应了声:“那好吧!”遂和蔡氏夫妇道了“晚安”,跟着妈妈回了“自己的屋”。 一会儿,大宝将干净的枕头、毯子抱来递给诸玉良;诸玉良接了并说道:“大宝辛苦啦!” “姑姑!我……”大宝满脸涨红,用手摸着后脖子忸怩着身子,一双酷似陈美娟的大眼睛闪避着诸玉良的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话跟姑姑说吗?你等下哈,我把东西放了再下楼来。”诸玉良猜到大宝是要跟她解释昨天发生的“误会”。 果然如此。 “哈哈,事情已经过去了,男小人在外面有些淘气很正常,我怎会告诉你爸妈呢?你知道吗?你妈妈心气那么高的一个人,之所以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还不是为了你和二宝?你爸妈都是争强好胜极要面子的人,如果你们不爱学习,时不时惹点麻烦的话,是不是等于在他们的心灵创伤上撒盐呢?”诸玉良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趁机教育一下“侄子”,但尽量使自己的措辞让叛逆的少年容易接受些。 “可那么多年来,他们也没怎么管过我和二宝啊!”大宝低着头不以为然道。 “傻瓜!当初如果把你俩留在身边,老师、同学们天天把你俩当‘走资派’狗崽子看待,你和二宝是不是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况且,双职工平时白天要工作晚上要学习,不少夫妻还是两地分居,根本没法把年幼的儿女们带在身边,哪家小人不是东搭西搭的?你看,婧婧自从出生后,呆在我身边的时间加起来恐怕不会超过一年,但我没有一天不想她的。 可见,天下父母对儿女的爱是与生俱来、不容置疑的。而你们父母的‘儿女心’更是比一般人要重,他们把你和二宝送到上海去读书,真的是迫不得已啊!” 大宝低着头默不作声。 诸玉良见大宝并非滴水不进,便继续说道:“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无法和社会洪流抗衡,但我们不能自暴自弃啊!别人越瞧不起我们,我们越要为自己争口气;我们自己不学好,不是让那些对我们使坏的人看了我们的笑话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亲者痛仇者快吧?答应姑姑,今后一定要带着二宝好好学习,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大宝抿了抿布满绒毛的红嘴唇,点了点头走了。 (二) 第二天上午,诸玉良祖孙三个到了商业局大院不久,文远方他们也回到了家。 诸志慧回家后立即拿出纸和笔,写下一首诗递给大姐夫,虚心地请大姐夫指教。 文远方饶有兴趣地接过诗笺,小声地念起来: “《五洩》——一场新雨仿佛万珠齐舞沉默的岩石中生长的声律如歌好似少男少女朗诵唐诗宋词群鸟的欢鸣正是和唱的音符洒脱是你的性格执着是你的情怀奔放是你的写照变幻是你的神奇岩石默立在你的身旁深沉得像个思想家沉浸在万年不醒的梦中我站在你面前多想随你而去领略大海的丰姿。 哈哈,好诗,好诗!很有韵味。志慧加油,好好练笔,你一定会有所收获的!”文远方兴奋地鼓励着这位爱好文学、聪慧好学的二舅子。 “大姐夫帮我改改嘛!”诸志慧羞涩地恳求道。 “诗言志,讲求的是自然而然、托物言志,不必刻意雕琢词眼哦!所以不必改。你瞧瞧!”文远方说着把诗笺递给妻子欣赏。 诸玉良接过来一看,惊喜地说道:“二弟出息了哈,都会写诗了?哦,你的字体怎么跟你大姐夫的很像啊?” “嘿嘿,我平时临摹大姐夫的字体呢!”诸志慧红着脸答道。 许桂英听着大女婿、大姑娘对宝贝二儿子的称赞,心里自然是美滋滋的。 …… 次日晚间,文远方一家把岳母和妻弟们送上了回润州的火车。临别时,文婧又哭得稀里哗啦,还叮嘱外婆道:“如果您晕车,别忘了在太阳穴上抹点风油精啊!” 许桂英噙泪说道:“好嘞,乖乖,别哭啦!过年你不是又可以回孝义庄了吗?” …… 火车上,许桂英歪头打起瞌睡来,诸氏兄弟俩则一边嚼着文婧分给他们的大白兔奶糖,一边兴犹未尽地聊着此次暨阳之行的点点滴滴。 诸志诚道:“你说,我应该先给李婷写信呢,还是等她给我写信后我再回信呢?” 诸志慧笑道:“你觉得有什么值得写的,你也可以先给她写嘛!你如果觉得没什么可写的,那你就等收到她的信后再回信不迟。你可以根据她信中的内容来回信,这样你就不会没有东西可写啦!” 诸志诚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我可以根据她来信的内容来回信?举例说明!” 诸志慧解释道:“譬如,她说新学年喜欢或讨厌哪个老师,喜欢或讨厌哪门课程,你也可以告诉她:你喜欢或讨厌哪个老师,喜欢或讨厌哪门课程。总之,你得针对她的内容来阐述你的情况和感受。就像两人聊天一样,不能她说鸡你就扯鸭,她说南辕你就扯北辙,她问你啥问题,你也不好好答复……如果这样,你们的通信就没法继续啦!怎么,你对她有好感?” “哦!嘿嘿……”诸志诚若有所悟又有点难为情地笑而不答。 过了会儿,诸志诚又说道:“你说,那姓蔡的两小子明明知道打不过我俩,为何还那么张狂呢?” “有的人就是纸老虎爱吓唬人,越是胆小越要显得不怕死,越是自卑越要显得狂妄自大,自己给自己壮胆呗!这叫虚张声势。”诸志慧老道地下着结论。 “二哥!我怎么看问题就没你那么入木三分呢?”诸志诚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哈哈!你还小呢,你多阅读课外书就会让自己快速成熟起来的。”诸志慧摸摸弟弟的头说道。 诸志诚又换了话题说道:“婧婧的大伯父挺惨的哈?一辈子都在劳改,老了还得了癌症。” “是呀!一着不慎,全盘皆输。路线走错了,一辈子玩完。”诸志慧尽管对上层建筑中的“路线”二字不甚理解,但还是故作老成地叹息道。 “路线?可是一条路没走之前,谁晓得路线对不对啊?大姐夫走的是什么路线?他的路线对不对呢?” “所以说嘛,选择的智慧很重要,不然就要看运气了。大姐夫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走错路线呢?” “那有时候没得选择,后面有人追你,你只有一条路可逃,怎么办?” “所以还得看运气嘛!奋斗固然很重要,但运气更重要哦!” “听你这么讲,我怎么觉得人的命运跟赌博似的……”诸志诚嘀咕道。 “好啦,别讨论这些虚无缥缈的,我们睡一会儿吧!”诸志慧说完就闭眼靠椅,不再理睬弟弟。 (三) 送走了远客,文远方夫妇总算吁了口气。 当晚,文婧急不可耐地从妈妈那里要走了那张大团圆照,要让爸爸看看“磊哥哥”长什么样。 诸玉良便偷偷地观察着丈夫的表情,想看看他对这张大团圆照有什么反应。 文远方拿起照片,扫描着每一张脸孔,颇感意外地说道:“哦,刘植汛也在?看来他和玉善的婚事尘埃落定了。玉贞怎么不在?哦,她要在车站里当班。” 诸玉良不置可否地应和着丈夫的自言自语。 文婧指着那个小男孩说道:“爸爸!这就是磊哥哥,你过年在孝义庄时不是没见到他吗?” 文远方听后再凑近照片看了一会,突然脸色大变地问道:“liu植汛的liu,是杨柳的‘柳’,还是文刀刘?” “杨柳的‘柳’呀!怎么啦?”诸玉良故作轻松地反问道。 “哎呀!我真是一根筋,想当然地以为他姓文刀刘的‘刘’呢?”文远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好像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文远方慌乱地嘱咐女儿把照片收好,接着对妻子说道:“方才李文书说我桌上积累了不少文件待处理,我现在得去局里一趟;你带婧婧先睡哈,不要等我!我处理完就回来。” 诸玉良心领神会地“哦”了声,便由他去。 文远方走出商业局大院,做了一个深呼吸——刚才突如其来的讯息像当头一棒把他给击懵了,他必须立即找一个独处的地方来平复自己狂乱而起伏的内心。 他没有去商业局办公楼,而是踟蹰于浣纱江畔,陷入于一种无可名状的怅然和失落中…… “啊!磊磊虽已长大,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小家伙。我怎么会这么迟钝?不!如其说我迟钝,不如说是我的潜意识里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吧。为逃避现实,我想当然地以为柳植汛姓‘刘’,想当然地以为中国之大,叫‘磊磊’的男孩多了去,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呢? 现在看来,我又错了。我原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往上走,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我就能支配自己的命运,就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们。 然而,我究竟保护了谁?我眼睁睁地看着孙蕾祖孙四代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而无法施以援手,以致于磊磊这么聪慧可爱的孩子居然要认叔叔当父亲才能换来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而我的亲生女儿在成长过程中也是险象环生,几次险些送命,甚至她的一生都差点被毁掉;还有大宝、二宝的叛逆和李婷的早熟……难道我们的孩子也要像文武威那样被长期歧视、压制和埋没吗?而这一系列悲剧,究竟是谁造成的呢? 怪不得玉良要和我置气离婚,怪不得她并不看好我在政治上的前途!现在想来,她终究是对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不好,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何谈为全人类谋福利?” 文远方在浣纱江畔继续徘徊彷徨着,一阵阵带着秋意的江风似乎把他吹拂得越来越清醒。他痛苦地思索着:“陈老师那双本用来翻译语言和拿粉笔的纤纤玉手,现在只能在食堂里洗刷堆积如山的碗碟;刘医生那双本用来拿手术刀的修长双手,现在只能在家做做饭拖拖地;柳教授本应在自己的领域里教书育人、著书立说,现在只能在干校里喂猪;文武威即使门门考一百也休想上任何一座大学,而刚刚横空出世的‘白卷英雄''竟然可以读清华…… 这样大规模浪费人才迫害人才的做法,真的是‘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体现吗?难道改造知识分子的灵魂,真的只有一条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途径吗? 批判、批判,无休止的批判,连两千多年前的古人也不放过!我本也是一个彻底的反封建斗士,但我反的是封建的枷锁和糟粕,而不是几千年积淀下来的华夏文明。难道将洗澡水和婴儿一起倒掉,才是革命彻底的表现吗?而我们革命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的革命理想,不过就是拉帮结派、争权夺利,为达到目的而不惜牺牲家人及他人的安宁甚至生命罢了!’如果我的良知和勇气尚存,我必须承认玉良说得没错,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啊!在这场运动中,两方‘改造派’为捍卫所谓的真理,不惜动刀动枪以命相搏,而那些无辜送命的冤魂又该向谁去索命呢? 如果说运动伊始的扑朔迷离让我看不清方向,那么行至此处我光是凭直觉和常识就应该断定:此路不通! 我教育下一代时口口声声要实事求是、知错就改,那么我现在还要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吗?我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浣纱江水温柔地拍打着两岸,如同拍打着文远方良心的大门,使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自责和愧悔中……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8章幡然悔悟远方迷途知返)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八章 涉世伊始 文婧邂逅怨灵 一) 秋虫的闹喧衬托了夜之寂静。当文远方理顺心绪后回到商业局大院时,文婧早已进入梦乡,但诸玉良还在倚床阅读鲁迅的《彷徨》。听见“嘁嘁嚓嚓”的开门声,她便撩开帐子,下床来给丈夫调洗澡水。 “我自己来,那么晚了,你何必起来?”文远方阻止道。但诸玉良一言不发地做着一切,直至把丈夫的干净汗衫、裤衩放在凳上后才回到床上。 浴毕,文远方蹑手蹑脚地挑开蚊帐,坐进床里,掖好帐门,正准备躺下,忽听帐内“嗡嗡”作响。他便一边追寻蚊子,一边轻问道:“你怎么没把蚊子扇干净?”诸玉良依然不吱声。 他猫着腰和蚊子打了会儿游击,终于在一帐角处包围了那只身躯肥硕、显然已经吃饱喝足的长脚蚊子,便“啪”地将其拍个稀烂,并恨恨地骂道:“你敢吸我女儿的血,我就要你付出血的代价!”遂出帐洗手,重返安乐窝关灯躺下。 此时,诸玉良背对丈夫躺着,把手轻搭在女儿身上;她见丈夫上床,便往里床挪了挪身子。文远方侧身摩挲着妻子的玉臂柔声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着?” “磊磊家的老太太暑假里没了。”诸玉良在黑暗中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你……早知道磊磊就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文远方大吃一惊,急切地扳过妻子的肩膀想问个究竟。 诸玉良转过身来平静地说道:“我也是回暨阳前才知道的,我是在柳植汛家里看到孙蕾的全家福后才联想到的……我便向柳植汛侧面打听了磊磊家里的一些情况。放心吧!磊磊现在挺好的,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而且特别爱护婧婧。我之所以拦着婧婧给你看大团圆照,就是怕坏了你这几天的心情。” 文远方听后说道:“哦,原来如此!唉——孙蕾外婆的年龄应该和我娘差不多,正可谓历经沧桑终归平淡了。”他叹息片刻,便把一支胳膊垫到妻子头下,半是玩笑半是憧憬地说道:“如果将来磊磊和婧婧能成为……哈哈,那就太好了!” 诸玉良轻点了一下丈夫的脑门说道:“给你一粒希望的火种,立马燃起幻想的大火,想得够远的哈!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正当夫妻浓情蜜意渐入佳境时,文婧突然梦呓着翻了个身,吓得两人赶紧刹车…… 从此,夫妻俩觉得彼此之间再也没什么秘密和雷区需要回避或提防了,感情便日臻亲密和稳定起来。 转眼,文婧开学在即,诸玉良的假期也将结束。一天上午,李凡顺道来将母女俩接回了牌头。 (二) 开学那天,文婧背着磊哥哥送的新书包新文具,穿上陈阿姨送的新裙子,像一只欢快的小燕子一样蹦蹦跳跳地上学去了。 因为遗传了父亲的瘦高个基因,她被安排坐在靠后的座位上,同桌则是她的表外甥娄观峰。于是,小伙伴们便嘲笑他俩是“两婆佬,排排坐”。 同学们对这位讲着一口苏南普通话的女孩很是好奇,女同学们更是流露出很想和她交朋友的样子。文婧便说道:“你们有多重?每个人让我抱一下我就知道啦!” 于是,班上所有女生让文婧抱了个遍,她也胡乱地报着数字:“五十斤、一百斤……”小伙伴们就这样通过互抱而相熟了。 一星期的课上下来,文婧发现老师教的那些拼音、算术什么的,她早都会了。于是,一到上课时间,她的思想就如天马行空般地到处乱逛。无聊之余,她还通过专听老师们的口头禅和惯用语气助词来取乐。 一天,文婧趁算术老师在板书题目时,悄悄对娄观峰说道:“你等下听他讲的每句话后面都有一个‘啊’。” 果真,算术老师似乎没有“啊”做连接就不能讲下一句话,使两个孩子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起来。为了忍住笑,文婧一边捂住嘴巴,一边拼命眨眼睛。 快速眨眼睛可以止笑,这还是柳明磊教给她的小秘方。“磊哥哥读三年级了,不知他班上有没有来新老师。”于是,她的小脑袋瓜里又充满了各种有关孝义庄的片段。 除了靠听老师的无意义音节寻开心外,最能使文婧在课堂上集中注意力的便是回答老师的提问。她几乎全包了语文老师的提问,这使她洋洋得意并乐在其中……不久,在班上年龄最小的她便被任命为一(一)班班长,还成了班上第一批“红小兵”。 开学不到一个月,文婧就学会了一口地道的具有牌头口音的暨阳方言,使诸玉良不得不惊叹于幼儿的适应能力。 一次,文婧的班主任加语文老师对娄副校长说道:“我教了那么多年的书,还没见过您小表妹这么灵光的学生。我每次提问的话音一落,她就举手了;很多时候,全班就她一人举手,好像我整堂课只是为她一个人上似的。哦,你家娄观峰好像不怎么喜欢学拼音,总是把拼音字母写错,您让文婧多帮帮他哈!” (三) 闲处光阴易逝,时令不觉进入初冬。 近段时期,诸玉良连日里加班加点进行查账核算,李凡也经常来她的宿舍聊工作上的事情,两人似乎正在查处一椿财务案子。 工作一忙,诸玉良便疏忽了对女儿换季穿衣的照料;一场寒潮来袭,使文婧猝不及防地得了一场重感冒,并伴有低烧。 一天半夜似睡非睡间,文婧忽见一中年男子拿着一根绳子要来勒她,并恶狠狠地说道:“你娘不要我活,我也不要你活!”文婧吓得拔腿就跑;但双腿好像被绑住一般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嘴里也发不出求救的声音……经验告诉她:自己又被魇住了。 于是,她拼命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顶,挣扎了好一阵子才使自己醒过来。但醒来时,她发现梦中的男子已变成一个蓝色的发光体,正立在床前的五斗柜旁朝她狞笑着…… “啊——”她大叫一声。诸玉良从梦中惊醒,忙开灯问女儿怎么啦。“我看见……一个发光的男人站在五斗柜旁朝我笑。”文婧躲在妈妈的怀里惊恐地说道。 “哦,宝贝!哪有什么发光的男人?你做噩梦了吧?不怕不怕,妈妈搂着你睡哈!”诸玉良嘴上虽这么说,但听了女儿的话后心里也不免毛骨悚然,仿佛一股阴气瞬间钻入了自己的毛细血管。 “幸亏保护神近在咫尺一喊就应,所以不管什么魑魅魍魉我们终究是不怕的!婧婧这么容易受惊吓是因为缺少安全感,所以我千万不能在女儿面前有怯懦的表现。”诸玉良这么一想,就把女儿搂得更紧了。 …… 第二天傍晚,文婧放学后回家,路过传达室时被寿师傅拦住了。寿师傅告诉她:“里面有许多人在吵架,你不要往大楼里去,就在这里等你李叔叔,他去学校接你了。” 文婧好奇地问道:“寿伯伯!我妈妈在哪里?李叔叔为什么要去学校接我?” 寿师傅答道:“你妈妈现在被人堵在办公室里出不来,我们已经派人去喊派出所的人了。” 文婧又问:“我妈妈为什么被人堵在办公室里?” “是单位里的事,牵涉到你妈妈,村里有一帮人就来寻她闹事。唉——冤孽啊!”寿师傅叹着气说道。 按平时习惯,文婧放学后会先到妈妈的办公室里,一边吃零食一边写作业;等诸玉良下班后,母女俩就在食堂里吃了晚饭再回宿舍。但这天,文婧感觉有一股异样的气氛笼罩在自己的头上。 一会儿,李凡急冲冲地赶来,见文婧已在传达室里,便大大地松了口气说道:“啊,婧婧回来就好!来,跟叔叔走!”说完,他牵着文婧的手走进办公楼大院。 院里果然有许多人在吵吵嚷嚷。他们见李凡来了,更是叫骂得起劲;但李凡像聋子一样没搭理他们,径直走过愤怒的人群,将文婧带到他的宿舍。 文婧看到几个陌生男女正堵在诸玉良的办公室门外,其中一个中年妇女还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地上,显出一副既疲惫不堪又悲痛绝望的模样。而诸玉良的办公室门紧闭着,文婧所熟识的办公人员都站在这些陌生人身旁,好像在预防他们采取什么过激行为。 稍顷,文婧看见那几个彪型男子捶门嚷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们既然证据确凿,那就拿出来给我们瞧瞧,躲着不见人恰恰说明你们理亏心虚!” 文婧从未见过这阵仗,便怯怯地问道:“李叔叔!我妈妈到底怎么啦?” 李凡和颜悦色地嘱咐道:“婧婧别怕!妈妈没事的。你乖乖地在这里写作业,等下叔叔会把房门反锁,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喊叫!好吗?” 文婧懂事地点了点头。 李凡说完就走出宿舍,并将房门反锁了。文婧就趴在窗台上尽力地向妈妈的办公室门口张望,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写作业! 她突然看见一个男人像一个影子一样飘到那位坐在地上的妇女身旁,嘀咕了一阵又离开了;那个影子男人又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甚至可以穿过人家的身体,好像在人群里传播着什么信息。 文婧定睛一看:这个影子男人不正是昨晚梦魇里要来勒她的男人吗?她不禁想道:“外婆经常说人在身体不好的时候会见到鬼,难道我现在看到的这个男人是个鬼吗?这个鬼为何说我妈妈要他活不成,他也不让我活呢?” (四) 见李凡下楼来,那个坐在地上的妇女好像攒足了气力,突然发疯似地赶过来打他抓他,并破口大骂道:“是你们这对奸夫荡妇联起手来害死了我老公,叫我们孤儿寡母今后怎么活啊?还我老公的命来!还我老公的命来!呜——” “奸夫荡妇?什么是奸夫荡妇?”文婧听不懂那女人的骂语,只好胡乱猜着意思。 只见李凡抓住那妇女的两只手喊道:“你老公杨乐田的贪污事实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他等不到单位的处理就畏罪自杀了。我们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寻死,我们的调查都是秘密进行的,也没有对他进行任何的刑讯逼供……对你的遭遇我们表示同情,但不是我们的责任你也休想栽赃陷害。你在这里信口开河疯疯癫癫丢人现眼的样子,恐怕也不是你老公愿意看到的吧?” 那杨妻见双手动弹不得,便双脚乱踢一气,完全处于发癫的状态。李凡甩开她的双手,她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于是,她拍着双腿嚎哭起来:“罪过啊!乐田你死得好冤啊!这个姓诸的女人是个害人精啊!你在物资公司里害人害得还不够吗?你为啥要到牌头来害人啊!你这个姓诸的臭婊子啊!你轧姘头就轧姘头好了,你为啥要来害人啊?呜——” …… 院子里正乱成一锅粥时,派出所的人来了。那帮人见三四名穿着雪白制服的民警前来解决纠纷,一下子便老实了许多,杨妻也停止了哭闹。 为首的警察同李凡聊了几句后,就与李凡、杨妻及其指派的一名男子一同进了诸玉良的办公室。 文婧一直紧盯着妈妈的办公室门,发现那个叫“杨乐田”的鬼也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约摸过了个把小时,四五个人从诸玉良的办公室里出来了。那杨妻此时泪痕已干,且面露满意之色,和大伙儿说了几句话后,人群便散了。 稍大后,文静才晓得那次风波的前因后果:杨乐田本是牌头供销社布店的一名柜组长。他因为多次短顾客的布料被人举报,有贪污嫌疑。诸玉良在李凡的授意下开始查他,还真查出了不少猫腻。正当单位要找杨谈话时,没想到这主儿自己先乱了阵脚,半夜三更一时想不开,找根绳子就吊死在布店的楼上仓库内。 于是,杨的家属和族人迁怒于诸玉良和李凡,便上演了那幕上门讨命的闹剧。后在派出所的协调下,牌头供销社本着人道精神出发,没有对杨的贪污事实进行处理,还给杨妻发放了一笔抚恤金。 那日,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李凡送走派出所的人后,便陪着诸玉良母女来到食堂吃晚饭。负责食堂管理的临时工边嫂还留着三人的饭菜,便热了给他们吃。李凡叫她再加炒一盘鸡蛋,说是给诸玉良母女压压惊。 诸玉良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疲惫以及被羞辱后无力反击的愤怒,面对饭菜实在难以下咽。“这些人怎么什么乱话都敢骂?难道天下没王法了吗?我要不是看在她刚死了老公的份上,我都想跟她拼了!”她愤愤地说道。 “哎,犯不着跟这些人一般见识,犯不着跟他们怄气的!越是到基层,你越是可以见识到各色人等。你要是生人家的气,非被气死不可。”李凡以一位过来人的身份劝慰着诸玉良。 “我本以为会计是和数字打交道的单纯工作,一是一二是二,只要把账算清楚了,哪里会有什么是非?没想到,还招来这么多人的围攻和辱骂!老杨也真是,人的命难道这么不值钱?有什么不能说清楚的,犯得着寻死吗?” “唉——任何工作只要触及人的利益就会有是非啊!社会就是这么复杂,人心就是这么难测,谁知道当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事情已经解决,你也别多想啦!咱们能做的就是对得起天地良心。” 文婧边扒饭边听着大人们的聊天,本想问“奸夫荡妇”“轧姘头”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妈妈满脸的愤怒和委屈,便不敢多问。 但她知道这些词儿肯定不是什么好词儿,否则妈妈就不会那么生气难过了。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69章涉世伊始文婧邂逅怨灵)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六十九章 流言四起 可悲莫若众生 一) 大抵生活在小镇上的人们,总希望时不时发生点什么不寻常的事儿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以丰富贫乏无聊的精神生活,调剂平淡无奇的流年岁月。 杨乐田畏罪自杀及其家属上门讨命的事件,如一瓢冷水泼进烧热的油锅,“吱啦啦”地生成出一股飘着油花的议论热潮,瞬间席卷了牌头的街头巷尾,并衍生出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来。 因为杨乐田在世时总是挂着一副终年积雪的脸孔,直至有人怀疑他天生就没有笑神经,而且为人薄义吝啬,所以人们对他的寻死非但没有流露出半点同情的意思,反而显示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蛮好的欣欣然来。 因此,引发这场热议的倒不是杨之“畏罪自杀”在逻辑上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也不是人们对他的退场感到多么的扼腕叹息,而是认为由此事延伸开来的桃色流言更具围观价值。 当然,飞短流长始于杨妻在办公楼大院里的泼骂之语。尽管人们心里也明白骂人的话语不足为信,因为当事人带着满腔的愤怒,恨不得对被骂者寝皮食肉,口中之言岂能做到实事求是恰如其分呢? 但人们又觉得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有其一定的合理性,对于绯闻大多会不自觉地选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为这样才合乎情理,合乎惯例,也更合乎大众的隐秘心理。 况且绯闻的女主国色天香,男主玉树临风,此般风流人物若不做出一段风流韵事来,岂不是辜负了天时地理人和,虚度了韶光,悖逆了天意? 记得小半年前诸玉良刚调来牌头供销社时,社里职工对她与文局长的夫妻关系状况、与李主任的男女关系性质及其个人生活作风问题有过种种猜测;但猜测毕竟是猜测,莫衷一是无有定论。那时,谁也不敢冒着被告密而穿小鞋的风险,言之凿凿地给“小人”落下一个口实。 后来,大伙儿发现李诸二人公然出双入对,不但一处用餐一起回城,而且似一对雌雄宝剑般地同进退共荣辱,毫无避嫌之意,加上文远方也时不时地亮相于牌头,三人在一处时完全是一副谈笑自如相聚甚欢的状态,反倒觉得李凡和诸玉良的关系或许不符合大众的剧情设定,便慢慢地消减了议论他们的兴致。 然而,杨妻的泼妇骂街仿佛一夜之间坐实了一桩莫须有的传说,将流言变成了事实,好像在一桩久而未决的悬案中突然出现一位证人,当庭将疑犯指证成了罪犯。尽管这个“事实”的具体剧情五花八门,但每个版本都充分体现了人民群众的集体智慧和创造力。 (二) 各种流言像幽灵一样穿梭于牌头老街的角角落落,所到之处便能聚集三三两两的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些流言像流感一样不仅在供销社各商店的营业员之间交叉传染,而且在街上的修鞋匠、补锅匠、理发匠、小商贩及原住民之间肆虐成风…… 人人脸上流露出被流感眷顾的自豪感和幸福感,并将唾沫或浓痰铿锵有力地啐于地上,以此证明自己非但不是一个孤立于人民被社会遗弃的人,而且还是一个道德高尚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他们早在物资局时就有关系了,李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降级处理调到牌头供销社来的。” “是呀,听说夜里只要下雷阵雨,诸玉良睡不着觉时,李凡都会去陪她。有人亲眼看见李凡自己掏钥匙开门进了诸玉良的房间呢!” “他们的胆子真大,现在公然还在一起,真是恬不知耻!文远方难道不晓得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吗?” “怎么会不晓得?自己的老婆是什么人,哪个男人会不晓得?大概这个老婆实在太漂亮了,舍不得离呗!要不就是觉得离婚太难听了,面子上硬撑着呗!” “我怎么听人说,诸玉良和他老公实际上已经领了离婚证。因为这个囡还小,所以现在还没有对外宣布;要等囡长大了,再宣布离婚的事实呢!” “还有这等事情?离了婚还能在一起,真当是听都没听说过!” “据我所知,诸玉良在物资公司时,除了李凡外,还有一个姓蔡的副局长和她也有一腿呢!李凡实际上是被姓蔡的搞下来的,两个人就是为了争诸玉良才斗得水火不容的。所以,诸玉良生的这个囡究竟是姓蔡还是姓李或者姓文,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不过这个囡大面应该是蔡姓男人生的,因为诸玉良做产时从头到尾都是蔡姓男人在伺候;文远方当时气得躲到外头去了,几个月都不肯露面呢!还有,他们这个囡一直都是养在江苏外婆家的,今年夏天到了读书年龄才被接回暨阳。你们从这几方面想想看,就晓得答案啦!” “哇!怪不得文远方舍得把这么漂亮的老婆放到牌头这个小镇上来,原来是为了拆散老婆和蔡姓男人的关系啊!那他不是又好给李凡了?” “可不?听说那个姓蔡的是‘黄派’的人,他把李凡搞下来后自己做了物资局局长;而李凡和文远方都属于‘红派’。所以,宁可好给兄弟,也不能好给敌人,是不是这个理啊?哈哈!不过听说文远方自己也有女人姘着的,反正半斤对八两,刚刚对刚刚,谁也不亏欠谁。就是这么糊里糊涂的一票账,我们看看热闹就好啦!” “这么说来,诸玉良看上去像个贞妇烈女,原来是张全国粮票咯!怪不得人家说她是老少通吃一网打尽呢!老牛,你不会也想和她睡觉吧?嘻嘻!” “哈哈!这种女人要是能给我睡一觉,我老牛死了都心甘呢!老赵你说是不是?” “你们男人真不要脸!唉——这些男男女女怎么都这么不要脸?还装得跟正经人似的!” “人家手里有权想怎么的就怎么的,不要脸又怎样?当然在上级领导面前肯定是要装一装的;不装一下,怎么往上爬呢?” …… 从此,诸玉良除了“诸西施”“诸算盘”的美称外,又多了一项“全国粮票”的艳名。 于是,那些下午三点半后必须去财务部缴款的商店柜组长们,看诸玉良的眼神都有了质的变化:女的眼睛里不再是羡慕嫉妒谄媚逢迎,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加鄙夷不屑;男的眼睛里少了一些高山仰止望而却步,多了一些猥琐龌龊加跃跃欲试…… 幸亏诸玉良大多时候都在埋首工作,即使去食堂吃饭也走不了几步,除了买东西,几乎不需要穿行于长长的老街;否则,遭遇这样密集、炽热而恶俗的眼光,不晓得要在她洁白而嫩滑的肌肤上烫出多少个丑陋的疤痕来呢! (三) 那日,李凡拿来一布袋麻糍交给诸玉良,说是乡下亲戚送的,诸玉良这才意识到冬至将至,因为暨阳人有冬至吃麻糍的习俗。 比较简陋的麻糍做法是将蒸熟的糯米搡成黏糊状,外滚一层炒麦粉后切成块状,即可蘸糖食用;比较考究的麻糍是一种馅饼,即用糯米糊团外敷花生粉或炒麦粉,内包豆沙馅或芝麻馅做成一个个小饼状,吃起来糯软香甜美到心里。 加热冷却后的麻糍是一件技术活,需用铁锅加文火慢焙并不断将其翻身才能温软而不粘锅,否则很容易烤焦或变成一团不可收拾的黏糊疙瘩。 但无论简陋还是考究的麻糍,诸玉良都不喜食用,因为作为长在中国南北交界处的润州人氏,她从小像北方人那样更喜欢吃饺子、面条之类的面食;而文远方和文婧都嗜食糯米甜点,麻糍、粽子、年糕、汤圆之类的黏食自然成了父女俩的最爱。 “估计元青姐、元草姐、翠英、武威又要送麻糍、年糕、粽子等年货来了,我又要开始置办年货啦!调到供销社来有一个好处,就是买东西比较方便了。呵呵!这回桂芝嫂若再请我吃饭,我买点什么东西送她好呢?”诸玉良暗自思忖道。 这位“桂芝嫂”姓王,就是文家那位住在牌头街上的远亲。她本是文远方的一个远房堂嫂,年轻时死了丈夫后就从塘枫婆家回到了牌头娘家;后来,娘家给她招赘了一个苏北小光棍。 这位上门女婿名叫“沈道银”,为人木讷板正,说话还有点儿口吃,但小伙子身强力壮,和王桂芝站在一处倒也般配,况且他还有一手修鞋的绝活。 于是,王家招婿后就在自家门口张罗了一个修鞋摊;转眼,这个包括修鞋、修伞、修包、缝纫、挫钥匙等服务项目的综合小摊一摆就是二十几年。或许小镇人民的日常生活的确离不开这个小摊,所以它不但没有作为“资本主义尾巴”被割掉,反而成了牌头老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王桂芝虽已五十开外,身段有些发福,面孔却依然眉清目秀,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俊俏的小媳妇。比起丈夫的三脚踢不出个闷屁来,她倒是位伶牙俐齿、热情爽利如“阿庆嫂”般的人物。 当年王桂芝在塘枫村做小媳妇时,因丈夫体弱多病而多遭村人欺辱,但“香福婶”总爱替她打抱不平。所以,得知诸玉良调到牌头后,她便十分殷勤地和这位“堂弟妇”走动起来,大有对文家投李报桃之意。 当然,王桂芝也明白,攀上文远方夫妇这样的贵亲,她家自然是不会吃亏的。况且诸玉良是供销社的红人,至少开开后门买点紧俏物资,岂不比自己起个大早去排队还不一定能买得到要方便许多? 于是,诸玉良自到牌头后,不但吃到了热剌剌的夏至松花麦饼、七月半芝麻滚金团等民俗点心,而且王家每每杀鸡宰鹅都会请她去做座上宾。另外,文远方有时晚间来牌头,也少不得来堂嫂家蹭碗年糕或面条。 (四) 冬至前夕,王桂芝将搡好的麻糍准备给诸玉良送去,临走时对自家男人吩咐道:“我喊玉良娘俩明儿个来家吃饭,到时候你早点收摊来帮我哈!” 沈道银愣了一下,半晌说道:“街上对她的风言……风语多着呢,我们还是离她远点吧!省得街坊……邻居认为我们也不是……正经人家。” 王桂芝一听火冒三丈,跳脚骂道:“你个猪脑子!风言风语能听么?骂人的话能信么?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多了去,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老娘在塘枫村守寡时什么垃圾人没见过?这世道就是女人长得美么人家气不过,女人长得丑么人家看不过,心地好的人就没几个。 你看元方也常来看望老婆和囡,玉良一休息就往城里跑,一家人在一起的热乎劲,像是关系不好的吗?像是离婚的样子吗?那婧囡拿筷子的手势、说话的神气简直和元方一模一样,亏那些龌龊人想得出来……” 沈道银被老婆抢白得无言以对,但沉默片刻后又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么玉良和李……主任打得……火热,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两……婆佬,这也是事实吧?” “他们两个是不是两婆佬关陌生人屁事?晓得的人晓得他们两家是好邻舍好伙队就行啦!玉良难产时,是李主任的老婆守在玉良身边一日一夜没合眼,冒着老大的风险才把婧囡接生下来的,你不晓得吧? 元方把玉良调到牌头供销社来,就是为了帮李主任的忙。平时他俩在一起吃饭一起进进出出不是很正常吗?这跟别人相干吗?你看街上那些真正轧姘头的男女,哪一对见了面不装得跟路人似的?所以么,动动你的猪脑子,伢就不会被谣言带着跑啦!” 沈道银被女人一口一个“猪脑子”骂得气不过,便翻着白眼回怼道:“你不跟我讲这些缘由,我怎么晓……得?” 王桂芝“噗嗤”一声笑道:“我平白无故跟你讲这些做啥?好啦,明天她娘儿俩来伢屋里,你就装得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你要是流露出点啥,仔细你的……” “行行行!你赶紧走吧!” …… 冬至那日大早,诸玉良便从街东头来到街西头的布店,想买点毛线送给王桂芝,让夫妇俩各打件毛衣穿穿。尽管杨乐田事件已过去快有一个月了,尽管杨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但当诸玉良跨进布店时,仍觉得阴气阵阵脊背发凉。 当一位营业员用奇怪的眼神和讨好的笑脸打发她离开布店时,她不经意地回了下头,竟发现这位营业员和那位营业员已经咬上了耳朵。 这种被人用复杂眼神凝视,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感觉,诸玉良早在十年前刚到物资公司浣纱经营部时就经历过了。只不过此时的同事见到她时,比彼时的同事多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这使她感到尤为恶心。 “难道真的是杨乐田在报复我吗?反正人正不怕影子斜,不管是人还是鬼,我终究是不怕的! 美娟姐说过,如果一个地方蚊子苍蝇多得打不胜打,那么抬腿离开那肮脏之地也不失为一种勇敢和明智。我只想少跟这街上的人搭界,免得给他们提供更多的造谣素材。” 她这么一想,便昂首挺胸面露微笑,除了低跟皮鞋叩击鹅卵石路面发出的“咯噔”“咯噔”,仿佛此时不再有其他的音声。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0章流言四起可悲莫若众生)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章 人鬼杂居 龙凤眼看阴阳 一) 冬至夜伸手不见五指,牌头老街阴风飒飒,街上鲜有行人。 诸玉良母女从王桂芝家吃了夜饭出来时,已有八九点光景。寒风凛冽,使文婧浑身哆嗦个不停;她紧靠着妈妈走着,感觉百十米路程相当漫长。 突然,不知从哪冒出一行七八个人攘攘而来,并大声叱骂:“狗匹生的,一点吃的都没找到!” 文婧眼见这伙人就要撞到妈妈和自己,便一把拽着妈妈躲到街边。没想到,这伙人好像根本没感觉到这对母女的存在,说时迟那时快地迎面撞将上来…… 然而,母女俩并没有跌倒,只是打了个冷战而已……而那伙“人”也穿越她们的身体扬长而去,两相无碍。 文婧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但诸玉良不解地问道:“街上没人,你把我拽到路边走做啥?” 文婧解释道:“我看到杨乐田一伙……刚刚穿过我们的身体去了。他们出来找吃的,但还没找到。” “啊?怪不得我刚才感觉有一股阴风穿过身体呢!”诸玉良说着立马“阿秋”了一声。 …… 是夜,诸玉良喉咙剧痛并伴有低烧。尽管睡前她已喝了板蓝根预防,并让女儿也喝了一包板蓝根,但她的伤风症状不可抑制了。 幸亏女儿看上去像是没事,睡得挺安稳的样子。 诸玉良被喉咙灼痛折磨得难以入睡,便想起女儿曾对她说过的一些话,不免愈加忧心忡忡起来。 诸玉良记得,杨乐田自杀及其家属上门闹事后没过几天,文婧就问她:“妈妈!那个杨乐田是不是头发长到这里,眉毛很浓,脸色灰不溜秋的一个人啊?”她边问边用手指在自己脸颊上划了一下,表示鬓毛长到腮帮的意思。 “是呀!你应该勿认得他呀,怎么晓得他的相貌呢?你突然问这个做啥?”诸玉良惊愕地反问道。 文婧答道:“他活着时我的确勿认得,但我看过他做鬼的样子……我曾梦见他拿根麻绳要来勒我;后来又梦到过几次,他还跟我讲了许多话……” “那天早晨,供销社店铺的排门卸了不久,就有人来报杨乐田半夜里吊死在值夜的仓库里;下午,他家人就来闹事了。而我记得那日凌晨,你喊叫着说看见一个发光的男人站在五斗柜旁,那个男人是他吗?”诸玉良听后更加吃惊地追问道。 “那个长得像矮冬瓜那样浑身发光的丑男不是杨乐田,但他和杨乐田凑队想来害我。矮冬瓜先来压牢我的身子,让我动勿得也喊勿出,杨乐田再拿麻绳来勒我……幸亏我拼命撑开眼睛醒了过来。” “忒危险了!人遇到鬼压床醒不过来的话就……那你怎么晓得拿麻绳来勒你的就是杨乐田呢?” “他说过:‘你娘勿要我活,我也勿要你活!’可不就是他吗?而且,那天下午他老婆带人来这里闹时,杨乐田也在场。我看见他对老婆叽叽咕咕后,那女人就上来打李叔叔了……他可以穿过人家的身体在人群里走来走去。警察叔叔来后,我还看见他跟人进了妈妈的办公室哩!” 听到这里,诸玉良浑身汗毛直竖,倒抽一口冷气,惊惧得半晌反应不过来。 (二) 当时,诸玉良对女儿说的一番话不由得不信,因为:一是文婧不会撒谎;二是文婧认识杨乐田的可能性不大,但又能准确地说出杨生前的长相;三是文婧的叙述合乎事情发展的逻辑,一个小孩子家想编故事也编不出来啊! 的确,柜组长们缴款在四点前结束,而文婧一般在四点半后才放学,平时是碰不到杨乐田的。 即使文婧在礼拜天去布店玩耍时见过杨,也不可能有人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不搭界的中年男人介绍给她认识吧?况且布店在街的东头,文婧不大可能跑到那里去玩,而且诸玉良的记忆中也从未带女儿去过布店。 那天,诸玉良还追问文婧:“你刚才讲梦见杨乐田跟你讲了很多话,那他都讲了什么呀?” 文婧答道:“他讲自己现在过得很苦,对寻死很懊悔,但他认为是你和李叔叔逼他寻死的,他一定要找机会报仇,让你俩这辈子勿得安耽;他还讲,要跟那些被你和李叔叔得罪过的活人联起手来报仇雪恨。” “他贪污,畏罪自杀,自作自受,谁害过他了?”诸玉良有点儿语无伦次。 文婧问道:“什么是贪污?什么是畏罪自杀?” “你还小,等你大了,妈妈会告诉你真相,到时候你自然就晓得了。我就是想勿灵清,杨乐田和你无冤无仇,为啥要来寻你,不来寻我?”诸玉良又气又忧地说道。 “勿晓得!”文婧一脸迷茫地应道。 …… 今夜,诸玉良“撞鬼”后更加觉得不可思议,惶惶不安,便在心里呵斥杨乐田道:“杨乐田你有没有搞错?到底是谁害死你了?你要纠缠我们到啥时才能歇手?你说,究竟怎样才能消除你对我和李凡的怨恨?你要报复就冲我来好了,欺负小孩子算是什么本事!你有种就入我梦来,和我对话和我理论吧!” 随后,诸玉良昏昏睡去,杨乐田果然入了她的梦。 杨乐田说道:“你和李凡查完我的账后,就会没完没了地批我斗我,给我戴上‘贪污犯’的帽子,然后把我开除回家,说不定还要让我坐牢。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耻辱和痛苦,不如一死了之。但我的寻死毕竟是你俩引起的,所以我不找你们找谁去?” 诸玉良问道:“那你为何从没找过我?却对我女儿又是鬼压床,又是鬼话连篇的,她碍着你什么了?” 杨乐田冷笑道:“鬼和人一样,也是欺软怕硬的,看到一个人阳气不足阴气很重的话,说明没有护法神保护他,鬼就知道可以动手了。当然冤有头债有主,鬼只会找仇家报冤讨债,并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你和李凡身上的阳气都很足,有护法神保护,我根本无法靠近;而且没有你们的召唤,我也入不了你们的梦。” “看到我女儿年幼体弱,你就欺负她不是?真是不要脸!”诸玉良气愤地责骂道。 杨乐田有些理亏,惨然说道:“我到阴府的头天,就看见你女儿的魂出现在灵界,我还以为她的阳寿将尽,就想拿根绳子把她勒了来,也算是为自己报仇雪恨吧。 没想到,我一靠近她,就被她身旁的三十六位护法神打得晕头转向;而且她怒睁一双龙凤眼时,那光头刺得我根本睁不开眼睛。我这才知道她身份特殊来历不凡,她原来是来灵界游逛的。 不过,我不相信三十六位护法神会一直护着她,我有的是耐心!我也不相信你和李凡身上的阳气会一直不消减下去!” “你为何说我女儿身份特殊来历不凡?” “这个么,我现在还没打听清楚。” “那么,你打算怎样报复我们呢?” “我现在过得很惨,使我心头的那个恨有增无减。这都是拜你和李凡所赐!我不会放过你们这对狗男女;即使你们的福气再大,身旁的护法神再多,我也会让你们一辈子过得磕磕绊绊、凄凄惨惨,何况还有那些被你们得罪过的活人也不肯歇手的。你应该还记得‘孙有才’吧?哈哈!你们以为给我老婆赔点钞票就万事大吉了,没那么便宜的事!你们等着好了,好戏都在后头呢!哈哈!” “孙有才?他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听到这个名字,诸玉良心头一惊,大为疑惑。 “哈哈!你要知道,我老婆也姓孙。我老婆骂你和李凡的话,都是孙有才提供的素材;我在牌头老街散布的那些关于你和李凡的流言,也是孙有才提供的原料。我就是要让这些流言在人间口耳相传,以达到把你和李凡的名声搞臭,把你们赶出牌头老街的目的。” “你们真是太阴险卑鄙了!”诸玉良气得血涌脑门。 “呵呵!把你们的名声搞臭还是小意思,我们还有更好的计划等着实施,更多的陷阱等着你们去跳呢!总之,等待时机让你们一伙高高在上的家伙家破人亡、骨肉反目、孤立无援、求救无门,是我等阴险小人目前的主要任务。你现在还会去检举揭发我诬陷好人、挟私报复吗?政府不把你当神经病关起来才怪呢!哈哈!” 杨乐田说完这番话后便瘆笑着隐去……诸玉良惊出一身冷汗,醒来时并不觉得自己在做梦,因为杨乐田的每句鬼话、每声阴笑犹在耳畔。 (三) 诸玉良醒后觉得十分内急,便开灯准备下床。她突然发现文婧正在努力地睁眼瞪顶,知道女儿又被魇住了。她赶紧摇喊女儿,抚着她的胸口给她压惊,使文婧当即吁了口气醒了过来。 “妈妈!那个发着蓝荧荧光的矮冬瓜又站在我身旁压住我了。我去找杨乐田,想责问他为什么故意撞我和妈妈,害得妈妈感冒了。矮冬瓜说杨乐田被你妈叫走了,不在;他还说谁让你们大冬夜吃饱喝足后在黑街上逛的? 因为在冬夜那些没有被人祭奠的饿鬼,如果找不到吃的就会发火乱撞行人;那些因自己行为不检点而使护法神保护不力的人,就容易撞鬼撞邪,就容易生病生祸。我不晓得矮冬瓜说这话是啥意思。” “我哪里不检点了?”诸玉良问道。 “矮冬瓜说一个人冬夜不祭奠祖先,还自己杀鸡杀鸭、喝酒吃肉……护法神就会生气地离开,让这个人吃点苦头。妈妈!你找杨乐田干嘛?” “唉——”诸玉良叹了口气,心想这过的是啥日子啊,真不知从何说起。 …… 自此,文婧的龙凤眼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狐狸耳”能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每当日薄西山或华灯初上的时候,牌头老街上的“影子人”越聚越多,如同一天的早市热气氤氲地刚刚开始。 喧嚣热闹的街上,“人们”穿戴着各色各样的服饰,有峨冠博带的,有羽扇纶巾的,有长袖善舞的,有西装革履的,有旗袍款款的……当然更多的是现代当地居民模样的人们。 这个闹热的“夜市”究竟何时才散,文婧也不得而知,因为不到九点她就要上床睡觉了。 她的这些异能虽然与生俱有,但也是逐步累积得到强化后才稳定显现的;而且每经历一次非常事件如溺水后命悬一线、灵魂出窍或生一场大病发过高烧后,这些异能都会上升到一个新的段位。就像一个孩童虽具有行走的本能,但也需要持续练习才能学会走路,而且摔倒一次后行走的能力会得到强化一次一样。 现在,文婧也不需要等到睡梦时,在恍惚状态下就可以见到杨乐田并与之对话。 最初,杨乐田对文婧作各种恐怖状,说各种恐吓话,但发现小女孩并不惧他,便开始絮絮叨叨地对她说起长篇大论的鬼话来: “我现在过得很苦,因为找不到替身,每过七天就要重复体验一次上吊的痛苦。” “我以为人死了可以一了百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寻死才是苦日子的开始,我很后悔自己抛妻别子来到阴界,现在后悔也迟了。” “因为找不到替身,在自己的阳寿未尽之前我无法投胎轮回,只得做个孤魂野鬼到处乱逛,忍饥挨饿,靠寻事挑祸、欺负弱小打发日子……” …… 当然,文婧不完全听得懂这些鬼话,但清醒后能够记得真真切切,好像并非南柯一梦。 有一次,文婧不耐烦杨的罗里吧嗦,便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我又帮不了你什么!” 杨乐田答道:“你是我仇人的囡,我每次看见你在灵界游走,就忍不住想对你发几句牢骚。我警告你,我会等仇人走背字时再去给他们添乱……” 文婧毫不怯懦地回道:“我不会允许你伤害我妈妈和李叔叔!我会提醒他们提防你的捣鬼计划。” 杨乐田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提醒也没用,你帮不了他们的;除非你……但我现在还怀疑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除非我什么?” “除非你有能力超度我去投胎,或者请高人来超度我,那样我就不会再骚扰你们了!”此时的杨乐田看起来不那么可恶了,甚至有些可怜。 “你为什么不请你老婆或孩子帮你?为何要来找我?” “你是一个具有通灵体质的人,只有你修行好了才能超度我。我的家人并不具有这个异能,我除了能用鬼电波干扰影响他们的想法外,根本无法和他们进行正常沟通;除非他们强烈要求我托梦给他们,我才能通过托梦给他们传递一些明确的信息。” “既然你有求于我,为何还要对我家人使坏呢?” “不!是你妈先害我的。你一天不超度我,我就一天无法投胎,我也就一天不会停止捣乱!” “呵呵!看来,和鬼讲道理完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那么,我问你,你老婆带人来闹事的那天,我明明看见你跟着大家一起进了我妈妈的办公室,后来怎么没见你出来,你在里面做什么?” “我在翻你娘的抽屉和账簿,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让我抓到;若被我抓住什么把柄,有她好看!” “抓住把柄你又能怎样?” “哼!我会挑唆恨她的人检举她,到时候一查一个准儿,看她还趾高气扬不?” “你怎么晓得别人会听从你的挑唆?” “你没听说过‘疑心生暗鬼’吗?但凡是人都喜欢怀疑别人、毁谤别人,只要给人们提供一根鸡毛,他们就可以当令箭使……你不是已经看到效果了吗?哈哈!” 在恍惚状态或在梦境里,文婧完全是个可以和鬼对话的成年人;但醒来后,她依然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孩。 她不明白杨乐田的连篇鬼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他问这问那;她只是真真切切地记住了这些“对话”,想忘都忘不掉。 至此,一个灵异世界彻底向她打开了大门,使她的内心小宇宙起了革命性变化。阴阳两世界的种种怪象如一个个不明飞行物,毫无预兆地侵入她原本充满童真、宁静和安全的心灵家园,使得她先是疑虑重重、躁动不安,继而变得言行古怪、挹郁自闭起来。 “我究竟是谁?我为何来到这个世上?”小小的文婧,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而且这种与众不同无法言说,因为一般人根本难以理解。 幸亏,诸玉良已经见证了女儿的异能;但这种异能除了加重她们对未来的忧虑外,真的看不出有啥好处。 至于文婧从哪里来,此生肩负着什么样的使命,诸玉良当然也是茫然无知的。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1章人鬼杂居龙凤眼看阴阳)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一章 娑婆世界 天使难以为情 一) 诚然,杨乐田事件使一个本不引人注目的小女孩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流动的“西洋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指认她,围观她,议论她,嘲笑她,甚或对她表现出一种比侮辱更难堪的怜悯来…… “喏喏喏,快来看!那个囡子头就是诸玉良的囡。” “哦!长得跟她娘蛮像的。相貌跟我们头儿倒不是太像,但身段胚子差不多,都是长手长脚。” “哎!我见过文远方的,他个儿也不矮,我倒觉得这囡子头的相貌和文远方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哼哼!但有人见过蔡姓男人,说这个囡小人一看就是蔡的种。” “罪过啊!大人乱来,倒灶的是小人哦!” …… 这些话清清楚楚地飘进文婧的耳朵里,她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深知说者不怀好意且内心龌龊。 尤其是人们当面对她指指点点,仿佛她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布娃娃,且是一具没穿衣服的布娃娃,这令她生平第二次有了一种强烈的羞耻感。 牌头老街的流言终于流进了区中心小学。 一日,作为语文课代表的文婧去教师办公室缴全班的作业本。两位正在交头接耳的女教师见文婧进门,便立马讪讪地分开,但她俩方才的耳语还是被她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这两位女教师虽不教文婧那个班,但以往只要见到文婧,都会主动地招呼她,对她问长问短表现出很亲热的样子;而现在,两人都是一副长舌妇嘴脸。 …… “我明知是杨乐田在捣鬼作乱,但人们说我妈妈、爸爸、李叔叔和蔡叔叔的那些坏话,我还是忍不住会相信,忍不住会感到难为情!” “妈妈、爸爸、李叔叔和蔡叔叔真的做了那些垃圾事?他们真的都不是好人吗?” “难道我不是文远方亲生的?那我的亲爸爸是谁,是李叔叔还是蔡叔叔?啊,这是多么令人难为情的事!” “怪不得峰峰有生日红鸡蛋吃,竺晓春有,王海鸥有,章云飞有……唯独我没有,原来我从来不过生日!外公外婆舅舅姨娘们甚至爸爸妈妈都过生日,我却从来没过过生日,因为我不晓得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因为谁也不肯说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为什么我的生日不能确定?难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难道因为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耻辱,所以没人记得我的生日?” “为什么我能看到的东西别人看不到?为什么我早已听清人家在说什么,人家还要捂着嘴巴生怕被我听到?为什么我晓得那人心里是怎么想的,那人还要说假话来骗我?” “我究竟是谁?难道我真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不晓得从哪里来的怪物?” “现在,我走到哪儿都感觉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我究竟怎样才能甩掉这条令人恶心的尾巴呢?” “要是磊哥哥在我身旁,我至少可以和他聊聊我的困惑,或许他可以告诉我一些解决的办法。唉——” …… 放学后,文婧常常一边低头琢磨着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多的“为什么”,一边步履匆匆地回家,生怕又遇到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拦路问她:“你是诸玉良的囡吗?”等得到确认后,脑后又传来一串不堪入耳的话语…… (二) 自从有记忆开始,文婧就发现自己对外部世界尤其是成人世界发出的信号极为敏感且极易受暗示,加上经历了几件“非常事件”后,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童年并非无忧无虑,更非天真烂漫。 相反,她常常生活在一种忧虑不安的状态中,而这种忧虑不安大多基于她那过早觉醒的羞耻心、自尊心。自己或别人的一些表现,往往令她情不自禁地感到难为情,从而产生一种对自己和别人或轻或重的嫌弃感。譬如: 她每每跟着二姨小姨到人家家里做客时,很想抓一把糖果装进自己的兜里,却因读到主人的吝啬心声而不得不克制自己的行为啦; 外婆每次倒完麻油都要用食指将瓶口刮一下,然后吮一下手指头才满意地将麻油瓶盖拧紧啦; 外公有时匆匆洗脸没将眼角擦干净就去上班啦; 大舅的鼻毛偶因修剪不及时探出头来啦; 大姨小姨和妈妈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会将血红的卫生纸偷偷地处理掉啦; 妈妈那次在柳叔叔家做客时,吃饭前上公厕的时间太长啦; 爸爸妈妈有时在半夜里把床弄得咯吱咯吱响啦; 大伯母那次将米粒粘在嘴角上浑然不觉,甚至任由草屑躲在自己的头发里啦; 峰峰上完厕所从不洗手就端饭碗啦; 翠英大姐吃饭时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啦,而且其中大哥长得比翠英大姐矮半个头啦; 数学老师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是叫“文青”的啦。 …… 当然,文婧生平第一次关于“强烈羞耻”的记忆,源于当她把大宝向她射尿的事情告诉爸爸后,爸爸脸上立刻显现出来的阴云密布的可怕表情。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明白爸爸当初那种可怕表情背后的原因。因为彼“尿”非此尿,那是一种会给人带来羞耻感、罪恶感的脏东西——爸爸妈妈后来对此事讳莫如深只字未提,甚至装得若无其事从未发生,足见此事非同小可且不可张扬,她也就不敢再东问西问了。 只是从那时起,文婧知道了有些秘密是绝对不可以让第二个人知道的,哪怕磊哥哥也不行;也是从那时起,她对于所有使自己感到难为情的事情,学会了假装没有看见听见,假装不知道,假装从未发生过。 试想,一个人如果拥有一双高清放大镜般的眼睛,那么他不管吃什么食物,都能看到无数小虫子在这些食物的表面和内里蠕动挣扎。试问,他还能享受因吃食而带来的满足感吗? 文婧亲身经历了杨乐田事件后,看这个娑婆世界就是一只爬满蚂蚁的面包。 她深深地为这只面包感到羞愧,为这些蚂蚁感到羞愧,也为自己不幸生活在这样一只面包里而感到羞愧…… 一方面,为了享受这只面包的香甜,同时也为了得以苟活,文婧学会了假装没有看到乌泱泱的蚂蚁军团;另一方面,面包的不洁时时挑战着她对恶心的忍耐极限,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这两种势不两立的心理,在文婧的内心小宇宙里不断交锋并升级为战争,双方杀得血流成河哀鸿遍地,最终受伤的是她那颗易感脆弱的心。 为保护自己的内心不再受伤,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使两个“自我”坐下来讲和了——一方面她假装天真无知,以便与娑婆世界周旋到底;另一方面,她开始逃离这个被蚁群包围的世界,逃离所有的人们,甚至逃离她自己。 于是,小小的文婧在“面包”里为自己修筑了一座透明而坚固的水晶房子,便于自己受伤时有地方可以疗伤。 她开始变得喜欢独处——她不再是那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女孩,不再是那个好表现自己爱出风头的女孩,不再是那个热情爽利喜欢做孩子头的女孩……她像一枚孱弱的蚕蛹那样,迫切需要编织一层厚厚的丝茧来保护自己。 于是,她晚上做梦白天幻想,耽于构建一个完全属于她个人的精神领地;每当感到孤独无助、自尊被犯、羞辱难堪时,她就会来到自己的水晶房子疗愈、安慰和犒赏自己…… 久而久之,她体味到独处的快乐,也只有独处时她才会觉得自己的心灵家园是何等的宁静有序又固若金汤!而自己就是那个清净世界里谁也不敢轻易冒犯打搅的女王。 当年,文婧企图以自己想要的方式降临人世,结果行不通;最后,两脚落地是她和这个世间讲和的结果。尽管这样,她仍给妈妈和自己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为此还欠下不少救命之恩、养育之恩。 而现在,她必须第二次和这个世间讲和,必须以合适的姿势活下去,才可以活得不那么伤痕累累,不那么痛苦难耐。 当然,爸爸妈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老师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同学们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三) 这年冬至,娄翠英没有给小舅母送麻糍、年糕、粽子和糯米酒来,一样都没有。 按理,对娄翠英而言,牌头老街比城关距离越山公社西坑村近多了;况且,娄其中就在老街西头的区中心小学做副校长,年货由他顺带岂不方便? 诸玉良对娄翠英的一反常态虽有点儿纳闷,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除了糯米酒,她并不欢迎太多的糯食;同时,她也担心文婧因嗜食糯食而消化不良。所以,农村亲戚们如果少送些糯食来,从某种程度上是在给她减负。 而在冬至前的一个周日下午,娄其中从家里牵出自行车,儿子娄观峰则分腿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父子俩正准备返校。临走时,娄翠英夫妇在儿子面前毫不避讳地进行了下列一番对话: 娄其中:“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就让我顺便带走呗!往年你不是都要特地去城关……” 娄翠英:“今年不送,以后也不送了!我们像菩萨一样供着她,她倒好,是这样对待我小娘舅的。我想起这事,心里就很气!” 娄其中:“那些闲言碎语,我也是听到耳朵里就忍不住跟你说了……捕风捉影的事情我们也不好全信的。你在小娘舅面前嘴巴还是紧点吧!这种事体怎么可以由我们讲出来?” 娄翠英:“你不用再啰嗦!我晓得分寸的,是不是捕风捉影我大概也有数的。婧囡出生的时候,瞎子都看得出来她和那个蔡局长的关系绝对不一般,而且跟李局长即后来的李主任也是亲热得很……自己果然行得正,哪里会有这些流言?唉,最可怜的是我小娘舅啊!把老婆宠上天,老婆居然还……还有婧囡这个小可怜……” 娄翠英说完就用衣角擦了下眼角,然后看看天色,大声下令道:“时候不早,你们赶紧走吧!” …… 临近年关的一日上午,诸玉良听说供销社新来了一批上好的白鲞,便偷空去了一趟南货店,准备买些白鲞来作为年货储备。不想,走至南货店门口时迎面遇见前来采购文具的娄其中。 “这么巧!其中来买东西啊?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了。”诸玉良虽有些小尴尬,但还是热情地招呼着这位小个子外甥囡婿。 “哈哈,是啊,小舅母!我来买些大红纸和笔墨,学校不是快放寒假了吗?您买年货哪?最近好的吧?”娄其中的表情虽也有些不自然,但客气的礼数并未打折扣。 “婧婧最近在学校里还开心吗?她回到家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老师批评她了吗?我问多了,她还懒得理我。”诸玉良一来是出于对女儿最近情绪低落的担忧,二来也是“管丈母娘叫大嫂子”式地没话找话。 “哦,我也正想抽个空跟您聊聊呢!婧囡别的都好,就是有点儿孤僻,好像除了峰峰,不大喜欢和别的小朋友在一起玩。她班主任也跟我反映,最近她不像刚开学时那么活泼了。” “唉——前阵子供销社布店不是有个人寻死了吗?那天他家属带着村里一帮人上门来闹,可能把婧婧吓着了。现在的环境就是这么复杂,真没办法啊!” “这事我也听说了。农民就是这样的,只要触及他们一点点利益,哪管什么青红皂白……” 他们又聊了些客套话后,便各忙各的去了。 …… 转眼,学校放寒假了。那天,文婧开完休业式回来后,兴冲冲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三好生”奖状和一张门门不是满分就是优秀的成绩报告单递给妈妈。 诸玉良看到老师的品德评语里除了大面积的鼓励之词外,还有一句鞭策之语:“希望在新的学期里,你能更加活泼开朗,更加团结同学……” (四) 诸玉良母女在牌头打一个喷嚏,文远方在城关自然是要感冒的。 关于李凡和诸玉良的最新流言,无非是当年关于蔡富国和诸玉良的流言版本换了下男主角而已,在文远方听来就是一个听过无数遍的蹩脚民间传说,除了厌烦还是厌烦。 文远方现在最关心的是他的玉良何时能和自己去领复婚证,以及宝贝女儿是否适应新的生活环境。 一次在文婧熟睡后,诸玉良跟丈夫聊起自己梦见杨乐田一事,文远方却满不在乎,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别把做梦太当回事哈!” 诸玉良虽知丈夫对“封建迷信”有着一种近乎仇恨的反感,但还是忍不住把女儿可以看到灵异世界的事实告诉了丈夫。 诸玉良尚未介绍完毕,就引来文远方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你竟也相信小孩子的幻觉所言!王充早在《订鬼》一文中说得很清楚:‘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致之何由?由于疾病。人病则忧惧,忧惧见鬼出。凡人不病则不畏惧。故得病寝衽,畏惧鬼至。畏惧则存想,存想则目虚见。’ 因为生病,导致畏惧;因为畏惧,导致见鬼。这都是幻觉啊!小孩子的脑神经发育不健全,就更容易产生幻觉啦!我小时候发高烧时也见过鬼啊,我见到墙上挂的凉帽、蓑衣都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鬼怪……后来我到了部队,钻研了辩证唯物主义后,才知道世上本没有神佛鬼怪,小时候所见的鬼都是幻觉,大人散布的那套封建迷信思想全是谬论。 说实在,我之所以想把婧婧早点接回家来,也是怕她外婆老是向她灌输封建迷信那套……而你现在也相信这些,不是在暗示婧婧她所见到的幻觉都是事实真相吗?这样对婧婧的成长有什么好处呢?” 诸玉良被丈夫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抢白得一时语塞。不过,她很快有了反驳之词: “你不必在我面前掉书袋,王充的《订鬼》我也背过。哼!‘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婧婧根本没见过生前的杨乐田,却能把杨的长相特征说得完全吻合。她和杨八竿子打不着,为何要对他思念存想?而且能够思念存想出一个与真人完全吻合的幻影来?这在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 还有,当年我不是灵魂出体亲见你和孙蕾一家在吃午饭,我怎么晓得你在孙蕾家避难呢?如果你否定灵魂可以独立存在,那你用唯物论跟我解释一下这个现象呀! 那个古老的王充说‘人病则忧惧,忧惧见鬼出’,说得也不过是一般的现象,并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人生病了会忧惧,忧惧了会见鬼?对不能解释的现象一概斥之为封建迷信,好像也不是科学唯物论者应持有的态度吧!” 这回轮到文远方无言以对了。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2章娑婆世界天使难以为情)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二章 长夜将尽 有人喜有人忧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吴越情搜()”查找最新章节! (一) 瑞雪纷飞,春节又至。 今年是文婧回家的头年,也是她大伯文元绍回家的头年,文远方夫妇决定在塘枫老家过一个团圆年。 除夕之夜,楼香福老太太被儿媳们打扮一新,精神矍铄地端坐在上横头的一把黑色雕花木椅上,幸福之花俨然怒放在她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上。是啊,老太太岂能不矍铄不幸福?等了多少年,梦寐以求的一天终于等到了! 自从二十六年前,大儿子文元绍像以往一样在家过完年回嘉善县警察局履职后,楼香福再也没等到他回家过年的身影;两年后,全家等来的却是一张关于他被戴上“历反”帽子,被判处二十五年徒刑,被送进苏北劳改农场的通知书。 后来,小儿子文远方在牌头镇同文初中学校一毕业,个头还没长足就参加了志愿军,像一只翅膀尚未长硬的雏鹰,迫不及待地飞向了他认为可以实现自己远大抱负的远方,使楼香福心头的牵挂和忧虑变得更加沉甸甸。 再后来,她那老实巴交只知道醒来干活饿了吃饭的丈夫文伯宗,因某个夏日在田间劳作时躲不及一场雷阵雨而被淋成了落汤鸡,没过几天就暴病而亡了。家中的顶梁柱突然倒塌,使这个原本男丁稀缺的家庭瞬间变得凋零、凄苦和悲凉起来…… 于是乎,一对孤寡婆媳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儿女,在这间白天关起门来光线昏昧的老屋里,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盼星星盼月亮的苦熬日子;于是乎,过个团圆年成了楼香福心头一个日思夜想却遥不可及的夙梦,一个即使苟延残喘也要拼命争气的理由…… 大小儿子天各一方的最初几年,楼香福一会儿必须作为“历反”家属颤着一副小脚站在长条凳上接受群众的声讨批斗,一会儿必须作为革命军属强颜欢笑地接受政府的上门慰问……恐怕她在嫁人之初,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同样十月怀胎所生的两个儿子,一个将是“人民公敌”的人设,一个将是“人民子弟兵”的人设吧? 幸亏文远方在部队里继承了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遗风,以双倍的努力刻苦学习勤奋工作屡建奇功,硬是将一只好端端的胃变成了下垂胃,使一叶好端端的右肺萎缩得被割除了三分之一,总算冲破了亲兄是“历反”亲叔是地主的双重钳制被破格提了干,才逐渐解除了母亲因红黑双重身份而带来的羞辱、尴尬和痛苦。 相比之下,周嘉宏就没有婆婆的那份福气。她本人出身地主的黑,加上丈夫“历反”身份的黑,使她及一双儿女成了黑之又黑的“黑五类”。如果太阳继续东升西落,她这辈子怕是没有洗白之日了。 也许周嘉宏和婆婆一样也为了圆一个团圆梦吧,也许她不好意思等丈夫归来时自己擅离妻子、母亲和媳妇的职守吧,也许她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幻想有咸鱼翻身的那天吧……总之,只要能活下去,她可以让自己变成泥土里的一根蚯蚓、豆丛里的一条青虫——只要不被人们踩死碾死,不被孩童摔死玩死,不被鸡鸭啄了或被鱼钩穿了,她哪怕吃着馊掉的饭菜,哪怕累得失去挺腰的能力,哪怕活得面目全非无颜见娘家的兄弟姐妹,只要今晚躺下明天还能醒来,她总归是要活下去的…… 老天有眼,周嘉宏不见天日的日子似乎要熬出头了。 在她有生之年,丈夫还能从“苏北利亚”全身归来无疑是命运之神给她的一个馈赠,哪怕是一个垂垂老矣身上布满癌细胞的丈夫,对她而言也是一个失而复得金不换的大宝贝。 更可喜的是,游子文元绍自从回家后,本来蜡黄的脸色竟然渐渐有了血气,饭量也比刚回来时增加不少,这意味着他的生命之火不是在减弱而是在趋旺。 周嘉宏从命运之神那儿得到的另一馈赠是儿子武威的亲事终于定了下来。未过门的媳妇是武威的高中同班同学,邻村一位家庭成分不错本人又漂亮能干的姑娘。 原来,姑娘早在学校时就倾慕文武威的品学兼优。只是碍于家庭的强烈反对,她不得不通过坚持挑肥拣瘦硬生生地把自己挑成了一个老姑娘,使得父母最终让步同意她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一家团圆,儿孙满堂,后继有人……对楼香福老太太而言,此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坚信一个人老来福那叫真有福,坚信自己命(名)中带“福”自有福…… 老太太的下一个目标:活到抱上重孙儿的那一天。 (二) 正月初一大清早,文元青一家携大女儿娄翠英一家,以及文元草全家都来塘枫村拜年啦。 文元青因为去年冬至时,托大女婿娄其中把她要给弟媳妇诸玉良的年货顺便带走而被娄翠英拦下后,一直在生大女儿的气。从西坑村到塘枫村的路上,母女俩还在小声地斗着嘴。 文元青:“亏你也读过不少书!这种事情人家嚼舌头,伢自个人听到了也只能装作没听到;你倒用人家嚼舌头的话来恶心自己,还来恶心我!” 娄翠英:“我不敢肯定那个李主任跟她怎么的,但她和那个蔡局长的关系绝对不正常……我住在同心阁时,常常看到蔡局长看小舅母的眼神是那种……反正小娘舅都不曾有过这种眼神!” 文元青:“那又能证明什么?你小舅母那模样,是个男人见了心思都会活滴滴,男人家用啥眼神看她都不稀奇啊!” 娄翠英:“哎呀,姆妈你勿懂!直觉告诉我:小舅母也是对意蔡局长、李主任的……反正她的心思也是活滴滴的,骨子里有点儿水性杨……所以当其中告诉我牌头老街的那些闲话时,我多少有点儿相信……毕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是担心小娘舅降不住她,会吃闷亏的好不好!” 文元青一把拽住女儿正告道:“你想怎样呢?你若在外婆、大舅母和武威那儿透露一点儿风声,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娄翠英不耐烦地甩开母亲的手低吼道:“我晓得轻重的,肯定不会乱讲!但我无论如何要旁敲侧击地问问小娘舅,再给他提提醒儿。难道要我和全世界的人合起伙来瞒我亲娘舅一人,然后看他的笑话不成?” 至此,文元青无语了,因为她觉得女儿的话也不无道理。 …… 文家大年初一中午的团圆饭热热闹闹满满当当地摆了两桌。 席间,文元草看到文元绍穿着一双单布鞋在不停地跺脚,便不解地问道:“怎么没见哥哥穿我做的新棉鞋?” 周嘉宏忙从另一桌递过话来解释道:“哎呀!昨天我看元绍的新棉鞋有点儿潮,就放进灶膛里想烘一下,谁知和玉良一说话我就把鞋给忘了。今早取出来时发现一只鞋底都洞穿了……被元绍好一顿埋怨呢!” 文元青也从那桌接话道:“回头我来给哥哥做一双棉鞋吧!元草要带小孙子,还是我手头闲些。” 文元绍叹了口气道:“多少年来,我穿的都是两个妹妹做的鞋,我这双老脚也只认妹妹们做的鞋了,穿别的鞋脚就不舒服。那双新棉鞋我可没穿几天啊,太可惜了!” 文元青笑道:“没事儿!哥哥的脚再冻几天,我回家就给你做棉鞋。以后我们就不用每年给哥哥寄鞋了。哥哥要穿的鞋都包在我和元草身上啦!” 周嘉宏听后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是啊!多亏两位妹妹手巧,我就是一直没学会做鞋、打毛衣,手总是笨笨的;我只会糊鞋里子、做粗活。哈哈!” 文远方此刻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玉良你不是给大哥打了件毛衣吗?拿出来给大哥穿了没?” 诸玉良点点头说:“昨晚就给了。” 文元绍忙掀开崭新的中山装衣角说道:“喏!已经穿身上了。又合身又柔软,是我这辈子穿过的最绵贴最惬意的一件毛衣。想不到玉良的手这么巧!” 诸玉良被大伯子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文婧则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脸蛋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是的,每当听到有人夸自己的爸爸妈妈时,她心里总是特别受用;反之亦然。 娄翠英正好坐在文元绍身旁,便用手指头摸捏检视了一下大娘舅的新毛衣,然后有点儿不以为然地说道:“嗯,这种菠萝花针我也会打。赶明儿,我也给大娘舅打件毛衣吧!” (三) 诸玉良总觉得娄翠英现在对她的态度变得怪怪的,虽然礼仪上没什么缺失,但骨子里释放着一种不冷不热甚至有意疏远她的信号,就像一碗没蒸透的八宝饭那般外软内硬。因为乡下人不会掩饰情绪更不会逢场作戏,像诸玉良这样冰雪聪明的女子岂能不明白他人对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并不在乎亲戚们去年有没有按惯例给我家送年货,但我的确敏感到他们特别是翠英对我的态度变化——不似以往那般热络贴心了,而且他们在言谈之间多了一种把我当外人的提防,要么就把我当成空气一样毫无顾忌地聊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这种情况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我在礼数上并没有得罪亏欠过这些亲戚呀,他们为何对我一下子集体降温了呢?难道是其中听了一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然后告诉了翠英,翠英又告诉了其他亲戚? 我至今不清楚牌头人背地里对我交头接耳的具体内容,但我可以猜到:无非是扩散杨乐田老婆撒泼时侮辱我的那些话,无非是诽谤我生活作风不正派男人有好几个,无非是指责我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情调并脱离群众……这些话我可以不在乎,远方可以不相信,但传到远方的亲戚们耳朵里甚至传到婆老太的耳朵里,他们也会不在乎不相信吗?现在看来,他们显然已经对我另眼相看了。” 诸玉良心不在焉地吃饭夹菜并照顾着文婧还要假装倾听席间的闲聊,以致于忘了推辞大伯子文元绍用公筷给她拣过来的一块亮晶晶的蹄髈肉。她连忙说了声“大哥我自己来”,然后继续出神…… 文远方见妻子漫不经心地拨拉着碗里肥腻腻烂乎乎的蹄髈肉,便一把夹过来塞进自己的嘴里;他瞅准一块瘦瘦的鸡脯肉迅速夹起补进妻子的碗里,接着又给女儿夹了一块只有一根骨头的鸡肉。 文婧看着爸爸不声不响地化解了一次席间小尴尬,同时又和妈妈秀了恩爱,那双乌黑的龙凤眼里立马有了一抹动人的喜色:她最喜欢看到爸爸妈妈恩恩爱爱甜甜蜜蜜的样子,那样就说明他俩的关系是纯粹无杂的,感情是彼此专一的,那样他们的小家庭就是温馨和睦安宁而不受干扰的。 但同时文婧对妈妈又有些嫉妒、不满和猜忌。 文婧嫉妒妈妈从爸爸那儿得到的宠溺不比自己得到的少,更嫉妒妈妈可以让蔡叔叔和李叔叔毫不避嫌地在乎她、体恤她、关爱她……确实,妈妈是个完美得令天下女性无不嫉妒羡慕的女人,所以她招来那么多流言蜚语实属情理中事。 文婧对妈妈的不满来自于妈妈的内心同样也在乎体恤关爱蔡叔叔和李叔叔……如果把妈妈的心切割成三份,那么她对爸爸、蔡叔叔和李叔叔三人的感情几乎不分伯仲厚薄,这使文婧在情感上难以接受和理解。 所以,当李叔叔扫荡妈妈碗里的肥肉时,文婧心里总觉得很别扭,故经常扭头装作没看见;更让她生气甚至仇恨的是蔡叔叔注视妈妈时的那种眼神……不知为何,她特别厌恶蔡叔叔对妈妈的一往情深。这也是她不愿意去同心阁的原因之一。 当然,她也从自己本能地只愿意看到爸爸和妈妈保持亲密关系,而排斥蔡叔叔、李叔叔对妈妈有什么亲密举止这点上,知道了文远方无疑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是从此开始,她学会了鉴别流言的真假甚至开始厌恶流言。 但她读到了妈妈内心的复杂情愫,所以当她听闻牌头老街关于妈妈作风不好的流言蜚语时,她自然心生猜忌,就像一个体质本来很弱的孩子很容易被风吹吹就坏啦。 因此,文婧对妈妈的感情也是十分复杂:一方面她深爱妈妈并以妈妈的卓尔不凡而感到自豪,另一方面她嫉妒妈妈并怀疑妈妈的身体是否贞洁。显然,那些关于妈妈作风问题的流言像一株株毒苗已经根植于她的心田,她既然无力铲除那只能饱受毒素的肆虐浸淫;而这种内伤她只能独自品味,因为她无法向任何人询问和倾诉——这就是她忧郁童年的症结所在。 而这边厢,诸玉良还在思忖琢磨着杨乐田在梦中对她所发的宣战誓言:“把你们的名声搞臭还是小意思,我们还有更好的计划等着实施,更多的陷阱等着你们去跳呢!总之,等待时机让你们一伙高高在上的家伙家破人亡骨肉反目孤立无援求救无门,是我等阴险小人目前的主要任务……”这段话,使诸玉良猛然醒悟:自己的悲剧人生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 她本以为自己和妯娌周嘉宏虽生活在同一世间却有着黑白两极完全对立的人生。她的人生按现在的话来说是白富美高大上全占了,虽也曾有惊涛骇浪但那毕竟是偶发性阶段性的危机;在社会上,除了泼妇骂街时的口不择言,毕竟还没有人敢公开冒犯她凌辱她迫害她。而现在看来,周嘉宏正以一种低到尘埃里的姿态逐渐为家族、乡邻和社会所承认、接纳并称道;而自己正莫名其妙地遭受着家族、同事和社会的排斥、孤立和唾弃……想到这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落寞和孤单。 “谁能理解我呢?远方根本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什么亡灵托梦什么神佛谕示什么五眼六通,在他看来统统是无稽之谈一派胡言。他深以为只要掌握辩证唯物主义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宝,就能遇佛杀佛遇鬼杀鬼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何来的悲剧人生?何来的多舛命运?在他看来,事在人为,知错就改,一切皆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所以对未来前程不必杞人忧天。但我为何感觉一片阴云正笼罩在我们头上,我们的小家庭正处于危机四伏中呢?而大伯子一家却貌似否极泰来,他们的长夜看来要结束了,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但愿婧婧快快长大!妈妈现在觉得好孤独啊,连一个说说贴己话的人都没有。但愿我是杞人忧天!但愿杨乐田的托梦也只是我自己心之所想,并非实有! 但不管怎样,我诸玉良人正不怕影斜,我宁死也不会像嫂子那样为了取悦他人而活在泥土里……我最讨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最讨厌自己为配合别人的宏图大业而牺牲小我……我今生要的就是自作主张率性而为;为了''自由’二字我可以什么都割舍放弃!所以,管人家对我说三道四,管人家对我冷暖亲疏,别人爱咋地就咋地,我可不会像阮玲玉那样软弱可欺自认倒楣哦!” 诸玉良这么一想,心头的阴霾顿时去了大半,心境逐渐敞亮起来……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3章长夜将尽有人喜有人忧)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三章 度化众生 文婧初晓使命 一) 文家的团圆午饭散席后,下午的活动是上坟祭祖。 楼老太吃毕午饭漱了口后就要上床躺下,她已无力久坐,刚才老人家是靠枕头垫背才硬撑着陪大伙儿吃完这顿新年团圆饭的;周嘉宏自然要留在家里收拾残局还要照顾婆婆。于是,文武威挑起一副装有祭品的篾箩,率大小近二十人向家附近的山岗进发。 路边的积雪厚重得几乎淹没了衰草残根,路面已结了层冰使得走路容易打滑;病恹恹的太阳赐于大地的一丝温暖敌不过刺骨的冰雪和寒风,人们呵出来的一团团热气蹦跶不了几下就被寒气销蚀殆尽…… 文婧被娄观峰、娄芙蓉兄妹俩簇拥着一路跳跳蹦蹦,不知不觉便将大人们甩出老大一截;诸玉良按正常节奏跟着文元青、娄翠英们缓缓前行,并与女眷们不咸不淡地聊着家常;文远方则和大哥、侄子及外甥囡婿娄其中兴味十足地聊着时政…… 虽然刚吃过午饭,但文婧还是惦记着娄观峰在出门前递给她的那一大包豆糕,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拆一封带几片出来尝尝。 “峰峰!你家今年的豆糕里还有芝麻、花生吗?”文婧不禁好奇地问道。 “当然有啦!姆妈说给小姨娘吃的豆糕一定要有芝麻和花生的,我们自己吃的只有芝麻但没有花生哦!”娄观峰露出齐齐的小碎牙笑眯眯地答道。 “我要多吃几块花生豆糕姆妈都不肯给呢,真小气!”娄芙蓉嘟起小嘴发着牢骚。 “因为花生豆糕少呀!”娄观峰向妹妹解释道。 文婧“哦”了一声后,心头立马被一种叫“感动”的东西包围了。她真想等翠英大姐上来后给她一个香吻,但她不打算那么做:一是因为不好意思,二是因为她不想让妈妈看到此情此景后心里难受。 于是,文婧又在自己的内心小宇宙里做起了功课:“峰峰说得没错,每年最好吃的豆糕都是翠英大姐送我的,里面有芝麻、花生还有姜末。我还以为她家做豆糕特别讲究,原来这种芝麻花生豆糕是专门为我一人做的。嗯!等我长大赚到第一笔工资时,给大姐买点什么好呢? 我觉得只有爸爸、妈妈、翠英大姐和磊哥哥四个人对我的好是单纯看在我自己的份上,而外公外婆舅舅姨娘们对我的好多少看在妈妈的份上,柳叔叔对我的好无疑是看在二姨的份上,嬷嬷及大伯伯一家还有两个嬢嬢对我的好是看在爸爸的份上,当然蔡叔叔陈阿姨、李叔叔刘阿姨及婷婷姐对我的好都是看在爸爸妈妈的份上……不过,这个陈美娟阿姨好像不是因为爸爸妈妈才对我这么好的,难道她是真心欢喜我?唉——我还真有点儿想她了!我怎么总觉得她是个挺可怜的人呢?” 文婧正在盘点自己从这个世上得到的所有爱时,娄翠英从后面传来的大嗓门打断了她的思绪:“峰囝——你拉住小姨娘和蓉囡的手啊,别让她们摔倒了哈!” 不消几分钟,三个孩子已经毫不费力地爬到了岗顶,把大人们远远地抛在了山下。 (二) 文婧一上岗顶就开始耳鸣并且脑袋嗡嗡作响,接着看到好几个“人”从文家的坟群里冒出来迎接他们。这些“人们”装束各异,但都是愁容满面一副饥寒交迫的样子,就像生活在黑白电影里的穷人们那样,用满是期待的眼神望着这三个孩子。 “你是婧囡吧?我是你阿爷。去年热天你阿爹带你来看我们时我和你说过话,但你当时没怎么搭理我。你还记得我吗?”一位看上去六十多岁,衣着单薄,被冻得浑身哆嗦的老汉首先开了口。 “哦,阿爷好!我去年还不能十分灵清地看到你们,当时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跟我说话,所以没敢搭腔。真是对不住阿爷啦!”文婧恭恭敬敬地答道。 接着,一位十五六岁面相俊秀长得颇似文远方的少年走到文婧面前说道:“呵呵!婧囡,我是你二伯文元韬。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阿爹一直以为我是喝了伢姆妈求来的香灰汤才死的,所以他特别痛恨姆妈去求神拜佛,故常常谤佛以致于造下很多口业。他将来若栽跟斗必是栽在口业上,我很是为他担心哦!” “啊?您就是我二伯伯呀!我经常听爸爸说起您,说您是他们兄弟中相貌最好读书也最好的一个。什么叫谤佛……造口业啊?那您是什么原因才……”文婧惊讶地打量着白面少年,并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文元韬面有愧色地答道:“你要答应为二伯伯保密哦!其实,我不是因为喝了香灰汤才死的。我是因为……偷看了禁书《金**》产生了邪思邪念,导致遗精过多身体亏空才感染痢疾,最后积重难返而死的。现在想来,‘色字头上一把刀,石榴裙下乱葬岗’真是一点不假!我现在追悔莫及一心忏悔,只等你长大后来超度我转生投胎,好让我重新去学佛修行哦!” “您为啥看了金什么梅后会感染痢疾?什么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为何需要等我长大后才能去投胎修行佛法?也曾有人求我去超度他。我难道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吗?”文婧疑窦丛生地发出一连串问号。 文元韬便耐心地解释道:“是这样的:鬼神都是通灵的,对天上、人间和地府的事体多少都晓得一点儿,当然越是道行高的鬼神晓得的事体就越多些。 据我所知,我们家族里数你的佛根最深,你是带着度化众生的愿力来到这个世上的。所以,等你长大后机缘一旦成熟,只要高人一点拨,你当即就会修持佛法,且今生就可以脱离六道轮回并得到佛的果位,这是因为你生生世世修持佛法的果报成熟了。” “我此前为何不晓得自己是什么人,来这个世上做什么呢?” “呵呵!因为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晓得啦。就像一棵小树苗,要等长到一定的时候才晓得它是什么树,将来能成什么材。你现在不是已晓得自己的使命了吗?”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怎样才能度化众生呢?” “试想,你如果没有学问或者学问长进得很慢,你怎能做别人的先生呢?等你学有所成做了先生,自然会有很多学生来向你讨教学问的。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你自己首先要好好修行佛法,等你将来脱离了苦海做了佛,自然会有许多人来求你帮助他们脱离苦海的!” “我能帮哪些人脱离苦海呢?” “喏!我的阿爷、阿嬷、阿爹和我以及你这些早夭的伯伯嬢嬢们,那边站着的是你小爷爷小嬷嬷以及他们家早夭的小人头,后面还有不少尚在鬼道里受苦的文家祖先们……我们都等着你来超度呢! 总之,凡是求你超度的众生都是和你有缘的,否则你遇也遇不到或者遇到了也不相识。而佛度有缘人,度不了无缘人。因此,苦海众生只能救一个是一个,今后不管是善缘还是恶缘,当你遇到了你都要生起慈悲心来珍惜这个缘分,切莫错失任何一个救拔众生的良机啊!” 文婧听了二伯伯的一番教诲后似有所悟……这时,她听到娄观峰兄妹俩在拼命地拽她摇她并问她怎么啦怎么啦,娄芙蓉甚至哭喊起来:“小姨娘你在跟谁讲话呀?你不要吓我呀!哇——姆妈——你快来呀!小姨娘像癫婆一样在自讲自听呢!” 文婧顾不上回应兄妹俩的呼唤,她心中还有一连串疑问有待解答。于是便继续请教二伯伯道:“刚才您说要等我长大后机缘成熟遇到高人点拨后才能修持佛法,为什么我现在不能修持佛法呢?还有,为什么只有佛法才能救拔众生呢?” “哦,我现在不能和你说得太多了,你看峰囝和蓉囡都在叫你呢!山下的人们也都快上来了。我们找机会再聊好吗?你一定要记住二伯的四个字:耐心等待!” 文婧听二伯伯这么一说,只好暂时打住,遂回过头来应对娄观峰兄妹俩。 这时,她才发现这对小兄妹已站在离她远远的地方,正以一种看待天外来客的眼神打量着她。 文婧环顾四周放眼一望,竟发现满山都是“人”——他们或躲在草丛里,或停在树枝上,或倚在墓碑旁……个个表情哀苦地看着活人们的一举一动…… (三) 此时,以文远方为核心的时政小组还在边走边热烈地讨论着当前形势和中国的文化生态问题。娄其中因为和文远方观点一致,所以他俩平时自然聊得特别投机。 文远方:“我历来主张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反对封建社会的独尊儒术,因为封建统治阶级所倡导的‘克己复礼’本身具有很大的欺骗性——皇帝一人可以为所欲为,其他人都必须克己复礼,这是哪门子天理呀?” 娄其中:“是呀!儒家思想最终都是为了维护封建道统秩序,而宣扬男女天生不平等就是其理论基石之一……这样的文化在源头上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也是不道德的。” 文元绍:“唉——受封建礼教毒害最深的莫过于中国妇女,我家现成就有好几位哦!新中国倡导的‘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个我是很赞成的。” 文武威:“的确,说古人没有重男轻女那是闭着眼睛说瞎话……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即使有才也要深藏不露。哈哈!要求女子藏才不等于剥夺了女子所有的社会权利吗?不等于把女子明确定位为只能相夫教子的次等人类吗?这个当然是不合理不公平的!” 文远方:“哼哼!天为尊,地为卑;男为尊,女为卑。男女明明都需要匍匐在大地上才能讨生活,男女明明需要互补互助才可以在地球上得以生存繁衍,男人怎么可以变成天跑到大地上面去呢?这样违背常识的谬论居然延续了几千年,岂能不彻底揭露批判?” 娄其中:“把女人比作大地母亲本是不错的比喻,但封建社会的男人崇拜大地母亲吗?正是这种男尊女卑论,导致古代哪个女子不是一生做生育机器,一生做保姆老妈子,一生做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不会有人说,让女子裹脚也是为了保护女性吧?明代离我们不远吧,去看看《金**》,就知道古代的男人是怎么对待大地母亲的?对待大地母亲,他们肆意掠夺蹂躏作践,毫无感恩之心……最后还赐大地母亲一个名称:荡妇。” 文元绍:“我在杭州读书时就读过胡适先生写的《野蛮时代的悲悯与关爱:胡适论女权》。胡先生算得上是当时文化界公认的‘好人’,可一提及中国女子问题,这样一位温吞君子也不由得怒不可遏地斥骂、痛心疾首地呐喊。 我至今都记得书里面有段话,大意是:中国女子既不读书,自然不懂什么道理;既没有学问,自然凡事都要靠男人,自己一点也不能自立。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们中国虽有了四万万人,其中那没用的女人倒居了二万万……我们中国如何不穷到这个地步呢?那些女人,既然没有本事,若是他们还读了些书,能够在家中教训儿女倒也罢了。不料他们听了一句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放屁话,什么书也不去读了。结果我们中国女人真真变成了一群废物。 而梁实秋先生干脆直言:中国落后挨打的真正原因,就是几千年来的汉文化中从没把女人当作人……” 文武威:“女子不能上学做官,不能抛头露面,不能显才露华,一生只能围着灶台床第窝里转,大门不出二门不进……这样的精神束缚尚不够,还要逼妇女缠足自残以限制其行动自由。试想,这样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母亲又如何培养出大批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仁人志士来?于是乎,中国社会就像小足女人一样裹步不前了……不落后挨打才怪呢!” 文远方:“我既然否定了以儒家为主的传统文化体系,当然希望中国能用一种更先进更符合道德的‘新文化体系’来替代它,以基本统一当前中国社会各界的思想价值观,从而达到社会安定团结国家繁荣富强的目的。这也是我积极钻研马列毛并义无反顾投身灵改运动的主要动因。 但实践证明,这种思想统一的理想状态只能是通过宣传、引导和教化等手段来慢慢实现,不能通过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来急于求成……发潜、莫须有、诛心、文字狱、连坐……这和封建社会的残暴专制统一有什么区别呢? 我对没完没了的运动已经有点厌倦了,我不当这个商业局灵改领导小组组长也罢,谁爱当谁去当罢!” (四) 文远方话音一落,听到娄翠英跑上来跟他说话:“小娘舅!我有个要好的伙队过年前遇到了一点麻烦事想请您帮帮忙,我等下能不能跟您聊聊啊?” “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吗?”文远方有点儿纳闷。 娄其中在旁边向妻子眨眼睛递眼色,示意她今天就不要和小娘舅聊了,因为“话题”不合时宜。但娄翠英还是固执地说道:“哦,这事涉及到我伙队的隐私,不方便在这里说呢!” “好吧!等祭完祖我们单独聊聊。” …… 大伙到了山岗,便把文武威盛放在篾箩里的一碗千张红烧肉、一碗红烧蹄髈、一碗清蒸带鱼、一碗荸荠豆芽咸菜、一碟京枣、一碟柿饼、一碟豆糕以及若干蜡烛、香和纸元宝等等祭品统统取出,然后按辈分长幼依次祭拜过去…… 文婧看见那些“人们”见亲人们把祭品一一摆出来了,便急不可耐地围过来抢着吸食这些食物的气味;然后,他们追逐着亲人们烧给他们的纸元宝,那些随风飞舞得老高的纸灰,他们仍竭力地腾跃扑抓孜孜以求…… 文婧突然热泪盈眶,她觉得自己的先人们实在太可怜了! 而娄芙蓉正在那边抽抽噎噎,她显然已向母亲报告了刚才小姨娘的异常举止,使得娄翠英久久地凝视着文婧,那神情分明是吃惊、焦虑而凝重的。 此时,文婧心房里充满着悲凉,也就无暇顾及娄芙蓉的饶舌和娄翠英的焦虑了。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4章度化众生文婧初晓使命)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四章 疏不间亲 翠英好意遭拒 一) 祭毕亡灵,众人踩灭火源,遂将食物碗碟一一收进篾箩,并象征性地清理了一下墓群里的枯枝、落叶和衰草…… 文婧分明看到几个邻近的饿鬼还想前来蹭饭,但见祭品已被收归,脸上立即露出失望、怨恨的情绪来。 女眷们招呼小孩们快去分食那些京枣、柿饼和豆糕,说小人头吃了“大人们”享用过的食物后会很昌盛,但文婧谢绝了元草嬢嬢递过来的京枣碟子。文元草嘟哝了一句:“又不龌龊的……这囡子头!” 下山时,娄翠英走到文婧身旁抓起她一只满是皴口的小手端详了会儿,便搂着她瘦削的肩膀边走边埋怨道:“婧囡怎么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你吃的饭都到哪里去了?手皴成这样也不戴手套不搽防裂膏?” “嘻嘻!我吃的饭都变成骨头了呀。因为我老是丢手套,家里剩下很多单只手套,我干脆就不戴了。”文婧明白大姐有一肚子话要同自己讲,也清楚大姐对自己的情感分明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关爱。 娄翠英确实有一肚子话要问小表妹,但又不知从何问起。她见诸玉良此时离她们尚有一段距离,便压低嗓音故作云淡风轻地问道:“婧囡平时都几点睡觉呀?” “九点左右。” “那妈妈几点睡呢?她陪你睡觉吗?” “妈妈有时要打毛衣、看书,有时还要加班……不一定每次都会陪我睡觉的。”文婧已经察觉到大姐问这话的用意了。 “那妈妈不在屋里时,你一个人睡觉不害怕吗?” “以前害怕,现在不害怕了。妈妈即使在办公室里,我一喊她就听到了;而且李叔叔跟我们住在同一层楼里,我一喊他也听得到。” “你半夜醒来时……如果发现妈妈不在屋里,你会害怕吗?”娄翠英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这话问出了口。 文婧听到此话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觉得像吞了一只小刺猬那样浑身不舒服起来。尽管她对妈妈也有些看法,但一旦有人当她的面轻慢、质疑诸玉良时,她却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大不敬”。 此时,文婧感觉亲爱的大姐也和牌头老街人一样愚蠢可鄙,便以一种极为不悦的口气答道:“反正我每次半夜尿尿,都要妈妈给我开灯;要是妈妈半夜不在我身边,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说完,她挣脱娄翠英的手顾自往前走去。 一如此前,文婧每次有了羞耻感,第一反应就是逃离外界隔离自己——她需要立即躲到水晶房里去修复那颗感觉不爽的心。 娄翠英察觉到文婧的不高兴,但并不清楚自己的话让小表妹反感到何种程度。她显然不懂得疏不间亲的道理,当然更不明白文婧通透的心灵世界。她总以为小表妹不过是个和亲妈不太亲,从小缺失母爱的小可怜,自己作为“奶妈”应尽量多给予这个小可怜一些母爱。 于是,娄翠英又紧赶几步追上文婧,硬是把小可怜从水晶房里拽了出来,并义无反顾地将一只她认为缺少母爱滋养的小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粗糙有劲的大手掌里。 “听蓉囡说你刚才在墓前对着空气讲话讲了好一阵子。你为何要跟峰囝和蓉囡开这种玩笑呢?把蓉囡吓得……”娄翠英换了个话题又开始盘问。 “谁跟他们开玩笑了?我刚才看到阿爷和二伯伯以及很多亲眷了,他们在山上没得吃没得穿过得很苦。我那是在跟阿爷和二伯伯讲话呢,所以没顾得上峰峰他们喊我。”文婧有点恼火地答道。 没想到文婧的话音一落,娄翠英立即俯身摸摸她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额头并嘀咕道:“没发烧啊,也不像是被附体的样子!” 文婧觉得大姐的举止很滑稽,便不想再让她为自己瞎担忧,遂用一种柔和的语调宽慰道:“大姐!我没发烧,也没被什么东西附体,我只是能看到一些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而已。” 娄翠英听后停下脚步张大嘴巴,满目怀疑地望着文婧那双闪着神秘光芒的龙凤眼,仿佛自己从不认识眼前这个囡子头似的,好像她的小表妹是个小江湖骗子似的。 “你是认为我要么在讲造话,要么就像你们村里的癫婆那样被鬼附体了才乱话廿三的,对吗?你认为世上到底有没有鬼都勿晓得,所以你不相信我能看见鬼,对吗?”文婧说这话的口气显然不像个毛孩子,更像一位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老者。 娄翠英被问得哑口无言,因为她此时的心理活动被文婧完全无误地描述了出来。 文婧继续说道:“如果没有鬼,活人为何要拿吃的去祭拜祖宗?如果有鬼,有人能看到鬼不是很正常吗?人们总是做着自相矛盾的事体,因为他们的想法总是将信将疑飘忽不定的,所以大多数人都是稀里糊涂地过了一辈子。” 文婧早听爸爸讲过“自相矛盾”这个成语故事,也知道“将信将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态。的确,对于许多新词汇新成语新俗语,她只要听过一次或看过一遍就能立即拿来运用,使自己的语言系统变得越来越丰富完善。 显然,从文婧说话时的词语之丰沛、条理之清晰和逻辑之严密足见这个不满七周岁的小女孩已经脱离了儿语阶段,完全可以和成人沟通无碍了。难怪她的班主任朱老师几次对娄其中提起:“文婧这个学生要么勿作声,要么讲起话来成语都是一串串的,道理都是一套套的……这囡子头将来必定不是个等闲之辈!” 娄翠英原以为文婧的聪明不过是比一般小孩子记性更好,反应更快,口头表达能力更强而已,没想到这回她总算领教了什么叫“人精”——经过这番交流,她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自己奶过的小表妹不仅天赋异禀,而且其内心世界深不可测,完全不是她这个水准的人可以触摸到底的。 (二) 这对年龄悬殊想法南辕北辙的表姐妹也许觉得话不投机,便不再聊天,只顾默默地走路。文婧玩味着娄翠英刚才的一番问话以及她的所思所想,觉得自己上山时那个等长大后赚到工资给大姐买点什么的想法实在太幼稚了。“果真如二伯所言我此生能得到佛的果位,那么除了爸爸妈妈,我难道不应该首先度化我的奶娘翠英大姐吗?” 如果说上山前的文婧尚是个看万事万物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懵懂孩童,那么下山时的文婧已是一个知晓自身“使命”的有志之士了。“我这次全仰二伯文元韬的点化,他的一席话让我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醍醐灌顶’是什么?我脑子里怎会突然蹦出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我觉得好熟稔啊!我都知道它们是怎么写的了。这四个字是我自己造出来的还是字典里本来就有的?啊!我得赶紧去查一下字典。我保证自己今生没接触过这四个字,难道真是我前世积累下来的学问?” 文婧正在自己的内心小宇宙里自我度化时,突然被一声凄厉的哀求声打断了思绪。 “小菩萨啊!请你救救我和我的毛毛吧!”一位头戴紫绣抹额,脑后梳着一个髻,面容姣好,身穿青色宽袖斜襟绣花袄的年轻妇人怀抱一个襁褓,正跪在文婧的面前苦苦哀告。 文婧立马意识到又有一位“有缘人”找上门来了。 娄翠英见文婧突然站住不动,便拽了她一下说道:“婧囡看什么呢?走啊!” 文婧不想吓着大姐,就找了个托词:“我想尿尿,憋不住了,你在这里等我下,我到那边去去就来。” 文婧遂引那怀抱婴儿的妇人到一块岩石背后问话:“你是什么人?怎么称呼?为何要我来救你?” “婧囡!我是你阿爷文伯宗的婶婶秦素芬,我于清光绪二十年死于难产,时年二十一岁。当时我的婆婆也就是你阿爷的嬷嬷怀疑我肚子里的小人是个野种,所以不肯请接生婆来给我接生。我被难产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毛头佬是生下来了,但伢娘俩都没能活下来。” “你婆婆为何怀疑你的小人是野种?” “我十七岁嫁到文家,几年里肚子都没半点动静;偏偏丈夫去世不久,我发现自己怀上了。这个儿子的确是我丈夫的遗腹子,但我婆婆硬是不信,非说是我克死了丈夫,而且肚子里的小人是我偷汉子才怀上的。” “你婆婆为何不相信你?” 那妇人见文婧如此问话,便满脸绯红,犹疑了一会儿才忸怩地答道:“新婚之夜丈夫没见我……落红……便认定我婚前失贞。从此,他常常对我冷言冷语,还口口声声叫我去死;婆婆也是对我冷嘲热讽,从不拿正眼瞧我。 那几年,我整日担心文家会休了我,会把我赶回娘家去,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看人脸色中度过。”那妇人说完便嘤嘤地哭将起来,怀中婴儿也随之哀啼不止。 “没见……落红?哦——那是你婚前不贞还欺骗婆家,当然怪不得婆家对你冷淡和怀疑咯!”文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道貌岸然不近人情的话来。 “但我的儿子的确是文家的血脉啊,我嫁人后也从未偷过汉子啊!仅仅因为我在嫁人前的一次失贞,我就得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一辈子任人糟践吗?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任意休妻停妻另觅新欢,女人就得从一而终还非得是个原装货呢?这是什么倒路的世道啊?”那妇人歇斯底里地哭骂着,声音大得把文婧的耳膜都要震破了。 “看来你也是个知书达理之人,还挺有反抗精神的哈!你现在不是已经离开了那个倒路的世道很多年了,不是已经解脱了吗?为何还要如此伤心?” “解脱个屁!你居然也说这个话?伢娘俩死后,婆家没把伢葬在祖坟里,就随随便便将伢葬在那片乱坟岗里。多少年来,且不说我摆脱不了木佬佬腻心男鬼的常年纠缠,光是被婆婆遇见一次冷眼一次,被老公撞到一次嘲讽一次就够我受的了……真当是冤孽啊!” “不是说鬼神都有神通吗?你老公死后难道勿晓得这儿子是他亲生的?” “你有所不知,鬼可认死理可执拗了!他们生前认定的事情决不会轻易改变的,况且我那死鬼男人生前就爱听他娘的挑唆,根本没有主心骨。鬼要是不执着就不会做鬼了,要是不执着早就被阿弥陀佛接到西方极乐世界里去了,或者升天做了神仙或者转投胎做人去了。” “你明知这个道理,为何还要执着地呆在这里呢?” “哎呀!我想离开这里,可是我福报不够啊!好比我想去杭州、上海,可我没钱怎么去呀?所以,我今天特地来求婧囡超度伢娘俩将来去个好地方,不要再在这里受苦了呀!” “你怎么知道我能超度你?” “是你二伯伯元韬告诉我的呀,说你今天会来山上,要我在这里等你,求你将来超度伢娘俩。婧囡!你能答应我这个请求吗?” “好吧!既是你我有缘,我便不好推辞。‘秦素芬’我记住了,你儿子可有名字?” “我儿子小名叫‘毛毛’。婧囡!你可不要把我娘俩忘了哈,伢可天天在这里盼望着你哦!” 这时,文婧听到娄翠英的呼唤,只得匆匆辞了秦素芬,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那块大岩石。 “怎么去这么久?我好像听到你在跟人说话。”娄翠英满腹狐疑地问道。 “哦!我蹲下后突然肚子疼,但又拉不出,只得多蹲了会儿……刚才有只大青蛙在我面前跳来跳去,我在赶牠走呢。” (三) 一回到家,文婧立即从堂哥那里要来一本成语词典,果然查到了“醍醐灌顶”这个成语。她小声地念道:“醍醐:酥酪上凝聚的油。醍醐灌顶是指用纯酥油浇到头上,佛教指灌输智慧,使人彻底觉悟。后人多比喻听了高明的意见使人受到很大启发。” 文婧合上词典后喃喃自语:“怪不得二伯伯说我生生世世都在修持佛法。原来,我今生学到的所谓新词都是过去世已经掌握了的!” …… 文远方考虑到姐姐、外甥囡们马上要回自己的家,一进家门便立即捧了一只茶杯招呼娄翠英到楼上去谈话,准备给外甥囡的闺蜜解决什么难题。 “其实是关于小舅母的事情……不是我什么伙队的事情。”娄翠英嗫嚅着说道。 “小舅母的事?什么事?你不妨跟我说说!”文远方警觉地问道。 “就是说她和李主任、蔡局长的那些闲话。牌头老街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其中学校里的老师们都晓得啦,搞得其中都有点儿抬不起头来了。我听后很生气,觉得应该跟小娘舅提个醒儿。难道您从没听到过这些闲话?”娄翠英跺跺脚狠狠心,把该讲和不该讲的都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 文远方听后,严肃凝重的表情立即松弛了下来。他呷了口茶后说道:“哦,是这事儿。我当然听过这些老掉牙的谣言啦!我的耳朵都听得起茧了。你小舅母刚到物资公司时就有这些谣言了,我早已习以为常。我记得你也跟我提起过老蔡对她怎么的怎么的,当时我还真有点儿痛不欲生……哈哈!” 娄翠英没想到小娘舅竟是这个态度,便吃惊地问道:“您难道不在乎这个吗?” “你是指我不在乎什么?是不在乎谣言呢还是不在乎老婆给我戴绿帽子?我可以告诉你:天下没有一个男子会不在乎戴绿帽子的,除非他变态!但你小舅母不是那种稀里糊涂的女人,越过道德底线的事情她是绝对不会做的,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况且,老蔡老李都是有操守的人,在私德方面我是绝对信得过他们的。所以么,既是谣言我何必在乎呢?”文远方的调门显得略为有些激动。 “可是……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 文远方打断了外甥囡的陈词滥调,严肃地正告道:“这事你不必再说!流言蜚语杀死过多少人的前途甚至性命你晓得吗?当年石水根到处造谣说你不会生养,硬逼着你家退婚,还是我出面帮你摆平了这事儿。你难道忘了吗?后来怎么样,你不是生了一男一女了吗?若其中也听信这谣言,你俩怎么会有峰囝和蓉囡呢?” “小娘舅怎么拿这事作比?”娄翠英羞得满脸通红。 “好吧!那找远一点的例子:春秋吴越之争时,所有人都说勾践已经得了失心疯,已经没有男人的意志了,结果夫差信以为真放虎归山。后来怎么样,勾践卧薪尝胆,复国报仇,夫差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流言能信吗? 再后来,勾践为啥将文种赐死,将范蠡逼走……都是拜流言所赐!还有,勾践的妻子雅鱼,明明是夫差找人侮辱了她,结果抵挡不了举国的流言攻击,无地自容只得投河自尽了,临了还要拉上西施去作垫背。 流言尚且可以杀死堂堂一国之后,那古代一般的女子呢?古代女子的贞节只要被人稍稍怀疑,就可以投河上吊以保名节……近代如阮玲玉听说过吧?为啥寻死?也是吃不消流言蜚语啊! 所以,今后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无风不起浪’之类的话,我听了就头大。如果我轻信流言,那么我就和莎翁笔下的奥赛罗一样愚蠢……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要回西坑就早点回吧,恕不远送!”文远方说毕就操起一份《参考消息》阅读起来,把娄翠英气得一时下不来台。 这时文元青在楼下叫娄翠英抓紧时间长话短说,说大家都在楼下等你一人哈。娄翠英便应了声,顺水推舟地走下楼来。 回家的路上,娄其中揶揄着妻子说道:“碰了一鼻子灰吧?我叫你不要去说,你偏不听!” “他们家的事体我再也不会插手了。大人小人个个跟天外来客似的,都让人莫名其妙!”娄翠英赌着气抹着泪说道。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5章疏不间亲翠英好意遭拒)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五章 未雨绸缪 劳燕衔泥筑巢 一) 和娄翠英的一番谈话使文远方没了送客的兴致,他只是从楼上的窗洞探出头来招呼道:“三姐三姐夫、四姐四姐夫,你们慢走哈!我感觉有点儿不舒服,就不下来送你们了。” 近来的文远方,时不时会流露出一种对生活现状感到厌倦和失望的心绪来。他端着茶杯,凝望着窗户对面一排不知什么年代砌造的二层楼房——正对窗户的那间恰是父母分给他的祖屋,现已变成大哥一家堆码柴草、粮食和农具的仓库。他想道:“我怕是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住了吧?我的这间屋就算送给大哥了。” 他想自己当年若不参军,现在应该也像几位远房堂兄弟那样过着靠天吃饭,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但性格和志向使然,他不可能一辈子安于现状地呆在这个落后闭塞的小山村里。 然而,自己以身体健康为代价而奋斗了小半辈子的人生又怎么样呢? 已届不惑之年的他虽名义上和实质上都有妻儿家小,但在法律上仍是个离异的单身汉;事实上,他除了和妻儿团聚的几天外,一年到头大部分日子里依然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 至于他曾经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事业宏图,更是没有当年想象的那般绚丽壮阔,甚至与初衷大相径庭。他本以为自己已跟着走上一条光明大道,人们也很快可以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幸福生活,不承想社会面貌一切依旧,甚至变得更糟。 就拿塘枫来说,村里依旧赤贫如洗:停电是隔山差五的家常便饭;村民们一年到头也就在过年过节时才能吃上一点鸡鸭鱼肉;村里大概有辆脚踏车的人家也是凤毛麟角…… 而供销社、物资公司里物资依旧匮乏,人们即使凭票,即使起早排队也未必能买到。每年为采购农资,塘枫大队领导总要找他几次请求帮忙;每每帮村里解决问题后,村民们总是对他感恩戴德…… 至于人们的思想观念也看不出有什么被改造过的痕迹:农民们每遇到人生中过不去的坎,依旧会偷偷跑去求神拜佛,偷偷跑去测字算命;人们要想诋毁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时,依然会在男女关系上大做文章…… “哼哼!‘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重视女人的贞操胜过其身价性命,仿佛我泱泱华族五千年来从没有比女人失贞这件事更令人揪心的了。刚才翠英举报她小舅母时的义正词严不正是这种旧观念的心态折射吗? 如此在乎女子的贞操,将其视为一个家族甚至一个国家的荣誉所系,从这点上来说封建礼教社会没有重男轻女,反而是重女轻男倒也说得通哈!”他不无嘲讽地思忖道。 想到自己表面上风光得意,实际上与理想生活相去甚远的现状,他不禁长叹一声:“唉——混到四十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的确,他的家在哪里呢? 他的家显然不在商业局大院,也不在牌头供销社,更不在塘枫……如果说他曾经有个温馨的小家,那么也只能是在同心阁里。 他想起那时候自己每次风尘仆仆地从湄池赶到同心阁,无论多晚多冷,他的玉良都会下楼来给他开门;他若肚子空空,玉良还会给他做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或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 那时,他这艘战舰回到“同心港”就是去修整加油的。他回家的日子,就是玉良休假、买菜、包饺子、做一桌丰盛菜肴,让他换换平时吃食堂的寡味,大快朵颐一把的日子。 那时,他一吃过饭就需要在马达椅或床上躺一会儿,以缓解胃下垂带来的不舒服感。 他的胃下垂是除了肺萎缩外,在部队里落下的另一种宿疾——军人快速进食的习惯加上常常一吃过饭就伏案工作,使他的胃久而久之失去了弹性和动力。 转业到湄池供销社后,他变本加厉地惜时工作,导致胃下垂加剧……身体终于发出不许他再自我作践的命令——倘若饭后不躺一会儿,他的胃就会整天滞胀难受。 每当想起在同心阁那个怡人的港湾里,他每次享用完可口的饭菜后,躺在马达椅上架起二郎腿,闭目聆听一曲从娇妻纤纤玉指里流淌出来的铮铮淙淙、清清泠泠……他觉得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然而,好景不长!他回忆自己花好月圆的岁月是在那天他决定投身于伟大的社会洪流后戛然而止的。从此,他的生活里不再有古筝、浪漫、清净、安定等等一切美好事物,取而代之的是运动批判、派斗逃亡、离异独孤、尔虞我诈、轮番上场…… “七八年了,家不成家,夫妻不是夫妻,一家三口聚少离多,居无定所……我既尽不了丈夫的责任也尽不了父亲的义务…… 我把做男人的责任和义务不是让渡给了蔡富国就是让渡给了李凡,我还好意思以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身份自居吗? 刚才我之所以对翠英的话不耐烦,既是因为对世俗观念的极度鄙视,也是因为对自己的现状极度不满啊!看来,我应该想办法尽快结束这种糟糕的日脚了。” 文远方正在深度自省中,突听有人上楼来了。 (二) 来者是拎着热水瓶的诸玉良,她怕丈夫喝了不热的茶水等会儿胃又要闹情绪了。 “刚才翠英跟你聊什么来着?” “哦!她有个要好的伙队和邻居家发生了冲突,邻居把她伙队的老公打伤了……翠英要我跟西坑大队书记打声招呼,请求由大队出面解决两家的纠纷。” “那你准备怎么打招呼呢?你要去一趟西坑吗?”诸玉良不怀好意地问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唔……不用去西坑……我给他们大队书记写了张条子已让翠英带去了。”文远方支支吾吾道。 “骗鬼呢!”诸玉良心里笑骂一句,便放过了窘迫的丈夫。 文远方伸了下懒腰,搓了搓妻子柔软而微凉的手说道:“不管人家的事啦!你来得正好,伢坐下来好好聊聊自家的事好不好?哦,婧婧在干嘛?” “在客厅里查字典写寒假作业呢!丫头可爱学习了,才气十足的,将来定像你也是个读书人!” “嘿嘿,像她妈读书成绩也差不到哪里去哦!良,伢过完年就去……领复婚证好不好?”文远方试探着问道。 “好呀!我随时都有空,就看你有没有时间了,你总是那么忙……不过我要是怀上了,你再忙也得抽时间去把这事儿给办了;否则伢第二个小人就是个私生子了。嘻嘻!” “哦,过完年我尽量安排一个下午,和你去办这事儿。你现在不吃药了吧?” “两年前就停了。伢第二个宝贝可能觉得现在还不是什么好时候,所以还不肯来呗!”诸玉良俏皮地说道。 “生宝宝就顺其自然吧!良,你觉得我们今后的家究竟安在哪里好呢?城关还是牌头?如果定下来,我想买一处房子,那样伢就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而且再添宝宝的话一家人也能住得下。” “伢买房?有自己的家?那太好了!”诸玉良睁大眼睛兴奋地说道。的确,有一处属于自家的房子正是她的一个梦想——有了自己的窝,即使将来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变故,一家人躲起来吃糠咽菜也比寄人篱下遭人白眼强过百倍吧? “可伢哪来那么多钱?现在伢的积蓄统共不到一千块钱,能买到什么样的房子呢?要说生活环境么,我觉得牌头也挺好,不像城关人那么多。”诸玉良同时不无忧虑地说道。 “那么伢就在牌头老街附近的几个村里慢慢物色一处房子,如果遇到比较合适的就买下来。钱不够的话,我就跟两位姐姐、翠英及其他亲眷们借一点来凑凑呗!” …… (三) 夫妻俩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细细规划过家庭发展了,这回趁无人打搅时间又充裕,两人决定好好地交一番心,以求在诸多方面达成共识。他们聊着聊着就把话题集中到了对女儿文婧的抚育问题上。 文远方问:“婧婧的小手皴得厉害,都是口子,你怎么不给她护理下?” 诸玉良答:“我怎么不给她护理了?她喜欢皮呀,又不肯戴手套。桂芝嫂的孙女王海鸥老是叫她一起去挑马兰头,大冬天的在风里吹在土里刨,手不皴才怪呢!不过天一热,她的手就会立即恢复白嫩了。” 诚然,在诸玉良的心目中,既然把女儿培养成娇生惯养、仪态万方的公主已成奢望,而且这个时代也不容许娇生惯养、仪态万方的公主们有半寸立足之地,那么还不如顺着女儿的天性让她成为自己的王。况且母亲许桂英曾反复叮咛过她:“婧婧的命很硬,你将来千万不要和她拧着来,因为你拧不过她的。” 于是,诸玉良明白了,在文婧的成长过程中她这个生母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主角,她将来能成为一个不被女儿淘汰并被女儿眷顾、怜惜和尊重的配角已属万幸。 因此,在谈到育女理念时诸玉良说道:“我是这样想的:如其限制婧婧去江河嬉水,不如锻炼她的水性;如其限制她吃零食和糯食,不如让她把这种食物吃个够直至吃厌为止;她不想去同心阁,我绝不能勉强她陪同;她不想学古筝练算盘,我也不能逼着她学和练…… 这么富有灵气又倔强的主儿,我既然无法按自己的意愿去塑造她,那只能按她的天性任其自由发展了。我可不想做整天碎碎念,瞎操心又讨人嫌的老母鸡哦!” 文远方:“顺其天性进行放养是对的,我也从不主张对孩子娇生惯养过分保护,但她吃零食你还是要限制一下的哦!零食吃多了牙也蛀了肠胃也乱了,将来还会养成馋嘴的毛病。” 诸玉良:“我可不这么认为。牙和肠胃固然要保护,但小时候爱吃零食并不意味着将来就会馋嘴。 听婧婧说她在孝义庄时,从没完整地吃过一只苹果或一块月饼,哪怕过年过节时零食也需要实行配给制,根本不可能想吃就自己拿。 这个我是晓得的,因为娘家人口众多,零食始终供不应求——妈妈为了藏一些罐头和糕点,需要挖空心思地防弟弟妹妹尤其是防小弟志诚……哈哈! 所以,婧婧回到我身边后我就不想限制她吃零食,只要能办到的我都满足她。我认为小时候在物质上得不到满足的人,长大后更容易变成一个贪婪的人,更容易变成一个为满足物欲而出卖自己灵魂的人。” 确实,在吃零食方面诸玉良没有给女儿设限,因为她知道幸福童年实际上是和吃好东西划等号的。 于是,文婧在妈妈这里若不想吃饭而想吃肉包子时,妈妈会先尝试哄她吃饭,但经不住她扭两下身子,就会乖乖地掏钱让她自己去买;至于瓜果、糕点等零嘴家里是常备的;还有乡下亲戚们送来的一年四季不断货的番薯干、炒蚕豆、爆米花、年糕胖等等土货更让文婧吃得不要不要的……至于她最爱的糯米甜食当然无人与她争抢,因为妈妈浅尝辄止,爸爸又不在牌头。 文远方听了妻子这种论调后却不以为然道:“我小时候除了吃饱饭压根儿就没啥零食可吃,按你的逻辑我现在应该贪吃零食咯?但我并不喜欢吃零食,我在吃的方面并没有过分的要求呀!” 诸玉良:“有人不吃零食但贪烟酒,有人无肉不欢总想吃荤腥,也是一种馋嘴呀!你不是也有自己喜欢吃的食物吗?譬如糯米点心、我做的几道菜……人都是有贪欲的,只是你的贪欲不明显体现在吃食方面,而是体现在其他方面了呀!” 文远方:“嘿!我有什么贪欲体现在其他方面了?” 诸玉良:“贪权不是一种更大的贪欲吗?人总是缺什么贪什么的。你小时候家人先是被地主叔叔一家欺负,后又因你大哥而受社会歧视,于是你就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想做官,无非是为了摆脱无权无势被人欺压的境地。你姆妈不也是一直叮嘱你要出人头地吗? 后来你的志向扩大了升华了,想使天下所有被欺压的人们都扬眉吐气,你还是出于一种贪欲呀!贪什么?贪图做英雄,做圣人伟人,做救世主……所谓一个人有宏图大志,就是指这个人心中揣着一个比常人大很多的贪欲罢了。 所以,人有贪欲并不可怕而且是正常的,可怕的是有人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心安理得地损害他人,完全置他人的痛苦于不顾……” 文远方坐直身子怔怔地看着妻子,心里虽有些窝火但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话不无道理。现在,能这样单刀直入肆无忌惮地跟自己讲话的人也只剩妻子玉良了。于是,他和颜悦色地频频点头道:“嗯!说得有道理。那你的贪欲是什么呢?” “我呀,我贪自由自在、自作主张……我不想管人也不想被人管,只想做我自己,谁也休想逼我做违心事。也许过去世我一直任人摆布任人宰割吧,所以这一世我痛恨束缚,渴望自由。喏!缺什么贪什么在我身上同样成立。” “哈哈!又是前世论……没想到我老婆还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一个自由主义者。你渴望自由自在,但又不会把满足自由自在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对吧?” “那当然!我有底线的。” 文远方听后,一把抱起爱妻在楼板上转起圈圈来。诸玉良笑着直呼:“晕死啦!赶紧放我下来……”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便听周嘉宏在楼下催促他们可以去塘枫大队书记家吃晚饭了。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6章未雨绸缪劳燕衔泥筑巢)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六章 启蒙佛法 元韬面授机宜 一) 父母在楼上商讨家庭大计时,文婧满脑子却是度化众生的使命。现在,她的贪欲也从惦记花生豆糕扩大升华到做佛菩萨了。 她对佛菩萨的最初概念来自于外婆偷偷膜拜的木雕观音像,以及《西游记》小人书里的如来佛。她本以为佛菩萨就是一帮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神话人物,但经过这次祭祖奇遇,她才意识到佛菩萨原来不过是一种慈悲众生,智力超拔,非同寻常的人,是一种有能力保护好人,惩处坏人,救济穷人的人;而自己今生只要通过修持佛法,就有可能成为这样的大写之人,这使她的内心感到振奋不已。 “怪不得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获悉一个巨大秘密却无人分享,这种异类感、孤独感像一圈圈涟漪在文婧的心湖中不断扩大。因为像翠英大姐那样的人连她可以看见鬼都表示怀疑,更不会相信她是一位乘愿再来的候补菩萨了。 “如果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人家,人家肯定会把我当作疯子,要么以为我是小孩子在说梦话……即使我把这个秘密告诉妈妈,她也未必相信,因为她对佛菩萨的信仰度也仅限于临时抱佛脚。万一她跟爸爸说这事,爸爸又要把佛法当作封建迷信而加以痛斥一番,岂不是又要造谤佛的口业了?” 经过一番权衡后,文婧决定将这个秘密深藏于心,跟谁也不露一丝口风,直至将来遇到点化她的高人或气味相投的同道中人,再透露自己的来历不迟。 “可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二伯伯,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呢?我非得上山才能见到他吗?”文婧就这样托着腮帮子,眨巴着乌黑的眸子,一边用铅笔敲着本子,一边苦苦地琢磨着…… 是夜,文婧跟父母去塘枫大队书记家赴宴回来后,眼皮子如粘住般地感到疲乏困倦,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很多血。于是,她等不到九点就上床睡觉了;临睡前,她有心等文元韬入梦来,以解心中的诸多困惑。 然而,一连几夜都没有动静,文元韬仿佛已忘了和侄女“找机会再聊”的约定。不过想起二伯伯叮嘱自己“耐心等待”,文婧决定放松心情,顺其自然,该干嘛还是干嘛,不再刻意期盼和等待什么了。 初五那天,文远方夫妇的日程安排是去文丽英家也就是文武威的胞姐家作客,这是文丽英年前来娘家时预约好的。 文丽英年纪和诸玉良相仿,比弟弟武威大三四岁的样子。因为家庭出身复杂,她高中一毕业后就嫁到了一个距塘枫村十来里路的更偏僻的小山村,而且丈夫是个比她大七八岁的老实农民。 文丽英夫妇育有一儿一女。她丈夫蒋有信虽没啥文化,但待妻儿及岳母一家甚是厚道良善,一家四口的小日子过得倒也苦中有甜。逢年过节,夫妇俩总不忘挑着满满一担辛苦所获,来塘枫村探视始终生活在黑白电影里的亲人们,以绵薄之力尽着为女为婿的孝道。 (二) 初五那天吃过早饭,文婧穿戴整齐准备跟大人们去蒋村堂姐家作客。临走前,她突感肚子叽里咕噜地响,便急不可耐地往茅厕里跑;屙过不久肚子又响了,第二回没再忍住,不幸将一小滩黄水屙在了裤子里…… “怎么又闹肚子了?一定是晚上蹬被子了!”诸玉良一边帮女儿换内裤,一边埋怨道。 原来文婧来塘枫祖母家这几天,晚上都是跟大伯母睡的,因为爸妈睡的那张祖传雕花木床太窄小,容不下三个人。 周嘉宏白天忙得屁颠屁颠,到了晚上,因为楼下的婆婆有元绍在陪夜,她乐得往死里睡个整觉,并将呼噜打得震天响,以便第二天可以像一只上紧发条的闹钟那样继续马不停蹄地干活。所以,文婧晚上有没有蹬被子伸胳膊,她是完全不知道的。 “我不想去蒋村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只想躺在床上。”文婧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家见状,觉得让她清清肠胃好好休息一天也好,就把她丢在家里让周嘉宏照料。 于是,文武威带着父亲、叔叔、婶婶一行四人步行十来里山路,在午饭前赶到了蒋村不提。 那天中午,文婧就着榨菜和雪菜,喝了一小碗大伯母给她熬煮的白米粥,觉得比吃什么都过瘾。她知道大伯母会说日语,便央求大伯母说一段日语给她听,以满足她的好奇心。 “哈哈!日语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我给婧囡唱一首日语歌吧!”周嘉宏说完就一边拉着风箱,一边摇头晃脑,叽里呱啦地唱了起来。 听毕,文婧对大伯母满心崇拜。她问大伯母的日语是在哪里学的,为什么要学日语。周嘉宏说她上学时日语是必修课,而且她也很喜欢日语,学起来毫不费力,因此她的日语成绩总是考全班第一。为此,她还常常遭到同学们的排挤和嘲讽。 文婧想不通精通日语的大伯母为何甘心在农村干一辈子粗活?为何甘心一辈子接受文盲婆婆的领导?而且还这样没心没肺没脾气,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她一下子觉得大伯母既可敬可亲又可爱可怜,有时简直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单纯无辜! 文婧心中有一个久而未决的问题。她问过不少人,但她认为大家跟约好似地都没有对她说实话。她觉得大伯母应该不会骗人,就试着问道:“您可否告诉我,小人头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呀?” 周嘉宏回头望望婆老太像是已睡着的样子,便以神秘的口吻低语道:“从妈妈嘘嘘的地方呀!” “哦!”文婧恍然大悟。从妈妈嘘嘘的地方能钻出毛头佬那么大的一个头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但这个地方总比小姨玉贞说的“肚脐眼”、二姨玉善说的“咯吱窝”要可信多了。关键是她认为大伯母不像一个会戏弄小孩的女人。 这时,楼香福老太太翻了个身,喘着粗气叮嘱道:“嘉宏,记得……下午再给婧囡……喝一次红糖生姜汤,晚上睡觉前再……喝一次,估计明朝就好了!” “好嘞,我煮了一大锅哩!”周嘉宏朗声应道。 时至晚上八九点,去蒋村的小分队未归,文婧的眼皮又打起架来困得不行。她喝过一碗甜得发腻的红糖生姜汤后,便捂着大伯母给她灌的汤婆子独自先睡了。 (三) 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际,文婧突听有人小声唤她,睁眼一看,竟是二伯伯文元韬来了。 文婧:“二伯伯怎么才来呀?我这几天都在等您呢!” 文元韬:“我晓得呐!但我进不来,无法靠近你,因为伢这屋里有好几个人阳气十足光头太强,像你的姆妈、阿爹、武威大哥……但他们又不是如你这样的通灵体质。” 文婧:“哦,怪不得!二伯伯,佛法究竟是什么东西呀?为什么只有佛法才能救拔众生呢?” 文元韬:“假如你手里戳进一根刺,你是把露在表皮外的一截刺剪掉呢,还是要用针把刺的根部挑出来?你当然要把刺的根部挑出来,这样你的皮肉才不会生刺丁,才会复原如初对吧?那么,佛法就是世上一根最锋利、最灵巧、最智慧的针,只有它才可以把扎在众生心头的三根刺挑出来,使众生离苦得乐,快活自在,究竟解脱。这样你明白了吗?” 文婧:“一根针、三根刺?不是很明白。” 文元韬:“三根刺,就是指导致众生苦恼的三大原因:妄想、分别、执着……哦,我说得太抽象深奥了,估计你现在还消化不了。” 文婧:“佛菩萨究竟是人还不是人?佛法就是佛菩萨掌握的法术吗?” 文元韬:“佛菩萨是指觉悟了的众生,而且是永远觉悟不会再犯糊涂的众生。觉悟了什么?觉悟了万法为空,一切实相皆是虚妄的真理。因为觉悟了,所以不会再妄想、分别、执着,所以也就离苦得乐了,变成佛菩萨了。而从不觉悟的众生到觉悟了的佛菩萨,需要通过一系列方法、手段和途径才可以实现,这些方法、手段和途径我们统称为佛法。” 文婧:“万法为空,一切实相皆是虚妄?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啊?您不是说我生生世世都在修持佛法,我怎么听不懂您的话呢?” 文元韬:“你不要着急,要耐心等待!你不是喜欢吃麻糍吗?冬天里没有加过热的麻糍是不是硬得跟石头似的?但只要用文火焙一下,马上就柔软可吃了。你好比是一块已经加工好的麻糍,只欠加热;而其他众生则还处于生米、稻谷甚至秧苗阶段……要变成麻糍还早着呢!我这个比喻你明白了吗?” 文婧:“我有点明白了。就像煮开水,我这壶水还差几度就要煮开了,而其他众生还是冷水甚至还是冰块,离煮开变成水蒸气还早着呢!” 文元韬:“婧囡果然冰雪聪明!因为上一世你没有将这壶水煮开,隔一世你这壶水又冷却了几度,这叫‘隔阴之谜’。所以,这一世你还得努力地加热,这壶水才会被煮开。因为你的佛根深厚,这一世你只要努力修持佛法,你就能得到佛的果位;你变成佛菩萨了,你就能救拔众生,让众生也去做佛菩萨。” 文婧:“那我用什么方法救拔众生呢?” 文元韬:“用佛法呀!你如果通过修持佛法把自己的业力给清净了,那么你持诵的每一句佛经、每一句佛号都是极有能量的;你把持诵佛经、佛号的能量也就是功德回向给众生,众生就可以得到这个功德。凭借这个功德,众生就可以往三善道走,避免堕入三恶道。” 文婧:“您是说六道轮回吗?我脑子里怎么突然跳出‘六道轮回’这个词儿?” 文元韬:“哈哈!这就是你过去世修持佛法的又一明证。你这一世的修行无非是恢复过去世修行的成果并有所增益而已。又如,你可以和鬼道众生沟通交流,但一般人却做不到。因为一般人的天眼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闭合了;而你的天眼始终是打开的,这是你累生累世修持佛法,业力比较清净的缘故。等你的业力完全清净了,你就会得到五眼六通——到时候你不但能看到自己过去每一世的经历,你也能看到其他众生的每一世经历了。” 文婧:“那我现在为何不能修持佛法,为何要等到将来?” 文元韬:“修持佛法需要有‘佛、法、僧’三宝。首先,因众生业力所致,现在这个时代遇不到佛菩萨在人间弘法;其次,所有经书都被付之一炬了,寺庙也被拆毁了,泥菩萨也被砸烂了,僧人都被强迫还俗了……就像一座学校,里面的老师没有了,教科书也被烧了,教室也被毁了,学生到学校里去干嘛呢?但将来某一天,学校一定会重新开学,逐渐兴旺起来!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地学习,成为一名最好的学生了。所以,你还得耐心等待!” 文婧:“那二伯伯既然这么明白佛理,为何还在鬼道里受苦呢?” 文元韬:“知道不一定能做到呀!首先,鬼道里没有佛经可诵,你阿嬷以前烧给我的印有《心经》的纸元宝,上面的《心经》内容多有谬误,但我又不晓得如何勘误;其次,我的业力很重,也就是福报资粮不够,还不能去投胎重新做人。好比有人晓得发财的路径,但是他没有本钱也照样发不了财。所以,我需要积累本钱,也就是在鬼道里积功累德,包括我来提醒你今生要修持佛法,告诉秦素芬来找你寻求解脱之道……我的善心越广大,那么我的资粮就积累得越丰厚。我之所以能这么快地把你感召来,这也是我的福报显前哦!” 文婧:“那二伯伯是怎么晓得只有佛法才可以救拔众生的呢?” 文元韬:“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不是因为沉迷于《金*梅》而命丧黄泉的吗?我堕落鬼道后,深感鬼道众生苦不堪言,方知《金*梅》乃是劝善修佛之书,并非诲淫诲盗的邪淫之书。我每每忏悔自省,反复咀嚼书中老和尚所言,觉得‘人生难得,佛法难闻’真实不虚,才晓得佛法是宇宙世间的真理,是脱离六道苦海的诺亚方舟……” 文婧:“我晓得了。我将来修成佛果,一定首先来度二伯伯!因为您是我今生第一个学佛的导师。” 文元韬:“婧囡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阿爹姆妈他们现在已到村口,我在这里不能久留。我还要下楼去跟你阿嬷、大伯母啰嗦几句。婧囡,我们叔侄后悔有期哦!” 文婧见二伯伯说完后,头也不回地匆匆下了楼。过了一会儿,楼下一阵喧哗惊醒了她,她方知自己刚才做了南柯一梦。 (四) 去蒋村的小分队七嘴八舌地向楼香福婆媳叙述了文丽英一家如何殷勤地招待他们,以及苦留他们吃过晚饭再回家的过程。见天色不早,大家便洗洗刷刷,各就各位地躺下歇息。 诸玉良睡前来到文婧的床边,见女儿醒着便问肚子情况如何。文婧说肚子不痛了,但觉得浑身发冷。诸玉良摸摸她的额头,果然冰凉。文婧说没事儿,过一会儿大伯母来睡觉就焐热了。 初六是文远方的生日,而且今年是他的四十虚岁生日,家里自然要特地为他张罗一番。楼香福老太太硬撑着起来吃了小儿子的生日寿面。 席间,楼香福老太太幽幽地说道:“看来,我的寿数差不多了,我昨晚梦见韬回来了。韬跟我说:‘姆妈,做鬼是很苦的,您要多多念佛,将来千万不要去做鬼!您要挑一个好人家,有机会赶紧去投胎重新做人,将来就可以做佛。’他还讲:‘我们家会苦尽甘来,将来我家有人会作佛,所以您千万不要离开这个家去做野鬼!’” 文远方听后哈哈笑道:“梦总是荒诞不经的,姆妈不要去相信什么梦!放宽心养好身体才是真的。” 周嘉宏听了这话后一愣,便接口说道:“姆妈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昨晚你们大伙儿进门前,我正在桌子上打瞌睡。我也梦见一个十五六岁,穿着长衫,清白秀秀的少年进屋来对我说:‘嫂嫂来文家前,韬就不幸离世。你我虽缘分不深,但你几十年伺候我姆妈,替伢儿子们尽着孝道,令韬实在惭愧不已且感激不尽!请嫂嫂务必受韬弟一拜!’他说完就向我深深地作了一揖……” 周嘉宏的话尚未讲完,楼香福老太太就抹起了眼泪。 接着,文元绍离席来到天井默然不语,文远方也只得跟着大哥来到天井仰望天空。 诸玉良掏出手绢给婆婆擦泪,文武威默默地继续吃面,周嘉宏则不知自己哪里又说错了话而发着呆…… 而文婧乌黑的眸子望望这个瞅瞅那个,将一切尽收眼底。 稍顷,文元绍问小弟:“你还认为梦是荒诞不经的吗?” “这……唉——”文远方无语。 …… 初七那天,是文远方一家三口离开塘枫的日子。 这一次离别前,楼香福老太太没有再拉着“小囡”诸玉良的手叮嘱一番。也许老人家觉得自己所说的都是老生常谈,无需赘言;也许老人家觉得自己行将就木,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可不想再叮嘱出什么幺蛾子来,从而坏了她这部长篇的圆满结局。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7章启蒙佛法元韬面授机宜)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七章 小家初成 文氏新结恶邻 一) 春节一结束,文远方夫妇着手实施小家庭建设大计。首先,他们需要在牌头老街附近觅得一处合适的房屋。 距牌头老街最近的村落是前宅大队和后宅大队。原来,牌头老街像一把切菜刀,将一个原本叫“王宅”的大村落一切为二,变成了前宅和后宅兄弟俩。 文远方的前堂嫂王桂芝就是前宅人氏。当王桂芝知道诸玉良有在牌头买屋定居的打算后,便拍手叫好。她开始在村落里走亲访友,踊跃为堂弟妇打听谁家有好的房屋可以出售。 王桂芝对外称是自己想买屋,以防卖主哄抬屋价。辛苦走访几日后,她终于有了收获,便来告诉诸玉良:“屋主是对老夫妻,家有五六间二层楼房,他们想卖掉一间养养老。前宅村最长的一排屋就是他家的,屋还相当新而且质量也不错,你去看看就晓得了。” “他家为啥有这么多屋?祖上是地主吗?”诸玉良纳闷地问道。 “嘿!地主的屋不是早就分给贫下中农了?喏!是他家老太婆年轻时在上海做佣人,后来东家逃到台湾去了,临走前留了几根金条给她。她回来后,就在村里造了这排屋。不过她运道蛮好的,不然这几根金条等到破四旧时也要被没收的。” “哦,那屋价一定很高吧?太高了伢可买不起哦!” “老头子开口就要两千一,我软磨硬泡总算降到一千九;要是你们自己去谈价,估计两千三他都不会松口的。老头子坏得很哩!” “他怎么坏得很了?” “哦,这个老头叫王智生,人称‘智生长矛’,年轻时是伢村里最有名的‘破脚骨’,斗狠耍横数第一,谁也不敢惹他的,据说连大队干部看见他都要绕着走。他老婆年轻时就是因为三天两头被他往死里揎,揎得吃不消了才跑到上海去做佣人的。我就想勿灵清,天底下还有这么犯贱的女人!东家给了几根金条么,你到哪里不好去重新做人,还要凑死凑活回到断种老公身边来做啥西呢?哈哈!” “那她可能是为了小人才回来的吧?”诸玉良饶有兴味地听着这个因卖屋而搭售的八卦。 “兴许吧!反正他们有三个儿子都在外头工作,伢从来都没看见他们回来过。这个智生长矛么,的确也是一副断种绝代的畜生相。” “年纪大了总不至于还那么破吧?我一是觉得屋价忒高了点,一千九有点儿吃不消哩!二是我怕老头儿太凶,住在一起会吓到婧婧的。”诸玉良不无忧虑地说道。 “他年纪大了还能破到哪里去?七老八十的,现在谁买他的账呀?他敢对伢小人凶,我一巴掌推不死他!这个倒是不怕的。但屋价估计磨不下来了,你和元方一起去看看后再作决定嘛!” 不久,李凡在后宅村通过村干部也为诸玉良物色了一处住房。文远方夫妇决定对两房作个对比后再做定夺。 一个星期天下午,李凡领着文远方一家三口及王桂芝,先去后宅村看看那 处村干部推荐的房屋如何。那是一个豪门地主的深宅大院,当然也是一个大四合院,里面有一间厢房可出售。 四合院里住着十来户杂七杂八的人家,一见有生人来看屋,几个男女便自来熟地围上来东打听西打听。其中有人好像认出了诸玉良或李凡,便开始窃窃私语…… 诸玉良心想自己最忌讳的就是这样一种大杂院式的群居生活,这处房屋质量再好、价格再便宜她也不会要的。 接着,王桂芝领着文远方一家三口及李凡来到前宅村,准备看看王智生家的屋子后再说。 果然,王智生家那长长一排二层楼房分外醒目——青瓦白墙,器宇轩昂,鹤立鸡群……最可贵的是它与胡乱扎堆的四合院们拉开了一段距离,且围墙一拦成了一个封闭的单门独院,颇有些长矛和村民老死不相往来的风骨。 这种幽僻的环境自然吸引了诸玉良的眼球。 五人推门走进王智生家后,只见老头儿身材高挑,长脸尖颔,眼神不善,态度倒还客气热情;老太太则身材矮胖,圆脸窄额,目光畏怯而慈祥,颇像一个黑白电影里被斗惨了的老地主婆。 老头儿殷勤地招呼客人落座,并将装有豆糕、番薯干的点心盒递给小客人文婧,但文婧摇摇头没有伸手去接。 老头儿知道原来买主不是王桂芝而是文远方夫妇时,立即流露出错悔连连的表情。无奈价格已定,自己不便再反悔;况且,他的屋子除了拿国家工资的人,谁还买得起?为了不使煮熟的鸭子又飞走,他也不敢再抬高屋价。 文远方们打听了一些情况后,就来到最边上那间准备出售的屋子前,仔细看了看后觉得质量确实不错。李凡频频点头,建议文氏夫妇可以考虑买下。 李凡指点着对文远方夫妇低语道:“里面楼板还没铺,显然无人住过。况且,这间屋子在最边上,将来若老长矛犯浑不好相处,你们就用围墙一隔,自己另开个门进出,变成一个小小的单门独院,就不必和他家搭界了。” 于是,文远方夫妇俩当即拍板:就是它了! 不久,李凡找来前宅大队书记做中保人,为文、王两家立了房屋买卖契约;签约后,文远方夫妇当即付了超一半屋价即一千元预付款,余下九百元将在三个月内分期付清。 (二) 一千元钞票易主,使文远方夫妇的十年积蓄立即归零;余下九百元,他俩也得抓紧筹措,以便早日搬进新家安居乐业。 诸玉良正月里去给蔡、李二家拜年时,提起自家准备买屋一事,当时蔡、李二家的反应让她感动得简直无以言表。 蔡氏夫妇听后当即表示支持他们买屋,并说:“房子尽量挑得好点儿,钱不够由我们来凑补一些吧!” 刘月兰听后也表示买屋是长远大计,不可将就;若钱有缺口,尽管向他们开口,几百块钱他们还是拿得出的。 当诸玉良把两家的态度告诉文远方时,他不无感慨地说道:“他们有这番心意着实难得!但伢怎么可以向他们借钱呢?陈老师七八年来每月就拿十几块生活费,老蔡的工资说不定还没我高呢,还要养两个儿子……老李和我都享受军转干部待遇,工资差不多,但刘医师下岗后的生活费也就二十来块吧?家里还有一个中风的老娘,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女儿,要花钱的地方大了去……伢怎么也不能给他们两家增加负担啊!” 于是,夫妇俩决定向自己的穷亲戚们开一次口,毕竟每家至亲过去都受过文远方的长期接济;如果他们拿得出几百元钱的话,想必不会推辞。 果然,文远方从三姐文元青、四姐文元草、外甥女娄翠英那里很快凑齐了九百元钱,当然这些钱也是三家所有的积蓄。文远方夫妇决定节衣缩食三年,在三年之内把这些债务连本带息地还清。 文远方专程筹款离开塘枫村的那天,文元绍将小弟送至村口。临别时,元绍将一只信封塞到小弟的怀里说道:“这是我积蓄的一百块,你先拿着,等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我怎么可以要大哥的钞票呢?大哥看病吃药都没地方报销,我应该接济您还差不多!”文远方吃惊地将信封塞还给大哥。 “你就不要再让大哥难堪了好吧?人说长兄如父,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我从未尽到过兄长的责任,倒是你几十年来竭尽全力地支撑着这个家……我于私不是个好儿子、好父亲、好丈夫、好兄长……于公则愧对党国有负人民,此生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文元绍低着头满怀愧疚地说道。 文远方哽咽着打断大哥的话:“您不要再说了!” “我现在之所以还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实在是不想让亲人痛伤,还想以残躯尽些为儿为父、为夫为兄之道。这一百块我本是准备在武威成亲或老娘办大事时用的,现在看来暂时用不到,武威办喜事也要到今年下半年,你就先拿着吧!置办一个新家需要花钱的地方你想都想不到的。何况你的老屋一直被伢免费使用……呵呵!” “大哥还说这个?”文远方早已泪水涟涟。 …… 文家交齐屋款后,李凡立即根据房屋结构设计好一套装修方案,然后找来当地的木匠、砖匠,亲自指挥监督起房子的装修工程来。 由于李凡的频繁出现,使智生家老太太一度以为他和诸玉良才是一对儿,为此还闹了不少笑话。 蒋有信接到妻弟文武威的消息后,在山里为叔叔采购到一副上好的楼板,并用双轮车分几次将所有楼板从山里运到了牌头前宅;他还停下手中的农活,留在前宅免费为叔叔家做了十几天的小工。 文武威则把叔叔在塘枫老屋里可以拆用的楼梯,还有祖上分给叔叔的木雕双人床、八仙桌、老虎椅、铜暖炉……都运来了。他和姐夫蒋有信一道,也在前宅做了十几天小工,直到把叔叔新屋里的最后一朵刨花收拾干净后才回到塘枫村。 王桂芝、沈道银夫妇及他们两个已经成家立业另立门户的儿子,也时不时过来帮忙,或搬移家具,或清理垃圾,或归置物品…… 众人拾柴火焰高。等文家把商业局大院里的家具以及牌头供销社宿舍里的物品统统装进坐落在前宅的新家时,一个像模像样、拥有独立产权的小家宣告诞生。 文婧自然分外高兴,因为她有了一个独立的小房间。 春暖花开时,文家在牌头前宅村的新生活正式开启。文家的入住尤其是入住到智生长矛家,对当地村民而言自然是一件倍受关注的特大新闻。幸好长矛家的房屋遗世独立,村民们的热切关注倒也没有干扰到诸玉良母女的行止出入。 (三) 然而,干扰到诸玉良母女行止出入的,恰恰是这个把房子卖给他们的恶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长矛毕竟是长矛,诸玉良母女入住不到一个月,就领略了什么叫“长矛”精神,什么叫“破脚骨”作风。 事情的起因是劝架。 一日晚间,智生长矛酒后又开始殴打老婆,使老太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声。诸玉良在隔壁听得心惊肉跳,实在忍无可忍,终于鼓起勇气跑去劝架,并斥责智生长矛的暴力行径。 文婧怕妈妈吃亏,也放下饭碗紧跟出来。 智生长矛见有人来劝阻,便放开老太婆,转向诸玉良怒吼道:“你算老几?你吃饱了撑着来管我家的闲事?我的老婆即使被我揎死了,别人也管不着!” “你放屁!你以为现在还是清朝吗?你揎死老婆照样要吃子弹!你们年纪那么大了,老来伴老来伴本应互相爱护照顾才是;你倒好,揎老婆揎上瘾了?这事儿我还真管定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容忍你揎老太婆了!”诸玉良站在门外大义凛然地回应道。 智生长矛红着眼睛,听了诸玉良的一番话后愣了一会儿,似乎一时找不到回怼之词。 这时,文婧看到杨乐田的身影一下子飘到老家伙的身旁,附着他的耳朵挑唆道:“赶紧骂她臭婊子,轧姘头轧得名气大得很……再拿扁担揎她,这样她以后就不敢再来野泼了!” 果然,智生长矛立即暴露出“破脚骨”的狰狞面目,破口大骂:“嘿!你这个小臭婊子,听说你轧姘头轧得名气还大得很呢!你有什么资格来管伢屋里的事儿,你把自己的破事儿管管好再来跟我说话吧!你喜欢多管闲事的话,就先吃我一扁担再说!” 诸玉良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说点儿什么时,却被文婧一把拉着往自家跑……果真,死老头操着一根扁担追赶出来,幸亏被老太婆死死地抱住了大腿…… 劝架的结果,自然是老太婆被殴打得更厉害。 …… 自从这个梁子结下后,智生长矛把刁难诸玉良母女当成了一种乐趣,使可怜的母女俩常常叫苦不迭。 一次,诸玉良去挑井水,回来走过长廊路过长矛家时,突然脚底一滑,跌坐地上,水桶翻倒,水流满地……她在地上一抹、一闻,方知涂了菜油。长矛见状就出来骂道:“逼眼瞎了,不看路面……赶紧把这里拖干净!我和老太婆要是滑倒了,你们赔都赔不起!” 一次,文婧放学后领着娄观峰、竺晓春、王海鸥、章云飞等几个要好的同学,想让他们来看看自己的新家。不想,智生长矛掇了一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的路中央,活像一尊凶煞的镇门神,吓得孩子们一个个不敢走进来。 此后,文婧每每放学回家,镇门神都会把持在走廊中央,使文婧吓得只好折回妈妈的办公室,再也不敢独自回家。 一日晚上,诸玉良在单位里开学习会,直至九点半才结束。那天,李凡因临时有事在城关,会议由一个姓边的副主任主持。边副主任也许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过一把猴子称大王的瘾吧,所以他的报告就变成了懒婆娘的裹脚布……总之,那天的会议确实大大超时了。 母女俩摸黑回到家门口,发现大门已上闩紧闭。以前偶尔晚归,诸玉良娘俩只要喊几下门,不是老头就是老太,总有人来开门。但今天,无论母女俩怎么敲门喊门,就是没一点儿动静。尽管楼上的灯还亮着,表明老夫妻还没睡下。这已不是装聋作哑,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欺你没商量! “大伯、伯母,开开门呀!我们今天的学习会结束得太迟了,麻烦你们来开下门好吗?” “阿爷、阿嬷,求你们来开开门吧!” 母女俩的大声央告使远邻远舍们都听到了……初夏的蚊虫叮得文婧到处挠痒,诸玉良知道再大声喊也喊不应铁石心肠的人。她默默地淌着眼泪,牵着女儿的手往牌头供销社办公楼走去。幸好,她的宿舍钥匙还没缴出,她们可以去那里过一夜,只是那里除了木制家具外什么也没有了。 诸玉良一边走,一边哭,一边反思道:“供销社宿舍住得好好的,我干嘛到这里来自找苦吃?我原以为自己已历尽沧桑百炼成金,岂知我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生活在温室里,根本就不晓得外面世道的凶险和艰辛! 我住在同心阁、商业局大院、供销社宿舍里的过往岁月,若不是爱我的人处处护佑我,我早就被激流暗礁摧残得面目全非了。但我不可能永远这么幸运下去,不可能永远遇难呈祥……我一定得自己想出办法来和各种牛鬼蛇神周旋斗争,以保护婧婧安全地成长。一味地退避忍让绝不是什么好办法!” “妈妈你要往哪里走啊?你要去桂芝伯母家吗?”文婧问道。 “是的,伢去桂芝伯母家,和他们商量商量如何收拾这个老东西!” (四) 王桂芝夫妇正拾掇停当,准备洗洗睡下时,听得诸玉良母女来访,赶紧下楼开门。 听完诸玉良一五一十的叙述,王桂芝肺都要气炸了。她直埋怨道:“这些事儿你早就要跟我来讲的呀!‘破脚骨’的特性就是欺软怕硬,老不死的以为你们是外地人,看你们母女俩身边没有男人才得寸进尺的呀!” “我本以为这种邻舍隔壁之间的小摩擦,我自己能解决的何必来麻烦你们?再说,人心总是肉长的,我想忍忍么总会过去的,况且他年纪那么大了。”诸玉良抹着眼泪说道。 “哼哼,长矛的心可不是肉长的哦!你忍一两次可以,天长日久你忍得下去吗?不行,伢这就叫晓平、旭平去收拾他!道银,穿衣服!”王桂芝说完就套上长裤,拔上布鞋,准备出门。 “你……有毛病吧?现在都……几点了?深更半夜的,要让村里的人看到了,以为伢……在欺负他们孤寡老人呢!”沈道银结结巴巴,满脸涨红地阻止道。 “你个猪脑子!这种事就是要等深更半夜去做,要让老不死吃点暗亏才晓得不可欺人太甚!他今晚不肯给玉良娘俩开门,就是要给他个现时报。别到明儿个,他又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再说,等白天伢再去收拾他,他要是喊一嗓子,村民们一围观,倒真的以为伢在仗势欺人呢!少废话,赶紧走!”王桂芝说着就拽着老公往门外拖。 沈道银拗不过老婆,只得嘟哝着追随出门。 一行首先来到王桂芝大儿子王晓平家。晓平一听母亲的“霹雳行动”,立即同意效劳;接着,晓平去村的另一头叫上了弟弟旭平。 “你们下手千万不要太重啊,要是弄出人命来伢大家都要完蛋啦!”诸玉良不得不给虎虎生威的兄弟俩打支预防针。 “婶婶放心!我和旭平做这种事儿最有经验啦,嘻嘻!”王晓平捅捅弟弟,兄弟俩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玉良放心!我这两个儿子自有分寸,不会闯祸的。”王桂芝不无自豪地说道。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一行人悄然来到长矛家,旭平只轻轻一跃就攀墙入内,然后拔闩开门;晓平等人全部进入后,又将大门闩上。 只见旭平运了一口气,猛地一脚就将长矛家的里屋门给踹开了……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8章小家初成文氏新结恶邻)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八章 六道轮回 文婧惊窥端倪 一) “砰”的踹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无疑令人胆战心惊。按说正常人家在深更半夜里被人破门而入,必定会有剧烈的反应;然而,楼上没有一丝响动,仿佛空无一人。 王氏兄弟仗着年轻胆壮,不由分说地引着一行人直奔楼上。文婧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因为她预感到什么大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 王旭平刚要大吼一声:“智生长矛!”但楼上的情景让大伙儿愣住了——老太太守着老头儿正在垂泪,而老头儿则双眼紧闭地平躺在床上,似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见一伙熟人突然闯进屋里,老太太大吃一惊。她哆嗦着嗓音问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楼下的门我没闩好吗?” 王桂芝见机便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是这样的:玉良娘俩今晚回来得迟些,敲了半天的大门,见没人去开,她们就来到我家。玉良说以前你们都会去开门的,这次不去开门是不是出啥事体了。伢不放心,就叫上两个儿子一道来看看究竟出了啥事体。果然是出事体了!幸亏伢撞门进来。智生伯为啥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究竟发生啥事体了?” 老太太听后,表情松弛了下来。她抹了把眼泪答道:“今朝吃过中饭,老太公说浑身一点力道都没有。我说你去困会儿吧,他就困到现在也没有醒来,我怎么喊都喊不应……哦,夜到我以为小诸她们早已回来了,平时我也是这个时候去关大门的。她娘俩叫门,我真的一点儿也没听见,我的耳朵聋得很呀!廿几年前就被老太公的耳光批聋了……以前有人敲门,都是老太公要我去开的,我是根本听不见的呀!” 老太太的一席话让大伙儿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满腔的怒火顷刻间被同情的雨水浇灭了;同时,他们也觉得此行有些莽撞,所以人人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诸玉良心想:“都是先入为主的想法给闹的,还把老人家的门给踢坏了……幸亏老太婆耳聋,否则这么狂暴的踹门声还不把她吓死?不过,桂芝嫂的随机应变真的令我佩服,硬是把上门算账变成了好心关怀,而且变得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王桂芝听了老太太的话后,便提高嗓门关切地问道:“那智生伯的亲眷们都晓得吧?为啥不赶紧找人送医院呢?” 老太太答道:“吃夜饭辰光,我请大队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了。他说老太公是心脏病复发,估计没用了。伢哪里还有什么亲眷?老早被老太公恶煞得一个都不走动了。现在伢有事体了再去寻人家,我这张老脸也抹不开啊!” 众人正进退维谷之际,只见王智生重重地吁了一口长气,仿佛一头垂死的老牛在苟延残喘,又像一台抛锚的拖拉机试图重启……过了会儿,他的眼皮跳动了几下,居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啊,老太公你吓死我了!你要是走了,要我怎么办啊?”老太婆惊喜地尖叫了一声。 老头儿见这么多人围着他,便转动一下死灰般的眼珠,将屋里所有的脸扫视了一遍,眼中似有疑惑又似乎明白一切。那眼神里已经没有“长矛”的凶悍、狡诈、贪婪……只剩下绝望、哀伤或许还有忏悔了。 老头儿漂移的眼神最后定格在诸玉良的脸上。他用一种让人屏息静气才能听得清的音调断断续续地说道:“小诸啊,我勿想弄松你的!你我……无怨无仇,你家又买了伢的屋,我为啥要……弄松你呀?可是,有个吊死鬼……日日缠着我,通日在我耳朵旁说你的破话,哄着我去弄松你们娘俩。” 大伙儿听后面面相觑,便不约而同地凑拢过去,想听听他还会说些什么。 “这个吊死鬼说:‘姓诸的女人……不是个善角色,谁冲撞了她谁就要倒灶!你只有比她……更野泼,她才克不死你!’所以,我就狠着心来弄松你娘俩……没想到,今朝地府的小鬼来通知我说:‘王智生!你恶贯满盈,本来你的寿数……还没到,无奈你屡次冒犯尊贵,罪加一等,地府决定……减你阳寿,命你速速前来伏法!’” 老太太的耳朵几乎贴到了老头儿的嘴边,听了这话,方知老伴是回光返照,便开始悲悲戚戚地抽噎起来。 众人听后,以为老头儿在说胡话,但从逻辑上判断又不像是胡话,便继续竖耳聆听。 老头儿喘了口粗气后继续吃力地说道:“看来鬼的谈头是……勿好相信的,害得我没有福气再用……这笔卖屋钿了;看来小诸娘俩也的确……冲撞不得……我是活不过今夜十二点了……老太婆对不住啦!吃了我一生一世的柴糕,我也勿想……这样待你的呀!可是我……勿晓得为啥看见你就来气,看见所有的王宅人都来气……谁愿意一生一世做恶人呀!”老头儿说着就滚下了两行浊泪。 (二) 众人听完王智生的一番“临终善言”后越发暗暗称奇。王桂芝心想这位曾经惊王宅泣乡邻的长矛英雄,在弥留之际所言虽听起来荒唐但并非没有逻辑章法,想来玉良母女果真是得罪不得的贵人。 沈道银父子仨却很后悔今晚来蹚这一趟浑水,使他们现在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诸玉良母女则对王智生所言完全心知肚明。玉良心想:“看来杨乐田所言的死人和活人要联手起来报复伢的计划早已开始,并且一直在进行中,这并不是一个不足为信的乱梦。所以,我今后说话处事得格外小心了。” 不过,诸玉良也从王智生的话中获悉:确有神佛在保佑她母女俩!她想起在物资局时,那个曾经调戏她,还倒打一耙举报她的“斗鸡眼”后来被正法了,以及孙有才三番几次陷害她,最后落得癫痫复发,身败名裂,被打入冷宫的下场……现在,以欺负她母女为乐的智生老头不久于世……这不是神佛在庇护她的一个个明证吗? 文婧听完王智生的一番话后,脑中突然掠过一幅画面:一个饥民密布的古村落里,一头垂垂老矣的耕牛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木桩上,牠的主人正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步步逼近……老牛拼尽全力仰天一哞,似在宣泄怨恨,又似在赌咒发誓…… 但这幅画面闪电般地瞬间消失,使文婧惊讶不已。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专注于智生老头的临终告白,以致于脑中一念不生,才会灵光一现。 众人正在唏嘘感叹之际,突听智生老头大喊一声:“我要做人!我不要去做鬼啊——”只见他双手重叠悬空握拳,像是握住了一根套牢自己脖子的绳索;接着,他长长的身躯一挺一落,再也不能动弹了。 老太太见状,立即大放悲声。 诸玉良偷偷看了下手表,发现老头儿咽气的时间恰好是十一点五十八分。 …… 沈道银见老头儿翘了辫子,便满腹牢骚地嘀咕道:“真是吃得卵……没地方宿,要跑到这里来给自己……寻点麻烦事体做做!”王桂芝则骂道:“积德行善总不会吃亏的!” 于是,晓平、旭平硬着头皮去敲大队干部家的门,让他们赶紧安排人来料理王智生的后事。王桂芝、沈道银则陪着诸玉良母女去老街上的邮局,给王智生家三个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分别拍了报丧电报。 等大家忙完这些事儿,天也快亮了。 …… 王智生家三个儿子到齐后,丧事轰得倒也不乏闹热,但儿子媳妇们的脸上没有半点丧父之痛,连装装样子都免了。 村民们对“长矛”的暴亡自然议论纷纷,他的临终忏悔也被添油加醋地传播了一部分。大家一致认为:他刚刚将屋子卖掉却享用不到屋款,证明“多行不义必自毙”千真万确。 丧事期间,文家少不了被吊客们张头探脑……文婧看着三三两两的陌生人进进出出,想着王智生去世前突然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的一幕,不禁自语道:“看来六道轮回真实不虚!你今生虐杀动物,说不定来世就多一个仇人……有些人莫名其妙地相仇相杀,保不齐就是过去世你吃我、我吃你的果报呢!” 想着杨乐田见机就兴风作浪的情景,文婧不免忧虑哀叹:“我现在晓得了,只有佛法才能调伏他,超度他去投胎,否则他会一直作怪捣乱。可在我修成佛果之前,我对他的寻衅滋事也只能看得见却管不着啊!” 同时,王智生的一番话也使文婧明白:鬼既然是人变的,当然也会说谎,会吹牛,会编故事,所以并不是所有的鬼话都可信的。 (三) 文远方、李凡知道一系列是非曲直后,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决定等王家的丧事一办完,立即打墙开门,不再和他家搭界了。 李凡皱着眉头后悔连连地说道:“我当时如果坚持劝你们把墙打了,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自己开栓门,自由进出多方便呀!” 文远方笑呵呵地解释道:“我本想刚买了屋,就跟邻居家搞得楚河汉界的,怕群众影响不好。再说这边开门,出去就是一条细细的田塍,伢还要挑泥筑路。我怕麻烦呢!” “这有啥麻烦的?你不用管了,包在我身上,花一天时间就可以完工。”李凡不容置疑地说道。 果然,李凡很快找来一名砖匠、一名木匠和五六名小工,夯沙墙、做木门、拓路基……只一天的工夫,一串共三把单门独院的司必灵锁钥匙就躺在了诸玉良的纤纤玉手中。 …… 王智生去世后,文婧能看见他和杨乐田时常混在一起,有时两鬼还会吵架打架……丧事完毕,他家老太太即被小儿子带去长沙安度晚年了。墙那边的屋子今后不管是给人住还是给鬼住,都和文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很长几年时间里,王家那边除了夜猫乱窜,老鼠做窝,群鬼打架外,平时都是冥寂无声的;直到后来的后来,才有人把这些无人问津的房屋买了去,用作开办家庭企业的厂房,那边才逐渐有了欣欣向荣的气息。 有了一个单门独院不受干扰的家,才意味着诸玉良母女在前宅村的新生活真正开启。 李凡是个爱动脑子又闲不住的人。不久,他觉得诸玉良要绕一个很大的圈子去挑井水,实在是不方便,便琢磨着要给文家打一口水井。 “哈哈!我口袋都掏空了,没钱打井了,玉良再艰苦三年吧,等伢有钱了再打井不迟。”文远方苦哈哈地说道。 李凡不以为然道:“老蔡家和我家送你们的四百块新屋礼还在我这里,你们不肯收,退给老蔡么他也不肯收,我只好用来给你们打井了。这口井就算我们两家送你们的礼物,你就别烦了!交给我来处理。” 于是,李凡又找来一拨人开始打井。不出一个礼拜,一口漂亮的小型水井就掀起了红盖头。这可把诸玉良母女给乐坏了! 特别是天生有嬉水之癖的文婧,夏天常把整桶整桶的井水往自己身上倒。文远方回家时,一家三口就在井边一边沐浴,一边互相泼水嬉闹,那欢声笑语岂是高高的围墙能拦得住的? 一日睡前,诸玉良没话找话地问文远方:“人说吃水不忘掘井人。你说,李凡为何对伢家介好?他也不是个没见过世面、趋炎附势的人,犯不着来拍你这个上级的马屁。何况他有权势时对伢也是极好的呀!” 文远方嘿嘿笑道:“我看他对伢的好三分是冲我来的,七分是冲你去的。如果真有前世,他和老蔡一样,肯定和我俩都有很深的缘分呗!不过,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亏欠李凡和蔡富国……现在觉得欠他俩的越来越多了……这也是我明知他俩对你的感情一点不比我对你的感情浅,而能做到卧榻之侧容许他俩打鼾的缘故。呵呵!” 诸玉良一脚将丈夫蹬歪在床上,笑着嗔怪道:“什么破比方?珍惜缘分,记得人家的好,将来有机会回报人家就是啦!” 文婧在隔壁小房间里听见父母的低语浅笑后想道:“不相信前世的人照样会受前世业力的牵引,一般人都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如此那般,其实皆是前世业力所致。爸爸在过去世究竟欠了李叔叔、蔡叔叔什么呢?” (四) 按文远方夫妇过年时的约定,另一件重要却不紧迫的事情就是去领复婚证。正因为不紧迫,所以夫妇俩总是将此事一拖再拖。 终于有一天,文远方可以匀出半天时间,准备去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办了。没想到,临走时他又接到省商业厅统计计划处来的一个电话。 电话中称:商业厅内刊还差一篇关于联系点市场情况的报导。而内刊主编知晓暨阳商业局的文局长是一支笔,所以特邀文局长提供一篇有关暨阳市场情况的报道,且文章要得很急,当天下午务必写好寄出。 这么一来,文远方又走不掉了。而此时诸玉良已经坐上了来城关的汽车。 诸玉良到了商业局办公楼,才知道自己白跑了一趟。夫妻俩苦笑着摇摇头,说只能另外找时间去办复婚手续了。 这样一拖,又是几个月过去了,两人便将此事搁起不提。 一日,文婧放学回家,见妈妈的那只皮箱没有像以前那样上锁,便油然生出一股好奇心。她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妈妈每次取放东西后都不忘上把锁。 她打开皮箱,发现里面除了一些粮票、布票以及妈妈的工作证外,就是一匝信件,还有一张卷成筒状像奖状那样的厚纸,以及一些玉石物件。 她发现那匝信都是爸爸妈妈恋爱时的通信,便抽出一封信阅读起来。她边读边笑,笑爸爸谈恋爱也像干革命工作一样严肃认真。 接着,她把玩了一方篆刻玉章,还有一只弥勒佛挂件。最后,她拿起那张卷成筒状像奖状一样的厚纸,一边撸掉皮筋,一边想这大概是爸爸妈妈的结婚证吧。 然而,跃入她眼帘的却是“离婚证”三个字。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看看,确实是爸爸妈妈两年前某月某日办理离婚手续的证书。 她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她的身子像一尊木雕一样僵在那里;接着,两颗豆大的泪珠子滚落下来……突然,她大喊一声:“骗子!两个骗子!”便哭着跑下楼梯,跑出了家门。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79章六道轮回文婧惊窥端倪)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第七十九章 隐衷难言 骨肉产生嫌隙 一) 那日,诸玉良一如往常地下班、回家。进了家门,她发现楼下没人,以为女儿在学校里值日打扫卫生。但她看到了书包以及从食堂取回的蒸饭盒,知道女儿至少回过家了。 “婧婧!婧婧!”她试着往楼上喊了两声,见没回应,猜想女儿定是被王海鸥等小伙伴叫去跳皮筋了。 于是,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烧菜……等一荤一素一汤准备就绪,还没见文婧回家,她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丫头,怎么玩得吃饭都忘了?” 她左等右等,突然意识到女儿是不是生病躺床了啊。她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去,见床上无人便松了一大口气。 猛地,她发现那只锁住她所有秘密的皮箱正敞开着,离婚证也摊开着,不禁惊呼一声:“糟糕!” 今天中午,她开箱取放东西后,因一时走神竟忘了上锁。她知道女儿最担心爸妈不和,最担心这个小家庭散伙,现在发现爸妈实际上早已离婚,这对女儿敏感脆弱的内心是个多么大的打击啊! 她慌了,赶紧脱了围裙出门找寻。她先去前宅村那一片道地,因为女孩们放学后通常在那儿跳皮筋、踢毽子、走房子……但时值寒露,夜色早降,空旷的道地上早已没了孩子们玩耍的身影。 她汗珠满头,被凉风一袭,冷不丁打了个寒噤。此时,点点细雨飘落,无声却凉意嗖嗖,犹如她心中无声的泪滴。不惯高声大语的她开始凄厉地呼喊:“婧婧!婧婧!你在哪儿?快回家吧!” 她失魂落魄地来到牌头老街,不知不觉走进王桂芝家,希望女儿和王海鸥都在这里玩耍。“或许桂芝嫂留孩子们吃晚饭了,婧婧才没回家的。”她哄着自己,但又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以往文婧到哪里去需要晚归时都会提前跟她打招呼或者托人捎口信,这还是外婆许桂英给外孙女立下的一个规矩。 此时,王桂芝正揩干双手准备端起饭碗,沈道银正将一口散打的黄酒抿进嘴里,一听诸玉良的来因,立即知晓事关重大、事出蹊跷。诸玉良当然不便告诉他们:文婧是因为看到父母的离婚证后才负气离家的。 王桂芝一边火急火燎地找伞拔鞋,一边宽慰诸玉良道:“你不要着急!婧囡是个懂事的囡子头,她一定有啥事体耽搁在某个地方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家了呢!” 三人小跑着首先去了王晓平家。王海鸥说:新学年开学后她和文婧很少去道地玩了,因为二年级的家庭作业比一年级时多得多;而且今天也没轮到文婧值日,放学后她俩就各走各的了。 王晓平见事发突然又紧急,只得撂下吃得半拉拉的饭碗,拽上妻子去老街 东头帮忙找人,而叫女儿海鸥在家照看弟弟海鹏。 诸玉良一行则来到老街西头的区中心小学,一路打听着跑进教职工宿舍区。诸玉良多么希望此时的文婧正和娄其中父子在一起啊! 然而,娄其中父子听后除了愕然就是摇头,还有娄观峰一连串只会让大人更加着急上火的刨根问底。 找人队伍的扩大使诸玉良的绝望感也在不断扩大。“杨乐田:求你放过伢母女俩吧!你不要再兴风作浪了好不好?你可以索走我的命,但千万不要再挑唆、伤害我女儿了!”诸玉良默默地哀告着、饮泣着……而回应她的却是让人肝肠寸断的凄风苦雨。 “伢在这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旋团团,说不定婧囡已经在家了呢!”王桂芝的一句吉言给了这群无头苍蝇一个飞行的方向,于是一群人又朝前宅村的文家奔去。 (二) 进了家门,诸玉良见桌上仍是一荤一素一汤、两小碗米饭、两双筷子、两只调羹,只是没了饭菜氤氲妖娆的热气。她发了几秒钟呆后,突然神经质般地奔上楼去。但,楼上依然空无一人。 一只魔爪正在无情地把她心中的片片希望往外掏,然后将梦魇般的绝望、恐惧和失落往她的心房里填—— 什么是绝望?她曾在电影里看到过:塌陷的大山、滔天的洪流袭向来不及逃跑的人们,手无寸铁的民众被刽子手们一个不留地屠杀,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病死或饿死…… 什么是绝望?她不是没有亲身经历过。身怀六甲的她在那个元旦之夜被人用黑洞洞的枪口顶着脑门时,把女儿寄养在孝义庄后数次梦见其落水无踪时,便是这样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是的,这种被厄运吞噬的体会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尽管她心里早有了迎接种种不测的准备,但当不幸真的张牙舞爪地扑来时,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堪一击。 “这次要又是个噩梦就好了。”她自言自语着,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在楼下了;不一会儿,她发现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了。人们出门前好像留了句话:“你就呆在家里吧!伢再出去寻寻。” 王桂芝夫妇、娄其中父子刚走出文家时,王晓平夫妇及王旭平打着手电筒气喘吁吁地赶来会师。大家嘀咕了一阵,便来到文家附近的一口小池塘。 搜寻队绕着池塘,在水面上乱晃着手电筒,雨丝在光束里看起来像撒落的千万根钢针,针针扎在人们的心头,隐隐作痛。 王旭平借来一根长晾竿,男人们遂将长晾竿伸进塘里探戳着什么。他们不断地换着方位,将长长的竹竿伸下去又抽上来,再伸下去…… 费了多时,他们没在塘底探戳到什么疑似物,于是带着既庆幸又迷茫的心情收了晾竿,再次回到文家商量下一步如何行动。 “现在要不要去告诉李主任,发动你们供销社的职工寻一寻呢?要不要打电话让元方回来?要不要去派出所报案?”一贯颇有主见的王桂芝见诸玉良眼神发呆,一时也没了主张,只得踌躇着问道。 娄其中见机也说道:“是呀,要不我也发动一下住校的教职工去寻寻?” 诸玉良并不答话,只是看了看手表轻言道:“现在已经八点多了。”就这一会儿功夫,大伙儿发现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 大家正准备分头行动时,突然“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了。所有的目光立即被“吱呀”声收了过去。 只见文婧浑身透湿,一缕刘海贴着脑门,球鞋上、裤腿上满是泥浆点点,整个人跟丢了魂似地走进屋来。大家盯着她,一时都呆住了。 娄观峰首先打破屋里的惊讶和沉寂,大喊一声:“小姨娘!你去哪里了?” 王桂芝掩饰不住极度忧虑之后的庆幸和兴奋,咋咋呼呼道:“哎呀!你这个囡子头忒勿晓得轻重啦,夜到去哪里也不跟你娘说一声,看把她急成什么样了?外面黑咕隆咚的,又下着雨,你到底去了哪里呀?” 但文婧完全没了往日的乖巧有礼,并不理会王桂芝的咋呼,只顾低着头径直往楼上走去。 诸玉良见状,赶紧兑了一桶热水跟着上楼,王桂芝也紧随其后;王旭平的妻子王迪娟则走进灶间,开始切姜丝煮红糖水;而男人们在客厅里吸着烟,像打了一场大胜仗似地谈笑着一些无关痛痒、不着边际的话题。 王迪娟将一碗红糖生姜汤端上楼后,又借着屋里的灯光,在院子里打了井水,将文婧换下的湿衣裤及鞋子一一洗了晾起。 众人见文婧已安然入睡,便安慰了诸玉良几句,各自回家。 (三) 王桂芝在回家的路上不禁暗自揣摩:“玉良显然晓得婧囡突然失踪的原因,只是不便告诉伢罢了。看她一副讨好囡的样子,像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囡的手里。莫非她……和李主任真有关系,不巧被婧囡撞见了?” 此时,娄其中肚里也做着和王桂芝一样的功课。 半夜,诸玉良听见女儿不断翻身的声音,知道小家伙心事重重难以入眠,便披衣来到女儿的床边。她掖了掖女儿的薄被,酝酿片刻后柔声说道:“妈妈和爸爸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经常吵架;但这两年伢磨合得不错,随时都准备去领复婚证哦!” “果真是性格不合?”文婧背对着母亲冷冷地问道。 诸玉良没想到不满八岁的女儿,那问话的口气简直比自己的母亲许桂英还要严厉三分,心里不免犯怯道:“我总不能告诉囡,我和她爸离婚是因为痛恨他参与派斗、致人丧命、累及家小吧?我现在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囡,她还那么小,哪里能明白成人世界的残酷!” 诸玉良想到这里,便语气肯定地答道:“嗯,就是性格合不来,感觉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那现在磨合好了,打算什么时候去复婚呢?”文婧嘴上这么问,心里却想:“还在骗我!明明是你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对爸爸不忠诚不专一,却说和他性格不合。” “伢随时都可以去领呀!只是你爸爸太忙了,总是抽不出时间去办这事儿。”诸玉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说来也奇怪,我和远方的婚姻红绳扯断了要再连接还真不容易呢,冥冥中像有股力量在阻挠伢破镜重圆似的。” “那好吧,我希望你们尽快去复婚!”文婧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如果你对爸爸继续三心二意的话,那最好不要去复婚,免得他再次受到伤害。” 诸玉良以为这番交谈已解开了女儿的心结,便放宽了些心。不承想,这一天,正是她母女俩感情疏离的开端。 原来,昨天傍晚文婧突然发现父母已经离婚的秘密后,一时痛心疾首而甩门离家。她思绪万千,百思不解—— “看来牌头老街关于妈妈的流言并非都是人家嚼舌头。” “爸妈究竟为什么离婚?难道是妈妈的不忠被爸爸发现了吗?” “他们离婚了为什么还在一起,还要假装没有离婚、假装很恩爱的样子?” “不过他们的恩爱倒不像是假的,至少爸爸是一心一意爱着妈妈的。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他们离婚的事实,这让我感到太羞耻、太痛苦了!” 文婧正在难过至极中,见杨乐田的鬼影尾随,便朝他吼道:“死开!我叫你来了吗?” 原来,杨乐田的鬼祟见文婧突然神色异常地从家中夺门而出,便想去她家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鬼影还没上到楼梯,就被楼上一股闪电般的力量“吽”地一下打出了屋子。 他跌坐在路边,半天找不着北,痛得龇牙咧嘴。“倒灶鬼!什么厉害东西让老子半步也靠近不得?”他恨恨地骂了一句后,便尾随文婧,想探个究竟。 见文婧怒吼,杨乐田便坏笑道:“我见你满面愁容,心中疑团重重,想必有什么突发事情使你难以接受?” 文婧见他这么说,便缓了口气说道:“我问你,一般夫妻离婚会是什么原因?” “这个么……一般是老公发现老婆搞破鞋、轧姘头,肯定会休妻离婚的。”杨乐田狡诈地答道。 “那离婚后,为何老公还爱着老婆,还要对外假装没有离婚?” “这个么……要么是老婆美若天仙,老公虽然抛弃了荡妇,但心中终归是舍不得,或许还想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要么……老公觉得荡妇既然可以给所有男人睡,自己不睡也是白不睡,那就干脆对外瞒住离婚的事实继续……” “我就晓得你这个下流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文婧听后羞愤难当,没等杨乐田放完臭屁就啐骂道。 “哎!是你问我话的好不好?还啐我一脸,今天真够倒灶的哈!我晓得你不同凡响,但你也太欺负人了吧?”杨乐田在她身后不满地大声嚷嚷道。 “究竟是谁欺负人了?”文婧一边走一边嘀咕着,不再理睬那鬼。她继续琢磨着自己的满腹官司,想道:“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父母了呢?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我现在怎么一点儿把握都没有?难道这就是外婆常说的灯下黑吗?” 她明知杨乐田每时每刻都在伺机报复妈妈和李叔叔,他的信口开河自然不可相信。但极易受暗示的她常常会放弃自己的直觉,被各种暗示误导和牵引,从而不免作出种种失误的判断。 所以,杨乐田的这番鬼话虽鄙俗难听,但文婧还是听了进去。因为从逻辑上分析他的话,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对照,他的话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脚跟。 自古以来,将谣言重复一千遍就变成事实的悲剧从未断演过。为什么谣言那么富有杀伤力?就是因为谣言比事实更有鼻子有眼,比事实更合乎逻辑,比事实更符合公众的审美情趣,比事实更能呼应人们心中的魔…… 文婧心中照样有魔。心魔一日不除,一日就不能修成佛果,也就一日不能看清世情真相。 (四) 是夜,文婧发起了高烧,浑身如火炭般烫人。每当遇到人生中过不去的坎时,她总会以发烧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诉求和欲念,并彰显着自身不屈的生命力。 小女孩被送进了县人民医院。经查,患风湿性心肌炎,需立即住院治疗两周;否则有可能转为慢性心脏病。 这回,轮到爸爸早、中、晚来伺候她了。 文远方不得不放下手头的许多工作,一有空就跨上自行车往西施殿方向的医院奔。女儿不想吃医院食堂的饭菜,他就用保温瓶买来水饺、馄饨……变着法子哄女儿多吃点东西。 一日晚上,见女儿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了,文远方偷偷带女儿去看了场新电影《闪闪的红星》;看完电影后,又悄悄地将女儿送回病房。 回医院的路上,文婧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用脚踢着节拍哼唱着“红星闪闪放光彩……”她的心情看上去比刚入院时开朗了许多。 “爸爸,我觉得你没有妈妈说的那么忙嘛!”文婧别有用心地说道。 “哦,爸爸平时挺忙的。但是宝贝囡生病住院了,我必须来陪伴,即使天塌下来我也不管啦!”文远方也知道女儿说这话的用意,便讨好地岔开意思去。 是的,自从文静住院以来,文远方最害怕的是女儿那双龙凤眼的逼视目光。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女儿面前处处赔小心但又绝口不提那个导致女儿生病住院的敏感话题。 文婧的目光虽然犀利,但又内含一层包容的意思,仿佛在说:“爸爸,婧婧不怪你,婧婧理解你!”今天,她大概觉得总是回避问题不是个办法,有必要敲打敲打爸爸了。 但是,爸爸没有给她探讨这个敏感话题的机会。 文婧出院的那天清晨风和日丽,阳光懒懒散散地照在病床的白色被褥上,医院那股特有的难闻气味也不再刺激人的嗅觉。文婧在一阵吵闹声中极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双眼。 她侧耳一听,竟是妈妈的说话声,应该说是吵架声:“你说好等囡出院那天,我们去把手续给办了,省得小家伙这么难过。今天我起了个大早来城关,把所有证件都带上了,你又说没空去办这事儿了。你是在耍我吗?文远方,我告诉你,不是我上杆子求着你复婚的!你不想复婚就明说好了,有必要这么三番几次地耍我吗?” “你小声点、小声点行不?我真的是……”文远方近乎哀求的声音。 文婧的心一下子又沉入了谷底。 吴越情最新章节地址: 吴越情全文阅读地址:/wuyueqing/ 吴越情txt下载地址: 吴越情手机阅读:/wuyueqing/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80章隐衷难言骨肉产生嫌隙)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吴越情》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