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妖异闻录》 第一章 亭下论辩 催马去,杭州一夜,西湖楼外楼。 说的是杭州西湖边上的楼外楼。楼外楼亭宇轩昂,内里装饰华丽。登楼一观,便能将西湖美景尽收眼底。乃是文人雅士,达官显贵的聚集之地。 这一日便有几个贵公子定了楼外楼的雅座,在这西湖边上一边观景一边品茶。席间高谈阔论,甚是自在。只是其中一位公子喝了许久茶后眉头一皱,似乎甚为不快道:“这茶喝得本公子的嘴都快淡出泡了,那姓苏的还不来,迟到也就算了,还得连累咱们喝了这么久的茶。”说罢把茶杯往桌上一扣,摆起了架子。另一人取笑道:“你小子要是敢当着苏兄的面这般数落他,我陈敬元便给你谢宇当三个月的奴役。”众人听完大笑,纷纷表示赞同。又有好事的掺和道:“他何止是不敢,在苏兄面前,他简直就跟下人一样。”谢宇倒像是习惯了众人这般夸大地取笑他,不以为意道:“本公子好歹敢在人家背后说话,哪像你们,背地里不敢说,当面更是不敢说,一个个的怂包软蛋。”众人见他嘴硬,只得摇摇头,不再与他拌嘴。 喧闹之中,席上倒是有一人从未开口,直到众人不再胡话,他才扣了扣桌子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去。此人英目剑眉,话语间自有威严。 “此次茶席,我想在座各位都应该知道所为何事”,齐润山说道。 陈敬元收起了方才与谢宇调笑时的轻浮,说到:“文仕院的亭下论辩我也有略闻一二,只是不知齐兄在意的是哪一场?” “自然是登亭的那一场”,齐润山说道。 文仕院乃是当朝学识顶端的代表,而文仕院的亭下论辩则于院外的先贤亭进行,聚天下饱学之士而辩。先贤亭下有台阶十七,众学者沿阶而坐,有论之士拾阶而上,与众学者辩斗,直至有人全胜登亭方止。登亭者虽无功名嘉奖,然而却能让天下有识之士拜服。得以闻名于朝野,本身便是一件殊荣。 陈敬元眉头微皱,颇有为难道:“登亭之辩自然是街知巷闻,只是那场辩斗太过于惊世骇俗,无人敢轻易提起,也只有齐兄才能如此从容了。” “谁说只有齐兄敢提的?”陈敬元的后脑勺吃了一记折扇。只见众人都纷纷起身行礼,陈敬元便猜到说话的人是谁,只得揉了揉后脑勺,转身道:“苏公子,别来无恙啊。”来者是一位英俊公子,衣饰华丽倒与众人并无二致,只是气度上隐隐盖过些许。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谢宇便急忙上前,夸张地行了个及膝的揖礼,挤眉弄眼道:“哎呀呀,苏状元大驾光临,我等只顾得吃喝,未及相迎,实乃失敬,有罪,有罪啊。”谢宇摇头晃脑,他口中的苏状元苏君桥又岂会不知他的揶揄之意,他也不以为意,笑着还击道:“谢大公子要是等的不耐烦了,大可回去办你的酒席,苏某的茶席向来只招待恬雅之人。”苏君桥不咸不淡地回应着,谢宇也只得悻悻回座,只当过了把嘴听瘾。 苏君桥随意落座,问道:“方才你们谈到哪了?” “扯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这才谈到文仕院的登亭之辩,苏兄想必也有所听闻吧。”齐润山说着,向苏君桥投去期许的目光。 苏君桥把折扇重重地敲在手里,说道:“自然,此等盛事又岂能错过。我也是才从京城赶回,昨夜才到了杭州城外,这不家还没回呢,便来与你们说话了。”众人听罢纷纷露出了羡慕又感激的神情。 陈敬元也不再避讳,说道:“妖魔鬼怪,道佛神仙,听上去倒像是民间鬼神传说,无甚新奇。那这‘类物通论’到底有何玄妙之处。” 齐润山笑道:“这‘物类通论’把那些老百姓口中的怪力乱神之物分作了八类,称之为‘法外八类’,意为‘无法约束之物’。而它认为,这些东西并非传说,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或许就在我们身边也未必。” 谢宇听罢拍着大腿道:“如此危言耸听,当真是可恶。” 陈敬元又揶揄他道:“你又未曾见过,如何知道是危言耸听?你虽不信,却也无法反驳它,更是阻止不了别人相信它啊。” 谢宇还未来得及反驳,便听苏君桥道:“是不是危言耸听我不知道,但居心叵测却是有的。” “哦?苏兄有何高见?”齐润山问道。 苏君桥道:“高见没有,疑惑倒是有些许的。” 陈敬元见苏君桥温吞的样子,急道:“苏兄快别卖关子了。”说罢抢过了苏君桥手里的茶杯。 苏君桥这才肃容道:“妖魔鬼怪道佛神仙,这些都是寻常人所敬畏的。我们之所以不怕,是因为我们还没遇到过。而现在‘类物通论’却说他们是存在的。以亭下论辩威信,很难不让人相信。随之而来的,必然是一阵恐慌。此乃其一。 另外,我们已然把这八类又分了正邪两派,但是你们要明白,当日在先贤亭前,可从来没有人提过正邪二字。可当我回到杭州城的时候,听到的已然是正邪八类而非法外八类了。此乃其二。 再者,皇权比之百姓乃是高高在上无可侵犯,然则与法外之物相比又当如何呢?你们说,当朝者可会当作什么事也没有,无所作为吗?他们的态度可以说决定了此事的结果。此乃其三。” 众人听完皆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苏君桥见众人默然不语,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此人登亭后却没有借此在朝谋取一官半职,甚至连来历都无人知晓,这正是我认为他居心叵测的原因。仅凭口舌之辩便能挑起起朝野与虚妄之物的争端,让天下陷入恐慌。我觉得,荣华富贵于此人已是仿若无物。他只是想藉此证明自己的能力罢了。” 齐润山见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凝重,只得笑道:“苏兄深谋远虑,润山自愧不如。然则对于此事我们尚无法力及,既然无能为力,倒也不必如此担忧费神了。不如谈点别的,可别浪费了这好茶好景了。这可是苏兄的一番心意。” 谢宇本就不是爱动脑经的人,听齐润山一说,便一下忘的一干二净,笑道:“对对对,齐兄说的是。说起来,那人与苏兄倒是相似。苏兄你是状元及第却不取一官半职,那人倒也更奇怪,视登亭此等壮举若无物。” 陈敬元瞟了他一眼,说到:“苏兄哪是你这等好吃懒做之徒可以妄加评论的,”接着又转向苏君桥问道,“说起来,苏兄可信那类物通论?” 苏君桥却不答反问道:“那你可认同?” 陈敬元一愣,答道:“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苏君桥把玩着茶杯,心里想却是回想这那人登亭时的所言所语。他点点头道:“我信。” 苏君桥正待要再说些什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只见一怀抱孩童的美貌女子正望着他微笑。苏君桥一拍脑袋,起身向着众人道:“苏某尚有要事,就先告辞了。”说罢,还未等众人答应便匆匆离去。 出了楼外楼,四处张望了一下,终于在一处树荫下找到了那位美貌女子。苏君桥急忙赶了过去,说道:“碧荷,你怎么来了?” “爹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娘说你再不回来就不要你了,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小孩怪腔怪调道。 “人小鬼大,”苏君桥轻轻敲了一下孩童的脑门,说道“碧荷,我…” 苏君桥话还未说出口,碧荷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还记得我们娘俩啊?” 苏君桥大感尴尬,只得勉强笑道:“此次的亭下论辩非比寻常,这不…” 碧荷又瞪了他一眼道:“好了,先回家再说吧。” 苏君桥发现妻子并未生气,顿时松了口气,赶紧扯开话题道:“这阵子我不在,家里可有什么事发生?” 碧荷道:“家里倒是没什么事,就是近几日城里来往多了许多和尚道士,也不知是何故。” 苏君桥叹道:“果然还是来了。” 碧荷奇道:“什么?” 苏君桥答道:“今年的登亭之辩乃是奇论,说的是这世上的的确确有无法约束之物,叫做法外八类,便是妖魔鬼怪道佛神仙了。现在近乎满城风雨,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多少也该有些行动了。” 碧荷道:“既然同为法外之物,为何道佛还能畅行无阻?” 苏君桥道:“碧荷你与我所想一般。那类物通论本就未分正邪,只是人们自然而然便这样认为了。百姓自然不认为道佛神仙会害他们。至于朝廷嘛,那便只能走着瞧了。” 碧荷嗤笑道:“那些东西虚无飘渺,见所未见,他们又要上哪儿找去。” 苏君桥摇摇头道:“即便是真的没有,做做样子也是要的。更何况真的有也说不定呢?” 碧荷道:“这么说来你也信那鬼东西?” 苏君桥突然心里一紧,看着碧荷道:“类物通论有理有据,那人也不像是满嘴虚言之辈。我不得不信。” 碧荷又问道:“那你也认为妖魔鬼怪便是邪类吗?” 苏君桥心情又变得沉重,答道:“妖魔鬼怪自然可以是一类,却未必是邪类。” 碧荷默然不语。两人一路再无话,朝着苏府而去。 第二章 劫难 “道长请回吧,我们家老爷说了不见便是不见,你再来几次都是一样。”苏府家丁颇为不耐烦说道。 眼前这个道士自三日前便来叩门,说是苏府内有邪异之物,不日必有大祸,须得及时驱除才是。家丁虽觉得他是江湖神棍,却也禀报了家主。苏家家主想也不想便下令,此类人物一概不见。家丁由此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今日见这道士又来死缠烂打,家丁对道士仅存的一点尊敬也变成了厌烦。 “贫道所说绝非虚言,还请施主再通报你家家主。”道士也不在意家丁的不耐烦,仍旧和声说道。 砰!家丁用力把大门合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大门上虎形铺首衔着的铜环发出了叮铛的响声。道士又吃了个闭门羹,却也没有因此而觉得不快,脸上仍是一副波澜不惊。正待离去,却听到了身后有人喊他。 “道恒师侄,你在苏宅门口做什么?”说话的赫然是一位老道士。老道士虽满头白发,双目却炯炯有神,颇有仙风道骨之气。 “见过云清师叔,”道恒行了个礼,回道,“前不久晚辈得人相告,说是杭州苏府内有妖邪之物,便匆匆赶来,欲助苏家驱凶避祸。却不想至今连苏府大门都不得入,实在惭愧。” 云清知道道恒为人正气,却是过于死板,不知变通,便问道:“妖邪之事,可有依据?” 道恒摇摇头道:“那人只留下一句话便匆匆走了,真实与否,晚辈无法考究。但晚辈觉得此事不宜耽搁,便马上启程来了苏府,想着进了苏府便可知真假。只是晚辈惭愧,到了今日还是想不出能见到苏家家主的法子。”道恒叹了叹气,话语间满是自责与担忧。 云清听罢说道:“师侄不必过分自责,我与苏宅主人交情匪浅,苏宅有难,我也不会袖手旁观。你这便与我一齐进去罢。” 道恒听了顿时喜上眉梢,说了句“多谢师叔”,便立马又去叩响那门上的铜环。云清见状哭笑不得,只得无耐摇头。 咿呀一声,苏宅的大门开了一条门缝。那家丁见又是道恒,正想关门,却看见了一旁的云清,顿时大惊,慌忙把两边大门洞开。 “见过云老爷,”家丁行着礼说道,“云老爷里边请,小的这便去请家主。”正说着,一旁已有仆人前去通报。 云清摆了摆手,也不等下人引路,便径直朝里走去。几人还未到正厅,便见一俊朗的中年男子相迎而来。男子一揖到地,恭敬道:“君路见过云清师叔,不知师叔远驾而来,未及恭迎,还望师叔恕罪。” “无碍。我此次只是路过杭州,却是在苏府门前碰到我这位师侄,见他似有难处,便跟着进来瞧瞧了,”云清颔首说道,“这位是秀洲小居观的道恒师侄,算起来你们还是同辈,私下可多亲近。” 苏君路听罢大惊道:“这位莫非便是多次求见敝宅的那位道长?” 道恒微笑道:“正是。” 苏君路忙是赔罪道:“罪过罪过,只因近日多有借除妖之名行骗之徒,这才得罪了道长,实非有意冒犯,还望道长海涵,勿要放在心上才是。”说着又是要弯腰鞠躬。 “苏家主客气了,贫道不晓变通,也有不是之处,”道恒忙是扶起苏君桥,说道,“眼下还是说正事要紧。” “那我们进去坐下说,师叔,道长,这边请。”苏君路说着,领着两人到了正厅。 三人落座。 “苏老头子可还好罢?老骨头定是闲不住了,这次连这家都不管了,”云清打趣道,“倒是多亏了君路你年轻有为,还得替你父亲多担待了。” “师叔谬赞了,”苏君路道,“父亲他向来闲云野鹤惯了,老人家身子还硬朗,也是该多出去走走了。” 云清点头以示赞许,说道:“君桥那个臭小子呢?又跑出去玩了吗?真是跟他爹一个样。”云清说着话锋一转,又道:“话说人家君桥的孩子都快两岁了,你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呐。” 苏君路笑道:“劳师叔挂心了,挽香已经有了身孕,只是近日偶感风寒,未能出来见过师叔,还请师叔莫要见怪。” 云清喜逐颜开,笑道:“无妨无妨,来年再见也不迟。” 道恒在一旁听着两人絮絮叨叨拉着家常,终于忍不住说道:“苏家主,贫道多日打扰,乃是事出有因,有所唐突,还请见谅。” “哎哟,差点把正事给忘了。道长言重了,”苏君路一拍脑袋,说道,“方才听道长说有要事相告,不知所为何事?” 道恒松了口气,说道:“贫道得异人相告,苏宅内或有妖邪之物潜伏。以贫道之见识实难分辨此言真假,但事关重大,因此贫道特来告知苏家主,望苏家主有所防范。” 苏君路听罢眉头紧锁,说道:“道长过谦。能劳烦道长远道而来,想必此言多半属实。只是苏某对妖邪之事知之甚少,此事想来还得劳烦师叔和道长了。” “此事老夫自然责无旁贷,”云清说道,“君路你把府中上下所有人都叫到一处,剩下的便交与我和道恒师侄。” 苏君路想如此一来该能确保万无一失,便说道:“我这就去办。” “一个都不能少,切记。”云清又叮嘱了一句。 苏君路把苏府里上到夫人小姐,下到管事杂役,均是聚集到了一起。众人窃窃私语,不明所以。 “君路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刚到家便听人说你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这,我妻儿也在其中。这到底是怎么了?”说话的人是苏君路的堂兄苏君义。 “这事你还是去问云清师叔吧。”苏君路像是不大情愿回答。苏君义这才看到了那边的云清,一下子把所有的疑问憋回了肚子里,忙是上前行礼请安。 “人都到齐了吗?”云清问道。 苏君路答道:“除了内子抱恙在床,君桥和他的妻儿尚未回来,其他人等均已到齐。” “君桥这个臭小子,”云清摇头骂着,又转头向道恒说道:“师侄,我们这便开始罢?” 道恒神色肃然道:“谨听师叔吩咐。” 云清点头示意,双眼微闭,右手拂尘一甩,搭在了左手臂肘上,左手又捏了个印诀,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另一边道恒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捏着一张红字符篆。道恒念着咒,忽地符篆上蹿起了一团火苗,转眼便将符篆烧了个干净,就连灰也不剩。道恒与云清相视一眼,两人开了法眼,各自开始绕着人群缓缓而行,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个人。道恒在每个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没有任何发现,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似是对自己搜索无果非常不满。 众人对云清甚是敬畏,不敢作声,气氛怪异之极。云清早已收了法力,见道恒执着,便由着他去,好让他自己放弃。此时见时间已久,正想劝道恒,却听见有人说话。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苏君桥问道,来人正是苏君桥一家三口。 “云,云清师叔,”见到一旁的云清,苏君桥大惊道,“小侄见过云清师叔。”说着忙是上前欲行大礼。 云清笑道:“免了免了,你这臭小子慌慌张张的,都当爹了,还这么冒失,不懂沉稳。” 苏君桥喏喏道:“师叔教训的是。” “还不快点让孩子过来给师叔瞧瞧”云清又说道。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那边道恒手里的桃木剑指向碧荷,喝道:“妖孽,快快放下那无辜孩儿,束手就擒罢。” “你先带少爷回房,”碧荷将手中孩儿交给了下人,又向道恒说道:“这位道长是什么意思?” 苏君桥正待上前,却被云清一把拦在了身后。云清法眼一开,便看到了碧荷身上妖气缭绕,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只见苏君路上前打圆场道:“道恒师弟,这位是弟妹,而她怀中小孩乃是我的亲侄子,断然没有加害的道理。我想此间该是有些误会。” “是我鲁莽了,还请苏师兄恕罪,”道恒这才放下手中的桃木剑,又从袖兜里取出一张黑字符篆,说道,“我这里有一张镇妖符,于常人如同废纸,却能让妖物抵挡不住露出原形。若苏师兄信得过师弟,便用此符试上一试。” 苏君路还没来的及开口,便听云清说道:“君路,便听道恒师侄的罢。”说话间,云清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碧荷的退路。 苏君路无奈,只得说道:“那便有劳道恒师弟了。” “得罪了,”道恒转向碧荷说道。那符篆缓缓朝碧荷贴去,越来越近,却不见有何变化。道恒心里诧异,心想难道真的弄错了?抑或她仅仅是染了妖气。 苏君桥在一旁看着,心里紧张不已,拳头攥紧,不知觉间已是满手虚汗。 第三章 出逃 那符篆沾上了衣袖,碧荷陡然一惊,只觉得那符忽然变得灼热无比,一股无形的热浪袭来,竟让她一时喘不过气。碧荷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下一个呼吸便要被这股热浪摧毁五脏六腑,终于再也抵挡不住,衣袖一卷,飘然后退,说道:“好个牛鼻子,道法如此了得。” 碧荷说着玉手一挥,平地里忽然起了妖风,刮的人直张不开眼。碧荷正欲夺路而逃,却被云清拦住了去路。 云清拂尘一挥,那妖风戛然而止。前路被挡,碧荷还未及思索,身后掌风已至,却是道恒追了上来。碧荷头也不回,避过了一掌,使了招回风拂柳,掌劲打向道恒,身子却是退向了另一边。道恒回掌格挡,却发觉一股巨力袭来,竟是抵挡不住,踉跄退了几步。掌劲后继无力,不伤人分毫,道恒便知道这是手下留了情。只这一掌,道恒已知此妖自己无法力敌。 碧荷刚逼退道恒,那边云清的拂尘已是到了跟前。拂尘白丝千缕,状似张牙舞爪,仿若无坚不摧。碧荷玉手看似柔弱无力,却是破开了云清的拂尘,硬是接下了这一击。两人又过了几招,斗了个旗鼓相当。 碧荷正待再次反击时,看到了一旁的苏君桥,见他死死的盯着自己,目眦欲裂,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他可会怪我嫌我,可还会认我作妻子?”碧荷想着,又见苏君桥的样子,顿时心头一紧,难过万分,竟是一时失了神。 云清寻到了破绽,拂尘划了个半圆,捏了个九字降魔诀,朝碧荷打去。碧荷措不及防,难以抵挡,硬是吃了这一记降魔诀。 降魔诀让碧荷苦不堪言,加之她见苏君桥那般神情,已是万念俱灰,实是早已有了放弃抵抗之意,如今中了云清一击,也是断了念想。碧荷瘫倒在地,身上的衣裳渐渐化作白毛,覆盖了全身。原本娇美的脸庞也开始变得狰狞,竟长出了一张兽嘴,獠牙依稀可见。再看去,赫然是一头通体雪白的母狼。 那晶莹剔透的眼瞳不像饿狼般凶狠,却似含情脉脉,又是凄然决绝,直勾勾地盯着苏君桥。苏君桥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云清取了道恒的桃木剑,正要击杀狼妖,却见苏君桥挡在了碧荷身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口长剑,拨开了云清刺来的一剑。云清见状,大怒道:“臭小子,你干什么?” 苏君桥颤抖不已,只是强作镇定,朝云清磕头道:“师叔,求您饶侄儿妻子一命。她虽是妖,却并未害过人。您就放过她吧” 云清大怒,说道:“妖便是妖,何来好坏。吾辈生来卫道,便是见妖就除。今日我便要除她,你又怎么拦我。” 苏君桥想通一切,反是不再害怕,说道:“师叔你老了,太过迂腐了。侄儿斗胆,便用手中铁剑,挡你的木剑。” 云清听罢气的发抖,怒极反笑道:“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子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么。”说着,云清手里木剑一抖,击在了苏君桥的铁剑上。苏君桥从小喜文不好武,对练武一事总是随便应对,如何能接得下云清一击。苏君桥只觉得虎口剧痛,手臂顿时酸麻无力,长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云清又喝到:“臭小子,还不快让开。” “恕小子不能从命。”苏君桥说着,把碧荷挡在了身后。此时,碧荷见苏君桥对自己如此情深意重,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如此袒护,只觉得惊喜万分,便又挣扎着化作了人形,贴着苏君桥的后背,轻声道:“今世得君如此,妾已不枉此生。” “娘子你没事。”苏君桥喜道。苏君桥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那边云清拿木剑当作藤条抽了过来,说道:“今天我就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臭小子。” 木剑来势甚快,眼见就要抽到苏君桥身上,却忽然断成了两节。只见一胡须男子挡在了苏君桥身前,手中一口锃亮的铁剑犹自嗡鸣颤抖。 “秦海涯,你这是什么意思?”云清怒道,“难道你也要与老夫作对不成?” “岂敢岂敢。我受苏老先生之托教少爷习武,只是在下惭愧,没能教会少爷一招半式,少爷文弱无力,实乃在下之过。如今少爷有难,在下自当保他周全,否则苏老先生要是知道了,我可担待不起。道爷你便杀你的妖,我保我的少爷,如何?”秦海涯悠悠然道。 “你不用搬出苏老头来,就算他在,也不会阻我,”云清哼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你断我桃木剑,又教我如何除妖。” “修道之人,杀气如此之重,可不是什么好事。”秦海涯不以为意道。 云清不再理他,转向道恒,说道:“道恒师侄,你且挡他一挡,助我将此妖擒下,免生后患。” “是,师叔。”道恒答应了一声,便是要朝秦海涯攻去,不料身旁一阵风吹过,一把长剑明晃晃地,已是抵在了他的眼前。却是苏君路。 “君路,怎么连你也…”云清三番两次被阻挠,已是怒火中烧,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道恒见状,仍是微笑道:“早闻苏家路桥二公子,一文一武。苏大公子一把长剑留舒,三十六路逸云剑法名动江湖,所向披靡,果然名不虚传。说来惭愧,师弟今日已连败两次,还多得碧荷姑娘与苏师兄手下留情,方才保全姓命。”说罢朝苏君路鞠了一躬,便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苏君路还剑入鞘,抱拳向道恒说道:“师弟客气了,说起来今日师弟来我苏家本是一番好意,却不想出了这等事故,苏某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定当亲自上小居观请罪。” 道恒还礼,不再说话。那边苏君桥已是趁乱偷偷携着碧荷逃了出去,将她送到了城门口。 “碧荷,你快逃吧。”苏君桥焦急道,胸中抑郁,悲伤难耐,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是再也说不出来。 “君桥,你莫非惧我是狼妖,要赶我走吗?”碧荷一想到与苏君桥分别,便泪眼朦胧道。 苏君桥见碧荷如此,慌了心神,抓紧了碧荷的双手,忙道:“碧荷你误会我了,不管你是妖魔鬼怪,我都不会嫌弃你的。只是如今的苏府你是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碧荷破涕为笑道:“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 苏君桥无耐摇头道:“我不能离开苏府。如今通妖便如同叛国,是大罪,我若走了,大哥便要受罪了。我不能让大哥替我背这个罪。” 碧荷急道:“不行!你也不能去背这个罪,我跟你回去。” 苏君桥把碧荷搂在怀里,柔声道:“别怕,我自有办法脱身。若你不走,我更不能安心,听我的话,好吗?” 碧荷看着眼前的男子,总是如此温柔。明明文弱不堪,却又总是让她觉得异常可靠。他露出如此坚定的眼神时,总是不容别人反驳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碧荷无奈,只得妥协点头。 苏府正厅内,云清居于首座,满脸愁容。苏君路跪在他面前,一言不发。而道恒已不知去向。 云清消了怒气,叹道:“君路啊,要我如何说你是好。先前还夸赞你,年少有为,能独当一面了。可转头便跟着君桥胡闹。你可从来未曾如此轻重不分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君路磕头道:“君路不悔,愿领责罚。” “你真是…”云清气急,又是无奈,说道,“如今此事是瞒不住了,说说看吧,你要怎么应付官府的提讯,还有那些比老夫还要顽固的臭牛鼻子老道?” 苏君路目不斜视,说道:“唯项上人头一颗尔。只是小弟他还年幼,担不得重任,还望师叔多照拂苏家。” “狗屁,都当爹的人了,还年幼,”云清为之气结,骂道,“你们给我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想老子照拂你们苏家?” 苏君路明白云清的脾性,知道他其实心软,心里头偷笑,面不改色道:“君路知道师叔与家父情同手足,定不会弃苏家不顾的。” “行了行了少装蒜了,”云清摆了摆手道,“牛鼻子那边师叔还能说上几句,官府那边以你武状元的身份,估摸着也没人敢动你。此事你便自己权衡吧。” 苏君路心里好笑道,牛鼻子不是在骂你自己么,表面上还是千恩万谢,又磕头道:“多谢师叔。” “这件事就到这吧,可别再闹出什么事了,你打小聪明,定是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是,师叔,我想小弟他也懂得分寸的。” “分寸?”云清差点想拿起拂尘甩将过去,“那个臭小子要有分寸能搞成现在这样?” “师叔息怒,”苏君路忙道,”小弟他也是护妻心切,怪不得他。” 云清冷哼道:“你还替他说话?那小子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作为兄长,得多管管他才是,不能处处都让着他,把他给惯坏了。” 苏君路又是唯唯诺诺应承着,想着此事暂时是告一段落了,只是前路多坎坷,有的是烦恼的时候。 第四章 别离 夜色漆漆,那屋内烛火摇曳,比起沉默的两人还要欢快许多。 良久,苏君路终于先开口问道:“弟妹可还好?” “已经出了城,正往秀洲的方向去,也快到了吧。想来现在该是在某处歇着脚。”苏君桥双目无神,郁郁道。 “秀洲…”苏君路心里一惊,话锋马上一转,问道:“君桥,此次云清师叔如此待你,你可会记恨他?” 苏君桥摇摇头道:“师叔的脾气我知道,若他执意要留下碧荷,我们可没那么容易走脱。” “你能这么想就好,其实师叔比爹还要护我们短呢,”苏君路欣慰道,“那你可曾想过,这次的事可能并非只是针对碧荷,而是更像是冲着我们苏家来的。” 苏君桥终于变了神色,拍桌怒道:“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只怕是不够的,”苏君路摇头道,“据道恒所说,他乃是得人相告,说我们府内有妖邪之物,这才前来。那人不知面容,未留姓名,实在是令人费解。到底是谁…” “道恒?”苏君桥疑惑道,“便是跟师叔一起的那个道士?” 苏君路点点头道:“想来那告密之人算错了一步,便是道恒未能擒住碧荷。所幸如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苏君桥听罢也是后怕不已,背上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冷汗。 “君桥,你明日便出去避避风头,待大哥将官府那些人打发了再回来,知道了吗?” 苏君桥望着虚空发呆,目不转睛,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只是缓缓点头。苏君路见他如此,也不再说话。 夜色正浓,杭州城外的一处密林,一骑黑影疾驰,与一素衣女子擦肩而过。那黑影去而复返,拦住了素衣女子,只见那马背上下来一人,叫到:“少奶奶!” 碧荷看不清来人,只认了个大概,试探道:“秦叔?”还未等对方回答,却是认出了他怀里携着的男孩,失声道:“异儿!” 那孩儿本睡的昏昏沉沉,听到声响便醒了过来,转头一看,开心叫道:“娘!”男孩说着便挣脱了男子要到他娘亲那边去。 “少奶奶,听少爷说,你此时该已到了秀洲地界才是,怎的还在杭州城外?”秦海涯疑惑道。 “我实在放心不下,便想着回来瞧瞧,”碧荷焦急道,“君桥他怎么样了?” “娘,爹说家里不安全了,让秦伯伯带我去找你,”那男孩抢着答道,“还有,爹让我们跑得越远越好。” “就你最聪明,什么都知道,”碧荷宠溺道,“快睡觉,不许说话了。”男孩甚是乖巧,用力一点头,便把脸深深地埋到了碧荷的脖颈间,撒娇地蹭了蹭。碧荷轻抚着他的背,慢慢地摇动着。 待到听见男孩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秦海涯方才开口道:“少奶奶,苏家现在是不能回去了,你若是坚持,只怕还会连累了孩子。还是听少爷的,有多远便跑多远吧。” 碧荷望着杭州城的方向怔怔出神。 “以你一人之力,就算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添乱。至于少爷,我想他自有分寸,不会有事的。”秦海涯又是劝道。 碧荷思索再三,终于不得不承认,回去只是无用之举。“我听君桥的,这便启程,”说着,碧荷朝秦海涯盈盈一拜,说道,“秦叔大恩,请受妾身一拜。” 秦海涯也不客套,牵过了马,把缰绳交给了碧荷,催促道:“少奶奶,还是尽快离开杭州要紧。” 伺候着母子二人上马,望着一骑绝尘而去,秦海涯才终于松了口气。 翌日晌午,午膳时间刚过不久,苏府一看门的家丁正昏昏欲睡,忽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那家丁立马抖擞了精神。 大门一开,见到三两官差,那家丁立马恭敬道:“几位官爷里面请,我家老爷早已等候多时。” 那带头的官差眉头微皱,道了声“请”,几人便随着那家丁到了一偏厅。 苏君路见众人来到,起身抱手相迎道:“几位大人,请。” “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大人’二字可不敢当”,那差头表面上客气,语气却是咄咄逼人,说道,“我们乃是有公务在身,不便落座,还是直接讲正事罢。” “哦?那不知几位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苏君路问道。 “苏大人可真会开玩笑,所为何事您还不清楚吗?”差头嗤笑道。 “还请指点一二。”苏君路仍面不改色道。 “听闻昨日贵府有狼妖出没,本该被当众擒获,却不想苏公子知法犯法,将那狼妖给放跑了。敢问苏大人可有此事。” 苏君路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没想到这么件小事也要惊动官府。那些下人以讹传讹,竟将此事传得如此离谱,连累了几位大人来跑这一趟,真是该死。那所谓的狼妖不过是一妖女罢了,学了点皮毛妖术便要来我苏家行骗。只是家门不幸,我那小弟受了魅惑,跟着妖女跑了,此时我也正着急着张罗人手去寻他呢。” “不是在下信不过苏大人,只是不搜上一搜,在下可不便向徐大人交代啊。” “苏某早年与徐会也算是颇有交情,便是他亲自前来,多少也会给苏某几分薄面。苏某对舍弟管教不严,说来也有些责任。不若几位回去跟你们徐大人说,如今舍弟下落不明,苏某愿意代他领罪,也算是个交代了吧?” “不是在下不给苏大人面子,只是此事恐怕徐大人也做不了主啊,不过若是苏大人肯跟我们走一趟…” “我随你们去。”这次答话的却不是苏君路。众人寻声望去,见到苏君桥推了门进来。苏君路未曾想过有这一出,心里所盘算的全被打乱,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心里暗暗着急。 那差头似笑非笑道:“苏公子浪子回头,自己回来了,难道苏大人不高兴吗?” “舍弟平安无事,苏某自然高兴。只是舍弟受人迷惑,误入歧途,我这个做兄长的委实痛心。不过家父溺爱舍弟,见不得舍弟受半点委屈,所以还是得由苏某来代舍弟走这一趟,”苏君路应付着官差,又对苏君桥说道,“你还嫌犯的错不够重吗,还不快回房闭门思过。” 那差头却不依,说道:“既然正主回来了,那自然是不便劳烦苏大人了。” 苏君路正要再说话,却到听苏君桥说:“大哥不要再说了,我随他们去。” 差头哈哈一笑道:“苏公子迷途知返,深明大义,你兄长定会以你为荣的。”说着示意他那两个手下,一左一右,便要“请”苏君桥回衙。 苏君路痛心难忍,浑身发抖,一手忍不住按上了桌上的长剑。那差头瞥见了,回头道:“苏大人如此激动,是要杀人灭口么?” 苏君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闭目不忍看,深思良久而不得方法,自当了家主以来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几人押着苏君桥到了司寇院,却不去见司理参军,反而将他带到了一个偏院。那院子空荡荡,只见有一华服男子驻足。男子虽面无表情,却是不怒自威,天生一股逼人的气势。那几个官差将苏君桥带到,便一声不发退了下去。 “敢问阁下是何人?”苏君桥看着眼前的男子,问道。 “两浙路,提点刑狱司。”与外表不同,男子说话却略偏温和。 “没想到这等小事,居然也要劳烦两浙路的提点刑狱公事亲临。看来你们是被吓得够呛的。”苏君桥嘲笑道。 男子默认了身份,说道:“小事不小事当然是皇上说了算。皇上要剿灭妖邪只是其一,我找你来可还有别的原因。” “想来想去,也不过就是为了我们苏家的那卷古轴罢了。” “苏公子当真聪明,”男子听到古轴,眼前一亮,“不知苏公子可愿将那古轴交与本官,本官可赦你无罪。” “那古轴我爹视之为珍宝,从来都是随身携带。此次他出门远游,自然也是带在了身上。你大可等他归来再前去讨要。”苏君桥只知那古轴甚是珍贵,却不知藏在何处,更不知在不在他爹身上,只是随口胡诌道。 “无妨,若是苏公子何时找到了古轴,可随时来找本官,承诺依然有效,本官绝不食言。”男子自然不信苏君桥,说话依然慢条斯理,“只不过苏公子可得抓紧时间,你虽是状元身,然而从上书审刑院再到定案,也不过是个把月的时间。虽说苏公子入罪时,苏君路也会拿着卷轴来换你的命,但是那样太麻烦。再说本官也不愿再得罪一个苏君路。苏公子好好考虑考虑吧。” 看来那男子对古轴十分重视,只不知古轴到底作何用处,苏君桥心里又多了许多疑问。 “要我给你古轴可以,先放我回府吧。” “放心,在定罪之前,苏公子都是自由身,没人会为难你。”男子似乎并不担心苏君桥潜逃。 出了司寇院,苏君桥这才得空想到妻儿,心里仿若有一道堤坝终于崩溃,一时间思绪如潮涌,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心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苏君桥几乎迈不开步子,没了妻儿,也不知该去何处,更不愿回府连累大哥。 无神地随处游荡,不知不觉,苏君桥又来到了楼外楼。那看店的小厮一见苏君桥便迎了上来,兴冲冲道:“苏公子,您可来得真是时候,今日可是新到了几饼临江玉津,十分可贵,小的这便给你泡上一壶。” 苏君桥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今日不喝茶,那什么流霞什么玉髓的,随便来几坛。”那小厮听得目瞪口呆,像见了鬼一般。从前苏君桥到楼外楼可从不会要酒喝,并且连带着跟他一起来的朋友也一律不许喝。见到苏君桥已坐下,那小厮才满脸疑惑地去取酒。 从来只爱茶,滴酒不沾的苏君桥如今也只能相信借酒消愁的说法。更重要的是,往常谢宇诱他喝酒时,总是说诗人好酒,只因酒能给人灵感。如今喝上一坛,说不定就能想到法子了。 一人自斟自饮,喝到酣处,苏君桥提起一坛酒便跌跌撞撞朝外面走去。西湖边上,晓风正拂杨柳枝,美景如画,却让苏君桥更觉天道不公。又是一番豪饮,却仿佛更加清醒,脑子里满是以往的快活日子,也仅仅是四肢失去了直觉罢了。苏君桥瘫倒在地,状若痴狂,直叹道:几壶浊酒不醉人,却要人自醉,可笑杜康不解忧,除非西湖皆是酒。叹罢便去饮那湖中的水,就如那水真的是酒一般。苏君桥将脸埋在了水里,良久不见抬头,身子却慢慢地栽倒在水里,任水流将他带向了深处,不一会便被湖水淹没了。一旁有人见状大惊,忙是呼喊道有人投湖自尽。待到有会凫水的来到,入湖一看,竟然不见了苏君桥的踪影。有人则是急忙报告了巡城的差役,更有认识苏家公子的已是赶了去苏府报信。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却也见不到有人真能从湖里捞上来什么东西。 直至天色渐暗,人群都散了去,下水的人都归了岸。湖面又复平静。 第五章 太鄢山 穆陵镇地处京东东路,位于青州与沂州的交界处,是个人口稀少的小镇。镇上前不久刚迁入了一户两口之家,母子二人寡言少语,从不多与人交流。有些热情的人也仅仅打听到了,母子二人因家中男人去得早,经不起变故,无奈之下只得远迁至此,才寻了个合意的落脚之地。两人平日里也难得出门,只是偶尔会到集市上采购些货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一日清晨,那小孩起了早,正打理着自家院子。不多时听得有人唤他,却见门口站着一老一小的两个道士。 “小家伙你好啊,”那老道士亲和道,“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多大啦?” “老家伙你也好啊,”那小孩装作恭敬道,“我叫苏异,你又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老夫道号云游,今已年近花甲,算起来你该叫我爷爷呢。”那老道士答道。 “老家伙臭不要脸,想占我便宜么,谁要叫你爷爷,快快离去,我们家没钱施舍给你。”苏异忽然毫不客气道。 “这位小居士,贫道并不是来化缘的。”云游呵呵笑道,丝毫不因苏异的无礼而恼怒。 “异儿,怎的如此无礼,娘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屋里的碧荷听到了二人的谈话,便寻了出来,说道,“快给这位道长道歉。” “娘,你不是说这个老家伙跟了我们那么久,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么?孩儿就想,娘肯定不想与他说话,便想将他赶走,免得娘你不开心,”苏异撒娇道,“娘,我不要跟坏人道歉。” “就知道胡闹,这些话怎么能当着别人面说,可是会惹麻烦的,”碧荷摇头叹气道,“下不为例,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苏异又奶声奶气道。 云游笑咪咪地看着二人唱双簧,也不说话,面不露愠色,似乎只是觉得十分有趣。 “你这孩儿倒是聪明得紧,甚是合贫道胃口。”云游笑道。 “我们母子二人这几年来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若不教得他聪明些,只怕道长今天便见不到我这孩儿了,”碧荷说话不疾不徐,却像带着一股幽怨,“将来总会有一个人的时候,不会保护自己可不行。” 后面那句却像是说给苏异听的。 “夫人既然有所打算,却又有所牵挂,如此不若将这孩儿交予贫道,贫道定保他平安长大。”云游收了笑容,严肃道。 “让我孩儿跟你回云上?道长这是在戏弄妾身呢?”碧荷冷冷说道。 “夫人莫急,”云游忙解释道,“贫道自出师下山以来,已别云上四十余载,从何谈起回云上。云顶峰之外,天下尽可去。若是夫人信得过贫道,便将孩儿交予贫道如何?” “道长好意妾身心领了,”碧荷情绪稍有缓和,说道,“只不过妾身已觅好了去处,以后也算是有个安身之所,不用再四处奔波了。” 苏异听了开心道:“娘,我们可以不用逃命了吗?” “夫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云游见碧荷态度坚决,又说道。 碧荷默许,领着云游进了屋里,剩下苏异与那小道士。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说话。 “喂,你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的?”苏异终于憋不住问道。他对老道士并无好感,顺带着也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小道士。 “我不是…”小道士怯生生道。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是哑巴了,”小道士哑巴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苏异打断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算了算了,我对你叫什么也不怎么感兴趣。” 小道士两句话未说全,小脸憋得微红。 “诶,我问你,那老头是不是好人?” “那是我师傅…” “老实回答问题。” “我们是好人。”小道士坚定地说道。 “啐,你说是就是吗?” “书上说了,人之初性本善,我们又从来没干过坏事,自然是好人…”小道士心里十分笃定,可是话说出口时却没什么底气。 “你管你说,我却不信。”苏异十分不屑道,“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干过坏事。” “那我给你这个,”说着小道士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了一个纸袋要递给苏异,袋子里装的却是一串糖葫芦,“坏人可不会请你吃糖葫芦。” 小道士爱吃糖葫芦,自然把糖葫芦当作珍贵的东西,可苏异却不觉得。 “我不要,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苏异说罢便自顾自打理起了院子。 “没毒…”小道士嗫嚅道,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见苏异不再理他后更是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里屋简陋之极,只有一桌两凳,桌上甚至连多余的茶杯都没有。 “道长默默跟了我们五年,却从未来找过妾身一次,不知为何今日又突然决定要来找妾身说话呢?”碧荷也不再客套。 “如今离苏杭地界已是太远,有些事老夫只怕力所不能及。” “所以道长今日来是下了决心要除掉我这个邪类了么?” “夫人误会了。贫道从来只分善恶,不论正邪。夫人六年来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自然不是恶类,那便与老夫无关。再者,当年师兄只是嘱我跟着你,可并无其他吩咐。” “何谓伤天害理?听道长的口气却像是在替天行道,”碧荷嗤笑道,“妾身所作所为还需要别人来说教吗?” “替天行道可不敢当,只是偶见不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仅此而已,”云游面不改色道,“贫道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要问夫人。” 碧荷收起了怨怼之色,说道:“道长请说吧。” “夫人可知身后追兵是哪些人,又是为何要穷追不舍。” 云游的话又让碧荷想起了多年来的疑惑。 “最初跟过来的是苏家的人,可是他们早在吴江时便已折返。剩下的,一些是官府的人,还有一些不知从哪来的和尚道士。至于为何而来,难道不是除妖卫道么?” “难道夫人不觉得,为了一对母子,如此兴师动众,实是不合常理么?” “妾身虽有疑惑,却无法想通,还请道长不吝解惑。” “当朝皇帝下旨屠妖,你便是跑到天涯海角,也会有人找上门。只是除此之外,他们还对苏家的一卷古轴感兴趣,夫人此次出走便是有携卷出逃的嫌疑,既有嫌疑,他们自然是不会放过你的。” “什么古轴?”碧荷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难道夫人不知道?那为何夫人要潜入苏家?”云游惊讶道。 “我与君桥乃是真心相爱,从来未想过要从苏家得到什么古轴。”碧荷一想起苏君桥,心情又变得沉重,便是连怨恨别人误解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游见碧荷不像在说慌,于是解释道:“这古轴记载了一些妖术秘辛,更是有化去妖气的秘法。而先前传闻此卷轴便在苏家。卷轴牵涉众多,不论哪一方,可都是想尽了办法要得到它。” “看来他们要杀我倒是不缺理由。”碧荷自嘲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倒是少有人知的——令郎的半妖之体,不知夫人要怎么办?”云游终于是说到了重点。 “不让他动一丝妖气便是。”碧荷轻描淡写道。 “夫人何必自欺欺人,妖气岂是轻易能压制住的。夫人何不再考虑一下贫道先前的提议,贫道可做主将本门的静虚心经传与令郎。” “道长不必再说了,妾身自有打算。”碧荷毫不犹豫道。 云游也不是纠结之人,见碧荷态度坚决,便不再劝说。 “既然如此,贫道也不再多说了,这便告辞。” 碧荷倒是颇为欣赏云游的干脆利落,又问道:“不知道长又是为何要特地来告知妾身这些事?” “贫道并非善恶不分之人,也不是迂腐顽固之辈。夫人之难,只是贫道一生所见之不平中的一事,不足道哉。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告辞告辞。”云游说罢便出门携了那小道士径直离去。 从穆陵镇出来,过了沂山,不出几日便能到临朐。再往前,便是益都了。碧荷母子二人此行的目的地便是位于益都与临淄之间的太鄢山。 太鄢山山脚处有一无名道观。道观前有一奇石状似乳燕,因而被附近居民唤作燕子观,这处地方也被叫做燕子石。燕子石虽香火不盛,却也有虔诚的信徒常常来敬香活动,倒也不冷清。 穿过燕子观,后面是几间房舍。若是早晨来此,还能闻到淡淡的粥香。山间常有诵经声传来,该是山上晨读人的声音,诵经声在山野间飘荡,仿若大道之音,让人不禁心生向往。 房舍后面有石阶通向高处,碧荷二人走走停停,足有个余时辰,才来到一片开阔之地。那里有先生在瓦舍里教书,也有在外头舞剑练拳的少年。一扫地的道童见了二人,忙上前行礼,脆生生地问道:“两位居士,不知来此可有…有什么事?” “这位小道长,可否带我去见你们的祖师爷?” 那道童在山上已久居多年,鲜有见外人来访,一时想不起还要再问些什么。加之碧荷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不忍拒绝的亲和,道童只得带着两人穿过人群,往更高处走去。弯弯绕绕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一座殿堂。殿堂除了高大之外无甚特别。殿前的牌匾上书“天清地灵“四字,倒是显得十分抢眼。 领路到了此地,那道童便急忙道:“前面便是祖师修炼之处,你…你们自己进去罢。”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碧荷倒不怎么在意,带着苏异进了殿堂,毫不拘谨。 殿堂里面装饰朴实无华,也不供奉什么神灵,只有正中间挂着一个巨幅的画轴,画轴上却是满幅的留白,空无一物。只见画轴前的蒲团上打坐着一个正闭目养神的鹤发老道,老道白须及胸,脸上的皱纹斑驳可见,却丝毫不显年老者常有的疲态,反而给人精神焕发的感觉。那老道听到二人的脚步声,睁了眼,笑道:“玉琪那小子,可真会出卖老夫。” “归阳子,几十年不见,难道你的道行不进反退,竟弄成了这幅模样。” “外表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何必如此在意。倒是碧荷仙子你容貌不减当年。” “全天下的道门里,也就只有你敢叫我仙子了。”碧荷笑道。 “老夫只是比他人更看得开罢了,”归阳子说着,目光转向苏异,问道,“这位小居士是…?” “这是我的孩儿,”碧荷答道,又对着苏异说道,“快跪下拜师吧。” 这话说的十分突然,饶是归阳子心里早有了准备,也是有些措不及防,本想着还会再寒暄一会。苏异却难得出奇的听话,应声跪下,朝归阳子磕了个响头,叫到:“弟子苏异拜见师父。” 归阳子摇摇头,笑道:“你又何必如此着急。以我们的交情,还值不得你多说几句么?” “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在这里待得太久吧,不是么?” 归阳子又无奈摇头,说道:“拜师可以,但你须得先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碧荷皱眉道:“什么条件?” “在这殿堂之内,他是我徒弟,但是出了这殿堂,我们便无半点关系。” “看来即便是你,也是免不了与那些凡夫俗子一般见识。”碧荷嗤笑道。 “不然,”归阳子摇头道,“老夫纵然能超凡脱俗,却也不能不顾太鄢上下若干弟子。你若不答应,也怪不得老夫不顾交情了。” “我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你别见怪,”碧荷意味深长地看着归阳子,“我答应你便是,只要你将该教的都教会他。” 归阳子缓缓点头,以示他明白了碧荷话中的意思。 “你放心,老夫绝不藏私,”归阳子承诺着,又问道,“你自己,又作何打算?” “此去定能寻到他的身影。”碧荷语气坚定,目光却黯淡。 归阳子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我这孩儿便交给你了,多谢。”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像是做买卖一般干脆,碧荷最后只道了声谢便告辞离去。非是她忍心骨肉相离,只是她怕再待上一会便再也狠不下心。 苏异看着母亲离去,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虽然对母亲恋恋不舍,却也十分渴望平稳的生活。 殿堂里突然回响起了翅膀扑腾的声音,竟是顶梁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只雀鸟。雀鸟们一阵吱啄翻腾,也随即离了去。 第六章 假形之术 天清殿内三日静坐,虽然枯燥乏味之极,可苏异却觉得无比安逸。五年来的疲于奔命让他极其渴望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 卯时日出,有钟声传来。 “很好,这入门关的考核你算是合格了,”归阳子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仅仅是睁开了眼睛,说道,“接下来要学什么你可知道?” 苏异摇头道:“娘说师父教什么弟子便学什么。” 归阳子缓缓点头道:“为师曾有幸跟随你师祖修习地煞七十二术,奈何为师资质愚钝,只习得其中二三术,现在便将其中的假形之术教与你。 道门仙法,根基在于诸如《黄庭》、《玉枢》、《心印》之典籍,通晓个中奥秘,便能领悟向天地借力之法,其中关键,在于‘借’。而通晓典籍,关键在于‘悟’。至于如何悟,静坐,思考即可。” 苏异盯着归阳子,似懂非懂。 归阳子接着道:“欲行假形之术,必先通晓借力之法。天地慷慨,既生人育人,便有求必应,有问必借。天地之力无处不在,取之不尽。只是借来之力终究非自己囊中之物,总要归还与天地,至于能借几何,则因修来之‘道’的深浅而异,那都是平日里打坐练功的积累。你无论何时都得记得量力而行,若是滥用仙法,最终气竭体衰而又不能归还借来之力,便会暴毙而亡。” 苏异似乎懂得多了一些,只是脑子却乱了,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想法在脑里。这种感觉十分难受,就如同刚抓到的猎物转眼又逃脱了,自己甚至不知道它是如何消失的。听到“暴毙”一词时更觉心惊。苏异只觉得燥热难安,小脸上眉头紧蹙,额头上冒出了阵阵虚汗。 “不必操之过急,你可先在一旁读一读《黄庭》,慢慢感悟。” 归阳子的话音入耳,苏异便觉得像是有一阵凉风吹来,顿时舒服许多。 殿堂空而寂静,只有偶尔清脆的翻书声,如此过了四五个时辰,苏异终于放下了书籍,伸了个懒腰,肚子早已饿得打响,却见归阳子仍是魏然不动。往日吃惯了苦的苏异也不娇气,忍了饿意继续翻起书来。 终日读书悟道,打坐练功,偶有所得,或有所疑惑,便向归阳子请教一番。如此日复一日,苏异难免开始产生了倦怠之意,只是一想起往年奔波劳累,居无定所的日子,便强自收起了那一点刚冒出来的厌烦之情。 又是坚持了月余时间,苏异已能隐约感受到些许“天地之力”的存在。又听得归阳子教导道:“凡人修道,贮于灵台。灵台初时仅如茶杯般大小;而后通悟,能比鼎炉;得大道者,能与江湖同广。你此时便是比之水滴也有不如,待你的‘灵台’能如茶杯般大小时,便是你学假形之术的时候。” 苏异听得认真,待归阳子说道“便是你学假形之时”,一时兴奋,便把前面所听忘得一干二净,只想早点结束枯读的日子,开始学那个听起来不那么枯燥的仙术。苏异抓耳挠腮,也不能全然明白归阳子的话,只得手忙脚乱地翻起那本《黄庭经》。 迷迷糊糊地又过了十数日,苏异也不知道自己有何进展。想起修行,也总归是不能强迫自己,顺其自然罢了。然而正当迷惘之时,却听归阳子说自己那所谓的“灵台”已初具规模。苏异一头雾水,还未来得及细想,归阳子便开始讲起了那假形之术。 “所谓假形,就是借他物之形,化身异类。若到大成之境,上至走兽,下至飞蝇,皆可随性而为。” 苏异立马端坐了身体,将之前的疑惑抛之脑后,竖耳倾听了起来。 十日过去,苏异略有所得,已能假等身之物。苏异化作一只皮肉光滑的无毛恶犬,五官扭曲,面目可憎。他也许是想要变作一条凶狠的恶狗,然而技艺不熟,凶狠倒是十足,却犬不似犬。只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苏异便打回了原型,躺在地上,虽气不喘心不跳,却浑身乏力。归阳子只点了四字精要,曰“道行不足”,便着他努力修行。 又过得三月有余,苏异堪堪能变作一头巨熊,像模像样,能支撑足有一小会。归阳子见了颇为赞赏,夸奖了几句,又准他出殿玩耍半天。苏异听罢欢天喜地跑了出去。说是玩耍,也不过是准他在天清殿的周边晒晒太阳,耍耍虫子罢了,苏异却也玩的不亦乐乎。 再有八九月时日,苏异便在天清殿待了将近有一年了。苏异修行虽说不上刻苦,却也算得是认真,对假形之术已是颇为熟练。这一日在归阳子面前,苏异变作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小猫上串下跳,不一会跳上了归阳子盘坐着的双腿,用脑袋蹭着归阳子放在膝上老皱手掌。归阳子难得抬手摩挲着小猫,眼里尽是慈祥。 戏耍了一会儿,苏异变回了原样,满脸得意地等待着赞赏。归阳子也如他所愿,宣布他已学有所成,今后可自行修行,不必留在天清殿闭关。苏异开心得笑了出来,嘴巴咧得更大,又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喊了声“谢师父”。 归阳子颔首答应着,脸上也只是比先前的波澜不惊多了一丝笑意,静静地看着苏异在大殿里开心得手舞足蹈。 苏异出了大殿,恰好见到了被归阳子唤来的玉琪。 “噫!是你!”苏异许久未见外人,这次一出大殿便是见到与自己年纪相仿之人,甚是惊喜,便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原来是小施主你,”玉琪被苏异的热情所感染,声音也显得略微的激动,“师祖着我来接你去百木林哩。” “百木林是什么地方?”苏异好奇道。 “百木林便是后山一片很大很大的树林。到底有多大呢?我也不知道,”玉琪解释起来滔滔不绝,“这次我便是要带你去找山人,他是百木林的守林人,专门看住林子,不让那些顽皮的小孩进去。那地儿离这有些远,我们还得走好一段路呢。” “这林子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竟不让人进去玩耍。”苏异好奇道。 “倒是没什么古怪的,师哥他们还常偷溜进去呢,也没见出什么事。兴许是怕林子大,在里头迷了路。” “只是迷路那倒没什么可怕的。”苏异想起了和娘亲东奔西跑的日子,迷路早已是家常便饭。 “可是师祖说了不能进,便是不能进,师弟你可别跟师哥他们学。”玉琪听罢严肃道。 “放心放心,我不进去。”苏异随意道。脑里虽有许多疑惑,但他对那林子也不怎么感兴趣,便不再多想。 两人顺道而下,又来到了那片广场,在青石阶上居高临下望去,依旧那般热闹。相隔一年再次看到这般景象,苏异的心跳不由的变快了些。 苏异的出现立即引起了众人的注意,那些练拳舞剑之人纷纷放缓了动作,朝苏异看去,似乎对他这个外人很感兴趣。年纪稍大些的也仅仅是侧目观望,却有一群年龄与苏异相仿的孩童围了过来。人群中竟有不少的少女,也是等他们走近了才瞧得清楚,这让苏异倍感讶异。 当中那个年纪稍长的少年,看上去像是他们中领头的,走上前道:“这位师弟,我叫玉衡,是太鄢山玉字辈的大师兄,欢迎你。” 玉衡少年老成,笑容和煦,让苏异直觉得他像是个稳重的大人。 还没等苏异回答,那玉衡身边的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便抢着说道:“这位师弟,我叫玉篱,是太鄢山玉字辈的大师姐,欢迎你。” 叫玉篱的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地蹦达到苏异身旁,摸了摸苏异的头,俨然一副真大姐的架势。 苏异微笑着与众人打着招呼,便听得玉琪在他耳边低声道:“便是这两个人常常带着师弟们偷偷去百木林玩耍,别看大师兄一副正经的样子,其实贪玩得很;还有那个大师姐,就属她入山最晚,但大家都愿意听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你可不要被他们给带坏了。” 听罢玉琪的话,苏异暗自觉得好笑,心里也少了些许拘谨。这样的气氛倒让苏异不由地放松了几分。 一直听着周围的人喊着师弟,苏异想起了归阳子说过的话,心里犹豫许久,终于只得勉强开口道:“多谢各位师兄师姐的热情,其实我并非太鄢山的新弟子,我只是…只是来这里暂住一段时日罢了,所以…我并不是你们的师弟。”苏异心里想着自己如此说法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兴许娘亲过不了多久便会来接他走了。 玉衡倒是保持着那般温和的微笑,说道:“没关系的,既然同住在一座山里,那我们便会把你当师弟一样照顾的,即便你不在此山修道,也是无妨的。”众孩童又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就连玉琪即便看似不喜欢这个大师兄,也使了劲的点头。 苏异心里头颇为感动,却不大会应付这样的场面,只得挠头报以微笑。 “好了,我们也该继续早课了。”玉衡说着,便招呼众孩童散去。 那少女离去前还不忘对苏异说道:“有空记得来找大师姐玩哦。”尔后朝苏异做了个鬼脸,蹦跶着随着众孩童离去了。 第七章 山人 百木林外,玉琪将苏异送到一间简陋的竹屋前道:“苏异师弟,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你自己进去吧,山人就在里头。”说罢一溜烟便跑了。 苏异正一头雾水,却听得竹屋里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玉琪小子,你就那么不想见到你老子我吗?” 声音在山间飘荡,还未等回声停下,那边已传来玉琪尖细稚嫩的声音:“我才不要和你下棋了!” “不下棋?那来老子教你写字也是可以的嘛。” 那边玉琪早已没了踪影,而说话之人已来到了苏异跟前。却是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者。老者看上去也有归阳子那般年纪了,只是和归阳子的一脸祥和之态相反,他的两道白眉间似乎藏着一股怒气。这位老者年轻时该是一个一身傲气之人。 山人道:“你便是那苏异小子?” 苏异不敢怠慢,立马躬身礼敬道:“小子正是苏异。” “嗯,小子礼数不错,”山人点头,说道,“你爷爷我人称山人,就是这儿的一介守林之人,可跟山里那些老道没啥关系。你可不要喊我道长、师祖什么的,可懂?” “懂了,爷爷。”苏异答道。 山人眉毛一挑,心想常人听他说“你爷爷我”,只当他是倚老卖老。眼前这小子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直呼他爷爷。 不论如何,山人听了这称呼,心里还是高兴,但嘴上却装模作样道:“小子,你喊谁爷爷呢?” 苏异心里发笑,却装作惊慌道:“小子只是见爷爷,哦不,山人您看着和蔼可亲,更像爷爷。若是您不喜欢,那我…我便不叫了。”苏异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几近嗫嚅,像是真的受了惊吓一般。 山人老脸一僵,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心里想着这小子还挺有意思。 苏异察言观色,见山人面无愠色,又拍马屁道:“爷爷,我看您比山里那些老道可厉害多了。” “你小子又懂什么。”山人失笑道,越发觉得这孩子有趣。 “那当然,我看您说话的声音就特别洪亮,脚步又稳健,一看便知道是个高人。”苏异也不知从哪学来的这套词,如今见用得上,便一股脑地搬了出来。也不曾想这话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来倒有点显得不伦不类了。 “臭小子哪里学来的那么多拍马屁的功夫。”山人佯怒道,心里却还是有点欢喜。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山人虽知这是童言无忌,却也开心,已经有好些年头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 苏异是孩子精,知道阿谀奉承过犹不及,便不再出声,笑嘻嘻地跟着山人进了那竹屋。 那竹屋不大,仅仅分为东西两间厢房。 山人领着苏异来到了西侧那间。厢房看上去破旧,却也十分干净。屋里的摆设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却都是一层不染。 苏异看着那床榻默然不语,想着自己或许能在这房里住上一段安稳的日子,心里不由得激动万分。甚至他已经开始幻想着在这里住上一辈子,永远不用再去过亡命天涯的日子。 山人见苏异楞在哪,还道是他嫌弃这房子破旧,于是叹了口气,正色道:“这房子是破旧了些,但你们悟道之人,最忌讳的便是贪图享受,留恋红尘。你还年轻,多吃吃苦并非坏事。” 山人自觉说得十分在理,正想再以长辈的身份教育一番,却见苏异已一头扎进了被褥里,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吸了一大口气,那是刚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味道。 这次倒是山人楞在那儿了。 见苏异并没有因为房子的破旧而产生情绪,反而倒像是挺开心的样子,他便也不再说话,摇摇头走了出去。 苏异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不知道时什么时候。 只听得屋外有鸡啼声,寻声而去,是竹屋面后的院子。那院子里有菜田一大片,鸡鸭数只。不远处山人正浇灌着田地。 山人看到了苏异便道:“小子,把那桶水挑过来吧。” 苏异提起那木桶,有些沉,但对他来说却也不算什么,三两下便来到了山人跟前。 “以后这便是你的早课了。”山人道 “早课…?” “怎的?你有意见” “不是…”苏异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爷爷,我…睡了多久了?” “你,睡了一整天了,从昨天清晨睡到现在。若不是见你呼吸平稳,还梦中发笑,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想不到年纪轻轻的,却如此懒惰嗜睡。”山人说罢摇了摇头。 面对斥责,苏异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对自己的嗜睡感到抱歉。那晚他记得在梦里见到了娘亲,让他久久不愿意醒来。 “早课便是提水这么简单吗?”苏异笑道。 山人瞪大了眼睛,道:“那你把那边的柴给劈了吧。” “好咧。”苏异得令,开心地去了。 苏异在太鄢山的日子过得挺开心,早晨挑水砍柴,而后在山人不得空搭理他的时候便四处闲逛。 这日苏异又来到了那个广场,他尤其喜欢那里的热闹气氛。听到附件有诵读声,苏异便寻声找了过去。在四处奔波的日子里,大多的书都是娘亲教着读的。偶尔去一下学堂,也仅仅是待了几天便要离开。但苏异始终记得他去过的每一个学堂。 苏异走得近了些,才听得清楚,原来那教的是《论语》。自己也读过,只是学的不全。苏异一下子来了兴趣,便凑得更近了些。 正当苏异听得入神时,那讲课的先生却朝他看了过来。那先生年近花甲,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许沙哑。 “那孩子,你怎的不进课堂,却在门外听得认真?”先生道。 苏异一时哑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却听得一女孩说道:“先生,他是山里新来的道童哩,傻里傻气的,也不知道回话。”说完咯咯笑了起来。苏异认出了是那日自称大师姐的玉篱。那周围的孩子也随着她嬉笑,学堂里顿时嘈杂了起来。 先生听得吵闹,书本排在案台上,学堂立马又恢复了安静。而后他目光转向苏异,温和道:“你说。” 苏异见他平易近人,才稍稍安心,说道:“回先生,我不是什么山里新来的道童,只是来暂住一段时日。今日闲逛至此,见先生讲课生动有趣,这才多听了一会。小子并非有意偷听,还请先生原谅小子。” 先生见他礼貌得体,也甚是喜欢,便微笑道:“你莫紧张,虚心好学是件好事,何来的偷听一说。你且进来听课罢,不管是不是山里的道童,既愿意听教,那便是学生。” “是,先生。”苏异对着先生鞠了一躬,走进学堂。向四周望了一圈,座无虚席,他又看向了先生。 “你就坐在玉篱旁边吧。”先生见他似乎与玉篱相似,便指了他去玉篱那。 玉篱听了立马在板凳上挪出了一小块位置,小手在板凳上拍了拍,笑着示意苏异过去。 那板凳虽能容得下两个人,却是狭小的很。苏异只得和玉篱紧挨着坐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第一次与同龄异性挨得如此近,苏异不由的心跳加速,一时间竟也没去听先生讲课。 “喂!”见苏异发呆,玉篱用小手兜着嘴,对着苏异的耳朵轻喝了一声。 一股热气吹进耳朵里,让苏异有种异样的感觉,那耳边的呼吸让他心猿意马。 苏异回过神来,脸皮微红,将身子挪了挪,才不至于喝玉篱贴到一起。 “怎…怎么了。”苏异问道。 玉篱又贴近了苏异,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当真是来听先生讲课的吗?” “我不是来听课还能来干什么?”苏异反问道。 “嗤,我还道是上次我让你来找我你便来了呢。谁都知道先生讲课最无聊了,鬼才信你呢,”玉篱一脸不信,说道,“除非你是个书呆子。” 不知为何苏异并不想被玉篱当做书呆子,也不想看到玉篱那带着些许失望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地撒了个谎,说道:“当然也是想来找你玩的。” 听了苏异的话,玉篱这才开心道:“先生的课也太无趣了,等会我们去后山的百木林玩耍吧!” “可那地方不是不让进吗?”苏异心想玉琪说话还真不假。 “不让进才好玩啊,不然多没意思,你不会是个胆小鬼,不敢去吧?” 苏异还想反驳,话到嘴边,听到玉篱那句胆小鬼,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异不愿在女孩子面前认怂,便豁出去了,说道:“去便去”。 “真是孺子可教也。”玉篱装作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笑着拍了拍苏异的肩膀。 苏异此时心里的紧张感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事对玉篱古灵精怪的无奈。 第八章 石洞 晌午过后,太鄢山的孩子常常聚集在一起四处玩耍。苏异应约来到百木林外,只见那儿早已聚集起了以玉衡为首的六七个小孩。这出地方离山人的竹屋反而不远,却因山石遮挡了视线,孤儿从此处进入百木林也不会被发现。 虽说百木林有禁令,可这戒备也太松懈了。苏异就看着一群人就这么轻易地“溜”进了百木林。他与山人同住的这些天便从未见过山人有过什么巡视的举动,就好像他根本就不是守林人一样。这让苏异觉得那禁令说不定只是吓唬吓唬人罢了,指不定他们大摇大摆地从山人眼皮底下走进去也不会遭到一丝阻拦。 百木林里树木繁多,绿茵蒙蔽,是孩子们玩耍避暑的好去处。一群人哄闹着,或爬树,或捕虫,或捡石子,玩得不亦乐乎。 苏异正想着找个好地方睡个午觉,却见玉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她拉起苏异的手说道:“傻师弟,来跟我走。” 苏异倒是有些习惯了玉篱的古怪,心想看看她又在耍什么把戏,于是也不多问,便任由她带着走。 玉篱蹑手蹑脚,似乎在努力地避开别人的视线,谁知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的苏异正大大咧咧走着。 “哎呀你小心点,别让他们给发现了!”玉篱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责备道。 “他们早发现了,只是懒得理你罢了,”苏异指着不远处一少年,那人正把玩着手里的虫子,“你看那人,他玩得多开心,没空理你的。” “你闭嘴!”玉篱恼羞成怒道,“讨厌!”说罢扭头顿足,便不再管苏异。 苏异只觉得好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玉篱带着苏异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这山洞的位置倒是颇为巧妙,苏异想着若不是玉篱带路,自己也找不到这里来。而那洞口处被人以拙劣的手法用杂草树枝遮掩。 玉篱似乎也不记仇苏异的调笑,兴奋地拉着他上前,在洞口处学了三声鸟叫。这大概是她和洞中之人约定的暗号吧,苏异想。 少顷,果然有人从里头把这遮掩洞口的草木拨开,赫然是他们的大师兄玉衡。想不到平时看上去像个小大人的大师兄也会陪师妹玩这种游戏,苏异对大师兄腹诽不已。 玉衡见到二人,依旧是那副稳重的样子,笑容和煦,说道:“苏异师弟,你也来了。” 苏异随二人进到洞里,接着从石缝中透出的光线,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个不大的石洞,不消片刻便可以走到尽头。洞里还有玉衡二人搬过来充当桌椅的石头。 洞中石壁上刻着的一些奇怪图案倒是引起了苏异的注意。 见苏异在观察石壁,玉衡便解释道:“这石洞是我和几位师兄妹无意间发现的,我们对着石壁上的图案也颇感兴趣,便常常跑来研究一番,一来二去,这里倒成了我们的秘密聚会之地了。只是至今我们也没人能弄明白这上面的图案是什么意思。或许只是有人随意而为,故弄玄虚罢了。” “是啊,现在这石壁已经成了我们捉弄人的工具了,但凡有新来的师弟,我们便会告诉他这上面记载了绝世武功,练成了便能天下无敌,总能唬住一些人。”玉篱捧腹道。她倒不在意那石壁上面到底记载了什么,比起这个,对她来说好玩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看不懂,只是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苏异摇头道,“或许真只是乱涂乱画吧!” 苏异见到这石壁,心里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那种异样感在他心里挥之不去。若说出来,怕是玉篱会说他装神弄鬼了。 “我想苏异师弟该是和我有同感,只是我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简单了。若说是涂鸦,谁又会跑到这荒山石洞来做这事呢?前人长辈的智慧本就是我所不能及的,这图案是千万智慧中的一支也说不定。许是以我的学识还不足以看出来端倪吧。”玉衡叹气道。 此时苏异倒是在想大师兄这人不简单,他心里已有些许认同并赞叹玉衡那份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了。 “大师兄看不懂,那我更不可能看懂了。”苏异笑道。说罢便不再勉强自己去想那图案。 “那是,论学识,你肯定是比不上大师兄的,”玉篱说道,“还是过来陪我玩吧。” 苏异哑然,玉衡也摇头。两人相视而笑。 苏异回到竹屋时已是黄昏时分,还未进门,那边便传来了山人的声音:“你去百木林了。” 这声音带着怒气,而且非是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听得苏异心里咯噔一跳。 想来山人平日里从不严肃,又对百木林似乎从来不加看管,这让苏异渐渐忘了,山人的身份正是守林人。 苏异有些忐忑道:“是的…我…” 正想解释两句,山人便打断了他的话道:“明日起,你每日多挑十桶水,劈柴五十。以后不许再进入百木林。懂了吗?” “知道了,”见山人并没有过多言语上的责备,苏异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问道,“可为什么只有我不能进,其他的师兄弟们你却不管。” 想到这,苏异有些委屈,山人在这件事上有所偏心,这让他心里有了些许底气。 没曾想山人怒道:“我说不能进便不能进,还需要理由?你对此有意见吗?” 苏异顿时被吓得不敢吱声,那一点底气瞬间又吞回了肚里。虽有不服,但他却了解山人的脾性,便不再说话。 两人半晌无语,之后又听山人道:“明起早课过后,你可以去学堂里听先生讲课,也可去跟那些老道学拳练剑,这是你归阳子师祖亲允的。此外,平日里别忘了多休息假兴之术,参悟经书,那对你…对你的身体有益。还有…别整天没事到处乱跑。” 山人虽有怒气,却消得快,心里也不忍多责备眼前这小子。他多有心疼,却不愿表露出来。 苏异听罢喜出望外。他想到学堂里念书,想去学剑已经很久了,但以往只能旁听偷看,总是不自在的。 又想起自天清殿出来后已有一段时日没有看过经书,那仙术也耽搁也许久。那日离殿前归阳子的嘱咐早已被自己抛之脑后,想到此处,内心涌出对归阳子的愧疚感让他心里非常不安。然而此次多亏山人的提醒才想起来,自己日后该当时时记念着,便多花些功夫在修炼一途上,才不至于愧对了师祖的教诲。如此安慰着自己,苏异内心的不安渐消,又有一股誓要勤加修炼的热情涌出,方才被责备的情绪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往后的一段日子,苏异倒是兑现了诺言,没有再去百木林,每日则是读书练剑,夜晚又修习仙术参悟经书。然而玉篱每每要去百木林时总要言语刺激苏异,苏异少年心性,忍得两三次,终于是趁着山人不在竹屋时又偷偷去了,小心翼翼,又控制着玩耍的时间,总算没有再被山人发现。如此几次之后,苏异对百木林渐渐熟络了起来,又是每每想着要在别处补偿一些,大不了修炼得再用功些便是。这样想着,内心总算没有再感到不安。 第九章 神秘人 石洞的神秘图案苏异已多次研究过,只是没有丝毫进展。 这一日趁着山人不在,苏异又和玉篱玉衡来到石洞。三人还未站稳脚跟,便听玉篱一声尖叫,躲到了玉衡背后,手指向石壁那方,哆嗦道:“你…你们看那边。” 两人顺着方向看去,只见石壁下端坐着一个神秘男子,衣着破旧,胡子拉渣。洞中昏暗,看不清那男子的长相。 饶是苏异胆子不小,眼前此景还是让他觉得有些瘆得慌。 玉衡将玉篱护在了身后,压下了内心的恐惧,镇定道:“这位…这位朋友,你似乎并非我太鄢山之人,又闯入这百木林,敢问所为何事?” 那神秘人笑道:“三位小友莫要着急,莫要着急,要说我来太鄢山所为何事…”说到这,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还真答不上来。我在这百木林里生活了也有几十年了,也没有弄清楚我到底要干什么,所以你们就别问了。” “那请问…你又为何躲在这石洞中呢?”玉衡接着问道。 “躲…?哈哈哈,”神秘人大笑道,“这山洞本就是我挖的,但是看你们小娃子喜欢,那边让给你们了。只是今日见你们三个小家伙有趣得紧,这便来和你们打声招呼罢了,绝无恶意——绝无恶意。” 玉篱依旧躲在玉衡身后,探出个脑袋问道:“你胡说,这个山洞是我们先发现的,怎么会是你的!” 玉衡却把他的脑袋按回了身后,问道:“等等,你说这山洞…是你‘挖’的?” 玉衡故意在“挖”字上加了重音。 那神秘人摊了摊手,点头道:“自然,我没有必要骗你们。” 苏异又接着问道:“那敢问前辈…可知道这石壁图案的来历?”苏异已经有些相信神秘人的话,若是他所说不假,那这石壁图案该是与他脱不了干系了。 神秘人似乎十分得意,笑道:“没错没错,那石壁上的图案都是我刻上去的。你们猜的也八九不离十了,说他是绝世武功,也没什么错哈哈哈。只不过你们现在年纪太小,还是不要看的为好。” 玉篱又冲口道:“为什么?你说不看便不看?” 玉衡这次倒没有拦着玉篱,他也想知道神秘人如何回答。 “你们看不懂,看了也白看,那是不是不看为好,省的浪费时间,”神秘人摆手道,“好了,我也该走了,再不走该出事了。”说罢便起身朝洞外走去。 三人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那人的容貌,却和想象中的相差甚远。年纪估摸着也就四五十岁,披散的长发和胡须下仿佛有着一张不俗的脸庞,或许是深山老林的生活让他看起来颇为邋遢。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人年轻时该是个英俊的男子。 三人望着神秘人消失的洞口发呆许久后,玉篱才问道:“喂,你们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石壁图案,到底该不该继续探究。”玉衡答道。 两人又看向苏异。 “我在想,我们好像忘了问那位前辈的名讳了。”苏异答道。 玉篱一拍手道:“对呀!那样我们才能回去问师父他们啊!” 苏异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说道:“傻啊你,这样一来我们偷偷进百木林的事不就被发现了吗!” 玉篱发觉自己愚蠢了一回,便噘嘴不语。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机会碰到他,”苏异道,“你们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也许,他是一个跟山人一样神秘的人。”玉衡道。 “山人?神秘?”苏异不解道。 玉衡解释道:“山人在太鄢山里的时间比我们的每一位师叔师伯都要长,可我们从来没人能从他们那打听到哪怕一点关于山人的传说,你说他神不神秘?” 苏异点头赞同道:“说的也是,我在他的竹屋住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想要找我时总能随时出现在我眼前,好像总能知道我在哪似的。然而我想找他时却总找不到,只能等他自己出现” 苏异有些心虚,他并没有把他们溜进百木林被发现的事告诉二人。在他看来,山人似乎只是禁止他进百木林,并不管其他人,这样看来总像是他连累其他人一般。 说到这,玉衡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有一件事…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神秘人,好像知道我们经常去研究石壁,还知道我们猜测的内容…” “好像是有说过…”苏异说道,“也就是说…他一直监视着我们在石洞里的一举一动?” 三人心里有些发毛。 “什么呀!”玉篱强行解释道,“要我说他就是住在百木林深处的一个普通猎人。然后有一天呢,他迷路了,林子这么大,他不停地走,然后便走到了这,又恰巧在石洞外面偷听了我们讲话,再然后便出来装神弄鬼吓唬我们拉!” 玉篱算是自我安慰了一番。 “对对对,事实应该就是像师妹猜测的那样了。”玉衡知道玉篱的心思,便顺着她了。 “是么,我倒是觉得他怎么看都不像人…”苏异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道。 “不像人?那像什么?”玉篱好奇道。 “你们有没有注意,他走路的时候…有点像在飘,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苏异用低沉阴森的声音说道。 “什么…?我怎么…好像不觉得啊。”玉篱有些紧张道。 “而且,”苏异又正色道,“他好像没有影子!” “真…真的吗?为什么会没有影子?”玉篱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因为…”苏异忽然靠近玉篱,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道:“他是鬼啊——!” “啊——!”玉篱被结实地吓了一跳,推开苏异便朝洞外跑去。空旷的石洞里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讨厌——!” 洞内的两人笑作一团。 “苏师弟你可真顽皮。”玉衡感叹道。 “多谢大师兄夸奖。”苏异笑着朝玉衡抱拳道。 这次的百木林一游便在这个玩笑中结束,心里的紧张也随之消散了一些。虽说最后三人都没有再提,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个神秘人的可怕之处,只是转念一想,神秘人似乎对他们真的没有恶意,如若不然,他们现在该是已经葬身百木林了。既然没有恶意,那他便只是个高人,并不可怕了。如此一来三人心里便也释然了。 而苏异的心里还挂念着那石壁图案。 这天夜里苏异睡得异常安稳,他又在梦里见到了他的娘亲。那个素衣女子在遥远的湖中央朝他缓缓走来,那湖面上飘着浓浓的迷雾,女子身上白色的衣裙几乎与浓雾融为了一体。 女子步伐缓慢,却在三两息之间便来到了他眼前。 苏异焦急地等待着她踏上湖岸,欢快地上前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梦中的碧河温柔地抚摸着苏异的脑袋,苏异感觉那像是真的一般,她轻声问道:“我的好孩儿,近来可有吃苦?” 苏异的脑袋依旧埋在碧河的衣裙里,摇摇头道:“没有。” 他的脸蛋摩挲着柔滑的裙布。 碧河点点头,又道:“即便有那也是好的,你现在吃的苦多了,以后才能不被人欺辱。” 苏异乖巧地点头道:“孩儿不怕吃苦!” 母子二人又絮叨了一番。这个梦是如此冗长,苏异却没有一丝厌倦,直至不知道什么时候碧河消失时,他枕在白云上,头上是和煦的阳光和一片蓝色,他是睡得那么的安稳。 苏异醒来时心里充满了满足感,就像真的见到了娘亲一般。待到回过神时,却忽然觉得十分失落。 既是为了娘亲不在身边而感到委屈,又因为最近几日几乎把娘亲给忘了而感到内疚。 苏异默默地流了会眼泪,又坚强地擦干了。 第十章 天物手 这一日苏异从竹屋出来已是接近晌午,去到学堂不见玉衡玉篱两人,便朝着百木林的石洞找去,未曾想两人也并不在石洞中。苏异百无聊赖,正打算再看一眼神秘图案,却发现那石壁阴影处竟站了一个人,再定睛一看,赫然是那天遇到的神秘人。 “前辈是你!”苏异再次见到神秘人,心情有些激动。他已盘算多日,想要从他那得到石壁图案的秘密。 神秘人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在石壁旁盘腿而坐,伸了个懒腰道:“小友你好啊。” 不拘一格,又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这让他在苏异心中平添了几分好感。 “上次前辈走得匆忙,我们几个失了神,还未来得及请教前辈名讳。”苏异道。 “名讳什么的你们还不不要知道的为好,知道了对你们可没什么好处…”神秘人笑道。 “那...那个石壁图案…”苏异也不追问,他更关心的事石壁的秘密。 “你对这图案很感兴趣?”神秘人反问道。 “是的前辈,这图案真的是你刻上去的吗?”苏异问道。 神秘人点头默认,又问道:“这图案,你看懂了几分?” “我看不懂,但却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苏异摇头,老实地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哦?”神秘人好奇道,“你在别处见过这样的图案?” “我…我不能说…”苏异有些惭愧。他觉得那图案和假形之术感觉十分相像,却说不清也道不明,加之他答应过归阳子不能透露修习仙术之事,不得不隐瞒着。如今他想从神秘人那得到答案,却不能回答他的问题,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有来而无往,苏异想人家怕是不会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无妨,”神秘人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若你对这石壁的内容当真感兴趣,我可以全部教给你。” 苏异忽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只是想着了解一下这图案,去除心中的好奇便罢。然而听神秘人的话,似乎是想要倾囊相授,这让苏异有种天降横财的感觉,当即点头答应。 “那今夜亥时我便在此处等你,不见不散。” “是!前辈!不见不散!”苏异正襟危坐,心里早已激动不已。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没有见到玉衡二人,这让苏异感到奇怪又郁闷,然而亥时之约又让他心情变得舒畅起来。 时辰还未到,苏异便早早地开始准备,万幸的是山人并不在竹屋。来到石洞,却见神秘人早在石壁前等候。 未等苏异开口,神秘人便先开口道:“小友来得可真早。” 苏异压抑着兴奋,正色道:“与前辈有约,晚辈不敢迟到。” “随你吧,既然来早了,那便早点开始吧。”神秘人道。 “是!”苏异已然迫不及待,快步走到神秘人身边坐下。 “这图案记录的,乃是一式武学。”神秘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苏异心头颤动。 “你,可愿意学?”神秘人斜眼看着苏异,问道。 苏异紧张得说不出话,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回过神来,这才急忙道:“晚辈愿意!”头点的跟筛子似的。 两人盘膝而坐,面对着石壁。 “你先说说,从这图案里你看到了什么。”神秘人说道。 “变化。”一阵犹豫过后,苏异终于决定用这个词来回答。这是他第一眼看到图案时便产生的感觉,而后越来越浓烈。这便是为什么苏异会有似曾相似的感觉,那是像假形之术一般的变化。 而那图案每一个都不一样,但却像是每一个都有所联系。前一个还是尚可辨认的完整图案,而后便成了一堆零散的细小符号,像一堆蠕动的虫子。 神秘人没有再说话,只见他伸出一只手臂,卷起了袖子。那手臂上忽然青筋暴现,臂上的肌肉竟开始不可思议的蠕动,幅度越来越大,不消片刻,那手臂便完全变了形,渐渐形成了一只狰狞的巨爪。巨爪之上,尖利指甲闪着锋芒。 神秘人的巨爪往石壁上抓去,那石壁上瞬间被破开了一道裂口,石子倏倏往下掉。 一击而回,巨爪又剧烈蠕动,眨眼间便又变回了常人的手臂。 苏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惊不已,那巨爪若是抓在自己身上,那便一命呜呼了。 “你可看清楚了?”神秘人问道。 苏异内心激荡尚未平复,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学过假形之术。”神秘人又突然说道。 “我…”苏异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不用解释什么,我提这假形之术,只因我这一式‘天物手’与之多有相通之处,你大可回想一下当初修习假形之术时的情形,如此当会是事半功倍。”神秘人解释道。 苏异还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面对神秘人这个关于假形之术的话题,若是没答好,岂不是违背了对归阳子的诺言。 “你这小子倒是谨慎,”神秘人见苏异不回话,一副琢磨心思的样子,微笑道,“我与你师祖也算是老朋友了,你和破老道那点事我还不感兴趣,你大可不必紧张。” 苏异听闻眼前此人和归阳子相识,内心却是有些惊喜。对于归阳子,他心存敬爱与感激,却不能与别人分享。但他仍记着归阳子的话,自来想去还是决定缄口不言。 “多谢前辈。”苏异感激神秘人的馈赠,以及不计较。 神秘人倒是不怎么在意,继续说道:“我这一式天‘天物手’的要点,一字曰之‘聚’。只要你能够把全部力气聚集在手臂之上,那便算成功了一半。” 正如神秘人所说,经历过假形的困难,眼前这一点倒不算什么了。不消一会儿,苏异便成功第让手臂变了形,只不过不像神秘人施展时那般极具破坏力,甚至力气与原来相比都有所不及。 苏异尝试着抬起地上半大不小的石块,却发现使不上劲,只得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神秘人。 神秘人哈哈笑道:“若是我这‘天物手’有这般易学,那老夫与那些山野村夫有有何不同。” 苏异有些羞愧于将这天物手想得太简单,顾不得脸红,又谦虚道:“让前辈见笑了,还请前辈再指点晚辈一二。” “莫着急,老夫可不会半途而废。”神秘人道。 苏异被道破心事,只得挠挠头讪讪傻笑。此时苏异正是害怕神秘人有所保留,点到即止。 “若你想真正学会这式‘天物手’,还须得懂得发掘你体内更多的力量,将他们聚集于手臂之上。” 苏异立马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着。 神秘人继续说道:“你以往所学的假形之术,是将力量调动到全身各处,以达到改变自身形态的目的。而你现在虽然成功地改变了手臂的形态,却未能将力量聚集起来,这是其一。 其二,你现在倾尽力量,也仅仅是能够勉强支撑你维持天物手的形态罢了,而带来的力量增长却是可以忽略不计,换句话说就是虚有其表。若要达到开山破石之效,还是得靠你自己勤加修炼。其三…那便是要将你体内潜藏的能量爆发出来。” “潜藏的能量?”苏异困惑道。 “当然,每个人体内都蕴含着不可小觑的能量,只是大多数人穷极一生也未能发掘出来罢了。”神秘人继续解释道。 “那我要怎么去发掘那些能量?”苏异虚心请教道。 “你已经学会了。”神秘人微笑道。 “我…学会了?”苏异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前辈,你不是说有些人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发掘…” “大多数人确实做不到,可你不属于那大多数人之列。现在你要做的,便是要想办法让你体内那股力量爆发出来。” “那要如何爆发…?” “想象一下你现在被一头野兽追赶得走投无路,精疲力竭,双腿一软倒将在地,”神秘人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异常生动,“那野兽的獠牙已抵在了你的脖子上,腥臭的唾液从血盆大口流淌到你身上…” 神秘人的声音如魔音灌耳,苏异犹如身临其境,全身上下起了层层疙瘩,直冒冷汗。 “这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我会跟它拼命…”苏异哆嗦道。 神秘人拍了拍苏异的肩膀,说道,“你已经非常接近了,一旦你迈出了那一步,天物手,便能为你所用。” 过了好半晌,苏异才从那情境中回过神来,松开转进紧攥着的拳头,手心上全是汗。苏异此刻仍心有余悸。 “好了,你该走了,回去好好体会眼下这个状态。”神秘人笑着说道。 道别了神秘人,苏异慢慢地走着,渐渐恢复了状态。这时他才有机会想到,他将会慢慢掌握这威力惊人的天物手,他该为此感到兴奋啊。苏异的脸上这才现出了笑容。 第十一章 下山 第二日清晨,广场上倒是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苏异很快便找到了玉衡的身影。 “师弟,你昨日去哪了?怎么一整天都见不到你。”玉衡看见了苏异,忙是打起了招呼。 “我…”苏异颇有些心虚,本能地想将天物手的事隐瞒下来,于是反客为主道,“昨日我也找了你好一整天,就是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你们都到哪去了?” “昨日大家都在山下无量堂啊,”说到这玉衡似乎有些兴奋,“师祖今年要派一队人下山去布道施善,也顺带采办些物资。我和几位师弟都获准随队下山了。” 见苏异一脸茫然,玉衡这才拍了拍脑袋道:“都怪师兄我太激动了,忘了师弟你在太鄢山的时日不长。师祖每年都要在无量堂为众弟子讲一次经,昨日一早大家便是都去了无量堂。那时你还在山人那,没人敢过去叫你… 昨日师祖还挑了下山的弟子,这可是我们难得能够下山的机会。师兄我这便去请示师尊,看看能否让师弟你也一起下山。” “还是算了吧,岂敢再为各位师叔师伯们添麻烦。”苏异连忙说道。 玉衡想了想也觉着师父多半不会答应,没准还会将他训斥一顿。当下面露难色,只得叹气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苏异拍了拍玉衡的背以示宽慰,又问道:“怎么不见玉篱?” 玉衡苦笑道:“她未获准下山,你想以他的性子,怎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几番哭闹下来都无果,这不还被师叔罚了面壁了。这会还在静思堂呢。” “我去看看她。”苏异找到了同病相怜之人,但玉篱必然比他更加难受。毕竟苏异对山下的世界并不渴望,他可是满世界流窜最后才落脚太鄢山的;而玉篱不同,他隐约记得玉篱说过,她自小便上山,之后便从未出过太鄢山半步。 静思堂,那是弟子们静修的地方。偶尔有犯了错的也会被罚在这里面壁思过。此时的静思堂只有玉篱一人坐在蒲团上,正面对着的,是一幅无字画卷。 苏异走近了些,竟发现这个平日里傲娇要强的小女孩,此时正啜泣不止。眼泪顺着粉嫩的脸庞往下流淌着,泪珠清晰可见。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哽咽的声音,微微发红的眼袋和鼻子,更加让人心生怜爱之意。 苏异搬来一个蒲团做到了玉篱面前。 “你怎么来了?”见到苏异,玉篱慌忙擦了擦眼泪,腮上红晕更甚。 “我来看你来了呀。”苏异笑道。 “你是看我笑话来了吧。”玉篱噘了噘嘴道。 “哪——有的事,”苏异故意怪腔怪调道,“话说你怎么哭了?这可不是我们太鄢山大师姐的风格啊。” “我没哭!”玉篱又抹了抹眼睛,止住了眼泪,“还说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师姐你的脸蛋这么好看,怎么会是笑话呢。”苏异笑嘻嘻道。 女人总是喜欢别人夸她漂亮的,即使年级小如玉篱也不外如是。 玉篱好一阵脸红,地下了头,不想让苏异看到自己如花的笑靥,低声道:“你老盯着人家脸看干什么?” 苏异还从未曾见过玉篱有过如此的女儿姿态,一时看入了神。 经过苏异这么一打岔,玉篱心情好了许多,她拍了拍脸颊,试图让发烫的脸冷却一些,尔后问道:“你昨日上哪去了,怎么一整天都不见人。” 苏异又含糊其辞道:“我也去找你了,可也是找不着,真奇怪。” “若是昨日你也去无量堂,说不定你也能跟着一起下山呢。”玉篱有些遗憾道。 “你很想下山吗?”苏异问道。 玉篱点了点头。 “山下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百木林好玩呢。”苏异劝解道。 “可是我想回去见见爹娘…”玉篱说着,眼里的泪水又开始打转。 苏异有些手足无措,好不容易将玉篱哄好了,又勾起了她的情绪。 “你…你要是忍不住那便哭出来吧,我娘说了,流泪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苏异尝试着安慰玉篱,还未说完,玉篱便趴在了苏异的腿上,嚎啕大哭起来。 看到玉篱痛哭,苏异也有所触动,心里一阵难过。他学着以前自己哭闹时,娘亲安慰自己的样子,用手轻轻摩挲着玉篱的背。以往娘亲如此做时,自己便会马上舒服许多,胸口的郁结之气也会为之顺畅。 不知过了多久,玉篱渐渐停止了抽泣。这时苏异突然站起身来说道:“你在这儿等我。” 玉篱则是怔怔地望着苏异飞奔而去的身影。 天清殿上,归阳子看着苏异,眼里满是笑意。 “你可有好一段时日没来了,可是假形之术的修习遇到了什么问题?”归阳子问道。 苏异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并不是没有问题,反而在修行时遇到了许多难处。但遇到问题,他总是浅尝辄止,疲于深究。然而这一次,解惑并不是目的,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弟子此次并不是为修行之事来,而是想请师父准许弟子随师叔师伯们下山。” “跟着我这个老头子打坐念经,也确实是枯燥无趣了些,”归阳子笑道,“也罢,在山里待得久了难免厌倦,那便下山去走走吧。” 苏异惊喜道:“多谢师父,弟子日后定勤加练功,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归阳子肃然道:“修行一途,与他人无关,乃是你自己的事,得益的也是你自己。勉强更是无益,凭心而为便可。” “是,弟子受教了,”苏异又一次惭愧,说道,“弟子还想恳请师父准许玉篱也一同下山。” “哦…那个‘大师姐’啊…”归阳子缓缓点头道,“若你带着她下山,也须得一样带着他上山,你可否做到?” “弟子可以!”苏异郑重地答应着。 事情顺利得出乎他意料,归阳子没有问他为何要下山,更没有问玉篱为何要下山。似乎苏异担心的事到了归阳子那便变得无足轻重。 “那便去吧,”归阳子最后说道,“一切小心为上。” “你去哪儿了…?”玉篱好奇问道。她还要在静思堂面壁直至太阳落山。 “我去求师祖准许我们两个下山。”苏异看着玉篱,笑着说道。 “真…真的吗?”玉篱忍不住怀疑苏异是在跟她开玩笑,但却见苏异一副诚恳的样子。 “当然,骗你是小狗。” 玉篱心里开心,却不知为何忍不住流起了眼泪。她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将苏异抱住。 感觉着玉篱的体温,苏异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脑袋一片空白。 “谢谢你。”玉篱在苏异耳边低声说道,却是难得温柔了一次。 第十二章 官匪 太鄢山下燕子观。苏异喝了满满的一大碗白粥,此时正躺在那巨大的奇石上晒太阳。突然听得一个声音喊道:“苏师兄!”转眼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小道士。 “你叫我?”苏异问道。 那小道士点点头,一脸欣喜地看着苏异,却不说话。 苏异从那石头上爬了下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又问道:“你是谁?” 那小道士见苏异不认得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颇有些失落的样子,但还是解释道:“穆棱镇,我和师傅拜访过你家,我还想送你糖葫芦来着,可是你不肯收…”小道士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些难过。 说道穆棱镇,苏异便记起了这件事。当时自己似乎还对眼前这小道士不大友好,如今想起来,心里还是颇有几分歉意。 “我想起来啦!”苏异想稍微弥补心中的歉意,只得热情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道士见他记起,一下又高兴起来,说道:“我叫驹铃。”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苏异,期待他再说些什么。 “哦…驹铃…呵呵…”眼前这个内向的小道士似乎和正常人不大一样,苏异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陷入了沉默。 “呃…我该走了,师兄他们等着我呢…”苏异找了个借口,心想着赶紧摆脱这尴尬的气氛。 没想到驹铃又喊住了他,道:“等…等一下!” “你…还有事…?”苏异疑惑道。 “你们这是要出山吗?”驹铃问道。 “是啊。” “那…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吗?”驹铃试探着问道。 “跟…我…一起?”苏异有些错愕,道,“为什么?” “师父让我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苏异瞪大了眼睛看着驹铃,似乎想用眼神洞穿驹铃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那个老道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你…”驹铃有些不好意思道。 “看着我…?我…”苏异为之气结,心里万分的莫名其妙,说道,“随便你吧…” 苏异已经懒得再问下去了,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驹铃松了口气。不管苏异心情如何,他也没拒绝自己,那便很好了。 太鄢山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走在山野之间,距离近城也只有几个时辰功夫了。 苏异和玉篱走在一起,身后还跟着小道士驹铃。 “他是谁呀?”玉篱好奇道。他见这个小道士似乎一直跟着苏异。 “他呀…是我一个发小,我上山后他便一直住在燕子观里。”苏异知道以玉篱的性格,若是实话实说定会给她太多的发挥空间,索性半真半假地编起了故事来。 “那他为什么不过来跟我们一起,人多更好玩啊。” “因为你长得好看,他害羞。”苏异漫不经心道。 玉篱小脸微红,稍稍别了别头,怕被苏异发现。 “那为何他不上太鄢山呢?”玉篱又问道。 苏异没想到玉篱问题依旧这么多,随口说道:“因为我曾经跟他说过山上有位师姐长得十分之好看,但却凶得要命,我这发小胆子最小了,听我这么一说,便死活不敢上山了。” 玉篱听到前半句时心里高兴,正想着自己长得好看跟人家不上山又有什么关系,却没想到苏异话锋一转说她很凶,心里又生起了气。玉篱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不再理苏异。苏异心里好笑,却是乐得清闲。 过了许久,玉篱见苏异没搭理她,又忍不住问道:“我当真很凶吗?” 苏异没有回答,却是猛然朝队伍前方看去,手指着那边道:“你们快看。” 顺着方向看去,那边陆陆续续出现了几十个骑马的大汉,这些人手里都提着刚到板斧,来势汹汹。 苏异一溜小跑朝队伍前头靠近,好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玉篱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初生牛犊之势。 只见那领头之人是一精壮男子,身着劲装甲胄,手提一口九环雁翎刀。 “敢问这位壮士,在此处拦路所谓何事?”太鄢山的领队之人守诚当先问道。 那汉子倒提了刚刀,抱拳道:“我们兄弟几个只是赶路恰巧路过此地,各位又是从何处而来?” “我等自太鄢山上来,受了师命下山布道。耽误了各位好汉赶路,实在抱歉。” “道长客气了,既然是太鄢山的人下山做好事,那我们便不多叨扰了,”那汉子往太鄢山的队伍扫了几眼,然后大手一挥说道,“弟兄们,继续赶路。” 领头汉子说罢,那一队人马便又绝尘而去。雷声大雨点小,太鄢山众人也皆是愕然。 “师兄,这帮人这等的人数,而且一个个的都不是弱手,这可不像是一般的土匪。”守诚身旁的守谙说道。 “他们应当不是常在这附近活动的,但既然能对咱们太鄢山的名头有所忌讳的,想来也不会远到哪去…”守诚若有所思道,“你说不是一般的土匪,那多半便是官匪了…否则若来的是一帮亡命之徒,我们此时多半就没办法在这里好好说话了。” 所谓官匪,便是那些有些许能耐的土匪,而朝廷又清剿不力,壮大到一定程度,官府也没有多少办法去对付他们,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双方达成一种默契,即“你不要太过分,我也就不管你了”,甚至双方有时还会互相合作。这样的官匪已然不会再随随便便干那种杀人越货勾当了。 “这…这就走了?”玉篱望着那飞扬的尘土,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你很想被劫吗?”此时两人身后响起了玉衡的声音。 “噫——这不是大师兄嘛,你不是陪着师伯他们的嘛?师伯他们对你寄以厚望,你可别让他们失望啊,还是少跟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人玩为好。”玉篱的话里酸味极浓。 “不学无术是你,不是我们。”苏异道。 玉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哎呀我的好师妹,”玉衡无耐道,“这是谁说的你不学无术,当真是无中生有,可恶至极。” 玉篱别过头去不作声。 苏异连忙打圆场道:“师姐,你看师兄还是惦记着你的,你看他可是舍弃了师伯他们天大的恩宠,只为了过来找你聊两句,你看他这牺牲多大啊。”苏异学着玉篱酸里酸气的语调,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差点将玉篱逗笑了。气氛也有所缓和。 “再有个把时辰便到近城了,师父那也没我什么事,我就在这跟你们说说话吧。”玉衡为了哄玉篱,只得厚着脸皮说道。 三人一路聊着,不时便到了近城。 第十三章 唐功卓 近城客栈,太鄢山一行人还未安顿下来,便有人寻上了门。那来者身着华服,面容微胖,鬓间黑中带白,看上去像是个富贵的中年人。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府役着装的壮汉。 那人一进门便冲着守诚而去,行着礼说道:“道长,可把您给盼来了。这次老夫未能到城外相迎,还望道长见谅呀。” “唐家主言重了,”守诚回以揖礼,说道,“贫道看唐家主神色匆匆,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守诚口中的唐家主,是近城唐家的家主唐功卓,唐家世代习武,祖上多有将军,江湖名仕那般的人物。 唐功卓神色忧忧,点头说道:“确实,所以还请道长能够答应唐某这个不情之请,移步弊宅,做个客。” “如此也好,那便请唐家主稍等片刻,待贫道将我这些徒儿安顿好。” “道长您这便见外了,便请各位道长,小道长,赏个脸一起到弊府做客得了。”唐家主豪气道。 唐功卓盛情难却,守诚倒也不好再推辞了。 众人刚到唐府,便有年纪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子出门相迎。两人竟是男儿装束,那大的一脸英气,古铜色的皮肤让她这一个女儿身更显刚毅;那小的倒是显得要文弱许多,尚稚气未脱,脸上还带着些许天真。 那女子上前行礼道,“唐英见过各位师叔师伯。” 她身旁的小女便是他的妹妹唐怡,奶声奶气地,也是学着他姐姐问候了各位长辈。 “好,好,外面都盛传唐家女将辈出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唐家主好福气。”守诚赞叹道。 “道长这是说我唐家阴盛阳衰呢。”唐功卓开玩笑道。 “哪里哪里,唐家主说笑了。”守诚哈哈大笑。 “小英,你替爹好生招待这几位小道长,”唐功卓向唐英交待了几句,又转向守诚道,“各位道长这边请。” 唐府偏院。 “几位师兄弟请便。”唐英将苏异几人带到这偏院,便独自一人望着门外怔怔发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玉衡见状,只道了声谢便不再说话。 倒是玉篱心里不痛快,直言道:“这位唐英姐姐,我们好歹也是太鄢山上来的,你爹对我们的师叔师伯也是礼敬有加,而你便是这么招待我们的吗?把我们带到这破园子里便一声不吭,茶水都没一杯。” 唐英面露尴尬之色,她似乎心事重重,并非有意冷落众人。 “唐英师妹,我这位师妹向来任性,我代她向你陪个不是,还望师妹别往心里去。”玉衡站出来打圆场道。 “谁任性了?”玉篱还想再说话,却见苏异瞪了他一眼,当即又把话吞了回去。 “是我不对,我这便去让下人备些茶水糕点来。”唐英连忙道歉,语气虽有些生硬,却也不失诚恳。可见平日里定是也没人敢让这位唐家的千金小姐认错道歉。 “你们当真是太鄢山上来的吗?”那唐怡却是坐在苏异身旁,瞪着一双大眼问道。 “是的,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我叫苏异,这边这位老道长叫玉衡,刚才那位凶巴巴的姐姐叫玉篱,那边树下那位呢,是……”为了打破尴尬,苏异只得开起了各位师兄弟的玩笑。 玉篱白了他一眼。 气氛被打破,大家也逐渐放开了。 被苏异逗笑,唐怡咯咯笑道:“我叫唐怡,心怡的怡。我听爹爹说太鄢山可是一个圣地,里面的人都有着天大的本领,我一直想去那瞧瞧呢!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带上我好不好?” “好,”苏异笑道,“你姐姐要是有你这么会拍马屁就好了。 一旁的唐英听了,也是露出了羞赧的微笑。而被唐怡这么一顿吹捧,众人心中的不痛快也尽都消失了。 “我不是在拍马屁…”唐怡又道,只是她稚嫩的声音被众人的笑声与说话声盖过了。 另一边唐府正厅。 唐功卓居厅中主位,左手边是以守诚为首的太鄢山众人;左手边一男子斜靠着身子,手里把玩着茶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的身后站着十来个壮汉,个个看上去孔武有力,都是舞枪弄棒的好手。这一帮人赫然便是不久前在近城郊外遇到的官匪。 “刑天锋,你今日到我唐府来到底所为何事?”唐功卓对着那官匪头领问道,话里带着几分怒气。 “唐功卓,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今天我只问你一句话,东西你是给还是不给?”刑天锋颇为不屑地说道。 “岂有此理,你可别以为我唐某真的怕了你了!”唐功卓大怒道。 “你要你是不怕我,那又何必一面找人拖着我,一面又去太鄢山搬救兵呢?我要是知道你跟太鄢山有这层关系,又岂会那么容易放他们进城?”刑天锋好整以暇道。 “唐家主,这位刑施主,可否容贫道插句嘴。”守诚见二人针锋相对,气氛紧张,便站出来说道。 “道长请讲。”唐功卓倒是立马收敛了一些,说道。 刑天锋则默不作声。 “既然刑施主没有意见,那便且听老道我几句碎嘴,”守诚缓缓说道,“恕贫道多嘴问一句,二位今日如此剑拔弩张,究竟所为何事?” “这便要问问这位刑兄弟了。”唐功卓冷笑道。 “唐家主可真会开玩笑,”刑天锋也是冷哼一声,威胁道,“看来你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见棺材便不肯落泪了。看来今日我这口刀不染上些血,是走不出这唐府了。” 唐功卓怒从中来,正要回击,却听得守诚抢先道:“唐施主说话未免也戾气太重了些,可是有些不把我这位出家人放在眼里了。” 刑天锋又默然不语,对于守诚,他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守诚见刑天锋不说话,又接着说道:“贫道不知两位所争为何物,也没有兴趣知道。但两位若真的动起手来,想必也会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至少你们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不知两位觉得贫道的话在理不在理?” 这道理两人必然都是心知肚明,只不过此时的强硬是形势所迫,谁都不可能示弱。守诚这算是给了二人一个台阶,只看二人肯下不肯下罢了。 见二人都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守诚这才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倒不如想一个大家都不会有损失的办法,岂不是两全其美。” 唐功卓怒气稍平,说道:“还请道长想想办法。” 守诚专向刑天锋道:“刑施主,今日你能如此咄咄逼人,无非是你自认为能够压唐家一筹罢了,那加上一个太鄢山,又如何?刑施主既然不想同时得罪唐家与太鄢山,那便由贫道来和你切磋较量一番。若贫道不敌,我太鄢山便从此不再插手此事;倘若贫道侥幸胜了施主一招半式,便请施主不要再为难唐家,如何?” 刑天锋还未答应,唐功卓便急道:“道长,这土匪头子可非善类,未必会遵守诺言啊!” 守诚笑道:“无妨,我相信刑施主是一个一言九鼎的汉子。” 刑天锋听了哈哈大笑道:“就冲道长这句话,我答应了。” 第十四章 刑天锋 厅外的院子里,守诚,刑天锋二人已摆开了架势。 守诚手执桃木剑,步履从容,丝毫没有半点杀气,真就好像他所说的那般只是切磋较量一番。 刑天锋惯手的冰刃本为九环雁翎刀,见到守诚用的是桃木剑,竟弃刀不用,说道:“既然道长仁慈,那我便也不用兵刃,用我这猛虎拳来向道长讨教一二。” 刑天锋说罢脚步飞快,眨眼便来到守诚眼前,起势一招直捣黄龙,直取守诚心口。守诚轻身功夫了得,身子瞬间倒退,随意避过了双拳。刑天锋见一击不中,变拳为爪,步步紧逼,一招猛虎下山抓向守诚腰间;再接天王托塔,又变爪为掌,自下而上攻向守诚面门。刑天锋这攻势可谓是行云流水,奈何守诚身法轻盈,始终未让得他沾身。 刑天锋变了十来招,守诚便避了十来招。 “道长不会以为这样一路避下去便能把我给活活累死吧?”刑天锋喜欢直来直去,对守诚这一味的避让却是有些不耐烦。 “不着急。”守诚笑道。 话音刚落,桃木剑终于如出鞘一般,剑花一晃而过,从守诚身后来到了刑天锋眼前。 刑天锋大喝一声:“来得好!”而后迎面而上,竟是想与那桃木剑硬碰硬。他立拳格挡,木剑劈在他手臂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刑天锋横练外家功夫数十载,此时硬吃了这一记木剑,竟也觉得手臂生疼。若对方仅仅是在试探,那自可谓是胜算全无。 然而刑天锋并非知难而退之人,又变拳为掌,双掌合击剑身,想要来一个空收入白刃。没想到这一击如打在空气中一般,桃木剑如同无物,穿过了刑天锋夹击的手掌。这一剑直取刑天锋眉心。 守诚的内劲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外泄的劲力让刑天锋吃痛。顷刻间收回了劲力,又让刑天锋的空收入白刃无力可借,反被对手将剑送到了眼前。刑天锋无奈,身子往后一倾堪堪躲过这一剑。身为外家高手的他身法倒也难得如此柔软。刑天锋心里又对守诚高看了几分,心想说不定对方这一剑还是有所留手,看来太鄢山的底蕴比想象中的还要深厚。 看不到胜算,刑天锋收招倒是干脆,爽快地说道:“道长深藏不露,在下甘拜下风。” “阁下空手对敌,倒是贫道占了便宜,胜之不武了。”守诚也是客气道。 见守诚给足了面子,刑天锋也不再纠缠,说道:“输了便是输了,我等这便离去,告辞了!” 说罢,刑天锋一行人走得也是干脆,风风火火地,院子里不一会便空去了一大半。 “道长,这就放他们走了?”唐功卓依然有所顾虑。 守诚知道他的性子,还是耐心解释道:“若论单对单,贫道自然能胜他一筹,可我们这些人却远不及他们汲风寨。如今既然他们忌惮太鄢山的名头,又肯下这个台阶,那我们也不宜穷追不舍,否则真斗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收拾了。想必今后他们若要再来寻事,恐怕还得再掂量一二。” “他…他们是汲风山的?”唐功卓看上去有些错愕。 守诚点头。 “他们这么远到来,就只是因为…”唐功卓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看了一眼守诚,才接着说道,“我还心存着侥幸,若是他是看中了我唐家什么别的宝物,那给他便是了,可他就是不肯明说。” 守诚似笑非笑地看着唐功卓说道:“也正是唐家主你咬紧了牙不松口,这才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下狠手。倘若你要是真漏了口风,他们便省事多了。” “这…还真是没想到…我就说这近城怎会有如此实力之人,却是我唐某没见过的,”唐功卓来回踱着步,说道,“总而言之,这次还是多得道长相助,唐某感激不尽…” 那边苏异一行人刚刚偷看了这一场战斗,正又偷偷溜回偏院。 “没想到守诚师伯这么厉害。”苏异感叹道。 “那当然,我们太鄢山的厉害可不是吹的,守诚师伯在我们太鄢山也就一般那么厉害,比他功夫高的大有人在,像我的师父就比他厉害多得多得多。”玉篱说着,还一边做着夸张的手势。守诚是玉衡的师父,玉篱似乎仍对玉衡有些不满,又是故意贬低他的师父来气他。 玉衡笑道:“别听她吹牛,比师父功力深厚的人是有,却不是像她说的那般‘大有人在’,算上师祖和山人,也不过五指之数。” 苏异听到山人的名字,突然来了兴趣。在他心里,山人的实力始终是个谜。 “山人他很厉害?”苏异问道。 “你不知道山人有多厉害?”玉衡和玉篱竟异口同声地惊道。 “呃…知道我还用问你们?”苏异摸着脑袋不解道。 “你在竹屋待了那么久…山人就没有露两手,教你点功夫什么的?”玉衡更是不解道。 “没有…”苏异摸了摸鼻子。想来自己若是虚心请教,山人该不至于藏私。只是自己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而山人也从来没有提过。更重要的是他还记着归阳子的那句话:出了这殿堂,你便与太鄢山再无关系。尽管归阳子还将他留在山上,但他潜意识里却还是记着,自己只是向归阳子学习仙术,仅此而已。如此想来还真有些可惜,哪怕山人真的不会教他些什么,问一问请教一番却也是好的。 “天哪!那你去百木林那破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玉篱用她尖细的嗓音叫道。 “咳咳…这个说来话长…”苏异敷衍道。 玉衡也没有再追问,继续说道:“我们都没有见过山人出手,但那毕竟是和师祖平起平坐的人啊…他虽不算是太鄢山的人,但师父师伯他们平时见了他都要低头,礼让三分。我倒是听师父说过,有一次他联手众师叔师伯围攻一妖邪,以多对一却仍落下风,还反被伤了好几人。好在师祖及时赶到才没让那妖邪逃脱,但师祖却也只能和他斗个旗鼓相当…或许师祖要厉害些吧,但那妖邪若要逃走,却也是没办法的。最后还是师祖着师父去请山人出手,这才将那妖邪擒住。据师父说,他们联手也奈何不了的妖邪,在山人出手后,便立马落入了下风,接着更是没能抵抗多久便束手就擒了。那妖邪被擒住之前还狂妄大笑,说道若是师祖与山人缺其一,太鄢山尽可自由来去。” “没想到山人这么厉害,可为什么他只是在太鄢山挑水种菜守那么一片破树林呢?”苏异听罢神往不已,又重重拍了一下大腿道,“那妖邪是什么东西竟这么狂妄,真是气死人了,那他最后怎么样了?” 玉衡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师父并没有多说,也从来不许我多问的…他肯讲这段故事给我听已经算是十分不错了。” “可惜可惜,”苏异感叹,又问道:“你刚才说山人不是太鄢山之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玉衡又摇头道:“这也是师父不许我们问的。但或许是因为山人并非修道之人,所以不能算是我太鄢之人。他不须守清规戒律,也不须参加祭典等活动…他不是山里之人,却住在山里,又总会护着太鄢山…这也是师父的意思。想来山人的处境…好像和你有点像。” 玉衡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异。 苏异尴尬地笑了笑,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衡像是知道苏异的心思,也不再追问,便岔开了话题去。 一行人回到客栈,苏异赫然在自己和玉衡同住的房间里见到了驹铃。 “那店家以为我是跟你们一起的,便把我带到这儿了…”还没等二人问起,驹铃便解释了起来,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难为情道,“那个…我没有钱住店…可不可以…” 苏异叹了口气道:“行吧行吧,你就跟我一起睡吧,玉衡师兄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不会。”玉衡摆手道。 “话说你师父没有给你盘缠什么的?”苏异问道。 “师父让我去化缘,自己解决。” “我看你师父就是不想要你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你给留在燕子石了。”苏异一边脱去外衣,一边说道。 “不是的…” “那就是你师父也没钱,自己都不够花,自然不会给你,穷光蛋一个,哈哈。”苏异笑道。 “…” “师弟,我们修道之人是不能沾染铜臭之气的。”玉衡忍不住说道。 “那你们平时衣食住行不都得花钱,那就不铜臭了?”苏异道。 “不是的,那是我们劳动所得,有辛劳之香,花得也心安理得。况且修道之人,不贪多,便不会惹上铜臭之气了。”驹铃义正言辞道。 “驹铃师弟所言极是,有大智慧。”玉衡夸奖道,仿佛遇到了知音。 驹铃受了夸奖,脸色微红,不好意思道:“师兄定也是个觉悟极高之人。” “是是是,你们所言真真是极是…”苏异无奈道,末了又嘀咕了一句,“你们活的可真累。”说罢便一头栽入被褥中,呼呼大睡。 驹铃玉衡二人相识而笑。 第十五章 一波三折 待到夜深之时,苏异睡梦正鼾,朦胧之中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声。苏异自小养成了警觉的习惯,即便是在睡梦之中,只要稍有异响便会醒来。 苏异起身一看,发现玉衡也已坐直了身子,他的睡榻似乎要离那声音近一些。 苏异向他投去了询问的目光,玉衡摇了摇头,又示意苏异过去,二人一同趴在墙上听了起来。 “隔壁是你师父的房间吧?”苏异低声问道。 玉衡点头。 “那为什么有好几个人的声音?守谙师伯也在呢。”苏异认真听着,又惊奇道,“咦?怎么还有女人的声音。” “不是女人,是女孩,”玉衡纠正道,“是唐英师妹,白日里唐府那个一脸严肃的女孩。” “哟,师兄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呀…她总共也就说了不过三句话…不容易不容易,师兄真乃高人也…”苏异不忘调笑道。 “行了行了,玉篱又不在,逗师兄给谁看呢,”玉衡白了苏异一眼,没好气道,又忽然示意苏异噤声,“他们在说什么?唐英师妹的声音太低,听不清。” “嗯?怎么好像是在哭?”苏异奇怪道。 “她说让你师父救救唐家。”这次说话的是驹铃,他竟也不知何时将头贴到了墙上,和二人一起偷听了起来。 “噫,你怎么也来了?”苏异惊讶道,“你竟听得清他们说话?” “那个…我听力比较好…”驹铃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竟然将长处发挥在偷听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上。 “我们这般偷听,会不会不大好?”驹铃突然问道。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但是,我们这是关心长辈呢。”苏异漫不经心道。 “师弟言之有理,说不得也只好冒犯一下师父了。”玉衡附和道。 三人显然都不是迂腐之人,嘴上这么说着,耳朵却一点也没离开那墙壁,反而贴得更近了。 “你快继续听听他们在讲什么。”苏异催促道。 驹铃又认真听了起来,只差没将耳朵嵌进墙里了。 过了好一会,驹铃才松开了脑袋,说道:“对面那位师姐说,白天的那帮人又回来了,带了更多的人把唐家围了起来,要…嗯…要来硬的…她和几个府役逃了出来,剩下的人便不知道怎么样了。” 苏异二人这才变得严肃了起来。 “白天的那帮人可谓是来者不善,这次去而复返,莫非真是心有不甘,又集结了人马想要来硬的吗?”玉衡摸着下巴呐呐道。 “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更好动手?”苏异道。 “你们说的那帮人和唐家有什么过节吗?为什么要对唐家动手?”驹铃问道。 苏异和玉衡相视一眼,都答不上来。 三人正低声讨论着,门外忽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该是一行人启程赶往唐府了。 “我们也去看看。”苏异立马起身穿衣。 “对,瞧瞧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玉衡也连忙收拾起来。 “等…等等我,我也去。”驹铃紧张道。 三人刚出门,却是在走廊里碰到了玉篱。 “师妹你怎么…”玉衡惊讶道。 “这么刺激的事怎么能少的了我。”玉篱嬉笑道,仿佛一点也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的样子。 紧随玉篱之后,又是出现了几个太鄢山玉字辈的弟子。 “大师兄。”几人打着招呼。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玉衡问道,“师叔师伯他们呢?”玉衡心里觉得奇怪,竟没有一位长辈出来管束他们。 “我正睡着呢,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起来想找师父问问,没想到师叔师伯他们全都出去了,”其中一人说道,“每间房我都敲过了,都没人。” “不错不错,是块干大事的料。”玉篱拍拉拍他的肩膀赞道,这样他们夜行的事便不会被长辈发现了。 太鄢山的长辈,竟倾巢而出了。 唐府,一群黑衣蒙面人将宅子围得水泄不通。直至守诚一行人的到来,才使得唐府和黑衣人形成对峙之势。 “贫道乃太鄢山守诚,”守诚拱手道,“敢问各位可是汲风山来的好汉?”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唐功卓怒道。唐家三番四次遭受侵犯,这次更是带齐家伙欺上门来,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哈哈哈,”为首的黑衣人大笑道,“是与不是,又有何干系?你们只需将我们要的东西乖乖交出来,大爷我立马走人,绝无二话。” 黑衣人避而不答的态度却是让守诚颇感疑惑,心里掂量着,刑天锋一伙人尚且对太鄢山有所顾忌,而眼前此人却截然不同。若不是对太鄢山一无所知,那便是有十足的底气了。 “这位好汉莫非是打定主意不把我太鄢山放在眼里了?”守诚还想再尝试一下,若对方能够知难而退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黑衣人首领不为所动,说道:“老道你不用再试探了,你要是不想交出来也行,那便放我这帮兄弟们进去搜上一搜,也让兄弟们回去好交差。否则真动起刀枪来,不伤个两三条人命可是难收场得很。” “唐家主,依贫道看,不如…”守诚话音未落,那边唐功卓便暴跳如雷,发难道:“你休想!” 说罢,唐功卓抽出了随从递过来的麒麟金背大砍刀,蓄足了力气,便朝那首领挥去。 大战一触即发,那首领见唐功卓先动手,招呼了手下一声,便迎着唐功卓的大刀而上。黑衣人四散而去,人数众多,即便唐家和太鄢山的人挡下了一大部分,却也有不少人数的黑衣人避而不战,闯入一间间房开始翻箱倒柜。 唐功卓身平从未受过如此大的耻辱,气急攻心,力量过犹不及,出招变得气力有余而精度不足。黑衣首领随意招架,游刃有余,也不费心思反击,只是拖住唐功卓便罢。唐功卓见状更觉羞辱。守诚无奈,却也没有什么办法。 黑衣人如一团团影子般在唐府四处涌动,想必也是在极力寻找那首领索要之物。那些人每搜寻完一处便立即赶往下一个目标,雷厉风行,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第十六章 营救 苏异一行人紧随守诚之后来到唐府,却进不到府里。 “现在怎么办?”玉篱焦急问道。 “我记得白天我们待的那个偏院里有棵大树就长在墙边,我们大可翻上墙,再借大树下地。”苏异提议道。 “我看可行。”玉衡赞同道。 于是不一会儿功夫,几人便翻进了那偏院。又寻着吵闹声而去,却见唐英唐怡姐妹两人被府卫护着,被十来个黑衣蒙面人所包围。双方似乎是在交涉着什么。 “两位小姐,叫你们的人散了去吧。我们兄弟几个就是进去找找东西,看两眼便走。二位细皮嫩肉金贵无比,可别教我们兄弟误伤了。”黑衣人那边说话倒是客气。 “你们休想!”说话的却是唐怡。小孩子发出的尖细声音在这大人堆里格外刺耳。 唐英虽有傲气,在这种情况下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反倒是年纪小许多的唐怡不知天高地厚,更加硬气。 “我去帮他们。”玉篱说着便朝那边去了。 “我们也跟上。”玉衡无奈,玉篱的性子他最了解了。 “哟,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一群小娃娃。”黑衣人见到苏异几人,嘲弄道。显然并没有把几人放在眼里。 “太鄢山的哥哥们!”唐怡惊喜道。 “喂,我可是姐姐!”玉篱笑道。 “嗯,太好了,姐姐也来了。”唐怡心里高兴,又补充道。 “你们怎么来了?”唐英倒是有些不解。 “当然是来救你们了。”玉篱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她还记着白天的事呢。 “谢谢你们,可是…”唐英心里感激,却不觉得他们能帮上什么忙。她已经打定了注意,黑衣人要搜那便让他们搜,她只要保护好这个可能随时会乱来的妹妹便可以了。 黑衣人显然也不想再拖下去,见到苏异几人到来,也不管来人只是几个小孩,找了借口说道:“既然你们搬得的兵也到了,那便不多废话了,我们上!” “无耻!”唐英啐了一声,正要去拉身边的唐怡准备避开,却不想唐怡已然手握着比她人还高的长剑,摇摇晃晃,要上前与歹人拼斗。唐英大惊,无奈只得替他接下了对手,大喊道:“唐怡你别再乱跑了,乖乖躲好!”府役和太鄢山众人见唐英唐怡动手,也不再迟疑,纷纷出手。 “好生俊俏的女娃娃,来哥哥陪你耍一耍。”那黑衣人还道是唐英想要阻拦他,反倒主动发起了攻势,缠住了唐英。 众人或单打独斗,或以多对一,再加之黑衣人只为拖住众人寻求突破而并不下杀手,总算是勉强把黑衣人拦下来了。 “这些人似乎并没有用心跟我们打。”驹铃低声说道。他和苏异正合力拦下了一个黑衣人。 “嗯?为什么这么说?”苏异奇道。 “因为他们的招式我接得十分轻松,你不觉得吗?”驹铃道。 经驹铃这么一所,苏异这才有所察觉。他起初只以为自己剑法练有小成,和这黑衣人过招才能够不落下风,现在想来那却是因为敌人并没有用心出招。忽地又想到面对黑衣人的招式,自己只能算是勉强接下了,驹铃却是“十分轻松”,看来他的剑术要高明不少。苏异不由地对驹铃高看了几分。 “好像是有点,”苏异又接了一剑,说道。 “他们好像就是想进那屋子里,你看那边几个没人拦的家伙全都朝那屋子去了!”驹铃举目四望,忽然惊道。 苏异看去,却是唐怡守在那屋子前,唐英被纠缠,已不知去了哪。 “你一个人可以拦住他吗?”苏异问道。驹铃的剑术他看在眼里,想来他的实力应该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几分。 “没问题的。”驹铃说着已经接过刺向苏异的剑招,一招“挑灯看剑”,拨开了来剑,又一剑刺了回去。苏异见他还有余力还击,这才放下心来,道了声:“我去帮他们”,便朝唐怡那边去了。 果如驹铃所说,一个黑衣人已经摆脱了纠缠,眼见马上便要冲进那屋子了,却是唐怡拦在了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起势。旁人看了却忍不住要担心她会被一巴掌拍飞。 黑衣人虽不痛下杀手,却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绝不会处处手下留情,紧要关头说不得也要伤一两条人命。眼看目标就在眼前了,黑衣人也不再留手,想着一剑劈下,小姑娘被吓到,定会躲开。却不想唐怡像是不要命的一般,颤巍巍地举起长剑便要去接这一击。 此时玉篱不知从哪冒出,使出了一招“转轮月”,手中长剑自下划了个半圆,蓄力而上。只听得“铛——嗞——”,两剑相碰擦出火花,发出了难听的声音。玉篱堪堪接下了这一剑,手中的长剑却被震落,虎口剧痛,白嫩的皮肤上裂出了一道血痕。 黑衣人丝毫没有停顿,径直往那门里闯。唐怡见状又上前阻拦。 “妹妹,让他们进去吧!”唐英分身乏术,只能着急地朝她大喊。眼见如此下去,即便黑衣人千般留手,唐怡也会不停地把自己往鬼门关里送。唐英无力,焦急得直想哭。 黑衣人又剑起,剑落,眼看唐怡又要去接这一剑,玉篱深感无力,她的手臂仍在发麻,抬不起来,更使不上劲。 就在此时,一只狰狞的狼爪抓住了长剑,硬生生止住了黑衣人的来势。 那狼爪的主人,赫然便是苏异。 “苏…苏异哥哥…”唐怡被苏异挡在身后,看着眼前的背影,似乎能感受到莫大的安全感。 玉篱在一旁也是望着苏异的怪臂,怔怔发呆。 第一次使出来,即使见识过神秘人的厉害,“天物手”的强大依旧让苏异惊讶。他感受这右臂传来的力量,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那便是此时的他似乎不可匹敌。苏异胆子大了起来,也有些狂意由心而生。 “锵——”,苏异用力一握,那长剑顿时扭曲变了形。正待回击,那黑衣人却识得厉害,立马弃剑,后退了几步。 “这小子恁地古怪。”黑衣人嘀咕着。 “咣当——”苏异将破损的长剑抛到地上,感觉到右手脱力,狼爪扭曲蠕动着,钢针一般的毛发急剧缩回了皮肉里,不时便恢复成了常人的手。苏异看着右手上淡淡的血痕,还未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 被苏异拦下的黑衣人再没有动作,其他人的攻势却还在继续,更多的人已经摆脱了纠缠,朝屋子冲去。 不多时,便有黑衣人闯进门去了。众人无奈,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对方没有下狠手,已经是不辛中的万辛了。就连唐怡,在哪一股子热血之后,也是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开始有些后怕,后背冷汗直流,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黑漆漆的门洞。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屋里便停了嘈杂声,几个黑衣人从那屋里出来。其中一人向着门外似乎是领头的人说道:“报,已全部翻找过一遍,没有暗格,没有地室,天顶干净,门墙结实,东西确定不在此处。” 那人听了,招呼了同伙一声道:“撤!”,黑衣人便在三两息之间走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虽没有什么伤亡损失,众人却都觉得颓丧。眼看着匪人在自己的宅院里为所欲为,最后毫发无损地离去,当的是来去自如,一口气堵在胸口的感觉真教人不好受。 第十七章 夜语 在唐府各处搜查完毕的黑衣人又聚集到了一起,向那黑衣人首领汇报,每支队伍均是一无所获。那首领果然没有食言,搜寻无果便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向着唐功卓抱拳道了一声:“叨扰唐家主了”,便自率人马离去了。 唐功卓目眦欲裂,恨不得将这些人抽筋剥骨。 偏院那边,唐英向着众人道了谢,又转向苏异郑重道:“苏师弟,这次多谢你救了我的妹妹,唐英没齿难忘。”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弱,说罢又向苏异深深鞠了一躬。 唐怡此时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祸,躲在唐英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眨巴眼睛看着苏异。 “言重了…”苏异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的玉篱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看着别处,唐英略微迟疑后,来到玉篱面前,躬身道:“玉篱师妹,此次多亏你不计前嫌仗义出手,救了小妹…日间之事全因唐府正遭逢大难,我当时…当时有些魂不守舍,并非有意怠慢各位师兄妹,还请玉篱师妹原谅。” 唐英这一番话不可谓不隆重了,玉篱听得也是颇感讶异,没想到高傲如唐英竟会放下身段来。她虽计较,却不是小气之人,然而从没有人如此郑重跟她说过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含糊说道:“算了算了…” 唐英此时心事尽除,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唐英师妹你也不要再客气了,”玉衡像是不经意般说道,“说来倒是师兄惭愧,没能拦住那些歹人,让他们得逞了。” “无妨…他们要找的东西…并不在那里面。”唐英有些惭愧道。 “什么!?”唐英的话犹如巨石在水里击起千层浪,不满之声此起彼伏。拼尽了力气帮忙,到头来却被告知是多此一举,此前的努力全是无用功,教太鄢山众人如何能不激动。 “既然知道他们在里头找不到东西,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进去搜啊?”有人大声问道,矛头指向唐怡,毕竟是她几次拼死拦在门前。 “是我没有管教好舍妹,让各位费心了,我代她向各位赔礼。”唐英诚恳道。唐怡依旧躲在唐英身后,满脸无辜的样子。 玉篱倒是疑惑,绕过唐英对唐怡问道:“喂,你是不是傻,非要拦着他们,连小命都差点不要了。” “难道你们家可以由着外人随意进出,东翻西找地捣乱吗?”唐怡底气十足,义正言辞道,“爹爹说了,若是由着他们,别人可是会瞧不起我们唐家的。我可以没有面子,但是爹爹不行,他最爱惜他的面子了。” 众人默然。这番话从一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让人难以适应。再设身处地想一下,也就不难理解了。而像唐英那般的人,也不知道是吞下了多少耻辱,才下定决心任人欺凌不作抵抗的。 “难道为了你爹的面子,我们就要去冒生命危险吗?”有人依然不依不挠道。 “好了好了,我们这不都没事吗…再说拔刀相助本就是我们所向往之事,更何况帮的还是两个弱女子,我们该为今日的果断出击感到高兴才是。”也有豁达之人如此说道。 唐英向那人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又朝众人鞠了一躬,说道:“无论如何,唐英代唐府在此谢过各位了,得蒙太鄢山相助,唐府上下感激不尽。” 众人心下稍感安慰,虽白忙活一场,但多少也总算是为唐府出了点力了。 这一夜看似轰动,到最后却也没有出现什么伤筋动骨之事,看上去就像是又一场闹剧。常人郁闷一场也就算过去了,唐功卓却是被气的七窍生烟,久久不能平静。被黑衣人在自己的府邸大肆搜查了一番而自己却毫无作为,这几乎是要了唐功卓半条老命。 别过了唐英,苏异一行人又抢在守诚前面回到了客栈。守诚即便知道了他们有此举动,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多教训几句罢了。这一夜气氛沉重,只要不出什么大事,他也无心去管一群小辈。 苏异和驹铃共睡一榻,两人都是久不能寐。 苏异想着“天物手”的威力,心里回味无穷。驹铃时刻关心着苏异的动向,也记住了那夜色下的狼爪,诡异而狰狞,在苏异的手臂上却毫不违和。可在他的认知里,那是邪恶的化身,无论如何也难将其和身旁的这个男孩联系在一起。 苦思无解,驹铃甩了甩头,翻了个身,想驱散脑袋里那些杂乱的想法。 “咦,你怎么还没睡?”苏异听到了声响,细声问道。 “嗯…我睡不着…”驹铃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方才还在对苏异有一番想法与猜测。 “你今天使得那剑法有什么名堂?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苏异也尝试着不再去想那“天物手”,想到别处,便记起了驹铃那能够“轻松”对付黑衣人的剑法。 “当然厉害了,那可是我们云上的‘逸云剑法’,我现在只是初窥门径而已。”说道剑法,驹铃话语里满是自豪,又突然问道:“你不会吗?” “我?‘逸云剑’吗?我怎么会?”苏异满脸疑惑。 驹铃本想说你苏家也有人会这剑法,而且登峰造极,却又想到苏异的身世,便闭口不言,转而说道:“哦…你本该可以会的。” “嗯?啥?”苏异一头雾水。 “那天师父想收你为徒来着,若你跟着师父,他定会教你的。”驹铃一回想着,一边说道。 “那天?”苏异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场景,说道,“哦…我记起来了,是我娘…他不让。”苏异又在心里补了一句:“那时我也是老大不情愿跟云游走的”。 苏异努力装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逸云剑法”虽然厉害,却也没有到让他后悔的地步。相比之下,他却是更庆幸没有跟云游走,否则又如何拜入归阳子门下。在天清殿的那段时日,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惬意的日子了。当然这些想法他总归是不忍对驹铃说的。 “下回你跟我一起去见师父吧!你也不必拜入我们云上,只消让师父传你‘逸云剑’便好了!师父他不拘泥小节,跟观里那些人不一样,定会答应的。”说道此处,驹铃似乎想到了什么,兴奋起来,睡意更减。他隐约觉得,有了“逸云剑法”苏异便可以不再用那妖手了,他也可以不用再将那邪恶的化身跟苏异联系到一起。或许当年师父也是这么个想法吧。驹铃胡思乱想着,殊不知方向是猜对了,答案却也只是对了一半。 苏异初时只是想着对这个单纯的小道士友好一些,以弥补当年的无礼。此时见驹铃对自己如此用心,却是有些感动了。 “若是可以,那便太好了!”苏异顺着这个方向想,心里也对“逸云剑法”多了些期待。这样一来心里似乎平衡了许多。 “没错了,师父一定会答应的,”驹铃高兴道,“咦,那样我不是成了你师兄了?” “你想我便宜吗?”苏异笑道,“那可不行。” “没关系,若是能和你同门,那我当你师弟也是开心的。”驹铃毫不在意,继续幻想道。 苏异内心触动,他自小离家,历尽人间冷暖,世间真心待他,对他好之人屈指可数。即使是玉衡玉篱,也难以让他这般感动。回想起一路的相处,这个小道士似乎天生只知道对别人好那般。 “那我们便按年龄来算吧,你今年多大了?”苏异问道。 “十岁整。”驹铃答道。 “我十二,大你两岁,若日后跟你同门了,那我便是你师兄了。” “一言为定!”驹铃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对了,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苏异又问道。 “家里?你是说观里吗?有很多啊,可是他们都不愿意和我玩…”驹铃有些沮丧道。 苏异心里一紧,想来驹铃的身世要比自己可怜许多,就连在道观里也比不得自己在太鄢山。他又试探道:“那你父母呢?在哪里?” “我的父母无处不在啊。” “?” 见苏异不解,驹铃又道:“师父说,是大地的恩泽养育了我,大地即父母,父母即大地,故而他们无处不在。” 苏异点头道:“这样说来也没错。”他不知驹铃是天性通达,还是当真全然不懂,但无论如何,这般开心地活着,却也很好。想来云游煞费苦心,苏异也就不去点破了。 “这样吧,我看也不用等到咱们同门了。我虚长你两岁,你便认我当兄长如何?”苏异又道。 “真的吗?!”驹铃惊喜之余,说话的声音不禁大了些。 “嘘——师兄睡得正香呢。”苏异压低了声音道。那边玉衡只是翻了个身子,一日的奔波劳累让他睡得极沉。 驹铃吐了吐舌头,又小声问道:“真的吗?”他乍听之下惊喜,之后却以为苏异在开玩笑占他便宜。无怪他怀疑,苏异平日里确实多爱玩闹。 知道自己平日没少开师兄弟玩笑,苏异心里暗道惭愧,说道:“自然是真的了。” “好啊好啊。”驹铃开心的辗转反侧,又忽然滔滔不绝道:“只可惜我现在还不能教你‘逸云剑’,一来是没得师门应允,二来是我实力不够。或许再过两年便可以了吧…不,兴许要三年。对了,若我见到师父便向他请命,到时候便能教你啦!”驹铃说得眉飞色舞,只道苏异对“逸云剑”很感兴趣。他对世俗礼节一窍不通,对道门清规似乎了解不多,苏异也不介意,任由他胡说。两人除了心里认了对方作兄弟之外,其他一点没变。 聊到疲惫之时,两人才沉沉睡去,睡梦中还在说着呓语对着话。 第十八章 天目堂 唐府,唐功卓的书房中。 “唐兄可见好些?”守诚问道。 一股郁结之气依旧在唐功卓心口盘旋,咽之不下,吐之不出,难受至极。 “气人吶。”唐功卓重重叹了口气说道。 “也算是你唐家没把东西弄丢了,否则此时你该寻死觅活了。”守诚笑道。 “倒是让守诚兄你见笑了,这一天之内两次遭人上门欺辱,这口气我实在吞不下去。”唐功卓捶胸顿足道。 “你还是先忘了你这口气吧,一天之内来了两拨实力强劲的人马,说不定明天还会有第三拨来,还是同样的目的。你便洒扫以待吧。”守诚看了唐功卓一眼,颇有深意道。 “那黑衣人,真不是和那刑天锋一伙儿的?”唐功卓突然问道。 “不是。”守诚笃定道,“黑衣人选择紧随汲风山之后现身,一来借刑天锋之手探清了你唐府虚实;二来也有借势之意,好教人以为这些都是汲风山的手笔,即便有人怀疑,也能起到混淆视听的作用,追查起来就更难了…” “真是好算计。刑老哥这回可是白白给人当了一回马前卒,哈哈。”唐功卓想起刑天锋咄咄逼人的样子,竟觉得有些解气,心情好了一大半。 “他这个马前卒,打的还不是你这个落魄将军。”守诚没好气道。 “嘿嘿…”唐功卓讪笑道,“这么说来,汲风山的实力比之黑衣人是大有不如了。” “也不尽然,或许是因为他们背后有更强大的势力也说不定…不比汲风山,那黑衣人可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守诚意味深长道。 “有恃无恐?守诚兄可是对黑衣人的来历有些眉目了?”唐功卓问道。 守诚摇头凝重道:“不好说…” 唐功卓略微沉吟,又摇了摇叹道:“费脑之事,实非我之所长。” “黑衣人行事之隐秘,没有更多的线索,老夫也是不敢妄加推测。”守诚无奈道。 说道此处,唐功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方才守诚兄说黑衣人和刑天锋并非一伙人,那如此说来,他们前后脚出现,难道并非巧合?” 守诚笑道:“唐兄终于说到重点上了。” 唐功卓有些羞愧于自己的愚钝,干咳了一声。 守诚接着说道:“依我猜测,确实如此。那日收到唐兄的书信后,老夫托人四处打探,也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守诚师兄如此费心费力,唐某感激不尽啊!”唐功卓听了感动道。 守诚摆了摆手,问道:“不知唐兄可听说过天目堂?” “天目堂…天目堂…”唐功卓沉吟道,“这名字我有印象,前些年听一个老友提起过一两次,那时却没有细问,也不知道这个天目堂是做什么的…” “不打紧,那这个‘醉花香’你总该熟悉了吧。” “城南的那个青楼?”唐功卓疑惑道。 守诚点头接着说道:“这个‘醉花香’实乃天目堂的产业,明面上是青楼,实则暗地里却是干收集情报的勾当。据说天目堂旗下,有着不计其数像‘醉花香’这样的产业。” “这个‘醉花香’我倒是去过几次…”唐功卓老脸一红,说道,“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总之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是自然,他们掩人耳目的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整个近城是布满了他们的眼线,还有的人连自己成了别人的眼线也浑然不觉…相信这次东西到了你们唐府,便是他们第一个收到了消息。” “既然他们收到了消息,那为何那黑衣人却甘愿空手而归?”唐功卓若有所思道。 “他们只是收到了消息而已,这消息的内容却是不得而知。我想最大的可能便是苏千岳拜访唐府的事情走漏了风声,进而他们便能推论东西东西由苏千岳交到了你府上。毕竟古轴可是最有可能在苏千岳身上,找不到苏千岳,便只能先从你唐府下手了。而他们只须放出消息,告诉买家他们的推论便可。至于真不真,那可不在买卖范围内。只要最重要的一件事——苏千岳拜访过唐府,这件事情是真的就可以了。所以目前来说,你唐家怀有古轴的嫌疑是最大的,但嫌疑也仅仅是嫌疑罢了,嫌疑再大,只要没有十足的把握,便没人敢当那只出头鸟。出头鸟不好当,若是没点实力,可是会成为众矢之的。这就是为什么那黑衣人不敢在唐府大动干戈了,否则你那几间瓦房早就被掀翻了。”守诚说罢瞥了唐功卓一眼。 唐功卓拍案而起,大怒道:“这还不叫大动干戈?真他娘的不讲道理,就为了那么一个半真不假的推论便跑来我唐家撒野,那些人便被那劳什子天目堂牵着鼻子走么!” “可唐老兄啊,那古轴是确确实实在你唐府啊。”守诚笑道。 唐功卓哑然。 “他们已经非常接近成功了,却没想到你唐老兄功夫不高,藏东西的本领倒是一流,”守诚调笑道,“说回那些黑衣人,他们倒不是真冲着那古轴来的。” 唐功卓脸皮子一热,颓然坐下,问道:“这又是何解?” “正如我方才所说,以他们的实力,即便拿到了古轴,却也是会立马成为众矢之的,无福消受。我猜想,他们该是拿了人钱财,来替人确认一下这消息的可靠性,所以他们也不想多惹是非,只求把任务安稳完成好给雇主一个交代。” “那汲风山也是如此?” 守诚缓缓点道:“雇主不同罢了。” “那…他们可都失败了…” “那倒不能这么说,我们身为局中之人,乃是最大的知情者,自然是提前知道了答案。但别人可不一样,那消息真假未知,他们也只能试探一二,断然没有放过的可能。若是消息属实,上头自然会再派人来。而现在,他们也只能如实回去禀报,说是在你唐府搜不出古轴;但你的嫌疑却不能全然排除。如此一来,你唐家今后怕还是会时刻处在天目堂的网里。所以唐兄,今次之万幸,便是没有弄丢古轴,与之相比,你个人的一点面子又算什么呢。今后的日子,唐兄还得多加谨慎,打醒十二分的精神啊。”守诚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拿起那早已凉透的茶便喝。 唐功卓脑里回想着守诚的话,表情变得十分凝重。他虽不善智谋,却也不是不懂得审时度势之人,此时更是感受到了守诚的忡忡忧心。 沉思良久,唐功卓缓缓站起身来,抱拳朝守诚深深鞠了一躬道:“守诚兄,我明白了,大恩不言谢!” 守诚放下茶杯,扶起唐功卓道:“你我多年交情,不必再说这些。唐兄若能够看清形势,隐忍不发,也不枉我费这一番口舌了。今后唐府,宜外松内紧。一面藏好古轴,一面示敌以弱,门户大开,你则每天装作一副丢了宝贝的样子。即便他们不信,也叫他们心里多些怀疑,找那黑衣人麻烦去。” 唐功卓拍腿哈哈笑道:“好计策!好一招以牙还牙!” 守诚将茶水一饮而净,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第十九章 玉篱 “这就是你家了吗?”苏异问道。 “嗯。”玉篱点头,望着那半开的宅门若有所思。 眼前的宅院并不大,却也有几分贵气。透过半道门缝往里瞧去,可以看见装潢也颇为不俗,只是比之唐家却是大有不如。 苏异早前曾听山人说过,太鄢山周边的一些穷苦人家无奈于生计,便将孩子送到山里当道童。而太鄢山对此几乎是来者不拒,归阳子更是开了先河,将女童也是收进了山里。从此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家因重男轻女而将家中的女儿送到太鄢山。归阳子顶着巨大的压力让太鄢山真正的造福了附近的百姓,却也失去了与其他道门正宗的竞争之力。看似各种改变让太鄢山沦为了旁支末流,实则却是归阳子无一争之心,自愿退出道教正统。 只是不知道玉篱是何种遭遇,苏异心里想。 “我进去了。”玉篱嫣然一笑道。 “我在外面等你。”苏异点头道。 四处张望了一番,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却见玉篱已然匆匆跑了出来,低着头不停地啜泣。 门里边还隐约传来她父亲的声音:“当初送你上山可不是让你去玩耍的…你一个姑娘家随随便便跑下山,可不是坏了规矩…当初可是答应了道长十年内不得回家的,你倒好…你可真是给爹好生长脸了…”这声音停顿了一会,接着一顿絮絮叨叨的声音过后,又听他吼道:“让她滚!” “还有这种事?”苏异听到了玉篱爹的话,心里咯噔一下,“那为何师父还要答应我带玉篱下山?” 玉篱被那怒吼声吓得娇躯一震,而后拔足狂奔。 苏异急忙追上前安慰道:“师姐…你…你别哭了。” 玉篱顿时趴在苏异的胸口上嚎啕大哭。苏异见她哭得可怜,自己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怕是自己连被亲爹臭骂一顿的机会都没有。 “你说我会不会是我爹从外面捡来的,并不是他亲生的…”玉篱哽咽道。 “应该…不会吧?”苏异支吾道。他不知道玉篱在家中的遭遇如何,不敢随便说话。 “那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对我?”玉篱稍稍平息了一些,又道,“你好不容易才帮我求得下山的机会,可是我却连一句话都没说便被他赶出门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亲爹啊…” “那你娘亲呢?她不想见你吗?”苏异小心试探道,如履薄冰,心想最好不要她娘随他爹一样也是个母老虎。 “我娘…她想见我,可是家里爹说了算,我娘又怕极了我爹,就算再怎么想见我又能怎么样…方才她为我说话还被爹臭骂了一顿…”玉篱哭着说道。 苏异松了口气,终归玉篱不是被家里抛弃的。 “那便好啦,你看你娘待你这么好,就算你爹不是你亲爹,那至少你娘肯定是你亲娘,你还是有人疼的。”苏异情急之下胡乱说了一通,顿时发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你爹才不是你亲爹!”玉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我爹…”苏异楞了一下,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记忆中最后一次见他已是十年之前。那个黑夜,他笑着说:跟着你娘亲,跑得越远越好。那时自己竟没有一点哭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开始踏上了逃亡之路。自那之后却是再也没有半点他的消息,娘亲也从来不提起他。他不是没有问过,只是每每提及,碧荷总能变着法子哄骗他,渐渐地他也忘了,便不再问了。 不想则已,一念至此,便忍不住往深处想。也不知父亲他到底去哪了。若是万一,苏异心里想,只是万一,父亲若已不在人世了,那会如何?想到这里,苏异心口隐隐作痛,一股莫名情绪涌出,卡在喉间。苏异知道哭能让那股情绪发泄出来,但还是生生地又吞了回去。眼前还有一个脸上梨花带雨的姑娘,自己可不能再凑热闹了。 玉篱见苏异突然不说话,独自望着虚空发呆,还道是自己说了重话惹他生气了,便推了推苏异道:“喂,你怎么了?我…我不是有意的…你不会生我气了吧?” “什么?”苏异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我爹。” “你爹?对了,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玉篱好奇道。 “我爹他…不知道去哪了…我很小的时候便随我娘离家,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现在我娘也不知道去了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接我走…”苏异黯然道。 “对…对不起…”玉篱见自己害苏异伤心,内心愧疚,也不好意思再哭了。 “没关系…”苏异摇了摇头,道,“咦,你不哭了,那便太好了,花鼻子师姐可不好看。” “你!是故意耍我的吗?”玉篱佯怒道,却清楚苏异此时心里该是不怎么平静,却也不能细问,更是怕再勾他想起伤心事。 “哪有哪有。”苏异笑道。 玉篱将眼泪揉干,说道:“既然家也不能回,那我们便去别处玩耍吧。” “去哪玩耍?”苏异问道。 “师兄不是说他今日跟师伯他们上余工山采药去吗?那我们便去找他玩耍吧。”玉篱拍手道,似乎觉得自己的提议很是不错。 “这…不大好吧?听说余工山地势险峻,山间行走颇为危险,所以师伯才只让大师兄跟着去。”苏异犹豫道。 “就是危险才好玩啊,你不敢去吗胆小鬼,”玉篱又使出了她惯用的激将法,“你不去那我便自己去了。” 玉篱说罢掉头便走。 “诶,你等等,我去还不行吗。”苏异见状急忙道,他可是答应了归阳子要将玉篱带回去的,若是玉篱出了事,自己岂不是食言了。他又深知玉篱的性子,劝不住她,只得快步跟上她了。 “那便看谁先找到大师兄吧!”玉篱咯咯笑道。 “你慢点,我叫上驹铃。” “真麻烦。”玉篱嘴里嘀咕着,脚下还是放慢了些,随苏异一同转回了客栈。 第二十章 巨蟒 余工山间,树木繁盛,杂草丛生。 玉衡拨开了一处半人高的灌木,突然眼前一亮,那后面居然藏着一株长着紫色花瓣的植物。玉衡将其摘下,顺手放进了背后的竹篓里,欣然道:“师叔,我在这儿找到一株半边莲,上回张婶家的小孩被蛇咬了这会该还没好全呢,正好用得上。” 不远处传来回应声道:“甚好。” 玉衡正想到别处去时,却忽然瞧见那灌木后面的草丛里竟还藏着三颗脑袋,赫然便是苏异,玉篱和驹铃。三人正对着他傻笑。 玉篱挤眉弄眼,嘟起的小嘴前竖着手指,正努力地示意玉衡噤声。 玉衡会意,走近前去,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玉篱你不是回家探望你爹娘去了吗?还有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异和驹铃默契地不说话,一起看向了玉篱。 “我…探完啦。”玉篱毫不在意道,“唉,爹娘没什么好看的,这不我们都想你了嘛,就都来找你玩儿了,你可千万别让师叔知道了啊!” “得了吧你,”玉衡没好气道,“你这点小伎俩,师叔只是懒得管你罢了。不要乱跑就是了,待会悄悄跟在后面一起回去。”玉衡知道他的小心思,想来此时再劝她回去多半也是白费功夫。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上的山,若此时三人自己下山说不得还会遇到什么危险。 “你们便跟我一起去采药吧,”玉衡心想若是带着三人在师叔眼前晃来晃去,铁定要被一顿训斥,便带着三人朝远处走去,低声道,“我们去离师叔远一点的地方。” “遵命!大师兄。”玉篱突然变得乖巧道。 四人穿行在杂草林木间,玉衡不时翻弄着灌木,偶尔难得摘下一株药草收入囊中。 “这儿有一株灯心草。” 玉衡转头看去,却见驹铃蹲在那,拨弄着身前的一堆杂草。 “没想到驹铃师弟也懂草药,这灯心草混在杂草间,可不是那么好辨认的。”又收获一株药草,玉衡也是高兴。 驹铃得了夸奖,小脸一红,解释道:“我自小跟师父四处游历,偶尔也会上山寻些药草,所以能认得一些。” “没想到驹铃小兄弟本领也不小,居然能找到我大师兄没发现的草药。”玉篱拍着驹铃的肩膀赞道。 “你应该不止认得‘一些’吧?”苏异也笑道。他倒是知道驹铃的谦虚内向。 驹铃两腮更红,也不再说话。 四人正准备继续前行之时,忽然脚下一阵晃动,几人几乎站立不稳。 “地震了?”玉衡奇道。 还未及细想,眼前突然有一庞然大物破土而出,带起砂石和落叶,卷起了尘土。仔细一看,那东西身上有着黑黄相间的花纹,竟像是一条蟒蛇。那巨蟒疯狂蠕动着,一阵狂风吹过,便在电光火石之间将玉篱卷走。 几人惊愕得说不出话,玉篱更是吓得几乎肝胆俱裂,尖叫声也被锁在喉咙之间发不出来,只有眼泪畅行无阻,瞬间便淌满了脸颊。 尘土渐消,苏异三人这才看得清眼前那庞然大物的全貌。那竟是一条有两人合抱之粗的巨蟒,尚有半截身子藏在土里,长不可测。巨蟒直起了身子,已有两人多高。 三人被吓得不轻,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双腿也是有些发软不听使唤。 那蛇首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对着玉篱,蛇瞳直勾勾地盯着她,那蛇信子更是几乎要扫到玉篱的脸上。 苏异三人终是回过神来,强自镇定。玉篱身处险境,眼前尚不是逃跑和惊慌的时候。 “现在该怎么办?”苏异问道。他不敢随意移动,那蛇首似乎随时都有转向他这边的可能。 “先想办法让它松开玉篱。”玉衡果断说道。 “这个我可以试试,”驹铃说道,“但你们要马上将她带走,我想她此时该是动弹不得,那蛇瞳可是有摄人心魄之能。” “这个便交给我们了。”这样一件小事,比起让巨蟒放下送到嘴边的食物当然要简单得多。 “我们上!”苏异知会了二人一声,他发觉那蛇身似乎勒得更紧了些,再不行动玉篱可要吃不消了。说罢两人便迅速避过蛇身,慢慢接近玉篱。 驹铃早已悄悄靠近巨蟒,见二人准备就绪,便掏出了一枚“镇妖符”,将之贴于蛇腹之上,一边念动着口诀。巨蟒初时视三人为无物,轻视之意显而易见。直至自己的腹部多了一道符咒,巨蟒这才倏地将蛇首转向驹铃,金黄的眼瞳里散发着凶光,那令人窒息的目光锁定了目标,似乎正酝酿着一次攻击。 驹铃加紧催动着符咒,巨蟒似乎感受到了腹部上传来的疼痛,身体抽搐扭曲了一下,缠绕玉篱的蛇身也松动了。而就在这个空档,苏异二人见驹铃的方法奏效,立马觑准了时机,将玉篱拖了出来。此时玉篱已是晕死过去,若不是及时救下,玉篱此时或许已经断了气了。两人后怕不已,背后冷汗直流。 巨蟒见猎物被夺,全身颤抖,发出了沙啦啦的声响。只两息的功夫,巨蟒便恢复了常态,那枚“镇妖符”竟自燃了起来,眨眼间便成了灰烬。见形势不对,玉衡抓紧背上了玉篱,两人仓皇而逃。 驹铃见状,便知自己和这巨蟒相差太远犹如云泥之别。方才得逞只因出其不意,要再故技重施也是白费功夫。 三人又聚到了一起,苏异催促道:“驹铃大师,快,把你那厉害的符咒全部拿出来贴死他。” 驹铃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行,我的道行太浅,发挥不了镇妖符的万分之一作用,贴再多也没用。” “吾命休矣…”玉衡呐呐道。 三人正一筹莫展时,巨蟒已蓄势发起了攻击,蛇身蠕动发出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他又过来了!”苏异急道。 “速度太快,我们逃不掉。”玉衡绝望道。 那蛇首来势凶猛,张着血盆大口,两颗獠牙清晰可见。那势头像是要将三人一并吞入肚中一般。如此紧要关头,苏异也只能将希望寄于“天物手”了,毕竟若单论力量,驹铃玉衡两人可是远远不如。与其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 打定了主意,苏异将二人挡在了身后,说道:“你们快躲到我后面!” 来不及多说什么,巨蟒的獠牙已来到眼前。苏异的双手剧烈蠕动,他要尝试用双手都使出“天物手”。“拜托了…要是失败…那便完蛋大吉了!”苏异心里了默念着。 苏异双手青筋暴涨,皮肉翻滚膨胀着,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直至覆盖了两条手臂。终于苏异的双掌化成了厚厚的两只肉掌,指甲变得尖锐锋利,就在那巨蟒之口开始合上的瞬间,两只狼爪牢牢地抓住了它的獠牙,硬生生地将它撑在了半空。 巨大的力量将苏异压得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感觉腰部传来了入髓般的疼痛。 眼见苏异挡下了攻势,身后的驹铃和玉衡看的入神,一时间竟忘了反应。驹铃感叹着苏异的强大,玉衡则是在诧异着,想不明白苏异那诡异的双爪究竟是什么神通。而玉衡背上的玉篱此时已然醒转,目睹了苏异双手的变化,更是惊得瞪大了双眼,长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第二十一章 白腹背花蚺 那巨蟒感受到了苏异的这股力量,非但没有再施加压力,反而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急速退去。下一刻,四人周围忽然狂风大作,刮起了地上堆叠的落叶,夹着砂石,直教人睁不开眼。那狂风刮起的落叶越来越多,竟是绕着几人身周旋转了起来,不一会便形成了牢笼,将玉衡玉篱和驹铃三人困在了里面,却唯独将苏异留在了外头。 “苏异!”玉篱顿时惊声叫道,然后便要朝那落叶聚成的墙壁冲去。 玉衡一把拉住了玉篱,说道:“别冲动,那巨蟒不简单,我们不是对手,这落叶也不容小觑。” “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吗?”玉篱激动道,“苏异还在外面呢!” “这上面不知道有什么玄机,你贸然冲上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玉衡细细观察着那墙壁,说道。 “这墙我们过不去…”驹铃说着,便将手伸进那落叶中,落叶松软,苏异的手一下便陷了进去,并没有受到什么阻力。手臂再往里探去,驹的铃整条胳膊几乎要被淹没了,却还是没能穿透那墙壁。 “怎么样?”见驹铃将手臂抽了回来,玉篱急切地问道。 驹铃摇了摇头道:“太厚了,若是强行冲出去,说不定整个人都会被困在落叶中。” 三人颓然坐倒在地。 牢笼外,苏异急切地挖着树叶,刚挖出来一个坑,不多时,周边的叶子便会朝那坑中聚集将其填满。苏异见没有效果,转头对那巨蟒怒目而视。 却见那巨蟒的身子急剧萎缩着,鳞片尽都消失不见,蛇首上竟是长出了一张人脸,身上更是吐出了四肢。不一会,巨大的蟒蛇便是变成了一个美貌女子。那女子凤眉丹眼,樱樱红唇,肌肤冷白如雪,披散着一头及腰的长发。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苏异怒道。 “噫,你好像不怎么吃惊,也不怎么怕我。”那女子盈盈道,“你放心,他们很是安全,我只是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罢了。而且…相信我,我这可是在保护你,更是在保护他们。” 苏异早便知道这巨蟒不简单,见她化作人形,也不觉得惊奇。只是她后面那句话却是不怎么明白。 “什…什么话…你快说吧。”那女子虽然看似对他并无恶意,苏异却也不敢得寸进尺,只得先顺着她了。 “可以先跟我说说,教你天物手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吗?”那女子问道,语气中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激动。 “你…你怎么会知道天物手!?”苏异大惊。 “因为它的主人…我认识。”女子笑道。 “你…到底是谁?你是冲着我来的!”神秘人的事虽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但这一次被眼前这女子说破,还是让苏异心里感到一阵不安。 “我名叫伏绫,乃驭天教部下,司职通行护法,如你方才所见,那白腹背花蚺便是我的本体了。”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我确实是冲着你来的,只因我闻到了‘天物手’的气味,却又不能确定是你们四人中的哪一个,才出此下策,冒犯了公子的朋友,还望公子恕罪。” 苏异将信将疑,只觉得驭天教这名字好生狂妄,嘴上却还是问道:“驭天教…那是什么?” “驭天教乃是西域一大势力,信徒遍布天下,偶尔干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至于其他的,知道得太多对你也无益。”伏绫耐心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东西?”苏异疑惑道。 伏绫的眼里突然充满了崇拜之意,说道:“因为我相信大人,他既然将‘天物手’教给了你,那你便是可信之人。” 苏异陷入了沉思,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可问的了。 “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教你‘天物手’的人,现在身在何处了吗?”伏绫虽然说话依旧轻柔,不疾不徐,苏异却能听得出她心里按捺不住的激动。 “好吧…他现在该是还在太鄢山。”苏异叹了口气道。 “太鄢山…果然没有找错方向,真是天助我也。”伏绫眼里爆发着精芒,又问道,“那大人他…可还好?” “我与他不过见了两三面而已,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但身体肯定是很好的,这个你可以放心。” “是吗…那便太好了…既然身体很好,那为何一直不与我联络呢?唉,对了对了,你定也知道的不多。”伏绫一顿自言自语,又突然话锋一转道,“公子与大人仅仅两三面之缘,便学会了他的‘天物手’,当真是天赋异禀。” “侥幸侥幸…运气好罢了。”苏异哈哈笑道,心想的确是侥幸,若不是有“假形之术”的经历,也不至于如此之快便学会了“天物手”。 “公子过谦了。”伏绫说着,又对苏异盈盈一拜道,“今日多谢公子了,伏绫感激不尽。” “谢我干什么…”苏异挠头不解道,“我也没告诉你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不,公子今日给我带来了大人安好的消息,对我来说那是再好不过的恩赐了。更何况,公子还将大人的下落如实相告,这个人情,伏绫定不会忘记的。”伏绫认真说道。 “前辈客气了,那位…大人前辈教了我‘天物手’,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呢。现在能为他的…朋友做些事情那也是好的。”苏异见伏绫如此客气,所谓礼尚往来,也是客气了起来。 “公子重情重义,实乃我辈中人,若不是我还有要事,此番定要与公子好生亲近亲近,畅谈一番。”伏绫笑道。 “前辈太高看小子我了…那可否先将我那三位朋友放出来?”苏异问道。 “小意思了,待我走远了,那‘叶牢’自会解去,至于善后之事,便交给公子你了。相信以公子的聪慧,定能妥善处理的。”伏绫说着,挽起袖子,露出了洁白细嫩的皮肤。皮肤上突然一片通红,血色汇聚在一起成了鳞片般大小的形状,不多时便形成了一片琥珀般的蛇鳞。伏绫忍痛将蛇鳞拔了下来交给了苏异。 “这…是什么?”苏异摩挲着那片蛇鳞,手感冰凉光滑,触之如脂玉翡翠。 伏绫突然脸色一片潮红,苏异见状忙问道:“前辈你怎么了?” “没什么…”伏绫涩声道,“公子叫我伏绫即可,前辈这称呼太重了。况且…我也没那么老…” “好吧,那我便不客气了。”苏异笑道。那蛇鳞触感奇佳,放在手心里许久竟也是清凉如旧,甚是舒服。苏异爱不释手,又把玩了许久,这才放入衣襟内贴身藏好。 伏绫脸色又是一阵通红,解释道:“那是我本体身上的一片蛇鳞,便犹如…我的肌肤一般…你将它带在身上,若是你在我附近,我便能感觉到,便能寻到你了。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也可将他当做信物,拿着它到驭天教寻求帮助,见之如见我本人。”那鳞片犹如伏绫的一寸肌肤,也无怪苏异一阵抚摸便让她脸色潮红害羞不已。她感激苏异,只想略尽报答之意,只是没想到苏异会将蛇鳞当做宝贝一样把玩。 “这…那便多谢前…多谢伏绫姑娘了。”苏异倒是浑然不觉有何异样,只感觉到这蛇鳞意义之重,便郑重说道。 伏绫深深看了苏异一眼,又对他欠了欠身,说道:“公子,那伏绫这便告辞了。” “告辞…”苏异也是抱拳道。 道了别,伏绫又化作巨蟒,钻入了地底,消失不见。 第二十二章 开山收徒 伏绫离去后,那“叶牢”果然瞬间崩塌,落叶裹着砂石朝四周倒去,却是丝毫没有沾到三人。 “苏异!”叶牢一破,玉篱便焦急地冲了出来喊道。 “我在这…”苏异咳了一声说道。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玉篱喜极而泣。几人全因她贪玩任性才会落入险境,这让她万分自责。现下苏异安然无恙,也是让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巨蟒呢?”玉衡问道。 “方才来了一位前辈,将那蟒蛇赶跑了,他说不能留那怪物危害人间,便又追了过去。”苏异面不改色道。 见苏异如此说道,几人也不疑有他。 “此次是当真惊险,看来是没办法向那前辈高人当面道谢了。但师弟你可得受大师兄我一拜才是,若是没有你,我们等不到人来相救便早已葬身蛇腹了。”玉衡感慨道。 玉篱不住地点头,心里头还回想着苏异独挡巨蟒的场景。 “哪里哪里,我也只是自救罢了。”苏异谦虚道,心里怪不好意思,伏绫本就是冲他而来,该是他连累了三人才是。 “话虽这么说,但师弟终究还是救了我们三人,这个恩情,大师兄我记住了。”玉衡肃然道。 苏异无奈,只得转移话题道:“我们也该回去了,否则师叔要来找你了。” “说的也是。”玉衡说道。 见玉衡不再提救命之事,苏异终于松了口气。四人沿路返回,再没什么奇遇。 近城客栈,太鄢山众人打点好了一切,正准备启程回山。却见唐功卓带着唐英唐怡两姐妹再客栈外候着。见到守诚,唐功卓立马迎了上来说道:“道长,此番下山长途奔袭,真是有劳了,唐某再次代唐府上下多谢道长了。” “唐家主你又见外了。”守诚笑道。 唐功卓又说道:“这回程的路上,唐某的两位小女还得拜托道长照看一二。此次唐某有要事无暇上山拜见上仙,还望道长代唐某向上仙请罪一二。” 守诚会意道:“唐家主放心,师祖他不会怪罪你的。至于两位千金,有贫道在,唐家主尽可放心去了。” “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唐功卓开怀大笑。两人又絮絮叨叨,聊到别处去了。 “怎么回事?他们两怎么来了?”玉篱好奇道。 “难道当真是要随我们回太鄢山?”苏异还记得那日唐怡说过的话,只不过那时他只当是童言,听着有趣罢了。 “想来该是到了师祖开山收徒之时了…”玉衡想了想,说道。 “什么?”苏异和玉篱均是不解问道。 玉衡接着说道:“我曾听师父提起过,当年近城、临淄各地干旱,灾情严重,许多穷人都被活活饿死了。太鄢山倾尽所有,也仍是杯水车薪。师祖只得召集各地富商贵族以说服他们出钱赈灾。无奈响应者极少。就在那时,不知谁提出了交换赈灾银款的条件,那便是让师祖收其子为入室弟子,教他修仙之道。然而修仙又岂是随便说说之事,近百年来,我太鄢山能入师祖法眼之人也是寥寥无几。” “这些富商也太无耻了些。”苏异气愤,随即又惊讶道:“你方才说近百年,那师祖他…” 玉衡似乎知道苏异想说什么,又接着说道:“师祖他老人家的年岁,没人知道…至于那些富商,为商为商,无利不往,本性如此,也无怪他们。总而言之,师祖答应了那条件,却是对他们说道:‘有灵根之人自可成仙,可若是没有仙缘,再怎么教,也是枉然’。那富商热衷于仙道,奈何自己年岁已高,便心心念念想将自己的后代送上仙途。于是他便提出,他的子孙后代,每有到志学之年者,便可上山拜见师祖。遇有灵根者便可留下从师修仙;若不入师祖法眼,也不强求。作为交换,民间旦有灾情,他定会慷慨解囊。师祖认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便答应了。没想到此法一出,众富商纷纷要求加入这约定之中,倒是出人意料的很。就这样,这法子便沿用至今了。” “那师祖大可假意看两眼,将他们随意打发走便是了。”苏异道。 玉衡笑道:“那师弟你可太小看师祖了。师祖仙风傲骨,言出必行,当然不屑于干那种骗人的勾当。况且,若真能发掘到具有灵根之童,那师祖爱惜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舍得将人赶走。” 苏异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去度归阳子的君子之腹,心里暗道惭愧,脸上一阵发烫。 玉衡又继续说道:“即便没有子孙能被选中,那些人每隔一些年便能看上师祖一眼,也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寻常人想要见上仙一眼谈何容易,就连我们这些常年在太鄢山生活的弟子,也是很难得才能见到师祖一面。” 苏异心想,自己和归阳子共处一殿有一年之久,若是说出来岂不是羡煞旁人? “这么说来,唐家该是当年那些人家其中之一了。”苏异道。 玉衡点头道:“听说唐家当初是第一个掏钱赈灾的,并不在那约定里面。但想来大家都是出了钱的,师祖定也不会厚此薄彼,自然也就有了上山的机会了。如今该是轮到唐英师妹,她今年应该正好十五了。” “怪不得大师兄这么上心,原来是惦记着唐英师姐呢。”苏异调笑道,“我来把她喊过来,让你们亲近亲近。”说罢苏异便作势要去请人,一边喊道:“唐英师姐——” 玉衡连忙拉住了苏异,一边捂住了他的嘴。没想到那边唐英耳力极好,竟是听到了苏异的叫喊声。唐英向这边看来,见是几个相识之人,还是救命恩人,便笑了笑,朝这边走来。 苏异没想到弄假成真,只得厚着脸皮,笑嘻嘻道:“大师兄,接下来看你的了。” “看你干的好事。”玉衡白了他一眼,走上前去迎着唐英师妹二人寒暄道,“唐英,唐怡师妹,你们好,贵府近日可安好?” “多谢师兄关心,唐府一切安好。”唐英回礼,又转向苏异和玉篱道:“苏异师弟,玉篱师妹,多谢那夜出手相救。” “嘻嘻,你还要谢多少次啊。”玉篱笑道。 “师姐又客气了。”苏异也是摆摆手道。 “师妹这次是要随我们上山去拜见师祖吧?”玉衡问道。 唐英莞尔一笑,说道:“是啊,小时候有幸随家父和兄长去过一次,当真令人大开眼界,增益不少。也不知道这一次还有哪些人家会送人上山。” “到了燕子石便知道了。”玉衡微笑道,“不如师妹这一路上便与我们几人同行如何,大家也好做个伴。” 唐英欣然答应。 玉篱坏笑道:“哟,大师兄不用陪着师伯他们吗?” 玉衡面不改色道:“师伯还得招呼其他贵客,自然不需要我作陪。” 苏异则是故意说道:“唐怡妹妹,他们老人家说话太无趣了,我们去到一边玩耍去如何?” 唐怡开心道:“好啊!哥哥你给我变戏法!” 唐英也是笑道:“苏异师弟真有意思,当真是个有趣之人。” “有趣之人有时也令人头疼不是吗?”玉衡无奈道。 两人相视而笑,都是有所同感。 第二十三章 陈才 太鄢山一行人方才走到城门处,队伍便停了下来。只见守诚正驻足和一男子说着话。那男子肥头阔耳,衣着华丽,满脸富态。 “陈员外,别来无恙啊。”守诚当先招呼道。 “道长好,道长好哇。”那陈员外说话之时,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颇引人注目。“这是犬子陈才。”陈员外指着身旁一少年介绍道。那少年却不像他父亲那般臃肿,反而有些瘦削。少年见到守诚众人时,眼里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也未向守诚等人行晚辈礼。 “陈才成才,能成大才,好名字好名字。”守诚违心夸奖道。 “道长过奖了。”陈员外见儿子那副神色,又道:“我这儿子平日骄纵恣意惯了,除了我这个老骨头谁也不放在眼里,还望道长不要见怪才是。”陈员外嘴里说着,脸上却是没有一点歉意。 守诚倒是毫不在意道:“无妨无妨,年轻人有个性是件好事。” 苏异几人躲在队伍里偷偷看着。 “那几人是谁?”玉篱问道。 “那个胖子是近城的富商陈宝来,旁边那个是他的儿子陈才,他今年也该是十五了。”唐英说道。 “那个大胖子和瘦竹竿都不是什么好人。”唐怡忽然噘着嘴说道,模样甚是可爱。 “哦?你们唐府和他们陈家有过节?”玉衡问道。 “那倒没有。”唐英摸了摸唐怡的脑袋,笑道,“那陈宝来在近城可是出了名的为富不仁。而他的儿子陈才也是个恃强凌弱,欺善怕恶的主,说他是纨绔子弟已是高看他了。” “那竹竿经常欺负姐姐,可坏了。”唐怡又抢道。 唐英解释道:“我曾和那陈才在一个私塾上过学,那时…那时有过一些摩擦,后来他便被先生赶出了学堂。自那自后便没怎么见过他,只是常常能听到他的光辉事迹。” 玉衡笑道:“我倒是听说师妹心肠好,常常与他对着干。他欺凌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将人打伤了,你便帮那些孩子买药,还替人家上门讨回公道。听说有一回你还将那陈才打了一顿。” 唐英腼腆一笑道:“师兄连这些都知道。我只是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可怜那些受欺负的人罢了,可不想跟他沾上什么关系。” “我看那陈才还真是个好惹事的主…”苏异看着那边说道,那陈才似乎发现了这便的唐英,正笑吟吟地走过来。 “哟,这不是唐哥嘛?”陈才怪腔怪调第对着唐英说道。唐英的男儿装束该是让她在学堂里遭受了不少的议论。 唐英也是丝毫不服弱地回道:“陈才小弟,这么久不见,可是从寿光学成归来了?”寿光离近城甚远,唐英讥讽他四处求学,舍近求远,可谓是正中了他的痛处,让他脸色一僵。而他偏偏又确实刚去过寿光,只是他是去探亲而非求学。但他不学无术,在学堂里的事迹远近街坊都有所耳闻,旁人知道他去过寿光的,自然会认为他在近城求学不得,不得已下不远千里去了寿光。而这哑巴亏,他也只能硬生生往肚子里吞了,心里暗道:“这小娘皮怎么知道老子去过寿光?” 唐英这一句诛心,众人都在心里拍手叫好。 陈才也是常与人斗嘴的老手,不消多想便回嘴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倒是唐哥你可相中了哪户好人家,说出来让大伙儿过过眼?”陈才说着拍了拍脑袋,又道:“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唐伯父可是把你当儿子养了来着,那可得帮你寻个媳妇儿了吧?没有也不打紧,过两年你要是还没人要,到时尽管来找本公子,本公子可以考虑一下收你当个小妾。但你可得好好学学姑娘家的活儿才是,到时好伺候你官人我。”陈才说罢哈哈大笑,满脸尽是淫秽之色。他身边的随从,还有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随着他一起哄笑。 饶是唐英有巾帼之势,也是听得面红耳赤,对陈才怒目而视。她虽多以男儿装束示人,也毫不埋怨被父亲当做儿子来养,但归根结底,她终究还是一个女孩子,心里总归希望自己能够略施粉黛,穿上细纱白裙,终了能够嫁一个如意郎君。陈才的话正好掐在了她的七寸之上了。 苏异察言观色,见唐英的神色,知她语塞,心里替她着急,便忍不住站出来说道:“哎呀我说这个陈…蠢才兄,就你这副瘦不拉几的样子也想让我们的唐家千金小姐做你的小妾?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我们唐英姑娘一巴掌便能把你的肋骨给拍断好几根。要我说倒不如你先来唐家做个两年的马夫,你若是表现得好,我们唐大小姐心情一好说不定还能教你几招功夫让你防防身,免得下次又被人给碾着打。”苏异唾沫横飞,还没等陈才说话,又自顾自地向唐英说道:“唐小姐,这蠢才虽然人是无赖了点,但好歹也是块肉呀,你便收了他当马夫如何?” 唐英会意,点头笑道:“那还得看蠢公子的意思了。” 苏异自说自话,又转向陈才忙道:“哎呀蠢公子,你怎么这么不识时务。唐小姐大人有大量肯收了你,你还不快过来谢过你家小姐,愣着干什么?” 成才被苏异一阵抢白,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丝毫没有插嘴的机会,醒悟过来,这才怒道:“放你娘的屁,我蠢才…我陈才堂堂陈家公子,还需要到他们唐家当马夫?” 说到吵架斗嘴,同龄人可没有能跟苏异比的。陈才已是自乱阵脚,这一较真,已然便输了一大半。苏异见陈才话里破绽百出,立马紧追不舍道:“哎呀蠢公子,您当然不需要到唐家当马夫了。您可是贵为陈家‘千金’啊,左右便是那么个意思罢了。给你先升个两级,当个门房总管也不是不行,这些都好说。” 苏异无论怎么说,陈才总是比唐英低一两级。奈何他口才不佳,也没什么急智,对手又是大包大揽的苏异,更是陌生,此时转而攻击唐英似乎非常不妥。陈才气急败坏,最后只是大怒道:“王八犊子!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蠢公子呀蠢公子,这样骂人可不好。将来你肯定是要到唐府当下人的,我又是唐小姐的至交,那你便也是我的下人了。到时可别怪我教训你这个孙子了!”苏异胡说八道,无论是多么荒唐的事,只要当做真的一般套在对手身上,总能把人活活气死。 陈才以退为进,怒极反笑道:“我倒要听听,我为何一定要到唐府当下人。” 苏异却是装作一副不解的样子道:“噫,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聪明人当然都知道唐家的好,所以那些人只要够聪明,便会挤破了头想要进唐府当下人。我想你也是聪明人,只要蠢公子你够蠢…” “废话,我自然够蠢…”话一出口,陈才的脸便像吃了苍蝇一养难看。苏异的话像连珠炮一样,让人来不及思考,里面的陷阱更让他防不胜防。陈才咬牙切齿,半晌才从齿缝中蹦出两个字:“娘的…” 陈才身边一人见自家公子与人斗嘴尽落下风,被人牵着鼻子走,且越带越偏。知道论斗嘴,他这个公子拍马也赶不上苏异,便上前耳语道:“公子,这小子牙尖嘴利,满嘴污言秽语,定是出身市井,公子您乃读书人,斗不过他是正常的。不如就此作罢,其它的,等上了山再说。” 这话连劝带捧,也给足了陈才台阶下。陈才这才招呼了随从一声,掉头便走。那仆人却是对众人躬身道:“我家公子改日再与各位叙旧。” “呸,谁要与你家公子叙旧。”玉篱啐了口,低声道。 见陈才走人,苏异不依不饶,仍不忘再补一刀,朝那陈才的背影喊道:“哎!蠢公子,怎么这就走了?怂了吗?怎么连娘们儿都不如了?” 那陈才倒是颇能忍耐,竟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待陈才走远后,众人才哈哈大笑,拍手称快。玉衡能言善辩,玉篱倒也是伶牙俐齿,但两人碍于太鄢山弟子的身份,却是不敢对陈才以恶语相向。且两人乃道家弟子,嗔语更是大忌。驹铃就更不用说了,内向至极,言辞连唐怡都不如。也只有苏异才能毫无顾忌,痛快地骂人了。 “又得多谢你了。”唐英由衷道。但这次却是少了客气郑重,多了几分轻快。 “像那样的人渣,我来一个骂一个,来一双骂一双。”苏异骂的畅快,也是哈哈笑道。 几人又是笑作一团。经陈才这么一折腾,几人之间倒是少了几分初识时的陌生和拘谨,更添了几分情谊。 另一边,陈才咬牙切齿道:“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仆人道:“打听过了,不是太鄢山的弟子,听说是近几年才上的山,一直住在百木林那边。” “不是太鄢山的人吗?那便好…”陈才露出了一副阴狠的表情。 第二十四章 天尊殿论道 从近城到燕子石,一路上不断有上山朝拜的人加入队伍,人数上颇为壮观。而“蠢材”这个外号便如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开。陈才走在路上,时不时便有人笑嘻嘻朝他招呼道:“蠢材兄好啊。”也不管那人与他相识与否。这也让他恨得牙痒,心里更加怨毒。 太鄢山,广场上人头攒动。守诚站在高台上朗声道:“诸位,路途劳累,还请稍事休息,明日辰时一刻再请诸位到天尊殿拜见仙师。”说罢便着手安顿宾客。 翌日,天还未亮透,众人便如约而至。 要到天尊殿,还得登上一道石梯。那石梯之高一眼望不到顶,少说也有数百阶之高。一些体力不济者看到这一场景便已心生绝望。 陈才见多人面露颓色,心下得意。他心里盘算着,若是自己能够先于众人一步登上这石梯,那该是大大长脸的一件事。也好顺便羞辱一番那些叫过他“蠢公子”的人。陈才自觉自己平日常打架斗殴,眼前这几级石阶定也难不倒自己,于是二话不说便卖力地往顶上迅速爬去。 陈才不计体力地求快,只上了数十阶便气喘吁吁,累到在地。倒是一路上有说有笑,慢悠悠的苏异几人后来居上,超过了陈才。 “妈的,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吗?”陈才喘着气骂道。 “爬那么慢,不想投胎了吗,肺痨子?”苏异听了笑着回骂道。旁边几人听了,又是哄笑起来。 陈才又吃了一亏,再不敢还口,只在心里发狠道:“妈的臭小子竟敢骂我是死人,咱走着瞧。” 花了个把时辰,众人陆续登顶。 那天尊殿要比天清殿高大不少,殿里面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神像。那神像有两丈之高,抬头望去,自己便如犹蝼蚁一般在巨人的睥睨之下瑟瑟发抖。神像威严之极,令人不敢直视。苏异站在那殿外痴痴看着,竟生出一种畏惧之感,忍不住要跪伏下去。 玉衡见苏异面有异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是‘灵宫太虚元君’之像,师弟对之能有敬畏之感,说明师弟颇有入道之缘,能沟通天师了。” “灵宫太虚元君…”苏异呐呐道,“当真令人望而生畏。” 铛——忽地一声钟声响起。那大殿之内,香台之上神像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殿外无一人察觉。苏异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归阳子。 直至归阳子的声音从大殿内传来,众人这才察觉。仙音飘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清晰无比道:“众童男童女,太鄢山的弟子,进殿来吧。其他人,请在殿外等候。” 苏异本想留下,却被玉衡一把拉过,带进了天尊殿里。不多时,众人便在殿内齐齐席地而坐。一阵窸窣声后,大殿内外忽然安静了下来。时间如停止了一般,所有人都静心以待。 半晌过后,才听得归阳子开口说道:“你们谁来说说,何为‘修道’?” 陈才抢先道:“自然便是寻求长生不老之道了。” 归阳子点头道:“直截了当,也不失为答案之一。”陈才听了沾沾自喜,认定了自己必有仙缘。 众人见如此不学无术之人都能得到上仙的肯定,便都积极踊跃了起来。归阳子对每一人的回答都是一一点评。 “弟子认为,修道便是完善真我的过程。所谓‘修’,更是其中坎坷不断;清修也是修,苦修也是修,归根结底,都是要耗人心力。所以能坚修者,才能得大道。”唐英发言道。 归阳子听了赞赏道:“见解有独到之处,假以时日,即便不能得大道,成大才却是必然之事。” 陈才听得唐英被夸赞,心里怨气更甚。 归阳子见无人再发言,扫视了一番,目光落在了苏异身上,说道:“苏异,你可有什么想法?” 苏异忽然被点名,一愣神,为难道:“弟子…弟子感觉…”他若有所思,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陈才嗤笑一声,说道:“他一个市井之徒能有什么见解。”他查过苏异的来历,只当他是真的出身过于不堪,资质更是愚钝,连一个太鄢山弟子的身份都混不到。 归阳子并没有理会他,继续对苏异说道:“你慢慢说。” 苏异这才缓缓道:“都说大道三千,道之于每个人都有所不同。若是道心不正,修道更是无从说起。所以…所以弟子认为,师祖这个问题…未免有些太为难人了。” 苏异说罢,殿内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的境界已然高于旁人。”归阳子笑道,“那你可说说,这个问题,又是如何为难人了?” “师祖未问‘道’而先问‘修道’,未免有本末倒置之嫌。”苏异干脆道。 “好好好。”归阳子连道三声好,心下甚慰。 众人向苏异投去了赞赏的目光,陈才更是眼红。 几番对答之后,大殿又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的半日,你们便在这殿中对着元君像枯坐,但望你们能有所感悟。”归阳子说罢便闭上了眼。 这场景对苏异来说似曾相识,当初苏异在天清殿里可不止枯坐半日。对他来说,这倒是小事一桩了。然而其他人却是各有不同。半日过去,有人依然精神抖擞,若有所思;有人却苦不堪言,半日之中坐立不安;更有像陈才之流,不消片刻便呼呼大睡,直至殿外钟声响起,这才醒来伸伸懒腰,一副状况之外的样子。 “各位能在天尊殿里睡上一觉,休养生息,倒也是一件好事。”归阳子笑道。 众人哄笑,那睡觉的几人更是脸皮发烫。 又等安静下来,归阳子才叹了口气,朗声道:“各位便请回吧,接下来全由守诚安排。”这话同时也是对殿外守候的人所说。 众人听罢,便知这一次又是无人能入上仙的法眼,均是失望叹气。正待离去时,又听归阳子说道:“唐家的小女娃,你悟性颇高,如不嫌弃,可在太鄢山上随你几位师伯修行一段时日,对你大有裨益。” 唐英喜道:“多谢师祖指点。” 陈才听罢更气,一边将地上的蒲团踢飞,一边朝殿外走去,怒道:“什么破玩意儿,浪费老子时间。” 殿外的守诚也是向众人说道:“诸位如若不嫌弃,便再盘桓几日,好让我太鄢山尽尽地主之谊。” 众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都是悻悻地喏喏称是。 第二十五章 小人得志 这一日傍晚时分,苏异正在房中打坐。却听到玉琪的声音在竹屋外喊道:“苏异师兄。” “你怎么来了?”苏异出门笑道,“你不是最怕山人了吗?” 玉琪哆嗦了一下,说道:“我是来找你的,守诚师伯他们在青竹园的东厢房等你呢,说是有事找你,让你过去一趟。” 青竹园是太鄢山招待宾客的地方,也不知道师伯他们在青竹园做什么,找自己过去又是所为何事。苏异虽心里疑惑,却还是答道:“我这就去。” 玉琪完成了任务,又是一溜烟便跑了。 青竹园东厢房。苏异到了这儿,见那门虚掩着,敲了敲,却没有回应,便没有多想,推了门进去。厢房的里屋传来一阵醉人的香味,闻着像是香汤的味道。苏异心里正奇怪着,忽然一阵响动,竟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少女。那少女急匆匆的样子,身上只裹着一件亵衣,发尾犹湿,手臂上水珠未干,顺着肌肤流下,清晰可见。 “苏异师弟?”那少女惊道。 苏异一时错愕,听到少女叫喊,这才惊道:“唐英师姐?你…”苏异突然醒悟,忙是把头转到了别处去。 唐英那被水汽熏蒸过的脸颊此时更加发红,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还未等苏异回答,门外忽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难道是师叔他们来了?”苏异心想。却没想到,当先进来的竟是陈才,而他身后跟着那些一同上山的童男童女,人群中还有几个太鄢山的弟子。 “哎,这不是苏异兄弟和唐英妹妹吗?咦,妹妹你怎么衣不蔽体的,这是在干什么?”陈才故意大声说道。 他身后的人听了都好奇地往前拥挤着,探头张望,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苏异见状,将唐英挡在了身后。屋子里被陈才带来的人挤满,有意无意地也是将通往里屋的门挡住,让唐英无路可退。 “陈才,你什么意思?”苏异问道。他还不知道陈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才心里得意:怎么这回不喊老子蠢材了?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嗯?苏异兄弟你这话我倒是有些不懂。我只是想叫上一些朋友来这里聚一聚联络一下感情,毕竟以后下了山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却是万万没想到苏异兄弟会在这里...在这里干那种事...” 苏异此时已经隐隐有些明白这陈才想要耍什么花样了,看来自己是中人圈套。此时陈才奸计已然得逞,苏异尽落下风。 “你那聚会我没兴趣,快滚出去就行了。”苏异冷笑道。他不指望能想眼前这些人解释什么,那最前头的几人定是与陈才通好了气的。他只想着先将人打发走了,毕竟唐英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亵衣呢。 不想那陈才不依不挠道:“不着急,不着急。既然今天让我撞见了,那有些事情我还是得问清楚的好。” “什么事情?”苏异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陈才冷哼一声,煞有介事道:“那唐英可是我陈才未过门的小妾,她现在和你私通,乱搞男女之事。这事你要怎么解释?” 果然,陈才说罢他身旁那几人便带头议论了起来,甚至有人混在人群中声讨着唐英,大骂她不守妇道。不明就里之人被煽动,也是议论纷纷。 “陈才你这无耻之徒,谁是你家未过门的小妾你给我说清楚了!”唐英气极道。 “行行行,既然你无此心,我也不强求了。只是你也犯不着和这么一个野小子私通啊。你若是好好和我说,我定也不会勉强你的。”陈才说着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这次陈才倒是放聪明了,没有给苏异唐英辩解的机会,立马转头又向众人说道:“这次大家看来是聚不成了,今日我痛失爱人,实在无心再玩乐。因为我陈才的家丑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实在是对不住。改日有机会还请大家一定要到我陈府做客,我定设宴为大家赔罪。” 陈才这一锤不仅落实了唐英的罪名,还给众人留下了一个大大方方,翩翩多情的印象,如意算盘是打得极响。那些人里面倒也有人知道两人的恩怨,可他们与唐英非亲非故并无私交,却是不会闲着没事干站出来为她说话。再者不明真相的人占了多数,他们可不会在乎谁是谁非,只要有件事能在茶余饭后说道说道便足矣。 那人群在陈才的招呼之下,三两息之间便走了个干净。 唐英气愤得说不出话,胸脯起伏不定,眼里有泪珠隐隐要夺目而出。 “唐英师姐…”苏异内心颇为自责。 唐英擦了擦眼说道:“待我换身衣裳我们再好好说话。” 东厢房的里屋,那木桶里的热汤还犹自散发着丝丝热气。“你先说?”苏异和唐英一口同声道。两人相视一笑。 苏异先说道:“方才玉琪…便是那个引路的道童,他找到我,说是师叔等人在此地等我,让我前来说话。到这边时我见房门半掩,叩门无人答应,便推门进来。后面,便是陈才的圈套了…” “家父先前有所交待,所以此次守诚师伯便特意帮我安排了这间厢房,离别人住的地方远,不会吵闹。你们没有听说,所以还以为我们跟其他人一样住在百花园里。先前我和妹妹便是在百花园那边,我被人溅了一身秽物,想来这也是那陈才安排好的。我便独自回来沐浴更衣,”说到这,唐英脸上一红,又接着道,“我正在那香汤里泡着,忽然听到窗外异响,有人影闪动,怕是有人偷窥,便匆忙出门查看,没想到…” 唐英的住所不是什么机密,要打听到也不是什么难事;玉琪为人单纯,更是容易被骗。陈才有心算无心,两人始料未及,便着了道。 “有一事我不明白,那蠢货是怎么想出这法子的?”苏异不解道。 “他身边的那几个人都是老奸巨猾之辈,尽为他出馊主意,要设这么一个圈套也是小事一桩。”唐英无奈道,“我早该堤防着他的…” “是我连累师姐你了。若非我气焰太盛,也不会逼得他狗急跳墙,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你。”苏异内疚道。 “师弟不必自责,他也不只是冲着我来的。若非师弟你当日帮我出头,他也不会怨上你。该是我连累了你才是。”唐英道。 苏异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摆了摆手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在大人眼里这样的事就是小孩之间小打小闹。”唐英无奈苦笑道,“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忘了。” “师姐还真是豁达。”苏异也是无奈。 “不豁达又能怎么办?也只能认输了。”唐英深深地叹了口气。 “师姐豁达,师弟我可是有仇必报之人。”苏异笑道。 唐英莞尔一笑,却也没有太把苏异的话放在心上。 第二十六章 又见神秘人 从青竹园出来,苏异漫无目的地四处逛着。他替唐英愤怒,又为自己中了陈才的奸计而感到憋屈,一股气堵在胸口,越想越是气闷。回到竹屋,发现山人不在,苏异便一头扎进了百木林里。还没走几步,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异认得那身影是神秘人,喜道:“前辈!” 神秘人转过身,见到是苏异也笑道:“小友,好久不见。” “前阵子下了山,这几日才回来,所以有好些日子没来百木林了。”苏异答道。 神秘人找了个地,背靠着树随意坐了下来,点了点头道:“老夫看小友神色忧忧,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不妨说来给老夫听听?” 苏异叹了口气,将青竹园所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神秘人听罢大笑不止,说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苏异神色尴尬,说道:“前辈重点放错地方了吧?” 神秘人似乎这才醒悟道:“对对对,那个叫什么…陈才的对吧?这个计谋倒是够阴险的。你聪明是聪明,却是少了防人之心。这种的小坑你随随便便就往里跳了,以后你到了江湖之上,人心险恶,可怎么混?” 苏异被说得一阵脸红。他虽自小遭遇过许多苦难,却总有娘亲挡在身前,难题总有人解决。逃亡途上练就了胆色,也有了一定的经验,却是少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这次事情虽小,也足以让他心生警觉了。 “前辈教训的是,小子有些得意忘形了。”苏异惭愧道。确实近两年的安逸生活让他几乎忘了当初在刀口下逃命的压迫感。 “你懂得反省,那便很好。”神秘人说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行动?” “行动?什么行动?”苏异不解道。 “难道你不打算回击?”神秘人奇道,“正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 苏异拍腿道:“我与前辈正有同感,只是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当时我曾想过用‘天物手’将他痛打一顿,可却是使不出来。先前的两次都是在生死关头才勉强成功,这一次那陈才虽然狡猾奸诈,却还危及不到我的性命。所以…” 神秘人眼前一亮道:“哦?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已经成功两次了?不错不错。” 苏异谦虚道:“前辈谬赞了,也就是形势所迫,胡乱蒙了两次罢了。”苏异这么说倒也没错。虽然在两次危急时刻使出了“天物手”,自己却是云里雾里,事后丝毫想不明白来龙去脉。 “利用危机来逼出自己的潜能,固然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却也不能总指望着背水一战,有时先发制人才能占得先机。还有另外一种方法,便是激怒你自己。然后你要让自己知道,天物手能让你达到目的,发泄心中的愤怒,愤怒便能为你激发潜能。以此循序渐进,等你能够随心所欲地使出天物手时,你便算是打开这一扇大门了。” “前辈的意思是…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天物手时,才仅仅时入门而已,而我现在尚在门外?”苏异惊道。 神秘人心中赞赏苏异举一反三之能,也欣慰他思维并未局限于眼前,又说道:“没错,那里面的世界可是要大得很。要不然,你觉得只你现在那几下爪子就能打遍天下了?” 苏异这回倒不脸红,只想着天物手高深莫测自己早就知道,却没想到还是低估它了。想到神秘人将如此高深的武学教给了自己,苏异又朝神秘人磕了个头,郑重道:“前辈大恩,小子无以为报。” 神秘人摆手道:“小友言重了,我想教,也要有人学得会才行。你我有缘,以后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苏异也不再矫情,又问道:“前辈指点我,是想让我寄愤怒于天物手,去找陈才报仇吗?” 神秘人一愣,失笑道:“我可没这个意思,你们小孩子打打闹闹,哪来什么仇不仇的。” 苏异脸上一红,心想情况果然如唐英所说一般。然而越是如此,他越是咽不下这口气。 神秘人又道:“方法千千万万,不能力敌,那便智取,武力固然简单好用,然而智计却能起到四两拨千斤之效。但你若有那心思,也不妨试一试。为人一世,能够随性所为是难得之事。趁你现在还年轻,有些事情,便大胆去做吧。” 苏异心中一动,权衡着利弊,还是难以下定决心。 神秘人见他神色,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是鲁莽之人,心中自有分寸。只要谨守本心,莫要去触摸心中的底线便可了。” 心中的底线…?苏异脑中思绪飞快地转着。 “好了你该回去了。”神秘人说着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这一夜,苏异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苏异便被一阵拍门声吵醒。一打开门,便被一把拉了出去。 “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怎么回事?整个百花园都在议论你和唐英,现在已经传到我们太鄢山小辈这边来啦!”玉篱抓着苏异急匆匆道。 看来陈才这一招以牙还牙效果当真不错,报复来得还真是快,苏异在心里自嘲着,眉头一皱,说道:“昨天…昨天我们被陈才摆了一道,他污蔑我和唐英私通…那现在情况如何?” “就知道是陈才那小人搞的鬼。我去看过唐英,她虽然表面平静,可我看他双眼微肿,肯定是昨晚哭了一夜。”玉篱气愤道,“你就这么放过那陈才了吗?” 苏异听了心里一紧,顿时怒火又在心中燃起。像唐英这样的女子,外表虽然坚强,但终究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名节于她而言何等重要,若是不给她一个交待,又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放过他?怎么可能...”苏异咬牙道,“你去陪唐英,我这就去找陈才算账。”说罢转身便跑。 “喂!你…”玉篱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苏异便消失不见了。她虽急于想让苏异讨回公道,却不想苏异如此冲动,现下又颇为后悔,害怕他出什么事。 苏异一路上奔跑着,耳边仿佛都是旁人的议论之声。到了百花园,那些人东一簇,西一簇地围在一起,似乎在议论着什么。苏异仔细一听,果然都是在说着昨日之事,以讹传讹之下,已然变得更加离谱,一些话甚至不堪入耳。苏异气的浑身发抖,自己尚且如此,若是唐英一个姑娘家听了,又当如何。 “陈家的蠢才!快给我滚出来受死!”苏异怒喝道,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园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二十七章 复仇 陈才晃晃悠悠地从房里走出来,说道:“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苏公子啊。如此怒气冲冲,不知所为何事?” 苏异走上前去,二话不说,便是一脚踹在了陈才的小腹上。陈才只觉得肚子一阵剧痛,跪倒在地。那一瞬间便如断了气一般,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一挂唾液从喉间淌出直流到地上。园子里一片安静,竟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 苏异站在陈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了好一阵子,陈才这才恢复过来,却是没有半点惧色,狞笑道:“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陈才可是有哪里得罪你了?” 苏异依旧没有回答他,又是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上翻了两滚。陈才的随从这才闻讯赶来,挡在了陈才面前,说道:“苏公子,不知我家少爷如何得罪你了,要下如此重手。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苏异认得他是时常跟在陈才身边的仆人,年级稍老一些,该就是唐英口中的那个“老奸巨猾之辈”了。 “老狗你要是再挡道我便连你也一起打。”苏异平静道。 “高伯,你们来得正好,把这小子给我抓起来,好好教训他一顿。”陈才见来了救兵,立马叫道。 “苏公子,在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你无缘无故暴打我家少爷,虽说我们陈家向来待人和善,但被这么欺负,却是没有不还手的道理。”高伯还不忘唱高调道。 “老狗废话少说,上来受死吧。”苏异知道这个高伯便是那搅屎棍,陈才所干的龌蹉之事多半和他脱不了干系,于是对这个为老不尊的人越发憎恶,心里越发愤怒。 高伯一挥手,余下的两人便和他一起成包围之势,向苏异逼近。苏异能将孱弱的陈才踢得不省人事,却没办法赤手空拳对付三个成年人。他在心里不断回想着神秘人的话,忽然间发觉丹田一热,一股能量从中爆发开来,散发向全身。苏异心中一喜,凝神将那能量聚集在双臂之上,随后双手变幻不断,化作了一对狼爪。 苏异双手左右开弓,同时击出,打在了两侧同时逼近的两人身上,那两人立即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围观的众人惊得张目结舌。均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害怕波及到自己。 苏异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以往的天物手只能勉强完成一击,之后便像抽干了力气一般。而现在他全力击退两人后,却仍感觉到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双手之中,丝毫没有衰竭之象。苏异心底不由地生出了一丝狂意。 “老狗,轮到你了。”苏异轻笑道。 高伯头上冒出了一丝冷汗,看不懂苏异使的是什么神通,竟厉害如斯。 “看来苏公子有些本事,那老头我便不客气了。”高伯说罢便摆开了架势,看上去却是要比那其他两人厉害许多。 “那两个没用的废物...”陈才叫道,“高伯你替我好好教训这小子,回头重赏你。” 高伯不敢小看苏异,他知道苏异双手的厉害,于是揉身上前,一拳打出,却是虚招。引得苏异抬手格挡,注意力全在他拳头之上时,高伯脚下飞快扫出了一记鞭腿,力量之大,若被击中必然要倒地。无奈苏异不仅力量惊人,眼力也是极佳,立马回掌抓向了高伯飞来的鞭腿。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腿骨硬生生地被苏异捏断。高伯痛得直冒冷汗,抱着右腿龇牙咧嘴,半天说不出话。 苏异一记手刀将他击晕便不再管他,径直走向被惊呆了的陈才,说道:“最后,轮到你了。” 陈才却是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是发狠道;“苏异,你今日无论对我做什么,都只能发泄发泄罢了,改变不了什么的。你和唐英的名声已经臭了。你就认命吧!”说罢狂笑不止。 苏异眉头一皱,上前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说道:“那我今天便要让你的狗嘴将真相给吐出来。” 陈才脖子被掐着,喘不过气,只发出“嘶嘶”的声响,脸上仍是挂着狞笑。 玉篱在本青竹园陪着唐英,不想没过多久便传来苏异大闹百花园的消息。两人心里着急,便立马动身赶了过去。刚到百花园,便看见陈才的三个随从躺在地上,不知死活。而陈才被苏异一手抓着,悬在半空,脸上憋得通红,却还在顽强地挤着笑。 “苏异!”两人惊叫道。 “你在干什么?”玉篱急道,“快把人放下来。” “苏异师弟,你…”唐英看向他,却是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尤其是那对奇怪的手,让她有种不安的感觉。 “唐英,我在替你讨回公道。玉篱,你不是也说不能放过他吗?我这就让他把真相给吐出来。”旁人看起来,苏异已近乎癫狂,失去理智,可是苏异却知道自己清醒得很。只是这股力量让他欲罢不能,毫不犹豫地便去实践内心的冲动。 “可是你这样…不值得…”唐英心里感动,却也为苏异着急。 “你的名节,就算是拿他的命来换也不为过。”苏异盯着陈才,恶狠狠地说道。他眼里的凶光也是让陈才心里一哆嗦。 唐英见劝不住他,心里焦急,却也没什么办法,只得转向玉篱问道:“玉衡师兄呢?这个时候他怎么就不在了。” 玉篱也是无奈道:“他陪师伯去了…”心里也是在埋怨着玉衡。 “我再问你一遍,你说还是不说。”苏异说着,手上有加了几分力度。 陈才感觉肚子里的东西都要被挤出来一般,一阵咳嗽,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几句话,笑道:“你要我说什么…颠倒是非,说你没有和唐英干苟且之事吗?咳…哈哈,我陈才从来不说假话…我可不像你,你是个有爹生没娘教的狗杂种。” 陈才的话犹如星火燎原一般,引爆了苏异的怒火。 苏异脸上平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他右手一探,没入了陈才的小腹,再抽出时,那小腹之上已经多了一个洞,皮肉绽开,血流不止。苏异随手将他丢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 “啊——”陈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凄惨叫声,痛得几乎要晕死过去。围观的人听得头皮发麻,似乎感同身受,小腹竟也隐隐作痛。玉篱唐英两人都是张大了嘴,说不出话。现场一片死寂,许久才有人回过神来,想起通知长辈,于是朝外跑去。 苏异正待再走向陈才,身旁一阵风吹过,一把长剑明晃晃,已抵在了他的胸口。执剑的,竟是一个少女,看上去只比玉衡要大上两三岁。 “你是谁?”苏异问道。 “大师姐!”只听得玉篱叫道,“你怎么回来了?” “玉篱,好久不见,听说我不在的时候大家都叫你大师姐。”那少女笑道。 玉篱脸一红,却是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女子点头,又转向苏异道:“我叫玉瑾,是太鄢山玉字辈的大师姐,最痛恨的便是邪魔外道。一生的愿望,便是走遍天下,斩尽妖邪。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死得明白!” 第二十八章 玉瑾 苏异一脸疑惑地看着玉瑾。 “大师姐!你在说什么?”玉篱大声地问道。 “就凭你手上的魔功,便足以让你在我剑下死上千百回了。”玉瑾冷冷道。 “魔功…”玉篱听了脸色煞白,唐英也是一脸凝重。 苏异听了眉头一皱,隐隐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严重。若只是打伤了陈才,大不了受罚便是;但若是和魔功扯上了关系,却是如何也无法善了。苏异尚不明白玉瑾所说的魔功是怎么回事,定然不能胡乱承认,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见机行事,说道:“就凭你,还杀不了我...” 玉瑾柳眉一挑,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挑战,轻笑道:“是吗?那便看招罢。”说罢长剑便朝苏异刺去。长剑刺出的瞬间突然分出了十数道剑光,眼花缭乱,犹如流光一般。剑光均是朝苏异而来,分击不同的部位。苏异分不清哪道是虚影,哪道是实影,只得双手划圆,照单全收。长剑击在苏异的手臂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小心!那是师祖亲传的‘流光飞剑’,虚影里面可能藏了不止一剑!”玉篱心里着急,忍不住提醒道。 玉瑾却是毫不在意,笑道:“师妹你这样吃里扒外,你大师兄可是会不高兴的。” 出剑速度太快,那剑影里面竟有不止一剑实招吗…?苏异心里想着,对那“流光飞剑”也是颇感棘手。对于玉篱的提醒,苏异心里也是十分感激,只是这提醒对他来说却无多大作用。无论虚招里面藏了多少剑,他都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以一力而降十会,一一接下。 纵然苏异双臂坚硬如钢,可一击又一击地硬扛着玉瑾的长剑,也是有些吃不消,只得不断地寻找着机会靠近玉瑾。而玉瑾却仗着身法奇妙,始终与苏异保持着一剑之长的距离。她脚踏七星,手上剑花不断飞舞着。 玉篱和唐英看得心里七上八下,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苏异不停地加快着脚步,逼得玉瑾只能更频繁地变换身法。僵持之下,玉瑾疲态渐露,步法骤然变缓,剑影也是少了几道。而苏异以逸待劳,却是丝毫不见退缩。此消彼长之下,苏异已是能够跟上玉瑾的步法。玉瑾心下大惊,没想到苏异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能跟上自己苦练多年的“追影步”,心中忿忿,脚下又再发力。没想到她快苏异便快,她慢苏异便慢,已是渐渐失去了主动。 苏异觑了个空当,往前探出了一步。玉瑾没想到苏异还能更快,防不胜防,被抢出这一步,便失去了对距离的控制,已是被苏异欺近了身。 长剑失去了优势,苏异的狼爪在玉瑾身前挥舞着。玉瑾只能靠着身法的灵活不停躲闪着。爪风带动着衣衫猎猎作响。 忽然间,苏异一爪挥向了玉瑾面门,玉瑾心中一惊,忙是避开,后退了数步。就在逼退玉瑾的同时,苏异也退了数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了许多。 原来这才是目的吗…?玉瑾恍然明白。 “没空陪你玩儿了,告辞。”这玉瑾难缠得很,苏异仗着“天物手”,能与她周旋。但缺乏机变,要胜她却是不可能。他知道若是再拖下去,等长辈都来了再逃便来不及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玉瑾说着,将长剑插到了地上,双手合出印诀,念道:“乾为狱,坤为壁。天有灵,地有土,请借在下一用!”说罢双掌朝那剑柄一握,一声娇喝道:“囚魔牢,起!” 似乎有一股力量的波动从玉瑾的双手散发而出,经那长剑没入地底,一圈涟漪以长剑为中心波动开来。 苏异身周的大地开始摇晃不停。 “大师姐…连仙术都要使出来了吗…”玉篱脸色惨白,失声道。 唐英虽也紧张,小手紧紧攥着已满是汗水,却还是强忍着颤抖说道:“我相信苏异不会坐以待毙的…” 就在那大地停止晃动之时,十几根石柱忽然破土而出,排成了一个圈,将苏异围在了当中。那石柱有两人之高,上面似乎还有密密麻麻的咒文。石柱上还不断地生长出无数分支,朝着四面八方散开而去,就连头顶也未能幸免。生长出来的小石柱相互连在一起,露出无数个小孔,犹如窗花一般。待这些石柱结合完毕之时,便是一个石牢,将会把苏异困死在里面。 苏异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在这石柱的包围之下竟不断地流失着,当下大感不妙。他再顾不得什么,从那“丹田”里不断地抽出能量,“天物手”瞬间便将他的半截身子化作了狼形。感受了一下手中的力量,苏异随意找了一根石柱,一拳一拳地往上面轰着,砂石随之不断地掉落。每轰一拳,大地都会震动一下,玉瑾的长剑也随之颤抖着。 不知打出了多少拳,那石柱终于出现了裂痕,再一拳,便轰然崩塌。可未等苏异冲出去,那周围的小石柱不断化作砂石聚集而来,呼吸之间,便又聚成了一根新的石柱。 苏异面无改色,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不停地出着拳,那手上的血迹隐隐可现。待到第四根石柱被轰塌时,玉瑾握着长剑的双手忽然松开。她浑身发抖,不停地喘着气。 随着玉瑾双手松开,那未成形的“囚魔牢”也是渐渐化作一堆沙土,不停地往地里渗着,如同流水一般,不一会便消失不见。 “承让…”苏异看了玉瑾一眼,转身便朝园外走去。玉瑾心中大感无力,心里盘算着,“流光飞剑”对苏异不痛不痒,“囚魔牢”又奈何不了他,那双魔爪着实难缠,若要打败他,须得先破去他的魔功才行。 屡战无果,她虽有些气馁,却不想放弃。于是咬了咬牙,施展“追影步”,三两息之间又逼近了苏异。玉瑾一掌拍向苏异的后背,苏异察觉到掌劲,无奈只得回身格挡。 “你用剑尚且赢不了我,赤手空拳又能如何?破罐子破摔吗?”苏异对她的弃剑不用颇感疑惑。 谁知玉瑾并不答话,她知道苏异一心想走,故而出的尽是以命搏命的招数。 苏异闪避了几回,被缠出不得脱身,便醒悟,知她是想拖住自己。 “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苏异怒道,突然右手一拨,左手便朝玉瑾探去。玉瑾不及反应,苏异的左手已是掐在了她的脖子上。她以命搏命之下,贴着苏异出招,距离近的不能再近;加之更没想到的是苏异反击得如此之干脆,出招则是更快。她本想再拖上一会,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落败了。 “大师姐!”玉篱几乎要哭出来。唐英却像是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我一用力,你便没命了。”苏异说道,“不要再跟过来了,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 “是吗?”玉瑾却是毫无惧色,反而嫣然一笑道。 苏异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正要撒手,却是慢了一步。只见玉瑾手心一转,手掌上便多了一枚“破魔符”,将它紧紧地按在了苏异的手臂上,嘴里飞快地念着口诀。 苏异只觉得手臂一阵灼热,剧痛无比,不一会,一条左臂便烧了起来。那火焰闪着诡异的淡红色。好在苏异右手尚为完好,一掌印在了玉瑾的胸口上,将她击飞了出去。逼退了玉瑾,苏异转身拔腿便跑。人群中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任他离去,没有人敢阻拦。 苏异仓皇逃窜着,手上的火焰兀自燃烧着,毫无消停的迹象。逃亡对他来说虽不陌生,但眼下却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太鄢山不能再待了,天下茫茫,却是不知何处可去。正想着,手臂又是一阵剧痛,当务之急,却是要先解决这团火焰才是。 玉瑾吐出了一口鲜血,跪倒在地,脸色极其难看。 “还是让他跑了…那‘破魔符’的效果怎么好像并没有发挥出来…”玉瑾百思不得解。 第二十九章 躲藏 守诚,陈宝来几人接到报讯后匆匆地赶往了百花园。就在快要到时,守谙远远望去,看见人群中似乎有人在打斗,忽然惊道:“那…那是‘天魔爪’?” 守诚双眼微眯,说道:“快,过去看看!”当下又加快了脚步。 几人来到百花园中,只见玉瑾半跪在地上,脸色难看。 “怎么回事?伤者呢?”守诚问道。 玉瑾指了指那边倒在地上陈才和随从几人。陈才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只简单地处理了伤口。陈宝来见了大惊,声音发抖地问道:“我的儿,怎…怎么回事?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陈才虚弱得说不出话,那随从替他答道:“是一个叫苏异的小子…” “苏异?怎么会…?”守诚大为不解,说道:“陈员外,还是先让贫道看看令公子的伤势吧。” “玉瑾,方才和你打斗的,就是苏异?”守谙问道。 “是…师叔,弟子没用,让他给跑了。”玉瑾惭愧道。 “那他方才所用的,可是‘天魔爪’?”守谙一边问着,一边给玉瑾疗伤。不一会,玉瑾体内气血便恢复了通畅,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些。 “弟子不知道什么是‘天魔爪’,但那小子的确身怀魔功。她中了弟子一枚‘破魔符’,这会追去该是还来得及,我这就去。”玉瑾对苏异的逃脱耿耿于怀,伤势刚恢复了一些,行走无碍,便立马又追了出去。 “师兄,看来那确实是‘天魔爪’无误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苏异身上…”守谙着急道。 “师弟别急,当下先照顾好陈公子的伤势最要紧。”守诚说罢便开始仔细检查陈才的伤口。 陈宝来本想发怒,听得守诚这么一说顿觉有理,这才说道:“对对对,救人要紧,那小子的账我们待会再算,道长你可千万要治好我儿子啊!” 守谙见陈宝来也如此说道,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半晌过后,守诚才开口道:“陈员外,令公子的伤虽重,但好在我们太鄢山也不乏医术高明者,你大可放心了。”守诚说罢又吩咐了几名弟子将陈才几人抬往药房。 陈宝来先是松了口气,接着脸色一变犹如翻书一样快,狠笑道:“那接下来,道长是否该给我一个交待了?” “那是自然。方才如你所见,玉瑾已追赶过去了。”守诚淡然道,“玉衡,你带几人跟上你大师姐。” 玉衡领了命匆匆离去。 陈宝来似乎觉得守诚只派了几名弟子,有些敷衍之意。依他的想法,守诚应该亲自带着守字辈的人前去追查才是。但守诚如此安排他也不能左右什么,于是幽幽然说道:“你若是交不出人,那我只好去找上仙出来主持公道了…” 另一边,苏异靠着“天物手”勉强抵抗着诡异火焰的灼烧。他拖着左臂四处奔逃,终于找了一处密林,左近无人,这才停下来查看伤势。 饶是狼爪坚硬,也有些被烧穿的迹象。那张“破魔符”还贴在上面,像是快要跟血肉融合在一起。苏异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从那符上传出了能量,让那火焰持久不灭,显然要解决那火焰,这符咒才是关键。苏异尝试着去将它揭下来,然而一触及,那伤口便如撕裂一般痛入骨髓。试了三次,那伤口上已有血水渗出。苏异满身大汗,咬紧了牙根才让自己没有喊出声来。 背靠着大树,喘了好久的气,苏异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 “破魔符”的难缠让苏异心生烦躁与恨意,却又无可奈何。沉思许久,苏异终于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右手迅速抓向那符咒,爪子一用力,连符带皮肉将它扯了下来。 “啊——”这一下苏异终于再是忍不住,一声长啸叫了出来。惨烈的叫声在林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随着剧烈的疼痛,苏异也是彻底变回了人形,抱着血肉模糊的左臂在地上打滚,这才将火焰扑灭。他躺在地上瑟瑟发抖,身上沾满了尘土落叶,汗水混着唾液流满了一地,模样狼狈不堪。 玉瑾从百花园出来,巡着“破魔符”气味消失的大致方向追赶着,却始终不见人影。直至听到了一声长啸,心中大喜,便朝着这声音急速赶去。不一会找到了密林里已不成人样的苏异。 玉瑾看着苏异这副模样,心底生出了一丝怜悯,然而马上又驱散了这份念头。“他可是身怀魔功之人,即便受再大的苦难,也是活该!”她在心里告诫着自己。 苏异看到了玉瑾,忍着痛站起来笑道:“狗鼻子真灵,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玉瑾脸上一红,丝毫不肯示弱地还击道:“你吠得那么大声,自然容易让人找到。” “你该不会以为我受了伤,便能打赢我吧?” “哦?难道不是吗?”玉瑾虽不知苏异是如何除去“破魔符”的,但看他左手的那副模样定是遭了不少罪,倒是不知道少了一只手的他现在还有何底气说这话。 “对付你,一只手就够了。”苏异轻蔑道。说着他突然蹲下,右拳打出,入土半分。 玉瑾还未来得及愤怒,便忽然察觉到危险,只见地上忽然有一只硕大的拳头破土而出。玉瑾急忙侧身闪避,肩上一痛,却还是让那拳头击中了手臂。衣袖被划破,洁白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 “这是什么!仙术…?你怎么可能会…”玉瑾大惊失色。 “现学现卖罢了。”苏异则是大喜,心想无怪神秘人会说“天物手”与“假形之术”有所相通。以前从未花心思多想,只因生活太过安逸,和玉瑾的这一场战斗倒是让他受益良多,心里也多了许多想法。“假形之术”与那“囚魔牢”同为仙术,第一次在实战看到了仙术的施展,让他起了效仿之心。一试之下,竟然成功。轻易地将“天物手”与仙术融会贯通,这让他信心更足。 玉瑾听了更是心惊,有些慌乱道:“你到底何方神圣,在这里装神弄鬼!是哪个魔教派来我太鄢山当卧底的吗?”她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苏异是从方才的战斗里偷学到了仙术,宁愿相信苏异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所假扮。 “想多了…我的大师姐。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我若是魔教之人,你早已没命。”苏异也是颇为无奈。 玉瑾一阵脸红,为自己的惊慌失措感到羞愧。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摸着了门道,苏异又试着朝虚空打出了一拳。玉瑾严阵以待,却未见有何异动。正当疑惑之时,眼前忽然又出现了一只拳头,距离之近,避无所避。拳头将玉瑾击飞,摔倒在地。 “虚而化实,实而化虚,不过如此。看来‘天物手’的世界果然如神秘人所说,深不可测。”苏异心里激动道。 苏异打得兴起,又出一掌。玉瑾还未来的及站起身,便觉一股巨浪袭来,一只若隐若现的大手已将她抓了起来。她在这只手掌里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难以呼吸。没想到只是一会儿没见,自己便在苏异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玉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过了许久,玉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竟毫发无伤,而苏异早已不知去向。自己竟又是多想了。 “大师姐!你躺在这里做什么?”玉瑾身边传来了玉衡的声音,“苏异师弟呢?方才那叫声是他发出来的吗?你找到她了吗?” 玉衡连珠炮式的发问让玉瑾更觉尴尬,脸上发烫,红如艳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大师姐,大师姐?你怎么了?”玉衡见玉瑾久不说话,又是问道。 玉瑾稍稍恢复,这才说道:“我没事…方才被苏异偷袭,打了一掌,现在气血有些不顺畅…” 玉衡也是有些急于找到苏异,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能让师弟们跟着去,于是正好借机说道:“他往哪边去了?我先追过去,师弟你们留在着陪着大师姐。” 没想到玉瑾低沉道:“不用去了,你们抓不住他的。我们回师叔那去吧…” 第三十章 情谊 太鄢山,会客堂内。 “师兄,时隔多年,‘天魔爪’再现,难道苏异是那妖邪的传人?”守谙说道,“这事是否要请示一下师祖?” 守诚只是摇摇头道:“未找到苏异前,一切尚未可知。” “嘿嘿,好一个太鄢山,藏了个魔道小子竟无人察觉,厉害厉害。”陈宝来在一旁嘲讽道。 守谙微怒,却没有出言反驳。守诚则是闭目不语。 不一会,玉瑾带着几人前来便来汇报道:“师叔,弟子…没能找到苏异…” 未等守诚开口,陈宝来便冷笑道:“真是一群废物,这就是你们太鄢山的精英吗?连一个黄口小儿都抓不到,难道还得我亲自动手不成?” 玉瑾一阵尴尬,自觉失职,便默然不语。玉衡几人却是敢怒而不敢言。 守诚脸色微沉,淡淡道:“陈员外,令公子受伤一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但太鄢山的弟子,也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如此最好,希望道长明日可以交出人来!”陈宝来说罢冷哼一声,拂袖便去。 守诚并未挽留,转而吩咐守谙道:“师弟,你亲自带人去找吧…” “师兄…”守谙正待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守诚摆了摆手,又对玉瑾说道:“你心里是否有诸多疑惑?” “是…”玉瑾回山不过数日光景,便发生了如此大事。她从玉衡那已经打听到了许多关于苏异的事情,此时心里更是有一堆问题想问。 “那你随我去见师祖吧…”守诚叹气道。 另一边,苏异摆脱了玉瑾之后,径直钻入了百木林中。这里有禁令在,该是比较安全的地方了。更重要的是,他想再见神秘人一面,关于“魔功”之事,他要问个明白。只是在林子中转了许久,也未见神秘人出现。倒是天色渐暗,林间变得越发寒冷。 “咕噜——”苏异的肚子发出了一串声响,他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饥寒交迫下,苏异只得随手捕了两只野兔,钻进石洞中取暖。没有火,只能生吃兔肉;没有水,只能饮血止渴。然而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逃亡时期最艰难的时候,他便是和娘亲在荒郊野岭里,过着餐风露宿茹毛饮血的生活,这才躲过了追兵。 “吃过喝罢”,苏异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沉沉睡去。梦中,娘亲眼里含泪看着自己,正说着什么。苏异可以感觉到似乎不止一个声音在空旷的梦境中飘荡,但自己就是怎么也听不清。 “孩儿…别怕,娘这就去找你…”苏异最后只听到这一句,便陡然惊醒,跳了起来。 苏异右手正下意识地便要击出时,却听到了玉衡的声音道:“师弟,是我们!” 只见玉衡手举着火把,玉篱和唐英跟在他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苏异虚弱道,这一惊吓又是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玉衡见苏异抬起的右手却是还没放下,知道他有所警惕,便道:“两位师妹担心你,便和我一同来找你了。师弟放心,除了我们三个再没别人了。” 苏异这才缓缓将手放下。玉篱在火光之中看到苏异那只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左臂,顿时哭了出来,走上前去轻轻抬起他的左臂,细细地看着。唐英则是皱眉,不忍直视。 “这是…大师姐干的吗?”玉篱抹了抹眼问道。 “小意思了,这是我自己烧的,你那大师姐可没这本事。”苏异苦笑道。 玉篱见苏异又变回以前那个爱开玩笑的人,心下稍安,没好气道:“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硬。” “师弟没事,那真是万幸。不知道师弟接下来要怎么办?”玉衡忧心问道。 苏异摇头。 玉篱见苏异的神情,脱口而出道:“要不你去找师祖吧,他老人家,一定不会不管你的,大不了…大不了躲上一年半载,那死胖子总不能跟你纠缠一辈子吧?” “师妹,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唐英说道,“陈宝来没那么好糊弄,再说就算他不计较…也未必能善了” “唐英说的没错。我想,师弟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太鄢山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太鄢山的人’。”玉衡话里有话道。 “那我们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玉篱说着,心里一阵难过,却未去细想玉衡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缘的话,我们当然还能再见。”苏异却是笑道。 玉篱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只怕苏异看到她的泪眼。 “我们也该走了。师弟你自己多保重,外面还有人马在四处找你,这几日就先在这洞中暂时避一避。我会回去禀报师叔说这一片已搜寻过的,你就暂且放心吧。”玉衡拍了拍苏异的肩膀,叹气道。 唐英则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异的左臂,说道:“苏异,你知道我不善言辞,但望我们来日还有机会再见吧。” 玉篱再无话。 “多谢…”苏异感激道。 三人留下一包裹的食物被褥,便匆匆离去。苏异不仅感激三人冒险前来探望,他们对“魔功”一事只字未提,这样的信任更让苏异心底生出一丝暖意。 本是去意已决,此时又是生出了些许留恋。苏异为此深深地叹了口气,躺了下来。 “年轻人,唉什么声,叹什么气?”忽然黑暗中一个声音说道。 苏异被吓了一跳,惊坐而起,头皮发麻。 “爷…爷爷…”听清楚了是山人的声音,苏异连反抗的力气都省了,带着犹自颤抖的声音说道,“您…您什么时候来的。” “看你睡得香没好意思叫醒你,倒是你的两个小情人和好哥们儿来把你给吵醒了。”山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道,“那男和另外一个女孩倒是有点见识,那个漂亮小妞就天真得很。” “您能不能正经一些?他们可都是您的后辈。”苏异没好气道。 “行——正经正经。”话音刚落,苏异感觉到一股风吹来,知道山人已来到他面前。 “咦,你怎么不亮爪子了?难不成你觉得我不是来抓你的?”山人奇道。 “说笑了,爷爷你要抓我,一个指甲盖我便束手就擒了,反抗也是白费力气。只不过抓我的时候能不能别抓右手,我左手有点痛…”苏异又是奉承,又是苦肉计,可怜兮兮道。 “玉瑾女娃下手也是狠了点…”山人说道,“诶?你怎么知道爷爷我法力无边的?” “偶有所闻…”苏异见山人如此不要脸,也不想再抬举他了。 “有所闻…”山人狠狠敲了一下苏异的脑壳,怒道,“有所闻你还不知道离那魔功远一点,你觉得你练了魔功就能打得过我吗?” 苏异委屈不语。他还未来得及将事情梳理一遍,也没有将个中关键之处联系到一起,所以一时不知山人所说为何。 未等他反应过来,山人便又说道:“行了行了,我还真不是来抓你的。跟我回竹屋吧。” “回竹屋…?外面不是都在找我吗?”苏异疑惑道。 “哟呵,能耐得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就死胖子那些人掘了地三尺地在找你。”山人语气里尽是嘲讽道,“再说我的竹屋没我的允许,谁敢进来?” 苏异无语,只得讪讪道:“说的也是…” “走。”山人说着,一手提起苏异。 “等等,我的东西!” “啰嗦,竹屋没你吃的没你穿的吗?”山人一边嫌弃道,一边还是将那包裹一手提起,将苏异夹在了腋下,飞奔而起。 第三十一章 再聚天清殿 天清殿中,玉瑾盘膝而坐,已有整整一夜。 待到清晨鸡啼声响时,归阳子方才睁眼说道:“很好,比起刚入山之时要长进许多。” 玉瑾默然不语。 “在为你解答之前,容为师先问你几个问题。”归阳子又道,“你求道修仙,所为何事?” “斩妖除魔,卫我正道。”玉瑾毫不犹豫答道。 “若妖魔无损正道,何须卫之?” “即便无损正道,妖魔也绝非善类,除之无害。” “天下苍生,又何为‘善类’?除之无害,这便是你心中的道吗?”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道。” “去年七月,你于开封陈留,将骆华生骆侍郎斩杀,这也是非常之道?” 玉瑾头冒冷汗,心里大惊,不知道归阳子是如何知道这件秘事的,当下慌道:“弟子知错…” “为师并未与你讨论对错,你只需如实回答即可。” “是,骆华生疑似勾结妖魔,抵死不认,弟子别无他法。” 归阳子叹了口气道:“在你心中,到底何为正道?” 玉瑾已有些动摇,犹豫道:“弟子虽做过违心之事,但皆不得已而为之。非邪即正,非正即邪,若是多有可疑,又不能自证清白,便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罢了,你为别人做事,为师不想过问太多。但望从今往后,你的所作所为,能够对得起你的本心。” 玉瑾重重磕了个头道:“弟子受教了。” 殿中一时无话,直至山人携着苏异破风而来。 “人我给你带来了。”山人大大咧咧道。 “有劳了。” “师父,他…”玉瑾见到苏异,惊道。 苏异却是惊讶于她对归阳子的称呼,这才想起玉篱曾说过她得归阳子亲传“流光飞剑”,如此看来,她称归阳子为师父也不为过。 玉瑾初上山时本将将拜入守字辈门下,却是恰逢开山收徒之时。她颇具仙缘,成为近百年来第一个“灵根之童”,有幸拜得归阳子为师。论辈分她本该称守诚一声“师兄”,然而她坚持长幼有序,该称各位长辈“师叔”。归阳子并非拘泥小节之人,他不发话,便也不会有人再计较了。 “为师受人所托,苏异的仙术确实是为师所授。你们之间的不愉快,就此揭过如何?” “想来大师姐是有所误会,弟子也是无心冒犯,还望大师姐原谅。”苏异说道。 玉瑾却不领情,急道:“可是师父,他…” 话还未说完,归阳子便打断道:“为师问你,何为‘魔功’?” “弟子曾专门研习辨别‘魔功’之法。但凡‘魔功’,皆以非常手段掠夺力量。真气所过之处,经脉必然膨胀,丹田之内必然气息紊乱。那日我观师弟所施之术,其暴戾不容小觑。”玉瑾有条不紊道。 山人听了嗤笑一声,玉瑾面露尴尬。 “你既有所事从,为师也不便拦你。那便等你下山之后再去寻他麻烦,了却你们之间的恩怨。”归阳子说道,却不是询问的语气,而像是命令。 玉瑾愕然,她本以为归阳子该亲自动手,即便不是大义灭亲,也应当对苏异有所举动才是。却是没想到会是如此一笔带过。 正当她思索之事,归阳子已转向苏异问道:“你觉得如何。” “弟子并无意见。”苏异淡淡道。 这时守诚进来说道:“师祖,陈员外闯上来了,再有一会便到天清殿了。” 归阳子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缓缓点了点头,守诚见状又退了出去。 “苏异,‘假形之术’的修行,可有进展?”归阳子问道。 “略有小成。”苏异有些着急,却仍是耐心答道。 “能坚持时间几许?” “若假等身之象,能坚持一个时辰。” 归阳子点头赞道:“不错,若是假‘蚁形’,该是也能撑上大半个时辰了。” 假形之术分作“等身”、“蚁形”、“巨象”,三种形态。顾名思义,“等身”便是与自身等大之形;“蚁形”是假细小之物;“巨象”则是假巨形之物。其中“等身”最易,“蚁形”与“巨象”各有难处。 说话间,外面已是远远传来了玉琪那尖细的声音道:“各位大人,天清殿乃是师祖清修之地,你们这样闯进去,未免有些不妥…” 旁边有人说道:“小道长,我们也不想与你为难,你便让开罢。” 此时归阳子仍不慌不忘道:“你且变作一只小猫看看…就如你那日所变化的一般。” 苏异想起当日在天清殿修习“假形之术”的情形,仍是历历在目。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玉瑾,但见归阳子没有说话,便也不再顾忌,缩身变作一团毛绒绒的白色玩意儿。 玉瑾看在眼里却是神色复杂,她本还在怀疑归阳子袒护苏异,却没想到他当真修了仙术,而且比起她的“囚魔牢”定是要高深得多。她顿时心里五味杂陈,有嫉妒,有不快,也有所自省。 “到为师膝上来吧。”归阳子难得露出慈祥的微笑道。白猫听了立马串到了归阳子盘坐的膝间,蜷缩成一团。 不一会那陈宝来便闯进了天清殿。他软硬兼施,拉拢了一帮人前来助阵,气势汹汹,颇有“逼宫”之势。 “呵呵,上仙好闲情,还有兴致躲在这里逗猫。”陈宝来咄咄逼人道。 归阳子淡淡道:“苍生万物,皆有灵性,只要心存善念,哪怕是野猫走狗,我这天清殿任它来去又如何?” 陈宝来还道是归阳子讥讽自己不如野狗,正待发难,转念一想却是觉得自己有些对号入座了。自己已然得罪了上仙一回,若再试得寸进尺,即便他仗着人多,也是讨不到好处。毕竟那些人里,多数的人还只是帮理,肯一同前来全因陈才被伤。 陈宝来沉住气道:“上仙胸怀宽广,救济苦难,鄙人好生敬仰。方才全因爱子心切,出言不逊,还请上仙莫要见怪。” “为人父母,可以理解。” “既然上仙能够理解爱子受伤,为人父母的切肤之痛。那可否恳请上仙出面,将一名为苏异的小子给找出来,我陈某感激不尽。” “不知陈施主如此急切地要找苏异,所为何事?”归阳子反问道。 陈宝来心下不快,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那小儿将犬子打成重伤,鄙人也不求发泄私愤,但求对簿公堂,还犬子一个公道!” “孩子间玩闹,何至于上到公堂如此严重?陈施主爱子之心可以理解,然而令公子所做之事,乃是为君子所不为,陈施主必然不会一概不知。令公子在近城便是横行霸道,却也少有人敢找令公子对簿公堂,讨回公道。若陈施主真心为了令公子好,该当好好管教才是。此次之事,权当给令公子一个教训。至于苏异,本派必也不会轻饶他。陈施主你觉得如何?” 陈宝来咬牙切齿,却是无奈被抓住了痛脚。围观人群中已有人窃窃私语,讨论陈才苏异的是非。此时他再坚持要人,未免有死缠烂打之嫌了。 陈宝来心思百转千回,突然想起一事,说道:“既然上仙对苏异自有处置,那鄙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但听说那小子可是身怀‘魔功’,贵派是否要将那小子制服,再交给衙门?否则要是落了个‘纵容妖魔’、‘举报不力’的罪名,对太鄢山可不是什么好事。” “有劳陈施主费心了。‘魔功’一事尚不知从何说起,一切或只是误会一场,尚未可知。但若查实苏异确有勾结魔道,伤天害理之罪,无须官府来人,本派自会将他就地诛杀。陈施主可满意?” 陈宝来见归阳子避重就轻,对“魔功”之事含糊其辞,但确实又将立场站的鲜明。这让他心恨难忍,却是无可奈何。那旁人也开始劝解他,上仙恩泽附近一带,对他们来说可算是志高的存在。如此一来他也是再无计可施,只得恨恨离去。 第三十二章 激战百木林 夜半时分,苏异睡得正香,却忽然被山人拍醒。迷糊中,便被山人背着在柏木林中穿梭。耳旁呼啸的风声让他逐渐清醒。 “我们这是去哪儿?”苏异问道。 “等会你就知道了。”山人嘿嘿笑道。 一路飞奔,两人越走越深。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空地,山人这才停下,和苏异藏在了一棵大树上,利用繁茂的枝叶遮掩身形。明亮的月光之下,可以看见那空地之上有一间小茅屋,在周围一片密林之中显得颇为突兀。 “来了!”山人忽然说道。 只见那密林一阵闪动,一个人影从中破风而出。苏异瞪大了眼睛,那人竟是归阳子。 山人低声笑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龙已还!”归阳子说话声音不大,却是如钟声一般传出,苏异躲在远处听得一清二楚。 “龙已还是谁?”苏异好奇问道。 “看着。”山人目不转睛道。 只见一人从那茅屋中悠然走出,笑道:“老友,这么晚来找我,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前…前辈!?”苏异失声道,原来神秘人的名字是龙已还。 见到苏异大惊失色的样子,山人似乎十分得意,说道:“他便是教你亮爪子的人吧?” 苏异尴尬道:“你知道了…?” 山人白了他一眼道:“没点出息。” 苏异不知山人指的是什么,只得讪笑两声,不再说话。 “你将‘天魔爪’教给苏异,有何目的?”归阳子开门见山道。 龙已还收起笑容,严肃道:“目的?老夫只是爱才罢了。苏异小友学了你的‘假形之术’,再来学我这‘天物手’,这不是天意么?” “你此举可谓是包藏祸心…” “此话怎讲?”龙已还疑惑道。 “何必明知故问?你教苏异魔功,引导他体内妖气爆发。若是他成功化妖,你便可得一可用之将;即便他不肯为你所用,却也是再不能被所谓的‘正道中人’所接受了。这难道也是‘天意’?” “此言差矣,老友你这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老夫教苏异小友‘天物手’可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他体内的妖气若不好好利用,岂非太可惜了。这是上天给与他的礼物,他有权将之化为己用。你们自以为是为了他好,却是极力瞒着他,岂非更加可笑?” “你可给过他选择?若是他知道会有如此后果,可还会学你的‘天魔爪’?” “这里太安逸了,并不适合他。天下之大,不去闯一闯,实在是可惜。江湖险恶,弱肉强食,没有点实力又如何存活。” 苏异听得入神,脑力所想之事盘根错节,一时是理不清了。 “道不同,说再多也无用。看来老夫这些年来对你还是太宽容了。”归阳子说着抽出了随身的长剑。 “十年前你奈何不了我,现在也是同样如此。你再怎么样,也不过还是将我困在这林中罢了,何必再白费力气呢。” 归阳子不再回答,长剑脱手而出,朝龙已还飞去。长剑在半空之中忽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瞬间便化除了数百道光影。那光影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绕着龙已还飞旋着,竟是将他的身影完全遮掩了去。 “那也是‘流光飞剑’吗…竟是如此壮观…”苏异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龙已还却是巍然不动,任那光影在身边盘旋,甚至穿身而过。 数百道剑影之中,有一道直直地朝龙已还的胸口飞去。他面不改色,只是身前的虚空之中忽然多了一只手,将那剑影握住。与此同时,剩下的剑影尽都消失不见。被虚空之手握住的长剑尤自嗡鸣震动着,突然急速飞转起来,将那手掌搅碎。长剑脱困,又回到了归阳子的手中。 “你绝学甚多,却是要拿这最便宜的‘流光飞剑’来羞辱老夫吗?”龙已还淡淡道。 “看来你这十年也不是白白虚度。”归阳子说罢,手中长剑又是飞向空中。只是这次仅仅分出了十道剑影朝龙已还飞去。 十道剑影形成了一个圈,将龙已还围在当中,剑尖向下,插进了土中。 “已经到十剑了吗…”龙已还看着那剑影呐呐道。 归阳子口中念着:“乾坤借力…十剑囚魔狱,起。” 十道剑影光芒大作,大地轰鸣,十把巨大的石剑换换从地底破土而出。那茅屋首当其冲,被石剑洞穿,瞬间变成了一堆破烂木头。 “你可真够狠心,连老夫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毁了,这下不得风餐露宿?”龙已还说着,虽没有半点动作,却有十只巨手同样破土而出,一一将按在十把巨剑之上,硬生生止住了起势。 “竟…竟然有十只‘天物手’…”见识了归阳子版的“囚魔牢”和龙已还的“天物手”,苏异只觉得眼界大开。 石剑出土半分,巨掌又将之按回去一寸,双方进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山人忽然说道:“果然还有一只老鼠在一旁藏着。你在这待着。”说罢便一跃而出。 山人在一棵棵大树间穿梭着,忽然脚下一顿,便从树上跳下,重重地踩向地面。那地面在山人的一脚之下生出了无数道裂痕,开始往下陷着,一条巨蟒钻了出来。 “伏绫!”苏异心里惊道,“她怎么一个人闯上山来了!” “咦!白腹背花蚺,稀奇稀奇。”山人奇道,“喂,龙老兄,这可是你的宠物?” “大人!”伏绫化作了人形,朝龙已还喊着。 “咦!还是个蛇妖。”山人饶有兴致道。 “伏绫,你怎么来了。”龙已还勉强支撑着,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明显要比归阳子略逊一筹。 “大人,你我合力破开它一起逃出去吧!”伏绫焦急道。 “小姑娘,你当老夫不在的吗?”山人气道。 “伏绫…他说的没错,有他和归阳子在,我们没有胜算...”龙已还无奈道,“更何况,这里还是太鄢山…可是归阳子的地盘啊…”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今日你来得正好,便留下来陪你大人安度晚年吧。”山人说着,身体竟化作一堆泥土,融入地底,消失不见。 伏绫大惊,凝神戒备。忽然脚下一阵异动,一根根手臂粗的藤蔓破土而出,向伏绫缠绕而去。伏绫东躲西闪,不断避开飞快袭来的藤蔓。 “伏绫,你自己先逃吧…”龙已还吃力道。 “大人,那驭天教怎么办?” “驭天教…便交给你和灭身护法…一切…你自己做主。”龙已还说着,身体终于是有所动作。他的一脚踏出,身形开始急速变大着。脸庞,手脚,也在变化着。不一会,便是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魔。恶魔有两人之高,双手犹如铜锤一般巨大。 苏异内心震荡,却是没想到之前看似温文尔雅的龙已还竟变成如此恐怖之态。 化身恶魔的龙已还一拳击出,追击着伏绫的藤蔓瞬间被打得稀碎。他每出一拳,便帮助伏绫化解一次危机。伏绫逐渐脱困,不忍辜负龙已还的一番好意,只好一咬牙,又化作巨蟒钻入地底。 见伏绫逃去,山人也不理会,掉头便去攻击龙已还。 龙已还脚下的土地忽然开始下陷,如流沙一般,将他的双脚吸进去后又在转瞬之间便变回了坚硬的土地。龙已还被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身周又有藤蔓长出,将他缠绕。奇异的藤蔓不断地吸取着他体内的能量。 在归阳子和山人的夹击之下,龙已还终是无法力敌,又被打回了原型。连带着那十只巨掌也是消失不见。 石剑趁势而起,结成了“十剑囚魔狱”。那石剑之下的地上又裂出了无数道裂痕,布满了龙已还身下的土地。那裂痕看似杂乱无章,却好似暗合天道。 “连‘锁灵阵’也来了吗…”龙已还无奈苦笑道。 “望你好生在这狱中反省吧…”归阳子叹道。 第三十三章 此去坎坷 目睹了归阳子和龙已还的大战,归途中,苏异满脑子都是他们的之间对话。 “老头儿对你可真是好啊,为了你还和龙已还大动干戈。我可是有好久没见他动过手了。”山人感叹道。 苏异出了神,只是随口道:“是吗。” “多想无益,既来之则安之。”山人似乎知道苏异的心事。 “知道了…” 见苏异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山人又道:“那打斗细节,神通的施展,你可看清楚了?” “叹为观止...只是那等层次,不知我这辈子何时才能达到…” “不必妄自菲薄,你不是学了那‘天物手’吗?那龙已还便是你追赶的目标了。” “追赶…爷爷你不是说…那是魔功吗?”苏异奇道。 “魔功?我有说过吗?”山人嗤道。 苏异想了想,挠挠头道:“好像是没有…可我记得师父说过,‘天物手’会引动我体内的妖气,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吧?” “那你可还记得他也说过,选择权在你手上?” 苏异感觉自己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自己被挤在了中间,一边的归阳子,而另一边则是龙已还与“天物手”。 见苏异犹豫,山人又道:“路是你自己的,以后也该由你自己来走了。若是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还谈何在江湖之上立足?” “爷爷…为何你今天…如此之正经…?”苏异觉得到今天的山人有些与平常不一样。本以为山人会敲他脑袋,然后骂骂咧咧地回敬他。却没想到山人叹道:“明日之后,你便不在山上了。你好生保重吧。” 苏异感觉到了山人语气中的伤感,默然无语,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平日里不正经的老头。此后两人一路无话。 第二日一早,苏异一睁眼,便见到归阳子在自己房中坐着,含笑看着他。苏异立马清醒,一腾身坐了起来。 “你醒了。”归阳子笑道。 “师…师父。您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下山。” 苏异受宠若惊,说道:“师父…您亲自带我下山?” “为师知道你有许多疑惑,”归阳子却是呵呵笑道,“我们边走边说。” 苏异随手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裹便匆匆地跟归阳子出了门。 “师父,这条好像不是下山的路?”苏异见归阳子走的这条路有些陌生,便询问道。 “这条路通往后山小径,从那下去可以去益都。”归阳子说道。 苏异听了也不再多问,只是犹豫道:“师父,龙前辈他…真是魔道之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归阳子却是反问道。 “如果是,那弟子…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你叫得他一声前辈,又会如何不知自处?”归阳子笑道,“于我来说,他曾经伤我弟子,现又在我太鄢山恣意妄为,或许算得上是‘魔道’;但于你来说,他将自身绝学教予你,你纵然叫他一声师父也不为过。” 苏异若有所思,又问道:“那‘天物手’…弟子…” “你可曾用它做过违心之事?它可曾让你迷失了你的‘道’?”归阳子问道。 苏异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它反而还帮了弟子几次。” “既然如此,那你心中自然已有答案,不须犹豫,追随它而去便是。但要谨记,心不可违,道不可失。” “弟子受教了。”苏异恍然,又问道:“不过师父您昨夜不是说妖气…”苏异说道一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住嘴不说。 归阳子却是笑道:“看来昨夜山人老儿带了你来偷窥,当真是让他煞费苦心了。” “师父不怪罪弟子?”苏异也是讪笑道。 “为何要怪你,要怪也是怪山人老儿,定是他自作主张。”归阳子哈哈大笑,又说道,“妖气一事还得从你爹娘说起,你娘亲从未告诉过你,或许还打算一直瞒着你。但现在若还不告诉你,你只身一人,不免还要惹上许多麻烦。” 苏异专注地听着,心里紧张了起来。 归阳子又继续说道:“你娘亲乃是狼妖,你爹是凡人。生下了你,若是不夭折,便必定是半妖之体…所以你天生体内藏有一股妖气,不动用它,那你大可一辈子当一个凡人。反之,若是引动妖气,固然能为你带来巨大的力量,但时间久了,便会有‘化妖之劫’。遭劫之人,需经受肉体上的磨难,化为自己的‘妖之本体’,方能安然渡劫。但从此之后,便也不再是凡人,而是真真正正的‘妖’。 其时恰逢‘亭下论辩’的诡辩之篇“类物通论”出世,当朝随后便下了‘封妖令’。或许你还有所记忆,你的母亲因此被迫离家,辗转之下无奈于两年前来求助于我,想让你借修仙来抗衡妖气。若是今后你能修至大成,凭借仙力,也能稳稳压制你体内的妖气,从而免遭‘化妖之劫’。然而你现在于修仙之道只是‘初窥门径‘;于‘天物手’却是有着不俗的造诣。在百花园,你已是引动妖气为你所用。与玉瑾一战,更是观想她施仙术之法,自行领悟到了‘天物手’的另一层境界。一悟通而百悟通,此时更可谓是登堂入室,仙力再难压制妖气,反而会助你将其融会贯通。 也难怪他会说这是‘天意’,龙已还的眼光可真是毒辣啊。也罢…你有一技旁身,或许行走江湖会容易很多。这真真是中了他的下怀了。” 苏异听得心神激荡,久久说不出话来。起初听到娘亲是狼妖已是震惊无比,但听到后来却渐渐被“仙力”、“妖气”所吸引,心中念想不断,已是不知该专注于哪一件事。 苏异想了许久,挑了一个最不解的问道:“师父,您方才说借‘仙力’将‘妖气’融汇贯通,可他们一正一邪,为何…” 归阳子笑了笑,说道:“天下之物,大多互有相通。本就是同宗同源之物,谁又告诉过你谁正谁邪?那些,都是所谓正道中人的一面之词罢了。天生万物,本都是平等的存在。有兽能得上天之眷顾,吸纳天地之精华而化形为人,本该是难能可贵之事。奈何大多数人无容纳天地万物之气度,实在是遗憾。”归阳子说到最后,已是一脸惆怅。 苏异却是安慰道:“师父您无需难过,天下之大,形形色色,本就是什么人都有。纵然千百人都是小肚鸡肠,但今生弟子有幸能遇到您,便也不至于绝望,若能再遇到第二个,那便算是赚到了。弟子不望天下之恩赦,但求不辜负师父一片良苦用心足矣。” “好,好。”归阳子激动道,“为师当真没有收错你这个徒弟。” 苏异听得动情,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转过头去偷偷用衣角擦拭着。 “前面就要出太鄢山了,”归阳子望着前方说道,语重心长道,“你此去孤身无助,虽有一技之长,保命无妨。却还是要堤防三种人,若是遇见了他们,趁早逃跑,不可正面对敌,切记切记!” “哪三种人?”苏异好奇道。 “道家仙长,佛门高僧,还有…朝廷之人。前两种稀奇,你或许不容易遇到,即便遇到了也一眼能分辨,躲过便是。就算惹上他们,也不过是一门一派罢了。朝廷却是不同,非是他们道行高深难以力敌,而是与他们纠缠上了,便是与天下为敌。届时你将寸步难行…” 苏异默默记下了,又问道:“那他们比之师父,实力又如何?” “为师已过了上仙之境,与他们早已不在同一个境界。然而道行再高,也不过是匹夫之力罢了。你切不可过分迷恋力量,单单靠匹夫之勇,只可风光一时罢了。要成大事,还需锻炼心智,有勇有谋,方不至让人拿住了你的短处。”归阳子又告诫道。 “是,弟子明白。”苏异肃然道。 “朝廷有一处‘朝天阁’,其中有专门之人来对付‘妖魔鬼怪’。你要多加小心。”归阳子又说道,“出了山不需走多远便有马车,你雇一辆前往益都即可。自那之后,便是你行走天下之时了。”说罢,归阳子从袖兜里掏出了一钱袋银子。 苏异也不客气,接了过来,那银子沉甸甸。他想起了那日驹铃说的“铜臭之气”,知道这定是太鄢山多年受人供奉才积累下来的,当下心里又是一阵感动。望着前方道路坦途宽阔,苏异却是迷茫,期待,不舍,心慌…种种复杂情感集于一身。 苏异朝后方的太鄢山,归阳子消失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说道:“师父,山人,玉衡玉篱,大家保重,我去了…” 第三十四章 初入江湖 苏异从太鄢山出来,走了大半个时辰便见到了一处集市。一眼看去,便见有三两辆马车停靠在一旁。其中一个车夫见到背着行囊的苏异,立马热情地迎上来客气道:“这位公子哥,您赶路吗?” 其余两人见了均是笑骂道:“杨狗子,你为了抢生意可是连狗脸都不要了啊!” 那“杨狗子”却是毫不在乎,仍是笑脸盈盈地看着苏异。 “我去益都。”苏异答道。 “好咧,从这儿到益都要走三四个时辰,计二两十文钱,便收公子您二两吧。” 苏异觉着价格公道,便上了马车。那“杨狗子”挥鞭一甩,马车缓缓启动。 “公子哥,您这是自己一个人去益都呐?我看您年纪也不大,独自一人上路可得多加小心啊。”那杨狗子驾着马车,一边跟苏异搭起了话来。 “杨大哥,你叫我苏异便行了。”苏异笑道。 杨狗子听苏异叫自己杨大哥,也是开心道:“行咧,那老哥我便不客气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一会便都没话了。马车不急不慢,时而跑得快了些,便颠簸起来。偶尔遇到路上有坑洼之处,也会放慢下来,缓缓行走。苏异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看窗外的景色,心里想起几件心事,琢磨一番。 这时苏异又望了两眼窗外,忽然说道:“杨大哥,这条路似乎不是去益都的?”马车本该直直往北而去,此时却是偏东行走,且没有拐弯的迹象。 “哟,你可真是眼尖。老哥我前些天才从益都那边过来,一路被山石暴雨所毁,难走得很,平常只要个把时辰的路,现在没有一两天这马车过不去。所以只能绕一绕路,这才得花上三四个时辰。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苏异没去过益都,不知道需要走多长时间,只是算计着若是三四个时辰的路程,花费二两银子自己并不吃亏,却没想到是这么个走法,只得无奈道:“既然如此,也是没有办法,那便有劳杨大哥了。” “哪里话,”杨狗子又说道,“这一条路是去寿光的,若是你不嫌累,那我们半路便折向益都。若你有意思,也可先到寿光歇一歇。” “不用,直接去益都吧。” “得咧,走着。”杨狗子吆喝一声,又自顾驾起了马车。 以苏异现在的身手,一般的蟊贼土匪他也不放在眼里,便放下了心,继续闭目养神。 驹铃自与苏异一同回山之后,便一直待在燕子观中。这一日大批人马下山,在观中休整,准备打道回府。驹铃认得其中的陈宝来父子。只见陈才面庞虚弱,坐在竹凳上由几个下人抬着,小腹上缠着白布,上面犹有淡淡的血迹。驹铃心下好奇,便仔细听起了众人的谈话,想从中找出些端倪。 果然听得其中有未上山之人询问,便有人与他谈论了起来,这事经多人传言之后,已是变得有些离谱。 只听得那人说道:“陈公子编排是非,激怒了苏异,与苏异一番大战之后被打成重伤。其父气不过,便找来太鄢山的女大弟子玉瑾报复苏异。那玉瑾神功了得,差点没将苏异打死。最后也是废了苏异一只手,将他打成半残,让他给逃了。这事还惊动了上仙,他老人家亲自出面才解决了这事。” 听者啧啧称奇道:“没想到几个小孩子打架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驹铃听得心头突突直跳,一阵思索过后,扔下手中的活便朝山上跑去。 “这位…道友?你这是…?”玉琪见驹铃匆匆而来,疑惑道。 驹铃虽然着急,却还是躬身行礼,说道:“我找…我找玉衡大师兄,还有…玉篱师姐。”驹铃思来想去,还是先找到玉衡二人为好。 “玉琪,怎么了?”玉瑾此时正在不远处,见状走了过来问道。 “大师姐,这个人…说是找大师兄他们。”玉琪答道。 “大师姐…你是玉瑾?”驹铃问道。 “是我。”玉瑾答道。 “就是你…你将苏异打伤了?”驹铃咬牙怒道。 玉瑾眉毛一挑,说道:“就是我,如何?” 驹铃张口结舌,突然说不出话来。是啊,是她做的,自己又能如何?他不是莽撞之人,虽有种拔剑的冲动,却还是忍住了。 “大师姐,发生什么事了?”玉篱听说有人找他,便立马赶了过来。 “有人找你。”玉瑾没好气道,说罢便转身离去。她本就对苏异之事耿耿于怀,此时有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更是不快。 “玉篱,苏异他在哪?”驹铃见了玉篱,急忙问道。 玉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为难道:“我…我也不知道。他的事你应该也是听说了…” “他…当真差点被玉瑾打死?”驹铃问道。 玉篱愕然道:“那倒没有…你这是听谁说的?他只是中了大师姐一枚‘破魔符’,手上受了点伤罢了。至于他现在在哪…恐怕山里没人知道…” “破魔符吗…那倒还好…”知道苏异情况没有自己听说的那么糟糕,驹铃终于松了口气,又道,“你可以带我去见你们师祖吗?” “师祖?你见他干什么?”玉篱心里奇怪,还是说道,“这个或许玉琪可以帮你…” 玉琪无奈道:“跟我来吧,我帮你问问。” 驹铃喜道:“多谢!” 天清殿中,归阳子听了玉琪来报,笑道:“让他进来吧。” “晚辈驹铃,拜见上仙。”驹铃进到殿中,立马拜倒在地。 “云游他可还好?”归阳子问道。 “师父他老人家很好…”驹铃奇道,“上仙…认识晚辈的师父?” 归阳子却是笑而不答,又问道:“你这次来可是为了苏异?” “是。”驹铃立马回答道,只盼他能从归阳子那听到好消息。 “可以先跟我说说,你找他所为何事吗?” 驹铃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师傅曾想收苏异为徒,却被拒绝。后来苏异上了太鄢山,师傅便让晚辈留在燕子观里等待他下山。师傅说…师傅说以后或许会有必要之时,若是苏异他走入歧途…晚辈我…可以拉他一把。” “哦?拉他一把吗?”归阳子饶有兴致道,“云游还是老样子啊…” “上仙,苏异他…”驹铃又问道。 归阳子依旧不答,反问道:“那依你之见,苏异可会误入歧途?” “上仙…是在问我吗…”驹铃有些惊讶,没想到归阳子竟会询问他意见,于是毫不犹豫道:“晚辈不知道何为‘歧途’,但晚辈相信人性本善,苏异更是如此。他…绝不会为恶。” “很好,很好…”归阳子点头,终于是说道,“苏异他往益都去了,你可以从后山下去。” 驹铃大喜,磕了个响头,道:“多谢上仙!”然后便转身飞奔而去。 归阳子又闭上了眼,脸上却仍挂着微笑,尤自点头道:“有意思…” 第三十五章 伏绫 苏异所乘的马车在道上走着,忽然后方传来阵阵马蹄声,只见十几骑人马卷着尘土飞驰而来。道路不宽,马车行走的速度不快,只得靠到一旁缓缓停下,等那人马先行过去。 没想到那队人马行至马车旁边便停了下来,一群人下马将马车团团围住。当中一人说道:“杨狗子,你干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苏异奇怪,掀开帘子一看,赫然见到陈宝来正在人群之中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车夫杨狗子已不知去向。那十几人中有仆役装扮的,有道士,有些看上去像是江湖中人,甚至还有官府之人。苏异顿时头皮发麻,没想到这么快便撞上了。 “苏公子,真是巧啊,不知这是要往哪儿逃呢?”陈宝来邪笑道。 苏异装作不认他,说道:“这位大人认得我?我看大人面生得很,不知在此拦路所为何事?” 陈宝来轻蔑一笑,并没有回答,只是转向那官差说道:“官爷,这位就是打伤犬子之人了,还请大人将其带回衙门,稍一审讯,便可有个水落石出了。” “本官办事,不用你来指手画脚。”那官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是,是…”陈宝来维诺道,心里却是将那官差诅咒了千百遍。 “那小子,”官差向苏异问道,“你可就是苏异?” 苏异见那官差与陈宝来似乎并无特殊关系,该是不会徇私,于是脑筋转了几转,跳下了马车对那官差躬身行礼道:“这位官爷大人,小子正是苏异。只是不知道这位大叔在说什么,会不会…是有人与小子同名同姓?” 那官差似乎觉得有道理,便道:“陈宝来,本官可不能无故抓人,你说的证据呢?” 陈宝来立马对他身旁的一个道士说道:“榆木大师,还得麻烦您出手了。” 那榆木大师点头走出一步,掏出了一枚符篆,嘴里念动了几句,那符篆便烧成了灰烬。榆木大师眼里突然爆发出精芒,扫视着苏异全身上下。苏异面不改色,身形一动不动。似乎因为没有收获,榆木大师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突然伸出了双手,朝空中一握。 苏异身周出现了一圈诡异的火焰,朝他聚合而来。那火焰和当时“破魔符”燃起的火焰有异曲同工之妙。吃了“破魔符”的大亏之后,苏异苦思良久,才有了一些心得,更知道它只对魔功有效。此时苏异不施展“天物手”,那火焰便伤不了他。于是他便自巍然不动,火焰扑面也没有眨一下眼睛。诡异之火穿透苏异的身体,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 榆木大师见苏异毫发无伤,又是如此淡定,当下赞叹道:“施主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气度,贫道佩服。” 苏异见榆木大师与陈宝来并不是一丘之貉,便笑道:“大师谬赞了。” 榆木大师向苏异微微一笑,又向陈宝来和那官差说道:“这位大人,方才贫道分别用了‘天眼通’和‘灼魔之焰’去试探这位小施主,小施主并无异样,所以非妖非魔,只是一凡人矣。” 那官差脸色微变,对着陈宝来怒道:“陈宝来,你是在戏耍本官?” 陈宝来满脸堆笑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那小子花样多,瞒天过海也不是不可能。然而不管他是魔非魔,重伤犬子总是事实。小的还有一样证据,就是那小子与犬子打斗时,左臂曾被打伤。大人只需让他卷起袖子检视一番便可。” “陈宝来,若是他臂上无伤,本官定以‘诬告’之罪,先将你抓起来!” “不敢不敢。”陈宝来诺诺道。 那官差朝苏异忘了过来,却听苏异说道:“这位陈员外,不知你为何如此三番四次要找我麻烦,小子我虽不是权贵人家,可也不怕你们仗势欺人。这位官爷,你们难道便是这样秉公执法的吗?” 那官差皱眉道:“小子你只需撸起袖子自证一下清白便可,何须倔强。” “士可杀不可辱,”苏异毅然道,“我要是说不呢?” “你可别不知好歹。”官差怒道。 陈宝来则在一旁煽风点火道:“你莫不是做贼心虚了吧,大人您说是吧?” 苏异下巴一扬,轻蔑地看着众人,心里盘算着大不了一路杀出去。官差见状,朝几个手下使了使眼色。几人会意,当即朝苏异围了过来。 苏异蓄势待发,正准备先下手抢个先机时,忽然大地一阵震动,一条巨蟒破土而出,出现在了苏异的身后。 “妖…妖怪啊——!”顿时有人尖叫着逃跑,陈宝来和那官差几人则是不断地退后着。只有以榆木大师为首的几个道士尤自留在前方。 “这位施主,莫要慌张,慢慢向贫道这边走来。”榆木大师忙对苏异说道。 苏异心下感激,可还未有什么动作,那巨蟒便迅速朝他袭来,一张口便将他吞入了肚中。 榆木大师大惊,正要拔剑上前,便见那巨大的蛇尾扫来,逼开了几人,一头钻入地底又消失不见。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 “陈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苏小施主虽不是被你所杀,却也是因你而死,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施主好生保重。”榆木大师说道。 陈宝来虽然不爽,却还是赔笑道:“意外,意外…大师教训得是。” 榆木大师向他行了个礼,便自带人离开了。 “陈宝来,你好自为之吧。”那官差也是冷冷道,说罢便也带人绝尘而去。 陈宝来看尽眼色,虽然心里不快,但想到解决了苏异,又快活了起来。 那巨蟒吞下苏异之后,千里奔行,终于在一河边停下,巨口一张,又将苏异吐了出来。 “咳…咳…”苏异醒转过来,不停地咳嗽着。那巨蟒吐出苏异后便化作人形,变成了一个女子。 “你还好吗?”那女子说道。 “伏绫姑娘!果然是你!”苏异喜道。他被那巨蟒吞下之前便认出了那就是伏绫。 苏异此时浑身难受,身上沾满了粘稠的液体,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用手刮下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奇道:“这是什么…?” 伏绫见苏异研究着身上的液体,脸红道:“那是我的唾液…” “这…这是你的口水?”苏异好奇道,一边反复查看着,只差没有放在嘴里试了。 “公子当真有趣。”伏绫掩嘴笑道,“你快去水里洗洗吧。” “对对…”苏异嘻嘻笑道,便一头扎进了水里。 一阵冲洗过后,苏异换上了新衣裳,问道:“伏绫姑娘,你怎么会在这边出现?” “自你下山之后我便一直感应着你身上的蛇鳞,一路跟着你。这次见你有难,该是不方便出手,便自作主张将你带了出来。还望公子不要怪罪伏绫才是。”伏绫答道。 “伏绫姑娘你太客气了,若是没有你,今日恐怕也是很难收场,我该多谢你才是。”苏异感激道。 伏绫嫣然一笑,又是语重心长道:“明日伏绫便要启程回西域了,公子你日后行走江湖,要多加小心才是。像姓杨的那种人,比比皆是。” 苏异见到伏绫心里高兴,本想邀她一同上路,也好向她请教一些事情。后来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失望。但转念一想,若是一路上由伏绫护着,又如何能磨砺自己。他心情复杂,只得由衷道:“伏绫姑娘,你我有缘,今日相见,本想邀你一同上路好畅谈一番。奈何你即将离去,当真是可惜。西域太远…希望我们还能有缘再见吧…” 伏绫见苏异的神色,也是动情说道:“公子既然如此看重伏绫,也不必姑娘长姑娘短的了,尽可叫我伏绫便是。” 苏异哈哈笑道:“好呀,那你也不要公子长公子短的了,叫我苏异吧。” “是,奴家遵命。”伏绫行了个礼,故意娇羞道。娇媚之态看得苏异出了神。好半晌,听到了伏绫的咳嗽声,苏异这才回过神,尴尬地挠了挠头。见苏异如此神态,伏绫又是掩面娇笑。苏异看在眼里,又是心头颤动,一阵入迷。这一次他赶紧甩了甩了头,立马装作一副正人君子之样。 “苏异…你若是到了西域,可一定要来找奴家。”伏绫不再逗苏异,而是认真说道。 “一定。”苏异开怀一笑,伸出了手掌。伏绫一楞,也是伸出手,轻轻与苏异击了一掌。双掌轻触即分,苏异却能感觉到伏绫的手掌,冰凉而嫩滑。那只是瞬间的一触,却在苏异脑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击掌为誓。”苏异笑道。 “一言为定。”伏绫轻笑,樱唇微启,皓齿半露,眉眼如月。 第三十六章 益都 益都是青州最大的一座城池,人口众多,街上繁华无比。苏异东走走西逛逛,街上商品美食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苏异走得累了,便随便寻了个酒楼进去,却是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有个空座坐下,苏异正准备招呼那店小二,却见三五个白衣少年朝他走来。 那几个少年四男一女,均是身着一样的服饰,手执长剑,当先一人脸上无半点善意。苏异心中一凛,以为这么快便又有人寻上门来了,于是暗自防备着。 只见那领头少年掏出了一小锭银子,轻轻一抛,那银子掉在苏异的桌子上,轱辘辘地滚到了苏异面前。 “小子,银子拿着,滚吧。”那领头少年淡淡道。 苏异拿起银子,摩挲了两下,揣进了兜里,笑嘻嘻道:“多谢兄台请客。” “师兄,那小子似乎不认得你,竟敢拿你的银子。”那领头少年旁边一人说道。他们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领头少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要不等会…”那人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那少女打断道:“袁杰,师兄今天心情不好,你便不要再说了。” 那人听了,果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脸不快,似乎对那少女十分有意见。 苏异收了银两,正准备离开,却见旁边有一男子朝他招手。那男子英眉俊眼,一袭青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你叫我?”苏异走上前去,疑惑道。 那男子点头说道:“小兄弟若不介意,可与在下共用一桌。这些菜品也是才端上来,小兄台若不嫌弃,也请尽管食用。” 苏异一脸狐疑地望着眼前一桌的菜肴,还是客气地道了声谢,然后不客气地坐下吃了起来。 “这位大叔,你为何要请我吃饭?”苏异一边往嘴里塞这食物一边问道。 那男子笑道:“我见小兄弟受辱不惊,气度不凡,便心生结交之意。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小兄弟尽可放心。” 苏异心里是半分也不信,只是见男子并无歹意,便自按兵不动,又低头吃起了菜。 那男子见苏异不再说话,又是说道:“自我介绍一下吧。鄙人自号南轩,喜好四处漂泊,四海为家。江湖上人称南轩客,也有人肯给几分薄面的,喊一声‘南轩先生’。” “南轩先生...没听过,但似乎在江湖上地位不低的样子。”苏异心想,也不怎么在意,他倒是对那五名白衣少年颇感兴趣,于是问道:“先生,您可知道那几人是什么来历?” “小兄弟你是第一次来益都吧?”南轩客答道,“也难怪你不知,那几人在益都可谓是是无人不识,皆因他们来自青州第一大派——应苍派。那朝你扔银子的,叫周扬;旁边与他说话的叫袁杰;那少女叫周颖;剩下的是余成、余功两兄弟。在益都,他们可算是横行无忌了,就连官府也要让着他们三分。” “这么厉害…”苏异沉吟道。 “哦?小兄弟对他们有想法?”南轩客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幸好收了银子走人。否则就麻烦了。” 南轩客哑然。苏异了解了几人的来历,便侧耳偷听了起来。只听得那周颖说道:“师兄,这次的四派大会,你就这么放弃了吗?” “技不如人,还能如何…”周扬颓丧道。 “师兄真是可惜了,明明天赋如此之高,奈何那裴义始终要厉害一些。”那余成说道。 袁杰听了忽然暴跳如雷道:“你什么意思!是说师兄不如那裴义吗?” 余成被吓吓得缩了缩身子,嘀咕道:“师兄都自认不如了…你还当什么狗腿子。” “行了,你们两个一人少说一句吧。”周扬淡淡道。两人瞬间便住口不语。 “师兄,你比那裴义年纪要小,输他是很正常的。回到门派里勤加苦练,卷土再来才是正事。整日垂头丧气可是什么用也没有呢。”周颖温言安慰道。 周扬点头,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 “那周颖说话倒是在理,比其他人都要成熟许多。”南轩客说道。 苏异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而是问道:“先生,那四派大会是什么?” “四派大会,便是青州四大门派一起举办的一场大会。会上各派将派出得意弟子相互比武切磋。胜者,自然有嘉奖。但能在这种盛会上展示自己的实力,却是门派和弟子更看重的。”南轩客解释道。 “怪不得那周扬一副死了娘的表情。”苏异呐呐道。 “说到四派大会,我还有一事想请小兄弟帮忙。”南轩客突然说道。 苏异听了笑吟吟地看着南轩客,一副“还说你没有别的意思”的表情。 南轩客无奈,拱手笑道:“是,是,我确实是有求于你,但佩服于你的少年大气,那也是事实。再说这事全凭你自己决定,我决不逼你。” “你先说是什么事吧。”苏异说道。 “行。那四派大会虽是四大门派所办,但非四派之人也有机会参加,一方面为了增加强度让各派弟子得到锻炼,另一方面也能从中挑选人才。恰巧鄙人我有几分薄面,也能推荐几人去参与大会。所以我想,让你去。”南轩客说罢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异,似乎是他下了一步棋,而接下来该苏异应招了。 “我有什么好处?”苏异问道。 “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的,你还没去,我便给你一样好处。等你把事情办妥了,我再给你更大的好处。”南轩客说道。 苏异当即哈哈大笑道:“行,一个四派大会而已,简单,我参加了。” 苏异说话的声音稍大了些,应苍派五人似乎听到了,均是面露愠色。袁杰更是暴跳而起,怒道:“小子,你好大口气,来咱们比划比划,让老子看看你几斤几两。” 苏异尴尬,还未说话,倒是南轩客站起来说道道:“各位应苍派的公子,我这位小友年少轻狂,并非有意冒犯,鄙人代他向各位陪个不是。还望各位看在鄙人的面上,就此揭过如何?”南轩客语气温和,却有一股无形的起势,压得几人气息不畅。 “放屁!你有什么面子…”袁杰还未说完,只见周扬将他拉了回去,客气道:“先生哪里话,说什么话是这位公子的自由,何来冒犯。倒是方才不知道这位公子是先生的朋友,晚辈有所冒犯,要给公子道个歉才是。” “好说好说。”苏异摆了摆手笑道。 应苍派几人脸色更是难看,却见周扬朝南轩客拱了拱手,便招呼着四人离去了。 “看来先生果然面子够大啊。”苏异笑道。 “你可真能惹祸。”南轩客也是无奈道,“那周扬倒是有点眼力见,认出我来了。”南轩客似是知道苏异借此在试探他的实力,却也不点破。 “苍蝇赶走了,现在可以说说正事了”苏异说道。 “行。小兄弟随我走一趟吧…”南轩客笑道。 第三十七章 易容之术 “啪——!”南轩客将一本薄薄的书册扔在了苏异面前,说道:“喏,这是头款,尾款等你完成了任务咱们再另行结算。” 苏异笑嘻嘻道:“先生真是爽快。”说着捡起了那书册准备好好翻看一下,谁知一看那书名,顿时傻了眼。 “天下无双绝顶无敌改头换面易容神功…”苏异照着那书名缓缓念着,无语道,“先生你该不会当我是三岁小孩吧?这名字…啧啧…” “咳咳…”南轩客面色尴尬道,“看内容,看内容…” 苏异无奈,随意翻了两翻书页,更是生气。那书册内十页之中,只有三页有字,其余全是空白。结尾处甚至字迹未干,且书写潦草,更像是匆匆赶写的。 苏异语重心长道:“先生…以你的声望,要晚辈帮忙,晚辈绝没有推辞之理,您大可不必拿这东西来敷衍我。你看这书名,比这书里的内容还长。”苏异一边说着,一边翻着书册展示给南轩客看。 “这里,这里…这字迹潦草,墨水都还未干。我说这书册…该不会是先生你临时写的吧?” “没有的事…你仔细看完内容再说嘛,反正也没几页。”南轩客说完自己也脸红了起来。 苏异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暂且相信了他,又回去仔细看起了那本“易容术”小手册。却越看越是越心慌,又是惊喜。那“易容术”记载了消肌换貌,缩骨变形的易容之术,对敌无用,逃难却是一流。对苏异来说可谓是有极大的用处。而让苏异惊慌的是,那“易容术”里记载的内容竟和“假形之术”极其相似。甚至可以说,“易容术”便是以“假形之术”为根基而催动的。这若不是巧合,那这个南轩客便更是深不可测了,苏异也无法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天物手”事件,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见苏异这幅神色,南轩客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先生是从何处得到这…”苏异说到一半见南轩客正笑吟吟地对着他摇头,才突然醒悟,那是他的私事,自己这样问似乎有些不合适。 苏异便改口道:“先生这头款…似乎也太贵了些。” 南轩客摆摆手道:“非也,这神功于我来说不过是废纸一堆罢了。于有缘人来说却是价值千金,我花千金买小兄弟你为我尽心办事,不亏不亏。” 苏异也拿不定主意,心想索性先收下了再作打算,于是说道:“那便多谢先生了,接下来,该说说四派大会了吧?” 南轩客点头道:“这次你参加四排大会,首先要在众参与者中脱颖而出。当然方法有很多,只需要让各派掌门注意到你便可以。但最保险的,还是夺魁,这样一来你才有选择门派的权利,否则,便是门派来选择你。” “明白,然后呢?” “然后,你要拜入应苍派门下。” “应苍派…便是方才那五人的门派?”苏异惊讶道。 “正是。”南轩客点头,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苏异。 苏异颇为尴尬道:“那岂不是特别麻烦…” “谁让你刚才口气那么大?本以为你是个隐忍之人,谁知一会又变得嚣张起来。”南轩客笑道。 苏异想试探南轩客,没想到现在倒是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先生可还有什么厉害的武功秘诀可以供晚辈学习学习,好让晚辈任务进行得顺利些?”苏异厚着脸皮说道,“那个易容神功虽然厉害,可却帮不上什么忙。那些人认得我,易了容说不定还会被揭穿,弄巧成拙。” 南轩客十分干脆道:“没了没了。这可是你自己的问题,你既然答应了,又受了我的馈赠,理当自己出力解决。若这事有这么好办,我早便自己去了。” 南轩客软硬兼施,苏异又无赖道:“先生你这可是强买强卖啊,我要是能力有限,完不成怎么办?” 南轩客一副笃定的样子,义正言辞道:“若是真是如此,绝不勉强。但我相信小兄弟你绝对是一个守信之人,必定会全力以赴。” “行吧行吧,你先说说进了应苍派之后要做什么吧。”苏异不耐烦道。他仗着对方有求于自己,索性摆起了架子来。 南轩客倒是不在意,不紧不慢地说道:“进了门派,最后一步便是将一副古画弄到手。” “什么?我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一副画?不干不干。” “怎么就冒着生命危险了?你一不偷,二不抢的,谁要你的命?”南轩客奇道。 “我…”苏异先入为主,第一反应便是偷,顿时有些脸红,又掩饰道:“那个周扬很是不好对付,即便没有生命危险,伤筋动骨也是难免的…” “行了小兄弟,我知道那几个人你还没放在眼里,就别扯皮了。”南轩客拍了拍苏异的肩膀说道。 “那要是真没办法弄到手呢?” “那便…偷?”南轩客试探道。 苏异白了他一眼,也懒得再绕弯子,于是说道:“画在哪里?” 南轩客嘿嘿笑着,却不说话。 苏异跳了起来说道:“不会吧!这你也要我自己去找?” “多谢小兄弟了,我知道你行的。”南轩客狡黠道,“非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我也不知道那画藏在哪里啊。” 苏异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条被直勾钓上的鱼,只能忍耐道:“那画,长什么样。” 南轩客急忙答道:“这个有这个有,那画里面是一个半遮面的媚笑女子,生得如天仙一般。那画有一股神秘的灵性,与众不同,是其他画卷所不具备的。你只要看上一眼,便会被其所吸引。” 苏异瞥了他一眼,怪笑道:“原来先生好这一口。” 南轩客楞了一下,旋即摇头笑道:“非也非也,并不是小兄弟所想的那般。鄙人只是专爱古画,此次听闻这幅‘媚眼仙狐’流落到应苍派中,一时心痒,又不好意思上门讨要,只好出此下策了。” 苏异对他眨了眨眼道:“我心中正是这么想的,是先生你自己想歪了。” 南轩客被苏异坑了一把,笑了笑道:“是,是,我想歪了。” “那古画里的女子是狐仙?”苏异又好奇问道。 “也可以说是狐妖吧…总而言之,那画出自名家白圣曦之手。上有题词‘有狐为仙,挽袖添香’,出自书法大家高子岑之手,更有美人入画,可谓是画中绝品啊。” 见南轩客说得痴痴如醉,苏异也多信了几分。苏异对名家画作并无兴趣,但有感于他对古画的痴迷,便正色道:“行吧,先生放心,晚辈一定尽力将画给您弄到手。” 南轩客站起来抱拳道:“多谢。” 苏异也站起来还礼,告了辞,迫不及待研究那“易容术”去了。 第三十八章 四派大会 客房内,苏异来回翻看着那几页“易容术”,许久之后才合上,闭目冥想。 那书册里的内容言简意赅,句句精要,直点主题,可见作者对此术已达登峰造极之境。而那后面的潦草字迹则是点明了一些关键之处,让人修炼起来更为简单。苏异猜想那该是另一个人所写,而这个人多半便是南轩客。至于他的目的,苏异也不得而知。“总而言之,见机行事吧。”苏异心想。 将那书中内容在心里梳理了一遍,苏异尝试着催动那易容术。根据那书中所说,“消肌换貌,缩骨变形”,只是最浅显的一层境界,后面的境界却没有记载。然而即便是这一层浅显之境,也很是不简单,用处极大。入门时已能持续三日之久,大成时更能不停不休,只要气不竭,便能一直维持下去。 “劈裂啪啦”,苏异全身上下的骨头发出一阵声响,脸上刺痛无比,感觉骨头如同被敲碎了又重新组合起来一般。半晌过后,他便成了另一副模样。苏异拿过一面铜镜,上下打量着自己,直叹神奇。镜子里的自己已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颧骨突出,下颚宽大,身高也矮了许多。不一会感觉身体里一股力量爆发开来,像是捏在手中的海绵,一经松手便又变回了原样,苏异被打回了原形。想来要达到入门之境,还得花上些功夫。但这进展已是非常之顺利,更是让苏异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三日过去,眨眼便到了四派大会的日子。苏异来到了约定的地方,只见南轩客已在等候。 “苏异小兄弟,这几日过得可好?”南轩客笑着招呼道。 “很好很好,先生您也好。”苏异回礼道。 “客气了,”南轩客道,“可准备好了?” “没有。”苏异诚实道。 “走吧。”南轩客无奈道。 两人来到了益都西郊,只见那里简单地搭起了四派大会的场地。当中的高台上设有许多席位,想来定是留给四派掌门的了;那高台之下有一方形擂台,四周有容纳观众的看台。一切极简,却也是应有尽有。 “这是要比武?”苏异见了那擂台,问道。 南轩客点头道:“规则很简单,就是打。赢得越多,被门派大佬看中的机会就越大。” 两人正说着,却听得后面有人叫道:“南轩先生。” 南轩客转头一看,立马笑脸相迎,拱手道:“禹掌门,别来无恙。” 那来人是应苍派掌门禹重山,他的身后跟着一众应苍派的弟子,里面便有周扬五人。 “先生已有好久没来益都了吧?”禹重山道,“没想到这次一来便是赶上了四派大会,真是凑巧了。” 南轩客叹道:“是啊,许久没来,一来便碰上了,只好来凑凑热闹了。” 苏异在心里翻着白眼,想着那禹掌门当真是被人骗了还要帮着数钱啊。 禹重山笑道:“欢迎欢迎,请。”说罢便引着南轩客朝那高台走去。 “师兄,南轩先生真把那人带来了。”袁杰见到了跟在南轩客身旁的苏异,低声对周扬道。 “别急,台上总会有人收拾他。”周扬淡淡道。 四派之人到齐,观众席上也是坐满了人。禹重山见时辰差不多,便站起来朗声说道:“诸位,时辰已到。老夫托个大,代表应苍派、蓑衣派、点金派、莲山派,欢迎各位的到来。废话就不多说了,希望各位参与之人都能尽力发挥,一展所长。” 现场掌声响起,禹重山朝那司仪点头,司仪会意,接话道:“诸位,接下来请在下念到名字之人,上台比试。”司仪说着顿了顿,又接着念道:“应苍派,裴义;南轩先生引荐,苏异。” 看台之上一阵哗然,看来裴义的名头不小,南轩先生该也是颇有名气。头一场对阵便是这样的组合,众人忍不住惊叹。 苏异楞了一下,转头看向了南轩客。 “你运气可真好,好好加油吧。”南轩客笑道。 苏异一脸怀疑道:“该不会又是你搞得鬼吧?” “绝对没有。”南轩客无辜道。 那禹重山也是哈哈笑道:“在下先下一城,先生承让了。”言下之意,便是对那裴义十分看重,信心十足了。 “别急别急,看看再说。”南轩客则是淡淡笑道。 苏异无奈上台,拱手道:“裴兄,请多指教。” 本以为那裴义也是与周扬几人一样跋扈,却没想到裴义也是谦虚道:“苏兄,请指教。”说罢朝苏异拱了拱手,便光明正大地从正面发起了进攻,毫不拖泥带水。 裴义当面一拳击出,力道不容小觑。苏异从他的路数便可以看出,裴义侧重外家功夫,武功更重气势,故而一上来便直奔主题。苏异也是一拳击出,以拳对拳,两人各退了两步。 裴义大惊,对自己外家功夫颇为自信的他,在与苏异的对拳中竟丝毫占不到上风,心下更为谨慎。“苏兄深藏不露啊。”裴义由衷说道,心里似乎并没有沮丧,有的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裴兄也不错。”苏异笑道。 “再来!”裴义激动道,说罢便又朝苏异攻去。 裴义使了招“黑虎掏心”,直取苏异胸口。苏异被裴义的好战所感染,也是兴奋了起来,不闪不避,竟直接拿胸口去挡裴义一爪。裴义大惊,不知苏异这是什么招式,若是真打中,苏异可是要吃不消。然而此时来不及变招,裴义稍一犹豫,手上力道减轻了些。右手成爪,击在苏异胸口,裴义只觉得犹如打在钢板上一般,手指吃痛,迅速往回收招。 苏异得势不让,左手风一般地抓住了裴义的手腕。右手使了招“金蛇盘树”,缠上了裴义往回收的右手,向前一探,扣住了他的肩膀。 苏异企图将裴义拖倒在地。然而裴义外家功夫了得,使了“千斤坠”身子一沉稳如泰山,左手再一掌击向苏异。苏异无奈只得撒手后退。他擅长的手段此时均不能施展,单凭手上功夫要打败裴义也是要费些功夫。 “这人外功颇强,耗下去不是办法,得速战速决才是。”苏异心里盘算着,那裴义力道有余而灵活不足,要找机会一击制胜才是。不待苏异多想,裴义便又挥拳不断攻来,苏异不再硬接,四处闪避,伺机而动。裴义见久攻不中,也不气馁,只是默默地出招,寻找着机会。 “真是好毅力啊。”苏异在心里感叹道。裴义又攻来,这一拳却已是有些机械。苏异觑准了时机,迅速下蹲,低身避过,身子却是靠裴义更近了些。他一掌打出,正中裴义小腹。裴义来不及反应,吃痛倒飞了出去,腹上一阵痉挛。他抱肚半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裴义稍稍恢复,这才站起身来说道:“苏兄,你赢了。” 看台上又是一片哗然。 苏异笑道:“胜之不武了,裴兄外家功夫厉害,不靠些小伎俩赢不了。” “苏兄客气了,输了便是输了。还得多谢你帮我看到了我的弱点呢。我这外家功夫在普通人里已是难逢敌手,但遇上了苏兄这样的高手还是要吃亏。看来以后可不能一门子练外功了。” 苏异见裴义心性极好,颇为欣赏,又向他重重抱拳道:“承让。” 那看台上,袁杰忿忿不平道:“师兄,那小子怎么会如此厉害,风头都让他抢尽了。” 周扬心里极度不平衡,咬牙不说话。周颖安慰道:“你日后若是将那小子打败了,既能报仇,又能证明你胜过裴义,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师妹说的对。”周扬这才点头说道,眼睛却是一直盯着苏异。 另一边,禹重山也是脸色难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南轩客悠悠笑道:“禹掌门,那小子侥幸,稍胜一筹,承让,承让了啊。” 禹重山这才勉强挤出笑脸道:“先生眼光毒辣,在下佩服——佩服。” “南轩先生引荐,苏异,胜。”那司仪朗声道。会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第三十九章 青苔 苏异回到看台,南轩客朝他微笑点头以示鼓励。 “先生,听说裴义是禹重山最得意的弟子。我打败了他,禹重山有没有可能直接招我入应苍派,这样接下来就可以不用打了?”苏异凑到南轩客身边低声说道。 南轩客也靠了过来,低声道:“你想多了,老家伙最得意的弟子被你打败了,脸上挂不住,此时说不定正在心里在咒骂你呢。” “那我若是强行加入应苍派,岂不是要寸步难行?”苏异担忧道。 南轩客点了点头,说道:“珍重。” “先生。” “嗯?” “先生别忘了,我可是在帮你。”苏异幽幽道。 南轩客口风一转,说道:“其实你继续比下去,能争得头魁,也是有很大好处的。” “哦?说来听听。” “四派为了争抢人才,每次大会都会许诺夺魁者一些好处。你若是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去了应苍派,便能进他们的先祖祠堂。那里供奉着一尊禹家先祖之像。相传他晚年时终修成正道,成仙之后逍遥世界,只为后人们留下了这么一座具有灵性的神像。应苍派承蒙福泽,才得以常年雄踞四派之首。禹家后代也能借此参悟,寻求自己的仙缘。然而禹家自那先祖之后再未有人能踏上修仙之路。外人是绝不能进这祠堂的,即便是应苍派的弟子也不例外。所以这机会可谓是非常难得了。” “禹家这么久了都没有出第二个先祖,我去了又能怎么样?”苏异自太鄢山下来,对那禹家的修仙之道自然没什么兴趣,“那其他三派又许诺了什么好处?” “其他三派均是许诺拿出镇派绝学。蓑衣派有‘不动神功’;点金派有‘绝幻手’;莲山派则有‘悲风诀’。” “那‘绝幻手’听起来好像要更厉害点。” “要说厉害还属莲山派的‘悲风诀’,只不过比起其他两派,它要更难修炼些。” “哦?那要不我去莲山派好了,你说那画会不会在莲山?” “呵呵呵…” 两人正说着,擂台上已比完了一轮。接下来的几轮,毫无疑问,苏异没有遇到难缠的对手,顺利来到了最终决战。看台之上,观众议论纷纷。本该大放异彩的应苍派,在裴义第一轮落败之后便再没有人能撑得起台面,也是令人大跌眼镜。蓑衣,点金两派实力稍逊,却也是输给了最弱的莲山派。最后站在擂台上的两人竟是两个名不见经传之人。一边是籍籍无名的苏异,一边是莲山派的后起之秀青苔。 禹重山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客气地对莲山派的瞿蒙尘说道:“恭喜瞿掌门,找了个好徒弟,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瞿蒙尘笑着还礼道:“禹掌门过奖了,真正深藏不露的是南轩先生啊,我那弟子还是稚嫩了些,要承我衣钵还得要像苏异那样的才合适。” 蓑衣,点金两派掌门也是点头称是,纷纷表示有意收下苏异。几人已经是将争夺放到了台面上来。 “要入哪派,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意思。”南轩客说着又向禹重山道:“我看禹兄并无招揽之意,难道是看不起我引荐之人?” 禹重山忙是笑道:“先生哪里话,先生若是不嫌弃,我应苍派当然是求之不得。” 南轩客摆手笑道:“哎,都说了这事我做不了主。”虽然他如此说道,但众人却都认定了苏异的去向。应苍派势力一家独大,纵然如此,大家也无话可说。禹重山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另一边,周颖看着擂台上的苏异,眼里尽是难以置信。她本想借苏异让周扬找回自信,却没想到苏异能走到这一步,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扬也是望着擂台怔怔出神,心里更多的已是对苏异的忌惮。一场场的比试看下来,他自问若是上了擂台,定是走不过两轮。 “师兄…”袁杰正要开口跟周扬说些什么,却被周颖一眼给瞪了回去。此时的他对苏异也是说不出什么狠话。 擂台之上,那青苔身着黑衣,面纱遮脸。即便如此,仍能看得出黑纱之下的轮廓,是尖细下巴和细小红唇。她身形瘦小,看似弱不禁风摇摇欲坠,却出人意料地站到了最后。 “青苔姑娘,得罪了。”苏异招呼了一声,便揉身上前,拳掌并施,攻向青苔。 青苔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见苏异到了眼前,她脚下玉足一点,身子竟如同棉絮一般飘了起来。苏异只觉得耳旁一阵呼啸,风声灌入耳中,嗡鸣不止。听力受阻甚至影响到了五感,令他失去了判断。这一下措不及防,瞬间的失神过后,青苔已是鬼魅般地来到了苏异身后。她轻飘飘一掌印在了苏异的后背上,打的他向前一个趔趄。 “好俊的轻身功夫。”苏异忍不住赞叹道。心里却是在想,幸而对方似乎只是身法极其高明,掌力却是平平,故而自己被打中,也没什么大碍。青苔则是惊讶,自己的一掌对苏异来说似乎无关痛痒。 “这便是‘悲风诀’吗…果然厉害…”苏异尝试着进攻了几回,均是毫无收获,渐渐对这身法感到无奈。与玉瑾的‘追影步’不同,‘悲风诀’灵活不足,却是诡异之极,似乎每次都闪避得极其轻松,同时还能以风声影响敌人。苏异与裴义的对决,尚且能考灵活取胜,到了青苔这,优点瞬间变成了弱点。而在武功招式上苏异更是占不了多少便宜。 见苏异没有应对之法,青苔更是大胆地主动进攻。又是一阵风吹过,苏异本能地转身,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上当了…”待苏异反应过来,后背已经中招,这次确实如同针扎一般,后腰一阵酸麻。 “打穴功夫?”苏异只觉得这酸麻久久没有散去,已然影响到了他半边身子的行动。青苔抓住时机,连连进攻。苏异被逼得不断后退,勉强闪避。半晌功夫,青苔已点出十来指,苏异虽避开了要害,双臂和肩膀还是中了三指。落入下风,苏异逐渐支撑不住。 见苏异毫无还手之力,禹重山赞叹道:“瞿兄收的好徒弟啊,连‘穿花指’都教给她了,还说不传她衣钵。瞿兄不够意思啊。” 瞿蒙尘则是摇头道:“女子不中用,女子不中用啊。” 南轩客也是赞叹道:“瞿兄这个徒弟资质当真不错,‘穿花指’这等打穴功夫本就难练得紧,看她这火候称得上是登堂入室了。至于女子不女子的,根本不打紧,瞿兄可别太迂腐了。” 禹重山笑道:“先生竟有心情称赞别人的弟子,可是一点也不为苏异担心?” 南轩客笑而不语,他对苏异信心十足,确实一点也不担心,只是不知道苏异会用什么方法破去“悲风诀”。 青苔试探得差不多,见苏异确实再无隐藏,身上又中了她数指,于是脚下玉足又是一点,衣决飘飘,浮在了半空。她袖袍一挥,顿时风声大作,苏异耳旁的嗡鸣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强烈许多。 “哦?要作最后一击了吗?”苏异笑道。 一直没有开过口的青苔此时终于是玉唇轻启,轻声道:“承让了。”话中的自信令人不禁叹服。 烈风在苏异身周旋转,越来越强。青苔的身影忽然消失,下一刻便有身影不断在劲风中闪现,又消失,让苏异分不清她究竟在哪。青苔再一次出现在苏异身后,“呜——”苏异近乎失聪,却还是堪堪躲过一指。青苔一击不中,又自消失。 风声更大,呜咽之声当真犹如一曲悲歌。青苔倾尽全力,如鬼魅一般贴着苏异不断鼓起劲风,却不作攻击。悲风已经将苏异刮的睁不开眼。就在此时,青苔双手并出,左右手各三指,状如莲花,直点苏异后背各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苏异忽然转过了身子,抓住了青苔的手腕,轻松之极,仿佛悲风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一般。 “怎…怎么可能,你还能有所感知…”青苔大惊,不知苏异是如何做到的,更想不到苏异能釜底抽薪,隐忍到自己的最后一击,再做出自己无法抵抗的反击。自己已然落败。 “这小子…当真是活学活用…着实令人担心又惊喜。”南轩客心里感叹道。他目光如炬,看到了最后一刻苏异利用“易容术”改变了耳骨的形状,将耳朵封闭了,这才抵挡了‘悲风诀’的大部分威能,使得他恢复感知,得以趁势反击。 劲风散去,只见苏异抓着青苔的双手,蓄势待发。 “还打吗?”苏异问道。 青苔摇头,苏异松手,她微微欠身,淡淡道:“你赢了。” 这样的反转让观众一时也是反应不过来,均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事。过了好一会,才爆发除了阵阵议论声。 “这…这…”就连四派掌门,此时也是有些哑口无言,均是向南轩客问道:“先生,这是…?” 南轩客无奈摊了摊手道:“我也不知道,或许…他一直在示敌以弱吧…” 众人恍悟,想来也是没有别的解释之法了。 第四十章 太上请神 永雾山脉,这里是淄州和齐州的交界之处,荒郊野岭,常年大雾,人迹罕至。 此时山林间的地底忽然钻出了一条巨蟒,化作了一名女子,自然便是伏绫了。她悠然转身道:“小道长真是好毅力,追了奴家这么久,不知道所为何事?” 迷雾之中出现了一道人影,竟是驹铃。只见他厉声喝到:“妖怪!是你把苏异吃了?” 伏绫知他是苏异的同伴,故意逗他道:“小道长,奴家乃是妖怪,吃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驹铃急道:“胡说...妖也有好妖...也有不吃人的妖!” “哦?”伏绫也是没想到驹铃会如此说,心里惊讶,却又是咯咯笑道:“那人我不吃也吃了,你说怎么办嘛?” 驹铃没有办法,也不想就此罢休,只能狠狠说道:“我…我要为他报仇!” “报仇吗…?有趣…那便来吧。”伏绫轻轻说道。 驹铃不再多说,拔出了长剑,双指在剑身上划过,发出了淡淡的光芒。他剑指伏绫,突然间四周的雾气尽都往她身边聚集而去。伏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越来越浓的迷雾中。 “仙术吗?原来上次还隐藏了实力啊…怪不得有些底气。”伏绫一边说着,一边细细端详着身边的浓雾。那浓雾还在不断第消耗着她的能量,和归阳子的“囚魔狱”倒是如出一辙。然而伏绫并不以为意,见那雾气不再变浓,小嘴一张,将那浓雾不断地吸进肚中。不一会,雾气便消失殆尽。 驹铃眉头紧锁,伏绫又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伏绫看着驹铃,也不反击,只是笑眯眯道。 驹铃没想到仙术会如此轻易被破去,也是头冒冷汗。见伏绫一动不动,他只得硬着头皮主动发起了攻击。“仙术不行,便用剑术吧!”驹铃心中想着,长剑已送到伏绫面前。伏绫侧身避过,驹铃一击不中,使了招“绕亭弄梅”,手中长剑划了个诡异的弧度,从他身后绕了过去,击向伏绫。 伏绫似乎躲闪不及,只得狼狈后撤。驹铃见有机可趁,立马追上前去,手中长剑飞旋。一招“繁花似锦”,剑花笼罩了伏绫全身上下。 伏绫勉强躲避着,突然“啊”的一声,驹铃感觉到长剑刺中了伏绫。于是又使一招“追星赶月”,脚下发力,飞身而出,想要穷追猛打。哪想到只听得“叮”的一声,伏绫仅随意地一个弹指,便将驹铃手中的长剑弹开了去。驹铃虎口剧痛,长剑脱手掉在了地上。 只见伏绫安然无恙,丝毫没有中剑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不玩了,没意思。” “你…你在戏耍我?”驹铃恼怒,他本想为苏异报仇,却没想到反而被对方羞辱了一番。 “别再跟过来了。”伏绫笑道。驹铃见她准备离去,当即咬了咬牙,盘膝坐了下来。伏绫见状反而是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知道他还能有什么招数。 驹铃双眼紧闭,双手捏着印诀,手心朝天置于双膝之上,口中念念有词。表面上没有异动,伏绫却能感觉到四周不断有灵气朝驹铃汇聚而去。随着灵气的不断增长,伏绫表情终于变得凝重起来。那庞大的灵气已经隐隐要超过驹铃所能承受的上限,可他却丝毫没有停手的迹象。再继续下去,若他撑不住,很有可能会暴毙而亡。 那汇聚的灵气冲破了驹铃的天灵盖,在他头顶打开了一条通道。随即天空上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灌入那通道之中,连接了驹铃和那无尽的苍穹。似乎不断有能量通过那金光注入到他的体内。 “这是…‘太上请神诀’吗…”伏绫心里大感震惊,她虽然很想知道驹铃能够请来一尊什么样的神,却是不得不打断他。若是请来了一尊大神,恐怕自己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伏绫飘飘然一掌,轻轻拍在了驹铃身上。那光柱便瞬间消失,汇聚的灵气也四散开去。一切归于平静,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驹铃愕然地看着伏绫,双拳紧握,心有不甘。 伏绫笑道:“你的敌人可不会慢慢等着你施法。” 驹铃咬牙切齿,腾身跃起,又要朝伏绫攻去。伏绫袖袍一挥,驹铃只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倒,又坐回了地上。“我还救了你一命呢,你怎么就不知恩图报,还想来杀我?”伏绫无奈道。 “你哪里救我了?” “我不杀你便是救你了。”伏绫轻笑道,“再说,你方才若是继续请神,十有八九最后会气竭而亡。也不知道教你这‘请神诀’的人是不是想害你。” “呸!不要脸!谁稀罕你救我了!”驹铃激动道,这是他自有生以来第一次待人粗俗无礼。他仍兀自嘴硬道:“师父当然不会害我了!恐怕是你自己害怕了,才阻止我施术的吧!” 伏绫初时只是怕驹铃泄露了苏异还活着的秘密,让陈宝来又来闹事,便隐瞒不说。但此时见他情真意切,想来也不会害了苏异,终是决定对他说出真相道:“罢了,苏异没死,你回去吧。” “什…什么?”驹铃听到这话,心里第一时间高兴了起来。可转念一想,怕是伏绫在骗他,又说道:“你骗人…我明明听人说…你将他吞下肚子了。” 伏绫懒得跟他解释,说道:“爱信不信,你若不是他的同伴,我大可一掌将你毙了。” 驹铃心想确实如此,无法反驳。“那这位…这位姐姐,你可知道苏异在哪?”他又问道。 伏绫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临别之时,他说要去益都。” “谢…谢谢你!”驹铃思来想去没办法不信她,那她说的便是真话,苏异便没事,他心里大喜,又对伏绫说道,“方才得罪了,还请姐姐原谅。” 伏绫恍然,眼前的驹铃跟当时得知龙已还下落的自己十分相像,于是笑道:“得罪什么,凭你的功夫还伤不了我。” 驹铃脸红,也没再多问什么,又再三道谢后便告了辞。他心思单纯,为人从来是如此,既然选择了相信伏绫,便不会再去怀疑什么。认定了苏异还活着,便朝益都的方向找了过去。 另一边,苏异惨死蛇腹的消息也是传到了太鄢山。玉衡久久不敢相信,直摇头叹息。玉篱将自己关在了房中大哭一场。唐英默然无语,心里为苏异难过,过不了几日便向守诚请辞,下了山回家。三人不知情,这阴霾便在他们心中久久挥散不去… 第四十一章 应苍派 四派大会落幕,苏异夺得头魁,众人心情各有不同。应苍派明显最是低落,在往年,那头魁都是他们的人,从未旁落过。而剩下三派自然喜闻乐见,只是没想到即便应苍派抢不到头魁,竟也轮不到自己。观众则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四派的面子更与他们无关。 “咳咳…”禹重山清了清嗓子,尴尬道:“这个...各位可有看中哪一位青年才俊?” 瞿蒙尘笑道:“老夫看中了苏异,禹兄可会忍痛割爱?” “瞿兄说笑了,苏异夺得了头魁,现在是他来选咱们,可不是我们来选他。”禹重山说道。 “禹兄此话当真?难道你对那苏异没兴趣?”点金派的高顺义奇道。虽说一些出众的人可享有挑选门派的权利,然而应苍派若是看中了谁,仗着势大,其他三派也不敢和他相争,通常只会选择放弃,默默退出竞争。而今从禹重山的话似乎可以听出,他对苏异并不是志在必得。甚至可能是他因为裴义的失利而丢了脸面,因此怨上了苏异。“如此一来,那自己便是有机可趁了”,其余三派均是这样想。 禹重山果然又是强调道:“苏异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成就,老夫自然也是对他十分的看重。只是老夫方才说了,苏异夺得头魁,非池中之物,自然也有自己的主见。选择哪个门派,相信他心中早有打算,所为我们便不用再多操心了。” 众人听罢心中更是确认了几分。早听闻禹重山心胸并不宽广,今日更是可见他何止是不宽广,甚至有些狭窄。三派之首与他打过交道,均是知道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他若真是心中有意,定会不择手段地将苏异招揽入门。 “无论如何,我们听听苏异说什么不就得了?”南轩客说道。 “对对对…”几人符合道。 片刻过后,苏异看着几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 禹重山当先说道:“苏异,首先要恭喜你夺得头魁,今后怕是要名扬青州了啊。” “多谢掌门夸奖。”苏异淡淡笑道。众人见他这份气度,更是爱惜,招揽之心越盛。 “想必加入各派的好处,先生都与你说过了。那——你自己可有什么主意?”禹重山又问道。 “晚辈已经想好了,”苏异十分干脆到,“我选择应苍派。” 众人听了均是叹气,心道即使禹重山不使什么手段,多数人也会选择应苍派。 禹重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强笑道:“好,好,你少年天才,日后只需勤加修炼,定能成大器。” 几人又互相寒暄几句,挑选着剩下的人才,四派大会逐渐接近尾声。这时南轩客悄悄凑到了禹重山身边,耳语道:“禹掌门,这次苏异在第一轮便碰上了裴义,实属意料之外,折了掌门的面子,真是过意不去。” 禹重山只道是南轩客有意讥讽他,当即脸色难看,沉声道:“先生多虑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区区一场胜负,我禹某还不放在眼里。先生该不会以为凭这一场比试便能说明我应苍派技不如人吧?” 南轩客哑然,只得解释道:“不不不,禹兄你会错意了。苏异他孑然一身行走江湖,无所依靠,我只是受人所托,略尽点力帮他一把罢了。这次他自己争气,为自己争取到了应苍派这么一个好去处,我也就别无他求了。” 禹重山听出了话中之意,说道:“先生是说,苏异与先生…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 南轩客点头道:“我的确就是个引荐人罢了,若是禹兄并不看好他,那不如留他在派中当个普通弟子便罢了,也不需要尽心栽培他。他能加入应苍派,已是极大的幸运了。” 禹重山若有所思,表面上却还是正色道:“没有的事,我禹某也是个爱才之人,苏异是个好苗子,怎么会不尽心栽培呢。” “如此最好,那便是我多虑了。”南轩客笑道。 “那先祖祠堂…”禹重山信心十足本派弟子能夺魁,所以以此为奖励来激励他们。却不想苏异半路杀出。 “走个过场还是要的…” 禹重山会意,心想“若只是走个过场…尚可接受。”南轩客则是在想,如此一来,该是会少很多麻烦,尽可放心去找那古画。两人各怀鬼胎。 苏异正在一旁休息,却见青苔走了过来。她将面纱摘下,笑道:“苏公子。”声音娇娇糯糯,入耳丝丝绵绵,令人舒心之极。而那面纱之下是一张清纯可爱的脸庞,微启的朱唇下两颗虎牙煞是可爱。苏异回想起她战斗时的干脆利落,现在的温柔可人却是格格不入。 “青苔姑娘,你好。”苏异也是微笑回礼道。 “方才与苏公子一战,青苔受益良多。师父特意嘱我过来与公子打声招呼,他说苏公子是一个值得相交之人。”青苔盈盈道。 苏异哑然,青苔不谙世事,瞿蒙尘定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将他交代之事和盘托出。“姑娘过奖了,能与你相识也是我之荣幸。”苏异说着,忍不住问道,“姑娘方才在台上…为何要戴面纱?” 青苔腼腆道:“师父常说女子无用,容貌更是累赘。我天资不错,长得…也是不俗。所以师父便让我遮住脸庞,着我专心修炼,以免多生事端。” 苏异恍然,又问道:“那为何现在…” “方才台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现在…青苔觉得,蒙着面与公子说话,似乎十分无礼,所以便摘下了。这面纱防小人不防君子,想来苏公子该是个谦谦君子吧?”青苔真诚道。 苏异楞了一下,哑然失笑道:“姑娘真是太抬举我了。” “青苔可是真心的。”青苔也是笑道。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只见裴义也是走了过来。青苔见状,又将面纱戴了起来,与苏异告辞。 “苏兄,恭喜。”裴义抱拳道,“你现在可是声名鹊起了呀。” “裴兄过奖了。”苏异忙是回礼,心想今天是怎么回事,在裴义与青苔之前已是有不少人前来打过招呼了。看来这一次大会自己似乎有些风头过盛了啊。 “听说苏兄将要加入我应苍派,日后便能与苏兄多亲近交流了,还望苏兄莫要嫌弃才是啊。”裴义哈哈笑道。 苏异却是苦笑道:“怕是掌门他不大高兴啊。” 裴义疑惑道:“怎么会?师父他得了苏兄这么一个天才少年,怎么会不高兴?” “你师父他怨我将你打败,怕是会不大待见我…” “师父他该不至于如此心胸狭隘…”裴义也是不大愿意相信道。 “但愿如此吧…”苏异无奈道。 裴义一阵皱眉,随即又爽朗道:“管他呢,无论如何,苏兄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苏异感慨,没想到禹重山竟能教出裴义这样的大气之人,当下抱拳道:“多谢裴兄抬爱了。” 裴义大笑,两人又畅谈一番,直至会场里人都走了个干净,这才作罢。 第四十二章 周扬 苏异顺利地进了应苍派,没有隆重的欢迎仪式,禹重山对他也是不闻不问。苏异了然于心,更是乐得清闲,休息半日便开始筹划着该怎么找那古画。这几日也就只有裴义会过来找他说话,除此之外,令他惊讶的是余成、余功两人倒是时常轮流着上门,假意关心来打探他的情况。苏异心底发笑,随意敷衍了两句便将人打发了。 闲来无事,苏异索性要来了笔墨纸砚,在房中作起了画,写起了字。他自小渴望平静的生活,故而每有难得安稳的时候,便会十分认真地跟私塾先生学习写字画画。因此比起大多数同龄人,他的字画都要好看上许多。苏异自满地端详着一副刚完成的字画,甚是得意,将它放到一边又重新画了起来,乐此不疲。 此时周扬不请自来,见了苏异便说道:“哟,苏师弟竟难得有这种闲情雅致,难不成你是专门来我应苍派学习写字作画的?” 他旁边的几个狗腿子听了都配合地大笑着。 苏异笔下不停,目不转睛道:“专门倒不至于,只是我本就对刀枪棍棒,拳拳脚脚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倒是写写画画比较适合我。奈何我天资卓越,自小习武,均是随随便便就学会了,没什么意思。所以说我来应苍派真不是为了拜师学艺的,就是想找个地方安稳地待着。” 几人还是第一次听人用“天资卓越”来形容自己,顿时觉得这苏异好生狂妄。只是苏异在四派大会所向披靡,几人不得不承认,只得将这口气默默憋在心里了。 你随便学学便能胜过裴义,那连裴义都不如的我岂不是弱的可怜?周扬被苏异一顿讥讽,心里忿忿,但听得苏异说“不为学艺”,如果当真,那自己倒是大可不必与他争这种口舌之快。他嘴皮子斗不过苏异,只得直接问道:“苏师弟当真不想在应苍派里…争上一争?” 苏异终于抬头看他,奇道:“争什么?” 周扬楞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半天,这才说道:“实不相瞒,现在师尊座下有两名最得意的弟子。一是裴义,另外一个,那便是我了。如无意外,应苍派下一任掌门,便会从我们二人之中选出。然而苏师弟你半路杀出,打败了裴义。我本就不如裴义,现又多了你一个…” 苏异无奈道:“这个你真是多虑了。先不说我有没有兴趣当掌门,就是你们的师父,首先便不大待见我。你这几日每日都派人来打探,不就是为了知道你师父有没有找我吗?你可曾见我有不在这房间的时候?当然这些我都无所谓就是了。” 余成两兄弟的事情被苏异点破,周扬面色有些尴尬,解释道:“我那是真心要关心师弟你的…当然也想知道师父的态度。但你跟裴义的关系似乎很是不错,他似乎常常来找你说话?” “说到裴义,你不觉得他才是你最大的对手吗?你的师父可是为了他,连我这个少年天才都是弃而不用。”苏异又低头弄起了笔墨,随意说道。 苏异这自恋的话语,听得众人皆是一阵白眼。周扬倒是不以为意,他颇有自知之明,自认实力远远不及苏异,此时又是多少有些相信苏异并不是敌人,于是说道:“所以我才想要拉拢一下苏师弟你,前几天…那是当真想关心一下师弟你。” 苏异笑道:“这个大可不必。裴兄是一个没有心机之人,他与我亲近只因我们颇为投缘。你若担心他跟你争抢掌门之位,那真是多虑了。说起智谋,我倒是觉得师兄你要比裴义略胜一筹。所以你也不必认为武功不如他便争不过他了。” 周扬听了心下甚喜,表面上还是平静道:“师弟…此话当真?” “当然,我在这里举目无亲,还得仰仗师兄呢。” “行,师弟是个爽快人。那师兄我便不多打扰,这就告辞了。” “慢走不送。”苏异放下毛笔,末了还不忘对周扬说道,“师兄,师弟我偏爱书画,这事还希望师兄多多帮忙才是。” 周扬巴不得苏异醉心笔墨之道,荒废武艺,当下忙道:“小事一桩,师弟尽管放心好了。” 送走了周扬,苏异又开始画了起来。几日下来,苏异房中堆起了不少的字画。这一日终于是有人找上了门来,说是掌门有请他前去先祖祠堂。“终于舍得了吗。”苏异心里冷笑道,跟着那人便出了门。 两人在半路上遇到了裴义,便停下打了招呼。“苏兄这是去先祖祠堂?”裴义问道。 “正是。”苏异答道。 “正好我有话跟你说,”裴义说着又对那带路的人说道,“我来带他去吧,你可以先回去了。” 那人乐得清闲,也没有多说什么,便拱手告辞了。 裴义等那人走远了,这才拉过苏异,一边走着一边低声道:“我来给苏兄讲讲先祖祠堂的事吧。” 苏异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便说道:“那便有劳裴兄了。” 裴义叹气道:“真被你说中了,师父他根本没想收你为徒。我猜他定是想让你随便去祠堂里走一遭便完事了,所以其中关键之处定不会与你细说。” 苏异心下感动,说道:“这个我不在乎。” “那可不行,”裴义急道,“这是你应得的,就算你不好武道,是你赢得的,自然还是得全数给你,这个是原则。” 苏异无奈道:“行,那你说吧。” 裴义这才稍稍缓和,说道:“先祖祠堂的玄妙想必你都听说过了,祖师神像是关键。那外堂有神像八尊,但内堂里面最大的一尊才是真正有仙气的祖师像。若是没人说,你定不会知道还有个内堂吧?” “竟还有这种事…裴兄你也去过那先祖祠堂?”苏异问道。 “师父对我期望甚高,故而我去过两次,均是无功而返。”裴义摇摇头道,“说回正题,你进到那内堂,先对那神像叩上三首,把神台上的蜡烛悉数点燃,再点金烛左右各一柱,最后在香炉中点香九柱,然后便可以开始参悟了。九香燃尽,若是没有收获,便退出祠堂吧。” 苏异默默记着这些步骤,说道:“竟还有这么多讲究…” “这些都是老祖先传下来的,据说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沟通先祖,最有仙缘者方能得他传道。”裴义叹道,“可惜我在里面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苏兄你天资聪颖,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苏异对裴义的真心颇为感动,又是再三道谢。两人又聊了一会,便到了先祖祠堂。 第四十三章 先祖祠堂 苏异来到先祖祠堂内,只见禹重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禹重山转过身来关心道:“你来了。在应苍派待得可还习惯?” “多谢掌门关心,一切都很好。” “那便好。老夫近几日颇为忙碌,还未得空去看你,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禹重山一副惭愧的样子说道。 苏异心里冷笑,表面上却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说道:“掌门言重了,能入应苍派我已是十分之满足,不敢再有其他奢望。” “你能如此懂事,老夫甚感欣慰。”禹重山释怀道,“接下来你你便在这祠堂内参悟吧,这是你应得的,至于能有多少收获,便看你的造化了。” 果然是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吗?若不是裴义,自己岂非要在这外堂白白浪费时间?这次进去定要好好研究一番,可不能辜负了裴兄的好意才是。苏异心里盘算着,于是问道:“弟子可否在这祠堂里待上一两日,好好感受一下先祖的灵气,于弟子修身养性颇为有益。” 禹重山听得一愣,以往弟子进入祠堂,九炷香燃尽便即宣告结束,从未有人成功参悟过。此时他只道苏异毫不知情,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合乎情理,即便他在这里待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有所获。禹重山未觉有什么不妥,便放心道:“自然是可以,你要在这里待多久都没问题,但切记别太勉强自己。” “多谢掌门关心。”苏异感激道,心里却是在骂着禹重山假惺惺。 待到禹重山走后,苏异在外堂装模作样打坐了半天,直到午后大家都是疲累歇息的时候,他才慢吞吞站起身来,找那内堂去了。他绕过那八尊神像,在那后面找到了一扇门,如此简单,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穿过那扇门,另一边竟是一个小别院,最深处还有一座祠堂,定然就是那真正的神像所在之处了。脚下丝毫没有停留,苏异推门而入,入眼处便是一座两人之高的神像。那神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眯着双眼,脸上的长须几乎及地,身上衣着朴素之极。与天尊殿的“灵宫太虚元君”之像的威严相比,此处的神像可算是极弱,令苏异有着截然相反的感觉。在这神像之下,他感受到的是宁静与祥和。 “仙祖禹公,上应下苍,之神像”,这是苏异在神台上一块灵牌上所读到的信息。他曾听裴义提起过,禹应苍早年创下应苍派,晚年悟道颇有所得,隐隐有登仙之像,成就半仙之后便留下神像离开了应苍派以寻求大道。之后便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后人不知他的生死,便立了这个灵牌时时祭拜,延续至今。 苏异也没有急着照裴义所说的方法去做,而是四处研究着这祠堂。应苍派的弟子或许对这先祖像心存敬畏,苏异可不会,他大可肆无忌惮地在这里东翻西找,百无禁忌。肉眼观察了一遍,发现并无异常之后,苏异这才在神像前盘腿坐下,以心眼洞察。感知神识触及祠堂里的每一件物事,连堆积在角落里的蒲团也未放过,最后停留在了神像之上,毫不避讳地里里外外扫视着。他发现,那神像竟是中空,内里另有乾坤,那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苏异自那日与玉瑾之战后对“天物手”的运用突飞猛进,观百木林大战之后更是颇有心得,而后举一反三应用自如。他将手掌轻轻贴在神像上,一丝丝仙力从体内流出,通过手掌渗入到神像之内,在那体内的空间里形成了一只手臂,一把将那物事抓在手中。 苏异手掌一用力,竟满满穿透了神像,渐渐与那体内的手臂融合在一起。他心中一喜,又小心翼翼地将手慢慢地抽了回来,东西到手,神像完好无损。苏异颇为自得。 再看那手中的东西,赫然是一卷卷轴。苏异拿在手里把玩了许久,思虑再三,还是忍住了打开它的冲动。将卷轴贴身藏好之后,苏异才开始将那神台上的蜡烛点燃,火光亮起,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动,四周发出细不可察的声响。苏异猛然转头四顾,并未见到有何异常,这才又去点香炉旁边的两柱金烛。 金烛的火焰要比蜡烛大上许多,将祠堂照得超乎寻常的发亮,先祖神像似乎也因此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神像变得更具灵性,有那么一刻,苏异甚至有一丝禹应苍就在眼前的错觉。摇了摇脑袋驱散了迷幻之感,苏异这才取出九炷细长的供香,在烛火上点燃,将之插在香炉之上。 此时香炉上的景象却是让苏异大感吃惊,那九炷供香一齐点燃,在香炉之中却只有其中一炷在逐渐变短。直到燃尽到底了,另一炷才又开始渐燃。苏异突然醒悟过来,自己竟是痴痴地看着第一炷香燃尽。白白浪费了这么宝贵的时间,苏异暗道惭愧,这才驱除杂念,宁心参悟起来。 九炷香燃了两炷,苏异这才渐入佳境,依稀可以感觉到神像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能量。此时他闭着眼睛,却是没有发现那两炷金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燃烧着,不一会便见了底。金烛熄灭,神像身上的金光却是更盛。苏异静心感悟着,九香剩下其六时,他脸上露出了微笑。此时他能感觉到神像全身上下布满了仙气,在表面四处涌动,杂乱无章。然而观之体内,却能发现仙气正有条不紊地朝神像的肚内乾坤汇聚着。 苏异不再参悟观想,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九香。全部燃尽之时,神像上流动的仙气也是戛然而止。他将手掌贴到神像上,深吸了一口气,丹田猛然一缩,便犹如鲸吞一般地将那仙气慢慢吸纳到体内。 苏异就保持着这么一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仙气尽数吸收完毕,苏异这才松开了手。神像身上的金光也是随之消失,变得暗淡。 苏异没有动身,而是梳理着体内吸收的庞大仙气。此次他获益匪浅,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仙气便让他的“易容术”迈入了入门之境。若是悉数消化,说不定能够和体内的妖气抗衡。苏异心中大喜,借着这环境潜心修炼起来。 而在外面,似乎根本没人察觉到这先祖祠堂里发生了什么。 第四十四章 上清御飞经 归阳子曾言:修道者筑灵台于体内,规模随修行而与日俱增。苏异此次吸收了仙气,逐渐将之纳入灵台之内化为己用。犹如添砖加瓦一般,灵台的修炼在短短的两日之内已是有了长足的进展。宁神内视,苏异体内的仙气比之以前要浩瀚得多,灵台如同一座庙宇一般伫立在丹田之上。 收了功,苏异吐出了一口浊气,心里默默替禹重山感到悲哀。若不是他心胸狭隘,自己也不会报复一般地将祠堂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让他找到了藏在神像体内的卷轴。而禹重山的运气也不是一般的差,偏偏遇上了身怀仙术的苏异,破了他先祖祠堂的不解之秘。苏异猜想那神像内的仙气被他一次吸干,若要再次凝聚到这等规模,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月。若是禹重山知道了,定是要气个半死。想到这,苏异是狠狠出了口恶气,浑身舒畅。 伸了个懒腰,苏异这才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方一打开门,便觉一阵穿堂风吹过,身后神台上的蜡烛竟全数熄灭。苏异转身见到了这一幕,拍了拍脑袋暗道粗心。又双手合十,对着那神像拜了三拜,才将门轻轻带上,抓紧时间溜之大吉。 苏异顺利回到房中,一路上并无异样。他挂上了避客牌,又将房门紧闭,一切安排妥当后,才迫不及待地将那卷轴取出准备好好研究一番。 打开卷轴,只见卷首上书五字:“上清御飞经”。苏异直接将那卷轴摊开,足足有双臂张开之宽。这卷轴之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黑字之间还有红字作批注。苏异细细读着,不漏过每一个字,连那些红字批注也是不放过。遇到困惑之处则是停下来思考一阵,实在想不通便暂且放下,又继续读了下去。他越看越是入神,竟是忘了时间,一口气读到了底。 苏异吐了口气,将卷轴收起,这才惊觉天色已近乎完全变暗。他枯坐了半日,竟是一点也不觉得疲累,反而是精神十足,内心激荡兴奋不已。 苏异并没有动身,而是闭上了眼睛,回想着“上清御飞经”的内容。这卷轴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复杂,更加珍贵。这“意外之喜”此时又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意外。 “上清御飞经”中记载了内功心法“御飞心经”一门;身法秘术“乘风御飞”一门;武功绝学“三景通玄掌”一门。 内功“御飞心经”讲究随性而为,不刻意,不强求。行走间便能练气聚于丹田,至大成时可由内及外统御万物,达到“一念所至而随心御飞”之境。心经共分“见气、凝神、內华、随心、外华、返虚、御飞”七境,苏异只能看懂前两境,后面的内容却是越看越是迷茫,勉强为之只会让自己愈发头痛,只好暂且跳过。 相比之下,身法“乘风御飞”倒是要简单许多,辅以内功施展,以迷幻之脚步惑敌,进可攻退可守。那红字批语倒是有一句让苏异失笑,上面写着“何以惑敌?先惑己。自身不知所向,敌亦无从知矣”。这是禹应苍修炼这“乘风御飞”时的心得,卷中还有不少诸如此类的批注,倒是让苏异省去不少功夫。 “三景通玄掌”顾名思义,分三景之境。下景破敌之境,中景驭敌之境,上景无敌之境。上景之后更能三景合一,入通玄之境。这一武功倒是没有多少诀窍可言,卷中所记最大的要点便是“勤练”,苏异倒是对此并无异议。天下外门武功之大成,皆是一招一式苦练而来,绝无捷径。不同之处,唯有感悟之差而已。就连处处留下批注的禹应苍在此处也是鲜有评语。 禹应苍在卷尾处还留下了诸多自述,苏异自然也是一字不差地读了,借此更是了解到了他的一些经历。 禹应苍早年创下应苍派,一生经营还是泛泛无奇,始终处于江湖末流。直至晚年偶得这一卷“上清御飞经”,习得其中三门奇功,才得以闻名于江湖,更使得应苍派独步武林,称霸青州。在那“卷尾心得”中他提到,“上清御飞经”绝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禹应苍晚年浸心钻研,终有所悟,已是找到了成仙的契机。再顺水推舟,竟让他练出了一丝仙气,成就半仙。然而禹应苍并不满足于此,决心寻求大道,这才离开应苍派,走上问道之路。离去之前,他铸下这一尊神像,将“上清御飞经”藏在里面,又度入一丝仙气任其滋养,期望后世子弟有缘之人能随他之后步入仙途。 多年滋养的仙气却是便宜了苏异,也不知禹应苍若是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苏异没有急于开始修炼“上清御飞经”,这卷轴中的信息量太大,一时间难以梳理。他没有再多想,倒头便睡。第二日醒来,更像是全然忘了那卷轴一般,又开始了写字作画的日子。倒是裴义又找上了门来,见到了苏异便急忙问道:“苏兄你可还好?这几日不见你,还道是你出了什么事呢?” 苏异一愣,没想到裴义如此关心自己,心里颇为愧疚,说道:“多谢裴兄关心了,我在先祖祠堂待了两日,有些疲累。昨日又睡了整整一日,让裴兄担心了,真是过意不去。” 裴义听罢松了口气道:“你没事那便好,我只怕是师父他发现了什么,要为难你呢。” “那倒没有,掌门他问都没问一句呢。”苏异笑道。 “说到这,在先祖神像那苏兄可有什么收获?”裴义满脸好奇道。 苏异摇了摇头,说道:“差一点便能成了,那九香燃到第八炷时我便惊觉,可惜一炷香的时间还是不够我悟透其中的玄机。”苏异猜想那九炷香应该是关键所在,故而半真半假地编道。这样的机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只得暂且瞒着裴义。 “苏兄真乃奇人也。”裴义叹道,“你该是自神像铸成以来的第一人了。” “哦?此话怎讲?”苏异奇道。 “进入祠堂参悟之人,从没有人能在九香燃尽之前醒来,均是痴痴看着那香一炷又一炷地烧着。甚至有人在九香燃烧之时陷入迷幻,久久不能醒转。” “竟有此事…”苏异暗自心惊,没想到应苍派之人竟是如此不堪,自己一不小心变成了这“千古第一人“。幸好自己只是偷偷摸摸地将这秘密拿到手,否则定是难以脱身。 “总而言之,苏兄真是可惜了,若是能够成功那该多好,我也想看看那先祖之像到底有什么玄妙呢。”裴义惋惜道。 苏异能听得出他语气中尽是为自己感到可惜,心中惭愧,却也只得安慰道:“都是命数,强求不得。” 裴义倒也不再纠结,挠头嘿嘿笑道:“对,对,不强求。” 第四十五章 周颖 苏异在太鄢山上只学了些粗浅的入门功夫,且杂而不纯。而他有所顾忌,空怀“假形之术”与“天物手”两大神通不敢轻易施展,临阵对敌便显得捉襟见肘。行走江湖保命有余,却是多有不便。“上清御飞经”的出现可算是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故而他一得空闲时便抓紧时机修炼,几日下来也是小有所得。 “御飞心经”的前两层“见气”与“凝神”乃是内功入门之境,以苏异的聪颖,稍加思索便能一步迈过。待到进入“内华境”时却是遇到了瓶颈。 按照苏异的理解,前三境环环相扣,是内功“由内及外”中“内”的那一部分,皆是丹田筑基之修炼。该是循序渐进便能顺风顺水,真正的难处应该在“随心境”才是。然而苏异在“凝神境”的顶峰已停留了数天,却始终达不到卷中所描述的“凝气化神,而内自华”。“见气”,“凝气”苏异都做到了,却不知“化神”是什么。听起来倒更像是修道,而不是修炼内功。苏异不得解,只得暂时放下了。 而“乘风御飞”的修炼则是颇为顺利,这一门注重步法的身法秘术颇为考验修炼者的创造力,这对于思维跳跃的苏异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它就像一卷空白的画轴,最终成果如何,全看修炼者的临场发挥。可谓是一门上限极高,而下限可以极低的武学。 而苏异对于“三景通玄掌”的需求最为急切,花费的心力也是最多。掌法出自“上清御飞经”,自然也是追求飘逸随性的意境,不拘一格。然而勤学苦练也是必不可少的,苏异明白其中的道理,也不急于求成,在“破敌境”中慢慢浸淫着,熟悉着一招一式,力求做到得心应手。 白天门洞大开写字作画,夜里苦修“上清御飞经”,如此过了三日。到了第四日,苏异终于等来了他所期盼之物。只见周颖抱着一堆画卷,一股脑地堆在了苏异的桌子上,香汗淋漓道:“这是师兄专门帮你找来的,你可随意观看,遇上喜欢的也可留下一两幅,剩下的还得归还到藏书阁。” 苏异随手拿其中一幅翻看,漫不经心道:“周扬师兄竟还有能力从藏书阁里取画?” 周颖笑道:“师兄他是师父的得意弟子,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苏异一幅幅地翻着,看罢有些许失望,自己竟期望从这里面找到“媚眼仙狐”,看来真是异想天开了。 周颖见苏异半天不说话,又说道:“我说,你还没说谢谢呢吧?” 苏异随意道:“应该的应该的。”他虽不再计较周扬一伙的过节,却还是心存芥蒂,未到以礼相待的地步。 “你这人…”周颖无奈,却也不怎么在意。 “这些画…说实话水平一般…”苏异装作一幅行家的样子说道,“看来你师兄的眼光一般啊。” 周颖皱了皱眉头,难过道:“师兄花了很多心思才挑出的这些画,你即便看不上,也不必出言讥讽吧。” “我说话是有些直了,还望师姐见谅。”苏异抱歉道,“不知我可否自行去那藏书阁中看看那些画卷?” 周颖愣了一下,面露难色。藏书阁里主要是存放武功秘籍等,书画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现在掌门不待见苏异这事可是人尽皆知,可想他定不会允许苏异进入藏书阁。 苏异见状说道:“若是不行便算了吧,不必勉强。”他心想还能找裴义,所以也不在乎她帮不帮忙。 周颖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我找师兄说一说吧,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那便多谢了。” “原来你是会说的谢谢啊。”周颖白了他一眼,调笑道。 “那是自然。”苏异面不改色,脸皮可谓是颇厚。 “其实我这次来还另有一事要与师弟你商量。”周颖说道,“掌门之位的争夺,可否请你助师兄他一臂之力?” 苏异不答反问道:“你似乎对你师兄很好,你们可是有什么特殊关系?”苏异看得出周颖的人品比之周扬与袁杰几人要好上千百倍,若是她因钟情周扬而为他费心办事,那倒真是令人惋惜。 周颖楞了一下,脸红道:“他是我的堂兄,我们自小在一起长大…”她低着头,手中揉捏着衣角,顿了顿又呐呐道:“若是不对他好,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苏异了然,只得无奈道:“你也知道掌门对我的态度,我这么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人,你拉拢了又有何用。” 周颖见苏异松口,忙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掌门不喜欢你,那也不能把态度放到台面上来。他对你不好那是他自己的态度,可裴义却是与你十分要好。待到三五年后,开始分阵营派系之时,大家都有了自己的羽翼。你胜过裴义,再加上他本就称霸应苍派的实力,届时你们俩将会是所向披靡。即便掌门再不喜欢你,只要裴义看重你,便会有人支持你,掌门也是拿你们没办法。” 苏异心里也是惊讶,没想到她如此年纪便能有这样的远见,于是叹道:“你还真是看得透彻,高瞻远瞩,佩服佩服,假以时日你定会是一个女诸葛。” 周颖失笑道:“你也太夸张了,这些不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苏异摇头道:“绝对不是,至少你师兄和他身边那几个草包便想不到。他们只是单纯想着不能把我拱手让给敌人的阵营罢了,至于原因,可绝对不会如你这般明白。” 周颖又听他贬低周扬一伙,似乎她也承认这事一般,没有反驳,却是掩面笑道:“那你可是要答应了?有我这么一个女诸葛,你也不动心么?” “我对这事没兴趣,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会站在裴义那边。” 周颖思量一番,也觉得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若是再相逼,以苏异的性子说不定会索性干脆加入到裴义的阵营中,那便是弄巧成拙了。 “也好,那我便再不勉强你了。”周颖遗憾道,“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依我对裴兄的了解,他对掌门之位不会有太大的兴趣。智谋也不是他的长处,周扬有你,大可放下一万个心了。”苏异说道。 “未雨绸缪,多做准备总是好的。”周颖颇有深意道,“有时即便他不想,却也不得不去争,身不由己,便是如此。” 苏异听了,也是若有所思,不再多说什么。 第四十六章 藏书阁 禹重山的书房中。 “师父,弟子想求您一件事。”周扬说道。 禹重山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看了周扬一眼问道:“什么事?” “弟子想为苏异求一次进藏书阁的机会。” 禹重山眉毛一挑,疑惑道:“哦?为师听说你们之间是有些过节的,又怎么会帮起他忙来了?” 周扬忙道:“那都是一场误会,弟子和他已经冰释前嫌。” “可你要知道,虽然为师有意打压他,可他天赋极好,对你来说依然是个威胁。”禹重山说道。 周扬又连忙解释道:“这个师父您大可放心,苏异他只好书画,对武学倒是没什么兴趣。这次去藏书阁,也只是想看看里面珍藏的那些名画,过过眼瘾罢了。” 禹重山表面上虽对苏异不闻不问,暗地里却也不时关心着他的近况,对于他每日写字作画的事迹也是有所耳闻。虽然不知道苏异在搞什么鬼,但想来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便姑且不再怀疑他,于是说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便让他去吧。正好为师近几日也在藏书阁里翻阅一些古籍,也不怕他耍什么诡计。” 周扬不知道师父为何疑神疑鬼,对苏异如此顾忌防备。但见他答应了,也不再多想,兴冲冲地便通知苏异去了。 “周扬师兄效率可真高。”苏异也是没想到周扬真能帮到他,忍不住赞叹道。 周扬面露得意之色,说道:“师父他老人家平时可不会轻易放人进藏书阁,师兄我可是软磨硬泡了好久才求得他答应的,师弟可要好好珍惜这一次机会才是。”周扬将自己的功劳无限夸大着,好让苏异感激。 “一定一定,我定不会辜负师兄的一番好意。”苏异由衷道,他确实感激周扬帮他省了不少功夫。 “那师弟,可否再考虑一下…”周扬还想再借机拉拢苏异,却不想苏异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他道:“那我可否明日便去藏书阁?” 周扬心里颇为不快,但还是强笑道:“自然可以,师弟真是心急。” 苏异又是再三道谢,左顾而言他,却是不再给周扬拉拢他的机会。 次日,苏异早早地便来到了藏书阁。似乎有人事先打过招呼,那守阁的老人面无表情,见苏异到来,也没有说什么便放了他进去。 “多谢傅老。”苏异招呼了一声,便径直朝那放置书画的地方走去。 如周颖所说,那画卷比起所藏书籍来说可谓是九牛一毛。苏异一卷卷地翻看着,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每一次打开的下一卷,都有可能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媚眼狐仙”。直到放下最后一卷,依然不是自己想看到的画卷,他才叹了口气,心冷了下来。看来这事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现在他又彻底陷入了迷茫,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踌躇犹豫之时,苏异又在藏书阁里四处闲逛,不知觉间便走了一圈,来到了二楼的入口处。他正想上楼,却被傅老拦了下来。 “你不能上楼。”傅老直言道。 苏异一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没有允许。”傅老又是十分简短道。 苏异无奈摇头,只得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灵光一闪,心生一计,隐隐有些激动。 苏异来到藏书阁旁的隐蔽之处躲了进去,再出来时已成了周扬的模样。此时他的“易容术”已是有些火候,只需稍微回想一下周扬的面貌,便能易容成他的样子,容貌更有八九分相像。 他又来到那楼梯口,果不其然,傅老目不斜视一点也没有搭理他。苏异淡定地往二楼走去,谁知方一上楼,便听得一人说道:“周扬?” 苏异初时没有反应过来,稍一愣神才大惊失色,惊觉现在自己可是“周扬”,而那说话之人竟是禹重山。他这下可是有苦说不出,心里直骂自己太过鲁莽。此时他进退两难,但若是逃跑未免有些欲盖弥彰,只得强自镇定,硬着头皮学着周扬的声音说道:“师父,您怎么也在这里。” 禹重山楞了一下,奇怪道:“为师这几日会在这翻阅一些古籍,昨日不是才跟你说过么?你这孩子怎地如此健忘?”说到后面语气里隐隐有些不快。 苏异又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只得打着哈哈强行解释道:“弟子这几日练武偶有所悟,心里时时想着,故而常常走神,这次来藏书阁也是想翻翻书籍解解惑。” 禹重山语气稍缓,说道:“勤奋是件好事,却是不宜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缓而图之才是正道。” 苏异喏喏称是,眼光则是飞速地扫视着四周,确认了没有画卷后,心里顿时大失所望。他假装在书架上翻找了一下,随意挑了两本看了几眼,便向禹重山告辞。 禹重山此时正专心阅读着手里的书卷,听到苏异说话,却是抬头说道:“你今夜戊时到敬孝堂等我吧。” 苏异心凉了半截,暗道不妙。禹重山说话只说半句,真周扬或许能明白他前往敬孝堂所为何事,可惜他不是。若是到了戊时,正主也恰巧到了,那便有好戏看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机行事了。苏异连忙答应着,便匆匆告退,生怕聊下去再露出什么马脚。 戊时一到,苏异便来到敬孝堂偷偷观望着,见周扬没有出现,人影也没有一个,这才摇身一变化作周扬的样子走进敬孝堂。 “师父。”苏异见禹重山到来,招呼道。 禹重山朝他点头,径直朝堂内走去,在那幅“孝”字挂卷下一阵摸索。他背对着苏异,苏异并未看清楚他做了什么,便听得一阵怪异的声响,那墙上缓缓裂开了一道口子。不一会,原本挂着字画的墙上便多了一道门洞,能容得下一人通过。禹重山率先钻了进去,苏异心中惊奇,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那门洞后是一条密道,通往一间地下密室。苏异随着禹重山来到一道铁门前,见他掏出一把钥匙,将那铁门打开。铁门之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里面摆满了架子,堆放着各种物品。 苏异环视了一周,顿时呼吸急促,心里兴奋不已。他在其中一面墙上见到了一个架子,而那架子上,每一层皆是放着一卷画轴。那些画轴虽是呈卷起的状态,看不出是何内容,但苏异却几乎可以确定那其中便有他要找的画卷。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去取下其中一幅观看,却听得禹重山低喝道:“你在干什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碰那画轴!” 苏异又是在心里暗骂自己心急,但从禹重山的话中听出周扬似乎也是多次犯这样的错误,于是努力装出一副内疚的样子说道:“弟子知错,皆因近日常常心神不宁,容易走神,还望师父原谅。” 禹重山听罢又是关心道:“回去后好好休息几日吧。” 苏异又度过一关,心里松了口气。又见禹重山从那架子上拿下了一个盒子,将它交给了苏异说道:“这颗‘凝神丹’你拿回去服下吧,有助于你练功。” 苏异接过盒子,没想到此行还能有如此收获,内心激动,喜道:“多谢师父!” 在禹重山翻找书籍之时,苏异又观察着这密室,思索着要如何才能再潜回到这里。忽然他眼前一亮,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里发现了一枚符篆。从上面的符文看来,这是一种“封禁符”,可防止外人施道法异术潜入这密室之中。于是苏异不动声色地将铁门两边角落里的符篆都是撕了下来。 禹重山忙完了手中的事便带着苏异离开了密室,一路再无话。这一行有惊无险,苏异心满意得,感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却是已经忘了今日的几次惊险。 第四十七章 凝神丹 苏异望着手中装有“凝神丹”的锦盒,隐隐有些明白为何自己迟迟达不到“内华境”了。禹应苍晚年才得到这“上清御飞经”,有根基功底在,跨过“内三境”自然是轻轻松松。而苏异内功根基尚浅,又是没有外力相助,仅仅靠自身的努力便想在短时间内连跃两境界,可谓是痴人说梦。 而眼下有了这“凝神丹”,事情便要简单许多了。苏异不知道周扬服这丹药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或是他所修炼的内功心法与“御飞心经”有何关系。但他心里却是十分笃定“凝神境”和这丹药脱不了干系。那卷中对“凝神境”的记载仅仅是一笔带过,正如家财万贯而不知草民的斗米之难,出自名门正派的巨擘自然也不会关心无门无派之人是否有足够的资源去修炼武功。 创造“上清御飞经”的那位大能定也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经卷会流落到一个无名小卒的手里。 苏异稍微调整内息,没有再犹豫,便将那“凝神丹”吞入了肚中。气运丹田,经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周天循环往复。他神识敏锐,内视之下能感觉到那丹药正在慢慢化开,随着周天之气而运行,最终归入丹田之中。每一丝的药力都给他带来极大的裨益。苏异精神为之一阵,却并不就此满足。那药力吸收之慢,以至于大量的药效散发到了全身,经皮肤流失到了空气之中。只见苏异此时浑身冒烟,皮肤通红,燥热不已。 然而苏异身兼仙气,先天条件得天独厚。他见那药力流失得飞快,可惜之极,便连忙调动体内的仙气护住丹田。将药力包裹住,他这才放下心来,又慢慢运起功。如此打坐了整整一日,苏异这才将那“凝神丹”完全消化,身上的衣衫已是湿透。 这一次他终于是顺利完成了“凝气化神”,而内息渐得升华,正由“量变”往“质变”转化中。寻常人借丹药之力练武,最多也只能吸收其中的百之一二。而苏异服下的丹药却是丝毫也没有浪费,这让他的内力更为精纯。 所谓“内华境”,便是内力之精华,可以一顶百。一掌击出,当如寻常人十数拳。苏异顺利跨入此境,喜不自禁,顾不得身上的汗污,累瘫在了床上。 次日,苏异打听到了禹重山正在藏书阁,便悄悄来到了敬孝堂。观察许久发现无人出入后,便来到了堂内。他也不需找那密门的机关,只将手贴在那墙壁之上,感应着墙壁中砂石的纹路。半晌过后,苏异手掌轻轻一按,慢慢陷入了墙壁之中,越来越深。直到整只手臂都穿透而过,他还未停止去势,又将整个身体溶了进去。 另一端,只见墙上慢慢浮现出了苏异的脸庞,像从泥潭里挣扎而出一般。不一会儿,整个脑袋便都探了出来,身子却还在墙壁里面,模样甚是滑稽。费了好一会功夫,苏异才从墙里出来,至此,他总算是成功潜入了这密道中了。 苏异领悟“假形之术”,触类旁通。他曾听归阳子讲起过“地煞七十二变”中的“土行之术”,乃是土遁之法,能于山石泥土间穿行而毫无阻碍。此次见正好用得上,便随意一试,没想到竟然成功。 密道尽头的那道铁门之内本有符咒封禁,能阻挡秘法异术,却是被苏异事先撕毁了。于是他如法炮制,又绕过了那道铁门。 终于又来到了密室之中,苏异的心紧张得扑通直跳。一半是即将揭晓秘密之紧张,而另一半,又是生怕那架子上没有“媚眼仙狐”。若果真如此,自己倒真是再无从下手了。 苏异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了第一幅卷轴,只看了一眼,便痴痴入了神。那画中的女子虽然半遮了脸庞,却是更凸显了那对极为魅人的丹凤眼。那画卷栩栩如生,仿佛就如同她真的出现在眼前,诱惑着人去投入她的温柔乡一般。苏异只看两眼的功夫,便像是和画中的女子相识了数十年,忍不住要为她着迷。 那双勾人的眼睛让苏异不禁心生为她牺牲的念头,然而这念头一出,苏异顿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骨子里已经刻着逃生的本能,“死”的念头一出,他本能地便有了求生的欲望。紧张感让他从那迷幻之中挣脱了出来。苏异忍不住一把将那画卷扔在了地上,后怕不已。 片刻之后有所缓和,他才将画卷拾起,避开了那双媚眼,飞快地上下扫了一遍。这画卷所画之人,题词,印鉴,皆与南轩客所描述的并无二致。只是唯有一处,在那狐仙的胸口处有一团杂乱无章的红色线条,如同鬼画符一般,似乎是有人在故意破坏这画。 苏异也不多想,赶紧将画轴又卷了起来绑好。这画邪门得紧,他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收好“媚眼狐仙”,苏异又是偷梁换柱,将随身携带的另一卷画轴放到架子上。环顾一周,确保一切都保持原样后,他又将两张假的“封禁符”贴到了两个角落里,这才放心地离去。 苏异不敢将那诡异的画卷留在身边,免得夜长梦多,第二天他便找准了时机,趁无人注意时溜出了应苍派,来到与南轩客约定的地点。 只见苏异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院前,也没有敲门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里面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他照着南轩客的吩咐,找到了一座神台,上面供着一尊只有巴掌大的神像。 苏异点了三炷供香,插在神台上的香炉中,便坐在蒲团上等了起来。不一会儿便见南轩客从那偏门中走了出来。 “这么快?”苏异心里为南轩客的神通称奇,于是赞叹道:“先生真乃神人,眨眼间便收到信号,又是眨眼间便到了这里。” 南轩客愣了一下说道:“我本来就在这屋里啊,你方才推门我便听见了。” 苏异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那你让我搞这么多花样是做什么?在这屋里跟做贼一样转来转去,还装模作样点三根蚊香。”苏异越说越气。 “我这不是特别忙嘛,怕你等得久了便找点事让你做做免得你无聊。”南轩客拍了拍苏异的肩膀,打着哈哈道,“不说这个了,你可是得手了?苏小兄弟你才真乃是神人也。”他看到了苏异手中的长条包裹便知道是画卷到手,于是双目放光。 苏异看他一副猥琐小人见到美丽女子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将包裹随手甩给了他。 南轩客也不在意,接了过那包裹,却没有像苏异想象中的那样,猴急去拆开画卷一睹为快,而是转身走进了里屋。苏异一脸狐疑地跟了上去。 第四十八章 狐仙 南轩客走进里屋,将画卷打开,平方在了桌子上。他怔怔地看着画中的女子,久久没有言语。 苏异对那魅惑的双眸仍心有余悸,斜着眼睛不敢直视,却是看到了南轩客这副模样,只道他也是中了招。正想唤醒他,却见他摆了摆手,说道:“我没事。” “先生见到这画…好像并不怎么高兴?”苏异好奇问道。南轩客以画痴自居,却没想到此时却是满脸愁容,难道是那画被人蓄意破坏惹得他不高兴?苏异在心里猜测着各种可能。 南轩客神色稍稍缓和,说到:“高兴自然是有的,只是伤感也有罢了。” “是因为那坨红色的涂鸦吗?”苏异问道。 “算是吧,”南轩客答到,“不过那可不是涂鸦。” “那是什么?”苏异追问道。 南轩客却是没有回答,而是神秘兮兮地说道:“看着吧,给你开开眼界。” 苏异无语,让开了一步,没好气说道:“来来来,你来,让我见识见识。” 南轩客没有再说话,面色又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只见他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空瓷瓶,横放在了画卷上,将瓶口对准了那团红色的“涂鸦”。他口中念念有词,两指在空中虚画着,动作悠然,彷如翩翩起舞。 苏异看得眼花缭乱之时,忽然发现那团“涂鸦”竟渐渐变回了红色的墨水,缓缓地朝那瓷瓶中流去。不一会,红墨流干,南轩客收起了瓷瓶,画卷又变得完好如初。 “这…这是什么?”苏异惊道。 “掺了虎血的朱砂。”南轩客答道。 “那有什么用?” “自然是镇妖辟邪了。” “我是说虎血…谁不知道朱砂辟邪。”苏异无语道。 “因为镇不住,所以要加点料。这可不是简单的虎血,而是白夷山黑虎怪的精血。”南轩客正色道。 “镇不住…”苏异想起了他打开画卷时诡异的场景,这才想起当初南轩客说过这画中得女子是个狐妖,于是问道:“难道这画能如狐仙一样有魅人心神之能?” 南轩客笑道:“你接着看。” “还有花样?”苏异忍不住惊道。 只见南轩客突然抓起苏异的手说道:“小兄弟,借点东西来用用。”还未等苏异回答,他便用力一握,指甲在苏异的手臂上一划,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嘶——”苏异吃痛,却也只能无奈地看着南轩客。又见他手指沾了少许鲜血,以血为墨,在那画卷上写起了咒文。 咒文完成之时,那画卷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着用以书写咒文的鲜血。画中的女子也开始变得虚幻起来,仿佛失去了先前的灵性。一缕缕青烟从她身上飘出,弥漫在空气之中,整个房间顿时变得朦胧了起来。 苏异见南轩客没有动作,也只得随他一起耐心地等待着。那飘散出来的青烟又朝一个方向汇聚着,不多时,竟形成了一个女子的轮廓。女子脸庞模糊,看不清长相。但她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地转头四顾,似乎十分迷茫,不知此处是何处。 “这难道是画中的狐仙?”苏异问道。 南轩客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而那青烟越聚越浓,女子的轮廓也越加明显,神智似乎也清醒了许多。她不再是一副迷茫的样子,倒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青烟终于凝结完毕。女子成形,此时看的真切,赫然便是画中仙狐的模样。 仙狐满眼好奇之色,四处环顾。苏异看清了她的面貌,心中大惊。又见她望了过来,登时后退两步,慌忙地避开了她的眼神,以免再落入迷幻之境中。 狐仙见状咯咯笑道:“咦,这位小公子,我们昨日方才见过,怎地今日再见就如此惊慌失措,是怕妾身吃了你吗?” 苏异对自己在密室中的失态感到又羞又怒,脸红道:“你…知道昨日的…?” “灵秋,别闹了。”南轩客替苏异解围道。 “南轩先生…”仙狐灵秋转向南轩客,笑道,“你…还是老样子,爱装神弄鬼。” 南轩客咳嗽了一声,说道:“说起来你还得好好感谢苏异呢。” “我知道,是他将我从应苍派带出来的。”灵秋说着朝苏异盈盈一拜,“多谢苏公子出手相助,请受妾身一拜。” “不用了不用了。”苏异连忙说道。他看着灵秋那虚幻飘渺,如烟雾一般时隐时现的身影,极为不适应,而这身影竟还在跟自己说着话。 “你感觉如何?”南轩客问道。 “情况不妙…”灵秋面露愁容,眉头紧锁,说道:“你找到那作画之人了?” 南轩客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只是碰巧学到了破封之法罢了。” 灵秋稍感失望,但知道南轩客的“碰巧”定是花了不少心力才碰上的,心里甚是感激,说道:“多谢了,这样便已很好了。” 南轩客叹了口气,说道:“找不到作画之人,便找不到你的肉身所在,你始终要魂飞魄散的。” 灵秋却像是不以为意,笑道:“你此时找到我,定是有办法应对的不是吗?”灵秋的眼眸里闪烁着狡黠,失了魅惑之气,却是多了几分灵动。 “应付得了一时,应付不了一世。”南轩客无奈道。 “我不在乎,你又有什么好叹气的。”灵秋随意道。 南轩客忽然话题一转,说道:“你跟这位小兄弟说说你那‘仙狐遗卷’吧。” “仙狐…”灵秋突然娇笑道,“这便是你给那两张破纸取的名字吗?” 南轩客脸色尴尬道:“这可不是我取的,大家都这么叫罢了。” “仙狐,狐仙,还不都是你叫开的。” 苏异还是第一次见南轩客如此窘迫的样子。 “别说这个了,还是说正事吧。”南轩客干咳道。 “仙狐遗卷…是要我讲故事吗?”灵秋眨了眨眼说道。 第四十九章 遗卷 “很久以前,有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哦不,是女妖。她…”灵秋慢吞吞地说道。 南轩客终于是忍不住道:“说重点…” “妾身可不知道哪里才是重点。”灵秋故意说道。 “就是‘仙狐遗卷’的内容和开启的方法。”灵秋明知故问,南轩客无奈只得点明主题。 “这个的话…这么秘密的东西,你也要听吗?” 南轩客听了二话不说,转身便走。灵秋见状又笑出了声,连忙说道:“行了别走了,逗你玩儿呢。” 南轩客也没有真想着走,听到灵秋挽留,立马又转身回来,大大咧咧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两位前辈…你们这是在说什么?那个‘遗卷’到底是什么东西?”苏异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 南轩客说道:“你可知道在江湖上引起腥风血雨的古轴?那就是‘仙狐遗卷’。卷轴里面据说是一片空白,所以常人即便拿到手,也会苦于没有破解之法,只能将它当做一个珍贵得摆设罢了。而现在,这个女鬼…”灵秋瞪了他一眼,南轩客却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她便是‘仙狐遗卷’曾经的主人,而且是真正的主人,并非只是经手的那种。所以她对那古轴是十分之了解,手上定也有破解之法。” “即便我知道了破解之法,又能如何?”苏异不解道。 “小兄弟,这就是给你的尾款了。你知道了破解之法,若是足够幸运再得到古轴,岂不是就有机会去勘破那‘仙狐遗卷’了?”南轩客比他更不解,难以置信道,“这可几乎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事,难道你不想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和我娘就是因为那东西才逃亡天涯无处可去的,我要它何用。”此时苏异提及伤心事,语气上却是平淡听不出悲喜,他面无表情,两人看不出他的心情。 “话不是这么说的,富贵险中求,此时你孤身一人,不正是放手一搏险中求胜的好时机吗?”南轩客说道,话里颇含深意。 “先生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苏异怀疑道。 “哪有的事,这样珍贵的消息我轻易能告诉人?若非看在你救了灵秋的份上…”南轩客气呼呼道。 “那古轴在哪里?” “不知道。” “呵呵…” “你们两个吵完了吗?说与不说,这决定权还在我手上呢。”灵秋冷冷道。见两人面色尴尬,不再说话,这才继续说道:“小公子,你思虑周全,确实难得。但容妾身冒昧说一句,你的娘亲若是知道了,也会希望你去争那遗卷的。要不然,你们逃亡天涯,不就白白吃了一顿苦?而且老家伙说的也没错,你此时虽是无依无靠,却也同样是无所顾忌。” 苏异瞟了南轩客一眼,勉为其难道:“那便说来听听吧。” 南轩客立马翘首以盼,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说道:“对对对,快说来听听吧。” “我对那那‘仙狐遗卷’的内容不感兴趣,故而里面所记载的东西也是只听前人说起过。”灵秋嫣然一笑,娓娓道来,“但破解空卷之法我却是可以告诉你。很简单,只需要一滴成妖的灵狐之血,滴于卷轴之上,便能让字迹显现出来。至于那内容,你若有缘再自行去探究吧。” “就是说需要一滴狐妖的血吗?”苏异苦笑道,“这可不比找到那古轴难。” “竟然是这样…这对外人来说也太苛刻了些。”南轩客看向了灵秋,希望她能有解决的办法。 “这‘仙狐遗卷’本就是我们灵狐一族的东西。”灵秋说道,“要找狐妖,眼前不就有现成的吗?” “眼前?你?”苏异和南轩客都是愕然,异口同声道。 灵秋没有说话,手掌从那画卷上一抹而过。画中灵秋身上的线条开始渗出一丝丝的血线,朝心脏处汇聚着。少顷,便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血珠。 南轩客连忙拿出瓷瓶将血珠盛起,封好了口,端详着瓶子说道:“这…是你的精血?” 灵秋点头道:“当然,若不是如此,就凭那道掺了虎尿的‘灭灵咒’还镇不住我。” “前辈,这…”苏异知道精血对于妖兽来说是何等重要,尽管只是这么一小滴,对于灵秋这等修为的妖来说,已是抵得上不知道多少年的修为了。 灵秋却是满不在乎道:“你也别再推辞了,你冒险将我带出,我欠你的人情凭这一滴血还不够还呢。再说我找不到肉身,这精血于我也没什么用,若是找到了肉身,就这么一滴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那便多谢了前辈了。”苏异接过了瓷瓶说道。以他现在的实力,还不敢夸下海口对灵秋许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样的承诺,只得在心中默默急着,来日有机会再报答。 “这是南轩先生许诺你的报酬,”没想到灵秋又接着说道,“而作为你助我逃脱困境的回报,我便赠你一册书籍吧。” 苏异有些受宠若惊,看向了南轩客,却见他笑而不语。再看向灵秋,不知她还能从哪里掏出来东西。 “那书籍随我受困之时被一并带走,现在应该还藏在那密室之中。那书籍封面无字,里面同样是一页页白纸。解封之法也是将精血滴在上面,念一句‘狐尊显灵’即可。看罢之后要做何打算,相信你自己会有决断的。”灵秋说道。 苏异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忍不住问道:“前辈,我可否问一个问题?” “什么?”灵秋奇怪道。 “您…为何对晚辈这么好?” 灵秋哑然失笑,说道:“你救了我一命,是我的大恩人,这还不够吗?我们灵狐一族从来都是有恩必报的。” 这样的理由勉强能说的过去,苏异不好再疑心,只能坦然接受。 此时南轩客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好了,你奖品也颁完了,也该歇息了吧。而你,奖品也领完了,还得麻烦你将那画卷送回密室,免得露出马脚多生事端。” 苏异瞪大了眼睛看着南轩客,说道:“先生,您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们也算是共过患难了,勉强也能称得上是忘年交了吧,老夫我自然就不客气了。” “是我自己历经患难的时候,而你却不知身在何处吧?”苏异一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应苍派中冒险,便气不打一处来。 “都是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南轩客敷衍着,又掏出一个长嘴瓷瓶对灵秋说道:“进来吧,灵秋娃儿。” 灵秋白了南轩客一眼,便化作了一缕青烟,徐徐钻入了那瓷瓶中。 第五十章 重返密室 苏异刚回到应苍派,便见到周扬急匆匆走了过来说道:“师弟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师兄找我有事?”苏异说道:“我方才到集市上逛了一圈,正好看见有卖画的,便多待了一会。还入手了一幅好画,你要不要看看?”苏异说罢便要将画轴打开。 “不不不,不用。”周扬连忙说道,“我找你是另有他事。” “哦?又有什么好东西关照师弟我?”苏异疑惑道。 “这次师父有任务交于我,要派我前往尧县一趟,我想请师弟一同前去。” “什么任务?”苏异问道。 “那尧县凤果岭有一处由青州四派照看的林场,近几日收到信说有猛禽多次袭击山民,师父便让我过去看看了。” “既然是驱赶猛兽这样的体力活,那应该找裴义师兄呀,我可不想动手动脚。” “说是驱赶猛兽,也就是几头山猪野狗罢了,何来动手动脚。这一路上游山玩水,到了林场还能歇息几日,绝不用你出力。” “师兄有这么好的差事竟还不忘带上师弟我,若再推辞那便有些矫情了。”苏异笑道,心里却是盘算着正好借这次外出寻找脱身的机会。 “那真是太好了。”周扬眼珠子转了几转,又说到,“我见师弟似乎和裴义关系不错?若是你想和他同行,我可以请示师父,让他也同去。” 苏异摆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说道:“你不是和裴义势同水火的吗?难道要拉下脸去请他?” “师弟说笑了,师兄我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这样…便全听师兄安排吧。” 周扬终于心满意足,告辞而去。苏异也是松了口气,一刻也不敢停留,立马赶往了敬孝堂。他熟练地穿过墙壁,正准备进入密室时,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苏异一惊,正想逃走,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里面似乎有两人正在谈话,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出来了,自己大可在门外等着。他仗着“土行之术”,在这密室中可进出自如,神不知鬼不觉。 苏异于是将耳朵贴到了铁门之上,侧耳偷听着,身子又紧挨着墙壁,准备随时遁入墙壁之中。 只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那周扬如何?”却是不知道两人至少在讨论什么。 “我禹家若还想掌控应苍派,他便是不行也得行,我这些年对他细心栽培,可不是让他来做贵公子的。”苏异听出来这声音是禹重山的,他叹了口气有继续说道:“只怪我那几个儿女不成器,受不起掌门之位。” “这次派他去凤果岭,当真只是因为猛兽?若真是如此,你为何又偷偷通知其他三派?”陌生人说道。 禹重山也不否认,说道:“这是对他的考验,若连这关都过不了,也不用活着回来了。” 这次去凤果岭竟然还会有生命危险?苏异心里直打鼓。看来周扬这次前去尧县可是一场地狱之旅,而他还被蒙在鼓里。那禹重山当真是用心险恶,幸好自己侥幸听到了这对话,多少可以提防一些,否则定会被杀个措手不及。 那陌生人又说道:“看来凤果岭没那么简单啊…禹兄此举可是怎么算都亏不了啊。你那几个儿子再怎么不成器,周扬一死,掌门还不是要让从他们之中来来选,长老院定再不敢有异议。若是他能撑过这次考验,那证明他资质尚佳,长老院更没意见。你说我猜的对吗?” 禹重山鼓起了掌,说道:“先生目光如炬,在下佩服。” “倒是可怜了其他三派的孩子,你可是一点也不会放过削弱其他势力的机会。” 禹重山坦然道:“若不是如此,我应苍派如何能做到一家独大。” 陌生人叹气,说道:“我与周扬虽说见面不多,可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密室里突然一阵沉默,苏异还道是自己被发现了,异常的安静之中,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过了半晌才听到陌生人又说道:“罢了,此次过来可不是跟你计较这些的。” 禹重山低声说了句:“你知道就好。” “例行公事,老祖想知道东西可都看管好了?”陌生人说道。 “东西好的很,在那架子上,第一幅,你要不要自己打开看看?”禹重山淡淡说道。 苏异心头一跳,心道:“不会这么凑巧,他们难道要看这幅画?” “不用,我信得过禹兄。”陌生人说道,“那‘无字经书’呢?” 苏异松了口气,又想那‘无字经书’难道就是灵秋要赠与自己的书籍? “信不过老夫吗?”说了一句,里面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罢了。”陌生人似乎十分抱歉道。 “看吧。”只听声音,却是不知道禹重山从哪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行了,你收好吧。”陌生人说道。 “多此一举。”禹重山似乎十分不耐烦,说道,“若是无事,我们便出去吧。此处不透风,待久了浑身难受。人老了受不了了。” “也好。”陌生人说罢便与禹重山朝铁门走了过来。苏异连忙一把撞向了墙壁,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贴贴了上去,眨眼间便消失于沙土之间。由于用力过猛,肩膀处还传来一阵剧痛。 那陌生人从铁门出来,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四顾。 “怎么了?还有事?”禹重山问道。 陌生人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待到两人离开了密道,苏异才从那土墙里蠕动着,来到了密室中。他连忙将两幅画换了回来,才放下心去找那灵秋所说的书籍。 他凭着刚才听到的声音分辨着方位,禹重山应该便是从眼前这个案台中拿出了“无字经书”。只是上次来时苏异不敢久留,也没有仔细检查。此时细细查看,再凭借着自己敏锐感知,终于是在桌肚底下的雕花中图案中找到了一处机括。四面扭动了一番,便听到“咔”的一声,那台面便弹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的隔层。 苏异直叹这案台设计精妙,若不是自己事先偷听到禹重山两人的对话,定是难以发现这处机关。 那隔层之中有一个精钢所制的锦盒,前面扣着一把百巧锁,需得将锁中的机括调整好角度,一一对应好,再用钥匙才能打开。这盒子一眼看上去便知造价不菲,里面十有八九便是放着“无字经书”了。 苏异虽打不开那锁,但所幸锦盒里外均没有被符咒所封禁,倒是难不倒他。故技重施,苏异随手便取出盒中的事物。果不其然,正是“无字经书”,与灵秋所描述的一模一样。苏异大喜,将书籍贴身藏好,不敢再多逗留。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此行之顺利,倒是让苏异有种“天助我也”的感觉。禹重山败坏人品,也是活该。想到他下次看到空空如也的锦盒时,不知会是什么表情。苏异心中大快。 第五十一章 无字经书 苏异打开那本“无字经书”,从头翻到了尾,果然是一个字都没有。这灵狐一族怎么如此爱用这种伎俩,苏异腹诽不已。无奈之下,他只好掏出装有灵秋精血的瓷瓶。瓶口倾斜,正要将血珠倾倒出来之时,那书籍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将血珠连带瓷瓶一同吞了进去。“无字经书”的腹中传来了“嘎嗞嘎嗞”的声音,不一会儿便吐出了一堆破碎的瓷片。 苏异看的目瞪口呆,不知道那书籍还会有什么变化,不敢乱动。直到确认没有异变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书籍翻看起来。那书里面的每一页内容均是一个个奇异的图案,有如符咒的,有如阵图的,各有不同。 苏异飞快地翻阅着,竟无一例外,直到最后一页,他才看到了一些文字。上面记载了这书籍的来历。 灵秋曾习一妖术,名曰“大钧天凝火真法”,借此可修炼出“本命真火”,变化万千,威力无穷。而灵秋成功炼出了属于她的“灵觉心火”,后迫不得已之下将真火分出体外,将火种封印于这本无字经书之内。 苏异猜想灵秋该是在被困画卷前分出了真火,却是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那末尾之处又提到,焚烧书本,即可将火种纳入体内,收为己用,精血也会随之被逼出。然而,那若是不想收下这火种,逼出精血的方法呢?苏异再往后翻,就只剩下空气了。 看来灵秋是真的想送自己一份大礼,可是她根本就没有给自己选择啊!苏异在心中无奈地呐喊着。他并不想吸收那枚“灵觉心火”的火种,毕竟它跟“妖法”已经沾了不止一点边了,贸然行事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可若是置之不理,那精血要怎么取回来?书里面没有记载,灵秋更没有告诉自己啊!没了精血,“仙狐遗卷”不就成了一堆废纸了吗? 苏异越想越是无语,恨恨地将那本“炼火术”收了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三日以后,苏异正式随队启程前往尧县。他早已收拾好了所有细软,正是打算一找到机会便溜之大吉。 “苏兄,没想到你也会一同前去,真是太好了。”裴义见到苏异也在队中,自然是满心欢喜,一起同行。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这么大阵仗,应付区区几个猛兽便要出动这么多精英弟子,真是难以理解…”苏异试探性地说道,他不知道裴义是否知情。 “其实我本来是不会去的,但听周扬说苏兄你也会去,我便也一起来了。”裴义说道。 “难道你师父…准许你出来了?”苏异好奇问道。 “苏兄你真是料事如神,师父他本不允许,但没想到周扬也在帮着我说话,要知道他平日里是不大喜欢我的啊。总而言之,他说师父不能有所偏袒…可能师父也觉着有道理吧,便答应了。”裴义挠着头说道。 苏异心中疑惑,不知道周扬到底在打着什么鬼主意。又看看眼前这位傻大个,完全一副状况之外的样子,估计被周扬害死了变成了鬼也不知道该找谁报仇。 “既然出来了,那便好好享受吧。”苏异笑道。 不日,队伍来到了尧县,却是碰到了莲山派的队伍。 青苔见到了苏异,便走近了说道:“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今日不便摘下面纱,还望苏公子见谅呢。” “青苔姑娘太客气了。”苏异说道。 周扬见青苔越过自己这个领队直接去和苏异说话,心中不快。他曾听说青苔容貌绝美,但从不摘下面纱。现在又听到她似乎曾对苏异展露过真容,顿时醋意大发。身边的几人也是嫉妒不已。 周扬于是上前说道:“青苔师妹,近来可好?” 青苔微微欠身,还礼道:“周师兄好。” “容师兄冒昧问一句,师妹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山中的猛兽?”周扬问道。 “正是,听说还有蓑衣派和点金派的人也会过来。”青苔答道。 周扬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多人马参与,但还是摆出一副东道主的架势,爽朗笑道:“那不如便请师妹一起同行如何?人多好办事。再说师兄我对这林场颇为熟悉,便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这林场虽说是四派共同管理,但应苍派坐大,说是地主也没人敢反驳。 青苔却是为难道:“青苔自然是乐意至极,但我派的各位师兄也在…青苔独自一人离队与应苍派的诸位师兄妹同行,似乎…似乎有些不妥。” 周扬光顾着讨好青苔,却忘了莲山派众人,顿时大感尴尬。 “青苔姑娘你误会了,你在上次四派大会中发挥出色,冠绝莲山派。师兄他便以为你是带队之人,请了你自然等同于请了莲山派所有人了。”周颖解围道,又转向周扬问道:“师兄你说是吧?” 周扬连连点头。 “师姐太会抬举人了,”青苔腼腆笑道,“那我便回去与师兄弟们商量一下吧。” 青苔对苏异点头示意,告辞回了莲山派队伍中。莲山派几人虽对周扬不大感冒,但盛情难却,也不好推辞,便加入了应苍派的队伍。 那凤果岭有一处庄园乃是应苍派的产业,而莲山派众人托了青苔的福,得以享受入住庄园的待遇。 众人方一进去,便有小厮迎上前来,恭敬道:“周公子,您来了。客房都准备好了。” 周扬在众人面前显露了一回,面有得意之色,趾高气昂道:“你去给莲山派的贵客准备几间客房。” 那小厮领命去了。周扬又向众人说道:“各位,请随意,不用客气。”他极力扮演着主人家的角色,成效甚好。仿佛可以看到众人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他瞬间感觉自己的形象高大了不少,心中十分满意。 第五十二章 凤果岭 应苍,莲山两派的人马休整了一番,第二日便启程前往了凤果岭。 凤果岭的面积极大,里头资源丰富。而那林场位于凤果岭深处,主要产出木材,各种中药,天材地宝,以及少量的稀有矿产。受雇的山民便是在这林场里挖掘这三种资源,用以与四派交换一些钱财。而近几日受到猛兽的袭击,这些山民已是退到了林场之外,越行越远,已是快要到了凤果岭的边界之处。 一行人来到凤果岭,见不少山民都在这一带作业。周扬随意拦下了一个男子问道:“你可知林场里的情况?” 那男子见到周扬,立马点头哈腰,恭敬道:“回周公子,近几日由于猛兽的袭击越发频繁,我们已是退出了林场。日前凤果岭里更是起了大雾,大伙儿都干不了活,更是退到这外围来。只能勉强在这儿挖点寻常草药了。” “白师兄,你怎么看?”周扬听罢转头问道。他口中的白师兄是莲山派此次的领头之人白乐。 白乐心中疑惑,只觉得周扬是多此一问,却还是说道:“无论如何总要进去一探究竟,我们似乎没有太多的选择。” “说的也是…”周扬沉吟道。说罢又带队往凤果岭深处走去。 自从进了凤果岭的地界,便渐渐能看到迷雾。 “裴兄,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苏异见到那雾气之大,于是问道。 裴义像模像样地四处张望了一番,摇摇头道:“没有…苏兄可是有什么发现?” “说不出来…”苏异也是摇摇头说道,“那雾气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不仅仅是迷雾那么简单。”苏异事先得知禹重山的阴谋,先入为主之下,方才察觉有些不对劲。 “我是看不出来,但苏兄你眼力比我好,你说有问题那就肯定没那么简单了。”裴义又仔细观察了一番,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仍旧没有收获,只得问道:“苏兄你说它哪里不简单了?” “我小时候曾随一道士修行过一段时间,四处游历时,曾见过这种雾气,是以懂得分辨一二。”苏异解释道,“这雾气太浓,其中还多少夹杂着异色,细细闻起来还有些怪味。” 裴义使劲吸了吸鼻子,说道:“好像真有那么一点味道,还有点…有点发臭?我去找周扬说说”裴义对苏异佩服至极,故而对苏异说的话也从不怀疑,于是便立马找周扬去了。 “什么?有异样?你莫不是害怕了吧。”周扬听了裴义的话后阴阳怪气道。他向来与裴义不和,故而与裴义唱反调已成了一种习惯性的行为。况且他现在自认是这队伍的一把手,自然不能容忍权威受到挑战,自己没有发现的事情别人怎么可能发现得了。 “不是,师弟你听我说。是苏异他觉得有些异常,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有所察觉的。我相信他不会胡乱说话的。”裴义连忙解释道。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你说这话可是会扰乱人心,搞得大家都莫名紧张起来的。大家别听他的,我们继续走。”裴义越解释,周扬越是不相信。对于苏异他是嫉妒,更不想让他出风头。 周扬正待再往下走,却是听得白乐说道:“周师弟,不如先听苏师弟说说如何?谨慎一些不是坏事。” 周扬虽然十分不情愿,却还是说道:“既然白师兄也这么说,那你便说来听听吧。” 白乐见周扬妥协,也是问道:“苏师弟,你说那大雾有何不妥?” “方才我与裴兄也是讨论了一下,发现那雾气并没有那么简单。我猜测…那很可能是一种瘴气。”苏异说道。 “瘴气?什么瘴气?”周扬脱口而出。 苏异对周扬无语之极,不知这人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竟想把大家都往死路上带,于是答道:“瘴气,那是一种能令人变成智障的毒气,说不定师兄你已经吸了两口了。” 众人听了都是掩嘴,极力忍住不笑出声来。唯独裴义一脸认真地问道:“什么?苏师弟你说的是真的吗?世间竟然还有这等功效的毒气。” 周扬更为尴尬,耳根子瞬间变得通红。也亏得他还算是懂得忍耐,就如同没有事情发生过一样,勉强笑道:“师弟说笑了,哪有这么奇怪的毒气,你还是跟大家说说那瘴气是怎么一回事吧。” 苏异见他肯低头,也不再揶揄他,继续说道:“我鼻子比较灵敏,能闻出吗雾气中有一股腐肉的味道,但是极其微弱。越往深处去,这味道肯定会越来越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路走下去,我们应该会看到大量的动物残骸。而深处,就是你们林场所在的地方,那里最多。至于为什么…我猜那里应该是有极其庞大数量的猛兽在互相厮杀,覆巢之下,几乎所有的动物都被波及。这才能在短短几日内便散发出腐气。” 众人听罢都是感到震撼之极,久久没有说话。或许有人不信,或许有人开始慌张,想法各有不同。苏异见没人说话,大家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于是便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才听得青苔说道:“苏公子,青苔曾在书籍中见到过关于瘴气的描述,说道是‘有色有味,杂而不纯’,与眼前这雾气却是大有不同。按理来说,若是远处传来的瘴气,该是难以见色,能微弱地闻到一些。而这个时候,不会是大雾的天气,所以这雾气也是来得诡异了些。这又如何解释?” “青苔姑娘真是聪慧。”苏异忍不住赞道。青苔脸色微红,腼腆一笑以示谢意。苏异又继续说道:“这正是我想说的另一点,而这个或许会更可怕。”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肃静。周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苏师弟,你就别吓唬大家,快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我可没有吓唬你们。”苏异却是一脸严肃道,“你们或许不知道,通常大雾异现,是精怪出现的征兆。青苔姑娘你方才也是提到,现在不会是大雾的天气。那么十有八九,是有精怪出没,而且道行不浅,控制不住一身的精气,才会引发这异象。”他与碧河走便各个荒山野林,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景象。在碧河的讲解之下也是了解了不少。 周扬听罢反而是哈哈大笑,以掩饰心中的恐惧,说道:“师弟你别逗我了,精怪?怎么会有那种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青苔也是不敢相信,犹豫道:“虽说不正常,但这个时节出现大雾天,也并不是未曾有过。” 苏异却是随意道:“你没见过,并不代表没有。” 此时白乐似乎有些相信苏异的话,问道:“那苏师弟,依你看,我们应该如何做才好?” 苏异也是头痛,说道:“若里面真的有精怪,那我们这帮菜鸟进去就是给他们送口粮去了。就算没有精怪,那猛兽的数量也不是我们能吃得消得。所以…我建议,还是保命要紧,打道回府。” 周扬听了急道:“那怎么可能!我们可是有任务在身的,不完成回去怎么交差?再说若是被区区几只猛兽吓回了家,师父他们还会对我们委以重任吗?” 白乐思考了一番,也是说道:“周师弟说得也有道理,要不然我们便走一步看一步,一路上小心一些。大不了有什么异状再折返回来便是了。” 众人没什么主见,既害怕精怪瘴气,又不想空手而归被人笑话。见两位领头人均是决定继续前行,也没什么意见,纷纷点头同意。 苏异见最后商量出了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也是无奈。他不怕什么瘴气猛兽精怪,但别人却未必。对于应苍派和莲山派的人,他没什么感情,也不会有怜悯之心,但却不想看着裴义与青苔踏入险境。然而众人自然决定,却是不好再多阻挠了? 第五十三章 迷雾 一行人往凤果岭深处走去,雾气渐浓,其中夹杂着的瘴气也是越发明显。一路上也果然如苏异所说,不时便能见到动物的尸骸,且越往深处去数量越多。随着腐气的加重,众人逐渐难以忍受,纷纷掩鼻。 “苏师弟,你可有办法对付这瘴气。”白乐问道。众人见事实确如苏异所说,均是对他有些信服起来,听到白乐这么问,都是看向了苏异。 “这个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倒是不算什么,只要运转内功心法护住周身经脉,不让瘴气侵入便可以了。但是要切记,再往深处去,若是抗不住了,便千万不要再继续往前了。”苏异答道。众人听罢纷纷运功,顿时觉得好受了许多。 继续前行,忽然听到周颖尖叫道:“那是什么!”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找去,只见地上躺着一副巨大的残骸,一眼竟看不清全貌。那残骸有着明显被啃咬过的痕迹,绕到另一边,另一侧的半副身躯已失经去了皮肉,露出了里面的白骨与内脏。那上面还爬附着蝇蛆,散发着阵阵恶臭。 见到这幅场景,即便能忍受臭味的熏扰,也会被那密密麻麻的蝇虫恶心到。不少人忍不住干呕了起来,更有承受能力稍差者直接扶着树呕出了一滩胆汁。 唯有苏异,白乐与裴义三人若无其事般地观察着那尸骸。 仔细看了看那面目全非的头部,苏异猜测道:“这…是一头黑熊?” “熊…为何能长到这么大只?”裴义疑惑道。 “方才苏师弟不是说了么,很有可能是精怪出没。这等身形,即便没有成精,也相差不远了。看来情况与苏师弟猜测的八九不离十,或许我们真的不该进来…”说到后来,白乐已是忧心忡忡。 苏异听了心想你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但见白乐人品不坏,终是忍住,没有去挤兑他。 周扬吐干了嘴里的残留的胃液,又掏出随身携带的水袋漱干净了口,这才说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他应变经验少得可怜,绕是他一心想树立权威干一番大事,然而此时一遇到变故,见到了这番景象,便是立马慌了心神失了主意。 “我的意思是,暂且先退回去禀报师门,之后再做打算。周师弟意下如何?”周扬问道。 “便依白师兄的。”周扬巴不得立马打道回府,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于是连忙答应道。 白乐见周扬没有固执坚持,也是松了口气,招呼了众人便立马原路折返。 然而走了有好一会儿,一直身处队伍最前端的白乐突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头四处张望着,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师兄,这雾气好像更浓了些…我们似乎是…迷路了。”青苔一脸凝重道。 白乐点头,又望了望四周的迷雾,说道:“虽然看不清方位,但我们好像反而走的更深了。” 众人这才察觉,发现地上虽然没有先前那般大的尸骸,小具的却是见到不少,只是因为雾气更浓难以发现罢了。而此时反应过来,才发觉林间更有之前从未听到过的野兽咆哮之声。只是声音若隐若现,赶路之时一心想着脱离凤果岭,故而没人当一回事。停下脚步后才知道那远处传来的吼叫与哀嚎声直教人心惊胆战。 若是再这么鬼打墙般地走下去,过不了多久大家便能见到那声音的主人了。众人不自觉地又将目光投向了苏异,期待着他能有什么办法破解这迷雾,带领大家走出去。 苏异感受到这四面八方射来的灼热目光,浑身不自在,于是无奈道:“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对这迷雾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一开始我便说了保命要紧,你们都是不听…” 周扬听了顿时心慌,脱口而出道:“你莫不是想把我们都留在这里等死吧?反正你自有办法脱身,自然是一点也不紧张。”他虽然表面上不愿意承认,心里却早已认定了苏异的能力。若是他没有办法,那其他人更是无能为力。又见苏异神色自若,更是疑神疑鬼了起来。 苏异默然无语。对于周扬,他是连一个字都懒得回答他。 周颖见状连忙说道:“苏师弟,师兄他心急了些,并不是有意要说这番话的。眼下情况紧急,你若是还有什么办法便都说出来吧。” 苏异还未回答,却是先听得青苔娇声道:“周师姐,你难道听不懂人话?苏公子已经说了他没有办法,难道你觉得他是在说谎?” 苏异一愣,却是倍感意外。他没想到青苔会如此袒护自己,以至厉声责问周颖。 裴义也是说道:“我也相信苏兄,他说没办法便是没办法。” “大家冷静一些,此时正是需要团结一致的时候,万不可因区区小事便疑心同伴,伤了和气。”白乐说道。他表面上是在劝和,实则却是暗指周扬不厚道。 眼下孰是孰非一目了然,周扬即便心中再有气也不敢发作。而周颖再想偏帮他也是无计可施,怕是还会惹得众怒,于是也不再说话。 见大家都停息了下来,苏异这才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出不去,再走下去又很可能会提前遇到精怪,倒不如原地不动,等这大雾退散些再说。” 然而还未等众人商讨决定,林间便突然响起了一声嘶吼。只见一头浑身是血的野猪出现在了视野之中,冲到了众人面前。似乎气力已竭,又见无路可逃,于是一头载到在地,气绝而亡。 众人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直到伴随着一声咆哮,一只黑毛巨兽破开了迷雾飞奔而来。那巨兽有两人之高,数人之宽,每踩下一脚,大地都会随之震动。 “这…这是…”裴义惊恐道。 “黑熊精…”苏异接着他的话说道。 恐惧弥漫之下,有人惊叫了一声,撒腿便跑。更多的人开始随之四散奔逃,拦都拦不住。 “大家不要慌,都到我身边来!”白乐见状连忙大声喊道。有人终是惊醒过来,连忙停下了脚步,往白乐身边靠拢。却还是有人渐渐消失在迷雾之中。 那黑熊精眨眼便冲入了人群中,胡乱挥舞着熊爪,众人匆忙躲闪。本要聚到一起的队伍瞬间又被打散了。 此时每一个人都在全心提防着黑熊精的爪子,却没想到它忽然张开了巨口便朝身边一人咬去。那人躲闪不及,被咬中了肩膀。黑熊精脑袋一扬,便将他甩向了空中,重重摔在了地上,惨叫不止。还未来得及等他逃走,黑熊精又是张口一咬,几乎是将他的半边身子撕了下来。那人随即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颖看着那死去之人,一脸的恐惧之色,带着颤抖的声音呐呐道:“袁杰…” 第五十四章 黑熊精 见到一个门派的精英弟子轻易便死在了黑熊精的爪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写满了恐惧。 周扬与袁杰几人一同行动,见他就惨死在自己眼前,心中悲愤交加。他想为自己的同伴报仇,却是紧张害怕到不敢往前;丢下惨死的同伴独自逃跑,他也做不到。正当他犹豫之时,余成两兄弟已经被黑熊精纠缠上了。只是他们两人合力,又有所防范,尚不至于瞬间落败。 犹豫许久,周扬终于有所行动,见到被困的余成两人便立马飞身上前援助。他拾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绕到了黑熊精背后,用力地砸在了它身上。那石头打在它背后,就如同蚍蜉撼树,毫发无损。然而此举在黑熊精看来却是极大的挑衅,只见它立马撇下了余成两人,转头朝周扬愤怒地咆哮着,狂奔而来。 周扬见状当即大声喊道:“余成!我拖住它!你们快撤!” “师兄!”余成着急喊道,但黑熊精目标依然转移,他们也只能干着急。 周扬仗着自己身形比黑熊精小,身法灵活,不停地闪避腾挪,勉强能与之周旋。然而即便如此,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他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开了几道口子,肩膀手臂也是多了许多浅浅的爪痕,好几次险些被击中。 周颖见他独自一人拖住了黑熊精,惊险连连,顿时大惊失色,便要上去帮忙。苏异不忍她去送死,于是拦下了她,说道:“师姐,周师兄他轻功好,也只能够勉强支撑。你若是就这样冲上去定是送死无疑,不仅帮不到周师兄,还得连累他分心来救你。” 周颖一时心慌,情急之下冲口便道:“别拦着我!你定是因为与师兄不和才不让我去救他,你就是想看着他死!” 苏异一愣,却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激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叹气道:“师姐…你冷静一些。” 青苔见周颖无理,也是皱眉道:“周师姐,你这样说未免也太伤人了吧。苏公子他也是一片好心,不想看着你去白白送死。” 白乐也直道:“周师妹,苏师弟他说得没错,你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会添乱。” 周颖稍微清醒过来,自知失言,便颓然放弃,不再说话。 苏异无奈道:“师姐你不擅长轻功,便待在这里吧,救人之事就交给我了。” “你…”听到苏异愿意救人,周颖一愣,像是劫后余生,眼泪顿时便流了出来。她心中既羞愧又感激,百感交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低声说道:“多谢…” “苏公子,我和你一起去吧。”青苔说道。 “师妹,苏师弟,”白乐却是说道,“你们当心一些,待我将大家集合起来便去支援你们。” 苏异点头,他知道白乐并非贪生怕死,当务之急,是要集众人之力才有可能与黑熊精一战。 就在几人说话之时,周扬已是快要招架不住,连续的极限闪避让他体力不支。黑熊精的身影又出现在了眼前,利爪当头拍下。周扬正要闪避,却见苏异使出了“三景通玄掌”,蓄力一击,拍在了熊掌之上,竟将黑熊精带了个趔趄。 周扬看得惊疑不定,没想到苏异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是精进不少,已然能够抗衡黑熊精的全力一击。他记得苏异在四派大会时绝没有这等功力。 “周师兄,别发呆了,快走吧。”接下了黑熊精一击,苏异连忙带起周扬,飞速后退。青苔见两人脱险,立马使出了“悲风决”,主动缠住了黑熊精。劲风刮得它烦躁无比,狂暴地挥着爪子。 “青苔师妹怎么办?你要留下她独自一人对付那黑熊精吗?”周扬急道。 “你连自己都保不了,就少管其他人了吧。她比你可厉害多了。”苏异目不斜视道。 周扬无法反驳,哑然无语。另一边白乐等人得以腾出手来,终于又迅速集合到了一起。 “大家不要着急,那黑熊精空有一身力气却是不够灵活,只要稍微集中注意便能躲开它的攻击了。”白乐吩咐道,“稍后我们从四面八方朝它发起攻击,一旦它开始手忙脚乱,我们便能有机可乘。周师弟,苏师弟,你们两人轻功武功都是我们之中最强的,待会我们会全力攻击引开黑熊精的注意力,替你们制造机会。你们便伺机而动,一有机会便将它放倒。之后再群起而攻之,大家听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队伍又四散而去,从各个方向不停骚扰着黑熊精,逐渐将它包围了起来。 黑熊精不堪其扰,咆哮不断。目标太多,更是不知道该往哪攻击,于是只暴躁地东奔西跑,犹如杂耍一般,全然没了先前的威风。 苏异找准了时机,几个箭步便来到了青苔的身后,借着她周围劲风刮起的尘土遮掩身影。 “青苔姑娘,接下来便交给我吧。”苏异紧挨着青苔,在她耳边说道。绕是如此,耳边风声呼啸,苏异还是差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青苔耳根一红,点头说道:“你一切当心。” 苏异又借着“悲风诀”的掩护,绕到了黑熊精的身后,随着它的移动而不停地变换着身位,始终保持在它身后不远处的距离。如此一来,黑熊精即便知道背后有人,也是无暇顾及。 众人注意力多数集中在躲避黑熊精上,自身的攻击则是杂乱无章,出手快慢不一,先后有别。苏异一直在等待着,直到攻击最为密集时,黑熊精压力陡增,他才如闪电般出手。 苏异脚踏“乘风御飞”,一个鹊起便来到了黑熊精上方。又使一招“平沙落雁”,掌中带有十成“三景通玄掌”的破敌劲,雁落,掌劲十足地打在了黑熊精的脑袋上。 电光火石之间,黑熊精轰然倒地。众人见状均是停下了攻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呆在原地,却仍旧不敢上前查看。 就在这时,周扬飞身而至,一跃而起,骑到了黑熊精的脑袋上。他双手倒握长剑,一发力,直插黑熊精的脖子。 “住手!别杀他!”苏异却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幕发生,急忙喊道。 然而为时已晚,苏异话音未落,长剑便已贯穿了黑熊精的脖子,再抽出来,血花溅了周扬一身。他帮袁杰报了仇,心中感到舒畅,却是不去管苏异有什么意见。 “怎么了苏师弟,难道你是菩萨心肠,要普度这头黑熊精不成?”周扬鄙夷道。 苏异笑了笑,说道:“你该不会是傻子吧…总是把大家往火坑里带。也罢,我也不想再被你连累了,咱们分开走吧。” 白乐不知所以,却觉得内有玄机,苏异还是知道些什么。于是问道:“苏师弟,能否跟我们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苏异心想没必要为了一个周扬而赔上了所有人的性命,于是说道:“这只是区区一只黑熊精,本来放倒它,大家再逃远些便可以了。然而现在把它给杀了…它上头的‘王’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王?那…是什么?”白乐疑惑道,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苏异又继续说道:“这头黑熊只是刚刚成精,我们杀他便如此废力。而在它之上可还有道行更高的野兽在称霸这凤果岭,届时再被盯上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还有更重要的是…这家伙身上已经沾了黑熊精的血,气味即便不把岭中霸王引来,再遇上几个山精我们也吃不消。” 众人听了,都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周扬脸色难看,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就在谈话间,那雾气竟然又加重了,变得更浓了些。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又迷路,往深处去了?”白乐皱眉道。 “不对…我们动都没有动,怎么会迷路。是那引发大雾的精怪离我们更近了。”苏异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扬一眼。 “你别再编造事实,蛊惑人心了…此间没人懂,你便是怎么说都行。”周扬仍旧不死心,狡辩道。 苏异轻蔑一笑,说道:“那便全当我是在骗人吧,你自己慢慢享受。各位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 “各位别听他扰乱人心,我们一起行动便谁也不怕。”周扬朗声说道。 “苏公子稍等,青苔跟你一起走。”青苔说着也是追随苏异的脚步与他并肩离去。 “苏兄弟,我也…”裴义本也想跟上去,却听到周扬大喝一声道:“裴义,你也要背弃同门独自行动吗?” 裴义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脚下一顿,就这一犹豫,苏异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迷雾之中。裴义顿时后悔不已,暗骂自己不够果断。 白乐见青苔走得如此果决,来不及阻止,又不能丢下莲山派的同门不管而去追她,也是无奈至极。 第五十五章 凤果 苏异离开了队伍,消失在迷雾之中。见青苔独自一人追了上来,他笑道:“青苔姑娘真是个聪明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青苔哑然失笑道:“苏公子才是气度不凡,身处绝境,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可不是开玩笑。”苏异却是一边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开路,一边说道,“只要我还活着,便一定会保你安然无恙。” “是吗…那青苔在此先谢过苏公子的救命之恩了。” “客气了,我这是在回馈姑娘你对本公子的信任。” 两人渐行渐远,迷雾却越来越浓。 青苔有所察觉,问道:“苏公子,这雾气为何越来越浓?难道又走错路了?” 苏异摇头解释道:“野兽再弱,我们双拳难敌四手,武功再高也架不住它们数量繁多。精怪虽强,好在总是独自行动,我们以二敌一,胜算还要大一些。所以这迷雾中心雾气最浓的地方,也是那‘兽王’所在的地方,方圆百里之内定然少有其他生物,反而更适合我们。而外面那些喽啰…便交给周扬他们吧。” 两人小心地前行着,慢慢地变得几乎寸步难行,大雾像浓烟一般弥漫在身周,伸手不见五指。 此时两人只消稍稍错开两步,便会立即被迷雾所分开,再难见到彼此。“跟紧点…”苏异担心与青苔走散,说着便下意识地牵起了她的手。青苔也没有挣脱,纤纤玉手便任由他拖着,缓步前行。 一路无话,过了许久,青苔才打破沉默,柔声说道:“苏公子似乎对精怪之事十分了解?” 苏异沉默半晌,方才答道:“算不上了解,略有耳闻罢了。” “青苔倒是曾经从师父那听说过一些别样的说法,不如说与苏公子听听如何?青苔也想知道苏公子听了会有何见解。” 苏异顿时来了兴致,说道:“哦?姑娘请说。” 青苔稍微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知苏公子可曾听说过‘类物通论’。青苔曾听师父提起过,这奇论里有对‘八类’的详细描述。据其所述,天地万兽,取天地之灵气,孕而为精。精长其智,渡人劫,则化为妖,能通人形,兼施术法。精长其力,渡地劫,则化为怪,能搬山岳,力大无穷。” 苏异沉吟道:“确实与我说听说过的相差不多,只是这概括却能如此精细,看来对精怪最了解的是这位‘类物通论’的人才对。” “青苔想说的是,苏公子对精怪的了解要远远超过了我们四派的每一个弟子,甚至长辈之中则不会有多少人能胜得过你。而你竟是通过四派大会才得以进入应苍派,很难想象在那之前,是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难道是进入应苍派的真实目的暴露了?苏异心中警惕,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糊其辞道:“青苔姑娘过奖了,我只是比别人多了些机缘罢了。说到这,倒是不知道这山中霸主是妖还是怪。” 青苔却是突然紧张道:“青苔并非有意要打探苏公子的过去,有所冒犯,还请苏公子原谅才是。” “青苔姑娘言重了…” 见苏异没有放在心上,却也没有再说什么,青苔又继续说道:“那不知苏公子可知道凤果岭这名字的来历?” 苏异摇头答道:“不知。” 青苔娓娓说道:“相传此地曾有凤凰陨落,其死后一身的修为化作灵气滋养了这片山岭。而其尸身所埋之处灵气最是浓郁,那片土壤生出了一棵凤树,百年一结果,而且只结一对。那果实是天材地宝,世间悍有。后有人专门在此地看守等待那凤果成熟,久而久之,这里便被叫作了凤果岭。而辗转之下,这里也是成了四派的地盘。上一次结果于百年之前,而今年…正好是又一次结果的时候。” 苏异恍然,说道:“怪不得你们拼死也要进这林场,想来他们此时应该已经取到凤果了吧。” “苏公子太高看他们了,此次遭遇大雾,又是碰上了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精怪,我想他们很可能会空手而归。”青苔却是摇头道,“我猜周扬定是将此事隐瞒,不让苏公子知道。苏公子难道对那凤果没有丝毫兴趣?” “兜兜转转,原来青苔姑娘是另有目的,也是想要得到那凤果。”苏异猜想着青苔的目的,忽然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于是笑道,“不好意思了,冒险的事,我还真没有兴趣。” 青苔一愣,眼里流露出失落的眼神,苦笑道:“没想到青苔在苏公子眼中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女子…若这是苏公子心中真实的想法,那青苔也不想辩解什么。只是那凤果…还请你一定要去争取。比起落在周扬手里,青苔更希望能由苏公子能得到。” 苏异不知是否错怪了青苔,顿时尴尬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苦思半晌只得勉强开口道:“那…那凤树在哪里?” 青苔似乎也没有再计较,说道:“此间雾气太重,分不清方向。然而都说有天地异宝的地方,总会有异兽在一旁守护。反过来若是找到那异兽,便能找到异宝了。换言之,只要往雾气最深处去便好了,这对苏公子来说不是难事吧?” 苏异沉思了一会,说道:“异兽伴随异宝,这一说法多有误解。异兽守护天地异宝确有此时,却也并非都是如此。就如这大雾中的妖怪,我猜它与那凤树一同吸收灵气,如今凤树再一次结果,它也不甘寂寞,想要突破桎梏。它们…或许是同根同源,相互竞争也说不定。” “苏公子见解独特,青苔佩服。然而青苔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了,绝无隐瞒。还希望苏公子能够顺利找到凤树。苏公子怀疑青苔有觊觎凤果之心,为了避嫌,青苔还是先告辞了,保重。”青苔说罢转头便走。 苏异大感头痛,心想女人果然还是记仇。他眼疾手快,一把将青苔扯了回来,赶在她消失于迷雾之前留住了她。然而用力过猛,青苔被拉得一个踉跄。 “对…对不住。”苏异连忙道歉。“青苔姑娘…方才是我错怪你了,你…别放在心上…”在这方面,苏异倒是笨拙无比,全然没了平时的伶牙俐齿。 青苔心中觉得好笑,表面上却仍是一脸严肃,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五十六章 黑熊怪 “我心中尚有一个疑问…不知可否请青苔姑娘为我解答?”苏异问道。经历过方才的尴尬之后,他有些拘谨了起来,心里觉得内疚,生怕再惹怒青苔。 青苔噗嗤笑道:“苏公子不必紧张,青苔又不会吃人。” 苏异干笑一声,说道:“你们莲山派难道对那凤果没兴趣?为何不让白乐去?若再加上你,该是可以争上一争。”苏异说罢又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 青苔却没有在意,说道:“苏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不是没有兴趣,而是没那么大的胃口…除了应苍派之外,三派中的任何一派得到了凤果,也只能交给应苍派,从他们那讨些好处作为交换罢了。事实上,这里大多数天材地宝的分配都是遵循这样的规则。应苍派实力为尊,我们别无选择。所以若是苏公子能悄无声息地将凤果取走,是最好不过了。” “没想到应苍派已经无耻到了这种地步了啊…”苏异想起了禹重山的各种不是,忍不住说道。 青苔只道他是在打抱不平,于是说道:“弱肉强食,若换做是自家坐大,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比应苍派更过分呢?” 苏异深有同感,点头说道:“青苔姑娘倒是看得通透。” 青苔嫣然一笑,说道:“另外,以白乐的实力,即便加上我,也难以从虎口夺食。倒是苏公子实力深不可测,青苔生平未见。若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除了苏公子,也很难找到第二个人了。” 苏异被她夸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道:“青苔姑娘对我的期望可真高…”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浓雾深处传隐隐约约传来了声响。 “那是…周扬他们?”苏异耳力好,听得要比青苔清楚。 “可是我们我一直在往深处走,为何会是他们先到?”青苔奇怪道。 苏异笑道:“我不是说过那霸主不会放过周扬么…只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那我们…?”青苔问道。 “过去看看吧。”苏异看着她笑道,“你还是不放心你那些师兄弟吧?”他此时多少想明白了些,周扬对自己隐瞒了凤果的事,而青苔则是借着两人独处的机会将真相告诉了自己。 青苔腼腆一笑,却是没有答话。两人循声而去,加快了脚步。却不想只一会儿,两人便冲出了迷雾,眼前突然一片明亮,雾气大减。 只见十几道人影正围着一头熊形生物,仔细一看,却发现是“”他们正四处躲闪,企图逃离那生物的攻击范围。 熊形生物外貌与黑熊精相差无几,身形却是反而要小了一圈。它的爪子每一次击在地上,或开出一道裂缝,或平地里溅起砂石,总能将逃跑的人拦截下来。 “这…是黑熊怪吗?道行比起想象中的还要高出不少…”苏异沉吟道。 “苏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青苔问道。 “办法只有一个,我来拦住他们,你们逃。”苏异淡然说道。对他来说这是最简单的方法,没有旁人在场,他施展起手脚来反而更方便。 “…”听苏异如此说,青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若是说他自大,可他貌似确实有这个实力。但真要留下他独自一人,青苔却也是做不到。 然而苏异并不是在与她商量,只多看了几眼,便冲了上去。 “裴兄,你去招呼众人退去吧,这里便交给我了。”苏异替裴义接下一招,说道。 裴义轻功不是强项,故而一路躲闪得颇为艰难,很多时候都要靠在外家功夫硬抗。此时见到苏异,先是惊喜,又立马担忧道:“苏兄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可是你回来做什么?这怪物也忒厉害,我们一伙人楞是没一人能逃得出去。你这时回来不是自找麻烦吗…” 苏异笑道:“相信我。”说罢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便朝黑熊怪冲去。 “三景通玄掌”施展开来,硬是将黑熊怪逼得回身格挡,再没功夫去理会别人。众人瞬间便失去了压力,气喘吁吁地向后退去。 “傻子,你大爷我来救你了。”苏异朝周扬喊道。 周扬离得最近,黑熊怪抽空一击便能让他手忙脚乱应付不暇。见苏异对付黑熊怪游刃有余,与自己反差鲜明,只得咬牙将各种难受咽下肚。 白乐与周扬裴义三人顶在最前方,此时见苏异去而复返,惊喜道:“苏师弟,你怎么回来了?” “白师兄,你们带着大家先走吧,我来垫后。”苏异说道。 白乐一愣,却是不知道苏异要做何打算。正犹豫时,青苔也是赶了过来,说道:“师兄,就听苏公子的吧,否则我们谁都走不了。” 白乐见青苔也是这么说,便不再坚持,说道:“苏师弟,大恩不言谢,我白乐铭记于心。” 苏异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而是加快了脚步,全力出手,缠住了黑熊怪。众人得以脱身,一溜烟便跑得没影,一群人没入了浓雾中。 苏异与黑熊怪贴身肉搏,丝毫不落下风。凭借“三景通玄掌”的内劲,黑熊怪的巨力讨不到好处,再不济苏异也有“乘风御飞”,闪避不成问题。 黑熊怪渐感烦躁,发出一声怒吼,声浪将苏异掀出老远。只见它将锋利的爪子插入地底,发力从中搬出了一块和自己个头差不多大的巨石,朝苏异砸了过去。 苏异计算着众人该是已经走远了,这才放开手来还击。他将双掌贴于地上,使出了“天物手”。面前轰然窜出了两只巨手,生生将那巨石接住了。双手再用力一握,巨石便被捏成了一堆碎石,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接下一招,苏异又主动出击,手中的狼爪变大了一倍,竟与黑熊怪的熊掌一般大小。双掌对碰,黑熊怪吃痛后退,苏异也是手臂发麻。 黑熊怪心中愤怒,又是一声咆哮,便疯狂地挥舞起了熊爪。苏异没想到它竟变得如此狂躁,熊爪毫无章法,却胜在黑熊怪不计体力,打得苏异措手不及。 苏异渐感不耐烦,用尽力气打出最后一拳,借力后退,一边大声喊道:“行了不打了!” 听到苏异说话,黑熊怪挥出熊掌竟停在了半空中,缓缓地垂了下来,似乎也不再烦躁了。 只见黑熊怪竟缓缓地开口,说道:“狼…” 第五十七章 争夺 黑熊怪发音生涩,但也足以让人分辨了。 苏异被认了出来,也是感到惊讶。又见他口吐人言甚是稀奇,于是奇道:“咦!你竟然还能说人话!” 黑熊怪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苏异走上前去,想找个地方坐下聊天。黑熊怪见他靠近,突然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嘴里发出低吼声。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就坐这儿跟你聊。”苏异连忙说道,然后席地而坐。 黑熊怪见状果然不再戒备,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咚”的一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激起一圈尘土。 “这位…熊大哥…”苏异试探道,“那黑熊精…跟你可有什么关系?” 黑熊怪忽然胡子变得急促起来,似乎十分愤怒的样子,说道:“弟…” 苏异心想这应该是兄弟的关系了吧,心中也是有几分愧疚,于是十分诚恳地说道:“当时没能救下你的兄弟,实在是抱歉。它是我放倒的,我也有责任,你若要报仇便冲着我来吧。” 黑熊怪人模人样地摆了摆手说道:“不打…”看得苏异一愣一愣的。 “你是想说打不过吧?”苏异忍不住开玩笑道。他只觉得这黑熊怪灵智奇高,或许它是未能成功渡过“人劫”,化妖不成,后退而求其次,才渡了“地劫”。 没想到黑熊怪点了点头,竟是承认了。苏异一时语塞,半天没想出来该怎么开口,最终只得无奈说道:“那…废话我便不多说了,熊哥你在这里住了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凤果这东西你不会陌生吧?” 黑熊怪盯着他,并没有再说话,不反驳即是默认。苏异也不等他回答,接着说道:“凤果对你大有好处,有了它,你即便不能蜕化,修为也能大进。你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吧?不如你我合力将那凤果抢到手,事成之后我们一人一颗,如何?” 黑熊怪听罢顿时眼前一亮,他知道仅凭自己是绝无机会染指凤果,于是嘴里又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真的…能?” 苏异不知他是在怀疑自己得能力还是人品,于是一并解答道:“绝不骗你,你只要帮我将旁人拖住,那凤果便是手到擒来。” “哪…”黑熊怪又发声道。 苏异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是想问事事成以后在哪碰头吧?放心吧,只要你身边这这浓雾不然,走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黑熊怪身周的大雾本为天地对精兽渡劫化形的保护,却不曾想到最后竟成了江湖高手大能之人猎杀它们的引路灯,现在也是被苏异借以指路,当真是造化弄人。 “成…”黑影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算是答应了。苏异松了口气,洒然一笑道:“那便带我去凤树吧。” 另一边两队人马正火速赶往那凤树所在之地。由于浓雾聚集于黑熊怪附近,它们倒是因此得益,道路更为畅通。 “我们真的不用管苏异了吗?”其中一个莲山派的弟子问道。 青苔淡然道:“我相信苏公子的能力。” 裴义也是附和道:“没错,苏兄这样做定有他的道理,我也相信他。” 又听另一人说道:“苏异那掌法倒真是厉害,不像是你们应苍派的武功,却好像比你们的‘通玄劲’要更胜一筹。” 周扬听了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却是想不出来什么话可以反驳。 白乐瞥了周扬一眼,说道:“听说苏师弟入应苍派之前只是个无门无派之人,竟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当真是天纵奇才。这还是在禹掌门不看重他的情况下…” 周扬勉强呵呵笑道:“白师兄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 几人边走边说,忽然听到余成惊叫一声,惶恐道:“这…这是刘师弟。” 众人停下脚步查看,只见余成脚下躺着一具尸体,身上血迹斑斑,刀痕累累。这刘师弟是先前遭遇黑熊精时逃掉的几人之一,可现在见他身上的伤口,却不是野兽所为,明显是被乱刀砍死。 “难道是点金派和蓑衣派的人干的??”周颖猜测道。 白乐沉吟道:“的确…这两派都是以刀法见长,嫌疑很大。就是不知道有何目的…” “这边!是杨师弟!”又有一名莲山派的人喊道。他话音未落,便听到四周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这…是蓑衣派的人!。” “我这边…有点金派的人…” “林师兄他…” 众人将尸体集中到了一起,竟多达十数具,其中蓑衣和点金的弟子占多。众人脸色凝重,望着眼前成堆的尸体,里面还躺着自己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兄弟,心中悲伤,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走吧,到了凤树便自然会有答案了。”白乐说道。四派此行的目的都是凤果,但以往有珍奇异宝出现时,都只是良性竞争,从不会伤筋动骨,更不可能会出现如此惨重的伤亡。而这个时候出现这种情况,与凤果是逃不了干系了。 一行人心情沉重,都是没心思再说话,一路疾行,很快便是来到了凤树下。 只见眼前凸起的山包之上有一棵参天大树。大树约摸有十人合抱之粗,高耸入云,抬头望去一片枝繁叶茂,看不到尽头。 凤树下围着一圈的人影,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过了一会,那圈人影突然齐齐惊呼,随即有几人从那茂密的枝叶中掉了出来,砸在人群当中。 那树上又探出了两个猿猴脑袋,向下张望着,对着树下的人龇牙咧嘴一番以后又缩了回去。 “高启!赵郃!给我滚出来!”周扬朝那人群怒喝道,气势非凡。树下的人听到声音都纷纷转过身来。 “哟,周公子,谁惹你了,这么大的火气。”蓑衣派的高启站出来说道。只见他一身麻布素衣,粗俭至极,与周扬的华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想到你能走到这里来,那怪物也没能留下你一手半脚的,当真可惜。”点金派的赵郃也是说道。话里丝毫不掩饰敌意。 “我们应苍派的人是你们杀的吗?”周扬怒道。 “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真是婆妈。人就是我们杀的。”高启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 “你们应该都看到了,我们的人员损失可是要更加惨重。”赵郃幽幽道,“要怪只能怪你们的那些师兄弟实力不济,还不长眼睛,硬是将那些野兽引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为了避免他们犯更多的错误,只好把他们都杀了。这样的生死关头,相信换做是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周扬本想着两人会抵赖一番,届时众人悲愤交加,在他的率领之下发起攻击。却是没想到两人坦然承认了,打乱了他心中的部署,一瞬间竟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此时白乐说道:“那些暂且不计较,但依眼下的情况来看,你们是奔着那凤果来的,并且不打算交给应苍派了吧。既然如此,那便凭实力说话,谁抢到便算谁的。” 高启大笑道:“正有此意。” 赵郃问道:“白乐你是打算帮应苍派吗?” 白乐心中也是微怒,淡淡道:“各自为战!”此次行动莲山派虽然损失不及蓑衣点金,但却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周扬等人很明显是为了凤果而来,而蓑衣点金显然也是早已密谋商量好了计划。只有莲山派,直到碰上黑熊精之前,他们都天真地以为此次是真的来驱赶猛兽的。 混战一触即发。 第五十八章 取果 周扬见三派如此的态度,于是怒道:“你们胆大妄为,竟想染指凤果,是打算挑起四派之间的战争吗?” “我们小辈闹着玩儿,怎么会牵扯到长辈,又关门派什么事呢?周公子真是想得有些远了。”高启淡定道。 周扬冷笑一声,说道:“见不到凤果,你们觉得我们应苍派会善罢甘休?” “废话这么多,把你们全留在这不就得了。”赵郃阴沉道。 “好大的口气。”周扬怒极反笑,率先发难。长剑出鞘,直朝赵郃刺去。签一发而动全身,应苍派的人瞬间一拥而上,刀光剑影顿时让人眼花缭乱。 莲山,蓑衣两派见他们斗得激烈,都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于是默契地装模作样,并不真打。 然而应苍派却是发了疯一般地进攻,完全不留后手。双方交手十几个回合,赵郃才陡然发觉不对,于是幽幽说道:“我们再这么打下去可是要两败俱伤,白白便宜别人了。” 周扬却是全然不理会,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怒道:“先把你收拾了再说,他两个逃不了!” “你口气比我还大,那便来战吧!”赵郃嗤笑道。 周扬见他应战,于是脚步稍缓,不再主动出击,想来个以逸待劳。却不想赵郃说罢转身便跑,直奔白乐和高启而去,二话不说抬掌便打。 赵郃使出“绝幻手”,出掌之快犹如千手观音一般,掌风笼罩了白乐高启两人,显然是要拖两人下水。周扬了可不管对手是谁,即便知道赵郃是在利用他,也是毫不犹豫,只要不是本派之人便照打不误。场面顿时变成了混战。 高启“不动神功”护身,以不变应万变。只见它双脚犹如长在了地上一般,稳如泰山,对来招应付轻松自如。 白乐用的却不是镇派绝学“悲风诀”,而是使了一路飘逸的剑法。即便不如青苔的身法那般诡异,威力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兄若是也会‘悲风诀’,那便难缠了。”高启笑道。 “对付你足够了。”白乐随意说道,又对高启甩出两道剑气,以示回敬。 混战之中,也有找不到对手的人匆匆地朝凤树上攀去,只是过不了一会便又被树上的猿猴扔了出来。 另一边苏异骑在了黑熊怪的背上,往凤树的方向赶去。到达之时,四派已然开打。苏异见状大喜,眼下要抢到凤果,场面是越乱越好。 “熊哥外面便交给你了。”苏异拍了拍脚下黑熊怪的脑袋说道,“你去吸引他们的注意,我趁机上树。” 黑熊怪低吼一声以示答应。 白乐四人正乱战着,时不时交换着对手,谁也不占便宜,也没人取得上风。正焦灼之时,四周忽然起了大雾,黑熊怪出现在迷雾中,朝人群冲了过去。所到之处无不哀嚎一片,或丢盔卸甲夺路而逃,或直接被击倒在地,混战顿时停止。众人纷纷默契地停下了手,转而戒备了起来。 青苔见到了黑熊怪便四处张望了起来,却是没有看到苏异的身影,顿时一阵心慌。她虽然坚信以苏异的能力完全足以对付黑熊怪,然而此时没有见到苏异,心里也是一阵打鼓。 若是他还活着,此时应该是时候赶来争夺凤果了…青苔心里干着急,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苏异趁着此时黑熊怪刚入场,众人注意力都在它身上时,施展易容术随意变成了一名四派弟子,悄悄朝凤树靠去。顺利躲过了众人的视线来到树下,又施“假形之术”,变成了一只猿猴,朝树顶飞速攀去。 凤树之高也是令苏异叹为观止,那茂密的树叶之内竟然别有洞天,像一个巨大的迷宫。那枝干粗大,像道路一样,错综复杂。上面攀爬悬吊着不知数目的猿猴。而除此之外便是空无一物,树上之物也因此一览无遗。只需顺着凤树而上,有没有凤果一目了然。 苏异化身的猿猴惟妙惟肖,一路上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很快便来到了顶部。只见那最顶端的树梢上挂着两颗果实,格外亮眼。那果实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火红浑圆,像珠子一般。 苏异心下一喜,便要上前去摘下果实,却没想到那四周的猿猴齐齐发出嘶吼声,朝他龇牙咧嘴。苏异见状又停了下来,猿猴们也随之消停,只是依旧满脸戒备。 原来这些猴子才是凤树的守护者吗,这也太弱了些…苏异心想着,一边化出了狼爪想要速战速决。然而那些猿猴一见到狼爪便立马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叫声,连连后退,藏入密叶之中。 苏异一愣,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却没想到会有这一幕。两颗凤果就在眼前,他也没有多虑便将其摘下收入囊中。 而就在摘下果实的那一刻,苏异凭借过人的神识可以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丝异动传来。就如那果实与地底之间有一根线连着,而随着果实被摘下便即断裂。 苏异随即想起了那个关于凤凰陨落的传说,突然灵机一动,又回到了地上施展起了“土行之术”,朝地底深处而去。 在土中不知潜行了多久,始终没有任何发现。就在苏异松懈之时,他身子突然一轻,便飞速往下坠去。这下面竟是另有空间。 苏异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幸好轻功替他卸去了不少劲力,否则这一摔怕是要断掉两条腿。 这地底的空间一片漆黑,无法视物。苏异又从方才掉下来的时间估算出,这距离顶部约摸有三丈高。 不知周围的情况如何,苏异不敢轻举妄动。在原地坐了半晌,细细听着,确认没有任何别的生物以后,他这才拿出了火折子点燃。 借着小小的亮光四周看了一圈,苏异却是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第五十九章 地底墓穴 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光芒,苏异可以看到眼前有一个庞大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再仔细一看,赫然是一具尸体,上面皮毛犹存,像是刚刚才死去一样。 苏异凑近去看,发现那尸体躺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神坛之上。神坛壁上刻满了各种鸟兽的花纹,周围还放置着一圈蜡烛。苏异一边将其悉数点燃,一边四周观望着。 只见神坛四周还有各种陶瓷青铜制品,其中多为梧桐树的形状。不远处有一座石碑。再朝头顶上看去,满眼的鸟兽石雕,鸟喙都对着正中央的一只巨大神鸟,颇有百鸟嘲凤之势。 回头看那神坛之上的尸体,身上长着火红色的羽毛,身体蜷缩成了一团,舒展来开估摸有两丈长。绕到了另一边,可以看到修长的脖子垫在了那支长着茂密羽毛的翅膀上,上面长着一颗鸟类的脑袋,额头上有几缕细长的赤红羽毛。而那长长的尾羽几乎是要拖到了神坛之外。 看来这便是那传说中的凤凰了。而这地底下的空间该是一个没有棺椁的墓穴,葬着这只神鸟。 苏异又四周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最后来到了那石碑之前。石碑之上刻的像是一段墓志铭,描述了神鸟凤凰的一生。这刻碑之人倒像是对神坛上的凤凰十分了解,所述之事详尽,如同他亲历一般。 苏异反复阅读,仔细研究着那碑文。 “神鸟赤凤…原来它是赤凤啊…”苏异呐呐道。 “如得神眷,即称神鸟。夺天地之造化,为世间之最祥…” 苏异从小听说过不少关于凤凰的传说,却从没有听过石碑上的这个版本。各种版本的故事之间固然有相似之处,却从没有哪一个能像石碑描述的这般详细。 神鸟凤凰乃是这天地间最完美之物,其鸣如歌如泣,如乐动耳。其自愈能力极强,更有涅槃重生的能力。其身能燃凤火,有燎原之力。其灵智极高,比之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能听人言,只是不能说人话罢了。 然而或许正因为是过于完美,凤凰穷极一生也无法化形为人。 赤凤虽是神鸟的身体,却有着一颗像人一样的心。它曾遇到自己钟爱一生的女子,为了她花尽了一生的时间去尝试化形为人,却始终不得方法。赤凤早已立于“三劫”之上,遇不到“人劫”,又何来渡劫之说。不渡“人劫”,又怎么化形为人呢。 而直到女子终老,也不知道赤凤的情意。赤凤郁郁寡欢,最后来到了这尧县。 “飞落尧县,时逢大旱,民不聊生,赤凤羽化,润泽大地,万物复苏,得渡此难。” 赤凤来到尧县恰逢大旱。它求道不得,也无法与钟情之人成眷属,终是决定将一身的灵气化入大地之中。干涸的大地便因此凭空冒出了泉涌般的水源,田地得以滋润,百姓得救,将赤凤奉为为神明。在赤凤陨落之后,尧县百姓将它葬在了此处福地。而赤凤不断散发出的灵气也是滋养出了凤树这样的天地奇物。 当中还有一些赤凤来到尧县之前的事迹,却是不知道刻碑之人是如何得知的。其中有一段话倒是引起了苏异的注意。 “大钧天下,见心见命,得知遇恩,修成真如。”这段话排序靠前,按前后时间来推算,该是赤凤早年所遇。然而这十六个字苏异全然不懂,只是在想这“大钧天”会不会和灵秋那“大钧天凝火真法”是同一个。可心里又觉得该不会这么巧合。 丝毫没有头绪,苏异也不再纠结,再次回到了赤凤的遗体前。这是外面所有灵气的源头,关键所在。眼前就像一个上了锁的宝箱,让苏异无从下手。 思索半天仍然无解,苏异伸出手尝试去触摸那赤凤的羽毛。 “得罪了…”苏异呐呐道。然而就在指尖触及羽毛的那一刹那,赤凤遗体忽然化作了一堆齑粉,火红色的光点布满了天空。周围的空气变得炽热了起来,苏异大惊失色,转身便逃。然而那光点如跗骨之蛆,紧跟着他,速度比他快上了不知多少。眨眼间无数的光电打在了苏异身上,将他的一身衣物烧出了无数焦痕。又冲入了他体内袭击着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混乱之中,苏异瞥见了那光点之中藏着一朵格外耀眼的赤红色火焰。反正找不到破解之法,苏异索性朝那火焰冲了过去,心想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看个究竟。 置之死地而后生,苏异心中发狠,化出狼爪,伸手便抓向那火焰。狼爪触碰到了火焰,极高的温度差点让他晕厥过去。然而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那本经书忽然自己掉了出来,书页哗啦啦地翻着,随后变成一张嘴,将火焰吞了进去。 光点也随着火焰被吞噬而渐渐消失。经书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事情发生就在转瞬之间,来的快去得也快,让苏异有些不知所措。 他捡起经书来想看看有何异样,翻了半天,终于是在其中一页发现了先前从未有过的字样。这一页的奇怪图案上多了“赤凤真火”四个字。其他全然没变,手指轻轻抚过,却能感觉到一丝炽热和躁动。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苏异也是抓耳挠腮不得其解。 第六十章 混战 苏异回到地面时,四派之人还在和黑熊怪缠斗。他爬到了树梢上学着猿猴的叫声,呜呜哇哇地乱吼了一通。黑熊怪听到了约定的暗号,一声咆哮震开了周围的人,杀出了一条血路,扬长而去。 众人抹了一把汗,不知道黑熊怪为何逃跑,但不必再费力气对付它总归是好的。此时场面又行成了四人对峙,均是一动不动,达成了默契。任由其他同门去上树搜寻。此时不必再防备什么,众人一拥而上,树上的猿猴抵挡不住,瞬间溃败。 点金派的人率先搜寻完毕,前来对赵郃说道:“师兄,果子…不见了。” 赵郃眉头一皱,说道:“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那人满头大汗,说道:“我们应该是最先上到凤树顶端的人,但却没有看到凤果。” 周扬冷笑道:“你们该不会以为唱一场双簧就能骗过我们吧?怕不是你们自己把凤果藏了起来,想来个瞒天过海。” “周兄你也未免也太想当然了。我们若是真拿了凤果便闷声发大财了,还搞这么多事做什么?”赵郃阴沉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谁都看到了你们点金派的人跑在最前面,发生了什么谁都说不清楚。要说你们私藏凤果,也不是没有可能。”高启却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此时各派前去寻找凤果的弟子都已回来,皆是一无所获。在场可没有人会认为凤果能凭空消失,定是被某人捷足先登,再偷偷藏了起来。只是谁拿的便不得而知了。 白乐思考了半天,也是说道:“现在凤果离奇失踪,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也确实是难办…” 周扬却是嗤笑一声,说道:“你说错了,是这里除了我们应苍派,你们都有嫌疑。凤果本该就是我们的。” 三人听了都露出一副尴尬的神情。本想先下手为强夺取凤果,却没想到出现了这种波折,让他们不得不将野心放到了台面上来。 白乐向周扬拱手说道:“周师弟,事已至此,我们也不怕实话实说了。不管以前如何,此次的凤果大家都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心来的。不如这样,此前不论谁拿了凤果都既往不咎,大家比试一番,凤果归胜者所有,如何?” 周扬似乎不赞同,正想开口说话,却见白乐先说道:“周师弟,你不必再多说了。你若是不答应,你便一定拿不到凤果。若是答应了,尚且能凭实力争夺一番。”他见到周扬的表情便能看出凤果不在应苍派,于是吃准了他不会拒绝。而莲山派身上也没有凤果,便只能出此下策从蓑衣点金两派身上逼出来了。 周扬咬牙切齿,不得不说此时自己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而高启赵郃两人身上没有凤果,都是在怀疑着其他三人,此时白乐的提议倒是正中他们下怀,只是都不相信其他人会遵守承诺。 “若是结果出来了,有人不愿意遵守约定,那该如何?”高启问道。 平日文雅的白乐,此时也是肃然道:“我相信大家,但若真有人抵赖不认,一经发现,群起而攻,杀之!” “废话少说了!要怎么打赶紧说吧!”周扬不耐烦道。 “哼,还能怎么打,一起上吧。若是谁输了又不愿交出凤果,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赵郃阴狠道,说罢便率先发起了进攻。他心里也是算计着,趁着乱战方便必要之时强行夺取凤果。若是循规蹈矩的来,自己是要吃不小亏。 白乐来不及多说什么,众人随即便陷入了混战,只是比起先前要激烈得多。为了得到凤果,大家都是不遗余力。 苏异见几人讨论的热火朝天,而事实上凤果却是在自己身上,心里暗自偷笑。他又变回了原样,趁着战斗滚进了人群之中。 “周颖,这是什么回事?”他找到周颖,明知顾问道。 周颖心中仍有些愧疚,此时又见到苏异,也是惊喜,简单解释道:“现在凤果下落不明,大家都怀疑有人私藏,便打了起来。” “下落不明?怎么可能,我方才一到这便上树找凤果去了,虽然晚了一步,但还是看到有人将将它取走了呀。”苏异奇怪道。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你可还记得那人想什么样?”周颖急道。 “嗯…若是让我见到那人我便能认出来。”苏异说着朝四周看去,想找出一个点金派的弟子。不一会儿便听他叫道:“有了!就是那个人。” 周颖大喜,连忙说道:“我去叫师兄。” 周扬见到了苏异,心想怎么哪里都有你。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脸庆幸道:“苏师弟没事真是太好了。方才你说你知道谁拿了凤果?” 苏异坚决地点了点头。 周扬将信将疑,但又想苏异若是能帮他将凤果找出来,倒是一桩好事。若是不能,也好借机坑害他一把,于是朗声道:“大家停手,有人知道凤果在哪了?” 众人一听到凤果一词,便立马停下了手,望向了周扬。 “苏师弟,该你上场了。”周扬似笑非笑道。 苏异知道他不怀好意,也不在乎,只是走向了方才挑中的点金派弟子,说道:“就是你,把凤果交出来吧。” 赵郃见苏异指认了点金派的人,于是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而那人听得一愣,完全不知苏异所云,满脸不解道:“你在说什么?” “还想抵赖?”苏异说罢身形一闪便来到了那人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以苏异现在的轻工,要轻松制住一个门派的普通弟子,简直易如反掌。 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苏异便一手伸进了他的衣襟里,从中掏出了两枚火红色的果实。那人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张口欲解释,却是不知从何说起。连他自己都亲眼见到苏异从他身上掏出了凤果,便更加百口莫辩了。 赵郃见到此景,脸色更是更是阴沉,心中怒火翻滚,久久没有说话。 第六十一章 脱身 众目睽睽之下,那点金派的弟子被苏异从身上搜出了凤果,他便是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冤屈了。 周扬冷笑道:“还说没有私藏。赵郃,现在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高启也是叹气道:“唉,赵兄,这就太不应该了。”他本与点金派为合作关系,就算后来凤果消失,没有怀疑到赵郃头上,只道是其他两派在故弄玄虚。而现在点金派被抓刻个现行,也是令他感到愤怒。 赵郃目光冷冽,盯着那人寒声道:“说吧,怎么回事,凤果怎么会在你身上。你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那人知道赵郃的阴狠,此时更是被他一个眼神吓得汗毛直竖,登时汗流浃背。“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他有口难辩,紧张之下支吾半天,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郃见状更确信是他私藏凤果,此时做贼心虚说不出话来。他被同门师弟所瞒骗,心中怒不可遏,抬手便是一掌拍在了那人的天灵盖上。那人瞬间便瘫倒在地,不知死活。 赵郃出掌的那一刻,苏异看到了他那一张下在一瞬间拍出了十掌之多。“这便是‘绝幻手’吗…”苏异看的心惊肉跳。他嫁祸于那点金弟子实属无奈,也从未想过会有何后果。但任他如何猜也决计想不到赵郃会如此心狠手辣。他害了人,心里也是感到一阵内疚难过。 众人也是大皱眉头,心惊不已,只道是赵郃恼羞成怒,想要借此下台,却不知道此时赵郃的心情要比他们复杂无数倍。 “赵兄这是打算杀人灭口吗?”周扬讥讽道。 赵郃自知无法解释,即便自己能自证清白,别人也可以选择性的不相信他,于是索性大方承认道:“杀人倒不至于,不过是以后脑子会不大好使罢了。倒是那凤果,不知白兄说的话可还算数?” 白乐不知道他有何用意,但还是说答道:“我白乐从来都是一言九鼎。” 赵郃狞笑道:“一言九鼎吗…那便太好了。现下我们点金派已经把私藏的凤果交出来了,但比试可还没完呢。凤果嘛…自然是谁抢到的便是谁的了!”话音未落,“绝幻手”便朝苏异打了过去。他意图先声夺人,从苏异手中抢过凤果再说。 苏异见状撒腿便跑。“绝幻手”再快,也快不过他脚下的“乘风御飞”。这还是他刻意放缓了脚步以免一个不小心真的甩掉了赵郃。 赵郃一惊,却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滑溜,只得加快脚步跟上了他。 “周师兄!快来救我啊!你快把凤果拿走,别再让这疯狗追着我跑了。”苏异夸张地大叫道,一边在疯狂逃窜着。人群中他看到了青苔,两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晃而过,如蜻蜓点水,不露痕迹。 青苔当即会意,说道:“师兄,我们可不能落后了。”说罢便追了上去。她劝苏异去争夺凤果,便知道他不可能会将之交给周扬。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还是跟了上去,方便暗中给他帮助。 其他人见有两派都追了上去,于是不甘落后,纷纷加入到了追逐苏异的队伍中。一时间竟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场面。苏异在前面带头东奔西走,点金派紧随其后。周扬有意要接近苏异,然而每每将要靠近时,苏异总会被逼得逃往了别的方向。这固然是因为赵郃不想让两人接触,但最重要的还是苏异有意而为之。 莲山派一边,青苔有“悲风诀”加持,身法奇快,始终游离在队伍之外伺机而动。她紧盯着周扬,只要他一靠前便飞身而上去纠缠他,惹得周扬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她心想只要将周扬拖住,不让他顺理成章去接苏异的凤果便可以了。其他的不知道苏异有何计划,但她相信苏异自己能处理好。而白乐不明白青苔为何会如此积极,只得率领其他同门紧随其后,准备随时策应。 蓑衣派不擅长身法,最是吃亏,只能落在最后面不断干扰着其他三派落在后面的人。四派互相牵制,各不相让。 苏异奔跑许久,终于在眼前出现了一条河流,那是尧帝江。苏异见时机已到,便在波涛滚滚凶如猛兽的江水前停了下来,转身与一马当先的赵郃对峙着。 “怎么不跑了?”赵郃阴笑道。 “跑不动了。”苏异掏出了那两枚凤果,说道:“有本事就来拿吧。” “真有种。”赵郃说着,便蹂身上前。一招“风卷残云”,掌风呼呼作响,分击苏异上身各个部位。苏异的“三景通玄掌”不如“绝幻手”变化多端,但胜在力气霸道。中了赵郃三掌,再还他一掌,也不吃亏。 赵郃见苏异掌力竟比自己强劲许多,与他换招实在不划算,于是开始变起了招。只见他时而出掌,时而变掌为拳,又化拳为指偷袭穴道,端的是变幻莫测。 苏异在保留实力的情况下,应付得有些吃力,不一会儿的功夫,身上已是中了几掌,胁下穴道被点了几指,酸麻难忍。好在其他人也没花多少时间便赶了上来,见两人斗在一处,没人上前打扰,只等他们分个胜负。 苏异见该来的人都来了,于是大喊道:“停停停,我认输!” 赵郃却没有停手,沉声道:“东西交出来!” “那你倒是停手啊,不停手我拿来的功夫拿东西。”苏异边闪避边说道。 赵郃闻言停手,但仍暗自戒备,担心众人一拥而上。 苏异将凤果递向了赵郃,却见他手掌正偷偷蓄力,准备偷袭,心中了然。手掌伸到了赵郃面前,赵郃也看不出苏异能耍什么花招,于是接过了凤果。然而苏异手还未缩回去,便见赵郃突然发难,一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打来,这一下竟打出了十五掌。 苏异看在眼里,早有防备,心道:“来得好!就怕你不来。”他运转“御飞心经”,将全身内力都集中在了胸口之处,护住了心脉,打算硬吃这一掌。 “绝幻手”印在了苏异的胸膛上,十五掌的力量将他震飞,如脱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去,一口鲜血喷出。余势未止,他连连后退,脚下一滑,从陡坡滚了下去,掉入了尧帝江中,被汹涌的江水所吞没。 绕是苏异集一身之力去防备,这掌力也是震伤了他的心脉,五脏六腑一阵剧痛。苏异暗骂自己托大,“御飞心经”只修炼了短短的月余时间,火候不够,而自己的其他本事均起不到防御的作用,被浸淫“绝幻手”多年的赵郃打成重伤也实属正常。 这次苏异得伏绫的启发,再一次装死成功。虽然过程坎坷,但好在是保住了一条命,也总算是脱离应苍派的束缚了。 第六十二章 凤果之争 见到苏异落水,裴义丝毫没有迟疑便跳入了江中,朝苏异奋力游去。但江水汹涌,初入水时还能见到苏异的身影,一个巨浪翻过之后,两人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不一会苏异便消失在了远处。 裴义无奈,只得退回岸上,对赵郃怒目而视。 青苔本也想下水救人,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寒声道:“赵师兄这样做未免也太不讲道义了吧?” 赵郃嗤笑道:“哪来的那么多道义可讲,谁笑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赵郃你该不会以为你能笑到最后吧?老老实实把凤果交出来,苏异之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周扬也是冷笑。 经过大半日的接触,应苍莲山两派之人都是对苏异的实力颇为佩服。此时听到周扬如此说道,均觉不妥,更有过河拆桥之嫌。此时同门师弟被害,凤果被夺,应苍派弟子心里愤怒,都想痛快一战,好争一口气。但见周扬没那个心思为苏异报仇,只得无奈隐忍,将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就连周颖也感觉周扬此举难以服众,只是不好当众说出来罢了。 而莲山派不方便插手,也只得在心里空惋惜,替苏异感到不值。 赵郃摊开手掌,两枚凤果静静地躺在他手心上。“你这么有自信,那便自己过来取吧。”此时再遮遮掩掩已然意义不大,他索性大大方方地拿出来示众,免得再被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周扬冷哼一声,拔足上前,“通玄劲”灌入手臂中,一拳轰出。赵郃不愿失了气势,使一招“金刚镯”,双手抱圆,两掌之间隐隐形成了一道内力屏障,硬是正面将拳劲接了下来。两人初交手,旗鼓相当。 “师兄,若不趁现在上前争夺,到分出胜负时我们便不好再出手了。”见两人斗得正酣,青苔转头对白乐说道。 莲山派实力虽远不及应苍派,但江湖名望却不遑多让,也是更自重身份。等战斗结束再出手,无论赵郃与周扬哪一方胜出,都难免落人口实,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白乐沉吟道:“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拼一下,怕是说不过去…上吧!”说罢便和青苔加入了战圈。 高启自然不甘寂寞,只是蓑衣派中实力能与几人抗衡的便只有他一人了。孤军奋战之下,也只能是略尽人事罢了。 周扬见白乐几人和稀泥,于是瞥了一眼裴义,叫道:“裴义!你还愣着干什么!” 裴义本不想帮他,但涉及到凤果,门派荣誉,事关重大,不得不上前拦下了白乐。 青苔因苏异之事惦记上了赵郃,出招全都招呼在了他身上。“悲风诀”的诡异身法对上变幻莫测的“绝幻手”,各有千秋,谁也占不着便宜。但赵郃以一敌二,顿时压力大增,瞬间便落入了下风。 周扬只道青苔弃暗投明,才来帮他对付赵郃,于是哈哈笑道:“青苔师妹,你终于是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青苔没有回答,依旧发泄一样,内力如瓢泼大雨倾斜而出。即便有高启加入制衡,赵郃依然难以力敌。他勉力支撑着,表面上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调戏道:“青苔仙女一直盯着我打,是看上我了么?” 赵郃刚说完,突然手一挥,将两枚凤果甩向了周扬,说道:“周兄接着,这凤果我无福消受,还是交给你吧。” 周扬一愣,还未来得及判断其中是否有诈,便下意识地将凤果接住。但见没有异样,顿时心下大喜。 青苔见赵郃手上没了凤果,也不好再穷追猛打,于是立马转而攻击周扬。她同样讨厌周扬,打他也同样能发泄,出手也是毫不留情。赵郃与高启对视了一眼,又达成了默契。三人一同朝周扬攻去。 周扬还沉醉在自己的胜利之中时,忽然感觉三股劲风同时袭来。只见青苔三人或拳或掌,已然来到了面前。情急之下,他双拳齐出,硬是接了三人一招,连连后退。 忽然噗嗤一声,周扬感觉手中一湿,伴随着一股液体喷出,凤果变得松软。他摊开手掌一看,只见到一滩软塌塌如烂泥一般的物体,被火红色的果皮包裹着。 自己竟将凤果硬生生捏爆了?周扬心中惊疑不定。青苔三人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也只是听说过,传说中的凤果坚硬无比,单凭周扬的功力绝无可能做到空手将它捏破。但也仅限于听说罢了,实际上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毕竟上一次凤树结果已是百年之前了。 “那是…野果子?”高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疑惑道。 赵郃却好像是看明白了什么,登时抱拳说道:“周兄好手段,我没做到的事你却做到了。我赵郃甘拜下风,告辞。”说罢十分干脆地带着人马走了。 青苔没看明白,但心生厌烦,也是说道:“周师兄戏法变得可真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凤果藏哪去了,当真是好手段。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就此认输,保重。” 凤果不断地消失出现,让众人都是失去了耐心。现场的数十双眼睛都是看着赵郃从苏异手里接过凤果,又将它扔给了周扬。此间每一个动作都有数十个人盯着,若周扬或是赵郃有本事在这期间动手脚,手法必定十分高明。再争来抢去地纠缠也是白费时间。若非如此,众人更是没有头绪。像这样无从入手,茫然无知的感觉当真能让人绝望透顶,瞬间便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青苔一走,白乐与莲山派自然不会留下。而蓑衣派孤立无援,也翻不起什么大浪。高启颇有自知之明,连忙带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四派瞬间少了三派,这场凤果争夺战就这么草草了结,让许多人都是摸不着头脑。 应苍派的众人见其他三派之人纷纷退走,只道是自己赢得了胜利,纷纷挤到周扬身边问道:“师兄,你那藏东西的手法真是厉害,师弟们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呢。你把凤果藏哪去了?拿出来给大家瞧瞧呗。” 这最后的哑巴亏让周扬吃了,他也是郁闷至极,有苦难言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咬牙切齿发狠道:“看什么看!回去了!” 第六十三章 告别 苏异顺着江流而下,漂了许久方才挣扎着上岸,躺在地上大口第喘着气。胸口的疼痛和江水的凶猛让他几乎要支撑不住,得到此时方才舒畅一些。 借着浓雾的指引,苏异很快便找到了黑熊怪。 “嘿!”苏异走上前去,一边将一枚凤果扔给了黑熊怪,叫道,“接着!” 黑熊怪大嘴一张,直接将凤果吞了下去,慢吞吞道:“谢…” “客气了。”苏异笑道。 “伤…”黑熊怪喉咙里又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苏异摸了摸自己胸膛,没什么异样,尝试着运气而行,却是钻心的痛。黑熊怪表达能力有限,看他面露痛苦之色,于是挪动身子着想走近些看一看。但见苏异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脸色又恢复如初,说道:“不碍事。” 他只消不运功,便不会有疼痛之感。不能动用内力,对苏异来说虽不是什么致命的事情,但却是多有不便,需得尽快解决这内伤才是。 “你得了凤果,修为更上一层楼,说不定还能尝试着再去冲破那桎梏…祝你好运吧!希望我们以后还能有缘再会。”苏异说着,走上前去拍了拍黑熊怪的肩膀。 “好…见…”黑熊怪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也是有样学样地拍了两下苏异的肩膀,差点没将孱弱的他掀翻在地。 一人一熊就此告别,苏异才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那大雾…会不会也是‘劫’的一部分?你大可尝试一下将其吸收炼化,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黑熊怪熊掌摩挲着下巴,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像个套着熊皮的人一般。苏异见它这副模样,心中觉得好笑,也不再打扰它,径直离去了。 苏异摸索着回到凤果岭的庄园时,天已然黑透。似乎仍未从白天的阴霾里走出,整个庄园寂静无比,气氛格外沉重。 找到青苔的房间,苏异靠在窗口轻轻敲了两声。只见屋里烛火一阵摇曳,灯影闪动,不一会儿便听到“吱呀”一声,青苔推开了窗户。 “青苔姑娘,可以进去说话么?”苏异低声说道。他已将青苔视为朋友,却是完全没有想过,在夜深时与一个女孩子家独处一室会有何不妥的问题。 青苔没想到苏异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有些错愕,愣了一下方才醒悟过来,心里又因苏异安然无恙而感到高兴。只是她身上只披着薄薄的一层披风,底下便是亵衣。听到苏异的要求之后更是脸颊微红,有些不知所措。按理说与男子独处一室确实不合适,但她又不忍心拒绝一脸认真的苏异。而此时两人中间还隔着一堵墙,两人隔窗对话,情形颇为怪异。青苔左右为难,最终还是说道:“苏公子请进吧。” 苏异却像是若无其事般,双手在窗台上一撑,滑溜地跳进了房中,又顺手将窗关了起来。 见青苔将面纱摘下,苏异好奇道:“青苔姑娘难道自己一个人在房中也会戴着面纱?” 青苔给苏异倒了茶水,微笑道:“只要是见外人,青苔都会将面纱戴上。方才只是没想到苏公子会来,所以…” 苏异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将茶水一饮而尽,犹豫了一阵,还是迟疑道:“点金派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青苔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温言道:“那人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恐怕是失了智,今后再不能和常人一样生活,更别说练武了。苏公子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所谓不知者不罪。我想你若是早就知道赵郃的手段,必定也不会去揭穿他的。” 苏异点头,又深深叹了口气,收拾了心情,将剩下的一枚凤果拿了出来。青苔美眸闪过一丝精芒,微微颤抖着说道:“苏公子当真拿到了凤果,真是…真是…”她激动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双颊更添红晕,眼里流露出渴望。 苏异也是第一次见青苔如此神态,心中恍惚,多看了两眼才将凤果递给了她,说道:“给你。” 青苔下意识地接了过去,放在手上把玩了起来,爱不释手。好一会才突然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苏公子,这是…给我的?”只见苏异正笑吟吟地对着自己点头。 青苔噗嗤一笑,又随即掩面偷笑,说道:“苏公子的好意青苔心领了,只是这凤果乃是雄性之物,与之相对则的是凰果。而凤果对女子来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即便如此,她心中也是感激,眼眸清澈,目光柔和,直盯着苏异看。 苏异想起了当初对青苔的怀疑,一阵尴尬,避开了她的眼神,说道:“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当初怀疑青苔有意利用他,现在想来真是大错特错。 青苔却又是笑道:“要说是青苔想要利用苏公子你,其实也没错。青苔自小对各种珍奇异宝特别感兴趣,即便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也十分满足了。若是告诉了你真相,相必以你的性子定不会再去冒险争夺凤果,我说的对吗?”说罢朝苏异眨了眨眼睛。 苏异不知道青苔所说是否心里话,抑或是有意这样说来安慰他。但无论如何,他心里算是稍微好受了些。 “总而言之,苏公子如此心意,青苔无以回报…日后苏公子有何吩咐,尽管差遣青苔便是。”青苔柔声说道。 苏异挠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呵呵傻笑。 从青苔住处出来,苏异正想离开,经过裴义的住处时却是停下了脚步。一阵迟疑过后,还是上去敲了敲窗。他手还未放下,便见那窗户“嘭”地一声飞快地弹开了来。苏异眼明手快,侧身躲过,才没被扇飞。 “苏兄!”裴义见到苏异,惊喜地叫出了声来。 苏异又翻窗而入,说道:“裴兄,我这是跟你道别来了。” 裴义楞了一会儿,沉思许久才缓缓点头道:“苏兄志向高远,小小应苍派确实容不下你,出去闯荡一番也是好事。等兄弟我再练多几年武功便出来找你。” 苏异却是苦笑道:“裴兄太高看我了,我可没有名扬天下的志气。只是禹掌门待我如何你是知道的,应苍派之中,我也就只能和裴兄你说说话了。趁这个时机出走也正好省去许多麻烦,还望裴兄替我保密。” 裴义也没有多问什么,不假思索道:“苏兄放心,你尽管去吧。” 两人又聊了一阵子,临走前,苏异再三犹豫,还是将那先祖祠堂的参悟的秘密要领告诉了裴义。“那先祖神像中的灵气约摸还要再过两年才能再次汇聚,届时你便用我教你的方法试一试,至于能不能成功,那便要看你自己了。”苏异说道。 裴义知道苏异将此事告知自己的意义有多重,那代表了他对自己的信任。他只觉得心中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酝酿了半天,只是重重地说道:“多谢…” 第六十四章 重逢 泾南城是位于大亡河流域以南的一个大都城,乃是三江两州一带最繁华的地方。三江指的是大亡河的三条支流,尧帝江、宓江和鹿江。两州则是齐州与青州。此处距离益都颇远,苏异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泾南城外时已是过去了十数日。 这一夜,苏异又在梦中见到了碧河。依旧是那一潭熟悉的湖水,迷雾朝他漫来,碧河的身影渐渐从中浮现而出。 四面八方传来空洞缥缈的呢喃之声,如丝竹入耳,让苏异感到一阵舒适。直到一束亮光射入他眼中,将醒之时,碧河摩挲着他的脑袋说道:“娘亲在流音观等你…”这场梦中的声音全都模糊不清,唯独这一句,苏异听得特别清楚。 艰难地张开眼皮,竟已是日上三竿。“这一觉可睡得真久…”苏异伸了个懒腰呐呐道,忽然想起了梦中碧河提到的流音观。 思索一番,他还是决定前去一探究竟。这梦来得突然,即便碧河不在那,流音观定也与她有些关系。 只是他从未听说过什么流音观,更不知道去哪里找,无奈之下只能找到一个路人问道:“这位…兄台,你可知道流音观怎么走?”他只道流音观是附近的一座道观。 却见那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着他,说道:“走?小兄弟你是沟里来的吧?流音观,从北门出去沿着官道一直走,走上三天三夜就到了。” 苏异被人一顿嘲讽,脸色微红,赶紧道了声谢开溜了。他倒也不会真就走过去,雇了辆马车,不日便到了流音观。 苏异见到眼前恢弘大气的建筑群,这才明白那人听到他问句时为何会那副表情。以这般规模的道观,想来该是远近闻名,苏异这下倒是显得孤陋寡闻了。 一个守观的小道士见到了苏异,以为他是香客,便迎了上来行礼说道:“这位施主是第一次来吧?上香还愿在宝宏殿,进了大门直走便是了。” 苏异还礼说道:“我是…来找人的。”他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态而来,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谁知小道士楞了一下,随即说道:“施主跟我来吧。”两人在观中左右穿行,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一处偏院中。 “施主请。”小道士又躬身行礼,说完便独自离开了。 苏异想不明白小道士如何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到底在不在这屋里,心中忐忑?好一阵迟疑后,终于是推开了那扇门。 只见屋子里正中间坐着一位素衣女子,笑吟吟地看着他,正是碧河。 此时真的见到了娘亲,或许是因为分别太久,苏异竟有些不知所措,呆了好一会才呐呐道:“娘…娘亲?” “你过来。”碧河点头说道。 苏异乖乖地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 “受了内伤…感觉可还好?”碧河问道。 “不运功便无碍。娘亲怎么会知道…”苏异奇道。 “你真当娘什么都不知道吗?”碧河瞪了他一眼,说道,“若不是你现在安然无恙,太鄢山今后定会鸡犬不宁。” 苏异难为情地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将那“上清御飞经”和“无字经书”都拿了出来,说道:“娘,你看看这两本书。”他得到这书册又苦于无人解答,此时与碧河重逢,便要借机请教一番。 碧河接过书册,迅速翻看了几眼,说道:“这‘上清御飞经’是修炼内功的上乘之选,你能得到,也算是极其幸运了。此人所创的内功心法堪称登峰造极,几入化境,隐隐已触及仙门。只是他太固执于以武入仙,却不知凡人凭借千锤百炼,也能与神仙比肩。他一世郁结于此,反而顾此失彼,再无半点进展。你日后修炼内功,可不要重蹈覆辙。” 苏异听罢感叹道:“怪不得那禹应苍能凭此练出仙气。孩儿初读之时也是自然往那方面想,若不是娘亲提点,肯定也是落入圈套了。” 碧河一笑,又拿起“无字经书”,说道:“看来你是见到沈灵秋了。” “原来狐仙前辈姓沈…”苏异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那娘亲你姓什么?” 碧河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嫁夫随夫,娘亲自然是随你爹姓苏了。” 苏异却是挠这脑袋说道:“娘亲,我已经不小了,可别再拿我当小孩了…” “好,好,我家孩儿终于长大了。”碧河笑道。 “娘,你找到爹爹了吗?”苏异问道。 碧河摇了摇头,说道:“有些头绪了,可还是相差甚远。你现在还小,等你再长大些便能帮娘分担一些了。” 听到碧河如此说,苏异也是无奈。这么多年来也是习惯了,便不再多想,又问道:“娘,那你认识灵秋前辈吗?” 碧河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又说道:“这本书,比之“上清御飞经”要珍贵无数倍。你按它说的,找个时间烧了便是。其他的,日后你若有缘找到大钧天,再去一探究竟吧。” “大钧天…”苏异疑惑道,“这是什么?跟那个凝火真法有什么关系吗?” “那是一处秘境,娘也只是听说过,并没有亲身去过。但敢以大钧天自居而又源远流长的,想来那里的人也不会是什么小角色。凝火真法,便是出自其中的秘法,教人于体内凝结异常强大的真火。”碧河肃然道。 “那里面的‘灵觉真火’…”苏异说道,“还有那天被它吃掉的‘赤凤真火’…怎么办?” 碧河摇头道:“谨慎而行吧。” 连娘亲都不知道的事,自己也只能暂且放到一边,再慢慢去寻求机缘了。 “这次你往西走,到宣城去。那里有娘的一位好友,在那里可以过得安稳一些。”碧河说道。 却不想苏异拒绝道:“娘,我不想去…若是一直安稳度日,又怎能做到娘亲所说的千锤百炼。孩儿已经学到一些本领,足以自保了。”以前疲于奔命时总想着过上平静的日子,而随着实力的增长,他却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不甘就此碌碌无为。 碧河这才发觉了苏异的认真,思考许久,欣慰道:“真的长大了呀…那便去吧,一切小心为上。” 第六十五章 追击 在流音观又盘桓了数日,终究还是要依依惜别。碧河朝西而去,苏异则是继续北上。乘舟逆鹿江而上,再行两日的陆路,终于到了永雾山脉。 永雾山脉绵延万里,横跨了三路十州,也是将青州与图州分隔在了两边。山脉地势险峻,常年大雾,若是要绕过它前往图州,需要长达两月的路程。但若是直接从山脉中穿过则只需数日即可。 苏异自然是选择最快捷的方式,一头扎入了永雾山脉之中。那里面的雾气比起凤果岭黑熊怪身上的大雾要弱得多。他辩明了方向,翻山越岭,很快便是走到了深处。 山中人迹罕至,鸟语虫鸣尽响于耳,晃如与世隔绝一般。此时苏异身后的草木突然一阵耸动,从中冒出了一道人影。 “赵郃?”苏异疑惑道。 “苏兄别来无恙啊。”赵郃说道,“你果然没有死,命还真是硬啊。” 苏异不知道他目的何在,于是试探道:“不知赵兄一个人到这荒山中所为何事?” “自然是来找苏兄你的。”赵郃阴狠道,我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但凤果的离奇消失定是与你脱不了干系。我赵郃可从来不是吃了亏还能往肚子咽的人。” “哦?赵兄是打算来找回场子了?你觉得就你一个人,够吗?”苏异轻笑道。他曾听闻赵郃是个极其自负,锱铢必较,而又惜面之人。吃了亏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即便报不了仇,又会极力隐瞒,深怕被人知道了。若是真如传闻所说,赵郃该不会大张旗鼓来找他,否则自己还真应付不来。 “对付你,还需要第二个人吗。”赵郃说着突然阴冷道:“苏兄的伤势可还好?” “不劳费心,赵兄该不会以为我受了伤便会束手就擒了吧?”苏异说道。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说罢赵郃便蹂身上前,仗着苏异有伤在身,大开大合,“绝幻手”舞得风生水起。 苏异此时猜到他十有八九是独自前来,若是能将他就地斩杀,即便暴露“天物手”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凭借身法躲过几掌,手臂已然化成狼爪,凭借着力量与赵郃正面抗衡,丝毫不落下风。 “这是什么?”赵郃见到苏异那诡异的手臂,略带惊恐道,“你到底是谁?” 苏异有伤在身,不敢过分施展,只是一爪又一爪地硬抗“绝幻手”,一边说道:“怎么?赵兄这会不认识人了?” 赵郃始料未及,没想到苏异还有这一手,额头上开始冒出了冷汗。贴身短打占不了便宜,他便飘然后退,不与苏异硬碰硬,而是利用着“绝幻手”的多变与他周旋,伺机寻找找破绽。 赵郃身形飘忽不定,寻找着空当,时不时出其不意地来一下。苏异无法动用内力,“乘风御飞”发挥不出两成的作用,抵挡得颇为勉强。 一不做二不休,他心下一狠,狼爪扎入了地底。巨形的“天物手”破土而出,赵郃猝不及防,被巨手拍了个正着。巨手将他按到了地上,随即爆裂开来,砂石堆满了他一身。 赵郃吐出了一口鲜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心中又是出现了恐慌。苏异乘胜追击,地底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眼见巨手又要出现,赵郃大惊,突然喊道:“师叔!” 声音在山野间回荡,令苏异没由来地毛骨悚然。心中自然涌现而出的危机感让他没有丝毫犹豫,也不顾不及对赵郃做什么,转身拔腿便跑。 回声方落,赵郃身边便出现了一个满脸长须的中年男子,正是他口中的师叔马师元。 “师叔…”赵郃躺在地上,又是咳出了一口血。 马师元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说道:“没用的东西,碰上一个会使些邪门歪道的小子便被杀得丢盔卸甲。” “师叔教训的是。”赵郃脸色难看,说道,“那…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旁门左道罢了,不足为惧。”马师元说道,“我去追他,你受了伤,便慢慢跟上来吧。”说罢便施展轻功追了出去。 苏异见追兵来得飞快,眼见便要到身后了,于是施展了“易容术”先改了面貌,再转身与马师元对了一掌。好在是对方没料到他会回头,仓促出招,力度不足。绕是如此,苏异也被掌力带得连连后退,就算是化作狼爪的手臂也是酸麻难忍。 “死老头怎么如此厉害…”苏异心里嘀咕着,手掌往地上一按,巨手再现,朝马师元拍去。 “雕虫小技!”马师元低喝一声,随即右手运劲挥出,空气中似乎出现了一个手掌的轮廓,与苏异的“天物手”对碰。巨手瞬间化为乌有。 “难怪娘亲说内功心法练至高深处,能与神仙比肩。这老东西的内功比之仙术也是不遑多让。”苏异心里正琢磨着,却听马师元说道:“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再晚可就没机会了,到时可别怪老夫我以大欺小。” 打不过便跑,这是苏异从小便一贯奉行的打架策略。此时见马师元托大,更是看到了机会,“天物手”再击出。 “这招试过了,不管用。小子你没招了吧?没招那我换便来了。”马师元不屑道,又随意抬手化解。 还好老头废话忒多,苏异心想道。趁着马师元接招,又自言自语的时候,他转身便跑。借着砂石飞扬的掩护,待马师元发现时已经跑出了老远。 “臭小子!”马师元却是没想到会被一个小辈戏耍,于是怒喝一声,飞快追了出去。 苏异在树木山石间随意穿插,努力避开着马师元的视线。只听到后面不断传来他的叫骂之声。 这倒是方便我听声辨位,苏异心里笑道。情况却是不容乐观,马师元功力本就比他深厚得多,脚力自然要远胜于他。若非借着地形的掩护,马师元早便追上他了。 “不能再拖…”苏异暗下决心,不敢再多思考,寻了一处死角身子便猛然一缩。他心里焦急,使尽了力气去遁入地底,终于在马师元赶来之前消失在泥土中,远遁而去。 马师元赶到此处却发现苏异突然离奇消失,心中羞恼。他只道是苏异用了什么奇门遁甲之术藏身某处,于是用力跺了一脚地面,一圈涟漪荡开而去,却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臭小子,你以为使些小伎俩便能躲过老夫的法眼吗?乖乖出来老夫可饶你不死。”他又虚张声势道。然而此时苏异已然走远,山间已是空荡荡,自然没人回应他。 过了许久赵郃才找了少来,见到马师元独自一人,奇道:“师叔,人…人呢?” “那小子有些门道,不过他逃不到哪去,马上发散些人手去找他。”马师元沉声道。 第六十六章 千里寻人 应苍派,禹重山面前,周扬瑟瑟发抖,内心忐忑。裴义则是一副坦然的样子。 “应苍损失两人…点金去了二十一人,只有十人回来…蓑衣七人…莲山四人…”禹重山对着手中的纸张念罢,将之折好,说道:“只是死了两人,很好。周扬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 周扬喏喏道:“多谢师父夸奖…”他异想天开,只希望禹重山将凤果忘掉,然而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 “可顺利拿到凤果了?”禹重山问道。他早知凤果岭有黑熊怪坐守凤树,料想众人最糟糕的情况便是无功而返,却没想到周扬嗫嚅道:“凤果…不见了…” 禹重山只道是自己听错了,又问道:“什么?你是说没拿到?” 裴义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周扬一阵心慌,心虚道:“是不见…找不到了…” 禹重山忍住怒气,低沉着声音说道:“是怎么一回事,你把事情说清楚。”凤果每百年才结一次果,那就意味着应苍派每割一百年才能有一次利用它造就人才的机会。他本想将它总在自己那个资质愚钝的儿子身上,做最后的尝试,现在却听说凤果丢失,叫他如何能不动怒。 周扬只得压抑心中的恐惧,强自镇定,将凤果岭的经过复述了一遍。为了逃避责任,他又竭力往苏异和赵郃身上泼脏水,说道:“师父,当时我从赵郃拿到了凤果,却不知为何最后会变成两枚普通的野果,说不定是他做了什么手脚。还有…苏异也很可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凤果在点金派手中的。” 裴义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说道:“周师弟,苏异好歹也救了我们两次,还帮你找出了凤果,没有他你连假的都见不到更别说真的了。现在他失踪了,你就马上翻脸不认人,将你丢失凤果的罪责赖在他身上吗?” 虽然禹重山对苏异的消失毫不在意,甚至心里还有些庆幸,但作为一派之主却不能将这种小人心理表现出来,而且还必须藏着掖着。听到裴义这么说,他并没有不快,反而是庆幸裴义提醒了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疏忽,于是咳了两声,义正言辞道:“裴义说得对,苏异的事我也听说了。他于本派有功,不该受此诬陷,周扬你需得好好反省一下。” “是,弟子知错。”周扬被当场戳穿,脸色憋得通红,心中又对裴义咒骂了千百遍。好在禹重山也没有再追究下去,他心下稍宽。 “你方才说第一次见到凤果,是苏异从一名点金派怀里搜出来的。最后则是在你手中被捏爆?”禹重山问道。 “是,弟子自从苏异搜出凤果后便一直盯着它,却是从头到尾都没看出有何蹊跷。”周扬答道。 禹重山始终不认为苏异能有如此鬼魅般的手段,倒是觉得拥有“绝幻手”的赵郃嫌疑最大,只是苦于无凭无据,无从下手。 “凤果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不在我们这,便在三派那。点金派嫌疑最重,就从他们查起吧。”禹重山说道。 “是,师父。”周扬答应着,一番犹豫后,又说到道:“那点金和蓑衣两派…他们在凤果岭密谋偷取凤果,又藐视师父您的权威,打破规矩对我们出手。这事…就这么算了吗?”莲山派本也参与了凤果的争夺,但他任然对青苔存着觊觎之心,此时替她掩饰一番事实,日后也好向她邀功。 “百年一出的珍奇异果,人人趋之若鹜,这很正常。他们也各自为青州一大门派,我们应苍派也并不高他们一等,何来藐视权威一说。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周扬正纳闷禹重山何时变得如此谦逊而又正气凛然,便听到他话音一转,阴沉道:“但是一码归一码,杀我应苍派的弟子,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能放过。这一笔账,我们慢慢再算…” 几人正谈着话,突然有人来急报,气喘吁吁道:“掌门师叔,外面有一个小道士,自称是…云上来人,说是有急事求见。弟子…弟子不敢怠慢。” “云上…”禹重山沉吟一番,忽然站了起来说道:“快,带我去见他。” 周扬几人从未见过禹重山如此心急火燎的样子,皆是愕然,又悄悄跟了出去,想看看那“云上来人”是何方神圣。 会客厅中,只见一个小道士来回踱步,正是驹铃。他得了伏绫的指示来到益都寻找苏异,多日没有消息,辗转之下打听到苏异在四派大会上名声大振并加入了应苍派,这才找上了门来。 “这位小道长,不知莅临鄙派所为何事?”禹重山不确定驹铃的身份,还是客气地试探道。 几人跟在后面偷偷张望,没想到令掌门如此重视之人竟只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更是错愕。 驹铃躬身行礼,说道:“禹掌门,晚辈此次前来是想找一个叫苏异的人。” 禹重山不答反问道:“敢问小道长当真是从云上而来?” 驹铃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从袖袍中掏出了一枚银制的令牌,上有“云顶天山,云上仙观”八个大字。 “晚辈的确来自云顶峰,云上观。”驹铃说道。 禹重山接过令牌,细细观摩许久,确认无误后才将它交还给了驹铃。“果真是道家巨擘,仙门之长。今日云上来人,禹某有失远迎,还望道长恕罪则个。”禹重山激动道,对驹铃的称呼也有“小道长”改成了“道长”。毕竟云上观之人即便是小小一个的道童也比他们的派中精英要强得多。 驹铃见禹重山失态,便提醒道:“禹掌门,请问苏异可是在贵派之中?” 禹重山回过神,却还是不回答,又问道:“可否冒昧问一句,道长与苏异是何关系?找他又是所为何事?”他不知道云上对苏异的态度,不敢随意回答,只得谨慎试探。 驹铃见禹重山闪烁其词婆婆妈妈,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怕是不怀好意,于是又耐着性子答道:“晚辈曾与苏异有过几面之缘,此次是家师想见他一面,特意谴晚辈来寻他。” 驹铃怕禹重山不怀好意,又怕他其实是有心袒护苏异才会问东问西以探清虚实。不想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驹铃只得想出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回答。 禹重山思索半晌,还是七分真三分假地说道:“实不相瞒,苏异确实是加入了本派。只不过可惜前几日在凤果岭执行任务时,他被点金派的赵郃打成重伤跌入尧帝江中。我派弟子舍身入江相救,还是未能幸免于难。老夫痛心疾首,已是派出人马四处寻找,一日没有结果便一日日地找下去。”他将苏异的意外全都算到了点金派的头上,撇清了关系;一面又树立了自己名门正派,重情重义的形象。 听说苏异受伤落水,驹铃心中担忧。但有了上次假死的经验,说不定苏异装死成性,这次也是故技重施。况且这点困难对苏异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想通此节,他心下稍安,于是问道:“禹掌门可否将苏异落水的位置告知晚辈?” “据本派弟子所述,苏异在尧帝江凤果岭段的上游落水,顺流而下,之后便不知去向。道长尽管放心,老夫一旦得到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想方设法告知。”禹重山说道。 “多谢禹掌门。”驹铃得了确切消息,总算不虚此行,有了个寻找的方向。 第六十七章 追逃 苏异凭借着“土行之术”,在永雾山脉中东西穿行。但他在地底的移动速度缓慢,又无法长时间坚持,只能时不时上地面跑动一段距离。而马师元总能第一时间找到他逃跑的方向,始终吊在他身后,甩都甩不掉。 经过没日没夜的奔逃,苏异终于是离开了永雾山脉的地界,来到了离他最近的都城北岄。一进城,他便迅速找了间客栈躲了起来。马师元和赵郃紧随其后进入北岄城,随即在便在人群中失去了目标。 苏异在客栈中躲了两日,这才换了容貌,小心翼翼地走到街上。只见大街上时不时便会出现一个点金派的弟子,蠢蠢欲动。苏异认得他们的服饰,而且其中几人也是熟面孔,正是上次参与了凤果岭一行的人。 他拦下了其中一人问道:“敢问这位兄台可是点金派的英雄?” 那人正有要事在身,本不想搭理苏异。但见他认出了自己的门派,态度恭敬,或许是一个点金派的仰慕者。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便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点金派的?” “点金派名震天下,无人不知。而兄台你相貌堂堂,英武非凡,一看便知是精英高手。再配上这一身衣裳,简直是一表人才。除了点金派,哪里还能出得了你这么出类拔萃之人呢。”苏异说的天花烂醉,把对方捧上了天。 那人飘飘欲仙,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哪里哪里,兄台你过奖了。” 苏异顺水推舟,问道:“我见到好多你们点金派的人都聚集在这附近,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那人摇头答道:“我们只是奉了师叔之命在北岄城中等候,具体要做什么却是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倒是让兄台你失望了。”他只以为苏异是喜好凑热闹,也没太在意。 “看来还是低估了赵郃爱惜面子的程度,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也仍是不愿提及自己在凤果岭的失利,更不想让自己的同门师兄弟知道自己正在秋后算账。”苏异思忖着,“至于他是如何说服他那个师叔帮他一起隐瞒的,那便不得而知了。” 就在此时,苏异见到赵郃正远远走来,便立马转身走人。没想到赵郃却是跟了上来,脚步越来越快。他不知自己是否被认了出来,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大意,只能慢慢找机会甩掉他。 赵郃越走越近,苏异不敢再耽搁,在一个街口突然左转。他在眼角的余光处瞥到一个卖首饰的摊位,竟无人看守,于是心生一计,全身上下在瞬间又一次完成了变化,闪身进到了那摊位中。 只见摊位前有一个女孩正挑着首饰,时不时与身边的丫鬟耳语几句。那女孩看上去要比苏异 小上三四岁,生得极为水灵,清纯可爱犹如含苞待放的花蕊。她一件件地试着玉簪,每看一样便拿起来在头上比着,又转头去询问身边人的意见。那丫鬟与她打趣,逗得她笑靥如花,露出了双颊的两个酒窝煞是好看,试戴在她头上的玉簪都显得黯然失色。 正当苏异看得入神之时,赵郃已然又来到了左近,四处搜寻着,动作之大惹得众人纷纷侧目。不多时他便来到苏异跟前,那女孩也是疑惑地看了看赵郃,又回头看他。 苏异无奈朝她眨了眨眼,没想到女孩冰雪聪明,瞬间会意,拿起一个玉簪便问道:“请问这个怎么卖?”她说话的声音稚嫩清脆,如莺莺燕啼,让人难忍怜爱之意。 苏异心里暗暗叫好,笑道:“小姑娘生得如此好看,不如这簪子就送你了如何?” 那女孩顿时脸红,倒是她一旁的丫鬟听了怒喝道:“穷酸鬼竟敢调戏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身份尊贵,哪需要你来赠礼!问你话你就老实回答,别那么多废话!” 苏异却是没想到一个丫鬟也能如此气焰嚣张,顿时为之语塞。 “小翠,不得无礼。”那女孩对丫鬟说着,又转头向苏异说道,“这位先生,我家小翠说话难听,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但这玉簪,所谓无功不受禄,请恕小女不能接受。先生一番好意小女心领了。”这番话说得体,也不得罪人,显得她教养极好。 赵郃在一旁听到了几人的对话,疑心一消,便往别处找了过去。苏异见状松了口气。 “曹小姐,选好了吗?我这又拿了一些好看的,您要不再挑挑?”突然一个中年男子提着包裹出现在他身旁,说着便将那包裹打开放到了桌上。顿了一顿,男子才陡然发现站在他摊位里的苏异,突然惊叫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苏异大感尴尬,好在那女孩替他解围道:“黎叔,他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也想挑一样礼物送人。” 苏异这才发现原来女孩知道他并不是摊主,却是不知道为何还要帮他掩饰。他感激地看了女孩一眼,说道:“对,我此次也是想来挑个礼物给一个可爱之人。” “就这个了。”说着,苏异便挑中了一个玉佩,掏出银子付了钱,将它递给了那女孩,说道:“小姑娘,这个送你。” 那女孩楞了一楞,方才接过玉佩,疑惑道:“送…我?” “多谢方才相助。”苏异说道。 那女孩低头腼腆笑道:“公子不必客气。” 那丫鬟却是嫌弃道:“我家小姐想要玉簪,你送一个玉佩是什么意思?真是一点都不解风情。” 苏异笑道:“你家小姐芙蓉出水,出尘脱俗,那些凡品俗物在她身上便会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倒是这个玉佩,精致而不张扬,比较适合她。” 女孩到底还是和少不经事,听罢苏异的溢美之词后脸色更是通红,低下了头不敢说话。那丫鬟听苏异将自家小姐夸上了天,便也不再与他为毛。倒是卖首饰的男子呵呵大笑道:“公子说得妙啊!曹小姐正当如此。” 苏异算计着赵郃已经走远,于是跟几人道了别,转身朝另一边离去。 女孩看着苏异的背影,突然想起来还未问他姓名,关于他的事也是一无所知,顿时一阵懊悔。也不知道还能否有缘再相见,女儿家思绪万千,心头怦怦直跳。 第六十八章 山神庙奇缘 眼见赵郃搜寻无果便不再前行,又掉头往回走,苏异大感头痛,当即加快了脚步径直出了城。 北岄城以南有一座新月山,那里靠近永雾山脉,也是鲜有人至。苏异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解决掉赵郃,一劳永逸,这新月山便是一个好去处。于是他一出城门便加快了脚步,赵郃果然随之提速跟了上来。 到了新月山深处,苏异终于是停下了脚步,赵郃如期而至。 “赵兄真是个吊靴鬼啊,跟了我足足千百里,当真是有毅力。”苏异笑道。 “苏兄也是深藏不露,竟然还藏有一手改头换面的功夫,真教人意外。”赵郃见到容貌大改的苏异,也是惊讶道。 “赵兄狗鼻子更是灵敏,我再怎么变,不也是每次都被你发现了。”苏异讥讽道。 赵郃追了苏异仅仅两日,却是看了他的背影不下数百遍。每一次眼看就要追上他了,却又见他突然消失在犄角,只能望尘兴叹。久而久之他对苏异的背影熟悉至极,只凭本能便能辨认出来。对苏异的屡次逃脱他是狂躁到近乎崩溃,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只能忍气吞声一次又一次地跟了上去。 “鼻子再灵敏,还不是一样只能眼睁睁看你夹着尾巴四处逃窜。”赵郃露出了一副厌恶的表情,说道。 苏异无奈道:“你跋山涉水,追了这么远,无非就是为了凤果。不如我把凤果给你,你也别再跟着我了,如何?” 赵郃突然阴笑道:“原来凤果竟你身上,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不过可惜,我今天只想要你的命。” 苏异瞳孔一缩,心中杀意已起,沉声道:“真是遗憾,那只能尽快解决你了。” “是吗…”赵郃从怀中取出了烟花筒点燃,爆炸的声音和火光瞬间暴露了两人的位置。 “这次这么快就要召唤帮手了吗…”苏异也不迟疑,开始抽取体内的妖气。此时他再没办法留手,否则即便能再一次逃脱,这个尾巴也是永远甩不掉。 妖气汇聚双臂,化出了狼爪,然而并未就此停歇,继续蔓延着。他的双眼突然变成了金黄色,瞳孔缩成一条线,似乎从中可以看到真在被锁定的猎物。 此时赵郃已经拉开了距离,全神戒备着,东躲西避,并不与苏异过招,只等帮手到来。 苏异争分夺秒,光靠双脚无法靠近赵郃,便手脚并用,利用双手强大的力量,像一匹狼一样四肢着地地奔跑,速度瞬间大增。 赵郃没想到苏异还有这一手,于是连连后退。然而此时苏异目力更胜以往,仿佛能捕捉到赵郃的一举一动,提前判断他的下一个动作。 眨眼间,赵郃的胸口便中了一爪,衣衫破烂,露出了里面模糊的血肉。得势不饶人,苏异又一爪挥出,赵郃无处可躲便抬手格挡,双臂上又凭添数道沟壑般的血痕。 赵郃溃败,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是毫无招架之力,坐倒在地反抗不能。苏异的狼爪放在他的脑袋上,轻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郃默然无语,只是一味地狞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不知是恐惧,疑惑,还是后悔。 狼爪用力一握,“嘎啦嘎啦”的一阵响,头骨应声而碎。赵郃的身子瘫在了地上,已然失去了生机。亲手结束一个生命,苏异心中五味杂陈。即便倒在眼前的是曾经扬言要取自己命的敌人,他依旧难以抑制心中的不适,那是对生命本该有的敬畏。 调整一番心情,苏异随即远遁而去。没过多久,马师元便带着一众弟子到来。赵郃最终还是打算放下对自尊的莫名执念,决定求助于师兄弟。奈何造化弄人,还是稍晚了一步。 马师元看着赵郃的尸身,气得浑身发抖,久久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众人也是噤若寒蝉。 过了许久,他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说道:“搜,他还在附近。”众人得令,四散而去。 赵郃生前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只是请求马师元带领弟子等他的消息。而赵郃的死却是出乎了马师元意料之外,让他一下子失了主意,无从下手。若是在新月山找不出苏异,那他这辈子大概都无法找到杀死赵郃的凶手了。 另一边苏异为了躲避搜查,不敢往回走只得往山顶爬去。到了半山腰处,却是看到了一座庙,而更奇怪的是这荒山的庙中竟还有人影走动。 他没有避开,反而是走上前去,方才看清那是一座山神庙,庙外站着几个看上去像是府役的人。苏异绕到后面,潜入了山神庙中。里面只有一座背对着他的石像,听到石像的另一边传来了说话声,他立马遁入石像中与之融为了一体。苏异发现眼前跪着的,竟然就是方才的那个小女孩。 只听那女孩对着石像说道:“小女曹媗,诚心请求山神大人显灵,保佑我早日寻得灵药。” “原来她叫曹媗,”苏异在心里念着,“曹媗…曹媗…” 曹媗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片刻后方才睁开眼,将身旁的纸元宝点燃投入面前的石盆中。完成之后她又开始重新念起了先前那番话,闭眼祈福,再烧纸元宝。如此重复了三四回后,她才轻叹了口气,起身收拾东西。 苏异见她像是要准备离去,于是装出苍老的嗓音,说道:“小姑娘,你等等。” 曹媗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微微发抖,艰难地转过身去看那石像。 过了好一会,确认庙内再无其他人之后,她才说道:“山神大人…是你吗?” 曹媗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中害怕,本想逃跑,但她有求于山神,最终还是壮着胆子留了下来。 苏异见曹媗被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惹人怜爱,心中也是颇后悔。 “小姑娘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方才听到你祈愿要寻找灵药,可有这回事?”苏异说道。 曹媗听罢顿时忘了害怕,高兴道:“我的父亲得了重病,需要一株‘夜隐壁露’入药才能治好。请山神大人…请大人帮帮我…” “你放心,随后我会便派人去帮你寻找那夜…夜隐…嗯…嗯露…” 曹媗心中欢喜,又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苏异头冒冷汗,但见曹媗没有发觉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第六十九章 北岄城 就在苏异与曹媗谈话之时,山神庙外忽然响起了吵闹声,却是马师元一行人找到了这里,企图入庙搜查。 “我说过了我家小姐正在庙里祈愿,你们过会再来吧。”曹家这边一个大汉说道。 “山神庙里能祈到什么愿,这位好汉你莫不是在敷衍老夫吧。”马师元嗤笑道。 那大汉却是态度强硬,直言道:“这便用不着你管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得给我在这外面等着。” 马师元吃了个瘪,心下大怒,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回嘴。点金派在青州尚且还能嚣张一二,但是到了图州,尽管仍有声名外,却是不足以让一些地头蛇忌惮。 “杨伯,发生什么事了?”此时曹媗从庙里走了出来问道。 其中一个年长者答道:“这些人方才企图闯进去,打扰小姐您祈愿,被张七拦了下来,起了争执。” 张七便是方才那个说话的曹家大汉。 曹媗不想与人结怨,便温言道:“张叔,他们说不定也是来向山神祈愿的呢?现在我们也该走了,就让他们进去吧。” 点金派中一人不服气道:“就这么一个破庙,搞得好像是你们自家的一样。我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还需要经过你们同意吗?” 此人话音刚落,脚下的土地便突然一阵震动,塌陷了下去,将他带了一个趔趄。自然是苏异躲在庙里暗中操作了。 曹媗扯着杨伯的衣袖,喜道:“是山神显灵了!”曹家众人对这一幕自然是喜闻乐见,但心中却也是为这“山神显灵”而感到不可思议。点金派众人尽皆愕然,对这山神庙多了几分敬畏。 张七冷笑道:“这山神庙是曹家出钱修建的,要说是我们曹家的也不为过。” “张叔…”曹媗又扯了扯张七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再与人为难。张七哼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 马师元见曹家退让,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随意点了一名弟子说道:“你进去看看。” 那人不敢对山神不敬,到庙中草草看了一圈,便回来说道:“师叔,里面什么都没有。” 马师元听了只得带着人悻悻离去。待到庙外的人走光,苏异才现出身来。 “此时出去容易再碰上点金派的人,倒不如待上一两日再走。”想到这,他干脆盘膝而坐,掏出凤果仔细研究了起来。 这枚浑圆的果实,火红的外衣先前已被扒下用来伪装假凤果,露出里面棕色的坚硬果核,却是一点果肉都没有。翻来覆去仔细端详着,对于这凤果如何使用,苏异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但想来左右不过是吃到肚子里,于是干脆将凤果囫囵吞下。 果子下肚,苏异就像吞了一个火球,从喉咙一直烧到丹田处,再将全身经脉点燃。此时他只觉得全身上下灼热难忍,皮肤通红得像烤红的乳鸽一般。 那赤凤死后留下一道火种来暗算人,没想到他生出的凤果也是如此阴险,苏异腹诽着,连忙谨守心神,抵御那股热浪。 灼热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日清晨,内息才慢慢平复。苏异吐出了一口浊气,发现他的内伤好了一大半。只是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任何别的变化,功力也并没有半点增长。按理来说,百年珍果不该只有这点效果,他也是百思不得解。 但连碧河也从未听说过的凤果,苏异也不会去纠结于弄清它的奥秘,索性休整一番,便准备动身回城。 北岄城中。前几日专心于逃跑,没有留心城内的风景。此时再临,才发现街上是一片热闹欢腾,苏异这才想起年关将至,大家都开始补旧添新,纷纷上街采购年货。 大多数人家门口已是贴上了新的对联,挂上红灯笼。苏异看到此景,想起自从与娘亲离家后便再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气氛。逃亡十数载,从不知节日为何物,而在太鄢山上则是一切从简。只有在这里,他才感受到一股人在市井的生气。 苏异闲逛着,正想掏钱买几个包子果腹,这才发现身上银子已经所剩无几。而包子铺旁碰巧正有人挂旗招揽人手。 只见那旗帜上印着三个烫金大字“金狮团”,旁边的一个老者正摆弄着道具。那老者虽然满脸皱纹,却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他全神贯注地梳理着手中的彩布狮子头套上的毛发,一丝不苟。那狮子头长着两颗硕大的眼睛,栩栩如生,威武不凡。 看来这是专门为过年而准备舞狮团。苏异心想自己虽不懂舞狮,但自信学起来也不需费多少功夫,于是凑上前去问道:“老师傅,您这还需要人手吗?” 老者目不斜视道:“舞狮会吗?” “不会,但是我能学。”苏异老实回答道。 老者终于放下狮子套,抬起头问道:“学过武?” 苏异点头,谦虚道:“学过一点。” “限你三日内入门,七日内登台表演,届时学成。每去一户人家二两银子,如何?”老者直奔主题。 “没问题。”苏异爽快答道。 老者见他如此干脆,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介绍自己道:“我叫黎伯崇。” “小子苏异,多谢黎师傅收留。” 黎伯崇见他颇有礼貌,又是与他多说了几句。 “黎老师傅,咱们到时会去到曹家吗?”苏异问道。他答应了曹媗帮她寻找“夜隐壁露”,此时却是连能否进入曹家接触到曹媗都未可知。 “如果你说的是大富大贵的曹家,那自然是要去的,而且还非得老夫我亲自披挂上阵才行。”说道此处,黎伯崇似乎有些身心疲惫。 苏异眼前一亮,拍着胸脯说道:“黎老师傅,你若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去。” 黎伯崇瞥了他一眼,笑道:“年轻人,不是老夫我看不起你,只是曹家是我们金狮团最大的客人,最难伺候。有志气是好事,但你,还是太嫩了点。” 苏异却是不服输道:“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若是加倍练习,我有信心可以胜任。老师傅便给我一次机会如何。” 黎伯崇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要试,那便试吧。”年轻气盛是件好事,对此他倒是并不怎么在意,成与不成那也都是苏异自己的事。 苏异喜道:“多谢老师傅。” 这下他总算是迈出了一步。 第七十章 曹府舞狮 七日期限将至,苏异已经将黎伯崇所教尽数学会,舞狮舞得像模像样。就连旁人看了也都赞不绝口,贺道:“黎老师傅这门手艺后继有人,恭喜恭喜。” 黎伯崇却是摇头,若有所思道:“能在七日不到的时间里将我这身本领学到手的人,又怎会甘愿屈居于一个小小的舞狮团…” “那岂不可惜了…” “非也,若他当真留下来,大材小用了,那才是真的可惜了。”黎伯崇说道。 此时苏异又完成了一次练习,摘下狮套,问道:“老师傅,如何?” 黎伯崇欣慰道:“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曹府了?”苏异兴奋道。 黎伯崇无奈,掏出一张帖子,说道:“除夕那日,将这拜帖衔在狮口中,从曹府正门进去,便会有人来接引你。” 苏异接过帖子,疑惑道:“我…自己一个人去?”从黎伯崇的话听来,似乎去曹家的舞狮只有自己这一头。 “这不还有它陪你呢吗?”黎伯崇难得摸着舞狮的头,玩笑道。 苏异虽然自信,但这第一次是便要独自上阵,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虽然再没什么可教你的,但忠告还是有一两句。”黎伯崇见苏异露怯,于是说道,“天下百八十般武艺,上至绝顶武学,下至雕虫小技,学到了手,无非就是融会贯通,化为己用。但要试问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化为己用呢?不过是毫无新意,照本宣科罢了…在任何一门手艺里面融入自己的想法,这么手艺才算是你的。更甚者,你还能自己创造一门手艺。当然那是另一种境界了。总而言之,舞狮也不外如是,习武更当如此。老夫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但你可以试试。” 黎伯崇侃侃而谈,只因看中了苏异的潜力。几日相处下来,他便知道苏异出身不凡。只是他并非好事之人,苏异不说,他便也不问。黎伯崇眼光毒辣,对别人如此,对自己更是看得清。知道自己年迈再无机会突破,便想点拨苏异一番。 苏异也不负所望,一点就通。黎伯崇短短几句话便让他受益良多,颇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心中多有想法,只是当下无法一一印证,只得徐徐图之了。 “多谢老先生,小子受教了。”苏异诚恳道。 见黎伯崇把这么大的一份差事分给了苏异,其中一个徒弟既不服,也不相信苏异能胜任,于是说道:“师父,他当真可以吗…万一要是搞砸了…那可是曹家啊。” 黎伯崇却是摇头道:“让他去给曹家舞狮,那是委屈他了。” 大年三十,除夕之日。晌午刚过不久,曹家便早早地摆开了宴席,一府上下百十号人张罗开来,忙得不亦乐乎。 忽然门外传来了鞭炮声,只见一头通体雪白,顶镶金边的舞狮远远走来。伴随着锣鼓声,那舞狮时而蹿高,时而走低,一举一动惟妙惟肖,惹的围观之人连连喝彩。 苏异的舞狮摇头晃脑,慢吞吞地来到了曹府门前。那儿早有人恭候着,接过了狮子口中的拜帖将他迎进屋。取意招来祥瑞进门,图个吉利。 曹府院内也燃起了炮竹,众人知道舞狮进门,纷纷上前围观。有好奇的孩童冲在了最前头,围着苏异尖笑不断。也有胆怯的躲在后面,苏异故意凑上前去,吓得他们四散奔逃。这些孩童中有大有小,苏异逐个看去,却是没有发现曹媗。 此时只听一人高声喊道:“恭请祥瑞入府!” 那内堂的门槛上放满了火盆,苏异飞跃而起,轻轻松松跨了过去,敏捷的身手赢得满堂喝彩。只见曹媗搀扶着一个老人缓缓走出,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病殃殃的华服男子,想必就是她那个生病的父亲曹誉德了。 那人又喊道:“有请曹老太爷赐帖祈福!” 闻声,曹媗搀扶的那个老人掏出了一张红帖,苏异张开狮口,将红帖“吞”了进来。那帖子上写的无非就是一些“阖家安康”这样讨吉利的话。 舞狮入户,百姓送帖是北岄城过年的习俗。传说百姓若是将心愿写在红帖上交给舞狮,再由舞狮祥瑞反映给上天,便能实现愿望。久而久之,舞狮拜门便成了风俗,也是大伙为来年祈福机会。 曹老太爷老态龙钟,腰骨不好,却仍坚持弯腰鞠了个躬。又颤巍巍说道:“谢…祥瑞庇佑…望来年继续…顺顺利利…”说罢便自转身就座。 见曹老太爷落座,众人这才蜂蛹而上,纷纷将各自的红帖塞入狮口中。苏异也是开起了玩笑,东躲西避,憨态可掬,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爹,我也有红帖想要交给祥瑞。”曹媗说道。 曹誉德一通咳嗽,缓过劲来方才笑道:“哦?我们的媗儿祈了什么愿,来给爹看看。” 曹媗连忙将红帖藏了起来,说道:“不行,给爹看了就不灵验了。” “好好好,爹不看,去吧去吧。”曹誉德宠溺道。 曹媗这才走到舞狮面前,准备将红帖交给他。谁知舞狮突然张开了大口,将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入,引得众人一阵惊呼。但大家都知道今年的舞狮特别爱开玩笑,故而也并没有太在意。 舞狮体内,苏异和曹媗大眼瞪小眼。曹媗一时紧张,正要叫出声来,却被苏异捂住了小嘴,只眨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甚是可爱。 “嘘…别害怕,我是山神派来帮你寻找灵药的狮…神祥瑞。”苏异连忙说道,见曹媗一脸惊喜之色,他才松开了手。 “真…真的吗?”曹媗紧张道。自从那日山神显灵过后,她便一直在等待。如今见到苏异当真来了,心里怦怦直跳。 “当然是真的,我明日再来找你。”苏异信誓旦旦道。 曹媗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喜道:“好,你一定要来哦。” “一定。”苏异伸出了手说道,“拉钩。”曹媗也开心地伸出小手与他拉了勾。 苏异又将曹媗“吐”了出来,众人见他像变戏法一样精彩,毫不吝啬地鼓起了掌。 苏异又回头对着曹媗眨巴硕大的狮眼,模样滑稽。曹媗脸红,掩面咯咯笑出了声。 第七十一章 曹氏兄弟 苏异从曹府那得到了不少的报酬,银钱袋子又鼓了起来。次日白天,他照黎伯崇的吩咐去到各户人家舞狮,收取祈福红帖。又是收获了不少银子,家家户户也都对他赞不绝口。得到空闲下来时,已是过了黄昏,苏异这才往曹府走去。 曹府那看门的府役认出了苏异,开玩笑道:“哎哟,祥瑞爷来喽!” 苏异认出他是昨日给自己银子的人,于是颇不好意思地和他打了招呼。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起来,苏异也轻易进到了曹府。 此时正在闺房中翘首以盼的曹媗见到了苏异,立马兴冲冲跑了出来,喜道:“狮神大人,你来了!” 苏异本是随口胡诌,却没想到曹媗当了真,于是只得尴尬道:“不用那么客气…我叫苏异,你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曹媗拉起了他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苏异哥哥,我带你去找大哥他们。” 苏异一头雾水,但还是任让她柔软的小手牵着,不知要往哪走去。 两人来到花园时,几个正在玩耍的小孩突然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其中一个带头的小孩乖张大笑道:“山神,山神,姐姐山神在哪儿呢?不要等啦!你被山神骗了!” 其他的小孩也是鹦鹉学舌,随之哄笑起来。 曹媗脸色微红。自从上一次山神庙祈愿回来之后,山神显灵的事便在曹府传了开来。曹媗也是日夜在家守候山神派来之人。然而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这些小孩听了大人的话,耳濡目染,便常常借此来嘲笑曹媗天真。 曹媗窘迫,却还是柔声说道:“那天张七和杨伯他们都看到了,你们不信可以去问他们呀。” 然而那些孩子哪会跟她较真,只是耍起了无赖道:“我不管,反正你就是笨,我们才不信你。”说着又做了个鬼脸道:“太爷爷的马屁精。” 曹媗心中委屈,终于忍不住,眼泪开始打转。曹誉德是家中长子,与正室生了三个男孩后才盼来了一个女儿,于是百般宠溺。她为人懂事孝顺,在整个曹家都是最受宠,然而长辈疼爱她,同龄人却不全都喜欢她。加之她天性善良,总不愿与人计较,更是容易受人欺负。于是一些调皮的小孩便常常故意嘲笑她拍长辈马屁。 苏异见曹媗这副可怜的模样,心中为她着急,便对那小孩说道:“你,过来。” 小孩见他面生,满脸戒备道:“你是谁…” 苏异看他不过来,便自己走上前去说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小孩兀自嘴硬道:“关…关你什么事…” 苏异笑道:“你不信有山神没关系,这里有个狮神你要不要看看?” 小孩被苏异气势所慑,心里害怕,开始带着哭腔说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 “不着急。”说罢苏异突然朝那小孩凑过去,一张狮面骤现出现在他脸庞上。小孩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又连滚带爬地逃开,在地上留下了一滩液体,竟然尿了裤子。 他的同伴见状都转而嘲笑起了他来。曹媗破涕为笑,眼里还挂着泪花,又突然脸色一遍问道:“苏异哥哥,他没事吧?” 苏异无奈道:“就是吓到了,没事的。” 曹媗这才放下心来,带着苏异来到另一处院落。 房中,三个男子警惕地看着苏异,上下打量着他。气氛一度尴尬。 曹媗说道:“大哥二哥三哥,苏异哥哥是山神派来帮我们的。” 三名男子立马露出了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只当苏异是个骗子,盯着他的眼神更为凶狠。苏异只得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对他们点了点头。 曹媗却不觉得有何异样,继续自顾自介绍道:“苏异哥哥,这是我的大哥,曹竞。”曹竞看上去二十岁出头,比起其他两人要稳重成熟得多。 “这是二哥曹胜。”曹胜却是长得五大三粗,国字脸,为人粗犷豪爽。 “还有三哥曹骏。”曹骏年龄与苏异相仿,只大上一两岁,比起曹竞和曹胜,他倒是要普通许多。 “听媗儿说,你是山神派来帮她寻找灵药的?”曹竞率先开口问道。他声音低沉,说话不疾不徐。 “是的。至于细节之处,请恕我不能多说。”苏异知道他还会再问什么,索性一并回答了。 曹胜却是有些不快,冲口道:“混账!你不说,我们怎么分辨真假。” 苏异笑道:“我可是来帮你们的,你们不信那我走就是了。” 曹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说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我们曹家是什么地方?” 曹媗见两人突然吵了起来,于是紧张道:“二哥…你别生气。”说着又去扯了扯苏异的衣袖。苏异冷笑不语。 曹竞却是沉声道:“二弟稍安勿躁,苏兄弟说的没错。况且仙门中人行事自有他们自己的规矩,他们不说我们也不便多问,这很正常。”说着又转头向苏异道:“苏兄弟,我二弟他性子如此,还请你不要介怀才是。” 苏异见他诚恳,也是让一步道:“曹大哥客气了,我也要请二哥原谅一二才是。” 曹胜摆了摆手,又坐了回去。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曹骏突然说道:“敢问苏兄,可是昨日府中舞狮之人?”他不说话则已,一开口便是一针见血。 被认了出来,苏异不去刻意隐瞒,从容道:“正是。” “既然你是黎老师傅指派之人,我更要相信你了。”曹竞说道,“那你可否先说说你要怎么帮我们找到‘夜隐壁露’?” 第七十二章 新月山往事 “很简单,你们告诉我它在哪座山中,我去帮你们找到便是。”苏异说道。他从未听说过“夜隐壁露”这种名字奇怪的灵药,但他常年在荒山中闯荡,寻常人担心的地势险峻凶猛野兽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只要花上些时间,就不相信找不到它。 “我们只知道它在永雾山脉。”曹竞面不改色道,似乎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般。 苏异忍住了挖苦他的冲动,努力保持着心平气和,说道:“永雾山脉这么大,难道要花上一辈子去找么…也罢,只能去碰碰运气了。那东西长什么样你们总该知道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又齐齐看向了曹媗。 苏异崩溃道:“你们不会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此时曹媗怯生生道:“苏异哥哥,我见过‘夜隐壁露’,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曹胜又猛地站了起来,急道:“太危险了,小妹你绝对不能去。” 曹竞也是摇头道:“野外餐风露宿的生活,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承受得了。” 曹骏却是若有所思道:“若是我们三个也一起去,再带多点人手,准备充分些,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也只有媗妹知道那灵药长什么样,我们仅凭她的描述去找,又平添几分难度。若是错过了,则是更加得不偿失。” “但在那等环境之下,我们连自身安全都保证不了,又有谁能分心去管媗儿呢…万一再碰上天灾,怕是要全军覆没。”曹竞忧心道。 曹骏没有回答,只是朝苏异看了过去。曹竞曹胜两人恍然,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苏异。 苏异楞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们放心,我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她便能安然无恙。” “好!苏兄有胆量,我曹胜服了。”曹胜忍不住赞道。他们三兄弟同样疼爱这个妹妹,现在有人愿意舍命保护她,自然是让真性情的曹胜心生好感。 “有苏兄这句话,那我便能放心些了。”曹竞微笑道。他自然不会将希望全部寄托于苏异身上,但能多他这一份心意,曹媗的安全便多一分保障。他们始终要仰仗曹媗去辨认那“夜隐壁露”,只是之前苦于找不到人愿意进入永雾山脉。那里近乎绝地,即便江湖高人也不敢轻易涉足,更何况他们在那里面寻找自己一知半解的灵药,却是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而苏异已是为数不多的选择中最好的一个了。 曹媗见曹竞口风松动,欢喜道:“大哥放心,媗儿不会给苏异哥哥添麻烦的。” “那就先这么定下来吧,具体事宜,等过完年再说。”曹竞说着,又不忘补充道:“对了,此事可千万不能让爹娘他们知道。届时我会跟爹娘请示,说是带你们出趟远门,去虎阳丘游玩。可千万别说漏了嘴了。” 几人连连点头。 待苏异和曹媗走后,曹胜才问道:“大哥,你说那苏异…可靠吗?” 曹竞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金狮团的黎老师傅,你觉得如何?” 曹胜不知他此问何意,但还是答道:“舞狮的手艺自然是没得说,但听说他在干这行当前,在江湖上也是名声颇响。功力…想必跟我们也不是同一个级别的,不好评价…嗯…不好评价。” “那你想一想,自打我们懂事以来,可曾见过除了黎老之外的人来我们家舞狮?” “没有…但这又有何关系?”曹胜摸着脑袋道。 “关系大了…我可是听说苏异到金狮团只有短短不到十日,而此前对舞狮是一窍不通。若不是奇才,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尽得黎老真传,还深得他信任?不要以为舞狮简单。要知道,一狮独入大户,还要长时间保持舞狮的威严神态,这样的事情没点功力是做不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十几年来黎老都坚持亲自上阵,只因别人都做不到他的十分之一。而这个苏异,随随便便就完成了,效果比起黎老竟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到此处,曹竞顿了顿,半晌后才又接着说道:“可不可靠我不知道,但黎老的眼光比起我们可是要高到不知哪去了,相信黎老总不会有错的。” 曹胜半天说不出话来。 曹竞又看向曹骏,笑道:“三弟,你说呢?方才可是你当先看好苏异的。” 曹骏笑道:“大哥可别扯到我身上来,我只是觉得苏兄是个有趣之人,可以一试罢了。” 曹竞也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好一个有趣之人。” 此时曹胜仍兀自沉思,过了好一会才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 曹媗送苏异出门,两人边走边聊着。 “曹姑娘,可否说说你是从何处听说那‘夜隐壁露’的?”苏异问道。 曹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道:“我小的时候常常跟爷爷去新月山的山神庙还愿,总是会遇到一位上山采药的大夫,他给我看的药经里面就有‘夜隐壁露’的图画。只是后来爷爷年事渐高,便很少去新月山了。之后我便再没见过那位大夫…” “那你如何知道它能治你父亲的病?”苏异问道。 “是大哥他们偶然间听爷爷说起过,只是稍微提了一下,之后再问,爷爷便什么也不肯说了…他老人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也不大记得清楚了吧…”曹媗有些伤感道。 “不是你爷爷不记得,是他不想你们以身试险,所以故意不告诉你们。”苏异摇头道,“看来若要找到‘夜隐壁露’,还得在山神庙和那个大夫身上多下些功夫。你再跟我说说他们的事吧。” 曹媗听说对寻找灵药帮助,于是绞尽了脑汁去回想,一边说道:“说起山神庙,就在几年前它还是香火旺盛,北岄城的人都说它很是灵验。只是后来陆续有山民的孩子在新月山失踪,连尸骨都找不到。大家都开始认为山神不能再庇佑他们,便不再去庙里祈愿。山民也都陆续搬走,新月山就渐渐再没什么人去了。” 说道此处。曹媗打了个哆嗦,眼里尽是伤感之色,还在替那些失踪的孩童感到可惜。她又继续说道:“那大夫本也是附近的山民,我去山神庙时常常能遇到他。后来自从发生那事之后…我便没有再见到过他,应该也是随大家一起搬走了吧…” “那大夫后来搬去哪了你知道吗?” 曹媗摇头,遗憾道:“我们也试过去找他,可却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看来得先去新月山走一趟了,苏异心想。他曾听碧河说起过一些关于山神的秘辛,新月山里说不定能找到“夜隐壁露”的线索。 第七十三章 寻找山神 关于山神,民间的认知大体就是保佑一方水土的神明。对百姓来说,神明存在于天上,不可与凡人同语。而他们的心思也很简单,虔诚供奉以祈求庇佑,只希望能换来风调雨顺。 但苏异听碧河提起过,真正的山神,那是和人一样,有血有肉的存在。他能调用山林间的灵力,同时也要肩负起守护的职责。只是苏异那时年纪尚小,只是当作故事听罢了。 而今曹媗提起此事,倒是让他想了起来。那山神庙的兴起与没落,想必定有山神参与其中。 这一日苏异向黎伯崇告了假,带齐上香祈愿所需的一应物品,独自来到了新月山山神庙。 他将供香点上,又在火盆中投入纸元宝,随后闭上了眼静心感应。碧河便是曾经用同样的方法沟通到了山神,请求他帮自己阻截追兵,才得以成功逃脱。如今苏异效仿她,只学了个六七成模样,却不知道能否成功。 “山神…快出来吧…山神…你在哪儿啊…”苏异在心里念叨着。他不知当时碧河在心里说了什么,只能自己胡乱说了一通。 直到苏异跪得双腿发麻,他所期盼的山神仍没有出现,甚至连一点异动都没有。就在他满腹牢骚之时,眼前的石像竟发出了微弱的声响。苏异将耳朵贴到了石像上,又过了许久才听到其中传来一个虚弱苍老的声音,说道:“小友…救救我…” 苏异后退了一步,说道:“前辈,我这就把石像打破放你出来。” 那声音着急道:“别…”说罢便没了消息。 苏异又凑上前去叫道:“前辈!” 隔了许久那虚弱的声音才断断续续说道:“你把手放到石像上…闭上眼睛…” 苏异照做,闭上眼的瞬间仿佛坠身幻境,自己变身了那尊石像,视线慢慢朝庙外移去。速度逐渐加快,苏异感觉自己在林间飞驰,穿山越岭,最后在一个幽黑的山洞口挺了下来。 再往前,苏异的感知便回到了山神庙。 “看清楚了吗…”石像说道。 苏异努力回想方才的画面,确认记住了后,方才答道:“看清楚了。” “很好…咳…”那声音又微弱了几分。 苏异又问道:“前辈就在那洞中吗?我这便来找你。” “小心蝙蝠…”声音到此戛然而止,似乎后面还有话没说完。 “前辈?”苏异又喊了两声,见没有回应,只得放弃,动身朝那石洞赶去。 苏异凭着记忆寻路而去,找到那石洞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石洞中一片漆黑,苏异点燃了火折子,才发现洞口虽小,这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仅凭微弱的火光竟是一眼望不到顶,小心翼翼地前行,也是花了他不少时间才走到尽头。 只见那最深处的墙壁上靠着一个老者,苏异一度以为那是一具快要腐烂掉的尸体。走近前去,才发现那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形同骷髅一般的老人。 老人察觉到了苏异的到来,缓缓抬起了头。空洞深陷的眼窝望向苏异,让他头皮一阵发麻。老人凄凉的模样也是让他心中难受。 “前辈?”苏异试探道。 老人朝他招了招手,干皱的嘴巴微张,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发不出声音。 苏异靠近前去才听清老人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哑声音道:“水…” 苏异连忙将随身携带的水袋凑到了他嘴边。老人费力地接过水袋大口地喝了起来,嘴唇一沾到水,干裂的皮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滋润愈合起来。不一会儿蔓延到了全身,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是多了一丝生气,不再那么可怖。 老人将水一饮而尽,才缓缓坐直身子,说道:“多谢了,小友…” 苏异也没有跟他客套,直接问道:“敢问前辈可是新月山的山神?” 老人稍感惊讶,笑道:“小友知道的可真多。” 苏异也是笑道:“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怎么敢闯这山洞。” 老人活动了一番筋骨,说道:“老夫颜祁白,正是此间的没落山神…” 苏异正想再问什么,突然洞中响起了一阵嘈杂声,一群蝙蝠扑腾着翅膀涌了进来,朝地上扔了一头花鹿后便朝顶上飞去。 颜祁白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友,快把火折子灭了,到我身边来说话。” 苏异将火折吹灭,坐到了他身边说道:“颜老前辈,那是什么?” “歹人韩非的爪牙。我现在这副模样全是拜他所赐。”颜祁白说道。他虽说得平淡,苏异却能听得出他言语中的愤恨。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异问道。 “我现在这副模样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还得劳烦小友替我再找些水和食物来,等我回复些再去对付他。” “交给我吧前辈。”苏异说罢正要走,颜祁白又拉住了他的手说道:“等等,那歹人只有在夜晚才会出去活动,白天都待在这洞中。你切记一定要在太阳下山之后再来,否则碰上了那歹人,你性命难保。” 苏异答应了一声,见颜祁白再没有什么要吩咐,便朝洞外溜了出去。 第七十四章 颜祁白 回到北岄城时,戊时刚过,街上已是空无一人。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耳旁冷风呼啸而过,再停下便如失了聪一般,寂静如斯。 苏异没有回客栈,而是潜入曹府偷偷来到曹媗的闺房,轻轻敲了敲门。 房门很快应声而开,只见曹媗披着厚厚的貂裘,看到苏异便立马开心道:“苏异哥哥!你怎么来了?快进屋里来,外面太冷了。”曹媗心思单纯,不谙世事。只因时下正值严冬,夜晚更是寒冷,便丝毫不带犹豫地邀了苏异进屋。 苏异见她房中灯火通明,案台上还摆着翻开的书册,于是问道:“曹姑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曹媗一面将水放到了暖炉上,一边说道:“是啊,我最近正在看几本药经,总是不得要领,是以这几天都晚睡了些。” 苏异拿一本书册翻看了几眼,里面尽都是些自己没见过的草药,于是又把它放了回去,问道:“曹姑娘可还记得当年那个大夫的名讳?” 曹媗皱眉苦思,半晌才内疚摇头道:“我只在小时候听爷爷提起过几次,现在却是不大记得了…” “可曾听你爹或是你爷爷提起过他??”苏异引导道。 曹媗突然兴奋道:“对了!我想起来了,爷爷称他为颜先生,有时也会叫他祁白兄。” “颜先生…祁白…颜祁白。”苏异本想问那大夫的名字,再通过山神去找到他,却不想那大夫就是颜祁白。倒不知这是不是巧合了。 “是这样的,我在新月山中碰到了一位老人,他…自称是颜祁白。”苏异说道。 曹媗心中大喜,不仅多年杳无音讯的颜大夫有了下落,父亲得病也是有了希望。于是忙道:“苏异哥哥,你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 苏异楞了一下,问道:“现在?” 没想到曹媗听了之后说道:“现在?现在就可以去了吗?我这就去收拾一下。”说罢便真的去取出衣物准备换上。 “等…等等…”苏异没想到这女孩竟对他一点戒心都没有,丝毫没有怀疑便相信了他所说的话。这样的单纯天真,若是一直身处富贵,一世太平,倒也是好事。但若在外闯荡,定然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苏异不禁在心中感叹。 曹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过头,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看着苏异。 “我这么说,你就这么信了?不怕我骗你?”苏异问道。 “信呀。”曹媗似乎难以理解他的话,说道:“苏异哥哥你会骗我吗?” “不会…但这世上居心叵测的坏人太多,你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可是会很容易上当的。” “可是,苏异哥哥你是好人啊。”曹媗认真道,“如果是坏人的话又怎么会对劝别人不要轻易相信自己呢?” 苏异哑然,只能在心中猜测道:或许她心里有自己看人的标准吧。 “你先收拾,我去准备一些东西再回来接你。”苏异无奈道。说罢便向曹府的厨房潜去,将水袋灌满,又打包了些食物才离开。 两人行走在林间,夜晚的新月山极冷,寒风更是透过衣物,如刀片一般刮在皮肉上,刺骨一般的痛。 曹媗身上裹满了厚重的衣服,只露出了兜帽下的的半张小脸。饶是如此,也是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格格作响。她算是低估新月山的寒冷了。 两人行动缓慢,以这样的速度不知要何时才能到达石洞,苏异干脆蹲下身子说道:“曹姑娘,我背着你走吧。” 长途跋涉,又要抵御严寒,曹媗此时已是有些疲累。见苏异如此说道,便也不再坚持,爬到了他的背上腼腆道:“谢谢苏异哥哥…”声音细若游丝。 苏异背起曹媗便发足飞奔,又暗暗朝她身上度去内力。曹媗感觉身子突然暖了起来,即便风狂风扑面而来,也并不寒冷。她知道这定是因为苏异的缘故,顿时一股暖流由心而生,只觉得在这背上有巨大的安全感。 时隔不到两个时辰,苏异又重回石洞,颜祁白有些错愕。 曹媗从苏异背上下来,看到了他瘦骨嶙峋的模样,顿时止不住眼泪,捂着嘴抽泣了起来。 颜祁白这才发现了曹媗,问道:“这是…曹家的女娃?” “颜大夫,我是曹媗…” “曹媗…好,好…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故人之后,真是天不亡我…”颜祁白有些激动道。 苏异将包裹中的食物取出一一放到了颜祁白面前,说道:“前辈,先不急叙旧,吃了东西再说。” 颜祁白看到了食物突然两眼放光,说道:“好,边吃边说。”随即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啃了起来。 “颜大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曹媗哽咽道。 颜祁白灌了一大口水,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这事还得从那韩非说起…他练了一手怪异的魔功,成天与蝙蝠为伍,常年居住在这个山洞中昼伏夜出,自称是蔽月洞主。” “韩非…为何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曹媗呐呐道。 颜祁白又继续说道:“五年前我遭他伏击,不慎被他重伤之后便一直被囚禁于此地。靠着他每日给的几滴水,还有一些虫蚁,总算是勉强活了下来。” 苏异两人听得心惊不已,很难想象他是经历了怎么样的折磨才活下来的。 “我虽被困山洞之中,但耳目尚能活动,新月山的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一清二楚。五年前那孩童失踪之事也是韩非所为,他想让北岄城的百姓失去对山神庙的信任,让整座新月山变成荒山。最后再来逼迫我为他做事,然而老夫可不是甘愿为人犬牙之人。他想在这里为非作歹,可没那么简单!”颜祁白愤愤道,说着朝地上啐了口痰。 两人都是为他的大义而感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七十五章 洞中秘谈 “女娃儿,你爷爷他…身体可还好?”颜祁白问道。 曹媗抹了抹眼泪,答道:“爷爷他身体还好,就是越来越容易忘事,有时连我的名字都喊错了。” 颜祁白叹气道:“终究是敌不过岁月啊…” 苏异问道:“前辈与曹老爷子是旧识?” 颜祁白看了他一眼,颇有深意道:“便是他将我请来这新月山的。”他没有多说,苏异却是很快领会,默默地点头。想起先前张七说过山神庙是曹家所修建,便可以想象曹老太爷和颜祁白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没想到颜大夫和爷爷竟有如此渊源…那…”曹媗说道。苏异见她欲言又止,知道她是想问“夜隐壁露”的事,却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便替她说道:“前辈,其实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曹媗松了口气,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颜祁白说道:“小友客气了,老夫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有什么需要吩咐的,你但说无妨。” 苏异与曹媗对视一眼,说道:“我们正在找一味叫做‘夜隐壁露’的灵药,而曹姑娘正巧听前辈提起过此药,不知可否请前辈助我们找到它?”苏异心想若颜祁白肯帮忙,他可是要省去不少功夫。 颜祁白疑惑道:“你们找这‘夜隐壁露’做什么?此物于寻常人来说只能去咳化痰,它的奇效只对习练内功者有效。我们常说脉与心合,若心脉受到重创,则易脉气虚寒,寒则咳。药物便因此无法渗入经脉治愈创伤,导致恶性循环,这叫‘淤脉’。而此时则需伴以‘夜隐壁露’润脉引药,方能让药效起作用。这‘夜隐壁露’数量稀少,且只生长于峭壁之上,极其难找。等找到了它再来慢慢治疗,恐怕早已五脏衰竭而亡了。” “那爹他…”曹媗听罢只觉得心头一阵绞痛,胸闷不已,眼泪又夺眶而出。苏异握紧了她的手,度去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安慰道:“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曹媗稍感好转,才颤声道:“颜大夫,我爹他正是身患淤脉…” 颜祁白也是愕然,脸色凝重道:“你爹他…怎么会…誉德他虽说不是冠绝图州,但要如此重创他也是一件难事啊。图州之内我想还没有这号人物,那究竟是谁能有如此实力…” 曹媗对此一无所知,只能使劲地摇头。 “你爹他受伤到现在,有多久了?”颜祁白又问道。 曹媗掰着指头算了算,说道:“有五年了。” “五年…又是五年…”颜祁白苦笑道,“得亏曹誉德功力深厚,若是换了旁人,也不知能否撑过个把月。” “除了‘夜隐壁露’之外,可还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那淤脉?”苏异问道。 “积了五年的淤脉,据老夫所知,非‘夜隐壁露’不可解决…”颜祁白无奈道。 说了半天还是绕回到寻药上,苏异干脆直截了当道:“既然如此,可否请前辈将一应细节告知,我明日便启程去寻找。” 曹媗满脸期待,希望能从颜祁白那里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不必着急,”颜祁白却是说道,“曹誉德已经坚持了五年了,也不需去争这一两天。在你们出发去找‘夜隐壁露’前还有好些准备功夫要做,别以为那是路边的野草,随意摘下来就完事了那么简单…” “那不知前辈还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将那韩非解决掉?”苏异问道。 颜祁白沉吟一番,说道:“十日…这是极限了。早了恢复不了,晚了那歹人有所察觉便不好办了。十日刚刚好。” 苏异索性说道:“那不如等十日一到,前辈你我便合力解决掉韩非,再一同去找‘夜隐壁露’。前辈以为如何?” 颜祁白看着苏异,双目发光,缓缓道:“小友,非是老夫不愿意帮你,而是老夫还有不能离开这新月山的理由。你是新月山的恩人,老夫理应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但这里,不能没有老夫。” 他目光灼灼,知道苏异定能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苏异也果然领会,想来这趟浑水里可不止有一个韩非那么简单,以至于颜祁白不得不严阵以待。 “前辈严重了,那晚辈就利用这十日做好准备。届时待前辈将韩非收拾掉,我们再出发。”苏异说道。 颜祁白欣慰道:“小友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曹家能得你相助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苏异被夸的有些难为情,于是笑道:“曹家应该庆幸生了这么一个纯如珠玉,皎若明月的女儿。若没有曹姑娘,我或许不会去帮曹家呢。” 苏异说的也是实话,但颜祁白只当那是谦虚之言。他也知道曹媗的性子,深有同感,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曹媗小脸通红,声音细如蚊呐,羞涩道:“该媗儿多谢苏异哥哥才是…” 见她双颊粉嫩,红晕更甚,娇态可爱动人,苏异一时恍惚,心头竟然突突直跳。调整一番情绪之后,他才继续问道:“不知晚辈该做些什么准备?” 颜祁白从地上抓起了一把泥土,揉成一团递给了苏异,说道:“你拿这捧土去做一个泥罐,罐子开口要小,底部要宽。” 苏异虽然觉得他有些随便,但还是没有怀疑,接了过来小心包裹好。 “再准备一份纸笔,铁钩绳索若干。还有防风五钱,苍术一两,银须三钱…”颜祁白报了一堆药草名,说道:“就这些了,你好好准备一下。” 苏异默默记着。 此时颜祁白突然闭上了眼睛,而后又猛然张开,说道:“那厮回来了,再过半个时辰便会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吧。” 苏异听罢连忙带告辞,着曹媗离开。他蹲下身子,曹媗见状又是一顿脸红,默默地趴了上去。 此时早已过了就寝的时间,精神松懈下来,曹媗顿时被困意席卷。一路上虽然是在奔跑,但苏异脚步稳健却是少有颠簸,曹媗在苏异的背上竟是安稳地睡了过去。直至回到自己的闺房之中,苏异将她放了下来,她才醒来。 睡眼朦胧中曹媗仍感到一阵阵的难为情,于是连忙羞赧地转过身去,藏起自己脸庞,说道:“苏异哥哥你也累了吧,要不就在媗儿这休息一夜,等天亮了再回去…你…睡床上…媗儿再去看…看看药经…” 苏异大惊道:“不…不用了!多谢曹姑娘,我这便走了。告辞。” 还未等曹媗再说什么,苏异便落荒而逃,生怕她再语不惊人死不休。 第七十六章 月下之约 次日曹府,曹竞的房中。 “听小翠说你昨夜不知何时偷溜了出去,可有此事?”曹竞问道。 曹媗不擅说谎,结舌道:“我…” “去哪了?”曹竞又问道。 曹媗不想撒谎,又不能出卖苏异,于是答道:“我…我不能说…” 曹竞却没有没有责备,只是语重心长道:“媗儿你也长大了,为兄也不会再干涉你的私事。但你一个女儿家深夜无故外出,被人知道了影响不好,也让大家都为你担心。这一次就算了,我也不跟爹娘说,免得他们操心。便罚你禁足吧,没有什么事便不要外出了。” 曹媗知到自己有错,忍不住又流起了眼泪,但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去见颜祁白。此时曹竞不责骂她,更让她感到难过,愧对兄长。 从曹竞房中出来,便见到丫鬟小翠迎上来说道:“小姐,你会怪我向少爷告状吗…你昨天突然不见了,我好一阵担心。小姐你下次不要再这样吓我啦。”这一次小翠被吓得着实不轻,好在曹媗最后平安归来,否则她可就要倒霉了。 曹媗泪中带笑道:“对不起小翠,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小翠听了才放下心来,笑嘻嘻道:“我就知道小姐对我好。” 是夜,苏异正打算再去找颜祁白说话。经过曹府时,犹豫了一阵,还是来到曹媗房前。只见她正在窗前,双手托腮,凝望着夜空。 “曹姑娘将窗户开这么大,就不怕着凉吗?”苏异笑道。 “苏异哥哥!”曹媗开心道,又连忙打开房门请苏异进屋。 “我正准备再去看看颜大夫,你要一起去吗。”苏异问道。 曹媗一喜,正要答应,突然想起自己正被禁足,于是失望道:“苏异哥哥…媗儿今晚不能随你一起去了…” 苏异见她神态黯然,不知是为何,于是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曹媗又颓然坐下,噘嘴道:“昨夜偷溜出去被大哥发现了,媗儿现在正被禁足呢…” 苏异哑然道:“为何不告诉曹大哥是我带你去的呢?” 曹媗突然义正言辞道:“不行!媗儿可是很讲义气,不会出卖苏异哥哥的。” 苏异见她那稍显稚嫩的脸庞上露出坚决的表情,一副认真的模样煞是可爱,也是失笑道:“傻瓜,哪来什么出卖不出卖的,我可是在帮你大哥呢。再说你最后不也是平安回来了吗。” 曹媗仍旧坚持摇头道:“若是大哥知道了,定会不让媗儿再与苏异哥哥见面的…” 苏异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不再纠结,说道:“既然不能出门,那我便带你去上面散散心吧。” “上面?”曹媗疑惑道。 “跟我来,”苏异说道,“你多穿点衣服,外面冷。” 曹媗将自己裹好,随他来到屋外。苏异搂着她,轻轻一跃,便将她带到了屋顶。 曹媗惊呼一声,转着身子去看四周的夜空,像是要将漫天繁星尽收眼底。 “没想到这样的景色竟然就在我每日生活的屋子上面,就像两个世界一般。”曹媗赞叹道,直到感觉有些眩晕,这才停下,紧挨着苏异坐了下来。在苏异身旁她感觉不到一丝寒冷,严冬的风吹在脸上甚至还有些清凉的舒适感。 两人靠在一起随意地聊着。 “你看那一颗,”苏异指着天上一颗明亮的星星说道,“它叫媗灵星,属于紫薇垣中得仙女宿,是最美的一颗星。” 曹媗奇道:“真的吗?跟媗儿的名字是同一个字?” 苏异笑道:“假的,骗你的。” 曹媗却是咯咯傻笑了起来,好半晌才说道:“苏异哥哥如此见多识广,定是去过了不少地方吧?” 苏异在心中粗略算了一算,说道:“大大小小的城池山岳,走走停停,也有千山百城,数十州,跨过六七路了吧。” 曹媗羡慕道:“真想有一天媗儿也能到外面去走走…” 苏异笑道:“为何不行呢?等你想要去旅行时,尽管跟我说,我可以带你去游遍千山万水,尝尽天下美味。” “真的吗?苏异哥哥可不要再骗媗儿了。”曹媗脸上微笑,心情却反而变得低落。只因她知道身在曹家,父母之命大于天,却是不可能让她一个女子出门抛头露脸,更别说行走天下。而苏异不是池中之物,绝不会甘愿偏安一偶,更不会在北岄城久留。那她很可能从某一日开始便再也见不到苏异了。想到这里,曹媗心中竟隐隐有些难受。 “当然是真的了。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对着皎月起誓。”苏异脱口而出道,却是对曹媗的异样情绪毫无察觉。 曹媗甩了甩脑袋,努力使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未可知的事情。 “好,那到时苏异哥哥可不许耍赖哦。”曹媗说着伸出小手和苏异拉了勾。 “绝不骗你。”苏异笑道。 忽然曹媗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大哥他说韩非是地元宗的人,苏异哥哥可知道这地元宗是什么?” 苏异皱眉,努力在脑中搜寻,依旧一无所获,只能摇头道:“从未听过。” 曹媗失望,本以为这信息能给苏异帮上一些忙。 苏异见她失落,于是安慰道:“曹姑娘不要灰心,虽然我们不知道地元宗是哪门哪派,但颜大夫一定知道,这信息对他有用便行了。” “对啊,颜大夫一定知道。”曹媗心情稍稍好转,又道:“苏异哥哥你一直曹姑娘这样的叫媗儿,可是有些见外了。” “是吗?”苏异笑了笑,打趣道,“那应该叫什么…便叫你媗儿?” 没想到曹媗突然脸红了起来,细声说道:“苏异哥哥觉得好便行…” 苏异见她女儿姿态千娇百媚,不禁令人遐想连篇,于是连忙干咳两声道:“你来躺下看这星空,会更壮观。”说着拍了拍大腿,示意曹媗将头枕在上面。 曹媗依言躺下,望着天空。感觉像是在星海中漂浮,无尽的夜空慢慢将她吞噬,很快眼皮便睁不开来,竟沉沉睡去。 苏异无奈,只得轻手轻脚将她送回房中,这才离开曹府,向新月山走去。 苏异一进到山洞,便见到颜祁白正**着一头花鹿,嘴里呐呐有词道:“没事儿…没事儿的…乖,别怕…你说什么?哦…对,对…我知道…你放心,有我在呢…” “前辈能懂兽语?”苏异好奇道,“它在说什么呢?” 颜祁白见苏异到来,连忙将那花鹿放跑了,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它在说什么。”说着又岔开话题道:“倒是小友你走路怎么不带声音的?练的是什么轻功?” “前辈不是能洞悉新月山的风吹草动吗?怎么会不知道我来了。可能是您方才玩得太开心了吧。”苏异依旧不放弃,问道:“那您方才在嘀咕什么呢?” “少废话…”颜祁白恼道,“它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现在很安心。” 苏异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又取出些酒食,饶有兴致道:“哦?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好小子,竟然带酒来了…”颜祁白也不客气,拿起酒坛子便海饮起来,说道:“那贼人这段时间残害了不少生灵,弄得新月山不得安宁。老夫现在功力日渐恢复,不日便要重出江湖,它自然便安心下来了。” 苏异失望道:“原来前辈是靠猜的啊…” 颜祁白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自顾自吃起了肉。 “这个好吃,吃这个…”苏异略感尴尬,于是咳嗽一声,将一个肘子递给了他,转移话题道:“那前辈对上韩非,有几分胜算?” 颜祁白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说道:“那厮的魔功诡异至极,平日要靠饮血来增长功力。这五年在新月山中没人管束,更是将此间生灵视作囊中之物,功力想必也是大涨。五年前他靠偷袭得手,而这次老夫有所防备,但伤势未愈。胜算…只有五成。” “那加上晚辈的话,胜算便会大些吧?” 颜祁白并不小看苏异,也没有因为他是小辈便拒绝他,而是拈须沉吟道:“少说…也有两成。” “那加起来便是七成了,可以一战。”苏异说道,“对了,我还听说韩非是地元宗的人,前辈可曾听说过?” “地元宗…你这消息了来得真及时…” 第七十七章 赤凤源神 “前辈知道地元宗?”苏异问道。 颜祁白闭上了眼,整理着思路,说道:“地元宗是图州最大的宗门,在图州的势力比道佛两门还要大。评价嘛,算是毁誉参半吧。要说它不好,它又常常行善助弱。要说它好,可它又邪乎的很,宗门之人行事乖张,对宗门的信仰近乎狂热,更视宗主为神明。所谓物极必反,这地元宗如此极端,而且还不断地意图扩张,依老夫所见,它实在不是什么好货色。现在韩非的出现更是应证了这一点。” 苏异对宗门之事不甚了解,只觉得不可思议,说道:“若是韩非和地元宗有牵扯,他所练的功法又非正道,那岂不是说明地元宗很是可疑?难道那些善举都只是些表面功夫?” “正是如此。”颜祁白说道,“我本苦于没有线索,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搞鬼,难以防范。现在有了地元宗这个线索,倒是好办许多。看来他们野心可不小啊…这事还得劳烦小友跑一趟,给曹誉德带个信才是。” “在所不辞。”苏异答道,而后迟疑了一下,又问道:“曹家难道也和此事有关联?” “地元宗在图州的最北边,而新月山在最南面,中间隔着曹家所在的北岄城。他们要进新月山,是绕不开北岄的。而北岄城中又没有什么大势力,能出面的也就只有家大业大的曹家了。当年曹仁广,也就是曹老太爷,请我来坐镇新月山,便是希望能保得这一方平安,造福北岄的百姓。只是后来所发生的事你也听说过了…事实上,我们已经早有察觉。那时山中总是莫名多出许多动物骸骨,只是韩非太过狡诈,每每躲过我的窥探。直到我被偷袭之前,都没能找到什么线索指明是谁在暗中谋划。之后曹广仁定然独木难支,加之他又年事渐高,我猜他也只能隐忍于北岄城中了。” “所以他们搞这么多事情…只是为了在新月山中猎杀野兽?”苏异无法理解其中的关键。 “当然没那么简单,”颜祁白说道,“若只是猎杀野兽,该不会在得手后等了五年还没有任何动作。我想其中与我这山神有很大的关系…我至今还没弄明白的是韩非为何不杀我,而是一直留着我一点生机,企图归化我。我想其中一定有不能让我死的原因。” “前辈随意谈笑生死,可真是乐观…”苏异说道,“那既然知道了韩非的背景,可有什么对付他的方法?我的意思是…他所修炼的功法到底是什么来路?” 颜祁白皱眉道:“照他那诡异的功法来看,应该球员‘妖魔鬼怪’中的‘魔’之一类,即难以常理度之,为常人所不为,求极求异。但看他极喜阴冷,昼伏夜出,想来应该是怕阳刚之气,极热之物或许能克制他。此种魔法最是无迹可寻,只能见机行事了。” 说起极热,苏异倒是想起了“凝火真法”,只是他顾忌太多,尚且未决定该如何处置它。想到此处自然也想起了凤果,于是随口问道:“前辈可知道凤果?” 谁知颜祁白茫然道:“凤果?什么凤果?那是什么?” “就是凤凰的凤,果实的果…凤果…”苏异逐字解释道。 颜祁白却仍是不住地摇头。苏异心想凤果该不至于如此不堪以至难入他法眼,于是将那凤果的传说讲了一遍。 颜祁白恍然大悟,无奈道:“什么凤果…好好的神鸟赤凤陨落后所结下的源丹,被你们说得好像寻常果实一般…都是些什么人。” “晚辈也是路过尧县时听说的…说是应苍派在那藏有一颗凤树云云…”苏异尴尬道。 “应苍派么…青州巨擘,藏有这种宝物也是很正常的事…至于说什么凤树凤果,也就是掩人耳目罢了。”颜祁白说着,突然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这也与韩非有什么关系?” “不不不…”苏异怕再被他鄙视,于是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对这种奇珍异宝特别感兴趣,正巧前辈您是这方面的行家,自然要想您请教一番了。” 颜祁白狐疑地看了他几眼,也不再多问,继续说道:“你也知道这源丹是赤凤死后留下,所谓凤果百年结俩,那自然是赤凤有意贡献源丹造福生灵,才有凤树这样的表象。但最关键之处还是在于埋葬赤凤之处,那里有它的一道源神。凤凰涅槃,永生不灭。这道元神只要没人去动它,便能长久使你们所说的凤树结出凤果。所以你想明白了吗?源丹什么的那都是小意思,源神那才是真正的巨宝。” 苏异听得一愣一愣,痴痴问道:“那这么说,应苍派那些人百年等一次源丹,岂不是白费功夫。” “那倒不是这么说,比之源神,源丹自然要弱上千百倍。但又有谁能找到赤凤的陨落之地,再去打那源神的主意。早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凤凰是号称这世上最完美的存在,即便是它死后留下的一道源神也不可小觑。应苍派中别说禹重山,就算是禹应苍再现,也不敢去碰它。要不然又怎会留那凤树几百年,源神消失即凤树枯萎,你们今天又哪还能再见到这神物?”颜祁白说起这种奇闻来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苏异听得冷汗直流,后怕不已,自己若不是有那本怪书,恐怕早被烧得只剩下渣子了。 “小友,你怎么了?”颜祁白见苏异脸色不对,关心道。 苏异连忙摆手,说道:“没事没事…只是前辈故事讲得太好,晚辈如同身临其境。您继续说…” “年轻人…”颜祁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说那源丹,也并没有那么不堪,对于修炼内功的凡人来说更是神物。其中的涅槃之气能修复他们习练内功时经脉扩张所留下的创伤,巩固修为。这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许多人穷极一生,不断追求突破,最后却因经脉创伤过多无法修复而难以再有精进。只因能有赤凤源丹这般效果的灵宝,实在是太稀少。这样说,你可以理解为何对于那些凡世门派来说,源丹要比源神更重要了吗?取源神,不管成功与否,那都是杀鸡取卵。” “那这个源丹…应该怎么服用?”苏异问道。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颜祁白奇道。 “好奇,好奇…”苏异说着,索性装作羞恼道:“晚辈好学,多知道一些不可以吗!” 颜祁白对这恩人倒也客气,见他恼怒,便连忙堆笑道:“可以可以…嗯…服用嘛,自然是要佐以配方,练成丹药最佳。此种异宝最忌讳的就是生吞囫囵了。且不说药效多半流失,乱吃东西还要拉肚子呢。” 颜祁白一语成谶,说得苏异心中咯噔一下,但好在没出什么大事,药效流失那算是小事了。 见苏异没有接话,颜祁白问道:“咦,这次你怎么不问丹药配方是什么了?” 此时苏异对自己乱吃凤果仍有些不能释怀,于是叹气道:“晚辈不懂丹药,问了也白问…即便知道了配方,没有源丹,不也是白搭吗。”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颜祁白笑道。 第七十八章 离火璧 灵秋所给的那本怪书,此时正静静躺在苏异面前。他抓耳挠腮,拿起书来,一阵犹豫之后又放下,如此反复,始终下不了决心。 “这书连那赤凤的源神都能吞掉,一个不小心,自己岂不是要丧命于一本破书之下?”苏异心中权衡着利弊,“但灵秋前辈和娘亲都让自己将它烧掉,即便灵秋不可靠,娘亲该不会害了自己吧。” 碧河的话分量始终要大一些,苏异索性一把操起书册放在烛火上点燃,丢入火盆中,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火焰熊熊燃起,书册瞬间便被火包裹了起来,却没有被烧成灰烬,而是奇异地扭曲着,像是在火中挣扎一般。书册表面渐渐渗出了一颗颗鲜红的血滴,朝一处汇聚而去,最后变成一颗血珠。 血珠透着诡异的红光,缓缓飘起,脱离了火焰。苏异连忙拿出瓷瓶将它接住,精血失而复得,他心下稍安。 再看那书册,在火焰的灼烧之下逐渐萎缩着,书页竟像蜕皮一样,一页页地剥落。最后剩下一团犹如浆糊一样的东西不断蠕动着,慢慢凝结成了一个扁圆的物事,将火焰悉数吞了进去。 仔细端详一番,躺在火盆中的东西像是一块浑圆的璧玉,通体火红,上面还有血丝一般的纹路。璧玉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晦涩符文,在火盆的余烬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苏异大感惊奇,连忙往里浇入了一大盆冷水,待它冷却后方才拿起来仔细观察。那璧玉入手冰凉,手指抚过之处,符文竟发出一丝灵力的波动。 “这难道是…法器?”苏异心中疑惑。他曾听碧河提起过法器之事,那是大能之人所炼制的宝物,具有大能之效,通天彻地,却也极其罕见。其炼制步骤繁琐,所需材料之多,对锻造者的功力要求更是十分严苛。 这么多年来他所听说过的,便只有云上观的仙棠拂尘,和小居观的七宝塔。 正当苏异心中激动不已时,那璧玉突生异变,瞬间变得滚烫起来。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时,手掌便如被烧穿了一般,璧玉疯狂向他手心里钻去,融入皮肉之中。与此同时,苏异发现自己竟然灵魂出窍,魂魄随着璧玉被吸入了自己的掌心中。如此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状况也是让他心中大骇。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世界,四周是无边的火海。苏异茫然四顾,只见一个人影从漫天火焰中走出,来到苏异跟前。 那人身形飘渺,像是由火焰凝结而成的一般,看不清面貌。 “你是谁?沈灵秋呢?”人影问道。 “这个…这本书是灵秋前辈赠与晚辈的,之后晚辈便再也没有见过灵秋前辈,不知她的去向。”苏异小心翼翼答道,生怕哪里说错了话。 谁知那人影哈哈大笑道:“沈灵秋送你?哈哈哈,好,好。” “这个…”苏异不知他在笑些什么,于是问道:“敢问前辈名讳是…?” 人影答道:“老夫嬴东流。” “敢问嬴前辈可是灵秋前辈的好友?” 苏异心中期望能是如此,便也这样问道。 没想到嬴东流自嘲道:“好友?老夫倒是想啊,奈何狐仙子却是瞧不起老夫。千方百计借走老夫的离火璧,本来她不想还,那也就当送她了。哪只她转头便送给了你这个毛头小子,当真是可气。罢了罢了,她爱送你,那便送你吧。”嬴东流倒也阔气,如此珍宝说送人便送人,却不知他的家底究竟有多厚。 “离火璧?便是这个璧玉的名字吗?”苏异问道。 “难道沈灵秋什么都没告诉你?”嬴东流愕然,随即又无奈叹道:“当真是一个懒人,也罢,谁让她是仙子呢…” 苏异此时确定他没有恶意,便好奇道:“嬴前辈,你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嬴东流突然怒道:“老夫现在正在千里之外看着你对我的离火璧上下其手。” 苏异吓了一跳,瑟瑟发抖道:“嬴前辈息怒…小子得到这宝物并非本意,若前辈不高兴便收回去好了。晚辈绝不敢有半点意见。” 嬴东流冷哼一声道:“什么话!老夫一言九鼎,说话算数,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收回来的道理。难道你觉得老夫是个言而无信之人?” 嬴东流喜怒无常,苏异如履薄冰,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便将自己捏死,于是战战兢兢道:“晚辈不敢…” “这还差不多,你以后便是这离火璧的主人了。”嬴东流说道。 苏异诺诺点头,又试探道:“关于这离火璧…赢前辈可否指点小子一二?” “嗯?”嬴东流横眉冷目,鼻间出声。 苏异连忙缩头摆手道:“前辈若是不得空便算了,晚辈这就告辞…” 嬴东流见苏异退缩,却反而哼了一声,说道:“离火璧,全称叫做‘无上明王乾坤离火神璧,乃是耗费了我多年心血打造出来的。专门用来克制大钧天的‘凝火真法’。本命真火至凶至猛,但碰上了离火璧,也是要退避三舍。你若将它完全掌握了,日后你可以在大钧天中横着走。” “凝火真法…”苏异疑惑道,“灵秋前辈不也是修炼过这功法么?” 嬴东流没好气道:“没我借她的离火璧,她哪能在大钧天中招摇撞骗,成功忽悠到‘凝火真法’的秘诀。” “没想到灵秋前辈天仙一般的人物,竟然也会做这种事情…啧啧…”苏异感叹道。 嬴东流竟然也叹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但也正是因为沾了点烟火俗气,才使她更加动人啊。” 苏异却是不敢苟同道:“那是因为前辈你为情所蒙蔽了双眼,无论灵秋前辈做什么,你怎么看她总都是好的。”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对灵秋的情意,苏异在心里补充道。 嬴东流出奇地赞同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看来前辈是个多情之人。”苏异说道。 嬴东流走了神,醒悟过来,这才一通咳嗽,说道:“嗯…那个离火璧,说到哪里了…对…横着走。离火璧的厉害之处便在于它不仅能封印大钧天的本命真火,还能吸收天下万火,将之化为己用。心念所至,便能召唤出真火对敌。当真是老夫一生之中最得意之作…”说着竟洋洋自得起来。 “那被封印的大钧天本命真火不能纳为己用?”苏异问道。 嬴东流摇头道:“凝火真法,那炼出来的可是妖火,非妖类无法驾驭。” 此时苏异心中冒出种种想法,隐隐有些明白沈灵秋的深意,她想让自己去驾驭离火璧中封印的本命真火。但若是自己的猜想正确,那她又是如何知道自己是半妖之体的?娘亲似乎对她有些了解,难道她与娘亲的关系匪浅? 第七十九章 沈灵秋 “凝火真法非是妖类不能驾驭,但除非…”嬴东流说着,火焰中的双眼突然爆发出精芒,炽热的目光像是要将苏异穿透,随后狂笑道:“原来如此…好小子,竟然是半妖之体。怪不得…怪不得沈灵秋要把离火璧给你。” 苏异见他状若癫狂,分辨不清他的态度,于是暗自戒备,问道:“前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用紧张,就你那点小秘密能瞒得住谁呢。老夫对你的身世并不感兴趣,你大可放心。” 苏异感觉自己的秘密在一些高人面前就如薄纸一般一捅就破,于是不解道:“前辈是如何…如何知道的?” “只要你动用过妖气,无论多少,总归有迹可循。至于能不能被人看透,容不容易被人看透,那得看别人的愿不愿意,功力够不够了。” “这…”苏异哑然。 “小子,你这体质万中无一,若是好好修炼,前途无可限量。但也得能活到你成长起来才行…”嬴东流颇有深意道,“碰上老夫,是你运气好。若是遇到有心之人,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你用。毕竟天下有的是人对你这半妖之体讳莫如深,一旦发现了便是要除之而后快。其中最紧张的人你知道是谁么…是当朝天子!” 苏异想起归阳子说过最要注意的人便是朝廷之人,如今嬴东流再次提起,又当面说穿了他的身份,令他不得不更加重视起来。 “还请前辈再指点一二…”苏异虚心请教道。 “罢了,看在苏灵秋的面子上,我便多说两句吧。”嬴东流叹了口道气:“以你目前的情况来看,方法无非有二。一是练就一身无人可挡的本领,二是隐去身上的妖气。第一种方法任重道远,不可一蹴而就。至于第二种方法,你已然动用妖气,退无可退,世间便唯有‘仙狐遗卷’能帮到你了。” 苏异苦笑道:“灵秋前辈也曾提起过‘仙狐遗卷’,只是晚辈毫无头绪…” 嬴东流笑道:“那从现在开始你便要夹着尾巴做人,可别让人给揪住了。” “唉,前辈说了这么多也还是没能帮上忙…”苏异无奈道。 嬴东流勃然大怒道:“臭小子你什么意思!这离火璧难道帮不了你?有了它你至少能多几分活命的机会。你真是…气煞夫夫也!” 苏异想起‘仙狐遗卷’便有些头痛,失望的话语脱口而出。此时自觉失言,只得颓然道:“小子无礼了,还请前辈息怒…” 好在嬴东流见他神色黯然,也不与他计较,平复了心情,说道:“小子你也不必灰心,前路漫漫,小心一些,总有一天会熬到头的。” 苏异振作精神,调整了心情,说道:“前辈说得极是,那便请前辈教我离火璧的催动之法吧。” 苏异情绪转换之快,令嬴东流咋舌,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答道:“离火璧已经在你体内,心念一动便能为你所用。法器一途不像功法秘术那般有招式诀窍可言。它的威能摆在那,老夫最多也只能传授你一些经验,剩下的便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了。” 苏异点头沉吟道:“那灵秋前辈的‘灵觉心火’…该怎么催动?” “灵觉心火?”嬴东流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说道:“难道你是说…沈灵秋她将本命真火也赠与你了?” “灵秋前辈将‘灵觉心火’封印在离火璧中,又将离火璧赠与我。这样…应该算是将本命真火赠与我了吧…”苏异挠头,猜测道。 “你这小子真是让人羡慕嫉妒…”嬴东流感叹道,“离火璧中的本命真火,还需得你先学会凝火真法,再解去它的封印,以凝火真法去催动它。最后再将其重新封印即可。切记你功力尚浅之时一定要量力而行,不可勉强为之,否则一旦被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苏异回想着嬴东流的话,突然想起来他似乎对灵秋的事情知之甚少,于是犹豫道:“前辈,关于灵秋前辈,有一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什么事?”嬴东流茫然道。 “上一次晚辈见灵秋前辈时…她是…灵魂形态…”苏异说道。 嬴东流似乎意识到不妙,凝重道:“灵魂形态?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于是苏异将解救灵秋的过程说了一遍,嬴东流听罢默然无语,身周的火焰骤然窜高了几分。苏异心中隐隐觉得,这才却是嬴东流真正动怒的样子。没有言语上的发泄,而是愈发的冷静。或许这才是危机时刻应该有的心态,苏异暗自感叹着。 “应苍派…好一个应苍派。那现下灵秋在哪?”嬴东流问道。 “晚辈只知道灵秋前辈被南轩先生带走了,却不知往何处去了。”苏异说道。 “南轩客吗…是他的话灵秋的性命倒是暂时无虞…” “灵秋前辈的事…是应苍派下的手吗?” “应苍派只是个喽啰罢了…若是背后没人支持,就凭一个应苍派又怎能奈何得了灵秋。不过将她藏在应苍派,这一手棋倒是下得妙啊。南轩那家伙定时一顿好找。” “前辈接下来是要去找灵秋前辈了吗?”苏异问道。 “掘地三尺…”嬴东流决然道,“不止是灵秋,还有那个背后装神弄鬼之人…”他的身上透出了一股凛冽的杀意。 苏异心中竟生出一丝凉意,直叹嬴东流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气势。 “晚辈实力不济,得了几位前辈的恩惠,又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是惭愧。” “小子有心了,等他日你神功练就,总会有你出力的时候。”嬴东流笑道。 “多谢前辈高看。”苏异也是报以微笑,说道:“前辈似乎于千里之外也能沟通到这离火璧,那日后晚辈是否也可以通过它与前辈联系?”他心想说不定日后还有需要请教嬴东流的时候,若是能常常得他指点那是再好不过了。 嬴东流却是摇头道:“若是可以,那老夫岂不是要被你烦死?先前离火璧是无主之物,我才能感应到,降一缕魂魄下来。现在它已被你收入体内,这里面的去留只有你才能决定。” “原来如此,难道前辈你的去留也能由我来决定?”苏异奇道。 “那是自然。”嬴东流十分干脆道。 苏异本想尝试一下是否真的能将嬴东流驱逐,却不想这离火璧霸道得很,他还未来得及停手,嬴东流的身影便迅速地消散。 “臭小子…!”只说了三个字,嬴东流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人影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苏异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八十章 曹誉德 此时夜已深,苏异魂归肉身,精神有些萎靡,却没有一丝倦意。他张开手掌,只见手心处多了一个血红色的圆形印记,如刺青一般,上面的符纹与离火璧上所刻的相差无几。印记在苏异的注视之下渐渐变淡,最终消融在手掌之中。 他心念一动,印记又在掌中浮现出来。红光一闪,离火璧便又从掌心钻了出来,浮在半空中。红光消散,离火璧才落回到手中。把玩了许久,苏异将它收了起来,手一翻又变了出来,玩得不亦乐乎,也是越来越熟练。直到困意来袭,他方才停下来,倒头便睡。 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苏异索性没有去金狮团,而是直接找曹媗去了。 此时曹媗正在窗前读着那几本药经,看到累时抬头活动脖颈,见到苏异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于是立马放下了书册站起来说道:“苏异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了你好久了。”苏异笑道:“媗儿昨夜睡得可好?” 曹媗听到苏异当真叫她“媗儿”,脸上一阵红晕,又想起昨夜枕在了他的腿上睡着,更是害羞不已。 苏异知她面皮薄,也不再逗她,说道:“曹姑娘,颜大夫有事要转告你父亲,可否请你代劳一下?” 曹媗心头有些失望,但还是问道:“什么事?” “是关于韩非的…” “不如苏异哥哥和媗儿一起去见我爹吧,”曹媗说道,“这事由苏异哥哥来说会比较好一些。” 苏异也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便欣然道:“如此也好。” 曹誉德的书房中。 “见过曹老爷。”苏异恭敬道。 “你便是黎老新收的弟子?”曹誉德呷了口茶,缓缓说道。 “晚辈不是黎老前辈的弟子。”苏异坦然道,“前辈他只是教了晚辈几日舞狮的手艺,并未正式拜师。” “难怪,”曹誉德忽然哈哈笑道,“原来不是黎老不想收你为徒,是你不想当他的徒弟。难怪黎老提起此事总是一脸的郁闷。” “这…曹老爷误会了。不是晚辈不想拜师,只是晚辈未经师门允许,不敢再入他人门墙。”苏异强行解释道。 曹媗也是嗔道:“爹!” 曹誉德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曹媗见状连忙帮他抚背,过了许久停歇下来,他才继续说道:“对,对。还是说正事要紧。” “曹老爷,此次晚辈受颜祁白前辈所托,特意前来告知有关地元宗的事情。”苏异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 “颜老先生…地元宗…”曹誉德终于收敛了笑容,沉吟道,“你继续说。” “颜老前辈五年前失踪之事,曹老爷想必也有听闻。而在背后下黑手之人,叫韩非。此人正是地元宗之人。” “没想到还能听到颜老的消息,你爷爷若是知道了定然会很高兴。”曹誉德对着曹媗说罢,又转向苏异问道:“颜老他现在还好吗?” 苏异犹豫一番,还是决定暂且不提颜祁白的凄惨经济,只是说道:“颜老一切安好。” “那便好…”曹誉德松了口气,说道:“所以颜老的意思是,一切阴谋的来源,都是地元宗?” “颜老前辈和晚辈也是如此猜测,故而颜老前辈希望曹家能提前有所防备。他说…曹老爷您知道该怎么做。”苏异说道。 曹誉德站起来,来回踱步,说道:“我明白了。此次真是多亏苏异小友,有劳了。”他生来不喜客套,即便心中感激,嘴上也不会多说溢美之词。 “举手之劳而已。”苏异说道,“不知曹老爷会如何准备?可有需要晚辈帮忙的地方?” “小友有心了,若是有需要,老夫定不会客气的。”曹誉德说着却又是摇头道:“然而地元宗离北岄太远,势力也不是光一个曹家可以比拟的。老夫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方法来,眼下只能先将人手召集了再作商议。” “曹老爷,晚辈听说颜老前辈与曹老太爷关系匪浅…或许他会有办法?” 曹誉德叹气道:“媗儿他爷爷近来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已是时常不省人事。如今找到了颜老,本是一件好事,然而她爷爷还能否记得这些事还很难说。若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去惊扰他。便让他颐养天年罢了。” “不知曹老太爷生的是什么病,竟会如此忘事。”苏异疑惑道。 曹誉德楞了一下,说道:“人到老年多健忘,再加之操劳过多,有如此症状也是很正常…” “但据晚辈从颜老前辈那所听说的,就在五年前,曹老太爷还是老当益壮,一点也没有衰老的迹象。曹老太爷也是习武之人,却是在颜老前辈遇袭后,竟在短短的五年间,就变成了一个垂暮老者。晚辈只是觉得…蹊跷得很。”苏异说道。 曹誉德皱眉沉思道:“五年前老爷子费尽心力寻找颜老无果,曾有一段时间自责不已,常常躲在房中自省。后来身子便一年不如一年,我们只当他是急火攻心,再加上年迈的身子,这才落下患疾。但现看来,五年的时间也确实是太短了些,而且颜老也是如此判断。那说不定老爷子的病…当真是有蹊跷。” 曹媗也是仔细思索了一番,说道:“我时常伺候爷爷,也记得爷爷他在四年前尚不至于十分健忘。到了现在却是几乎叫不出我的名字了。” “既然曹老爷也有此想法,那不如便让晚辈去请教颜老前辈一番,看看能否找出什么端倪。”苏异沉吟道。 曹誉德向苏异抱拳,真诚道:“如此真是有劳苏异小友了,我曹某不胜感激。” 从书房出来,苏异走在前面,突然停住了脚步,说道:“媗儿,我想不仅你爷爷病得有蹊跷,或许你爹的病…也有许多秘密。” “什么?”曹媗惊道,“那…我们…我这便跟爹爹说去。” 苏异摇头道:“我想你爹或许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暂时没有办法应对罢了。倒是该找你那三位哥哥再谈一谈了。” “可是…” 苏异突然笑道:“我答应过媗儿会找到‘夜隐壁露’的啊,忘了吗?” 曹媗差点又没忍住眼泪,红着脸小声道:“多谢…” 第八十一章 灵觉心火 苏异手心朝天,五指微屈,望着手掌上空荡荡的一片发呆。只见掌心之上的空手突然一阵诡异的扭曲,这时方才可以察觉竟是一朵透明的火焰在跳跃。这正是从离火璧中暂时解封出来的“灵觉心火”。 凝火真法分“凝火”与“御火”两部分。其中“凝火”部分,顾名思义,便是凝练本命真火。其所需材料的繁琐,步骤之多,难度之大,让苏异咋舌,顿时失去了研究下去的欲望。眼下只剩七天时间,却是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慢慢琢磨。 所幸比起“凝火”,“御火”要简单许多。只消熟悉本命真火的特性,稍稍加以妖力催动,便能发挥出它的能力。 而“凝火”这一步,沈灵秋已然帮他凝练出了“灵觉心火”,却是不需要他再费心。只是眼前的一团透明火焰让苏异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从它身上,苏异感觉不到任何热量,与周围的空气相差无几,甚至有时还要低上一些。他尝试着用手去触碰那火焰,只觉得指尖处传来一丝清凉感,火焰从手指侵入到他体内。 苏异能感觉到一条火蛇在他的经脉中游走,时而冰凉,时而温热。然而随着火蛇的四处游动,他渐渐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身子开始燥热起来。 精神恍惚时,眼前突然一阵青烟弥漫,汇聚成一个女子的模样,竟是沈灵秋。 “灵秋前辈?”苏异疑惑道。 沈灵秋并没有答话,而是妩媚地看了他一眼,朝他缓缓走来。她那妖娆的身姿,迷离的眼神,竟是让苏异血脉偾张,心头狂跳不止。 沈灵秋走到了苏异跟前,紧挨着他身旁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掠过,从他的脸庞,到身上的肌肤,又在他的胸膛处摩挲着。 她的一双媚眼始终温柔地看着苏异,勾人的眸子让苏异舍不得移开视线。 又见她手指轻弹,解开了衣襟,褪下了一半的衣衫,露出了香肩,还有心口处的半隐半现的酥胸。 在苏异胸口徘徊的修长手指缓缓探入了他的衣襟,慢慢往外拉扯着,想要为他宽衣解带。此时苏异呼吸急促,意乱情迷,已经近乎要失去了控制力。虽然他极度想要释放内心的猛兽,为所欲为一番,然而仅存的一丝意念还是让他稍稍清醒了一瞬,说道:“灵秋前辈,且慢…” 还未等他再说什么,沈灵秋已是将手指竖在了他的嘴唇上,在他耳旁吹气如兰,轻声细语道:“嘘——” 她嘴唇紧贴着苏异的耳朵,吐出了如鲜花一般红艳的柔舌,舌尖拨弄,舔舐着他的耳根。苏异顿时心痒难当,无法自拔。 沈灵秋的香唇轻轻掠过苏异的脸颊,一边柔声说道:“公子何不放轻松些,来与奴家共赴云雨…” 听到了沈灵秋的声音,苏异一个激灵,稍稍回复了一丝神智。脑海中,香艳的画面与他的思绪交错着。他和沈灵秋只见过一面,印象中的沈灵秋虽然妩媚诱人,却不像眼前的这一位那么放浪形骸。他所见过的沈灵秋,要端庄得多。 苏异心中大感不妙,一股血性的冲动让他难以抵御那诱惑。 “苏异哥哥!”就在他内心纠结挣扎之时,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了人影与画面,曹媗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媗儿…”苏异试图回答她。 曹媗的脸庞出现在了苏异的眼前,关心地看着他,急切地问道:“苏异哥哥,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为何脸这么红?你等等,媗儿这便去找大夫来。” 曹媗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苏异连忙喊道。 “苏异哥哥…”曹媗停下了脚步,回头说道,“媗儿很快便回来了。” “不…”苏异艰难地挤出声音。 此时沈灵秋又是靠了上来,咯咯笑道:“哪儿来的女子,竟生得如此好看。你定也是爱极了你的苏异哥哥吧?何不来与奴家共侍一夫,同享极乐。” 曹媗听得面红耳赤,没想到眼前这位天仙一般的美人,说起话来竟是如此放荡。然而沈灵秋的话音入耳,曹媗的心中却也开始躁动起来,瞬间便心跳加速。 “苏异哥哥,媗儿…也愿意…愿意服侍你…”只见她也学沈灵秋那般,朝苏异走来,一边将身上的衣物尽数褪去。 苏异在两人对话的时间里已是找回了一些意识。眼看曹媗便要将仅存的一件贴身亵衣脱下,他用力一咬舌尖,喊到:“媗儿!” 曹媗闻声手中动作一顿,苏异连忙挣扎着上前,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 沈灵秋突然又化作了青烟消失不见,苏异睁开眼睛,自己正抱着空气。曹媗已不知所踪,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切皆是幻觉。 “灵觉心火…心火心火…”苏异呐呐道,“原来是这个意思…这本命真火离了主人竟还是如此霸道。想来自己只是将它解封,而并非它的主人。看来这火焰仍是不能随意触碰,用来对敌还得小心万分以免将自己误伤。” 他望着眼前的透明火焰,仍是心有余悸,连忙将它收回了离火璧中。而曹媗,苏异却是不明白为何方才她会出现在幻觉中。当时他难忍心中冲动,思索时想到曹媗,隐隐记得那时心中有些愧疚感。她的出现是显得那么突兀,而且栩栩如生,声音也如真实的曹媗并无二致。当真令他百思不得解其解。 “若是见到曹媗与其他男人那般亲密,自己又会如何?”苏异不禁如此想道。假想着那样的场景,他心中竟有些酸意,又有些怒气。 “想多了…想多了…”苏异摇头自嘲道,却是不知道在说哪方面想多了。 此时离火璧中尚有另一枚火种被封印着,那是上次在凤果岭地底吞下的“赤凤真火”。然而见识了沈灵秋“灵觉真火”的厉害,他却是不敢再轻举妄动。 与沈灵秋相比,赤凤的实力有过之而无不及。苏异便不再以身犯险,去打那“赤凤真火”的主意。若是再耗费妖力去尝试,不仅贪多嚼不烂,依归阳子所说,还会因为引动过多的妖气而招来“化妖之劫”。权衡之下,还是暂且将它放到一边,等地元宗一事了结了再作打算。 第八十二章 蔽月洞主 蔽月洞中,两道人影相对而坐。一道于阴暗角落处,看不清面貌。一道盘坐于石洞中央,在微弱的光线下可以看见他苍白的脸庞。 此人正是韩非,却是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阴翳,与常人相比,只是少了些血色罢了。 “山神大人考虑得如何了?”韩非问道,语气随意之极,像是例行公事一般,似乎并不如何关心结果。 “你每天都问,不觉得烦吗?你不烦我都烦了。”颜祁白啐道。 “心诚则灵,只要能让山神大人点头,烦也是值得的。”韩非笑道。 颜祁白十分干脆道:“滚!” 韩非也并不在意,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苏异此时已赶来赴十日之约。他隐藏在一旁,等待着颜祁白的信号。 正午时分,缝隙中透出的几道光线垂直打在了地上。颜祁白见时机已到,站起身子,走出了阴影,一边活动筋骨一边说道:“韩非…该清算一下这五年的账了。” 韩非转身见到颜祁白的模样,愕然,却不十分惊讶。 “看来山神大人恢复得不错,恭喜了。” 颜祁白见他毫不意外,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心中也是惊疑不定。不知韩非在打什么主意,他只得见机行事,说道:“无论如何,今日总算能了结了。” “哦?是吗?”韩非戏谑道,“山神大人冥顽不宁,真是让人失望。” 颜祁白也不托大,直接朗声道:“小友,出来吧。” “哦?山神大人还找好了帮手…”韩非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苏异从黑暗中现出身来,堵住了韩非的退路。 “山神大人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韩非终于站了起来,邪笑道,“这是要包夹我的意思?有这个必要吗…难道你们认为…我会逃跑?” 苏异眉头紧锁,对韩非的自信也是始料未及,不知他是故弄玄虚,还是当真自信能以一敌二。 “山神大人难道没有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给你送过水了吗?而你…也有好久没有找我要过了。但你的声音却是不比以前沙哑…”韩非继续打击着两人的信心。颜祁白听到此处,背上流出了阵阵冷汗,在心中暗骂着自己愚蠢。千算万算始终算漏了一步。 “不用灰心,至少你们其他的地方做得还不错。这小子便是给你送饭送水的人吧?他倒是隐藏得很好,竟然能让我丝毫没有察觉。”韩非斜着头看了苏异一眼,又说道:“我倒是很好奇,你能恢复到什么地步…” 颜祁白尚未动手便已然先落后了一步,气势上却是不能再落后,于是说道:“废话少说了,动手吧!” “悉听尊便。”韩非笑道,却没有动身,而是静候着两人。 颜祁白也不再犹豫,率先动手。只见他后退两步,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中。洞中的石壁随之开始嘎嘎作响,无数裂缝蔓延开来。数不清的藤蔓从中蹿出,或刺或甩,朝韩非袭去。 苏异则在一旁掠阵,静静地观察着韩非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身子竟也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传来声音说道:“山神莫非以为我在白天便会好对付一些?昼伏夜出,只是方便我的孩儿们猎食罢了。你未免太天真了些。”韩非依然孜孜不倦地言语打击着颜祁白。 一群蝙蝠突然从山洞顶部飞落,一部分阻挡着藤蔓,一部分朝颜祁白消失的地方飞去。藤蔓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见蝙蝠来袭,竟悉数掉头来拦截。 藤蔓倒下了一根,便会有两根生长出来,生生不息。蝙蝠有血有肉,数量再多也经不住如此消耗,很快便败下阵来。藤蔓势如破竹,反朝韩非消失的阴影中击去。 就在无数藤蔓将上空挤的水泄不通时,异变突生。山洞中的所有裂缝在一瞬间全数闭合,恢复原样。藤蔓随之全数掉落在了地上,化作一滩滩青泥渗入了地底。 此时山洞中的某一处突然开始震动起来,四周的石壁朝那挤压着。不一会沙土破开,如水柱一般喷涌而出,一道人影随之被吐了出来。只见颜祁白重重摔在了地上,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怎么会…你是怎么做到的…”颜祁白难以置信道。 “你以为我这个蔽月洞主是白叫的吗?”韩非的声音传来,说道,“新月山或许是你的地盘,但在这蔽月洞中,我便是主宰。” 颜祁白本想在白天杀他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最终弄巧成拙。然而此时再来后悔已是为时已晚,只能再想办法应对了。 苏异也没想到颜祁白会败得如此之快,自己尚未动手便已经失败了。 又听颜祁白长啸一声,洞外忽然响起了轰隆隆的巨响。竟是一群雀鸟成群朝洞中飞来,铺天盖地,叽叽喳喳的声音震耳欲聋。韩非的蝙蝠立马便有了动作,四散开来,将透光的缝隙遮挡住。 雀鸟瞬间失去了光线,惊得在黑暗中胡乱飞腾。野生的雀鸟终究不如韩非精心饲养的蝙蝠,阳光再临,便能看到满地的雀鸟尸体。 “啧啧啧,何必呢…”韩非的身影又出现在颜祁白眼前,一脸惋惜地说道:“这也是你新月山的生灵啊…你害死了它们,心中难道不内疚吗?山神大人,回头是岸,不如弃暗投明吧。” 韩非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一席话颠倒是非,气得颜祁白浑身发抖。 “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尽说这些不知廉耻的话。”颜祁白怒极反笑道。 “可惜了…”韩非满脸悲恸道,“既然山神大人不愿意认错,那便由我来替这些新月山的生灵向你讨个公道吧…” 韩非说着大手一挥,颜祁白头上突然落下了瀑布般的砂石,将他的身子掩埋起来,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山神大人若是哪天知道悔改了,我一定无限欢迎。” 颜祁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道:“做梦都别想…” 韩非不再理会他,转向苏异,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这位小兄弟,你还要来救山神大人吗?” 严重低估了韩非实力,苏异只能心骂娘,表面上却是笑道:“不打,不打…我自己过去。”说罢便走到颜祁白身旁蹲下,无奈道:“唉,晚辈惭愧,没能帮上一点忙。这次是算栽在这儿了。” “是老夫连累小友了…”颜祁白气喘吁吁道,“你应该自己逃走的。”他虽然感激苏异没有临阵脱逃,但心中却又真心希望他没有被牵连于此。 “小兄弟识时务,是个聪明人。”韩非说道,“若是愿意弃暗投明,同样无限欢迎…” 第八十三章 韩非 见韩非将归化的目标转向了自己,苏异笑道:“小弟我倒是有意弃暗投明,只是我对贵派一无所知,叫我怎么相信你?” “好说。”韩非说道到“你只需对天叩三首,对地叩半首,让地母看见了你的诚意,我自然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对地叩半首我知道,对天叩三首是什么意思?”苏异不知道韩非接下会做什么,只能胡乱说话,拖延些时间。 “眼下无主无上…我即为天,你对着我磕头便可以了。”韩非说道。 苏异心中早已破口大骂。但听他语气认真,并不像是在为难人的样子,便说道:“要我磕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怎么知道贵派实力如何?万一你们只是那种骗吃骗喝的下三滥组织,那我这头岂不是白磕了。” 韩非却是十分耐心地问道:“那你要如何才肯相信我?” “容我再想想…”苏异假装思考,好半晌才说道:“贵派与其他各宗各派相比,又如何?例如青州应苍派,杭州云上观…图州地元宗之流…” “你不必再猜了,就算告诉你要对付你们的正是地元宗,你们两只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又能做些什么?”韩非突然冷笑道。 两人身为阶下囚,处处受制,苏异也是无奈。而眼前之人更是总能先他一步,难以对付实乃生平未见。 “原来韩兄竟是地元宗之人,久仰久仰。难怪有如此风采,佩服佩服。”苏异打着哈哈,装傻道。 “自作聪明。”韩非冷笑一声,说道,“谁告诉你我是地元宗的人了。” 苏异与颜祁白一听,心中便觉不妙,两人似乎在这一条路上一错再错,又一错到底。 “呵呵呵…难道是地元宗这座大庙容不下韩兄你这尊大神?”苏异强笑道。 韩非傲然道:“地元宗算什么,只不过是我驭天教的一条走狗罢了。” “驭天教…”苏异听到此处心头突然狂跳起来,问道:“难不成韩兄是驭天教之人?” 韩非目光灼灼,狂热道:“天下间,也唯有驭天教值得我为之献上生命了!” “那韩兄你在教中的地位…很高?”苏异试探道。 却见韩非的神情瞬间萎靡了下来,摇头惭愧道:“我何德何能…能被教主所接纳,已是我之万幸…我已心满意足。”他说着,眼神又突然变得炽热起来,激动道:“但若是能够成功归化你们两个,那可是大功一件。教主说不定便会因此降下恩赐。” 苏异见韩非似乎一提到驭天教便会变得狂热无比,于是便从胸口处掏出了那枚伏绫所赠的鳞片,问道:“韩兄,你可认得此物?” 韩非见到鳞片,脸上顿时惊疑不定,凑到了苏异跟前,想要去触碰那鳞片,手伸到一半却又突然缩了回去。他厉声问道:“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苏异心中也拿不稳,只得继续试探道:“这可用不着你管,我只问你还认不认这东西。” 韩非一咬牙,突然单膝跪地,说道:“见过通行护法。” “很好,起来吧。”苏异面上镇定,心中却早已紧张得打起了鼓。 韩非闻言站起身来,客气问道:“小兄弟可否告知在下,这鳞片从何得来?” “自然是伏绫给我的。她因寻找教主的踪迹,一时脱不开身,便拜托我来替她暂行护法之责。”苏异猜测韩非近年来一直身处这荒山,对驭天教的事应该知之甚少,于是便大胆地忽悠起他来。 韩非听他所说,已经信了一半,于是又问道:“教主大人他…可安好?” 苏异面露愁容,说道:“遇上了些麻烦,但也算安好。这次可是自教主失踪以来,最接近的一次了啊…” “那敢问小兄弟…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你们龙教主的亲传弟子…”苏异半真半假道。他努力保持着平静,不让自己的声音出现波动。 见韩非仍是一脸狐疑,苏异伸出了手臂,血肉一阵蠕动,生出了狼爪。 “天…天物手…这是教主的天物手…”韩非此时终于信了。他盯着苏异的手臂痴痴发呆,露出了一脸崇拜的神情,就差没有上前抱着亲吻一番了。 “这下你可信了?”苏异问道。 韩非突然又跪了下来,说道:“见过少主!” 苏异没有再让他起身,而是咳嗽一声,整了整嗓音说道:“我问你,既然现在我是驭天教少主并身兼通行护法之职,我说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韩非满头大汗道:“先前不知少主身份,多有得罪,还请少主责罚。今后少主旦有所命,韩非不敢不从。” 苏异居高临下,说道:“很好,起来吧。这次便绕过你,下不为例。” 韩非如获大赦,恭敬道:“多谢少主不罚之恩。” “行了行了,”苏异说着,又指了指石堆底下得颜祁白,装作不耐烦道:“这个,把他放出来吧,我还有话要问他,可别把人给弄死了。” 韩非犹豫了一阵,说道:“少主,此人乃是新月山山神,本领通天,若是让他走出这蔽月洞,怕是不好对付。他可是黑护法钦点之人,不能弄死,也不能让他逃了。” 苏异佯怒道:“我做事,还需要你来提点吗?” “不敢…”韩非不敢再多说,大手一挥,石堆化作细沙缓缓流向了地底。颜祁白身上压力骤减,大口大口喘起了气。 苏异伸手将他扶起,关心道:“颜大夫,感觉可还好?” 颜祁白却是一把将他推开,啐道:“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苏异无奈苦笑。 韩非却是怒道:“山神大人,少主心肠好,体恤你。你可不要不知好歹才是。” 苏异摆了摆手道:“无妨,由他去吧。” “少主大量。”韩非又恭敬道。 第八十四章 驭天教 “韩非,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需得如实回答。”苏异说道。 韩非此时对苏异已然唯命是从,于是连忙答道:“少主尽管发问,属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很好。”苏异露出一副赞赏的样子,说道:“我问你,你在新月山潜伏五年,囚禁山神,究竟所为何事?” “少主不知道?”韩非疑惑道。 苏异连忙解释道:“我常年不在教中,近几年更是因为寻找教主而不得不餐风露宿,故而教中之事也只是听伏绫提起过一些。此次找到这山神,也是因为他身上有教主的线索。难道你也是?” 韩非摇头道:“属下只是奉了黑护法之命,前来归化此地山神。至于其他细节…属下身份卑微,尚无权过问,只知道完成本职工作便是对黑护法最大的支持了。” “那此事和地元宗有什么关系?” “地元宗…方才属下说了,那只是黑护法所养的一条狗罢了。”韩非轻笑道。 苏异却是皱眉道:“不对,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地元宗是驭天教的一条狗’。” 韩非楞了一下,笑道:“属下确实是这么说的,不过那都一样不是么?少主长年在外,可能不知道。自从教主失踪以后,黑护法便挑起了本教的大梁。在他的带领之下,本教竟是不衰反盛。地元宗乃是图州一大势力,却也是被黑护法所收服,甘愿为人犬马。所以说他是黑护法的一条狗,也没有错。” 这个黑护法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厉害。苏异思忖着,又问道:“那五年前于新月山失踪的人,与你可有关系。” 韩非十分坦然道:“自然是属下所为。”从他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情绪上的变化,似乎是在谈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异忍着愤怒说道:“你都对他们做了些什么?” “他们都被送回了西域,由总教亲自培养。”韩非又朝苏异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苏异所不再理会他的目光,又问答:“这个…也是教主的意思?” “本教每年都会以各样的方式吸收新教众,这很常见。少主觉得有问题?”韩非如实回答道。见苏异对教中事务一概不知,他心中却又开始有些怀疑苏异的身份。 苏异说道:“难道你没有想过,被你掳走的那些孩童,他们的家人会如何?” 韩非奇怪地看着他,凛然道:“能为本教作贡献,能为教主出一份力,可是他们的福缘,自然也是能够一生受教主所庇佑。” 苏异不敢相信,又问道:“难道教主,还有伏绫护法,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教主大义,为天下苍生着想,自然也是这么想的。护法大人最受教主宠信,定也是不例外。”韩非说道。 苏异心情复杂,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在他看来,龙已还和伏绫,即使算不上是什么大义之人,但也不会做这些伤害天理的勾当。他又记起了当初伏绫说过的话,“驭天教偶尔干一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如今看来这勾当竟是如此不堪。 “还说什么知道得太多无益,怕是所说的太过难以启齿了吧!”苏异在心中忿忿道。龙已还和伏绫的形象瞬间崩塌,此时他心中满是不解,愤怒与惋惜,恨不得立马找到两人方面质问他们。 见苏异久不答话,韩非试探地问道:“少主…教主大人他难道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些事?” 苏异平复了心情,却仍有一些烦躁,于是不耐烦道:“教主他老人家只传我武学,不怎么和我谈论这些事情。不过如今了解清楚了也好,好让我日后也能对本教有所贡献。” “少主能有如此心思,当真是本教之福。”韩非虽然心中存疑,但“天物手”货真价实,天下只比一家,也不由得他不信。 苏异摆了摆手,说道:“你先离远点,我和颜大夫有话要说。” 韩非朝苏异拱了拱手,远远地退开了去。 颜祁白只道苏异是又一个韩非,两人唱双簧想来欺骗他,于是冷冷道:“我与你没什么话可谈。” 苏异与颜祁白面对面地坐了下来,苦笑道:“颜老前辈,可否容小子我先解释几句?” “你不必解释,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真是那驭天教教主的亲传弟子?”颜祁白目光如炬,直勾勾弟盯着苏异,像是要把他的灵魂看透。 苏异偷偷瞥了一眼韩非,见他离得远远的,这才摇头道:“不是。” 两人四目相对,好半晌颜祁白才说道:“当真?” 苏异认真道:“当真,前辈可以让我做任何事,只要能让前辈你相信我。” 颜祁白无言以对,只得说道:“你继续解释。” 苏异松了口气,说道:“晚辈的确曾在机缘巧合之下偶遇过驭天教的通行护法,得她相赠一枚鳞片作为信物。只是晚辈那时不知驭天教为何物,更不知他们所做为何事。与她结缘,也实非晚辈所愿。但是前辈,我们也因此而逃过一劫了不是吗?否则前辈要回到从前,再次去经历这五年来所经历的一切苦难。而晚辈我,则很有可能便葬身于此了。” 颜祁白思索半天,方才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也罢,老夫就相信你一次。” “那么接下来就要辛苦一下前辈了,”苏异笑道,“得罪之处,还请前辈见谅。一切,都是为了活命。” 颜祁白会意,也是笑道:“老夫五年生不如死的生活都挺过来了,再辛苦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了,与其被韩非那厮折磨,倒不如让小友你来上那么几下。” “那…便得罪了,前辈。” “来吧。” 花心一落,苏异便一巴掌扇在了颜祁白脸上,淡淡道:“说,教主他到底在哪里…” 颜祁白戏份十足,顶着半边红肿的脸狞笑道:“呸!想从我口中套话,没门!” 韩非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两人,脸上波澜不惊,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第八十五章 夜隐壁露 “少主,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韩非见苏异审问完了颜祁白,于是上前问道。 苏异无奈摇头道:“嘴巴硬得很,撬不开。本来很有希望能在他这得到一些信息,那对我寻找教主有着莫大的帮助。可惜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叹气,流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 “少主不必灰心,属下不也在他身上花费了五年时间了,不也是一样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韩非安慰道,“实在不行,便更狠一些,即便要了他的性命又如何。若是动点真格的,或许他还以为我们有所顾忌呢。” 韩非语气平稳,没有亢奋,也没有消沉。杀人放火的事从它嘴里说出来就如同吃饭喝茶一样稀松平常。苏异心惊不已,也不知驭天教中是否人人都是如此。 “可是黑护法不是嘱咐你要留活口吗?”苏异生怕他当真将颜祁白给害死了,于是连忙问道。 “护法只是护法,但少主你可是少主。只要少主你一声令下,区区一个护法又算得了什么。”韩非说道。 苏异突然发觉在驭天教中,“少主”的地位似乎高得有些离谱了。他不明所以,又不敢胡乱猜测,于是只能说道:“这个…便不必了。黑护法毕竟也是于本教有功之人,他的话有些分量,该有得尊重还是应该给足他的。” 韩非又继续劝说道:“所谓尊重,那都是客套话罢了。少主是一人之下的身份,该当拿出些气魄来才是。” 苏异心中疑问越来越多,韩非此时似乎已经将话题扯远,已然不在如何处置颜祁白之上。说多错多,苏异忙是正色道:“这种话有损我们教中团结,以后便不要再说了…” 韩非见苏异软弱又无心争权,心中稍感失望,只得悻悻道:“是属下失言了,少主胸怀宽广,亦是本教一大幸事。” “好了,此间也没你什么事了,你便回西域去吧。此人便交给我来处理了。”苏异干脆如此说道,一了百了。 韩非楞了一下,为难道:“这…”他没想到苏异会这么说,心中不情愿,一时间竟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韩非犹豫,苏异又说道:“你放心,该是你的功劳一点也不会少你的,届时我会亲自禀明教主,让教主他知道你这五年来的辛苦。” 韩非听罢大喜,顿时忘了计较,说道:“多谢少主!” 打发走了韩非,苏异又来到颜祁白跟前,松了口气说道:“终于把人赶走了…” “有劳小友了,你又救了老夫一命。”颜祁白笑道。 “各取所需罢了,要找到‘夜隐壁露’,我还得仰仗前辈您呢。” 颜祁白一拍额头,说道:“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都是被那天杀的韩非所累…” “现在韩非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也该是时候出发去找‘夜隐壁露’了。”苏异说着,一边取出了纸笔,还有一堆颜祁白要求的药材。 颜祁白接过了纸笔,开始画了起来。偶尔停顿下来,却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又再度笔走龙蛇。不一会儿功夫,一副地图便跃然于纸上。 “这是永雾山脉中离北岄城最近的几座山,”颜祁白放下毛笔,一边在纸上比划着,一边说道,“从这里出去,离了新月山的地界,再往东走约摸两日,便能到达羊头山。越过羊头山往深处走,有一座小亡山。这是你们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我估计在这里最有可能找到那‘夜隐壁露’。若是在此处找不到,便要开始折返了。再往深处去,那里的险境恐怕不是你们能承受得起的。” 苏异默默记着路线,问道:“只将希望寄于这一座山,会不会有些…太冒险了?” 颜祁白摇头道:“非也,根据我的经验判断,这座小亡山已经是你们所能到达的地方里希望最高的了。其他的地方,根本及不上它的千分之一。皆因‘夜隐壁露’的特性所致。” “特性?什么特性?”苏异好奇道。 “这种药材原本在平地也能生长,即便数量稀少,但至少在寻常人家中后院也能偶尔见到。而此物得来容易,用处却又不小,故而是人人见到了便要采摘。久而久之,平地之上的‘夜隐壁露’逐渐被人采光,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如同绝了迹一般。直至后来又有人在峭壁上发现了它,而且越是陡峭险峻的山壁,越是容易见到它。现在你能猜到些什么了吧?” 苏异恍然道:“原来如此…前辈的意思是,小亡山中的山壁最是险峻陡峭?” “不仅险峻,而且峭壁的数量要多的多。若是在此处找不到,相信别处的希望也是渺茫。”颜祁白叹气道。 “多亏了前辈的消息,有了这个方向,可是要少花费许多力气。”苏异感慨道。 “别高兴得太早了,”颜祁白又继续说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上次我吩咐你准备的泥罐做好了吗?” “好了。”苏异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泥罐。 “找到‘夜隐壁露’之后,你还得攀上峭壁,用些泥罐去取露水。记住了,是取露水,而不是连根拔起。过去的‘夜隐壁露’便是因为那些无知之徒的肆意妄为而导致了灭绝,真是气死人也。”颜祁白愤愤道。 苏异连忙喏喏称是。 “它在夜间会整株缩入峭壁之中,故为‘夜隐’。在清晨照到第一道阳光后便会再度出现,此时你只需将植株上的露水引入泥罐中,再摘下青叶两片封住罐口。这一步也是至关重要,否则未等你走回北岄城,它便已失了药性了。” 竟还有这么多要注意的地方,苏异为之咋舌,又问道:“那这些药材…” “那是最后一步,让你们都能活着走回来。进去小亡山,少说你们也要待上个三四天。山中不仅地势险峻,更有可能碰上瘴气。” 第八十六章 商议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过了这一天,这年节也就算过完了。 这一日苏异受邀前往曹府赴宴。宴席之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苏异来到曹誉德身前,举杯说道:“多谢曹老爷相邀,晚辈敬您一杯。” “好,好。”曹誉德咳嗽着说道,“老夫迫不得已,只能以茶代酒了,希望苏小友不要介意才是。” “曹老爷哪里话。”苏异说着一饮而尽,又凑到曹誉德身旁附耳道:“关于曹老太爷的病,还请放心,颜大夫会亲自前来探望。” 曹誉德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不动声色道:“好,好,小友有心了。” 颜祁白心中担忧,既然驭天教也掺和了进来,那再来一个天目堂也不出奇,故而一再嘱咐苏异一言一行都要倍加小心。苏异对天目堂了解得不多,但既然颜祁白吩咐到了,他便也照做了。 苏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曹竞三兄弟也过来与他对饮。 “苏兄,我敬你一杯。”曹竞说罢便自一饮见底,凑到苏异耳边低声说道:“还请今夜宴会过后到在下书房一聚。” 苏异楞了一下,随即也将酒饮尽,回礼道:“一定一定,曹大哥客气了。” 此时曹胜哈哈大笑道:“苏兄舞狮的技艺超群,却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绝活儿能耍出来,让大伙开开眼界?” 曹骏在一旁皱眉不语,倒是曹媗扯了扯曹胜的衣角为难道:“二哥,苏异哥哥他是来作客的,你这样说太失礼了。”曹媗说完又满怀歉意,对苏异说道:“苏异哥哥,我二哥他直来直去,时常说错话得罪人,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媗儿代他向你道歉了。” “媗妹你说的是什么话,哥哥我怎么就又说错话了?苏异他…”还未等曹胜说完,曹媗便打断他道:“二哥你不要再说了…苏异哥哥,媗儿代二哥他罚一杯。” 众人还为来得及劝阻,曹媗便抓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她从未喝过酒,这一下被酒气呛得不断咳嗽。酒劲上头,又是一阵眩晕,险些站不住脚,脸色顿时通红。 几人目瞪口呆,曹胜撇了撇嘴,不快道:“媗妹你真是吃里扒外…” “好了二弟,别再说了。”曹竞连忙制止了他,生怕他再祸从口出,惹得曹媗干一些傻事。他又对苏异说道:“我这个二弟天生愚钝,这个小妹也一样傻,倒是让苏中见笑了。” 苏异正愣神中,好半晌才说道:“无妨…曹二哥心直口快,倒也是性情中人,怪不得他。既然今天是元宵佳节,好像也确实缺了点灯火。既然如此,我便来献丑卖弄一下,给大家助助兴。曹姑娘,你意下如何?” 见到苏异面带微笑看着自己,曹媗脸红道:“苏异哥哥高兴便好。” 苏异伸出手掌,掌心红光一闪,突然窜出了一道火苗。那是离火璧中的火焰,他虽不能操纵本命真火,但调动一些封印在其中的寻常火焰还是手到擒来的。 火苗在手心翻滚,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一颗火球。苏异突然将手一扬,火球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爆炸开来。宴席上的众人循声望去,又见火球爆炸,火光煞是炫丽好看。虽不知是从何而来的烟火,但还是纷纷鼓掌叫好。 几个火球过后,苏异双掌齐出,十指上瞬间燃起了十道火苗。他双手飞舞,火花不断向空中撒去。再落下时,数不清的花火参差不齐,竟拼凑成了一个罗衣飘飖的女子模样。 “这焰火名叫仙女下凡,送给曹家千金。曹二哥,可满意了?”苏异笑道。他只是随手一试,却没想到离火璧还能做到如此程度,心中也是惊喜不已。 曹胜讪笑不语,曹骏倒是赞叹连连。曹竞则毫不吝惜言语,说道:“没想到苏兄还有这一手功夫,深藏不露,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曹媗脑中回响着苏异的话,心中却仍然沉浸方才吗绚烂的焰火上。回过神来时转头去找苏异,却是发现大家已各自回座,宴席又继续。她心中有些懊恼,责怪自己没有跟苏异道谢。 宴席过后,曹竞的书房中,四人再度聚首,共商寻药之事。 曹竞说道:“真是有劳兄了,这么晚了还要留你说话。” “曹大哥客气了。”苏异说道,“不知曹大哥是否听说过天目堂?” 曹竞点头道:“此番为了准备周全一些,我也是设法跟他们的人打了些交道。天目堂…若是你有求于他们,那他们倒是常常能给你惊喜。但你若是被他们盯上了…他们便如同苍蝇一样令人厌烦。然而最恶心的,还是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突然变成苍蝇。更有甚者…说不定你自己,就是那只苍蝇。” “当真是难缠…”苏异皱眉道,“现在‘夜隐壁露’的事,大家可以稍稍安心一些了。颜大夫已经将所有寻药的细节都安排好,最后便只差我们去将它找到了。我想除了此时,或许我们更应该担心一下地元宗的事情。甚至曹老爷的病,都有可能牵扯其中。地元宗的背后,是驭天教…” 曹竞也是愁眉不展,说道:“我从天目堂处得到了各种消息,最终也都表明地元宗一直在背后搞鬼。而且有一股不俗的力量支持,却没想到是驭天教。这下可真是…” “曹大哥知道驭天教?”苏异好奇道,他心中仍然对驭天教的行径十分介怀,很想知道其他人是如何评价他们的。 曹竞沉思道:“知道一些,我还和他们的人接触过。好几年前,驭天教也曾派人来北岄传教,只是被爷爷当成神棍赶走了。但他们毅力倒是不小,还是坚持不懈劝说着北岄的百姓入教,只是收效甚微。后来还与几个教中之人有过接触,但却不再是传教。他们的人,怎么说呢…形形色色,有善有恶,有行为怪异者,也有寻常百姓。令人琢磨不投。” 虽然有善有恶,但龙已还作为教主,教众犯错,他也有驭下不严的责任。苏异心中纠结,仍是不能释怀。 第八十七章 进山 “那曹老爷的伤…会不会和驭天教有关?”苏异沉吟道,“曹大哥可还记得你父亲是如何受伤的?” “受伤?家父只是得了重病,却没有受什么伤。苏兄为何要这么问?”曹竞不解道。 苏异疑惑地看向曹媗,她也是一脸茫然,说道:“我以为大哥他们知道…” 苏异只得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在新月山中找到了颜大夫。从他口中得知,你父亲的病原来是一种叫做‘淤脉’的内伤。他猜测你父亲多半是受了内家高手的重创。” “竟有此事…”曹竞面色凝重,陷入了沉思。 曹骏却是说道:“我记得爹曾在三年前与地元宗的宗主有过一番比试,会不会与此有关?” “就凭吕仲淮便能将咱爹重伤成这样?我不信。”曹胜不屑道。 “依我们原有的认知来看,确实不行。但有了驭天教,一切便都不一样了。”曹竞说道,“三年前的比试我们之中没人在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苏异笑道:“那便要劳烦曹大哥再去和天目堂打一番交道了。” 曹竞也是点头报以微笑,说道:“此事暂且放在一旁,待我们从永雾山脉归来再做打算。苏兄对于寻药一事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永雾山脉的危险想来也不用我多说了。唯有一点,便是我们需要在峭壁之上进行大范围的搜寻。曹大哥可多安排几个善攀岩的好手。”苏异说道。 “峭壁么…我明白了。”曹竞说道,“若是没有其他问题,那我们三日后便出发,苏兄意下如何?” “全凭曹大哥吩咐。”苏异说道。 三日转瞬即逝,一行十来人准备妥当,朝羊头山进发。队伍中除了苏异五人之外,剩余的尽皆是攀山的好手,可见曹竞对苏异的话极为重视。也是永雾山脉令人闻风丧胆,否则队伍应该更加庞大才是。 “苏兄,这几位是我专门请来的攀山高手,这是他们的头领何阳。”曹竞边走边介绍道,“何兄,这位苏异兄弟,是我们此行的向导。” 那何阳看上去相貌普通,年纪要比曹竞大上些许,性子沉稳不爱说话。 何阳见苏异如此年纪便敢来当永雾山脉的向导,心中多有不屑,却还是客气道:“苏兄年纪轻轻,便能有带领大家行走险山的自信,当真难得。”言下之意,便是不相信苏异能有当向导的经验。 苏异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不客气地回道:“何兄过奖了,只要你不拖后腿,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何阳干笑两声,又不忘转头对曹竞强调道:“曹兄,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可是说好了的,此行我兄弟几人只负责攀爬峭壁,其他的一概不负责。你可别忘了。” “何兄哪里话,这个我自然记得,此番还得先谢过各位兄弟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曹竞还有仰仗他们之处,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和颜悦色道。 “有曹兄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何阳呵呵笑道。 一行人花了三天的时间搜寻羊头山,一无所获。即将进入小亡山时,何阳却停下了脚步,说道:“等等,我们这是要进小亡山?” 曹竞疑惑道:“怎么了?何兄有问题?” 何阳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道:“曹兄先前可没有说过要进小亡山,否则我是不会来蹚这趟浑水的。这里头太危险了。” 曹竞还未回答,曹胜便抢先说道:“何阳你真不要脸,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你可知道?” 何阳不以为意,说道:“君子我不懂,我只知道命比较重要。若要我兄弟几个进入卖命,这报酬可得再翻一番。” 曹竞显然见过太多这种临时起意坐地起价的人,但此时已经到了关键之处,他不想再多费口舌,便从容道:“这些都好说,那便按照我们讲好的报酬,事成之后双倍奉上。何兄意下如何?” 何阳见曹竞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懊悔没有将价格抬高一些。然而再得寸进尺的话,没得惹恼了这位曹家大少爷,于是答应道:“曹兄当真是爽快之人,我们这便继续前行吧。” 众人正要再启程,却听苏异说道:“慢着。” 曹竞这次是真的不解,问道:“苏兄也有问题?” 苏异笑道:“曹大哥,既然何兄也提到了报酬的事,那我便也厚着脸皮来说道一下吧。此前我们讲好的由我来当向导,并且保护你们周全。但若是知道你还带了这么多人,我是不会来蹚这趟浑水的。这人太多了。” 曹竞会意,却不知苏异要做什么打算,于是说道:“苏兄难道也想要翻倍的报酬不成?我虽然没有事先告知你有多少人,但你等到此时再来提,却是有些趁火打劫的嫌疑了啊。” 两人一唱一和,指桑骂槐,曹媗几人听得心中直乐。 “加价倒是不用,我不是那种小人。但此行我只保你们四人的周全,其他的我一概不负责。曹大哥你觉得如何?”苏异说道。 曹竞故作为难道:“这个…虽然有些不好,但想来何兄也不会介意,毕竟他也没有出钱雇你。何兄我说得对吗?” 何阳被人明里暗里地说了一通,心中不痛快,却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自然没错,再说我兄弟几个在山间闯荡多年,自有立足之法。苏兄只管做你自己的事好了,不需要顾及我们。” “那感情好。”苏异笑道。 几人终于继续前行,走过某一处时发觉脚下突然变得陡峭起来,一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方能过去。 苏异打开地图,辨认着方位,说道:“小亡山到了,现在天色渐暗,我们找一处地方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开始搜寻吧。” 众人纷纷答应着,四处找起了平整的地方来安营。 苏异见曹媗有些气喘,但仍坚持着跟上队伍。他有些不忍,于是拉过曹媗的手,带了她一把,说道:“曹姑娘,我来背你吧。” 曹媗脸色一红,正要答应,却听得曹胜说道:“这怎么能,苏兄已经很是劳累了,媗妹你要是累了便由二哥来背你吧。” 曹骏见状却是笑着将曹胜拉走,说道:“二哥你皮粗肉糙,还是赶紧走快两步找到歇脚的地方再说吧。” “发生什么事了?”曹竞闻声而来,问道。 曹媗见自己一下子成为了焦点,于是连忙摆手说道:“没事…我自己走便好了。” 第八十八章 小亡山 小亡山多峭壁,地势奇特险峻,这是早就从颜祁白口中听说过的。但如今亲眼所见,苏异还是忍不住为之叹为观止。 一行人时而经过两边都是绝壁的峡谷,再往前走以为正要豁然开朗,却不想眼前又是一处悬崖。亦或是左右两侧高耸倾斜得不像样的山体,近乎要连接到一起,像一道天门一般。千奇百怪的地势让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驻足缓行。 “这已经是第十一处了。这样的绝壁,即便是走多了山路的苏兄弟,也会为之折服吧?”正当苏异感慨之时,曹竞走到他身侧说道,“然而与大亡山相比,这小亡山竟也算不得什么了。” “大亡山?”苏异疑惑道。他有所耳闻,却不甚了解。 “听说大亡山要比这里夸张数倍。”曹竞看了苏异一眼,说道:“都说小亡山险峻,其实它顶多只能算是‘奇’,大亡山才是真正的‘险’。” “那有机会一定要去大亡山走一趟才行。”苏异笑道。 两人说话之时,何阳已经将“飞天勾”抛上了峭壁,在上面凿起了攀山钉,率领几人小心翼翼朝上爬去。 苏异抬头喊道:“何兄可要用心些找才是,早些找着,我们便能早些打道回府了。” 何阳听罢只是身形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继续朝上攀爬。 曹竞失笑道:“还是苏兄心细,否则他们随意敷衍一通,回去照样也能够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那我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静候许久,悬在峭壁之上的绳索终于突然一阵晃动,上面挂着的两颗铃铛响声大作。众人面露喜色,心情激动不已。曹胜更是兴奋地朝上张望着,正欲走上前去,却被曹竞一把拦了下来。 “二弟,别冲动。”曹竞道。 曹胜挠了挠头疑惑道:“大哥,难道不需要我上去看看?” “此事交给苏兄弟就可以了,”曹竞说道,“这是之前便说好的。” 苏异知道曹胜是不放心自己,也不以为意,当即笑道:“没想到竟能这么顺利。”说着又蹲下身子道:“曹姑娘,我们走吧。” 曹媗红着脸依附在苏异背上,细声道:“苏异哥哥,有劳了。”曹胜在一旁虎视眈眈,像是要将苏异吃了一般。 “小心一些。”曹竞只嘱咐了一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苏异便顺着绳索朝上爬去。这对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要搜寻一整座山,却是需要一些人手帮忙的。何阳用绳索在峭壁上分出了几条路线,几人同时朝不同的方向搜寻。苏异抬头望去,上方一片云雾缭绕,看不见人影。他只得一点一点摸索。 “你将眼睛闭上吧,到了我在喊你。”苏异对背上的曹媗说道。 曹媗应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搂着脖子的手更用力了些。苏异能够感觉得到她的紧张,于是将绑在两人身上的绳索紧了紧,身体贴得更近了些,曹媗身上传来的温热更加清晰。 顺着绳索晃动的源头找去,终于在接近顶部时见到了何阳。 “何兄效率真高。”苏异客气道。 何阳没有再耍什么花样,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的一株植物。 “我的任务完成了,苏兄请自便罢。”何阳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沿着绳索返回地面。 苏异没有理会他,立马仔细观察起了那植株。只见一朵没有花瓣的花蕊,被四五片细长的绿叶所包裹着,上面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却是与颜祁白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曹姑娘,你看看这可是你所见过的图册上的夜隐壁露?”苏异问道。 曹媗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便即喜道:“就是这个。太好了苏异哥哥!”寒风吹得她声音都有些发抖。曹媗虽然兴奋,却立马又将头埋到苏异背上,紧紧地抱着他。 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了,苏异也是欣慰,松了口气道:“太好了...” 回到地面时,曹竞三人都是按耐不住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苏异也是不负众望,笑道:“找到了。” 曹胜当先抢上前去,想要接过苏异手中的泥罐,却被苏异避开了去。 “曹二哥别急,这泥罐可不能随便打开,需得好好保管才能保住夜隐壁露的药性。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启程吧。”苏异道。 “苏兄说得没错,我们这便收拾一下赶紧出发吧。”曹竞说道。 曹胜只得悻悻缩回了手。 此时众人身处峡谷之中,幽静之极,甚至于四周连鸟啼也听不到几声。队伍行至峡谷口时,苏异突然停下了脚步。紧跟在他身后的曹竞疑惑道:“怎么了?” “曹大哥,你不觉得我们有些...太顺利了吗?”苏异皱眉道。 “不会是太顺了,弄得你疑神疑鬼了吧?”曹胜大咧咧道。 久未开口的曹骏此时却也是说道:“我也有同感。从羊头山到这里,虽算不上一马平川,却也是一点惊险也没有。总感觉...好像少了些什么。” 曹竞陷入了沉思,苏异接着曹骏的话说道:“是的,这里太安静了。其实进入小亡山不久我便有这样的疑虑,只是恰好找到了隐壁露,一时高兴便忘了。现在想来,我们已经有很久没有遇到过野兽了。你们仔细听,这里就连鸟都没几只。” 曹竞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四座峭壁之前,我们还遇到过野猪群。虽然没什么惊险,但那也是亏得我们几个身手好。按理来说,应该是越往深处,越是容易遇到猛兽。但是现在...” “前方便是峡谷出口,那是我们返程的必经之路。如果有什么古怪...”苏异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便肯定会是在出口周围了。” “你的意思是有埋伏?”曹竞惊道。 苏异想说当年自己逃亡时,在这种地形埋伏的,见得太多了。然而他还是忍住了,只是说道:“守株待兔,那里是绝佳的地点,曹大哥快想想近来可有惹上什么仇家吧。” “仇家...”曹竞茫然道,脑中极力搜索着记忆。 曹媗听到“仇家”二字,也是着急道:“苏异哥哥,大哥他平时待人和善,为人正直。这是北岄人都知道的,绝没有什么仇家。” 苏异无奈,只得说道:“那便由我先出去探探路,你们随后跟上。”说罢还未等众人答应,苏异便当先走出了峡谷。 他的身形一出现在峡谷口,便见四周的灌木丛沙沙作响,从中齐刷刷地蹿出了数不清的人影。此时后方曹竞等人也赶了上来,在他们身后也有人影逼近,竟是在峡谷中也藏好了埋伏。一队人被合围,进退不得。 那些人影,粗略估算之下,少说也有四五十人,却是还没算上潜藏在暗处的人。苏异大感头痛,眼下的情形已然超出他的预料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