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化成精守则》 第1章 点化成精守则 作者:十一有闲文案:昆仑卫渊美到勾魂摄魄,为人清冷自持,是众神间公认难以攀折的高岭之花,偏偏对自己收养的小傻子动了情。然而小傻子是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卫渊为了留小傻子长长久久的在身边,上天入地为其延续寿命,杀戮过重而罪犯天条。被神将捉拿、即将押上斩仙台之时,却发现执刑的天帝,正是历劫回归的小傻子。原来他视小傻子如心肝,却不过是小傻子的一世劫数,霎时间宛若万箭穿心。本以为在斩仙台抽仙骨、血肉尽化之后便神魂俱灭,谁知却来到了现代社会,做为基因科学家度过了一生。寿终正寝再一睁眼,发现自己成为辗转病榻的残疾,躺在深山一个废旧的猎屋里,没吃没喝没人照顾,身体营养严重不足。周围还有野兽出没……对对对,就是那匹狼,你靠近一点,我觉得你的基因链可以改造一下,有益于你的智力提升,也方便咱们交流。还有那棵柿子树那只小兔兔那头大老虎……被遗弃的残废带着一帮豺狼虎豹,开始了幸福的科学文明建设工作。卫渊:从此往后一心种田升级,情情爱爱莫挨我。天帝披上马甲,凑过去挨挨蹭蹭:老攻求收养~排雷:跪求攻控受控都别进来。主角逆袭苏爽文,非甜文,非感情流,攻有黑历史,受快到六十章才出现。本文免费章九万字,看过后觉得没爽到,受不了一点剧情波折的也请及时止损。内容标签:种田文仙侠修真爽文逆袭搜索关键字:主角:卫渊,苍梧┃配角:┃其它:一句话简介:驯最猛的兽,撩最野的受立意:科学力量改变世界第1章 前尘他这几日格外虚弱,走上两步就要喘上三喘,比凡人还不如。天空如同一大块看不到边际的剔透蓝琉璃,他倚坐在一架盛放的蔷薇下,浅淡阳光从扶疏枝叶间洒落膝前,有纯白花瓣不时坠落,轻如薄雪覆于发稍和指尖,却半点不想费力气掸去。任花瓣纷扬,渐渐落了满身。此间看似良辰美景,不过是神界用来关押罪人的牢狱。不知这样脑袋放空坐了多久,眼前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玄衣金饰、头戴十二旒的高大男子出现在他面前。英明神武,俊美无俦。但他看见这男子,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疼。四百零九根噬神针透体入骨,锁住了他一身修为,无时无刻不在吞食着他的神力,令他虚弱至此。四百零九根噬神针,是男子亲手一根一根,打入他的体内。忍不住朝后瑟缩了一下。“阿卫。”男子停下脚步,音调微沉,“你在怕我?”“不要叫我阿卫!”他先是近乎失控的低吼,继而深深吸口气,稳定了一会儿情绪才又拱手道,“见过陛下。恕罪臣针刑在身,不能全礼。”男子喉结滚动几下,欲言又止。不用说,其实他都懂。堂堂天帝下凡历劫,却在昆仑山懵懵懂懂被他睡了三百多年,如今归位,想必心里是既恨他,见他又觉得难堪。他就好比那鲛绡帐上的蚊子血、素色宣纸上的一点脏墨痕。玷污了金质玉相的天帝陛下。“卫渊,这是你欠天下苍生的。”男子果然不再唤他阿卫,再度迈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拂去他满肩落花,“你也是神仙中人,当知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欠下的业债总需偿还。”卫渊却垂下了眼帘不看男子,轻声说:“不,这是罪臣欠陛下的。”如果早知有今日,再借卫渊一百二十个胆子,当初也绝不会对眼前这人动了真心。一念执拗逆天而行,乃至不容于天地。耳畔传来的似是一阵风,又似是一声叹息。卫渊没有听清。虚弱的身体陡然腾空,漫天纷飞的花瓣凭空消散不见,他和天帝来到一座碧玉台上。台高不见底,四周云雾滚滚,中间一根九龙盘绕的玉柱高耸。斩仙台。神血与碧玉同色,这座碧玉台上,不知抛洒过多少神仙血。任尔天神金仙、千年万年道行,到得此处尽成劫灰。卫渊的脊背刚贴上九龙柱,就有寒铁链自动伸出,紧紧缚住他的手脚身躯。朝周围望望,不见旁的神仙。倒是稀奇,往常但凡有罪犯天条者上斩仙台受刑,都是人山人海观刑。以做漫漫仙途中持身自洁的警醒。就连卫渊这等司掌人间山川河流之神,平常不怎么待在天上的,也曾来过两次。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惑,天帝站在对面缓缓开口:“这里只有你我,不会再有旁人过来。”卫渊点点头。他所犯下的罪行,当众说出去对天帝而言太过羞耻难堪了,他懂。“卫渊,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天帝见他一直沉默不语,问道。他想了一会儿遗言,抬眼望向天帝:“陛下,罪臣三百年间造杀孽无数,现在想想很后悔。如今要偿还,亦是罪有应得,无话可说。” 第2章 “跟陛下在一起的那三百多年,罪臣同样也很后悔……” “你给朕闭嘴!”天帝听到这里,瞳孔骤缩,怒气冲冲打断他后面的话。 头上十二旒金扣玉珠乱撞,竟是少见的方寸大乱。 卫渊闭上嘴,一瞬间宛若万箭穿心。 知道天帝必然视过去那三百年为耻辱污点,却没料到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情况下,连他的临终忏悔也不愿意听完。 ……罢了。 背靠的九龙玉柱忽然开始震动,盘绕的九龙眼珠转动,逐渐化出铁灰色的鳞甲和狰狞指爪。 原本祥云缭绕的天空,乌黑劫云自四面八方涌现,朝着卫渊的头顶如海中漩涡般聚拢。 时辰已到。 天帝似乎还有话要对他说,也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脸色难看至极,一拂袍袖退到了斩仙台边缘。 天帝虽为三十三重天至高无上者,斩仙台却并不受其辖制,而是被天道法则掌控运行。 纵使是天帝,在斩仙台降刑时若处于其间,亦难免受到重创。 九龙的锐利指爪伸向卫渊,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破掉的口袋,被无数把锋利的刀刺入体内翻搅再翻搅。 碧血蜿蜒成细流,沿着碧色的台阶缓缓流淌而下。 两个时辰后,八十一节晶莹剔透的仙骨全部被剔出,混着碧血撞击在冰冷的玉石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滚滚乌云,能听到里面藏而未发的沉闷雷声。 仙骨被全部剔出的同时,噬神针也终于相继失效,他终于能够调动体内的些微残存仙力。 不够伤人,但伤己足矣。 灵台之中魂珠骤然坍塌,三魂七魄如同流沙般,化成极细的紫烟自七窍逸散而出。 没错,虽说斩仙台只斩仙身不斩仙魂,他以一身仙骨血肉偿还断了前番恶业,还有继续投胎转世的机会,但他不想要了。 在得知小傻子是历劫的天帝,又被天帝亲手打入噬神针之后,他就不想继续存在下去。 昔日昆仑卫渊,如今就是一个笑话,更是仙界污点耻辱。 随着魂魄四散,他破烂的身躯不再感觉疼痛,视野很快变得模糊一片,只耳畔隐隐约约听到几句呼唤随风而来—— “阿卫,阿卫……” 也不知是真的听到了,还是散魂时最后的错觉。 天下会这么唤他的,只有一个人。 他恍惚看到昆仑山脚的草海之中,小傻子摘下一串紫红山花戴在耳畔,然后站起来呲出一排白牙,朝他兴高采烈地挥着手。 第2章 绝境中的基因链改造…… 卧槽,梦回黑历史。 被外面叽叽啾啾的鸟鸣声唤醒,卫渊睁开双眼,看到稀疏天光从木屋墙壁的缝隙透进来,映照在他脏污的床前。 他散魂之后不知为何没有消逝于天地,反而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灵气全无,亦不见得道长生的仙神,却创造了异常发达的工业科技文明。 人们的寿数短暂,可鲜活热闹、异彩纷呈。 做为一名基因科学家,他活到一百零二岁离世,算是凡人中难得的高寿,仍旧对那个世界感到留恋不舍。 紧接着再一睁眼,就来到眼前这个破地方。 身下是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塌下去的木架子床,泛潮的地面和墙壁上,鲜绿苔藓就如同流浪狗的斑秃,这边一块儿那边一块儿。 身上盖着的薄被布质粗糙经纬松散,有一股刺鼻霉味儿,透过被面破洞可以看到里面发黑结块的棉絮,显然之前已经被使用了很久。 搁现代社会,这种东西乞丐都不会碰。 再没有别的家具用物,这里明显就是间很久没人住的废屋。 最惨的还不是这些。 最惨的是,他这具破身体和这个破地方相得益彰,骨瘦如柴、双腿不具备行走能力,就连发声系统都有问题。 他曾经尝试说话,却被自己胸腔中发出的拉风箱般可怕“嗬嗬”声吓了一跳。 他已经在这个破地方躺了一夜,还睡了一觉,从头到尾没见着半个人。 看来是没人会救他。 卫渊在心里叹息一声,用双手撑住床沿,想要让自己坐起来。 撑了两下没撑起来,而那两只细骨伶仃的苍白胳膊一直在抖个不停,看着似乎再用些力下一秒就要折断,最终只能放弃自救,继续咸鱼躺。 这是等死的节奏? 就这环境和身体硬件配置,好像也没有可以努力的方向。 他是放弃了,可快要贴到脊梁骨的肚皮还不肯放弃,连着发出几声悠长宛转的鸣叫,提醒他此时需要进食。 正当卫渊对肚皮这个作天作地的小妖精无可奈何之时,屋子的柴扉从外面被拱开。 第3章 伴随着几缕阳光,慢慢走进来一匹灰狼。 这是头老狼,一对绿眼紧盯着床上的卫渊,肋条骨根根分明,肚子瘪瘪,看上去饥饿程度比卫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虽是头饿狼,却并没有急于扑食,而是朝着卫渊试探着一步步接近,非常的谨慎小心。 卫渊也紧张的盯着这头老狼,心想你老人家最好牙口好点,再认准了位置,给兄弟来个一咬毙命。 老灰狼绕着卫渊的床足足走了半圈,这才放下心来,四爪一蹬朝着卫渊扑去。 卫渊原本已经准备好为野生动物做贡献,谁知就在那张狼脸近在咫尺的时候,一道白光自眼前掠过。 窗外的鸟儿不再鸣叫,阳光中的灰尘停止了浮旋,老灰狼就如同一座悬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凝固雕像。 卫渊很快回过神,发现自己左侧从上往下数的第二根肋骨处,散发着温润的莹白光芒。 仙人骨。 奇怪,他体内的九九八十一根仙骨分明在斩仙台上全部被剜出以偿罪孽,怎么还留有一根? 而且转生两世居然还跟着他? 来不及多想,就见老灰狼身体上浮现出一条极长的彩色螺旋状链条,蜿延在卫渊面前,排布得密密麻麻。 这东西卫渊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前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基因链。 基因,其实就是生命编码。 通俗的说,电脑语言由0和1组成,最终构成千变万化的程序功能。 而基因由四种核苷酸组成,形成几万个基因数列,储存着每一个生命的全部信息。 人类的发色瞳色、身高、相貌、乃至智力、遗传病风险……全部都由基因的微小差异决定。 不止是人类,但凡存在于世间的动物植物,无一不受到基因的影响。 卫渊看着那一大串螺旋链条,不由自主职业病发作,心想这老狼应该是捕猎不太行,看着日子过得挺差。 如果能改为食草基因的话…… 刚想到这里,就见那条巨长的基因链,如同灵蛇般在他面前拐了个弯儿,乖乖露出管理消化酶的那一小截。 ……话说,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是说他可以重新编码吗? 卫渊这么想着,试着用意念挪动了一个基因组,居然真的可行。 那么他也就不再客气,用意念进行重排,改变了老灰狼的整个消化酶基因结构。 在他完成编码的瞬间,就见眼前白光再度闪过,鸟儿再度发出鸣叫声,阳光中的灰尘飞舞轻扬。 老灰狼从空中啪叽一声掉在他的被子上,一对绿幽幽的眼与他四目相对。 它看了卫渊一会儿,用粗糙而带着腥气的大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现在他就是它的口中食,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忽然失去了胃口。 回想起从前咀嚼撕咬血肉的感觉,甚至还有点想吐。 卫渊看着老灰狼慢吞吞、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的从他身上跳下去,走到门外。 然后低下狼头,犹犹豫豫咬了几簇嫩草叶在嘴里咀嚼。 谁料越嚼越香,不一会儿瘪瘪的肚子就幸福的鼓起来。 卫渊看着它若有所思,内心逐渐升起希望。 既然这样……改变自己的基因,双腿和声音就能很快恢复。 如果是天生的缺陷,就进行基因修补;倘若是后天的伤残,就植入涡虫壁虎的再生基因。 他尝试集中意念,肋骨处的白光再度浮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自己的身上却没有出现基因链条。 原来这能力只能作用于别的生命,却不能作用于自身。 略有失望,不过他既然有一根仙人肋骨,这具身体就算再破烂衰弱,只要不死,迟早会在其滋养中彻底修复。 于是将目光再度投向在门外吃草的老灰狼。 人类和狼的基因结构组成,有大约百分之九十七点五相同。 在这个基础上进行重新编码,改造智力和身体结构理论上是可行的。 遇到这么个合适的动物不容易,时不可失机不再来。 这可能是卫渊脱离此间绝境的唯一机会。 老灰狼吃饱青草,忽地打了个冷颤。 然后扭头看了一眼仍然瘫在床上的卫渊,内心无端端升起危险的感觉,撒开四爪跑走了。 卫渊怜爱地注视着它一无所知奔跑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狭窄的视野中。 …… 老灰狼年轻的时候曾经是狼王,有过辉煌狼生,但后来年轻的狼王在争斗中取代了它,它被逐出狼群,就成为了一头独行孤狼。 它的反应和爪牙退化,虽然依旧狡猾精明,还是在山林里越来越难捕猎到食物。 谁知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个快死的人类,却最终吃草吃了个饱。 第4章 ……不能多想,能填饱肚子就好。 吃饱了肚子的老灰狼趴在一棵大树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回忆着年轻的好时光。 奇怪,原本早就模糊的记忆此刻竟变得历历在目。 然后它打了个呵欠,紧接着毫无征兆的,看见自己的一颗尖牙从嘴里掉出来。 一颗又一颗,脱落在地上形成一小堆。 动物失其牙,嚼不动东西,通常也就离死亡不远。 老灰狼当即大惊,一下子站起来。 视野随之一下子变高许多,它发现自己居然是用两条后腿站立。 用前爪揩了揩牙龈,摸到满嘴新生的牙—— 是食草动物的臼齿。 再浑身颤抖的望向前爪,只见指爪仍旧尖锐,却分化出五根能够用来抓握的指头。 …… 卫渊在破屋里继续咸鱼般瘫着,直至阳光慢悠悠从东边移动到偏西的窗棂处。 老灰狼耷拉着尾巴、迈着沉重的双腿走进木屋,在夕阳的斜照中,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看上去十分孤寂无助。 它长出食草的臼齿,分化出腿和手,还拥有了比从前更加活跃的记忆思维。 它现在不能说是狼,也并非世间存在的任何一种生灵,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个啥。 一切的异变,都从那间小木屋、遇到那个人类开始。 它凭本能隐约感觉到,那个濒死的人类可以给它答案。 以及此生所归之处。 卫渊看着老灰狼来到自己的床前,用幽怨困惑的目光望向自己,他用尽力气给了它一个鼓励的微笑,与此同时肚子发出代表着饥饿的长鸣。 老灰狼听后若有所思,转身走出木屋。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它才再度出现,带回来三样东西—— 一堆果实、一束草叶以及一只刚被割断喉管的兔子。 齐齐整整摆放在卫渊面前。 随着卫渊的眼珠转向果实,老灰狼就会了意,将红彤彤的山果捧过去,堆放在卫渊手边。 卫渊的双手虽说细瘦到可怜、没什么力气,但拈起果子送进嘴里这项工作完全能够胜任。 老灰狼还蛮会挑,挺甜。 汁液缓缓流进干渴到疼痛的咽喉,说是琼浆玉露也不为过。 看来没白改造基因,老灰狼无论形态体格还是智力都有了质的变化。 卫渊躺在床上吃着山果,老灰狼就蹲在床边用指爪给他剥栗子。 毛栗子上都是刺,但老灰狼指爪尖利皮毛又厚实,却是不怕的。 剥好了就一粒粒放到卫渊手边,任其取食。 眼见着卫渊扁平的肚子逐渐有些鼓起,老灰狼才露出松口气的人性化表情。 这一夜卫渊在床上,老灰狼趴在他床下,都睡的很沉很安心。 第3章 深山过客 从此以后,卫渊和老灰狼在破木屋里相依为命过起了日子。 而卫渊欣慰的看到,经过他持续完善的改造基因链,老灰狼的身体和智商每一天都在产生变化。 每一天,都比上一天更加强壮聪明。 伴随着日升日落近三个月过去,山林里下起了第一场雪。 只裹着两件破烂单衣衫的妇人用粗布包着头发,在这样冷的天气赤脚穿了双草鞋,佝偻着脊背拄着根木杖,缓缓行走在茂密林间。 反正注定要死,没有人会在意她冷不冷。 她身材既干扁又瘦小,像是根没长好的瘪豆角,顶着张疲惫不堪神情麻木的脸,眼眶深凹皮肤腊黄,眼角处蔓延着明显的皱纹。 她幼时曾经来过这一带,记得附近有个废弃木屋,于是在纷飞细雪中迈着冻得僵直的双腿,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直行走。 也不知那木屋塌没塌,能否为她稍微遮挡一下风雪。 等到达记忆中的地点,她腊黄麻木的面容出现了吃惊表情。 木屋明显是被修缮过了,门和墙壁都被重新加固,屋顶上苫着抗寒的稻草,还竖着一根烟囱。 一头嘴部突出、浑身披着浓密光亮灰毛,耳朵竖于头顶,不知道是人还是兽的东西,就站在门口。 他比村庄里最高壮的汉子还要高壮,手臂和双腿精壮结实,全身上下只腰间围着一块布,她的身高只能将将到这东西膈肌处。 他弯腰打开一个泥烧的露天炉,从炉口里面取出盘热腾腾的食物。 第5章 ……炉膛打开的一瞬间,烤肉浓郁的香气就顺着风飘过来。 她咽了口口水,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沾过荤腥。 虽然觉得这毛东西有些可怕,双脚却不知不觉来到木屋跟前。 她双眼直勾勾看着他手里那盘脂膏丰腴切得薄薄、烤至边缘微微卷曲恰到好处的肉,又咽了一口口水。 她不是馋,不是想吃别人的东西,她就是想在临死前……能看看。 他端着肉面对她,一对绿眼流露出不知所措,然后扭头朝着半开的木门里面呜嗷几声。 听着有些像是狼嚎。 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轻慢却明晰的两下敲击声,以做回应。 她这才知道,原来木屋里还有人。 这浑身长灰毛的东西听过敲击声似乎就会到意,一手端着烤肉,一手把木门推开个缝隙,示意她进去。 她掸掸身上的落雪,没怎么犹豫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实在太冷太饿,无论里面住着神仙还是吃人的妖怪,都顾不得了。 刚走进去,就感觉到满室融融暖意,僵硬的手脚逐渐恢复知觉。 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一面墙壁用石头砌了个形状不规则的壁炉,里面有柴火正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窗户上挂着挡风的兽皮帘,周围摆放着许多烧制出来的粗陶花盆。 明明现在是冬季,那些陶盆里却绿意葱笼,或开着花朵或结出累累果实。 一眼扫过去,她辨认出好几种往日吃过的山果,但植株都比她印象中要缩小许多,小到能够在花盆生长,结出的果实个头却更红更大。 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大块表面平整光滑的青石充做桌子,几块劈砍下来的树根充做椅凳。 其中有个椅凳比其余的都高些,树根天然虬结成扶手靠背的形状,上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纤瘦,烤着火还紧裹着厚厚的纯黑色皮毛,似乎很怕冷,一头长发用木簪挽起。 听到她进来的声音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动人心魄的少年容颜。 发色和眉睫乌黑,唇若浅红花瓣,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玉白,宛若瑶台月下一捧新雪。 浑若不似人间色。 她见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下,连着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道:“奴家地衣,见过大仙!” 无论对方是神仙还是妖怪,“大仙”这个称呼想来总不会出错。 她额头紧贴着冰凉地面,过了半晌才听到头顶传来生涩僵硬的两个字—— “起、来。” 三个月过去,卫渊这具破身体终于能够坐起来,能费力发出单音节的字。 然后他伸出右手,示意眼前这黄瘦妇人坐在自己对面。 地衣爬起来,畏畏缩缩的小步挪到他对面,只敢在木墩椅上屁股挨着边边落坐。 长着灰毛的怪物把滋滋冒油的烤肉放在青石桌上,她这才发现盛肉的盘子是一大块扁平黑石,看着就沉的不行,这灰毛怪物单手托着却跟托灯草似的,可见一身力气有多恐怖。 灰毛怪物往烤肉上撒了些调料之后,她看见对面的大仙打了个手势,灰毛怪物就拿出两个小些的黑石盘,分别摆放在她和大仙面前,然后把烤肉用公筷挟给她和大仙。 “吃。”大仙朝她开口。 她不敢多看那张仙容,肚子也实在是饿的不行,拿起筷子埋头就吃。 是她从没有尝过的调味,咸香微辣在味蕾上爆开,鲜嫩且觉不出半丝腥气。 灰毛怪物没有上桌,在壁炉一侧抱着个大陶盆吃,盆里是剁碎的麦秸和谷糠,同样吃的津津有味。 卫渊吃下小半盘烤肉,就停了筷子,看着对面名为地衣的妇人狼吞虎咽。 看这身衣裳和吃相,之前日子过的不太行啊。 他自从苏醒,一直没弄明白所处时空,现在从她的穿戴和言行上总算能知道,这里应该还处于一个生产力相对低下、人们相对蒙昧的时代。 她身上收拾的倒还算干净,不知道一个女人孤身到这深山老林里做什么。 不过世间有那么多伤心事和不得已,他也无需知道。 等到地衣吃过饭,卫渊就朝她开口道:“留、下。” 然后又看了一眼收拾碗筷的老灰狼:“教、他、说、话。” 适才地衣在门外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她的用途。 以老灰狼目前的智商,可以说比大多数人类都要聪明,他教会了老灰狼做很多事。 三个月朝夕相处,彼此间也建立了默契,只需要眼神手势和敲击声,老灰狼就能体会他的意思。 但只有语言,以他目前这个声音条件,是没法教的。 她错愕了片刻,继而喜极而泣,趴下去又朝卫渊磕了个头:“是。” 她原以为,她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干了,再也不会哭。 是神仙吧,眼前的一定是救苦救难的神仙菩萨。 第6章 她在雪地里跋涉了大半日,如今吃饱喝足,又身处于这样温暖的环境,很快疲惫就涌上来。 老灰狼把自己的地铺让给她一半,她用虎皮裹住身子睡了过去。 这虎皮是老灰狼猎的,硝的挺成功也挺厚实,但卫渊嫌摸着毛粗,就一直搁在屋角落灰。 如今地衣来了,正好拿给她盖。 夜晚壁炉跳跃的火光间,卫渊靠坐在树根椅凳上,将手中果核扔进炉膛,看着她在斑斓虎皮中露出那张黄瘦到可怜的脸,干枯嘴唇略张,均匀的呼吸着。 意念流转,左肋处白光闪过。 世间万物一瞬间静止,彩色的基因链从她身上浮现,像是道绚丽的虹,映照着他墨黑的眉、清冽的眼。 她看着就不健康,果然如此—— 吉特曼综合症。 一种隐形遗传性肾病,会造成代谢慢性中毒。 病者具体表现就是逐渐衰弱体虚,伴随着疼痛直至死亡,搁现代社会还能进行药物饮食等手段缓解症状,在这个时代就是等死。 特别是穷苦人家,根本跟这病拖不起。 她会独自来到这里,大约就是这个原因。 卫渊把那段疾病编码重新修改之后,又顺便改动了几段基因编码。 女人嘛,总是爱漂亮的。 看她总是满脸苦色,好像一辈子都没有开心过的模样,让她开心开心也好。 …… 地衣自从在这里住下来,身子就一天强似一天。 也不知是否沾了仙气儿,往常那些虚弱无力、那些时常侵袭她的疼痛,都无影无踪。 她在这间小木屋里度过了一整个冬。 每天就是教教老灰狼说话,再干点烧水洗涮打扫的活儿,这辈子都没有这样轻松快乐过。 当冰雪消融,地上开始冒出草叶嫩芽的时候,她拿着罐子去溪边打水,看到溪水倒映出自己的面容,不由得愣住。 这还是自己吗? 乌鸦鸦的头发,粉扑扑的脸颊,眼睛就跟黑葡萄似的水灵。 在这个冬天她还长了个儿,腰肢纤纤,胸口和臀部都鼓了起来。 村里最漂亮的大姑娘都没她好看。 可她都二十七了,生过四个孩子,还病了这么些年。 正在她发愣的时候,老灰狼扛着捆柴,悄悄走到她背后,咳了一声。 她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就看见一朵柔嫩的淡黄山花捏在老灰狼粗糙的大毛手里,递到她面前:“路边摘的,送给你。” “……谢谢。”地衣接过花,脸上略有些红,像是天边的一抹朝霞。 相处了这么久,她再也不觉得老灰狼可怕。 而且他非常聪明,不到一个月就能流利的和她交谈,身体健壮什么活儿都能干。 除去身上的毛多一些、长相奇特一些,是个特别好的后生。 “这两天,我看你有心事啊?”老灰狼帮她打了水,拿了水罐和她并肩往回走。 地衣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有事……想跟尊主提。” 认定卫渊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之后,她就没有再喊卫渊大仙,将他与黄仙狐仙之流并称总觉得冒犯亵渎,便和老灰狼一起称尊主。 老灰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两人走进木屋,卫渊像往常般坐在树根椅上,怀里抱着个兔子正在撸毛。 这兔子比正常兔子要更加小巧圆润,眼睛呈杏核状又大又蓝,毛是粉红色的,摸上去手感比丝缎还要细腻柔滑。 卫渊现在仍然没办法行走,每天坐着又无聊,就基因改造了一只野兔,充做宠物。 地衣看着卫渊,深深吸了口气。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美好,她怕她现在不说,往后就再没有勇气说了。 “尊主。”她走到卫渊面前,弯了膝盖和背脊给他磕头,“信妇想离开。” 第4章 初次进镇卖货 卫渊垂眼望向跪在膝下的地衣,手指逐渐停止了抚摸。 她家里人显然对她并不好,否则的话也不至于让她病体支零穿着单衣草鞋,在冬天来这深山密林中自生自灭。 就这还要回去? 经过一冬修养,他现在发声器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能缓缓说出句子,不至于像从前般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外往蹦,于是开口道:“你可想好了?” 音若清磬落春风。 地衣抬头望向卫渊,望向那对深黑清冽、仿若能看穿红尘的眼。 第7章 他只问了五个字,自己的一切却似乎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低下头吸吸鼻子,眼眶泛红的低声说:“想好了。” “信妇家中还有娃儿,总归是丢不下。” “嗯,那就收拾收拾东西,去吧。”卫渊平静的点头,“让他送送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和放不下,都有自己要走的道路,他不会强留。 她终究只是此间匆匆过客。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毕竟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一身破衣烂裳、一双草鞋和一根木杖。 第二天,老灰狼把她盖了一冬的虎皮,以及一些果干肉脯打个包裹,戴上宽大的竹斗笠遮住头脸去送她。 回来后吃过晚饭,卫渊见老灰狼坐在地铺上发呆,似乎情绪有点低落,于是开口道:“怎么,舍不得她走?” 这一个冬天,老灰狼和地衣相处的很好。 除了语言之外,地衣还教会了老灰狼很多东西,比如那顶竹斗笠就是她教他编的。 春天到了,他外出也会时常摘朵花什么的带给她,让她开心。 老灰狼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她是自己要走的。既然她舍得,我没有什么舍不得。” 卫渊不信道:“这么放的下?我看你跟她处的不错。” 看两人日常的相处方式,他甚至觉得老灰狼爱上了她。 “我对她好,是因为尊主想要她高兴。”老灰狼却回答。 卫渊沉默了一会儿,就听老灰狼又说:“尊主,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算是什么呢?” “我既不是狼,也不是人,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的同类。我从何而来,活着是为了什么,将来又会归于何处?” 卫渊心道,好个老灰狼,没想到都懂得思考哲学问题了—— 我是谁,从哪里来,生存的意义,到哪里去。 简直千古难题。 “尊主,给我一个名字吧。”老灰狼望向卫渊,壁炉中的火光在他的绿色瞳仁里跳动着。 卫渊与他对望,心若明镜冰湖。 老灰狼不止是在向他讨要一个名字,而是在讨要活着的意义,以及此生归属之处。 “既如此,你便随我姓卫。”卫渊想了想,觉得确实有必要,“名为琅。” 琅与“狼”同音,为美玉的一种,亦暗喻其本源。 他用食指蘸了茶水,在青石桌上写下这两个字的繁体给老灰狼认识。 “卫琅、卫琅……”老灰狼嘴里来回念叨了十几遍自己的名字,一张毛脸上浮现出不胜欢喜的神情,“我有名字了,我叫卫琅。” “而且往后,你会有同类的。”卫渊伸手拍拍老灰狼的肩膀,安慰道。 哲学是孤独的学问,老灰狼会问出这种问题,一定是内心觉得孤单。 如果他仍旧是一头灵智未开的狼,就不会产生这种问题,所以归根到底卫渊觉得自己有责任。 “对了,轮椅做的怎么样?”卫渊安抚完他的情绪,转换话题。 “已经基本完成。”新出炉的卫琅弯了绿眼回答,“只是没有尊主所说的车轮减震材料,路况不好就难免颠簸。衔接的部件材料也不够坚固,恐怕走不得远路。” 冬天山林寒冷,卫渊三人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木屋里没什么事,卫琅在外头转悠的时候又挖到了两个半腐的木车轮。 这木屋曾经有人居住过,附近当然也会遗留一些人类使用过的工具。 卫琅得了这俩轮子,问过地衣用途之后,对其构造产生了浓厚兴趣,没事就敲敲打打,花了几天时间将两个车轮修复一新。 卫渊见了心头不由一动,跟卫琅提起轮椅构造。 于是一整个冬天,卫琅都在尝试着做轮椅,期间散架失败过很多次。 不过好在这山里木头到处都是,足够他一次次试错。 卫渊点点头,道:“既然这样,过段时间我们下山,去有人烟的地方看看。” 从地衣那里,卫渊得知附近有一个镇。 至于要过段时间,是因为之前他改造卫琅,都是从功能性方面考虑。 比如说冬天寒冷,他就使卫琅的皮毛更加丰厚茂密以抵抗寒冷。 狼的五感比人类敏觉,他也在嗅觉听觉视觉等方面进行了保留,所以卫琅现在还长着毛茸茸的竖耳,十指生有锐利指甲。 但卫琅都知道思考哲学问题了,又决定下山见人,总要给他整理个模样出来。 …… 半月后,一个身高近两米的精壮汉子肩扛轮椅,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脸不红气不喘在山林间疾走如飞。 轮椅上面还稳若泰山坐着个卫渊。 古今中外历史的长河中,留下过许多大力士的传说,都并非虚妄。 这些人主要是肌肉弹性纤维基因强悍,所以生来就比常人力气大数倍。 第8章 这汉子正是在这半月间经过卫渊再度改造的卫琅,他穿了身方便行动的豹皮短衣,灰黑的长发在头顶扎成马尾。 只见他不复半月前嘴吻突出、头顶竖耳满脸是毛的形象,五官轮廓深邃鲜明,剑眉斜飞入鬓,双眼狭长有神,鼻挺唇薄。 正是相貌非凡、世间难得一见的英俊郎君。 只不过卫渊到底没舍得把卫琅的视力结构完全改掉,保留了一些功能,所以他眼珠在对着光的时候,还是能够看到黝黝暗绿。 大约行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见眼前的树木分布越来越疏散,山脚处的集镇清晰可见。 等到接近集镇入口处,眼见道路比较平坦,卫琅这才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般,把肩上扛着的卫渊放下来,推他入镇。 卫渊坐在垫了三层熊皮的轮椅上,卫琅在身后推着他,木轮碾过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古代集镇热闹程度虽比不得现代大城市,但看那水墨画般的青砖黑瓦,迎风飘扬的酒幡,来来去去的男女老幼,挑着担子悠扬叫卖的小贩,当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卫渊和卫琅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在看他俩。 除了那奇异的轮车之外,更因为色相过于优秀。 卫渊容颜如冰雪,大约是身上那根仙骨的因由,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样貌气质越来越接近做神仙的那一世。 而卫琅的相貌身段则是基因最优选,每一寸都经得起俗世最挑剔的审美。 卫渊当初改造地衣容貌只是顺便,而卫琅则是经过他半月精心设计的成果。 等到卫渊找了个空地,让卫琅把背上的大包裹放下展开,露出里面包着的毛皮果干肉脯,还没来得及吆喝,他俩面前已经聚集了一大群围观群众。 此地百姓大多淳朴,有不好意思的就上前询问:“你这肉脯……怎么卖?” 因为手头材料限制,卫渊他们拿出的东西和市面上的不同。果干不是用纸包着,是带着枝的,一束束像小珊瑚粒般用藤蔓扎起来,一看就是野果纯晒干没经过什么处理,也没有添加糖霜。 山果大多酸涩,能好吃吗? 毛皮倒是不错,一张张铺开都是整的,光鲜密实。但那是富贵人家用的,寻常百姓很少会买。 只有肉脯看着还能接受,所以问问价。 因为问过地衣,卫渊是知道附近物价的,微微一笑道:“九个钱一块。” 时下猪肉九个铜钱一斤,他这肉脯每块都超过一斤,还是用调料处理过薰制的,这价格应该说很实惠了。 那人听了,便爽快从兜里数出九个钱,递过去道:“给我来一块。” 东西便宜实惠再有美色加成,几十块肉脯很快就全部卖了出去,换成沉甸甸的铜钱。 见果干没人要,卫琅便机灵的拆开一把,朝围观人群招呼道:“果干四文一把,大家可以先尝后买。” 既是免费品尝,纵使平时再计较银钱的人,也忍不住上前揪粒果干放进嘴里。 一尝之下,嘿,这滋味绝了。 半点都没有想像中的酸涩,甜而不腻,咽下去后还有一股浅淡玫瑰香在舌根处徘徊。 铺子里的果干多为三到五文一包,看这一把的数量不比铺子里的一包少,味道更是从未尝过的奇美。 值了值了。 于是扎成束的果干也很快被抢售一空。 剩下的几张毛皮,卫渊也看出来了,街上很难找到目标售众。 眼见天色还早,于是朝卫琅道:“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去酒肆坐坐,吃点东西。” 既然决定让卫琅接触和融入人类世界,卫渊把他的肠胃消化酶和牙齿形状也从草食改为杂食,现在既能吃饭菜也能吃肉。 卫琅对卫渊的话自然无所不从,点头应承道:“好。” 谁知他这边刚把毛皮打包好,就见七八个手拿哨棍、腰别刀剑敞胸露背的青壮男人大摇大摆走过来,对围着卫渊二人的百姓嚷嚷道:“让开!都让开!” 百姓们似乎也并不敢招惹这群人,一个个拿着买的东西不声不响散开,躲得远远。 “以前没见过你们哪,外地人吧。”为首的男人虽比卫琅矮半个脑袋,看着却也彪悍魁梧,露着胸口的青纹虎头,朝卫渊二人大咧咧道,“按规矩在这儿摆摊的,所赚银钱都要给哥哥们上交一半。” 说完朝卫渊伸出一只蒲扇般大的巴掌:“拿钱来。” 第5章 酒肆惊闻黑历史 很明显,这是遇到了地头蛇。 因卫渊二人是生面孔,又眼见着二人短时间内轻轻松松赚了满满一袋铜钱,所以就红了眼睛过来狮子大开口。 卫琅一看就精悍有力,身上还穿着豹皮衣,明显是个能上山猎猛兽的练家子,不怎么好招惹,所以成群结队过来,身上还带着棍棒武器,用来震慑。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架不住人多。 再说卫琅还有个不良于行的同伴,想必也不愿意真跟他们起冲突,大半会自认晦气给钱保平安。 来镇上卖货的外地人,基本上都这样。 地头蛇算盘打的叮当响,见卫渊淡淡开口道:“卫琅,给他。” 卫琅会意答应一声,果然蹲在地上,从沉甸甸的布口袋里抓出把铜钱。 地头蛇没料到两人这般识相,连口舌都不必多费,却见卫琅手掌一翻,啪一声将这把铜钱拍在青石地上。 “想要钱,就自己来拿。”卫琅薄唇微勾望向地头蛇。 遒劲有力的手掌挪开,地头蛇不自觉地倒退一步,脸上露出震惊表情。 第9章 只见七枚铜钱一面朝上,齐齐整整陷入青石板半寸,在阳光下闪烁着铜质微光,就仿若这块青石是豆腐做的一般。 穿金裂石的一双手。 “不、不不不用了……”胸口刺虎的地头蛇声音颤抖,刚刚还神气魁梧的一个壮汉,如今连说话都变得结巴。 当下倒退几步扭头就走,步子迈得越来越快,生怕卫琅要在后面追他似的。 带头的都跑了,剩下的地痞们自然也识相的一哄而散。 妈呀,这是什么样的怪物?!怕是近乎以武入道了吧? 也难怪他们走眼,这样的高手不在城里的大家族享受供奉,却来他们这小地方卖山货?! 简直不可思议!!! 以卫渊卫琅为中心,周围霎时如同水洗过般干净,不见半个人影。 卫琅蹲在地上,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把嵌入石板的七个铜钱逐个抠出来,再度放进布口袋里,这才站起身,不紧不慢推着卫渊往酒肆的方向去了。 等二人走的远了,之前躲开的百姓们才乌泱泱围过来看那一块青石板。 那七个清晰的圆形铜钱印记,百姓们有盯着瞧的有上手摸的,一个个啧啧称奇赞叹不已,都说当真是英雄豪杰。 百姓们内心对那群地痞当然是一直看不惯有怨气的,平常招摇过市横行霸道,在摊贩们那里吃拿卡要更是家常便饭。 可是一旦惹了这帮人就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让你全家在镇上待不下去,所以遇到事情都往往会选择退避忍让。 如今卫琅一拍之力就令其狼狈退散,个个觉得解气。 刚买过卫渊二人山货的百姓,更是觉得与有荣焉,怀里的肉脯干果似乎都因沾染了英雄气,而增值了一大截。 卫渊和卫琅来到酒肆,只见两层的宽敞楼房上挂着酒招子,店小二站在门口招呼客人,镇上商铺也都以其为中心分布于这一带,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自古店小二的消息最为灵通,等到卫渊和卫琅来到这里,小二早已得知两人之前事迹。 英雄豪杰总是令人仰慕的,见卫琅推着卫渊入店,小二连忙满面笑容的上前,道:“两位客官里面请,二楼有雅座,还能听说书。” 说完就凑过去,想要搭把手,帮助卫琅把卫渊抬到二楼去。 谁知卫琅却伸手将他隔开,不让他碰卫渊,道:“多谢,不用。” 说完一展猿臂,单手稳稳将卫渊连人带椅托起,扛在肩膀上朝二楼走去。 小二站在那里张着嘴合不拢,原本热闹的酒肆鸦雀无声,有人手中筷箸掉落,有人连酒都忘了喝,都在仰头看这惊人的一幕。 看卫琅扛着卫渊和那沉重轮车,像扛着根灯草般,轻若无物走上二楼。 等到瞧不见卫琅的身影了,才一下子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声。 “老朽活了五十多岁,今儿总算长了见识,天下竟有这样的英豪!” “看那连人带椅得有两三百斤吧,他竟然一只手就托了起来!” “关键是举的轻巧,我看那双手少说也有千斤之力!” “而且人还长的俊,刚才我见许多小娘子都追着他们看……” “说什么呢,男人关键是本事,长的俊能当饭吃?!” “哈哈哈,老弟这话就犯酸了,人家就是长的俊又有本事啊。” “他们好像是外地人,你家闺女都生得能干水灵,五妮子不还没嫁吗,要不要找机会认识结交了,再说和说和?这样的英雄豪杰能留在咱们镇上做女婿,也算是你宋老二立功。” “唉,人家这般相貌本事,只怕是看不上咱们小地方的闺女。” “不试试怎么知道?” 卫琅却不知已经有人开始觊觎他的终身大事,将卫渊扛到二楼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放下轮椅。 卫渊点了四菜一汤和一壶梅子酒,卫琅就站在他身后,为他倒酒拿碗筷、布菜舀汤,照顾的十分妥贴周到。 主要是有一段时间卫渊只能躺在床上,看着瘦弱不堪随时都会断气,他每天提心吊胆的在床前守着照顾卫渊,把找到的新鲜甜果子先留给卫渊,自己再吃剩下的,已经养成了习惯。 可能狼基因里天生有照顾人类的因素,要不怎么古今中外那么多被狼收养的狼孩。 甚至连古罗马城,传说中都是由一只母狼哺育的两兄弟建成。 再者狼群本身就存在等阶制度,卫琅的一切都来自卫渊,卫渊一点点教导他成为现在的模样,还给了他姓名。 所以奉卫渊为主、事事以卫渊为先,对卫琅来说也是顺应天性,自然而然的事情。 卫渊胃口一直不大,这里的菜色在他看来也平平,于是用过一小碗笋汤泡饭,几盘子菜略动了动,就撂了竹筷,一边眺望窗外风景,一边手里端着杯梅子酒细品。 卫琅见他吃完,这才在他对面坐下提筷开吃。 这时说书先生上楼,只见他约莫三四十岁,颔下留着五绺黑须,穿了身洗的发白的长衫,手拿折扇站在厅堂正中朝周围食客团团一揖,就开始今天的说书表演。 “上回说到那昆仑山潇玄魔头无恶不作,纵横人间三百余年……” 卫渊听那说书先生一开口,差点把嘴里的梅子酒喷出来。 潇玄,是他曾经的道号。 昆仑山是他为仙时居住的地方,完全对的上。 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惊疑不定,继续听说书先生往下讲—— 大致和他的经历差不多,讲的是魔头作恶多端,最终被天兵天将捉拿归案,斩仙台上魂飞魄散,善恶有报大快人心。 第10章 不过还是要自动忽略一下,潇玄魔头蓝脸獠牙血盆大口生食婴儿这种丑化不实描述…… 故事说的曲折动人,说书先生讲完后,厅堂里顿时爆发出阵阵鼓掌叫好声,还有不少人给铜钱打赏。 卫渊望向那先生:“卫琅,让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先生很快被叫过来,他显然也知道之前卫渊二人的事迹,站在桌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小兴奋。 卫渊让卫琅拿了十几文钱给他,这才开口询问:“先生说的甚好,却不知这故事是从哪里流传,又距今过去了多少年月?” “这是从仙门流传出来的,此事据说发生在万年前。”说书先生恭敬回答,“像这样除魔卫道的故事共计七七四十九篇,千年前仙门将其整理成册分发出来,用以警醒世人。” 沧海桑田,此间原来已经过去万年了啊,卫渊心中不由感慨。 “仙门又是什么?”卫渊再问。 说书先生有些诧异卫渊看着容貌气度非凡,见识却这般浅薄,但还是耐心回答:“天下仙门十二,属国八百,但凡有灵根者皆可入仙门修行。” 卫渊一听就明白了。 他自己是昆仑天池中汇聚山川地脉灵萃之气,应运而生的神仙,尽管长居昆仑雪山,却实属天仙一流。 但他也知道,大部分神仙是从凡人千辛万苦修炼而来。 比如天帝,就是肉|体凡胎历过一千四百五十劫,才坐上如今这个位置。 现在看来,这万年间凡界形成了修仙的国家系统,并建造有效上升阶梯,为仙界稳定输送人才。 想必仙界跟这些仙门也多有联系,否则的话他万年前的黑历史,不至于流传到人间。 等到吃过这顿饭,卫琅叫来小二要付账,却见小二笑道:“我们掌柜向来仰慕英雄豪杰,两位从此在本店免单。” “只求日后常来光顾小店。” 卫渊和卫琅自打进店之后,店里就涌进大量客人,就连对面的二楼食肆也占满了,还有人攀爬到树上,从窗口处争先恐后观看英雄俊郎。 既然进店,当然不会啥都不点,酒肆生意一下子就爆满。 掌柜一来是想和卫渊卫琅结个善缘,二来也是这俩人就跟两块活招牌似的,纵然免单他还是比平时赚的更多,并不吃亏。 接下来卫渊和卫琅又去了粮油店、成衣店、书斋、铁匠铺……转悠了一路都根本不用讲价,老板们就个个报出了成本价格,甚至有的还恨不得白送。 这个时代的百姓,英雄情结真的极重。 于是日头偏西的时候,卫琅背着比来时还要大一圈的包裹,和卫渊一起踏上归程。 第6章 卫家四兽 从此以后卫琅每隔个十天半月,都会去镇上一趟贩卖山货,再买些日常生活用品回来,物质上极大丰富了原本的生活。 卫渊除了第一次之外,就没有再跟着过去。 第一次是卫渊不放心卫琅单独出门,也不知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怕他涉世尚浅被人骗了去。 如今见卫琅头脑灵活做事周密,在镇上又有一群迷弟迷妹,应该是吃不了亏,也就放手让孩子自己出门办事。 日子转眼间来到夏季,卫渊穿了一身轻薄凉快的青绸衣,脚踩丝履坐在轮椅上,被卫璐推着前往新开垦不久的田地。 衣裳鞋子都是卫琅在外面为他寻摸来的,他穿上既舒适又合身。 这个时代处于封建社会,等阶分明,普通百姓是被明令禁止穿丝绸的。 这种美丽光滑价格昂贵的织物,都是供应给有钱或者有功名地位的阶级,再就是仙门。 如果百姓穿着招摇过市,被发现就会罚钱,罚不起的还会被打板子。 不过卫渊在这深山老林里,平常根本见不着半个外人,自由自在无人管束,他爱怎么穿就怎么穿,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坐的轮椅再度进行过改造加固,以铁件拼接,木轮外圈包了层减震铁皮,椅身用砂纸打磨过以清漆涂层,光滑而美观。 在山路上行走,震感还是有的,卫渊正在考虑什么时候把橡胶给弄出来。 “尊主,眼下二十亩林地都出苗了,十五亩是粮食,剩余五亩是瓜菜。”卫璐一边推着卫渊走,一边说,“就是平时离不得人,林子里鸟雀走兽多,怕糟蹋了秧苗。” 卫璐身高约摸190,头上长着对珊瑚状美丽的角,鼻头黝黑,脸上生着一层浅细棕毛,睫毛特别纤长。 体格身形也算得上是条精壮汉子,但那双大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看着特别美丽无辜。 这跟他的本体是鹿有关系。 他是卫渊三个月前转化的,不比卫琅当初条件艰难摸着石头过河,很快就接受自身变化认卫渊为主,并学会了说话和开垦种植。 卫渊点头道:“这一带的鸟雀走兽没见过人所以不怕,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些见着多撵撵,再找机会打杀一些。等它们知道这片地是有主之物、知道怕你们,就不用一直守着。竖几个稻草人,时不时过来照应一会儿就行。” 卫璐应下,两人闲聊间就到了新垦的地,卫渊只觉视野骤然开阔,新翻的黑土连垄成片,其间密密生长出农作物的嫩绿新苗,在风中轻摇。 这片林地千百年都没人开垦耕种过,鸟兽粪便和沤烂的树叶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层,异常肥沃。 种什么都能长得很好。 地头处竖有一个草棚,用来给看守田地的人暂住,就见里面探出一颗翠蓝色的脑袋,朝卫渊他们望过来。 “卫玑,怎么是你?”卫璐见了便问,“卫琥呢?今天不是该轮到他守田?” 卫玑从草棚子里走出来,只见他手脚纤细伶俐,身高170不到,虽说搁在古代也算得中等个头,但站在卫璐对面却矮了一大截,头顶和脸颊处覆着翠蓝色的细羽,模样有点怯懦。 他的本体是一只山雉,初始基因就比哺乳动物层级要低下,卫渊尽管将他转化成功,但体格力量智商等各个方面,最终还是比不得卫琅卫璐这些由兽类转化而来的。 “……嗯,卫琥让我在这里守着地。”卫玑垂眼盯着鞋面,像犯下什么错事般低声细气说,“他有事离不开。” 第11章 “他说让你在这儿守着,你就在这儿守着啊?”卫渊开口。 生怕卫渊会问责卫琥似的,卫玑连忙抬头解释:“我在这里没事做个针线、编编斗笠篮子什么的挺好,卫琥也会给我送饭。” 卫渊觉得很有意思。 他做基因转化的时候并没有厚此薄彼,但卫琅、卫璐、卫琥和卫玑却呈现出不同的性格特征。 卫琅是全能型选手,又是第一个被基因转化的,在众人间居于领导地位,卫渊不在场的时候就他说了算。 卫璐踏实肯干,卫玑耐心仔细愿意迁就人,卫琥则相对烂漫自由。 他倒也不是懒惰贪玩,而是只想做自己感兴趣、觉得有挑战的事情。 像这种毫无技术含量、在田间地头一守一天的枯燥活计,卫琥多半就会推给肯迁就人的卫玑。 既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关系,卫玑自己都觉得挺好,卫渊并没有就此多做干涉。 在卫璐和卫玑的陪伴下,卫渊坐着轮椅沿这二十亩田地绕了一圈,一边观察庄稼长势,一边和两人说了些照顾庄稼时要注意的事项。 直到日头逐渐高升,眼看外头就要热起来,卫璐才又推着卫渊往住所走。 如今木屋周围已是大变样,搭起了猪圈鸡圈,粉红的宠物兔在草地上一边玩耍,一边看着放养的鸡群。 有鸡觅食间不小心跑得远的,粉红兔就会撒开腿飞一般追过去,把鸡撵回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 身兼宠物以及看家放牧的功能。 见卫渊回来,粉红兔兴奋的甩着长耳朵跑过来迎接,亲亲热热跳进它熟悉的主人怀抱。 青绸衣上留下四个黑爪印,卫渊也不在意,笑咪咪伸手撸了几把兔子,才将它放回地上。 卫璐有点羡慕的看了眼粉红兔,既然做了人就有得有失,他是不能像它这样,恣意的撒欢跟尊主亲热了。 卫琥站在露天炉跟前,右手拿着几根筷子,左手托着个陶盆,正在那里拼命搅动。 “尊主,我按照你之前说的配料,真的打发出奶油啦!”卫琥跟卫琅身高相若,长得圆头圆脑眼睛也圆圆,骨骼比卫琅还要稍微粗壮些,一张毛脸朝卫渊绽放出灿烂笑容,细细的胡须上还沾染着奶油渍,看着十分憨气可爱。 像是大号的虎斑猫。 “今天我们吃奶油点心!”卫琥又朝着卫璐道,“待会儿我再给卫玑送一份儿,他肯定喜欢。” 这群虎狼智商都挺高,卫琥就算是让卫玑顶了自己不想干的活,也让人没办法讨厌。 等到中午大家吃饭用点心的时候卫琅不在,他这两天都在镇上朝匠人请教怎么起房子。 随着人口增加,一间木屋就有些住不开。 卫琅雄心还挺大,想要赶在冬天来临之前起间砖瓦房给卫渊住,镇上最宽敞最结实的那种。 等到吃过饭,卫琥收拾碗筷,卫璐站旁边给卫渊打扇,卫渊在习习凉风中正觉得有些困倦睡意,就见卫琥的毛耳朵竖起晃了两晃,开口道:“尊主,有人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是的,我听到了足音,大约距离五里地。”卫璐头顶的鹿耳也动了动,补充道,“一个足音重些,一个足音轻些,有两个人。” “既然这样,卫琥你去看看。”卫渊吩咐,“把人带过来。” 卫琥答应一声,两腿如风的跑出去,没多久就用扛麻袋的姿势扛回来俩人。 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十岁左右的半大孩童。 女人卫渊认得,正是之前在这里住过一冬的地衣。 半大孩童皮肤黄黑,正是最普通的村里孩子,眉眼间依稀和地衣有相似之处。 一见卫渊,地衣就立即拉着孩子跪下磕头,口称:“尊主,信妇前来拜谒,奉上供品答谢前恩。” 说完,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递过来。 卫渊请她起身落座,令卫琥收下包裹,打量了一番她,说:“有段时间没见了,最近过的可好?” 她穿着簇新花衣,乌鸦鸦的发上插着银簪,脚蹬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还绣了花。 再加上肤若凝脂身段窈窕,眼睛如同带露的黑葡萄般水灵,跟初见时简直是两个人。 谁知她一听卫渊这句问候,泪珠就滚落下来,继而泣不成声。 卫渊也没问她因由,只是默默递了块帕子给她。 地衣痛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打住:“信妇……信妇要离开此地,去远处了。恐怕此生再难见尊主,所以前来辞行。” “然后让大儿跟着认认路,如果他将来有什么难处过来,还望尊主能出手照拂。” 那孩童见他娘痛哭,也忍不住哇哇大哭,一双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花衣下摆:“我不要娘走啊,不要娘走!!!” 地衣含悲忍痛把孩童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拍他瘦小的脊背,孩童的哭声才逐渐转弱。 “发生什么事了?”卫渊问她。 地衣垂头摇了摇,尽管此事难堪,可她知道在神前是不能说谎的,艰难回答道:“信妇的夫家……把信妇卖了。” “前段时间有名游商路过我们村,见信妇觉得貌美,便要纳信妇为妾。” “信妇说了,信妇是生养过的人,岁数也很大,可那游商执意如此,并许以夫家大笔金银。” “那是信妇夫家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金银,因此婆婆作主,将信妇卖给了那游商,只等着过几天就抬过去。” “你娘家人呢?”卫渊听后忍不住道,“就这样看着婆家将你发卖?” 就算是古代,生养了孩子的妻房,并非妾室奴婢,哪有随便买卖的? 第12章 “信妇是童养媳,没有娘家人,所以村里并无人为信妇做主。”地衣用帕子擦擦眼角,又勉强笑了一下,“其实被那游商买走,也没什么不好。” “他既肯花费这么大一笔金银买信妇,就算是买个物件儿,想必也会爱惜一二。而他身家甚厚,信妇跟了他,日子总不会过得比从前苦。” “信妇这是要去享福了。” 第7章 管他去死 哪有她说的那么好? 都知道“宁做穷人|妻,不为富人妾”,纵使那游商再喜爱她美色,也不过是个玩物。 如果家里大妇再厉害些,那当真是水深火热的日子。 当然,她的婆家也不怎么样。 病了就单衣草鞋的大冬天放林子里等死,人长得好看了就要卖出去换银钱。 一时竟说不上来,这俩火坑哪个对她来说更加煎熬。 卫渊静静看着她,问她:“你可想好了?” 地衣恍惚片刻,想起她为着娃儿们离开此间的时候,他也是问了她这五个字。 “这是信妇的命。”她再也没办法强撑着露出笑容,吸吸鼻子,垂下睫毛眼眶泛红。 “既然如此,你们在这里坐坐,用些茶水点心便回去吧。”卫渊道。 和之前一模一样,任她自己做出决定,没有任何挽留。 地衣拿起卫琥端来的奶油点心,小小巧巧,吃起来正好一口一个。 细腻丝滑的奶油泛着甜香,如同松软云朵般在舌尖处浸染弥漫,苦涩的泪水却忍不住沿着面颊滴落下来。 奇怪,她以往明明没有这么多眼泪的。 似乎一来到尊主面前,她整颗心就变娇变软,变得扛不住事。 “真好吃。”她低声说。 尊主对吃食总是有很多新花样,做法往往是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可惜她从此再尝不到。 她慢慢的和大儿子把一盘奶油点心都吃完,缓缓喝下两杯茶,起身刚想告辞的时候,却听卫渊又对她说:“真的想清楚了?” 望向她的那道目光清冽透彻,仿若能够照彻人心、穿透红尘万丈。 二十七年来心中堆叠的委屈苦楚,忽然就如同洪水泄了闸。 她像孩子般哇的一声哭出来,朝卫渊跪下双膝匍匐在地,抱住他不良于行的腿:“不,尊主……信妇不想被卖掉,不想离开娃儿们哪!” “信妇也不愿意回夫家,只想留在尊主身边!” 嗓音嘶哑,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那就留下啊。”卫渊伸出手,摸了摸她乌鸦鸦的顶发,淡淡道,“就当你在山林中走丢了,我再想办法把孩子接过来。” 地衣仰头望向卫渊:“可是尊主,信妇的夫家和那游商……” 游商花了大价钱买她,她人却没了,怕是要闹起来。 “管他们去死。”卫渊说。 地衣脸上还挂着泪,却噗嗤一声带泪笑出来。 是啊,管他们去死。 她受了二十七年憋屈打骂,从来没有过这样豁然开朗的感觉。 心里还很爽快解气。 原来事情如此简单,她只需要开口说想留下,尊主就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她真的太笨,绕了这么久弯路。 “对了,你这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见她情绪恢复平静,卫渊便让她重新坐下,望向她带来的那孩童。 这孩子虽生得黑黄瘦小样貌普通,但看着挺懂事,也知道心疼自己娘。 “他叫大壮,今年十二了。”地衣牵过孩子,用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 卫渊有点诧异:“我以为他还不满十岁。” “我的两个娃儿,都不肯长。”地衣露出发愁的神情,“婆婆总是对我不满意也有这方面,说是我不好生养。” 她生养过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但活下来的只有两个男娃儿。 她生下来的孩子都身体偏弱,农村又多数重男轻女,婆家哪里肯好好喂养赔钱货? 所以两个女娃都没能成活,早早夭折。 卫渊回想起刚见到她时,那又瘦又矮的模样,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而且她的孩子,很可能都遗传到了吉特曼综合症。 肾的代谢出了问题,身体处于慢性中毒状态,发育肯定会迟缓不良。 “会好起来的。”他对地衣说。 “在尊主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眸光闪亮,深信不疑。 第13章 “娘,往后我们就留在这里了吗?”大壮在旁边扯了下她的衣摆,偷眼看卫渊,怯生生开口。 卫渊一笑,哄孩子道:“留在这里,就不必离开娘了,好不好?” 他颜若冰雪清冷,给人不可攀折的距离感,一笑之间却又如同春风化冻,大壮早到了知美丑的岁数,不由自主就耳根一热,愣愣回答:“好。” 幸亏生得面皮黑黄,遮挡住红晕。 于是从此以后,地衣带着大壮在卫渊这里住下来。 母子俩在卫璐等人的帮助下,于木屋旁边结了个草庐,又做了竹床竹椅摆放在里面,看着就像是个家了。 虽说草庐简陋,但夏天日子好过,不过是要个蔽雨遮身的地儿。 等到她们安顿下来没两天,卫琅卫琥二人奉卫渊之命,乘夜去了地衣所在的村庄一趟,没费什么事儿就把七岁的二壮给带了出来。 花去大笔银钱的游商本来眼盼着纳地衣这房美妾,谁知无端端人就不见,还能找谁? 只能找地衣的夫家闹,要么退钱,要么给人。 夫家这钱已经用了一部分,退是退不出来了。不过他们是本地人,见游商是个外地的,索性就起了吞占之心,叫些地痞流氓来对付游商。 谁知游商也不是好相与的,拿着当初签订的买卖文书,一纸诉状告上官府。 官府派人下来查明游商所报属实,就派了衙役过来扒屋牵牛、没收田产,用来偿还游商的损失。 一时间地衣的夫家陷入了愁云惨雾,哪有心思管二壮?见着他少不得还要恨恨骂几句他那该死的娘,明知道家里钱都收了,怎么就不肯乖乖跟了游商?丢下小儿子也不顾,搞不好就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 就是个破鞋贱货。 弄得二壮每天除了自己偷摸搞点吃喝,就是眼泪汪汪缩在房里躲着,尽力减少存在感。 卫琅卫琥找到二壮的时候,他身边根本没有大人看着。 和二壮一提去找他娘,他的表情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不声不响跟着卫琅卫琥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家。 大壮跟二壮来到卫渊身边没多久,就跟雨后的春笋般争先恐后窜起了个子,头发变得茂密而乌光油亮,黑黄的皮肤变得如同牛奶般白嫩,眉眼五官更是一天比一天俊秀,看着就如同传说中的和合二仙。 除了基因修补改造之外,还得益于卫渊这边伙食好,营养跟得上。 现在就算把大壮二壮带到原先的村子,他们的亲爹也未必能认出来。 山间岁月悠悠,卫琅实在是很能干,原本说是赶在冬天之前把房子盖起来,没曾想到了初秋,麦穗还没泛黄的时候,卫渊就从木屋搬进了青砖黑瓦的房子,还是个四合小院。 这下子人就住开了,卫渊住正房,地衣带着两个孩子住西厢,卫琅等四人住东厢,算是个集体宿舍。 至于之前的木屋也没荒着,改成了做饭的灶房,鸡和猪等家畜都养在那一圈儿,还能堆放杂物和柴火。 这天清早卫渊坐着轮椅,被二壮推到田地间,只见田间零散竖着几个草人,青色的麦穗在黑土地里连垅起伏,穗形粗大颗颗饱满,一眼难望到尽头。 庄稼种子当然也是经过基因改造的,看这长势亩产两千斤左右应该没有问题。 放在古代是一个恐怖的数字,要知道这年头最肥的田小麦每亩产量也不过三百斤多一点,如果是贫瘠的田,通常产量不过一两百斤。 不久后的秋收,应该能打下三万斤左右的粮食,看来是时候建个粮仓。 卫渊一边盘算着,一边问推着他的二壮:“昨儿教你的《良耜》可背下了?” 二壮嘻嘻一笑,张开红润小嘴就来:“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莒,其饟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 童音清脆明晰,一字不差。 他自从来了尊主这里,不知怎么脑子就变得特别灵光,认字认得飞快,再绕口难懂的文章,读过一两遍就能背诵。 明明之前家里带他去给私塾先生看过,先生亲口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子。 然后劲儿也变得很大,他才七岁,挑水劈柴就毫不费力,能抱得起猪圈里一两百斤的大肥猪。 大壮哥哥也跟他差不多。 娘就变得更加厉害了,上回去林子里的时候竟然空手掐死了一头野猪,还从老远的地儿扛了回来。 “背的很好。” 卫渊听二壮背完,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做为奖励塞进二壮的小肉手里。 这奶糖外面花钱都买不到的,只尊主这里才有。 二壮剥开吃了,甜滋滋的奶香顿时在嘴里化开,而得到尊主的夸奖,他的心里比嘴里还要甜。 在田间地头转了一圈儿,卫渊回去的路上,就见卫琥跟卫玑蹲在一块空地上烤红薯,吃的满嘴流油。 眼下小麦没成熟,红薯却是熟了。 虽然卫渊就让卫璐他们种了一亩红薯,但这玩意儿本就高产,经过基因改造一亩地随随便便就达到了一两万斤,而且甜如蜜糖。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不怎么耐存放。 吃是肯定吃不完的,就拿来熬糖、切片晒成红薯干,再就是让卫琅挑了到镇上卖。 据说很受欢迎,回头客极多。 跟卫琥卫玑打过招呼,二壮手里就被塞了一串热腾腾的烤红薯,才又推着卫渊继续往四合院的方向走。 来到院门口,却见地衣在那里等他,她有些局促不安的开口道:“尊主,信妇想跟您商量件事。” 地衣种地采集编织都是把好手,虽然说是卫渊收留她,其实她和两个孩子在这里也帮了不少忙,却还是第一次跟卫渊提要求。 “好。”卫渊朝她点点头,“我们进去说。” 第14章 第8章 出于探索精神的远行 卫渊住的正房有两间屋,一间是起居室,一间是厅堂。 起居室属于私人空间,厅堂则是用来聚集众人开茶话会、玩室内游戏,教读书习字的地方,相当于一个活动室,明亮而宽敞。 二壮推着卫渊,和地衣一起进了厅堂。 大约是因为之前的家庭环境,大壮二壮的性格都很懂事乖巧。 七岁孩子一般正是闹腾的时候,卫渊和地衣坐在那里说话,二壮就在旁一边眨着黑亮的大眼睛听,一边拿着烤红薯啃,也不吵闹。 “你是说在孩童乳牙换齐之前,可以去城里测灵根,以判断有没有入仙门的资质?” 卫渊听完地衣所述,问道。 地衣点点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每一个大城市都有测试点,是免费的。因为家里路费凑不够,路上来回还要耽误差不多一年,大壮没有去测过,现在乳牙都已经换齐,就给耽误了。信妇就想着……能不能给二壮去测测?” 尊主当然是神仙,但她留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也基本上想明白了,尊主只怕是个应劫的谪仙。 明明有滔天的法力,能令她起死回生,赐她和两个娃儿健康美貌,能点化山间野兽为力士驱使,能让粮食增收,让花开更艳,让蔬果结实更多更甜。 他自己却不良于行、只能被困在方寸之地,身子骨还虚弱矜贵,经不得劳动磕碰。 然后教导娃儿们的也并非修行仙法,而是人间的诗书礼乐。 想想也是,谪仙被天道劫规束缚,当然会有种种限制。 尊主这里很好很好,她亦心甘情愿终生侍奉尊主左右……但二壮还小,人生还有无限可能。她身为人母,就算最后事情不成,总想要尽力一试。 她对卫渊的揣测,很接近事实了。 卫渊还是第一次知道测灵根这回事,心里觉得新鲜。 仙门在这个世界老百姓的眼里,那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里面一个杂役走出来,都能得到人间高门的礼遇、奉为上宾。 而且仙门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寿命延长,代表了登仙的机会,也代表了整个人间家族地位的提高。 天下八百属国,哪个国家的帝族不跟仙门强者沾亲带故? 地衣有此一念,亦属理所当然。 “也耽误不了什么事,等今年收过麦子,信妇就带着二壮去稷城。”地衣接着道,“约莫等到明年秋冬就能回来。” “就是……手头不方便,想找尊主支些银钱路上使。” 卫渊手头银子三四千两是有的,虽说花钱厉害,起了房子还添了不少家具牲畜,可他这半年光是卖皮毛山货就赚了不少,卫璐他们偶尔在山上还能采到人参灵芝等贵重药材带回来,再经过他改造栽植,生长的肥大粗壮药力十足,在药商那里卖出了不错的价格。 这还是他这人不怎么在乎钱财,只求够用、随意为之的情况下。 时下物价一千个钱兑一两银,猪肉才九个钱一斤,二两银子就够庄户人家使一年,三四千两银在这个时代无异于一笔巨款。 穷家富路,路上虽说开销大,但对卫渊来说并不在话下。 卫渊想了想,说:“等今年收过麦子,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身为天仙,对凡间的修炼体系并不了解。 灵根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有了它就能踏上仙途?能不能在基因中复刻出来? 出于科学探索精神,他很感兴趣。 去大城市看看也好。 地衣面露感激,刚想说话,却见厅堂门口处露出个毛茸茸的虎脑袋:“尊主,我都听到了!” 紧接着下一秒,就见卫琥出现在卫渊面前,蹲下那高壮魁梧的身躯,把大脑袋靠在卫渊膝前磨蹭撒娇:“把我化成人形,带我一起去嘛,我能照顾尊主,还能给尊主洗衣做饭。” 卫琥性情烂漫喜欢新鲜事物,早就羡慕卫琅能自由出入于镇上了。 仗着自己兽形憨气可爱,又知道尊主吃撒娇这套,听到消息就连忙乘机而动。 卫渊不良于行,路上确实需要人照顾,想起卫琥厨艺最合心意,于是便摸了摸那颗硕大虎头,答应道:“好,那便带你去。” 卫琥双眼一弯,刚想再大吹几句五色缤纷彩虹屁,却见卫琅、卫璐和卫玑大壮都不声不响先后出现在厅堂门前。 “卫琥从来没出门见过人,不知外头世道人情,只他跟着我不放心。”卫琅上前执礼道,“尊主若要出门的话,我必须随行左右。” 论起能干会办事,卫琅确是头一份儿,于是卫渊也点头道:“就带上你和卫琥同去。” 又望向眼带渴望的卫璐卫玑和大壮,吩咐道:“我走的一年时间,你们就好好守着家,管好明年的春耕秋收,这事情同样不容易。” “秋收之前,我会将你们都化为人形,将来方便去镇上跟人买卖走动,也好多懂些世事人情。” 卫渊既是这么安排了,卫璐便道:“尊主放心,我和卫玑大壮定会看好家业。” 虽是被留下了,不得随侍尊主左右,但卫璐心里还憋着股和卫琅一较短长的想法。 是的,卫琥这个只知道撒娇卖萌的憨憨并不在卫璐眼里,他心里唯一的对手就是卫琅。 一年时间,他定会带着卫玑和大壮,把家业经营的更繁荣更好,给尊主惊喜,令尊主另眼相看。 如此又过了不到一个月,田地里的麦穗连成了滚滚金浪,结实宽敞的粮仓建成,经过割麦、打麦之后收粮入仓。 卫琥、卫璐和卫玑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化成了人模样。 卫渊向来喜爱美好事物,因而三个人的皮相都极其出色,却又风格不同。 第15章 卫琥浓眉大眼,五官舒展俊朗,是无论谁看了就心生好感的模样,笑起来颊边还有个可爱酒涡。 卫璐是温柔漂亮的样貌,他睫毛纤长眼眸里像含着水雾,一头黑发直垂腰际,举止文质彬彬,正是多少深闺幽梦中的温存爱郎。 卫玑则精致秀丽,唇红肤白,看着伶俐乖巧,因为身高体格又带着些雌雄莫辨的感觉。 除了将卫璐三兽化为人形之外,为了避免外出遇到不必要的麻烦,卫渊又将地衣的五官脸型给改了一遍。 大家都变得这么好看,再随随便便的给地衣一副相貌,卫渊也不怎么好意思。 于是参照了前世一个因美貌红透半边天的女明星,地衣得了这副样貌之后,拿着镜子愣愣照了大半天,都撒不掉手。 因为植入了让人显得年轻的基因,她跟大壮二壮现在看着都不像是母子,倒像是姐弟。 于是了卫渊带着卫琅卫琥和地衣母子,买了辆宽敞结实的牛车,就在这个秋天踏上了前往稷城的道路。 至于为什么是牛车,那是因为马在这个时代属于战略物资,而且价格昂贵,小地方很难买到。 …… “娘你快看,那是牛吗?”官道边的茶肆下,小童远远看见一辆大车驶来,眸中浮现出好奇不解,扯了扯卖茶妇人的衣摆。 妇人正在手脚麻利的擦桌子,闻言直起身望了一望。 然后神情有些恍惚,不确定的回答:“可能是……吧。” 只见滚滚风尘中,那拉车的动物一路跑得平稳且飞快,浑身漆黑发亮,一双眼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四蹄有碗口那么粗,只有头上那对硕大威风的弯角,看着像是水牛角。 可是哪家的牛能养的这么大?简直顶得上普通三、四头牛。 她还在恍惚中,就见那辆牛车停在了茶肆前,跳下来两个车夫。 其身形之高大矫健,她这里每天人来人往,经过的客人无数,在其中也是极少见到的。 再看清那两张面孔,心中更是吃惊,竟然都是人中龙凤的俊美相貌。 紧接着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个仙童般的小孩,紧接着是个绝色少女。 妇人正在揣测这四人之间关系,却见那绝色少女伸纤手一托,像托灯草般从牛车里托出个模样奇异的木制轮车。 紧接着两个车夫之一,生得剑眉星目,看着俊到极致,却有些不好招惹的那个上前,从车厢里小心翼翼抱出个人,放在铺了厚厚熊皮垫子的轮车上。 而另一个车夫则已经跑过来挪动条凳,用块干净帕子把她刚擦过的那张桌子又给仔细擦了一遍。 然后仰起那张阳光灿烂的俊脸,脸颊处的酒涡若隐若现,露出雪白的小虎牙喊道:“公子,到这边坐!” “给我们来壶开水。”酒涡车夫又朝妇人道。 轮车被推过来,只见坐在车上的人身形纤瘦,眉睫似墨唇瓣嫣红,肤色皓洁仿若一捧新雪,清冷出尘恍若不似人间色。 妇人甚至不敢多看,更不敢凑上前说话,只喏喏转身拿了铜壶,交到那酒涡车夫的手上。 卫渊看着卫琅拿出他专用的茶杯,往里面倒了一小袋菊花人参枸杞冰糖配的茶,冲入沸水。 茶水淡黄在他眼前打着漩儿,飘散出浅浅菊花香。 因为出门在外,便不好让卫琅等人再称“尊主”,只称公子。 从冬天走到到眼下的初春,这一路虽漫长,却也见识了许多风土人情。 当然也遇到过打劫的,但卫琅卫琥在身边,就连地衣都是个力大无穷的,连惊吓都没有过。 眼下,稷城已是近在咫尺。 第9章 初至稷城 从这里可以眺望到不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池,上面有蓝底金边的旗帜在迎风招展,城门口站立着铁甲鲜明的士兵。 卫渊端起茶水啜饮一口,卫琅和地衣母子在他身旁分左右落坐,卫琥则跑到卖茶妇那边自来熟的笑着说:“这位姐姐,再借炉灶一用。” “请、请用。”卖茶妇在此处摆摊迎八方客,素来口齿伶俐的很,人也泼辣,此时听这俊俏可亲的少年郎一声姐姐,竟瞬间飞红了脸,回答的结结巴巴。 卫渊看了卫琥一眼,出门四个多月,这小老虎是越来越会利用自身优势了,走到哪里对人都带着张笑脸,嘴甜的很。 见了年轻的叫哥,见了年老的叫伯伯,见了女的甭管多大岁数都张嘴管人家叫姐姐。 别人真还都吃他这套。 卫琥从马车上摸出锅铲洗涮干净,又拿出食材跟调料,朝卫渊道:“公子,咱们先将就垫点,等进了城寻到住处落脚,再好好做顿吃的。” 说完先是切出青红椒丝熏肉丝,架锅煮面,面条煮熟后捞起在旁边备用。 然后朝架在灶火上的铁锅里倒上油,撒出一把葱蒜末爆香。 紧接着放入之前切好的青红椒丝熏肉丝翻炒,将面倒进锅里搅散,撒上盐,又加入了五六种不知名调料粉末,最后浇上麻油起锅。 炒面的浓郁香气顿时在这小小茶肆中四溢弥漫。 旁边的卖茶妇看得目瞪口呆,她这里除了茶水外还卖馒头凉菜给过往行人,向来自认味道还可以,跟这香煞人的味儿却完全没法比。 从来没见出门这样讲究的,自带茶叶还罢了,竟然自带食材锅碗做饭,这叫将就垫点? 她的孩子闻到香气,更是馋到不行,已经把食指含在嘴里吮吸。 这个时代调料除了盐就是酸梅酱、糖、酒,以及大豆酿成的酱料,还得富贵讲究的大户人家才会备齐,普通人家常用的也就是菜籽油和盐。 卫渊上辈子沾了人间烟火就深深爱上,所以一早把这个时代没有的孜然胡椒辣椒等调料,都通过基因转化给搞了出来。 第16章 就算外形不见得完全是上辈子见过的东西,味道也差不多复制。 卫琥盛好五碗炒面用托盘端过去,见锅里还有剩,又见那卖茶妇的孩子已经馋到口水滴答,便笑道:“姐姐,给孩子盛一碗吧。” 卖茶妇应一声,依言给孩子盛了一陶碗,见孩子吃的头也不抬,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便转身去清洗卫琥留在灶上的锅铲。 ……真舍得放油。 这油也不知是怎么榨的,澄亮剔透不呛人,油烟比她用的菜籽油小太多。 卫渊挑起一筷炒面在嘴里咀嚼,卫琥手艺不错,用料火候恰到好处,只可惜少了甜椒洋葱。 尽管带足了油盐调料,面条和菜肉却还是在上一个落脚点采购的,出门在外到底不比家里方便。 卫琅在旁边默默替他续满杯中茶水。 这时只见官道上远远驶来一驾马车,马是四匹膘肥体壮的纯黑骏马,只有蹄子是雪白的,脖子上挂着金铃,走起来铃声清脆抛洒了一路。 正是宝马谱中的“四蹄踏雪”。 车身由花梨纹紫檀制成,外壁细腻温润雕着花纹,宛如艺术品。 此木质密沁香、纹理优雅,两百年方能成材。 而且素有“十檀九空”之说,难见大材,故而市面多做成香珠、扳指之类,连个椅凳都少见。 像这样打造成一驾马车,当真是罕见且价值高昂。 马车一侧鎏有巴掌大的阴阳双鲤金色纹章,代表了车主显贵的皇族身份。 马车在茶肆前停下,卖茶妇常年在稷城口卖茶,眼力见儿自然是有的,连忙放下洗涮好的锅铲,在腰间围裙揩了揩湿手,跑过去点头哈腰的道:“贵人需要什么?” 像这种出身高贵的客人偶尔停驻,通常只会在她这里要点急需的东西,是不会下车喝茶吃饭的。 赶车的是两个眉清目秀小哥,身穿蓝色劲装,看着十分标致精神。 其中一个神情倨傲朝她开口道:“你这儿做什么吃食呢,给我们装一份。” 他家殿下金尊玉贵,向来不用路边粗粝之食。 然而今儿前来稷城办事,路过这小小茶肆却闻到一股奇异的炒香飘散,令人口舌生津,方才在此驻马。 “这……这是客人自己带了东西做的。”卖茶妇为难道,“小店并无售卖。” “那就让他们再做一份。”车夫坐在辕上,居高临下的吩咐,“我们殿下赏钱不会少给。” 卖茶妇无奈,只得又跑到茶篷内,跟卫渊一行打商量。 卫琥耳力敏锐,早听见卖茶妇跟车夫的对话,不满于车夫高高在上、理所应当的态度,当即大声道:“都是路过的,倘若是人人都来要我做饭给他吃,我倒是要在这里扎下根,当个厨子了呢!” “好像谁缺他那点钱似的,要不然我也给他赏钱,让他下来给我们公子做顿饭哪?!” 所谓虎啸山林,卫琥放开了嗓门声音格外响亮,车夫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当即一怒,刚想提马鞭下车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见马车内伸出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略微挑起绡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紧接着传来一个沉稳磁性的声音:“阳骁,不必了。” “可是殿下……”车夫阳骁明显不服气的模样。 “殒落修者的血脉,在人间装模作样待价而沽,很稀奇么?”那声音低低笑了一下,继而沉寂下去。 从来没被人这样怼过的阳骁仍旧忿忿,但殿下既然都这般说了,他也就收了教训对方的心,转而挥鞭道:“驾!” 一路绝尘朝着稷城大门而去。 卫渊并没有把这小小口角放在心上,等到他吃了半碗炒面,正拿茶漱口的时候,才见卖茶妇凑过来,搓着手期期艾艾道:“公子……你们进了城后还是小心着些,稷城贵人多,别给冲撞了。” 她虽出身卑微,但在此摆茶水摊多年,见过的客人多,眼光是有的。 这一行人虽说个个相貌非凡,举止饮食讲究,看着也都很有本事,然而观其牛车是平民的规制,身上也都穿着普通棉布衣裳,恐怕八成是来自别国获罪逃亡的高门贵族。 据说懿国帝族老祖前段时间陨落,因而正在改朝换代,搞不好就是懿国帝族的血脉流落至此也不一定。 这种人一般来说会被大家族甚至本国皇族招揽为门客,前途肯定有,却必定不比当年。 说句不好听的,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倘若因为心高气傲酿下祸事,反为不美。 “多谢大姐提醒。”卫渊朝卖茶妇道了谢,转而望向卫琥,“听见没有?往后学稳重些。” 卫琥吐吐舌头,手脚麻利的收拾桌上碗筷。 卫琅给茶肆留下十几个铜钱,算是炉灶柴火使用费,卫渊便坐着牛车进了城。 大城市果然与别处不同,平坦的青石板路可容五辆大车并行,到处都是二到四层高的砖瓦楼房,各类店铺琳琅满目,城中一条河流蜿蜒流过,其上架着长虹般的拱桥,还有不少客货船只来往,码头有工人在挥汗如雨卸货。 人流穿梭如织,十分热闹。 卫琅和地衣稳重,还能端着,卫琥和二壮行走在其间,扭过去扭过来的看,眼睛都不够用。 “公子,咱们住这里好不好?”卫琥牵着牛,指着路边一间客栈大声说。 卫渊在车上掀开布帘,只见这客栈上书“云来”二字,呈回字形立于道旁,有三层楼高,彩粉绘画了墙壁,飞檐斗拱挂着红灯笼,虽比不上前世的星级酒店,确实看着也算气派。 于是道一声“好”,便由卫琅抱着上了轮车,一行人步入客栈。 店小二眼最毒,卫渊这行人虽身着普通棉布衣,却个个是龙姿凤貌,举止雍容有度,再加上外面那头拉车异兽,怎么看都不像是没钱。 于是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热情的迎上来,奉承道:“几位爷眼光真好,我们这里是稷城最大最好的客栈,您们这算是来对了。” 卫琅往柜台处一站,道:“来两个双人间,一个单人间,都要上房。” 第17章 尊主不良于行,他自是要贴身照顾的。 卫琥跟二壮一个房间,他俩也玩得到一起。 地衣是女子,单独一间房。 客栈虽好价格也贵,三间房包一个月要十五两二钱八分银,掌柜的做主把那二钱八分给他们抹去,卫琅眼皮都不眨的丢下十五两银子,就推着卫渊去安置了。 店小二看出卫渊是主子,就一直跟在卫渊身旁转悠,公子长公子短的叫着,热情的很。 他们这些跑腿的收入除了每月那雷打不动两百钱,就是靠着客官偶尔打赏。 卫渊见客房收拾的干净,生活用具也整齐,便朝店小二问道:“城中在哪里测灵根?” 这在稷城也不是什么秘密,店小二回道:“在濯翠居……嗯,就是位于稷城中心位置的一幢楼,出门打听打听就知道路。” 紧接着又补充道:“每日辰时至午时仙师都会在,若是要测的话,明儿需赶早。” 卫渊点点头,心想他必须见一见这仙师了。 也不知修真者的基因,和普通人的基因有什么区别,灵根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第10章 刘太医的惶恐 一路沾染了风尘疲惫,如今寻到落脚处把行李箱笼安置好,卫渊在房间里小睡了会儿,醒来后叫来热水泡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就到了下午四五点钟。 云来客栈兼营饭店酒楼,吃饭不必出门。 一层是餐饮大堂,二层是客房,第三层是雅座,登楼临窗可以看到城中运河,文人墨客、富商官宦们也爱在这里聚会。 因这客栈颇大,常有物件运上运下,所以楼梯设有方便推行的斜坡,卫渊终于没有被卫琅惊世骇俗的扛着上三楼,而是被缓缓推行而至。 卫琥兴冲冲捋起袖子去借用客栈厨房了,说是要给公子做顿好吃的。 二壮跟卫琥玩得来,也就蹦跳着跟着同去,口口声声给卫琥帮厨。 卫渊发稍微湿,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眺望,只见运河上波光粼粼船只来往,河畔绿柳成行,正是大好春光。 不知不觉,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将近一年半。 时间过的真快,虽有仙人骨滋养,也不知他这双腿什么时候能好。 如今到了稷城,给二壮测过灵根之后,是时候找个高明的大夫给看看情形。 正寻思着,只见个穿团蝠吉祥纹墨蓝锦衣的青年,摇着柄水墨折扇潇潇洒洒走上三楼。 身后足足跟着七八个人,都是高大魁梧的青壮家丁。 雍容贵气,派头十足。 “大公子,常坐的位置给您留着呢,这边请。”跑堂的小二对青年点头哈腰,就跟迎祖宗似的,一路给锦衣青年带路,“不知大公子用些什么?” “老规矩。”青年说着坐下,然后扭头就看到窗边坐着的卫渊一桌人,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漂亮人物扎堆,实在是太过惹眼。 于是问小二道:“那一桌是什么人?” “回大公子,是外地的客人,眼下在小店住宿。”小二弯腰回答,脸上笑得谄媚,“他家主人不良于行,说起来还跟您是本家,也姓卫。” 外地人啊,大公子双眼微微眯起,难怪从前没见过。 看窗边坐轮车的那位公子弱不胜衣,生就冰雪貌仙人姿。 家里养的几个美姬就是跟对方身边侍候的婢女比,都变得俗不可耐。 “既是本家,也算得有缘。”大公子折扇一收,大方的朝小二道,“去,那桌的茶饭钱本公子付了。” “这个……”小二有些为难的回答,“那位公子就是占个桌,是自家带了茶叶,自家开火做饭的。” 大公子:“……” 大公子毫不气馁,一撩锦衣下摆,起身朝那桌走了过去,拱手笑道:“在下稷城卫鸿,稷州刺史之子,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卫渊。”卫渊在座位上拱了拱手回答。 “在下也姓卫,没想到竟是本家,这真是巧了。”大公子露出惊喜的表情,“相逢不如偶遇,独酌无聊,不若拼个桌。” “也好给卫兄讲讲这稷城里的趣事逸闻。” 卫渊在稷城人生地不熟,听他这么说正中下怀,于是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 这一笑宛若冰雪初融、千树花开,大公子心中越发热络。 很快两张桌子拼做一处,小二端了酒菜过来,大公子筛饮一杯,美色当前,就连酒都比往常好喝。 卫渊拒绝了大公子的劝欢,端着杯菊花茶慢慢喝。 他并非是不爱喝酒,只不过嘴挑,这个时代的酒再好也有限,不如他自己酿的。 等到卫琥上菜时,大公子只闻得一股甜香鲜辣之气扑鼻而来,忍不住赞道:“好香!” 卫渊道:“几道家常菜罢了,不妨一起尝尝。” 对卫渊来说确实是家常菜,对大公子却不是。 他举筷一尝,自认王府宴席也去过,却从未试过如此滋味奇美的菜肴,再停不下筷子,没碰过自己点的那些菜肴。 不说别的,就说其中一道甜点,卫渊说是叫桂花蛋的,色泽像黄金一样,比糕软比粥稠,吃在嘴里滑弹香甜,却又毫不粘牙。 第18章 大公子自认是个讲究人,刺史府的十几个厨子亦是重金所聘,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大公子不由得产生了和卖茶妇一样的想法,心中暗忖,这人明明身着布衣却如此精细讲究,又生就这般出尘相貌,难道是懿国的帝族血脉改换姓名流落至此? 他素来怜香惜玉,不愿见美人伤感,因此也就避开对方来历身世不谈,只大谈此间风土人情。 “卫兄是来稷城看腿的啊。”酒至半巡菜过五味,大公子热情道,“那可算是来着了,稷城里正有一位退下来的刘太医,不是谁都能请的动,却跟我母家有旧,大约能卖区区几分薄面。” 说完朝身旁的一个家丁吩咐:“拿了我的名帖去刘府,就说一会儿我要带个人去瞧病。” 倒是挺雷厉风行。 于是饭后傍晚时分,卫渊就坐上自己的牛车,随着大公子的马车往刘太医府邸而去。 “那位大公子还真有意思。”卫琥坐在车辕上赶牛,乘着周围没人,朝旁边的卫琅低声道,“从来没见过腆着脸就贴过来,蹭吃蹭喝的。” “是啊,跟你挺像。”卫琅调侃,“也不知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你说什么?!”卫琥皱起了鼻子,把脸凑近卫琅,“你仔细瞧瞧,他哪里有我好看?!” “再说我兄弟在林子里好着呢,长得那是身躯伟岸八面威风,额头上还带个王字,跟我简直一模一样,就他能比的上?” 怎么说还是人家帮忙找了看腿的大夫,听卫琅卫琥越说越不像话,卫渊伸手敲敲车窗,轻咳一声。 这一虎一狼才闭上嘴。 车行辚辚,没多久就到了刘太医府前。 刘太医在后院医寮等着他们,卫渊进入刘府,坐着轮椅途过回廊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厮拿着麻绳,捆着个少年匆匆走过。 少年穿绫着绸,却衣裳凌乱全身是土,黑发散乱、头上的金簪歪在一侧,眼睛通红,嘴里塞着帕子面部扭曲。 被几个小厮死命按压着往前走,却仍旧在不停挣扎,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看着十分骇人。 “这是刘家的少爷,名叫刘磊。”大公子在卫渊旁边叹息一声,介绍道,“刘太医六十多了,一辈子就这个独儿子,却患有疯病。” “清醒时是极伶俐知事的,也常跟我在一处玩,犯病时却六亲不认,只能让小厮们捆起来关在房里,等这病过去。就是因为如此,刘家累代太医,一直侍奉皇室,刘磊这代却是不能了。” “他这病是怎么得的?”卫渊问。 “据说是刘太医的母亲那边有这病史,刘太医和他的母亲都没有得,不知怎么传给了孙辈。”大公子回答,“刘家医术高明,然而这是胎里带来的病,只能平时注意着些,却没法治。” 卫渊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等到了医寮处,就见刘太医正在那里等他们。 “适才经过前院,见刘贤弟又犯病了。”大公子朝刘太医拱了拱手。 刘太医须发花白,却面皮红润光泽,正是鹤发童颜,闻言脸上泛起一层愁色,摆摆手道:“这病他十岁起就常犯,绑上半日不管就好,家中上下都习惯了。” 继而打开手边的医箱,望向卫渊,道:“且不提他,让老夫先看看这位公子的腿。” 卫琅俯下身,将卫渊的腿抬起来,放在一个木凳上。 刘太医走过去卷起卫渊的裤腿,卫琅道:“我每日都会给公子按摩腿部。” 刘太医点点头,一双红润医者的手在卫渊小腿上摸索按压着:“如此甚好,这双腿养的不错,血脉都是活络的,也不见筋肉萎缩。公子,你是没有感觉还是……” 话说到这里,刘太医忽然哑掉。 只见那修长白皙、线条极尽优雅的左腿脚踝处,有一片花瓣般的深红胎记。 他揉揉老眼,向来稳定的手颤抖起来,抚上去搓了搓。 不是胭脂不是刺青,果然是胎记。 “刘大夫,我这腿情形如何?”卫渊见状开口询问。 刘太医脊背上冒出细密冷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等到刘太医起身之时,便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情,朝卫渊道:“老朽无能,瞧不出什么毛病。公子这腿只需养着,兴许慢慢就能好起来。” 大公子不信,在旁又追问了几句,得到的还是这个答案。 最终无奈,只得失望离开。 看着卫渊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医寮门口,刘太医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心中砰砰直跳,额头上汗如雨下。 他这辈子活人无数,就做过一件亏心事。 那孩子……那孩子应该是个哑巴,永远也没办法站起来,而且已经被送得远远的。 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还跟自己说话? 甚至是卫大公子带来的。 掏出怀中帕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刘太医在医寮里来回踱了几圈,忽然扬声道:“葛根!葛根!” 喊了几声,就从外面跑进来个中年男仆:“老爷,有什么事吗?” “备马车,去刺史府。”刘太医道,“给卫夫人请平安脉。” 第11章 祸害 夜幕逐渐降临,刺史府内院各房都掌上了灯,映照着雕梁画栋,一派煌煌赫赫。 本国共分十六州,刺史是统领一州军政事务的长官,手上握有重兵。 第19章 如今所有国家的皇帝都在搞中央集权,对外放血脉进行管控,惟恐权力散落,更怕封了地的王族哪天造反。 毕竟仙门老祖对于子孙之间的争斗,向来秉持谁强谁上位的态度,并不会插手过问。只要皇位没有旁落,掌握在自家血脉手里就行。 因而分封到稷城一带的惠王反倒是没有兵政权力的,很多事要看刺史脸色。 州刺史说是权势熏天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刺史夫人原姓张,这个时代妻冠夫姓,因而又称卫夫人。 卫夫人三四十岁,虽说生活优渥保养的不错,但卫刺史夜里已经不往她房里来了,而是会去两个妾室那里。 天下仙门十二,其中有佛门,讲究的是入世解红尘众生苦厄,慈悲宽宏、消业解障。 卫夫人十年前就开始信佛茹素,正院内设了个小佛堂,此刻正低眉闭眼跪在佛前的蒲团上,一手敲木鱼,一手慢慢的捻着佛珠。 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在佛前默诵半个时辰的经文,雷打不动。 “夫人,刘太医来请平安脉了。”佛堂木门轻轻被敲了两下,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墨绿暗花褙子的嬷嬷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开口。 卫夫人闻言,在缭绕的佛烟中抬起脸,眉目间露出丝疑惑—— 这个时候来请平安脉? “木莲,扶我去见他。”她放下木鱼,一只手仍捻着佛珠,因腿脚跪得久了有些麻,缓缓站起身。 名叫木莲的嬷嬷连忙上前,扶了卫夫人往正房小厅去。 刘太医见卫夫人走进来,连忙起身拱礼。 卫夫人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在木莲的搀扶中坐下。 刘太医见卫夫人头戴简朴银饰,粉白面庞眉目温婉,一脸端庄慈爱的模样,在心中不由得暗叹,当年她就是靠着这张脸骗的自己。 直至今天,已经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卫夫人见这初春的天气,刘太医不停用帕子擦着额上汗水,于是挥挥手支走了厅里侍候的几个丫头,只留木莲在身边,端起茶杯揭开盖子,朝刘太医开口问道:“什么事这样急?” 虽然卫夫人已经支走其余人等,刘太医还是张惶的四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我见着二公子了。” 卫夫人手中茶杯砰当一声砸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半幅罗裙。 木莲连忙蹲下身去,拿了帕子擦拭,平素最注重礼仪姿态的卫夫人却顾不得那些,颤着声问刘太医:“不可能……果然是他?他没死,还千里迢迢回来了?” 刘太医点头:“虽然瘦下来模样大变,但腿脚是坏的,左踝处有胎记……如果符合其中一点勉强可以说是巧合,但两点都能对上,必定是二公子。” “二公子是大公子送过来的,身边有仆从婢子随侍,脑子清楚了,还能开口说话。” “大公子看着却没有认出二公子。” 卫夫人听了,皱起浅淡的眉头问道:“那他是受人指使,故意攀上鸿儿的吗?” 二公子痴傻残疾了这么多年,她从襁褓时就带在身边,知道他根本不知事、不认人。 就算是脑子真的清楚了,想来也没有多少心机城府,所做的一切必是受人指使。 “似乎……也没有。”刘太医回忆了一下。 卫夫人紧紧攥着手中佛珠,垂下眼皮往椅背上一靠,沉吟半晌之后,忽然慢慢笑了:“那就是凑巧了,这是好事啊。” “姐姐素日在娘家最为受宠,又执掌府里中馈三年,私留了产业忠仆,我不知也有可能。” “在家十几年都是个痴傻儿,如今脑子清醒还能说话了,想必是在外头找到对症名医诊治,这是好事。” 刘太医楞楞看着她:“难道你不怕……” “我怕什么?”卫夫人垂眼微笑,宛若一尊佛陀,“残缺之人不能袭爵,再加上这么多年痴傻,纵然脑子清楚能开口说话了,还怕他抢了我鸿儿的前程不成?既是府中血脉,好吃好喝在家里养着就是,家里孩子那么多,也不缺他一个。” “至于姐姐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除了木莲之外,刘太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卫夫人抬眼望向他,敛去唇畔微笑,“你,明白吗?”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令刘太医如同千万根细针刺入脊背,讷讷道:“明、明白的。” 卫夫人一笑:“那就去吧。” 待刘太医离开之后,卫夫人转而朝身边侍候的嬷嬷道:“木莲,拿条裙子来我换。二公子回来了,我要去告诉老爷这个好消息。” 是啊,她心地纯善、为人行的端坐的正,二公子回来就回来,有什么好怕。 卫刺史此时坐在书房灯下,他颔下五绺长须面容清癯,四十岁左右,穿着身藏青的家常绸衫,见卫夫人来找他,便问:“静娘,何事?” 卫夫人朝他行过礼,这才道:“寻常事并不敢叨扰老爷,是二公子回来了。” 卫刺史听了,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个儿子的模样。 痴傻憨肥,一张五官模糊的胖脸,身上一圈圈的肉,眼歪嘴斜,口角不时滴落涎水,需要小厮在旁拿帕子跟着擦拭。 无论高兴还是哭闹,都只会挥舞肥壮手臂,从胸腔中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他探花出身,年轻时英俊倜傥,茂娘更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却生下这么个嫡子。 甚至茂娘还因为生这儿子送了命。 卫刺史把手中公文往桌案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语调中压抑着怒气:“不是送的远远了吗?才出去两年多,这祸害怎么又回来了?!” “静娘,是你接回来的?!” “老爷,你还生二公子的气啊?”卫夫人走过去,并没有正面回答卫刺史的问题,不紧不慢的替卫刺史捶肩,悠悠道,“老爷知道他是痴傻的,在池畔玩的开心了,一时忘形推漓儿下水,绝非出自本意。” 卫漓,是卫刺史的小儿子。 第20章 当年不过三岁,虽为庶出,却聪明伶俐又生得活泼可爱,深得卫刺史喜欢。 “可是漓儿死了!漓儿死了!”卫刺史气还没散,“我早说他痴傻残疾又克母不祥,孩童时就该拿去淹死,都是你一直护着惯着,才有此祸!” “是,都是妾身不好,姐姐就留下这点血脉,难免偏疼。”卫夫人抚着他的胸口,“二公子在外头看了大夫,已经好些了,您……要不要去见见他?” 好些了? 十几年寻遍良医都治不好,只不过在外面养了两年,就能好到哪里去? 见面又能如何? 又不认得他这个爹,只会一个劲儿“嗬嗬”流口水,看着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卫刺史不耐烦的挥挥手:“他但凡在府里,就没一日安生的。你是他母亲,看着在府中安置了就行,别让我瞧见他。” “下去吧。” “是,老爷。”卫夫人福了福身,唇角微微勾起,转身离去。 这男人啊,向来都口是心非。 淹死? 不让她护着? 她当初若是不护着那痴傻儿,表现的处处照顾怜惜,他怎么肯扶正她,让她做了当家主母? 呵,虚伪。 …… 卫渊却不知刺史府发生的事,他听刘太医说“只需养着,兴许慢慢就能好起来”,觉得略有失望,却也没有过于放在心上。 跟大公子告别之后,回客栈与众人玩了几局益智游戏大富翁,就早早睡下。 卫渊为仙的那一世活了很久,除了修炼之外也会做点别的消遣,琴棋书画当然是精通的,但还是上辈子风靡世界的这款游戏更有趣,也更得二壮卫琥等人喜欢。 第二天天还没亮,卫琥就出门去濯翠居替二壮拿号了。 等到卫渊带着二壮、卫琅和地衣来到濯翠居这幢小楼前的时候,只见此处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都是带着孩子的大人。 这里实行的是拿牌叫号,所以店小二昨天才让他们早点过来。 卫渊牵着二壮站在人堆里,有种带孩子高考的感觉。 “仙师出来了!仙师出来了!” 有人在旁边兴奋的喊。 只见小楼的朱门打开,从里面先是走出十名年轻的道士,又是焚香又是摆出羽扇桌案座椅茶水,都齐活儿了才走出来个老道,在椅子上坐下。 这老道宝相庄严星冠鹤氅,从怀里缓缓掏出个黑漆漆的物件儿,郑重其事放在桌上。 卫渊定睛看去,只见那物件儿是一颗巴掌大小的珠子,被周围鹌鹑蛋大小的五颗珠子簇拥着。 “公子,我都打听过了,这就是测灵根的灵珠。”卫琥站在卫渊身旁得意道,“灵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只要把手放在大珠子上,如果五颗小珠亮起,对应的颜色就是身具的灵根。” “当然还有特殊稀少的异灵根,比如天灵根、地灵根、雷灵根什么的,那么大珠就会亮起,并以异象显示其形。” 卫渊点点头,就听一个年轻俊秀的道士站出来报号:“拿了一号牌的上前!” 第12章 复制第一个灵根样本…… 紧接着就见一名男人手里拿着木牌,牵着个小童跑过来,嘴里连声说:“来了来了。” 小童也就三四岁,应该是之前被大人教过的,把木牌交给道士们验过后,很快走到台前将一只小手稳稳放在那漆黑的珠子上。 周围的五颗小珠相继亮起三颗,分红、黄、青三色,只见那老道缓缓开口:“火土木三灵根,可入仙门。”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仿若与有荣焉,继而是兴致勃勃的讨论—— “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灵根者千中择一,这第一个来测的居然就有了!” “这事儿说不准的,有时候测万人都不见有一个,有时候连测四五个都是!” “三灵根……说不上好哪。”卫渊身旁有老者遗憾咂嘴。 卫渊看了那老者一眼,问道:“请问老丈,灵根要什么样的才算好?” 这老者是个喜热闹好为人师的,否则也不会有之前那一叹。 听卫渊请教,老者便清清嗓子开口道:“这凡人哪,有了灵根才能吸收天地灵气为己用,进而踏入修行之门。但灵根过多,这吸收的灵气就杂了,不适宜精进术法,也不适宜炼化突破,修行起来自然也就慢。” “最好的灵根当属异灵根,其次是五行单灵根,再往下排就是二灵根,三灵根……这孩子是三灵根,在修者资质里只能算得中下。” 卫渊点点头,扭脸见那小童脸蛋红红笑容灿烂,手舞足蹈:“爹,我能去修仙啦!” 老道原本端肃的面容,也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神色,拿出一块阴阳双鱼玉佩给小童戴上,按例吩咐:“小道友可归家处理俗务,七日后再过来,自有人接引前往仙门。” 男人朝老道作揖为礼,便在满街羡慕赞叹之中,昂首挺胸牵着小童朝人群外走去,整个人仿若都拔高了几寸。 从此往后,他家就不必再纳税,可见官不跪,每月朝廷发放二两银。 在稷城物价虽比别处贵,但二两银供一个普通家庭一月用度,还是绰绰有余。 身为仙师的爹,所有人都会对他刮目相看,邻里间少不得要对他奉承送礼。 一来是沾喜气,二来也是交好。 第21章 就连下面几个因家贫未娶的弟弟,想必也能很快结到好亲事。 等到他儿修行有成,家中更是能改换门楣,介时住上高宅大院、使奴唤婢都不在话下! 卫渊坐在轮椅上,和人群一起让出条通路,看那小童从中间蹦蹦跳跳走过去。 肋间白光闪过,霎时间周围的喧嚣都消失不见,万籁俱静。 小童灿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被春风拂动的衣袂呈波浪形静止,宛若一尊时光中凝固的雕塑。 彩色的螺旋链如同一条蛇,自小童的身躯浮现,在半空中蜿蜒游走,来到卫渊眼前。 “原来是基因突变啊。”卫渊看过之后,喃喃自语。 人类的基因通常呈现出稳定遗传,但也有后代因为生活环境影响等原因,呈现先代没有过的新特性,被称为基因突变。 通俗一点举例,像虎、鹿、狼等动物群体当中,偶然会出现皮毛纯白的个体存在,就属于基因突变。 而这名为“灵根”的基因突变,卫渊上辈子活到一百多岁都从来没见过,其排列编码显然在人群中具有随机性,并且不可遗传。 卫渊记下这段基因编码之后,眼前彩链消散,只听那不远处年轻道士开口道:“二号牌的过来!” 人群再度恢复喧嚣笑闹,一个个被叫到木牌号的孩童走过去,却再没见到那黑珠亮起。 果然是千中择一。 卫渊望向二壮,只见他梳着两个包包头,穿着他最好的那身衣裳,攥紧小拳头望向老道面前放着的黑珠,稚气漂亮的脸上全是紧张。 “二壮,你想入仙门吗?”卫渊伸出手,摸了把二壮细软的顶发。 “想啊!”二壮抬起头看卫渊,回答的斩钉截铁,“当然想!” 当初娘被欺负的时候,他和哥哥就不止一次的幻想,哪天有位白胡子仙师路过村口,测出他俩身具灵根,收他俩为徒。 他们会学术法神通,会御剑飞行,会得到很多很多灵丹妙药。 从此娘就再也不会被隔壁的大娘婶子们瞧不起,说她是童养媳;再也不会因病被奶奶和爹打骂,大冬天的被撵出家门。 只要他给娘一颗仙丹,娘就能好起来。 他那时候,连做梦都想。 卫渊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二壮的肩膀:“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大约是尊主的笑容太好看,二壮只觉得恍惚片刻,就听见那年轻道士又在不远处叫号:“三十一号牌,三十一号牌!” 早就准备好的卫琥举起手中木牌,喊道:“三十一号在这里!” 说完,和地衣一起牵着二壮上前。 二壮把手放在黑珠上,只见黑珠周围的小珠渐次亮起分三色,红、黄、青。 “火土木……三灵根。”老道揉揉眼睛,犹豫着确认。 一天之内连着测出两个灵根者虽罕见,却不是没有过。 奇的是,这灵根怎么还能一模一样? “仙师,我可以入仙门学术法了吗?”二壮仰脸望向沉吟中的老道。 老道这才回过神,看着二壮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想活的岁数大了真是什么都能见到,这怕是赶巧了吧。 于是按惯例露出慈和笑容,拿出阴阳双鱼玉佩给二壮挂上,嘱咐二壮七日后再来。 “公子、公子!”二壮像是拿了奖状的小学生,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容,在人们的议论羡慕声中跑过来给卫渊看脖子上的那块玉佩:“我能入仙门啦!” “恭喜。”卫渊拉过二壮的小肉手捏捏,逗他道,“高兴吗?” “嗯!”二壮重重点头,继而开心的说,“待我入了仙门,就能为公子求得仙丹。” “到时候公子就能站起来走路啦!” 卫渊没料到二壮入仙门竟是为他,不由得错愕片刻。 继而心头一暖道:“好,我便等着你。” 卫琅在旁见卫渊面上微露疲惫之色,开口道:“公子,二壮也测过灵根了,咱们这就回去吧。” 卫渊“嗯”一声,随着身下轮椅转动了方向,吩咐道:“卫琅,回头你给卫璐写封信。” “咱们应该会在这稷城多留些时日,今年大约是回不去了。” 卫渊原本还想瞧瞧那位“仙师”老道,但如今看来,在不知其灵根的情况下,并不能做为编码样本参考。 “是。”卫琅应下,并没有问卫渊原因。 只要是卫渊要做的事,卫琅从不问原因。 倒是卫琥在旁边听了挺高兴,他第一次到大城市来,瞧什么都新鲜,当然是巴不得多待些时日,问道:“公子,咱们会在这里留多久啊?” “看情况吧。”卫渊想了想回答,“可能明年就回,也可能三五年。” 至少要等他搜集足够样本,找到“灵根”基因排列的规律。 这时间可说不准。 一行人回到云来客栈,就见客栈门口停着两辆马车,白马金羁珠帘,非常惹眼。 马车的侧面鎏着巴掌大小青蓝亮色鹤形图案,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辉,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正是刺史府出来的车。 第22章 卫渊一行人是不懂的,但开门做生意的自然会懂,就见小二忙忙从店里出来,朝卫渊点头哈腰道:“公子,卫夫人亲自过来接您了!” “卫夫人……是谁?”卫渊看着店小二比之前更加热切巴结的脸,十分疑惑。 然后就见一个三十来岁、身穿浅褐罗衣头戴简朴银饰,慈眉善目的妇人被嬷嬷扶下马车,朝他过来哀哀的喊:“我的儿,你总算回来了!” 一边喊,一边还拿了帕子擦泪。 店小二连忙解释:“这是刺史府的卫夫人,听到公子您回城,就赶过来接您归家。” “是啊,公子因为身体有疾,两年前被送去外边养。打那会儿开始,夫人就是日思夜盼,茶不思饭不想呢。”旁边的嬷嬷也在帮腔,“这不,刚听说公子回城,夫人就连忙亲自过来接。” 听着十分让人感动,四周围拢过来的人都在唏嘘,卫渊却微微皱眉。 他虽涉世未深,但刺史在自己的辖区是什么地位,他是知道的。 呼风唤雨、权势滔天。 一个身体残疾的刺史公子就算是放在外面养,怎么就养到了千万里之外深山老林的破屋,无人照看放任等死? 奇怪。 心思转念中,卫夫人已经过来拉住他的手,含着眼泪上下打量:“我的儿,适才听你已经能开口说话,这两年可见佛祖保佑,身子是大好了。” “家里的兄弟姐妹都盼着呢,随我归家吧。” 卫琅在卫渊身后绷着张俊脸,是他亲手把垂死的尊主一点点养活的,心里同样对卫夫人这番话存疑。 卫渊笑笑,道:“不知为何,我记不得夫人了。” “那是当然,二公子自幼痴傻,哪里认得人?”旁边的嬷嬷接话,“是夫人把您视同亲生,从小带到大的呢。” 卫渊点点头。 原来不是亲生的啊。 “木莲!”卫夫人打断嬷嬷的话,“渊儿好都好了,还说那些做什么?” “既然这样,我便随夫人归家。”卫渊此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语调轻松的应承下来。 第13章 长平院中 接下来卫渊婉言谢绝乘坐刺史府的马车,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带着卫琅等人乘坐原先的牛车,往刺史府方向而去。 卫琥在外面驾驶着牛车,卫琅坐在卫渊身旁,趁着没有外人开口道:“尊主,我看卫夫人似乎有问题。” “你也这么觉得?”卫渊剥开一块奶糖,投喂给二壮。 她表现的越慈爱亲近,卫渊之前的境遇就显得越突兀,过犹不及。 “那为什么还要去刺史府?”卫琅问,“她有可能是尊主的仇人。” “因为我要在稷城待着,顶着刺史公子的名头,背靠大树好乘凉。”卫渊以手支颐,层叠的袍袖沿着一截玉白手臂滑落,“刺史夫人,不是谁都配让她作戏。” “以刺史府的权势,如果她跟我有仇又要装模作样,就证明她对我有顾忌。既然有顾忌,事情就好办了。” 卫渊轻轻一笑:“卫琅,既然有人要做慈母,接下来我们就仗她的势、花她的钱财,享享刺史府的福。” 卫琅沉吟片刻之后,开口道:“我会保护尊主的。” “我也会保护尊主!”二壮含着奶糖举手表态。 “你啊,好好吃好好玩,等过了这几天就去仙门吧。”卫渊伸指戳戳二壮圆溜溜q弹的小肚皮,哄孩子道,“让你卫琅卫琥哥哥来就行,我还等着你给我带仙丹呢。” 在马车上说着话,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刺史府跟前。 卫渊被卫琅抱下牛车,坐在轮椅上望向这座高大府邸,只见朱漆的大门上一排排铜钉闪耀,门前镇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石狮。 金蓝华彩的飞檐斗拱之下,一块红底金字的偌大牌匾高悬,铁划银勾、笔力遒劲的写着—— 刺史府。 随行的小厮去敲门,朱漆大门很快吱呀一声打开,两个看门的仆役出来低眉弯腰相迎。 “渊儿,我们到家了。”卫夫人被木莲搀扶着走下马车,走到卫渊身旁满脸慈爱,“你还记得家里吗?” “你以前住的院子还留着,琉璃珍珠她们也都在,每日都有人打扫收拾的,家里的兄弟姐妹们都很想念你呢……” 卫渊一路听她絮絮叨叨,没有开口说话,也没给什么反应。 大约因为卫渊之前是个痴傻儿,卫夫人倒也很习惯自说自话。 “夫人,我累了。”卫渊仰起头,打断卫夫人的话。 他体弱容易疲惫,原本就是要回客栈休息的。 如今虽是拐了一个弯儿,到了刺史府,也是要休息的。 卫夫人噎了一下,便笑道:“好、好,是为娘的见着渊儿只顾着高兴,考虑不周了。” “这就送渊儿回住处歇息。” …… 刺史府长平院内,小丫头们擦地洒扫,廊下站着两个大丫头在那里说话。 “珍珠,二公子要回来了。”穿浅粉褙子的丫头用肘子顶了下月白褙子的丫头,嘻嘻的笑,“听夫人说,二公子会讲话了,脑子也清楚了,还带了人回来,让我们好生侍候着。” “只是这般,怕没以前有趣。”珍珠抿嘴一笑,“琉璃,说起来二公子出去这两年多,我还真有些想他。” 第23章 回忆当年她俩刚被夫人分到二公子身边时,心里是有怨气的。 谁都知道主子将来的前程决定了下人的前程,她俩论聪明伶俐,论容貌身段在府中都是第一流的,却跟着个傻公子。 直至木莲嬷嬷过来点拨几次,才开了窍。 每天像填鸭般喂食那傻公子,吃不下了任凭他哭闹也要硬灌,然后做出担忧的模样对外摇头叹气—— “二公子吃不下东西呢,饿坏了可怎么好。” 夫人就会夸她们侍候的仔细、一心为主,赏金赏银。 她俩若是不高兴不耐烦了,就用最细的绣针刺那傻公子。 刺一下,那身起膘的白肥肉上只会冒出小小一粒血珠,擦去了就瞧不出什么伤。 傻公子因为疼痛而打滚哭叫,闹得家宅不宁,她俩会面露焦急的在人前安抚—— “二公子又闹脾气了。” 夫人就会夸她们体贴周到,堪为府中婢女表率,在人前给她们体面。 还有洗澡的时候,把傻公子的头一次次摁进水里,看他那张胖脸涨的通红、喘粗气翻白眼,不知道多有趣。 傻公子就像她俩手里的玩具,只要外表不弄出明显伤痕,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谁都知道二公子痴傻爱闹,身边两个大丫头珍珠琉璃,却是最温柔细致体贴的。 她们既有夫人的赏赐,落得了钱财,又在府中有了好名声,将来嫁个管事庄头什么的也容易。 这样算起来,跟着傻公子竟然不吃亏。 而这两年多傻公子被送到外面养,她们从夫人那儿得的赏赐少了,长平院也变得寂寥起来。 唉,真是有些想他。 “说什么呢。”琉璃用手指点了下珍珠的额头,笑道,“人家现在可是大好了,你在这里说想他,不怕他听到对你起了心思,要你做通房丫头?” 给那个傻公子做通房? 那得多丢人。 珍珠听了跺脚不依,伸手欲打她,琉璃正笑着躲避,就见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跑过来,福了福身禀报道:“珍珠姐姐,琉璃姐姐,夫人带着二公子进府了。” 两个大丫头停止嘻闹,整了整鬓发衣裙,叫上小丫头们到长平院前,等待主人的到来。 不一会儿,果然远远望见夫人和木莲嬷嬷的身影,两个大丫头连忙摒声静气,敛肩低眉,一眼都不肯多看,做出最恭谨柔顺的模样。 “这就是珍珠琉璃,以前贴身侍候你的,渊儿还记得吗?” 夫人慈和的声音响起。 听到介绍自己,珍珠和琉璃这才脸上带出得体微笑,抬眼望过去。 这一望,微笑凝固在脸上。 双腿有疾,坐于轮车上的只有一个……这是她们服侍过的傻公子? 长发如乌缎垂于肩头,冰雪般出尘容颜,眉睫深黑唇瓣嫣红,一双眼清粼粼朝她们望过来。 霎时间头顶发麻、心跳如鼓。 “记不得了。”坐在轮车上的公子看了两个大丫头一眼之后,开口回答,声音清清浅浅。 记不得了啊…… 记不得就好。 琉璃咽了口口水,回过神来笑道:“公子这可是大变样了,婢子们一时都没认出来。” 没想到傻公子瘦下来,竟然是这般模样。 也难怪。 二公子生母据说当年是皇城中出色的美人,差一点就入宫伴了驾,她们虽没见着,却也听说过名声。 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渊儿累了,珍珠琉璃,你们带公子去歇息吧。”夫人开口吩咐。 “是。”两个大丫头福身应了,就打算上前去接手卫琅推的轮车。 “不用你们。”谁知这时,一个绝色少女从后面绕出来,伸臂拦在她们跟前,“带路就行。” 珍珠抬眼望向主母,见卫夫人没有任何表示,也就不再坚持,转身一笑掩去尴尬,迈了小碎步,走在前面边带路边介绍:“这长平院啊,是老爷亲自赐的名,寓意希望二公子长安太平。” “夫人在一众公子小姐中,最为爱惜二公子,里面一应家具用物都是最好的。” “你看这廊下挂着的美人灯,是皇城灯笼赵的作品,一对就价值五十金呢。” “还有卧房里的床,是御匠用香黄檀打的,千金难买。”琉璃插嘴,“就连一扇屏风,都是大家手笔。” 说完推开卧房的门,里面果然布置的静幽雅致,每一样物件儿都是市面上难寻的。 二公子生来痴傻残疾,虽然爱闹腾,但有两个大丫头时时看着,破坏力有限,因此卫夫人也不怕把好东西堆放在这院里。 顺便还能向所有人彰示慈母心。 看着二公子被推进卧房,两个大丫头正要跟着进去,却又被那绝色的少女伸手拦在门外:“公子要休息了。” 第24章 “我们知道。”琉璃笑道,“所以才要跟着进去侍候。” 她这时候胆子已经大了起来,往卧房里偷瞟一眼,只见隔着道屏风,传来轻微衣料摩挲的声音,二公子纤瘦的身形影影绰绰,似乎是那推轮车的俊美青年正在替二公子宽衣。 初见二公子时,心里难免惊怕。 然而此时确定他忆不起前尘往事,就难免想要贪看他的容颜。 琉璃活到这么大,出入刺史府的王孙贵族、高门公子见过不知道多少,没有一个及得上变瘦的二公子。 “公子不用你们侍候。”少女道。 珍珠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心中有些泛酸。 二公子的吃用都是最好的,身边的使唤人当然也要最好的。 珍珠本已是府中最漂亮的那一批婢子,然而这少女眼耳口鼻脸庞身形无一处不美,站在这少女面前,就感觉自己是一粒妄图与皓月争辉的萤火。 “这位姐姐,不知尊姓大名?”珍珠笑笑。 “地衣。”地衣回答。 “地衣姐姐,我们可是夫人指给公子的丫头,一直待在这院子里,怎么就近身服侍不得?你搞清楚,这里不是外边,你们是要妄图把持长平院吗?!”珍珠忽然张嘴喝道,“还不给我让开!” 第14章 通房 尊主体弱眠浅,他要休息的时候,从来没有人会吵闹。 就算有人要吵闹,地衣也会让这人闭嘴。 珍珠刚对着地衣喊完,话音还未落,就见地衣伸出一只手拎住她的衣服后领,像拎灯草般把她提起来。 珍珠眼睁睁看着自己双腿离地,紧接着嘴里就被塞进一团帕子,一直堵到喉咙口。 这种塞法,如果不用手是拿不出来的。 珍珠的束腰绦随之解下,一双手被扭到背后,用绦带紧紧捆住。 她在半空中蹬着腿,喉咙里咦咦唔唔的发出声音,却如同一只被猛虎叼住的兔子,完全逃离不了地衣的钳制。 琉璃站在旁边,嘴巴张开,看着眼前这荒唐一幕。 大丫头之间的争斗,不比下面的小丫头和粗使婆子,从来都是只动心眼儿和嘴皮子,哪有直接动手的?! 而且这地衣……力气可真大! 那双水葱般的手仿若只要再动一动,就能掐断珍珠细细的脖子。 这哪里是个绝色的丫头,分明是头母老虎! 地衣一只手拎着珍珠,扭脸朝琉璃,眉目平静的轻声道:“她太吵,我带她去耳房,等公子醒了再放出来。” “你是跟我走着去,还是像她一样?” 珍珠望向琉璃,满脸通红,眼中泪水直转。 这是在房门外头,满院的小丫头们都看着呢,她长这么大,就没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过。 “走、走着去。”琉璃与珍珠对望一眼,结结巴巴的回答,然后飞快伸手捂住嘴—— 不、不能在地衣跟前大声说话。 否则就会和珍珠一样。 地衣在小丫头们的众目睽睽之中,手里拎着珍珠,身边跟着琉璃,大步朝耳房走去。 把两人扔进去,干脆利落的挂上铜锁。 高床软枕,卫渊这一觉沉沉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卫琅便第一时间察觉,扶卫渊起来穿衣,又为靠坐在榻上的卫渊梳头。 尊主的发凉软乌黑,如丝缎般散落于掌中。 卫琅的眸光专注,手持木梳不急不徐、恰到好处的一下下梳着,仿若这就是他生命中的头等大事。 偶有发丝脱落,便仔细的绕在指间。 这时只听得门帘微响,地衣端着卫琥在小厨房新做的茶点进来,放下之后,走到卫渊跟前禀告:“尊主,这里别的还好,只不过衣裳都是两年前置下的,尊主穿着应该不合身。” “那就找账房要钱,再买。”卫渊说,“捡好的买,不止是我的,你们都多置几套。” “尊主……咱们这初来乍到的,府里账房能痛快给钱吗?”地衣有些疑虑。 卫渊扫了眼这寝室里的家具布置,道:“刺史府豪富,再加上卫夫人要名,不会让人拿着短处,也怕闹开来。只要咱们站在明面上,多少钱、多少东西都会给。” “别忘了,咱们来这里是享福的。” 地衣噗哧一笑,道:“是,待会儿就让卫琥去要。” 卫渊想想:“你把衣箱拿来,给我看看以前的衣裳。” 地衣应了,转身去拿了衣箱,放在卫渊床前打开。 满眼的绫罗绸缎,衣裳裤子做的又肥又大,恨不得能揣下三四个卫渊。 而且卫渊应该是这两年间拔了个子,看上去还都短了。 卫渊让地衣一件件铺开来看,虽然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看着体面,却每每暗藏祸心。 比如贴身穿的小衣,竟有好几件用金丝锦做的。 第25章 金丝锦以黄金铰细丝,在锦缎上织出繁复花纹,光泽流丽,价格昂贵难求。 然而贴肉穿的话,那就只有一个扎字形容。 想想看,一个痴傻儿,嗓子是坏的还不能行走,就算感觉到扎肉难受也说不出,只会哭闹。 越哭闹,就越惹人厌烦。 看过衣箱之后,卫渊更加笃定了之前的猜测,朝地衣道:“这些都不要了,处理掉吧。” 内宅之中能花费钱财心思做这种手脚的,还有谁? 眼见卫渊的头发挽好,地衣走到桌旁倒了杯茶:“公子,珍珠和琉璃那两个丫头太吵,我把她们关进耳房了,现在怎么处置?” 卫渊道:“放出来吧。” “是。”地衣应了,又道,“要不要婢子看着她俩?” “不用。”卫渊坐着轮车被卫琅推到桌前,白玉般的手指拈起一个奶酥点心,“等着她们接下来的动作。” …… 两个素日体面得意的大丫头,此时像是鹌鹑般缩在耳房里。 珍珠嘴里塞着的帕子已经被拿了出来,缚于身后的双手也被解开了,坐在凳子上嘤嘤的哭。 哭还不敢哭的大声,生怕再招来地衣那头母老虎。 她俩虽是丫头,但自从进了长平院,除了不能穿戴的过于招摇,过的日子跟小姐也没差。 十指不沾阳春水,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吩咐小厨房做,就连内衣都有小丫头给洗。 哪里受过这般惊吓,这般当众没脸过? 这样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听见外头当啷一声锁响,门被打开了。 琉璃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小碎步跑过去,见地衣站在门外说:“公子醒了,让我放你们出来。” 说完,也不等琉璃反应,自顾自转身离开。 珍珠止了啜泣,走到琉璃身边,小声道:“真的放我们出去?” 两人走出房门,见地衣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这才抚胸松口气。 珍珠扁扁嘴,跺脚小声又哭道:“这贱婢!我今儿算是丢尽了脸!” “别哭了。”琉璃拍拍她,小声道,“留着点儿,到夫人跟前再哭。” 珍珠抽噎几下,顿时明白过来。 是啊,她们可是夫人指给二公子的。 打狗还需看主人,地衣贱婢胆敢如此,就是给夫人没脸! 于是没过多一会儿,珍珠和琉璃就出现在卫夫人房里,跪在地上呜呜的哭。 “夫人,婢子们可是没脸见人了。”琉璃手里捏着帕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这让我们以后还怎么在院子里待,怎么做人,怎么还使唤的动小丫头?” “没错,那位地衣姐姐实在是目中无人,力气那么大,下次怕是连杀人都敢呢!”珍珠也哭道,“婢子们可是夫人赏给二公子的,她竟然根本不把婢子们放在眼里,明摆着就是要把持了长平院!” “求夫人给婢子们做主!” 卫夫人面目慈善端坐在圈椅上,右手中捏着串佛珠,一颗一颗的滑动:“做奴才丫头,就要有做奴才丫头的自觉。只要主子舒坦,怎么能在意自身的荣辱得失?” “既然是二公子倚重的丫头,二公子喜欢,我又没有捏着人家的身契,说不得卖不得的,怎么能为你们做主呢?” 卫夫人目光缓缓掠过两个闻言面如土色的丫头,微微一笑:“不过,你们也算得半个主子。” 珍珠和琉璃止了泪,惊疑不定的互望一眼。 “两年前,你们不是私下服侍了二公子吗?”卫夫人慈爱笑道,“一直没名没份的到现在,也委屈你们了。” “夫人,我们没……”珍珠想要辩解。 两年前二公子十三四岁,按常理说也到了通人事的时候,但就他那模样,眼斜嘴歪痴肥,就算是丫头,又有哪个能看上? 近了身怕都嫌恶心。 卫夫人闻言,却收了脸上的笑,打断珍珠的话:“怎么,抬举你们还不想要?” “不、不!”琉璃见状连忙朝卫夫人磕头,“是珍珠糊涂了,婢子们虽服侍了二公子一场,但姿容粗陋,原想着是配不上二公子的。” 卫夫人点点头:“渊儿现在虽大好了,也不记得你们,但过去你们细心周到的服侍他,他还要了你们的身子。” “你们将来都是不好嫁人的,给个通房的名份,并不为过。” 珍珠和琉璃哭了。 之前还是半真半假,这次却是真哭了。 按说做府里公子的通房,如果受宠,能生下孩子升为妾室,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但夫人明摆着跟二公子不对付,她俩就是夫人埋在二公子身边的刀。 在府中为婢,注意名声注意外表,谨言慎行的,不就是想将来嫁个好人家? 如今夫人这话一出,从此断绝了她俩的前程姻缘。 一边哭,一边还要跪着磕头说:“婢子多谢夫人恩典。” 第26章 …… 卫渊用了些茶点,又和二壮卫琥说了会儿话,看着下午天气晴好,就让卫琅推自己出去转转。 谁知刚到院子里,就见进来一群喜气洋洋的小厮丫头婆子,手里拿着大红色丝绒剪出的“福”字,还搬进来一堆床柜之类的家具用物。 见了卫渊的面,那领头的木莲嬷嬷就走过来,福身笑道:“给二公子道喜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卫渊问。 “珍珠和琉璃这两个丫头都私下服侍过二公子,因为那时二公子还小,就混着过了,没给抬房。”木莲嬷嬷感慨的叹口气,“难为这两个丫头在院子里守了两年,都是再忠心不过的好孩子,如今二公子回来,是该给个名份。” 卫渊点点头,若有所思:“嬷嬷说的对。” 卫琅在卫渊身后听着,虽说知道尊主必定另有打算,但眼见这阵仗,一张俊脸还是隐隐泛起青色。 第15章 长尾 卫渊坐在院子里,看着木莲嬷嬷带了十几个下人,在这里出出进进好几趟。 两个大丫头住的房间,连床铺带桌椅板凳衣柜,都给换成了新打的时兴样式,还在门窗上贴了红色的“福”字。 其实大户人家收个通房丫头,并不会这样麻烦。 都知道妾通买卖,而通房丫头的地位比妾室还要低贱很多。 只要没生育过孩子,最多给提个月钱、有额外的赏赐,穿的戴的更体面,在仆役中说出去有些身份脸面。 平时该住哪里住哪里,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卫夫人这番作派,只因珍珠琉璃是她赏下的,给两个大丫头做脸。 甚至于收通房不好在房里贴大红“喜”字,就改为贴“福”字。 等东西都归置完了,两个穿戴一新的大丫头才出现在卫渊面前。 只见珍珠和琉璃都开了脸,穿上桃红色的绸衣裳,鬓边簪一朵同色小花,脸上涂了白白的脂粉,唇上点了胭脂,束手束脚站着,眼睛里带着红血丝。 明显是刚哭过,又用浓妆掩盖。 她俩按规矩在卫渊面前行过门叩拜礼,奉茶给卫渊喝,卫琥凑热闹从小厨房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觉得要瞎。 原本就没有多漂亮,跟地衣一比差远了,但看着还算端正得体,这一化妆简直跟鬼似的。 木莲嬷嬷见卫渊接了珍珠琉璃的茶,又态度平和的让人把她俩送进“新房”,于是笑逐颜开的给卫渊又道了一次喜,这才带着下人们浩浩荡荡离开长平院。 “公子,卫夫人这是在借给这两个丫头势,让她们名正言顺的能贴身侍候,进而把持公子的一切。”等木莲嬷嬷走了,地衣开口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不必担心,这算不了什么事。”卫渊抬眼看了看天色,西方的天隅处燃烧着几抹绚烂晚霞,“二壮过几天就要去仙门,把心思多放在孩子身上,多陪陪他,我们先吃晚饭。” 卫琥很快端了饭菜过来,兴冲冲道:“公子,我今儿收了个徒弟。” “哦,什么徒弟?”卫渊在饭厅提箸询问。 “是小厨房做饭的娘子,她见我厨艺高超,便主动拜我为师,往后都给我打下手。”卫琥摸摸下巴,“嘿嘿,还叩头行了拜师礼的。” 卫琅听了,微微皱起剑眉道:“这院里的下人……未必可信。” “卫夫人是个聪明谨慎的。”卫渊摇摇头,挟了个弹滑的牛肉丸,咬开来慢慢吮吸里头包着的汤汁,“她既然要慈母名声,玩出这么多花样,就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真正的心思。” “我相信除了珍珠琉璃之外,这院子里绝大多数人,是不知内情的。” 卫琅立刻会意:“但他们也是墙头草。” 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 否则的话,刚才看门的小厮,不至于未经通报,就那么轻易给木莲嬷嬷一行人开了院门。 “这是人之常情。”卫渊笑道,“做下人的,身契性命捏在主子手里,身不由己。” “为了好好活着,自然是见哪个主子强势,就为谁所用。” 卫渊见卫琥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拿筷子轻轻敲了下碗沿,吩咐道:“卫琥,给你个事儿做。” “这几天把院子里下人的身契都要来,摸清楚他们的情况,然后把人心都给收拢了。” “实在不能用、不听话的,就想办法撵出去。” “这事儿我在行啊。”卫琥听了,拍胸膛保证,“公子放心,包管给办妥贴了。” 想当年他纵横百里山林,甭管什么动物都是他的储备粮,都得在他跟前俯首称臣。 收拢个院子,让下人们乖乖听话,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这样卫渊等人说着话吃过晚饭,夜暮降临,长平院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 忽听卫渊开口:“对了,我今儿晚上要做新郎,就不和你们玩棋了。” 卫琅手里端着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打湿了手背。 当啷一声,卫琥摔破了一只碗。 地衣瞪大眼睛,咽了口口水。 只有二壮既天真又懂事:“嗯,公子既然有事要做,我们就自己玩。” 过了一会儿地衣才率先回过神,抿嘴笑道:“公子又捉弄人。” 卫渊哈哈一乐,让卫琅推着自己离了饭厅,往卧房去了。 第27章 另一边珍珠和琉璃一直待在房间里,别说晚饭,连口茶都没得吃。 做新娘都这规矩,怕花了妆,而且不好出门见人。 怕被说丧气,还不敢再哭,内心凄凄惶惶等到入夜,也不见有人过来。 二公子自从进了长平院,她俩就接二连三的倒霉。 先是被地衣当众羞辱,紧接着又被夫人指认并非完璧,让她俩做通房,永远做埋伏在二公子身边的刀。 仅仅不到一天的时间而已。 刚开始看到二公子容貌气度,两人还颇有些春心萌动,到现在已经完全歇了这绮思。 “琉璃,我们往后怎么办哪?”珍珠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就仿若望向自己完全没有指望的未来。 “既然被逼上这条路,也只能走到底了。”琉璃咬牙道,“夫人想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我们有了通房这重身份,至少地衣贱婢再不敢猖狂,做什么事都方便。” “下半辈子没男人孩子可指望,往后多搂点钱就是。”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房门一响,地衣走了进来。 她俩内心对地衣已经产生了恐惧,见状连忙停止交谈,如临大敌般正膝危坐。 “公子让你们去房里。”地衣看着她们,开口道,“跟我过来。” 珍珠和琉璃对望一眼,心中暗忖,难道二公子还真的要跟她俩洞房? 没道理啊。 她俩的容貌在府里虽算得上一流,但二公子如今生得冰彻雪塑般,就连身边使唤的婢子都是绝色,哪里能真看得中她俩? 看得上,也就不会放任地衣欺辱她俩了。 再说才接触一天,都谈不上认识,更没有培养出任何感情。 是长辈赐不可辞? 怎么办,她俩还是处子……要真跟二公子试了,二公子不就知道夫人那些话都是诓他的? 由来进洞房新娘会惶恐不安,都是生怕自己并非处子被相公发现。 像她俩这样,进洞房担心被发现是处子的,大约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两人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脚底下跟着地衣进了二公子卧房。 地衣朝坐在轮车上的二公子福了福身,就离开了。 门在外面被悄无声息带上,屋子里只留下她俩,二公子以及那须臾不离身侧的英俊伴当卫琅。 二公子坐在灯下,冰雪般的面容被镀上了一层浅淡暖黄光晕,整个人越发显得优雅迷离。 仿若从诗篇中、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人。 “叫你们过来,是为了问些事情。”卫渊开口,“你们要如实回答。” “撒谎的话,可是会长尾巴的。” 他似乎是在说笑,然而乌黑双眸清清浅浅瞥过来,仿若神祗俯看众生,红尘万物都瞒不过那双眼,珍珠和琉璃顿时觉得心惊肉跳。 “二公子请问。”琉璃大着胆子,上前执礼。 “从前,夫人待我如何?”卫渊问。 没想到是这样简单、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琉璃顿时松口气,答道:“夫人待二公子自然极好,看这院里的小厨房、摆设物件儿就知道,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想到要留给二公子,别的公子小姐都得往后排,再挑不出半丝错儿的。” 卫渊点点头,又问:“你们之前,又待我如何?真的私下服侍过我吗?” 珍珠和琉璃互望一眼,看情况二公子今晚并不打算和她俩洞房,更何况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反口的余地。 于是珍珠朝卫渊福身道:“婢子们既然被夫人指给了二公子,自然是尽心竭力、全心全意的服侍二公子,生怕二公子渴了饿了冷了热了,从来不敢懈怠。至于身子……谁会拿贞洁做伐子,自然是真的给了二公子。” 说完,脸上还红了一红。 只是粉底擦的太厚,到底看不出来。 二公子也没继续为难她俩,问过话后就说:“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珍珠和琉璃松口气,朝二公子执礼之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谁知就在她们转身的一瞬间,就觉得有一股麻痒的感觉从尾椎骨处攀上来,而且越来越强烈。 恨不得伸手到后面挠挠。 但做为刺史府的丫头,这种行为就太难堪失礼了。 于是两人只能忍住了那股强烈麻痒快步行走,等到了自己的房里关上门,才伸手去挠。 “妈呀,这是什么?!” “天哪!” 珍珠和琉璃一先一后惊叫出声。 她们伸手隔着条裙子触摸到的,是一根约三指粗、半条手臂长的东西。 最可怕的是,这东西她们摸上去自身有感觉,仿若是生在身上的。 第28章 眼下在房里只有彼此,也没有什么好遮掩顾忌的,珍珠和琉璃很快把裙子脱下来。 生长着稀疏毛发、半臂长的丑陋肉尾,分别垂在她俩的尾椎处,悠悠晃动。 撒谎的话,可是会长尾巴的。 会长尾巴的。 第16章 问罪 “因为我们对二公子说谎了!是因为我们对二公子说谎了!” 珍珠甚至顾不上提起裙子,高声尖叫,伸手拽住琉璃的衣裳。 “我们去道歉,去陪罪,去告诉二公子实情!应该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珍珠心神大乱、泪流满面,脸上又白又厚的香粉沟壑纵横。 “闭嘴,不能去!”琉璃脸上也挂着几道泪痕,却咬紧牙关,给了珍珠一记耳光,“说出实情?你疯了吗?!” “你想想我们以前都对他做了什么?说出去你还想不想活?!” 针刺、水溺、填食…… 谁遭遇了这种对待不记恨? 更何况是奴欺主,活活打死也占着理字。 不说出去,至少夫人还会站在她们这边,给她们暗中借势撑腰。 真要说出去的话,二公子和夫人都不会放过她俩,那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那我们怎么办?琉璃,我们该怎么办?!”珍珠被打之后声音低下来,扭头看了一眼那条丑陋肉尾,哀哀哭泣。 “我们应该是中了符咒,总之,不要招惹地衣她们,更不要招惹二公子。”琉璃哽咽道,“先瞒着吧。” 世间有修者能够将自身神通道术封入纸符,凡人只要执了此种纸符,也可使用术法。 这种纸符价格通常昂贵,且只能使用一次。 做为刺史府的婢子,她俩虽未亲眼见过,却是听说过符咒的种种奇异神通。 可凭空出现无数火鸦袭敌,可盛夏之时冰封一整条河流。 让人长出尾巴,应该也是其中一种。 二公子外出两年多恢复了神智语言,想必是遇到高人治愈,并赠予他此等符咒。 珍珠与琉璃抱头痛哭。 房中红烛高照,门窗上都贴着大红的“福”字,首饰盒里多了一套金头面,衣箱里添了两身做丫头时不能穿的绸缎衣,家具用品都换了时兴的样式。 明明看上去是再喜庆不过的好日子,两个新任通房却内心恐惧惊惶、在红烛下哀哀哭了一夜。 这一夜卫渊睡的很香很沉。 刺史府到底是比客栈要舒服很多,高床软枕,铺的盖的都是绫罗绸缎。 大约由于此间主人痴傻,为了方便值夜看护,卧房被做成了套阁。卫渊睡在套间主卧,卫琅就睡在旁边隔出来的纱橱。 卫渊一觉醒来,刚梳洗完毕,就见有小丫头到门口处报:“二公子,夫人让您过去,说是府里的公子小姐们都等着呢。” 卫琅在旁说:“知道了。” 见小丫头倒退着下去,卫琅问:“公子,咱们去不去?” “去,去见见这府里的人。”卫渊回答。 …… 卫刺史目前有一妻二妾、共育有四子三女,在这个时代算是难得的正经人。 大儿子卫鸿,二儿子卫渊,三儿子卫沐,四儿子卫漓。 只可惜卫渊生来痴傻残疾,卫漓三岁时落水身亡,卫刺史膝下周全的儿子也就两个。 大约因为长期不承宠,卫夫人只有卫鸿一个亲生儿子,其余的子女都是妾出。 只不过都得管卫夫人叫母亲,倒是要管自己的亲妈叫姨娘。 卫渊去正院的时候,只见府里的公子小姐,以及两个妾室都到齐了。 卫鸿穿了件白绸长褂,外套孔雀蓝的罗绡罩衣,正坐在卫夫人跟前,姿态放松的说说笑笑,颇具大家公子的倜傥风仪。 其余几个子女也围坐在周边,但都是非常规矩的模样,半个屁股挨着椅子正膝危坐,亲疏立判。 两个妾室更是连坐的地儿都没有,站在卫夫人旁边立规矩。 “哟,渊儿来了,快过来。” 见卫渊出现在正院花厅门口,卫夫人连忙向他慈爱亲热的招手,然后扭头朝卫鸿笑道:“这就是你二弟弟,两年多都在外面疗养,昨儿刚回来,听说你俩已经见过面。” “模样大变了吧,你跟人家吃了顿饭,还带着去刘太医那儿看了腿,都没认出来。” 卫鸿看着卫渊被推进花厅,在自己对面坐下,不由得有些恍惚。 ……原来是二弟啊。 他对这个跟自己相差两岁的二弟,当然是有印象的。 第29章 痴肥傻残丑不说,还动不动爱闹腾,看了就让人生厌。 他也从来没把这二弟当回事,除了年节不得不见面之外,其余时间都是敬而远之,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 家里的兄弟姐妹也大都对这傻二弟敬而远之。 只有四弟年幼无知,有时候会颠颠的跑去找二弟玩,结果被推进池塘里丧了性命。 跟眼前坐着的这个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为什么这般人物……偏偏是二弟? 卫渊听了笑笑,说:“却是巧了,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也没认出来。” 说话间,他的目光朝这满堂人扫了一扫。 那十三四岁穿戴的体面,却身形瘦削佝偻、面容黄黑目光躲闪的,看着形貌颇有些衣冠沐猴感觉的公子,想必就是卫沐了。 三个女儿相貌清丽,都穿着海棠红的比甲,梳着相同的发型,头戴金饰,脖子上挂着金锁,按从大到小的顺序坐着。 其中最大的一个女儿跟卫渊年岁相若,抬头看了卫渊一眼,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恨意。 紧接着听见卫夫人身后当啷一声,卫渊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鸭蛋青绸衣的妾室手中瓷盅掉落,碎在地上。 她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怎地,眼睛呆滞地望着地上碎掉的瓷片,双手细细的颤栗着。 “宛晴,身子不舒服的话,就回去歇着吧,不用在我这儿立规矩。” 木莲嬷嬷见状连忙命丫头上前捡瓷片打扫,卫夫人则关心的朝那名为宛晴的妾室开口。 “是……妾身,确实身体有些不适。”妾室勉强扯起唇角笑笑,朝夫人福身道,“就不在这儿打扰大家兴致了。” 说完,一个小丫头上前扶着那妾室离开。 最大的女儿卫桂也站起来,朝卫夫人敛容福身道:“母亲,女儿去送送姨娘。” “去吧去吧。”卫夫人含笑挥手。 “自从漓儿夭折,你们大姨娘伤心过度,身子就不怎么好。”卫夫人见那母女二人离开,叹道,“她人又恭谨小心,偏偏还每天要到我这儿立规矩,让我看着都心疼。” 接下来在卫夫人的热情招待叙话中,卫渊和大家一起用过早饭茶点,这才告辞离开花厅。 轮椅在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骨碌碌转动,因为车身构造合理、车轮包了一层橡胶,并没有多少震感。 刚出了前院没多远,就见卫桂身边带着个丫头,站在前方的树荫下。 “大妹妹。”卫渊示意卫琅停下来,拱手为礼,朝卫桂打招呼。 刚才在花厅之时,她的眼神令他记忆犹新。 卫桂盯着卫渊,一步步走过来,眼中有泪水落下。 她忽然伸出染了蔻丹颤抖的手指,指着卫渊嘶声叫出来:“你为什么还活着?!我弟弟死了,姨娘伤心欲绝,你为什么还能活着?!” “你去死啊!你为什么不去死?!” 说完她手一扬,竟是一巴掌往卫渊的脸上扇去。 然而那只手刚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被卫琅抓住了手腕。 她感觉手腕就如同被一道铁箍悍上,怎么挣都挣不动。 少女长到这么大,从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泪珠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却偏偏还要倔强的咬住嘴唇,不吭一声。 “大小姐、大小姐!”旁边的丫头这时候扑过来,跺脚朝卫琅喊,“还不放开大小姐!” 卫琅根本就不管她,仍旧抓着卫桂的手腕不放。 他在这世上,只听命于一人。 “大妹妹,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卫渊看着卫桂,语气缓缓。 “不记得?不记得就能推脱掉一切罪责?!”卫桂咬牙切齿道,“我弟弟只有三岁,就被你推下池塘丧了命!你能给我弟弟偿命吗?!你能吗?!” “你欠我弟弟的,欠我的,欠我姨娘的!” 卫桂在那里痛哭流涕,卫渊却垂下眼帘,笑了一笑,声音清晰平静:“大妹妹,我不欠任何人。” “更不曾亏欠你。” “你这个样子真难看,需要好好冷静一下。卫琅,我们走。” 卫琅将卫桂推开,转身推着卫渊走了。 卫桂踉跄往后几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卫渊二人离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大哭。 “真好笑。”卫渊被卫琅推着前行,将那哭声抛在身后,摇头道,“纵然一个行动不便的痴傻儿,一个三岁小孩在一起玩,小孩意外跌下池塘淹死了,竟都要怪罪痴傻儿吗?” “这难道不是家长,以及身边照顾人的错吗?” “也可能并不是意外。”卫琅若有所思,“毕竟,将所有迁怒仇恨引至一个无力自保的痴傻儿身上,是最方便的事情。” “你说的有道理。”卫渊笑道,“不急,今天我们应该就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两年前发生的事,他那时候身边的侍候人,眼下还在。 “珍珠琉璃?”卫琅心领神会,“听地衣说,她们俩一直没出房间,早饭都是让小丫头端进屋子里的。” 第17章 逼疯 第30章 卫渊点头:“先晾晾她们。” 这边卫渊二人往长平院去了,另一边丫头将跌坐在地上的卫桂扶起来。 卫桂十四五岁的姑娘,早到了要脸面的岁数,知道此形此状丢人,抽噎着逐渐止了哭音。 她抬起刚才被卫琅抓过的手腕,只见一截白腕之上浮凸出红色指痕,火辣辣的疼。 “大小姐,我们回去吧。”丫头扶着她,用帕子给她拭去脸上泪痕,小心翼翼提议,“让人见了,传出去不好。” 卫桂哽咽点头,心中恨意翻滚。 回到她和姨娘居住的木樨轩,大姨娘见她鼻尖红红,裙裾上沾了泥土,拉起她的袖子又见到那几道指痕,慌乱落泪道:“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卫桂听大姨娘这一声问,哇的一声哭出来:“那个坏傻子,我只是找他评理,他却让人掐我的腕子,还让人把我推倒在地上!” “漓儿因他死了,他现在也不傻了,却连半点愧疚都没有!说不欠我们的!!” “简直就差说漓儿活该了!!!” “大小姐……其实这事儿,原怪不得二少爷。”大姨娘一边跟着抹泪,一边轻轻揉着卫桂的腕子,小心翼翼说,“他以前的事情也都不记得了。” “只能怨漓儿命不好,听姨娘的话,往后再不要责怪二少爷了,啊。” “姨娘,懦弱退让也要有个限度!”卫桂一把甩开大姨娘的手,怒冲冲道,“你就是太过慈软可欺!从小你就教我不要与人相争,但那是你的亲儿子!是我的亲兄弟!” “因为算夭折,可怜的漓儿连祖坟都没入,你就不心疼、不难过吗?!” 说完,卫桂带着怒火噔噔跑开,只留下个纤细背影给大姨娘。 大姨娘被卫桂几句话说的肝肠寸断,全身颤抖,一只手扶着廊柱勉强支撑,泪水慢慢沿着面颊滑落,喃喃自语道:“大小姐,四公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又那般俊俏聪明讨人喜欢……到现在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他笑嘻嘻的在眼前。这世上最心疼难过的就是我啊,你不懂、不懂哪……” 长平院中,卫渊午间睡了会儿,又去院子里的小花园、鲤池转了转,看看花草、喂喂鱼。 眼看着莲花漏到了申时,卫渊坐在鲤池畔,扔下最后一把鱼食,问身边的卫琅:“今天有没有孩童测出灵根?” “让人去打听了,没有。”卫琅回答,“灵根千者出一,濯翠居日测二百孩童,有时运气不好,一个月都出不了一个。” 卫渊倒也不急,拍拍手上的鱼食渣滓道:“往后有测出灵根的,都带到我跟前见一见,就说刺史府有东西要赏。” 卫琅应下后,卫渊又吩咐:“时候差不多了,让卫琥和珍珠琉璃她们过来。” 珍珠琉璃过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桃红色绸衣裳,却已经洗掉了那墙皮一样白的新娘妆面,也没有再上妆,可以看见两人的脸色发青,眼睛明显都肿了起来,还挂着黑眼圈。 这就是哭了一晚上,外加到现在都没能睡着觉的效果。 站在卫渊跟前,她俩面对着那坐在轮车上的少年,全身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如同面对此生最大的恐惧。 “还是昨晚上的问题。”卫渊看着她俩开口,“在这里,再回答一遍。” “撒谎的话,会变丑哟。” 语气和缓,但听在珍珠和琉璃耳朵里,就如同恶魔的低语。 一股寒意从天灵盖处升起。 珍珠受惊的把眼睛睁得大大,眼珠在眼眶内游移不定的顾盼着,翕动干裂的唇:“夫人……待二公子……极好……” 封印了术法的纸符只能用一次,二公子这次一定是在吓唬她们,一定是。 不能说出真相、不能说出真相……说出真相的话,就再没活路了。 谁知就在这时,琉璃在旁边发出一声尖叫,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经历了从昨晚到现在的担心受怕,珍珠现在有些反应迟钝,于是慢慢扭头看过去,只见琉璃的半块嘴唇,正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缓缓剥离面部。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红色的肌腱、黄色的脂肪和白森森的几颗牙齿。 “啊啊啊啊!!!” 珍珠恐惧的大叫起来,她举起双手,原本细嫩健康的皮肤,正在一点点溃烂,从毛孔中钻出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 “二公子,婢子错了!婢子撒谎!!!” 经过一天不眠不休的精神折磨,再加上此时冲击性的可怕场面,珍珠和琉璃的精神终于彻底崩溃,一边哭一边喊道:“夫人待二少爷只是表面好,实际上让婢子们私下虐待折磨二少爷……” 跪伏在地上,根本不用卫渊再多问,两个大丫头争先恐后的,一五一十都交待了个清楚明白。 卫渊听过,沉吟片刻之后又问:“卫漓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理防线既然被攻破,就再没什么可隐瞒的。 琉璃带着哭音,连忙回答:“那日二少爷像往常般去府里荷花亭纳凉,四少爷过来和二少爷一块儿坐着吃点心。婢子们原本是在身旁侍候的,这时候木莲嬷嬷差了个小丫头过来说是二少爷的份例发下了,让婢子们去拿。” 珍珠继续补充:“婢子们就过去了,只留下那个传话的小丫头看着。等到再回来,就听说四少爷落水身亡了,是二少爷推下去的,那小丫头因为看护不力,也已经被夫人当场杖毙!” “老爷最为疼爱幼子,就是因为四少爷的死,二少爷才被老爷迁怒,撵出家门、养在外面的!” 卫琅在旁哼了一声,道:“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好算计。” 豁出去一个命如草芥的小丫头,杀了府中最受宠的幼子,同时归罪于她早就看不顺眼、一直暗中虐待的傻公子。 卫琅心疼的看了一眼卫渊,心想尊主原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好在如今都不记得了。 珍珠和琉璃交待完后面如死灰,目光呆滞,只知道一下下在卫渊面前磕头,口里喃喃不停的说,这都是夫人的错,一切都是夫人让她们做的,求二公子饶命。 第31章 看着精神已经错乱。 卫渊扭头望向卫琥,道:“找一顶轿子,把她俩抬到卫夫人那儿去。” “好咧,抬去吓唬那老虔婆么?”卫琥闻言摩拳擦掌,露出颊边酒涡,以及洁白的小虎牙。 “哈哈哈,我会把她俩恢复原样,再送过去。”卫渊摇头笑道,“换长平院所有下人的身契。” …… 卫琥得了卫渊的吩咐,叫上长平院的几个小厮,找顶软轿抬上珍珠琉璃,大摇大摆朝卫夫人的主院走去。 到了院门口,就放开嗓门大喊:“夫人、夫人!长平院来给您送礼啦!” 他的声音宏亮,这一喊整个正院都能听到。 如此连喊数遍,就见木莲嬷嬷扶着卫夫人,带了几个丫鬟走出来。 卫夫人手中捻着佛珠,朝周围看了看,慈眉善目道:“渊儿没过来?” “是啊,我家公子吩咐小的过来给夫人送礼。”卫琥挺起胸膛叉着腰,大大咧咧回话,“然后用这份礼物,换了长平院所有下人的身契回去!” 卫夫人闻言,手中佛珠停止捻动,原来是要下人身契啊。 呵,毕竟是长大了。 手长了,心也大了。 木莲嬷嬷一笑,上前道:“二公子尚且年纪小,而且身患残疾,难以管理下边人,所以夫人才帮忙拿着下人们的身契,以防有恶奴欺主。等到二公子成婚,夫人自然会将身契交还。” “这事儿府中上下都知道,老爷也是同意的。” 她们这边有理有据,还过了明路,无论二公子那边怎么歪缠、说到哪里去,身契都是要不走的。 谁知卫琥却邪邪一笑,走到旁边的软轿前,一把掀开轿帘。 露出珍珠和琉璃来。 只见她俩身穿起皱的桃红色绸衣,满脸泪痕鬓发散乱,青紫的额头沾着泥土,形容狼狈不堪。 轿帘一被掀开,就听她俩目光涣散,在那里哀哀的哭:“二公子,是婢子错了,饶过婢子吧!但婢子也是不得已,都是听夫人的话啊,是夫人要害你,是夫人要害你……” 在场众人都目瞪口呆,完全说不出话。 “木莲!”卫夫人向来和声细语,此刻音调陡然拔高,尖锐到刺耳,“给他!” “把长平院所有下人的身契,都给他!!!” 手中佛珠崩裂,沉香木的珠子哗啦啦散落满地。 “还是夫人识得时务。”卫琥长臂一伸,将轿帘放下,朝面色铁青的卫夫人抱拳一笑。 得到吩咐,木莲嬷嬷也不敢再耽搁,走到内院去没一会儿,就抱个木匣子出来,递给卫琥。 卫琥在手里打开,拿出来数了数,确认无误后就命人放下轿子,这才哈哈笑着,神清气爽带几个小厮转身走了。 他这趟来的突然,也不怕她们有时间在身契上做假。 卫夫人看着那顶软轿,从帘子里面一直在传来珍珠琉璃模糊的声音。 她向来自命好涵养,当下却气急攻心,捂住胸口连着往后退了三四步。 木莲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然后朝围着的几个丫头怒斥道:“都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轿子抬进院子里!” 第18章 赠鲤 “夫人,茶。” 卫夫人接过木莲嬷嬷端过来的造化茶,喝了一口。 这茶是道陵崖上的茶树所生,沾染了仙门灵气今年新焙,世俗百金难换一两,最是养生安神,却难以浇熄此时她心头燃烧的那簇恶焰。 廊下传来板子击打皮肉的啪啪声响,因为隔的距离远,传到卫夫人这儿并不清晰。 那是珍珠和琉璃被堵了嘴,绑在凳子上受杖刑。 木莲嬷嬷见卫夫人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开口:“才回来两天就闹成这样,二少爷……是不是都发现了?” “这还用问?”卫夫人将茶杯砰一声放在桌子上,白皙慈祥的脸都扭曲了,“看那两个丫头就知道。” “好大的威风,好厉害的手段!竟这般有恃无恐!” “看来我那姐姐,真是给她亲儿子留下了不得了的产业忠仆!” 她始终不相信这件事是卫渊主导,毕竟卫渊离家才两年多,一个痴傻儿就算是被治好了恢复神智,又能有多少谋算? 能学会说话表达礼仪、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就已经是奇迹。 他带来的那三个成年下人里面,必定有一个是心机深沉的智囊,才把手伸到这儿来,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造成眼下这局面。 当真好城府、好算计、好手段! “夫人,既然如此终成祸患,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木莲嬷嬷俯身,做了一个斩草除根的手势,眉眼间有狠毒之色一掠而过。 卫夫人急促的呼吸了几下,心中微动,却最终摆摆手道:“先不要打草惊蛇,且让他们得意些时。” “他才回来两天,若是忽然没了,这事儿在眼皮子底下是瞒不住的,老爷定会生疑追究。” “那万一此事张扬出去……”木莲嬷嬷道。 第32章 “两个低贱丫头说的疯话,无凭无据,治不了我的罪。”卫夫人十指紧紧扣住椅子扶手,咬牙道,“想必他那边也是知道这点,才抬了两个丫头来换身契。” 珍珠琉璃虽是她的人,但一直在他身边服侍,而且还有通房名份。 假如打官司,时过境迁没有证据,这两人到底是疯了说的胡话,还是受哪边利益协迫,就是个说不清楚的事儿。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吗?”木莲嬷嬷到底不甘心,眼珠转了转,“要不然……就败坏他的名声,说他在家不敬母亲,骄奢纵逸、父母在堂而私蓄奴仆!” 卫夫人唇角微动,继而自嘲道:“尽出些馊主意,都知道我是他继母,见到他亲娘的牌位还得行礼。他从来不曾叫我一声母亲,就算将来我死了,守孝捧灵摔盆的也不是他,算他哪门子的母亲?” “骄奢纵逸,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是个事儿?” “至于私蓄奴仆……你可知,老爷最疼爱的孩子是哪个?” “是大少爷。”木莲嬷嬷犹豫了一下回答,“或者,曾经的四少爷。” 卫夫人摇摇头,不甘心的说:“是老二。” “痴傻残痴,这种孩子一生下来,无论搁哪户人家都是要溺死的,以免家族蒙羞。” “你我一直想方设法让老二惹人厌烦,老爷那么个性子要强骄傲、目下无尘的讲究人,嘴里虽说着嫌弃厌恶要生要死,却一直放任老二留在府中,享受嫡子的富贵荣华,亲手赐题长平院。明知道胎里带来的症状希望渺芒,十几年来还寻遍良医替他治疗痴傻症和腿脚。” “他这是心里一直放不下、存着指望啊。” “直至老四溺死,他中年丧子伤心欲绝,也只是让我安排老二离府,到外面养着去。” “他要知道老二懂得私蓄奴仆、有了这般城府谋算,不知道得多高兴。” “你以为我这么多年隐忍,处处维护那痴傻儿,人前人后高高捧着,不肯说他半句不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木莲嬷嬷听了,忍不住叹息一声。 夫人这些年,活的不容易。 卫夫人跟心腹嬷嬷说了这么多话,胸口处憋着的那股闷气终于稍微松快一些,就听见廊下的板子声停了。 有小厮进来报:“禀夫人,那两个贱婢已经断气。” 卫夫人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吹去上面漂浮的茶沫,饮了一口清香馥郁的造化茶。 木莲嬷嬷抽出条帕子沾沾口鼻,嫌弃的回答小厮:“那还不赶紧让人拖去乱葬岗埋了,别弄脏了咱们的地儿。” 小厮称是退下。 卫夫人见小厮离开,这才朝木莲嬷嬷缓缓开口:“待会儿晚饭的时候,去把大小姐叫过来,一起用饭。” “姐妹之中,她已经许下人家,再过个一两年就要出阁,我做母亲的总要为她准备些体己东西、多提点着些。” …… 天色已擦黑,长平院中却华灯高照,亮如白昼。 “这块土地归我了!” 亭院之中,随着骰子落定点数,二壮手中写着“壮”的木棋子,啪嗒一声落在大富翁棋盘上,然后推出一个铜钱。 卫琥接着拿起两个骰子一撒,写有“琥”字的木棋在棋盘上行走五步,拍掌道:“哈哈哈,拍卖格!” “让我想想,拍卖谁的土地好呢?”目光不怀好意滑过二壮。 二壮年龄小沉不住气,当下抓住卫琥的手臂嚷嚷道:“大老虎,不许卖我的地,我会破产的!” 几个丫头小厮在旁一边掌灯,一边围着看,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逢年过节闲着的时候,也会凑台子打几场马吊,却没从来没见过这个,瞧着特别新鲜。 卫渊在旁边坐着笑,见卫琅过来似乎有话要说,就朝身边一个看上去跃跃欲试的小丫头道:“你接着我这边玩,输了是我的,赢了全算你的。” 小丫头顶替了台位,卫琅推卫渊离开那片欢嚣的亭院,卫渊才开口问:“什么事?” “正院那边,让人送出去两张裹着的草席。”卫琅禀报,“有人见着头发手脚漏出来,应该是珍珠琉璃。” “倒是下手果断,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卫渊有些唏嘘。 两个丫头这样的结局,并不出他的预料。 珍珠琉璃欺辱主人、把持长平院,替卫夫人做了这么久的恶事,如今死在卫夫人手上,也算是报应不爽。 “公子,正院此番吃了这样的大亏,接下来会如何做?”卫琅问。 “以卫夫人的谨慎,她本人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亲自出面做什么。”卫渊回答,“最多借力打力,惹点恶心人的小麻烦。到时见招拆招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我们到刺史府来,是享福的。” 卫琅不由一笑,应道:“是。” 随即又道:“实在不行,我跟卫琥就乘夜去正院,取了她的人头又如何。” “那就太便宜她了。”卫渊道,“我们只需等待,她总有憋不住的时候。” 不教她继续担惊受怕,不教她耗尽心血盘算成空,不教她身败名裂举世唾弃,怎么对得起她十几年来的悉心照顾? 他虽然曾经身为真仙,却修的不是佛道,从来就不曾行舍身饲鹰、慈悲宽宏那一套。 甚至为了所爱之人,曾经倒行逆施,玩弄算计天道人心于掌中,引发凡间大乱,造杀孽无数。 否则事迹也不会被流传了万年之久,被世间称为魔头。 “对了,卫琅,这两天我见你夜里睡眠不行啊。”卫渊扭头望向卫琅。 第33章 卫琅笑笑:“不怀好意的人在侧,警惕些总没有坏处,其实我也习惯了。” 老灰狼在林中流浪的时候,时时刻刻都竖着耳朵听着身边动静,睡眠中也不例外。 是自从得到尊主收留,逐渐夜里才能安心入眠。 此时车轮辘辘经过鲤池畔,卫渊示意卫琅停下,道:“总这样也不是事儿,我送你一样东西驱使。” “夜里能看门的。”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制小哨,放于唇畔吹响。 霎时间只见无风无雨,池水却泛起层层涟漪,继而激荡着跳出几十条锦鲤。 它们五彩斑斓,头中间生有一根半透明竖角,身体如萤火虫般笼罩着一层柔光,腹部鱼鳍变得比身体还要大,薄而透明如纱,像是翅膀般在半空中拍打着,令其悬浮于空中。 这种梦幻般美丽的生物,排成弧形绕着鲤池款款飞行,不时发出水泡破裂般的“噗噗”声。 “因为夜里才能看出荧光,我将它们取名为月光鲤。它们有毒,能用头顶的尖角攻击人,而且具备一定的智力,可通过哨音驯化训练。”卫渊将竹制小哨放进卫琅掌心,“往后你来喂养它们,它们自然会认得你、听你的话,夜里就放出来。” 卫琅接过竹哨,凑于唇畔将其吹响,根据哨音的长短轻重,那些月光鲤果然做出不同的反应动作。 荧荧光潮之中,时而飘摇若舞蹈,时而俯冲如离弦之箭,时而停驻悬浮于半空中不动。 远处的二壮等人也都不玩大富翁了,都站起来往这边看,指指点点,发出兴奋的议论声。 卫琅嘴里含着竹哨,望向身旁带笑的卫渊,心潮比眼前光潮涌动的更厉害,目光比春夜的月光还要柔软。 第19章 贱卖 七日时光悠悠而过,转眼间就到了仙门前来接引的时候。 卫渊、卫琅以及卫琥和地衣,带着几个长平院的仆役,赶了牛车来濯翠居送二壮。 “仔细着些,别磕碰了小仙童的衣箱。” “快快快,挪一挪,大件儿放这边、往这边放。” 仆役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手脚麻利从牛车上卸下大大小小的包裹,在濯翠居旁堆成小山。 二壮怀里抱着大富翁棋盒,被地衣牵了在旁边进行临别叮嘱—— “进了仙门,跟仙师们好好学,不会的就多问。” 二壮点头:“嗯。” “要懂礼,对比你大的要尊敬,对比你小的要爱护。” 二壮又点头:“嗯嗯。” “要勤快爱干净,每天把自己收拾好,衣裳整洁,才不讨人嫌。” 二壮再度点头,朝地衣仰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知道啦,娘。” 地衣潸然泪下,忽然伸出手,哽咽着把二壮紧紧揽进怀中:“二壮,往后娘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的。” “平时干活勤快点,遇到危险别出头逞强。” “见人常留三分心,别被骗了还不知道……” 泪水沾湿了二壮的肩头。 卫渊坐在一旁,看着地衣母子话别。 当初是地衣求到他跟前,不远几千里也要带二壮来稷城,寻得一个入仙门的机会。 然而眼下得偿所愿,哭的最惨也是她。 毕竟分离在即,这一别从此仙凡相隔,母子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有点像上辈子所见,送孩子到异地读书的家长。 就算再不舍,也不能拦着孩子的前程。 不过那时候有手机电脑,就算再想孩子,还是可以时不时视频联系、诉说近况。 而二壮如果在仙门没能学个样子出来、得到归家探望的机会,就是从此真的音讯渺茫。 在濯翠居等了一会儿,就见天际划过道流光,一名玄衣的年轻道士御剑而来,神姿潇洒束绦飘扬,自半空中缓缓降落地面。 周围百姓见了,纷纷伏地叩拜。 之前测灵根的那老道见了,连忙手执拂尘,上前执晚辈礼深深一躬,道:“恭迎接引上人。” “小道友在哪里?”年轻道士唇角微勾就算做回应,举步上前。 二壮和当天第一个测出灵根的那名孩童走出来,年轻道士看了看,笑道摸摸两人头顶,道:“难得这次有两个。” “可不是,但这还不算稀奇。”老道连忙插嘴,“稀奇的是,这两人同属火土木三灵根。” “那倒真是凑巧了。”年轻道士从怀里取出两个指环,分别给二壮和那孩童套上,“不过就算同为三灵根,其分布也应该有偏向不同,过两年引气入体便知。” 二壮举着食指上套着的黄灿灿戒指,仰头问那年轻道士:“仙师,这是什么呀?” “储物戒。”年轻道士用手指向一旁堆成小山的包裹箱子,“那些都是你的东西吧?” 二壮回答:“是的。” “擦擦这个储物戒,就能把这些东西都带到仙门去。”年轻道士解释,“你过去试一试。” 第34章 二壮依言走过去,擦擦指头上的戒指,就见半空中仿若出现了一张无形无迹的大嘴,叠了半人高的包裹箱笼一下子就被吞进去,消失不见。 众人都在那里啧啧称奇之际,只听测灵根的老道士抚须笑道:“两位小道友这储物戒啊,还只是最初级的,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也能用,存储空间约莫半间房大小。” “若是仙门大能的储物用具,据说里面有山川河流,有生灵百态,能够自成一个洞天小世界哩。” 卫渊在旁听见普通人能用,寻思着不知这储物戒有没有售卖之处,如果有的话,自己也弄一个来研究下。 年轻道士教过二壮两人使用储物戒之后,定定看了卫渊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这位公子甚美。” 卫渊还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夸赞,抬眼却见那年轻道士神情认真的说:“山奇水灵之处,必生天材地宝;人若生得骨秀神清、殊然凌绝,也往往有出众特异的地方。” “吾名元白,说不定来日还有再会之时。” 说完朝着卫渊抱了抱拳,召出三尺飞剑,让二壮两人一同登上,便洒然御剑而去。 卫琅在卫渊身旁低声道:“呿,无事献殷勤,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渊只当没听到,看看天色:“我们去百宝斋一趟。” 百宝斋是稷城最大的奢侈品店,专门售卖一些稀罕的东西,通常价格高昂。 如果是百宝斋里暂时没有售卖的东西,你也可以下订单,支付一定的订金,和店主签了合约谈好价格,让他进你想要的商品货物。 卫渊前些天在那里订了套炼气入门的典籍,正好现在去拿。 这种低阶的修行法门,并不算什么秘密。 然而能练这个的人基本都被接引去了仙门,那里自有仙师手把手系统教授,安全又便捷,不需要买书自行摸索。 不能练的人,买了看了也是无用,白白浪费时间金钱。 所以世间流传稀少,卫渊想找一本看看,还得去百宝斋预订。 顶着刺史公子的名头,出手又大方,卫渊刚进百宝斋,就见胖掌柜堆了满脸笑,让店伙计捧出个书匣递过来:“今儿早上刚到货,原本要派人送到府上去的,没想到二公子还亲自过来一趟,这真是的、这真是的。” 卫渊让卫琅接了,道:“路过,顺便就来取了。” “对了,你这儿能不能预订储物指环,普通人能用的那种?” “啊,那可是稀罕物件儿。”胖掌柜听了,一惊一乍道,“除了仙门和皇族有,流落世间的寥寥无几。” “二公子您想要,我们当然可以派人搜罗打听,但能不能找到下落、最后能不能到手,就不一定了。” 卫渊点点头:“那就先打听着吧,钱不成问题。” 卫渊一行人出了百宝斋,刚要上车回刺史府,就见有两个壮汉拖拽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远远过来。 那人赤身裸体全是伤痕、乱发覆面,手脚呈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都已被打断,脖子上扣着个铁环,上面焊一条铁链。 两名壮汉将铁链往一棵粗大的柳树上一拴,开始粗声粗气的叫唤:“贱卖贱卖了啊!只要两百文,一个大活人您就带回家!” 时下在稷城买个丫头小子使唤,怎么着也要个十两八两,如果是长的好看、或者识文断字会算账有一技之长的,那就更贵。 两百文买个人,确实是便宜的不行。 很快就有人围过来看,却没人出价要买。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样子要买回去,是买个大爷带回去养着,还是买来做善事收尸呢?”围观者当中有人啧啧摇头,“莫说两百文,就是白送都亏了。” 任凭周遭议论纷纷,那人只是蜷缩在柳树下,身躯瘦弱,薄薄两片肩胛骨如蝶翼在脊背上支楞着,像是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卖人的壮汉一听急了,道:“这人可是皇城获罪的大官家被抄没,发卖到我们怡香院,别看他现在这样,之前也是细皮嫩肉、金贵好看到不行的小少爷呢!” “只因他不听话,划伤自己的脸,坏了我家妈妈的生意,这才被打折了手脚,在这里贱价出卖。” 说完,壮汉抄起一桶商户人家置放在门前的水,命同伴抓起那人的乱发,然后不分头脸泼上去。 脸上的血污被冲掉,周围人群齐齐发出“啊”的一声。 这人肤色苍白,微微颤栗着,五官秀丽,眉宇间一段历经无常世情的楚楚哀伤。 大约因为断肢疼痛难忍,他贝齿用力咬着下唇,整张苍白的面容只见唇间一点鲜红泌出,如同皑皑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果然十分动人。 只不过左脸颊上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如同撕裂的美人画卷,破坏了整张脸。 壮汉揪着那人的头发,迫使其仰起下颔,得意洋洋让围观众人瞧个清楚:“你们看看,都来看看,单就这张脸,两百个钱值不值?” “什么啊……不、不都划坏了吗?”有人意动,却还想讲讲价,于是嚷嚷道。 “傻不傻,这人要是好好的,还能卖你两百个钱?!”壮汉瞪眼,“在我们怡香院挂牌,一晚上都得收十两银!” “两百个钱,带回去只管玩,哪怕玩个三五天死了,也上不了当、吃不了亏!” 壮汉还要接着推销,却听到一个清清浅浅的声音响起—— “他叫什么名字?” 一回头,就看见一名坐在轮车上的公子。 他们这种混迹于青楼市井中的人眼最毒,一看对方罗衣披身、豪奴在侧就知道不好惹,于是收了刚才的气焰,躬身讷讷道:“回公子的话,锦林……他叫锦林。” 锦林当然不会是这人原本的名字,而是没入青楼之后取的名字。 锦林听到周围原本喧扰讲价的声音此时忽然安静,抬眼在模糊的视野中,隐约看到一个坐轮车的公子。 唇畔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满含讽刺。 是个残疾啊。 第35章 第20章 神技 身躯残缺者许多都内心扭曲狠毒,比如皇宫里的太监,有恶癖的不在少数。 没曾想今天轮到自己…… 锦林刚想到这里,就听卖他的壮汉向那残疾讨好道:“公子,这只值两百文的腌臜玩意儿别污了您的眼,我们怡香院有更好的清倌人,个个知情达趣,琴棋书画都来得,您要喜欢的话随便挑随便选……” 卫渊却打断壮汉的话,道:“我就要他。” “卫琅,给钱。” 卫琅道声是,掏了两百文出来给那壮汉。 因为明摆着卫渊来历不凡,周围也没人敢和他争,都看着那壮汉解了柳树上的铁链,递给卫琅。 钱货两讫。 道旁的二层酒楼包间内,有人头戴黑纱幂篱,手握酒杯临窗往下看。 “殿下,那是周小少爷!” 当壮汉那一桶水泼到锦林脸上,露出容颜时,旁边有侍从惊讶的低叫出声。 “阳骁,闭嘴。” 幂篱之下,传来沉稳磁性的男声:“周家蒙蔽圣听干涉司法,已被满门查抄。这世上,哪里还来的周小少爷?” “哦。”眉清目秀的侍从应了,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直往下瞟。 那可是周小少爷! 三岁随祖父游历天下,十三岁献江山万里图于御前,满腹锦绣风姿翩然的少年郎,九公主只在殿上见他一面,就生了相思病。 都说是状元种子飒爽俊郎,谁知却落得如今这下场。 一年前还跟殿下在一处策马纵鹰、赋诗登高,算起来今年也就十六,还是十七岁? 皇城就是这样,有人默默无闻青衣布履,能得蒙圣眷一步登天;有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却举族一夜间坠入地狱最深处。 “殿下,你看、你看,是那群人买了他!”阳骁又开始低低惊呼,“我们之前见过!” 娘的,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为一顿饭顶撞他的那酒窝蛮横小子。 岂止是不给他脸,连他家殿下都捎带了进去。 黑纱笼罩之间,男人轻轻点头。 那样一群人,卖相之好,确实过目难忘。 看起来到稷城也很快找到买主,混的挺不错,不过也就如此了。 “今天,我不仅要买了他,我还要治好他。” 楼下传来那残疾公子的声音:“卫琥,给锦林解枷。” 卫琥应一声,上前握住锦林颈项上的铁环,用力往外一掰。 就见那铁环如同纸糊的一般,断裂成两个半圆,沾着破碎的皮肉,砰当一声落在地上。 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颈项。 围观人群哗然,当初竟然是烧红了铁,活生生焊上去的! 还有,那个叫卫琥的家丁力气真是大…… 锦林脖颈一轻的同时,传来一股剧痛,他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差点疼晕过去。 然而他额头冷汗淋淋,却咬紧了牙关不肯叫出来,心里变得松快了一些。 就算立刻死了,他也总算不必戴着象征耻辱的铁罪环死去。 “卫琥,带他去百宝斋,找掌柜的要个房间,我要给他治伤。”清清浅浅的声音再度于不远处响起。 锦林抬头又看了那残疾公子一眼,目光中的讽刺和戒备慢慢消减。 这人买下自己,却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强行拆解铁罪环,又马上在街边的商铺要房间隔离众人,根本就没有带自己回去私下慢慢亵玩的意思。 说是治伤,其实是想快点杀了自己吧。 也是。 自己沦落风尘玷污家族门楣,又当街赤身被人叫卖,这是为着自己好。 也不知这人是家里的哪一门远亲故交,看样子跟自己年龄也差不多,却从未相见结识过。 一张棉布床单从天而降,裹住锦林湿淋淋的身体,卫琥将他打横抱起,朝着百宝斋走去,嘀咕道:“你这小子运气不错,遇到了我家公子。” 锦林大半张脸被包在床单里,纤长眼帘颤颤如蝶翼垂落,神色不辨悲喜。 这事儿,百宝斋的胖掌柜内心虽嫌晦气,但对方是刺史公子,还是花钱大方的主顾,也只有陪着笑脸,让伙计在店铺后院快快收拾出个房间。 锦林被放在房间的床上,卫渊和卫琅进去了,卫琥和地衣则在外面守着门。 百宝斋前,一群看热闹的围得水泄不通—— “说是治伤呢。” “治伤?治伤就算不去医馆,好歹也去个药堂吧,去百宝斋治个什么伤?” 第36章 “是啊,没见带医箱进去。” “是等不及,带进去……做那件事了吧。”有人不怀好意嘻嘻笑。 有人念佛道:“阿弥陀佛,别瞎说,看那位公子相貌举止,定不是行禽兽所为的人。肯定是见人不太好了,路上颠簸来不及治,先在这边给包扎止血。”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又有人反驳。 “殿下殿下。”酒楼上阳骁竖着耳朵听楼下众人议论纷纷,看的目不转睛,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您觉得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都与我们无关。”男子掀开一点黑纱,露出线条坚毅的下巴和棱角分明薄唇,啜饮一口酒液,“少管闲事。” 阳骁是这两年他收在身边的,忠心伶俐,就是还没经过事,好奇贪新鲜。 幸亏是跟着他在外面跑,要是在宫里这般不稳重,不知道能活过几天。 “……哦。”阳骁顿时泄了气。 又过了一刻,男子吃好起身,朝着仍往窗外探头观望的随从道:“阳骁,走了。” 阳骁这才反应过来,跟着男子走下酒楼。 他俩刚踏下酒楼,就见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般,哄然散开,有人在喊—— “出来了出来了!” 紧接着再听不到原本的闹哄哄乱纷纷,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的寂静。 不正常的寂静。 戴幂篱的沉稳男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如同浇铸在原地的塑像,再也挪不动脚步。 头皮发麻,热血哄一声从心底冲上来,双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继而握成拳头。 轮车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上面坐着冰雕玉砌的少年公子,身后是那既俊美又看着不好惹的随从,推着他从百宝斋走出来。 而在轮车一侧,陪伴着那公子同时走出来的,还有周嘉。 从前皇城周家的小少爷,如今流落风尘的锦林。 不久前还四肢折断连爬行都不能的废人,步履如常的,走了出来。 他应该是借用了店铺伙计的衣裳,穿着一件布衣,头发用布巾束起,脚下一双千层底青布鞋。 脸上干干净净,脖颈处也是干干净净。 没有伤口,没有可怖的皮肉翻卷,就跟刚才在柳树下的一切,都是假的一样。 那样的伤,不过短短一刻,居然好了! 直至卫渊一行人登牛车离去,才听见有人不可置信喃喃自语:“这、这是真给治好了?” 旁边人接话:“这么多人都看着呢,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神仙手段、神仙手段!”有人失态叫出声,“是符咒、是仙师!” “是啊是啊,再高明的医术,也做不到这样,理应是符咒才对。”大家似乎找到了解释,震惊的心情慢慢平复。 人群很快又恢复了热闹,开始有声有色议论描绘起刚才的稀奇事。 只有身形高大修伟的男子,仍旧站在原地,春风不时吹拂着他罩于脸上的黑纱。 不是符咒……不应该是的。 天下如果有这种一瞬间能治愈任何伤势的纸符,他怎么会不知道,现在又怎么会站在这里? 假如真有这纸符,献上皇庭就是封公赏侯也不在话下。 又有什么人,会拿这样珍贵的纸符去治愈一介沦落风尘的贱奴? “阳骁。”男子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你去打听一下,他们是什么人,在稷城哪处居住。” …… 回到长平院之后,卫渊去了书房,打开那匣子炼气典籍看。 一共五本,详细讲述如何感应沟通天地灵气,如何引气入体融合经脉化为己用,最后再将其引至紫府汇聚。 包括怎么用灵气洗炼经脉肉身、排出污垢,形成初道体。 由于幼童正在发育成长,新陈代谢比较快,也没有被浊世肉食五谷过多的污染,因而炼气形成初道体,最好是在换牙之前进行。年纪大了,除非真是逆天的资质,一般都不适合再踏上修仙道途。 还是图文并茂的,看着并不难懂。 不过真要修炼起来时间却往往漫长,有很多人碍于资质,一辈子可能也就是个炼气。 卫渊正在一页页仔细翻看,就听卫琅过来禀报:“锦林要见公子。” 卫渊买了锦林之后,回来就让锦林跟着卫琥,让卫琥安排锦林在外院的住处和工作,并没有想要继续多花心思。 他又不是真的看上了锦林,才出手救治。 再加上初来乍到,不知其心性底细,也不可能像卫琅卫琥地衣一般,放在身边做事。 卫渊伸手按了按眉心,说:“让他进来吧。” 第37章 没一会儿,只见锦林来到卫渊面前,他穿着下等仆役的灰布衣裳,却仍然掩不住其秀丽出众的容貌,以及受到过良好教养的礼仪姿态。 进了书房,锦林就跪下朝卫渊磕头道:“多谢公子相救。” 第21章 溺水和游水 “锦林家中遭遇大难,流落风尘,如果没有公子今日伸出援手,怕是难逃一死。” 礼节性的以额触地之后,锦林直起上身,望向坐在桌案前的卫渊,试探着询问:“承蒙公子大恩,不知公子……是否与锦林家中有旧?” 他是高门出身的聪慧之人,这时候已经得知卫渊是稷州刺史家中二公子。 也看出来对方并非贪他的色。 他刚开始确实以为是这样的,但等他真正看清这位公子,就不再这么认为。 以这位二公子的容姿,若非有稷州刺史这个爹,生在小门小户,怕是早引起强取豪夺、金屋深锁。 又怎会贪他的色? 然而人做事总有理由,更何况是施展这起死回生般的神技。 他现在背负罪名一无所有,既非贪色,那便应该是为了情分。 谁知却见卫渊摇头否认:“未曾有旧。” 继而又道:“你也不必觉得我对你有恩,想要报答什么。” “恰好你在罢了,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往后,在前院好好跟着卫琥。” 锦林咽下后面想说的话,回答道:“是。” 紧接着退出书房。 心里其实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他虽是罪身,如今就算得赎也不可能再入朝堂,但身为男儿,这辈子还是不愿就此蹉跎,想做些事。 到二公子身边,是个机会。 他随祖父丈量天下道路河川十年,读书破万卷,右手的指头上至今带着勤练书法绘画时留下的茧。 他能做的事情很多,也愿意为二公子全心效力,而二公子却只让他到前院做个看门洒扫的仆役。 而且说对他没有恩情。 不挟恩求报,也就是说没有对他存指望,无论身体也好本事也罢,从头到尾就没有想利用他。 纯粹就是救个人回来。 锦林走到拱门前,朝书房的方向望去,秀丽的眉目舒展开,低低一笑。 真是在皇城待久了,又遭逢家变,人们丛生的欲念、各种阴谋算计见过太多。 曾经家门显赫、各种荣耀赞誉加身,难免也把自身价值看得太重。 是他想太多。 “公子救他,是为了扬名吧。”锦林离开书房之后,卫琅来到卫渊身旁,轻轻合上他面前翻开的书页。 在众目睽睽中翻覆生死,以使扬名。 做好事有很多种方法,尊主这分明是刻意为之。 “没错,卫夫人谨慎又能忍。”卫渊拿起茶杯在手里转,纤长手指衬着天青色瓷杯,越发显得透白如玉,“而只有表面上相安无事的平衡被打破,她感到了我有能力和她真正相争,感到了威胁,才会按捺不住出手。” “从而露出形迹马脚。” 卫琅看着他喝下半盏茶,才道:“看书伤神,我推公子出去转转吧。” 卫渊望望天色,这时候约摸已经是申时,正好溜达一圈回来吃晚饭,于是道:“也好。” “去府里的后花园吧,我还没去过。” 刺史府颇大,儿子们每人一个单独院子,女儿们则都是跟姨娘一个院子。 虽说每个院子里都带有小花园,像卫渊的长平院里甚至筑有锦鲤池、亭阁拱桥,但还是比不得刺史府的后花园。 后花园里太湖石错落有致的摆放着,通灵剔透,都是花了大价钱自江南水乡运来。 曲曲弯弯的小路,由光滑圆润的雨花彩石铺成。行走在上面,一会儿能看见华彩飞檐的亭阁,一会儿能看见盛开的花树成荫、廊桥曲折,拐个弯又能看见潇潇竹林在风中飒飒作响。 各自成景,又宛若浑然天成,跟现代的公园相较,还要更具匠心古意。 虽比不得天宫胜景,却已是人间富贵乡登峰造极的气象。 车轮辘辘,卫渊大约被卫琅推着慢慢行走了一刻,绕过几块太湖石,看见一泓荷花池出现在不远处。 眼下正值春天,还没有荷花开放,只有大片的绿叶浮于碧水上,叶间不时有锦鲤嬉戏,漾起圈圈涟漪,清新悦目。 池塘旁边搭有一座木亭,木亭中设有石桌石凳。 这里……就是四公子落水身亡的地方啊。 “卫琅,我们过去看看。”卫渊吩咐道。 卫琅依言推他过去,卫渊摸了摸亭栏。 第38章 这栏杆约有半人高,做的相当结实,栏杆下是一排嵌实的木台,木台突出约有一掌多长,边边角角都磨的很圆滑,上了和栏杆同色的朱漆,高度大约到卫琅的小腿肚。 主子们在亭子中饮酒用餐赏荷花,没事的时候,丫头小厮们就可以在这木台上坐着歇歇脚。 “四公子,原来不是被推下去的。”卫渊眺望荷池,忽然开口,“他是被抱起来,扔下去的。” 半大的孩子站在这木台上玩耍攀爬,确实有可能被推下去。 比如大壮、二壮。 但四公子卫漓当时才三岁,以三岁孩童的身高,就算站在木台上玩耍,这护栏都要比孩童的头顶略高,根本就不可能被推下荷塘。 “是。”卫琅回答,看了卫渊一眼,“当然不是二公子做的,是卫夫人,是那个死无对证的小丫头。” 卫渊看了看自己摸过亭栏、沾着黑灰的手指,感慨道:“这里真的是很久没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气愤尖锐的女声传来:“你还敢来这里?!” 卫渊一扭头,就看见大小姐卫桂穿一身藕荷色绣花绸纱衣,站在不远处,脸色发青,身边带着个丫头。 于是微微一笑,道:“这里是我家,我怎么就不能来这里?” “这里是你害死漓儿的地方!”卫桂大喊,眼中泪水弥漫,“你还敢来?!” “他不是我害死的。”卫渊望向卫桂。 “你不记得了,就可以当从来没有发生吗?”卫桂走到卫渊跟前,一抹眼泪指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欠漓儿的,你欠他一条命!” 卫渊见她一心认定是自己害死了她弟弟,索性道:“就算是我害死的,你闹来闹去又想怎样?让我偿命吗?” “我也不要你偿命。”卫桂冷笑道,一指旁边的荷花池,“你只要现在从这里跳下去,咱们之间就算两清!你敢不敢?!” 卫琅站在卫渊身后,全身的肌肉慢慢紧绷。 她若是胆敢对尊主做出什么发疯的举动,他必定会让她得到教训。 谁知卫桂却没有像上回那样,对卫渊再意欲动手,而是慢慢走到栏杆旁,伸手扶上廊柱,目光牢牢的盯着卫渊,唇角慢慢勾起来:“你不敢,可我敢!” “你痴傻的时候,推漓儿下水溺亡而无所获罪;而你现在清醒知事了,推我下水意图谋害,倒要看你如何辩解!” 说完,卫桂蹬上木台身子一侧,就往荷池中倒去。 绸纱衣在空中纷扬展舞,如同一朵飘扬的花,瞬间沉没于碧水。 “大小姐!” 丫头发出刺耳的叫声:“大小姐落水了!” “大小姐被二公子推进水里了!!” “快来人,来人啊!!!” 随着这叫声传开,看园子的管事带着几个家丁匆匆跑过来,连声道:“大小姐落水了?在哪里,在哪里?!” 丫头连忙哭着迎过去,指着卫渊道:“是二公子让他那随从推大小姐进荷塘的!你们快下水去救人!!快呀!!!” “胡说些什么?”卫渊面对这丫头的指责,却淡淡开口道,“你家小姐是自己跳下去的。” 管事和几个家丁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我家小姐不会水!”丫头跺脚道,声嘶力竭,“她怎么可能会自己跳下去?!” “谁说她不会水?”卫渊道,“她跳下去,就是为了游水。” “你说我家小姐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了?!”丫头朝四周看了一圈,眼见着没有一个人行动,心里又急又气,“到时候我家小姐出了事,你们一个个都担待的起?!” “我说了当然不算数。”卫渊用手指敲了敲旁边的木栏杆,“你家小姐亲口说的,那便应该算数了。” 丫头紧紧攥住了拳头,咬紧牙关:“我家小姐怎么可能……” 这个时候,她家小姐怎么可能亲口说话? 谁知卫渊紧接着打断了她,忽然扬声朝亭台下方的水面道:“大妹妹,你是不是在游水?!如果再不出声,一群人可就要跳下水来救你了!” 卫渊话音刚落,只听得水面哗啦一响,层层涟漪荡开,卫桂果然浮出水面。 头发披散,锁骨以下都浸在水里。 她与卫渊一个坐在亭畔,一个浮于水面,两两相望。 卫渊唇角微勾,她的脸色却惨白中泛着青,看卫渊的神情像是见了鬼。 “是,我是在游水。”众目睽睽中,卫大小姐的唇瓣翕张,吐字清晰无比,“不需要人救。” 卫桂的的贴身丫头噔噔往后退了几步,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七八岁就跟着卫桂,大小姐会不会游水,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眼前的一幕,简直荒谬! 更荒谬的是,大小姐向来憎恨厌恶二公子,向来想为弟弟讨个公道,才会这般舍身谋算。 眼下大小姐居然从池子里浮出来,承认自己是在游水! 第22章 惩罚 管事见状,迟疑着上前,扒着栏杆道:“大小姐……现在不上岸吗?” 就算是会游水,身为刺史府的大小姐,哪有大庭广众下就跳进池子里游水的? 第39章 说出去成何体统? “不上岸。”卫桂浸在水里,木着一张青白的脸开口。 “是啊,大妹妹游的很高兴,对吧。”卫渊在一旁笑道。 卫桂没说话,望向卫渊的眼睛慢慢变红,似乎受到天大委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转身游走,黑色长发如水藻般漂浮于身后,像是一尾鱼。 或者说,她现在就是一尾鱼。 耳后根隐蔽的地方绽裂开,出现了用来在水中呼吸的腮。 手指和脚趾间生出薄薄的蹼膜,双腿在水下如鱼尾般灵活摆动,波光流动间青色鳞片若隐若现。 她这个样子,她这个怪物样子,怎么能让人救? 又怎么能上岸? 她怀揣着对卫渊的怨恨,抱着可能会死的决心跳进荷花池。 如若她淹死了,卫渊和他的随从就在旁边,再加上有丫头鸳儿作证,亭子里总共就四个人,卫渊纵然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如若她不死被救上来,她就当众大哭大闹,一口咬定是卫渊让人推她下水,要他背上谋害庶妹之名! 原本都打算好好的,谁知在跳进水中的那一瞬,并没有想象中沉重的窒息感,整个人反而变得无比轻快,手脚本能般在水中划动。 碧粼粼的莲池里,她自由自在的呼吸着。 如鱼得水。 如鱼……得水?! 她在水中睁大了双眼,将双手伸到眼前,看见自己的十指间生长着透明蹼膜,如同水母的裙裾般随水波飘飘摇摇。 双腿细细密密的痒,她掀开湿透的衣裙,看见自腰际开始,下身蔓延着青色的细鳞。 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她想要尖叫、想要哭喊,却最终用长着蹼的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眼泪涌上来,凝固成米粒大小白色的、耀着珠光的小颗粒,沿着脸颊坠落,在水中慢慢下沉。 双眼像被针刺一样的疼痛难忍。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 其眼泣,则能出珠。 终究是连哭都不敢再哭。 亭子的木栏被人敲了几下,轻微的震动传递到水里,放大十数倍,令她身躯连颤,紧接着听见一个清越的声音自水面上遥遥传来—— “大妹妹,你是不是在游水?!如果再不出声,一群人可就要跳下水来救你了!” 是的,她在游水。 她只能是在游水,她不能让人跳下水来救她! 尽管内心既恐惧又憋屈,却还是浮出水面,当众承认了卫渊的话。 卫桂坚持要游水,花园管事对忽然任性的大小姐没奈何,看了一眼在旁边仍旧张着嘴,脸上带着不可置信表情的丫头鸳儿,忽然喝道:“是你说二公子把大小姐推下水的?!” 鸳儿被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倒也是个识时务的,立即磕头呜咽着改口道:“我家小姐是自己跳下去的,是游水,是婢子看差了,请二公子饶恕婢子这一回!” 卫渊坐在轮椅上,望向旁边的管事,悠悠道:“府中以下犯上,口舌污陷诽谤,该当何罪?” “这种恶奴,是祸事乱家的根源,该当乱棍打死!”管事看着吓得魂飞魄散的鸳儿,哼了一声。 鸳儿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全身发抖。 “毕竟是大妹妹的贴身丫头,纵然犯了规矩,我做哥哥的给打死了,总有些不像样。”卫渊看着鸳儿,“拖下去打十板,发还木樨院,交由大姨娘处置吧。” “二公子宽宏。”管事的朝卫渊一揖,紧接着对几个家丁沉声道,“把她拖下去!” 鸳儿被两个家丁拖走打板子去了,总算保住小命,连吭都没敢再吭一声,生怕二公子改主意。 卫渊见管事的仍站在旁边,吩咐道:“此处景致甚好,你去长平院叫几个人过来,把亭子打扫一下,我就在这儿用饭。” 卫渊之前痴傻的时候,虽被继母暗中虐待,但明面上是捧在手心千娇百宠的。 但凡听到下面人半句说二公子不好的话,都会或打或发卖。 像花园管事这种负责打理庭院花草,没有接触过内宅阴私的仆役,面对府里最受宠的二公子,往常难得能近身,眼下自然是巴结奉承还来不及,于是躬身陪笑道:“是,二公子,老奴这就派人去传话。” 主子们忽发兴致到后花园摆饭,是他的光彩,也是常有的事。 不一会儿就来了人,开始打扫木亭。 落灰的扶手栏杆擦得瓦光铮亮,边边角角都再看不见半分尘埃,檐下挂上美人灯,桌畔燃起一炉薰香。 等到卫琥过来摆饭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擦黑。 卫渊面前七碗八碟的摆了一桌,分量不算多,但凉热菜、粥汤、甜点都有,种类花样挺齐全。 “公子,下雨了啊。”卫琥摆好菜后,朝卫渊说。 卫渊拿着筷子望向亭外,果然看见连绵的春雨如丝如线,从黯淡的天空中落下来,发出细微沙沙声。 “所谓杏花春雨润如酥,正是好时好景。”卫渊说着,挟了一筷子芦蒿。 第40章 卫琅含笑站在他身边,为他盛了半碗皮蛋瘦肉粥,卫琥在旁点燃小铜炉,温着黄酒。 亭台之下,绿叶碧水之间,有人在哗哗游水,如鱼穿梭。 卫桂闻着从木亭飘过来的饭菜香味儿,肚子里传来“咕”的一声。 虽然她在水中能呼吸游动,但游泳本身是件耗费体力的事儿,她一个闺阁小姐平时吃的少、从来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现在又到了饭点,于是就觉出饿了。 最可恨的是天上飘着冷雨,她泡在冷水中饿着肚子,卫渊却在亭子里被一群人簇拥服侍着吃吃喝喝,还要饮酒。 眼中一阵刺痛,有泛着隐隐珠光的颗粒沿面颊滴下,啪嗒随着春雨掉进水里。 卫渊喝下几口粥,就着黄酒吃了一个糟鹅掌,就看见大姨娘带着两个丫头,一个丫头在前面掌灯,另一个丫头给大姨娘撑着伞,匆匆往这边赶过来。 “大小姐不懂事,冲撞了二公子,还望二公子原谅她年幼无知。” 大姨娘刚到卫渊跟前,就福身行礼陪罪,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不是已经罚过那丫头了吗?”卫渊淡淡道。 “若非主人授意,奴婢怎敢如此?”大姨娘抬眼望向卫渊,鼓起勇气道,“有错的,是大小姐。” “呵呵,没想到这家里,难得有个明白人。”卫渊接过卫琅递过来的湿帕,慢慢擦手。 美人灯淡黄的光晕映照着卫渊平静的脸,辨不出喜怒。 让人难以揣度其内心。 “既然知道有错,就应该受罚。”卫渊擦好了手,吩咐旁边的小丫头,“去,给大姨娘腾个座儿。” “等大妹妹在水中玩够了,姨娘再领她回去。” 明明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大姨娘却从卫渊身上感到了一种无形威压。 这种威压,她只在老爷身上感觉到过。 是身为上位者,理所当然操纵掌控一切,年深日久而形成的气场。 大姨娘不敢多说,也再不敢开口为卫桂求情,朝卫渊行礼后就在木台处安静坐下。 等到卫渊用过饭,又要下棋。 玩得还不是常见的围棋象棋,而是一个大的木制棋盘摊开来,掷骰子玩的走格棋,最少可以两个人玩,最多可以容纳八个人玩。 人越多越好玩,开始可以选择互相结盟先让谁破产出局,看运气也看头脑策略。 赢家到最后却只有一个,能够收走台面上所有铜钱,玩法新鲜又有趣。 这段时间长平院里的丫头小厮们都学会了,木亭中不时传来欢声笑语,衬得大姨娘这边越发坐立难安、孤寂冷清。 玩过两把大富翁,眼见着更敲亥时,卫渊才命人收拾了这一摊,打算回去。 临走时似乎才想起大姨娘,朝木亭角落望了一眼,道:“大妹妹现在约摸着已经玩耍够了,姨娘可以去接她。” 说完,地衣在旁边给他撑着伞,卫琅推着他离开了荷花亭。 眼见着卫渊一行人消失在雨幕中,周围深黑寂静再无旁人,只有几盏美人灯仍在檐下亮着,大姨娘才哭着朝荷花池畔撒腿就跑,也顾不得让带来的丫头打伞,连声叫道:“我的儿,我的儿!” 卫桂会不会游泳,她将卫桂从小带到大,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能不知道? 然而她又亲眼看着卫桂在池子里游来游去,还拒不上岸。 从下午一直游到晚上。 卫桂因是庶出,平日里异常注意礼仪规矩,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越超出常理、越不可思议,内心越是感到诡异恐惧。 来到池畔,灯光影影绰绰的照着,大姨娘哭道:“我的儿,现在只有姨娘在,只有姨娘在!你快些上来吧!” 叫了几声,才听见水里传来一声带着委屈哭音的“姨娘”,然后池塘中哗哗的划水声越来越近。 卫桂的长发紧紧贴着头皮,上身只穿着件湿透的肚兜,一双手攀着岸边,哭丧着脸出现在大姨娘面前。 第23章 王宴 眼下虽已是春暖花开,然而夜里水边还是很有些冷,再加上落着绵绵细雨,就更阴湿入骨。 大姨娘见卫桂这般模样,心疼的掉下眼泪,连忙从旁边的小丫头手里拿过一件厚实的大袖衫,给卫桂裹在身上。 一边裹,一边安慰道:“大小姐不怕,不怕啊,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 说完就要扶卫桂起身。 谁知卫桂却紧紧扒着池岸,不肯起来,声泪俱下道:“姨娘,我变成这般模样,可怎么办才好?!” 大姨娘打量了一番卫桂,疑惑道:“大小姐,你怎么了?” “你看……”卫桂举起右手,想要给大姨娘看指间的肉蹼,却发现手指纤纤一如既往,只是沾了些池岸的污泥。 顾不得手脏,她又连忙去摸耳后。 一片平滑,不见绽裂的腮。 对呀……她哭了,可是眼睛并没有产生针刺般的疼痛感。 用手背擦拭眼角,滴落下来的果然是泪水,不是坚硬的小珠粒。 “大小姐,你怎么了?”大姨娘再度询问,伸手紧张的摸索着她,“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伤了,啊?” 第41章 “不……姨娘,我没事。”卫桂眼神闪躲,“我们、我们快些回去吧。” 她虽是庶女,然而刺史府没有嫡出的女儿,女儿中间便以长女最为贵重。 她已经和皇城太常家的嫡公子订了亲,过两年就要出嫁。 她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得罪了卫渊。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一阵心悸发寒。 她为了含冤的弟弟不畏惧死亡,然而像之前那样活着,比死还要吓人。 在荷花池游水到夜晚,对大家闺秀而言已是出格无行之举,倘若轻易说出真相,一不小心传扬出去,大家必定都会认为她疯了。 顶着疯痴的名声成为别家妇,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 甚至还会带累下面的两个妹妹,让妹妹们都怨她恨她。 不能说。 跟谁都不能说。 “大小姐这是因为没穿鞋,不好走吧。”一个丫头在旁边恍然大悟。 “那还不把你的鞋脱了,给大小姐换上!”大姨娘斥道。 “是。”丫头连忙脱掉鞋子,俯身低头给卫桂换了,自己只穿着布袜。 丫头的绣鞋套在卫桂脚上有些松,但还是能够蹬上走路。 接下来卫桂果然肯起身,大姨娘和两个丫头扶着卫桂,顶着蒙蒙细雨,朝木樨院走去。 脚下的雨花石路被雨水淋过之后,越发莹莹鲜妍,如同石头间绽开了五颜六色的剔透花朵。 卫桂游了半日水,如今踏实地面,走起来一双腿都是酥软发飘的。 不时有青色的鳞片,随着她走动的步伐,沿着她细白小腿簌簌掉落在鲜妍的雨花石路上。 这些鳞片在影影绰绰的灯光映照下,闪耀着细碎的光。 …… 第二天卫渊起床,在房里端着一碗热牛乳慢慢喝,就听送早饭过来的卫琥在那里幸灾乐祸道:“听说大小姐病了。” “也不知真的假的,敢碰瓷我家公子,真是个讨厌鬼,活该得个教训。” 和卫渊一起生活久了,卫琥等人嘴里偶尔会蹦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句。 比如“碰瓷”。 “她做这件事,站在她的立场倒也算情有可原。” 卫琅在身后给卫渊梳头发,卫渊端着牛乳道:“只是遇到了就过来吵吵闹闹,还总听不进去话,怪烦的,索性让她一次怕了。” 他曾经为了替恋人延寿,离开昆仑山,在人间翻手云覆手雨。 一样东西、一个人只要存在于世,就必定会有人喜爱有人憎恶。 特别是卫渊这般相貌性情,遇上的人,往往对他的爱憎都非常分明极端。 将喜爱化为敬仰,将憎恶化为惧怕,令这两种人皆臣服于他、为他所用,是卫渊曾经的常规操作。 吃过早饭,卫渊便让卫琅推他去书房,继续看那一套五本炼气典籍。 他曾经是仙神,虽说那一世抽了仙骨,仙躯尽毁,但既然未曾彻底散魂,神识就多少保留下来了一部分。 再做不到一念之间将方圆千里事物尽收眼底、须臾之间神游四海八荒,却过目不忘、头脑比常人更加聪敏清晰。 也就是因为如此,他上一世才能把已知的几万组基因数列全部记于脑中。 这套炼气典籍他看一遍就能完全记住,可是要想明白其中原理,想清楚该怎么应用,还需要花时间琢磨。 一边看,卫渊一边拿支粗鹅毛蘸了砚台里的墨汁,在纸上写写划划。 他前头两世,用过毛笔也用过钢笔圆珠笔,因为使用毛笔的时间更长,书法绘画的造诣相当不错,上辈子墨宝甚至拍卖出过千万天价,可还是比较喜欢现代的便利书写方式。 “公子,听说卫夫人带着府里的公子小姐们出门了,除了大小姐病着,都跟了去。” 卫渊在书房里独坐了大半个时辰,忽听得珠帘一响,卫琥进来禀报:“说是去参加恭王举办的春日宴。” 卫渊想了想,道:“稷城里不就是有个同安王,哪里来的恭王?” “同安王是开国皇帝分封到稷州的王爵,到现在跟皇城帝族已经隔着十来代,虽然身份说出去显贵,但这几代皇帝搞中央集权,没有兵权不说,其封地更是被明里暗里削了好几次,钱财势力已经没剩下多少,很多事甚至需要求着傍着刺史府。”卫琥笑道,“恭王就不一样了,是现任皇帝亲儿子,代圣驾到稷州来巡察民情的。” “你倒是挺清楚。”卫渊听卫琥的回答,有些惊讶。 别人不知道这头老虎的底子,他还能不知道? 因为之前一直在深山老林种地,最多跑到镇上卖个货,他们这群人实际上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就跟普通的乡镇百姓差不了多少。 才来稷城几天,卫琥就能把关于皇室王族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 “啊,我都是听锦林说的。”卫琥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卫夫人她们出门,也是锦林打听到的。” “他也就才来一天吧。”卫渊疑惑。 “他长的好看,出去跑腿认路的时候,二姨娘院子里有两个丫头见了他,知道他是长平院的,没事就过来找他说话。”卫琥神神秘秘道,“我怀疑他给那两个丫头下了药,啧啧,那简直是嘴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二姨娘啊…… 第42章 府里的公子们,除了大公子之外,就是她生的三公子全手全脚长大。 真是丫头嘴上没把门的吗? 卫渊想到这里,也就不再继续深思,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公子,咱们不过去凑个热闹?”卫琥贼兮兮的笑,俊脸上酒涡深深,“都收拾体面去赴宴了,独独撂下咱们,不应该啊。” 卫琥从来是凑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 “不去。”卫渊拿起鹅毛笔,“去赴宴、给人作陪算得什么体面。” “咱们哪怕安坐家中,将来也自有王侯公卿来拜。” 另一边,卫夫人坐在车上,一如既往的妆容浅淡,头戴简朴银饰,只不过身上穿着浅豆绿罗衫,看着比平常稍微鲜亮些。 眼下正值桃花开放的季节,恭王在同安王府的桃林摆下春日宴,点名邀请各府的公子小姐们,说是见见年轻一辈,为了应景,她去了总不能再穿褐穿灰。 今儿清早收到贴子,巳时就要到场,事情来得挺突然。 不过总归是件好事,两位小姐都过了十岁,还没有订下亲事,乘着今天各府公子来的全,可以相看起来。 鸿儿也能够乘机结识恭王殿下,对将来的前途发展肯定有助益。 路上大约要走小半个时辰,卫夫人撩起车帘往外看,只见两个庶女坐着车跟在后面,两个儿子骑着马相随。 她的鸿儿骑在白马之上,身形挺拔丰神俊朗,一派大家公子的潇洒气度。 而卫沐虽说也骑着白马,穿的戴的挺富贵,却腰背佝偻面容黄黑,跟个猴儿差不多,看着就撑不起场子。 再加上读书不行,练武也不行,难怪老爷不喜卫沐,见了就皱眉,一跟这个儿子说话就是各种训斥。 大约因为如此,卫沐平时存在感极低,只安安份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轻易不肯抛头露面。 再看一眼后头庶女们坐的车驾,想起病了的卫桂,不由得暗骂一声没用的小蹄子。 明明已经挑唆起卫桂对卫渊的仇恨,又遇到那么好的机会,最后传来的消息,却是那小蹄子自己跳进池子里游水。 疯了吗? 哪个大家闺秀,跳进池子里游水游到半夜?! 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卫渊的手段,从珍珠琉璃的疯癫乱语,到卫桂的溺水变游水,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办法摸清对方的底细,也令卫夫人越发谨慎顾忌,不敢再轻易出手。 昨儿因为卫渊一直在荷花亭,她连亲自去看一眼卫桂的情况都没敢。 “夫人,我们到了。” 见卫夫人还沉浸在思绪中,旁边的木莲嬷嬷出声提醒。 卫夫人点点头,外面的车夫拉开马车门,只见不远处一片桃花林正灼灼盛开。 第24章 王侯呼来不赴场 卫夫人下了马车,由木莲嬷嬷搀扶着,身边的儿女们围绕着,走进林中。 桃林中的气氛一派轻松,已经有很多人先到了,各府的夫人们凑成一桌饮茶,女孩子们形成了几个小群体,或步履姗姗赏花,或叽叽喳喳说笑,或弹琴画画儿。 林间一弯溪水绕着一条廊阁,年轻的公子们则在玩曲水流觞、投壶双陆。 正所谓繁花似锦,和乐融融。 见卫夫人来了,各府的夫人们连忙起身,走到跟前福身拜见。 稷州官员中以刺史为尊,各府夫人们自然也以卫夫人为尊,就连同安王妃都笑着过来,亲热地挽住卫夫人的手,嘘寒问暖。 卫夫人向来很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追捧,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跟各府夫人说上话,就见一个扈从跑过来,朝她打了个千儿道:“卫夫人安,恭王殿下说要见见府上的公子。” 卫夫人越发觉得长脸,于是对身边的卫鸿卫沐道:“既是殿下要见你们,便快些过去。” 又朝两个庶女慈爱的说:“这里都是长辈,难得出来一趟,别拘着你们了,赏花玩去吧。” 子女们都各自散了,她坐下后,就听都护夫人望着卫鸿的背影道:“大公子今年十七了吧,当真是一表人才,陛下既为大公子赐婚,也不知寿安郡主什么时候嫁过来。” 听都护夫人提起自家得意处,卫夫人端起茶杯笑道:“郡主年纪小,到明年才满十四,丰乡王那边还想再留两年。” “待到郡主嫁过来时,必定十里红妆,又是一番盛事。”都护夫人露出羡慕的表情,赞叹道,“姐姐真是福泽厚重,能喝到郡主奉的媳妇茶呢。” “不敢不敢。”卫夫人谦虚的摆手,脸上笑的合不拢嘴,“都是圣上恩赐的体面,到时候鸿儿成亲,还要老姐妹们来捧场。” 丰乡王如今在皇城居住,其实也就是承袭祖上的封号,被皇室荣养着,没有多大的权势,是个富贵闲王。 说起来与他家联姻,对刺史府并没有多少助益,反而因为丰乡王就在皇帝跟前,有所钳制。 这婚姻既是恩赐,也是皇帝对外放权臣的制衡之术。 但陛下既然将丰乡王嫡女封为郡主,指婚给卫鸿,那就是已经认定卫鸿为将来卫刺史的继承人,才会如此。 朝堂上的事卫夫人不管,她只要知道这个,就心满意足。 这时却见刚才那扈从又跑过来,朝卫夫人行礼道:“夫人,恭王殿下说要见您。” 卫夫人听了,心底有些茫然。 这才多大一会儿,鸿儿就跟恭王殿下说完话了? 还要见她? 第43章 “既然如此,前面带路。” 尽管茫然,然而恭王有召,卫夫人还是很快站起来,带着木莲嬷嬷,跟着那扈从朝恭王的所在走去。 恭王在曲水流觞廊阁中间的一个二层木楼里,并没有参与公子小姐们的游玩嬉耍,在此间却能凭窗眺望,将桃花林中的所有人尽收眼底。 卫夫人在扈从的带领走上木楼,只见里面布置的并无奢华之处,宽桌广案,墙上挂着弓和剑,木制雕花的窗户敞开着,带着淡淡桃花香气的微薰春风不时穿堂而过。 恭王就坐在桌案前。 他身形高大矫健,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穿了一袭绣银玄色罗衣,头戴玉冠,上半张脸用精致的金丝面具罩着,只露出棱角分明薄唇和一个坚毅方正的下巴。 卫夫人看了一眼,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传言果然是真的。 这位恭王殿下乃皇家正宫嫡出,既能干又聪敏,却因为无天日之表,而不能继承大统,见人脸上都得戴着金面罩。 她朝恭王执礼后,就听恭王开口道:“卫夫人,坐。” 声音沉稳磁性,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无形威压迎面而来。 卫夫人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看看周围,大着胆子问:“殿下,怎不见鸿儿和沐儿?” “孤要找的不是他们。”恭王开门见山,“孤这次宴请各府公子小姐,听说刺史府中还有一位二公子,没有来吗?” 卫夫人闻言心中一咯噔,连忙陪笑解释:“渊儿他不良于行,性情有些怪僻,从未曾出门和人交际应酬过,怕轻慢冲撞了殿下,所以没有过来。” 恭王道:“让府上二公子过来,孤要见他。” 昨日他已打听到那坐轮车的公子出身来历,既有所求,必先给予。? 更何况他们之前的初见,下人间还起了口角,算不得愉快。 他设春日宴,本就是为了见卫渊,叫上各府的公子小姐,也是想替对方在士族中扬名,让对方感激自己。 对方身患残疾,想必娶一房好妻室不容易,如若能在宴会中看上哪家小姐,他也不吝惜为对方保个媒。 谁知道想见的正主压根儿没来。 卫夫人听恭王这么说,似是十分看重卫渊,心内开始觉得忐忑不安。 那小畜牲纵容属下弄疯珍珠琉璃,逼要仆役身契,已是跟自己明摆着不对付,如今竟是得了恭王青眼么? 然而恭王发了话,她也无可奈何,只得朝身旁的木莲嬷嬷吩咐:“木莲,你派人去叫二公子过来赴宴。” …… “不去。” 卫渊坐在书房,看着前来相请赴宴的小厮,出言拒绝。 小厮急得头上冒汗,为难道:“公子这般,小的不好回话。” “你就说,我这边快用午饭了,吃不惯外面的饭食。”卫渊翻动一页纸张,连眼皮都没抬。 路上一来一回就要将近一个时辰,小厮不愿白跑这趟,还想再劝劝,就见卫渊身后站着的卫琅出声道:“都说了不去,没听到我家公子的话吗?!” 卫琅是极其凌厉的长相,而且除了面对卫渊,他平常很少会露出笑容,看着很不好惹。 小厮见其目光凛冽似刀锋,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继续劝说,退了下去。 卫夫人那边,在恭王跟前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如坐针毡。 恭王也不跟她说话,自顾自的在房间里走动,一会儿看看窗外风景,一会儿从墙上取下长弓擦拭,一会儿翻几页书。 以他尊贵的身份,是理所当然。 而卫夫人自从成为刺史继室,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恭维捧着,十几年都没有被人这样忽视冷落过。 见传话的小厮过来禀报,她甚至松了口气,开口问道:“渊儿过来了吗?” 小厮为难的摇头:“二公子说,他要吃午饭,用不惯外食。” 卫夫人听了,慢慢露出一个笑。 卫渊啊卫渊,这可是正儿八经封了王的皇子要见你,你还在那里装模作样拿乔,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自己要作死,可怨不得别人。 “渊儿不懂事,望殿下海涵。”尽管内心暗暗叫好,卫夫人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片慈母作态,“他因身残而性情不睦,家中人人都是避让着他的。” “就连当初……唉,不说也罢。” 谁知恭王根本没搭理她留的话茬,完全不以为忤,起身哈哈一笑道:“他既不肯过来,那就换孤去见他!” “阳骁,备马车。” 卫夫人的眼药没上成,后头的话噎在喉咙里。 恭王临时起意要去刺史府,卫夫人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桃林赴宴,当下叫上子女们一同跟着恭王车驾回去。 特地唤来卫鸿和卫沐同乘一驾马车,卫夫人私下问他们:“殿下叫你们过去,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根本就什么都没说,殿下看了我们两人一眼,就打发我们走了。”卫鸿疑惑道,“母亲,既然如此,你说殿下为何叫我们过去?” 卫夫人抚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看来真是为了卫渊那小畜牲! 才来稷城几天,也不知他的身边人做出什么事,竟让恭王留了心。 第44章 如若卫渊真跟恭王搭上线,纵使残疾之身,往后也极有可能青云直上,受老爷另眼看待! 只能寄希望于这小畜牲继续拿乔作死,把恭王对他的耐心消磨掉。 卫刺史此时人在府中,听到恭王过来,连忙亲自出门相迎接驾。 得知恭王是为卫渊而来,卫刺史不由得疑惑道:“殿下……可是找错了?” “臣那二儿子天生痴傻残疾,只怕殿下受到惊吓。” 脑海中浮现那个痴肥憨傻、时常哭闹喊叫的孽障,自家养着就罢了,哪里能见人。 “孤要见的,就是府上二公子。”恭王坚持,面具之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残疾是没错,但观其言行谈吐,肯定并非痴傻。 卫刺史连自己的儿子什么情况,都搞不清楚吗? 既然恭王坚持,卫刺史也不能违逆,于是和卫夫人一起陪着恭王朝长平院而去。 到了长平院门口,卫刺史让人叫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大摇大摆走出来个脸带酒涡的俊朗青年,态度倨傲无礼的说:“我家公子正在午睡,不宜见客。有什么事儿,等我家公子睡醒了再说。” 卫夫人一见卫琥,新仇旧恨顿时涌上来,脸上却带着笑:“平常在我跟前不懂事也就罢了,现在是他父亲跟恭王殿下过来了,哪里就贪睡这一时半刻?” “还不让渊儿起来相迎?” “我家公子正在午睡,有什么事醒了再说。”谁知卫琥听了,半点不为所动,只是重复之前的话。 第25章 洗脸 “你是哪里来的刁奴,竟敢拿捏主子?!”卫刺史闻言怒道,“还不给我让开!” 真是反了天了,他在自己家里,居然被奴仆拦在儿子院门外头,还是当着恭王的面! 卫渊是个自身做不得主的痴傻儿,眼下不是刁奴欺主又是什么?! “嘴巴放干净点儿,我只听命于我家公子,谁是你家的奴仆?”卫琥双手叉在胸前,从鼻子里哼一声,“我是卖给你家了吗?可有身契为证?” “来人……” 卫刺史气得不行,正想让人把这个嚣张无礼的酒涡小子打走,却见恭王上前几步,伸手拦下,开口道:“二公子既是正在午睡,孤便在此等待一会儿又有何妨。” 恭王此言一出,卫刺史卫夫人,包括他自己带来的扈从,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皇室高门当然会礼贤下士,三顾茅庐候梦醒的典故,至今还为人所津津乐道。 但这礼贤下士的姿态,一定是给值得的人、做给天下看的,也同时为自己搏取名望。 比如面对年高德重的长者大儒,又比如说隐居深山声名传颂的智者贤才。 卫渊一个十五六岁身患残疾,没有任何才能名望,一直被家中养着的富贵公子,怎么当得起? “总算有个懂事识相的。”卫琥瞟了恭王一眼,见状也不再多说,径直走进长平院,又再度把院门从里面关上了。 “静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卫刺史望向卫夫人,沉声询问,“那孽障房里侍候的都是些什么人,竟连我都敢拒之门外?你怎么当的家?!” 这话颇重,卫夫人扑通一声就给卫刺史跪下了,哭诉着:“渊儿从外面带了三个下人回来,把持住了长平院,前些时连院子里仆役们的身契都要了去,妾身是再管不得了!” 卫刺史听她这么说,反而不再发怒,拈了胡须疑惑道:“怎会如此?” 这事儿纵然有人怂恿,也不是他那痴傻的孽障能干得出来。 事态发展到眼前,卫夫人此时也再顾不得含糊隐瞒卫渊恢复神智一事,流泪倾诉道:“想必渊儿长大了,在外头听了什么,对妾身有所误会。” “老爷,世间继母难为,妾身纵使把心肝都掏出来,也架不住有人在渊儿跟前说三道四啊!” “静娘,委屈你了,起来吧。”卫刺史扶她起来,唇畔忽然有笑意流露,“这孽障,将来真的要好好管教一番,才能明理知事。” 卫夫人虽被他亲手扶起,然而听他语气,心头顿时一凉。 明明当了十几年甩手掌柜,你要管教他做什么? 你又要他明理知事做什么?! 卫刺史虽是卫渊父亲,然而在场者当中以恭王为尊,恭王既是决定在长平院外等待,卫刺史也不便再让人上前喝斥拍门。 只能站着一起等。 卫渊一觉醒来,梳了头穿好外衣,又拿茶漱过口,吃了一块水果,才听到卫琅过来禀报:“恭王在外头等着,说是要见公子。” 卫渊稍微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卫琥曾经提起过恭王是谁,开口吩咐:“请他进来,去花厅见面。” 恭王在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院门吱呀一声又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穿灰衣的秀丽仆役,传话道:“我家公子请殿下进。” 恭王不由得笑了一笑,他身为正宫嫡出,就算是御前见他父皇,也从来没这样等待过。 不过既有逆天神技,这等待便是值得。 恭王抬腿往门内走去,卫刺史紧随其后,却被那灰衣的秀丽仆役拦下,道:“公子只说了见恭王殿下。” 卫刺史脸色正有些难看,却见恭王扭脸道:“既然如此,卫卿站这么久想必也疲累了,便回去先歇息吧。” 说完之后迈过门槛,高大的身形掩入门扉。 “老爷莫气。”卫夫人连忙上前,“都是妾身的错,没能好好教养渊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卫刺史叹息一声,竟然未曾动怒,“之前他痴傻无知,纵然你有心教养,他也得受教才行。” “子不教父之过,若有错,也是我这做父亲的错。” 第45章 随后转身离开。 “周嘉,近来可好?”恭王随着那灰衣仆役走进长平院,开口问道。 “殿下休要再提旧名,这世间没有周嘉,只有锦林。”锦林垂下眼帘,未曾多看恭王一眼。 “你这般人才,二公子只让你做个守门小厮?”随着锦林穿过道月亮拱门,恭王经过一片花圃,只见其间花草争奇斗妍。 他自幼在皇宫长大,御花园内汇聚天下奇花异草,然而这花圃里面种植的大半花草,他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纵然有些识得,也都是异常珍贵的品种。 就比如放在角落里的那一盆矮种兰花,莲瓣素芯,他在母后那里见过,被养在玉盆中有专人看护,据说是极其罕见之物,万金难换。 然而在这里,也就是随随便便用瓦罐装了,摆放在花圃角落。 恭王之前已经将卫渊的身世打听清楚,此时却越来越觉得疑惑—— 这位卫二公子,两年前分明还是个痴傻儿。 两年时间,就能脱胎换骨至此吗? 难道真如乡村一些“仙家”,或是痴傻或是生了一场大病,痊愈后就能沟通天地鬼神,为人问事诊病? 想不通,看不透。 “蒙我家公子大恩,锦林能有今日已是万幸,总好过倚楼卖笑,受辱身亡。”锦林淡淡回答。 面对封了王的皇子,曾经的旧友,也不见有多么热络。 “锦林……果然是个聪明人啊。”恭王叹道,继而不再多说。 来到花厅,恭王坐了一会儿,才见卫渊被卫琅推着进来,朝他拱手为礼道:“见过殿下。” 眉目间一派淡然平和,毫无面对上位者的敬畏服从。 这也是理所应当。 卫渊做过仙人,仙神多数视凡人如蝼蚁,所谓帝王将相不过是这些蝼蚁当中,稍微强壮一些的存在。 而他上一世在现代社会做了人,贫富特权阶级虽说仍旧存在,却是法制时代,不像古时有不能逾越的等阶制度,每个人至少从人格上是平等的。 “卫二公子。”恭王起身,朝卫渊一揖,“之前官道茶棚,有得罪之处,还望二公子海涵。” “啊,是你。”卫琥端茶进来,听恭王这么说,恍然大悟,“要我做饭的那个!” “那倒是有缘了。”卫渊一笑,言归正传,“不知殿下找我有何事?” 他不去赴春日宴,恭王就亲自登门造访,总不会是因为之前发生的那点小事,要当面道歉。 恭王也不遮掩,伸手摘下脸上的金丝面具,露出一张因为长年不见日光,而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本国皇室延绵十几代,又没有近亲结婚的传统,经过几百年基因优化,皇室成员大多都长得挺不错,恭王也没有例外。 只不过从左额角到左边的脸颊处,有一块偌大的青黑色胎痣,让这张脸形同鬼脸。 “因为这胎痣,孤虽为正宫嫡出,却自幼被称作无天日之表,看了许多大夫也都奈何不得,说是就算去除也定会留下深重疤痕。”恭王道,“倘若二公子能除去此胎痣,孤定当重重酬谢。” “殿下想酬谢我什么?”卫渊问。 恭王明白,对方这是在谈价钱了,于是诚恳道:“你想要什么,孤便予你什么,竭尽所能。” 对方既有此神技,天下又那么多有钱有势的病人,想要多少钱财不能搞到手? 更何况之前茶棚一会,以及今天的闭门不见,他也见识到对方的心高气傲。 并非像他之前揣测那般,装扮出来引人注目,这人是真的有资格不在乎。 所以像平常大夫那样,以权势相诱,赏赐金银财宝是没用的。 如此,便只能许以一诺。 但凡你要,但凡我有。 卫渊点点头,出声吩咐道:“卫琥,去打盆水来给殿下洗脸。” 卫琥爽快的答应一声,很快端着个装满清水的铜盆过来,啪一声放在恭王手边的茶桌上。 恭王不解其意,却仍然挽起长袖,用手掌将盆中清水泼于面上。 洗了几把,就看见有一块块青黑色的斑痂沿着面部簌簌而下,掉落在铜盆里,浸在粼粼水光中慢慢沉落。 心胸中忽地狂跳不止。 “看看吧。”卫琥在旁边递过一面镜子。 水银镜照人毫发毕现,恭王在镜中看到的,是一张沾着水珠、坚毅英挺的脸。 那片青黑胎痣,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如非必要,他从小就不爱照镜子,此时这张脸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不由得想起儿时母后经常抱着他哭,说把他生成这般模样,定是她有失德之处,不配母仪天下。 想起兄弟们私底下偷偷喊他“鬼面郎”,见他走过来,个个带着隐秘的笑容一哄而散。 想起他明明是正宫嫡出,储君的第一人选,却因为这张脸被封“恭王”,要他安份守己,恭顺未来的皇帝。 尽管皇室向来讲究喜怒不形于声色,还是有泪水从眼底激动漫溢而出。 第46章 第26章 请封 恭王对镜自顾良久,才放下镜子,起身朝卫渊郑重一揖:“二公子为孤去除胎痣,无异于再造大恩。” “殿下将来,不打算支付酬劳吗?”卫渊看着恭王,目光疑惑。 “并非如此。”恭王没料到卫渊是这个反应,错愕片刻后回答。 “那么我对于殿下,就没有恩情。”卫渊端起茶杯。 卫琅走到恭王身旁,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竟是就此端茶送客。 “好、好,二公子果然不同俗流浊物。”恭王站起身,将金丝面具重新扣在脸上,大步走出花厅。 身影虽走远,却抛洒下一串畅快笑声。 “公子要扬名,不用跟恭王结交吗?”卫琅见恭王离开,一边收拾待客茶具,一边问卫渊。 “不用结交,他此去必会扬我名声。”卫渊回答,“否则一个皇子跟外放握有军权的臣子家私下来往,没有正当理由的话,皇帝肯定生疑。” “如果他连这点都想不到,那么就更没有必要结交。” 卫琅恍然大悟:“公子说对于恭王没有恩情,也是出于这方面考量。” “他一心去除胎痣,不就是想要那个位置?”卫渊解释,“从龙之功一步登天,许多人不惜为此呕心沥血,押上所有。而自古帝王大都疑心重,功臣难做,事败则诛连家族,事成若因功高显耀惹了帝王猜忌,最后也不一定能落得个好下场。无论他将来是要夺嫡,还是顺利登基,一旦扯到恩义,被绑上他那辆战车,都是件麻烦的事。” “虽然我未必不能解决,却不耐烦将来去跟人纠缠这个,不若银货两讫。” 卫琅点点头,叹服道:“公子思虑深远。” 卫渊微微一笑,心想,不过是活的时间长,经历事情多了而已。 “殿下不再多坐一会儿么?” 得知恭王进去没多久,就从长平院里出来,卫刺史生怕卫渊得罪了人,连忙赶去相送。 “今天就不了,改天吧。”恭王一边朝刺史府大门外走,一边回答。 听到恭王语气平缓,而且约了来日,卫刺史知道对方并未动怒,当下暗暗松口气。 “贵府二公子神医奇术,透彻慧觉,心胸性情殊异常人。”恭王来到门外,站定了接着朝卫刺史道,“还望卫卿珍重善待,平日里顺着些二公子。” “待明日孤再来看他。” 说完,这才乘车驾离开。 卫刺史送走恭王车驾,慢慢往回走,心中疑问很多。 他那孽障怎么就忽然得了恭王青眼?真是神医奇术吗? 恭王今日在长平院门前等了大半个时辰,对其谦和容让,如侍师长大贤,没有半句怨言。 天下能让恭王如此相待的,恐怕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离开时说让他珍重善待,顺着孽障些,明天还要来看?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要喊门吗?” 卫刺史听到随从这一句,这才惊觉,自己竟来到了长平院门前。 他驻足仰起头,望向那紧闭的碧瓦朱门,忽然想起自己已是两年多没见过那孽障。 不、远远不止两年多。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他完全交给静娘,再没有好好的看过他呢? 记得之前静娘跟自己提了一嘴,在外头瞧过大夫,已经好些了。 现在看来,岂止是好些了。 这孽障,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有了什么手段本事? 他做父亲的,一点都不知道。 “不用喊门。”卫刺史举起右手,阻止了随从。 他又在院门前伫立良久,这才默默离去。 …… 卫夫人回到正院,因为怕显得太过着急而暴露一些问题,像往常一样在小佛堂念过佛,到了掌灯时分才去书房找卫刺史。 礼节性敲击两下,推开书房的门,只见卫刺史如往常一般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却并非是公文,而是一幅图。 一幅美人图。 美人骑马立于雪中,头戴昭君套,身披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戴了麂皮手套,拿着一条马鞭。 她目光含嗔带怒,每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会觉得她正在怒冲冲看向自己。 卫刺史就那样和图画中的女子相对,眉眼间一片静谧安宁。 见卫夫人进来,卫刺史朝她看过去,目光中还留有温存之意,弯唇道:“静娘来了。” 卫夫人“啊”一声,走到卫刺史身旁,望向那幅美人图:“妾身竟不知道,老爷还留有这样一张画像。” 第47章 “这是姐姐出阁前的样子。” 张茂娘张静娘,原是皇城高门张家的姐妹,年龄相差不到一岁。 张茂娘是嫡出,享尽家中宠爱、活得肆意张扬,张静娘则连庶出都不是,是婢出。 这时代婢出子跟奸生子差不多,身份低微,在家里地位比丫环高不了多少,是被人瞧不起的,不容易嫁的好。 于是张静娘百般迎奉嫡姐,最终如愿做了张茂娘陪嫁的媵。 “是啊,恐怕连茂娘自己都不知道。”卫刺史笑着回答,“这是我画的。” “在她嫁我之前,我就见过她。” “那时有个登徒子上前拦她的马,她挥手就劈头盖脸给了那登徒子几鞭,打的对方哎哟乱叫,我在旁边看着笑,她很生气的瞪了我一眼。” “现在想想,都仿若是近在眼前的事儿。” “京中闺秀流行骑射马球,姐姐生得貌美,那时外出经常遇到年轻公子拦她的马。”卫夫人掩嘴笑道,“那些人拼着挨几下鞭子,都是心甘情愿的。” “如若不是姐姐那个性子,家里怕她进宫吃亏,当初差点儿选了秀,也不能和老爷成就一段姻缘。” “十六年过去,到如今家里也就你还记得茂娘,能和我聊聊她的事。”卫刺史叹道,手指一点点抚过画上美人的脸庞,“都说儿子像娘……鸿儿生得也更加像你,却不知那孽障东西随了谁。” “渊儿如今已经瘦下来了,不比往日看不清五官骨相。”卫夫人温婉道,“眉眼间和姐姐确实相似,脾气性子大约也随了姐姐。” 卫刺史又问了几句卫渊的事,卫夫人才仿若不经意间提起:“寿安郡主再过一两年就要嫁过来,不知老爷什么时候上表给鸿儿请世子封?” “封世子,走流程也要大半年哩。” “怎么,难道我不给鸿儿请封,她就不嫁过来么?”卫刺史哼了一声,“丰乡王看上的究竟是鸿儿这个人,还是世袭侯爵之位,卖女儿来了?!” 卫夫人慌忙解释:“也不是,只是郡主身份尊贵,总要面子好看。” “区区一介闲散宗室的女儿,并非真正的金枝玉叶,不过是得了个郡主封号,就真的比谁尊贵了?”卫刺史冷笑道,“同安王也是宗室,若非按惯例,外放大员不得和同州皇族联姻,他家的女儿还不是任由我家挑选?” “说句不中听的,就算纳来做小,同安王怕也是迫不及待要送女儿进门。” “老爷……”卫夫人闻言心惊胆颤,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卫刺史看了她一眼,最终缓和了口气道:“静娘你出身见识有限,只以为嫁个郡主过来便要如何……这也怨不得你。” 静娘论眼界论风骨,终究是比不得茂娘的。 若是茂娘还在,儿子要娶媳妇,必定不会这样上赶着。 在他心里,也始终只认为茂娘和自己是正经夫妻。 不过好在静娘为人心地纯善,能为他把后院料理妥当,善待各房子女,再加上和自己有共同对茂娘的回忆,做为续弦这也便够了。 卫夫人听卫刺史这番言语,只觉得心慌意乱。 接下来勉强陪笑跟卫刺史说了几句话,就找借口出了书房。 书房外面木莲嬷嬷一直在等着卫夫人,见她脸色难看,连忙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挡春寒的大袖衫,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回去。”灯影月光之下,此时的卫夫人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 只见她脸皮绷着,唇角下撇,双拳笼在阔袖中紧握,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大步朝正院走去。 鸿儿都年满十七岁,快要成亲的人,前段时间她见卫刺史原本有为鸿儿请封的意思,现在怎么就忽然不成了? 出身见识有限? 傻子才不知道眼下是怎么回事! 她从生下来就比不得张茂娘,在别人眼中永远矮一头,是张茂娘身边可以拿来说笑打趣的陪衬。 可是张茂娘死了!都死了十六年!! 她竟然还是争不过张茂娘!!! 她生的鸿儿健康英俊,四体俱全,叫了老爷十七年爹,讨了老爷十七年欢心。 而那个痴傻残疾的卫渊一有好转的迹象,老爷就立刻把心偏了去,原本板上钉钉的事,竟然不愿意给鸿儿请封了! 老爷是想把这偌大的家业,想把世子之位留给谁?! 卫夫人心中郁郁,脚下越走越快,木莲嬷嬷一时都在后面跟不上,小跑着叫道:“夜深了,夫人慢些,请慢些走!” 话音刚落,卫夫人脚尖处就绊到了一块石头,扑通一声面朝下跌倒在地。 她叫了一声,被赶来的木莲嬷嬷扶起来,只觉得膝盖处和手掌火辣辣的疼痛。 将双手举在面前,只见一对手掌已经被擦破皮,有鲜红血珠密密泌出来。 “夫人、夫人。”木莲嬷嬷扶着她哭道,“我们回去,回去上药。” 卫夫人伸着受伤的双手,慢慢点头,眸光中有阴鸷一掠而过。 第27章 另一个自己 第二天恭王果然过来了,打的名义是复诊,正好卡在午饭的时间。 听到卫琅来报,卫渊道:“来都来了,就请进来一起用饭吧。” 然后卫渊坐在起居室里,看见了精心打扮过的恭王。 大约是因为相貌的关系,听闻这位向来不喜明艳奢华的装束,今天过来却偏偏穿了身正红,束着金镶玉的腰带,袖口和衣角都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头发梳的油光水滑,用一根剔透飘绿的翡翠簪束起。 第48章 用了面脂、涂了口脂,鬓边甚至还戴了朵新摘的桃花。 当然时下男人戴花并没有娘属性,而是风雅属性。 “二公子,孤这身怎么样?”恭王独自前来,身边没带随从,也没把卫渊当外人,在他面前大大方方举起袍袖转了一圈。 “……挺好。”卫渊简短回答。 人长得好看,就是披条麻袋也好看,古今道理都一样。 恭王长相压得住衣裳,穿灰穿黑时显得沉稳坚毅,穿了这身富丽堂皇的红又显得倜傥英俊。 “孤幼年时,其实很喜欢红色,尤其喜欢华丽漂亮的衣饰。”恭王走到卫渊对面坐下,把金丝面罩放在桌子上,发出感慨,“但是听过一个兄弟私下说孤‘丑人多做怪’后,就只拣着颜色样式不起眼的衣服穿了。” 卫渊完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恭王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接着兴致勃勃道:“你这儿用的是什么香?清新馥郁,闻着甚是怡神,却又不是薄荷麝脑之类。” “这是花果香,用的是苹果、佛手柑、茉莉这些。”卫渊回答,“地衣管着我这儿的用香,她自己私下也爱配香,殿下若是喜欢,回头我让她抄一份方子给殿下。” 说话间,卫琥端了饭菜过来,七碗八碟摆了一桌。 “卡着这个点儿过来,殿下不会是盘算好了想蹭饭吧?”卫琥摆好碗筷之后,望向恭王,露出怀疑目光。 “哈哈哈,正是如此。”恭王拿起筷子笑道,“之前茶棚一别,孤惦记二公子这儿的饭菜多时了。” 卫琥见恭王大方爽快的承认,反倒不好继续再说,撇撇嘴走开。 恭王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见卫渊端碗,提筷就挟起一个金黄的丸子。 这丸子表面一层酥脆,里面的馅儿既非猪肉鱼肉,也非山药膏枣泥之类,而是带着微凉的奶甜香、松软似云的在嘴里化开。 还有青嫩的芦笋,裹了一层薄薄酥脆炸出,蘸上特制的调料汁,滋味与寻常芦笋格外不同。 又有酸甜可口的番茄青菜丸子汤,肉丸之嫩、菜蔬之鲜也就罢了,那里面熬煮的红色果实恭王竟不知为何物。 就连常见的水果鱼虾,在卫渊这儿也能做出与别处截然不同的鲜美味道来,恭王大饱口腹之欲。 等到一顿饭吃完,卫渊这才朝恭王道:“感谢殿下一片好意过来,不过这是我的家事,无需如此。” 恭王已经治好了脸上胎痣,根本不需要再来长平院见他。 很明显,恭王过来是为了给他撑腰。 毕竟他跟父亲继母的疏远关系,昨天经历了那些事,任谁都能看出来。 “可真正的理由是,孤想见二公子。”恭王看了卫渊一会儿,开口道,“孤来,不是为了二公子,是为了自己。” “二公子不恋栈权势,只想做大夫,孤也定然不会给二公子带来这方面的困扰。” “二公子治好了孤,实不相瞒,今日孤穿戴成这样,就是想让二公子看看。” 不仅仅是因为卫渊治好了他,还因为他自从打听到了卫渊的经历之后,就觉得卫渊和他是一样的人。 他面生胎痣,打小和宫中的兄弟们格格不入,父皇也见他不喜,因而他成年后宁愿在外面奔波做些事,也不愿意回皇城府邸待着。 他内心其实是自卑且防备重重的,和所有人都有种疏离感,虽说身份尊贵,却一直不觉得有人会真正喜爱他。 纵然迎奉他恭维他,对他看似好,也必定是为了权势、为了向上爬,为了得到利益。 否则的话不至于身为一个封了王的皇子,到现在二十多岁,别说王妃,就连枕边人都不曾有过。 卫渊则是自幼痴傻残疾,遭遇过的嘲笑讥讽不会比他少,又被亲生父亲撵出去两年多,在外头不管不问。 他是怎么熬过来,卫渊就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且卫渊一直待他态度平常,并不像别人或惧怕厌恶他的相貌,或因为他的身份热络逢迎,反倒让他觉得安心舒适。 人都道他身份显贵尊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如同孤独无望在荒漠跋涉的旅人。 却在蓦然回首间,发现原来世间还有另一个自己。 而这另一个自己,在荒漠中予他救赎甘泉,予他希望慰籍。 让他怎么能不想要靠近? 卫琥在旁边听了恭王这番话,在心中暗呸一声—— 好歹是个金枝玉叶,为着蹭顿饭竟然不要脸了。 卫渊用湿帕子擦过手,这才抬起眼帘望向恭王道:“往后到了午间,殿下都可以来我这儿复诊。” 恭王是个聪明通透的人,既然承诺不会给他惹麻烦,那么做为大夫和病人之间的来往,也不必过于避讳。 恭王高兴的应了,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地衣进来禀报:“公子,今天测出灵根的孩子过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是吗,请进来见见。”卫渊在轮椅上坐直了身体。 卫渊是个连王侯召见都可以推拒不去的人,作派闲闲散散,恭王这还是初次见他露出认真的表情,却只是见一介孩童,不由得暗自称奇。 孩童约莫七八岁,穿得挺好,长的墩墩实实,进屋子就张着嘴,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等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卫渊,被其容色所惊,更是愣在原地走不动道。 “这孩子是什么灵根?”卫渊问旁边的地衣。 “金木火土四灵根。”地衣回答。 然后恭王眼前似乎恍忽了片刻,就见卫渊笑着赞了孩童几句,拿个装了金银如意锞子的荷包给那孩童,让地衣引那脸蛋红红两眼泛光的孩童出去。 第49章 “二公子对灵根者感兴趣?”恭王猜度。 “是啊,想看看他们与常人有何不同。”卫渊回答。 恭王笑了:“稷城一年才能出几个灵根者?而且单灵根之下,基本上能结成金丹的都少。” “适才那孩童是四灵根,如若不遇机缘,一辈子也就止步于炼气,只合做个外门杂役弟子,打扫丹房、管理花草之类。” “想要见到更多、更出类拔萃的灵根者,必定要去皇城。我族开国老祖是雷灵根合体期大能,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着他呢。” 如若恭王说别的倒也罢了,一听到这个,卫渊十分心动,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将来必定要去一去了。” 这边卫渊和恭王吃过饭,另一边木莲嬷嬷端着碗燕窝粥,劝卫夫人道:“夫人昨晚到现在都没沾水米,好歹用些儿,别熬坏了身子。” 卫夫人伸出上过药、包着帕子的手摆了摆:“我这心里堵得慌,胃里总觉得泛酸,就是喝口水也难受。” “喝两口粥会好些的,夫人不为自己想,也为大公子想。”木莲嬷嬷继续劝道,“您若熬坏了身子,大公子素来孝顺,不知道该难过成什么样。” 卫夫人这才望向木莲嬷嬷,开口道:“既然如此,你就放下吧。” 木莲嬷嬷依言放下粥碗,卫夫人拿起银汤匙,果然慢慢舀了一勺粥喝下,开口道:“今儿听闻恭王去长平院了?” “没错,说是复诊。”木莲嬷嬷咬牙道,“实在不行,咱们索性暗中给恭王下毒,再嫁祸给那残疾。” “糊涂东西,尽出些馊主意。”卫夫人瞪一眼木莲嬷嬷,“恭王虽在他的院子里诊病,但恭王金枝玉叶,若是在府里中毒,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儿?” “到时候满府上下都要受牵连,就连你我也不能例外!” 一旦被扣上戕害皇族的罪名,卫渊固然是难逃一死,而卫渊既姓卫,刺史府也同样脱不了干系,别说什么荣华富贵,什么世袭爵位,全家能保住性命就不错。 卫夫人经营算计几十年才有了今天,还没有疯到为了除掉卫渊,孤注一掷押上自己到手的富贵生活。 “是,是婢子心急。”木莲嬷嬷躬身回答,“主要是看不得夫人受那小畜牲的委屈,连饭都吃不下,也看不得那边儿因和恭王交好而得意。” “现在他在给恭王看病,被恭王捧着,咱们暂且动不得。”卫夫人手里拿着银匙,慢慢搅动瓷碗中的燕窝粥,“老爷也开始把他放在心上,这父子俩面都还没见呢,竟然就有了弃鸿儿不顾、扶他上位的想法。” “木莲,你去找刘太医过来,我要跟他商量商量。” …… 送走恭王后,卫渊正打算如同往常般午休,却见卫琥跑过来,拿了两张纸递到他面前:“公子你看。” 两张纸都皱巴巴的,卫渊拿在手中展开,只见其中一张用小楷写着—— “刘太医进府,夫人恐有动作,二公子当心。” 这种小楷一笔一划工整端正,最大的好处,就是很难辨认笔迹。 另一张则直白的写着八个字,字迹歪歪斜斜,如同初开蒙的孩童执笔—— “有人要下毒对付你。” “哪里来的?”卫渊看过后放到一旁,问卫琥。 “是锦林在外头的时候,被人用石子砸了一下。他没瞧见砸石头的人,捡起来看时,上头就包着这张纸。”卫琥指着第一张,紧接着又指向第二张,“这张是我们院里的小厮去大厨房拿柴火,在柴火里发现的这张字条。” “看来这府中,对卫夫人怀着怨恨不满的,至少得有两拨人啊。”卫渊感慨,“眼见着我这儿有些起色,又跟卫夫人不对付,就上赶着来提醒帮忙了。” 卫琅看看那两张字条,问道:“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既然提了刘太医,那他毫无疑问就是线索,同谋的可能性很大,至少也是知情者。”卫渊缓缓道,“说起来,咱们也是去过他家的。等我午休过后,就去刘太医那儿一趟,直接问问怎么回事就行了。” “是。”卫琅微笑应道。 第28章 毒酒 刘太医从刺史府回到家中之后,心情明显变得烦躁起来。 开门的老家人因为动作慢了些,还挨了他当胸一脚。 “父亲,是刺史夫人那边出了什么事吗?”刘磊见他父亲神情不对,连忙上前执礼询问。 刘太医看着眼前恭顺守礼、眉目清秀的少年郎,胸中的烦躁之气总算消去一些。 刘磊自幼聪慧过人,熟读医书,只可惜了身上这个疯病……终究是在这一代,丢掉了侍奉皇室的祖业。 甚至连娶妻都不好娶,纵然刘磊相貌周正,家里也不愁吃喝穿戴,好人家的姑娘知道他有这个病,谁肯嫁过来? 愿意嫁的,基本上都是贪图刘家医术钱财,一旦结亲的话,后患无穷。 只有等着再过些时,买几个丫头给他放屋里,只盼着孙辈没有疯病,好歹给刘家留个后,说不定还能再续祖业。 “没事。”刘太医闷声回答,“我要去医寮待一会儿,你也不用管,好生歇着去吧。” 刘磊听父亲这么说,不好再追问,应声“是”便退下了。 刘太医独自来到医寮,根本没有心思像往常般翻看医书、研磨药物,而是像头困兽般在屋里来回走动。 丧心病狂,卫夫人当真是丧心病狂! 他十六年前就后悔了,心里根本就不愿意跟这个女人搅在一起。 可是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将他跟卫夫人绑在同一辆战车上,卫夫人只要事败,势必会牵连到他。 纵然知道错了,他也只能跟这疯狂的女人一起,沿着这条错误道路走下去。 一错再错,没有回头之路。 不知在屋里走动转悠了多久,医寮外忽听得仆从来报:“老爷,刺史府二公子求见。” 第50章 刘太医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惊,他来做什么? 难道是听到了什么话,来自己这里求证? 有心找个理由不见,但他刚从卫夫人那儿坐车回来,二公子又不傻了,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敷衍? 这样就算是没有根据的传言,岂不是在二公子心里给坐实了? 刘太医心里有鬼,进退两难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朝那名为葛根的仆从吩咐道:“让二公子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只见卫渊坐着轮椅被卫琅推进医寮,朝刘太医拱手为礼道:“刘大夫好。” 刘太医向卫渊回礼,又态度和蔼的命仆从泡茶过来。 卫渊端起茶杯,只见茶水澄黄,里面热腾腾浮着鲜绿茶叶和白术甘草,喝一口有微苦回甘之感。 正是医家常备的养生茶。 “刘大夫,接下来我要和你说一些事。”卫渊看了一眼刘太医身旁侍立的中年男仆,“可能不怎么方便被外人听到。” “既然如此,葛根,你退下吧。”刘太医挥挥手,脸上虽不见色变,看着还算从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眼见得男仆退出门外,卫渊才接着道:“刘大夫前些时认出我是刺史府二公子,为何当面不明言,而是私下找了卫夫人通禀?” “这个啊。”刘太医脸上一派坦然,“因见着二公子不记得身世,怕惊扰了二公子,所以才事后告知府中长辈。” 卫渊点点头:“也算是说的通,那么今日,刘大夫进刺史府见卫夫人,又是为了什么?” “卫夫人脾胃偶感不适,唤老夫前去看诊,开几贴药吃。”刘太医回答,摸了摸胡须,“这是常有的事,二公子为何询问?” “开的什么药,莫不是毒药?”卫渊忽然肃声道。 刘太医大惊失色,手中茶盅蓦然坠落,滚水泼地,碎成一地瓷片。 待回过神来,却又笑道:“二公子忽出此言,倒是把老夫吓了一跳。” “这话可不敢乱说啊,医者需持仁心,怎么会给人开毒药?” 他只要拿定主意,不吐露半点口风,想必这位二公子最终也拿他没有办法。 卫渊跟着笑了笑,试探出这老头不会轻易妥协,忽然转换话题:“我之前得病痴傻,听说是刘大夫从小一直看着的?” “是。”刘太医回答。 “那为何始终没有起色?”卫渊问。 “二公子这是胎里带来的疑症,老夫并没有良方可治,已经尽力。”刘太医这点倒是问心无愧。 “我如今恢复如常,就证明当初刘大夫治不好的病,这世上有人能治。”卫渊缓缓道,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傲慢,“刘大夫虽在御前侍奉过,于医术一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刘太医心里有些不服,他自学医以来,胎里带的痴傻症就没听说过谁能治好的。 就连祖上传下的所有医案,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 但曾经的痴傻儿卫渊现身说法,只能道:“惭愧,这世间能人辈出,想必是老夫才疏学浅。” “刘大夫瞧过恭王的脸吧?”卫渊继续步步紧逼,“是否也觉得不能治?” “殿下那胎痣凸出于面,所占甚大,若是强行炙除割除,必会留下深重疤痕。那治与不治,实际上没有任何区别。”刘太医道,“况且面部血管神经丰富,一不小心就可能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患,老夫实是不能治。” “刘大夫不能治的,我却能治。”卫渊轻笑道,“实不相瞒,我外出两年得高人传授,对于这胎里带的病症,人都说不能治的,手到病除。” “不止是恭王殿下,也包括贵府公子的病。” “你说什么?!”刘太医忽然睁大双眼,神情间流露出不可置信。 “你儿子的病,我能治。”卫渊又说了一遍,然后朝卫琅道,“卫琅,我们走。”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车轮辘辘,刘太医看着卫渊及其随从的身影消失在医寮门口,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狂喊—— 假的,假的,卫渊所说肯定是假的! 他浸淫医术大半辈子,这十六岁的小儿,怎么敢在他面前夸下手到病除的海口? 怎么敢?! 可是……卫渊的痴傻痊愈是事实。 恭王在外称赞刺史府二公子妙手神医,连着两天不惜纡尊降贵,往刺史府跑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恭王那样的金枝玉叶,如果没有见到治疗效果,怎会如此? 还有街头巷尾流传的一件事,说是个坐轮车的公子,两百钱买下个手脚俱断的废人,施展神仙手段当众救活,那废人竟立即便能行走如常。 他原先只当是夸张说辞,如今仔细想想,坐轮车的公子……还能有谁?! 刘太医木着一张脸坐在圈椅上,久久未动,内心却是翻江倒海。 卫渊临走前说—— “你儿子的病,我能治。” 他能治,能治好磊儿啊。 …… 卫刺史对于卫渊这个二儿子,心里是既觉得欣慰,又觉得难以靠近。 第51章 长平院上下如今被卫渊把持的铁桶般,个个对卫渊吩咐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就连恭王这等身份的人过来,卫渊若是一时不想见了,都能让人在外头等着。 简直骄纵,任性,目中无人。 偏偏又有手段本事掌控一切,能够肆意放纵这样的骄横。 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他剩下的几个孩子跟那孽障比起来,就如同养在富贵乡中的羔羊,或者耽于享乐,或者过于温和顺从。 这才应该是他的儿子,这才应该是他和茂娘的儿子。 他当然知道,静娘那天晚上找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孽障如今的痴傻病都好了,焉知哪天不能够站起来? 所以请封世子之事,他打算再等等看。 “静娘,今晚家宴准备的如何?”卫刺史迈进正院,卫夫人连忙带着一院的下人来迎。 其实正经夫妻,又不是在皇宫里,见个面哪有这样排场隆重。 但她做媵妾时就对卫刺史一惯小意逢迎,到如今仍旧不改习气。 跟卫刺史见过礼之后,卫夫人温婉含笑道:“不敢说周全,但为了老爷和渊儿,妾身必定是竭尽全力了。” 卫刺史站在院内,只见四周都掌上了灯,煌煌亮如白昼,下人们来来往往,正在布置。 当下叹息一声道:“他如今也大了,我竟不记得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我这个父亲。” “父子天性,渊儿一身骨血皆出自老爷,这是无论如何更改不了的。”卫夫人也叹息一声,劝慰道,“老爷管理整个稷州,事务沉重繁忙,再说若没有老爷在外挣取功名前程,又哪里来我们这府中的一草一木、一饮一食?渊儿是断不会因这个而跟老爷生分的。” “若有错,也是我这个母亲没照顾好他,惹了他的埋怨。” 卫刺史望向卫夫人,见她如此识大体,想起请封世子的事,多少对她有些愧疚:“静娘,你也不要多想,府里这些个孩子,都是你看着长大的,都是你的子女。” 卫夫人微笑道:“老爷说的是。” 笼在大袖下的双手却慢慢攥成拳头,指甲刺破了刚愈合不久的掌心。 在卫刺史过来之前,各院的姨娘小姐公子们早就在正院候着了,于是很快大家在正院花厅里围着坐了一桌。 只有大姨娘和二姨娘,按规矩站在卫夫人身后侍候,没有落座。 卫渊是最后一个来的,见只有卫刺史身边的位置空着,倒也正合心意,于是让卫琅推他过去,也坐下了。 这是卫刺史第一次看到瘦下来的卫渊,见他眉眼果然与茂娘相似,相貌又更胜其母,想起十六年前茂娘还在的时候,面上虽仍旧端着,心中却不胜唏嘘。 卫刺史这人持家甚严,平常私底下府中姐妹兄弟们吃饭,肯定会说说笑笑。 但卫刺史如今在场,儿女们自然都禀持“食不言”,家宴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凝重。 卫刺史望向卫夫人,咳了一声。 卫夫人露出一个会意微笑,就见大姨娘端着个酒壶,朝卫渊走过来,开口道:“二公子,给老爷敬杯酒吧。” 卫渊望向大姨娘,只见她脸色发白的同样看着他,端着酒壶的一双手,正在细细颤抖。 真是个可怜的女子。 卫渊接过酒壶,拿在手中端详。 骨瓷烧就,造型玲珑轻薄透亮,不错的物件儿。 卫渊在那里翻来覆去的看壶,根本没有敬酒的意思,被晾着的卫刺史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那里打算做什么?” “总之,不打算敬酒。”卫渊看了一眼卫刺史。 想要修复亲子关系的卫刺史闻言,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你……” “因为,这酒里有毒。”卫渊把酒壶缓缓放在桌上,说出令满桌人惊骇失色的一句话。 第29章 恶报 “卫琥,去捉只动物来。”卫渊随即吩咐。 为了方便卫夫人,再加上平时公子小姐们时不时在这里吃点心用便饭,正院本身就有小厨房,里面还用笼子养着一些待宰的活家禽。 卫琥应一声,很快跑出去捉来一只嘎嘎大叫的鹅,红顶白羽,看着十分精神有力气。 卫琅走过去,一只手将那只鹅的硬嘴捏开,另一只手提着酒壶,将壶嘴塞进鹅嘴往里倒。 也没倒多少,大约半酒盅的量,就拿开酒壶。 紧接着卫琥放开那鹅,就见它哑了声音,双眼翻白在地上来回扑腾几下,从嘴里流出黑血,在众目睽睽中很快全身僵硬的死去。 果然如卫渊所说,酒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在这阖家团聚的宴席之上,竟然有人敢下毒!!而且下毒的对象居然还是卫刺史!!! 卫渊望向卫夫人,只见她此时脸上一片震惊之色,双手紧紧抓住了红木靠椅的扶手,不过这个时候,在场的人基本上都因为惊吓而表情失控,倒显不出她有多么异常。 卫夫人这个时候迅速瞟一眼身旁的卫刺史,只见卫刺史脸色铁青双唇紧抿,她跟了他二十年,知道他这个样子是被气的不轻,马上就要发作。 她脑子转的飞快,很明显事情败露,她被卫渊这个小畜牲反设计了! 不行,不行,她不能折在这里!! 第52章 杀夫之罪,若被扣实唯有一死,她经营谋算了半辈子的一切就全成梦幻泡影,鸿儿将来的前程也会尽毁!!! “宛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卫夫人伸出右手,忽然指向身侧侍立的大姨娘,发出略带尖利的指责声,“你怎么敢下毒?!” 大姨娘一张脸惨白到毫无人色,朝着卫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卫夫人扶着靠椅站起来,一只手仍然指着大姨娘,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漓儿幼年夭折,我知道你对渊儿一直怀恨在心,可渊儿那时懵懵懂懂,这事完全是个意外,他也不是故意的啊!你怎么能就这样钻了牛角尖呢?!” “倘若老爷喝下这杯酒,渊儿固然会落下弑父的罪名,留下我们这一门孤儿寡妇的怎么活?!” “老爷平常待你不薄,你怎么、怎么能这样狠心!!” “你只顾着心疼走了的漓儿,也不考虑考虑桂儿,她再过一两年就要出嫁,你做出这样的事,让她可怎么办才好!!!” 之前大姨娘目光中还有些许挣扎不甘,一听卫夫人提到卫桂,她眼睛里的那点挣扎不甘就散了,垂了眼帘看着细墁方砖的地面,仿若失去了生命的泥偶木人。 卫夫人指责大姨娘过后,不由自主朝卫渊看去,却见对方坐在轮椅上神色沉凝,未置一言。 终于稍微放心。 她倒是百密一疏,这小畜牲在外习得一身医术,而自古医毒不分家……就算他识破酒中有毒,也猜到是自己动的手,但没有人证物证,在大姨娘做替罪羊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拿自己怎么样。 卫琅站在卫渊身旁,看见尊主玉白的侧脸隐现一缕笑意。 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一下,眼前确实是场好戏。 卫刺史毕竟这把岁数了,又在官场上得登高位,虽说平时不管后院的事,但绝非遇事昏馈之人。 眼见有人要毒害他,那鹅又死状甚惨,卫刺史心中当然怒火高炽,却不会失了理智完全只偏听一面之辞,脸色铁青朝大姨娘发声问道:“宛晴,夫人所说是不是真的?真是你下的毒吗?!” 除了大姨娘之外,在场众人当中脸色最难看的就数卫桂。 她先前病了一场刚好,坐在那里摇摇欲坠,听到父亲逼问大姨娘,越发像是一枝在风雨中飘摇、随时可能零落的花。 不、不……姨娘素来胆小的很,几次三番劝自己放下仇恨、对卫渊退让容忍,又怎么会忽然要为漓儿报仇,甚至不惜谋害父亲去嫁祸卫渊? 母亲又为什么要指认姨娘下毒?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一定是! 大姨娘慢慢抬起头望向卫刺史,形状秀丽的眼睛里一片枯槁死灰,如同涸竭深井。 在她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在她以良妾身份抬进府中的时候,曾经热切的倾慕过卫刺史。 卫刺史那一年还不是刺史,少年得志的才貌仙郎,能够满足所有闺阁女儿的梦。 虽然是妾室,但做了他的女人,想着怎么都能衣食无忧、安稳的度过一生。 主母那时候是张茂娘,因为三年无出,卫刺史受家中高堂长辈所迫,才先后抬了她和二姨娘过门。 张茂娘性情骄纵,又对抬妾进门这件事不满,经常对着她和二姨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要卫刺史私底下哄了又哄才能好,张茂娘在的时候,她跟二姨娘在府里只是摆设,从没近过卫刺史的身。 她那时候心里很讨厌张茂娘,真心实意的觉得张静娘可亲又平易近人。 现在想想,她进门后张茂娘除了给些气受,到底没对她怎么样,也从没真正苛待伤害过,那些拈酸吃醋的小性子都放在明面,清清楚楚。 反倒是平常吃斋念佛、看着怜老悯幼的张静娘,害了她的漓儿,眼下又要将她逼向绝路。 “是,是婢妾。”大姨娘望着卫刺史,听到了自己麻木的声音。 “不,姨娘,不是的!”卫桂摇摇晃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大姨娘面前,泪如雨下,“姨娘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不会的!” “你快跟父亲说清楚,不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啊!” 大姨娘将脸微微侧过去,不看卫桂,也不出声。 这是她的命,自从漓儿死后,她就已经认命。 只要大小姐将来能顺顺利利的出嫁、平安顺遂,她就什么都不求了。 卫桂虽说年轻没经过事,容易被人利用,却并不算傻。 她之前被卫夫人暗示去寻卫渊的茬,在荷花池里游水游到晚上,最后来找她、带她回家的却是大姨娘。 那个时候,她终于明白了真正的亲疏之别。 碍于礼法规矩,她虽叫卫夫人为母亲,叫大姨娘为姨娘,到了关键时刻却只有亲生的那个会心疼她爱护她。 泪眼朦胧中,卫桂望向旁边的卫渊。 只见他穿了一袭款式简单的湖蓝绸褂,衣角以及领袖口暗绣竹叶纹,露出的脖颈和手指干干净净毫无赘饰,弱不胜衣的靠坐在轮车上冷眼旁观,冰雪般的面容一片止水无澜,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之意。 除了那不似人间的容貌,卫渊乍眼看上去只是一名身患残疾、养尊处优的少年公子。 但卫桂亲身经历过,清楚知道这人的心思手段,是如何诡谲而深不可测! 经过之前那场夜泳,她病了一场,心里实在是怕极了他,本来已经打算对他敬而远之,再不要有什么瓜葛纠缠,连在宴席上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但卫渊当场识破壶中毒酒,如果眼下要说有人知道真正的凶手,有能力救出大姨娘,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卫渊! 卫桂忽然转身跪下,膝行来到卫渊的轮椅旁,磕头哭道:“二哥哥、二哥哥,求你宽恕妹妹之前不懂事,冒犯了你,求你出手救救我姨娘吧!” 卫渊垂眼望向脸上涕泪纵横的卫桂,淡淡开口:“大妹妹起来吧,我救不了你的姨娘。” 大姨娘听到卫渊的声音,扭过脸去看他,只见他继续说道:“人若想获救,必先自救。她自己都承认了毒害一事,你让我怎么救?” 听到卫渊这番话,大姨娘原本枯槁死灰般的干涸双眼,忽然涌上一层泪水。 自从二公子这次回府,大姨娘看得清楚明白,他就从来没在卫夫人那儿吃过亏,卫夫人也从来拿他无可奈何。 第53章 如果是二公子、如果是二公子愿意出手对付夫人的话…… 卫渊朝大姨娘抬了抬下巴,问:“你,甘心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音若清磬落春风,却宛若一支利箭般瞬间穿透了大姨娘的心房。 她还有大小姐,在这世间还有指望,能活下去,谁又真正想赴死? “婢妾不甘心,当然不甘心!”大姨娘泪流满面,用尽这一生的勇气,豁出去嘶声喊着,“如果甘心,几天前就不会在分发给二公子的柴火堆里,偷放那张提醒的纸条了!” “婢妾原以为夫人想要毒害的是二公子,没料到竟是老爷!!” 大姨娘神情激动,伸手指向卫夫人:“那壶毒酒,是夫人身边的木莲嬷嬷,让婢妾端过来的!!!” 被大姨娘用手指着,卫夫人瞳孔骤缩,心中大惊,她没想到一向怯懦、如泥人般任她拿捏的大姨娘,此刻竟然胆敢当场翻盘! 要知道当初卫漓之死,大姨娘做为亲娘心里面是有怀疑的,她只稍微施舍些好处,又拿卫桂暗示威胁了一下,大姨娘就连个屁都不敢再放,每天仍然跑到自己面前晨昏定省立规矩,不敢有半分耽误懈怠。 “静娘,你又怎么说?”卫刺史知道卫渊和卫夫人不对付,又见卫渊一语之间就让大姨娘指认卫夫人,逆转了当前局势,不由得暗自称奇。 且不提事实究竟如何,只可惜他的孽障双腿不良于行,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若是能用在朝堂之上…… 心中那股怒火,竟由此慢慢熄了不少。 卫夫人见卫刺史容色严峻,立即知道他对自己并无袒护之意。 除了对待张茂娘,他对待府中妻妾,从来就是这样的啊。 张茂娘死后,他也从未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妻子,而是一个称手好用、管理家宅后院的工具。 女儿家,谁不羡慕张茂娘?谁不想活得像张茂娘? 然而她就算最终坐到了张茂娘的位置,也始终是活的小心谨慎,做不到张茂娘的肆意骄纵。 只因工具就是工具,是可以随时撤换的。 你若做的哪一点不周全了,哪一天在他眼里不好用了,自然有别人可替代。 “老爷,今日家宴是由妾身操办,出了这样的事情,妾身确实难辞其咎,要打要罚要杀,全凭老爷作主!”卫夫人跪倒在卫刺史面前,牵了他的衣角哭道,“或者一时情急错怪了宛晴,惹她这般针对妾身,可是妾身冤枉,实不敢担此谋害大罪!” 她这一跪,身旁的木莲嬷嬷和卫鸿也连忙跟着跪下。 卫刺史见她这般作态,暗忖静娘向来遇到只蚂蚁都不忍踩,成日吃斋念佛,确实不像是能做出这等胆大妄为之事的人。 “木莲、木莲!”卫夫人见卫刺史表情松动,连忙趁热打铁,扭脸望向旁边和她一起跪着的木莲嬷嬷,“宛晴说那壶酒是你递给她的,到底怎么回事?” 木莲嬷嬷不可置信的望向卫夫人,身躯颤抖如秋风中一片落叶。 “别怕,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老爷又向来明察秋毫,必会为你作主。”卫夫人朝木莲嬷嬷温声道。 木莲嬷嬷的手指下意识紧紧抓住膝头处的衣料,颤抖渐止。 ……为她作主啊。 忽然想起从前在张家,简陋的院落之中,衣裳朴素的少女眼眸发亮对她说—— “木莲,我要做茂娘姐姐的媵。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去那原本去不到的富贵地方。” “咱们明面上名为主仆,私底下实则情同姐妹,往后你有什么事儿,我都必定为你作主。” 她那时穿着劣质的粗布衣,一头分叉的黄发用破布条扎起,膝盖肩头等容易磨损布料的地方都打着补丁,双手常年皴裂,充满了憧憬崇拜的朝张静娘点头。 静娘小姐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女子,是拉她出泥沼的光,跟着静娘小姐,一定没有错。 这么多年了,原来这么多年了。 “毒,确实是婢子下在酒里的。”木莲嬷嬷缓缓开口,“却并非想要谋害老爷,而是想要找机会斟给二公子。” “夫人并不知情,因而这毒酒,误打误撞差点被敬呈给了老爷。” 夫人只管动嘴皮子出主意,这件事从配药到下毒,确实是她所做,只要她将罪名揽过来,夫人就是清白的,并不怕被老爷彻查。 尽管经常被夫人说自己糊涂,不过这样解释,想来便行的通了。 “木莲,你、你为何要这样做?!”卫夫人用手捂着胸口,神情脆弱,似乎随时会倒下,“我、我原以为你是个贴心懂事的!” “二公子自此番进府后,处处与夫人为难,不敬不孝!”木莲嬷嬷的声音忽然放大,在所有人耳畔隆隆作响,“夫人慈善宽恕不予计较,婢子却实在看不过眼!” “谋害小主人,婢子自知是当死之罪,婢子此去,还望夫人往后多加保重!” 说完,木莲嬷嬷深深的看了卫夫人最后一眼,略显粗胖的身子朝后仰,然后借助这一仰之力,直接把头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砖地之上,霎时间血花四溅。 堂中众人一片惊叫,卫刺史微微皱眉一挥手,就有随从过去查看,然后朝卫刺史禀报道:“这老婢已经断气身亡。” 卫夫人以袖掩口,眼睛大睁,似乎同样受到了惊吓。 然而那袖下的唇角,却因为逃出生天的喜悦微微上翘。 好木莲,好丫头! 以命揽下所有罪责,死前还给那小畜牲安上不敬不孝之名! 要知道当朝以忠孝为治国根本,纵然现在看似伤不了那小畜牲分毫,却也至少能在老爷心里留下这样的不良印象。 只可惜像这般忠心耿耿的丫头,将来要想再调|教出一个,恐怕不那么容易。 纵然小畜牲手段了得,连向来怯懦的大姨娘都投靠依附于他,可是木莲揽下一切罪责,死无对证,我看你再怎么翻手云覆手雨!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木莲嬷嬷的尸身很快被拖下去,卫刺史看了一眼仍然低头跪着的卫鸿,知道没有办法继续追究,于是开口结案,“静娘御下无方,险些酿成大祸,收回掌家之权,从此禁足反省。” 第54章 其实卫刺史也隐约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他身为一府之主,除了明辨事非还要顾全大局。 他膝下三个儿子,卫渊最称他心意,目前却双腿不良于行,袭不得爵位入不得朝堂。 卫沐文不成武不就,见人就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是块扶都扶不起来的材料。 只有卫鸿虽说有些耽于享乐,各方面却比较平衡,全手全脚,接人待物样貌气质过得去,之前大家也都默认卫鸿是唯一能继承刺史府的公子。 此事纵使真是静娘授意,在木莲嬷嬷触地而亡的情况下,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让卫鸿的亲生母亲当众背上罪名。 如若真的定罪,就算将此事以雷霆手段掩盖,没有人敢外传,若卫鸿将来袭世子位,这一屋子兄弟姐妹提起他亲生母亲,该怎么说? 要怎么服众? 大不了从此将静娘在府中软禁,再不让她执掌中馈,就让她安心吃斋念佛渡过余生。 卫夫人心里松口气,她这次虽又输了这小畜牲一筹,还赔上掌家之权和木莲,却终究只是落得御下无方之名。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卫刺史,只要保住性命,将来未必不能再翻盘。 介时,她必定不会再如今日般出了疏漏,必定要谨慎细致,给这小畜牲最为致命的一击…… 她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得不远处的卫渊开口:“这件事,不能够到此为止。” 声音清清浅浅,语气却坚定而无可转移。 “哦,渊儿还有看法吗?”卫刺史侧过脸,“说来听听。” 卫渊点点头,一字一句入得众人耳中,清晰无比:“夫人谋害嫡姐及其腹中胎儿,溺死三岁的卫四公子,到如今的意图毒杀亲夫,桩桩件件罪无可恕。既然做出这些事端,怎么可以到此为止?!” 卫夫人慢慢转过脸,露出惊骇的表情望向卫渊,就如同望向她这辈子最深的一个噩梦。 “不、不!”卫夫人因为恐惧叫喊起来,“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妾身没有做过这些事,从来没有!” 是啊,张静娘,你不要怕、不要慌。 木莲死无对证,而小畜牲说的那些事情年深日久,他根本就拿不出证据! 似乎意识到刚才的叫喊有些失态,卫夫人又勉强笑了一下,跪在地上理了理鬓发:“渊儿,我知道你对母亲素来有误解,却不能听信流言谗语,人云亦云啊!你此番归家是母亲亲自去接你,你再看看你院子里,有哪个兄弟姐妹比得上?平常账上的银钱支用、衣食香料各色器物,但凡你那边开口要,都是尽心竭力无有不从。如若可能,母亲真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给你看。” 那梳理鬓发的手指,却在不自觉细细的颤栗着。 卫琥站在卫渊身侧,切了一声:“谁要看你的黑心烂肝?别脏了爷爷们的眼!” 虽说声音不算高,但卫刺史在旁边还是听见了,肃声道:“此事兹关体大,渊儿你这般说,可有人证物证?” 他听到卫渊说卫夫人谋害嫡姐及腹中胎儿,霎时间如同一道雷霆劈在头顶上,心头骤缩。 如若这孽障所说是真……他岂不是、岂不是错认蛇蝎这么多年?! 然而卫刺史毕竟是习惯于理性思考的人,很快想到卫渊既然跟卫夫人不对付,连身边随从都认定卫夫人黑心烂肝,所说的这些罪状就难免带了偏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未必可信。 木莲嬷嬷认罪之后,卫桂将腿软脚软的大姨娘扶起来,此刻站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她出生的时候,张茂娘已经亡故快两年,对她来说只不过是牌位上的一个名字,并没有任何印象。 而漓儿……竟然不是卫渊痴傻时推进荷池里,而是母亲下手溺死的么? 也算不得太过意外,这些天卫夫人做出的事,特别是刚刚指认大姨娘下毒,让她在卫桂心目中的慈母形象已经彻底崩塌。 卫桂和卫刺史不同,她知道卫渊近乎鬼神的莫测之能,并不认为卫渊有必要撒谎。 开玩笑,她这位二哥哥需要撒什么谎? 纵然他真的在痴傻时推漓儿下水,真的毒杀了卫刺史,以他之能也丝毫不需要撒谎掩饰! 他可以将她卫桂化为一尾不得上岸的鱼,也自然能将这满府上下胆敢违逆他之人,尽皆化为引颈待宰的猪羊猫狗!! 更不要说外头还有恭王相护,卫渊想要彻底控制这个家,乃至让她那看似严峻强大的父亲成为掌中傀儡,都简直易如反掌!!! 卫桂看着卫渊,双眼之中有光芒闪闪烁烁,呼吸变得微微急促。 胸中翻滚不息的是钦羡,是对高不可攀强者的仰慕之情。 如朝生暮死的蜉蝣,无意中看到了沧海桑田;如井中之蛙忽然跳出井口,仰望无边无际的浩瀚苍穹。 这强者是她的二哥哥,现在和她站在一边。 她伸出手,偷偷扯了一下大姨娘腕子上的玉镯,低声道:“姨娘,有二哥哥在,你不必怕她!”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踩不下她,漓儿可就真的含冤莫白了!” 大姨娘今天既然都彻底豁出去了一次,听到亲女儿这么说,便再度壮胆上前福身行礼道:“老爷,四公子之事,婢妾就是人证!” 卫夫人抬起眼,望向大姨娘。 往常都是大姨娘跪卫夫人,如今却是倒转了过来,大姨娘站在卫刺史跟前,而卫夫人则跪在地上。 大姨娘想起夭折的卫漓,一时间肝肠寸断,指着卫夫人泣声道:“也是婢妾愚笨不知藏拙,四公子生来聪明过人,老爷那时在房中诵读一篇鸿蒙太初赋,他不过三岁,在旁听过就能复述。老爷大喜,从此经常带四公子在身旁,亲自教导,谁料就碍了夫人的眼!” “夫人觉得四公子将来会对大公子有妨碍,便设计溺死了四公子,并将罪责推在那时痴傻不知事的二公子身上!” 卫鸿听见了,忽然一撩下摆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大姨娘疾声道:“大姨娘,我知道之前母亲一时情急错怪你下毒,你对母亲怀恨在心,却不能这般胡言乱语!” “母亲或有治下持家不严的责任,但四弟的死是大事,你怎么能胡乱推到母亲身上?!” “不是胡言乱语。” 一道反驳的女声响起,却并非大姨娘,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这道女声望去,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完全可以置身局外的人—— 第55章 二姨娘。 二姨娘穿着莲青色春衫,五官清丽,虽说也是三十多岁、生养过三个孩子的人了,可身段依旧婀娜,站在那里像是一张挑不出错的工笔美人画。 在卫刺史目前的一妻二妾当中,二姨娘无疑姿容最美,卫刺史得了闲也最爱往她房中去。 “宛晴姐姐,不是胡言乱语。”二姨娘继续道,“婢妾也是人证。” 卫鸿瞪着二姨娘,像是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恨声咬牙道:“二姨娘,母亲素日可待你不薄!” 二姨娘嫣然一笑,丝毫没有畏惧:“对待没有威胁的摆设,夫人向来还不算吝啬。” “大公子可知,昔日年幼在学堂念书,在你还将一篇文章读的磕磕巴巴之时,三公子就已经能够将那篇文章背诵书写?” “你知不知道演武场上,不光是家丁教习们让着你,就连小你快要四岁的三弟弟,也是在故意让着你?” 卫鸿听了二姨娘这两问,不由自主的睁大双眼,倒退半步,失去了之前的气势:“你……你在胡说!” “婢妾没有胡说,若非三公子一直以来对大公子藏拙相让,怕是早落得四公子的下场。”二姨娘神色淡淡道,“既然眼下话都说开了,婢妾也再没有什么顾忌,三公子,过来姨娘这边。” “挺起你的腰,擦干净你的脸,让你的父亲,让所有人都好好看一看你真正的模样!” 卫沐依言接过旁边妹妹递过来的湿帕子,一边擦脸一边从座位上起身,大步走向二姨娘。 他仍旧是瘦高的个子,此时身躯却不再佝偻,腰背笔直挺拔。 雪白的帕子上,随着卫沐的擦拭,留下一片片黑黄色的污渍。 从前沐猴而冠、因为不成器总是被卫刺史花式责骂,看着上不得台面的三公子,竟是一位俊秀飒爽、无论相貌还是风仪都远胜大公子的少年郎君! 男孩大都肖似其母,二姨娘生得清丽动人,卫沐怎么可能会貌丑? 只不过往日不良的姿势举止,外加黄黑面容,令人望而生厌。 眼下的卫沐,就如同一块内蕴翡翠的顽石被擦去了石皮,再也难以掩盖那莹莹生辉的夺目光彩。 “孩儿见过父亲。”卫沐走到卫刺史跟前一揖见礼,目光明亮清正,姿态礼仪无可挑剔,哪里还有往日的畏缩躲闪之态? 卫刺史很意外,只能伸手扶住卫沐,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百般滋味翻腾,最终化作两声:“好、好。” 今天令他意外的事情,简直太多太多。 卫夫人眼睁睁看着这幕,维持不住跪姿,颓然坐倒在地。 原来二姨娘一直在她跟前装! 从此,她的鸿儿再不是府中无可替代。 二姨娘则走到卫渊跟前,福身见礼。 她在府中一贯藏拙,这些年来才能保下三个儿女,如今撕开那张隐忍面具,这是要过来站队了。 毕竟卫沐也大了,再藏得久了,不成材的名声传扬出去,怕是连前程姻缘都要耽误。 “包在石头上的那张字纸,想必是二姨娘所留。”卫渊看着眼前这聪慧女子,拱手还礼。 “正是婢妾。”二姨娘说起来也算卫渊半个长辈,面对卫渊的态度却极为恭敬,仿若卫渊才是她的尊长一般。 卫渊伸手作势:“那么,请继续往下说。” 二姨娘点点头:“是。” 继而转身,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开口道:“四公子出事前几日,婢妾曾经在夫人房中见过那因为看护不利,被杖责而死的小丫头。” “夫人给了她一包金银,那小丫头哭着跪领了,不是喜极而泣那种,哭的很惨。” “婢妾当时好奇,怎么有得了赏赐还哭成这样的?于是派了个下人偷偷跟着那小丫头。” “那小丫头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回了趟家,把那包金银交给她欠下大笔赌债的父亲。” “直至四公子出事,小丫头被夫人杖责而死,婢妾才回过味来,夫人之前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怪小丫头当时要哭,那一包金银,分明就是她的买命钱!” “她家姓古,眼下仍住在稷城绿柳巷。老爷派人去查想必能够查的到,是不是两年前忽然得了一笔金银,又死了女儿,恰好与四公子溺亡的时间对上。” 二姨娘声声夺命催魂,大姨娘听了喊一声“我的儿”,便哭倒在卫桂肩头。 大姨娘和二姨娘联手指证卫夫人,卫夫人的嘴唇像脱水的鱼般翕张了两下,终究是无言可辩。 卫刺史脸上掠过冰冷杀机,指了此时肝胆欲裂的卫夫人吩咐左右道:“给我拖下去,我从此再不想见她!” 身为执掌中馈的主母,却暗中残害他的子嗣,这等恶妇绝不能再留! 卫夫人闻言,知道自己遭了卫刺史厌弃,整个身体都在地上瘫软成泥。 往日经营谋算的那副心肝,那些暗自争强好胜的斗志,此刻尽皆烟消云散。 “父亲、父亲!”卫大公子看出卫刺史的意思,连忙上前拦在卫夫人跟前,张开手臂将她护住,流泪道,“看在儿子的份上,看在母亲跟了父亲这么久,您就饶过母亲这一遭吧!” “您让母亲去庄子上,去庙里,远远的打发走,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余生为四弟念经忏悔,让四弟得登极乐世界……不要就这般处置了母亲!” “当初都以为是二弟害四弟溺死,也不就是将二弟放出府去治病?请父亲给母亲一个同样的机会!” “父亲若是就此处置了母亲,让儿子怎么有脸继续活下去?!” 卫刺史看着流泪不止的卫鸿,右手一下下转着左拇指戴着的血玉扳指,神情有些阴鸷。 他这个大儿子,实在是糊涂不懂事,竟拿卫渊和卫夫人相比。 第56章 卫渊之前的情况,跟眼下卫夫人的情况一样吗? 一个是痴傻无心之失,一个是故意戕害他的幼子。 不过……卫鸿有一句话倒是说得对,他若是现在就当众处置了卫夫人,要卫鸿怎么有脸继续在府中做他的大公子? 他虽不想再留卫夫人,但卫鸿毕竟是他的血脉,小时候也曾抱在怀里逗弄,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对他恭顺孝敬,他尚有几分护犊之情。 不若就依鸿儿之言,暂且送到庄子上或者庙里,找个机会让这恶妇相对体面的病故。 卫刺史正在那里沉吟思索,却听身旁的卫渊再度开口:“老爷,夫人的罪行并不止四弟这一桩。” 卫鸿见卫刺史已经被自己说的意动,卫渊却又在旁出言挑唆,似乎是非要索了卫夫人的命去,当即朝卫渊跳脚发急道:“二弟,我知道你向来跟母亲不睦,母亲纵然一时有行差踏错,也不要妄想什么屎盆子都往她头上扣!你所说的其余罪行,有证据吗,证据呢?!” 他现在很后悔。 后悔当初不该一见卫渊就上前结交,还带去了刘太医府中给卫渊瞧腿。 若非这个起因,母亲如今仍旧好好的,怎么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卫渊却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道:“当然有证据。” “让刘大夫进来吧。” 这场家宴因为一壶毒酒闹到现在,桌上丰盛的菜肴全凉了都没人再动半筷子,而刘太医已经在花厅外等待多时。 纵然没能进得正厅,站在外面看见的也是花团锦簇,灯笼高挂,春天的微风温暖又醉人,一派良辰美景。 只有花厅内不时传来的喊声惊叫声,争执声怒斥声,让刘太医明白那里面是一个战场。 虽然不见刀兵,却注定流血的战场。 刘太医此刻非常平静,是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真正的平静详和。 甚至有心情欣赏夜色中盛开的花花草草,感受微醺的拂面春风。 听到二公子传唤,他整了整新做的浅蓝镶黑色领边襕衫,举步迈入花厅,走到卫渊的身旁站定。 “这位是刘大夫,想必府中上下都认得,据说和夫人母家有些故旧,多年来经常到夫人那儿请脉开药。”卫渊朝众人介绍过后,对刘太医说,“刘大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是,二公子。”刘太医朝卫渊拱手为礼道,“此事说来话长……” 十六年前,刘太医正在家中医寮碾药,忽听葛根来报,说是卫刺史府中小夫人求见。 他家和张家原先同在皇城,有些故旧之交。张家的嫡女茂娘嫁了卫刺史为妻,而这位小夫人,就是和张家嫡女一起嫁过来的媵。 也是张茂娘身边的第一伶俐得力之人,名为张静娘。 张茂娘自从怀孕之后,怀相不怎么好,执掌中馈变得力不从心,很多事都交由张静娘出面交涉打理。 由于和张家的交情,张茂娘养胎之事一直都是交给刘太医,他也向来对此尽心竭力,就让葛根带人进来,问她:“是不是夫人又觉得哪里不舒服?” “姐姐这些天还好。”张静娘虽然容貌和嫡姐比差远了,但生得温婉白皙,看着善良可亲,“只不过府中有个妾怀了身孕,每天怄气到不行。” 说完咬了咬下唇,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因而姐姐想讨副药,打掉那妾室的孩子。” 刘太医和刺史府往来甚密,也知道张茂娘是个骄纵嫉妒的性子,要不是之前三年无所出,夫家硬是抬妾进门,也不会让眼前这位小夫人近了卫刺史的身,诞下庶出的大公子。 说来也是天意,大公子刚出生没多久,一直没有消息的张茂娘偏偏就怀上了。 当即抚了抚胡须,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又叹息:“卫老爷膝下已经有了大公子,平日里对夫人也是百般迁就宠爱,怎么就偏偏在夫人孕期出了这事?” “是那妾室不规矩勾引,其实也算不得大事,姐姐怀着孕老爷不能近身,只不过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张静娘垂眸道,“反正月份还小,老爷也并不知情,一贴药神不知鬼不觉打掉便是。” 刘太医并没有怀疑,也犯不着为一个惹张茂娘不喜的妾室出头,于是很快提笔开了药方,让张静娘抓了打胎药带回去。 谁知随之传来的消息,竟是怀孕七个多月的张茂娘忽然血崩! 刘太医一直在负责张茂娘养胎,当然知道张茂娘虽说怀相不佳,经常腰酸背痛腿抽筋,但胎儿还是稳固的,特别是先天气血充足,并没有什么凶险之兆。 怎么忽然就血崩了?! 急急忙忙的赶过去,却回天无力,没能够救下张茂娘,只接生了浑身青紫、发出异常哭声的二公子。 刘太医仔细的给初生婴儿检查了一番,二公子发声器官残缺,双腿经络错乱骨骼畸形,纵然长成也是个不良于行的哑巴! 除此之外,当时刘太医还看不出二公子痴傻,然而看二公子不正常的青紫肤色,明显是在母胎里被人下了毒! 是谁竟敢暗害了张茂娘?! 刚想抱着剪断了脐带的二公子,去禀明在外间等候的卫刺史,却被张静娘在产房中拦下,那个名为木莲的丫头守着门口,张静娘平静的问他:“刘太医要去哪里?” “夫人是被暗中下了虎狼之药身亡,还累及二公子天生残缺,此事当然要告之刺史!”刘太医焦急回答。 “可这虎狼之药,是刘太医你下的。”张静娘逼近刘太医,温婉的眉眼透着森森寒意,“还记得那贴打胎药吗?其实是给姐姐喝的。” 刘太医错愕片刻,摇头道:“不可能!因你说妾室月份小,我开的那贴药剂量不大,药性温和,断不至于如此!” 他开的药他自己知道,张茂娘这个月份喝下去,确实有可能引发早产,但绝对不至于伤身害命! 二公子生出来,也绝不该是这般模样! “除了刘太医的药之外,当然还放了别的东西。”张静娘露出他从未见过的一股狠劲,“不过倘若事败,惹了老爷彻查,刘太医你说的清楚吗?!” “要么替我瞒下这事,要么咱们俩一块儿完蛋!” 刘太医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第57章 像是要离这菩萨面、蛇蝎心的女子远一些,再远一些。 张静娘向前两步,从哑口无言的刘太医手中,抱过初生的婴儿。 她生过一胎,抱孩子的姿势非常熟练,手脚也轻柔,朝刘太医忽然一笑:“不要把我想的那样坏,这个孩子我会养大的。” “你看他天生残疾,和我的鸿儿争不了爵位家产,我便做个慈母,将他好好生生养起来,又有何妨?” 说完,就抱着婴孩脚步轻盈走出产房。 刘太医双眼呆滞站在原地,不久便听见外间隐约传来一声凄婉哀伤的哭喊:“老爷,姐姐血崩走了,只留下二公子……” 详细讲述过张茂娘的死因,刘太医望向惊愕不已的众人,拱手道:“老夫顾及自身,从此不敢对夫人有半分违逆,她也从此视我为心腹,事事再不瞒我。” “今夜酒中之毒,正是老夫所配。据说二公子此番归来,老爷有了另立世子之心,夫人便想着毒杀了老爷,归罪于二公子身上,再借娘家之力向朝廷奏表,扶大公子顺利上位。” 一听到这句话,别人还罢了,只是觉得唏嘘惊异,毕竟今天出人意表之事太多。 只有卫鸿顿时面若死灰。 “你这老儿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原本瘫倒在地,如同烂泥一般的卫夫人,忽然失控的尖叫起来:“居然说出来了,居然全部说出来了!过了这么多年,你若是不说,没人会知道啊!!说出这些,啊,说出这些,你自己还想不想活?!!!”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人生七十古来稀,纵使即刻身亡,想来也算不得夭寿短命。”刘太医朝着卫刺史郑重一揖,“老夫昔年做下亏心之事,常常夜梦中愧悔难当,如今诸事言尽,倒也算是了却旧账。” “老夫自知为虎作伥,此罪难恕,只希望老爷不要因此事累及刘家,给老夫一个体面。” 卫刺史看着认识了十几年,须发花白的刘太医,想起青年早逝的张茂娘,几十年沉浮宦海铁石般的心肠,也忍不住裂开一道疼痛缝隙,点头道:“我应了,你去吧。” 然后看了旁边的卫渊一眼。 他在官场上见过经历过多少险恶风波,并不相信有人会真的因为愧疚而幡然悔悟,说出干系自己性命的真相。 人性都是自私的,更何况已经瞒了这么多年,何不一直瞒下去? 这应该是渊儿的手段了,却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刘太医又朝卫渊郑重一揖,这才转身离去。 脚步不急不徐,心中亦无悔无怨,走向卫渊指给他的那条道路。 刘太医体型是有些微胖的,花厅廊下摇摇晃晃的昏黄灯光,却将他脚下的那道影子拉得又窄又长。 卫琥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嘟囔道:“这姓刘的老头不修口德,什么为虎作伥,听着却是在骂我呢!” 卫琅伸手打了一下他的头,卫琥这才闭上嘴巴不再吭声。 “谋害嫡姐,溺死四公子,毒杀亲夫,此为夫人之三罪,证据确凿。”刘太医离开后,卫渊继而望向卫刺史,开口询问,“接下来,老爷打算怎么处置夫人?” 此时就连卫鸿都不能再为自己的母亲求情,面若死灰的同样伏倒在地。 “这等蛇蝎心肠的妇人,自然是不能再留!”卫刺史拂衣而起,朝着一众儿女妾室道,“都一起去,也好给你们一个警醒,知道将来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将她绑去茂娘坟前!” 说完,又看了一眼在地上挣扎着起不了身的卫鸿,冷声道:“把大公子扶起来,架着一起去!” “他要还认我做父亲,就当从此没有这个母亲!” 张静娘三次狠下毒手,第一次对付张茂娘和她腹中胎儿,第二次溺死受宠的四公子卫漓,第三次意图毒杀亲夫,从根子上来讲都是为了卫鸿,为了卫鸿将来的荣华前程。 卫刺史对卫鸿那点护犊之情,终于在刘太医的最后一击中消耗殆尽。 再说如今有了初绽光华的卫沐,纵然将来卫渊的腿一直不能好,卫鸿现在也并非是他唯一的继承者了。 卫刺史不需要再有任何顾忌。 张茂娘葬在稷城郊外一处风景秀丽的青山,是座侯爵规格的寝陵。 坟前有赑屃驮了白玉碑,雕云纹刻麒麟,庄严又隆重。 这座陵墓不仅仅属于张茂娘,当卫刺史百年之后,也会被葬进这里,做为结发夫妻与张茂娘同室合棺。 而身为继室的张静娘就算不犯错,将来也只能独自葬在这座陵墓的角落里。 寝陵离刺史府很有些远,等到卫刺史一家人坐着马车抵达时,天色已经蒙蒙透亮。 一夜未眠,向来养尊处优的两个妾室以及公子小姐们,个个红着眼睛,竟也没有觉得疲惫,而是另有一种精神上的亢奋。 大姨娘被卫夫人害了儿子,二姨娘为了保全儿子让卫沐十几年一直扮丑扮无能,哪一个对卫夫人心里没有仇没有怨? 如今是大仇得报,亦是彻底逃出卫夫人的阴影笼罩。 就如同这天际逐渐升起的朝阳,再不必活得胆颤心惊如履薄冰,从此走向光耀明亮。 都知道张静娘惹了卫刺史厌弃,虽是从前的主母,家丁们却也不与她客气,将五花大绑的她推推搡搡赶下马车,押到张茂娘的坟前跪下。 张静娘此时头发蓬乱,戴着的首饰手镯都被剥夺,白皙面皮上不知何时弄出块指甲大小的瘀青,目光惊慌仓皇。 一夜之间,乌黑的鬓发冒出缕缕银丝,原本看着慈爱温婉的妇人,仿若苍老了十岁。 “给她穿衣。”卫刺史站在旁边冷眼看她,目光中没有半分怜悯,开口吩咐。 家丁们应一声,拿来一件白色的,款式层层叠叠的繁复纸衣,套在张静娘的身上。 “不、不……老爷,静娘好歹跟老爷有大公子,就饶了妾身,饶了静娘吧!”张静娘被套上纸衣,一边发着抖,一边望着卫刺史,颤声求饶,“让静娘改名换姓远走它乡,让静娘剃了头穿缁衣,青灯古佛了此一生……怎么样都好,但求老爷饶妾身一命啊!” “你这毒妇,害死我发妻幼子,害得渊儿生而痴傻残疾,怎么还有脸跟我提饶命?!”卫刺史冷冷道,“却不曾想过,你从未饶过别人,为一己私欲做下如此多的恶事,老天又怎会放过你!” 第58章 “来人,动手。”卫刺史退后几步,沉声道。 第30章 挫骨扬灰 卫刺史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手里拎着木桶、身强力壮的家丁上前。 揭开桶盖,只见里面大半桶深琥珀色的半透明液体在晃晃荡荡,竟然装的全是油。 家丁用长柄的大马勺舀起油,朝着卫夫人泼去。 卫夫人惊骇失措想躲,身上层层叠叠的纸衣哗哗作响,然而她经过一晚上的惊吓颠簸,早就手软脚软,再加上被绑的结结实实,哪里躲的开? 一勺油当面泼过来,湿了她整张脸和半边头发,沿着发稍滴滴往下淌。 “鸿儿,鸿儿!你快些向你父亲求情,救母亲一命!”她满面油污尖声哭叫,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是不甘心,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母亲、母亲!”卫鸿被两名家丁架着,听到卫夫人在那呐喊求救,却只能面色灰败的绝望闭眼摇头,“你做下那些事,要孩儿如何救你……救不了、救不了啊……” 如若他还是府中唯一的继承人,如果父亲还对他心存爱护,或许还能拼着和父亲犟一犟,做出执孝道要生要死的姿态,保下卫夫人一条性命。 可他不是了。 刺史是镇守一方的土皇帝,握有一州兵政大权,虽为异姓,就连寻常宗室都比不得。 刺史府的世子之位,按规矩是要传给嫡出的儿子,卫鸿是继室之子也算嫡出,然而皇家都往往立了太子还能废,更何况卫刺史根本没有为卫鸿请封过。 卫沐是庶子没错,但卫鸿的母亲张静娘在父亲眼中已是蛇蝎毒妇,又被当着家里这么多人的面定罪处死,他将来在府中的地位必定还不如卫沐。 父亲看他的眼神,虽然还没有产生迁怒嫌憎,却已经变得冰冷淡漠,如同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之前卫刺史所说—— “他要还认我做父亲,就当从此没有这个母亲!” 绝对不是开玩笑。 “没用的东西!卫鸿,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卫夫人的目光在卫鸿的脸上慌慌张张逡巡着,见他摇头闭眼不看自己,就知道他并无相救之意,绝望中哭着骂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啊?都是为了你!” “我给茂娘姐姐下毒,给老爷下毒,溺死了老四……不就是想给你铺路,想让你过的好,让你顺顺当当的继承家业?卫鸿,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这个不孝子,你这个将来必会天打雷劈的不孝子!!!” 哭骂间,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油,直往下流淌。 就连骂街的泼妇都不如,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雍容慈和的模样? 张静娘曾经踩着对自己有恩情的嫡姐尸体为登天富贵梯,做了刺史府的主母,没有半点心软。 也曾经眼皮都不眨一下,对三岁的无辜孩童下手。 卫渊当年对她已经没有任何威胁,她还是要因为意难平,不愿意卫刺史对这个前妻遗腹子过多怜惜疼爱,将其养的痴肥丑陋,授意珍珠琉璃两个丫头私下虐待,令其整日哭闹不休使人生厌。 甚至她从少女时期就带在身边,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的木莲嬷嬷,她为了保住自己,也能毫不犹豫推出去送死。 然而到了她自己的生死之际,却涕泪横流丑态百出,口不择言只求有人放她一条生路。 卫鸿听着亲生母亲对自己的声声诅咒,肩膀缩起腰背弯曲,整个人都因此矮了一大截,双眼紧闭根本不敢看她,浑身不自觉地颤抖着,牙关互击咯咯作响,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不停滑落。 他生而富贵,在锦绣绫罗堆中,在堆金积玉乡中,在母亲的温柔呵护中,在父亲的关怀期待中,在周围所有人的奉承声中长大。 他喜欢他一直以来的生活,喜欢享乐,喜欢美人,喜欢在外结交朋友。 却骤然一夜间所有倾塌。 他此时就如同独自乘坐着孤舟,驶入了黑暗的惊涛骇浪之中。 四周没有为他指明道路的灯塔微光,手上没有划水的桨,也没有任何人会救他,他要独自一人面对冷若刀锋的寒风,以及随时都会沉入深渊海底的危险。 然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他颤栗的肩膀上。 隔着薄薄春衣,那只修长的手温度微凉,却带着坚定的意味。 那是一只少年的手。 卫鸿睁开流泪的眼,慢慢转过头,望向那只手的主人。 映入模糊视界的,竟然是卫渊那张冰雪容颜。 “她不是为了你。”卫渊看着卫鸿,浅红花瓣般的嘴唇开启。 卫鸿怔怔的看着卫渊,完全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过来安慰自己的竟然是他。 “她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才走到今天。”卫渊继续说,“不能怨任何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卫鸿发髻散乱,一绺绺从额前鬓边垂落,早没了平日的大家公子风度,眼眶通红的看着卫渊,语调艰涩,“我母亲害死你的母亲,害你痴傻残疾,你难道就不恨我吗?” “和我这样的人……难道不该从此划清界限?” “冤有头,债有主。做错了事,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卫渊道,“你曾经带我去刘太医府上看腿,对我怀有善意,如今我不过是将这份善意,送还给你。” 说完,将手从卫鸿的肩头拿开。 卫鸿发现,自己不再颤抖的那般厉害。 这个人,在他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将这份善意送还啊。 “毕竟是大公子的生母,眼下就够了,令其继续观刑有失人道。”卫渊紧接着吩咐,“来人,送大公子坐车回去。” 下人们都是极会看风使舵的,这位二公子回府没多久就让执掌中馈的主母落得如此下场,收尽其余两房人心,可见其手段本事。 第59章 尽管身有残疾将来承袭不了家业,却也万万小觑待慢不得。 又见卫刺史也对此没有表现出异议,就有几个家丁立刻点头哈腰上前,按照卫渊的吩咐,将卫鸿送上马车。 卫鸿登上马车之前,转身又看了卫渊一眼,只见冰雪般的少年弱不胜衣坐在木制轮车之上,晨曦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边。 这人将他从前的认知和生活,毫不留情一夜间翻覆。 却又在他最绝望之时,朝他伸出了善意的手。 之前的十几年,他对生活在同一个府中的卫渊没有多少印象,遇到了也只会刻意忽视回避,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 而从今往后,这个人,这个名字,是要深深的刻进他的骨头里、血脉中,再也拔不出来。 万般情绪翻滚沸腾,卫鸿竟说不上此刻自己的感受。 最终只化作一声散在风中的叹息,在几个家丁的陪护下登车而去。 卫鸿乘车离开后,卫刺史不知何时走到卫渊身旁,开口道:“做的不错。” 带着赞赏欣慰的意味。 他当然不会认为卫渊对卫鸿有什么兄弟之情。 自幼就没有在一起相处玩耍过,卫鸿的亲生母亲又是害了茂娘的毒妇,哪来的兄弟感情? 只不过从权谋的角度看,此举可收人心。 不止是卫鸿之心,也包括府中上下,都能看到卫渊在法理之外的仁念。 雷霆手段固然可令人生畏惧而服从,然而只有“仁”,才能最终真正令人心悦诚服、生死荣辱不弃。 卫渊抬眼看了看卫刺史,知道对方所说指的是什么,心里想的是什么。 在前两世悠长的岁月中,像卫刺史这般权倾一方的铁腕人物,他也见得多了。 生前赫赫宣宣,前呼后拥叱咤风云,其后大多也都化做历史烟尘,在史书上未必能留下寥寥一笔。 “不是老爷想的那样,没有别的意思。”卫渊声音淡淡清浅,“只不过是我心里愿意这么做,就做了。” 卫刺史没料到听见这般回答,盯着卫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微笑道:“对,是为父想多了。” 他和茂娘的孩子,自当与别人不同,想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另一边,家丁用马勺舀上了油,仍在一勺接一勺的泼向卫夫人。 卫鸿一走,卫夫人此刻全然没了指望,精神涣散错乱,在那里开始胡言乱语,竟然喊起了张茂娘的名字:“茂娘姐姐,静娘错了,静娘真的知道错了!你就让二公子饶过静娘这一遭吧!” 她在那里哭的凄凄哀哀,睁大双眼仰头望着天空,恍惚中真的看到了逝去十六年的张茂娘:“静娘一开始只想好好待在姐姐身边,为姐姐分忧,为姐姐打理身边琐事,享受一些富贵荣华,是真的、是真的!只不过后来有了大公子,才会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一念之差,只是一念之差啊!” “姐姐,姐姐你会原谅静娘的,对不对?二公子也一定会听你的话放过静娘,对不对?” 卫夫人想要伸出手,抓住半空中张茂娘的衣摆,再度苦苦哀求。 然而她的双手被牢牢绑缚于身后,根本伸不出来,只能徒劳的晃动着身体,令层层叠叠的纸衣发出哗哗声响。 半空中的张茂娘转过身,须臾间消逝不见。 一道火折子丢过来,燃着了卫夫人身上的纸衣。 霎时间烈焰升腾,人形的火光熊熊燃起,所有的哀求悔恨,都化做了凄厉无比的尖叫。 大姨娘扶着卫桂的手,不远处的火焰映照在她的瞳仁中,发白的唇颤抖着喃喃道:“四公子、四公子……你看见了吗?善恶有报,这是善恶终有报……” 二姨娘则拉过最小的女儿,躬身将小女儿抱进怀里遮挡了视线,用一双柔荑捂住小女儿的耳朵。 这一场火烧的轰轰烈烈,卫夫人在火中大约惨叫了一刻钟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虽说没了动静,旁边的家丁仍然在往火上浇油,添加一些助燃物,直至将近两个时辰后,见卫夫人已经被差不多烧尽,这才将火灭掉。 地上只留下一些烧焦的痕迹,以及一滩骨殖骨灰。 卫刺史点了祭香,走过去插在张茂娘的坟前。 袅袅烟雾升腾,他已经不再是十几年前,还要被父母以孝道逼迫的青年人,心肠和手段都比从前硬了许多,已经生出浅浅皱纹的眼角却仍然忍不住潮湿了:“茂娘,对不起。” 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这些愧疚遗憾,只等百年之后到得地下,再任你鞭笞处置,慢慢说与你听。 紧接着卫渊也被卫琅推过去,给张茂娘上了一炷香。 这是他这一世,给了他骨血、期待他降生的母亲,只可惜从未见过其音容笑貌。 最终坟前张静娘留下的那一滩殖灰被仆役们拨开捣碎,扬于风中、散于四野。 是谓挫骨扬灰。 第31章 践诺 紧接着大姨娘、二姨娘并其余几个子女都给张茂娘磕头上过香,烧过纸钱祭拜后,一行人又乘坐车马浩浩荡荡回到刺史府。 卫渊身子骨比较弱,熬夜之后早就觉得疲惫困倦,之前只不过一股心气儿撑着。 如今事情已了,他在回程路上在车里坐着摇晃几下,便倚靠着软垫沉沉睡去。 等到了长平院也没有人惊扰卫渊,大家都安安静静不发一言,卫琅轻手轻脚将他抱下马车,轻手轻脚放在卧房柔软的床上,地衣又在卧房里为他点燃了助眠安神的香。 这整个过程,卫渊甚至没有感觉。 第60章 而刺史府中各人的情况不相同,大姨娘和卫桂回来后,就马不停蹄去了安葬卫漓尸骨的寺庙,焚香烧纸捐钱,请了僧人做法事超度,告慰冤死的幼童亡灵,少不得又哭一场。 二姨娘开始安排生活,因为昨儿晚上到现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吃饭,她回来后就先让厨房把饭菜做了,喂饱自己和三个孩子之外,一并给卫刺史、卫渊,乃至大姨娘那边都按人头送了热饭菜和汤水。 府中正院失其主,里面又有不少值钱的财物摆设,接着二姨娘让卫三公子出面去封了正院的门,又让管家派家丁在那里守着,不许任何仆役下人再进,以免因家变发生盗窃之类的乱事。 诸如这些琐事,忙的脚不点地。 卫刺史则独自去了书房,都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心里必是不好过的,只送了些吃食汤水去,也没人敢打扰他。 论起合府上下,倒是只有卫渊能好好的睡觉休息。 一直到了傍晚的时候,西方的天空红霞漫天,长平院外有人扣响门环。 看门的小厮打开门,见外面齐齐整整站着二姨娘和她的三个孩子。 “二公子醒来了吗?”二姨娘上前一步,朝开门的小厮露出一个微笑。 “原来是二姨娘啊。”那开门的小厮正是锦林,朝她执礼后不卑不亢道,“公子房里并未叫饭叫水,想必此时还没醒。” 然后打量了一番二姨娘和她的孩子们:“有什么事吗?” 就算找他家公子有事,怎么人来的这么整齐? “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来向二公子问安,既然二公子歇着,那婢妾就不进去打扰了。”二姨娘从女儿手里拿过一个食盒,递给锦林,“里面是炖好的佛跳墙,拿去放在炉子上温着,等二公子醒来就能吃。” “虽不是什么稀罕吃食,也是婢妾一片心意。” 锦林接过食盒,暗忖佛跳墙这道菜,以刺史府的富贵固然不算稀罕,但若要入味需用文火慢慢炖上三四个时辰,不是想吃就能随时吃上的。 在府中刚遭逢翻覆大变的情况下,二姨娘当真是有心了。 见锦林收下食盒,二姨娘又领着她的孩子们在长平院外拜了一拜,这才离开。 锦林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回过味来。 晨昏定省……天哪,二姨娘这是在对他家公子执晨昏定省之礼! 否则的话,仅仅送个吃食,表达一下关心,派个有脸面的嬷嬷或者大丫头过来就行,哪需要人来的这么齐?! 虽说二姨娘是个妾室,但此礼向来只尊府中长辈或者主母,而他家公子论起来只是个晚辈,和二姨娘所出的三公子一个辈份,怎么就做到这个地步? 熬夜又忙到现在,二姨娘一边按着有些疼痛的额角,一边往回走,朝卫沐开口道:“往后没事的时候,常来你二哥哥这边亲近亲近,再看看你二哥哥有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跟他多学着些儿。” 又朝两个女儿吩咐:“二小姐三小姐也一样,平时绣了荷包、打了穗子做了鞋垫什么的,除了孝敬你们父亲之外,都紧着你们二哥哥那边先送去。不在东西有多好,只在亲手做的心意。” 三个孩子都应下了。 二姨娘深深的吸了口气,之前十几年,她早就看出来张静娘虽说整日吃斋念佛,却心存歹毒。 特别是有了三公子后,卫刺史子嗣不多,卫渊又是个痴傻的,对待第三个儿子还是挺疼爱,经常过来她院里抱在怀中逗弄一番。 她甚至好几次见到,张静娘远远望着那时幼小可爱的三公子,目露凶光令人不寒而栗。 她私底下便时时事事看得紧些,又教原本聪慧的三公子刻意藏拙,做什么事都不能越过大公子去。 于是三公子扮成了文不成武不就的愚笨丑陋模样,被卫刺史不喜,还时常训斥。 张静娘大约觉得有卫沐这个陪衬也不错,越发能衬托出大公子各方面的优秀,便逐渐收起了提防和恶意。 府中主母势大,又得卫刺史信任,她从来没想过要争什么。 特别是经过四公子溺亡一事,她只求三公子能平平安安的活着长大,将来去考个官或者在外头大小谋个差事,远离张静娘的阴影和掌控。 然而这个春天,离家的二公子回来了。 得意了十几年的张静娘,遇到了此生的对头克星。 她看着二公子整治了张静娘放在他院子里的两个丫头,抬着去正院换了身边所有下人的身契。 张静娘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吭都不敢吭一声。 她看着去找二公子麻烦的大小姐,贴身丫头被打了板子,自己狼狈不堪的湿淋淋回来,躺在床上病了一场,还对当时的遭遇绝口不提。 她看见人人都以赴恭王的春日宴为荣耀,二公子偏偏不肯去,高卧房中。 恭王亲自来见,都要在门外等候他春眠困醒。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恣意! 简直让人心驰神往。 她那时就觉得,这刺史府的天,要变了。 所以有了她派心腹丫头扔给锦林的那张字纸。 所以家宴之上,向来谨慎小心的她才会站出来,和大姨娘一起指认主母。 她此番添了砖站了队,她的三公子也能够在将来的日子里,再不必活得遮遮掩掩,顶着那愚笨无用之名。 和儿女们转过一条花荫小道,二姨娘看见大姨娘带着卫桂,从对面走过来。 大约因为哭的多,大姨娘和卫桂的眼睛都红肿着,但瞧着精神却比往日更好。 特别是自从卫漓死后,大姨娘身上总盘旋不去的那股子哀愁凄婉的劲儿,都散了不少。 大姨娘和二姨娘带着各自的子女,站定了看着对方微微一笑。 一种曾经同仇敌忾,最终获得胜利的战友情,在彼此的心底油然而生,却无需言说。 第61章 “姐姐这是要去二公子那儿吧?”二姨娘福身开口道。 “是。”大姨娘还礼,“今日跟大小姐去庙里求了道平安符,这就给二公子送去,聊表心意。” 二姨娘见她亲自带着卫桂去,便知道和自己之前一样,是诚心前去拜谢卫渊。 于是让开道路,微笑道:“如此,姐姐慢走。” 短暂的相遇招呼之后,两人便错开了路径,朝着不同的方向行去。 …… 卫渊这一觉睡得格外长,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如往常般由卫琅服侍着洗漱穿衣梳头,卫琥端了饭菜汤水进来,朝卫渊介绍其中的一道菜:“这是昨儿傍晚二姨娘送来的佛跳墙,味道醇正,都炖出了胶质,也算难得。” “还有这个。”卫琅端出个镶玉扣的平安符,“是大姨娘和大小姐为公子从庙里求来的,说是经过那里的住持开光。” 卫渊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卫琅便拿去挂在床前的帐子上。 一根绳子系着玉扣和元宝形状的布制小红符,绕几圈系在金钩上,且不论那位住持道行如何、有用没用,衬着蝠桃纹的银丝绫纱帐挺好看。 卫渊坐在食案旁,卫琥一边给他舀粥一边说:“公子,之前作证的那个刘太医死了。” “据说是给家里人交待了后事之后,躺在床上无疾而终的。他们家正在停棺接受吊唁,办丧事呢。” 卫渊端起面前的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 ……当然不是无疾而终。 刘太医相助张静娘这么多年,虽为从犯也是必死之罪。 只不过因为他最终选择了作证、揭发出事实真相,卫刺史才允了他不追究其家人,给他一个体面。 医者手段,想要让自己体面的死去,还是很容易的。 “待会儿吃完了饭,我要去一趟刘府。”卫渊开口道,“为其吊唁。” 他答应了刘太医的事,总要做到。 刘府大门处挂上了白花白幡,在外面迎客的仆役们也都穿着麻衣、头上绑着孝带,神情哀哀凄凄。 约莫巳时中,一辆牛车停在了刘府门口。 牛车虽比马车易得,而且行速缓慢,这辆车却不同。 这牛浑身黑毛发亮,只一双眼睛是金色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路跑的既快又稳。 四蹄足有碗口粗,头上一对硕大威风的弯角,体格简直顶得上普通三、四头牛。 有眼尖的仆役看见车子侧面鎏着巴掌大小青蓝亮色鹤形图案,知道是刺史府出来的车驾,连忙上前帮着牵牛停车问候,又为客人送上白色布箍。 卫渊和卫琅等人下了车,往左臂套上白布箍,就进了刘府灵堂。 灵堂是大堂布置出来的,正中间放着刘太医的棺木,按规矩是要在家里停灵七天,接受亲朋好友们的吊唁后,才会出殡落葬。 卫渊被卫琅推进灵堂,只见刘磊做为孝子,正披麻戴孝跪在棺木旁迎宾,一双眼睛红红的。 旁边两个小厮陪着他,防止他随时发病。 大堂里已经有一些亲朋在,仆役过来通报了卫渊的身份,刘磊没精打采的过来,和卫渊见过礼之后,带他去给刘太医上香。 给刘太医上过香,卫渊朝卫琅道:“拿我的琴来。” “我要在此弹奏一曲,为刘大夫送行镇魂,了却最后的俗世牵挂。” 卫琅很快拿来松木七弦琴,卫渊放在膝盖上试了试音,便落指弹奏。 祭亡者以诗赋琴音相送,正是一桩雅事。 亲朋中有懂音律的,看卫渊年纪轻轻,并不认为他在这一道会有多深的造诣。 不过人家是刺史府公子,身份摆在那儿,又是以琴来吊唁送行的,只要能弹的大致不走音,就已经打算过去满口夸赞奉承。 谁知琴音初绽,眼下明明是暖春,所有人却都感觉到一股寒风从堂中穿过,眼前骤然一暗。 看啊,那漫长的河堤上开着鲜红的彼岸花,是谁在前方点燃了摇摇晃晃的魂灯。 流水潺潺在桥下淌过,寒意从脚底处弥漫。 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慢慢的走。 身后遗落的是生前记忆,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宁静,是剥去罪欲魂魄永恒的归墟…… 一曲终了,在场所有人随之清醒,只觉得遍体发寒。 这哪里是一支曲,分明是、分明是引人往那死生之处走了一遭! 果然是送行镇魂,弹奏给亡者听的琴曲。 再看卫渊,皆视若鬼神,内心敬而畏之,在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 卫渊也不在意在场这些人的反应,一曲奏毕,便将手中松木琴交给卫琅,让卫琅推他离开了灵堂。 他答应刘太医的事情,刘太医以余寿交换的承诺,已经做到。 刘家遗传的疯病,会在刘磊这一代彻底断绝,再也不会殃及其子孙后代。 第32章 去皇城 第62章 自从卫渊在刘太医棺前一曲送亡人,刺史府二公子琴技高超到能通鬼神的传言,便在稷城不迳而走。 而三天两头就要疯一场的刘府少爷,从此再也没有犯过疯病。 “啧啧啧,刺史府那位二公子啊,必定不同凡人。” 盛夏傍晚,一天的暑气逐渐落下去,蝉声却仍在枝头不时的震鸣。 街头巷尾间,三五闲客穿着拿了扇子聚集在茶楼纳凉,聊起最近的新鲜传闻,眉飞色舞。 “知道不知道怡香院的锦林?同安王府小王爷买下他初夜,他却不识抬举划烂自己的脸,败坏小王爷兴致,被怡香院妈妈一怒之下打断手脚、扔到大街上贱卖的那个?” 闲客摇着纸扇,穿着茧绸的轻薄长衫,显然在百姓中有些身份,兴致勃勃道:“都说是被神医买走后当街施救,容貌恢复,立刻便能行走如常,这事儿在稷城传了好些日子。” “殊不知,那位神医就是刺史府的二公子。” “想想也是,锦林我当初在怡香院是见过的,确实长的好。”另一名闲客击案感叹,“这还就罢了,更难得那通身的气度、满腹的学识,一看就是高门大家子弟,跟寻常小倌再不同的。那时怡香院妈妈把他当个宝,有富豪出银千两买他初夜,都够再买上三四个知书达礼、色艺俱全的丫头小子了,竟然还捂着不肯,定要卖给达官贵人。” “小王爷当初一眼就相中他,若是旁的人家,纵然当街治好买了去,怎么留的住?也只有刺史府的公子,小王爷不会与之争抢。” “还有还有,天下皆知恭王面生胎痣,二十多年瞧了多少名医都没得治。”闲客说得兴起继续道,“你们看这位殿下来了稷城没多久,车驾天天往刺史府跑,说是找卫二公子诊治,这可不就是有了指望?” 高官皇族的车驾上面都有徽记,哪时出哪时进,行踪是瞒不得有心人的。 至于原因,恭王本就要替卫渊扬名,丝毫没有遮掩隐瞒过。 “两个月前刘府灵堂一曲,更是镇住了刘府那位少爷胎里带来的疯病。”又有闲客道,“原先隔个三五天总要犯一次,从那时起到现在却都没犯过了,据说刘家正在联系皇城故交,想要再续祖业哩。” “你们说说,卫二公子也就十五六岁吧,哪里来的这一身本事?” “这你就不懂了。”穿茧绸的闲客一展手中纸扇,表情神神秘秘,“没见算命准的大都是瞎子,乡间能请神上身的或鳏寡孤独绝嗣,或肢体残缺多病,必有一项不全之处?” “卫二公子两年前离家的时候是个痴傻儿,如今却神智清楚能诊疑难杂症,可不是在外头得了什么造化传授?” “对对对,该是如此。”之前说话的恍然大悟,捋掌附和道,“卫二公子医术如神,自己的双腿却不能行走,出行都需要乘坐一辆木轮车,正应了你所说,也应了医者不自医。” 一桌人聚在那里闲谈消遣,旁边隔着一扇屏风,幂篱黑纱之下,高大的男人端着一杯茶在手里慢慢转,唇畔露出笑意—— 卫渊必定不知,外头人都是这样议论他的,回头见面不妨细细说给他听。 他听了,会是什么表情? “殿下,宫中又来信了。” 阳骁走过来,递给恭王一个带着双鲤火漆印记的信封。 恭王拿了根银签挑开火漆,抽出信拿在手里看,是他母后寄来的。 除了嘘寒问暖之外,通篇就一个意思,让他回皇城。 赶紧的。 他的脸刚治好那会儿,就派人传讯给了母后,这已经是母后催他回去的第三封信。 这也是必然。 在他无法登上皇位、没有继承权的时候,在外头随便晃荡几年也没人过问。而现在脸治好了,再不是“望之无天日之表”,当然是要重新回到国家权力中枢,才能尽快弥补之前因为远离过久而丧失的竞争力。 他一直没有启程,是因为他舍不得,同时却也没有把握带卫渊离开。 人家在稷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亲生父亲都管不得,活的比宫中皇子还要潇洒恣意。 去皇城就不同了,超品的国公、一二品的大员很容易就能在大街上遇见,三四品的官员遍地走,到了五六七品的官儿基本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刺史虽说掌一州兵政大权,在自己的地盘跟土皇帝差不多,进京后却只是正三品的官员,卫渊做为刺史公子,肯定不能像在稷城这般自在。 卫渊之前虽然跟他提过,将来想去皇城看看,却也仅仅只是提过而已。 恭王将手中信件交由阳骁收好。 母后三封信催过来,他回皇城这件事肯定不能继续拖。 带着阳骁起身离开茶楼,恭王头罩幂篱,走过两条街,步行到了刺史府。 恭王这两个多月几乎是天天登门,纵然是此时黑纱遮了脸,刺史府的看门仆役都能认得出来,连忙热络殷勤的把人请进去。 恭王熟门熟路的来到长平院前,让阳骁守在外面,自己叩响院门。 出来开门的是锦林,见是常来常往的恭王,卫渊眼下又醒着,便放了进去。 恭王无须他人带路,摘下幂篱拿在手里,又熟门熟路的走到内院,卫渊的所在之处。 正好遇到卫琥拿着食盒朝里面走,看见恭王便毫不客气的开口:“哟,今儿不是才蹭过中午饭,怎么又来蹭晚饭啦?!” 来往这么久,恭王也知道卫琥的性子,丝毫不以为忤,随和的笑道:“是啊,吃过二公子这边的饭,这稷城哪处食肆还有东西能入口?” 进得卧房,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清新的花果香气,以及夏日难得的微微凉意。 卫渊明明让地衣抄了香方给他,不知为何,他找来的制香人制出的香,燃了却始终觉得没有卫渊这里好闻。 屋子四角都放了冰盆,卫渊穿件凉快的宽大绫衣坐在桌案前,一头黑发挽起个利落的髻,露出白而细腻的脖颈,拿了一本书正在看。 恭王见他指节修长如玉,指甲圆润微粉,心中竟生出几分痴妄之念,一时间恨不得化身为他手中拿的那本书。 “殿下过来了。”卫渊听到响动,抬眼看见是他,于是放下手中书本和他打招呼。 “是。”恭王情不自禁的笑了一笑,走到卫渊对面坐下。 等到一起用过晚饭,恭王终于开口:“这两天,孤要回皇城了。” 第63章 卫渊看着恭王,听他继续往下说:“之前……你跟孤说过想去皇城看看,不若一起?” 两个多月来,卫渊对于灵根样本的收集,正好也挺犯愁。 灵根者过于稀有,千中出一,他这快三个月在稷城总共才见到了十一个,还基本上是五灵根四灵根三灵根,最好的不过是一个金水双灵根。 据别人说有时运气差,一个月都出不了一个灵根者,按概率来说这还算是他运气不错。 这种效率,他猴年马月才能构建出灵根的排列体系? 所以卫渊点点头,说:“好啊。” 恭王本就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提议,谁料到卫渊这样轻易的就答应,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置信,怔怔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皇城。”卫渊回答。 …… 就这样两天后,卫琅卫琥和地衣收拾出十来辆马车的物件儿,准备跟恭王一起启程去皇城。 卫刺史眼见着卫渊刚回家两三个月,就又要去皇城,有心想留人。 但卫渊说来跟他虽有父子名份,却其实隔阂疏远的久了,回来后卫渊也主意大到自成一统,并不算相熟。 再加上是恭王要带人走,越发是留不得。 这天一大清早,刺史府所有人都起来了,在门外帮卫渊装车,准备送行。 因为东西车马多了,光靠卫琅卫琥地衣三个的话,人手肯定就不够用,所以也带了长平院的一多半仆役小厮同去,其中就有锦林。 也有百姓远远的瞧热闹,摇头咂嘴议论这刺史府二公子要远行,好大的排场。 生活用品就罢了,刺史府那样的人家,再富贵奢华也是应当的。 可是你看这一辆车装的,竟是各种花卉盆栽堆的满满,妈呀,这是路上随时还要赏花? 还有那辆车装的,扑腾乱跳,竟然是满满两大水箱活锦鲤! 这、这神医行事,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大姨娘擦着眼泪,和二姨娘絮絮道:“二公子刚归家没多久,咱们都还没尽到心,怎么就又要走了呢?” “二公子有大才,自当天高海阔。”二姨娘一边安慰,一边眼眶也红红道,“姐姐不必难过。”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二公子。”大姨娘低头哽咽。 卫刺史站在他的两个女人身旁,看着这一幕。 就算是他自己出门远行,也没见她俩这么难过舍不得。 卫桂则在卫渊身旁,问他:“二哥哥,你此去皇城,要待多久?” 卫渊想了想:“怎么也得三五年吧。” 卫桂笑道:“我再过一两年也就嫁去皇城太常家了,到时候再去找二哥哥,二哥哥可不能嫌弃我叨扰。” “还有我还有我。”这两个月跟卫渊混得熟了的卫沐,也跟着道,“回头我去皇城国子监读书,也找二哥哥去。” “嗯。”卫渊微笑应承。 “还回来吗?”卫刺史缓缓走到卫渊面前,开口问。 “应该不会了。”卫渊回答。 他来稷城的初衷,本就是出于科学家的探索精神,如今有了更好的研究场所采集样本,也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 卫刺史点点头别过眼去,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再对卫渊说些什么,只觉得胸口处闷闷堵的慌。 不管是什么理由,从前卫渊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好好的把心放在这个孩子身上,多看一看这个孩子,还把这个孩子交到了张静娘手中。 而现在卫渊已经不再需要他。 等卫渊这边装完车,正好恭王的车驾就过来了。 于是卫渊上了自己的牛车,两处并作一处,在阖府相送中浩浩荡荡开走,前往皇城。 因为不能光明正大为张静娘戴孝,卫鸿身穿一袭朴素的棉麻白衣,和他往常的穿衣风格大相迳庭,站在一个不惹人注意的角落,袖子里笼着个锦盒。 谁都能光明正大的相送卫渊,唯独他不能。 而手上的这份临行礼物,也终究是没能送出去。 目送着卫渊的牛车消失在视线中,卫鸿终究还是静悄悄转身,在旁人发现他之前离开了。 第33章 刺客 在路上的第二天,恭王就再不肯坐自己那辆由花梨纹紫檀打造、四匹乌云踏雪拉的马车,而是跑去蹭卫渊的牛车坐。 “没办法,你这儿舒坦啊。” 恭王歪在宽大牛车里面的半张卧榻上,身下垫着的象牙席凉浸浸,旁边放着一盘叉着小银叉剔去籽儿的西瓜块,时不时用银叉送进嘴里一块。 牛车的窗户以大片琉璃镶嵌,虽说关闭却依然能透进光,并不觉得阴暗气闷。 角落里摆放着冰盆,是炎炎酷暑中难得的幽幽清凉。 他们从稷城出来已经是第五天,用的当然不可能还是刺史府冰窖的藏冰,那也搁不到现在。 这个时代制冰技术已经比较成熟,卫渊出来的时候带了硝石,只需要有水就能制造出冰。 第64章 “孤那辆马车是个表面光,造价贵的要死坐在里面还颠来颠去,倒不如你这牛车,既快又稳当。”恭王咽下嘴里的甜西瓜后,感叹着。 卫渊微微一笑,道:“我这车虽用料普通,却未必就比殿下那辆马车得来的容易。” 这倒不是马车牛车的原因,恭王的车驾在这个时代自然是顶配,却怎么及得上他这用橡胶制造的空心车轮,以及车身更加完善的减震设计? 之前在乡下没有条件完成的一些制造构想,在刺史府的这两三个月里,人力财力物力都跟得上,倒是完成的七七八八。 当然卫渊只是出出主意指条路,具体都是由卫琅卫琥和请来的匠人们动手实施。 恭王吃过西瓜,用手左右转动一下榻头处光润的灵芝浮雕,就见手边弹出个暗格来,里面放着个围棋盘。 “来来来,下一盘。”恭王打开棋盘,摆放在他和卫渊之间。 牛车虽稳,但这是相较于这个时代别的交通工具,行驶间多少还是会晃动。 想要在这上面下棋,棋盘和棋子都是特制。 木棋盘中间夹了层薄铁皮,而每一颗黑白棋子下方都附有磁铁。 “你还要下啊?”卫渊见他摆出棋盘,有些不情愿。 卫渊还挺喜欢对弈的,但下棋必须适逢对手才有趣,然而恭王那棋力,这几天跟他对上把把输,他每一盘下的都像是指导棋,就失去其趣味了。 “哎呀,反正路上没什么事做。”恭王笑着歪缠道,“就当消谴了。” 卫渊想想也是,便挽袖伸手让恭王执黑先行。 阳骁走过去收了吃剩的果盘,觉得实在没眼看。 这个浑身骨头轻飘飘,对着卫二公子软磨硬泡,笑到满脸花儿的男人究竟是谁? 快点把他家那个龙章凤姿、矜贵冷毅的殿下还回来啊! 就这样下了一路棋,约摸午时到了江陵渡口,在这里他们需要改走水路。 由于卫渊带的东西多,调度船只、以及搬卸物件儿到船上要耗费不少时间,因而一行人下车住进了渡口客栈,打算明天再继续走。 知道恭王要到此处下榻,客栈是提前清了场的,今日不接待闲杂客人。 卫渊用了些汤饭,开始习惯性午睡。 牛车里面虽然布置的舒适,却终究比不上平地让人睡得安稳。经过五天路途奔波,卫渊几乎是一沾到客栈的床,就睡了过去。 大约睡了半刻,忽然耳畔隐约传来刀兵撞击之声。 卫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向在身旁守着的卫琅,问道:“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卫琅正拿了柄乌骨的泥金折扇在手里,一下下给他打扇,闻言停下回答:“公子继续睡,我去看看。” 卫渊点点头,在柔软的床上翻个身,很快又睡着了。 卫琅来到房间外头,却见卫琥和地衣已经在了,恭王更是被七八个侍从拱卫在中间,手里拿着刀兵,神情如临大敌。 一见卫琅,恭王立即肃声道:“眼下情况不妙,待会儿得见空隙,就快护着你们主子先走!” 卫琥扒开竹帘,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只见五六个身穿白衣,脸上罩着银面具的人,正在恭王护卫们的包围中左冲右突。 于是撇嘴道:“是殿下招惹来的刺客吧,也就这几个人啊,咱们这儿单论护卫,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两百,怎么就情况不妙了?就算怕死,也不必怕成这样。” “什么怕死?!你这乡下小子,那是先天高手,以武入道的先天高手懂不懂?!”阳骁在旁边跺脚,“一个就能抵百人之力!” “眼下情形都危急成这样了,殿下还惦记着让你们先走,当真是不识好歹!” “什么呀,我看是你们的人不中用。”卫琥发现那五六个白衣人果然杀人如同砍瓜切菜,他看的这会儿就夺去十几条人命。 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真能冲进客栈里来。 于是扭头道,“地衣,咱们也下去玩玩。” 说完一掀竹帘,单手撑着窗台,赤手空拳从二楼跳了下去,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卫琅身上应该有些功夫,大家都能看出来,但这卫琥……不就是个厨子吗? 难道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更夸张的是,跟在卫二公子身边服侍、擅长调香的那个绝色婢女,竟然也真的一撩裙摆上前,跟着卫琥跳下二楼! 一名身形魁梧、戴着双铁拳套的白衣壮汉刚扭断一个护卫的脖颈,正杀得兴起,忽然感觉到一股大力迎面撞来,他被这一撞,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再定睛一看,眼前居然是个婢子打扮、身形高挑的绝色少女,攥着两只没有任何防护的粉拳,又朝自己一拳打过来。 其势之凌厉,其速度之快,简直平生未见! 白衣壮汉伸臂去挡,勉强挡下这一拳,却只觉得骨头顿时疼痛欲裂。 要知道,他的这身筋骨可是经过十数个寒暑打熬,又以药力常年浸泡,其坚韧程度堪比铜铁。 而眼前少女才多大岁数,又生得娇滴滴花朵儿似的,一击之下他竟然不是对手! 又看见场中多了一名酒涡青年,跟这少女路数差不多,行动间却更加猛悍有力、虎虎生风。 纵然都是天生神力,但卫琥是猛兽的底子,再加上性别差异,比地衣更强也是极其自然的事。 毕竟是千锤百炼的武者,又知道此行事关重大,白衣壮汉见踩到了硬点子,立即扬声道:“飞鹞子,我们先缠着这两人,你速速去取了恭王人头!” 一个身形较为矮瘦、手持弯刀的白衣人应一声,往下略略一蹲,整个人就如同一只白色大鸟,忽然朝着客栈二楼的窗户冲来! 与此同时,有哨音悠悠响起。 第65章 一道五彩斑斓的影子飞快掠过,白衣人在半空中就如同纸鸢折了骨架,扑通一声仰面摔到地面上,抽搐几下再也动弹不得。 不光是那名为“飞鹞子”的白衣人,场中原先势若破竹的五六个白衣人,皆先后扑通扑通倒在地上抽搐不动。 众人抬头,只见卫琅挺立于二楼的屋檐之上,衣袂在风中翻飞,嘴里叼着个竹哨,身边围绕着几十条锦鲤。 大家揉了揉眼,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的……会飞的,锦鲤。 它们五彩斑斓,头中间生有一根半透明竖角,腹部鱼鳍薄而透明如纱,像是翅膀般在半空中拍打着,令其悬浮于空中。 如同幻梦中才有的美丽生物。 刚刚用带毒竖角攻击过白衣人的几条锦鲤,飞回到卫琅身边,亲昵的用凉滑纱鳍蹭蹭英俊而不苟言笑的饲主手背。 “哎呀,卫琅你干什么,我可是还没玩够呢。”卫琥仰头叉腰,望向卫琅。 卫琅没理他,又吹了一声哨音,就见那几十条锦鲤排好了队,从空中飘飘洒洒的回到水箱中。 紧接着取下嘴中竹哨,这才对卫琥道:“怎么还这样不懂事,公子正在午睡,速战速决才对,玩什么玩?还要带着地衣一起疯。” 说完摇摇头,从屋檐跳进二楼窗口,朝着一众嘴都合不拢的人道:“那几个刺客都中了鲤毒,此毒能麻痹身体,一日一夜后自解,交给你们了。” 然后在众目睽睽中转过身,朝着卫渊所在的厢房走去。 一场凶险的刺杀,就这样消弥于无形。 卫琥无可奈何,耸耸肩膀也跟地衣回到各自的房间。 “那是灵兽吧?” 等到恭王这边乱哄哄忙了一阵子,把毒倒的刺客们都绑了,收捡了牺牲的护卫尸体,才有人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跟同伴低声议论:“原先只听说过仙门养的有,或用来代步或驱使以战斗,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我之前还纳闷他们带两大水箱鱼出来干什么呢,这可真是不得了!” “卫琅既然有这般本事,顷刻间放倒六名先天武者,到哪国去怕不都得拜个大将军?怎么就在卫二公子身边做个随从呢?” “你别光看卫琅有本事,卫琥跟地衣的本事也都不差啊,没见着比先天武者都要强!他们平常也不显山露水,都以为是普通的厨子和婢女。”同伴若有所思,猜测道,“能收服这些人为己用,我看不简单的,应该是卫二公子才对。” 那人点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卫二公子是神医,说一句起死人肉白骨亦不为过,卫琅等人得到过救治,感念其恩而跟随左右也有可能……还是王爷有先见之明,我说怎么天天往卫二公子那边跑,对着卫琥那小子经常的无礼冒犯也不生气,想必这就是在礼贤下士、招纳人才了。” 外头众人议论纷纷,猜测形形色色,卫渊所在的卧房内却酣梦正沉。 卫琅坐在卫渊的床畔,手中依旧拿着那柄乌骨泥金折扇,一下下不紧不慢的扇着。 他看着卫渊的侧脸,目光温柔缱绻。 仿若能够让卫渊安睡,就是他人生的头等大事。 第34章 仙雏院中 卫渊睡了一觉起来,觉得精神有些懒惫,于是洗把脸让卫琅推了他去外头转悠活动一下,打算醒醒觉。 所过之处发现众人看他的目光与往常不同,特别是恭王那一众侍卫仆役,个个见他不自觉的就挺直了背脊,神色严肃敬畏。 咦,奇怪。 “刚才我午睡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卫渊抬头望向卫琅。 “没什么,几个贼人不自量力过来行刺,已经被抓住了。”卫琅俯身回答。 卫渊点点头,猜到卫琅等人大约展现了一下武力值,便释然了。 由于有过目不忘之能,他上一世除了进行自己的本职科研工作之外,业余爱好涉猎颇广,其中包括武术。 在那样一个信息时代,武功不再是不传之秘,甚至各种训练班遍地开花,他可以轻而易举看到世界上绝大部分武术流派的修习体系,并进行总结提炼。 而卫琅等人既然天生神力,每个人的身体构造都是基因最优解,那么不练起来就太可惜。 所以之前在林子里的时候,卫渊还顺便教导了一下大家武功打击的原理,让卫琅等人学会将本就强悍的力量,用勾挪转腾移、摔拍穿劈钻等方式,十数倍的发挥出来。 卫琅等人也并不缺乏实战,山林里的猛兽都曾是练习对象。 技惊四座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卫渊再看看自己,这具身躯在他恢复神智接管之前,遭受过不小的挫磨,一直体质偏弱。 到如今总算好些了,不能光指望体内那根仙人骨滋养修复,还是需要进行适当锻炼。 “卫琅,回头你去找把弓。”卫渊估摸了一下自己的臂力,绝对拉不开时下在汉子们当中流行的一石硬弓,“要轻便一些的,往后我每天早上起来练练箭术。” “是。”卫琅含笑应承。 因为恭王要审刺客,接下来一行人又在客栈停留了一天。 却最终没能审出什么结果,只因还未来得及刑讯逼问,这几人从麻痹中醒来不久后就死了。 让仵作来看这几人尸体,说是心室衰竭。 虽然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这几人都是先天武者,身强力壮的,怎么就一个个的心室衰竭而亡? 但死无对证,也只得不了了之。 …… “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镶嵌玛瑙砗磲的七宝花瓶被砰当一声推倒,碎成一地瓷片。 “六个先天武者,六个!全都有去无回!!这要搁在战场上,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猛将!!!” 身穿紫袍腰系玉带,须发皆白的老者狠狠踢了一下跪伏在脚边的青年:“你知不知道,这是举族供养出来的顶尖战力,就这么被你给糟蹋了!” 第66章 青年脊背被踢的生疼,却头都不敢抬,分辩道:“幸好出发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孙儿让他们都服下了败心散。” “如果一击不成,到时间没能回来吃解药,就会无声无息死去,再不会留下把柄的。” “怎么,这还是要跟我表功了,啊?!”老者气得又踹了青年几脚,“你究竟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方能行事,你错在不知对方底细而先动,这是行险!再不知悔改,迟早要出大事!” 青年不敢再分辩,只得道:“是,孙儿受教。” “往后再要调派族中人力物力,必须经过我。”老者见他认错,才终于喘匀了气,瞪眼道,“看见你就烦,还不给老夫滚出去!” 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朝老者执礼之后,这才走出房间。 看到门外候着的仆役,青年吩咐道:“祖父房里打烂了不少东西,你们进去收拾一下,别扎到了老人家,到时又是我的罪过。” 仆役们闻言进去收拾了,青年慢慢直起腰,被踢过的脊背传来阵阵疼痛,想必已经成片青紫。 唉,祖父真是老了。 说什么谋定而后动,却不知富贵险中求? 恭王一直以来远离权力争夺,因为脸上的胎痣,也没人将其当成妨碍和对手。 活的相较于其他皇子,算是风平浪静。 也正因为如此,就算治好了脸,惯性驱使也一时不会严加提防。 要除掉中宫所出的恭王,再没有比之前更好的时机。 兵贵神速,时机亦稍纵即逝,打的就是恭王措不及防,哪来的那么多时间筹谋? 事成的话,他便立下赫赫从龙之功。 事败的话,则损失几个顶尖高手,对于得到的东西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赌注。 什么都要谋定而后动,等到恭王回到皇城,还有什么机会? 他这次败了,祖父大动肝火,还收回了他在家族的调派之权。 可他若成了呢? 谁还能、谁还敢说他是废物?! 世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祖父亦不能免俗。 青年走到院落间一株海棠树下,夏日阳光从娇嫩的花枝间潇潇落下,映照在他微微仰起的脸上。 那是张秀气温润的脸,眼睛清澈而黑白分明,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是带着笑意。 单纯无害,甚至还带着几分青涩,完全看不出胸臆中充斥的勃勃野心。 …… 接下来卫渊和恭王一路顺风顺水,再没有遭遇过刺杀。 大约过去半个多月,就平安的来到了皇城。 “真的不去孤府中居住?”恭王问卫渊,依依不舍。 “跟殿下在一起很麻烦,而殿下允过我,不教我困扰。”卫渊明确回答。 他来皇城是为了搜集更多的灵根样本,不是为了在别的地方耗费心力,趟夺嫡这滩子混水。 “二公子不担心孤吗?”恭王唇角向下一垮,忽然神情和语调变得哀怨起来,“如若没有二公子,孤之前在光天化日之下,可就被人刺杀了。” 阳骁在旁边简直没眼看。 他家殿下在撒娇。 向来英明冷峻的殿下,居然在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撒娇! ……虽说看到过不止是一次两次,还是不能习惯这样的场面,尴尬到恨不得低头抠土。 卫琥则目光警惕。 恭王这老小子,几个月相处到底是摸清楚了尊主的脾性,居然来这套! 想起当初在林子里的时候,卫琥自己就是仗着憨气可爱会撒娇,分走了不少尊主偏宠。 还好尊主虽说向来吃这套,恭王到底没有从前毛茸茸的他可爱,只听得尊主回答:“殿下说笑了,前次不过是被人乘其不备,如今入了皇城,哪里轮得到我替殿下操心。” “唉,二公子真是无情。”恭王叹息一声,又抛给卫渊一个幽怨的眼神,这才带人坐着车驾走了。 卫渊这人初看冰雪般清冷,有一定的距离感,到得他身边真正相处起来又如春风暖暖,令人忍不住产生留恋依赖的感情。 然而卫渊决定的事情,向来是磐石无转移。 恭王走后,卫琅推着卫渊进入眼前三进的四合院,里面鱼池花园俱全,打扫的干净整洁,比他之前在刺史府住的长平院还要大一些。 更兼家具齐备,拎包即可入住。 皇城不比稷城,在其中心地带是真正的寸土寸金。别看这样一个院子,就算三四品的官员也是住得的。 安顿下来后,卫渊问卫琅:“打听到皇城的灵根者吗?” 卫琅点点头,回答:“皇城里灵根测试的地方只有两处,和别的大城差不多,然而十六州内但凡单灵根以上资质的孩童,都需要到皇城仙雏院聚集一段时间,接受封赏之后,才会被送到仙门。” “天下仙门十二,属国八百,每一国在各大仙门皆有开国老祖。这样一个封赏仪式,相当于将这些最有潜质的孩童,归属于本国老祖麾下,以壮其势。” 第67章 卫渊点点头,忍不住吐糟:“修大道原是问本心、孤独登天之路,没想到如今凡间却搞的跟拉帮结派似的。” “对了,仙雏院要怎么进去?” 卫琅微笑回答:“那里其实是鼓励皇室王孙们进去结交的,恭王殿下给了牌子,咱们随时要去都行,来了新人也会通知。” “除此之外,皇城内还有一条街专供修士们交易,去那里转转,除了能遇到修士之外,说不定还能买到一些仙门之物。比如说公子之前一直想要的储物戒指,据说那里就偶有贩售。” 卫渊说:“既然如此,明天我们就先去仙雏院瞧瞧。” 于是抵达皇城的第二天,卫渊就带着卫琅等人去了仙雏院。 这院子紧挨着皇宫旁边,比想像中的要小,却修建的十分精致华丽,一看就是耗费了不少钱财物力。 对待未来的大修士种子暂居之所,皇室花费血本结善缘,也是理所应当。 说句不好听的,如此就算是将来开国老祖殒落,江山易主,这些出自本国的修士如果那时有了能耐,多少能看着情面庇护一二,至少不致于被人赶尽杀绝。 等到进了院子问清楚情况,才知道这仙雏院为什么修建的不大。 因为没有必要。 灵根者千中出一,单灵根则又在灵根者之间百中出一,本国建国数百年,这仙雏院经常是空着的,里面孩童从来就没有同时超过三个人。 眼下更是只有一个姓封的仙子在内,是变异冰灵根。 卫渊被卫琅推进院子里,走得不远就看见一群人在花园中,众星拱月般围着个小女孩子,边说笑边奉承。 女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模样,黑油油的头发梳成双鬟扎着彩带,戴了一套粉红色海螺珠镶嵌的首饰,穿着嫩黄粉蓝相间的襦裙,长相漂亮可爱。 她坐在那里笑着,听着众人没口子的奉承夸赞,神情愉悦。 第35章 双生女 “封仙子这套螺珠首饰真好看,光润剔透、纹理细致,哪怕是皇城之中,也找不出第二套呢。”一个宫装的少女笑道。 “那是自然。”另一个二十出头的贵妇人接话,“螺珠不比珍珠,本就稀少,又没办法养殖,数万只黄纹螺中才能剖出一颗,能做成首饰珠子的又十中只有一二,每年全国不过产出几十颗好螺珠,纵使高门大户,能得一颗打个钗环已是不易。要凑齐这颜色大小纹理相若的一套,举国之力也得少说耗费几十年时光,又哪里能有第二套?” “瞧你们说的,不过是个戴着玩的物件儿罢了。”七、八岁的女孩子故作老成,摸了摸胸前坠着的螺珠璎珞,触手凉滑,唇角得意的微翘,“在我看来,也没那么稀罕。” “这是自然。”旁边有一个身着白底黑边襕衫,秀气温润的青年公子道,“螺珠价值再贵重,终究比不得封仙子,连陛下都夸为国之瑰宝。能佩戴在仙子身上,原是这螺珠的荣幸。” 封仙子被逗的咯咯笑,伸手拍打了一下青年:“程哥哥说话总是那么好听。” “好听,是因为出自肺腑。”青年捂着胸口,做出略显夸张的表情,“句句真心啊。” 卫渊被卫琅推过去,封仙子扭头看见他。 七八岁的孩子早已能分辨美丑,她虽不算小门小户出来的,但父亲也就是个边远地区的县丞,如今初入京城,原以为知情识趣的程哥哥,就是第一流的俊俏人物。 谁知还有像卫渊这般,仿若只存在于瑶台月下,不似人间的相貌风姿? 纵然没到通人事的时候,小小的心脏已经暗自扑通扑通跳动。 于是伸手指向卫渊,开口问道:“这位哥哥以前怎么没见过?” 在场所有人都以封仙子为中心讨好,见她对卫渊表示出兴趣,就纷纷让开一条通路,让卫渊的轮椅驶到她身边。 “因为我昨天才到皇城啊。”卫渊上前,朝她微微一笑。 “哥哥来皇城是为了见我吗?”封仙子侧过脸,一双漂亮的杏眼里面有光泽闪烁。 “对,当然是为了见仙子。”卫渊回答。 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交到封仙子手中:“这是给仙子的见面礼。” 封仙子打开锦盒,只见丝绒上放置着一根白铜包裹、上面浮凸着几只可爱小兔子图案的圆棍,约莫成人手掌长,两头嵌着格外剔透的圆形琉璃。 “这是什么呀?”封仙子好奇的睁大眼。 她来皇城半个多月,原以为什么稀罕好东西都见过了,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儿。 “仙子拿起来,对着光往里面看。”卫渊伸手示意。 封仙子依言将那圆棍拿起,从一头的圆孔往里望去,只见里面五光十色,幻彩纷飞,是一朵朵漂亮的花儿,比皇帝赏下来的任何宝石,比她戴的螺珠首饰都要璀璨夺目,忍不住“哇”了一声。 拿在手里旋转,里面的花儿也跟着旋转,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合拢,变化万端,让人爱不释手。 其实就是个做工精致些的万花筒,给小孩子的玩具,二壮在家里也有一个,卫渊看来正好适合封仙子这岁数玩。 不过这时代还没有制造出水银镜面,也烧不出完全透明的玻璃,因而除了卫渊这里,外头是再没有的。 封仙子拿在手里玩了半天,才依依不舍让身边的中年仆妇用丝绦系了,挂在腰间。 继而朝卫渊嘻嘻笑道:“我喜欢这礼物,也喜欢哥哥,哥哥想要什么回礼?” 小女孩子不无得意的炫耀道:“是想让皇帝给你个大官儿做,还是想要金银珠宝?不管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哥哥。” 她年纪虽小,却较一般的孩童聪明早熟,这半个多月来往她这儿跑、讨她欢心的人,不都是想要这些? “这些,我都不需要。”卫渊伸手摸了摸她的顶发,“我来就是为了见仙子一面。” “既然见过,也就算是仙子给了我回礼。” 说完朝着封仙子笑了一笑,让卫琅推着他离开了。 这时一个小丫头走过来,正好远远望见卫渊这一笑,恍恍惚惚竟忘记自己手里还端着茶杯。 等走到封仙子跟前的时候,杯子朝旁边一倾,泼湿了封仙子的半幅襦裙。 第68章 “呀,你做什么?!”封仙子见状大怒,想也不想就站起来挥手,给了那小丫头一记响亮耳光。 小丫头这才彻底清醒,捂住迅速红起来的一边面颊,扁了扁嘴,眼中泪雾浮涌。 却终于没有哭。 封仙子和小丫头面对面站着,一个戴着世间珍稀的珠钗璎珞,衣衫华美绚丽,比天下最得宠的公主还要显赫神气。 另一个则仅仅在头上插了个银篦子,白底的绸衣印染着粉色小花,就是普通官宦人家闺女的打扮。 她们两人身材一般高,长着同样的一张脸。 封仙子旁边的中年仆妇见状,连忙上前去看小丫头脸上的红印子,朝封仙子急道:“二小姐,你怎么能对大小姐动手?!” 封仙子看看自己的手掌,再看看眼前的双生姐姐封宝儿,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小就讨厌封宝儿这个姐姐。 封宝儿最会在父母面前装乖,学什么都比她快比她好,还总要装大度让着她,把她衬的什么都不是。 然而她和封宝儿一起测灵根,她测出变异的冰灵根,封宝儿却只是一介凡胎。 从此她是不属于凡间的“仙子”,连父母都不能大过她,而封宝儿则成为服侍仙子的婢女。 能让总压自己一头的姐姐低声下气,支使封宝儿端茶倒水,她还挺高兴得意的。 但,她这是第一次动手打封宝儿。 听到从小带她和封宝儿长大的奶娘这么说,就越发觉得,自己是不是做的过份了。 “我、我不是有意……”毕竟还是个孩童,封仙子嗫嚅着,手指下意识绕着腰间绦带,一圈又一圈。 谁知这时却只见那秀气温润的青年公子起身,走到封仙子旁边,朝奶娘肃声道:“什么大小姐?封仙子面前,哪里来的大小姐?!” “没见仙子衣裙湿透了,教训一下奴婢都不行?这是要反了天?!” 继而,青年公子躬身朝封仙子柔声道,“仙子没有做错事。” “对,你们两个快给仙子道歉!”宫装少女不愿青年公子专美于前,也站起来指责奶娘和封宝儿。 “以前是家里人,现在仙子出了凡尘,可就不是了。”贵妇人也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开口,“如果实在侍候不好,索性打发了回家,我再给仙子找几个好的补上。” 奶娘迫于压力,扑通一声给封仙子跪下,认错道:“仙子,是老奴不识尊卑,都是老奴的错,请仙子原谅。” 封宝儿低着头,也跟着跪下了。 封仙子指间的绦带慢慢松开,小小的脊背逐渐挺直,是啊,她没有错啊。 她是仙子,现在多少人都巴结她奉承她围绕着她,她让奶娘和封宝儿在身边侍候,已经是给家里脸面。 拎不清楚的,是奶娘和封宝儿啊。 “扫兴。” 封仙子听到自己的声音:“封宝儿,这回就先罚你跪一会儿。下回再犯,定要重重打你的板子。” “走了,我要回去换裙子。” 说完,她转身朝着自己的居室走去,后头呼啦啦一群人。 奶娘看了眼封宝儿,叹息一声起身,也连忙小跑着跟去了。 封仙子的衣服是奶娘管着的,她必须得跟去侍候。 顷刻间花园里竟然空无一人,只剩下发插银篦的女孩儿低头独自跪着。 有泪水如同露珠般挂在纤长的睫毛上,颤巍巍落在地面上,湿成几个小小的暗色圆点。 …… 冰灵根做为单系异灵根,应该属于这世间最顶级的灵根之一。 卫渊回到书房做过记录之后,望向身旁的卫琅:“琅啊,有没有兴趣修真?” 卫琅替他不紧不慢斟了杯茶,回答:“我只想留在公子身边,不愿去什么仙门,再说也过了岁数。” “不用去仙门,我这儿有炼气典籍,先照着练就行。”卫渊用手托着下巴,“至于修真的岁数限制,不过是孩童新陈代谢快,又处于成长阶段,更容易形成初道体。” “所谓初道体,其实是人类身体的完美形态。如同一棵树,从小修剪枝丫,就更容易生成想要的形状。” “你的新陈代谢本就比常人快,经络骨骼也属于最优选,虽说过了岁数,也不是什么问题。” 看了一大堆理论知识,实在是很好奇,凡人修真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能延长寿命,呼风唤雨御剑飞行? 也就是他改变不了自个儿的身体,不然自己必定要试上一试的。 “好啊,那我就试试。”卫琅听卫渊这么说,很快应承下来。 “嗯,先从引气入体开始。”卫渊扔给卫琅一本书,“拿去仔细看看,听说二壮要练个两三年才能做到,单系异灵根应该能够快不少。” “公子又拿什么好东西给卫琅?”卫琥从外面掀开书房竹帘,跑到卫渊跟前指责,“公子偏心!” “你这地里鬼,我怎么偏心了?”卫渊哭笑不得。 “怎么不偏心?”卫琥苦着一张脸,“专门给了卫琅月光鲤,我却什么都没有。” “那也不是专门给卫琅的,是为了看家护院。”卫渊道。 第69章 “反正不管,公子这次又私底下教授卫琅了,我也要跟着学。”卫琥的头伸了过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俊俏的五官在卫渊眼前逐渐放大,嘴唇微张,露出点湿濡的鲜红舌尖,想要和从前一样撒娇。 ……很久没有蹭蹭舔舔尊主了,眼下是个好机会。 一本书啪一声横在卫渊和卫琥中间,贴在卫琥那张脸上,挡住了卫琥的继续接近。 卫琅手里拿着书,对卫琥说:“别犯毛病,想学的话,往后就跟我一起学。” “既然有了人样儿,得了做人的好处,就不要总想着还跟以前一样。” 卫琥失望的“哦”一声,退后几步。 与此同时,有人驻足在卫渊院门前不远处的树荫下,已经有一段时间。 锦林和几个仆役小厮说说笑笑路过。 树荫下身穿白底黑边襕衫,温润的青年公子收起折扇,转身离开。 稷州刺史的二公子,以昔日的状元种子为下仆,与恭王为友……六名先天高手,据说就是尽数折于这位二公子掌中,极为不简单。 又据说恭王的脸,也是卫二公子治好。 不好好待在稷州,千里迢迢奔赴至皇城,究竟是什么原因? 这样的人物,无论如何他总需试探一番。 第36章 宫宴 又过了几天,卫渊收到恭王的贴子,邀他去赴宫宴。 卫渊对出门应酬交友没有兴趣,原本打算回绝,但恭王跟他处了几个月,还能不知道他的性子? 于是特意在贴子上提了一笔,有一名木系单灵根的筑基大圆满修士会同赴此宴,平常想见可不太容易。 要见赶紧来。 卫渊这条鱼儿,果然就迫不及待咬钩了。 “程哥哥,卫哥哥今天真的要来吗?” 封仙子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在通往皇宫晗光殿的金砖路上,有点紧张地问身边的温润青年:“我这几日天天派人去请他,他都没有再来仙雏院。” 虽说人没有来,却每次都会收到卫哥哥的礼物。 比如说蓬松如云朵的香甜点心,比如说又软又可爱的白兔抱枕。 又比如说一瓶柑橘味儿的香水,整体用琉璃烧成一颗晶莹剔透小橙子的形状,正好能让封仙子用一只手握住。 按下顶部圆形的小喷头,细细的香水喷雾便从漂亮的琉璃瓶里喷出来。 味道清新怡人,非常适合小女孩,她喜欢的不得了,早起在手腕和耳根处喷一点点,就能留香一整天。 所以尽管卫渊没有一次应过封仙子的约,她也并不觉得被冒犯轻视,反而对这个神仙般的哥哥越发期盼憧憬。 封仙子身边总是簇拥着贵女王孙,皇子公主也时不时的要邀她出去赏花玩耍,她却一天比一天的还要惦记她的卫哥哥。 “今天是恭王殿下出面相邀,卫二公子治好了殿下的脸,跟殿下有交情,应该会过来。”温润青年解释。 “啊,那太好了。”封仙子松口气,又更加紧张的问,“程哥哥,你看我今天打扮的怎么样?” “整个皇宫里,再没有比仙子更漂亮可爱的。”温润青年双眼弯起,含笑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卫二公子若来了,在人群当中,第一眼看到的必然是仙子。” 封仙子听了,顿时心花怒放。 封宝儿跟在封仙子身后,相较于光耀华彩的妹妹,打扮的很是朴素不起眼,只比普通侍女要略好上一些。 听着封仙子叽叽喳喳的在前头说话,她低眉垂睫不发一言。 封仙子走进晗光殿,很快有内侍引她到靠皇帝左手边位置的席位上坐下。 她虽然年幼,又仅仅是个县丞之女,然而身具冰灵根资质,踏入道途后前途无量,就注定要坐在最重要的宾客席位上。 没过多久,果然看见卫渊被卫琅推着,坐轮车进入大殿。 卫渊治好了恭王的脸,在皇帝看来也算是有功之人,所以他虽说是一介白身,也没有被排到末席去,位置中等偏上。 封仙子一见卫渊,立即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穿花蝴蝶般扑过去,笑着喊道:“卫哥哥!” 然后坐在卫渊身边,伸手挽住卫渊的胳膊。 “仙子好。” 卫渊也跟她打招呼。 “你送的香水我很喜欢,还有那个奶油点心,真的很好吃。”封仙子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着卫渊,“他们都笨死了,做不出来那种点心。” 她虽地位尊崇,但在卫渊看来不过是个贪嘴爱美的小女孩子,于是笑着哄道:“既然这样,往后厨房做了点心,都送一份去仙子那边。” “卫哥哥真好。”封仙子欢呼雀跃。 温润青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远远看着这幕。 小女孩儿亲热的依偎着卫二公子,快活都流淌在眉稍眼角,毫不掩饰心中的喜爱之情。 他这大半个月来天天陪着封仙子,想尽办法讨她欢心,却及不上卫二公子见她一面,就将她的心尽数收走。 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温润青年展开手中折扇,扇了几扇之后,态度自然地对旁边站着的封宝儿道:“一会儿陛下就该到了,你去请仙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第70章 封宝儿其实一直在看着卫渊那边。 她也很喜欢那个姓卫的大哥哥,之前甚至为了看他,把茶水不慎泼在了妹妹的裙子上。 还有他送给妹妹的那些礼物,她是真的很羡慕。 只不过她原本就比妹妹要懂事一些,再加上妹妹身份不同以往,家里也都因妹妹得了好处,她不可能争,也争不来。 封仙子正抱着卫渊的胳膊咯咯笑,就见封宝儿走过来,端端正正的朝二人行礼道:“仙子,陛下快到了,请回座位。” 卫渊抬眼一看,眼前站着的小姑娘长了张和封仙子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穿戴较为朴素,看上去也比较不开心。 “原来仙子是双胞胎啊。”卫渊不由惊讶道。 “是啊。”封仙子回答,又朝封宝儿不耐烦的皱眉,“知道了知道了。” 封宝儿固然哪里都比不上她,却长着和她一样的脸。 看她顶着这张脸出现在卫哥哥面前,不知怎地心里就有点隔应。 封仙子毕竟测出灵根不久,没有真正进入修者的世界,对于皇帝还是和普通人一样,心理上有着天然敬畏。 于是依依不舍松开卫渊的胳膊,跟着封宝儿去了她的座位。 卫渊又略坐了一会儿,果然看见皇帝带着皇后妃子,以及一群皇子公主们入了场。 皇帝五十左右,相貌底子是不差的,但按这个时代来说,岁数已经步入老年,头发胡须花白,身形有些发福,肚皮微凸。 其中有一名头戴星冠,身穿八卦袍的中年道士,气宇昂然坐在了封仙子对面的宾客上首,想必就是那位做客的木灵根修者。 恭王再没戴那张金丝面具,露出刚毅英俊的脸,穿了一身绣着金色云纹的红衣,趁旁人没注意的时候,朝卫渊挟了挟眼。 卫渊也向他颔首示意。 这是恭王回到皇城后,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正式露面。 眼见得恭王脸上胎痣果然不见,席间就有文臣笑着开口恭贺道:“六殿下多年疾患痊愈,当真是可喜可贺,想必也是圣上治世普惠的祥瑞恩泽。” 读书人就是有水平,不光是朝恭王道了喜,还顺便同时拍了把皇帝的马屁。 “哈哈哈,这是祯儿遇到了好大夫,跟朕又有什么关系?”皇帝虽然这么说,但笑的还是挺开心,“太医院那帮子,竟然被一个少年郎比成了酒囊饭袋。” “卫二公子,是不是这样?”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卫渊。 这话问的挺拉仇恨值,一个接不好,就能得罪一大片太医院的人。 卫渊听皇帝忽然跟他说话,拱了拱手道:“回陛下,并非如此。” “所谓术业有专攻,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草民所擅长的,仅仅是胎里带来的病症,若是别的头痛脑热之类,并不会治。” 本来也是这样,他并非医生,于医理药理可谓一窍不通。 许多以救人为己任,穷尽一生钻研医术的医者,都是值得尊敬的,他没必要去贬低别的大夫。 “原来如此。”皇帝点点头,卫渊的这个说法显然也更加能让他接受。 一般的人得皇帝问话,必是诚惶诚恐,此刻难免心潮澎湃。 卫渊却并未把这人间的帝王过于放在心上,对那位筑基大圆满的木灵根修者,还要更上心一些。 他刚才已经看过对方的基因链,发现确实有很多地方和常人不同。 比如说寿命。 寿命除了受生活习惯影响之外,其实很大程度上是被基因束缚着的。 人自身的基因决定了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衰老,什么时候死亡。 而那位木灵根修者的基因链,代表着衰老死亡的那一截编码,发生了突变。 这意味着对方可以保持更长时间的年轻态,获得更长的寿命。 修真无疑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如同蛹中化蝶,一步步的蜕变成长,每一步都艰难而充满了危险。 但如果能将这些已经产生的改变,逐一复刻在基因上……是否能快速制造出另一个筑基修者? 而筑基之上是金丹,金丹修士和筑基修士相比,其基因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卫渊正在思考,忽听又有人开口:“卫二公子会的不止是治疗胎症,还擅长弹琴,据说琴音能通鬼神。” 卫渊闻言抬眼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秀气温润的青年公子,就坐在封仙子旁边,之前曾在仙雏院见过一面。 ……这人倒是知道的不少,应该私底下打听过自己。 “哦?”木灵根修者听了挺感兴趣,“吾困于筑基境界多年,此番入世正是为了寻求悟道突破,而师尊曾说过,任何事情若做到极致皆为道。卫二公子若有如此妙音,不妨弹来一听。” 何谓道,恐怕在座没有人比卫渊更清楚。 他曾是应天道时运而生的仙人,洪荒宇宙间的道法规则,本身就刻在魂魄骨血中。 哪怕如今肉|体凡胎,却真正触摸过天道。 ……原来突破境界,需要悟道啊。 他本身也对从筑基到结丹的基因变化好奇,既然如此,不妨就如了这修者所愿。 于是开口应承:“可惜没带琴,要向陛下借一张琴用。” 第71章 “这有什么问题?”皇帝笑着击掌,朝身边侍立的老太监道,“大伴,为卫二公子拿独幽来!” 独幽是珍藏于皇宫,名满天下的一张古琴,价值连城。 而皇帝舍得拿出来让卫渊弹奏,当然是为了讨好那位木灵根修者。 卫渊让卫琅清理了桌面,将琴摆好,白玉的十根手指按于其上。 当第一根弦被拨动,木灵根修者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万千星辰。 它们在无边无际的夜空中组成了璀璨星云,缓缓转动着,沿着自身的轨迹运行。 星辰也有生死,每一刻都有新的星辰成型,也有老的星辰消散。 星辰之下,有种子从泥土中簌簌而出,有婴儿发出第一声啼哭,有花朵凋零,有亡者归于尘土…… 木灵根修者停滞已久的境界,开始松动。 第37章 结丹 卫渊将“道”化入琴音,晗光殿内琴音时而淙淙似流水,时而铮铮若惊雷。 “道”是万物运行的法则,是天地至理,是溯回亿万年,光与暗、善与恶、花草与木石、动物与植物……所有一切的本源。 每个存在于世间的生命,都凭依“道”而生,遵循“道”而消亡。 修真者穷其一生寻究大道,其实“道”本身无处不在,一朵柔嫩的花,一棵寿尽的树,一只从洞穴中探出头的小动物,一颗砂粒乃至于一片落叶,都蕴含着“道”的本质。 此音一响,在场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再看不到眼前富丽堂皇的宫殿、堆于案前的珍馐美食。 忘却了帝王高高在上的威仪,忘却了此生于朝堂中的明争暗斗、党争倾轧。 妃子手中孔雀翎的扇子落在地上,帝王面前的酒樽倾倒,美酒沿着御案流淌。 皆浑然不觉。 人们仿若置身于一条流动的澄净河流,浑身四万八千个毛孔都张开来,心胸皆为之沉浸涤荡。 这一刻,道法自然,万物平等。 卫渊一曲琴弹至中间,就感觉到那位木灵根修士,与指间琴音产生了共鸣。 悟道悟道,道一直存在于世,绝大部分人却都对此无知无觉。 就如同人生活在地球上,与其朝夕相处托命依存,却丝毫感觉不到它的转动,也看不到它的全貌。 卫渊这琴音对普通人来说只觉得沉浸痴迷,身心皆洗涤般的舒适爽快。 但对修真者来说,则是“道”的具现化。 随着琴音阵阵入耳,木灵根修者如醍醐灌顶,只觉得紫府内如绽春雷,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 境界之上原本如同顽石一般的阻碍,裂开了无数条缝隙,最终碎成尘灰。 透进破境的缕缕天光。 一曲终了,众人刚回过神,就只见那位中年修者清啸一声拂衣而起,走到卫渊的桌案前,神色端凝郑重,弯腰深深一揖。 以这位修者的筑基大圆满境界,见到人间帝王也是不拜的,反而要帝王处处以他为先。 而现在他拜了卫渊。 卫渊坐在案前,身穿一袭绀青色的罗衣,领口和衣摆处绣有银色羽纹,容色冰清若高山雪,又给人弱不胜衣的感觉。 他一头乌发以犀角簪利落的束起,修长十指仍旧按于琴弦之上,大袖如青云堆叠,露出两截玉白小臂,目光平静的受了这一拜。 中年修者拜的并不是他,而是天地大道。 一拜之后,中年修者并未重新归座,而是振袖长笑,转身快步朝晗光殿外走去。 在中年修者身影消失于宫门口的同时,殿外的天空之上,传来一声沉闷雷音。 原本平静的夏夜,忽然卷起大风,宫柱上的纱幔飞扬而起,公主贵女们头上有戴垂珠坠的,皆珠子相撞发出啪啪清脆声响。 “渡劫了,陛下,仙师这是要渡丹劫了!” 文官之首的宰相站起身,花白胡须在颔下飘动,激动的朝皇帝道:“吉兆啊,此乃国之吉兆!” 皇帝也很激动,修士千人万人中难出一个金丹,而从踏入结丹境界开始,寿命会骤然从筑基期的两三百岁延长至千岁,更会交感天地,引发雷劫。 筑基的修士通术法,能御物飞行,寿命长达两三百年,已经被世间凡人羡慕敬仰。 然而自结丹开始,才算是真正的踏上大道。 因为结丹不止是关系灵根,还关系到个人对“道”的感悟,所以纵然是单灵根异灵根的上佳资质,限于筑基大圆满至寿终的修士,也不在少数。 而眼下,他们即将亲眼目睹一名金丹修士的诞生! “走,去看看,都去看看!”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明黄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精神奕奕走出大殿。 一众臣子紧跟其后。 卫渊见状,朝身后的卫琅道:“咱们也出去看看。” 卫琅应一声,推了卫渊出大殿,来到殿前的长廊下。 今儿原本天气很好,傍晚时分晚霞缕缕,落尽白日暑气,正适合休闲宴饮。 然而此刻却只见四方乌云滚滚,如同奔马一般,都在朝着远远的一个山头处聚拢。 第72章 “那是皇城郊外的堪棋山。” 恭王走到卫渊身边,开口道:“一般来说境界越高,雷劫就越厉害。幸而卞仙师是从筑基突破到结丹,否则的话这样忽然原地突破,纵然去了郊外的山上,怕是小半个皇城都要被波及,夷为平地。” 当然,修士们感悟天地之道、突破境界的地方多在荒山大泽,这种情况也极少会发生。 继而又叹息一声:“这一场雷劫,希望卞仙师能安然渡过吧。” 秀气温润的青年公子站在殿外廊下的一个角落里,远远望着卫渊和恭王一坐一立,一青衣一红袍,相处的自然熟稔。 袍袖下的右手,紧紧捏住了折扇的紫檀柄,心中震颤不止。 他之前提议让卫渊弹琴,并附会以琴音通鬼神之说,不过是想让皇帝心里对卫渊打个结。 毕竟如果跟鬼神扯上边,或许能得些声望,却从此必定仕途难行。 不会有任何上位者,愿意用一个号称能通鬼神的臣属,因为很难控制。 把话说得重些,万年前的修士并不涉足凡间皇朝,天下大乱时愚惑民众造反的,也往往是这种人。 谁知卫二公子一曲琴音,明明是凡人之躯,竟然真能令筑基期修士突破至金丹! 他曾读书破万卷,知道这种事古往今来并非没有。 古来贤者大儒,甚至能工巧匠,其实拥都有自己的“道”。 上古文祖造字之时,天雨粟,鬼夜哭。 班夫人披览群书遗典,著史一百二十卷,成书之时虹霓漫天,彩凤飞降。 陈圣人一生门徒上万,不论出身性别皆教之以文字礼义,每每席坐为门徒讲解经义之时,有七色天花坠落。 赵神匠一剑出炉,会引发方圆百里之内森森剑气,如入严冬草木凋零。 如此种种,不胜枚数。 这些人身上并没有灵根,寿数都未过百年,却同样可以引发天地共鸣,万古流芳。 卫二公子不过十五六岁,除了高明的医术之外,琴技竟然达到了这般境界么?! 能以琴音引修士突破,这是何等之能! 他已经能看到,卫二公子的名声会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天下,会引得多少修士趋之若鹜拜访,会让皇帝重视甚至尊敬。 这样一个人与恭王交好,放眼一众皇子,谁还能与恭王相争大位?! 可是他的家族,自五殿下出生起就开始为其谋划,他更是做为伴读,从小跟五殿下一起长大,又怎么能甘心把多年经营一朝让与旁人? “卫哥哥,这又是刮风又是闪电的,好怕人哪。”封仙子皱着眉跑过来,娇气的伏在卫渊膝前。 “那仙子就回屋里去,让宫婢把门关上。”卫渊回答。 “才不要!”封仙子鼓起脸,“靠着卫哥哥,人家就不害怕了。” 卫渊这时也看出她不是真怕,只是想凑过来撒个娇,于是笑了一笑。 再看她身后站着的封宝儿,虽然强自保持着镇静,小小的身体却在瑟瑟发抖,脸色发白—— 这个是真的在害怕。 “你也过来吧。”卫渊对小孩子向来总是多些爱护,朝封宝儿招招手。 封宝儿看了一眼封仙子,只见妹妹的脸色有点难看,心里也知道封仙子不愿她接近卫渊,但眼下乌云堆积雷声隆隆,她实在是太害怕了,急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自从离开家之后,身边就只有一个奶娘能让她依靠一些,而奶娘今天还没有过来。 于是颤颤的举步走到卫渊身旁,握住了那只朝她伸出来的,修长微凉的手。 那只手宛若白玉雕出的艺术品,对一个男性而言并不算有力,然而封宝儿在握住之后,浑身的颤抖就逐渐停了。 仿若只要牢牢握住这只手,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必再害怕。 双生的姐妹花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皆依偎着卫渊。 秀气温润的青年公子远远看着这幕,手指一下下搓着光润的扇骨,若有所思。 卫渊微微仰起脸,只见远处的山峦顶峰聚起了雷霆,一道接一道的咔嚓嚓劈落,声势震震。 他虽然将“道”以琴音具现,引那中年修士破境,但能参悟多少,能不能顺利渡过丹劫,还是须看个人修行心性。 雷霆一直劈过六六三十六道,最后一道最为惊人,宛若巨大的闪亮刀锋般从空中劈落,发出整个皇城都能听到的隆隆巨响,直接削掉了半个山头。 封仙子和封宝儿都被吓到,齐齐叫喊一声,捂住耳朵,脸朝下伏在卫渊的膝头处,像是两只受惊的小雏鸟。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卫渊摸摸两颗毛茸茸的头顶。 这时只见天际一道亮光划过,中年修士脚下御剑,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八卦道袍被雷霆劈的破破烂烂,只能堪堪蔽体,露出来肌肤却变得细腻光滑,双眼明亮如电。 原先微白的双鬓返了青,甚至整个人的气势都发生了变化,举手投足间能牵引气机,流露出玄妙道韵。 “多谢公子成全。”中年修士根本不看旁人,大步走到卫渊,深深一揖,“眼下吾要闭关巩固境界,不便陪伴公子宴饮。” “公子将来若有驱使,但凡吾有无所不从,虽粉身吾亦必相报之,以酬此深恩。” 朝闻道,夕死可矣。 更何况卫渊助他成就金丹,无疑于再造大恩,因而这卞姓修士才会许下如此重诺。 第73章 说完之后,中年修士又匆匆御剑离去,想必是如他所言,接下来要找个地方闭关。 此刻已经到了夜晚,天上堆积的乌云四散,露出玉盘般的明月,将清辉洒落在晗光殿前。 皇帝见状,哈哈笑道:“今日卞仙师在此间突破金丹,乃是诸位见证的大幸,亦是国之大幸!” “今夜咱们君臣当举宴同乐,不醉不归!” 文臣武将们也纷纷笑着拱手附和:“是,不醉不归!” 等到卫渊再度被推进晗光殿,他的位置已经被挪到了之前卞仙师所在的位置,席间众人也明显对他热络许多,一个个邀他行酒令、击鼓抽花签,恨不能勾肩搭背。 和卫桂有婚约的太常家公子,明明卫桂还没进他家的门,就亲热的对着卫渊称起了大舅哥。 皇帝更是直接将那张价值连城的独幽琴送给了卫渊,说是物需择主而归之,方为善。 一夜间灯光流离,推杯换盏,这一场君臣同乐的宴席直至天色微明时才散去。 第38章 设计 仙雏院的花园里,封仙子一如既往被贵女公子们包围,说说笑笑,谈论着皇城里有趣的事情。 “要说近日最出风头的,当属卫二公子。”一名贵女知道封仙子爱听什么,抿唇笑着说,“先是治好了恭王殿下脸上的胎痣,又一曲使得卞真人破境结丹,陛下亲赐名琴独幽,皇城中不知道多少人递贴子送礼的想要见他一面,与他结交听他一曲。” “卫二公子是高士,又哪能那么容易和人结交的?这些人也不管不顾,把礼物往卫二公子院门前一放就走。那堆成山的礼物,也难为卫府的下人们,每天都得用推车搬小半个时辰……啧啧啧,已经是皇城街上一景。” “唉,只可惜卫二公子双腿有疾,不良于行。”另一个少年公子叹息,“始终入不得朝堂,不能得一个官身。否则以陛下对他的爱重,必定从此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当官有什么好的?”封仙子坐在花坛的石边上,手里转着一朵玉簪花,晃悠着两条小腿,“我去宫宴上看那些大官儿,个个都是满脸胡须皱纹的老头,难看的很。卫哥哥纵然不做官,也比他们强上千百倍。” 朝廷官员又不是祖传,都得经过千军万马的科举厮杀,然后长年累月一步步的做政绩升迁,才能坐到高官的位置上。 因而大官的岁数基本上不可能年轻,在七八岁的封仙子看来,可不就都是满脸胡须皱纹的老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围绕着封仙子的这些人,当然不会为这个跟她争辩,都笑着连声称是。 与封仙子那边的热闹相比,封宝儿这边就显得冷冷清清。 她穿着红底白花的缎裙,乌黑的头发梳成双鬟,插着银篦,独自坐在茶水寮的小小屋檐下,一只手托着腮,远远望着花坛的那群人发呆。 只有檐角处挂着的瓷风铃不时在风中转动,发出几声玲玲脆响,陪伴着封宝儿。 最近妹妹越发跟她疏远了,往常还时不时叫她到跟前端茶倒水,现在根本就把她晾在一边。 是因为那天打雷,她牵了卫哥哥的手吗? 奶娘虽说爱她护她,但到底还是紧着妹妹多一些,妹妹现在身份不同往日,奶娘管着妹妹的衣裳首饰吃喝,责任很重每天都很忙,也只能抽空过来看看她缺什么。 她就越发觉得孤单。 “宝姑娘一个人在这儿啊?” 听见有人叫她,封宝儿抬起眼,看见穿襕衫的温润公子站在对面,手里拿着折扇,笑眯眯的望着她。 “嗯。”封宝儿从台阶上站起来,朝他福了福身,礼貌的喊他,“程哥哥好。” 虽说之前程哥哥曾帮着妹妹呵斥她,但妹妹身份贵重,本也是她泼了茶水在妹妹裙子上,做错了事。 她并没有怨过谁。 这些天没人搭理她,只有程哥哥时不时过来看看她、和她说说话,她反倒对他生出了几分亲近依赖。 “宝姑娘每天在这里,一坐一天的,看着让人怪不忍心。”温润公子朝封宝儿走近几步,表情和蔼可亲,“来皇城之后,一直陪着仙子,还没真正去外面逛逛吧?” “要不程哥哥今天带你出去走走?” 小姑娘哪有不爱玩爱逛的,更何况封宝儿自来到皇城处处以妹妹为先,确实被拘得厉害,于是听了十分心动。 但她也没立刻应承,而是朝封仙子那边望了一眼。 “放心,仙子想不起你来的。”温润公子知道她的那点心思,朝她眨眨眼睛道,“再说了,多少人想凑到仙子跟前端茶倒水,也不是光指望着宝姑娘。” 他的话彻底打消了封宝儿心底顾虑,感激的朝他点了头。 另一边卫渊带着卫琅和卫琥,正在逛那条时常有修真者出没的长街。 卫琥之前收了徒的厨娘如今彻底出师,甚至手艺有了青出于蓝的趋势,他从此不必时时照看着厨房,从采买新鲜肉类家禽蔬果到处理炖煮煎炸,大部分交给了那厨娘。 由于比较熟悉皇城,以及高门贵族迎来送往那一套,锦林如今也升了职位,管着前院那一摊子事,账目人手打理的井井有条。 眼下卫琥乐得做甩手掌柜,有事没事都待在卫渊身边。 卫渊如今筑基大圆满和金丹初凝的基因链都看过了,心中也有了些构想,却始终不能落在实处。 只因修真这事儿琐碎又困难,光炼气就分九层,也就是从低到高九个阶段,筑基九层,金丹又有九层,按书上说都需循序渐进打牢基础,方能进入更高的阶层。 他要是直接把卫琅卫琥给改成筑基金丹,一下子跳过十几二十个阶层,身体和精神会不会承受不了,产生问题? 纵然忽略身心问题,取巧短时间内修改出来的修士之躯,没有经过长时间凝炼灵气,肯定跟真正的修士不同。 就说最明显的,改出来的金丹修士,纵然完全模拟出金丹修士的寿元躯体,紫府却里不可能有“金丹”这玩意儿存在。 要是再来个天降丹劫,这速成的金丹修士道心术法啥都没有,恐怕当场就得被雷劈死。 所以保险起见,卫渊打算先找个炼气期一二层的修士,给至今还没能引气入体的卫琅卫琥,改了看看情况。 只跳一两阶,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谁知这炼气一二层的修士,却十分难找。 第74章 灵根者到了仙门才会开始修炼,炼气大圆满以上的修士才有机会出来历练,因而卫渊这些日子在街上遇见了好几个修士,增添了几个灵根基因样本,却偏偏遇不到他想见的炼气初期修士。 ……果然还是要找个机会,进仙门去看看吗? 卫渊坐在茶楼的雅间里,手里端着一杯升腾着袅袅热气的绿茶,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辆鎏有火鼠徽记的马车,停在了茶楼下面。 在门口揽客迎宾的小二见了徽记,知道是程贵妃娘家,崇信公府的马车,连忙上前殷勤的招呼。 车门打开,只见一个温润青年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走下来。 小二认出青年是崇信公这一代的长孙,由于其父死的早,祖父崇信公前两年已经在御前为其请了封,人称程小公爷。 只见程小公爷下车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来,用折扇轻轻拍了一下脑门,道一声:“呀,差点忘了。” 然后扭头对那七、八岁的女孩子说:“我有个朋友就住在这附近,找他有些事。宝姑娘在这里略等一会儿,等哥哥去跟他说几句话,再来陪宝姑娘逛街。” 封宝儿懂事的点点头,朝程小公爷道:“程哥哥快去快回,我就在这儿等着哥哥。” 程小公爷朝旁边的茶楼小二打个隐秘手势,见小二会意,转身又上了马车,用扇子掩住唇畔笑意—— 呵,小孩子就是好哄,特别是那些“懂事听话”的小孩子。 封宝儿规规矩矩守在茶楼大门旁边,小二还给她端了个凳子坐。 她坐了一会儿,从街上走过来一男一女,都是三、四十岁,看着像是对夫妻,穿戴的挺体面,长相还挺忠厚。 这一男一女见到坐在茶楼前的封宝儿,互相看了一眼,就迳直朝她走过去,那妇女伸手就拉住了封宝儿的腕子,厉声道:“死丫头,又在外头瞎乱跑,快跟我回家去!” 封宝儿根本不认识这个妇女,于是忍住腕上的疼痛开口道:“这位大婶,是不是认错了人?” 旁边的百姓见状都围聚过来,指指点点。 中年男人的眼珠转了转,伸手指向封宝儿,跳脚喊道:“还要装不认识,什么大婶?那是你亲娘!” 说完上前,劈脸给了封宝儿一记耳光。 这男人手劲儿大,封宝儿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舌头被牙尖咬破,口腔内传来股子血腥气,一时间都被打懵了。 妇女趁机拉了眼泪汪汪的封宝儿起来,朝着周围的百姓道:“这是我家三女儿,偷了家里的钱出来玩,还乱花钱买了首饰,她父亲气不过,才打她一巴掌。” 说完一把扯下封宝儿头上的银篦,呵斥道:“见你大姐姐有,就非要偷了钱上街自己买一个,这是你这岁数该当戴的吗?!” “也不想想,你大姐姐是要出阁嫁人才添了首饰,等到你长大了,家里自然不会短你的!” 围观的百姓见这对夫妻说的有鼻子有眼,长相也忠厚,便都信了,有好事的便喊道:“孩子岁数还小,纵然一时想不开偷拿了家里的钱,领回家好好教就是了,别打孩子。” “知道知道。”妇女朝周围陪着笑,“她爹只是一时之气动了手,回去会好好教,会好好教她的。” 封宝儿这时才回过神,明白过来情况不对,连忙哭喊挣扎道:“我不认得他们,他们不是我爹娘!” “你这孩子,怎么连爹娘都不认了?!”妇女一边偷偷拧封宝儿身上的肉,一边跟中年男人将她往人群外头拉扯,“也是半大不小的丫头了,别在外头丢人,有事回头咱们家里再说!” 封宝儿一边蹬腿挣扎一边哭喊着“他们不是我爹娘”,头发乱蓬蓬披散下来,鞋蹬掉了一只,裙子都扯破了,周围人却只以为她孩子家闹脾气,看着她被这对中年男女拖拽。 就在这时恰好卫渊被卫琅推着从茶楼里出来,看到了这一幕。 旁人不认得封宝儿,卫渊却是认得的。 甚至因为她跟封仙子是双胞胎,印象非常深刻。 于是当机立断:“去救孩子,马上报官!” 卫琥立即上前,一拳一个将那对中年男女揍倒在地,然后提溜着满脸泪痕、受到惊吓的封宝儿回到卫渊身边。 茶楼小二之前整个过程中,一直缩在门那儿探头探脑,眼见卫渊出了面,这才腿脚麻利的跑出来大声指证说:“这位小姑娘是跟着程小公爷马车过来的,跟这两人没关系,他们是拐子!” 不一会儿卫琅找了官差过来,把那对中年男女锁走,封宝儿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卫渊的臂膀再也不肯撒手。 卫渊看了看这瑟瑟发抖,小鸡崽儿般的女孩子,开口道:“我送你回去吧。” 女孩子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把卫渊的臂膀抱得更紧,哭的抽抽噎噎:“不……不回去。” 出门一趟搞成这样,奶娘会担心,会被旁人笑话的。 卫渊明白过来小女孩子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就去卫哥哥那儿换身衣裳,收拾好了再送你回去怎么样?” 封宝儿顶着一头鸡窝般的发,把小脸埋在卫渊臂弯中,颤颤的点了点头。 第39章 挑唆 带着封宝儿回到住所之后,卫渊就将封宝儿交给了地衣。 地衣自己有过两个女儿都没养活,本就喜欢小女孩子,再加上看到封宝儿狼狈不堪的遭罪样子,心中越发怜惜,带她去洗澡换衣换鞋,往她脸上敷了消肿的药膏,又重新给梳好了头发。 卫渊是个手头散漫的,在做仙人的那一世又落下个爱惯着身边人的毛病,在刺史府有一段时间兴致来了,觉得美人当配华衣美饰,闲时给地衣设计过几件漂亮的首饰,找了工匠打出来。 不过地衣虽然外表看着是个绝色少女,但实际上岁数快三十了,还有两个孩子,大部分首饰她都觉得太惹眼太嫩太花哨戴不出去,是年轻小姑娘戴的,于是收在匣子里不见天日。 如今封宝儿来了,地衣替她将头发重新梳成双鬟,从首饰匣子里拿出一串碧玉蜻蜓。 封宝儿定睛看去,只见这碧玉蜻蜓一串有四五只,用纤巧的金链子串着,每一只约莫有半根小指那么长,翅膀被打磨得薄到极致,却还能在上面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嵌出清晰繁复的翅膀纹理。 地衣拿在手中,四五只碧玉小蜻蜓就上下轻轻颤动着薄薄翅膀,造型活灵活现。 金子和碧玉虽值钱,在高门大户里倒也不算稀罕,稀罕的是这做工、这巧思。 “地衣姐姐,这、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第75章 封宝儿看着地衣伸出手,把碧玉蜻蜓绕于自己一侧鸦鬟,又用一枚紫辉石金扣固定好,心中有些不安。 她到皇城快一个月,仙雏院来往贵女公主们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也都见识过,知道这碧玉蜻蜓非同一般。 “且不说这个,就说你喜不喜欢。”地衣拿了一面水银镜,放在封宝儿对面。 封宝儿往镜子里望去,只见那一串金碧相间的小蜻蜓颤动着薄薄翅膀,仿若随时都能从发间飞起来,终究不能违背心里的真实想法,讷讷道:“……喜欢。” “喜欢就戴着喽。”地衣笑道,“这原是公子赏赐下来的,姐姐岁数过了戴不住,好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就爱看你这样的小姑娘戴。” “也别想着替姐姐省东西,姐姐这里还有一匣子呢。” 封宝儿忸怩一会儿,见地衣确实出自真心,她又真的很喜欢,最终还是收下了。 等收拾打扮好了,地衣带着封宝儿出来见卫渊,正好赶上晚饭。 卫渊这儿的饭食自然不必多说,是皇宫御宴也比不上的。 将小姑娘从胃到心一并征服,就连之前被拐子拉扯残余的慌恐,都在这顿熨贴美味的饭菜中消散了。 卫渊给封仙子送过好几次点心,封宝儿每次都只是在旁边看着,轮不到品尝,饭后又忍不住多吃了两个。 卫渊见封宝儿喜欢奶油点心,看看天色不早,就让地衣装了一盒给她,又让卫琥驾车送她回去。 于卫渊而言,只不过是顺手做的一件好事。 回程路上封宝儿抱着食盖,在车里摸了摸自己滑嫩的左脸颊,不知地衣姐姐给她用的是什么药膏,临行前洗去,到现在脸上就恢复如初,一点儿也不红肿疼痛了。 想起今天被卫二公子所救,又跟他同桌而食,小姑娘忍不住露出笑容,眼睛里光芒流动,只觉得有一根甜蜜的羽毛轻轻在挠自己的心房。 另一边仙雏院中,封仙子正跟程小公爷生气,奶娘在旁边低声啜泣。 她指了他,气呼呼道:“你怎么回事,带了封宝儿出去,却没带人回来?!” “这么晚了,万一封宝儿在外头有什么事,谁负这个责?!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封仙子是看封宝儿不顺眼,把封宝儿当婢子般端茶倒水使唤,这些天也故意晾着封宝儿不理,但那毕竟是她一个娘胎出来的姐姐,长着和她一样的脸。 封宝儿做错了事,她可以罚,她可以动手,别人都不行。 谁若是敢背着她动封宝儿,那就是伤她的脸面,跟她不对付。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啊。”程小公爷跺着脚,眉头拧在一处,“要知道这样,宝姑娘之前央着我带她出去逛街,我根本就不会答应下来!” “是宝姑娘到了茶楼,说要自己一个人逛会儿,谁知转眼间我就再找不见她!” 随即又露出疑惑的表情道:“是不是宝姑娘在皇城里有认识的人,私下玩儿去了?” “自打进皇城,宝儿就待在仙雏院里,除了陪着仙子,再没往别处去的。”奶娘在旁哭的声音嘶哑,“她认识谁,宝儿能认识谁?!” 谁知奶娘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丫头进来执礼禀告:“宝姑娘回来了。” 程小公爷似乎终于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 奶娘慌忙擦擦泪,过去问那丫头:“宝儿是怎么回来的?有没有在外头吃亏?” 丫头笑道:“宝姑娘好着呢,是被卫二公子的车给送回来的。” 卫渊的车在皇城也算有点名气,就算不认得稷州刺史府的徽记,那么大头黑牛,一看就知道是他的车。 程小公爷看了一眼封仙子,笑道:“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宝姑娘央我出门,又转眼不见了人,原来是去找卫二公子了。” “走,去看看封宝儿。”封仙子听程小公爷这么说,原先担忧封宝儿的心,顿时憋成一股闷气。 于是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她和封宝儿是双胞胎,很多时候只要互相看一眼,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思。 封宝儿明明知道她喜欢卫哥哥,却自己私底下跑去见卫哥哥,这是想要做什么?! 等身后跟着一帮人到了门口,卫琥已经驾着牛车离开,封仙子正好看见封宝儿手里拿着一个提盒,穿了身漂亮衣裳,脸蛋粉红眉目舒展的朝门里头走进来。 走得近了,只见封宝儿一侧的乌鬟上戴着串碧玉蜻蜓,金丝绿润,随着她的脚步薄翅颤动,跟活的一样,像是随时会从发间飞起。 封仙子进了皇城之后,见过戴过无数的珍贵首饰宝石,有高门贵族送的,也有御赐下来的,然而像这样极尽精致巧思的,也只卫哥哥那儿能有。 她都没有得到过卫哥哥送的首饰,封宝儿如今却得了!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掀翻了封宝儿手中的食盒,怒道:“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住到人家那儿去呢?!” 小巧的奶油点心滚了一地,封宝儿脸色变得一片灰白,颤颤的朝双生妹妹跪下,垂了眼睫望向地面。 她已经被现实教过,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不能跟妹妹论道理对错。 她以为这样,妹妹就能消气。 谁知封仙子见状,怒火更炽,伸脚就踩烂了几个点心,哭道:“封宝儿,你就会跟我作对,你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得我好?!” 封宝儿抬起头,看见封仙子眼睛红成一片,连忙解释:“我不是……” 封仙子却没听她往下说,扭头哭着跑开。 程小公爷看了跪着的封宝儿一眼,就追着封仙子去了:“仙子,仙子你怎么了?你等等我。” 封仙子跑到花园一角的假山处,眼见四处没人,才慢慢停下脚步,低头呜呜的哭。 “仙子,你怎么了?”程小公爷走到她身边,放柔了声音道。 “程哥哥,谁都喜欢她。”封仙子用手背擦着眼睛,“她从小什么东西都让着我,遇到事情也不跟我争,别人都夸她懂事,都觉得我不懂事。” 第76章 “明明我跟她长的一个模样,爹娘也好,一起玩的小姐妹也好,全都更喜欢她。” “她看着不争不抢,实际上什么都争了抢了去。” “这样啊。”程小公爷用扇子一下下拍着掌心,“或者宝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呢?” “她怎么不是故意?她就是故意!”封仙子气得摘下一片叶子,在手中揉碎了,“要不然好好的待在院子里,她要你带着逛街也就罢了,跑去找卫哥哥干嘛?!” “她就是见不得我好,把我喜欢的人都要抢了去,要卫哥哥更喜欢她!” 程小公爷叹口气,做足劝慰的好人姿态:“其实卫二公子那样的人,就算宝姑娘不与仙子争抢,也总有人想要讨他喜欢的。” “那该怎么办?”封仙子听了,望向程小公爷,红红的眼睛里全是焦急之色。 “仙子是不是真的喜欢卫二公子?”程小公爷似乎有些犹豫。 “那还有假?”封仙子回答。 她活到这么大,从来就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想到他就心生欢喜,看到他就欢欣雀跃。 “那仙子……是想要卫二公子只属于仙子吗?”程小公爷弯了腰,看着小女孩子。 封仙子听他这么说,也不哭了:“程哥哥,你有办法?” “其实说来也容易,世上至亲除了血缘联系之外,莫过于夫妻。”程小公爷笑道,“就像仙子的爹娘一样,日日夜夜都不分开。” “呀,你胡说些什么?”封仙子的脸顿时红了,嗔道。 她还小呢。 程小公爷道:“这却不是我在胡说,仙子出了凡尘,谁都做不了仙子的主。既然喜欢卫二公子,便跟他订下亲事,要他做个道侣,长长久久的留他在身边,将来去仙门也能朝夕相对,谁也争不去抢不走,岂非更好?” “仙子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封仙子红了脸左思右想,虽说羞人,但却实是个办法。 她觉得,这一辈子应该也遇不到比卫渊更出色、更让她欢喜的人了。 她从前一起玩的小姐妹,也有两个家里订了娃娃亲的,等长大后再真正结婚,算不得什么出奇的事。 程哥哥说的也对,要是再犹豫,可就错过了。 程小公爷看着封仙子松动的表情,不由自主微微一笑。 第40章 破坏 封仙子决定和卫渊订下亲事,然而身边并无能够为她做主的长辈,就一事不烦二主,索性让程小公爷带了礼物上门提这事。 “按理说,这提亲该当是男方向女方提。”程小公爷鬓边簪了朵大红芙蓉花,站在花厅内朝卫渊笑道,“不过仙子是出了凡尘的人,也不必讲究那套俗礼规矩,因而谴了我过来。” 卫渊坐在花厅内,厅门是敞开的,可以看见外头一群来自仙雏院的仆佣忙忙碌碌,正在把包了红布、绑了红绢花的几十个箱笼往里抬。 另外居然还有对活的大雁,脚脖上捆了红绳,被人倒拎在手里,扑扇着翅膀嘎嘎大叫。 想起封仙子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那么个小女孩,看这架势居然是要下聘礼,“娶”了他过门? “这怕不是仙子自己能想出来的吧。”卫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果然瞒不过卫二公子。”程小公爷用折扇轻敲桌沿,“是有人在旁边开玩笑提了一嘴,说仙子既然这般喜爱卫二公子,不若结为道侣,同去仙门。” “也是仙子心中有公子,喜爱公子,才会这么快命人操办起来。” “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也跟着瞎胡闹?”卫渊放下茶杯。 “这也算不得是胡闹,原是水到渠成。”程小公爷笑道,“仙门并非谁都去得,没有灵根者,纵使贵为人间帝王,不得老祖传唤也难以涉足其间。但卫二公子琴技通神,能助修士破境,不去的话反而是浪费了本事。” “想必卞真人,当今圣上,包括整个仙门,对于这桩大喜之事也是乐见其成的。” 卫渊淡淡看了一眼程小公爷。 这人虽然表面说着好话,表现的殷勤尊敬,实际上却是隐隐在以势相迫。 所有人都觉得这门亲事好,都乐见其成,你卫渊应是不应? 不过倒凑巧了,他自己也觉得挺不错。 于是朝程小公爷点点头:“既然这样,此事我便应下了。” “是。”程小公爷露出喜孜孜的表情,起身朝卫渊长身一躬道,“那在下这就回去,把这个大喜的消息告诉仙子。” 转身离去之时,心中暗想,这位卫二公子看着隐者高士冰雪般的人物,原来还是识得时务,能够放得下身段。 卫二公子虽琴技通神,容色风度一等一的好,然而毕竟是一介凡胎,本就比封仙子大八、九岁。 就算卫二公子再讨封仙子欢心,等封仙子将来入了道,寿元延长青春常驻,而他却必定会在未来步入中年老年,介时两人从精力到外貌都不再相配,怎么可能会是一段好姻缘? 以卫二公子的聪明才智,不可能想不到。 然而卫二公子却应了。 应了也对。 将来是将来,眼前顺应了人心形势才能过的好,卫二公子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公子,你真要跟封仙子成亲?” 第77章 待程小公爷走后,卫琅忍不住绕到卫渊面前,开口问道:“跟那么个小孩?” 倘若尊主真喜欢了什么人,两情相悦想要在一起,他虽心里不好受,也绝对没有二话。 但他看得分明,尊主从来只是把封仙子当小孩,绝无男女之情,这怎么可以? “是订亲,不是成亲。”卫渊更正,理了理袖口,唇角微翘,“反正都送上门来了。” “人家既然上赶着送,我也就敢伸手接。” 卫琅看到卫渊的表情,就知道他另有盘算,跟封仙子订亲搁他眼里都不是个事儿,于是放下心来:“是的,公子。” …… 因惹了封仙子生气,这几日封宝儿被命令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禁足,不许出去,每天还要罚写三十张大字。 这也是孩子家能想出来很严厉的处罚了。 除了一个每天来两次给她送茶饭的陌生丫头之外,连奶娘也没来看过她。 她写过大字独自无聊,便扒了窗格子往外看,只见外头张灯结彩,挂上了红灯笼,人人忙忙碌碌,脸上带着与往日不同的笑容。 早晨时还瞧见有仆役搬了包着红布的箱笼出去,倒像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有心想问问,那送饭的丫头却又每次放下茶饭就走,一直说不上话。 就在这时听见门扉一响,心想还没到饭点,那丫头怎么提前过来了? 转身望去,却没见到送饭丫头,只见程小公爷拿着折扇站在门口。 她虽是被禁足,其实这房门也没上锁,谁都来得。 亏得封宝儿是个心实听话的孩子,又怕再惹妹妹生气,一直老老实实待着。 “程哥哥。”封宝儿喊着他,走了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因为觉得对不住宝姑娘,所以过来看看。”程小公爷叹气,“若非前几日我要带宝姑娘出去玩,宝姑娘也不会遇到那种事,被卫二公子所救,惹了仙子生气。” 封宝儿摇摇头:“程哥哥是好意提议,其实也是我想出去的,遇到那种事只能算我运气不好,怎么能怪你呢?” 程小公爷望向封宝儿道:“可我这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封宝儿见他内疚,反倒劝慰起他:“我跟仙子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仙子往往只是一时气性。等到她气消,我再找机会寻奶娘传个话儿,把事情说开来,她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程小公爷盯着她,用扇柄一下下敲着手掌—— 要把事情说开啊?那可就麻烦了。 到底是亲生的姐妹,又是小孩子,孩子之间今天我恼了你,发誓不跟你玩,明天又彻底抛到脑后,好到跟一个人似的是常事。 纵然一时置了气,难道还真能一辈子不见面不说话? 脸上却似乎松口气:“这样就好。” 紧接着又转换话题:“今日院里有一桩大喜事,宝姑娘知道吗?” 封宝儿也笑道:“我是看外头挂上了红灯笼,大家衣裳也都穿得比往日鲜亮,却不知是什么喜事?” “是仙子跟卫二公子订下了亲事,还是我亲自登门去提的。”程小公爷一边说,一边留意封宝儿的表情。 封宝儿听了,脸上的笑果然再也挂不住,眼帘往下一搭,盯着自己的鞋尖瞧,然后勉强说:“那、那很好啊。” 她知道妹妹喜欢卫二公子,却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宝姑娘不高兴吗?”程小公爷问。 “没有不高兴。”封宝儿摇摇头,“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继而又笑了一笑:“我当然替仙子高兴的。” 听到卫二公子将来会和妹妹成亲,她心里是有一点点失落的,只有一点点。 “眼下这大喜的日子,我见仙子的心情挺不错。”程小公爷笑道,“说起仙子跟宝姑娘置气,不过是因为卫二公子。” “如今卫二公子都跟仙子订了亲,她的气自然也就消了。只不过脸上还挂不住,不可能自己过来找宝姑娘。” “不如这样。”程小公爷躬了身,朝封宝儿提议,“择日不如撞日,宝姑娘随我跟仙子去道个喜,再把话说开来,你们姐妹不就能合好如初了?” 这话正正说到封宝儿的心坎上,她听了觉得十分心动,朝程小公爷感激道:“那就有劳程哥哥了。” 于是程小公爷带着封宝儿顺顺当当出了门,来到封仙子的房间。 房间外面有两个小丫头守着,见是常来常往的程小公爷带着宝姑娘,也就放进去了。 等到封宝儿随程小公爷迈进门槛,只见布置得极尽奢华富丽、香喷喷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不见封仙子和奶娘。 “仙子和奶娘呢?”封宝儿望向程小公爷。 “她们啊。”程小公爷懒懒道,“不是和卫二公子订亲么,几位公主闻讯过来道喜见礼,去前厅会客了。” 封宝儿点点头:“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仙子吧。” 程小公爷却没搭话,而是缓步走到封仙子的梳妆台前。 那上面放着镶宝石的犀角梳、檀香木的镜奁,还有两只没来得及收起的点翠金钗。 以及一个烧制成小橙子模样,里面灌满橙色香水的琉璃瓶。 其顶部还有两片同为琉璃质地的绿色叶子,纹理细腻栩栩如生,流光溢彩。 第78章 他见过封仙子用,只要从中间旋开,就会露出里面的一个喷头,按下便有橙子气味的香氛喷出。 ……说起来,倒不得不佩服卫二公子心思奇巧,也难怪封仙子、封宝儿这种小女孩迷恋于他。 程小公爷拿起那琉璃圆瓶,在手中稍微端详了一会儿,便撒开手,让它坠落在地上。 只听得清脆的“砰当”一声,香水瓶摔得四分五裂,橙色的香水于金砖地面泼溅流淌,浓郁的香气顿时在屋子里弥漫扩散。 “程哥哥!”封宝儿不敢置信地看着程小公爷,“你、你是不小心么?” “待会儿仙子回来看到了,可怎么好?!” 封仙子有多宝贝卫渊送来的那几样礼物,封宝儿是知道的。 平常丫头奶娘多动一动都不允,就算封仙子自己喷香水、拿着赏玩的时候,也非常仔细小心。 程小公爷却朝她笑了一笑,又拿起床头边放着的万花筒,往桌角狠狠砸了几下。 白铜虽是相对坚硬的金属,但拿来制作这万花筒却是打成极薄的片子卷成,这几下砸落,就见整个筒身变了形,弯折扭曲的不像个东西。 封宝儿看着扭曲变形的万花筒当啷滚落于地,觉得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场噩梦。 她连忙跑过去,想要抓住程小公爷的手,想要阻止他继续破坏封仙子的东西。 谁知刚到跟前,却只见程哥哥反手抓住了自己,脸上露出焦急神色,道:“宝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怎么能故意弄坏仙子的东西?” 门口传来悉悉梭梭衣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属于小女孩的尖叫:“卫哥哥送我的香水,还有万花筒!” 封宝儿扭过脸,只见封仙子和奶娘站在门口,封仙子微微张着嘴,眼眶通红、漂亮眼睛里含着一泡激愤的泪水,与她两两相望。 “不、不是我弄坏的……是程哥哥,是程哥哥他故意弄坏了仙子的东西!” 封宝儿再怎么实心眼,听到程小公爷之前那句话,也明白过来情况不对,连忙开口辩解。 “宝姑娘,我听你说要过来跟仙子道喜,顺便赔个不是,好心好意带你来这儿等着,你怎么能这样说?”程小公爷痛心疾首,“我为什么要弄坏仙子的东西?你不要栽赃于我!” “哦,我明白了。”程小公爷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宝姑娘是听说仙子跟卫二公子订下亲事,心中不忿,因而才有此举,对不对?!” 第41章 救命 “我没有!”封宝儿眼中涌上泪水,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看着程小公爷,不知道往常待自己温和亲切的程哥哥,为什么要这样污陷,“程哥哥,明明是你做的!” “哦,是吗?”程小公爷捉住封宝儿的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宝姑娘敢说,从来没有喜欢过卫二公子吗?” “我、我没有……”封宝儿在他的这句逼问之下,目光忽然变得闪躲,说话也结结巴巴,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内心有鬼。 妹妹很喜欢卫哥哥,再说卫哥哥已经跟妹妹订了亲,论理她是不该喜欢他。 然而喜欢这种事,皆发自于内心,又怎么能由人控制? “封宝儿!”封仙子见状,当即认定是封宝儿做下这一切,怒火中烧指着她哭道,“你就这样嫉恨我吗?!” “从前人人都喜欢你,说你懂事听话,说我们虽是双生,我却哪里都比不上你……如今我有了灵根,好不容易大家都变得喜欢我了,你就这样见不得?!” “对啊。”程小公爷悠悠的接话,“宝姑娘这样坏,怎么也该当打板子的。” “对,打她的板子!”封仙子哭着跺脚道,“拖出去,重打一百大板!” 她这两天跟着程小公爷,以及几个贵女公主出去听说书看戏,台上的官老爷判案惩罚坏人时,向来张嘴就是“拖出去,重打一百大板”。 这时候听程小公爷提起打板子,自己再说出来简直顺理成章、熟极而流。 封仙子话音刚落,就有仆役进来,堵了封宝儿的嘴拖出去。 封仙子不知道轻重,旁边的奶娘听了脸色却顿时大变。 她知道一百板子是要出人命的,更何况宝儿才几岁?身量都没长成。 于是连忙朝封仙子跪下,开口道:“仙子,万万使不得,宝儿会被打坏的……” “你闭嘴!”封仙子正在气头上,哪听得人劝,哭得哽咽难当,“打量我不知道呢,你从小就偏着封宝儿!现在明明是她做错了事,你还要替她求情吗?!” “来人,把这个惹仙子生气的老货撵出去!”程小公爷也怕奶娘多说坏事,连忙拦在封仙子和奶娘之间,命令道。 就这样,奶娘被几个仆役推搡到了外头。 奶娘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她站在院子里,听见不远处的小隔间,棍子击打□□的声音已经一下下响了起来。 封宝儿被塞了嘴,倒是听不见叫唤。 奶娘手中绞着帕子,泪如雨下,心若刀割。 仙子眼下正在气头上劝不动,虽然小孩子气性短,迟早能转过来,但等仙子气消板子早就打完,这一百板子下去,宝儿哪里还有命在?! 谁、谁能救救宝儿? 对了……卫二公子! 解铃还需系铃人,仙子跟宝儿的这笔账,归根结底是出在卫二公子身上!! 她要赶紧去找卫二公子,求他过来救人!!! …… 卫渊上午刚送走程小公爷,没曾想下午仙雏院就又过来了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戴的挺体面,卫渊曾经在封仙子身边见过她。 第79章 应该是路上来的急,她鬓发蓬乱,气喘吁吁,头上的钗环歪斜了都顾不得扶,见到卫渊哭着倒头就拜:“姑爷,求你救救宝儿!” 论理封宝儿就算被打死,那也是封家的家事,轮不到卫渊插手。 但若有了未婚夫婿这一层身份,不算外人,就也算是管的着,因而奶娘一见卫渊就口称姑爷。 “发生什么事了?”卫渊午睡刚醒,身上还带着几分慵懒,开口问道。 “宝儿被仙子罚了打一百大板!”奶娘泣道,“求姑爷速速前去,去得晚了恐怕宝儿人就没了!” 卫渊听了觉得有些蹊跷,封仙子虽说任性,经常想到一出就是一出,毕竟是副小孩心肠,做不出要人性命的事,怎么就忽然要把双生姐姐往死里打? 涉及到小姑娘的一条命,当然不能耽搁了。 卫渊当即让卫琥备牛车,赶去仙雏院。 牛车脚程快,等到了仙雏院门前,人人都知道这是卫二公子的车,而仙子刚跟卫二公子订下亲事。 于是也没有人阻拦问话,一路顺利来到封仙子所在的院落。 这时候,隔间里的板子声已经停下,只不过人还没被放出来,奶娘跟在卫渊身后,知道究竟是晚了,脸色一片惨败。 封仙子还在生气,被程小公爷哄着。 不过听到卫渊过来的消息,她心中那股气就消了,连忙出来相迎,见卫琅推着卫渊往里走,凑上前欢喜的问道:“卫哥哥,你来啦!” “是啊,卫二公子从前仙子三请四接都不肯来的。”程小公爷看了看一旁的奶娘,摇着折扇开口,“如今怕是听到宝姑娘挨打,就巴巴的上门了。” 封仙子一听,原本欢喜的心顿时就凉了半截,朝卫渊道:“卫哥哥,你不是来见我的?” 卫渊看了一眼封仙子,此时没有心情和时间哄小孩,直接道:“请仙子放人。” “我不放!”封仙子刚消的气又涌上来,跺脚喊道,“卫哥哥,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就要护着她?!程哥哥说的没错,我平常怎么请你都不来,倒是一听说她被打板子就赶过来了!” 总是这样,又是这样! 就算她和卫哥哥订了亲,卫哥哥过来一趟也是为了封宝儿! “今天谁也不许进去!”封仙子睁大了眼睛,不肯让委屈的泪水掉落,走到封宝儿所在的小隔间前,高声命令。 她在仙雏院是绝对的主人,这一声令下,立即有大批仆役上前,守住了小隔间的门。 卫渊点点头,看了眼站在封仙子身后的程小公爷,断然吩咐:“卫琥,把人带出来!” 卫琥听到卫渊吩咐,答应一声便挺身而出,三拳两脚就打得那批青壮仆役倒在地上哭爹喊娘,虎虎生风直接闯进了小隔间。 程小公爷在旁边看着,暗忖卫二公子身边的几个人,果然身手了得。 不过,那又怎么样? 白费功夫。 都知道卫二公子只能医治胎里带来的病症,你能闯进去把人带出来,还能有本事把死人救活吗? 想到自己将封氏姐妹玩弄于股掌之中,又暗中算计了卫二公子这般人物一把,心里就升起丝隐秘快感。 不一会儿卫琥把封宝儿抱出来,封仙子原本还要闹,此时见到封宝儿的样子,也不由得大叫一声“啊”,然后被吓的怔在原地。 封宝儿嘴里仍旧塞着布,双眼无神的半睁着,小身体软塌塌被卫琥抱在怀里,鲜红的血染红了破破烂烂的月白色裙子,沿着裙角一点点落在白石地上,鲜艳到刺眼。 “一百板子,皮肉烂成血泥,腰椎都打断了。”卫琥走到卫渊跟前,看了眼旁边的封仙子,从鼻子里哼一声,“小丫头,挺狠啊。” 封仙子之前硬撑着不肯掉落的泪水,扑簌簌掉了下来:“我、我没有……” 不就是打板子,戏台上也就是唉哟唉哟叫几声,封宝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卫渊伸出手指,在封宝儿的鼻端试探了一下,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拂过,沉声道:“还有气,把房间腾出来,不许旁人进,我要为她医治!” 奶娘原本都绝望了,心想着自己到底没照看好宝儿,宝儿就此去了,自己将来也在她棺前跟着一头碰死方能赎罪。 如今听到卫渊这样说,想到卫二公子的神医之名,顿时心里又升起希望,一边擦泪一边站出来大声撵人:“都让开,都让开!没听卫二公子说了,要为宝儿医治吗?!” 人群让开一条通路,卫琥抱着封宝儿跟卫渊进了封仙子的房间,带上房门。 卫琅跟奶娘守在门口,奶娘摆出护崽母鸡的架势,恶狠狠盯着眼前仙雏院的一众人等。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封仙子用双手抱住头,慢慢蹲下去,“卫哥哥你信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自打测出灵根,她自以为占尽世间宠爱,再也不会被别人拿来和双生姐姐比较,还很是得意洋洋了一阵子,让封宝儿在身边端茶倒水。 从出生起就被双生姐姐死死压制的感觉,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简直暗无天日。 谁知纵然是她成了仙子,抚养她长大的奶娘,还有她最喜欢的卫哥哥,现在也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她又如同过去一般,变成孤零零的、不受欢迎的人。 不……她从来没想过要封宝儿死的,封宝儿听到她和卫哥哥订婚,就跑到房里毁损了她心爱的东西,封宝儿做了坏事,她只是想要封宝儿得个教训…… 到底是她做错了吗? 然而就在这时,一双属于青年的手将她扶起来,语调坚定的声音响起—— “仙子没有做错事。” 封仙子抬起眼,望向程小公爷,泛白的唇微微颤抖,如同看到最后的依靠:“程哥哥……” “是宝姑娘有错在先,仙子怎么罚都是该当的。”程小公爷与她对望,目光温和抚慰,“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宝姑娘罪有应得。” “仙子没有错。” 第80章 “我、我真的没有错吗?”封仙子的手指紧紧抓住程小公爷衣摆,目光有些涣散的确认,“但是封宝儿被打的流血了,好多血……奶娘和卫哥哥他们,都会觉得我……” “他们觉得又如何?”程小公爷冷笑一声,“纵然是俗家的姐姐,仙子自从出了凡尘,便以仙子为主宝姑娘为仆。毁损主人财物的恶仆,论法理也是打杀得的。” “别人觉得怎么样,有什么关系?仙雏院中,仙子一言就可以处置任何人,纵然是卫二公子,也须向仙子低头!” “他们能怎么样?” 封仙子听了程小公爷一番话,慢慢收了泪,直起腰道:“话不能这样说,封宝儿纵然有错,也是我罚的确实有些重了。” “是。”程小公爷微笑回应,欣赏的看着这小女孩子。 看着自己种于她稚嫩心房的那枝恶之花,在逐渐的生根发芽。 第42章 倒转 大约过了两刻钟,卫琥推着卫渊从房间里面出来。 “喂,你进去,给你家姑娘换身衣裳。”卫琥朝在外头守着的奶娘扬了扬下巴。 奶娘“哎”了一声,忙不迭的跑进房里去。 卫渊抬起眼,只见程小公爷跟封仙子并肩站在他对面,封仙子脸上已经没了泪痕,一只手紧紧抓住程小公爷的袖子。 “欺负小孩子,有趣吗?”卫渊朝对面的程小公爷开口。 论起来,卫渊笼共也就和程小公爷见过四面。 第一次是初进仙雏院的时候彼此打了个照面,第二次是在宫宴上,第三次是程小公爷过来提亲,第四次就是眼前。 第一次,封仙子身边围绕的人众多,程小公爷只是其中一个,卫渊并没有对他留下什么印象。 第二次,程小公爷提议让卫渊当众弹琴,以通鬼神之说给卫渊使绊子。 朝堂上争斗复杂又繁琐,他治好恭王胎痣,令恭王一方势力忽然崛起,有看不惯使小绊子的人很正常。 世间本就是恶意善意各掺其半,卫渊没有放在心上,再加上他无意涉及朝堂那些事,直接一曲令卞真人破境镇场,让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再动不得歪脑筋就罢了。 第三次,程小公爷过来替封仙子提亲,言语中隐现以势压迫之意。 卫渊听出来了,他也猜到封仙子身边是有人刻意引导,却不知是谁。 正如程小公爷所说,这件事乐见其成的获利方很多,皇帝,恭王的对手们,乃至整个仙门。 封仙子本人的意愿,不过是个由头,也是最不重要的。 至于订亲,在卫渊看来不过是小女孩扮的家家酒。 封仙子已经是出了凡尘的人,看她现在被皇子公主们众星捧月、家里的父母都管不得就知道,凡间又有什么规则能约束修真者? 三媒六聘的婚约? 不存在的。 在一方是凡人,一方是修士的情况下,莫说是订亲,就算是真正结了亲,主动权也始终掌握在修士一方。 正好卫渊也打算去仙门看看,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跟小女孩扮这一场家家酒。 而这第四面,卫渊之前听到程小公爷在封仙子旁边说—— “如今怕是听到宝姑娘挨打,就巴巴的上门了。” 才明白过来,这人一直在利用自己挑唆封氏姐妹的关系。 再回想起自己之前救下封宝儿的情景,就觉出奇怪之处了,七八岁的孩子,又不是小门小户放养的能满街跑,怎么会没有人带着出来? 眼下这样的局面,十有八、九也是程小公爷一手造成! “你说仙子是小孩?”程小公爷伸出手,温柔的理了理封仙子鬓发,“我国开国老祖是变异雷灵根,仙子是资质不亚于老祖的冰灵根,全国几十年亦难出一位。” “集举国期盼于一身,该当享受世间至极荣华,但凡言出,就连陛下也是宠着依着,卫二公子怎么能把她视若普通孩童?” 卫渊慢慢点头:“世间以强者为尊,物竞天择,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这就是你的理由?” “对,这就是我的理由。”程小公爷看着卫渊,笑了一笑。 封仙子在旁边眨着眼睛,听不明白二人的机锋交战。 在场的绝大部分人也听不明白。 只有程小公爷和卫渊彼此的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卫渊同样朝程小公爷笑了笑。 这人不要脸面,做事没有底线,知道怎么玩弄人心,手段也算得缜密,若是真的作为对手,的确难缠。 只可惜,程小公爷从头到尾,就不是卫渊的对手。 也正因为如此,卫渊才会一直忽视了此人,让此人有机会兴风作浪到现在。 就在这时,程小公爷只见对面的门吱呀一响,奶娘牵着封宝儿走了出来,不由得瞳孔震颤。 这……怎么,怎么可能?! 一百板子下去,纵然华陀扁鹊在世,封宝儿也是必死的! 怎么可能……就这样换了新衣裙,梳好了头发,好端端的走出来?! 第81章 “宝姑娘,你过来。”卫渊朝封宝儿招了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跟大家说清楚,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程哥哥,究竟对你做了些什么?” 卫渊治疗封宝儿的过程是时间静止的,其实在屋里待的那两刻,就已经将事情从头到尾的从封宝儿嘴里了解一番,同时也令得封宝儿终于明白了自身的遭遇,究竟因何而起。 只见封宝儿眼圈顿时红了,朝卫渊福身应道:“是。” “我原本好好待在房里,程哥哥过来说今儿仙子和卫哥哥订婚,要带我去跟仙子道个喜,顺便把话说开了,就此和好。” “谁知到了房里,仙子和奶娘都不在,我原说等仙子回来,谁知程哥哥走到梳妆台前,就摔碎了那个小橙子的香水瓶!紧接着,又砸毁了仙子的万花筒!” “眼见得仙子回来,他就抓住了我,非要说是我因嫉妒仙子而做下的!” “之前也是程哥哥说要带我出门散心逛街,却在茶楼外自己坐车走了,说让我在那儿等等。谁知却遇到了拐子,幸亏得到卫哥哥相救!” 奶娘听后忍不住哽咽上前,指了程小公爷道:“仙子,他不是人,他是头包藏祸心的豺狼啊!” 封仙子听了,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向程小公爷,颤颤道:“程哥哥,这是真的吗?” 程小公爷却很快收起了心中震惊,朝她微微一笑,躬身看着她道:“宝姑娘为了逃脱责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仙子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宝姑娘?” 卫二公子说得没错,世间以强者为尊,物竞天择。 这是他向来信奉的教条。 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握着决断生杀之权的人,究竟愿意相信谁? 封仙子闭了闭眼睛。 她现在的心很乱,之前所有的认知都一瞬间产生了反转颠覆。 谁是?谁非? 她最喜欢的卫哥哥,从来不应她的约,却为了封宝儿而登门。 抚养她长大的奶娘,虽说现在明面上不得不更加重视她,实则更关心的还是封宝儿。 从头到尾愿意站在她这边的人,愿意在她孤独失措时安慰她的,只有程哥哥。 等到再睁开双眼时,封仙子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我相信程哥哥。” “不过,封宝儿已经被罚过了,这件事从此作罢,谁都不许再提。” 程小公爷含笑看着封仙子,开口道:“是的仙子,宝姑娘已经得了教训,想必将来必定不会再犯糊涂,也必定会感激仙子宽宏。” “这件事,不能就此作罢。” 原以为封仙子此言一出,就此盖棺定论,却没料到卫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清清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程小公爷朝卫渊望过去,皱眉道:“仙子已经下了定论,卫二公子你还想怎么样?!” “纵然你本事再大,这里是仙雏院,是仙子说了算的地方!” 奶娘毕竟是个下人,听见这话就怂了,于是在旁边怯懦的和稀泥道:“姑爷……索性宝儿没事,仙子也不再计较,要不然咱们就算了吧。” “不要影响到将来姑爷和仙子的感情。” 她和宝姑娘,乃至整个封家眼下都依附着仙子,和仙子争个输赢对错又有什么意思? 无论真的信谁,仙子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若是不争,保不齐仙子还能对姐姐心底有点愧疚;争了,只能让将来的日子不好过。 封宝儿听了,低垂眼帘咬住嘴唇,留下一排浅浅齿印。 “这件事,不能就此作罢。”谁知卫渊再度重复,声音提高半度。 封宝儿抬起头,眼中泪雾涌动,望向卫渊:“卫哥哥,算了吧。” 她原以为今天自己是必定要死的,能被卫哥哥所救,保下这一条命,已经很好。 卫哥哥肯为她出头,她已经很感激,不能再给卫哥哥招惹麻烦了。 “你不是奉行强者为尊,不在乎公理天良吗?那不过是因为,你如今所站的位置,是掠食者一方。”卫渊定定望向程小公爷,“我今日偏要你看看,何谓天理循环。” 说完,卫渊牵过封宝儿的手:“当初灵根测试弄错了,真正有冰灵根的,不是封仙子,而是宝姑娘。” 此言一出,满院子的人尽皆哗然。 “卫哥哥,你怎么能胡乱说话?!”封仙子率先喊起来,心中激愤酸楚,“当初在仙师跟前测了的,我才是冰灵根,而封宝儿根本没能让珠子亮起来!” 拥有冰灵根,是她一生最得意荣耀的事,也是她如今能拥有一切的根基,怎能容人编排? 封宝儿……果然把卫哥哥的心拢了去啊。 卫渊看了眼封仙子:“口说无凭,仙子跟宝姑娘是双胞胎,弄错了谁又能分清楚呢?” “这样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弄错?卫二公子,你以为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吗?!”程小公爷在旁冷笑。 “没错,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卫渊神情平静如水,“如果不信,就去再测一次。” …… 弄错灵根者是大事,很快惊动到了御前。 第82章 虽说不太可能弄错,然而卫渊言之凿凿未必无因,再测一次验明正身也不费什么事。 于是皇宫的大殿之上,站着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小姑娘,一个衣裳华美绚烂,另一个就是普通小官宦人家闺女的打扮。 倒是不难分辨。 她们的面前的几案之上,摆放着一颗巴掌大小的漆黑珠子,被周围鹌鹑蛋大小的五颗同色珠子簇拥着。 封宝儿和封仙子彼此对望了一眼,心中感触都十分复杂。 封宝儿原本不想和妹妹争,当初她也是确实没让这珠子亮起来,心中到底忐忑不安。 然而出于对卫哥哥的信任,她还是站在了这里。 “封宝儿,你先吧。”封仙子朝封宝儿开口。 封宝儿一步步走到几案前,将手掌缓缓放在黑珠之上。 只过得片刻,就见那一颗大珠,并五颗小珠同时亮了起来,发出耀眼银光。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因此而骤然下降,明明还是夏天,御座上的皇帝看见屋檐开始结出细细的冰溜子,脚下蔓延出成片的寒霜。 卫渊坐在轮椅上呵出一口气,只见浅淡白烟散于空中。 “冰灵根,这是冰灵根啊!”负责测试的老道神情激动,朝着封宝儿深深一躬,“老朽能为仙子证灵,不胜光荣。” 在场见证的文武百官都朝封宝儿执礼如仪,齐齐矮了一头。 只有封仙子和程小公爷矗立当场,脸色齐变。 第43章 判罪 封仙子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怎么会这样? 眼前这异象,分明是自己当初测灵根时所产生的,封宝儿当初连让珠子亮起来都做不到!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如果自己走过去,把手放到上面,能不能让珠子亮起来? 她头脑里一片乱纷纷,心底油然升起股巨大的恐惧,一双脚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般,挪动不得。 而程小公爷举目四望,只见所有的人都在用怀疑的目光望向封仙子,在那里低声议论—— “看来真如卫二公子说的那般,是弄错了呀。” “这种大事怎么有搞错的?” “毕竟这回有所不同,封氏姐妹是双胞胎。双胞胎嘛,长得本来就像,在家中的时候又都爱收拾打扮的一模一样,或者认人的时候不小心,也是有的。” “啧啧,幸亏是还没来得及送到仙门去,不然这种事都能弄错,在老祖面前怎么挂的住脸?” 听到这些议论声,程小公爷的脸色逐渐难看。 他之前哄的封仙子服服帖帖,却将封宝儿得罪死死的,若非卫二公子相救,封宝儿甚至已经丧命在他的手里。 几十年才能出一个的冰灵根仙种,若真要论起来,恐怕连人间的帝王都比不得。 毕竟帝族人数众多,仙门老祖若是看谁行事不顺眼,从子孙中再选一个上位便是,这种事各国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而异灵根修者却是天地所生的仙种,独一无二,没有替代。 若是真的跟错了人、认错了人……他,甚至他的整个家族,都还有活路吗?! 不、不……他不能认错人,他不可能认错人!!! “仙子,上前去测!”程小公爷朝着在原地发呆的封仙子高声大喊,声音中带着穷途末路的嘶哑。 封仙子听到这一声,如同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般回头,望向程小公爷。 只见素来温润风雅的程小公爷,此时整个脖子和脸都红了,脖颈处和额头上绽出一条条的青筋,目眦欲裂,眼神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封仙子此时头脑一片空白,在程小公爷这一声的催促之下,有些麻木的朝着几案挪动脚步。 见封宝儿已经测出冰灵根,封仙子却还要走上前去测,大殿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就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种猜测开始在这些人精、老狐狸脑海里涌现—— 难道说这对双胞胎姐妹,都有着冰灵根? 那可是国之大幸啊! 听说这对姐妹是有了矛盾,才当众闹到殿上来。 如果是这样,大家到时候少不得上前施展本事,和个稀泥,为陛下分忧。 人群中的程老公爷紧紧抓住手中笏板,脸色铁青,同样紧张的看着这一幕—— 他这孙子……自幼就看着聪明伶俐,读书谋算俱是上乘之选,五殿下更是视之为心腹。 因而才得了他的看重,并早早为之请封。 之前就知道这孙子有爱行险的毛病,因而敲打过并收了其家族调度之权,以示警戒,谁知还是闯下这滔天祸事! 若是封仙子能测出冰灵根还罢了,若是测不出,介时要如何推了这孙子出去,以摆脱眼下这场会牵连到整个家族的劫难? 封仙子伸出颤抖的右手,按在那颗黑珠上。 第83章 封宝儿之前只过得片刻,就能让六珠齐亮,盛夏之际满殿冰霜。然而封仙子在满殿文武官员的目光之中,手放在上面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最终那黑珠还是没能亮起来。 “骗人、骗人……”封仙子喃喃自语着,继而喊道,“不对,不对,这珠子一定是坏掉了!” “封珍儿,陛下御前,是你胡言乱语地方吗?!” 封仙子自打来到皇城后便一呼百应,连个对她大声说话的人都从来没有,这时却只见一个抓着笏板的白胡子老头越众而出,凶神恶煞的指责她。 封仙子瑟缩了一下,泪水滚落。 原本还想着和稀泥的文武百官,此刻也都打消主意,准备冷眼旁观。 “哎呀,原来是搞错了。”另一边向来最会奉承封仙子的十三公主走出来,亲热地挽住封宝儿的胳膊,“我说呢,之前就看珍儿不比宝姑娘谦和大度,让人一见就心里喜欢。只不过那时珍儿脾气差,让我们都亲近不得宝姑娘。” “哟,还叫什么宝姑娘,既是弄错了,那就该当各归其位,改称仙子了。”旁边的十七公主不甘落后,掩嘴笑道,“不都对珍儿唤回原名了么?” 封宝儿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奉承,一时间讷讷的有些接不上话。 她经历过生死,曾经毫无防备的被程小公爷欺骗陷害过,纵然此时人人看她的眼光都变了,还被公主们亲热的捧着,心里也觉得不踏实。 于是挣开十三公主的臂膀,快步走到卫渊身边,扯着卫渊的衣袖,才觉得气息喘匀,心中安定,真正踏实下来。 望向卫渊的目光,带着浓浓信赖和依恋,如同看着她的神明。 封仙子手足无措的站在几案前,看着从前奉承她的人都改去讨好封宝儿。 看着从前待她亲切、抱她于膝上,赏赐过她无数珍宝玩物的皇帝伯伯,虽然此刻没有说什么,脸上却对着她再没有了笑模样,隐约露出嫌弃的目光。 而程小公爷,所有人下意识的都远离了他半步,像是他身上有什么过人的瘟疫。 刚呵斥过封仙子的程老公爷,此时转过头来望向程小公爷,花白胡须颤颤,像是被气得不轻,喝道:“小畜生,还不给我跪下!” 随着程小公爷低头下跪,程老公爷也膝盖一弯,朝皇帝老泪纵横慷慨陈词:“这小畜生的爹早死,只给老臣留下这个长孙,因而老臣平常难免过份放纵宠爱于他。” “谁知惯子如杀子,他竟然生就了蛇蝎心肠,竟敢设计陷害,差一点儿就害了真正的仙子性命!” “事已至此,老臣绝不敢包庇于这小畜生!任凭处罚!!!” 程小公爷闻言,面如土色。 皇帝点点头,目光朝下方逡巡一番,脸上带了亲切的笑容,朝仿若一直置身事外的卫渊开口:“此事,卫卿觉得如何啊?” 仙门老祖素来对子孙们奉行优胜劣汰,谁行谁上,因而皇室才会对藩王们防范的如此之严。 毕竟外姓犯事,仙门肯定会出面镇压,但如果是同族相争,老祖反而是不会管的。 皇帝执政几十年,牢牢坐稳位置,当然不会是个草包。 甭管姐妹俩是怎么弄错的,他现在已经看出来了,封宝儿只是个孩童,自己没有主意,却异常的依恋卫二公子。 卫二公子……早知道他不简单,却不知他是这般不简单哪。 程小公爷蓦然抬头,望向卫渊。 从前万万没想过,他此时的去留生杀,就看卫渊一句话。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此时投向卫渊。 卫渊坐在轮椅上,摸了摸封宝儿柔软的发顶,语气淡淡:“按律当如何处置?” 皇帝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官员队列中的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状会意,出列道:“戕害仙种,当处以凌迟弃市,夷三族之罪!” “陛下恕罪!”程老公爷闻言,转身膝行至卫渊面前,磕头如捣蒜,“此事确实是那小畜牲一人做下,我全家上下皆不知,卫二公子饶命!卫二公子饶命啊!!!” 他也看出来了,此事能作主的并非皇帝,而是卫二公子。 “夷三族,确实有些过了。”卫渊闻言微微皱眉,“听闻程家是程贵妃的母家,若是夷其三族,岂不是连皇家都得牵扯进去?” “卫卿心思细密,想的周到。”皇帝露出赞赏欣慰的神色。 “程小公爷依律处置,夷三族就改为一族流放吧。”卫渊道,“程家五代之内不得入仕。” 程老公爷颓然吐出一口气,虽说家里的富贵荣华,还有五皇子的大位之望皆化作泡影,但好歹留有命在。 于是再度朝卫渊哽咽叩头道:“多谢卫二公子宽宏。” 紧接着缓缓摘下纱帽,放下手中笏板,跪伏于地不起。 皇帝明明高坐御座,决定一个国公之家族生杀去留的,偏偏是卫渊这个白身。 甚至程老公爷叩谢的也不是皇帝,而是卫渊。 程小公爷得到最终判决,反正事情也不可能更坏,他红着眼睛直起了身子,看着眼前这荒谬一幕,看着坐于轮椅之上、容颜若冰雪的卫渊。 仿若第一次认识卫渊。 这样的雷霆手段,这样的一念之间翻云覆雨,他怎么就从来没有看清? 他在私底下算计卫渊,在封氏姐妹跟前搬弄的那点心思,就如同巨兽面前,沾沾自喜蹦跳的狡兔。 卫渊根本不需要跟他斗,只需要直接碾过去! 直接从他的身上,从他的家族身上,碾压过去,就能让他尸骨无存!! 这个人、这个人!!! “卫二公子,根本就不是弄错了,对不对?!”程小公爷指着卫渊,忽然间明悟了什么,声嘶力竭道,“她们是被置换了灵根!!!” 第84章 “封宝儿和封珍儿这两姐妹,你愿意谁是封仙子,谁就是封仙子,对不对?!!!” 这样的手段啊……这样的通神手段!!! 程小公爷一语之下,众皆哗然,就连皇帝心中都燃起了一簇热烈的火焰。 置换灵根? 灵根向来是天赐,千中出一,不分血统贵贱。 如果真能做到置换,那么给他的后辈们都换上,从此历代修者辈出,他的江山岂非就千秋万代了? 卫渊看着面目扭曲、口角处堆积起了白沫尤不自知,彻底失态的程小公爷,忽然间笑了一笑,道:“你在想什么呢?” 卫琅在卫渊身后接话:“想必知道死期将临,胡言乱语失心疯了,还不拖他下去?” 程小公爷被御前侍卫们拖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一直在狂吼着卫渊的名字—— “卫渊!卫渊!输给你不冤,不冤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确实有了疯狂之态。 封仙子此时已经完全站不住,脚下一软,坐倒在地上。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从来没有承受过这样的压力,现在整个人已经承受不住。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却再清楚不过,当初确实是她点亮了珠子,引起冰霜异象! 如今怎么会变成了封宝儿? 难道真跟程哥哥说的一样,是卫哥哥置换了她的灵根? 程哥哥……被判了凌迟之刑。 她一直站在程哥哥那边,接下来就轮到处置她了吧? 她会被判什么刑? 全身不由得细细的发着抖。 封宝儿牵着卫渊的衣袖,望向不远处的封仙子,眼眸中浮现出担忧。 卫渊拍拍她的手背,道:“去吧,去扶你的妹妹起来。” 封宝儿得了卫渊这一句,点点头松开卫渊,一步步走到封仙子面前,朝她伸出手。 按说封宝儿这事情可大可小,可抓可放。 往小了说就是年龄尚幼,受歹人蒙蔽;往大了说,也可以说是庇护凶徒,谋害亲姐。 不过,卫渊和封仙子现在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公主们自幼在宫中长大,见过的嫔妃争斗不知道有多少,向来见风使舵惯了,只听十三公主在旁边抚掌叹道:“珍儿虽受歹人利用,但毕竟年龄小不懂事,更难得仙子宽宏,不与妹妹计较,正为我辈闺德楷模。” “是啊,珍儿要懂得惜福,将来好好待在仙子身边,侍奉仙子知道吗?”十七公主接话。 “仙子不计前嫌,姐妹重归于好,也算得一桩佳话啊。”有年老的朱衣官员笑呵呵,在旁边抚着花白胡须。 “仙子当真是贤德蕙质。” 在这些对封宝儿如浪潮般的阵阵夸赞声中,封仙子抬起头,看到了姐姐朝自己伸过来的手。 她只要抓住这只手,就会摆脱眼前的困境,也同时会成为所有人嘴里被好姐姐宽恕的坏妹妹。 她永远欠着封宝儿的。 封仙子慢慢伸出手,然后大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啪”的一声脆响。 封仙子打开了封宝儿,然后尽管全身颤抖,却咬紧了牙关,倔犟道:“不要你管!” 第44章 和好 封宝儿看着封仙子眼睛里燃烧着的灼灼光焰,伸着被打开的手就显得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其实明白妹妹的感觉。 妹妹感觉受到了伤害,因而竖起抗拒防备的自尊的刺。 她明白的。 那种伤害来自于孤立无援,来自于地位的陡然倒转,来自于身边所有人忽然变了面目,从万众追捧到沦为陪衬。 因为她也经历过。 在家里的时候,她处处让着妹妹,却不能理解妹妹时常暴躁不讲理的小性子,也曾经因为大人们的夸奖、小姐妹们的亲近而沾沾自喜。 然而自从妹妹测出冰灵根,她和妹妹就从此天差地别。 连父母都必须尊称妹妹为“仙子”,身边每个人提到妹妹,都是满脸的荣光。 多少外人提了金银礼物来,想见妹妹一面而不可得。 她能在妹妹身边侍奉、端茶倒水,旁人也不会认为是一种屈辱,反而觉得羡慕,觉得是荣耀—— 开玩笑,仙子将来是要进仙门的。 纵使是普通人,跟着仙子进了仙门,也意味着能生活在灵气充沛的环境,寿元延长,还能享用凡间没有的资源。 待仙子修道有成,少不得也要随着归家一趟,到时候必定会带给家族种种好处。 第85章 多少官宦人家想塞闺女到仙子身边侍候,只因为你是仙子的双生姐姐,才得了这桩巧宗儿。 她那段时间,实际上是受到了伤害的。 来自父母,来自身边所有的人。 然而她和妹妹不同,她“懂事听话”,她没有妹妹身上那些棱角和尖刺。 因而她默默接受了所有的安排,压抑了内心的一切真实感受,“懂事听话”的开始侍奉妹妹。 看着眼前的封仙子,封宝儿竟然有几分羡慕。 妹妹或许不是个乖孩子,还做了很多错事,却从来比她更加勇敢。 “哎呀,珍儿怎么这样不识好歹的。”十三公主在旁边见状开口,“仙子都原谅你年纪小不懂事了,就不要再胡闹啦。” 十七公主皱眉,话说的更重一些:“珍儿,你知不知道你受人蒙蔽,险些害了仙子的性命?你就在那里仗着仙子脾气好,瞎折腾些什么?!你再这样,仙子不跟你计较,我们这些人可容不得你!!!” “小丫头,还不快向仙子道歉!”有官员朝封仙子吹胡子瞪眼。 虽然只是帮腔,并没有做什么,封仙子却觉得这些人在朝她甩巴掌。 每一巴掌都打在她脸上,来来回回,疼的要命。 她倔犟地睁大了眼睛,不肯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 “卫琥。”卫渊见状,朝封仙子抬了抬下巴,吩咐道,“把她带回仙雏院。” 卫琥应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抱起封仙子。 封仙子在卫琥肩头处发出一声尖叫,用小拳头砸着卫琥的脊背,卫琥就当她是按摩,抱着她径直走出了皇宫大殿。 远离了殿上的这群人,这些议论之声。 到底是皇帝有水平,这时候才开口笑道:“还是卫二公子周到,小姑娘脸皮薄,就算做错了事,也是该当关起门来自家教导的。” 又板着脸朝公主和一众官员们道:“再怎么说,珍儿也是仙子俗世的亲妹妹,该怎么着是仙子的家事,你们就不要再多嘴了。” 历代皇族犯罪,都是囚于宫中或者找个院子圈禁起来,再没有当众审判定罪的,因为这关系到皇族颜面。 皇帝自己教训子女,如果不是想要彻底毁掉这个孩子、断其前程,也从来不会当着大庭广众。 封珍儿和封宝儿是双生女,看着对方就如同看着另一个自己,越发如此。 不论是什么事,封宝儿自己可以惩罚封珍儿,若是真让别人插手的话,仙子的脸面还要不要?将来心里有没有疙瘩? 再者封宝儿如今明显一切听从卫渊,封珍儿之前又和卫渊有过来往和婚约,他们这几人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就算闹了矛盾,外人实在没必要趟混水。 两位公主和官员们听了皇帝的话,皆垂头称“是”。 “陛下圣明。”卫渊朝皇帝拱手为礼。 接下来皇帝为了收拢新任仙子的心,又和蔼大方的赏赐了一堆东西,这才让大家都散了。 十三公主和十七公主年岁相近,平常比较能说到一处,一边沿着宫里的回廊走,一边互相窃窃私语咬耳朵。 只听十三公主道:“我这才想起来,珍儿跟卫二公子是定过亲的,如今弄错了,不知还作不作数?” “哎呀,本来就是小孩子瞎胡闹,今时又不同往日,哪里还能作得数?”十七公主吃吃的笑,“新仙子是卫二公子一手扶起来的,你见没见她对卫二公子都是言听计从?还要守什么婚约?” “对了,程小公爷被拖下去的时候,说是卫二公子置换了姐妹俩的灵根?”十三公主若有所思,“如果真是这样……” “灵根是天生天长,岂能由人力置换?若真有本事换,也必定不是容易的事情,珍儿身边就没有离过人,卫二公子是怎么下的手?姓程的临死前疯言疯语,什么话都敢往外蹦,你还真信哪?”十七公主不以为然,“又不是没见过犯下死罪的太监宫女,都那样,疯狗般逮谁咬谁。” 十三公主不再继续往下说,细细蹙起的眉头却并未松开。 这话倒也说的通。 可是,卫二公子怎么知道这姐妹俩弄错了呢? …… 第二天,奶娘叹息着从封仙子的房间里退出来,里面传来抱枕摔打在门框上的声音,以及小女孩低微的哭泣声。 卫渊被卫琅推着来到门口,奶娘走到卫渊跟前执礼,脸上带着无奈的神情道:“珍儿从昨儿哭到现在,水米不进,也不知该怎么办。” 从双胞胎出生起,她照顾了这两个孩子到现在,看着她俩长大,虽说封宝儿更懂事更招人疼,她对封仙子也不是没有感情。 她心里面,是盼着两个孩子都能好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卫渊朝奶娘点点头,然后示意卫琅推他进去。 原本收拾得富丽堂皇的屋子,明明家具物件儿都没动过,却看上去笼罩了一层黯淡的灰气。 有阳光从窗棂处斜照进来,形成好几道滚着细尘的光柱,落于趴在被褥间,不停耸动肩膀的小女孩子身上。 卫渊坐着轮椅来到她身旁,带着清淡疏离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你知道不知道有一个地方,将你这样的小孩,称做什么?” 封仙子从昨天哭到现在,其实心底的气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又想知道卫渊对她的评价,于是从被褥间抬起头,望向卫渊:“叫、叫什么?” 卫渊见她眼睛肿的跟桃儿一样,双眼皮都不见了,原本漂亮的眼形变成两条细缝,忍不住笑了一笑,开口道:“熊孩子。” “听了就不是什么好话!”封仙子把眼睛别过去,嘟囔道。 继而又生起气来:“是你换掉了我的灵根,对不对?!” “是啊。”卫渊承认,神情坦荡。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封仙子扁了扁嘴,带着哭音,“我明明那样喜欢你!” 第86章 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明明现在心里气着他,却还是忍不住要和他说话。 究竟是哭的时间长了,此刻倒是没有了眼泪。 “喜欢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有时候造成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卫渊深黑的羽睫微垂,望向封仙子,“你其实知道,是程小公爷在撒谎吧。” “如若不是我赶过来,你姐姐就没有命在了。” “我知道,我是知道啊。”封仙子神情有些激动,“可是你们都喜欢封宝儿,只有程哥哥站在我这边!” 说到这里,封仙子的声音又低下去:“再说……封宝儿不是没事吗?程哥哥他们都得听我的,将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这就是我拿走你灵根的原因。”卫渊道,“身居上位,被人算计诱导而不自知,裁决不问是非,只凭亲疏喜恶。” “哥哥不是为了惩罚你,而是让你继续做仙子,无论对谁,都是一场灾难。” “可是现在,他们全都看不起我了!”封仙子哭喊着,“我不是仙子了,就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在乎我了!” “卫哥哥,你把我的灵根还回来,还回来好不好?” 卫渊点点头,道:“你是仙子时,就巴结奉承你,喜欢你;你不是仙子时,就不喜欢你,不在乎你。” “你觉得,这些人是真心喜欢你吗?他们喜欢的,是‘封仙子’所代表的一切,而不是封珍儿。”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吗?” 封仙子微微翕张了嘴,用肿成细缝的眼睛望向卫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想这么多。 “问道当循本心,你若是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在别人的眼光中活着,将来就算入得仙门,也必定成就有限。”卫渊同样看着封仙子,“而且我觉得,你应该和宝儿好好谈谈,姐妹之间把话说开。毕竟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之前她都曾经历过。” “还有,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无论你是封仙子还是封珍儿,我心中始终是在乎你,希望你能好起来的。” 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卫渊伸出手,摸了摸封仙子柔软的发顶,让卫琅推着离开了房间。 封仙子怔忡着目送卫渊离开,等到门扉关闭,她才慢吞吞将右手放在自己的发顶上,轻轻的摸了一下,又一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卫渊的温度和气息。 又过了一刻,封宝儿在奶娘的陪伴下,端着一碗温热的枸杞猪肝粥踏入封仙子房间。 这一次,封仙子没有再竖起全身的刺。 姐妹俩在房间里面,从早晨一直待到中午才出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出来的时候是手牵着手的。 仙雏院里所有人都看到,封宝儿的眼睛,肿的跟封仙子一个模样。 第45章 论迹论心 “珍儿跟我道过歉了。”事后封宝儿等眼睛消了肿,专门跑过来一趟对卫渊说,“她跟我说对不起。” “你呢,是怎么想的?”卫渊卷起衣袖,替小姑娘斟了一杯牛乳。 封宝儿捧着温热的牛乳杯,浅尝一口,低声说:“我不怪她。” 她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过现在罪魁祸首已经得到应有惩罚,她又成为了新的仙子。 然而当封仙子跟她道歉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大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心里面无端端就轻松了一大截。 于是唇边泛起个笑,又说:“卫哥哥,我不怪她的。” 封宝儿又坐了会儿,跟卫渊说了些话才离开,卫琥一边收拾牛乳杯,一边说:“人类的幼崽真是麻烦。” “就跟豆腐上落了灰,打不得拍不得的,得哄着。” 卫渊听了笑一声:“倒是形容的贴切。” 这时正好到了他的练箭时间,于是由卫琅推了出去,到了院落中的练箭场。 场中放着一个草靶,大约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卫渊拿了弓箭拉开,一箭射去正中靶心。 因为前世玩过弓箭,他使箭准头是不错的,只不过双臂力度不够,靶子要再放得远些,就射不进靶子了。 当然他可以改良弓体,让箭射出的力道更强。 不过他拉弓练箭是为了强身健体,并非是为了上阵杀敌,为此做改良完全没有必要。 射了十来箭,身上微微的出了些汗,又见恭王穿着一身绣金大红衣袍,意气风发的过来。 卫渊之前在金殿上,几句话便令一个国公之家彻底覆灭,改变的不仅仅是整个程家的命运,还有整个朝堂上的格局。 之前恭王有力的竞争对手,五皇子已经是彻底扶不起来,皇帝也好几次在朝堂上表示,恭王“深肖朕躬”,并且有了将其立为太子的打算。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恭王的精神面貌与往常大不相同。 恭王站在卫渊身旁,闲聊了几句之后,便开口问道:“还是打算去仙门吗?” 卫渊点点头,往弓弦上又搭了一支箭:“是,等到封家姐妹启程的时候,我会跟着一起去。” “当初孤听到你跟封家小姑娘订亲的时候,就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恭王叹息道,“如若你不愿,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勉强你。” 第87章 卫渊没说话,抿紧了嘴唇,弦上的弓箭飞出,“夺”一声钉在红心正中。 “对了,那姓程的临刑前,还在大喊大叫,说是你置换了封家姐妹的灵根,让他沦落到如此境地。”恭王看着卫渊的侧脸,那侧脸如同冰玉雕琢而出一般,额头鬓角处微微冒着细汗。 “二公子,是你吗?” 卫渊收了弓望向恭王,眼眸清冽透彻。 恭王被他看了这一眼,只觉得在卫渊面前,自己的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这句话,是谁想问的?”卫渊说。 “是孤……也是父皇。”恭王的语调有些艰涩。 “那殿下可以回禀陛下,卫渊没有置换灵根的本事。”卫渊听后别过眼去,淡淡道,“现在我要沐浴更衣了,殿下请回吧。” 竟是直接撵人。 卫琅在一旁伸手作请,恭王无奈的低头摸摸鼻尖,走出院落。 站在大门外,转身看着那红墙碧瓦的院子,明明还是他替卫渊在皇城置下的产业,却只在里面略站了站,就被撵了出来。 他并非不知道,之前那句问话会令卫渊不悦。 他还是问了。 只因这件事实在是太动人,如果能真的做到灵根置换,那么整个皇族势必会前所未有的壮大,千秋万代的存在下去。 试想一个后代全是单灵根、异灵根的家族,会是多么的强大到可怕! 不仅仅是这样……在遥远的将来,就连八百属国也势必一统,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他自认是卫渊的朋友,却也是将来的储君,没有任何君王想到这些会不心驰神往、跃跃欲动!!! 可是卫渊不愿意。 卫二公子不愿意的事情,世上没有人能够勉强。 恭王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绵长叹息,转身离开。 “绝对的权力会导致绝对的腐败,让一个国家千秋万载的存在下去,是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卫渊泡在浴桶里,卫琅在身后给他搓着背,顺便闲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此间以灵根者为尊,而灵根者的随机不确定性,正是渠中之活水。” “如若掐灭活水,让其成为权势者的专属,强者益强,弱者阶层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那这世间便暗无天日了。” “若是统治者贤明,心怀天下百姓,或者能避免这些?”卫琅问道。 卫渊捧了一掬水洒于肩头:“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个别人的身上哪,再说人的本性就是变化,站在了那个位置上,生杀取予尽皆在手,很多人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卫琅若有所思:“或者说,是没有了限制之后,暴露出真实的面目吧。” “哈哈哈,对了对了,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卫渊在浴桶中笑道,“纵然是看似完人,在掌握了至高权力之后,所行之事的最终结果,也未必就能达到他的初衷。” 卫琅点点头,手指隔着浴巾慢慢擦过那一层晶莹似雪的肌肤。 是啊,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稍微放纵一下胸中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以及旖旎缠绵的思绪。 这样的心思啊,他永远不会说出口,也不会露出半点端倪。 他只是默默的念着、想着、藏着。 …… 又过了些时日,就到了启程去仙门的时候。 普通的灵根者去仙门,像之前的二壮,是不允许带亲眷和婢子仆役的。 然而封宝儿这样的异灵根,去了后就会直接被长老收做真传弟子,占据一片灵气充溢的山头。 为了生活方便,可以带了人同去。 虽然仙门没说名额限制,但都一般默认在二十人左右,人多了房间也住不下。 卫渊行走不便,卫琅卫琥是必定要跟着去的,地衣也不愿留在皇城。 她惦记着在仙门的二壮,想着进去找机会看看小儿子。 还有一个出人意料要跟着去的,是锦林。 他找到卫渊磕了头:“下仆在俗世已经没有了亲人,也没有什么留恋,愿意跟着公子同去仙门。” 卫渊道:“我可以跟陛下说一声,让你脱了罪籍,能够重考科举入仕如何?” 这个条件若是放在往日,锦林肯定会答应留下。 他又没有灵根,去了仙门最多是做个默默无闻的管事,若能脱得罪籍,不若在凡间拼一个前程,重振家声。 然而此时,锦林连想都不想就回答:“锦林深受公子大恩,愿服侍公子左右,公子去哪里,锦林就去哪里。” 他本来就聪慧,这段时间管理前院事务,总有通报的时候,也有了在后院频频走动的机会。 他见到卫琅和卫琥没事的时候,抱着本炼气的书在看,还时不时的互相讨论比划。 再加上封氏姐妹弄错的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他虽未亲眼所见,却也听得八九不离十,就有了一个骇人的猜测—— 公子不仅仅能置换灵根,还能将灵根复刻! 若非如此,卫琅和卫琥怎么会忽然开始自行修炼? 第88章 卫琅和卫琥练得,他如何就练不得? 公子虽一直没让他到身边侍奉,而到了仙门之后,公子身边就他们四个人,要亲近信任起来就比较容易了。 比起入仙门、从此驱龙降虎飞天遁地,帝王见了也须得礼让,人间的仕途名声又算得什么? 卫渊考虑了一下,锦林大家子出身,做事井井有条,比起卫琅三人,自有他得用的地方,于是便应下了。 封宝儿前些时送来两个储物戒,卫渊也不必大包小包装上几辆车,只乘了平常坐惯的牛车,就轻装带着卫琅四人去了仙雏院。 等到了仙雏院前,只见封氏姐妹已经在门前等他,就连皇帝也在,摆了御驾亲自送行。 凡人能去仙门的机会不易得,人员自然是满的,但除了奶娘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服侍的下人,都是各家送来的贵女公子们,穿戴的光鲜靓丽,年龄在十三到二十岁之间,围着封宝儿叽叽喳喳说话。 都知道封宝儿对妹妹看重,封仙子也没有在旁边受到冷落,看着倒是一派和睦景象。 卫渊到了不久,就见一个拿着拂尘,头戴星冠,身穿阴阳八卦图案黑白道袍的中年道士,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真的是毫无预兆,从天上到地下,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没看到他从哪里过来的。 “吾奉仙门之命,前来接引小道友。” 听得中年道士这么说,封宝儿连忙上前,与这道士见礼。 中年道士还礼后,扫视了一番眼前这群贵女公子,又看了看坐轮椅的卫渊,眉头微皱:“小道友带这些人去,怕是不合用。” 除了个别几个,基本上都不像能干活的。 “道长,有什么问题吗?”封宝儿连忙询问。 “……罢了,事不宜迟,小道友我们这就走吧。”中年道士到底不想浪费时间,反正这些要是不合用,去了仙门再换便是。 真传弟子身边,从来不会缺人。 说完,用拂尘往地上一拂,就出现了一个方圆约一丈的圈子,这圈子光辉熠熠,中间有阴阳双鲤的图案在来回追逐,若隐若现。 然后伸手朝封宝儿道:“小道友,请。” 封宝儿内心赞叹,牵了封仙子的手,双双踏进圈内,紧接着卫渊等人也都相继走了进去。 第46章 辨灵根 卫渊被卫琅推进圈中,待得人都进来齐了,就只觉眼前一花,再不见那雕楼画栋朱门斗拱,只见眼前一条瀑布飞珠溅玉的泼落下来,发出哗哗声响。 旁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桂花树林,碧绿的叶片中结着一簇簇金黄色小花,被秋风送来的香气沁人心脾。 站在其间,不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小道友,那里就是你的洞府。” 中年道人以拂尘一指,众人顺着方向望过去,只见丛丛碧绿金黄的桂花枝杈之中,掩映着几扇石门。 一行人走过去推开最大的那扇,就有人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只见墙壁上镶了拳头大的夜明珠,透明的钟乳石自顶部垂落,地面呈现出七彩的剔透色泽,不见任何拼街缝隙,竟然是由一大块完整的玛瑙铺就! 顶上钟乳与地面玛瑙交相辉映,再加上夜明珠的光晕,给人一种踏入梦境的感觉。 纵然是皇宫,也没有这番气象。 “这里是主洞府,理应由小道友居住。”中年道人看到众人的惊讶表情,亦与有荣焉笑着,“待会儿让人将桌椅床帐布置一番就成。” “珍儿,往后咱们就住这里。”封宝儿牵了封仙子的手,高兴地说。 又去看了其余几个洞府,只见里面就没有主洞府那般玲珑剔透、灵气逼人,只是普普通通从山间开凿出来的石室,让一众贵女公子们倍感失望。 奶娘一路看过来,壮着胆子朝中年道人执礼询问:“道长,这里怎么没有看到生火造饭的地方?” 中年道人瞟了奶娘一眼,回答:“不食五谷方能在修行的过程中形成初道体,待会儿有人会送辟谷丹过来。既然入得仙门,你们也都有份,每半月服食一粒,就可抵得饥饿,哪里还需要生火造饭?” “拙妇受教。”奶娘这才恍然大悟。 “公子,咱们将来都不用做饭了啊。”卫琥在旁边听了,倍感遗憾。 亏他这一趟还往储物戒指里塞了不少稻米和食材调料,锅碗瓢盆、就连各色糕点的压花模子也带得齐备,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回头你在外面搭个小厨房。”卫渊笑笑,“咱们还和往常一样过日子。” 卫琥喜道:“是。” 一行人正在那里说着话儿,就见道流光自天际划过,随即一名星冠玄衣的年轻道士御剑出现在空中,神姿潇洒束绦飘扬,缓缓降落在封宝儿与那中年道人面前。 “元白,是来送辟谷丹的吗?”中年道人见状,与年轻道士笑着说。 “正是。”年轻道人拿了两个细瓷瓶递到封宝儿手中,又扭脸问道,“哪位是卫二公子?” 卫渊在一旁开口应承:“在下便是。” 元白看到卫渊“啊”了一声,而后道:“这是第二次与公子相见了。” “之前就觉得公子相貌甚美,纵是身为凡胎,也必然有出众特异的地方。”元白泛起笑意,“果不其然,我们这么快就再次相见了。” 卫渊这时候也想起来,对方正是之前接引二壮的道士,于是拱手为礼笑道:“说来与元白道长也是一场缘分。” 卫渊知道地衣思儿心切,紧接着又问:“不知二壮现在何处,过的怎么样?” 元白却皱了皱眉,他刚筑基不久就领了师门的任务,下山去接引身具灵根的孩童。 过了他手的少说有四五百人,其中单灵根、双灵根入了内门的都还有印象,双灵根之下都放去了外门,而外门的地盘比一个国家还要大,哪里知道那名为二壮的孩童现在如何、落在何处? 第89章 只有含糊着说:“应该是在跟着师傅修炼吧,回头去外门打听一下,就应该能知道。” 紧接着又道:“这些话往后再说,云震长老要见公子,先随我去吧。” 云震长老正是卫渊所在之国的开国老祖,是皇帝的不知道多少辈先祖,化神期的大能。而卫渊一行刚刚抵达仙门,这位开国老祖不见冰灵根的封宝儿,反而要见他。 结合之前恭王所问,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卫琅剑眉竖起,刚要上前说话,却被卫渊举起一只手掌阻止:“那我就随元白道长同去。” 元白点点头,在卫渊面前抽出腰间长剑。 卫渊只见一道剑光在眼前陡然放大,乘坐的轮椅辘辘作响,最终停在这道剑光之上。 紧接着身下一空,元白带着他稳稳的飞了起来,直冲青天。 “原来是这样的啊。”到了高空之中往下俯视,有风不时吹过颊边,卫渊终于能看清楚仙门的全貌,不由得赞叹,“果然好景色!” 只见千余座山峦漂浮在半空之中,云缭雾绕,有大有小,有鸟语花香,有堆峦叠嶂,有竹林潇潇,有冰天雪地,也有赤岩熔城,还有上头缚满了铁链的……各不相同。 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封宝儿分得的那片山头只是其中一个偏小的,也没有什么明显特色,在其中并不算起眼。 元白听到卫渊赞叹,也不由得感到自豪,介绍道:“这些浮山灵气最为充沛,专供真传弟子和掌门长老们居住。内门弟子住于浮山之下,那里也是我居住的地方,外门弟子围绕则在其周边。” 卫渊点点头,心想天下仙门十二,属国八百,也就是说每个门派立国的长老都得有六、七十位,而云震长老只是其中一位。 不时有仙鹤青鸟穿梭于云雾间,发出声声长鸣,甚至有只鹤跟卫渊擦肩飞过,还人性化的看了他一眼。 “你看这些仙鹤,它们本是凡鸟,然而常年在灵气浓郁的地方生活,数代之后也生出灵性力量,可以供人乘坐驱使,也可以替人通讯传书。”元白兴致上来,承诺道,“回头我送卫二公子一只,公子养段时间跟它熟了,就能随时乘了它飞行,观看这仙门胜景。” “如此,多谢元白道长。”元白所说正合卫渊心意,朝他致谢后又问,“不知道长是什么灵根?” “惭愧,我是金水双灵根。”元白回答的很爽快,“资质堪堪入得内门,好在金水相生,在同侪中修炼的倒也不算慢。” 卫渊点点头,不动声色的又搜集到了一个灵根样本。 飞剑很快载着他俩来到了一座峰顶雷光缭绕的浮山上空,元白缓缓下降,卫渊来到地面,只见这片区域尽是焦黑灼赤的石头、寸草不生。 “云震长老是雷灵根,这座雷域浮山正适合他修炼。”元白一边推着卫渊前行,一边说。 “那宝儿是冰灵根,为何没有分给她冰雪浮山?”卫渊举一反三。 “哈哈哈,那是因为她现在用不上。”元白笑道,“至少要等到修成金丹,灵根与地域的交互才会起作用。从炼气到筑基大圆满,她现在的浮山足够提供所有需求。”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一座黑色的院落跟前。 这院落看不出是什么材料搭建,总之不是寻常的砖瓦,只觉得浑然一体,威严而庄重。 元白敲了敲门,门就自动打开了。 卫渊被元白推进去,只见一路空空荡荡,见不着半个人影。 大约因为此地寸草不生,就连小鸟和虫子都没有,静的吓人,完全可以拍一部荒宅幽情恐怖片。 ……卫渊暗忖,可能高阶修士都是这个风格? 等到了大厅,只见一名青年高崌于一张黑黝黝的坐椅上,他粗浓的眉毛于末端上扬着分成两叉,因而使得端正的相貌显得有些野性,长发在头顶随意束成一个高马尾,穿了袭绣着日月星辰的黑袍。 他朝卫渊看过来的时候,卫渊发现他的眼睛是紫罗兰色的,仿若有一股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 “见过云震长老。”元白上前朝这青年执礼。 原来这位就是云震长老。 卫渊也跟着朝这位长老拱手为礼。 云震的目光停留在卫渊身上,脸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有些吃惊。 他虽然没有施展大能威压,却也动用了些许瞳术,不过是一介凡人,居然还能神色如常的朝他行礼。 看来这位卫二公子,确实有些特异之处,至少其定力已经超过许多修士。 云震也不想浪费时间,紧接着手一挥,开口道:“出来吧。” 只听得他身后的珠帘一响,走出来两个十岁左右的童子,在卫渊面前站定。 “他们二人,一个有灵根,一个没有灵根。”云震在黑椅之上以手支颐,居高临下的望着卫渊,“卫二公子,你能分辨的出来谁有,谁没有吗?” 卫渊点点头,望向眼前这两个童子。 云震忽然觉得,眼前恍惚了片刻。 他是分神期的大能,而身体的完全控制在筑基就能够实现,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细思,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卫渊的声音:“长老怕是在跟在下开玩笑吧,这二人都没有灵根。” “哈哈哈。”云震大笑,从黑椅上站起来,一下下的拍着手掌,“卫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是真的能辨别灵根者啊,那就不是置换了。 啧,可惜。 “听闻卫二公子琴技通神,能令修士破境。”云震站在卫渊对面,目光停留在那张冰雪般的容颜上,“是否如此?” “琴曲亦需知音人。”卫渊不慌不忙的回答,“卞真人因在下一曲破境金丹,是因为他困于筑基境甚久,只差贯彻通透,说来到底也是卞真人自身之力。” “并不能保证,所有人听了在下的琴曲都能破境。” 第90章 云震点点头:“虽是如此,你身为凡人,又是这点岁数,已经算难得。” “我已经跟掌门说好,往后每隔七日,都会派谴弟子去你那里听琴,你可愿意?” 卫渊不由得腹诽,你老人家都跟掌门说好了,还问我愿不愿意? 我若说不愿意,是能行还是不能行? 不过这倒是真的合他心意,正好能收集更多的灵根样本。 于是拱手应道:“固所愿,不敢辞。” 第47章 灵气生宝地 眼见卫渊既听话又上道,云震长老也不好让他空手回去。 不过卫渊是凡人,能用的东西云震长老这里也难找,最终从储物空间角落里翻出来一块玉佩打发。 这块玉佩名为温凉翠,悬挂在屋子里能辟尘辟虫防燥防潮,且能令室内冬暖夏凉,始终保持在一个舒适的温度,虽然在化神期修士这里不值什么,对凡人来说却还是很实用的。 云震长老既贡献了化神期修士的基因数据,还附赠温凉翠,卫渊这一趟收获颇丰。 于是真诚的道过谢之后,又坐着元白的飞剑回到了那片有着一道瀑布、桂花盛开的山头。 等到降落地面,发现中年道士已经离开,几个贵女公子正在那里跟卫琥吵吵嚷嚷,看见他跟元白过来,又都不吭声了。 “发生什么事了?” 元白刚推他过去,就见卫琅走过来,将手放在卫渊的轮椅上,极其自然接替了元白的位置。 卫琥指了那十来个贵女公子道:“他们欺负地衣!” 紧接着又气冲冲道:“都当自己是爷爷奶奶呢,要使唤丫头别在这儿,回自己家里去!” 其中一个贵女委屈道:“不过是让地衣姐姐帮着做些事,大家都好声好气的,怎么就成欺负了?” “你们自己是没长手吗?!”卫琥冷笑,“搬不动东西就算了,连扫地抹屋都不会?十几个大活人站在旁边,就指望着地衣一个人干活做事?你们眼里都有谁,把我家公子当成什么了?!” 卫渊接下来才知道了事情经过。 这十几个贵女公子也是带了床、桌椅板凳等家具过来的,因为是好木料打造,都比较沉重,就喊人过来帮忙搬一下。 卫琅卫琥和地衣都是天生神力的体格,这时候已经把卫渊居住的洞府给差不多安置好了,还顺道帮着双胞胎搬了桌椅床帐,地衣见他们确实为难,又素来性子较软好说话,就去帮忙给搬了一搬。 这些人全都是锦门绣户出来的,从生下来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眼见着纵使家具放进去了,但山洞里尽是浮尘,角落里还生有苔藓,不彻底打扫一番哪里能住? 双胞胎住的主洞府有奶娘打扫收拾,他们不好去使唤仙子的人,就又朝着地衣说好话,要她去打扫干净。 卫琥见了就把手上的抹布一丢,直接过去跟这些个贵女公子们吵起来。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元白扫了一眼那十几名光鲜靓丽的贵女公子,在旁边道,“既是照顾不得小道友,就打发了回去,再换合用的人过来。” “仙门让小道友带凡人过来,不过是考虑到小道友年龄尚幼,人生地不熟,带些家里人过来照顾生活,以安其心,能够好好修行。不然此地灵气充沛,那么多外门弟子,叫谁过来都是愿意的。” 听到元白这么说,当场就有三、四名原本袖手旁观的贵女公子急眼了。 他们几个岁数比较大,也比较懂事有急智,都知道家里寻摸这样一个机会有多不容易,付出了高昂代价,就指望着将来他们给家族带来好处。 要是就这样被打发回家,不止是他们,连他们的父母恐怕都要被戳脊梁骨,做不得人。 于是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走过去朝着地衣赔礼道歉:“地衣姐姐,这事儿是我们做的不对,您别放在心上。” “我们在家中没干过活儿,却也愿意跟着学起来,将来但凭姐姐吩咐使唤。” 这几人过来服了软,但还有更多的没搞清楚情况,甚至有人在那里梗着脖子道:“我是太傅谢家的嫡子,此番陪仙子过来,可不是为了做杂役的!” 卫渊见状,便指了那没有道歉的十来人,朝元白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此地其实也用不了这些人,既是如此,就烦请元白道长带了他们走吧。” 元白应一声,以手捻了个闭口诀,那十来人原本还要说话,此刻却都再张不开嘴。 然后身不由己踏上元白放出的剑光,随着元白腾空而去。 “哇。”卫琥羡慕的仰头望去,“也不知道将来,我能不能学会这般术法和御剑飞行。” 这一下子人走掉大半,住的地方也顿时变得空了,那三、四名贵女公子不敢再多言语,默默的挽起袖子去潭边打水,拿了笤帚抹布打扫起自己住的地方。 其实这些人能被送过来,至少都不笨。 而打扫房间又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只看愿不愿意自己纡尊降贵的动手罢了。 仙子年幼依赖卫二公子不错,然而卫二公子的父亲只是个三品官,这些人论起出身,哪个不比卫二公子家里要强? 他们原以为就算来了仙门,自己的身份地位,至少还是要比卫二公子带来的仆役婢子高出一筹的。 不就是让干点活儿吗? 已经好声好气叫着姐姐给了脸,就已经足够。 可是卫二公子说打发谁走,那位道长就真的带了谁走,经此一事留下的几位也已经认清,这里真正能够作主的人到底是谁。 卫渊被卫琅推进洞府中,这间洞府并不大,然而旁边有个附间,正好合适卫琅住进来照顾,所以就分给了行动不便的卫渊。 里面已经布置的跟卫渊原先的房间一个模样,水墨屏风隔在床前,支了纱帐还燃起薰香,墙上挂着弓箭,案几上摆放着独幽琴。 不过因为这个洞府最为靠近瀑布,又不像主洞府布有法阵,就难免觉得潮气,石壁角落里还有苔藓被铲除掉留下的湿痕。 卫渊拿了温凉翠让卫琅挂起来,只觉得一阵和风掠过,洞内的潮气和壁角湿痕顷刻间都消散了,就连身上穿的衣裳、床头挂着的帐子,都忽然变得鲜亮了几分。 化神长老送的东西,果然不错。 第91章 这样第一天过去,第二天一大早卫渊如同往常般起来练箭。 那温凉翠当真是个宝物,他练过箭身上出了微汗,也不用如同往常般去沐浴更衣,只需要回洞府略待一待,身上的汗尘便完全消散无形,简直比洗过还要干净。 卫琅心中对此略感遗憾。 再用过早饭,被卫琅推着出去转转,就见有人御剑飞来,落在不远处。 那是个看着十分稳重的青年道士,生得俊逸出尘,身穿一袭白色道袍,上面绣着黑色的日月星辰,看见卫渊之后略点了点头,并没有跟他说话打招呼,就直接朝封宝儿所在的洞府去了。 但凡仙门修者,就没有相貌难看的。 这是因为他们自幼以“初道体”为目的修行,而“初道体”实际上就是将身体结构调整为自身基因能达到的最优选,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五官相貌。 再加上自幼由仙门灵气浸润养着,皮肤白净光滑,身材至少也是纤秾合度,可以说个个令人赏心悦目。 就算是老了,也能够被人赞一声仙风道骨。 卫渊看他穿的道袍,与昨天所见云震长老穿的道袍十分相似,只是颜色颠倒,便猜想此人应是云震长老门下。 论起来封宝儿此番进得仙门,也算是云震长老门下,这应该是师兄过来见师妹了。 这番想法只在卫渊脑海中过了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也没有继续往下深思,就让卫琅继续推着他前行。 这片山头在空中看着并不大,但走起来才知道,方圆怎么也得有两三百亩地。 而在这里生长的许多花草植物,都产生了变异。 比如说最普通的杜鹃花,明明花季应该是每年的春天,而现在已经入秋,它在这里还满山遍野的开的蓬蓬勃勃。 再比如说一棵挂果的野李子树,这种树通常生于道旁,果子酸涩不堪入口。 卫渊摘下一颗剥皮吃了,却只觉得清甜满口,滋味绝佳。 扔掉李子核,卫渊想起之前元白曾经跟他提过—— 这里的仙鹤本是凡鸟,然而常年在灵气浓郁的地方生活,数代之后也生出灵性力量。 在大自然中,进化变异选择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灵气”应该是能加快这种进化和变异吧。 ……这么大片地方,不种点东西可惜了。 卫渊这么想着,和卫琅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这片地域的边缘。 只见此处是悬空着的,却云雾涌动,看不到下方的情况。 卫琅走到边沿,伸出手去摸了摸,只觉得有一道看不见的膜横亘着。 叩之声,如金玉。 “公子,原来这就是浮山尽头啊。”卫琅不由感叹,“也不知道这阻隔的东西是什么?” “应该是结界。”卫渊毕竟是做过神仙的人,此时已经猜到,“大约,是为了防止有人误行至此掉落而设置。” “我们回去吧。” 卫琅推着卫渊回去的时候,差不多到了中午,又正好遇到那名青年道士,从封宝儿的洞府里出来。 他同样朝着卫渊略点了点头,便唤出一道剑光,御剑乘风而去。 “卫哥哥,那是我的大师兄,过来教我怎么引气入体的。他是沙灵根,现在已经结丹,很厉害的修士。”封宝儿兴致勃勃走出来,挽住卫渊的胳膊,“往后每隔一月他会过来一趟。” “哦,那你今天学到了什么?”卫渊笑道,“回头跟你卫琅卫琥哥哥说说。” 封宝儿点头应承下来。 封仙子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疲惫:“还好一个月只过来一趟,不然真要无聊死。” “听他在那里说话,好几次都差点睡着。” 卫渊摸摸封仙子的顶发,又跟这两姐妹说了几句话,这才回到洞府用饭午睡去了。 第48章 跳级 等到下午,元白送了只仙鹤过来。 这鹤头顶一点朱红,黑色的脖颈修长,形态优雅羽毛干净。 就是看着半大不小的,说是养几个月等彻底长成,就能载人飞行。 卫渊为之取名“临霞”,意寓着将来能展翅高飞、于天际沐浴霞光。 据元白所说,平时也用不着专门喂食,自己就能去瀑布潭水边捉鱼虾,在山野林间找果子。 大家都很喜欢临霞,地衣按照养鸡的经验,帮它用干草和木头垒了个棚窝,双胞胎撸鹤不亦乐乎。 谁知卫琥做了白糖糕,这鹤闻了香就扑扇了翅膀,跑到厨房外头守着,最后心满意足的叼走一大块。 从此但凡卫琥做饭,它都会准点守在厨房外头。 啄啄羽毛,伸伸脖颈腿脚,姿势矜持优雅的等待投喂。 ……说好的自己能在外头找食呢? 等大家都安置好、熟悉了两天环境,卫渊又向元白开口,请他把二壮从外门给接过来。 这其实也是件小事,真传弟子在仙门内地位尊崇,从外门要个人侍奉轻而易举,都不需要什么理由。 而入浮山意味着更好的灵气资源,外门弟子对此趋之若鹜。 第92章 偶有长老和真传弟子去外门,就跟皇帝来到民间似的,多少漂亮的男男女女都会收拾打扮好了自己,希望能被相中带去浮山。 虽说几率极低,却也是个指望。 二壮在外门不像真传弟子,上头有师傅看着,身边有人照顾,还有结了金丹的师兄每个月过来一次专门教导。 他们那边是住着集体宿舍,被几名年老、灵根不好,注定一生修为止步于此,又出不得仙门享受人间富贵的炼气修士,教导他们如何引气入体。 来这里的孩童由于出身不一,有的大字不识半个,有的没有料理过自己生活。 因而这些炼气的老修士还要负责教他们文化课,以及如何洗脸梳头、穿衣叠被,这些琐碎的事情。 每隔半月,外门有筑基修士开坛讲课,等将来他们引气入体后,就可以去听更高级的课程。 而单单引气入体这件事,在外门的正常进度都得花上两到三年。 二壮来到这里半年时间,除了日常生活之外,天天跟着那几个炼气老修士打坐,还没有摸到门径。 修仙之难可见一斑。 这半年来,二壮在集体宿舍里交了些朋友,离别的时候大家都为他高兴,还互赠了礼物,很是依依不舍。 地衣与二壮母子相见,又少不得一番泪盈于睫,问东问西。 现今二壮也是有道号的人了,道号为冲夷。 不过这里也没人叫他道号,还是习惯叫他二壮。 二壮到了浮山,虽然是陌生的地方,但卫渊和卫琥卫琅还有他娘都在,并没有觉得半点不自在。 再加上和双胞胎年岁相仿,三个小孩很快玩到了一起。 由于二壮力气大、手巧,又是在卫渊那儿各种游戏玩惯了,经常会带着双胞胎玩大富翁棋、滚铁环丢沙包,砸鳖,打陀螺弹珠什么的。 双胞胎是小官宦家的女儿,自幼娇养在闺阁,基本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多和小姐妹们赏赏花踢个毽子,从来没有玩过这些游戏,觉得新鲜又刺激,三个小孩都很开心。 就这样一晃又过去几天,六、七十名修士如约造访,说是来卫渊这儿听琴参悟。 卫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修士扎堆,这灵根样本比他之前千方百计收集半年,还要多上一两倍,顿时产生了暴富的感觉。 于是命卫琅摆好了琴案,朝眼前这群端坐于蒲团上的修士开口:“辨音先识人,在奏琴之前,我们大家不妨先互相认识一下。” 然后目光落在前排左手第一位修士的脸上,微笑道:“这位道长道号为何,是什么灵根,又修行到了什么层次?” 修士坐在蒲团上,朝卫渊拱手道:“吾道号凌焰,火灵根,筑基大圆满境界。” 人的本性就是随大流,有了这名修士在卫渊引导下的“打样板”,剩下的六十多名修士,也逐一报出了自己的道号、灵根,以及修行境界。 人员挺杂,来自外门内门,三灵根四灵根,双灵根单灵根的修士都有,然后境界基本上都是炼气大圆满,或者筑基大圆满。 都说卫渊的琴曲能使人破境,因而今天来的这批都是滞于境界的修士。 只有两个少年分别是炼气期的二层和三层,这二人跟仙门长老沾亲带故,听说卫渊一个凡人能使修士破境,就跟着过来看看热闹,也有打探深浅的意思。 修真者没有貌丑之人,然而卫渊坐于其间,依然是皎皎似明月、朗朗如清风,相貌气度卓然于群,任何人第一眼望过去,都只能看到他。 每当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仔细听那个人报出自己的道号、灵根、境界之时,那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想要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更久一些。 有那年纪轻、定力不够脸皮薄的,甚至会当场红了脸。 卫琅上前焚香,卫渊白玉般的十指按在琴弦上,拨动第一个音符之时,在场所有修士都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 紧接着星斗倒旋,沧海桑田。 而每个人从琴曲中感觉到的意象,都不相同。 有人看到了一朵花在枝头上的开放与凋零,有人孤身提刀立于千军万马之中,有人乘长风渡过万里冰河,又有人看到了万载日出日落、人间悲欢离合…… 等到一炷香焚尽,卫渊琴音停止,这些修士方才如梦初醒。 凌焰首先起身,来到卫渊面前长揖一拜:“公子虽为凡人,然而吾等当执师礼以相待。” 说完恭敬的躬身退行几步,这才召出飞剑踏空而去。 身后是乌压压的黑云撵过来,雷霆闪电相随,竟是要当场结丹了! 紧接着又是一个炼气大圆满的中年修士过来与卫渊参拜见礼,转身御剑而去。 他困于炼气境二十余年,今天终于能够筑基! 那两名炼气初期的少年虽觉得这琴曲好听,令人身心如浸入溪水洗涤、忍不住沉浸其中,倒是没有多大感悟,在旁边都看傻了。 一个又一个修士到卫渊面前郑重执师礼,而后迫不及待的破空而去。 为何走的这样匆忙着急? 因为都忙着去筑基结丹!!! 最终来的这群人,竟有三分之一当场破境!!! 剩下的那三分之二,纵然没有当场破境的,也都有所顿悟,纷纷要回去闭关,参悟融汇“道”之奥妙。 那么多修为境界高于两名少年的修士,都对卫渊执以师礼,最终剩下他们两个,也朝卫渊郑重拜了一拜,这才心怀敬畏的离开。 结果大家都很满意,卫渊自己也很满意。 按照这个进度,七天来一波人。恐怕最多只需要花费一两年的时间,他就能找到灵根者基因突变的编码排列规律。 等到晚上吃过饭,卫渊望向卫琅:“最近修炼的怎么样?” 第93章 卫琅微微皱了眉头回答:“问了宝儿才知道,我跟卫琥之前在凡间再怎么修炼,也是没办法做到引气入体的,概因凡间灵气稀薄。” “入了仙门这几天,也还没有什么感觉。” “就算是资质最好的异灵根,要做到引气入体、初步与天地交感,也至少需三个月到半年。” 卫渊心中跃跃欲动,道:“那你想不想直接试试看,炼气期二层是什么感觉?” 以他现在手中掌握的基因编码,就算直接把卫琅改成化神期修士也是可以的。 然而饭要一口口吃,步子不能迈的太大。 卫琅见卫渊眼中闪烁着不同以往的光芒,不由得笑道:“好。” 此时已经是夜幕降临,外头一轮秋天的明月挂于天际,照耀着地面。 卫琅提着一盏琉璃扇灯,推着卫渊来到室外。 古代天黑之后,大家基本上都会在自己房间里待着,没有什么夜生活。因为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为了不惊扰到旁人,他们还刻意离洞府远一些,来到桂花林中。 桂花树是常绿乔木,不过这林中无人打扫,倒也落了一层叶片和桂花,馥郁的桂花香气在朦胧夜色中萦萦绕绕、泌人心脾。 卫琅走到一株桂树下盘膝而坐,卫渊坐在他对面。 左侧的肋骨处白光掠过,天地万物顷刻间静止不动。 等到改造完基因链,卫渊只见在琉璃灯的映照中,卫琅的身体忽然一震,而后有无数浓郁的灵气争先恐后,朝他的七窍中灌去。 灵气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然而此时此刻的灵气,在卫渊的眼皮子底下凝结成乳白色的烟状物,在卫琅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小漩涡。 原来是这样。 卫琅被直接改造成炼气二层的基因,体内却并没有凝炼的灵气,因而空荡荡的紫府开始急剧找补,饥渴的吞噬起周边灵气。 那漩涡虽不大,却眼见转动的越来越剧烈,随着灵气的吸入,卫渊看到卫琅额头上、脸上的青筋纷纷暴起,如同条条蚯蚓盘亘在英俊的面容上,显出狰狞可怖。 紧接着身躯骤然胀大了一倍有余,衣物裤子“砰”一声片片碎裂,散落在周围。 再看卫琅裸着的身体,肌肉一块块膨胀,筋脉根根突出于体表,皮肤上还覆盖了一层寒霜。 “你觉得怎么样?”卫渊见状紧张询问。 “灵气……在浸透我的筋脉,还有骨骼血液。”卫琅咬牙道,“我可以的,公子不用担心。” 卫渊见情况没有继续恶化,又听卫琅这样说,也就继续再等等看。 就这样等了三个多时辰,差不多到了寅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多钟,卫琅脸上的青筋、胀大的身体,体表的寒霜才慢慢消减,恢复到了正常的体型相貌。 “琅啊,我觉得你更俊了。” 当卫琅从地上站起来,卫渊不由得感慨。 原本就是基因最优选的身体,如今这一引气入体再凝萃了骨骼经络,在灯光的映照中,越发显得肌骨矫健修长,皮肤有着丝缎般的光泽。 “是、是吗?”卫琅的耳根不由得红成一片,好在夜色深深,灯影朦胧,卫渊看不清楚。 为了掩饰心底的那点复杂情思,卫琅咳了一声,又开口道:“直接跳到炼气二层,灵气浸透淬炼骨骼经络,感觉上体内如同刀割斧劈。需得要稳住心神,按照炼气书上所说,顺其势导入疏通,决对不能半途放弃,否则的话这些灵气四处乱窜,真的能像刀一样把人绞碎。” “以卫琥和地衣的心智,大概可以经受的住,然而像宝儿和二壮这样的孩童,应该就受不住了。” 卫渊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又看了看天色,道:“再等会儿天就亮了,明天恐怕没办法早起,咱们快回去吧。” 第49章 坠鹤 确实,衣服裤子都碎成片片,乘着夜黑风高赶紧的回去,要等到天亮可就麻烦了。 于是卫琅仍然像来时那般提了琉璃灯,赤足踩着满地的桂叶桂蕊,推着卫渊朝洞府的方向走去。 一头老灰狼,月下秋风晃大雕。 卫渊在回程的路上,想到这里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笑声虽轻,却在静寂的夜晚中清晰可闻。 卫琅听见了连忙问道:“怎么了?” “没事。”卫渊忍笑回答。 本以为悄悄回去就没事了,谁知就在这个点儿,有一名公子半夜起来小解。 虽说吃了辟谷丹可以抵半月饥饿,但平常水还是要喝的,这地方使用恭桶反而不便,一般都是自己偷摸找个隐蔽的树底下解决。 这位公子本是睡的迷迷糊糊起来,放了水也没有太过在意周围,偏偏卫琅手上提着盏灯,明晃晃在夜里就成了再明显不过的目标。 抬头一看好家伙,卫琅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大步推着衣冠整齐的卫渊从林子里出来……没想到卫二公子看着光风霁月、冰凿雪塑般的人,居然好这口。 不过这就玩的有点野了,在林子里待得这样晚,衣服都被扯没了,得亏卫琅身体好练过,还能推着卫二公子回来,搁一般人那肯定是遭不住。 这位公子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具体表现却非常之怂,只敢看一眼就默默提起裤子,不吭不哈的转身返回住处。 只不过受到强烈刺激,再也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卫渊果然睡到巳时中,也就是上午十点、十一点才起来,这位公子跟同伴到潭水边洗衣服的时候,同伴见他顶着个黑眼圈,于是开口问道:“昨天夜里没睡好吗?” 这位公子被如此一问,再也按捺不住压抑已久的八卦之心,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道:“我昨儿半夜出门小解,看见卫二公子跟卫琅从林子里出来。” “卫琅没穿衣裳。” “啊?”同伴低低惊呼,“原来卫琅跟卫二公子,是那种关系……” 第94章 其实这种事搁在高门大户,原也算不得什么。 主人和身边的丫鬟小厮朝夕相处,有点事儿再正常不过。 然而卫二公子神仙般人物,卫琅又是以武入道的高手,英俊出众像柄出鞘的利剑,看着极为不好惹。 若是去朝廷做事,三军统帅也当得的。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都想不到是那种关系。 谁知他俩话题刚开了个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不轻不重,却令得两人浑身一哆嗦,手里拿的衣裳差点扔进水里,然后缓缓回过头。 只见卫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俩身后,高大挺拔的像一棵松树,剑眉微皱。 对方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多少? “不要在背后说人闲话。” 卫琅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两人,声音沉沉。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处升起来,在卫琅锋利眼神的逼视中,简直想要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妈呀,太吓人了。 然而卫琅只是说了这一句,就转身离开。 看着卫琅远去的背影,两人顿时有了逃出生天的感觉,长长的嘘出口气。 然后互相看一眼,再也不敢说长道短,默默的低下头去,动作不甚熟练的开始搓洗衣服。 而卫琅虽是喝止了两人,却其实并没有澄清他和卫渊的关系。 他听到那两人的谈论,甚至有着隐隐窃喜。 心脏更是在胸腔中,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 卫琅一夜之间跨越境界,到了炼气期二层,就开始需要相应的术法修炼。 如何炼气的书籍,在凡间也有流传,然而这对修士来说只是打基础的东西。 不同的灵根修习不同的术法,才能最大发挥自身灵根优势。 比如说火灵根的《焚天诀》,木灵根的《长生策》,土灵根的《驱石术》……等等,都是在仙门才能学到的。 当然也有一力破万法之说,只要“境界”够高,就足以碾压任何“术”。 不过,若是层次相差不多的打起来,那么“术”学的怎么样,就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异灵根单灵根都拥有自己专属的术法,而杂灵根修习的则通常是大路货,这也是在修炼速度之外,彻底拉开双方距离的原因。 好在问过元白,找藏书阁要来冰灵根的术法看一看,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和外界想象不同,仙门的藏书阁,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大型图书馆,只要是修士,人人都可以进去借阅,并没有什么绝对的不传之秘。 因为没有必要。 大路货自然是谁都可以看,而高阶术法你没有对应的灵根,看了也白看,反正修炼不了。 如果有修士自知此生大道无望,想要静心做研究,需要涉猎大量术法书,仙门对此也是持鼓励态度的。 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卫渊马上亲自跟元白跑了一趟藏书阁。 藏书阁的管理员是个三灵根筑基老修士,卫渊虽然身为凡人,却能令修士破境的事情,他亦有所耳闻。 于是客客气气的接待了,朝卫渊道:“公子想必是对修行觉得好奇,想要涉猎一番吧?” 这也是比较靠谱的猜测。 卫渊待在仙门,接触到的都是呼风唤雨、御剑飞行的修士,自己却不能修炼,无聊起来还能做些什么? “是想做些研究。”卫渊朝老修士拱手为礼。 老修士拈须道:“藏书阁虽说向来只对本门修士开放,不过公子住在浮山,又对许多同门有恩情,要借阅亦是无妨,只是不能将书籍带出本门。” “那是应当的。”卫渊回答。 老修士点点头,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堆玉简,哗啦啦堆在卫渊跟前,慈眉善目道:“这是空白玉简,一卷需五块下品灵石。公子若有需要,就拿了它到书目前去录印,录印好了带回去阅读便是。” 灵石蕴含灵力,在灵气不足的地方可以靠直接吸收它来修炼,也可以用于布阵、画符等许多方面,同时在修真界具有货币属性。 因为卫渊之前令不少修士破境,这几天陆续有人回礼道谢,其中就有送灵石的,倒是不缺这个。 用灵石交换玉简之后,卫渊不止是录印了单灵根、异灵根的高阶术法,还同时录印了十几本杂灵根修炼的大路货,一一收进储物戒中,这才返回浮山。 日子就这样转眼又过去两个多月,卫渊除了每七日接待一批访客,种植,搜集整理灵根样本数据,就是沉迷于术法书籍不可自拔。 这个世界从仙门建立到现在,已经有了万年的时间。 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 而能够流传到现在的术法书籍,就算大路货也是经过实践的千锤百炼,有许多值得细细琢磨的地方。 “今天我要给公子做个冰淇淋蛋糕,你先把冰淇淋冻上,别给化了。” 小厨房内,卫琥一边把蛋糕放进自制烤箱,一边扭头对卫琅说。 第95章 卫琅应一声,揭开铜冰鉴,将卫琥打发好的冰淇淋放进去,盖上盖子。 然后将手掌贴在冰鉴外壳片刻,就见其上迅速笼罩了一层霜气,热气腾腾的厨房似乎都降了些温。 这两个多月通过修习术法,卫琅已经基本能做到控制体内的灵气为己用。 像是凝水成冰、制造几根冰棱之类。 大大方便了卫琥开发新的菜品甜点,时常过来要他做个冰碗、保鲜蔬果。 “卫琥,要不你也直接提到炼气二层吧。”卫琅冻好冰淇淋之后,扭头望向腰间系着条围裙、守在灶台前的老虎,循循善诱,“其实也没有那么疼,忍忍就过去了,多少人想要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呢。” 卫琥有些心动,却还是摇头拒绝:“顺其自然慢慢来吧,反正不用着急。” 卫琅心中十分后悔。 当初卫琥见他开始修炼术法,就连忙询问是怎么回事,他就把公子将他提到炼气二层的事情,详细跟卫琥讲了。 谁知道卫琥这小子怕疼,一听说要忍着体内刀削斧劈的疼痛理顺筋脉,顿时就怂了。 如果不是这样,先让卫琥提升了再说,他也就不用总被卫琥在厨房支使来支使去。 卫琅现在的感觉就是后悔,很后悔。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沉闷的坠落声,以及地衣的尖厉哭叫。 卫琅跑了出去,远远只见临霞浑身是血、羽毛零落的仰面倒在地上,旁边滚着血葫芦般的二壮,皆生死不知。 临霞虽说送来时是只半大不小的鹤,但养了两个多月,载个七、八岁的孩童飞行还是绰绰有余。 卫渊又为它改变了一些基因,令其愈发聪明通人性,外型更加漂亮优雅,双翅更加强壮有力,所以最近几天也就放心让二壮和双胞胎坐着玩。 二壮今天早上跟地衣说了,要乘坐临霞去外门看望从前的师傅朋友。 地衣自打来到浮山就过的顺风顺水,纵然来往的修士,见她是卫渊的婢子也都敬重三分。她不觉得在仙门会有什么危险,既是说了去处,就只是叮嘱了二壮快去快回,不要在外头过夜。 谁知道这才到中午,二壮和临霞居然就出了事!!! 地衣浑身颤抖,也顾不得多想,尖叫一声后抱起二壮,拔腿就朝卫渊的洞府跑去。 不要怕,不要慌……公子一定能救二壮,能救她的儿子!!! 卫琅上前抱起了同样血淋淋、羽翅委地的临霞,紧紧跟在地衣后面。 卫渊原本正在看书,见到地衣和卫琅一先一后跑进来,地衣抱着二壮,泪流满面的朝他喊道:“公子,快救救二壮!!!” 第50章 溯因由 若是普通人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恐怕早就没了性命。 幸亏二壮和临霞都经过基因改造,身体强度远远高于常人,还留了一口气在。 而只要还留着这口气,卫渊就能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两刻过去,二壮已经能够捧着杯子在卫渊的房间里喝牛乳,地衣甚至替他洗过澡换了身衣服。 看他现在干干净净、小仙童般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他在两刻之前命悬一线。 临霞则似乎受到了惊吓,把长颈放在卫渊的膝盖上蹭来蹭去,低低地哼着。 卫渊不时安慰的摸一把它。 地衣、卫琅卫琥这时候都在旁边,刚才动静闹得挺大,眼见玩伴受伤,双胞胎跟奶娘这时也过来了,围着二壮。 封宝儿担心道:“二壮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已经没事啦。”二壮笑笑,“你们放心。” 封仙子拍胸:“刚才可吓死我了。” “没事就好,今天我做了三虾面,还有冰淇淋蛋糕吃,给我们二壮压压惊。”卫琥在旁边安慰。 临霞一听到“吃”字顿时来了精神,从卫渊膝上抬起长颈,朝卫琥“喔喔”响亮的鸣叫了两声,像是在说—— 别忘了我那份儿。 大家见状,都忍不住笑起来,气氛为之一松。 “对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和临霞从天上掉下来?”卫渊见二壮情绪已经稳定,于是开口询问。 他刚才为二壮和临霞治疗的时候,发现他们身上并不只是摔伤,还有很多擦伤划伤。 谁知道二壮听到卫渊这一问,垂下眼帘望着杯子里的牛乳,闭上嘴不吭不响,竟然不愿意回答。 过了半响,才犹豫着从喉咙里面闷闷的说:“就是……不小心掉下来了。” 卫渊明知其中必定有问题,然而孩子刚受过濒死的重伤,既然不愿意说,他也不便继续追问。 紧接着又一起用过午饭,这才散了。 辟谷丹刚开始除了卫渊这边之外,大家还都在吃。 然而吃了一两个月之后,天天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饭菜味儿,眼巴巴看着那些可爱香甜的点心,就连向来听话懂事,而且有修行刚需的封宝儿都不愿意再吃辟谷丹。 让小孩子天天犯馋,实在是件“罪恶”的事情。 卫渊在卫琅的身上已经得到验证,所谓的“初道体”其实就是基因按照最优选的排列,只要对封宝儿的基因做出一些调整,无论她吃不吃辟谷丹,都不会影响到将来修炼。 因而这段时间大家都断了辟谷丹,转食人间烟火,就连那几名贵女公子也不例外。 第96章 经过两个多月的锻炼,贵女公子们已经能多少做些活儿,卫渊在附近开了十亩地,他们就天天帮忙照看着庄稼疏果。 锦林跟着卫琥在那里收拾碗筷,这两个多月时间他天天跟大家混在一起,有时去卫琥那儿帮厨,有时和地衣一起整理内务,不像之前好几天见不上公子一面,也开始逐渐真正了解卫渊—— 公子对身边人,其实是很好说话的。 “公子,有时候下仆真的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用处,就连二壮一个小孩力气都比下仆大。”锦林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有意无意的提起,“还有卫琅,能够让水凝结成冰,真是让人羡慕。” “你若是想力气变得大些,跟我们一样,也并不算费事儿。”卫琥望向卫渊,“是吧,公子?” 卫渊一边喝桂花茶,一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从稷城到现在,锦林跟了他这么久,做事细致周到,从无半点行差踏错,方方面面都很得用。 如今既然有所求,他也并不吝于成全对方。 “只不过要变得像卫琅一样,那就很有点疼。”卫琥皱起浓眉,“哎呀,我看还是算了。” “下仆不怕疼的。”锦林连忙回答,生怕卫渊会错了意。 “这样吧,你先让卫琥拿炼气书给你看看,闲瑕时和卫琥聊聊这方面的东西。”卫渊想了想,回答道,“过段时间再说。” 想要越级进阶为炼气,光靠忍受疼痛远远不够。 在改造成为“初道体”之后,还需要做足准备工作,了解修真时的经脉运行,如何引气自行淬炼。 否则到时大量灵气灌注于体内,啥都不知道的话,身体只会被那些疯狂的能量搅成碎片。 卫琅之所以成功,也是由于之前在皇城的时候,他跟卫琥就在日日揣摩炼气书籍,互相讨论印证的成果。 然后卫渊望向卫琥:“你也不必过于畏疼,卫琅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你再试的话,应该不至于那样。” 他这边隔七天来一波人,除了第一次之外,每次都得有一两百,也不都是要突破的修士,到现在已经搜集到了千余名修士的灵根境界。 炼气期第一层的数据,他这里已经有了。 灵气在卫渊看来,其实就是一种能量,浸润其间固然能够滋养身心,但一下子摄入过多也会暴走,成为削骨剐髓的利器。 陡然提升到炼气第二层,经脉骨骼在短时间内要被大量灵气进行浸透侵轧,确实会倍感痛苦,第一层想必就会温和许多。 “这……那我找机会试试吧。”卫琥听后,很有些意动,“公子你到时可要从头到尾陪着我!” “放心。”卫渊笑道。 等到卫琥和锦林也收拾碗筷离开,卫渊喝了一杯茶,搁在往常本来是午觉的时间,然而今天他却没有睡。 他骨节分明如玉雕出的食指根部,如今环着一枚黄灿灿的储物戒,里面装着形形色色的好东西。 提升一个大境界,首先意味着寿元延长,对许多修士来说无异于绝处逢生,在他这里听过琴曲的修士,皆觉得受他深恩,视他如师,如再生父母。 修者都讲究一个道心,每个门派所奉行之道又不相同,释门讲因果宽恕,儒家讲入世行德,法门论权衡制断,逍遥门谓从心所欲……不一而足。 对于本门修者来说恩必偿、仇必报,方能道心无阻无滞,于道途精猛勇进。 有很多人许下任凭卫渊驱使的承诺,比如说那位木灵根卞真人,现在时常就往卫渊这边跑,帮助催生植物种子。 因而短短两个多月时间,卫渊这边的稻米就足足收割了七茬,到现在稻米已经进化成亩产七八千斤,手指长短粗细、隐隐泛着碧色,上锅一蒸清香扑鼻,还蓄含温和灵气的“绿脂稻”。 也有很多人奉上珍贵的宝物相酬,比如眼前放着的这三根“溯源香”。 这是一名已经结丹的修士事后送来给卫渊的,据说是这名修士多年前在一个秘境中无意间得到的,元婴真人坐化后的遗物。 由于此物贵重难得,而且属于消耗物品,这名修士得到后未曾声张,一直压在箱底几十年舍不得用。 卫渊拿起一根“溯源香”,插进案前的香炉之中。 只见它有拇指粗细,一根筷子的长短,呈现出泥黄的颜色,看着并不起眼。 二壮原先沾血的衣裳就放在手边,上头千疮百孔,卫渊用剪子绞下一块,然后点燃了这根香。 淡淡的烟雾升腾而起,卫渊拈着血布片,在这升腾烟雾上轻轻晃动。 忽然香头有几点火星飞溅于这血布片之上,而后一片浅蓝色的火焰腾地升起,将这块布片瞬间吞噬。 这火焰并非真实,卫渊的指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半点热度。 在浅蓝色火焰升起的瞬间,卫渊只见自己飞翔在蓝天之上,广袤的云海快速后退,耳畔传来二壮欢快的笑声:“哈哈哈,临霞飞快一点,再飞快一点!” 他现在借了二壮的眼睛,回溯着发生过的事情。 他看见二壮到了外门,落在一片青砖院落前,跳下鹤背轻快的道:“宋先生,明先生,我回来看你们啦!” “敏哥儿,栓柱,李青……你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二壮一边兴致勃勃叫着昔日伙伴的名字,一边推开大门。 两个多月没见着大家了,还真是有些想念。 二壮之前在这里住的是集体宿舍,一间屋子里住着八个男童,在五岁到十岁之间,此时却看见所有人都在那里面容悲戚,手臂上戴着白色布箍。 敏哥儿的床上不见被褥,是空着的。 “你来啦。”宋先生强忍着悲伤,颤巍巍站起来,朝二壮道,“敏哥儿去了,刚敛葬不久,我带你给他上炷香。” “怎、怎么可能?”二壮闻言,简直不可置信。 敏哥儿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最懂事的一个,长的好,读书也好。据说父亲是个县里的秀才,平时有孩童跟不上文化课,但凡问敏哥儿,他从来都是耐心解答。 栓柱哽咽着在旁边道:“幸亏二壮你之前去了浮山,要不然的话,你比敏哥儿长得还要好看,死的就是你了。” “闭嘴!”明先生听了,在旁边横了栓柱一眼,栓柱吸吸鼻子不敢再往下说。 第97章 给敏哥儿上过香,二壮又把礼物给先生和小伙伴们分了分,看着气氛这样沉重压抑,大家又都不愿意跟他说敏哥儿的死因,就打算先回去。 谁知宋先生、明先生以及一众小伙伴,把二壮送到大门外的时候,二壮刚跨上鹤背,就看见一个头戴金缕攒珠冠,身穿水火不侵、四季恒温的鲛纱衣,打扮得跟人间王孙般的青年,御剑飞过来。 一见二壮,这青年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朝宋、明二位先生道:“我只说过来最后看看敏哥儿,也不枉相好一场,没想到你这两个老东西,居然还藏了个宝贝!” 第51章 宴邀 宋先生见到这人就胡须颤颤,明显情绪开始激动,却仍然忍耐着上前,朝这名青年执礼道:“董真人,二壮已经入了浮山,今天是过来看看我们。” “哦,入了浮山啊?”董真人笑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二壮,“不知在哪座仙山高就?” 修者形貌丑陋的极少,他虽然长得并不难看,却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被他这样打量,就感觉像是被某种恶心的动物盯上一般。 “关你什么事?!”二壮是小孩子,喜恶皆表现的很明显,坐在鹤背上当场怼他。 “哟,脾气还挺大。”董真人非但没有因此生气,反倒笑了。 宋先生连忙走过去几步,拦在二壮和董真人之间:“二壮在云震长老门下,新收的真传弟子那里做事,想必董真人听说过卫二公子?他与二壮在凡间就认得,因而从外门要了过去。” “卫二公子?跟着云震长老弟子的,能助修士破境的那个凡人?”董真人微微眯起眼睛,“听人说是神仙一流的相貌,可惜都十六七了,长得再好看亦无甚意趣,倒是没去见过。” 二壮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卫渊给予,卫渊在二壮心中的地位无人可及。 二壮听这人用轻慢口吻评判卫渊“无甚意趣”,顿时感觉受到了冒犯,刚气鼓鼓的想回话,却见宋先生扭头朝他喝道:“你还在这里待着做什么,快点回去!” 宋先生脾气和蔼,从来对他们这些孩子都很有耐心,二壮是第一次见宋先生朝自己厉声高喝,都愣住了。 栓柱见状也出声大喊:“二壮你快走,敏哥儿就是死在他手里!!!” 二壮这个时候也明白过来情况不对,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连忙驱鹤腾空而起,打算返回浮山。 “老东西,竟敢坏我好事!” 董真人恶狠狠看了宋先生一眼,当胸一掌将其打倒,随即唤出剑光,御飞剑朝二壮追过去。 临霞极通人性,一边在空中响亮的鸣叫着,一边挥动翅膀拼尽全力地朝浮山的方向飞。 二壮紧紧抱着临霞的脖颈,高空冷风呼呼刮过面颊,听到身后如影随形传来的剑啸破空声,这个时候没有人可以帮他。 宋先生和明先生纵然有心相助,但两人都是年事已高的底层杂灵根修士,不过炼气期二三层的境界,仅能施展一些唬孩子的小法术。 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 否则的话,也不会花费对于修士来说极其宝贵的时间,来照顾教导他们这些外门新弟子。 二壮知道董真人仍然牢牢的跟在身后,于是闭了眼睛喊道:“你害死了敏哥儿,你是坏人,我家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我?哈哈哈,小乖乖,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谁?”董真人在他身后笑道,“你待的那座浮山,正主儿是云震长老那位真传弟子吧?你不提她,卫二公子不过一介凡人,怎么就能让你夸下这般海口?!” “可是你见着,许多修士都对卫二公子毕恭毕敬?”董真人继续得意洋洋往下说,“不过是些新晋的筑基金丹,就算他们都来找我算账,且看我怕是不怕?” “你这个癞□□、臭狗屎,阴阳烂沟子!”二壮骂道,“看你一眼就恶心,快滚开啊!!!” 二壮是在乡间长大的,他奶奶就是村里有名的泼妇,骂人的时候能翻出花儿来。 他原本不爱骂人,跟了公子之后更是会时常注意这方面,但这位董真人明显不是好人,害死了敏哥儿,刚才还打了宋先生一掌。 于是当下也发挥了他奶奶的三四层功力,沿路把董真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董真人脸上刚开始还挂着笑,后面不知二壮有哪一句骂戳到了他的痛处,忽然翻脸道:“臭小子,给脸不要脸!” “你不是说卫二公子不会放过我?好啊,我就让你死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他又能奈我何?!” 说完手指一弹,二壮尖叫一声,就见左胳膊处被一道破空风刃划过,鲜血溢出来,染红了一小片衣袖。 再看身后的董真人,呼吸急促,见血后露出了兴奋的病态表情:“不错,真不错……我还没这么玩过呢。” 就这样,董真人如同玩弄掌心之中的猎物,追在二壮身后,不时向二壮发一道风刃,欣赏孩童受伤后稚嫩的疼痛尖叫和鲜血,来到了浮山上空。 最终董真人召出一道风龙卷,将二壮和临霞高高抛起,然后朝地面上狠狠掼落。 大概他兴致已尽,觉得二壮和临霞必死,也没有追下去看。 如果换了普通人,确实是必死的。 卫渊坐于案前,一炷香已经于炉中烧尽,蒙上了一层灰翳的眼珠逐渐转为正常的黑色。 “公子,觉得怎么样?”卫琅走到他身边,俯身担心的询问。 “无事。”卫渊缓缓开口,眼帘半阖,遮住了眸底一掠而过的杀意。 那位董真人说——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谁?” 话里话外透着优越感。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二壮才不愿意将实情对他说出来,怕给他惹来麻烦。 若是封家姐妹遭遇这事,恐怕早就迫不及待告状。 但二壮不同,他虽然也是个孩童,却曾经在民间最底层过着不好的生活,跟了卫渊才逐渐变得性格开朗,考虑顾忌的东西往往就要多一些。 卫琅见卫渊确实无碍的模样,才松了口气,又道:“元白道长过来了。” 卫渊点点头,道:“我正好有事问他。” 第98章 元白如今在卫渊这边,也算是常来常往。 由于元白时常下山接引新人,卫渊会托他带些种子、蔬果和信件给卫璐卫玑大壮他们,卫璐卫玑大壮也会送来回信,以及自家榨的油、精盐、糖,红薯粉条面皮什么的。 地衣虽说到了仙门山高路远,实际上比在皇城跟大儿子互通音讯还要方便些,头一天做好的鞋,第二天就能穿到大儿子脚上。 反正有储物戒指,御剑飞行更是比凡间的任何交通工具都快。 卫渊向元白描述了事情经过,以及董真人的相貌穿着,元白皱眉道:“这个人哪,是拂逸长老之子。” “他若是敢来搅扰公子,我等必然是不依的……不过此番既然小侍童无事,公子便算了吧。” “说说看。”卫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白瓷茶杯,脸上不动声色,“修为很高吗?是惹不得的人吗?” “修为在本门倒也算不得很高,金丹二层境界。”元白深深吸了口气,“只不过上头有人。” “拂逸长老俗家姓董,是风灵根,也是本门辈份最高的化神长老之一。百年前,他在凡间据说纳了数千妻妾,从上万个子女当中终于诞生了几个灵根者,其中有一个更是和他一模一样的风灵根,他视若珍宝从小带在身边养大的,正是这位董真人。” “这种事在仙门很多吗?”卫渊诧异道。 不是一般的种马啊。 “只有拂逸长老一个。”元白解释,“一般的修者若是和红尘牵涉过多,都会怕影响道心。只不过拂逸长老之前结过道侣,和道侣生下的儿子却是凡胎,虽说称了皇帝,能享人间至高无上的尊荣,可是寿尽先他而去,他大约由此生了心劫。” “心劫不破,道途也无法继续向前,才会如此行事。” 卫渊听后问道:“怎么不见别的开国老祖,比如说云震长老,有这样的心劫?” “仙种幼年就入道门,成年后就算结道侣,为了怕影响道途,也大都不会生育。说是子孙后代,其实扶持的基本是自家兄弟姐妹的孩子。”元白回答,“像拂逸长老这种情况很少。” “总之,仙门上下都知道董真人有恶癖,但他只是去外门找一些灵根驳杂、没有任何关系背景的男童。再加上拂逸长老护短,因而高层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他了。” 卫渊打听过董真人的来历,又和元白说了会儿话,元白这才告辞离开。 见卫渊并没有说出过激的话语,元白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卫渊的态度过于平静。 等到元白走后,卫渊望了望天色,放下手中茶杯朝卫琅道:“再过几天就到了中秋,你去让人下个贴子,请拂逸长老那边的董真人过来,同赏中秋皓月。” …… 卫渊在仙门如今人脉颇广,送个贴子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董真人拈着手中的素白月影签,朝拂逸长老漫不经心道:“父亲,卫二公子请我去赴宴呢。” 修真者往往驻颜有术,拂逸长老这样的大能更是如此,看上去跟董真人差不多的岁数,身穿八卦袍,皮肤细滑眉目疏朗:“听说你差点弄死了人家的侍童?” “人家既然宴请了你,到时候给卫二公子陪个不是。” “我陪不是,他可要当的起呢!”董真人翻个白眼,“不过一个凡人。” “话不能这样说,他有使修士破境之能。”拂逸长老轻轻摇头,“再过个十年八年,本门中层修者尽受其惠,那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而再过个三五百年,中层修者也必定会有人跃居至上层,介时就更不得了。” “父亲你想多了,凡人能活到三五百年?卫二公子纵然有这样的运,也得有这样的命哪。”董真人笑道,“儿子此番且去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不定,是想攀父亲的高枝儿,借了中秋赏月的机会,把那小乖乖送予我呢。” “……你啊。”拂逸长老摇头笑笑,虽说劝了董真人两句,其实内心也并没有真的当回事儿。 做为本门长老,他很清楚卫渊那边都是些什么人。 除了一个没有引气入体的真传弟子,一个三灵根的侍童,其余都是凡人,卫二公子更是个残疾。 他儿子一个金丹真人,去了能出什么事? 第52章 光阴的反噬 于是中秋之夜,董真人踏着一抹剑光,头戴镂金攒珠冠,身穿鲛纱衣,来到了卫渊所在的浮山。 董真人落下剑光的时候举目四顾,只见此地月影摇曳桂花飘香,气候凉爽宜人,当真是一片优美风景。 有一个剑眉星目、身形高大挺拔的青年前来迎他,施礼之后开口道:“我家公子正在林中等候,真人这边请。” 董真人看了青年一眼,心中有些遗憾,来迎接他的不是那个玉雪可爱的小乖乖。 本以为那一掼之下必死,断了想头也就罢了,却又听说被卫二公子救活,就又觉得开始心底痒痒的。 “既然这样,你就带路吧。” 董真人对卫琅抬起下巴,傲然道。 踏着满地皎洁月光,卫琅与董真人一前一后来到桂花林中,鞋底踩过枝叶花蕊,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来到一片树木扶疏的地方,这一带明显是经过打扫收拾,摆放着石质的桌案、根雕的坐椅,四周桂树枝头点缀大大小小的夜明珠,恰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望去别有意趣。 传闻中的卫二公子就坐在桌案前,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一头乌发用木簪简简单单的绾了个道髻,远远望去肤若冰雪,有弱不胜衣之感。 似乎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卫二公子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四目交接之间,只觉得卫二公子目光清冽透彻,似能摄人心魂,董真人霎时间眼前恍惚片刻。 而卫二公子的身后,站着个绝色的婢子,以及他这些时朝思暮想的小乖乖。 见过卫二公子,董真人心中不由暗道可惜。 可惜相遇不逢时,对方如果再能够少上个五六岁,那他无论如何也要接到自己的洞府中快活一把。 走到石桌前坐下,董真人大咧咧开口道:“卫二公子邀我至此赏月赴宴,怎么也未曾见摆上酒水饭点啊?” “你的传言我听过不少,据说身边还带着一个好厨子。” 第99章 修真者炼气大圆满之后“初道体”形成,灵力于周天不息运转,连辟谷丹都不需要再吃,就能够维持生存需要。 而过了这个阶段,不受外物牵绊,食五谷蔬肉、饮酒也不再影响到修行,反而成为了一件风雅乐事。 “你说的是晚饭吗?我们都已经用过了。”卫渊说。 “无酒无宴,那你叫我过来干什么?”董真人拉长了脸。 难道说还是在想为小侍童出头? 这卫二公子忒没眼色,也不打听打听他父亲是谁,怕不是找错了人?! “杀你。”卫渊回答。 清清浅浅的音色,却又坚定如磐石。 董真人听了卫渊的回答,心头不由一震—— 杀他? 对了对了,这卫二公子虽是凡人,但受过其恩惠的修士千百,身边难保没有藏着一两样杀器。 虽说凡人能动用的也就是咒符、灵宠两样,其余的灵器道器法器,基本上都会因为没有灵力而无法催动,但他不能拿命来赌。 心随意转,董真人当即从腰间拔出长剑,朝地上一扔,朝卫渊恶狠狠道:“咱们这梁子算是结上了,你且等着!” 打算飞遁而走,回父亲那里从长计议。 谁知腰间那柄父亲为他寻遍天下奇珍打造而成,本命交修的宝剑,居然像凡铁一样坠落在地上,与地面上的一块石头相击,发出砰砰当当的响声,滚落到旁边去了。 卫琅伸出脚尖,挑起那柄长剑拿在手中。 在满树明珠的映照间,只觉得寒光锐气逼面来,毛发都为之耸动,而且此剑对自己隐隐有抗拒之意,忍不住出声赞道:“好剑!” 董真人见状,下意识地一拍腰间储物袋,想要拿出他的道器,却感觉到灵识无法探入其中,顿时心中大骇。 “你、你究竟施展了什么妖术?”他目眦欲裂的指向卫渊,全身不可抑止地颤抖着。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完全脱离董真人的常识和掌控。 “原来失去灵根,真的就再没办法调用体内灵气啊。”卫渊坐在木根雕的坐椅上,用手指撑着脸颊,看着董真人眨了眨眼。 “不、不可能!”董真人不信地喊,“修士中听说过有紫府识海被毁的,可灵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上天的恩赐,与体同存,怎么可能被毁?!” 他一边喊一边朝卫渊扑过去,想要先擒住对面的卫渊再说。 既然逃不得、动用不得道器咒符,那么近在咫尺、一看就弱不禁风的卫二公子,就将是他最好的人质! 可惜董真人刚有动作,就感觉到肩头处一股大力传来,重新将他按回座椅之上,动弹不得。 他回过头去看,只见那名原本站在卫二公子身后的绝色婢子,两只纤纤玉手就宛若两道铁箍,分别按于自己的两个肩头,正目光森寒地望向自己。 地衣其实是个心地极为柔软的女人,然而她亦是一名母亲。 就是眼前这个人,险些害了二壮性命,她绝对不会原谅。 紧接着董真人眼前再一个恍惚,忽然觉得体内阵阵剧痛袭来,忍不住仰天长叫—— “啊啊啊啊啊!!!!” 只见他的整张脸、露出的手背和脖颈都变了形,皮下似乎有无数活蚯蚓在翻滚扭动,宛若千刀万剐。 “听说你是金丹二层境界。”耳畔传来卫渊悠悠的声音,仿若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原来跌落一层,就会变成这般模样。” “倒是不敢让你再往下跌落一个大境界了,否则灵气暴走,你一个金丹真人,在这里自爆金丹就麻烦了。” “对不起、对不起卫二公子!我错了!!真的错了!!!”董真人眼珠都疼的突出眼眶半寸,有鲜血慢慢从爆裂的毛孔中沁出,打从生下来就没有受过这样堪比凌迟的苦痛,开始嘶声求饶,“我对不起小仙童,我不该那样做,我畜生猪狗不如,卫二公子你饶了我,你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你在这里求我饶了你,但你却从来没有饶过那些无辜孩童。”卫渊皱眉道,“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不那么痛苦。” “你如此形状,盖因身体跌落一层,不能承载金丹灵力。只要把金丹剖出来,应该就会感觉好多了。” 董真人虽然是个金丹,但因为有那样的老子,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就连金丹雷劫也是靠着灵器和大把咒符堆过的,并没有受过什么苦。 眼下疼痛太难挨,再加上轻易得来的东西往往不会珍惜,明明知道是卫渊造成他这般处境,却还是用那对凸出、布满血丝的眼珠看着卫渊,颤声道:“真、真的吗?” 卫渊懒得回答,伸手一挥。 卫琅上前,一剑捅入董真人下腹紫府处。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学习,卫琅对修士的身体构造烂熟于心,只稍微搅动了两下,就看见一颗沾了血、鹌鹑蛋大小的金丹,咕噜噜从伤口处滚出来,伸手接了握入掌心。 相对于浑身灵气不受控制乱窜、宛若千刀万剐,卫琅的这一剑极其温柔,董真人甚至没有太大的感觉。 “不疼了吧?”卫渊看着董真人,笑了一笑。 “真、真的不疼了。”董真人皮肤下翻滚扭动的经脉慢慢平复,他见卫渊对着他笑,也忍不住回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卫琅,我们走。”紧接着卫渊别过眼去,吩咐道。 “是,公子。”卫琅走过去将卫渊抱起,放在旁边的轮椅之上,连看都不再看董真人一眼。 地衣和二壮虽仍然心有不甘,却也收了手,跟着卫渊走了。 只留下董真人独自趴在斑驳的树影下,拼命的喘着粗气,心中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说要他的命吗?这、这就放过他了? 卫二公子,这位卫二公子……真是个蠢货啊,哈哈哈哈哈!!! 第100章 纵然不能动用道器传书,然而他此番彻夜未归,父亲定会过来寻找,到时定要你和你的这些下人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始终不相信他的灵根被夺,定是卫二公子用了什么屏障术法,让他驾不得飞剑、打不开储物袋。 而金丹被剖又算得了什么?以父亲之能,定能为他重塑金丹…… 刚想到这里,他忽然看到自己双手原本光润的肌肤,像失去了水分的叶子,正在慢慢干瘪下去。 以为是错觉,董真人连忙向前爬行几步,来到夜明珠照耀最光亮的区域,将双手伸在眼前,然后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悲鸣。 那双手如今已经干瘪的不成样子,上面还出现了块块灰黑色的老人斑,皮肤松弛垮塌。 他举着双手倒在地上,乌黑头发转为毫无光泽的白,面部迅速凹陷,最终变成了一具裹在鲛纱衣中的骷髅。 百年前,拂逸长老于凡间纳数千妻妾,生育上万子女。 而凡人寿数,不过百年。 更何况董真人金丹被剖,体内生气流逝殆尽,这光阴的反噬就来得更加厉害。 …… 卫琅推着卫渊,和地衣二壮一起走出桂花林,来到了另一片山头。 这片山头开着满地碗口大小的白昙花,在月色之下摇摇曳曳,玉洁冰清。 人都说昙花一现,然而经过卫渊的基因改造,以及卞姓真人的精心照看灵气浸润,它们白天虽然仍保持着收拢花瓣的习性,每天夜里却都会常开,四季不败。 由于此花只在夜间盛开,附近的蜜蜂也改了习性。 只见有一只蜜蜂趴在花蕊之上用口器采集蜜蕊,花瓣慢慢凝上了一层寒霜。 随着蜜蜂抽出口器,震翅飞离,那层寒霜又须臾散去。 第53章 大凶死兆 卫渊从袖中摸出一个竹哨悠悠吹响,就见停落在昙花上的附近几只蜂子飞了过来,绕着他嗡嗡跳着八字舞,十分亲热依赖的模样。 卫渊伸出一只手,这几只蜜蜂就停驻于他指尖,轻轻颤动着透明的翅膀。 月光之下,这几只蜜蜂和普通蜜蜂外型略有不同。 普通的蜜蜂身躯往往是黑黄相间,而它们则是黄白相间,只见它们停留在卫渊玉雕般的手指上,指端顿时覆盖上了一层浅浅的冰霜。 寒意沁肤。 到底是昆虫,还没有办法控制自身灵力的轻微外泄。 “金丹。” 卫渊朝卫琅伸出另一只手。 卫琅从袖中取出已经揩得干干净净的金丹,放入卫渊掌心。 没想到这东西意外的沉,卫渊接住金丹后,手掌往下略坠了一坠,这才稳住。 将掌中金丹接近蜜蜂,那几只蜂子倒也灵性,知道这是好东西。 于是伸出毛茸茸的六条节肢,抱住了那颗圆滚滚、光滑璀璨的金丹,在朦胧的月光之中朝着远处足足有一个人大小的蜂巢飞去。 “这些小蜜蜂,真的已经是炼气期四层的境界了啊?”二壮看了一眼卫琅,“比琅哥哥还要高两层,不知道打起来谁能赢?” “你琅哥哥能赢。”卫渊笑道,“毕竟它们不懂术法,也没有人类的智慧头脑,只是凭借着本能在活动。” 当然,那是在放养不管的情况下。 若是卫渊以竹哨操纵相御,恐怕卫琅卫琥地衣绑一块儿,都不是对手。 这里养着的蜂子都经过卫渊改造,拥有冰灵根。 之所以选择蜜蜂,是因为它们从卵到成虫,七天就能孵出一代。 在仙门灵气汇聚之地,其速度更是快到了两、三天就能孕育一代。 虽然因为没有太高的智慧,无法像人类般有意识循序渐进的修炼,却能够以一代代“进化”的方式,改变身体的强度,承载相应的灵气。 其精进速度之快,远超人类修士。 到现在经过十几代的进化,新生的这一代蜜蜂已经达到了炼气期四层的境界。 卫渊取名为“冰灵蜂”。 “筑基是将体内灵气转换为灵液,而金丹是由灵液高度浓缩凝集而成。”卫渊被卫琅推在回程的路上,身下的轮椅辘辘响着,“这颗金丹也没有浪费,刚好用来养育冰灵蜂。” 说话间,一行人再度回到了桂花林。 只见此处仍然明珠高悬,一具骷髅脸朝下趴在地上,白发间戴着镂金攒珠冠,身穿鲛纱衣,腰悬储物袋,正是那位董真人。 已经死去多时。 二壮走过去,嫌弃的用脚踢了踢,随即又有些担心:“公子,听说他的爹是个长老,杀他会不会惹来麻烦?” “麻烦当然会有。”卫渊道,“不过,不算什么大事。” 卫渊轻描淡写这一句,二壮就真的不再担忧,笑着点头道:“嗯!” “卫琅。”卫渊望向身边的狼随从,“扒了他的这身行头,处理掉尸骨,不要留下痕迹。” “今天晚上,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第101章 …… 董真人去赴卫渊的约会,而后一夜未归。 拂逸长老作为化神期大能,对自己的血脉有所感应,第二天早上打座起来只觉得心神不宁。 拈了蓍草起卦,算出来是大凶死兆。 于是当下再不犹豫,踏雾乘云来到卫渊所在的山头。 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很可能已经死在此处,拂逸长老心中悲愤万分,想也不想就朝着山头洞府所在一剑劈下去。 化神长老的一剑,足以削平半个山头。 只见那道剑光忽然暴涨至百余丈,夹杂着锋利的淡青色剑气,气势汹汹的自天空中削落。 这一剑若是削到实处,封氏姐妹连同卫渊等人都会立刻没有命在,甚至浮山会因此而坠落,牵连到下方的内门! 谁知就在这时,山头处一个淡黄色的圆形护罩升起,正好迎上这一柄巨大的青剑,两两相抵,竟然将其势消融于无形。 “拂逸长老好大的火气。” 封宝儿的洞府随即门户大开,扎着高马尾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双手笼在绣着日月星辰的黑色袍袖内,施施然抬头望天:“怎么,跑到小辈这儿来撒野了?” 正是云震长老。 国与国之间,从来都是利益与相争的关系。 云震和拂逸这两个分别在凡间立了国的大能,在仙门也属于这种关系。 “拂逸,如果今儿我不在这里,你是不是就能要了我真传弟子的性命?!”云震看着拂逸自天空降落在面前,问责道。 “少废话,让姓卫的出来!”拂逸高声道,“我儿昨天晚上受他邀约宴饮,一夜未归,很可能就死在他手上!” 化神长老起步千岁,基本上都已经处变不惊,然而拂逸此时额头青筋都绽了出来,可见其内心之激愤动荡。 拂逸长老在那里指名道姓,口口声声说董真人死在卫渊手上,云震长老见状嘘道:“你别在那里胡咧咧,你儿子是个金丹真人,能死在卫二公子手上?是在讲笑话么?” 拂逸长老这个时候冷静下来,细想想也知道不太可能,然而除了卫渊这里之外,他也没有地方追溯,于是梗了脖颈道:“你且让姓卫的出来说话!” 反正纵然不是姓卫的动手,也必定与其有关。 若不是姓卫的昨日宴请,他儿子又怎么会彻夜不归、继而算出大凶死兆?! 就这一条,姓卫的亦死不足惜。 “哟嗬,赶情是来兴师问罪的哪。”云震长老正想再嘲拂逸长老几句,就见卫渊的洞府石门打开,卫琅推着卫渊从里面出来。 卫渊来到云震长老身边,拱手为礼道:“见过两位长老。” 继而望向拂逸长老:“听说长老找我有事?” “是啊,他找你要儿子呢。”云震长老在旁边道。 “原来如此。”卫渊微微一笑,“昨夜董真人来我这儿宴饮,两厢颇为投机,便决心在此处长住相伴了。” 说完看了卫琅一眼,吩咐道:“你让董真人出来吧。” 卫琅答应一声转身去了,随即只听得洞府内传来脚步声响,只见一名头戴镂金攒珠冠,身穿鲛纱衣的青年与卫琅并肩走出来,不是董真人又是谁? “父亲。”董真人身形端正,双手相交朝着拂逸长老执礼。 “你、你……”拂逸长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儿与卫二公子相谈一夜,对过往行事甚为后悔,于是决定从此侍奉在公子身边,常闻教诲、以赎前业。”董真人一本正经。 “他不是我儿子!”拂逸长老很快反应过来,“我儿是金丹真人!” 修士到了金丹期,能够真正的沟通天地,都会产生类似于气势、威压这种东西,而眼前这位“董真人”完全没有。 “惭愧。”董真人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儿昨夜因为愧悔前业,心魔入侵导致金丹崩溃内窍闭塞,如今境界跌落,已经与凡人无异。因而才无脸再见父亲,想待在卫二公子身边,从头再修。” “……这种事,确实有听闻过。”云震长老做出若有所思的神态,在一旁敲边鼓。 他未必不知此事有蹊跷,然而更愿意看到拂逸长老吃瘪。 “放屁放屁,不过是些野史谣传,你我活了千把岁,谁真正见过?!”拂逸长老恨到跺脚,指了眼前那董真人道,“卫二公子是医,指不定就精通易容,反正他绝对不是我儿子!!!” “此事简单,既然长老不信我等所说,听闻仙门有执法堂,找执法堂明辨不就知道了?”卫渊开口道。 卫渊这一句话恰好点醒拂逸长老,他也不再说什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颗拇指大的黑色珠子,往天空中一抛。 只见那黑珠在半空中化作一只庞大的黑蝴蝶虚影,让头顶的一片晴朗天空都瞬间阴沉了下来。 它扑扇了两下翅膀,继而很快消失在卫渊等人眼前。 “那是执法令珠,本门但凡有裁决相持不下之事,都会用到它召执法堂的人前来。”云震长老在一旁抄着手解说,“而长老相邀辨冤错,来的应该会是执法堂堂主明谛。” “对了,执法堂你应该也见过,那座缠绕着铁链的浮山便是。” 云震长老话音刚落,就看见名身穿黑衣,长发一直垂到脚踝,身形修长的男人出现在半空中。 这男人的双眼以一道金纹流转的黑布缠住,正是执法堂堂主的专属,以示执法公平无私。 对于化神期的大能而言,双眼能不能视物,都无碍于其正常行动。 明谛虽与拂逸、云震是同一个境界,然而其实力较两人强悍何止数倍,据说比掌门还要厉害几分,否则也不能担当本门执法之位。 修真界以强者为尊,是以云震和拂逸见他降落,便双双肃容上前执礼道:“见过堂主。” 第102章 明谛站着受了他俩这一礼,淡淡道:“何事需吾决断?” 拂逸长老说了经过,明谛听后点点头:“既如此,吾之洞天内栽有本门所有修士的伴生玉莲,拿来一试便知。” 说完手一翻,一株白润光鲜的莲花便出现在明谛掌中。 伴生玉莲,修士引气入体之后便会滴血栽上一株,往后每隔五年需食一滴修士的血,方能继续活得鲜妍明媚。 若误食了旁人的血,此莲立即枯萎,这也是用来防止邪魔外道混入仙门的方法。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株含苞带露的莲花之上。 “董真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第54章 忘川水影 他不由自主,朝卫渊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从稷城开始追随公子,看着公子步步走来算无遗策,见识过公子诸多神妙的手段。 然而这里不比别的地方,这里是仙门,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化神期大能的裁决。 难免心里发虚。 卫渊与他四目交接,眼神平静无波。 董真人回过目光,心一横,反正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只能选择相信公子。 他深深吸了口气,走到明谛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 也没见明谛如何动作,紧接着便感觉到无名指尖微微一疼,一滴鲜红的血珠迸出,滴落在那株伴生玉莲的嫩黄蕊心。 众目睽睽中,几息的时间过去,只见玉莲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像是得到了恩物滋养,开得越发明媚鲜妍,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脉络间都有莹莹光泽流转。 “是本人无误。”明谛收起玉莲,做了裁断。 董真人松口气。 这个时候吃惊的不仅仅是拂逸长老,就连云震长老都十分吃惊。 他也并不认为这位董真人是真的,只以为是卫渊使了什么障眼的法子。 虽说卫渊是一介凡人,但这段时间与许多修士来往甚密,这些修士又视他如师,很可能从中得到一些珍稀的符咒灵物。 他之所以站在拂逸长老的对立面,仅仅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看不惯对方罢了。 谁知道执法堂以伴生玉莲测出的最终结果,居然这位“董真人”是真的! “不可能,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吗?他不是我儿子!!!”拂逸长老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指着董真人喊道。 “伴生玉莲测出的结果,从来不会有错。”明谛缠绕着黑布带的脸,缓缓转向拂逸长老,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回答。 卫渊的手指在袍袖下微动。 的确是这样。 这个世界,就连双胞胎的基因都不会完全一模一样,在线粒体上有着微小差异。 伴生玉莲应该就是基于这种理论,用来辨认其主。 只可惜,现在的这个“董真人”不仅仅是外貌,从灵根到每一寸骨血,都与死去的那位一模一样。 “夺舍……对了,是夺舍!”拂逸长老忽然笃定的大叫起来,“伴生玉莲只能辨认肉身,必定是夺舍!!!” “怎么可能?”云震长老扶额叹息道,“这等邪魔之法,元婴之上方能施展,为我仙门所禁。你是说,有元婴期以上的魔修昨天晚上在这里,夺了你儿子一个金丹真人的舍?” 若是有重伤濒死的魔修混进来,根本抑制不住魔气,不可能不被人察觉。 而若说是故意夺舍,混入仙门…… 修真之路步步艰辛,从元婴到金丹隔着一个大境界,重修需要的时间精力难以计算,再加上肉身修炼起来的不契合、九死一生的婴劫,一个元婴期修士是疯了才会无端端去夺一个金丹修士的舍。 根本是件得不偿失,风险极高的事情。 “万一呢?万一呢?!”拂逸长老梗着脖子喊。 明谛点点头,道:“既然提出如此疑惑,去我洞天内河畔照影便知。” 说完黑色袍袖一挥,卫渊只觉得眼前天色一暗,瞬间置身于一片盛开的彼岸花间。 花开烈烈似火,绕着一条幽河而生,一眼看不到边际,仿若要燃烧到天的尽头。 无数黄绿萤光点点闪烁于其中,给人诡秘静寂的感觉。 “这里是……” 卫渊简直震惊,他虽从未去过阴间,但这里分明就是传说中,人死后要走的路! “没错,就是卫二公子想的那样。”云震走到他身边,指了遥遥前方的一座桥开口,“那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 远处一座架于幽河上的弯弯拱桥,古朴凝重,望去与河水的倒影正好形成了一个圆。 “不是说,是明谛长老的洞天?”卫渊疑惑道。 “是他的洞天,因而并不是真正的阴间,没有过往投胎的鬼魂,只是阴间的一片投影。”云震迈步朝前走,看了一眼神色紧张的卫琅,笑道,“放心随我来,没有危险。” 卫渊点了点头,卫琅才推动轮椅,跟上云震长老的步伐。 第103章 “云震长老的洞天,是什么样子?”卫渊问道。 “洞天是到合体中期才会产生的灵域,我是没有的。”一路同行,云震倒不吝于解答,“明谛虽说也是化神期,但他情况特殊。” 卫渊听云震压低了声音:“明谛生来殊异于众,拥有暗灵根,是十殿阎罗其中一位的转生。” 见卫渊露出惊讶神情,云震勾起唇角:“确切的说,是其中一位的觉魂。” “人有三魂,命魂,灵魂,觉魂。命魂司存,灵魂司智,觉魂司情,据说那位阎罗为求断案公正无私、不受情感羁绊,斩了自己的觉魂投入轮回台。” 卫渊点点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神仙都讲究道法自然一体,三魂自有归处,虽说斩一魂无碍性命,究竟有所残缺……不过,他不了解地府的规矩,也不清楚那位阎罗的情况,不能对此妄加评判。 走到半路上又见一块大石矗立,足足有一人多高,石面光滑平整如镜,上面隐隐有红色的血纹浮现。 “这是阴间愿石。” 难得来一趟,拂逸是敌对方,明谛又阴沉沉不好接近,长长的一条路上,云震长老只能和卫渊介绍显摆:“亡者据说可以在这里许愿,交换一些东西。” “比如用功德交换来世富贵,或者聪颖相貌出众之类。” “哈哈哈,当然这块愿石就没有这样的功能了,毕竟只是阴间投影,并非真正的阴间哪。” “当真是受教了。”卫渊朝云震长老微笑,伸手拔起路旁的一株曼珠沙华。 只见那株鲜艳如血的花朵随即在指间散开,化作点点微光,如同流沙般消逝于空气中。 ……视觉与触感这般真实,还能闻到微微的气味,却原来和那愿石一样,只是投影。 众人在彼岸花海中走了一路,终于来到奈何桥上,只见桥下深黑河水安静的流淌着,不时打几个漩儿。 “忘川水能照魂。”明谛走到桥栏旁,指了桥下的河水,“若是夺舍,必定魂身分离,照出重影。” 卫渊让卫琅推他靠近一些,只见明谛在河水中映照出的影子,正是双重。 一个是头戴冠冕的帝王,高崌于寒冰王座之上,座下白骨如山;另一个是黑衣的冷峻青年,双眼罩着一条金纹流动的黑巾。 这番景象,卫渊很能理解。 纵然是仙人的觉魂亦无法独存,因而必须在轮回的过程中吸收别的游魂散魄,方能组成新的个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属于夺舍。 再联想到自身,他当初明明在斩仙台的天雷之中散了魂,却又两度转世。 轮回的,究竟是自己完整的仙魂,还仅仅是幸运逃离,承载了记忆的孤魂残魄? 忘川河水,是否会和明谛一样,照出自己的两世样貌? “要不要过去照照?”旁边的云震长老开口道。 卫渊勉强笑了一下:“死者过的冥河,怪渗人的,还是算了。” 明谛朝董真人招了招手,董真人走到他身旁。 这回心里倒是相对镇静,因为董真人知道,他从头到尾用的都是自己的身体。 果然黑色河水映出的倒影,只有一道。 “并非夺舍。”明谛简短的做了判断。 紧接着阴沉沉的天色亮了起来,彼岸花、萤火、奈何桥、冥河水……统统消失不见,卫渊发现自己仍然身处于桂花林中,旁边一条瀑布如银龙落潭水,发出哗哗声响。 “董真人”走到卫渊身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逐渐放松下来,感觉有了依靠。 “他不是我儿子,不管怎么说,他绝对不是我儿子!!!”拂逸长老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我说拂逸,你还在瞎胡闹什么?”云震长老站在他对面,“伴生莲也测了,忘川水也照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今天差点毁了我徒儿的浮山,要了我徒儿和卫二公子的性命,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呢!!!” 说完转身朝着明谛一揖:“堂主,拂逸明显不服裁决,而且今天如果不是我刚好过来看徒儿,我徒儿就死在他手上了!” “无论如何堂主要给我一个公道!!!” 那一道青色剑气悍然劈落,多少人都看到、感应到的,赖是赖不掉。 明谛点点头:“毁浮山、妄杀真传弟子自然是重罪,不过到底未遂,又念在情急之下,就判罚拂逸十年不得走出自己的浮山。” 说完手一挥,也不再多说,就携带着拂逸长老腾空而去。 半空中犹自传来拂逸长老逐渐远去的声音—— “他不是我的儿子!堂主你听我说,我儿子一百多年都待在我身边,我看着长大的,还能不了解吗?!那个人绝对不是我的儿子啊……” 云震只觉得胸怀大畅,拂逸此去要被关十年,在仙门的资源,以及凡间的国度,都少不得要被瓜分。 自己当然会分到最大的那杯羹。 再看“董真人”,对于自己的父亲被捉一点都没有关心的神态,反而眉目舒展开来,越发觉得蹊跷,于是撑开结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卫渊:“这真是拂逸的儿子?” “放心,早看拂逸那老东西不顺眼,不会拆穿的。” 卫渊看着云震,点了点头。 “你可别骗我,他若真是拂逸的儿子,又怎会对你言听计从?”云震露出不信的表情。 “我的琴音可引人入道,亦可令人入魔。”卫渊微微一笑,做出解释,“心魔入侵,只有留在我身边,他才有恢复境界的可能。” 第104章 “否则的话,我就算能骗过天下人,又怎么能骗过伴生玉莲、忘川水影?” 反正事实就摆在这里了,您老人家爱信不信吧。 第55章 问情 正道为仙,逆道堕魔。 卫二公子这番解释,也并非讲不通。 只不过……如果这样的话,卫二公子的琴音既可令修者破境,又可令修者堕魔。 前者可敬,后者就只能说可惧可畏了。 “琴音本是外物,参悟或者入魔,皆需问本身道心。说到底还是董真人心里有鬼,他害了外门那么些孩童,焉能于道心无碍?”卫渊又道,“长老处事磊落公正,心境定然空明澄澈,若是换了长老想必无事,不信可以一试。” “……总之,引人入魔的琴音不祥,往后还是少弹为妙。”活到一千多岁,怎么可能没做过半件亏心事?攸关道途,云震到底不敢赌,咳嗽一声。 “是。”卫渊回答的很是听话恭顺。 然后又不咸不淡继续聊了几句后,才目送云震长老驾剑光离开。 “锦林,走了。”卫渊望向“董真人”,开口道。 乍闻本名,锦林不由得怔了怔,继而略带惊愕的望向卫渊—— 他刚刚顶替了董真人,公子就这样对他直呼本名,不怕被旁人察觉吗? “不用怕。”卫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就看透了他心中的想法,微微一笑,“你是谁执法堂已有明断裁决,不会有人想要推翻。” “董真人既决定侍奉于我,又痛悔前非想要改换旧名,那么今后想要如何唤其名,自然是随我心意。” 从大能们纷纷在凡间立国就可以看出来,仙门亦是趋利的。 世间足够大的利益,从来能令黑白混淆,概莫能免。 拂逸长老被关押居所十年,以云震长老为首,多少人乐见其成,纵然有对此心存怀疑的,锦林也只能是“董真人”。 而现在上千的筑基金丹修士都受惠于卫渊,只要明面上这桩案件不被推翻,再加上各方势力彼此暗中制肘,都必定忌讳在卫渊身上翻船,那么也就没有人能真正奈何得了卫渊。 锦林到底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子弟,很快想通关节。 不由在心里暗叹,这分明是朝堂上的制衡手段,己方势力虽弱,却能够在诸多强悍的势力当中寻找一个平衡点,继而发展壮大自身。 道理是这个道理,然而能够做到并非那么容易。 不说别的,就说普通人必定和他一般,对修者存在敬仰畏惧之心,而公子却将这些通天手段的大能们当做局中棋子! 听闻公子两三年前还是一个痴傻儿,十六七岁的年纪,却不知哪里来那般缜密的思维,以及惊人胆气? 需知半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轮椅辘辘,锦林随着卫渊回到洞府,一路行来看似平静,却掩不住心中的波涛翻滚、雷霆万钧。 他感觉自己是在刀尖上走了一趟,然而进了房间,只见地衣正在挂帐帘,二壮在给几盆花草浇水,母子俩俱神态轻松、举止如常。 “公子,晚上想吃点什么?”卫琥颠颠的跑过来问。 “最近送过来的橙子个大新鲜,又正是吃螃蟹的季节,就做个蟹酿橙吧。”卫渊回答。 卫琥应了,又听二壮在旁边拿着喷壶喊道:“别忘了再来个脱骨鱼和糖醋排骨!” 这时封仙子进来听到了,也跟着叫:“桂花糕,我要吃桂花糕!” 一屋子人都笑了,卫琥拍胸膛应承道:“放心,哥哥给你们做。” 锦林也在笑,心中却难免感慨,这些人真的是全身心的信任依赖公子啊。 公子但凡言出,刀山火海怕都去得;遇事不疑不惧,将自己彻底交付。 回想起自己家中刚刚出事的时候,从前看着恭顺忠心的仆役婢子们都各拣枝头四散而去,甚至还有作证反咬的,亲戚朋友们也纷纷避嫌,各扫门前雪。 若非如此,家里还未必能倒的那般容易、那般快。 再看着眼前这幕,真是令人羡慕。 到晚上一起吃过饭,大家又来到室外,围绕在卫渊身边,听卫渊弹琴。 修仙其实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不仅仅需要勤奋刻苦,更需要保持一个良好的心境,以及增加对“道”的感悟体会。 由于知道修士和凡人寿数悬殊,既然来到仙门浮山这般灵气充沛的地方,地衣前些时也请卫渊为她塑了灵根,想要陪伴二壮更久一些。 卫渊身边的人基本上都开始修炼,因而如今每夜他也都会弹奏一曲,为大家清心静气。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只见一轮明月如同银盘般,高悬于夜空。 一阵秋风吹过,金黄色的桂花如雨点般簌簌而下,落在卫渊的袍袖间,暗香盈袖。 刚刚吃过桂花糕的封仙子依偎在卫渊左手边,发鬟鬓角处落了几点娇嫩花瓣,乌黑的发丝间如同点缀了黄金花钿。 虽然对她来说没有用,她还是喜欢听卫哥哥弹琴。 到仙门后朝夕相处,卫哥哥待她和封宝儿并没有偏颇,都很照顾呵护,她的那些不平忿慨也逐渐在时光中平息。 失去那些簇拥在身边的阿谀奉承、迷人眼的权势荣华,她和封宝儿之间也终于能互相了解,不再嫉妒彼此,心灵获得了平等和自由。 不过一想到封宝儿最近隐隐有了引气入体的迹象,想到她被替换的灵根,心中难免有些酸楚。 卫渊的手抚上她的发,拈下两瓣桂花,紧接着清清浅浅的声音从头顶处响起:“往后,就跟着大家一起修炼吧。有不懂的地方,多问问哥哥姐姐们。” 第105章 封仙子蓦然抬脸望向卫渊,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弯起眼角重重的点了两下头:“嗯!” 卫渊垂下睫帘,唇畔噙一抹笑,将修长的十指放在琴弦之上,七弦间泠泠琴音倾泻而出。 卫渊琴音能将“道”具现,但凡生灵听了都会觉得舒适亲近,不久后就连临霞都扑扇着翅膀过来了,听到妙处还会附和的叫上几声。 桂花香、皓月影、如玉公子端坐于案前,林间淙淙琴音流淌,身心皆如同被洗涤过般愉悦舒畅……置身于此情此景,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由得惟愿时光长驻。 时光如白驹匆匆过隙,快乐的日子总是显得短暂而易渡。 如此两年过去,卫渊拄着一只手杖,一步步慢慢爬上最高的那个山坡。 他的这一辈子已经年满十八,身形比两年前拔高了许多,大约由于常年生活在灵气浓郁的环境,整个人也变得结实有力了一些,看上去不再像从前那般,有弱不胜衣、冰雪琉璃般的脆弱感。 如果要形容的话,是种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感觉,形体和气质上也更加接近他做仙人那一世。 这两年来修士们送了卫渊不少治腿的灵丹妙药,口服外涂都有,也不知是体内的仙人骨起了作用,还是修士们送来的药起了作用,卫渊的双腿一天天好起来,到半年前终于能够行走如常。 只不过到底是胎里带来的,瘫了快二十年,像现在这样登山走远路,还是需要有人照看、拄着拐杖。 卫琅跟在卫渊身后,高大挺拔的如同一棵松树,陪伴着卫渊慢慢走上山坡。 如今他已是金丹初阶的修为,两年时间,搁外门的话大多数人都还没引气入体。真传弟子里面最顶尖资质的人材,也不过堪堪能达到炼气一二层。 而卫琅却结丹了,说出去简直骇人听闻。 不过他身上佩带着掩盖修为的灵器,倒是没有人能看出来。 卫渊站在山坡之上,看着下方一块一块整齐的连垄田地,远方的瀑布和桂花林,难免升起一股惜别之情。 不过,他来仙门就是收集整理灵根基因数据的,如今数据已经收集的差不多,虽然还没有进行完全的归纳整理,却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公子,你真的不能修炼吗?”卫琅走到卫渊身旁,与他一起俯看脚下那片大地,出声询问。 “大约是医者不自医吧,我没办法让自己生长出灵根。”卫渊回答的很轻松,“恐怕只能做个凡人了。” 卫琅声音沉下去,微微带着喑哑,终于还是说出了盘亘于心的问题:“那我们将来怎么办?”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炼气二百左右,筑基可延寿至三百以上,金丹千岁。 卫渊也并不避讳这样的问题,想了想之后回答:“离开我,你们或许会难过一时,却终究都会找到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你们将来的路都会很长,能够记得我陪着你们走过这一段,就已经很好。” 卫琅深深的看着卫渊,眼角微红,拳头不由自主紧紧地攥了起来,默不吭声。 “世间事都是这样,有聚必有散,强留往往让人后悔。”卫渊知道卫琅心里难受了,伸手拍拍他宽厚的肩膀,笑道,“记得你喜欢地衣吧,我见她和大壮二壮对你也很有好感,要不要找个机会,帮你跟她说明白……” “我对地衣,不是那种喜欢。”卫琅却打断了卫渊的话,“不是的。” 当初的那个冬天,他之所以对地衣好,是因为尊主怜惜地衣。 如果他不对她好一些,尊主就会越发怜惜她、进而接近关心她。 他对她好,一方面是想尊主能开心,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含着嫉妒心的,不愿意她过于接近尊主。 这种感情说来百转千回,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会明白。 地衣是个好女人,各方面在卫渊看来也都和卫琅般配,卫渊略为失望,却亦尊重卫琅的选择:“你放心,不是地衣,将来也会有别人的。” 卫琅薄薄的嘴唇翕张了几次,最终却还是没能继续说出心底的话—— 不会有别人了。 有幸与你相遇、日日与你相伴,怎么可能还有旁人能入眼中? 这一世,都只有你。 他本是一头被撵出狼群的孤狼,在山林间独自求生,亦会独自迈向死亡。 是卫渊予他思维智慧,予他强壮身躯,予他姓名,予他存在的意义。 他对卫渊的感情,已深入血脉骨髓魂魄,只要他存在一日,便一日比一日愈加浓烈的燃烧着。 说出来,却终觉亵渎。 第56章 天丞星阑 虽是慢慢步行到山顶,卫渊还是出了一身薄汗。 卫渊看了阵子风光,依靠着山石歇息了一会,又和卫琅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眼见着日头逐渐往西偏斜,身上的汗意散的差不多,这才又慢慢朝山下走去。 他现在每隔几日就要来登一次山,用来锻炼身体。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一次将是最后一次。 往后他还是打算回到凡间,回到他最初来到的那片山林,做自己想做的研究,实行他这几年沉淀的构想。 一个月前他已经给卫璐等人写了信,卫璐等人听说他要回来,高兴的不得了。 卫璐还在回信中遮遮掩掩,却又难掩得意的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三年多没回家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想竟然很有些期待。 卫渊和卫琅刚刚走到山腰处,就看见临霞从天空中飞过来,嘴里叼着一块光芒流转的绯红玉牌,交到卫渊手中,然后仰脖“喔喔”的响亮叫了两声。 卫渊伸手摸了摸它油亮的羽毛,笑道:“最近吃胖了不少,再这样下去可就要飞不动了。” 临霞连忙展开翅膀,单腿独立做了一个漂亮的造型,以显示自己并不是胖,而是强健有力。 第106章 经过卫渊的基因改造,临霞现在已经长到了普通仙鹤的两三倍大,这双翅膀一张开,翼展足足有五六米。 紧接着它主动弯下脖颈,凑到卫渊跟前,想要载他回洞府。 “临霞,我走着回去。” 卫渊是出来锻炼的,不肯骑它,它也不愿飞走,就像个人一样跟在卫渊和卫琅身旁,步伐优雅的一起往山下走。 卫渊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握着玉牌搓了搓,就只见一排排金色文字浮现在眼前。 “宴邀啊。”卫渊看完后,绯红玉牌上面流转的光芒就消失不见,他随随便便将玉牌往卫琅手上一塞,“十二仙门首座齐聚于今晚,据说就连闭关的合道、渡劫期的大能们都会出席。” “奇怪,是要出什么大事了吗?怎么之前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卫渊在仙门待了这两年多的时间,受过他恩惠的修士无数,本门和别的门派都有,别的不敢说,人脉消息必定是一等一的。 “反正跟我们没有关系,再过两天我们就要离开了。”卫琅收起玉牌,看着卫渊,“公子,去吗?” “去。”卫渊回答。 他虽是凡人,但在仙门也算得有着超然地位,这两年来,高阶修士基本上都至少打过一个照面。 只有闭关的合道期,以及渡劫期的大能从来没有见过。 这些人是以飞升天界为目标的,闭起关来都是千年为单位起跳,卫渊虽然想要收集他们的数据,但他一个凡人寿数有限,原以为是等不到了。 却没想到临了要离开的时候,却还有这样一个机会。 没有理由不去看看。 于是回到洞府之后,卫渊洗澡换了身衣裳,就和卫琅一起乘坐临霞,前往宴邀的浮山而去。 那是千余座浮山之中最大的一座,掌门坐镇于此,本门的合道大能亦在此闭关,灵气浓郁到常年灵雾缭绕,建造着堆金砌玉、美仑美奂的九重宫阙。 卫琅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曾随卫渊去过凡间帝王的宫殿作客,然而当双脚踏上那大块白色水晶砌成的地面,脚下因法阵而步步生出金莲之时,还是不由得在心内感慨这万千气象。 再望向公子的侧脸,却只见公子视若平常的拄着拐杖,一步步朝宫门走去。 不由暗忖,他的定力比起公子来,究竟还差得远。 殊不知卫渊曾是仙人,修士们梦寐以求的天界都去过,又哪里会为眼前这些感慨惊叹? 待到走进大殿内,只见上上下下已经坐满了人,几位从未见过的修士和各派掌门分坐于上位两侧,而主位却还空着。 卫渊与封宝儿同居于一座浮山,而他出生的国度属于云震长老辖下,仙门默认他属于云震长老这边的人,于是有金丹修士带座,引他到云震长老旁边。 卫渊向云震长老见过礼之后,掀衣落座,望向坐在上位那几个不认识的修士,低声开口道:“长老,那几位便是合道、渡劫的老祖么?” “久闻大名,今儿又来的这般齐整,能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对不上号。” 云震长老点点头,亦向卫渊低声介绍道:“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那位女修,是素女门的灯雪老祖,阴灵根,合道五阶的大能;还有右边第一位……” 卫渊一一听完云震长老的逐个介绍,又问道:“那么,主位必定地位尊崇了。这么多合道、渡劫期的大能都在等他,不知要来的是谁?” 云震长老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听见外头祥光瑞气浮动,一名身穿金彩华耀的袍服、头戴紫玉冕冠的男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这男子生得俊朗逸雅,华彩冠带垂于脸部两侧,每走一步都能引动天地气机,令人心神摇曳。 卫渊见到这人,顿时心中一震—— 居然是天帝身边的伴星,天丞星阑! 他本名星阑,居于天丞之职,做为辅星长伴天帝苍梧左右。 卫渊原是住在昆仑山的神仙,与星阑本无太多交集,然而他始终记得,他当年被捕之时,星阑看着他的愤恨表情。 那眼神,简直是恨不得寝他的皮,食他的肉。 星阑来这里做什么? 在卫渊看到星阑的同时,星阑也微微侧过脸,看到了他,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接。 星阑在看到卫渊的瞬间,纵使活了数万年,亦吃惊到瞳仁骤缩,继而快步走到卫渊面前,声音中带一丝不受控制微微颤抖:“潇玄?” 卫渊脸上不动声色,站起来与他见礼,然后道:“尊上认错人了吧,在下卫渊。” 潇玄是他道号,仙界普遍也都以此相称,而他的本名,不是最亲近的人根本无从得知。 星阑站着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卫渊,并没有看出端倪,忽然慢慢笑了:“让人好找,估计是经过万年轮回,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吧。” 说完,星阑一挥广袖,朝着周边的众修士扬声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潇玄魔头的转世!!!” 在场众修士众皆哗然一片,潇玄魔头之罪已在世间流传万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所周知,潇玄魔头不是已经被仙界判罪,神魂俱灭了吗?”在哗然的气氛中,有受过卫渊恩惠的修士坐在下位,站起来施礼开口道。 “那是因为,他偷走了一样仙界至宝,所以才能凝固了神魂,继续投胎转世。”星阑死死的盯着卫渊,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不过亦无妨,你拿走的东西,现在还回来便是!” “然后散了你的魂魄,从此就一了百了,灰飞烟灭!!!” 谁都没有料到,原本一片祥和、大家你好我好的气氛,此时竟然出现这样的转折。 天界仙丞是天帝身边的代言执行者,如今下界定罪判罚,这个时候纵然受过卫渊再大的恩惠,也没有人敢出头为卫渊说话了。 卫琅就站在卫渊身边,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抽出腰间佩剑,挡在卫渊身前,剑指这位纵使在天界也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的仙人,厉声道:“谁若敢动我家公子,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云震长老心中暗道一声不妙,他从前与卫渊来往过密,仙门也都默认卫渊是他辖下,若不趁此撇清关系,他将来还怎么立足? 于是率先站起身指了卫琅道:“潇玄魔头罪恶滔天,人人得以诛之,之前不知情有可原,也就罢了,如今尔竟然仍旧执迷不悟,胆敢剑指仙使,当判同罪诛杀!” 第107章 “对,是非不明,护着魔头转世,当以同罪论!”很快有人附和。 满殿顿时一片喊杀声。 卫琅在这片此起彼伏的声浪之中,抿紧了嘴唇,眼睛逐渐变得通红,剑尖却始终不移的指向星阑。 “……原来是你。”星阑看着卫琅,微微失神错愕,喃喃道。 卫琅没有说话,他本就不是个擅长言辞辨解的人,但坚定锐利的目光已经说明他的决心。 “卫琅你让开。” 就在这时,卫渊的声音在卫琅身旁响起,然后一只白玉雕出般修长的手,放在了他紧紧握着剑、筋脉贲张的手上。 一小块微温的金属,滑入卫琅的掌心。 卫琅侧过脸看了一眼卫渊,只见卫渊朝他摇了摇头。 事态如今已经很明显了,星阑不管怎么样,哪怕认为他没有仙人那一世的记忆,都要杀他。 而他在这种绝对力量和舆论的碾压下,没有任何底牌,是必死之局。 既然如此,没有必要拉着卫琅一起入局。 卫琅与卫渊朝夕相处,这对望的一眼间,就明白了卫渊的意思。 “滚回去!” 紧接着卫渊目光冰冷的看着卫琅,开口道,“你本来就是我捡的,现在我不要你了,快滚!” 快回去。 和我划清界限,快些回去,离开仙门,回到来时的山林里。 跟卫琥卫璐地衣他们一起,继续好好的生活。 一瞬间卫琅只觉得心如刀割,脸部肌肉抽动几下,泪水屏蔽了视线。 潇玄魔头的故事虽流传甚广,但世间已过万年,谁又会真的感同身受? 再说卫渊与传闻中潇玄的形象相差甚远,就更加让人恨不起来。 谁都不傻,眼见卫渊喝斥卫琅,都知道他是要借机保下卫琅,想到卫二公子素来待人和善,又有众多修士受其恩惠,一些修士心底不由得暗自唏嘘—— 纵然潇玄魔头是盗了仙界至宝才轮回转世,但卫二公子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然而仙丞判罪无可抵抗,只能事后尽力护着卫二公子留下的这些人,方能抵偿其恩了。 卫渊将场中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抿。 这样就足够了。 哪怕从此魂飞魄散,这样就足够了。 第57章 天帝苍梧 卫渊做好了安排,也认为卫琅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人生总是有取舍的,走哪一步更好,卫琅跟了他这么久,理应懂得。 谁知素来对他千依百顺、无有不从的卫琅,却没有顺势让到一边,而是仍旧举着剑,通红了眼睛看着星阑。 紧接着金丹初期的威势忽然全开,剑上涌起道道冰霜寒气,毫无预兆地朝着星阑当头劈下! 他才不管对方是仙神还是妖魔,谁要杀尊主,他就杀了谁!!! “竟敢袭击仙使,找死!” 旁边的云震长老见状怒斥一声,动身拂袖间大片深紫色雷霆闪过,气势汹汹直奔卫琅而去! 谁知一道星辉掠过,生生将那片深紫雷霆消弥于无形,云震长老蹬蹬蹬退后几步,连身后的酒盏都打翻在地,竟然是星阑出手护住了卫琅。 紧接着卫琅手中的冰剑寸寸碎裂,只见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间,被许多星星点点的银白光晕紧紧缠绕,不管他怎么用力挣动都无法动弹。 星阑先是看了卫琅一眼,继而咬牙切齿的望向卫渊,眼中充满了痛恨,从嘴中迸出四字:“留你不得!” 从卫琅悍然动手到不敌退败,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而卫渊做为一个腿脚不算灵便的凡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说话,就见星阑手中光芒乍现,朝着自己的胸口袭来! 那光芒过于耀目,卫渊生理性的闭上了眼睛。 本以为一切都到此结束,谁知一息过去,卫渊并没有感觉到疼痛,意识也仍旧存在。 他睁开双眼,只见一道玄衣金饰的高大身影,矗立在他与星阑之间,挡下了那团要取他性命的星光。 那玄衣金饰的身影朝卫渊扭过头,露出仿若天工用画笔勾勒而出,轮廓鲜明俊美而又端穆庄严的侧脸。 面临生死抉择时亦不动声色的表情有了瞬间绽裂,轮回两世,卫渊没想到自己再度见到他,胸中情绪仍然会激荡难平。 星阑胸膛上下起伏不定,虽心有不甘,亦单膝一弯,执臣属跪礼沉声道:“见过陛下。” 天丞身为帝阙伴星,他这样一跪,在场所有人顿时都明白了来者是谁—— 是天帝! 只有天帝,能当得天丞此礼!!! 于是上至合道、渡劫的大能,下至陪奉末席的金丹真人们纷纷离座,乌压压一片跪伏满地,个个摒声静气,连头都不敢抬。 生怕在这天上地下,最尊贵最强大的君王御前失礼。 第108章 只有卫渊没跪,他手中紧紧握着拐杖,汗水从掌心中泌出。 天帝慢慢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的站着,四目相对。 做神仙的那一世,他与天帝的身形原本差不多,然而他如今虽然比起两年前拔高了不少,天帝看他时却是垂着眼帘的,足足要比他高出一个头来。 卫渊当初上斩仙台之前,四百零九根噬神针分好几日打入体内,天帝与他很是相处了一段时间。 他记得那时候天帝刚刚归位,还是有情绪的,面对他有时候会焦虑,会神思难属,甚至会因为他说的话生气动怒。 而现在万年过去,时间能消磨一切,大约那三百多年与自己的不堪都已经真正成为过往云烟,天帝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很理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真正成为了一尊被人供奉膜拜的神祇,无坚不摧、完美无瑕。 “天丞,你可知罪?”天帝声音和他整个人的感觉一样,淡漠肃穆,听起来并不算响亮,却能够在殿内每个人的耳畔回荡不已,“万年前潇玄已在斩仙台上以骨血偿清罪孽,而地府设轮回,其意义在于令万物生灵有从头开始受教化、归于正途的机会。” “莫说潇玄已经轮回转生,便是他记得前因后果,罪业亦已偿清。你若要再杀他,便是滥杀无辜。” “可是他……”星阑眉头深皱,仰脸看了天帝一眼,最终还是将嘴里的话咽下,低头应道,“是,臣知罪。” 随即天帝上前一步,拉起卫渊的手腕道:“经此一事,你在凡间已无立足之地,随朕回天界。” 确实如此。 纵然有天帝为卫渊当众洗脱罪名,但潇玄魔头的故事在世间已流传万年。 这就跟犯人坐牢刑满释放一样,天下人都能相信你真的改邪归正? 势必会遭遇各路歧视,甚至被打压暗害,从此陷入不如意的各种水深火热之中。 卫渊用力挣了挣,然而天帝的手掌宽大而有力,他根本就挣不开腕间钳制,于是放弃道:“为何要救我?” 天帝高居天宫,执掌天道运行,在仙界都难露金面,怎会轻易在下界现身? 又怎么会在星阑动手杀他之际,忽然出手相救? “朕来这里,并非为了救你。”天帝的声音仍旧淡漠肃穆,“而无辜者被判罪,自然要救。” 卫渊闭了闭眼,原来如此。 只是凑巧。 “那为何又要我随你回天界?”卫渊睁开双眼,目光清冽透澈,扯了扯唇角,“我不去,我要留在下界。往后的路再难走,也是我的事情,与陛下无关。” 天帝深黑的星眸微微眯起,一只手两指并拢,缓缓抚过卫渊左肋从上往下数,第二根肋骨之处。 卫渊心里悚然一惊,就见天帝缓缓俯身,唇瓣贴近他的耳鬓,声音低沉:“朕知道你还记得前尘往事,你这根骨头,是朕的。” “当初你在斩仙台上散魂,仙骨剖尽血肉成泥。若非朕折了自己的一根仙骨,替你凝固三魂七魄,让你重入轮回,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天帝的声音虽淡漠却很好听,带着钟吕般的空灵高妙,然而那一字一字敲击在卫渊的耳膜上,就如同一道又一道的雷霆当头击落。 之前天丞星阑说他盗走天界至宝,从而得以轮回转世,他本以为对方恨他,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却原来指的是这个! “陛下当初为我凝固神魂,也是因为我罪不致死吗?”卫渊听完后,被天帝握住的手不由自主微微颤抖。 仙躯残缺是大事,更何况天帝执掌天道容不得差池,却肯为了救他冒着仙躯不全的危险,折下自己的仙骨…… 卫渊知道不应该,但心里还是升起一线浅淡的希望。 谁知天帝直起身子,神情依旧波澜不惊,目光平静理智的看着卫渊,如同俯览世间万物:“正是如此,如今既然神魂已固,你就随朕在仙界待到阳寿耗尽的那天,朕再取回仙骨。” 卫渊听到这里,只觉得心间那层如同薄雾暮霭般的希望,终究是散掉了。 原来,他要自己还啊。 失去仙骨,自己纵然神魂凝固还能继续转世,下一世却会失去所有记忆神智。 人躯难得,也不知自己会成为花草树木,还是虫豕鸟兽,在没有尽头的轮回之中混混噩噩渡日。 天帝知道,这些天帝不可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卫渊忽然低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天帝原本平整光洁的眉心出现轻微褶皱,不解地看着卫渊。 “没有,我就是觉得自己很好笑。”卫渊逐渐止住了笑声,回答道,“那便如此吧,我随陛下去天界。” 原来在你眼中,卫渊这个人、这个魂,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那么便如你所愿,这一世活到寿终,还你仙骨。 “不!公子,不!!!”卫琅仍旧被星阑的仙力束缚着,在旁边听到卫渊这样说,目眦欲裂,剧烈地挣扎起来,高声叫道,“公子怎么能答应跟他走?!” 卫渊深深吸了口气,转头望向卫琅,只见卫琅发丝凌乱,一双眼睛死死的望着自己,里面像是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于是开口道:“卫琅,天界是个好地方,多少人一世修炼就是为了飞升到那里,我去了不委屈。” “家当都留给你了,往后你带着大家好好过日子,不会有人为难你们。你记住了,你们将来能过的好,我才能高兴和放心。” 卫琅松开手掌,一枚金灿灿的储物戒指从掌心中滑落在地面上,在水晶石的地面上滚动几圈,发出一连串轻微的撞击声响,正是卫渊之前借机塞进他手心。 “公子若是不在了,我要这些外物做什么?!我过的好与不好,又有什么意义?!”卫琅扔掉储物戒之后,嘶声喊道,目露凶光的扫了一眼星阑和天帝,“他们俩明显是一伙的,一个杀一个救,公子跟了他们走,你让我怎么放心?!啊,你让我怎么放心?!” “给我闭嘴!”卫渊喝斥道,“教了你这么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知不知道什么叫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你根本没有质疑的资格,懂不懂?!” “我不懂,我是不懂!”卫琅泪水沿着通红的眼眶转了几转,终于落下,却仍旧前所未有的执拗道,“公子若是今日随他们走了,从此音讯两绝生死未卜,我纵使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若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死了干净!!!” 卫渊头疼的低叹一声,正想再劝,却见星阑首先慌了神,连忙起身走到卫琅身边,软了语气道:“别冲动,既然你放心不下,便随我们同去仙界如何?你亲眼看着,总不至于怀疑我们暗害了潇玄。” 第109章 卫琅上下打量了一番星阑,与卫渊对望一眼,心中皆暗生疑虑—— 这人是怎么回事? 先是气势汹汹一定要置卫渊于死地,如今卫琅放几句狠话,他就跑过来服软? 第58章 乾坤宫 不管怎么样,这是个机会,卫琅觉得自己必须牢牢抓住,并且利用起来。 当然对方身份地位摆在这儿,旁边还站着个天帝,卫琅也不至于胆敢过分托大,语气疑惑的询问:“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星阑回答后,看了看卫渊,心想此人向来狡猾多谋,倒是不能让卫琅与其再过多接触,“一月许你见他一次,这样总可以放心。” “我不能和公子分开。”卫琅语气微沉,试探着开始讨价还价,“否则的话,谁来照顾公子的日常起居?不行,我不放心。” “且不说天界仙僮仙婢众多,实在不行还有偶人符人,哪里就用得着你了?”星阑笑了一声。 “不行,我不放心。”卫琅眉头深皱,重复道,“你们一月只许我见公子一次,我怎么知道他私底下过的如何,有没有被你们苛待?” “仙界还不至于会苛待一个凡人,此事不必多说。”天帝在一旁出声,“再说真要杀他的话,只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为他洗清罪名,还要将他带回天界?” 见天帝发话,卫琅只有退一步朝星阑道:“若是不许我与公子同住一处,那么便允我自由探望。” 星阑明显对卫琅有顾忌,天帝却没有。 毕竟实力地位悬殊,因而卫琅敢和星阑讨价还价,却不敢同天帝真正杠上,生怕惹恼对方。 “这样吧,半月一次。”星阑见状,连忙开口,“天界是有规矩律条的,你去了有很多事要学习,怕是没有过多空闲。再说若是自由探望,与同住一起又有什么区别?” 卫琅盯着星阑:“三日。” “七日,不能更少了。”星阑显然在天界做惯了高高在上的裁决者,并不擅长讨价还价,无奈再次退让。 “……那便七日。”若是对星阑逼迫过甚,再让天帝有机会插一嘴就完了,于是卫琅见好就收,迅速应承下来。 一切尘埃落定,天帝握了卫渊的手腕,道:“走。” 金碧辉煌、跪伏着大片修士的殿堂消失不见,卫渊只见四周一片玉树琼花、仙雾缭绕。 苍穹之上有九龙驾金车驶过,仙灵藏匿于花叶枝梢,眼前一座巍峨的宫殿高高耸立,望去玲珑剔透,初看似乎是浑然一体的紫,再一晃眼又见到是近乎半透明的银白……其色轮转,变幻不定。 此宫名为乾坤宫,正是天帝居所。 据说建造此宫的材料非金非木非玉非砖,乃是天地诞生以来的信仰功德之力凝聚而成。 “往后,你便随朕住在这里。”站在乾坤宫的御阶前,天帝看着卫渊,开口道。 “卫渊现在已是一介凡身,陛下还需要亲自看管么?”卫渊扯了扯唇角,“天界这么大,不拘在哪个地方住下,了此残生便好。” 天帝道:“你不愿意?” “是,我不愿意。”卫渊明确回答,然后挣了挣仍旧握在天帝手中的腕子,“现在可以放手了,我跑不掉的。” 天帝既然视他与万物生灵无异,那他当然不愿和天帝日日相对,提醒他自己曾经有多可笑。 人生不过百年,没必要继续折磨自己,他只想过的舒坦点。 天帝静默了片刻,却没有放开卫渊的手腕,而是沉声道:“此事,由不得你。” 说完,就不管不顾拉了卫渊,径直踏上御阶。 卫渊在心里叹息一声。 天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见不得自己过的舒坦点儿?还是说到底不放心自己身上这根仙骨? 无奈天帝势大难抗,对方既然不同意,就只有闭嘴跟上脚步。 步入宫门,里面的景象出乎卫渊的意料。 触目所及玉柱擎天,宫阙巍峨浩荡,仙雾四溢,却没有半丝活气儿。 没有花花草草,不见行走的仙娥仙吏,只有板板正正的一座偌大宫殿。 按说不应该,卫渊是做过神仙的,常见天界众神举行宴饮,福禄寿三星聚在一起清谈弈棋,家里养着牡丹身边带着鹿,老君身边亦有看守丹炉的烧火童子。 就连他自己独居于昆仑冰湖畔,别人都觉得他孤高清冷不好接近,私下里却也会养鱼养冰莲。 后来更是养了个不该养的人。 不过卫渊从没有进过乾坤宫,也不知其究竟底细,只是心中略感诧异—— 原来天帝就住这种地方啊。 四周万籁寂静,天帝行走无声,只有卫渊凡躯沉重,穿了布鞋的双脚行走在长而曲折的回廊上,扣出一下下轻微“嗒嗒”声。 来到一处最大的宫室前,门无风自开,天帝拉着卫渊走进去。 卫渊站在里面举目四顾,只见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冷冰冰的墙壁和地板。 “这就是陛下的居所?”卫渊诧异。 天帝点点头,回答道:“朕并不常往这边来,一般都在星阁,此处就予你居住。” 卫渊松口气,不常来就好。 “不过陛下,我如今乃是凡胎,此处怕是住不得。”卫渊又道。 第110章 天帝皱眉想了片刻,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万年不曾涉足世间,朕一时倒未曾记起。” 凡人不止寿数短暂,还需要饮食需要睡眠,需要舒适安稳的环境。 话音刚落,屋子里就忽然多出了拔步床、美人榻、水墨屏风、八宝格……墙壁上挂着七弦琴和犀角弓,鲛绡帐随风微动,角落里金兽炉吞吐着贵重的龙涎香。 木窗棂上糊着碧纱,既透气防尘又好看,一切都是万年前流行过最好的东西。 紧接着不远处又出现了两个偶人,一个略矮些,头挽环髻做侍女打扮;另一个和卫渊差不多高,青衣小帽做仆役装束。 这俩偶人走到卫渊跟前,朝着卫渊齐齐施礼,看着倒似模似样,只不过脸部俱都平滑一片。金色符文密如蛛网,在两张脸上隐隐流转闪烁。 “乾坤宫内除了星阁之外,你哪里都去得。吃什么用什么,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做就行。”说完,天帝这才松开卫渊的手腕,往他的手背一拂。 卫渊的左手背处浮现出一道寸许金痕,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神与这两具偶人隐隐有了某种联系,想来这便是役使偶人之印。 “如此,恭送陛下。”卫渊看了一眼那金痕,随即朝天帝执礼道。 天帝点点头,再没说什么,转身去了。 看着那一道玄衣金饰的高大人影消失在门槛外,卫渊走到桌案旁,拉了椅子坐下,朝身边侍立的偶人道:“端些茶饭过来。” 他本是去赴宴的,结果饭还没吃就被带到了这里,感觉到腹中有几分饥饿。 大约因为脸上没有嘴,这俩偶人并不会说话,朝着卫渊齐齐一礼就出去了,没过会儿就端了灵茶、鱼脍,羊汤与髓饼过来。 神仙虽然不需要靠吃东西活着,亦常常宴饮作乐,因而茶酒吃食在天界都是有的。 卫渊拿起竹编小篮中的髓饼咬了一口,除了更加浓香酥脆,与凡间的滋味其实差不太多。 只不过咀嚼起来没有任何干涩感,咽入喉间便化做一团精纯仙气,这正是仙食的特点。 住在这样仙气充溢的地方,日日吃着仙食,体内还有一根仙骨,他虽为凡躯,想必这辈子也不应该会活的太短。 吃掉一块髓饼,半碗羊汤和几片鱼脍,卫渊接过偶人递过来的热帕子慢慢擦了手和嘴,又按照习惯用灵茶漱过口,起身朝宫室门外走去。 两个偶人亦步亦趋的跟在卫渊身后。 既然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用何种方式生活在何处,那么只能选择随遇而安,再伺机而动。 好在天帝给的条件不算太差,还允许他在乾坤宫内随意活动。 眼见着外头光秃秃的,卫渊开口道:“这附近要弄个园圃,种一片翠竹、引了流水布置出鱼池廊桥山石才好看。” “再要一眼温泉,用来泡澡解乏。” 青衣仆役上前朝卫渊一躬,表示应下。 偶人侍女手里拿着木杖,继续跟在卫渊后头走,果然一路畅通无阻,一直走到了乾坤宫大门前。 卫渊试着向那扇门伸出手,随即感觉到一股柔和力量将自己的手弹开。 看来天帝为他划下的活动范围,确实只能在乾坤宫内了。 等再回到寝殿前,之前光秃秃的一片已经变了模样,翠竹飒飒,鱼池中锦鲤攒头游动,高大的太湖石矗立在旁边,还有一道小瀑布沿着太湖石哗哗流淌而下。 青衣仆役垂手恭立于道旁,似在等待卫渊归来。 卫渊在一株翠竹前停下脚步,肋间白光闪过,周围的仙雾停止了涌动,活泼的锦鲤仿若一个个漂亮雕塑,凝固在了静止的池水里。 他的能力既然来自天帝仙骨,天帝做为天地间至高至强者,那么就应该没有东西能抗衡这种能力。 纵然是天帝本人,也只能将仙骨取出归其位,而不能压制破坏。 然而从那株翠竹身上,他没有看到熟悉的基因链浮现。 卫渊收了能力,虽略有失望,却也证实了之前的猜想—— 所谓飞升,从人到仙灵神明,实际上是生命形式的彻底转换。在天界的生灵和神仙,已经属于另外一种生命形式,从此不受遗传基因的限制。 他之前赴的是晚宴,折腾到现在已经到了平常睡觉的时间。 只不过天界无分昼夜,此时抬头望去,仍是一片纯净剔透的蔚蓝晴空。 人有生物钟这种东西存在,极昼或极夜,对凡人的身心都会造成伤害。 “能在此间分出昼夜来,以供睡眠吗?”卫渊问身边的偶人。 偶人点点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拳头大的水晶盒子,托在掌中。 只见盒子里有一个半黑半白的小球缓缓转动,原本的蔚蓝晴空随之被黑暗覆盖,换上了满天星辰。 卫渊走进寝殿,如往常般更衣洗漱后便睡下,渡过了他来到乾坤宫的第一个夜。 第59章 揣测 星阁是整个乾坤宫、乃至整个天界最高的建筑,如同一根下粗上窄的玉柱矗立在茫茫仙雾中,又宛若一只俯视众生的眼睛。 所有仙人想要看清楚星阁的全貌,都需要抬起头。 是众生仰望憧憬的圣地。 苍梧站在星阁最顶端的房间,这里是他交感天道运行的地方,从未曾有旁人进入过,万万年来都只有他独自一人。 头顶无数的星辰星云汇成长河,有的黯淡有的明亮,对凡人来说是亘古不变的存在。 除此之外就是光秃秃的四面灰黑墙壁,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 大约谁也不会料到,他们心中的圣地是这般模样。 第111章 就像是一个牢笼,囚禁着众生的君王。 苍梧如同过去的万年般,玄衣金饰,像座雕像一动不动矗立在这光秃秃牢笼的中央,星辰的光芒在他深黑的眼睛中流转。 他依稀回想起来,在万年之前,星阁原本也不是这般模样。 这万年间他心如止水,无惧无悔无挂碍,守护感应着天道运行,甚至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已经化身为天道法则。 然而前些天遇到潇玄、带潇玄回乾坤宫,仿若打开了记忆的阀门,令他回想起了一些过往。 当初发疯一样找了潇玄那么久,上天入地无所不用其极,还做下那般后患无穷的事…… 苍梧微微低垂眼帘,睫毛在端肃庄严的面容上投下两道阴影,万年来死水般的心境,反常的泛起一丝躁意。 虽说从来将守护天道公义的职责排在首位,但潇玄对自己来说,曾经是不同的。 不同于天地众生,是万万年光阴中的唯一。 他曾经,把潇玄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苍梧慢慢伸手,抚上左胸。 左肋从上往下数,第二根肋骨处用手指按下去,是塌陷的一片软肉。 仙躯残损无物可补,时时刻刻都在绵密的疼痛着。 万年来他习惯了这疼痛,进而忽视了这疼痛,都忘记了这疼痛原本是为谁。 那一丝反常的躁意,令苍梧无法继续留在星阁感应天道,于是心念转动间,来到了星阁外面。 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乾坤宫内就变了模样。 东方的天空涌现出缕缕朝霞,一轮红日在云霞中半隐半现,蓄势待发。 虫鸣鸟叫,处处生机盎然。 在他的眼前是一树灼灼桃花,娇艳艳嫩生生,含苞待露,沐浴着朝霞的晖光盎然盛放。 原本庄严巍峨有余,却没有活气儿的宫殿,忽然间焕发了勃勃生机。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做的。 整个乾坤宫除了苍梧之外,只有一个人在此居住。 苍梧迈开脚步,无声无息走到那已是翠竹潇潇、小桥流水的寝殿前,犹豫片刻还是隐匿了身形。 绕过那丛在风中飒飒作响的翠竹,苍梧在院落空地上看到了一个草靶,草靶上面插着二十几只羽箭,犀角弓随便的弃置在旁边,却没有看见练箭的人。 继续往前走,看见那头挽环髻的偶人正在收拾碗筷、打扫房间。 穿过宫室来到后院,只见绿树藤萝掩映中,新凿的一眼露天温泉袅袅冒着热气,卫渊赤足站在卵石铺就的泉水边,正在解腰间的衣服系带。 大约是刚刚练过箭,卫渊后背的青色薄裳被汗水濡湿了一片,如水墨晕染出深青,一头乌黑滑顺的长发披散至腰间。 衣裳皱褶凹陷处,勾勒出窄瘦的腰、以及挺翘的臀形。 苍梧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往下看,却偏偏挪不开眼。 衣物坠落于地,露出一具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躯体,修长而白皙如玉,既不瘦弱也并非贲张有力,略带些青涩的单薄质感。 卫渊迈开修长笔直的一双腿,踩着卵石一步步温泉水中走去,随着他的步伐,不时牵动足背处的筋脉,时隐时现。 苍梧的喉头动了动。 很相像了。 不过万年前的潇玄,比现在更加高大,更加有力。 忽然想起暖香帐中光影摇曳,潇玄一双有力的大手按住自己肩膀,伏在自己耳畔低低的笑—— “叫夫君,叫夫君今儿就放过你。” 耳廓处有温热的湿濡滑过,一股酥麻从脊椎直冲头顶,销魂蚀骨。 “阿、阿卫……你、你欺负我。”自己一边喘息,一边不甘心的断断续续说话。 自己明明是个男的,别人家的娘子才这般叫丈夫呢。 心底却像是万千繁花盛开,像是无数鸟儿站在枝头愉悦的歌唱,像是蜜糖般甜润。 十指相扣,肌肤相贴,彼此就是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苍梧深深地吸了口气,仿若又嗅到了潇玄领口袖间那股浅淡清冷,仿若高山冰雪、深岭松柏一般的香气。 卫渊浸入温泉后,背靠着一大块平滑圆润的石头,眼眸微闭,红润唇瓣翕张懒懒吩咐道:“过来,帮我擦背洗发。” 青衣小帽的偶人端着个木盆走过来,木盆里面放着长柄瓢、毛巾、梳子、香皂以及洗发用的柏叶霜茶籽油。 偶人跪坐在岸边,弯腰低头,从温泉中舀了一瓢水慢慢从卫渊头顶淋下。 卫渊闭了眼睛,神情平静。 这样淋了几瓢水后,偶人抓起柏叶霜敷在卫渊的头发上,仔细而轻缓的在掌中揉搓出泡沫,同时按摩太阳穴和肩部手臂。 卫渊那根玉白的臂膀,被偶人捧起来,从上到下一点点的捏。 卫渊刚练过箭肌肉有些酸疼,这样泡澡按摩一遍,他觉得很舒服。 苍梧看到这幕,却忽然间就觉得有一根刺横亘在心中—— 第112章 原来这就是卫琅所说的,照顾起居啊。 潇玄就让别人这样……随随便便的碰他? 苍梧闭了闭眼,站在岸畔高大的身形忽然化作一道金光,投入了偶人的身躯。 “唔……力道不对。”卫渊头皮蓦地被扯的一痛,闷哼一声。 然后转过身,看见偶人的手指间绕着几丝乌黑断发,模样似乎有些茫然无措。 “放轻些,像前几天一样,知道吗?”卫渊说了一句,就再度浸入水中。 大活人都难免一时出错,更何况是无知无觉、只知听命行事的偶人,卫渊并没有怀疑。 偶人悄悄的把那几丝断发藏起来,用瓢舀起温泉水,仔细替卫渊冲去头发上的泡沫,再用茶籽油清洗第二遍。 两只手一点点捏着、按着那身玉白肌肤,许多过往的画面都在脑海中浮现。 他跟潇玄在一起渡过了三百多年,虽然在他万万年的生命中,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时光,却快活、疯狂,又荒唐。 遇到潇玄之前从未有过,离开潇玄之后也从未有过的,快活荒唐。 如同心甘情愿的沉溺于一场幻梦,根本就不愿意醒过来。 或者说他直到现在,也都还没有真正醒过来。 卫渊泡过温泉,散着一头潮湿的乌发,在虫鸣鸟叫的包围声中,在树木花影的摇曳中,踩着木屐去了鲤池。 他手里拿着一小包鱼食,斜倚在桥栏上,不时用指头拈一撮出来投喂。 这一池的锦鲤都是天界灵鱼,卫渊手里的鱼食也不同凡俗,是一颗颗仙灵之力凝成的透明颗粒。 每当投一撮下去,就见鲤池中的鱼头攒动,纷纷过来抢食。 卫渊见其中一尾全黑、身躯格外肥壮的鲤鱼,总是在那里想要靠着蛮力横冲直撞,却被身边的几尾鱼抱团排挤,每次都抢不到食,急得拍尾动鳍团团转。 忍不住“扑噗”笑出声来,索性将手中的小包鱼食尽数撒往那尾黑鲤鱼的方向,总算让它不必争抢,吃到了食。 青衣小帽的偶人站在卫渊身后,无声无息。 隐匿在这具偶人之下的苍梧,唇角不自觉的微微上勾。 紧接着卫渊又去逛了会儿花园,在葡萄架下坐着看了会子书,就到了中午。 他在那里看话本子消谴,却不知道有人一直站在他身边,默默的注视着他。 话本子看到最后几页,卫渊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星阑带着卫琅朝这边走过来。 原来每过七天真的能见到卫琅一面啊,并不是星阑在忽悠人。 “公子,这些天你怎么样?”卫琅显然情绪有些激动,见到卫渊就红了眼眶。 “我很好。”卫渊放下手里的话本子,起身抬手,“不用担心,你可以看的到。” 紧接着抬头望了望天色,又道:“刚好到了吃饭的时间,就在这里一起吧。” 卫渊悠然的态度,终于让卫琅平静下来。 两个偶人很快抬出饭桌座椅,卫渊和卫琅面对面坐下,星阑这个人还是挺知趣的,这个时候已经看不见人,不知道是隐匿了身形还是真的注重别人隐私。 “这几天,你在天界做什么?”卫渊问卫琅。 “他们让我继续修炼,这几天我见了不少仙神,九曜星君甚至还想要带我去征战魔界,似乎认定我将来一定能成为仙人。”卫琅眉头轻皱,“奇怪。” 卫渊道:“这便是了,这几天我捋了捋,星阑对你态度有异,并且以他和天帝的身份,轻易不会下界。” “你应该是哪位星宿仙神的历劫转生,星阑此番下界就是为了寻你归位,因而才会认定你能成为仙人。而能让星阑和天帝同时下界寻找的仙神,只有那么有数的几位。” “西王母,烛龙,五方帝,三清。” “我离开天界万年,不知道这些仙神目前谁在位谁历劫,也只能揣测是他们其中一位。” 卫琅有些尴尬道:“……王母不是女神仙吗?” 卫渊笑出来:“王母其实本是男子,只不过法相可男可女,世人讹传罢了。” 隐匿于偶人中的苍梧不由心中暗叹,潇玄这番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第60章 六欲生 这里是天帝的地盘,而神仙的手段众多。 虽然明知道自己和卫琅的交谈瞒不得他人耳目,卫渊还是选择坦荡说出所思所想,总好过卫琅闭目塞听,不明形势。 卫琅与他朝夕相处几年,往往卫渊的一个眼神动作,就能心领神会,因而也毫无顾忌把这几天自己在仙界的经历说给卫渊听。 “对了,难道你不想问问我,过去因何罪犯天条吗?” 交谈中用过午饭,卫渊手里端着一个莲瓣形状的茶杯,在袅袅的热气中望向卫琅。 “我不需要知道公子的曾经。”卫琅想了一想,缓缓道,“我只知道,公子若行善事,我便悯恤众生;公子若要杀人,我便放火执刀。” “谁若伤害公子,我就要他的性命。” 你是行善的神佛,我便做你的伽蓝。 你是为恶食人的白额山君,我便做你的伥鬼。 第113章 上至青云三十三重天,下至幽冥十八层地狱,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是善是恶,因何而罪,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 卫渊听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摇头叹道:“你啊……” 苍梧附身于偶人之上,听到卫琅所言,不由得错愕怔住片刻,继而心神摇动。 竟然向往不已。 卫琅低头喝茶,心中还有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在盘旋,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纵然真如尊主猜想,他是哪一个仙神转世,他也并不打算归位。 尊主身为凡人寿数不过百年,若是他继续活下去,而且活的那般长久,每一日过的必定都痛苦不堪。 他只想要利用这样的身份保护照看尊主,有朝一日待尊主寿尽归去,他必以身相殉。 七日一次的探望毕竟是探望,卫琅在卫渊这里坐了一个时辰,用了一顿饭,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星阑便再度现身,站在那里朝卫琅道:“时间已经超过了,随我回去。” 卫琅纵然想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然而他此时初来乍到,身处于天帝的地盘,星阑的底牌和底线又都没摸清,明显还不是时候,于是站起身来:“知道。” 随之深深的看了卫渊一眼,便跟着星阑离开。 卫渊送走卫琅,让偶人收起满桌菜肴,又去拿了琴,也不焚香摆案,就放在膝头上以十指拨动。 他曾经独自在昆仑冰湖畔生活了几千年,养鱼养冰莲,练字绘画学琴习弈,博览群书,并不以无人陪伴为苦。 那时候甚至没有人会隔七日过来探望他一次。 或者说寂寞,其实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只要重新习惯就好。 苍梧闭上双眼,琴音袭袭袅袅在耳畔周身盘旋缭绕,温和若春风,清澈灵动若溪水跳跃,却绝对没有任何哀伤悲愁之意。 卫渊指端一曲终了,将七弦琴竖立放在一旁,伸手拍了拍葡萄架,又朝四周看了一看,笑道:“听说常给植物放舒缓动听的音乐,就能花开更美、果实更甜,往后我每天都在这里给你们弹一曲,希望你们能争点气。” 天界的动植物都富有灵性,卫渊话音刚落,只听得葡萄架上沙沙作响,一根碧绿藤蔓仿若动物触手般朝卫渊伸过来,又在距离卫渊半尺的地方停下。 紧接着上面开出一串细小的白色葡萄花,花落生出果实,最后在卫渊眼皮子底下结出一大嘟噜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卫渊伸出手,结着霜的一嘟噜紫葡萄便自动从梗部脱落,稳稳落入他的手掌中。 摘下一颗葡萄放入嘴中,只觉得果香甜香四溢,汁水充沛,就连果皮都带着浅浅花香,一点儿酸涩感都没有,也没有核。 “好吃,多谢。”卫渊眯起双眼道。 一架的葡萄叶随之晃动哗哗作响,仿若正在发出爽朗得意的笑声。 苍梧看着卫渊沾了几点果汁的唇,微微出神。 他跟潇玄在一起的时候,也是经常吃葡萄的。 潇玄最喜欢的吃葡萄方式,就是让他用嘴叼了,一颗颗的喂。 葡萄的甜汁在彼此的口腔间爆开,唇舌腻在一处交缠,潇玄玉白肌肤带着微微的凉,简直像是冰丝一般吸附着手掌,宛若水墨勾勒而出的眼角染上了绯色,是天上地下最惊心动魄的绝艳。 然而潇玄又是强有力的支配者,他沉溺于被潇玄采撷浸染,从身体到魂灵,每一根发丝,每一寸魂魄。 都因为潇玄的触碰凝视而激动颤栗,而欢呼雀跃。 苍梧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凑过去,舔净卫渊红唇上的那几点汁液。 卫渊手里拿着葡萄,脚下踩着木屐悠悠然朝寝殿走去,只见他所过之处,鲜花纷纷以最明媚鲜妍的姿态盛开,在他身后留下一张华美绚烂、五色斑斓的花毯。 苍梧克制住内心的冲动,目送卫渊浅青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离开木偶的身躯,缓步走进那片花海。 最终忍不住伸手摘下一朵紫红芍药,别在耳畔。 就在这时,对面的空气中泛起银光点点组成的涟漪,苍梧知道是星阑找他,一挥袍袖,就见星阑的虚影出现在对面。 “参见陛下。”星阑低头执礼道,“七杀报讯,于边境俘获魔界大将,如今正押往天庭。” “七杀当赏,问问他想要什么。”苍梧回答,“等那魔将押送到了之后,交由天刑审讯,而后依律判罪。” “是。”星阑应了,一抬头,就看见了苍梧耳畔那朵紫红的芍药花,当即张口结舌道,“陛陛陛……陛下!” “怎么?”虽然耳畔多了一朵花,苍梧的面容仍旧端穆庄严,身形笔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人过来没有好事!”星阑忽然怒道,“就应该取回他身上的那根仙骨,让他魂飞魄散!” 说完,星阑的虚影忽然化作一道星光,就要朝着寝殿内冲去。 苍梧伸袖拦下,那道星光在宽大的黑色袍袖间散开,又化做星阑的虚影站在苍梧对面。 只见星阑满眼的怒气,满心的痛恨。 “朕答应过,要好好的让他过完这一生。”苍梧平静的看着星阑,“你列居仙班,怎能妄杀?” “不,陛下……你是舍不得。”星阑咬紧了牙关道,“你根本就是舍不得潇玄!” 紧接着星阑平举双臂,朝四周挥了挥:“陛下,这才几天,你看看这才几天,乾坤宫就变成了这般模样!陛下,你明明就是对潇玄动了六欲!!!” 眼耳舌鼻触意,是为六欲。 色迷人眼,音绕人耳,舌尝百味,鼻嗅香氛,身醉触欲,贪痴意动。 苍梧扶了扶鬓边那朵芍药,正视星阑承认道:“是。” 第114章 “七日前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动了六欲。” 万年间无比清醒、无比理智的执掌天道,众生在他眼里都是相同的灰黑一片,没有任何喜恶偏好。 然而七日前看到潇玄的第一眼,一株嫩生生的绿芽就在坚硬的心壤中破土而出。 他那时候虽不知道是什么,却已经意动魂摇。 执意带潇玄回乾坤宫,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他,另一方面大约也是因为六欲已动。 “陛下,他害的你还不够惨吗?!”星阑大喊,“他做的那些事,他让陛下受到的伤害……死一万次也难赎其罪!!!” “你知道的,他不会再伤害到朕。”苍梧回答,庭院间穿过的风吹动他十二旒垂下的绶带,眉眼间是一片凝固了的平静,“你知道的。” 星阑忽然不再说话,四周的虫鸣鸟叫变得格外清晰。 “朕对潇玄动了六欲,那又如何?”苍梧顿了一顿之后,继续道,“朕不会再为他感到痛苦,他又是个凡人,等他年老迟暮,朕的六欲随之消减,自然就从此不再会将他放在心上。” “他这一世,都只会是朕的笼中鸟、掌中之物。” “陛下……真是这般想的吗?”星阑迟疑。 “朕知道,万年前发生的一切,让你害怕旧事重演。”苍梧的目光掠过星阑,“但朕已经和万年前不同,也不能够再继续逃避。” “这可能也是上天,给予朕彻底解脱的机会。” 他现在已经非常清楚,他的那场情劫,从来就没有结束。 星阑深默片刻之后,朝苍梧深深一躬,继而身影化做点点星光,消散无踪。 卫渊却不知外头庭院中发生的一切,他在房中提狼毫练了几张字,又画了小半幅山水图,眼见碧纱窗外日影西斜,这才搁笔,吩咐两个偶人摆饭。 虽说出不得乾坤宫,但这里的生活真是没得说,饭桌很快摆上了炙羊肉、爆鳝段、蚝油生菜、干锅花菜、番茄丸子汤、烩面……仙食与凡间不同,他想要吃什么,只需要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其色香味形,偶人们下一顿就能将其端上饭桌。 卫渊刚刚在饭桌前坐下,还没有来得及拿起筷子,就只见一个玄衣金饰的高大人影出现在门口,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坐在卫渊对面。 紧接着卫渊便毫无准备地看着天帝拿起筷子,挟了一截鳝段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朝他挥挥手:“不必多礼。” 想要见礼,却似乎错过了时机,于是卫渊只能开口问道:“陛下,你怎么过来了?” “乾坤宫是朕的居所,自然想过来便过来。”天帝望向这一桌子菜,又挟起一块撒了孜然辣粉的炙羊肉,“再说你也吃不完,别浪费了。” 六欲之中,包括舌欲。 卫渊从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过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没想到如今的饭菜滋味尝起来,还要更胜往昔。 第61章 他有病 这一桌子饭菜,卫渊确实是吃不完,但也不至于浪费。 天界就不存在浪费这一说,吃不完的仙食可以倒入返虚井,再次散成仙灵清气,将来重新聚合成别的食物或者用具。 “浪费这个借口,有点烂。”卫渊看着对面正在咀嚼羊肉的苍梧,缓缓开口道。 “是吗?但一时也想不起更好的。”苍梧似乎有些苦恼的回答,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 “其实你用不着找任何借口。”卫渊忽然压低声音,“正如你所说,这里是你的居所,你想要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所以,你不介意?”苍梧喝着汤说。 “我介意有用吗?你是不是有病?!”卫渊终于忍不住,拿起茶盅重重的往桌子上一磕,发出清脆声响。 他当然介意。 之前他们好过三百多年,他掏心掏肺,最终却落了一个惨烈收场,不堪回首。 如今天帝明明已经对他毫无感情,都打算将他圈养起来到最后取仙骨了,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相敬如宾,才能最后留下些体面。 再这般无端端靠近,只会令他难堪。 苍梧放下汤盏暗忖,原来朕病的已经这么明显。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你既不愿意朕过来,那便罢了。”苍梧身为天帝被卫渊如此喝斥,脸上却也并没有露出半点怒意和尴尬。 只见他眉目平静的站起身,转而离开。 卫渊注视着苍梧高大的背影,心想到底是过去了万年时光,天帝变得越发深沉难测。 根本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让人猜不透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总归不会是旧情难忘吧,卫渊自嘲的笑了笑,垂下眼帘,拿起筷子开始吃这顿晚餐。 等到用完晚饭,卫渊独自倚靠在床头铺开棋盘,拈起黑白二色的玉棋子,自己和自己对弈。 两个偶人无声无息的收拾碗筷餐盘,又无声无息的离开,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黑白棋子敲落棋盘的,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击声。 偶人们离开寝殿,穿过一条回廊前往返虚井的方向而去,却见一个高大、玄衣金饰的身影拦在它们对面。 它们像是被按下某种机关,在夜色的暮霭中停驻了脚步。 瓷碗与餐盘相碰的声音短促而清脆,骨节分明的左手端起了餐盘上的一个碗。 这个碗是卫渊用过的,薄而通透的白色骨瓷质地,虽然卫渊吃饭向来干净,不见米粒,里面却难免还是沾着些菜渍。 紧接着苍梧右手拿起形状扁平的饭勺,舀起两勺软糯还冒着热气的米饭,放进碗内。 他拿起卫渊用过的筷子,就这样将剩下的饭菜慢慢吃了个精光。 第115章 等到苍梧吃完之后,将碗筷重新搁置在餐盘内,两个偶人这才朝着他弯腰一躬,迈步离开。 吃完这顿饭,苍梧吁出一口气,向来平静肃穆的脸上,出现了微微满足的表情。 然而心底却似乎有一个洞破的更大更深,空荡荡的深不见底,拼命叫嚣着快些将它填满。? 他隐匿了身形,重新回到寝殿内,只见卫渊正在灯光下弈棋。 棋盘之上,黑白两棋正杀得难分难解,如同黑白二龙,彼此之间吞噬相绞,难以分出强弱。 这也难怪,毕竟是自己跟自己下。 苍梧最开始还是看棋,逐渐心思就没有办法落在棋盘厮杀,反而去看卫渊那只执棋的手。 那只手骨骼修长而优雅,拈了黑子在手,越发显得玉白无瑕。 当年在昆仑冰湖畔,他亦时常与潇玄对弈,潇玄每每让他十几个子,他都死活赢不了。想到输掉的彩头夜里要兑现,又气又羞到打翻棋盘,这时候潇玄就会过来笑嘻嘻哄他。 当年的这只手要更加大,更加有力,除此之外就别无二致。 现在的他,理应与潇玄棋逢对手,而潇玄却不想看见他,更何论彼此平静的手谈一局。 卫渊这一局棋时间用的很长,最后黑棋以半目的优势险胜。 眼见着差不多月上中天,卫渊叫偶人端来热水洗漱一番,就熄灯上床睡下了。 寝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碧色的纱窗,洒落在拔步床前。 苍梧看着卫渊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会儿,慢慢的睡着了,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无声的挪动到床侧,一弯柔和的光芒自袖底泄出,没入卫渊的印堂,让卫渊睡得越发酣沉。 伸手抚上卫渊的面颊,冰丝般的触感,仿佛吸附着手掌。 忍不住微微颤栗,心底破掉的那个大洞在疯狂地叫嚣着—— 不够啊,还不够,这样怎么能够?! 苍梧俯下了身子,轻轻舔过那花瓣般红润的唇,舔了几下之后又撬开卫渊的牙关,含住了卫渊的舌尖,贪婪吸吮。 随着裂帛声响,单薄的睡衣四分五裂。 吻痕如同火焰留下的灼伤一般,从脖颈处蔓延至全身。 卫渊似有所觉,在睡梦中眉头深蹙,从喉咙不时发出轻微的声音,却始终无法醒来。 …… 最近卫渊怀疑,自己是否欲求不满,怎么每天晚上都会做那种梦? 刚开始他并没有在意,毕竟这具身体也满了十八岁,吃的好调养的好,那方面又没有什么隐疾,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连续一个多月,每天晚上都来一遍,纵然年轻,是否也过于频繁? 并且那梦境太过真实,除了看不到对方的脸之外,简直跟亲身经历过一模一样。 回想起对方灼热的吐息,以及简直想要将自己揉进他身体里的疯狂,如果不是醒来后衣服仍旧整整齐齐的穿着,身上也看不到任何痕迹,卫渊几乎以为是真实发生过。 只不过这种事到底不能对外人言,也只能藏在心里。 这天卫琅又过来看他,一见到他就兴冲冲道:“公子,今天我可以带你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卫渊问。 “正是如此。”卫琅回答,“边境七杀战捷,押送过来的魔将已经经过审讯,今日当众处刑,所有人都能过去观看。” 卫渊暗忖,原来如此,战胜之后自然需要大肆宣扬,以涨军心士气,这是天界向来鼓励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卫渊身旁。 卫渊抬眼看去,只见玄衣金饰、头戴十二旒的天帝静静矗立。 自从那天晚饭不欢而散,卫渊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看见过天帝了。 虽说不见面是好事,然而天帝手握重权,卫渊又不知道他现在的性情心思如何,再见就难免有些忐忑。 “你怎么过来了?”卫琅眼中带着敌意问道。 “朕需监斩。”天帝回答的冠冕堂皇,面容一派庄严肃穆,“因而要同去。” 说完拉过卫渊的手腕,仿若拉着自己的所有物,径直朝着乾坤宫门外走去。 卫琅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拳头站起身,却被卫渊投过来的一个眼神阻止。 是啊,实力地位如此悬殊,闹起来又有什么用? 眼见离得卫琅远了,卫渊才道:“陛下请放手,我自己会走。” 天帝闻言看了一眼卫渊,却并没有放手,径直拖着卫渊走出宫门,来到一座金辇前。 这金辇宛若船形,辇身镶珠嵌宝,在日光之下耀耀生辉,上置宽大御座,前方有九条缩小了身形的青龙张牙舞爪,脖子上套着牵引金辇的云绳。 见天帝想要将自己拉到金辇上去,卫渊忙道:“这是陛下的御辇,我若同乘的话,恐怕有失礼数。” “不若这般,我还是跟卫琅一起……”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拉到了金辇上,与天帝并排而坐。 “礼数?”天帝的声音淡漠肃穆,“人和人之间相对平等,要分个高下的情况,才需要讲究礼数。” 第116章 “与朕讲究礼数,你配吗?” 卫渊想了想,他确实不配。 你可会与蝼蚁飞虫讲礼数? 你可会与猫狗鸟雀讲礼数? 凡人与仙神之间的距离,又岂止是人和蝼蚁之间的差距? “那陛下就不在乎,别的仙人怎么看待陛下吗?” 九条青龙腾空而起,金辇随之稳稳升空,漫天的仙云灵雾扑面而来,天风不时吹动卫渊垂于肩头的黑发。 “不在乎。”天帝看了他一眼之后回答。 万年前,他其实是在乎的。 但这一万年来,只要不至于犯上作乱、动摇天地根基,别人怎么看待他、怎么想他,他真的已经完全不在乎。 这回答简单粗暴直接,卫渊深深吸了口气,只能把后面劝谏的话吞进肚子里。 卫渊在凡间也曾呼风唤雨、纵横捭阖,城府手段向来不差,然而每每对着天帝出招,都像是拳拳打到了空处。 大约是天帝活的太久,终究不再像个正常人,心思不能以常情常理揣测。 卫渊不说话,天帝坐在旁边也便不说,两人一路沉默着来到了诛魔场。 斩仙台是惩治犯罪仙人的地方,诛魔场是斩杀妖魔之所。 要说区别的话,天界毕竟对待堕仙要更加宽容一些,斩仙台只斩仙身,不斩魂魄,还有个投胎转世、重头再来的机会。 而诛魔场则是一旦行刑,则肉身与神魂都会在极度痛苦中毁灭,真正的从此消散于天地。 天帝牵着卫渊下了金辇,来到监斩主位坐下,顺手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卫渊一同落坐。 诛魔场中已经聚满了观刑的仙人,眼见得此情此景,无数道目光投向天帝所在的主位,其中有羡慕,有嫉恨,有惊异,有气愤,也有怀疑。 卫渊感觉此时此刻,自己就如同是一个大号的聚焦灯。 第62章 想要的赏赐 两眼一闭,爱咋咋地。 虽说不知道天帝是怎么想的,但既然天帝自己都不在乎,那么卫渊也没有必要替他在乎什么。 于是卫渊迈开双腿,在众多仙神的瞩目中,走到天帝身旁坐下。 “陛下你这究竟是要做什么?”虽然坐下,卫渊却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总觉得没有那样简单,是想拉他做挡箭牌,还是想要利用他谋划什么事…… “朕要做什么,不是很明显了吗?”天帝奇怪的看了卫渊一眼。 “恕潇玄愚昧。”卫渊嘴上谦恭,心里却在想,鬼看得出来你要做什么。 “宠你。”天帝整了整衣袖,宝相庄严的回答。 这两个字从天帝的薄唇中吐出,听起来依旧是淡漠甚至不掺杂任何感情的。 却一瞬间令卫渊头皮发麻。 几个意思? “呵呵,那可真不敢当。”卫渊错愕片刻之后,扯了扯唇角,“需要叩谢圣恩吗?” “不必。”天帝一本正经的从嘴里又蹦出两个字来。 卫渊心想,卧槽,病的不轻。 有近几千年才诞生灵智的仙娥,坐在槐树枝头上晃着小腿,遥遥望着与天帝并肩而坐的卫渊,扯了同伴小声问道:“那位郎君是谁呀?看着是个凡人,又怎么能同陛下坐在一处?” 凡胎浊身,一举一动皆相对沉重,在仙人眼中很容易区分。 同伴岁数比她大上几千年,压低了嗓门回答道:“你若问旁人恐怕就不知道了,恰巧万年前我曾见过他一面,他是潇玄。” “如今应该是轮回转世过,因而成为了凡人。模样比起万年前,倒是显得还要小一些。” 仙神超脱六道轮回,与天地同寿,位于众生之顶端,皆相对自惜羽毛。纵然不爱管人间闲事去行善,也极少会去做下罪犯天条之事。 罪孽深重到要押送斩仙台的堕仙,开天辟地以来就那么几个,潇玄的恶名不止在凡间流传万年,在天界亦是众所皆知。 仙娥“呀”了一声,心中震撼,却又忍不住朝卫渊的方向看了一眼,晕生双颊道:“他……他跟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虽说一袭青衫,头发仅以木簪束起,足登素履,却依然没有被身边天帝的堂皇威仪压制,其神姿宛若皑皑山间雪,林下自在风。 “你是没见着他万年前的模样,那才称得上是郎绝独艳,人又清冷孤高,天上地下都再找不出第二个的。”同伴低声叹道,“他获罪上过斩仙台,自然都将他尽往坏处编排,传言又岂可尽信?” “那陛下将潇玄的转世带在身边,又是什么意思?”仙娥眉头轻蹙,百思不得其解。 同伴朝周围瞟了几眼,见头顶槐树浓荫遮蔽,无人在意她俩,凑到她耳畔说:“当初陛下去凡间历劫,三百多年没回来,回来的时候就正好赶上潇玄获罪,你说巧不巧?” 仙娥愣愣的点了点头。 “而且潇玄上斩仙台的时候,陛下不许众仙观刑,亲自执的刑。”同伴继续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与潇玄之间,必定有一场牵扯。” “原先都猜测陛下理应是憎恨厌恶潇玄,现在看来竟然不太像。” 仙娥刚想再细问,却见诛魔场中一片喧哗声起,原先围聚的仙人们纷纷让开,分出条通行道路来。 第117章 卫渊坐于高台之上,看着一个全身枷锁的魔人被押送至场中。 天地分阴阳日月,既存在仙神聚集的天界,亦有妖魔纵横的魔域。 自混沌初开之时,天界便与魔域势不两立。 天界奉行“正道”,依律法规矩做事;魔域则充斥了“混乱”以及“杀戮”。 双方以妄念岭为界,万万年来打了不知道多少场仗,却从来就没有真正分出过胜负。 修仙艰难而修魔容易速成,就算是凡间修士,也暗中多有邪修魔修,与十二仙门正道修士对立。 只见那魔人身形高大,头顶两根青黑犄角冲天而立,长发如同马的鬃毛般又粗又硬,披散于脑后,眼珠呈现出赤红之色。 五官其实是能够说得上端正俊朗的,不过被一道纵贯面部的虬结疤痕彻底破坏,看上去显得狰狞可怖。 他粗壮的手脚被沉重的咒枷牢牢锁住,锁骨穿着铁链,被前面的金甲天将牵着,每走动一步看着都十分艰难。 一边走,一边放声大骂:“你们这群天道走狗,以天帝为首,都是一堆冠冕堂皇道貌岸然、包了金的屎!哈哈哈,原来那就是你们天帝啊?!让他跪下来舔你爷爷的脚趾头,你爷爷都嫌弃!!你爷爷就算今日魂飞魄散,也始终是你爷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甲天将听魔人这般污言秽语,转身拿出一个带了倒刺的笼头勒住他的嘴,让他出不得声,这才将魔人牵到诛魔场中间的一块黑色巨岩旁。 魔人锁骨上的铁链骤然延长,将其以手脚大开的姿势,牢牢束缚在那块黑岩上。 卫渊看了一眼身旁的天帝,只见他被魔人这般辱骂,仍旧是眉眼端凝平静异常。 啧,现在真能忍。 当年面对自己的时候,可总是七情上脸。 金甲天将头戴金盔,盔顶上一根长长洁白翎羽垂落,腰仗玉剑身被白袍,来到天帝御前单膝落跪复命。 “好、好。”天帝的声音,带着钟吕般的空灵高妙,“七杀此番立下大功,当赏。” 说完一挥袍袖,就见天丞星阑托着一个玉盘走出来,来到七杀面前。 玉盘中托着“恒天道印”,剔透的紫玉印之上金纹流转,正是七杀月余前所求。 谁知七杀却没有起身谢恩,去接“恒天道印”这件仙器,而是保持着单膝落跪的姿势:“陛下,臣能不能换一样赏赐?” “哦,想要什么?”天帝问道。 “臣想要,陛下身边的这个人。”七杀一字一字回答,将目光投向卫渊。 大约由于久历沙场,他的目光像是盯上猎物的鹰,又如同剑上那一抹淬了血的寒锋。 卫渊与七杀四目相对,看着这张年轻张扬的面孔,忽然回想起万年前的七杀,并不是眼前这位。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卫渊仅仅与其打过几个照面,也没有交谈过,但印象极其深刻。 中年人与安居天界的一众仙神不同,他身上总带着妄念岭风沙万里、蓑草连天的气息。 不过这并不算奇怪。 七杀身为镇守妄念岭边境的将星,处于征战杀伐的最前线,与魔界浴血搏斗,是天界十四主星中最容易陨落的一位。 并且往往是,神魂俱灭的那种陨落。 万年过去,那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大约已经不在,才会由别的年轻仙神上位顶替。 “此事,朕不允。”天帝很快回答。 “等等,我认识你吗?”卫渊倒是有些好奇,撑着脸颊望向七杀。 “啸星锏,葬花城。”七杀直勾勾看着卫渊,从齿缝中吐出六个字。 卫渊在心里叹口气,原来是仇人。 当初为了给小傻子炼延寿药,需要一株般若花,却听说此物年深日久修成仙灵,化做人形,往凡间去了。 他找到那花仙的时候,她已经嫁人生子,明明可以韶华明艳,却伪装成三四十岁的半老徐娘,本本份份的生活在人堆里。 卫渊当众将她炼化为原形,携之而去,那日起满城香气不绝延绵数月。 后来那座小城,就被好事者更名为“葬花”。 其子身上流淌着一半仙灵血脉,又不知在哪里得了件神兵“啸星锏”,居然磕磕绊绊找到了卫渊居住的冰湖畔,日日在外头哭喊叫嚣,要与卫渊决一死战。 他又哪里是卫渊的对手,卫渊每每听他在外头叫唤,都会出来把他揍一顿,然后提溜着丢出去。 而这位一旦养好了伤,就又会接着回来叫战。 如此往复了十几年,才没有再继续过来,让卫渊有段时间竟然觉得不习惯。 原来是他。 不过当初斩仙台上,卫渊自忖仙骨血肉尽数还予天地,倘若炼化花仙算是他造下的恶业,那么当初她生长之处,当有新的仙株再度生根发芽。 一万年都过去了,要不要恨他这么久?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卫渊朝七杀眨眨眼睛,保持住好奇的神情。 七杀听后怔忡立于当场,瞥过目光,忽攸自嘲的勾了勾唇:“罢了,你不是他。” 往昔昆仑山冰湖畔,白衣的仙神伸出手去,漫天凛冽的风雪便在掌中化做一条雪鞭,毫不留情的朝自己抽过来。 他整个人看上去比冰雪更冷,及踝的乌发在风中漫舞飞扬,宛若水墨勾勒而出的眼斜睨着自己,鞭鞭啸声凌厉、破肌裂骨。 第118章 像是嘲笑自己的蚍蜉撼树,他炼化了自己的母亲,却又每每留下自己一条性命,让自己继续苟延残喘。 虽说都知道潇玄已经上了斩仙台,却仍然是令自己无数次在梦中惊醒的心悸,是万年来一直压在头顶上、难以撼动的巨岳。 他正是顶着这样的压力,怀着对那白衣仙神的执念,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眼前这个凡胎空具其形,弱不禁风,连自己的一个指头都受不住,也没有当初的记忆,又怎么会是当年潇玄? 说完七杀站起身,从天丞星阑的手中拿起“恒天道印”,朝天帝谢过恩后,不再说话立于一旁。 赏过七杀,天帝转而吩咐道:“执刑。” 声音并不见得大,却满场皆闻。 话音刚落,只见以那块锁住魔人、巨大的黑岩为中心,地面上浮现出了一个金银赤三色交错的法阵,轮转变幻。 第63章 为谁 赤红的火焰在法阵内烧了起来,魔人的四肢被咒枷束缚着,嘴上带着笼头,从喉咙里发出愤怒而嘶哑的吼叫,手脚拼命挣扎。 这火焰是天界的三昧真火,不仅仅能烧尽身躯,还能烧毁魂魄。 紧接着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如同一条盘旋的火龙,屏蔽住了卫渊的视线,让他再看不见法阵里的情况,只能听到烈焰里传来的惨烈嘶吼。 观刑的众仙神个个面带快意,围着诛魔场指指点点。 仙魔之战由来已久,只要活的年岁稍微久一些的仙人,必定都会有师长亲友在此战中陨落,基本上都对魔人怀有仇恨。 然而就在三昧真火燃烧的最猛最烈之时,忽听得一声铮然巨响,地上那金银赤三色的旋转法阵骤然破裂,冲天的火龙失去支撑,化作星星点点的火光四散纷飞。 露出中间受刑的魔人。 只见他背后的那一块巨大黑岩都已经被烧得通红,嘴上戴的笼头融化了小半,跟鼻子嘴唇黏合在一处,整张脸越发显得狰狞恐怖。健壮高大的身体表面,裸露出黑红交加的皮下组织。 “怎么回事?真火炼魂阵怎么会坏了?!” 有仙人刚刚开口询问,就见那魔人的胸腹之间忽然裂开了一道罅隙,从里面钻出来一个身材纤细矮小、黑黢黢的影子。 那道影子刚刚与魔人分离,就陡然展开一双巨大乌黑的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天帝所在的位置冲去! 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诛魔场坚硬的铁石地面尽皆开裂,所过之处只听得仙人们惊叫着,还来不及躲避就被狂乱的风刃卷入其中。 这些仙人高居天界,基本都没有上过战场,再加上此番过来是为了观刑出气,毫无防备,仙躯皆在一瞬间四分五裂! 碧色神仙血如同不要钱一般的抛洒,触目惊心。 身披金甲的七杀见状,从腰间拔出啸星锏挺身相迎。 只见啸星锏凌空化作一条巨大白龙,眼若铜铃,胡须与龙角清晰可辨,鳞甲光辉灿烂,在七杀的驱使之下,张牙舞爪地朝着那道黑影迎击而去! 谁知那黑影却不闪不避,宛若一道黑色的利刃劈开长空,直接从大张、生满了利齿的龙嘴处穿过去,贯通整条龙身。 白龙还来不及发出哀鸣,便鳞甲皮肉寸寸破碎,最终化作断成数截的啸星锏,当啷几声落于地面。 啸星锏万年前就陪伴着七杀,彼此间早已是本命交修。 如今骤然被毁,只见七杀捂住胸口,从嘴里喷出一口碧血,倒在地上挣扎不起,失去了战斗能力。 从黑影脱离魔人身躯到七杀溃败,此事说来话长,其实仅仅发生在一瞬间。 天帝从御座上站起来,左手一挥,卫渊就看见眼前一片金光落下,将自己笼罩在其中。 紧接着玄衣金饰、头戴十二旒的高大身影,迎向了眼前那道似乎攻无不克、无坚不摧的黑色利刃! 双方悍然交手间,其力量通天贯地。 只见天空中代表着吉祥安乐的彩云溃散,就连苍穹都似乎发生了一瞬间的扭曲;地面上出现了无数道深长裂缝,坚硬的石块如同子弹一般在四周乱飞,御座御案轰然倒塌、寸寸碎裂。 只有卫渊因为被金光所笼罩保护,在这猛烈的力量冲击之中安然无恙,就连他脚下所踩的地面都是完整的,好端端地站立在原地。 他肉眼凡胎,此时眼前砂石乱飞,看不清场中战斗情势,却也知道天帝此战凶险。 从真火炼魂阵毁坏,到魔人以身躯为容器藏匿黑影,就知道这是一场魔域针对天帝而来、有预谋的刺杀。 身为十四主星的七杀,尚且接不住对方一招。 卫渊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左肋从上往下数的第二根肋骨。 更何况,天帝仙躯不全。 卫渊发出一声叹息,肋骨处白光闪过,霎时风砂止歇,天地间的一切都凝固不动。 在这静止了的世界里,卫渊迈步向前,走出了那保护着他的金光罩,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整个人如同撕裂般的疼痛。 他走的虽然缓慢,却步伐坚定,穿过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碎石块,来到了天帝与那妖魔相持不下的中心位置。 随着一步又一步向前,卫渊原本白玉一般的肌肤破裂开来,流下的血浸透了软布鞋底,走过的地面留下一个个鲜红淋漓的脚印。 天帝那根仙骨为他带来的能力,不仅仅是基因的透视与改造。 只不过凝固万物的同时自身进行活动,这个近乎无敌的能力需要付出高昂代价,因而卫渊从未真正使用过。 现在,是逼到份上了,不得不用。 卫渊站在妖魔旁边,此时才看清了它的全貌。 只见它纤瘦矮小,遍体是火烧过一般的漆黑,没有耳朵,鼻子是两个深深的孔洞,嘴巴呲出一排獠牙利齿。 黑黢黢的脸上并排竖生着五只赤眼,在卫渊看向它的时候,那五只眼睛亦咕噜噜的朝着卫渊看过来。 第119章 背上两只硕大的肉翅小幅度的颤动几下,明显想要飞起来,却又似乎被什么力量束缚着不能动。 是天帝的力量。 卫渊虽然有着天帝的一根肋骨,能够凝固世间万物,但这妖魔明显已经强大到能够挣脱其束缚。 只不过由于和天帝正处于殊死搏杀的胶着状态,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没有办法分出手来掐死卫渊。 卫渊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和这两名至强者比起来,并算不得什么。 然而就是这样的胶着状态,给了他这只蝼蚁反杀大象的机会。 卫渊看清楚那头妖魔之后,慢慢走到天帝面前,伸手握住天帝腰间的剑柄,用力拔了出来。 这是一柄仙兵,又是天帝随身之物,卫渊身为凡胎,原本理应是拔不出来、不能使用的。 然而身上的那根肋骨属于天帝,仙兵顺从着主人的气息,稳稳被卫渊执于手中。 此时由于擅用能力,他的双手皮开肉绽,满是纵横交错的红色伤口。 就如同精美的玉器之上,布满了令人惋惜的纹裂。 卫渊举起天帝之剑,朝着妖魔的脖颈用力斩去。 大约是由于妖魔躯体强横,也大约是由于卫渊身为凡人气力不足,这一斩之下只是翻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黑黢黢皮肤之下,内里灰白的肌肉。 妖魔发出颤声尖叫,听在卫渊耳中,如同夏日枝头的鸣蝉震翅。 卫渊双手拿稳剑,又砍了第二下、第三下…… 由于妖魔的血液,在血管中被卫渊的能力凝固了,这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卫渊记不得自己砍了多少下,最终妖魔的脖颈终于被彻底砍断,双肩中间顶着一个灰白的圆形横截断面,脸上那五只赤眼不甘心的闭拢,一颗光秃秃、黑黝黝的头颅跌落在地上。 在妖魔头颅滚落的同时,如同打开了时间阀门,四周的风开始浮动,仙人们的尖叫此起彼伏。 众目睽睽中,失去头颅的妖魔身躯颓然倒地,一腔黑血直直朝着空中喷洒,它的周围如同下起了一场黑色血雨。 卫渊就站在妖魔的身旁,手中紧紧握着天帝之剑,鲜红的凡人血混着黑色的妖魔血,沿着玉白剑锋蜿蜒着,一滴滴淌落在地面上。 “那是……潇玄!”有仙人叫道。 “是潇玄斩杀了妖魔?!” “是潇玄斩杀了妖魔!!!” 周围乱哄哄的一片,七杀在破碎的石地上支撑起身体,目光灼灼地望向卫渊。 看着卫渊手中的剑当啷坠地,看着天帝急匆匆将浑身浴血的卫渊抱起,如同抱着世上最易碎的珍贵之物,足下五色云生,朝着乾坤宫的方向而去。 …… “是魔域最强的刺客,蜮射。”卫琅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药,喂进卫渊嘴里,“据说使用了禁术,藏在被俘魔将的体内,还食用了能将力量在短时间内暴涨数百倍的禁药。” 卫渊半卧在床榻上点点头,咽下嘴里带着苦意的汤药:“此番刺杀无论成与不成,蜮射是注定回不了头的。魔域知道天帝必会出席观刑,因而安排了这场刺杀,不惜折损一员魔将与最强刺客,也算是煞费心机。” 天帝隐匿了身形站在床头,看着卫琅一勺一勺的喂卫渊汤药。 虽然那时候,他立即运转仙力替失去知觉的卫渊疗伤,然而卫渊的举动无异于逆天而行,究竟失血过多,到现在脸上还是一片煞白。 皮开肉绽的手脚都被绷带包裹着,因而需要人喂药。 天帝原本是想亲自动手喂的,但卫渊却不要他,而是要卫琅过来。 面对重伤的卫渊,天帝没办法拒绝。 但天帝其实一直没有离开,一直守在卫渊的床榻前。 “公子此番,也算是名扬天界了。”卫琅道。 “名扬不名扬的,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用处。”卫渊懒懒开口,“左不过是要一直待在乾坤宫,了此余生。” “或者能记我一笔功绩,下辈子投个好胎?” 天帝宽大的双手慢慢攥成拳头。 “公子,为什么要救他?”卫琅听了,沉默片刻后问。 如若天帝遇刺身亡,魔域乘势而起,未尝不是一个乘乱脱身的机会。 卫渊知道卫琅在想什么,回答道:“我不是为了救他。” “他若遇刺身亡,对天界、对整个凡间,都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又岂能独善其身?” 天帝头顶的十二旒微微晃动,眉目间一片端凝平静,心中亦毫无波澜。 原来救自己,却不是为了自己。 那亦无妨,你到底是出手救了。 第64章 旧怨 卫琅给卫渊喂过药又喂水喂饭,陪着卫渊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一直待到了天色擦黑的掌灯时分。 “公子,我去打盆热水来,替你擦擦身吧。”卫琅道。 卫渊点头允了,卫琅刚要起身,却见一道玄衣金饰的高大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到时候了。”天帝走到卫渊的床头站定了,望向卫琅。 第120章 声音和表情一样寡淡。 “但是公子受了伤,总需要人照顾……”卫琅争辩道。 “这里不缺照顾的人,你该离开了。”天帝却打断卫琅的话,仍旧坚持。 卫琅剑眉一拧,站起来刚想再说些什么,却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 垂了眼看见是卫渊用包裹着绷带的右手,拉住自己的衣袖,脸色苍白、眉头间蹙出轻微的褶皱:“我没事,走。” 卫琅看着这样的卫渊,心头不由得一痛,眼眶顿时就红了。 他与尊主朝夕相处数年,对尊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越是明白,就越是心痛难当。 卫渊松开卫琅的衣袖,卫琅红着眼睛站起身,最终还是不发一言,朝寝殿门外走去。 寝殿里只剩下卫渊和天帝两人,一卧一立。 卫渊倚着软垫开口道:“陛下过来有事吗?” “有事。”天帝点头。 “何事?”卫渊问。 “让你高兴。”天帝面无表情的回答。 “撵走我的人,就是为了让我高兴?”卫渊扯扯唇角。 一万年过去,天帝的脑回路是不是出了毛病? 面对卫渊这句问话,天帝沉默了片刻。 他撵走卫琅,是因为卫琅要给卫渊擦身。 当着他的面喂水喂饭喂药聊天,他都忍了,却不能容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 纵然是卫琅,也不行。 过了会儿,卫渊才听到天帝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带着一丝忍耐:“朕所说的,另有其事。”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红线穿着的明珠,走到卫渊面前,系在他的颈项上。 那明珠遍体呈暗紫色,迫而察之又流光溢彩,内里隐约有一条黑龙在云蒸雾绕中盘旋。 “这是……骊珠?”卫渊看了一眼后,有几分犹疑。 千龙出一骊,骊龙天生为四海之王;而骊龙颔下之珠,就是骊珠。 “七千年前老龙王归墟,遗下此珠献予天庭。”天帝道,“朕将其炼化为洞天,凡人亦可使用。” 说完打横将卫渊抱起,灯烛下富丽舒适的寝殿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消失,卫渊头顶的雕花拱梁拔高为一片蔚蓝高远的天空,洁白云朵像成群的羊羔一般在天空上悠悠飘动。 四周是连垄接天的田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百多名褐衣麻鞋、农夫打扮的偶人在卫渊面前拱手而立,光滑脸面上蛛网般的金色符纹流动。 “此处有灵田万顷,四时变化任凭心意,供你种植凡间的作物花木,饲养动物。”天帝目光掠过那一百多名农夫打扮的偶人,“这些偶人,皆于此任你驱使。” 卫渊见了十分心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身躯,又有些遗憾—— 纵然得了合意的东西,可惜近些时日是不能够进来了。 “你若想来,朕便陪着你。”天帝看出卫渊心思,在他耳边道。 “陛下赏赐这骊珠洞天,是因为前些时日,我在诛魔场斩杀蜮射吗?”卫渊抬头望向天帝。 “并非如此,是为了让你高兴。”天帝回答。 这洞天他半月前就开始炼化了,那时还没有发生蜮射刺杀一事。 卫渊疑惑的看着天帝,天帝也同样看着他,目光端凝平静如同供奉在神龛中的雕像。 世上有三件事是藏不住的,咳嗽、贫穷,以及我心悦于你。 卫渊不会认错,天帝看着他的目光,并没有丝毫感情起伏。 “那便多谢陛下有心了。”卫渊别过眼,向天帝致谢。 天帝点点头,接受了卫渊的道谢。 接下来卫渊被天帝抱着,在田间地头走了走,尝试支使那些农夫偶人开了两亩水田,栽种秧苗。 此处水田不需引渠灌溉,招招手就有浮云前来降雨,正是仙家妙用。 偶人们更是手脚麻利、能干的很。 卫渊想要一个储粮仓库,刚刚出言吩咐下去,就见农夫偶人们手中平空出现了石材木材、斧锯之类的物件,在一片空地上开始搭建起来。 尽管对这个洞天流连忘返,卫渊到底精神身子不济,这时候就感觉到有些疲惫,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天帝见状,又带着卫渊离开洞天,重新将他轻轻放置在寝殿的卧榻之上。 洞天内尚是白日,这时寝殿窗外却已经是半夜。 确实也到了卫渊平常睡眠的时间。 卫渊看着天帝转身离开寝殿,紧接着青衣小帽的偶人端热水走了过来,解开他的衣襟,开始替他细致的擦身。 第121章 卫渊闭上眼睛,模模糊糊的想着—— 纵然旧情已断,如今天帝仍然想要他活得开心一些,总算是件好事吧。 云朵一般柔软的帕子蘸了热水,擦拭肌肤后的清凉感实在太过舒适,卫渊没等偶人擦完身,就陷入软枕中睡着了。 却不知天帝在附体偶人、替他擦过身之后,立于床畔默默守了他一整个夜。 …… 在灵药的滋补调养下,卫渊没过两天就伤势好转,能够拄着拐杖到处走动。 天帝大约真的想要他开心,如今也不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乾坤宫了,只不过外出时必须陪在他身边。 天帝陪着他外出如同公事公办,在他身边一直对旁人隐匿身形,亦从来不会干涉他做任何事、和任何人交谈。 回到乾坤宫后,更是丝毫不会拖泥带水、转身就走,把私人空间让给卫渊,倒是让卫渊没那么反感。 当天帝是空气就好。 不过话说回来,天帝有这么闲的吗? 想想自己寿命短促,在仙神们的眼中无异于朝生暮死,便也就释然了。 早晨和值岁的月德星官下过一盘棋,卫渊拄着拐杖慢慢行走在一片桃林中,忽然有无数花瓣自头顶扑簌簌落下,沾了满襟的桃花香。 “潇玄真人、潇玄真人!”一名粉衣的仙子坐在枝头上,有些害羞的叫着卫渊道号。 “哦,是夜萱啊。”卫渊抬起头看她,露出微笑。 大约由于之前卫渊斩了蜮射,现在仙人们都对他很友好,这个名叫夜萱的小仙子更是经常出现在他行经之处,打个招呼闲聊两句,眼下已经算得是熟人。 “送你的。”夜萱说话间,卫渊掌中已经多了个羊脂玉瓶。 “是瑶池水。”夜萱解释,一张俏脸半埋在丛丛簇簇的桃花中,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人家找王母求来的,喝了伤势好的快。” 卫渊握着手中羊脂玉瓶,其实他并不缺这个。 天河水、瑶池水,在乾坤宫内都是平常烹茶煮汤之物。 不过小仙子一片好意,卫渊若推辞便是扫兴了,于是朝着夜萱笑道:“如此,多谢。” 夜萱的脸似乎更加红了几分,低低说声“不用谢”,转身化作一只粉翎的雀儿,展翅飞走了。 夜萱化鸟飞走之后,卫渊忽然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以为大家都是在承你的情?” 卫渊转过身,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七杀穿着一袭白色便装,大步流星的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不过是因陛下如今捧着你,多数人都懂得看形势罢了。”七杀在卫渊的对面站定了,垂眼望向卫渊,双手叉在宽大的袍袖中。 当初比冰雪更冷冽、比山岳更难以撼动的白衣仙神,如今凡躯沉重脆弱、比七杀足足矮了大半个头,七杀一时间竟觉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卫渊仰起脸,望向七杀,“其实用不着的,想必般若仙株如今在瑶池畔开的很好。” “况且你看,我现在已经得到了报应。” “所以你做过的事,都可以不算了吗?!”七杀失控的叫出来。 原来潇玄记得!原来过往一切的一切,潇玄都还记得!!! “我已经还了。”卫渊有些疲惫的叹息,“或者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七杀忽然伸出手,朝卫渊的肩膀抓去:“谁要你的对不起?谁要听你说对不起?!!!” 然而这一抓却并未抓在实处,只见卫渊肩头处一道金光涌现,将七杀整个人弹开,踉踉跄跄退后好几步才站稳。 天帝现身于卫渊和七杀之间,望向神色震惊的七杀。 “参见陛下!”七杀连忙单膝落跪。 “潇玄是朕的人。”天帝看着七杀缓缓道,音色空灵高远,“纵然如卿所言,天界众仙大多是看形势接纳了潇玄,朕亦愿意捧着宠着,愿意将势借给潇玄。” “卿,明白了吗?” 七杀低头不言,牙关紧咬。 然后听着那凡人沉重的足音,一下下离自己渐渐远去,直至不可闻。 垂头丧气的站起身,却发现对面站着一个人。 身穿金辉碧耀的袍服、头戴紫玉冕冠,华彩冠带垂于脸部两侧,俊朗逸雅的仙人。 “做下恶事,岂能这般轻易偿还?”天丞星阑看着年轻的七杀,声音柔和,“不能这般轻易的放过他,你说对不对?” 七杀摇了摇头,眉宇透露出沮丧:“是天丞啊,刚才你都看到了吧……原是我有些冲动了。” “且不说陛下护着他,仔细想想,他现在一介凡身,骨重肉浊,用不了多久便会衰老死亡、进入轮回,我还能怎么不放过他?欺凌弱小,也怪没意思的。” 天丞眼珠略动了动,道:“你不恨潇玄?” “与其说恨,不如说是不甘心吧。”七杀背转身朝天丞挥挥手,自顾自离开。 天丞站在原地看着七杀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65章 朝元辰诞 七杀是镇守边界的大将,此番到天界不过是为了押送受赏,在天界待了半月就返回妄念岭。 再遇般若花仙之子,虽然令人感慨旧事,卫渊也没有将此过于放在心上。 第122章 纵使七杀对自己心怀不忿怨恨,但凡人寿命短促,七杀又常年不在天界,想必他俩的交集也就仅止于此。 卫渊每日在骊珠洞天里,潜心带着偶人们一起培育动植物,再就是时不时出门找仙人下下棋、喝喝酒,日子过得闲云野鹤一般。 不过他现在虽说相对自由,却还是很少能见到卫琅。 只因卫琅眼下是天界的重点培养对象,由于生有宿慧根脚,在仙灵之气充溢的地方,修炼的速度一日千里。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就已经从金丹初期迈入结婴。 这日卫渊刚从骊珠洞天出来,鞋帮上还沾着田间的泥,就见天帝已经在外头等着他。 “穿上这个,随朕出去。”天帝指了指叠放在床上的一套衣裳。 婢女偶人端着一铜盆水过来,卫渊洗净了手,又用帕子擦干,这才去翻看床上的那套衣裳。 只见是天孙捻云霞织就的流光锦,仙工巧匠用紫金鲛珠打造的通天冠,以及一双以仙玉为坠饰、绣以鹤纹的尖翘头方履。 富丽堂皇至极,卫渊觉得自己要是穿戴起来,必定如同一棵五光十色、吉祥如意的圣诞树。 不由得嘴角抽了抽,望向天帝:“怎么忽然要我穿成这样?” “今日是朝元辰诞。”天帝道,“你要随朕出席宴席典礼。” 卫渊恍然大悟,朝着天帝一揖道:“愿陛下仙寿恒昌。” 天帝点点头,面目端凝接受了卫渊的恭贺。 朝元辰诞,是天帝的生日,每年天帝都会在这天接受三界众仙神的朝贺。 “只不过……”卫渊有些为难的继续道,“这样重大的日子,我不便随陛下出席吧。” “我一介凡身,既没有在天界担当任何重要的职位,也不是陛下的仙侣,陪在陛下身边接受三界仙神朝贺,怕是于情于理不合。” 天帝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卫渊,右手袍袖一拂。 就见那套富丽堂皇的衣冠,在卫渊身上整整齐齐穿戴好了。 然后握住卫渊的手,径直扭头朝外面走。 卫渊无可奈何,只有跟上他的脚步。 乾坤宫每隔百年一朝会,由诸神向天帝汇报当值的功绩过失,然后就是一年一度的朝元辰诞,金銮宝殿才会向外界开放。 卫渊被天帝拉到金銮殿前,只见诸神仙官分列赤霞云毯两侧,个个穿了朱紫色的大礼服,峨冠博带仙气流逸,手中拿着笏板,低头躬身执礼相迎。 满场威严赫赫、寂静无声。 只有卫渊凡躯沉重,随着坠了仙玉的尖翘头方履在赤霞云毯上走动,脚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过长长云毯来到御座前,卫渊被天帝拉至身旁并排坐下。 天丞星阑就站在御座旁边,见状眸中闪过震惊之色,却又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了过去。 卫渊不由得看了一眼天帝庄严肃穆的侧脸,心想这人明明对自己毫无情意,却又不知为何,偏偏要给自己祸国妖妃的待遇。 待天帝坐定之后,御前的仙吏便扯了嗓门道:“三山仙岛觐见……” 紧接着便见以南极仙翁为首,福、禄、喜三神,鱼贯进入大殿,行叩拜之礼,口里称诵道:“值此朝元辰诞之际,愿陛下日月昌明,永岁长安,便当为臣等之大幸。” “平身吧。”天帝手掌微抬,淡淡道。 南极仙翁等人奉上的寿礼是一对碧绿的仙葫,九柄仙灵如意,两头幼鹿,以及一晶洞车马芝。 东西都是好东西,卫渊见其中车马芝颇有意趣,明明是植物,偏偏能化作小人驾马车的形状,面目衣帽鞍辔宛然,在白晶洞中跑来跑去。 这恐怕是一种生物拟态了,让人纵然知道是大补之物,怕也不忍心吃它。 天帝见卫渊多看了几眼,便在他旁边低声道:“回头朕将那洞车马芝,送予你院中去做个摆设。” 天丞星阑离御前最近,将天帝的这句话听进耳中,心尖不由随之一颤。 南极仙翁带着三神退下,又有文曲文昌上殿,献上的却是一篇歌诵天地的词赋,文辞华彩。 三山仙岛、文曲文昌拜谒过后,又有青娥素女、天府司命、天相破军……等诸位仙神一一上殿,为天帝献上各式各样的生辰寿礼。 最后进来的是一名新晋的山神,只见他身量中等,穿着下级仙神专属的绿色朝服,脸上带着谨小慎微的笑容,朝天帝行过大礼后,双手捧献一株丹红人参,开口道:“此物名为绛精衔,凡人食之能轻身健体,从此百毒不侵、百病不生。”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投向这位山神,目光中带着鄙夷不屑—— 在仙神们看来,这种东西价值低微,并不值得敬献于天帝御前。 而这位山神敬献的理由,明显是看见天帝宠爱的潇玄身为凡人,揣摩上意赌一把,就更非君子所为了。 谁知天帝却点了点头,朝这位新晋的山神道:“此物甚合朕心,赏。” 这一天三山五岳、幽冥湖海、四十八洞的神仙都会来到金銮宝殿为天帝添喜贺寿,然而能得天帝赏赐的却寥寥无几,这位添居末位的山神得了赏,亦在众神中得了脸面,不由喜形于色。 仙神们敬贺完毕,就见金殿两侧座椅浮现,一群仙娥仙僮伴着鼓乐声入场。 众仙神们纷纷落座,伴随着场中飞天仙女的舞蹈,这才正式添盏开宴。 北辰星君恰好与司命星官,以及十殿阎罗中掌管寒冰狱的楚江王坐在一桌,举了酒觞闲聊道:“看陛下对潇玄的宠爱,将来必定是要找上两位了。” 司命掌管天地生灵的命格,而阎罗殿则握有判定凡人寿数的生死簿。 “为一人扰乱天道轮序,陛下不会。”楚江王就如同他辖下的寒冰狱一般,容色冰冷,“万万年来,陛下从未因私而废公。” “否则的话,陛下也不配坐在如今的位置上。” 第123章 楚江王这话说的就有点重了,司命连忙打圆场道:“啊哈哈哈,将来的事谁能知道呢?今日是陛下寿诞,诸事勿论、诸事勿论啊,你我且行乐!” 席间舞乐靡靡、管笙悠扬,天丞星阑坐在御座下首,面对着满桌的山珍海错、美酒佳肴,却是食不知味。 卫渊在天帝身旁坐着看了会儿歌舞,又吃了会儿东西,就觉得神思困怠起来。 寿宴对于众仙神来说刚刚开始,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歌舞演出也很精彩,但卫渊毕竟是个需要睡眠的凡人。 他在骊珠洞天照看了大半天的作物才过来的,又是培育植株又是做记录,还在垅间地头走了很久观看庄稼花木长势,本身就很累,眼下又已经超过了他素日里的睡眠时间好几个小时。 天帝见状便拉了卫渊起身,朝御座之下道:“爱卿们自便,不必拘礼。” 说完便在诸天仙神的瞩目中,带着卫渊踩过云毯,朝着歌舞升平的金銮殿外走去。 走到距离殿门口不远,见卫渊困意愈发深重,索性打横抱起卫渊大步离去,根本不在意身后那些惊愕目光。 等回到寝殿,天帝袍袖朝着卫渊轻轻拂去,就见他那一身五光十色、吉祥如意的礼服掉落于地面,换上了平常穿的云丝亵衣。 等天帝把穿着亵衣的卫渊放在床上,就见卫渊呼吸均匀,已经陷入软枕沉沉睡了过去。 长睫在玉白面容上投下两道阴影,乌黑的长发缠绵于枕榻间。 天帝心底微动,低垂了眼帘看着卫渊,伸出手掌刚想抚摸卫渊的面颊,却看见一只星光萦绕的蝴蝶从窗前飞过。 天帝收回手掌,走出寝殿。 自从卫渊来到乾坤宫就分出了日夜,这时候殿外正值月光皎洁、花影重重,天丞星阑就站在夜色中的葡萄架下,朝天帝躬身执礼。 “何事?”天帝来到天丞对面站定了,淡声问道。 “臣来此,是想向陛下确认。”天丞星阑鼓起勇气道,“将来,陛下是否还打算让潇玄入轮回?” 天帝点点头,道:“万物有其生衰定理,他自然也不能例外。” 天丞听到天帝的回答,终于松了口气,笑道:“天道循环,理应如此。等到潇玄这一世寿尽,将仙骨还予陛下,也算是从此了结。” “朕不打算取回那根仙骨了。”天帝却道,“潇玄上次斩杀蜮射,不止是身体受了损伤,神魂亦为之动荡,他仍旧需要那根仙骨固魂。” “他斩蜮射救了朕,这也算是朕亏欠他的因果。” “固魂的仙宝不是没有替代,怎么就一定要陛下的仙骨护着?!”天丞闻言顿时激动起来,“陛下是在害怕,潇玄轮回之后前尘尽忘吧?!陛下分明是舍不得他!!!” 天帝头上的十二旒微晃,似乎想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说的对,朕舍不得他。” 之前万年间一直没看见潇玄,也就罢了。 如今既见他面,六欲已炽、覆水难收。 “但是陛下这样,不就又重回旧路了吗?!”天丞神情愤慨,“再说陛下仙躯一直不全……” “朕意已决,不必多说。”天帝打断天丞后面的话,“你退下吧。” 再要说下去就属于违逆帝命了,天丞咬了咬牙,朝天帝躬身执礼而退。 临行前,忍不住朝着寝殿那黑着的碧纱窗看了一眼,幽怨暗恨之意,从心底慢慢滋生。 第66章 九转万古丹 没有天帝在座的金銮宝殿,气氛明显变得恣意放荡了许多,伴随着靡靡的丝竹管弦,仙神们的说笑声、喧哗声、高歌劝饮声,此起彼伏。 夜风中传来的这些热闹声音,随着天丞星阑一步步走出乾坤宫,逐渐在耳畔变小,直至消失听不见。 离开乾坤宫,天丞低眉敛目,穿云踏雾一步步的朝自己的居所走去,看着一如往常,内心却在翻江倒海,如同岩浆般咆哮沸腾—— 明明陛下已经付出了那般大的代价……事情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陛下不肯收回仙骨,分明是哪怕潇玄这一世寿终入轮回,也还要继续去找潇玄的下一世转生,生生世世这般无尽纠缠。 难道说,潇玄是陛下命中注定的克星? 不行,他不能继续放任事态如此发展下去。 这样下去,只会重蹈万年前的覆辙! 天丞走进居所院门,守在门前打盹儿的童子没料到他今日这般早回来,看见了他慌忙起身行礼。 天丞却视若无睹,径直迈进门槛,进入自己的居所。 而后手指在袖中微动,居所的大门便发出“吱呀”一声响,无风自闭,紧接着矗立起一个禁止进入的结界。 天丞慢慢走到桌子旁边坐下,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从洞天深处取出他隐匿极久的一盏白铜灯,放置在桌子上。 这盏灯大约有半臂长短,造型为一个人站立着,仰面朝天大张着嘴,一截黑色灯芯就从这人的嘴里探出。 白铜塑就的人头生独角,遍体布满诡异花纹,身上肌肉纠结,大张着嘴的面部扭曲狰狞,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个魔人。 这盏白铜灯,也正是属于魔域之物。 天丞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终于下定决心, 为了陛下,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一点蓝色火星从天丞的指尖中弹出,落在魔人嘴里伸出的黑色灯芯上,嘶的一声燃烧了起来,窜起一簇浅蓝色的火焰。 同时天丞的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以行云流水般的姿势,画出了一个繁复的法阵。 法阵结成的一瞬间,阵内顿时有黯绿的幽冥鬼火亮起,隐约传来一阵阵凄厉的鬼哭之声。 现在天丞要做的,就是在冥界找出与卫渊生前有仇、怨恨卫渊的鬼魂。 第124章 这件事在万年前做来或许还算简单,然而鬼魂纵使意志再强,别说在鬼界待上万年,就是待上一两千年不去投胎转世,就会彻底散化掉。 他要找,只能找到近些年与卫渊有怨的鬼魂。 因而天丞朝法阵内伸手抓去,只抓出了三条虚影。 第一条虚影,是个身穿纸衣,遍体燃着火焰的妇人,披头散发形貌凄厉。 “张静娘。”天丞念出她的名字。 “妾身恨哪,那妾身好恨哪……”妇人叫声凄厉,“妾身与茂娘姐姐明明同出一父,却为何生来就分高低贵贱?!妾身一世汲汲营营,做事小心谨慎,却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鸿儿,鸿儿,你为何不救为娘?!老爷,老爷,静娘跟了你这么久,你好狠的心!!!” 声声句句的怨恨和不甘。 天丞却将这妇人的魂魄抓起来,重新扔回法阵之内。 这女人的执念怨气确实很强,却并非是专门针对卫渊,而是怨世道、怨夫怨子还要更多一些,拿来亦无大用。 第二条虚影,是一具头戴金缕攒珠冠,身穿鲛纱衣的白骨。 “董季阳。”天丞叫出白骨生前的名字。 只见那白骨的上下牙关开开合合,高声叫道:“我父亲是化神长老,最为宠爱于我,仙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过是玩弄了几个外门孩童,卫二你竟胆敢如此?!父亲道法通神,必定能找到我,将我复活,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卫二你且等着,你们这群人都给我等着,到时候个个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丞叹口气,抓起第二条满嘴骂骂咧咧的虚影,亦投入法阵之中。 这人心里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无能的愤怒更多一些,而且到现在心里还存着对他父亲的指望,甚至不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实。 用这种魂魄,没有效果。 再看第三条虚影,却是一个绑在木桩上的人,只因浑身的皮肉被利刃一刀刀剐去,血淋淋地挂在半白骨化的胸膛肢体上,已经辨不出男女来。 “程建章。”天丞唤出魂魄生前之名。 这魂魄虚影的一双眼睛被眉毛上割开剥下的肉皮盖住,嘴里喷着血沫,一声声咬牙切齿的喊着:“卫二公子,是你,是你呀,都是你呀!!!” “你置换了仙子的灵根,你害我落得如此下场!!!” “全部都是卫二公子做的,都是他!为什么没有人相信?!!为什么?!!!” 天丞终于稍稍满意。 这人死状惨烈,怨气深重,至死都还执念怨恨着潇玄。 勉强用得吧。 于是一拂袍袖,这生前千刀万剐的魂魄发出一声惨叫,被天丞投入眼前燃烧着的、那簇淡蓝色的灯火之中。 灯火在瞬间爆出一个灯花,继而从淡蓝色迅速转为浓郁的深黑。 天丞紧接着朝空中招了招手,一只巴掌大小的紫金葫芦飞入掌心,他揭开葫芦的塞子,引导那朵深黑色的灯火飞入葫芦口内,再紧紧将塞子重新摁上。 收起那盏白铜灯,天丞将紫金葫芦置于袖中,站起身。 在天丞站起身的同时,对面出现一道星光浮动的拱门,他举步踏入门内。 在踏入门内的一刹那,天丞就闻到了与天界截然不同,风砂混合着皮革的气味。 “是星阑啊,你怎么过来了?”七杀正一身甲胄,独自按剑坐在大帐之内,一张年轻面孔有些诧异的望向天丞,“陛下的寿宴还没散吧?” 天丞微微一笑,还好那日桃花林相遇过后,他便有意时常与七杀写信交谈,如今七杀对他视若友人、没有半点设防。 “陛下有口谕恩旨,再加上担心你,所以提前离席,过来看看。”天丞走到七杀对面坐下,“最近可好?” “还不是老样子?”七杀笑道,替天丞斟了杯茶,“今日是陛下寿诞,偏偏赶上魔域派兵过来挑衅,我须臾离开不得,只谴人献上了寿礼,陛下可喜欢?” “陛下很喜欢,当着众臣夸奖了你,体恤你镇守边境不易。”天丞拿着茶慢慢的喝,浅浅的笑,“还让我给你捎来这个。” 说完放下茶盏,从袖中拿出那巴掌大的紫金葫芦,递到七杀手中:“一颗九转万古丹。” 七杀站起来,跪着郑重接了,感慨道:“这般体恤恩赏,陛下当真是仁德之君,臣将来必当赴汤蹈火,以酬圣恩。” 如若仙人受了重伤,只要不死,吃下一颗九转万古丹就能恢复如初。对于战斗频繁、极其容易陨落的七杀来说,就相当于得到了第二条命。 只是此丹炼制相当不易,天界总共也没有几颗,极其珍贵。 天丞自天帝即位后便侍奉左右,协助管理天界诸多大小事务,到如今手头也只得到了这一颗。 天丞代替天帝受了七杀这一拜,就连忙拉着对方起身,唇边挂着得体的微笑:“陛下见你如此,也必定会觉得高兴。” 俯视着七杀的眼睛深处,却幽绝阴暗,不见半点笑意。 …… 下午卫渊从骊珠洞天内出来,斜倚着寝殿院落里的桥栏,用指头拈了晶莹剔透的鱼食,看着它们一颗颗从指间如石英砂般落入水中。 紧接着水中灵鱼万头攒动,荡起一圈圈涟漪。 天帝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静静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灵鱼抢食。 卫渊的影子倒映在池水中,微微晃动。 纵然是这样并不算清晰的水影,卫渊也看见了自己的鬓边白发,以及眼角浅浅皱纹。 “陛下,按照凡间历法,臣如今已经多少岁了?”卫渊一边投喂,一边貌似漫不经心的问。 第125章 “七十三岁。”天帝回答。 卫渊点点头,平静接受了自己的衰老。 自从有了骊珠洞天,在研究种植中,时光不知不觉就如同流水般过去。 其实已经很幸运。 这是在天界每天仙灵气包围滋养着,喝着天河水瑶池水,吃着仙食,才有现在的效果,人过七十却总算还不太显老。 倘若搁在凡间,这把岁数肯定得开始染头发、戴假牙了。 抬眼望见天帝的眼角亦生长着皱纹,鬓边微霜,好笑道:“陛下不必陪着我的。” “朕就是觉得你这样子,好看。”天帝淡淡道,眉眼平静。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成为与你一般的模样。 卫渊不知道天帝是怎么想的,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排斥这个永远庄严肃穆平静端凝,却如影随形般守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摸了摸颈项上那颗骊珠,转换了话题:“听说卫琅已经到了渡劫末期,距离成为仙神只有一步之遥?” 未满百年修成的渡劫期大能,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是。”天帝简短回答。 “陛下,我这一世最多也就再小几十年。”卫渊攥紧骊珠,轻声叹息,“待我百年之后,陛下可将这珠子转交给卫琅,他知道该怎么用里面的东西。” 他这一世大半辈子心血,都用在了这骊珠洞天,培育出许多高产作物、珍稀药草。 仙人想必并不稀罕,但卫琅拿了,却能造福凡间。 天帝点点头,应承道:“好。” “我将来不要埋在天界,死后就一把火焚化了,交由卫琅带回山林。”卫渊又道。 “好。”天帝眉目端凝,语调无悲无喜。 卫渊明明是在交待后事,他却半点难过也没有显露,如同应下卫渊一件极其寻常之事。 卫渊这几十年也已经习惯,笑着摇摇头,当身边的天帝不存在,俯身继续给池中的灵鱼喂食。 既然身为凡人,总有寿终的时候。 这样也好,来去皆自在,有个人交待,不用亲眼看到卫琅因此而难过伤心。 第67章 七杀叛乱 等到卫渊喂过鱼,忽然听见乾坤宫外传来鼓声,初时还算速度正常有节奏,逐渐一声急促似一声,一声响似一声,直至如狂风骤雨打落花,惊雷霹雳彻天地。 是天闻鼓。 天界发生紧急大事,需要天帝出面之时,当值仙神才会敲响此鼓。 来到乾坤宫这几十年,卫渊还是第一次听到。 “朕出去看看。”天帝对卫渊说了一声之后,身化金光消失在卫渊眼前。 卫渊拍拍手,丢掉空了的鱼食袋,朝葡萄架下慢慢走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何事,他现在只是一个迈入衰老的凡人,总归与他没有干系。 两个偶人如同过去的几十年一般,在永远翠绿的葡萄架浓荫下摆上一桌热腾腾饭菜,垂手恭立。 卫渊坐下,慢慢独自吃完这一顿饭。 等到像往常一样,漱过口洗过手,就见天帝再度出现在身边。 卫渊之前每次见天帝,都是万万年不变的玄衣金饰十二旒,现在却换了装束。 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白发都不见了,重回青年人的相貌,穿着光滑铮亮的黑色甲胄,身后金色披风飘扬,腰间佩剑,肩上是龙形的吞兽,长长金缨从冲天冠垂落。 “妄念岭七杀叛乱,朕需立即带兵前去平叛。”天帝看着卫渊,“朕这段时间不在你身边,天界倘若有变,你便进入骊珠洞天之中自保,等朕归来。” “如此,恭送陛下。”边境大将叛乱,卫渊知道事态紧急,朝天帝道。 天帝朝卫渊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卫渊独自在葡萄架下坐了一会儿,开始有些忧心卫琅。 虽说卫琅是仙神转生,却究竟没有归位,如若将来天界真的有变,他自己是有骊珠洞天自保,那么卫琅呢? 卫琅还没有渡劫正式飞升,面对仙神之争没有多少自保之力,无论是会被裹挟入乱流,还是被误伤,都很有可能。 不若这段时间让卫琅与自己同在一处,到时候也好带卫琅同入骊珠洞天。 想到这里,卫渊再不犹豫,朝着乾坤宫门外走去。 就在他走到乾坤宫门口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天丞星阑。 “你怎么在这里?”卫渊停下脚步问道。 边境骤然叛乱,天界上下理应是着急忙碌的时候,天丞身为天帝的辅佐伴星,怎么会待在这里? “我在这里,自然是为了等你出来。”天丞向前几步望着卫渊,唇角微勾,“你可知七杀为何叛乱?” “不知。”卫渊回答,心中暗自戒备。 第126章 这几十年来,他知道天丞对他一直心怀叵测,也从未服过气。 只不过乾坤宫设有结界,只要出了乾坤宫天帝又一直会在他身边,他与天丞到如今才相安无事。 “七杀向天庭发了征讨檄文,他是因为怨恨你万年前炼化其母,才打开了妄念岭城关,投靠魔域。”天丞指责道,“造成妄念岭失守,天兵几乎死伤殆尽!” “潇玄,这都是你的罪过!!!” 原以为卫渊至少会因此而心神摇动,没料到卫渊只是看了天丞一眼,平静道:“此罪,潇玄不认。” “大将身负重任镇守边境,不思报效天恩,不念世间万民,却因私怨而叛乱,是为渎职枉法。你身为天界官吏不去追究七杀责任、安抚天界人心,反倒来这里问罪于我,是何道理?” “不知是你身为天丞太过无能,还是与七杀心有戚戚然,同样因为对我的私怨?!” 天丞被卫渊字字句句戳中心肺,颊边华彩绶带晃动,横眉竖目、恼羞成怒道:“总之今日,你休想离开这里!还不随我同去天刑司,叙罪问刑!!!” 说完,就伸手要去拉卫渊。 “让开!”谁知随着卫渊一声斥喝,天丞的手还没触及到卫渊,就被一道骤然暴起的璀璨光华弹开。 那道光华不止弹开了他的手,还窜起一道迅猛仙力,将天丞整个人重重掀翻在地上。 天丞虽地位崇高,却毕竟是个文官,这道迅猛仙力突如其来,又使他猝不及防,正正击中。 当下勉强撑起身体,捂住胸口扑哧一声,从嘴里吐出口碧色的神仙血。 他抬眼望向卫渊,只见卫渊居高临下斜睨他一眼,衣角袍袖飘拂间转身离开。 紧紧盯着卫渊斑白了头发的背影,天丞挣了几挣却始终没能站起身,心中既愤怒又怨恨—— 潇玄如今不过一凡人,却能够伤他,必定是陛下为其留下了护身之物。 这人、这个凡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天丞这都过来拿他了,卫渊生怕卫琅那边有失,伸手招来九龙金辇。拉辇的九头青龙其实性情颇为凶烈,但几十年来载卫渊惯了的,乖乖在他面前收起爪牙、俯首贴耳任其驱使。 等到卫渊独自踏上御辇,驾九龙踏风破云而去,天丞这才勉强从地上站起来,口角淌着碧血,指了天空断续怒斥道:“潇玄……你、你擅用御驾,你该当死罪!!!” 卫渊听的并不清晰,纵使听清了,也不过将其当作过耳秋风。 来到卫琅的住处降下九龙御辇,卫琅见他过来不由得又惊又喜,出门相迎道:“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七杀叛乱,妄念岭失守,陛下已带兵出征,此事你知道吗?”卫渊坐在金辇上问道。 “……没有听说啊。”卫琅面带错愕。 卫渊心想也对,天帝得到战报匆匆出征,下面的仙神必定多半还不知道。 “这段时间,随我同去乾坤宫。”卫渊朝卫琅伸出手。 “好。”卫琅对卫渊的安排向来不问因由,握了卫渊的手走上御辇,与卫渊并肩而坐。 等到两人坐着九龙辇飞到乾坤宫上空时,只见以天丞星阑为首,大队的天兵天将守在乾坤宫门前。 铠甲森寒、兵刃林立。 “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卫琅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们不敢进入乾坤宫结界,因而在外头等我。”卫渊冷笑一声,淡青色衣袖以及花白的胡须头发,在风中如旗帜般招扬,伸手朝着宫门一指,“冲过去!” 九头青龙得令,身形骤然涨大数倍,露出狰狞头角和锐利爪牙,呼啸着扭成一股巨大罡风,朝乾坤宫门冲去。 天帝此番御驾亲征,已经将天界最强的兵将都尽数调走,天丞匆匆带来的不过是群狱卒衙役之流,完全禁不起九条青龙这一冲,只听得惨叫之声迭起,盔裂甲破,林立的兵刃七倒八歪,如同狂风暴雨打过的树杈子般。 卫渊驾九龙冲进乾坤宫内,结界随即在他与卫琅身后闭拢。 “公子,到底怎么回事?”卫琅伸出手,搀扶卫渊走下金辇。 “陛下出征,有人看我不顺眼,过来找茬的。”卫渊道,“不用担心,你我就一同在此,等事情过去就好。” 卫琅深深看着卫渊,柔顺恭敬的道:“是,公子。” 忽然间,希望这件事情永远不要过去。 外头传来天丞的叫骂声:“潇玄,你这个缩头乌龟,你出来啊!你倒是给我出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卫渊笑着朝外边喊道:“哈哈哈,有本事,你就进来拿我啊!” 天丞星阑和卫渊对着叫骂了几句之后,看着宫门处那道结界,眉头拧成一团。 天帝不在其位,乾坤宫结界是不难破开的。 但是乾坤宫结界,守护着天界重地星阁,同时代表着天帝的尊严。 如若破开擅入,论罪当上斩仙台,从此忘却一切入轮回、永除仙籍。 “天丞,我知道你不敢。”宫内又传来卫渊略显苍老的声音,“纵然你再恨我怨我,亦不敢以命换命,对不对?!” “你这次杀不了我,等到陛下回来,我定要陛下重重罚你。对了,罚你什么好呢?打扫天厕一万年,日日面对马桶屎尿,你觉得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卫渊猖狂的笑声,在天丞耳畔回响,令他双拳紧攥,身上的每一根毛发似乎都因屈辱愤怒而耸立。 以陛下对潇玄这几十年的宠爱,若回来后潇玄真的进谗言,他岂能全身而退? “公子,为何要激怒于天丞?”卫琅在卫渊身旁低声道。 “当然是,要他死。”卫渊双手笼在青色袍袖中,面朝乾坤宫门而立,眼中一片凛冽寒意,“谁想要我的命,我便要取他的命。” 第127章 “是,公子。”卫琅看着这样的卫渊,唇畔不由自主泛起一个微笑。 天丞看着高高矗立于眼前的宫门,面目微微扭曲,他如今是进一步亦死,退亦不能保全自身。 既然如此,不如拼却此身,为陛下除了潇玄这个祸患!!!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以命换命?!”天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朝身边的天兵喊道,“叫天刑、天机、太阴诸位星君都过来!潇玄擅用御驾,是七杀叛乱的因由,该当捉拿归案,处魂消魄散之死罪!!今日擅闯帝阙之罪,全由我一人担当!!!” 他又站在结界前等了一会儿,见留守的主星都赶过来了,围在四周,这才咬破手指,以碧血在乾坤宫门前画下一道符箓,直直朝前方推去,嘴里大喊一声:“破!!!” 碧血符箓与结界相撞,卫渊与卫琅并肩而立,只见乾坤宫的门口绽开了一片绚烂的金色光点,如同烟花绽放。 结界被破除,天丞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卫渊。 “你是年岁都活到狗身上了么?没想到,这么快就沉不住气。”卫渊朝着天丞微微一笑,握住卫琅的手,两个人的身形就在天丞面前消失不见。 天丞之前就受了内伤,破结界又消耗了仙力,再加上被卫渊当面骂作狗,一时气急攻心捂住胸口,又吐出一口碧血来。 第68章 妄念岭 卫琅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与卫渊手牵着手,就身处于一片连垄接天的田野。 满满种植着粮食、蔬果,以及各类名贵珍稀的花卉药材,绿色叶片和五颜六色的花朵摇曳于风中。 田地里有褐衣麻鞋、农夫打扮的偶人,忙忙碌碌劳作着。 往身侧望去,千百座高大的粮仓矗立入云,磨坊风车叶片慢悠悠晃动。 “公子,这里是……”卫琅有些恍惚。 “是骊珠洞天。”卫渊一边说,一边朝不远处的青砖院落走去,“随我来。” 卫琅如今进入渡劫末期,距离飞升成仙只有半步之遥,其实也是有洞天的,但他那洞天的规模大小,跟卫渊这里没法比。 也没办法面对这么多仙人,藏身其中而不被发觉。 卫琅跟在卫渊身后走进院落,只见这院子不小,鹅卵石铺成的地面,大理石的一套桌椅摆放在院子正中,屋檐下挂着红色的辣椒串和金黄的玉米串作装饰点缀。 右手边是深褐色木头搭的秋千架,上面放置着一个有扶手靠背软垫、半圆蛋形的秋千坐椅。 两侧篱笆里面各色花朵开得蓬蓬勃勃,望去一片灿烂生机。 一只粉红色皮毛蓝眼睛、圆滚滚胖乎乎的兔子摇头摆尾跑过来,跳进卫渊怀中。 “这不是卫毛毛吗?”卫琅见状道。 卫毛毛是当初卫渊在山林间不良于行时,为了排解寂寞养的宠物兔。 粉红毛皮蓝眼睛,天上地下就那么一只。 卫渊走到秋千架旁,一手揉着触感丝光滑润的兔子,一手摸了摸秋千架的栏杆,感慨道:“不是卫毛毛,它叫卫小乖。” 卫毛毛除了皮毛颜色是粉红,智商体力都比普通兔子稍高之外,别的地方卫渊没有进行大改动。 世界上普通兔子最长的寿命纪录,是十九岁。 以卫毛毛的寿数,应该早就不在了。 而卫小乖,应该能陪卫渊走到这一世的生命尽头。 这秋千架是件炼化过的通灵仙器,卫渊指腹在秋千架上蹭了蹭,只见对面空间泛起水一般的涟漪,一人高的水镜出现在卫渊对面。 卫琅走过去,与卫渊并肩朝水镜内望去,能看见天丞带着一群天兵进了乾坤宫,正在忙忙碌碌四处搜查。 “总觉得,此人很奇怪。”卫渊怀里抱着小乖兔,看着水镜对卫琅道,“七杀叛乱、妄念岭失守何等大事,就连陛下都是刚刚收到的消息,匆忙之中率军出征。他身为天丞,不想着怎么整顿好天界、安抚人心,反而带了兵马跑到我这儿找茬,甚至不惜做出违犯天条、以命换命的事情,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就好像,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以至于非得抓住不放似的。” 说完又摇摇头:“难道他就真的疯癫至此,不顾职责立场,为了恨我做出这等事?” 卫琅想了想,回答:“世间许多人,本身就难以用常理揣度。” “潇玄,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天丞星阑带兵找遍了乾坤宫各个角落,却始终不见卫渊的踪迹,气得朝四周的空气咆哮。 “只有星阁没搜过了。”旁边跟着的一个天兵为难道,“天丞大人,咱们还继续搜吗?” “搜!”天丞不知卫渊身怀骊珠洞天,走到这步已是覆水难收,只能咬紧牙关道,“潇玄料定我不敢去,必然藏身于星阁之中!” 谁知这句话刚落,天丞身边的天兵都齐齐退后一步,站着不动望向他。 破了乾坤宫的结界,天丞说他担着也就罢了。但星阁是天帝与天地沟通的地方,自修建而成后,便只允许天帝一人进出。 他们跟着进去搜人的话,还想不想要性命? 天丞见状心中咯噔一声,刚想再就此说些什么,却听见外头有人喊—— “紫垣星君到!” 紫垣是天界四御之一,也是十四主星之首,在天界与天丞的地位相若。 不同的地方是,天丞帮助天帝管理内务,又称伴星,常常在天帝身边理事进言;紫垣则负责打理外务,协管众神,除了朝会之外,并不经常直接接触天帝。 要真论起来,紫垣相对独立,手中掌握的权势比天丞还要大上许多。 紫垣脚踩七色祥云,来到天丞面前,只见他身着一袭明黄衣袍,披着墨绿流云锦半长袖坎肩,腰上系着缀了串串珠玉的蹀躞,白净面皮眉清目秀。 若是不穿这身衣裳,气质长相倒像是哪里来的教书先生。 “天丞,你擅自破除乾坤宫结界,已经是不臣之举。星阁重地,又岂能容旁人踏入?”紫垣满身儒雅书卷气,说出的话却并不算客气。 第128章 “难道就到此为止,放过潇玄?!”天丞望向紫垣,内心充满了焦灼。 他等了几十年,才等到七杀服下九转万古丹生出心魔,等到今天这个机会。 “那么,你为何就不肯放过潇玄?”紫垣亦看着天丞,不解道。 这几十年来,陛下是偏宠潇玄没错,但潇玄这一世毕竟是个凡人,能活多久?就当陛下没事养个小猫小狗,再看不惯,忍忍也就过去了。 再说潇玄是否违制,等陛下回来自有定夺。 犯得着在陛下出征之后,放着这么多事情不管,死活抓着潇玄不放,要跟潇玄为难? 天丞知道没办法继续隐瞒,抬袖隔绝了外界声音,对紫垣道:“你也知道,潇玄当初是上过斩仙台的。他之所以会带着记忆转世,是因为陛下有一根仙骨,在潇玄身上。” “纵然如此……待潇玄寿终后收回便是。”紫垣骤然听闻天帝因潇玄而仙躯不全,心中大震,勉强稳定了心神后回答。 “倘若陛下为了宠他,不肯收回呢?”天丞直视紫垣。 紫垣闭了闭眼,睁开后忽然冷声道:“妄自揣测帝心,天丞,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失了做臣子的本份?” 随着紫垣这一声,天丞布在周围的隔音罩片片破碎。 天丞不可置信地看着紫垣伸手指向他,高声道:“来人,与我将这擅闯乾坤宫的逆臣拿下,交由天刑司,待陛下回来后再行审问!!!” 看着水镜中的天丞被天兵押走,卫渊笑了一笑,转身坐在秋千上,抓住秋千绳评价道:“这位紫垣星君,倒真快刀斩乱麻,是个做事情的人。” 卫琅很自然的站在卫渊身后,伸手一下下的推动秋千,让他慢悠悠的晃动起来。 紫垣此举,并不是打算追究天丞或者卫渊的罪过,他只是平息了这场内部争端。 天帝不在其位,边境失守,天界再经不起任何内部争端,否则真的会乱起来。 比起对周边一切不管不顾、只顾着想要弄死卫渊的天丞,这才是正常官吏会做的事情。 天丞被押走之后,紫垣朝附近扫了一眼,看不出任何端倪,沉声叫了一声“走”,也很快带着人离开。 “公子,我们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吗?”卫琅问。 “哪里都不去。”伴随着秋千荡起来的吱吱呀呀声,卫渊微微眯了双眼回答。 …… 妄念岭一带常年风沙席卷、蓑草连天,每粒砂尘中都带着血和灰的气味。 不知道多少年前与此同归于尽的前任魔皇与天帝,身化白骨不分彼此,矗立成一片浩荡巍峨的白骨岭,是为妄念岭。 天帝身披玄甲,乘坐一头纯白色的麒麟,迎着漫天风沙立于阵前,头盔上的金色长缨和金色披风在身后招展飞扬。 他修长端凝的眉眼望向前方,鼻梁高而挺直,薄唇抿出一抹凌厉。 骨节分明的手,按于腰间长剑剑柄之上。 妄念岭如今的情况,比他预想到的还要险恶。 七杀就在战阵的另一端,手拿一柄比他身高还要长、一人宽的九鬼大环刀,坐在匹浑身冒着红色火焰的魔马上,与天帝遥遥对峙。 此时的七杀已经不复当初,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模样。 他的额头中间长出一根紫黑魔角,赤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的身躯魔纹闪烁,眼珠是浸血的鲜红。 身后是倾巢而出的魔兵魔将,数千万聚众集结于此。 个个精悍有力,目露凶光。 七杀身为主将叛乱堕魔,妄念岭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 尽管天帝得到消息后立即亲自率兵赶过来,但魔皇亦早就此有了应对,聚集了重兵在此结阵。 “陛下。” 天界十四主星之一的破军穿着金甲,乘坐一头狻猊,来到天帝身旁出主意道:“七杀是因怀恨潇玄而堕魔……倘若陛下肯将潇玄私底下交由七杀,任由其处置,或许七杀的魔心能就此消散,不再为魔域所用。” “潇玄和七杀之间的业障,潇玄万年前就已经偿还了。更何况七杀堕魔,责任不在潇玄。”天帝庄严肃穆的脸上,不见表情波动,“是他自己私心过炽,罔顾职守,置职责与麾下将士不顾。” “七杀是犯有重罪。”破军解释道,“但这是以最小代价,能打破眼前局面的办法。” “不管怎么说先破此局,舍去潇玄一人,总好过用兵士们的性命去填。” “你又知道,舍去潇玄就必定能让此战获胜?天界向来奉行公理正道,若做下此事,我们又与魔域有何区别?”天帝看了破军一眼,“休要再提。” “是。”破军只能咽下后面的话。 “冲阵!随我斩魔酋,夺回疆土!!!”天帝从腰间拔出玉剑,挺身驱驶跨下麒麟在阵前环绕一周,高声呼喝。 “斩魔酋,夺疆土!!!” 天兵天将们随之应和,追随天帝朝着魔兵魔将冲去。 第69章 对峙 这场浩浩荡荡的交战,天地为之震动而生异象。 在两军交接的瞬间,只听得头顶传来“轰隆”一声炸响。 紧接着乌云从四面八方朝战场中汇聚,沉闷雷声伴随着时隐时现的闪电,一连串的从乌云间滚过,仿若擂响了战鼓声声。 雨点像是洒落豆粒一般落下,落在蓑草上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落在地面上就变成深色的一个个小圆形。 空气中浮躁的砂尘气息被沉淀,鼻端的血腥味道却越发浓重。 第129章 白麒麟的四只足蹄飒踏着云雾,雨水落在它光滑坚硬的鳞片上、峥嵘的头角上,又打着旋儿飞开来,晶莹闪耀。 天帝乘坐在白麒麟的脊背,执剑冲在大军的最前方。 后面紧紧跟随的将士望向天帝那招摇飞展金色的披风,就如同望着一面代表着天界的旗帜。 疾风骤雨中,七杀跨下的魔马全身燃烧着鲜红色的烈烈火焰,非但丝毫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烈。 见天帝率兵冲杀而来,七杀仰天长笑一声,笑声粗粝嘶哑,伴随着雷声划破雨幕。 雨水冲刷着他精赤、遍布暗紫魔纹的上身,像是涂上了一层光润的油脂。 七杀扛起比他身高还要长的九鬼大环刀,九个黑黢黢的金属环扣在刀背上,随着他的动作互相撞击,发出令人极为不舒服的刺耳声响。 然后驱使魔马,仿若一道燃烧着火焰的流星,直直朝着天帝冲杀而去。 正所谓兵对兵、将对将。 天帝手中细长的玉剑,与七杀手中沉重的大环刀相撞。 仙法流溢对魔气纵横。 在这两样兵器相撞的一瞬间,以天帝与七杀为中心,四周爆开一股强横力道,地面砂石挟裹着蓑草翻滚怒旋。 周围搏杀在一处的仙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乱卷风砂蔽住了眼,看不清两人疾若闪电雷霆的交手情形。 滚滚风砂的正中心,七杀怒吼着,鲜红的眼睛目眦欲裂,露出满嘴白森森的尖牙,一双手臂肌肉筋脉纠结,握着刀柄朝天帝当头一刀又一刀的劈落,刀势快若惊雷、沉重若山岳。 天帝手中玉剑相形之下显得单薄细长,仿若只要那大环刀落下,就会碎裂成无数片。 然而七杀的每一刀,那柄看似精美脆弱的玉剑都能正面稳稳接住,然后不动声色卸力,将沉重的刀身滑至一旁。 由于刀势过猛过沉,当七杀举臂不知劈到第几百刀时,座下的魔马承受不住,忽然悲嘶一声,四蹄齐齐折断。 口吐黑血跪伏于地,萎靡不起,全身燃烧的烈焰都熄灭了大半。 七杀此时亦虎口绽裂,黑色魔血沿着手背流淌,点点滴入脚下黄土,却尤自浑然不觉。 魔马不中用,他索性弃马步战,挥舞着巨大的刀,九个黑色金属环疯狂转动着,在空中发出刺耳尖啸,朝坐于麒麟之上的天帝劈去。 天帝侧身避过,宽阔明亮的刀身如镜,一瞬间映照出他深潭般的眼睛,无惊无喜无惧无怖。 由于魔马折蹄,七杀狂暴的魔气被打断了,紊乱中出现破绽,眼下正是取胜的时机。 精美细长的玉剑尖端,抵住了宽大沉重的刀身。 九鬼大环刀剧裂的震动起来,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尖厉悲鸣。 以这玉剑的尖端为中心,刀身上蛛网般的裂纹朝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深,越来越长。 直至碎裂成无数块厚重的钢铁碎片,从七杀沾满黑血的双手中片片砸落在地。 天帝手腕一抖,玉剑贴着皮肉,抵在了七杀的咽喉处。 往前再轻送数寸,就能毫无阻碍的刺穿这薄弱要害。 周围的旋风渐渐停止,两人一在上一在下,黑甲金袍的仙神骑着纯白麒麟,手中玉剑的剑尖斜斜向下,抵着独角纹身的魔将咽喉,仿若凝固成了两具雕像。 天上掠过的闪电,不时为这两具雕像镀上华丽金边。 雨水如同珍珠一般,沿着天帝握剑的手指骨节滑落,与地面的雨水又混在一处。 “为何要反叛天庭?”磅礴的雨幕中,天帝居高临下,问七杀。 声音空灵高远,来自三十三重天的云殿神龛。 七杀闻言,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鲜红的眼珠剧烈转动颤抖着,从雄壮胸腔里发出嘶哑咆哮:“卫二,是卫二!” “他炼化我娘,他让我千刀万剐,他调换了灵根,让我魂魄无归不得超生!!” “卫二该死,他该尝尝我受过的痛苦,死一千一万遍!!!” 天帝向来端凝平静的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 天界众仙神向来只唤潇玄道号,七杀亦一贯如此,眼下为何口口声声称潇玄为“卫二”? 况且,潇玄确实万年前炼化过般若花,但千刀万剐、调换灵根,魂魄无归不得超生,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陛下!”七杀鲜红的眼珠忽然直直盯着天帝,一张原本英挺俊朗的脸扭曲着,宛若恶鬼,“你杀了卫二吧,你快些杀了他啊!!只要你愿意忍痛割爱杀了他,我便仍旧回到陛下麾下,任陛下驱使,为天庭冲锋陷阵!!!” “只要陛下能杀了卫二,无论谁能杀了卫二,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啊!!!” 疯狂的余音尚袅绕不散,天帝玉剑已经“扑哧”一声刺穿他的咽喉,又围着颈项绕了一圈,就见七杀一颗头颅掉在地上,混着流淌的黑血在雨水中滚了几圈,才不动了。 头颅仰面朝天,肌肉扭曲如恶鬼,嘴巴张开,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齿,仿若还有话没说完,已经辨认不出真正面目。 “邪魔攻心,无药可救。” 淋漓雨水中,天帝甩掉玉剑上蜿蜒的一痕污黑魔血,不再看死去的七杀,驱使麒麟继续朝前方冲去。 虽然隐隐觉得七杀的情况不对,但七杀身为镇守妄念岭的主将,反叛引狼入室、造成妄念岭守兵全军覆没,已是事实定局。 再加上七杀明显已经因私怨而堕魔疯狂,值此两军对峙,哪容得细细盘问? 杀他是唯一选择。 七杀失却头颅的魔化壮硕躯体,在天帝身后缓缓倒下。 第130章 “陛下万胜!陛下万胜!!陛下万胜!!!” “叛将七杀已被陛下斩于阵前!!!” 天帝身后有天兵欢呼雀跃,上前抓起七杀头颅的顶心发,插在旗杆顶端,高高举起。 狂风卷起七杀粗黑若马鬃的长发,与金黄色的旗穗纠缠在一处飘扬。 “哈哈哈,苍梧小儿,那条走狗不过是送予你的开胃菜!” 随着这清亮笑声响起,只见魔兵忽然后退,随后如同潮水般分开。 一个白发褐肤、脖颈上缀着黄金璎珞,生有六条手臂、每一条手臂上都持有兵器的少年,骑着蜚,沿着魔兵们让开的道路缓缓走出。 “蜚”这种恶兽的身形跟大象差不多,白色的脸上竖生一只独眼,一条蛇尾晃悠悠拖在屁股后面。 蜚四脚所过之处黑雾弥漫,蓑草变得枯黄。 落着这么大的雷雨,雨点却在距离少年周身数寸之外,就会被尽数弹开。 滴雨不沾身。 玄盔之下,天帝注视着少年模样的魔皇,所谓王不见王,还是数万年前彼此见过一面。 别看魔皇长成这样,实际上比天帝岁数要大的多,因而才会口称“苍梧小儿”。 他早料到魔域以七杀为前锋,多半留有后手,却没想到魔皇竟然会亲临妄念岭指挥,可见必定做足准备、图谋不小。 真是意外之喜。 且看这一战,谁能吞下谁。 天帝缓缓伸出一只手,身后追随的天兵天将们得令,纷纷停下脚步。 少年魔皇在阵前看清了天帝之后,眉目间掠过一丝诧异,开口道:“苍梧小儿,你怎么……” “战便战,少废话!”天帝却不容他继续往下说,忽然驱使座下麒麟朝魔皇冲去。 天地一瞬间静止,密集的雨幕攸地在半空中停止了坠落、转了方向,化作无数根透明的水箭,锋利箭头直指魔界大军。 旋转着呼啸着,夹裹着接连不断的“咻咻”破空声,铺天盖地冲向魔域兵马。 魔域纵有千军万马,在这漫天飞矢之中,亦宛如沧海一粟。 魔皇见状不由大惊失色,他知道这一任天帝苍梧,号称历任以来心性神力最强者,文韬武略皆惊才绝艳,心里却始终没服过气。 且不说别的,就说天帝万万年来安安稳稳高居天界、执掌天庭中枢,哪里来的战斗力? 他之前派七杀做前锋,自己先藏匿起来,就是想借这一员叛将,探探天帝的底。 原以为也不过如此,今日是手到擒来之局,谁知道之前那战,对方竟然未尽全力,强悍至此?! 天帝与魔皇的视线隔空遥遥对峙,一双眼张皇失措,一双眼端凝平静。 魔皇原以为他自己是布下天罗地网的捕食猎人,此刻却落入天帝瓮中!!! “哈哈哈哈,苍梧小儿,好得很,你好得很!!!” 魔界是混乱无序、强者为尊的法外之地。 魔皇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自有他的决绝强悍之处。 眼见身后跟随的魔兵魔将们一个个躲避不及,被从天而降的水箭接二连三贯穿了身躯,惨叫声接连不断的响起,黑血横飞,此战已是必败之局。 魔皇咬了咬牙,颈项上挂着的黄金璎珞忽然浮空,滴溜溜的开始转动,发出铃铃脆响。 身下坐着的“蜚”长嘶一声,化作一滩浊臭黑血。 魔皇赤足站在那滩黑血中,六条手臂上下交错捻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辞,像是某种语调怪异的歌咏。 随着歌咏声越来越急,无数道细长的影子在魔皇脚下蔓延而出,于地面结成一个圆形魔阵。 第70章 仙躯不全 “看,那是什么?” “是、是……灭天化物图!是灭天化物图!!!” 天界军阵中,忽然传来一声恐惧的喊叫。 “不要慌、不要乱,后退、后退!!!” 身披金甲的破军骑着狻猊,在天军中穿梭,大声指挥,看着还算从容镇静。 手背却因为紧张而青筋暴起,手掌全是滑腻汗液,心中震惊而恐慌。 只不过身为天帝的副将,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安定军心,不能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 那黑色圆形魔阵如同活物一般,线条盘旋扭曲着,在魔皇脚下不停扩大蔓延。 所过之处,蓑草纷纷像是被烈火焚烧一般化作黑灰,土地则变成泥泞的鲜红,像是底下有口锅在煮一般,咕嘟嘟的冒着泡。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 一个腹部和右腿都被之前被天帝瞬发水箭贯穿,却仍然还活着,躺在地上呻唤的魔兵看着地上逼近的黑色魔纹,忽然狂乱的挣扎起来,拼了命地往后缩退。 然而这魔兵毕竟受了伤,后缩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魔阵的扩散速度,魔纹很快布满他所在的地面。 魔兵惨烈的喊叫着,一张恐惧扭曲的脸如同遇到火的蜡熔化,皮肉片片脱落,掉进身下鲜红沸腾的泥沼。 第131章 不止是脸,身躯和四肢也一样,几乎是须臾之间,魔兵就只剩下一具白骨。 很快这具白骨也化作漆黑,轰然散作细尘,与身下的黑色魔纹汇作一体,扭动着往外蔓延。 不分敌我,吞噬所遇到的一切。 这就是灭天化物图,以魔皇的身躯神魂为祭—— 天地万法万物,入我皆灭化。 其势足以毁掉地表之上的所有生灵。 天帝步下白麒麟,伸手拍了拍它柔毛飘拂的脊背,示意它离开。 白麒麟依依不舍的看了主人一眼,方才长啸一声,四蹄之下云雾升腾,随着后退的天兵天将离开了。 天帝深潭般的眼睛,如同一面平静的镜子,倒映着正在盘旋扭动、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的无数黑色线条。 上一任的魔皇和天帝大战,据说就是使用了灭天化物图,逼得天帝不得不同样以身魂相祭,最终两个至强者躯体神魂燃尽,化骨为巍峨险峻的妄念岭,这一带也成为了天界和魔域的边界。 这是知道兵败已成定局,不甘心被俘,想要效仿前任魔皇,拉着他同归于尽啊。 可惜,他还有想见的人,他并不愿意。 万年前昆仑山冰湖畔,潇玄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手里拿着根青褐树枝,时而思考,时而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他乖乖依偎在潇玄宽厚的怀中,鼻端冰雪松柏的冷香萦萦绕绕,让他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小动物用细细的爪子,在时不时的挠。 其实他当时,并看不懂潇玄写的画的是什么,却可以不吭声的、目不转睛的一直看。 只要有潇玄在身旁,再枯燥无趣的事情,也会令他心中欢欣愉悦,甘之若饴。 “阿卫,这是什么呀?” 看到潇玄画下最后一笔,大笑着扔开手中树枝,尽管不懂,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灭天化物图的破解。”潇玄腾出手,像抱着一只心爱的猫,抱着他道,“此阵图颇意趣,我看到后想了一百多年,终于想出破阵之法。” “嘻嘻,阿卫要破阵吗?”他勾住潇玄的脖颈,天真的问。 “此法开启,需要消耗大量仙元。以我的仙元神力,应该启动不了这个破阵之法。”潇玄抱着他站起身,仙神白色的宽袍迤逦而下,如同飘逸的云,“不过,总有人可以。” 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后来潇玄为了替他延寿,一直疲于奔波,再加上做了许多违逆天道之事,躲着天庭还来不及,这破除灭天化物图之法,也就一直没能上交给天庭。 如今,潇玄万年前在雪地画下的图形,一笔一划,仿若还挟裹着潇玄身上的冷香,清晰出现在天帝脑海中。 天帝黑色的瞳仁忽然变成金色,如同眼睛里燃烧起了一簇金色火焰,紧接着周身随即金光大作。 这时候瓢泼的大雨已经停了,乌云却仍然没有散去,阴沉沉的压在所有人头顶上。 第一缕金色的丝线从乌云中坠落。 这缕金色的丝线,触及到一条正在拼命向外蔓延吞噬的暗影之时,暗影居然朝后缩了缩,想要避开它。 然而金丝不依不饶,直接窜上去,将这条暗影牢牢钉死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第无数缕。 无数缕金丝从天坠落,形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圆形网罩,将灭化万物万法的魔阵,网缚于其中。 “苍梧小儿,你竟然想要网缚灭天化物图?!”献祭是不死不休的事情,魔皇此时表面的皮肤已经有些熔化。 变形的褐色少年面孔上,睁大了的一双眼望向天帝。 然而却看不清。 天帝披着玄甲的高大身躯,完全被包裹在一层耀眼金光内,什么都看不清。 那一层金光越燃越炽,光华灿烂,直至形成一轮金日。 乌云阴暗蔽天,地上却有一轮金色太阳灿然,照亮了整个妄念岭。 “收。”天帝空灵高远的声音,从这轮金色太阳内部传来。 网缚了灭天化物图的金色游丝往内绞动,形成魔阵的黑色线条挣扎着,发出细细尖啸,灰飞烟灭。 金丝不停吞噬黑线向前,所过之处鲜红沼泽尽皆退却,恢复成原先的黄土地。 然而在距离魔皇约莫百丈的地方,却如同遇到了什么阻碍,几次向前都再不得寸进。 魔皇看了看天帝,忽然明白过来,狂声大笑:“苍梧小儿,原来你仙躯不全啊!仙躯不全,还要妄想用此阵将我网缚破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笑啊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等到你仙元耗尽,油尽灯枯,我看你再如何阻我?!到时定要你不得好死!!要整个天地都为我陪葬!!!” 天帝所化的那一轮金日内里,一对阴阳鱼头尾相衔而游。 而其中的一条鱼,缺失了鱼尾。 卫渊当年想出这个破解之法的时候,并没有将使用者仙躯不全的情况考虑进去。 …… 骊珠洞天内,卫渊坐在青砖院落的秋千架上,怀里撸着小乖,晃晃悠悠。 橙红色的夕阳挂在天边,将这鲜花盛放的院落也映成了暖融融颜色,一片岁月静好。 第132章 石桌上放置着个拳头大的水晶盒子,水晶盒子里,黑白二色的小球正缓缓旋转。 “公子,不若咱们来下一局吧。”卫琅端着一个围棋棋盘走过来,铺放在石桌上,眉稍眼角尽是笑意。 这半个多月来,他和尊主朝夕相处,再没有第三个人。 就仿佛……回到了山林里,他与尊主刚刚相遇的那段时光。 他贪恋,并且享受这样的日子。 “好啊。”卫渊放开小乖,让它从自己的膝头处跳开,走下秋千,到卫琅对面坐下,“来一局。” 谁知卫渊刚拿了几枚黑玉棋子在手里,要跟卫琅猜子,却见水镜中浮现出一群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人。 以紫垣星君为首,皆身穿朱紫朝服,鱼贯来到了乾坤宫内。 “咦,这些人过来做什么?”卫渊将手中棋子扔进棋盒,发出噼哩啪啦的几声响,起身站在水镜对面。 “潇玄真人!”紫垣站定之后,朝四周团团做了几个揖,叫着卫渊的道号,脸上一片焦灼之色,“陛下与魔皇交战,施法网缚灭天化物图,却因仙躯不全无法竟全功,如今陷于胶着。” “倘若陛下仙元神力耗尽,魔皇脱困,天地间无人可制灭天化物图此魔阵,势必毁尽万物生灵!” “还望潇玄真人归还陛下仙骨,让天地免遭此劫难!!!” 紫垣说完双膝一弯,身为天界四御之一,十四主星之首,竟是望空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跟着他进来的那一群天官,也纷纷行大礼,齐声道—— “望潇玄真人归还陛下仙骨,让天地免遭此劫难!!!” 响彻云霄。 卫渊听后,若有所思。 网缚灭天化物图,天帝应该是……用了他万年前想出的破解之法。 “公子,那个什么灭天化物图,不会侵害到骊珠洞天吧?”卫琅站在卫渊身旁,开口问道。 “那倒不会。”卫渊回答。 “那咱们就在这儿待着,管他们做什么?”卫琅愤愤,“公子身体重要。” 卫渊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肋,道:“这根仙骨不过是用来替我稳固神魂,记得第一次见天帝他们的时候,天帝就曾说过我神魂已固。以天界仙神的手段,取出应该也没什么大碍,我还能继续好好的活到寿终。” “那么公子,是想要交还仙骨了?”卫琅眉头皱起。 他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哪怕卫渊折损一点点,就可以惠及天下,他也是不愿意卫渊有半分折损的。 整个天下,比不上尊主一根寒毛重要。 卫渊点点头:“还是必定要还的。且不说别的,卫琥卫璐卫玑,地衣母子、封家姐妹还都在凡间,若是真酿成大祸,他们都将无可幸免。” “只不过嘛……天帝至少还能撑上一年半载,现在又是天界求着咱们,咱们倒也不用太过着急。” 天帝使用的网缚之阵是卫渊所创,取自天地阴阳相济、山流水脉源源不绝之意。 因而他再清楚不过,此阵一旦发动,天帝哪怕因仙躯不全无法竟全功,也必定能和魔皇拖上很长一段时间。 说完,卫渊向前走几步,贴近水镜,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朝水镜内喊道:“今日老夫困了,此事明天再说。” 紫垣初次听到半空中传来回音,神色一喜,继而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左右四顾:“但是事态紧急……” “老夫说困了,你没听懂吗?”半空中略显苍老的声音冷下去,仿若他再顶撞就要生气。 “……是。”紫垣不敢赌,只能选择把话咽进肚子里去,讷讷道,“如此,我等明日再来。” 说完又朝着半空中行了大礼,带着一帮官员从乾坤宫鱼贯而出。 第71章 约定来生 见紫垣带着人走了,卫渊接着回到石桌前,跟卫琅下完那盘棋。 “心不在焉啊。”过了半刻钟,卫渊一颗子截断局中长龙,抬眼望向卫琅,“输的这么快?” 修炼到渡劫末期,距离飞升成仙仅仅半步之遥,卫琅的记忆力和算力都达到了堪称恐怖的程度。虽说由于年龄摆在那儿,下棋也是为了陪卫渊消遣,见过的棋谱不多,却一般都能和卫渊有来有往的下两刻钟。 放到凡间,也算得是围棋一流的国手。 知道瞒不过卫渊,卫琅点点头。 卫渊看了卫琅一会儿,拿起拐杖站起身,笑道:“我们出去走走。” 这时候一轮红日已是大半隐没西山,傍晚的风带来青草、泥土和花香混和在一处的气息,传来附近牛栏里奶牛哞哞的悠长叫声。 田地里劳作的偶人们也都扛起麻袋和锄头镰刀,朝磨坊、仓库的方向排着队走去。 不久之后,磨坊里的石磨就会开始吱吱作响的运转,锅灶上升腾起白而浓郁的蒸汽。 偶人们是可以从早到晚不停歇连轴转的,白天在地里劳作,晚上便磨面打壳,做豆腐做米糕做粉丝面条,做各种加工食品。 还有负责烘焙研磨药材、熬膏制丸的偶人,通宵达旦都有事情要忙。 反正洞天的上千座仓库之内,时间是静止的,储存的东西过多少年也不会腐坏。 卫琅跟卫渊并肩而行,卫渊的木拐杖不时敲击卵石铺成的小路,在他身旁发出一下下有节奏的“笃笃”声。 “该还的东西,总归是要还的。”卫渊带着卫琅朝附近的一片花田走去,青色的袍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不过早晚而已。” 卫琅低着头没说话,默默扶住了卫渊的手肘。 第133章 “等我还了他的仙骨,也就没有理由再留在天界。”卫渊看了卫琅一眼,笑道,“接下来这几十年,咱们还回林子里去。也不知道卫琥他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哈哈哈,卫璐卫玑恐怕都跟我一样老了,大壮也该是儿孙满堂的岁数。” 卫琅抬起头,眼睛攸地睁大了望向卫渊:“公子,你打算回去?” “我原以为公子……” 天帝对卫渊的宠爱,人尽皆知。 同居乾坤宫,出入都与其共乘九龙御辇,每年的朝元辰诞,更是次次将卫渊带在身旁,接受众仙朝贺。 几十年前,七杀身为镇守边关的大将,因旧日恩怨去找卫渊麻烦,被天帝护短喝退。 从此天界众仙但凡遇到卫渊,纵然不至于说阿谀奉承,也至少都是笑脸相迎、有来有往。 卫渊的生活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春风得意、顺遂愉悦的。 “以为我怎么样?”卫渊蹲下去,摘了一枝飞燕草拿在手中,浅紫色燕形花朵在指间慢悠悠的旋,“我本就不是自愿来天界的。” “到了现在,也不愿意。” “纵然陛下这些年待我,在旁人眼中已是越轨逾制、千宠万宠,到底是不知我意,违逆我心。如今既然有机会,当然要离开。” 这时候西天散尽最后一抹太阳的余晖,暮色逐渐笼罩了这片洞天,有一点绿莹莹的萤火虫自茂密的草丛中,飘飘荡荡的轻盈飞起。 浅淡的绿光,一点两点三四点,直至百点千点。 如同无数盏细小的灯,在暮色中照亮了周围的道路和花田。 卫琅看着对面卫渊萤光照耀中,变得有些朦胧的眉眼,一颗心仿若同时也被照亮了:“好,我陪公子一同回去。” 卫渊手里转着飞燕草,听到卫琅的回答,松了口气。 这几十年来他看得清楚明白,卫琅自从跟了他,心里面就只有他。 待在天界也好,修炼也罢,都是为了他。 他这一世百年之后,放不下的也只有卫琅,不知道卫琅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着也该给卫琅留个念想。 于是笑了笑,又道:“咱们约好了,等这辈子过去,你就去找我的转生。这一世我教你识字,教你人世间的道理,下一世换你来教我。” “如今我是对天庭有功之人,算来阎罗殿怎么着也该给个人胎。” 卫琅闻言,眼眶微微一红,进而湿润。 幸好夜色深重、萤火朦胧,卫渊又是肉眼凡胎,理应看不清楚他此时模样。 “好,下一世换我来教公子。” 卫琅沉声允诺。 “说好了,到时我若是个顽劣不堪,成天招猫撵狗,用弹弓子打人家窗户,遇事只知道哇哇大哭的熊孩子,再难带也不许反悔。”卫渊笑着说。 卫琅想像了一下卫渊描述的场面,不由得也扑哧笑出声,继而应承道:“绝不反悔。” 漫天的萤火之中,卫琅扶着卫渊,慢慢沿着花田又转了很久,说了些家常闲话,这才往回走。 卫琅见卫渊露出微微的疲惫之色,上前一步背对卫渊,然后蹲了下去:“公子,我背你回去。” 卫渊看着卫琅宽阔的脊背,错愕片刻。 回想他那几年不良于行的时候,都是卫琅把他抱上抱下。 不由双眼一弯,道:“那就麻烦你了。” 卫琅朝后伸手,稳稳托住卫渊的腿弯,感觉到卫渊的一双臂膀搭在了他的肩头上,起身迈步。 在心里回答—— 不麻烦,我很愿意。 愿意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这样背着尊主。 卫渊趴在卫琅的脊背上,只见夜色萤光之中的花田叶影婆娑,一株株摇曳的飞燕草,随着卫琅前行的步伐被抛在身后。 整个世界都晃晃悠悠、朦朦胧胧的,显得有些虚幻。 只有卫琅脊背传来的温度,真实而炽热。 回程的路原来这么长啊,原来他跟卫琅已经走了这么远。 卫渊这样想着,到底精神不济,趴在卫琅的背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 第二天卫渊一大早起来,就看见水镜里齐刷刷跪着紫垣和一众星君天官。 虽是在行跪拜大礼,脸上却都带着焦虑愤慨的神色。 卫琅跟他说:“公子,他们天没亮就过来了。” 卫渊点点头,像往常一样让偶人拿了草箭靶,在院子里练了一趟箭,泡了个温泉澡之后,这才又来到水镜前。 对着水镜开口道:“你们过来了?” 紫垣听到半空中降下声音,眸中掠过激动之色:“小仙问潇玄真人安。” 紫垣到底是能干的官吏,昨天被卫渊冷走之后,这回得到教训,没有再第一句话直接要仙骨,而是向卫渊问好。 第134章 卫渊理理自己的袖口,这种态度才有得谈:“老夫很好,你有心了。” 听到卫渊口气松动缓和,紫垣紧接着道:“小仙的来意,潇玄真人想必也知道了。药王神如今就候在乾坤宫外,若是真人答应取出仙骨,可保身躯无痛亦无后遗之症,仍旧与往常无异。” “为了陛下,为了世间万物生灵,请真人现身一见!” “老夫亦非不通情理,更何况是为了天下生灵,此事未尝不可。”卫渊摸着花白的胡须,语气中带着犹豫,“不过嘛,天丞……” 紫垣闻言松口气,原来潇玄担心的是这个,连忙道:“天丞擅闯乾坤宫,已经罪犯天条,如今被关押在天刑司。” “天刑司戒备森严,他是没办法出来,与真人作对,进而伤害到真人的,请真人放心。” “老夫并非是这个意思。”卫渊却道,“老夫觉得他有问题,恐怕与妄念岭七杀叛乱有关,要审他一审。” 卫琅在旁看了卫渊一眼,暗忖—— 原来公子要借此机会,证明他们之前的怀疑。 “这……这是从何说起?”紫垣面露难色,“天丞或许对真人有所不恭、心怀怨怼,还做出有失天官本分的不当之举。但若说他与七杀叛乱有关,却是毫无迹象和证据。” 有句话紫垣怕得罪卫渊,这时候憋在心里没说—— 根据之前收到的檄文,七杀叛乱一事非但跟天丞没关系,反倒是跟你有关系吧。 “哼,不愿意吗?”卫渊在半空中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你什么时候把天丞押到我面前,让我当面审问清楚,什么时候再过来。” “否则的话就别再过来了!!!” “潇玄真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紫垣焦急的朝着半空中说好话,却再没得到卫渊的回答。 看来对方是铁了心。 紫垣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一众天官离开乾坤宫,又独自去了天刑司。 飞升天界是无数修真者的终极目标,这里处处祥云缭绕、瑞气千条,天马仙鸟踏空而行,建筑风物美不胜收,穷尽人间的想像而不能得。 只有天刑司里面是例外。 此处是关押待罪仙神的地方,捆仙藤交织而成的牢笼能吸取罪人身上的仙元,令其无法妄动逃逸,还备有皮鞭、烙铁、针匣等刑讯工具。 走进去无端就透着股森寒透骨之气。 紫垣穿过一条燃烧着鲛油火把的通道,经过三重陨铁闸门,才来到天刑司的最深处,关押着天丞的牢狱前。 透过捆仙藤的枝叶,紫垣看见天丞不复往日那华彩灿目的天官形象,穿了一身素白囚衣,低头抱着膝盖坐在墙角。 前额垂下的乱发,遮住了天丞的面容,令紫垣看不清他的表情。 “星阑。”站在牢笼外,紫垣出声喊他。 他已被关押在此等待定罪,不再担任其职,当然不能再称呼职名天丞。 天丞抬头见是紫垣,起身站了起来,走到紫垣对面,隔着一道枝叶交织的牢笼问:“什么事?” 第72章 东窗事发 紫垣看着天丞,开口道:“星阑,陛下被困妄念岭一事,你可知晓?” “什么?!你说陛下被困妄念岭?眼下情况如何?!”天丞闻言神色大变,当下顾不得什么,伸手抓住了面前坚韧的捆仙藤,任凭那银色藤枝紧挨着手指,将自己体内本就残存不多的仙元涓涓吸走。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紫垣,万般焦灼的等待着对方回答。 “你冷静一点,陛下暂时无事。”紫垣连忙安抚一句,“魔皇在阵前施展了灭天化物图,但陛下已有破解之法,目前将魔皇网缚其间,还占着上风。只是仙躯不全,无法竟全功,与魔皇陷入消耗胶着之战。” 听到这里,天丞顿时明白过来,叫道:“仙骨!是潇玄身上的仙骨!!马上让他取出来,让他还给陛下!!!” “拖一天,陛下就多一天的危险!!!” “潇玄身怀陛下仙骨一事,你与我提起过,我是知道的。”紫垣叹了口气,“取出仙骨,其实对潇玄来说也并没有什么损害,可是他不愿意。” 听到紫垣这句话,天丞的眼珠转了转,态度反而变得没有刚才那么激动,声音也从高亢转而低下去:“那么……他为何不愿意?” “他怀疑你与七杀叛乱一事有关,要当面审你。”紫垣看着天丞回答。 天丞扶着捆仙藤,垂了眼帘,看了脚下污黑的地面一会儿,忽然低低的笑出声:“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声音凉薄讽刺,又带着一线疯狂。 “你说什么?”紫垣没听懂。 “没什么。”天丞抬眼与紫垣对视,一字一句道,“既然潇玄要审我才肯交还仙骨,那便让他审。” “把天界留守的众位仙神都叫过去,务必令他满意。” 紫垣原以为要费些口舌,连吓带哄,才能让天丞同意去卫渊那边。 谁知天丞答应的不仅爽快,甚至提出让众仙神同去观审。 令人出乎意料。 难道说,潇玄的怀疑是错,天丞与七杀叛乱一事无关,因而并不怕审问? 无论怎样,对紫垣来说,也算减少了麻烦,让他能松口气。 “也对,问心无愧怕什么?”紫垣脸上带了笑模样,挥袖间捆仙藤的牢笼升起,安抚道,“你放心,天庭绝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 “随我来吧。” 天丞却没有接紫垣的话,他半搭着眼皮沉默不语,任凭一根捆仙藤伸过来,缠绕在了他的两条手臂之上,又在他的腰间捆了几圈。 第135章 繁复而美丽,看上去完全不像束缚他体内仙元的枷锁,而是如同一枝银色的花叶装饰,攀附在他身上。 这才举步迈出牢狱,随着紫垣朝天刑司外面走去。 一路上天丞走的不紧不慢,也没有和紫垣说话,暗忖潇玄此人当真心思缜密,仅仅凭一些蛛丝蚂迹,就能疑上自己与七杀叛乱有关。 那么接下来,他要如何表现如何做,才能令潇玄不生疑心? 他要好好的想一想。 紫垣做起事来干净利落,辰时中离开,巳时初就带着天丞来到乾坤宫,同来的还有浩浩荡荡一大票神仙,竟有上万之众聚集。 幸亏乾坤宫本就是每年举行朝贺庆典的地方,足够宽敞,否则还真装不下这么多神仙。 “潇玄真人,人已经带到。”紫垣在众仙神的包围中,朝着虚空中一揖,“请真人听审。” 虚空中降下卫渊略显苍老的声音:“老夫在此。” 天丞身缠捆仙藤,原本一直沉默的立于紫垣旁边,听到卫渊的声音立即激动起来,挣扎扭动大喊道:“潇玄!陛下素来对你恩宠有加,如今陛下身陷妄念岭,你不思助陛下脱困,反而躲着不出来,在这里拿着仙骨要挟,意图构陷本天官!!你心怀叵测,你该当何罪?!!!” 紫垣在旁看着天丞激动到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想起他之前爽快答应的样子,不由得暗暗诧异。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卫渊站在水镜对面,手里端着杯茶,喝了一口悠悠回答:“阶下囚,在那里废话叫嚣什么?” 天丞闻言,浑身都在颤抖,怒斥道:“潇玄,我身为御前伴星,你拿什么身份,拿什么资格审我?!!!” “紫垣星君,还不开始吗?”卫渊却懒得与天丞徒费口舌,转而跟紫垣对话。 紫垣点点头,将心中升起的那点疑惑压下,长声道:“有请,诸天善恶镜!” 常年累月面无表情、神色严峻的天刑星君上前一步,与紫垣互相见礼之后,二指并拢往天丞眉心间一戳。 随着一点艳红光芒隐入天丞眉心,天丞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乾坤宫内忽然变幻了场景。 鼓乐喧天彩帜飘扬,金銮殿上众仙神推杯换盏,飞天素娥歌舞相陪,一派祥氛和乐,正是几十年前朝元辰诞的那一天。 只有天丞独自背离了这热闹欢喜的盛宴,一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里,离开乾坤宫,步伐匆匆朝着自己居所走去。 “公子,诸天善恶镜是什么?”卫琅站在卫渊身旁,开口询问。 “紫垣星君倒是有心了。”卫渊道,“诸天善恶镜是天刑星君以心头血炼制的本命仙器,能映照出犯人的一切罪状。它虽被命名为‘镜’,其外形与其说是一面镜子,不如说是一枚晶体。” “不过,由于此物珍稀难得,天刑星君炼制不易,用掉一枚就少一枚,因而往往只针对罪大恶极者、向天下召示其罪状的时候使用。” 说起来卫渊当初在斩仙台剜骨散魂,恶名万年流传,天庭也没有对他动用到诸天善恶镜。 如今仅仅因为卫渊怀疑天丞,就动用诸天善恶镜以为佐证,紫垣表达出了足够的诚意。 透过水镜,卫渊看到天丞回到居所点燃了一盏白铜质地、魔人造型的油灯,看着他画法阵招三鬼,最后驱二鬼、择一鬼投入紫金葫芦之中。 “程建章……那是程小公爷!”卫琅低呼一声。 当初在皇城,为了替主子争夺皇帝之位,施计挑拨离间封家姐妹,意图操纵封仙子、算计卫渊的程小公爷。 程家五代之内不能再出仕,如今大几十年过去,恐怕就连皇城里也没几个人能再记得,当年温润俊秀的程小公爷。 卫琅本来也早就将这个人遗忘到脑后,谁知却又在此时此地,见着他千刀万剐的鬼魂? 卫渊愣了愣,经过卫琅出声提醒,才回想起这个人:“原来是他。” 对卫渊来说,程小公爷当初只是横亘在他道路上,妄想绊住他脚步的一颗小小石子,从头到尾就没有入他眼中,踢开也就踢开了。 没有想到的是,比起张静娘和董真人,最恨自己的居然是他。 紧接着又见天丞将那紫金葫芦揣入袖中,去了妄念岭七杀的军帐。 假传圣谕,将与恶鬼炼化为一体的九转万古丹,交给了七杀。 七杀本就跟卫渊有旧怨,再加上这颗丹药里浓重的怨念恶意催化,纵然不再继续往下看,众人也都知道,七杀倘若吃下此丹,必定神智混乱,进而生出无法自抑的心魔! 难怪会收到那样的檄文,妄念岭七杀叛乱,果然与天丞有关!!! 随着场景扭曲变换,几十年前的罪业投影消失,众仙神再度回到了乾坤宫。 先是全场一片寂静。 因为此事太可怕了,天丞身为天帝的伴星,在天庭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居然因为对卫渊的私怨,暗中谋害镇守边境大将,将其逼反! 若非诸天善恶镜将一切映照出来,简直想都不敢想。 “你假传圣谕、谋害逼反大将七杀,致使妄念岭边境失守、全军覆没,纵然万死也难辞其咎!!!”还是紫垣最先反应过来,指了天丞怒斥道。 “还等什么,送他上斩仙台!”南极仙翁举起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痛心疾首道,“正所谓贼喊捉贼,七杀明明是被你谋害逼反,你却乘着陛下出征,借口七杀因潇玄真人而反,过来捉拿真人,当真是居心险恶!” “担任天丞一职,恣意妄为至此,以至妄念岭失守,天兵天将死伤无数,祸乱天下,仅仅上斩仙台怎么够?!”十四主星之一的廉贞星君咬牙切齿,“当散却仙魂,永世不得超生!” “还多说什么,多看他一眼都嫌脏,直接拉去斩仙台杀了!” “杀了他!!!” “散他的仙魂!!!” 不知谁上前一脚,重重踹在天丞的膝弯处。 天丞身上缠着捆仙藤,无法运转仙元,除了有着一具仙躯之外,眼下跟凡人也差不太多。 被这重重一踹,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136章 听着周围的喊打喊杀声,天丞红了眼眶,跪在地上抬头,面庞扭曲朝四周咆哮道:“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潇玄就是个祸害,是个隐患!!我为了陛下,为了铲除这个祸害,才会铤而走险!!!” “妄念岭丢失,不过丢失一城一池之地!陛下若是被潇玄害了,这整个天地都要大乱!!到时候你们谁担当的起,谁担当的起,啊?!!!” 紫垣看着目眦欲裂的天丞,慢慢摇头道:“你知不知道,你已是丧心病狂。” 紧接着高声道:“来人,将他拉去斩仙台行刑!!!” 一声令下,立即有天兵上前,将地上的天丞拖走。 天丞尤自不服,一边被天兵们拖行,一边在地上蹬着两条腿,所过之处的紫云石地面,都被蹬出两条不浅的痕迹来,狂喊着:“我不服!我不服!!” “陛下还没回来,你们不能就这样判罚了我!!!” 幸亏乾坤宫是天庭功德所化,天丞在地面上蹬出的痕迹,很快就如同鸟羽掠过水面上的波痕,消失无踪。 见天丞被天兵们拖出了乾坤宫,紫垣才朝着半空中郑重一揖,道:“若非潇玄真人慧眼如炬,险些放过此等恶獠,在此,真人当受我等一拜!” “真人当受我等一拜!!!” 在场的上万仙神齐齐应和,浩浩荡荡跪伏于地,朝着半空中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如果说之前紫垣率百官拜卫渊,只是为了取仙骨救天帝,还是存着愤慨不平的话,到了此时此刻,却是心悦诚服的一拜了。 万仙心悦诚服的这一拜,只见地上须臾间涌现七色霓虹,天上有花朵纷纷坠下,天地都因此生出了异象。 场面蔚为壮观。 紫垣带一众仙神拜过卫渊这个凡人,才站起身朝半空中道:“真人请放心,今日我等必定给真人一个交待。” 说完带着果决的神情,率众仙离开了乾坤宫,离开了卫渊水镜所能窥视的范围。 第73章 取仙骨 天丞在一众天兵的押送下,在观刑仙神们的指责唾骂声中,登上了斩仙台。 碧玉台高不见底,四周云雾滚滚,中间一根九龙盘绕的玉柱高耸。 紫垣身负监刑之责,就跟在天丞旁边,见天丞自从离开乾坤宫之后,之前脸上那些不服忿慨激愤都消失了。 天丞顶着耳畔那些唾弃谩骂声,堪称平静顺从的被押到了斩仙台。 紫垣不由得心中暗自纳闷稀罕。 “紫垣星君,我有话要对你说。”天丞在斩仙台上站定之后,望向紫垣,忽然开口,“临终遗言。” 紫垣望向天丞,只见天丞此时看上去十分清醒,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如同有灼灼光焰在眼睛里燃烧。 紫垣伸出一只手示意,押送天丞的天兵们纷纷退后几步。他走到天丞对面,一挥袖张开结界,隔绝了两人之外的声音,开口道:“说吧。” “你这么着急将我处死,是想要给潇玄一个交待,让他心里舒坦了,尽快交出仙骨吧。”天丞悠悠道。 “……若不是你当真做下那等恶行,没人能奈何得了你。”紫垣容色冷淡,“眼前这一切,皆是你为了一己私怨不择手段,自食其果,怨不得旁人。” “对、对。”天丞点着头,一下又一下,“纵然陛下回来,也不可能放过我,上斩仙台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是我自做自受、自食其果。” “不过我就算在这斩仙台上受刑死了,散却三魂七魄,也不算亏。”天丞说完之后,眼底掠过快意和狡黠,“潇玄几十年前斩杀蜮射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记得。”紫垣不知他为何要提起这件旧事,点了点头。 为此,整个天界都欠了潇玄一个情。 “他动用了超出他控制的力量,神魂产生动荡。”天丞忽然低低的笑出声,“哈哈哈……若是抽出那根用来固魂的仙骨,他就得丧三魂、销七魄,灰飞烟灭,入不得轮回,最终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我就算落得万古骂名,魂消魄散,此次也必定要将他一起带走!!!” 紫垣不知有此事,闻言顿时大惊,死死的盯着天丞,嘴唇抿成一条崩直的线。 “是,我手段卑劣,我因一己私怨而密谋不轨。”天丞贴近紫垣,紫垣只觉得他如同一只咝咝吐着毒信的蛇,“可是你现在也知道了,光明坦荡无私的你,接下来敢把真相告诉潇玄吗?” “告诉了他,他必定不愿取出仙骨,到时陛下网缚灭天化物图失败,天地生灵涂炭,你可担当的起这个责任?!” 紫垣的双手在袖中,顿时紧握成拳,过了半晌才沉声道:“我要如何做,容不得你置喙!你的遗言,就是要对我交待这件事,惑乱我心?!” 天丞忽然又叹息一声,眼帘轻阖,声音逐渐缓下来:“当然不是……” 距离几步之遥的天兵们都听不见二人对话,斩仙台四周围着的仙人们更听不见,只见二人脸上表情时而激昂时而震惊,变幻了好几回,这番谈话才结束。 谁也不知道他俩谈了些什么。 大约是天丞的遗言交待完毕,最终只见紫垣破除了隔音结界,走出来沉声宣布道:“行刑!” 天丞被天兵推搡至九龙玉柱前,当他脊背贴在玉柱上的那一瞬间,寒铁链自动伸出,缚住了天丞的手脚和身躯。 乌黑劫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天丞的头顶上方形成了一个漩涡。 玉柱之上九条龙眼珠转动,逐渐化出铁灰色的鳞甲和狰狞指爪。 龙身缓缓在玉柱盘绕,锐利指爪似刀,插进天丞仙躯剜出仙骨,混着神仙的碧血,一根根弃于台阶下。 天丞甚至说不出话、无法呐喊,因为一根龙爪已经伸进了他的嘴里,搅拦了舌头和喉咙。 他脸上表情亦已经因为巨大的痛苦而麻木,只有两道泪水沿着眼角缓缓流淌下来,也不知走到这个地步,如今心里面悔是不悔。 每当一根仙骨被抛出,在台阶上发出铮然响声,斩仙台四周便发出一阵震天价的叫好。 最终雷霆轰顶,震碎了仙躯血肉,煅烧为一滩劫灰。 监斩的天丞伸出右手,握住从那片飞灰中冉冉升起的一颗魂珠,表面萦绕着点点星光,正是属于天丞。 第137章 右手一用力,这脆弱的魂珠便在手掌里碎裂开来,化作指间沙、风中尘。 从此仙元道行尽丧、三魂七魄消散,不入轮回。 从此声名狼籍,遗臭万年。 …… 卫渊吃过中午饭,到了下午的时候,就见紫垣又带着一众仙官过来。 大约是刚刚监斩杀过人,紫垣的脸色并不好看,过来后依例带领仙官们朝卫渊行了大礼,就让人摆出个铁黑色的屏风,在院中展开。 这屏风名为“留影屏”,相当于一架录影机,能够将发生过的事情重新展现出来。 等再现过斩仙台上,天丞受刑至魂魄消散的场景,紫垣朝着半空中拱手道:“真人慧眼如炬,罪魁现已伏诛,我等在此再度拜谢真人,为天庭除此恶獠大患。” 紫垣紧接着顿了一顿,又道:“如今想必真人再无别的顾忌,药王神已在乾坤宫外等待多时,真人是否……” “还有一事。”半空中降下卫渊的声音,紫垣低眉敛目恭顺的听,“待老夫与你走过这一遭,还了陛下仙骨,便要与卫琅回凡间去,介时你等不得阻拦。” 紫垣诧异道:“真人不等陛下回来了吗?” “这几十年与陛下同居乾坤宫,朝夕相处。如今既还仙骨,缘分已尽,又何必再相见。”半空中苍老的声音回答。 “是。”紫垣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应承下来,两指并起指向天空,“我等在此以道心立誓,此后真人任意来去自由,我等绝不阻拦。” 凡人随口立誓未必应验,但仙神或者修真者以道心立誓,便是在天道前许诺。 如若违誓,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最终亦会道心崩塌,导致仙元一天天流散、仙躯一日日虚弱,最终跌落凡尘进入轮回。 此誓言不可谓不重。 天际滚过一道闷雷,是天道隐隐相应。 “如此,老夫与你走这一遭便是。”卫渊听紫垣以道心立过誓,这才和卫琅从骊珠洞天中走出来,在紫垣等人面前现身。 紫垣躬身朝这望去青衫淡泊、须发花白的老者郑重深深一鞠,转身朝着乾坤宫门外走去,为卫渊带路。 卫琅扶着卫渊,跟在紫垣身后。 药王神身穿灵芝金纹朱袍,头戴一顶乌纱帽,是个蓄着长长胡须,沉静可亲中年男人的形貌。 他在成神之前于世间踏遍千山万水,尝过百花百草,创造了上千个药方,活人无数。 飞升后形成这样的法相,也是方便众多参拜的患者信任。 上前与卫渊见礼后,药王神伸手往他左肋伸去,刚刚探出气机,却只见一道金光将其重重弹开。 药王神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朝着卫渊苦笑道:“真人是否有护体法宝?还望暂且拿开,否则我近身不得,无法为真人取仙骨。” 卫渊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双手伸向颈后,解开红线穿着的骊珠,放进旁边的卫琅手中。 紧接着又从身上摸出一块玉佩、一个香囊,从腰间解下一条云丝汗巾,最后将脑袋上束发的木簪也拔下来,都交给卫琅,朝药王神道:“现在应该可以了。” 众仙神在旁边见他从身上取下这么多仙器,都知道必定是天帝临行前相赠,给他护身用的。 不由得暗中咋舌,陛下竟对潇玄如此爱护,潇玄却一心想回凡间。 他们虽以道心立誓不会擅加阻拦,可是等陛下回来,就真的能放开了手去? 紫垣看着这幕,想起天丞临刑前对他说的那番话,更是眸光沉沉。 他既然做出选择,走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 紫垣看着药王神伸出手,当着众仙神的面,从卫渊的左肋处缓缓抽出一根肋骨。 隔着衣服,不见鲜血,亦没有伤口。 最开始是露出晶莹剔透的一小截,紧接着光芒越来越璀璨盛大,最终整根仙骨都被抽出,握在药王神手中。 武曲星君同样在此等候已久,见状连忙小心翼翼从药王神手中接过,转身踏雾乘风,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妄念岭。 正如紫垣所说,整个过程卫渊并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 然而当仙骨被抽出的一瞬间,卫渊忽然觉得像是整个身躯都被抽空了,眼前忽然一黑,就往地上栽倒而去。 “公子、公子!”卫琅一直站在他身旁,见状大惊失色,伸出手臂将他抱住,怒目圆瞪望向对面的药王神,“怎么回事?!你快过来看看我家公子!!!” 不是说,没有任何后遗症吗? 不是说,取出仙骨人也会好好的吗? 药王神也十分震惊,连忙上前捉住卫渊的一只手腕,又去探他鼻端呼吸,抚他的前额。 指端之下脉搏沉稳有力,呼吸亦连绵不绝。 然而灵台之中空荡荡,不见三魂七魄。 “我不知、不知为何会这样!”药王神手掌松开卫渊的额头,亦慌乱失措,“真人的魂魄已经不见了!” 卫琅闻言眼睛都红了,恶狠狠盯着药王神:“你害了我家公子!” “我、我没有……”药王神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卫琅却不听他解释,将卫渊打横抱起,目光凶狠的扫过以紫垣为首的天界一众神灵:“是你们,是你们合谋,害了我家公子!!!” “之前冠冕堂皇,说的好听,却尽是些蛇蝎心肠、出尔反尔之辈!!!” 第74章 黄泉照双影 第138章 紫垣面对这样的指责,别过眼去不能与卫琅对视,只觉得无话可说。 他内心有愧。 然而就算重来一次,他也别无选择。 倒是药王神不明情况,这个时候回过神来,想要继续解释:“你误会了……” “都给我滚开!!!” 谁知卫琅怒斥一声,打断了药王神后面的话,紧接着怀抱卫渊,浑身金光大作,如同一尾燃烧的金色流星,迳直朝着北方而去。 当然有仙神天兵想要阻拦,可卫渊之前身上的仙器全都交给了卫琅。 那些仙器凡人拿着,仙神尚且近不了身,更何况卫琅距离飞升成仙只有半步之遥? 在道力催动之下,卫琅周身仿若刮起了一阵凌厉旋风,想要阻拦卫琅的天兵天将纷纷倒飞出去、栽倒在地,根本沾不得卫琅的身,不是一合之敌。 幸亏天帝留给卫渊的仙器都是防身护体类型,没有太多攻击性。 这些天兵天将只是被吹飞,没有受到多少实质伤害。 “幽冥井,他是要去幽冥井!” 几乎是一瞬间,卫琅所化的金色流星已经消失在众仙神视野中,太阴星君首先回过味儿来,指着北方喊道。 天界幽冥井通黄泉,而黄泉是人死后鬼魂的必经之地。 如今卫渊仍然在呼吸、身躯存活,灵台却不见魂魄,卫琅是要前往九幽之下,寻找卫渊的生魂!!! 一切都发生的猝不及防,药王神想了想,开口道:“去地府寻找……也是个办法。” 不管怎么说,离开人躯的魂魄,总是要归于地府的。 紧接着药王神又朝四周提议:“不若我等亦同去,与卫琅做个保,好让阎罗殿放人?也教卫琅知道,此事纯属意外,并非我等有意谋害。” 紫垣闻言,深深吸了口气。 只有他知道,找不到了。 潇玄三魂七魄已散,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了。 紫垣望向药王神:“卫琅如今情绪激动,对天界误解甚深,若是人去的多了,反而会以为我们仗势压迫。你们都不必去,我去就好。” 说完,身化一道紫气霞光,亦朝着北方,紧随卫琅而去。 卫琅抱着卫渊,很快来到了北天幽冥井前。 幽冥井是阎罗来天庭叙职的通道,直通九幽,也是唯一能前往阴间的通道。 内有阴风万丈,若是有道行低微的仙神不慎掉了进去,顷刻间身躯便会被阴风绞成渣滓。 名为井,实际上有丈余宽,跟个小池子也差不多。 卫琅站在井沿处往下看,只见里面漆黑一片望不见底,森森寒意扑面而来,隐隐传来阴风呼啸的声音。 卫琅闭了闭眼,全力催动身上带的那几样仙器,霎时间只见道道金光涌动、条条瑞气升腾,将他和卫渊包裹在其中。 然后朝着幽冥井跳下去。 金色光罩隔绝了刮骨阴风,如同一个坚韧的蛋壳,将卫渊和卫琅好好的护在中心。 只不过……这里真是漆黑一片,除了身周环绕着的这一圈金光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并且非常的深,不知道哪里是底。 呼啸的风声沿着金色光罩刮过,身处纯然的漆黑,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只有他怀中胸口仍在起伏的卫渊,是唯一的真实与籍慰。 卫琅俯下腰背,默默将自己的脸颊,与卫渊的脸颊贴在一处,轻轻摩挲。 由于年老,卫渊的皮肤早已不复年轻时的光润如玉,而是带着粗砺的温暖。 不过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觉得这粗砺的温暖,再合意不过,让他浑身三万八千个毛孔都满足熨贴了。 尊主年轻时有年轻时的风华,年老后有年老后的从容,只要是尊主,都能够令他沉迷忘返。 他深深地眷恋着卫渊,却从来是克制的、恭顺的,不曾有半分放纵。 这是他此生,对卫渊做出的最大胆举动。 坠落了很久很久,卫琅的脚下才出现了一点幽光,随着那点幽光逐渐扩大,卫琅抱着卫渊降落在河岸畔。 这里的景象,他几十年前曾经在仙门执法堂堂主,明谛的洞天里见到过。 不过明谛的洞天里是阴间投影,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阴间路了。 只见苍穹之上无日无月,一片阴暗翻滚,花开却烈烈似火,绕着条幽河而生,一眼看不到边际,仿若要燃烧到天的尽头。 花间偶尔可见散落着的白骨骷髅,周围黄绿色腐萤萦萦绕绕,如同无数盏小灯笼,朦朦胧胧的照亮周边环境。 不远处的一座拱桥之上,有个婆子坐在桥头熬汤,身旁放着半人高的一口黑锅,锅口处热气氤氲。 鬼魂们保持着生前的样貌,在桥头前排起了乌压压一片长长的队伍。 轮到谁,谁就去婆子那里领一碗汤喝下,慢悠悠走向桥的另一端,最终消失在一片迷雾中。 从此入了轮回。 第139章 奈何桥,孟婆汤。 “是生人,是生人啊……” “奈何桥头,怎么会有生人过来?” 有鬼魂在窃窃私语,声音如泣如诉。 然而卫琅浑身金光缭绕,一看就来历不凡,也没有鬼魂胆敢上前询问靠近。 卫琅抱着卫渊一路走到桥头,就如同摩西分红海,鬼魂们纷纷为他让开一条宽敞通道,直接来到孟婆跟前。 “他来过这里吗?”卫琅抱紧卫渊,望向孟婆开口问道。 孟婆全身上下裹着一层黑,抬起老眼看了看卫琅怀中的卫渊,摇了摇头:“未曾。” 说完,舀了一碗汤递给旁边的鬼魂:“很久没有活人到我这里来了……这人身躯尚存活,气息未断绝,你是要寻找他的魂魄?” 卫琅点头道:“是。” “那就在这边等吧。”孟婆眼皮一搭,“反正无论是谁,只要入轮回,迟早都需从我这儿过。” “不过,倘若他是罪大恶极之人,你就不知要等到哪一年去了。” 凡人入轮回之前,先需经阎罗殿审判。 若是被判生前有罪,就要在地狱里服刑直至期满,才能踏上奈何桥。 “不要乱说,公子非但无罪,反而对天界、对众生有功!”卫琅闻言,有些愤慨。 孟婆长年累月在奈何桥头熬汤,来来往往都是凄切飘忽的阴间鬼魂。难得这么一个高大英俊、阳气充沛的小伙子过来,正觉得新鲜,想要借机跟他多聊几句,却见一道明丽的流霞紫光忽然降落在身旁。 今儿是什么日子,先来了个生人,又来了个上仙? 紫垣虽在天界地位尊崇,但孟婆并不归属于天界体系,因而只是又舀了一碗汤,递给身边的鬼魂道:“老身职责所在,不能与星君见礼,还望星君见谅。” 紫垣没有搭理她,迳直走向卫琅道:“你纵然在此等上千年万年,也是等不到的。” “什么意思?我不在这里等,还能在哪里等?!”卫琅闻言,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直直盯着紫垣,斥喝道,“你来做什么?害了公子,还好意思过来?!你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别逼我动手,快些给我滚开啊!!!” 紫垣银牙微错,知道不能再提其他,于是朝卫琅道:“你朝奈何桥下望一眼。” “就一眼。” 声音焦灼中带着乞求。 卫琅这个时候站在孟婆旁边,右手处就是桥栏杆。 只要往右稍微走半步,就能望见奈何桥下滚滚的冥河水。 卫琅朝着紫垣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搞的什么鬼……” 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冥河水倒映出卫琅的影子,是双影。 一个是卫琅本人,另一个是玄衣金饰,腰间佩九龙玉剑,端坐于金銮宝殿,座下祥云瑞气缭绕,头戴十二旒的帝王。 这位帝王卫琅自然见过,正是天帝!!! 卫琅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如同看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之事! 然而任凭他如何看,这两个影子都同样清晰。 “明白了吧。”耳畔传来紫垣的叹息声,“你是陛下三魂之一的,觉魂转生。” 卫琅浑身一阵恶寒,慢慢转过头,只见紫垣肃容敛色,朝他躬身执臣礼:“陛下觉魂落入凡间轮回万年,如若再不归位便会被彻底磨灭,因而当年星阑才会推算出其方位,下界寻找。这一世,你若不能飞升成仙,归于其位,寿尽之时便是魂消魄散之日。” “归其位……是什么意思?”卫琅沉默片刻之后,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是让我这个人,我的所思所想所愿统统消失,成为天帝的一部分吗?” “卫琅,介时你就是陛下,陛下就是你。”紫垣连忙回答,“你与陛下合二为一,拥有共同的记忆和情感,不存在你会消失的问题。” 卫琅不说话,只是目光冷冷看着紫垣。 紫垣知道他不信,转身道:“你跟我来,跟我去看看阴间愿石,一切就都明白了。” 孟婆一边舀汤,一边曼声开口:“小伙子,你跟他去吧。如若看见你那个人过桥,我会让他等等的。” 卫琅低垂了眼帘,看着卫渊宛若熟睡的面容,将他在怀中搂得更紧些。 这才跟上紫垣的脚步,朝着阴间愿石的所在走去。 愿石离奈何桥并不算远,足足有一人多高,石面光滑平整如镜,上面隐隐有红色的血纹浮现。 “潇玄当年上斩仙台,散了自己的魂魄。天道雷霆之中陛下救援不及,只有剖了自己的一根仙骨,为其护持固魂,希望潇玄能继续转生。”紫垣停在愿石前,仰起头看它,“当年陛下与阎罗殿打了招呼之后,也是像你一样,守在奈何桥头,等了足足三百年。” 第75章 万年轮回 “可是三百年间,陛下一直没有等到潇玄。”紫垣将目光从愿石转向卫琅,“你是陛下的觉魂,这些,你理应也记得的。只不过万年间不停的轮回转生,深藏了你最初的记忆。” “到现在,还想不起来吗?!” 紫垣原先说话的声音都很正常,到最后一句却忽然变成一声断喝。 随着这声断喝,卫琅只觉得自己灵台处一团白光爆开。 他看见了万年之前,矗立在奈何桥头的天帝。 没有宝相庄严,没有煊煊赫赫的威仪,他甚至没有穿戴那一身标志性的玄衣金饰十二旒。 第140章 黑色的衣袍在森森阴风中飘飘荡荡,挂在几乎瘦成了一副骨架子的高大身躯上,脸色比四周来往的鬼魂更加难看。 他坚毅的下巴生着青色胡茬,一头长发没有束起,如同秋天蓑黄的草,纠缠打结着披于身后。 这不是仙神应有的状态和外貌。 道心崩溃,天人五衰。 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飞升之后的仙神若是道心崩溃,会逐渐造成天人五衰之像,最终仙躯溃散,灭神识,入轮回。 “天丞,你说……朕是不是等不到他了?”天帝微微偏过头,泛白裂口的薄唇翕动着,眸中流转着卫琅从未见过的凄怆,“三百年,他若是魂魄还在,怎么会不来阴间?” “没有鬼魂能在阳世徘徊三百年不散,是不是,朕那根骨头最终也没能护住他?” 声音喑哑,带着沉重到化不开的绝望。 卫琅之前见天帝,天帝从来是端凝肃穆、平静无波,合该高高在上被天地生灵朝拜敬仰的模样。 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而脆弱。 “陛下、陛下!”天丞站在天帝身旁,眼中泪光涌现,“是,陛下等不到潇玄了!请陛下清醒一点,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陛下仙躯溃散,天庭怎么办?!我等又该何去何从?!” 天帝疲惫地垂下眼帘,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深长的吸气声。 骨节分明的一双大手紧紧抓住奈何桥桥栏,手背处筋脉暴起。 桥下湍流不息的冥河水,倒映出一张憔悴瘦削到不堪入目的面容。 是的,他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三百年间,他每时每刻都在为了卫渊煎熬,宛若一场没有尽头的千刀万剐凌迟之刑,直至道心崩溃,出现了天人五衰之兆。 他其实并不畏惧死亡,甚至在这样漫长的煎熬之中,隐隐期待着死亡的降临。 让他彻底解脱。 但正如天丞所说,他肩负着天庭职责,他理应清醒,不该再这般继续沉沦下去。 身边的魂魄穿流不息,天帝在奈何桥头站了很久很久,阴风拍打着他的面颊,让他一头枯涩的发如蓬草乱飞。 天丞陪在他身边,哽咽着。 “是,不能再继续了。”天帝喉头滚动,发出的声音如同低泣,又如同自言自语。 他放开桥栏杆,慢慢转过身,脚步漂浮的走下奈何桥。 踩过河岸,踏过大片的彼岸花,来到了愿石对面。 “陛下,陛下!!!” 随着天丞的高声惊呼,只见天帝忽然伸出右手,五根遒劲有力的手指,尽数没于自己的灵台之中。 一口碧色神仙血从泛白皴裂的薄唇中喷出,天帝活生生从灵台中撕裂了自己的三魂之一,觉魂。 撕裂魂魄之痛,纵使天帝这样历劫无数的仙神,托住觉魂的手掌亦止不住颤抖。 人有三魂,命魂,灵魂,觉魂。 命魂司存,灵魂司智,觉魂司情。 觉魂的形态是一小团绯红光球,看上去赤诚而多情,随着天帝手掌的颤抖,也在掌心中微微地颤动着。 他之所以会道心崩溃、天人五衰,全因情牵卫渊,以致痛苦不能自己。 他的痛苦,他的煎熬挣扎,全部都来自司情的觉魂。 只要分离觉魂,他便仍旧能够履行天帝职责,从此无痛无惧无悔无怨。 再无挂碍。 天丞此时已经哭得满脸是泪,跪伏在地上,脊背抖动,头上冠冕颤颤。 天帝手掌中托着觉魂,襟前全是碧血,因为穿着黑衣,倒是不怎么明显,只是显得胸口那一片的衣裳颜色深了些。 碧绿如玉的血珠子,沿着他的口角,从坚毅方正的下巴流淌下来,一滴滴打在脚前的污黑地面。 面色和唇色煞白,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 看上去不似仙神,倒像是厉鬼。 “苍梧在此,以自身觉魂的万年轮回为许愿交换,阿卫的一线生机。”天帝一颗泪珠滚落眼睫,落于掌心,融入觉魂瞬间不见,“如果有可能……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让苍梧,能够再次与阿卫相逢。” 那是天帝的最后一滴情泪。 对面的愿石蓦然白光大作,绯红色的觉魂被白光包裹,在天帝的掌心中消散不见。 愿石接受了天帝的许愿。 卫琅做为天帝分裂出来的觉魂,随着那白光出现,关于天帝的记忆也就到此为止。 紧接着,卫琅看到了自己一万年来的辗转轮回。 他做过帝王将相,做过贩夫走卒,做过男,做过女。 做过飞鸟游鱼,做过虫豕走兽。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的来历,但在几千次的转生中,红尘逐渐湮灭了最初的记忆,令他变得混混噩噩。 第141章 但从始至终,有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在他脑海中横亘着,他要等一个人。 “阿女啊,那是户好人家,后生身体好、样貌俊,能干的很,跟你年纪也相当。阿娘为你千挑万选出来的,你为何又不愿意?”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露出发愁的神色,“也不知道,到底能看中什么人喽。” “再拖下去,可就不好说人家了,你好好想想。” 说完,母亲唉声叹气的走出门外,带上竹门。 他那一世坐在梳妆台前,用梳子一下下梳着头发,阳光斜斜从竹楼的窗外照进来,铜镜映出十六岁的少女。 发堆乌云,皮肤洁白细腻,像是枝头新摘的栀子花。 殊色秀丽的容貌、窈窕高挑的身材,更兼伶俐聪慧,让他自十三四岁起,求亲的就踏破了门坎。 他们这儿不讲究盲婚哑嫁,父母也都开明,会尊重他的想法和意见。 按说到了他这岁数,不说出嫁,至少也该订下人家。 然后过个两三年,双方都准备好了妆奁嫁礼,就热热闹闹的办场婚事,正式成婚。 母亲说的那个后生,确实家境殷实,样貌俊,身体好,人能干,和他年纪相当。 任凭旁人谁看了,都会觉得般配。 但是……不对啊,不是他。 寨子里那么多后生,谁都不是他。 少女停止了梳发,紧紧攥着掌心里的木梳,直至梳齿压入掌心皮肉半寸,细细密密的疼痛。 可是,“他”又是谁呢? 不知道,也无处可寻。 反正如果见到他,就一定能认出来的。 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少女眼中涌起委屈的泪水,啪一声将木梳放在梳妆台上,起身朝门外跑去。 少女家的竹楼前,种着大片的梨树。 眼下正值春季,雪一般的梨花开遍枝头,像是一顶花做的华盖。 少女来到梨树下,泪水沿着面颊滴落,头上那顶花做的华盖似有所感,亦随之扑簌簌掉落,落了满地的梨花。 一阵风卷起梨花,呼啦啦吹向远方。 “……你们是不是想要告诉我,我等的人在那里?”少女仰起脸,看着那随风飞舞的白色梨花,“他再不来,我就真的等不到他,要嫁给别人了。” 正如母亲所说,纵然家里再宠爱她,也不会由着她的性子一直耽误下去。 迟早要在寨子里选个后生。 而这个日子不会太远了。 梨花不说话,只是呼啦啦的被风吹着,朝远方的深青色山峦方向盘旋而去。 少女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雪片般的白色花朵,唇角忽然勾起一个微醺的弧度,迈开脚步,朝着风的方向而去。 他不来找自己,那自己就去找他。 少女感觉不到天色逐渐变暗,感觉不到衣裳被荆棘勾破,感觉不到鞋底被山石磨烂。 只是在崇山峻岭间,沿着风的方向一直走。 直至被一条蛇咬了脚踝,再也迈不动脚步。 眼前是一个洞窟,少女拖着开始麻痹的双脚走进去,半趴在里面的大块岩石上。 恍恍惚惚记得,自己和他也曾经住在一个洞窟里,只不过那个洞窟布置得温暖舒适,有高床软枕,有熏香绮帐,有欢声笑语,不像这里光秃秃冷冰冰。 死寂静默一片。 “你在哪里啊……我就在这里,快些来找我啊……”少女脸颊贴着冰冷的岩石,喃喃自语着,纤细的手指抠进石缝,脚底的麻痹逐渐蔓延至整个身体,“你不来,我就只能在这里一直等下去了……” 之前真的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疲惫的少女用力撑着眼皮,不愿意睡去,但眼皮仿若千斤重,一下又一下的往下搭,最终还是挨不过,闭上了眼睛。 少女不知道,天亮后父母带着村民,在山洞里找到了自己已经僵硬的尸体。 因为蛇毒而泛着青色的面容上,带着微醺的微笑。 如同沉入了一场美好幻梦。 湘西秀丽婀娜,豆蔻年华未出嫁的少女,哭泣时能令枝头上的花朵坠落,落山洞抱石而亡。 被称做神眷者的“落花洞女”。 又一世,他做了征战沙场的将领。 与邻国的战事结束,就等着封赏回程,难得军中开了禁酒令,与同袍们在营帐中围着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大碗饮酒大声说笑。 “这次回去,老李也该找个婆娘了吧。”有同袍端着酒碗,朝他挤挤眼睛,“咱们老李可是个难得的正经人,从来不去红帐,想来是要把童子身留给婆娘哩!” “要不是咱们弟兄来兵营的时候都睡一个铺,知根知底,还真要以为你是不行!” “哈哈哈哈哈……”袒胸露腹的同袍们,爆发出一阵粗豪大笑。 “诶诶,都别笑都别笑,往后咱们回去,也不做这提头的买卖了。我有个妹妹,现在还没嫁人,正好可以说给老李。”一个同袍走过来,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因为我爹我娘先后去世,我这妹妹前前后后守了六年孝,现在二十三。年纪是大了点儿,可还是个黄花闺女,人长得端正、又勤快,是个持家知礼的人,我觉得跟你还算般配,到时候带你见见?” 第142章 他笑笑,敷衍道:“再说吧。” “哟哟哟,看你那长相就知道,你妹妹长得那也就一般般!”旁边有人笑着起哄,“我们老李眼光可高得很,连红帐里的花魁找他都不带理的,怕是将来要娶个天仙儿呢!” “唉,这还没回去呢,你们倒惦记上我娶婆娘的事儿了,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不是?来,喝酒喝酒!”他端起粗瓷大碗,和旁边的同袍撞击酒碗,一饮而尽,“今夜一醉方休!” 那一夜,所有人都酩酊大醉。 回到皇城后论功行赏,他被封了侯,赐予府邸封地。 虽然这时候他已经快要三十岁,但他从未婚配过,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又位高显赫,属于皇城里靠军功崛起的新贵,还是有不少高门争先恐后,要把十几岁的闺女嫁他。 第76章 我偏不 就是这般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日子,他却婉拒了那些想要和他结亲的高门,连同僚上峰送来的美姬也不肯收用。 有人尝试着送来俊童玉郎,他全都一一给退回去,于是皇城里就开始暗中谣传他“不行”、“大约是战场上伤了根”的流言。 为着这件事儿,他的同袍跟人干了好几架,他却每每一笑置之,并不在意。 之后更是索性声称自己信奉了禅宗,去寺庙受居士戒,从此清心寡欲。 受戒的那一天,他穿了身普通的灰色长衫,戴着黑纱幞头,独自去了郊外那座香火并不算鼎盛的寺庙。 没有叫上任何同袍,或者官场上的同僚去见证。 反正他其实并不信佛,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让庙里的僧侣在受戒居士的石碑上,镌刻他的姓名。 以为佐证。 那座寺庙真的很偏僻,沿路也看不见什么香客,只偶遇了几个扛锄头的农民、骑牛的牧童,提篮往田间地头送饭的村姑。 尽管他已经自认为穿戴的平常,在这些人看来还是很新鲜、很出挑。 农民见到他就低声议论,带出几声羡慕,村姑见他则低头羞红了脸。 他长相是很俊的,鬓若刀裁目似朗星,身形高大。 由于武将出身,文士的青灰长衫也掩不住那宽肩窄腰、笔直脊背。 也正因为如此,过去征战沙场、做着提头的买卖,无暇顾及婚事倒也罢了,到如今封了侯爵,年过三十还是孑然一身,就显得格外不可思议。 独行至寺庙门前,说明来意后,就有小沙弥引他到佛堂前见住持。 住持的年岁已经很老,头戴毗卢帽,蓄着一把白须,身披大红袈裟,倒是很有些得道高僧的模样。 由于这座庙香火不旺,之前他又派人送了银子过来打点,住持这把岁数,见过无数人情世故,也大概猜到他并非是真心信佛、想要受戒。 只不过看在香油钱的份上,与他走走过场。 于是双方互相见过礼,住持和蔼可亲的递了三根佛香过来,对他道:“李施主在此处拜一拜佛,然后老讷去居士碑刻上施主姓名,就可以了。” 他点点头,在手中点燃三炷香,插在佛前的黄铜香炉里。 然后弯下双膝,朝那金身的佛像叩头一拜…… 随着他这一拜,佛像忽然发出声脆响,他抬起头,就见鎏金的铜塑大佛,从头顶处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缝隙划过佛像的宽阔天庭,沿着宽而笔直的鼻梁正中往下蔓延,经过人中来到唇沟,划过丰厚的下巴,将胸口处那个金色的“卍”字印记从中间劈开。 那么大一个佛像,就这样砰当一声裂成了两半。 住持和他都看呆了,他站起身,半响说不出话来。 在心中不由得暗忖,难道是前世造下什么业债,或者这辈子杀戮过重,以至于此? 殊不知,他身为统御四方的天帝觉魂,漫天神佛皆受不得他这一跪拜。 见此异像,他也不敢再拜,只有对同样震惊的住持道:“回头我会送百两金子过来,重塑金身。” 百两金,重塑一个佛像之外,就是把这座小庙上下修缮一新、再起几间禅房都够了。 回过神来的住持朝他躬身行礼,默默送他出庙,算是认下此事。 见他始终油盐不进,再加上他声称自己受了居士戒之后,皇城里逐渐也不再有人关心他的终身大事。 只有同袍相聚的时候,难免几声遗憾唏嘘。 他做为当事人,却并不觉得遗憾,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 不是那个人的话,谁都不行。 可那个人是谁,在哪里,叫什么,他全部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只需要一眼,哪怕千人万人里,他也能认出来。 “不对,你画的不对!!!” 他年过四十,双鬓微染霜,眼角出现细纹,脾气也随着年龄见长,拍着桌子吼对面的画师。 画师一手好丹青,在皇城颇有声名,就没见过这么难侍候的主儿。 画师前前后后来了大几十趟,当着这位侯爷的面,起码画了百来张,得到的却始终是“不对!”、“你到底会不会画画儿?!”、“听说你是皇城第一画师,就把人给我画成这样?!”。 画师也是有脾气的,忍无可忍,把手中的羊毫笔啪一声拍在牙白的宣纸上,溅出几点乌黑的墨:“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侯爷所说的这个人,天底下就没有画师能画得出!有本事,侯爷你就自己画去!!!”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他看着画师怒冲冲的背影,宽厚的胸膛上下起伏着,也知道是自己不对。 第143章 但他控制不住。 他一天比一天老,头发都开始白了,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 纵然等到,他如今这般模样,也羞于面对。 甚至找了许多有名的画师,都始终没有人能画出他心目中的形象。 他站起身,望向桌子上那张溅了墨点的宣纸,沉吟良久。 或者,自己画吗? 他大半辈子用来执马缰、握刀兵,生满粗糙茧子的大手,笨拙的抓起了那根细羊毫。 他这一世活到六十二岁,是万年轮回间难得长命的一世。 余生的二十年,他都用来练习绘画。 从始至终,只画一幅人像,废画数以万计。 临终前,他抱着自己最满意的那一幅,躺进了棺材。 几百年后有盗墓贼掘开他的坟,撬出封棺。 只见一具白骨怀里抱着一卷画轴。 这是座侯爵墓,墓主人死了还要紧紧抱着的画,必定十分珍贵。 盗墓贼见了难免心热,用铁钩拨开白骨,钩出画轴,拿在手中迫不及待的展开。 可画卷上既无题跋,也无名家的鉴赏印,只是一张署名都没有的素画。 画的是漫天风雪中,白衣的仙神袍袖飘拂,回头展颜一笑。 郎绝独艳,世无其二。 盗墓贼看得呆住了,甚至没有发觉在油灯的光照下,画幅正在一点点的发脆、变黑。 直至画面裂成灰黑色的纸碎,像是死去的飞蛾翅膀,沾了盗墓贼满手。 再一世,他做虫做鸟做鱼……有时候一世能活上个三四十年,有时候一世只有几天的命。 如此辗转流落于红尘几千世,觉魂的那一点灵性记忆逐渐磨灭。 他开始不记得,他等的那个人的身形样貌。 他忘记了,那个人身上独属的气息,一颦一笑。 最后一世他落于山林,成为了一头狼。 皮毛光滑、四肢身形强健有力,满口尖利牙齿的公狼。 他打败了老狼王,成为了狼群新的王。 狼群里最年轻、皮毛最漂亮的母狼呜呜凑过来,想要蹭他示好。 狼们都羡慕的看着他,强者占有最优的资源,包括最漂亮的母狼,这是狼群的规则。 他站在最高的那块山石上,居高临下的看了那头母狼一眼,长着细毛的鼻梁上忽然皱起褶皱,露出满嘴雪白尖利的牙齿,朝着母狼凶恶的唁了两声。 母狼四肢伏地,又呜呜的小心倒退,从此不敢再接近他。 万年轮回,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等待一个人。 但他就是本能的知道,他若接受了这头母狼的示好,就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比他的性命还重要,需要牢牢抓住不放的东西。 他就这样做着一头孤独的狼王,没有伴侣,也没有儿女。 直至过了几年,宿命轮回般被新的狼王打败,又孤独的开始在山林间流浪。 独狼生存不易,更何况他已经老了,经常是前心贴着后背,肋条骨也瘦得根根突出,再不复年轻时皮毛光亮、强健而威风凛凛的模样。 那一天他很饿,已经两三天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猎物。 他比一般的狼要聪明狡猾很多,知道人类是一种很危险的动物,他们虽然身躯相对无力脆弱,却能使用厉害的刀斧和弓箭。 若是搁在往常,他不会靠近那间人类建造的小木屋,但他眼下实在太饿,只能过去碰碰运气。 他小心翼翼用鼻子拱开木屋的柴扉,几缕阳光伴随打着旋儿的尘埃,落进了黑沉沉的木屋中。 木屋的架子床上,躺着一个细骨伶仃、肤色苍白的少年。 因为过于瘦弱,少年的两颊都凹陷了下去,样貌实在称不得好看,只是用一双黑湛湛、明澈的眼盯着他看。 似乎对他并没有任何惧怕。 他也紧紧盯着这少年,四肢伏地,谨慎小心的一步步接近,绕床足足走了半圈,这才放下心来,四爪一蹬朝着那少年扑去。 从此往后,情意妄念丛生、痴心追随至今。 卫琅站在愿石前,冥河水在身侧淙淙流淌,彼岸花在他脚下盛开怒放。 愿石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纹,印入眼中,仿若都是万年轮回间,曾经流下过的血与泪、不知道多少个孤独长夜的等待和刻骨思念。 这些记忆本就存在于他的内心深处,如今就如同打开了记忆的匣子,万年时光说来话长,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现在,你明白了吗?”紫垣在旁边问卫琅。 第144章 卫琅抱着卫渊,转过眼望向紫垣:“你希望,我明白什么?” 唇畔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是希望我深明大义,赶紧的修炼成仙,做为觉魂回归本体吗?” 紫垣皱起眉头:“你要明白,这是你的最后一世,若不回归本体,待你寿尽之日,便是魂消魄散之时,这都是为了你好。”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有对卫琅说。 人生而具三魂七魄,自有他的道理。 天帝分裂觉魂,三魂失其一,已经支撑了万年之久,若是再继续过个几千年,纵是再强悍的仙神,最终也难免陷入天人五衰。 分裂觉魂维系道心不坠,本就是饮鸩止渴之举。 “若是,我偏不呢。”卫琅说。 第77章 执念葬众生 紫垣闻言,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卫琅阅尽自身万年轮回,明白了前世今生的来历,还要继续坚持什么。 难道说,是仍然要在这奈何桥上等潇玄? 紫垣舔舔嘴唇,斟酌了一下语言,这才再度委婉开口道:“其实我觉得,一个人若是不在了,也不算是真正的死去。比如世间那些英明君主,能征善战的武将,协领天下的能臣……这些人纵然死去千万年,他们的模样事迹,却仍然活在人们的传颂之中。” “凡间家庭中若有亲人去世,但凡子女孙辈还记得音容笑貌,这人也就不算真正的死了。” “只有当没人记得这个人的一切之时,他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卫琅盯着紫垣看,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不安—— 紫垣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紫垣见状深深吸了口气,终于道出真相:“潇玄当初以凡人之躯斩蜮射,松动了三魂七魄。如今抽出固魂的仙骨,灵台魂魄已散,你不可能再等到他。” “你抱着的这具躯体失去魂魄,也不可能再存活多久,最多七日,便会彻底断绝生机。” “我不信,你骗我!”卫琅听了紫垣的话,第一反应是红了眼圈,大声抗拒,“你、你……一定是在骗我!!!” 紫垣摇摇头,脸上露出愧疚之色:“是真的。天丞受刑之前,向我交待了此事,你是陛下觉魂转生一事,也是由他告之。” “如若不信,你再等上七日便知。” “所以,你明明知道抽出仙骨会导致散魂,却眼睁睁看着我家公子去送死?!!!”卫琅紧紧抱住卫渊,看紫垣的眼神凶恶阴沉,就如同看着深仇大恨之人。 他这时候已经明白过来,紫垣说的多半是真。 紫垣黯然道:“此事,我别无选择。你归位后想要如何处置我,哪怕是判我上斩仙台,我都甘心受罚。” 卫琅低下头,看着卫渊宛若熟睡的面容,只觉得胸中撕裂般的剧痛袭来,紧接着一口鲜血喷出。 星星点点洒落在盛开的彼岸花上,再汇聚成鲜红的血珠子,顺着彼岸花纤细的花叶滑落,一滴滴落入阴间腐黑的泥土中。 尽管他极力避免了,还是有一些血点溅在卫渊的脸颊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心痛到极致,卫琅反而哭不出来,他一边伸手去揩卫渊脸上的血点子,一边狂声大笑。 他一副雪白的牙齿都被血染红了,笑声疯狂到凄绝。 紫垣想过说出真相后,卫琅会咒骂自己、甚至按捺不住动手殴打自己,却没料到卫琅是这个反应,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可惜,我不信他……半分都不信。” 直至笑声止歇,卫渊脸上的血点子也揩干净了,卫琅低垂着头,略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声音嘶哑:“我不相信等我归位之后,天帝会真的判你上斩仙台。” “爱慕公子的是我,在万年轮回中,一世一世苦苦等待的也是我,我不信他。” “卫琅,你就是陛下,陛下就是你啊。”紫垣慌乱的说。 卫琅阴恻恻道:“他为了维系天道正统,为了肩上的责任,可以对公子亲手执刑,可以斩了我这个觉魂入轮回,我不可能相信他。” “再说纵然处死你,公子就能回来吗?不……公子他永远都回不来了。” “你以为你的一条命,在我心中配和公子相提并论?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就算当初天帝会因为尊主而道心崩溃,会因为尊主痛苦到呈现天人五衰之兆,谁知道天帝失去了他这个觉魂,万年间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不信天帝。 他只信自己。 尊主是他的一切,是他的天,他的道,他的心之所向。 如今尊主三魂七魄已散,连来世重逢都不能期盼,那么天地万物对他而言,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个世间,又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不若让负了尊主的天帝,让这万丈红尘,让这锦绣天宫,让这群道貌岸然的仙神……统统与尊主陪葬。 “卫琅!!!”紫垣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发出惊惧的喊叫声。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卫琅的四肢百骸间升腾而起。 彼岸花瓣上欲坠不坠的鲜红血珠,逐渐化为纯黑的颜色。 升仙难,堕魔易。 只见卫琅身周飓风升腾,盛放的彼岸花在如刀锋一般的凌厉风暴中,弯折了茎杆、破败了花叶。 第145章 风暴中的腐萤发出微不可闻的细小哀鸣,在风刃中撞碎了身躯和点点光芒。 四面八方的鬼魂开始悲泣尖啸,阴间万万年不变的阴暗天空,落下雨点。 血色的雨点。 卫琅只差半步便能登天,踏入仙神行列,又是天帝的觉魂转世,如今执念葬众生而堕魔,必为乱世的魔神。 天道亦为之悲鸣泣血,从而形成了这一场血雨。 雨点噼哩啪啦的打下来,连虚无的鬼魂都不能幸免,但凡沾到这雨点的,魂魄中都会出现一道血色印痕。 卫琅本人亦被血雨浸透,鲜红似血的雨水划过他刀削斧劈般的面颊,沿着他垂落的额发、泛白的手指骨节颗颗落下。 只有他怀中的卫渊,从始至终被一层金光笼罩着,干净整齐,连一片衣角都未曾沾上血和尘泥。 一根独角从卫琅浓密的发顶簌簌生长而出,背后攸地展开了一对乌黑的巨大羽翼。 卫琅一步步走向紫垣,紫垣感觉到浓郁的魔气扑面而来,四肢百骸都因此僵硬了,动弹不得。 他惊惧的看着,卫琅的身躯和羽翼形成了一片巨大阴影,一步步靠近,直至将他完全笼罩在其间。 他此刻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卫琅的对手。 他就如同一头面对恶狼的羔羊,浑身浸透了冰凉血雨,尝试着做最后的挣扎:“卫、卫琅,你不能这样继续下去,趁着现在回头,还、还来得及……” “啊啊啊啊啊!!!” 后面劝阻的话哽在喉头,化做一声凄厉惨叫。 一弯黑芒绕过紫垣的右肩,仙人的右臂伴着大片碧血跌落在泥地中,又迅速被魔气侵蚀,化作纯然的黑,从指尖开始寸寸腐烂。 “放心,我不杀你。”卫琅垂下长睫,望向紧紧捂住右肩、全身都因剧痛而在颤抖的紫垣,深黑的眸中一片凛冽孤绝,“你不是为了天帝,为了天地众生,送我家公子去死吗?” “那你就给我好好的活到最后,好好的看着。看着来日这天地如何消亡,众生如何覆灭,天帝如何死于我剑锋之下!” “卫琅,陛下就是你啊……你身为觉魂,与陛下相依共存,你若是杀了他,自己也不可能继续存活下去!!!”紫垣抬眼,在密集的鲜红雨幕中望向卫琅,忍痛叫喊着。 “如此,求之不得。”卫琅却自他脸上收回了目光,沉声说出四字之后,展开巨大的黑翅,扑啦啦迎着漫天血雨,朝着阴间灰暗的天空飞去。 失去了尊主,这世间再无他留恋之人。 倘若此生最后的结局能如紫垣所说,他求之不得。 …… 武曲手中捧着那根晶光璀璨的肋骨,半点也不敢耽搁,乘风破云来到了妄念岭。 此时妄念岭前,天帝身化的金日依旧光辉灿烂,宛若地上的一轮太阳,令人不能近前逼视。 武曲来到这轮金日上方,将手中仙骨扔了下去。 仙骨本就是天帝仙躯的一部分,如今与卫渊分离,又感应到本体的气息,便如那归巢的鸟儿,自觉自动的跃进那片灿烂金光之内,寻找到天帝的左肋,填补了上去。 金日之内,衔尾而游的阴阳鱼,终于补上了那条缺失的鱼尾。 天帝看着自己左肋之处那条塌下去的软肉被补全,从来端凝肃穆的面容之上,深潭般的眼中,瞳孔骤缩。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此时仙骨归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潇玄魂魄已散。 从此天上地下,再无潇玄。 天帝微微低垂了眼帘,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怔忡失神。 不,他不难过的。 万年前他已经斩去觉魂,再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物而道心崩溃,痛绝欲死。 他不难过。 他只是觉得心底像是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又深又黑看不见底。 急需填满。 “收。” 随着这空灵高远的声音响起,千万道纤细若毫发的金丝网缚成阵,朝着血红的魔阵中心绞动收拢。 魔皇以自身血肉献祭多日,此时皮肉熔化呈半流体状,朝半空中伸展挥舞着六条手臂,如同一个人形的怪物。 天帝手中紧握玉剑,如同一只金色的大鸟,身化烁日流光冲进了灭天化物图。 一剑劈下,魔皇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肩头的一块皮肉混着黑血,掉落在阵图之中。 天帝注视着魔皇,目光沉凝表情冷静,一如往常。 然而他做出的事情,却是疯狂的。 他一剑又一剑,细碎削下魔皇的皮肉,黑血若雨点般在眼前喷溅。 魔皇的舌头和喉咙也已经半熔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惨叫。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天帝剜去了魔皇的眼,削去了魔皇的鼻,将六条手臂寸寸碎断,剖腹挖心。 令立于云端的武曲,四周围绕的天兵天将们,看了都不由为之战栗胆寒。 第146章 这般手段……到底谁是仙?谁又是魔? 最终天帝立于血红的魔阵之中,冷静无比的看着脚下那堆骨碎肉靡。 四周的金色丝线仍旧在不断往内收拢,不久后就能将灭天化物图彻底网缚摧毁。 而他心底的那个大洞仍旧空荡荡,有寒冷的风在其间往复穿梭。 无物可填。 第78章 复生 地上的最后一点黑线被金丝吞噬,随着天帝体表笼罩的那层金色光芒逐渐黯淡,苍穹堆积了许多天的乌云逐渐松散,几线阳光泻下,洒落在光秃秃的黄土地上。 洒落在金袍长缨飘扬,身披玄甲天帝身上。 四周寂静了片刻,紧接着便是天兵们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陛下万胜!” “陛下万胜!!” “陛下万胜!!!” 天帝手持染满黑色魔血的玉剑,朝前一指道:“众将士听令,随朕夺回妄念岭失地,直捣魔域!!!” 空灵高远的声音,在每一名天兵的耳畔回响,令所有天兵天将热血沸腾。 是啊,如今魔兵魔将折损死伤无数,魔皇身亡,魔域就如同一盘散沙,必然大乱。 而天帝这边则战力保存的相对完整,且军心激昂振奋,正是万万年从来没有过的大好机会! 直捣魔域,天界一统的时机到了!!! “向前!!!”破军挥舞手中铁枪,骑着狻猊当先驰骋。 “向前!!!”天兵们齐声应和,盔甲闪亮兵刃森寒,如同潮水般朝着魔域的方向涌去。 白麒麟四足踏云,来到天帝面前,低下生有鳞片的脖颈,发出低低的哼声。 天帝摸了摸它背脊上柔软的长毛,没有立即跨上它,深潭般的一双眼,倒映着四周的天兵天将。 只见他们群情激昂、个个争先恐后。 自开天辟地以来,历代天帝都以灭魔为头等要事,却谁也没有真正攻入魔域中心。 如今这一役若是真能收伏魔域,必将成就无数名将勇士、成就他万古一帝的赫赫名声。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片孤冷死寂,不能因这样的前景而激起半点浪花。 收伏魔域、万古一帝,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万年来,他看似高居天庭、统御四方,实则却只是一个肩膀扛着沉重巨石,在无边无际荒漠间跋涉的独行者。 粗糙的巨石磨损了他的皮肉,坠压着他的脊梁,他麻木了自己,一步一步在看不到尽头的荒漠上行走。 逐渐模糊了过往,忘记了自身。 潇玄的出现,像是万顷黄沙荒漠间偶遇的一株绿草,让他万年来初次生了私心,让他六欲升腾,让他麻木空虚的心逐渐变得充盈。 然而这一抹绿意,最终几十年转瞬即逝。 再也不会出现。 心底好空啊,什么都不能填满的空虚。 “陛下,陛下!!!”一个焦急的声音在远处喊他。 天帝抬起头,金色缨穗拂过他刚强的面颊,看见紫垣跌跌撞撞的乘坐云头,朝他飞奔过来。 紫垣的模样十分狼狈,一身袍服半干半湿,白皙面皮上是道道血雨留下的红痕,整条右臂连着袍袖都不见了,左手掌按压着肩头处的伤口,碧血从指缝间泌出。 “发生什么事了?”天帝伸手虚抚过紫垣右肩,几缕深黑色的魔气被吸出,紫垣的伤口也立即停止了泌血,“天丞呢?” 紫垣咬了咬牙,朝天帝单膝落跪道:“天丞驱恶鬼引七杀生魔心,导致了妄念岭失守,经诸天善恶镜审讯,证据确凿,已被判罪斩仙台,散三魂七魄。” “原来如此。”天帝点点头,“是他罪有应得。” 眉宇间一片端凝平静。 天丞做为御前伴星,从天帝登基起就侍奉在侧,紫垣虽知道天帝觉魂分离,但见他如此平静对待天丞的生死,还是不由在一瞬间,觉得身上微微发寒。 “再就是,卫琅在阴间愿石前,觉醒记忆后堕魔,抱着潇玄的尸身往魔域去了。”紫垣咬了咬牙,“臣的右臂,正是被卫琅斩下。” “朕知道了。”天帝听到这句话,才轻微的蹙了蹙眉头。 此事麻烦了。 卫琅做为他的觉魂转生,堕魔后必为魔神,又在万年前与他曾经共享经历记忆,知道许多天界机要、不传之密……一定会极度难缠。 此时天兵天将们已经将妄念岭上的魔旗拔下,插上天界的金色旗帜,正要乘势继续朝魔域挺进,却只见不远处那堆魔皇遗下的骨碎肉块,陡生异状。 天空中攸地一道清音响起,淡黄的骨碎,灰黑色的血肉,被平地一阵罡风刮起,重新聚拢。 白发褐肤、脖颈上缀着黄金璎珞,生有六条手臂、每一条手臂上都持有兵器的少年,骑着蜚出现在天帝和紫垣面前。 只不过那对鲜红眼睛不再具备生命的灵动,呆滞的睁着,凝视前方。 不,不止是魔皇再度复生。 第147章 黄色的土地处处隆起小丘陵,之前被灭天化物图吞噬的千万魔兵,如同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幽鬼,重新回到大地之上,朝着天兵天将们举戈杀去。 魔兵们个个目光呆滞,沉默无言,却不畏生死,与天兵们短兵相接。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被砍掉了头颅,手中却仍旧紧紧握着刀剑,能够和天兵厮杀。 被剁掉了手脚,须臾之间又能自动拼接,继续战斗。 哪怕是将其四分五裂,分别掷得远远,只要能找到别人的手脚、别人的躯干,也能拿来接上自己用。 不死不灭。 天帝仰起头,遥遥望见卫琅怀中抱着卫渊,头顶生出一根独角,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身后展开,飞翔在半空之中。 他的双唇间叼着一片青翠竹叶,清音响彻,驱使着这些已经阵亡的魔兵,与天兵们展开激烈厮杀。 是混元凶尸咒。 此咒原属于数万年前的混元老魔,此魔头自忖实力强横,不服当初的魔皇管束,在赤水畔自立门户,威慑一方水土长达两千年之久。 天庭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将其彻底斩杀,天帝当年阅过此咒后便将其彻底销毁,谁料此刻竟被卫琅用来对付天兵! 被这千万凶尸缠上,此番纵然能得胜,最多收复曾经的失地,绝不可能再朝魔域继续挺进了。 天帝知道此战注定功败垂成,却也并不觉得失望。 他只是站在白麒麟旁,仰起头,瞬也不瞬的遥望凝视着卫琅怀中所抱之人。 他曾经唯一的私欲,万年荒芜中唯一的色彩。 …… 卫渊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座神龛里,眼前烛火旺盛、香烟缭绕。 正诧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只小手伸过来,飞快地从自己面前供奉的一盘白胖馒头里面,偷走了一个。 卫渊看见一个头发黄稀、约莫十岁左右,体型瘦小的男童,把偷走的馒头用力塞进嘴里,吃的狼吞虎咽。 “狗蛋儿,你又来偷吃人神爷爷的供品了?!”紧接着外头传来吱呀一声门响,走进来一个庙祝打扮的十五六岁少年,喝斥道,“怎么就记吃不记打,看回头我告诉你舅母去!!!” 男童惊慌的看了这少年一眼,抓着手里的半个馒头,嘴边还挂着偷吃的馒头渣,如同滑溜的泥鳅般,噌一声跑出庙门,连头也不敢回。 少年庙祝叹口气,走到神龛前点燃几根香,插进铜炉里,跪在蒲团上伏下脊背叩首,嘴里碎碎念着:“人神爷爷莫怪莫怪。” 卫渊试着动了动手脚,走下神龛,来到少年庙祝面前。 少年庙祝却跟看不见他似的,仍然在对着神龛叩头。 卫渊打量一番这座庙,真是挺宽敞漂亮的,柱子和拱梁高耸,都是金蓝彩绘的图画,窗户是七彩琉璃拼成,看上去简直跟大教堂似的。 转身再看神龛,不由得吃了一惊。 里面供奉的神像,分明是他自己的面貌! 只不过妆金嵌玉、宝相庄严,依偎着一头梅花鹿,一只羽毛华美的野雉卧于脚旁,倒真是做足了仙神的姿态。 再仔细端详穹顶墙壁上的那些彩绘图画,竟是一个个故事串连。 先是山林中仙人点化四兽狼、虎、鹿、雉,继而是教导诗书耕种、各类知识。 再接着仙人离去,多年后烽烟四起、混战,狼交给鹿一颗珠状物体后,便从此不知所踪。 虎、鹿和雉带着民众自力更生,惠泽一方。 卫渊看了,心中不由得暗忖,这难道是卫璐他们修的庙? 又有些不明所以,于是迈步走出庙门,去外边看看。 踏出庙门坎,只见外头一个汉白玉砌成的硕大喷泉,正在哗哗朝天空喷着水,飞珠溅玉一般。 旁边又有四个拿着宝瓶的兽头人身像,分别有狼头人身,鹿头人身,虎头人身,雉头人身者,瓶中有涓涓细流自上而下,汇入喷泉池之中。 要能站得再高些,看清四周的全貌就好了。 卫渊这么想着,足下便生出金光,轻飘飘托举起身躯,来到了半空之中,能够俯瞰这一片区域。 这座神庙原来是一片城郭的正中心,也是城郭中最高大华美的建筑。 周边的无数居民建筑就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将神庙拱卫在中间。 城郭周边还有村落,有大片种植了作物的土地,生机绿意盎然。 然而在这些田地的周围,又筑有百余丈的黑黢黢高墙,将这一方肥沃水土分割成一个硕大的正圆,与外界隔绝。 看过之后,卫渊足下的金光托着他降落于地面。 他毕竟做过几千年仙人,随着飞腾时体内气息流转,这时候也多少明白过来,自己再度拥有了仙神之力。 “小丧门星,饿死鬼投胎!”有孩童的叫骂声遥遥传入耳中。 卫渊微微皱眉,身随意动,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而去。 须臾之间赶至,只见一个孩童坐在之前在庙里偷食的狗蛋儿身上,抓着他稀黄的顶发,正在把他的脸往烂泥沟里按:“不是总要偷东西吃?那就快吃啊,今天让你吃个饱!” 第79章 古今同 另有两三个孩童在旁边七嘴八舌,拍掌起哄:“这回可算是逮住你了,快吃啊,快吃!” 第148章 “你赔我家的小鸡崽!” “让你抢我的糖葫芦!” “还有我的烤肉串!” 卫渊站在旁边看着,那叫狗蛋儿的小孩虽然瘦小,被身上的孩童压着动弹不得,却不哭不闹,只是梗着脖颈不肯让脸被压进烂泥里,倒似有几分骨气。 又见不远处卧着一只晒太阳的黄狗,手指微微一弹,一道细若毫毛的金光便没入黄狗的额头。 黄狗正躺在那里,悠哉游哉的一下下晃着尾巴,忽然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四腿一撑站了起来,又不由自主的跑到了那群孩童面前,皱起鼻梁张开嘴发出阵阵狂狺—— “呜汪汪汪汪汪!!!” 黄狗被其主人喂养的油光水滑,体格也不算小,叫起来的模样颇有几分凶悍,看着似乎随时会扑上来咬人。 那几个正在欺负狗蛋儿的孩童顿时麻了爪,喊一声“哎哟妈呀”,也顾不得再欺负人,站起来拔腿就跑。 一会儿就看不到人影。 狗蛋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和黄狗大眼瞪小眼互相对视了片刻,就见黄狗慢悠悠转过头,又趴到原来的地方晒太阳去了。 狗蛋儿站在原地看了看黄狗,也转身走了。 卫渊反正对身处之地一头雾水,半个人都不认识,眼下也没地方可去,索性就跟在狗蛋儿的身后。 只见这小孩儿穿过两条曲曲折折的小巷,来到了一条宽敞的马路上。 只见这条马路的规划,跟现代社会已经十分相似。 沥青路面,有车行道,有人行道,车辆靠左,行人靠右走。前面的路口立着一个红绿灯,还刷着白色的斑马线。 许多男男女女,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 车行道上有马车牛车行驶,居然还有少量的汽车。 这里像是一个错乱的时空,像是古代社会和现代科技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强行揉和在了一处。 尽管之前卫渊腾空观察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近距离看着还是觉得十分震撼。 而且这座城市居然十分繁华,人流接踵摩肩,街道两旁开设着食肆、绸缎铺、银庄、甜水店……还有许多在外头搭篷子的小摊贩。 狗蛋儿仗着自己身形矮小灵活,在人流中像一条泥鳅般钻来钻去,若是换个人,经狗蛋儿这七蹿八蹿的,肯定就跟丢了。 但卫渊如今已经能使用仙神之力,分了一缕神识气机在狗蛋儿身上,便闲庭信步的跟在这孩童后边。 只见狗蛋儿借着前方一个大人的遮掩,轻手轻脚来到一个包子摊前,见包子摊的主人正在那儿跟顾客收钱。 狗蛋儿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下,也不嫌烫手,在热烘烘的屉笼里迅速抓了一个包子,用前襟兜了,掉头就跑。 看这架势分明是个惯偷。 “又是那个小丧门星,真晦气!”中年摊主手里捏着几个铜钱,一回头看见了,却又追之不及,在那里恨恨跺脚,“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这小孩总在附近一带的摊子上偷东西,摊主有心想追出去抓住这小孩、给个教训,但他眼下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为一个包子追出去又不值当。 “算了算了。”旁边有老顾客捧着纸袋装的包子,开口劝道,“反正都知道他,你回头找他舅舅、舅母去,自然会赔你。” 摊主这才消了气,没再继续说什么。 卫渊跟在狗蛋儿身后,见小孩儿兜着偷来的包子七拐八拐,居然又来到了之前的那条小巷,走到那条黄狗跟前。 然后闷声不响,将白胖宣软、还热乎着的包子放在黄狗面前。 黄狗探出头,用湿润的黑鼻子嗅了嗅包子,闻到肉馅儿的香气,张嘴就吃。 狗蛋儿站在旁边咽了口口水,看着黄狗三两下把包子吃完,这才走上前,试探着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黄狗背上的毛。 黄狗刚吃了他的东西,并没有反抗,因为他摸的挺舒服,还还朝他友好的摇了摇尾巴。 小孩儿瘦瘦的脸蛋上,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行动麻利滑溜,却似乎并不擅长说话,言语中有些结巴:“喜、喜欢肉包子吗?明、明天我再过来看你,带、带东西给你吃。” 黄狗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似是应承了他。 眼瞅着西方的日头逐渐沉没,天快要黑了,远处传来黄狗主人的叫唤声—— “大黄、大黄……回家喽……” 黄狗耳朵一竖,从地上打个滚儿站起来,欢快的叫一声,撒开腿朝主人叫唤的方向跑去。 狗蛋儿看着它的背影在视野中消失不见,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卫渊跟着小孩儿踢踢踏踏的脚步,走过几条石板路,来到一幢挺气派的院落跟前。 这院子看着是古代的普通四合院,但仔细观察就明白,外墙是青砖合着水泥砌成,窗户用透明玻璃开扇,门口照明用的也不是灯笼,而是电灯泡。 狗蛋儿来到这院落跟前就不走了,藏身在拐角处。 卖包子的摊主推着三轮车,正站在院门口跟一个中年妇人说话,板着脸朝她伸出一只手。 中年妇人脸上赔着笑,点头哈腰道:“我家狗蛋儿给你添麻烦了,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然后数出三文铜钱来,放进摊主的手掌里。 “我说你家这孩子,真的是要好好管教管教了!”摊主收了钱,粗声粗气道,“书读不进去也就罢了,还不肯学好,净在外头到处偷东西!” “上回王串儿不知怎么得罪了他,他转头就祸害了人家一窝鸡崽儿!这样下去还得了?!” “唉,他亲爹亲娘去的早,我一个舅母,哪里能管得他?”中年妇人叹口气,“半大的小子,说起来就与我顶嘴,说又不是他亲生的母亲,若再妨碍着他,等他长大了要杀我,杀他舅舅哥哥姐姐呢!自顾自的跑出去,一天到晚见不到个人影,不能捆不能关不能打的,怎么能管的着?” 第149章 “这小丧门星!”摊主听了也觉得气愤,骂了一句。 “总之我管他吃管他喝,他在外闯了祸事便替他赔钱赔礼,想来等他长大懂事,总会明白我这做舅母的一番苦心。”舅母话说的通情达理,又满含委屈的意思。 卫渊在旁边,只见狗蛋儿听了门前这番对话,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拳紧紧攥在一处,整个眼眶都红了。 摊主又跟中年妇人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推着三轮车离开。 中年妇人见摊主走了,也走进院里,把院门给带上。 狗蛋儿这时才从拐角的阴影里出来,在大门前站了一会儿,却并没有上前敲门,而是绕到东边的院墙处,蹲下来在地面上摸摸擦擦,抽出一块木板,露出个墙洞。 这墙洞并不大,钻个大点的狗恐怕都够呛。好在狗蛋儿身形瘦小,肩膀一缩就钻了进去,又轻手轻脚将木板盖回原处,撒上一层浮土。 卫渊身轻似云,从墙头上飘进院落,只见厨房里舅母正在问灶前的儿媳妇:“橱里灶头上可还剩有吃食?那贱种可是连生菜生肉都能放进嘴里嚼的,饿死鬼投胎。” “母亲放心,都藏好了。包管他回来,找不着半粒米。”儿媳妇笑着回答。 “秋菊,这几年也是辛苦你了。”舅母叹口气道,“等那贱种死了就好,咱们家到时候也能多拿些银钱出来用,到时候把这房子再扩扩,给你买个小丫头使唤,让你也尝尝做少奶奶的滋味儿。” “要买使唤丫头,也是紧着母亲,哪儿就先轮着我了?”儿媳妇抓住舅母的手,目光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压低了声音,“他最好能死在外头,不沾咱们的手。” “反正他名声已经坏了,跟人人喊打也差不离儿,再等上一两年吧。”舅母道,“这事儿还不能找外人办,让人抓着要挟就坏了,咱们等机会便是。” 婆媳俩说过话,就拉熄厨房的灯,各自回房歇了。 狗蛋儿虽然叫狗蛋儿,此刻却像是一只猫,在外头等待厨房的灯熄灭、婆媳离开,轻巧无声的窜进了厨房内。 卫渊见小孩儿摸黑在厨房里东翻西找,果然一粒米也没找着。 不过,狗蛋儿也不是为了找吃食,他在厨房里扒拉了半天,从屋角扒拉出一瓮油。 这片古今揉合城市的居民,似乎大都保持了古代人的作息,不过八、九点钟,这个院落里的灯,包括门前的灯,就全部都熄了。 狗蛋儿又等了一会儿,才抱起那瓮油,拿起一个竹节做的长柄勺,一步步走出厨房,来到隔壁柴房。 柴房里推满了柴火,狗蛋儿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黝黝的亮着光,将勺子伸进陶瓮里,舀出一勺亮晶晶的油,泼洒在木柴上。 这样洒了半瓮后,他又索性举起陶瓮,将瓮里的油全部倒在柴火堆里。 做完这些,狗蛋儿的耳畔忽然传来一个清磐落春风般的声音—— “你想要放火吗?” 小孩儿吓得浑身一哆嗦,陶瓮在手上掉落,碎在地上裂成了好几瓣。 狗蛋儿慢慢的转过头,只见宽袍大袖的青年背着月光,站在柴房门前,月色为青年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边。 虽然看不清楚脸,但仅仅看那身形轮廓,已是天宫客、云中君,风华无双。 “你、你是谁?”小孩儿结结巴巴的开口,浑身的寒毛都因为警惕而竖了起来,“我、我不怕你!” 第80章 真言 “小孩子玩火,很危险哟。”卫渊走到炸毛的狗蛋儿身边。 “你、你知道什么?”小孩儿一步步往后退,越发结巴起来,“他、他们……统、统统都该死!” “我知道啊,他们想要你的命,所以你就想要放把火,烧死他们,对吧?”卫渊压低了声音,“放心,我是你这边的。” 狗蛋儿听到这话,愣住了。 他爹是神护军的一位兵团长,他五岁那年便战死,娘性情柔弱,跟爹感情又深厚,郁郁寡欢了一年之后,也跟着撒手人寰。 家族开了一个托孤会,最终将他交给舅舅抚养,家产也由舅舅代为管理,说是等他成年后再交还给他。 从此舅舅一家搬进了他家住的大院子,这几年舅舅和舅母当着外人的面对他好,实际上私底下苛待他。 他是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爹娘都对他十分宠爱,面对这样的情况,当然是哭过闹过不依过。 但他一个孩子,哪里知道大人的算计? 舅舅他们惯会装好人,又会小恩小惠的笼络邻里,每次在外人看来,都弄得他像无理取闹,舅舅一家百般忍让。 刚开始还有人觉得他丧父丧母的可怜,但这样一年两年过去,大家的同情心也消磨得差不多,觉得他坏,觉得他顽劣,逐渐连句话都没有人跟他说了。 他也不稀罕这些瞎了眼蒙了心,总帮着舅舅家说话的人,舅母不给他吃喝,他就到外头去偷。 反正舅母在外头要脸,看到别人找上门,舅母不得不出面赔礼赔钱的时候,他才能略微感觉到一些快意。 他像一头独行的小兽般,得不到认同,也不需要任何认同,心里憋着股劲儿,用自己的方式横冲直撞,反抗着这个充满了恶意的世界。 自从爹娘离世,好几年过去,他从别人嘴里听到的都是“小丧门星”,“小贱种”,“饿死鬼”这些咒骂声,听得他都麻木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 “放心,我是你这边的。” 他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就看见地上的陶瓮碎片一块块跳起来,重新聚拢在一起,恢复成原状。 他泼到木柴上的油,在月色中亮晶晶的汇成涓涓细流,一滴不剩的回流进陶瓮。 卫渊牵着狗蛋儿的小手,带他走出柴房。 那装满油的陶瓮也跟在他们身后,晃晃悠悠飞出来,自动飞回了厨房。 小孩儿跟卫渊走出柴房,在皎洁的月光中看清了卫渊的脸,忍不住惊呼一声:“人、人神爷爷!” 卫渊听他喊爷爷,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下巴,却忘记自己现在是青年人的外貌,那里再没有胡须,摸了个空。 第150章 “你、你你你……是、是不是因、因为,我偷了好几次贡品,所、所以才找上我?”狗蛋儿又变得多疑畏缩起来,“这、这这不能怪我。” “你、你不保佑我爹,也不保佑我……再、再说我、我爹娘在的时候,每个月都带着我,给、给你捐钱,给你上香磕头,我、我只不过拿回来一、一些。” 卫渊之前见过塑有自己雕像的庙宇,又听狗蛋儿这样说,多少猜到一些,于是俯下身,看着狗蛋儿道:“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狗蛋儿被人骑在背上,把脑袋往污泥里按的时候没有哭,听见舅母和她媳妇商量要他死的时候没有哭,这时候却扁起了嘴,鼻头一红,哇一声哭出来。 只见狗蛋儿一边哭,一边用小手紧紧攥着卫渊的衣角,似乎生怕他这个“人神爷爷”转瞬不见。 卫渊也不劝,等他自己哭够了,才又道:“你想没想过,烧死这一家人,你会被官府发现,被抓起来?” “我、我管不了那么多。”狗蛋儿擦掉泪水,恨恨道。 自从爹娘死后,整个世界都在欺他辱他,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释放自己的恨。 “这样吧。”卫渊道,“现在天色已经晚了,你先跟我去休息,明天我带你报仇,怎么样?” 狗蛋儿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朝卫渊点点头。 卫渊微微一笑,牵着狗蛋儿乘风踏云而起,须臾间就到了神庙外。 这时候满城的灯火都暗了,只有神庙内仍旧灯火通明,几个神仆正在进行晚间最后的收拾打扫,少年庙祝虔诚的跪在蒲团之上,嘴中念念有词。 狗蛋儿拉着卫渊的手迈进神庙内,那几个神仆和少年庙祝就跟没看见两人似的,仍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卫渊引着小孩儿迈进神龛,朝神像背后一绕,小孩儿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只见神像背后别有洞天,是一间雕梁画屏的屋子,铺设着高床软枕,菱形方格图案的墙壁上挂着画和琴。 爹娘还在的时候,狗蛋儿也没住过这样舒服漂亮的房间。 “睡吧。”卫渊引小孩儿到床榻前,出声道。 可能是受到人间的香火供奉,他现在拥有的仙元神力,比他做仙人的那一世还要强上许多,变化出这样一间屋子只是小事。 狗蛋儿看了卫渊一眼,也没有跟他客气,一头滚进那床锦绣之中,不久后就舒服的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很久没有睡的这样熟,一觉到天亮。 揉揉眼睛走下床,随着双脚踩实在地板上,屋内场景再度变幻,变成了一间热气蒸腾的浴室。 “今天是你报仇的日子,洗干净,不要丢脸。”卫渊站在旁边道。 小孩儿看了卫渊一眼,只觉得心脏砰砰跳的厉害,脸上却要强撑着装镇静:“知、知道了。” 因为在外人跟前怕落闲话,舅舅和舅母虽一直以来苛待他,衣服鞋子这些却算得体面,身上也不脏。 不过还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洗了一遍,连肚脐和脚趾缝都没放过,又擦了牙,换了套全新的衣裳鞋子,这才跟着卫渊去了衙门。 “敲。”卫渊指向官府门口立着的鸣冤鼓。 狗蛋儿会意的拿起鼓棰,朝着那面比他还要高的大鼓敲下去。 往常他根本没想过要到官府状告舅舅一家,一方面是不相信别人会信他,另一方面也是对官府的威严有天然惧怕。 可是现在人神爷爷在他身旁,是站他这边的,他不害怕。 牛面皮的大鼓不轻不重的响了一下,紧接着小孩儿结结巴巴道:“我、我要告……” 卫渊双手揣于袖中,在旁边开口:“神护军遗孤季飞,状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给吃喝,意图谋夺家产。” 狗蛋儿握紧手中鼓棰,深深吸口气,敲了一下,道:“神、神……护军遗孤季飞,状、状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给吃喝,意图谋夺家产!” 又一下:“神护军遗孤季飞,状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给吃喝,意图谋夺家产!!” 再一下:“神护军遗孤季飞,状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给吃喝,意图谋夺家产!!!” 一下比一下敲的响,声音也一次比一次响亮。 他往常说话总是要打结巴的,这个时候也不结巴了,清亮激越的童音伴随着沉重鼓音,响彻了官府门前的这个清晨,扑拉拉惊飞了枝头的几只鸦雀。 衙役们提着水火棍鱼贯而出,鸣冤鼓一响,必定有官员过问,却不是那么好敲。 寻常百姓击鸣冤鼓,必定要先打二十大板,挨过去,证明你确实有不得不申之冤,官府才会升堂审案。 然而狗蛋儿身为神护军遗孤,父母作为对城有功之人,可以省略这个步骤。 鸣冤鼓一年到头也响不了两回,一旦响起必定有大热闹可看,附近的百姓听到鼓声响,也都凑到衙门外,隔着木栅栏围观,叽叽喳喳指指点点。 狗蛋儿在堂下跪了,就听上面朱袍乌纱的官员一拍惊堂木:“肃静!” 随着两旁衙役齐喝“威武”,官威升起,围观的百姓们不敢再大声说话,只敢小声议论。 “堂下所跪何人?”官员按例询问。 “神护军遗孤季飞,状告舅舅一家常年虐待,不给吃喝,意图谋夺家产!”众目睽睽中,狗蛋儿捏紧了拳头,童音回答的清脆响亮。 官员四十来岁,是个能干的,见过的案子也多,一见狗蛋儿的面,再听听他的回话,就知道是别人教的,并非小孩儿自己的语言。 “你舅舅一家是怎么虐待你,又是怎么意图谋夺家产啊?”官员悠悠的问。 狗蛋儿接下来果然犯了结巴:“他、他他他把饭菜都藏、藏起来,不、不让我吃,还还还商量着要要要我死!” “别信这小孩,他就是个惯偷,丧天良的!”外头有百姓忍不住出声,“他舅舅和舅母都是好人,每次你偷了东西都在后面跟着补贴,又是赔钱又是上门赔礼,还会短你一口吃的?说出去也要让人信!” 木栅栏之外有几个被狗蛋儿偷过的苦主,也跟着纷纷发出怨声。 上面的官员还未说话,狗蛋儿的眼眶就先红了,恶狠狠狼崽子一般往后面那群百姓望去,越发显得不是善茬。 第151章 “无论旁人如何说我,既然我今日敲了这鸣冤鼓,大老爷已经升堂接案,请大老爷就事论事,提审舅舅一家。”就在这时,卫渊的声音在旁边钻进小孩儿的耳朵。 狗蛋儿沸乱的心不知怎地,就慢慢平静下来。 他抬头看了卫渊一眼,是啊,人神爷爷站在他这边,他不会再受委屈,也不必再害怕。 小孩儿说话磕巴,人其实是极聪明的,卫渊说过一遍,他就再度在堂上复述出来:“无论旁人如何说我,既然我今日敲了这鸣冤鼓,大老爷已经升堂接案,请大老爷就事论事,提审舅舅一家。” 官员本来已经对狗蛋儿隐隐生疑,但这番有理有据的话说服了他,于是点点头,拍下惊堂木道:“肃静,给本官带季飞舅舅一家!” 一队衙役拿了令牌,雄纠纠气昂昂出门,没过会儿果然带了季飞的舅舅、舅母,表哥表姐,还有表哥的媳妇一大家子过来,和狗蛋儿同跪在堂前。 官员望向季飞的舅舅,按照惯例开口问道:“郑永旺,你外甥告你常年虐待于他,且图谋家产,可有此事?” 季飞舅舅四十许人,姓郑,面相看着还挺老实忠厚,给官员磕了个头道,义正严辞道:“绝对没有这回事!” 卫渊在旁捏了个真言咒,打进郑永旺的体内,就听他继续义正严辞道:“我妹妹当初嫁了神护军的兵团长,原以为能给家里带些好处,谁知道这姓季的小子油盐不进,非要摆不徇私情的谱,妹妹女生外向也帮着他,我这做舅舅的根本没能捞到多少钱!” “好在他跟妹妹都命短,仅仅留下个小贱种!只要这贱种被蹉磨死了,姓季的留下的那三十亩水田,满箱的银钱,还有那座大宅院,不就都是该归我家享用了吗?” 满堂寂静无声,郑永旺也知道自己说的不对,这个时候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只急得满头冷汗淋漓。 “你失心疯了啊,你失心疯了!”旁边季飞的舅母发出一声尖叫,也顾不得体统,一把将郑永旺推倒在地,朝着堂上官员焦急的解释,“不是这样的,大老爷,他舅舅犯了疯病,你听我说!” “我们表面上给那贱种穿戴的体面、收拾的干净,实际上却不给他吃喝,逼的他只能到外头去偷去抢。”谁知舅母的面皮抽搐了一下,真话从她嘴里源源不绝说出,“他偷了抢了,我们就去给人赔钱赔礼,让大家都知道他从根子上坏掉了。这样将来他出事,才会理所应当,神不知鬼不觉……” 从上面的官员,到外面聚集听审的百姓,此时皆目瞪口呆。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案件,刚刚询问,还没动用刑罚,甚至没有以威严压迫,被告就招的完完全全明明白白。 最终官员听完后,一拍惊堂木喝道:“将他们与我重打三十大板,再关押起来!”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面如土色、腿脚吓得软似面条的舅舅一家按倒,开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板子。 神护军是护持这一方水土的军队,迫害神护军英烈遗孤,此罪非同小可。 首犯当斩,从犯也得做上几十年苦役。 随着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外头百姓这时有人马后炮:“我早看郑永旺一家不对劲,原来包藏着这样的祸心!” 旁边有人怼他:“可拉倒吧,你刚才不还帮着郑家嚷嚷?”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对,就是苦了孩子。” 板子打完,舅舅一家惨叫着被拖走,官员看了看堂下仍然跪着的狗蛋儿,和蔼道:“起来吧。” 狗蛋儿依言站起来,眨了眨眼睛,也看着县官。 “你舅舅一家已依法惩办,但你还这么小,往后跟着谁过活呢?”官员的目光扫过狗蛋儿瘦瘦的脸蛋、矮小的身躯,有些为难。 就在这时,木栅外的百姓忽然集体静声,齐刷刷让出一条通道,恭敬的弯腰行礼,有人沿着这条通道快步行来。 “见过神侍。”官员也连忙走下高堂,命衙役打开木栅,与这人见礼。 这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挽着简单利落的道髻,正是神庙中的那少年庙祝。 少年庙祝与官员点了点头,望向狗蛋儿道:“他与人神爷爷颇有缘法,如今既然真相大白,恶人得到惩罚,往后便由神庙代养,直至成年。” 第81章 四卫一族 卫渊在旁边对狗蛋儿道:“去吧。” 此处既然奉他为神明,他便昨晚上给这名少年庙祝托了梦,让他过来接狗蛋儿。 小孩儿目前这情况,再交给哪个亲戚也不好,只有在庙里养着才能放心。 狗蛋儿看卫渊一眼,便乖乖过去牵了少年庙祝伸过来的手。 卫渊替他报了仇,让舅舅一家的真面目大白于天下,他此刻已经对卫渊十分信赖,称得上言听计从。 少年庙祝显然在这座城池里地位尊崇,不止是民众见他会主动让路行礼,连官员都要对他毕恭毕敬。 少年庙祝牵着狗蛋儿的手离开官府,到了稍微僻静些的地方,便开口问小孩儿道:“狗蛋儿,是人神爷爷助你鸣冤?” “是。”狗蛋儿点头。 “你见过人神爷爷?”少年庙祝急忙又问。 狗蛋儿这次没有回答,他朝旁边隐匿身形的卫渊望了望。 少年庙祝十分聪敏,立即明白了过来,神情变得激动,一撩衣裳下摆,双膝落地跪拜道:“我是四卫一族鹿脉的嫡承,名为卫璐,四卫一族世代虔心诚意供奉人神爷爷,还望人神爷爷现身一见!” 卫渊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便现了身,一拂袖有股清风掠过,托起少年庙祝:“你叫卫璐?是哪个璐?” “王字旁,加一个道路的路。”少年庙祝望向卫渊,“四卫鹿脉的每一代嫡长男丁都名为卫璐,如今传到我已是第二十七代,代代在神庙侍奉人神爷爷。” 卫渊略微沉吟后道:“四卫……鹿脉,是否还有狼脉、虎脉,以及雉脉?” “正是如此!”少年庙祝看着卫渊,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可惜狼脉先祖不知所踪,亦没有后人传承。虎脉先祖已是化神期大能,在外寻找突破的机缘,行踪飘忽不定,其后人在城中担任神护军统领。” “鹿脉先祖与雉脉先祖皆为凡躯,在千年前已经过世。鹿脉后人世代担任神职,雉脉后代则负责管理城池,代代为此城城主。” 卫渊仔细端详了一番少年庙祝,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他的眉眼间依稀找到了一点当年卫璐的影子。 没想到,卫璐卫玑都过世千年了。 卫璐会选择让自己的每一代嫡长子孙,都继承了“卫璐”之名,代代为神职供奉神庙,大约就是想要以这样一种形式,与自己再度相逢吧。 第152章 回忆起当年温和懂事的卫璐,胆小心细的卫玑,都已经归于黄土,不由得暗生感慨。 再看眼前的少年卫璐,就跟看自己的子孙一般,又多了几分亲近怜爱。 于是边走边问:“我昨日刚从神龛中醒来,这座城叫什么?四周立着的黑色高墙又是什么?” “这座城是人神爷爷的城,便叫做‘人城’。”卫璐毕恭毕敬的回答,“四周高墙是禁魔铁打造,为了阻挡妖物、魔族的入侵,守护这一方水土。” 卫渊点点头:“倒是难得。” 禁魔铁是一种能吸收魔元的铁石,妖魔不能接触破坏,算得上稀有之物,却难得有这么多,能够筑成了高墙。 “据说这些禁魔铁,是狼脉先祖送来的。”卫璐解释道,“千年前魔神出世,妖魔肆虐纵横,十二仙门折损其九,人间八百属国尽皆沦陷,狼脉先祖还送来了许多粮食和高产作物的种子,才让人城能够繁衍至今。” 说完叹息一声:“如今也不知这高墙之外的人间,变成了什么模样?” 卫渊暗忖,当初自己分明已经让药王神取出仙骨,难道补全了仙躯的天帝,最终也没能成功网缚魔皇? 不应该,必定是其它事造成的。 “人神爷爷,当初你曾与先祖提过的电力系统,蒸汽驱动,自行车……这些器物都已经在历代的尝试中,被还原制造了出来,近两三百年来在城中被广泛应用。”接着卫璐又自豪的如数家珍,“就连汽车、手机都有了,只不过还不能量产,数量比较少,不是人人都能用上。” 卫渊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座古今结合的城市是怎么回事。 他当初在山林间闲来无事,跟卫璐等人聊天,提起过现代文明的种种制造物。 谁知道卫璐他们竟然记在心里,传给子孙后代,最终一步一步将其变成了现实? 卫璐和卫玑虽然已经离世千年,在这座城中的一砖一石里,在街道来往穿梭的自行车中,在满城的璀璨灯光中,却又仿若无处不在。 再看这座“人城”,卫渊的眼角微微湿润。 就在此时,一道尖利的哨音忽然划过长空,紧接着“人城”的四个城门都响起了阵阵鼓声,声声沉重紧促。 “是修罗鸦又来了!”卫璐叫喊着,神情变得紧张慌乱,“我们快回庙里!” “人、人神爷爷在,我们不、不用怕。”狗蛋儿却伸手扯住了卫渊的衣袖,结结巴巴的说。 卫璐看了一眼卫渊,被狗蛋儿这一提醒,长年累月的信仰令他逐渐安定下来—— 是啊,这回是不同的。 他祖祖辈辈侍奉的神明就在身旁,他什么都不用怕。 卫渊刚想问问卫璐,什么是修罗鸦,就看见一大群魔鸟扑啦啦从正圆形的天空边沿,飞到了“人城”上空。 这些鸟约莫三五百只,身形约人长,顶着一张张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成年男人的脸上生着胡须,女人当中也有面目姣好的,到嘴部却形成一个突出的尖尖鸟嘴。 它们羽毛流转着紫黑色的光润色泽,嘴啄和爪子看上去都极其尖利,身后拖着一条鳄鱼般、生有尖刺突出甲片的长尾。 “人神爷爷,寻常魔物进不得城外高墙,但修罗鸦这种飞行魔物不同。”卫璐心比较细,记起之前卫渊说昨天才从神龛中醒来,定下心魂后就再度跟卫渊介绍,“因而每次它们过来,城内都会长鸣汽笛、敲响四门重鼓,警示城中居民速速归家,紧闭房门。” 卫渊点点头,忽见上千道人影自地面窜起,迎向天空中的修罗鸦。 “是神护军!”狗蛋儿见状叫起来,“快、快看,是、是和我爹一样的神护军!!!” 小孩儿一只手紧紧攥着卫渊的衣袖,表情目光变得热切激动,带着憧憬和向往。 卫渊低下眼帘看着狗蛋儿,猜到他的父亲大约就是为了守护城池,在和这般魔物的战斗中牺牲。 再往天空望去,只见这些神护军身上都穿着一层精巧的钢铁铠甲,也不知是以什么能源为驱动,脚后跟处喷出细长的白烟,就像是喷气式飞机一般,能够在半空中灵巧的飞行。 “人城”的科技发展与卫渊待过的现代社会相比,绝大部分都还处于落后的初级阶段。 然而可能事关生死存亡,单以这用来战斗的铠甲而言,却又超出现代社会的认知。 除此之外,每个神护军胸前都别着个方方正正,砖头大小的黑匣子,用手指调频再略低一低头,就可以和地面指挥所、和同伴隔空通话,这大约就是卫璐之前说过的“手机”了。 “拉网!!!” 神护军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情况,只见十几名身形矫健的神护军战士分别结对,脚下喷着白烟,悬浮在修罗鸦群飞行的路线前方,齐齐摁动手腕铠甲上的机关,就在半空中攸地张开了一道大网,几十只修罗鸦躲避不及撞进了网中。 “收网!!!” 随着一声令下,十几名神护军又齐齐在空中灵活的翻转,朝同一个方向集结,让那道大网收了口,网住在里面嘎嘎乱叫、横冲直撞的鸦群。 “射击!!!” 网的材质比起修罗鸦的啄和指爪,其实是不够坚固的,迟早会被挣脱,因而在网住之后,神护军就立即会进行射杀。 “人城”很显然发展出了热武器,卫渊见上百名神护军端起枪支,突突突朝着网中射击。 人悬在半空中射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在控制好枪支带来的后座力的前提下,还要射的准。 但这些神护军显然训练有素,只见网中紫黑色的羽毛乱飞,修罗鸦们发出一声声能刺痛人类耳膜的惨叫,黑血从半空中的网线间沥沥落下。 最终变成一网兜羽毛凌乱的肉块,从半空中沉重的掉在大马路上,压塌了几杆路灯。 “冯高,小心!” 一个圆脸的青年神护军战士还没来得及进行二次结阵,忽然听到手机里传来同伴的惊呼声,这才发现一头漏网的修罗鸦,正从自己的上空扑过来,尖利指爪对准了自己的天灵盖。 修罗鸦嗜食人肉,尤爱食人脑。 离得那样近,名叫冯高的青年甚至能看见,修罗鸦那张中年人面容的鬓角下巴处,覆盖着粗短的黑色胡须,根根清晰。 冯高一瞬间就判断出自己不能幸免,将手指放在胸前的机关上面。 第153章 既入神护军,以庇护这满城百姓为天职,得到了优渥待遇和百姓们的尊敬,便不能贪生怕死。 只要按下胸前的机关,他便会以血肉自爆,与这头修罗鸦同归于尽。 这种事在神护军中只算得寻常,冯高做来并不会犹豫。 只等这长着中年人面容的修罗鸦再接近一些……谁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头向他气势汹汹俯冲而来的修罗鸦,忽然在半空中爆成一团肉碎,然后像羽毛和血肉像是黑色的烟花一般,四散而落。 冯高离得这样近,身上却没有溅上一星半点。 他的周边就像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罩,将他保护笼罩于其间。 冯高的手指仍然放在胸前自爆的机关上,睁大了双眼。 只见一个青袍大袖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乌发于肩头飘扬,容颜似皑皑冰雪,清殊出尘。 明明没有穿戴任何铠甲和飞行用具,却和他们这些护神军一样,能够悬浮于半空。 “人、人神爷爷!”冯高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睁大了双眼。 人神爷爷是他们满城千年以来的唯一信仰,每个人从小拜到老,却从来没想过会真的出现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中。 这就跟有人信了一辈子的佛祖、基督,却不能指望这辈子真能看见佛祖和基督一样。 卫渊在半空中淡青的袍袖拂动,就见那几百头修罗鸦纷纷发出惨烈的鸣叫,而后一团团爆开,而后羽毛血肉飘散纷坠,像是在人城的苍穹之上,绽开了一场此起彼伏的白日烟花。 第82章 千年愿力铸此身 “和神庙的神像一模一样,是人神爷爷!” “人神爷爷现身显灵了!!” “神迹,是神迹啊!!!” 街道上有居民的玻璃窗户,小心翼翼打开了一条缝儿,紧接着就见一家子七八口,儿子扶着老母亲,爷爷牵着孙子的手,急匆匆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捧着神位香烛,对着天空倒头就拜,喊道:“人神爷爷显灵,人神爷爷显灵了!” 这样的叫喊声中,令更多的居民房屋打开了门窗,看到了天空中的卫渊。 “是人神爷爷!真的是人神爷爷!!!” “是人神爷爷斩杀修罗鸦,保佑了我们!!!” 如此形成连锁反应,没过多久城中的千家万户都跑了出来,街道上黑压压一片跪满了人,有的捧着鲜花时蔬,有的手里燃着神香,也有的什么都来不及拿,皆跪伏于地叩拜云间仙神。 声浪此起彼伏,有许多人都激动的流下了泪水,场面蔚为浩大壮观。 护神军在城中身份地位与普通民众不同,他们入神庙、见官员都是可以不跪拜的,而是以军礼替代。 只见天空中悬浮的那上千护神军身姿笔挺,他们身披银蓝色的铠甲,如同向日葵朝阳般齐齐面朝卫渊,举起右手握拳,将拳头虎口向内放在左边心脏处的位置,垂首执以军礼。 卫渊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感觉到护神军以及百姓们的愿力虽薄弱,却绵绵不绝,挟裹着旃檀香的气味,如同丝絮岚气般扑面而来,萦绕缠绵于身躯不散。 令他的神魂越发凝固、仙元越发强大了一分,他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这就是卫璐等人为他所建的城,为他留下的百姓民众。 此时他大概也猜到,他当初被药王神抽出仙骨之后,应该是魂魄不固从而导致散魂。 是卫璐等人为他修建了神庙,引他三魂七魄归于神像之中沉睡,直至得了这满城民众千年香火的愿力供奉,才凝聚了仙躯再度醒来。 这些对于卫璐等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无心之举、一个念想,却成为了他复生的契机。 于是立于云端的卫渊也整了整衣冠,敛容正色,弯腰朝这座城池,这满城的百姓拱手一拜。 以酬这千年香火愿力不绝,令他得以重返人间。 这一拜之后,卫渊重新隐匿了身形,回到地面,朝卫璐道:“回神庙吧。” “是。”卫璐带着狗蛋儿,朝卫渊恭恭敬敬的磕了头后,起身与卫渊同行。 虽说是同行,一路上却都稍微退后卫渊半步,以示恭敬。 “人神爷爷,神庙之下建有灵脉法阵,受到任何攻击都会自动展开防护屏障。”卫璐沿途介绍道,“神殿中悬有温凉翠,是以殿内始终四季恒温,尘垢虫蚁不生。” “四卫中的鹿脉先祖,以及雉脉先祖的遗骨,也都供奉在神庙中。” 卫渊听卫璐这般说,于是开口询问:“他们的灵位在何处?” 也好让他前去吊唁祭奠一番。 卫璐叹息道:“鹿脉先祖与雉脉先祖过世后,按照其遗言烧尸骨为灰,混以高岭土,塑成鹿像和雉像,与人神爷爷一起供奉在神龛之间,至今已有千年。” 卫渊心中一惊,没料到自己刚刚醒转的时候,在神龛中见到的梅花鹿与野雉像,就是卫璐卫玑的遗骨煅烧而成。 千年光阴辗转对卫渊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而卫璐和卫玑,原来一直在他身旁,从没有离开过。 卫璐又补充:“因为人神爷爷的神像,就是由自身遗骨混以高岭土塑成,所以鹿脉雉脉两位先祖才会效仿,以求千秋万载,长伴人神爷爷左右。” 卫渊心想,他在天宫取骨散魂后,必定是卫琅带走他的遗体,进而在此塑成了神像。 卫琅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不愿待在天宫,才会带着他回到人间吧。 再次迈入神庙,见那青金绘彩神龛之中,青衣玉饰的仙人眼睫半阖,神态悠然依偎着一头高大壮硕的梅花鹿,一只毛色绚丽的野雉卧在仙人脚旁,探出小巧圆润的头仰看仙人。 卫渊此时再看这神像,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心情和感触。 第154章 如同在此间与相隔千年的故人,再次重逢。 卫璐和狗蛋儿陪着卫渊在神殿内站了一会儿,就见外头有神仆进来朝少年卫璐禀报:“启禀宗奉,神护军统领以及城主大人求见。” 人城实际上是由三股力量维持着的,一股是保卫城池的神护军,一股是以城主为首,管理日常、维持体系运转的官府,一股是代表着信仰的神庙。 今日卫渊现身斩杀修罗鸦群,城中百姓都亲眼所见,跪拜焚香闹出这么大动静,身为人城三巨头之二的神护军统领以及城主得到消息,前来求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神仆看不见卫渊,卫璐朝卫渊看了一眼,卫渊朝卫璐点点头。 他也想见见卫琥和卫玑的后人。 卫璐这才朝神仆道:“让他们进来吧。” 神护军统领以及城主走进殿内,只见神护军统领三十许人,身躯高大健壮,浓眉上扬、目光炯炯有神,颔下蓄着短须,穿了一身银蓝甲胄,看着威风凛凛,沉稳而坚毅。 跟卫琥那一笑脸颊上露出酒涡儿,俊朗中又带着可爱的模样,可谓天差地远。 城主大人则年近五十,须发都泛了白,身量中等眉眼细长,虽然并没有刻意,却自然而然有着经年身为上位者的威严。 跟卫玑那怯生生的气质、精致秀丽的长相更是毫不沾边。 这也难怪。 卫琥等人的基因是经过他改造优化的,然而经过千年的繁衍遗传,其后代必定会发生质的改变。 而统率军队的将领,和经营一地的城主,不比代代传予嫡长男的神庙宗奉,都是在家族中择贤而立,没点岁数阅历不可能胜任。 卫渊在二人面前现了身,望向神护军统领和城主:“你们叫什么名字?” “见过人神爷爷,在下名为卫珀。”高大的神护军统领右手握拳,虎口处朝向心室所在的位置,执以军礼。 “下官名为卫玑。”须发斑白的城主弯腰深深一揖,神情中是掩不住的激动。 卫渊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错愕了一瞬。 “雉脉先祖曾经留下遗言,但凡担任城主之位的后代,都需要更名为卫玑。”卫璐在旁边和卫渊解释,“而虎脉先祖如今仍在世,所以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目前城中人口有多少?”卫渊问城主卫玑。 卫玑连忙道:“我们这儿除了修罗鸦之外,再无天敌来袭,千年来本就比外界要太平许多。自两百年前发明冲天甲,建立神护军,和修罗鸦战斗时伤亡就更少了,如今城池中人口已逾百万。” “按说以这座城的产出,是养活不了这许多人的,不过好在人神爷爷曾经留下高产作物,留下方便的科学技术,让大家目前为止都能好好的生活。” “不过……”说到这里,卫玑叹口气。 “不过如何?”卫渊见状追问。 “不过,现在差不多也就是极限了。”卫玑下意识的搓着手,“人口再不能继续增加下去,否则城池的运转、食物能源将不堪负荷。因而十年前,我等拟定了限制生育的法令,一对夫妇只能生养一个孩子。” 卫璐在旁边,摸了摸狗蛋儿的顶心发:“若非如此,季飞家也不至于只剩下他一个独子。” 卫渊又问卫珀:“城池的高墙之外,目前是什么情况?” 卫珀躬身答道:“百年前,神护军曾派遣过小股部队去高墙之外探索,最终部队成员皆未归城,不知所踪,从此便再没派战士前往,因而不知。” 卫渊暗忖,原来“人城”是世外桃源,也是一座千年来与外界没有任何交流的孤岛。 “除了四卫传承之外,你们可听说过先祖中有名为地衣的女子?”卫渊继续道。 谁知卫璐卫珀和卫玑面面相觑,皆言从来没听说过。 又问了一些卫珀卫玑关于人城内教育、基础建设的事,又说明自己会长驻神庙,卫珀卫玑才露出放心欣喜的表情,叩拜离开。 “往后你吃住都在庙中,由卫璐做你的监护人,过些时日却还是要去上学。”待卫珀和卫玑走后,卫渊转而向狗蛋儿道。 “可、可是……我在学堂里没、没有朋友,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玩。”小孩儿脚尖在地上搓啊搓,低着头,声音低低,“他、他们只会笑、笑我,背后说我的坏、坏话。” “说你什么坏话?”卫渊弯了腰,看着狗蛋儿。 “他、他们说我没有爹娘,还、还说我字写的丑。”狗蛋儿回忆了一下,眉头打成发愁的结。 “没有爹娘,并不是你的过错。相反,你父亲为了保护池城,保护百姓战死,是你毕生的荣耀,而绝非耻辱。”卫渊伸出手指,点在狗蛋儿起皱的眉间,“孩子们能好好的上学,他们的爹娘能好好的陪在他们身边,都是你爹用血肉生命换来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堂堂正正的大声说出来,是非自有公论。” 小孩儿眉间皱褶被卫渊的指尖抚平,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至于字丑,你写两个字我看看。”卫渊伸手一拂,狗蛋儿面前便出现了桌案和笔墨纸砚。 狗蛋儿已经两三年没去学堂了,笨手笨脚的抓起笔,愁眉苦脸想了一会儿,才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斜斜写下自己的名字,季飞。 写了之后,还刻意去描绘加粗了字的边边角角,想要让字体好看一些,却越发显得落笔粗重笨拙,跟墨团团滴出的没什么两样。 卫渊负手站在狗蛋儿身后,看着那两个字,失笑道:“字写的丑,是事实啊。” 小孩儿放下笔,羞赧的抿了抿嘴,满脸通红的反驳道:“我、我将来是要像我爹一样,当、当神护军的,又、又不要考官员!” “当神护军除了身体素质之外,也是要考文化课的吧。”卫渊打量一番狗蛋儿矮小单薄的身躯,摇摇头。 你这两头不占啊。 “知、知道了……我过两天就去学堂。”两头不占的小孩儿泄了气。 “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卫渊望向卫璐,“这孩子,往后你多费些心。” “是。”卫璐躬身应承下来。 狗蛋儿既被神庙出面收养,也不适合再跟他住神龛,而是被卫璐带走安置住处去了。 神殿中又只剩独自卫渊一人,他缓缓走到汉白玉喷水池的院子中,抬头望向天空。 第155章 圆形的铁墙高高矗立在这片天地周围,就如同一个硕大的井口,他这样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片圆形的蔚蓝天空。 城中百万居民,只要抬头仰望,看到的也都是这样的天空。 卫琅和卫琥,还有地衣他们都应该在外头,而外头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呢? 卫渊足下金光升腾,如同一朵云烟拔地而起,须臾之间脚尖就来到了高而宽厚的铁墙之上,往人城外望去。 第83章 地衣一脉 只见高墙之外一片荒凉,大地焦黑干裂,零落有几棵枯死的树点缀于其间,枝杈如同魔鬼肢爪,狰狞的伸展着。 明明城内是那样一副繁华景象,人人安居乐业,田地青翠延绵,外头却看不到任何人类和村落的踪影,见不着半分绿意。 只有奇形怪状、大大小小的魔兽来往穿梭。 大约因为高墙是由禁魔铁打造而成,能够吸收魔元,周围并没有魔兽敢于靠近。 卫渊垂下眼帘,神识向外扩展,将方圆万里之地尽收眼底—— 原来在外面,人类还是存在着的。 卫渊如今是仙躯,身随意动,瞬间就来到了数千里之外的一座洞窟前。 之前只是感应到这洞窟之内有人的活气儿,离得近了看时,才发觉这洞窟是由根根白骨垒成,白骨表面笼罩着一层结界,因而外头的魔兽无法进入。 不过在卫渊看来,这一层结界极其薄弱,如同一层蛋壳般,轻轻敲两下就会彻底破碎。 他并未破坏这层结界,而是迳直穿过洞口,走进洞窟内。 没料到内里竟然别有乾坤洞天,只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大的洞穴,站在里面却又不觉得阴暗,四面石墙上生长着发出微光的苔藓,就如同四面灯壁。 洞穴正中矗立着一座白玉人像,长发披散于腰际,衣袖袍带宽舒,眼珠以黑色的龙睛石镶嵌,风华烁烁、神采冰清。 每一根发丝都清晰无比,眉毛历历可数,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宝石纹路天然生就瞳仁的形状,流光溢彩。 在这浅淡微光的灯壁映照中,竟如同是活人一般。 正是卫渊自己。 年岁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面容相对青涩稚嫩,身形比如今的卫渊要矮一些。 玉像以及它周围一片都十分洁净,看不到苔藓和半丝灰尘脏污,像是经常有人细心的擦拭打扫。 以玉像为中心,围绕着这一个大洞穴,又有十几个相对较小的洞穴。 卫渊心中讶异,站着看了会儿那白玉人像,就听见那十几个较小洞穴里传来人的交谈声,以及脚步声。 脚步声咯噔咯噔,一下又一下的脆响,十分清晰。 紧接着,两三百人分别从洞穴中鱼贯而出。 这些人男女老幼都有,身上穿着没染色、剪裁简单的白色丝棉衣,脚下都踩着木屐。 适才卫渊听到的咯噔声,正是木屐敲击石头地面的声音。 这些人看着和正常人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头发和眉毛,乃至睫毛的颜色都是纯粹的银白色,只有眼珠是黑色。 他们手里拿着一大网兜鱼,还有大袋的青绿苔藓和棕色的肥硕菌菇,来到了卫渊所在的主洞窟。 卫渊看着他们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一旁,先聚集到白玉人像跟前,行跪拜之礼。 他们以白玉人像为中心,按照长幼尊卑围成一个扇形,井然有序,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尊主在上,请保佑族人们平安康健,保佑诞下的子嗣都能顺利养大成人,保佑我族能尽早重返天日之下。”为首年龄最大的老妇念念有词之后,众人齐齐郑重朝着白玉像三叩首,这才散开。 他们显然过的是一种集体生活,紧接着老妇人打开了网兜和麻袋,那两三百个族人排队依次上前,按照食量自行取用。 “这个你吃不完,留给叔叔伯伯们。”一个母亲从四五岁孩童手里拿走一条肥大的鱼,重新放回网兜,又拿了一条个头比较小的鱼给孩童,这才带着孩童到旁边干净的空地处盘膝坐下。 她用一柄打磨至非常薄的玉刀,细心将还活着的鱼剐去鳞片,剔掉刺剖净内脏,往肚子里塞了苔藓和菌菇,这才递给孩童道:“喏,吃吧。” 孩童拿起生鱼就放进嘴里嚼,鲜红的鱼血拌着鲜绿的苔藓汁,混合在一处沿着口角往下滴,呈现出一种混浊的黄,卫渊在旁边看着就觉得没什么食欲。 然而孩童却嚼的津津有味,似乎在吃着什么美食。 吃完后,母亲在那里收拾鱼骨,孩童意犹未尽的舔舔唇,仰头望向母亲道:“娘,我想喝冰灵蜂蜜水。” “别闹。”母亲看了看周围的族人,有些难堪的伸出手指,点了点孩童的额头,“冰灵蜂蜜珍贵又滋补,是给小宝宝,还有老人喝的。你已经长大,用不着喝那个了。” “啊,好想永远是小宝宝啊。”孩童感叹道,“或者快一点变老呀。” 旁边的人听到都笑了:“你这小嫩瓜儿还没起蒂,就想要变老啦?” “哎呀,你去问问素婆婆,她巴不得跟你换一换呢。” 素婆婆就是这群人当中为首的老妇人,手里端着个钟乳石盏,正喝着淡琥珀色的蜂蜜水,闻言笑道:“是啊,婆婆的时间不多啦,巴不得跟你换一换。说不定在你们这一代,就能等到尊主,带着你们离开这骨窟,重新回到地面呢。” 孩童闻言双眼放光,扒过去道:“素婆婆,你再跟我们说说尊主的事情,说说地面上的事情。” 这时候吃过饭,大人们都各有各忙,妇人们拿出织机,开始吱吱呀呀的抽丝捻线。 她们用的是一种能抽出丝来的茸果,纺织的速度虽慢,织出来的丝线却光亮润泽,竟不亚于蚕丝。 男人们则开始整理工具,修理东西,去小洞穴中看护巡逻,浇水喂鱼。 老人做不动事情,就帮着带下孩子,十几个孩童都围过去,簇拥着素婆婆。 素婆婆把那四五岁的孩童揽进怀中,像往常一样开口道:“你们要知道,没有尊主,就没有我们的如今,是尊主给了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 第156章 “比如说富含营养,能在潮湿环境生长的苔米,世间本来是没有这样作物的,是尊主创造出来,成为我们的三餐主食。还有肥嫩可口、只要留根鞘浇水就每日能采摘的阴菇,在地涧中高产的银鱼,都是尊主给我们的礼物。” 随着这老妇娓娓道来,卫渊也回想起来,他在天宫中那大几十年的时间,多数都给了骊珠洞天,培植出无数试验性的植物。 除了高产的稻米蔬果,珍贵的药材外,确实有素婆婆所说的这三样东西。 他当时只不过是为了消谴试验,随意为之,没想到却成为了这洞窟中一族人赖以生存的食物。 只不过常年生活在洞窟中不见天日,又只得这三样食物,大约是身体缺乏某种元素,天长日久便合族形成了白色毛发。 “你们呀,能这样好好的活着长大,都全靠尊主的恩泽。”素婆婆伸出一只老手,摸了摸孩童的脸蛋,“至于外面的世界……可宽可广啦。” “天空是蓝色的,无边无际。花朵是万紫千红的,草地是绿色的,有很多很多可以吃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动物。”素婆婆露出向往的神情,“比如说有一种植物叫稻米,就是地上人吃的苔米,它们是白色的,一小粒一小粒,摸着还挺硬。但用火和水煮出来,就会变得软软的,又糯又香。” “素婆婆素婆婆,什么是蓝色呀?”有小孩捧着腮提问。 绿色是苔藓的颜色,红色是血液的颜色,他懂,但什么是蓝色呢? 素婆婆举起双手,当着这些孩童的面握成拳头。 他们这一族的皮肤又薄又白,老去之后手背起皱,握成拳后血管突出皮肤表面,让孩童们看她的双手手背:“你们看见婆婆血管的颜色了吗?这就是蓝色啊。” “原来这就是蓝色呀!”孩童们拍手笑道。 素婆婆也跟着笑,皱巴巴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花儿。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天空是什么样的蓝色,花朵是什么样的万紫千红,稻米是怎么样的软糯喷香,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没有尝过。 孩子们对她提出的问题,她也曾经向长辈提出过。 她对孩童们描述的,全是上一代对她描述过的。如果没有意外,还会一代一代的继续流传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或者说,奇迹发生了。 一族人世代供奉崇敬的尊主,忽然降临在他们当中。 尽管跟白玉雕像比起来,身量要高了许多,眉眼间和身形的少年感已经褪去,完全是长身玉立青年的模样,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来,他跟玉像是同一个人。 他就站在白玉雕像旁边,青衣黑发,皎若山间月,静若深潭水。 素婆婆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朝着卫渊颤颤巍巍的跪倒在地,双手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恐惊天上人。 作为族中最为德高望重者,随着她这一跪,捻线的女子放下织机,男人们放下手中工具,调皮的孩童们也不再高声说笑,纷纷伏于地面。 “信妇素娥,协领二百七十六名族人,拜见尊主!”素婆婆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栗激动。 洞窟入口处有一小片可透进天光,因而他们这一族虽住在洞窟中,日子却是清楚的。 一千年过去了,一千年。 终于在她这一代,等到了尊主! 素婆婆感觉到自己的肘部被温暖的手掌托了一下,卫渊伸手将她扶起,开口问道:“你们一直在等我,带领你们回地面?” “是。”素婆婆泪眼朦胧的看着卫渊,“我们祖祖辈辈在此间,等待了千年之久。” “你的先祖姓甚名谁?”卫渊微微低头,看着身子已经佝偻的老妇人。 “先祖名地衣,育有二子,大壮和二壮。”老妇人嘴里说出卫渊熟悉的姓名,“我们这些人,除去大壮一脉之外,其实并不全是先祖的子孙后代。但先祖为了保护我们,为我们留下苔米阴菇等物,与二儿子身化白骨洞窟,护我们不受魔兽侵扰千年,因而皆奉其为先祖。” 卫渊点点头,原来如此。 第84章 痴念一舞 地衣和二壮当年接受了卫渊的基因改造,是修士,能够动用灵力使用术法,寿命也比凡人要长得多。 可能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千年前母子二人选择了身化白骨洞窟,张开结界保护了这群人,其中包括大壮和他的后代。 当真是故人凋零似霜雪。 卫渊看着跪伏于地上,用热切期待目光望向自己的这群男女老幼,感觉到自己对这群人负有责任。 他们拜了自己一千年,等了自己一千年。 地衣和二壮虽然已经不在,但他们当中有地衣的子孙后代。 ……虽然城主卫玑之前跟卫渊提过,城里的人口资源日趋饱和,但这个小族落加起来,总共只有二百七十六人,对于百万级别的人城来说,只不过是池子中的一滴水。 带回城中安置了亦无妨。 “既然如此,你们便随我出来。”卫渊举步走向洞窟外。 “是。”素婆婆用手背擦去眼角泪花,欢喜的应承着,带领二百余名族人跟在卫渊身后。 白骨洞窟的结界,恰似一柄双刃剑,既能保护他们不受魔兽侵害,也阻止了他们一族人走出洞窟,接触到外面的天地。 千年来第一次没有被结界阻拦,当素婆婆等人迈出洞窟,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能不停地发出“啊啊”声的感叹。 其实跟想象中的,还是有所不同。 天空湛蓝高远,如同一块剔透而巨大的蓝宝石,上面漂浮着絮丝般的白云。 但大地却是一片焦黑,片片龟裂寸草不生,可怕的魔兽来来往往,枯死的老树向天空张开枝杈,如同无声的呐喊,零星点缀于其间。 没有代代相传的绿草鲜花,只有荒芜和危险。 第157章 “娘,这里……有点可怕。”有孩童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我、我想回洞里去。” 天空虽然很美,但那些来往的魔兽让他害怕,只见它们有兽身人面的,有浑身冒着黑火的,还有面容狰狞、牙尖爪利的,林林总总。 如今外头没有什么动植物,这些魔兽就互相吞噬,强的吃弱的,大的吃小的。 附近就有一头豹身人面的魔兽,按着另一只黑黝黝的半人高魔兽,在那里吃的正欢,牙齿缝里镶嵌着肉沫肉丝,黑血顺着下巴流淌。 那半人高的魔兽形似侏儒,以双足行走,四肢头颅俱全,这个时候还没有死,发出婴儿哭般的惨叫。 令人心惊胆颤,洞里至少安全。 “如今外头的环境,确实不够好。”卫渊走过去,安抚的摸了摸孩童顶发,随即伸手指向远方清晰可见的圆环形人城,“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心,我打算带你们去那里居住。” 白骨洞窟位于一座高山之上,而人城修建于平原,因而虽然相距甚远,却能一览无遗。 谁知旁边的素婆婆却惊呼出声:“那、那是……冥铁城!” 紧接着,便颤颤巍巍朝卫渊跪下:“禀尊主,先祖地衣曾留有祖训,冥铁城是被魔神控制的地方。里面的人看似活的很好,实则皆为魔神豢养之猪羊走狗,我等纵然走出骨窟,亦永不得靠近、与之接触!” “还望尊主收回成命。” 卫渊听了素婆婆的话,心中不由觉得疑惑。 在他看来人城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孩童们有书念,发展出了现代科技,大家安居乐业,一派繁荣景象。 比起外面的魑魅魍魉横行、寸草难生,说是世外桃源亦不为过。 怎么地衣会为其后人,留下这样的祖训遗言? 暂且将疑惑按下去,卫渊扶起她询问:“既然如此,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生活?仍旧回到洞窟中吗?” 素婆婆沉默片刻后,举目望向四周的苍凉大地,声音不大却坚定:“我族等待千年,就是为了有重返天日之下的机会。纵然外头的世界不尽如人意,生活起来艰难,亦没有重新返回洞窟的道理。” 卫渊微微一笑,赞道:“果然不愧是地衣的后裔,这股子坚韧的劲儿,像你们的先祖。” 也不枉地衣与二壮当年身化白骨洞窟,庇护了这些人。 紧接着卫渊伸出手,宽大的青色袍袖在山风之中飘拂,宛若一面旗帜,指向眼前这片焦黑皴裂的大地:“这片土地看起来荒凉,生机却从来没有断绝过。你们这二百七十六人,就是此间的生机。” “只要有你们在此,迟早会青山环绕,鲜花遍地。” 卫渊的话音刚落,只见原本焦黑的大地之上,环绕着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峦,忽然绽开了一条深长的沟壑,紧接着清澈的水流,大股大股从地下喷涌而出。 直至形成了一条玉带般的河流,波光粼粼,蜿蜒看不到尽头。 “是河啊,那就是素婆婆说过的河吧!”有少女在旁边发出感叹声。 只见河浪滚滚,带起大量的水汽,湿润了周围附近的土地,如同一只温柔手,将干涸的裂纹逐一抚平。 世间繁荣大都是毗邻着河流而诞生,比如黄河长江,比如两河流域,又比如大河文明。 卫渊原本就是司掌地面山川河流的神,像这样引地下水脉,制造出一条河,对于他来说是驾轻就熟的事情。 紧接着又见水流汹涌,波浪翻滚间,从水中钻出九座高大的人形物体。 它们足足有五六层的楼房那么高,身躯四肢眼耳口鼻皆与常人无异,只不过浑身都是透明的,正是由水之精华凝聚而成。 只见它们动作迅捷,但凡遇到魔兽便伸出大掌,将其握在掌心中,一把就捏成黑色的血泥肉糜,再扔到地上。 “这是水精,它们能够为你们驱避魔兽,也能为你们开荒种地。”卫渊交给素婆婆一枝巴掌长短,透明的小箭,“你拿着这个,就能命令驱使这些水精。” 素婆婆慎重的接过后,感激道:“先祖地衣曾留下一枚储物戒指,里面装有各种作物花草树木的种子,还有锄镰斧犁,各类营造书籍,想必就是等着这一天呢。” 储物戒指内部的时间静止,除了不能装活着的动物,所装的东西都能够千年不腐,你就是放进去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千年后拿出来也还能烫手。 像种子这类东西,也仍然能保持千年前的繁殖活力。 卫渊笑道:“如此便好。如若将来你们遇到难处,或者还有什么需要,对着这支箭诚心默祷即可,我会赶过来。” “还有这白骨洞窟的结界,我已经撤除,你们可以自由进出。” “尊主是要离开了吗?”素婆婆闻言十分不舍,“今天是我族新生之日,虽然没有什么佳肴招待尊主,但也请尊主能够在此待上一晚,让我等歌舞相庆,尽一番心意。” 除了素婆婆之外,其余两百多名族人,也都眼巴巴的看着卫渊,显然非常想让他留下来。 卫渊感其情,点头应承道:“好。” 于是合族都开始兴高采烈的忙碌起来,有人去捡柴火,有人去洞里搜集食材,有人捡选种子,有人将农具分门别类。? 等到了晚上,一团熊熊的篝火在山间燃烧升腾,两百多人不分彼此围成了一个圈子,面朝火光席地而坐,每一张面孔都被映照的红彤彤。 卫渊跟素婆婆坐在一起,素婆婆感慨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 她知道火的形状和颜色,知道火的取法用途,然而在阴暗潮湿的洞窟之中,却没有可以用来燃烧的炭和柴。 或者一开始是有的,但千年来也消耗殆尽。 将一双枯如树皮的老手,朝着火光缓缓反复翻了两下,素婆婆心满意足:“真暖和啊。” 有灵巧的姑娘将银鱼和苔米阴菇放在火堆上烤熟,加上一小瓮蜜酒,用玉石的托盘举着,放到卫渊面前。 卫渊提筷尝了尝,银鱼苔米都带着微咸的鲜意,阴菇则外焦里嫩、富含汁水,虽然不是什么美味,却也不算难入口。 倒是那蜜酒给人惊喜,入喉冰凉甘甜,到了腹中又化作一团淳厚的热意,不由赞道:“好喝!” 那奉酒的姑娘跪在卫渊对面,闻言双颊飞上了红霞,一双黑眸中流转着掩饰不住的欢喜,伏地道:“梦回虽粗笨质陋,在今夜我族新生之日,却想要为尊主献上一舞相庆,不知尊主可允?” 他们这一族困于洞窟中千年,平时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就是唱歌跳舞讲故事,其实是极为擅长歌舞的。 第158章 而这位名叫梦回的姑娘,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卫渊笑道:“自然,求之不得。” 梦回闻言站起身,从衣袖中拿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玉片叼在嘴里,赤足踩着木屐,朝卫渊深深一躬,便开始舒袖而舞。 她穿着素色的丝棉衣裳,还是千年前的款式,婉转的吹奏声从嘴中所含的玉片中传出来,悠扬而缠绵。 木屐一下下的敲击着地面,先是轻缓继而急促,袖摆和着裙裾,在一次次下腰躬身中,优雅的摆动旋转,如同一朵在焰光中绽开的复瓣冰芙蓉。 银白色发丝在偶尔溅出的火星中飘扬,映衬着一张年轻美丽而娇嫩的面庞。 梦回之前面对卫渊的时候,恭敬中多多少少带了一些拘谨,然而舞起来之后却变得十分大胆。 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姿态,唇间吹奏出什么样的乐音,一对黑色的漂亮眼睛却始终不离卫渊,情感充沛的要流淌出来。 洞中玉像宛若生人,风华绝世,代代少女们自幼便跪拜,心中难免有生出痴念的。 不过随着年龄大了,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往往也就随着嫁为人妇而淡去,成为掩埋在心底深处的绮梦。 梦回觉得她应该是跟尊主有缘法的,要不然怎么就在她这一代,就在她最好的花信年华,遇到了尊主呢? 痴念陡生,舞亦艳绝。 她在卫渊的眼底之下,足下的木屐响声越来越急,柔若无骨的身躯越旋越快,绽放出此生最虔诚最美丽的舞姿。 卫渊唇畔噙着笑意,一只手放在膝上,随着梦回的舞踏节奏打着拍子。 然而就在此时,有一大片乌云从天际汹涌而来,蔽住了苍穹之上明亮皓月的一角。 第85章 重逢 恰巧梦回舞至卫渊面前,头顶上的月亮被阴影蔽去大半,半空中忽然刮来一阵狂风,那么一大堆熊熊燃烧的篝火,都被吹的火焰顿时矮了下去,几欲熄灭,大片的火星夹杂着木灰,四处乱扑。 适才还在看歌舞吃东西、说说笑笑的众人猝不及防,头发被这阵恶风吹得散乱,衣裳紧紧的贴在身上,在乱扑如蝶的火星木灰中,发出阵阵惊叫。 梦回双唇之间的玉片掉在地上,乐声骤止,心中也十分慌乱。 但与此同时,仿若又有另一个冷静的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她和周围人一样慌乱叫唤着,乱了舞姿脚下打绊,朝着卫渊的方向跌过去。 然后如愿以偿感到一只有力的大手,隔着一层细腻光滑的素丝棉衣,极有分寸的揽住自己肩头,传来微温。 梦回仿若怕极了,在狂风中如同一头受惊又无助的小兽,伸手紧紧抓住卫渊的衣襟,将脸埋进他宽厚的胸膛。 ……贴得这样近,鼻端充斥着尊主身上冰雪松柏般的冷香,让她的心止不住砰砰直跳,一下又一下,简直要跳到嗓子眼儿。 她与尊主,果然是有缘法的。 卫渊仰头望向天空,神识放出,只见苍穹之上遮住月亮的并非是云彩,而是浓厚的层层魔气。 而且魔气中隐藏的妖魔群,已经发现了下方燃着篝火、歌舞相庆的这一群大活人。 或者说,这群妖魔正是被这夜晚中的明亮篝火、欢快歌舞吸引而来。 “哈哈哈哈哈,多久没在外头见着人类了?!”上空传来妖魔放肆张扬的声音,“魔皇曾有令,只要不在人城之中的人类,皆可为我魔域奴隶血食!!!”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阵翅膀扇动的扑喇喇破空声,上百头生尖角的妖魔从天而降,它们长满了锐利牙齿的嘴中发出阵阵尖啸,如若饿虎扑羊一般,挟裹着血腥之气和烈风,扑向下方的这群人类。 为首的妖魔并未曾参与,而是居高临下、志满意得地看着这一幕,心中认定是手到擒来。 活人可是个好东西,他们的皮骨血肉都能炼成魔器,就连魂魄都不会浪费,可以在生前百般折磨之后,再拿来做成怨鬼幡。 只可惜随着这千年以来天庭节节败退,不能再照看庇护万物,人间变得逐渐跟魔域没什么两样,活人是越来越难找了。 谁知这群妖魔全力一扑后,兴奋的尖啸却都化成了惨叫。 妖魔们还没来得及捉拿到半个活人,就纷纷撞到了一个透明的屏障之上。 如若这样还算是幸运的,然而这透明的屏障之上,竟然还竖着根根同样透明的粗长尖刺! 狂风止歇,素婆婆揉了揉眼,只见上百头妖魔如同烧烤串儿般,有的一两头相叠,有的三四头相叠,悬在她的头顶上。 有幸运的,刺中心脏咽喉要害已经死去,更多的还在嚎叫挣扎,扑扇着翅膀,如同垂死的丑陋飞蛾。 以卫渊为中心,黑色魔血沿着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光润倒扣圆盘,如同黑雨落屋檐汨汨流下,落进这二百余族人的周围土地中,却没让他们身上沾到一星半点。 “对了,水精!尊主赐的水精!!”素婆婆这时才回过神,颤巍巍从贴着胸肉的口袋中拿出一枝透明小箭,紧紧握在手掌中,“水精召来!!!” 随着素婆婆的驱使,五、六层楼高的九座水精须臾而至。 只见它们伸出巨大的手掌,将烤串儿般相叠的妖魔们一头头取下来,再一头头掼在地上,伸脚踩成一滩滩血泥团儿。 为首的妖魔见状,冷汗都下来了。 化气为罩,凝水为精,这分明是仙神的手段! 早在他看见山下那条无端端出现的河流,就应该想到的! 但这千年来,诸天神佛不是都被魔皇屠灭的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也都被赶到昆仑山无归罅了吗? 怎么如今还有神明现于世间? 不管怎么说,妖魔首领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魔域规矩,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赶紧逃。 回头将此事禀报给魔皇,说不定还能立下一功。 第159章 趁着那位仙神还没能腾出手来对付他,妖魔首领再不犹豫,驾起黑风便打算狂奔离去。 谁知刚刚扭过脸,却看见一名白衣的青年坐着一条大鱼,出现在他对面。 只见这青年五官轮廓深邃鲜明,剑眉斜飞入鬓,双眼狭长有神,鼻挺唇薄,头发用一根荆钗挽起,宽大的白衣也掩不住他那宽肩窄腰的精壮身躯。 正是相貌非凡、世间难得一见的英俊郎君。 他身下骑着的那条大鱼五彩斑斓,头中间生有一根半透明竖角,身体如萤火虫般笼罩着一层柔光,腹部鱼鳍比身体还要大,薄而透明如纱,像是翅膀般在半空中拍打着,悬浮于空中,嘴里不时发出水泡破裂般的“噗噗”声。 妖魔首领看见这青年的一瞬间,原本不安慌乱的心就放下了,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个谄媚的笑:“陛……”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却只见一道寒光自青年手中掠过,妖魔首领一颗硕大的头颅高高飞起,伴着喷泉般的黑色血雨朝地面坠落而去。 那凝固了表情的死去面孔上,谄媚的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收起。 卫渊看着白衣青年斩杀欲逃的妖魔首领之后,乘坐着五彩斑斓的大鱼降落于地面,走过来声调微颤的喊他:“公子!” 如同见到失而复得的珍宝。 “卫琅!”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卫琅,卫渊也觉得心中欣喜,唤出他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卫琅纤长的睫毛略颤了颤,一双比千年前深邃许多的眼晴,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卫渊:“我是听人提及,这边无缘无故出现了一条大河,过来看看情况,却没料到能遇见公子。”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卫渊怀中的少女片刻,只见少女像是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一双纤手攥着卫渊的衣襟不放,面颊紧紧贴着卫渊的胸口,而卫渊的手掌则搭在她圆润小巧的肩头处。 重逢的狂喜之中,同时心尖不由自主的紧紧揪起。 “梦回,已经没事了。”卫渊似乎也察觉到不妥,伸手轻拍少女的肩头两下。 少女这时才恍然回过神的模样,“呀”了一声,满面绯红桃花色,松开卫渊的衣襟,盈盈施礼后退下。 却仍然依依不舍看卫渊一眼,目光柔情万种。 看在卫琅的眼中,却如同扎进心房的根根尖刺。 只是脸上仍旧不动声色。 “卫琅,来,我们坐下来说话。”卫渊拉着卫琅坐下,手指微动篝火便重新聚拢燃烧,比起之前还要更明亮热烈了几分,“大家继续舞宴。” “是啊,今日是我族新生之日,尊主在此屠灭妖魔正是大吉之兆,不尽兴不归!”素婆婆站起来,神采奕奕的发话。 “哎呀,刚才梦回跳的那么好,谁还敢在尊主面前献丑啦。”有少女笑着说,梦回就坐在她身旁,脸红红不好意思的推了她一把。 “今天晚上主要是图个高兴热闹,又不是赛舞。”一个银发的中年男子站起身,豪爽朝四周抱拳道,“若是尊主不嫌弃,我花苔也来献舞一曲!” “跳来跳来!”卫渊笑道。 名为花苔的中年男子露出灿烂笑容,朝卫渊恭敬的躬身一礼,紧接着摸出一柄手鼓,迎着熊熊篝火,一边敲打一边跳了起来。 他们这一族确实很擅长歌舞,与梦回轻盈飘忽的舞不同,花苔的舞充满了成年男性的雄浑力道,步步踏在鼓点上,又是另一番风味。 “野幕敞琼筵,羌戎贺劳旋……”花苔一边敲鼓一边唱,正是千年前脍炙人口的行酒诗。 “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卫渊伸手打着拍子,笑而和之,拿起手边的小瓮蜜酒,端起来对着瓮嘴喝一口。 卫琅在旁边看着卫渊在火光中舒展的眉眼,伸手拿起那小瓮蜜酒,嘴唇印着卫渊刚才喝过的地方,也喝下了一口。 一千年的时光,真的很长很长。 长到卫璐他们的子孙都换了不知道多少代,长到昔日故人尽皆面目全非。 包括他自己,都不敢回头再看这一路是如何行来。 然而这样坐在尊主身旁,看着尊主,喉中滚落尊主喝过的酒,又觉得千年岁月其实只是一刹那。 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卫琅,你骑的那条鱼是月光鲤吧。”卫渊偏过头,望向卫琅笑,“没想到能喂得那样大。” 月光鲤是卫渊当年所赠,也是卫琅身边不多的念想,用集天地精华的瑶池水养着,喂以琼浆玉液,再经过一代代的择优繁殖,能不大吗? 但卫琅只是笑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也没想到会养到这样大,大约是千年间物种进化了吧。” “我是前日在人城的神龛中醒来的,才知道世间已经过去了一千年。”卫渊闻言不由感叹,“多亏你与卫琥他们为我建庙宇,搜集了人城的千年香火愿力,我方有机会聚拢魂魄,重塑仙身。” 卫琅深深的吸了口气,喃喃道:“真是侥天之幸。” “对了,人间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卫渊又问。 卫琅低下浓密的眼帘,去看自己的一双手。 这一双手干净修长,遒劲有力,指甲光润,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浅浅的红色。 完全看不出来,这一双手上面曾经沾满了碧色的仙人血,黑色的魔人血,以及鲜红的凡人血。 第86章 只争朝夕 “千年前七杀叛乱导致的忘念岭之战,实际上是魔域战败了,甚至连那一任的魔皇都交待在那里。然而紧接着有一魔神出世,继任了魔皇之位,收拢魔域大军与天界相抗。”卫琅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缓和而平静,如同叙述别人的故事,“千年来天界终究不敌,无数神佛因此而陨落,导致人间魔气纵横、灵气逐渐散尽,凡人纵有灵根也没有办法再修仙,世间妖魔纵横。” “包括天帝的其余仙神,如今都被赶到了昆仑山无归罅。” 卫渊沉吟道:“那位新任的魔皇,真是不得了啊。” 昆仑山无归罅,从来是可入不可出的禁地,以前都用来关押妖魔罪仙。 众神被赶去了那里,跟被彻底封印也没什么两样。 卫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论本事,魔皇其实也没有高明到哪里去。只不过他做事没有底线和顾忌,而天帝被天道规矩所缚,束手束脚,这也做不得那也做不得,才导致了天界最终的全线落败。” 第160章 “因天地仙灵气尽散,我到如今也没有修成仙神,千年来不过在人间辗转,蹉跎光阴。” 卫渊点点头:“听说卫琥已经修至化神期,在外寻求突破机缘?” 卫琅愣了片刻:“……卫琥是修到了化神期没错,不过他一直跟封氏姐妹在仙门,依靠仙门浮山和万年积攒的灵石继续修行。如今仙道沉寂,劫雷不降,外间也没有什么突破机缘了。” 卫渊笑着喝了一口酒,拿着酒瓮在手中晃了晃:“原来如此,过些时日得了空闲,我们一起去看看卫琥他们。” 卫琅听见卫渊提及“我们”二字,心生欢喜应承道:“是。” 梦回在旁边一直关切着卫渊,见他拿着酒瓮晃了晃,就知道蜜酒见了底,于是从洞窟中又拿了一瓮,捧到卫渊面前含情道:“请尊主饮用。” 美人美酒,当真令人赏心悦目。 卫渊刚想伸手去接,却见卫琅不动声色伸臂过去,拦在卫渊和梦回中间,取了酒瓮再递给卫渊:“有劳姑娘。” 卫渊从卫琅手中接过酒,却也没有多想。 这一千年,对他来说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而千年前卫琅就是如此,待他事必躬亲。 梦回对上卫琅的眼睛,却不由得浑身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双深邃眼眸一瞥之间锐利如刀锋,有着明显的警告之意。 与此同时,一句低沉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威胁话语在她耳畔响起—— “你若再借故接近我家公子,我便杀了你。” 这人在半空中一招斩杀魔人首领,骑着大鱼从空而降,又和尊主把酒言欢,明显不是普通人。 杀她,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冷汗从梦回的脊背处泌出,她有心想求助于尊主,但她与尊主不过今日才刚刚见面,尊主纵然对她有几分欣赏,却谈不上什么情份,而这人明显和尊主是感情很好的旧识。 倘若闹起来,尊主是信他还是信她? 梦回是个聪明的,尽管脊背上爬满了冷汗,她还是装作无事发生,默默退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一场歌舞夜宴尽兴至深夜,地衣的这群后代身为凡人都感觉到疲累,却也不愿意再回到阴冷的洞窟,而是纷纷席地围着温暖的篝火先后睡去。 卫渊身为神明却无需睡眠,见状悄无声息的站起身,朝卫琅低声道:“如此,我们便回去吧。” “是,公子。”卫琅回答,伸手召来月光鲤,与卫渊一同跨坐其上,朝着人城飞去。 月光鲤薄纱般的鳍在夜空中悠悠飘动,看似优美缓缓,飞行速度却着实不低,乘长风数千里须臾而至,将卫渊和卫琅送到了神庙上空,这才在前庭降落下来。 它降落的时候也安静到接近于无声,甚至没有附近惊动沉睡的神仆神侍。 此时前庭汉白玉砌成的四卫的兽头喷泉,沐浴月光泛着粼粼之色,泉水飞珠溅玉般冲高洒落,持续不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如同一场永不止歇的雨。 “对了,卫璐卫玑和卫琥都在城中留下了血脉,你怎么没有?”卫渊一边穿过庭院,一边随口问卫琅。 卫璐的后人为神庙宗奉,卫玑的后人为人城城主,卫琥的后人为神护军统领,共同把持了人城重要的三股力量。 只有卫琅活在壁画上,偶尔存在于人们的嘴里,虚无缥缈。 “一千年,都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吗?”卫渊踏上台阶。 “不是。”卫琅的修长十指,微微向拳内蜷曲了一下,“遇到了。” “咦,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卫渊扭过脸,唇畔带出笑意,看了卫琅一眼,“是什么样的人?” “一千二百一十九年前,山林木屋中,与公子相遇相知。”卫琅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绕到卫渊面前,直直望向他的眼睛,“从此心悦君兮,如磐石无转移。” 或者更远的万年之前,衣衫褴褛、遍体伤痕的逃奴少年卧于冰雪间,被握住了僵麻发青的手,抬头望见俊美绝逸仙神的那一瞬间。 卫琅之前从没有对卫渊诉说过爱意,只因他始终觉得亵渎和不配。 尊主在他心目中,合该是高高在上,合该享用世间最好的事物,合该有着最完美无瑕的爱人。 他一头山林中出来的老狼,只要能让他永远留在尊主身旁侍奉,他可以将内心的情感,以及见不得人的欲望永远深藏。 然而自从在愿石前取回觉魂记忆,他才知道,尊主曾经那样炽烈真诚的爱过一个人,甚至不惜违逆天条,为其夺命延寿,最终却身心俱伤。 尊主曾经那样炽烈真诚的,与他相爱过。 是的,与他相爱。 天帝那头败家之犬,配不上尊主的感情。 他这一千年刀山血海中独自行来,若说有什么最为后悔的事,那就是从没有让尊主明白自己的心意。 卫渊震惊的看着卫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却只见月光之下,卫琅望向自己的眼眸朦胧似水,一片温柔缱绻,薄唇开合:“因而,我不可能有后代。一千年来没有,往后也都不会有。” “可你并不知道,我能够集香火愿力而复生,不是吗?”卫渊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略带艰涩之意,“如若我在千年之前,是真正的魂消魄散了呢?” “公子若在,我便一直等着公子。公子若是不在了,我就是公子的未亡人。”卫琅理所当然道,“哪怕千秋万载,此心不变。” 卫渊看着卫琅,仿若第一次认识这个身边人。 卫琅也看着卫渊,一颗心跳得厉害,觉得忐忑难安。 像是一头臣服的狼,朝着主人露出了柔软的肚腹,任凭其生杀予夺。 既期待主人垂怜,又害怕是致命一击。 第161章 “还等?一千年不够,要再等上一千年吗?”卫渊忽然失笑,“你是不是傻?” 说完摇摇头,打算绕开卫琅。 却没料到卫琅再度迈一步,拦在了卫渊面前,眸光喜悦而闪亮:“那么公子……我现在能亲亲你吗?” 卫渊看着卫琅,回答道:“可以。” 卫渊和卫琅如今身形相若,但卫琅比卫渊站得高一个台阶,得到肯定回答后,卫琅只觉得心间一片五色缤纷如花绽放,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记了,伸手揽住卫渊的背部,俯身吻上卫渊的嫣红唇瓣。 先是轻轻的试探接触,继而辗转厮磨,但这样怎么够填满心底的情海欲壑。 卫琅用舌头笨拙的分开柔软唇肉,试着探入卫渊的口腔,带着几分贪婪,一颗颗舔舐着卫渊光润洁白的牙齿。 在这方面,他其实是没什么经验的。 万年前和卫渊在一起的那段时光,虽说多么香艳的事情都做过,但由于他只是有着觉魂的记忆,对他来讲只相当于脑海中放过一场电影,并没有任何实感。 卫渊微微张着嘴,带了几分纵容,任凭卫琅紧紧抱住他,既笨拙又热情的亲吻着。 直至卫琅的牙齿好几次磕到了他的唇肉,又与他的牙齿互相撞击了好几次。 对这般拙劣的吻技实在忍无可忍,卫渊只能选择反客为主。 反手抱住卫琅,舌尖勾上去,缠住了卫琅没有章法、只知舔舐搅动的舌,轻轻的一撩一吸。 卫琅顿时整个人都颤了一颤,只觉得一股酥麻之意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那条红艳艳的舌不紧不慢上前,一忽儿轻点卫琅的舌脊,一忽儿又打着卷儿的勾缠。 就如同一头猛兽,以极致温柔的姿势,不紧不慢吞吃着掌控中的猎物。 卫琅被吻得气喘吁吁节节败退,整个人很快酥软下去。 他那样一个高大精壮的铮铮男儿,面对卫渊的一个吻,却如同一滩水般软的简直要化了。 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月光下神庙中,这深长缠绵的一吻结束之后,卫渊放开他,伸手揩去他微肿双唇畔的银丝,笑道:“如何?还要继续等我吗?” “不等了,不等了。一千年太久,当只争朝夕。”卫琅宽厚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耳根通红,弯了眼角深深凝望卫渊,胸腔中充斥着巨大的喜悦,说话都变得有些断断续续,“现在,就是现在,不能更好。” “不,还能更好。”卫渊微笑着,伸手牵过卫琅的手,一枚神通化成的钻戒,出现在卫琅的左手无名指根,“给你的,定情信物。” 卫琅低头看着那枚钻戒,在月光下亦闪耀着璀璨火彩,只觉得耳根处烧灼的越发滚烫。 第87章 再登仙门 “公子赠我的指环,我很喜欢。”卫琅垂眼看了又看,又伸出右手,珍惜的在左手无名指根处仔细来回抚蹭,“定情信物……待我好好准备之后,再回赠公子。” 他虽然也想立即回赠卫渊,但他此时隐藏了满身强悍凶暴的魔元,才能以人的姿势站在卫渊面前。 所以像卫渊这般以神通凝结信物,却是做不到的。 他若是以魔元凝成物件相赠,卫渊恐怕马上就能发觉,他已经堕魔的这个事实。 “你如今是我仙侣,还称什么公子。”卫渊牵了他的手,步入点着长明灯的神殿,“换一个称呼。” “不称公子,又称什么?”卫琅步步亦趋跟着卫渊,又是羞赧又是欢喜的问。 “当然是你想称什么,就称什么。”卫渊回答。 卫琅想了想,出声唤他:“……阿卫。” 低沉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在试探,又似是蕴含了万千情意。 听到这个称呼,卫渊蓦然回头望向卫琅,眸光明灭不定。 天下会这么唤他的,曾经只有一个人。 “不喜欢吗?”卫琅似乎有些茫然无措。 卫渊垂下眼睫,似是自嘲的勾唇笑了一笑,继而抬眼望向卫琅:“不,很喜欢。” 两人走进神龛,只见内里自成洞天。 外头是夜晚,这里却是无边无际靛青的晴朗天空,有仙鹤在溪畔照影徘徊,四季常青的松柏林间,不时有皮毛棕黄的松鼠山雀探出头,眨着乌溜溜的眼,好奇打量携手行来的两人。 一条洁白卵石路直通深深庭院。 卫渊带着卫琅走进庭院,淡青袍袖轻拂,就见晴朗的天空忽然转暗,化作漫天星斗高悬。 与此同时,庭院檐角挂着的灯笼,还有屋内的烛光都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团在夜色之中,温暖而又暧昧的笼罩着四周。 来到屋子里面,床上铺叠的锦绣由蓝白色渐次转为大红,屋内燃烧的烛台变为金红交错的龙凤双烛。 一朵硕大的红绸花悬坠在房梁中间,以其为中心拉出十来条绸纱幔,垂落于房屋四角,如同金鱼身后散开的纱尾。 卫渊身上的青衣,以及卫琅所穿的白衣,转瞬间都变成了鲜艳灼人眼的红衣。 卫琅与卫渊面对面在床榻上坐下,卫渊的手指来到卫琅的腰间系带,勾住了一拉,大红外衣便如水般滑落。 “阿卫……想要什么样的定情信物?”卫琅听见自己的呼吸逐渐急促。 “你已经给过我了。”卫渊伸指按上卫琅的胸膛,声音微微喑哑,“这座神庙,以及这座城池内千年不绝的香火愿力。” “还有,今夜你的全部。” 卫琅抓住卫渊的手,低头亲吻那白玉一般的指节,然后凝视着卫渊。 第162章 他半披着红衣,耳根通红,红色的烛火在他黝黑的眸子里跳动:“嗯,都给阿卫。” 他其实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毕竟和卫渊曾经的那些胡天胡地,虽然仍旧历历在目,此时却又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同时却又在狂喜兴奋,毕竟从此他就能得到阿卫,也彻彻底底成为了阿卫的人。 “怎么一个劲儿的在抖?没准备好的话,要不然就改天吧。” 卫渊看出他的兴奋与不安,在他耳畔轻声说着,似乎随时准备抽身离开,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不行,说好了今天晚上,就是今天晚上!” 卫琅等了卫渊千年万年,虽是有着童男子破身的忐忑不安,却哪能容得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了? 听卫渊这么说就立马着急上火,三两把脱掉贴身的亵衣,露出成年男人精壮结实的身躯,耳根处的红晕烧到了面颊,目光却宛若燃烧般灼灼盯着卫渊,一瞬不瞬:“阿卫,我可以的。” 卫渊先是怔了怔,继而一笑,照顾到卫琅羞赧的情绪,屋内的红烛骤然熄灭。 黑暗之中,卫琅感觉到卫渊微凉的一双手,抱住了他发烫的背脊。 他呼出长而满足的一口气,将自己完全交给了卫渊。 在难以避免的疼痛中,以及随之而来灭顶的欢愉间,卫琅只觉得千年来空虚的心灵和躯壳,尽皆被填满。 这一夜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 接着卫渊和卫琅渡过了一个长达半年的蜜月。 这个蜜月过得,可谓是事事称心如意。 就连原本隔个十天半月就要过来搅扰人城一番的修罗鸦,这半年间都没有再出现。 “托人神爷爷的福,人城这一季又是个丰收季,没有虫害也没有天灾。”少年宗奉卫璐在蒲团上认真的叩拜之后,朝神龛中的神明禀告,“往常修罗鸦一来,神护军必定会产生死伤,城内的建筑设备也多多少少会受到损害,想必是人神爷爷镇守于此,它们半年来都再不敢现身。” “还有狗蛋儿,他半年来都在埋头学习,为了将来能成为和他爹一样的神护军而努力。狗蛋儿这次考试在课业上得了良,我拿来给人神爷爷看一看,想必人神爷爷也会欢喜。” 说完,少年将几张试卷放在神台前,用香炉压好。 试卷正面朝上,季飞的名字旁边,果然都写着鲜红的“良”。 絮叨完之后,卫璐又朝着神龛拜了几拜,这才离开。 “琅啊,你觉得这修罗鸦,到底是怎么回事?”卫渊站在神龛旁听完,有些疑惑的问身旁卫琅。 因为是渡蜜月,卫琅虽没说,卫渊也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打扰,因而这段时间并不怎么现身于人前。 “万物皆有灵。”卫琅笑笑,“阿卫如今算是人间唯一的神明,大约修罗鸦也感应到了这座城有阿卫在照应,因而退避三舍。” 卫渊点点头,心中还有些疑惑,却不防卫琅忽然乘机凑过来偷袭,吻上了他的唇。 他也没放过卫琅,伸手捏住卫琅的下巴,舌尖一撩一勾间,这偷袭的人就变得耳根通红,气喘吁吁,没过多久反而成为了败军之将。 良久之后两人才分开,卫渊手中搓着卫琅的发丝,道:“如今人城事事都顺,地衣留下的那一脉也发展的不错,可以放心。也是时候去仙门,看看卫琥他们了。” “好的,阿卫。”卫琅微微喘息着答道,眼角弯起带笑,深黑眼眸中倒映着卫渊的影子。 卫渊如今是神明,要去哪里也不必像做凡人时那样准备车马,带上大包小包的一堆物件儿。 说要去仙门,纵然相距有数十万里之遥,也只需要走出神庙招手唤来月光鲤,和卫琅共乘鲤背,乘风破云而行。 卫渊曾经在仙门生活了几年,对这里还是比较熟悉的。 然而来到仙门上方,却只见山门残破倒塌,焦黑一片,原先的千余座浮山都不再于天空中悬浮,而是落在了地面上。 并且其中山峦大半尽皆破碎,看上去还和山门一样被雷火焚烧过,寸草不生布满焦黑灼痕,房倒屋塌不能再住人,只有两三座仍旧保持着基本完整的形态。 卫渊曾经带着封氏姐妹,以及卫琅等人住过的瀑布桂花林,就是其中最完好的一座。 只见青山秀丽,瀑布隐约传来水响,田地块块分明,竟宛若旧时模样。 “随着天庭战败,天地之间灵气断绝,这些浮山也就不能再漂浮于半空。”卫琅坐在卫渊身旁,一双手扣着卫渊的腰,“千年前开启大战,不止是天庭和魔域之间的战斗,修士和邪修也都参与其间,各为其主。” “当时战况颇为惨烈,死伤无数,导致浮山尽皆破碎,只残余下这两三座。” “原来如此。”卫渊点头,随即又叹道,“你看我们之前住过的那座浮山,大约因为不起眼,倒是幸运的完整保留下来。” “嗯。”卫琅回答的模模糊糊,轻轻将头靠在卫渊的肩膀上,伸开修长有力双臂,将卫渊的窄腰搂得更紧一些。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幸运? 他最不愿意欺骗的人就是卫渊,却又不得不一直在卫渊面前,编织着半真半假的谎言。 “千年来凡人再也无法修行,再加上经过之战,仙门大能尽皆陨落,如今剩下的人不多。”卫琅顿了一顿,“卫琥他们,如今都住在我们曾住过的那座浮山上。” “既如此,我们就赶紧下去看看吧。”卫渊驱使月光鲤下落,熟门熟路来到了曾经的瀑布边,桂花林掩映的那一排洞窟前。 一千年过去,这里却真的半点都没有改变过。 连桂花的香气都没有改变。 踏下鲤背,卫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高声喊道:“卫琥,宝儿,珍儿!” 洞窟的门很快开了一扇,出来的却不是卫琥或者封氏姐妹,而是一个皮肤白皙,眉眼楚楚的秀丽青年。 “锦林,是你!”卫渊上前,露出惊喜的神色,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锦林。 没想到他也还在。 第163章 锦林看见卫渊,也似是吃了一惊,然而看到卫渊身旁的卫琅,又逐渐平静下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与卫渊见礼后笑道:“蒙公子当年赐锦林灵根,结丹之后可重塑相貌,便恢复了原本面目。” 又似是十分感慨,看了眼卫渊身旁站着的卫琅:“公子如今与琅哥在一起?” 卫渊伸出手,与卫琅十指相扣,深深的看一眼卫琅:“嗯,在一起,而且结成了伴侣。多亏有他,我才能重新回到这个世上。” 就在这时又有两扇石门打开,卫琥和已经长大的双胞胎姐妹先后走出来,目光都落在了卫渊和卫琅紧紧相握的一双手上。 第88章 故人 卫琥与双胞胎见到卫渊,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激动表情,然而当他们看见卫渊与卫琅交握在一起的手时,又愣在了原地。 卫琅与卫渊并肩而立,面无表情的抬眼望向卫琥,眸光中有警告之意一掠而过。 卫琥咬紧牙关,一双手不由自主在袖中紧紧攥成拳头。 锦林在旁边看见了,连忙笑着朝卫渊道:“公子你瞧,琥哥他们跟我一样,都没想到能够再见到公子,人都呆住了。” 说完似不胜感慨唏嘘,用袖子擦擦眼角,扭脸望向卫琥:“琥哥,是公子回来了,公子和琅哥一起回来了!” 卫渊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卫琥僵硬的肩膀:“小老虎,我回来啦。” 卫琥被卫渊在肩膀上拍了一拍,又听到卫渊说“我回来啦”,他也是活了一千多年的人了,忽然就红了眼圈儿。 随即哇哇的哭出来:“公子、公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呀!!!” 卫琥紧紧抱住了卫渊,直哭得泪雨滂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卫渊一下下拍着卫琥的脊背,想到自己和卫琅贪欢了半年才来见卫琥,忽然有些愧疚。 双胞胎也活了千把岁,如今再不是旧日孩童模样,看上去都是二十左右的岁数,见状亦伤情触怀,站在一旁拭泪。 “好了好了,如今也是有不知道多少代儿孙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不懂事?”卫琅上前分开卫琥,隔在卫渊与卫琥之间,唇角微勾盯着卫琥,“我们进屋再叙。” 卫琥看了一眼卫琅,用手背擦去泪水,转身朝着洞窟内走去。 “没想到,卫琥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卫琅望向卫渊笑道,又去牵了卫渊的手,紧紧十指相扣,跟着卫琥走进洞内。 卫渊走进去,只见洞内和千年前他在的时候,布置得一模一样,收拾的洁净又雅致。 几人围着桌案坐下,双胞胎端上茶水,不再像当年般亲密无间的依偎于卫渊左右,而是坐的隔着一段距离,看上去甚至还有些拘谨。 卫渊端起茶杯看了这姐妹俩一眼,只见她们稚气尽褪,身量抽条,面容五官都完全长开,其中一个还挽着妇人髻,如果不是在这里,恐怕就算在大街上遇见都认不出来。 不由心中暗忖,毕竟千年未见,封家姐妹不仅仅是长大了,还经历了仙门破灭几番沉浮,再不复当年的天真女童。 叙过别离之后,卫渊看着眼前这几人道:“如今仙门上下,只剩下你们了吗?” 见到故人依旧安好,卫渊心中固然欣慰,可是仔细思量,却又有种无法忽略的违和感。 如今世间万物皆凋零,草木难生,人类亦难以在此间生存。 然而卫渊复生这半年来见过的三拨人,都和他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人城是卫璐他们的血脉遗留,骨窟是地衣残存的一脉,而仙门又是卫琥、锦林和封氏姐妹得以幸存于此。 卫琥垂下头,卫琅扫了对面的锦林一眼,就听锦林叹息着回答:“是的,只剩下我们了。当初魔神率众横扫天地,十二仙门各位大能,以及首座都尽皆陨落,八百属国皆亡国灭种。是琅哥及时赶到,张开骊珠洞天护住了我等,才能幸免于难。” 卫渊听锦林说到骊珠洞天,就完全相信了他的话:“原来如此。” 锦林紧接着又兴致勃勃介绍道:“除了我们几个,也还有人在这座浮山上生活的。公子来的时候,看见这边的田地了吧?是不是跟千年前别无二致?” “公子留下的那些地,如今是千余凡人在耕种打理,其中有当初宝儿她们带来的随从后代,也有琅哥琥哥收留的难民。那些地从来都没有荒芜,收成可好了,我们日常喝的茶,还有饮用的酒,都是从那些地里产出。” 卫渊点点头,又望向卫琥道:“卫琥,如今你的子孙都在人城,没料到你却待在仙门。” 卫琥似乎也放开了些,初见时的僵硬散去不少:“人城有禁魔铁墙拦阻妖魔,不需要如何担心,还是这里更需要我。” “如今人间与魔域无异,魔物肆虐而人族凋零,我在此处能护着一个便是一个。” 这时忽然听得外间传来几声急促的刺耳哨音,卫琥闻音霍然色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不及再说话,身化残影朝洞窟外疾奔而去。 卫渊跟在卫琥身后,瞬息便来到了作物葱笼的田地之间,只见十几只五六米高巨大油亮的黑蝎子,正翘着高高的蝎尾,横行无忌的四扫。 它们粗壮带着倒勾的脚爪,踩烂了地里种着的蔬菜水果,行动间蝎尾四下一扫,更是连根茎都带着泥土被撬出。 一只黑蝎子扭过头,却见他的头部生着一张巨大的人面,嘴里还叼着一名农妇。 农妇的下半身都被蝎子尽数吞尽嘴里,上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头发蓬乱,用沾满鲜血的一双糙手扳着蝎子比钢铁还要坚硬的下颚,眼眶都睁得裂了,发出惊恐的尖叫。 卫琥刚要上前救援那农妇,却见一道水样的潋滟弧光激射而出,赶在他之前将那人面蝎的头颅斩下。 黑蝎砰然倒地死去,随之下颚松开。 是卫渊动的手。 紧接着卫渊纵身伸臂,接住了从黑蝎嘴中掉出的农妇,却见她下半身已经被嚼烂,卫渊只来得及接住了个血淋淋的半截人。 这些黑蝎子虽然对凡人有着巨大的杀伤力,但对于修士来说其实不堪一击。 卫渊接住那农妇没多久,卫琅和卫琥、锦林和封氏姐妹,就先后将那十来只黑蝎击杀。 “兴儿……我的兴儿!”农妇因为剧烈的疼痛,死死抓住了卫渊的衣襟,鲜血从眼眶耳鼻中如丝如缕的流出,面容扭曲似厉鬼,眸光逐渐黯淡。 卫渊抱着农妇,知道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只能伸指点上她的眉心,阻断疼痛,让她能够好受一些。 卫琥等人赶来,黑蝎被击杀,农妇的一家人,老老小小很快哭喊着跑过来。 第164章 农妇面容逐渐舒缓,看见其中一个六七岁的女童完好无损,原本黯淡的眸光亮了瞬间,唇畔泛起一个欣慰的笑容:“兴、兴儿……太好了。” 女童跑过来抓住农妇的手,涕泪纵横的哭喊着:“娘,娘!是兴儿不好,是兴儿跑不快……” 妖魔袭来,在垄间玩耍的女童人矮腿短跑不快,落在后头,那只人面蝎原本要叼走的是这女童。 是母亲转回来,以身相代。 卫渊将农妇交给她的丈夫,让她将剩余不多的时间留给家人。 世间唯一的神明站在田野的风中,青色袍袖上沾染了鲜红的血。 四面传来悲怆的哭声。 “卫琥,这边一直是这样吗?”卫渊扭头,看着走向自己的卫琥。 “是。”卫琥在卫渊身旁站定了,回答道,“这一带因为有我等看守,妖魔每次来袭都伤亡不多,已经是难得的和平之地。” “其余的地方,千年来饱经蹂|躏,说一句人间地狱亦不为过。”卫琥深深吸了口气,“……或者说,除了少数几个地方,这世间还有没有人类能够生存下来,都已经存疑。” 卫渊点点头,又问:“那些魔兽,都是从魔域放出来的?” “有的是从魔域出来的。”卫琥道,“但更多的,是由于受到魔气浸染,再加上人死的多,动物与徘徊不散的怨魂结合而生。因而,多为人面怪物。” 卫琥看了卫琅一眼,道:“七百年前魔域为了彻底击败天庭,破开上古四口葬煞井,让魔煞之气蔓延人间,使得动物变异,草木不生,山川河流自地表枯竭。如今这四口井分别由魔域四帅看守,其中一口就在仙门附近。” 卫渊将神识完全放开,扫过这方圆万里之地,果然感应到距此处几百里的地方,有一处恶煞之气滚滚不绝。 卫渊驻足片刻,目光掠过卫琅等人,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几日,我前去探探情况。” “我与你一起……”卫琅伸出手,想要抓住卫渊的手。 却被卫渊轻轻拂开,朝他笑笑:“不必担心,我只是去看看,情况不对马上就会回来。” 卫琅纵然离仙神只有半步之遥,却始终没有修成仙神。 带上卫琅,对卫渊来说也不会有任何助益。 卫琅对于目前的情况,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能看着卫渊身化流光,消失在众人面前。 再感应不到卫渊的气息,卫琅忽然转过头,恶狠狠盯着卫琥:“你是成心的吧,为什么要跟他提及这些?!” “就算我不说,公子迟早也会发现。”卫琥对卫琅的目光不躲不避,“至于你,打算瞒着公子多久?” “当然是,永远瞒下去。”卫琅伸手抓住了卫琥的前襟,一张俊脸逼近卫琥,神情变得倨傲而冷漠,“你给我当心些,若是说漏了嘴……我当初能念旧情留你们一命,让你们好好的活着,如今也能让此地鸡犬不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卫琅,你跟我横了一千年,以为你现在还能跟我横?!”卫琥笑的打跌,“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他已经决定灭魔,还人间太平,你看不出来吗?!” “而你卫琅,就是那个最大的魔头!!!这人间千年来的一切,全都是拜你所赐!!!” 卫琅看着卫琥在那里笑,薄唇紧抿一声不出,抓住卫琥衣襟的指节泛着青白。 第89章 人畜 来到葬煞井附近,只见此处和别的地方一样寸草不生。 遥望山峦远方,有一座巍峨壮丽的鲜红宫殿矗立在孤峰独耸处,在这片黑灰基调的大地当中十分惹眼。 卫渊的神识放开,能感觉到浓重的魔煞之气,以极其恐怖的速度从宫殿中心滚滚涌出。 想必令大地寸草不生、让动物纷纷异变的葬煞井,就位于那座鲜红宫殿的中心。 卫渊隐匿了身形来到宫殿前,却见几十个魔人手里提着鞭子驱使一群凡人,围着一棵直径足有上百米的参天大树。 这片土地之上的树木都已经皆枯死,最多只留下枝干,这棵大树却与其余不同,枝繁叶茂。 树皮表面,以及每一片绿翡翠般的叶子上面,都笼罩着层淡淡金光。 那群被驱使的凡人皆为年轻男性,岁数十二三到二三十不等。 他们裸着上身,脚腕都套着镣铐,脊背淌汗眼中含泪,手里拿着斧凿和锯子,哭喊着去砍、去劈、去锯这棵庞然大树。 “神木、神木对不起!”是带着泣音的低声道歉。 一斧劈下,棕色的粗糙树皮豁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芯。 随着斧头收回,那道口子金光流转,又恢复成完好模样。 怎么劈砍拉锯也没办法造成伤害。 卫渊站在大树的对面,神识扫过它。 看情形,这棵树明明应该是仙植,卫渊却无法感应到它的仙元力。 由于被浓重魔煞笼罩,它的气息和力量完全内敛。 却又如同是一个勤勤恳恳巨大的过滤器,将附近一带魔煞尽可能的净化,让其不至于对这片天地造成不可逆转、更可怕的后果。 “哟,没想到这批人畜真不错,砍了一天一夜的树,水米没打牙,还都挺精神。” 一个高壮魔人从宫殿里走出来,瞟了眼正在砍树的那群凡人,嘻嘻哈哈和监工打趣,递给对方一根烟卷。 “养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子子孙孙的,七百年都砍不倒一棵树。”魔人监工接过烟卷,顺手别在耳朵上,懒洋洋的回答。 “还是有用的啊,浑身是宝呢。”高壮魔人笑道,“皮可以剥下来做鼓,也可以趁着年轻皮肉光滑时刺青,做成人皮书、人皮画、人皮屏风灯笼,好看又好用。骨头和肉可以拿去喂魔狱犬,它们爱吃的很。” “跟他们的女人困觉,看女人们又害怕又要拼命巴结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嘿嘿嘿,女魔一个个都傲慢的要死,可不会像那样巴结我们,什么都肯做。” 第165章 “我说你们平时对这些人畜也好点,不要太不像样。这几百年来炼制怨鬼幡,人畜的魂魄都死气沉沉,麻木的很,威力跟七百年前没法比。” 魔人监工翻了个白眼,望向高壮魔人:“嫌我们饲养的不好,想要生气勃勃的魂魄,有本事到人城或者仙门去抓啊。” “哎哟,你这是在开哥哥玩笑了吧,谁有那个胆子。”高壮魔人一边说,一边望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一个少年,努努嘴道,“那个人畜怎么了?” 少年身上只穿了条犊鼻裤,十五六岁的模样,伤痕累累的单薄脊背朝着他们这边,身体像虾米般蜷缩成一团。 乱蓬蓬的黄发覆面,看不清楚五官。 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的卖力砍树,只有少年安静孤零零躺在没有人的角落。 “死了啊。”魔人监工回答,“干活慢,又禁不住打。刚死没多久还新鲜着,你拿去喂魔狱犬吧。” 高壮魔人应一声,走过去像捞灯芯草般,轻巧的单手捞起少年,转身朝着宫殿走去。 卫渊是为了魔煞井而过来打探底细,也不想过于惊动这些魔人,正愁用什么方式进入宫殿不被发觉。 眼瞧着这是个机会,身化金光没于死去少年的灵台处。 少年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指,忽然动了。乱蓬蓬的黄发之下,一双深黑清冽的眼缓缓睁开。 高壮魔人这时已经走进了宫殿内,感觉到掌下的少年微微挣动,也不甚在意,只是道:“原来还活着啊。” 这里的人类,就如同他们豢养的家畜,背气晕绝而误认为死去的事情,时常会发生。 毕竟,谁也不会过于在意一头家畜的生死。 至于少年的结局,也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 既然干活慢禁不住打,少年就是身体孱弱的“淘汰品”,拿活人饲喂魔狱犬,高壮魔人也不是第一次做。 卫渊没有说话,抬眼看了看这魔人。 正巧魔人这时也朝卫渊看过来,和卫渊的目光对上,脚步不由得微顿。 虽然这少年黄发覆面,脏兮兮的不起眼,脸也根本看不清,但不知道为何,当魔人对上那双眼睛,一瞬间就觉得这是个美人。 跨越了性别种族,夺魂慑魄的绝世美人。 卫渊随即垂下眼帘,避开魔人的目光。 高壮魔人的注意力,也随即从少年的眼睛转至那分叉的黄发、粗糙的双手,伤痕累累肋骨突出的瘦弱身躯上,又不由得嫌弃,觉得自己好笑。 这么个东西,连做人皮物件儿都不够格,又哪里是什么美人? 不过就是这么一眼,魔人又觉得将这小子既然活着,直接拿去喂魔狱犬,未免过于可惜,朝着卫渊开口道:“既然还活着,就送你去斗兽场,你觉得怎么样?” 斗兽场对这些人畜来说,绝对要比直接喂魔狱犬还要可怕。 魔狱犬撕碎人只需要一瞬间,斗兽场却是要经过各种煎熬,甚至各种同类间的倾轧,抱着一丝生存的希望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 他对着卫渊说话,也是存了想听听这小子求饶的意思,想听听这小子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谁知卫渊只是垂着脸,根本没有回答。 高壮魔人略感失望,继续道:“你该有十六吧?人畜基本上活不到三十,这个岁数,爹娘应该都不在了,有没有兄弟姐妹?”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不送你去斗兽场,就留在我身边侍候,只侍候我一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这可是别的人畜求之不得的好事儿。我在这里地位不错,而且没有虐待人畜的毛病,只要你侍候的好,不惹我厌弃,你就能活的比别的人畜都好,活的更长久。” 他絮絮叨叨了一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现在行为叫做搭讪。 卫渊却没有回答,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再抬眼看那魔人一眼。 心如死灰,对生存失去意愿的人畜如今有不少,魔人也并没有觉得卫渊奇怪,只是又一次暗自觉得可惜。 没过多久,卫渊就被高壮魔人带到了宫殿中的斗兽场。 这里是魔人们平常重要的娱乐场所,位于宫殿的正南边,是一座纯白圆形的环绕建筑,四周是观众席,中间是人畜表演斗兽的地方。 而这座宏伟建筑的地底,则是关押人畜的监牢。 “啧,你送他来做斗畜,这成色也太烂了吧。”监牢外,看守人畜的魔人牢头打量了卫渊一番,目光中全是嫌弃。 瘦弱的少年站在高壮魔人身旁,身高只到高壮魔人的胸口处,乱发覆面,皮肤粗糙发黄,肋骨根根可见。 这个场子里受欢迎的斗畜,固然绝大部分是健壮有力能打的,不过灵巧漂亮的也有受众,毕竟可观赏性高。 像特别漂亮的斗畜,他这边甚至会故意安排一些轻巧的比试,令其生活环境更好,让其能够保持状态多活几年。 少年这样两边不占的,魔人牢头第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当我不知道呢,甭管成色怎么样,你这儿表演群兽杀的时候,总是缺人的。”高壮魔人笑道,“他的生存意愿很低,让他过来受受刺激。给安排一下,怎么样都行,别让他真给死了残了。” “怎么,看上这小子了?”牢头很快反应过来,又看了一眼少年后嗤之以鼻,“嘿,我也是服了。这种货死就让他死去,你这是什么品位,什么眼光?” 高壮魔人却没管牢头,而是转身望向卫渊,将手搭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放缓了声音道:“我叫骆绝,记住我的名字。如果你后悔了,愿意服从于我,想要继续好好活下去,就报我的名字,我会过来带你离开。” 少年的肩膀全是骨头,皮肤又粗糙,摸上去的触感并不好。 然而骆绝惦记着少年那双眼,指腹依依不舍的蹭了两下,见少年始终沉默不语,没有抬头看他,这才转身跟牢头招呼一声,把少年交给牢头,离开了斗兽场的地下监牢。 “跟我来吧。”牢头朝卫渊漫不经心的招呼一声,转身朝着监狱内走去。 卫渊是骆绝一路抱着过来的,这时走动才觉得凡躯沉重,一双穿着草鞋的脚间还拴着条黑铁链,哗啦啦作响。 他也知道自己既为仙神,就有神光蕴籍,纵使借了这个凡人少年的壳子,也难免殊异于众。 第166章 就因为与骆绝对视了那一眼,骆绝虽然没有对他产生怀疑,却也不自觉的受到了影响。 因而此后都低垂了眼眸,尽量表现的像一个普通凡人少年,不与旁人对视。 牢头听着身后的铁链声哗啦作响,就知道卫渊乖乖跟在身后,也不去管他。 等到了牢狱前,牢头拿出腰间钥匙,打开一扇窄小的铁门,甩给卫渊一块铁牌,朝卫渊道:“之前的四十二号死了,如今你就是第四十二号,进去吧。” 卫渊点点头,接过铁牌,侧身弯腰走了进去。 牢头用余光瞟着,这才觉出这少年人畜的确有所不同,尽管又瘦又黄的不起眼,举手投足间却特别好看。 只不过简简单单的侧身弯腰迈步,却透着一股格外优雅的气韵。 牢头也形容不来,就觉得仿若这少年并不应该属于这里,而是合该穿金戴玉,高高在上被所有人供奉,被崇拜被仰慕。 也是,如果没点特别之处,怎么值得骆绝那家伙巴巴的送过来,又要他给特殊安排? 不过进了他这里,哪怕再硬的骨头,最终也会给磨化了。 刺激,更是随时都在。 牢头低笑一声,伸手锁上了那扇窄小铁门。 第90章 强者为尊的地方 身后铁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关押所谓“斗畜”的地方,意外的并不阴暗。 室内没有灯,然而头顶是巨大透明的玻璃顶,明亮的天光从顶棚处泻下来。 并且收拾打扫的也很干净,桌面上甚至摆放着一瓶鲜花,房间两侧分别安置着成排的铁架子床,每一个床的床头上都挂着铁牌,上面写着数字编号。 卫渊拿出手中的铁牌看了一眼,上面写着“42”,不由得略感诧异。 这个世界原本不存在阿拉伯数字,不过他和卫琅卫璐等人在山林里的那段时间,因为方便好用,教导他们计数都是用的阿拉伯数字。 人城是卫璐等人一手建成,会用也就罢了,没想到魔域也用这个来计数。 不过想想一千年时光都过去了,足够完成好几轮工业革命。如今是魔族的天下,人类虽然已经势微,好用的东西自然会流传下来,文化科技有所融合也很正常。 “喂,42号。” 正当卫渊朝着铁牌对应的床位走去,却被一个青年拦住了去路。 这青年穿着一身半透明浅紫纱衣,皮肤白皙光滑,身材匀称高挑,生了对桃花眼,眼角一颗朱红泪痣,挺鼻红唇,长得挺漂亮勾人。 卫渊虽未抬眼,然而神识放出,早已发觉这牢房里住着五个人。 一个是身高两米开外的壮汉,一个是没有鼻子、脸上黥墨的中年人,一个是手脚比常人长的光头,一个是容色冰冷,脸上有刀疤的女人。 这四人只在卫渊走进牢狱时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去,完全没有兴趣的模样。 再就是眼下拦住卫渊的漂亮青年。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卫渊站定了脚步,这青年明显知道自己的优势,也不吝于散发魅力,朝着卫渊掠了掠鬓边乌发,风情呼之欲出:“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吗?” 卫渊摇头。 “其实就一条,弱者服从强者。”青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我不知道你这样的体格,这样的长相,是怎么能到这儿来的。不过很明显,你是这里最弱的人。” “所以,你必须服从我。往后打扫房间,洗衣服叠被,都由你来做。” 听起来不是什么难事,卫渊点点头:“好。” 送过来的新人一般都会对这种分配提出异议,青年已经做好了教训卫渊一顿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反抗就接受了。 倒是挺上道。 “瞧你这脏的,先去卫生间洗洗吧。” 既然用不着多费心力,青年嘻嘻一笑,也不再管卫渊,走去刀疤女的身旁。 刀疤女漫不经心将手探进他的纱衣抚摸,他知道刀疤女的癖好,乖如羊羔的柔顺趴在她膝前。 卫生间是被一道木板隔开的,卫渊拿了毛巾走进去,发现里面竟然有便蹲,有梳子,有胰子,还有可以充当淋浴的水龙头。 当然热水是不要想了。 哗哗的水声响起,漂亮青年瞟一眼卫生间的方向,朝刀疤女等人撒娇道:“你们这些人哪,一到晚上就要不够。人家最近身子吃不消,是不是也让那个新来的分担些?” “那种货色?”一旁的光头露出不屑表情,“你既然有了帮忙做杂事的人,差不多就得了。” 漂亮青年咬咬下唇,有些不甘心,继续笑道:“话不是这样说,他虽然相貌平平,但一看就年纪还小,是个雏儿,比起我这等熟透的烂货来,又涩又嫩。想想他小猫儿般的一边哭一边反抗,必定另有一番滋味儿呢。” 漂亮青年的口才不错,原本其余几人对卫渊没有什么兴趣,但随着他的描述,几人心里都转了念头,逐渐升出一股痒意。 就在这时,卫生间内哗哗的水声停了下来,少年披散着半湿的长发,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五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卫渊,这时他的头发全部梳至脑后,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眼睫低垂。 虽说也没有多好看,却终究可堪入眼。 斗兽场这边的人类向来直接,壮汉率先起身,站在卫渊对面宛若一座雄壮大山,粗声粗气的开口道:“喂,把裤子脱了。” 刀疤女抚摸着青年纱衣下光滑的皮肉,见壮汉拔了头筹,心中暗道可惜,手底下忍不住用力掐了一掐。 第167章 青年低呼一声,目光如水,含嗔似羞的看了刀疤女一眼。 其实卫渊之前洗澡的时候,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早就听到了这些人的对话。 觉得有些好笑。 他现在已经是这样普通的外貌,没想到居然还有人馋他的身子。 “听说这里的规矩,是弱者服从强者?” 卫渊抬起眼,望向那雄壮如山的壮汉,一对眼珠如同养在白水银里的墨翡翠,漆黑清冽。 “是、是的。”壮汉被他这样一看,魂魄都仿若不属于自己,舌头打起了磕巴。 “那么,你在这里排名第几?”卫渊又问。 壮汉的魂魄依然未曾附体,愣愣道:“第二。” 卫渊点点头:“很好。” 话音刚落,就见卫渊的手带出一道残影,击打在壮汉结实的腹部上。 壮汉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腹部传来阵剧痛,紧接着痛呼一声,整个人下意识的弯腰蜷缩,一双大睁的眼睛满带着不可置信,和卫渊平视。 紧接着卫渊按上他宽厚如牛的肩膀,砰一声将壮汉直接仰面推倒在地,单手锁住咽喉。 一系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壮汉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还想看我脱裤子吗?”卫渊凑近壮汉,低声道。 声音清浅悦耳,但壮汉却再升不起半点邪念,额头上冒出颗颗冷汗。 在斗兽场,壮汉也属于身经百战的强者,实力和眼光都是有的。 就算是偷袭,能一下子将他打翻在地的人也不多。 更何况是像现在这样,将他完全控制。 那一只手铁箍般锁在喉间,壮汉毫不怀疑卫渊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掐断自己的咽喉。 壮汉的喉头动了动,勉强干笑道:“都、都说了这里的规矩,是弱者服从强者……我、我哪里还敢。现在你让我脱裤子,想让我怎么着都成。” “不好意思,对你没这方面的兴趣。”卫渊松开壮汉的咽喉,站起身望向剩余的四人,“还有谁要分个高下?” 光头没敢看卫渊,低下了头。 他都不是壮汉的对手,更不要说挑战打败了壮汉的卫渊,那无疑是自取其辱。 漂亮青年躲躲闪闪的瞟卫渊,轻轻咬着手指甲,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 呀,他刚才试图拉42号下水,不知道42号听见了没有? 刀疤女人看着卫渊,面色依旧冰冷,眼底却有两簇火焰在窜动。 只有无鼻黥面的中年人默不作声,抓起了自己的兵器—— 双手兵器,两柄弯刀。 他不站出来是不行的,毕竟在一个牢房里,只能有一个最强者。 就如狼群的狼王之战,狮群的首领之战,无可避免。 被放开的壮汉见状,连滚带爬的跑到旁边。 卫渊空着一双手,只见那中年人身法如鬼魅,刀刃之上带过一抹暗红光芒,朝着他无声无息袭来。 其作战的姿势倒是十分熟悉,正是他曾经教导过卫琅卫琥等人的战招,只不过招式有所残缺,并且还针对使用兵器做出了一些改良。 卫渊心中称奇,也没有忙着击败中年人,而是和他认真过起了招。 “山女,你说42号和老大,谁会赢?”漂亮青年望向刀疤女,忐忑的低声问。 “我们这里,很快就要换一个新老大了。”刀疤女回答,瞟一眼漂亮青年,“你怕被秋后算账?” 漂亮青年发出小声的“嗯”。 “放心,他纵然要跟你算账,你也可以肉偿。”刀疤女扯了扯唇角,“毕竟在这里,你这么好用,谁又能拒绝你呢?” 青年听刀疤女这样说,望向卫渊在暗红刀光中穿梭进退的身影,竟然有些神驰意动。 卫渊跟中年人过了几十招,直至对方来来回回开始施展同样的招数,这才一肘击在中年人的腕子上,令其左手中弯刀脱飞。 紧接着伸出食中两指,挟住了另一柄暗红色的刀刃,出声询问:“谁教你的武功?” 中年人只觉得手中弯刀像被铁钳夹住一般,拔了一拔,竟然没有办法移动半寸,就知道自己跟卫渊的差距悬殊。 “家传。”中年人黯然回答,“此战,我认输。” 卫渊闻言有些怅然,松开指间刀刃。 家传。 也就是说,这人理应是卫璐他们的后代。 然而他不知犯了什么罪,被割鼻黥面,已经没有办法分辨的出五官特征。 中年人收了弯刀,朝卫渊郑重躬身一礼,这才退下。 紧接着是壮汉、刀疤女、光头男和漂亮青年依次过来介绍自己,向卫渊行礼,承认了他首领的地位。 第168章 此处以强者为尊,并不是说说而已。 “你们知道魔煞井吗?”卫渊坐在漂亮青年整理了又整理,拍打得松软的床铺上,开口询问。 “知道啊,这里是魔皇人间的四座行宫之一,但魔皇并不常来住,日常由魔帅镇守打理。”光头在新老大面前图表现,连忙抢先回答,“魔煞井就位于宫殿中心,魔皇的宫室内,把守的十分严密。” 卫渊点点头:“那么宫殿门口的那棵树,又是怎么回事?” 壮汉看了一眼卫渊,心想,老大该是从外头被抓进来的吧? 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过在绝对实力的碾压下,却完全没表现出质疑,热情的回答:“那是不死树,仙神们被赶到昆仑无归罅之前留下的,共有四株,分别对应四口魔煞井。” “可以过滤魔煞,使地表的普通人类不至于变异,同时也只有人类能令它造成损伤。” 第91章 挑战 卫渊心中暗忖,原来如此。 就是因为这样,那些魔人才会驱使人类去砍树。 不过应该没见什么成效,否则的话也不会有“子子孙孙,七百年都砍不倒一棵树”这样的说法。 又问过一些斗兽场的基本情况,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咣咣敲铁门—— “都出来都出来,放风吃饭了!” 紧接着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 “一直待在地底牢房里,照不到太阳,对身体没有好处。”漂亮青年凑到卫渊身边,谄媚的解释着,“我们这些人要表演斗兽,为了保持好的状态,每天都有两次机会去外头放风吃饭,一次一个时辰。” 卫渊却对漂亮青年的谄媚靠近没有多大反应。 他垂下眼帘,拿了根布带将已经干透的黄发扎于脑后,上前推开半掩的铁门走出去。 漂亮青年脸上带着笑,热情的紧紧跟在卫渊身边。 最开始,是他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些很正常。 更何况老大只是性情冷淡一些,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惩罚自己,也没有表现出对自己的厌恶排斥。这事儿要搁在别的老大身上,自己不死恐怕也要脱层皮。 自己接下来可要好好表现。 卫渊和五人一起走出牢房,被敲门的狱卒带领着穿过一条阴暗的地下巷道,来到斗兽场中。 只见斗兽场中间摆放着好几口大锅,里面咕嘟咕嘟的炖煮着东西,有几十个低阶魔人在那里忙碌,按照牢房编号逐一分配食物。 而聚集在这里的人类也很多,打眼望去近千之众。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看上去都十分彪悍能打,同时也有长相标致的男女混杂于其中。 像卫渊这种相貌体格,在其中绝对是个异类。 当他们六人进入场中之后,无数人的目光都朝卫渊投过来,觉得新鲜。 尤其是其余五人对待卫渊的态度,很明显竟然是以这黄瘦少年为尊。 这里的规矩,是每个牢房的最弱者包揽杂务。 于是漂亮青年过去排队取饭食,其间被人好几次乘机捏屁股揩油,他也不甚在意,只是风情万种的瞟一眼对方,轻嗔一声“讨厌”。 别看青年长成这样,又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浪荡姿态,能在斗兽场这种地方存活,多少还是有些实力。 没过多久,他就提着两个挺大的瓦罐过来,里面热腾腾盛着六人份的饭菜,还有一罐汤,竟然丝毫不费力。 “老大,这是你的饭。” 青年用洗得干干净净的海碗盛了一碗食物,首先端到卫渊面前。 这也是一个牢房老大的特殊待遇,卫渊先得动筷子吃第一口,大家才能真正开吃。 卫渊手里拿着竹筷,在碗里拨动两下,只见里面有肉有菜,还有一些面疙瘩,卖相看上去并不差。 他这碗是青年特意盛的,肉特别多。 尝了一口,竟然就是普通的猪肉,普通的白菜,味道也很家常普通。 毕竟是魔人烹饪的,他原以为会是魔兽肉加上变异植物之类的黑暗料理。 卫渊既然吃了第一口,接下来其余五人也各自拿了碗开吃。 “地字五号监的新老大,很奇怪啊。”不远处有人吃过了饭,放下碗筷,望向卫渊那边若有所思。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旁边消息灵通的狱友笑道,“那是个关系户。” “被魔人看上了,却又不肯服从,被带到这里来磨性子的。” “啧,那他可真是撞了大运……不过,就这样的姿色也能被看上?”那人露出不怎么相信的表情。 这少年相貌只能说平凡,而这里多少漂亮的男男女女都希望被魔人看上,脱离朝不保夕的斗兽场,真正得偿所愿的却凤毛鳞角。 “你仔细看看他,确实和我们有些不同。”狱友却道,“我觉得他应该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而是从外头被劫掠来的。搞不好,原先是在人城生活的。” 那人听了狱友的话,果然开始仔细打量卫渊。 人城啊,听说那里魔兽和魔人皆不敢进犯,有着世间难得的和平繁荣,是多少被豢养的人类向往之地。 第169章 只见卫渊端着碗在那里慢慢喝汤,脖颈微低,脊背却挺的笔直,姿势是他从未见过的优雅从容。 “切,装模作样。”那人低低的说一声,却不自觉同样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喂喂喂,不过这可是个机会。”消息灵通的狱友朝周围的几个同伴道,“你们不是都眼馋地字五号监的赤珠很久了,只是把不上手?他们换了新老大,一看实力就不行。按规矩只要挑战赢了号监老大,就能享用他们号子里的小莺。” 所谓的“小莺”,每个号监里都有一两个,指的是实力相对低下,却又相貌漂亮的男女,用途自不必说。 不过同时,“小莺”也受到同号监老大的庇护,放风时小莺被揩油水是常事,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动真格的。 这几个人听了,正在纷纷意动,但显然还有不少人和他们有着同样的想法。 此时已经有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朝着卫渊那边走过去。 规矩是这样的规矩,不过大多数时候很少有人会选择以这种方式,去跟别的号监小莺春风一度。 每个号监的老大都不是容易对付的,而在斗兽场想要活的长久,就需要随时保持状态。 毕竟拳脚刀兵无情,若是因此而受伤,吃亏的还是自己。 只不过这个关系户少年,看上去实在是太好对付。 “你就是地字五号监的新老大?”健硕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卫渊,傲慢道,“我要挑战你。” “赢了的话,按规矩赤珠得归我处置。” 漂亮青年紧张地看了一眼端着汤碗的卫渊,他是亲眼看着卫渊打败了鬼面的,并不怀疑卫渊的实力,却很害怕卫渊不肯为他出头。 他虽然已经在极力讨好了,却不知道眼下卫渊心里到底对他是什么看法。 虽说在监号里他也是被人这样那样,却好歹不在大庭广众。 再说鬼面是被刑阉过的,从来不碰他,山女又是个女人,至于剩下的壮汉和光头,真枪实刀的时候其实也很少。 他长的美,嘴甜会说话,又会周旋撒娇,这俩憨货很多时候用用手就糊弄过去了。 号监最底层的小莺,其实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而若是被别的号监带走,那可是会当众被一群人污辱,完全没有手下留情这一说。 这一幕看在健硕男人眼里,却被认为是对卫渊实力的不信任,心中越发笃定,朝着卫渊笑两声:“怕了吗?” 卫渊低垂着眼帘,将手中汤碗放到一旁的石台上,发出轻微的砰声脆响,然后站起身对健硕男人道:“既然如此,就分个胜负吧。” 两人按规矩走到斗兽场中间,这里难得见到有人挑战号监老大,所有人都哄一声围了过去,有的手里还端着饭碗。 “喂,你说谁会赢啊?” “这还用看吗?那边还是个小孩,长的又黄又瘦,肯定赢不了凶獒啊!” “说起来,鬼面也算个人物,怎么就奉了那小孩为老大?” “听说是被魔人的头目看中,送到这里磨性情的。等到他将来出去,万一得了宠爱,能在魔人跟前说上话,鬼面他们指不定还要靠着提携照顾。” “哦……那就难怪。” 健硕男人显然很享受这万众瞩目的场景,活动了两下手腕,朝卫渊傲然道:“我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放心,我会对你手下留情。” 对方既然是被魔人送到这里,就不可能让对方真的残了死了,否则那就是跟上头作对。 不过要磨其性情,那么受一些皮肉之苦,伤点筋动点骨,肯定也是必须的,不会有谁怪罪。 说完也没有拿出兵器,伸手就朝着卫渊抓去。 原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谁知眼前一花,不知怎地就抓了个空,然后他听到卫渊清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就这点本事?” 紧接着脊背处被推了一把,男人脚下一个踉跄,往前冲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不至于跌倒。 男人蓦然转身扭头,只见黄瘦的少年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眼睫低垂。 冷汗从脊背处慢慢冒出来。 刚才若是这少年手上有一把刀,不是推他一把而是捅他一刀,他就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男人忽然间有些后悔,对方并不简单。 刚刚心生退意,却听到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声—— “不是吧,凶獒竟然差点被推倒?” “我看那小子避让的动作也不快啊,是凶獒太没用了吧。” “哈哈哈,确实。还是他先发起的挑战,真丢脸。” “凶獒要是这一战真的输了,怕是将来都得避着人走喽!” 健硕男人顿时知道自己不能退,他若是退了,恐怕会沦落为整个斗兽场的笑柄,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心一横,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武器—— 一柄白森森的骨刀。 他们这些人是随时要跟魔兽搏斗的,而人类的体格力量再怎么强横,受到先天基因限制,也绝对比不上魔兽。 所以只能在兵器上下功夫。 他手中的这柄骨刀锋利无比,吹毛寸断,能够劈开魔兽坚硬的皮肉。 然后打足了十二分精神,大喝一声,朝着卫渊劈砍而去。 第170章 “老大,对付一个那样的小子,凶獒竟然拿出骨刀了。”有人嘻嘻笑道,“他是不是身手退化了?” 高大的男子站在后排,双臂抱于胸前,脸上身上布满魔纹。 除了没有角和翅膀,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个魔人,但仔细端详,才会发觉那些魔纹是刺青。 “凶獒的身手没有退化,是对手太强。”魔纹男子的声音浑厚。 “老大说强,那就肯定是我们都看走眼了。”那人仍然笑着,逢迎道,“这种事也是有的。不过就算他再怎么强,也必然比不上老大您。” 魔纹男子沉默了片刻之后,出声道:“不一定。” 这三个字一出,那人唇畔的笑逐渐收敛,满场俱静。 天字一号监的老大,斗兽场中最受欢迎的斗畜,实力排名第一的焚天,居然说“不一定”。 第92章 传授 似乎应验了焚天的话,场中很快分出胜负。 根本没有任何像样的对招厮杀,在观众们眼里,少年也没见着动作如何快,只是轻巧的一矮身,就避过了来势汹汹的骨刀。 随即手指在凶獒持刀的手腕上一点,凶獒手中的骨刀就跌落下来,被少年抄入手中。 紧接着一个逼近,骨刀的刀锋就横在了凶獒的脖颈之上。 卫渊甚至没有动用超出这具少年身体的速度和力量。 “那是……武技!”一片寂静中,有人激动的喊出来,“辨穴听风的武技!” 众皆哗然。 在这里会武技的人不少,比如说每个号监的老大,都身藏几招高深武技。 然而辨穴听风的武技,就属于传说中的存在了。 大家都听说过,却没见过有人使。 传说人体有穴位七百二十,以针刺或者打击,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有的能治病,有的能令人麻痹,有的能让人晕倒,有的能止痛,有的会产生剧痛,还有的一击即死。 由于长久被魔族豢养,医道传承凋零,这里的人最多知道十几个常用穴位,比如击打后颈会令人晕过去,捏虎口能轻减牙痛,按人中能让晕倒者清醒之类,多的就没人知道。 再者就算知道所有穴位,背的滚瓜烂熟,就一定能应用在战斗上吗? 肯定是不行的。 战斗时面对的不是一个固定靶,而是一个会活动的人。 要想能击中对方的穴位,首先能要能预判对手的行动,躲避掉对方的攻击,然后集中力量,精准的击中那小小一点。 再说,如果能有预判的本事,那么对方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杀掉对手简直易如反掌,也根本不用专门去学点穴。 这也是为什么从来精通穴位的都是医,随着医者消失,人体穴位图也随之逐渐失传。 “真、真的是辨穴听风吗?”旁边有观众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他看都没看凶獒,就躲过了攻击。也没费多大的力气,指头一抹就让凶獒骨刀脱手,这不是辨穴听风又是什么?” 又有人发出指点江山的感慨:“武技从来不分强弱好坏,只有适不适合。你们看他的体格,说得上轻盈灵巧却力气不足,而辨穴听风的武技正好能弥补短处,相得益彰。” “原来是这样啊!” “有这样的本事,难怪鬼面要让出老大的位置。” “是谁刚才说他是关系户的?站出来挨打!” “对!知不知道乱传谣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是会害死人的!” 之前的消息灵通者被狱友拳脚加身,唉哟唉哟的叫起来,“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是我有眼无珠,错信了谎话!我错了,我是真的错了!” 凶獒满头冷汗,看着横在自己脖颈间的刀锋,连忙道:“我、我认输……我给你磕头赔罪,这柄骨刀也献给你,请、请饶我一命。” 既然战败,他已经做好了被卫渊当场羞辱,以及被夺走武器的准备。 只要能保得一条命在,不当场被杀死,已经算是对手宽宏大量。 这在斗兽场是常态。 更何况是他自己不识强者,先发起的挑战,是错就得认。 谁知卫渊听到他这么说,却眼睫低垂退后两步,将手中骨刀砰一声丢在地上:“认输就行,我不需要你的武器。” 说完转身离开。 这里以强者为尊,尽管四周被围的水泄不通,然而卫渊所过之处尽皆鸦雀无声,如同摩西分红海,人们纷纷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身后,凶獒弯腰捡起地上的武器,额头贴着地面,跪伏久久不起。 “老大,你好厉害呀,一招就打败了地字七号间的首领凶獒!”名为赤珠的漂亮青年兴高采烈迎过来,与有荣焉的紧紧跟着卫渊,一对桃花眼闪闪发亮,“我就知道他不是老大的对手!” “下回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不会出手。”卫渊却道,“你自己处理。” “哎呀,我怎么行嘛。”赤珠闻言就开始惯性撒娇,红润润的嘴一撇,眉头轻蹙我见犹怜,“老大如果不护着我,我谁都打不过呀。” 卫渊说:“那就让自己打的过。” 赤珠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瞟了卫渊一眼,又瞟了一眼,终于确定老大并不是在为难他,或者在开玩笑。 第171章 他是个聪明伶俐的,这时候已经想到,老大的身材体格比自己还要瘦弱,也没见使多大的劲儿,却能轻易打败健硕的凶獒。 自己怎么就不能? 心中忽然热血沸腾。 于是紧张的咬了咬手指甲,试探着问道:“老大……你传授我武技吗?” 武技在这里,虽然多数人都会几手,却不会轻易传授。 特别是高明的武技,是保命安身的根基,都被藏的掖的紧紧。 “你愿意学?”卫渊反问。 “当然!”赤珠的脸颊因为激动狂喜而飞上一抹艳红,当即跪下,朝卫渊重重磕了几个头,“徒儿拜见师父!” 脸上一片认真之色,全然不见平常的婉转媚态。 卫渊点点头,道:“既然你想学,往后出来放风的时间,我就在这里教你。” 赤珠闻言愣了愣,一时猜不透卫渊的用意。 在他想来,武技这种东西属于不传之秘,大家都是藏着掖着,老大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教他,不就变得人人都能看见,泄露了吗? 不过老大愿意教他就属于意外之喜,他肯定不能出声置疑老大的决定,于是跪在地上抬眼望向卫渊,应承道:“是,老大。” …… 接下来几天,卫渊果然开始教导赤珠武技。 每当这个时候,鬼面、山女以及光头和壮汉也必定是在旁边看的,而且看的很仔细。 虽然是教导赤珠,但其余人问卫渊不明白的地方,卫渊也会解答。 渐渐周围人眼馋心热,壮着胆子套近乎接近,见卫渊并不赶人,便也开始厚着脸皮围观。 往常放风的时候,斗兽场的千把人都是以监号为单位,各自为政。 这几天有了共同目标,以为卫渊为中心,倒是都聚集在一处,颇有打成一片、和乐融融的架势。 之前从来没有强者会像卫渊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违的传授武技。 这使一些人暗地里觉得,这位地字五号监的新老大怕不是有点傻。看他的年龄,纵然有不错的本事,也可能是不知道斗兽场的水有多深,没经过打击锉折,因而才会如此天真。 却也得到了监牢中更多人的尊敬。 “那个42号,纵然是骆绝打过招呼的,也绝对不能再留。” 夜幕逐渐降临,魔人牢头跟狱卒们围坐一桌,一边吃喝饮酒,一边脸色凝重的提起。 “是啊,几天之内就收服了绝大多数人畜,这样下去还得了?他想做什么?!”一名魔人狱卒粗声道,“三百年前出过一个秦星,带着斗兽场的人畜们造反叛逃,他是要做第二个秦星吗?!” 秦星之乱,是魔人统治世间这几百年里,比较难以提及的一段历史。 秦星是个女子,当年不过十九岁,天生神力,既美丽又身手强悍,私底下以“人神”派遣下界的使者之名,令得斗兽场内的人畜尽皆信仰于她。 同时秦星又勾引了一个魔人狱卒,令其对她神魂颠倒,大开方便之门。 于是经过她的设计,在一场斗兽表演中,栅门打开,魔兽们冲向的却不是人畜,而是观众席上的魔人! 秦星手拿一柄沉重大刀,乘机率众冲杀,观众席上毫无防备的魔人们几乎被斩杀一空,黑色魔人血流遍了洁白的斗兽场。 虽然面对回过神来的魔兵围剿,秦星最终因为殿后而战死,却还是让斗兽场的人畜跑出去一股,被仙门那边收留。 据说秦星死时万箭穿心,手握长刀支地而不倒,唇畔甚至还挂着一抹笑。 她对魔人们造成的死伤,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让人畜们看到了反抗的可能—— 人类不该是被豢养的家畜,哪怕一朝战败而身死,人类也应该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这种事,绝不允许再发生!有一点点苗头露出来,也绝对要将其彻底掐灭! “虽说有些对不起骆绝,不过也是为了他好。”另一个魔人狱卒道,“想想当年被秦星所惑的那个魔人,他会明白的。” “正好难得陛下明天要过来,我们这儿得好好准备表演,就让42号跟翼魔熊打一场吧,哈哈哈。” “反正那头熊已经不知道生食过多少人畜,已经吃上了瘾,跟它对上的斗畜注定十死无生。” 卫渊却不知牢头这一夜的决定,第二天如同往常般起床洗漱后,却听到外头的铁门被咣咣敲响,狱卒的声音传进来—— “42号来领上路饭!” 说完,铁门从外头被打开,递进来一个精致的朱漆餐盒。 卫渊听到是点名给他的,于是过去接了,门随即又从外头被锁上。 卫渊拿着餐盒放在桌子上打开,只见里面一共有五层,不同于日常吃的大锅白菜熬猪肉配面疙瘩,而是比较精致的三菜一汤。 有回锅肉、糖醋排骨、蕃茄炒鸡蛋,还有一碗莲藕汤,一碗白米饭。 “什么是上路饭?”卫渊摆好了饭菜,扭头望向旁边正在给他叠被子的赤珠。 赤珠连忙起身过来,回答:“老大,就是说今天你会被安排表演斗兽。” “每个当天被安排斗兽的人,都会发放这样一份饭。” “这是老大的第一次表演,上头应该不会给安排厉害魔兽。”赤珠这几天对卫渊的实力有了全面了解,回答的很轻松,“以老大的本事,轻易就能过关的。” “不过还是尽量多过几个回合,让打斗显得精彩一些,才会更加受欢迎。” 第172章 第93章 魔皇的一见钟情 卫渊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到吃过这顿饭没多久,果然狱卒又过来敲门:“42号,准备上路!” 卫渊这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于是迈步走出铁门,跟着魔人狱卒穿过长长甬道,来到了斗兽场的一端。 斗兽场的东北两个方向,分别置以两扇铁门,一扇隔着斗畜,一扇隔着魔兽。 表演斗兽的时候,就会摇动铰链,同时将这两扇门升起,让斗畜和魔兽进场。 卫渊站在东边的铁门后面,虽说看不清场中情况,却已经能听到场中的鼎沸人声,以及对面传来的魔兽隐隐嘶吼声音。 和卫渊同时在这里的,还有斗兽场排名第一的斗畜焚天,以及好几个或实力强悍,或外形特别漂亮的斗畜。 “一个个的,今天都给我好好表现啊,陛下可是会亲自过来观看!” 牢头今天的穿戴也格外正式整洁,制服的扣子扣在最上一颗,皮靴擦得铮亮,右手拿着鞭子,一下下磕着左手掌心,神态显得非常兴奋。 魔皇很少来行宫,来一趟对这里的魔人来说,就是不得了的大事。 如果陛下能对这场斗兽表演表示满意,哪怕赞一声,就是牢头无上的荣光,还能拿到大笔赏赐。 “42号,今天你第一个出场。” 牢头朝卫渊努努嘴,就有狱卒过来,解开了卫渊脚上的铁链。 紧接着铁门升起。 卫渊的后背被推了一把,踉跄着踏出门槛,只听到四面八方传来排山倒海般的观众欢呼,以及身后焚天吃惊的声音:“怎、怎么会?!” 焚天的话音还未落,卫渊身后的铁门“砰当”一声重重关上。 卫渊抬头向对面望去,只见对面是一头三米多的棕熊,头顶上长着一根纯黑的角,足足有他两个叠起来那么高,膘肥体壮。 它浑身的长毛纠结打绺,人立而起朝卫渊张嘴咆哮,露出一嘴尖利獠牙。 像这种魔兽上场之前,为了让其更具备攻击性,都会一两天不给喂食。当它看见卫渊,发出咆哮的同时,口水顺着黝黑发亮的唇边丝丝缕缕淌落。 “咦,第一场就放出翼魔熊啊?”台上有观众发出诧异声。 “而且对手还是个又瘦又黄的小孩,没拿任何武器,这不是送死嘛?!” “哈哈哈,这是送给翼魔熊的开胃菜吧,我倒是挺期待的,不知道翼魔熊会从哪里开始下口?” “希望是手或者脚吧。要是头就太过无趣,一下子死掉,就看不到这小孩的哭喊挣扎了。” 伴随着满场观众兴致勃勃的议论,棕色大熊粗壮的四肢着地,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卫渊扑过来。 卫渊想起之前赤珠跟他语调轻松的提起,第一次表演不会安排厉害魔兽,明显眼前不是这回事儿。 他要瞬间格杀这头翼魔熊,并非有多么困难。 然而问题是不能动用体内的仙元力,否则的话众目睽睽之中暴露真实身份,惊动了魔帅乃至魔皇,他就很难继续对魔煞井进行打听探查。 毕竟魔皇强横,甚至能将天帝等一众仙神打败封在无归罅,他现在纵然重塑仙身,倘若正面对上也绝不是其对手。 满场观众都意趣盎然的想看卫渊怎么被翼魔熊撕咬,然而当翼魔熊冲到这黄瘦少年跟前,却见他脚下连续错步躲开了熊爪的接连两扑和熊嘴一咬,紧接着双手按住熊臂一个挺身。 瘦小的身躯瞬间如同飞燕般高高跃起,双腿一叉骑在了棕熊宽厚的脊背上。 “哇,有意思了!”观众们兴奋的叫喊起来,“原来这小孩还有两手,这个真有意思了!!!” 卫渊手上没有任何武器,翼魔熊皮糙肉厚,这具身体力量又不足,因而只能攻击最薄弱的部位。 他一只手紧紧抓住翼魔熊的长毛以固定身体,另一只手趁着翼魔熊还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插向两只熊眼。 连续两下,翼魔熊发出令人心神俱颤的狂烈吼叫,两只眼睛晶体霎时迸裂,黑色的血沿着脸上的棕毛流淌下来。 “刺激,真他妈的刺激!”观众席间再度爆发出惊呼,“那小孩把熊眼睛给戳瞎了!” “哈哈哈哈,这回可真成熊瞎子了!!!” 卫渊插瞎两只熊眼后,整个人往后一缩,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棕熊背脊上的毛,骑在了熊的背上。 翼魔熊瞎了眼,由于四脚较短又够不到后背,只能发了疯的一边吼叫一边满场乱跑乱颠,想要将卫渊从背上颠下来。 谁知卫渊看着人单力薄,却如同生成一般紧紧贴着熊背,根本就颠不下来。 熊狂乱的绕着斗兽场跑了几圈之后,肋下忽然开始蠕动,生出一对薄膜般的肉翅,然后朝着围墙侧身撞去。 翼魔熊顾名思义,它是有翅膀能飞的。 不过为了观众的安全,这里的翼魔熊翅膀都是被剪掉筋膜才放出来,飞不了太高。 甚至越过不了斗兽场的围墙,只能低空借势俯冲。 观众惊呼:“撞上了,要撞上了!!!” 卫渊见坚硬的墙壁离自己越来越近,连忙身躯荡起,朝熊腹处挪动,堪堪避过了这一撞。 可是虽避过了致命的这一撞击,锐利熊爪却正等着他,当下避无可避,一爪抓过去,顿时有鲜红血液飞溅而起。 “没撞上,避开了!但那小孩也被抓伤了!!!”观众席有人叫道。 卫渊一个转身,仍旧伏在熊背上,左肩处衣裳绽裂,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蜿蜒淌落。 与此同时,翼魔熊吐出一口黑血。 第173章 卫渊避开了撞击,它就得自己全部承受撞击的力量,刚才那一下已经令它伤到了脏腑。 它既然进了斗兽场,又被卫渊弄瞎双眼,就是双方不死一个不可能结束的局面。 闻到身上人类的血腥气,见适才那招有效,它尽管自己受的伤不轻,却也兴奋起来,再度如法炮制,抖擞了精神蓄力朝着对面的墙壁重重撞去。 卫渊再度避过这一撞,熊张开大嘴吐血的同时,他的背上又被熊爪抓过,鲜血浸透了浅色麻衣。 “真没想到这个小孩没有武器,都能和翼魔熊打成这样,你说最后谁会赢?”观众看的目不转睛。 “那就不好说了,小孩和翼魔熊都在不停受伤,这明显是消耗战,谁支撑不住谁输。” “哈哈哈,那我们就来开个赌吧,赌是小孩受不了先放手,还是翼魔熊先被自己给撞死,怎么样?” “我赌小孩先放手!” “那我就赌翼魔熊先撞死!” 观众席上盘口正开的激烈,却只听得外面传来一声通报—— “魔皇陛下到!!!” 霎时间最吵闹的人都闭上了嘴,只见身形高大的魔皇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中,走进斗兽场。 魔皇的脸上戴着一张镂金面具,身穿暗红织金常服,黑亮如鸦羽的长发以金线红绳束成一条辫子,随意搭在身后。 面对世间最尊贵最强大者,虽说这样的娱乐场合用不着郑重行礼,众魔亦皆不敢正视,齐齐噤声。 骆绝在魔皇身前恭敬的为其引路,无意中朝斗兽场中一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正在和翼魔熊搏斗的,是他的少年! 只见少年单薄的身躯趴在翼魔熊的背上,肩头和脊背处都浸了血,一双眼睛垂睫半阖。 少年面容表情虽然还算平静,黄豆大小的汗水却沿着额头颗颗滚落,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他怎么会在这里,面对这样厉害的魔兽?!不是说让牢头好好照顾他的吗?! 骆绝的心都揪了起来,正想要不顾一切跳进场中去救,却见一道暗红色的高大身影抢在他之前,冲到了斗兽场中。 是魔皇陛下!!! 卫渊紧紧抓住翼魔熊背上的长毛,正盘算着下一次撞击该如何躲避,才能令自身伤害减少到最小,却只见一个戴着镂金面具的高大男人出现在自己对面,暗红的长袍上金色的四凶织纹闪耀交缠。 听到四周随即传来的惊呼声—— “陛下在场子里!!!” “陛下怎么在那里?!” “陛下!!!” 卫渊的双眼微微眯起,一滴晶莹汗水沿着低垂的睫毛滴落,顿时明白这人的身份。 原来是魔皇过来了。 不过这场战斗中,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用超出这个身体的力量,纵然是魔皇,也不应该能看出端倪才对。 翼魔熊感应到强者的气机威压过来,呜呜叫着四爪趴伏在地上,再也不敢妄动。 魔皇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宽大手掌,放在翼魔熊的额头上,众目睽睽中这只凶悍的魔兽就一瞬间化成了飞灰。 紧接着魔皇用另一只手捞起卫渊,将黄瘦的少年打横抱在怀里,声音低沉而略显沙哑,在斗兽场每个观众的耳畔响起:“这个人,朕要了。” 众魔听到这六个字,觉得非常不可置信,陛下要个人类少年做什么用? 除了能打、生命力强韧一点,既不美,连身材也是瘦巴巴。 却也没有敢于提出异议的。 宣布之后,面具下魔皇鲜红的眼珠,瞬也不瞬的盯着卫渊看,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卫渊有些惊惶失措望了一眼魔皇,随即又怯怯顺从的垂下微颤眼帘,如同一个少年奴隶面对魔皇时的正常表现,却一时猜不出魔皇此举用意究竟为何。 魔皇抱着卫渊,不再继续在斗兽场逗留,而是又带着一堆随从,朝着行宫的寝殿走去。 来到寝殿内,魔皇将卫渊放在一张软榻上,朝几个服侍的仆从做个手势,这些人就纷纷躬身垂手,退出到了殿外守着。 紧接着魔皇脱掉皮手套,走过来抓住卫渊身上的粗麻衣,两把就全部撕掉,扔在金砖铺成的地面上。 赤着上身的卫渊心中一惊,正暗自警惕,却见魔皇没有继续动作,而是亲自端了一盆温水过来,用细棉布蘸了,一点点仔细擦洗他背脊和肩头处的血渍。 洗干净,又在伤口上敷一层带着凉意的绿色药膏,拿绷带仔仔细细的缠好。 做完这一切,魔皇吐出口气,如同做完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那药膏应是上好伤药,敷上去后没多久,卫渊就再也感觉不到肩背的伤势疼痛,忍不住出声询问:“陛下……为何要救我,为何待我如此?” “那当然是因为,朕喜欢你。”魔皇坐在卫渊对面,伸出大手抚上少年清秀的面容,声音略带沙哑,“一见钟情。” 卫渊勉强笑笑,不以为然。 然而下一秒魔皇就捏住他的下巴,鲜红的眼珠死死盯着他,温热薄唇覆上了他的嘴唇,缠绵的辗转摩挲。 这具躯体虽说不是卫渊的,然而原主已经魂归地府,感受都属于他自己,也不好当作别人。 被魔皇这样亲吻,甚至感觉到对方的舌尖开始试探着舔舐,气息微微急促紊乱,带出一片湿濡。 卫渊杀心陡起,开始计算在这种情况下,刺杀魔皇的成功率。 第174章 魔域向来以强者为尊,混乱无序。 如果魔皇身死,有实力的大魔之间必将开启争夺皇位的战争,到时候再找机会从中施展挑唆手段,魔域实力必将大减,介时人族就可乘势而起…… 十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向掌心内蜷曲。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珠帘忽然一响,一个清脆的声音欢快道:“陛下,我听说你没看完斗兽就回来了,是节目不好么……” 随即见到魔皇与卫渊正在接吻的场面,这清脆声音又很快由欢快转为惊吓:“呀!!!” 魔皇松开了卫渊的唇,卫渊抬眼看到一个魔族少女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绯红纱裙,颈挂金饰,皮肤莹白五官精致,眼皮上斜生着两道浅紫魔纹,直入鬓角,就如同两道天然的紫色眼影。 挺好看。 她先是错愕,继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刚听说陛下带了个人畜过来,我还不信,陛下你怎么能碰这种肮脏的玩意儿?!” 魔皇没说话,只是扭过头目光冰冷的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少女额头上有汗水微微泌出,却仍旧坚持道:“不管陛下是怎么想的,我身为四魔帅之一,当有进谏的本份!” 魔皇根本不予她争辩,伸指朝她一弹,一缕暗红光芒没入侃侃而谈的少女眉心。 少女张大了嘴,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叫,整个人就须臾化作了一滩灰,落在金砖地面上。 如同之前斗兽场上的翼魔熊。 第94章 朕该如何疼爱你 残暴任性,阴晴不定。 连自己的得力属下四魔帅之一,就因为几句话不合心意,都能说杀就杀。 卫渊在心里对魔皇下了定义,暂时按捺住了刺杀魔皇的心。 这样的人往往猜疑极重,没有万全把握最好不要轻易动手,否则很容易失败。 仆从们进来收拾打扫地上的灰,魔皇坐在卫渊身旁,看着他开口道:“想要休息一会儿吗?” 卫渊点点头。 他虽是不需要休息的仙神,但这具身体究竟是凡躯,需要睡眠和饮食,而且不是那么结实。 和翼魔兽的那场打斗除了失血之外,他全身骨头都被颠的像是散了架,手脚关节酸疼发软。 只不过之前一口气顶着,没觉出来,到现在疲惫才报复性般一股脑儿涌上来。 “那就睡吧。”魔皇金色面具下的薄唇勾起,低沉微哑的声音中隐约有温存流露。 卫渊心里觉得魔皇奇怪,却也不必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背上有伤,于是依言趴在柔软的垫被中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酣梦深深,卫渊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阳光如丝如缕,从窗棂处斜斜照进来。 室内萦绕着清新的花果香气,正是他千年前喜欢的那一种薰香。 既然阿拉伯数字都流传下来并且被广泛使用,那么魔皇殿内会焚这种香料,也算不得多么令人大惊小怪的事。 他自床榻坐起,只见魔皇仍然坐在床边,仍旧戴着镂金面具,暗红的宽大袍袖如云堆叠,乌黑的辫子垂于身后。 像是一具高大的雕像,和他睡前一般无二。 “陛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卫渊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早晨,己时。”魔皇回答。 卫渊恍惚了片刻,没曾想到自己这一睡,竟然是一天一夜过去。 再望向魔皇,只见他亦用鲜红的眼珠凝望着自己。 一瞬间,竟然产生了魔皇之前一直守在自己床畔,从未曾离开过的错觉。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卫渊别过眼去,同时肚子里传来轻微的一声响。 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这具凡躯饿了。 魔皇听到后咳了一声,掩去笑意,音调中却不由自主带了愉悦之意:“走,朕带你去用饭。” 卫渊伸出手,扶着魔皇伸过来的宽大手掌,穿好木屐,从床榻上走下来。 简单的洗漱过后,魔皇拿来一件雾灰色的斗篷替卫渊披上,这才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出寝殿。 这件斗篷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既轻软又挡风,穿在身上就如同裹了云朵,完全不会擦碰到卫渊身上的伤口。 饭是摆在外头亭子里的,七碟八碗的满上一桌,旁边侍立着好几个魔族仆从。 卫渊顺着魔皇的牵引,在座位上坐下。 魔皇端起碗,先替卫渊盛了一碗汤。 看着卫渊接过热汤,低头啜饮了一口之后,魔皇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到达他这个层次的魔神,跟神明差不多,日常并不需要饮食睡眠。 一千多年的光阴里,除了偶尔宴饮,他也没有怎么尝过人间烟火。 第175章 因为日常用不着厨子,这行宫里的厨子是临时招来,手艺平平。 魔皇喝了一口汤,又尝了几口菜,就忍无可忍的站起来,朝仆从们吩咐道:“都撤了。” 紧接着又扭脸朝卫渊道:“你等朕一会儿。” 说完离开亭子,朝着后院厨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卫渊放下手里的汤勺,看着桌面上一道道菜被仆从们撤走。 这些仆从乘着撤菜的功夫,还时不时偷看一眼卫渊,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你们笑什么?”卫渊问道。 有大胆的女仆走过来,朝着卫渊福了一福,满脸喜色道:“这是我们都在高兴呢,替陛下,也替小少爷。” 卫渊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小少爷”指的是自己。 “陛下是真的喜欢小少爷呀,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第一次看见陛下带人来寝殿。”另外一个仆役见状也走过来,喜孜孜朝卫渊道,“昨儿晚上,陛下守了小少爷整整一夜呢。” “这不,觉得饭菜不够好,陛下又亲自下厨去了。” 说完,这两人以袖掩唇,笑着离开。 卫渊听后不由暗忖,难道说魔皇真的在他床畔坐了一夜? 魔皇为了他而击杀魔帅,比起在他床畔枯坐一夜,表面上看更加惊世骇俗,但他绝对不会自恋到真的以为,魔皇此举是为了自己。 像这种情况,往往是上位者早就对臣属有不满或者猜疑,自己不过是成为了彻底爆发的一个由头,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在自己床畔坐守一夜,又是为什么? 退一万步说,纵然魔皇审美观异于常人,真的看上了自己这具皮囊,以自己的“人畜”身份也不过是个玩物,值得这般动心思? 卫渊这边转着念头,另一边魔皇已经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热腾腾的白瓷汤盆,放置在桌子上。 魔皇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端菜的仆役,将重新做好的菜布置在卫渊面前。 他重新替卫渊盛了一碗汤,卫渊喝了,果然比之前的滋味要好上许多。 这顿饭吃完,魔皇又带着卫渊去花园里消食散步。 别看这附近遍地焦枯寸草不生,行宫内却有一个颇大的花园,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 其中有许多品种还是卫渊当年亲手培植,流传至今。 脚下木屐踩着鹅卵石地面,发出声声脆响。 卫渊偏过头,看着魔皇与自己十指紧紧交握的宽大左手,这位残暴的魔皇陛下不止是守了自己一夜,甚至还纡尊降贵为自己洗手做羹汤。 无论谁看,都是极致的宠爱。 可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魔皇这样做到底是图什么? 就算是看穿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犯不着做到这种程度。更何况,卫渊自认并没有露出破绽的地方。 猜不透。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出招以破局。 “听说这座行宫的中心有一口魔煞井,就在陛下所住的宫室内。”卫渊抬眼望向魔皇,脸上呈现出一派少年人的单纯,“我在寝殿里怎么没见着呀。” “想去看看?”魔皇摘下身旁一枝开得正好的芍药花,别在卫渊的发间,黄金面具下赤红的一双眼睛微微弯起,满含笑意。 “嗯……可以吗?”卫渊神情忐忑。 “当然,随朕来。”魔皇却似乎不当回事儿,牵着卫渊的手穿过这一片绚烂花海,去了不远处的寝殿后院。 后院果然有一口井,肉眼可见浓重的黑色魔煞从里面滚滚而出。 这魔煞能滋养魔族,令普通的动植物枯死或者变异。而由于长生树就在不远处,以其地底庞大的根须,以及枝叶过滤了一部分害处,数百年来反而对人类没有造成什么危害影响。 “咦,真是奇怪。”卫渊表现得像是一个深受君王宠爱,而逐渐放开不再拘谨的单纯少年,好奇的拉着魔皇绕了魔煞井一圈,“都说我们这附近寸草不生,都是因为魔煞井。可是之前那么大一片花园,花草都长得茂盛,却隔的这样近,又是怎么回事?” 魔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沉默片刻才道:“是尸骨。那片花园下面,埋着仙人的尸骨。” 因而才能不受魔煞侵蚀,在这荒芜之地繁花似锦。 卫渊惊异的“啊”了一声,发间芍药花掉落在地上,花瓣边缘很快泛起黑色,瓣瓣蜷缩起来。 直至化为依稀能看出芍药形状的黑灰。 卫渊垂了眼睫,看着那一朵花化成的灰,有些难过道:“其实陛下,和我一样喜爱花草树木吧。若非如此,也不会在行宫内开辟花园了。” “我自打来到这个世间,便只见大地处处干裂焦黑,寸草不生。如若魔煞之气能够断绝,令世间重现生机,让这些花草能处处盛放,那该有多好啊。” 卫渊这话虽说的委婉,却也是冒了风险的。 毕竟对方是阴晴不定的魔皇,谁知道会不会戳中其逆鳞? 谁知魔皇却深以为然:“你说的对。这上古魔煞井,是应该再度被封印起来。” 卫渊听了,简直不敢置信。 虽然话头是由我提起,但你身为一代魔皇,做决定是这样随便的吗? 于是笑笑试探:“那……不容易吧?” “常言道世间毒物,百步之内必有解法,魔煞井也一样。”魔皇却神情认真,“长生树,就是魔煞井的天敌。” 第176章 “如今魔煞井位于朕的宫室之中,常年被宫室间的阵法庇护,与长生树互相隔离。只需要撤去阵法,长生树自然会封却此井。” “呀,既然这样,陛下就赶紧撤去这口井附近的阵法吧!”既然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卫渊也乐得顺竿爬,拍掌道。 魔皇伸手捏捏他的脸,宠溺道:“好。” 卫渊忍了。 这位魔皇陛下不仅脑子有坑,行动力也十分卓绝。 只见他伸出手掌虚虚一拍,魔煞井上方就响起一连串琉璃破碎般的声音,无数银点如同烟花般在半空中弥漫四散。 紧接着卫渊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阵阵慌乱惊呼,有人类的,也有魔人的。 直径百米的长生树如同藤蔓一般,忽地感应到了什么,朝半空中拼命伸出枝杈,飞速生长。 它如同一条奔腾的虬结巨龙,又像是一道空中搭建的雨后虹桥,从天而降直冲魔煞井口,将其彻底堵住。 在这个过程中,大地为之颤动,魔皇伸手扶住卫渊。 “陛、陛下……这一口魔煞井,完全被封印了?”卫渊抓住魔皇的手臂,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已经彻底被封死。”魔皇垂了眼帘,看着护在臂弯中的少年,轻轻一笑,“就算是朕,就算是举整个魔族之力,也没有能力再度将其开启。” “你开心吗?” “我当然开心,谢谢陛下!”卫渊仰起脸,朝魔皇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第95章 献祭 魔皇宠爱一个人类,并且为了讨其欢心,不惜封掉了一口魔煞井。 这个消息飞快的传遍了天下,举世皆惊。 对于魔族来说,这人类无异于亡国的祸水,乱世的妖姬。 祸水卫渊这天在行宫外散着步,脚下木屐声声清脆,身旁亦步亦趋跟着魔皇,两人如同往常一般亲密的十指交扣。 卫渊心不在焉盘算着,他这次出来一个多月,卫琅也不知怎么样了。 不过魔煞井被封的消息流传甚广,卫琅应该能猜到此事由他促成,猜到他目前安然无恙,不至于太过着急。 卫渊抬眼望向身旁的魔皇,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这位陛下确实对他表现的死心塌地。 如果有可能,魔皇根本不愿意离开他半步,以及那些相处细节里的温存迷恋,都做不得假。 十指交扣,甚至更亲密的接吻,如今是家常便饭。 而卫渊对那最后一步表现出胆怯抗拒,魔皇也从来不会勉强他。 卫渊心里是有人的,不过为了继续利用魔皇,他只能做出一些牺牲。 毕竟这点牺牲,对他想要达成的目的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卫渊抬眼望去,只见原先焦黑干裂的大地上,已经有茸茸绿草点缀于其间。 人间孕育的生命就是如此顽强,植物也好,动物也好,人类也好,只要给予一点点适应生存的条件,就会迫不及待的生长绽放。 想起曾经停留过一世的现代社会,那里没有仙神,也没有妖魔,人类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照样能发展出飞天遁地的科技。 这种超然的绝对力量存在,或许都只是禁锢世界的枷锁,断绝了人治的可能。 “想什么呢?”魔皇捏捏卫渊的手背。 卫渊抬头望向魔皇:“我在想……听闻陛下有四座行宫,这附近的风景都看遍了,也不知道别的行宫是什么模样?” “想去看看。” 魔皇笑道:“说起来,倒是各有特色,那就一起去看看。” 等到两人散过步,行动力十足的魔皇果然吩咐下去,让人准备了车马御驾。 第二天,就带着卫渊出行。 拉车的魔马行动快捷如风,跋山涉水如履平地,不过七日就抵达百万里之遥的另一座青玉行宫。 卫渊和魔皇一起走下马车,只见行宫前铺了长长一条红毯,许多魔人分列于红毯两端,恭敬的跪伏于地迎接。 “缺月,碎魂,连环,你们都来了啊。”魔皇和最前排行半礼的三名魔帅打着招呼。 “是啊,听闻陛下驾到,我等便前来恭迎圣驾。陛下向来行踪难测,这次托小少爷的福,让我等提前得到消息,总算能在陛下跟前尽尽心。” 魔人的长相也并不是千篇一律,回话的缺月就生得俊雅温和,和普遍高大刚猛的男性魔人有所不同。 若非脸上的两道暗紫魔纹,很容易被错认为人类中的佳公子。 魔皇鲜红的眼珠上下打量了一番缺月,忽然问道:“你们对朕杀了诛砂一事,有何看法?” 诛砂,正是之前一言不合,魔皇动手灭杀的绯衣少女,与眼前这三人同属四魔帅。 缺月眸光闪了闪,神色不变道:“既然是陛下的决定,诛砂必定有她的取死之道,哪有我们这些做臣子置喙的余地?” “很好。”魔皇点点头,看了一眼卫渊,将少年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当众宣布,“他是朕此生挚爱,若是有人胆敢冒犯于他,就等同于冒犯朕。” 三名魔帅躬身深深行礼。 卫渊踏上红毯朝宫门走去,两侧都是跪伏的魔人,他仿若一个真正未经世事的少年,有些忐忑不安的对魔皇低声说:“要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场面,我该穿得正式隆重一些。” “无需理会这些人,你平日爱穿什么,就穿什么。”魔皇却微笑道,“朕在你身边,就是最隆重的服饰。” 第177章 两人喁喁私语着踏入宫门。 然而当卫渊和魔皇走进宫门的一瞬间,身后忽然传来隆隆巨响,脚下为之颤动。 卫渊因此而差点站立不稳,被魔皇扶着转身再看,只见一道紫色的光壁无端出现在宫门口,上面无数黑色符文流转,堵住了来时路。 不,不止是宫门口被堵住。 整个行宫四面八方都被包裹在这样的光壁中,就连头顶上都是,抬眼望去如同一口紫底黑纹的倒扣大锅。 “陛下!”卫渊紧紧攥住魔皇暗红的衣袍,脸上露出慌乱神色,“这是怎么了?!” 魔皇还未曾来得及回答,就听外头传来缺月激愤高昂的声音—— “陛下寡德失道,因为宠爱一个人畜居然就能杀掉一名魔帅,乃至戏耍般填掉魔煞井!但凡听闻此事的魔人无不心寒,试问怎么继续统领魔族,怎么让我等信服?!” “如今我等设下幽泉九冥大阵,陛下必须将那人畜献祭于阵眼,方能破阵而出!” 卫渊暗忖,原来是马嵬坡兵变啊。 宛转蛾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 就是不知道待会儿魔皇拿他这具身体献祭的时候,念着这个把月朝夕相处的情份,心境精神能不能稍微受点影响,让他有机会刺杀了魔皇? 那恐怕就得死相凄美一点,再让人揪心一点了。 自古君王皆薄幸,他这具少年身躯再怎么戳中魔皇审美癖好,再怎么受宠,也理应比不得魔皇自己的皇途霸业。 卫渊根本没怀疑接下来魔皇会将自己献祭,正惦记着自己该怎么死,就见魔皇冷了眸光,薄唇微抿,拉着自己朝行宫的中心位置走去。 明显魔帅们早有准备,行宫已经被清了场,卫渊走过之处楼台寂寥、庭院空旷,见不着半个人影。 阵眼位于行宫谒见的大殿中,只见铺得严密的金砖之上,漩涡般的黑洞正在旋转,如同一张随时等待吞噬血肉的嘴。 卫渊酝酿了一下感情,眨眨眼睛让泪水涌上来,望向魔皇刚想开口,却听魔皇抢在他前面道:“朕在堕魔之前,曾经是人。” 卫渊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错愕了片刻,就见魔皇挽起暗红的宽袖,露出一截健壮手臂,紧接着并指为刀往那截手臂上划去。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着指风绽开,魔皇伸直了手臂,就见漆黑的魔血汩汩淌落,淌进那个黑洞之中。 魔皇继续道:“既然这阵眼需要血肉献祭,才能被破坏,那么朕的血肉理应也可以一试。” “……陛下!”虽说事出意外,卫渊却不能浪费酝酿出来的泪水,眼含热泪,脸上露出感动的表情,“我这条贱命算得了什么,怎么值得陛下损伤万金之躯!” 那黑洞见了血,变得狂暴而兴奋,忽然自下方产生一股吸力,使得魔皇伤口处血液越发汹涌的流淌而出,简直如同一条黑色的小溪奔流。 纵然强悍如魔皇,面具下的薄唇亦瞬间变得苍白,身躯微颤,却仍然朝卫渊笑道:“你是朕心爱之人,朕……不许你妄自菲薄。” 卫渊看着这样的魔皇,不由得杀意暗起—— 魔皇此时因失血而虚弱,这个时候动手的话,岂非是杀死魔皇的天赐良机? 不过转念又一想,这位魔皇对他千依百顺,为他杀魔帅、填魔煞井,宠爱程度堪比烽火戏诸侯。 跟传说中英明神武,率领魔域打败天界,将天帝等仙神赶到无归罅封印的魔皇,简直仿若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更是以自身血肉填阵眼,也不愿意伤他分毫。 留着魔皇,或者能更方便达成目的。 在阵眼强大的吸力下,没过一炷香的功夫,魔皇体内的血就流得差不多,从小溪流变得点点滴落,连伤口处都泛了白。 见阵眼仍没有闭合的趋势,魔皇咬了咬牙,用右手抓住受伤的左臂,用力往外一掰一扯。 随着一声疼痛的闷哼,这一条左臂连骨带皮被整根扯下! 因为血之前就放得差不多,魔皇此刻全靠体内魔元运转才能坚持,倒是没见多少血。 “陛下!!!” 随着卫渊这声惊呼,魔皇将自身一条健壮的左臂直接投进黑色漩涡之中。 吞噬了魔皇左臂之后,阵眼内发出一声悠长气音,就如同一个人发出满足的叹息,旋转渐止,继而完全闭合消失,露出光洁的金砖地面。 魔皇笑道:“果然如此,朕的血肉也是可以的。” 又朝卫渊道:“你在这里等朕一会儿。” 继而暗红袍角摆动,朝着殿外快步而去。 卫渊知道魔皇是急着去收拾那些臣属,并没有听话留下,而是缓缓步出殿外。 只见四周和天穹之上的紫色光壁,果然都消失无踪。 趁着周围没人,卫渊稍微动用了一些仙元,如一道飘渺的影子般紧随魔皇身后,藏身于宫门附近的一道影壁后面瞧热闹。 只见魔皇来到宫门口,三名魔帅皆齐齐跪伏于地。 缺月先是抬起脸,似乎想要说些请罪的话,继而看到魔皇的断臂和杀气腾腾的一双红眼,请罪的话就变成了一声惊呼:“陛、陛下,怎会如此?!” 魔皇却不容缺月继续往下说,只是伸出仅存的右手,一把按上了他的天灵顶。 缺月发出一阵惨叫,头顶处黑雾蒸腾,一张俊雅面容迅速的凹陷萎缩,整个人也急速“缩水”,直至化作一张人皮,从魔皇手中轻飘飘掉落。 魔皇原本失血苍白的唇却因此而变得鲜艳欲滴,献祭的左臂也生长了出来,与从前一般无二。 失去了袍袖的遮掩,整根臂膀露在外头,越发显得强健性感。 紧接着两道暗红光芒离袖,分别射入碎魂和连环的眉心,这两位魔帅连吭都没吭,就化作了两滩灰烬。 第178章 魔皇出手惩杀三魔帅,说来话长,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等到这三位魔帅都尘归尘、土归土,其余聚集于宫门的仆役和魔兵才反应过来,跪伏于地哭爹喊娘,磕头如捣蒜,七嘴八舌—— “陛下,这都是缺月等人的主意,他们以下犯上,跟小的们无关啊!” “我们都是被骗的,我们绝对忠于陛下!” “是啊,请陛下宽恕小的们!” 直至魔皇发话:“都起来吧,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朕来行宫是享乐的,你们若是侍候的好,就当是将功补过了。” 这才如蒙大赦,纷纷散开。 第96章 天帝,后会无期 卫渊这时从影壁后面绕出来,一脸怯生生的模样:“……陛下。” 魔皇扭头看见他,卫渊觉得祸水多少要有点祸水的样子,再说作为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不害怕也不正常。 于是走过去抱住魔皇强健的臂膀,开口道:“呀,刚才可把人家吓坏了。”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了几分赤珠撒娇的调调。 魔皇垂眸看着卫渊,伸手摸了把他的顶发,笑意简直要从眼睛里面溢出来:“真的那么害怕吗?” “当然!”卫渊点头,继而气鼓鼓道,“陛下,这些人是因为陛下宠爱于我,才会想要置我于死地。”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服,咱们接下来把这座行宫的魔煞井也给填了吧!” 看似是孩子气的胡闹,魔皇偏偏吃卫渊这套,笑道:“好,就把它给填了。” …… 接下来用了半年的时间,卫渊天天和魔皇在一起寻欢作乐,逛遍了四座行宫。 同时也唆使魔皇将四口魔煞井全部给填了,从此魔煞之气不再污染大地。 当然这件事情对魔皇来说,并非没有后遗症。 许多看不惯魔皇这番作为的魔人,以及四魔帅的亲友们,纷纷在各地揭竿而起,反抗魔皇的统治。 魔皇却似乎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顾着和卫渊夜夜笙歌享乐,十足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昏聩君王的架势。 “这些魔族真是可恶,完全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魔域离恨宫中,半年过去,卫渊越发有了祸水的样子。 他原本黄糙的皮肤被养得白皙光滑,头戴金银打造的桂叶冠,整个人裹在鲜艳的绫罗绸缎里,只堪堪称得清秀的容貌也生出了逡丽光彩,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卫渊从案头上拿起军报,与魔皇生气道:“陛下是世间至强者,怎能容得他们这般犯上作乱?就该给这些目无王法的魔族点颜色看看!” 魔皇坐在案前以手支颐,金面具下的鲜红眼珠转向卫渊,声音低沉微哑:“你希望他们都去死吗?” 卫渊心想,那是当然。 眼下纵使填了那四口魔煞井,魔族却仍旧在为祸四方。 当然是死一个少一个祸患,最好到了最后的时候,陛下你自己也去死一死。 脸上却带了笑,靠在魔皇身旁,撒娇道:“我这不是为陛下鸣不平嘛?像这些不听话的魔族,当然是都死了干净。” 魔皇大笑:“既然如此,那便杀尽他们又有何妨。” 说完自案前站起,高大的身躯瞬间覆盖上层层黑色铠甲,伸手捏了捏卫渊的脸颊:“等朕回来。” 卫渊朝魔皇笑着说:“嗯,等陛下的好消息。” 然后就目送魔皇走出询政殿,吁出一口长气。 虽说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卫渊待在魔皇身边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看着魔皇什么都肯为他做,哪怕是再无理的要求也会答应,难免又觉得很不现实。 扪心自问,卫渊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魔皇做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从近一千年来看,魔皇并不是一个容易轻信宠娈挑唆、昏聩的君主,否则的话如今魔族也不会有这般局面。 或者说正好相反,从周围魔族仆役们的嘴里卫渊得知,从前魔皇洁身自好到近乎于苦行僧,冷静自持杀伐决断。 因而这大半年来,卫渊虽然日日陪伴魔皇饮宴作乐,看似无忧无虑,内心却始终存在疑惑,紧紧绷着一根弦。 直至魔皇此时受了他的唆使,决定出征讨伐,这根弦才松弛下来。 魔皇走后不久,有侍从过来向卫渊禀报:“小少爷,新送来了几个人族佣仆,要不要现在见见?” 因为离恨宫中上下都是魔族,前天卫渊身为唯一的人类朝魔皇感慨了一回,魔皇就派人去外头找几个能干听话的人族过来,说是给卫渊放在身边使唤。 没想到这个时候给送来了。 于是朝侍从点头道:“好的,带过来见见。” 侍从躬身退下,不一会儿果然带进来七八个人。 大约是经过挑选,这七八个人和卫渊在行宫见过的那些“人畜”不同,穿着蓝灰色的仆役服饰,个个看上去精神奕奕整洁干净。 当他们抬起头时,卫渊的目光顿时停留在一张熟悉的,生着酒涡的俊朗面孔上—— 是卫琥! 卫琥是怎么混进来的?! 第179章 一时间简直不敢置信。 不过当着魔族侍从的面,卫渊也不好立即与卫琥相认,当下挥了挥手,轻咳一声道:“都挺不错的,我看着同族也觉得可亲,难为你们了。” 紧接着指了卫琥与另外一个佣仆:“不过我这边事情简单,也用不了许多人,这两人留下来在屋子里伺候,剩下的就打发到外面做洒扫吧。” 魔族侍从并不觉得有异,应承后便留下卫琥二人,带着其余几人退了出去。 卫渊又找了个借口,让那个佣仆去厨房端一碗现做的桂花蛋过来,只留卫琥和自己两人在殿内,这才起身走到卫琥对面。 卫琥还没有等卫渊开口,便喊道:“公子!” 魔皇这边都称卫渊为“小少爷”,卫琥既然这样喊他,那就是认出了这皮囊之下真正是谁。 “你怎么知道是我?”卫渊问。 “有人……通风报信。”卫琥神情激动,言辞却有些闪躲。 卫渊又问他:“是谁通风报信?你又是怎么混进来的?” “是、是卫琅。”卫琥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他听说了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事情,就猜到公子在魔皇身边。” “我先过来看看情况,顺便有事可以帮公子搭把手,卫琅过段时间也会过来。” 卫渊闻言点点头,不再继续往下深究,只是道:“你找机会传个话,让卫琅不用过来了,我这边很好,没有什么可担心。” 其实倒不是真的很好,好到无需担心。 而是卫渊现在整天跟魔皇你侬我侬恩恩爱爱,卫琅作为他真正的爱人,过来天天看着岂不尴尬? 就算卫琅能做到隐忍不发,他自己都不好面对。 再一个,他也不愿意让卫琅涉及到任何危险,手上沾染孽血。 他习惯于将所爱之人,呵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令其纯粹而不染污秽。 “话我可以传出去。”卫琥叹息,“但卫琅听不听的,却就不知道了。” “他总是会听我的,就说是我说的。”卫琅向来对他事事依从,卫渊倒是不怎么担心,望向卫琥笑道,“卫琥,你已经到了化神期对吧?” “那么白天先熟悉一下环境,然后晚上帮我个忙,我要出去几天。” 所谓化神期,也被称作分神期,在炼制有“身儡”的条件下,可以化出第二个自己,坐卧行走言语饮食一如常人。 当然也有其限制,比如说不能距离本体太远,比如说这第二个自己不具备任何法力道行。而“身儡”若是遭受打击,本体会承受相同的伤害。 再加上“身儡”炼制难得,因而这种分出第二个化身,得不偿失的事情,自古以来并没有什么化神期的大能会真正去做。 想想看你化出一个柔弱版的自己,没什么大用不说,被人逮住小辫子伤了杀了的话,你这个大能还得跟着一道受伤完蛋,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而卫渊目前使用的这具少年身躯,经过仙元半年多的滋润浸养,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身儡”。 如今卫琥过来,正好能顶了他的这个壳子瞒过离恨宫中众人,让他得以脱身外出。 于是到了晚间,卫渊从灵台中脱窍而出,满意的看着少年如往常一般蹬掉木屐步入床帏,而卫琥则在旁边放下床帐,点燃了安神的香。 卫渊转身走出寝殿,不再使用凡躯的他只觉得身体轻盈无比。 星月之下卫渊身形飘渺若风,须臾之间就离开了魔域,来到西方昆仑山。 昆仑山虽然位于人间,却由于仙灵之气汇聚于此,是神明聚居之地,也是卫渊的出生之地。 然而此时再度踏上昆仑,却山川冰湖尽皆枯涸,半点仙灵气息都感觉不到。 比别处好点儿的地方是,这里到底稀稀拉拉的留下了一些植被,也没有见到什么变异的动物,想必是魔煞之气与仙灵之气在此间互相抵消,造就了这片地貌。 卫渊来到曾经和小傻子居住过三百余年的洞窟前,他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也是有些不敢再回到这里看。 这时只见洞窟已经倒塌大半,一只公獾子自杂草深掩的洞口处,探出大半张生着黑黄条纹的花脸,警惕的左右四顾了一番,这才呲溜一声钻出来。 原来这里已经是它们一家人的巢穴。 过去的一切到底都过去了。 卫渊再来到这里,再看到这些只觉得平静,和天帝那些激烈的爱恨情仇仿若都留存在了万年之前,不能再搅乱他的心。 如今天地翻覆,连孕育出他的冰湖都干涸了,又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呢? 他对小傻子的爱情如今已经彻底收回,交付给了另外一个人。 在洞窟前驻足片刻,卫渊就转而朝无归罅的方向大步行去。 “无归罅”位于一座陡峭的悬崖中间凹陷处,上下都是光溜溜一片,常年被山岚雾气萦绕遮挡着,普通人类和动物绝对没有办法接近,也不容易找寻其位置。 卫渊乘风来到“无归罅”跟前,只见此处深幽幽一个约直径两米的圆洞穴嵌在光滑如镜崖壁上,如同一颗黑沉沉的眼珠凝视前方。 据说里面封印着天帝和一众仙神,然而卫渊离的这样近,仍旧感觉不到任何仙灵气。 悬浮在半空之中,卫渊解开自己的发巾。 发巾在卫渊白皙如玉的手中,化做一只仙灵气息满溢的淡青大蝴蝶,朝着黑沉沉的“无归罅”展翅飞去。 “无归罅”向来有去无回,这只传讯的蝴蝶也一样。 卫渊没指望它还能回来,只希望里面有仙人能够发现它。 他耐心的在“无归罅”前等待着,从夜晚直至天色微明,才听到里面传来天帝苍梧的声音—— “没想到,如今外头还有仙人存在。” 第180章 仍旧是淡漠肃穆,空灵高妙。 似乎成为阶下囚的这数百年来,也仍旧无法撼动他的意志和情绪。 只不过仔细听来,才能发现其中多了一线疲惫之意。 “是我。”卫渊闭了闭眼,回答道。 “是你!”天帝听到是卫渊,声音终于产生了波动。 紧接着又低沉一叹:“原来……是你啊。” “怎么,来的是我,觉得失望?”卫渊问道。 天帝回答:“不是……你还活着,朕很高兴。” “高兴吗?我和陛下在千年前恩怨已经两清,可没有这般深厚的情份。”卫渊忍不住讥诮道,“陛下是不是还指望着,我能放陛下出去?” 天帝那边沉默片刻之后:“不行吗?无归罅虽说有进无出,但你在外头,也并非没有法子……”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卫渊直接打断天帝的话。 “那么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天帝大约是涵养极深,被卫渊这般打断,声音只是顿了一顿,却也听不出多少恼怒。 “为了灭魔。”卫渊道,“做为有着深仇大恨的敌对方,想必陛下会很乐意告之,该如何令魔族彻底消失于这世间。” 天帝深深吸了口气,回绝道:“没有这样的方法。” “是吗?”卫渊道,“既然如此,那么潇玄告辞。” “你别走,等一等!”天帝却出言挽留,带着颤音。 卫渊问:“陛下还有什么话要说?” “朕对你……还有情份。”天帝急切道,“这一千年以来,朕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朕从来、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陛下想说的,就是这些?”听到天帝突如其来的表白,卫渊有些意外,内心却毫无波动。 天帝道:“再不说,朕就没有机会说了。” “可是在我听来,陛下这是想要利用我脱困而已。”卫渊垂眼一笑,“遗憾,我已经不是当年阿卫,再没有那样傻。” “无论你怎么想,觉得真情或假意,朕只是说出自己要说的话。”天帝的声音渐次低下去。 “那么陛下,后会无期。” 卫渊爱一个人时连性命都能交付,决定不爱时也断的彻底决绝。 既然已经放下了天帝,他就不会再继续留恋。 问不出想要的答案,卫渊朝无归罅那眼珠般的洞口作揖一礼,便转身乘风离开。 天帝苍梧立于洞口的另一端,紧紧握着卫渊青色的发巾,手背之上筋络突出。 听到卫渊离去的风声,他知道,这是他此生与卫渊的最后一次对话。 独自矗立良久,天帝缓缓拿起那条发巾,低头埋入其间嗅吸。 第97章 人治 卫渊离开无归罅之后,又去人城、仙门和地衣一脉的骨窟看了看,见大家依旧如往常一般生活,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这才在几天后再度返回魔域离恨宫。 他回去的时候仍然是夜晚,少年阖眼卧在纱帐之中,床脚处铜兽吞吐着浅浅香雾,卫琅和卫琥都守在床边。 卫琥见卫渊走进来,连忙从“身儡”中招回分神,卫渊照旧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少年的灵台之中。 “这些天,没有被人怀疑吧?”卫渊在纱帐中睁开眼,出声询问。 “公子放心,没有人怀疑。”卫琥回答。 卫渊紧接着起身,拨开纱帐走向卫琅:“我说不让你来,你却还是来了。” 卫琥知道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怨忿的瞪了卫琅一眼,转身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卫渊拉了卫琅的手,奇道:“卫琥似乎对你有所不满。” “因为羡慕嫉妒恨吧。”卫琅搓了搓卫渊的手指,玩笑道,“要知道,他目前单身。” 说完,俯身亲吻卫渊的唇。 深长一吻过后,卫渊叹息道:“琅啊,对不起。” 他必须要封掉魔煞井,必须要挑起魔族之战,为了人类的未来,这些都是卫渊不得不做的事。 而在这个过程中和魔皇虚与委蛇,却一定会对不起卫琅,他真正的恋人。 “无论阿卫做了什么,都不需要道歉。”卫琅却道,“阿卫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卫渊定定的看了卫琅一会儿,唇角微翘。 是啊,卫琅从没有变过,懂得他的心思,懂得他的一切。 他从来不需要担忧回头看,只需要将脊背托付给卫琅。 到如今,也没有变过。 两人牵着手来到窗前,卫琅伸手推开窗户,让月光照进来:“现在魔皇在外征战,等到他杀掉反叛者,收拢了魔族回到魔域,将人间还给人族,事情就该结束了吧?” 第181章 “不,这还并非一劳永逸。”卫渊望向黛蓝天穹上的那一轮明月,“我这具躯体毕竟是人类,寿数最多不过百年。纵然再得魔皇宠爱,他事事对我言听计从,对于人族的发展时间来说,仍然是短暂到稍纵即逝。” “你有没有想过,魔族甚至神明都是束缚世间发展的枷锁,根本不该继续存在,将一切归于人治?” 卫琅闻言,震动的望向卫渊:“阿卫……” 这个世界万万年来都存在仙魔,居于人族之上,已成常态。 卫琅乍听卫渊此言,当真是觉得惊世骇俗。 “我一直在想,人能堕魔,亦能成仙,又怎么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卫渊继续道,“如能彻底断绝仙魔气运,人类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真正是玉宇澄明,大兴之时。” “可是阿卫你有没有想过,人类有很多弱点和缺点。”卫琅露出犹豫之色,“他们寿元短促,通常目光短浅愚昧,其中也不缺乏谄媚贪婪狠毒之辈,真的能成为这片天地之主吗?” “是,人类确实寿元短促,弱小,并且缺点很多。”卫渊承认,“然而正因为寿元短,他们才会珍惜当下。” “为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比起寿元永恒的,他们少了墨守成规和傲慢,多了鲜活真实,就如同渠中活水。” “他们目光短浅愚昧,会犯错,但他们亦会反省自身,会在更迭中逐渐修正和发展,并且代代传承。” 卫琅垂下眼帘,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屠神灭魔,令其消亡于世……可阿卫你就是神明啊。如果真的断绝仙魔气运,阿卫你也会仙元不继,逐渐进入天人五衰。” “这个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了,至少是上万年。”卫渊望向卫琅,微微一笑,“能与你一起共度万年,已经足够,我不想活得那般长久。” 卫琅知道卫渊的意思。 他如今在卫渊眼里还未曾成仙,再加上世间灵气断绝无法继续修行突破,寿数约莫也就是万年左右。 他若离逝,卫渊亦不愿身为神明,继续千秋万载的独活于世。 卫琅只觉得眼中酸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如鲠在喉。 犹豫再三之后才道:“倘若有一天我犯下滔天大错,阿卫……你会原谅我吗?” “怎么忽然说这个?”卫渊见状道,“如果是这样,我当然不会原谅你。” “我会和你一起承担面对。” 卫琅闭了闭眼,俯身紧紧抱住卫渊,心中百转千回。 卫渊这人最是护短,特别是面对亲近之人,说是一起承担面对,恐怕到时候只会替他扛。 正如当初懵懂的小傻子,始终不知道卫渊为他做了什么,手上不沾鲜血泥尘,眼中不染半分污浊,始终洁白澄净。 而卫渊同时又是内心执拗的,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从来会贯彻到底。 当年他四处寻找天材地宝,不择手段为自己续命延寿,难道就不知罪犯天条,最终难逃斩仙台上那剜骨裂身之刑? 不,卫渊知道,也从未曾心存侥幸。 然而卫渊还是这样做了。 “怎么了?”卫渊反手抱住卫琅,拍拍卫琅宽厚的脊背,放缓声音,“说来听听。” 卫琅将头搭在卫渊的肩膀上,摇头道:“不,没什么。” 卫渊暗忖,卫琅必定有什么事对他难以启齿。 他不在的千余年,卫琅独自在这世间游荡,做下什么错事导致耿耿于怀,亦再所难免。 于是尽量轻松的笑道:“嗯,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予我听。” 卫琅果然也显得轻松坦然了一些,回答道:“好。” 大约是分开半年的原因,接下来卫琅非常热情,拉着卫渊同入床帏,两人胡天胡地了一场。 卫渊到底是凡躯,禁不住卫琅几番压榨,累到沉沉昏睡过去。 卫琅亲了亲卫渊的唇角,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拉了被子盖在他身上。 继而袍袖一挥,榻上的几片污浊便清洁干净,连石楠花的气味也尽皆消散。 指尖暗红光芒掠过,一寸细芒没入卫渊灵台,卫渊似乎略感不舒服的皱了皱眉,却终究没有醒来。 卫琅深深的看了卫渊一会儿,这才站起身,朝寝殿外走去。 推开大门,见卫琥蹲在门前,开口悠悠道:“在这里听墙角?” “你孙子才听墙角!”卫琥怒道,站起身逼视卫琅,“你他妈的长本事了,仗着公子对你的信任喜爱,知道骗公子了?!” “你以为你能瞒住多久?!公子迟早会知道真相的,等公子知道了真相,我看你怎么办?!!!” “老虎,为什么这样生气?”卫琅却唇角微扬,“仅仅是因为我骗了公子?” 继而走到卫琥跟前,逼视着这个昔日同伴:“还是因为,如今陪在公子身边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你、你……”卫琥不自觉地退后半步,目光先是闪躲片刻,继而大声道,“你根本就不配陪在公子身边!公子如果知道你就是祸乱世间的罪魁祸首,也绝对不会要你的!!!” “老虎,活了一千多岁,没想到你还是这般直接单纯,心思根本就瞒不过人。”卫琅噗嗤一笑,“你之前根本就没有想过,和公子还有结为伴侣这种可能。如今见我做到了,心里却又不服气。” “他不要我,难道要你吗?” 卫琥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这种话都说的出来,你怎么如此不要脸?!” “为了他,我岂止是不要脸,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卫琅回答,转身不再看卫琥,步下台阶,“你给我好好在这里待着,照看着些阿卫,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否则的话,小心你那些子子孙孙的性命!” “你知道,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疯子,你这个疯子!”卫琥激愤的声音在卫琅身后传来。 第182章 卫琅却置若罔闻,步履都没有因此而乱上半分。 卫琥骂他疯,并不算冤。 千年前得知卫渊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他就疯了,不择手段的毁坏天地,想要世间万物都为所爱陪葬。 人三界众生,包括他自己,都将是卫渊的殉葬品。 他铸下的大错,理应由他自己来担。 阿卫的心愿,也由他来实现。 你是行善的神佛,我便做你的伽蓝。 你是为恶食人的白额山君,我便来做你的伥鬼。 生死疯痴狂,行善或作恶,全因你而起。 纵然此罪百死莫赎,命当然还是要尽量留着的。毕竟他还希望长长久久的陪在恋人身边,朝夕相伴一万年。 …… 昆仑山,无归罅。 “原来如此,你想要断绝仙界气运。” 硕大眼珠般黑洞洞的另一端,传来天帝淡漠肃穆的声音。 纵然是这般耸人听闻的话,声音里也不过浮着一丝淡淡惊讶:“你怎么以为,朕会答应配合?” “因为这是交换。”卫琅悬浮在无归罅前,黑衣在山风间飘场,“用魔域的气运交换。” “以人族治天地。”天帝很快明白,“……是潇玄派你过来。” “对,是阿卫的意思。”卫琅回答。 “原来如此。”天帝发出一声叹息,“他究竟是知道了。” “是啊,他不仅知道了,而且并不在意你的死活。”卫琅讥讽一笑,“你看看你,如同一只败家之犬被封在这里,守着天界最后一点气运,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天帝想起之前卫渊的那句“陛下,后会无期”,闭了闭眼。 再度睁开眼睛时,仍是一派平静:“阴阳造化生天魔,天界为阳,魔域为阴。独阳不生,独阴难长,天界魔域二界气运互相消融,便能同归于混沌,此事朕倒是不怕被你哄骗。” 第98章 完结章 “你这是答应了?”卫琅问。 “不答应又如何?正如你所说,朕被困于这无归罅永世不得出,守着天界气运亦全然无用。”天帝道,“不若依潇玄所愿,归天地于人治,还世间一个太平。” 卫琅眼露讥诮,知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天帝已经守不住这气运多久。 天界气运眼下系于天帝一身,而天帝三魂之中觉魂缺失,又身处于无归罅这样恶劣的环境中,随时都有可能仙魂溃散。 与其死守,不若依了卫琅所说,也算是为天地众生谋一条出路,一道福祉。 这个人失了他这个觉魂,永远不会感情意气用事,永远都是清醒理智的。 “倒是你,待到天地间魔气散尽,你最多再支撑万年。”天帝顿了一顿之后,又道,“此后便彻底消散,甘心吗?” “阿卫说过,会陪着我。”卫琅回答,“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 “我和阿卫还有万年时光相守相爱,而你消散则近在眼前,有什么遗言要留?” 天帝点点头,又点点头,怅然若失。 心里空了一块儿。 半晌之后才疲惫道:“你与他在一起,朕放心。” 虽有些自欺欺人之嫌,但卫琅做为他的觉魂转生,与潇玄最终走到一起,总好过旁人。 “朕没有什么可说的。” 该说的话,他已经对潇玄说过。 遗憾当然有,可是他也已经无能为力。 “如此,你准备一下,三日后我再过来。”卫琅道。 三日后,离恨宫中。 卫渊午睡醒来不久,还在有些迷糊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有人在大喊大叫。 离恨宫里规矩很大,服侍的魔人们向来进退有度、礼仪周全,不可能无端这般喊叫。 定是出了事。 卫渊穿着寝衣,趿了木屐跑出寝殿,只见仆役们也都慌慌张张从各间宫室里跑出来,仰头望向天空,伸手指指点点大喊大叫—— “魔皇在上,那是什么?!” “不知道,它越来越近了!!!” 卫渊站在廊下望向天空,只见一片祥云缭绕,七彩霞光遍布,百色千形的花朵从半空中飘洒而下。 在祥云霞光的簇拥之中,隐约能看见白玉宫楼巍峨高耸的轮廓。 是天界! 第183章 只不过和从前相比,少了行走来往的仙娥仙吏,也不见驾车的仙鹤龙凤,只有连绵不绝的宫阙孤寂清冷。 天界和魔域各领一方,划分的泾渭分明。这些魔人仆役们从来没有见过天宫,难怪会发出这般慌张的喊叫。 卫渊亦是神色震惊,只因为天界不但出现在魔域上方,并且在不停的往下坠落! 虽然看着坠落的速度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然而卫渊知道,趋势已经不可逆转。 而当两片大陆撞击在一起的时候,天界和魔域都将会彻底覆灭! “阿卫!” 卫渊扭头望过去,卫琅急匆匆朝他走过来,道:“听闻魔皇已经在外战死,我们快些离开这里!” 说完招手唤来月光鲤,拉着卫渊坐上鲤背,紧接着升入半空。 “卫琥还在宫里。” 卫琅的手臂扣在卫渊腰间,卫渊朝卫琅道。 卫琅却道:“老虎也是化神期大能了,不会有事。咱们先走,不必管他。” 想想也是,卫渊便不再坚持。 他坐在鲤背往下俯瞰,只见魔人们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成群结队的往魔域外面跑。 不止是魔人,还有大量魔兽也都感应到了危险,离开了林子突突往外冲。 月光鲤纱鳍飘舞,乘风在空中飞过魔界疆域数万里。 等到卫渊和卫琅离开魔域边界,卫渊再抬眼望去,只见天宫屋瓦片片如玉鳞,就连廊柱上的五爪龙雕纹都清晰可见。 离地面越来越接近。 卫渊又和卫琅坐着月光鲤等了会儿,果然见卫琥脚踏剑光飞出来。 卫渊遥遥朝卫琥点头,卫琥会意催动剑光,和卫渊一起退至魔域边界百里开外,这才停下,遥遥远观。 一会儿天界与魔域相撞,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动静。 百里的距离应该比较安全。 又过去两三个时辰,魔人和魔兽跑出来不少,但相对于整个魔域不过杯水车薪,祥云缭绕的天界终于与黑红色的魔域合在了一起。 没有想像中的惊天动地,它们就如同两个巨大的幻影,静静合在了一起,然后悄无声息相互吞没、湮灭。 紧接着在原本魔域的所在,出现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浩渺烟波。 许多魔人跪地大哭:“魔域,我们的魔域啊!” “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有魔人惶惶不安。 “啊!!!”魔人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大叫,“我的角,我的角掉了!” “我的翅膀!!!” “我身上的魔纹!!!” 卫渊坐在月光鲤背上,看着一群魔人鬼哭狼嚎,他们有的角和翅膀自身体脱落,有的魔纹变得浅淡。 不止是魔人,魔兽们亦如此。 天地间仙魔气运尽失,归于混沌,这些魔族的体貌象征也会随之逐渐消失。 卫渊感觉到卫琅从背后抱紧了自己,呼吸掠过他的耳廓,语调轻松:“我们走吧。” 卫渊侧身扭过头,望向卫琅:“你的角和翅膀还在吗?” 卫琅闻言瞳孔骤缩,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 半晌之后才深深吸了口气:“阿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看到天界坠落的时候,就大概知道了。”卫渊道。 前些天他刚和卫琅谈过灭、还归人治,今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若说是巧合,未免牵强。 而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卫琅的反应也已经代表了一切。 卫渊接着道:“做这件事,你过于心急,必定会露出破绽。” “我怕夜长梦多。”卫琅将卫渊抱得更紧,一双有力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对不起。” 对不起,在这千年的时光,把天地祸乱成这样,无法收场。 “我可以赎罪,可以被天下人唾骂惩罚。”卫琅眉头紧皱,把脸埋在卫渊的颈窝里轻轻摩蹭,凄惶不安道,“只求你……不要因此丢下我,不要不理踩我。” “说什么呢。”卫渊却声音平静,反手揉了一把卫琅的头发,“你要赎什么罪?魔皇不是已经死了吗?” “往后,咱俩好好过。” 卫琅点点头,宽厚的肩头耸动着,无声哽咽。 两滴滚烫的泪水落下,打在卫渊的锁骨间。 …… 离开魔域,卫琥放心不下仙门那边,与卫渊打了招呼后,驾剑光前往仙门。 第184章 而卫渊和卫琅则乘坐月光鲤,与卫琥分别,朝着人城的方向飞去。 来到人城上方,卫渊只见一条黑色的五爪龙,呼啸着从神庙的方向冲天而出。 这条黑龙遍体流转着暗紫光芒,卫渊正觉得有些眼熟,就见它一头栽下坠落于人城之外,化为万顷田地。 田里种着粮食,种着药草,种着花,绿意勃发。 田地间散落着上百具褐衣麻鞋、农夫打扮的偶人。 又有那千百座高大的粮仓矗立入云,磨坊风车叶片慢悠悠晃动。 还有一座不起眼的青砖院落,千年过去仍历久弥新。 “是骊珠啊。”卫渊有些感慨。 卫琅回答:“没错,随着天地间仙魔气运消尽,骊珠也就不再能维持维持洞天的形态,里面的一切尽皆外化。” “去看看。”卫渊道。 月光鲤来到田间,摇曳着纱尾缓缓落地。 卫渊和卫琅走下鲤背,只见那些偶人失去了仙元驱动,或站或半卧,戳在田里动也不动。 卫渊一笑,少年身儡眼中神光散去,立于一群偶人中间不再动弹。 他现出真身,穿过丛丛花田,和卫琅一起来到青砖院落前。 卫渊伸手推开院门,只见鹅卵石的地面,大理石的桌椅,屋檐下挂着红色的辣椒串和金黄的玉米串。 右手边是深褐色木头搭的秋千架,上面放置着一个有扶手靠背软垫、半圆蛋形的秋千坐椅。 两侧篱笆里面,各色花朵开得蓬蓬勃勃。 这里的一切宛如千年前,丝毫没有改变。 然而世间又有许多人或者事物,彻底改变,或者消失不见。 卫渊望向卫琅,卫琅走过来,与卫渊相视一笑,十指紧紧交扣。 何其有幸,他们之间没有变。 并且还有漫长的时光继续相爱。 …… 随着仙魔气运尽消,无归罅的封印也彻底解除。 陡峭、光滑如镜的山崖轰然裂开一道缝隙,将凹陷宛如眼珠的洞窟从正中劈成两半。 天帝苍梧伟岸的身躯挺直如标枪站在洞窟前,脚下所踩之地剧烈震动,周围无数发出最后的尖啸,身化飞沙消散。 无归罅,有去无归。 纵然封印解除,它也将吞噬所有其间的生灵。 天帝手中紧紧攥着一条青色发巾,平静而疲惫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直至他高大的身躯也化作白沙。 青色发巾晃晃悠悠从半空中落下,覆盖在天帝所化的这捧白沙上。 一阵罡风吹过,白沙四散,没有在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青色发巾被这阵猛烈的风吹走,又晃晃悠悠的飘离无归罅。 不知飘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