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男主没意思,我要抢男主饭碗》 第1章 “来,三、二、一,二十五场一镜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轻撩开面前的珠帘,端着“毒酒”,一步一扭地走向窗边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客人久等了,云娘方才有些琐事耽搁了一下。”我心里想着导演说“宋初安,要多谄媚有多谄媚”的叮嘱,笑得苹果肌隐隐颤抖。 下一秒,男人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径直刺向我的心脏。 我懵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不是刺腹部吗?我的血包在肚子上啊!改戏不告诉我? 我下意识地躲开,刚想回头找导演,却眼前一黑。锋利的匕首扎进我的左肩,剧烈的痛感袭来,而后是一阵全身过电般的麻木,我感觉到温热的血一股股地从伤口处流出。 天杀的,拍戏用真刀? 我虚弱地躺在地上,强打起精神环顾四周,灯光呢?摄像呢?人呢?怎么回事? 男人穿着草鞋,路过我身边,血珠顺着刀尖滚落下来,滴在我的脸上。 我伸手抓住他的黑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黑袍松散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神中充满鄙夷:“你要下毒杀我,还问我是谁?” 我心下一惊:“郑东榆……你是郑东榆?” “下辈子小心点。” 男人走出房间,一阵风吹过,窗台上悬挂的风铃叮咚作响,我听着风铃的声音稍微静了下心。“可不能睡过去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弄清楚呢……”。 我的十指渐渐冰凉麻木,但伤口滚烫,脉搏剧烈跳动,我不能放弃,我要活下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拍戏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说他是郑东榆……这部戏的男主就是郑东榆,但不是同一个演员。也许……那不是演员,他是真的郑东榆…… 我穿书了?! 穿书也不给我穿个主角?演了个炮灰,穿书还是穿成炮灰啊?按照原本剧情,这一刀下去我真的会死啊…… 我下狠心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啧,本来只是肩膀疼,现在舌头也开始疼了。 “死脑子快想啊!扶摇阁的暗卫暗号是什么……” 是的,我的工作单位不是普通酒楼,而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机构。 但我饰演的角色只是一个小边角料,因为戏份太少,我只是大致看了一遍剧本,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实在想不起暗号,我只能赌一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吞花小姐!郑东榆在骗你!他是阿塔兰的人!” 阿塔兰是女主吞花小姐的死对头,扶摇阁也有船队做星洲的往来贸易,阿塔兰是吞花小姐最大的竞争对手。 语毕,我躺在地上急促呼吸,一阵困意袭来,失去意识前,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长裙趁着风势,比它的主人更快一步映入我的眼帘,一片赤红。 “救她,没听到我要的消息前,她不能死。” 还未看清来人的脸,我就彻底晕死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居然躺在阴冷潮湿的地牢,原来救我的意思只保活啊。 我艰难地张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个戴着可怖面具、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走到我身边,用手拍了拍我的脸。我怒从中来,皱着眉瞪了他一眼。 “小姐,醒了。”他对着不远处鞠躬行礼。 身下的枯草像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稍微一动,伤口也牵扯着钻心地疼。倒吸一口霉湿空气,唉……人生啊,想活活不起,想死又舍不得…… “说说吧,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关于郑东榆的身份你又从何得知?” 刚醒过来就让我说信息量这么大的内容吗?我还没想好怎么编呢,就不能先关心关心我的伤势吗……万恶的资本啊。 “郑东榆是前昭武将军的小儿子,奴的母亲在将军府做绣女,曾带奴进过将军府,奴见过他。在送酒时发现了他身上的刺青,有客人提起过阿塔兰的船员都要在身上纹一个星洲图腾。奴便想到了这一层……” 信誓旦旦的样子就连我自己都快信了,这要让我的粉丝们看见,她们就再也不会说我“愚蠢但实在美丽”了。 我果然有演戏的天赋,只是没有遇到对的剧本。 当初接下这个剧本实属无奈,男频后宫文我一向嗤之以鼻,但屈服于高价片酬,还是屁颠儿屁颠儿地来演了个炮灰花瓶。 前世,郑东榆的父亲——昭武大将军遭人妒忌,被陷害通敌。昭武将军全家流放至崖州,岂料半路遇劫匪,三十五口人只余郑东榆一人生还。 逃出生天的郑东榆四处奔走,想为父亲平反,最终查明陷害将军府的人竟然是父亲的挚友——当朝宰相安思永。 收集齐所有证据的郑东榆还未来得及向天子秉明冤情,就被安思永抓捕入狱,扣上逃犯的罪名,在狱中被折磨五年后惨死。 却不想再一睁眼,郑东榆竟然重生回到了流放的路上,此时还未遭遇劫匪,全家健在。 这一世,他有了明确的目标,竭尽所能扳倒安思永,为父亲平反,自己也成了新的昭武大将军,江湖庙堂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当然,平反之路上站满了数不清的姑娘为他助力,权官达贵者、家财万贯者,就连医术卓绝,餐松饮涧的天之骄女都能为了他再度入朝堂。到头来他却一一辜负,只为了他心中的白月光。 好一个惊天大渣男! 别人穿书,那么就是女主,要么就是恶毒女配。那我呢?我一个小炮灰,穿进来干什么? 按照穿书前的拍摄进度来看,郑东榆才刚刚安顿好家人,想办法混进了阿塔兰的船队,做了一名船员。 “我问了你三个问题,你只回答了一个。”我顺着地牢逼仄窗口透出的一丝光线,勉强看清不远处的轮廓。 一名红衣女子斜倚在一把铺着雪白皮草的禅椅上,手中把玩着什么物件。 想必这就是原书的女主,吞花小姐,扶摇阁的头领。她还有另一重身份——前朝公主。 我不知道透露过多的信息会不会造成她对我的怀疑,从而加速我的死亡。但目前看来,我只能继续赌。 “奴叫云娘,三年前入阁,是【点】。小姐的名字,是郑东榆说的。” 扶摇阁有严格的等级划分,【时】、【刻】、【更】、【点】。我的等级【点】只能接触到社会地位不高的客人获取一些社会情报,比起间谍,我更像民生日报的记者。 吞花小姐看似只是一名舞姬,其实她才是扶摇阁的主人。 “郑东榆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他摸着一块玉佩,嘴里念着“吞花”,奴曾在小姐身上见过这枚玉佩。” “去查。”吞花小姐微微低头侧首对身边的人交代一句,身边暗卫像她的影子一样抽离、消失。 “你知道说谎的下场。”她把手里的物件随手扔在地上,起身离开。一枚写着“云”字的玉扣滚落到我身边,那是我作为【点】的名牌。 第2章 吞花小姐走后不久,有人把我送回了房间。头一沾枕头,我居然又昏睡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做了很长的梦,梦里的我像一个鬼魂一样飘荡在郑东榆身边,看着他走完了前世的故事,也让我想起了很多当初看剧本时遗漏的细节。 这个世界是被作者创造出来的,那剧情和结局都是既定的;可是“我”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啊,难道说“我”的死影响不了任何事? 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我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桌上的花瓶发呆。 “你真是吓死我了,怎么这么不小心!”门被推开,一个身材曼妙的娘子捧着碗走进来。我努力回忆这是剧本里的谁,但毫无头绪。 她见我一脸呆滞地看着她,把碗送到我手里,捂嘴一笑:“别想了,咱们不认识。我进门说那句话是跟你客套一下,吞花小姐派我来照顾你。对了,我叫珠华。” 照顾我?监视我吧,发现我有一丝一毫地不对劲,还能顺手了结了我。 “啊哈哈,那真是麻烦你了。”客套嘛,谁不会啊。 珠华用手托着我的手:“来来来,先把药喝了,受这么重的伤可得好好修养一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堆小瓷瓶放在我的床头,还顺势坐下把腿盘起来,“唰”地一声从小腿处抽出一把贴身藏的匕首。 “不好意思啊,准备得比较充分。”珠华一边抱歉地冲我笑,一边撩开宽大的袖口,取出两枚袖箭,又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很难想象这么纤细柔弱的女子,身上藏了这么多管制刀具。 “上面跟我说来照顾一个受伤的重点对象,我谨慎了些。”她取下了身上的所有“防护措施”,非常放松地坐在我的床边。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兵器,有些无语。对付我还需要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手段吗?把我绑起来用烧红的铁钳子威胁一下,我不光什么都能说,还能再诬陷几个好人。 “吞花小姐说郑东榆知道你没死,肯定还会回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干什么?” “废话,再杀你一次呗。” 我彻底无语了,男主要杀我,一次不够还要追着再杀一次,我只是个炮灰而已,还要补刀吗? 珠华拍了拍放着那些小瓷瓶的床头,语气里带了些炫耀:“喏,这些可都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哦。” 我拿起一瓶,只倒出来一颗褐色的小药丸:“一瓶就一粒吗?阁下是否有些抠门。”得,还是个试用装。 “此言差矣,每一粒都是我的师父精心调配的毒药,颗颗致命!” “那为什么不装在一起呢?反正都是把人毒死。” “此言又差矣,虽然最终都是死,但药效不同,死前的折磨也不一样。比如你看这瓶,最善良的见血封喉;这一瓶,吃完要狂吐一个时辰再死;还有这一瓶,吃完全身溃烂,奇痒无比,最后都是自己把自己挠死的。” 珠华一脸兴奋地给我介绍各种毒药的用法和药性,可每一种我都只能代入自己惨死的样子。 杀男主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不出吞花小姐所料,三日后,郑东榆来了。 珠华前脚刚离开我的屋子,郑东榆后脚就从窗户进来。 我刚把手伸进袖中,想摸一把匕首出来,郑东榆的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削铁如泥的刀不小心划破我的喉咙。 “敢出声你就死定了。”郑东榆戴着面罩,说话声音很沉闷。 我暂时将双眼闭了起来:“你说啥……能再说一遍不,我没听清。”老天奶啊,我真的没听清。 郑东榆可能认为我在戏耍他,手下一用力,我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划破,又是那股熟悉的温热感。 郑东榆凑近我的耳边:“除了我的家人,无人知晓我郑东榆还活着,独你一个认出我。可我此前并未见过你,你背后有何人指使?” “我说了的话你能不杀我吗?”我捂着伤口龇牙咧嘴。 “你说不说我都会杀了你。”郑东榆把我推到在地,掐着我的脖子,眼神中透露出狠戾。 这样的男主究竟谁在爱啊! 我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原则,决定向郑东榆和盘托出:“是安相要杀你,这扶摇阁本就是安相的产业,只要在大雍,你一旦露面就会遭到追杀。而且……“我眼一闭心一横:“我知道你重生了,知道昭武将军所受的冤屈!也知道你上辈子被安思永折磨了五年之久,你密谋的一切我都知道。但是我不会害你,我能帮你。” 当我说到“上辈子”的时候,郑东榆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有猜疑,惶恐,审视。但不知为何,我被他盯得全身发麻,后背直冒冷汗。 “阿塔兰应该快要知道你的身份了……”我想尽可能多的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郑东榆,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完了,有杀气。 如果说之前暴露郑东榆的身份只是让他对我产生了怀疑,那么现在的自爆行为无疑是给了郑东榆一个不得不杀我灭口的理由。 我与他素昧平生,却知晓他所有秘密。他且分不清我是敌是友,我们之间既没有感情牵绊,也没有利益牵扯。他无法确保我是他的同盟,空口白牙不足为信。重生已经颠覆了他的认知,而我的存在让他的危机感爆表。 行,这下玩脱了。 可是他还没有动手,应该还在犹豫,好机会! 我沉着冷静地回忆了以前拍戏的时候,武指老师教过的招式,趁着郑东榆分神之际,抽出匕首,朝着他的肩膀扎去。 郑东榆一个侧身避开,再反手夺走了我的匕首。好家伙,怎么跟武指老师教的套路一样。可是老师,下一个动作得我吊威亚才做得出来啊! 好在动静闹得够大,屋外传来一阵骚乱。匆匆赶来的珠华刚一进门,只看见郑东榆从窗口跳下的背影。 她把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圈:“居然没事?” “诶朋友,什么意思?我死了你的任务不就没完成吗?那你业绩不也不好看吗?” “不是不是,我就是感叹,你还有两下子啊!”珠华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 我一头雾水,拉住她的袖子:“诶?你就这么走了?万一他又回来呢?” 珠华把袖子从我手里扯出来:“天真了不是,来扶摇阁闹事的,没人能全身而退。” 搞了半天,是吞花小姐要抓郑东榆,拿我打窝呢! 第3章 他们当然是抓不住郑东榆的,毕竟上一世的郑东榆早就摸清楚了扶摇阁的路线图。他进扶摇阁就跟逛自己家后花园似的,在他的计划里,杀我也是顺手的事。 可我真的不想死,别看我每天说着想死,但背地里也有悄悄在吃维生素。 我该怎么让郑东榆相信我不会出卖他呢?想获得一个男人的信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他们的心眼子比筛网都多。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鸡鸣第一声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宋初安,要走男主的路,让男主无路可走! 这只是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只要郑东榆扳倒安相,走到结局,我不也能回家了吗! 我要回家!!! 既然郑东榆要杀我,那我就提前帮他把路铺平了,等他走到这里的时候,看见姐为他打下的江山,自然会信我! 是的我就是这么没出息的性格,什么好人会选择跟主角作对呢?站边我还站不明白吗?男主要杀我又怎样?惹到我,他算是惹到棉花了。 现在的郑东榆只是在阿塔兰船队里隐姓埋名的小船员一个,他攻略阿塔兰都需要两三年呢,这么长的时间,足够。 算日子,阿塔兰的船队马上就要回星洲,郑东榆抽不出身再来杀我。 如果要提升自己,那么目前最好的方式就是扶摇阁的暗卫培训,别看不起底层牛马了,我真卷起来我自己都害怕。 等着吧郑东榆,等着跪倒在姐脚下,笑着说谢谢姐姐赏饭吃吧! “我发现你不只是天真啊,你还有点异想天开呢。”珠华吐着葡萄皮都懒得拿正眼看我。“你说进暗卫培训就进暗卫培训,那我辛苦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杀了这么多人,就只是个跑腿的【更】,暗卫培训是你说去就能……” “去,想去就去。”吞花小姐一身舞姬打扮站在门口,打断珠华的话。 我指了指自己:“我吗?” 她用团扇挡住嘴,上下打量我一番,嫌弃的感觉溢于言表,却还是很违心地开口:“对,你。” “为什么……” “你不是想去吗,想去就去吧,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你的本事了。”吞花小姐扇子一挥,一名暗卫拿着包袱进来,扔在我的床上,又退出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我和珠华看着床上的包袱。 我有点懵,虽说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是一件美事,但我刚打了个哈欠就有人给我唱摇篮曲,这件事就略有些诡异了。 好在剧本里有郑东榆混进暗卫的剧情,我对这个表面神秘的组织倒也不是一无所知。 严格意义上来讲,扶摇阁的顶头上司,是安思永。在这个国家,类似扶摇阁的情报机构有四个,遍布东南西北的四大城市。扶摇阁在最为富庶的南方,贪官污吏也多将房屋田产购置于此。 扶摇阁表面上是娱乐场所,其实内里还是个违法组织,对味了。 “给你半个月时间养伤,郑东榆已经离开了,你暂时安全,半个月后来找我。”吞花小姐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我把视线从包袱上移到门口,发现她已经走远了。 诶,不是,我上哪找她去?这些人说话就不能说明白点吗? 可是纵然心里有八百句脏话想蛐蛐,开了口还是变成:“好的小姐,收到。” 我打开包袱,里面装满了很多药,内用外服全都有,还贴心地附上了每一种药的用途。 这算什么,员工福利吗? “好好养伤吧,扶摇阁还从未有过女子当暗卫的先例呢,说不定你……”我抬手打断珠华的话,疯狂摇头:“别说了,老板画饼就够了,同事画的饼我真的不敢吃。” 珠华一头雾水:“画饼?我没有画画。” “你知道暗卫培训……会教些什么吗?”我承认向珠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无非就是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啥的一起上吧。”珠华猜测。 一起上谁?我吗? 我拍戏吊完威亚都要表面坚强地说没“没事”,背地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哭好一会儿的人。让我刀枪棍棒斧钺钩叉一起上?郑东榆,姐后悔了,你的路还是应该自己走。 “暗卫只有武职吗,就没有可能让我干文职?” “听不懂,你不是嚷嚷着要当暗卫吗?” 算了,就当拓展训练了。 等我回去了说不定还能用上。 “还有啊,她说活着回来是什么意思?会死?”我抓住了盲点,不,死点。 “想成为真正的暗卫,必然要执行高难度任务……”珠华歪头看着我“啧”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然而就在我做足了心理准备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吞花小姐带着一名琴师出现在我面前。 起初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学功夫要到水榭上来,以为这就是扶摇阁的特殊训练方式。 “这古琴也能做兵器吗?有意思,怎么用?把琴弦拔下来当暴雨梨花针?” 吞花小姐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你不是传统暗卫。” 懂了,传统暗卫偏运动,我偏商务。 “来,看看这把琴。”琴师动作轻柔地把琴放在矮几上,示意我坐过去。 她抚摸着琴弦,眼神中有些不舍:“阿桑,先委屈你在这里待些时日。” 怎么办,这不会是她心爱之物吧,吞花小姐直接给人家抢来了?那多不好啊! “诶……您这……不如今日学完,我去隔壁找阁中琴师借一把就行。”我连忙摆手拒绝。 “没事,这琴是吞花小姐送你的,我叫阿桑。” 我尴尬得差点失去表情管理:“啊哈哈,这样啊……阿桑老师,那我们今日学什么呢?” 阿桑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柳条,笑着对我说:“当然是先学指法。”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幽静的回廊总是传来我此起彼伏的哀嚎。 两个时辰后,吞花小姐带着一位先生打扮的男子来到水榭,看着我肿成十根胡萝卜的手指,先生默默地把带来的文房四宝藏在了身后。 “今日先不练字了,在下去取些书来。”先生对着吞花小姐行颔首礼,再次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面具男,每个人都抱着半人高的书。 我不是已经走艺体了吗?怎么还要学文化? 第4章 接下来的半年内,我接受了高强度的集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茶道礼仪、舞乐厨艺、医术、花木、香料、玉器古董,都有涉猎。 吞花小姐对我的成长速度十分满意,但同时也伴随着怀疑,她不明白我有如此巨大的潜力,为何入阁三年都只是个最下层的【点】。 我只能说你们对应试教育一无所知,上学那会儿要是让我学这些,我还至于三天两头想请病假吗。 郑东榆对我的恶意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何尝不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觉醒来我还是那个寂寂无名的十八线花瓶,但事实如此,既来之则安之,一切只是为了活着。 “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实不是暗卫。”吞花小姐细致挑选着刚送到的鲜花,拿起一枝,毫不犹豫地剪下未开的花苞。 怎么办,老板要开始问我的职业规划了吗? 我绞尽脑汁,但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吞花小姐又自顾自地说:“你学的这些,都是我从前学过的东西。” 她好像并不在意我的回复。 “你走的,是我的来时路,能听明白吗?”她欣赏地举起刚插好的花篮,地上一片狼藉。 再听不明白我也得听明白了,吞花小姐想培养我做接班人。 我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说:“是,云娘定不负小姐所望。” “不能再叫云娘了,你得有名有姓,不能像我一样。”她望向我,眼神中饱含期许。 我抿了抿嘴,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叫宋初安吧。” 宋初安是我的名字。 “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好,就叫宋初安。”吞花小姐微微颔首。 她站起身,轻轻掸去身上的碎叶和花瓣,从窗台上妆奁里取出一枚金簪递给我:“来吧,成果验收。” 集训结束,参加艺考了。 “明晚有贵客来扶摇阁挑选舞姬和琴师,为下月的茶马节献礼。”吞花小姐将我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弄到耳后,倚在我的肩上轻声说:“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被选上。” 老板……咱们扶摇阁不是卖艺不卖身吗。 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是哪位贵客?” “星洲王子——野那,他带来的琴师和舞姬水土不服,无法完成早已准备好的节目……” 是真的水土不服……还是有人下药啊……不能细想。 星洲地处望海,三面环海,有丰富的猛火油资源,但是其余物资匮乏。航海贸易发达,但深受海盗困扰。近些年有跟大雍交好的意图,想倚靠大雍的兵力平息海盗战乱。 而星洲王子野那,是郑东榆的童年好友,全文当之无愧的心狠手辣畜生榜榜首。年仅十五岁就毒杀亲生母亲,残害手足,将年幼的亲妹妹赶出王城,只为稳固自己的王储地位。 我?我要去勾引野那? “被选上后要做什么呢?监视他?”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被选中的人有机会进入他的府邸,而你需要想办法找到并带出药师谷的信物,传言那信物,可换长生。”吞花小姐柔若无骨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让我与她对视。 “信物在哪、长什么样,我们统统不知道,只知道在野那手中。” 哇偶,意思是我要去偷一个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东西?好有氛围感哦…… “好好准备,没被选上的话,你也留不得。”恍惚间,我在吞花小姐眼底察觉到一丝同情。 “也”?难道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任务?我失败了还要搞连坐? 吞花小姐离开后,我倚靠在窗边发呆,药师谷……难道是跟鹤萦有关?可是按照剧本进度,鹤萦应该是大后期才出现的角色,药师谷的新任谷主,阴差阳错救了郑东榆狗命的关键人物。 这么早就有她的剧情了吗?野那和鹤萦又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剧本里没有的内容啊! 过去半年根本不是什么暗卫培训,只是他们刚好选中了我做这个炮灰,能找到信物固然是好事,但找不到死了也无妨。 突然,一个想法撞进我的脑海,震碎了我所有的思绪。 任务失败的话……所有授课的先生、舞娘、琴师……都会被处理掉!意思是这个项目黄了的话,整个项目组的人都会被砍!这个砍还是真的砍!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让我身上背着这么多条人命,这是我能承受得来的吗? 没死在男主手里,要死在女主手里了。我就是一个小炮灰,怎么人人都想要我的命? 想到这件事的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但是当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珠华面前的时候,她竟然没有任何惊讶的神情。 “你……就没有点事情想问问我吗?”我试图引导她开口询问。 珠华拿着两盒不同颜色的胭脂在我嘴边对比,摇摇头:“没有。” “你知不知道这有可能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如果是拍戏的话,这个时候应该有bgm要响起了,开始回忆我和珠华之间的点点滴滴。 “不就是要去执行个任务嘛,任务失败顶多把你送走,不会再让你留在扶摇阁,说得像你要死了似的。”珠华一巴掌打开我想要蘸取胭脂看看颜色的手。 听闻她的话,我大脑宕机了。 啊?任务失败不是要杀我灭口啊……只是调岗,我还以为要给我销户了呢……这事闹得。 “送走是送去哪啊?”最好把我送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种地,这样我就跟郑东榆再无瓜葛。 “嗯……运气好的话会送去大雍官员府中做小妾,运气不好的话就要送去番邦了。”珠华语气平淡得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是联姻就是流放啊?”我要生窝囊气了,怎么一点人权都没有? “什么联姻,哪有这么好,送去给人当玩物罢了。”珠华拍了拍我的脸蛋:“要努力完成任务呀,我还挺喜欢你的,别那么快死掉。” “借你吉言。” 关于野那,我真的想不起太多内容,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一无所知。既然是星洲的男人,必然是喜欢星洲的风格。可我若是强行模仿,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琴技我毫无把握,这半年来,哪怕是阿桑这种名师辅导,我也只堪堪学会而已,算不得精通,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舞姬挑选上了。 怎么在不同的世界里,我的命运都被男人主宰? 我心不在焉地梳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开始思考秀色可餐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秀色可餐,真可笑,以为自己是主体,没想到是主菜。 还是不能想太多,到时间了,上菜吧。 第5章 野那包下了一整个花厅作为选拔场地,除了我之外,扶摇阁也送上了另一名琴师做备选,而我此前居然没见过她。 想必也是个可怜的炮灰。 不出所料,我平平无奇的琴技没有引起任何反响,独坐在屏风后的野那甚至连喝茶的动作都未曾停下,一曲毕,他随意地摆摆手,示意我离开。 我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果然,主角光环是不会降临在炮灰身上的。 我脑子里想着明天准备的那支舞,起身时不小心踩到了裙摆,谁知一个趔趄,头上的簪子甩飞出去,刚刚好插在了对面的屏风上。 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 对生的渴求促使我以最快的速度甩开古琴,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大人息怒!奴……奴家实在笨拙,无心之举,望大人海涵。” 我趴在地上不敢动,四肢冰冷僵硬,感觉到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野那从屏风后缓步走上前,在我身边站定。 一股强大的威压笼罩在我头顶,这是我过去二十五年都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当初郑东榆捅我那一刀的濒死感不同,这种巨大的心理压迫让我感觉呼吸困难,即使是趴在地上也有很强的失重感。 我闭着眼,等待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对我的审判。 不料,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扶住我的肩膀,把我缓慢抬起。我不敢抬头看,侧过脸,看见他的手臂上佩戴着黄铜没羽箭臂鞲,上面镶满了玉石和玛瑙。 突然,一滴泪轻轻落在他的臂鞲上,溅成一朵烟花。 我被吓哭了。 野那蹲在旁边,像一座黑压压的山:“这是你的?” 我勉强支撑自己立起身子,看到他拿着吞花小姐给我那支发簪,点了点头。 “收好,下次别这么大意。”野那把簪子放在我手里,站起身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开。 我紧紧捏着簪子,临走还不忘把古琴一并抱走,只是双腿忍不住发软颤抖,迈门槛的时候差点又摔一跤。 走出花厅,我隔着人群和坐在楼上雅座的吞花小姐对视上,我做出无奈的表情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被选中。她轻摇着团扇,朝对面的座位点了一下,示意我过去。 “闯这么大的祸,这述职报告咋做啊……”我小声嘟囔着在人群里穿梭。 为什么野那就这样放过我了……觉得我长得太美了怜香惜玉?那不能,作为男主的好朋友,作者可是很慷慨地给男二分配了两个天仙老婆的。 远离了喧闹的人群,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路都紧握着金簪,手心被硌得生疼。 我拿起金簪细细端详,很普通的款式,只是簪体上刻了藤条状的雕花。吞花小姐拿给我的时候也并没有说过,这金簪有多独特。 兴许只是他大发慈悲,初到大雍,不想沾染血腥,想树立自己的良好形象而已。 “他可看清你的脸?”吞花小姐听完我哆哆嗦嗦地讲自己如何命悬一线后,居然还有闲心开我玩笑。 “应当是看清了的。”他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吞花小姐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拿起茶杯浅浅地喝一口,目光却未从我身上挪开:“无事,回去好生休息。” 离开阁楼时,小厮带着一名大腹便便的官员和我擦肩而过。仅是目光相接的一瞬,我就感觉到不适。 那恶心贪婪的眼神把我从上到下快速打量了一遍,周身的空气仿佛变成恶心的粘液包裹住我。我强忍着礼貌微笑,脚步却一点没停。 走了一小段路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那条路只能通向阁楼,他是去找吞花小姐的! 原作里女主确实被玷污过,虽然那畜生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但初看剧本的我还是口不择言地骂了很久。这些男频后宫文里毫无意义的虐女情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难道就是今天?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我抱着琴,提着裙子,不顾形象地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到阁楼。 琉璃窗被关掉了,只能透过摇曳的烛火隐约看到两个人影。 突然,一只手按在窗上,看大小,应该是女人的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我毅然决然地冲上了楼。 “诶!哪来的疯女人!快些离开!”屋外站着两名小厮,直冲我走来。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冲着他们大喊:“两个不长眼的东西,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吗!”我天真地以为这两名小厮是扶摇阁的人。 他们对视一眼,淫笑着朝我走来:“哟,来得真及时啊,知道我们哥俩听得燥热,来给哥哥降点温呐!” 他们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可是为什么……他们毫无作为……他们都是扶摇阁的人呐! 这一瞬我突然明白了,里面的人极有可能是安相想要拉拢的朝臣,亦或者某地富商。地位高如吞花小姐,在上位者眼中,也只是一个可以交易的筹码。 一名小厮慢慢靠近,想伸手拉扯我。 “咣”的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倒下。我心疼了三秒陪伴我大半年的古琴,琴板已经砸出了一个大洞,怕是报废了。 许是看见我一个弱女子将同伴打晕,剩下的那名小厮作为男人的自尊心突然迸发,想要为同伴报仇。 他径直上前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门边。一靠近,我竟听清了屋内的动静,是吞花小姐在求救。 我握紧簪子,狠狠扎进了他的手背。拔出金簪时,猩红的血喷溅在我脸上,我用袖子随意擦了一下。 小厮吃痛松开手,我趁机撞开门冲进屋。 “不……不要!”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满是茶盏碎片。 吞花小姐衣衫不整地倚靠在窗边,双手被绳索拴住,瑟缩成一团。一炷香前还精致典雅的妆容,此刻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那恶臭的肥胖男人早已宽衣解带,见我闯入,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越发淫荡。 “嘿嘿,可人儿,脸怎么弄脏了,哥哥帮你擦擦。”他说着就要扑上来。 “我擦你爸!你尿是哑光的吗看不清自己什么德行!”我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大不了今天同归于尽。 可他有些得寸进尺,越听我骂他越来劲,脸上的肥肉因为笑容堆积在一起,像一个邪恶版年画娃娃。完了,遇到顶级m了。 第6章 “初安,你不该回来……”吞花小姐靠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那还能怎么办呢?来都来了。 “没事,大不了我们一起死!”我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着他,小声回答吞花小姐的话。 可是没想到我的一番豪言壮志,在男人耳中听来更像是调情。 “诶,美人儿,可别张嘴就死啊死的,你们姐妹情深,一起服侍我不是正好。”他邪笑着慢慢向我靠近。 郑东榆和野那的气场再强,给我的是濒死的巨大压力;面前这个步步紧逼的油腻男人,却给我一种抓心挠肝的无力感,打他一巴掌我都怕他悄悄舔我手。 捏瓷片的手太过用力,我的手掌被割破流血。男人更兴奋了:“可别再这么伤着自己了,多让人心疼啊!” “不行,他是安相的客人……”吞花小姐看出我想鱼死网破的意图,出言阻止。 我被逼退到窗边,吞花小姐绵软无力地靠在我怀里,看来是被下了药。在扶摇阁混这么多年,都做到高层了,还要被顶头上司拿来做人情,真可悲。 这阁楼里恐怕是没有自己人了,不然她也不至于孤立无援到这种境地。 “你水性如何?”我看着即将扑上来的男人,侧头问吞花小姐。 “不……不会……” 不会也没办法了,我眼一闭,心一横,拽着她从窗户跳下去,真是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 这是一座水上阁楼,翻窗跃出,我们刚好坠入湖中。我并不知道湖水深不深,但这是我情急之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吞花小姐在扶摇阁这么多年,一定会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不至于独木难支。 动静闹得越大,我们越安全。 刚落水,隔湖相望的花厅就有人发现了我们,有三两个戴着面具的暗卫朝我们的方向赶来。 吞花小姐似乎是不会游泳,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勒着我的脖子,我努力把头伸出水面,仰头大口呼吸,终于撑到暗卫下水救人。 把她拖上岸后,我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对视三秒后无奈地笑了。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我笑不是因为释怀了,是我真的没招了。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也能笑,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吗? 突然,她眉头紧皱,伸手要来摸我的腿。 “诶……可不兴整这出啊……”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一股酸胀感,外加熟悉的疼痛……我低头一看,下身的裙摆,一大片鲜红正顺着小腿的方向慢慢爬上来。 “这是……我的血?”我摸了一把大腿,看着手上的血发出疑惑。 吞花小姐抓住我的手,大喊:“快来人,给她找大夫!” 大概是失血过多,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床边又坐着一脸怨念的珠华,嫌弃地给我吹着药:“我的大好年华,怎么全都拿来给你干活了?” 我费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睡了三天了,伤口溃烂,还高热不退,能醒过来都是你命大!”珠华脸上的担心不是假的。 我确实命大,这半年不知道在鬼门关走了多少遭,阎王发现门口一闪一闪的,就是不见我进去。 “你好好躺着吧,我去叫人。”珠华语气嫌弃,但关上门后,我还是听见了她一路小跑的细碎脚步,应该是去找吞花小姐了。 睡了三天……糟了!野那! 完蛋了宋初安,老板交代的第一个活就没干好,不会真的要被送走了吧…… 我费力地坐起来后才发现自己没穿裤子,大腿处虽然缠了一圈又一圈白布,也依稀能看见一小团鲜血渗出。 这是在水底被石头划破腿了吧……会不会破伤风啊! 清醒一点!我现在应该担心的是野那的事,错过了选拔舞姬,我该怎么完成任务?还有吞花小姐,她怎么样了……安相不会为难她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珠华才把人喊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坐在床上发了多久的呆。 “怎么坐起来了?腿不疼了?”吞花小姐打趣地说。 我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见她安然无恙,居然松了一口气:“啊……还好。” “你去把穿风叫来。”吞花小姐回头对门口站着的面具男吩咐。 “是,小姐。” 我轻咳一声:“咳,野那……” 她递给我一杯水:“那边再想别的办法,但你……我尽量给你安排好去处。” 我摇摇头:“那你的事怎么办?” “安相这些天忙着会客,还不知道我的事。”她居然反过来安慰我,“那是掌管漕运的江淮转运使,是安相想笼络的人。我原以为自己是替安相接待他的,没想到……” “你替他管理扶摇阁,他居然还是把你当成供人娱乐的玩物?”我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却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将被褥攥出层层褶皱。 吞花小姐把手覆在我的手上,安抚般地轻轻拍打了几下:“你丝毫不关心自己的去处,反而在为我担忧?” 气昏头了,忘了自己也是死到临头。 “桥到船头自然断,你肯定会没事的。”因为你是女主啊,你怎么会死呢…… “行,那就祝我们都能渡过眼下的难关。”我看着一脸温和笑意的吞花小姐,突然有些笑不出来。我们所遭受的苦难,直接或间接地,都和安相有关。 我第一次有了和郑东榆统一战线的感觉,这个反派真该死啊。 “三日,再给我三日,我一定想办法混进他的府邸。”我向吞花小姐打了最后包票。 三天的期限不是我信口开河,我没有破罐子破摔。我努力回想起了关于野那的故事,或许真的能让我找到一条出路。 野那的母亲生前最爱的就是赤蔷薇,也就是红玫瑰。野那弑母后,在星洲的宫中种满了赤蔷薇。我不明白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他弑母之事也另有隐情。 眼下,赤蔷薇或许是我的唯一出路。 但是夏州气候过于潮湿闷热,没有花农愿意大量种植玫瑰,野那只能从星洲带着剪切好的花苞来大雍。 花苞都是放在冰窖中,随用随拿。这样的生活也太奢靡了点,我恨皇族。 野那的仆人都是从星洲带来的自己人,想混进去根本不可能。 但事关我的小命,再不可能也得试试。 第7章 我找遍整个夏州城,只找到一家种有玫瑰的花农,狠心从他那里收购了所有的玫瑰。 “姑娘啊,老头子我也是被人骗了才种这赤蔷薇。那人说这品种插瓶能开半月,实则还是三日。这东西在夏州极难存活,普通人家买不起,高门大户又嫌晦气,你图啥呢?”卖花的老农良心尚存,想劝我收手。 我看着满满一车玫瑰,有的花开正盛,有的垂头丧气。 “没事,我买来救命。”我摆摆手,稍有些吃力地推着板车走了。 老农疑惑:“救命?这赤蔷薇还能当药吃?” 想要活命,我还真的就只能靠这一车蔫了吧唧的花。谁说这花不行,这花可太好了。 一大清早,我就蹲守在菜市不起眼的角落,车上盖了一层草席。等了不到一刻钟,一颗小石子落在我脚边。 我看向前方,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负手慢行,身后跟了两个小厮,那是野那府上的管家。我不紧不慢地取下草席,准备热身演戏。 这可是我苦苦哀求穿风替我打探来的消息,我知道,堂堂扶摇阁暗卫去打探一个小管家的日程,是一件很大材小用的事。 只是我身边除了珠华这个绝命毒师,无人可用。 “这事关吞花小姐大业,你干不干吧。” “干。” 我也不知道穿风答应我的时候说的那个“干”,是回答我,还是骂我。但我知道吞花小姐身边四大暗卫:穿风、吞月、断水、撼山。这四人对她的忠诚度,堪比我对金钱。 她怎么后来就看上郑东榆那个王八蛋了? “姑娘,你这赤蔷薇是自家种的?”预想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悄悄深呼吸,开始我的表演。 我假装很忙的样子,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摆弄板车里的花。 “不是的,是我从一个老伯手里收来的。他不打算种了,这是最后一批。” “最后一批吗……哎……”管家语气中有些失落。 有路过的小贩奚落我:“哪有在菜市卖赤蔷薇的呀,这东西娇贵得紧,你应去那高门大户附近摆摊,说不定还有人买。” 哪里好卖我能不知道吗?地上有钱我不会捡啊!要真在野那府邸外摆摊,被野那认出来了,怕是要直接把我当奸细处理。 “大家都知道赤蔷薇只能开三日,但我有法子让它再多开三日。”我信心满满地比出一个“三”,在管家面前晃了晃。 我捕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开始吊胃口:“您若是信我,就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回去取了东西就来。” 管家拱手:“姑娘去便是。” 我不紧不慢地往菜市门口走去,过了一个拐角,不装了,拎起裙摆犹如一匹脱缰野马,鱼上钩了,抄网拿慢了可不行。 我顺着小河边走到一农户家中,珠华早就候着了。她一脸不情愿地指着桌子上的陶壶:“我一大清早觉也没睡好,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就是让我跑这儿来给你烧水?” 我抱起陶壶“吧嗒”一口亲在珠华脸上:“好珠华,谢谢你,事成之后请你吃饭!我亲自下厨!” 珠华摸了摸脸,有些愣住,随即冲着我飞奔离开的背影大骂:“恶心死了你!” 抱着陶壶回到菜市,我努力平稳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 板车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想必都是来看我笑话的。 “诶!回来了回来了!”一个孩童指着我大喊,围观的人目光齐刷刷朝我看来。 “就她?哪来的疯丫头?搞这些噱头卖这赤蔷薇?”人群中穿出质疑的声音,我循着声音快速定位,原来是摊位对面的菜农。 我一个卖花的跟他毫无利益冲突,这也要平白无故出来踩我一脚? “就是啊,小姑娘家家的长得还不错,怎么净干些损阴德的事!”旁边卖猪肉的也上来掺和。 “我知道我长得不错,谢谢啊。”我朝他们点头假笑,不反驳不辩解。 在内娱底层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姐收到的恶评连起来能绕地球一圈,你们这才哪到哪啊。 我假模假样地在把陶罐放在板车上,打开盖子,热气溢出,旁边的管家皱了皱眉。 “姑娘,你这是……”他冷冷地看着我,似乎认定了我要戏弄他。 “您稍等片刻。”或许是我胸有成竹的样子稍微让他安了点心,他不再说话,但周遭的议论一刻未停。 我没有理会,拿起一支花,浅浅地插进陶壶里,内心默数一分钟,拿出后再把发白的根部剪断。扭头一看,旁边原本备好装满水的木桶不知道被谁踢翻,只剩小半桶。 我四处张望,走到不远处一个卖菜大娘的摊子上:“大娘,把您的小陶壶借我用一下可好。” 大娘笑着把陶壶给我:“拿去吧拿去吧,我也想看看你怎么救这赤蔷薇。” 我把剩余的水倒在陶壶里,拿起花比了比高度,重复烫根的操作,最后把花插在了小陶壶中。 “这就好了?”管家指着孤零零一朵垂着头的花,怒不可遏。 “再等半个时辰就……”我话没说完,群情激奋。 “大人,她在耍您啊!”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挑拨。 我早就想到了这个局面,张口想稳住管家,却迎面被砸了一张烂菜叶子,是对面摊位的菜农。 “滚吧!故弄玄虚!浪费大家时间!” 我拿下菜叶,看见管家怒不可遏的脸。 “就半个时辰,等半个时辰就好!”两名小厮把我按在地上,我的脸在泥土里磨得生疼,张嘴说话都很费力。 “那就让你再活半个时辰。”管家把板车上的赤蔷薇扔了大半到地上,自己一个翻身坐上去。 看样子身手极好,不愧是野那的手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看见一双熟悉的绣花鞋出现,费力地抬头望,是珠华。 她神色紧张地看着我,我和她对视,笑了笑,表示我没事。 “你们看!她还有脸笑啊!莫不是知道自己快死了,疯了!” “就是啊,一大清早拿这么多人寻乐子,活腻了吧!” “要我说还等什么半个时辰,大人您直接把她弄死算了。” “……”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菜市,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认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想要我死。 那坐在板车上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不过就是个权贵人家的管家,也有权决定我的生死。 命真贱啊。 第8章 “直接弄死多可惜……”说话的人声音停顿了一瞬,“长得这么好看,不得先玩玩吗?哈哈哈哈哈!”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见这些腌臜面孔。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我的谩骂和羞辱层出不穷。突然响起一个怯生生的童声:“咦,你们看。” 所有人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脱水垂头的花竟活了过来。 “快!把人扶起来!”小厮愣住了,腿还压在我的胳膊上,直到管家下令才反应过来。 我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颊也被磨破流血,好一个狼狈尽显。 管家和我面对面,竟能装作无事发生,恭恭敬敬地向我请教:“姑娘此举究竟有何奥秘,竟能让颓败的花活过来?” “我……”我刚开口,戴着面具的穿云出现,打断我和管家的对话。 “姑娘,我家小姐愿重金请您去府上做花匠。”来了,我的托来了。 出发前我就跟穿云商量好,事成之时只需他出面,假扮某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侍卫,邀请我去府中做花匠。 奇货可居的道理谁都懂,有人争抢,野那的管家必定不会细想。 “无论你家小姐出多少,我都出双倍。”管家虽是笑着看穿云,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威胁”。 穿云装作无奈的样子离开,我的目的达成。 “姑娘,请。” 我顶着凌乱的鸡窝发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抱着小陶壶,里面亭亭玉立的玫瑰迎着朝阳熠熠生辉。 珠华跟在人群里,看我骄傲的模样,笑着笑着,有泪滚落眼眶。 到了野那府邸的后门,我指着板车上的花:“你挑一些好的拿去用吧,不好的先放在一旁,待我回家收拾一下再来处理。” 管家给了我一袋银子,毕恭毕敬地对我鞠躬:“方才冒犯了,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在下甚是敬佩。” 我哪是大人,我心眼可小了,等着吧你,有你的苦吃! “无妨,我向来容易遭人误会。”我假笑着摆摆手。 再次回到河边小屋中,推开门,吞花小姐竟也在。 “你倒是个大胆的,真不怕他将你当街乱棍打死?”吞花小姐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看不出情绪。 我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发现已经干硬了,又若无其事地捋顺:“衣角微脏。” 珠华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走过来,扔到我怀里:“我能说你好算计吗!竟还提前想到了这一层。” 衣服是我早就备好了放在这个房子里的,为了防止野那的管家对我进行背调,这个房子也是我精心挑选的,决不能让他发现我和扶摇阁有半分关系。 “这也在你的计划中?”吞花小姐拿着桌上的一小罐药膏问我。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市井小民的心态,我比您更清楚。” 是的,今天在菜市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中。可预料终归只是假想,当我想开口为自己辩驳,得到的只是满嘴黄土时,我就明白了,有些话说不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说。 我打理好自己,准备入府。临行前,吞花小姐看着我,眼神中多了一些赞赏。 “我一开始只把你当成一枚引诱郑东榆上钩的饵料,可是你这半年多的表现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你很优秀,宋初安。” 哟,押上韵了还。 “谢小姐赏识,您静候佳音。”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敢这样信誓旦旦地给老板画饼了。 既然吞花小姐知道了我的路子,她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做好我干净的背景,这下是真的可以安心入府了。 野那的府邸是前朝一位王爷的私产,新帝登基后,这位王爷因不满新政施行,带头抵制造反,被新帝随便找了个借口除掉。家产多数充公,他的儿女为了生计,变卖掉这座府邸。 之前的牌匾《平湖居》都没有撤换下来,看来野那挺喜欢这个名字。 “姑娘,这些赤蔷薇就劳烦你好好打理了,期间还请不要随意离府,待到茶马节后方可离开。”管家带着我熟悉花圃环境,冰窖就在花圃下方,每日要取用新鲜的花苞,拿出一日,开放后送到野那的院中。 距离茶马节不足一月,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原想趁着工作之便,找同事打探一下老板情况。但现实很无奈,整个花圃只有我一人干活。之前的花匠呢?都去哪了?这平湖居的花匠还是个萝卜坑岗位吗! 在平湖居待了七天,每天早上去送花时,我都隔着回廊悄悄张望,野那并不在屋中。他院里的丫鬟小厮都很沉默,我主动问好,他们一概不理。再多说话,我又怕他们起疑。 工作毫无进展。 闲暇时,我躲在花圃里冥思苦想,药师谷的信物能是什么呢?令牌?还是什么带药王本人亲签的书信?这信物是拿去做什么用的? “找个药师谷周边费那么大劲……”我小声嘟囔着,却没想被人听见了。 “哪里的周边?”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真是见鬼了,这声音怎么那么像野那? 我头没动,悄悄将目光上移瞟了一眼,又缓慢低下头紧紧闭住了双眼,顺势低下了头。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比见鬼更可怕,真的是野那。 我立马站起身行礼,头依旧是低垂着:“没……没什么,奴偷懒困觉,胡乱说的梦话。” “这些花都是你在打理?”野那随手拿起一支玫瑰,漫不经心地闻了一下。 “是。” “听管家说你很能干,有一套秘法能让赤蔷薇的花期延长三日。” 就是烫个根而已,居然能被他说成是秘法。这就是职场生存法则吗,哪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名词。 “是奴偶然得来的法子,不只是赤蔷薇,很多花可用此法延长花期。”我依旧低着头回话。 野那把花插回瓶中,用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和他对视:“我竟不知,扶摇阁还要教这些东西?” 第9章 这一次,我看清了野那的脸。轮廓分明的五官,瞳若点漆般深邃,略显锋利的下颌线上多出一道疤痕,不知经历过什么。 我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 “花圃待了七日,待够了的话可以去我府中地牢看看。”野那语气冰冷,微微垂眸审视着我。 我声音略有些颤抖:“奴前些日子犯了错,已经被逐出扶摇阁了,大人明察。” 我没有撒谎,花厅选琴师那日我的确闯了大祸,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扶摇阁向来保密工作到位,他打探不出实情。 “奴那日冲撞了大人后心绪不定,又接连惹怒贵客,奴自知闯下塌天大祸,连夜逃出了扶摇阁。” 别的不行,我甩锅还是一把好手。 “哦?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野那嗅觉敏锐,捕捉到我的言语漏洞。 我挣脱开野那捏住我下巴的手,光速下跪:“不……不是的大人,是奴自己蠢笨犯错,与大人无关。” 奇怪,我这下跪姿势越来越丝滑流畅了。 “奴幸有一技傍身,阴差阳错进入大人府中做事,望大人海涵,给奴一条生路。” 良久,野那没有任何反馈。我在地上死死地跪着,不敢抬头看。 “起来,带你去见个人。”野那说完,不等我起身便离开。 我跪得膝盖生疼,站起来一瞬间小腿发麻。但野那已经走远,我不得不咬牙忍着麻劲儿一瘸一拐追上去。 走出花圃,绕过回廊,这条路怎么走怎么熟悉。 这不就是去野那院子的路吗? 我迈着小碎步紧跟着他,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侧头回避,不敢直视野那。这人平日在自己府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下人这么怕他? 野那带我走进东厢房,里面空无一物。他在墙壁上按下机关,一道暗门打开,幽黑空洞,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熟练地从旁边墙上摸下火折子:“跟紧。” “是。” 这人太阴暗了,居然把地牢设在自己的院里。难怪这么多天从来没见过他,想必这地牢还有别的出口。 什么平湖居,改名典狱司吧。 扶摇阁的地牢还有一个小窗口照进些许光亮,野那的地牢密不透风,像个实心的铁盒子。 或许是内心太过恐惧,狭长的小道像是走不到尽头,野那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听起来竟让我有些安心。 “到了。”野那点燃了门边的灯盏,整个大厅霎时间亮堂起来。 地上躺着一团蜷缩在一起的不明生物,我环顾四周,很好,都是我没见过的刑具。 我要不知道这是牢房,还以为是哪个字母圈爱好者的小房间呢。 野那递给我一盏灯,示意我上前:“去,看看。” 我拿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凑近,看清的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脸色一片煞白。 “这是……”我忍住尖叫的冲动,扔掉火把退后几步,撇过头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才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剥了皮的脸,四肢折断捆绑在一起,像一个球。 脚上那双鞋再熟悉不过,前几日我被人按在泥地里,抬眼看到的就是这双。 这是野那的管家。 “是他找你来平湖居做花匠的。” “是。”我极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咬着牙回答野那。 “你有法子让赤蔷薇的花期延长一倍,所以他找了你来。”野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故事。 “夏州没有赤蔷薇,你可知我府上的花都是专门的船队运送来,存在冰窖里。你来了,花的需求量直接减少了一半。” “可他上报的数量不变,多出来的钱都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懂了,抓了个小贪官。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与他联手,他分了多少给你?”野那提着灯笼凑近,呼出的气顺着我的脸颊游走。 完了,这是怀疑我这里还有赃款。 我跪下:“大人,奴并不知此事,管家只给了奴二十两银子,一次付清。” “我最恨叛徒。”野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发毛。 “奴无亲无故,所有家当均在屋中,大人一查便知。”我说着一些无用的车轱辘话,不明白野那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杀鸡儆猴吗?那倒是给所有人看啊!只给我一只猴看有什么用? 我实在不懂野那这一波操作到底是图什么,要杀我也是他顺手的事,费那么大劲把我带到地牢来恐吓一番,我不相信是他闲得慌。 “府里有细作。” 嗯,有,是我。 “没什么反应?看来你知道?”野那像玩弄猎物一般笑着看我。 “达官权贵向来爱互通有无,奴在扶摇阁多年,所见所闻此事诸多,已不足为奇。”我说的全是实话,哪家高门大户里没有几个碎嘴子,这不就是最底层的细作吗。 “你把人揪出来,不然就换你死。” 谁?我吗?又要我死? “我知道扶摇阁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你在阁里摸爬滚打,不至于一点本事没有。”野那终于向我袒露他的打算,但我还是很不解,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话,沉默良久。 野那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用手帕仔细包裹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躺着一枚金簪。 怎么有点眼熟?这不是吞花小姐给我的簪子吗?我离开扶摇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这枚金簪此刻应该好好地躺在我的妆奁中。 “这是……”我率先开口,却在和野那对视的瞬间戛然而止。 “我之前就想问你,那簪子哪来的?” 看来这不是吞花小姐那枚金簪,怎么的不允许簪子批量生产吗?不让人用同款?这该不会是他哪个相好的小姑娘,一夜风流之后落在他屋里的信物吧! 给我整上灰姑娘这出了? 我搞不清野那的来意,不知是善是恶,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是我的。” “你确定?” “是,我娘给我的。” 顶头上司犹如衣食父母,说她是我娘也不是不行。 “这枚簪子也是我的母亲给我的。”听闻野那的话,我头皮像炸开一样。 我的开始大脑飞速运转,想从残存的记忆里找出蛛丝马迹。 原书中并未提及太多野那的事,只知道他的母亲也是大雍人。难道她和吞花小姐还有什么关系? “这金簪,是我母亲的陪嫁,是她年幼时家中长辈所赠。一对金簪,与她的妹妹,一人一枚。” 哟,让我攀上亲戚了。 第10章 不知哪来了一阵风,吹得灯盏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兴许是有人进入了密道。我思考着是否应该跟野那坦白一切,毕竟冒领身份这件事我不太敢做。一旦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 不远处躺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似乎也在提醒我,野那绝非善类。 “不说也无妨。”野那嘴角上扬,表情耐人寻味。 我彻底迷糊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却在我面前假装什么母子情深,拿着母亲的金簪感念伤怀。 他是不是有点精神分裂。 “你做我的侍妾如何?” 真是好癫一个男的。 “啊?”我一头雾水,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果然不懂男人。 “你出身扶摇阁,本事自然比旁人大一些。不止府里有细作,每日来府中的刺客也不少。有你出来抛头露面,我府中女眷也更安全。”野那用手帕擦去我额头细密的汗珠。 女眷,这平湖居还有女眷? “奴蒲柳之姿,难登大堂,大人……” “是假扮我的侍妾。” 哦,早说啊。 “众人皆知我此行来大雍的目的,可偏偏有人觊觎我手中的筹码,想搅黄这一桩合作。” 野那来大雍,是趁着茶马节给新帝献礼,再提合作剿匪的事。 筹码?莫非他的筹码就是我要找的药师谷信物…… 海盗猖獗,大雍渔民本就苦不堪言。事关民生,朝中怎么会有人从中作梗? 除了海盗之外,我想不通这件事到底还动了谁的蛋糕。 可我现在知道谁在动我的蛋糕,野那要我假扮他的侍妾,帮他府中女眷挡灾,还要玩狼人杀? 纵有千万个不愿意,我都只能跪下大喊一句“谢主隆恩”。 野那将我的头转向旁侧:“这人恃强凌弱,贪财忘义,得此下场你可满意。” 我闭上眼不敢看,只觉得毛骨悚然。 等等,什么意思?野那这算是帮我出气? 出气也没必要如此狠毒,这人头可不能算在我头上吧! “主子……”有人来了,应该是野那的亲卫。 “你先走吧,我晚些去找你。”野那出言打断了亲卫的话,将我扶起。 我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密道,想要快点离开这个环境,找个地方厘清脑中的思绪。 坐在院外的回廊里想了半天,却没想到脑中是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索性一口气跑回了花圃。 我拖出窗台下的小竹凳,一屁股坐下去又没坐稳,直接摔在地上。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吧,我累了。 闭上眼,管家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但收效甚微。 不知过了多久,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跃过窗棂落到脸上,我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充斥着清新的泥土味。 剧本里关于吞花小姐的身世,只是简单叙述为“前朝公主”,但前朝覆灭已十余年,她甚至连作为公主的一丁点记忆都没有。 野那的母亲是大雍人,但大雍和星洲没有和亲的先例,所以野那的母亲并非皇室。 可这一模一样的簪子是怎么回事?难道…… 花厅那晚,吞花小姐把金簪交给我,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这枚金簪必定会引起野那的关注,所以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野那都会想方设法找到我。 “那我费半天劲做这些事图什么?”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擦掉脸上的雨水。 我原本只需要好好待在扶摇阁,等着野那找上门就好。 怪不得临行前吞花小姐要跟我说那样的话,原来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 我正摇头苦笑,野那恶魔般的声音又响起了:“三日后陪我赴宴。” “是,大人。” …… 休息了三天,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疲态尽显的脸,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人,我好像一点优势都没有,没有金手指,也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 我所知道的内容全都围绕郑东榆展开,现在并没有他的戏份,可我的生活还是得继续。 甚至自己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中,不知道下一秒就有谁想要我的命。 “夫人,我为您梳妆吧。”丫鬟拿着野那准备好的衣裙进了屋,竟然是星洲的衣裙。 野那的效率还是挺高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下人们就都知道新来的花匠摇身一变,成了夫人。 我底子不差,身材丰腴充实,碧蓝底子的轻纱主腰上开出几枝淡雅的杏花,露出盈盈一握的细腰,倒还真像个风情万种的美妾。 野那见我,轻轻挑眉:“挺合身,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断给自己洗脑,现在要演的角色是野那的爱妾,我是一个专业的演员,要以最好的状态进入角色! 接下来就让你们看看我宋初安的专业素养! 得知野那并非想象中那个杀神形象,我存了小心思,准备恶心他一下。 于是我笑得花枝乱颤,扭腰送胯,以一种极其做作的姿势挽住野那的胳膊,好一副小人得志的做派。 “你现在的样子的确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了。”野那和我并排往外走,不动声色地奚落我。 “这样不是显得你比较宠我吗。” “你倒是适应得很快。” “毕竟我们扶摇阁不养废物。” 众目睽睽之下,我要求野那抱着我上马车,野那咬牙微笑:“你别太过分。” “这还不都是为了大人您府中女眷的安危。”我紧紧勒住野那的脖子,贴近他的耳边低语,或许是被我说话时吹出的气息刺激到,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他的耳廓。 哟,还是个纯情大男孩。 一进车厢,野那就离我远远地坐着。他没说话,我也不开口。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我的衣襟上有两个小巧的雕花银铃,随着身体晃动时不时发出声响。 我心里默数着铃铛响的次数,以消磨这无聊的时间。 突然,野那莫名其妙地开口询问我:“宋初安,扶摇阁有名有姓的女子只你一个,为什么?” 我闷着脑袋回想了一下,吞花小姐,珠华,她们都没有姓氏。 “我以前也没有姓名,只被唤作云娘。” “哦?那为什么要改?” “因为不想做云娘了,想做宋初安。” “有区别吗?” 我摇摇头,有区别吗?我也不知道。 “今夜去的是鸿胪寺卿幼子的满月宴,你……”一阵颠簸打断了野那的话,我没坐稳,整个人从软垫上飞起来,重重砸向窗框。 “主子,有人拦车。” 第11章 我探头往窗外望去,隐约瞧见一个满身伤痕的妇人跪倒在路中间。 “救命啊!救命!杀人了!”那妇人喊得声嘶力竭,半张脸鲜血淋漓,额前的伤口触目惊心。 话音刚落,路边小巷里冲出一个拿着棍棒的男人,二话不说拽着妇人的头发往路边拖。 “你这贱人,还敢跑!冲撞了贵人我也得赔命!” 男人谄笑着朝我们鞠躬行礼:“这贱妇行为不端,小的正教训她呢。耽误了贵人赶路,贵人见谅。” 见人走开不再挡路,野那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我听着身后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逐渐有些呼吸急促。 家暴吧,这是家暴吧!不对,不对……这就是蓄意伤人! 看她身上的淤青和疤痕,很明显是长期遭受殴打,天天挨打的人怎么还能行为不端呢?全是借口! 一旁的野那正悠闲地闭目养神,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停车!”我大喊,但车并未停下。 我转头看向野那,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别告诉我你想救她。”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无力感席卷了我的全身,但只一瞬,我就下定了决心。 去他爷爷的! 我脱下碍事的罩衫和披帛,翻身从车窗一跃而出。 野那暴怒:“宋初安!你要干什么!” 我充耳不闻,只大步向前跑去。生怕跑得慢了,等着我的又是一具尸体。 …… 我的童年过得还算安稳,父母恩爱和睦,我们也算幸福。只是隔壁家的叔叔阿姨似乎无时无刻都在争吵,无休止地争吵。 我曾在夜里被他们家的动静吵醒,听见妈妈小声问爸爸要不要去敲门问问 爸爸说:“算了吧,都报警那么多次了,也没什么用。” 第二天早上,我在一阵喧闹中醒来,踮着脚从猫眼里往外看。 隔壁的阿姨盖着白布被担架抬走,滑落下来的胳膊上伤痕累累,甚至有大片被烫伤溃烂的皮肤。 这是年幼的我唯一的心理阴影。 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是所谓家暴。 …… 拐进巷子口,我循着声音往前跑。 男人正拿着捣衣的棒槌威胁妇人:“你再敢跟他眉来眼去,老子就把你跟那个倒霉催的赔钱货一起卖到窑子去!” “我没有,我没有跟他眉来眼去……他只是帮我搬了一下东西……”妇人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伤。 男人抬手朝着妇人的头狠狠砸去,我尖叫:“住手!” 妇人晕厥过去,男人转头打量着我,目光停留在腰间。 “哪来的小娘子,穿成这样是要勾引谁啊?” 我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看似精美的腰带,实则是一把软剑,这是野那给我备下的,以防万一。 寒光一闪,我的剑搭在他的脖子上,男人腿一软,在我面前跪下。 “求……求您手下留情……” 我以为他多狠呢,原来也还是软蛋一个,连丝毫反抗都不敢。 旁边的屋中跑出一个女童,怀里还抱着草编的娃娃。 她嘴里喊着:“坏人!打死你!”朝我的方向跑来。 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我做好了会被她阻止的心理准备,可我已经打定主意…… 但她的行为着实让我眼前一亮。 小女孩把娃娃狠狠摔在男人身上,朝地上昏死的母亲跑去,我歪头看着男人,一撇嘴。 “你看,活该。” 可我也下不去手杀人,只在他脚背上插了一剑。 “离她们母女俩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要了你的命!” 男人跛着脚哀嚎逃跑,我快步走到妇人面前查看情况。 状态很不好,身上多处伤口都在流血,小女孩忍着不敢哭出声,只能轻轻推搡母亲的手臂,希望能唤醒她。 我想帮她寻个大夫,却又不放心她们母女二人待在这里。 该死的野那,说走就走,是真的不怕我就这么跑掉? “小妹妹,帮姐姐搭把手,我带你们去找大夫可好?”我费力地背起妇人,走出小巷,小女孩怯生生地跟在我身侧。 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野那的马车等在前方不远处。 “呵,男人。” 还没等我嘚瑟完,一阵天旋地转,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头好痛……眼睛也睁不开……我在哪?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出意外了。 黑布蒙眼,但仍有光亮透进来,附近应该点了烛火。我倒在地上,四肢被束缚住,全身绵软无力。 还真让我自己说中了,我确实是给野那的女眷挡灾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靠近交谈。 “你确定是屋里这个?” “肯定是,我的内线说这女人起初悄悄跟着野那,被野那藏做府上花匠,后来发现管家欺辱她,还把管家杀了给她泄愤! 那管家可是野那从星洲带来的老人,说杀就杀!” 兄弟,你们的情报有误,真的,你们被骗了啊! “那怎么又抓一个?” “宁可错抓,绝不放过!” “上头说野那的女人很重要,不能伤着分毫,咱们这么绑着没事吧?” “蠢猪,不绑着跑了怎么办!” 你们有什么需求其实可以好好告诉我的,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啧啧啧,药师谷谷主平日吃这么好啊……” “诶,嘿嘿嘿……” 两人声音越来越近。 我猜都能猜到这两个人猥琐的面孔,一旦讨论起这些事,黑的白的全都说成黄的了。 根据他们的话,我开始大胆猜测。野那在平湖居藏了一个很重要的女人,和药师谷有关,难道他藏的是鹤萦本人? 鹤萦和野那两人竟然这么早就相识…… 门被推开,他们把人扔在我身边就出去了。新来的受害者不声不响,应该也是被下了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感觉力气恢复了些。小心翼翼地顺着墙边蠕动,头撞到一个软软的东西,随即听见一声闷哼。 “嗯……嘶……” 是个女声。 我小声询问:“姑娘,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绑匪。” 我感觉自己被骂了,而且骂得很难听。 “你能动吗?”她问我。 “可以。” “你抬头,我帮你把布条咬开。” 冰冷柔软的双唇触碰到我的额头,因着两人都看不见,她只能慢慢摸索着定位。布条被她咬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肌肤胜雪的绝美容颜。 身着华服,盛装打扮过,看样子也是准备去参加宴席。 “我知你是平湖居的人,我中了软骨散,一时半会儿没有力气,你先逃出去,找野那来救我。” 第12章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有什么魔力。哪怕语气不是很友善,我竟然也愿意照做。 我爬到矮烛台边,一咬牙,狠心用火烤燃了绑手的绳子,火舌舔上手背,舔出一片小水泡,但此时我也顾不上许多。 解开身上所有束缚后,我给她也松了绑。 我学着电视剧里看来的方法,用手蘸着口水戳窗户纸,发现根本戳不破。 “那是油纸,你得用指甲划开才行。”她气定神闲地靠墙坐着,我的招笑行为尽收眼底。 “我说呢……” 趴着窗户看了许久,我都没见到看守的人,外面黑咕隆咚的,只能看出是个不太宽敞的院子。 “算了吧……”我一屁股坐回她身边:“出去我也不认识路,怎么找野那?” “还是跟你待在一起吧,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把你带去别的地方。” “你是不是傻呀,能跑都不跑?”她语气有些着急,可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长得是好看,可演技确实差,连我都看出来她在演戏。 “你笑什么!”她气急败坏,小脸憋得通红。 “我们俩又不认识,你怎么那么相信我?” “谁说我不认识你?野那哥哥屋里新来的侍妾不就是你吗……”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野那哥哥?这是野那金屋藏的娇? 懂了,怪不得她一直想把我往外推,原来是真的把我当成野那的新欢了。 “我是他的侍妾,那你又是谁?”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生了一张标志的鹅蛋脸,杏眼柳眉,很是灵动可爱。 “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气呼呼地看着我,更加印证了我内心的猜测。 “我不放心你自己待在这里,我相信野那会找到我们。”我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坐在她身边闭上眼。 “算了算了,你真麻烦!”她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不是中了软骨散没力气吗?骗我烤火弄伤自己,现在又变得生龙活虎了,我的命不是命吗! “你不是……” “给你,骗你是我不对,对不住。我原想着让你出去给我探探路,谁知道你竟然还有空担心我。”她扔了一个小白瓷罐给我,里面的药膏擦在手背冰冰凉凉,好像还有些阵痛的作用。 见我擦完了药,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我们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出逃,万一被发现,只会被看得更严。” “这是野那哥哥的信标,放出去他就会发现我们。” “不只是野那吧,所有人都会发现。” “是的,所以我们要争取足够多的时间,等到他。” 我凑到窗边仔细听了一会儿,除了虫鸣之外,还隐约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侧过头,一轮上弦月高挂于顶。 “我们应是在西边城郊,距平湖居有约莫一个时辰的脚程。不知回去的路上还会不会遇到这伙人,只能原地等野那来找我们。”我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你怎么知道?” “今日初八,上弦月,东暗西明,我听见了水声,城西刚好有条河。” 她看向我的目光里莫名多了一股崇拜,少女的心思确实单纯,爱恨就在一瞬间。 “一会儿你跟着我走,离这院子远了再放信标,放完一定要躲好。” “嗯!” “我叫宋初安,你叫什么名字?” “鹤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还跟野那虚与委蛇做什么,我直接把鹤萦骗去扶摇阁,任务不就完成了吗! 我极力压制住内心的喜悦,从头上取下一枚发梳,动作娴熟地掰断了撬锁。 “你还会这个?” 笑话,扶摇阁这么优秀的培训机构,什么都教! “技多不压身。” 我微微一笑,轻轻牵起鹤萦的手,推开门优雅逃出。 奇怪,院子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些绑匪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呢?万一我气急败坏要烧院子,他们不是炸了吗? 院墙不高,但底下全是低矮的荆棘灌木丛,我跳下去后伸手接鹤萦,丝毫没有感觉到裸露的腰身被尖刺划破。 离开了屋子就没有灯,此时无风,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光全无。 我带着鹤萦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前行。 走着走着,发现前方有微弱的光,刚才说话的两个人围坐在一张石桌旁嗑瓜子。 “我去解个手,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其中一人拿起佩剑打着嗝朝茅房走,所幸和我们在的位置相反。 听他的话,还有很多人,现在不走就走不掉了。 “把你身上的迷香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有迷香?” “你别管,给我就是了。” 鹤萦这个人古灵精怪,自小在药师谷长大,是老谷主的关门弟子。医术卓然,毒术更佳。但老谷主不允许鹤萦用毒,她只能钻研一些整蛊人的法子。 迷香可是她随身必带的东西。 “今日出门太急了,这瓶就剩最后一点点。”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小琉璃瓶,这迷香竟然还是精油。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滴迷香,攥在手里。 “哥哥,这是哪里呀,奴家想如厕,可憋坏了呢。”我扭动纤细的腰肢,摇曳生姿。 “你怎么出来了!”那人见我迈着轻盈的小碎步朝他走去,站起身警惕地看着我。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压金刺绣的荷包,束口还未收拢,露出几片烟叶。 “哎呀~哥哥~人家……啊!”我假装步伐不稳,摔倒在地。 他小心地走上前来查看,等他靠近时,我一挥手,他轰然倒地。 “你这迷香,这么猛?”我赶忙把手心在地上蹭了又蹭。 “我做的东西,千金难求!” 逃出来后,我闻着空气中的水汽,找到了河流的位置,只是现在月亮被云层挡住,我一时间不知道该顺着哪个方向走。 “把信标放了吧,只是现在我们得我们赌一个方向走,走反了的话可能会更危……” 我话还没说完,鹤萦抬手就朝天空中发射信标,火红的烟花炸开,映红了半边天。 “这玩意儿……这么带劲啊!”来不及过多思考,我拉起鹤萦就跑。 第13章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感觉喉头有血腥味传来,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再也抬不起,鹤萦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跑了。 “不行,我跑不动了。”鹤萦大口喘气,样子像极了上学时体测之后的我。 “快起来,别坐地上,屁股要变大。”我想起以前班上体委说的话,剧烈运动后决不允许我们坐下,一定要拉伸。 本来只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谁知鹤萦竟然真的原地跳起来站着。 “真的吗?” “你信就是真的。” 起风了,月光渗出云层,洒落在鹤萦的眉眼间。她看着我的表情愈发严肃,我抬头望着天,表情也很严肃。 “我们……” “你……” 两人同时开口,我本着谦让的原则,抬手让鹤萦先说。 “你中毒了。” 鹤萦指着我的腰,被荆棘划破的地方有些肿胀,我想摸一摸,被鹤萦无情打手。 “已经发乌了,看样子是山荚豆蔻。”鹤萦仔细查看着我的伤口。 “院墙下面的荆棘丛里混了几株山荚豆蔻,还偏偏让你遇上了。” “这毒很厉害吗?为什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就是没感觉,三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你会没有感觉地永远睡下去。” 这怎么还能叫山荚豆蔻这么好听的名字呢,叫五步蛇算了。但我丝毫不慌,因为身边的鹤萦可是药师谷谷主的亲传弟子,天底下哪有她解不了的毒! 我一脸期待地看着鹤萦:“你一定有办法吧!” “有,但办法在平湖居。” 我低着头沉默。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我们跑反了。” …… 因为腰上这致命的伤口,鹤萦不允许我再剧烈运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走着走着,我腿一软栽倒在地。 鹤萦借着月光在河边草地里摸索了一阵,拿回来一些我不认识的野草,用手拍了拍,直接按在我的伤口上。 霎时间,我感觉腰间伤口钻心地疼,但苦于我的假装坚强,就算已经痛得脚趾抠地,我也咬着牙说了一句:“不疼。” “这河边居然还有红蓼花,算你运气好。” 有没有可能我运气真好的话,就不用受这个伤了? “现在不能走了,再走你连三个时辰都撑不到。” “那你先顺着河边摸回去找人……” “不行,你的五感会逐渐退化,留你自己在这儿就是等死。” 鹤萦厉声打断了我,眉头紧锁,杏眼圆睁,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执拗。 她已经把我当成了她的病人,药师谷的天之骄女,不允许自己手下有病人丧命。 说来真的很诡异,自我穿越,就不停地受伤,但每一次都能死里逃生。 “你听……有好多杂乱的脚步……还有狗叫!”鹤萦紧紧抓住我的手,认真侧耳。 “那个……我现在听你说话都有些费劲……” “哦我忘了,你马上就快听不见了。” 只一刹那,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我像被人按头闷在水里,四周一片寂静,只能看见鹤萦的嘴一张一合。 鹤萦见我表情呆滞,指了指我的耳朵,我木讷地摇头。 她趴在我的腰间凑近查看伤口,又抬起我的手腕把脉。 我依稀记得她说过有狗来了,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泥土,糊在伤口上。 鹤萦慌乱地按住我的手想要制止,我仍然坚持:“有血,狗会闻到。” 我甚至听不太清楚自己的话,只能通过胸腔的震动反馈,确保自己是真的开了口。 掳走我们的人是何身份,我们尚未可知。只是怎么那么凑巧,在野那赴宴这夜,接连绑走我和鹤萦二人。他们的目标一定是鹤萦,而我只是刚好挡枪。我的行踪自然是跟野那绑定,但鹤萦的行踪是谁暴露的呢? 除我之外,平湖居真的还有细作? …… 鹤萦拍拍我的手,把我的胳膊架在她肩上,她想把我背起来。 少女的力气不大,但倔强。 背了两次没有成功,鹤萦长叹一口气,不服气地脱掉身上那件百蝶穿花云锦段外衫,用力团作一团,扔到河里。 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我再次尝试。 我们走得很慢,鹤萦用手有节奏地拍打我的身体,想让我保持清醒,但她似乎不知道,这样的拍打只会让我更快入睡。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鹤萦将我放在了地上,应该是力竭了,能走这么久已经出乎我的意料。 我惊觉一直笼罩在周围的土腥味消失了,下意识地深呼吸,发现消失的其实是我的嗅觉。 恍惚中看见有大片光亮接近,我将手按在地上,感觉到一阵颤动,人很多。 鹤萦应当是也注意到了那片火光,立刻抱着我滚进树丛,却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坑里。 我看着头顶,发觉这坑的位置极其隐蔽,应该是某个猎户设下的陷阱,万幸已经年久废弃。 我的耳朵贴在鹤萦的胸口,感受到震动,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前来搜捕的人并没有发现我们,在附近停留片刻就离开了。鹤萦尝试着从坑里爬出去,我阻止了她。 因为我又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不明显,不是脚步,是马蹄。 是野那?还是绑匪去而复返? 鉴于今夜赌了数次都没有好下场,我暂时戒赌,选择静观其变。 马蹄带来的震感渐渐变强,来人正在接近我们。突然,震感消失了,鹤萦抓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 一定是有人走近! 头顶有光亮,我抬头,掉下枯叶残渣落进眼里。我闭着眼揉了揉,再睁开,看见一张亲切熟悉的脸。 珠华身着夜行衣,手提着一个透明的罐子,里面装着许多萤火虫,在黑夜中犹如星辰闪烁。 她皱着眉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到。直到她伸出手,我才明白她是要拽我上去。 鹤萦在下面托着我,珠华用力的抓住我的胳膊,但显然力气不够,在我快要滑下去的时候,又出现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有力地抓住我。 吞花小姐! 看到她的脸,我心里猛然一沉,一瞬间,所有情感都涌上来。这些天的酸涩委屈,担惊受怕,好像都有了出口。 我们等了一夜,却没想到是她们提着星光找到了我们。 第14章 一睁眼,我发现自己又躺回了扶摇阁。 这是什么特殊机制吗?一受伤就自动回城,在复活点刷新?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 珠华翘着腿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边吃一边喊:“醒了!!” 我的听觉恢复了,想必是鹤萦已经给我解了毒。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这跟我想的怎么不一样,这毒这么猛,我以为自己高低要昏迷三四天。 “妙手回春啊鹤大夫!” 我艰难地举起手,竖了个大拇指,却忘记自己腰上有伤,牵扯着伤口钻心地疼。 “吞花小姐说你中的毒整个夏州城都无人能解,结果那小丫头三两下就给你治好了,我还以为你是装的呢……” 珠华像炫耀似的掰开她的肉包子,让我清楚地看见里面每一粒肉馅。 “给我吃一口,求你了。” “你得遵医嘱,鹤大夫说了你要清淡饮食。” “这个挺清淡的给我吃一口吧。” “你不能吃!来你吃这个……”鹤萦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到我床前。 我瞥了一眼,那药黏糊糊的,都已经不是液体的范畴了。 “这是外敷的吧,这能喝啊?” “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的药膳。” 是亲自下厨还是亲自下毒。 “我不是很饿,我不想吃药膳,直接给我喝药就行了。” “不行,你必须吃。” “我带着你死里逃生,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那我没有带着你死里逃生吗!” 两个人像三岁稚童一样打嘴仗,旁边还有一个起哄看热闹的。 要是吞花小姐再晚来半刻,珠华就要撺掇鹤萦绑住我,撬开嘴硬灌下那一碗看不出原材料的黑糊糊。 “别闹了,折腾一夜都不累吗?” 现在的场面极其诡异,吞花小姐宠溺地看着我们,像幼儿园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她语气轻松得仿佛昨夜只是带我们出去露营而已。 嬉闹过后,一连串的疑问窜上我的心头,当然可能也窜上了我的表情。 因为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吞花小姐就示意鹤萦和珠华先出去。 “昨夜我们是看见了赤火才去寻的你们,自你进入扶摇阁后,我便派暗卫轮流监视平湖居,你被掳走,其实是意外。”吞花小姐开始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肯定知道是意外,因为本来我的作用就是给鹤萦当替身,只是没想到她自己还能上钩。 “绑走你们的是安相的人,而他要绑的人原本是鹤萦……” “安相?咱们扶摇阁不也是安相的产业吗?”给我整不会了,我的顶头上司把我绑了?是你们这些管理层中间哪一步沟通没有做好,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事到如今你依然认为我和他是一条心吗。”吞花小姐凌厉的眼神直视我,仿佛想透过我的双眼剖析我的内心,一旦被她发现我有另外的心思,她绝对会当场弄死我。 “当然不是,他把你当玩物,怎么还能要求你对他忠心耿耿。” 吞花小姐神色缓和,我也松了一口气。 “在你落水那日,云娘就已经死了。” 我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愣住。 “现在扶摇阁没有云娘了,我向他隐瞒了你的存在,去平湖居的事,是我擅自安排。 你现在也知道,所谓药师谷信物只是野那放出的幌子,他真正要献给那位的,是鹤萦这个人。” 我回忆起吞花小姐给我金簪那日所说,野那手中的筹码“可换长生”。 “鹤萦可换长生?她的医术已经高明到这种地步了?” “没有那么简单,药师谷的规矩,达官权贵看病,十万金。虽然听起来唬人,但真要是皇帝求医…… 只是现在的谷主不似以前清心寡欲,近年来多次插手朝堂之事,通过野那的手将鹤萦送来,我也猜不出缘由。” 药师谷历任谷主都是出自杏林世家——柏鹤一族,百余年前,为躲避战乱,柏鹤一族从蜀地迁至北疆,远尘世喧嚣,一心只在济世救人。 鹤萦年纪轻轻继任谷主,不只是因为她天资卓绝,还和她平定家族内乱有关。 只是此时的鹤萦,怎么看怎么不像能当大任之人,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我很难将她和原作中淡泊名利、循规蹈矩的药师谷谷主扯上关系。 “鹤萦知道自己是去做什么的吗?” “野那只说带她进宫给贵妃瞧病。” 我撇了撇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野那怎么和鹤萦也有诸多联系,在原作里不是男二吗?不是郑东榆的好兄弟吗?怎么他的官配你都提前认识了一遍? 吞花小姐见我表情愈发不屑,猜测我对野那成见颇深,于是主动讲起了金簪的事。 “我的母亲与野那的母亲是故交,我略长他两岁,所以很多事我都还记得。那金簪是我母亲给我的信物,原想着她的姐妹能在她死后庇护我,却不成想她们竟落得同样的下场。” 所以吞花小姐和野那还是发小? “这些年我四处打探,却怎么样都找不到野那的下落,后来才知道是去了星洲。” 什么意思?野那不是星洲人?可他的长相分明就是异邦人的样貌啊。 “野那不是星洲皇室吗……” “他不肯说这些,我也没追问。三日前,我想办法联系到了野那,和他坦白了所有事,包括你的身份。” 怪不得!我说我藏得好好地,他怎么能直冲冲地走到花圃把我揪出来!原来是有仙人指路啊! 那我这些天受的苦算什么!算我能吃苦吗! 吞花小姐低着头:“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我不好奇,因为我本来就知道。 前朝公主嘛,没享受过公主待遇,却要被有心之人利用,架在公主的高位上,以你的名义做那许多不义之事。 “你不愿说,我就不问,谁还没有点秘密了呢。”我的言外之意是,我的秘密你也不要问,我这个人不太稳重,你一问,我就全说了。 “那你愿意跟着我吗。”吞花小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会儿吃点啥”。 给我问不会了,这不该是穿进某本霸道总裁文里,什么京圈太子爷跟我告白的时候说的话吗? 怎么是从一个女人嘴里问出来的。 “我愿意。”好奇怪的对话,但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第15章 从我进入平湖居到现在,三观和认知都颠覆了一遍又一遍,但发生这一切的时间才仅仅七天。 上帝用七天创造世界,我用七天毁灭自己。 我还没能熬到珠华带回下一屉包子,野那就到扶摇阁要人了。当然,要的不是我,他是奔着鹤萦来的。 这厢我才跟吞花小姐表过忠心,穿风就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低声说:“小姐,野那到了。” 野那进屋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写满焦灼,内心居然有些窃喜。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还挺紧张我的。 “鹤萦呢?”野那四处张望,眼神掠过我时没有片刻停留。 我酝酿了半天,结果他丝毫不在意负伤卧床的我,宋初安,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野那哥哥!”鹤萦一蹦一跳地跑进来,扑进野那怀里。 不知为何,我脑中自动响起了“情深深雨蒙蒙一切只在你眼中”,要不是知道鹤萦才十四岁,我已经原地嗑起了cp。 好一副劫后余生又重逢的感人画面,要是鹤萦手里拿着的包子能喂到我嘴里就好了。 “让我看看,没受伤吧?”野那把鹤萦从头到脚前后左右转着圈地看了好一会儿,生怕她受一点伤。 “我没事,倒是你的爱妾……”鹤萦朝我的方向噘噘嘴,肉嘟嘟的小脸做出这个表情,可爱得紧。 “她皮糙肉厚,不怕。” 野那,我迟早杀了你。 趁着吞花小姐还在,有人为我撑腰,我假装柔弱地咳了两声:“我没事,能救下鹤萦小姐,是我的福分。” “少装,有点恶心。”野那嫌弃地打量着我,“没事就先随我回平湖居,你现在是我的人。” 我这都能报重疾险了,他还惦记着让我上班? “先从鹤萦院里查起。”野那若有所思的样子,应该是有怀疑对象了。 行吧,我就当出趟差。 回平湖居的路上,我把这七天在府里见过的下人快速回忆了一遍。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认人倒是一把好手。毕竟多年混迹在娱乐圈底层,练就了这双看见人脸过目不忘的本事。 只是会不会是一回事,用不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每次熬夜刷视频看见某个不知名小花爆火,我脑子里都能跟多年前的惊鸿一瞥对上号。 认人,我是专业的。 可我这七日里,主要接触到的都是野那院里的人,平湖居这么大,谁知道野那还藏了多少“女眷”。 “你搬去我院里住。”野那冷不丁地开口,我以为他在跟鹤萦说话,就没理会。 直到我的太阳穴没来由地突突了几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击心头。我慢慢转过头,发现身边的鹤萦忮忌的眼神。 身子再悄悄往前倾,看见了忮忌旁边,是质问。 野那问:“没听清?”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鹤萦坐在我和野那中间,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看完我又看野那。 “嗯,你。”野那似乎毫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说出来的话就是下达的命令。 “你不准去!”鹤萦气鼓鼓地看着我。 天地良心,我也不想去啊。 “她离我越近,你越安全。”野那安慰鹤萦,全然没有把我当个人。 我看着他们亲昵的模样,陷入困惑。 鹤萦和野那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怎么会认识? 原作里鹤萦和吞花小姐不是一见面就开始为郑东榆争风吃醋吗?是因为我的关系,让这二人这么早就有了交集? 我能改变剧情! 由于太过惊喜,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却让鹤萦产生了误会。 “你竟然还如此兴奋!”鹤萦狠狠地甩开原本挽着我的胳膊,却不小心砸在了我的伤口上。 “嘶~”我做作地倒吸一口气,鹤萦竟当真了,赶忙要撩开我的衣服查看。 “没事没事,我骗你的。”我按住鹤萦的手,生怕她真当着野那的面把我衣服扒开。 这小姑娘怎么一点不懂男女大防,药师谷就没个女性长辈教教她吗。 有些话当着野那的面不好直接问,我憋了一路。 回到平湖居等鹤萦给我换药时,我躺在她屋中的美人榻上,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这东西硬邦邦的是给人躺的吗?”我忍不住在榻上蠕动,试图寻找一个舒适的角度,因为我感觉到四肢百骸都被这铁打铜铸般的美人榻攻击了一遍。 “原是有软垫的,我叫人撤了。” “你的心像这美人榻一样硬。” “过奖过奖。” 我得想办法扳回一城。 “你喜欢野那?”也许是我太过直白,鹤萦没想到我敢这样问,别开眼不吭声,但掩在碎发下的耳根倏地迅速蹿红。 所以她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移情别恋看上了郑东榆? 十三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年纪,野那的样貌家世确实无可挑剔,如果是我在这个年纪遇到他,说不定也会心动。 鹤萦不说话,防备地看着我。少女倔强疏离的眼神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别误会,我对他没意思。这是我的工作,我不会喜欢他,我心里有人了。” 我没有喜欢的人,姐独美,说这些只是想让她放宽心。 闻言,鹤萦的确悄悄松了一口气,我没猜错,她真的对野那情有独钟。 “你们怎么认识的?” 如果这会儿条件允许,我真的想抓一把瓜子蹲在鹤萦身边。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野那哥哥,只是他一年才来药师谷两次。但每次来,他都会给我带很多好玩的东西。”鹤萦嘴上说这话,给我上药的动作却没停下。 “族中有长辈说我长大了就会嫁给他,做他的王妃。”说到这里,鹤萦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可她是药师谷谷主的关门弟子,一旦继任,此生都不能离开药师谷,鹤萦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野那长你十余岁,在外名声也不好,你……” “不许你说他坏话!”听见我诋毁野那,鹤萦公报私仇,动作粗鲁地把药膏按在我的伤口上。 果然,不能试图在毒唯面前攻击正主。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扶摇阁的那串风铃被鹤萦看上,讨要着带回了平湖居。 此刻那串果木壳做的简易风铃,正挂在她的窗口,风一吹,叮咚作响。 第16章 “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那日他去药师谷外的村子里义诊,回来的时候在路边发现了我。 师伯说就在村里找一户人家送养,同行的野那哥哥却劝师父,说我与师父有缘,于是我被带回了药师谷。 我天赋极佳,从小耳濡目染,八岁便能替师父坐诊瞧病,十岁那年师父正式收我为徒,我成了药师谷谷主的关门弟子。” 药师谷外积雪终年不化,夏州城一年四季闷热潮湿。 从北到南,这是鹤萦长到这么大,出过最远的一趟远门。 “你经常见到野那吗?” “不是,他一年只来两次药师谷,一次小住半月。我记得很早以前,他是和自己的母亲同来,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只剩他一人。” 看来野那弑母背后,另有隐情。他们母子二人关系并不像传言般恶劣,而他的母亲,极有可能是药师谷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野那?” “因为只有他愿意同我玩。”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是吧,野那本人知道自己当陪玩被老板看上了吗。 “药师谷里有很多孩子,但是他们都欺负我,说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心生怨怼,就往他们的吃食里加了些东西……” 好一个有仇就报的绝命毒师2.0,鹤萦就该跟珠华拜个把子。 “你把他们毒死了?” “不不不,只是身上会起一些奇痒无比的疹子,多喝些水便好了……我只是想给他们点教训。 可他们的父母不依不饶,找到师父,一定要师父给他们个交代。” 说到这里,鹤萦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地凑近我的耳边说悄悄话。 “师父罚我关禁闭,可是当天晚上我就来了癸水……” 鹤萦越说越小声,我突然意识到她只有十四岁,在这样封建的社会背景下,月经不是一个能自由谈论的话题。 “我知道女子每月都会来癸水,但那是我第一次来,不免有些慌乱。 禁闭室又在山洞中,四下无人。但那晚野那哥哥悄悄来看我……” 我想到了鹤萦在独自面对这件事时的无措,以及她如何扭捏地向野那求助。 小小的鹤萦,在那一刻会不会很想念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或者是怨恨她将自己丢弃。 “他没有嫌我脏,抱我回了他的住处,还给我找来了干净的衣裤……” 少女的感情纯真又炙热,只是偶然一次向她伸出援手,她就单纯地把依赖当做爱慕。 可我没有资格居高临下地评判她,因为换做是我,也很难不对野那心动。 “你就这样……对他产生了一些别的情感……” 知道两人结局的我,没有直接说出“爱上他”这样的话,希望能从鹤萦口中听到别的答案。 “从那以后我就很明白,我要嫁给他!” 鹤萦说得斩钉截铁,我听得两眼一黑。 姑娘,他只是在你月经初潮的时候帮了你一下,怎么还让你玩出吊桥效应了呢…… “你怎么确定他想娶你呢?”我决定对涉世未深的少女进行一些来自成年人的暴击。 “我这么好,他凭什么不要?娶我做正妻就好,有几个侍妾也无妨。”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她的牙缝里钻出来的,说到“侍妾”二字,还恶狠狠地盯着我。 糊涂啊姑娘,你一身本领,怎么就想着要嫁人呢? “嫁做后,屈于内宅,还怎么将你的医术发扬光大呢?”我深知不该用现代的观点来评判古时的思想,但我就是忍不住。 “怎么?做了王妃不是更方便我行医吗?” 是我肤浅了,原来她早已经想好要爱情事业两手抓。 “如果你想做野那哥哥的侧妃,也不是不可以,我说真的。” 谢邀,婉拒了哈。 “我不想,我对你野那哥哥没有意思,我们是单纯的雇佣关系。” “他雇你做什么?” “当你的替身使者,保护你。” 鹤萦举着手中的药膏,在我面前不屑地摇了摇头:“你,保护我?咱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你就说我昨夜是不是保住你了吧!” “搞得好像我没有保你似的!” …… 又是一轮无休止地争吵,我们从出门开始复盘,一直吵到吞花小姐和珠华救下我们。 “你就说是我吞花姐姐来得快还是你野那哥哥来得快吧!” “我不放那信标,他们谁都来不了!” …… 丫鬟端着晚膳进屋的时候,我们已经吵累了,分别瘫在美人榻的两侧。 “夫人,这是主子吩咐给您单独准备的晚膳。” 我看着那一盅寡淡的白粥,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 “哈哈哈,喝粥吧你!”鹤萦拿起一只鸡腿在我面前炫耀,我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的大餐上挪开,却刚好扭头看见了在一旁服侍的丫鬟。 她的腰间,有一个极为眼熟的香囊。金线绣的鸳鸯,我努力地回想究竟在哪里见过。 “你这香囊真好看,是哪里买的?” 我指着丫鬟腰间询问,她掂了掂香囊,拇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双鸳鸯:“这不是买的,这是奴闲暇时,自己绣的。” “既是绣的鸳鸯,可见是有意中人啦!” 丫鬟没说话,低头抿着嘴,一切尽在不言中。 鹤萦护短,觉得自己房里的人被我欺负了。 她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着急忙慌地反驳我:“你怎么这么爱打听别人的事!” “我无聊,听一听不行啊!”我一边说着,起身离开。 “你去哪?” 我头也没回地摆摆手:“你慢慢吃,我饱了。” 鹤萦看着那盅一口没动过的白粥:“气饱的吧。” 我迈着细碎的脚步,越走越快,要不是有点偶像包袱在身上,我真想一个百米冲刺到野那院中去。 走进他的院子,不出我所料,人还是不在。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东厢房看去,层层玫瑰包裹中,野那竟真的出现了。 旁边亲卫递给他一条手帕,他熟练地擦手,扔掉。染血的手帕落在地上,被他一脚踏过,又留了一个鞋印。 见我站在院中间,他径直朝我走来,风带来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满院的花香,我再次回忆起管家的恐怖死状。 这是又处理了谁?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野那没有靠近我,站在厢房门口。 “我找到平湖居的细作了。” 第17章 夏州城的夜风并不算凉爽,吹到身上还有些许黏腻。我一路快走过来,脖颈上已经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散落的发丝黏在脖子上,戳得我有点痒。 野那没有说话,只是疑惑地盯着我。 “你什么都没做,就把人找出来了?” “你相信巧合吗……”我也以为此事要费一番功夫,甚至还为此感到头疼,但没想到运气真的就这么好。 我想起了这同样的绣花样子,在看守我和鹤萦的歹人腰间荷包上。 “昨日掳走我们的是安相的人,平湖居的细作,是鹤萦房中贴身侍女。” “她是跟着鹤萦从药师谷来的,怎么会……”说到这儿,野那顿了一下,随即便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都没有再看见野那。哪怕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也没有打过一个照面。 鹤萦也把自己锁在房中不出来,我去看了好几次,她只是隔着门告诉我她在忙。 很忙,但不知道忙了什么。 …… 我百无聊赖,溜出平湖居,悄悄回了扶摇阁。 原想着找珠华唠唠嗑,没想到珠华也不在,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突然忙了起来? 我漫无目的地在夏州城里闲逛,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星洲的国土面积很小,人口也不多,只是地质资源实在丰富,说是国王,其实是矿主。 地理位置也得天独厚,易守难攻,多年来屡遭侵犯却安然无恙。只是所有的物资都只能靠海运,海盗就成了星洲的心腹大患。 寻求大雍的庇护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不用更为直接的经济互惠来代替这该死的“献祭”。 不论野那把鹤萦送进宫的目的是什么,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变相的献祭。 皇家内院是吃人的地方,鹤萦进去了是否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而她竟然也乐得能帮上野那的忙,自愿入宫。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都想得很坏,我不信是让她去看病的。 “鹤萦后期的性格变化,难道跟这次入宫有关系?” 我心不在焉地拿着临街商贩推车上的绢花,翻来覆去地看。 摊主见我嘀嘀咕咕犹豫不决,以为是价格太高,面露难色地说:“姑娘,这绢花做工是顶好的,最多再便宜您十文。” 我的思绪被摊主打断,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看着他期待的脸,我懵懵地掏钱拿走了绢花。 怎么有一种被道德绑架的感觉? 我随手把绢花插在了耳侧低垂的盘发上,想着回平湖居再找鹤萦聊一聊。 几个孩童呼朋唤友地从我身边跑走,嘴里喊着:“快快快!看热闹!” 我伸着脖子往前看,不远处的桥头真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麻烦让一下,借过借过。” 我这个人最爱看热闹,坐地铁听见人吵架都能多坐两站。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之前被我救下的母女吗? “她平日里在街上小偷小摸也就算了,大家念着你们母女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竟敢偷到我顾客身上!手脚不干净就趁早剁了!” 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女人双手叉腰,不依不饶地指着母女二人破口大骂。 “我没有偷!不是我偷的!” 女孩冲着她大声喊,妇人赶忙用手捂住女孩的嘴,一个劲儿地道歉。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她这一次,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女孩挣扎着想说话,妇人怒急,一巴掌就朝女孩脸上扇去。 “做错事了还要狡辩!在哪里学的这些下三滥!” 女孩不再挣扎,杏眼圆睁,直直地看着母亲。委屈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像极了她的倔强。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人群中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去哪?热闹看完了想走了?”他正想离开,我抓住他的手高高举起。 “是他偷的吗?”我问女孩。 她惊喜地看着我,用力点头。 不知该说我运气好,还是这小毛贼点背。有人替他背锅的时候他不走,反而混在人群里想偷更多。 贪心不足蛇吞象。 我提醒身边的男子:“还看,偷你来了。” 男子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找到钱袋,转头却看见那小毛贼被我举起的手上,正提着他的钱袋。 “好哇你!敢偷你爷爷的东西!” 群情激奋,人们拉着他去了官府。 当事件发生转折的时候,竟无一人在意此前的受害者,一切只是潦草收场。 我走到女孩身边,看着妇人愧疚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 “你受委屈了。” 女孩“哇”地一声哭出来,边抽泣边解释:“我……我就是看见他偷……偷东西……但我又不敢说……就去把他偷的……偷的钱袋子又偷回来……” 好一个以偷止偷,要说她偷了吧也不太对,但她也不是没偷。 “姐姐知道,这是你情急之下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但是下次可以试着相信一下大人。” 我打量着妇人,她头上的伤已经妥善处理好,只是嘴角的淤青还未散去。之前她被打晕过去,并不知道是我救了她。 女孩的冤屈被洗刷,也来不及告诉母亲我的身份,只顾着一直哭。 我见她们无事,起身拍了拍屁股就走了。 等我走过拐角,一个年轻的小侍卫拦住了我的去路:“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酒楼,他口中的“公子”折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不知来者何意,但我悄悄打量了一下小侍卫的体格,估摸着是跑不掉。 坐在楼上的人看打扮非富即贵,这样搭讪,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我环顾四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总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把我拐走。 但还不容我过多考虑,那小侍卫就催促着我上了楼。 走进包厢,我只近距离看了一眼,就没忍住笑出声。 哪来的公子,活脱脱是个水灵的小姑娘。 第18章 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出来体验生活了,男扮女装经验为零,且不说这妆容合不合适,我一靠近,那铺天盖地的香味就好像大喊着“快来啊快来啊我是个香喷喷的小娘子。” 但如果这是个爱打扮的小男孩,当我没说。 “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你……咳……你为何要帮她们母女。” 大小姐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劈了,清了清嗓又装作若无其事,大户人家的心理素质就是强。 “路见不平而已。” “你认识她们?” “偶然帮过一次,那妇人家里男人性情暴戾,常常殴打她。” 闻言,大小姐眸色一沉,眉头微蹙。 “但是无妨,此后便不会了。”我出言安慰。 “哦?” “因为我把他脚废了。” 大小姐很感兴趣,拍拍身边的座椅,示意我坐过去细说。 我把那日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也隐瞒了自己被打晕带走的事。 据我推断,野那的马车既然等在路边,肯定也发现了后来的母女二人,她们的伤应该是野那安排人治的。 说完,大小姐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我行礼:“多谢姑娘。” 我一头雾水,连忙站起身和她对着行礼,场面极其诡异。 “不谢不谢,姑娘这是何意?” “那妇人原是我的嫂嫂,六年前,我兄长调任至滇西,嫂嫂在老家遭了洪灾。 她怀着身孕,一路跟着流民逃窜,不知怎么地竟到了夏州城来。我一路苦寻至此,前日才找到她。” 阴差阳错救下的母女身份竟然如此尊贵,我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宋初安,走大运了! “敢问姑娘兄长是何许人也。” “广武将军。” 宋初安,闯大祸了。 广武将军是什么人,安相麾下大将,拉郑东榆他爹下马的时候,广武将军可没少出力。 刚才有多想和他们家攀上关系,现在就有多后悔。 “今日仓促,礼数不周,不知姑娘家住哪里,在下择日定登门致谢!”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 “姑娘可是看不起在下。” 她打断我的客套话,并封死了我的退路。 “实不相瞒,家里的那位脾气不甚好,知道我偷溜出来,免不得要生气发火呢。”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希望她能听懂我的拒绝,只是有点对不起野那,莫名其妙被我拉来挡枪。 “既已找到你的嫂嫂,那便快去相认吧,别让等待成为遗憾。” 求你了放我走吧,我做了那么多好事,千万不要拉我下水。 她露出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叹气声轻不可闻,却还是被我捕捉到,她在可怜我。 “行吧,你先走吧。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松雅驿寻我,待到茶马节后我才会离开。” “奴家谢过公子。” 茶马节是当下最重要的节点,野那需要通过茶马节献礼,见到圣人。而我想要对抗安相,只能先抱紧野那的大腿。 平湖居群狼环伺,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鹤萦。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做礼物送出去,我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 “鹤萦!在吗!”我气势汹汹地冲到鹤萦房前,今天说什么我都得见到她。 “我很忙……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早就知道她还是那句没用的屁话来搪塞我,来之前我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问话只是为了确认她在不在屋里,听到回话的第一时间,我就利落地撬开窗翻了进去。 “忙什么呢?” 我环顾四周,鹤萦把房间关得密不透风,连灯也不点。书案上、地上、床上,到处都散落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我随手捡起一张,看见上面写着各类药材极其用途。 “写这个做什么?” “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应该多出去走走,你闷在房里三四天,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少管我。” 叛逆期的小孩是不好管教。 “是因为你房中那个丫鬟的事?” “嗯……” 我原想着摆一摆知心大姐姐的谱,但刚想开口说话,就看见她低落的神情和不知所措的手。 “走,带你去个地方。” 鹤萦的力气不大,再加上她并没有过多反抗,我半拖半拽把她带到了夏州城墙上。 这儿离平湖居不远,但鲜少有人知道。 当然,这是一段早已荒废的城墙,北郊的城墙早就扩修出去十多里,这一截还荒废着,市政规划还是没做到位啊。 “宋初安,我错了,我心情突然好了,让我回去吧。” 鹤萦喘着粗气往台阶上一坐,说什么都不走了。 “不走就不走吧,这儿也行。” 我顺势坐在她身边。 城墙不算高,坐下来还能看见远处路过的人。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你来夏州城这么久,野那带你出来逛过吗?” “没有……” 我猜对了,野那巴不得把鹤萦打包藏起来,最好是不见天日。 “你怎么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到处跑?” “因为师父说我此行是来帮他大忙的,要替宫里的贵人瞧病,师父年纪大走不开,自然是由我去。” “野那也和你说是去看病?” “是啊……” 江湖上人尽皆知,药师谷诊金十万,要真是给人看病这么简单,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可看目前的情况,鹤萦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宴席那日,你是不是想偷溜出去。” “我只是听说野那哥哥房里新来了一个侍妾,我……” “平湖居的下人们都少言寡语,你从哪听到的?” 鹤萦转过头看着我沉默,良久,她把头埋进臂弯中,闷闷地:“是小秋。” 小秋应该就是她房中的那个丫鬟,故意把我的事情透露给她,激得她偷跑出去。 “小秋是你从药师谷带来的,对吗?” “是,野那哥哥说找个熟悉的人照顾我,小秋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说着说着,鹤萦的声音又低了,应该是想起了什么。 “那些欺负你的人里,有她吗。” 鹤萦不说话,已经是很好的回答了。 我有些心疼,把她抱在怀里:“我觉得压力特别大,特别难过的时候,就会跑到这里来。趴在城墙上,能看见一片干净的海滩,只是我一直找不到去那里的路。但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发呆,我的心情也会好很多。” “你在因为小秋的背叛自责对吗,你觉得自己给野那添麻烦了。” 鹤萦还是不说话,但双手不再倔强地搭在腿上,而是环过我的腰,紧紧抱住我。 “别太内耗,心情不好就多去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什么是天花板?” 沉默了半天的鹤萦,终于又说了话。 第19章 不知道鹤萦究竟哭了多久,每当她停止抽泣,我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 可一旦我开口说话,她又能给我来个安可。 直到天上飘起绵绵细雨,我拍了拍鹤萦的肩:“给老天奶都看哭了,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触发关键词,鹤萦居然不哭了,抬起头哑着嗓子问我:“我们都喊老天爷,你为什么喊老天奶啊。” “因为喊奶奶显得比较亲切。” 我强行架着鹤萦站起身,看见了我原想让她看的那片海滩。 雾气蒸腾笼罩在海面上,宛如一层轻纱巧妙地包裹住汹涌海水,一望无际。 她愣愣地趴在城墙边,看着像是入了迷。 “走了,别看了。” “我们去海滩上吧!” 我拒绝了鹤萦的提议:“现在下雨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过去的路……” “从那里跳下去就好了嘛。” 鹤萦指着海滩旁一处截断的高坡,约摸有两米高,是我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那你考虑过怎么回来吗?” “你就说你想不想去吧!” 我沉思片刻,拉起鹤萦直奔海滩。站在陡坡上的时候,我后悔了,扭头就要离开。 “诶,诶!你看那是什么!”鹤萦使劲扒拉我的手。 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海滩上确实有两个人在缠斗。 “他们好像在打架啊……”鹤萦煞有介事地猜测。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怎么感觉其中一个很熟悉呢……” “你看他的装扮,像不像扶摇阁的人。”鹤萦一语点醒我这个近视眼。 我大喊:“穿风!” 鹤萦兴奋地摇我的手:“是他是他,我看见他回头了。” “你视力这么好?” “什么是视力?” …… 与穿风对打的人也戴着面罩,身穿黑衣。 呼喊声让穿风有些分神,对手见机提起长剑,直冲穿风面门而去。穿风手持短剑,潇洒利落地转身,却有些避让不及,万幸只是刺到面罩上。 一阵呼啸狂风后,雨下得更大了。朦胧细雨有些遮挡视线,看什么都雾蒙蒙的。二人缠斗,我分不清谁是谁。 “现在是谁占上风?”我拽着鹤萦的衣袖,观察着她的神色。 “不太分得出,打得有来有回……他们的招式有些相同,但是近身打斗,似乎短剑占上风……哎呀!穿风哥哥刺伤他了!” 鹤萦给我做起了现场解说,我的头甩得像拨浪鼓,看完远处看近处。 我只顾着海滩上的穿风,却忘了担心自己的处境。 远处有人拉弦搭箭,弓弦慢慢拉满,箭头对准了我的眉心,箭矢如同飒沓流星,直冲我心口。 而我却莫名地脚下一个趔趄,直接从陡坡上滚了下去,刚好躲过那致命一箭,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宋初安!你没事吧!”鹤萦在头顶探出个脑袋,关切地问我。 我摔在细沙上,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懵, “好像没事,又好像有事,我屁股好疼。” “废话,你那么高摔下去屁股没成八瓣就不错了。” 不远处的穿风似乎解决了对手,但并没有朝我们走来,反而是转身往山里走去。 他扬手丢出自己的短剑,正正好插在我面前:“赶紧走!都是冲你来的。” 穿云的面罩已经破损,只剩一半还摇摇欲坠地挂在脸上。他的眉眼本就凌厉,流畅锋利的脸部线条衬得他像一尊雕塑,可这不是大雍人的长相。 听闻他的话,我肾上腺素爆表,动作麻利地爬上陡坡,拽着鹤萦又一路疯跑回了平湖居。 来来回回,本想着散心,却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莫名其妙逃出生天后,却要面对野那的怒火。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直勾勾地盯着我,目光如炬,我尴尬地低下头。 身后传来恭敬的话语:“主子……” “你下去吧。” “是。” 我一回头,发现身后竟然跟着一名小厮,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自你们一出府他就一直跟着,若不是他报信,你早就连累鹤萦一起死了。” 原来穿风是接到消息才赶来的。 野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我关了两天,鹤萦也不知被他带到了哪里去。 给鹤萦当替死鬼并不容易,三天两头就有刺客到访。说不上到底算不算运气好,每一次我都能逢凶化吉。金银珠宝像流水般送入我房中,对外界做实野那对我的“宠爱”。 哪怕在星洲贵为王子的野那,来了大雍也并没有受到过多优待,番邦邻国使臣想要面圣,也只是茶马节走个过场。有鹤萦做噱头,野那才有足够的资本谈判。 所以鹤萦不能有事。 我也有自己的盘算,尽早帮吞花小姐拿下扶摇阁真正的控制权,就能尽早扳倒安思永,我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茶马节前,昭宁长公主也来了夏州城,还要举办生辰宴。这么好的机会野那必然不会错过,我也得跟着他赴宴。 “到时不会有人起哄让我表演节目吧。”我很是担心。 野那有些不解:“长公主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你怯场?” “那我弹琴。” “这个我领教过了,你换一个吧,我们星洲丢不起这个人。” 差点忘了,我现在和星洲是利益共同体。 直到临行前,我也没有再见过鹤萦,野那真的把她藏得很深。 日暮西山,万家灯火逐一亮起,入了秋的夏州城天黑得越来越早。 昭宁长公主的生辰宴设在了花船上,五艘花船聚在水中,引起数万民众围观,有官员还特意献上精心研制的烟花为她庆贺。 上了马车,我熟练地把软垫固定在身侧,又检查了一下金丝软甲是否穿戴好。不是我小题大做,实在是近些天的刺杀过于频繁,虽然每次都能侥幸逃脱,但有备无患,运气总有用光的一天。 查过请柬,送上贺礼,一名丫鬟引着我们上了花船。 昭宁长公主所乘花船是最大的一舫,她坐在正中的主位,宾客按座次分别置于两侧,剩下三艘较小的花船上坐的是女眷。正中的位置预留了出来,听说是戏台子,一会儿就要在那里表演节目。 尊贵的野那王子,座位竟排在了夏州县令之后,我侧眼悄悄打量他的神情,很好,依旧是面无表情。 我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所有人,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了许久未曾露面的珠华。 第20章 她混在长公主府的下人堆里,端着茶水,俨然是一副丫鬟模样。 珠华老师真是敬业的coser。 可我知道,身为【更】的珠华,一旦执行任务就要见血。 今夜,她是来杀人的。 我不担心珠华的安危,毕竟扶摇阁的服务质量在行业内都是有口皆碑的。我只担心万一善后工作没做好,引起骚乱,我该怎么安全跑路。 暮色降临,一艘雕花巨舫从远处缓缓驶来。船上还未点灯,看得不是很真切。 待离得近了才发现,花船共两层阁楼的高度,每一个檐角下都坠着银铃,随船身摆动发出清脆声响。 三名舞姬跪坐船中,月白色的长裙铺开来,随风被吹成翻卷的花瓣。 “要开始了。” 野那晃了晃杯中的酒,喝完后眉头皱成麻花。 我转过头看着野那痛苦的表情,奚落他:“不能喝别喝呗。” “啧,这太难喝了。” 我端起玉盏抿了一小口:“挺好的嘛,这可是皇上御赐的酒,专供长公主生辰用。” “还不如星洲平民家中所酿。”野那言语中净是嫌弃。 也对,星洲的气候干燥,果酒也是出了名的好。 野那和周遭的官员攀谈寒暄,我羡慕地盯着旁边那条坐满女眷的花船。 临窗的几个凑在一起说话,笑声顺着晚风钻到我耳朵里,听得我心痒痒。 我也想和漂亮美女贴贴,我不想听这群大老爷们儿在这儿聊人生理想。 “宋初安,你来做什么?”珠华终于发现了我,悄悄把我拽到一旁。 “陪同野那进行一些无聊但必要的社交活动。” 我悄悄凑到她耳旁问:“你今晚来杀谁的?” “谁说我要杀人了。”珠华嫌弃地推开我的脸,用下巴示意我看岸边,“扶摇阁探到的消息,有人在长公主寿宴上放了炸药。” 岸边人群里,偶尔混着三两个手握长刀的人,身着寻常百姓服饰,但身板挺得笔直,就差把“我是便衣”四个字写在脸上。 我心下一惊,放炸药,这不是恐怖袭击吗。 “这么大的事不派人告诉长公主吗……” “两天前就找人上报过官府了,但排查完五条花船,都没有发现炸药,长公主还发了好大的火。” 我深吸一口气,假模假样地试图寻找空气中的异味,无奈船上的美味佳肴实在太多,闻到的全是糖油混合味带来的罪恶香气。 “别闻了,船上没有。” 那炸药怎么上船……除非每个人带一把,最后凑一块儿,不然这量也不够炸。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暂时想不到,你回去吧,注意安全,一有不对劲就让野那带着你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很强的挫败感。大家都是扶摇阁的人,虽然我出差到了平湖居,但这么大的事我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算了,当下的任务是助野那谈成跟大雍借兵的事,老老实实当我的替身,也算是专业对口。 回到席间,我拉着野那讲了珠华告诉我的所有信息。 野那盯着岸边看了许久,若有所思地说:“烟花。” 天色渐暗,宴席也接近尾声,中心花船上的舞姬和琴师早已撤下,此时岸边正停着一艘载着诸多箱子的小船。 “那是江淮转运使专门为长公主献上的烟花,他的货可没人敢细查。” 岂止是没人敢细查,那平时查货的就是他们的人。 “你看那小厮的鞋底。”野那提醒我。 我努力地眯着眼,恍惚看见搬箱子的人鞋底都有一层粉末状的东西。踩在花船的毯子上,一步一个脚印。 “那是硫磺。” “烟花有硫磺不是很正常吗……” “谁家的烟花会漏这么多硫磺出来?” 我朝珠华招手,引起她的注意,指了指天空,做出“烟花”的口型。 珠华看懂了,只反应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宴席,应该是去传信了。 此时,长公主端起酒杯站起身朝船头走去。 糟了,这是要下令放烟花! 万一那船上真的是炸药,我们都会受伤。 我有些着急,转头却看见野那从容不迫地喝酒:“你怎么那么淡定?” “我在想办法。” “想到了吗?” “想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野那站起身,高举着酒杯,用银制调羹敲了三下。 每敲一下,我的心脏就跟着剧烈跳动。 花船上,原本有些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野那身上。 “抱歉打扰诸位,在下星洲使臣,殿下今日设宴款待众臣,臣无以为报,恰好身边有一女擅舞,愿为殿下添些雅兴。” 说完,野那转头微笑看着我,他并未表明王子身份,也许在大雍官员眼中,一个小国家的皇室甚至比不上京中贵族。 不明情况的我早已僵在原地,众人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转向我。其中夹杂着期待、疑惑,但更多的是嘲笑。 隔壁花船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女眷都在窃窃私语,我感受到她们火热的目光。因为羞耻心作祟,所有人的笑容在我眼里都逐渐变得扭曲邪恶。 不用猜我都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星洲小国也配碰瓷我大雍长公主吗?” 野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去吧,替他们拖点时间。” 我四肢僵硬,艰难地站起身走出座位,朝长公主行礼跪拜。 “长公主生辰宴,岂容你一个星洲使臣置喙!” “你是看不起我大雍的舞蹈,想要一较高下吗?” “此等盛会,尔等竟妄想博人眼球,惭愧惭愧。” “此女瞧着风尘气十足,怎可与我大雍舞者相媲美!” “……” 长公主还未开口,底下坐着的各路大臣倒是畅所欲言,铺天盖地的恶评,把我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我没惹任何人! “够了!你们对着一个女子指指点点,又成何体统!”隔壁花船上传来一声女子的呵斥,我听着声音颇为熟悉,抬眼一看,竟是那天酒楼里的“小公子”。 她竟敢开口替我说话,是认出我了? “她只是代表星洲献舞而已,也算是给大家添些乐子,准了。” 男人们的讥笑怒骂被遏止后,长公主才开了金口。 第21章 花船与花船之间有一道可移动的连接木桥,能直接走到正中去。我顶着所有人的注视,脚步缓慢沉重地走着。 每走一步,我都能精准捕捉到周遭的质疑和嘲笑。 “为了博人眼球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你看看她穿得,露那么多不知是为了勾引谁。” “这星洲来的非要在长公主生辰宴上抢风头,啧啧啧。” “跳得不好可不要哭鼻子啊哈哈哈!” …… 在扶摇阁秘密培训的那段时光里,阿桑对我琴技有多惋惜,在看见我跳舞时就有多震撼。 本人不才,四岁就被民舞大师看上,跟着她苦学十余年。可惜年少时急于求成,练了一身伤,没能在舞坛混出个名堂。之后进入娱乐圈,也是靠这一身舞艺吃饭。 跳舞,正好在我的射程范围内。 今夜赴宴,我本就做星洲打扮,宽腰带上缀着的铜铃贝壳恰好能为我的表演添彩。 天错时,人不和。我硬着头皮安慰自己,负负得正,先跳再说。 “野那,这就是你想的办法。”我站在舞台上,在人群中精准找到依旧面无表情的野那,咬牙切齿地小声说。 我赤脚踩在铺着地毯的船板上,腰肢挺立,做出准备动作。 来都来了,我干脆闭上眼,心里默数拍子。 极力忽略掉周遭的质疑和讥讽,劈啪作响的烛芯、夜晚虫鸣、檐下风铃……在我听来竟然谱成了一首曲。 我踩着记忆中的脚步翩翩起舞,腰肢轻巧地折出令人惊叹的弧度,指尖触碰到水面,带起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 “天哪……她的腰好软……”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耳边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是已经退场的琴师坐在岸边为我伴奏。 旋转,旋转,转起来时,我好像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处境。 莫名其妙穿越到这样的世界,每天都要为了活着而苦恼。我原本的家人朋友、毫无起色但尚可的事业,恍惚间变得像上辈子的事。 什么穿越,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拐卖! 越是这么想着,我越觉得苦闷,发了疯似地旋开舞步,丝毫不在意早就散乱的发髻,以及缠在一起的步摇流苏。 满船的光影都随着我动,满场的目光也都被我牵引。直到跳得累了,脚下不稳,我顺势坐下,结束了这场表演。 鸦雀无声,我正疑惑发生了什么时,抬眼看见昭宁长公主满眼含笑地看着我:“真是精妙绝伦!” 掌声雷动,我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成名时的舞台上。 野那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居然也出现了惊讶的神色,我得意地看着他,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天哪,他不会以为自己这样笑显得很宠溺吧,真把我当他侍妾了啊。 “赏。”昭宁长公主的声音裹在酒香里,轻飘飘落下来。 “谢长公主。” 我磕头谢恩后,在众人注视下回到野那身边。 “我这办法如何。”野那还敢跟我邀功? “你就没想过,倘若我跳不好,丢的可是你星洲的脸。” “吞花早就告诉过我,你善舞。” 行吧,被老板出卖了。还想着能在他面前炫耀一下,失策。 “今夜的烟花应是放不起来了。”野那注视着岸边,一队官兵扣押下了正准备运上船的烟花,换下丫鬟服饰的珠华也混迹在人群里,伺机拦下逃跑的马夫。 宴席还在继续,有人对长公主耳语几句,她不露声色,轻轻点头。 今夜风平浪静,长公主给的赏赐也跟着我和野那的马车回了平湖居。 赏了大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满满一箱。 “这算我的精神损失费。” 我抱着箱子不撒手,因为野那说这赏赐他要分一半。 “你这么有钱了还跟我抢这仨瓜俩枣?” “来大雍行事需要上下打点,有钱也不嫌多。” 最后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箱子里拿走了一半的东西,万分难舍却不敢阻止,窝囊啊! 回房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珍宝。 穿成串的珍珠璎珞、羊脂白玉的对镯,各色云锦上是金线织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得能兜住风…… 这些只在书本和视频里听过的名词,真正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才发觉所有的形容词都太过苍白。 言语极难形容出这些流光溢彩的珍品带给我怎样的震撼,谁能拒绝这些blingbling的小玩意儿啊! 我一件一件拿出来,发现最后压箱底的竟然是一枚玉牌。我拿起来细看,做工精美,雕花细致,但什么字都没有。 是个什么物件?是装箱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 心里想着这一整晚发生的事,彻夜难眠。 翌日,我和珠华约在茶楼见面,一是为了解昨夜情况,二就是为了这玉牌。 “这是长公主的玉牌。” “你能认出这是长公主的东西?你们和长公主是何时有的交集?”难道是长公主来扶摇阁下了一单? “我不清楚,昨夜的行动是吞花小姐安排,有事你应该问她。”说得轻巧,从来都是吞花小姐主动找我的时候才能见她一面,其余时候她都神出鬼没的。 况且自从上次她在西郊救过我后,已有大半月没见过她了。 “那这块玉牌是什么意思?” “兴许是长公主要见你。”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这玉牌,想逃避现实:“你说会不会是装错了。” “你不敢去就直说,昨夜风头出尽,现在知道害怕了?” 提及这件事,我原本压下去的怒火又再次燃起。 “你知道我是被野那坑了吗!他说他有办法,结果他的办法就是卖队友!” “但你们也确实帮我们拖了时间,我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以为你是自愿的呢。” 我无奈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真幽默。” “昨夜之事有你助力,长公主定是也察觉到了,这玉牌你好好收着吧,以后有大用。” 珠华吃下最后一块桃酥,拍拍手起身离开。 我有些着急:“诶!你说她要见我,是我自己去找她吗?” “老老实实等着吧。” 这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出去面试的时候也有人跟我讲同样的话,只是他们的发言更委婉——“回家等通知”。 第22章 回家的通知一等就等到了茶马节前,我还在野那的书房里苦练自己那一手狗爬的字。 说来惭愧,鄙人穿越过来这么久,那稀烂的字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吞花小姐请来的先生只是教我吟诗作对,面对我的字,他除了望洋兴叹别无他法。因着我总是找借口说练琴伤了手,那确实也被阿桑打得不成人样,先生拿我也没办法。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我的烂字,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习惯了,还是没招了。 野那的字很是端正大气,都说字如其人,但野那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阴湿男鬼,实在配不上这么好看的字。 我练字实属无聊,野那不允许鹤萦和我再见面,她又一向唯野那是从,自己乖乖躲好,留我应付这三天两头探上门的刺客。 野那的地下室就没有闲着的时候,和他相处时,我也尽量不去想那地牢里的惨状,有些自欺欺人,但我也没招了。 这样每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的样子,像极了放学时幼儿园门口等着家长来接的小孩。 我一直在等吞花小姐把我接回扶摇阁,让我的归家之路回到正轨。 长公主的口谕是用过午膳后到的平湖居,正是我晕碳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就跟着她派来的侍从到了官驿。 这驿站从外面看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驿馆,甚至还有些寒酸,但内里大有乾坤。 金丝楠木做的梁柱,鎏金风铃挂满了整个大堂; 上好的冰种翡翠酒杯码了三层,墙根处嵌满了拳头大的夜明珠。 楼梯扶手都是纯金雕花,还有柜台旁边那棵半人高的红珊瑚…… 极尽奢华。 属实是把没见过世面的我震撼得体无完肤。 有一种路上捡了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二十斤房本的感觉。 这么一看,把钱藏在墙里的做法还是太低端,这里的墙就是用钱砌的啊。 侍从带着我绕过一圈又一圈回廊,走到驿馆最深处的竹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就退下了。 我深呼吸,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踏上这条通往竹林的幽径,可一走进去,我才发现,心理准备还是没有做太够。 昭宁长公主如今三十七岁,是圣人同父异母的妹妹,当朝太子的姑姑。十六岁就领兵打仗,一人一马一枪,深入敌营,烧粮仓,断后路,还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能推翻前朝建立大雍,长公主可谓是功不可没。如此优秀的女性,怎么这些年销声匿迹,甘居内宅了呢? 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招呼我坐下一同饮茶。 之前在花船上隔得远了未曾发觉,此时面对面,她身上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质形成的强大气场,竟然震慑得我有些呼吸困难。 “别那么紧张。”她察觉到我微微颤抖的手,试图用微笑缓和我的情绪。 真没出息啊宋初安! “你的眉眼与本宫的一位故人很是相似,那晚听星洲使臣说,你是星洲人……” “回殿下,奴并非星洲人,只是机缘巧合被使臣大人收进府中做了侍妾。”长公主显然是提前调查过我的身份,在我说出“侍妾”二字的时候,手上倒茶的动作顿了一瞬,但很快就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品茶。 “你们是如何发现那烟花有端倪的?” “回殿下,是夫君发现岸边搬运烟花之人,鞋底沾染大量硫磺;星洲盛产此类矿物,夫君自小便对硫磺很是熟悉,推断出那箱中并非烟花,因为烟花所用硫磺含量不会如此之大。”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本宫?” “事急从权,为了不引起宾客恐慌,只能派奴上前拖延时间。” “倒是个聪明的。”长公主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听闻他来大雍是为借兵?” 我没有直接回复,细想了一下。我在平湖居的目的就是促成野那的这一场交易,安相极力阻止此事,肯定是因为自身利益受损。 吞花小姐要跟他对着干,就只能暂时和野那结盟。按理说,有长公主的支持,野那借兵就不会困难重重,还非得献祭出一个鹤萦。 但论耍心眼我还是有自知之明,面对这帮成精的狐狸,装傻才是上策。 “奴不知夫君所行之事,只怕是要劳烦殿下亲自与他洽谈。” 我本着“我不找锅,锅不找我”的原则,极力推脱。 野那这事是国家大事,我怎么敢在长公主面前妄议朝政。 长公主道:“本宫知晓他手中有一女子,可换长生,那人应当不是你。” 长公主殿下真是慧眼识珠啊…… “殿下所言,妾听不太懂,夫君之事,奴没有资格过问。”我决定将装傻贯彻到底,一问三不知就是我的最佳防御姿态。 但我也生怕自己的态度会惹恼长公主,在这良久的沉默中,没忍住瞟了一眼,心虚的眼神刚好和长公主对视上,我闭上眼缓慢低头的动作成功逗笑了长公主。 “哎……你可真是……” “殿下息怒,奴自知身份地位,于奴而言,夫君是天;而此时,殿下也是天,您二人所命之事妾不敢不从,但这……” “本宫知晓你的难处,不为难你了。”长公主拍了拍我的手,“你的舞跳得是极好的,得空再来跳给本宫看看。” “是。”我嘴上答应得爽快,但其实怕是得不了空了,明天这茶马节开幕,野那将生意谈完,就要去上京了。 从官驿回来后,我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长公主对我的邀约,是朝我伸出的橄榄枝。且不说这橄榄枝是不是有时限,还真让我面试成功了。 “夫人,有你的信。”丫鬟拿着一封信递给我。 奇怪,怎么会有信?谁写给我的? 我满心疑惑地打开信封,只见信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家危速归”,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吞花失踪。 扶摇阁出事了! 我急吼吼地往外跑,想去扶摇阁一探究竟。却在门口遇到多日不见的鹤萦,她面容憔悴,一把拉住我:“别去。” “你也知道……” “求求你,不要去。” 鹤萦哀求地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泪光。 第23章 我不理解鹤萦的做法,心里只有对家被偷了的紧迫感。 “你别去……宋初安!你别去……”鹤萦在身后拽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看着鹤萦,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原本细心打理好的妆发也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旁。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滑落,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我察觉到事情可能很复杂,按下性子拉着鹤萦去了花圃,那里还是我在打理,平日不会有人来。 “说吧,怎么回事。”我和鹤萦蹲在花圃里,鬼鬼祟祟。 “前几日,我在平湖居看见师父了……” 鹤萦的师父?药师谷谷主!他来这夏州城做什么? “你师父离开药师谷到夏州城,算脚程也要小半月的时间,怎么不声不响地来了也没告诉你?” “我……我不知道。” 我看着鹤萦一改往日活泼跳脱,变得温吞的样子,心里拉响警报。 这件事牵扯甚广,就连吞花小姐都遭了殃。 “你知道吞花小姐是怎么回事吗?” “是野那哥哥抓了她……” 我咬牙切齿地说:“野那,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看见了吗?” “我没看见,但三日前我偷偷溜去小厨房找吃的,听见野那哥哥交代身边亲卫,把吞花小姐绑了。” 三日前?吞花小姐已经失踪三日了?为什么今天我才收到消息! 看着我疑惑的样子,鹤萦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其实昨日穿风就来送过消息……刚好被我拦下了……” “昨日我都没出过门,怎么会错过穿风的消息?” “是你遇刺的时候,恰好穿风来了……” “鹤萦,老子帮你挡刀,你就这么对老子!”我看着鹤萦委屈巴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能真的朝她撒气。 当务之急,是找到吞花小姐。 我的脑海中出现野那东厢房底下那阴森恐怖的地牢,莫非吞花小姐就被关在平湖居…… 想到这里,我立刻站起身,想去地牢一探究竟。走了几步,发觉有点不对劲,一回头,鹤萦还可怜巴巴地蹲在原地。 我无奈地说:“走吧大小姐,一起去。” “好嘞!”鹤萦破涕为笑,紧跟着跳起来。 …… 回廊尽头的夕阳映红了院里的玫瑰,我带着鹤萦悄悄走进了东厢房。 我努力回忆机关的位置,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推开墙上暗门,一丝几不可闻的“吱呀”声,带出记忆中那段黑黢黢的石阶。我模仿着野那的动作,想找到火把,但摸过去,放火把的青铜架子是空的。 地牢里有人。 “跟紧我。”我低声说,鹤萦捏了捏我的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石阶上有水,我把裙裾提起来掖在腰间。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霉味和刑具的铁腥气越浓烈。 鹤萦腰间的香囊发出幽暗绿光,她摸索着把香囊递给我,我打开取出一颗夜明珠,勉强能照亮一点前路。 走了一会儿,我隐约听到地牢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和细碎的话语。 “嘘……”我停了下来,鹤萦紧紧贴着我。 “雪莲脉有多珍贵你知道吗!”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压抑着情绪低吼。 “我当然知道,可……”是野那的声音。 感觉到鹤萦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看来我的猜想是正确的。 我隐隐往前探了探,瞥见一个鬓角霜白的老者,应该是鹤萦的师父。 野那没有继续说下去,二人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回荡在空中。 “真是便宜了太医署那帮庸才!”谷主忿忿地说道。 雪莲脉是什么?怎么又扯到太医署了? 诶,这儿没人,吞花小姐不在这儿啊…… “这雪莲脉只在某个隐秘氏族中传承,得此脉者,自出生时体温就比常人冷上三分,鲜血流出时会凝结成半透明的冰晶,片刻后会化为殷红,他们可是长生的药引。” “她进宫后,真的只是奉上一盅鲜血就好吗……” 野那不像是在问话,更像是自我安慰。 “旁的你不用管,只需把她送进宫,宫里自有人安排。你我之事,全靠她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我轻轻握了握鹤萦的手,没想到她的情绪竟然出奇地稳定。既然吞花小姐不在这里,我们也没有再继续偷听的必要。万一被发现了,鹤萦倒是没什么事,我小命不保。 牵着鹤萦原路返回到花圃,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我先回去了。”鹤萦闷闷地说。 “你回哪去?” “回屋待着。” 我原是想悄悄带着鹤萦离开平湖居,但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是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再加上心里还念着吞花小姐的事,也没过多阻拦她,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急匆匆往扶摇阁赶。 还没等我走到扶摇阁门口,一名牵着马的男子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兜帽压得极低,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密信。 “跟我来。”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很陌生。 “阁下是?”我后退一小步,内心警铃大作。 “撼山。” 我松了一口气,是自己人。 “沿着东边的碎石巷走,第三个拐角有辆马车,车帘上系着半截红绸。”话音未落,他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扶摇阁暗卫的四个队长,只有穿风是跟在吞花小姐身边,其余三个都在外执行秘密任务。 撼山也是接到了消息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看样子,扶摇阁目前已经不安全了。 我听撼山的话顺着巷子走,转过拐角就看见驾车的人,是穿风。 “你……”我走近,话音未落,珠华就掀开车帘跳下来。 我探头往里看,发现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匣子,这是要干什么? “吞花小姐被安相的人带走了,应该是去了京城,你跟我们一起走。” 原来是要搬家了。 我刚想答应,突然想起平湖居里还有一个鹤萦。 “不行,我还不能走,鹤萦那边有些事还没搞清楚。反正过几天我也会跟野那一同进京,到时你们再来找我。” “我们走了,你在夏州城孤立无援,出了事怎么办?”珠华担心地说。 我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还是拒绝了珠华的提议。 “没事,我吉人自有天相。” 第24章 走前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又折返回去叫住了他们。 “你知道雪莲脉吗?” 珠华摇摇头,但穿风若有所思地开了口:“雪莲脉,饮脉者,寿延而情绝。雪莲脉做药引,可比任何仙丹都管用。” “细说。”我跳上马车,和穿风并排坐着。 “传说三百年前的一位国王,派死士围剿了某个昆仑山脉的部落,部落里藏着一位拥有雪莲脉的女子,被囚禁在特制的玉瓮中,每日取血供藩王饮用。据说那位藩王最后活了一百五十岁,死时却形容枯槁。” “那雪莲脉如此神奇,拥有血脉的人自己喝自己的血不就好了……” 穿风像看智障一样对我翻了个白眼,这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见他流露出表情。 “拥有雪莲脉的人,都活不过五十岁。这支神秘血脉的传承自三百年前就断掉了,如今知晓雪莲脉的人寥寥无几。有人说最后一位传人葬在了昆仑山深处,坟头开满永不凋零的雪莲,还有一碗凝固未化的血。” 听完穿风的话,我长叹了一口气,将出神的目光收回后,动作麻利地翻身下车。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走吧,回见。” 我假装潇洒地头也不回,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们我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了。 可我磨磨蹭蹭走出近五十步,都没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没忍住回了头,却看见穿风和珠华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我。 一股酸涩感袭来,我小嘴一撇就眼含热泪地朝他们跑去。 却看见珠华兴奋地拍了拍穿风的肩膀,小手一伸:“来吧,我赌对了,她肯定回头。” 穿风极不情愿地从胸前摸出一张银票,拍在珠华手里。 看到此幕的我脚步停下,扭头离开。 “还我,她走了。” “宋初安!你真走啊!” 珠华在身后咆哮,我强忍的泪再也兜不住,不敢再回头,怕她看见了笑话我。 入夜,月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天光不亮,我借口打理玫瑰,溜到了花圃。 鹤萦先到的,听见身后的响动,她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我才松了一口气。 她神色紧张,眉头紧锁,像一只担惊受怕的小鹿。 我从未见过如此谨慎的鹤萦。 傍晚离开时,我交代鹤萦夜里来花圃跟我见面,我本是存了要带她跑路的心思,但偏偏吞花小姐的人都撤出了夏州城,我带着她跑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野那要把她交给皇帝,安思永要半路截胡。 全是因为这劳什子雪莲脉。 剧本里根本没有提过这该死的雪莲脉,但我一想到后来那样冷漠、不近人情的鹤萦,突然顿悟了。原来让她性情大变的,就是十四岁被最亲近的人出卖,送到宫里给皇帝当血包。 我不敢想她在宫里经历了什么,那绝不是简单放点血就能了事的。 对鹤萦来说,那是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你有什么打算?”我率先打破沉默。 鹤萦摇摇头,无奈地看着我。 也是,她自小就在药师谷长大,师父就是她生命里的全部。她的日常生活就是行医坐诊,尽管遭受无端霸凌,她也能很快调整好心态。除了药师谷,她从未去过任何地方。 “你师父跟你提及过雪莲脉吗?” “从未,但师父曾莫名戳破我的指尖取血。” “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我垂眸沉思,没有吗……不是说鲜血流出会凝结成冰吗?可她不是雪莲脉的话,为什么野那和谷主要把她献给皇帝? “长生这么好的事,他们竟然愿意拱手让人……” 鹤萦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匣递给我:“这是临走前师父交给野那哥哥让他暂为保管的,说等我进宫后再给我。” “快快快,打开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兴奋地搓手手,等着看匣子里有什么秘密。 “我已经看过了,是有关‘活脉移植’的残页。”鹤萦说得云淡风轻,听在我耳中却是一记重锤。 “活脉移植……怎么移……” 是换血吗……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事,放在这个时代,就是以命搏命。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条件,能够吸引药师谷谷主以关门弟子生命为代价去换取。但我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人性的恶。 “你师父手握这残页,想必也是苦心钻研了多年却毫无成果,现在选择放手,让太医署的人继续研究……” “宋初安,你带我走吧。”鹤萦坚定地拉住我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可我该怎么告诉她,外面群狼环伺,甚至还不如待在平湖居安全。 我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鹤萦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我忘了,你是来帮他的。” “诶,可不是,我是吞花小姐的人。”我疯狂否认,此刻并不想和这些丧心病狂的男人扯上关系。 “对了,吞花小姐,她怎么样了?” “她有事,不在夏州城。” 我没有对鹤萦说出实情,因为不想让她更担心。 “明日茶马节开幕,野那事情会变多一些,我们还有时间再做打算。” 说这句话只是想让鹤萦有些心里安慰,眼下的困境我也有些束手无策。 如果按照原本的发展,鹤萦也不会死,只是入宫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一无所知。 于公,她是和郑东榆有关的重要角色,救她一命,让她欠我个人情也不错;于私,我还挺喜欢这个嘴硬心软的小姑娘,实在不忍心看她受苦。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抚鹤萦,我心里也乱糟糟的。 两人就这么对坐无言,鹤萦低着头,随手抽了一支玫瑰拨弄起来。我脑子乱糟糟,一边是吞花小姐,一边是鹤萦,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我的命也是命啊,我只想好好活到大结局。 “我得回去了,出来太久会被发现的。” 鹤萦依依不舍地起身,我拽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宋初安,你不会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吧。” “不会。”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但在此刻,鹤萦湿漉漉的眼神像一双无形的手,将我捧上一个名为“救世主”的高台。 第25章 所幸今夜没有刺客找上门。 天刚蒙蒙亮,一滴露珠坠在我鼻尖,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过来,鹤萦走后,我在花圃睡了一夜。 我手里捏着鹤萦偷拿来的小木匣,只有巴掌大,顶端还镶嵌了一颗碧绿玛瑙。玉质温润,此刻却有些凉手。 我站起身挑选新鲜的玫瑰,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线在向后拽着我。 哦,是我的裙子勾丝了。 我无奈地看着小腿处破了个大洞的裙子,感叹屋漏偏逢连夜雨。 思考一夜,我又想要和野那坦白我的身份,但想起郑东榆这个前车之鉴,我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退堂鼓。 万一他们都是同一个品种的疯子,我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就这么想着,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野那的院中。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点微光,想来是已经醒了。 我在门外站定,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砰砰乱跳。 “进来,别站在门口。”屋里传来野那的声音,刚睡醒还有些沙哑。 我推门走进,他正在穿外衣,出于礼貌我还是转过了身背对他。 “不用这样,侍妾。” 野那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我睁大双眼使劲掐了一下自己,好痛,不是在做梦。 他疯啦? “你……昨夜酒还没醒?”我试探性地询问。 他没有回答我,慢悠悠走到我面前:“那木匣,是我故意给她的。” 我指尖猛得收紧,裙子被我绞出褶皱,他挑衅地凑近我的耳畔,呼出的热气扫得我脖子痒痒的:“你藏得辛苦,我看着也累。” 我后退半步,警觉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鹤萦的身份。” 铜炉里的沉香突然有些呛鼻,我抬手挥了几下,忘了自己袖中还藏着那木匣。 露出来的那一刻,我看着野那玩味的表情,心里只有两个字——尴尬。 “昨日进地牢的是你们吧,你是不是忘了,那地牢密不透风,有人进来,门口的烛火就会晃动。” 我猛地想起当日在地牢里看见的那盏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故意告诉我雪莲脉的秘密,是想让我带鹤萦逃走? 我不动声色,准备将打死不认作为本次谈话的主要应对手段。 “你知道我要害她,为什么不带她走!” 突然,野那猛地用力攥住我的手腕,木匣“哐当”一声砸落在地上,屋内烛火微弱摇曳,我看清了他眼底那一片猩红的血丝。 “我带她走?我能带她去哪!你要送她进宫换取利益,现在又假惺惺地问我为什么不想办法救她?你有病啊!” 我腕骨被捏得生疼,挣脱不开,又不想和野那靠得太近,只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和他僵持着。 也许是被我瞪得烦了,他松开我的手,指尖在书案上有节奏地叩出轻响:“吞花瞒着安相养私兵,东窗事发,我只是送他个顺水人情。” “他要的是雪莲脉,我给的是引路灯。” 我气急,喉间涌上一丝腥气,堵着说不出话。 野那给我下了毒。 “送她进宫,我也舍不得。”他捡起木匣,打开拿出里面的残页,嗤笑一声,“但此行若是借不到兵,回星洲和父王也没个交代。” 所以他出卖了吞花小姐,只是卖安思永一个好,面圣借兵之时,少一道阻力而已。故意让我们听到在地牢的谈话,想让我带走鹤萦,再顺便把我也出卖给安思永。 好恶毒的男人。 “我不想再留着你这颗雷在身边了,这‘千机引’算我送你的礼物,不会很痛,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你就什么都不用烦了。” 我发觉全身无力,双腿一软,倒在地上。野那蹲下身,抬手替我拂开凌乱的碎发:“睡吧,往后……不必再醒了。” 天杀的野那,跟郑东榆果然是好兄弟…… …… 一股浓浓的药味漫在我鼻尖,眼皮好重,费了半天劲才能掀开一条缝。 “醒了?你怎么样?”鹤萦用手帕蘸着温水擦我的嘴角,指尖隔着帕子传来熟悉的凉感。 身子绵软无力,环顾四周,竟然是我多日前租下的河边小屋。 “他……”喉咙干得发疼,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鹤萦按住。 她熟练地送了勺汤药给我:“先喝药,剩下的我慢慢说。” 药汁入口,闻着苦,喝起来居然有些清凉,像加了薄荷。 鹤萦放下碗,给我把了把脉,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大碍了,药性有些烈,你还得休养几日。” 我竖起大拇指,内心大喊:妙手回春啊鹤大夫! “你和野那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忽然开口,我注意到她不再叫野那“哥哥”,而是直呼其名,“想来竟然有些可笑,他的‘千机引’还是我给的,最后竟用在了你身上。” 我望着鹤萦的侧脸,忽然眼眶一热,死里逃生那么多次,大都是她陪着我一起。 打副本还是得带个奶妈啊。 “算上西郊那次,你已经欠我两条命了。”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鹤萦比了一个“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没力气反驳,只能瞪着眼表示抗议。 “你怎么带着我逃出来的……”我拉着鹤萦的衣袖,嘶哑着小声问她。 “野那随便找了两个小厮,将你丢到乱葬岗,我去租了一辆马车把你带过来。” “你吃住都归野那管着,哪来的钱租车?” 鹤萦支支吾吾不想说,我一眼就看见她腰间的香囊不见了。 “那么大一颗夜明珠,你就换了一辆马车!”我一着急,说话都大声了些。 鹤萦倒是想得开,反过来安慰我:“哎呀没事,不只是马车,我还买了药呢。就当你欠我的,日后再还。” 我说错了,不是安慰。 鹤萦抬手和我打闹,袖口滑落半截,手腕上缠着的布条正往外渗血。 我神色一变,抓住她:“你这是……” 鹤萦慌忙抽回手,别过脸:“千机引霸道,单靠草药怎么够……既然雪莲脉是长生药引,那中和毒性也是可以的,还好我赌对了。”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伤处,眼眶发酸。 鹤萦反倒是笑了起来:“我运气可比你好,你赌个方向都能赌错。” “不,我现在都还能活着,是我运气更好。” 缓了片刻,我恢复了些力气,鹤萦就立刻施针为我逼出了余毒。 我摸着腰间的玉牌,无奈地跟鹤萦说:“我们现在只剩一个去处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呢。” 第26章 当懵懂的鹤萦搀扶着虚弱的我,站在官驿大堂里等待长公主出现时,我忍不住揣测她看见狼狈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想法。 她心里应该轻笑一声:呵,女人。 “长公主,我想了想,还是得回来再给您跳一支舞。” 还是那串熟悉的鎏金风铃,熏香袅袅,绕着风铃缠了一圈又一圈。长公主一身暗绣玉兰花的月白色素袍,缓步踏入大堂,带来的风吹散了那缕轻烟。 “好啊,可你这样怎么跳舞给我看。”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些嗔怪,却没有真的不满。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身旁的侍女:“去给她们收拾个住处。” 我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她抬手止住,语气变得柔和:“别硬撑了,先好好休息。” 一名侍女引着我们上了楼,走进屋,我感觉到身旁的鹤萦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一张从未见过的黄花梨木拔步床占了一大半空间,屋顶的圆形藻井更为震撼。房内所有摆饰、家具,在我眼里全都变成了金灿灿的数字。 我忍不住在心里默默估价,估到最后发现自己的心算能力不足以计算眼前一切的价值。 侍女没有过多打扰,把我们带到就离开了。 我转过头看着鹤萦张开合不上的嘴,默默帮她抬起了下巴。 “天哪……宋初安,我从未见过如此奢靡的场景。” “你搞得像我见过似的。” “这官驿看着其貌不扬,怎么里面大相径庭。”鹤萦忍不住拿起桌上的白玉盏对着窗欣赏。 想了半天,我才憋出来一个理由:“这叫低调。”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鹤萦问我:“说是官驿,但为何这里只住了长公主一人?” 我想起那日广武将军的妹妹说,她住在松雅驿。夏州城就只有一处官驿,长公主这个又是什么? “你刚才看见官驿门口的牌匾上写了什么吗?” 鹤萦努力回忆,摇摇头:“什么都没写。” 这地方我来过两次,但似乎每次都忘了看牌匾。 “这拔步床是去年江淮转运使进献的,陛下见我喜欢,就赏赐给了我。”长公主来了,身后没有侍从。 她径直走进来推开木窗,看着外面那片竹林。 “寻常官驿用的是松木,这里却全是金丝楠木,还是本宫特意让人从蜀地运来的。”长公主转过身,素雅单调的珍珠耳铛轻轻晃动,“不必太过疑惑,这里原是前朝夏州城的官驿旧址,后来归了内务府,前些年本宫奉旨南巡,觉得这里清静,就向陛下讨要来,稍加改动,做了个落脚处。” 好一个稍加改动……茅草屋爆改凡尔赛宫。 一个开国建业的长公主,近些年朝堂之事似乎看不见她的身影。但好像帝王对她颇为忌惮,所以她这些年深居简出,行事低调。 长公主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身旁的鹤萦:“宋初安,说说吧,是怎么回事。” 我太过虚弱,只是站着就耗费了大量体力,鹤萦抬手给长公主行礼,我忽然没了倚靠,失去重心“咚”地摔在地上。 这一摔不知道戳中长公主哪个笑点了,惹得她不顾形象前仰后合。 低头弯腰的鹤萦也埋着头悄悄笑,就是没人来扶我。 “殿下……”先别笑了,我屁股好痛。 长公主伸手来扶我,袖口露出的手腕处有一道透明凸起的疤痕,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我看得真切。 这疤痕,是割腕形成的。 但局势尚不清楚,我不动声色假装没有看见,顺势起身坐在了床上。 “回殿下,这是药师谷谷主的关门弟子,名鹤萦。”我只说出“药师谷”三个字的时候,长公主落在鹤萦身上的眼神陡然变得惊喜。 可只一瞬,她就迅速垂下眼睫,回到那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药师谷……倒是本宫眼拙了,原来野那手中可换长生之人,是这个小丫头。” 我转头看了一眼鹤萦,她脸上写满了不安。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尚不清楚长公主的底细,就把我跟鹤萦的命交到她手里。万一她也盯上了鹤萦的雪莲脉,那我不就是带着好诡秘自投罗网吗。 “回殿下,小人其实并非野那侍妾,只是身……”长公主打断了我的话,“本宫知道,你那点儿底细,都不够本宫手底下的人查半刻。” 原来她早就做过背调。 “只是我不明白,你一个小舞姬,有何本事能得了他野那的青眼。” 哦,原来她不知道,看来吞花小姐的功力深厚,连长公主的人都能瞒得过去。 我原是不想就这么和长公主托了底,但一想到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寄人篱下总得态度端正点。 “长公主……” “长公主……” 鹤萦和我同时开了口,我们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她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长公主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让我们能心甘情愿地说实话。 可能这就是女性之间的惺惺相惜。 我向长公主和盘托出一切实情,鹤萦的身世,野那的谋算,包括扶摇阁的秘密,所有我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她轻轻抚摸我的头顶:“你这孩子,倒是命大,可怎么总能把自己置于险境。”长公主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却看见她眼眶有些泛红。 不至于吧,听个故事代入感这么强吗? 我才投奔长公主第一天,她就把我当亲生员工看待了吗。是打算用这种温情攻势,让我放下戒心,死心塌地跟着她一条道干到黑啊。 下一步该不会是要割我腰子吧…… 没办法,新时代青年的反诈意识就是这么强。 “鹤萦失踪,野那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开始全城秘密搜捕了。”长公主看着我眼中露出的担忧,安慰道,“他以为凭那点人手,就能在夏州城翻出什么浪花。” 长公主笑了笑:“本宫的住处,还轮不到外人撒野,你们且安心住着,等你养好了,我有事交给你去做。” 第27章 长公主这里仿佛世外桃源,我安安心心养了三天。 但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享受这一切的同时,我几乎无时不刻等着她来下达命令,时刻准备好出去为她冲锋陷阵。 鹤萦医术精湛,不只是替我解毒,还给长公主治好了多年的失眠头疼以及痛经等症状。仗着自己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再配上一张嘴给长公主哄得服服帖帖。 现在长公主看鹤萦的眼神岂止是宠溺,感觉只要鹤萦一句话,长公主都能把我的头砍下来给她当球踢。 当然这肯定是开玩笑,我现在生龙活虎,她要砍我还得抓一阵。 “你的吞花小姐已经救出来了。” 长公主不愧是长公主,一声令下就把人从安思永手里要出来了。 我没有追问是怎么做到的,大人物之间的交易,我们底层人士知道太多会死得很快。 “谢长公主。” “你可知野那在星洲是何处境。” 长公主手里躺了一串紫檀木佛珠,每一颗都盘得锃亮,说话时拇指也轻轻摩挲着珠子。 “回殿下,听闻野那并非星洲国王独子,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就有十五人,朝堂纷争小人不懂,但内宅之事,小人略懂一二。” 宅斗宫斗都是个“斗”,无非是争名夺利那一套,我懂得很。 佛珠在她掌心轻轻滚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此行借兵,和他父王下了军令状,你坏他好事,他必恨毒了你。” “他已经毒死我了。” “你前脚刚来寻本宫,他后脚就查到了河边小屋,你以为自己能逃掉吗。” 我不懂长公主的话是什么意思:“请殿下明示。” “你与鹤萦的去留,本宫已做了安排,三日后,启程去药师谷。” 我懵了,在我原本的计划中,长公主会带着我们去京城,再不济也会让我们先在她的属地待一段时日。 “殿下……”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说不出口,是不敢说出口。 怎么能有人对老板的工作安排提出质疑呢? 质疑长公主可是要掉脑袋的。 “车马、盘缠都已备妥,路上不必担心。只是有一事得说在前头,护送的人只能送到药师谷外三十里处。” 我面露疑惑,长公主又继续说道:“药师谷只能进白身,皇权贵族皆在谷外三十里处等待。这是规矩,到了那里你们便自行进入吧。随行的人会在三十里处等你们,有事找他们。” “殿下不妨直言。”就我这个脑子,真要让我琢磨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有什么言外之意,等她被气死了我都猜不出。 “本宫要你辅佐鹤萦,成为新的药师谷谷主,不择手段。” 我震惊了。 但事已至此,看长公主的表情,这件事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三十里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界限,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如今她要求我带着鹤萦杀回去,绝不是为了给鹤萦报仇。 而是她想把手伸进药师谷,这个女人,绝对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随和。 十六岁就建功立业的女将,怎会甘心屈居内宅。 “你说什么?长公主要让谁去争谷主之位,我吗?”鹤萦正在将碾好的药粉装入白瓷罐,听闻我带来的消息,一个手抖,洒出来大半。 我看着她慌乱的模样,仿佛看见了刚才的自己,只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是啊,长公主要我辅佐你成为新的药师谷谷主。” “长公主疯了吗……”鹤萦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赶忙捂住她的嘴,四处查看:“哎哟姑奶奶,你可背着点儿人吧,隔墙有耳知不知道!” 鹤萦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不到的。我得去找长公主说清楚,我现在就去找她,让她收回成命。” 说罢就提着裙子冲出去。 我伸手环在她腰间,轻轻一揽,她转了个圈又回到原地。 “你先别想那么多,就只当是回家。你不是总跟我念叨,自己在药庐里新栽的元胡没人打理,这不是刚好能回去了吗。” 我像哄小孩一样抱着她,倒不是我有多慈爱。 是怕我一松手,她就闹到长公主面前去。 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不能仗着长公主对她那点欣赏就上纲上线,以我目前对长公主粗浅的了解,在正事上,她可是一步不让的。 当初生辰宴上准备送烟花的江淮转运使是安思永的人。 事发后没几天,连带着转运司都被连根拔起。 安思永敢在她头上动刀子,他们之间的纠葛也不简单。 感觉到怀里的鹤萦不再挣扎,我松开她,轻轻揪了一下她肉嘟嘟的小脸,轻声安抚:“你还没弄清自己的雪莲脉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师父和野那……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对不对。别怕,有我呢。” 鹤萦无奈地看着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废。 我太懂这副表情了,每次有什么颁奖会,坐在底下摸鱼的我都会被经纪人要求“明年你一定得拿个奖”。 那时候的我就是鹤萦这样的表情。 “真的可以吗……”鹤萦问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着无用的话,安慰她的同时也pua自己:“哪有那么多顾虑,把心放回肚子里,就当回去度假了!” 鹤萦还是不说话。 “你喜欢药师谷吗?”我实在没招了,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喜欢,药师谷是我的家。但师父做的事……我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他。” “师父教过你行医救治,教你‘医者仁心’,这些都是真的。可他走错了路,那是他的过错,是他对不起你,你不用觉得羞于面对。” 鹤萦愣愣地听着,但握着我的手却渐渐发紧:“我不想替谁复仇,也不想替谁争权,我只是想回去,把所有一切都弄清楚。” “好,那我们就只是回去。” 我骗鹤萦的,我知道她终将成为谷主,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比剧本里写的提前了这么久。 是因为我的原因吗?难道真的是我改变了她们的命运。 第28章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长公主立于破旧寒酸的官驿门口,我和鹤萦坐在马车上和她道别。 “此去一路保重。”长公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鹤萦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将它从车窗递出去:“殿下,这是民女自制的药膏,对陈旧伤疤有些效用。” 长公主示意身边的女使接过玉瓶,瓶身上缠了一圈细细的布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小字——“每日晨起敷之,一月可褪。” 我隐隐看见她的手下意识地抚过袖口下那道伤疤,看来鹤萦也注意到了这道疤。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仿佛没人知道只有割腕才会在那个位置留下那样的疤痕。 “殿下日理万机,也要保重身子。” “去吧。”她挥了挥手,示意车夫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阵,我掀起车帘,却看见长公主仍立于阶前,清晨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宛如荒漠中孤独的胡杨。 …… 路上走了约莫二十天的样子,终于快到地方。 我问过鹤萦才知道,“三十里”是一座小镇的名字,但它距离药师谷确实也是三十里。 一路上快马加鞭,车夫说得天黑前赶到“三十里”,不然只能在野外过夜。 经过一个小村庄时,我靠在车里昏昏沉沉地眯着,却听见鹤萦倒抽了一口冷气。 “宋初安……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探头朝外张望,日头正当午,村里却不见炊烟。一户人家院里的木盆还泡着搓了一半的衣裳,井边堆着半篓带泥土的青菜,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洗。 “这是突然出去走亲戚了?” 鹤萦摇摇头:“这村子人都是外来的流民,我和师父他们曾经来义诊,算上村长在内也就十几户。” 我们下了车,走进院子。 “有人吗!”鹤萦扬声喊了一句,声音撞在土墙上,沉闷没有回响。 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不远处另一个小院里,一扇木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皱纹遍布的脸,是个老妪。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你是药师谷的那个小姑娘?” 年纪这么大还没有老花眼,佩服。换做是我站在那个位置,别说是认出是谁了,人畜我都不分。 “是,我们赶路回药师谷,路过这里,看着像是有些冷清……人都去哪了?” 老人家依旧不开门,隔着门缝指了指药师谷的方向:“上月起的瘟疫,上吐下泻,身上还起疹,村里人没了法,全送去药师谷了。” 我注意到旁边院门木桩上的划痕,密密麻麻像是记号。我抬手摸了摸:“这是……” “张屠户家的娃划的,每天划一道,等着他爹从谷里回来。昨儿还划着呢,今早就跟着去了。”老妪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 “快走吧,顺着大路一直走就能到药师谷,别耽误了时间。” 长公主派给我们随行的共五人,一个帮我们驾车,剩下四个都骑马跟着。 鹤萦问我:“你会骑马吗?” “倒是能骑,就是不太熟练。”我在扶摇阁学过马术,但实在不精。吞花小姐怕我摔伤了影响跳舞,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我带你。” 别人带妹打游戏,我被妹带着骑马。 我比鹤萦高出半个头,只能坐在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 “宋初安,你能不能轻点勒我,骨头都要被你勒断了!” “不好意思啊,本人比较贪生怕死。” “你把我勒死了你也得一起死……诶!你别松手啊!” “你看你,真轻点你又不乐意。” 真好,又是这种毫无意义且无忧无虑的斗嘴环节,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当迎面而来的风里夹杂着浓浓的草药气味时,我就知道药师谷快到了。 鹤萦勒马,长嘶一声划破了眼前的宁静。我抬手摸了摸冰凉的鼻尖,还未到深秋,这谷里就冷得像浸在冰里似的,吸进肺里都冻得生疼。 我拉着鹤萦的手,说来也怪,在外面摸着随时都冰凉的手,到了药师谷这样的冰天雪地里,竟然还有些温度。 想象中的药师谷应该是草木葳蕤、郁郁葱葱的模样,但眼前的一切却大相径庭。 “真是怪了,平日都有人在谷口执勤,怎么今日一个都没在,看来这瘟疫真的很棘手。” “进去看看吧。” 入谷,本该是晒药的空地上,临时搭满了竹棚,棚下的病人小声呻吟着。大多裹着灰霉的被褥蜷缩在一起,时不时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几个药师谷的弟子端着药,来回穿梭在人群中,脚步踉跄。 鹤萦看着眼前的景象,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而我早已愣住,长这么大哪见过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 忽然,一名弟子看见了鹤萦,激动地大喊:“鹤萦!鹤萦回来了!” “快!快跟我来!”他拽着鹤萦就往里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带倒,“师父们在后堂熬药,可病人太多了,今早又送来好些个。人手实在不够,还有几个发热的弟子,手抖得连针都拿不稳……” 他的话里带着哭腔,仿佛鹤萦是他的救命稻草。 鹤萦还顾及着我的存在,回头找我:“你去外面等我。” 我点点头,给她一个“放心吧”的眼神,也不知道她看懂没。 我在谷口等到天全黑下来,鹤萦才拖着疲惫的脚步赶来寻我。 此刻的我已经被冻得有些神志不清,看见鹤萦来了只知道傻笑:“你再晚点来吧,还能欣赏活体冰雕。” 她脱下外袍反手披在我肩上:“抱歉抱歉,太忙了,这会儿才抽出空来。这里地势高,又临着寒潭,一年四季都冷。我是习惯了,忘了要给你找件厚衣裳。” “里面怎么回事?” “突发的瘟疫,来得又猛又急,师父不在谷中……说是传信给他也不见回……” 我们一路从夏州城夜以继日地赶路,老谷主动作再快,也未必赶得上我们。我担心的是他回来后发现鹤萦在药师谷,会对她下手。 第29章 “你师父那边……” “没事,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眼前的瘟疫。” 我努力回忆在原来的世界里,发生这样的情况人们都是怎么应对。 “目前找不出病症,谷里备的药远远不够,只能想办法先退热。” 我心里惊叹大事不妙,连药师谷都束手无策的瘟疫,要是大面积传播的话,将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你缺什么药,都写下来,我去‘三十里’找长公主的人帮忙采购。” 鹤萦也拿不准到底是什么病,只能写个大概,我看着拎起来长到能滚落到地上的单子,吃了一惊。 “缺这么多?” “长公主不差钱。” 我懂了,这丫头打起长公主的主意,给药师谷进货来了。 “快去吧,谷里也住不了人,你到‘三十里’跟他们住一起,有什么事我再给你递消息。” “这大半夜的你让我自己骑马上哪去。” 我掰着她的脑袋抬头看天,干净透亮得倒像一块黑色的玉,几颗碎星稀稀落落却格外亮。 “呼,真是忙昏头了,忘了你不认路,在这儿等我。”鹤萦说完就一路小跑进去,不一会儿,拿出来一块浸过药汁的麻布。 “捂好口鼻,我带你绕去后山。” 后山,是鹤萦当年关禁闭的地方吗。 “那里有一处看星星的好地方。”鹤萦提着的竹灯有些暗,照不太清脚下的路。但她似乎熟悉得很,脚边的碎石、散落的枝桠,她都能提前半步避开。 “你以前常被关禁闭吧。”我发誓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有些心疼鹤萦的,但可能是因为我总跟她拌嘴,被她听成了嘲笑。 鹤萦不满地回头瞪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很轻车熟路的样子……” “宋初安!你再多嘴我就把你从这里丢下去。” “你哪舍得呢。” 我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又压低着声音吵吵闹闹地走到了山洞里。 洞口仅能容纳一人通过,还没进去的时候,我以为会像电视剧里看到的野外山洞一样荒凉,甚至还有一些潮湿的霉味。 可脚刚踏进去,就感受到一股暖烘烘的气息。艾草混着薄荷的冷冽气味,还有一丝晒干的桂花甜香。 “嗯,好香。”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见鹤萦嘚瑟的小表情。 “当然香啦,这里也是我的秘密基地。” 之前鹤萦问过我为什么带她去海边城墙,我说那是我的秘密基地,她不知道秘密基地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是我感到孤独难过的时候常去的地方。 她竟然把禁闭室当做秘密基地,看似活泼的鹤萦其实内心也很孤僻。 “师父说我性子野,总和别人起争执,犯了错就罚我来这儿思过。” 鹤萦手抚过石榻上柔软厚实的毛毯,说着委屈的话,可听着却还有些怀念。 “起初我也恨得牙痒痒,后来发现师父把这里布置得极好。说是关禁闭,其实也舍不得我受苦,嘴上说得凶,夜里还是会悄悄来给我送毯子。他把我关起来,只是想让我远离那些欺负我的人。” 她说得温情,可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劲。 这不也是偏心吗!自己徒弟被人欺负了,不去教训别人,反倒是把徒弟关起来,嘴上说着为你好,实际上就是自己嫌麻烦。 好差劲的师父。 “以前觉得这儿小,闷得慌。”鹤萦往炉子里加了几块上好的银丝炭,“现在倒觉得,能装下那些难过的日子,也够了。” “你恨他吗。”我没来由地问出这个问题,倒也没想过鹤萦能回答。 鹤萦干脆利落地说:“恨。” 一个字砸在寂静的山洞里,听着比外面的风雪还冷上几分。 我愣住了,在她跟我讲述那些温情小故事的时候,我以为她会为老谷主找些借口。 “也许师父救我时就算计好了,他教我医术,抚养我成人,却只是为了把我送进那座牢笼,任由我被人剜心换血。”鹤萦抬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教我医者仁心,转身却把我当做待宰的牲畜,他想要我的命可以问我要,为什么要骗我。”她不知忍了多久的泪终于夺眶而出,落在毛毯上,聚成一片世界上最小的海洋。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幼时被妈妈安慰那样。 “哭完就好了,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突然也开始痛恨老谷主,纵使他有千种万种的借口,也不该把如今药师谷这样的烂摊子丢给鹤萦,她只有十四岁。 我十四岁的时候只会因为考差了不敢回家而哭泣,鹤萦却要为几十上百条人命忧心忡忡。 “我不能在你这儿待太久了,那边还很忙。”鹤萦推开我,胡乱擦了一把脸。 “什么意思,用完就丢啊?”我保持着环抱她的动作质问她。 “你明天睡醒了就早点出谷去买药,别耽误事儿。”鹤萦许是有些不好意思,提着灯假装很着急的样子从山洞跑走了。 我躺在石榻上,不禁想着,这就是鹤萦从小躺到大的地方。 药师谷史上最年轻的传奇谷主,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我很难想象鹤萦以后独挑大梁的样子,毕竟这些日子跟她相处下来,除了医术超绝,她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子,心智算不得多成熟。 而皇宫这一难,究竟算不算她安稳度过了呢。 一夜无眠。 心里有事实在睡不安稳,等到天刚泛白,我就起身离开了。 马拴在了谷口,见我来,打了个响鼻。昨夜把它给忘了,不知道鹤萦有没有喂马。 “走了。”我自言自语着翻身上马,不知道是说给马听还是说给鹤萦。 我想着她昨夜给我指的路,精神高度集中,生怕走错一个路口就要耽误大事。 心里还有“xxx前来求药”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镇口的石碑被晨雾笼罩,有些模糊不清,走近了才看清上面果然写着“三十里镇”。 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名字。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我刚走进去就看见长公主派来的其中一个侍卫坐在大堂里,似乎一直在等我。 第30章 我把鹤萦写给我的单子小心叠好,交给侍卫。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面露难色。 瞧着他的模样,我心里也是突突的,以为他是嫌东西太多,卡预算了,想开口替鹤萦辩解:“太贵的话就先减去一部分……” 他却打断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姑娘,不是钱的事,只是这单子上的药材种类实在繁多,有一些得去外地的药商那里收购,恐得劳您多等些时日。” 我倒是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嫌贵啊。 想来也是,长公主经济实力如此雄厚,怎么会拨不下来这个款呢。 于是我小手一拍,放心大胆地装起来:“无妨,你先将单子上做记号的药材尽快找齐,其他的也不急在这一时,千万仔细些,别弄错了药材。” 他将单子叠好塞进怀里,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侍卫走后,我懒散地走出客栈,打算在三十里镇逛一圈。 左右鹤萦那边我都帮不上忙,焦心也没用。 这小镇居然比我想象得要热闹许多。 虽然是清晨,街边两侧的商家已经陆陆续续起来打理铺面,准备迎客。 各种腔调的话语钻进我的耳朵,还有一些异邦商人用生硬的大雍官话和药商讲价。 我走到一处卖香料的摊位前,摊主是个披散着卷发的异域少女。脸上蒙着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出来做生意,看见客人非但不热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让我想起了国内一些小众咖啡店的主理人。 我小心翼翼地朝她身后的店铺里张望,生怕一会儿会突然走出三个和她复制粘贴一样的异域少女,围在一起说说笑笑,但就是不理会我这个客人。 好在没有。 她只是自顾自地摆放装着香料的木盘,我手指反复搓弄着口袋里的碎银子,忍了又忍,还是溜走了。 本来是想和美女贴贴,但她拒人千里的气场着实让我望而却步。 再往前逛了逛,竟然发现好几家铺子都挂着“药师谷专供”的牌子,卖矿石的说这是专供药师谷炼药用的;卖瓦罐玉器的说这是最符合药师谷存放药品规格的容器。 我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山脉,忽然明白过来这三十里镇为什么这么繁华热闹。 原来是因为药师谷这个大ip,四面八方的商人闻着味儿就凑上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用玻璃瓶装一罐空气拿出去卖啊。 这地界,藏着数不清的机遇,也藏着数不清的门道。 只是我非常困惑,连更远一点的小村庄都遭了瘟疫,怎么偏偏这人口如此密集的三十里镇安然无恙。 在环顾了一圈后,我把目光锁定在附近一位卖茶的老妇人身上。 我凑上去,挑拣了一些茶叶,趁着她给我算价钱时小声问:“大娘,听说周遭的村子都遭了瘟疫,怎么唯独咱们这儿……” 话没说完,老妇人突然来劲了,放下秤就拉着我的手说道起来:“嘿,姑娘今日才来镇上吧,这你都不知道,全仗着药师谷的‘清心丸’呢!” “每月都会有药师谷的长老出来售卖这清心丸,前阵子刚闹起瘟疫的时候,咱这里也慌乱过,后来就有长老出来送药,按方子配好的清心丸,隔火熏香,准保没事。” 我努力嗅了嗅,但小镇上的货品种类太多,香料和药材味混在一起,实在闻不到所谓“清心丸”的味道。 “真是多亏了谷里的药师们啊。” 老妇人把茶叶递给我,满脸笑意。 我把碎银放在她手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娘,这个清心丸,是药师谷免费送给你们的吗?” “小姑娘诶,你想太多啦,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可能免费,五两银子一粒呢!” 我瞪大了眼睛:“五两?” 寻常六口人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十两银子,这清心丸一粒就要走了半年的口粮。 “五两能卖命啊姑娘,不贵不贵。”老妇人笑眯眯地宽慰我。 “大娘,您知道哪里还能买到这清心丸吗?” “哟,不巧了,长老已经有大半月没来过了,但好在这清心丸效用大,有些商户买得多,点燃了熏香,整个三十里镇都安然无恙。” 我拎着茶包和老妇人道别,回客栈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 三十里镇的富商们丝毫没有受到疫病影响,反而是周边的穷苦村庄遭了难。 瘟疫还看人下菜碟? 小镇的安稳是拿钱换来的,借财消灾四个字就生动形象地摆在我眼前。 …… 入夜,我坐在客栈的窗边,夜风中也卷着药香,在我眼中,此刻的三十里镇更像是被保护罩隔绝开了。 空中都弥漫着清心丸的香雾。 突然,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中——这不是瘟疫,而是药师谷的长老投的毒。 他们一边售卖高价药丸,一边让自己人在谷里因为药材短缺而担惊受怕。 这想法越来越强烈,激得我睡意全无,浑身发冷。 我再次看向远山,济世救人的药师谷,在黑夜中竟然像极了一头蛰伏的凶兽。以人命为代价,在云雾深处张开一张巨网。 我实在按捺不住,抓起鹤萦给我的披风就向外走。下楼时趴在柜台上睡觉的小二被我吵醒,抱怨了一声:“这半夜三更的……”话音未落,我已经冲进了马厩。 伙计被我拍门叫醒时极不情愿,揉着眼嘟囔着:“药师谷路陡,夜里常有野兽出没,客人可得小心。” 我没心思过多解释,塞了一块碎银给他,骑着马就冲进夜色里。 马蹄哒哒,一路惊醒了许多狗,犬吠声从镇头传到镇尾。商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也是让我玩上声控灯了。 我一边默念“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夹紧马肚子提速。 我知道深夜扰民很不好,但我这个马力其实还赶不上某些深夜炸街的社会垃圾。 也是让三十里镇的人们体会了一把现代人的生活。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冲过镇口那块石碑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白天那个香料铺的老板娘,她站在夜色里,目送我远去。 第31章 我心里咯噔一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 太诡异了。 但来不及细想,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勒紧缰绳,催促马儿快跑,身后三十里镇的灯越来越远,前路越来越暗。 所幸这匹马实在聪明,只走过一次的路,倒是记得比我牢。我有好几次走错路,都是它倔强地拐了弯。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朦胧的光,药师谷外有人值守了。 两名抱着手坐在地上打盹的少年被惊醒,举着手中的灯笼问我:“来者何人。” “我找鹤萦。”我的声音冻得有些发抖,不知道他们听清没有。 白天才跟鹤萦一起回来过,一名少年认出了我,放下警惕:“她还在后山药房里忙着,现已过了子时,她……” “我有急事。”我翻身下马,腿脚都冻得有些麻木,险些没有站稳,“麻烦引路。” 穿过病患集中的空地时,我下意识捂住了口鼻,空气中的的药味泛着苦,但和白天闻到的不太一样,应该是鹤萦改善了药方。 我一路上都在组织语言,想以最委婉地方式告诉鹤萦我的猜想,生怕她会觉得我在诋毁药师谷。 药房灯火通明,四五名药师不停穿梭,鹤萦在角落蹲着碾药。 见我来,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被倦意取代:“怎么这时候来了?山路不好走啊,没遇到什么麻烦?” 我极难见到如此一本正经的鹤萦,想跟她开开玩笑说“衣角微脏”,但想了想,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没事,老马识途,多亏了你选的这匹马。” 药房的灶上有数十个药罐在“咕嘟咕嘟”响,饶是在这样寒冷的夜晚,鹤萦也热出一身汗。 我悄悄把鹤萦拉出门,确保周围没人能听见我们的谈话。 “这疫病你可找到对症的药了?” “尚未,今日医书都要翻烂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许是我学艺不精,若是师父在,应该能有办法。” 我心里天人交战,看着鹤萦疲惫的神色,一日不见而已,她看着已经不再像十四岁无忧无虑的少女。 “这病既是对不上医书里的症状,有没有可能……不是病。”我委婉地说出自己的猜测,试图引导鹤萦。 “我不是没想过,比起疫病,这更像是有人下毒。” 是我低估了鹤萦的医术,原来她已经抽丝剥茧,靠自己就接近了真相。 我把三十里镇卖茶妇人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没想到她一脸平静,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泛黄的书。 “今日我给几位发热的谷中弟子诊脉,发现他们的症状较轻,只逼了些汗,又腹泻几次,就好得差不多了。我觉得奇怪,查了一下《毒经》,发现倒是有几处症状吻合。” 我有些纳闷:“只是发热吗?外面那些病患不仅咳嗽,身上还溃烂长斑……” “前日有一名病患咳出血,刚好溅在了他们几个身上,许是这样传染到的。” 职业暴露,这个我懂。 “若是药师谷的长老投毒,那你师父是否也知情……” 我忍不住用最恶的恶意去揣测老谷主的想法,毕竟他在我心里已经标铁狼打了。 “怪不得说药师谷都束手无策呢……呵呵。”鹤萦苦笑起来,我仿佛听到了一些东西碎掉的声音,哦,是她的信仰。 “若真是毒,你能解吗?” “你能去弄几颗清心丸给我看看吗,若那真是解药,我也能试着做出来。” 好家伙,又要跑一趟。这两日来回往返于三十里镇和药师谷之间,我都怀疑自己是来这里当快递员的。 山路难行,还要警惕风雪,这跟我以前玩的某款快递员模拟器简直一模一样。 回到客栈,突然困意袭来,快要昏倒前,我交代长公主派来的侍卫去镇上替我买几颗清心丸。 说罢就一头倒下,睡到日上三竿。 这玩意儿并不难买,只是从商户手里再收回来,价格竟然翻了好几倍。 原本五两一颗在我看来已经是天价,侍卫回来告诉我,他买一颗花了三十两。 “你没跟他讲价吗?” “姑娘,三十两也不多,为何要讲价。” 我服了,长公主日子过得奢靡,她手底下的人俸禄能低到哪去呢,算我多虑了。 怀里揣着三颗清心丸,我又风尘仆仆地回了药师谷。 “姑奶奶省着点用,你知道这一颗有多贵吗……” 我看着鹤萦大喇喇地切开一颗拇指大小的药丸,碾碎,细细地闻了许久。 “这味道不太对。” “狗鼻子还挺灵……”我小声吐槽她,但看着她如此专业的模样,心里竟然有些骄傲。 “苍术、艾叶、丁香、白芷……”鹤萦嘀咕着,在纸上写下自己闻出的味道。 写着写着,她眉头一紧,停笔,再用力地闻了一下。 “都是寻常的防疫药材,可这甜香……你闻闻看。”鹤萦把手伸到我鼻子底下,让我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鹤萦说过甜香之后,我确实在这药丸里闻到一股冷冽的香味。 “嗯,好像真的有。”我点点头,肯定了鹤萦的猜想。 鹤萦伸出舌尖舔了一点,看得我龇牙咧嘴:“姑奶奶,这东西你也敢直接上嘴啊!” “放心,毒不死我。” 她咂了咂嘴,五官拧在一起:“呸呸,好麻,果然是腐心花。” 从来没听过“腐心花”的我疑惑地看着她。 鹤萦解释道:“这东西闻着甜,吃进嘴里却会麻舌,但根本没有防疫的作用啊,加在这里面是为什么……” 我想起了自己当年抄数学作业的样子,答案只写了一个数字,想要过程就只能倒推。 “你要不想一想,腐心花能治什么病呢?” “这东西不能治病,用多了还会中毒,谁没事把它拿来当药吃啊,又不是以毒攻毒……” 说到“以毒攻毒”的时候,她语速渐渐慢下来,我惊喜地抬头和她对视,发现她眼中的疲惫一扫而光。 “对!以毒攻毒!我只需要找出和腐心花毒性相克的药物,就知道他们中的什么毒了!” 第32章 我在药庐里看着鹤萦不停查阅医书典籍,等得困了就蜷在小躺椅上睡了一觉。 还没睡踏实就被晃醒,睁眼看见鹤萦愁容满面。 “找到了。”鹤萦近几日没休息好,声音有些哑哑的。 “找到了还这么愁?” “你自己看。” 鹤萦把医书递给我,指着其中一行字:清心藤毒性霸道,入体十日失心而亡。遇腐心花则解,然剂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反之则成穿肠毒药。 清心藤,清心丸。 “这么明显的提示你都没想到吗。”我看着清心藤的名字,感觉自己被耍了。 鹤萦罕见地没有因为这样的失误和我斗嘴,她素日执针时纹丝不动的手居然有些微微颤抖。 “清心藤生长条件十分苛刻,寻常药圃绝难存活,常见于……极寒之地的冰缝中。” 我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就差把“极寒之地”四个大字刻在我脑门上了。 “它的用量也很难把控,少了无用,多一丝,寒性就会顺着血脉把五脏六腑冻得稀碎。” 我像是瞬间泄了力气,吸了吸鼻子:“你是觉得,这是你师父做的。” “不可能……”鹤萦耷拉着眼睛,绝望地喃喃自语。 可目前所有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了老谷主,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人性始终是猜不透的。 “先别想这些了,你可找到解法?”我想转移鹤萦的注意力,毕竟现在药师谷众人是实打实地在跟阎王爷抢人。 听到我问话,她小脸皱成一团,苦笑着摇摇头:“且不说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腐心花,中毒深浅所需的剂量也不同,我怎么敢拿人命来做试验。” 闻言我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谷主真是想把药师谷所有人都逼死。 鹤萦转过头向窗外望去:“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出了半点纰漏,我就是亲手把他们往鬼门关里推。” 煮药的陶罐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鹤萦虽然知道这些药无济于事,但也还是缓慢站起身,掀开盖子仔仔细细地查看。 有人为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钱财权势害人,有人不求回报夜不能寐地救人。 或许长公主说得对,有些事确实该不择手段。 我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就是不知道鹤萦能不能接受。 “外面那些病人能想法子稳住病情吗?” “他们的病情都不同,我也说不准,但我已经派人去周边村庄送信,暂时不要在本村的井里打水。” 原来鹤萦早就开始了她的应对策略,在她判断出这是中毒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切断水源。 “我有时候真是小瞧你了,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吗?” “我看你的脑子也不像是十八岁。” 很好,还是那个牙尖嘴利喜欢跟我打嘴仗的活泼小女孩。 “你守好药师谷,我有事要去办。” “那你……路上当心。” 她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地整理书案上的医书,好像已经猜到了我的打算。 …… 长公主派来的五名侍卫,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发现他们也绝非池中之物。 说是来给我做侍卫,可能全都是她非常信任的得力干将。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也只说姓名是代号。 出于无奈,我只能给他们排序,小一到小五,他们倒也真的不抗拒。 就像现在,我指着客栈门外,给小一下达任务:“你一定有办法打探到老谷主的消息,去找,想方设法把他带过来。” 他将手按在腰间佩刀上,问得简洁:“死的活的。” 我非常想豪迈大气地小手一挥说上一句“生死不论”,因为电视剧里的主角都这么装。 但我不行,我只能窝囊地说一句:“活的活的。” 小一转身离开了客栈,靴底刚踏过门槛外的积水,一抹石榴红的身影和他擦身而过,走了进来。 是那香料铺的老板娘。 她径直朝我走来,黑色面纱在阳光照耀下竟然显得流光溢彩,看样子她也是个非富即贵的异邦商人。 “宋初安。” 我猛地提起精神看向她,和她对视。 “你……”我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坐在窗边,任由雨水飘进我的茶杯。 她却像是没瞧见我眼中的震惊,自顾自地坐在我对面,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从夏州城大老远地过来,掺和进这样的破事里,不觉得心烦吗?” 我警惕地看着她,不做任何回答。 “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她的话在我心里一石激起千层浪,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可她眼里带着不明意味的笑,我感到自己被戏耍了。 “确实不是第一次,算上那天夜里在镇口匆匆一面,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实在摸不透她的路子,也不想和她过多纠缠。 “不是哦,我们在夏州城可就见过了。” 闻言,我强迫自己稳住气息,在脑海中不断搜寻见过的面孔。我自诩过目不忘,把认人的本事当做看家本领。可她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实在回忆不起在夏州城的哪里见过她。 见我一直沉默,她忽然笑了:“在你暴露郑东榆身份的那天,我就在扶摇阁。” 原来是她啊,那个快要被我遗忘的人再次浮现心头。 “阿塔兰。”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出她的名字。 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也许是因为她还想再戏弄我一会儿,被我直接戳破后有些意兴阑珊。 她眯着眼重新打量着我,语气里少了几分玩味:“你倒是敢叫啊。” 如果是一年前的宋初安,或许在面对阿塔兰时还会有几分怯懦。可如今我有长公主撑腰,身后还有一整个扶摇阁。 我避她锋芒? “和郑东榆日子过得不错啊。”我反过来调侃她。 阿塔兰却出乎我意料地平静,越过方桌,俯身凑近我的耳边。 她声音压得极低:“你派出去的侍卫,怕是要空跑一趟了。” 第33章 “老谷主可是被我们的人好好护着呢。”她短短几句话就彻底向我宣战。之后也不管我是什么反应,就直接离开了客栈。 我知道去哪找她。 往前走,鹤萦还在药师谷里苦苦挣扎;往后退,长公主的命令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是把温柔刀。 半路突然杀出一个阿塔兰,不得不让我怀疑是郑东榆的手笔。 看来我不止改变了吞花小姐和鹤萦的命运,连带着郑东榆在内的所有人,都发生了巨变。 在原本的剧情里,此时郑东榆应该还在海上和阿塔兰建立专属于他们的霸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遥远的北疆小镇上,除非他想要提前把鹤萦纳入自己的阵营中。 可他凭什么这么做?鹤萦是他的救命恩人,况且现在她只有十四岁,郑东榆想做什么! 我有些看不清局势,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要是吞花小姐在就好了,她做事不像我这样瞻前顾后。 我无奈地用头轻砸了两下桌子,无能发泄内心的怒火,也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总想着救这个救那个,实际上自己啥也不是。” 或许是声音太大,引得掌柜朝我这边侧目偷看。 “没事,我手滑了。”我不好意思地冲掌柜摆摆手。 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之前派出去收购药材的侍卫回来了,是小四。 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自己背上还有个半人高的背篓,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材。 “姑娘,按您前几日的吩咐,收了这些。”小四拱手向我禀报,话语里还带着急促的喘气声,想来是日夜兼程地收来这些药材。 可惜现在它们都是无用的。 “辛苦了,好好歇息一下,找小五把这些药送去药师谷。” 我接过他身上的背篓,晃眼间看见腰间的玉牌——那是长公主的信物,我也有一块。 忽然间,我想通了一些事,有些棋子,或许从一开始就只用待在棋篓里,根本不用上棋盘。 …… 我没有去找阿塔兰,反而是安安稳稳地在客栈住了两日。往返送信的事交给小五来做,我要做的只有等。 老谷主还没有找到,我并不相信阿塔兰有跟长公主抗衡的实力。 她在激我,让我自乱阵脚把身边的人都派出去找老谷主,好对我做些什么。 或许我是有点太自恋了,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宁愿坐等坏消息砸到我脸上之后再想办法;也不愿意让自己身边无人可用。 鹤萦那边可还在等我呢,“少做少错”总是没错的。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天,阿塔兰那边先沉不住气了。 她派人往客栈送了一封信,大概意思是劝我收手,落款是郑东榆。 我来劲了。 全副武装后带着小二和小三就去了香料铺,当初在平湖居里防刺客那一身装备都让我穿在身上了。 我承认我的武力值确实不太高,但只要防御拉满,血够厚,就能撑到队友来救我。 小二走在我前面,推开门进店,柜台后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把玩着香料盒。 化成灰我都认得——那是郑东榆。 “郑公子倒是好兴致,何时喜欢上香料了。”我故意提高声音,其实整个人都躲在小二身后。 “姑娘果然来了。”他说话时,脸上带着笑,但这笑却不达眼底。 我悄悄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写信叫我来的吗?” 郑东榆从容地站起身,朝我行礼:“之前的事,是我太过鲁莽,还望云娘大人有大量。” 我只觉得好笑,连阿塔兰都知道要叫我宋初安,他还在叫我云娘。 “云娘早就死了,郑公子不知道吗?” 郑东榆最讨厌夹子,我夹着嗓子阴阳怪气,就是为了恶心他。 很明显,奏效了。 他脸沉下来,也没心情再和我开些无聊的玩笑,直奔主题:“我们单独聊聊吧。” 小二小三的手放在腰间佩刀上就没有拿下来过,郑东榆想必也是知道了我如今在为长公主办事,不好对我动手。 他怕我不放心,又追了一句:“你现在身份特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看了看小二,轻轻点头,言下之意是: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一丁点动静就要在第一时间冲进来保护我。 但他们显然没有看懂我的眼神,径直退到了香料铺门外。 “请吧。”郑东榆把我带进了里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浓郁的香气,数种香料的气味交织混合在一起,厚重得化不开。 说人话就是熏得我脑子有点晕。 他拿出一把匕首,刀身不过七寸,透过暗暗的天光能看见水纹状的锻打痕迹,刀柄上嵌着一颗祖母绿。那是郑东榆的父亲昭武大将军送给他的成年礼。 也是当初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捅死我的凶器。 “这匕首在郑家传了三代了,祖父年轻时走镖,凭它在山林里挑破凶兽的咽喉;父亲上战场杀敌,也总是带着它以备不时之需。” 我对他的故事早已烂熟于胸,那都是我当初接剧本的时候看过的内容。穿越过来以后每个难以入睡的夜晚,我都翻来覆去地想和郑东榆相关的事。 见我毫无反应,他先是愣住,之后又突然笑起来。 “抱歉,我忘了,你说过知道我的所有事。” 我重重地叹一口气,这哥不会是突发奇想,把我也列为他的攻略对象了吧。 “打开天窗说亮话行吗,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我看不懂这个男人到底在做什么,感到很烦躁。 “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也知我所行之事都是万不得已。我有血海深仇要报,既然上天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就不能容忍哪怕一丁点闪失。” 郑东榆认真地看着我,话里威胁意味十足。 但我一语点破:“所以你发现杀不掉我之后,选择派人监视我的行踪,现在又忌惮长公主的身份更不敢动我。” “你应该明白,无论是吞花还是阿塔兰,又或是鹤萦,她们之于我都是命中注定,你再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一开始我并没有听懂郑东榆这莫名其妙的一大串宿命论,但突然一下联想到现状,我顿悟了。 “你的意思是,老谷主做的事,也有你的手笔?” 第34章 我盯着郑东榆的眼睛,他的睫毛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此刻我笃定,投毒一事,跟他、跟老谷主、跟野那,都有脱不开的关系。 全都接上了。 “你和野那共同密谋的事,敢告诉阿塔兰吗?”我故意放缓语速,看着他握匕首的手指捏紧泛白,答案已经明了,所有一切都在他躲闪的目光里。 “阿塔兰那边我自会解释清楚,不劳宋姑娘费心。” 这会儿他郑东榆又知道我叫什么了,真可笑。 “你们也在找老谷主吧,投毒的事,是不是没跟他商量好。”我一语戳中郑东榆的心事,看他的表情,我又猜对了。 “宋初安,你本不该打乱我的计划。” “打乱了,如何呢?”我挑衅地看着郑东榆,这种上帝视角的爽感也是让我体会到了。 他做出一副极力隐忍的表情,我看了都想笑。 “你既说了这个世界的结局是我最终推倒了安思永,那你为何要对我所行之事百般阻挠?” 我冷哼一声:“郑东榆,我从始至终都想要帮你,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想看到安思永倒台,包括你在内。” 郑东榆疑惑:“你跟他有什么仇?” “我和他并无交集,但只有帮你做完了你想做的事,我才能离开。”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我在向郑东榆表白。 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过,夹杂着细碎的雨滴拂过我的耳畔,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挡住我的一部分视线。 我看见郑东榆的目光霎时间转变得柔情似水,慢悠悠地缠了过来,自以为深情地打量着我。 完了,他不会觉得我对他有意思吧。 “可以,宋初安,我知道了。” 他尾音很恶心地拖长,老天奶啊,他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吧。 作为男主,郑东榆的长相肯定是无可挑剔,作者偏爱他,用最详细的语言刻画出他完美的外表。 但这是很典型的男频后宫文的男主,他们的通病就是非常自信。 就像现在的郑东榆,他一定认为我已经莫名其妙地爱上他了。 “你知道个屁。”有些粗俗,但我喜欢这样回答。 郑东榆摇摇头:“啧,太不文雅。” 我有点犯恶心了,想逃离这个地方。 “郑东榆,老谷主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你报仇不应该连累无辜的人。” 我拉开和他的距离,想离开这里,可手臂却被一股蛮力拽住。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无辜的人?” “你真该去药师谷看看,那些躺在里面呻吟哀嚎的贫民们,他们的命不该成为你的垫脚石。” 我用尽力气甩开郑东榆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香料铺。 出门时和阿塔兰擦肩而过,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忮忌,我只是和郑东榆单独聊事而已,她就已经把我当成了假想敌。 “姑娘,人抓到了。”客栈门口,小三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筒,展开秘信向我禀告。 我心里窃喜,终究还是我赢了。果然,要信任自己老板的实力。 “人在哪,现在带我过去。” …… 青铜面具压在我的鼻梁上,一股凉意顺着脸颊蔓延开来。我戴上了扶摇阁暗卫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眼前两道狭长的缝隙。 原来穿风他们平时看见的,是这样的世界。 老谷主被绑着丢在镇外小树林里,听见我来,缓缓抬头,污浊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嗤笑出声:“又是哪个藏头藏尾的胆小鬼来审问我?” 我没应声,将一颗清心丸朝他脸上一摔,坐在椅子上和他面对面。 小二小三抱着剑站在我身后,剑柄上的穗子刚好垂在我头顶,扫得我痒痒的。 “这东西,老谷主可认得?”我刻意压低了嗓音问话,不想他听出我的年龄。 他突然剧烈挣扎,死死地盯着我:“我认得你,你是野那府里那个舞姬!” 我扭头用疑问的眼神看了看身后的小二,他摇摇头。 这是怎么认出来的啊! 有挂,我不玩了。 小三上前半步挡在我身侧,长剑抵住老谷主的咽喉:“问你话就回答。” “不认得。”老谷主打死不认,吃准了我不会真的要他性命。 “老谷主,背井离乡这些年,你可曾想念过星洲的美酒和夜空。” 闻言,他瞳孔骤然紧缩,眼神中充满惊惧。 “你怎么知道……” 我站起身,撩开扫在我头顶的剑穗,脚下的枯枝踩得“嘎吱”响。 “药师谷后山的禁闭室里,有一首童谣,应该是你悄悄刻上去的,那是一首星洲的摇篮曲。” 我每多说一个字,他眼里的光就黯淡一分。 “野那的母亲,应该是你年轻时所爱慕的人吧。” 老谷主的身份毋庸置疑,是最纯正的柏鹤族人,但为什么野那会和药师谷有关系,这个问题我曾日思夜想,得不到答案。 然而当我躺在禁闭室的石榻之上,借着微弱的火光,竟然看见石壁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但形状很熟悉。 我把那段文字拓下来,小五说他认得,果然是星洲的文字,我曾在野那的书房里见过。 “我不管你和野那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我也不想知道你的故事。但你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就该死。”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眼前却是如人间炼狱般的药师谷和鹤萦精疲力尽的脸庞。 “哈哈哈哈哈,咳咳……”老谷主突然大笑,笑得急了又咳嗽几声,而后吐出一大口黑血。 “做这事之前……我就没想过要活!” 我示意小三把剑拿开,蹲在老谷主面前,取下面具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血溅在我的脸上,“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 我冷冷地盯着他:“你既然一心求死,我是谁还重要吗?倒不如死前做点补救,告诉我你下的毒该怎么解,我将来会对野那手下留情一些,毕竟那是你爱而不得之人的孩子。” 老谷主的头却重重地垂下去,嘴角凝着一丝冷笑,浑浊的双眼直到失去神采都死死地看着地上那颗清心丸。 我有些慌了:“解药……” 小二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冲我摇摇头。 第35章 我两手一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 “玩脱了,目前为止一切努力都打水漂了。” 见我懊恼,小三开口安慰我:“姑娘,我们找到他时,他丝毫不反抗。也许在我们去之前,他就已经服过毒了。” “总会有办法的。”我看着老谷主瘫软在地上的尸体,像是嘲笑着我这一场徒劳无功。 我想起方才他看着我的眼神,最后的眼神。 那里面毫无恨意,分明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仿佛他早就想好了,要以这样的方式报复所有人。 这无解的毒,会作为他捆绑鹤萦的最后一根锁链,这是对鹤萦反抗他的惩罚。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的,树林里起了浓浓的雾,我站在雾里,看不清前路。 有风过,小二缩了缩脖子,提醒我道:“姑娘,先回客栈吧,这里交给我们收拾。” 转身踏上回去的路,我神情恍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客栈。 进了屋往床上一躺,山间草木混着药香的清苦气味钻进我的鼻子里,稍微让我清醒了些。 “备好马匹,卯时出发。”我对门口站着的小五吩咐,声音里添了几分决绝。 雨后的天格外干净,一轮圆月把天照得透亮。 “没有云啊……”我透过窗瞥见天空一隅,月光虽不比阳光亮堂,但总能照亮一些路。 我有趋光性,我得朝着光走。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出现老谷主的话和他的表情。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盘根错节的关系,或许只有在药师谷才能找到答案。 可是当我再站在药师谷的晒药场,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我几近崩溃。 毁灭吧,我累了。 看着忙碌的医师们,我无奈地转身离开这里去药庐寻鹤萦。还没走到,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声闷响,应该是药罐不小心摔在地上。我心头一紧,快步向前走。 赶到药庐时,鹤萦正侧身背对着窗户,捏着一枚丹药仔细查看。 “鹤萦。”我唤了一声。 她有些费力地转过头,脸色苍白如纸,看得我心里一紧,踉跄着跑进屋。 “你怎么回事!”我被鹤萦吓到,说话都有些不稳。 往日的鹤萦哪怕面对最凶险的疫病,那双手也稳稳当当地拿着针。此刻她连端坐着都有些吃力,眼里爬满了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无妨。”她摆摆手,试图扯出一个微笑,但嘴角只能扬起一道苍白的弧度。 “你先歇着。”我按住她还要碾药的手,掌心里像握着一块透凉的玉。 我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原本打算要说的话全哽在喉头,多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好端端的一个鹤萦,怎么磋磨成了这个样子。 “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说短时间内没空来谷里吗?”鹤萦还是发现了我的异常。 为了掩饰慌乱,我的手不停地扒拉她桌上的工具,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会假装自己很忙。 “别装了宋初安,可是师父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我竟不知自己和鹤萦的关系已经好到了这个地步,她居然能看穿我。 “鹤萦……我知道你可能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这段话。 鹤萦轻飘飘地说:“他死了是不是。”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舌尖,最后挤出一个干涩的“对”作为回答。 “你见到他了?” “在我面前死的,他自己服了毒。” 我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竟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在安慰人这方面,我着实没有什么天赋,只能像个无能的面点师父,除了“摸摸”、“抱抱”、“揉揉”之外,想不出更多词语。 “不怪你。”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 那个她曾经敬若神明的师父,终究成了她独自面对寒夜时,最凛冽的一阵风。 “我把你列在单子上的药材都带来了。”此刻我只想说点别的内容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知道的,那些药都没什么用。”鹤萦沉重地叹气。 我当然知道,可世上唯一一个能配出解药的人已经死了。药师谷莫名其妙接了这样一个烂摊子,师父做的孽,却要徒弟来还,还真是讽刺。 我看着鹤萦,一个压抑了无数次的念头再次出现,可我不愿她这么做。 在看见星洲童谣的那天,我还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鹤萦拥有雪莲脉,老谷主是通过野那知道的。而野那,恰恰是在鹤萦初潮那天见到了她的经血,那才是最符合传说里对雪莲脉的描述。 雪莲脉,是最好的解毒剂。 可这么多人,怕不是要鹤萦拿命去救。我舍不得,所以从未在她面前提起。 我们俩都心事重重地沉默着,鹤萦盯着碾好的药粉,眉头拧成了死结。 “到底是什么用量……”她喃喃自语,翻着手边那一堆早已看过几百遍的医书。 有药师捧着一摞空碗进来,见她疲惫的模样,实在不忍:“大师姐,三天没合眼了,要不先歇歇吧。” “歇不得。”她眼中布满红血丝,声音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执拗。 突然,她抓起桌子上的腐心花,直接塞进嘴里,苦涩的汁液刺激得她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 见她的举动,我吓得直接跳起来捏住她的嘴,想伸手从她嘴里抠出那一团腐心花。 “吐出来!你疯了吗!” 鹤萦用力地偏开头,喉结滚动——咽下去了。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腰,顺着嘴角溢出腐心花的黑色汁液,像极了开在雪地里的一株毒花。 我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极力压住自己的哭腔:“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入口即腐心脉,解药怎样试不出来,非要用命去试!” 她抬起头,努力笑着:“知道……所以才要试,只有我自己也中毒,才能知道清心藤的用量……” 第36章 不一会儿,鹤萦的额角就渗出豆大的汗珠,想来是毒性太猛。 她强撑着推开我,声音因剧痛而有些沙哑:“取银针……快……” 旁边的药师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扶着鹤萦坐端正,她闭着眼,用仅存的理智指挥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师妹: “先封气海,子午补泻。” 银针入体,她吃痛,眉头皱了一下,但随即很快舒展开,也许是怕我们担心。 “再取两针,天突、谭中,斜刺,得气后留针。” 她简洁地指挥师妹该如何下针,我在旁边干着急,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过了半晌,鹤萦终于缓了过来,小小的药庐里,三个人的汗早已湿透衣衫。 封住穴位能暂缓毒性,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鹤萦必须得争分夺秒地找出解药的最佳配比。 “鹤萦,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我看着面前憔悴的鹤萦,有些于心不忍。 “你暂时帮不上忙,老老实实待在后山吧,等我缓过来……” “等你缓过来?”我打断她的话,因为太担心竟然有些生气。 鹤萦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长公主的命令是要我辅佐你,你现在命都快被自己玩没了,我怎么跟长公主交差!” 这不是我的真实想法,只是情急之下,我居然也天真地以为搬出权势能挽救些什么。 “没事的,宋初安,我可是女主角,你说过的。” 来药师谷的无聊旅程中,我曾多喝了几杯酒,跟鹤萦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诸如“你们都是女主,我一个都得罪不起”、“他凭什么能得你们喜欢”、“我不管,我也要跟女主贴贴。” 彼时的我捧着鹤萦的脸,醉醺醺地说:“你可是有主角光环的人,你得罩着我。” 鹤萦没听懂别的话,只听懂了自己得罩着我。 我有些无奈,被鹤萦气笑:“你算个屁的女主,你顶天了算个女三!” 鹤萦还是没听懂,喝下一杯热水后开始配药。 她拿银针刺破指尖,滴在药粉里,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你早就想到了这个是吗。” “你忘了,我当初就是这样救的你。” 对啊,我忘了,在夏州城,千机引的毒就是靠鹤萦的雪莲脉才能解开。 “千机引和腐心花,哪个更霸道?” 鹤萦看了看我:“你中了千机引可不到半个时辰就险些咽气,你说哪个更霸道。” 我自嘲地笑了笑:“好了伤疤忘了疼,受的伤太多了有点记不清也正常。” “你出去吧,别打扰我。”鹤萦想把我赶走,是怕我阻止她用太多血。 关心则乱的道理我懂,她是医师,怎么会不知道失血过多是什么下场。 为了让她安安心心地以身涉险,我也是懂事地离开了药庐。 知道了是中毒后,鹤萦也不担心我被感染,直接把我们安排到了客房。 药师谷的客房平时也是供上门求医的病人居住,大多在后山的小院里,共三层,一层有大约六个房间。 再往里走是单独的屋子。 就是普通病房和vip的区别吧。 我又陷入了无聊但紧张的等待时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我。 包袱的系带没系牢,刚想放柜子里,里头的东西就哗啦啦摔了一地。 果然,人倒霉的时候干什么都倒霉。 吞花小姐给我的金簪也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那是我从平湖居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首饰。 我和她在扶摇阁相处那些时日,仿佛成了我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段美好的时光。 虽然那段日子里她总是扮演一个时刻督促我的顶头上司,还总是威胁我要我的命,但她也还是很为我着想,应该是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现在我俩也算是天涯各一方了,这金簪也算你留给我的傍身钱。”我捡起金簪,擦了擦灰,又放回柜子里。 突然,我手上动作一滞,灵光一闪。 “扶摇阁的消息灵通,据点也遍布大雍。吞花小姐手下的四大暗卫,有三个都外派了,那这北边应该也有个管事的吧……” 这个大胆的想法就像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不是稻草,是粮库。 “你去三十里镇,拿着这枚玉扣,找各个商铺的掌柜问他们买不买,出价七文的你再卖,回来告诉我是哪家。” 我从里衣的衣襟上揪下象征【点】身份的玉扣交给小一,那里面还写着我原来的名字“云”。 这是我的习惯,离开扶摇阁后,我就把这枚玉扣钉在了内衣里。 这和老一辈把内裤缝个小口袋装现金是一个道理,小时候的我不懂,还嘲笑他们太土气。 现在才知道这个行为真是有大智慧。 七文钱买玉扣是吞花小姐的规矩,能知道这一点的一定也是她的人。 “姑娘,这玉扣质地种水都是上乘,怎的七文钱就要卖。”小一不愧是跟着长公主的人,一眼就看出玉扣的价值。 我摆摆手:“你只管去找,卖多少你看着喊,回价七文的你就答应。” 小一不再多言,领命就出发去了三十里镇。 我的推测是对的。等到黄昏的时候,小一果然带着一个妇人来了。 她款步走进来,厚重的斗篷都隐藏不住她丰腴的身量,鬓边斜插一支扶桑花。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老板娘,眉目间藏着几分伶俐。 “姑娘要找的,可是妾身。”她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 小一在门外低声回话:“属下按姑娘给的物件到处打听,只有这位老板娘的当铺,出价七文。” 话音刚落,妇人笑了笑,抬手给我看了一眼她的荷包,上面钉着一枚绿色玉扣。 她是【刻】。 扶摇阁的玉扣按等级划分,蓝、绿、黄、白,分别对应【时】、【刻】、【更】、【点】。 强如珠华,都只是【更】,面前这个笑语嫣然的妇人竟然是比她还要高一级的【刻】,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她并没有跟我摆谱,而是在小一离开后,关切地上前询问:“姑娘,吞花小姐可还好。” 第37章 看吧,只要老板当得够好,下属会比老板更担心公司倒闭。 “我也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是这样啊……”她有些失望,“还当是姑娘带了她的消息来。” “我只知道她现在人在京城,安好。” 她松了一口气:“好就行。”而后再次行礼,“妾身名盼夏,在三十里镇的当铺,听断水调遣。” 我福身回礼:“盼夏姐姐,小女名宋初安,是夏州城扶摇阁的舞姬。” 她扶着我,亲昵地说:“知道的知道的,断水早就告诉过我。” 我都没见过断水,他竟然也知道我,想来应该是吞花小姐交代过。 “我遇到一些难事,姐姐可知清心丸?” 盼夏从荷包里拿出一颗:“可是这个。” 果然,三十里镇的商户人手一颗。 我指尖用力,碾碎药丸闻了闻,确实有一股腐心花的甜香味,抬头问她:“这清心丸你从何处购得?” 她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在西市,一个说是药师谷医师的人,穿着长衫,但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一开始我心里也犯嘀咕,可很多药商说他确实是药师谷的人,我想着买一颗当借财消灾了。” 这哪是借财消灾,这是大型诈骗。老谷主根本没有在三十里镇下毒,周边村落的毒只是杀鸡儆猴。 我捏着药丸的手更紧了:“他近日还来过吗?” “昨日刚来过,但没待多久,手里的清心丸就被那些药商收没了。这东西现在被他们拿到外面去,能卖上百两一颗。” 闻言,我心里“咯噔”一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药师谷里还有内鬼。 “劳烦姐姐留意此人,再出现就把他绑了,即刻给我的侍卫传信,他们会去接人。” 盼夏临走前,我让她带了一封信,等她再联系上断水的时候拿给他。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暗中观察着谷里的每一个药师,希望能从他们的行踪里找出破绽。 我无比坚定地认为,内鬼一定还会想方设法售卖清心丸。 毕竟现在价格水涨船高,一个莫须有的“保命丸”,因着几十条人命的加持,竟变成了千金不换的东西。 真可笑。 这几日,门外陆陆续续传来道别声,小部分中毒不深的村民已经可以互相搀扶着踏上归途了。他们手上还提着医师们配好的药剂,我不用问鹤萦都知道,里面定是混了她的血。 怎么解毒我不懂,一味地劝阻鹤萦只会影响她的正常判断。 她是药师谷不世出的天才,我选择相信她。 术业有专攻,她做她的“妙手回春”,我做我的“索命无常”。 盼夏姐姐的工作效率实在是高,三日不到就回了话,让我派侍卫去跟她拿人。 天刚透点鱼肚白,我还陷在梦境里——好像正坐在长公主的花船上,和姐姐妹妹们唱歌聊八卦,甚至还有人帮我们拍了合照。 忽然有一道不知从哪来的力,摇晃我的胳膊,把我摇下船去。 “救命!”我慌张地抓住手边栏杆,一摸,怎么又硬又软。 睁眼一看,是小一的胳膊。 “姑娘,人带来了。”小一被我抓着凑得近了些,又极力把脸别开,话都说不太利索,“敲门您没醒,这才进来的。” 美梦被打搅,我失望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什么时辰?”我哑着嗓子问小一。 “寅时三刻。”小一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露出门外的人。透过门缝,我看见外面居然是个穿着粗布的汉子,双手被反捆着,嘴里塞着破布。一直呜呜咽咽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真怕他一张嘴吃了我。 “等我一会儿。”我示意小一先出去,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让他把人带进来。 “松开他的嘴,要是太吵了就拖出去先打一顿。”我对着铜镜整理着装,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姑娘,抓他的时候已经打过了。”小一凑过来小声回话。 闻言,我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 “咳咳……”我假装清嗓,实则掩饰。 破布一松开,他竟然扯着那个破铜锣嗓子大吼:“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良民!” 我赶忙指挥小一去捂他的嘴,虽说现在这院子里只住了我和五个侍卫,但他声音这么大,指不定吵到哪个病患。 这点公德心我还是有的。 但我小瞧了小一,他直接用剑柄打在那汉子的腿窝处,而后眼疾手快地把破布塞回他嘴里,堵住他的哀嚎。 小一从怀里扯出一个油纸包,“啪”地拍在桌子上,“啪”声太大,我又侧目盯了他一眼。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根:“抱歉姑娘,我忘了。” 油纸散开,滚出几粒药丸。 “哪来的良民,做些假清心丸四处售卖!”小一压着嗓子替我问话。 再次松开破布,汉子老实了,小声回答道:“这不是假药,是你们药师谷的医师自己托我帮他卖的。” “他凭什么托你帮他卖清心丸?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俯身看着他。 “我哪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个挑夫,许是他想着我腿脚快,能多跑几个档口。” 听了他回话,我有些怒极反笑,如此拙劣的借口也能搬出来用了吗……真是没拿我当人啊。 “你应当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在我这里不说实话没有好下场。”我示意小一上前动手,汉子不再瞪眼看我,低下头求饶:“贵人,我说的都是实话,这清心丸,我卖一颗能得三两,这么好的活,我凭什么不干呐。” “药师谷近些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医师抽得出空,还要拜托你去帮他卖东西?”我盯着他的双眼,见他有明显的躲闪,心下了然。 我挑眉看了看小一:“拖远点再打一顿,打到他说为止,不说——那打死好了。” 见我无所谓的态度,他着急了:“你……你怎么能如此行事!你是什么人!” “我是恶霸。”我小嘴一撇,示意小一赶紧把人拖走。 小一也是不含糊,拽着他的领子就往外拖,药师谷本就冷,那挑夫穿得少,脸冻得乌青,此时一着急,又憋得翻红。 看上去像一根冻裂开了的紫萝卜。 第38章 事实证明,有时候太文明了反而治不了这些不文明的人。 对待粗人就得动粗。 挑夫见我动真格,连忙求饶,刚开口喊了一声“饶命”,就因为声音太大又挨了小一一巴掌。 “贵人,贵人,那医师见我时蒙着面,小的真不知道是谁。”挑夫吃痛蜷缩在地上,又怕声音太大再次挨揍,只能压低嗓子。 “再想想。”我夹起一块上好的银丝炭放进火盆里,火星噼啪地跳出,落在挑夫脚边,“那人声音是粗是细,有没有口音?” 挑夫愣了愣,应该是在回忆:“小的真记不太清……那人裹着斗篷,说话像含了什么东西在嘴里,囫囵着听不大清楚……”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试图在记忆里挖出有这样特征的人。但搜寻了一会儿还是无果,除了常去药庐的那几个医师之外,我和其他人都没有过多交流。 “听不清声音便罢了,他说话时有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小一不愧是长公主培养的精英,迅速打开了新思路。 挑夫眼神微微下垂:“好像……好像他的袖口蹭到了什么,有很轻的一声响,像铃铛又不像。若是再见,小人说不定能认出他的身形……” 他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但对我来说已经是重大突破。 我“噌”地一下站起身,拍拍手:“带他换身衣服,跟着我去谷里转一圈。” 挑夫慌了:“贵人这是……” “若找到那个人,我便给你一条活路。” 挑夫戴着侍卫的面具,跟着我去晒药场转了一圈。我看着他,他摇摇头。 走到药庐时,鹤萦还在捣鼓着配药。 “有什么进展吗?”我凑过去,看了看鹤萦的神色,倒是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雪莲脉能压制毒性,但依旧解不了毒,量太少。”鹤萦语气依旧不轻松,形势还是很严峻。 她注意到我身后的人,悄声问我:“这是谁?” “你安心试药,事成了你自然会知道。”我不想让鹤萦因为这件没有定论的事情分心,所以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转过药庐外时,挑夫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是他……就是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名年轻的医师正弯腰翻晒地上的雪莲子,袖中挂着一个小巧的银铃,袖口还沾着地上的枯草。 小一把挑夫拉到身旁,我轻飘飘地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回去,别声张。” 那医师捡好药就起身朝后院走,我紧贴着墙根跟过去,他脚步丝毫未停,径直走到了老谷主的院中。 我没有再深入,只是等在院外,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出来。 记忆中这个医师一直在谷里忙前忙后照顾病人,行为举止都很正常。为了避免挑夫是随手指认一个倒霉蛋来冤枉,我派小四去查了他的生平。 此人名鹤尘,是谷里长老鹤山的亲传弟子。鹤山长老信奉“医无定法”,而这恰恰和老谷主“以不变应万变”的理念相对。 二人理念不合,所教授的弟子自然也不太亲近。我问起鹤萦对鹤尘的印象,她撇了撇嘴,手上没停地给病人扎针,嘴里把鹤尘里里外外吐槽了个遍。 药师谷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两支不合,而鹤尘也曾是带头霸凌鹤萦的人之一。 他跑去老谷主房里的事,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莫非下毒一事,是他栽赃嫁祸给老谷主?”我把两颗清心丸放在指尖盘了又盘,小一在身边欲言又止。 随即我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无端猜想。 想十步不如先走一步,这是我对自己清晰的认知,就凭我的脑子,想破天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我决定做个老老实实的行动派,第一步,搜证。 小五的效率很高,不出半日就回了话:“姑娘,鹤尘房中都已仔细搜过,除了些医书药草,并未发现可疑之物。” 意料之中。 “连暗格都查了?” “是,墙砖地砖都敲过,床底也翻看了,并无异样。”小五神色比我更焦灼。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到他袖口的银铃,仔细回想那银铃的样式,不像是男子会喜欢的东西。 “他可有心仪之人?” 小五摇摇头:“并未查出。” 线索又断了,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无事,你去盯着他吧。” 正说着,房外传来脚步声,鹤萦快步走进来,眼尾带笑:“按你说的,让那些能下床的病人都装作痊愈,此刻应该已经全都出谷了。” “是真送出去了还是……” “暂时把他们安顿到后山了,那里有一块荒废了的药田,已提前派人收拾好。我原本就是想把剩下的病人都转到后山去,那边清静些,离药庐也更近。” 鹤萦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只为了帮我印证一个猜想。 果然,不出片刻,鹤尘就急匆匆地到药庐寻鹤萦,青衫下摆还沾着些药汁,平日波澜不惊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病人呢?那些病人怎么突然就痊愈了?” 鹤萦语调平淡:“病人痊愈,师弟你应当高兴才对。” “不可能!”鹤尘情绪失控,紧紧攥住鹤萦手腕,上面还缠着几圈棉布,“你配出解药了?” 我走上前把鹤萦护在身后,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尽他眼底的慌乱:“鹤尘医师何必惊讶,病人康复是好事。”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猛地退了半步,眼神慢慢恢复理智:“是你,是你教她的。” 我险些笑出声:“你看你,说笑了不是。小女子不懂医理,何德何能在鹤萦面前班门弄斧?” “是在下唐突了,望姑娘海涵。既没什么事,我先去忙了。”鹤尘拱手行礼,那枚小巧的铃铛再次坠下,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铃铛只有指甲盖大,通体都是西域特有的雪花银,上面的细小花纹我没认出来,但那红玛瑙铃舌实在太独特。 在扶摇阁集训时,先生曾提到过,这种独特的铃铛是西域某些部落女子的定情信物。 第39章 “初安妹妹,查到了。”黄昏时,盼夏急匆匆地赶来,斗篷上还沾着雪花。 深秋,天越来越冷,药师谷夜里已经开始下雪了。 那天见过鹤尘的失态后,我拜托盼夏帮我在三十里镇留意打听那银铃的出处,没想到不出两天就回了话。 “鹤尘医师确实和一名西域女子有过一段情,但不是在这里,是在凉州城。” 有八卦听,我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凑到盼夏身边坐好,和前几天焦头烂额的我判若两人。 “展开说说,那女子是什么来头?” “据说是个行走的胡商,名叫阿依慕,三年前鹤尘医师外出游历,行医至凉州城,不知何种原因结识了阿依慕。” 盼夏挽着我的手,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 “相识了多久?” “大约……有个半年左右吧。”盼夏顿了顿,补充道,“阿依慕的商队驻扎在凉州时,两人几乎每日都黏在一处,鹤尘给人看病,阿依慕就在旁边坐着看。还有人说,鹤尘把一支祖传的羊脂玉簪子给了阿依慕。” 看来是互相交换。 “后来呢?为何他独自一人回了药师谷?” “商队开春后就要离开凉州城往北走,阿依慕想邀鹤尘医师同去。但鹤尘医师那时候刚接了谷中长老的信,紧急要求他回到药师谷。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小半月,终究是分开了。”盼夏竟表现得十分惋惜,看来是代入进去了,也不知道她代入的是谁。 我本想顺着银铃找到鹤尘的心上人,但线索到这里好像又断掉了。 “分开了啊……” 我回想着盼夏刚刚讲的故事,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说他突然接到长老的消息,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非得他回来不可?” 盼夏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对呀!”但随即她情绪又低落了一些,“可这药师谷的陈年旧事,我可就插不了手了。” “问问鹤萦……”我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因为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三年前鹤萦才多大,谷里真有什么急事,也不会让她知道。 我和盼夏像两个泄了气的球,松松垮垮地互相靠在一起。 “有没有可能找到阿依慕呢……”我已经开始做白日梦了。 但盼夏认真想了想:“要找的话应该也不难,只是这时间就说不准了。看药师谷这样子,也不像是能耽误得起太久。”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从身边入手,再查药师谷的往事。 而我在药师谷的唯一人脉就是鹤萦,不管她知不知道,我都得先去问问她。 “三年前?没什么印象了,但我确实有一阵被关了很久的禁闭,大约关了我一个月。” “你是闯了多大的祸……能给你关这么久……” 鹤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哦,那次啊,有长老和师父起争执,我半夜在他屋里放了点迷香,让他睡了三天。” 不愧是鹤萦,妥妥的魔童降世。 “只关你一个月都算轻的了。” 突然,我捕捉到她话里的“争执”,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起了什么争执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就是隐约听见他们争论什么‘贡品’、‘脉象’、‘军队’的。” 与世无争的药师谷,怎么会和军队扯上关系? “军队吗……会是哪里的军队,星洲还是大雍……”我小声琢磨,没注意到鹤萦的表情变化。 突然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咽了一口唾沫,表情凝重:“宋初安,我知道了。” 可她停住了,久久没有开口,我催促道:“说呀!” “他们可能是因为我才……”鹤萦话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敏锐地猜到了。 三年前,就是野那发现鹤萦拥有雪莲脉的时间。而那个时候,老谷主和几位长老曾聚在一起商议过鹤萦的去留。 有了猜想,我立刻动身寻找鹤山。 他就坐在自己屋中,佝偻着背翻看医书。一本泛黄的书摊开放在桌上,听见我进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姑娘有何贵干。” “长老,”我走进屋,反手关上了门,小一等在门外,“我想知道,关于鹤萦的身世。” 书页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哎……你问这个做什么,她就是个寻常孤女……” “寻常孤女可不会有雪莲脉。”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阿依慕送给鹤尘的银铃,“长老可认得这个。”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这是我徒儿鹤尘心爱之物。” “长老可知来历?” “不知,许是他外出游历见到的新奇玩意儿。” 看鹤山长老的神情,似乎是不知道自己徒弟和阿依慕的事。 “你可知,鹤尘三年前在凉州城和一西域商女有过一段恋情。” 鹤山长老略有些浑浊的双眼突然颤动:“你说什么……不可能,他从未提过此事。” “他本想提,但你一封封急信召他回药师谷,那商女自然是不会等一个无归期之人。” 我拖出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可归来后,他发现召他回谷之事其实无关紧要,自己却因此错过一生所爱。而后他性情大变,整个人也阴郁了不少,跟您也不再亲近。” 鹤山长老不说话,但我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认同。 “只是关系亲疏倒无大碍,但他已经起了歹毒心思,这场丧心病狂的投毒之事,就有你那好徒儿的手笔!” 说到情急处,我忍不住拍案起身,声音也提高了很多。 “姑娘怎可胡言乱语!鹤尘怎么会是投毒之人!”鹤山长老激动地反驳我。 “他知道了雪莲脉的事,对鹤萦心生忮忌,所以给村民下毒,又在富商聚集的三十里镇售卖高价药丸,逼得鹤萦放血解毒,自己还能赚得盆满钵满,真是好算计啊!” 我把茶杯重重砸在桌子上,茶汤四溅,扬起的水花都带着我的怒火。 事实证明,激将法有时候也挺管用的。 鹤山长老不住地摇头叹气,擦干我溅到医书上的水渍,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 “我们当年,原是打算将鹤萦送进宫的,但师兄说什么都不同意。” “师兄?” “就是谷主。” 第40章 “当时北境边关瘟疫肆虐,太医院束手无策,恰好此时我们知道了鹤萦拥有能解寒毒的雪莲脉。长老们一致认为应该交出鹤萦,换边关将士们的命,但师兄不允。 他说皇家薄情,雪莲脉这样的稀罕物,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救不了人,还会白白搭进去鹤萦的性命。当时召回鹤尘,是因为药师谷人手紧缺,为了保护鹤萦,师兄只得留下鹤尘坐镇药师谷。” 我踉跄失神地从屋里走出来,脑子嗡嗡的,只觉得心酸讽刺。 凛冽的风似乎吹来了我的一丝清明,恍惚间我猛然想起那支玉簪,拍了一下脑门,开机成功。 我转身快步朝自己院里跑。 “盼夏姐姐!”裙子太长,我提着裙摆一深一浅地冲进屋。盼夏没走,端坐在屋中等我回来。 “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进展吗?” 我扶住桌边喘匀气:“姐姐还记得鹤尘给阿依慕那支羊脂白玉的簪子吗?” 盼夏点点头:“记得,可那是他赠予阿依慕的定情信物,想来应当是祖传的。” 我伸出食指在盼夏面前晃了晃:“不不不,姐姐在这方面还是有些欠缺了。” 盼夏疑惑地看着我,为了节约时间,我也不再卖关子:“鹤尘外出游历,怎会随身携带传家的玉簪。定是在凉州城请工匠现打的,玉定是好玉,他也是用了心的。” “还是妹妹聪慧,”盼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我这就传信去查凉州城的玉铺,看看三年前的那支玉簪是何纹样。” 我们扶摇阁的精英人士就是上道,一点就通,根本不用我说接下来的事情,盼夏就把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入夜的药师谷,谷中的风已带了些哨音,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潮气裹着寒意从脚底往上钻,再多的暖炉都不管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看着碗里渐渐沉底的血珠,有些心疼鹤萦。 她熟练地用帕子擦去手心的血渍:“那毒藏在骨头缝里,能暂时压制一些毒性,让他们不那么难受也是好的。” 鹤萦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地晃了一下,随即自己撑在桌子上稳了稳:“再拖上一月,这毒就要噬心脉了,那真的神仙也难救。” 我看着她伸出手探病人的额头,那截缠着布的皓腕在昏暗的夜里比雪还要更白上几分:“快了快了……” “你们到底有什么法子,半个字都不能告诉我吗?”鹤萦问我。 犹豫再三,我还是拒绝了她的访问申请:“真的快了,再等等吧。” …… 昨夜陪着鹤萦照顾病人,很晚我才回屋睡下,可没睡多久,院里就来人了——自从上次小一在门外没能叫醒我之后,我就在门上系了一根绳子,一端拴在手腕上。外面挂着一个香包,来人了就拉一拉,我自然就醒了。 我以为是盼夏。 “这才第二天呢,我原以为要等上三五日。”我眼睛都没睁开,打开门侧过身就放人进屋。 来人没动,我半虚着眼抬头,愣住。 瞌睡醒了。 站在面前的不是盼夏,而是郑东榆。 他自顾自地走进屋,将手中玉簪放在桌上:“在凉州城找到的,当年鹤尘定过的同款纹样,掌柜的留了底。” 此时的我早已石化,站在门口,袖口灌风也没觉得冷。 “不是哥们儿……怎么是你。” “你能查到的东西,我自然也可以。”郑东榆双手抱胸,炫耀一般地用大拇指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玉簪。 好油腻的耍帅方式,看得我想把他的头按在洗洁精里涮两圈。 “阁下好手段。”这句夸赞是发自肺腑的,就连我也是昨天才想到让盼夏去查玉簪的线索,而他今天就把东西带来,想必是更早就发现了端倪。 但我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他动作那么快,完全是因为愧疚。 这场惨剧本就与他息息相关,哪怕他不知道老谷主动的手脚,自己也在无形之中做了帮凶。 这都是他应该做的补救措施。 “顺路找来的。”郑东榆还在耍帅。 “真顺啊,从三十里镇顺路到凉州城,你干啥去,取经啊。”我没忍住吐槽了他一句。 很显然,没从我脸上看见他预想中的表情,郑东榆情绪瞬间低落,人也恢复了正常。 “什么取经,听不懂,这玉簪你先收好。” “下毒一事,你究竟参与了多少……或者说,你参与到了哪一个阶段?” 我冷不丁地开口询问,郑东榆却出乎我意料地坦荡。 他诚恳地看着我,甚至想扶住我的肩头和我拉近距离,但我躲开了。 可他倒是不在意我的抗拒,还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来:“此事最初的打算,是助野那夺权。” 听到“野那”两个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个男人是真真切切地杀死过我一次。 千机引毒发时的感觉我还没忘,那种明明意识清明着,周遭的风声、人语都能听见,只是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的无力感。怀里像揣了一块冰,带着黏腻的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勾得我往更深的昏沉里陷落。 野那说着让我不受痛苦地永远沉睡,就连鹤萦也认为自己无聊时钻研出的小玩意儿致死但不折磨。但他们都没有受过千机引的毒,世上可能有且只有我一个真实的用户反馈了。 察觉到我的异常,郑东榆没有继续往下讲,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野那下毒杀你一事,我代他替你先道个歉,宋姑娘。” 好神经啊这个男的。 我用力抽出手:“先不说这个,聊正事。” 郑东榆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讲:“起初……我们原本是算得好好的。星洲的海盗闹了那么多年,别说商户,就连渔民都要被逼得跳海了。星洲本就兵力不足,大雍又迟迟不答应借兵一事……” 说着说着,他眼中突然翻涌起一丝不甘和被挫败的狼狈:“鹤萦那丫头的雪莲脉是野那发现的,一开始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反而是谷主,为了帮野那在他父王面前站稳脚跟,提出用鹤萦去换兵权。” 第41章 说到这里,我心下已了然。 野那的母亲是老谷主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故人之子有难,他做不到冷眼旁观。但鹤萦也是他辛苦带大的好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怎么就能舍下鹤萦呢。 “那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 郑东榆低下头,看不出表情,但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握拳,沉默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是我跟野那提议,可以将鹤萦送入宫……” 霎时间,我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原来罪魁祸首就在我面前。 我冷笑着,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上一世,我只知鹤萦年幼时曾入过宫,但并不知会发生什么。野那有了实权,我才有跟安思永抗衡的资本……左右鹤萦都是要入宫的,为何不能是我提议……” “如果没有你,如今的她本可以不遭受这一切!”我极力压低嗓音怒吼,郑东榆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看我。 “宋初安,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了。” “还没完呢,老谷主怎么又突然给药师谷周边的所有村落下了毒,唯独放过三十里镇。” “是为了替野那敛财,这件事他谁都没有告诉……”郑东榆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对,鹤尘!鹤尘肯定知道!” 我早就打探过鹤尘和老谷主的关系,不能说恶劣,但也是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鹤山长老和老谷主本就是死对头,他的徒弟怎么能和老谷主沆瀣一气。” “那估计就只有鹤尘本人才知道了。” 我第一次和郑东榆在某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想到这里,我起身准备出门找鹤尘对峙,郑东榆坐在椅子上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再等等,还有人没来呢。” 我有些受够了郑东榆这样故作玄虚地拖拖拉拉,没好气地回怼了他一句:“你一口气把所有话全说出来是会死是不是?” 他不回话,摆出一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般的表情,看得我怒起一股无名火。 被别人操控情绪是我很抵制的事情,换做是最开始的宋初安就会选择忍了;但现在我是钮祜禄·初安,我上头有人了!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有神秘感是吗?生死攸关的大事还比不上你耍的这会儿帅?郑东榆,你不愧是我看剧本的时候就讨厌的角色。”我毫不掩饰地对他表达了我的厌恶,但他不怒反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如果我说,我在等的人,是阿依慕呢。” 好吧,郑东榆,姐原谅你了。 …… 阿依慕还没等来,等来了我最害怕的事。 鹤萦身边跟着她一起的医师跌跌撞撞地跑来找我:“宋姑娘,您快去看看吧,鹤尘师兄要把鹤萦师姐带走。” 我和郑东榆交换了一个眼神,二话不说起身赶往药庐。 刚转过一条小径,药庐那边就传来了器物碎裂的声音。鹤尘红着眼攥着鹤萦的手腕,鹤萦表情痛苦,有鲜血透过手腕的白布渗出来。 “你今天必须跟我走!”鹤尘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温和,变得粗糙沙哑,像被砂纸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鹤萦挣扎着往药庐门里缩,看见我到了,远远地求救:“宋初安!救我!” 我本想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鹤尘,但没想到郑东榆先我一步沉肩撞上去,鹤尘的身板哪有郑东榆这个练家子硬,一下就被撞歪出去,我趁势把鹤萦拉到怀里。 “今天有我在,你带不走她。”郑东榆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伸手拿起桌上的瓦罐对着鹤尘,一副武夫做派。 哦,不对,郑东榆本来就是武夫。 “鹤尘,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我的声音因为太过愤怒而发抖,心里祈祷着阿依慕能赶紧出现。 众人都在场,现在并不是和他摊牌的最好时机。 “去她该去的地方!都怪她……不!都怪你!你们!本来我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鹤尘盯着我环在鹤萦腰间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眼里的红血丝更密了。 在场所有人都鸦雀无声,警惕地看着鹤尘。 突然,他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竹筐,里面晒干的药草洒了一地,这一举动我称之为无能狂怒。 我看见郑东榆的手往自己怀里探,意识到他也许是要拿出匕首。 我悄悄扯了扯郑东榆的衣角,他回退到我身前,头轻微倒向我,像是知道我有话要说。 这郑东榆,还挺通人性的。 “别杀他,现在可能只有他一人知道如何解毒。” 郑东榆高大的身躯挡在我们面前,所有人就这样僵持着。 我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正想说些话来缓和一下气氛,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所有人都望向声音的来源,我无比期待着阿依慕的出现。 只见一匹枣红色烈马前蹄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马背上的女子稳如磐石,手腕轻抖便抓住缰绳,而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裙摆在空中撒成一朵艳丽的花。 看清来人后,我心中忐忑起来。 来的并非阿依慕,而是阿塔兰。 她环顾了一圈,走到郑东榆面前,将手里的信递给他:“阿依慕的信。” 鹤尘抢过竹筒,手忙脚乱地倒出信,我并不知道信上内容,只是眼见他颤抖着手,流下两行泪。 末了,自嘲地笑着瘫坐在地:“不可能……不可能……我们说好的,她怎么能转头就嫁给了别人!” 鹤尘歇斯底里地怒吼:“我不信!你们在骗我!从哪里弄来的假消息!” 我想起了那支玉簪,悄悄从怀里摸出来塞到面前的阿塔兰手里。她一开始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哪敢骗你。”阿塔兰将玉簪递给鹤尘,“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说让你别再惦记了。” 鹤尘颤抖着手接过玉簪,不可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边看边摇头。 “信是阿依慕亲笔所写,你不可能不认得她的字迹。”阿塔兰说完,鹤尘又狠狠地盯着信纸,像要用眼中的怒火将它烧成灰烬。 第42章 眼见鹤尘没了声响,我安排人把鹤萦带走处理伤口,又遣散了围观的人。 郑东榆轻车熟路地把人带去了老谷主的院子里,药师谷的布局他应当也是牢记于心了。 我蹲在鹤尘面前,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诶!现在没人了,聊聊呗。” 鹤尘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一旁的郑东榆和阿塔兰倒是早就摩拳擦掌,心里应该想好了八百种折磨他的方式。 “我审你就只是问话,他们审你可就不好说了。”我凑到鹤尘面前,他瞥了我一眼,我顺势不动声色地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人。 这招我熟,一个唱白脸两个唱黑脸,我们是奥利奥。 我说的也是实话,阿塔兰,叱咤风云的商队头领,天天跟海盗打交道,想审个话,起手就是一顿毒打;郑东榆就更不用说了,将军府的小儿子,那从小就是个练家子,武将可不懂什么攻心战,都是打到服为止。 “我们呢肯定也不做那些杀人的事,你说与不说我们都能留你一条命。不过呢——”我捕捉到鹤尘眼中一闪而过的窃喜,故意顿了顿,拉长了声音说,“把你打残了扔到阿依慕面前,你猜是什么样的场景?” 鹤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然直起身,恶狠狠地盯着我:“你敢!” 突然暴起的鹤尘吓了我一跳,阿塔兰眼疾手快拽起我的衣领,拉开我和鹤尘之间的距离。 “无事,我在呢。”郑东榆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抓起他的手,故意捏着鼻子做作地说:“这么爱干净的鹤尘医师,怎么会连手都不洗干净,这指缝中的黑泥看着可真是恶心啊。” 鹤尘的指甲缝里有一层黑色的东西,但那不是泥,是腐心花的药汁。 “倘若阿依慕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打着行医的名头谋财害命,她会怎么想?”鹤尘想抽回手,却被我紧紧攥住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可谁都没有打算松开。而我因为手上用力,嘴上也用力,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 这又怎么不算一种代偿。 “你们不配提她!”鹤尘挣脱不开,大吼一声,泄了力瘫坐在地。 我回过身看了一眼郑东榆,示意他任务完成,鹤尘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一旁的阿塔兰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飞向我,里里外外的意思都是:别碰我的男人。 我默默转过头,假装没有看见阿塔兰吃人的表情,这姐也太护食了点吧。 “你可知,谷主这样做就只是为了敛财,他天天嘴上说着‘医者仁心’,背地里却做些谋财害命的事。”郑东榆接替了我的位置,向鹤尘问话。 “他说……他说我们做完这件事……我就可以离开药师谷,去和阿依慕过想过的生活。”鹤尘说话带着哭腔,吐字都有些不清晰,“我不想待在药师谷,没日没夜地做这劳什子医师。” 鹤尘的手用力按在地上,袖口的铃铛也掩进泥里。 “原来老谷主是想让药师谷身败名裂……他也厌倦了药师谷的日子……”听了鹤尘的话,我默默地开口。 真是好狠毒的算计,用上百条陌生人的命来铺自己的前路。 老谷主肩负柏鹤一族的使命,错过了野那的母亲;多年后的鹤尘也因为这个原因,错过了阿依慕。 看来事业和爱情确实很难平衡。 “你可知道,谷主已经死了。”我丢下从老谷主身上找到的一块手帕,边角早已磨得发白,绣着半朵玫瑰,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艺。 这一定是野那母亲的东西,老谷主贴身珍藏多年,想必身边人都知道这手帕,只是不知来历。 鹤尘的目光像被烫到一般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想凑近了再听听。 “是……是谷主下的毒,他又给了我解毒的方子,拿去三十里镇高价售卖,得来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调,“他说这毒除了他,没人能解。朝廷知道了,只会当做瘟疫处理……” 我看着他把脸埋进手里,被染黑的指尖像极了村民身上溃烂的伤口。 “把方子交出来,此事我们帮你瞒下。”郑东榆提出了交换条件,我虽有些不满,但顾及解毒,还是忍了没说。 这下毒的勾当就是杀人,杀人是要偿命的。方子是他本就该交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拿来换他苟活。 阿依慕嫁人的事本就击溃了鹤尘的心理防线,老谷主的死讯更是让他雪上加霜,找不到继续坚持的理由。 他向鹤萦交出了解药方子,药师谷众人又忙前忙后地配药解毒,这件事总算有了个妥善的结局。 可我心中还是有疑问,便趁着阿塔兰离开前,鼓起勇气单独找了她。 我犹豫地站在阿塔兰房间门口,看见她用银簪拨弄着炭火:“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她没抬头,簪子在灰烬里扒拉来扒拉去:“关于谁?他?” 我思考了一下阿塔兰口中的“ta”是谁,咽了口唾沫:“是阿依慕,她真的嫁人了吗?” 阿塔兰冷不丁地笑了起来:“嫁人?” 银簪猛得被她戳进一块炭火里,有细小的火星溅出,落在地上。 “她早就死了。” “死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曾想过阿塔兰是伪造阿依慕的信件,但我从未考虑过她早已死去。 “就在鹤尘回药师谷后的第三个月。”阿塔兰转过身,卷发如同墨团一样堆在肩上,额前垂下几缕碎发。想来也是一路奔波,没有时间好好打理,她头上的流苏随着身体的转动轻轻晃动着。 “她的商队在路上被山匪劫了,为了保护自己的侍女,她被推下山崖。“ 我心存侥幸,按照小说电视剧里的套路,一般被推下山崖失踪后都能活,阿依慕会不会也还活着。 “信是阿依慕的侍女仿照她的笔迹给我的,她接替了阿依慕的位置,带领商队继续行商。” 第43章 “商队的人没有去山崖下面找过她吗?” “找到了,摔得不成样子……” 火炉上的水壶突然发出咕嘟声,撞进耳朵里听得我有些难受。 “你打听她做什么?”阿塔兰的目光扫过我的脸,眼神冰冷。 “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是这个结局,有些好奇罢了……” 如果真要论一切的起因,总会有人把这场惨剧归结到两个无辜的女人身上。 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野那的母亲、阿依慕,两个早就去世的女人,成为了男人们发泄野心的借口。恶事是他们做的,恶名却会落到她们头上。 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落个红颜祸水的骂名。 我站在原地出神地想着,阿塔兰在袖中摸索了半天,拿出那支羊脂白玉簪子:“喏,还给你,这事归根结底就是个红颜祸水而已。” 我抬眼,突然被阿塔兰无所谓的态度激怒,怒从中烧地喊:“你非要把人往龌龊里想吗?” “不是吗?如果没有她,鹤尘就不会助纣为虐,药师谷谷主少个得力干将,这事也干不成。” “没有阿依慕,还会有别的女人成为他们作恶的借口。同为女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我胸口剧烈起伏,提高了嗓音说话,阿塔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困惑,她不明白我为何突然生气。 “阿依慕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鹤尘送的玉簪,只是早已断成三截……明明自己是被辜负的那个,还偏偏傻里傻气地陷进去。要我说啊,这事就怪她自己。”阿塔兰眼见我失态,说话稍微柔和了些。 “是鹤尘下毒敛财,关她阿依慕什么事?鹤尘辜负了阿依慕,还要让她来背骂名。男人犯的错为什么要女人承担后果?” 我气血上涌,声音都在发颤。 阿塔兰提着水壶的手不经意间有些僵硬,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世道,本就没有什么凭什么。” 我盯着她紧绷的侧脸,突然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一拍额头。 我几乎快要忘了,她也是受害者。 老谷主的白月光,也是她的母亲,而她也是年幼时就被亲哥哥赶出皇宫的可怜人。 这一套连招把阿塔兰看傻了,她不明白我怎么情绪起伏如此剧烈。 我越想越觉得阿塔兰很惨,连日来的高压在此刻终于得到释放和缓解:“呜呜呜,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你……你没事吧?”阿塔兰像受惊的小鹿,手上甚至对我有防备动作,她不明白我怎么突然就哭了。 后来我莫名其妙坐在阿塔兰的屋里哭了很久,她尽管嫌弃,也还是替我拿了一把小竹凳。 她把我端起来放在竹凳上就自己走了,留我在屋里哭。 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这么情绪化,但眼泪收干之后,我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胀痛。 果然,人类的本质就是激素的狗。 “我说怎么好端端的人,突然就疯了……原来是大姨妈来了。”我自言自语,踉跄地捂着肚子离开阿塔兰的房间。 在这个地方来月经是一件很折磨的事,因为没有卫生巾和安睡裤给我用,只有那些又闷又厚的“月布”,是将草木灰用棉布或者麻布包裹后缝制成的“卫生巾”。 当然,我从一开始跟着吞花小姐,后来辗转到长公主手下,都不缺钱。所以我用的是柔软的丝绸——可是依旧难用。 我扶着门框撞开房门,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床沿边上:“嘶……” 一时之间,我痛得不知道该捂肚子还是抱膝盖。 好不容易脱掉了鞋子坐上床,刚想扯过被子裹住疼得有些发抖的身体,门板突然被人用靴尖顶开。 “啧,这副鬼样子。”阿塔兰嫌弃的声音里裹着冷意,尾音却比之前软了半分。 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抬头看她,只听见她往火炉里夹了几块银丝炭——我回来得匆忙,又痛得不行,忘记了生火。 预想中的嘲讽没等来,反倒是床沿沉了一下。 此时我的小腹坠痛得像有一辆拖拉机在里面犁地,没空理会阿塔兰到底想做什么。 这次的月事怎么这么难受,大概是因为药师谷环境过于湿冷,而我最近总是在路上奔波,忘了注意身体。 阿塔兰打量着虚弱的我,皱着眉转身在桌子上翻找,原来她带了个食盒过来。 “鹤萦那丫头托我带给你的红糖姜茶,说难喝也得给你灌下去。” 勺子碰到嘴唇时,我感觉有些烫,就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阿塔兰却态度强硬地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开嘴:“喝不喝?不喝我可就拿回去了,然后告诉鹤萦你不领情。” 天地良心啊,我想喝,但是这个真的烫。 阿塔兰的眼神里带着一股熟悉的强势,我竟然在她脸上看见了郑东榆的影子,这俩人不愧是两口子。 “烫……”为了不被烫死,我还是决定开口提出我的诉求。 阿塔兰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拿勺子的手僵了僵,象征性地吹了两口,又放到我嘴边。 我感到不自在,直接快速喝完那一碗红糖姜茶,温热的液体入喉,我觉得嘴里辣辣的,小心吸了一口凉气缓了一下。瞥见她耳尖有些泛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是不是有点热?” “胡说什么呢你。”阿塔兰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尴尬地一直往火炉里加炭。 “你耳尖可都红透了。”我看着她耳根的红顺着爬上脸颊,存了心思逗逗她。 一块炭没放稳,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弯腰去捡炭火的功夫,我瞥见桌上还有一个油纸包。 正想开口问,她拍了拍手,拿起那包东西扔到我枕边:“鹤萦还让我给你带了这个,说是治经水不利的药,让你按时吃。” 我拿起药包,闻到一股浓浓的清苦气息,再一抬眼,看见她红透的耳朵,故意拖长语调:“还是她想得周到,让你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她转头猛地瞪了我一眼:“举手之劳,少在那阴阳怪气。”说完转身朝门口走,披风都忘了拿。 第44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屋外的马蹄声惊醒,随手披了一件衣服推开窗,看见鹤萦正递给郑东榆一大包东西。 “这些伤药得好生收着,注意防潮。”鹤萦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带着些微沙哑,“此事还要多谢二位,鹤萦无以为报,来日倘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药师谷上下必当竭尽全力。” “你年纪轻轻,当真就准备在这药师谷守一辈子了?”阿塔兰一边说着翻身上马,弯刀斜插在马鞍侧面,朝阳铺洒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鹤萦无所谓地笑了笑:“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我喜欢药师谷。” “走了!”郑东榆提着那一包鹤萦精心调制的伤药,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渐起又渐落,鹤萦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离去。那身影像极了长公主送我们离开夏州城那日,也是这样的清晨。 她还望着前方发神,等我走近了才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发现是我,又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就起来了?”她的指尖还是熟悉的冰凉,“昨日阿塔兰跟我说你痛得都要死了,怎么?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原来是阿塔兰找鹤萦开的药,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说话间,鹤萦已经拽着我回了屋里:“快回去快回去,到时候你痛得不行还要怪我医术不精。” 我被她拽着走,目光忽然落在屋里的椅子上:“哎,你看那是不是阿塔兰的披风。” 鹤萦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快步进屋拿起披风,这披风边缘用金线绣着海浪的纹样,还带着淡淡的皮革味道。 走都走了,还留点纪念品给我。 “现在送去也追不上了,左右他们二人都要去京城,迟早会再见面的。” 听到“京城”,我突然想起了多日不见的吞花小姐,半点有关她的消息我都打听不到。 “这段时日,投毒一事真是耗费了我大量精神,竟也没空去关注京城的动向。” 我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阿塔兰的披风。 “我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鹤萦安慰道。 我低着头闷闷地说:“真的足够好吗,没有解药前,是你放血压制毒性;有了线索,我又慢郑东榆一步。倘若他没有安排阿塔兰去凉州城,就凭我的反应速度,还没等打听到阿依慕的消息,这里的人都得被耗死……”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渐渐变低,我怎么突然开始否定自己了,都怪这该死的生理期。 “嘶……宋初安,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忘了一个人。”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她提起了一个被遗忘的人。 鹤萦看着我,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狡黠。 “诶?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一个。” 老谷主房间的木门推开时,刺耳的“吱呀”声听得我眉头一皱,背对着门口的鹤尘却无动于衷,蜷缩在角落里。 “鹤尘。”我开口说话,看见他的腿稍微动弹了一下。 鹤尘肩头颤了颤,慢慢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眼角乌青,嘴边还凝着干涸的血痂。 看来郑东榆还是没忍住对他动了手,武将就是武将。 “你说这人该怎么处置?”我扭过头问身边的鹤萦,脑海中想着郑东榆殴打他的样子,再想起周边村落那些病人惨痛的面庞,心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舒适。 “杀人偿命。”鹤萦小嘴一张,跟淬了毒似的。 鹤尘身体紧绷,本就蜷做一团的身体更佝偻了一些。 他小声地哆嗦着说:“不是我一人做的……你们不能这样……” “这样是哪样?”我手中转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是你悄悄给村民下毒,眼看着他们痛苦挣扎,还要在平日里扮作含辛茹苦的鹤尘医师对他们嘘寒问暖?还是……借阿依慕的名头来发泄你对药师谷的不满而已!” 鹤尘听了我的话,转头愤怒地冲我大喊:“你血口喷人!” 寒光从我的袖中滑出,匕首抵在鹤尘的脸上:“你太吵了,我一会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血口喷人。” 鹤尘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变得粗重,我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我自己可下不去这个手。” “小一!!”我大喊了一声,门外一直等待的小一走了进来。 “姑娘。”小一恭敬地点头,看清屋内局势后走进了蹲在鹤尘面前,接过我手中的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直接杀了太便宜他,”小一有些玩味地看着鹤尘,“长公主总关心着药师谷的事,不如把他带回去,亲口讲给公主听。” 可是长公主那样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人,沾了这种晦气东西会不会不太好。 “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一路山高水长的……” “无事,长公主那里正好空了一个孔雀笼子,看他长得也还不错,刚好养在笼子里观赏观赏。”小一说得轻飘飘的,但鹤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用肩膀撞了撞鹤萦:“什么意思,什么孔雀笼子?” “我也不知道。”鹤萦也懵懵地摇摇头。 “姑娘这就不懂了,先把他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再用那精心雕刻过的银钩穿了琵琶骨吊起来。”小一故意拔高声音,尾调拖长。 我当即明白他的用意,和他一唱一和地演起来。 “你是说,把他做成花孔雀放在笼子里呀!”我做作地捂嘴,随即又尖酸刻薄地笑起来。 “不……不要!”鹤尘终于崩溃了,猩红的双眼里流下四行泪,哭得涕泗横流。 我朝小一使了个眼色,他收了刀站起来。 “真的要把他做成孔雀吗?”鹤萦拽着我的衣袖,凑在我耳边问。 她神情软了下来,估计以为我们说的是真的。 我冲她眨了眨眼,她明白后瞬间放下心来。 “现在后悔有些迟了吧,还是送去长公主那里,让她老人家慢慢听你讲故事。”小一从怀里掏出一串铁锁,“咔哒”一声扣在了鹤尘的脖子上,“长公主的手段,可比这姐妹俩温柔多了。” 第45章 事情都结束了,我整个人放松下来,结结实实地昏睡了两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期间鹤萦来找过我一次,只是我迷迷糊糊有些记不清她说了什么,大概是让我陪她参加药师谷的长老议会。 我眯着眼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发呆,心里默念着:长老议会……多久开来着…… “糟了!”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那不就是今天吗!” 药师谷很大,分前后山,后山我只去过鹤萦关禁闭的山洞,听鹤萦讲,药师谷种植的大量药材都在后山。 议事堂也在后山。 “阶梯教室吗不是……”我看着面前这个藏在峭壁褶皱里的议事堂,分明是山洞改造的。洞外凿出九十一级台阶,每一层都被磨得锃光瓦亮,该是磨平了药师谷多少代人的鞋底。 石阶远远地盘上来,像一条长蛇。洞口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写着四个我看不懂的字。 我迟到了,杵在洞口迟迟不愿进去,有一种读书时候上大课迟到的感觉。 不知道他们的会议进展如何,我侧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却只听到一些细碎的讨论声,一直“蛐蛐蛐”,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 山洞太大就是这点不好,说话听不清。 “……乳臭未干的年纪,真当这药师谷没人了?”不知是哪位长老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吓得我虎躯一震。 捕捉到关键词,我判断鹤萦兴许是要被人刁难了,二话不说走了进去。 刚进去,里面的声音就像弹着弹着崩断了的弦,戛然而止。 十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大多是上了岁数的男性长辈,我统称为老头。 药师谷的老头们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鹤发长眉,看上去倒真的慈眉善目。 其中一位长老还捻着一串珠子,见我进来,动作都停滞了。刚才敲拐杖的那位长老也被我的到来打断,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喉结滚了一圈又一圈。 鹤萦站在中间,鬓角的碎发随风微动,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看座次安排,那应该是老谷主生前的位置。 我没说话,朝鹤萦走去,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只有我走路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好尴尬啊——我心里这么想着。 “各位……都在呢哈……那什么,我来旁听一下……”我开口时声音并不大,但在这山洞里显得格外嘹亮,说完还能听见回声。 “听一下……一下……下……” 我更尴尬了。 “药师谷议事,你一个外人来做什么?”盘串的老头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语言极尽嘲讽。 这会儿想起来我是外人了?药师谷出事的时候各位怎么都美美隐身了…… 我暗暗腹诽,但看在鹤萦的面子上,没有真的说出口,我怕她尴尬。 “她不是外人,她帮了很大的忙。”也许鹤萦自从站在这里就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但她此时愿意为了我发声。 “那来得正好,让你也评评,一个十四岁的娃娃能不能掌事?”老头的语气里充满不屑,听得我火冒三丈。 我没接话,抓起鹤萦的手腕——缠满了绷带。 “昨日张屠户抱着儿子在药师谷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问鹤萦啥时候有空受他一拜。” 拐杖老头的鼻孔里也哼出一串气来:“医者本分,这也值得拿来邀功?” “本分?”我来劲了,往前踏出半步,“那您老说说,谁的本分是几天几夜不合眼,割了自己的血拿去救别人的命。”我气不过,扯开鹤萦手上的绷带,露出新结的痂。 “她二话不说就放血治病,裹着布条就去给人施针,你们谁瞧见了?” 鹤萦有些不好意思,想挣开,我不知道哪来的怪力,抓着她就往老头们面前送。拐杖老头往后缩了缩,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抢过他的拐杖,把地戳得“邦邦”响:“你睁眼看看这手!这像十四岁小女娃的手吗!” 一名长老猛地一拍石桌:“放肆!议事堂岂容你撒野!” “今天这野我还就撒了!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仗着辈分高,出事的时候都高高挂起,现在事平了知道鹤萦才十四岁了?”我忍了又忍没有骂脏话,这些天鹤萦付出了多少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只是心里都还有对老谷主的怨气,谷主不在了,只能发泄在鹤萦身上。 鹤萦见我不管不顾地开骂,没有阻止我,而是挣开我的手,走到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药箱。 她提着药箱往桌子上一扣,银针、药材、带血的布条滚了一地:“这是我这半月用过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着鹤萦,她环顾四周,不紧不慢地说:“各位师伯们,此事是师父的错,我作为他的徒弟,理应代他受过。解毒之事毫无进展时,各位师伯围着争论该用什么药引,可没有人真的敢施针下药,想必是不愿担责。” 一位长老的山羊胡不屑地翘起:“我们都是为了谷中大局。” “大局?你们的大局就是眼睁睁看着上百条人命在这里消磨殆尽,知道不是瘟疫后就放下心来,干等着这些人被熬死好息事宁人?”我手指着议事堂外,晒药场的方向。 “她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你们倒论起了年纪?我告诉你们!这谷主之位,她坐得!你们谁不服,先问问山下那些被她救回来的人,问问你谷中这些天跟着鹤萦辛苦的医师们,愿不愿意让你们这群只会躲在小姑娘身后乱嚼舌根的老家伙掌事?” 说得激动了,我撩开斗篷,在腰间摸索了半天,扯出长公主那块玉牌高高举起。 坐在角落的鹤山长老终于开口说话:“这……这是长公主的令牌……她十年前便已闭关退隐,自从再不插手江湖之事,姑娘持有此令,莫不是……” 闻言,我心里窃喜,看来长公主的面子确实很大。她隐退这十年,一定另有隐情。 “奉长公主令,彻查北境瘟疫,凡阻挠、隐匿不报者,以抗旨论处,提刑司直接拘办。” 刚才还颐指气使的长老们,竟然都齐刷刷跪了下来,我和鹤萦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第46章 我拿玉牌的本意,只是想借用皇家的名头稍微震慑一下这帮老头。但我也知道他们是不归朝廷管,朝廷也管不了他们。 眼下的局面是我从未想到的。 “这……是昭宁长公主的令牌。” 我还陷在震惊里,回不上话,一位长老颤抖着大喊:“错不了!当年药师谷遭难,是公主殿下深夜策马前来坐阵!” 话音未落,“咚”地一声,他花白的头颅磕了下去:“我等不知公主特使驾临,死罪!” 其余老头紧随其后,整齐的叩拜声在议事堂上空回荡,盘串长老也一改刚才的傲慢,声音哽咽:“若非殿下当年舍命相护,药师谷早已被覆灭……请受我等一拜!” 我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些人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倒是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很显然,身边的鹤萦也懵了,她似乎也不知道药师谷和长公主这一段陈年往事。 我尴尬地杵在那里,手中还举着长公主玉牌,意识到这点,我又僵硬地收回手。 这哗啦啦跪了一地的老头,我看着头都大了。伸手扶起身边比较近的一位:“诸位快起来,折煞我了。” 鹤萦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假装微笑,实则咬着牙地问:“这是怎么回事……长公主何时对药师谷有过恩情?” 她眼里满是困惑,视线在跪拜的老头们和我手中的玉牌上来回打转。 我也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她:“你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 我费力地扶起一个老头,他还企图更用力地把自己按回原地。我和他像扳手腕一样暗暗较劲,最终老头败下阵来,被我扶起。 “长老们不必多礼,当年之事,长公主并未向外人提及。” 这话我说得轻松,实则咬牙切齿。长公主有这一手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害得我跟鹤萦受了这么久的窝囊气。 鹤山长老直起身,脸上竟然出现了泪痕,我心里一惊,这是多大的恩情啊,哭成这样。 “二十年前,北狄觊觎我谷中秘药,三千铁骑踏破了药师谷外的界碑,是长公主率领五百精兵,手持银枪,在谷口守了三天三夜,铠甲上的血都冻成了冰碴,愣是没让他们踏进来一步。如今药师谷‘三十里内只进白身’的规矩,就是长公主殿下定的。” 我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此前只知道长公主年纪轻轻就带兵出征,可是从目击者口中听闻她的故事,感受就更深刻。 二十年前,长公主也才十几岁,真真是豪杰。 我想起如今的长公主,眼神淡得像冬日清晨的薄雾,这些年她深居简出,江湖上应该很少再有她的传闻了。 那个春葱玉指如兰花的长公主,二十年前也是能持枪挑落敌将首级的翘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既是长公主的人,此事就好办了。鹤萦继承谷主的位置,我没有异议。” 一个老头开了口,十个老头一起附和。 可本该高兴的鹤萦,从拿到谷主册印的那一刻起,脸上僵硬的笑容就渐渐消失。 “怎么了?”我悄悄问她。 鹤萦埋着头,闷闷地说:“长公主要我当谷主,明明只需要下令给他们就行,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让我们吃这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鹤萦,或许长公主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可事情的结果总归是好的,有什么问题就等着以后见到她了再问她吧。” 鹤萦突然停下脚步,拉着我的手不再往前走:“宋初安,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回头,看着垂头丧气的鹤萦,心里百感交集。 药师谷终年不化的雪,阴差阳错下到了夏州城里。 我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剧本里的世界,但我和任何人之间的感情都不是假的。我也很舍不得离开,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鹤萦的使命就是做药师谷的谷主,而我的使命是早日回家。 “你好好做你的谷主,我出事了还得靠你想法子救我呢。” 我试图用轻快的语气掩盖内心的失落,但鹤萦突然向前走了一大步,紧紧抱住我。 “路上小心……可别死在外面了。”鹤萦的声音好像被药师谷的寒风卷了卷,颤得不成样子。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摸她的头。 …… 行囊收拾得很快,我决定明日就走。 长公主派来保护我们的侍卫如今身边还有三个,我想带着他们去京城。 “姑娘,我们还未接到长公主回信就贸然动身,会不会……”小三试图劝我多等几天。 可我不想等了,药师谷事了,京城还有我牵挂的人。 “那你们在这儿等,我自己去。” 我有些赌气地说出这句话,小三闻言闭嘴,不再劝阻。 药师谷到京城,从后山走,不会再经过三十里镇。 临行前,盼夏匆匆忙忙地赶上山,手里拿着一封信件。 “断水传的信,刚从京城快马送到的。”盼夏喘着粗气,额角盖着一层细汗,此时都顾不得拿帕子擦一擦。 信笺上熟悉的清瘦字迹,是吞花小姐的字。也许是写得太着急,晕染开了也没在意。 “已在南城寻得新址,后院暗渠通至清水河。” 盼夏在一旁踮脚看着,神情也放松了些:“妹妹要去京城,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鹤萦没有来送我,遣了一个小药师拿给我一大包药。 “不会是郑东榆同款吧,怎么把伤药当伴手礼送了啊。” “不是的,宋姑娘,这是大师姐专门为你精心调制的伤药,说是很对你的症。” 我打开包袱看了一眼,精致的白玉罐子,每一个都贴着封条,上面写满用量和使用方法。 唯独中间有一个十分眼熟的琉璃瓶,上面什么都没有,我拿起来,会心一笑。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迷香。 在夏州城西郊那个小院里,我们就是靠这一点点迷香脱身,那也是我们的初遇。 “宋姑娘,这个东西鹤萦师姐说让你省着点用。” “知道啦,小气鬼。” 第47章 出了药师谷后山往西走官道,不紧不慢不出七日就能到京城。 我背着鹤萦给我准备的大包小包,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发呆,头顶的云雾也懒洋洋地趴在青灰色的山尖上。 马车太慢,我把它留在了药师谷。 仗着自己这些天有了点骑马的经验,非要嘴犟说我可以,但其实我并不可以,昨天骑了一天,今天感觉全身都要散架了。 三个侍卫跟在我身后,像驾校教练。 “姑娘,缰绳不要拉得那么紧,马儿自己会跑。” “姑娘,背不能挺得太直,您这样容易摔下去。” “姑娘……” 我从来没想过骑马还有那么多门道,我曾经还好端端地从三十里镇夜里“奔袭”到药师谷,这难道不能证明我已经会骑马了吗? “我说三位,”我在前面勒马停下,“我骑马只是一种交通手段,不是去边关打仗,那碎嘴子说了一路了你们不累啊!” 小三勒住缰绳,喉结动了动:“属下等职责所在,姑娘莫怪。”他说话像嘴里含了一口水,吐字含糊不清。 小四接话:“姑娘有所不知,这骑马姿势不对的话,最多明日,您可就睡着起不来了。” 小五也很实诚,从怀里掏出半块烧饼:“姑娘先停下来垫两口吧,我揣怀里捂着,这会儿还热乎呢。” 我艰难地从马上翻身下来,其实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上百根针在我的各个关节猛扎。 但还要假装坚强,无所谓地说:“也好,反正也饿了。” 我啃着饼,突然看见远处的山间冒出炊烟。 “诶,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驿站。” 小三皱着眉看了看:“这离驿站还远着呢,许是个小镇子吧。” 我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去镇子里看看。” 不是我多有好奇心,而是我真的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让我的屁股能喘一口气。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循着声音来源看去,不远处的镇子口有个铁匠铺,赤膊的汉子卖力地抡锤。 同样都是小镇,这个镇子的豪华程度比起三十里镇,简直相形见绌。 三十里镇是cbd,这里是老破小。 镇口有一棵很高的树,我不认识是什么品种,只是深秋时节仍然郁郁葱葱,看着也有些奇怪。 树下坐着个卖糖画的老人,铜勺盛着一些糖浆,在青石板上游走,一群小娃娃围着他高兴得大喊大叫。 “去看看里面有没有客栈。”我指着前方,让小五去探探路。 等了片刻,他就兴冲冲地跑回来:“还真有,走吧姑娘。” 我站在“同福客栈”的牌匾底下,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是“同福客栈”。 该死的偷懒编剧,一定是他干的好事。 店小二走出来,麻利地接过我手中的缰绳,看来小五是跟他打过招呼了。 “客官里面请!今儿有刚卤好的牛肉,配咱家新酿的青梅酒绝了!” 啃了两天烧饼的我听见有卤牛肉吃,口水已经开始疯狂分泌。 还没等我回话,门外就传来了妇人的怒骂,正在擦柜台的掌柜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王老三你给我站住!昨儿是不是又偷偷买酒喝了?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 我们一行四人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跑过一个狼狈的男人,身后是那妇人拿着擀面杖追他。 “这赵屠户家的婆娘啊,在我们这儿是出了名的凶悍。”掌柜的想看又不好意思看,借着擦柜台的动作悄悄朝外张望着。 我看得乐呵,小四又很有眼力见地抓了一把瓜子放到我手里,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 突然余光瞥见两个精瘦的汉子,拽着个小姑娘就往巷子里钻。 那丫头扎着双丫髻,挣扎间似乎是掉了一只绣花鞋。我看得不真切,站起身往外凑了凑。 小三赶忙拦着我:“诶诶诶,姑娘,看热闹可不兴那么近啊。” “不是,你看那边,地上是不是掉了一只鞋。” 我指着巷口的小路,小三看了看,点头确认。 “许是哪家的孩子贪玩,不小心给鞋玩丢了。” “不是,”说话间我已经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瓜子随便一扔放在小三手里,“我刚才看见有两个人拽着一个小女孩往那里走了。” “站住!”我顺手抄起客栈门口的扫帚追了出去,小四小五远远地跟在身后。 那两人闻声回头,见是个姑娘家,脸上露出不屑地笑容,其中一个刀疤脸恶狠狠地说:“哪来的野丫头,少管闲事!”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胖子却拿肩撞了他一下,笑得猥琐又淫荡:“诶!怎么跟姑娘说话呢!” 他怀里的小女孩已经不再挣扎,看样子是被他们弄晕过去了。 “这是你们家孩子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很熟悉,眼疾手快伸出手去拉过她的肩膀。 看清长相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之前在夏州城救下的那对母女里的小丫头吗! 抱着她的男人伸手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两步,提起扫帚就往他脸上招呼。 刀疤脸从袖口扯出一张手帕,想朝我脸上捂。 小四的刀鞘擦过我耳边,直直地打在刀疤脸的肩膀上,他吃痛,后退了几步。 另一个想跑,被小五一记手刀劈晕过去。 我有些惊诧,他是什么时候绕到后面去的。 “你们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吗?”小四把刀疤脸的手反剪在背后,我走上前抱起小女孩,“这可是广武将军的亲女儿,你们拐了她,是想被剥皮抽筋吗!” “去报官。”我吩咐小五。 孩子还晕着,我凶狠地盯着刀疤脸:“说,喂她吃了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点迷药,多睡会儿就醒了……”刀疤脸被小四按在地上,脸上的肉挤作一团,艰难地开口回话。 怀里的女孩呼吸很轻,我抱着她走回客栈,周围看热闹的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散开。 我走得稳,他们退得急。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群又慢慢合拢。 奇怪,太奇怪了。 第48章 我一脚踹开客栈的木门,怀里女孩的脑袋在我胳膊上轻轻撞了撞,掌柜的还在假装擦柜台,见我进来,先是斜眼瞟了一下,再立马换了一副热情的面孔:“姑娘这是……” “开一间上房,”我把女孩往大堂中间的八仙桌上一放,“再给她弄碗醒酒汤……不是,弄碗热水。” 去报官的小五很快就回来了,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姑娘,问过了,这破镇子连个捕快都没有,报官得去五十里外的镇子上。” 我正想办法给女孩喂水,闻言手一顿:“合着这地方还是个三不管。” “听说是两地交界的盲区,怪不得离官道这么近,想来是当初没搬走的。”小四在门外,押着刀疤脸,被打晕的那人还在巷子里躺着。 女孩突然哼唧了一声,我赶紧把刚才装着热水的碗往旁边挪了一点。 谁知道她眼睛都没睁开,手直接精准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我的手背里,痛得我差点跳起来。 小姑娘定位这么好,闭着眼睛都能伤我。 “放开,我爹是……广武将军……”她含混不清地喊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有后台了是不一样哈,出来遇到危险就开始报后台,值得学习。 小五被她的样子逗笑,“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我憋着笑瞪他一眼。 倒不是想维护谁的面子,只是如此严肃的场合,他这么一笑,我很容易也憋不住。 房间收拾好了,我让小三抱着孩子上了楼。 “守着吧,”我往屋里的太师椅上一瘫,“轮班打盹,明日天亮了再说。” 只是我并未想过,这一夜会过得如此精彩。 前半夜还算安稳,后半夜可就热闹了。 先是房梁上掉下一只老鼠,正正好砸在小五的脸上,他跳起来“嗷”一嗓子,差点把屋掀了。之后说什么都不睡了,要去柴房守着那两个人贩子。 紧接着这女孩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别抢我的东西”,一会儿又喊“娘,我好怕”。 娘啊,我也害怕,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睡不着了,烦躁地抠着墙灰,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悄悄开了一条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站着个黑黢黢的影子,手里还拎着一柄锤子,看身形像镇口那个铁匠。 我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冲着小四挤眉弄眼地晃头,潜台词是:动手! “等等,”小四按住我的手,“这人走路有些顺拐,不像是练家子。” 果然那黑影在院外墙根下蹲了没半柱香,站起身腿麻了,“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柴房里的小五听到声音,走出来把他一并绑了扔进去。 好像又看了一集倒霉熊。 我们剩下三个人趴在窗口笑了半天,困意全无。 那女孩的迷药劲儿贼大,一直到辰时才醒,早上七点,正是我起床上班的时间。 这小镇的日光倒是充足,也许是海拔略高,太阳爬得早,亮堂堂地晃在女孩眼睛上。 她一睁眼就直挺挺地弹射起床,看见桌上的茶壶就要砸,我眼疾手快地抢过来,这东西砸了指不定那掌柜的要讹我多少钱呢! 看见我的脸,她突然愣住了。 “是你?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她手上松了力,我顺势把茶壶拿回来放好。 “我来办事,倒是你,不是好好地在夏州城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忽然红了眼眶:“我们本来和姑姑一起回京城,在路边歇脚时,我看见旁边有一群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在玩闹,我想和他们一起玩,过去后他们还给了我一颗糖,吃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把袖子扒开给我看,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红得发紫的痕迹:“我醒来后一直蒙着眼在车上,跟另外几个姑娘挤在一起,嘴里还塞着布团,昨天趁看守我们的人打盹,我趁机逃了出来,结果没跑多久就被人从后头捂了嘴……” 小四一拍大腿:“姑娘,昨天那条巷子的尽头有个大院子,院墙砌得比城墙都高,外面好似还有人站岗” “而且昨夜那小二总是端着盆水往我们这里晃荡。”小三补充道。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琢磨了半天,越想心越凉。这镇子上连个正经官差都没有,偏偏有个守卫森严的院子。 完了,不能是让我撞上个人贩子窝了吧! 我注意到女孩的脸色越听越白,于是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还没问你呢,如今该是有新名字了吧,叫什么啊。” “我叫林玉蓉,姑姑说是娘刚怀上我时,爹给起的名字。” 玉蓉,多美好,怎么就经历这么坎坷。 “别怕,小玉蓉,你既已经醒了,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话正说着,突然传来小五绝望的惨叫,听着是从马厩传来的声音。 我们冲过去一看,四匹马正齐刷刷地对着墙角喷射,拉得腿都直打颤,看见我们过去,还委屈地打着响鼻。 “这是怎么回事!”我揪住匆忙赶来的掌柜的领子,他倒是比马还紧张,深秋时节已经有些冷了,他脖子上还不停地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紧张地磕磕巴巴:“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昨天还好好地,粮草都是新换的……” 小四蹲在马旁边闻了闻,捏着鼻子直皱眉:“姑娘,像是吃了巴豆。” 我看见小四的举动,一股敬佩油然而生,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小四,你是条汉子! 小玉蓉突然指着马槽的角落大喊:“姐姐,你看那是什么?” 我让小三上前去查看,他用剑尖挑起一个纸包,扔在地上扒拉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碾碎的棕灰色粉末。 “姑娘,是巴豆粉。” 六百六十六,演都不演了。 “看来有人是不想让我们走啊!”我一脚把药粉踹到掌柜的面前,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是……是东头大院的人,他昨天塞给我一锭银子,让我想办法绊住各位一天……”掌柜的边磕头边说话,末了还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 小四抄起剑已经准备杀过去了:“姑娘,直接上?” “不急,”我用下巴指了指还在喷射的四匹马,“先去给这四位爷请个兽医看看。” 第49章 小玉蓉眼珠一转,拉着我的衣袖:“姐姐,不如你也去买两副泻药……” 我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没忍住笑出声:“你也要给他们尝尝?” “礼尚往来嘛。”小玉蓉冲我眨眨眼,“左右都走不了了,总得找点乐子。” 小五把泻药买回来后,献宝似地递给我:“姑娘,泻药买着了,只是那药铺老板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无妨,这几日送来的吃食都注意着些。” 小玉蓉不知道从哪搞了只猫来,硬要抱回来玩,我嘴上说着嫌弃,实际上抱着猫也不撒手了,小五回来的时候我正逗猫, “准备放哪儿?” “等天黑了翻进去,放他们后厨水缸里。”小五边说边搓着手笑。 小三突然从外面冲进屋,手里还攥着个银锭,跑得太着急,进来的时候还狠狠地撞在门框上。 “姑娘,您看这个!”他把银锭往桌子上一拍,“这是东头大院贿赂掌柜的银锭,这印记——” 我本想放下猫,但猫爪子钩在我衣服上挂住,撒不了手。 小三拿着银锭对光,我坐得远远地看见底面刻着什么字。 “刻了什么?” “姑娘,这是官银。” 闻言,我震惊了,也顾不得猫爪,站起身把猫往旁边一放,衣服被勾出个窟窿,皮肤-1。 “去年丢过一批军饷,就是这批。” 小五往窗外望了望,声音压低说道:“去年那案子闹得很大,说是押送军饷的人卷款跑了,查了半年都毫无头绪。” “跑没跑还真不一定。”我拿着银锭抬头对光仔细查看,原来底下的小字是编号。 我把银锭朝天上抛了抛,腕间的玉镯跟着叮当作响——是盼夏送我的一对叮当镯,说是留个念想。 “安思永那老狐狸去年正管着工部吧……当时应该还上了三道奏折请罪呢。” 小五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安相?你怎么知道?” 看来他是真的有些吃惊,连“姑娘”都不喊了。 安思永贪墨是我原本就知道的内容,只是现在发生的一切按照原来的时间线都提前了太多太多,难道整个故事会因为我一个人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动吗…… 因为郑东榆没有杀死我,发生了蝴蝶效应…… 姐不是炮灰!姐也很重要! “不好说,我猜的。”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死,让他们怀疑我的身份,“但这银子出现在这里,就很有意思了。” 我看着愁眉不展的几人,想出一个馊主意:“要不咱们传信给长公主吧!” 话刚说完,小三就笑出了声:“姑娘,现在写信,咱们到京城了长公主都没收到信。” “不是有信鸽吗?” “信鸽有固定路线,药师谷那边有站点,咱们这破地方连驿站都没有,鸽子来了都得迷路。” 正纳闷着,小玉蓉突然拽了拽我,小手一指,我看见窗外有好几个晃动的影子,手里好像还拿着家伙。 “来得倒是快。”我把银锭揣进怀里,又抽出腰间的匕首,冲小三他们使了个色眼:“走后门。” 看来我们真是惹到地头蛇了,大白天地就准备对我们动手。 我们从后厨翻墙出去时,我的裙子被墙头的碎石子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又-1,人倒霉的时候是真的很倒霉了。 殊不知正是这低头看裙子的一瞬间,错过了提着刀进客栈的那几个汉子。 听见里面“乒铃乓啷”地响,我催促三个侍卫赶紧带着小玉蓉离开。 “往哪儿跑?”小三拽着我往巷子深处钻,作为路痴的我看哪都长得一模一样。 小三镇定自若地回答:“东边是死胡同,西边是镇口。” 看着小三自信的模样,我心想:稳了。 但我以为只有我一人不认路,万万没想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三“近宋初安者路痴”。 我们和大部队跑散了,跑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还在客栈周围打转,因为我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小二的惨叫声。 “你解释一下吧。”我双手抱胸看着小三,说什么也不跑了。 “姑娘,是意外,这里的建筑太相似了,但你看那边,”小三手指着远处,“那边有间破庙,我们去躲躲。” 我看着不远处的屋顶,无奈之下只能去那里。 我们刚钻进庙门,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两个汉子蹲在墙根下抽着烟,嘴里嘟嘟囔囔:“王管家说了,那伙人定没走远,咱得仔细着点搜。” 另一个声音道:“真邪门儿了,早上还看见他们的人在大堂坐着吃包子,怎么转眼就没影了?” 我听着听着,低头一看,脚边躺着一只死老鼠,霎时间吓得脸都白了,紧紧地拽了一下小三的胳膊。 小三表情嫌弃地看了死老鼠一眼,又安慰性地拍了拍我的肩,只见他脚起鼠飞,死老鼠被他踹开三米远。 我无声地闭着眼狠狠点了下头,表示对他的赞赏。 可是没想到外面说话的声音竟戛然而止。 不是吧,这么点动静也能触发“偷听必被发现”的机制? “什么动静,进去看看。”其中一个抬脚就要走进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紧接着是“哎哟”一声惨叫,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追狗去了。 “是那条大黄狗,我早上还喂了它两个包子呢。”小三突然骄傲地说。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我们在破庙等了一会儿,出来时发现镇子上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狗都看不见了。 小三指着前面说:“姑娘,你看那家店,门是虚掩着的。” 我们鬼鬼祟祟地走到店门口,那是一家布店,里面还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料。 一个和鹤萦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缩在柜台边,蹲坐着抽泣。 我们推门进去,她吓得要往桌子底下钻。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怕蹲下去和她说话,摸了摸荷包,从里面抽出个草编的蚂蚱——小五路上无聊随手编了给我的。 “来,这个给你玩。”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接过去,说她是上个月被拐来的,爹娘在外地做丝绸生意,本来要带着她去给外婆庆生,路上却被布店老板拐来了这里,白天让她看店,晚上就锁在柴房。 第50章 “这镇子上好多人家都这样,李木匠家楼上锁着两个姐姐,他娘天天在后院磨刀,说是不听话就剁了她们的手……” 我两眼一黑,这是进了个贼窝啊。 小三脸色凝重:“姑娘,这事怕是比咱们想得更复杂。” “哎……我现在也有些没头绪了……先想办法和他们汇合。” 我又看了看那可怜的女孩:“得把她也带走。” 女孩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摇头,指着自己的脚。 我低头一看,好家伙,绑犯人都用不上这么粗的铁链吧! “这可麻烦了,这样粗的铁链得用斧子来砍。”小三拿起铁链打量了一下。 我气定神闲地轻推开小三:“让一让,姐来展示一下扶摇阁的教学成果。” 我从头上取下一枚小发钗,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没难度。” 小三脸上竟然流露出和鹤萦当初一样敬佩的神色,看得我好不自在。 “你们都不学开锁的吗?” “我们一般直接砍断就好。” 果然,武夫就是武夫。 “妹妹,叫什么名字?” “冬儿。” 有说话声从楼上传来,冬儿的脸色骤然变白,想必就是这家店的店主了。 “冬儿别怕,一会儿跟着哥哥姐姐跑,能跑多快跑多快,一定不要停。”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叮嘱。 她用力点点头:“嗯!” 小三有些困惑:“姑娘,我们往哪个方向跑?还是回破庙吗?” 我摇摇头:“不,我们去镇口,你还记得那棵常青树吗,小四他们一定会去那里等我们。” 因为刚进入小镇,我注意到所有人都被那棵树惊艳过,如果在大家走散了的情况下,去一个有记忆点的位置碰碰运气也不错。 然而我的自信在看见树后的记号时灰飞烟灭。 三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镇口时,树下空无一人,但小三敏锐地发现了小四留给他的暗号,大概意思是:我们在破庙。 行,姐被孤立了。 再次回到破庙时,小四和小五正围着香炉打转:“哎哟,姑奶奶,怎么一扭头的功夫您二位全都不见了。” “说来话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小五递给我一个水壶,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冬儿。 “别看了,路上捡的,东头大院的情况怎么样?” 小四蹲在门槛上回话:“瞅着人不多,就两个站岗的,里头动静听不清楚。” 说罢他蹦起来:“我去报官,我脚程快,五十里而已,随便跑跑就到了。” 我把水壶往那破木头桌子上一放:“你傻啊,等官差到这儿,他们早收拾好跑没影了。再说这整个镇子都帮着打掩护呢,哪那么好抓。” “姑娘说得对,你去报官,我们只能坐以待毙,还少一份力量。” 正吵着,门外放风的小五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提醒我们噤声。 破庙们“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胖胖的身影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张望着,是昨日那个赵屠户家的剽悍媳妇,手里还拎着一把杀猪刀。 两个女孩吓得躲到我身后,我也有点犯怵,不知道她是什么角色。 “别藏了,我老早就知道你们躲在这儿了。”她把刀往腰里一别,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我们从早已破败的神像后面钻出来,侍卫们警惕地看着她,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变成吃人的魔鬼。 “我瞅着你们有人进这破庙,还放大黄帮你们来着!这就忘了?”她感觉气氛不对劲,有些着急地解释。 听到这里,我和小三瞬间明白了,眼神示意着其他人可以暂时放下戒心。 我问:“大娘,您怎么会帮我们?” “诶,叫我胖婶就行。“她有礼貌地示意小五先把门关上,再慢条斯理地坐下和我们继续说道,“这镇上好多孩子和女人都来历不明,我和我家那口子心里都知道的。” “那怎么不报官呢?” “哎哟,可饶了我吧,官府指不定都跟他们是一伙的,我去报官不是上赶着自投罗网吗!” 听到胖婶的话,我心里一紧,看来这拐卖产业还是官匪勾结的生意,没去报官是对的。 “昨天东头大院的人,来我铺子里买了二十斤肉,说要待客。” “待客?”我皱着眉思考,“他们那院子里多少人?” “光是来买肉的就有四个人,全是练家子。” 三个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我竟没看出什么困扰的感觉,眼里全是兴奋。 “说是待客,莫非是要把手上的孩子和姑娘卖出去……这是买家来挑货了?” 小五突然插话:“胖婶,您老能帮我们个忙不?” 胖婶明白了小五的意思,豪爽地笑着点头:“我知道,那俩娃我先带回去藏猪棚子里,保准没人发现!你们要硬闯,我给你们指条明路——那院墙外有个狗洞,刚好够你们进去。” 我却迟迟没有答应,胖婶见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下了然:“姑娘,我不是坏人,我女儿当初也差点被人贩子怪了去。那客栈跟东头大院的人勾结在一起,我才不让我家那口子去买酒喝……这些年要不是没攒下什么钱,我们早就离开这里了。” 她所说的的确是我的顾虑,我担心他们是一伙的,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看着她真诚的脸,我决定再赌一把,反正我宋初安一路都在赌,总能赌对一次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枯草,从荷包里倒出许多碎银,全塞给她:“这点钱您拿着,买些吃的给孩子……” 胖婶一巴掌拍开我的手:“瞧不起谁呢,救人是积德,要你钱干啥!”说完还把腰间的杀猪刀取下来塞给我,“这个你带着,防身。” 临走时,胖婶突然拽着我的胳膊:“那伙人里有个瘸子,好像是他们的头,你见了可得当心些。” 我点头记下,看着她一手牵着一个女孩走了,像个护崽的可爱母鸡。 “姑娘,要不你跟着胖婶一起躲躲。”小三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不信任。 “闯!难不成真怕了他们了?” 第51章 艰难地等到了天擦黑,我让小五提前去院里的水缸倒了那两包泻药。 我摩拳擦掌,开始布局:“听着,小四跟我钻狗洞,小三去敲门,说是送猪肉的,缠住看门那两个。” 小三突然叫住我:“姑娘,您这裙子……” 我低头一看,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出个大口子,干脆直接用匕首把破布割了,好在里面还有一条衬裙,不至于太狼狈。 “利索了,走。”我把破裙子的下摆扎成一个小结。 站在狗洞面前,我和小四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迈出第一步。 可这狗洞实在太小,小四的身形定然过不去,只能我先走。 “姑娘,可得小心呐。”小四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你怎么进去呢?”我忽略了他的些许不礼貌,心里只有自己可能要孤军奋战的恐惧。 “姑娘先进,我随后就到。” 我一边摇头一边狼狈地爬进去,边爬边想:装吧,怎么不装死你。 “呸呸呸!”我吐着嘴里的草,一抬头,发现小四已经坐在狗洞旁等我了。 我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呲牙笑着:“姑娘,我会轻功的。” “你会轻功你让我钻狗洞?” “那我学艺不精,没办法带着姑娘翻那么高的墙头啊。” 我技不如人,只能自认倒霉。 前院有人敲门,我听见小三扯着嗓子大喊:“送肉来咯!新鲜的五花肉嘞!” 然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我冲小四使了使眼色,两个人猫着腰就往正房摸过去,刚走到窗户底下,就听见屋里有人骂骂咧咧:“妈的,外面在吵什么?” 小四偷偷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是那瘸子。” 我和小四躲在屋侧,看着瘸子走出去后,又扒着窗户往里看了看。 情况比我预想得更糟,有三个半大的女孩子和两个小男孩,看上去也不过三四岁,全都绑着扔在角落,看样子也是被下了药。 屋里没人,我和小四摸进去,查探五个孩子的状况。我在门口盯着放风,小四挨个查了鼻息,对我点点头,示意他们都还活着。 “怎么办?”小四张嘴做口型询问我下一步计划,我在屋里看了一圈,眼睛一转,有了新想法。 外面没了动静,想必是小三已经闹完了。 瘸子回来,一脚踹开房门,我和小四躲在门后,等他走进来,直接一手刀伺候上去。 “咱们俩带不了五个孩子,这瘸子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索性咱们先去柴房……”小四踢了踢倒在地上的瘸子,对我提议。 我舔了舔嘴唇,内心有些顾虑,看着孩子们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怕他提前醒过来……” “这样就不会了。”我话还没说完,小四已经动作利索地把瘸子五花大绑,倒吊在了房梁上。 “少侠好身手啊。” “过奖,梅花内卫的基本功罢了。”原来长公主的侍卫叫梅花内卫。 我们俩摸到柴房,一把火点燃了堆在角落里的木头。 火苗慢慢窜高,我拽着小四往门外走,呛得直咳嗽。 “姑娘,稍微松些手,再扯下去,我这衣服要跟你那裙摆一样了。” 正说着,又听见院外传来嗷嗷的叫声。 “是泻药发作了!”小五突然从院里的柴堆后面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黑灰。 “你怎么在这儿来了?” “我瞅着这边烟重,想来是你们已经下手了,这院里加上看门的一共八人,现在已经有四五个被泻药闹翻了。” 我算了算,加上屋里打晕的瘸子,那这院里已经没什么人手了。 “干得漂亮!我们去院里把那几个孩子带上,动作快点!” 小五刚准备起身,柴房的院门突然被撞开,一个瘦高个举着棍子闯进来,脸上还沾着不明液体,想必是没抢到茅房的倒霉蛋一个。 “哪来的娘们!”他怒目圆睁,说罢就大喊着摇人,“找到了!在柴房呢!” 小四拿着一根烧红的柴火棍迎面戳过去,他避让不及,火星子溅了一脸,疼得嗷嗷直叫,我们趁机跑了出去。 “姑娘!这边有五个孩子!”小三的声音传来,远远地看见他抱着一个昏迷的小男孩,背上还背了个女孩。 我心里一紧,刚要过去,就听见院外传来了马蹄声:“不好,他们的人回来了。” 我拽着小四小五往前跑:“把孩子们都带上,从后墙翻墙走。” 被迷晕的孩子软乎乎地,像团棉花。我没抱过这样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使劲,还好他们仨能把这五个孩子都带走。 “我钻狗洞,不用管我。”我轻车熟路地钻过去,发现他们三兄弟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面前。 行,算你们梅花内卫有点本事。 “往这边来!”胖婶竟然在外面等我们,引着我们穿着巷子逃远了。 我整个人陷在稻草堆里,看着七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突然有些无奈地笑了:“这下好了,开了个幼儿园。” 小三往我旁边一趟,哼哼唧唧地说:“姑娘,这么多孩子可怎么处理?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也太麻烦了。” 胖婶扔给我们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件男装,还有一顶破帽子。 “姑娘,换身衣裳吧,我家男人的旧衣裳,虽然大了点,但也比你这一身破破烂烂的强。” 我也不扭捏,缩到旁边去自己换了衣服。 趁我换衣服的空档,小五有了主意:“还是得报官,就说人贩子内讧,自己把院子烧了。” “行,我们先离开这里,兴许那边有什么别的出路。” 心里想着事,只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就出发了,本意是想着把所有孩子都放在胖婶家里照顾,但小玉蓉闹着要和我们一起去,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带上她。 可能一路颠沛,她见到熟悉的人就再也不想撒手,我理解。 我们几个走得匆忙,去客栈偷那四匹马都差点被人抓住,只能大张旗鼓一路飞驰离开。 经过镇口那棵树时,我还是没忍住回看了一眼,真的太怪了,这么凋敝的时节,怎么会有如此葱郁的树木。 第52章 快马加鞭赶到青石镇时,天刚擦亮,衙门都还没上值。 “姑娘,这衙门的石狮子瞅着怎么比隔壁那帮人贩子还磕碜?”小三摸着腰间的剑,喉结上下滚动。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县衙门口那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一只爪缝里还卡着一片烂菜叶,怎么看都是有人故意泄愤扔上去的。 这地方要真是跟那边穿一条裤子,我们五个走着进去得横着出来。 小玉蓉坐在小四的马上,隔着他拽了拽我的衣角,啃个芝麻饼把自己啃成个大花脸:“姐姐,我想撒尿。” “先憋着吧。”我无奈地叹气,这地方上哪撒尿去。 我翻身下马,借着马尾巴扫了扫身上的灰,小玉蓉还在哼唧着要上厕所,哼唧着哼唧着,就莫名其妙哼出一首莫名其妙的歌,调子跑得上天入地。 我盯着县衙大门,朱漆斑驳,门上的铜环也坑坑洼洼,看着实在太惨。 看着这么清苦,真的能跟人贩子搅到一起去吗? “要不……先去对面包子铺买点吃的?”我打起退堂鼓,决定找个地方先观察一下。 “我觉得行,主要是马得歇会儿。” “好主意姑娘,我早就饿了。” “也不是不想报官,确实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话音未落,三兄弟一个接一个地表示赞同,甚至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顺手把我的马一起牵走了。 看来大家都对这个衙门不抱什么希望。 “姐姐,带我去尿个尿吧。” 哦,还有个祖宗。 我承认自己是不讲究了些,找了半天没找到茅房,只能把小玉蓉带到个没人的角落,随便找了一棵树解决问题。 正在提裤子的小玉蓉突然停下动作,侧着耳朵静静听了一会儿:“姐姐,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闻言,我也定在原地,竖起耳朵到处听。 还真有。 循着声音,还真发现了一个裹着翠绿色织锦夹袄的女子坐在茶摊上抽泣,我瞅着那背影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正看得发神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些脸,隔得远我看得不真切。 倒是小玉蓉,竟像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一把攥住那女子的手腕。 我看着身边突然空缺出的位置,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这丫头上完厕所不洗手就去摸人家。 “我的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你怎么在这儿啊!”那女子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燕子,我这才想起来,那是小玉蓉的姑姑。 曾在长公主生辰宴上替我仗义执言的广武将军的妹妹。 她这一嗓子喊得太大声,旁边的三兄弟也被她吸引过去,我们团团围在一起。 “你娘都要急疯了,以为是山匪把你掳走,你爹都快把那沿路的土匪窝翻个底朝天!” 哦莫,好惨的土匪。 “姑娘先别急,喝点水慢慢说。”我自然地坐在她身边,拿起本来就是她自己买的茶水递给她。 小四在身后和小五蛐蛐:“这是将军的妹妹啊……那咱这官报是不报了?” 她左手紧紧地抓住小玉蓉的手腕,右手接过我递给她的茶杯,猛灌一口。 “诶?我见过你!你是野那的侍妾……” 茶喝一半,她又惊讶地指着我大喊。 我赶忙去捂她的嘴:“姑奶奶,小点声。” 她瞪着大眼睛朝我眨巴,我斟酌了一下决定长话短说:“野那想杀了我,没杀成。我逃出来后辗转多处,竟然阴差阳错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 “那真是太有缘分了!你又救了她一次!我叫林遇双,你叫……” “宋初安。”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小玉蓉突然抱着林遇双的腰:“姑姑,我们还救了好几个被拐的孩子,藏在隔壁镇的赵屠户家里呢。” 林遇双听了小玉蓉的话,不可置信地问我:“这群杀千刀的,还拐了多少孩子?” “我们已经把能找到的孩子都救出来了,只是那边情况太过复杂,不排除官匪勾结的可能性……”我看着不远处的衙门,欲言又止。 林遇双气得双手发抖:“等哥哥到了,定要把他们腿全打折,挂起来当风铃!” 我听着她的话,脑海中浮现出“风铃”的模样,没忍住打了个寒战,只能想点别的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 “林姑娘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我本想带着她们母女回京城跟哥哥团聚,但半路蓉儿不见了,我也有些内疚,等哥哥赶来后就自己跑出来了。”林遇双的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攥着小玉蓉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生怕她下一秒又消失不见。 “我沿路问了很多人,有个大师给我算了一卦,说在这个方向能找到她——你别说!那大师还真灵验!” 果然啊,人着急的时候什么都会信,还好她没遇到什么坏人,不然对那广武将军来说可是雪上加霜。 “那大师收了你多少钱?” “没收太多,就要走了我一块玉佩。” 我撤回没遇到坏人这句话。 突然,林遇双看着我们眼睛一亮:“你们先想办法稳住他们,我这就去给哥哥报信,让他亲自带兵来!记住,千万别打草惊蛇,就当没事人似的,尽量和他们周旋久一些!”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林遇双已经翻身上了小三牵着的那匹马,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宋姑娘放心!事后我让哥哥给你请功,在京城赏你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小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爱马离他而去,依旧保持着手拿缰绳的姿势:“我的马……” “没事,到时候让她还给你就行。” “姑娘,咱怎么回去……” 我看着仅剩的三匹马和五个人,重重叹气。 “咱要不别回去了,就在这儿等大将军过来。左右都还需要几日,咱们单枪匹马地过去跟他们作对,还带着个孩子,别节外生枝了。”我想着所有人都帮着人贩子的小镇,有些想逃避。 回头又看着这一脸淡然的三兄弟,试图和他们商量出个结果。 但他们好像把我的提议当命令,看着我纷纷点头示意可以。 我要的不是认同!我要的是有人出来反驳我! 第53章 最终还是我那可笑的道德感占了上风,东头大院的火很轻易地就会扑灭,里面还会源源不断地运输新的孩子和女人。 况且那跟安思永有关的官银,我还没有查清…… “回!但得想想怎么回……”我拍案而起,很快又坐下。 “退一万步讲……我们真的不能找长公主吗……”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我如今最大的靠山。 “姑娘,眼下的困境在长公主眼里兴许都不算困境,你能懂吗……”小四试图安慰我,但收效甚微。 我明白这样的事不该麻烦长公主,能妥善处理的话,在她那里也是我大功一件。 在更绝望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我的白月光——吞花小姐,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做。 “对啊……吞花小姐……我知道了!”我兴奋地拍桌,小三被我吓了一激灵。 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当着他们的面就开始薅自己的里衣,他们三个喊着“哎呀姑娘,这是做什么!”,一边快速背过身。 旁边的小玉蓉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知道我怎么突然抽起风来。 费了好大劲,我终于把缝在里衣上的玉扣揪下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你们看——我的玉扣。”我炫耀似的在他们每个人面前晃了一遍又一遍,看得他们三个一头雾水。 小五悄悄跟小四说:“姑娘莫不是有些精神失常了。” 我没去管他们的质疑,只举着玉扣对天说:“我们不仅要回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回去!” 他们更懵了。 我当了盼夏给我的那对叮当镯,买了一匹马。不然再回去,我就得和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共乘一匹,太尴尬。 果不其然,人还没进镇口,就有大批打手把我们团团围住。 我事先已经稳过军心,跟他们再三交代不能还手,不能抵抗。 我们就这样被五花大绑回了东头大院,一进去就撞上怒气冲冲的瘸子——看来他的确是这个窝点的头目。 “哟呵,臭娘们儿,还敢回来自投罗网?当爷爷我是吃干饭的!”瘸子命人把我们绑在院子里,一边说话一边“啪啪啪”地甩鞭子。 “若我说此前种种,都是误会,你们信吗?”我泰然自若地看着他,反倒是激怒了他。 “啪”,一鞭子甩在我身上,手臂瞬间火辣辣地疼。 我忍着钻心的痛依旧保持微笑:“你如此对待碎玉先生的人,怕是不妥了。” 听闻“碎玉先生”,瘸子的动作僵住,连带着脸上的狠劲儿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狐疑地打量着我,片刻后,又猖狂地笑着抽了我一鞭子。 “知道个碎玉先生的名号,就敢来诓骗你爷爷?” “我有信物,要拿给你看吗?” 可能是我的神情太笃定,瘸子心里也犯怵,只能遣了手下照我说的话,从腰包里拿出了那枚玉扣——这是扶摇阁的象征,而扶摇阁恰恰就是他安思永的产业。 我口中的“碎玉先生”就是安思永的代号,他本人认为“好玉得碎了才更值钱”,所以给自己的江湖诨号起了个“碎玉先生”。 这一点我当然是看剧本得知的,久了没用上我的金手指,还以为真的没用呢。 显然,面前的瘸子只知扶摇阁,不知吞花小姐已然叛变。 看到玉扣的一瞬间,他脸上爬满了笑容,命手下给我们松了绑,还好吃好喝地端上来侍奉我们。 “哎呀哎呀您看看,天大的误会啊!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瘸子谄媚地笑着,我的胳膊还血淋淋地举在他面前,似乎刚才那两鞭子不是他甩的。 “无妨,你们做得不错,待我回京见上先生,定要夸赞各位几句。”我面不改色地说着客套话,心里把这伙人骂了个遍。 “贵人,您来此是有何贵干?” “回京述职,途径此处,一时疏忽没认出自家人,还着了自己人的道……来日见了先生,可莫要提及此事,怕伤了彼此在先生心中的形象啊!”我知道广武将军必定剿灭他们,又生怕他们之后提起我,让他疑心。 还是先斩了这祸根方能安心,也不知道瘸子这文化水平,有没有听懂我的弦外之音。 “既是干不同的活,那就不用有交集。规矩我都懂,贵人啊您就放一百个心!”瘸子拍着胸脯向我保证,我的心也暂时放下来。 “听说你们有批货?先生那儿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呈上去的……” “贵人,这就不劳您费心啦。”瘸子给我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我的嘴被自己一分钟前说的话堵住。 很好,不用有交集的意思是多的也别问。 一分钟前的子弹正中眉心。 我讪讪地笑着,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我们回来呢,也是有原因的……” 我看着瘸子欲言又止,他也是个人精,一下就猜到了我的想法。 “贵人可是也需要些货?”他看似小心翼翼地问话,实际上眼珠子滴溜转,怕是想从我这里狠狠捞上一笔。 可以理解,毕竟我们之前把这东头大院闹得天翻地覆,他原本谈好的“生意”也被我们搅黄了,在他看来,我们于情于理都该出点血。 我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点了点头。 “贵人是要老货还是生货?” “生货。” “那不巧了,我这儿就那五个生货,您昨夜这么一闹可都跑了。” 瘸子笑起来,嘴角像被一根线扯着,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眼尾堆积的纹路都写满了算计。 他对金钱的渴望堆了满眼,看着我的样子仿佛紧盯猎物的秃鹫。 笑得我犯恶心。 我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拍在他手上:“劳您再给我找一个,上等的白货。” 银票虽然在这里不流通,但我笃定瘸子花钱的地方不在这儿。 果然,他奸笑着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银票:“贵人这就见外了,我这儿的货可都是好货,只是劳慰您多等几日。” “几日?” “三日左右。” 也不知道三天时间等不等得到广武将军的援兵。 第54章 我们又住回了同福客栈,只是这次,掌柜和小二连打量我们都不敢,服务全程低着头,生怕多看一眼就要被我们剜掉双眼。 胖婶那边我派小三去打过招呼,孩子还是藏在她家中,为了表示感激,还是硬塞了一些银钱给她。 三天时间,不长不短,但实在难熬。 只堪堪在屋里坐了半个上午,我就浑身不自在,这种干等着的滋味实在难受。 把小玉蓉哄睡着后,我想去大堂坐着透个气,发现那三兄弟早就围坐在那里嗑瓜子。 我站在二楼,他们听见声响,齐刷刷回头看着我。 四个人,八目相对。 “我有个主意……”我话还没说完,他们三个动作麻利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上楼、围着我进屋、再把门带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我有些目瞪口呆。 “说吧姑娘,又有什么计划。” 昨天玉扣那一手我没有提前告知他们,卖了很久的关子,但他们也愿意陪着我刀山火海地走这一遭。如今听闻我又有了主意,也乐得消遣。 又坐在东头大院里,我借着别碎发的动作低头笑了一会儿,看着瘸子那张皱成核桃的脸,很难忍住不笑。 这次进来我只带了小四一人,小三和小五在客栈留着看孩子。 他的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着,没有说话,像是在琢磨,也像是在倒数我的反悔时间。 “贵人,不是我驳您面子,这行当可不是绣花,磕着碰着算谁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在他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上细细地摸了摸:“这货我有大用,得好好盯着,我一介女流之辈,扮起可怜来才像那么回事,不是正好帮你们钓大鱼?” 瘸子好像真的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思考了一会儿,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成!但事先说好了,出了事我可不担着!” “贵人是不知道,咱这行当看着简单,实则门道很多。”瘸子有声有色地跟我讲起自己的心得体会,“得有那临门一脚的魄力和眼力见。” 一个人贩子竟然还讲起了自己的魄力。 “那我具体能做些什么?” “您这模样,扮成个走亲戚的富家小姐,那些小娃娃最好哄了。” 美貌得到认可,我小嘴一翘,心里美滋滋。但下一秒又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顿时觉得瘸子的夸奖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 但无论如何,计划成功了。 头一回行动在青石镇的城隍庙后巷,我蹲在地上用泥蹭脏裙摆。 “贵人倒是比爷们儿干活还利索些,但这营生可不是逛街市,贵人可别存了慈悲心。”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嘱咐我。 “你放心吧,慈悲心再大,也大不过钱眼。” “贵人妙言!” 在墙根下蹲了半晌,终于眼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慢慢悠悠地朝我走来,瘸子使了个眼色,他手下的人立刻往巷口堵。 我正盘算着怎么让小三递消息给这孩子的父母,忽然就听见卖糖画的吆喝声。 “哎——瞧一瞧看一看嘞!香甜热乎的糖画儿新鲜出炉咯!” 小丫头转身就朝巷口跑,我瞅见小三乔装打扮后混在买糖画的人堆里,手里举着个看不清画了个啥的糖画,对我挤眉弄眼。 瘸子气得用拐杖狠狠打在墙上:“这小兔崽子!” 坐在墙根底下的我拨弄了一下散乱的发髻:“不急。”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二回在菜市场外面,我挎着个破竹篮假装捡烂菜叶子,瘸子他们蹲了许久,盯上了前面不远处一个追蝴蝶的胖小子。 瘸子的人刚要围上前去,忽然有个大婶在身后扯开嗓子大喊:“狗蛋!你娘喊你回家吃饭!” 胖小子愣了愣,拔腿就朝大婶那边跑,我瞥见一个身形酷似小四的人,站在猪肉摊前,手里提着一截五花肉,悄悄跟我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是我和他们定下的暗号。 “真是邪了门了!今天闯鬼了?”瘸子气得在地上吐了一口痰,看得我胃里犯恶心。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故意画脏的脸:“许是这青石镇的孩子们警惕性都高了,明儿换个地方再试试吧,莫急莫急,来日方长!” 瘸子看着我善解人意的样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贵人,您瞧今天这运气,真是不太好。要不您还是回客栈歇着,等外地的货运过来您再再挑挑。” 我看了眼日头,装作无奈地点点头:“行吧,看来我和你们这行确实没什么缘分。” 等到我们风尘仆仆地赶回客栈,天已经全黑了。 我心急如焚地坐在房间里,迫切地想知道林遇双现在到哪了。 “手机爹,现在我是真的想你了。”我无奈地叹气,如坐针毡。 “姐姐别急,我姑姑骑马很快,他们一定就快到了!”小玉蓉试图安慰我,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应她。 “你笑得好丑啊姐姐……” “小孩子说话不要这么恶毒。” 今天这么一折腾,瘸子明天也不会带着我再出去“捕猎”,他口中的外地货应该也快到了。 我不知道东头大院这个窝点对安思永来说意味着什么,但顺着这条线慢慢摸索,我总能比郑东榆快一步。 现在除了等还是等。 “静观其变吧……”我有些无奈地捂着脸叹气,怎么就没几天舒心日子给我过呢。 半夜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小玉蓉也被吵醒了,我开了一点窗缝,只见东头大院那边灯火通明,几个人影忙忙碌碌地搬着东西往马车上装。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在上货还是准备跑路?这群人发现了什么,竟然想溜? 我悄悄推开门,摸着黑看见小三正靠在走廊边上打盹,原来这两天他们都轮番守在外面值夜,我竟然不知道。 刚靠近两步,他就醒了,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剑。 “是我。” 听到我的声音他才放下心来,询问我:“怎么了?” “东头大院那边估计要跑路,我先去看看。” 第55章 我直直地走向大院门口,那装车的人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交头接耳说了一阵,跑进去一个小喽啰,我也没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等在一旁。 没多会儿瘸子就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情,只是一个劲儿地赔笑:“贵人,怎么惊动您来了。” 我不来?我再不来你都要跑路了! “听见你们在收拾东西,怎么?这是准备挪窝了?那我的货……” “诶,贵人这是什么话,现在出了点情况,您的货……要不劳烦您跟我走一趟,亲自去接?”瘸子似乎是真的很忙,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警惕地盯着手下,怕他们出错。 “嘶……这么忙的话,我自己去接也不是不行。” 我巴不得他带上我一起跑路,好摸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带个侍卫可行?” “贵人,我们办事您就放心吧,用不着带他。兄弟们这么多人呢,您怕什么!” 我脸上扯出一个微笑,咬着牙点点头:“好嘞。” 我的确是想摸清他要干什么,但我没想过要拿命去摸啊! 干得漂亮啊宋初安,又成功地让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可事到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不跟着他一起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我还想咬着他追查那批官银的下落呢。 瘸子安排我坐进了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费了半天劲给我腾出一个刚好能坐得下的空位,连窗户都遮得死死的。 其他人要么骑马,要么坐着板车,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不知道那梅花内卫三兄弟能不能妥善安排好,别脑袋一热又把我辛辛苦苦救来的林玉蓉自己一个人丢下,那广武将军不得剥了我一层皮啊。 我尝试着往窗外扔东西留作标记,但不知瘸子是不是防着我,那窗户是一点缝都没给我留。 马车晃晃悠悠地拐进山道,瘸子带人把货物挪开,在外面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贵人,前面路得自己走了,马车上不去。” 我下了马车,借着低头整理裙摆的功夫,掏出袖子里的短匕首,在旁边的树根上刻了三道浅痕。 一路上我都故意走得很慢,生怕他们追不上。瘸子在前面回头,见我落下很长一段,喊得很大声:“贵人怎么不动弹了,可是累了?我找个兄弟背您上去!” 我赶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能走。” 走到分叉路,我故意快走两步假装脚滑摔倒,但恰巧有个人赶来扶我,匕首是掏不出来了,我只好用指尖趁机在旁边的树干上抠了一道月牙形的刻痕,指甲缝里塞满了黏糊糊的树胶,兴许还流了血。 “山里路滑,贵人可得小心。”扶我的人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在他触碰到我的一瞬间,我的胳膊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但他又用力地抓住,我只好忍着恶心感谢他。 再到拐弯处,我实在没招了,只能解下荷包扔在路上,扔完才想起来唯一能象征我身份的玉扣还放在里面,倘若一会儿有人质疑我的身份,那就有点麻烦了。 大约是走了半个时辰,我是真的有些累了,正想坐下歇息,瘸子又在前面大喊:“贵人!别歇啦!快到了!”说着还指了指前方。 我勉强直起身子探头望了望,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影,还真能看到一处亮着光。 进山寨时,守门的喽啰搜身,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直了,想伸手摸我的腰,我想着腰间有匕首,不能被他搜走,闪身躲了一下。 他居然狗仗人势地抬手想打我,瘸子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说:“爷,这不是货,是买主,第一回来这儿不懂您的规矩,您高抬贵手。” 说完他还转过头跟我小声解释:“山上的土匪就这德行,见着个女的都起色心。” 我心里有些佩服他,在山下耀武扬威地当个地头蛇,上了山跟个看门的山匪伏低做小还不破防。 这个心态确实好,值得学习。 进了门我才看见,藏在门后那一条蜿蜒的灯火线,这山寨究竟有多大,竟占了半座山。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拎着个纯金的小酒壶,被他的体型衬托得更小,拿在手里有些滑稽。 看样子他就是这里的寨主,俗称土匪头子。 “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打哪儿来的?”他冲瘸子抬下巴,眼神黏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像狗皮膏药。 我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脸上却堆起甜得发腻的微笑,大大方方地行礼:“小女子是来跟瘸子哥谈生意的。” “哦?什么生意竟要你个水灵灵的小娘子大老远跑到这山里来谈?”土匪头子笑得孟浪,放下酒壶从脚边拎起一坛酒,重重地往桌上一砸。 “碎玉先生的生意,阁下要不要跟着沾沾光?” 满院的喽啰瞬间安静了,地上掉根针——当然是听不见的,这是泥地。 土匪头子满脸的横肉抖了抖,突然咧嘴笑了:“原来是碎玉先生的人,失敬失敬。” 但他的眼神里半分尊重都没有,全是色心,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领口,看得我后颈发麻。 我假装不在意,从袖子里摸出一沓银票“啪”地拍在桌上:“听说您手里有批货,我想全要了。” 但他依然贪婪地盯着我,对桌上的银票丝毫不感兴趣。 我越发觉得不对劲,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突然他朝瘸子挥了挥手:“你先下去盘点货物,我跟这位姑娘单独唠唠。” 瘸子刚走,门就“哐当”一声上了锁。他搓着手往我这边凑,一股恶心的汗馊味裹着酒气扑面而来:“这城里来的小娘子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 老娘也不是吃素的,直接照着他的下三路就发起进攻。他反应也很快,见我抬脚就迅速侧身,可我依旧还是踹到了他的膝盖上。 在他踉跄的那瞬间,我抄起桌上的酒壶,壶嘴对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果然是纯金的酒壶,硬度是不高,壶嘴都凹了。 也有可能是他头太硬。 “敢动老娘?”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着他抱着头嗷嗷叫。 “碎玉先生的人你也敢碰?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沉了!” 这一砸好像把他的酒劲砸没了,捂着头看我的眼神从贪婪变成了惊恐,突然朝门外大吼:“来人!把这娘们拖去柴房关着!” 好家伙,又给老娘干到柴房里去了。 第56章 被推搡着丢进柴房后,他们竟然就真的只是“把我关进柴房”,因为手脚都没有绑。 起初我以为是他们太疏忽,后来转念一想,这么大的一座山,我就算逃出山寨也很难逃出这座山。 但我对那三兄弟的职业素养表示高度赞同,他们一定能找到我留下的暗号,再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山寨。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山下突然炸开喊杀声。 来了,我的救兵们来了。 我抬脚踹开柴房的破窗跳出去,正好撞见瘸子跟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往山寨后门跑。 那男人回头的瞬间,我透过朦胧的灯火看见他的脸——是个生面孔。但他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阴鸷的气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瘸子竟然选择和他一起逃命,他的身份必定不简单。 “追前面那两个人!”我朝赶来的小三喊,自己一头扎进外面的林子里想包抄他们,毕竟他们之中还有个瘸子,不可能跑得比我快。 可是追了没半里地,就看见地上扔了两件沾满血迹和泥污的衣裳,瘸子在旁边的树上靠着,像是有些力竭了。 “贵人……救我……”他虚弱地冲我喊,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半分,又重重砸下去。 我走近,看见他腹部插着一把断刃,身下的血早已淌湿了一大块泥地。夜太黑,山里湿气本就重,泥土都呈黑色,看不清他究竟流了多少血。 “瘸子,谁对你的动的手?”我把手搭在他的颈动脉上试了试,脉搏已经很微弱了。 瘸子像是突然回光返照一样,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坐起来,朝我大喊一声:“孙……孙怀安!” 而后就像被抽了筋骨的蛇一样瘫软下去,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孙怀安是谁……”我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生怕自己一会儿就忘了。 小三拿着火把找到我时,瘸子已经死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以为人是我杀的。 “姑娘,如今胆子竟这样大了,都敢动手杀人了!”他的语气里竟然全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我连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小三:“无需多言,姑娘,这样的人渣,我早就想一刀解决了!” 我指挥小三把瘸子的尸体带回去,他背起瘸子时,我注意到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费了好大劲把他的手指掰开,里面竟然是一枚牙牌。 我拿起牙牌,对着光,看见上面的字竟然被磨掉了。 “铜制的牙牌,官阶应当是不太高。”小三打量着我手里的物件,给出自己的判断。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为这牙牌应该是杀瘸子的人留下的。 “先回去。” 回到山寨时,林遇双正踩着土匪头子的背清点人头,手里一个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见我过来,她踢了踢旁边堆着的兵器,咧嘴笑着:“宋姑娘可算回来了!这次剿的银两够发半年军饷呢!” “抓了多少?”我往她的小本本上扫了一眼。 “粗略估计有二百来人呢!”她顿了顿,把我拉到身边耳语,“库房里还搜出了一箱官银。” 我装作吃惊的样子看着她:“官银!” 她赶忙伸手捂住我的嘴:“哎哟小点声,姑奶奶,这是从这土匪头子的屋里搜出来的,他手底下的人保不准都不知道这事!得回去慢慢查!” 我把那块牙牌丢给她:“这个更值钱,回去查查,保准能钓出条大鱼!” 林遇双拿着牙牌看了又看:“都磨坏了,看不出什么东西,怎么查?” “拿给你哥哥查……诶?你哥哥呢?”我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想象中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有山匪跑了,他带人去追了。” 广武将军的工作效率的确很高,踏平这么大的山寨就用了这么一会儿,是个狠人。 “玉蓉还在青石镇,你们派人去接了吗?”我想起了客栈里的小玉蓉,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接走了,你那三个侍卫可真是个顶个的好手,我们前脚刚到,有一个一直跟着你的人就回来报信,还说出了准确的位置。”林遇双提起小三,满眼都是敬佩。 小三把瘸子的尸体丢在了院中,和其他土匪混在一起。 “这是拐走玉蓉的人贩子,应是逃跑时被同伙背刺,已经死了。”我用下巴指了指瘸子,林遇双目露凶光地走过去,狠狠踹了他两脚泄愤。 当她转身时,我已经带着小三往马厩走去。 “你要去哪?”她在后头喊。 我解开缰绳,有些费力地翻身,蹬上马镫:“先回去了,你们收场吧。” 骑着马慢悠悠地下山时,小三有些疑惑地问我:“姑娘,不好生歇一歇和大将军一起走吗?” 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了不了不了,还是不要和他有接触的好。” 毕竟广武将军可是帮安思永陷害郑东榆一家的头号功臣,我引他来灭了这一窝土匪,已经是让他对自己人动手了,等他回过味来发现了实情,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他们俩在哪呢?”我难得地想起了留守的小四和小五,纳闷他们怎么没有跟着一起上山。 “他们在东头大院等我们,那里面还有好些人贩子没带走的东西……”小三话说一半,没再继续。 我一头雾水:“什么东西?说呀!” “哎……姑娘自己回去看吧。” 小三卖了个关子,本来奔波一夜早就疲惫不堪的我,竟然活生生被他吊起了胃口,一路快马加鞭回了青石镇。 听到我们的动静,小四早早地就在院门口等着我。 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下马,小四就冲上前帮我拽住缰绳,催我下马:“姑娘快点去看看。” 此刻,我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 走进去的时候,小五正蹲在院墙根边,手指戳着那口枯井旁的青苔:“这泥不对劲啊。” 我回头看看小三,发现他脸上也是同样的困惑。 看来他说的事情不是这一件。 第57章 我踢开脚边的破陶罐,凑过去一看,枯井边的石板缝里竟然长着如此茂盛的野草。 奇了怪了,北境的植物都不看天气长吗?各长各的? “下去瞧瞧呢。”我够着脑袋往井边看。 话音刚落,小五二话不说,一个转身就跳进去,只在我面前留下一道残影。 我怀疑他小子早就想下去看看了。 井里黑咕隆咚的,我们三人围着井边,手里拿着火把试图帮他照亮。 “丢一个火把下来,实在太黑了。”小五在底下喊,声音闷闷地。 小四丢下去一个火把,他稳稳地接住,然后传来一声倒吸气:“乖乖……这下面可真热闹啊,丢根绳子下来拉我上去。” 小三把绳子往上拽的时候,我正蹲在旁边好奇心拉满地等着小五上来。 结果冷不丁看见他怀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手里搓着的绳子“啪”地掉到地上。 “这是……”我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涌,全身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外冒。 三个漆黑的头骨并排摆在地上,最小的那个还没巴掌大,齿缝里还卡着一截烂布头,实在看不出颜色,但料子极好。 “全是女孩的。”小五擦着手上的泥,“井壁上还嵌着一些碎片,像是长命锁之类的东西。” 我突然再次想起镇口那棵树,明明是该落叶的季节,但它却绿得能滴出油来。 “你们还记得镇口那棵树吗?” 小三正在用树枝拨弄头骨,闻言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棵绿得很不正常的树!我一直很纳闷,怎么附近有个铁匠铺,天天倒脏水,叶子反而更精神些。” 小五一拍大腿:“姑娘是说……那树底下埋着这些孩子……” 我蹲下身,用裙摆当做帕子,捏起一块头骨碎片:“骨头发黑,这些孩子生前都中了剧毒,怎么死后埋在地下反而给树当上养料了?” 小五抄起铁锹:“怎么说,姑娘,现在去刨开看看?” “先别急。”我把碎骨放回原处,“这井里的骨头还没烂透,说明填进去没多久,那棵树怕是不止肥料那么简单……” 小四也抄起铁锹就往外走:“说不定那底下还藏着更多不敢见光的勾当!” 我伸手拽住他,把他拽了个趔趄:“这院子里藏着的龌龊东西可未必都在地里埋着,先说说你们刚才翻屋子到底翻出什么了?” 小四从怀里掏出来一卷泛黄的纸:“姑娘,这是我在灶台砖缝里抠出来的,上面画的东西可带劲儿了。” 我听见“带劲儿”的时候,忍不住往一些十八禁的方向想了一下。 不管黑的白的,听到我耳朵里都变成了黄的。 “哦?有多带劲儿?”我眼睛突然亮了,凑到他面前一脸八卦样子。 小四把纸展开递给我说:“您自己看看。” 看到纸上的内容时,我的笑容突然凝固了——这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城防图,城门校尉的换岗时辰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食指落在图上的城门位置,犹豫不决地开口问。 “哎呀姑娘,这很明显是京城的布防图啊!”小五急不可耐地抢答。 我转头无奈地看着他:“我去过京城吗,我就知道这是京城的布防图啊!” 这时小三又从房间里拖出个破木箱,撬开的时候“哐当”滚出一堆铜牌。 小三说:“还有这些,上面刻的字看着像调兵用的令牌,样式都是仿照军营的制式。” 我捡起一块铜牌看了看,背面的云纹雕刻确实是在模仿军中令牌的纹样,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山上那一窝土匪是安思永悄悄豢养的私兵? 小四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抱着胳膊若有所思的样子说:“合着这安相不单拐卖人口,还对兵马起了心思……” “不然他养着这群土匪做什么?”我把城防图折回原来的大小,塞回小四的怀里叮嘱他,“收好。” 后半夜,已经是月明星稀,那稀稀拉拉的星星东一颗西一颗地挂着,看着比眼前的事情还闹心。此时竟然莫名其妙起了一阵风,吹来一片云。空中就施舍一般地漏下一点光,把我们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倒像是眼下这些藏不住的秘密,遮遮掩掩又露着尾巴。 我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明天一早出发,去京城。” 说罢我又叫住了小三:“你给广武将军留一封信在掌柜那儿,让他们派人去挖镇口那棵树……” 小三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了。 回到客栈后,我突然觉得身体很重,可感觉刚闭上眼,天就亮了。 “啊哈……”我闭着眼坐在马上,不停地打哈欠,路过胖婶家,大黄“嗖”地一下就窜了出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胖婶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瞧见是我们,眼睛一亮,快步走了出来。 “宋姑娘这就要动身啦?”她压住自己的大嗓门,抬头看着骑在马背上无精打采的我。 我弯下腰和她说话:“是,在这儿耽误了太久,得干活啦。” 胖婶笑着说:“昨天大将军派人来家里了,抬了一个大木箱,打开一看——”她两只手往两边张开,眼睛瞪得溜圆,“全是银钱,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心下了然,应该是林遇双为了感谢胖婶照顾小玉蓉,给的辛苦费。不得不说啊,这富贵人家出手就是阔绰,考虑事情也比我周到些。 “那胖婶现在是准备要搬家?”我看着院里打包好的木箱问她。 “可不是嘛,这镇子摊上事了,我和老赵合计着去南方,听说那儿的水土养人,正好开个小面馆。”她往院子里指了指,“那几个孩子还在屋里睡着呢,昨天挨个问了家乡地址,将军会派人把他们完完整整地送回爹娘手里。” 大黄突然冲着我们叫了两声,像是在催我们赶路。 胖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屋里跑,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布袋子,硬要拿给我:“刚蒸的馒头,你们带着路上对付几口。” 我打开看了看,大白馒头热乎乎地还冒着烟。 “那真是谢谢胖婶了。” “什么谢谢不谢谢的!几个馒头而已,算我一点拿不出手的心意。以后这山高水长的,怕是也再见不上一面了,但我们这辈子都会记着你们这份情!” 骑马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我掀开帘子回头看,胖婶还叉着腰站在门口,大黄蹲在她脚边,一人一狗站在清晨里目送我们。 这镇子的事,算暂时画了个句号。 第58章 在我的屁股马上要变成八瓣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拽着缰绳哀嚎:“我们能歇会儿不?再这么颠下去,我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在路上苦心孤诣地立了这么久的坚强人设,终于倒在了到达京城的前一刻。 不争气啊宋初安。 小三勒住缰绳回头,无奈地看着我:“姑娘啊,再坚持一下,过了前面的界碑就已经是京城地界了,到驿馆就半柱香的路程。” “还要半柱香?”我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好在有鹤萦给我的药膏,能稍微缓解一些腰疼,不然这一路奔波,还没等到呢我人先散架了。 我心里记挂着吞花小姐和珠华,想早点到京城和她们见面。所以一路上都休息得很仓促,我本就不太会骑马,这一趟走下来,以后怕是再也不想骑了。 “你们仨骑的是汗血宝马,我骑的共享单车。” 我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这匹马一开始还好好的,非常温顺。自从它感知到我骑术不精以后,总时不时吓我一下,跟成精了似的。 小四正低着头给自己的爱马顺毛,听我说的话瞬间乐了:“姑娘什么话?‘共享单车’是什么?” 我含糊地解释道:“大家轮流骑的便宜货。” 马应该是听懂了我的诋毁,不满意地连打了三个响鼻表示抗议,差点把我从马背上颠下来。 “你说你,惹它干啥。”小五在身后看着一切,早就习以为常。 他递给我一个小纸包:“先垫吧垫吧。” 我一看,是昨天买的桂花糕,每个人分了几块,小五的没有吃。 我刚咬了一口,就差点被前面突然响起的铜锣声吓噎着,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有组织有纪律地往两边散开,就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拔腿朝巷子里钻。 “咋回事啊?”我塞了一嘴的桂花糕,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小三神情突然变正经,伸手把我的马也往后带了带:“是皇家出行,姑娘注意勒紧缰绳。” 我顺着人群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黑衣侍卫开路,腰间佩刀在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后面是一顶华丽的轿辇,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具体的“八抬大轿”。 轿顶上有一朵盛开的翡翠莲花,薄如蝉翼的花瓣层层舒展,看上去和真花竟然一模一样。四周还用珠翠流苏仔细装点,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这排场……是皇帝出行了……”我小声嘀咕,话刚说出口就被小三捂了嘴。 “祖宗诶,可小点声,是五皇子殿下。”小三压低声音说道。 “五皇子?”我扒开他的手,脑子里飞速检索剧情,剧本里的五皇子就是个背景板,母妃早逝,母家也无权无势,怎么看都不该是这个派头出行。 正纳闷呢,那轿子突然停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被听见了吧…… 刚想拽缰绳,骑马躲进旁边的巷子里,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轿帘。 五皇子穿着长公主同款的素色长袍,一头秀发只用玉簪束着,眉眼清秀隽丽,浑身都透露着超凡脱俗。 他的目光慵懒地扫视人群,像漫不经心地审视,直到看见我身下的白马,眼神顿了顿。 我心虚地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心里不停地默念“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但显然收效甚微。 这是一个很玄学的话题,就像上学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说“现在要找个同学起来回答问题”,那么下一秒,这个“同学”是谁,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了。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这马倒是有趣。” 我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说我马? 那三兄弟赶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五皇子殿下。” 我也紧随其后,跟着他们一起下跪。 “你是何人?”五皇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民女是长公主府的文书,奉长公主之命,在外地替她办些差事。”我不卑不亢地回复他,这也是之前就和长公主商量过的说辞。 五皇子“哦”了一声,似乎兴趣更浓了:“姑母身边何时有你这样的人了?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我心里忐忑,纵使有八百万个不愿意,也不敢违抗皇子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抬起头。 当我的目光不小心对上他的眼睛时,不由得愣住了。他的深邃眼眸和长公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太好看了,像含着一汪春水,但又让人捉摸不透。 五皇子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趣。” 说完他又放下了轿帘。 “起轿。”一声令下,仪仗队再次启动,缓缓向前走去。 直到那队人马走远了,我们才起身。 “他是什么意思呢……”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头雾水。 小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谁知道呢,五殿下向来都这么高深莫测的。” 我问小四:“他认识你们?” 小四回答道:“梅花内卫是经五皇子之手转赠给长公主的,之前梅花内卫是五皇子的亲卫。” 我愣住了,堆满黄色废料的脑子里出现一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内容。 长公主是五皇子的姑母,五皇子的生母又早逝,说不定他还是由长公主带大的。所以穿衣打扮和行事风格都有些长公主的影子…… 为了保护长公主的安全,他甚至费心费力地训练出一批亲卫,转赠给她。 “天呐……嗑到了。”我摇着头,嘴角露出神秘微笑。 小四疑惑地看着我:“磕到哪了姑娘?就下跪行个礼而已,你怎么就磕到了?” 我做贼心虚地低头摸了摸鼻子,催促他们:“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赶紧去驿馆吧,我真的要累散架了。” 小四点点头,是想起了还有正事要办。 于是我们重新上马,继续往驿馆的方向走。 只是我心里却一直在琢磨五皇子的眼神和刚才那声“有趣”,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位五皇子,到底和长公主之间有什么关系啊。 第59章 在驿馆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日暮西山。 我心里牢牢记着盼夏当初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南城。 “这京城可有清水河?”我趁店小二送饭菜的时候问了一嘴。 “嗯……没听说过。”小二细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苦恼地在纸上写写画画,满脑子都想着“城南、清水河”,当初盼夏给我带来的消息就是“已在南城寻得新址,后院暗渠通至清水河”。 “姑娘,要不我再出去打听打听?”小四看我苦恼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我头也没抬,笔尖杵在纸上,快要把纸洇出个大洞。要是扶摇阁的消息这么轻易就能打听到,吞花小姐这些年算是白干了。 她的顾虑颇深,扶摇阁的新据点开到了安思永眼皮子底下,搞灯下黑这一出就连自己人都得防一手是吧! “能打听什么呢,盼夏姐姐的意思就是这事得保密,吞花小姐打这么个哑谜,不就是怕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什么把柄。”我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忽然一拍桌子,“有了!” 小三凑过来:“什么有了?” “你想啊,她说在城南,那我去城南的商铺挨家挨户转一圈,她总能看见我!” 我自以为聪明地想出了个所有人都觉得很烂的主意,主要体现在他们三人的面露难色上。 三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小五迎着我质疑的目光开了口:“姑娘,您知道城南有多少铺子吗?” “多少?” “城南可是最繁华的地段,那里的铺子密得都能连成一片网了,从永定门往里走,沿街的铺子就没断过档。挑担子的都在城根底下连成一排。从早到晚的热闹都没歇过,满眼都是买卖,满耳都是吆喝……”说起城南,小五可是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了一大篇,脸上还带着些自豪和骄傲。 “城南有卖花的吗?”我冷不丁开口问他,他的激情讲解被我突然打断。 他回忆了片刻,回答我:“嘶……好像是有的。” “那我们就去花市找,吞花小姐名字里有花,就这么找!”说完我就站起身往外走,丝毫没管里面三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他们在屋里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小三先跟了上来:“姑娘,你这也太牵强了点。” “牵强总比没目的瞎转悠强得多了吧!”我回头冲他眨眨眼,心里却在打鼓——这么烂的理由也不知道是谁在信,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个头绪,总得先给自己找个目标吧。 转来转去,找到一家挂着“花无缺”匾额的店铺时,我忽然有些没忍住笑。 铁鞋还没踏破,得来确实也全不费工夫。这名字一看就是珠华起的,因为我曾经在无聊时和她讲过小鱼儿与花无缺的故事。 至于门环上缀着的那两个铜沙漏,一看就是吞花小姐的手笔。 “就这儿了,有戏。”我自信地抬起手想敲门,小三却拦住了我:“姑娘,先别暴露身份。”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如果不是珠华因为我才起的这个店名,而是原作者偷懒玩梗随便起的名字,那我就真的有戏了——今晚马戏团有我的戏。 “你说得对。”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敲开门,“掌柜的,这儿可是卖花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小丫鬟在门后警惕地打量着我:“不卖花,我们这儿是私宅。” 我的手慌忙地往腰间一摸——空的,完了,装着玉扣的那个香囊被我丢在山上给他们引路了。 回来之后就一直很忙,忘了这档子事。 那玉扣就等于我的身份证,没有身份证还怎么去扶摇阁打卡。 “你知道夏州城有一个扶摇阁吗,我是那……”话还没说完,门板“砰”地一声砸在我的鼻尖前,我闭着眼后脑勺往后扬了一下,生怕自己撞门上。 “这下真成小丑了……”我后退两步,气不打一处来,“我冥冥之中感觉到就是这里,怎么她还不认,可惜了我的玉扣……” 抬头再看了看写着“花无缺”的匾额,我更气了。 “姑娘,城南可没有什么私宅,这里兴许还真是扶摇阁的新址。”小三安慰我,但收效甚微。 我急得原地转圈:“不行,我得再试试……” “试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些戏谑。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果然看见昨天见过的五皇子正骑在马上,素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条件反射地快速行礼问安:“属下见过五殿下。” “宋姑娘这是想买花?”他骑在马上高出我一大截,挡住了一部分光亮。 “是,但他们说今日不接待客人……”我撒谎不打草稿,还好是低着头,不然和他对视一眼都能让他看出不对劲。 他二话不说,居然直接翻身下马,走到门前随意地敲了敲,声音不大却清晰:“开门,查户籍。” 我对这位五皇子的行事风格佩服得五体投地,好癫。 门里没动静,他又补了一句:“刚接到报案,说此处有可疑人员聚集。” 门开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婆婆探出头,看到五皇子后愣了一下,随即又没好气地说:“哪来的愣头青,在这儿装腔作势?” 五皇子没理她,径直往里走,我见状也赶紧跟上。 婆婆急了,伸手要拦住我:“诶你这人!咋还要硬闯!” 小三不动声色地把她挡回去,进了门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进院后五皇子停下脚步,转身对婆婆说:“这是长公主府的人,来办正事,你们若再阻拦,便是不给长公主面子。” 婆婆脸色变了变,毕竟是皇室贵族,她得罪不起,嘟囔着说:“早说清楚不就完了吗……” 我对五皇子鞠躬行礼:“多谢殿下。” 他摆摆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晌,忽然开口说道:“这院里的花是不错,宋姑娘若是找到了心仪的品种,不妨告知本王,让本王也瞧一瞧。” 我愣了愣,想起刚才编的借口,尴尬得脚趾抠地。 “是,殿下。” 五皇子低笑两声,转身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第60章 五皇子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转身离开一气呵成,带起的风把我额前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显然满院的人都没理解他的行为,大家都愣在原地。 等到外面的马蹄声彻底听不见,那老婆婆看着我,一副看破一切的样子:“说吧,费尽心思来我们这儿,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问您是否知道夏州城的扶摇阁……”我说话声音渐渐变弱,因为我发现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姑娘,老婆子再说一遍,你来错地方了。”老婆婆一边说着,一边朝门走,将门落了锁。 我悄悄瞥了一眼小三他们,发现他们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在了剑柄上,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既是找错了,那我们就先行离开,打扰了。”我见状决定先走,但好像有些由不得我了。 “我们这儿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好言相劝你不听,非得跟老婆子我玩硬的。” 我俩正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着,里面忽然传来个清冷的声音:“陈婆婆,没事了,你先退下。” 我循着声音来源找过去,隐隐约约看见月亮门旁边站着个姑娘,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药箱。 那是……珠华! “珠华?”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心里有点没底,太久没见过她了,连声音听着都有点陌生。 她点点头,算是应下,走过来后看了一眼陈婆婆,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陈婆婆,她是自己人。” 眼前诡异的一切让我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活泼跳脱的珠华怎么突然变得这样高冷。 难道这陈婆婆不是“自己人”? “原是自己人,老婆子冒犯了。”陈婆婆转过来向我鞠躬道歉,而后就莫名其妙地从院子另一端走了。 我让小三他们在院子里等我,快步走向珠华,走近了才看见她满脸愁容,呼吸都有些急促。 我问她:“怎么了……” 她回道:“吞花小姐昨日出门办事,今早天不亮回来,带了一身伤……” 珠华话没说完,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眉头皱成了颗核桃。 她拉着我快步往里走,脚步急促,话也没停:“没下狠手,但左肋骨还是断了两根,后脑也撞到了。” 我心里一紧,追着问她:“大夫呢?大夫怎么说?” 珠华重重地叹气:“说她脉象散得像风中残烛,汤药都喂不进去。” 断了两根肋骨,还伤了后脑……我听完珠华的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有些虚浮。 在我看来,吞花小姐现在已经不用再去给安思永卖命,到底是什么任务这么凶险,需要她亲自出手。 “人是清醒的吗?” “迷迷糊糊,醒了片刻又晕过去了。”珠华这么说着,脚下没停,带着我飞快往卧房那边走去。 她平时话很多,现在这样,说明吞花小姐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我暂时压制住了心头的诸多疑惑,只想赶紧见到吞花小姐。 刚走到卧房门口,就看见几个穿长衫的大夫垂头丧气地走出来,一个个都是眉头紧锁的模样,还不住地摇头说着“回天乏术”之类的话。 我抓住一个年长一些的白胡子老头问道:“大夫,里面那位小姐怎么样了?” 老头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脉象紊乱,气息微弱,老夫……哎……”他就差把“无能为力”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老头甩开了我的手,捋着胡子说:“姑娘莫要拦我,这病谁敢治!里面那位年纪轻轻受如此重伤,也说不清是因为个啥,治好了是本分,治不好……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话音未落,几个大夫逃难似的离开了院子。 这一刻,我心里无比怀念药师谷那帮老头,他们之中虽不乏道貌岸然之辈,但医术都是个顶个的好。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的背影,心里更着急了,转身对珠华说:“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 珠华也没了主意,眼圈红红地,抓着我有些急得跳脚:“可就连我都没办法了……” 我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说:“这帮胆小鬼,等我回去拿药!咱们用猛药试试!” 珠华愣了一下:“这……能行吗?我看了她的脉象,确实太虚弱了,此时用猛药怕是身子遭不住啊!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的话,“用不用都得死,还不如试试。” 我大喊了一声:“小四!” 等了几秒,他果然出现在了墙头边上。 “你脚程快,辛苦回驿馆拿一下药,就是鹤萦给我那一大包。”我严肃的神情让小四意识事情的紧急性,他简洁地回复一句“是”,就消失在墙头。 等待的时间尤其漫长,每一秒都透着沉闷的重量。我的目光在院里的树叶上,数完了脉络,又在看着墙砖的纹路绕了好几圈。 砖妃娘娘,谁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终于明白了您数砖的痛苦。 我心里盼着小四赶紧回来,在院子里焦虑地来回踱步,但每往前走一步,脚底都像粘着粘稠的糖浆,走在地上踩不踏实。 屋里只剩一个年轻些的大夫在照看,珠华说先进去看看吞花小姐,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勇气踏进去,只借口说在外面等小四回来。 他确实脚程快,前后只去了不到十分钟。 当他拎着那一大包药出现的时候,我感觉他周身都发着光。 “快!珠华!你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我压着声音喊珠华的名字,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珠华翻找了一阵,突然拿着一个瓶子,手指不住地在瓶身上摩挲着,声音里都带了点颤:“太好了,鹤萦竟然舍得把这药给你。” 我看着她手中那瓶药,就连瓶子都和其他的药瓶一模一样,实在看不出差别。 珠华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瓶看了看:“这药是世间罕见的止血神药,是用雪莲蕊混着千年松香炼制的,一粒就能顶上百颗金疮药,药师谷十年才能出一炉,江湖上都把它当传家宝,她竟舍得给你。” “还给你一整瓶!”珠华又补了一句,听得我一愣一愣。 第61章 这药竟然这么好,鹤萦竟然这么舍得! 鹤萦行啊,这姑娘仁义。 珠华转身从大夫的药箱里翻出一套银针,来不及看我,直接吩咐:“你帮我把小姐扶住,仔细些。” 吞花小姐的伤口还止不住地在流血,索性断掉的两根肋骨都没有扎到肺部,不然那才叫回天乏术。 一旁的年轻大夫不知是胆子大不怕担责,还是已经吓傻了忘了跑,竟还等在一旁听珠华吩咐。 “他在这儿不走干嘛?”我问了一嘴。 “不走刚好留着给我打打下手……”珠华稳稳地施针,几个字顺着她的气息流出来,生怕惊扰了吞花小姐。 她交代小大夫去碾碎半颗药丸,用温水化开,又转过头嘱咐我:“待会儿我拔最后一根针的时候,你就把这药给她灌进嘴里。” “收到!”我端着药碗,手却难以控制地颤抖着。 随着最后一根针拔出,吞花小姐突然呛咳了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旁边的小大夫眼疾手快:“就是现在!” 我赶紧把药碗凑过去,可吞花小姐牙关咬得死死地,药汁都顺着下巴流进了领口。 “这不行啊!”我急得直冒汗,转头看珠华,她也急得没办法。 突然,我想起以前小时候整蛊人的损招,趁同学感冒午休的时候捏他们的鼻子,嘴就会张开。 事实证明这是个馊主意,我刚准备捏着吞花小姐的鼻子给她灌药,珠华就拍开我的手:“你干什么?” “灌药啊!喝不进去!” “她现在意识不清醒,本来就出气多进气少,你还捏她鼻子!” 一旁的小大夫却突然递来一根筷子:“用这个。” 我没明白他的用意,疑惑地看着他。 他一着急,就自己上手,用细细的筷子撬开吞花小姐的牙关,再顺着筷子慢慢把药喂了进去。 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药总算喂进去了,我和珠华在一旁面面相觑,心里肯定都在暗骂对方是头猪。 看着珠华用手帕擦去吞花小姐嘴角残留的药,忽然发现她整个人也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衣领都湿透了。 我为什么要说也呢,因为我的衣领也没好到哪里去。 “接下来怎么办?”我终于安稳地坐在了凳子上,看着吞花小姐苍白的面孔,很是揪心。 “等。”珠华把银针收好还给大夫,“要是半个时辰内能退烧,就有救。” 说完还转头看了一眼大夫,他后知后觉地点点头,表示珠华说得对。 我盯着桌子上的沙漏,发现自己的动态视力突然变得很好——不然为什么我能看见那沙子是一粒一粒往下掉的。 那三兄弟在门外朝里张望,像三只伸长脖子的鹅。 忽然,珠华“呀”地低呼一声,我赶紧凑过去,看见吞花小姐的睫毛正在颤动,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了。 “是不是要醒了?”我激动得捏紧了手。 小大夫按住我的肩膀,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姑娘莫急,只是刚退了烧,再等等就好了。” 说罢他提着收拾好的药箱准备离开。 “辛苦了大夫,麻烦您自己去门外那三个侍卫那儿领一下诊金。”虽然药是鹤萦给的,但这小大夫自始至终都没有逃走,还帮了点忙,给个诊费也是应该的。 “在下没能帮上忙,诊金就不收了。”他拎着药箱朝我鞠躬作揖,也没等我再客套两句就离开了。 还是个挺有医德的小大夫。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沙漏里的沙子都跑了个干净,我盯着床幔上的纹样出神,忘了计时。 吞花小姐终于睁开眼,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水……” “哎哎哎!”我从凳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差点把茶壶摔了。珠华端着早就备好的水杯过来,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两口。 看着她重新闭上眼,呼吸平稳了不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珠华把药瓶放回包袱里,系好了递给我:“你那鹤萦妹妹倒是对你不错,给了你这么多灵丹妙药。” 我拍了拍手里的包袱,自豪地说:“那当然,我们俩可是过命的交情。” 眼见吞花小姐的呼吸逐渐匀实,珠华也说她现在没什么危险了。我点燃了屋内的烛火,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劲儿。 这才发现三兄弟还在门口杵着,像三尊落了灰的石狮子。 “都杵在这儿干嘛?都回去歇着吧,珠华你也去,这儿有我呢。”我大手一挥开始赶人。 珠华收拾着屋里的东西,眉头还没有完全松开:“我守着吧,万一夜里再发热……” “你放心,我熬夜冠军,万一真有事我再去叫你也不迟。”我拍着胸脯保证,实际上是怕珠华熬垮了,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看着她还犹犹豫豫的样子,我索性直接把她推出门:“我来都来了,你就放心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来换我的班。” 珠华终于点了点头:“那有事你记得来叫我,我就在旁边那个屋。” 小三和小五也回了驿馆休息,我吩咐他们给长公主传信,把之前在青石镇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再留了小四在前院守着,也算是给自己一颗定心丸。 等人都走光了,我搬了凳子守在床边,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瞅着吞花小姐。 她睡觉时眉眼倒是柔弱了几分,不像平日里看着那样凌厉。就是时不时地皱一下眉头,估计梦里还在跟安思永较劲。 夜渐渐深了,院墙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声,吓得我一激灵。 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我感觉有些冷了,起身去关窗,看着外面黑咕隆咚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毛。 “早知道该让小五留下陪我唠嗑……这院子晚上跟聊斋似的……”我感觉到胳膊上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被吓得。 正在小声碎碎念的时候,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赶紧凑过去,看见吞花小姐已经彻底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第62章 “诶诶诶!先别动!”我伸着双手朝她跑过去,又注意着脚下的动静不能太大,动作像个扭曲的僵尸。 吞花小姐喘了半天气,才看清是我,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初安……你怎么在这儿?” 我端过桌上的水递给她:“在‘花无缺’里呢,安全着,渴不渴?先喝点水?” 她小口抿着水,忽然红了眼眶:“是我没用……护不了扶摇阁……”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主打一个情绪价值丰富。 “这怎么能怪你呢!”我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又恍然想起这是我之前拿来擦过汗的帕子,想扯回来,却已经被她捏在了手里。 我的手有些无处安放,看着现在这么脆弱的吞花小姐,我也知道现在自己不该说些有的没的,就随她去了。 我问她:“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她捏着帕子的手逐渐用力,又慢慢松开,像是突然间释怀:“是我的问题,低估了人心的善变罢了。” 一番话听得我云里雾里的,真是受够了,这帮人开口讲话就没一个能直说的。 她突然哽咽起来,眼泪砸在被子上,洇出一片小汪洋:“扶摇阁现在剩下的人,都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个。可到底是为什么,他们能反过来对我动手……” 我大概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听得心里发堵,这是扶摇阁出了叛徒。 可这原本就是安思永手下的产业,吞花小姐难道没有考虑过双面间谍的可能性吗?这不像她的行事作风,叛徒到底是谁,能让她这么难过。 我慢慢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但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说:“没事,白眼狼早看清早好,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重新搞一个扶摇阁plus。” 吞花小姐问我:“什么叫plus?” 我想了想,回答她:“就是更厉害的意思。” “你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她终于放松了些,脸上带了点笑意。 我得意地歪了歪头,油腻地冲她wink了一下:“那当然。” 见她情绪缓和后,我决定要开始给心里的疑问找答案。 我问她:“这院子是你们在京城的新据点吗?” 她答:“不是,之前的地方被安思永发现了,但我提前得了风声,他赶到的时候我们早就跑了。这院子是从陈婆婆手里买来的,是她家的房子,但当时她儿子被仇家绑了,急需用钱,不然我们也没这么好的落处。” 我回想了一下陈婆婆恶狠狠的样子,看来她确实没骗我,这里的确是私宅。至于我丢了的那枚玉扣,就算当下拿出来了,她也认不出。 “陈婆婆说卖院子可以,但得留着后院养老,所以前后院才隔着月亮门。她还说,要是有坏人来,就敲后院那口铜钟,她年轻时在镖局待过,身手很是不错。” 我听得眼睛发亮:“哇……镖师诶!如此深藏不露,那她儿子是做什么的?” 吞花小姐叹气:“哎……钱送过去之前,她儿子就已经被仇家杀了,穿风他们替陈婆婆报了仇,她可以安享晚年了。” 四个暗卫一起出手,那仇家应该已经灭门了吧…… 我突然想起那牌匾,便问她:“院门上的牌匾又是怎么回事?一直都有?” 吞花小姐笑了笑,回道:“不是,那是珠华想的名字,说给你留个信儿,你指定能找到。” 珠华不愧是我的好姐妹,这都让她算到了。 兴奋过后,一阵困意袭来,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你也去休息吧,这一路走来应该也是累坏了。”吞花小姐抓着我的手腕往外送,催促我去睡觉。 “你先躺下,那儿有个躺椅,马上天亮了,珠华肯定睡不踏实,一会儿她就来换我了。”我扶她躺下,给她盖紧被子。 吞花小姐也不跟我犟,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嘟囔着:“谢谢你,初安……” “谢啥,都是自己人,赶紧睡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其实嘴已经翘上天了。 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我竟然越睡越精神了。实在睡不着,一个翻身坐回窗边的凳子上,看着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影子,跟棋盘似的。 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地把自己当做一颗棋子,但无论是吞花小姐还是长公主,都待我极好。要做棋子,我也得是那颗最重要的。 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咔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开门。我心里一紧,从怀里摸出匕首就往门边靠——这深更半夜的,总不会是陈婆婆起来浇花吧? 那声音刚落,我就听见院里有走路的声响,听着倒是轻巧,不像陈婆婆的步伐。 我攥着匕首,脚底下悄悄往后挪,后背抵住床柱,挡在吞花小姐面前——如果是个来补刀的,那我也要跟他拼个两败俱伤。 窗外突然窜上来一个黑影,像片叶子似的贴在窗上,我屏住呼吸,又眼睁睁看着那影子朝珠华住的屋子晃了晃,又折回来。 什么意思?这是安思永派来灭口的人?还是扶摇阁的白眼狼又追回来了? “没事的没事的宋初安,没事没事……”我心里直打鼓,小声念叨着安慰自己。 正紧张着,房门松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条缝,那道黑影像泥鳅一样滑了进来。 我瞅准时机,举着匕首就朝他戳过去,还咬牙切齿地说着:“老娘扎不死你。” 黑影显然没料到屋里的人敢主动出击,慌忙侧身躲开,短刀“唰”地一下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们俩贴得很近,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我看清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这眼睛我可太熟悉了。 “是你?”我俩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当然,都是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转身扯下他脸上的黑布,果然,是穿风。 “宋初安?你怎么在这儿?”他瞪着眼,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话该我问你吧!大半夜在这儿装神弄鬼,差点给我吓出心脏病。” 第63章 我拿着匕首柄猛戳他的胳膊,宣示着我的愤怒。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我哪知道是你?看见屋里有灯,珠华又在偏房睡着,还以为是刺客……”话音未落,他急不可耐地探头往床边看:“小姐呢?小姐怎么样了?” 我让开身子,他站在床边三两步的距离看了看吞花小姐,确认她安然无恙。 “还是让安思永这个老狐狸钻了空子……”看着他一脸懊恼,我又闻到了八卦的气味。 我凑上去小声问:“怎么回事?” 他瞟了我一眼:“等小姐醒了让她告诉你吧。” 行,不愧是女主的忠犬,任何和吞花小姐有关的事情他都不会大意。 穿风踏出门槛后就想一屁股坐下,被我拽住后领:“退到院外守着,别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口,影响我睡觉。” 他摸着脖子嘟囔:“我武功可比门神好多了……”说完还是顺从地走进了廊下的阴影里。 屋里终于静下来,我趴在床沿打盹,油灯燃到最后,“噼啪”地爆了个灯花,吓得我手一哆嗦,抬头愣了愣,发现没什么异样,又一头倒下去睡着了。 后半夜的觉睡得异常香,以至于珠华端着水盆进屋时,我都还没醒。 她把我晃醒,示意我洗个脸。看见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又忍不住挑眉嘲笑我:“哟,宋姑娘,这是准备用眼下乌青磨墨呢~” 我伸着懒腰站起来,关节“咔咔库库”地从上响到下,变形金刚变身的动静也不过如此。 这骨质疏松的啊,有啥钙片能给我补补。 “小姐后半夜没醒,就是哼了两声,估计是骨头疼。”我就着她端着的水盆开始洗脸,埋着头也没看见她的一脸嫌弃。 洗完了,我甩甩手,珠华放下水盆刚要说话,院门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小四拎着食盒“咚”地一声撞在门框上,手里的包子滚了一地。 “哎呀我的肉包!”他蹲下去捡,眼睛却瞟着穿风的位置,“那是你们扶摇阁的人?我昨晚守到三更天,愣是没听见他回来的动静!” 我心疼地捡起滚到脚边的包子,拿起来又吹又拍:“你是有编制的,他是野路子,输给他你无需自卑。” 小四脸涨得通红,突然原地打了一套拳:“我那是养精蓄锐!你看看我这拳,快不快?穿风能躲开吗!” 珠华在旁边抿嘴笑话他:“小哥拳是快,带起来的拳风差点给我扇着凉了。” “那我收着点力呢……”小四还在逞强,突然一个鹞子翻身秀起了轻功。 我看着他孔雀开屏一般的操作,却丝毫没有觉得尴尬。这样朴实无华的雄竞,实在难能可贵。 我和珠华不小心对视了一眼,顿时都笑得直不起腰。 正闹着,屋里传来吞花小姐的声音:“初安……” 我赶紧收了笑走进屋,看见她已经坐起身,脸色比昨晚好看多了、珠华端着水盆过去伺候,小四也跟着站在门口,背着手站得笔直。 “小姐感觉如何?”我拉过凳子坐在床边。 “好多了。”吞花小姐喝了一口温水,“真是辛苦你们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找到的大夫,竟有如此高超的医术……” 我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鹤萦,那丫头给了我好多药,让我路上带着以备不时之需,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珠华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给她换了药,吞花小姐对她说:“珠华,我想喝点热粥。” “好嘞,我去看看陈婆婆那里有没有熬好的粥。”珠华明白吞花小姐的意思,端着水盆就走了,出去的时候还把门也带上了。 吞花小姐严肃地看着我:“初安,你送鹤萦回药师谷,是长公主在帮你吧。” 是个疑问句,但是语气很肯定。 我也没想隐瞒,大方承认了:“是,我还向长公主透露了我和扶摇阁的关系。她让我辅佐鹤萦成为药师谷的谷主,结果我阴差阳错找到了这个……” 我拿出那张破旧的图纸,是在东头大院里搜出来的那张城防图。 吞花小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是京城的城防图,你哪来的?” 我答:“是在一个人贩子窝里搜到的,那伙人和安思永有关系,他们还和那地界的一窝土匪有关系。” “这老贼确实要做一些贩卖人口的畜生行当,但是他想要城防图的话……兵部倒是也有他的人,何至于大费周章藏在土匪窝里……”吞花小姐皱着眉思考。 我小手一摊,神秘兮兮地对她说:“我猜他是在藏私兵,那山寨里还有一批铜制的调兵令牌,搞不好是想仿制出真的,好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吞花小姐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看着我:“你现在既为长公主做事,可知她对前朝旧部……” 我想了想,回道:“长公主人淡如菊,朝堂之事如今已甚少过问。” 吞花小姐忽然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她摸了摸鬓角,认真地看着我说:“初安,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前朝公主。” 这事儿啊,我知道。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或许是没有在我脸上看见她预想中的神情,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前朝的公主。” 我又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装一下,于是做出一副被吓愣住的神情:“您……是前朝公主?” “嗯。”她淡然地点点头。 为了演得更逼真一些,我干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对啊小姐,您今年才多大,前朝覆灭时,您才出生吧?襁褓里的娃娃,能记着什么仇恨” 没想到这句话说到了她的痛处,她的眼神越过我,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嘶哑:“你以为我愿意被推到这位置?” “那些旧部抱着复国梦不放,他们说我流着前朝的血,就该扛着这面旗。可我的父王和母后早已离世,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我很想劝他们放下仇恨,但又找不到立场说这些话……” 这一刻,我无比同情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子,她被野心勃勃的人们硬生生推到台前,做一面最脆弱无力的盾牌,还要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好。 第64章 吞花小姐年幼就和母亲四处逃亡,后来迫于生计进了扶摇阁,阴差阳错地又被安思永选中,做了他的得力干将。 虽然寥寥数语就能讲完她的过往,但她遭的罪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我在扶摇阁培训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除了要学的东西多了些,老师们对我的态度也很好。不知道吞花小姐当年学这些东西时遭了多少难,才愿意给我们这些后来人打个伞。 吞花小姐的伤势在鹤萦的神药滋养下好得飞快,不出半个月,已经能杵着拐杖在院里转圈了。 这期间我把自己经历的所有都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从药师谷的焦头烂额,到被土匪关进柴房要抓我做压寨夫人,因为不想她太过担心,所以讲得都很轻松,听得她捂着伤口直笑。 珠华在一旁也笑得不行,但同时又关心吞花小姐的伤势,一会儿笑一会儿严肃,更好笑了。 “说真的,你这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就没有撑不下去的时候吗?”吞花小姐靠在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小暖炉。 我顺手拿过一个她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再帅气地偏头躲过珠华一记暴击,说:“那定是有的,只是每次都想着有人在家里等我,就又能坚持下去了。” 我说的不是假话,无论是现实还是这里,我都有家,都有家人。 他们都盼望着我能平安回家。 小四像是和穿风杠上了,自从知道了自己的功夫没有人家好,总明里暗里地和他较劲。 但好笑的点在于穿风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始终都觉得小四是想和他切磋。 但次次小四都打不过穿风。 今日他又寻了个由头,要跟穿风过两招,穿风本来是懒得理他的,但无奈他太不要脸,一直缠着穿风,这才答应了他。 我们闲得无聊,就坐在一旁当观众。 像我们这种明知道比赛结果,但依旧希望有反转的观众,确实不多见了。 最常出没于男足的比赛现场。 小四打穿风,无异于男足踢阿根廷。 他正追着穿风满院跑的时候,小三举着封信进来:“姑娘!长公主的信。” 我拆信的手都在抖,这么久了,她老人家终于想起我了。 展开信纸一看,差点把刚喂进嘴的橘子喷出来,长公主说三日后到京城,要把我接入宫中,还赏了我一个“钦天监观星司主事”的官职。 珠华凑过来:“钦天监?那不是看天象的吗,你还会这个?” “我会个毛啊……”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我去给皇帝讲星座可以吗,我还能判断一下他的mbti呢。 吞花小姐安慰我道:“长公主自有她的道理,说不定是让你借着这个名头,方便行事。” 长公主到京城的那天,宫里派了一辆马车来接我。临走时吞花小姐塞给我一个锦囊:“里面的东西你兴许哪天能用上。” 我自作聪明地点点头:“我懂,锦囊妙计,提前拆开没有用。” 她笑着摇摇头:“你就当是锦囊妙计吧。” 穿风递给我一枚精致小巧的银簪,见我有些纳闷,他说:“这是剑簪,遇到危险按这里——”他的拇指按在簪头的红宝石上,一柄细小的剑弹出来,“宫里不好明目张胆地带兵器,但要有一些防身的家伙。” 我捏着剑簪上了马车,看着身后的“花无缺”渐行渐远。 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宫,连绵不断的青石砖墙看得我眼晕。行驶在高大恢弘的建筑里,我竟然感觉喘不上气。 刚到长公主宫殿门口,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玉簪束发,月白素袍,见鬼了。 不是见鬼了,是五皇子。 但是和见鬼是一个意思。 “宋姑娘?”五皇子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我,挑了挑眉:“几日不见,竟然成了朝廷命官。” “托殿下的福,赏口饭吃。”我赶紧拱手行礼,膝盖又差点习惯性地跪下去。 他笑了两声,转身要走。我眼尖地瞥见他手里抱着的熏炉,花纹制式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这味道—— 是三十里镇,阿塔兰的香料铺里的味道! 郑东榆就这么水灵灵地跟五皇子搭上线了? 我开口试探:“殿下这熏炉香味倒是很别致,闻着倒不像是大雍的香料。” 五皇子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我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探究意味:“宋姑娘还对香料颇有研究?” 我挠着头装傻:“谈不上研究,就是前阵子外出办事,刚好在北边遇到了卖香料的商人,那味道和殿下手中熏炉里的一模一样。” 五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指尖摩挲着熏炉:“北边吗……宋姑娘走得倒是远啊……” 正说着,长公主的声音从殿里传来:“初安来了?进来吧。” 我赶紧应了声,刚要往里走,五皇子突然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该叫你宋初安,还是……云娘?” 我浑身过电般僵硬了片刻,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身走了,淡蓝色的衣袍在路上划出利落的弧线,熏炉里飘出的袅袅细烟随风晃啊晃,晃得我有些精神恍惚。 进了殿,长公主正坐在榻上翻看账本,见我进来,随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殿下,您和五皇子殿下是……”我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查看长公主的神色。 长公主放下账本,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母妃早逝,我那兄长嫌弃他身子不好,生病了也不管不问。我见不得这么小的孩子受苦,就命人好生看管。他自己命硬挺过来了,心里感激,便随时慰问着我。” 我表面云淡风轻,其实激动得心潮澎湃。真的是慰问这么简单吗……长公主,根据我上网多年的经验,恐怕有一段畸形的恋爱需要你承受咯…… “那鹤尘被我留在夏州城了。”长公主要是不提,我差点都忘了这个人。 “殿下,真的把他做成孔雀了吗……”我一边说话一边观察长公主神色,怕她点头,更怕她摇头。 第65章 “把他送去做了伶人。”长公主说完,抬头看了看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看她的样子,鹤尘应该不是做的普通伶人…… 我说:“人既是交给了殿下,那初安相信殿下定有自己的考量。” 长公主:“得空了叫‘小五’他们带你去看看。” 说到“小五”,长公主又看着我,眼里带着些调笑。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起初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就干脆从一到五排了个序。” “你倒省事,不过也没什么,他们本就只有一个代号,叫什么都可以。”长公主无所谓地说道。 一股愧疚感突然席卷心头,我一直觉得给他们起代号挺方便,喊起来跟点外卖似的顺口,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觉得他们就该叫这些代号了? “怎么了?”长公主见我有些发神,开口询问我道。 我望着长公主,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殿下,世人只知您封号昭宁长公主,却不知您姓名……” 长公主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又轻轻笑道:“多年没人问过这个了,本宫名叫赵听澜。” 我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又不好意思追问,只能嘴里默念着“岸芷汀兰”。 “不是,听风观澜。”长公主望向殿外,声音轻得像风。 我由衷感叹:“听风观澜,多肆意洒脱的名字。” “我不爱这权势,也从未想过建功立业,只想偷溜出去闯江湖。比起长公主,我更愿意听到别人称我‘女侠’,仗剑走天涯才是我心之所向。”说起这一切,长公主眼中闪着光。 “在被皇兄揪回王府之前,我在江湖上混了三四年。那时候还没人叫我赵听澜,都喊我‘玉面小阎罗’。”说起这一切,她眼尾都飞了起来,我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江湖侠女。 “第一次闯江湖,我揣着从家里偷来的二十两银子,在渡口跟镖师抢马,打了半袖才发现他根本不是镖师,是从引风堂偷跑出来的小师弟。” 我听得入了神:“您还跟人抢马呢?” 长公主挑眉,神色得意地说道:“怎么不行了,那年水灾,官府扣着赈灾粮不发,我带着三个丐帮的兄弟,夜里摸进粮仓,把粮食全分了。第二天穿着官服大摇大摆地从城门出去,守城的还给我敬酒呢!” 殿外起风了,不知哪来的羽毛卷着枯叶掠过,长公主情绪忽然低落了几分:“后来在酒楼听人说,镇南王要起兵谋反……” 她话音渐渐弱了下去,我也没有再追问。 镇南王就是如今的大雍皇帝。 茶杯在她手中转了半圈:“那时候多好,不用想什么家国天下,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喝了好酒就唱歌。哪像现在呢,动筷子前都得掂量三分……” 窗边有一串熟悉的鎏金风铃,看样子是从夏州城带回来的。长公主盯着风铃,看不出情绪:“那柄陪我闯江湖的剑,现在还在箱底压着呢。” 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但我只能暂时压制住自己那颗八卦的心。 我追问:“那您出兵帮药师谷,也是为了江湖情义?” 她摇摇头:“是也不是,是为了一个故人的托付而已。” 我继续问:“您就透点底子给我嘛,那故人是谁?总不会是药师谷谷主吧?” 长公主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不该问的别问,你这性子,在宫里要吃大亏。” 我撇撇嘴,换了个话题:“那当年昭武将军贪墨军饷的事呢?兵部的账册上糊里糊涂,是不是有猫腻?” 长公主看着我不说话,我知道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抬手打了打自己的嘴:“不问了,不问了。” 沉默半晌,她才开口说:“初安,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没有好处。” 我立刻点头哈腰:“知道了知道了。” 郑东榆的父亲被安思永陷害,我不信长公主不知情。这么明显的事情,为什么整个朝堂上下都没有人出来替郑家说一句话? 看来,有些账册上记着的,不只是银子。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殿外有内卫举着一封火漆密信来报:“长公主,青石镇急报。” 听到熟悉的地名,我脑中的雷达开始响应,应该是广武将军剿匪的事有了结果,就是不知道镇口那棵树他挖了没有。 长公主拆信时,我在一边紧张地等着,她看完后果然递给了我。 但在我看清内容后,刚喂进嘴里的蜜饯差点喷出来:“让安相去善后?他不包庇我就把名字倒着写……” “放肆!”长公主轻轻在案上一拍,倒是不用力,起一个警示作用,“圣人做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我知道长公主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怕隔墙有耳。我凑到长公主耳边小声说:“我这是实话实说,青石镇那边的情况您不是不知道啊,让他过去,这不是黄鼠狼看鸡窝吗!” 长公主忽然笑了:“你以为皇兄不知道他做的事吗?可满朝文武,有多少是他安思永的人,离了他……” 我沉默了,感觉胸中有一口浊气,憋得慌。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我闷闷地说。 那封密信又回到长公主手里,她用金剪子挑着,把信放在烛火上点了:“当年药师谷遭难,朝廷里喊打喊杀的占了七成;昭武将军贪墨一事,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竟无一人敢说不对。你以为江湖难混,实际上这金銮殿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我坐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竟然有些怀念在药师谷后山山洞里那一夜。 殿里正中有一尊暖炉,银炭烧得正旺,火苗一摇一晃地舔着壁炉,一缕轻烟从炉口钻出来,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又被房梁撞散开,化作一层细密的雾气缠着屋顶往外散。 我望着暖炉发呆,忽然想起了五皇子手中的那尊小暖炉,又不可避免地开始为郑东榆的事情头疼。 他搭上的不是三皇子吗?怎么现在又跟五皇子有关了? 第66章 长公主写了很长一封信,不知道是写给谁的。她没再和我说话,我就坐在一旁一直等着。 她把笔放回笔洗里,墨汁在水里漾开几圈:“别在我这儿耗着了,回去好生休整一下,明天陪我外出一趟。” “那我这观星司主事……”我没忘记自己身上挂的闲职,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长公主替我寻了个由头,但我也不能真啥也不干落人口舌吧。 她说:“明日外出,就是你这个观星司主事该做的事。” 我跟着内侍走出长公主的书房,不知道究竟绕了几个弯才走到我的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这房间的布局摆设,和我在扶摇阁的房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多了一些精美的小玩意儿。 “这……”我摸着梳妆台上嵌着宝石的铜镜,冰凉的触感和记忆里夏州城那面分毫不差。 内侍躬身笑道:“长公主特意吩咐的,说主事住得惯。” 我望着屋里的摆饰和家具,忽然想起在扶摇阁和珠华抢蜜饯吃的日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这位长公主,对我真是好。 我知道一个人是不会对另一个人平白无故地这么好,但我实在想不通长公主是图我什么。 图我岁数大?图我爱洗澡? “主事好生歇息,小人先退下了。”内侍行了个礼,走前还帮我把门也带上了。 我对皇宫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也谨记着长公主让我守规矩的话,第一天来,就不要惹是生非,安安生生地待在屋里睡觉。 被内侍叫醒时,天边刚泛鱼肚白。 她手捧着长公主给我备好的“官服”,我闭着眼睛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弄着我,帮我穿衣梳妆。 刚到宫门口就看见长公主的马车停在那里,多日不见的小二正扒着车窗冲我笑。 “姑娘,你昨晚是偷牛去了?”他伸手把我拽上车,“长公主说你肯定得迟到,特意让厨房备了糖糕。”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手里的糖糕和坐在面前的小二,心里一阵胡乱猜测,不是我说,长公主,你对我实在是有点太好了,不能是图我身子吧…… 马车里飘着桂花薰香,长公主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掀开眼皮:“再慢些,回来下山就看不见路了。” 大觉寺在城郊的半山腰上,红墙掩映在树林里,远远地就能听见钟声。 我们刚踏上石阶站在山门处,就有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和尚迎上前来,手里杵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锡杖:“长公主殿下真是风雨无阻,按规矩,老僧早已备好了纸钱香烛。” 长公主双手合十,鞠躬行礼:“有劳慧能大师。” 上完香,长公主在前殿和慧能大师说话,让我自己去旁边转转,但我人生地不熟,也没敢走开。 正对着那棵歪脖子松树研究上面的红绸带呢,一个僧袍打着补丁的老和尚突然凑到长公主面前,手里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位女施主,好气度啊!”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和尚却自顾自地说:“贫道观施主面相,命中似有故人牵绊,怕是前尘未了啊!” 慧能大师见长公主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这是寺里突然跑来的疯和尚,胡言乱语惯了,长公主莫怪!” 老和尚嘿嘿一笑:“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虽身居高位,心却不在。” 长公主收了脸上的愠色,转而有些感兴趣,指了指我:“您看看她。” 老和尚看了我一眼,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女施主,贫道看你印堂发亮,是有大福之人啊!” 我瞅着他的僧袍和佛珠,有点无语地说:“大师,您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 “皆是,皆是!”他摆摆袖子,大笑着把我拉去长公主身边。 又是和尚又是道士?好家伙,一键全选是吧!坑到老娘头上来了?我可是下过反诈app的人,跟我搞这些? 我推开他的手,和他保持距离:“大师,您这么说也不怕祖师爷动怒啊!” 但他却毫不在意,挥挥手:“贫道夜观天象,见紫薇星犯冲,却有将星逆势而上!原是应在了这位施主身上。” 我被他说得云里雾里:“大师,您说人话。” “就是说你有天命!虽身陷囹圄,却总能逢凶化吉,这不是运气,是命数!”他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腕,高高举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我遇到的事? 似乎真的是每一次遇险,都能变成有惊无险。 这真的是巧合吗? “极运啊!极运啊!你是极运之人!”他大声呼喊着,旁边所有香客都侧目偷看。 我心里尴尬得不行,转头向长公主求助,却看见她出神地盯着那老和尚,直接忽视了旁边弱小可怜无助的我。 最后还是慧能大师把老和尚拉走,一边走一边道歉。 我心里突突直跳,再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外冒,也不知道是冷着了还是真的被说中,感到惊悚。 “你觉得那老和尚说得可是真的?”长公主问我。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跟她说“封建迷信不可取”吧,我身上发生的事哪一件不神呢。 “下官确有数次死里逃生,但并非全身而退……”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失去了反驳的底气。 她突然问我:“你在扶摇阁可学过观星?” 我回答道:“学过一些皮毛,但也是为了出海航行判断方向。” 长公主真是神了,连这么小众的课程都能猜到。当初我还是靠这一手拿下鹤萦,把她唬得团团转。 她递给我一串菩提籽:“替你向慧能大师求来的,好生放着。” 我接过手串:“多谢长公主。” “走吧,该回宫了。冬日里太阳落得早,再晚些,山间就要起雾了。”长公主看了看日头,转身朝山门外走去。 下山的路上,我总觉得老和尚的话在耳边转悠。 天命?运气?或许吧,但这怎么跟我熟知的某和宫行事风格如此相似,许愿都灵,只不过需要调剂。 我大难不死,但没说过不会受伤。 第67章 午饭是在寺里吃的斋饭。 我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青菜,菜叶翠得像刚从地里掐下来,过了一遍油就端上来了。那叶子上滚着的不知道是油还是露水,味道寡淡得实在顶不住。 我是肉食动物,这斋饭也太斋了,我不相信这些大师们平时就吃这东西。 长公主端庄地小口吞咽,素白纤细的手指拿着竹筷,动作轻柔缓慢,就连咀嚼都带着一股子优雅,但是看得我腮帮子直发酸。 “殿下,小的有些事先出去一下。”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几乎是弹射起步,逃难一样离开了那间屋子。 长公主看我时眼尾微微上挑,分明是看穿了我这点小心思,却也没拆穿,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快去快回。” 我揣着空荡荡的胃直奔山门,远远地就看见石阶下面蹲着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插在草把上的糖葫芦张着嘴呼唤我“来呀来呀。”此时此刻,每一颗糖葫芦看起来都是这么地甜美可人。 我摸出荷包刚要开口喊住那老汉,后领突然被一股蛮力揪住,一股檀香味混合着汗馊味扑面而来。 我愤怒地扭头一看,又是那个疯和尚! “女施主可别乱跑!”他的破僧袍扫过我的脖颈,粗布磨得我有些发痒,我躲了躲。 我挣扎着甩开,和他对视时,却发现刚才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他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胡须,压低声音说:“施主从千百年后钻过来,日子怕是过得不大习惯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但还在佯装镇定,故意皱着眉嫌弃地看着他:“大师,您说什么,小女子有些听不懂。” 他笑着不说话,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姑娘!”小二在身后叫我,我转过身找人。 他冲我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早上没吃完的糖糕:“殿下说你碗里的饭都没怎么动,定是这斋饭吃着不合胃口,让我给你找点吃的。” 我看了看糖饼,上面还有我的牙印:“这是你找的吗,这不是我剩的吗!” “那我要不帮你捡着,你都没得吃!”小二伸手假装要把糖糕拿回去,我眼疾手快就下口咬着,他扑了个空。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我。 我忙着吃糖糕,头也没回地指了指身后:“喏,上午那个疯和尚又来找我说了些疯疯癫癫的话。” 小二扶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去:“你自己看看,哪有人。” 身后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卖糖人的老汉和疯和尚都不见了,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我的幻觉。 我捏着糖糕的手心里突然冒出冷汗,抬头望了望寺庙朱红色的大门,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之后小二再怎么叫我,我都不愿意再踏进去一步。 等到长公主用完了斋饭,日头虽早,但也没什么事做,就说要走。 车上,长公主一直在翻看佛经,山间草木的清香气钻进车里,闻着倒是比那寺庙里的香火味舒坦一些。 “约摸着黄昏就能到宫门了。”小二驾着车转头和我们说话。 车轮刚转出山口,天地间突然漫起一片白雾,起初只是一层轻纱慢慢飘着,我还觉得挺有意境,想着有个手机能拍一张发朋友圈就好了。 可走着走着,轻纱薄雾忽然变成了化不开的牛奶,连窗外的树林都模糊不清。 小二勒住缰绳:“殿下,雾太大了,有些看不清路。” 长公主掀开车帘,伸出指尖:“这雾来得蹊跷,且等等吧。” 我从没见过这样突如其来的大雾,倒是听人说过,山间会突然起雾。可出发的时候还是大太阳,怎么走着走着太阳也没了。等雾散,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一等就是两炷香的功夫,雾非但没散,反倒更浓了,前路成了混沌的一片。 小二搓着冻红的手来回踱步,靴底踩在枯枝上的声响都透着焦灼:“殿下,这雾一时半会儿应是散不了了。” 我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虚空,纳闷地说:“倒像是雾在故意留客。”长公主说:“先往前走走看,雾再浓,也总有散的地方。” 小二驾车走得很慢,车轮发出“咯吱”的声响,雾里的水气透过布帘渗进来,我紧张地扶着车门框。长公主望着窗外,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没走多远,车顶突然传来“咚”的轻响,跟着是爪子挠木板的声音。 小二停车查看:“是松鼠。” 我掀开帘子下车,隐隐约约看见一只赤腹松鼠蹲在车顶,蓬松的大尾巴竖着一摇一晃。 它也不怕人,漆黑发亮的小眼睛盯着我看。 生灵拦路,必有缘故。 我拽了拽小二的衣袖,想和他眼神交流一下,但我忘记了,这么大的雾,很难做到眼神交流。 “陛下,这雾里怕是不太平。”我思索再三,决定劝长公主调头。 她回道:“且往回走吧。” 那松鼠倒像是能听懂人话,车子调了头,它就从车顶跳走了。 长公主望着松鼠窜进雾里的方向,忽然笑了:“倒是只通灵性的小东西。” 小二驾车往回走,我看了一眼身后,那浓重的白雾像山林张开的血盆大口,能吞没一切秘密。 见我们回去,慧能大师也不意外:“这段时日山雾会在这个时段起来,殿下不必忧心,是常事。” 长公主颔首还礼,我盯着空地出神。突然弥漫的山雾、拦路的松鼠,还有那个莫名消失的疯“和尚”——他说自己一键全选来着。 一切诡异的种种都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已备好两间厢房。”慧能大师引着我们穿过天井。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厢房里点了安神香,被褥也叠得方方正正,可我躺在床上就觉得浑身发紧。 实在躺不住,我就穿好衣服想出门晃一晃。 小二抱着胳膊蹲在长公主厢房门口打哈欠,她还没睡,点着灯在里面看经书。 “姑娘咋还没睡?”小二打完哈欠看见我站在他面前,吓了一跳。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阶,示意他走远点说话。 他不知道从哪搞了两张竹凳,我们俩坐在院门口,一左一右,像门神。 第68章 我问他:“你觉不觉得我这个人……有点奇怪?” 我预想中的答案是他干脆利落地否认我,并且出言安慰我两句。 但我们的小二同志没有,他挠挠头,肯定了我的说法:“刚见姑娘时是有点,你嘴里总时不时蹦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词出来,但后来习惯了就好了。” 我刚想开口替自己辩解几句,小二又摆摆手笑起来:“怪就怪了嘛,人嘛,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就像那疯和尚,一会儿说自己是和尚,一会儿说自己是道士,看久了也就没觉得碍眼了。” 不提疯和尚还好,一提我就又想起他神神叨叨的样子,还能看出我是穿越来的?真这么神? 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长公主屋里的灯多久熄的我也不知道。从他们把鹤尘送走开始讲,讲了我们是怎么把五个被拐的孩子从东头大院带出来。 讲到我自己一个人钻狗洞,那三兄弟自己使了轻功跳墙头的时候,小二义愤填膺地跟我说:“他们就是故意的,姑娘,那几个家伙轻功好得不得了。” 我一拍大腿,懊恼地说:“我就知道!” 小二又赶忙来捂我的嘴,让我声音小点。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直到雾气被朝阳洗净,一点点褪成透明的纱。 长公主推门出来时,只看见我合衣靠着院墙打瞌睡,小二已经套好了马车。 我迷迷糊糊被叫醒,睁眼就是长公主那张绝世容颜,她温柔地说:“走吧,车上睡,雾散了。” 今日再下山,一路上都很顺畅,昨晚我惴惴不安地在外面坐了一整夜,在回去的车上睡了个昏天暗地,醒过来时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刚转过护城河,我怕长公主笑话我,悄悄偏头张开嘴打哈欠。城门口有侍卫策马奔来拦了车。 过了一会儿,小二隔着车帘在外面禀报:“殿下,昨夜偏殿走水,火势已扑灭。” 我的嘴甚至来不及合上,听到这话,震惊地转过头看着长公主。 偏殿?那不就是长公主给我安排歇息的寝宫? 后颈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要不是昨天下午那场莫名其妙的浓雾逼得我们折返回去,这场大火早就把我烧了个干净…… 长公主的眼神却平静无波澜:“可有伤亡?” “幸好巡夜侍卫发现得及时,只烧了偏殿的回廊,无人受伤。”小二回话,“五皇子殿下已在宫门口候着了。” 五皇子五皇子,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五皇子! 我只觉得“凶手会再次回到案发地”这个说法很符合我对五皇子的刻板印象,知道他和郑东榆搭上线以后,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愈发地面目可憎。 跟在长公主身后下车时,我抬头就看见五皇子站在门口。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姑母可算回来了。”五皇子姿态恭敬地伸手扶着长公主,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让你费心了。”长公主这话是对五皇子说的,但却朝我抬起一只胳膊,我立刻迎上前去扶着她,把狗腿子的形象刻画得生动形象。 长公主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在我的猜想中,她应该是很疼惜五皇子的,今天怎么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偷偷瞄了一眼五皇子,他嘴角的笑意却没有减弱半分:“姑母从夏州城一路奔波,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寺中祈福,看着是比之前清减了些,可要注意饮食啊。” 长公主淡淡地点点头,转身往内讧走。 我听见五皇子的侍从低声问:“殿下,要不要跟上去?” 他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必了。” 好拙劣的白莲花演技啊!五皇子! 我又抬眼看长公主——神色不变,但我不信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好一出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禁忌之恋。 我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闷头跟着长公主往前走。穿过垂花门时,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的宫墙,轻声说道:“那场雾来得可真是时候,初安,你命数的确是极好的。” 又提起那个疯和尚,我心跳漏了一拍,刚要接话,就看见长公主已经独自拾级而上,我快步跟上。 站在已经烧得黢黑的偏殿门口,我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有对财物损坏的心痛。 这里面的布置可都是长公主花了心思的,扶摇阁没了,好不容易有了个复刻版的房间,还没等我住几天呢,又没了! 我没惹任何人。 正生气呢,长公主的侍女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主事可知,昨夜五殿下的贴身侍卫,曾出现在偏殿的角门附近。” 我转头对那宫女道谢,而后给了她些碎银子,赶紧把她打发走了。 真当我宋初安没脑子吗,故意找人跑来跟我说这一番话,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我火是五皇子放的了吗?哪有下人敢这样嚼舌根的? 是谁哪个缺心眼的派她过来在我面前这么说? 我正这么想着呢,缺心眼的人竟然来了。 殿外传来通传声:“陛下驾到——” 我手忙脚乱地跟着侍女往外跑,还不到门口就开始下跪。膝盖刚触碰到冰凉的青砖,就看见一身玄色龙袍扫过门槛。 大雍这位皇帝的长相比我想象中年纪更大一些,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还是令我生畏。 他的脚步声渐渐压近,我把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皇妹受惊了。”皇上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关切的情绪。 “昨夜之事,朕定会彻查。” 长公主回话的声音里也毫无波澜:“劳陛下挂心,不过是走水而已。” 我低着头,感觉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在周遭扫过,像带着重量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来自帝王的强大气场吗。 目光在我眼前停下,我听见皇上开口询问:“这便是长公主亲定的观星司主事?” 我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慌忙磕了个响头:“下官参见陛下。” 第69章 “嗯。”皇上没有再问别的问题,和长公主一起走进了殿内说话。 不知道他们究竟聊了什么,当皇上离开后,我进殿想找长公主旁敲侧击一下,却感觉到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你可知,方才皇兄为何不问你话?”她看着我问道。 我愣了愣,摇摇头。 长公主说:“钦天监昨夜递了密折,说宫中藏有极运之人,能定大雍兴衰。”她回头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我这皇兄一年到头都不曾来我这儿看一眼,你猜今日来做什么了?” 我指了指自己,长公主点点头:“是的,他今日问你那话,不是好奇,是试探。” 我只觉得后背发凉,这皇帝老儿手眼通天,昨天才被疯和尚定了个极运命格,今天他就上赶着来打探消息了。 “殿下……”我刚要开口,就被长公主抬手打断:“回来这几日我总觉得身边有人窥探,昨夜失火,也并非偶然。” 我心里一沉,这烂命一条怎么谁都想要。 长公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你替我送封信去江南,交给镜湖山庄的庄主。” 她把木盒塞进我手里,指尖在盒面的某个云纹处轻轻一按:“信在夹层里,他们只认这个盒子。” 我担心地说:“那您……”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像是安慰我:“无妨,眼下这情况,让你出去避一避也好。” 怕我在宫中不安全,长公主派小二悄悄把我送回了花无缺。 回去的时候,珠华正撺掇着吞花小姐做瑜伽——也是我教的。 人家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还不到一个月,珠华心也是够大。 “你怎么回来了?”珠华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热闹的我。 我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本事不行,被人退回来了。” 边说边坐在贵妃椅上翘着腿吃葡萄,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珠华一听就气得炸了毛了,跳起来就嚷嚷着要进宫跟长公主理论一番,怎么人刚要过去两三天就给退回来了。好像我被退货,是长公主对吞花小姐教学水平的不认同。 相比于珠华的不稳重,吞花小姐就稳重得多。我一开口她好像就猜到了事情并非我所说那样,只是保持着她原本的动作,闭着眼听着院里的吵闹声。 “哎哟行了,我没被退货,长公主给我安排了个活儿,得出差。”我眼瞅着闹得差不多了,告诉了珠华实话。 “宋初安!你敢耍老娘!”果不其然,她又因为我耍她这件事炸了毛。 珠华撵着我在院子里来回跑,势必要把我大卸八块,还喊着说要在我的饭菜里下毒,让我吃不饱,一天吃八顿,半个月就胖成猪。 这出闹剧最后以我二人体力告急而画上句号。 我躺在院里,看着天说:“长公主派我去趟江南。” 珠华的胳膊搭在我身上,气喘吁吁:“去江南……做什么……” 我问:“去镜湖山庄送信。” 吞花小姐想了想:“这镜湖山庄,江湖上知晓全貌的人少之又少。据说是隐匿于南湖深处的三座孤岛之上,寻常人别说是登门了,连准确方位都摸不着呢。” “看来长公主当年真的混得很好……”我暗自感叹,要不被家中所累,长公主现在应该还是那个玉面小阎罗。 “我随你同去吧。”吞花小姐这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给我说懵了。 整挺好,出差还能带家眷。 吞花小姐说:“镜湖山庄如今的庄主性格有些怪异,我与他是旧识,长公主派你送信,必是有求于他。我与你同去,一是方便你做事,二是……看望故人。” 有熟人好办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忙不迭地说:“可以,收拾收拾,一会儿就走。” 这时穿风突然带着小一走了进来,他拱手道:“殿下命属下护送姑娘。” 我以为长公主这次是想派我单独执行任务,没想到还是贴心地给我配了个保镖。 实话实说,小一话少,身手虽没有穿风利落,但有他在,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出片刻,穿风就收拾好了行囊,小一也找好了马。 乔装打扮后,我们悄悄溜出了城。珠华担心吞花小姐的伤势,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她。 “伤势虽已经大好,但还是要时刻注意着些……” “知道了知道了。”吞花小姐点着头,招招手示意珠华回去。 看着她不舍的样子,我开口对吞花小姐说:“要不把珠华带上一起吧,留她一个人在院里也怪无聊的……” “初安,我们不是去玩乐的,珠华待在小院也不是在休息。我已将扶摇阁大半事务交予她处理,我走了,她就是我的替身。” 我心里又惊又喜,原来扶摇阁还没有全军覆没。 看着我的表情,吞花小姐脸上竟然有些得意:“怎么?出了几个叛徒就能将我多年编织的情报网毁于一旦?你也太小瞧我了!” 不知怎么的,听了她的话,我突然想起远在北疆的盼夏。 我问道:“小姐可还记得盼夏?” 吞花小姐迟疑了一下,又想了起来,神色豁然开朗:“当然记得,她在北疆待了快八年了,真是辛苦……” “别叫我小姐了,叫吞花就行。”她转头看着我,给我看得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吞花卧酒不可过时,真是好名字。 好在我们行踪隐秘,长公主在差旅费这一块也向来大方。除了骑马累些,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一路上,我和吞花都着男装,和小一、穿风兄弟相称。 当我们一行四人赶到南湖城时,已是十日后的黄昏。我大手一挥,安排众人住进了最好的客栈,向店小二打听了一番,决定请大家在城里最好的酒楼再吃一顿饭。 在善待自己这一点上,我向来做得很到位。更何况是花别人的钱,我心里更没有负担了。 这里挤满了江湖客,酒酣耳热间,我悄悄伏在吞花的肩头问她:“咱们扶摇阁在南湖城有据点吗?” 她惋惜地说:“以前有,后来没了。” 第70章 吞花的语气里藏了无尽的惋惜,更引得我对南湖城的扶摇阁浮想联翩。 酒过三巡,吞花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南湖城的据点还是我亲自来选的地方,那会儿安思永说我眉眼间有江南的温吞,最适合藏在画舫茶肆里听风。” 红晕爬上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又陷入了那段日子里。 “我选了临河的三层木楼,底下开了一家装裱的铺子,楼上就是茶馆。我那会儿还是个老板娘呢,日日整理各路人马送来的字条,藏在梁上的夹层里。 起初一切都很顺畅,我借着给各路高官送字画的由头,摸到了很多消息,再用画传递出去。安思永在南湖城的人脉关系,都靠我一手建立。” 说起这一切,她脸上骄傲的神情看得我也心潮澎湃起来,这有人投资,创起业来是比较顺利哈。 “那后来呢?怎么突然就没了?” “一时疏忽,被人发现了。安思永这老狐狸啊,别看他在朝堂上只手遮天,在外有得是人想要他的脑袋。那一阵子,不知是他哪个仇家,找了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要出十万两黄金买他项上人头。”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万两黄金,要按如今的金价,已经够我活三辈子了。 “安思永藏起来了,他们找不到他,却找到了初出茅庐的我。裱画铺的掌柜老周,对安思永忠心耿耿,对我也很好,到死都没有出卖我。他烧着梁上的所有密信,催着我让我快走,说他早就备好了后门的船。直到我上船后,看见二楼客房的灯一盏盏灭了,才明白我再也见不到老周了。” 吞花说着说着,闷头喝了一整杯,小一和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喝趴下了。 也许是喝得不过瘾,她放下小酒杯,提着酒壶,壶嘴往唇边轻轻一斜,酒液顺着下巴慢慢淌。漫在她敞开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的模样,应该是真的心里难过。 “如今每次闻到梅雨季的霉味,总想起那夜的雨。”她手腕翻转,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喝得太急,她呛到了,偏着头咳嗽起来,我慌忙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你说你,喝不了还喝那么猛!” “没事……咳咳咳……没事。”她趴在桌上,抬手推开我,用手背抹了抹嘴,倒还真是豪迈。 “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我实在不会安慰人,只好借果郡王名人名言一用。 听了我的话——不是,听了果郡王的话,吞花忽然弯起唇角,露出半排白净的牙,肩膀跟着一抽一抽地颤抖。 她的泪珠趁着笑意往下滚落,砸在酒壶上,我抬手想帮她擦掉眼泪,但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却带出了她混在笑声里的呜咽,声音很小,但比全然的哭嚎更让我心里发紧。 “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我想把吞花扶回屋,但她摇摇头,抓住我的手按在桌上:“这点酒连你都醉不了,我怎么会醉呢。” 对啊,我们俩都是扶摇阁的优秀员工,这点酒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还喝吗,我叫小二再拿点来?”我掂了掂壶里剩下的酒,询问她的意见。 她摇摇头,指了指身边:“不喝了,找小二把他们俩送回去,我们出去逛一逛。” 这两人一开始还口径统一地说不喝,我想着小酌一杯也没事,就只要了三壶酒。我和吞花一人一壶,他俩一人半壶,结果谁知道,一壶还没喝完,俩人倒头就睡了。 不过也没事,出来办事就是要各司其职,他们负责安保工作,我们负责社交应酬。 今晚是个意外。 南湖城有点像夏州城,远处连绵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只不过这里的夜晚更像一副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入冬的夜风卷着湖水的潮气漫过来,我和吞花沿着河岸边散步,乌篷船从身旁划过,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突然没头脑地冒出一个想法:“吞花,你和郑东榆是怎么认识的?” “我的母亲,和郑东榆的父亲是故交,前朝覆灭,母亲带着我躲进了将军府中,那年我才七岁。 我总爱蹲在老槐树下数蚂蚁,东榆年长我几岁,下了学回府,就兴冲冲地来找我玩。 那年的槐花总也落不尽,树影里藏着我无数次屏息的等待。 有一日,安思永来将军府做客,我像往常一般去帮忙送点心,却没想被他看上了。三日后,一张药帕捂住我的口鼻,硬生生把我从落满花瓣的梦里拽走。 他把我和别的孩子一同囚禁起来,逼着我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们牵着手慢慢地走在路上,讲这段事时,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心。 “他们从未找过你吗?” “我被掳走后不久,母亲就去世了。郑家升迁去了京城,我也没了郑东榆的消息。后来掌管了扶摇阁,我负气他们不来寻我,竟还帮着安思永对付他们……” 说着,她扭头看着我,脸上写满了后悔与愧疚。 我张嘴骂了一句:“安思永这老匹夫真是贱得没边了!” 她疑惑地看着我说:“我以为你要骂我了。” 我有些无奈:“骂你做什么?这不都是安思永做的孽吗?” 说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吞花这么些年是被安思永狠狠pua了啊!怪不得要帮着仇人对付恩人呢…… 我有些着急地对她说:“千错万错都是安思永的错,你被她蛊惑了!不要过分苛责自己啊!” 她摇摇头:“无论如何,我确实也做了错事,他要恨我也很正常。”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确实从未停歇过。 好端端的青梅竹马被迫反目成仇,可这一世的郑东榆明知道一切都是安思永的阴谋,却还是没敢在一开始就向吞花坦白一切。 还是不够信任。 哪像我,郑东榆一个平a,我把大全交了,结果差点被反杀。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身上的秘密也不少呢。” 吞花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一脸微笑。 第71章 有了郑东榆的前车之鉴,我实在是不敢再随便交底。只能咧着嘴笑着打哈哈:“我能有什么秘密,我那点儿家底你全知道的啊。” 吞花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不敢和她对视,只能闭着眼说:“有秘密,有!但我现在不能说,你只要相信我不可能会害你们就行!” 我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回应,良久,我才敢睁开眼,看见她眼底还荡漾着笑意:“行,我信你。” 没有死缠烂打的追问,她只是拉着我的手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 她从未想过用秘密交换秘密,她只是觉得我对她的真心值得用秘密来交换。 回了客栈,我觉得没喝尽兴,硬是找掌柜的再要了两壶女儿红,结果喝到后半夜,脑袋晕乎乎的。 吞花扶着脚步虚浮的我去院里散步醒酒,我只记得自己抱着一棵柳树,嚷嚷着要表演钢管舞,后面的所有事都不记得了。 早晨被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吵醒了,我迷迷糊糊揉着眼推开门,就看见穿风举着一只鞋追打小一,嚷嚷着:“你个臭冰块,谁让你跟我挤一张床的!” 小一穿着半边衣袍,领口歪歪扭扭,平日里冷硬的脸涨得通红:“昨夜是酒楼小二把咱俩往一屋送的,你怎么能赖我!” 我扒着门框看热闹,笑得嘴都合不拢。转头看见吞花也披了件外衫倚在门框上,手里还玩着个酒葫芦,慢悠悠地说道:“依我看,是店小二瞧着你俩勾肩搭背,以为是拜把子兄弟呢。” 穿风老脸一红,但又不好意思顶撞吞花,只能忍气吞声地回:“谁跟他拜把子,他那身硬骨头,硌得我腰疼……” 小一也红着脸,喉结滚了滚,憋了一句:“彼此彼此,你踹得我肋骨疼。” 此时路过一个端着水盆的无辜店小二,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解释道:“昨夜您二位醉成烂泥,小的听您一直喊‘睡一起才有意思’,就……就没分房……” 我用门框遮着半张脸,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满脑子黄色废料。真是没想到一大早起来就能嗑到点儿啥,再看看吞花,也捂着嘴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两个时辰后,我觉得太阳也不是很暖。 “你再说一遍?”我呆滞地望着刚打探消息回来的穿风。 “镜湖山庄庄主已经滴水不进三天了,恐命不久矣。”穿风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我彻底心死了。 吞花拽着我往外跑:“快走!” 赶到镜湖山庄外的渡口时,小一和穿风早就备好了船。穿风撑着蒿子大声喊道:“看见山庄方向飘白幡了!” 我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飘扬的白幡,心里一直默念着:没死没死没死没死没死没死…… 船越靠越近,吞花拍拍我,示意我到岸了。 睁开眼,就看见门楣上狂草书写的“镜湖山庄”四个大字,被白幡遮了大半,原是有几分江湖人的洒脱气息,现在又平添了几分肃杀。 往里望,穿堂而过的风卷着纸钱飞扬,门口插着十八杆旗,旗角都绣着镜湖山庄的云纹标识,和长公主给我的那个檀木盒上的云纹一模一样。 两个披麻戴孝的弟子手里拎着一筐没烧完的纸钱,看见我们突然到访,脚步顿住。 “你们是何人?庄主昨夜病逝,按规矩三日不接外客,先请回吧!”左边那个高个子弟子往前一步,拦住我们。 我只觉得一切都很蹊跷,怎么长公主刚派我来镜湖山庄送信,庄主就死了。虽有疑虑,但眼下也没有办法查证。我正想掏出那个檀木盒子表明来意时,吞花制止了我。 “如此倒是我们唐突了。”她拉着我走了出去,暗暗用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看来她也发现了这事有蹊跷。 她小声说:“先回去商量一下,这事有点怪。” 穿风留下在镜湖山庄查探消息,剩下我和吞花还有小一先回了城里。 看着桌上这个檀木盒子,我第一次动了要打开看看信件内容的心思。 抬头看了一眼吞花,她舔了舔嘴唇,别过脸。 再看看小一,他也别过脸。 我质问他们俩:“什么意思!我看不看啊!” “盒子只有你会开。” “你想看就看呗。” 看着他俩都转过头,我干脆学着长公主的样子,眼疾手快地开了盒子。 一张信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不知道是信纸太薄,还是长公主力透纸背,落到地上的信背面朝天,我也看清了那个字。 “归。” 右下角盖着长公主的私印,听澜。 好暧昧的信,怎么派我来送。 他俩是不是悄悄谈恋爱呢,拿我当传话筒呢?这下人倒是真的归了,只不过是归西的归。 “长公主深居简出,扶摇阁对她所知也不多,更别说什么情人了……”吞花看着那个“归”字摇头。 我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小一身上,但他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怎么敢随意打听殿下的事,我们几个可都是本本分分的人。” 我说:“那你说说长公主和五皇子是怎么回事?” 他说:“不知道。” 我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啥啊?” 吞花出来打圆场:“别干着急了,等穿风回来,看他打探到了什么。” 一直等到入夜穿风才回来,我们三个困得眼皮直打架,他人如其名,像一阵风一样窜进屋里。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提着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倒。 “诶诶诶,刚上的开水!”我赶忙阻止他。 他放下茶壶,在桌上随便拿了个杯子一饮而尽。 “那是我的杯子……”小一欲言又止。 来不及嗑了,我紧盯着穿风,等他喝完了水,顺了气,三个字语出惊人:“人没死。” 我还反应了一下,小一喜出望外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真的?” “讣告刚刚贴满山下,说庄主是前些日子练功走火入魔了才没的。但我探到他们后山有条密道,那棺材我也看了,是空的。” 第72章 小一手里的剑“咣当”一下砸在桌角上,急得声调都高了几分:“走火入魔?江湖上都知道他的‘镜湖剑法’早在第八重卡了十几年了,哪会突然犯这种错!” 这就好像你那个减肥十来年但体重纹丝不动的朋友,突然有一天告诉你她准备练出八块腹肌。 吞花说:“这些大门派最讲脸面了,刚发丧就漏风,要么是底下人嘴松,要么是庄主故意留破绽。”而后她竟然摸出一张镜湖山庄的布防图。 “你哪来的?”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我一直都有啊。”她也看着我,认真回答。 我又转头看向穿风:“你也有?” 他点头:“嗯。” 我感觉自己被耍了。 “有这个东西为什么我们还要多跑一趟等穿风回来报消息呢?一来一回多耽误事啊!”我拍着那张布防图,情绪有些激动。 “山庄里可能会有机关,咱们功夫不行,进去也是添乱。”吞花安抚着我的情绪。 她像南宫问雅一样,摸摸我的头,我的情绪就稳定下来了。 穿风的指尖点在演武场旁边的阁楼:“这阁楼好像近半年都锁着,护院巡逻也绕着走——庄主十有八九藏在这里。” 南湖城的冬天把雨丝拧成了冰碴子,吊唁队伍里的哭声都带着颤音,比惊雷都响,我揣着手缩着脖子,憋笑憋得整个人像开了震动模式。吞花在背后掐了我一把,试图让我保持冷静,但收效甚微。 小一倒是专业,捧着一束假花,低着头,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当泪痕。 我们趁着人多,偷偷溜进了山庄。当我正式走进镜湖山庄后,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原地石化了。 “怎么,冻傻了?”吞花用帕子挡着脸,呵出一串白气。 这山庄里石板的拼接缝、门口两侧的石狮子,甚至挂在梁上的灯笼穗子长短,都和我去年拍武侠剧时的那个山庄场景一模一样。 “往这边走……”我拽了一把还在回忆路线的穿风,把他往最右侧的岔路口带,“这块石板踩了会翻,但今日突然下雨,机关定是卡住了,不信你踩踩。” 穿风狐疑地看着我,真的伸出脚踩了一下。 石板发出“嘎吱”一声,竟然真的卡住了。 “你来过?”穿风看着我,眼里写满震惊。 我挠挠头:“可能来过吧……” 小一正好奇地查看眼前的廊柱,我赶紧叫住他:“别碰嗷,那柱子里藏着暗箭,箭头还涂了毒,看着像块锈斑……”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木箭擦着小一的耳朵钉在对面墙上,小一的头微微朝一旁侧了点,看上去有装【哔】的嫌疑。 “真的有诶,姑娘,神了!”小一冲我竖起大拇指。 吞花眯着眼打量我:“你连箭头涂毒都知道?” “我还有很多惊喜是你不知道的。”我硬着头皮也装起来,心里却在吐槽剧组——去年拍这部戏的时候,也是个边角料角色,导演为了体现他所谓的敬业,让我们当背景板硬生生陪着站了大半天。结果成片出来,全是大头,背景人物一个都看不见。 再往前走了一截,穿风指着假山后的小径说:“从这儿穿过去。” 我看着那条路,想起当初自己在这里摔了个狗吃屎的事情,脚步踌躇着不愿上前第一个走。 “你先走。”我把小一往前推了推。 他也没推辞,很顺利地就钻了过去,我见状也赶紧跟上,看来是我想多了。 没想到还是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青苔,同样走过的我,脚下一滑,又是考验我腰腹力量的时刻。 但好在吞花走在我身后,稳稳地托了我一把:“当心些。” “还好有你!”我深吸一口气,“芜~”。 整个镜湖山庄都裹在冬日的湿冷里,还混着灵堂飘来的檀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只是这真实的镜湖山庄内部,比拍戏那会儿看到的更复杂一些。 阁楼下的一池枯荷,黑瘦的枝桠东倒西歪,像无数只僵硬的手从地下伸出来。墙角倒是种着一棵孤零零的梅花,还没到开的时候,也是一副破败的景象。 我小声嘀咕着:“这地方看着阴森森的……”小一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却没出声,只把目光牢牢锁在前方的岔路上,生怕哪里突然窜个人出来。 阁楼上了锁,小一正准备用匕首撬开门锁,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后撤一步。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顺手拔下吞花头上的发钗,递给穿风:“来,给他亮一手。” 穿风没搭理我,抽刀、断锁、收刀,一气呵成。我在旁边站着,感觉自己本就冻红了的鼻子此刻更红了一些。 怎么回事!开锁不该是我们扶摇阁的传统艺能吗! 我转头看向吞花小姐,脸上带着“穿风是叛徒”的控诉,她无奈地从我手中拿回发钗,戴在头上:“初安,教你开锁是因为你的力气不够。” 小一熟练地把头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耳朵都快嵌进那木地板里,确认里头没动静才朝我们招招手。 阁楼里头竟然比外面还冷,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些异样的味道。 “你们闻到什么了没?”我问他们。 他们三人也吸吸气,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信邪,又努力闻了两下,还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二度梅花。”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吞花道:“镜湖山庄庄主卫沉舟,最喜二度梅花。” 二度梅花是用沉香、梅花、侧柏、松香、苏合香、白芨制成的合香,所用的沉香都是麝香、龙涎香水制过的精致沉香。 用得起二度梅花的人家,非富即贵。 这卫沉舟看来也是个家财万贯的主,在我的刻板印象里,有钱的武林门派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还真是个狗鼻子。”穿风对我的敏锐嗅觉给予高度评价。 我点头:“多谢。” 循着香味,我们上到了二楼。吞花刚掀开厚重的棉帘,所有人都愣住了——正对们的蒲团上,一个只着青衫单衣的中年男人盘膝而坐,双手叠在福腹前,呼吸匀长。 从吞花的表情中,我判断出,这就是那已经“病逝”了的卫沉舟。 第73章 他鬓角只染着些许风霜,额间也只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周身像是萦绕了一圈若有若无的白气,不知道是天冷结的雾气,还是他的熏香太浓。 我们都呆愣在门外没有动作,卫沉舟应该是感知到有人来,眼皮没动,喉间却溢出一声低吟。 小一和穿风进入防备状态,吞花按住了他们的手腕,朝我们摇了摇头,指尖往卫沉舟的脚边指——那里摆着一只茶盏,茶汤上还飘着几缕轻烟,显然刚坐下不久。 “别碰东西。”吞花压低了声音,目光在屋内到处扫,“他在调息,惊动不得。” 话音刚落,卫沉舟突然缓缓睁眼,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打灯照过的乌鸡翡翠,又冰又亮。目光扫到我时,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仿佛早知道我们会来。 卫沉舟说:“像,真像……” 我抬起手肘轻轻戳了一下吞花:“他是不是在说你?” 兴许这卫沉舟也是前朝旧部,这会儿认出了吞花是前朝公主。 吞花摇头否认:“他早就见过我,三年前我替安思永做事时和他打过交道。” 我和吞花说完话,抬眼发现卫沉舟竟然一直盯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梭巡半圈,眼里似乎还泛起了泪光:“你……是宋家的丫头?” 我指了指自己:“谁?我?” 他怎么知道我姓宋?不对啊!我本来就叫宋初安,但我在这儿又不叫宋初安! 给我自己绕晕了。 “咱俩认识吗?”我疑惑地看着他,我的三个小伙伴也疑惑地看着我。 “令尊宋长风,是我的至交好友。”卫沉舟缓缓起身,向我走来。 他往前走一步,我就往后退一步:“我不认识什么宋长风,你等会儿,你先站那儿!别动!” 卫沉舟倒是听话,我说不动他就真的没有再往前走半步,站在原地看着我,笑容里竟然透露着一股慈祥——好奇怪,他为什么会对我慈祥? 我在这里原本的身份是云娘,而“云娘”早在一年前就死了,死在郑东榆的刀下,怎么还会有其他和我有关的人呢? 难道说我的出现,让整个剧情都发生了变动? “卫庄主怕是认错人了。”我刻意压低了声线,却听见自己的尾音在发抖。吞花往前走了半步,护在我身前。 卫沉舟倒是没再解释,转头去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又从匣子里取出一个褪色的锦囊。 香囊的缎面磨出了毛边,下面还坠着一个染了血的玲珑扣,依稀能看出是用青蓝两色丝线打的络子。 “这络子是你娘亲手打的,她说这玲珑扣适合女孩儿,给你起的名字也叫玲珑。”他指尖抚摸着络子交错的纹路。 难不成云娘还真是有身份的人? “你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双眼注视着我,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这不会又是一个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错爱戏码吧…… 我问卫沉舟:“那我爹呢?” 他答:“你爹和我有过命的交情,你爹和你娘,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卫沉舟抬手要把香囊递给我,我拿不定主意,久久地定在原地没动作。 沉默良久,我决定先放下个人情感,完成主线任务。 那小小的长条檀木盒子贴身放了很久,摸着都有些温热。拿出来时,卫沉舟的眼神让我确信,他和长公主之间一定也有一段往事。 “旁的事先不说,我们来此只为送信。” 我把盒子递给小一,小一捧着又呈给他。 他熟练地按开机关,取出信。 “归?”他嘴里念着这只有一个字的信,忽而又笑了,“我竟忘了你的手段。” 他取出火折子,吹燃,放在信纸下过了一遍,慢慢地,一层浅金色的文字浮现出来。 好啊,赵听澜女士,原来你还设置了个二级密码! 卫沉舟说:“这装信的盒子本就设计得巧妙,信纸固定放置在盒顶的夹层中,底下是一大块墨。若不按机关,强行取出,信纸则会被压在墨上。原本的内容就再无看见的可能,她还是如此小心谨慎啊!” 原来这盒子竟然设计得这么巧妙,我以为只是好看呢。 我想知道信的内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卫沉舟倒是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意图:“你们先坐下吧,有些事,尘封这么多年,也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我也不客气,原地打了个盘腿就坐下,离他很远。 “当年听澜还年轻,正是气盛的时候,仗着自己在江湖上混出了地位,有些盲目自信。那次的事……她误信了小人的话,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害得你爹娘断送了性命。” 说着,他咳嗽了两声,端起早已凉透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我至今还记得那日,你爹找到我,把这个香囊塞给我,眼里全是红血丝,他要我护你周全……可是那天太乱了,尚在襁褓中的你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听澜得知消息后,整个人都垮了,她变了一个人,褪去了所有锋芒,主动退隐江湖,朝堂上的事也不再过问。但她心里始终记挂着你,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你的下落。” 我越听越糊涂,脑海中全是长公主的脸,怪不得我总觉得她有时候看着我,像在看另一个人。 原来是在透过我看我的母亲。 “她让你来给我送信,是察觉到皇帝对你起了觊觎之心,借着送信的名义,让我来护你周全。” 卫沉舟把信放回盒子里,稳稳的扔在了我面前,我取出信纸,看见了上面的内容。 沉舟吾兄: 见字如面。 昔年之过,累宋家满门,吾罪难赎。今稚女有难,赖兄护持。彼女命格特殊,为帝所忌,前路凶险。 望兄念旧情,庇其周全,勿使重蹈覆辙。 吾已退隐,朝堂之事不敢再问,唯此女安危,系吾心魂。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赵听澜顿首 …… 吞花看着我,眼中满是关心和困惑:“皇帝觊觎你什么?” “极运……那日我和长公主去寺中祈福,有个疯和尚说我是极运命格……” 我大脑一片空白,此时外面的风刚好停下了,吞花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我耳中听着格外清晰。 第74章 “他觊觎我的命格?怎么?还能跟他换命不成?” “不是的,”卫沉舟摇摇头,“安思永那老狐狸定是给他出了什么馊主意,他会想尽一切方法,喝你的血,换你的脉。” 喝血、换脉……我骤然想起了鹤萦上一世的命运,难不成这辈子换我来做那个药人了? 生辰宴上,我那被逼无奈的一舞,反倒是让长公主认出了我。之后她便把我的老底查了个干净,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世。 原来那些被我当做恩宠的纵容里,全是长公主藏不住的愧疚。 难怪她会提出让我辅佐鹤萦成为药师谷谷主,因为她知道,凭自己对药师谷的恩情,一旦透露出我与她之间的关系,鹤萦做谷主也是水到渠成。 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细节也突然清晰起来,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她向我伸出援手;她把最优秀的内卫派给我,保护我的安危;她在寝殿里分出一间屋子,为了让我开心,专门布置成我熟悉的模样。 她甚至还给了我一个编制! 原来这不是她对我工作能力的认可,只是给我设置一些简单的游戏关卡,让我完成任务后理所应当地给我奖励。 她只是在赎罪…… “所以这段时日,全是她在默默地补偿我……”我看着小一,希望从他脸上得到答案。 但很显然,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小一看完信,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撼:“怪不得呢,我们几个还纳闷殿下怎么莫名其妙对你这么好。” 卫沉舟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期待个什么劲儿。 “玲珑……不,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宋初安。” “好……好,初安好,初安好。” 卫沉舟不自觉地一遍又一遍念着我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在念叨的是那段已经逝去的岁月。 “庄主,您为何要假死,藏在这破阁楼里?”吞花问出了我们四个人心中最大的困惑,所以当这个问题被抛出的时候,我也暂时从刚才的沉闷情绪中跳了出来。 卫沉舟:“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不过是有点累了。人人都道我这镜湖山庄是名门正派,可这‘正派’二字,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心里犯嘀咕,合着这镜湖山庄庄主还是江湖上的蜻蜓队长呢?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拍门喊冤,大到帮派火拼,小到鸡毛蒜皮,都要来找我断个是非分明。我这山庄成了公堂,我成了天天断案的判官,再这么下去,不等皇帝来寻麻烦,我先被这些琐事给熬死了。” 说完,他像是松了一口气,眼底竟然透出几分解脱来:“如今我‘死’了,倒还落得清静了,以后这判官谁爱当谁当去,我卫沉舟,不干了!” 合着是真“死遁”啊!手动退休了! 这假死的理由我们属实是没想到,再不济也该是个躲仇家吧,怎么就是不想上班而已…… 也对,我也想假死不上班,但不上班的前提是有班上。 听完他的话,我们都有些忍俊不禁,但为了他的面子着想,也都没有笑出来。 吞花问他:“那您准备就一直躲在这阁楼里了?山庄的事就这么甩手不管了?” “那倒不是,我躲一段时日,安排好山庄里的事就出去云游,反正我那徒弟早就能接手了,我倒是乐得清闲。” 是啊,他倒是乐得清闲了,也没把徒弟的命当命。 我问道:“直接说要出门云游不好吗?何必做到假死这么决绝?” 卫沉舟答:“以前也这么说过,但人家日日来山门等我,时间一长也遭不住啊。” 行,让我摊上一个青天大老爷了。说是青天大老爷,其实更像质检中心——镜湖山庄庄主亲自评判。 这就是口碑吧。 卫沉舟一拍脑门:“啧!如今摊上你这事,我假死倒成了拖累。若我没‘死’,行事也要方便些。” 那能怎么办呢……难不成我跳出去跟人家说,我看广告把他复活了? “要不你也假死吧!”卫沉舟说完这句话,坚定地看着我。我开始怀疑长公主的看人眼光,出来混江湖就结交了这样不靠谱的朋友吗? 吞花说:“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这才想起来,从云娘到宋初安,我确实是比卫沉舟更先死。 “小侄女,你是有所不知,我这镜湖山庄要是放在十年前,那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门派;可如今人才凋敝,我这儿也青黄不接,其实前年我就存了心思要闭门,带着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徒弟去山里闭关。” 长公主的计划算是落空了,原本想着给我找个靠山,没想到靠山不靠谱。 吞花问卫沉舟:“庄主不是还有不少产业吗?” “产业?”卫沉舟苦笑道,“南边的茶田被山洪冲了,西边的马场去年闹了瘟疫。如今撑着名门正派的架子,不过是靠变卖些旧物。” 我问他:“就没人能帮衬一下?” 卫沉舟摇头:“帮衬?江湖人只认镜湖山庄这块牌子,谁管背后的人累不累。我若说穷,反倒成了矫情。” 我懂,死要面子活受罪。 吞花碰了碰我的胳膊:“要不,我们先找地方躲些时日,给长公主回个信,看她如何定夺。” 那信纸极薄,我轻轻捧在手中,看着上面发自肺腑的每一个字,心里没来由地泛酸。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人,从始至终都想着一件事——回家。对我来说,他们都是虚构的人,可他们对我的那些感情,都是真实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我望着吞花,眼神有些木然。 “别担心啊小侄女,就凭我和你爹娘的关系,那狗皇帝要动你,我也是要跟他拼命的。”卫沉舟拍了拍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 “您都死了,庄主。”穿风冷不丁补上一刀,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无妨无妨,混了这么些年,我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地位的,将你送去一些位置隐蔽的帮派暂时避一避,也是能做到的。” 第75章 一听说又要跑路,我真的累了。 从一开始我就在不停地跑,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想来最安稳的时日,竟然还真的是在扶摇阁的日子。 “我累了,让我歇一歇吧。”我好心累,真是烂命一条谁都想要,郑东榆想要,皇帝也想要。 不知道这子虚乌有的“极运命格”到底有什么好,说白了就是个大难不死而已,我现在遍体鳞伤,离死也就是一步之遥的事。 卫沉舟把我们悄悄安置在了山庄里,做戏做全套,连屋里也挂满了白花花的白布穗子。 我安慰着自己:“就当住了个丧葬风的主题酒店。” 房间也是绝了,连梳妆台的镜子都蒙着一层薄纱,说是“死者为大,生人不宜照镜。”窗户没关好,半夜被冻醒的时候,就看见那白纱帐被吹进来的冷风掀得哗哗响。晃眼看着像谁在窗外挥袖子,吓得我一个鹞子翻身就从床上弹射到窗边。 看清楚什么都没有之后,我拍着胸口说:“呼~自己吓自己。”挪回床上后又翻来覆去地没了困意,干脆披了件厚衣裳出去晃悠。 这镜湖山庄倒是风景秀丽,月亮把清辉泼了满院,又顺着池塘里的枯枝滑进水里,碎成一池晃眼的银鳞。 就是墙角梅花树底下的那团火有点煞风景——卫沉舟蹲在那儿,正往火里烧纸钱,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愧是门派首领,考虑得也太全面了,自己假死还要给自己烧点纸。 我竖着耳朵听他说话,却怎么也听不清。猫着腰一步一挪地蹭过去,听见他边烧边说:“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当年若不是安思永那厮在听澜跟前乱嚼舌根,让她跟那狗皇帝离了心,也不至于……” 安思永?又是安思永!怎么哪都有他! “这厮是前朝的老相,破国时投靠了赵家,说得好听点是良禽择木而栖,说白了那不也是叛国通敌吗!”卫沉舟越说越激动,把手里的纸钱一股脑扔了一半进去。 火苗“蹭”地一下蹿高,烧得卫沉舟恢复了冷静,声音又压低了些:“唉,他手眼通天,对上卑躬屈膝,对下耀武扬威,那狗皇帝只打江山不带管,造孽啊……” 我听得入了神,脚下不知踩着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脆响,卫沉舟猛地回头,手里还捏着半沓没烧完的纸钱,活像半夜去厨房偷吃东西还被抓包的小孩。 “醒了?”他看见我倒是镇定,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晚上湿气重,睡觉可得关紧窗了。” 我盯着他手里的纸钱,突然想起我妈清明节烧纸的时候总说“得写名字,不然会被孤魂野鬼拿走”,就问了他一句:“卫庄主,您这没写名字,我爹娘能收到吗?” 话一说出口我俩都冷了,卫沉舟手里的纸钱“啪嗒”掉在地上,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丫头,想法倒还真多。” 我揉了揉眼睛,又假装打了个哈欠:“这么晚了,您也别烧了,回去睡吧。” “诶,我烧完这点就回去睡。” 我转身离开,眼神恢复清明,但同时也没有看见卫沉舟收起笑容后的凝重神情。 以他的功力,有人近身,是无论如何都能发觉的。更何况我还是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人,发出的声响远比我自己认为的要大。 他的这些话,都是故意让我听见的。但他不说破,我也没必要拆穿。 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向现实低头。 “我们去寻郑东榆。”吃早饭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 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我还在津津有味地嗦面,你别说,这镜湖山庄的厨子有点说法,面还挺好吃。 吞花放下筷子,抓好组我的手:“你认真的?” 我张着嘴,眼见送到嘴边的面进不来了,还有些急,伸长脖子够到那一筷子面,嚼进嘴里了才说话:“认真的认真的。” 吞花不解:“当初在扶摇阁,你听从我的命令给他下毒,本就跟他结了仇,如今怎么还想着要去找他?”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安思永那老不死的想要我的命,郑东榆跟他又有血海深仇,我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带着长公主给我的资源投靠郑东榆。”我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也许是郑东榆在吞花心里有竹马滤镜,她被安思永pua多年,突然醒悟后,对郑东榆的感情就更加复杂。 知道我要去找郑东榆,她心里应该是很高兴的。 “你可想好了?”吞花再问了我一遍。 我说:“想好了,有你在,他肯定不会动我。” 在三十里镇和郑东榆单独见面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吞花,算起来现在郑东榆应该已经成功攻略阿塔兰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件事,带着吞花去找郑东榆,听起来真的很诡异。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郑东榆如今在哪,好在吞花有一支自己入股的船队,不然她也不至于一听到阿塔兰的名字就炸毛。 这俩人不仅是生意上的对手,在感情上也是。我严重怀疑,吞花前期对郑东榆的敌意也来自他和阿塔兰之间的暧昧关系。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郑东榆已经和五皇子搭上线了。”我突然想起来那日进宫,遇到五皇子,他手中暖炉里的香料是阿塔兰的货。 吞花疑惑:“五皇子?没听说他有什么能耐,前朝后宫都不受宠,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应该是三皇子。” 我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原剧里郑东榆确实是和三皇子里应外合,做掉了安思永,怎么现在换成五皇子了…… 剧情变动很大,时间线的变动也很大,看来我真得抓紧时间去找他。 想到这里,我忙不迭地收拾行囊,吞花却泰然自若地制止了我:“别急,我已经想办法给郑东榆传了信,咱们在南湖城等他来便是。” 一听说不用再上路奔波,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吞花:“太好了,还好有你。” 吞花被我勒得喘不过气,脑子懵懵的,大概觉得我有病。 第76章 镜湖山庄里待着实在无聊,每日都有人上门哭丧,我问卫沉舟要多久才发丧,他叹了口气,说怎么着也得头七过了才行。 真好啊,假死一回不仅能活着参加自己的葬礼,还能等到自己头七了送自己下葬。 卫沉舟还是日日待在阁楼调息打坐,小一和穿风竟也跟着他一起,只剩我和吞花整日无所事事——不,吞花也有事做,她就差睡在镜湖山庄的藏经阁里。 镜湖山庄的藏经阁隐于山庄的最深处,被一片竹林环绕。架上藏书琳琅满目,经史子集、野史话本皆有。 “这里有很多前朝的典籍,我当年看过半本的书这里都有孤本。”吞花看着书,头也不抬地伸手拿起桌上的小剪子,剪掉一截燃尽的烛芯。 无它,唯手熟尔。 我对看书着实没有什么兴趣,琴棋书画,我只对棋比较感冒。 我提议:“咱们来下棋吧。” 吞花说:“好啊。” 藏经阁里有棋盘,吞花还翻出了两篓棋子,那竹篓子上积的灰都快半指厚了。 她掀开盖子,拿出一枚棋子细细欣赏,羊脂白玉琢成的棋子,放在手心里凉沁沁的。棋面光润无纹裂,像一颗冻住的荔枝果肉。 她发出由衷的感叹:“这样好的棋子,怎么放在这里吃灰?” 我掀开盖子看了另一盒棋子,知道了答案。 “可能因为这两盒都是白棋吧。” 是的,里面是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做成的棋子。 她有些失望:“这还怎么下棋?” 我聪明的小脑瓜一转,就想到了解决办法:“无妨,我下正面,你下反面。” “也是个主意!”吞花说着就抓了一把棋子握在手中,“来猜棋。” 下棋要猜单双,看谁先手。我对吞花说:“可以猜,但我们换个玩法。” 吞花看不出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得意地笑着说:“我教你下五子棋。” 她问:“五子棋?” 我答:“对,就是在棋盘上……” 话还没说完,吞花打断了我的五子棋说明书环节:“我知道五子棋怎么下,可那不是小孩子玩的吗?” 我有些尴尬:“哦你知道啊。”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我们俩下五子棋下得忘乎所以,连饭都没去吃。穿风来藏经阁找到我们时,只看见摆满了白色棋子的棋盘,和两个摩拳擦掌坐得歪七扭八的人。 “这你不堵我?你胆子这么大!” “不堵。” “呀你还在这儿藏一手?” “你不也藏了。” 穿风站在边上看我们下了半天,眉毛皱得都拧成了麻花。 穿风:“你们在下什么?” 我:“五子棋。” 穿风:“何为五子棋?” 我瞥了他一眼:“五子棋你都不知道?我跟你讲一下规则……” 于是当小一找到我们时,就是三个人在轮番下五子棋的场景。 “我还当你们是看书看入迷了,没想到竟聚在一起玩这个?”小一指着棋盘,面前端坐着三个脸上贴满纸条的我们,语气中充满怨怼。 “我也要玩。” “来来来来来!”我又动作麻利地给小一腾出一块地方。 直到灯芯燃尽,最后发出了一声“啪”的轻响,小小的灯花炸开,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我伸了个懒腰原地躺下,向上吹起,揭开贴在眉毛上的纸条:“好饿啊。” 这句话一出,有种一呼百应的感觉,大家的肚子都响了起来。 我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问:“奇怪了,今天怎么没人来寻我们吃饭呢?” 小一指了指门口早已冷掉的食盒,一脸尴尬:“哎哟……我给忘了。” 无奈,贪玩错过了饭点,只能自己想办法去厨房搞点吃的。镜湖山庄最近明面上还只能吃素,连吃了三天,我已经有点痨肠寡肚了。 于是我提议:“咱们今晚要不进城去吃吧。” 再次一呼百应。 我托看门的弟子给卫沉舟带话,说今夜就住在南湖城里了,让他不用担心,说完我们四个就随便解了一条船划走了。 到了城里,买了吃的,在街上走走逛逛,我嘴边沾着糖画的渣,融了以后黏糊糊的,穿风刚买的桂花糕也冒着热气。 大家一路说说笑笑,我却总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一双眼睛黏在背上。 “不对劲啊。”吞花突然停下脚步,往巷口瞥了一眼。 我用力地点点头,终于有人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了! 穿风摸着腰间的短刀说:“刚才卖混沌的那个老头,盯着你看了三回,要不要再绕回去问问。” 我咬着糖画摇摇头:“都逛到这儿了,算了吧,先去客栈找地方住下。” 话虽如此,脚下的步子是一点没慢,仔细回想,刚才在临街的铺子上看首饰时,对面茶座有两个人筷子夹着菜不动,眼睛却直直地朝我瞟。那会儿只当是他们没见过美女,此刻细想又觉得浑身发凉。 客栈还是上次来过的那间客栈,见我们进去,小二的笑脸突然僵住。他手忙脚乱地擦着柜台,也是时不时地瞥我两眼。 我不服气,转头瞪着他,在他第三次瞥我时,被我逮了个正着。 “说!老瞅着我做什么?”我被莫名其妙地瞅了一路,心里憋着火,刚好拿这小二撒撒气。 “姑娘……您看看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声音发着颤。 纸上是一副工笔画像,眉眼间和我有八分相似,右下角盖着朱红的官印。 正中两个画圈大字——“通缉”,刺得我两眼一黑。 小二颤颤巍巍地说:“客官,小的也是想着前些日子见过您,想着您这也不像是通缉犯的做派,但这实在是太像了……” 吞花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已经搭在袖箭上:“这通缉令是哪来的?” “城门口布告栏上,贴满了都……说瞧见了画上的人,报官能得五十两赏银,我……我怕自己忘了长啥样,就揭了一张回来揣着……”小二吓得直往柜台里缩。 在威逼利诱了小二一通后,我们离开了客栈。 第77章 借着夜色,我们只能匆匆赶回镜湖山庄。城里传来打更声,梆子敲在三更天的寂静里,我坐在船上看着灯笼穗子摇摇晃晃,心里想着那画像上的脸。 狗皇帝,追着杀啊。 我愤愤不平地往嘴里继续塞桂花糕,甜腻的香气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岸上有动静——“嗖”!一支弩箭擦着船舷射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手上的桂花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有人要暗杀我。 说时迟那时快,穿风的短刀立刻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动作够快的!” 我眼见着七八条黑影从岸边的芦苇丛里窜出来,踩着水往船板上跳。为首的蒙面人挥着大刀劈砍过来,穿风侧身躲过,刀柄往他膝盖上一顶,那人一个趔趄,被小一趁机踹进湖里。 “好踹!”我没忍住喊出了声,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以前打游戏养成的坏习惯,队友杀人,我:“好杀”。队友跑路,我:“好跑”。 初安抓紧了。”吞花拽着我往船舱里躲,袖箭一股脑都射了出去,正中两个杀手的手腕。对方吃痛,像疯了似地往前涌,刀刃砍在船板上,声响听得我心脏跟着一颤一颤。 我突然觉得脚底发凉,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船底裂开了一道缝,一小股湖水正咕嘟咕嘟往上冒。 我拉着吞花的袖子,大声喊:“船漏了!” 穿风在前面刚一脚踹飞个杀手,回头看见船舱的漏水处,脸色一变,挥刀砍断了杀手从岸上扔过来的抓钩,大喊:“小一!去堵漏洞!” 小一刚搬起木箱压过去,就有一支飞镖迎着面门飞来,他敏捷地侧身躲过,飞镖擦着他的胳膊过去,钉在船上颤巍巍的。 湖水已经漫到了脚踝,船身开始往一侧倾斜。我看见吞花用尽全身力气抠着船沿,想起之前在扶摇阁闯祸那回,她因为水性不好差点被淹死。 “你们撑住!”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拽掉碍事的披风跳进湖里。冰凉的湖水瞬间裹住我的四肢,抬头就看见吞花趴在船边死死拽着我的领子。 她懂我,知道我跳下来是想减轻重量,延缓船舱进水。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面前的乱象有些手足无措。 安思永派来的人不会是什么下等货色,穿风和小一堪堪能挡住一大半的人,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岸边涌过来。 小一搬来堵漏洞的木箱被打缺了一个口,吞花刚好看见里面装着一箱信号筒,是镜湖山庄的信号筒! 吞花翻找了一阵,找到一个没有受潮的:“我放信标!” 穿风突然大喊:“小心背后!”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杀手拿着匕首从水里钻出来,刀尖闪着寒光直直地刺向我。千钧一发之际,吞花点燃了一个信号筒,朝着杀手发射。 火星子在水面上炸开,我听见她在一旁喊道:“往芦苇荡那边去!”不知是谁受了伤,血水混着木头渣子落到我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吞花又摸到一个信号筒,“嘭”的一声,绿色烟火在夜空中炸开。 杀手像是能复制粘贴无限生成一样,打也打不完。刚踹一个下水,又有一条船从雾里冒出来,船头站着统一装扮的蒙面人。 我抬手从船上摸到一把匕首,闷头朝着他们的船游去。我得想办法把他们的船底也捅个洞出来,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 更何况我现在是“游以待毙”的状态。 冬日的湖水刺骨地凉,我费力地睁开眼,发现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憋着一口气摸到他们的船底。 用尽全身力气一凿——还真让我把刀插进去了,只不过说什么都没力气再拔出来。 不行,不拔出来短时间内根本不会漏水!我一翻身,脚蹬在船底,借力拔了三两下,终于是拔出来了。看着船底的窟窿冒着一连串的小气泡,我心满意足地泄了力。 可是因为憋气太久,我因为缺氧而有些眼前发黑,打湿的衣服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身上,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再也榨不出半点气。 我好像要溺死了。 意识模糊间,我好像听见吞花在叫我的名字,可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亿万年前的冰层。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湖水冰凉刺骨,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我。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抓紧了我的手腕,带着一股温暖的触感。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只知道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孩。 她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小的气囊,不由分说地往我嘴里送,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的瞬间,我如获新生。 我终于缓过气,被她拽着往一艘乌篷船的方向游,身后是战场。 乌篷船的船头也站着一名女子,她手中把玩着一串银铃,抬手一挥,数十枚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杀手们的手腕上。 好利落的身手! 那女子轻笑一声,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安思永的狗,也敢动我长公主护着的人?”她脚尖轻点船板,裙摆扫过水面,那些在水里挣扎的杀手突然惨叫起来,水面浮起一层白花花的泡沫。 被拉上船时,我还在不停地咳嗽,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了。 救我的女孩递给我一块干净的帕子:“宋姑娘,没事吧?再晚一步,可就危险了!”她指尖戴着一枚白玉戒指,我怎么看怎么眼熟,像我们下五子棋用的白棋。 她怎么知道我是谁? “咳咳咳……”刚想开口问话,一口气没喘匀,涌上来又咳了好一会儿。女孩一边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一边说出了我的疑惑:“我叫卫枕月,家父卫沉舟。” 原来是庄主的女儿,等会儿!他竟然有个女儿! “那是爹的首席大弟子——镜湖山庄大师姐陈烟,我们正要出来办事,刚巧在前面看到了信号,就赶来帮忙。”她又指了指船头那名女子。 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卫枕月侧耳听了听:“爹快到了,你们安全了。” 第78章 船桨破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变成了惊涛拍岸。我裹着毯子抬头望,前方数十艘船破开夜色,船头立着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清晰——是卫沉舟! 他依旧穿得单薄,手拿一柄长剑。 “父亲!”卫枕月的剑也出了鞘,使出轻功,三两下就到了他的船上。 卫沉舟目光扫过倾斜的船板和水里挣扎的人影,指尖弹出几枚棋子,那白棋撞在杀手的刀背上,“叮”一声,震得对方虎口发麻,短刀脱手坠入湖中。 “我镜湖山庄也是什么人都敢闯的?”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厮杀声。 话音刚落,弟子们如雁阵散开。卫枕月的剑卷起三道水浪,精准挑飞了三个杀手。陈烟的软鞭缠上船桅,借力腾空时,蹬飞了一个持刀往前冲的壮汉。 单衣青衫在船间穿梭,卫沉舟的剑法好奇怪,抬手间像在舞扇,剑柄敲在杀手穴位上的闷响,听着竟然很有节奏感。 穿风和小一都受了重伤,被两个弟子扶到安全处,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吞花也被陈烟送到了我身边,她确保我安然无恙后,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来了……” 镜湖山庄倾巢出动,区区十几个杀手很好解决。卫沉舟押着唯一一个活口跪倒在我面前,他袖口沾了点血,却弯腰替我拢了拢毯子:“小侄女别怕,你那两个朋友都无大碍。” 弟子们打算把刺客尸体都抛进湖中,陈烟望着那一排排黑影,突然道:“乱葬岗那边的野狗也饿了不久,正好送去给它们加餐。” 我看着陈烟转身时飘动的裙袂,觉得她好似仙女下凡。 卫沉舟“头七”过完,“发丧”后,镜湖山庄的白布就全撤了。 穿风和小一伤势较重,但并不危及性命,好好休养就行。这次在冰水里泡了大半宿,我的生理期也是惨不忍睹。吞花忙里忙外照顾他俩,还得抽空慰问我,闲暇时我也才想起吞花身上的伤也没好全乎。 好惨的四个人。 我起初认为那些杀手是皇帝派来的,当时在船上听见卫枕月骂安思永,我还有些纳闷。 后来在那活口嘴里撬出来的内容竟然和卫枕月说得大差不差,她看着比鹤萦还小些,心思竟然这么活络。 冬日的阳光异常珍贵,我坐在廊下晒太阳,看见吞花教卫枕月下棋,小姑娘指尖戴着的那枚白玉戒指,玉色透亮,但是看着实在眼熟。 “啧……这不就是那天下五子棋用的棋子儿吗!”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戒指。 卫枕月闻言,举着戒指往卫沉舟面前凑:“爹!大师姐之前就跟我说过,这戒指是用你练手的棋子改的,真是啊!” 卫沉舟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敲了敲女儿的额头:“小姑娘家别管这些。”眼角余光瞥见我和吞花,突然轻咳两声:“就算练手,那也是极好的玉……” “练手,练暗器的手吧……”我小声哔哔。 那晚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卫沉舟表面拿着剑,出剑之前可是齐刷刷甩了好多棋子出去。 卫枕月眼睛一亮:“爹,你是不是把棋子当飞镖用了?我也要学!”说着就去抓棋盘上的棋子,被卫沉舟一把按住。 “小孩子家家的学什么这个,我一直把棋子藏着就是怕被你师爷看见唠叨,他老人家眼里除了剑法,剩下的都是旁门左道。”卫沉舟板着脸,但嘴角却偷偷往上翘起来。 我终于没忍住吐槽出了声:“合着那天我们在下暗器玩啊,难怪我总是赢不了,原来是功夫太差啊!” 吞花摇摇头:“不是,你真的下得很烂,也不知道当初在扶摇阁到底学了些什么。” 我反驳道:“各有所长嘛。今日天气好,心情好,各位一饱眼福!我来跳支舞!” 这话脱口而出时,吞花正接过卫枕月给她剥好的一碟子松子,听见这话,她眼底漾开一些浅淡的笑意:“倒是难得啊,你能主动说要跳舞。” 她看着我,睫毛在暖暖的日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我在扶摇阁日日给人跳舞,倒是难得有别人跳给我看的时候。当初教你习舞的那位老师,总说你身段软,就是初学时有些放不开,转着圈都能摔跤。” 我无力反驳,最初学舞时,我还不习惯这样的地板。转个圈脚下钝得不行——转不动!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再不可能踩裙摆了。” 卫沉舟听我要跳舞,来了兴趣:“好啊,小侄女要跳舞,我也饱个眼福。干跳多没劲,陈烟!陈烟!你那箫吹得极好,可有兴致伴个奏哇!” 陈烟不语,只是默默地从腰间抽出那支通体温润的玉箫,箫尾挂着一串小碎银,看着倒是挺别出心裁。 “多谢大师姐!”卫枕月得了便宜还卖乖,仰头冲着陈烟笑得很甜。 陈烟双手按好孔位,手腕微垂,姿态松而不垮,倒是比院里那一片翠竹显得更雅致些。 她轻轻起势,一开始气息轻缓,跟着便拐了一个柔柔的弯,像流水绕着青石打转,恰好合上了我起势的节奏。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旋身起舞。脚尖绷着的劲儿还带着当年练舞的习惯,步子却比以前虚浮了许多,到底是久了没练,有些生疏。 我的余光瞥见了吞花眼底的笑意,她的目光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流转,身体也跟着我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动。 卫沉舟的眼神倒是黯淡下来,像是陷入了回忆。 所有人都在看我,除了卫枕月,她只看了个开头,就转过去双手托腮,乖巧地看着陈烟。 一曲终了,我喘着气停下,吞花起身递给我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株兰草:“先擦擦汗吧,原先只听先生们说你舞跳得极好,就连教你练琴气得吐血的阿桑,提起你的舞技也是赞不绝口。今日得见,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陈烟和我的配合极好,我们从未磨合过,但却出奇地默契。她收起玉箫,轻声道:“宋姑娘若喜欢,往后我常给你伴奏。” 第79章 卫枕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扯着陈烟的衣角撒娇:“大师姐,我也要学吹箫!” 陈烟无奈叹气:“又不是没教过你,你那箫声一出,方圆十里的鸟都要连夜卷铺盖搬家。” 穿风和小一被包得像个粽子似的,一人一把椅子,躺在院门边太阳最好的位置。虽然插不上话,但还是安逸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 要是能一直这样安稳,偶尔跳支舞,听陈烟吹箫,听吞花提起从前的日子,倒也算舒心。 可我心里知道,这一切不过镜中花、水中月,有更残酷的现实在等我。 郑东榆来时已经是一个月后,期间有无数杀手想要突破山门,但都被卫沉舟按下了。 我开始怀疑他说镜湖山庄青黄不接是在骗我,他就是犯懒,不想再管这么多人。 郑东榆是在夜里急匆匆赶到的,具体有多着急呢——他只提着一柄剑就来了,手中连个包袱都没有,很难想象这一路上多少天没换过衣服。 弟子来传信时,我们正在院里吃烧烤。 是我发现藏经阁外那一片竹子很适合做竹筒饭,烤着烤着卫枕月就顺手丢了个土豆进火堆里。我一看,干脆整点更多的东西,吃个烧烤算了。 炭火滋滋地烤着肉串,油星子噼啪地炸开。我抢过卫枕月手里的烤鸡翅,就看见郑东榆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门口,衣摆还沾着泥点。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吞花,脚步飞快地往这边冲,看样子是想直接扑过来拥抱。我嚼着鸡翅没多想,抬手就把他推了个趔趄:“诶诶诶!止步!” 郑东榆愣在原地:“宋初安?” “先别忙着认亲哈,你这是从哪儿来的?怕不是一路滚过来的,赶紧先去洗个澡,洗完了过来吃烧烤。”我非常刻薄地从上到下指了指他,再露出一个刻薄的假笑,希望郑东榆有些自知之明。 吞花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郑东榆低头闻了闻自己,耳朵瞬间红了,最终还是认命地跟着一名带路的弟子去了客房。走两步还回头瞅吞花一眼,看着像一只委屈的大型犬。 我没有在美化郑东榆的意思,因为他在我心里确实很狗。 我咬着鸡翅,囫囵嚼着,说话也有些听不清:“等他洗干净了再叙旧也不迟,总不能让他带着一路的风尘,打扰了我这顿烧烤宴吧。” 其实我心里不这么想,我只是自私地想让吞花等了十几年的重逢,显得稍微完美些——至少郑东榆不能是这幅邋遢的模样。 郑东榆拾掇好了后再登场,我们给吞花留了足够的场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带着些潮气,坐在石亭里和吞花说话。 我坐在一边,看似吃烧烤,实则竖着耳朵努力听他们讲话——郑东榆说在渡口被安思永的人盘查,藏在货舱里等了三天才敢出来。 卫枕月举着烤鸡翅追着猫跑来跑去,陈烟不常吃这些,小口咬着香菇,嘴角沾了点酱汁,我又贴心地递给她一张帕子。 小一突然喊了声:“卫庄主,您的鱼烤焦了!” 卫沉舟低头,赶紧把鱼翻过来,扇子扇得浓烟滚滚。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和我一样都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我们俩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笑了。余光里瞥见那边的吞花正对着郑东榆手里的地图点头,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倒是显得很温柔。 “别光顾着看,再不吃可就被枕月吃完了。”穿风递给我一串肉,脸上的忮忌也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很显然,求助郑东榆,实在是万般无奈中的下下策。 吞花和郑东榆待在一起叙旧,有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 但是我对她心有愧疚,关于阿塔兰的事我有些难以启齿,怎么说都像是我在挑拨离间她们之间的关系,可真正的罪魁祸首不该是郑东榆吗! “初安,你过来。”吞花在不远处呼唤我,我站起身屁颠儿屁颠儿地就去了。 她试图缓和我和郑东榆之间的关系,语气温软地说:“之前你们二人有些误会,说到底也是因为我……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有什么话就趁着今夜都说开,不用见外。” 我和郑东榆突然起来的默契,让我们对三十里镇发生的事都闭口不提,顺水推舟地成全了吞花这一场“一笑泯恩仇”。 郑东榆知道了我被通缉的事,也愿意卖长公主这个人情,只是眼下商议不出一个合适的办法。 我知道他把郑家人都藏在了远亲表妹许青水那里,许家从前朝开始就是远近闻名的皇商,家财万贯来形容他们简直是侮辱,没那么少。 难不成他也打算把我扔给他那个倒霉表妹? “宋姑娘可以跟着我去海上行商,大雍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公海上。”郑东榆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竟然想了这么个办法。 让我去海上,这意味着让我和阿塔兰共同生活,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疯狂冲着吞花眨眼,示意拒绝。但吞花仿佛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竟然没看懂我的暗示,还笑着点头:“是个好主意,初安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行。 但话还没说出口,郑东榆就给我堵上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委屈宋姑娘一段时日。” “我晕船。” “晕几日就习惯了。” “我怕海。” “怕一怕也就习惯了。” “我怕孤独。” “……” 郑东榆哑口无言,转头看向吞花,眼里的意思就是“你看看她”。没想到吞花竟然说:“不用怕,我同你一起。” 这下好了,轮到郑东榆怕了。那船上有谁,有阿塔兰! 我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当即拍手叫好:“行啊,你同我一起,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说完我站起身,顺势拍了拍郑东榆的肩:“那就多谢郑兄慷慨相助!” 这回郑东榆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也知道如今时机还不够成熟,不好让两个暧昧对象凑到一起。 但我不怕,我就爱看热闹。 第80章 当我把这件事告诉卫沉舟以后,他盯着炭火里跳动的火星子,眉头拧成了川字。 “那你想去吗?”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点点头:“嗯,大约三日后出发。” “海上不是镜湖,风浪不说,安思永的人在沿海盘查得更紧,你当他会甘心放过你?”他挪到我身边坐近了些,“那通缉令是他瞒着皇帝私发的,如今你出海,他若在暗处对你下手,你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 吞花闻言,思考了一会儿说:“庄主的意思是,皇帝并不知道安思永要杀初安?” “听澜也是没法子了,皇帝那边追得紧,想让她把小侄女交出来。她只说是派初安出海观星,才能暂时搪塞过去。可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海上凶险,我怎能放心让她去?”卫沉舟语气软了些,但下颌依旧紧绷着。 我看着他眼底的担忧,不是假的,心里莫名地暖了暖,轻声说道:“我会小心的,这么多大风大浪不也闯过来了。这些时日在山庄也没少添麻烦,安思永怕不是很快就要找上门来了,现在走也是万不得已。” 卫沉舟从怀里摸出一枚白玉棋子,指尖反复摩挲:“上次若不是恰巧烟儿她们在附近,你们早就……”话没说完,他又停住了,只是把棋子往我手里一塞,“你带着吧,留个念想。” 卫枕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拉着我的手:“宋姐姐,风头避过了你还要回来跳舞给我看。”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说:“好,我一定回来。” 前路未卜,但目前为止确实只有郑东榆能帮我逃脱安思永的魔爪,看样子我得放下心里的芥蒂,好好巴结他。 但是好在吞花会和我一起,也不怕郑东榆对我怎样。 长公主在我们出发那日就料到安思永不会善罢甘休,得知我们准备出海,已经让人在各州府布下了眼线。吞花告诉长公主,安思永的商船明着是做药材生意,实际上是偷着运送硫磺,私造火药。 长公主让人把消息递到了工部,只等着他露出马脚,就等着能钳制他一时半会儿,让他没工夫来管我。 “安思永这老贼,在朝中根基深,这点小挫折根本扳不倒他。”郑东榆很没素质地往旁边“呸”了一下,提起安思永,他目露凶光,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 吞花安抚他:“慢慢来,总能成功。” 陈烟问:“你们出海就只是躲着?那得躲多久啊?” 在这一点上,我和郑东榆不谋而合。 “我们从大雍南边出海,从海上绕到北狄。大雍与北狄交恶。据我所知,安思永和北狄有书信往来,只要我们能抓住这个把柄……” 我打断郑东榆:“你什么都知道,那你怎么不去抓这个把柄?” 郑东榆被我的明知故问噎住,半天没能开口。 “以前做不到,现在有你们了,不一样。”郑东榆在审时度势这方面确实是我的老师,好一个能屈能伸。 虽然和安思永已经决裂,但吞花的人脉和势力依然不容小觑;再加上我背后的长公主,现在郑东榆心里估计已经乐开花了。 我也乐开花了,谁说只能他利用我们,我们照样可以反过来利用他的资源——比如马上就要见面的阿塔兰。 卫沉舟费了大劲,带着陈烟和四五个弟子一路护送我们到了港口。日夜兼程也花了三天时间,实在辛苦。 我心里过意不去,但也怕半路被安思永截胡,只能藏着这份愧疚劳烦他们走这一趟。 “小侄女,等事情结束了,我带着烟儿去接你回山庄。”卫沉舟站在岸上和我道别。 我有些害怕这样的字眼,总觉得是在立g,不吉利。 “好嘞,等我好消息。”我挥挥手,和他们说再见。 今日天晴,船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郑东榆站在船头看着远方,咸湿的风裹着阳光扑面而来。 我趴在船舷边,看着碧蓝的海水在船尾拖出白色的浪痕,远处偶尔有海鸥掠过,翅膀扫过海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从未见过如此辽阔风光的我瞬间被勾住了魂。 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海,只是因为害怕,从来都没有坐船航行过这么远,如今也算是我的航海初体验。 我伸手去够迎面而来的海风,转头朝吞花喊道:“原来海上这么好看!” 吞花似乎是经常出海,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风景。淡定地坐在一边,闻言抬头望了一眼:“小心些,别探身太猛。” 穿风和小一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我正感叹这无与伦比的美景时,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恶心,后来船身随着波浪上下颠簸,我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我竟然晕船! 刚才还觉得好看得不得了的浪痕,此时此刻在我眼里已经成了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 “怎么了?”吞花见我扶着船舷反胃,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突然脸色这么白?” “我……哕……”话还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捂着嘴干呕了一阵。郑东榆听见动静,从前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青色的果子:“是晕船了,这是提前备好的青橘,闻一闻应该能舒坦些。” 我来不及道谢,一把抓过青橘,捏开爆皮,凑到鼻尖猛地深吸气,酸涩的气味直冲大脑,稍微压下了一点点恶心的感觉。 可还是远远不够,不出片刻,我又开始哕起来。 穿风背着我回了船舱的卧房,里面空间狭小,除了一张床,连个人也站不下。还好我图新鲜,找船长要了一间带舷窗的房间,还能看看外面。 “这可有些遭罪了,咱还得在这船上待好些日子呢,也没个药能治治这晕船的毛病。”吞花一边给我喂水,一边担心地看着我。 另外三人站在门外,郑东榆弓着腰探头进来说:“你且看看鹤萦给你那一包药里面有没有合适的。” 第81章 吞花找出我那个宝贝药箱——之前只是零散地装在包袱里,陈烟看见后拿了一个小巧的木盒给我,刚好能装下所有药瓶。 吞花打开箱子后,一瓶一瓶细细查看,还真的找到了对症的药,按照鹤萦写的使用说明,倒了几粒喂我吃下。 不愧是鹤萦,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药起效了,还是我的心理作用,吃了没一会儿,我的状态确实有好转,但依旧只能躺在床上,坐起来就头晕。 为了方便照顾我,吞花干脆和我挤了一张床。 上船前我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在海上看落日,可这一躺就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黑。 再次睁眼,窗外已经浸着夜色,门缝里透着暖黄色的烛光。 一转头,吞花就躺在我身侧,呼吸轻浅。额前碎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攥着一条给我擦汗的帕子。她应该是守了我一整天,我心里忽然觉得暖融融的,轻轻抬手帮她掖了掖被角,不敢惊动这份安稳。 郑东榆找的是一条商船,货物比人多,所以船上也清静。我平躺在床上,感受着海浪的翻涌,努力寻找一个大脑平衡点,让自己不再那么晕眩。 等到眩晕褪去后,我感到一阵饥饿。从上船到现在,我颗粒未进,肚子已经开始唱交响曲了。 我原本想动作小点,起身出去找找吃的,没想到刚坐起来,一个大浪袭来,我扑倒在了吞花身上,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大馋猪。 不出意外,她醒了。 看见我状态好了许多,她揉着眼问我:“可想吃些什么?” 我疯狂点头:“想吃想吃,都饿了一整天了。” 她小心翼翼地点燃一支蜡烛,整个房间被暖光填满。紧接着,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袋干粮递给我:“现在太晚了,你将就着吃点,明早起床看看有没有什么热的吃食。” 我接过干粮,注意力却被她点亮的蜡烛吸引:“这是什么?看着跟我们之前用过的不太一样啊……” 吞花解释:“这是防风灯,用的还是蜂蜡蜡烛,比咱们平时用的普通蜡烛烧得更久些。” 眼前这个灯座造型实在奇异,喇叭形的底座,椭圆的柱身连接着直口的灯盘,灯盘上放置灯芯和油脂,灯盘上方还有一片半圆形的遮风罩,样子像极了一颗豆子。 正当我好奇地研究这个新奇玩意儿时,吞花猝不及防地问了我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之前东榆提到了鹤萦给你的药,他怎么知道鹤萦送了药给你?” 我知道,吞花在揣着答案问问题。可是这马上要见到阿塔兰了,还得依仗人家庇护我一段时间,该怎么回答才能两边都不得罪呢? 我以为自己在权衡,在思考,可是想来想去心里只有一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当初在药师谷外三十里镇,遇到了郑东榆和阿塔兰……”我声音越来越小,说到“阿塔兰”时,我还刻意囫囵不清地想要混过去。 但是很明显,任何物种对天敌的敏感度都异常高,吞花抓住了重点:“阿塔兰?” “嗯……”我很没底气地低着头闷闷地回了一声。 “她和东榆一起去三十里镇做什么?”吞花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反而平心静气地问我,看来我还是太抓马了。 我老老实实地回道:“药师谷一事,郑东榆和野那都有参与,但是老谷主作孽给村民下毒他们是不知道的,所以赶来药师谷想补救。阿塔兰确实是和郑东榆一起来的,因为他们可能……关系比较好。” 好吧,我没有很老实,我美化了郑东榆在药师谷事件里的形象,因为他就是这场灾难的制造者之一,赶来药师谷也不是为了补救,而是为了收获。但他同时也是受害者,老谷主把他蒙在鼓里,拉他下水,所谓补救,也是他应该赎的罪罢了。 吞花的语气有些泛酸:“那阿塔兰和东榆的关系有多好?” 有多好啊……根据原剧进展,阿塔兰天天都想把郑东榆往自己床上拐…… “阿塔兰应当是对郑东榆有情,别的再多我也不知道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当一口不粘锅,主角们之间的感情戏我还是少掺和。 又一个大浪拍过来,船身猛地一颠,我俩竟然直接腾空了一瞬。我下意识扑向面前的灯,里面的蜡烛晃得厉害。 我双手死死地端住灯座,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吞花怀里。 风浪过后,灯没灭,暖光依旧。吞花扶着我的腰先笑了:“这会儿倒是不晕了,只顾着拿灯。” 我说:“这不是怕灯打翻,一会儿把这屋子给点了,咱俩就没地方睡觉了。” 吞花没说话,只是盯着舱顶的木纹出神,半晌,她接过我手里的灯,又递给我一个水袋:“再喝点水就睡觉吧,应该没多久就天亮了,起来再找吃的。” 话落便吹了灯,躺下时背对着我,衣料蹭过被褥的声响很轻,听着倒是比窗外的浪声更沉寂。 心里藏着事,怎么都睡不踏实。再加上我还是有些晕船,药效过了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地睁眼到天亮。 甲板上还沾着潮气,我裹了一件厚厚的披风走出船舱,刚踏上台阶,就看见郑东榆倚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块玉佩——当初在扶摇阁救我一命的玉佩。 海风把我的碎发吹湿,紧紧地贴在脸颊上。我抬手把碎发理到耳后,朝着郑东榆走过去:“醒得挺早。” 他见我来,收起玉佩,扯出个笑:“习惯了,在海上总醒得早。” 我盯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说话也不绕弯子:“昨夜吞花在床上翻了半宿,你猜为什么?” 他垂眸,沉默不开口。郑东榆是个聪明人,我这么一问,他就想起了自己嘴瓢提起鹤萦一事,让吞花生了疑。 而我很明显是吞花的人,他和阿塔兰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他没法保证我一个字都不说。 见他不说话,我又道:“我没资格替她们要求你一心一意,但至少你不能让她们都蒙在鼓里。” 第1章 “来,三、二、一,二十五场一镜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轻撩开面前的珠帘,端着“毒酒”,一步一扭地走向窗边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客人久等了,云娘方才有些琐事耽搁了一下。”我心里想着导演说“宋初安,要多谄媚有多谄媚”的叮嘱,笑得苹果肌隐隐颤抖。 下一秒,男人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径直刺向我的心脏。 我懵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不是刺腹部吗?我的血包在肚子上啊!改戏不告诉我? 我下意识地躲开,刚想回头找导演,却眼前一黑。锋利的匕首扎进我的左肩,剧烈的痛感袭来,而后是一阵全身过电般的麻木,我感觉到温热的血一股股地从伤口处流出。 天杀的,拍戏用真刀? 我虚弱地躺在地上,强打起精神环顾四周,灯光呢?摄像呢?人呢?怎么回事? 男人穿着草鞋,路过我身边,血珠顺着刀尖滚落下来,滴在我的脸上。 我伸手抓住他的黑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黑袍松散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神中充满鄙夷:“你要下毒杀我,还问我是谁?” 我心下一惊:“郑东榆……你是郑东榆?” “下辈子小心点。” 男人走出房间,一阵风吹过,窗台上悬挂的风铃叮咚作响,我听着风铃的声音稍微静了下心。“可不能睡过去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弄清楚呢……”。 我的十指渐渐冰凉麻木,但伤口滚烫,脉搏剧烈跳动,我不能放弃,我要活下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拍戏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说他是郑东榆……这部戏的男主就是郑东榆,但不是同一个演员。也许……那不是演员,他是真的郑东榆…… 我穿书了?! 穿书也不给我穿个主角?演了个炮灰,穿书还是穿成炮灰啊?按照原本剧情,这一刀下去我真的会死啊…… 我下狠心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啧,本来只是肩膀疼,现在舌头也开始疼了。 “死脑子快想啊!扶摇阁的暗卫暗号是什么……” 是的,我的工作单位不是普通酒楼,而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机构。 但我饰演的角色只是一个小边角料,因为戏份太少,我只是大致看了一遍剧本,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实在想不起暗号,我只能赌一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吞花小姐!郑东榆在骗你!他是阿塔兰的人!” 阿塔兰是女主吞花小姐的死对头,扶摇阁也有船队做星洲的往来贸易,阿塔兰是吞花小姐最大的竞争对手。 语毕,我躺在地上急促呼吸,一阵困意袭来,失去意识前,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长裙趁着风势,比它的主人更快一步映入我的眼帘,一片赤红。 “救她,没听到我要的消息前,她不能死。” 还未看清来人的脸,我就彻底晕死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醒来时居然躺在阴冷潮湿的地牢,原来救我的意思只保活啊。 我艰难地张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个戴着可怖面具、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走到我身边,用手拍了拍我的脸。我怒从中来,皱着眉瞪了他一眼。 “小姐,醒了。”他对着不远处鞠躬行礼。 身下的枯草像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稍微一动,伤口也牵扯着钻心地疼。倒吸一口霉湿空气,唉……人生啊,想活活不起,想死又舍不得…… “说说吧,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关于郑东榆的身份你又从何得知?” 刚醒过来就让我说信息量这么大的内容吗?我还没想好怎么编呢,就不能先关心关心我的伤势吗……万恶的资本啊。 “郑东榆是前昭武将军的小儿子,奴的母亲在将军府做绣女,曾带奴进过将军府,奴见过他。在送酒时发现了他身上的刺青,有客人提起过阿塔兰的船员都要在身上纹一个星洲图腾。奴便想到了这一层……” 信誓旦旦的样子就连我自己都快信了,这要让我的粉丝们看见,她们就再也不会说我“愚蠢但实在美丽”了。 我果然有演戏的天赋,只是没有遇到对的剧本。 当初接下这个剧本实属无奈,男频后宫文我一向嗤之以鼻,但屈服于高价片酬,还是屁颠儿屁颠儿地来演了个炮灰花瓶。 前世,郑东榆的父亲——昭武大将军遭人妒忌,被陷害通敌。昭武将军全家流放至崖州,岂料半路遇劫匪,三十五口人只余郑东榆一人生还。 逃出生天的郑东榆四处奔走,想为父亲平反,最终查明陷害将军府的人竟然是父亲的挚友——当朝宰相安思永。 收集齐所有证据的郑东榆还未来得及向天子秉明冤情,就被安思永抓捕入狱,扣上逃犯的罪名,在狱中被折磨五年后惨死。 却不想再一睁眼,郑东榆竟然重生回到了流放的路上,此时还未遭遇劫匪,全家健在。 这一世,他有了明确的目标,竭尽所能扳倒安思永,为父亲平反,自己也成了新的昭武大将军,江湖庙堂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当然,平反之路上站满了数不清的姑娘为他助力,权官达贵者、家财万贯者,就连医术卓绝,餐松饮涧的天之骄女都能为了他再度入朝堂。到头来他却一一辜负,只为了他心中的白月光。 好一个惊天大渣男! 别人穿书,那么就是女主,要么就是恶毒女配。那我呢?我一个小炮灰,穿进来干什么? 按照穿书前的拍摄进度来看,郑东榆才刚刚安顿好家人,想办法混进了阿塔兰的船队,做了一名船员。 “我问了你三个问题,你只回答了一个。”我顺着地牢逼仄窗口透出的一丝光线,勉强看清不远处的轮廓。 一名红衣女子斜倚在一把铺着雪白皮草的禅椅上,手中把玩着什么物件。 想必这就是原书的女主,吞花小姐,扶摇阁的头领。她还有另一重身份——前朝公主。 我不知道透露过多的信息会不会造成她对我的怀疑,从而加速我的死亡。但目前看来,我只能继续赌。 “奴叫云娘,三年前入阁,是【点】。小姐的名字,是郑东榆说的。” 扶摇阁有严格的等级划分,【时】、【刻】、【更】、【点】。我的等级【点】只能接触到社会地位不高的客人获取一些社会情报,比起间谍,我更像民生日报的记者。 吞花小姐看似只是一名舞姬,其实她才是扶摇阁的主人。 “郑东榆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他摸着一块玉佩,嘴里念着“吞花”,奴曾在小姐身上见过这枚玉佩。” “去查。”吞花小姐微微低头侧首对身边的人交代一句,身边暗卫像她的影子一样抽离、消失。 “你知道说谎的下场。”她把手里的物件随手扔在地上,起身离开。一枚写着“云”字的玉扣滚落到我身边,那是我作为【点】的名牌。 第2章 吞花小姐走后不久,有人把我送回了房间。头一沾枕头,我居然又昏睡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做了很长的梦,梦里的我像一个鬼魂一样飘荡在郑东榆身边,看着他走完了前世的故事,也让我想起了很多当初看剧本时遗漏的细节。 这个世界是被作者创造出来的,那剧情和结局都是既定的;可是“我”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啊,难道说“我”的死影响不了任何事? 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我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桌上的花瓶发呆。 “你真是吓死我了,怎么这么不小心!”门被推开,一个身材曼妙的娘子捧着碗走进来。我努力回忆这是剧本里的谁,但毫无头绪。 她见我一脸呆滞地看着她,把碗送到我手里,捂嘴一笑:“别想了,咱们不认识。我进门说那句话是跟你客套一下,吞花小姐派我来照顾你。对了,我叫珠华。” 照顾我?监视我吧,发现我有一丝一毫地不对劲,还能顺手了结了我。 “啊哈哈,那真是麻烦你了。”客套嘛,谁不会啊。 珠华用手托着我的手:“来来来,先把药喝了,受这么重的伤可得好好修养一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堆小瓷瓶放在我的床头,还顺势坐下把腿盘起来,“唰”地一声从小腿处抽出一把贴身藏的匕首。 “不好意思啊,准备得比较充分。”珠华一边抱歉地冲我笑,一边撩开宽大的袖口,取出两枚袖箭,又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很难想象这么纤细柔弱的女子,身上藏了这么多管制刀具。 “上面跟我说来照顾一个受伤的重点对象,我谨慎了些。”她取下了身上的所有“防护措施”,非常放松地坐在我的床边。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兵器,有些无语。对付我还需要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手段吗?把我绑起来用烧红的铁钳子威胁一下,我不光什么都能说,还能再诬陷几个好人。 “吞花小姐说郑东榆知道你没死,肯定还会回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干什么?” “废话,再杀你一次呗。” 我彻底无语了,男主要杀我,一次不够还要追着再杀一次,我只是个炮灰而已,还要补刀吗? 珠华拍了拍放着那些小瓷瓶的床头,语气里带了些炫耀:“喏,这些可都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哦。” 我拿起一瓶,只倒出来一颗褐色的小药丸:“一瓶就一粒吗?阁下是否有些抠门。”得,还是个试用装。 “此言差矣,每一粒都是我的师父精心调配的毒药,颗颗致命!” “那为什么不装在一起呢?反正都是把人毒死。” “此言又差矣,虽然最终都是死,但药效不同,死前的折磨也不一样。比如你看这瓶,最善良的见血封喉;这一瓶,吃完要狂吐一个时辰再死;还有这一瓶,吃完全身溃烂,奇痒无比,最后都是自己把自己挠死的。” 珠华一脸兴奋地给我介绍各种毒药的用法和药性,可每一种我都只能代入自己惨死的样子。 杀男主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不出吞花小姐所料,三日后,郑东榆来了。 珠华前脚刚离开我的屋子,郑东榆后脚就从窗户进来。 我刚把手伸进袖中,想摸一把匕首出来,郑东榆的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削铁如泥的刀不小心划破我的喉咙。 “敢出声你就死定了。”郑东榆戴着面罩,说话声音很沉闷。 我暂时将双眼闭了起来:“你说啥……能再说一遍不,我没听清。”老天奶啊,我真的没听清。 郑东榆可能认为我在戏耍他,手下一用力,我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划破,又是那股熟悉的温热感。 郑东榆凑近我的耳边:“除了我的家人,无人知晓我郑东榆还活着,独你一个认出我。可我此前并未见过你,你背后有何人指使?” “我说了的话你能不杀我吗?”我捂着伤口龇牙咧嘴。 “你说不说我都会杀了你。”郑东榆把我推到在地,掐着我的脖子,眼神中透露出狠戾。 这样的男主究竟谁在爱啊! 我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原则,决定向郑东榆和盘托出:“是安相要杀你,这扶摇阁本就是安相的产业,只要在大雍,你一旦露面就会遭到追杀。而且……“我眼一闭心一横:“我知道你重生了,知道昭武将军所受的冤屈!也知道你上辈子被安思永折磨了五年之久,你密谋的一切我都知道。但是我不会害你,我能帮你。” 当我说到“上辈子”的时候,郑东榆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有猜疑,惶恐,审视。但不知为何,我被他盯得全身发麻,后背直冒冷汗。 “阿塔兰应该快要知道你的身份了……”我想尽可能多的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郑东榆,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完了,有杀气。 如果说之前暴露郑东榆的身份只是让他对我产生了怀疑,那么现在的自爆行为无疑是给了郑东榆一个不得不杀我灭口的理由。 我与他素昧平生,却知晓他所有秘密。他且分不清我是敌是友,我们之间既没有感情牵绊,也没有利益牵扯。他无法确保我是他的同盟,空口白牙不足为信。重生已经颠覆了他的认知,而我的存在让他的危机感爆表。 行,这下玩脱了。 可是他还没有动手,应该还在犹豫,好机会! 我沉着冷静地回忆了以前拍戏的时候,武指老师教过的招式,趁着郑东榆分神之际,抽出匕首,朝着他的肩膀扎去。 郑东榆一个侧身避开,再反手夺走了我的匕首。好家伙,怎么跟武指老师教的套路一样。可是老师,下一个动作得我吊威亚才做得出来啊! 好在动静闹得够大,屋外传来一阵骚乱。匆匆赶来的珠华刚一进门,只看见郑东榆从窗口跳下的背影。 她把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圈:“居然没事?” “诶朋友,什么意思?我死了你的任务不就没完成吗?那你业绩不也不好看吗?” “不是不是,我就是感叹,你还有两下子啊!”珠华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 我一头雾水,拉住她的袖子:“诶?你就这么走了?万一他又回来呢?” 珠华把袖子从我手里扯出来:“天真了不是,来扶摇阁闹事的,没人能全身而退。” 搞了半天,是吞花小姐要抓郑东榆,拿我打窝呢! 第3章 他们当然是抓不住郑东榆的,毕竟上一世的郑东榆早就摸清楚了扶摇阁的路线图。他进扶摇阁就跟逛自己家后花园似的,在他的计划里,杀我也是顺手的事。 可我真的不想死,别看我每天说着想死,但背地里也有悄悄在吃维生素。 我该怎么让郑东榆相信我不会出卖他呢?想获得一个男人的信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他们的心眼子比筛网都多。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鸡鸣第一声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宋初安,要走男主的路,让男主无路可走! 这只是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只要郑东榆扳倒安相,走到结局,我不也能回家了吗! 我要回家!!! 既然郑东榆要杀我,那我就提前帮他把路铺平了,等他走到这里的时候,看见姐为他打下的江山,自然会信我! 是的我就是这么没出息的性格,什么好人会选择跟主角作对呢?站边我还站不明白吗?男主要杀我又怎样?惹到我,他算是惹到棉花了。 现在的郑东榆只是在阿塔兰船队里隐姓埋名的小船员一个,他攻略阿塔兰都需要两三年呢,这么长的时间,足够。 算日子,阿塔兰的船队马上就要回星洲,郑东榆抽不出身再来杀我。 如果要提升自己,那么目前最好的方式就是扶摇阁的暗卫培训,别看不起底层牛马了,我真卷起来我自己都害怕。 等着吧郑东榆,等着跪倒在姐脚下,笑着说谢谢姐姐赏饭吃吧! “我发现你不只是天真啊,你还有点异想天开呢。”珠华吐着葡萄皮都懒得拿正眼看我。“你说进暗卫培训就进暗卫培训,那我辛苦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杀了这么多人,就只是个跑腿的【更】,暗卫培训是你说去就能……” “去,想去就去。”吞花小姐一身舞姬打扮站在门口,打断珠华的话。 我指了指自己:“我吗?” 她用团扇挡住嘴,上下打量我一番,嫌弃的感觉溢于言表,却还是很违心地开口:“对,你。” “为什么……” “你不是想去吗,想去就去吧,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你的本事了。”吞花小姐扇子一挥,一名暗卫拿着包袱进来,扔在我的床上,又退出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我和珠华看着床上的包袱。 我有点懵,虽说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是一件美事,但我刚打了个哈欠就有人给我唱摇篮曲,这件事就略有些诡异了。 好在剧本里有郑东榆混进暗卫的剧情,我对这个表面神秘的组织倒也不是一无所知。 严格意义上来讲,扶摇阁的顶头上司,是安思永。在这个国家,类似扶摇阁的情报机构有四个,遍布东南西北的四大城市。扶摇阁在最为富庶的南方,贪官污吏也多将房屋田产购置于此。 扶摇阁表面上是娱乐场所,其实内里还是个违法组织,对味了。 “给你半个月时间养伤,郑东榆已经离开了,你暂时安全,半个月后来找我。”吞花小姐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我把视线从包袱上移到门口,发现她已经走远了。 诶,不是,我上哪找她去?这些人说话就不能说明白点吗? 可是纵然心里有八百句脏话想蛐蛐,开了口还是变成:“好的小姐,收到。” 我打开包袱,里面装满了很多药,内用外服全都有,还贴心地附上了每一种药的用途。 这算什么,员工福利吗? “好好养伤吧,扶摇阁还从未有过女子当暗卫的先例呢,说不定你……”我抬手打断珠华的话,疯狂摇头:“别说了,老板画饼就够了,同事画的饼我真的不敢吃。” 珠华一头雾水:“画饼?我没有画画。” “你知道暗卫培训……会教些什么吗?”我承认向珠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无非就是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啥的一起上吧。”珠华猜测。 一起上谁?我吗? 我拍戏吊完威亚都要表面坚强地说没“没事”,背地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哭好一会儿的人。让我刀枪棍棒斧钺钩叉一起上?郑东榆,姐后悔了,你的路还是应该自己走。 “暗卫只有武职吗,就没有可能让我干文职?” “听不懂,你不是嚷嚷着要当暗卫吗?” 算了,就当拓展训练了。 等我回去了说不定还能用上。 “还有啊,她说活着回来是什么意思?会死?”我抓住了盲点,不,死点。 “想成为真正的暗卫,必然要执行高难度任务……”珠华歪头看着我“啧”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然而就在我做足了心理准备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吞花小姐带着一名琴师出现在我面前。 起初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学功夫要到水榭上来,以为这就是扶摇阁的特殊训练方式。 “这古琴也能做兵器吗?有意思,怎么用?把琴弦拔下来当暴雨梨花针?” 吞花小姐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你不是传统暗卫。” 懂了,传统暗卫偏运动,我偏商务。 “来,看看这把琴。”琴师动作轻柔地把琴放在矮几上,示意我坐过去。 她抚摸着琴弦,眼神中有些不舍:“阿桑,先委屈你在这里待些时日。” 怎么办,这不会是她心爱之物吧,吞花小姐直接给人家抢来了?那多不好啊! “诶……您这……不如今日学完,我去隔壁找阁中琴师借一把就行。”我连忙摆手拒绝。 “没事,这琴是吞花小姐送你的,我叫阿桑。” 我尴尬得差点失去表情管理:“啊哈哈,这样啊……阿桑老师,那我们今日学什么呢?” 阿桑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柳条,笑着对我说:“当然是先学指法。”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幽静的回廊总是传来我此起彼伏的哀嚎。 两个时辰后,吞花小姐带着一位先生打扮的男子来到水榭,看着我肿成十根胡萝卜的手指,先生默默地把带来的文房四宝藏在了身后。 “今日先不练字了,在下去取些书来。”先生对着吞花小姐行颔首礼,再次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面具男,每个人都抱着半人高的书。 我不是已经走艺体了吗?怎么还要学文化? 第4章 接下来的半年内,我接受了高强度的集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茶道礼仪、舞乐厨艺、医术、花木、香料、玉器古董,都有涉猎。 吞花小姐对我的成长速度十分满意,但同时也伴随着怀疑,她不明白我有如此巨大的潜力,为何入阁三年都只是个最下层的【点】。 我只能说你们对应试教育一无所知,上学那会儿要是让我学这些,我还至于三天两头想请病假吗。 郑东榆对我的恶意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何尝不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觉醒来我还是那个寂寂无名的十八线花瓶,但事实如此,既来之则安之,一切只是为了活着。 “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实不是暗卫。”吞花小姐细致挑选着刚送到的鲜花,拿起一枝,毫不犹豫地剪下未开的花苞。 怎么办,老板要开始问我的职业规划了吗? 我绞尽脑汁,但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吞花小姐又自顾自地说:“你学的这些,都是我从前学过的东西。” 她好像并不在意我的回复。 “你走的,是我的来时路,能听明白吗?”她欣赏地举起刚插好的花篮,地上一片狼藉。 再听不明白我也得听明白了,吞花小姐想培养我做接班人。 我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说:“是,云娘定不负小姐所望。” “不能再叫云娘了,你得有名有姓,不能像我一样。”她望向我,眼神中饱含期许。 我抿了抿嘴,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叫宋初安吧。” 宋初安是我的名字。 “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好,就叫宋初安。”吞花小姐微微颔首。 她站起身,轻轻掸去身上的碎叶和花瓣,从窗台上妆奁里取出一枚金簪递给我:“来吧,成果验收。” 集训结束,参加艺考了。 “明晚有贵客来扶摇阁挑选舞姬和琴师,为下月的茶马节献礼。”吞花小姐将我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弄到耳后,倚在我的肩上轻声说:“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被选上。” 老板……咱们扶摇阁不是卖艺不卖身吗。 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是哪位贵客?” “星洲王子——野那,他带来的琴师和舞姬水土不服,无法完成早已准备好的节目……” 是真的水土不服……还是有人下药啊……不能细想。 星洲地处望海,三面环海,有丰富的猛火油资源,但是其余物资匮乏。航海贸易发达,但深受海盗困扰。近些年有跟大雍交好的意图,想倚靠大雍的兵力平息海盗战乱。 而星洲王子野那,是郑东榆的童年好友,全文当之无愧的心狠手辣畜生榜榜首。年仅十五岁就毒杀亲生母亲,残害手足,将年幼的亲妹妹赶出王城,只为稳固自己的王储地位。 我?我要去勾引野那? “被选上后要做什么呢?监视他?”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被选中的人有机会进入他的府邸,而你需要想办法找到并带出药师谷的信物,传言那信物,可换长生。”吞花小姐柔若无骨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让我与她对视。 “信物在哪、长什么样,我们统统不知道,只知道在野那手中。” 哇偶,意思是我要去偷一个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东西?好有氛围感哦…… “好好准备,没被选上的话,你也留不得。”恍惚间,我在吞花小姐眼底察觉到一丝同情。 “也”?难道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任务?我失败了还要搞连坐? 吞花小姐离开后,我倚靠在窗边发呆,药师谷……难道是跟鹤萦有关?可是按照剧本进度,鹤萦应该是大后期才出现的角色,药师谷的新任谷主,阴差阳错救了郑东榆狗命的关键人物。 这么早就有她的剧情了吗?野那和鹤萦又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剧本里没有的内容啊! 过去半年根本不是什么暗卫培训,只是他们刚好选中了我做这个炮灰,能找到信物固然是好事,但找不到死了也无妨。 突然,一个想法撞进我的脑海,震碎了我所有的思绪。 任务失败的话……所有授课的先生、舞娘、琴师……都会被处理掉!意思是这个项目黄了的话,整个项目组的人都会被砍!这个砍还是真的砍!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让我身上背着这么多条人命,这是我能承受得来的吗? 没死在男主手里,要死在女主手里了。我就是一个小炮灰,怎么人人都想要我的命? 想到这件事的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但是当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珠华面前的时候,她竟然没有任何惊讶的神情。 “你……就没有点事情想问问我吗?”我试图引导她开口询问。 珠华拿着两盒不同颜色的胭脂在我嘴边对比,摇摇头:“没有。” “你知不知道这有可能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如果是拍戏的话,这个时候应该有bgm要响起了,开始回忆我和珠华之间的点点滴滴。 “不就是要去执行个任务嘛,任务失败顶多把你送走,不会再让你留在扶摇阁,说得像你要死了似的。”珠华一巴掌打开我想要蘸取胭脂看看颜色的手。 听闻她的话,我大脑宕机了。 啊?任务失败不是要杀我灭口啊……只是调岗,我还以为要给我销户了呢……这事闹得。 “送走是送去哪啊?”最好把我送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种地,这样我就跟郑东榆再无瓜葛。 “嗯……运气好的话会送去大雍官员府中做小妾,运气不好的话就要送去番邦了。”珠华语气平淡得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是联姻就是流放啊?”我要生窝囊气了,怎么一点人权都没有? “什么联姻,哪有这么好,送去给人当玩物罢了。”珠华拍了拍我的脸蛋:“要努力完成任务呀,我还挺喜欢你的,别那么快死掉。” “借你吉言。” 关于野那,我真的想不起太多内容,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一无所知。既然是星洲的男人,必然是喜欢星洲的风格。可我若是强行模仿,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琴技我毫无把握,这半年来,哪怕是阿桑这种名师辅导,我也只堪堪学会而已,算不得精通,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舞姬挑选上了。 怎么在不同的世界里,我的命运都被男人主宰? 我心不在焉地梳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开始思考秀色可餐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秀色可餐,真可笑,以为自己是主体,没想到是主菜。 还是不能想太多,到时间了,上菜吧。 第5章 野那包下了一整个花厅作为选拔场地,除了我之外,扶摇阁也送上了另一名琴师做备选,而我此前居然没见过她。 想必也是个可怜的炮灰。 不出所料,我平平无奇的琴技没有引起任何反响,独坐在屏风后的野那甚至连喝茶的动作都未曾停下,一曲毕,他随意地摆摆手,示意我离开。 我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果然,主角光环是不会降临在炮灰身上的。 我脑子里想着明天准备的那支舞,起身时不小心踩到了裙摆,谁知一个趔趄,头上的簪子甩飞出去,刚刚好插在了对面的屏风上。 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 对生的渴求促使我以最快的速度甩开古琴,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大人息怒!奴……奴家实在笨拙,无心之举,望大人海涵。” 我趴在地上不敢动,四肢冰冷僵硬,感觉到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野那从屏风后缓步走上前,在我身边站定。 一股强大的威压笼罩在我头顶,这是我过去二十五年都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当初郑东榆捅我那一刀的濒死感不同,这种巨大的心理压迫让我感觉呼吸困难,即使是趴在地上也有很强的失重感。 我闭着眼,等待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对我的审判。 不料,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扶住我的肩膀,把我缓慢抬起。我不敢抬头看,侧过脸,看见他的手臂上佩戴着黄铜没羽箭臂鞲,上面镶满了玉石和玛瑙。 突然,一滴泪轻轻落在他的臂鞲上,溅成一朵烟花。 我被吓哭了。 野那蹲在旁边,像一座黑压压的山:“这是你的?” 我勉强支撑自己立起身子,看到他拿着吞花小姐给我那支发簪,点了点头。 “收好,下次别这么大意。”野那把簪子放在我手里,站起身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开。 我紧紧捏着簪子,临走还不忘把古琴一并抱走,只是双腿忍不住发软颤抖,迈门槛的时候差点又摔一跤。 走出花厅,我隔着人群和坐在楼上雅座的吞花小姐对视上,我做出无奈的表情摇摇头,表示自己没被选中。她轻摇着团扇,朝对面的座位点了一下,示意我过去。 “闯这么大的祸,这述职报告咋做啊……”我小声嘟囔着在人群里穿梭。 为什么野那就这样放过我了……觉得我长得太美了怜香惜玉?那不能,作为男主的好朋友,作者可是很慷慨地给男二分配了两个天仙老婆的。 远离了喧闹的人群,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路都紧握着金簪,手心被硌得生疼。 我拿起金簪细细端详,很普通的款式,只是簪体上刻了藤条状的雕花。吞花小姐拿给我的时候也并没有说过,这金簪有多独特。 兴许只是他大发慈悲,初到大雍,不想沾染血腥,想树立自己的良好形象而已。 “他可看清你的脸?”吞花小姐听完我哆哆嗦嗦地讲自己如何命悬一线后,居然还有闲心开我玩笑。 “应当是看清了的。”他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吞花小姐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拿起茶杯浅浅地喝一口,目光却未从我身上挪开:“无事,回去好生休息。” 离开阁楼时,小厮带着一名大腹便便的官员和我擦肩而过。仅是目光相接的一瞬,我就感觉到不适。 那恶心贪婪的眼神把我从上到下快速打量了一遍,周身的空气仿佛变成恶心的粘液包裹住我。我强忍着礼貌微笑,脚步却一点没停。 走了一小段路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那条路只能通向阁楼,他是去找吞花小姐的! 原作里女主确实被玷污过,虽然那畜生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但初看剧本的我还是口不择言地骂了很久。这些男频后宫文里毫无意义的虐女情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难道就是今天?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我抱着琴,提着裙子,不顾形象地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到阁楼。 琉璃窗被关掉了,只能透过摇曳的烛火隐约看到两个人影。 突然,一只手按在窗上,看大小,应该是女人的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我毅然决然地冲上了楼。 “诶!哪来的疯女人!快些离开!”屋外站着两名小厮,直冲我走来。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冲着他们大喊:“两个不长眼的东西,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吗!”我天真地以为这两名小厮是扶摇阁的人。 他们对视一眼,淫笑着朝我走来:“哟,来得真及时啊,知道我们哥俩听得燥热,来给哥哥降点温呐!” 他们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可是为什么……他们毫无作为……他们都是扶摇阁的人呐! 这一瞬我突然明白了,里面的人极有可能是安相想要拉拢的朝臣,亦或者某地富商。地位高如吞花小姐,在上位者眼中,也只是一个可以交易的筹码。 一名小厮慢慢靠近,想伸手拉扯我。 “咣”的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倒下。我心疼了三秒陪伴我大半年的古琴,琴板已经砸出了一个大洞,怕是报废了。 许是看见我一个弱女子将同伴打晕,剩下的那名小厮作为男人的自尊心突然迸发,想要为同伴报仇。 他径直上前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门边。一靠近,我竟听清了屋内的动静,是吞花小姐在求救。 我握紧簪子,狠狠扎进了他的手背。拔出金簪时,猩红的血喷溅在我脸上,我用袖子随意擦了一下。 小厮吃痛松开手,我趁机撞开门冲进屋。 “不……不要!”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满是茶盏碎片。 吞花小姐衣衫不整地倚靠在窗边,双手被绳索拴住,瑟缩成一团。一炷香前还精致典雅的妆容,此刻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那恶臭的肥胖男人早已宽衣解带,见我闯入,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越发淫荡。 “嘿嘿,可人儿,脸怎么弄脏了,哥哥帮你擦擦。”他说着就要扑上来。 “我擦你爸!你尿是哑光的吗看不清自己什么德行!”我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大不了今天同归于尽。 可他有些得寸进尺,越听我骂他越来劲,脸上的肥肉因为笑容堆积在一起,像一个邪恶版年画娃娃。完了,遇到顶级m了。 第6章 “初安,你不该回来……”吞花小姐靠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那还能怎么办呢?来都来了。 “没事,大不了我们一起死!”我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着他,小声回答吞花小姐的话。 可是没想到我的一番豪言壮志,在男人耳中听来更像是调情。 “诶,美人儿,可别张嘴就死啊死的,你们姐妹情深,一起服侍我不是正好。”他邪笑着慢慢向我靠近。 郑东榆和野那的气场再强,给我的是濒死的巨大压力;面前这个步步紧逼的油腻男人,却给我一种抓心挠肝的无力感,打他一巴掌我都怕他悄悄舔我手。 捏瓷片的手太过用力,我的手掌被割破流血。男人更兴奋了:“可别再这么伤着自己了,多让人心疼啊!” “不行,他是安相的客人……”吞花小姐看出我想鱼死网破的意图,出言阻止。 我被逼退到窗边,吞花小姐绵软无力地靠在我怀里,看来是被下了药。在扶摇阁混这么多年,都做到高层了,还要被顶头上司拿来做人情,真可悲。 这阁楼里恐怕是没有自己人了,不然她也不至于孤立无援到这种境地。 “你水性如何?”我看着即将扑上来的男人,侧头问吞花小姐。 “不……不会……” 不会也没办法了,我眼一闭,心一横,拽着她从窗户跳下去,真是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 这是一座水上阁楼,翻窗跃出,我们刚好坠入湖中。我并不知道湖水深不深,但这是我情急之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吞花小姐在扶摇阁这么多年,一定会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不至于独木难支。 动静闹得越大,我们越安全。 刚落水,隔湖相望的花厅就有人发现了我们,有三两个戴着面具的暗卫朝我们的方向赶来。 吞花小姐似乎是不会游泳,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勒着我的脖子,我努力把头伸出水面,仰头大口呼吸,终于撑到暗卫下水救人。 把她拖上岸后,我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对视三秒后无奈地笑了。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我笑不是因为释怀了,是我真的没招了。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也能笑,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吗? 突然,她眉头紧皱,伸手要来摸我的腿。 “诶……可不兴整这出啊……”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一股酸胀感,外加熟悉的疼痛……我低头一看,下身的裙摆,一大片鲜红正顺着小腿的方向慢慢爬上来。 “这是……我的血?”我摸了一把大腿,看着手上的血发出疑惑。 吞花小姐抓住我的手,大喊:“快来人,给她找大夫!” 大概是失血过多,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床边又坐着一脸怨念的珠华,嫌弃地给我吹着药:“我的大好年华,怎么全都拿来给你干活了?” 我费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睡了三天了,伤口溃烂,还高热不退,能醒过来都是你命大!”珠华脸上的担心不是假的。 我确实命大,这半年不知道在鬼门关走了多少遭,阎王发现门口一闪一闪的,就是不见我进去。 “你好好躺着吧,我去叫人。”珠华语气嫌弃,但关上门后,我还是听见了她一路小跑的细碎脚步,应该是去找吞花小姐了。 睡了三天……糟了!野那! 完蛋了宋初安,老板交代的第一个活就没干好,不会真的要被送走了吧…… 我费力地坐起来后才发现自己没穿裤子,大腿处虽然缠了一圈又一圈白布,也依稀能看见一小团鲜血渗出。 这是在水底被石头划破腿了吧……会不会破伤风啊! 清醒一点!我现在应该担心的是野那的事,错过了选拔舞姬,我该怎么完成任务?还有吞花小姐,她怎么样了……安相不会为难她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珠华才把人喊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坐在床上发了多久的呆。 “怎么坐起来了?腿不疼了?”吞花小姐打趣地说。 我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见她安然无恙,居然松了一口气:“啊……还好。” “你去把穿风叫来。”吞花小姐回头对门口站着的面具男吩咐。 “是,小姐。” 我轻咳一声:“咳,野那……” 她递给我一杯水:“那边再想别的办法,但你……我尽量给你安排好去处。” 我摇摇头:“那你的事怎么办?” “安相这些天忙着会客,还不知道我的事。”她居然反过来安慰我,“那是掌管漕运的江淮转运使,是安相想笼络的人。我原以为自己是替安相接待他的,没想到……” “你替他管理扶摇阁,他居然还是把你当成供人娱乐的玩物?”我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却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将被褥攥出层层褶皱。 吞花小姐把手覆在我的手上,安抚般地轻轻拍打了几下:“你丝毫不关心自己的去处,反而在为我担忧?” 气昏头了,忘了自己也是死到临头。 “桥到船头自然断,你肯定会没事的。”因为你是女主啊,你怎么会死呢…… “行,那就祝我们都能渡过眼下的难关。”我看着一脸温和笑意的吞花小姐,突然有些笑不出来。我们所遭受的苦难,直接或间接地,都和安相有关。 我第一次有了和郑东榆统一战线的感觉,这个反派真该死啊。 “三日,再给我三日,我一定想办法混进他的府邸。”我向吞花小姐打了最后包票。 三天的期限不是我信口开河,我没有破罐子破摔。我努力回想起了关于野那的故事,或许真的能让我找到一条出路。 野那的母亲生前最爱的就是赤蔷薇,也就是红玫瑰。野那弑母后,在星洲的宫中种满了赤蔷薇。我不明白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他弑母之事也另有隐情。 眼下,赤蔷薇或许是我的唯一出路。 但是夏州气候过于潮湿闷热,没有花农愿意大量种植玫瑰,野那只能从星洲带着剪切好的花苞来大雍。 花苞都是放在冰窖中,随用随拿。这样的生活也太奢靡了点,我恨皇族。 野那的仆人都是从星洲带来的自己人,想混进去根本不可能。 但事关我的小命,再不可能也得试试。 第7章 我找遍整个夏州城,只找到一家种有玫瑰的花农,狠心从他那里收购了所有的玫瑰。 “姑娘啊,老头子我也是被人骗了才种这赤蔷薇。那人说这品种插瓶能开半月,实则还是三日。这东西在夏州极难存活,普通人家买不起,高门大户又嫌晦气,你图啥呢?”卖花的老农良心尚存,想劝我收手。 我看着满满一车玫瑰,有的花开正盛,有的垂头丧气。 “没事,我买来救命。”我摆摆手,稍有些吃力地推着板车走了。 老农疑惑:“救命?这赤蔷薇还能当药吃?” 想要活命,我还真的就只能靠这一车蔫了吧唧的花。谁说这花不行,这花可太好了。 一大清早,我就蹲守在菜市不起眼的角落,车上盖了一层草席。等了不到一刻钟,一颗小石子落在我脚边。 我看向前方,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负手慢行,身后跟了两个小厮,那是野那府上的管家。我不紧不慢地取下草席,准备热身演戏。 这可是我苦苦哀求穿风替我打探来的消息,我知道,堂堂扶摇阁暗卫去打探一个小管家的日程,是一件很大材小用的事。 只是我身边除了珠华这个绝命毒师,无人可用。 “这事关吞花小姐大业,你干不干吧。” “干。” 我也不知道穿风答应我的时候说的那个“干”,是回答我,还是骂我。但我知道吞花小姐身边四大暗卫:穿风、吞月、断水、撼山。这四人对她的忠诚度,堪比我对金钱。 她怎么后来就看上郑东榆那个王八蛋了? “姑娘,你这赤蔷薇是自家种的?”预想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悄悄深呼吸,开始我的表演。 我假装很忙的样子,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摆弄板车里的花。 “不是的,是我从一个老伯手里收来的。他不打算种了,这是最后一批。” “最后一批吗……哎……”管家语气中有些失落。 有路过的小贩奚落我:“哪有在菜市卖赤蔷薇的呀,这东西娇贵得紧,你应去那高门大户附近摆摊,说不定还有人买。” 哪里好卖我能不知道吗?地上有钱我不会捡啊!要真在野那府邸外摆摊,被野那认出来了,怕是要直接把我当奸细处理。 “大家都知道赤蔷薇只能开三日,但我有法子让它再多开三日。”我信心满满地比出一个“三”,在管家面前晃了晃。 我捕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开始吊胃口:“您若是信我,就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回去取了东西就来。” 管家拱手:“姑娘去便是。” 我不紧不慢地往菜市门口走去,过了一个拐角,不装了,拎起裙摆犹如一匹脱缰野马,鱼上钩了,抄网拿慢了可不行。 我顺着小河边走到一农户家中,珠华早就候着了。她一脸不情愿地指着桌子上的陶壶:“我一大清早觉也没睡好,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就是让我跑这儿来给你烧水?” 我抱起陶壶“吧嗒”一口亲在珠华脸上:“好珠华,谢谢你,事成之后请你吃饭!我亲自下厨!” 珠华摸了摸脸,有些愣住,随即冲着我飞奔离开的背影大骂:“恶心死了你!” 抱着陶壶回到菜市,我努力平稳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 板车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想必都是来看我笑话的。 “诶!回来了回来了!”一个孩童指着我大喊,围观的人目光齐刷刷朝我看来。 “就她?哪来的疯丫头?搞这些噱头卖这赤蔷薇?”人群中穿出质疑的声音,我循着声音快速定位,原来是摊位对面的菜农。 我一个卖花的跟他毫无利益冲突,这也要平白无故出来踩我一脚? “就是啊,小姑娘家家的长得还不错,怎么净干些损阴德的事!”旁边卖猪肉的也上来掺和。 “我知道我长得不错,谢谢啊。”我朝他们点头假笑,不反驳不辩解。 在内娱底层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姐收到的恶评连起来能绕地球一圈,你们这才哪到哪啊。 我假模假样地在把陶罐放在板车上,打开盖子,热气溢出,旁边的管家皱了皱眉。 “姑娘,你这是……”他冷冷地看着我,似乎认定了我要戏弄他。 “您稍等片刻。”或许是我胸有成竹的样子稍微让他安了点心,他不再说话,但周遭的议论一刻未停。 我没有理会,拿起一支花,浅浅地插进陶壶里,内心默数一分钟,拿出后再把发白的根部剪断。扭头一看,旁边原本备好装满水的木桶不知道被谁踢翻,只剩小半桶。 我四处张望,走到不远处一个卖菜大娘的摊子上:“大娘,把您的小陶壶借我用一下可好。” 大娘笑着把陶壶给我:“拿去吧拿去吧,我也想看看你怎么救这赤蔷薇。” 我把剩余的水倒在陶壶里,拿起花比了比高度,重复烫根的操作,最后把花插在了小陶壶中。 “这就好了?”管家指着孤零零一朵垂着头的花,怒不可遏。 “再等半个时辰就……”我话没说完,群情激奋。 “大人,她在耍您啊!”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挑拨。 我早就想到了这个局面,张口想稳住管家,却迎面被砸了一张烂菜叶子,是对面摊位的菜农。 “滚吧!故弄玄虚!浪费大家时间!” 我拿下菜叶,看见管家怒不可遏的脸。 “就半个时辰,等半个时辰就好!”两名小厮把我按在地上,我的脸在泥土里磨得生疼,张嘴说话都很费力。 “那就让你再活半个时辰。”管家把板车上的赤蔷薇扔了大半到地上,自己一个翻身坐上去。 看样子身手极好,不愧是野那的手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看见一双熟悉的绣花鞋出现,费力地抬头望,是珠华。 她神色紧张地看着我,我和她对视,笑了笑,表示我没事。 “你们看!她还有脸笑啊!莫不是知道自己快死了,疯了!” “就是啊,一大清早拿这么多人寻乐子,活腻了吧!” “要我说还等什么半个时辰,大人您直接把她弄死算了。” “……”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菜市,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认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想要我死。 那坐在板车上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不过就是个权贵人家的管家,也有权决定我的生死。 命真贱啊。 第8章 “直接弄死多可惜……”说话的人声音停顿了一瞬,“长得这么好看,不得先玩玩吗?哈哈哈哈哈!”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见这些腌臜面孔。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我的谩骂和羞辱层出不穷。突然响起一个怯生生的童声:“咦,你们看。” 所有人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脱水垂头的花竟活了过来。 “快!把人扶起来!”小厮愣住了,腿还压在我的胳膊上,直到管家下令才反应过来。 我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颊也被磨破流血,好一个狼狈尽显。 管家和我面对面,竟能装作无事发生,恭恭敬敬地向我请教:“姑娘此举究竟有何奥秘,竟能让颓败的花活过来?” “我……”我刚开口,戴着面具的穿云出现,打断我和管家的对话。 “姑娘,我家小姐愿重金请您去府上做花匠。”来了,我的托来了。 出发前我就跟穿云商量好,事成之时只需他出面,假扮某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侍卫,邀请我去府中做花匠。 奇货可居的道理谁都懂,有人争抢,野那的管家必定不会细想。 “无论你家小姐出多少,我都出双倍。”管家虽是笑着看穿云,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威胁”。 穿云装作无奈的样子离开,我的目的达成。 “姑娘,请。” 我顶着凌乱的鸡窝发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抱着小陶壶,里面亭亭玉立的玫瑰迎着朝阳熠熠生辉。 珠华跟在人群里,看我骄傲的模样,笑着笑着,有泪滚落眼眶。 到了野那府邸的后门,我指着板车上的花:“你挑一些好的拿去用吧,不好的先放在一旁,待我回家收拾一下再来处理。” 管家给了我一袋银子,毕恭毕敬地对我鞠躬:“方才冒犯了,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在下甚是敬佩。” 我哪是大人,我心眼可小了,等着吧你,有你的苦吃! “无妨,我向来容易遭人误会。”我假笑着摆摆手。 再次回到河边小屋中,推开门,吞花小姐竟也在。 “你倒是个大胆的,真不怕他将你当街乱棍打死?”吞花小姐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看不出情绪。 我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发现已经干硬了,又若无其事地捋顺:“衣角微脏。” 珠华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走过来,扔到我怀里:“我能说你好算计吗!竟还提前想到了这一层。” 衣服是我早就备好了放在这个房子里的,为了防止野那的管家对我进行背调,这个房子也是我精心挑选的,决不能让他发现我和扶摇阁有半分关系。 “这也在你的计划中?”吞花小姐拿着桌上的一小罐药膏问我。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市井小民的心态,我比您更清楚。” 是的,今天在菜市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中。可预料终归只是假想,当我想开口为自己辩驳,得到的只是满嘴黄土时,我就明白了,有些话说不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说。 我打理好自己,准备入府。临行前,吞花小姐看着我,眼神中多了一些赞赏。 “我一开始只把你当成一枚引诱郑东榆上钩的饵料,可是你这半年多的表现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你很优秀,宋初安。” 哟,押上韵了还。 “谢小姐赏识,您静候佳音。”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敢这样信誓旦旦地给老板画饼了。 既然吞花小姐知道了我的路子,她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做好我干净的背景,这下是真的可以安心入府了。 野那的府邸是前朝一位王爷的私产,新帝登基后,这位王爷因不满新政施行,带头抵制造反,被新帝随便找了个借口除掉。家产多数充公,他的儿女为了生计,变卖掉这座府邸。 之前的牌匾《平湖居》都没有撤换下来,看来野那挺喜欢这个名字。 “姑娘,这些赤蔷薇就劳烦你好好打理了,期间还请不要随意离府,待到茶马节后方可离开。”管家带着我熟悉花圃环境,冰窖就在花圃下方,每日要取用新鲜的花苞,拿出一日,开放后送到野那的院中。 距离茶马节不足一月,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原想趁着工作之便,找同事打探一下老板情况。但现实很无奈,整个花圃只有我一人干活。之前的花匠呢?都去哪了?这平湖居的花匠还是个萝卜坑岗位吗! 在平湖居待了七天,每天早上去送花时,我都隔着回廊悄悄张望,野那并不在屋中。他院里的丫鬟小厮都很沉默,我主动问好,他们一概不理。再多说话,我又怕他们起疑。 工作毫无进展。 闲暇时,我躲在花圃里冥思苦想,药师谷的信物能是什么呢?令牌?还是什么带药王本人亲签的书信?这信物是拿去做什么用的? “找个药师谷周边费那么大劲……”我小声嘟囔着,却没想被人听见了。 “哪里的周边?”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真是见鬼了,这声音怎么那么像野那? 我头没动,悄悄将目光上移瞟了一眼,又缓慢低下头紧紧闭住了双眼,顺势低下了头。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比见鬼更可怕,真的是野那。 我立马站起身行礼,头依旧是低垂着:“没……没什么,奴偷懒困觉,胡乱说的梦话。” “这些花都是你在打理?”野那随手拿起一支玫瑰,漫不经心地闻了一下。 “是。” “听管家说你很能干,有一套秘法能让赤蔷薇的花期延长三日。” 就是烫个根而已,居然能被他说成是秘法。这就是职场生存法则吗,哪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名词。 “是奴偶然得来的法子,不只是赤蔷薇,很多花可用此法延长花期。”我依旧低着头回话。 野那把花插回瓶中,用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和他对视:“我竟不知,扶摇阁还要教这些东西?” 第9章 这一次,我看清了野那的脸。轮廓分明的五官,瞳若点漆般深邃,略显锋利的下颌线上多出一道疤痕,不知经历过什么。 我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 “花圃待了七日,待够了的话可以去我府中地牢看看。”野那语气冰冷,微微垂眸审视着我。 我声音略有些颤抖:“奴前些日子犯了错,已经被逐出扶摇阁了,大人明察。” 我没有撒谎,花厅选琴师那日我的确闯了大祸,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扶摇阁向来保密工作到位,他打探不出实情。 “奴那日冲撞了大人后心绪不定,又接连惹怒贵客,奴自知闯下塌天大祸,连夜逃出了扶摇阁。” 别的不行,我甩锅还是一把好手。 “哦?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野那嗅觉敏锐,捕捉到我的言语漏洞。 我挣脱开野那捏住我下巴的手,光速下跪:“不……不是的大人,是奴自己蠢笨犯错,与大人无关。” 奇怪,我这下跪姿势越来越丝滑流畅了。 “奴幸有一技傍身,阴差阳错进入大人府中做事,望大人海涵,给奴一条生路。” 良久,野那没有任何反馈。我在地上死死地跪着,不敢抬头看。 “起来,带你去见个人。”野那说完,不等我起身便离开。 我跪得膝盖生疼,站起来一瞬间小腿发麻。但野那已经走远,我不得不咬牙忍着麻劲儿一瘸一拐追上去。 走出花圃,绕过回廊,这条路怎么走怎么熟悉。 这不就是去野那院子的路吗? 我迈着小碎步紧跟着他,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侧头回避,不敢直视野那。这人平日在自己府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下人这么怕他? 野那带我走进东厢房,里面空无一物。他在墙壁上按下机关,一道暗门打开,幽黑空洞,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熟练地从旁边墙上摸下火折子:“跟紧。” “是。” 这人太阴暗了,居然把地牢设在自己的院里。难怪这么多天从来没见过他,想必这地牢还有别的出口。 什么平湖居,改名典狱司吧。 扶摇阁的地牢还有一个小窗口照进些许光亮,野那的地牢密不透风,像个实心的铁盒子。 或许是内心太过恐惧,狭长的小道像是走不到尽头,野那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听起来竟让我有些安心。 “到了。”野那点燃了门边的灯盏,整个大厅霎时间亮堂起来。 地上躺着一团蜷缩在一起的不明生物,我环顾四周,很好,都是我没见过的刑具。 我要不知道这是牢房,还以为是哪个字母圈爱好者的小房间呢。 野那递给我一盏灯,示意我上前:“去,看看。” 我拿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凑近,看清的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脸色一片煞白。 “这是……”我忍住尖叫的冲动,扔掉火把退后几步,撇过头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才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剥了皮的脸,四肢折断捆绑在一起,像一个球。 脚上那双鞋再熟悉不过,前几日我被人按在泥地里,抬眼看到的就是这双。 这是野那的管家。 “是他找你来平湖居做花匠的。” “是。”我极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咬着牙回答野那。 “你有法子让赤蔷薇的花期延长一倍,所以他找了你来。”野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故事。 “夏州没有赤蔷薇,你可知我府上的花都是专门的船队运送来,存在冰窖里。你来了,花的需求量直接减少了一半。” “可他上报的数量不变,多出来的钱都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懂了,抓了个小贪官。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与他联手,他分了多少给你?”野那提着灯笼凑近,呼出的气顺着我的脸颊游走。 完了,这是怀疑我这里还有赃款。 我跪下:“大人,奴并不知此事,管家只给了奴二十两银子,一次付清。” “我最恨叛徒。”野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发毛。 “奴无亲无故,所有家当均在屋中,大人一查便知。”我说着一些无用的车轱辘话,不明白野那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杀鸡儆猴吗?那倒是给所有人看啊!只给我一只猴看有什么用? 我实在不懂野那这一波操作到底是图什么,要杀我也是他顺手的事,费那么大劲把我带到地牢来恐吓一番,我不相信是他闲得慌。 “府里有细作。” 嗯,有,是我。 “没什么反应?看来你知道?”野那像玩弄猎物一般笑着看我。 “达官权贵向来爱互通有无,奴在扶摇阁多年,所见所闻此事诸多,已不足为奇。”我说的全是实话,哪家高门大户里没有几个碎嘴子,这不就是最底层的细作吗。 “你把人揪出来,不然就换你死。” 谁?我吗?又要我死? “我知道扶摇阁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你在阁里摸爬滚打,不至于一点本事没有。”野那终于向我袒露他的打算,但我还是很不解,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话,沉默良久。 野那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用手帕仔细包裹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躺着一枚金簪。 怎么有点眼熟?这不是吞花小姐给我的簪子吗?我离开扶摇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这枚金簪此刻应该好好地躺在我的妆奁中。 “这是……”我率先开口,却在和野那对视的瞬间戛然而止。 “我之前就想问你,那簪子哪来的?” 看来这不是吞花小姐那枚金簪,怎么的不允许簪子批量生产吗?不让人用同款?这该不会是他哪个相好的小姑娘,一夜风流之后落在他屋里的信物吧! 给我整上灰姑娘这出了? 我搞不清野那的来意,不知是善是恶,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是我的。” “你确定?” “是,我娘给我的。” 顶头上司犹如衣食父母,说她是我娘也不是不行。 “这枚簪子也是我的母亲给我的。”听闻野那的话,我头皮像炸开一样。 我的开始大脑飞速运转,想从残存的记忆里找出蛛丝马迹。 原书中并未提及太多野那的事,只知道他的母亲也是大雍人。难道她和吞花小姐还有什么关系? “这金簪,是我母亲的陪嫁,是她年幼时家中长辈所赠。一对金簪,与她的妹妹,一人一枚。” 哟,让我攀上亲戚了。 第10章 不知哪来了一阵风,吹得灯盏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兴许是有人进入了密道。我思考着是否应该跟野那坦白一切,毕竟冒领身份这件事我不太敢做。一旦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 不远处躺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似乎也在提醒我,野那绝非善类。 “不说也无妨。”野那嘴角上扬,表情耐人寻味。 我彻底迷糊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却在我面前假装什么母子情深,拿着母亲的金簪感念伤怀。 他是不是有点精神分裂。 “你做我的侍妾如何?” 真是好癫一个男的。 “啊?”我一头雾水,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果然不懂男人。 “你出身扶摇阁,本事自然比旁人大一些。不止府里有细作,每日来府中的刺客也不少。有你出来抛头露面,我府中女眷也更安全。”野那用手帕擦去我额头细密的汗珠。 女眷,这平湖居还有女眷? “奴蒲柳之姿,难登大堂,大人……” “是假扮我的侍妾。” 哦,早说啊。 “众人皆知我此行来大雍的目的,可偏偏有人觊觎我手中的筹码,想搅黄这一桩合作。” 野那来大雍,是趁着茶马节给新帝献礼,再提合作剿匪的事。 筹码?莫非他的筹码就是我要找的药师谷信物…… 海盗猖獗,大雍渔民本就苦不堪言。事关民生,朝中怎么会有人从中作梗? 除了海盗之外,我想不通这件事到底还动了谁的蛋糕。 可我现在知道谁在动我的蛋糕,野那要我假扮他的侍妾,帮他府中女眷挡灾,还要玩狼人杀? 纵有千万个不愿意,我都只能跪下大喊一句“谢主隆恩”。 野那将我的头转向旁侧:“这人恃强凌弱,贪财忘义,得此下场你可满意。” 我闭上眼不敢看,只觉得毛骨悚然。 等等,什么意思?野那这算是帮我出气? 出气也没必要如此狠毒,这人头可不能算在我头上吧! “主子……”有人来了,应该是野那的亲卫。 “你先走吧,我晚些去找你。”野那出言打断了亲卫的话,将我扶起。 我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密道,想要快点离开这个环境,找个地方厘清脑中的思绪。 坐在院外的回廊里想了半天,却没想到脑中是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索性一口气跑回了花圃。 我拖出窗台下的小竹凳,一屁股坐下去又没坐稳,直接摔在地上。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吧,我累了。 闭上眼,管家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又出现在我面前。我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但收效甚微。 不知过了多久,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跃过窗棂落到脸上,我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充斥着清新的泥土味。 剧本里关于吞花小姐的身世,只是简单叙述为“前朝公主”,但前朝覆灭已十余年,她甚至连作为公主的一丁点记忆都没有。 野那的母亲是大雍人,但大雍和星洲没有和亲的先例,所以野那的母亲并非皇室。 可这一模一样的簪子是怎么回事?难道…… 花厅那晚,吞花小姐把金簪交给我,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这枚金簪必定会引起野那的关注,所以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野那都会想方设法找到我。 “那我费半天劲做这些事图什么?”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擦掉脸上的雨水。 我原本只需要好好待在扶摇阁,等着野那找上门就好。 怪不得临行前吞花小姐要跟我说那样的话,原来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 我正摇头苦笑,野那恶魔般的声音又响起了:“三日后陪我赴宴。” “是,大人。” …… 休息了三天,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疲态尽显的脸,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人,我好像一点优势都没有,没有金手指,也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 我所知道的内容全都围绕郑东榆展开,现在并没有他的戏份,可我的生活还是得继续。 甚至自己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中,不知道下一秒就有谁想要我的命。 “夫人,我为您梳妆吧。”丫鬟拿着野那准备好的衣裙进了屋,竟然是星洲的衣裙。 野那的效率还是挺高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下人们就都知道新来的花匠摇身一变,成了夫人。 我底子不差,身材丰腴充实,碧蓝底子的轻纱主腰上开出几枝淡雅的杏花,露出盈盈一握的细腰,倒还真像个风情万种的美妾。 野那见我,轻轻挑眉:“挺合身,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断给自己洗脑,现在要演的角色是野那的爱妾,我是一个专业的演员,要以最好的状态进入角色! 接下来就让你们看看我宋初安的专业素养! 得知野那并非想象中那个杀神形象,我存了小心思,准备恶心他一下。 于是我笑得花枝乱颤,扭腰送胯,以一种极其做作的姿势挽住野那的胳膊,好一副小人得志的做派。 “你现在的样子的确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了。”野那和我并排往外走,不动声色地奚落我。 “这样不是显得你比较宠我吗。” “你倒是适应得很快。” “毕竟我们扶摇阁不养废物。” 众目睽睽之下,我要求野那抱着我上马车,野那咬牙微笑:“你别太过分。” “这还不都是为了大人您府中女眷的安危。”我紧紧勒住野那的脖子,贴近他的耳边低语,或许是被我说话时吹出的气息刺激到,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他的耳廓。 哟,还是个纯情大男孩。 一进车厢,野那就离我远远地坐着。他没说话,我也不开口。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我的衣襟上有两个小巧的雕花银铃,随着身体晃动时不时发出声响。 我心里默数着铃铛响的次数,以消磨这无聊的时间。 突然,野那莫名其妙地开口询问我:“宋初安,扶摇阁有名有姓的女子只你一个,为什么?” 我闷着脑袋回想了一下,吞花小姐,珠华,她们都没有姓氏。 “我以前也没有姓名,只被唤作云娘。” “哦?那为什么要改?” “因为不想做云娘了,想做宋初安。” “有区别吗?” 我摇摇头,有区别吗?我也不知道。 “今夜去的是鸿胪寺卿幼子的满月宴,你……”一阵颠簸打断了野那的话,我没坐稳,整个人从软垫上飞起来,重重砸向窗框。 “主子,有人拦车。” 第11章 我探头往窗外望去,隐约瞧见一个满身伤痕的妇人跪倒在路中间。 “救命啊!救命!杀人了!”那妇人喊得声嘶力竭,半张脸鲜血淋漓,额前的伤口触目惊心。 话音刚落,路边小巷里冲出一个拿着棍棒的男人,二话不说拽着妇人的头发往路边拖。 “你这贱人,还敢跑!冲撞了贵人我也得赔命!” 男人谄笑着朝我们鞠躬行礼:“这贱妇行为不端,小的正教训她呢。耽误了贵人赶路,贵人见谅。” 见人走开不再挡路,野那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我听着身后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逐渐有些呼吸急促。 家暴吧,这是家暴吧!不对,不对……这就是蓄意伤人! 看她身上的淤青和疤痕,很明显是长期遭受殴打,天天挨打的人怎么还能行为不端呢?全是借口! 一旁的野那正悠闲地闭目养神,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停车!”我大喊,但车并未停下。 我转头看向野那,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别告诉我你想救她。”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无力感席卷了我的全身,但只一瞬,我就下定了决心。 去他爷爷的! 我脱下碍事的罩衫和披帛,翻身从车窗一跃而出。 野那暴怒:“宋初安!你要干什么!” 我充耳不闻,只大步向前跑去。生怕跑得慢了,等着我的又是一具尸体。 …… 我的童年过得还算安稳,父母恩爱和睦,我们也算幸福。只是隔壁家的叔叔阿姨似乎无时无刻都在争吵,无休止地争吵。 我曾在夜里被他们家的动静吵醒,听见妈妈小声问爸爸要不要去敲门问问 爸爸说:“算了吧,都报警那么多次了,也没什么用。” 第二天早上,我在一阵喧闹中醒来,踮着脚从猫眼里往外看。 隔壁的阿姨盖着白布被担架抬走,滑落下来的胳膊上伤痕累累,甚至有大片被烫伤溃烂的皮肤。 这是年幼的我唯一的心理阴影。 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是所谓家暴。 …… 拐进巷子口,我循着声音往前跑。 男人正拿着捣衣的棒槌威胁妇人:“你再敢跟他眉来眼去,老子就把你跟那个倒霉催的赔钱货一起卖到窑子去!” “我没有,我没有跟他眉来眼去……他只是帮我搬了一下东西……”妇人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伤。 男人抬手朝着妇人的头狠狠砸去,我尖叫:“住手!” 妇人晕厥过去,男人转头打量着我,目光停留在腰间。 “哪来的小娘子,穿成这样是要勾引谁啊?” 我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看似精美的腰带,实则是一把软剑,这是野那给我备下的,以防万一。 寒光一闪,我的剑搭在他的脖子上,男人腿一软,在我面前跪下。 “求……求您手下留情……” 我以为他多狠呢,原来也还是软蛋一个,连丝毫反抗都不敢。 旁边的屋中跑出一个女童,怀里还抱着草编的娃娃。 她嘴里喊着:“坏人!打死你!”朝我的方向跑来。 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我做好了会被她阻止的心理准备,可我已经打定主意…… 但她的行为着实让我眼前一亮。 小女孩把娃娃狠狠摔在男人身上,朝地上昏死的母亲跑去,我歪头看着男人,一撇嘴。 “你看,活该。” 可我也下不去手杀人,只在他脚背上插了一剑。 “离她们母女俩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要了你的命!” 男人跛着脚哀嚎逃跑,我快步走到妇人面前查看情况。 状态很不好,身上多处伤口都在流血,小女孩忍着不敢哭出声,只能轻轻推搡母亲的手臂,希望能唤醒她。 我想帮她寻个大夫,却又不放心她们母女二人待在这里。 该死的野那,说走就走,是真的不怕我就这么跑掉? “小妹妹,帮姐姐搭把手,我带你们去找大夫可好?”我费力地背起妇人,走出小巷,小女孩怯生生地跟在我身侧。 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野那的马车等在前方不远处。 “呵,男人。” 还没等我嘚瑟完,一阵天旋地转,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头好痛……眼睛也睁不开……我在哪?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出意外了。 黑布蒙眼,但仍有光亮透进来,附近应该点了烛火。我倒在地上,四肢被束缚住,全身绵软无力。 还真让我自己说中了,我确实是给野那的女眷挡灾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靠近交谈。 “你确定是屋里这个?” “肯定是,我的内线说这女人起初悄悄跟着野那,被野那藏做府上花匠,后来发现管家欺辱她,还把管家杀了给她泄愤! 那管家可是野那从星洲带来的老人,说杀就杀!” 兄弟,你们的情报有误,真的,你们被骗了啊! “那怎么又抓一个?” “宁可错抓,绝不放过!” “上头说野那的女人很重要,不能伤着分毫,咱们这么绑着没事吧?” “蠢猪,不绑着跑了怎么办!” 你们有什么需求其实可以好好告诉我的,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啧啧啧,药师谷谷主平日吃这么好啊……” “诶,嘿嘿嘿……” 两人声音越来越近。 我猜都能猜到这两个人猥琐的面孔,一旦讨论起这些事,黑的白的全都说成黄的了。 根据他们的话,我开始大胆猜测。野那在平湖居藏了一个很重要的女人,和药师谷有关,难道他藏的是鹤萦本人? 鹤萦和野那两人竟然这么早就相识…… 门被推开,他们把人扔在我身边就出去了。新来的受害者不声不响,应该也是被下了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我感觉力气恢复了些。小心翼翼地顺着墙边蠕动,头撞到一个软软的东西,随即听见一声闷哼。 “嗯……嘶……” 是个女声。 我小声询问:“姑娘,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绑匪。” 我感觉自己被骂了,而且骂得很难听。 “你能动吗?”她问我。 “可以。” “你抬头,我帮你把布条咬开。” 冰冷柔软的双唇触碰到我的额头,因着两人都看不见,她只能慢慢摸索着定位。布条被她咬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肌肤胜雪的绝美容颜。 身着华服,盛装打扮过,看样子也是准备去参加宴席。 “我知你是平湖居的人,我中了软骨散,一时半会儿没有力气,你先逃出去,找野那来救我。” 第12章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有什么魔力。哪怕语气不是很友善,我竟然也愿意照做。 我爬到矮烛台边,一咬牙,狠心用火烤燃了绑手的绳子,火舌舔上手背,舔出一片小水泡,但此时我也顾不上许多。 解开身上所有束缚后,我给她也松了绑。 我学着电视剧里看来的方法,用手蘸着口水戳窗户纸,发现根本戳不破。 “那是油纸,你得用指甲划开才行。”她气定神闲地靠墙坐着,我的招笑行为尽收眼底。 “我说呢……” 趴着窗户看了许久,我都没见到看守的人,外面黑咕隆咚的,只能看出是个不太宽敞的院子。 “算了吧……”我一屁股坐回她身边:“出去我也不认识路,怎么找野那?” “还是跟你待在一起吧,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把你带去别的地方。” “你是不是傻呀,能跑都不跑?”她语气有些着急,可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长得是好看,可演技确实差,连我都看出来她在演戏。 “你笑什么!”她气急败坏,小脸憋得通红。 “我们俩又不认识,你怎么那么相信我?” “谁说我不认识你?野那哥哥屋里新来的侍妾不就是你吗……”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野那哥哥?这是野那金屋藏的娇? 懂了,怪不得她一直想把我往外推,原来是真的把我当成野那的新欢了。 “我是他的侍妾,那你又是谁?”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生了一张标志的鹅蛋脸,杏眼柳眉,很是灵动可爱。 “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气呼呼地看着我,更加印证了我内心的猜测。 “我不放心你自己待在这里,我相信野那会找到我们。”我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坐在她身边闭上眼。 “算了算了,你真麻烦!”她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不是中了软骨散没力气吗?骗我烤火弄伤自己,现在又变得生龙活虎了,我的命不是命吗! “你不是……” “给你,骗你是我不对,对不住。我原想着让你出去给我探探路,谁知道你竟然还有空担心我。”她扔了一个小白瓷罐给我,里面的药膏擦在手背冰冰凉凉,好像还有些阵痛的作用。 见我擦完了药,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我们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出逃,万一被发现,只会被看得更严。” “这是野那哥哥的信标,放出去他就会发现我们。” “不只是野那吧,所有人都会发现。” “是的,所以我们要争取足够多的时间,等到他。” 我凑到窗边仔细听了一会儿,除了虫鸣之外,还隐约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侧过头,一轮上弦月高挂于顶。 “我们应是在西边城郊,距平湖居有约莫一个时辰的脚程。不知回去的路上还会不会遇到这伙人,只能原地等野那来找我们。”我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你怎么知道?” “今日初八,上弦月,东暗西明,我听见了水声,城西刚好有条河。” 她看向我的目光里莫名多了一股崇拜,少女的心思确实单纯,爱恨就在一瞬间。 “一会儿你跟着我走,离这院子远了再放信标,放完一定要躲好。” “嗯!” “我叫宋初安,你叫什么名字?” “鹤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还跟野那虚与委蛇做什么,我直接把鹤萦骗去扶摇阁,任务不就完成了吗! 我极力压制住内心的喜悦,从头上取下一枚发梳,动作娴熟地掰断了撬锁。 “你还会这个?” 笑话,扶摇阁这么优秀的培训机构,什么都教! “技多不压身。” 我微微一笑,轻轻牵起鹤萦的手,推开门优雅逃出。 奇怪,院子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些绑匪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呢?万一我气急败坏要烧院子,他们不是炸了吗? 院墙不高,但底下全是低矮的荆棘灌木丛,我跳下去后伸手接鹤萦,丝毫没有感觉到裸露的腰身被尖刺划破。 离开了屋子就没有灯,此时无风,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光全无。 我带着鹤萦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前行。 走着走着,发现前方有微弱的光,刚才说话的两个人围坐在一张石桌旁嗑瓜子。 “我去解个手,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其中一人拿起佩剑打着嗝朝茅房走,所幸和我们在的位置相反。 听他的话,还有很多人,现在不走就走不掉了。 “把你身上的迷香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有迷香?” “你别管,给我就是了。” 鹤萦这个人古灵精怪,自小在药师谷长大,是老谷主的关门弟子。医术卓然,毒术更佳。但老谷主不允许鹤萦用毒,她只能钻研一些整蛊人的法子。 迷香可是她随身必带的东西。 “今日出门太急了,这瓶就剩最后一点点。”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小琉璃瓶,这迷香竟然还是精油。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滴迷香,攥在手里。 “哥哥,这是哪里呀,奴家想如厕,可憋坏了呢。”我扭动纤细的腰肢,摇曳生姿。 “你怎么出来了!”那人见我迈着轻盈的小碎步朝他走去,站起身警惕地看着我。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压金刺绣的荷包,束口还未收拢,露出几片烟叶。 “哎呀~哥哥~人家……啊!”我假装步伐不稳,摔倒在地。 他小心地走上前来查看,等他靠近时,我一挥手,他轰然倒地。 “你这迷香,这么猛?”我赶忙把手心在地上蹭了又蹭。 “我做的东西,千金难求!” 逃出来后,我闻着空气中的水汽,找到了河流的位置,只是现在月亮被云层挡住,我一时间不知道该顺着哪个方向走。 “把信标放了吧,只是现在我们得我们赌一个方向走,走反了的话可能会更危……” 我话还没说完,鹤萦抬手就朝天空中发射信标,火红的烟花炸开,映红了半边天。 “这玩意儿……这么带劲啊!”来不及过多思考,我拉起鹤萦就跑。 第13章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感觉喉头有血腥味传来,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再也抬不起,鹤萦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跑了。 “不行,我跑不动了。”鹤萦大口喘气,样子像极了上学时体测之后的我。 “快起来,别坐地上,屁股要变大。”我想起以前班上体委说的话,剧烈运动后决不允许我们坐下,一定要拉伸。 本来只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谁知鹤萦竟然真的原地跳起来站着。 “真的吗?” “你信就是真的。” 起风了,月光渗出云层,洒落在鹤萦的眉眼间。她看着我的表情愈发严肃,我抬头望着天,表情也很严肃。 “我们……” “你……” 两人同时开口,我本着谦让的原则,抬手让鹤萦先说。 “你中毒了。” 鹤萦指着我的腰,被荆棘划破的地方有些肿胀,我想摸一摸,被鹤萦无情打手。 “已经发乌了,看样子是山荚豆蔻。”鹤萦仔细查看着我的伤口。 “院墙下面的荆棘丛里混了几株山荚豆蔻,还偏偏让你遇上了。” “这毒很厉害吗?为什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就是没感觉,三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你会没有感觉地永远睡下去。” 这怎么还能叫山荚豆蔻这么好听的名字呢,叫五步蛇算了。但我丝毫不慌,因为身边的鹤萦可是药师谷谷主的亲传弟子,天底下哪有她解不了的毒! 我一脸期待地看着鹤萦:“你一定有办法吧!” “有,但办法在平湖居。” 我低着头沉默。 “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我们跑反了。” …… 因为腰上这致命的伤口,鹤萦不允许我再剧烈运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走着走着,我腿一软栽倒在地。 鹤萦借着月光在河边草地里摸索了一阵,拿回来一些我不认识的野草,用手拍了拍,直接按在我的伤口上。 霎时间,我感觉腰间伤口钻心地疼,但苦于我的假装坚强,就算已经痛得脚趾抠地,我也咬着牙说了一句:“不疼。” “这河边居然还有红蓼花,算你运气好。” 有没有可能我运气真好的话,就不用受这个伤了? “现在不能走了,再走你连三个时辰都撑不到。” “那你先顺着河边摸回去找人……” “不行,你的五感会逐渐退化,留你自己在这儿就是等死。” 鹤萦厉声打断了我,眉头紧锁,杏眼圆睁,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执拗。 她已经把我当成了她的病人,药师谷的天之骄女,不允许自己手下有病人丧命。 说来真的很诡异,自我穿越,就不停地受伤,但每一次都能死里逃生。 “你听……有好多杂乱的脚步……还有狗叫!”鹤萦紧紧抓住我的手,认真侧耳。 “那个……我现在听你说话都有些费劲……” “哦我忘了,你马上就快听不见了。” 只一刹那,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我像被人按头闷在水里,四周一片寂静,只能看见鹤萦的嘴一张一合。 鹤萦见我表情呆滞,指了指我的耳朵,我木讷地摇头。 她趴在我的腰间凑近查看伤口,又抬起我的手腕把脉。 我依稀记得她说过有狗来了,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泥土,糊在伤口上。 鹤萦慌乱地按住我的手想要制止,我仍然坚持:“有血,狗会闻到。” 我甚至听不太清楚自己的话,只能通过胸腔的震动反馈,确保自己是真的开了口。 掳走我们的人是何身份,我们尚未可知。只是怎么那么凑巧,在野那赴宴这夜,接连绑走我和鹤萦二人。他们的目标一定是鹤萦,而我只是刚好挡枪。我的行踪自然是跟野那绑定,但鹤萦的行踪是谁暴露的呢? 除我之外,平湖居真的还有细作? …… 鹤萦拍拍我的手,把我的胳膊架在她肩上,她想把我背起来。 少女的力气不大,但倔强。 背了两次没有成功,鹤萦长叹一口气,不服气地脱掉身上那件百蝶穿花云锦段外衫,用力团作一团,扔到河里。 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我再次尝试。 我们走得很慢,鹤萦用手有节奏地拍打我的身体,想让我保持清醒,但她似乎不知道,这样的拍打只会让我更快入睡。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鹤萦将我放在了地上,应该是力竭了,能走这么久已经出乎我的意料。 我惊觉一直笼罩在周围的土腥味消失了,下意识地深呼吸,发现消失的其实是我的嗅觉。 恍惚中看见有大片光亮接近,我将手按在地上,感觉到一阵颤动,人很多。 鹤萦应当是也注意到了那片火光,立刻抱着我滚进树丛,却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坑里。 我看着头顶,发觉这坑的位置极其隐蔽,应该是某个猎户设下的陷阱,万幸已经年久废弃。 我的耳朵贴在鹤萦的胸口,感受到震动,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前来搜捕的人并没有发现我们,在附近停留片刻就离开了。鹤萦尝试着从坑里爬出去,我阻止了她。 因为我又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不明显,不是脚步,是马蹄。 是野那?还是绑匪去而复返? 鉴于今夜赌了数次都没有好下场,我暂时戒赌,选择静观其变。 马蹄带来的震感渐渐变强,来人正在接近我们。突然,震感消失了,鹤萦抓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 一定是有人走近! 头顶有光亮,我抬头,掉下枯叶残渣落进眼里。我闭着眼揉了揉,再睁开,看见一张亲切熟悉的脸。 珠华身着夜行衣,手提着一个透明的罐子,里面装着许多萤火虫,在黑夜中犹如星辰闪烁。 她皱着眉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到。直到她伸出手,我才明白她是要拽我上去。 鹤萦在下面托着我,珠华用力的抓住我的胳膊,但显然力气不够,在我快要滑下去的时候,又出现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有力地抓住我。 吞花小姐! 看到她的脸,我心里猛然一沉,一瞬间,所有情感都涌上来。这些天的酸涩委屈,担惊受怕,好像都有了出口。 我们等了一夜,却没想到是她们提着星光找到了我们。 第14章 一睁眼,我发现自己又躺回了扶摇阁。 这是什么特殊机制吗?一受伤就自动回城,在复活点刷新?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 珠华翘着腿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边吃一边喊:“醒了!!” 我的听觉恢复了,想必是鹤萦已经给我解了毒。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这跟我想的怎么不一样,这毒这么猛,我以为自己高低要昏迷三四天。 “妙手回春啊鹤大夫!” 我艰难地举起手,竖了个大拇指,却忘记自己腰上有伤,牵扯着伤口钻心地疼。 “吞花小姐说你中的毒整个夏州城都无人能解,结果那小丫头三两下就给你治好了,我还以为你是装的呢……” 珠华像炫耀似的掰开她的肉包子,让我清楚地看见里面每一粒肉馅。 “给我吃一口,求你了。” “你得遵医嘱,鹤大夫说了你要清淡饮食。” “这个挺清淡的给我吃一口吧。” “你不能吃!来你吃这个……”鹤萦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到我床前。 我瞥了一眼,那药黏糊糊的,都已经不是液体的范畴了。 “这是外敷的吧,这能喝啊?” “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的药膳。” 是亲自下厨还是亲自下毒。 “我不是很饿,我不想吃药膳,直接给我喝药就行了。” “不行,你必须吃。” “我带着你死里逃生,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那我没有带着你死里逃生吗!” 两个人像三岁稚童一样打嘴仗,旁边还有一个起哄看热闹的。 要是吞花小姐再晚来半刻,珠华就要撺掇鹤萦绑住我,撬开嘴硬灌下那一碗看不出原材料的黑糊糊。 “别闹了,折腾一夜都不累吗?” 现在的场面极其诡异,吞花小姐宠溺地看着我们,像幼儿园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她语气轻松得仿佛昨夜只是带我们出去露营而已。 嬉闹过后,一连串的疑问窜上我的心头,当然可能也窜上了我的表情。 因为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吞花小姐就示意鹤萦和珠华先出去。 “昨夜我们是看见了赤火才去寻的你们,自你进入扶摇阁后,我便派暗卫轮流监视平湖居,你被掳走,其实是意外。”吞花小姐开始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肯定知道是意外,因为本来我的作用就是给鹤萦当替身,只是没想到她自己还能上钩。 “绑走你们的是安相的人,而他要绑的人原本是鹤萦……” “安相?咱们扶摇阁不也是安相的产业吗?”给我整不会了,我的顶头上司把我绑了?是你们这些管理层中间哪一步沟通没有做好,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事到如今你依然认为我和他是一条心吗。”吞花小姐凌厉的眼神直视我,仿佛想透过我的双眼剖析我的内心,一旦被她发现我有另外的心思,她绝对会当场弄死我。 “当然不是,他把你当玩物,怎么还能要求你对他忠心耿耿。” 吞花小姐神色缓和,我也松了一口气。 “在你落水那日,云娘就已经死了。” 我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愣住。 “现在扶摇阁没有云娘了,我向他隐瞒了你的存在,去平湖居的事,是我擅自安排。 你现在也知道,所谓药师谷信物只是野那放出的幌子,他真正要献给那位的,是鹤萦这个人。” 我回忆起吞花小姐给我金簪那日所说,野那手中的筹码“可换长生”。 “鹤萦可换长生?她的医术已经高明到这种地步了?” “没有那么简单,药师谷的规矩,达官权贵看病,十万金。虽然听起来唬人,但真要是皇帝求医…… 只是现在的谷主不似以前清心寡欲,近年来多次插手朝堂之事,通过野那的手将鹤萦送来,我也猜不出缘由。” 药师谷历任谷主都是出自杏林世家——柏鹤一族,百余年前,为躲避战乱,柏鹤一族从蜀地迁至北疆,远尘世喧嚣,一心只在济世救人。 鹤萦年纪轻轻继任谷主,不只是因为她天资卓绝,还和她平定家族内乱有关。 只是此时的鹤萦,怎么看怎么不像能当大任之人,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我很难将她和原作中淡泊名利、循规蹈矩的药师谷谷主扯上关系。 “鹤萦知道自己是去做什么的吗?” “野那只说带她进宫给贵妃瞧病。” 我撇了撇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野那怎么和鹤萦也有诸多联系,在原作里不是男二吗?不是郑东榆的好兄弟吗?怎么他的官配你都提前认识了一遍? 吞花小姐见我表情愈发不屑,猜测我对野那成见颇深,于是主动讲起了金簪的事。 “我的母亲与野那的母亲是故交,我略长他两岁,所以很多事我都还记得。那金簪是我母亲给我的信物,原想着她的姐妹能在她死后庇护我,却不成想她们竟落得同样的下场。” 所以吞花小姐和野那还是发小? “这些年我四处打探,却怎么样都找不到野那的下落,后来才知道是去了星洲。” 什么意思?野那不是星洲人?可他的长相分明就是异邦人的样貌啊。 “野那不是星洲皇室吗……” “他不肯说这些,我也没追问。三日前,我想办法联系到了野那,和他坦白了所有事,包括你的身份。” 怪不得!我说我藏得好好地,他怎么能直冲冲地走到花圃把我揪出来!原来是有仙人指路啊! 那我这些天受的苦算什么!算我能吃苦吗! 吞花小姐低着头:“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我不好奇,因为我本来就知道。 前朝公主嘛,没享受过公主待遇,却要被有心之人利用,架在公主的高位上,以你的名义做那许多不义之事。 “你不愿说,我就不问,谁还没有点秘密了呢。”我的言外之意是,我的秘密你也不要问,我这个人不太稳重,你一问,我就全说了。 “那你愿意跟着我吗。”吞花小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会儿吃点啥”。 给我问不会了,这不该是穿进某本霸道总裁文里,什么京圈太子爷跟我告白的时候说的话吗? 怎么是从一个女人嘴里问出来的。 “我愿意。”好奇怪的对话,但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第15章 从我进入平湖居到现在,三观和认知都颠覆了一遍又一遍,但发生这一切的时间才仅仅七天。 上帝用七天创造世界,我用七天毁灭自己。 我还没能熬到珠华带回下一屉包子,野那就到扶摇阁要人了。当然,要的不是我,他是奔着鹤萦来的。 这厢我才跟吞花小姐表过忠心,穿风就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低声说:“小姐,野那到了。” 野那进屋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写满焦灼,内心居然有些窃喜。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还挺紧张我的。 “鹤萦呢?”野那四处张望,眼神掠过我时没有片刻停留。 我酝酿了半天,结果他丝毫不在意负伤卧床的我,宋初安,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野那哥哥!”鹤萦一蹦一跳地跑进来,扑进野那怀里。 不知为何,我脑中自动响起了“情深深雨蒙蒙一切只在你眼中”,要不是知道鹤萦才十四岁,我已经原地嗑起了cp。 好一副劫后余生又重逢的感人画面,要是鹤萦手里拿着的包子能喂到我嘴里就好了。 “让我看看,没受伤吧?”野那把鹤萦从头到脚前后左右转着圈地看了好一会儿,生怕她受一点伤。 “我没事,倒是你的爱妾……”鹤萦朝我的方向噘噘嘴,肉嘟嘟的小脸做出这个表情,可爱得紧。 “她皮糙肉厚,不怕。” 野那,我迟早杀了你。 趁着吞花小姐还在,有人为我撑腰,我假装柔弱地咳了两声:“我没事,能救下鹤萦小姐,是我的福分。” “少装,有点恶心。”野那嫌弃地打量着我,“没事就先随我回平湖居,你现在是我的人。” 我这都能报重疾险了,他还惦记着让我上班? “先从鹤萦院里查起。”野那若有所思的样子,应该是有怀疑对象了。 行吧,我就当出趟差。 回平湖居的路上,我把这七天在府里见过的下人快速回忆了一遍。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认人倒是一把好手。毕竟多年混迹在娱乐圈底层,练就了这双看见人脸过目不忘的本事。 只是会不会是一回事,用不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每次熬夜刷视频看见某个不知名小花爆火,我脑子里都能跟多年前的惊鸿一瞥对上号。 认人,我是专业的。 可我这七日里,主要接触到的都是野那院里的人,平湖居这么大,谁知道野那还藏了多少“女眷”。 “你搬去我院里住。”野那冷不丁地开口,我以为他在跟鹤萦说话,就没理会。 直到我的太阳穴没来由地突突了几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击心头。我慢慢转过头,发现身边的鹤萦忮忌的眼神。 身子再悄悄往前倾,看见了忮忌旁边,是质问。 野那问:“没听清?”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鹤萦坐在我和野那中间,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看完我又看野那。 “嗯,你。”野那似乎毫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说出来的话就是下达的命令。 “你不准去!”鹤萦气鼓鼓地看着我。 天地良心,我也不想去啊。 “她离我越近,你越安全。”野那安慰鹤萦,全然没有把我当个人。 我看着他们亲昵的模样,陷入困惑。 鹤萦和野那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怎么会认识? 原作里鹤萦和吞花小姐不是一见面就开始为郑东榆争风吃醋吗?是因为我的关系,让这二人这么早就有了交集? 我能改变剧情! 由于太过惊喜,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却让鹤萦产生了误会。 “你竟然还如此兴奋!”鹤萦狠狠地甩开原本挽着我的胳膊,却不小心砸在了我的伤口上。 “嘶~”我做作地倒吸一口气,鹤萦竟当真了,赶忙要撩开我的衣服查看。 “没事没事,我骗你的。”我按住鹤萦的手,生怕她真当着野那的面把我衣服扒开。 这小姑娘怎么一点不懂男女大防,药师谷就没个女性长辈教教她吗。 有些话当着野那的面不好直接问,我憋了一路。 回到平湖居等鹤萦给我换药时,我躺在她屋中的美人榻上,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这东西硬邦邦的是给人躺的吗?”我忍不住在榻上蠕动,试图寻找一个舒适的角度,因为我感觉到四肢百骸都被这铁打铜铸般的美人榻攻击了一遍。 “原是有软垫的,我叫人撤了。” “你的心像这美人榻一样硬。” “过奖过奖。” 我得想办法扳回一城。 “你喜欢野那?”也许是我太过直白,鹤萦没想到我敢这样问,别开眼不吭声,但掩在碎发下的耳根倏地迅速蹿红。 所以她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移情别恋看上了郑东榆? 十三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年纪,野那的样貌家世确实无可挑剔,如果是我在这个年纪遇到他,说不定也会心动。 鹤萦不说话,防备地看着我。少女倔强疏离的眼神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别误会,我对他没意思。这是我的工作,我不会喜欢他,我心里有人了。” 我没有喜欢的人,姐独美,说这些只是想让她放宽心。 闻言,鹤萦的确悄悄松了一口气,我没猜错,她真的对野那情有独钟。 “你们怎么认识的?” 如果这会儿条件允许,我真的想抓一把瓜子蹲在鹤萦身边。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野那哥哥,只是他一年才来药师谷两次。但每次来,他都会给我带很多好玩的东西。”鹤萦嘴上说这话,给我上药的动作却没停下。 “族中有长辈说我长大了就会嫁给他,做他的王妃。”说到这里,鹤萦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可她是药师谷谷主的关门弟子,一旦继任,此生都不能离开药师谷,鹤萦难道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野那长你十余岁,在外名声也不好,你……” “不许你说他坏话!”听见我诋毁野那,鹤萦公报私仇,动作粗鲁地把药膏按在我的伤口上。 果然,不能试图在毒唯面前攻击正主。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扶摇阁的那串风铃被鹤萦看上,讨要着带回了平湖居。 此刻那串果木壳做的简易风铃,正挂在她的窗口,风一吹,叮咚作响。 第16章 “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那日他去药师谷外的村子里义诊,回来的时候在路边发现了我。 师伯说就在村里找一户人家送养,同行的野那哥哥却劝师父,说我与师父有缘,于是我被带回了药师谷。 我天赋极佳,从小耳濡目染,八岁便能替师父坐诊瞧病,十岁那年师父正式收我为徒,我成了药师谷谷主的关门弟子。” 药师谷外积雪终年不化,夏州城一年四季闷热潮湿。 从北到南,这是鹤萦长到这么大,出过最远的一趟远门。 “你经常见到野那吗?” “不是,他一年只来两次药师谷,一次小住半月。我记得很早以前,他是和自己的母亲同来,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只剩他一人。” 看来野那弑母背后,另有隐情。他们母子二人关系并不像传言般恶劣,而他的母亲,极有可能是药师谷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野那?” “因为只有他愿意同我玩。”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是吧,野那本人知道自己当陪玩被老板看上了吗。 “药师谷里有很多孩子,但是他们都欺负我,说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心生怨怼,就往他们的吃食里加了些东西……” 好一个有仇就报的绝命毒师2.0,鹤萦就该跟珠华拜个把子。 “你把他们毒死了?” “不不不,只是身上会起一些奇痒无比的疹子,多喝些水便好了……我只是想给他们点教训。 可他们的父母不依不饶,找到师父,一定要师父给他们个交代。” 说到这里,鹤萦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地凑近我的耳边说悄悄话。 “师父罚我关禁闭,可是当天晚上我就来了癸水……” 鹤萦越说越小声,我突然意识到她只有十四岁,在这样封建的社会背景下,月经不是一个能自由谈论的话题。 “我知道女子每月都会来癸水,但那是我第一次来,不免有些慌乱。 禁闭室又在山洞中,四下无人。但那晚野那哥哥悄悄来看我……” 我想到了鹤萦在独自面对这件事时的无措,以及她如何扭捏地向野那求助。 小小的鹤萦,在那一刻会不会很想念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或者是怨恨她将自己丢弃。 “他没有嫌我脏,抱我回了他的住处,还给我找来了干净的衣裤……” 少女的感情纯真又炙热,只是偶然一次向她伸出援手,她就单纯地把依赖当做爱慕。 可我没有资格居高临下地评判她,因为换做是我,也很难不对野那心动。 “你就这样……对他产生了一些别的情感……” 知道两人结局的我,没有直接说出“爱上他”这样的话,希望能从鹤萦口中听到别的答案。 “从那以后我就很明白,我要嫁给他!” 鹤萦说得斩钉截铁,我听得两眼一黑。 姑娘,他只是在你月经初潮的时候帮了你一下,怎么还让你玩出吊桥效应了呢…… “你怎么确定他想娶你呢?”我决定对涉世未深的少女进行一些来自成年人的暴击。 “我这么好,他凭什么不要?娶我做正妻就好,有几个侍妾也无妨。”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她的牙缝里钻出来的,说到“侍妾”二字,还恶狠狠地盯着我。 糊涂啊姑娘,你一身本领,怎么就想着要嫁人呢? “嫁做后,屈于内宅,还怎么将你的医术发扬光大呢?”我深知不该用现代的观点来评判古时的思想,但我就是忍不住。 “怎么?做了王妃不是更方便我行医吗?” 是我肤浅了,原来她早已经想好要爱情事业两手抓。 “如果你想做野那哥哥的侧妃,也不是不可以,我说真的。” 谢邀,婉拒了哈。 “我不想,我对你野那哥哥没有意思,我们是单纯的雇佣关系。” “他雇你做什么?” “当你的替身使者,保护你。” 鹤萦举着手中的药膏,在我面前不屑地摇了摇头:“你,保护我?咱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你就说我昨夜是不是保住你了吧!” “搞得好像我没有保你似的!” …… 又是一轮无休止地争吵,我们从出门开始复盘,一直吵到吞花小姐和珠华救下我们。 “你就说是我吞花姐姐来得快还是你野那哥哥来得快吧!” “我不放那信标,他们谁都来不了!” …… 丫鬟端着晚膳进屋的时候,我们已经吵累了,分别瘫在美人榻的两侧。 “夫人,这是主子吩咐给您单独准备的晚膳。” 我看着那一盅寡淡的白粥,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 “哈哈哈,喝粥吧你!”鹤萦拿起一只鸡腿在我面前炫耀,我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的大餐上挪开,却刚好扭头看见了在一旁服侍的丫鬟。 她的腰间,有一个极为眼熟的香囊。金线绣的鸳鸯,我努力地回想究竟在哪里见过。 “你这香囊真好看,是哪里买的?” 我指着丫鬟腰间询问,她掂了掂香囊,拇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双鸳鸯:“这不是买的,这是奴闲暇时,自己绣的。” “既是绣的鸳鸯,可见是有意中人啦!” 丫鬟没说话,低头抿着嘴,一切尽在不言中。 鹤萦护短,觉得自己房里的人被我欺负了。 她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着急忙慌地反驳我:“你怎么这么爱打听别人的事!” “我无聊,听一听不行啊!”我一边说着,起身离开。 “你去哪?” 我头也没回地摆摆手:“你慢慢吃,我饱了。” 鹤萦看着那盅一口没动过的白粥:“气饱的吧。” 我迈着细碎的脚步,越走越快,要不是有点偶像包袱在身上,我真想一个百米冲刺到野那院中去。 走进他的院子,不出我所料,人还是不在。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东厢房看去,层层玫瑰包裹中,野那竟真的出现了。 旁边亲卫递给他一条手帕,他熟练地擦手,扔掉。染血的手帕落在地上,被他一脚踏过,又留了一个鞋印。 见我站在院中间,他径直朝我走来,风带来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满院的花香,我再次回忆起管家的恐怖死状。 这是又处理了谁?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野那没有靠近我,站在厢房门口。 “我找到平湖居的细作了。” 第17章 夏州城的夜风并不算凉爽,吹到身上还有些许黏腻。我一路快走过来,脖颈上已经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散落的发丝黏在脖子上,戳得我有点痒。 野那没有说话,只是疑惑地盯着我。 “你什么都没做,就把人找出来了?” “你相信巧合吗……”我也以为此事要费一番功夫,甚至还为此感到头疼,但没想到运气真的就这么好。 我想起了这同样的绣花样子,在看守我和鹤萦的歹人腰间荷包上。 “昨日掳走我们的是安相的人,平湖居的细作,是鹤萦房中贴身侍女。” “她是跟着鹤萦从药师谷来的,怎么会……”说到这儿,野那顿了一下,随即便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都没有再看见野那。哪怕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也没有打过一个照面。 鹤萦也把自己锁在房中不出来,我去看了好几次,她只是隔着门告诉我她在忙。 很忙,但不知道忙了什么。 …… 我百无聊赖,溜出平湖居,悄悄回了扶摇阁。 原想着找珠华唠唠嗑,没想到珠华也不在,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突然忙了起来? 我漫无目的地在夏州城里闲逛,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星洲的国土面积很小,人口也不多,只是地质资源实在丰富,说是国王,其实是矿主。 地理位置也得天独厚,易守难攻,多年来屡遭侵犯却安然无恙。只是所有的物资都只能靠海运,海盗就成了星洲的心腹大患。 寻求大雍的庇护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不用更为直接的经济互惠来代替这该死的“献祭”。 不论野那把鹤萦送进宫的目的是什么,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变相的献祭。 皇家内院是吃人的地方,鹤萦进去了是否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而她竟然也乐得能帮上野那的忙,自愿入宫。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都想得很坏,我不信是让她去看病的。 “鹤萦后期的性格变化,难道跟这次入宫有关系?” 我心不在焉地拿着临街商贩推车上的绢花,翻来覆去地看。 摊主见我嘀嘀咕咕犹豫不决,以为是价格太高,面露难色地说:“姑娘,这绢花做工是顶好的,最多再便宜您十文。” 我的思绪被摊主打断,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看着他期待的脸,我懵懵地掏钱拿走了绢花。 怎么有一种被道德绑架的感觉? 我随手把绢花插在了耳侧低垂的盘发上,想着回平湖居再找鹤萦聊一聊。 几个孩童呼朋唤友地从我身边跑走,嘴里喊着:“快快快!看热闹!” 我伸着脖子往前看,不远处的桥头真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麻烦让一下,借过借过。” 我这个人最爱看热闹,坐地铁听见人吵架都能多坐两站。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之前被我救下的母女吗? “她平日里在街上小偷小摸也就算了,大家念着你们母女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竟敢偷到我顾客身上!手脚不干净就趁早剁了!” 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女人双手叉腰,不依不饶地指着母女二人破口大骂。 “我没有偷!不是我偷的!” 女孩冲着她大声喊,妇人赶忙用手捂住女孩的嘴,一个劲儿地道歉。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她这一次,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女孩挣扎着想说话,妇人怒急,一巴掌就朝女孩脸上扇去。 “做错事了还要狡辩!在哪里学的这些下三滥!” 女孩不再挣扎,杏眼圆睁,直直地看着母亲。委屈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像极了她的倔强。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人群中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去哪?热闹看完了想走了?”他正想离开,我抓住他的手高高举起。 “是他偷的吗?”我问女孩。 她惊喜地看着我,用力点头。 不知该说我运气好,还是这小毛贼点背。有人替他背锅的时候他不走,反而混在人群里想偷更多。 贪心不足蛇吞象。 我提醒身边的男子:“还看,偷你来了。” 男子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找到钱袋,转头却看见那小毛贼被我举起的手上,正提着他的钱袋。 “好哇你!敢偷你爷爷的东西!” 群情激奋,人们拉着他去了官府。 当事件发生转折的时候,竟无一人在意此前的受害者,一切只是潦草收场。 我走到女孩身边,看着妇人愧疚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 “你受委屈了。” 女孩“哇”地一声哭出来,边抽泣边解释:“我……我就是看见他偷……偷东西……但我又不敢说……就去把他偷的……偷的钱袋子又偷回来……” 好一个以偷止偷,要说她偷了吧也不太对,但她也不是没偷。 “姐姐知道,这是你情急之下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但是下次可以试着相信一下大人。” 我打量着妇人,她头上的伤已经妥善处理好,只是嘴角的淤青还未散去。之前她被打晕过去,并不知道是我救了她。 女孩的冤屈被洗刷,也来不及告诉母亲我的身份,只顾着一直哭。 我见她们无事,起身拍了拍屁股就走了。 等我走过拐角,一个年轻的小侍卫拦住了我的去路:“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酒楼,他口中的“公子”折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不知来者何意,但我悄悄打量了一下小侍卫的体格,估摸着是跑不掉。 坐在楼上的人看打扮非富即贵,这样搭讪,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我环顾四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总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把我拐走。 但还不容我过多考虑,那小侍卫就催促着我上了楼。 走进包厢,我只近距离看了一眼,就没忍住笑出声。 哪来的公子,活脱脱是个水灵的小姑娘。 第18章 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出来体验生活了,男扮女装经验为零,且不说这妆容合不合适,我一靠近,那铺天盖地的香味就好像大喊着“快来啊快来啊我是个香喷喷的小娘子。” 但如果这是个爱打扮的小男孩,当我没说。 “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你……咳……你为何要帮她们母女。” 大小姐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劈了,清了清嗓又装作若无其事,大户人家的心理素质就是强。 “路见不平而已。” “你认识她们?” “偶然帮过一次,那妇人家里男人性情暴戾,常常殴打她。” 闻言,大小姐眸色一沉,眉头微蹙。 “但是无妨,此后便不会了。”我出言安慰。 “哦?” “因为我把他脚废了。” 大小姐很感兴趣,拍拍身边的座椅,示意我坐过去细说。 我把那日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也隐瞒了自己被打晕带走的事。 据我推断,野那的马车既然等在路边,肯定也发现了后来的母女二人,她们的伤应该是野那安排人治的。 说完,大小姐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我行礼:“多谢姑娘。” 我一头雾水,连忙站起身和她对着行礼,场面极其诡异。 “不谢不谢,姑娘这是何意?” “那妇人原是我的嫂嫂,六年前,我兄长调任至滇西,嫂嫂在老家遭了洪灾。 她怀着身孕,一路跟着流民逃窜,不知怎么地竟到了夏州城来。我一路苦寻至此,前日才找到她。” 阴差阳错救下的母女身份竟然如此尊贵,我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宋初安,走大运了! “敢问姑娘兄长是何许人也。” “广武将军。” 宋初安,闯大祸了。 广武将军是什么人,安相麾下大将,拉郑东榆他爹下马的时候,广武将军可没少出力。 刚才有多想和他们家攀上关系,现在就有多后悔。 “今日仓促,礼数不周,不知姑娘家住哪里,在下择日定登门致谢!”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 “姑娘可是看不起在下。” 她打断我的客套话,并封死了我的退路。 “实不相瞒,家里的那位脾气不甚好,知道我偷溜出来,免不得要生气发火呢。”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希望她能听懂我的拒绝,只是有点对不起野那,莫名其妙被我拉来挡枪。 “既已找到你的嫂嫂,那便快去相认吧,别让等待成为遗憾。” 求你了放我走吧,我做了那么多好事,千万不要拉我下水。 她露出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叹气声轻不可闻,却还是被我捕捉到,她在可怜我。 “行吧,你先走吧。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松雅驿寻我,待到茶马节后我才会离开。” “奴家谢过公子。” 茶马节是当下最重要的节点,野那需要通过茶马节献礼,见到圣人。而我想要对抗安相,只能先抱紧野那的大腿。 平湖居群狼环伺,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鹤萦。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做礼物送出去,我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 “鹤萦!在吗!”我气势汹汹地冲到鹤萦房前,今天说什么我都得见到她。 “我很忙……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早就知道她还是那句没用的屁话来搪塞我,来之前我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问话只是为了确认她在不在屋里,听到回话的第一时间,我就利落地撬开窗翻了进去。 “忙什么呢?” 我环顾四周,鹤萦把房间关得密不透风,连灯也不点。书案上、地上、床上,到处都散落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我随手捡起一张,看见上面写着各类药材极其用途。 “写这个做什么?” “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应该多出去走走,你闷在房里三四天,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少管我。” 叛逆期的小孩是不好管教。 “是因为你房中那个丫鬟的事?” “嗯……” 我原想着摆一摆知心大姐姐的谱,但刚想开口说话,就看见她低落的神情和不知所措的手。 “走,带你去个地方。” 鹤萦的力气不大,再加上她并没有过多反抗,我半拖半拽把她带到了夏州城墙上。 这儿离平湖居不远,但鲜少有人知道。 当然,这是一段早已荒废的城墙,北郊的城墙早就扩修出去十多里,这一截还荒废着,市政规划还是没做到位啊。 “宋初安,我错了,我心情突然好了,让我回去吧。” 鹤萦喘着粗气往台阶上一坐,说什么都不走了。 “不走就不走吧,这儿也行。” 我顺势坐在她身边。 城墙不算高,坐下来还能看见远处路过的人。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你来夏州城这么久,野那带你出来逛过吗?” “没有……” 我猜对了,野那巴不得把鹤萦打包藏起来,最好是不见天日。 “你怎么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到处跑?” “因为师父说我此行是来帮他大忙的,要替宫里的贵人瞧病,师父年纪大走不开,自然是由我去。” “野那也和你说是去看病?” “是啊……” 江湖上人尽皆知,药师谷诊金十万,要真是给人看病这么简单,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可看目前的情况,鹤萦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宴席那日,你是不是想偷溜出去。” “我只是听说野那哥哥房里新来了一个侍妾,我……” “平湖居的下人们都少言寡语,你从哪听到的?” 鹤萦转过头看着我沉默,良久,她把头埋进臂弯中,闷闷地:“是小秋。” 小秋应该就是她房中的那个丫鬟,故意把我的事情透露给她,激得她偷跑出去。 “小秋是你从药师谷带来的,对吗?” “是,野那哥哥说找个熟悉的人照顾我,小秋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说着说着,鹤萦的声音又低了,应该是想起了什么。 “那些欺负你的人里,有她吗。” 鹤萦不说话,已经是很好的回答了。 我有些心疼,把她抱在怀里:“我觉得压力特别大,特别难过的时候,就会跑到这里来。趴在城墙上,能看见一片干净的海滩,只是我一直找不到去那里的路。但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发呆,我的心情也会好很多。” “你在因为小秋的背叛自责对吗,你觉得自己给野那添麻烦了。” 鹤萦还是不说话,但双手不再倔强地搭在腿上,而是环过我的腰,紧紧抱住我。 “别太内耗,心情不好就多去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什么是天花板?” 沉默了半天的鹤萦,终于又说了话。 第19章 不知道鹤萦究竟哭了多久,每当她停止抽泣,我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 可一旦我开口说话,她又能给我来个安可。 直到天上飘起绵绵细雨,我拍了拍鹤萦的肩:“给老天奶都看哭了,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触发关键词,鹤萦居然不哭了,抬起头哑着嗓子问我:“我们都喊老天爷,你为什么喊老天奶啊。” “因为喊奶奶显得比较亲切。” 我强行架着鹤萦站起身,看见了我原想让她看的那片海滩。 雾气蒸腾笼罩在海面上,宛如一层轻纱巧妙地包裹住汹涌海水,一望无际。 她愣愣地趴在城墙边,看着像是入了迷。 “走了,别看了。” “我们去海滩上吧!” 我拒绝了鹤萦的提议:“现在下雨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过去的路……” “从那里跳下去就好了嘛。” 鹤萦指着海滩旁一处截断的高坡,约摸有两米高,是我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那你考虑过怎么回来吗?” “你就说你想不想去吧!” 我沉思片刻,拉起鹤萦直奔海滩。站在陡坡上的时候,我后悔了,扭头就要离开。 “诶,诶!你看那是什么!”鹤萦使劲扒拉我的手。 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海滩上确实有两个人在缠斗。 “他们好像在打架啊……”鹤萦煞有介事地猜测。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怎么感觉其中一个很熟悉呢……” “你看他的装扮,像不像扶摇阁的人。”鹤萦一语点醒我这个近视眼。 我大喊:“穿风!” 鹤萦兴奋地摇我的手:“是他是他,我看见他回头了。” “你视力这么好?” “什么是视力?” …… 与穿风对打的人也戴着面罩,身穿黑衣。 呼喊声让穿风有些分神,对手见机提起长剑,直冲穿风面门而去。穿风手持短剑,潇洒利落地转身,却有些避让不及,万幸只是刺到面罩上。 一阵呼啸狂风后,雨下得更大了。朦胧细雨有些遮挡视线,看什么都雾蒙蒙的。二人缠斗,我分不清谁是谁。 “现在是谁占上风?”我拽着鹤萦的衣袖,观察着她的神色。 “不太分得出,打得有来有回……他们的招式有些相同,但是近身打斗,似乎短剑占上风……哎呀!穿风哥哥刺伤他了!” 鹤萦给我做起了现场解说,我的头甩得像拨浪鼓,看完远处看近处。 我只顾着海滩上的穿风,却忘了担心自己的处境。 远处有人拉弦搭箭,弓弦慢慢拉满,箭头对准了我的眉心,箭矢如同飒沓流星,直冲我心口。 而我却莫名地脚下一个趔趄,直接从陡坡上滚了下去,刚好躲过那致命一箭,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宋初安!你没事吧!”鹤萦在头顶探出个脑袋,关切地问我。 我摔在细沙上,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懵, “好像没事,又好像有事,我屁股好疼。” “废话,你那么高摔下去屁股没成八瓣就不错了。” 不远处的穿风似乎解决了对手,但并没有朝我们走来,反而是转身往山里走去。 他扬手丢出自己的短剑,正正好插在我面前:“赶紧走!都是冲你来的。” 穿云的面罩已经破损,只剩一半还摇摇欲坠地挂在脸上。他的眉眼本就凌厉,流畅锋利的脸部线条衬得他像一尊雕塑,可这不是大雍人的长相。 听闻他的话,我肾上腺素爆表,动作麻利地爬上陡坡,拽着鹤萦又一路疯跑回了平湖居。 来来回回,本想着散心,却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莫名其妙逃出生天后,却要面对野那的怒火。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直勾勾地盯着我,目光如炬,我尴尬地低下头。 身后传来恭敬的话语:“主子……” “你下去吧。” “是。” 我一回头,发现身后竟然跟着一名小厮,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自你们一出府他就一直跟着,若不是他报信,你早就连累鹤萦一起死了。” 原来穿风是接到消息才赶来的。 野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我关了两天,鹤萦也不知被他带到了哪里去。 给鹤萦当替死鬼并不容易,三天两头就有刺客到访。说不上到底算不算运气好,每一次我都能逢凶化吉。金银珠宝像流水般送入我房中,对外界做实野那对我的“宠爱”。 哪怕在星洲贵为王子的野那,来了大雍也并没有受到过多优待,番邦邻国使臣想要面圣,也只是茶马节走个过场。有鹤萦做噱头,野那才有足够的资本谈判。 所以鹤萦不能有事。 我也有自己的盘算,尽早帮吞花小姐拿下扶摇阁真正的控制权,就能尽早扳倒安思永,我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茶马节前,昭宁长公主也来了夏州城,还要举办生辰宴。这么好的机会野那必然不会错过,我也得跟着他赴宴。 “到时不会有人起哄让我表演节目吧。”我很是担心。 野那有些不解:“长公主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你怯场?” “那我弹琴。” “这个我领教过了,你换一个吧,我们星洲丢不起这个人。” 差点忘了,我现在和星洲是利益共同体。 直到临行前,我也没有再见过鹤萦,野那真的把她藏得很深。 日暮西山,万家灯火逐一亮起,入了秋的夏州城天黑得越来越早。 昭宁长公主的生辰宴设在了花船上,五艘花船聚在水中,引起数万民众围观,有官员还特意献上精心研制的烟花为她庆贺。 上了马车,我熟练地把软垫固定在身侧,又检查了一下金丝软甲是否穿戴好。不是我小题大做,实在是近些天的刺杀过于频繁,虽然每次都能侥幸逃脱,但有备无患,运气总有用光的一天。 查过请柬,送上贺礼,一名丫鬟引着我们上了花船。 昭宁长公主所乘花船是最大的一舫,她坐在正中的主位,宾客按座次分别置于两侧,剩下三艘较小的花船上坐的是女眷。正中的位置预留了出来,听说是戏台子,一会儿就要在那里表演节目。 尊贵的野那王子,座位竟排在了夏州县令之后,我侧眼悄悄打量他的神情,很好,依旧是面无表情。 我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所有人,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了许久未曾露面的珠华。 第20章 她混在长公主府的下人堆里,端着茶水,俨然是一副丫鬟模样。 珠华老师真是敬业的coser。 可我知道,身为【更】的珠华,一旦执行任务就要见血。 今夜,她是来杀人的。 我不担心珠华的安危,毕竟扶摇阁的服务质量在行业内都是有口皆碑的。我只担心万一善后工作没做好,引起骚乱,我该怎么安全跑路。 暮色降临,一艘雕花巨舫从远处缓缓驶来。船上还未点灯,看得不是很真切。 待离得近了才发现,花船共两层阁楼的高度,每一个檐角下都坠着银铃,随船身摆动发出清脆声响。 三名舞姬跪坐船中,月白色的长裙铺开来,随风被吹成翻卷的花瓣。 “要开始了。” 野那晃了晃杯中的酒,喝完后眉头皱成麻花。 我转过头看着野那痛苦的表情,奚落他:“不能喝别喝呗。” “啧,这太难喝了。” 我端起玉盏抿了一小口:“挺好的嘛,这可是皇上御赐的酒,专供长公主生辰用。” “还不如星洲平民家中所酿。”野那言语中净是嫌弃。 也对,星洲的气候干燥,果酒也是出了名的好。 野那和周遭的官员攀谈寒暄,我羡慕地盯着旁边那条坐满女眷的花船。 临窗的几个凑在一起说话,笑声顺着晚风钻到我耳朵里,听得我心痒痒。 我也想和漂亮美女贴贴,我不想听这群大老爷们儿在这儿聊人生理想。 “宋初安,你来做什么?”珠华终于发现了我,悄悄把我拽到一旁。 “陪同野那进行一些无聊但必要的社交活动。” 我悄悄凑到她耳旁问:“你今晚来杀谁的?” “谁说我要杀人了。”珠华嫌弃地推开我的脸,用下巴示意我看岸边,“扶摇阁探到的消息,有人在长公主寿宴上放了炸药。” 岸边人群里,偶尔混着三两个手握长刀的人,身着寻常百姓服饰,但身板挺得笔直,就差把“我是便衣”四个字写在脸上。 我心下一惊,放炸药,这不是恐怖袭击吗。 “这么大的事不派人告诉长公主吗……” “两天前就找人上报过官府了,但排查完五条花船,都没有发现炸药,长公主还发了好大的火。” 我深吸一口气,假模假样地试图寻找空气中的异味,无奈船上的美味佳肴实在太多,闻到的全是糖油混合味带来的罪恶香气。 “别闻了,船上没有。” 那炸药怎么上船……除非每个人带一把,最后凑一块儿,不然这量也不够炸。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暂时想不到,你回去吧,注意安全,一有不对劲就让野那带着你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很强的挫败感。大家都是扶摇阁的人,虽然我出差到了平湖居,但这么大的事我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算了,当下的任务是助野那谈成跟大雍借兵的事,老老实实当我的替身,也算是专业对口。 回到席间,我拉着野那讲了珠华告诉我的所有信息。 野那盯着岸边看了许久,若有所思地说:“烟花。” 天色渐暗,宴席也接近尾声,中心花船上的舞姬和琴师早已撤下,此时岸边正停着一艘载着诸多箱子的小船。 “那是江淮转运使专门为长公主献上的烟花,他的货可没人敢细查。” 岂止是没人敢细查,那平时查货的就是他们的人。 “你看那小厮的鞋底。”野那提醒我。 我努力地眯着眼,恍惚看见搬箱子的人鞋底都有一层粉末状的东西。踩在花船的毯子上,一步一个脚印。 “那是硫磺。” “烟花有硫磺不是很正常吗……” “谁家的烟花会漏这么多硫磺出来?” 我朝珠华招手,引起她的注意,指了指天空,做出“烟花”的口型。 珠华看懂了,只反应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宴席,应该是去传信了。 此时,长公主端起酒杯站起身朝船头走去。 糟了,这是要下令放烟花! 万一那船上真的是炸药,我们都会受伤。 我有些着急,转头却看见野那从容不迫地喝酒:“你怎么那么淡定?” “我在想办法。” “想到了吗?” “想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野那站起身,高举着酒杯,用银制调羹敲了三下。 每敲一下,我的心脏就跟着剧烈跳动。 花船上,原本有些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野那身上。 “抱歉打扰诸位,在下星洲使臣,殿下今日设宴款待众臣,臣无以为报,恰好身边有一女擅舞,愿为殿下添些雅兴。” 说完,野那转头微笑看着我,他并未表明王子身份,也许在大雍官员眼中,一个小国家的皇室甚至比不上京中贵族。 不明情况的我早已僵在原地,众人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转向我。其中夹杂着期待、疑惑,但更多的是嘲笑。 隔壁花船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女眷都在窃窃私语,我感受到她们火热的目光。因为羞耻心作祟,所有人的笑容在我眼里都逐渐变得扭曲邪恶。 不用猜我都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星洲小国也配碰瓷我大雍长公主吗?” 野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去吧,替他们拖点时间。” 我四肢僵硬,艰难地站起身走出座位,朝长公主行礼跪拜。 “长公主生辰宴,岂容你一个星洲使臣置喙!” “你是看不起我大雍的舞蹈,想要一较高下吗?” “此等盛会,尔等竟妄想博人眼球,惭愧惭愧。” “此女瞧着风尘气十足,怎可与我大雍舞者相媲美!” “……” 长公主还未开口,底下坐着的各路大臣倒是畅所欲言,铺天盖地的恶评,把我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我没惹任何人! “够了!你们对着一个女子指指点点,又成何体统!”隔壁花船上传来一声女子的呵斥,我听着声音颇为熟悉,抬眼一看,竟是那天酒楼里的“小公子”。 她竟敢开口替我说话,是认出我了? “她只是代表星洲献舞而已,也算是给大家添些乐子,准了。” 男人们的讥笑怒骂被遏止后,长公主才开了金口。 第21章 花船与花船之间有一道可移动的连接木桥,能直接走到正中去。我顶着所有人的注视,脚步缓慢沉重地走着。 每走一步,我都能精准捕捉到周遭的质疑和嘲笑。 “为了博人眼球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你看看她穿得,露那么多不知是为了勾引谁。” “这星洲来的非要在长公主生辰宴上抢风头,啧啧啧。” “跳得不好可不要哭鼻子啊哈哈哈!” …… 在扶摇阁秘密培训的那段时光里,阿桑对我琴技有多惋惜,在看见我跳舞时就有多震撼。 本人不才,四岁就被民舞大师看上,跟着她苦学十余年。可惜年少时急于求成,练了一身伤,没能在舞坛混出个名堂。之后进入娱乐圈,也是靠这一身舞艺吃饭。 跳舞,正好在我的射程范围内。 今夜赴宴,我本就做星洲打扮,宽腰带上缀着的铜铃贝壳恰好能为我的表演添彩。 天错时,人不和。我硬着头皮安慰自己,负负得正,先跳再说。 “野那,这就是你想的办法。”我站在舞台上,在人群中精准找到依旧面无表情的野那,咬牙切齿地小声说。 我赤脚踩在铺着地毯的船板上,腰肢挺立,做出准备动作。 来都来了,我干脆闭上眼,心里默数拍子。 极力忽略掉周遭的质疑和讥讽,劈啪作响的烛芯、夜晚虫鸣、檐下风铃……在我听来竟然谱成了一首曲。 我踩着记忆中的脚步翩翩起舞,腰肢轻巧地折出令人惊叹的弧度,指尖触碰到水面,带起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 “天哪……她的腰好软……”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耳边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是已经退场的琴师坐在岸边为我伴奏。 旋转,旋转,转起来时,我好像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处境。 莫名其妙穿越到这样的世界,每天都要为了活着而苦恼。我原本的家人朋友、毫无起色但尚可的事业,恍惚间变得像上辈子的事。 什么穿越,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拐卖! 越是这么想着,我越觉得苦闷,发了疯似地旋开舞步,丝毫不在意早就散乱的发髻,以及缠在一起的步摇流苏。 满船的光影都随着我动,满场的目光也都被我牵引。直到跳得累了,脚下不稳,我顺势坐下,结束了这场表演。 鸦雀无声,我正疑惑发生了什么时,抬眼看见昭宁长公主满眼含笑地看着我:“真是精妙绝伦!” 掌声雷动,我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成名时的舞台上。 野那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居然也出现了惊讶的神色,我得意地看着他,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天哪,他不会以为自己这样笑显得很宠溺吧,真把我当他侍妾了啊。 “赏。”昭宁长公主的声音裹在酒香里,轻飘飘落下来。 “谢长公主。” 我磕头谢恩后,在众人注视下回到野那身边。 “我这办法如何。”野那还敢跟我邀功? “你就没想过,倘若我跳不好,丢的可是你星洲的脸。” “吞花早就告诉过我,你善舞。” 行吧,被老板出卖了。还想着能在他面前炫耀一下,失策。 “今夜的烟花应是放不起来了。”野那注视着岸边,一队官兵扣押下了正准备运上船的烟花,换下丫鬟服饰的珠华也混迹在人群里,伺机拦下逃跑的马夫。 宴席还在继续,有人对长公主耳语几句,她不露声色,轻轻点头。 今夜风平浪静,长公主给的赏赐也跟着我和野那的马车回了平湖居。 赏了大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满满一箱。 “这算我的精神损失费。” 我抱着箱子不撒手,因为野那说这赏赐他要分一半。 “你这么有钱了还跟我抢这仨瓜俩枣?” “来大雍行事需要上下打点,有钱也不嫌多。” 最后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箱子里拿走了一半的东西,万分难舍却不敢阻止,窝囊啊! 回房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珍宝。 穿成串的珍珠璎珞、羊脂白玉的对镯,各色云锦上是金线织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得能兜住风…… 这些只在书本和视频里听过的名词,真正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才发觉所有的形容词都太过苍白。 言语极难形容出这些流光溢彩的珍品带给我怎样的震撼,谁能拒绝这些blingbling的小玩意儿啊! 我一件一件拿出来,发现最后压箱底的竟然是一枚玉牌。我拿起来细看,做工精美,雕花细致,但什么字都没有。 是个什么物件?是装箱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 心里想着这一整晚发生的事,彻夜难眠。 翌日,我和珠华约在茶楼见面,一是为了解昨夜情况,二就是为了这玉牌。 “这是长公主的玉牌。” “你能认出这是长公主的东西?你们和长公主是何时有的交集?”难道是长公主来扶摇阁下了一单? “我不清楚,昨夜的行动是吞花小姐安排,有事你应该问她。”说得轻巧,从来都是吞花小姐主动找我的时候才能见她一面,其余时候她都神出鬼没的。 况且自从上次她在西郊救过我后,已有大半月没见过她了。 “那这块玉牌是什么意思?” “兴许是长公主要见你。”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这玉牌,想逃避现实:“你说会不会是装错了。” “你不敢去就直说,昨夜风头出尽,现在知道害怕了?” 提及这件事,我原本压下去的怒火又再次燃起。 “你知道我是被野那坑了吗!他说他有办法,结果他的办法就是卖队友!” “但你们也确实帮我们拖了时间,我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以为你是自愿的呢。” 我无奈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真幽默。” “昨夜之事有你助力,长公主定是也察觉到了,这玉牌你好好收着吧,以后有大用。” 珠华吃下最后一块桃酥,拍拍手起身离开。 我有些着急:“诶!你说她要见我,是我自己去找她吗?” “老老实实等着吧。” 这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出去面试的时候也有人跟我讲同样的话,只是他们的发言更委婉——“回家等通知”。 第22章 回家的通知一等就等到了茶马节前,我还在野那的书房里苦练自己那一手狗爬的字。 说来惭愧,鄙人穿越过来这么久,那稀烂的字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吞花小姐请来的先生只是教我吟诗作对,面对我的字,他除了望洋兴叹别无他法。因着我总是找借口说练琴伤了手,那确实也被阿桑打得不成人样,先生拿我也没办法。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我的烂字,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习惯了,还是没招了。 野那的字很是端正大气,都说字如其人,但野那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阴湿男鬼,实在配不上这么好看的字。 我练字实属无聊,野那不允许鹤萦和我再见面,她又一向唯野那是从,自己乖乖躲好,留我应付这三天两头探上门的刺客。 野那的地下室就没有闲着的时候,和他相处时,我也尽量不去想那地牢里的惨状,有些自欺欺人,但我也没招了。 这样每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的样子,像极了放学时幼儿园门口等着家长来接的小孩。 我一直在等吞花小姐把我接回扶摇阁,让我的归家之路回到正轨。 长公主的口谕是用过午膳后到的平湖居,正是我晕碳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就跟着她派来的侍从到了官驿。 这驿站从外面看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驿馆,甚至还有些寒酸,但内里大有乾坤。 金丝楠木做的梁柱,鎏金风铃挂满了整个大堂; 上好的冰种翡翠酒杯码了三层,墙根处嵌满了拳头大的夜明珠。 楼梯扶手都是纯金雕花,还有柜台旁边那棵半人高的红珊瑚…… 极尽奢华。 属实是把没见过世面的我震撼得体无完肤。 有一种路上捡了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二十斤房本的感觉。 这么一看,把钱藏在墙里的做法还是太低端,这里的墙就是用钱砌的啊。 侍从带着我绕过一圈又一圈回廊,走到驿馆最深处的竹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就退下了。 我深呼吸,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踏上这条通往竹林的幽径,可一走进去,我才发现,心理准备还是没有做太够。 昭宁长公主如今三十七岁,是圣人同父异母的妹妹,当朝太子的姑姑。十六岁就领兵打仗,一人一马一枪,深入敌营,烧粮仓,断后路,还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能推翻前朝建立大雍,长公主可谓是功不可没。如此优秀的女性,怎么这些年销声匿迹,甘居内宅了呢? 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招呼我坐下一同饮茶。 之前在花船上隔得远了未曾发觉,此时面对面,她身上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质形成的强大气场,竟然震慑得我有些呼吸困难。 “别那么紧张。”她察觉到我微微颤抖的手,试图用微笑缓和我的情绪。 真没出息啊宋初安! “你的眉眼与本宫的一位故人很是相似,那晚听星洲使臣说,你是星洲人……” “回殿下,奴并非星洲人,只是机缘巧合被使臣大人收进府中做了侍妾。”长公主显然是提前调查过我的身份,在我说出“侍妾”二字的时候,手上倒茶的动作顿了一瞬,但很快就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品茶。 “你们是如何发现那烟花有端倪的?” “回殿下,是夫君发现岸边搬运烟花之人,鞋底沾染大量硫磺;星洲盛产此类矿物,夫君自小便对硫磺很是熟悉,推断出那箱中并非烟花,因为烟花所用硫磺含量不会如此之大。”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本宫?” “事急从权,为了不引起宾客恐慌,只能派奴上前拖延时间。” “倒是个聪明的。”长公主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听闻他来大雍是为借兵?” 我没有直接回复,细想了一下。我在平湖居的目的就是促成野那的这一场交易,安相极力阻止此事,肯定是因为自身利益受损。 吞花小姐要跟他对着干,就只能暂时和野那结盟。按理说,有长公主的支持,野那借兵就不会困难重重,还非得献祭出一个鹤萦。 但论耍心眼我还是有自知之明,面对这帮成精的狐狸,装傻才是上策。 “奴不知夫君所行之事,只怕是要劳烦殿下亲自与他洽谈。” 我本着“我不找锅,锅不找我”的原则,极力推脱。 野那这事是国家大事,我怎么敢在长公主面前妄议朝政。 长公主道:“本宫知晓他手中有一女子,可换长生,那人应当不是你。” 长公主殿下真是慧眼识珠啊…… “殿下所言,妾听不太懂,夫君之事,奴没有资格过问。”我决定将装傻贯彻到底,一问三不知就是我的最佳防御姿态。 但我也生怕自己的态度会惹恼长公主,在这良久的沉默中,没忍住瞟了一眼,心虚的眼神刚好和长公主对视上,我闭上眼缓慢低头的动作成功逗笑了长公主。 “哎……你可真是……” “殿下息怒,奴自知身份地位,于奴而言,夫君是天;而此时,殿下也是天,您二人所命之事妾不敢不从,但这……” “本宫知晓你的难处,不为难你了。”长公主拍了拍我的手,“你的舞跳得是极好的,得空再来跳给本宫看看。” “是。”我嘴上答应得爽快,但其实怕是得不了空了,明天这茶马节开幕,野那将生意谈完,就要去上京了。 从官驿回来后,我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长公主对我的邀约,是朝我伸出的橄榄枝。且不说这橄榄枝是不是有时限,还真让我面试成功了。 “夫人,有你的信。”丫鬟拿着一封信递给我。 奇怪,怎么会有信?谁写给我的? 我满心疑惑地打开信封,只见信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家危速归”,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吞花失踪。 扶摇阁出事了! 我急吼吼地往外跑,想去扶摇阁一探究竟。却在门口遇到多日不见的鹤萦,她面容憔悴,一把拉住我:“别去。” “你也知道……” “求求你,不要去。” 鹤萦哀求地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泪光。 第23章 我不理解鹤萦的做法,心里只有对家被偷了的紧迫感。 “你别去……宋初安!你别去……”鹤萦在身后拽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看着鹤萦,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原本细心打理好的妆发也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旁。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滑落,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我察觉到事情可能很复杂,按下性子拉着鹤萦去了花圃,那里还是我在打理,平日不会有人来。 “说吧,怎么回事。”我和鹤萦蹲在花圃里,鬼鬼祟祟。 “前几日,我在平湖居看见师父了……” 鹤萦的师父?药师谷谷主!他来这夏州城做什么? “你师父离开药师谷到夏州城,算脚程也要小半月的时间,怎么不声不响地来了也没告诉你?” “我……我不知道。” 我看着鹤萦一改往日活泼跳脱,变得温吞的样子,心里拉响警报。 这件事牵扯甚广,就连吞花小姐都遭了殃。 “你知道吞花小姐是怎么回事吗?” “是野那哥哥抓了她……” 我咬牙切齿地说:“野那,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看见了吗?” “我没看见,但三日前我偷偷溜去小厨房找吃的,听见野那哥哥交代身边亲卫,把吞花小姐绑了。” 三日前?吞花小姐已经失踪三日了?为什么今天我才收到消息! 看着我疑惑的样子,鹤萦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其实昨日穿风就来送过消息……刚好被我拦下了……” “昨日我都没出过门,怎么会错过穿风的消息?” “是你遇刺的时候,恰好穿风来了……” “鹤萦,老子帮你挡刀,你就这么对老子!”我看着鹤萦委屈巴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能真的朝她撒气。 当务之急,是找到吞花小姐。 我的脑海中出现野那东厢房底下那阴森恐怖的地牢,莫非吞花小姐就被关在平湖居…… 想到这里,我立刻站起身,想去地牢一探究竟。走了几步,发觉有点不对劲,一回头,鹤萦还可怜巴巴地蹲在原地。 我无奈地说:“走吧大小姐,一起去。” “好嘞!”鹤萦破涕为笑,紧跟着跳起来。 …… 回廊尽头的夕阳映红了院里的玫瑰,我带着鹤萦悄悄走进了东厢房。 我努力回忆机关的位置,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推开墙上暗门,一丝几不可闻的“吱呀”声,带出记忆中那段黑黢黢的石阶。我模仿着野那的动作,想找到火把,但摸过去,放火把的青铜架子是空的。 地牢里有人。 “跟紧我。”我低声说,鹤萦捏了捏我的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石阶上有水,我把裙裾提起来掖在腰间。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霉味和刑具的铁腥气越浓烈。 鹤萦腰间的香囊发出幽暗绿光,她摸索着把香囊递给我,我打开取出一颗夜明珠,勉强能照亮一点前路。 走了一会儿,我隐约听到地牢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和细碎的话语。 “嘘……”我停了下来,鹤萦紧紧贴着我。 “雪莲脉有多珍贵你知道吗!”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压抑着情绪低吼。 “我当然知道,可……”是野那的声音。 感觉到鹤萦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看来我的猜想是正确的。 我隐隐往前探了探,瞥见一个鬓角霜白的老者,应该是鹤萦的师父。 野那没有继续说下去,二人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回荡在空中。 “真是便宜了太医署那帮庸才!”谷主忿忿地说道。 雪莲脉是什么?怎么又扯到太医署了? 诶,这儿没人,吞花小姐不在这儿啊…… “这雪莲脉只在某个隐秘氏族中传承,得此脉者,自出生时体温就比常人冷上三分,鲜血流出时会凝结成半透明的冰晶,片刻后会化为殷红,他们可是长生的药引。” “她进宫后,真的只是奉上一盅鲜血就好吗……” 野那不像是在问话,更像是自我安慰。 “旁的你不用管,只需把她送进宫,宫里自有人安排。你我之事,全靠她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我轻轻握了握鹤萦的手,没想到她的情绪竟然出奇地稳定。既然吞花小姐不在这里,我们也没有再继续偷听的必要。万一被发现了,鹤萦倒是没什么事,我小命不保。 牵着鹤萦原路返回到花圃,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我先回去了。”鹤萦闷闷地说。 “你回哪去?” “回屋待着。” 我原是想悄悄带着鹤萦离开平湖居,但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是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再加上心里还念着吞花小姐的事,也没过多阻拦她,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急匆匆往扶摇阁赶。 还没等我走到扶摇阁门口,一名牵着马的男子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兜帽压得极低,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密信。 “跟我来。”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很陌生。 “阁下是?”我后退一小步,内心警铃大作。 “撼山。” 我松了一口气,是自己人。 “沿着东边的碎石巷走,第三个拐角有辆马车,车帘上系着半截红绸。”话音未落,他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扶摇阁暗卫的四个队长,只有穿风是跟在吞花小姐身边,其余三个都在外执行秘密任务。 撼山也是接到了消息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看样子,扶摇阁目前已经不安全了。 我听撼山的话顺着巷子走,转过拐角就看见驾车的人,是穿风。 “你……”我走近,话音未落,珠华就掀开车帘跳下来。 我探头往里看,发现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匣子,这是要干什么? “吞花小姐被安相的人带走了,应该是去了京城,你跟我们一起走。” 原来是要搬家了。 我刚想答应,突然想起平湖居里还有一个鹤萦。 “不行,我还不能走,鹤萦那边有些事还没搞清楚。反正过几天我也会跟野那一同进京,到时你们再来找我。” “我们走了,你在夏州城孤立无援,出了事怎么办?”珠华担心地说。 我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还是拒绝了珠华的提议。 “没事,我吉人自有天相。” 第24章 走前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又折返回去叫住了他们。 “你知道雪莲脉吗?” 珠华摇摇头,但穿风若有所思地开了口:“雪莲脉,饮脉者,寿延而情绝。雪莲脉做药引,可比任何仙丹都管用。” “细说。”我跳上马车,和穿风并排坐着。 “传说三百年前的一位国王,派死士围剿了某个昆仑山脉的部落,部落里藏着一位拥有雪莲脉的女子,被囚禁在特制的玉瓮中,每日取血供藩王饮用。据说那位藩王最后活了一百五十岁,死时却形容枯槁。” “那雪莲脉如此神奇,拥有血脉的人自己喝自己的血不就好了……” 穿风像看智障一样对我翻了个白眼,这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见他流露出表情。 “拥有雪莲脉的人,都活不过五十岁。这支神秘血脉的传承自三百年前就断掉了,如今知晓雪莲脉的人寥寥无几。有人说最后一位传人葬在了昆仑山深处,坟头开满永不凋零的雪莲,还有一碗凝固未化的血。” 听完穿风的话,我长叹了一口气,将出神的目光收回后,动作麻利地翻身下车。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走吧,回见。” 我假装潇洒地头也不回,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们我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了。 可我磨磨蹭蹭走出近五十步,都没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没忍住回了头,却看见穿风和珠华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我。 一股酸涩感袭来,我小嘴一撇就眼含热泪地朝他们跑去。 却看见珠华兴奋地拍了拍穿风的肩膀,小手一伸:“来吧,我赌对了,她肯定回头。” 穿风极不情愿地从胸前摸出一张银票,拍在珠华手里。 看到此幕的我脚步停下,扭头离开。 “还我,她走了。” “宋初安!你真走啊!” 珠华在身后咆哮,我强忍的泪再也兜不住,不敢再回头,怕她看见了笑话我。 入夜,月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天光不亮,我借口打理玫瑰,溜到了花圃。 鹤萦先到的,听见身后的响动,她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我才松了一口气。 她神色紧张,眉头紧锁,像一只担惊受怕的小鹿。 我从未见过如此谨慎的鹤萦。 傍晚离开时,我交代鹤萦夜里来花圃跟我见面,我本是存了要带她跑路的心思,但偏偏吞花小姐的人都撤出了夏州城,我带着她跑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野那要把她交给皇帝,安思永要半路截胡。 全是因为这劳什子雪莲脉。 剧本里根本没有提过这该死的雪莲脉,但我一想到后来那样冷漠、不近人情的鹤萦,突然顿悟了。原来让她性情大变的,就是十四岁被最亲近的人出卖,送到宫里给皇帝当血包。 我不敢想她在宫里经历了什么,那绝不是简单放点血就能了事的。 对鹤萦来说,那是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你有什么打算?”我率先打破沉默。 鹤萦摇摇头,无奈地看着我。 也是,她自小就在药师谷长大,师父就是她生命里的全部。她的日常生活就是行医坐诊,尽管遭受无端霸凌,她也能很快调整好心态。除了药师谷,她从未去过任何地方。 “你师父跟你提及过雪莲脉吗?” “从未,但师父曾莫名戳破我的指尖取血。” “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我垂眸沉思,没有吗……不是说鲜血流出会凝结成冰吗?可她不是雪莲脉的话,为什么野那和谷主要把她献给皇帝? “长生这么好的事,他们竟然愿意拱手让人……” 鹤萦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匣递给我:“这是临走前师父交给野那哥哥让他暂为保管的,说等我进宫后再给我。” “快快快,打开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兴奋地搓手手,等着看匣子里有什么秘密。 “我已经看过了,是有关‘活脉移植’的残页。”鹤萦说得云淡风轻,听在我耳中却是一记重锤。 “活脉移植……怎么移……” 是换血吗……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事,放在这个时代,就是以命搏命。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条件,能够吸引药师谷谷主以关门弟子生命为代价去换取。但我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人性的恶。 “你师父手握这残页,想必也是苦心钻研了多年却毫无成果,现在选择放手,让太医署的人继续研究……” “宋初安,你带我走吧。”鹤萦坚定地拉住我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可我该怎么告诉她,外面群狼环伺,甚至还不如待在平湖居安全。 我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鹤萦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我忘了,你是来帮他的。” “诶,可不是,我是吞花小姐的人。”我疯狂否认,此刻并不想和这些丧心病狂的男人扯上关系。 “对了,吞花小姐,她怎么样了?” “她有事,不在夏州城。” 我没有对鹤萦说出实情,因为不想让她更担心。 “明日茶马节开幕,野那事情会变多一些,我们还有时间再做打算。” 说这句话只是想让鹤萦有些心里安慰,眼下的困境我也有些束手无策。 如果按照原本的发展,鹤萦也不会死,只是入宫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一无所知。 于公,她是和郑东榆有关的重要角色,救她一命,让她欠我个人情也不错;于私,我还挺喜欢这个嘴硬心软的小姑娘,实在不忍心看她受苦。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抚鹤萦,我心里也乱糟糟的。 两人就这么对坐无言,鹤萦低着头,随手抽了一支玫瑰拨弄起来。我脑子乱糟糟,一边是吞花小姐,一边是鹤萦,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我的命也是命啊,我只想好好活到大结局。 “我得回去了,出来太久会被发现的。” 鹤萦依依不舍地起身,我拽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宋初安,你不会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吧。” “不会。”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但在此刻,鹤萦湿漉漉的眼神像一双无形的手,将我捧上一个名为“救世主”的高台。 第25章 所幸今夜没有刺客找上门。 天刚蒙蒙亮,一滴露珠坠在我鼻尖,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过来,鹤萦走后,我在花圃睡了一夜。 我手里捏着鹤萦偷拿来的小木匣,只有巴掌大,顶端还镶嵌了一颗碧绿玛瑙。玉质温润,此刻却有些凉手。 我站起身挑选新鲜的玫瑰,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线在向后拽着我。 哦,是我的裙子勾丝了。 我无奈地看着小腿处破了个大洞的裙子,感叹屋漏偏逢连夜雨。 思考一夜,我又想要和野那坦白我的身份,但想起郑东榆这个前车之鉴,我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退堂鼓。 万一他们都是同一个品种的疯子,我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就这么想着,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野那的院中。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点微光,想来是已经醒了。 我在门外站定,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砰砰乱跳。 “进来,别站在门口。”屋里传来野那的声音,刚睡醒还有些沙哑。 我推门走进,他正在穿外衣,出于礼貌我还是转过了身背对他。 “不用这样,侍妾。” 野那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我睁大双眼使劲掐了一下自己,好痛,不是在做梦。 他疯啦? “你……昨夜酒还没醒?”我试探性地询问。 他没有回答我,慢悠悠走到我面前:“那木匣,是我故意给她的。” 我指尖猛得收紧,裙子被我绞出褶皱,他挑衅地凑近我的耳畔,呼出的热气扫得我脖子痒痒的:“你藏得辛苦,我看着也累。” 我后退半步,警觉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鹤萦的身份。” 铜炉里的沉香突然有些呛鼻,我抬手挥了几下,忘了自己袖中还藏着那木匣。 露出来的那一刻,我看着野那玩味的表情,心里只有两个字——尴尬。 “昨日进地牢的是你们吧,你是不是忘了,那地牢密不透风,有人进来,门口的烛火就会晃动。” 我猛地想起当日在地牢里看见的那盏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故意告诉我雪莲脉的秘密,是想让我带鹤萦逃走? 我不动声色,准备将打死不认作为本次谈话的主要应对手段。 “你知道我要害她,为什么不带她走!” 突然,野那猛地用力攥住我的手腕,木匣“哐当”一声砸落在地上,屋内烛火微弱摇曳,我看清了他眼底那一片猩红的血丝。 “我带她走?我能带她去哪!你要送她进宫换取利益,现在又假惺惺地问我为什么不想办法救她?你有病啊!” 我腕骨被捏得生疼,挣脱不开,又不想和野那靠得太近,只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和他僵持着。 也许是被我瞪得烦了,他松开我的手,指尖在书案上有节奏地叩出轻响:“吞花瞒着安相养私兵,东窗事发,我只是送他个顺水人情。” “他要的是雪莲脉,我给的是引路灯。” 我气急,喉间涌上一丝腥气,堵着说不出话。 野那给我下了毒。 “送她进宫,我也舍不得。”他捡起木匣,打开拿出里面的残页,嗤笑一声,“但此行若是借不到兵,回星洲和父王也没个交代。” 所以他出卖了吞花小姐,只是卖安思永一个好,面圣借兵之时,少一道阻力而已。故意让我们听到在地牢的谈话,想让我带走鹤萦,再顺便把我也出卖给安思永。 好恶毒的男人。 “我不想再留着你这颗雷在身边了,这‘千机引’算我送你的礼物,不会很痛,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你就什么都不用烦了。” 我发觉全身无力,双腿一软,倒在地上。野那蹲下身,抬手替我拂开凌乱的碎发:“睡吧,往后……不必再醒了。” 天杀的野那,跟郑东榆果然是好兄弟…… …… 一股浓浓的药味漫在我鼻尖,眼皮好重,费了半天劲才能掀开一条缝。 “醒了?你怎么样?”鹤萦用手帕蘸着温水擦我的嘴角,指尖隔着帕子传来熟悉的凉感。 身子绵软无力,环顾四周,竟然是我多日前租下的河边小屋。 “他……”喉咙干得发疼,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鹤萦按住。 她熟练地送了勺汤药给我:“先喝药,剩下的我慢慢说。” 药汁入口,闻着苦,喝起来居然有些清凉,像加了薄荷。 鹤萦放下碗,给我把了把脉,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大碍了,药性有些烈,你还得休养几日。” 我竖起大拇指,内心大喊:妙手回春啊鹤大夫! “你和野那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忽然开口,我注意到她不再叫野那“哥哥”,而是直呼其名,“想来竟然有些可笑,他的‘千机引’还是我给的,最后竟用在了你身上。” 我望着鹤萦的侧脸,忽然眼眶一热,死里逃生那么多次,大都是她陪着我一起。 打副本还是得带个奶妈啊。 “算上西郊那次,你已经欠我两条命了。”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鹤萦比了一个“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没力气反驳,只能瞪着眼表示抗议。 “你怎么带着我逃出来的……”我拉着鹤萦的衣袖,嘶哑着小声问她。 “野那随便找了两个小厮,将你丢到乱葬岗,我去租了一辆马车把你带过来。” “你吃住都归野那管着,哪来的钱租车?” 鹤萦支支吾吾不想说,我一眼就看见她腰间的香囊不见了。 “那么大一颗夜明珠,你就换了一辆马车!”我一着急,说话都大声了些。 鹤萦倒是想得开,反过来安慰我:“哎呀没事,不只是马车,我还买了药呢。就当你欠我的,日后再还。” 我说错了,不是安慰。 鹤萦抬手和我打闹,袖口滑落半截,手腕上缠着的布条正往外渗血。 我神色一变,抓住她:“你这是……” 鹤萦慌忙抽回手,别过脸:“千机引霸道,单靠草药怎么够……既然雪莲脉是长生药引,那中和毒性也是可以的,还好我赌对了。”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伤处,眼眶发酸。 鹤萦反倒是笑了起来:“我运气可比你好,你赌个方向都能赌错。” “不,我现在都还能活着,是我运气更好。” 缓了片刻,我恢复了些力气,鹤萦就立刻施针为我逼出了余毒。 我摸着腰间的玉牌,无奈地跟鹤萦说:“我们现在只剩一个去处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呢。” 第26章 当懵懂的鹤萦搀扶着虚弱的我,站在官驿大堂里等待长公主出现时,我忍不住揣测她看见狼狈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想法。 她心里应该轻笑一声:呵,女人。 “长公主,我想了想,还是得回来再给您跳一支舞。” 还是那串熟悉的鎏金风铃,熏香袅袅,绕着风铃缠了一圈又一圈。长公主一身暗绣玉兰花的月白色素袍,缓步踏入大堂,带来的风吹散了那缕轻烟。 “好啊,可你这样怎么跳舞给我看。”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些嗔怪,却没有真的不满。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身旁的侍女:“去给她们收拾个住处。” 我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她抬手止住,语气变得柔和:“别硬撑了,先好好休息。” 一名侍女引着我们上了楼,走进屋,我感觉到身旁的鹤萦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一张从未见过的黄花梨木拔步床占了一大半空间,屋顶的圆形藻井更为震撼。房内所有摆饰、家具,在我眼里全都变成了金灿灿的数字。 我忍不住在心里默默估价,估到最后发现自己的心算能力不足以计算眼前一切的价值。 侍女没有过多打扰,把我们带到就离开了。 我转过头看着鹤萦张开合不上的嘴,默默帮她抬起了下巴。 “天哪……宋初安,我从未见过如此奢靡的场景。” “你搞得像我见过似的。” “这官驿看着其貌不扬,怎么里面大相径庭。”鹤萦忍不住拿起桌上的白玉盏对着窗欣赏。 想了半天,我才憋出来一个理由:“这叫低调。”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鹤萦问我:“说是官驿,但为何这里只住了长公主一人?” 我想起那日广武将军的妹妹说,她住在松雅驿。夏州城就只有一处官驿,长公主这个又是什么? “你刚才看见官驿门口的牌匾上写了什么吗?” 鹤萦努力回忆,摇摇头:“什么都没写。” 这地方我来过两次,但似乎每次都忘了看牌匾。 “这拔步床是去年江淮转运使进献的,陛下见我喜欢,就赏赐给了我。”长公主来了,身后没有侍从。 她径直走进来推开木窗,看着外面那片竹林。 “寻常官驿用的是松木,这里却全是金丝楠木,还是本宫特意让人从蜀地运来的。”长公主转过身,素雅单调的珍珠耳铛轻轻晃动,“不必太过疑惑,这里原是前朝夏州城的官驿旧址,后来归了内务府,前些年本宫奉旨南巡,觉得这里清静,就向陛下讨要来,稍加改动,做了个落脚处。” 好一个稍加改动……茅草屋爆改凡尔赛宫。 一个开国建业的长公主,近些年朝堂之事似乎看不见她的身影。但好像帝王对她颇为忌惮,所以她这些年深居简出,行事低调。 长公主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身旁的鹤萦:“宋初安,说说吧,是怎么回事。” 我太过虚弱,只是站着就耗费了大量体力,鹤萦抬手给长公主行礼,我忽然没了倚靠,失去重心“咚”地摔在地上。 这一摔不知道戳中长公主哪个笑点了,惹得她不顾形象前仰后合。 低头弯腰的鹤萦也埋着头悄悄笑,就是没人来扶我。 “殿下……”先别笑了,我屁股好痛。 长公主伸手来扶我,袖口露出的手腕处有一道透明凸起的疤痕,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我看得真切。 这疤痕,是割腕形成的。 但局势尚不清楚,我不动声色假装没有看见,顺势起身坐在了床上。 “回殿下,这是药师谷谷主的关门弟子,名鹤萦。”我只说出“药师谷”三个字的时候,长公主落在鹤萦身上的眼神陡然变得惊喜。 可只一瞬,她就迅速垂下眼睫,回到那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药师谷……倒是本宫眼拙了,原来野那手中可换长生之人,是这个小丫头。” 我转头看了一眼鹤萦,她脸上写满了不安。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尚不清楚长公主的底细,就把我跟鹤萦的命交到她手里。万一她也盯上了鹤萦的雪莲脉,那我不就是带着好诡秘自投罗网吗。 “回殿下,小人其实并非野那侍妾,只是身……”长公主打断了我的话,“本宫知道,你那点儿底细,都不够本宫手底下的人查半刻。” 原来她早就做过背调。 “只是我不明白,你一个小舞姬,有何本事能得了他野那的青眼。” 哦,原来她不知道,看来吞花小姐的功力深厚,连长公主的人都能瞒得过去。 我原是不想就这么和长公主托了底,但一想到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寄人篱下总得态度端正点。 “长公主……” “长公主……” 鹤萦和我同时开了口,我们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她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长公主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让我们能心甘情愿地说实话。 可能这就是女性之间的惺惺相惜。 我向长公主和盘托出一切实情,鹤萦的身世,野那的谋算,包括扶摇阁的秘密,所有我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她轻轻抚摸我的头顶:“你这孩子,倒是命大,可怎么总能把自己置于险境。”长公主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却看见她眼眶有些泛红。 不至于吧,听个故事代入感这么强吗? 我才投奔长公主第一天,她就把我当亲生员工看待了吗。是打算用这种温情攻势,让我放下戒心,死心塌地跟着她一条道干到黑啊。 下一步该不会是要割我腰子吧…… 没办法,新时代青年的反诈意识就是这么强。 “鹤萦失踪,野那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开始全城秘密搜捕了。”长公主看着我眼中露出的担忧,安慰道,“他以为凭那点人手,就能在夏州城翻出什么浪花。” 长公主笑了笑:“本宫的住处,还轮不到外人撒野,你们且安心住着,等你养好了,我有事交给你去做。” 第27章 长公主这里仿佛世外桃源,我安安心心养了三天。 但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享受这一切的同时,我几乎无时不刻等着她来下达命令,时刻准备好出去为她冲锋陷阵。 鹤萦医术精湛,不只是替我解毒,还给长公主治好了多年的失眠头疼以及痛经等症状。仗着自己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再配上一张嘴给长公主哄得服服帖帖。 现在长公主看鹤萦的眼神岂止是宠溺,感觉只要鹤萦一句话,长公主都能把我的头砍下来给她当球踢。 当然这肯定是开玩笑,我现在生龙活虎,她要砍我还得抓一阵。 “你的吞花小姐已经救出来了。” 长公主不愧是长公主,一声令下就把人从安思永手里要出来了。 我没有追问是怎么做到的,大人物之间的交易,我们底层人士知道太多会死得很快。 “谢长公主。” “你可知野那在星洲是何处境。” 长公主手里躺了一串紫檀木佛珠,每一颗都盘得锃亮,说话时拇指也轻轻摩挲着珠子。 “回殿下,听闻野那并非星洲国王独子,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就有十五人,朝堂纷争小人不懂,但内宅之事,小人略懂一二。” 宅斗宫斗都是个“斗”,无非是争名夺利那一套,我懂得很。 佛珠在她掌心轻轻滚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此行借兵,和他父王下了军令状,你坏他好事,他必恨毒了你。” “他已经毒死我了。” “你前脚刚来寻本宫,他后脚就查到了河边小屋,你以为自己能逃掉吗。” 我不懂长公主的话是什么意思:“请殿下明示。” “你与鹤萦的去留,本宫已做了安排,三日后,启程去药师谷。” 我懵了,在我原本的计划中,长公主会带着我们去京城,再不济也会让我们先在她的属地待一段时日。 “殿下……”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说不出口,是不敢说出口。 怎么能有人对老板的工作安排提出质疑呢? 质疑长公主可是要掉脑袋的。 “车马、盘缠都已备妥,路上不必担心。只是有一事得说在前头,护送的人只能送到药师谷外三十里处。” 我面露疑惑,长公主又继续说道:“药师谷只能进白身,皇权贵族皆在谷外三十里处等待。这是规矩,到了那里你们便自行进入吧。随行的人会在三十里处等你们,有事找他们。” “殿下不妨直言。”就我这个脑子,真要让我琢磨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有什么言外之意,等她被气死了我都猜不出。 “本宫要你辅佐鹤萦,成为新的药师谷谷主,不择手段。” 我震惊了。 但事已至此,看长公主的表情,这件事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三十里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界限,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如今她要求我带着鹤萦杀回去,绝不是为了给鹤萦报仇。 而是她想把手伸进药师谷,这个女人,绝对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随和。 十六岁就建功立业的女将,怎会甘心屈居内宅。 “你说什么?长公主要让谁去争谷主之位,我吗?”鹤萦正在将碾好的药粉装入白瓷罐,听闻我带来的消息,一个手抖,洒出来大半。 我看着她慌乱的模样,仿佛看见了刚才的自己,只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是啊,长公主要我辅佐你成为新的药师谷谷主。” “长公主疯了吗……”鹤萦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赶忙捂住她的嘴,四处查看:“哎哟姑奶奶,你可背着点儿人吧,隔墙有耳知不知道!” 鹤萦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不到的。我得去找长公主说清楚,我现在就去找她,让她收回成命。” 说罢就提着裙子冲出去。 我伸手环在她腰间,轻轻一揽,她转了个圈又回到原地。 “你先别想那么多,就只当是回家。你不是总跟我念叨,自己在药庐里新栽的元胡没人打理,这不是刚好能回去了吗。” 我像哄小孩一样抱着她,倒不是我有多慈爱。 是怕我一松手,她就闹到长公主面前去。 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不能仗着长公主对她那点欣赏就上纲上线,以我目前对长公主粗浅的了解,在正事上,她可是一步不让的。 当初生辰宴上准备送烟花的江淮转运使是安思永的人。 事发后没几天,连带着转运司都被连根拔起。 安思永敢在她头上动刀子,他们之间的纠葛也不简单。 感觉到怀里的鹤萦不再挣扎,我松开她,轻轻揪了一下她肉嘟嘟的小脸,轻声安抚:“你还没弄清自己的雪莲脉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师父和野那……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对不对。别怕,有我呢。” 鹤萦无奈地看着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废。 我太懂这副表情了,每次有什么颁奖会,坐在底下摸鱼的我都会被经纪人要求“明年你一定得拿个奖”。 那时候的我就是鹤萦这样的表情。 “真的可以吗……”鹤萦问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着无用的话,安慰她的同时也pua自己:“哪有那么多顾虑,把心放回肚子里,就当回去度假了!” 鹤萦还是不说话。 “你喜欢药师谷吗?”我实在没招了,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喜欢,药师谷是我的家。但师父做的事……我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他。” “师父教过你行医救治,教你‘医者仁心’,这些都是真的。可他走错了路,那是他的过错,是他对不起你,你不用觉得羞于面对。” 鹤萦愣愣地听着,但握着我的手却渐渐发紧:“我不想替谁复仇,也不想替谁争权,我只是想回去,把所有一切都弄清楚。” “好,那我们就只是回去。” 我骗鹤萦的,我知道她终将成为谷主,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比剧本里写的提前了这么久。 是因为我的原因吗?难道真的是我改变了她们的命运。 第28章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长公主立于破旧寒酸的官驿门口,我和鹤萦坐在马车上和她道别。 “此去一路保重。”长公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鹤萦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将它从车窗递出去:“殿下,这是民女自制的药膏,对陈旧伤疤有些效用。” 长公主示意身边的女使接过玉瓶,瓶身上缠了一圈细细的布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小字——“每日晨起敷之,一月可褪。” 我隐隐看见她的手下意识地抚过袖口下那道伤疤,看来鹤萦也注意到了这道疤。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仿佛没人知道只有割腕才会在那个位置留下那样的疤痕。 “殿下日理万机,也要保重身子。” “去吧。”她挥了挥手,示意车夫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阵,我掀起车帘,却看见长公主仍立于阶前,清晨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宛如荒漠中孤独的胡杨。 …… 路上走了约莫二十天的样子,终于快到地方。 我问过鹤萦才知道,“三十里”是一座小镇的名字,但它距离药师谷确实也是三十里。 一路上快马加鞭,车夫说得天黑前赶到“三十里”,不然只能在野外过夜。 经过一个小村庄时,我靠在车里昏昏沉沉地眯着,却听见鹤萦倒抽了一口冷气。 “宋初安……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探头朝外张望,日头正当午,村里却不见炊烟。一户人家院里的木盆还泡着搓了一半的衣裳,井边堆着半篓带泥土的青菜,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洗。 “这是突然出去走亲戚了?” 鹤萦摇摇头:“这村子人都是外来的流民,我和师父他们曾经来义诊,算上村长在内也就十几户。” 我们下了车,走进院子。 “有人吗!”鹤萦扬声喊了一句,声音撞在土墙上,沉闷没有回响。 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不远处另一个小院里,一扇木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皱纹遍布的脸,是个老妪。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你是药师谷的那个小姑娘?” 年纪这么大还没有老花眼,佩服。换做是我站在那个位置,别说是认出是谁了,人畜我都不分。 “是,我们赶路回药师谷,路过这里,看着像是有些冷清……人都去哪了?” 老人家依旧不开门,隔着门缝指了指药师谷的方向:“上月起的瘟疫,上吐下泻,身上还起疹,村里人没了法,全送去药师谷了。” 我注意到旁边院门木桩上的划痕,密密麻麻像是记号。我抬手摸了摸:“这是……” “张屠户家的娃划的,每天划一道,等着他爹从谷里回来。昨儿还划着呢,今早就跟着去了。”老妪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 “快走吧,顺着大路一直走就能到药师谷,别耽误了时间。” 长公主派给我们随行的共五人,一个帮我们驾车,剩下四个都骑马跟着。 鹤萦问我:“你会骑马吗?” “倒是能骑,就是不太熟练。”我在扶摇阁学过马术,但实在不精。吞花小姐怕我摔伤了影响跳舞,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我带你。” 别人带妹打游戏,我被妹带着骑马。 我比鹤萦高出半个头,只能坐在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 “宋初安,你能不能轻点勒我,骨头都要被你勒断了!” “不好意思啊,本人比较贪生怕死。” “你把我勒死了你也得一起死……诶!你别松手啊!” “你看你,真轻点你又不乐意。” 真好,又是这种毫无意义且无忧无虑的斗嘴环节,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当迎面而来的风里夹杂着浓浓的草药气味时,我就知道药师谷快到了。 鹤萦勒马,长嘶一声划破了眼前的宁静。我抬手摸了摸冰凉的鼻尖,还未到深秋,这谷里就冷得像浸在冰里似的,吸进肺里都冻得生疼。 我拉着鹤萦的手,说来也怪,在外面摸着随时都冰凉的手,到了药师谷这样的冰天雪地里,竟然还有些温度。 想象中的药师谷应该是草木葳蕤、郁郁葱葱的模样,但眼前的一切却大相径庭。 “真是怪了,平日都有人在谷口执勤,怎么今日一个都没在,看来这瘟疫真的很棘手。” “进去看看吧。” 入谷,本该是晒药的空地上,临时搭满了竹棚,棚下的病人小声呻吟着。大多裹着灰霉的被褥蜷缩在一起,时不时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几个药师谷的弟子端着药,来回穿梭在人群中,脚步踉跄。 鹤萦看着眼前的景象,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而我早已愣住,长这么大哪见过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 忽然,一名弟子看见了鹤萦,激动地大喊:“鹤萦!鹤萦回来了!” “快!快跟我来!”他拽着鹤萦就往里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带倒,“师父们在后堂熬药,可病人太多了,今早又送来好些个。人手实在不够,还有几个发热的弟子,手抖得连针都拿不稳……” 他的话里带着哭腔,仿佛鹤萦是他的救命稻草。 鹤萦还顾及着我的存在,回头找我:“你去外面等我。” 我点点头,给她一个“放心吧”的眼神,也不知道她看懂没。 我在谷口等到天全黑下来,鹤萦才拖着疲惫的脚步赶来寻我。 此刻的我已经被冻得有些神志不清,看见鹤萦来了只知道傻笑:“你再晚点来吧,还能欣赏活体冰雕。” 她脱下外袍反手披在我肩上:“抱歉抱歉,太忙了,这会儿才抽出空来。这里地势高,又临着寒潭,一年四季都冷。我是习惯了,忘了要给你找件厚衣裳。” “里面怎么回事?” “突发的瘟疫,来得又猛又急,师父不在谷中……说是传信给他也不见回……” 我们一路从夏州城夜以继日地赶路,老谷主动作再快,也未必赶得上我们。我担心的是他回来后发现鹤萦在药师谷,会对她下手。 第29章 “你师父那边……” “没事,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眼前的瘟疫。” 我努力回忆在原来的世界里,发生这样的情况人们都是怎么应对。 “目前找不出病症,谷里备的药远远不够,只能想办法先退热。” 我心里惊叹大事不妙,连药师谷都束手无策的瘟疫,要是大面积传播的话,将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你缺什么药,都写下来,我去‘三十里’找长公主的人帮忙采购。” 鹤萦也拿不准到底是什么病,只能写个大概,我看着拎起来长到能滚落到地上的单子,吃了一惊。 “缺这么多?” “长公主不差钱。” 我懂了,这丫头打起长公主的主意,给药师谷进货来了。 “快去吧,谷里也住不了人,你到‘三十里’跟他们住一起,有什么事我再给你递消息。” “这大半夜的你让我自己骑马上哪去。” 我掰着她的脑袋抬头看天,干净透亮得倒像一块黑色的玉,几颗碎星稀稀落落却格外亮。 “呼,真是忙昏头了,忘了你不认路,在这儿等我。”鹤萦说完就一路小跑进去,不一会儿,拿出来一块浸过药汁的麻布。 “捂好口鼻,我带你绕去后山。” 后山,是鹤萦当年关禁闭的地方吗。 “那里有一处看星星的好地方。”鹤萦提着的竹灯有些暗,照不太清脚下的路。但她似乎熟悉得很,脚边的碎石、散落的枝桠,她都能提前半步避开。 “你以前常被关禁闭吧。”我发誓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有些心疼鹤萦的,但可能是因为我总跟她拌嘴,被她听成了嘲笑。 鹤萦不满地回头瞪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很轻车熟路的样子……” “宋初安!你再多嘴我就把你从这里丢下去。” “你哪舍得呢。” 我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又压低着声音吵吵闹闹地走到了山洞里。 洞口仅能容纳一人通过,还没进去的时候,我以为会像电视剧里看到的野外山洞一样荒凉,甚至还有一些潮湿的霉味。 可脚刚踏进去,就感受到一股暖烘烘的气息。艾草混着薄荷的冷冽气味,还有一丝晒干的桂花甜香。 “嗯,好香。”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见鹤萦嘚瑟的小表情。 “当然香啦,这里也是我的秘密基地。” 之前鹤萦问过我为什么带她去海边城墙,我说那是我的秘密基地,她不知道秘密基地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是我感到孤独难过的时候常去的地方。 她竟然把禁闭室当做秘密基地,看似活泼的鹤萦其实内心也很孤僻。 “师父说我性子野,总和别人起争执,犯了错就罚我来这儿思过。” 鹤萦手抚过石榻上柔软厚实的毛毯,说着委屈的话,可听着却还有些怀念。 “起初我也恨得牙痒痒,后来发现师父把这里布置得极好。说是关禁闭,其实也舍不得我受苦,嘴上说得凶,夜里还是会悄悄来给我送毯子。他把我关起来,只是想让我远离那些欺负我的人。” 她说得温情,可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劲。 这不也是偏心吗!自己徒弟被人欺负了,不去教训别人,反倒是把徒弟关起来,嘴上说着为你好,实际上就是自己嫌麻烦。 好差劲的师父。 “以前觉得这儿小,闷得慌。”鹤萦往炉子里加了几块上好的银丝炭,“现在倒觉得,能装下那些难过的日子,也够了。” “你恨他吗。”我没来由地问出这个问题,倒也没想过鹤萦能回答。 鹤萦干脆利落地说:“恨。” 一个字砸在寂静的山洞里,听着比外面的风雪还冷上几分。 我愣住了,在她跟我讲述那些温情小故事的时候,我以为她会为老谷主找些借口。 “也许师父救我时就算计好了,他教我医术,抚养我成人,却只是为了把我送进那座牢笼,任由我被人剜心换血。”鹤萦抬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教我医者仁心,转身却把我当做待宰的牲畜,他想要我的命可以问我要,为什么要骗我。”她不知忍了多久的泪终于夺眶而出,落在毛毯上,聚成一片世界上最小的海洋。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幼时被妈妈安慰那样。 “哭完就好了,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突然也开始痛恨老谷主,纵使他有千种万种的借口,也不该把如今药师谷这样的烂摊子丢给鹤萦,她只有十四岁。 我十四岁的时候只会因为考差了不敢回家而哭泣,鹤萦却要为几十上百条人命忧心忡忡。 “我不能在你这儿待太久了,那边还很忙。”鹤萦推开我,胡乱擦了一把脸。 “什么意思,用完就丢啊?”我保持着环抱她的动作质问她。 “你明天睡醒了就早点出谷去买药,别耽误事儿。”鹤萦许是有些不好意思,提着灯假装很着急的样子从山洞跑走了。 我躺在石榻上,不禁想着,这就是鹤萦从小躺到大的地方。 药师谷史上最年轻的传奇谷主,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我很难想象鹤萦以后独挑大梁的样子,毕竟这些日子跟她相处下来,除了医术超绝,她本质上还是个小孩子,心智算不得多成熟。 而皇宫这一难,究竟算不算她安稳度过了呢。 一夜无眠。 心里有事实在睡不安稳,等到天刚泛白,我就起身离开了。 马拴在了谷口,见我来,打了个响鼻。昨夜把它给忘了,不知道鹤萦有没有喂马。 “走了。”我自言自语着翻身上马,不知道是说给马听还是说给鹤萦。 我想着她昨夜给我指的路,精神高度集中,生怕走错一个路口就要耽误大事。 心里还有“xxx前来求药”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镇口的石碑被晨雾笼罩,有些模糊不清,走近了才看清上面果然写着“三十里镇”。 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名字。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我刚走进去就看见长公主派来的其中一个侍卫坐在大堂里,似乎一直在等我。 第30章 我把鹤萦写给我的单子小心叠好,交给侍卫。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面露难色。 瞧着他的模样,我心里也是突突的,以为他是嫌东西太多,卡预算了,想开口替鹤萦辩解:“太贵的话就先减去一部分……” 他却打断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姑娘,不是钱的事,只是这单子上的药材种类实在繁多,有一些得去外地的药商那里收购,恐得劳您多等些时日。” 我倒是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嫌贵啊。 想来也是,长公主经济实力如此雄厚,怎么会拨不下来这个款呢。 于是我小手一拍,放心大胆地装起来:“无妨,你先将单子上做记号的药材尽快找齐,其他的也不急在这一时,千万仔细些,别弄错了药材。” 他将单子叠好塞进怀里,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侍卫走后,我懒散地走出客栈,打算在三十里镇逛一圈。 左右鹤萦那边我都帮不上忙,焦心也没用。 这小镇居然比我想象得要热闹许多。 虽然是清晨,街边两侧的商家已经陆陆续续起来打理铺面,准备迎客。 各种腔调的话语钻进我的耳朵,还有一些异邦商人用生硬的大雍官话和药商讲价。 我走到一处卖香料的摊位前,摊主是个披散着卷发的异域少女。脸上蒙着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出来做生意,看见客人非但不热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让我想起了国内一些小众咖啡店的主理人。 我小心翼翼地朝她身后的店铺里张望,生怕一会儿会突然走出三个和她复制粘贴一样的异域少女,围在一起说说笑笑,但就是不理会我这个客人。 好在没有。 她只是自顾自地摆放装着香料的木盘,我手指反复搓弄着口袋里的碎银子,忍了又忍,还是溜走了。 本来是想和美女贴贴,但她拒人千里的气场着实让我望而却步。 再往前逛了逛,竟然发现好几家铺子都挂着“药师谷专供”的牌子,卖矿石的说这是专供药师谷炼药用的;卖瓦罐玉器的说这是最符合药师谷存放药品规格的容器。 我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山脉,忽然明白过来这三十里镇为什么这么繁华热闹。 原来是因为药师谷这个大ip,四面八方的商人闻着味儿就凑上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用玻璃瓶装一罐空气拿出去卖啊。 这地界,藏着数不清的机遇,也藏着数不清的门道。 只是我非常困惑,连更远一点的小村庄都遭了瘟疫,怎么偏偏这人口如此密集的三十里镇安然无恙。 在环顾了一圈后,我把目光锁定在附近一位卖茶的老妇人身上。 我凑上去,挑拣了一些茶叶,趁着她给我算价钱时小声问:“大娘,听说周遭的村子都遭了瘟疫,怎么唯独咱们这儿……” 话没说完,老妇人突然来劲了,放下秤就拉着我的手说道起来:“嘿,姑娘今日才来镇上吧,这你都不知道,全仗着药师谷的‘清心丸’呢!” “每月都会有药师谷的长老出来售卖这清心丸,前阵子刚闹起瘟疫的时候,咱这里也慌乱过,后来就有长老出来送药,按方子配好的清心丸,隔火熏香,准保没事。” 我努力嗅了嗅,但小镇上的货品种类太多,香料和药材味混在一起,实在闻不到所谓“清心丸”的味道。 “真是多亏了谷里的药师们啊。” 老妇人把茶叶递给我,满脸笑意。 我把碎银放在她手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娘,这个清心丸,是药师谷免费送给你们的吗?” “小姑娘诶,你想太多啦,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可能免费,五两银子一粒呢!” 我瞪大了眼睛:“五两?” 寻常六口人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十两银子,这清心丸一粒就要走了半年的口粮。 “五两能卖命啊姑娘,不贵不贵。”老妇人笑眯眯地宽慰我。 “大娘,您知道哪里还能买到这清心丸吗?” “哟,不巧了,长老已经有大半月没来过了,但好在这清心丸效用大,有些商户买得多,点燃了熏香,整个三十里镇都安然无恙。” 我拎着茶包和老妇人道别,回客栈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 三十里镇的富商们丝毫没有受到疫病影响,反而是周边的穷苦村庄遭了难。 瘟疫还看人下菜碟? 小镇的安稳是拿钱换来的,借财消灾四个字就生动形象地摆在我眼前。 …… 入夜,我坐在客栈的窗边,夜风中也卷着药香,在我眼中,此刻的三十里镇更像是被保护罩隔绝开了。 空中都弥漫着清心丸的香雾。 突然,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中——这不是瘟疫,而是药师谷的长老投的毒。 他们一边售卖高价药丸,一边让自己人在谷里因为药材短缺而担惊受怕。 这想法越来越强烈,激得我睡意全无,浑身发冷。 我再次看向远山,济世救人的药师谷,在黑夜中竟然像极了一头蛰伏的凶兽。以人命为代价,在云雾深处张开一张巨网。 我实在按捺不住,抓起鹤萦给我的披风就向外走。下楼时趴在柜台上睡觉的小二被我吵醒,抱怨了一声:“这半夜三更的……”话音未落,我已经冲进了马厩。 伙计被我拍门叫醒时极不情愿,揉着眼嘟囔着:“药师谷路陡,夜里常有野兽出没,客人可得小心。” 我没心思过多解释,塞了一块碎银给他,骑着马就冲进夜色里。 马蹄哒哒,一路惊醒了许多狗,犬吠声从镇头传到镇尾。商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也是让我玩上声控灯了。 我一边默念“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夹紧马肚子提速。 我知道深夜扰民很不好,但我这个马力其实还赶不上某些深夜炸街的社会垃圾。 也是让三十里镇的人们体会了一把现代人的生活。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冲过镇口那块石碑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白天那个香料铺的老板娘,她站在夜色里,目送我远去。 第31章 我心里咯噔一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 太诡异了。 但来不及细想,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勒紧缰绳,催促马儿快跑,身后三十里镇的灯越来越远,前路越来越暗。 所幸这匹马实在聪明,只走过一次的路,倒是记得比我牢。我有好几次走错路,都是它倔强地拐了弯。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朦胧的光,药师谷外有人值守了。 两名抱着手坐在地上打盹的少年被惊醒,举着手中的灯笼问我:“来者何人。” “我找鹤萦。”我的声音冻得有些发抖,不知道他们听清没有。 白天才跟鹤萦一起回来过,一名少年认出了我,放下警惕:“她还在后山药房里忙着,现已过了子时,她……” “我有急事。”我翻身下马,腿脚都冻得有些麻木,险些没有站稳,“麻烦引路。” 穿过病患集中的空地时,我下意识捂住了口鼻,空气中的的药味泛着苦,但和白天闻到的不太一样,应该是鹤萦改善了药方。 我一路上都在组织语言,想以最委婉地方式告诉鹤萦我的猜想,生怕她会觉得我在诋毁药师谷。 药房灯火通明,四五名药师不停穿梭,鹤萦在角落蹲着碾药。 见我来,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被倦意取代:“怎么这时候来了?山路不好走啊,没遇到什么麻烦?” 我极难见到如此一本正经的鹤萦,想跟她开开玩笑说“衣角微脏”,但想了想,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没事,老马识途,多亏了你选的这匹马。” 药房的灶上有数十个药罐在“咕嘟咕嘟”响,饶是在这样寒冷的夜晚,鹤萦也热出一身汗。 我悄悄把鹤萦拉出门,确保周围没人能听见我们的谈话。 “这疫病你可找到对症的药了?” “尚未,今日医书都要翻烂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许是我学艺不精,若是师父在,应该能有办法。” 我心里天人交战,看着鹤萦疲惫的神色,一日不见而已,她看着已经不再像十四岁无忧无虑的少女。 “这病既是对不上医书里的症状,有没有可能……不是病。”我委婉地说出自己的猜测,试图引导鹤萦。 “我不是没想过,比起疫病,这更像是有人下毒。” 是我低估了鹤萦的医术,原来她已经抽丝剥茧,靠自己就接近了真相。 我把三十里镇卖茶妇人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没想到她一脸平静,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泛黄的书。 “今日我给几位发热的谷中弟子诊脉,发现他们的症状较轻,只逼了些汗,又腹泻几次,就好得差不多了。我觉得奇怪,查了一下《毒经》,发现倒是有几处症状吻合。” 我有些纳闷:“只是发热吗?外面那些病患不仅咳嗽,身上还溃烂长斑……” “前日有一名病患咳出血,刚好溅在了他们几个身上,许是这样传染到的。” 职业暴露,这个我懂。 “若是药师谷的长老投毒,那你师父是否也知情……” 我忍不住用最恶的恶意去揣测老谷主的想法,毕竟他在我心里已经标铁狼打了。 “怪不得说药师谷都束手无策呢……呵呵。”鹤萦苦笑起来,我仿佛听到了一些东西碎掉的声音,哦,是她的信仰。 “若真是毒,你能解吗?” “你能去弄几颗清心丸给我看看吗,若那真是解药,我也能试着做出来。” 好家伙,又要跑一趟。这两日来回往返于三十里镇和药师谷之间,我都怀疑自己是来这里当快递员的。 山路难行,还要警惕风雪,这跟我以前玩的某款快递员模拟器简直一模一样。 回到客栈,突然困意袭来,快要昏倒前,我交代长公主派来的侍卫去镇上替我买几颗清心丸。 说罢就一头倒下,睡到日上三竿。 这玩意儿并不难买,只是从商户手里再收回来,价格竟然翻了好几倍。 原本五两一颗在我看来已经是天价,侍卫回来告诉我,他买一颗花了三十两。 “你没跟他讲价吗?” “姑娘,三十两也不多,为何要讲价。” 我服了,长公主日子过得奢靡,她手底下的人俸禄能低到哪去呢,算我多虑了。 怀里揣着三颗清心丸,我又风尘仆仆地回了药师谷。 “姑奶奶省着点用,你知道这一颗有多贵吗……” 我看着鹤萦大喇喇地切开一颗拇指大小的药丸,碾碎,细细地闻了许久。 “这味道不太对。” “狗鼻子还挺灵……”我小声吐槽她,但看着她如此专业的模样,心里竟然有些骄傲。 “苍术、艾叶、丁香、白芷……”鹤萦嘀咕着,在纸上写下自己闻出的味道。 写着写着,她眉头一紧,停笔,再用力地闻了一下。 “都是寻常的防疫药材,可这甜香……你闻闻看。”鹤萦把手伸到我鼻子底下,让我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鹤萦说过甜香之后,我确实在这药丸里闻到一股冷冽的香味。 “嗯,好像真的有。”我点点头,肯定了鹤萦的猜想。 鹤萦伸出舌尖舔了一点,看得我龇牙咧嘴:“姑奶奶,这东西你也敢直接上嘴啊!” “放心,毒不死我。” 她咂了咂嘴,五官拧在一起:“呸呸,好麻,果然是腐心花。” 从来没听过“腐心花”的我疑惑地看着她。 鹤萦解释道:“这东西闻着甜,吃进嘴里却会麻舌,但根本没有防疫的作用啊,加在这里面是为什么……” 我想起了自己当年抄数学作业的样子,答案只写了一个数字,想要过程就只能倒推。 “你要不想一想,腐心花能治什么病呢?” “这东西不能治病,用多了还会中毒,谁没事把它拿来当药吃啊,又不是以毒攻毒……” 说到“以毒攻毒”的时候,她语速渐渐慢下来,我惊喜地抬头和她对视,发现她眼中的疲惫一扫而光。 “对!以毒攻毒!我只需要找出和腐心花毒性相克的药物,就知道他们中的什么毒了!” 第32章 我在药庐里看着鹤萦不停查阅医书典籍,等得困了就蜷在小躺椅上睡了一觉。 还没睡踏实就被晃醒,睁眼看见鹤萦愁容满面。 “找到了。”鹤萦近几日没休息好,声音有些哑哑的。 “找到了还这么愁?” “你自己看。” 鹤萦把医书递给我,指着其中一行字:清心藤毒性霸道,入体十日失心而亡。遇腐心花则解,然剂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反之则成穿肠毒药。 清心藤,清心丸。 “这么明显的提示你都没想到吗。”我看着清心藤的名字,感觉自己被耍了。 鹤萦罕见地没有因为这样的失误和我斗嘴,她素日执针时纹丝不动的手居然有些微微颤抖。 “清心藤生长条件十分苛刻,寻常药圃绝难存活,常见于……极寒之地的冰缝中。” 我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就差把“极寒之地”四个大字刻在我脑门上了。 “它的用量也很难把控,少了无用,多一丝,寒性就会顺着血脉把五脏六腑冻得稀碎。” 我像是瞬间泄了力气,吸了吸鼻子:“你是觉得,这是你师父做的。” “不可能……”鹤萦耷拉着眼睛,绝望地喃喃自语。 可目前所有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了老谷主,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人性始终是猜不透的。 “先别想这些了,你可找到解法?”我想转移鹤萦的注意力,毕竟现在药师谷众人是实打实地在跟阎王爷抢人。 听到我问话,她小脸皱成一团,苦笑着摇摇头:“且不说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腐心花,中毒深浅所需的剂量也不同,我怎么敢拿人命来做试验。” 闻言我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谷主真是想把药师谷所有人都逼死。 鹤萦转过头向窗外望去:“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出了半点纰漏,我就是亲手把他们往鬼门关里推。” 煮药的陶罐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鹤萦虽然知道这些药无济于事,但也还是缓慢站起身,掀开盖子仔仔细细地查看。 有人为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钱财权势害人,有人不求回报夜不能寐地救人。 或许长公主说得对,有些事确实该不择手段。 我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就是不知道鹤萦能不能接受。 “外面那些病人能想法子稳住病情吗?” “他们的病情都不同,我也说不准,但我已经派人去周边村庄送信,暂时不要在本村的井里打水。” 原来鹤萦早就开始了她的应对策略,在她判断出这是中毒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切断水源。 “我有时候真是小瞧你了,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吗?” “我看你的脑子也不像是十八岁。” 很好,还是那个牙尖嘴利喜欢跟我打嘴仗的活泼小女孩。 “你守好药师谷,我有事要去办。” “那你……路上当心。” 她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地整理书案上的医书,好像已经猜到了我的打算。 …… 长公主派来的五名侍卫,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发现他们也绝非池中之物。 说是来给我做侍卫,可能全都是她非常信任的得力干将。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也只说姓名是代号。 出于无奈,我只能给他们排序,小一到小五,他们倒也真的不抗拒。 就像现在,我指着客栈门外,给小一下达任务:“你一定有办法打探到老谷主的消息,去找,想方设法把他带过来。” 他将手按在腰间佩刀上,问得简洁:“死的活的。” 我非常想豪迈大气地小手一挥说上一句“生死不论”,因为电视剧里的主角都这么装。 但我不行,我只能窝囊地说一句:“活的活的。” 小一转身离开了客栈,靴底刚踏过门槛外的积水,一抹石榴红的身影和他擦身而过,走了进来。 是那香料铺的老板娘。 她径直朝我走来,黑色面纱在阳光照耀下竟然显得流光溢彩,看样子她也是个非富即贵的异邦商人。 “宋初安。” 我猛地提起精神看向她,和她对视。 “你……”我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坐在窗边,任由雨水飘进我的茶杯。 她却像是没瞧见我眼中的震惊,自顾自地坐在我对面,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从夏州城大老远地过来,掺和进这样的破事里,不觉得心烦吗?” 我警惕地看着她,不做任何回答。 “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她的话在我心里一石激起千层浪,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可她眼里带着不明意味的笑,我感到自己被戏耍了。 “确实不是第一次,算上那天夜里在镇口匆匆一面,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实在摸不透她的路子,也不想和她过多纠缠。 “不是哦,我们在夏州城可就见过了。” 闻言,我强迫自己稳住气息,在脑海中不断搜寻见过的面孔。我自诩过目不忘,把认人的本事当做看家本领。可她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实在回忆不起在夏州城的哪里见过她。 见我一直沉默,她忽然笑了:“在你暴露郑东榆身份的那天,我就在扶摇阁。” 原来是她啊,那个快要被我遗忘的人再次浮现心头。 “阿塔兰。”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出她的名字。 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也许是因为她还想再戏弄我一会儿,被我直接戳破后有些意兴阑珊。 她眯着眼重新打量着我,语气里少了几分玩味:“你倒是敢叫啊。” 如果是一年前的宋初安,或许在面对阿塔兰时还会有几分怯懦。可如今我有长公主撑腰,身后还有一整个扶摇阁。 我避她锋芒? “和郑东榆日子过得不错啊。”我反过来调侃她。 阿塔兰却出乎我意料地平静,越过方桌,俯身凑近我的耳边。 她声音压得极低:“你派出去的侍卫,怕是要空跑一趟了。” 第33章 “老谷主可是被我们的人好好护着呢。”她短短几句话就彻底向我宣战。之后也不管我是什么反应,就直接离开了客栈。 我知道去哪找她。 往前走,鹤萦还在药师谷里苦苦挣扎;往后退,长公主的命令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是把温柔刀。 半路突然杀出一个阿塔兰,不得不让我怀疑是郑东榆的手笔。 看来我不止改变了吞花小姐和鹤萦的命运,连带着郑东榆在内的所有人,都发生了巨变。 在原本的剧情里,此时郑东榆应该还在海上和阿塔兰建立专属于他们的霸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遥远的北疆小镇上,除非他想要提前把鹤萦纳入自己的阵营中。 可他凭什么这么做?鹤萦是他的救命恩人,况且现在她只有十四岁,郑东榆想做什么! 我有些看不清局势,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要是吞花小姐在就好了,她做事不像我这样瞻前顾后。 我无奈地用头轻砸了两下桌子,无能发泄内心的怒火,也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总想着救这个救那个,实际上自己啥也不是。” 或许是声音太大,引得掌柜朝我这边侧目偷看。 “没事,我手滑了。”我不好意思地冲掌柜摆摆手。 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之前派出去收购药材的侍卫回来了,是小四。 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自己背上还有个半人高的背篓,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材。 “姑娘,按您前几日的吩咐,收了这些。”小四拱手向我禀报,话语里还带着急促的喘气声,想来是日夜兼程地收来这些药材。 可惜现在它们都是无用的。 “辛苦了,好好歇息一下,找小五把这些药送去药师谷。” 我接过他身上的背篓,晃眼间看见腰间的玉牌——那是长公主的信物,我也有一块。 忽然间,我想通了一些事,有些棋子,或许从一开始就只用待在棋篓里,根本不用上棋盘。 …… 我没有去找阿塔兰,反而是安安稳稳地在客栈住了两日。往返送信的事交给小五来做,我要做的只有等。 老谷主还没有找到,我并不相信阿塔兰有跟长公主抗衡的实力。 她在激我,让我自乱阵脚把身边的人都派出去找老谷主,好对我做些什么。 或许我是有点太自恋了,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宁愿坐等坏消息砸到我脸上之后再想办法;也不愿意让自己身边无人可用。 鹤萦那边可还在等我呢,“少做少错”总是没错的。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天,阿塔兰那边先沉不住气了。 她派人往客栈送了一封信,大概意思是劝我收手,落款是郑东榆。 我来劲了。 全副武装后带着小二和小三就去了香料铺,当初在平湖居里防刺客那一身装备都让我穿在身上了。 我承认我的武力值确实不太高,但只要防御拉满,血够厚,就能撑到队友来救我。 小二走在我前面,推开门进店,柜台后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把玩着香料盒。 化成灰我都认得——那是郑东榆。 “郑公子倒是好兴致,何时喜欢上香料了。”我故意提高声音,其实整个人都躲在小二身后。 “姑娘果然来了。”他说话时,脸上带着笑,但这笑却不达眼底。 我悄悄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写信叫我来的吗?” 郑东榆从容地站起身,朝我行礼:“之前的事,是我太过鲁莽,还望云娘大人有大量。” 我只觉得好笑,连阿塔兰都知道要叫我宋初安,他还在叫我云娘。 “云娘早就死了,郑公子不知道吗?” 郑东榆最讨厌夹子,我夹着嗓子阴阳怪气,就是为了恶心他。 很明显,奏效了。 他脸沉下来,也没心情再和我开些无聊的玩笑,直奔主题:“我们单独聊聊吧。” 小二小三的手放在腰间佩刀上就没有拿下来过,郑东榆想必也是知道了我如今在为长公主办事,不好对我动手。 他怕我不放心,又追了一句:“你现在身份特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看了看小二,轻轻点头,言下之意是: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一丁点动静就要在第一时间冲进来保护我。 但他们显然没有看懂我的眼神,径直退到了香料铺门外。 “请吧。”郑东榆把我带进了里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浓郁的香气,数种香料的气味交织混合在一起,厚重得化不开。 说人话就是熏得我脑子有点晕。 他拿出一把匕首,刀身不过七寸,透过暗暗的天光能看见水纹状的锻打痕迹,刀柄上嵌着一颗祖母绿。那是郑东榆的父亲昭武大将军送给他的成年礼。 也是当初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捅死我的凶器。 “这匕首在郑家传了三代了,祖父年轻时走镖,凭它在山林里挑破凶兽的咽喉;父亲上战场杀敌,也总是带着它以备不时之需。” 我对他的故事早已烂熟于胸,那都是我当初接剧本的时候看过的内容。穿越过来以后每个难以入睡的夜晚,我都翻来覆去地想和郑东榆相关的事。 见我毫无反应,他先是愣住,之后又突然笑起来。 “抱歉,我忘了,你说过知道我的所有事。” 我重重地叹一口气,这哥不会是突发奇想,把我也列为他的攻略对象了吧。 “打开天窗说亮话行吗,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我看不懂这个男人到底在做什么,感到很烦躁。 “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也知我所行之事都是万不得已。我有血海深仇要报,既然上天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就不能容忍哪怕一丁点闪失。” 郑东榆认真地看着我,话里威胁意味十足。 但我一语点破:“所以你发现杀不掉我之后,选择派人监视我的行踪,现在又忌惮长公主的身份更不敢动我。” “你应该明白,无论是吞花还是阿塔兰,又或是鹤萦,她们之于我都是命中注定,你再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一开始我并没有听懂郑东榆这莫名其妙的一大串宿命论,但突然一下联想到现状,我顿悟了。 “你的意思是,老谷主做的事,也有你的手笔?” 第34章 我盯着郑东榆的眼睛,他的睫毛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此刻我笃定,投毒一事,跟他、跟老谷主、跟野那,都有脱不开的关系。 全都接上了。 “你和野那共同密谋的事,敢告诉阿塔兰吗?”我故意放缓语速,看着他握匕首的手指捏紧泛白,答案已经明了,所有一切都在他躲闪的目光里。 “阿塔兰那边我自会解释清楚,不劳宋姑娘费心。” 这会儿他郑东榆又知道我叫什么了,真可笑。 “你们也在找老谷主吧,投毒的事,是不是没跟他商量好。”我一语戳中郑东榆的心事,看他的表情,我又猜对了。 “宋初安,你本不该打乱我的计划。” “打乱了,如何呢?”我挑衅地看着郑东榆,这种上帝视角的爽感也是让我体会到了。 他做出一副极力隐忍的表情,我看了都想笑。 “你既说了这个世界的结局是我最终推倒了安思永,那你为何要对我所行之事百般阻挠?” 我冷哼一声:“郑东榆,我从始至终都想要帮你,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想看到安思永倒台,包括你在内。” 郑东榆疑惑:“你跟他有什么仇?” “我和他并无交集,但只有帮你做完了你想做的事,我才能离开。”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我在向郑东榆表白。 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过,夹杂着细碎的雨滴拂过我的耳畔,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挡住我的一部分视线。 我看见郑东榆的目光霎时间转变得柔情似水,慢悠悠地缠了过来,自以为深情地打量着我。 完了,他不会觉得我对他有意思吧。 “可以,宋初安,我知道了。” 他尾音很恶心地拖长,老天奶啊,他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吧。 作为男主,郑东榆的长相肯定是无可挑剔,作者偏爱他,用最详细的语言刻画出他完美的外表。 但这是很典型的男频后宫文的男主,他们的通病就是非常自信。 就像现在的郑东榆,他一定认为我已经莫名其妙地爱上他了。 “你知道个屁。”有些粗俗,但我喜欢这样回答。 郑东榆摇摇头:“啧,太不文雅。” 我有点犯恶心了,想逃离这个地方。 “郑东榆,老谷主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你报仇不应该连累无辜的人。” 我拉开和他的距离,想离开这里,可手臂却被一股蛮力拽住。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无辜的人?” “你真该去药师谷看看,那些躺在里面呻吟哀嚎的贫民们,他们的命不该成为你的垫脚石。” 我用尽力气甩开郑东榆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香料铺。 出门时和阿塔兰擦肩而过,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忮忌,我只是和郑东榆单独聊事而已,她就已经把我当成了假想敌。 “姑娘,人抓到了。”客栈门口,小三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筒,展开秘信向我禀告。 我心里窃喜,终究还是我赢了。果然,要信任自己老板的实力。 “人在哪,现在带我过去。” …… 青铜面具压在我的鼻梁上,一股凉意顺着脸颊蔓延开来。我戴上了扶摇阁暗卫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眼前两道狭长的缝隙。 原来穿风他们平时看见的,是这样的世界。 老谷主被绑着丢在镇外小树林里,听见我来,缓缓抬头,污浊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嗤笑出声:“又是哪个藏头藏尾的胆小鬼来审问我?” 我没应声,将一颗清心丸朝他脸上一摔,坐在椅子上和他面对面。 小二小三抱着剑站在我身后,剑柄上的穗子刚好垂在我头顶,扫得我痒痒的。 “这东西,老谷主可认得?”我刻意压低了嗓音问话,不想他听出我的年龄。 他突然剧烈挣扎,死死地盯着我:“我认得你,你是野那府里那个舞姬!” 我扭头用疑问的眼神看了看身后的小二,他摇摇头。 这是怎么认出来的啊! 有挂,我不玩了。 小三上前半步挡在我身侧,长剑抵住老谷主的咽喉:“问你话就回答。” “不认得。”老谷主打死不认,吃准了我不会真的要他性命。 “老谷主,背井离乡这些年,你可曾想念过星洲的美酒和夜空。” 闻言,他瞳孔骤然紧缩,眼神中充满惊惧。 “你怎么知道……” 我站起身,撩开扫在我头顶的剑穗,脚下的枯枝踩得“嘎吱”响。 “药师谷后山的禁闭室里,有一首童谣,应该是你悄悄刻上去的,那是一首星洲的摇篮曲。” 我每多说一个字,他眼里的光就黯淡一分。 “野那的母亲,应该是你年轻时所爱慕的人吧。” 老谷主的身份毋庸置疑,是最纯正的柏鹤族人,但为什么野那会和药师谷有关系,这个问题我曾日思夜想,得不到答案。 然而当我躺在禁闭室的石榻之上,借着微弱的火光,竟然看见石壁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但形状很熟悉。 我把那段文字拓下来,小五说他认得,果然是星洲的文字,我曾在野那的书房里见过。 “我不管你和野那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我也不想知道你的故事。但你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就该死。”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眼前却是如人间炼狱般的药师谷和鹤萦精疲力尽的脸庞。 “哈哈哈哈哈,咳咳……”老谷主突然大笑,笑得急了又咳嗽几声,而后吐出一大口黑血。 “做这事之前……我就没想过要活!” 我示意小三把剑拿开,蹲在老谷主面前,取下面具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血溅在我的脸上,“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 我冷冷地盯着他:“你既然一心求死,我是谁还重要吗?倒不如死前做点补救,告诉我你下的毒该怎么解,我将来会对野那手下留情一些,毕竟那是你爱而不得之人的孩子。” 老谷主的头却重重地垂下去,嘴角凝着一丝冷笑,浑浊的双眼直到失去神采都死死地看着地上那颗清心丸。 我有些慌了:“解药……” 小二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冲我摇摇头。 第35章 我两手一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无奈。 “玩脱了,目前为止一切努力都打水漂了。” 见我懊恼,小三开口安慰我:“姑娘,我们找到他时,他丝毫不反抗。也许在我们去之前,他就已经服过毒了。” “总会有办法的。”我看着老谷主瘫软在地上的尸体,像是嘲笑着我这一场徒劳无功。 我想起方才他看着我的眼神,最后的眼神。 那里面毫无恨意,分明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仿佛他早就想好了,要以这样的方式报复所有人。 这无解的毒,会作为他捆绑鹤萦的最后一根锁链,这是对鹤萦反抗他的惩罚。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的,树林里起了浓浓的雾,我站在雾里,看不清前路。 有风过,小二缩了缩脖子,提醒我道:“姑娘,先回客栈吧,这里交给我们收拾。” 转身踏上回去的路,我神情恍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客栈。 进了屋往床上一躺,山间草木混着药香的清苦气味钻进我的鼻子里,稍微让我清醒了些。 “备好马匹,卯时出发。”我对门口站着的小五吩咐,声音里添了几分决绝。 雨后的天格外干净,一轮圆月把天照得透亮。 “没有云啊……”我透过窗瞥见天空一隅,月光虽不比阳光亮堂,但总能照亮一些路。 我有趋光性,我得朝着光走。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出现老谷主的话和他的表情。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盘根错节的关系,或许只有在药师谷才能找到答案。 可是当我再站在药师谷的晒药场,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我几近崩溃。 毁灭吧,我累了。 看着忙碌的医师们,我无奈地转身离开这里去药庐寻鹤萦。还没走到,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声闷响,应该是药罐不小心摔在地上。我心头一紧,快步向前走。 赶到药庐时,鹤萦正侧身背对着窗户,捏着一枚丹药仔细查看。 “鹤萦。”我唤了一声。 她有些费力地转过头,脸色苍白如纸,看得我心里一紧,踉跄着跑进屋。 “你怎么回事!”我被鹤萦吓到,说话都有些不稳。 往日的鹤萦哪怕面对最凶险的疫病,那双手也稳稳当当地拿着针。此刻她连端坐着都有些吃力,眼里爬满了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无妨。”她摆摆手,试图扯出一个微笑,但嘴角只能扬起一道苍白的弧度。 “你先歇着。”我按住她还要碾药的手,掌心里像握着一块透凉的玉。 我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原本打算要说的话全哽在喉头,多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好端端的一个鹤萦,怎么磋磨成了这个样子。 “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说短时间内没空来谷里吗?”鹤萦还是发现了我的异常。 为了掩饰慌乱,我的手不停地扒拉她桌上的工具,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会假装自己很忙。 “别装了宋初安,可是师父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我竟不知自己和鹤萦的关系已经好到了这个地步,她居然能看穿我。 “鹤萦……我知道你可能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这段话。 鹤萦轻飘飘地说:“他死了是不是。”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舌尖,最后挤出一个干涩的“对”作为回答。 “你见到他了?” “在我面前死的,他自己服了毒。” 我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竟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在安慰人这方面,我着实没有什么天赋,只能像个无能的面点师父,除了“摸摸”、“抱抱”、“揉揉”之外,想不出更多词语。 “不怪你。”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 那个她曾经敬若神明的师父,终究成了她独自面对寒夜时,最凛冽的一阵风。 “我把你列在单子上的药材都带来了。”此刻我只想说点别的内容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知道的,那些药都没什么用。”鹤萦沉重地叹气。 我当然知道,可世上唯一一个能配出解药的人已经死了。药师谷莫名其妙接了这样一个烂摊子,师父做的孽,却要徒弟来还,还真是讽刺。 我看着鹤萦,一个压抑了无数次的念头再次出现,可我不愿她这么做。 在看见星洲童谣的那天,我还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鹤萦拥有雪莲脉,老谷主是通过野那知道的。而野那,恰恰是在鹤萦初潮那天见到了她的经血,那才是最符合传说里对雪莲脉的描述。 雪莲脉,是最好的解毒剂。 可这么多人,怕不是要鹤萦拿命去救。我舍不得,所以从未在她面前提起。 我们俩都心事重重地沉默着,鹤萦盯着碾好的药粉,眉头拧成了死结。 “到底是什么用量……”她喃喃自语,翻着手边那一堆早已看过几百遍的医书。 有药师捧着一摞空碗进来,见她疲惫的模样,实在不忍:“大师姐,三天没合眼了,要不先歇歇吧。” “歇不得。”她眼中布满红血丝,声音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执拗。 突然,她抓起桌子上的腐心花,直接塞进嘴里,苦涩的汁液刺激得她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 见她的举动,我吓得直接跳起来捏住她的嘴,想伸手从她嘴里抠出那一团腐心花。 “吐出来!你疯了吗!” 鹤萦用力地偏开头,喉结滚动——咽下去了。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腰,顺着嘴角溢出腐心花的黑色汁液,像极了开在雪地里的一株毒花。 我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极力压住自己的哭腔:“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入口即腐心脉,解药怎样试不出来,非要用命去试!” 她抬起头,努力笑着:“知道……所以才要试,只有我自己也中毒,才能知道清心藤的用量……” 第36章 不一会儿,鹤萦的额角就渗出豆大的汗珠,想来是毒性太猛。 她强撑着推开我,声音因剧痛而有些沙哑:“取银针……快……” 旁边的药师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扶着鹤萦坐端正,她闭着眼,用仅存的理智指挥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师妹: “先封气海,子午补泻。” 银针入体,她吃痛,眉头皱了一下,但随即很快舒展开,也许是怕我们担心。 “再取两针,天突、谭中,斜刺,得气后留针。” 她简洁地指挥师妹该如何下针,我在旁边干着急,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过了半晌,鹤萦终于缓了过来,小小的药庐里,三个人的汗早已湿透衣衫。 封住穴位能暂缓毒性,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鹤萦必须得争分夺秒地找出解药的最佳配比。 “鹤萦,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我看着面前憔悴的鹤萦,有些于心不忍。 “你暂时帮不上忙,老老实实待在后山吧,等我缓过来……” “等你缓过来?”我打断她的话,因为太担心竟然有些生气。 鹤萦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长公主的命令是要我辅佐你,你现在命都快被自己玩没了,我怎么跟长公主交差!” 这不是我的真实想法,只是情急之下,我居然也天真地以为搬出权势能挽救些什么。 “没事的,宋初安,我可是女主角,你说过的。” 来药师谷的无聊旅程中,我曾多喝了几杯酒,跟鹤萦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诸如“你们都是女主,我一个都得罪不起”、“他凭什么能得你们喜欢”、“我不管,我也要跟女主贴贴。” 彼时的我捧着鹤萦的脸,醉醺醺地说:“你可是有主角光环的人,你得罩着我。” 鹤萦没听懂别的话,只听懂了自己得罩着我。 我有些无奈,被鹤萦气笑:“你算个屁的女主,你顶天了算个女三!” 鹤萦还是没听懂,喝下一杯热水后开始配药。 她拿银针刺破指尖,滴在药粉里,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你早就想到了这个是吗。” “你忘了,我当初就是这样救的你。” 对啊,我忘了,在夏州城,千机引的毒就是靠鹤萦的雪莲脉才能解开。 “千机引和腐心花,哪个更霸道?” 鹤萦看了看我:“你中了千机引可不到半个时辰就险些咽气,你说哪个更霸道。” 我自嘲地笑了笑:“好了伤疤忘了疼,受的伤太多了有点记不清也正常。” “你出去吧,别打扰我。”鹤萦想把我赶走,是怕我阻止她用太多血。 关心则乱的道理我懂,她是医师,怎么会不知道失血过多是什么下场。 为了让她安安心心地以身涉险,我也是懂事地离开了药庐。 知道了是中毒后,鹤萦也不担心我被感染,直接把我们安排到了客房。 药师谷的客房平时也是供上门求医的病人居住,大多在后山的小院里,共三层,一层有大约六个房间。 再往里走是单独的屋子。 就是普通病房和vip的区别吧。 我又陷入了无聊但紧张的等待时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我。 包袱的系带没系牢,刚想放柜子里,里头的东西就哗啦啦摔了一地。 果然,人倒霉的时候干什么都倒霉。 吞花小姐给我的金簪也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那是我从平湖居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首饰。 我和她在扶摇阁相处那些时日,仿佛成了我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段美好的时光。 虽然那段日子里她总是扮演一个时刻督促我的顶头上司,还总是威胁我要我的命,但她也还是很为我着想,应该是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现在我俩也算是天涯各一方了,这金簪也算你留给我的傍身钱。”我捡起金簪,擦了擦灰,又放回柜子里。 突然,我手上动作一滞,灵光一闪。 “扶摇阁的消息灵通,据点也遍布大雍。吞花小姐手下的四大暗卫,有三个都外派了,那这北边应该也有个管事的吧……” 这个大胆的想法就像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不是稻草,是粮库。 “你去三十里镇,拿着这枚玉扣,找各个商铺的掌柜问他们买不买,出价七文的你再卖,回来告诉我是哪家。” 我从里衣的衣襟上揪下象征【点】身份的玉扣交给小一,那里面还写着我原来的名字“云”。 这是我的习惯,离开扶摇阁后,我就把这枚玉扣钉在了内衣里。 这和老一辈把内裤缝个小口袋装现金是一个道理,小时候的我不懂,还嘲笑他们太土气。 现在才知道这个行为真是有大智慧。 七文钱买玉扣是吞花小姐的规矩,能知道这一点的一定也是她的人。 “姑娘,这玉扣质地种水都是上乘,怎的七文钱就要卖。”小一不愧是跟着长公主的人,一眼就看出玉扣的价值。 我摆摆手:“你只管去找,卖多少你看着喊,回价七文的你就答应。” 小一不再多言,领命就出发去了三十里镇。 我的推测是对的。等到黄昏的时候,小一果然带着一个妇人来了。 她款步走进来,厚重的斗篷都隐藏不住她丰腴的身量,鬓边斜插一支扶桑花。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老板娘,眉目间藏着几分伶俐。 “姑娘要找的,可是妾身。”她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 小一在门外低声回话:“属下按姑娘给的物件到处打听,只有这位老板娘的当铺,出价七文。” 话音刚落,妇人笑了笑,抬手给我看了一眼她的荷包,上面钉着一枚绿色玉扣。 她是【刻】。 扶摇阁的玉扣按等级划分,蓝、绿、黄、白,分别对应【时】、【刻】、【更】、【点】。 强如珠华,都只是【更】,面前这个笑语嫣然的妇人竟然是比她还要高一级的【刻】,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她并没有跟我摆谱,而是在小一离开后,关切地上前询问:“姑娘,吞花小姐可还好。” 第37章 看吧,只要老板当得够好,下属会比老板更担心公司倒闭。 “我也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是这样啊……”她有些失望,“还当是姑娘带了她的消息来。” “我只知道她现在人在京城,安好。” 她松了一口气:“好就行。”而后再次行礼,“妾身名盼夏,在三十里镇的当铺,听断水调遣。” 我福身回礼:“盼夏姐姐,小女名宋初安,是夏州城扶摇阁的舞姬。” 她扶着我,亲昵地说:“知道的知道的,断水早就告诉过我。” 我都没见过断水,他竟然也知道我,想来应该是吞花小姐交代过。 “我遇到一些难事,姐姐可知清心丸?” 盼夏从荷包里拿出一颗:“可是这个。” 果然,三十里镇的商户人手一颗。 我指尖用力,碾碎药丸闻了闻,确实有一股腐心花的甜香味,抬头问她:“这清心丸你从何处购得?” 她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在西市,一个说是药师谷医师的人,穿着长衫,但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一开始我心里也犯嘀咕,可很多药商说他确实是药师谷的人,我想着买一颗当借财消灾了。” 这哪是借财消灾,这是大型诈骗。老谷主根本没有在三十里镇下毒,周边村落的毒只是杀鸡儆猴。 我捏着药丸的手更紧了:“他近日还来过吗?” “昨日刚来过,但没待多久,手里的清心丸就被那些药商收没了。这东西现在被他们拿到外面去,能卖上百两一颗。” 闻言,我心里“咯噔”一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药师谷里还有内鬼。 “劳烦姐姐留意此人,再出现就把他绑了,即刻给我的侍卫传信,他们会去接人。” 盼夏临走前,我让她带了一封信,等她再联系上断水的时候拿给他。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暗中观察着谷里的每一个药师,希望能从他们的行踪里找出破绽。 我无比坚定地认为,内鬼一定还会想方设法售卖清心丸。 毕竟现在价格水涨船高,一个莫须有的“保命丸”,因着几十条人命的加持,竟变成了千金不换的东西。 真可笑。 这几日,门外陆陆续续传来道别声,小部分中毒不深的村民已经可以互相搀扶着踏上归途了。他们手上还提着医师们配好的药剂,我不用问鹤萦都知道,里面定是混了她的血。 怎么解毒我不懂,一味地劝阻鹤萦只会影响她的正常判断。 她是药师谷不世出的天才,我选择相信她。 术业有专攻,她做她的“妙手回春”,我做我的“索命无常”。 盼夏姐姐的工作效率实在是高,三日不到就回了话,让我派侍卫去跟她拿人。 天刚透点鱼肚白,我还陷在梦境里——好像正坐在长公主的花船上,和姐姐妹妹们唱歌聊八卦,甚至还有人帮我们拍了合照。 忽然有一道不知从哪来的力,摇晃我的胳膊,把我摇下船去。 “救命!”我慌张地抓住手边栏杆,一摸,怎么又硬又软。 睁眼一看,是小一的胳膊。 “姑娘,人带来了。”小一被我抓着凑得近了些,又极力把脸别开,话都说不太利索,“敲门您没醒,这才进来的。” 美梦被打搅,我失望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什么时辰?”我哑着嗓子问小一。 “寅时三刻。”小一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露出门外的人。透过门缝,我看见外面居然是个穿着粗布的汉子,双手被反捆着,嘴里塞着破布。一直呜呜咽咽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真怕他一张嘴吃了我。 “等我一会儿。”我示意小一先出去,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让他把人带进来。 “松开他的嘴,要是太吵了就拖出去先打一顿。”我对着铜镜整理着装,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姑娘,抓他的时候已经打过了。”小一凑过来小声回话。 闻言,我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 “咳咳……”我假装清嗓,实则掩饰。 破布一松开,他竟然扯着那个破铜锣嗓子大吼:“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良民!” 我赶忙指挥小一去捂他的嘴,虽说现在这院子里只住了我和五个侍卫,但他声音这么大,指不定吵到哪个病患。 这点公德心我还是有的。 但我小瞧了小一,他直接用剑柄打在那汉子的腿窝处,而后眼疾手快地把破布塞回他嘴里,堵住他的哀嚎。 小一从怀里扯出一个油纸包,“啪”地拍在桌子上,“啪”声太大,我又侧目盯了他一眼。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根:“抱歉姑娘,我忘了。” 油纸散开,滚出几粒药丸。 “哪来的良民,做些假清心丸四处售卖!”小一压着嗓子替我问话。 再次松开破布,汉子老实了,小声回答道:“这不是假药,是你们药师谷的医师自己托我帮他卖的。” “他凭什么托你帮他卖清心丸?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俯身看着他。 “我哪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个挑夫,许是他想着我腿脚快,能多跑几个档口。” 听了他回话,我有些怒极反笑,如此拙劣的借口也能搬出来用了吗……真是没拿我当人啊。 “你应当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在我这里不说实话没有好下场。”我示意小一上前动手,汉子不再瞪眼看我,低下头求饶:“贵人,我说的都是实话,这清心丸,我卖一颗能得三两,这么好的活,我凭什么不干呐。” “药师谷近些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医师抽得出空,还要拜托你去帮他卖东西?”我盯着他的双眼,见他有明显的躲闪,心下了然。 我挑眉看了看小一:“拖远点再打一顿,打到他说为止,不说——那打死好了。” 见我无所谓的态度,他着急了:“你……你怎么能如此行事!你是什么人!” “我是恶霸。”我小嘴一撇,示意小一赶紧把人拖走。 小一也是不含糊,拽着他的领子就往外拖,药师谷本就冷,那挑夫穿得少,脸冻得乌青,此时一着急,又憋得翻红。 看上去像一根冻裂开了的紫萝卜。 第38章 事实证明,有时候太文明了反而治不了这些不文明的人。 对待粗人就得动粗。 挑夫见我动真格,连忙求饶,刚开口喊了一声“饶命”,就因为声音太大又挨了小一一巴掌。 “贵人,贵人,那医师见我时蒙着面,小的真不知道是谁。”挑夫吃痛蜷缩在地上,又怕声音太大再次挨揍,只能压低嗓子。 “再想想。”我夹起一块上好的银丝炭放进火盆里,火星噼啪地跳出,落在挑夫脚边,“那人声音是粗是细,有没有口音?” 挑夫愣了愣,应该是在回忆:“小的真记不太清……那人裹着斗篷,说话像含了什么东西在嘴里,囫囵着听不大清楚……”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试图在记忆里挖出有这样特征的人。但搜寻了一会儿还是无果,除了常去药庐的那几个医师之外,我和其他人都没有过多交流。 “听不清声音便罢了,他说话时有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小一不愧是长公主培养的精英,迅速打开了新思路。 挑夫眼神微微下垂:“好像……好像他的袖口蹭到了什么,有很轻的一声响,像铃铛又不像。若是再见,小人说不定能认出他的身形……” 他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但对我来说已经是重大突破。 我“噌”地一下站起身,拍拍手:“带他换身衣服,跟着我去谷里转一圈。” 挑夫慌了:“贵人这是……” “若找到那个人,我便给你一条活路。” 挑夫戴着侍卫的面具,跟着我去晒药场转了一圈。我看着他,他摇摇头。 走到药庐时,鹤萦还在捣鼓着配药。 “有什么进展吗?”我凑过去,看了看鹤萦的神色,倒是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雪莲脉能压制毒性,但依旧解不了毒,量太少。”鹤萦语气依旧不轻松,形势还是很严峻。 她注意到我身后的人,悄声问我:“这是谁?” “你安心试药,事成了你自然会知道。”我不想让鹤萦因为这件没有定论的事情分心,所以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转过药庐外时,挑夫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是他……就是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名年轻的医师正弯腰翻晒地上的雪莲子,袖中挂着一个小巧的银铃,袖口还沾着地上的枯草。 小一把挑夫拉到身旁,我轻飘飘地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回去,别声张。” 那医师捡好药就起身朝后院走,我紧贴着墙根跟过去,他脚步丝毫未停,径直走到了老谷主的院中。 我没有再深入,只是等在院外,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出来。 记忆中这个医师一直在谷里忙前忙后照顾病人,行为举止都很正常。为了避免挑夫是随手指认一个倒霉蛋来冤枉,我派小四去查了他的生平。 此人名鹤尘,是谷里长老鹤山的亲传弟子。鹤山长老信奉“医无定法”,而这恰恰和老谷主“以不变应万变”的理念相对。 二人理念不合,所教授的弟子自然也不太亲近。我问起鹤萦对鹤尘的印象,她撇了撇嘴,手上没停地给病人扎针,嘴里把鹤尘里里外外吐槽了个遍。 药师谷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两支不合,而鹤尘也曾是带头霸凌鹤萦的人之一。 他跑去老谷主房里的事,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莫非下毒一事,是他栽赃嫁祸给老谷主?”我把两颗清心丸放在指尖盘了又盘,小一在身边欲言又止。 随即我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无端猜想。 想十步不如先走一步,这是我对自己清晰的认知,就凭我的脑子,想破天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我决定做个老老实实的行动派,第一步,搜证。 小五的效率很高,不出半日就回了话:“姑娘,鹤尘房中都已仔细搜过,除了些医书药草,并未发现可疑之物。” 意料之中。 “连暗格都查了?” “是,墙砖地砖都敲过,床底也翻看了,并无异样。”小五神色比我更焦灼。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到他袖口的银铃,仔细回想那银铃的样式,不像是男子会喜欢的东西。 “他可有心仪之人?” 小五摇摇头:“并未查出。” 线索又断了,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无事,你去盯着他吧。” 正说着,房外传来脚步声,鹤萦快步走进来,眼尾带笑:“按你说的,让那些能下床的病人都装作痊愈,此刻应该已经全都出谷了。” “是真送出去了还是……” “暂时把他们安顿到后山了,那里有一块荒废了的药田,已提前派人收拾好。我原本就是想把剩下的病人都转到后山去,那边清静些,离药庐也更近。” 鹤萦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只为了帮我印证一个猜想。 果然,不出片刻,鹤尘就急匆匆地到药庐寻鹤萦,青衫下摆还沾着些药汁,平日波澜不惊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病人呢?那些病人怎么突然就痊愈了?” 鹤萦语调平淡:“病人痊愈,师弟你应当高兴才对。” “不可能!”鹤尘情绪失控,紧紧攥住鹤萦手腕,上面还缠着几圈棉布,“你配出解药了?” 我走上前把鹤萦护在身后,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尽他眼底的慌乱:“鹤尘医师何必惊讶,病人康复是好事。”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猛地退了半步,眼神慢慢恢复理智:“是你,是你教她的。” 我险些笑出声:“你看你,说笑了不是。小女子不懂医理,何德何能在鹤萦面前班门弄斧?” “是在下唐突了,望姑娘海涵。既没什么事,我先去忙了。”鹤尘拱手行礼,那枚小巧的铃铛再次坠下,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铃铛只有指甲盖大,通体都是西域特有的雪花银,上面的细小花纹我没认出来,但那红玛瑙铃舌实在太独特。 在扶摇阁集训时,先生曾提到过,这种独特的铃铛是西域某些部落女子的定情信物。 第39章 “初安妹妹,查到了。”黄昏时,盼夏急匆匆地赶来,斗篷上还沾着雪花。 深秋,天越来越冷,药师谷夜里已经开始下雪了。 那天见过鹤尘的失态后,我拜托盼夏帮我在三十里镇留意打听那银铃的出处,没想到不出两天就回了话。 “鹤尘医师确实和一名西域女子有过一段情,但不是在这里,是在凉州城。” 有八卦听,我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凑到盼夏身边坐好,和前几天焦头烂额的我判若两人。 “展开说说,那女子是什么来头?” “据说是个行走的胡商,名叫阿依慕,三年前鹤尘医师外出游历,行医至凉州城,不知何种原因结识了阿依慕。” 盼夏挽着我的手,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 “相识了多久?” “大约……有个半年左右吧。”盼夏顿了顿,补充道,“阿依慕的商队驻扎在凉州时,两人几乎每日都黏在一处,鹤尘给人看病,阿依慕就在旁边坐着看。还有人说,鹤尘把一支祖传的羊脂玉簪子给了阿依慕。” 看来是互相交换。 “后来呢?为何他独自一人回了药师谷?” “商队开春后就要离开凉州城往北走,阿依慕想邀鹤尘医师同去。但鹤尘医师那时候刚接了谷中长老的信,紧急要求他回到药师谷。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小半月,终究是分开了。”盼夏竟表现得十分惋惜,看来是代入进去了,也不知道她代入的是谁。 我本想顺着银铃找到鹤尘的心上人,但线索到这里好像又断掉了。 “分开了啊……” 我回想着盼夏刚刚讲的故事,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说他突然接到长老的消息,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非得他回来不可?” 盼夏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对呀!”但随即她情绪又低落了一些,“可这药师谷的陈年旧事,我可就插不了手了。” “问问鹤萦……”我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因为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三年前鹤萦才多大,谷里真有什么急事,也不会让她知道。 我和盼夏像两个泄了气的球,松松垮垮地互相靠在一起。 “有没有可能找到阿依慕呢……”我已经开始做白日梦了。 但盼夏认真想了想:“要找的话应该也不难,只是这时间就说不准了。看药师谷这样子,也不像是能耽误得起太久。”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从身边入手,再查药师谷的往事。 而我在药师谷的唯一人脉就是鹤萦,不管她知不知道,我都得先去问问她。 “三年前?没什么印象了,但我确实有一阵被关了很久的禁闭,大约关了我一个月。” “你是闯了多大的祸……能给你关这么久……” 鹤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哦,那次啊,有长老和师父起争执,我半夜在他屋里放了点迷香,让他睡了三天。” 不愧是鹤萦,妥妥的魔童降世。 “只关你一个月都算轻的了。” 突然,我捕捉到她话里的“争执”,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起了什么争执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就是隐约听见他们争论什么‘贡品’、‘脉象’、‘军队’的。” 与世无争的药师谷,怎么会和军队扯上关系? “军队吗……会是哪里的军队,星洲还是大雍……”我小声琢磨,没注意到鹤萦的表情变化。 突然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咽了一口唾沫,表情凝重:“宋初安,我知道了。” 可她停住了,久久没有开口,我催促道:“说呀!” “他们可能是因为我才……”鹤萦话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敏锐地猜到了。 三年前,就是野那发现鹤萦拥有雪莲脉的时间。而那个时候,老谷主和几位长老曾聚在一起商议过鹤萦的去留。 有了猜想,我立刻动身寻找鹤山。 他就坐在自己屋中,佝偻着背翻看医书。一本泛黄的书摊开放在桌上,听见我进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姑娘有何贵干。” “长老,”我走进屋,反手关上了门,小一等在门外,“我想知道,关于鹤萦的身世。” 书页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哎……你问这个做什么,她就是个寻常孤女……” “寻常孤女可不会有雪莲脉。”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阿依慕送给鹤尘的银铃,“长老可认得这个。”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这是我徒儿鹤尘心爱之物。” “长老可知来历?” “不知,许是他外出游历见到的新奇玩意儿。” 看鹤山长老的神情,似乎是不知道自己徒弟和阿依慕的事。 “你可知,鹤尘三年前在凉州城和一西域商女有过一段恋情。” 鹤山长老略有些浑浊的双眼突然颤动:“你说什么……不可能,他从未提过此事。” “他本想提,但你一封封急信召他回药师谷,那商女自然是不会等一个无归期之人。” 我拖出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可归来后,他发现召他回谷之事其实无关紧要,自己却因此错过一生所爱。而后他性情大变,整个人也阴郁了不少,跟您也不再亲近。” 鹤山长老不说话,但我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认同。 “只是关系亲疏倒无大碍,但他已经起了歹毒心思,这场丧心病狂的投毒之事,就有你那好徒儿的手笔!” 说到情急处,我忍不住拍案起身,声音也提高了很多。 “姑娘怎可胡言乱语!鹤尘怎么会是投毒之人!”鹤山长老激动地反驳我。 “他知道了雪莲脉的事,对鹤萦心生忮忌,所以给村民下毒,又在富商聚集的三十里镇售卖高价药丸,逼得鹤萦放血解毒,自己还能赚得盆满钵满,真是好算计啊!” 我把茶杯重重砸在桌子上,茶汤四溅,扬起的水花都带着我的怒火。 事实证明,激将法有时候也挺管用的。 鹤山长老不住地摇头叹气,擦干我溅到医书上的水渍,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 “我们当年,原是打算将鹤萦送进宫的,但师兄说什么都不同意。” “师兄?” “就是谷主。” 第40章 “当时北境边关瘟疫肆虐,太医院束手无策,恰好此时我们知道了鹤萦拥有能解寒毒的雪莲脉。长老们一致认为应该交出鹤萦,换边关将士们的命,但师兄不允。 他说皇家薄情,雪莲脉这样的稀罕物,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救不了人,还会白白搭进去鹤萦的性命。当时召回鹤尘,是因为药师谷人手紧缺,为了保护鹤萦,师兄只得留下鹤尘坐镇药师谷。” 我踉跄失神地从屋里走出来,脑子嗡嗡的,只觉得心酸讽刺。 凛冽的风似乎吹来了我的一丝清明,恍惚间我猛然想起那支玉簪,拍了一下脑门,开机成功。 我转身快步朝自己院里跑。 “盼夏姐姐!”裙子太长,我提着裙摆一深一浅地冲进屋。盼夏没走,端坐在屋中等我回来。 “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进展吗?” 我扶住桌边喘匀气:“姐姐还记得鹤尘给阿依慕那支羊脂白玉的簪子吗?” 盼夏点点头:“记得,可那是他赠予阿依慕的定情信物,想来应当是祖传的。” 我伸出食指在盼夏面前晃了晃:“不不不,姐姐在这方面还是有些欠缺了。” 盼夏疑惑地看着我,为了节约时间,我也不再卖关子:“鹤尘外出游历,怎会随身携带传家的玉簪。定是在凉州城请工匠现打的,玉定是好玉,他也是用了心的。” “还是妹妹聪慧,”盼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我这就传信去查凉州城的玉铺,看看三年前的那支玉簪是何纹样。” 我们扶摇阁的精英人士就是上道,一点就通,根本不用我说接下来的事情,盼夏就把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入夜的药师谷,谷中的风已带了些哨音,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潮气裹着寒意从脚底往上钻,再多的暖炉都不管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看着碗里渐渐沉底的血珠,有些心疼鹤萦。 她熟练地用帕子擦去手心的血渍:“那毒藏在骨头缝里,能暂时压制一些毒性,让他们不那么难受也是好的。” 鹤萦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地晃了一下,随即自己撑在桌子上稳了稳:“再拖上一月,这毒就要噬心脉了,那真的神仙也难救。” 我看着她伸出手探病人的额头,那截缠着布的皓腕在昏暗的夜里比雪还要更白上几分:“快了快了……” “你们到底有什么法子,半个字都不能告诉我吗?”鹤萦问我。 犹豫再三,我还是拒绝了她的访问申请:“真的快了,再等等吧。” …… 昨夜陪着鹤萦照顾病人,很晚我才回屋睡下,可没睡多久,院里就来人了——自从上次小一在门外没能叫醒我之后,我就在门上系了一根绳子,一端拴在手腕上。外面挂着一个香包,来人了就拉一拉,我自然就醒了。 我以为是盼夏。 “这才第二天呢,我原以为要等上三五日。”我眼睛都没睁开,打开门侧过身就放人进屋。 来人没动,我半虚着眼抬头,愣住。 瞌睡醒了。 站在面前的不是盼夏,而是郑东榆。 他自顾自地走进屋,将手中玉簪放在桌上:“在凉州城找到的,当年鹤尘定过的同款纹样,掌柜的留了底。” 此时的我早已石化,站在门口,袖口灌风也没觉得冷。 “不是哥们儿……怎么是你。” “你能查到的东西,我自然也可以。”郑东榆双手抱胸,炫耀一般地用大拇指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玉簪。 好油腻的耍帅方式,看得我想把他的头按在洗洁精里涮两圈。 “阁下好手段。”这句夸赞是发自肺腑的,就连我也是昨天才想到让盼夏去查玉簪的线索,而他今天就把东西带来,想必是更早就发现了端倪。 但我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他动作那么快,完全是因为愧疚。 这场惨剧本就与他息息相关,哪怕他不知道老谷主动的手脚,自己也在无形之中做了帮凶。 这都是他应该做的补救措施。 “顺路找来的。”郑东榆还在耍帅。 “真顺啊,从三十里镇顺路到凉州城,你干啥去,取经啊。”我没忍住吐槽了他一句。 很显然,没从我脸上看见他预想中的表情,郑东榆情绪瞬间低落,人也恢复了正常。 “什么取经,听不懂,这玉簪你先收好。” “下毒一事,你究竟参与了多少……或者说,你参与到了哪一个阶段?” 我冷不丁地开口询问,郑东榆却出乎我意料地坦荡。 他诚恳地看着我,甚至想扶住我的肩头和我拉近距离,但我躲开了。 可他倒是不在意我的抗拒,还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来:“此事最初的打算,是助野那夺权。” 听到“野那”两个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个男人是真真切切地杀死过我一次。 千机引毒发时的感觉我还没忘,那种明明意识清明着,周遭的风声、人语都能听见,只是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的无力感。怀里像揣了一块冰,带着黏腻的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勾得我往更深的昏沉里陷落。 野那说着让我不受痛苦地永远沉睡,就连鹤萦也认为自己无聊时钻研出的小玩意儿致死但不折磨。但他们都没有受过千机引的毒,世上可能有且只有我一个真实的用户反馈了。 察觉到我的异常,郑东榆没有继续往下讲,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野那下毒杀你一事,我代他替你先道个歉,宋姑娘。” 好神经啊这个男的。 我用力抽出手:“先不说这个,聊正事。” 郑东榆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讲:“起初……我们原本是算得好好的。星洲的海盗闹了那么多年,别说商户,就连渔民都要被逼得跳海了。星洲本就兵力不足,大雍又迟迟不答应借兵一事……” 说着说着,他眼中突然翻涌起一丝不甘和被挫败的狼狈:“鹤萦那丫头的雪莲脉是野那发现的,一开始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反而是谷主,为了帮野那在他父王面前站稳脚跟,提出用鹤萦去换兵权。” 第41章 说到这里,我心下已了然。 野那的母亲是老谷主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故人之子有难,他做不到冷眼旁观。但鹤萦也是他辛苦带大的好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怎么就能舍下鹤萦呢。 “那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 郑东榆低下头,看不出表情,但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握拳,沉默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是我跟野那提议,可以将鹤萦送入宫……” 霎时间,我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原来罪魁祸首就在我面前。 我冷笑着,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上一世,我只知鹤萦年幼时曾入过宫,但并不知会发生什么。野那有了实权,我才有跟安思永抗衡的资本……左右鹤萦都是要入宫的,为何不能是我提议……” “如果没有你,如今的她本可以不遭受这一切!”我极力压低嗓音怒吼,郑东榆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看我。 “宋初安,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了。” “还没完呢,老谷主怎么又突然给药师谷周边的所有村落下了毒,唯独放过三十里镇。” “是为了替野那敛财,这件事他谁都没有告诉……”郑东榆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对,鹤尘!鹤尘肯定知道!” 我早就打探过鹤尘和老谷主的关系,不能说恶劣,但也是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鹤山长老和老谷主本就是死对头,他的徒弟怎么能和老谷主沆瀣一气。” “那估计就只有鹤尘本人才知道了。” 我第一次和郑东榆在某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想到这里,我起身准备出门找鹤尘对峙,郑东榆坐在椅子上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再等等,还有人没来呢。” 我有些受够了郑东榆这样故作玄虚地拖拖拉拉,没好气地回怼了他一句:“你一口气把所有话全说出来是会死是不是?” 他不回话,摆出一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般的表情,看得我怒起一股无名火。 被别人操控情绪是我很抵制的事情,换做是最开始的宋初安就会选择忍了;但现在我是钮祜禄·初安,我上头有人了!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有神秘感是吗?生死攸关的大事还比不上你耍的这会儿帅?郑东榆,你不愧是我看剧本的时候就讨厌的角色。”我毫不掩饰地对他表达了我的厌恶,但他不怒反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如果我说,我在等的人,是阿依慕呢。” 好吧,郑东榆,姐原谅你了。 …… 阿依慕还没等来,等来了我最害怕的事。 鹤萦身边跟着她一起的医师跌跌撞撞地跑来找我:“宋姑娘,您快去看看吧,鹤尘师兄要把鹤萦师姐带走。” 我和郑东榆交换了一个眼神,二话不说起身赶往药庐。 刚转过一条小径,药庐那边就传来了器物碎裂的声音。鹤尘红着眼攥着鹤萦的手腕,鹤萦表情痛苦,有鲜血透过手腕的白布渗出来。 “你今天必须跟我走!”鹤尘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温和,变得粗糙沙哑,像被砂纸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鹤萦挣扎着往药庐门里缩,看见我到了,远远地求救:“宋初安!救我!” 我本想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鹤尘,但没想到郑东榆先我一步沉肩撞上去,鹤尘的身板哪有郑东榆这个练家子硬,一下就被撞歪出去,我趁势把鹤萦拉到怀里。 “今天有我在,你带不走她。”郑东榆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伸手拿起桌上的瓦罐对着鹤尘,一副武夫做派。 哦,不对,郑东榆本来就是武夫。 “鹤尘,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我的声音因为太过愤怒而发抖,心里祈祷着阿依慕能赶紧出现。 众人都在场,现在并不是和他摊牌的最好时机。 “去她该去的地方!都怪她……不!都怪你!你们!本来我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鹤尘盯着我环在鹤萦腰间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眼里的红血丝更密了。 在场所有人都鸦雀无声,警惕地看着鹤尘。 突然,他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竹筐,里面晒干的药草洒了一地,这一举动我称之为无能狂怒。 我看见郑东榆的手往自己怀里探,意识到他也许是要拿出匕首。 我悄悄扯了扯郑东榆的衣角,他回退到我身前,头轻微倒向我,像是知道我有话要说。 这郑东榆,还挺通人性的。 “别杀他,现在可能只有他一人知道如何解毒。” 郑东榆高大的身躯挡在我们面前,所有人就这样僵持着。 我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正想说些话来缓和一下气氛,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所有人都望向声音的来源,我无比期待着阿依慕的出现。 只见一匹枣红色烈马前蹄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马背上的女子稳如磐石,手腕轻抖便抓住缰绳,而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裙摆在空中撒成一朵艳丽的花。 看清来人后,我心中忐忑起来。 来的并非阿依慕,而是阿塔兰。 她环顾了一圈,走到郑东榆面前,将手里的信递给他:“阿依慕的信。” 鹤尘抢过竹筒,手忙脚乱地倒出信,我并不知道信上内容,只是眼见他颤抖着手,流下两行泪。 末了,自嘲地笑着瘫坐在地:“不可能……不可能……我们说好的,她怎么能转头就嫁给了别人!” 鹤尘歇斯底里地怒吼:“我不信!你们在骗我!从哪里弄来的假消息!” 我想起了那支玉簪,悄悄从怀里摸出来塞到面前的阿塔兰手里。她一开始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哪敢骗你。”阿塔兰将玉簪递给鹤尘,“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说让你别再惦记了。” 鹤尘颤抖着手接过玉簪,不可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边看边摇头。 “信是阿依慕亲笔所写,你不可能不认得她的字迹。”阿塔兰说完,鹤尘又狠狠地盯着信纸,像要用眼中的怒火将它烧成灰烬。 第42章 眼见鹤尘没了声响,我安排人把鹤萦带走处理伤口,又遣散了围观的人。 郑东榆轻车熟路地把人带去了老谷主的院子里,药师谷的布局他应当也是牢记于心了。 我蹲在鹤尘面前,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诶!现在没人了,聊聊呗。” 鹤尘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一旁的郑东榆和阿塔兰倒是早就摩拳擦掌,心里应该想好了八百种折磨他的方式。 “我审你就只是问话,他们审你可就不好说了。”我凑到鹤尘面前,他瞥了我一眼,我顺势不动声色地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人。 这招我熟,一个唱白脸两个唱黑脸,我们是奥利奥。 我说的也是实话,阿塔兰,叱咤风云的商队头领,天天跟海盗打交道,想审个话,起手就是一顿毒打;郑东榆就更不用说了,将军府的小儿子,那从小就是个练家子,武将可不懂什么攻心战,都是打到服为止。 “我们呢肯定也不做那些杀人的事,你说与不说我们都能留你一条命。不过呢——”我捕捉到鹤尘眼中一闪而过的窃喜,故意顿了顿,拉长了声音说,“把你打残了扔到阿依慕面前,你猜是什么样的场景?” 鹤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然直起身,恶狠狠地盯着我:“你敢!” 突然暴起的鹤尘吓了我一跳,阿塔兰眼疾手快拽起我的衣领,拉开我和鹤尘之间的距离。 “无事,我在呢。”郑东榆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抓起他的手,故意捏着鼻子做作地说:“这么爱干净的鹤尘医师,怎么会连手都不洗干净,这指缝中的黑泥看着可真是恶心啊。” 鹤尘的指甲缝里有一层黑色的东西,但那不是泥,是腐心花的药汁。 “倘若阿依慕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打着行医的名头谋财害命,她会怎么想?”鹤尘想抽回手,却被我紧紧攥住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可谁都没有打算松开。而我因为手上用力,嘴上也用力,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 这又怎么不算一种代偿。 “你们不配提她!”鹤尘挣脱不开,大吼一声,泄了力瘫坐在地。 我回过身看了一眼郑东榆,示意他任务完成,鹤尘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一旁的阿塔兰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飞向我,里里外外的意思都是:别碰我的男人。 我默默转过头,假装没有看见阿塔兰吃人的表情,这姐也太护食了点吧。 “你可知,谷主这样做就只是为了敛财,他天天嘴上说着‘医者仁心’,背地里却做些谋财害命的事。”郑东榆接替了我的位置,向鹤尘问话。 “他说……他说我们做完这件事……我就可以离开药师谷,去和阿依慕过想过的生活。”鹤尘说话带着哭腔,吐字都有些不清晰,“我不想待在药师谷,没日没夜地做这劳什子医师。” 鹤尘的手用力按在地上,袖口的铃铛也掩进泥里。 “原来老谷主是想让药师谷身败名裂……他也厌倦了药师谷的日子……”听了鹤尘的话,我默默地开口。 真是好狠毒的算计,用上百条陌生人的命来铺自己的前路。 老谷主肩负柏鹤一族的使命,错过了野那的母亲;多年后的鹤尘也因为这个原因,错过了阿依慕。 看来事业和爱情确实很难平衡。 “你可知道,谷主已经死了。”我丢下从老谷主身上找到的一块手帕,边角早已磨得发白,绣着半朵玫瑰,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艺。 这一定是野那母亲的东西,老谷主贴身珍藏多年,想必身边人都知道这手帕,只是不知来历。 鹤尘的目光像被烫到一般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想凑近了再听听。 “是……是谷主下的毒,他又给了我解毒的方子,拿去三十里镇高价售卖,得来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调,“他说这毒除了他,没人能解。朝廷知道了,只会当做瘟疫处理……” 我看着他把脸埋进手里,被染黑的指尖像极了村民身上溃烂的伤口。 “把方子交出来,此事我们帮你瞒下。”郑东榆提出了交换条件,我虽有些不满,但顾及解毒,还是忍了没说。 这下毒的勾当就是杀人,杀人是要偿命的。方子是他本就该交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拿来换他苟活。 阿依慕嫁人的事本就击溃了鹤尘的心理防线,老谷主的死讯更是让他雪上加霜,找不到继续坚持的理由。 他向鹤萦交出了解药方子,药师谷众人又忙前忙后地配药解毒,这件事总算有了个妥善的结局。 可我心中还是有疑问,便趁着阿塔兰离开前,鼓起勇气单独找了她。 我犹豫地站在阿塔兰房间门口,看见她用银簪拨弄着炭火:“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她没抬头,簪子在灰烬里扒拉来扒拉去:“关于谁?他?” 我思考了一下阿塔兰口中的“ta”是谁,咽了口唾沫:“是阿依慕,她真的嫁人了吗?” 阿塔兰冷不丁地笑了起来:“嫁人?” 银簪猛得被她戳进一块炭火里,有细小的火星溅出,落在地上。 “她早就死了。” “死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曾想过阿塔兰是伪造阿依慕的信件,但我从未考虑过她早已死去。 “就在鹤尘回药师谷后的第三个月。”阿塔兰转过身,卷发如同墨团一样堆在肩上,额前垂下几缕碎发。想来也是一路奔波,没有时间好好打理,她头上的流苏随着身体的转动轻轻晃动着。 “她的商队在路上被山匪劫了,为了保护自己的侍女,她被推下山崖。“ 我心存侥幸,按照小说电视剧里的套路,一般被推下山崖失踪后都能活,阿依慕会不会也还活着。 “信是阿依慕的侍女仿照她的笔迹给我的,她接替了阿依慕的位置,带领商队继续行商。” 第43章 “商队的人没有去山崖下面找过她吗?” “找到了,摔得不成样子……” 火炉上的水壶突然发出咕嘟声,撞进耳朵里听得我有些难受。 “你打听她做什么?”阿塔兰的目光扫过我的脸,眼神冰冷。 “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是这个结局,有些好奇罢了……” 如果真要论一切的起因,总会有人把这场惨剧归结到两个无辜的女人身上。 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野那的母亲、阿依慕,两个早就去世的女人,成为了男人们发泄野心的借口。恶事是他们做的,恶名却会落到她们头上。 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落个红颜祸水的骂名。 我站在原地出神地想着,阿塔兰在袖中摸索了半天,拿出那支羊脂白玉簪子:“喏,还给你,这事归根结底就是个红颜祸水而已。” 我抬眼,突然被阿塔兰无所谓的态度激怒,怒从中烧地喊:“你非要把人往龌龊里想吗?” “不是吗?如果没有她,鹤尘就不会助纣为虐,药师谷谷主少个得力干将,这事也干不成。” “没有阿依慕,还会有别的女人成为他们作恶的借口。同为女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我胸口剧烈起伏,提高了嗓音说话,阿塔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困惑,她不明白我为何突然生气。 “阿依慕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鹤尘送的玉簪,只是早已断成三截……明明自己是被辜负的那个,还偏偏傻里傻气地陷进去。要我说啊,这事就怪她自己。”阿塔兰眼见我失态,说话稍微柔和了些。 “是鹤尘下毒敛财,关她阿依慕什么事?鹤尘辜负了阿依慕,还要让她来背骂名。男人犯的错为什么要女人承担后果?” 我气血上涌,声音都在发颤。 阿塔兰提着水壶的手不经意间有些僵硬,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世道,本就没有什么凭什么。” 我盯着她紧绷的侧脸,突然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一拍额头。 我几乎快要忘了,她也是受害者。 老谷主的白月光,也是她的母亲,而她也是年幼时就被亲哥哥赶出皇宫的可怜人。 这一套连招把阿塔兰看傻了,她不明白我怎么情绪起伏如此剧烈。 我越想越觉得阿塔兰很惨,连日来的高压在此刻终于得到释放和缓解:“呜呜呜,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你……你没事吧?”阿塔兰像受惊的小鹿,手上甚至对我有防备动作,她不明白我怎么突然就哭了。 后来我莫名其妙坐在阿塔兰的屋里哭了很久,她尽管嫌弃,也还是替我拿了一把小竹凳。 她把我端起来放在竹凳上就自己走了,留我在屋里哭。 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这么情绪化,但眼泪收干之后,我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胀痛。 果然,人类的本质就是激素的狗。 “我说怎么好端端的人,突然就疯了……原来是大姨妈来了。”我自言自语,踉跄地捂着肚子离开阿塔兰的房间。 在这个地方来月经是一件很折磨的事,因为没有卫生巾和安睡裤给我用,只有那些又闷又厚的“月布”,是将草木灰用棉布或者麻布包裹后缝制成的“卫生巾”。 当然,我从一开始跟着吞花小姐,后来辗转到长公主手下,都不缺钱。所以我用的是柔软的丝绸——可是依旧难用。 我扶着门框撞开房门,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床沿边上:“嘶……” 一时之间,我痛得不知道该捂肚子还是抱膝盖。 好不容易脱掉了鞋子坐上床,刚想扯过被子裹住疼得有些发抖的身体,门板突然被人用靴尖顶开。 “啧,这副鬼样子。”阿塔兰嫌弃的声音里裹着冷意,尾音却比之前软了半分。 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抬头看她,只听见她往火炉里夹了几块银丝炭——我回来得匆忙,又痛得不行,忘记了生火。 预想中的嘲讽没等来,反倒是床沿沉了一下。 此时我的小腹坠痛得像有一辆拖拉机在里面犁地,没空理会阿塔兰到底想做什么。 这次的月事怎么这么难受,大概是因为药师谷环境过于湿冷,而我最近总是在路上奔波,忘了注意身体。 阿塔兰打量着虚弱的我,皱着眉转身在桌子上翻找,原来她带了个食盒过来。 “鹤萦那丫头托我带给你的红糖姜茶,说难喝也得给你灌下去。” 勺子碰到嘴唇时,我感觉有些烫,就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阿塔兰却态度强硬地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开嘴:“喝不喝?不喝我可就拿回去了,然后告诉鹤萦你不领情。” 天地良心啊,我想喝,但是这个真的烫。 阿塔兰的眼神里带着一股熟悉的强势,我竟然在她脸上看见了郑东榆的影子,这俩人不愧是两口子。 “烫……”为了不被烫死,我还是决定开口提出我的诉求。 阿塔兰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拿勺子的手僵了僵,象征性地吹了两口,又放到我嘴边。 我感到不自在,直接快速喝完那一碗红糖姜茶,温热的液体入喉,我觉得嘴里辣辣的,小心吸了一口凉气缓了一下。瞥见她耳尖有些泛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是不是有点热?” “胡说什么呢你。”阿塔兰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尴尬地一直往火炉里加炭。 “你耳尖可都红透了。”我看着她耳根的红顺着爬上脸颊,存了心思逗逗她。 一块炭没放稳,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弯腰去捡炭火的功夫,我瞥见桌上还有一个油纸包。 正想开口问,她拍了拍手,拿起那包东西扔到我枕边:“鹤萦还让我给你带了这个,说是治经水不利的药,让你按时吃。” 我拿起药包,闻到一股浓浓的清苦气息,再一抬眼,看见她红透的耳朵,故意拖长语调:“还是她想得周到,让你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她转头猛地瞪了我一眼:“举手之劳,少在那阴阳怪气。”说完转身朝门口走,披风都忘了拿。 第44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屋外的马蹄声惊醒,随手披了一件衣服推开窗,看见鹤萦正递给郑东榆一大包东西。 “这些伤药得好生收着,注意防潮。”鹤萦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带着些微沙哑,“此事还要多谢二位,鹤萦无以为报,来日倘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药师谷上下必当竭尽全力。” “你年纪轻轻,当真就准备在这药师谷守一辈子了?”阿塔兰一边说着翻身上马,弯刀斜插在马鞍侧面,朝阳铺洒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鹤萦无所谓地笑了笑:“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我喜欢药师谷。” “走了!”郑东榆提着那一包鹤萦精心调制的伤药,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渐起又渐落,鹤萦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离去。那身影像极了长公主送我们离开夏州城那日,也是这样的清晨。 她还望着前方发神,等我走近了才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发现是我,又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就起来了?”她的指尖还是熟悉的冰凉,“昨日阿塔兰跟我说你痛得都要死了,怎么?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原来是阿塔兰找鹤萦开的药,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说话间,鹤萦已经拽着我回了屋里:“快回去快回去,到时候你痛得不行还要怪我医术不精。” 我被她拽着走,目光忽然落在屋里的椅子上:“哎,你看那是不是阿塔兰的披风。” 鹤萦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快步进屋拿起披风,这披风边缘用金线绣着海浪的纹样,还带着淡淡的皮革味道。 走都走了,还留点纪念品给我。 “现在送去也追不上了,左右他们二人都要去京城,迟早会再见面的。” 听到“京城”,我突然想起了多日不见的吞花小姐,半点有关她的消息我都打听不到。 “这段时日,投毒一事真是耗费了我大量精神,竟也没空去关注京城的动向。” 我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阿塔兰的披风。 “我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鹤萦安慰道。 我低着头闷闷地说:“真的足够好吗,没有解药前,是你放血压制毒性;有了线索,我又慢郑东榆一步。倘若他没有安排阿塔兰去凉州城,就凭我的反应速度,还没等打听到阿依慕的消息,这里的人都得被耗死……”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渐渐变低,我怎么突然开始否定自己了,都怪这该死的生理期。 “嘶……宋初安,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忘了一个人。”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她提起了一个被遗忘的人。 鹤萦看着我,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狡黠。 “诶?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一个。” 老谷主房间的木门推开时,刺耳的“吱呀”声听得我眉头一皱,背对着门口的鹤尘却无动于衷,蜷缩在角落里。 “鹤尘。”我开口说话,看见他的腿稍微动弹了一下。 鹤尘肩头颤了颤,慢慢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眼角乌青,嘴边还凝着干涸的血痂。 看来郑东榆还是没忍住对他动了手,武将就是武将。 “你说这人该怎么处置?”我扭过头问身边的鹤萦,脑海中想着郑东榆殴打他的样子,再想起周边村落那些病人惨痛的面庞,心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舒适。 “杀人偿命。”鹤萦小嘴一张,跟淬了毒似的。 鹤尘身体紧绷,本就蜷做一团的身体更佝偻了一些。 他小声地哆嗦着说:“不是我一人做的……你们不能这样……” “这样是哪样?”我手中转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是你悄悄给村民下毒,眼看着他们痛苦挣扎,还要在平日里扮作含辛茹苦的鹤尘医师对他们嘘寒问暖?还是……借阿依慕的名头来发泄你对药师谷的不满而已!” 鹤尘听了我的话,转头愤怒地冲我大喊:“你血口喷人!” 寒光从我的袖中滑出,匕首抵在鹤尘的脸上:“你太吵了,我一会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血口喷人。” 鹤尘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变得粗重,我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我自己可下不去这个手。” “小一!!”我大喊了一声,门外一直等待的小一走了进来。 “姑娘。”小一恭敬地点头,看清屋内局势后走进了蹲在鹤尘面前,接过我手中的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直接杀了太便宜他,”小一有些玩味地看着鹤尘,“长公主总关心着药师谷的事,不如把他带回去,亲口讲给公主听。” 可是长公主那样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人,沾了这种晦气东西会不会不太好。 “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一路山高水长的……” “无事,长公主那里正好空了一个孔雀笼子,看他长得也还不错,刚好养在笼子里观赏观赏。”小一说得轻飘飘的,但鹤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用肩膀撞了撞鹤萦:“什么意思,什么孔雀笼子?” “我也不知道。”鹤萦也懵懵地摇摇头。 “姑娘这就不懂了,先把他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再用那精心雕刻过的银钩穿了琵琶骨吊起来。”小一故意拔高声音,尾调拖长。 我当即明白他的用意,和他一唱一和地演起来。 “你是说,把他做成花孔雀放在笼子里呀!”我做作地捂嘴,随即又尖酸刻薄地笑起来。 “不……不要!”鹤尘终于崩溃了,猩红的双眼里流下四行泪,哭得涕泗横流。 我朝小一使了个眼色,他收了刀站起来。 “真的要把他做成孔雀吗?”鹤萦拽着我的衣袖,凑在我耳边问。 她神情软了下来,估计以为我们说的是真的。 我冲她眨了眨眼,她明白后瞬间放下心来。 “现在后悔有些迟了吧,还是送去长公主那里,让她老人家慢慢听你讲故事。”小一从怀里掏出一串铁锁,“咔哒”一声扣在了鹤尘的脖子上,“长公主的手段,可比这姐妹俩温柔多了。” 第45章 事情都结束了,我整个人放松下来,结结实实地昏睡了两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期间鹤萦来找过我一次,只是我迷迷糊糊有些记不清她说了什么,大概是让我陪她参加药师谷的长老议会。 我眯着眼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发呆,心里默念着:长老议会……多久开来着…… “糟了!”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那不就是今天吗!” 药师谷很大,分前后山,后山我只去过鹤萦关禁闭的山洞,听鹤萦讲,药师谷种植的大量药材都在后山。 议事堂也在后山。 “阶梯教室吗不是……”我看着面前这个藏在峭壁褶皱里的议事堂,分明是山洞改造的。洞外凿出九十一级台阶,每一层都被磨得锃光瓦亮,该是磨平了药师谷多少代人的鞋底。 石阶远远地盘上来,像一条长蛇。洞口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写着四个我看不懂的字。 我迟到了,杵在洞口迟迟不愿进去,有一种读书时候上大课迟到的感觉。 不知道他们的会议进展如何,我侧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却只听到一些细碎的讨论声,一直“蛐蛐蛐”,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 山洞太大就是这点不好,说话听不清。 “……乳臭未干的年纪,真当这药师谷没人了?”不知是哪位长老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吓得我虎躯一震。 捕捉到关键词,我判断鹤萦兴许是要被人刁难了,二话不说走了进去。 刚进去,里面的声音就像弹着弹着崩断了的弦,戛然而止。 十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大多是上了岁数的男性长辈,我统称为老头。 药师谷的老头们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鹤发长眉,看上去倒真的慈眉善目。 其中一位长老还捻着一串珠子,见我进来,动作都停滞了。刚才敲拐杖的那位长老也被我的到来打断,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喉结滚了一圈又一圈。 鹤萦站在中间,鬓角的碎发随风微动,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看座次安排,那应该是老谷主生前的位置。 我没说话,朝鹤萦走去,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只有我走路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好尴尬啊——我心里这么想着。 “各位……都在呢哈……那什么,我来旁听一下……”我开口时声音并不大,但在这山洞里显得格外嘹亮,说完还能听见回声。 “听一下……一下……下……” 我更尴尬了。 “药师谷议事,你一个外人来做什么?”盘串的老头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语言极尽嘲讽。 这会儿想起来我是外人了?药师谷出事的时候各位怎么都美美隐身了…… 我暗暗腹诽,但看在鹤萦的面子上,没有真的说出口,我怕她尴尬。 “她不是外人,她帮了很大的忙。”也许鹤萦自从站在这里就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但她此时愿意为了我发声。 “那来得正好,让你也评评,一个十四岁的娃娃能不能掌事?”老头的语气里充满不屑,听得我火冒三丈。 我没接话,抓起鹤萦的手腕——缠满了绷带。 “昨日张屠户抱着儿子在药师谷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问鹤萦啥时候有空受他一拜。” 拐杖老头的鼻孔里也哼出一串气来:“医者本分,这也值得拿来邀功?” “本分?”我来劲了,往前踏出半步,“那您老说说,谁的本分是几天几夜不合眼,割了自己的血拿去救别人的命。”我气不过,扯开鹤萦手上的绷带,露出新结的痂。 “她二话不说就放血治病,裹着布条就去给人施针,你们谁瞧见了?” 鹤萦有些不好意思,想挣开,我不知道哪来的怪力,抓着她就往老头们面前送。拐杖老头往后缩了缩,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抢过他的拐杖,把地戳得“邦邦”响:“你睁眼看看这手!这像十四岁小女娃的手吗!” 一名长老猛地一拍石桌:“放肆!议事堂岂容你撒野!” “今天这野我还就撒了!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仗着辈分高,出事的时候都高高挂起,现在事平了知道鹤萦才十四岁了?”我忍了又忍没有骂脏话,这些天鹤萦付出了多少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只是心里都还有对老谷主的怨气,谷主不在了,只能发泄在鹤萦身上。 鹤萦见我不管不顾地开骂,没有阻止我,而是挣开我的手,走到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药箱。 她提着药箱往桌子上一扣,银针、药材、带血的布条滚了一地:“这是我这半月用过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着鹤萦,她环顾四周,不紧不慢地说:“各位师伯们,此事是师父的错,我作为他的徒弟,理应代他受过。解毒之事毫无进展时,各位师伯围着争论该用什么药引,可没有人真的敢施针下药,想必是不愿担责。” 一位长老的山羊胡不屑地翘起:“我们都是为了谷中大局。” “大局?你们的大局就是眼睁睁看着上百条人命在这里消磨殆尽,知道不是瘟疫后就放下心来,干等着这些人被熬死好息事宁人?”我手指着议事堂外,晒药场的方向。 “她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你们倒论起了年纪?我告诉你们!这谷主之位,她坐得!你们谁不服,先问问山下那些被她救回来的人,问问你谷中这些天跟着鹤萦辛苦的医师们,愿不愿意让你们这群只会躲在小姑娘身后乱嚼舌根的老家伙掌事?” 说得激动了,我撩开斗篷,在腰间摸索了半天,扯出长公主那块玉牌高高举起。 坐在角落的鹤山长老终于开口说话:“这……这是长公主的令牌……她十年前便已闭关退隐,自从再不插手江湖之事,姑娘持有此令,莫不是……” 闻言,我心里窃喜,看来长公主的面子确实很大。她隐退这十年,一定另有隐情。 “奉长公主令,彻查北境瘟疫,凡阻挠、隐匿不报者,以抗旨论处,提刑司直接拘办。” 刚才还颐指气使的长老们,竟然都齐刷刷跪了下来,我和鹤萦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第46章 我拿玉牌的本意,只是想借用皇家的名头稍微震慑一下这帮老头。但我也知道他们是不归朝廷管,朝廷也管不了他们。 眼下的局面是我从未想到的。 “这……是昭宁长公主的令牌。” 我还陷在震惊里,回不上话,一位长老颤抖着大喊:“错不了!当年药师谷遭难,是公主殿下深夜策马前来坐阵!” 话音未落,“咚”地一声,他花白的头颅磕了下去:“我等不知公主特使驾临,死罪!” 其余老头紧随其后,整齐的叩拜声在议事堂上空回荡,盘串长老也一改刚才的傲慢,声音哽咽:“若非殿下当年舍命相护,药师谷早已被覆灭……请受我等一拜!” 我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些人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倒是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很显然,身边的鹤萦也懵了,她似乎也不知道药师谷和长公主这一段陈年往事。 我尴尬地杵在那里,手中还举着长公主玉牌,意识到这点,我又僵硬地收回手。 这哗啦啦跪了一地的老头,我看着头都大了。伸手扶起身边比较近的一位:“诸位快起来,折煞我了。” 鹤萦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假装微笑,实则咬着牙地问:“这是怎么回事……长公主何时对药师谷有过恩情?” 她眼里满是困惑,视线在跪拜的老头们和我手中的玉牌上来回打转。 我也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她:“你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 我费力地扶起一个老头,他还企图更用力地把自己按回原地。我和他像扳手腕一样暗暗较劲,最终老头败下阵来,被我扶起。 “长老们不必多礼,当年之事,长公主并未向外人提及。” 这话我说得轻松,实则咬牙切齿。长公主有这一手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害得我跟鹤萦受了这么久的窝囊气。 鹤山长老直起身,脸上竟然出现了泪痕,我心里一惊,这是多大的恩情啊,哭成这样。 “二十年前,北狄觊觎我谷中秘药,三千铁骑踏破了药师谷外的界碑,是长公主率领五百精兵,手持银枪,在谷口守了三天三夜,铠甲上的血都冻成了冰碴,愣是没让他们踏进来一步。如今药师谷‘三十里内只进白身’的规矩,就是长公主殿下定的。” 我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此前只知道长公主年纪轻轻就带兵出征,可是从目击者口中听闻她的故事,感受就更深刻。 二十年前,长公主也才十几岁,真真是豪杰。 我想起如今的长公主,眼神淡得像冬日清晨的薄雾,这些年她深居简出,江湖上应该很少再有她的传闻了。 那个春葱玉指如兰花的长公主,二十年前也是能持枪挑落敌将首级的翘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既是长公主的人,此事就好办了。鹤萦继承谷主的位置,我没有异议。” 一个老头开了口,十个老头一起附和。 可本该高兴的鹤萦,从拿到谷主册印的那一刻起,脸上僵硬的笑容就渐渐消失。 “怎么了?”我悄悄问她。 鹤萦埋着头,闷闷地说:“长公主要我当谷主,明明只需要下令给他们就行,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让我们吃这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鹤萦,或许长公主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可事情的结果总归是好的,有什么问题就等着以后见到她了再问她吧。” 鹤萦突然停下脚步,拉着我的手不再往前走:“宋初安,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回头,看着垂头丧气的鹤萦,心里百感交集。 药师谷终年不化的雪,阴差阳错下到了夏州城里。 我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剧本里的世界,但我和任何人之间的感情都不是假的。我也很舍不得离开,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鹤萦的使命就是做药师谷的谷主,而我的使命是早日回家。 “你好好做你的谷主,我出事了还得靠你想法子救我呢。” 我试图用轻快的语气掩盖内心的失落,但鹤萦突然向前走了一大步,紧紧抱住我。 “路上小心……可别死在外面了。”鹤萦的声音好像被药师谷的寒风卷了卷,颤得不成样子。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摸她的头。 …… 行囊收拾得很快,我决定明日就走。 长公主派来保护我们的侍卫如今身边还有三个,我想带着他们去京城。 “姑娘,我们还未接到长公主回信就贸然动身,会不会……”小三试图劝我多等几天。 可我不想等了,药师谷事了,京城还有我牵挂的人。 “那你们在这儿等,我自己去。” 我有些赌气地说出这句话,小三闻言闭嘴,不再劝阻。 药师谷到京城,从后山走,不会再经过三十里镇。 临行前,盼夏匆匆忙忙地赶上山,手里拿着一封信件。 “断水传的信,刚从京城快马送到的。”盼夏喘着粗气,额角盖着一层细汗,此时都顾不得拿帕子擦一擦。 信笺上熟悉的清瘦字迹,是吞花小姐的字。也许是写得太着急,晕染开了也没在意。 “已在南城寻得新址,后院暗渠通至清水河。” 盼夏在一旁踮脚看着,神情也放松了些:“妹妹要去京城,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鹤萦没有来送我,遣了一个小药师拿给我一大包药。 “不会是郑东榆同款吧,怎么把伤药当伴手礼送了啊。” “不是的,宋姑娘,这是大师姐专门为你精心调制的伤药,说是很对你的症。” 我打开包袱看了一眼,精致的白玉罐子,每一个都贴着封条,上面写满用量和使用方法。 唯独中间有一个十分眼熟的琉璃瓶,上面什么都没有,我拿起来,会心一笑。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迷香。 在夏州城西郊那个小院里,我们就是靠这一点点迷香脱身,那也是我们的初遇。 “宋姑娘,这个东西鹤萦师姐说让你省着点用。” “知道啦,小气鬼。” 第47章 出了药师谷后山往西走官道,不紧不慢不出七日就能到京城。 我背着鹤萦给我准备的大包小包,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发呆,头顶的云雾也懒洋洋地趴在青灰色的山尖上。 马车太慢,我把它留在了药师谷。 仗着自己这些天有了点骑马的经验,非要嘴犟说我可以,但其实我并不可以,昨天骑了一天,今天感觉全身都要散架了。 三个侍卫跟在我身后,像驾校教练。 “姑娘,缰绳不要拉得那么紧,马儿自己会跑。” “姑娘,背不能挺得太直,您这样容易摔下去。” “姑娘……” 我从来没想过骑马还有那么多门道,我曾经还好端端地从三十里镇夜里“奔袭”到药师谷,这难道不能证明我已经会骑马了吗? “我说三位,”我在前面勒马停下,“我骑马只是一种交通手段,不是去边关打仗,那碎嘴子说了一路了你们不累啊!” 小三勒住缰绳,喉结动了动:“属下等职责所在,姑娘莫怪。”他说话像嘴里含了一口水,吐字含糊不清。 小四接话:“姑娘有所不知,这骑马姿势不对的话,最多明日,您可就睡着起不来了。” 小五也很实诚,从怀里掏出半块烧饼:“姑娘先停下来垫两口吧,我揣怀里捂着,这会儿还热乎呢。” 我艰难地从马上翻身下来,其实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上百根针在我的各个关节猛扎。 但还要假装坚强,无所谓地说:“也好,反正也饿了。” 我啃着饼,突然看见远处的山间冒出炊烟。 “诶,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驿站。” 小三皱着眉看了看:“这离驿站还远着呢,许是个小镇子吧。” 我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去镇子里看看。” 不是我多有好奇心,而是我真的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让我的屁股能喘一口气。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循着声音来源看去,不远处的镇子口有个铁匠铺,赤膊的汉子卖力地抡锤。 同样都是小镇,这个镇子的豪华程度比起三十里镇,简直相形见绌。 三十里镇是cbd,这里是老破小。 镇口有一棵很高的树,我不认识是什么品种,只是深秋时节仍然郁郁葱葱,看着也有些奇怪。 树下坐着个卖糖画的老人,铜勺盛着一些糖浆,在青石板上游走,一群小娃娃围着他高兴得大喊大叫。 “去看看里面有没有客栈。”我指着前方,让小五去探探路。 等了片刻,他就兴冲冲地跑回来:“还真有,走吧姑娘。” 我站在“同福客栈”的牌匾底下,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是“同福客栈”。 该死的偷懒编剧,一定是他干的好事。 店小二走出来,麻利地接过我手中的缰绳,看来小五是跟他打过招呼了。 “客官里面请!今儿有刚卤好的牛肉,配咱家新酿的青梅酒绝了!” 啃了两天烧饼的我听见有卤牛肉吃,口水已经开始疯狂分泌。 还没等我回话,门外就传来了妇人的怒骂,正在擦柜台的掌柜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王老三你给我站住!昨儿是不是又偷偷买酒喝了?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 我们一行四人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跑过一个狼狈的男人,身后是那妇人拿着擀面杖追他。 “这赵屠户家的婆娘啊,在我们这儿是出了名的凶悍。”掌柜的想看又不好意思看,借着擦柜台的动作悄悄朝外张望着。 我看得乐呵,小四又很有眼力见地抓了一把瓜子放到我手里,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 突然余光瞥见两个精瘦的汉子,拽着个小姑娘就往巷子里钻。 那丫头扎着双丫髻,挣扎间似乎是掉了一只绣花鞋。我看得不真切,站起身往外凑了凑。 小三赶忙拦着我:“诶诶诶,姑娘,看热闹可不兴那么近啊。” “不是,你看那边,地上是不是掉了一只鞋。” 我指着巷口的小路,小三看了看,点头确认。 “许是哪家的孩子贪玩,不小心给鞋玩丢了。” “不是,”说话间我已经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瓜子随便一扔放在小三手里,“我刚才看见有两个人拽着一个小女孩往那里走了。” “站住!”我顺手抄起客栈门口的扫帚追了出去,小四小五远远地跟在身后。 那两人闻声回头,见是个姑娘家,脸上露出不屑地笑容,其中一个刀疤脸恶狠狠地说:“哪来的野丫头,少管闲事!”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胖子却拿肩撞了他一下,笑得猥琐又淫荡:“诶!怎么跟姑娘说话呢!” 他怀里的小女孩已经不再挣扎,看样子是被他们弄晕过去了。 “这是你们家孩子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很熟悉,眼疾手快伸出手去拉过她的肩膀。 看清长相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之前在夏州城救下的那对母女里的小丫头吗! 抱着她的男人伸手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两步,提起扫帚就往他脸上招呼。 刀疤脸从袖口扯出一张手帕,想朝我脸上捂。 小四的刀鞘擦过我耳边,直直地打在刀疤脸的肩膀上,他吃痛,后退了几步。 另一个想跑,被小五一记手刀劈晕过去。 我有些惊诧,他是什么时候绕到后面去的。 “你们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吗?”小四把刀疤脸的手反剪在背后,我走上前抱起小女孩,“这可是广武将军的亲女儿,你们拐了她,是想被剥皮抽筋吗!” “去报官。”我吩咐小五。 孩子还晕着,我凶狠地盯着刀疤脸:“说,喂她吃了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点迷药,多睡会儿就醒了……”刀疤脸被小四按在地上,脸上的肉挤作一团,艰难地开口回话。 怀里的女孩呼吸很轻,我抱着她走回客栈,周围看热闹的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散开。 我走得稳,他们退得急。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群又慢慢合拢。 奇怪,太奇怪了。 第48章 我一脚踹开客栈的木门,怀里女孩的脑袋在我胳膊上轻轻撞了撞,掌柜的还在假装擦柜台,见我进来,先是斜眼瞟了一下,再立马换了一副热情的面孔:“姑娘这是……” “开一间上房,”我把女孩往大堂中间的八仙桌上一放,“再给她弄碗醒酒汤……不是,弄碗热水。” 去报官的小五很快就回来了,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姑娘,问过了,这破镇子连个捕快都没有,报官得去五十里外的镇子上。” 我正想办法给女孩喂水,闻言手一顿:“合着这地方还是个三不管。” “听说是两地交界的盲区,怪不得离官道这么近,想来是当初没搬走的。”小四在门外,押着刀疤脸,被打晕的那人还在巷子里躺着。 女孩突然哼唧了一声,我赶紧把刚才装着热水的碗往旁边挪了一点。 谁知道她眼睛都没睁开,手直接精准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我的手背里,痛得我差点跳起来。 小姑娘定位这么好,闭着眼睛都能伤我。 “放开,我爹是……广武将军……”她含混不清地喊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有后台了是不一样哈,出来遇到危险就开始报后台,值得学习。 小五被她的样子逗笑,“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我憋着笑瞪他一眼。 倒不是想维护谁的面子,只是如此严肃的场合,他这么一笑,我很容易也憋不住。 房间收拾好了,我让小三抱着孩子上了楼。 “守着吧,”我往屋里的太师椅上一瘫,“轮班打盹,明日天亮了再说。” 只是我并未想过,这一夜会过得如此精彩。 前半夜还算安稳,后半夜可就热闹了。 先是房梁上掉下一只老鼠,正正好砸在小五的脸上,他跳起来“嗷”一嗓子,差点把屋掀了。之后说什么都不睡了,要去柴房守着那两个人贩子。 紧接着这女孩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别抢我的东西”,一会儿又喊“娘,我好怕”。 娘啊,我也害怕,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睡不着了,烦躁地抠着墙灰,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悄悄开了一条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站着个黑黢黢的影子,手里还拎着一柄锤子,看身形像镇口那个铁匠。 我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冲着小四挤眉弄眼地晃头,潜台词是:动手! “等等,”小四按住我的手,“这人走路有些顺拐,不像是练家子。” 果然那黑影在院外墙根下蹲了没半柱香,站起身腿麻了,“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柴房里的小五听到声音,走出来把他一并绑了扔进去。 好像又看了一集倒霉熊。 我们剩下三个人趴在窗口笑了半天,困意全无。 那女孩的迷药劲儿贼大,一直到辰时才醒,早上七点,正是我起床上班的时间。 这小镇的日光倒是充足,也许是海拔略高,太阳爬得早,亮堂堂地晃在女孩眼睛上。 她一睁眼就直挺挺地弹射起床,看见桌上的茶壶就要砸,我眼疾手快地抢过来,这东西砸了指不定那掌柜的要讹我多少钱呢! 看见我的脸,她突然愣住了。 “是你?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她手上松了力,我顺势把茶壶拿回来放好。 “我来办事,倒是你,不是好好地在夏州城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忽然红了眼眶:“我们本来和姑姑一起回京城,在路边歇脚时,我看见旁边有一群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在玩闹,我想和他们一起玩,过去后他们还给了我一颗糖,吃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把袖子扒开给我看,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红得发紫的痕迹:“我醒来后一直蒙着眼在车上,跟另外几个姑娘挤在一起,嘴里还塞着布团,昨天趁看守我们的人打盹,我趁机逃了出来,结果没跑多久就被人从后头捂了嘴……” 小四一拍大腿:“姑娘,昨天那条巷子的尽头有个大院子,院墙砌得比城墙都高,外面好似还有人站岗” “而且昨夜那小二总是端着盆水往我们这里晃荡。”小三补充道。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琢磨了半天,越想心越凉。这镇子上连个正经官差都没有,偏偏有个守卫森严的院子。 完了,不能是让我撞上个人贩子窝了吧! 我注意到女孩的脸色越听越白,于是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还没问你呢,如今该是有新名字了吧,叫什么啊。” “我叫林玉蓉,姑姑说是娘刚怀上我时,爹给起的名字。” 玉蓉,多美好,怎么就经历这么坎坷。 “别怕,小玉蓉,你既已经醒了,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话正说着,突然传来小五绝望的惨叫,听着是从马厩传来的声音。 我们冲过去一看,四匹马正齐刷刷地对着墙角喷射,拉得腿都直打颤,看见我们过去,还委屈地打着响鼻。 “这是怎么回事!”我揪住匆忙赶来的掌柜的领子,他倒是比马还紧张,深秋时节已经有些冷了,他脖子上还不停地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紧张地磕磕巴巴:“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昨天还好好地,粮草都是新换的……” 小四蹲在马旁边闻了闻,捏着鼻子直皱眉:“姑娘,像是吃了巴豆。” 我看见小四的举动,一股敬佩油然而生,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小四,你是条汉子! 小玉蓉突然指着马槽的角落大喊:“姐姐,你看那是什么?” 我让小三上前去查看,他用剑尖挑起一个纸包,扔在地上扒拉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碾碎的棕灰色粉末。 “姑娘,是巴豆粉。” 六百六十六,演都不演了。 “看来有人是不想让我们走啊!”我一脚把药粉踹到掌柜的面前,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是……是东头大院的人,他昨天塞给我一锭银子,让我想办法绊住各位一天……”掌柜的边磕头边说话,末了还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 小四抄起剑已经准备杀过去了:“姑娘,直接上?” “不急,”我用下巴指了指还在喷射的四匹马,“先去给这四位爷请个兽医看看。” 第49章 小玉蓉眼珠一转,拉着我的衣袖:“姐姐,不如你也去买两副泻药……” 我愣了愣,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没忍住笑出声:“你也要给他们尝尝?” “礼尚往来嘛。”小玉蓉冲我眨眨眼,“左右都走不了了,总得找点乐子。” 小五把泻药买回来后,献宝似地递给我:“姑娘,泻药买着了,只是那药铺老板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无妨,这几日送来的吃食都注意着些。” 小玉蓉不知道从哪搞了只猫来,硬要抱回来玩,我嘴上说着嫌弃,实际上抱着猫也不撒手了,小五回来的时候我正逗猫, “准备放哪儿?” “等天黑了翻进去,放他们后厨水缸里。”小五边说边搓着手笑。 小三突然从外面冲进屋,手里还攥着个银锭,跑得太着急,进来的时候还狠狠地撞在门框上。 “姑娘,您看这个!”他把银锭往桌子上一拍,“这是东头大院贿赂掌柜的银锭,这印记——” 我本想放下猫,但猫爪子钩在我衣服上挂住,撒不了手。 小三拿着银锭对光,我坐得远远地看见底面刻着什么字。 “刻了什么?” “姑娘,这是官银。” 闻言,我震惊了,也顾不得猫爪,站起身把猫往旁边一放,衣服被勾出个窟窿,皮肤-1。 “去年丢过一批军饷,就是这批。” 小五往窗外望了望,声音压低说道:“去年那案子闹得很大,说是押送军饷的人卷款跑了,查了半年都毫无头绪。” “跑没跑还真不一定。”我拿着银锭抬头对光仔细查看,原来底下的小字是编号。 我把银锭朝天上抛了抛,腕间的玉镯跟着叮当作响——是盼夏送我的一对叮当镯,说是留个念想。 “安思永那老狐狸去年正管着工部吧……当时应该还上了三道奏折请罪呢。” 小五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安相?你怎么知道?” 看来他是真的有些吃惊,连“姑娘”都不喊了。 安思永贪墨是我原本就知道的内容,只是现在发生的一切按照原来的时间线都提前了太多太多,难道整个故事会因为我一个人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动吗…… 因为郑东榆没有杀死我,发生了蝴蝶效应…… 姐不是炮灰!姐也很重要! “不好说,我猜的。”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死,让他们怀疑我的身份,“但这银子出现在这里,就很有意思了。” 我看着愁眉不展的几人,想出一个馊主意:“要不咱们传信给长公主吧!” 话刚说完,小三就笑出了声:“姑娘,现在写信,咱们到京城了长公主都没收到信。” “不是有信鸽吗?” “信鸽有固定路线,药师谷那边有站点,咱们这破地方连驿站都没有,鸽子来了都得迷路。” 正纳闷着,小玉蓉突然拽了拽我,小手一指,我看见窗外有好几个晃动的影子,手里好像还拿着家伙。 “来得倒是快。”我把银锭揣进怀里,又抽出腰间的匕首,冲小三他们使了个色眼:“走后门。” 看来我们真是惹到地头蛇了,大白天地就准备对我们动手。 我们从后厨翻墙出去时,我的裙子被墙头的碎石子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又-1,人倒霉的时候是真的很倒霉了。 殊不知正是这低头看裙子的一瞬间,错过了提着刀进客栈的那几个汉子。 听见里面“乒铃乓啷”地响,我催促三个侍卫赶紧带着小玉蓉离开。 “往哪儿跑?”小三拽着我往巷子深处钻,作为路痴的我看哪都长得一模一样。 小三镇定自若地回答:“东边是死胡同,西边是镇口。” 看着小三自信的模样,我心想:稳了。 但我以为只有我一人不认路,万万没想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三“近宋初安者路痴”。 我们和大部队跑散了,跑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还在客栈周围打转,因为我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小二的惨叫声。 “你解释一下吧。”我双手抱胸看着小三,说什么也不跑了。 “姑娘,是意外,这里的建筑太相似了,但你看那边,”小三手指着远处,“那边有间破庙,我们去躲躲。” 我看着不远处的屋顶,无奈之下只能去那里。 我们刚钻进庙门,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两个汉子蹲在墙根下抽着烟,嘴里嘟嘟囔囔:“王管家说了,那伙人定没走远,咱得仔细着点搜。” 另一个声音道:“真邪门儿了,早上还看见他们的人在大堂坐着吃包子,怎么转眼就没影了?” 我听着听着,低头一看,脚边躺着一只死老鼠,霎时间吓得脸都白了,紧紧地拽了一下小三的胳膊。 小三表情嫌弃地看了死老鼠一眼,又安慰性地拍了拍我的肩,只见他脚起鼠飞,死老鼠被他踹开三米远。 我无声地闭着眼狠狠点了下头,表示对他的赞赏。 可是没想到外面说话的声音竟戛然而止。 不是吧,这么点动静也能触发“偷听必被发现”的机制? “什么动静,进去看看。”其中一个抬脚就要走进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紧接着是“哎哟”一声惨叫,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追狗去了。 “是那条大黄狗,我早上还喂了它两个包子呢。”小三突然骄傲地说。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我们在破庙等了一会儿,出来时发现镇子上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狗都看不见了。 小三指着前面说:“姑娘,你看那家店,门是虚掩着的。” 我们鬼鬼祟祟地走到店门口,那是一家布店,里面还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料。 一个和鹤萦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缩在柜台边,蹲坐着抽泣。 我们推门进去,她吓得要往桌子底下钻。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怕蹲下去和她说话,摸了摸荷包,从里面抽出个草编的蚂蚱——小五路上无聊随手编了给我的。 “来,这个给你玩。”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接过去,说她是上个月被拐来的,爹娘在外地做丝绸生意,本来要带着她去给外婆庆生,路上却被布店老板拐来了这里,白天让她看店,晚上就锁在柴房。 第50章 “这镇子上好多人家都这样,李木匠家楼上锁着两个姐姐,他娘天天在后院磨刀,说是不听话就剁了她们的手……” 我两眼一黑,这是进了个贼窝啊。 小三脸色凝重:“姑娘,这事怕是比咱们想得更复杂。” “哎……我现在也有些没头绪了……先想办法和他们汇合。” 我又看了看那可怜的女孩:“得把她也带走。” 女孩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摇头,指着自己的脚。 我低头一看,好家伙,绑犯人都用不上这么粗的铁链吧! “这可麻烦了,这样粗的铁链得用斧子来砍。”小三拿起铁链打量了一下。 我气定神闲地轻推开小三:“让一让,姐来展示一下扶摇阁的教学成果。” 我从头上取下一枚小发钗,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没难度。” 小三脸上竟然流露出和鹤萦当初一样敬佩的神色,看得我好不自在。 “你们都不学开锁的吗?” “我们一般直接砍断就好。” 果然,武夫就是武夫。 “妹妹,叫什么名字?” “冬儿。” 有说话声从楼上传来,冬儿的脸色骤然变白,想必就是这家店的店主了。 “冬儿别怕,一会儿跟着哥哥姐姐跑,能跑多快跑多快,一定不要停。”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叮嘱。 她用力点点头:“嗯!” 小三有些困惑:“姑娘,我们往哪个方向跑?还是回破庙吗?” 我摇摇头:“不,我们去镇口,你还记得那棵常青树吗,小四他们一定会去那里等我们。” 因为刚进入小镇,我注意到所有人都被那棵树惊艳过,如果在大家走散了的情况下,去一个有记忆点的位置碰碰运气也不错。 然而我的自信在看见树后的记号时灰飞烟灭。 三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镇口时,树下空无一人,但小三敏锐地发现了小四留给他的暗号,大概意思是:我们在破庙。 行,姐被孤立了。 再次回到破庙时,小四和小五正围着香炉打转:“哎哟,姑奶奶,怎么一扭头的功夫您二位全都不见了。” “说来话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小五递给我一个水壶,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冬儿。 “别看了,路上捡的,东头大院的情况怎么样?” 小四蹲在门槛上回话:“瞅着人不多,就两个站岗的,里头动静听不清楚。” 说罢他蹦起来:“我去报官,我脚程快,五十里而已,随便跑跑就到了。” 我把水壶往那破木头桌子上一放:“你傻啊,等官差到这儿,他们早收拾好跑没影了。再说这整个镇子都帮着打掩护呢,哪那么好抓。” “姑娘说得对,你去报官,我们只能坐以待毙,还少一份力量。” 正吵着,门外放风的小五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提醒我们噤声。 破庙们“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胖胖的身影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张望着,是昨日那个赵屠户家的剽悍媳妇,手里还拎着一把杀猪刀。 两个女孩吓得躲到我身后,我也有点犯怵,不知道她是什么角色。 “别藏了,我老早就知道你们躲在这儿了。”她把刀往腰里一别,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我们从早已破败的神像后面钻出来,侍卫们警惕地看着她,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变成吃人的魔鬼。 “我瞅着你们有人进这破庙,还放大黄帮你们来着!这就忘了?”她感觉气氛不对劲,有些着急地解释。 听到这里,我和小三瞬间明白了,眼神示意着其他人可以暂时放下戒心。 我问:“大娘,您怎么会帮我们?” “诶,叫我胖婶就行。“她有礼貌地示意小五先把门关上,再慢条斯理地坐下和我们继续说道,“这镇上好多孩子和女人都来历不明,我和我家那口子心里都知道的。” “那怎么不报官呢?” “哎哟,可饶了我吧,官府指不定都跟他们是一伙的,我去报官不是上赶着自投罗网吗!” 听到胖婶的话,我心里一紧,看来这拐卖产业还是官匪勾结的生意,没去报官是对的。 “昨天东头大院的人,来我铺子里买了二十斤肉,说要待客。” “待客?”我皱着眉思考,“他们那院子里多少人?” “光是来买肉的就有四个人,全是练家子。” 三个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我竟没看出什么困扰的感觉,眼里全是兴奋。 “说是待客,莫非是要把手上的孩子和姑娘卖出去……这是买家来挑货了?” 小五突然插话:“胖婶,您老能帮我们个忙不?” 胖婶明白了小五的意思,豪爽地笑着点头:“我知道,那俩娃我先带回去藏猪棚子里,保准没人发现!你们要硬闯,我给你们指条明路——那院墙外有个狗洞,刚好够你们进去。” 我却迟迟没有答应,胖婶见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下了然:“姑娘,我不是坏人,我女儿当初也差点被人贩子怪了去。那客栈跟东头大院的人勾结在一起,我才不让我家那口子去买酒喝……这些年要不是没攒下什么钱,我们早就离开这里了。” 她所说的的确是我的顾虑,我担心他们是一伙的,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看着她真诚的脸,我决定再赌一把,反正我宋初安一路都在赌,总能赌对一次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枯草,从荷包里倒出许多碎银,全塞给她:“这点钱您拿着,买些吃的给孩子……” 胖婶一巴掌拍开我的手:“瞧不起谁呢,救人是积德,要你钱干啥!”说完还把腰间的杀猪刀取下来塞给我,“这个你带着,防身。” 临走时,胖婶突然拽着我的胳膊:“那伙人里有个瘸子,好像是他们的头,你见了可得当心些。” 我点头记下,看着她一手牵着一个女孩走了,像个护崽的可爱母鸡。 “姑娘,要不你跟着胖婶一起躲躲。”小三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不信任。 “闯!难不成真怕了他们了?” 第51章 艰难地等到了天擦黑,我让小五提前去院里的水缸倒了那两包泻药。 我摩拳擦掌,开始布局:“听着,小四跟我钻狗洞,小三去敲门,说是送猪肉的,缠住看门那两个。” 小三突然叫住我:“姑娘,您这裙子……” 我低头一看,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出个大口子,干脆直接用匕首把破布割了,好在里面还有一条衬裙,不至于太狼狈。 “利索了,走。”我把破裙子的下摆扎成一个小结。 站在狗洞面前,我和小四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迈出第一步。 可这狗洞实在太小,小四的身形定然过不去,只能我先走。 “姑娘,可得小心呐。”小四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你怎么进去呢?”我忽略了他的些许不礼貌,心里只有自己可能要孤军奋战的恐惧。 “姑娘先进,我随后就到。” 我一边摇头一边狼狈地爬进去,边爬边想:装吧,怎么不装死你。 “呸呸呸!”我吐着嘴里的草,一抬头,发现小四已经坐在狗洞旁等我了。 我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呲牙笑着:“姑娘,我会轻功的。” “你会轻功你让我钻狗洞?” “那我学艺不精,没办法带着姑娘翻那么高的墙头啊。” 我技不如人,只能自认倒霉。 前院有人敲门,我听见小三扯着嗓子大喊:“送肉来咯!新鲜的五花肉嘞!” 然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我冲小四使了使眼色,两个人猫着腰就往正房摸过去,刚走到窗户底下,就听见屋里有人骂骂咧咧:“妈的,外面在吵什么?” 小四偷偷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是那瘸子。” 我和小四躲在屋侧,看着瘸子走出去后,又扒着窗户往里看了看。 情况比我预想得更糟,有三个半大的女孩子和两个小男孩,看上去也不过三四岁,全都绑着扔在角落,看样子也是被下了药。 屋里没人,我和小四摸进去,查探五个孩子的状况。我在门口盯着放风,小四挨个查了鼻息,对我点点头,示意他们都还活着。 “怎么办?”小四张嘴做口型询问我下一步计划,我在屋里看了一圈,眼睛一转,有了新想法。 外面没了动静,想必是小三已经闹完了。 瘸子回来,一脚踹开房门,我和小四躲在门后,等他走进来,直接一手刀伺候上去。 “咱们俩带不了五个孩子,这瘸子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索性咱们先去柴房……”小四踢了踢倒在地上的瘸子,对我提议。 我舔了舔嘴唇,内心有些顾虑,看着孩子们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怕他提前醒过来……” “这样就不会了。”我话还没说完,小四已经动作利索地把瘸子五花大绑,倒吊在了房梁上。 “少侠好身手啊。” “过奖,梅花内卫的基本功罢了。”原来长公主的侍卫叫梅花内卫。 我们俩摸到柴房,一把火点燃了堆在角落里的木头。 火苗慢慢窜高,我拽着小四往门外走,呛得直咳嗽。 “姑娘,稍微松些手,再扯下去,我这衣服要跟你那裙摆一样了。” 正说着,又听见院外传来嗷嗷的叫声。 “是泻药发作了!”小五突然从院里的柴堆后面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黑灰。 “你怎么在这儿来了?” “我瞅着这边烟重,想来是你们已经下手了,这院里加上看门的一共八人,现在已经有四五个被泻药闹翻了。” 我算了算,加上屋里打晕的瘸子,那这院里已经没什么人手了。 “干得漂亮!我们去院里把那几个孩子带上,动作快点!” 小五刚准备起身,柴房的院门突然被撞开,一个瘦高个举着棍子闯进来,脸上还沾着不明液体,想必是没抢到茅房的倒霉蛋一个。 “哪来的娘们!”他怒目圆睁,说罢就大喊着摇人,“找到了!在柴房呢!” 小四拿着一根烧红的柴火棍迎面戳过去,他避让不及,火星子溅了一脸,疼得嗷嗷直叫,我们趁机跑了出去。 “姑娘!这边有五个孩子!”小三的声音传来,远远地看见他抱着一个昏迷的小男孩,背上还背了个女孩。 我心里一紧,刚要过去,就听见院外传来了马蹄声:“不好,他们的人回来了。” 我拽着小四小五往前跑:“把孩子们都带上,从后墙翻墙走。” 被迷晕的孩子软乎乎地,像团棉花。我没抱过这样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使劲,还好他们仨能把这五个孩子都带走。 “我钻狗洞,不用管我。”我轻车熟路地钻过去,发现他们三兄弟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面前。 行,算你们梅花内卫有点本事。 “往这边来!”胖婶竟然在外面等我们,引着我们穿着巷子逃远了。 我整个人陷在稻草堆里,看着七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突然有些无奈地笑了:“这下好了,开了个幼儿园。” 小三往我旁边一趟,哼哼唧唧地说:“姑娘,这么多孩子可怎么处理?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也太麻烦了。” 胖婶扔给我们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件男装,还有一顶破帽子。 “姑娘,换身衣裳吧,我家男人的旧衣裳,虽然大了点,但也比你这一身破破烂烂的强。” 我也不扭捏,缩到旁边去自己换了衣服。 趁我换衣服的空档,小五有了主意:“还是得报官,就说人贩子内讧,自己把院子烧了。” “行,我们先离开这里,兴许那边有什么别的出路。” 心里想着事,只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就出发了,本意是想着把所有孩子都放在胖婶家里照顾,但小玉蓉闹着要和我们一起去,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带上她。 可能一路颠沛,她见到熟悉的人就再也不想撒手,我理解。 我们几个走得匆忙,去客栈偷那四匹马都差点被人抓住,只能大张旗鼓一路飞驰离开。 经过镇口那棵树时,我还是没忍住回看了一眼,真的太怪了,这么凋敝的时节,怎么会有如此葱郁的树木。 第52章 快马加鞭赶到青石镇时,天刚擦亮,衙门都还没上值。 “姑娘,这衙门的石狮子瞅着怎么比隔壁那帮人贩子还磕碜?”小三摸着腰间的剑,喉结上下滚动。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县衙门口那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一只爪缝里还卡着一片烂菜叶,怎么看都是有人故意泄愤扔上去的。 这地方要真是跟那边穿一条裤子,我们五个走着进去得横着出来。 小玉蓉坐在小四的马上,隔着他拽了拽我的衣角,啃个芝麻饼把自己啃成个大花脸:“姐姐,我想撒尿。” “先憋着吧。”我无奈地叹气,这地方上哪撒尿去。 我翻身下马,借着马尾巴扫了扫身上的灰,小玉蓉还在哼唧着要上厕所,哼唧着哼唧着,就莫名其妙哼出一首莫名其妙的歌,调子跑得上天入地。 我盯着县衙大门,朱漆斑驳,门上的铜环也坑坑洼洼,看着实在太惨。 看着这么清苦,真的能跟人贩子搅到一起去吗? “要不……先去对面包子铺买点吃的?”我打起退堂鼓,决定找个地方先观察一下。 “我觉得行,主要是马得歇会儿。” “好主意姑娘,我早就饿了。” “也不是不想报官,确实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话音未落,三兄弟一个接一个地表示赞同,甚至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顺手把我的马一起牵走了。 看来大家都对这个衙门不抱什么希望。 “姐姐,带我去尿个尿吧。” 哦,还有个祖宗。 我承认自己是不讲究了些,找了半天没找到茅房,只能把小玉蓉带到个没人的角落,随便找了一棵树解决问题。 正在提裤子的小玉蓉突然停下动作,侧着耳朵静静听了一会儿:“姐姐,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闻言,我也定在原地,竖起耳朵到处听。 还真有。 循着声音,还真发现了一个裹着翠绿色织锦夹袄的女子坐在茶摊上抽泣,我瞅着那背影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正看得发神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些脸,隔得远我看得不真切。 倒是小玉蓉,竟像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一把攥住那女子的手腕。 我看着身边突然空缺出的位置,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这丫头上完厕所不洗手就去摸人家。 “我的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你怎么在这儿啊!”那女子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燕子,我这才想起来,那是小玉蓉的姑姑。 曾在长公主生辰宴上替我仗义执言的广武将军的妹妹。 她这一嗓子喊得太大声,旁边的三兄弟也被她吸引过去,我们团团围在一起。 “你娘都要急疯了,以为是山匪把你掳走,你爹都快把那沿路的土匪窝翻个底朝天!” 哦莫,好惨的土匪。 “姑娘先别急,喝点水慢慢说。”我自然地坐在她身边,拿起本来就是她自己买的茶水递给她。 小四在身后和小五蛐蛐:“这是将军的妹妹啊……那咱这官报是不报了?” 她左手紧紧地抓住小玉蓉的手腕,右手接过我递给她的茶杯,猛灌一口。 “诶?我见过你!你是野那的侍妾……” 茶喝一半,她又惊讶地指着我大喊。 我赶忙去捂她的嘴:“姑奶奶,小点声。” 她瞪着大眼睛朝我眨巴,我斟酌了一下决定长话短说:“野那想杀了我,没杀成。我逃出来后辗转多处,竟然阴差阳错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 “那真是太有缘分了!你又救了她一次!我叫林遇双,你叫……” “宋初安。”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小玉蓉突然抱着林遇双的腰:“姑姑,我们还救了好几个被拐的孩子,藏在隔壁镇的赵屠户家里呢。” 林遇双听了小玉蓉的话,不可置信地问我:“这群杀千刀的,还拐了多少孩子?” “我们已经把能找到的孩子都救出来了,只是那边情况太过复杂,不排除官匪勾结的可能性……”我看着不远处的衙门,欲言又止。 林遇双气得双手发抖:“等哥哥到了,定要把他们腿全打折,挂起来当风铃!” 我听着她的话,脑海中浮现出“风铃”的模样,没忍住打了个寒战,只能想点别的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 “林姑娘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我本想带着她们母女回京城跟哥哥团聚,但半路蓉儿不见了,我也有些内疚,等哥哥赶来后就自己跑出来了。”林遇双的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攥着小玉蓉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生怕她下一秒又消失不见。 “我沿路问了很多人,有个大师给我算了一卦,说在这个方向能找到她——你别说!那大师还真灵验!” 果然啊,人着急的时候什么都会信,还好她没遇到什么坏人,不然对那广武将军来说可是雪上加霜。 “那大师收了你多少钱?” “没收太多,就要走了我一块玉佩。” 我撤回没遇到坏人这句话。 突然,林遇双看着我们眼睛一亮:“你们先想办法稳住他们,我这就去给哥哥报信,让他亲自带兵来!记住,千万别打草惊蛇,就当没事人似的,尽量和他们周旋久一些!”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林遇双已经翻身上了小三牵着的那匹马,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宋姑娘放心!事后我让哥哥给你请功,在京城赏你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小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爱马离他而去,依旧保持着手拿缰绳的姿势:“我的马……” “没事,到时候让她还给你就行。” “姑娘,咱怎么回去……” 我看着仅剩的三匹马和五个人,重重叹气。 “咱要不别回去了,就在这儿等大将军过来。左右都还需要几日,咱们单枪匹马地过去跟他们作对,还带着个孩子,别节外生枝了。”我想着所有人都帮着人贩子的小镇,有些想逃避。 回头又看着这一脸淡然的三兄弟,试图和他们商量出个结果。 但他们好像把我的提议当命令,看着我纷纷点头示意可以。 我要的不是认同!我要的是有人出来反驳我! 第53章 最终还是我那可笑的道德感占了上风,东头大院的火很轻易地就会扑灭,里面还会源源不断地运输新的孩子和女人。 况且那跟安思永有关的官银,我还没有查清…… “回!但得想想怎么回……”我拍案而起,很快又坐下。 “退一万步讲……我们真的不能找长公主吗……”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我如今最大的靠山。 “姑娘,眼下的困境在长公主眼里兴许都不算困境,你能懂吗……”小四试图安慰我,但收效甚微。 我明白这样的事不该麻烦长公主,能妥善处理的话,在她那里也是我大功一件。 在更绝望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我的白月光——吞花小姐,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做。 “对啊……吞花小姐……我知道了!”我兴奋地拍桌,小三被我吓了一激灵。 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当着他们的面就开始薅自己的里衣,他们三个喊着“哎呀姑娘,这是做什么!”,一边快速背过身。 旁边的小玉蓉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知道我怎么突然抽起风来。 费了好大劲,我终于把缝在里衣上的玉扣揪下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你们看——我的玉扣。”我炫耀似的在他们每个人面前晃了一遍又一遍,看得他们三个一头雾水。 小五悄悄跟小四说:“姑娘莫不是有些精神失常了。” 我没去管他们的质疑,只举着玉扣对天说:“我们不仅要回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回去!” 他们更懵了。 我当了盼夏给我的那对叮当镯,买了一匹马。不然再回去,我就得和他们之中的一个人共乘一匹,太尴尬。 果不其然,人还没进镇口,就有大批打手把我们团团围住。 我事先已经稳过军心,跟他们再三交代不能还手,不能抵抗。 我们就这样被五花大绑回了东头大院,一进去就撞上怒气冲冲的瘸子——看来他的确是这个窝点的头目。 “哟呵,臭娘们儿,还敢回来自投罗网?当爷爷我是吃干饭的!”瘸子命人把我们绑在院子里,一边说话一边“啪啪啪”地甩鞭子。 “若我说此前种种,都是误会,你们信吗?”我泰然自若地看着他,反倒是激怒了他。 “啪”,一鞭子甩在我身上,手臂瞬间火辣辣地疼。 我忍着钻心的痛依旧保持微笑:“你如此对待碎玉先生的人,怕是不妥了。” 听闻“碎玉先生”,瘸子的动作僵住,连带着脸上的狠劲儿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狐疑地打量着我,片刻后,又猖狂地笑着抽了我一鞭子。 “知道个碎玉先生的名号,就敢来诓骗你爷爷?” “我有信物,要拿给你看吗?” 可能是我的神情太笃定,瘸子心里也犯怵,只能遣了手下照我说的话,从腰包里拿出了那枚玉扣——这是扶摇阁的象征,而扶摇阁恰恰就是他安思永的产业。 我口中的“碎玉先生”就是安思永的代号,他本人认为“好玉得碎了才更值钱”,所以给自己的江湖诨号起了个“碎玉先生”。 这一点我当然是看剧本得知的,久了没用上我的金手指,还以为真的没用呢。 显然,面前的瘸子只知扶摇阁,不知吞花小姐已然叛变。 看到玉扣的一瞬间,他脸上爬满了笑容,命手下给我们松了绑,还好吃好喝地端上来侍奉我们。 “哎呀哎呀您看看,天大的误会啊!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瘸子谄媚地笑着,我的胳膊还血淋淋地举在他面前,似乎刚才那两鞭子不是他甩的。 “无妨,你们做得不错,待我回京见上先生,定要夸赞各位几句。”我面不改色地说着客套话,心里把这伙人骂了个遍。 “贵人,您来此是有何贵干?” “回京述职,途径此处,一时疏忽没认出自家人,还着了自己人的道……来日见了先生,可莫要提及此事,怕伤了彼此在先生心中的形象啊!”我知道广武将军必定剿灭他们,又生怕他们之后提起我,让他疑心。 还是先斩了这祸根方能安心,也不知道瘸子这文化水平,有没有听懂我的弦外之音。 “既是干不同的活,那就不用有交集。规矩我都懂,贵人啊您就放一百个心!”瘸子拍着胸脯向我保证,我的心也暂时放下来。 “听说你们有批货?先生那儿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呈上去的……” “贵人,这就不劳您费心啦。”瘸子给我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我的嘴被自己一分钟前说的话堵住。 很好,不用有交集的意思是多的也别问。 一分钟前的子弹正中眉心。 我讪讪地笑着,张嘴就开始胡说八道:“我们回来呢,也是有原因的……” 我看着瘸子欲言又止,他也是个人精,一下就猜到了我的想法。 “贵人可是也需要些货?”他看似小心翼翼地问话,实际上眼珠子滴溜转,怕是想从我这里狠狠捞上一笔。 可以理解,毕竟我们之前把这东头大院闹得天翻地覆,他原本谈好的“生意”也被我们搅黄了,在他看来,我们于情于理都该出点血。 我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点了点头。 “贵人是要老货还是生货?” “生货。” “那不巧了,我这儿就那五个生货,您昨夜这么一闹可都跑了。” 瘸子笑起来,嘴角像被一根线扯着,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眼尾堆积的纹路都写满了算计。 他对金钱的渴望堆了满眼,看着我的样子仿佛紧盯猎物的秃鹫。 笑得我犯恶心。 我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拍在他手上:“劳您再给我找一个,上等的白货。” 银票虽然在这里不流通,但我笃定瘸子花钱的地方不在这儿。 果然,他奸笑着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银票:“贵人这就见外了,我这儿的货可都是好货,只是劳慰您多等几日。” “几日?” “三日左右。” 也不知道三天时间等不等得到广武将军的援兵。 第54章 我们又住回了同福客栈,只是这次,掌柜和小二连打量我们都不敢,服务全程低着头,生怕多看一眼就要被我们剜掉双眼。 胖婶那边我派小三去打过招呼,孩子还是藏在她家中,为了表示感激,还是硬塞了一些银钱给她。 三天时间,不长不短,但实在难熬。 只堪堪在屋里坐了半个上午,我就浑身不自在,这种干等着的滋味实在难受。 把小玉蓉哄睡着后,我想去大堂坐着透个气,发现那三兄弟早就围坐在那里嗑瓜子。 我站在二楼,他们听见声响,齐刷刷回头看着我。 四个人,八目相对。 “我有个主意……”我话还没说完,他们三个动作麻利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上楼、围着我进屋、再把门带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我有些目瞪口呆。 “说吧姑娘,又有什么计划。” 昨天玉扣那一手我没有提前告知他们,卖了很久的关子,但他们也愿意陪着我刀山火海地走这一遭。如今听闻我又有了主意,也乐得消遣。 又坐在东头大院里,我借着别碎发的动作低头笑了一会儿,看着瘸子那张皱成核桃的脸,很难忍住不笑。 这次进来我只带了小四一人,小三和小五在客栈留着看孩子。 他的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着,没有说话,像是在琢磨,也像是在倒数我的反悔时间。 “贵人,不是我驳您面子,这行当可不是绣花,磕着碰着算谁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在他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上细细地摸了摸:“这货我有大用,得好好盯着,我一介女流之辈,扮起可怜来才像那么回事,不是正好帮你们钓大鱼?” 瘸子好像真的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思考了一会儿,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成!但事先说好了,出了事我可不担着!” “贵人是不知道,咱这行当看着简单,实则门道很多。”瘸子有声有色地跟我讲起自己的心得体会,“得有那临门一脚的魄力和眼力见。” 一个人贩子竟然还讲起了自己的魄力。 “那我具体能做些什么?” “您这模样,扮成个走亲戚的富家小姐,那些小娃娃最好哄了。” 美貌得到认可,我小嘴一翘,心里美滋滋。但下一秒又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顿时觉得瘸子的夸奖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 但无论如何,计划成功了。 头一回行动在青石镇的城隍庙后巷,我蹲在地上用泥蹭脏裙摆。 “贵人倒是比爷们儿干活还利索些,但这营生可不是逛街市,贵人可别存了慈悲心。”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嘱咐我。 “你放心吧,慈悲心再大,也大不过钱眼。” “贵人妙言!” 在墙根下蹲了半晌,终于眼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慢慢悠悠地朝我走来,瘸子使了个眼色,他手下的人立刻往巷口堵。 我正盘算着怎么让小三递消息给这孩子的父母,忽然就听见卖糖画的吆喝声。 “哎——瞧一瞧看一看嘞!香甜热乎的糖画儿新鲜出炉咯!” 小丫头转身就朝巷口跑,我瞅见小三乔装打扮后混在买糖画的人堆里,手里举着个看不清画了个啥的糖画,对我挤眉弄眼。 瘸子气得用拐杖狠狠打在墙上:“这小兔崽子!” 坐在墙根底下的我拨弄了一下散乱的发髻:“不急。”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二回在菜市场外面,我挎着个破竹篮假装捡烂菜叶子,瘸子他们蹲了许久,盯上了前面不远处一个追蝴蝶的胖小子。 瘸子的人刚要围上前去,忽然有个大婶在身后扯开嗓子大喊:“狗蛋!你娘喊你回家吃饭!” 胖小子愣了愣,拔腿就朝大婶那边跑,我瞥见一个身形酷似小四的人,站在猪肉摊前,手里提着一截五花肉,悄悄跟我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是我和他们定下的暗号。 “真是邪了门了!今天闯鬼了?”瘸子气得在地上吐了一口痰,看得我胃里犯恶心。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故意画脏的脸:“许是这青石镇的孩子们警惕性都高了,明儿换个地方再试试吧,莫急莫急,来日方长!” 瘸子看着我善解人意的样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贵人,您瞧今天这运气,真是不太好。要不您还是回客栈歇着,等外地的货运过来您再再挑挑。” 我看了眼日头,装作无奈地点点头:“行吧,看来我和你们这行确实没什么缘分。” 等到我们风尘仆仆地赶回客栈,天已经全黑了。 我心急如焚地坐在房间里,迫切地想知道林遇双现在到哪了。 “手机爹,现在我是真的想你了。”我无奈地叹气,如坐针毡。 “姐姐别急,我姑姑骑马很快,他们一定就快到了!”小玉蓉试图安慰我,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应她。 “你笑得好丑啊姐姐……” “小孩子说话不要这么恶毒。” 今天这么一折腾,瘸子明天也不会带着我再出去“捕猎”,他口中的外地货应该也快到了。 我不知道东头大院这个窝点对安思永来说意味着什么,但顺着这条线慢慢摸索,我总能比郑东榆快一步。 现在除了等还是等。 “静观其变吧……”我有些无奈地捂着脸叹气,怎么就没几天舒心日子给我过呢。 半夜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小玉蓉也被吵醒了,我开了一点窗缝,只见东头大院那边灯火通明,几个人影忙忙碌碌地搬着东西往马车上装。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在上货还是准备跑路?这群人发现了什么,竟然想溜? 我悄悄推开门,摸着黑看见小三正靠在走廊边上打盹,原来这两天他们都轮番守在外面值夜,我竟然不知道。 刚靠近两步,他就醒了,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剑。 “是我。” 听到我的声音他才放下心来,询问我:“怎么了?” “东头大院那边估计要跑路,我先去看看。” 第55章 我直直地走向大院门口,那装车的人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交头接耳说了一阵,跑进去一个小喽啰,我也没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等在一旁。 没多会儿瘸子就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情,只是一个劲儿地赔笑:“贵人,怎么惊动您来了。” 我不来?我再不来你都要跑路了! “听见你们在收拾东西,怎么?这是准备挪窝了?那我的货……” “诶,贵人这是什么话,现在出了点情况,您的货……要不劳烦您跟我走一趟,亲自去接?”瘸子似乎是真的很忙,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警惕地盯着手下,怕他们出错。 “嘶……这么忙的话,我自己去接也不是不行。” 我巴不得他带上我一起跑路,好摸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带个侍卫可行?” “贵人,我们办事您就放心吧,用不着带他。兄弟们这么多人呢,您怕什么!” 我脸上扯出一个微笑,咬着牙点点头:“好嘞。” 我的确是想摸清他要干什么,但我没想过要拿命去摸啊! 干得漂亮啊宋初安,又成功地让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可事到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不跟着他一起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我还想咬着他追查那批官银的下落呢。 瘸子安排我坐进了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费了半天劲给我腾出一个刚好能坐得下的空位,连窗户都遮得死死的。 其他人要么骑马,要么坐着板车,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不知道那梅花内卫三兄弟能不能妥善安排好,别脑袋一热又把我辛辛苦苦救来的林玉蓉自己一个人丢下,那广武将军不得剥了我一层皮啊。 我尝试着往窗外扔东西留作标记,但不知瘸子是不是防着我,那窗户是一点缝都没给我留。 马车晃晃悠悠地拐进山道,瘸子带人把货物挪开,在外面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贵人,前面路得自己走了,马车上不去。” 我下了马车,借着低头整理裙摆的功夫,掏出袖子里的短匕首,在旁边的树根上刻了三道浅痕。 一路上我都故意走得很慢,生怕他们追不上。瘸子在前面回头,见我落下很长一段,喊得很大声:“贵人怎么不动弹了,可是累了?我找个兄弟背您上去!” 我赶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能走。” 走到分叉路,我故意快走两步假装脚滑摔倒,但恰巧有个人赶来扶我,匕首是掏不出来了,我只好用指尖趁机在旁边的树干上抠了一道月牙形的刻痕,指甲缝里塞满了黏糊糊的树胶,兴许还流了血。 “山里路滑,贵人可得小心。”扶我的人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在他触碰到我的一瞬间,我的胳膊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但他又用力地抓住,我只好忍着恶心感谢他。 再到拐弯处,我实在没招了,只能解下荷包扔在路上,扔完才想起来唯一能象征我身份的玉扣还放在里面,倘若一会儿有人质疑我的身份,那就有点麻烦了。 大约是走了半个时辰,我是真的有些累了,正想坐下歇息,瘸子又在前面大喊:“贵人!别歇啦!快到了!”说着还指了指前方。 我勉强直起身子探头望了望,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影,还真能看到一处亮着光。 进山寨时,守门的喽啰搜身,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直了,想伸手摸我的腰,我想着腰间有匕首,不能被他搜走,闪身躲了一下。 他居然狗仗人势地抬手想打我,瘸子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说:“爷,这不是货,是买主,第一回来这儿不懂您的规矩,您高抬贵手。” 说完他还转过头跟我小声解释:“山上的土匪就这德行,见着个女的都起色心。” 我心里有些佩服他,在山下耀武扬威地当个地头蛇,上了山跟个看门的山匪伏低做小还不破防。 这个心态确实好,值得学习。 进了门我才看见,藏在门后那一条蜿蜒的灯火线,这山寨究竟有多大,竟占了半座山。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拎着个纯金的小酒壶,被他的体型衬托得更小,拿在手里有些滑稽。 看样子他就是这里的寨主,俗称土匪头子。 “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打哪儿来的?”他冲瘸子抬下巴,眼神黏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像狗皮膏药。 我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脸上却堆起甜得发腻的微笑,大大方方地行礼:“小女子是来跟瘸子哥谈生意的。” “哦?什么生意竟要你个水灵灵的小娘子大老远跑到这山里来谈?”土匪头子笑得孟浪,放下酒壶从脚边拎起一坛酒,重重地往桌上一砸。 “碎玉先生的生意,阁下要不要跟着沾沾光?” 满院的喽啰瞬间安静了,地上掉根针——当然是听不见的,这是泥地。 土匪头子满脸的横肉抖了抖,突然咧嘴笑了:“原来是碎玉先生的人,失敬失敬。” 但他的眼神里半分尊重都没有,全是色心,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领口,看得我后颈发麻。 我假装不在意,从袖子里摸出一沓银票“啪”地拍在桌上:“听说您手里有批货,我想全要了。” 但他依然贪婪地盯着我,对桌上的银票丝毫不感兴趣。 我越发觉得不对劲,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突然他朝瘸子挥了挥手:“你先下去盘点货物,我跟这位姑娘单独唠唠。” 瘸子刚走,门就“哐当”一声上了锁。他搓着手往我这边凑,一股恶心的汗馊味裹着酒气扑面而来:“这城里来的小娘子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 老娘也不是吃素的,直接照着他的下三路就发起进攻。他反应也很快,见我抬脚就迅速侧身,可我依旧还是踹到了他的膝盖上。 在他踉跄的那瞬间,我抄起桌上的酒壶,壶嘴对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果然是纯金的酒壶,硬度是不高,壶嘴都凹了。 也有可能是他头太硬。 “敢动老娘?”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着他抱着头嗷嗷叫。 “碎玉先生的人你也敢碰?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沉了!” 这一砸好像把他的酒劲砸没了,捂着头看我的眼神从贪婪变成了惊恐,突然朝门外大吼:“来人!把这娘们拖去柴房关着!” 好家伙,又给老娘干到柴房里去了。 第56章 被推搡着丢进柴房后,他们竟然就真的只是“把我关进柴房”,因为手脚都没有绑。 起初我以为是他们太疏忽,后来转念一想,这么大的一座山,我就算逃出山寨也很难逃出这座山。 但我对那三兄弟的职业素养表示高度赞同,他们一定能找到我留下的暗号,再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山寨。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山下突然炸开喊杀声。 来了,我的救兵们来了。 我抬脚踹开柴房的破窗跳出去,正好撞见瘸子跟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往山寨后门跑。 那男人回头的瞬间,我透过朦胧的灯火看见他的脸——是个生面孔。但他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阴鸷的气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瘸子竟然选择和他一起逃命,他的身份必定不简单。 “追前面那两个人!”我朝赶来的小三喊,自己一头扎进外面的林子里想包抄他们,毕竟他们之中还有个瘸子,不可能跑得比我快。 可是追了没半里地,就看见地上扔了两件沾满血迹和泥污的衣裳,瘸子在旁边的树上靠着,像是有些力竭了。 “贵人……救我……”他虚弱地冲我喊,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半分,又重重砸下去。 我走近,看见他腹部插着一把断刃,身下的血早已淌湿了一大块泥地。夜太黑,山里湿气本就重,泥土都呈黑色,看不清他究竟流了多少血。 “瘸子,谁对你的动的手?”我把手搭在他的颈动脉上试了试,脉搏已经很微弱了。 瘸子像是突然回光返照一样,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坐起来,朝我大喊一声:“孙……孙怀安!” 而后就像被抽了筋骨的蛇一样瘫软下去,缩成一团倒在地上。 “孙怀安是谁……”我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生怕自己一会儿就忘了。 小三拿着火把找到我时,瘸子已经死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以为人是我杀的。 “姑娘,如今胆子竟这样大了,都敢动手杀人了!”他的语气里竟然全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我连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小三:“无需多言,姑娘,这样的人渣,我早就想一刀解决了!” 我指挥小三把瘸子的尸体带回去,他背起瘸子时,我注意到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费了好大劲把他的手指掰开,里面竟然是一枚牙牌。 我拿起牙牌,对着光,看见上面的字竟然被磨掉了。 “铜制的牙牌,官阶应当是不太高。”小三打量着我手里的物件,给出自己的判断。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为这牙牌应该是杀瘸子的人留下的。 “先回去。” 回到山寨时,林遇双正踩着土匪头子的背清点人头,手里一个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见我过来,她踢了踢旁边堆着的兵器,咧嘴笑着:“宋姑娘可算回来了!这次剿的银两够发半年军饷呢!” “抓了多少?”我往她的小本本上扫了一眼。 “粗略估计有二百来人呢!”她顿了顿,把我拉到身边耳语,“库房里还搜出了一箱官银。” 我装作吃惊的样子看着她:“官银!” 她赶忙伸手捂住我的嘴:“哎哟小点声,姑奶奶,这是从这土匪头子的屋里搜出来的,他手底下的人保不准都不知道这事!得回去慢慢查!” 我把那块牙牌丢给她:“这个更值钱,回去查查,保准能钓出条大鱼!” 林遇双拿着牙牌看了又看:“都磨坏了,看不出什么东西,怎么查?” “拿给你哥哥查……诶?你哥哥呢?”我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想象中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有山匪跑了,他带人去追了。” 广武将军的工作效率的确很高,踏平这么大的山寨就用了这么一会儿,是个狠人。 “玉蓉还在青石镇,你们派人去接了吗?”我想起了客栈里的小玉蓉,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接走了,你那三个侍卫可真是个顶个的好手,我们前脚刚到,有一个一直跟着你的人就回来报信,还说出了准确的位置。”林遇双提起小三,满眼都是敬佩。 小三把瘸子的尸体丢在了院中,和其他土匪混在一起。 “这是拐走玉蓉的人贩子,应是逃跑时被同伙背刺,已经死了。”我用下巴指了指瘸子,林遇双目露凶光地走过去,狠狠踹了他两脚泄愤。 当她转身时,我已经带着小三往马厩走去。 “你要去哪?”她在后头喊。 我解开缰绳,有些费力地翻身,蹬上马镫:“先回去了,你们收场吧。” 骑着马慢悠悠地下山时,小三有些疑惑地问我:“姑娘,不好生歇一歇和大将军一起走吗?” 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了不了不了,还是不要和他有接触的好。” 毕竟广武将军可是帮安思永陷害郑东榆一家的头号功臣,我引他来灭了这一窝土匪,已经是让他对自己人动手了,等他回过味来发现了实情,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他们俩在哪呢?”我难得地想起了留守的小四和小五,纳闷他们怎么没有跟着一起上山。 “他们在东头大院等我们,那里面还有好些人贩子没带走的东西……”小三话说一半,没再继续。 我一头雾水:“什么东西?说呀!” “哎……姑娘自己回去看吧。” 小三卖了个关子,本来奔波一夜早就疲惫不堪的我,竟然活生生被他吊起了胃口,一路快马加鞭回了青石镇。 听到我们的动静,小四早早地就在院门口等着我。 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下马,小四就冲上前帮我拽住缰绳,催我下马:“姑娘快点去看看。” 此刻,我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 走进去的时候,小五正蹲在院墙根边,手指戳着那口枯井旁的青苔:“这泥不对劲啊。” 我回头看看小三,发现他脸上也是同样的困惑。 看来他说的事情不是这一件。 第57章 我踢开脚边的破陶罐,凑过去一看,枯井边的石板缝里竟然长着如此茂盛的野草。 奇了怪了,北境的植物都不看天气长吗?各长各的? “下去瞧瞧呢。”我够着脑袋往井边看。 话音刚落,小五二话不说,一个转身就跳进去,只在我面前留下一道残影。 我怀疑他小子早就想下去看看了。 井里黑咕隆咚的,我们三人围着井边,手里拿着火把试图帮他照亮。 “丢一个火把下来,实在太黑了。”小五在底下喊,声音闷闷地。 小四丢下去一个火把,他稳稳地接住,然后传来一声倒吸气:“乖乖……这下面可真热闹啊,丢根绳子下来拉我上去。” 小三把绳子往上拽的时候,我正蹲在旁边好奇心拉满地等着小五上来。 结果冷不丁看见他怀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手里搓着的绳子“啪”地掉到地上。 “这是……”我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涌,全身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外冒。 三个漆黑的头骨并排摆在地上,最小的那个还没巴掌大,齿缝里还卡着一截烂布头,实在看不出颜色,但料子极好。 “全是女孩的。”小五擦着手上的泥,“井壁上还嵌着一些碎片,像是长命锁之类的东西。” 我突然再次想起镇口那棵树,明明是该落叶的季节,但它却绿得能滴出油来。 “你们还记得镇口那棵树吗?” 小三正在用树枝拨弄头骨,闻言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棵绿得很不正常的树!我一直很纳闷,怎么附近有个铁匠铺,天天倒脏水,叶子反而更精神些。” 小五一拍大腿:“姑娘是说……那树底下埋着这些孩子……” 我蹲下身,用裙摆当做帕子,捏起一块头骨碎片:“骨头发黑,这些孩子生前都中了剧毒,怎么死后埋在地下反而给树当上养料了?” 小五抄起铁锹:“怎么说,姑娘,现在去刨开看看?” “先别急。”我把碎骨放回原处,“这井里的骨头还没烂透,说明填进去没多久,那棵树怕是不止肥料那么简单……” 小四也抄起铁锹就往外走:“说不定那底下还藏着更多不敢见光的勾当!” 我伸手拽住他,把他拽了个趔趄:“这院子里藏着的龌龊东西可未必都在地里埋着,先说说你们刚才翻屋子到底翻出什么了?” 小四从怀里掏出来一卷泛黄的纸:“姑娘,这是我在灶台砖缝里抠出来的,上面画的东西可带劲儿了。” 我听见“带劲儿”的时候,忍不住往一些十八禁的方向想了一下。 不管黑的白的,听到我耳朵里都变成了黄的。 “哦?有多带劲儿?”我眼睛突然亮了,凑到他面前一脸八卦样子。 小四把纸展开递给我说:“您自己看看。” 看到纸上的内容时,我的笑容突然凝固了——这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城防图,城门校尉的换岗时辰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食指落在图上的城门位置,犹豫不决地开口问。 “哎呀姑娘,这很明显是京城的布防图啊!”小五急不可耐地抢答。 我转头无奈地看着他:“我去过京城吗,我就知道这是京城的布防图啊!” 这时小三又从房间里拖出个破木箱,撬开的时候“哐当”滚出一堆铜牌。 小三说:“还有这些,上面刻的字看着像调兵用的令牌,样式都是仿照军营的制式。” 我捡起一块铜牌看了看,背面的云纹雕刻确实是在模仿军中令牌的纹样,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山上那一窝土匪是安思永悄悄豢养的私兵? 小四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抱着胳膊若有所思的样子说:“合着这安相不单拐卖人口,还对兵马起了心思……” “不然他养着这群土匪做什么?”我把城防图折回原来的大小,塞回小四的怀里叮嘱他,“收好。” 后半夜,已经是月明星稀,那稀稀拉拉的星星东一颗西一颗地挂着,看着比眼前的事情还闹心。此时竟然莫名其妙起了一阵风,吹来一片云。空中就施舍一般地漏下一点光,把我们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倒像是眼下这些藏不住的秘密,遮遮掩掩又露着尾巴。 我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明天一早出发,去京城。” 说罢我又叫住了小三:“你给广武将军留一封信在掌柜那儿,让他们派人去挖镇口那棵树……” 小三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了。 回到客栈后,我突然觉得身体很重,可感觉刚闭上眼,天就亮了。 “啊哈……”我闭着眼坐在马上,不停地打哈欠,路过胖婶家,大黄“嗖”地一下就窜了出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胖婶从院子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瞧见是我们,眼睛一亮,快步走了出来。 “宋姑娘这就要动身啦?”她压住自己的大嗓门,抬头看着骑在马背上无精打采的我。 我弯下腰和她说话:“是,在这儿耽误了太久,得干活啦。” 胖婶笑着说:“昨天大将军派人来家里了,抬了一个大木箱,打开一看——”她两只手往两边张开,眼睛瞪得溜圆,“全是银钱,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心下了然,应该是林遇双为了感谢胖婶照顾小玉蓉,给的辛苦费。不得不说啊,这富贵人家出手就是阔绰,考虑事情也比我周到些。 “那胖婶现在是准备要搬家?”我看着院里打包好的木箱问她。 “可不是嘛,这镇子摊上事了,我和老赵合计着去南方,听说那儿的水土养人,正好开个小面馆。”她往院子里指了指,“那几个孩子还在屋里睡着呢,昨天挨个问了家乡地址,将军会派人把他们完完整整地送回爹娘手里。” 大黄突然冲着我们叫了两声,像是在催我们赶路。 胖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屋里跑,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布袋子,硬要拿给我:“刚蒸的馒头,你们带着路上对付几口。” 我打开看了看,大白馒头热乎乎地还冒着烟。 “那真是谢谢胖婶了。” “什么谢谢不谢谢的!几个馒头而已,算我一点拿不出手的心意。以后这山高水长的,怕是也再见不上一面了,但我们这辈子都会记着你们这份情!” 骑马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我掀开帘子回头看,胖婶还叉着腰站在门口,大黄蹲在她脚边,一人一狗站在清晨里目送我们。 这镇子的事,算暂时画了个句号。 第58章 在我的屁股马上要变成八瓣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拽着缰绳哀嚎:“我们能歇会儿不?再这么颠下去,我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在路上苦心孤诣地立了这么久的坚强人设,终于倒在了到达京城的前一刻。 不争气啊宋初安。 小三勒住缰绳回头,无奈地看着我:“姑娘啊,再坚持一下,过了前面的界碑就已经是京城地界了,到驿馆就半柱香的路程。” “还要半柱香?”我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好在有鹤萦给我的药膏,能稍微缓解一些腰疼,不然这一路奔波,还没等到呢我人先散架了。 我心里记挂着吞花小姐和珠华,想早点到京城和她们见面。所以一路上都休息得很仓促,我本就不太会骑马,这一趟走下来,以后怕是再也不想骑了。 “你们仨骑的是汗血宝马,我骑的共享单车。” 我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这匹马一开始还好好的,非常温顺。自从它感知到我骑术不精以后,总时不时吓我一下,跟成精了似的。 小四正低着头给自己的爱马顺毛,听我说的话瞬间乐了:“姑娘什么话?‘共享单车’是什么?” 我含糊地解释道:“大家轮流骑的便宜货。” 马应该是听懂了我的诋毁,不满意地连打了三个响鼻表示抗议,差点把我从马背上颠下来。 “你说你,惹它干啥。”小五在身后看着一切,早就习以为常。 他递给我一个小纸包:“先垫吧垫吧。” 我一看,是昨天买的桂花糕,每个人分了几块,小五的没有吃。 我刚咬了一口,就差点被前面突然响起的铜锣声吓噎着,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有组织有纪律地往两边散开,就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拔腿朝巷子里钻。 “咋回事啊?”我塞了一嘴的桂花糕,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小三神情突然变正经,伸手把我的马也往后带了带:“是皇家出行,姑娘注意勒紧缰绳。” 我顺着人群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黑衣侍卫开路,腰间佩刀在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后面是一顶华丽的轿辇,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如此具体的“八抬大轿”。 轿顶上有一朵盛开的翡翠莲花,薄如蝉翼的花瓣层层舒展,看上去和真花竟然一模一样。四周还用珠翠流苏仔细装点,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这排场……是皇帝出行了……”我小声嘀咕,话刚说出口就被小三捂了嘴。 “祖宗诶,可小点声,是五皇子殿下。”小三压低声音说道。 “五皇子?”我扒开他的手,脑子里飞速检索剧情,剧本里的五皇子就是个背景板,母妃早逝,母家也无权无势,怎么看都不该是这个派头出行。 正纳闷呢,那轿子突然停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被听见了吧…… 刚想拽缰绳,骑马躲进旁边的巷子里,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轿帘。 五皇子穿着长公主同款的素色长袍,一头秀发只用玉簪束着,眉眼清秀隽丽,浑身都透露着超凡脱俗。 他的目光慵懒地扫视人群,像漫不经心地审视,直到看见我身下的白马,眼神顿了顿。 我心虚地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心里不停地默念“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但显然收效甚微。 这是一个很玄学的话题,就像上学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说“现在要找个同学起来回答问题”,那么下一秒,这个“同学”是谁,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了。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这马倒是有趣。” 我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说我马? 那三兄弟赶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五皇子殿下。” 我也紧随其后,跟着他们一起下跪。 “你是何人?”五皇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民女是长公主府的文书,奉长公主之命,在外地替她办些差事。”我不卑不亢地回复他,这也是之前就和长公主商量过的说辞。 五皇子“哦”了一声,似乎兴趣更浓了:“姑母身边何时有你这样的人了?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我心里忐忑,纵使有八百万个不愿意,也不敢违抗皇子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抬起头。 当我的目光不小心对上他的眼睛时,不由得愣住了。他的深邃眼眸和长公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太好看了,像含着一汪春水,但又让人捉摸不透。 五皇子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趣。” 说完他又放下了轿帘。 “起轿。”一声令下,仪仗队再次启动,缓缓向前走去。 直到那队人马走远了,我们才起身。 “他是什么意思呢……”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头雾水。 小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谁知道呢,五殿下向来都这么高深莫测的。” 我问小四:“他认识你们?” 小四回答道:“梅花内卫是经五皇子之手转赠给长公主的,之前梅花内卫是五皇子的亲卫。” 我愣住了,堆满黄色废料的脑子里出现一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内容。 长公主是五皇子的姑母,五皇子的生母又早逝,说不定他还是由长公主带大的。所以穿衣打扮和行事风格都有些长公主的影子…… 为了保护长公主的安全,他甚至费心费力地训练出一批亲卫,转赠给她。 “天呐……嗑到了。”我摇着头,嘴角露出神秘微笑。 小四疑惑地看着我:“磕到哪了姑娘?就下跪行个礼而已,你怎么就磕到了?” 我做贼心虚地低头摸了摸鼻子,催促他们:“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赶紧去驿馆吧,我真的要累散架了。” 小四点点头,是想起了还有正事要办。 于是我们重新上马,继续往驿馆的方向走。 只是我心里却一直在琢磨五皇子的眼神和刚才那声“有趣”,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位五皇子,到底和长公主之间有什么关系啊。 第59章 在驿馆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日暮西山。 我心里牢牢记着盼夏当初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南城。 “这京城可有清水河?”我趁店小二送饭菜的时候问了一嘴。 “嗯……没听说过。”小二细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苦恼地在纸上写写画画,满脑子都想着“城南、清水河”,当初盼夏给我带来的消息就是“已在南城寻得新址,后院暗渠通至清水河”。 “姑娘,要不我再出去打听打听?”小四看我苦恼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我头也没抬,笔尖杵在纸上,快要把纸洇出个大洞。要是扶摇阁的消息这么轻易就能打听到,吞花小姐这些年算是白干了。 她的顾虑颇深,扶摇阁的新据点开到了安思永眼皮子底下,搞灯下黑这一出就连自己人都得防一手是吧! “能打听什么呢,盼夏姐姐的意思就是这事得保密,吞花小姐打这么个哑谜,不就是怕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什么把柄。”我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忽然一拍桌子,“有了!” 小三凑过来:“什么有了?” “你想啊,她说在城南,那我去城南的商铺挨家挨户转一圈,她总能看见我!” 我自以为聪明地想出了个所有人都觉得很烂的主意,主要体现在他们三人的面露难色上。 三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小五迎着我质疑的目光开了口:“姑娘,您知道城南有多少铺子吗?” “多少?” “城南可是最繁华的地段,那里的铺子密得都能连成一片网了,从永定门往里走,沿街的铺子就没断过档。挑担子的都在城根底下连成一排。从早到晚的热闹都没歇过,满眼都是买卖,满耳都是吆喝……”说起城南,小五可是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了一大篇,脸上还带着些自豪和骄傲。 “城南有卖花的吗?”我冷不丁开口问他,他的激情讲解被我突然打断。 他回忆了片刻,回答我:“嘶……好像是有的。” “那我们就去花市找,吞花小姐名字里有花,就这么找!”说完我就站起身往外走,丝毫没管里面三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他们在屋里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小三先跟了上来:“姑娘,你这也太牵强了点。” “牵强总比没目的瞎转悠强得多了吧!”我回头冲他眨眨眼,心里却在打鼓——这么烂的理由也不知道是谁在信,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个头绪,总得先给自己找个目标吧。 转来转去,找到一家挂着“花无缺”匾额的店铺时,我忽然有些没忍住笑。 铁鞋还没踏破,得来确实也全不费工夫。这名字一看就是珠华起的,因为我曾经在无聊时和她讲过小鱼儿与花无缺的故事。 至于门环上缀着的那两个铜沙漏,一看就是吞花小姐的手笔。 “就这儿了,有戏。”我自信地抬起手想敲门,小三却拦住了我:“姑娘,先别暴露身份。”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如果不是珠华因为我才起的这个店名,而是原作者偷懒玩梗随便起的名字,那我就真的有戏了——今晚马戏团有我的戏。 “你说得对。”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敲开门,“掌柜的,这儿可是卖花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小丫鬟在门后警惕地打量着我:“不卖花,我们这儿是私宅。” 我的手慌忙地往腰间一摸——空的,完了,装着玉扣的那个香囊被我丢在山上给他们引路了。 回来之后就一直很忙,忘了这档子事。 那玉扣就等于我的身份证,没有身份证还怎么去扶摇阁打卡。 “你知道夏州城有一个扶摇阁吗,我是那……”话还没说完,门板“砰”地一声砸在我的鼻尖前,我闭着眼后脑勺往后扬了一下,生怕自己撞门上。 “这下真成小丑了……”我后退两步,气不打一处来,“我冥冥之中感觉到就是这里,怎么她还不认,可惜了我的玉扣……” 抬头再看了看写着“花无缺”的匾额,我更气了。 “姑娘,城南可没有什么私宅,这里兴许还真是扶摇阁的新址。”小三安慰我,但收效甚微。 我急得原地转圈:“不行,我得再试试……” “试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些戏谑。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果然看见昨天见过的五皇子正骑在马上,素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条件反射地快速行礼问安:“属下见过五殿下。” “宋姑娘这是想买花?”他骑在马上高出我一大截,挡住了一部分光亮。 “是,但他们说今日不接待客人……”我撒谎不打草稿,还好是低着头,不然和他对视一眼都能让他看出不对劲。 他二话不说,居然直接翻身下马,走到门前随意地敲了敲,声音不大却清晰:“开门,查户籍。” 我对这位五皇子的行事风格佩服得五体投地,好癫。 门里没动静,他又补了一句:“刚接到报案,说此处有可疑人员聚集。” 门开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婆婆探出头,看到五皇子后愣了一下,随即又没好气地说:“哪来的愣头青,在这儿装腔作势?” 五皇子没理她,径直往里走,我见状也赶紧跟上。 婆婆急了,伸手要拦住我:“诶你这人!咋还要硬闯!” 小三不动声色地把她挡回去,进了门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进院后五皇子停下脚步,转身对婆婆说:“这是长公主府的人,来办正事,你们若再阻拦,便是不给长公主面子。” 婆婆脸色变了变,毕竟是皇室贵族,她得罪不起,嘟囔着说:“早说清楚不就完了吗……” 我对五皇子鞠躬行礼:“多谢殿下。” 他摆摆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晌,忽然开口说道:“这院里的花是不错,宋姑娘若是找到了心仪的品种,不妨告知本王,让本王也瞧一瞧。” 我愣了愣,想起刚才编的借口,尴尬得脚趾抠地。 “是,殿下。” 五皇子低笑两声,转身往外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第60章 五皇子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转身离开一气呵成,带起的风把我额前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显然满院的人都没理解他的行为,大家都愣在原地。 等到外面的马蹄声彻底听不见,那老婆婆看着我,一副看破一切的样子:“说吧,费尽心思来我们这儿,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问您是否知道夏州城的扶摇阁……”我说话声音渐渐变弱,因为我发现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姑娘,老婆子再说一遍,你来错地方了。”老婆婆一边说着,一边朝门走,将门落了锁。 我悄悄瞥了一眼小三他们,发现他们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在了剑柄上,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既是找错了,那我们就先行离开,打扰了。”我见状决定先走,但好像有些由不得我了。 “我们这儿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好言相劝你不听,非得跟老婆子我玩硬的。” 我俩正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着,里面忽然传来个清冷的声音:“陈婆婆,没事了,你先退下。” 我循着声音来源找过去,隐隐约约看见月亮门旁边站着个姑娘,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药箱。 那是……珠华! “珠华?”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心里有点没底,太久没见过她了,连声音听着都有点陌生。 她点点头,算是应下,走过来后看了一眼陈婆婆,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陈婆婆,她是自己人。” 眼前诡异的一切让我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活泼跳脱的珠华怎么突然变得这样高冷。 难道这陈婆婆不是“自己人”? “原是自己人,老婆子冒犯了。”陈婆婆转过来向我鞠躬道歉,而后就莫名其妙地从院子另一端走了。 我让小三他们在院子里等我,快步走向珠华,走近了才看见她满脸愁容,呼吸都有些急促。 我问她:“怎么了……” 她回道:“吞花小姐昨日出门办事,今早天不亮回来,带了一身伤……” 珠华话没说完,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眉头皱成了颗核桃。 她拉着我快步往里走,脚步急促,话也没停:“没下狠手,但左肋骨还是断了两根,后脑也撞到了。” 我心里一紧,追着问她:“大夫呢?大夫怎么说?” 珠华重重地叹气:“说她脉象散得像风中残烛,汤药都喂不进去。” 断了两根肋骨,还伤了后脑……我听完珠华的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有些虚浮。 在我看来,吞花小姐现在已经不用再去给安思永卖命,到底是什么任务这么凶险,需要她亲自出手。 “人是清醒的吗?” “迷迷糊糊,醒了片刻又晕过去了。”珠华这么说着,脚下没停,带着我飞快往卧房那边走去。 她平时话很多,现在这样,说明吞花小姐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 我暂时压制住了心头的诸多疑惑,只想赶紧见到吞花小姐。 刚走到卧房门口,就看见几个穿长衫的大夫垂头丧气地走出来,一个个都是眉头紧锁的模样,还不住地摇头说着“回天乏术”之类的话。 我抓住一个年长一些的白胡子老头问道:“大夫,里面那位小姐怎么样了?” 老头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脉象紊乱,气息微弱,老夫……哎……”他就差把“无能为力”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老头甩开了我的手,捋着胡子说:“姑娘莫要拦我,这病谁敢治!里面那位年纪轻轻受如此重伤,也说不清是因为个啥,治好了是本分,治不好……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话音未落,几个大夫逃难似的离开了院子。 这一刻,我心里无比怀念药师谷那帮老头,他们之中虽不乏道貌岸然之辈,但医术都是个顶个的好。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的背影,心里更着急了,转身对珠华说:“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 珠华也没了主意,眼圈红红地,抓着我有些急得跳脚:“可就连我都没办法了……” 我打断她,深吸一口气说:“这帮胆小鬼,等我回去拿药!咱们用猛药试试!” 珠华愣了一下:“这……能行吗?我看了她的脉象,确实太虚弱了,此时用猛药怕是身子遭不住啊!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的话,“用不用都得死,还不如试试。” 我大喊了一声:“小四!” 等了几秒,他果然出现在了墙头边上。 “你脚程快,辛苦回驿馆拿一下药,就是鹤萦给我那一大包。”我严肃的神情让小四意识事情的紧急性,他简洁地回复一句“是”,就消失在墙头。 等待的时间尤其漫长,每一秒都透着沉闷的重量。我的目光在院里的树叶上,数完了脉络,又在看着墙砖的纹路绕了好几圈。 砖妃娘娘,谁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终于明白了您数砖的痛苦。 我心里盼着小四赶紧回来,在院子里焦虑地来回踱步,但每往前走一步,脚底都像粘着粘稠的糖浆,走在地上踩不踏实。 屋里只剩一个年轻些的大夫在照看,珠华说先进去看看吞花小姐,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没有勇气踏进去,只借口说在外面等小四回来。 他确实脚程快,前后只去了不到十分钟。 当他拎着那一大包药出现的时候,我感觉他周身都发着光。 “快!珠华!你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我压着声音喊珠华的名字,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珠华翻找了一阵,突然拿着一个瓶子,手指不住地在瓶身上摩挲着,声音里都带了点颤:“太好了,鹤萦竟然舍得把这药给你。” 我看着她手中那瓶药,就连瓶子都和其他的药瓶一模一样,实在看不出差别。 珠华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瓶看了看:“这药是世间罕见的止血神药,是用雪莲蕊混着千年松香炼制的,一粒就能顶上百颗金疮药,药师谷十年才能出一炉,江湖上都把它当传家宝,她竟舍得给你。” “还给你一整瓶!”珠华又补了一句,听得我一愣一愣。 第61章 这药竟然这么好,鹤萦竟然这么舍得! 鹤萦行啊,这姑娘仁义。 珠华转身从大夫的药箱里翻出一套银针,来不及看我,直接吩咐:“你帮我把小姐扶住,仔细些。” 吞花小姐的伤口还止不住地在流血,索性断掉的两根肋骨都没有扎到肺部,不然那才叫回天乏术。 一旁的年轻大夫不知是胆子大不怕担责,还是已经吓傻了忘了跑,竟还等在一旁听珠华吩咐。 “他在这儿不走干嘛?”我问了一嘴。 “不走刚好留着给我打打下手……”珠华稳稳地施针,几个字顺着她的气息流出来,生怕惊扰了吞花小姐。 她交代小大夫去碾碎半颗药丸,用温水化开,又转过头嘱咐我:“待会儿我拔最后一根针的时候,你就把这药给她灌进嘴里。” “收到!”我端着药碗,手却难以控制地颤抖着。 随着最后一根针拔出,吞花小姐突然呛咳了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旁边的小大夫眼疾手快:“就是现在!” 我赶紧把药碗凑过去,可吞花小姐牙关咬得死死地,药汁都顺着下巴流进了领口。 “这不行啊!”我急得直冒汗,转头看珠华,她也急得没办法。 突然,我想起以前小时候整蛊人的损招,趁同学感冒午休的时候捏他们的鼻子,嘴就会张开。 事实证明这是个馊主意,我刚准备捏着吞花小姐的鼻子给她灌药,珠华就拍开我的手:“你干什么?” “灌药啊!喝不进去!” “她现在意识不清醒,本来就出气多进气少,你还捏她鼻子!” 一旁的小大夫却突然递来一根筷子:“用这个。” 我没明白他的用意,疑惑地看着他。 他一着急,就自己上手,用细细的筷子撬开吞花小姐的牙关,再顺着筷子慢慢把药喂了进去。 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药总算喂进去了,我和珠华在一旁面面相觑,心里肯定都在暗骂对方是头猪。 看着珠华用手帕擦去吞花小姐嘴角残留的药,忽然发现她整个人也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衣领都湿透了。 我为什么要说也呢,因为我的衣领也没好到哪里去。 “接下来怎么办?”我终于安稳地坐在了凳子上,看着吞花小姐苍白的面孔,很是揪心。 “等。”珠华把银针收好还给大夫,“要是半个时辰内能退烧,就有救。” 说完还转头看了一眼大夫,他后知后觉地点点头,表示珠华说得对。 我盯着桌子上的沙漏,发现自己的动态视力突然变得很好——不然为什么我能看见那沙子是一粒一粒往下掉的。 那三兄弟在门外朝里张望,像三只伸长脖子的鹅。 忽然,珠华“呀”地低呼一声,我赶紧凑过去,看见吞花小姐的睫毛正在颤动,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了。 “是不是要醒了?”我激动得捏紧了手。 小大夫按住我的肩膀,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姑娘莫急,只是刚退了烧,再等等就好了。” 说罢他提着收拾好的药箱准备离开。 “辛苦了大夫,麻烦您自己去门外那三个侍卫那儿领一下诊金。”虽然药是鹤萦给的,但这小大夫自始至终都没有逃走,还帮了点忙,给个诊费也是应该的。 “在下没能帮上忙,诊金就不收了。”他拎着药箱朝我鞠躬作揖,也没等我再客套两句就离开了。 还是个挺有医德的小大夫。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沙漏里的沙子都跑了个干净,我盯着床幔上的纹样出神,忘了计时。 吞花小姐终于睁开眼,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水……” “哎哎哎!”我从凳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差点把茶壶摔了。珠华端着早就备好的水杯过来,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两口。 看着她重新闭上眼,呼吸平稳了不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珠华把药瓶放回包袱里,系好了递给我:“你那鹤萦妹妹倒是对你不错,给了你这么多灵丹妙药。” 我拍了拍手里的包袱,自豪地说:“那当然,我们俩可是过命的交情。” 眼见吞花小姐的呼吸逐渐匀实,珠华也说她现在没什么危险了。我点燃了屋内的烛火,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劲儿。 这才发现三兄弟还在门口杵着,像三尊落了灰的石狮子。 “都杵在这儿干嘛?都回去歇着吧,珠华你也去,这儿有我呢。”我大手一挥开始赶人。 珠华收拾着屋里的东西,眉头还没有完全松开:“我守着吧,万一夜里再发热……” “你放心,我熬夜冠军,万一真有事我再去叫你也不迟。”我拍着胸脯保证,实际上是怕珠华熬垮了,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看着她还犹犹豫豫的样子,我索性直接把她推出门:“我来都来了,你就放心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来换我的班。” 珠华终于点了点头:“那有事你记得来叫我,我就在旁边那个屋。” 小三和小五也回了驿馆休息,我吩咐他们给长公主传信,把之前在青石镇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再留了小四在前院守着,也算是给自己一颗定心丸。 等人都走光了,我搬了凳子守在床边,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瞅着吞花小姐。 她睡觉时眉眼倒是柔弱了几分,不像平日里看着那样凌厉。就是时不时地皱一下眉头,估计梦里还在跟安思永较劲。 夜渐渐深了,院墙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声,吓得我一激灵。 桌上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我感觉有些冷了,起身去关窗,看着外面黑咕隆咚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毛。 “早知道该让小五留下陪我唠嗑……这院子晚上跟聊斋似的……”我感觉到胳膊上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被吓得。 正在小声碎碎念的时候,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赶紧凑过去,看见吞花小姐已经彻底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第62章 “诶诶诶!先别动!”我伸着双手朝她跑过去,又注意着脚下的动静不能太大,动作像个扭曲的僵尸。 吞花小姐喘了半天气,才看清是我,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初安……你怎么在这儿?” 我端过桌上的水递给她:“在‘花无缺’里呢,安全着,渴不渴?先喝点水?” 她小口抿着水,忽然红了眼眶:“是我没用……护不了扶摇阁……”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主打一个情绪价值丰富。 “这怎么能怪你呢!”我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又恍然想起这是我之前拿来擦过汗的帕子,想扯回来,却已经被她捏在了手里。 我的手有些无处安放,看着现在这么脆弱的吞花小姐,我也知道现在自己不该说些有的没的,就随她去了。 我问她:“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她捏着帕子的手逐渐用力,又慢慢松开,像是突然间释怀:“是我的问题,低估了人心的善变罢了。” 一番话听得我云里雾里的,真是受够了,这帮人开口讲话就没一个能直说的。 她突然哽咽起来,眼泪砸在被子上,洇出一片小汪洋:“扶摇阁现在剩下的人,都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个。可到底是为什么,他们能反过来对我动手……” 我大概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听得心里发堵,这是扶摇阁出了叛徒。 可这原本就是安思永手下的产业,吞花小姐难道没有考虑过双面间谍的可能性吗?这不像她的行事作风,叛徒到底是谁,能让她这么难过。 我慢慢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但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说:“没事,白眼狼早看清早好,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重新搞一个扶摇阁plus。” 吞花小姐问我:“什么叫plus?” 我想了想,回答她:“就是更厉害的意思。” “你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她终于放松了些,脸上带了点笑意。 我得意地歪了歪头,油腻地冲她wink了一下:“那当然。” 见她情绪缓和后,我决定要开始给心里的疑问找答案。 我问她:“这院子是你们在京城的新据点吗?” 她答:“不是,之前的地方被安思永发现了,但我提前得了风声,他赶到的时候我们早就跑了。这院子是从陈婆婆手里买来的,是她家的房子,但当时她儿子被仇家绑了,急需用钱,不然我们也没这么好的落处。” 我回想了一下陈婆婆恶狠狠的样子,看来她确实没骗我,这里的确是私宅。至于我丢了的那枚玉扣,就算当下拿出来了,她也认不出。 “陈婆婆说卖院子可以,但得留着后院养老,所以前后院才隔着月亮门。她还说,要是有坏人来,就敲后院那口铜钟,她年轻时在镖局待过,身手很是不错。” 我听得眼睛发亮:“哇……镖师诶!如此深藏不露,那她儿子是做什么的?” 吞花小姐叹气:“哎……钱送过去之前,她儿子就已经被仇家杀了,穿风他们替陈婆婆报了仇,她可以安享晚年了。” 四个暗卫一起出手,那仇家应该已经灭门了吧…… 我突然想起那牌匾,便问她:“院门上的牌匾又是怎么回事?一直都有?” 吞花小姐笑了笑,回道:“不是,那是珠华想的名字,说给你留个信儿,你指定能找到。” 珠华不愧是我的好姐妹,这都让她算到了。 兴奋过后,一阵困意袭来,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你也去休息吧,这一路走来应该也是累坏了。”吞花小姐抓着我的手腕往外送,催促我去睡觉。 “你先躺下,那儿有个躺椅,马上天亮了,珠华肯定睡不踏实,一会儿她就来换我了。”我扶她躺下,给她盖紧被子。 吞花小姐也不跟我犟,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嘟囔着:“谢谢你,初安……” “谢啥,都是自己人,赶紧睡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其实嘴已经翘上天了。 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我竟然越睡越精神了。实在睡不着,一个翻身坐回窗边的凳子上,看着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影子,跟棋盘似的。 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地把自己当做一颗棋子,但无论是吞花小姐还是长公主,都待我极好。要做棋子,我也得是那颗最重要的。 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咔哒”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开门。我心里一紧,从怀里摸出匕首就往门边靠——这深更半夜的,总不会是陈婆婆起来浇花吧? 那声音刚落,我就听见院里有走路的声响,听着倒是轻巧,不像陈婆婆的步伐。 我攥着匕首,脚底下悄悄往后挪,后背抵住床柱,挡在吞花小姐面前——如果是个来补刀的,那我也要跟他拼个两败俱伤。 窗外突然窜上来一个黑影,像片叶子似的贴在窗上,我屏住呼吸,又眼睁睁看着那影子朝珠华住的屋子晃了晃,又折回来。 什么意思?这是安思永派来灭口的人?还是扶摇阁的白眼狼又追回来了? “没事的没事的宋初安,没事没事……”我心里直打鼓,小声念叨着安慰自己。 正紧张着,房门松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条缝,那道黑影像泥鳅一样滑了进来。 我瞅准时机,举着匕首就朝他戳过去,还咬牙切齿地说着:“老娘扎不死你。” 黑影显然没料到屋里的人敢主动出击,慌忙侧身躲开,短刀“唰”地一下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们俩贴得很近,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我看清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这眼睛我可太熟悉了。 “是你?”我俩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当然,都是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转身扯下他脸上的黑布,果然,是穿风。 “宋初安?你怎么在这儿?”他瞪着眼,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话该我问你吧!大半夜在这儿装神弄鬼,差点给我吓出心脏病。” 第63章 我拿着匕首柄猛戳他的胳膊,宣示着我的愤怒。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我哪知道是你?看见屋里有灯,珠华又在偏房睡着,还以为是刺客……”话音未落,他急不可耐地探头往床边看:“小姐呢?小姐怎么样了?” 我让开身子,他站在床边三两步的距离看了看吞花小姐,确认她安然无恙。 “还是让安思永这个老狐狸钻了空子……”看着他一脸懊恼,我又闻到了八卦的气味。 我凑上去小声问:“怎么回事?” 他瞟了我一眼:“等小姐醒了让她告诉你吧。” 行,不愧是女主的忠犬,任何和吞花小姐有关的事情他都不会大意。 穿风踏出门槛后就想一屁股坐下,被我拽住后领:“退到院外守着,别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口,影响我睡觉。” 他摸着脖子嘟囔:“我武功可比门神好多了……”说完还是顺从地走进了廊下的阴影里。 屋里终于静下来,我趴在床沿打盹,油灯燃到最后,“噼啪”地爆了个灯花,吓得我手一哆嗦,抬头愣了愣,发现没什么异样,又一头倒下去睡着了。 后半夜的觉睡得异常香,以至于珠华端着水盆进屋时,我都还没醒。 她把我晃醒,示意我洗个脸。看见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又忍不住挑眉嘲笑我:“哟,宋姑娘,这是准备用眼下乌青磨墨呢~” 我伸着懒腰站起来,关节“咔咔库库”地从上响到下,变形金刚变身的动静也不过如此。 这骨质疏松的啊,有啥钙片能给我补补。 “小姐后半夜没醒,就是哼了两声,估计是骨头疼。”我就着她端着的水盆开始洗脸,埋着头也没看见她的一脸嫌弃。 洗完了,我甩甩手,珠华放下水盆刚要说话,院门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小四拎着食盒“咚”地一声撞在门框上,手里的包子滚了一地。 “哎呀我的肉包!”他蹲下去捡,眼睛却瞟着穿风的位置,“那是你们扶摇阁的人?我昨晚守到三更天,愣是没听见他回来的动静!” 我心疼地捡起滚到脚边的包子,拿起来又吹又拍:“你是有编制的,他是野路子,输给他你无需自卑。” 小四脸涨得通红,突然原地打了一套拳:“我那是养精蓄锐!你看看我这拳,快不快?穿风能躲开吗!” 珠华在旁边抿嘴笑话他:“小哥拳是快,带起来的拳风差点给我扇着凉了。” “那我收着点力呢……”小四还在逞强,突然一个鹞子翻身秀起了轻功。 我看着他孔雀开屏一般的操作,却丝毫没有觉得尴尬。这样朴实无华的雄竞,实在难能可贵。 我和珠华不小心对视了一眼,顿时都笑得直不起腰。 正闹着,屋里传来吞花小姐的声音:“初安……” 我赶紧收了笑走进屋,看见她已经坐起身,脸色比昨晚好看多了、珠华端着水盆过去伺候,小四也跟着站在门口,背着手站得笔直。 “小姐感觉如何?”我拉过凳子坐在床边。 “好多了。”吞花小姐喝了一口温水,“真是辛苦你们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找到的大夫,竟有如此高超的医术……” 我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鹤萦,那丫头给了我好多药,让我路上带着以备不时之需,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珠华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给她换了药,吞花小姐对她说:“珠华,我想喝点热粥。” “好嘞,我去看看陈婆婆那里有没有熬好的粥。”珠华明白吞花小姐的意思,端着水盆就走了,出去的时候还把门也带上了。 吞花小姐严肃地看着我:“初安,你送鹤萦回药师谷,是长公主在帮你吧。” 是个疑问句,但是语气很肯定。 我也没想隐瞒,大方承认了:“是,我还向长公主透露了我和扶摇阁的关系。她让我辅佐鹤萦成为药师谷的谷主,结果我阴差阳错找到了这个……” 我拿出那张破旧的图纸,是在东头大院里搜出来的那张城防图。 吞花小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是京城的城防图,你哪来的?” 我答:“是在一个人贩子窝里搜到的,那伙人和安思永有关系,他们还和那地界的一窝土匪有关系。” “这老贼确实要做一些贩卖人口的畜生行当,但是他想要城防图的话……兵部倒是也有他的人,何至于大费周章藏在土匪窝里……”吞花小姐皱着眉思考。 我小手一摊,神秘兮兮地对她说:“我猜他是在藏私兵,那山寨里还有一批铜制的调兵令牌,搞不好是想仿制出真的,好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吞花小姐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看着我:“你现在既为长公主做事,可知她对前朝旧部……” 我想了想,回道:“长公主人淡如菊,朝堂之事如今已甚少过问。” 吞花小姐忽然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她摸了摸鬓角,认真地看着我说:“初安,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前朝公主。” 这事儿啊,我知道。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或许是没有在我脸上看见她预想中的神情,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前朝的公主。” 我又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装一下,于是做出一副被吓愣住的神情:“您……是前朝公主?” “嗯。”她淡然地点点头。 为了演得更逼真一些,我干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对啊小姐,您今年才多大,前朝覆灭时,您才出生吧?襁褓里的娃娃,能记着什么仇恨” 没想到这句话说到了她的痛处,她的眼神越过我,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嘶哑:“你以为我愿意被推到这位置?” “那些旧部抱着复国梦不放,他们说我流着前朝的血,就该扛着这面旗。可我的父王和母后早已离世,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我很想劝他们放下仇恨,但又找不到立场说这些话……” 这一刻,我无比同情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子,她被野心勃勃的人们硬生生推到台前,做一面最脆弱无力的盾牌,还要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好。 第64章 吞花小姐年幼就和母亲四处逃亡,后来迫于生计进了扶摇阁,阴差阳错地又被安思永选中,做了他的得力干将。 虽然寥寥数语就能讲完她的过往,但她遭的罪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我在扶摇阁培训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除了要学的东西多了些,老师们对我的态度也很好。不知道吞花小姐当年学这些东西时遭了多少难,才愿意给我们这些后来人打个伞。 吞花小姐的伤势在鹤萦的神药滋养下好得飞快,不出半个月,已经能杵着拐杖在院里转圈了。 这期间我把自己经历的所有都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从药师谷的焦头烂额,到被土匪关进柴房要抓我做压寨夫人,因为不想她太过担心,所以讲得都很轻松,听得她捂着伤口直笑。 珠华在一旁也笑得不行,但同时又关心吞花小姐的伤势,一会儿笑一会儿严肃,更好笑了。 “说真的,你这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就没有撑不下去的时候吗?”吞花小姐靠在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小暖炉。 我顺手拿过一个她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再帅气地偏头躲过珠华一记暴击,说:“那定是有的,只是每次都想着有人在家里等我,就又能坚持下去了。” 我说的不是假话,无论是现实还是这里,我都有家,都有家人。 他们都盼望着我能平安回家。 小四像是和穿风杠上了,自从知道了自己的功夫没有人家好,总明里暗里地和他较劲。 但好笑的点在于穿风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始终都觉得小四是想和他切磋。 但次次小四都打不过穿风。 今日他又寻了个由头,要跟穿风过两招,穿风本来是懒得理他的,但无奈他太不要脸,一直缠着穿风,这才答应了他。 我们闲得无聊,就坐在一旁当观众。 像我们这种明知道比赛结果,但依旧希望有反转的观众,确实不多见了。 最常出没于男足的比赛现场。 小四打穿风,无异于男足踢阿根廷。 他正追着穿风满院跑的时候,小三举着封信进来:“姑娘!长公主的信。” 我拆信的手都在抖,这么久了,她老人家终于想起我了。 展开信纸一看,差点把刚喂进嘴的橘子喷出来,长公主说三日后到京城,要把我接入宫中,还赏了我一个“钦天监观星司主事”的官职。 珠华凑过来:“钦天监?那不是看天象的吗,你还会这个?” “我会个毛啊……”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我去给皇帝讲星座可以吗,我还能判断一下他的mbti呢。 吞花小姐安慰我道:“长公主自有她的道理,说不定是让你借着这个名头,方便行事。” 长公主到京城的那天,宫里派了一辆马车来接我。临走时吞花小姐塞给我一个锦囊:“里面的东西你兴许哪天能用上。” 我自作聪明地点点头:“我懂,锦囊妙计,提前拆开没有用。” 她笑着摇摇头:“你就当是锦囊妙计吧。” 穿风递给我一枚精致小巧的银簪,见我有些纳闷,他说:“这是剑簪,遇到危险按这里——”他的拇指按在簪头的红宝石上,一柄细小的剑弹出来,“宫里不好明目张胆地带兵器,但要有一些防身的家伙。” 我捏着剑簪上了马车,看着身后的“花无缺”渐行渐远。 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宫,连绵不断的青石砖墙看得我眼晕。行驶在高大恢弘的建筑里,我竟然感觉喘不上气。 刚到长公主宫殿门口,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玉簪束发,月白素袍,见鬼了。 不是见鬼了,是五皇子。 但是和见鬼是一个意思。 “宋姑娘?”五皇子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我,挑了挑眉:“几日不见,竟然成了朝廷命官。” “托殿下的福,赏口饭吃。”我赶紧拱手行礼,膝盖又差点习惯性地跪下去。 他笑了两声,转身要走。我眼尖地瞥见他手里抱着的熏炉,花纹制式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这味道—— 是三十里镇,阿塔兰的香料铺里的味道! 郑东榆就这么水灵灵地跟五皇子搭上线了? 我开口试探:“殿下这熏炉香味倒是很别致,闻着倒不像是大雍的香料。” 五皇子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我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探究意味:“宋姑娘还对香料颇有研究?” 我挠着头装傻:“谈不上研究,就是前阵子外出办事,刚好在北边遇到了卖香料的商人,那味道和殿下手中熏炉里的一模一样。” 五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指尖摩挲着熏炉:“北边吗……宋姑娘走得倒是远啊……” 正说着,长公主的声音从殿里传来:“初安来了?进来吧。” 我赶紧应了声,刚要往里走,五皇子突然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该叫你宋初安,还是……云娘?” 我浑身过电般僵硬了片刻,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身走了,淡蓝色的衣袍在路上划出利落的弧线,熏炉里飘出的袅袅细烟随风晃啊晃,晃得我有些精神恍惚。 进了殿,长公主正坐在榻上翻看账本,见我进来,随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殿下,您和五皇子殿下是……”我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查看长公主的神色。 长公主放下账本,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母妃早逝,我那兄长嫌弃他身子不好,生病了也不管不问。我见不得这么小的孩子受苦,就命人好生看管。他自己命硬挺过来了,心里感激,便随时慰问着我。” 我表面云淡风轻,其实激动得心潮澎湃。真的是慰问这么简单吗……长公主,根据我上网多年的经验,恐怕有一段畸形的恋爱需要你承受咯…… “那鹤尘被我留在夏州城了。”长公主要是不提,我差点都忘了这个人。 “殿下,真的把他做成孔雀了吗……”我一边说话一边观察长公主神色,怕她点头,更怕她摇头。 第65章 “把他送去做了伶人。”长公主说完,抬头看了看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看她的样子,鹤尘应该不是做的普通伶人…… 我说:“人既是交给了殿下,那初安相信殿下定有自己的考量。” 长公主:“得空了叫‘小五’他们带你去看看。” 说到“小五”,长公主又看着我,眼里带着些调笑。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起初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就干脆从一到五排了个序。” “你倒省事,不过也没什么,他们本就只有一个代号,叫什么都可以。”长公主无所谓地说道。 一股愧疚感突然席卷心头,我一直觉得给他们起代号挺方便,喊起来跟点外卖似的顺口,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觉得他们就该叫这些代号了? “怎么了?”长公主见我有些发神,开口询问我道。 我望着长公主,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殿下,世人只知您封号昭宁长公主,却不知您姓名……” 长公主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又轻轻笑道:“多年没人问过这个了,本宫名叫赵听澜。” 我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又不好意思追问,只能嘴里默念着“岸芷汀兰”。 “不是,听风观澜。”长公主望向殿外,声音轻得像风。 我由衷感叹:“听风观澜,多肆意洒脱的名字。” “我不爱这权势,也从未想过建功立业,只想偷溜出去闯江湖。比起长公主,我更愿意听到别人称我‘女侠’,仗剑走天涯才是我心之所向。”说起这一切,长公主眼中闪着光。 “在被皇兄揪回王府之前,我在江湖上混了三四年。那时候还没人叫我赵听澜,都喊我‘玉面小阎罗’。”说起这一切,她眼尾都飞了起来,我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江湖侠女。 “第一次闯江湖,我揣着从家里偷来的二十两银子,在渡口跟镖师抢马,打了半袖才发现他根本不是镖师,是从引风堂偷跑出来的小师弟。” 我听得入了神:“您还跟人抢马呢?” 长公主挑眉,神色得意地说道:“怎么不行了,那年水灾,官府扣着赈灾粮不发,我带着三个丐帮的兄弟,夜里摸进粮仓,把粮食全分了。第二天穿着官服大摇大摆地从城门出去,守城的还给我敬酒呢!” 殿外起风了,不知哪来的羽毛卷着枯叶掠过,长公主情绪忽然低落了几分:“后来在酒楼听人说,镇南王要起兵谋反……” 她话音渐渐弱了下去,我也没有再追问。 镇南王就是如今的大雍皇帝。 茶杯在她手中转了半圈:“那时候多好,不用想什么家国天下,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喝了好酒就唱歌。哪像现在呢,动筷子前都得掂量三分……” 窗边有一串熟悉的鎏金风铃,看样子是从夏州城带回来的。长公主盯着风铃,看不出情绪:“那柄陪我闯江湖的剑,现在还在箱底压着呢。” 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但我只能暂时压制住自己那颗八卦的心。 我追问:“那您出兵帮药师谷,也是为了江湖情义?” 她摇摇头:“是也不是,是为了一个故人的托付而已。” 我继续问:“您就透点底子给我嘛,那故人是谁?总不会是药师谷谷主吧?” 长公主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不该问的别问,你这性子,在宫里要吃大亏。” 我撇撇嘴,换了个话题:“那当年昭武将军贪墨军饷的事呢?兵部的账册上糊里糊涂,是不是有猫腻?” 长公主看着我不说话,我知道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抬手打了打自己的嘴:“不问了,不问了。” 沉默半晌,她才开口说:“初安,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没有好处。” 我立刻点头哈腰:“知道了知道了。” 郑东榆的父亲被安思永陷害,我不信长公主不知情。这么明显的事情,为什么整个朝堂上下都没有人出来替郑家说一句话? 看来,有些账册上记着的,不只是银子。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殿外有内卫举着一封火漆密信来报:“长公主,青石镇急报。” 听到熟悉的地名,我脑中的雷达开始响应,应该是广武将军剿匪的事有了结果,就是不知道镇口那棵树他挖了没有。 长公主拆信时,我在一边紧张地等着,她看完后果然递给了我。 但在我看清内容后,刚喂进嘴里的蜜饯差点喷出来:“让安相去善后?他不包庇我就把名字倒着写……” “放肆!”长公主轻轻在案上一拍,倒是不用力,起一个警示作用,“圣人做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我知道长公主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怕隔墙有耳。我凑到长公主耳边小声说:“我这是实话实说,青石镇那边的情况您不是不知道啊,让他过去,这不是黄鼠狼看鸡窝吗!” 长公主忽然笑了:“你以为皇兄不知道他做的事吗?可满朝文武,有多少是他安思永的人,离了他……” 我沉默了,感觉胸中有一口浊气,憋得慌。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我闷闷地说。 那封密信又回到长公主手里,她用金剪子挑着,把信放在烛火上点了:“当年药师谷遭难,朝廷里喊打喊杀的占了七成;昭武将军贪墨一事,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竟无一人敢说不对。你以为江湖难混,实际上这金銮殿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我坐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竟然有些怀念在药师谷后山山洞里那一夜。 殿里正中有一尊暖炉,银炭烧得正旺,火苗一摇一晃地舔着壁炉,一缕轻烟从炉口钻出来,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又被房梁撞散开,化作一层细密的雾气缠着屋顶往外散。 我望着暖炉发呆,忽然想起了五皇子手中的那尊小暖炉,又不可避免地开始为郑东榆的事情头疼。 他搭上的不是三皇子吗?怎么现在又跟五皇子有关了? 第66章 长公主写了很长一封信,不知道是写给谁的。她没再和我说话,我就坐在一旁一直等着。 她把笔放回笔洗里,墨汁在水里漾开几圈:“别在我这儿耗着了,回去好生休整一下,明天陪我外出一趟。” “那我这观星司主事……”我没忘记自己身上挂的闲职,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长公主替我寻了个由头,但我也不能真啥也不干落人口舌吧。 她说:“明日外出,就是你这个观星司主事该做的事。” 我跟着内侍走出长公主的书房,不知道究竟绕了几个弯才走到我的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这房间的布局摆设,和我在扶摇阁的房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多了一些精美的小玩意儿。 “这……”我摸着梳妆台上嵌着宝石的铜镜,冰凉的触感和记忆里夏州城那面分毫不差。 内侍躬身笑道:“长公主特意吩咐的,说主事住得惯。” 我望着屋里的摆饰和家具,忽然想起在扶摇阁和珠华抢蜜饯吃的日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这位长公主,对我真是好。 我知道一个人是不会对另一个人平白无故地这么好,但我实在想不通长公主是图我什么。 图我岁数大?图我爱洗澡? “主事好生歇息,小人先退下了。”内侍行了个礼,走前还帮我把门也带上了。 我对皇宫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也谨记着长公主让我守规矩的话,第一天来,就不要惹是生非,安安生生地待在屋里睡觉。 被内侍叫醒时,天边刚泛鱼肚白。 她手捧着长公主给我备好的“官服”,我闭着眼睛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弄着我,帮我穿衣梳妆。 刚到宫门口就看见长公主的马车停在那里,多日不见的小二正扒着车窗冲我笑。 “姑娘,你昨晚是偷牛去了?”他伸手把我拽上车,“长公主说你肯定得迟到,特意让厨房备了糖糕。”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手里的糖糕和坐在面前的小二,心里一阵胡乱猜测,不是我说,长公主,你对我实在是有点太好了,不能是图我身子吧…… 马车里飘着桂花薰香,长公主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掀开眼皮:“再慢些,回来下山就看不见路了。” 大觉寺在城郊的半山腰上,红墙掩映在树林里,远远地就能听见钟声。 我们刚踏上石阶站在山门处,就有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和尚迎上前来,手里杵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锡杖:“长公主殿下真是风雨无阻,按规矩,老僧早已备好了纸钱香烛。” 长公主双手合十,鞠躬行礼:“有劳慧能大师。” 上完香,长公主在前殿和慧能大师说话,让我自己去旁边转转,但我人生地不熟,也没敢走开。 正对着那棵歪脖子松树研究上面的红绸带呢,一个僧袍打着补丁的老和尚突然凑到长公主面前,手里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位女施主,好气度啊!”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和尚却自顾自地说:“贫道观施主面相,命中似有故人牵绊,怕是前尘未了啊!” 慧能大师见长公主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这是寺里突然跑来的疯和尚,胡言乱语惯了,长公主莫怪!” 老和尚嘿嘿一笑:“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虽身居高位,心却不在。” 长公主收了脸上的愠色,转而有些感兴趣,指了指我:“您看看她。” 老和尚看了我一眼,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女施主,贫道看你印堂发亮,是有大福之人啊!” 我瞅着他的僧袍和佛珠,有点无语地说:“大师,您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 “皆是,皆是!”他摆摆袖子,大笑着把我拉去长公主身边。 又是和尚又是道士?好家伙,一键全选是吧!坑到老娘头上来了?我可是下过反诈app的人,跟我搞这些? 我推开他的手,和他保持距离:“大师,您这么说也不怕祖师爷动怒啊!” 但他却毫不在意,挥挥手:“贫道夜观天象,见紫薇星犯冲,却有将星逆势而上!原是应在了这位施主身上。” 我被他说得云里雾里:“大师,您说人话。” “就是说你有天命!虽身陷囹圄,却总能逢凶化吉,这不是运气,是命数!”他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腕,高高举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我遇到的事? 似乎真的是每一次遇险,都能变成有惊无险。 这真的是巧合吗? “极运啊!极运啊!你是极运之人!”他大声呼喊着,旁边所有香客都侧目偷看。 我心里尴尬得不行,转头向长公主求助,却看见她出神地盯着那老和尚,直接忽视了旁边弱小可怜无助的我。 最后还是慧能大师把老和尚拉走,一边走一边道歉。 我心里突突直跳,再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外冒,也不知道是冷着了还是真的被说中,感到惊悚。 “你觉得那老和尚说得可是真的?”长公主问我。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跟她说“封建迷信不可取”吧,我身上发生的事哪一件不神呢。 “下官确有数次死里逃生,但并非全身而退……”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失去了反驳的底气。 她突然问我:“你在扶摇阁可学过观星?” 我回答道:“学过一些皮毛,但也是为了出海航行判断方向。” 长公主真是神了,连这么小众的课程都能猜到。当初我还是靠这一手拿下鹤萦,把她唬得团团转。 她递给我一串菩提籽:“替你向慧能大师求来的,好生放着。” 我接过手串:“多谢长公主。” “走吧,该回宫了。冬日里太阳落得早,再晚些,山间就要起雾了。”长公主看了看日头,转身朝山门外走去。 下山的路上,我总觉得老和尚的话在耳边转悠。 天命?运气?或许吧,但这怎么跟我熟知的某和宫行事风格如此相似,许愿都灵,只不过需要调剂。 我大难不死,但没说过不会受伤。 第67章 午饭是在寺里吃的斋饭。 我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青菜,菜叶翠得像刚从地里掐下来,过了一遍油就端上来了。那叶子上滚着的不知道是油还是露水,味道寡淡得实在顶不住。 我是肉食动物,这斋饭也太斋了,我不相信这些大师们平时就吃这东西。 长公主端庄地小口吞咽,素白纤细的手指拿着竹筷,动作轻柔缓慢,就连咀嚼都带着一股子优雅,但是看得我腮帮子直发酸。 “殿下,小的有些事先出去一下。”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几乎是弹射起步,逃难一样离开了那间屋子。 长公主看我时眼尾微微上挑,分明是看穿了我这点小心思,却也没拆穿,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快去快回。” 我揣着空荡荡的胃直奔山门,远远地就看见石阶下面蹲着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插在草把上的糖葫芦张着嘴呼唤我“来呀来呀。”此时此刻,每一颗糖葫芦看起来都是这么地甜美可人。 我摸出荷包刚要开口喊住那老汉,后领突然被一股蛮力揪住,一股檀香味混合着汗馊味扑面而来。 我愤怒地扭头一看,又是那个疯和尚! “女施主可别乱跑!”他的破僧袍扫过我的脖颈,粗布磨得我有些发痒,我躲了躲。 我挣扎着甩开,和他对视时,却发现刚才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他煞有介事地摸着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胡须,压低声音说:“施主从千百年后钻过来,日子怕是过得不大习惯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但还在佯装镇定,故意皱着眉嫌弃地看着他:“大师,您说什么,小女子有些听不懂。” 他笑着不说话,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姑娘!”小二在身后叫我,我转过身找人。 他冲我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早上没吃完的糖糕:“殿下说你碗里的饭都没怎么动,定是这斋饭吃着不合胃口,让我给你找点吃的。” 我看了看糖饼,上面还有我的牙印:“这是你找的吗,这不是我剩的吗!” “那我要不帮你捡着,你都没得吃!”小二伸手假装要把糖糕拿回去,我眼疾手快就下口咬着,他扑了个空。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我。 我忙着吃糖糕,头也没回地指了指身后:“喏,上午那个疯和尚又来找我说了些疯疯癫癫的话。” 小二扶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去:“你自己看看,哪有人。” 身后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卖糖人的老汉和疯和尚都不见了,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我的幻觉。 我捏着糖糕的手心里突然冒出冷汗,抬头望了望寺庙朱红色的大门,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之后小二再怎么叫我,我都不愿意再踏进去一步。 等到长公主用完了斋饭,日头虽早,但也没什么事做,就说要走。 车上,长公主一直在翻看佛经,山间草木的清香气钻进车里,闻着倒是比那寺庙里的香火味舒坦一些。 “约摸着黄昏就能到宫门了。”小二驾着车转头和我们说话。 车轮刚转出山口,天地间突然漫起一片白雾,起初只是一层轻纱慢慢飘着,我还觉得挺有意境,想着有个手机能拍一张发朋友圈就好了。 可走着走着,轻纱薄雾忽然变成了化不开的牛奶,连窗外的树林都模糊不清。 小二勒住缰绳:“殿下,雾太大了,有些看不清路。” 长公主掀开车帘,伸出指尖:“这雾来得蹊跷,且等等吧。” 我从没见过这样突如其来的大雾,倒是听人说过,山间会突然起雾。可出发的时候还是大太阳,怎么走着走着太阳也没了。等雾散,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一等就是两炷香的功夫,雾非但没散,反倒更浓了,前路成了混沌的一片。 小二搓着冻红的手来回踱步,靴底踩在枯枝上的声响都透着焦灼:“殿下,这雾一时半会儿应是散不了了。” 我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虚空,纳闷地说:“倒像是雾在故意留客。”长公主说:“先往前走走看,雾再浓,也总有散的地方。” 小二驾车走得很慢,车轮发出“咯吱”的声响,雾里的水气透过布帘渗进来,我紧张地扶着车门框。长公主望着窗外,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没走多远,车顶突然传来“咚”的轻响,跟着是爪子挠木板的声音。 小二停车查看:“是松鼠。” 我掀开帘子下车,隐隐约约看见一只赤腹松鼠蹲在车顶,蓬松的大尾巴竖着一摇一晃。 它也不怕人,漆黑发亮的小眼睛盯着我看。 生灵拦路,必有缘故。 我拽了拽小二的衣袖,想和他眼神交流一下,但我忘记了,这么大的雾,很难做到眼神交流。 “陛下,这雾里怕是不太平。”我思索再三,决定劝长公主调头。 她回道:“且往回走吧。” 那松鼠倒像是能听懂人话,车子调了头,它就从车顶跳走了。 长公主望着松鼠窜进雾里的方向,忽然笑了:“倒是只通灵性的小东西。” 小二驾车往回走,我看了一眼身后,那浓重的白雾像山林张开的血盆大口,能吞没一切秘密。 见我们回去,慧能大师也不意外:“这段时日山雾会在这个时段起来,殿下不必忧心,是常事。” 长公主颔首还礼,我盯着空地出神。突然弥漫的山雾、拦路的松鼠,还有那个莫名消失的疯“和尚”——他说自己一键全选来着。 一切诡异的种种都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已备好两间厢房。”慧能大师引着我们穿过天井。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厢房里点了安神香,被褥也叠得方方正正,可我躺在床上就觉得浑身发紧。 实在躺不住,我就穿好衣服想出门晃一晃。 小二抱着胳膊蹲在长公主厢房门口打哈欠,她还没睡,点着灯在里面看经书。 “姑娘咋还没睡?”小二打完哈欠看见我站在他面前,吓了一跳。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阶,示意他走远点说话。 他不知道从哪搞了两张竹凳,我们俩坐在院门口,一左一右,像门神。 第68章 我问他:“你觉不觉得我这个人……有点奇怪?” 我预想中的答案是他干脆利落地否认我,并且出言安慰我两句。 但我们的小二同志没有,他挠挠头,肯定了我的说法:“刚见姑娘时是有点,你嘴里总时不时蹦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词出来,但后来习惯了就好了。” 我刚想开口替自己辩解几句,小二又摆摆手笑起来:“怪就怪了嘛,人嘛,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就像那疯和尚,一会儿说自己是和尚,一会儿说自己是道士,看久了也就没觉得碍眼了。” 不提疯和尚还好,一提我就又想起他神神叨叨的样子,还能看出我是穿越来的?真这么神? 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长公主屋里的灯多久熄的我也不知道。从他们把鹤尘送走开始讲,讲了我们是怎么把五个被拐的孩子从东头大院带出来。 讲到我自己一个人钻狗洞,那三兄弟自己使了轻功跳墙头的时候,小二义愤填膺地跟我说:“他们就是故意的,姑娘,那几个家伙轻功好得不得了。” 我一拍大腿,懊恼地说:“我就知道!” 小二又赶忙来捂我的嘴,让我声音小点。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直到雾气被朝阳洗净,一点点褪成透明的纱。 长公主推门出来时,只看见我合衣靠着院墙打瞌睡,小二已经套好了马车。 我迷迷糊糊被叫醒,睁眼就是长公主那张绝世容颜,她温柔地说:“走吧,车上睡,雾散了。” 今日再下山,一路上都很顺畅,昨晚我惴惴不安地在外面坐了一整夜,在回去的车上睡了个昏天暗地,醒过来时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刚转过护城河,我怕长公主笑话我,悄悄偏头张开嘴打哈欠。城门口有侍卫策马奔来拦了车。 过了一会儿,小二隔着车帘在外面禀报:“殿下,昨夜偏殿走水,火势已扑灭。” 我的嘴甚至来不及合上,听到这话,震惊地转过头看着长公主。 偏殿?那不就是长公主给我安排歇息的寝宫? 后颈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要不是昨天下午那场莫名其妙的浓雾逼得我们折返回去,这场大火早就把我烧了个干净…… 长公主的眼神却平静无波澜:“可有伤亡?” “幸好巡夜侍卫发现得及时,只烧了偏殿的回廊,无人受伤。”小二回话,“五皇子殿下已在宫门口候着了。” 五皇子五皇子,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五皇子! 我只觉得“凶手会再次回到案发地”这个说法很符合我对五皇子的刻板印象,知道他和郑东榆搭上线以后,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愈发地面目可憎。 跟在长公主身后下车时,我抬头就看见五皇子站在门口。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姑母可算回来了。”五皇子姿态恭敬地伸手扶着长公主,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让你费心了。”长公主这话是对五皇子说的,但却朝我抬起一只胳膊,我立刻迎上前去扶着她,把狗腿子的形象刻画得生动形象。 长公主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在我的猜想中,她应该是很疼惜五皇子的,今天怎么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偷偷瞄了一眼五皇子,他嘴角的笑意却没有减弱半分:“姑母从夏州城一路奔波,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寺中祈福,看着是比之前清减了些,可要注意饮食啊。” 长公主淡淡地点点头,转身往内讧走。 我听见五皇子的侍从低声问:“殿下,要不要跟上去?” 他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必了。” 好拙劣的白莲花演技啊!五皇子! 我又抬眼看长公主——神色不变,但我不信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好一出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禁忌之恋。 我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闷头跟着长公主往前走。穿过垂花门时,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的宫墙,轻声说道:“那场雾来得可真是时候,初安,你命数的确是极好的。” 又提起那个疯和尚,我心跳漏了一拍,刚要接话,就看见长公主已经独自拾级而上,我快步跟上。 站在已经烧得黢黑的偏殿门口,我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有对财物损坏的心痛。 这里面的布置可都是长公主花了心思的,扶摇阁没了,好不容易有了个复刻版的房间,还没等我住几天呢,又没了! 我没惹任何人。 正生气呢,长公主的侍女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主事可知,昨夜五殿下的贴身侍卫,曾出现在偏殿的角门附近。” 我转头对那宫女道谢,而后给了她些碎银子,赶紧把她打发走了。 真当我宋初安没脑子吗,故意找人跑来跟我说这一番话,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我火是五皇子放的了吗?哪有下人敢这样嚼舌根的? 是谁哪个缺心眼的派她过来在我面前这么说? 我正这么想着呢,缺心眼的人竟然来了。 殿外传来通传声:“陛下驾到——” 我手忙脚乱地跟着侍女往外跑,还不到门口就开始下跪。膝盖刚触碰到冰凉的青砖,就看见一身玄色龙袍扫过门槛。 大雍这位皇帝的长相比我想象中年纪更大一些,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还是令我生畏。 他的脚步声渐渐压近,我把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皇妹受惊了。”皇上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关切的情绪。 “昨夜之事,朕定会彻查。” 长公主回话的声音里也毫无波澜:“劳陛下挂心,不过是走水而已。” 我低着头,感觉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在周遭扫过,像带着重量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来自帝王的强大气场吗。 目光在我眼前停下,我听见皇上开口询问:“这便是长公主亲定的观星司主事?” 我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慌忙磕了个响头:“下官参见陛下。” 第69章 “嗯。”皇上没有再问别的问题,和长公主一起走进了殿内说话。 不知道他们究竟聊了什么,当皇上离开后,我进殿想找长公主旁敲侧击一下,却感觉到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你可知,方才皇兄为何不问你话?”她看着我问道。 我愣了愣,摇摇头。 长公主说:“钦天监昨夜递了密折,说宫中藏有极运之人,能定大雍兴衰。”她回头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我这皇兄一年到头都不曾来我这儿看一眼,你猜今日来做什么了?” 我指了指自己,长公主点点头:“是的,他今日问你那话,不是好奇,是试探。” 我只觉得后背发凉,这皇帝老儿手眼通天,昨天才被疯和尚定了个极运命格,今天他就上赶着来打探消息了。 “殿下……”我刚要开口,就被长公主抬手打断:“回来这几日我总觉得身边有人窥探,昨夜失火,也并非偶然。” 我心里一沉,这烂命一条怎么谁都想要。 长公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你替我送封信去江南,交给镜湖山庄的庄主。” 她把木盒塞进我手里,指尖在盒面的某个云纹处轻轻一按:“信在夹层里,他们只认这个盒子。” 我担心地说:“那您……”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像是安慰我:“无妨,眼下这情况,让你出去避一避也好。” 怕我在宫中不安全,长公主派小二悄悄把我送回了花无缺。 回去的时候,珠华正撺掇着吞花小姐做瑜伽——也是我教的。 人家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还不到一个月,珠华心也是够大。 “你怎么回来了?”珠华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热闹的我。 我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本事不行,被人退回来了。” 边说边坐在贵妃椅上翘着腿吃葡萄,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珠华一听就气得炸了毛了,跳起来就嚷嚷着要进宫跟长公主理论一番,怎么人刚要过去两三天就给退回来了。好像我被退货,是长公主对吞花小姐教学水平的不认同。 相比于珠华的不稳重,吞花小姐就稳重得多。我一开口她好像就猜到了事情并非我所说那样,只是保持着她原本的动作,闭着眼听着院里的吵闹声。 “哎哟行了,我没被退货,长公主给我安排了个活儿,得出差。”我眼瞅着闹得差不多了,告诉了珠华实话。 “宋初安!你敢耍老娘!”果不其然,她又因为我耍她这件事炸了毛。 珠华撵着我在院子里来回跑,势必要把我大卸八块,还喊着说要在我的饭菜里下毒,让我吃不饱,一天吃八顿,半个月就胖成猪。 这出闹剧最后以我二人体力告急而画上句号。 我躺在院里,看着天说:“长公主派我去趟江南。” 珠华的胳膊搭在我身上,气喘吁吁:“去江南……做什么……” 我问:“去镜湖山庄送信。” 吞花小姐想了想:“这镜湖山庄,江湖上知晓全貌的人少之又少。据说是隐匿于南湖深处的三座孤岛之上,寻常人别说是登门了,连准确方位都摸不着呢。” “看来长公主当年真的混得很好……”我暗自感叹,要不被家中所累,长公主现在应该还是那个玉面小阎罗。 “我随你同去吧。”吞花小姐这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给我说懵了。 整挺好,出差还能带家眷。 吞花小姐说:“镜湖山庄如今的庄主性格有些怪异,我与他是旧识,长公主派你送信,必是有求于他。我与你同去,一是方便你做事,二是……看望故人。” 有熟人好办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忙不迭地说:“可以,收拾收拾,一会儿就走。” 这时穿风突然带着小一走了进来,他拱手道:“殿下命属下护送姑娘。” 我以为长公主这次是想派我单独执行任务,没想到还是贴心地给我配了个保镖。 实话实说,小一话少,身手虽没有穿风利落,但有他在,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出片刻,穿风就收拾好了行囊,小一也找好了马。 乔装打扮后,我们悄悄溜出了城。珠华担心吞花小姐的伤势,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她。 “伤势虽已经大好,但还是要时刻注意着些……” “知道了知道了。”吞花小姐点着头,招招手示意珠华回去。 看着她不舍的样子,我开口对吞花小姐说:“要不把珠华带上一起吧,留她一个人在院里也怪无聊的……” “初安,我们不是去玩乐的,珠华待在小院也不是在休息。我已将扶摇阁大半事务交予她处理,我走了,她就是我的替身。” 我心里又惊又喜,原来扶摇阁还没有全军覆没。 看着我的表情,吞花小姐脸上竟然有些得意:“怎么?出了几个叛徒就能将我多年编织的情报网毁于一旦?你也太小瞧我了!” 不知怎么的,听了她的话,我突然想起远在北疆的盼夏。 我问道:“小姐可还记得盼夏?” 吞花小姐迟疑了一下,又想了起来,神色豁然开朗:“当然记得,她在北疆待了快八年了,真是辛苦……” “别叫我小姐了,叫吞花就行。”她转头看着我,给我看得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吞花卧酒不可过时,真是好名字。 好在我们行踪隐秘,长公主在差旅费这一块也向来大方。除了骑马累些,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一路上,我和吞花都着男装,和小一、穿风兄弟相称。 当我们一行四人赶到南湖城时,已是十日后的黄昏。我大手一挥,安排众人住进了最好的客栈,向店小二打听了一番,决定请大家在城里最好的酒楼再吃一顿饭。 在善待自己这一点上,我向来做得很到位。更何况是花别人的钱,我心里更没有负担了。 这里挤满了江湖客,酒酣耳热间,我悄悄伏在吞花的肩头问她:“咱们扶摇阁在南湖城有据点吗?” 她惋惜地说:“以前有,后来没了。” 第70章 吞花的语气里藏了无尽的惋惜,更引得我对南湖城的扶摇阁浮想联翩。 酒过三巡,吞花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南湖城的据点还是我亲自来选的地方,那会儿安思永说我眉眼间有江南的温吞,最适合藏在画舫茶肆里听风。” 红晕爬上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又陷入了那段日子里。 “我选了临河的三层木楼,底下开了一家装裱的铺子,楼上就是茶馆。我那会儿还是个老板娘呢,日日整理各路人马送来的字条,藏在梁上的夹层里。 起初一切都很顺畅,我借着给各路高官送字画的由头,摸到了很多消息,再用画传递出去。安思永在南湖城的人脉关系,都靠我一手建立。” 说起这一切,她脸上骄傲的神情看得我也心潮澎湃起来,这有人投资,创起业来是比较顺利哈。 “那后来呢?怎么突然就没了?” “一时疏忽,被人发现了。安思永这老狐狸啊,别看他在朝堂上只手遮天,在外有得是人想要他的脑袋。那一阵子,不知是他哪个仇家,找了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要出十万两黄金买他项上人头。”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万两黄金,要按如今的金价,已经够我活三辈子了。 “安思永藏起来了,他们找不到他,却找到了初出茅庐的我。裱画铺的掌柜老周,对安思永忠心耿耿,对我也很好,到死都没有出卖我。他烧着梁上的所有密信,催着我让我快走,说他早就备好了后门的船。直到我上船后,看见二楼客房的灯一盏盏灭了,才明白我再也见不到老周了。” 吞花说着说着,闷头喝了一整杯,小一和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喝趴下了。 也许是喝得不过瘾,她放下小酒杯,提着酒壶,壶嘴往唇边轻轻一斜,酒液顺着下巴慢慢淌。漫在她敞开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的模样,应该是真的心里难过。 “如今每次闻到梅雨季的霉味,总想起那夜的雨。”她手腕翻转,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喝得太急,她呛到了,偏着头咳嗽起来,我慌忙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你说你,喝不了还喝那么猛!” “没事……咳咳咳……没事。”她趴在桌上,抬手推开我,用手背抹了抹嘴,倒还真是豪迈。 “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我实在不会安慰人,只好借果郡王名人名言一用。 听了我的话——不是,听了果郡王的话,吞花忽然弯起唇角,露出半排白净的牙,肩膀跟着一抽一抽地颤抖。 她的泪珠趁着笑意往下滚落,砸在酒壶上,我抬手想帮她擦掉眼泪,但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却带出了她混在笑声里的呜咽,声音很小,但比全然的哭嚎更让我心里发紧。 “喝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我想把吞花扶回屋,但她摇摇头,抓住我的手按在桌上:“这点酒连你都醉不了,我怎么会醉呢。” 对啊,我们俩都是扶摇阁的优秀员工,这点酒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还喝吗,我叫小二再拿点来?”我掂了掂壶里剩下的酒,询问她的意见。 她摇摇头,指了指身边:“不喝了,找小二把他们俩送回去,我们出去逛一逛。” 这两人一开始还口径统一地说不喝,我想着小酌一杯也没事,就只要了三壶酒。我和吞花一人一壶,他俩一人半壶,结果谁知道,一壶还没喝完,俩人倒头就睡了。 不过也没事,出来办事就是要各司其职,他们负责安保工作,我们负责社交应酬。 今晚是个意外。 南湖城有点像夏州城,远处连绵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只不过这里的夜晚更像一副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入冬的夜风卷着湖水的潮气漫过来,我和吞花沿着河岸边散步,乌篷船从身旁划过,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突然没头脑地冒出一个想法:“吞花,你和郑东榆是怎么认识的?” “我的母亲,和郑东榆的父亲是故交,前朝覆灭,母亲带着我躲进了将军府中,那年我才七岁。 我总爱蹲在老槐树下数蚂蚁,东榆年长我几岁,下了学回府,就兴冲冲地来找我玩。 那年的槐花总也落不尽,树影里藏着我无数次屏息的等待。 有一日,安思永来将军府做客,我像往常一般去帮忙送点心,却没想被他看上了。三日后,一张药帕捂住我的口鼻,硬生生把我从落满花瓣的梦里拽走。 他把我和别的孩子一同囚禁起来,逼着我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们牵着手慢慢地走在路上,讲这段事时,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心。 “他们从未找过你吗?” “我被掳走后不久,母亲就去世了。郑家升迁去了京城,我也没了郑东榆的消息。后来掌管了扶摇阁,我负气他们不来寻我,竟还帮着安思永对付他们……” 说着,她扭头看着我,脸上写满了后悔与愧疚。 我张嘴骂了一句:“安思永这老匹夫真是贱得没边了!” 她疑惑地看着我说:“我以为你要骂我了。” 我有些无奈:“骂你做什么?这不都是安思永做的孽吗?” 说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吞花这么些年是被安思永狠狠pua了啊!怪不得要帮着仇人对付恩人呢…… 我有些着急地对她说:“千错万错都是安思永的错,你被她蛊惑了!不要过分苛责自己啊!” 她摇摇头:“无论如何,我确实也做了错事,他要恨我也很正常。”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确实从未停歇过。 好端端的青梅竹马被迫反目成仇,可这一世的郑东榆明知道一切都是安思永的阴谋,却还是没敢在一开始就向吞花坦白一切。 还是不够信任。 哪像我,郑东榆一个平a,我把大全交了,结果差点被反杀。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身上的秘密也不少呢。” 吞花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一脸微笑。 第71章 有了郑东榆的前车之鉴,我实在是不敢再随便交底。只能咧着嘴笑着打哈哈:“我能有什么秘密,我那点儿家底你全知道的啊。” 吞花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不敢和她对视,只能闭着眼说:“有秘密,有!但我现在不能说,你只要相信我不可能会害你们就行!” 我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回应,良久,我才敢睁开眼,看见她眼底还荡漾着笑意:“行,我信你。” 没有死缠烂打的追问,她只是拉着我的手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 她从未想过用秘密交换秘密,她只是觉得我对她的真心值得用秘密来交换。 回了客栈,我觉得没喝尽兴,硬是找掌柜的再要了两壶女儿红,结果喝到后半夜,脑袋晕乎乎的。 吞花扶着脚步虚浮的我去院里散步醒酒,我只记得自己抱着一棵柳树,嚷嚷着要表演钢管舞,后面的所有事都不记得了。 早晨被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吵醒了,我迷迷糊糊揉着眼推开门,就看见穿风举着一只鞋追打小一,嚷嚷着:“你个臭冰块,谁让你跟我挤一张床的!” 小一穿着半边衣袍,领口歪歪扭扭,平日里冷硬的脸涨得通红:“昨夜是酒楼小二把咱俩往一屋送的,你怎么能赖我!” 我扒着门框看热闹,笑得嘴都合不拢。转头看见吞花也披了件外衫倚在门框上,手里还玩着个酒葫芦,慢悠悠地说道:“依我看,是店小二瞧着你俩勾肩搭背,以为是拜把子兄弟呢。” 穿风老脸一红,但又不好意思顶撞吞花,只能忍气吞声地回:“谁跟他拜把子,他那身硬骨头,硌得我腰疼……” 小一也红着脸,喉结滚了滚,憋了一句:“彼此彼此,你踹得我肋骨疼。” 此时路过一个端着水盆的无辜店小二,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解释道:“昨夜您二位醉成烂泥,小的听您一直喊‘睡一起才有意思’,就……就没分房……” 我用门框遮着半张脸,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满脑子黄色废料。真是没想到一大早起来就能嗑到点儿啥,再看看吞花,也捂着嘴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两个时辰后,我觉得太阳也不是很暖。 “你再说一遍?”我呆滞地望着刚打探消息回来的穿风。 “镜湖山庄庄主已经滴水不进三天了,恐命不久矣。”穿风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我彻底心死了。 吞花拽着我往外跑:“快走!” 赶到镜湖山庄外的渡口时,小一和穿风早就备好了船。穿风撑着蒿子大声喊道:“看见山庄方向飘白幡了!” 我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飘扬的白幡,心里一直默念着:没死没死没死没死没死没死…… 船越靠越近,吞花拍拍我,示意我到岸了。 睁开眼,就看见门楣上狂草书写的“镜湖山庄”四个大字,被白幡遮了大半,原是有几分江湖人的洒脱气息,现在又平添了几分肃杀。 往里望,穿堂而过的风卷着纸钱飞扬,门口插着十八杆旗,旗角都绣着镜湖山庄的云纹标识,和长公主给我的那个檀木盒上的云纹一模一样。 两个披麻戴孝的弟子手里拎着一筐没烧完的纸钱,看见我们突然到访,脚步顿住。 “你们是何人?庄主昨夜病逝,按规矩三日不接外客,先请回吧!”左边那个高个子弟子往前一步,拦住我们。 我只觉得一切都很蹊跷,怎么长公主刚派我来镜湖山庄送信,庄主就死了。虽有疑虑,但眼下也没有办法查证。我正想掏出那个檀木盒子表明来意时,吞花制止了我。 “如此倒是我们唐突了。”她拉着我走了出去,暗暗用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看来她也发现了这事有蹊跷。 她小声说:“先回去商量一下,这事有点怪。” 穿风留下在镜湖山庄查探消息,剩下我和吞花还有小一先回了城里。 看着桌上这个檀木盒子,我第一次动了要打开看看信件内容的心思。 抬头看了一眼吞花,她舔了舔嘴唇,别过脸。 再看看小一,他也别过脸。 我质问他们俩:“什么意思!我看不看啊!” “盒子只有你会开。” “你想看就看呗。” 看着他俩都转过头,我干脆学着长公主的样子,眼疾手快地开了盒子。 一张信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不知道是信纸太薄,还是长公主力透纸背,落到地上的信背面朝天,我也看清了那个字。 “归。” 右下角盖着长公主的私印,听澜。 好暧昧的信,怎么派我来送。 他俩是不是悄悄谈恋爱呢,拿我当传话筒呢?这下人倒是真的归了,只不过是归西的归。 “长公主深居简出,扶摇阁对她所知也不多,更别说什么情人了……”吞花看着那个“归”字摇头。 我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小一身上,但他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怎么敢随意打听殿下的事,我们几个可都是本本分分的人。” 我说:“那你说说长公主和五皇子是怎么回事?” 他说:“不知道。” 我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啥啊?” 吞花出来打圆场:“别干着急了,等穿风回来,看他打探到了什么。” 一直等到入夜穿风才回来,我们三个困得眼皮直打架,他人如其名,像一阵风一样窜进屋里。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提着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倒。 “诶诶诶,刚上的开水!”我赶忙阻止他。 他放下茶壶,在桌上随便拿了个杯子一饮而尽。 “那是我的杯子……”小一欲言又止。 来不及嗑了,我紧盯着穿风,等他喝完了水,顺了气,三个字语出惊人:“人没死。” 我还反应了一下,小一喜出望外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真的?” “讣告刚刚贴满山下,说庄主是前些日子练功走火入魔了才没的。但我探到他们后山有条密道,那棺材我也看了,是空的。” 第72章 小一手里的剑“咣当”一下砸在桌角上,急得声调都高了几分:“走火入魔?江湖上都知道他的‘镜湖剑法’早在第八重卡了十几年了,哪会突然犯这种错!” 这就好像你那个减肥十来年但体重纹丝不动的朋友,突然有一天告诉你她准备练出八块腹肌。 吞花说:“这些大门派最讲脸面了,刚发丧就漏风,要么是底下人嘴松,要么是庄主故意留破绽。”而后她竟然摸出一张镜湖山庄的布防图。 “你哪来的?”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我一直都有啊。”她也看着我,认真回答。 我又转头看向穿风:“你也有?” 他点头:“嗯。” 我感觉自己被耍了。 “有这个东西为什么我们还要多跑一趟等穿风回来报消息呢?一来一回多耽误事啊!”我拍着那张布防图,情绪有些激动。 “山庄里可能会有机关,咱们功夫不行,进去也是添乱。”吞花安抚着我的情绪。 她像南宫问雅一样,摸摸我的头,我的情绪就稳定下来了。 穿风的指尖点在演武场旁边的阁楼:“这阁楼好像近半年都锁着,护院巡逻也绕着走——庄主十有八九藏在这里。” 南湖城的冬天把雨丝拧成了冰碴子,吊唁队伍里的哭声都带着颤音,比惊雷都响,我揣着手缩着脖子,憋笑憋得整个人像开了震动模式。吞花在背后掐了我一把,试图让我保持冷静,但收效甚微。 小一倒是专业,捧着一束假花,低着头,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当泪痕。 我们趁着人多,偷偷溜进了山庄。当我正式走进镜湖山庄后,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原地石化了。 “怎么,冻傻了?”吞花用帕子挡着脸,呵出一串白气。 这山庄里石板的拼接缝、门口两侧的石狮子,甚至挂在梁上的灯笼穗子长短,都和我去年拍武侠剧时的那个山庄场景一模一样。 “往这边走……”我拽了一把还在回忆路线的穿风,把他往最右侧的岔路口带,“这块石板踩了会翻,但今日突然下雨,机关定是卡住了,不信你踩踩。” 穿风狐疑地看着我,真的伸出脚踩了一下。 石板发出“嘎吱”一声,竟然真的卡住了。 “你来过?”穿风看着我,眼里写满震惊。 我挠挠头:“可能来过吧……” 小一正好奇地查看眼前的廊柱,我赶紧叫住他:“别碰嗷,那柱子里藏着暗箭,箭头还涂了毒,看着像块锈斑……”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木箭擦着小一的耳朵钉在对面墙上,小一的头微微朝一旁侧了点,看上去有装【哔】的嫌疑。 “真的有诶,姑娘,神了!”小一冲我竖起大拇指。 吞花眯着眼打量我:“你连箭头涂毒都知道?” “我还有很多惊喜是你不知道的。”我硬着头皮也装起来,心里却在吐槽剧组——去年拍这部戏的时候,也是个边角料角色,导演为了体现他所谓的敬业,让我们当背景板硬生生陪着站了大半天。结果成片出来,全是大头,背景人物一个都看不见。 再往前走了一截,穿风指着假山后的小径说:“从这儿穿过去。” 我看着那条路,想起当初自己在这里摔了个狗吃屎的事情,脚步踌躇着不愿上前第一个走。 “你先走。”我把小一往前推了推。 他也没推辞,很顺利地就钻了过去,我见状也赶紧跟上,看来是我想多了。 没想到还是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青苔,同样走过的我,脚下一滑,又是考验我腰腹力量的时刻。 但好在吞花走在我身后,稳稳地托了我一把:“当心些。” “还好有你!”我深吸一口气,“芜~”。 整个镜湖山庄都裹在冬日的湿冷里,还混着灵堂飘来的檀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只是这真实的镜湖山庄内部,比拍戏那会儿看到的更复杂一些。 阁楼下的一池枯荷,黑瘦的枝桠东倒西歪,像无数只僵硬的手从地下伸出来。墙角倒是种着一棵孤零零的梅花,还没到开的时候,也是一副破败的景象。 我小声嘀咕着:“这地方看着阴森森的……”小一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却没出声,只把目光牢牢锁在前方的岔路上,生怕哪里突然窜个人出来。 阁楼上了锁,小一正准备用匕首撬开门锁,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后撤一步。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顺手拔下吞花头上的发钗,递给穿风:“来,给他亮一手。” 穿风没搭理我,抽刀、断锁、收刀,一气呵成。我在旁边站着,感觉自己本就冻红了的鼻子此刻更红了一些。 怎么回事!开锁不该是我们扶摇阁的传统艺能吗! 我转头看向吞花小姐,脸上带着“穿风是叛徒”的控诉,她无奈地从我手中拿回发钗,戴在头上:“初安,教你开锁是因为你的力气不够。” 小一熟练地把头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耳朵都快嵌进那木地板里,确认里头没动静才朝我们招招手。 阁楼里头竟然比外面还冷,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些异样的味道。 “你们闻到什么了没?”我问他们。 他们三人也吸吸气,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信邪,又努力闻了两下,还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二度梅花。”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吞花道:“镜湖山庄庄主卫沉舟,最喜二度梅花。” 二度梅花是用沉香、梅花、侧柏、松香、苏合香、白芨制成的合香,所用的沉香都是麝香、龙涎香水制过的精致沉香。 用得起二度梅花的人家,非富即贵。 这卫沉舟看来也是个家财万贯的主,在我的刻板印象里,有钱的武林门派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还真是个狗鼻子。”穿风对我的敏锐嗅觉给予高度评价。 我点头:“多谢。” 循着香味,我们上到了二楼。吞花刚掀开厚重的棉帘,所有人都愣住了——正对们的蒲团上,一个只着青衫单衣的中年男人盘膝而坐,双手叠在福腹前,呼吸匀长。 从吞花的表情中,我判断出,这就是那已经“病逝”了的卫沉舟。 第73章 他鬓角只染着些许风霜,额间也只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周身像是萦绕了一圈若有若无的白气,不知道是天冷结的雾气,还是他的熏香太浓。 我们都呆愣在门外没有动作,卫沉舟应该是感知到有人来,眼皮没动,喉间却溢出一声低吟。 小一和穿风进入防备状态,吞花按住了他们的手腕,朝我们摇了摇头,指尖往卫沉舟的脚边指——那里摆着一只茶盏,茶汤上还飘着几缕轻烟,显然刚坐下不久。 “别碰东西。”吞花压低了声音,目光在屋内到处扫,“他在调息,惊动不得。” 话音刚落,卫沉舟突然缓缓睁眼,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打灯照过的乌鸡翡翠,又冰又亮。目光扫到我时,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仿佛早知道我们会来。 卫沉舟说:“像,真像……” 我抬起手肘轻轻戳了一下吞花:“他是不是在说你?” 兴许这卫沉舟也是前朝旧部,这会儿认出了吞花是前朝公主。 吞花摇头否认:“他早就见过我,三年前我替安思永做事时和他打过交道。” 我和吞花说完话,抬眼发现卫沉舟竟然一直盯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梭巡半圈,眼里似乎还泛起了泪光:“你……是宋家的丫头?” 我指了指自己:“谁?我?” 他怎么知道我姓宋?不对啊!我本来就叫宋初安,但我在这儿又不叫宋初安! 给我自己绕晕了。 “咱俩认识吗?”我疑惑地看着他,我的三个小伙伴也疑惑地看着我。 “令尊宋长风,是我的至交好友。”卫沉舟缓缓起身,向我走来。 他往前走一步,我就往后退一步:“我不认识什么宋长风,你等会儿,你先站那儿!别动!” 卫沉舟倒是听话,我说不动他就真的没有再往前走半步,站在原地看着我,笑容里竟然透露着一股慈祥——好奇怪,他为什么会对我慈祥? 我在这里原本的身份是云娘,而“云娘”早在一年前就死了,死在郑东榆的刀下,怎么还会有其他和我有关的人呢? 难道说我的出现,让整个剧情都发生了变动? “卫庄主怕是认错人了。”我刻意压低了声线,却听见自己的尾音在发抖。吞花往前走了半步,护在我身前。 卫沉舟倒是没再解释,转头去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又从匣子里取出一个褪色的锦囊。 香囊的缎面磨出了毛边,下面还坠着一个染了血的玲珑扣,依稀能看出是用青蓝两色丝线打的络子。 “这络子是你娘亲手打的,她说这玲珑扣适合女孩儿,给你起的名字也叫玲珑。”他指尖抚摸着络子交错的纹路。 难不成云娘还真是有身份的人? “你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双眼注视着我,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这不会又是一个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错爱戏码吧…… 我问卫沉舟:“那我爹呢?” 他答:“你爹和我有过命的交情,你爹和你娘,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卫沉舟抬手要把香囊递给我,我拿不定主意,久久地定在原地没动作。 沉默良久,我决定先放下个人情感,完成主线任务。 那小小的长条檀木盒子贴身放了很久,摸着都有些温热。拿出来时,卫沉舟的眼神让我确信,他和长公主之间一定也有一段往事。 “旁的事先不说,我们来此只为送信。” 我把盒子递给小一,小一捧着又呈给他。 他熟练地按开机关,取出信。 “归?”他嘴里念着这只有一个字的信,忽而又笑了,“我竟忘了你的手段。” 他取出火折子,吹燃,放在信纸下过了一遍,慢慢地,一层浅金色的文字浮现出来。 好啊,赵听澜女士,原来你还设置了个二级密码! 卫沉舟说:“这装信的盒子本就设计得巧妙,信纸固定放置在盒顶的夹层中,底下是一大块墨。若不按机关,强行取出,信纸则会被压在墨上。原本的内容就再无看见的可能,她还是如此小心谨慎啊!” 原来这盒子竟然设计得这么巧妙,我以为只是好看呢。 我想知道信的内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卫沉舟倒是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意图:“你们先坐下吧,有些事,尘封这么多年,也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我也不客气,原地打了个盘腿就坐下,离他很远。 “当年听澜还年轻,正是气盛的时候,仗着自己在江湖上混出了地位,有些盲目自信。那次的事……她误信了小人的话,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害得你爹娘断送了性命。” 说着,他咳嗽了两声,端起早已凉透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我至今还记得那日,你爹找到我,把这个香囊塞给我,眼里全是红血丝,他要我护你周全……可是那天太乱了,尚在襁褓中的你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听澜得知消息后,整个人都垮了,她变了一个人,褪去了所有锋芒,主动退隐江湖,朝堂上的事也不再过问。但她心里始终记挂着你,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你的下落。” 我越听越糊涂,脑海中全是长公主的脸,怪不得我总觉得她有时候看着我,像在看另一个人。 原来是在透过我看我的母亲。 “她让你来给我送信,是察觉到皇帝对你起了觊觎之心,借着送信的名义,让我来护你周全。” 卫沉舟把信放回盒子里,稳稳的扔在了我面前,我取出信纸,看见了上面的内容。 沉舟吾兄: 见字如面。 昔年之过,累宋家满门,吾罪难赎。今稚女有难,赖兄护持。彼女命格特殊,为帝所忌,前路凶险。 望兄念旧情,庇其周全,勿使重蹈覆辙。 吾已退隐,朝堂之事不敢再问,唯此女安危,系吾心魂。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赵听澜顿首 …… 吞花看着我,眼中满是关心和困惑:“皇帝觊觎你什么?” “极运……那日我和长公主去寺中祈福,有个疯和尚说我是极运命格……” 我大脑一片空白,此时外面的风刚好停下了,吞花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我耳中听着格外清晰。 第74章 “他觊觎我的命格?怎么?还能跟他换命不成?” “不是的,”卫沉舟摇摇头,“安思永那老狐狸定是给他出了什么馊主意,他会想尽一切方法,喝你的血,换你的脉。” 喝血、换脉……我骤然想起了鹤萦上一世的命运,难不成这辈子换我来做那个药人了? 生辰宴上,我那被逼无奈的一舞,反倒是让长公主认出了我。之后她便把我的老底查了个干净,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世。 原来那些被我当做恩宠的纵容里,全是长公主藏不住的愧疚。 难怪她会提出让我辅佐鹤萦成为药师谷谷主,因为她知道,凭自己对药师谷的恩情,一旦透露出我与她之间的关系,鹤萦做谷主也是水到渠成。 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细节也突然清晰起来,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她向我伸出援手;她把最优秀的内卫派给我,保护我的安危;她在寝殿里分出一间屋子,为了让我开心,专门布置成我熟悉的模样。 她甚至还给了我一个编制! 原来这不是她对我工作能力的认可,只是给我设置一些简单的游戏关卡,让我完成任务后理所应当地给我奖励。 她只是在赎罪…… “所以这段时日,全是她在默默地补偿我……”我看着小一,希望从他脸上得到答案。 但很显然,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小一看完信,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撼:“怪不得呢,我们几个还纳闷殿下怎么莫名其妙对你这么好。” 卫沉舟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期待个什么劲儿。 “玲珑……不,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宋初安。” “好……好,初安好,初安好。” 卫沉舟不自觉地一遍又一遍念着我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在念叨的是那段已经逝去的岁月。 “庄主,您为何要假死,藏在这破阁楼里?”吞花问出了我们四个人心中最大的困惑,所以当这个问题被抛出的时候,我也暂时从刚才的沉闷情绪中跳了出来。 卫沉舟:“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不过是有点累了。人人都道我这镜湖山庄是名门正派,可这‘正派’二字,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心里犯嘀咕,合着这镜湖山庄庄主还是江湖上的蜻蜓队长呢?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拍门喊冤,大到帮派火拼,小到鸡毛蒜皮,都要来找我断个是非分明。我这山庄成了公堂,我成了天天断案的判官,再这么下去,不等皇帝来寻麻烦,我先被这些琐事给熬死了。” 说完,他像是松了一口气,眼底竟然透出几分解脱来:“如今我‘死’了,倒还落得清静了,以后这判官谁爱当谁当去,我卫沉舟,不干了!” 合着是真“死遁”啊!手动退休了! 这假死的理由我们属实是没想到,再不济也该是个躲仇家吧,怎么就是不想上班而已…… 也对,我也想假死不上班,但不上班的前提是有班上。 听完他的话,我们都有些忍俊不禁,但为了他的面子着想,也都没有笑出来。 吞花问他:“那您准备就一直躲在这阁楼里了?山庄的事就这么甩手不管了?” “那倒不是,我躲一段时日,安排好山庄里的事就出去云游,反正我那徒弟早就能接手了,我倒是乐得清闲。” 是啊,他倒是乐得清闲了,也没把徒弟的命当命。 我问道:“直接说要出门云游不好吗?何必做到假死这么决绝?” 卫沉舟答:“以前也这么说过,但人家日日来山门等我,时间一长也遭不住啊。” 行,让我摊上一个青天大老爷了。说是青天大老爷,其实更像质检中心——镜湖山庄庄主亲自评判。 这就是口碑吧。 卫沉舟一拍脑门:“啧!如今摊上你这事,我假死倒成了拖累。若我没‘死’,行事也要方便些。” 那能怎么办呢……难不成我跳出去跟人家说,我看广告把他复活了? “要不你也假死吧!”卫沉舟说完这句话,坚定地看着我。我开始怀疑长公主的看人眼光,出来混江湖就结交了这样不靠谱的朋友吗? 吞花说:“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这才想起来,从云娘到宋初安,我确实是比卫沉舟更先死。 “小侄女,你是有所不知,我这镜湖山庄要是放在十年前,那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门派;可如今人才凋敝,我这儿也青黄不接,其实前年我就存了心思要闭门,带着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徒弟去山里闭关。” 长公主的计划算是落空了,原本想着给我找个靠山,没想到靠山不靠谱。 吞花问卫沉舟:“庄主不是还有不少产业吗?” “产业?”卫沉舟苦笑道,“南边的茶田被山洪冲了,西边的马场去年闹了瘟疫。如今撑着名门正派的架子,不过是靠变卖些旧物。” 我问他:“就没人能帮衬一下?” 卫沉舟摇头:“帮衬?江湖人只认镜湖山庄这块牌子,谁管背后的人累不累。我若说穷,反倒成了矫情。” 我懂,死要面子活受罪。 吞花碰了碰我的胳膊:“要不,我们先找地方躲些时日,给长公主回个信,看她如何定夺。” 那信纸极薄,我轻轻捧在手中,看着上面发自肺腑的每一个字,心里没来由地泛酸。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人,从始至终都想着一件事——回家。对我来说,他们都是虚构的人,可他们对我的那些感情,都是真实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我望着吞花,眼神有些木然。 “别担心啊小侄女,就凭我和你爹娘的关系,那狗皇帝要动你,我也是要跟他拼命的。”卫沉舟拍了拍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 “您都死了,庄主。”穿风冷不丁补上一刀,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无妨无妨,混了这么些年,我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地位的,将你送去一些位置隐蔽的帮派暂时避一避,也是能做到的。” 第75章 一听说又要跑路,我真的累了。 从一开始我就在不停地跑,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想来最安稳的时日,竟然还真的是在扶摇阁的日子。 “我累了,让我歇一歇吧。”我好心累,真是烂命一条谁都想要,郑东榆想要,皇帝也想要。 不知道这子虚乌有的“极运命格”到底有什么好,说白了就是个大难不死而已,我现在遍体鳞伤,离死也就是一步之遥的事。 卫沉舟把我们悄悄安置在了山庄里,做戏做全套,连屋里也挂满了白花花的白布穗子。 我安慰着自己:“就当住了个丧葬风的主题酒店。” 房间也是绝了,连梳妆台的镜子都蒙着一层薄纱,说是“死者为大,生人不宜照镜。”窗户没关好,半夜被冻醒的时候,就看见那白纱帐被吹进来的冷风掀得哗哗响。晃眼看着像谁在窗外挥袖子,吓得我一个鹞子翻身就从床上弹射到窗边。 看清楚什么都没有之后,我拍着胸口说:“呼~自己吓自己。”挪回床上后又翻来覆去地没了困意,干脆披了件厚衣裳出去晃悠。 这镜湖山庄倒是风景秀丽,月亮把清辉泼了满院,又顺着池塘里的枯枝滑进水里,碎成一池晃眼的银鳞。 就是墙角梅花树底下的那团火有点煞风景——卫沉舟蹲在那儿,正往火里烧纸钱,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愧是门派首领,考虑得也太全面了,自己假死还要给自己烧点纸。 我竖着耳朵听他说话,却怎么也听不清。猫着腰一步一挪地蹭过去,听见他边烧边说:“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当年若不是安思永那厮在听澜跟前乱嚼舌根,让她跟那狗皇帝离了心,也不至于……” 安思永?又是安思永!怎么哪都有他! “这厮是前朝的老相,破国时投靠了赵家,说得好听点是良禽择木而栖,说白了那不也是叛国通敌吗!”卫沉舟越说越激动,把手里的纸钱一股脑扔了一半进去。 火苗“蹭”地一下蹿高,烧得卫沉舟恢复了冷静,声音又压低了些:“唉,他手眼通天,对上卑躬屈膝,对下耀武扬威,那狗皇帝只打江山不带管,造孽啊……” 我听得入了神,脚下不知踩着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脆响,卫沉舟猛地回头,手里还捏着半沓没烧完的纸钱,活像半夜去厨房偷吃东西还被抓包的小孩。 “醒了?”他看见我倒是镇定,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晚上湿气重,睡觉可得关紧窗了。” 我盯着他手里的纸钱,突然想起我妈清明节烧纸的时候总说“得写名字,不然会被孤魂野鬼拿走”,就问了他一句:“卫庄主,您这没写名字,我爹娘能收到吗?” 话一说出口我俩都冷了,卫沉舟手里的纸钱“啪嗒”掉在地上,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丫头,想法倒还真多。” 我揉了揉眼睛,又假装打了个哈欠:“这么晚了,您也别烧了,回去睡吧。” “诶,我烧完这点就回去睡。” 我转身离开,眼神恢复清明,但同时也没有看见卫沉舟收起笑容后的凝重神情。 以他的功力,有人近身,是无论如何都能发觉的。更何况我还是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人,发出的声响远比我自己认为的要大。 他的这些话,都是故意让我听见的。但他不说破,我也没必要拆穿。 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向现实低头。 “我们去寻郑东榆。”吃早饭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 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我还在津津有味地嗦面,你别说,这镜湖山庄的厨子有点说法,面还挺好吃。 吞花放下筷子,抓好组我的手:“你认真的?” 我张着嘴,眼见送到嘴边的面进不来了,还有些急,伸长脖子够到那一筷子面,嚼进嘴里了才说话:“认真的认真的。” 吞花不解:“当初在扶摇阁,你听从我的命令给他下毒,本就跟他结了仇,如今怎么还想着要去找他?”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安思永那老不死的想要我的命,郑东榆跟他又有血海深仇,我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带着长公主给我的资源投靠郑东榆。”我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也许是郑东榆在吞花心里有竹马滤镜,她被安思永pua多年,突然醒悟后,对郑东榆的感情就更加复杂。 知道我要去找郑东榆,她心里应该是很高兴的。 “你可想好了?”吞花再问了我一遍。 我说:“想好了,有你在,他肯定不会动我。” 在三十里镇和郑东榆单独见面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吞花,算起来现在郑东榆应该已经成功攻略阿塔兰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件事,带着吞花去找郑东榆,听起来真的很诡异。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郑东榆如今在哪,好在吞花有一支自己入股的船队,不然她也不至于一听到阿塔兰的名字就炸毛。 这俩人不仅是生意上的对手,在感情上也是。我严重怀疑,吞花前期对郑东榆的敌意也来自他和阿塔兰之间的暧昧关系。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郑东榆已经和五皇子搭上线了。”我突然想起来那日进宫,遇到五皇子,他手中暖炉里的香料是阿塔兰的货。 吞花疑惑:“五皇子?没听说他有什么能耐,前朝后宫都不受宠,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应该是三皇子。” 我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原剧里郑东榆确实是和三皇子里应外合,做掉了安思永,怎么现在换成五皇子了…… 剧情变动很大,时间线的变动也很大,看来我真得抓紧时间去找他。 想到这里,我忙不迭地收拾行囊,吞花却泰然自若地制止了我:“别急,我已经想办法给郑东榆传了信,咱们在南湖城等他来便是。” 一听说不用再上路奔波,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吞花:“太好了,还好有你。” 吞花被我勒得喘不过气,脑子懵懵的,大概觉得我有病。 第76章 镜湖山庄里待着实在无聊,每日都有人上门哭丧,我问卫沉舟要多久才发丧,他叹了口气,说怎么着也得头七过了才行。 真好啊,假死一回不仅能活着参加自己的葬礼,还能等到自己头七了送自己下葬。 卫沉舟还是日日待在阁楼调息打坐,小一和穿风竟也跟着他一起,只剩我和吞花整日无所事事——不,吞花也有事做,她就差睡在镜湖山庄的藏经阁里。 镜湖山庄的藏经阁隐于山庄的最深处,被一片竹林环绕。架上藏书琳琅满目,经史子集、野史话本皆有。 “这里有很多前朝的典籍,我当年看过半本的书这里都有孤本。”吞花看着书,头也不抬地伸手拿起桌上的小剪子,剪掉一截燃尽的烛芯。 无它,唯手熟尔。 我对看书着实没有什么兴趣,琴棋书画,我只对棋比较感冒。 我提议:“咱们来下棋吧。” 吞花说:“好啊。” 藏经阁里有棋盘,吞花还翻出了两篓棋子,那竹篓子上积的灰都快半指厚了。 她掀开盖子,拿出一枚棋子细细欣赏,羊脂白玉琢成的棋子,放在手心里凉沁沁的。棋面光润无纹裂,像一颗冻住的荔枝果肉。 她发出由衷的感叹:“这样好的棋子,怎么放在这里吃灰?” 我掀开盖子看了另一盒棋子,知道了答案。 “可能因为这两盒都是白棋吧。” 是的,里面是一模一样的羊脂白玉做成的棋子。 她有些失望:“这还怎么下棋?” 我聪明的小脑瓜一转,就想到了解决办法:“无妨,我下正面,你下反面。” “也是个主意!”吞花说着就抓了一把棋子握在手中,“来猜棋。” 下棋要猜单双,看谁先手。我对吞花说:“可以猜,但我们换个玩法。” 吞花看不出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得意地笑着说:“我教你下五子棋。” 她问:“五子棋?” 我答:“对,就是在棋盘上……” 话还没说完,吞花打断了我的五子棋说明书环节:“我知道五子棋怎么下,可那不是小孩子玩的吗?” 我有些尴尬:“哦你知道啊。”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我们俩下五子棋下得忘乎所以,连饭都没去吃。穿风来藏经阁找到我们时,只看见摆满了白色棋子的棋盘,和两个摩拳擦掌坐得歪七扭八的人。 “这你不堵我?你胆子这么大!” “不堵。” “呀你还在这儿藏一手?” “你不也藏了。” 穿风站在边上看我们下了半天,眉毛皱得都拧成了麻花。 穿风:“你们在下什么?” 我:“五子棋。” 穿风:“何为五子棋?” 我瞥了他一眼:“五子棋你都不知道?我跟你讲一下规则……” 于是当小一找到我们时,就是三个人在轮番下五子棋的场景。 “我还当你们是看书看入迷了,没想到竟聚在一起玩这个?”小一指着棋盘,面前端坐着三个脸上贴满纸条的我们,语气中充满怨怼。 “我也要玩。” “来来来来来!”我又动作麻利地给小一腾出一块地方。 直到灯芯燃尽,最后发出了一声“啪”的轻响,小小的灯花炸开,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我伸了个懒腰原地躺下,向上吹起,揭开贴在眉毛上的纸条:“好饿啊。” 这句话一出,有种一呼百应的感觉,大家的肚子都响了起来。 我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问:“奇怪了,今天怎么没人来寻我们吃饭呢?” 小一指了指门口早已冷掉的食盒,一脸尴尬:“哎哟……我给忘了。” 无奈,贪玩错过了饭点,只能自己想办法去厨房搞点吃的。镜湖山庄最近明面上还只能吃素,连吃了三天,我已经有点痨肠寡肚了。 于是我提议:“咱们今晚要不进城去吃吧。” 再次一呼百应。 我托看门的弟子给卫沉舟带话,说今夜就住在南湖城里了,让他不用担心,说完我们四个就随便解了一条船划走了。 到了城里,买了吃的,在街上走走逛逛,我嘴边沾着糖画的渣,融了以后黏糊糊的,穿风刚买的桂花糕也冒着热气。 大家一路说说笑笑,我却总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一双眼睛黏在背上。 “不对劲啊。”吞花突然停下脚步,往巷口瞥了一眼。 我用力地点点头,终于有人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了! 穿风摸着腰间的短刀说:“刚才卖混沌的那个老头,盯着你看了三回,要不要再绕回去问问。” 我咬着糖画摇摇头:“都逛到这儿了,算了吧,先去客栈找地方住下。” 话虽如此,脚下的步子是一点没慢,仔细回想,刚才在临街的铺子上看首饰时,对面茶座有两个人筷子夹着菜不动,眼睛却直直地朝我瞟。那会儿只当是他们没见过美女,此刻细想又觉得浑身发凉。 客栈还是上次来过的那间客栈,见我们进去,小二的笑脸突然僵住。他手忙脚乱地擦着柜台,也是时不时地瞥我两眼。 我不服气,转头瞪着他,在他第三次瞥我时,被我逮了个正着。 “说!老瞅着我做什么?”我被莫名其妙地瞅了一路,心里憋着火,刚好拿这小二撒撒气。 “姑娘……您看看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声音发着颤。 纸上是一副工笔画像,眉眼间和我有八分相似,右下角盖着朱红的官印。 正中两个画圈大字——“通缉”,刺得我两眼一黑。 小二颤颤巍巍地说:“客官,小的也是想着前些日子见过您,想着您这也不像是通缉犯的做派,但这实在是太像了……” 吞花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已经搭在袖箭上:“这通缉令是哪来的?” “城门口布告栏上,贴满了都……说瞧见了画上的人,报官能得五十两赏银,我……我怕自己忘了长啥样,就揭了一张回来揣着……”小二吓得直往柜台里缩。 在威逼利诱了小二一通后,我们离开了客栈。 第77章 借着夜色,我们只能匆匆赶回镜湖山庄。城里传来打更声,梆子敲在三更天的寂静里,我坐在船上看着灯笼穗子摇摇晃晃,心里想着那画像上的脸。 狗皇帝,追着杀啊。 我愤愤不平地往嘴里继续塞桂花糕,甜腻的香气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岸上有动静——“嗖”!一支弩箭擦着船舷射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手上的桂花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有人要暗杀我。 说时迟那时快,穿风的短刀立刻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动作够快的!” 我眼见着七八条黑影从岸边的芦苇丛里窜出来,踩着水往船板上跳。为首的蒙面人挥着大刀劈砍过来,穿风侧身躲过,刀柄往他膝盖上一顶,那人一个趔趄,被小一趁机踹进湖里。 “好踹!”我没忍住喊出了声,这该死的肌肉记忆。 以前打游戏养成的坏习惯,队友杀人,我:“好杀”。队友跑路,我:“好跑”。 初安抓紧了。”吞花拽着我往船舱里躲,袖箭一股脑都射了出去,正中两个杀手的手腕。对方吃痛,像疯了似地往前涌,刀刃砍在船板上,声响听得我心脏跟着一颤一颤。 我突然觉得脚底发凉,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船底裂开了一道缝,一小股湖水正咕嘟咕嘟往上冒。 我拉着吞花的袖子,大声喊:“船漏了!” 穿风在前面刚一脚踹飞个杀手,回头看见船舱的漏水处,脸色一变,挥刀砍断了杀手从岸上扔过来的抓钩,大喊:“小一!去堵漏洞!” 小一刚搬起木箱压过去,就有一支飞镖迎着面门飞来,他敏捷地侧身躲过,飞镖擦着他的胳膊过去,钉在船上颤巍巍的。 湖水已经漫到了脚踝,船身开始往一侧倾斜。我看见吞花用尽全身力气抠着船沿,想起之前在扶摇阁闯祸那回,她因为水性不好差点被淹死。 “你们撑住!”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拽掉碍事的披风跳进湖里。冰凉的湖水瞬间裹住我的四肢,抬头就看见吞花趴在船边死死拽着我的领子。 她懂我,知道我跳下来是想减轻重量,延缓船舱进水。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面前的乱象有些手足无措。 安思永派来的人不会是什么下等货色,穿风和小一堪堪能挡住一大半的人,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岸边涌过来。 小一搬来堵漏洞的木箱被打缺了一个口,吞花刚好看见里面装着一箱信号筒,是镜湖山庄的信号筒! 吞花翻找了一阵,找到一个没有受潮的:“我放信标!” 穿风突然大喊:“小心背后!”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杀手拿着匕首从水里钻出来,刀尖闪着寒光直直地刺向我。千钧一发之际,吞花点燃了一个信号筒,朝着杀手发射。 火星子在水面上炸开,我听见她在一旁喊道:“往芦苇荡那边去!”不知是谁受了伤,血水混着木头渣子落到我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吞花又摸到一个信号筒,“嘭”的一声,绿色烟火在夜空中炸开。 杀手像是能复制粘贴无限生成一样,打也打不完。刚踹一个下水,又有一条船从雾里冒出来,船头站着统一装扮的蒙面人。 我抬手从船上摸到一把匕首,闷头朝着他们的船游去。我得想办法把他们的船底也捅个洞出来,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 更何况我现在是“游以待毙”的状态。 冬日的湖水刺骨地凉,我费力地睁开眼,发现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憋着一口气摸到他们的船底。 用尽全身力气一凿——还真让我把刀插进去了,只不过说什么都没力气再拔出来。 不行,不拔出来短时间内根本不会漏水!我一翻身,脚蹬在船底,借力拔了三两下,终于是拔出来了。看着船底的窟窿冒着一连串的小气泡,我心满意足地泄了力。 可是因为憋气太久,我因为缺氧而有些眼前发黑,打湿的衣服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身上,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再也榨不出半点气。 我好像要溺死了。 意识模糊间,我好像听见吞花在叫我的名字,可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亿万年前的冰层。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湖水冰凉刺骨,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我。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抓紧了我的手腕,带着一股温暖的触感。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只知道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孩。 她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小的气囊,不由分说地往我嘴里送,新鲜空气涌入肺腑的瞬间,我如获新生。 我终于缓过气,被她拽着往一艘乌篷船的方向游,身后是战场。 乌篷船的船头也站着一名女子,她手中把玩着一串银铃,抬手一挥,数十枚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杀手们的手腕上。 好利落的身手! 那女子轻笑一声,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安思永的狗,也敢动我长公主护着的人?”她脚尖轻点船板,裙摆扫过水面,那些在水里挣扎的杀手突然惨叫起来,水面浮起一层白花花的泡沫。 被拉上船时,我还在不停地咳嗽,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了。 救我的女孩递给我一块干净的帕子:“宋姑娘,没事吧?再晚一步,可就危险了!”她指尖戴着一枚白玉戒指,我怎么看怎么眼熟,像我们下五子棋用的白棋。 她怎么知道我是谁? “咳咳咳……”刚想开口问话,一口气没喘匀,涌上来又咳了好一会儿。女孩一边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一边说出了我的疑惑:“我叫卫枕月,家父卫沉舟。” 原来是庄主的女儿,等会儿!他竟然有个女儿! “那是爹的首席大弟子——镜湖山庄大师姐陈烟,我们正要出来办事,刚巧在前面看到了信号,就赶来帮忙。”她又指了指船头那名女子。 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卫枕月侧耳听了听:“爹快到了,你们安全了。” 第78章 船桨破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变成了惊涛拍岸。我裹着毯子抬头望,前方数十艘船破开夜色,船头立着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清晰——是卫沉舟! 他依旧穿得单薄,手拿一柄长剑。 “父亲!”卫枕月的剑也出了鞘,使出轻功,三两下就到了他的船上。 卫沉舟目光扫过倾斜的船板和水里挣扎的人影,指尖弹出几枚棋子,那白棋撞在杀手的刀背上,“叮”一声,震得对方虎口发麻,短刀脱手坠入湖中。 “我镜湖山庄也是什么人都敢闯的?”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厮杀声。 话音刚落,弟子们如雁阵散开。卫枕月的剑卷起三道水浪,精准挑飞了三个杀手。陈烟的软鞭缠上船桅,借力腾空时,蹬飞了一个持刀往前冲的壮汉。 单衣青衫在船间穿梭,卫沉舟的剑法好奇怪,抬手间像在舞扇,剑柄敲在杀手穴位上的闷响,听着竟然很有节奏感。 穿风和小一都受了重伤,被两个弟子扶到安全处,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吞花也被陈烟送到了我身边,她确保我安然无恙后,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来了……” 镜湖山庄倾巢出动,区区十几个杀手很好解决。卫沉舟押着唯一一个活口跪倒在我面前,他袖口沾了点血,却弯腰替我拢了拢毯子:“小侄女别怕,你那两个朋友都无大碍。” 弟子们打算把刺客尸体都抛进湖中,陈烟望着那一排排黑影,突然道:“乱葬岗那边的野狗也饿了不久,正好送去给它们加餐。” 我看着陈烟转身时飘动的裙袂,觉得她好似仙女下凡。 卫沉舟“头七”过完,“发丧”后,镜湖山庄的白布就全撤了。 穿风和小一伤势较重,但并不危及性命,好好休养就行。这次在冰水里泡了大半宿,我的生理期也是惨不忍睹。吞花忙里忙外照顾他俩,还得抽空慰问我,闲暇时我也才想起吞花身上的伤也没好全乎。 好惨的四个人。 我起初认为那些杀手是皇帝派来的,当时在船上听见卫枕月骂安思永,我还有些纳闷。 后来在那活口嘴里撬出来的内容竟然和卫枕月说得大差不差,她看着比鹤萦还小些,心思竟然这么活络。 冬日的阳光异常珍贵,我坐在廊下晒太阳,看见吞花教卫枕月下棋,小姑娘指尖戴着的那枚白玉戒指,玉色透亮,但是看着实在眼熟。 “啧……这不就是那天下五子棋用的棋子儿吗!”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戒指。 卫枕月闻言,举着戒指往卫沉舟面前凑:“爹!大师姐之前就跟我说过,这戒指是用你练手的棋子改的,真是啊!” 卫沉舟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敲了敲女儿的额头:“小姑娘家别管这些。”眼角余光瞥见我和吞花,突然轻咳两声:“就算练手,那也是极好的玉……” “练手,练暗器的手吧……”我小声哔哔。 那晚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卫沉舟表面拿着剑,出剑之前可是齐刷刷甩了好多棋子出去。 卫枕月眼睛一亮:“爹,你是不是把棋子当飞镖用了?我也要学!”说着就去抓棋盘上的棋子,被卫沉舟一把按住。 “小孩子家家的学什么这个,我一直把棋子藏着就是怕被你师爷看见唠叨,他老人家眼里除了剑法,剩下的都是旁门左道。”卫沉舟板着脸,但嘴角却偷偷往上翘起来。 我终于没忍住吐槽出了声:“合着那天我们在下暗器玩啊,难怪我总是赢不了,原来是功夫太差啊!” 吞花摇摇头:“不是,你真的下得很烂,也不知道当初在扶摇阁到底学了些什么。” 我反驳道:“各有所长嘛。今日天气好,心情好,各位一饱眼福!我来跳支舞!” 这话脱口而出时,吞花正接过卫枕月给她剥好的一碟子松子,听见这话,她眼底漾开一些浅淡的笑意:“倒是难得啊,你能主动说要跳舞。” 她看着我,睫毛在暖暖的日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我在扶摇阁日日给人跳舞,倒是难得有别人跳给我看的时候。当初教你习舞的那位老师,总说你身段软,就是初学时有些放不开,转着圈都能摔跤。” 我无力反驳,最初学舞时,我还不习惯这样的地板。转个圈脚下钝得不行——转不动!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再不可能踩裙摆了。” 卫沉舟听我要跳舞,来了兴趣:“好啊,小侄女要跳舞,我也饱个眼福。干跳多没劲,陈烟!陈烟!你那箫吹得极好,可有兴致伴个奏哇!” 陈烟不语,只是默默地从腰间抽出那支通体温润的玉箫,箫尾挂着一串小碎银,看着倒是挺别出心裁。 “多谢大师姐!”卫枕月得了便宜还卖乖,仰头冲着陈烟笑得很甜。 陈烟双手按好孔位,手腕微垂,姿态松而不垮,倒是比院里那一片翠竹显得更雅致些。 她轻轻起势,一开始气息轻缓,跟着便拐了一个柔柔的弯,像流水绕着青石打转,恰好合上了我起势的节奏。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旋身起舞。脚尖绷着的劲儿还带着当年练舞的习惯,步子却比以前虚浮了许多,到底是久了没练,有些生疏。 我的余光瞥见了吞花眼底的笑意,她的目光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流转,身体也跟着我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动。 卫沉舟的眼神倒是黯淡下来,像是陷入了回忆。 所有人都在看我,除了卫枕月,她只看了个开头,就转过去双手托腮,乖巧地看着陈烟。 一曲终了,我喘着气停下,吞花起身递给我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株兰草:“先擦擦汗吧,原先只听先生们说你舞跳得极好,就连教你练琴气得吐血的阿桑,提起你的舞技也是赞不绝口。今日得见,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陈烟和我的配合极好,我们从未磨合过,但却出奇地默契。她收起玉箫,轻声道:“宋姑娘若喜欢,往后我常给你伴奏。” 第79章 卫枕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扯着陈烟的衣角撒娇:“大师姐,我也要学吹箫!” 陈烟无奈叹气:“又不是没教过你,你那箫声一出,方圆十里的鸟都要连夜卷铺盖搬家。” 穿风和小一被包得像个粽子似的,一人一把椅子,躺在院门边太阳最好的位置。虽然插不上话,但还是安逸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 要是能一直这样安稳,偶尔跳支舞,听陈烟吹箫,听吞花提起从前的日子,倒也算舒心。 可我心里知道,这一切不过镜中花、水中月,有更残酷的现实在等我。 郑东榆来时已经是一个月后,期间有无数杀手想要突破山门,但都被卫沉舟按下了。 我开始怀疑他说镜湖山庄青黄不接是在骗我,他就是犯懒,不想再管这么多人。 郑东榆是在夜里急匆匆赶到的,具体有多着急呢——他只提着一柄剑就来了,手中连个包袱都没有,很难想象这一路上多少天没换过衣服。 弟子来传信时,我们正在院里吃烧烤。 是我发现藏经阁外那一片竹子很适合做竹筒饭,烤着烤着卫枕月就顺手丢了个土豆进火堆里。我一看,干脆整点更多的东西,吃个烧烤算了。 炭火滋滋地烤着肉串,油星子噼啪地炸开。我抢过卫枕月手里的烤鸡翅,就看见郑东榆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门口,衣摆还沾着泥点。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吞花,脚步飞快地往这边冲,看样子是想直接扑过来拥抱。我嚼着鸡翅没多想,抬手就把他推了个趔趄:“诶诶诶!止步!” 郑东榆愣在原地:“宋初安?” “先别忙着认亲哈,你这是从哪儿来的?怕不是一路滚过来的,赶紧先去洗个澡,洗完了过来吃烧烤。”我非常刻薄地从上到下指了指他,再露出一个刻薄的假笑,希望郑东榆有些自知之明。 吞花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郑东榆低头闻了闻自己,耳朵瞬间红了,最终还是认命地跟着一名带路的弟子去了客房。走两步还回头瞅吞花一眼,看着像一只委屈的大型犬。 我没有在美化郑东榆的意思,因为他在我心里确实很狗。 我咬着鸡翅,囫囵嚼着,说话也有些听不清:“等他洗干净了再叙旧也不迟,总不能让他带着一路的风尘,打扰了我这顿烧烤宴吧。” 其实我心里不这么想,我只是自私地想让吞花等了十几年的重逢,显得稍微完美些——至少郑东榆不能是这幅邋遢的模样。 郑东榆拾掇好了后再登场,我们给吞花留了足够的场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带着些潮气,坐在石亭里和吞花说话。 我坐在一边,看似吃烧烤,实则竖着耳朵努力听他们讲话——郑东榆说在渡口被安思永的人盘查,藏在货舱里等了三天才敢出来。 卫枕月举着烤鸡翅追着猫跑来跑去,陈烟不常吃这些,小口咬着香菇,嘴角沾了点酱汁,我又贴心地递给她一张帕子。 小一突然喊了声:“卫庄主,您的鱼烤焦了!” 卫沉舟低头,赶紧把鱼翻过来,扇子扇得浓烟滚滚。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和我一样都时刻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我们俩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笑了。余光里瞥见那边的吞花正对着郑东榆手里的地图点头,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倒是显得很温柔。 “别光顾着看,再不吃可就被枕月吃完了。”穿风递给我一串肉,脸上的忮忌也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很显然,求助郑东榆,实在是万般无奈中的下下策。 吞花和郑东榆待在一起叙旧,有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 但是我对她心有愧疚,关于阿塔兰的事我有些难以启齿,怎么说都像是我在挑拨离间她们之间的关系,可真正的罪魁祸首不该是郑东榆吗! “初安,你过来。”吞花在不远处呼唤我,我站起身屁颠儿屁颠儿地就去了。 她试图缓和我和郑东榆之间的关系,语气温软地说:“之前你们二人有些误会,说到底也是因为我……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有什么话就趁着今夜都说开,不用见外。” 我和郑东榆突然起来的默契,让我们对三十里镇发生的事都闭口不提,顺水推舟地成全了吞花这一场“一笑泯恩仇”。 郑东榆知道了我被通缉的事,也愿意卖长公主这个人情,只是眼下商议不出一个合适的办法。 我知道他把郑家人都藏在了远亲表妹许青水那里,许家从前朝开始就是远近闻名的皇商,家财万贯来形容他们简直是侮辱,没那么少。 难不成他也打算把我扔给他那个倒霉表妹? “宋姑娘可以跟着我去海上行商,大雍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公海上。”郑东榆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竟然想了这么个办法。 让我去海上,这意味着让我和阿塔兰共同生活,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疯狂冲着吞花眨眼,示意拒绝。但吞花仿佛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竟然没看懂我的暗示,还笑着点头:“是个好主意,初安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行。 但话还没说出口,郑东榆就给我堵上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委屈宋姑娘一段时日。” “我晕船。” “晕几日就习惯了。” “我怕海。” “怕一怕也就习惯了。” “我怕孤独。” “……” 郑东榆哑口无言,转头看向吞花,眼里的意思就是“你看看她”。没想到吞花竟然说:“不用怕,我同你一起。” 这下好了,轮到郑东榆怕了。那船上有谁,有阿塔兰! 我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当即拍手叫好:“行啊,你同我一起,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说完我站起身,顺势拍了拍郑东榆的肩:“那就多谢郑兄慷慨相助!” 这回郑东榆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也知道如今时机还不够成熟,不好让两个暧昧对象凑到一起。 但我不怕,我就爱看热闹。 第80章 当我把这件事告诉卫沉舟以后,他盯着炭火里跳动的火星子,眉头拧成了川字。 “那你想去吗?”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点点头:“嗯,大约三日后出发。” “海上不是镜湖,风浪不说,安思永的人在沿海盘查得更紧,你当他会甘心放过你?”他挪到我身边坐近了些,“那通缉令是他瞒着皇帝私发的,如今你出海,他若在暗处对你下手,你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 吞花闻言,思考了一会儿说:“庄主的意思是,皇帝并不知道安思永要杀初安?” “听澜也是没法子了,皇帝那边追得紧,想让她把小侄女交出来。她只说是派初安出海观星,才能暂时搪塞过去。可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海上凶险,我怎能放心让她去?”卫沉舟语气软了些,但下颌依旧紧绷着。 我看着他眼底的担忧,不是假的,心里莫名地暖了暖,轻声说道:“我会小心的,这么多大风大浪不也闯过来了。这些时日在山庄也没少添麻烦,安思永怕不是很快就要找上门来了,现在走也是万不得已。” 卫沉舟从怀里摸出一枚白玉棋子,指尖反复摩挲:“上次若不是恰巧烟儿她们在附近,你们早就……”话没说完,他又停住了,只是把棋子往我手里一塞,“你带着吧,留个念想。” 卫枕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拉着我的手:“宋姐姐,风头避过了你还要回来跳舞给我看。”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说:“好,我一定回来。” 前路未卜,但目前为止确实只有郑东榆能帮我逃脱安思永的魔爪,看样子我得放下心里的芥蒂,好好巴结他。 但是好在吞花会和我一起,也不怕郑东榆对我怎样。 长公主在我们出发那日就料到安思永不会善罢甘休,得知我们准备出海,已经让人在各州府布下了眼线。吞花告诉长公主,安思永的商船明着是做药材生意,实际上是偷着运送硫磺,私造火药。 长公主让人把消息递到了工部,只等着他露出马脚,就等着能钳制他一时半会儿,让他没工夫来管我。 “安思永这老贼,在朝中根基深,这点小挫折根本扳不倒他。”郑东榆很没素质地往旁边“呸”了一下,提起安思永,他目露凶光,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 吞花安抚他:“慢慢来,总能成功。” 陈烟问:“你们出海就只是躲着?那得躲多久啊?” 在这一点上,我和郑东榆不谋而合。 “我们从大雍南边出海,从海上绕到北狄。大雍与北狄交恶。据我所知,安思永和北狄有书信往来,只要我们能抓住这个把柄……” 我打断郑东榆:“你什么都知道,那你怎么不去抓这个把柄?” 郑东榆被我的明知故问噎住,半天没能开口。 “以前做不到,现在有你们了,不一样。”郑东榆在审时度势这方面确实是我的老师,好一个能屈能伸。 虽然和安思永已经决裂,但吞花的人脉和势力依然不容小觑;再加上我背后的长公主,现在郑东榆心里估计已经乐开花了。 我也乐开花了,谁说只能他利用我们,我们照样可以反过来利用他的资源——比如马上就要见面的阿塔兰。 卫沉舟费了大劲,带着陈烟和四五个弟子一路护送我们到了港口。日夜兼程也花了三天时间,实在辛苦。 我心里过意不去,但也怕半路被安思永截胡,只能藏着这份愧疚劳烦他们走这一趟。 “小侄女,等事情结束了,我带着烟儿去接你回山庄。”卫沉舟站在岸上和我道别。 我有些害怕这样的字眼,总觉得是在立g,不吉利。 “好嘞,等我好消息。”我挥挥手,和他们说再见。 今日天晴,船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郑东榆站在船头看着远方,咸湿的风裹着阳光扑面而来。 我趴在船舷边,看着碧蓝的海水在船尾拖出白色的浪痕,远处偶尔有海鸥掠过,翅膀扫过海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从未见过如此辽阔风光的我瞬间被勾住了魂。 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海,只是因为害怕,从来都没有坐船航行过这么远,如今也算是我的航海初体验。 我伸手去够迎面而来的海风,转头朝吞花喊道:“原来海上这么好看!” 吞花似乎是经常出海,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风景。淡定地坐在一边,闻言抬头望了一眼:“小心些,别探身太猛。” 穿风和小一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我正感叹这无与伦比的美景时,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恶心,后来船身随着波浪上下颠簸,我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我竟然晕船! 刚才还觉得好看得不得了的浪痕,此时此刻在我眼里已经成了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 “怎么了?”吞花见我扶着船舷反胃,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突然脸色这么白?” “我……哕……”话还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捂着嘴干呕了一阵。郑东榆听见动静,从前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青色的果子:“是晕船了,这是提前备好的青橘,闻一闻应该能舒坦些。” 我来不及道谢,一把抓过青橘,捏开爆皮,凑到鼻尖猛地深吸气,酸涩的气味直冲大脑,稍微压下了一点点恶心的感觉。 可还是远远不够,不出片刻,我又开始哕起来。 穿风背着我回了船舱的卧房,里面空间狭小,除了一张床,连个人也站不下。还好我图新鲜,找船长要了一间带舷窗的房间,还能看看外面。 “这可有些遭罪了,咱还得在这船上待好些日子呢,也没个药能治治这晕船的毛病。”吞花一边给我喂水,一边担心地看着我。 另外三人站在门外,郑东榆弓着腰探头进来说:“你且看看鹤萦给你那一包药里面有没有合适的。” 第81章 吞花找出我那个宝贝药箱——之前只是零散地装在包袱里,陈烟看见后拿了一个小巧的木盒给我,刚好能装下所有药瓶。 吞花打开箱子后,一瓶一瓶细细查看,还真的找到了对症的药,按照鹤萦写的使用说明,倒了几粒喂我吃下。 不愧是鹤萦,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药起效了,还是我的心理作用,吃了没一会儿,我的状态确实有好转,但依旧只能躺在床上,坐起来就头晕。 为了方便照顾我,吞花干脆和我挤了一张床。 上船前我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在海上看落日,可这一躺就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黑。 再次睁眼,窗外已经浸着夜色,门缝里透着暖黄色的烛光。 一转头,吞花就躺在我身侧,呼吸轻浅。额前碎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攥着一条给我擦汗的帕子。她应该是守了我一整天,我心里忽然觉得暖融融的,轻轻抬手帮她掖了掖被角,不敢惊动这份安稳。 郑东榆找的是一条商船,货物比人多,所以船上也清静。我平躺在床上,感受着海浪的翻涌,努力寻找一个大脑平衡点,让自己不再那么晕眩。 等到眩晕褪去后,我感到一阵饥饿。从上船到现在,我颗粒未进,肚子已经开始唱交响曲了。 我原本想动作小点,起身出去找找吃的,没想到刚坐起来,一个大浪袭来,我扑倒在了吞花身上,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大馋猪。 不出意外,她醒了。 看见我状态好了许多,她揉着眼问我:“可想吃些什么?” 我疯狂点头:“想吃想吃,都饿了一整天了。” 她小心翼翼地点燃一支蜡烛,整个房间被暖光填满。紧接着,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袋干粮递给我:“现在太晚了,你将就着吃点,明早起床看看有没有什么热的吃食。” 我接过干粮,注意力却被她点亮的蜡烛吸引:“这是什么?看着跟我们之前用过的不太一样啊……” 吞花解释:“这是防风灯,用的还是蜂蜡蜡烛,比咱们平时用的普通蜡烛烧得更久些。” 眼前这个灯座造型实在奇异,喇叭形的底座,椭圆的柱身连接着直口的灯盘,灯盘上放置灯芯和油脂,灯盘上方还有一片半圆形的遮风罩,样子像极了一颗豆子。 正当我好奇地研究这个新奇玩意儿时,吞花猝不及防地问了我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之前东榆提到了鹤萦给你的药,他怎么知道鹤萦送了药给你?” 我知道,吞花在揣着答案问问题。可是这马上要见到阿塔兰了,还得依仗人家庇护我一段时间,该怎么回答才能两边都不得罪呢? 我以为自己在权衡,在思考,可是想来想去心里只有一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当初在药师谷外三十里镇,遇到了郑东榆和阿塔兰……”我声音越来越小,说到“阿塔兰”时,我还刻意囫囵不清地想要混过去。 但是很明显,任何物种对天敌的敏感度都异常高,吞花抓住了重点:“阿塔兰?” “嗯……”我很没底气地低着头闷闷地回了一声。 “她和东榆一起去三十里镇做什么?”吞花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反而平心静气地问我,看来我还是太抓马了。 我老老实实地回道:“药师谷一事,郑东榆和野那都有参与,但是老谷主作孽给村民下毒他们是不知道的,所以赶来药师谷想补救。阿塔兰确实是和郑东榆一起来的,因为他们可能……关系比较好。” 好吧,我没有很老实,我美化了郑东榆在药师谷事件里的形象,因为他就是这场灾难的制造者之一,赶来药师谷也不是为了补救,而是为了收获。但他同时也是受害者,老谷主把他蒙在鼓里,拉他下水,所谓补救,也是他应该赎的罪罢了。 吞花的语气有些泛酸:“那阿塔兰和东榆的关系有多好?” 有多好啊……根据原剧进展,阿塔兰天天都想把郑东榆往自己床上拐…… “阿塔兰应当是对郑东榆有情,别的再多我也不知道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当一口不粘锅,主角们之间的感情戏我还是少掺和。 又一个大浪拍过来,船身猛地一颠,我俩竟然直接腾空了一瞬。我下意识扑向面前的灯,里面的蜡烛晃得厉害。 我双手死死地端住灯座,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吞花怀里。 风浪过后,灯没灭,暖光依旧。吞花扶着我的腰先笑了:“这会儿倒是不晕了,只顾着拿灯。” 我说:“这不是怕灯打翻,一会儿把这屋子给点了,咱俩就没地方睡觉了。” 吞花没说话,只是盯着舱顶的木纹出神,半晌,她接过我手里的灯,又递给我一个水袋:“再喝点水就睡觉吧,应该没多久就天亮了,起来再找吃的。” 话落便吹了灯,躺下时背对着我,衣料蹭过被褥的声响很轻,听着倒是比窗外的浪声更沉寂。 心里藏着事,怎么都睡不踏实。再加上我还是有些晕船,药效过了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地睁眼到天亮。 甲板上还沾着潮气,我裹了一件厚厚的披风走出船舱,刚踏上台阶,就看见郑东榆倚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块玉佩——当初在扶摇阁救我一命的玉佩。 海风把我的碎发吹湿,紧紧地贴在脸颊上。我抬手把碎发理到耳后,朝着郑东榆走过去:“醒得挺早。” 他见我来,收起玉佩,扯出个笑:“习惯了,在海上总醒得早。” 我盯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说话也不绕弯子:“昨夜吞花在床上翻了半宿,你猜为什么?” 他垂眸,沉默不开口。郑东榆是个聪明人,我这么一问,他就想起了自己嘴瓢提起鹤萦一事,让吞花生了疑。 而我很明显是吞花的人,他和阿塔兰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他没法保证我一个字都不说。 见他不说话,我又道:“我没资格替她们要求你一心一意,但至少你不能让她们都蒙在鼓里。” 第82章 郑东榆声音很轻:“我知道,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机会是等不来的。”我无情地打断他,晨光渐亮,照清了他脸上的犹豫,“你得选,是让吞花继续不明不白地跟着你,还是把话说清楚。别等到最后,把真心待你的人都辜负了个遍。”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晨光正从云层里透出来,染得海面一片金红。沉默半晌,他才轻轻点头:“我会跟吞花说清楚。” 正说着,脚步声就从身后的楼梯传来。 转头看见吞花也披着件浅绿色的披风,倒是和郑东榆今天的颜色挺搭。 “醒这么早?可还有哪不舒服?”吞花问我。 我捂着肚子:“昨天吐了几次,胃有点烧得慌,其他倒是没什么了。” 鹤大夫妙手回春,配的晕船药不说立竿见影,也是让我缓解了一大半。 我拽了拽郑东榆的衣袖,朝他使了个眼色,又转向吞花:“我是有些饿了,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厨房准备了什么早餐。”说着不等他们反应,我就快步朝着舵楼方向走去。 走得差不多远了,我还不忘回头瞥一眼,郑东榆正挠着头跟吞花说话,吞花低着头,指尖轻轻捻着披风的系带,看上去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局促。 在郑东榆面前,吞花好像就莫名变成了一个小鸟依人的角色。 刚走到舵楼附近,就看见船长蹲在那里清点货箱,粗糙的手指划过木箱上的铜锁,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默数着数量。 “船长早啊!”我笑着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些盖着油布的货箱上,这些箱子比普通的货箱沉得多,船身摇晃,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物体碰撞的闷响。 “宋姑娘早啊!今日风平浪静,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补给港了。”船长直起身,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他说着还拍了拍身边的货箱,“这些货得卸一半下去,剩下一半继续往前送。” 我有些纳闷,他突然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看着怪沉的呢。”我敲了敲木箱,发出两声闷响。 船长的眼神闪了闪,脸色一变,笑哈哈地岔开话题:“都是些寻常货物,不值什么钱。”他刚说完,一阵风掀起油布角,我打眼一看,缝里露出来一尊黑色的佛像。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长公主生辰宴那晚,岸上抬着的那几箱硫磺。安思永在夏州城囤过硫磺,而郑东榆这次出海,除了来应吞花的约,从来没提过还有别的目的。 “船长,这些货是郑兄托你运的吧?瞧着挺金贵呢!”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些,假装随口一问。 船长搓了搓手,眼神躲闪:“是郑公子的货,具体是做什么用的,我们也不好多过问。只要钱给够,有官府的过所,其他的也轮不到让我们知道。” 我心下已经了然,但面上还是笑着说:“如此倒是麻烦船长了,好好地运着货,还得花心思招待我们几个。” “不麻烦不麻烦,郑公子是我的老主顾,运货运人不都是一船的事。”船长笑着,黝黑的肤色衬得他那一口牙格外白。 我向船长道了别,心事重重地去小厨房找吃的。 沉重的货箱、黑色的佛像……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凑起来,我瞬间明白过来——郑东榆这是在运送制作兵器的材料,佛像是黑铁,这东西是怎么拿到过所的? 这些兵器材料,一定不是运给阿塔兰的,难道郑东榆已经在和野那密谋要夺权了吗?这件事阿塔兰知道吗? 心里想着事,我在小厨房随便抓了一个东西就走了出来。刚巧碰上了郑东榆和吞花,吞花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角的愁绪消散了不少。 看来刚才的单独相处,倒是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也不知道郑东榆到底有没有说实话。 我迎上去,朝着郑东榆挑了挑眉:“如何?聊得怎么样?”他挠了挠头,没有说话,只是和吞花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羞涩地低着头笑,耳尖也悄悄红了一些。 “够了,打住打住,不要一大早就来给我上强度。”我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朝他们比了一个“停”的手势,语气里全是后悔,啧,惹他们干啥。 “你拿着抹布要做什么?你不是去找吃食的吗?”吞花指着我的手,我这才看见自己从小厨房带了一块抹布出来。 我巴不得把抹布朝郑东榆脸上一糊,但无奈不能这么做,只好咬牙切齿地说:“啊,对啊,找块抹布擦擦油。” 昨天晕船,还没有察觉到这艘船有什么异样,今天回过味来,才感觉应该和穿风好好商量一下——吞花?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郑东榆,等她下头了我再和她好好复盘。 穿风坐在船头望风,小一躺在他旁边不远处的甲板上看天。海风和煦,晨光熹微,看着还真是一副其乐融融。 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要面对阿塔兰那个女魔头,我的气就长叹不止。 “穿风。”我走过去叫他,两人一起回头看我,像极了动画片里的两只好朋狗。 穿风说:“你倒是好得快。”我姑且当做这是穿风对我的问候,笑一下算回应了。 小一赶忙走到我身边,搀着我走过去,要不说长公主带出来的兵就是情商要高一些。 我拉着穿风和小一蹲在甲板上,海风卷着远处的浪声,刚好盖住了我说话的声音。 “船上运的不是普通货,是黑铁矿。”我看着他们,压低了声音说话。 可能是我声音确实太小,俩人都没听清,小一“啊?”了一声,我又凑到他耳边说了一遍。穿风不好意思让我凑到他耳边说,于是小一就凑到他耳边说了一遍。 我们就这样人传人地,把我早上的所有发现都对齐了一下颗粒度。 穿风当即就想要去货舱一探究竟,被我按下了:“这可是郑东榆的船,万一他觉得我们对他有威胁,给我们扔海里怎么办?” 第83章 穿风的眼神瞬间沉下来:“黑铁矿是造兵器的关键料,得弄清楚这些货要运给谁,万一是叛国投敌,咱们这趟海就出得不值了。” 我和小一都歪头盯着穿风,我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呢?叛国投递,你顶头上司吞花小姐是什么身份你忘了?” 穿风尴尬地笑了:“无伤大雅,我们现在在讨论郑东榆的事。” 最终我们头脑风暴的结果是:晚饭后我想法子拖住郑东榆,穿风和小一去货舱一探究竟。 “怎么拖?”我问出了最大的问题,郑东榆现在多半会跟吞花待在一起,贸然找他容易引起怀疑。 穿风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木雕的小玩意儿,是之前在镜湖山庄的时候,小一随手雕的木剑,还没来得及送给卫枕月。 “你拿着这个找他,就说想让他帮忙改一改剑形,说小一觉得他懂兵器,肯定乐意指点指点。”穿风把木剑塞到我手里,我注意到旁边的小一神色已经变得有些奇怪。 此刻我的脑中响起了林黛玉女士的台词: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你也给他们了?我给你的荷包,你真给他们了? 当我明白过来自己在嗑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安抚小一:“没事,借我用用,用完还你。” 走进船舱时,早饭已经摆好放在矮桌上,白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了几碟咸菜和腌好的鱼干。 吞花给我剥了一个水煮鸡蛋,郑东榆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半块硬邦邦的煎饼,目光却时不时朝我瞟。我抬眼和他对上,两人都做贼心虚地避开。 我避开的原因自己心里清楚,但他避开我做什么?他对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暂且管不了那么多,穿风用眼神示意我“上啊”,我眼一闭,心一横,拿着木剑走到郑东榆身边,把木雕往他面前一递:“郑兄,你瞧这木剑,是小一给枕月雕的,可他总觉得这剑还差些火候,说你懂兵器,想让你帮忙改改。” 郑东榆本人还真的挺喜欢雕刻这些小玩意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放下煎饼接过木剑,细细地摩挲着剑刃的纹路:“小一这手艺还真不错,你要我挑毛病,我是有些挑不出来。” 闻言,我和穿风的脸色一变,这跟想好的不一样啊! 反观小一,丝毫没有对计划流产的担忧,只有对自己手艺被认可的骄傲,并且没有意识到我们仨已经走上绝路了。 “啊,这样啊,小一这手艺还真不赖呢!”我假笑着,说得咬牙切齿。在我和穿风的灼灼注视下,小一终于醒悟过来,和我们一起陷入焦灼。 吃过早饭,我呆呆地趴在船舷上眺望远方。吞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来:“怎么总盯着一个地方看?” 我回过神,心里一慌,赶紧收回了目光,强装镇定地鬼扯:“听说晕船的时候看着一个固定的点就好了。” 反正我以前晕车的时候有人这么跟我说过,但确实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很显然,吞花带着探究的清亮眼神表明,她也不信我的话。 等郑东榆去船舱内取酒的间隙,吞花拉着我走到船尾的阴影里,语气居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们三个今日总是偷偷摸摸的,连跟我说话都带着瞒,到底在瞒什么?” 说完,她的唇瓣倔强地抿成一条线。海风拂过,她的发带先飘了起来,浅青色的绸带缠着几缕碎发,在她脸颊边晃晃悠悠。日出的暖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像蒙着一层薄纱,透着一股易碎的软。 我望着眼前这个清冷破碎感拉满的美女,心里产生了动摇。 犹豫片刻,我还是决定告诉她:“适才我与船长闲聊,发现这船上运送的货物不是普通货物,是黑铁矿,还有可能藏着硫磺。这些可都是造兵器的材料,我们担心这些货用途不正,想晚上去货舱打探,让我拖住郑东榆。” 话说完,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吞花的神色,只见她脸色一沉,说:“这么大的事,你们都瞒着我?是觉得我会帮着郑东榆,还是觉得我靠不住?我何时跟你们不是一条心?” 我赶紧解释:“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做,一边是我们,一边是郑东榆,总不能让你里外不是人吧。” 吞花沉默着,我见状又适时地补上一句:“咱们是求他帮忙,要是真发现他图谋不轨,在这海上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说完,周遭空气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我想说几句话缓和气氛,但又怕多说多错。 终于,吞花眼底的委屈渐渐散去,只剩下几分无奈:“你们该早点告诉我的。” 我有些诧异了,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她坚定地说:“今晚我帮你们拖住他,定能让他没时间去货舱附近。” 我又惊又喜:“你不怪我们?” 她说:“怪,怪你们有计划不提前告诉我,若他真有别的信息,早弄清楚总是好的。” 说话间,郑东榆提着一坛子酒回来,吞花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的神色迎上前。 不愧是扶摇阁的台柱子,这服务态度够我学一阵了。 “一大清早就开喝啊?”我指着郑东榆的酒坛子。 他倒是爽快地倒出一碗,一饮而尽:“在这海上漂着,整日无事,不如饮酒。” 这倒是没说错,对海的新鲜感一过,这日子就变得无聊了起来。没有手机,也没有什么书可看,这漫长的日子该怎么过。 “给我也来一碗。”我伸手朝郑东榆讨酒喝。 郑东榆不给:“你喝什么,一会儿晕船吐了可惜我的酒。” 我剜了一眼这个小气吧啦的男人,转过身又无聊地在船舱上趴着。 这无趣的的日子要过多久呢?这才第二天,我已经觉得有些煎熬了,要是有什么娱乐项目就好了。 娱乐项目!我灵机一动,跑去找船长要了些木头,又兴冲冲地找到小一,两个人捣鼓大半日,做出一副麻将。 第84章 船上的全是聪明人,我简单讲了规则以后,又轮番上手摸了两圈,大家就明白得七七八八了。 一群人打起麻将来简直是不知今夕是何年,直到天擦黑了才叫停,叫停的原因是灯太暗看不清牌面,被穿风和小一耍心眼诈胡了两波。 玩得有些天昏地暗,险些将正事抛到脑后,吃过晚饭后,还是吞花先开团,我才想起今夜的艰巨任务。 她拽着郑东榆走去船头聊天,从补给港的风土人情聊到过往经历,偶尔还会提起一些在扶摇阁的趣事。郑东榆听得入神了,完全没注意到货舱的动静。 我和小一则坐在甲板上,假装玩猜拳游戏,实则留意着四周,帮穿风望风。 约莫半个时辰后,穿风悄悄从通风口钻出来,脚步轻得像猫。他若无其事地走到我们身边,压低声音说:“货舱里堆的确实全都是黑铁矿做的佛像,硫磺不多,单据上只写着把货运往港口交接,收货方没写名字,画了个奇怪的图腾。” 小一凑过来,有些好奇地看着单据:“这是什么图腾?” 穿风摇摇头:“看形状有些像狼,此前从未见。” 我刚想继续追问,就看见吞花和郑东榆走了过来,吞花朝我们使了个眼色,笑着道:“夜深了,风大,都回去休息吧,明日就能靠港了。” 郑东榆点点头,也离开了。 穿风将单据递给吞花:“小姐,您可认识这图腾?” 吞花对着烛火瞥了一眼后,抬头看着我:“初安,你怎会不认得?” 我指了指自己:“我该认识吗?” 她说:“你不该吗?” 我又抢过来看了一眼:“我该吗?” 她说:“这是野那的暗卫标记。” 提起这个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名字,我的面目瞬间变得狰狞可怕:“还真跟这个畜生有关系。” “怎么听起来,你像是早就知道他二人勾结……”吞花狐疑地看着我。 我大脑飞速运转,以诋毁他二人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蛇鼠一窝,郑东榆杀人,野那递刀,他俩什么事不一起干啊。” 鉴于野那之前对我做过的事实在太过分,吞花也认可了我这份说辞,没有继续追问。 在验证了这批货和野那有关之后,我心下了然,下次上船的,必定有野那的人。可无论我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这一刻来临时,我的所有防备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因为来的是野那本人。 船刚停稳,我和吞花准备去陆地上走走,一抬头就听见甲板上传来郑东榆和人交谈的声音,那道男声低沉又熟悉,听得我两眼一黑——是野那。 据说人类75%的情感记忆都储存在嗅觉里,只要闻到曾经的味道,当时的记忆就会被开启,这就是“普鲁斯特效应”。 当我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就再次想起“千机引”毒发时的无力感,想得入神了,我竟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等我意识到自己喘不上气来的时候,脸已经憋得通红。 “我有点晕船,先回舱躺着了。”我提起裙摆,扭头就往回走。不等身后的吞花追问,就匆匆躲进了船舱。 舱门刚关上,就听见外面传来野那的笑声,清朗却针扎似地刺耳。我缩在床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他会过来敲门。 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野那的笑声戛然而止,我猜他是看到了吞花。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不言而喻,野那知道了我也在船上。 这一躲就躲到了天黑,船停靠在港口,船舱里闷得发慌,一天没吃东西的我,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 不知道吞花干什么去了,也是一整天都没来看我。 想着夜里甲板上的人应该少一些,我才蹑手蹑脚地摸了出去。 海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桅杆上的灯晃悠悠地落在甲板上,我环顾一圈,四下无人,很好,没看见野那的身影,兴许他不会上船和郑东榆一起押送这批货物。 我悄悄松了一口气,既然他不在,那我就放心了! 可是我刚走出来想透透气,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熟悉的男声响起:“夜里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我的头皮“轰”地一声炸开,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我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野那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可是笑不达眼底——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他比之前看着更清瘦了些,下颌上那道疤在光影里显得更明显,一想起平湖居地牢里那些刑具,我就觉得浑身发冷。 “不用了。”我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生硬,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怕他突然给我一刀。 野那不管不顾,还是把披风扔到了我怀里:“之前在夏州城,是我之过,抱歉了。” 我心里毫无波澜,他都已经下手杀我了,不是一句“抱歉”就能抹平的。要不是被鹤萦发现,让我捡回一条命,这会儿我都不知道在哪当鬼了呢。 “你不用跟我道歉,往后各走各的路就好。”我极力压制愤怒的情绪,避开他的目光。 说完,我把怀里的披风又扔回他手中。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着船板的声音,野那没再说话,也没收回手,披风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破败的蝴蝶。 他依旧面无表情,而我也不敢再多瞥一眼,怕又回忆起那种濒死的无力感。 “初安,野那,你们在这儿啊?”吞花提着一盏小灯走过来,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尴尬氛围,脚步顿了顿,却还是笑着打圆场,“刚温了一壶酒,天凉喝碗暖暖身子吧。” 我接过吞花手里的碗,滚烫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无法驱散我心里的寒意。野那也接过碗,没喝,只是捧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我喝了小半碗酒,注意到野那没动作,看着他没好气地说了句:“喝吧,没给你下毒。” 第85章 被我一语戳破心事的野那并没有尴尬无措,反而大大方方做出一副释然的表情,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小声说了一句:“装货。” 吞花看着我眨眨眼睛,又看了看野那,没再多问,只是轻声说:“夜里别站太久,小心着凉。” 等到吞花走后,甲板上又恢复了沉默。我喝完酒,把碗递给野那,语气依旧冷淡:“我先回去休息了。”他接过碗,指腹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指尖,带着点凉意。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挽留。转身时,我瞥见他望着海面的背影,手中的披风被吹得鼓起,宽肩窄腰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竟然有些孤单。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想什么呢宋初安,这是犯花痴的时候吗!” 轻轻的一巴掌把我自己打醒了,对着仇人还心软!下毒杀我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回到船舱,我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干得漂亮宋初安,不能因为美色而心软! 刚才嘴硬没说自己饿了,还硬生生灌了一碗酒下去,这会儿饿得坐立难安,又怕再出去找吃的遇上野那,岂不是更尴尬。 “穿风和小一呢……干嘛去了,我一整天没出现,他们也没来关心我一下?”我趴在舷窗上,看着海面,脑子里竟然不受控制地出现各种美味海鲜的画面。 在我的肚子又一次发出惊天巨响以后,我决定不能再委屈自己,碰到野那又怎么样,大大方方地!没什么大不了! 就这么想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把门一拉开,竟然看见野那站在门口,抬手正准备敲门。 他把手中拎着的小食盒递给我,说:“吞花让我给你送来,还让我告诉你那两个侍卫今日都在帮着搬运货物,让你不用担心。” 我接过食盒,防备地看着他,点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 说罢,我准备关门,谁知道他突然用鞋尖抵住门,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放心吃,没下毒。” 之后他便扬长而去,我光速关门,转身的同时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野那真是名副其实的小心眼。 食盒里装着一碗海鲜粥,其实也就是用一些打捞起来的贝类熬煮的粥,喝着却意外地清甜。 粥才喝一半,吞花就回来了,我赶忙凑上去问她:“今日在忙什么,怎么大家都不见踪影?” “他俩借着搬货的空,去给珠华和长公主寄信了。” 许久没有她们的消息,我心里也觉得空荡荡。 吞花又补了一句:“现在京城局势也不容乐观,不知道长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京城的风,怕是早就在往这边吹了,只是我们都在等着最后那场暴雨。 “我今日想去探一探东榆的口风,但说了半天也没套出话来,他和野那到底在密谋什么?”吞花看着我小口喝着粥,一边在怀中翻找手帕,一边和我说话。 我咽下嘴里滚烫的粥,迫不及待地说:“定是和星洲有关。” 太好了,剧情终于进展到我所知道的部分了! 吞花不解:“星洲?” 郑东榆和野那联手夺权,野那逼宫篡位,星洲也成了他郑东榆的后盾。 只是在原本的剧情里,药师谷也为这次逼宫出了很大一份力,如今鹤萦做了谷主,还和野那结了仇,那么药师谷的空缺是由谁来补上呢? “不会是阿塔兰吧……”我心里有了猜测,嘴上却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吞花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阿塔兰,问道:“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吞花,犹豫片刻,决定告诉她部分事实:“我不知道郑东榆和你讲了多少,但我能告诉你的是,阿塔兰就是野那的亲妹妹——当年被他亲手赶出皇宫的那位。” 世人皆知,星洲王子野那为了博得国王信任,年幼弑母,流放手足,只因为国王怀疑他的母妃与人有染。 和野那短短相处过一段时间的我,对他的狠戾也十分感同身受。 吞花整理衣襟的手猛地顿住,眼底满是惊讶:“你说什么?他们是兄妹?” “嗯。”我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真实原因我也不清楚,但从那之后他就很后悔,却没敢去找阿塔兰。” 想起郑东榆和阿塔兰的关系,还有野那上船和我们同行这件事,心里更觉得复杂了很多:“郑东榆没有告诉他们二人彼此的关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吞花沉默下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难怪野那上船时,郑东榆只说他们是顺路同行,没提过其他关系。” 她又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思索:“如果阿塔兰知道要见的人里有野那,怕是会情绪激动。可若是一直瞒着,总有一天真相败露,只会更麻烦。” 我长叹一口气:“我也是担心这个,野那当年把她赶出星洲,两人之间的矛盾定然不浅,要真是发现了彼此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郑东榆夹在这兄妹俩中间,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吞花打开门,放了一些新鲜空气进来,似乎这样能够帮助我们厘清脑海中这一团乱麻。 她语气坚定地说:“这件事不能再瞒下去,等见到阿塔兰后,我们要想办法告诉她真相,总不能一直这样糊涂下去!” 我问道:“野那和郑东榆那边怎么办?” 吞花看着我,眼里突然透着一股狡黠:“咱们上的可是阿塔兰的船。” 一瞬间,我茅塞顿开。不愧是扶摇阁的掌事人,头脑这么清醒。我为自己之前对她恋爱脑的栽赃道歉,她才是最机灵的人。 我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纠结渐渐散去。确实,与其让真相在见面时突然爆发,还不如提前告知,让阿塔兰有个心理准备。 “好,就按你说的做,等见到阿塔兰,我想办法找机会和她谈。” 我坐在床上继续喝剩下那半碗粥,心里却比之前踏实了许多。虽然不知道见到阿塔兰以后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86章 启航后又在海上漂了几日,天气越来越冷,连海鸥都见得少了。小一见我之前晕船,在床上躺着的时间占多数,去补给港给我搞了个竹椅来。 这下好了,我可以换个地方躺了,从船舱里躺到了甲板上。 盯着一成不变的蓝天碧海,我连打了三个哈欠:“再这么晃下去,我就要把前几日吃的鱼汤都晃出来了。” 话音刚落,野那拿着一卷渔网从舱内走出来。他的头发本身就有些自然卷,被海风一吹,显得更乱。 他难得地带了点笑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海钓?这海域的鱼还挺多,钓上来正好做晚餐。” 郑东榆眼睛一亮,立刻去仓库翻找钓竿:“好主意,我记得船上有不少钓竿。”吞花也笑着起身,帮郑东榆整理鱼线。 小一去找船长要饵料,穿风靠在一边,虽然没说话,却默默地把擦好的短刀别回腰间,跟着郑东榆一起去拿东西。 只有我,还瘫在竹椅上,看着他们忙碌地走来走去,又打了几个哈欠。 “姑娘,你不试试吗?”小一提着两个装着饵料的陶罐走回来,见我还躺着没动,想邀请我一起。 我摆摆手:“没意思,钓半天钓不上来。” 然而不多时,就见船舷边整整齐齐地坐着六个人,钓竿齐刷刷地伸往海面,像列队似的。 我握着钓竿,盯着浮漂在水面晃悠,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很重。 可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野那却异常专注,他的指尖轻轻调整钓线,朝向我的半边侧脸没有那道疤痕,看起来也算赏心悦目。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又轻轻给了自己一耳光,这可是杀过我的人,不要三观跟着五官跑。 我动作虽小,也还是引起了野那的注意。他瞥了我一眼,我和他短暂对视后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风景。 “初安,你这线放得太浅啦,鱼都在下面呢。”吞花突然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新鱼线,“你重新甩一杆吧。” 她蹲在我和野那中间,假装整理鱼线,却悄悄把我的钓竿往野那身边挪了挪,故意让我们俩的鱼线缠在了一起。 “呀,缠线了!野那,你解一下。”吞花故作惊讶,抬头冲野那使了个眼色。 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想找借口缓和我和野那之间的关系吧。 对不起了吞花,要让你失望了,我宋初安最大的特点就是记仇。 我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小刀,手起刀落,麻利地斩断了那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鱼线:“没事,线还多,浪费时间解开干嘛。” 说罢我就起身收回了钓竿,把竹椅搬了过来,用力甩了一竿出去后,悠闲地躺在了队伍的末尾。 钓了一上午,除我之外,所有人都收获颇丰。我不明白,怎么都在同一片区域里钓鱼,有人能钓得盆满钵满,而我一条都没有。 是的没错,我辛辛苦苦躺了一上午,竟然什么都没钓到。 我顶着五个人的目光,重压之下甩出了最后一竿,不出片刻,就感觉指尖传来了轻轻的拉力,倒像是勾住了一片浮动的海草。 小一兴奋地喊着:“快快快,上钩了!有了有了!” 我手忙脚乱地收线,海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一条巴掌大的鱼被钓了上来,阳光一照,浑身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像刚从调色盘里捞起来,鳞片闪得晃花了眼。 它身子扁扁的,背上竖着一根细细的透明背鳍,出水后还一鼓一鼓地动。 “这是什么鱼啊?长得跟花蝴蝶似的……”我提着鱼线,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它的嘴唇被钩住,尾巴快速地左右摆动,溅起的水珠跳到我脸上,凉得我眯起一只眼。 野那凑近看了一眼,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背鳍,它立刻缩了缩。出于本人对野那的个人情感原因,我没忍住“啧”了一声,护短般地把它从野那手里“拯救”回来。 “这是彩云鳚,常躲在珊瑚礁里,这鱼虽然小,但熬汤鲜得很,就是处理的时候得小心些,背上的鱼鳍很扎手。”野那递给我一个放鱼的竹篓,示意我把它放进去。 我小心翼翼地取下鱼钩,看着它在里面转圈圈,橘红色的身子蹭过竹条,留下淡淡的水痕。 我有些不忍心吃它,瞪眼反驳野那:“长这么好看,吃什么吃!” 蹲在一旁凑过来看的吞花也随声附和:“是啊,多漂亮,养起来观赏,每日这么看着心情都很好。” “形单影只,真可怜,能再钓一条‘花蝴蝶’起来就好了……”我看着竹篓子里的彩云鳚喃喃自语。 野那出声嘲讽我:“这鱼胆子小,你能钓起来一条都不容易了,还想再来一条?” 我剜了他一眼:“你这人还真是招人烦呐!” 野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跟郑东榆勾肩搭背地离开:“走,把今日钓来的鱼都送到厨房收拾收拾。” 我低头看看脚边的竹篓,阳光在小鱼的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它已经不再像刚被钓上来时那样活蹦乱跳,只是贴着竹篓边缓慢地游动。 浅绿色的眼睛偶尔抬起来,模样像极了迷路后缩在角落的孩子。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竹篓的边缘,它受惊立刻躲开,发出细微的“咕咚”声。 吞花手里握着钓竿,正准备甩出去:“我再帮你钓一条吧,两条作伴,也不至于孤单。” 我摇摇头,眼神始终没离开竹篓,想着刚才野那说它胆子小,平日里都躲在珊瑚礁里,应该也是跟同伴一起成群结队地生活。如今被我误打误撞钓起来了,却要被困在船上。 看着它,我竟然有很强的代入感。 小一看出了我的意图,冲我眨巴眨巴眼,我轻轻地点点头,提着竹篓走到船舷边,解开绳扣,将这条本不属于我的鱼还给了大海。 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彩云鳚像一道彩色闪电一般,“嗖”地一下从竹篓里窜出来,跃入海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第87章 我看着空荡荡的海面出神,吞花陪着我一起趴在船舷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问:“真舍得放啊。” 我点点头,望着远处,想象着小鱼回到珊瑚礁的场景——算了,想不出来,我又没见过。 午餐是清蒸的海鱼,端上桌的那一刻,热气裹着香味飘满了整个船舱。不知道穿风钓的什么鱼,但看着很好吃。 我蘸着姜末醋吃了一口,忍不住砸吧着嘴竖起大拇指:“鲜掉眉毛了兄弟。” “听说你钓不上来第二条,把鱼放回去了?”野那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一抬头就撞见他的眼睛,深邃的眸子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嘴角还勾着一抹淡淡的笑。 我扭头朝吞花告状:“他一直在挑衅我。” 郑东榆埋头吃着鱼,含糊着说:“这鱼多鲜呐,宋初安你别总想着那条小彩鱼了,放都放了,再想也回不来。” “那么大点的鱼还不够塞牙缝,怎么总想着吃它。”我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你不是要养着看吗?怎么还是放了?”野那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有些烦躁,本来懒得搭理,但是他这么反常地一直追问,反而让我生了反骨:“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放就放了,老娘想养就养,想放就放,需要什么理由?” 吞花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看样子野那很关心那条鱼啊。” 我猛地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野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鱼养不活?” 野那夹鱼肉的动作停住,眼底的笑意也慢慢淡去,脸上多了几分认真:“这种鱼离了珊瑚礁,撑不到一天。若是养在竹篓里,怕是都等不到你吃完这顿饭就会死。” 我问:“你这么关心它,怎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他还是那副面瘫样,自顾自地夹菜吃饭:“我说什么你都会跟我反着干,说了也没用。” 我的记忆突然飘回了夏州城,在平湖居给他当花匠兼职侍妾的日子里,我总是蹲在花圃里修剪花枝,也总是喜欢对着那些玫瑰自言自语。有时候心不在焉地伤了哪颗花苞,也会下意识地道歉,说自己没照顾好它们。 有一次实在太想家,捧着一瓶刚插好的玫瑰痛哭不已,回头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说来也怪,我和野那之间的的关系确实复杂,我们本不该有太多的共同回忆,这些记忆像胶水一样粘住了两个本该独立的个体,分开时却莫名撕扯得我皮开肉绽。 所有人都能看出我对那条鱼的喜爱,但他偏要用激将法让我放生了小鱼。我偏执地认为他就是要和我唱反调,现在静下心来细想,是他不愿看见我因为养死了小鱼而难过。 他好奇怪,有话不能直说吗?还在挑衅我! “你倒是挺会拐弯抹角啊。”我咬紧牙假笑着对野那说出这句话,吞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野那,察觉气氛不对,赶忙提议大家举杯庆祝一下今日的收获。 船舱里的气氛渐渐暖了起来,饭菜的香气混着说笑声,驱散了海上航行的无聊。 刚吃完饭有些晕碳,困倦像一团软棉花,裹得我提不起劲。我依旧是选择躺在甲板上,虚着眼睛,看着正午的日光透过船帆缝隙溜下来,在身上烙下暖意。 吞花在不远处的软垫上打坐,双眼轻合,感觉她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慢了下来。 我睁眼盯着蓝天看了半晌,海上无风,一大团白云飘得慢悠悠,困倦但实在睡不着。 闲得发慌的我翻了个身,刚想找吞花说说话,却看见她睫毛纹丝不动,像是入定了一样,只好把话咽回去。 事实证明,人真的不能太闲。 闲得太久,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跳起来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小一身边,我拽着他的衣袖,双眼放光:“小一,你教我点功夫呗!总躺着我都要发霉了,消磨消磨时间!” 小一愣住了:“姑娘,学功夫可累了,你扎马步都扎不到一刻钟,还是算了吧。” 听罢,一生要强的中国女人开始了她的表演。 “扎马步是吧,等着。”我学着他的样子摆出一个握拳的姿势,心里默数了三十秒后,感觉大腿的肌肉在叫救命。 吞花被我们这边的动静打扰到,继续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但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嘴角止不住地上翘。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腰背挺直,姑娘,你的腰可不能弯,不然明日就又起不来床了。”小一绕到我身后,轻轻帮我正了正姿势。 什么叫“又”?上次骑马腰疼的时候他又不在,是哪个碎嘴子竟然把这么丢脸的事情往外说。 寒冷冬日,我难得出了一身的汗,感觉到全身酸痛,我果断打起退堂鼓:“我不行了,放弃。” 此时野那正提着一个铜壶走过来,壶身裹着厚厚的布套,应该是什么热饮。他见我扎着马步,脸通红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把铜壶递给小一:“倒杯姜茶给我们宋主事暖暖身子,可别冻坏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来劲了,说什么都要再扎一会儿。 “不就是扎个马步吗?我轻轻松松!”一刻钟后,我强撑着站直身体,走回椅子上坐下。此时我的腿已经酸胀难耐,但是碍于野那还在面前,只能硬着头皮说“还好”。 此刻不禁回想起当初在扶摇阁那个无知的我,还想着什么斧钺钩叉全都来,光是扎马步练个基本功都能要走我半条命。 这么一番折腾以后倒是倒头就睡,睡醒了再张罗着烤鱼吃。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一看,小一拿着木棍站在门口,身后竟然还跟着个野那——他一身精练短打服,眼神亮得很。 “姑娘,该练功了。”小一声音脆生生的,呵出一串白气。 我斜眼瞟了一下野那,咬咬牙跟着他们走了出去。刚扎好马步,野那就走过来,用手中的木棍点我的后背:“腰再直些,昨日学的东西全忘了?” 第88章 我有些不服气,站直了身子和他理论:“我让小一教我,你凑什么热闹?” 野那丢下一句:“你自己去问吞花吧。”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脑子嗡嗡响,但还是照做了,吞花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好不容易撑到晨练结束,吞花招呼我们过去吃早饭,我悄悄问她:“为什么要让野那来教我?” 她说:“你能学些功夫傍身也不错,让野那教你,你就没法偷懒了。” 闻言,我不禁感叹,吞花果然太了解我了。 船在海上晃了小半个月,海风刮得我头晕脑胀,而我的功夫也实实在在有了长进。 因为有练舞的功底,我的体能不差,只是太久没有高强度训练,一时之间有些犯懒。 从最初扎马步撑不过半刻钟,到如今能稳稳站满一炷香,野那的木棍敲在我背后纠正姿势的次数越来越少,眼底也带了对我的几分认可。 靠岸那晚,天早早地就黑透了,只有船头桅杆上吊着的油灯发出光亮,岸边安静得只剩浪声。 我拿着贴身的衣物行李,迷迷糊糊跟着大家下了船。脚稳稳地踩在地上时,还有一些不适应的感觉。 不知道这是哪个国家的哪座城,只知道这是一处港口,桅杆林立的码头边,还有几家亮着灯的客栈。 郑东榆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去了一家临岸的客栈,看来是老主顾了,推门进去的时候,屋中炭火暖融融地扑过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分到房间后,我迫不及待地跳上床,想好好感受平稳的睡眠。却发现手边空荡荡——我的披风忘在大堂里了。 没办法,只好又穿戴整齐往外走。 才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旁边传来郑东榆和野那的低声交谈。 “他们提出了什么条件?”郑东榆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火盆里的木炭噼啪响,盖过了一部分话语,我听得有些费,把侧脸重重地贴在墙上,面目都显得有些狰狞。 野那的声音更加低沉,却字字清晰:“北狄首领疑心重,觉得我们只带了这些还不够诚意,有些摇摆。”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更麻烦的是安思永,他也得了消息,派人去了北狄王庭,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探听到有用的信息,我的疲惫瞬间消散。原来安思永先他们一步和北狄勾结在一起了,那他们的计划怕是要泡汤。 “安思永怎么会知道?”郑东榆因为质疑,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警醒过来,压低声音说,“我们的行踪一直很隐蔽。” 我轻轻“切”了一声,真的很隐蔽吗,他安思永要打听的消息,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不存在他不知道的东西。 野那的声音带着冷意:“怕是星洲那边走漏了风声,当初我离开星洲时,安思永就盯着北狄的动向,如今见我们有所动作,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我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整理知道的信息——阿塔兰还没见到,就撞破了他们两兄弟的秘密,现如今是和安思永正面对上了,我该怎么办呢? 正想再听一些细节,楼下突然传来吞花的声音:“东榆,野那,该歇息了,明日还要去等阿塔兰。” 偷听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做贼心虚,赶紧缩回身子,摄手摄脚地往楼上。 回到房间,我靠在窗前,望着码头上停好的一排排船发呆,只觉得这趟投奔阿塔兰的行程,远比我想象中复杂。 郑东榆和野那密谋要造反,安思永又出手搅局……更别提野那和阿塔兰之间的关系,桩桩件件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明天真的见到阿塔兰,又该怎么开口告诉她? 这么想着,我已经有些烦躁不安,更别说睡觉了。 此前见到阿塔兰还是在药师谷,那里勉强算我半个地盘,主场作战,我才不至于失了先手。 现如今要靠阿塔兰救我一命,是完完全全地屈居人下,再和她对着干怕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烦心事一多,反而睡得还不如在船上好,基本上一夜无眠。 吞花倒是一眼就看出来,问我:“怎么了,没睡好?” 我揉着眼睛回答她:“在船上晃习惯了,一闭眼就感觉自己在海上晃荡。” 穿风拍拍我的肩:“没关系,过几日又可以去船上睡了。” 我无奈地把脸皱成一团表示抗议,但抗议无效。 再见阿塔兰,竟然和之前的形象大相径庭。她不再打扮得像个异域舞娘,而是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我一下还没认出来。郑东榆倒是隔着老远就嗅到了阿塔兰的气息,早早地候在门口。 我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吞花,她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看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我凑上去小声问她:“诶,他这么等阿塔兰,你不吃醋?” 吞花说:“无妨,都是姐妹。” 一时间竟然给我噎得说不上话,原来她都已经心胸宽广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有些鼻塞,用力地吸了两口气,掩饰自己的尴尬。 阿塔兰手中拿着一卷名册,应该是要清点的货物。脚步匆匆地走进客栈,在看见我和吞花时,手中动作只停了一瞬,便自顾自地去找客栈掌柜议事。 郑东榆和野那都去办事了,留下我们四人坐在大堂里,像一堆无人认领的包裹。 我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吞花,问她:“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被她故意晾在这里。” 话说完,吞花抬眼和我对视,轻轻挑眉,其中含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以撇嘴回应,算是蓝牙连接成功。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阿塔兰是故意忽视我们,因为她和掌柜的正事交涉只有寥寥数语,剩下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聊。我不知道郑东榆是怎么跟她讲的,但很明显能感觉到她在让我们难堪。 我们四个如坐针毡,等着阿塔兰的下马威结束,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期间我竟然希望郑东榆能赶紧回来解救我们,现在这个场面实在太尴尬。 第89章 “货有点问题,还要再等一日,你们先回去待着吧。”阿塔兰终于走到我们面前,冷冷地甩下这句话。 我和吞花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最后还是她起身,不卑不亢地说:“有劳纲首。” 纲首是大雍的说法,指的是海上商队的首领。虽然星洲那边不这么叫,但很明显,阿塔兰对这招颇为受用。 她脸上漾出不自然的笑意,低头后又假装环顾四周:“你们……有什么需求可以去港口找我,现在靠岸停着的都是我的船。” 吞花颔首,阿塔兰转身离开客栈。 穿风和小一雷厉风行地又开始把行李往楼上搬,只剩我还坐在椅子上发呆。 货物滞留港口一日,阿塔兰就晚一天挣到钱,她应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导致了这批货物运不走。 麻烦……麻烦……我在脑海中检索原剧内容,阿塔兰似乎是遇到过一次比较大的麻烦,最终是靠商会行首解决掉的,为此她还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说的不会就是这次麻烦吧?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中生成,我赶忙冲上楼,敲开了吞花的门。 “反正今日无事,我们出去转转。” 吞花想了想,点点头:“也行,待着是有些无聊了。” 在街上随意逛了一会儿后,我们才知道,这是在瀛澜国,位于大雍的东南沿海,由数十座大小岛屿组成,是大雍的属国,每年还得进贡不少金银财宝。 我和吞花在前面走,穿风和小一在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在我刻意带领下,一行四人还是走到了港口。 我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想,但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女子出面去做,我朝小一招手,他一路小跑过来。 “怎么了姑娘?” “你去那边,假装问他们招不招工,打探一下那是谁的船什么货,为什么停在这里。” 小一有些疑惑:“这不是阿塔兰的船队吗,她方才说了呀。” 我扶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一圈,面向港口推了推:“先去打探,剩下的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 吞花也对我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何必多此一举?” “不可说,不可说。” 他们一致认为我在做徒劳无功的事,但我内心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如果小一带回来的消息真的能跟我知道的内容对上,那之后就不用再去海上漂泊躲避安思永了。 没多时他就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此行收获颇丰。 “真是神了,姑娘,阿塔兰这货一时半会儿还真运不走。” 闻言,我没忍住低头笑了一阵,什么叫“阿塔兰这货”…… “怎么了姑娘……”小一疑惑地看着我,我摆摆手示意没事,都是我那莫名其妙的该死的笑点在作祟。 “可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有船员说是报关单出了问题,不让放行。” 我一拍大腿:“那就对了!” 三人困惑不解,不知道我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吞花问:“你又在盘算些什么?” 我说:“让阿塔兰欠我们一个大人情如何。” 吞花想了想:“若是文书出错,阿塔兰这样的商人只能找商会行首求助,她与行首自是相熟,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瀛澜的商会行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做行首前就是个名副其实的海盗,官匪勾结,买了个行首的位子坐着,对商户层层剥削。 阿塔兰也是花了大价钱才和他搞好关系,如今报关单被卡,应该也是他作妖,想从阿塔兰嘴里抢肉吃。 “这行首也是个酒囊饭袋,我们自然要挑好路走。” 曾几何时我还觉得长公主赏我这个观星司主事是个累赘,现在竟然真的能派上大用场。 再如何落魄,我也是有官身的人,虽然我一天活也没干过,但既然得了这个便宜,我就得卖卖乖。不然长公主费心给我想出这么个白嫖的职位,岂不是浪费。 我要去小牌大耍了。 我对小一吩咐道:“小一,去打探一下瀛澜的市舶使。” 原剧情里的阿塔兰在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斗,这会儿郑东榆正跟野那商议着讨好北狄的事,根本没顾得上阿塔兰这头,所以并未帮上什么大忙。只在事后得知阿塔兰吃了大亏,去找那行首算了账。 替自己的女人打抱不平,听起来确实挺爽,但更爽的是在问题发生前就扼杀掉。 在消息打探这一块,梅花内卫还是太先进了,不愧是五皇子带出来的兵,各种小道消息都能打听到。 “姑娘,市舶使有事外出,得明日才归来。”不多时,小一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他为人如何?” “平日待人还算亲和,与来往商人打交道也守着规矩,没什么苛待商户的行径,论品行确实说得过去。只是他性子有些怯懦,遇到什么棘手的状况,总想着息事宁人,能上报就上报。” 我无奈地笑了一声:“呵,他倒是懂为官之道啊……” 吞花在一旁,竟然有些幸灾乐祸:“看,这就是你们大雍的官员。” 我赶忙撇清关系:“他在瀛澜,不算大雍。” 什么叫“你们大雍”,听起来跟“你老公”一样,骂得好脏。 眼下得想办法拖住阿塔兰,让她不要那么快就找到行首。贸然阻止她只会引起怀疑,一番商议后,我和吞花决定从行首下手。 老实说,对付正人君子我们可能有些束手束脚;但是对付这种地痞流氓,我们可还真就得心应手了。 出卖色相是我在扶摇阁立足的根本,虽然为人不齿,但好用。 我和吞花精心打扮后,在行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扮作走失的两姐妹,果不其然,他被吸引了注意力。 “二位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一个胡子拉碴长相粗犷的男人把头从轿子里探出来,他就是瀛澜那位海盗头子转业的商会行首——吴砚海,这本是真正的瀛澜商会行首的名字,只是被他冒名顶替,真的吴砚海早已查无此人。 我和吞花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装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我们与夫君前来瀛澜游玩,不慎走散了……这人生地不熟的,现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吞花一边说着,我悄悄观察吴砚海的神色,还真让我捕捉到一丝隐藏在正经面孔下的幸灾乐祸。 第90章 “我是这儿的商会行首,名叫吴砚海,二位既是不慎走失,那不如先去府中等待,我派人出去帮二位找找夫君可好?”吴砚海看似和善地笑着,算盘珠子都要崩到我脸上了。 但殊不知,这正是我和吞花的目的。 我们假意看了看彼此,确认眼神后轻轻点头:“那就有劳行首,给您添麻烦了。” “诶诶,不麻烦不麻烦!”吴砚海笑得都快兜不住嘴里的口水,赶忙使唤仆从把我们俩扶上车。 在马车上,吴砚海就不停地向我们打探夫君是何人,家住哪里,境况如何。 我和吞花都心照不宣地胡扯,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在我们天花乱坠的吹嘘下,彼此身份那叫一个水涨船高,我是侯爵夫人,她是将军未婚妻。 吴砚海听得也是心花怒放,这异国他乡走失两个女子,别说是在瀛澜了,就算是在大雍境内都很难找回来——实况参照林玉蓉和她娘。 装成缺心眼其实也有一些难度,我们俩深谙“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人设不能崩,到了吴砚海的私宅,看见他大厅里放置的古琴,竟然还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想弹奏一曲。 “怕是昨夜在这儿寻欢作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吧……”我趁着吞花调琴,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小声调侃。 “按照你估算的时间,阿塔兰这会儿就已经到了商会等吴砚海,倒是拖住他了,可想过我们如何脱身?” 我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吞花,这是鹤萦调制的迷香精油。 “放心吧,看我一会儿迷不死他。” 一语双关,既要跳舞迷死他,又要用迷香迷晕他。 看似是两姐妹来了兴致要嬉戏打闹,实则存了勾引吴砚海的心思,我的舞姿自然也就带了十成十的浪荡。 吞花素手轻拢慢捻,第一声琴音落下,我随之起势,足尖轻点着柔软的地毯,一颦一笑都是为吴砚海这个老色鬼量身定制。 本人宋初安,扶摇阁优秀毕业生,没有我拿不下的色鬼。 吴砚海被勾引得五迷三道,就差把眼珠子贴在我身上。期间有个小厮跑来传信,躬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面不改色地大手一挥:“让她明日再来。” 我和吞花对视一眼,目的达成了,阿塔兰今日找不到行首,我们明日去找市舶使,解决这文书问题。 眼下的问题,是脱身。 舞毕,我假装突然想起来,问吴砚海:“行首,您之前说可派人去帮我们寻夫君……” “自然是吩咐下去了,二位安心在这儿等着便是。”吴砚海笑得黏腻,脸颊上的肥肉随着笑容被堆起来,看得我犯恶心。 “那便有劳行首。” 吞花又在拨弄琴弦:“闲来无事,便再弹几曲,权当给行首添个乐子。” 吴砚海巴心不得再多听一会儿,自然是点头说好。他不知道,这琴音里藏了吞花给穿风传递的暗号。 穿风和小一一路尾随着吴砚海的马车,知道我们的位置,等到吞花的信号传出,他们自会接应我们离开。 吞花给的信息是半柱香后走,我心领神会,假借着给吴砚海倒茶的动作,将袖中的迷香点在手帕上。 “哎呀!行首大人,真是冒犯了!”我假装脚步不稳,把茶水洒在吴砚海身上,再掏出手帕替他擦水——这招我可太熟了。 有美人投怀送抱,吴砚海怎么会拒绝,任由着我在他身上擦拭,还摆出一副享受的面孔。我咬着牙微笑,告诉自己要忍耐。 在吴砚海闭着眼享受,一脸淫邪的笑。我期待着迷香起效后给他一拳,但等了许久,他都依然精神抖擞。吞花抚琴时抬头和我对视了一瞬,眼中写满疑惑,我同样感到困惑,皱着眉回应她。 糟了,不会是我带错了吧? 我心里一惊,大气不敢喘,手上动作没停地给吴砚海斟茶,冷汗却从手心里钻出来。 原本完美无缺的计划,竟然在我这里出了大漏子,对不起了吴砚海同志,本想让你无痛入睡,现在只能靠物理疗法了。 我走到吴砚海身后,正想一个手刀劈下去,迎面跑来一个小厮,嘴里嘟囔着:“大人,大人,有客上门,非要见到您不可。” “不见!让他明日去商会找我!”吴砚海的兴致被打扰,有些不悦地挥挥手,想赶紧把小厮打发走。 但那小厮急得都快哭出声来了:“大人,他们不走,说您不出去……他们就要闯进来了……” 吴砚海生气了,走到院中的兵器架上,抄起一把大刀往外走:“闯?闯一个试试!” 我和吞花默契地起身跟着走出去,都知道这是我们离开的好机会。可一出院门,看见外面闯进来的两个人,我们傻眼了。 郑东榆和野那提着剑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却在看见我和吞花的一瞬间熄了火。 四个人两两成组,中间隔着一个不知情的吴砚海,场面诡异得让我想原地去世。 郑东榆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吴砚海回头,看见身后跟着走出来的我和吞花,支支吾吾地想把我们赶回去。 我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顺势上前走去,装作兴奋的样子:“夫君!” 吴砚海:“夫君?” 身边的吞花见状也跟着我一同上前,挽住了郑东榆的手臂:“夫君,你可算来了。怎么也不等等我们,选个珠钗的功夫,一抬头你们就不见了。” 我心里极其不情愿地挽着野那,仿佛回到了当初的平湖居。 他们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并没有戳破我们。 为了赶紧脱身,我只能猛夸吴砚海:“行首大人果然言而有信,办事效率就是高啊!” 吞花附和道:“是啊,竟这么快就替我们寻到人了。” 郑东榆眼珠子一转,收起锋芒,转而对吴砚海鞠躬作揖:“原是行首大人收留了在下的夫人,失礼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吴砚海偷偷打量了郑东榆一番,心里有了数,只能忍痛放弃我和吞花。 一番寒暄和虚与委蛇后,野那和郑东榆带着我们离开了吴砚海的私宅。 第91章 走出宅门,我立刻松开了野那的手,郑东榆质问我们:“说说吧,你们怎么回事?” 我装傻:“就走丢了啊,刚好遇上他,但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俩又跑不掉,只能先想法子周旋着呗。” 野那“切”的一声,表示了对我这番说辞的不认同。而我回敬了他一个白眼,表示老娘无所谓。 吞花问:“那你们呢?来这儿做什么?” 郑东榆答道:“阿塔兰的报关单出了问题,要找他出面解决,但去了商会人又不在,只推脱说明日再去。我们不是着急启程吗,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和野那就打听到他还有一处宅院,上这儿寻他来了。” 这次轮到我“切”了,但我没敢“切”出声,只能把气咬在牙缝里慢慢漏出来,像蛇吐信子。 他是知道阿塔兰会被吴砚海刁难,在码头怕是没找到阿塔兰,以为人在这里,才带着野那上门兴师问罪。没成想遇到了我和吞花,才阴差阳错和我们碰上。 总而言之,我们的目的达到了,阿塔兰又被我们在港口拖了一日。 穿风和小一不敢放松警惕,时刻警醒着是否有安思永的人在周围,但郑东榆让他们宽心,瀛澜地处偏远,安思永真得了消息,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 回到客栈后,吞花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开始兴师问罪:“你这迷香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兴许拿错了……”我想把瓶子掏出来检查一下,捞了半天,发现袖袋里已经不见了它的踪影。 我神色一变:“糟了,不会是掉在吴砚海的宅院里了吧……” 吞花也有些急:“你好好想想,万一是掉在路上了呢?” 我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没有掉在路上,当时我倒了迷香在手帕上,想着马上便能将他迷晕,那瓶子我好像随手就放在了桌上。” 我这半场开香槟的坏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此时懊恼已经占据了我的主要情绪,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怕。 我说:“他顺着那个瓶子,会不会查到什么?” 吞花问道:“你得先想起来那一瓶究竟是什么。” 我逃避:“丢了就丢了,上面什么都没写,他兴许看也不看就扔了。” 吞花叹气:“自欺欺人罢了,我叫穿风晚上去给你拿回来。” 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心细如吞花,想得比我更周全些。 “去看看也好,省得咱俩都心神不宁的。” 为了等穿风回来,我硬生生挺到半夜都没睡,困得不行,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粗心大意犯的错,一下就清醒了。 小一坐在窗边观察外面情况,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所以穿风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就站了起来。 “拿回来了。”穿风摊开手心,里面赫然躺着那个精美的小琉璃瓶,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我问道:“在哪找到的?” 穿风回答:“在吴砚海怀里。” “……” 我比划了一下动作,拉开自己的斗篷:“你怎么能想到在他怀里?” 穿风说:“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捏着这瓶子睡得香呢,盖子都落在地上了。” 我恍然大悟,不是拿错了,原来是这迷香被鹤萦稀释过。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只需安心睡到天亮,然后再去堵那不成器的市舶使,威逼利诱他给我签好这报关单。 我在心里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后,安然睡去。 也没睡多久,许是心里记挂着,竟然醒得挺早。我叫醒吞花,下楼时穿风和小一已经坐在大堂等我们。 我小声问吞花:“他们不睡觉吗?” 吞花说:“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 我打了个哈欠:“长期睡眠不足会出问题的,再怎么说也得睡够八小时……四个时辰嘛!” 吞花瞥了我一眼:“你自己也没睡够那么久。” 我点点头:“对啊,所以我精神不太正常。” 说来也巧,我们到市舶司署时,刚巧遇到市舶使来上值,让我们抓了个正着。 马车还未停稳,我远远地从车上跳下来,提着裙子边跑边喊:“市舶使大人!” 他僵在门前石阶下,官靴踏着潮湿的青石板,正要抬手推门,听见我的声音,回头看了看。 “你是何人?” “大雍观星司主事宋初安。” 很显然,他并没有听过观星司这个办事单位,但区区主事在他一个司使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他竟然松了口气,顺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从未听闻,有何贵干?” 还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我果然没看错他。 于是长公主给我的令牌又被我再次拿了出来,他看清上面的字后,脸色大变,赶忙恭敬地行礼:“原是京城来的宋主事,在下李谦,请问宋主事到此有何贵干?” 他不在意我的官职,只单单畏惧一个“京城”,从第一次尝到权势带来的甜头后,我在狗仗人势这方面,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站在门口,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讨论税额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李谦心口,砸得他发慌。 我注意到了他手中攥着的文书,原来他还真不是敷衍,昨日真有正事要做。 “李司使先忙手头的事,忙完了再说。”说罢我们跟着他一起进了市舶司署。 李谦昨夜辗转到三更,要追回一笔税款,可那商船有瀛澜官场的关系,不知是哪个大人的远亲,之前他也提过一句“按律追缴”,但第二天就被上司冷脸训斥,说他不懂变通,再这样下去,乌纱帽肯定保不住。 我们虽坐在外面,但无奈内室的辩论声音太大,想装没听见都难。 过不多时,里面的声音逐渐小了些。这么冷的天,李谦走出来时,额前已经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看来这件事给他的压力确实很大。 他询问我为何而来,我简单说了一下阿塔兰遇到的问题,李谦眉头一皱:“宋主事,这报关单出问题,只能公事公办,哪里填错了重新再填就好了,走走程序的事。” 好耳熟的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92章 我说:“眼下就是没有太多时间来走程序,得劳您亲自批了这报关单,货您尽可派人去验,是不会有问题的。” 李谦推脱道:“您也看见了,近日公务实在繁忙,在下也抽不出身去验货……” 我打断他,一脸不悦:“李司使是不肯给我行这个方便了?” “同样为官做事,在下怎会刻意刁难宋主事,只是……”他拖长了尾音,手指着内室的方向,又重重放下,叹了口气。 我懂了,他哪是怯懦,就是机关算尽。 “追缴之事我帮你办,但你今日内就要把报关单送去港口。” “宋主事,在下静候您的佳音。” 我看着李谦这副滚刀肉的面孔,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字字句句都谦逊有礼,但话外之音全是算计。 真恶心。 说得好听点是追缴,实际上就是帮李谦讨债。 我从李谦那里得了全部消息,欠钱的叫周老三,听说仗着是瀛澜国侯爵的远房表亲,在这边做买卖向来霸道得很,已经拖欠了三个月的关税。 港口堆着不少的木箱,周老三歪坐在椅子上喝茶,见我们过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中的茶碗重重砸在桌角,溅了一地的茶水。 “你们是谁?来这儿干啥?” 我上前一步,拿出文书递给他:“周掌柜,我们受市舶使大人所托,来催缴您欠的关税。” 这话刚说完,周老三“嗤”地笑了一声,站起身挺着肚子凑过来。他比我高半个头,一股酒气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味道冲得我想吐。 “关税?我看你们是没长眼!知道我周老三是什么人不?就凭你们两个女人,也敢来管我的事?” 吞花想开口,我把她拦了下来。周老三见我们不说话,面上的得意更甚。 他伸手推我:“赶紧滚,再在这儿碍眼,我让人把你们扔去海里喂鱼。” 但他还没碰到我,吞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周老三疼得“哎哟”叫出了声。 他脸涨得通红,嚷嚷着:“你敢动手!来人呐!” 我冷冷地开口说道:“周掌柜,欠债交税是规矩,你要是拒不缴纳,我们只能按律办事。” 周老三满不在乎地猛招手,示意手下抄家伙,威胁我们离开这里。 我从容地看着他,示意小一上前来:“给他看看。” 小一甩出一张单子,周老三没有接,小一就干脆让那张纸飘落在地上,像一片雪花融入大地。 周老三斜眼瞧着我:“老子不管你那是什么东西,赶紧滚!” 我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纸:“周掌柜,您身后那位大人可知道你干的是走私的生意?” 周老三闻言,神色一变,但也只是警惕地看着我,没有别的动作。 “臭婆娘,少在这儿胡言乱语,老子做什么生意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一个眼神递过去,小一就露出了自己梅花内卫的令牌。我示意周老三:“周掌柜不妨派人验验,那是大雍皇子的亲卫,你难道就不奇怪,我们怎么突然查起了你的税务问题?” 周老三半信半疑地接过小一的令牌,翻来覆去查看多遍,还拿给手下确认后交头接耳了一阵。 半晌功夫,周老三就变了态度,对我们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连忙让小厮给我们端茶看座。 我声音也压低,故意语速放慢:“周掌柜,实不相瞒,我们是皇帝派来彻查瀛澜国在大雍贸易税务的官员。”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周老三的脸白了几分,赶忙捡起地上那张货单,用袖子擦干净,放在我面前,他搓着手,语气相较于之前,软了些:“我可没逃税啊,就是之前有点忙,忘了缴。” 我点头假笑:“那劳烦您今日就去缴了。” 谁知周老三竟然摆摆手,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大人,您有所不知啊,我这生意回款慢,今日要突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钱,还是有些困难。” 我叹了一口气,看来他也是准备对我使用技能【拖字诀】,怎么死皮赖脸的人哪都有。 想到这里,我有些烦躁,没了耐心,指尖快速地轻敲着椅子。 吞花察觉到我的情绪躁动,把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腿上,再递给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想要安抚我。 “别急,我有办法。”吞花凑近,对我耳语。 我小声问:“什么办法?” 吞花对穿风点点头,他心领神会。电光火石之间,他抽刀向前,抵住了周老三的脖子,看得我目瞪口呆。 穿风动作快到连周老三的手下都没反应过来,自家老大就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 既然这团都开了,那我就得秒跟。 我对周老三说:“多久缴是我说了算,我出来做事,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你给不了钱,那我只能带着你的脑袋回去交差。” 说罢,我看了吞花一眼,她又适时地补上一句:“解决了你,我们再去解决你背后的人。” 周老三或许是横行霸道惯了,没有遇到过我们这样的行动派,一时之间有些招架不来,吓得双腿发软。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筹钱缴税,您千万别上报……” 我故意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地说道:“刀剑无眼,他的刀又沉,拿久了难免手抖,周掌柜最好是派手下快点去市舶司把税给缴了,拿着凭证回来救你。” 穿风为了配合我,还真的在他脖子上割出一道细口,一小股鲜血顺着伤口漫出来,吓得周老三一动也不敢动,焦急地定在原地,压抑着怒吼,吩咐手下道:“没听见大人说什么吗!快点滚去交钱!” 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不多时便抱着一个匣子小跑出去,直奔市舶司。 我瞥了一眼周老三,警告他:“周掌柜,他若不是去市舶司,而是跑去跟你家大人物告状的话,那你可就连累他跟你一起死了。” 周老三咬咬牙,又喊了一个小厮:“你腿脚快点!去追上他!” 第93章 当我们再次回到市舶司署的时候,李谦已经恭恭敬敬地把签好字盖好印的报关单放在了桌上。他发自内心的愉悦有些刺眼,我以为自己是权利的享受者,但最终是给他李谦做了嫁衣。 不痛不痒地办好了自己头疼的差事,还让我倒欠他个人情。 “宋主事,您拿好了。”李谦毕恭毕敬地呈上阿塔兰的报关单,满脸堆笑。 我接过单子,咬着牙笑了笑:“多谢李司使。” 转头我就把单子给了小一:“你腿脚快,送去给阿塔兰,免得她还要去找那恶心的吴砚海。” 从市舶司署出来,一路走回客栈,风里带着的冷冽咸腥味闻得我想吐,吞花就绕路去给我买了些薄荷糖,如此便耽搁了些时间。 刚走到拐角,就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吴砚海的马车。 我拉着吞花躲到旁边的茶摊上坐着,眉头紧锁:“吴砚海怎么会来这儿?莫不是发现我们了?” 吞花也皱起眉,朝客栈门口望了望:“先别慌,让穿风去打探一下。” 她回头和穿风对视,穿风立刻会意,慢悠悠朝客栈走去。 我和吞花在茶摊坐下,点了两碗茶,却根本也没心思喝。之前发生的一切,在吴砚海的视角里,都显得很莫名其妙。 像在路上捡到钱想独吞,却莫名其妙被失主寻上了门。 这种感觉我懂,虽然不是我的钱,但我感觉自己被抢钱了。 昨日走前看他的脸色很难看,现在突然找上门,肯定没什么好事。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穿风从客栈里出来,快步走到我们身边,低声说:“吴砚海是来找塔兰的,说要商议货物的事,现在坐在大堂里,脸色很不好看,小一怕是在港口找不到阿塔兰了。” 我心里更沉了,小一没找到阿塔兰,吴砚海却先来了,摆明是想拿昨日的事在阿塔兰身上撒气报复。 “得赶紧进去,不能让他找借口刁难了阿塔兰。”我刚想起身,吞花却拉住我:“别乱了方寸,当心被吴砚海认出来,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我无奈地看着客栈的方向,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穿风去搞了两套男装来让我们换上,粗布短褂,黑色长裤,又找茶摊老板借了两顶帽子,把头发束起来塞进帽檐里。 我看着吞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活像个码头搬运工,忍不住笑了:“这我亲妈都认不出来。” “进去后看情况行事。”吞花脸色沉静地说道。 我们俩低着头,装作住店的客人,慢慢走进客栈大堂。 大堂里,吴砚海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冷透彻了的茶。我们进门时,他抬眼望了一下,眉头紧皱,嘴角也撇着,就差把“没耐心”三个字写脸上了。 但也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显然没有把我们两个小杂役放在眼里。 我和吞花趁机上了楼,躲在楼梯上观察他。刚坐没一会儿,就看见吴砚海的小厮回来了,身后却没跟着阿塔兰。 那小厮凑到吴砚海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吴砚海“啪”地一下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说道:“找不到?她求我办事,现在我来了还得等她?” 我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心里盼着小一能早点找到阿塔兰,也盼着阿塔兰能晚些回来,至少等我们想好了对策再说。 吞花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示意我别慌,又朝吴砚海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像是在提醒我仔细观察他的动静。 在他又一次无端发火后,客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塔兰挽着袖子冲了进来。鬓发微乱,脸上还沾着点海风带来的细沙。 “行首,您找我?”她喘着气,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显然是接到消息后急着赶回来的。 吴砚海见她来了,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慢悠悠地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眼神扫过阿塔兰:“阿塔兰姑娘,你这货物的事,可得好好跟我说说。按规矩,你这报关单漏洞百出,货物怕是半个月都别想放行……” 我没忍住,小声跟吞花吐槽:“装货。” 阿塔兰没作声,吴砚海继续用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刻意的拿捏:“不过嘛,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只要你愿意‘表示表示’,我或许能帮你在市舶司那边通融一下。” 这话里索要钱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阿塔兰是早有准备,刚想开口应下,门口又有动静。 郑东榆和野那不知道从哪鬼混回来了,显然是听说吴砚海在这儿找麻烦,特意赶过来英雄救美。 “行首,阿塔兰姑娘的事,有话好好说。”郑东榆上前一步,语气里也带着些客气。 吴砚海一见来者是熟人,还是有仇的熟人,霎时间就来劲了:“哟,二位大人,这是在替她打抱不平?阿塔兰,你好手段呐,这二位大人可都是有家室的人,你和有夫之妇纠缠不清,传出去怕是要让人说闲话的!” 这话又刻薄又难听,我在楼上听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扭头看着身边的吞花,脸色也不大好。 阿塔兰也怒火中烧,但不好发作,还在隐忍。 周围的看客倒是兴致勃勃,离得远远地交头接耳,时不时对着阿塔兰指指点点。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无非就是一些塞满黄色废料的大脑孕育出的没营养的谣言。 这对于阿塔兰来说才是真的无妄之灾,因为她目前的困境和我们有关。 我忍了又忍没有冲下去和吴砚海对峙,我和吞花出现的话,事情会变得更麻烦,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楼下那两个没用的男人此时能稍微有点用。 郑东榆听着四周的闲言碎语,脸上有些挂不住,想带着阿塔兰离开客栈,但阿塔兰倔强地站在原地并未有动作。 “她不想走……”我小声说。 吞花看着门外,紧张地说:“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我在一边大气不敢喘,心里盘算着冲出去的代价,身边的吞花看起来倒是比我冷静得多,还有空按住我。 第94章 终于,就在我准备站起身自爆的时候,阿塔兰的船员拿着报关单跑进来,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又把手里的单子给她看了看。 阿塔兰的手微微颤抖,瞬间有了和吴砚海对峙的底气。她抬起头狠狠地剜了一眼吴砚海,什么都没说,径直朝门外走去。 吴砚海在身后发出阵阵奚落:“阿塔兰,逃跑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现在跑了,一会儿别回来跪着求我!” 阿塔兰头也不回地说:“谁回来求你谁是狗养的。” “这仗势欺人的样子,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呢……” “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逼得那么紧干啥?” “这商会行首惯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你们还不知道吗!” “我听说他这行首的名头也来得不正当……” “……” 阿塔兰的离去引得周遭众人窃窃私语,但指点的对象从阿塔兰变成了吴砚海,当他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时,便能切身体会到阿塔兰刚才的感受了。 听不清的耳语和遮遮掩掩的眼神,让吴砚海的心理防线临近崩溃。瞬间逆转的局势对吴砚海而言仿佛做梦一般——当然了,是噩梦。 眼见阿塔兰的危机解除,我和吞花也就放心地起身进屋。站起来时,楼下的郑东榆刚巧看到了我们,眼神中满是怀疑。 见状,我有些心虚,赶紧拽着吞花离开,可郑东榆还是紧随其后地上了楼。 “宋初安,出来一下!我有事问你!”郑东榆在外面急切地敲着门,我和吞花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把门打开,郑东榆急不可耐地冲进来,转身便关上门质问我:“阿塔兰的报关单是你们帮忙办的?” “嗯,不然指望你俩?”我点点头,顺便毫不客气地踩了这两个没用的男人一脚。 郑东榆的老脸一下就红透了,也许他没想过我和吞花能对阿塔兰的事出手相助。他和野那说不定早就做好了这一出“英雄救美”,却被我们抢了先。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暗爽,看他一副吃瘪的样子,我笃定未来和阿塔兰相处的日子,不会太难了。 这也是我们送给阿塔兰的见面礼。 事情的进展如我预想中那般顺利,阿塔兰快速地装点完货物,不到一个时辰就来通知我们上船启航。 “什么时候告诉她是我们在帮她?”吞花问我。 我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什么呢!帮都帮了,不在乎这点名声。” 吞花轻轻一巴掌拍在我的脑袋上:“行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不是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我摇头晃脑,一脸得意:“当然了,得不经意地让阿塔兰自己发现这件事,才能让她对我们又感激又愧疚。” 吞花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我笑。 如此算计阿塔兰不是我的本意,但为了博得她的好感,也只能使些手段。只是这报关单阴差阳错得来迟了些,才让她依旧受了吴砚海的折辱。 但真要等到郑东榆英雄救美的戏码上演,阿塔兰不知道要被虐成什么样,我的个人素质不允许自己对这样的事冷眼旁观。 我说:“眼下还得使点小伎俩,好让阿塔兰知道是谁帮了她。” 吞花琢磨了一会儿,回答道:“简单,让另一个当事人出面告知就行。” 我轻轻挑眉,对吞花的主意表示赞同。 另一个当事人是李谦,我们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没理由拒绝这个要求。 李谦是聪明人,他装出一副懦弱的样子,也给自己省了不少麻烦。他心里的小算盘无时不刻地噼啪敲着,明面上看着他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实际上还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不粘锅——什么事都轮不到他来背锅。 “只需告诉阿塔兰这单子怎么来的,别的不用多说。”吞花这么跟李谦交代了一句,他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放心,在下都懂。” 跟聪明人沟通就是省力,但被聪明人算计也是真的闹心。 在启航前,李谦按照约定来了船上,是打着市舶司提醒之责的名义。 “李司使,您怎么来了?”阿塔兰远远地看见李谦站在港口,从船尾一路小跑下了船迎他。 “我来看看你的货船,别又出了什么岔子,被有心之人算计。” “算计?” “是啊,还好与你同行的宋主事机敏,亲自前往市舶司署,让在下查明了货物之事。” 阿塔兰闻言回头看了看船上的我们,预判到她的目光,我和吞花快速转向彼此,假装在闲聊。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看样子是知道了。” “那李谦人不错啊,能处。” “之前还坑咱们去要账呢,这会儿就人不错啦?” 我转过头,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李谦一副温和且云淡风轻的样子承接着阿塔兰的感激,却在和我对视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聊完了,走了走了,阿塔兰要过来了。”我依旧假装和吞花闲聊,仿佛我们二人在谈什么别的事。 我背对着阿塔兰,但从吞花的表情变化中能猜测到,她应该是径直向我们走来。 “宋初安,李司使告诉我了,报关单是你让他审核的。”阿塔兰没有扭扭捏捏不承认,大方地对我表达着谢意。 我依旧假装惊讶地转身,做作地挥手:“举手之劳。” 阿塔兰将左手放在肩上,郑重地对我们行礼,那是属于星洲的最高礼节。 “还是要多谢二位。” 我暂时压制内心的小窃喜,扶起阿塔兰:“都说了是举手之劳,我们此行本就要麻烦你,早日启程我们才安全。” 吞花在一旁附和道:“初安说得对,既在一条船上,这事就不分你我了。” 可能是她们二人中间夹了一个郑东榆的缘故,明明是友善的话语,在我听来却显得有些阴阳怪气。但阿塔兰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并未察觉吞花的攻击性。 我有些捉摸不透,那天郑东榆到底和吞花交代了什么。 第95章 阿塔兰的主船比之前那艘船要大得多,也稳当得多,至少我上船后没有很强的颠簸感。 走之前,小一和穿风分别给长公主和珠华寄了信,随时更新我们的逃难状况,我隐约觉得自己就像长公主放出来的旅行青蛙,走到哪儿就给她拍张照写个明信片寄回去。 船航行了五天,白天在港口停靠了一下,添了些补给,我和吞花也上岸找了一家客栈好好泡了个澡。 黄昏后,船队又再次驶离港口。 小一又不知道去哪给我寻了条厚厚的毯子,铺在竹椅上,更方便我夜里躺着看星星。 墨玉一般透亮的天空像缀满了碎钻,丝絮般的云层被月光照得薄如蝉翼,飘在空中,像翡翠里未化开的棉。 我伸出手指,挨个数着星星:“一、二、三……真有七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明显的北斗七星,斜挂在天际,勺柄指向海面。 不管是在原来的世界所学的内容,还是扶摇阁的先生授课,很多星象都只存在书本里,现实从未见过。之前航行了这么久,我也没见过如此清晰的北斗七星。 “在看什么?”郑东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甲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沉迷在令人震撼的星象中,没管郑东榆问了什么,只是回答了个“嗯”。 郑东榆似乎也是习惯了我这种跨服聊天的敷衍,自顾自地在我身边坐下,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他倒了一杯递给我:“这片海上的星空,应该比之前亮多了。” 我接过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是温好的酒。 “你和吞花,好像还是没有把话说透,怎么,是要我来说?”我看也没看他一眼,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回味竟有些甘甜。 郑东榆沉默良久,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喝了三杯后才低声开口:“我和阿塔兰的关系很复杂,起初我以为自己只是想要利用她,所以不断地试探,还使了些手段来换取她的信任。可是和阿塔兰出生入死了这么久,我对她的感情也早就变了……” “那吞花呢?”我打断了他。 “我对吞花有情,我们是自小的情谊……” 我侧过头,看着郑东榆支支吾吾的样子,“道貌岸然”这四个字突然具象化了。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我都一样,我没有立场来责怪你。” 我的目光从天上移下来,看到远处阿塔兰的船队灯火点点,行驶在海上,也像是散落的星子。 “你看看头顶的星空,再看看海面上的船队。北斗七星看似紧密,却各有轨迹。一旦偏移分毫,整个体系就会散掉。吞花心思细腻,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对谁都有情,但权衡不好这中间的利弊,最后只会像偏离轨道的船只,落得孤立无援的境地,甚至可能连累所有人。” 郑东榆没说话,只是望着星空出神,灯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神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知道,只是……真的没想好怎么说。” 确实,他这既要又要的性格,想要阿塔兰的资源,又放不下对吞花的感情。本想着出卖色相,两边都捞点好处,没想到遇到我在中间横插一脚,最后搞不好要落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 按照他的性格,本该将我除之而后快,怎么现在还能容我活着? 当然,这个问题我不会问,万一他只是没想起来还有这个选项,我这么一提,他小刀这么一挥,我这么久就白干了。 那晚之后,船队一路向南,朝着星洲而去。白天我继续跟着小一练功夫,吞花也日日坐在甲板上这么看着,阿塔兰忙着船队的事,甚少和我们交谈。 倒是郑东榆和野那,经常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神色也异常严肃,每次我走近,他们就会立刻换个话题。 用脚想都知道他们在说北狄的事。 一次偶然路过货舱,听见郑东榆和野那在里面说话。 “北狄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等船队行至三沙,我们就带着黑铁矿转道,剩下的货让阿塔兰自己运去星洲。” “这事千万不能让阿塔兰知道,她要是察觉了,肯定会拦着我们。” 我躲在隔壁,薄薄的木板之隔,我大气不敢喘。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要半路改道,用阿塔兰做掩护,偷偷运送黑铁矿去北狄。原来阿塔兰没有通过检查的货物就是这批黑铁矿,之前解决的报关单一事,竟是给他们做了嫁衣。 想到这里,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得找机会提醒阿塔兰,不能让她就这么被蒙在鼓里。 虽是这么想着,过去了两三天,我也没能成功地找到和阿塔兰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太忙了。 终于在即将到达下一个港口的傍晚,我趁着甲板上人少,想去阿塔兰的船舱找她。 刚走下楼梯,就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走廊里,手中握着短刀,刀身在昏暗的过道里闪着寒光。 我立刻停下脚步,躲在拐角,心脏砰砰直跳。那人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就伸手去推舱门——阿塔兰的房间没上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眼见他要钻进去,我想起了小一教我的招式,抬手就朝那人的后背砸去。 一声闷响,那人吃痛叫了一声,转过身来,眼里满是凶光。举着刀就朝我冲过来,我来不及多想,侧身躲开他的刀,学着小一教我的样子,伸出脚绊了他一下。 他重心不稳,摔倒在甲板上。 见状,我放声大喊:“来人啊!起火了!” 我捡起地上的刀,警惕地盯着他。他挣扎着爬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臭娘们,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穿风赶到了,应该是听到了动静。 “怎么回事?”穿风看到地上的刺客,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把人按住。 刺客被穿风制服,嘴里还在叫嚣:“你们等着,还会有人来完成我未完成的任务!” 第96章 “把他嘴堵住,拖去船尾暴揍一顿再说。” 穿风应了声,从地上顺手抓起一捆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刺客的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又用布团堵住他的嘴,把他装进麻袋里,往肩上一扛,朝着船尾走去。 我跟在后面,甲板上的水手大多在舱内休息,只有零星几人在巡逻,见我们扛着麻袋,穿风只说是搬货便顺利混了过去。 船尾的风比甲板上更猛烈些,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巨大且嘈杂的声响。穿风把刺客扔在地上,扯掉他嘴里的布团,一脚踩在他胸口上:“老实点,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此刻喘着气,挣扎着想抬头,却被穿风踩得动弹不得。我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是谁派你来的?要杀谁?” 此刻咬着牙,梗着脖子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穿风见状,脚又往下用力了些,刺客疼得“哎哟”叫出了声。我无奈地摇摇头,对穿风说:“把他打晕了绑到桅杆上吊着,哪天死了就直接扔海里去。” “你直接杀了我不是更痛快!” “大哥你搞清楚,我要折磨你诶,我凭什么要你痛快?”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砍价心理学,报价之后千万不能犹豫,不能回头,要坚定地向前走,每走一步,都是无声的博弈。 可当我马上要走过拐角,都没有听见他求饶的声音,心里还是犯嘀咕,这人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硬骨头啊,怎么嘴这么紧呢? 没按捺住好奇心,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了他“沉稳”的原因。 穿风已经把他嘴堵上,像绑年猪一样,把他的四肢都绑在一起,又加了一根绳子,准备把他丢到船外挂着。 我回头时,穿风正举着他准备往外丢。我尔康附体,伸出手大喊一声:“且慢!” 穿风像个无情的命令执行者,我让他“且慢”,他就把刺客顺手扔在了地上。此时此刻,刺客看向我的眼神中居然充满了感激。 我把塞在他嘴里的布团扯出来,他语速飞快地说着:“是安思永在‘影子’下的单,要杀宋初安。” 哟,还挺押韵。 我又把布团塞回他嘴里,拉着穿风走到一边。 “影子是什么?” “是一个杀手组织。” “安思永都追到这儿来了?我们一路都在海上,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许是当初在瀛澜闹的动静大了些,被安思永的人发现了。” 一想起在瀛澜做的事,吴砚海那张胖脸第一时间跳了出来。安思永那个老变态,非得对我们两个人畜无害的少女穷追不舍,我真的没惹任何人。 我走到刺客身边,再次扯出布团,向他问话:“你认识宋初安?” “不认识,但是有画像。” 他用下巴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直接伸手进去掏出一张画像。 说来也怪,这五官分开看倒确实和我很像,合在一起就和我八竿子打不着了。就凭这张画像,他们怎么追杀我? “你在船上找到宋初安了?” “暂时还没有,但是她一定住在那个房间。” “怎么说?” “我上船三日,只有住在这间房的人没有见过面,宋初安被人追杀,定是深居简出不敢轻易抛头露面,既然我见到过的都不是宋初安,那么就只剩下这一个选择……呜呜呜……” 他话还没说完,我又顺手把布团塞回他嘴里,继续堵上。 果然,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是什么野鸡杀手组织,业务能力也太差了。 穿风问我:“你想怎么处理他?” 我有些犯难,这人肯定是不能放的,但只要还在船上,就得花精力看着他。 “不知道……要不跟阿塔兰说一声?” 穿风摇摇头,对我的提议表示否决,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觉得有些离谱。 “干脆直接扔海里了事。”穿风这么说着,朝那刺客走去。听到这话,刺客也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在地上扭动着表示抗议——像条蛆。 我不算什么圣母,倒也不是怕造什么杀孽,只是想着这刺客留着万一还有点什么用,于是制止了穿风的动作。 “我想想,还有多久到星洲?” “约莫五日。” 快了,三天内郑东榆和野那就要跟我们分道扬镳了,那是个好机会。 “你看着他,我回去拿点东西来。” 交代完穿风,我一路小跑回了船舱,吞花正端着我自制的扑克牌到处寻我,和我在走廊撞了个正着。 “你抱着药箱要去哪?” “哎,你来得正好,和我一起过去。” 我二话不说,拽着吞花就一起去了船尾。在路上,我向她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把我最终的处理方法告诉了她。 “咱们不去星洲,过几日跟郑东榆一起走,去北狄。这刺客是安思永派来的,留着他说不定能探到一些跟安思永有关的消息。” “行,那你抱着药箱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鹤萦给我留下的东西就这一箱,但总能在关键时刻帮大忙。我总以为自己提前预知所有剧情就算金手指了,但其实我的底牌都是身边人。 譬如这一次,我不想杀了这个傻乎乎的刺客,但留着也是个祸端。我一度认为只有两个选项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鹤萦给我的迷药,劲儿大点的,让他昏睡三天也不是什么问题。 “过几个时辰来喂他喝点水,死不了就行。”我踢了踢已经睡得像头猪的刺客,对穿风说。 “我和小一轮番守着,放心吧。” 我感觉自己像个无良的资本家,莫名其妙给手下的员工布置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活来干,还不一定能捞到好处。 “你们都聚在这儿做什么?”郑东榆的声音响起,我心里一紧,转头看向吞花。 她淡定地推开我朝前走去,手里还端着那盘扑克牌,不紧不慢地说:“方才想找人一起打牌,端上来的时候被风吹走了几张,在船尾寻到了。” 第97章 郑东榆对吞花说的话深信不疑,为了配合她,我也是借机一脚踢开刺客岔开的左腿,假装兴奋的样子向前跑去。 “刚好你在,我们三个一起玩,穿风说他不玩。” 此时身后的穿风一挑眉,小声嘀咕了一句:“谁说我不玩的。” 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藏了个刺客这件事,让我显得有些亢奋。打牌时情绪激动异常,可能在吞花眼里我就是个藏不住事的团队短板。 眼下需得找个机会,让郑东榆和野那带着我们一起走。 提出要求无异于跟郑东榆摊牌,大张旗鼓地表明“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阴谋了哦”,由我说出来的话,不出片刻就要被野那砍成血雾,思来想去,只能由吞花提起。 怎么说也是个技术活,说话的艺术在此刻变成了头等大事。 “你跟他说想和他待在一起,他肯定答应。” “他只是对我有些好感,他不是傻子。” “你说得对。” 郑东榆不是傻子,就算他恋爱脑上头变成了傻子,旁边还有个狗头军师野那来让他保持清醒,想利用他们瞒天过海实在太难。 吞花说:“不如我们直接坦白……” 我立马否决:“不行,郑东榆多疑,由我们说出来的话不如让他自己发现。” 这条路也是行不通的,那刺客万一不肯配合,把我们出卖了,郑东榆对吞花的那点无条件信任也会灰飞烟灭。 “你别头疼了,我来想办法,不是还有些时日吗。” 终究是吞花想替我们承受所有。 第二日的后半夜,海风突然变得狂躁起来,浪头拍在舷窗上哐哐作响。我们不是没有遇到过下雨,但冬日里这样的狂风暴雨倒是头回,我缩在床上,努力闭眼忽略这恐怖的一切。 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望手的嘶吼:“海盗!好多艘快船!” 紧接着就是刺耳的号角声,海面上接连亮起一串火光,是船队在点燃火把。 吞花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个小包袱,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有海盗,咱们去和穿风汇合。” 所有水手都举着火把朝船头跑去,阿塔兰拿着什么东西站在船头指挥众人。我和吞花逆着人群向前走,路上还有船员提醒我们:“有海盗来了,躲好了别出来。” 我这才看清,吞花怀里抱着的是我那个小小的药箱,除此之外只有一些信件。 穿风和小一还守在船尾,见有人来,十分警惕地探出脑袋查看。看清来人后又放下了戒备,但话语里充满担忧:“这海盗来得怪,我和穿风一整夜都守在这里,他们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我回想起码头上那几双充满阴鸷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兴许是早就盯上阿塔兰了,她行商这些年,在海上树敌颇多。” 穿风说:“这眼看也马上要到星洲了,附近海域的海盗猖獗大家都知道的。” 远处传来火铳震天响,我瞪大眼睛看着前面,说好的冷兵器时代呢?怎么都用上真理了? 陆续有海盗如同鬼魅一般从浪隙中钻出来,他们举着弯刀,嚎叫着扑向甲板。弯刀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一如船只破开海面的缝隙。 我犹豫着要不要叫穿风和小一上前帮忙,但他们一走,我们也没了保障。 阿塔兰的声音穿透了厮杀,她的弹药用尽,换了短剑握在手中,衣衫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 她的身影在一片混乱中显得异常挺拔,如同一场暴雨后凌乱竹林里依然耸立着的那一枝最坚挺的竹子。 “守住船舷!不能让他们上来!”一名海盗刚翻过船舷,她侧身避让开他的攻击,又抬手顺势刺出一剑,带出一片暗红。 海盗惨叫着坠入海中,被浪头瞬间吞没。 甲板上人影交错,偶尔有火把被打落在地,火苗在湿滑的甲板上窜起又熄灭,留下一缕缕黑烟,在夜色里扭成狰狞的形状。 这时,一道身影从另一艘船的跳板上跃过来,是野那。 他的脸色比夜色更沉,目光在周围快速扫过,掠过远处厮杀的人群,最终落在我和吞花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朝我们递了个眼神,随即转身劈开一名鬼鬼祟祟潜入的海盗,刀光闪过,海盗的弯刀“当啷”一声落了地。 “他是不是看了我们一眼?” “没看清。” 野那的声音虽然依旧轻飘飘,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走!” 他朝跳板的方向退去,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任务。 阿塔兰应是瞥见了我们,站得远远地朝我们喊道:“快去那边,别留在这里碍手碍脚!” 她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额前的碎发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血水打湿,贴在脸上,笑得决绝。 野那的长刀横扫一名爬上跳板的海盗,将人打落海中,回头催促我们:“快点!” 穿风朝我们点点头,示意我们先走。我紧跟在野那的身后,踩着摇晃的跳板往郑东榆的船走去。 身后的厮杀声还在继续,月光下,火光中,阿塔兰的身影和水手们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明明单薄,却透着一股无法撼动的韧劲。 穿风走在最后面,悄悄扛着那刺客。 说来也巧,我们原本头疼的事情,竟然被另一件更头疼的事解决了,或许我真的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极运”在身上。 郑东榆在和阿塔兰并肩作战,应是和野那商议好了,要提前带着这一船黑铁矿离开。 也该走,要是真的火势蔓延,黑铁矿才是最大的隐患。 我问野那:“郑东榆不走吗?” 野那费力地转动着船舵,咬紧牙回答我:“他会赶上来的。” 我能听到远处兵刃碰撞的声音,夹杂着零星的惨叫和浪涛拍打。穿风把刺客扔在了角落里,低声道:“他们能撑住吗……” 晃动的火光一如我此刻焦躁的情绪,突如其来的搏杀,打破了长久以来的表面平和。 虽然这一路上都被我称之为“逃亡”,但真正的亡命时刻却寥寥无几。 第98章 “咱们真的可以就这么走了?”我回头望着阿塔兰的方向,喃喃自语。 说是不太舍得,但真要回头我又不乐意。 “船上有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万一出了意外,会牵连到所有人。”野那也看着船队的方向,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 搞了半天,我们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密谋这么久,全白干了。 吞花担心地问道:“东榆是怎么跟你商量的?” “遇见海盗是常有的事,他们早已应付自如,只是东榆他放心不下阿塔兰……”说着说着,野那的声音逐渐变小,再冷淡如他,也不可能一点人情世故都不在意。 不知道郑东榆又要编出什么鬼话来哄骗阿塔兰,好让自己脱身。 野那对吞花说:“明日到北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有数。” 说罢就自顾自地掌舵,点燃了一盏油灯,提着低头到处找东西。我拉着吞花走开,怕他一会儿找不到东西栽赃到我们身上。 “宋初安,回来。”野那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响起,之前在平湖居,每每听到野那的声音,我都忍不住翻白眼。 现在也没忍住,一个巨大的白眼差点把自己翻晕过去。 “何事?” “我没记错的话,你能根据天象辨别方向。” 我摇摇头:“不会,哪个不靠谱的人跟你说的?” “鹤萦。” 哦,我想起来了,当时和鹤萦被抓起来,我观月辨别了方向。 “我纯半吊子,当时连蒙带猜,听见了外面的水声,判断出了大概的方向而已。” “再来猜一次。” 我不耐烦地看了野那一眼,紧接着疯狂摇头:“猜不出猜不出,你自己不会看司南?” “找不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回答,我竟然希望我们就这样在海上迷失方向,永远都不要去往北狄。 我向前走去,突然感到脖颈一紧,一个趔趄往后倒。竟是野那用剑柄挑住了我的袄子,硬生生把我拽了回去。 “赶紧,猜。” 我心里有气,本想随手指个方向,但又怕野那跟我秋后算账,只能认真地看了看天象——万幸今夜无云,月亮高悬于顶,判断出方向后,我小手一指北方,野那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咋了?我都给你指出来了,还甩什么脸子?” 吞花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初安,那是战场的方向。” 我愣了一瞬,而后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野那的脸色,又十分笃定地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是这边。” 原想着野那这个多疑的性子,会因为我的随意而加重怀疑,但他竟然毫不犹豫地走起了回头路。 “咱们是不是得稍微绕一下啊,就这么回去送?” “当然要绕道了,想什么呢?” 野那又露出那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紧接着把我和吞花赶回船舱里待着,让穿风和小一留在外面做帮手。 “用完就扔,还说我们碍手碍脚?”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舱门,语气里带了千百万种忿忿不平。 “咱们眼下确实帮不上大忙,安静待着便是。”吞花安慰我道。 虽然来这里也有些时日,但我骨子里仍然留有现代人那可笑的优越感。刚穿越来时的谨小慎微已经逐渐被“有靠山”这样的想法而取代,这种拎不清现状的盲目自信,恰好需要有人来按捺住。 吞花刚好能做到。 我急于证明自己不是无用的累赘,但往往接下来所做的事就会变成累赘的证明。 “术业有专攻,初安,现在是该他们出力的时候。” 我索性闭上眼,让身体随着船身的颠簸摇晃起来,这样就能把那些没用的自尊摇匀撞碎,让我认清形势。 闭上眼还有一个原因——让我能够听得更仔细。 厮杀声逼近又远离,看来野那还真的绕了过去。站在上帝视角看我们这艘船,一定很好笑。 一艘游离在大战场边缘的船,来来回回绕了两圈,竟然毫发无伤。 “逃兵可耻。”突然,我脑子里蹦出这样一个词,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想象中本该回应我的声音迟迟未出现,我睁开眼,看见对面的吞花也坐下来闭眼冥想着。我盯着她,用视线描摹了一遍她的五官,她终于缓缓开口:“确实可耻。” 事已至此,只能希望阿塔兰平安无事。 直到我们抵达北狄,也没见郑东榆的身影。野那倒是丝毫不慌,下船后有条不紊地办理各种手续,也不在乎我们的去处,就像我们不存在一样。 估摸着要在北狄小住一段时间,小一去寻了一处院子,短租了半个月。 出乎意料地,我们在北狄收到了长公主的回信。每次船只靠岸,我们都会寄信回去,她提前把信送往北狄,也算是和我们成功联系上。 来信中,她提到了安思永私铸官银一事,调查已有些眉目,安思永确实也有囤兵之举。丝毫不令人意外的是,长公主要我去往北狄王庭周旋,不能让安思永如愿,自然也不能成全郑东榆。 她要亲自和北狄王交涉。 好刺激,终于轮到我干谋反的事了! 这信看完,内容也算是就烂在了我的肚子里,除了小一,谁也不能告诉,就连吞花也不可以。 长公主的势力范围比我预想中更广一些,她在北狄竟然也有人脉。到底是年轻时候走江湖的女侠,到哪里都有朋友。 “不知道珠华那边如何了。”吞花见我读信,记挂起了远方的朋友。 “长公主说一切安好,应当是包括了珠华在内。”我了解长公主的性格,她看似冷淡,实则办事周全,知道我们内心有所牵挂,定会想办法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意料之外的是卫沉舟也给我们写了信,应该是从长公主那里探听到了我们的路程。 信的前半段全是嘘寒问暖和一些流水账日记,看样子是出自卫枕月的手笔。后半段才是卫沉舟想说的话,很简洁,也很震撼。 “若有需,吾与北狄王子乃旧识,可助尔等解困。” 第99章 看来卫沉舟是真的和长公主联手了,但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谁?想到这里,我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五皇子那张素净的脸。 长公主身上也存在诸多秘密,我迟早全打探清楚。 初到北狄,这个和大雍并不交好的国家,确实限制了我们太多行动。 北狄和星洲人长相相似,走在大街上,我和吞花倒成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外邦人。 要想办法搭上北狄王子这条线,但无奈的是我们对于北狄王庭一无所知。他们太过神秘,就连扶摇阁近些年也未曾探听到关于王庭的只言片语。 野那的嘴又撬不开,和他打探消息跟送死没区别。 我没招了,暂时。 “咱们还有个人没处理呢。”当所有思路都行不通的时候,穿风适时地在一旁提醒道。 我情不自禁地鼓掌加摇头,表示对穿风的肯定:“对啊,还有个人怎么忘了!” 是“影子”。 到了北狄就随手把他扔在了柴房,甚至忘了给他送些吃的去。 我有些担心:“别饿死了吧。” 穿风想了想,回答道:“饿不死,也就两天没吃饭而已。” 我走进柴房,看见一团乌漆嘛黑的不明物体瘫软在地,听到我们进来的动静后,开始疯狂蠕动到我的脚边。 “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我感觉有些恶心,跳着躲到穿风身后去。 他的双手被绑在一起,挣扎着伸出枯瘦的手指紧紧捏着我的脚踝:“水……喝水……水……” 看见他狼狈的模样,我内心居然升腾起一股愧疚感,但肯定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动手倒了一碗水递到他嘴边。 之后向他问话的过程也异常顺利,穿风没费什么功夫,就从他那里打听到了他所知的一切和“影子”有关的消息。 “他也就是个半吊子刺客,走后门进的‘影子’,本想着让他做点简单的文书工作过过瘾,没想到他竟然偷听到了安思永的客单内容,想证明自己,就单独上了船。” 听完穿风的话,我对这个二傻子刺客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一些,怪不得在船上什么都没打探到,就敢冲进阿塔兰的房间。万幸阿塔兰那晚不在屋里,不然他早就死了八百次了。 看来这“影子”也是个草台班子啊,干着杀人掉脑袋的买卖,还敢让人走后门。 “你照顾好小姐,我要去办事了。”穿风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留下我和吞花面面相觑。 “他干啥去?” “去渗透。” “渗透啥?” “影子。” 我望着穿风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专业这一块……” 此时小一带回了郑东榆的消息,他搭乘着一艘小渔船到了北狄,不得不说生命力真的顽强,就像我一样。 “你在哪看到他的?” “码头回来了一艘渔船,我瞧见郑东榆从渔船上下来,带了一身的伤。” 听到这里,吞花显然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我没拦她,让小一在前面带路,七绕八绕地,来到了一条深巷的医馆门口。 我打量着四周,如此隐秘的环境,对小一生出由衷的敬佩:“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让你找到了?” “他受了伤,一时之间注意不到有人跟踪。” 看来是郑东榆厉害,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让他找到了。 吞花绕着外墙走了一圈,边走边伸出手摸着砖墙,紧蹙的眉头一直未舒展开。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仔细瞧这墙壁,砖缝之间是什么?” 我伸出手,学着吞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墙壁的一瞬间,像触电般快速缩回了手指。 “好奇怪的触感,软软的,是什么?” “是一种海藻,北狄王城靠海,空气潮湿,传说有人能用独特的草药汁液培育海藻,让它们能够在超市的墙体缝隙中存活。白日里呈现半透明的翡翠色,会随着湿度的变化舒展或蜷缩。当医馆内煎制伤药时,它们还会分泌出粘稠的透明粘液,将药膏的气味吸附在墙面。” 墙上有爬山虎的我见多了,养海藻的我还是头回见。 听完吞花的科普,我没忍住又伸手摸了摸那湿滑的海藻,触感依旧很恶心。 “意思是这家医馆的主人医术十分高明了?” “意思是我们得当心。” 吞花说完,缓步向前,抬手深呼吸,我做好了她敲开门后被人怼几句再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但她接下来做的事明显表示我的心理准备没做够。 只见她不急不躁,稳稳当当,抬手直接推开门,站在门口大喊一声:“郑东榆!!!” 寂静的巷子里突然平地起惊雷,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吠,我甚至感受到了灵魂震荡,这真的是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吞花小姐能发出的声音吗。 我以为她多少要与人周旋一下,没想到是这么直接的方式,按理说这样的事应该由我来做才显得合适,难怪人家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看来是受我影响颇深。 不出须臾,郑东榆就吊着绷带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脸上挂满了惊恐。也许是重伤之际听见熟人的声音,但这语气又颇为陌生,所以心生疑虑,待到出门一看,来人竟真是吞花,更为疑虑。 “你们……”看见我们仨,郑东榆愣住了。 他脸上多处挂彩,左臂也打起了绷带,悬吊在脖子上,腿上的伤口只包扎了一半,连药都没敷好。 吞花问道:“阿塔兰如何?” “我暂无大碍……诶?阿塔兰?”郑东榆以为吞花第一时间会关心自己的伤势,等他反应过来吞花的问题时,思路也是一个急转直下。 “对,阿塔兰受伤了吗?” “阿塔兰无事,你以为我这一身伤怎么来的……” 不知为何,郑东榆这句回复在我听来,却有些醋意和委屈。 郑东榆身后撵出来一个女子,左手还拿着一支敷药的木棒,看见我们,神色自若地呼唤郑东榆:“东榆哥哥,药还没上好呢,怎的这么急?” 我更呆滞了。 第100章 怎么这郑东榆在哪都要欠下点风流桃花债啊! 此时此刻,我和小一成了最忠实的战友,紧紧凑在一起,看着面前的修罗场。 郑东榆站在吞花和那女子中间,一前一后,回头看一眼,再回头。我不自觉地代入郑东榆,觉得世界在这一刻毁灭也没什么不好。 那厢还有个阿塔兰尚未说清,这边又窜出了个“东榆哥哥”。 “小一,离远点,我怕血溅身上。”我挪着小碎步拉着小一往后退,看得出来他也是怕了这样的场面,跟着我一起退到了门外。 “她是谁?” “她是谁?” 果不其然,两名受害女性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个世纪难题,而我只等着吃瓜看戏。 气氛僵住,而郑东榆夹在伤口疼痛和百口莫辩之间进退两难,竟然向我投出了求助的目光。 我没看错吧,郑东榆向我求救了。 这样让他欠我人情的好机会,我怎么会错过呢! “先把伤口包扎好再说吧。”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安抚地拉着吞花的手,又示意郑东榆赶紧回去。 吞花转头看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又咬紧后槽牙看着郑东榆被那女子搀扶进去。 我们就这样站在院子里等了大约一刻,出来了一名老者,邀请我们进去。 吞花俯身行礼道:“冒昧打扰,望老先生莫怪。” 老者摆摆手,笑着摇头:“不怪不怪,还得怪我那不懂事的小孙女,冒犯了各位。” 想来这老者就是医馆的主人,看样貌和北狄不沾边,难不成也是大雍人? 正厅被改成了药庐,走进后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让我想起了药师谷的陈设。 “老人家,您可知药师谷?”我这么想着,张口就问了出来。 “哦?姑娘怎会想到药师谷?” “有幸去过,见您屋中陈设与药师谷相似,让我不禁感叹天下竟有如此巧合。” “非也非也,不是巧合,老朽的确出身药师谷,只不过很早就离开那里,云游行医,最终在北狄安定了下来。” 转了一大圈,还是熟人啊。 不过也正常,郑东榆的人脉里,和医者沾边的就只有药师谷的人,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舒适区了。 老医师叫鹤明,那女子是他收养的孤儿,名叫山奈。 山奈是药材的名字,有温中止痛的功效,简单的名字里也饱含了老人家对她的期许。 鹤明受过昭武将军的恩惠,所以自然而然也成了郑东榆的助力。果然啊,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人脉。 看来郑东榆这些年没少往北狄跑,当年他们可是铁了心要踏平药师谷,怎么如今鹤明反倒甘愿扎根在这满是仇敌的异国他乡。 “你和那山奈什么关系?”我假装递茶水给郑东榆,借机小声询问他。 “没什么关系,因为父亲的缘故,托我多照顾她而已。” 郑东榆这个自恋的中央空调性格,要说他根本没招惹人家山奈,我是不会信的。 信他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反观山奈那边,暼见我和郑东榆交谈,更是如临大敌。当我和她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对视上的那一刻,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席卷全身。 糟糕,她不会以为我对郑东榆有意思吧,也给姐当成假想敌了? 阿塔兰二号来了。 惹谁都不能惹这帮会医术的,医毒不分家,万一她要跟我拼个鱼死网破,趁我不注意给我下毒,那才是无妄之灾。 想到这里,我悄悄地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尽量和郑东榆拉开距离。 鹤明老先生还在忙着配药,我一看他手中那杆秤,都是和药师谷同一个型号的,有一种看见故人的感觉。 “鹤老先生,您可知药师谷现在状况如何?”我鬼鬼祟祟地凑到他身边,想借着闲聊的功夫向他打探些事情。 “听说有新谷主了,是个年轻的小女娃。”老先生嘴上回着话,手上却没闲着,依旧在做事。 跟着鹤萦混了那么些时日,寻常药材我也认得不少,桌上摆放着三七、蒲黄、仙鹤草、蒲公英……甚至还有上好的红花。鹤老先生对郑东榆是真好啊,所用药材都是上品。 “是个很厉害的姑娘,医术很高明,心也好。”出门在外,我逢人便夸鹤萦,隐隐之中她早已成为我的骄傲。 预想中,鹤明应该是和药师谷那帮冥顽不灵的老头一样,对鹤萦出任药师谷谷主一事颇有微词,我再搬出长公主的身份施压,他再对我进行一番歉意与敬意的双重表示,最后对鹤萦点头认可。 但他没有。 他只是微微点头,说了一句:“医者仁心,那也是她的本分。” 行,天聊到这一步也算是聊死了,但我宋初安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只要够死皮赖脸,就能从他嘴里问到我想知道的东西。 在一番冥思苦想后,我终于又寻到了一个话题。 “您听过雪莲脉吗?” “雪莲脉……”老先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目光中夹杂着疑虑和戒备。 很好,聊天对象对话题产生兴趣,我的目的达到了一半。 从他的反应不难猜出,他知晓雪莲脉是什么东西,只是结合之前他对鹤萦的态度,也能推断他并不知道鹤萦就是拥有雪莲脉的人。 “这一路从大雍过来,在船上听一名水手提起过,听说那一族的源头还在咱们大雍呢!传说中他们居住地的气候,和药师谷也差不多嘛。” “雪莲脉极其珍贵,已有几百年未现世。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宋姑娘可不好尽数信了去。”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而后神魂归位,又继续忙着手头的事。 “就是说啊,郑大哥之前也这么跟我讲,我还当他敷衍我呢。”我故意在他面前这么说着,想试探一番。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失神。 都是老祖宗的智慧,果然留白才是最高境界。 看来鹤明老先生就是郑东榆和北狄王庭之间的桥梁,那么不好意思,我要开始干活了。 第101章 在郑东榆的视角里,我一直以来都在撬他的墙角,不对,我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既然大家目标相同,也没规定说我只能等郑东榆走到结局,我自己也可以做到。 那厢郑东榆不知道说了什么,竟然把山奈哄得服服帖帖,甚至还黏着吞花家长里短地问来问去。吞花也摸不着头脑,试图用眼神询问郑东榆,可他只是笑笑,没有制止山奈。 我没忘记自己的目的,只扔下一头雾水的吞花在院子里,借口想要四处转转,又“不小心”转去了那一小块种满不知名药材的药圃。 按照记忆里药师谷的格局,药庐背后就是药圃,我想找到鹤明老先生,只能去这里。 “这么巧啊老先生,又遇见了。” “我这院子就这么大,有什么巧的。”老先生毫不客气地回怼了我一句,寒冬腊月,我感觉到自己背上冒起了冷汗。 好尴尬,谁来救救我,这老头也太难聊了。 果然是药师谷出来的老头,都是一路货色。 “咳咳,还真是,您这小院子的风格在北狄也是独树一帜,很难不被人发现。” “老朽向来低调,这么多年并未有太多人来访。” 鹤明老先生挽着袖子,专心打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和我说话时头也不抬。 “藏得再深也会被人发现的不是吗。”我意味深长地和他说着,他还是不理我。 没关系,我有得是力气和手段。 “您真的以为把山奈藏在这里,就没人能找到她了吗?” 一语激起千层浪,鹤明老先生身形一僵,缓慢地回头盯着我。目光如炬,和他双眼交汇那一刻,我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意。 山奈并不是孤儿,而是北狄王子流落民间的私生女,也是郑东榆和北狄王庭交易的第二重保险。 鹤明游历到此,偶遇即将临盆的山奈母亲,那时的她正在被王妃追杀。命悬一线之际,鹤明帮她接生,这才有了山奈。 可是天意弄人,山奈的母亲产后突然大出血,鹤明也无力回天。她将山奈托付给鹤明,还没等他答应,就咽了气。 一晃十五载,鹤明已经为了山奈,停在北狄十五年。 “听不懂,宋姑娘这是何意?”老先生矢口否认,假装没听明白。 我也不打算跟他兜圈子,直言道:“山奈的身世于我而言并非秘密,但我也没有害她的心思。只是您想保住山奈,就得和我做点交易。” 字字句句全是实话,我确实没有害山奈的理由,只是想让这老头帮我监视一下郑东榆,看看他究竟是怎么跟北狄王庭联系的。 “老朽从不忌惮受制于人,毕竟也活到这个岁数,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这小孙女。若是她性命受威胁,那老朽拼了这一把老骨头,也会护她周全,宋姑娘的如意算盘还是打错了。” 哟,果然是药师谷一脉相承的老硬骨头,不见棺材不落泪。 “鹤老先生会错意了,小女并非威胁,只是想和您做个交易罢了。” “不需要。” 他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话,又故意朝我脚边洒了一抔土,示意我赶紧离开。 “我话说得直白了些,但并没有存了害山奈的心思;反倒是郑东榆,您可得好好看着些。” 挑拨离间谁不会啊,郑东榆不也是吃准了山奈的身份,想利用她达到自己的目的吗?我跟他做同样的事,凭什么只有我被骂? 说完我便假装潇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但离开时脚步磨蹭,期待着他能叫我回头。可直到我走出这块药圃,老先生都一言不发。 知道郑东榆的下落后,吞花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想到山奈和鹤老先生那副明显不欢迎我们的面孔,待了不多时我们就灰溜溜地回了家。 野那居然先我们一步到小院,看见我们垂头丧气地回来,皱着眉猛嗅了嗅我们身上的味道。 “你们找到医馆了。” 是陈述句,野那的情绪也没有太大波动,好像我们找到医馆这件事也是他意料之中。 “什么医馆,听不懂。”我心里有气,脚步没停地挽着吞花进了屋,和野那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的戏谑和嘲笑。 他猜到我在鹤老先生那里吃瘪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回屋后,我动作轻巧地关上门,而后突发恶疾一般地捶胸顿足。 吞花已经习惯了我这副神经病作态,只优雅地坐在一旁喝茶看戏。 “他和你说什么了?” 一时之间,我竟然没能成功辨别出这个“他”,是指鹤明还是郑东榆。 “哪个他,什么他?” “鹤老先生,你们在药圃说了什么?” 一想到他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我努力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平静:“他的意思是我威胁他,他要跟我拼命。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威胁他?我就是想利用一下山奈的身份,让他帮我监视郑东榆,之后我再去攻略北狄王子。这有错吗?这思路不是挺清晰的吗!” 说着说着,我又激动起来,可能是因为当初在药师谷被那帮老头气得不轻,如今又遇到一个同款老头,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你先坐下冷静冷静,说不定鹤老先生会错了意,以为你要伤害山奈。” “我干嘛要伤害她呢?我跟她没仇没怨,只是想简单利用一下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就是最伤害她的东西啊。” 我沉默了,呆愣在原地反思良久,终于说服自己放弃这件事,选择另辟蹊径。 “那我们只能去寻卫庄主的友人……” “倒是还有个法子。” 吞花打断了我,眼珠子一转,我感觉到这个主意应该不是很美妙。 “咱们去找王妃。” 我伸出手摸了摸吞花的额头:“嘶,也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没说胡话,我认真的。” “哪个王妃?北狄王子的正宫老婆啊!那不是山奈的仇人吗,找她就真成了威胁了!” 我疯狂摇头否认这个提议,但吞花的表情告诉我实情并非如此。 第102章 “北狄王妃出身平民,口碑向来很不错,追杀山奈的母亲这件事,仅凭一面之词并不可取,先从她入手调查一番也不迟。” 我仔细思考吞花建议的可行性,想和北狄王庭搭上关系,有卫沉舟这条人脉就够了,但要做成我们想做的事,这层关系可不太牢固。 “穿风多久能回来?”我担心只靠小一不足以查到想要的所有信息,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吞花摇摇头:“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我让他去渗透‘影子’,不做到高层他的任务也不算结束。” “那么一个草台班子杀手组织你也看得上?” “没有精英的话,‘影子’在江湖上这么多年的名声靠谁撑着?” 不愧是领导,眼光是比我高一些。 “北狄王妃那边,我们要如何查?” “在扶摇阁学的东西,可是都还给我了?” 长久以来,我仗着吞花在身边,事事都有些依赖她,每次都等待她做出决断,我再实行。 潜意识里的我就像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吞花自然而然地扮演着母亲的身份,对我做出的所有选择进行赞同或否认,这样不好。 “好。”我点点头,算是又应下了吞花对我的这一次考核。 没想到啊,外地出差还得考核,我们扶摇阁的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要赶在郑东榆和北狄王交易前完成长公主的任务。 该怎么调查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北狄王妃…… “小一,去帮我查一查北狄王妃的母家。” 既然这是个平民王妃,那她无权无势的母家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小一出去做事,我也不能闲着,思来想去还是和吞花一起换了一身行头上街转悠。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吞花突然转头对我狡黠地笑着说:“赌一把。” 我噘着嘴拒绝她:“赌什么?我不赌,我运气可差了。” 光速使出这招拒绝三连后,吞花无奈地拽着我走进了面前这家不起眼的店门,假意挣扎推脱中,我隐约瞧见这家店门口挂着一张旗帜,上面的图案是我熟悉的二筒。 进去后,门口的侍从端上一个托盘,吞花熟练地放上两块金条,我一脸没出息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金条。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金条端走,又换了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筹码和两个面具。 “走吧。”吞花随手递给我一张面具,又端着筹码进了里厅。 原来她说的“赌一把”,是真的要我来赌一把。 环顾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身后的门帘底层缝隙里透出一层薄薄的光亮,摊在地上。 “跟上来,别走丢了。”吞花停在前面三两步的位置回头等我。 “诶,来了。” 虽然此前在扶摇阁也有客人会设小赌局,但那也是关起门来自娱自乐,正儿八经地踏进赌场,前世今生我也是头一遭。 赌场的里厅支架是鲸骨,地上铺着纹样独特的毛毯。外面寂静无声,里面却似另一个沸腾的世界。 来赌场的大部分都是北狄人,里厅异常暖和,汉子们赤着古铜色的臂膀,粗犷的吆喝声混着海浪的轰鸣,在里厅交织成独特的喧嚣。 “初安,你猜那暖炉里燃着的是什么?”吞花凑近我,小声与我交谈。 我面露惊恐,眼前莫名闪过野那在平湖居的地牢,里面那些面目狰狞的刑具,不知多少人惨死在那里。 “不会是人……” 如此大胆的猜测,我不由得佩服起自己的脑洞,但想到这里我还是欲言又止,没敢说下去。 吞花虽然戴着面具,但我仍然从那狭小的缝隙中感受到一道名为“无语”的目光。 “是鲸油啊!鲸油!” 人声嘈杂,我以为自己没听清,大脑宕机了片刻。 “精油?什么玩意儿的精油?” “鲸鱼油脂。” 这四个字钻进我脑子里的那一刻,有一种叫做无地自容的情感占据了我的身体。 吞花要是早知道自己带了个傻子来赌场,会不会后悔拉我进这个门。 这家赌场的风格实在太北狄了,正中的台子并不是寻常的木台或者石台,而是一块打磨光滑的巨大礁石。 礁石表面被常年的油脂和汗液盘得发亮,边缘还镶着一圈色彩斑斓的海螺壳,当作天然的下注分割线。 “这皮子能做船帆!这把抵了!”有人扛着一张完整的鲨鱼皮,上面还有锋利的齿痕。 我望着那块皮子出神,猛地想起了当初在船舱里,那盏不会翻倒的油灯。 那里面就是鲸油。 “北狄人的油灯里添的都是鲸油吗?”我问吞花。 她见我终于反应过来,对我表示赞赏:“不错嘛,这么快就想起来了。鲸油是专供北狄王室的,寻常人家可用不起。” 我环顾四周,感受着赌场的氛围。说来也怪,一个本该鱼龙混杂的场所,却总能感觉到隐约的秩序。有三队人在暗中巡逻,兑换筹码和穿梭侍奉的人,让我觉得礼貌但并不热情。 这不是开门做生意的人该有的表现。 这种熟悉的态度让我想起了以前去政务大厅办事的那一排排面孔——简直一模一样。 “原来这还是个皇家赌场啊!”我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呢,这赌场上班的全是北狄的公务员啊,臭脸也情有可原了。 “去,找个位置,随便下注。”吞花在托盘里抓了一把筹码,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怀里,又指了指一旁,示意我过去。 “输了可不赖我。”免责声明一发完,我直接兴奋地抱着筹码冲过去。 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氛围,骰子碰撞的脆响,筹码拍在桌上的叮当声,还有挤满整个大厅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我瞅准机会,钻进牌桌,稍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下了注。 “单!”我试探性地拿出五块筹码放在那个写着“单”的区域里,前面的荷官却自顾自地用长杆从我的手中又拨出五枚。 “客人,本店下注是一百两银子起。”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点头:“行,我初次来,还不太懂你们的规矩。” 但心已经在滴血了,这一百两怕是肉包子打狗。 第103章 在有自知之明这一点上,我向来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运气能靠赌博挣大钱,这一百两自然也就砸进去了。 只一局,我就灰溜溜地下了桌。但周遭人的眼神并没有太多异常,没有嘲讽,也没有惋惜,我觉得很奇怪。 “他们这儿随便一赌就是一百两起步,北狄人都这么有钱的?” “非也,你去的那张赌桌恰好是最贵的。” 什么叫我去的,那分明就是吞花示意我过去的! “好玩吗?” “挺刺激的。” 是真的刺激,骰盅在荷官手里晃动,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骰子在里面“哗啦啦”地乱撞,声音又脆又急,像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眼睛都不敢眨,耳边的喧闹仿佛突然消失,只剩下骰子滚动的声响,以及自己沉重有力的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想穿透那鱼骨制成的骰盅,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的光景。此刻我才理解以前的街头小广告上写着的“透视眼”到底有多诱惑。 直到荷官收走我的所有筹码,脑子都还是懵懵的,第一反应不是懊恼,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刺激。 攥着筹码的手还在发麻,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带着急促。原来赌桌上的输赢,比看旁人下注时要惊心动魄得多。短短片刻的等待,像把人悬在半空中,输赢都有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让人心头发紧的感觉,比开盲盒刺激多了。 “再去玩会儿?”吞花把手中的托盘递给我,但我没有接过来,而是摇摇头拒绝了她:“不了,没那个运气。” 我说过了,我有自知之明。就算真的赌赢了一把,也会怀疑是不是挪用了别的地方的运气,之后再发生不好的事,总会联想到这上面去。 人的气运都是有定数的,毕竟真的有得必有失。 “姑娘倒是想得开。”身旁突然凑近一个高大的身影,过于壮硕的身形给我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促使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这是个典型的北狄人。 “想不开还来什么赌场啊……”我小声嘟囔着。 “想得开就不会来赌场了。”他像是故意和我作对似的怼回来。 我本着出门在外不与人起争执的原则,想拉着吞花离开这里,但他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二位应该是大雍人吧。” 出门前,我和吞花还刻意穿上了北狄的装束,就是想要隐藏身份,进入赌场后还戴着面具,他怎么能猜出我们是哪来的? 手心传来酥麻的感觉,吞花的指尖在我手里写下一个“走”字,我当下了然,不准备与他再多纠缠。 “认错人了,麻烦让一让。” 但他似乎不准备放过我们,往前一挡,像座大山似的横拦在面前。 “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与二位认识一下。” 这样的搭讪话术我听过无数次,想来吞花也不陌生。我们相视一笑,千万句蛐蛐的言语都在片刻交汇的眼神中说了个昏天黑地。 古今中外,面对这样的搭讪,最好的拒绝方式就是告诉他——“我结婚了。” 虽然很无奈,但这就是现实,只有宣告你是另一个男人的所有物时,眼前这个搭讪的男人才会放弃。这并不是出于对你的尊重,这份尊重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公子自重,我二人此来是寻夫君的,若是让他看见了,免不得要多想。” 借口不在新,管用就行了。 “哦?大雍的女官也是早早地就成亲嫁人了?” 面具之下传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这人有备而来,连我的身份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听不懂,劳您让让。”情况不对,我拉着吞花准备开溜。 “我们还会再见的。”和他擦肩而过时,他在耳边悄悄说着,音调并不低,所以吞花也能听见。 闻言,我有一瞬的愣神,但吞花冷静地带着我向外走。 离开赌场,再次掀起布帘回到大街上,恍如隔世。 我疑惑地看着吞花,嘴唇微张,没有说出话来。但我的顾虑她全然知晓,只是轻蹙眉头摇摇头,我了然。 她也不知道那是谁。 “原本带你来这里是想打探打探北狄王庭的事,但碰巧遇到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偏他还知晓你的身份,着实有些棘手。” “他是北狄人……” 我回忆着他的身形和语调,确定他是一个百分之百血统纯正的北狄人。 “他是北狄王室的人。”吞花接过我的话,肯定了我的推断,并且补充了另一条重要线索。 那本就是北狄的皇家赌场,有几个王室的人也正常,可怎么偏偏就盯上我们了?去赌场是我们临时起意,而他倒更像是早有准备。连我和吞花都不确定的行程,他一个外人又怎么会知道? 只有一种可能——到达北狄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既然如此,那只能见招拆招了。 夜凉如水,院中的枯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墙角。 今日是上弦月,清辉洒下,透过这棵老树交错的枝桠,如蛛网般铺在地上。 我让小一寻了一把躺椅来,摆在院子正中。 院门外,偶尔传来几声更夫敲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但很快又被海风吹散了。 我闭着眼回想白日在赌场那人,究竟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在记忆里搜寻出了他腰间的狼纹玉佩。 看来他真的是王室的人。 他既然说还会再见,那我便笃定了他今夜会来。 我早让小一在院墙上设了两处暗哨,又在椅子下藏了一柄短剑,倒是不怕他来,反而怕他不来。 他不来,我这些准备工作不都白做了吗。 子时刚过,我正想得出神,忽觉头顶风声微动,抬眼时,一道黑影恰如夜隼般从檐角掠下。 他稳稳地落在院子正中,和我面对面。 “宋主事倒是真的有耐心,知道我会来?” “公子白日在赌场那般留意我,夜里若不来,倒不像你会做的事。” 第104章 关于他的身份,我已经推断出了七七八八。能如此准确地说出“宋主事”,想来他应是北狄王室,在大雍耳目众多。北狄与大雍交恶多年,双方的普通老百姓自然对对方一无所知。 但我不一样,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扶摇阁的情报业务,也涉及了北狄,只是我所知甚少。 全靠吞花,她的信息整合能力堪称顶级,还有我这个知晓剧情的挂狗辅助,一个下午的功夫就大致锁定了他的身份。 “海渡遥,你跑来见我,算不算是忤逆你的大哥?”出于对小一的无限信任,我势必要在可行范围内尽可能地挑衅他,以此宣泄我的不满。 凭什么只能是他们提前找到我,每次都很被动。 海渡遥,北狄王年龄最小的孩子,排行十九,今年十七岁。虽然北狄王子嗣众多,但儿子只有三个,海渡遥出生时,他的大哥海渡澜早已成家立业。 北狄的大王子海渡澜是北狄的储君;二王子海渡风游手好闲,整日沉迷酒色,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北狄王早就放弃了他;三王子海渡遥,生母是珠崖国送来联姻的公主,身份地位都不高。只因北狄王老来得子,所以对海渡遥格外偏宠。传言他无心朝政,十三岁后便周游列国,想要编撰一本自己的游记。 搞了半天,这海渡遥是个文艺工作者。 “大哥的事还轮不到我插手,在下真的只想和你们交朋友而已,怎么就是不信呢?” 海渡遥摘下面具,院里点了几盏灯笼,烛火摇晃着将海渡遥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他站在晃动的光影里,身形挺拔。因着常年出海闯浪,他的肩背带着被海风打磨出的利落线条,像极了海上展翅的白鸥。 他的眉眼生得不算凌厉,十分舒展,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睛在夜里显得极亮,应是常年在海上夜航看星象练出的清明。 被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嘴角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澄澈。 “哪个好人交朋友半夜上门,还是不请自来?” “我。” “那阁下还真是好雅兴。” 我懒得再跟他多废话,抬手一挥,示意小一出手把他拿下。管他几王子,深夜擅闯民宅就是我有理。 小一手持短刀,从墙头一跃而下,朝着海渡遥扑过去。海渡遥应当也是个练家子,反应极快,脚尖一点地面,身形轻飘飘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堪堪躲过小一的刀。 可我早就说过了,我们做好了充分准备。 他脚下踩着的青砖“咔哒”一声,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从地里弹出来,对准了他的膝盖,这可是我冥思苦想的招数,就等他踏入陷阱。 “宋主事好手段!”海渡遥腰身猛地向后弯折,几乎和地面平行,银针刚巧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发出几声闷响。 “你自找的。” 他刚直起身,小一已经到了他身前,短刀横削,刀锋凌厉。我悠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准备躺在椅子上欣赏这出好戏。 “我认输我认输!”海渡遥突然扬声喊道,双手高高举起。 这么快就投降了,倒是浪费了我这么久的部署。 “你再坚持一会儿呢,还有几招你都没见过呢!” “我这花拳绣腿的你也不够看,都认输了还要继续吗?” “没意思……” 我拍拍腿站起身,此时的他双手被小一反剪到身后,却依然笔挺地站着,丝毫没有败者的落魄感。 虽然是投降认输了,可单单从气势来看,倒是他更像赢家一些。 “背挺那么直做什么!不服?” 找茬这块我还是太先进了,借着这个由头让小一又按了按他的肩膀。海渡遥疼得龇牙咧嘴,还抬着头冲我笑。 这不笑还好,一笑嘴角两个梨涡明晃晃地杵在我眼前,像国内某些男演员拍广告时候的标志性假笑,看得我来气:“还在挑衅我!” “不是啊,我这是讨好,讨好你懂不懂!” “看不懂,纯挑衅。” 最后还是吞花出现,阻止了这场幼稚的闹剧。 “三王子是从何时盯上我们的?” “也许比你们认为的时间更早一些……” 更早一些?难道从我们还没到北狄的时候就已经被他盯上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海渡遥,看得他心里发毛,以为我又要对他上什么手段,赶忙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我前不久才回到北狄,之前在大雍时便听闻过一位命格极好的女子,做了大雍的官员。回到北狄后意外得知了你们大雍宰相所密谋之事,顺便也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安思永本是在北狄也发布了你们的追杀,被我大哥压下来了而已。” 轻飘飘几句话信息量极大,我的大脑运转了一天,很明显在大半夜的时候有些运转失效。怪不得在瀛澜那样的小地方都有人追杀我们,反而到了北狄安然无恙。 全靠海渡遥给我们拦下来了?他图什么? “脑子有点不转了,你听明白了没?”我转过头问一旁的吞花,她点点头:“三王子为人正直,可信。” “帮我们是不假,但你图啥啊?我们都不认识你。”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海渡遥又露出那自信的笑容,看得我两眼一黑,到底是谁教他这样笑的。 我示意小一松手,海渡遥转动着被解放的双手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小哥手劲儿挺大啊!” 小一不置可否:“一般。” 海渡遥想靠近我,和我拉近乎,但被我抬手推开一臂距离:“等会儿,你还没说清楚,到底为什么帮我们?” “这还不明显吗,我想谋反啊。” 这句重磅炸弹一出来,我的脑子彻底宕机。 海渡遥嘴角依旧挂着笑,但此刻那笑容看上去已经不再玩味,而是透露着深深的阴沉和狡黠。在昏暗的夜色中仿佛鬼魅,两个梨涡在我眼前不断放大,似乎变成两个巨大的漩涡,吞没我。 第105章 “此事有诈。”我瘫坐在躺椅上,单手撑着脑袋闷闷地说了一句。 用“先想想”的借口打发走了海渡遥,我和吞花坐在院里彻夜未眠,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确实什么都没想。 我的大脑已经过载了。 长公主给我下达的指令仅仅是阻碍郑东榆、安思永和北狄王庭的交易,半路杀出个海渡遥,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此事肯定有诈。”和我对坐半夜无言的吞花也终于说了一句话。 王庭是权力漩涡,一脚踏进去就九死一生,我们对海渡遥一知半解,怎么敢这么轻易就把命交给他。 “小一,睡会儿起来查一查这海渡遥什么来头。”和我们硬熬一夜的状态不同,小一常年上夜班,通宵下来也精神抖擞。 “姑娘,我现在就可以去查。” “等我睡会儿,我和你一起去。” 我承认,一夜未睡是怕海渡遥突然杀个回马枪,突然和一个陌生人商议谋反,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太刺激了。 明明困得要死,但是躺在床上却越睡越清醒,海渡遥固然不能轻信,但眼下似乎他才是唯一的突破口。 互相利用一下而已,应该吃不了什么大亏。 “走吧,我就知道你睡不着。”我刚推开门就撞上了抬手敲门的吞花,她一副“老娘早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我,脸上是同样的兴奋过度后的倦容。 “去哪里呢?” “去赌场。” 也是,赌场固定刷新一个海渡遥。 昨夜刚把海渡遥打发走我就后悔了,后悔没有留一个联系方式。 吞花的判断是对的,赌场确实是海渡遥的地盘。我们刚进去不久,海渡遥就睡眼惺忪地出现了。 “二位可是想通了!” “三王子这是住在赌场了?” 海渡遥用手指轻轻挑开一绺刘海,一甩头:“实在惭愧,在下刚游历归来,府上还未拾掇好,只能将就在这赌场住段时日。” 好小子,想跟我合作嘴里还没一句实话。 现如今,我和吞花一已经有了十万分的默契,只需对视一眼,就交换了彼此的意见——这小子确实不老实。 “三王子,合作的前提难道不该是坦诚吗?” 我不打算惯着他,决定先发制人以占领道德制高点。 “宋主事这是接受我的提议了?” 我错了,先发制人这一块,还是他海渡遥更胜一筹。 “与人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三王子殿下。”吞花又把局面扳回了我们这边。 其实我们并不知道海渡遥是否还给自己留了后手,但双方各有所求,若是他不拿出点诚意的话,我们也可以随时退出。 “那我自然是有诚意的,二位,怎么不多等等看呢。” 海渡遥神秘一笑,笑得我和吞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什么意思?”我假装理碎发,侧过身小声问吞花。 “静观其变。” 与人谈判最忌急功近利,我一夜没睡,反应是迟钝了些,竟然没听懂海渡遥的意思。 “回去好生休息,晚些时候我会把人给你们带过去。” 海渡遥遣人送我们回了院子,留下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送什么人?” 吞花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确实只能静观其变。 这一觉睡醒,已近黄昏,倒也不是睡够了,是饿了。 我摸着咕噜响的肚子,闭着眼从房里一步一挪,想吃点东西垫两口再回去接着睡。 小厨房里倒是备着吃食,应该是小一买回来的,知道我们睡醒了会饿。 灶上放着温热的糕点,看来才买回来不久。 “这北狄的糕点吃着倒是跟大雍没啥区别啊……”我睡眼惺忪地拿起桂花糕,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 等等,北狄怎么会和大雍的糕点一个味道? 我瞬间警觉,大脑清醒过来,睁开眼环顾四周,没什么异样。 待我跑到院子里时,发现海渡遥已经带着一名身披斗篷的人坐在院中喝茶了。 “三王子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客人啊。” “宋主事睡得太香,我们不忍心打扰罢了。” 小一这院里的安保工作做得不怎么样啊,海渡遥想来就来,这次还带了个人一起进来。 “啧……这位是……” 我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斗篷人”,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雌雄莫辨。 但我的鼻子告诉我,这是个女人。 “劳烦宋主事把吞花小姐也叫醒,给二位一起介绍比较好。” 他这样一说,我心下了然,转身就去吞花屋里叫她。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吞花房里没有点灯,但我推门走进她就醒了。 “什么时辰了?” “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不早了。海渡遥带人来了,我猜他带来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吞花“噌”地一下坐起来,眼神中充满不可置信。 “他把王妃带来了?” 我讳莫如深地点点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吞花总能跟我想到一块儿去。 既然我还挂了个大雍的官职,潜意识里,此次会面就需要正式一些。我和吞花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打扮好,再次出现,已经改头换面了一副庄重模样。 “二位这是……”海渡遥诧异地看着我们,标志性假笑都忘了给,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见客人嘛,总要体面些。”我抬手扶了一下自己满头夸张的珠翠,倒也不是炫耀,主要是太重了,有点压脖子累得慌。 海渡遥无奈地把身边那位斗篷人转到我们面前,在万众瞩目下掀开她的神秘面纱。 哇塞——气质好普通的王妃…… 吞花用手指轻轻勾了勾我,一转头就看见她询问的眼神,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真的是北狄的王妃吗?这能对劲吗? 此女从头到脚都写着“普通”,容貌不出众,看见我们甚至有些唯唯诺诺…… “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嫂——救下的侍女。” 海渡遥说话大喘气,每一个字都带动着我和吞花的情绪,听到“侍女”的时候,我不知怎么的,竟然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他真的胆大包天,能把王妃带来,是我多虑了。 第106章 “不是王妃啊……”我释怀地长舒一口气。 “我怎么敢把大嫂带来?”海渡遥震惊地看着我们,此时此刻,他应该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两个女的,怀疑自己找错了合作对象。 “也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真敢把你大嫂带来呢。” 松了一口气,我转身翘着腿坐在了椅子上,还拖过来另一把椅子,拍了拍,实意那小侍女也坐下。 “来,都别站着,坐啊。” 应该是没见过我这样行为放纵的人,她愣住不敢有行动。 “坐下吧,她可是有事求你。” 海渡遥尾音拖长,不像是真心想帮我,反而戏弄的意味更多,但我不在意。 “这个妹妹好像在哪见过。” 我发誓自己没有在套近乎,我是真的觉得她很眼熟,只是一下子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 “莫不是在赌场?”吞花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努力回想昨天见过的所有面孔,在记忆里翻找,终于找到了这张脸。 赌场门外,对面酒肆二楼靠窗的位置,我和她眼神短暂地交汇过。 “王妃也早就盯上我们了?”一瞬间恍然大悟,我泄了一口气,原来自己早就成了猎物,暗处有无数双眼睛不知何时就锁定了我。 直到现在,我才对群狼环伺这个词有了直观的感受。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很安全,一度忘记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王妃?”我问海渡遥。 他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不是哦,不是你们在找王妃,是王妃在找你们。” 我端起茶盏闷了一大口茶水,算是给自己压压惊。一直以来都颇为得意的计划部署,在别人眼里竟然如此可笑。 太被动了,我不喜欢。 “她找我们做什么?”我强装镇定地问道。 海渡遥把自己手里那把毫无用处的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那侍女的肩膀:“那你得问她了。” 侍女起身恭敬地行礼,我不敢怠慢,也只能从椅子上站起来,毕竟她此刻代表的是北狄的王妃。 “要我说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得了,你站起来我也得跟着站,怪累的。” “主事说笑了。”侍女倒是待人平和,丝毫没有狐假虎威的耀武扬威气质,看上去挺好相处。 “二位可是郑公子的家眷?” 行了,又被人家当成郑东榆的附属品了。 我疯狂摇头表示拒绝,差点把脑浆摇匀:“不不不,不是家眷。” 再顺手一指吞花:“她是。” 吞花抓住我的手指,对侍女投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她在跟你开玩笑,我们都不是郑东榆的家眷。” 吞花此举倒是让我有些吃惊,这桥段颇像“你老公”事件。 “郑公子与大殿下所谋何事,二位应当知情,我家主子不希望促成此事。”侍女也不藏着掖着试探着,直接开门见山,十分坦诚。 郑东榆想拉拢北狄去帮野那篡位,但王妃表示不愿意……好奇怪。 这都不是一团乱麻了,这全是乱麻。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如何回应,睁开眼看着他们,面前全是问号。绝望地闭上双眼后,看见的是一片电视短路的雪花——我脑子也短路了。 我需要思考。 “二位若是想清楚了,明日可去赌场寻三殿下。”我们的反应也在王妃所料之中,侍女并未催促我们的答复,还留下时间让我们思考,怪贴心的。 “行,麻烦了。” 短暂的会面结束,海渡遥带着侍女离开,我和吞花坐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一切是不是顺得有点过头了…… 长公主让我们搅乱安思永和郑东榆的计划,海渡遥出现了;我们想找王妃,结果王妃自己找上门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愁什么?” “太过顺利,我们是不是被人做局了……”言语中透露出一股倒霉惯了的苦命感。 这“极运”命格这么极端的吗?一定要把人逼上绝路才看得到出路,玩这么变态。 自始至终我都不相信这种莫名其妙的命格会出现在我身上,运气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通常出现在胜者的谦虚和败者的懊恼里。 “万不可掉以轻心,既然有人要做这个顺水人情,我们照单全收了就是。情况不对,扭头就跑。”吞花出言安慰我,虽然是安慰,但有奇效。 我就吃这套,明知山有虎,我硬要cos武松。 三进赌场,三次都是不同的心情。这次待遇更是不同,左脚刚踏进去就有人上前接待。 一名戴着鱼骨面具,做侍从打扮的人迎面走来,抬手示意我们跟随。 一闻这个味儿我就知道那是海渡遥,二话没说拉着吞花就紧紧跟上。 我狗狗祟祟地凑到海渡遥身边,小声问他:“你和王妃什么关系?怎么就跟她……” 实不相瞒,我早就脑补出了一段旷世虐恋,哀转久绝,断人心肠。 “一起谋反的关系呗。”海渡遥扭头看着我,虽然戴着面具,但我已经想到了他面具之下那讨打的微笑,到底是谁教他这么笑的。 在赌场大厅里七拐八拐地绕了一大圈,出现一道暗门,暗门背后是一截长长的楼梯,王妃选的地方也是足够隐蔽了。 “去吧,我在下面等你。”海渡遥非常绅士地掀起门帘。 “就我一个吗?”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吞花。 “王妃只说了要见你。”海渡遥点点头。 吞花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凑近我耳边小声说:“别紧张,她既然知晓我们的身份,就应该知道有长公主给我们兜底,不会轻易下手。” “行,我就信你。” 每走一步,我心里的忐忑就多一分,谁知道这个王妃究竟是什么脾气,世人皆传王妃心善,但一个活生生的山奈放在眼前,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我长舒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身着华服,妆容明艳的女子坐在屋子正中,盘着腿啃螃蟹。 这诡异的画面着实令人生疑,于是我倒退一步,扭头看了看旁边,也没有其他的门。 “没走错,宋主事,进来坐吧。” 第107章 这北狄王妃的形象确实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就算听见她开口,我也不敢贸然走进去,只是悻悻地站在门口。 这不能是王妃的什么替身使者吧…… “宋主事,进来呀,站在外面做什么?”她熟练地用工具取出一条完整的蟹腿,再一口嗦掉,期间头也不抬地热情招呼我进去。 “王……王妃?”我带着四分疑惑三分震撼两分惊喜和一分饥饿,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进来坐进来坐。”她递给我一个螃蟹,示意我和她一起吃。 我从未见过如此豪迈的王妃,此前想到过的种种应对,现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怎么不吃?哦——不会剥!来,你吃我这个。”王妃热络地递给我一只蟹壳,里面盛满了剥好的蟹肉。 这样一个王妃,你跟我说她要跟自己小叔子商议谋反? “王妃,今日前来……”我开口,想把话题引入正轨,但她却抬手打断了我:“不急,宋主事,这螃蟹还没吃完呢。” 我只能把话咽了下去,一起咽下去的还有鲜甜的蟹肉。 看见她费力地使用工具剥蟹肉,我拿起一根蟹腿,举到王妃面前:“殿下,您看——”我掰断了螃蟹的小腿,把小腿捅进大腿,推出一条完整的蟹腿。 这一举动成功引起了王妃的注意,她兴致勃勃地学着我的样子照做。 “可以啊宋主事!本宫还当你不懂吃蟹呢!” 接下来吃螃蟹的过程中,王妃并未再开口说过一个字,好像真的在用心享受这份美食。 而我只是因为纯馋,一口没停地陪她吃完了所有螃蟹。 只是这螃蟹实在难剥,费了半天劲吃完,越吃越饿。 王妃站起身,越过我走到门口,我心里一惊,这该不会是要走了吧? “等……”话没说完,王妃打开门,蹲下身拿起放在门口的托盘,上面有两条热气腾腾的擦手巾。 “来,擦擦手。”她拿起一条擦手巾递给我。 酒——没有,饭——也没有饱,但王妃再次坐在我对面,就已经换了一副严肃面孔。 “宋主事,今日前来,本宫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但说无妨。”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只是这切换也太快了,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对海渡遥是什么看法?” 相亲呐?王妃殿下!你跑这儿给我相亲来了?! “啊?三王子?” “嗯,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人……人挺好的,就是笑起来有些欠揍。” “本宫是说你对他所行之事有什么看法。” 好尴尬,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王妃既然早就查过我的底细,想必也知道我身后是何人。长公主素来疼惜大雍百姓,哪里忍心看见他们遭罪?大王子所行之事有损大雍利益,她自然是不会让他做成。三王子所图,与长公主殊途同归。” 现在拉拢大王子的是郑东榆和安思永两拨人,我不确定王妃知道多少,只能笼统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王妃的笑不明意味,我甚至无法分辨她究竟是敌是友。 “宋主事可知我的底细?” 我不知她所谓底细到底是什么程度,只能如实相告:“在下只知殿下出身平民,其余一概不知。” “这就是我全部的底细。” 行,我算是知道王妃这葫芦里到底打算卖给我什么药了。 “殿下可是想说,正因自己出身底层,所以更易感受底层人民生活不易。” 被我说中后,王妃欣慰地点点头:“宋主事果然如阿遥所言,是个机灵人。” “王妃殿下爱民如子,可怎么会对一个无辜的平民女孩下手呢?”我贴脸开大,想趁此机会打探出山奈的事。 “平民女孩?何时的事?”王妃眉头微蹙,在记忆里翻寻关键词,但很明显寻找无果,她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您忘了吗,那个无辜的私生女。” 霎时间,王妃的神色大变,眼中露出一股狠戾,与适才那个平易近人的她判若两人。 “她吗……倒是可怜了那母女俩。” 露馅了吧,王妃殿下,装得一副爱民爱子的好形象,背地里也是这样蛇蝎心肠。 “海渡澜那个杀千刀的,管不住下半身还不敢跟王上对抗的懦夫!” 王妃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颠覆了我刚才浅显的认知。 “啊?” 合着王妃那么生气,不是因为山奈和她的母亲,是因为大王子的不作为…… “王上当年知道海渡澜干下这种蠢事,说什么对不起,非要杀了她们以示对我的重视。可我心里知道,他就是拿我当借口,替自己儿子扫清舆论罢了。” 面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女子长叹一口气,陷入悔恨的情绪中。 她的情绪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这也太不稳定了,怎么做王妃的? “王妃还真是……爱憎分明啊。”我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个词语来形容她。 “是我对不起她们,当初只想帮她们远走高飞,没成想反倒是被人利用,害她们葬送了性命。” 事已至此,我大概知晓了事情的真相,又是无端替人背了一口黑锅的可怜女人。但我并不打算告诉她山奈还活着,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这只是她口中的真相。 “殿下为何要与我合作?您不是应该帮衬自己的夫君吗?” “海渡澜那个蠢货做不了王上,他来治国,只会是人民的灾难。”王妃殿下摇摇头,提起大王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难得,她出身底层,却没有忘记底层有多苦。 “如今北狄外强中干,再这样固步自封的话,不出十年就会覆灭。我与长公主一样,不忍心见百姓遭受无妄之灾。烦请宋主事通报长公主,仰月愿与长公主结盟。” “条件呢?” “你们开。” 我做不了长公主的主,只能先暂且应下,回来后火速传密信说明情况,焦灼地等待长公主的回信。 期间海渡遥一天三问,搞得跟请安似的,次次都赶着饭点来,说什么都要吃一顿再走。 第108章 “哟,今日伙食不错啊!” 午时刚过,海渡遥扇着扇子就走进来了。我早有预料,抬着椅子拦在门口:“去去去,一到饭点你就刷新出来,跟固定npc似的。大冬天的还扇扇子,有病吗不是!” “我这没有风,扇的是种情调。”海渡遥用扇子轻轻一推,推开我横栏的手臂,自然得像推开了一扇门。 “你想清楚,今时不同往昔,这一脚踏进去可就收不回来了。”我竭尽所能地阻止他,因为这院子里,人很多。 “搞这些有的没的,吃你一口饭怎么……了……”海渡遥的语速逐渐变慢,可能是因为他看见了院中坐着的人。 除了野那和郑东榆,自然还有山奈和鹤明老先生。 长公主的回信其实前几天就收到了,她表示可以和海渡遥合作,但得先晾他几天。 不为别的,只是想晾他而已。 今天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只是因为过年了——今天是大雍历的新年,北狄不过这个节。我们几个大雍人只能抱团取暖,至于野那,他纯凑热闹。 “他们应该都不认识我吧……”海渡遥转过身,用扇子遮住半边脸。 我承认自己存了戏弄他的心思,但也没想过让他暴露。 “不认识,除非你在郑东榆面前露过脸。” “那倒是没有,我只在大哥那里远远地见过他一次。” “那就没事。” 话音刚落,海渡遥就潇洒转身,折扇一合,轻轻打在手心,大步流星地走向院中,浑身笼罩着喜庆的感觉。 “各位,各位!新年好!”海渡遥不愧是游历过四方的人,我从未提过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倒是能自己反应过来。 “阿遥,新认识的朋友,在赌场做账房先生。”我张嘴就来,海渡遥也没否认我,只是用眼神回敬,示意不满。 有什么不满的,这身份不是进退皆宜,我真是个天才吧。 “郑东榆、野那、小姑娘、老头儿。”我十分简洁地介绍了一下,想着毕竟以后他们会以另一种身份认识,现在说多了也没用。 海渡遥这个自来熟的水平已经登峰造极了,再尴尬的场面他也可以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进小厨房拿了碗筷出来加入我们涮火锅的行列。 “今日为何不问回信了?”我趁着给他递调料的功夫,低声打趣。 “你都让我跟他们一起吃饭了,这回信内容我自然知晓。” 花花公子海渡遥,审时度势的本事让我由衷佩服。 “东榆哥哥,这个好吃。”山奈夹起一块刚涮好的牛肉,放到郑东榆碗里,十分亲昵。 此时郑东榆筷子上夹的那片螺肉就显得很多余,因为筷子的朝向是吞花的碗。 郑东榆动作停滞了,我和海渡遥凑在一起小声蛐蛐,看戏看得忘乎所以。 “诶……好,来你吃这个。”郑东榆回应了山奈的话后,还是把那片螺肉放在了吞花碗里,山奈有些小小的不满,但碍于鹤明老先生在场,只得忍住。 “啧啧,宋初安,这仨人什么关系?” “就你想的那种关系。” “这么刺激呢?” “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和海渡遥一阵交头接耳,像极了班上坐在讲台左右的护法。 班主任是野那,因为我感觉他对我们有意见,眼神像飞刀似的,一把接一把地扎过来。 你别说,这临海是不一样,火锅能涮的海鲜都是我之前没怎么尝过的玩意儿。 之前在船上待了那么久,偶尔能吃几次鱼,剩下的都是些贝类,实在乏味。 “你怎么不吃啊?”海渡遥看着我空荡荡的碗,对我的胃口产生质疑。 “这顿饭都是我做的,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厨子偷吃’?” 实不相瞒,做饭的时候我只是想尝一口,但无奈每一种都尝一口,莫名其妙就饱了。 按理说这顿饭应该是年夜饭,但郑东榆有事,只能改到中午。 吞花旁敲侧击地问郑东榆:“伤可养好了,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 “鹤先生医术高明,我这点伤对他来说就是小儿科。”郑东榆回避了第二个问题,看来确实是有什么大动作。 吞花识趣地闭嘴,不再追问。而我和海渡遥相视一笑,他已经大概猜出了郑东榆在做什么。 “有什么想法吗?”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锅,歪着头问他。 “过几日是大嫂生辰。” 原来是想借着王妃的生辰宴做文章,不过我还是想知道郑东榆是否还有其他底牌,光靠这么点黑铁矿还不足以拉拢北狄。 郑东榆的生平,我比他自己都记得更滚瓜烂熟,实在想不出他还有什么人脉。 那就只剩野那了,这小子真的阴魂不散,不知道他们给了海渡澜什么好处。 “得摸清楚剩下两队的底牌,我们才好制衡他们。”我悄悄瞥了一眼野那,他倒是吃得挺开心,筷子没停下来过。 “两队?” “郑东榆和安思永,他们的底牌,我都要知道。” “交给我吧。” 海渡遥一口应下来,我倒是有些意外,他说要与我合作,但我却不知道自己能帮他什么。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助力,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海渡遥,你看上我什么了?” “诶!可别瞎说啊,我没看上你。” 海渡遥神色怪异地看着我,端起碗提着小凳子火速远离我,坐到了另一边去。 “你们聊什么呢?”吞花见我们举止异常,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我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抽哪门子风,看着海渡遥坐在山奈旁边舔着脸和她说话的样子,摇摇头:“不懂,应该是在挑衅我。” “也不知道珠华他们在做什么。”吞花没来由地提了一句,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夏州城的扶摇阁。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扶摇阁参加专属定制的艺考集训呢,那会儿一门心思想要讨好吞花,现在居然把上级处成了诡秘,真有我的。 如今远在异乡,这顿火锅堪堪算作是我们的年夜饭,吃完这顿,来年又是好兆头。 第109章 昨夜突然下了雪,气温急速下降。整个北狄王城似乎一夜之间被冰封住,就连海边推上来的浪花也会迅速变成冰渣。 连月在海上漂泊着,我和吞花的月事已经默契到就算不规律也能不规律到一起去的程度。 新年的第一天,我们双双卧床痛经。 本想着在屋里躺一天算数,没成想海渡遥昨日得了消息,今日就带着王妃来了小院。 “你且躺着吧,我去就好。” 我拍了拍吞花的肩,和她碰了碗,一口闷下整碗痛经药,那是小一按照鹤萦的方子抓了回来刚煎好的。 药喝完了,碗还冒着热气。我替吞花掖了掖被角,感受着她的鼻息轻轻铺洒在我手背。 她本就是受了重伤,又过度劳累,我一直都忽略了这一点。 “好生休息吧。” 说罢,我像即将上战场的战士一般,掀起斗篷,扬长而去。留下小一端着碗无奈看我,并发出一句由衷的感叹:“像是病了。” 院里已经被皑皑白雪装满,海渡遥和王菲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来,留下两排脚印。 “这雪倒是来得有些突兀,宋主事可受凉了?”王妃还是那副明艳的打扮,像雪地里傲然出现的一支牡丹花,夺目又绚烂。 “还好,家里被褥够用,昨晚着实是给我冷得够呛。”我回想起自己半夜被冷醒爬起来,翻箱倒柜地找被褥的狼狈样子,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还好当时在药师谷历练了一番,冰天雪地已经不能奈我何。 我们入住得匆忙,准备不是很充分,暖炉和炭火都没有拿出来,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凉意。 “小一,去找找暖炉放哪了。” “是,姑娘。” 知道王妃此行的目的,我早早地就把长公主的那封回信带在身上。只是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拿出来,还是观望一会儿的好。 “本宫瞧你这里倒是僻静,宋主事和吞花姑娘甚少出门吧。” 她在探我的口风,想知道我们平日都做些什么。 “坐久了船,现下倒是只想好好歇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都不爱走动。” 这是实话,我和吞花都是能宅得住的人,除非有什么要事,不然真的不会出门。 “阿遥说昨日已经收到长公主回信了,不知……”简单寒暄两句后,王妃还是急不可耐地询问到了重点内容。 我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密信,递给长公主。 其实明面上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表示能和王妃合作是求之不得。角落里还有几排小字,得用烛火熏过才能看见,是安思永的情况。 “长公主让我事事配合殿下,但也请殿下及时告知我们北狄朝堂的状况。” 等价交换。 “这是自然。” 王妃不在乎是谁执掌大权,她只想着千千万万的北狄百姓,依靠外力让自己满目疮痍的国土回归祥和宁静,对她来说也不是很难接受的事。 “安思永和郑东榆都会借着我的生辰宴献礼,说是给我献礼,实际上是借机讨好海渡澜罢了。谁送的礼更合他的心意,谁就有机会接近王上。” 大王子海渡澜作为人尽皆知的储君,众人都默认了他的行为等同于北狄王的行为。 海渡澜选谁,就是要跟谁合作。 “你要想法子送出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但不能暴露长公主的身份。我会打探清楚郑东榆和安思永的底牌,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 王妃像个发布任务的npc似的,说这段话时人机感很重的样子。我侧眼瞥了一下海渡遥,不出意外,他满意且自豪地点点头。 我了然,这是海渡遥教王妃说的话。 “三王子为何不自己告诉我这些?”我也丝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们二人的这一出双簧,没别的,就是想看看海渡遥什么时候会觉得尴尬。 “那不是尊重你们吗,我大嫂身份比我尊贵多了。” “说得是啊宋主事。” “也别一直叫我宋主事了,叫我初安就行。” “那你也别一直叫我王妃,叫我仰月。” “行,仰月姐姐。” 此刻放松下来,王妃殿下变成了仰月姐姐,倒是有说不出的感觉。 “大王子可有什么喜好?”送礼讲究的是拿捏人心,缺什么送什么,但也要先搞清楚是不是真的缺,跟人送重了就大事不妙。 送礼的学问,是东亚家庭自小熏陶的成果。 “稀奇玩意儿。”仰月姐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笼统的答复。 “行,我知道了,等我好生准备一下。” 要说稀奇玩意儿,我知道的可太多了。但根本没办法送到海渡澜的面前去,以前用的东西哪一个放到现在不是稀奇玩意儿,可我也得做得出来。 再者说,没有个名头就送礼,海渡澜怕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一连三日,我都闷闷不乐,满脑子想着能送些什么。吞花和小一也想破了脑袋,但提出的每一个意见都会在下一秒遭到反对。 “或许礼物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送。”吞花说道。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但眼下不能暴露长公主,还有什么身份能让他注意到我们?” 吞花指了指自己,我没能在第一时间领悟她的意思,皱着眉看着她:“把你送给他?疯了吧!我跟你说不行嗷!不行!” 我的双手在吞花面前疯狂乱舞,一把抓住她指着自己的手指,生怕下一秒她就冲到海渡澜的床上去。 “不是,我是说,我的身份。”吞花按住躁动的我,像南宫问天施展她的神奇魔法一样,我肮脏的思想在一瞬间被净化。 “嗷……你是说你的身份啊……倒也是个法子,但风险太高了。”吞花的身份是个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贸然暴露会给她带来无尽的危险,我不能这么做。 但那又该怎么办? 我四处张望着发呆,窗外开始飘雪,白茫茫一片,亮得刺眼。 扫到床头那一方小匣子时,我的目光停住,一个大胆的想法酝酿出来。 第110章 那匣子安静地躺在床头,里面装着鹤萦给我的药。这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过来,她也算是帮了不少忙。 “鹤萦啊,你真是姐的贴心小棉袄。” 既然现任长公主和前任长公主的身份都不方便用,那借一借药师谷的名头总是可以的。 思来想去,只有药师谷谷主比较唬人,真要去打探起来,鹤萦也能想办法帮我搪塞过去。 “我知道怎么办了,小一,去赌场找海渡遥来。” 这一招确实有赌的成分,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确实想过自己是否真的有“极运”命格。人家都说出奇制胜,我这招就差出柜了。 海渡遥整日泡在赌场里,一边写他的游记,同时也是为了打探消息,北狄的皇家赌场,私下竟然是他这个游手好闲的小王子的产业。 “你能不能想办法搞到你二哥的贴身物品?”海渡遥的反应是我意料之中的震惊,他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嘴角僵硬地颤抖了几下。 “你……说谁?” “你二哥,海渡风。” 海渡遥伸出一只手,用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也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我一巴掌拍掉海渡遥的手:“少说废话,你就说能不能!” 他有些焦虑地挠了挠下巴,龇牙咧嘴地想着,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回应:“行!” 我不知道要个海渡风的手帕或者玉佩香囊,是有多难,需要他下这么大的决心。 “你跟你二哥关系不好?” “挺好的。” “那你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做什么?” “没什么……你何时要?” 我想了想,准备送给海渡澜的魔术表演还是得提前排练,王妃生辰宴在五天后,时间确实不多。 “你尽快吧。” “行。” 海渡遥这个“行”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我依旧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好为难,海渡遥脸皮这么厚,要个贴身的物件要不来? 可当他把海渡风的抱腹递给我时,我傻眼了。 面前这个状如肚兜的不明吊带,是一种名叫抱腹的贴身衣物,姑且当做内衣使用。 海渡遥把他二哥的内衣给我偷来了。 “兄弟,这是不是太贴身了些?” 海渡遥用扇子挡住自己早已涨成猪肝色的脸,手里拿着那件抱腹一直朝我摇:“这不是你说的贴身物品吗!你要的不是这个吗?” “你这理解能力该咋篡位呐……” 我需要的是小件物品,方便我在变魔术的时候掏出来震惊海渡澜。倘若我真的大庭广众之下掏出海渡风的内衣,那可就真的享年二十八了。 在知道我要的贴身物品不是内衣后,海渡遥竟然悄悄松了一口气:“哎……还好不是这个。” “你这一副失望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哪有失望,我这是痛苦,还得想法子还回去。” 终于,在我的一番解释和引导下,海渡遥搞来了一枚玉带扣,据说是海渡风兴师动众在全国寻名匠给自己雕刻的。 “这个可以,暂时借我一用,会还给他的,放心吧。” “别弄坏了,我换了一枚差不多的玉带扣放在他那儿,二哥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海渡遥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我除了相信只有相信。 只是简简单单变个戏法,海渡澜肯定是见过,但如果是他自己开出这个“盲盒”,那就是成倍的惊喜。 关键道具有了,接下来就该琢磨琢磨这蛋糕怎么做。 是的没错,我要送给海渡澜的稀奇玩意儿就是——生日蛋糕。 也不知道他吃过没,反正我来了这么久,没在这个世界见过蛋糕。 我把所需的食材都列好清单,让小一照单全买回来,在小厨房捣鼓了一整天,光是靠手打发蛋白就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好在不能随意出门那段时间,我在家里磨练出了惊人的耐心,以及对自己的无限包容。 “不行了小一,你帮我来两圈……”我端着一盆还没打发的蛋清,哭天抢地地满院子追着小一跑。 没有烤箱,蛋糕只能靠蒸的,火候也不好把控,自然多出了一屋子的残次品。 “歇会儿吧姑娘,我这手也酸得不行,你且瞧着明日起床,这手还认识你不!”小一摇着头推脱,死活不愿意再帮我打发一盆蛋清。 扭头看看抱着残次品吃得打嗝的吞花,和我对视的一瞬间就拎着食盒走开,试图悄悄淡出我的视线。 “哎呀哎呀,不行啊!啊啊啊啊啊!”我站在院子里无能狂怒,刚巧郑东榆和野那来了,看见我狼狈的模样。 我对郑东榆的感情比较复杂,希望他能顺利办事,但又不想看他太顺,毕竟我看他不顺眼。 对野那的感情就很纯粹了,我想整死他。 “隔大老远就能听到你在喊,喊什么呢?”郑东榆刚走进来,嘴里就被吞花塞了一块失败的蛋糕。 虽然是残次品,但也只是口感略逊一筹,不是什么黑暗料理。 郑东榆没吃过这样的糕点,绵软的口感勾起了他的好奇:“这是什么?” “是毒药。” 我看着郑东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已经习惯了我张嘴就来的德行,转头问吞花:“还有吗,再给我吃点。” 吞花正愁那满厨房的残次品没地方消耗,当即拉着郑东榆去了小厨房。 野那的口腹之欲实在贫瘠,对他来说,食物只是提供生存能源的东西,好不好吃不在考虑范畴。 “来都来了,帮我干点儿活。”我顺势把手里的碗筷递给他,让他帮我打发蛋清,送上门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他冷着脸,没有接手的动作,我也是累疯了,不管不顾地把碗塞到他手里:“求你了帮我打会儿,实在不行了。” 长时间挽起袖子干活,我的手早已冰凉刺骨,在碰到野那的时候,他很明显地缩了一下,是被我冰到了。 “你这儿没有暖炉?”他抓住我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有了暖意也刺骨的感觉,可能是他抓得实在有些紧。 第111章 “嘶……你撒开,这是我的手,不是猪蹄,能不能收点力气。”除了温度之外,我还感受到了疼痛。 野那绝对不是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只是在他眼里,我根本算不上香和玉,说是香芋还差不多。 很快,我的手腕上就泛起了白痕,野那的手指在我手腕上留下了毫不客气的痕迹,似乎在宣泄他的不满。 他有什么好不满的?神经病! “你这跟猪蹄也没什么区别了。”野那不屑地看了一眼我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姑且称之为手吧,因为我自己都觉得这更像爪子。 他说完这话,竟然主动接过了我手里的碗筷,再顺便把怀里的暖炉塞在我手里。 “你这暖炉是不是有毒。”我下意识地就认为野那对我图谋不轨,毕竟他在我这里是有前科的男人。 “有,你用了马上就死。”野那的回答里竟然听出些调侃的意味,我晃了晃脑袋,看来是冷糊涂了。 刚停了没一会儿的雪又在此刻下起来,漫天飘着绵密的雪花,铺天盖地地罩住小院,像极了水晶球里的漂亮房子。 自小在南方待着,童年时期的我没怎么见过雪,所以总是渴望下雪;长大了却会因为下雪耽误行程而烦恼,已经很久没有安静地坐下来看过它们了。 就这样想着,我进屋找了一条厚厚的斗篷,又搬了一把躺椅出来,坐在廊下闭着眼摇摇晃晃。 野那给我的暖炉捂在怀里,悄悄地散发着热量,温热的香气在怀里打转,慢悠悠地铺满我整个胸膛。 “怎么?还嫌不够冷?”耳边响起碗筷碰撞的清脆声,野那一边说着一边朝我走过来,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从声音的频率听出来,正儿八经的习武之人和我确实是天壤之别。 “按照你这个臂力和速度,应该五分钟就能成功。”我没有睁眼,甚至头也不转过去看他。 “五分钟?” 哦,我忘了,他们不说分钟。 “半盏茶。” 野那不满地皱着眉:“到底要打成什么样?” “能立筷子就行。”我依旧闭着眼,贪恋着怀里的暖意,餍足地吸了吸鼻子。 “喏。”野那把碗递到我面前。 我睁开眼,看见一盆打发成功的蛋白霜,中间赫然插着那双玉筷。 屹立不倒,笔直挺拔。 “哎哟你可把这筷子往旁边插一插呢,怎么这么不吉利。”我嫌弃地看着野那,再瞪了一眼那形似香炉的碗。 “要不要,不要我倒了。”野那见我没动作,当即就开始恐吓我。 看吧,这个男人就是见不得我半点好。 “要要要,帮我放到小厨房里去。”但我不能跟蛋白霜过不去,毕竟短时间内小院的人都不再具备这项能力了。 令我诧异的是,野那居然十分顺从地把碗放回了厨房,没有多说半个字。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他也提着一把椅子走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我旁边,和我并排躺下。 “你没觉得我们俩现在这个距离有点太暧昧了吗。”我瞥了他一眼,嘴上这么说着,但并没有想要换位的意思,只因他正正好好坐在了风来的方向,我求之不得。 “暧昧吗,你不是我的侍妾吗,这个距离刚好。” “上赶着找骂是吧。” 我愤怒地扭过头看着野那,他怡然自得地闭上眼,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摇头晃脑,看得我一肚子无名火。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俩是因为什么事结的什么仇,他好似忘得一干二净,这不是野那的性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小子没憋什么好屁。 “不对劲,有诈,你想阴我!”我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从躺椅上“噌”地一下跳起来,站在野那面前。 他缓缓睁开眼,直面我的愤懑。 “确实有事求你。” 求?野那居然用上了“求”这个字,看来事情很大嘛。 “我凭什么帮你?” “你都不问是什么事吗?” “什么事?” “……” 我飞快地转变了问题,打得野那一个措手不及。 “王妃生辰宴,我需要一个女伴。” 这句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原来是去年夏天的夏州城,野那也提出过同样的要求。 “大哥你人缘这么差吗,一个愿意陪你应酬的女性友人都没有啊?” 我的态度跟之前相比,也是天差地别。 想到初次见野那的时候,我还卑躬屈膝谨小慎微,生怕因为左脚先踏进门而引起野那不满。 那时的我竟然天真地把野那奉为神明一般的存在,至少是像尊重神明一般尊重他。 时过境迁,野那也有求人的一天。 “身边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野那的回答让我莫名有些暗爽,原本站在他面前是为了质问,现在却显得莫名亲昵。 “你……那个……我……”我有些语无伦次,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 我也没有什么目的啊,我就只是想让他不爽而已。 “你求人办事得有点求人的态度吧,你现在这个样子,这事我很难办啊。” 他突然坐直,半边身子朝我倾倒。我下意识地往后退,腰间却被他的手臂禁锢,动弹不得。 野那在学着我此前故意调戏他的样子。 “耍流氓啊!”我的头极力地向后倒,想要尽可能地远离他。 “雪下得这样大,他们听不到。” “说什么胡话,下雪哪有声音。” 野那不说话,直勾勾地注视着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内院的方向。 我集中注意力听了半晌,除了炭火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动静。 “哪有声音?” “没有啊。” “那你说雪下得大。” “还有后半句呢。” 野那狡黠地笑着,眉眼弯弯,跟之前那个冰冷面瘫判若两人。 他大爷的,敢耍老子。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问你,就说是不是听不见吧。”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野那今日怎么如此反常,就算有求于我也不该是这个表现。 “你是不是最近惹上什么脏东西了。” 我和他依旧保持着近距离的暧昧姿势,不是我想这样,而是他力气实在大,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第112章 听罢,野那放开了搂住我的手,脸上竟挂着不正常的红晕:“郑东榆一天到晚净给我出馊主意。” 好哇,我就说这么油腻的手段为何似曾相识,原来是他郑东榆出的歪点子。 “你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啊。” “总之你让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等价交换。” 给姐气笑了,这算什么等价交换,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去是可以去,但你得帮我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没想好,想好再说吧。” “限期一月,过时不候。” 哇塞,好一个理不直气也壮的求人态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有求于他呢。 去参加王妃生辰宴这件事,正好差一张入场券,野那的请求其实是撞在了我的枪口上。 但我向来奉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耻风格,在野那手里吃了那么多亏,得让他被我卖了还得替我数钱,不然我心里不痛快。 檐下听雪这么浪漫的事,居然是和野那一起,十分下头。 但我的懒劲儿上来了,再次躺下就不想挪窝。 “你们今日来,就是说这事?” “嗯。”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没有愚蠢到真的相信野那说的什么“只有我最适合”。 没有他和郑东榆寻不到的女伴,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只是野那的嘴里肯定打探不出什么实情,我也懒得白费功夫。 还是好好琢磨我的生日蛋糕怎么做吧。 许是那暖炉捂在怀里太过舒适,许是接连几日的忙碌让我疲惫不堪,总之,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在里屋,天色昏暗,饥肠辘辘。 “饿!!!”我躺在床上,发出惊天泣地的一声鬼吼。 等了快一分钟,我也没有听见幻想中来给我送饭的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小一令我心碎的回话:“饿就起来吃饭!” 还想饭来张口呢,看来也不太现实了。 我提着灯走到前院正厅,发现桌上还是蒸失败了的残次品们,扭头就想离开。 “我想如厕。” 吞花反手抓住我的斗篷,勒着我的脖子将我拉到桌前坐下:“吃完再去。” 看着这一桌子早就吃吐了“戚风蛋糕括号失败版”,我突然开始怀念从前。 “我觉得自己也不是很饿了。” “不饿也得给我吃了,这是最后一顿。” 这话说得,怎么跟断头饭似的。 我瞪着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吞花,她解释道:“不合格的就剩这些了,咱们做成了!” 看来还多亏了野那下午给我打那一盆蛋白霜,算他有点用。 “他俩人呢?” “说是有事要先回去,剩下的那些都让他们带走了。” 怪不得,那堆满厨房的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被消耗完了,原来是找到继承者了。 随便他们是吃了还是扔了,只要不是从我手上扔出去的,我就没有负罪感。 “海渡遥今日怎么没来?” 突然少了一个咋咋呼呼的人,我还有些不习惯。 “你睡着那会儿他来了,也带了些蒸蛋糕走。”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对着吞花竖起真心实意的大拇指,好啊,不愧是我的姐妹,主打一个谁都跑不掉。 “王妃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但是穿风传了消息回来。” 天呐,穿风,我亲爱的孤勇者朋友,不知道他在那草台班子杀手组织里混得怎么样了。 “他那边情况如何?” “已经做上个小头目了。” 闻言,我心中的钦佩溢于言表,果然优秀的人到哪都优秀,相信再过不久,穿风就能干到“影子”的管理层了。 “他干到现在杀了多少人啊?” 作为一个从小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对这些违法乱纪的行为向来敬而远之——至少在我自己能控制的局面里,很少有杀人的想法。 但并不是从未有过,比如当我看见野那的时候。 “没有提及,应该干的不是刺杀的活,绑架之类的吧。”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再做一单就能接触到高层。” “太好了,他要接什么活?” “刺杀宋初安。”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他要杀的宋初安,不会刚好就是我这个宋初安吧…… 我就这么烂命一条,安思永究竟是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天涯海角地追着要弄死我啊。 “他啥时候来,我好好准备准备。” 我一副认命了的样子,无奈叹气。 “这次出动的不止他一人,有四五个,目标都是你。” 现在都还没有出手的话,应该是还没有查到我的下落,看来是与北狄王的交涉出了问题,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我。 “啧……招谁惹谁了啊我这是……” “没事,穿风会帮你的。”吞花怕我担心,出言安慰,但我们都知道这无济于事。 窗外钻进来一阵冷风,将我混乱的思绪吹醒了些,沉思片刻,我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能不能让穿风把日子定在生辰宴那日,在我回家的时候。” 我总习惯性地把自己暂时的落脚点称之为“家”,是因为这里有我亲近之人,扶摇阁也好,药师谷也好,哪怕是镜湖山庄这样只短暂住过几日的地方,在我心里都是家。 身在异世,本就会有孤苦无依的感觉,若再没有些心理依靠,那这日子可太难捱了。 “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是不死,安思永就会一直追杀我,这事得瞒着所有人,包括长公主。” 假死脱身嘛,这招我熟。 眼下重要的是生辰宴,就算是真死,也得先把长公主交代的事做好。 这就是我们新时代纯牛马的自觉性。 “此事若成,我们就是把郑东榆的计划全盘搅乱了,你可忍心?” “他是他,我是我,你我目标一致,他的事不该由我操心。” 吞花这番话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她会多考虑一些郑东榆的处境,没想到还是精明地决定以自己为主,好样的。 吞花又接着说出了一句我意料之外的话:“我把扶摇阁剩余的人都召回三十里镇去了,那边是长公主的地盘,方便她差遣。” 第113章 原来在我和海渡遥周旋的这些日子里,大家都没闲着,真好,不止我一个人在上班。 万事俱备,只等生辰宴。 “这个给你。” 我在小厨房准备蛋糕,吞花突然走进来,递给我一个物件。 是枚纹样精致的护心镜。 “我以为你要给我什么金丝软甲呢。”我笑着打趣道,但她的表情异常严肃。 “你既已有了计划,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没有万全的准备,但我相信我的运气。” 我打断了吞花的话,今日的行动异常冒险,做再多准备都会防不胜防,不如放宽心,放手一搏。 午时刚过,郑东榆和野那就带着送给王妃的贺礼来了小院,此时我和吞花也已打点好一切。 我原想着收拾一下屋子,总归今日过后都不会住在这里了,但吞花却说:“一个突然死掉的人是不会提前收拾房间的。” 今天是我给自己选的死期。 野那依旧给我带来了很有星洲特色的礼服,还真是个从一而终的男人,我是指穿搭。 “这次扮演的是您的哪位侍妾啊?” “是我的正室。” 野那的话一说出来,我颇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他们意图讨好大王子,带正室去赴宴显得比较正式。 明明三妻四妾上不了台面的是这些男人,怎么到头来还觉得是女人廉价。 行,今天cos星洲王妃。 野那带来的行头也是王妃规格,衣裙首饰比之前都更加华丽,生怕别人看不出我的身份。 “倒是劳您费心。”我故意说这话恶心他,可他心里装着今晚的计划,毫不在意我在嘴上逞强。 吞花的打扮很低调,甚至是有些素净,或许是不想引人注意。 但她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倾城容颜,就算是套个麻袋都好看。 “姐还真有点忮忌。”无人在意的角落,我剜了一眼郑东榆,喃喃自语。 凭什么这样的绝世美人会喜欢他郑东榆,气死我了。 吞花对郑东榆的感情也不似那般简单的爱慕,从幼年的依赖到如今的欣赏,她喜欢郑东榆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她也知道自己真正所求的是什么,感情于她而言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能成为她的阻碍。 他们互相利用又惺惺相惜,彼此都不会为了感情放弃事业,多么默契的对抗路情侣。 “走吧,时候差不多了。” 郑东榆套好马车,催促我们出发。 “他这次是什么身份?”我用肩膀撞了撞身边闭目养息的野那,再指了指外面驾车的郑东榆。 “我的幕僚。” 原来是百变小榆啊,跟我有得一拼。 “这么长时间,你们都没和阿塔兰联系?” “自然是写信知会过了。” 一想到阿塔兰和野那这对相爱相杀的兄妹,我瞬间感觉身处修罗场,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有点。 他和郑东榆之间也挺有意思,明明自己和药师谷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也没让郑东榆提前知道半分,都是你瞒我瞒。 谁都不清白,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 哪有那么多知根知底,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了,别的都与自己无关。 但我对野那不一样,我特别想害他。 “你盯着我做什么?”野那的一句话把我从思绪里拽回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看着他的脸出神。 “你好看,我看一会儿。”倘若我回答“没什么”,少不了被野那奚落一番,倒不如直接杀死比赛,让他无奈。 雪天的路不好走,马车也走得慢,行进速度比街上的行人快不了多少。 刚好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东张西望。 “别看了,鼻尖都冻红了。”吞花放下帘子,把我揽回来坐好。我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鼻尖,又吸了吸鼻子,问道:“还有多久能到啊?” “快了,前面就是。”郑东榆戴着面罩,说话闷闷的。 闻言,刚被吞花放下的帘子又被我掀开,我探头出去,看见远处用整副黄金鲸骨构成的宫殿大门,富丽堂皇又十分新奇。 “北狄竟然如此富庶。”我被远处那一片璀璨迷晕了眼,心里盘算着如今的金价,换算下来这一扇门得多少钱。 “靠海吃海,吃的可不只是海鲜。”吞花解释道,“北狄有许多稀有的宝石矿产,海里也有数不清的宝贝。” 可是这片富饶的土地,终究还是被人性的贪婪所腐蚀。 “你们那儿也靠海,你家也是黄金骨架?” “闭嘴。” 戳人肺管子这一块我还是在行,星洲国土面积只有北狄的三分之一,唯一来钱的海上贸易还常年受海盗制裁,哪怕没有贪污腐败,面对海盗,百姓也是苦不堪言。 不对,他们再缺钱也比我有钱,我在心疼谁。 我识趣地闭上嘴,生怕野那反应过来,给我这致命一击。 海渡遥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样,在王宫门口和我们“偶遇”上,只是他姿态甚高,坐在马车上不肯下来。 郑东榆和野那不动声色地互换眼神,这一切都被我收于眼底,看来他们是发现了海渡遥的真实身份,可现在发现为时已晚。 他们二人如临大敌,而我则气定神闲,准备等着看好戏。 “见过三王子殿下。” 野那恭敬行礼,海渡遥以扇遮面:“阁下是?” “星洲使者,野那。” “远道而来的朋友,希望你今夜尽兴。” 我听着海渡遥刻意压出来的气泡音,差点憋不住笑。他怕是不太懂,以野那和郑东榆的敏感程度,这会儿早就认出他来了。 和他们寒暄一番后,海渡遥驾车入宫。 他这小子心思不纯,摆明了要在他们面前臭显摆一番,也不知道是想显摆啥。 “好一个,账房先生。”野那的话里听不出被捉弄后的恼意,反而有些酸溜溜的。 “礼尚往来。”这一句,报的是当初他与吞花早就商议好让我入平湖居,但他仍刻意刁难我一番的仇。 也不知道他意识到没有,但非要我再提醒一句的话,就显得不那么酷了。 这一夜过后,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14章 我并不明白为何一个王妃的生辰宴要办得如此声势浩大,说是举国欢庆也不为过。 生辰宴嘛,我参加过的呀,尊贵如长公主,生辰宴也只是生辰宴,哪像这般……铺张。 “觉得奇怪?”吞花察觉到我的异常。 “是啊,区区一个王妃的生辰宴,竟像是什么盛会一般,仰月姐姐这么受宠?” “倒也不是,只是碍于她的身份罢了。” “身份?她不是平民出身……” 说着说着,我恍然大悟,正是因为平民出身,所以北狄王室要给足她面子,就像是给北狄平民一个交代一般。 全是表面功夫罢了,这生辰宴此时已经与仰月无关,只剩权谋与算计。 而我十分羞愧,自己也将参与这场龌龊的游戏。 宴会开始还早,我借口说出去转转,挽着吞花去了后花园找到了仰月的侍女。 “殿下在会客,二位请稍等片刻,待小人通传。” “麻烦了。” 王妃的侍女姿色平平,但举手投足间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在一众下人里气质出挑,看来也非等闲之辈。 说是要给海渡澜表演魔术,其实我根本不会什么魔术,只能靠仰月给我当托。 二王子殿下的玉带扣让我藏在了蛋糕里,那一块必定会分给他,至于怎么分到他手里,那就不是我来考虑的事了。 “你们竟来得这般早?”还未见人,仰月的声音就先她一步飘了过来。 今日的她反倒不像平日那般光彩夺目,整个人从牡丹变成了茉莉,清雅淡然到极致。 只剩性格依旧。 “仰月姐姐怎么今日打扮得如此素净?” “年年都这样,习惯了,三百六十四日都浓妆艳抹,唯独今日不行。” 她的眉宇间添了一抹愁色,还有无法言说的苦衷。 在与她无关日子里,她反倒才能做自己。 “雪下得这样大,你们怎么来的?” “坐车,郑东榆和野那来接我们,今日我们是他们的女伴,我的身份是野那的妻子。” 王妃仰月身后是民间组织,文人学士自发地组成了队伍,想要替自己的国家去一去病根。其中不乏有实权的世家,但具体有什么人,我并不清楚。 “今日之事,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分蛋糕,我会做好标记,你把撒了干桂花那一块蛋糕分给大王子就行,里面有二王子的玉带扣,剩下的我来办。” 听到“玉带扣”三个字,仰月嘴角一咧,笑容发自真心:“可是阿遥帮你寻来的那枚?” 看来她也知道海渡遥去偷他二哥内衣的事。 我憋着笑,点点头道:“是。” 看来这事已经传开了,海渡遥真是下了血本,一会儿得好好嘲笑他一番。 “野那送的东西没有入库,我暂时查不到送了什么。” “没入库……看来还真是引起大王子注意了。” 我思索一番,认定郑东榆是把那一船的黑铁矿和火药做了礼物送给海渡澜。不止是军火,昭武大将军的人脉兴许也被当成了筹码。 这是郑东榆的底气。 可惜了,各为其主,我要亲手把好不容易和郑东榆建立起的友好关系毁掉。 “殿下,王上在寻您……”侍女前来催促,王妃意兴阑珊地朝她点点头。 她紧紧握着我和吞花的手不想松开,像溺水的人抓紧身边的一切漂浮物。 “去吧,仰月姐姐,别担心。” 我拍了拍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些。 “你们也要多加小心。”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神里却写满了担忧。 我意识到今晚的宴会将凶险异常,行差踏错便会坠入深渊。 前路不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事,我是专业的。”这句话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壮胆听的。 “行,你们随便转转,我先回去了。” “好。” 这个季节的花园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只不过落雪挂满枯枝,远远看着倒像是一树梨花。 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但冰面透明澄澈,能看见下面有鱼群游动。 我趴在栏杆上,看得出神。 “你好像很爱看鱼。”吞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 “还好吧,因为我小时候不会凫水,所以很羡慕鱼,生下来就会水。” 这是实话,我天生怕水,学游泳学了很多年,每次都半途而废。直到大学毕业,我的室友才堪堪教会我蛙泳,还是那种只能一直埋头游的蛙泳。 可是拍戏难免会遇到下水,为了生存,我不得不适应了水下拍摄。 水哪有穷可怕。 “我也怕水。”吞花语气有些闷,我察觉到不对劲,扭头看着她。 “现在还怕?” “有一些吧。” “那这段时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没有发现我一直在冥想吗。” 是哦,这几个月,吞花一直蔫蔫的,原来是在克服恐惧。 我回想自己当初在船上总是拉着她看海,也是没有管过她的死活。 “真是……辛苦你了……”万般愧疚汇成一句话,吞花有这个耐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宴会是从下午开始持续到晚上,一轮接一轮的表演,一轮接一轮地上菜。 只可惜现在的我心思放不到这些美味佳肴上,满脑子都盘算着待会儿的事,最好是能一击命中所有人的死穴。 心里推演了数次,真到了紧要关头,我却萌生了退意。 倘若北狄王大发雷霆,当场给我砍成血雾怎么办? 这样想着,我竟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杯盏,面露苦色,这倒是引起了野那的注意。 “你不舒服?” “啊?没有……”我摇摇头,假装自己有些闷,做作地用指尖给自己扇风,“里面太闷了,各种味道熏得我头晕。” “我没记错的话,扶摇阁的味道可是要比这里精彩多了。” 要我说就该早点想个法子给野那刀了,他活着影响我的寿命。 “我之前说的,让你提前准备王妃的贺礼,可带上了?” “带了,不劳您费心。” “行。” 他这么操心我的礼物做什么?搞得像他自己没送似的,还是说——他想独占我的创意!好小子,我就知道他心思不纯,想坐享其成是吧! 第115章 我的思绪被突然响起的琴声搅得七零八落,北狄王在一众嫔妃的簇拥下隆重登场。 这一点和大雍实在不同,大雍皇帝出场音效就是我沉闷如同急促鼓点的心跳声,除此之外连呼吸太重都是有罪;北狄王出场自带bgm,琴师可以坐着弹琴,不需要下跪。 当然,我们也不需要跪,野那见我有些出神,眼疾手快地拽着我站了起来,对着北狄王行注目礼。 今日的主角仰月反而淹没在人群中,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 北狄王发表了一番毫无意义的演讲后,宴会也顺理成章地进入了2.0阶段。 此时天色渐暗,宫人们陆陆续续点亮了灯,无一例外,全是和赌场同款的奢华鲸油灯。就算是大雍宫中,也难见如此奢靡的场景,北狄为了安抚百姓,表面功夫做得很足。 有女眷陆陆续续走到仰月身边,送上贺礼。我看准时机,提着食盒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你这糕点倒是新奇,本宫从未见过。”仰月故意抬高了声音说话,不大不小,刚好传到北狄王的耳朵里。 仰月一整晚都不曾有“不合规矩”的举动,一直在尽职尽责地做一个皇家吉祥物,有这样的反应,倒是能引起北狄王的兴趣。 “如此其貌不扬的糕点,倒是入了王妃的眼?”北狄王一说话,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我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一颗心高高悬起,强有力地跳动着。 “父王,您试试这糕点,口感很是独特。”仰月亲自切了一小块递给侍从,侍从验过无毒后,又呈给了北狄王。 他们怎么可能吃过西式糕点,如此新奇的口感几乎是一瞬间就俘获了北狄王的味蕾。 “甚是美味,本王还从未吃过如此松软的糕点。” 此言一出,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但依旧悬着,因为重头戏才刚刚开场。 “这是妾家乡的做法,每逢生辰时,就会做这样的糕点,亲友共分一块,寓意共享生辰的喜气与福气。” “哦?倒是头一次听这样的说法。”北狄王听着我说话,但其实并未正眼瞧我,注意力只在蛋糕上。 但他绝不是为了吃,而是盘算着怎么用这块蛋糕做戏,让这场办给百姓看的生辰宴更逼真感人一些。 “父王,既然如此,儿臣便将这糕点分与大家一同享用可好。” “你过生辰,依你。” 说着仰月就要开始切蛋糕,我当即打断她:“且慢,王妃殿下,妾还为各位准备了一份惊喜。在下不才,会变些戏法,方才已在这生辰糕内藏下了一样东西,是殿上某位的珍爱之物。” 仰月十分配合地露出期待的表情:“哦?你还有这种本事?” “权当给诸位寻个乐子。” 仰月按照计划切下了那块蛋糕,递给了海渡风。 我有些心虚,知道自己不能直视他,便把头偏转到别的地方去,却不自觉地看向了野那。 他挑着眉看我,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略微有些慌乱,眼神和他交汇了一瞬,便不自然地咳嗽一声,低下了头。 “这是……”海渡澜疑惑地说着,用筷子夹起那枚精致的玉带扣。 好戏开场。 “呀,这不是二王子殿下的玉带扣吗!”仰月故作震惊地捂着嘴说道,说罢还打趣地看了一眼正在喝酒的海渡风。 此刻,没惹任何人的全场唯一冤大头——海渡风同学,慌乱地放下酒杯,摸了摸自己腰间,面露疑惑。 “我的玉带扣怎会到那糕点里去?”他的话一出,场上众人神色各异。 玉带扣本是一对,为了避免他发现,海渡遥只顺了半边过来,还用赝品撑了几天。 方才又借着给他倒酒,趁他不备,顺走了那个假的。 “真是你的?”北狄王来了兴致,酒也不喝了,抱着胳膊坐在上位看热闹。 海渡风起身走到海渡澜旁边,拿过他手中的玉带扣,对着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腰带留在了座位上。 “父王,您看,少了一半,我腰带都松了。” “哈哈哈,甚是有趣,有趣!”北狄王一边笑着一边鼓掌,他绝对无法将我和海渡风联系起来,而事实是我们的确没有半分关系。 这才是整个魔术的绝妙之处。 直到此刻,殿上众人才敢放心地大笑起来,打趣着海渡风,他本人大大咧咧,喝酒喝晕了,竟也只是觉得奇妙,并未觉得不妥。 反观海渡澜,面上附和着众人的哄笑,眼里一点笑意都不存在,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像是一把弯刀,想要将海渡风除之而后快。 很好,我的目的达到了,一旦他开始怀疑海渡风勾结仰月,就一定会对海渡风下手。 北狄王见不得明面上的手足相残,只需要在他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日后,他对海渡澜的偏见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推波助澜,只靠北狄王内心的猜忌,就已经是最好的养料。 只是苦了仰月,又要莫名背负一些骂名。 然而就在我以为万事俱备的时候,野那举起酒杯,说出的话让我如坠冰窟,万劫不复。 “承蒙王妃错爱,贱内献丑了,初安,快快回来,别站在那里扰了王妃的兴致。” 大殿内密不透风,就连烛火都未曾吹动分毫。但野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阵夹杂着碎冰的寒风,穿透我的身躯,将我的灵魂扎成千疮百孔的模样。 为什么,他总是要在我刚对他燃起一丝信任的时候对我刀剑相向。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初安”是谁,但安思永的耳目众多,我敢打赌,这场宴会还没结束,就会有除了“影子”之外的人来取我性命。 野那再一次出卖了我,好在我早有准备。 我放大了心中的慌乱,面色难掩错愕,这一丝不安当然会被野那捕捉到,可惜我是演给他看的。 没有我宋初安演不了的情绪,我可不是花瓶。 “野那大人此言差矣,本宫很喜欢她送的礼物,留她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大人可舍得?”仰月开口找野那要人,他没有不给的道理。 “殿下请便。” “来,初安,陪我出去走走。” 第116章 我的指尖早已冷透,仰月温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时,小声惊呼道:“怎么这样凉!” “无妨,仰月姐姐,今日举动目的已达成,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规划了。” “你放心,以我对他的了解,不出明日就会对海渡风动手,消息自然会传到父王耳朵里。” 我点点头:“这样一来,他们倒也无暇顾及郑东榆或者安思永的邀约。” 想到这里,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缓和一阵,随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是野那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了我的身份,这里已经不再安全,我和吞花得尽快离开。” 仰月自然是舍不得我离开,但自知无法保护我的安危,只能用轻不可闻的叹气代替挽留的话语。 “你要回大雍了吗?” “不一定,先躲起来,看长公主怎么安排。” 这句是实话,再过一会儿我就要被“行刺”,而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躲起来和联系长公主都是真实的计划。 为了让假死更真实一些,我们甚至连小一都瞒着,只能靠他的反应骗过郑东榆。 不一会儿,吞花就找出来,和我们安静地坐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殿下,要放烟火了。”侍女前来催促,仰月只得先我们一步回去。 “今夜过后,可就没有宋初安了。” “没事,我能打复活赛。” 现在已经不用再和吞花解释这些对她来说莫名其妙的词语了,她悟性极高,早就能自己中译中了。 “嘭”的一声巨响,夜空中绽开一朵烟花,如同银河坠落凡间。 我和吞花闻声望去,斑斓的色彩映在彼此的脸上,瞳孔里还有一场完美的烟火。 “回去吧。” “走。” 透过人群,我不信命般地再次和野那对视,屡教不改的执拗,仿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不同来。 三番五次地看、穿透灵魂地看,却越看越陌生。 我很想假装天真地以为这事背后另有隐情,但即便真的有,当下的我也做不到理解。 没有人能够无私原谅所有有预谋的背叛,哪怕是假的。 我远远地望着他,小声地说:“再见野那,下次见面,姐一定弄死你。” 我相信穿风的专业能力,但我从未演练过自己的死亡,不免有些紧张。 烟火结束后,宫门开了,我和吞花没等那两个白眼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王宫。 走过去更方便他们“刺杀”吧,反正我是这样想的。 “宋初安,宋初安!”刚出宫门不远,就听见有人小声呼唤我的名字。 这声音一听就是海渡遥。 “你小子不好好在里面待着,出来做什么?”我挪到马车边,隔着窗户和他说话。 “本王子聪明绝顶,一猜你们就要自己走回家,上赶着给你们雪中送炭来了。”说罢,海渡遥得意地掀开车帘,邀请我们上去。 我懵了,待会儿还有大事要做呢,他来凑什么热闹? “殿下,我们想散散步走回去。” “那多冷啊,走回去冻生病了可怎么办!” 害怕再推辞下去被他察觉出异样,我们只好上了马车。 他兴奋地讲述着今夜的宴会,讲他二哥的尴尬,讲他的计划和打算。我心里揣着事,敷衍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好在吞花帮衬着我,应付着海渡遥。 马车渐渐驶入无人的街道,好一个标准的“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路段,说他们不在这里动手我都不信。 动物的第六感也很强烈,走了几步,马儿说什么都不愿再动弹。 真是天助我也。 “怎么回事?”海渡遥问道。 “殿下,这马不知为何停下不走了。”赶车的小厮在外回话,期间还拽了拽缰绳,试图让马儿动起来,但收效甚微。 马只是在原地踏步。 我和吞花顺势提出下车走回去:“也不远了,就在前面。” “哎,那你们注意脚下,我给你俩送回去算了。”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真不用哎呀真不用。” 我手都要摇成螺旋桨了,生怕他真的跟我们走。 “把灯给她们一盏。”眼见实在拗不过我们,海渡遥退让了,只是让小厮取下一盏灯笼给我们照明。 提着灯笼,我迫不及待地挽着吞花走上了“送死”的路。 “路上当心啊!” “知道啦知道啦!” 直到我们转过街角,身后才传来车轮滚滚的细碎声音。 街上安静得可怕,百姓们都聚集在王宫外欣赏烟花,万人空巷莫过于此,而我们刚好在空掉的巷子里。 “护心镜戴上了吗?”吞花最后确认了一遍,我拍了拍胸口,砸出“邦邦”的声响。 话音刚落,一枚飞镖划破夜色,从某一个屋檐后朝我刺来。 飞镖插在了胸前,虽然有护心镜,但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我向后趔趄了两步。 “来了。”吞花费力拔下我胸前的飞镖,那画面有说不出的抽象。 “估计明天会肿。”我揉了揉胸口,感觉到一阵酸痛。 “这一镖是穿风扎的,我跟他说过你有护心镜。” “怪不得呢,我说这劲儿怎么那么大。” 力道刚刚好,效果很足。 我装作受伤的样子,被吞花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到了临街某家铺子前坐下。 四五道黑影从天而降,手持利刃,将我们团团围住。 “宋初安,你的死期到了!” “找错人了,我没有在银行存过死期。” 这就是有底气的感觉吧,明面上都死到临头了,我还能嘴贫一阵儿。 眼看寒刃出鞘,齐刷刷朝我刺来,其中一道剑影却突然转了方向,刺向“同伴”。 “你!你竟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身边朝夕相处的“兄弟”穿风,发出最后的惊叹。 原来旁观别人的背叛这么爽啊。 “他是细作!”剩余三人快速反应过来,此时穿风已经站在了我们身前。 “城外有马,你们先走。”他简略地交代了几句,就和那三人缠斗在一起。 走之前,我胡乱地扯下头上的首饰,又费力地扯下一块布,伪造“遇难现场”。 甚至贴心地留下了一份惊喜,能让北狄朝堂搅得更乱。 第117章 城外的树林里,果然拴着两匹黑马,只是实在太黑,差点与夜色融为一体。 “当真不和小一知会一声?”吞花解开缰绳,试图对我进行最后的劝说。 “不用,先躲一段时间,我有我的安排。” 这一夜,我和吞花马不停蹄地出了北狄,朝药师谷前进。 想必过不了多久,宋初安的死讯就会传开,穿风自会想法子,将三名刺客之一伪装成我。而阴差阳错从海渡遥马车上取下的那盏灯笼,将成为更有力的证据。 自此,无名小卒宋初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暂时。 为了避免郑东榆怀疑,我们走时分文未带,就连我最宝贝的药匣子都安静地躺在床头。 好在穿风给我们备了些银两,让我们不至于太过狼狈。 寒风呼啸,天上又飘起细碎的雪花,替我掩埋了心里所有的愧疚和不安。 生日快乐,仰月,希望你心想事成。 “初安,要不要歇一歇?”吞花在前方勒马停下,转头看向我时,扑闪的睫毛上已经挂了一层厚厚的霜,像雪夜中的精灵。 我眯着眼眺望一番,发现了一处山洞:“前面山洞应该能避一避。” 我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抄小路翻山越岭,道路破碎泥泞,连带着马儿也跟我们一起遭罪。 所幸山洞门口铺着一些枯枝落叶,只是有点潮气,还能点燃。 我们费劲弄了个小火堆,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尽管疲惫不堪,但谁也无法放心入睡。 “陆路比水路快很多,不出五日我们就能到药师谷。”吞花的声音伴着火堆的噼啪声,轻得几不可闻,像在自言自语。 “你认识路吗?”我闭目养神,也还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的话。 “大概还记得,早年间走过一次。” “你是属马的吧,走一次就记得了。” “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为什么会忘呢?” “可能走得不是很踏实吧。” 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到后面,双方的意识都有些涣散,而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破晓前我被冷醒了,火堆刚刚才熄灭,还留有余温。我估摸着时间,应该是要准备出山了,就叫醒了吞花。 “初安,你的手好烫。”吞花说着,又伸出手背,轻贴在我的额头上,“有些发热,得尽快找个客栈。” 我胡乱抓了一把雪,敷在脑门上,很快就化成了温热的雪水。 “还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病了,趁现在赶紧走。” 可谁知刚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我眼前一黑,直愣愣地栽倒在地。 腿好软,使不上劲,像踩在沼泽里,走一步陷一步,根本拔不出来。 好在穿风给我们的两匹马性子温顺,也挺机灵。吞花牵着马走到洞口,马儿顺势跪伏在地上,吞花把我抱上了马。 “少侠好臂力。”哪怕四肢无力,我的嘴也不肯停歇,极力刷存在感。 吞花和我共乘一匹,另一匹马也不乱跑,乖乖地跟在后面。 她把我捂在怀里,生怕我再吹风受冻。我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看见那两瓣干裂起皮的唇倔强地抿在一起,吞花眼神坚毅地盯着前方的路,恨不得此刻就生出一双翅膀飞出这座山。 好困……不是刚刚才睡醒吗,怎么这么困…… 我闭上眼,感觉自己坠入冰窟,可越往下沉,身体却越轻盈。恍惚中,我看见下面有无数双手在托举着我,把我送出冰面。 转过头,我好像离冰面越来越近,眼前模糊的光越来越亮…… “爹,漂亮姐姐醒了。”一道稚嫩的童声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激动的心情,却刻意压低了音量。 我强打起精神,艰难地从床上起身。 这是一间有些简陋的屋子,屋内陈设甚少,但好在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小男孩虽然跑得急了些,但出去时还是细心地将门掩上。此时有一小股冷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光脚站在地上。 屋内不见炭火,但暖烘烘的,我四处寻找暖意的来源,发现是身后的床——或者说,这是炕。 屋外传来脚步声,听上去人还挺多。门一开,乌泱泱走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吞花正挽着袖子,手中拿着削了一半皮的土豆,身后紧跟着一个陌生的北狄男人,最后是那个小男孩。 “终于醒了,再晚点就赶不上了。”吞花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把土豆放在我手里。 “赶不上什么?”我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再顺势看了看她递给我的土豆,有些摸不着头脑。 “再晚就赶不上吃饭了。”吞花说着,又从床头拎起我那件厚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我身上,又指挥着我抬脚穿鞋,最后推着我往门外走。 “诶!诶?我不是病人吗?” “发个热而已,已经退了。” “大病初愈,我得静养!” “病人就是得多活动活动,不能总在床上躺着。” 就这样,我举着削了一半的土豆,穿着不合脚的棉鞋一瘸一拐地被吞花推到了厨房里。 诸多疑问在我脑海中搅成一团,我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灶上有一个三层的大蒸笼,水蒸气一阵接一阵地往外扑,满屋都飘着肉香。 “哟,醒啦!”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从柴火堆里探出头。 “这是李昭姐姐,刚才屋里的是她的丈夫和儿子。”吞花向我介绍着这名女子。 “李昭姐姐。”我像过年走亲戚时手足无措的小孩,只能跟着家长挨个叫人。 “诶,你看看这丫头,长得多喜庆!”李昭姐姐的口音让我倍感亲切,但我着实不明白这样的长相怎么能发出那样的动静。 “她是大雍人,她的丈夫是北狄人。” “说点儿我没看出来的。” “是他们外出打猎遇到了我们,将我们带回了家,不然你真的有可能死外面。” 原来是救命恩人,失敬失敬。 “真是多谢二位。”我心怀感恩地对李昭姐姐说道。 “哈哈哈,没事没事,顺手的事!”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屋中,和蒸笼里冒出的热气一起转啊转。 第118章 这山间小院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味,李昭姐姐和她的丈夫隐居于此,不问世事。 大雍和北狄的关系水深火热,他们俩的爱情必然被风言风语围绕,躲到山里来还能落个清净。 “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快十年了,平日就在这山中打猎,每个月下一两次山,去集市上换钱买点别的东西,后院还有一块菜地,自给自足是够了。” 透过窗户,我看见院中堆放整齐的柴火,虽然雪刚停没多久,但已经及时清扫出了一条小路。屋檐下方围了一圈竹帘,直直地垂到地面。 我和吞花的衣服晾在竹帘内,能被屋内的热气烘干,又不会被冻硬。 真是聪明。 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李昭姐姐干起活来动作麻利,嘴上也不闲着。想必这么长时间,她也很少和外面的人聊天,好不容易遇上我们,话自然多了些。 “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想的要往山里钻?” “得罪了北狄那边的权贵,想法子逃命呢。” 这应该不算假话吧,他们一家真诚待我,我也不好骗人家。 “哎哟!那可得当心点,北狄人心眼子可小了,你们可要遭老罪了。” “是啊,我也觉得他们小心眼来着。” 一说起别人坏话,李昭姐姐的话匣子算是彻彻底底地打开了,揉面的力道都大了不少,像是要把讨厌的人都按死。 “左右我这儿都挺隐蔽的,要不你们在我这儿多待些时日,等暖和些再走。” 我有些动摇了,原本就打算假死脱身,好跟长公主从长计议。现在看来,在这山里躲一躲也不是不行。 “仇家太不是人了,待在姐姐这里怕是会惹麻烦。”还未等我开口,吞花就拒绝了李昭姐姐的盛情邀请。 我这才意识到,留在这里会让他们陷入怎样的危险。 还是发烧给脑子烧坏了,我就说这病人得静养吧! “是啊,我们还是歇一歇就走吧。” “你看这天寒地冻的,也不急着这一会儿,先吃饱了饭再说别的!” 估计是察觉到了我们的去意,李昭姐姐不再坚持留我们,开始转移话题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李昭姐姐和好了面,放在案板上醒着,转身出了厨房,和丈夫交代事情去了。那小男孩悄悄扒开厨房的门,探出个脑袋朝我们张望。 “姐姐,你们饿了不?”他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最终停在了灶上,蒸笼里放着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看似询问我们的饥饿值,实际上是他嘴馋得不行。 “你个小机灵鬼,敢偷吃,等你娘回来定要揍你。”我假装吓唬他,但已经准备起身偷拿两片牛肉了。 为什么是两片,因为我也想吃。 男孩个子不够高,眼巴巴地守在我身边,望眼欲穿地看着我揭开盖子,再动作慢慢吞吞地把肉夹出来。 “哎呀姐姐你动作麻利点,娘要回来了!”他忍不住催促我,却不知道我存了捉弄他的心思,怪不得以前家里长辈都爱逗小孩,原来逗小孩这么有意思。 我当着他的面,一口吃掉了整片卤牛肉,不得不说这味道是真妙啊,热气裹着卤香,香料的味道全都焖到了牛肉里,肉质软嫩不柴,咽下去后嘴里都还留着卤汁的酱香。 实话实说,我想再吃一口。 小孩哥在一旁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眼巴巴地望着我:“姐姐,姐姐!我的呢!” “初安你别逗他了,快给他吃吧。”吞花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却也不忍心小孩哥一直吃不到,帮他催促着我。 我刚夹出来递过去,他竟也忘了烫手,直接抓起肉就往嘴里送,却也舍不得一口吃完,悄悄往外扯了半截。 “可千万别告诉我娘哦。”小孩哥边吃边往外走,还指了指笼屉的盖子,不忘提醒我们还原犯罪现场。 可他刚打开门,李昭姐姐就叉着腰站在门口,抓他个正着。 “李悟!你小子又偷吃!” “娘,我错了,娘!” “正到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总想着偷吃!” 厨房门口刚好放着一把笤帚,李昭姐姐动作熟练地抄起笤帚追出去,小孩哥也动作熟练地躲避着。 她没打到他,他也把肉吃完了。 这是什么很新潮的餐前运动吗…… “两位妹妹见笑了,这混小子就是学他爹,不好好吃饭。”李昭姐姐回了厨房,放下笤帚,不好意思地撩了撩头发,又转身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手。 “无妨,姐姐一家倒是其乐融融。” “是啊,看得我有些羡慕呢。” 我和吞花都打心眼里羡慕他们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屋里有柴米油盐,屋外是风花雪月。无人打扰,他们也过得自由悠闲。 李昭姐姐见我们若有所思的样子,一下子想起来我们正在躲仇家,贴心地安慰起我们来:“别整天瞎羡慕别人,日子不都是自己过出来的吗,你们也会好起来的!” “能有姐姐这样的心境,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诶,你这么说都给我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能娶到姐姐这样的妻子,是姐夫的运气好啊。” “那可不是咋的!哈哈哈哈哈哈!” 那豪迈的笑声像一阵风,驱散了笼罩在我心头的阴霾。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如此恣意地活着,世人风言风语,那便远离尘嚣,不听不看,也就不会烦恼。 在李昭姐姐家又住了一夜,天刚亮时我们便悄悄走了,不知道留银钱有没有用,总之是把身上的银票留了一半给他们。 吞花在桌上留了一封信,写着三十里镇的扶摇阁据点,就是盼夏的那间当铺。信上说,他们以后若是有难处,可以到那里寻些帮助。 这也算是我们的报恩。 “你也是真敢拿,这么大块卤牛肉你也敢说是顺手带的。” 听了吞花的话,我得意地掂了掂怀里的肉,虽有拳头大小,但已经是那瓦罐里最小的一块肉了。 “姐姐大方,若是知道我爱吃,说不定那一锅都端给我了。我那不是想着李悟还得吃吗!” 信里自然也提了这件事——相信李昭姐姐不会跟我计较。 第119章 雪天路滑,我们不敢走太快,骑着马晃晃悠悠地下山,一路上都在闲聊。 “你说李悟若是再长大些,会不会成日想着离开他们?” “一定会的。” 昨天吃饭时我们聊了很多,李昭姐姐讲了她和她丈夫的过往。 她的丈夫原本在北狄做官,但北狄官场贪污腐败都是常事,他因不愿跟他们同流合污,便被同僚排挤。 他一气之下辞了官,离开北狄。一路云游到了李昭姐姐的家乡,做了个私塾先生,二人得以相识。 “李昭姐姐是镖头的女儿,那一身本事将来也是要传给李悟的,这孩子以后倒是能文武双全。” 原来打猎是李昭姐姐打啊……不愧是女中豪杰。 得贵人相助,我们连路都走得顺了些,很快就出了山。 山下的集市虽小,但也是五脏俱全。我和吞花在此歇了歇脚,喝茶时刚巧听见旁边的客人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 “前几日城里那大火,你们知道把谁烧死了吗?” “谁啊?” “听说是两个大雍人,其中一个还是高官。” “哎哟!那大雍不得闹翻了天去!他们来我们这儿做什么?还死在北狄,晦气!” “可不是嘛,我听着也觉得晦气,还是在王妃生辰宴那晚发生的事。” “就烧他俩没烧别人……” 我不自然地别过脸,看见吞花仍然面不改色地喝着茶。 “有什么感想吗?”我挪了挪屁股,蠕动到她身边,凑近了小声问道。 “这不是刚好达到了我们的目的吗。” “你说这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我话音刚落,隔壁那桌的高谈阔论竟然刚好能接上我的问题:“王上金口玉言,那两个大雍人还都是女子。大雍没人啦,都只能找女人来当官了!哈哈哈哈!” 紧接着就是一众哄笑,殊不知他们嘲笑的主角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应是二王子放的消息,那盏灯笼倒是帮了大忙。”吞花提起茶壶,给我的杯中添了点茶水。 我满脑子只有“高官”两个字,这个消息又是谁放出去的呢?海渡遥为了避嫌,万万不会承认与我相识。穿风放的话也不会让北狄王也相信…… 那只剩下野那了,他又是为什么? “海渡遥应该只说了送我们回去,我的身份是野那透露给北狄王的。” “野那?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没想明白,他这么一说,不是刚好让安思永知道自己杀对人了吗?” 吞花沉思了半晌,开口说道:“他想帮你。” 帮我?野那有病啊,一会儿害我一会儿帮我,他精神分裂是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嗤笑着摆摆手,觉得吞花也是冷糊涂了,“他要是真的想帮我,就不会在宴会上说出我的名字……” 我的声音越来越弱,说着说着,我好像明白了野那的用意。 莫非他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无形之中帮我坐实了身份,好让我“死”得更彻底一些。 “他图啥啊?”我发出灵魂质疑,站起身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砸,茶水晃荡出来,也引起了周遭的注意。 感受到目光聚集,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着说:“她非得大老远从大雍跑来死在北狄吗!多闹心啊!” 隔壁桌的大哥听了我的话,拍案叫好:“说得对啊!她们就不能死远点吗!” “就是就是!”我随声附和着,又悄悄坐下,不想再引人注意。 吞花又倒了一杯茶递给我:“多喝热水。” “我不渴。” “哪有来茶馆却一口茶不喝的?”吞花提醒我,眼神示意我看向身后。 我端起茶杯,假装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快速地扫过身后不远处。 一个伙夫打扮的男人单独坐了一张桌子,手里的茶杯满满登登,但却一口未动。 很显然,他不是伙夫,也不是来茶馆喝茶的。 “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也许是北狄的暗探。” “咱们走吧。” “我再喝一口,一会儿路上可没有热水喝了。” 临近晌午,集市上反倒没什么人了,我和吞花买了些补给,又匆匆上路。 连日奔波,不仅人疲惫,马儿也累得够呛。走到一处结了冰的河滩前,死活不愿再往前走。 我和吞花只得原地扎营,休息片刻。 想着要给马喂水,我费了好大劲,拿石头凿开了冰面,可是它俩竟然一口也不喝,甚至看都不看我辛苦凿出的洞口一眼。 吞花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搭起了火堆。雪林里的木头虽然表面有潮气,但内里还是干燥的,能点燃。 她远远地看着我和两匹马的斗争,喊着:“回来吧初安,得烧些热水给它们喝。” 哦,我忘了,马喝冰水也会拉肚子。 “不好意思啊马哥,忘了你们肠胃也不好了。”我毫无歉意地顺了顺它们的毛,对它们说道。 其中一匹马打了个响鼻,喷了我一手的口水——我不愿意承认那是鼻涕,就当是口水吧。 刚好挖了个冰窟,原来是给我自己洗手用的。 我强忍着寒意,把手伸进去涮了涮,再拿起来的时候,一根至尊红萝卜现世了。 我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右手,呆愣了几秒,随即自嘲地笑出声。 好像发个烧真的把脑子烧坏了,我为什么非得洗冰水,地上的雪抓起来擦一下不就好了吗! “初安,你在那边愣着做什么呢?”吞花的脸藏在水汽后面,大声呼唤我。 “没什么,看看鱼。” 总不能说我蠢到把手伸进冰河里去洗手了吧。 吞花不理解,但尊重:“这么冷就别看了。” “诶,来了。” 自从离开了夏州城以后,我的世界就一秒入冬。仔细算了算,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我竟过了七个月的冬天。 “不知鹤萦见到我,会不会觉得欣喜。” 好久没见到她了,这一路上我都很想念鹤萦。 “她在药师谷那与世隔绝的地方,兴许都不知道你已经死了。” “不知道才好呢,免得她还得白白伤心一阵子。” 第120章 鹤萦刚接手药师谷的事务,怕是忙得无暇顾及什么江湖轶事。且他们本就不参与朝堂斗争,更是没什么机会探听到我的消息了。 “也不知道珠华怎么样了。” “她忙着建立新的据点,这会儿应该在西南转悠。” 安思永的扶摇阁散了,但吞花的扶摇阁在废墟里拔地而起。这段时日,吞花也在有条不紊地安排自己手里的活,好像只有我,活像只无头苍蝇,想一出是一出。 “我总有种这些日子在白忙活的感觉。”突然一股莫名的失落席卷心头,我望着四周,白茫茫一片,毫无生气。 “你这是大病初愈,精神不济,过两天就好了。”吞花拍了拍我的肩,说道。 我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你们都有明确的目标,而我是真的摇摆不定。” “随心所欲挺好的,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也可以。” “不会认为我是三分钟热度吗?” “什么是三分钟热度?” “就是……什么都想尝试,但很快就全都放弃了。” 我的情绪像无根浮萍一般,飘荡在周身。但吞花小手一挥,抓住了。 她说:“那你也在尝试的过程中学会了很多。” 我沉默良久,细细品味着吞花的话。 “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医生。” “又在说胡话了。” 来这个世界走一遭本就是意外之喜,生命在于活着,能活着就行。 冬日寂寥,天地一片肃杀。两人两马,像天地间的两团墨点,在雪白苍茫中行走了三日。 当那座亲切的山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和吞花已经与野人无异了。 连日奔波,无暇顾及穿搭,再次站在药师谷外,我和吞花都是说不出的灰头土脸。 与之前不同,过了三十里镇后,去药师谷的人明显变多了。 我眯着眼眺望,平日里荒无人烟的小道,如今竟人头攒动,人们三五成群地去往药师谷。 “天冷了生病的人多,也能理解。”我这样对自己解释着,但是堵车见多了,堵马还是头次见。 “只怕他们不是去看病的。”吞花眉头紧锁,神色紧张地说道。 “不是看病,难不成是去观光的啊?”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去看鹤萦的。” 我当机立断:“走,跟去看看。” 几月不见,鹤萦不能给这药师谷干成景区了吧…… 我和吞花悄悄混进了上山的队伍中,这一路翻山越岭,我们身上的衣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在一众富商旅客中显得十分扎眼。 换言之,我们寒酸得很突出。 “小兄弟,你就这样去见谷主?怕不是还没进门,就要被轰出来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屑地对我说道。 这山路崎岖,他坐在马上也费劲,说完话就还掏出手帕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珠。 “这些人都是去见谷主的?”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厚着脸皮追问道。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释怀地笑了:“我说呢,你这样的也不敢腆着脸去见她,只能是去看病的穷人吧。” “对对对,我们是去求医的。看样子各位都是冲着谷主去的?” “那可不,药师谷新谷主,可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儿!谁不想见见呐!”他笑得猥琐,让我看了很是反胃。 “就是就是,生病遭罪,那美女医师给瞧病可一点罪都不遭了!” “没病都得去看两眼呐,又不收钱!” “是啊哈哈哈哈!” “……” 周围传来附和的声音,污言秽语听进耳中,我的脸色越发难看。 “别和他们计较,留意脚下。”吞花安慰我道。 我“嗯”了一声,埋下头继续赶路。 临近药师谷,大队人马却又停下,这里原本是个避风的山洞。进谷的路崎岖难行,这是唯一一处能歇脚的平地,此刻却被这些无所事事的流氓占据。 他们不像是在这里稍作休息的样子,大有一副挤在此处安营扎寨的架势。 “为何不走了?”我悄声和吞花讨论着,她也摇摇头,表示纳闷。 他们停下了,我们不能停,艰难穿过山洞后,直奔药师谷大门。 门外站岗执勤的弟子见有人来,抬头张望了半天,确定我们不是那些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员后,才站起身,手中拿着登记簿和笔。 “小医师,麻烦跟你们谷主通传一声,说宋初安回来了。”我牵着马,恭恭敬敬地那看门的小医师说话。 他眼一横,蔑视地看着我:“不是什么人都能见谷主的,我看阁下身体好得很,也不似求医之人,请回吧。” 坏了,估计是给我当成假扮百姓想混进去的那帮恶臭男人了。 这小医师面生得很,看来是近几月才进药师谷的弟子,不知道我的名字也很正常。 “诶诶诶,医师留步,有病有病,我们俩都有病的。”眼见他要关门,我撸起袖子,直接把手腕伸到他面前,“不信您把把脉。” 连日奔波于冰天雪地,我和吞花的手早已红肿不堪。食指的冻疮被缰绳磨了又磨,那可怖的伤口看得小医师直皱眉头。 也许是见我的样子太过坦诚,他叹了口气,放我们走了进去:“哎……进来吧,近些日子来闹事的人实在多,我们不得不防着点,对不住。” “无妨无妨,谨慎些也是好的。” 他绕到后面,替我和吞花牵着马,指了指前面:“一直朝前走,还有人接待你们,我帮二位把马牵去马厩。” “多谢医师。” 我回望着身后这扇厚重的山门,满腹疑惑:“这药师谷什么时候修了个门啊?” “以前没有吗?” “没有啊,以前这里光秃秃的。” 以前从山下骑马进谷,差点能一口气冲到老谷主的卧室,现在加了这么多道“安检”,麻烦指数呈几何倍数增长。 都赖那群人!我就说吧,私生饭在任何地方都招人烦。 “为何你在山下就断言他们是来看鹤萦的?”我想起吞花当时的猜测,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我最初也是扶摇阁明面上的老板,遇到的事可比鹤萦还难缠。” 古今中外,女人的处境都一样地难。 第121章 闻言,我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当初获救的村民下了山后,添油加醋地和世人说着药师谷那位新谷主是多么地人美心善,他们善意的夸赞,听到旁人的耳朵里全都拐着弯地变了味。 鹤萦应该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困住。 药师谷的山门一道又一道,终究也挡不住流言和肮脏的窥探,只希望鹤萦的心境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药师谷多了许多学徒,这个时节,老医师都外出当游医去了,谷中多得是生面孔。 我如此幽怨,是因为一路上竟然没人认得出我,想象中的“荣归故里”,好像成了个笑话。 “二位请稍作休息,谷主还在后山处理事务……”一个小女娃怯生生地递给我们两杯热水。 “后山我熟,我们自己去找她就行。”我端过茶杯一饮而尽,确实是有些渴了。 “可是……”小医师欲言又止,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显得很紧张。 吞花轻言细语地和小医师说道:“我们与谷主是故交,就算贸然前往她也不会生气,你大可放心。” 见状,我也附和道:“对对对,你别怕。” 我们再三保证不会出岔子,她才带着我们去了后山,一路上也是一言不发,从未见过如此社恐的人,也不知道鹤萦都是从哪找到的这些奇才。 谷中倒是一切如常,与我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出入。 “不知道她研究自己那雪莲脉研究得如何了。” “总不能日日放血吧。” “她倒是也没那么蠢。” 沿路多了许多梅花树,开得正盛,红梅映雪,别有一番风味。 我问带路的小医师:“这树是何时种下的?” 小医师想了想,回答我:“约莫两个月前,有贵人从京城运来的,谷主倒是也收下了。” “这么远!” “是啊,药师谷这山高水远的地方,也不知是哪位费了那么多功夫,硬是要送几颗树来。” 吞花站定在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上的纹理:“确是京城的品种。” 奇了怪了,鹤萦还认识城里人? 我说:“莫非是长公主遣人送来的?” 吞花道:“也许吧。” 思来想去,也只有长公主有如此雄厚的财力和闲心,搞这么浪漫。 远远地看见那熟悉的药庐,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那屋里,我迫不及待地一路小跑过去。 推开门,鹤萦正背对着我们,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提着她那杆小秤量着药材。 听见声音,鹤萦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慵懒地说着:“放在桌上就好。” 说罢,还补上一个绵长的哈欠。 “你这丫头,还是这么懒啊。”我开口打趣道,她闻声猛地回头,正在打哈欠的嘴也因为太过震惊而忘记合上。 然后就是一声震破耳膜的惊呼——“宋初安!你怎么回来了!” 我还没做好任何准备,鹤萦就如一只跳脱的兔子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窜到我面前。 她激动地抱着我,勒得我喘不上气。 “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山下接你啊!” “松开点松开点,我要窒息了。” 我拍了拍鹤萦的肩,她快速松开我,又向前走,抱住了吞花。 小女孩的爱炙热而平等。 “你们一封信都不给我写,要不是长公主告诉我你们去了北狄,我还当你们一直在海上漂着呢!” 也许是吞花比我好抱吧,鹤萦扑进她怀里就不撒手了。赖在她身上吊着,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你都当领导的人了,能不能稳重点。” “出了这间屋子我比谁都稳重,现在只想做自己。” 这药庐在外人看来是鹤萦的办公室,实际上是她的避难所。 换做是让我在看爱情小说的年纪,突然管理上一家上市公司,且不说能力问题,光是精神压力就能大到我崩溃。 “这谷主可还当得惯?” “瞧你这话,什么惯不惯的,我不当谁当。” “谷外那些人……” 我想起还有一堆糟心的男人等在外面,想要一睹谷主芳容,不免替鹤萦感到恶心。 一说起他们,鹤萦突然泄了气,整个人变得焦躁起来。她松开吞花,转而抱着我的胳膊,颇有些要耍赖的前摇。 “起初我也烦,还故意提高了他们的诊金,但这些有钱闲人是真无聊,再高的诊金也非得来。” “就没想法子治治他们?” “治什么呀,钱多就来呗,多亏了他们,这山门也修了,药材钱也省了不少。” “是我肤浅了……” 万万没想到鹤萦已经进化到了卖身……舍生取义的阶段。 “哎,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我苦中作乐罢了。”鹤萦把头搭在我的肩上,越发像一只毛绒绒的兔子,“你以为我没想过法子吗,其实是真没招。他们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态度还特别好。”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他们这样死皮赖脸地上赶着找骂,摆明了是有点m在身上的,我都怕鹤萦多骂两句给他们骂爽了。 “没想过报官啥的吗?” “报官也没用,他们没犯法。问就是只想一睹芳容。诊金照给,后面有病人也主动让位置。” 那我是真没招了,好一个不可选中。 吞花说道:“你的境况比之当初的我,是要好上一些的。” 是啊,扶摇阁本就是花天酒地的去处,就算只是个酒楼。在风言风语的发酵中,别人嘴里的扶摇阁老板,也慢慢地变成了一个风韵犹存的老鸨。 “所以你才找了个傀儡做老板。” “是的,他出面做事,比我更方便。” “可是鹤萦也不能退位吧,这事就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我是打心眼里替鹤萦委屈,平白无故地沾染上这样的麻烦事。 她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有多不痛快,我得替她把这事给解决了。 “跟他们耗着吧,兴致总有淡下去的时候。” “嗯。” 看着她俩同款无奈的表情,我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了出来。 “不行!非得治治他们!”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却忘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霎时间,一股钻心的痛从手指蔓延开,疼得我龇牙咧嘴。 第122章 见我表情痛苦,鹤萦赶忙抓起我的手查看伤势,现在都不能称之为手了,姑且叫爪子吧。 “怎么冻成这样了!” 我的右手因为冻疮而肿胀变形,原本纤细的手指,如今瞧着更像胡萝卜。我从未对“寒冬凛冽”四个字有过如此深刻的体会,它也毫不客气地在我手上留下青紫色的斑块——这是对我的烙印。 “她自己犯蠢,在冰河里洗手。”吞花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心疼边缘的鹤萦拉了回来。 鹤萦的神情也瞬间从心疼变得无语:“我就说怎么这冻疮偏偏都挑一只手长呢。” 说完,她拉开抽屉,在那一堆瓶瓶罐罐里寻觅半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扔给我:“喏,把手洗净,自己上药,一日三次,不可碰水。” 我从帽子里艰难地挑出一绺打结的头发,用头发指了指吞花,又指了指自己,说道:“我们俩都这样了,你难道不该让我们先洗个澡吗?” “你求我,我帮你烧热水。” “我求你了。” “宋初安你变了!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我都要臭死了,哪来那么多骨气给我用。” 久违了,轻松的嘴仗氛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挂着风铃的屋子,梦开始的地方。 鹤萦没有给我烧热水,而是一脸神秘的样子带着我们去了后山。 “这后山到底有啥在啊,我是真想好好洗一洗,要不等会儿再来。” 我像无脊椎动物一样被鹤萦架住往外走,时不时还扭动几下以示不满,鹤萦却不在意,耐着性子劝我:“哎呀你到了就知道了,走两步的事!” 吞花仔细嗅闻了一下,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但什么都没闻到。 “你闻什么呢?” “好重的硫磺味。” “有吗?我怎么没闻到?” “你还病着呢。” 行吧,要是不说我都忘了。 “硫磺?鹤萦,你该不会是想把后山炸了吧!”我警惕地拖拽着鹤萦,不让她再继续往前走。 鹤萦回过头,使用叹气加白眼的连招:“对对对,是炸药,我要把你们都炸死。” “初安,应该是温泉。” 吞花一语点醒病中人,我的脑子好像又转起来了。 “温泉?你这儿还有温泉!” 鹤萦一脸骄傲:“是啊,长公主派人来后山勘察,发现真的有泉眼,于是就凿出了这一小块地方,冬日里也能栽种些畏寒的药材。” 温泉藏在山洞里,洞口垂落枯枝,形成一道天然的帘幕,拨开后,一股湿气扑面而来。 我不禁感叹道:“整挺好啊,每天往这儿一站,直接用上保湿喷雾。” 有水滴从洞顶石缝中滴落下来,漾开层层波纹,搅得满池雾气轻轻晃动。 我蹲在池边,伸手探入,泉水温热得恰好,稍稍有些烫,裹着山石独特的温润感,凑近了才能闻到淡淡的硫磺气息。其中还混着旁边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并不刺鼻。 “你们先洗,我去给你们准备药浴。”鹤萦担心我们太过虚弱,还是贴心地准备了药浴。 “你去吧。” 我将脚浸入池底,能触到圆润的鹅卵石,暖意顺着毛孔渗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啊……太舒服了。”我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安逸,吞花也入了水,安静地靠在池边。 洞顶漏下一线天光,将蒸腾的水雾染成淡金色。我捧起一汪水,送到那束光里,看着水雾慢慢往上飘,整个人都放空了。 “好美的光。” “丁达尔效应。” “丁达尔是谁?” “小时候住我家隔壁的教书先生,他将这种现象命名为丁达尔效应。” 这温泉泡得美了,我的思绪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任何提问在我这里的回答都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四肢百骸在温热的泉水中得到久违的舒展,我仰着头靠在岸边,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 “我幼时在郑家,都是同母亲一起沐浴。记忆里的浴桶高得像城墙一般,坐在里面向上看,如同井底之蛙。但是一转头就能看见母亲,我也就心安了。”吞花开始主动讲起和母亲的往事。 关于她的母亲,我所知道的也只是剧本里的只言片语,她们之间的往事我更是一无所知。 “我娘没有和我一起沐浴过,都是她先给我洗,还特别没有耐心。”我也主动和她说起了我的事。 “你娘?你不是出生就……” “养母,是养母。”我突然反应过来,迅速改口,海可枯石可烂,人设不能崩。 “这么多年过去,母亲的声音我都快忘了。”吞花往下坐了些,沉入池中,留下一双眼在水面上。她在水下吐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 我学着她的样子,屏住呼吸,整个人都沉入水中。周遭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我沉闷的心跳。 恍惚中,我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声音,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内容。 “初安,工作忙归忙,饭一定得好好吃啊。” “初安,最近降温了,你们那边开始供暖没有啊?” “初安,今年过年回来吗?” “初安……” “宋初安!” 在我即将把自己憋晕过去的前一秒,有一双手环抱着我,将我的头托起。 睫毛被水沾湿成一团,耷拉在眼尾。我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神色紧张的吞花。 见我没事,她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叫你半天,怎么不理我?” “太累了,突然一下松弛下来,有些恍惚了。”我解释道。 “宋初安!你们洗好了吗!”洞外传来鹤萦的声音,她急不可耐地冲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药包。 “快快快,都搞好了,你们回去再泡会儿。” “别催别催,我现在是伤员,你对我温柔点。”我抬起右手给鹤萦看,试图唤醒她作为医生的仁爱之心。 “哟,你还好意思提这事呢,我都替你害臊。” 好吧,有些良知是无法靠别人唤醒的。 鹤萦催促着我们离开,那从未见过的紧迫模样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致。 第123章 要带着我们来泡温泉,又要催着我们赶紧走……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鹤萦,你这温泉还有使用时限呢?” “哪……哪有!那不是想让你们赶紧回去泡药浴吗,一会儿水凉了!” 鹤萦支支吾吾的样子,摆明了是把“心里有鬼”写在了脸上。 “萦啊,姐真的是许久不见如此明显的心虚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吞花随意地帮我挽起湿漉漉的头发,又顺手递给我那件厚重的斗篷。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鹤萦,想看穿她这个少女的心事。 “哎呀……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鹤萦转过身,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糟了,还真是少女心事了。 “你不会在这儿藏了个男人吧?”话说出口,我有些后悔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这话有些没过脑子。 “初安,你……”吞花对我的口不择言也稍显震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嘴快了点。” “你怎么知道!”鹤萦的震惊比之吞花更甚。 此刻,我的耳边好似响起了一阵强有劲的音乐:“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 “哎呀先走先走,他再过一会儿就要来了。”鹤萦推搡着我们俩,想让我们离开山洞。 我哪能就这么走掉,借着她的力,原地转了一圈,贱兮兮地缠在她身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说,不说清楚我俩就不!走!了!”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信息只是八卦的更高阶说法而已。我和吞花吃饭的本事是什么?是情报!这是我们的专业领域!是信仰与本能! “是五皇子。” “走吧我觉得这里有点冷了。” 再专业也是要惜命的。 我拖着吞花快步离开山洞,仿佛走慢一步,就要和五皇子撞个正着。 头发只是松松垮垮地挽着,心里想着赶紧逃,于是脚下生风。走得过于着急,帽子也滑落了下来。刚从一个极其温暖的山洞出来,行走在冰天雪地中,我的头上冒起了热气,看着像被气疯了。 但很快,垂落的发丝上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倘若有人在远处看我,那便是冰雕版本的美杜莎。 我不知五皇子是敌是友,只记得那场侥幸逃脱的大火后,他立于墙边那阴鸷的神情,从头到脚都透露着“宋初安没死”的遗憾。 倘若他真想杀我,此前还受长公主掣肘。如今我这尴尬的假死身份,和他碰上属于肉包子打狗。 “他怎么会来药师谷?”我一边跑路,一边暗暗腹诽。 回程的路由我带头,我突然停下脚步,后面紧跟着的吞花和鹤萦依次撞了个满怀。 “宋初安,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他不会住在药师谷里吧!” 这是我停止不前的原因,我不想有任何跟五皇子直接接触的风险。 “不,他住在三十里镇,只是每隔三日会来一次。” “你怎么会和他有来往?” 原想着回了屋再问这个问题,但我根本忍不到那个时候去。 “是长公主让他来的,他受了很重的伤,那温泉有极强的疗养功效。可是药师谷只能进白身,不能让他光明正大地来。” “那你刚才脸红个什么劲啊!” “我哪有……”鹤萦说着还锤了一下我的肩膀,可能她是想表示一下娇羞吧。但力道着实大了些,锤得我一个趔趄,比起撒娇,这更像是殴打。 “初安,先别问了,先回屋。”蜻蜓队长吞花小姐再次出面,引导参赛选手前往下一赛段的参赛场地。 她似乎早已看透一切,对五皇子的事显得兴致平平。 可我身为局中人,自然是看不破。 刚被鹤萦按进浴桶里,我就迫不及待地扭头问她:“五皇子受了什么伤?” 鹤萦把一包又一包药材扔进桶里,像是在加什么香料,要给我小火慢炖了。 “内伤,被人下毒了。” “伤得很重吗?” “送过来的时候跟死了没区别。” “是长公主送来的?” “是。” 看来他与长公主的关系并非我所看到的那样疏离,难不成也是做给外人看的?可我又不是外人,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如若五皇子对长公主的敬重是真,那他怎么会和郑东榆有勾结?我该不该跟长公主说呢,万一她和五皇子姑侄情深,我再分不清大小王…… “他是怎么受的伤你知道吗?” “外界都传言是三皇子动的手。” “三皇子是猪吗,能光明正大地对亲弟弟下此毒手。” 是我不懂宫斗还是他们没有脑子,这手段甚至没有给对家公司的发财树浇开水来得更高明。 “你怎么看?”我问吞花。 她不假思索地说:“定是假的。” “英雌所见略同。” 这一番冷热交替的折腾下来,我感觉自己肉质都变筋道了一些。 “鹤萦,你实话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五皇子了。” “哎呀,你说出来干嘛……” 鹤萦低下头,害羞地把手中最后一包药丢进桶里,丢下我们就夺门而出。我和吞花两个赤身裸体的人面面相觑,适才在山洞里有水雾缭绕,看不清楚,现下倒是有些尴尬。 “她真能看上五皇子?” “五皇子一表人才,鹤萦对他有倾慕之情也正常。” 天塌了,吞花跟郑东榆凑一对我就不说什么了,人家是官配。那鹤萦怎么能跟五皇子凑一起去呢?这些该死的男人为什么总是要把我的朋友都抢走! 我与他们不共戴天! “初安,你这伤……”吞花瞧见了我胸前那一道疤,是当初郑东榆杀我未遂留下的印记。 “真险啊,是吧,再偏半寸就扎心了。” “东榆本是铁了心要杀你,后来你们却冰释前嫌,是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你。” 我当然不能说实话,郑东榆后来选择不杀我,仅仅是因为我提出要跟他合作。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他重生,我上帝视角,我们联手本应该是天下无双了吧,可他偏偏四处给我使绊子,这谁能忍。 第124章 “虽然我对东榆的心意不会变,他所行之事我断不会干涉,但我不会再纵他伤你。”吞花对我说道。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轻飘飘的,跟着蒸腾的水汽一同往我心里钻,所到之处盛放出星星点点的花朵。 如同满天繁星。 而我早已暗爽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把鹤萦和五皇子的事暂时抛诸脑后。 “你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要不趁此机会讲清楚?”鹤萦细致地帮我上着药,伤口有些痒,我想挠一挠,但左手刚伸过去就被她打了一巴掌。 “我同你说话呢,你们要不要见一面?”鹤萦认真地看着我。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不了吧,等我回京后,会向长公主问明白的。” “你有多厌恶他……和郑东榆比的话,你更讨厌谁?”鹤萦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对他并非厌恶,而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讲。最初我把他当成长公主的敌人,可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再加上他这次受伤,又是由长公主出面请你医治,还把人送到了药师谷来……” 我没有告诉鹤萦关于行宫的那场大火,第六感告诉我这事跟五皇子脱不了干系,但看在长公主和鹤萦的面子上,我不愿再去追究。 听完我的话,身后没了动静,面前的吞花闭目养神,很明显地拒绝参与这场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鹤萦闷闷地说了一句:“若是你真的那么讨厌他,那我便不再同他说话了。” 少女的爱与恨都是同样的纯粹,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的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得出的最终结论是站在我这边。 可是感情中没有必要这样黑白分明,对一个人的爱不要因为对另一个人的恨而减少,遵从本心就好。 我存了逗弄她的心思,开口说道:“你真舍得他?” “舍不得,但我怕你之后不要我了……”鹤萦很直白地说道,听上去十分委屈。 这话使我心花怒放,可我面上强装镇定,努力表现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模样,问道:“他在你心里和当初的野那是一样的吗?” 我试探着问出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毕竟鹤萦当初对野那也是口口声声的要死要活,如果对五皇子也是如出一辙的话,那我就不得不做这个棒打鸳鸯的大恶人了。 显然吞花也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睁开眼挪到我身边,半只胳膊搭在浴桶边上,侧过头看着鹤萦。 小姑娘认真思考着我的问题,良久,终于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同,当初知道你是野那的侍妾,我只想弄死你;但若是知道了五皇子有其他女人,我会很难过。” 好一个“只想弄死你”,也符合目前我对野那的最终幻想。 吞花的嘴角微微上扬,对着鹤萦一脸姨母笑:“真是情窦初开啊……” “我与他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有些误会……”我说这话是想安慰鹤萦,让她不必承受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五皇子那边,我能躲着就躲着吧。 “有误会就要当面说开啊!你教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一定要和他说开。” “那你就是讨厌他,那我怎么办……” 天哪,我宋初安一点道德都没有的人,突然就被道德绑架了。 最后依然是蜻蜓队长吞花出面说道:“且罢,初安,你与五皇子见一面吧,把话说开对咱们四个都好。” 好奇怪,我分明是对五皇子避之不及,怎么如今却要上赶着和他见面。 “快快快,收拾一下,待会儿我带你去见他。”鹤萦心急如焚,连上药的动作都变快了。 “在哪见?”我看着她像捆稻草一样给我包扎,疼得龇牙咧嘴。 “山洞。” 好哇,好好好,好一个往返跑。 五皇子大概也是没有料到,自己身负重伤前来求医,眼瞅着病要好了,美滋滋地泡个温泉,一出来外面站了三个女的在等他。 真是便宜他了,三个美女等他洗澡,传出去谁不说一声五皇子艳福不浅——当然,传不出去。 鹤萦掐算的时间刚好,走到堪堪能望见洞口处,就看见五皇子被一名侍从搀扶着走出来。 看样子确实伤得很重。 “这时间把控非常完美嘛,鹤萦,你没少跟五皇子''偶遇''吧!” “我故意的。” 要不说真诚是必杀技呢,我原本打算调侃鹤萦的所有话,此刻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听见吞花在一旁“噗嗤”笑出声。 嘲笑我。 五皇子刻意地朝我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在看见突然多出两个人时,明显地震惊了一瞬,但视线只在我们身上落了一眼。 因为鹤萦在一边兴奋地挥手。 真是好久没见过如此刻板的深情对望了。 “走走走,咱们过去。”鹤萦一只手拽一个人,催促着我们。 “当心脚下。”远远地传来五皇子关切的声音,我和吞花都知道,这份关切不是给我们的。 鹤萦小跑上前,到了五皇子面前,却克制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五皇子突然抬头震惊地看着我们。 那我猜到了,鹤萦告诉他“这是宋初安bb,她没死bb……” 隔得太远,连人脸都瞧不太真切的距离,我竟然在五皇子脸上捕捉到了失落的神情。 “我看错了吗,他为什么一脸失望的样子?”我问吞花。 吞花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没死。” “我跟他有仇吗?” “也许你的存在对他产生了威胁。” “我能威胁到一个皇子啊?我何德何能!” “有时候,可能与钱权无关,只是因为爱。” 爱?我抢走了他的爱?鹤萦不是在他面前吗…… 看着我不解的样子,吞花给出了最后的提示:“长公主。” 原来如此!我早该猜到的,真是好一个当局者迷。 记忆中的五皇子就是性转版的长公主,此时身负重伤的他看起来更虚弱。 “五皇子,别来无恙。” “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第125章 五皇子的见面礼好像也不太有礼貌,哪有一上来就说死不死的。 当然我也不太在乎他的想法,只是顾及到鹤萦的面子,不能让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你每日都从三十里镇赶过来?身体吃得消?”我好奇地询问五皇子。 只见他和鹤萦都默默地低下了头,我看了看侍卫,侍卫转过脸。我又看了看吞花,她歪着头表示不懂。 “什么意思?你住这儿了?” “不是的,是禁闭室……”鹤萦小声地回答道。 我忘了,后山还有个鹤萦的秘密基地,可是这样冷的天,那漏风的山洞怎么住人? “住那里不得冻死?” “宋主事,在下小小地修葺了一番。” 直到我看见洞口的厚羊毛毡帘和石壁上嵌着的暖玉灯盏后,才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多虑了我。” 原本就是个普普通通带点小温馨的山洞,如今地毯也铺上了,桌椅也换成紫檀木镶嵌螺钿的款式,椅子上还垫着整张白狐皮坐垫,轻轻一碰便软得陷进去。 不愧是性转版长公主,就连这铺张浪费的行事风格都如出一辙。 “五皇子,您这伤是怎么回事?” “遭人暗害,还未找出下毒之人,姑母怕打草惊蛇,便暗中派人将我送来药师谷,对外宣称我在养病。” 倒也是个好办法,可若是连长公主都查不出凶手,那还有什么人能查出来。 又或者是,她不能查出来。 “殿下如今瞧着倒是无恙,想必也来药师谷医治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旁敲侧击地问着他跟鹤萦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想从他的嘴里掏出点瓜来吃。 “不久,月余。” 硬了,我的拳头已经梆硬了。 短短一个月就拿下了我不谙世事的纯洁小妹,你可真是个人啊。 “不知五皇子对鹤萦是什么想法?”我认真地询问他,像个含辛茹苦的老母亲一般。 五皇子笑了笑,避而不答:“宋主事,礼尚往来,该我问你了。” “来你问。” “三日前我才收到消息,说你在北狄遇刺身亡,可为何现在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药师谷?” 我举起缠成木乃伊的右手,得意地晃了晃:“谁同你讲是完好无损,九九新吧。” “不要避重就轻。” “假死,假死!懂不懂啊!” “这事同姑母讲了吗?” “未曾,临时起意罢了。” 这事的确是临时起意,目的是让安思永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大家不都这么玩吗,死遁啊,卫沉舟教我的。 五皇子却面色凝重地看着我:“你身为朝廷命官,于异国身故,且还是与我大雍交恶的北狄。此事的后果你可曾想过?” 我用木乃伊右手指了指自己,问道:“我?朝廷命官?你没事吧!” “宋、主、事。”五皇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我的官职,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祸事。 再小再闲的官也是官,倘若皇帝想拿我的死做文章,与北狄一言不合就开战,那我真是两国百姓的千古罪人。 “现下是什么情况?” “不知父皇想法,但姑母悲痛欲绝。” 长公主憔悴的面容几乎在顷刻间占据我的脑海,悲痛欲绝四个字太沉重,我已经无法面对那些真情实意为我的离去而悲痛的亲人挚友了。 眼下该如何收场,我不知道。但有些问题,我一定要得到答案。有了答案后,才能做接下来的事。 “殿下应与长公主是一条心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五皇子有些措手不及,他震愕地看着我,反应了一下,回答道:“自然。” 我咄咄逼人地问:“那为何又与郑东榆私下勾结?为何又要纵火伤我?” 此话一出,山洞中便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烛火摇曳,白日里也映不出什么影子,但慌乱跳动的样子像极了某人此刻的心脏。 五皇子喉结滚动,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空气。站在他身侧的两名侍卫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悄悄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看着我。吞花早已知晓此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倒是鹤萦,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五皇子,原本满是柔情蜜意的眼睛,此刻瞳孔里却满是震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的嘴唇有些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爱人,竟然会对挚友痛下杀手。 五皇子不敢再与鹤萦对视,因为那目光里的失望和不解,比刀子更伤人。 最终,他舔了舔嘴唇,艰难地开口承认:“我的确……想杀你。但行宫的火不是我放的,是安思永。” “我问的是两个问题。” “郑东榆……是他给我递了消息,想从我这里探听宫里的动静。” 我了解郑东榆的为人,他本该联系的是三皇子,突然换了人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改了主意。 “你不会平白帮他做事,你的条件是什么?” “是让你永远消失,不会再回到姑母身边。” 好嘛,这还是个闭环,兜兜转转,居然回到了我身上。但我不相信长公主能教出来这么愚蠢的人,他小子不老实,没说实话。 “殿下,有野心并不丢人,何况您本就是皇子,所想之事更是人之常情。”我没有打算给他留退路,此话一出,再愚钝的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 他突然释怀地笑了,更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藏于心底的秘密终于有一天得见天日,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宋初安,难怪姑母待你如此,你果真不可小觑。” “殿下过奖。” “郑东榆允我,助我与三哥争夺太子之位。” “所以这一切和我并无甚关系,我只是被连累了。” “是。” 到这一步,所有恩怨都明了了,迄今为止我主动招惹了零个人,却莫名其妙一直被针对。 更尴尬的是吞花和鹤萦,她们的爱人都心心念念地要我死。 “行宫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你以为给你判下极运命格之人,当真只是个疯和尚?”五皇子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 第126章 我一直当这极运命格是个笑话,从来没往心里去。 “你认识那个和尚?” “那是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空心大师,他此生只给三个人批过命。父皇还是王储时,曾在山中偶遇他,正是因为他的话,父皇才下了决心要争上一争。” 我懂了,这位的作用堪比陈胜和吴广捞起来的那条鱼。 “大师给你父皇算完还给谁算了?” “十年前,大师留下了两句话:凤翥辞巢摧旧制,金枝承天换龙章。” 多么直白的指示,就差没把“长公主要称帝”写在明面上了。 难怪后来的她性情大变,从此不问政事,只安心做自己锦衣玉食的长公主。 “你的心思,长公主可知晓?” “姑母她……应当是有所察觉。” 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孩,怎么会不知道他内心所想。正因如此,长公主才在明面上疏离五皇子,担忧他因自己而被朝臣针对。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他想杀我也说得通了,我像个空降的二胎一样,在明面上抢走了长公主的所有关注。 换位思考一下,我是五皇子的话,应该也会想方设法弄死我。 但有时候做人不能太换位思考,五皇子不也没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虑过吗? “今日算是把话说清楚了,你我两清。” 我简洁地为今日会面做出总结,也算是有个定论,让鹤萦放心地谈恋爱。 可真的能两清吗,郑东榆要帮着五皇子夺权,长公主待五皇子如己出,我又是长公主的人——这么折腾下来,我和郑东榆还成同事了? 简直匪夷所思。 “你应当知晓长公主与安思永的旧日恩怨,断不该袖手旁观。” 煽风点火这一块我也是很擅长的,既然我自己做不掉安思永,那就壮大想要做掉他的队伍。 “他多年为官,朝堂之中早已根基牢固,你真当父皇不知他所做之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五皇子的话语中有浓重的惋惜与无奈。 什么狗屁的为官之道权衡利弊那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什么水至清则无鱼,更是作恶之人给自己的借口而已。不同流合污就要被排挤?他们以竹谓君子,却绝口不提竹子的根系有多独。 竹所到之处,四周寸草难生,因为地下已经布满了竹的根茎。它们甚至可以钻破石板,无限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去掠夺其他植物的养料。 “那你父皇确实老了。”此话一出,我迎着五皇子错愕的目光,从容起身,挥挥手扬长而去。 “初安……”吞花在身后追上来,和我同行离开。 “若是那皇帝早已知晓安思永所行之恶,却无动于衷……那他也不配做这个皇帝。”说这话时,我突然想起东头大院枯井里挖出的那副瘦小白骨,还有镇口大树下埋葬的诸多冤魂。 君主应当是要知民间疾苦的人,打江山的时候需要人民,打下来了把人民当奴隶?什么狗屁君主! 换了旁的人,听见我这样大逆不道的发言,兴许早就开始捂嘴了。 但吞花身份特殊,在此刻她是全世界与我最同仇敌忾的人。 “你想怎么做?” 面对吞花的提问,我沉思良久,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着。 走到屋前,我站定,缓缓开口说道:“先把北狄的事处理好吧,慢慢来。” 原想着能先回到夏州城去,剩下的从长计议。但我知道了五皇子和郑东榆结了盟,生怕他在北狄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怎么会突然转了风向,从炙手可热的三皇子到默默无闻的五皇子,郑东榆究竟知道了什么? “先不想那么多,”我转过身看着吞花,自然也察觉到了一路尾随我们回来的侍卫,应当是五皇子派来跟着的,目的是什么暂时不得而知,“先好好休息两日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梳理清楚了所有人之间的关系,并且用英文写在了纸上,确保除我之外没人看得懂。 第三日的清晨,我神清气爽地推开门,准备饱餐一顿。吞花却面色凝重地出现在我面前:“初安,王妃出事了……” “仰月姐姐?她能有什么事?” “穿风传信,说她突然失踪,下落不明。” 闻言,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最有可能伤害她的几个人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海渡澜。 “能联系上海渡遥吗?他那边有什么消息?” “我刚回了信,让穿风留意调查此事,你不用太担心。” “不能不担心,北狄王和那海渡澜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真的对仰月姐姐下毒手也不是不可能。” 仰月姐姐身后是什么人?那是北狄的清流一派,天天在北狄王耳边念叨他的人,都说忠言逆耳,可听到的人首先感受到的可不是“忠”,而是“逆”。 听得多了便会心生厌烦,可是不能对世家和学子动手,只能杀鸡儆猴,挑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下手。 “我要去一趟三十里镇,找盼夏姐姐。” 扶摇阁在三十里镇的据点依然健在,想要打探消息,那里是最好的去处。 我选择独身一人前往,没有答应吞花同去的提议,因为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阿塔兰的香料铺子。 三十里镇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青瓦白墙错落在浅丘之间,镇外的小溪已然封冻住,但溪边仍然放置着几处捣药的石臼,里面还残留着药渣。 客栈院子里还是常堆着打包好的药草,伙计们忙个不停地搬货卸货,轻手轻脚地,生怕碰碎药包。 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我找到了当铺。 掀开门帘,铜铃“叮铃”一声响,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账本的身影猛地一顿,是盼夏姐姐。 她外罩了一件墨色披风,领口绣着精致的纹样,看上去倒是像金银花。 她抬眼看来,手中的笔“啪嗒”落在账本上,墨汁晕开一小团黑点。她原本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骤然僵住,目光死死地锁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第127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起身时带倒了椅子,我和吞花的“死讯”怕是早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眼底的震惊与茫然,比我想象中更重。 “是我,盼夏姐姐。”我轻声开口,怕声音太大会惊扰这重逢的瞬间。 她抬手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原本整齐的鬓发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散乱:“他们说你在北狄没了……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我笑着点点头,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影。 她伸手抚摸我的脸,冰凉颤抖的指尖碰到我的脸颊,一瞬间,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啊你啊……” 见她哭了,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别哭别哭,姐,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我当真以为你们都死在北狄了,珠华和断水也联系不上……” 我赶忙安慰道:“没什么事,珠华忙着建立其他片区的联络点,断水应当也有别的任务在忙,最近……变动挺大的。” 代入了一下盼夏,我也觉得天都塌了。早上起床美美地吃个早饭,突然听到有人唠嗑吃瓜,说你老板死在外国了,公司高层也一个都联系不上。 换做是谁都会崩溃的,见我平安无事,盼夏自然欢喜。 有惊无险才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词语。 “姐姐,此行惊险,救下吞花小姐后,我们又去了北狄……” 我把离开药师谷后的事情简略地跟盼夏交接了一下,也算是代替吞花给她开一个总结会。 “我在北狄有人脉,可助你寻得王妃仰月的线索,你且回药师谷好生休息,两日内我给你答复。” 盼夏悄悄抹了眼角的泪,转身便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她走到柜台后,将落在账本上的笔捡起,用手帕轻轻擦去了渗出的墨渍,又顺手将晕开的墨痕用朱笔细细标注上。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柜台最内侧,弯腰从一个带锁的木匣里取出个小册子,递给了我,说道:“这是我这些年在北狄布下的眼线,上面记着他们的接头暗号和常去的据点。” 我翻开册子,里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页都用朱笔标注了最新的联络时间,果真是我扶摇阁的优秀员工。 “多谢姐姐。” “回去吧,注意安全。” 离开盼夏这里,我径直奔向了阿塔兰的香料铺子。 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我下意识拢了拢围在脖子上的毛领。 街旁的铺子门口都挂着干药草,在风里晃晃荡荡,药香混着冷气飘过来,却压不下我心里的慌乱。 我虽与仰月只见过寥寥数面,但对她颇有好感,这样一个爱民如子的王妃,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一股浓郁香气冲破药香钻进我的鼻孔里,我知道自己快到了。 香料铺里暖融融的,弥漫着各种气息,柜台后站着个小丫头,见我进来,原本拨弄算盘的手顿了顿,抬眼打量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客官要买些什么?”她语气平淡,指尖却悄悄往柜台下挪了半寸,我隐约看到个木盒的边角——想来是防备生人的物件。 “我找阿塔兰。”我开门见山,话音刚落,小丫头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她伸手作势送客:“客官认错人了,这铺子只我一个掌柜,没什么阿塔兰。若是不买香料,还请回吧,这雪天路滑,别耽误了行程。” 我早就料到她会否认,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挂坠。形状是缩小版的船锚,上面刻着细致的海浪纹样,顶端还缠着半根褪色的蓝绳——这是阿塔兰船上的物件,每个房间里都挂着一个,想来是她独有的东西。 “你应当认得这个。” 小丫头看见这挂坠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手僵在了半空中,但语气依然强硬得很:“不过是枚普通挂坠,客官莫要拿这东西打趣我。” “我知道你是她的人,去年我跟着她的商船出海,这是从她船上拿下来的物件,你不可能不认识。” 见状,她也不再坚持,而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 “我有事相求,望掌柜的帮我通传一声。” “她不在这里,你走吧。” 我自然知道阿塔兰不会在三十里镇,这一趟只是想打探出她的下落。 “可否书信一封,告知她我曾来过。” 如此简单的诉求,这小丫头断然没有拒绝我的理由。 她虽面露难色,但还是点了点头。毕竟那挂坠有如阿塔兰的信物一般,若真是有什么事情因她而耽搁,她也担待不起。 我此行来三十里镇,有三件事要做。 其一是找盼夏,其二是求阿塔兰,剩下那件,是我来三十里镇的路上临时起意。 下山时路过那帮纨绔子弟的聚集地,他们依然在高声谈论着药师谷那位倾国倾城的谷主,意淫着她能够走下神坛,跟他们回家洗手作羹汤。 其中一个公子哥的钱袋子上绣了一个小巧的“向”字。 郑东榆家中有个远房表妹,是东南部的富商——向家。那也算是昭武将军夫人的母家,只是郑东榆的外婆年轻时改嫁,与子女已有三十多年未曾来往。 东南部的向家算是旁支,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远亲。 向家这一辈里出了个天赋异禀的向青水,年纪虽小,做起生意来倒是老辣。今年才十七岁,就已经是向家的半个话事人了。 在原本的剧情里,她可是郑东榆后期的主要经济来源,没有她的支持,郑东榆的复仇大计将中道崩殂。 左右我都已经拉拢了鹤萦和吞花,再多一个向青水也不是不行。 向家的生意做得五花八门,只要赚钱的项目,向青水都投。作为大雍北部的重要商业枢纽,我不信这三十里镇没有向家的铺子。 向家主要是做布料生意,但那向青水确实是个商业奇才,她曾把绸缎浸泡在草药水中,沾染上药香。以驱蚊防疫的噱头,卖出了天价。 第128章 药师谷外三十里镇是全天下药材品类最多的市场,向青水不可能放过这个宝地——若她还想继续用“药香”的噱头卖布料的话。在三十里镇驻扎的向家人,也定然是向青水的心腹。 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我在镇里绕了大半天,路过的多是药铺和客栈,别提什么绸缎庄了,根本没影儿的东西。 眼见日头往西沉了,我有些急。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找了那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 冷风成精了似的往衣领里钻,我不想再迎着风傻乎乎地走,扭头拐进了旁边一条窄窄的巷子里。 巷内两侧是矮矮的砖墙,墙头上压着雪。偶尔有几枝红梅从墙头探出来,冷香沁人心脾。 走到巷子中段,我忽然瞥见拐角处有一家铺子,门面不大,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字迹被风雪掩住一些,太模糊。 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末尾是个“记”字。 向家的铺子,就是以“向记”为名。 我站定在原地,观察了半晌,毫无动静。于是放缓脚步走近,还好,是开着门做生意的。 门口的布帘是少见的墨绿色粗布,边缘还有暗纹。 我伸手撩开门帘时,指尖触碰到布料上凸起的纹路,心下一惊,竟然是“向”字的篆体暗绣。 看来就是这里了,寻常铺子哪有会这样的标识。 屋内光线偏暗,货架上摆着一些古旧的瓷瓶、玉器,柜台后面没人,只有摇曳的烛火映得货架上的物件泛着寒光。 “咳咳。”我轻咳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但无人在意。 “你好,有人吗?”我提高了音量,大喊了一声,之后便四处张望着,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会来人。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柜台里竟钻出个人,此时的我正好回头,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指了指柜台,又指了指他,有些语无伦次:“你……这是……啊?” 来人是个老者,佝偻着背,用拐棍掀开身后的帘子,我这才看清柜台后面是个门。 “原始如此,恕在下眼拙。” “客官言重了,可是要买些什么?” “在下并非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卖东西的。” 老者摇摇头:“客官,我这儿可不是当铺,您兴许是走错了。”说罢,他转身就要回去。 “诶诶诶,老先生留步,我卖的东西您一定感兴趣。” 或许是当真感兴趣,又或许是因为来三十里镇做生意的都非等闲之辈,出于礼貌,老者站定身子,转过来看着我。 “劳烦您将笔墨递给我。” 我接过笔墨,就着微光趴在柜台上写写画画了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已经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张纸。 “您过目。”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拉拢向青水的法子,本人虽然没什么手艺,但得益于现代制度的熏陶,非常简单的商业运行规则是可以照搬过来的。 老者起初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疑惑,见我写得专注还撇了撇嘴,大概是觉得我在写些没用的东西。 等我将纸递给他后,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也微微上扬,手指不自觉地在纸上摩挲着。 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而我知道自己多了几分胜算。 因为那张纸上是我为向家量身定做的会员制度——将“会员等级”、“积分兑换”、“老客返利”的法子写得清楚明白,包括寻常会员的折扣,高阶会员的先享福利,以及年底还能凭借积分兑换礼物。就连如何记录会员信息、防止冒领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多年被会员制摧残的灵魂发出的震颤!来一起感受吧!我的痛苦! “老先生可还满意?”我胸有成竹地问他,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这是我给向青水的投诚书,一份详细完整的商业企划案。 “这……”他抬头看着我,语气没有了之前的镇静和疏离,“姑娘这法子,是真的懂做生意的门道!” 向家铺子虽然有客源,但同样存在竞争对手,这个方法恰好戳中了要害,对向家来说是极好的。 我笑了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摆在一旁风干,开口说道:“这制度,我想交给你们家主。” 老者反应一顿,随即又警惕起来。我见状解释道:“我知道这是向家的铺子,此行前来是为交个朋友。” “姑娘有此良策,定然不是白给的,你想要什么?” 我的目的达到了,也不好一直卖关子:“我要换的东西现在还没想清楚,等日后想好了,自会再来联系你们。” 说完我便转身出门,身后传来老者急切的声音:“姑娘,能否留个地址……”我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将他的声音留在了身后。 这份策划只是敲门砖,什么时候用,换什么,都得由我来定。 向青水也非等闲之辈,得到了这么好的法子,定会满天下地找我。 那才是我的终极目的。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等我主动联系她的那天,她一定如获至宝。 就这么喜滋滋地想着,我加快了回药师谷的脚步。 刚过了那几重山门,走到谷口,正要拾级而上,就听见前面传来喧哗声。 一个穿着华贵的纨绔子弟,正带着两个家丁推搡守门的医师,嘴里还骂骂咧咧:“让鹤萦出来!本公子身子不舒服,她敢不见?耽误了本公子的病,你们担待得起吗?” 医师被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登记簿摔在地上,衣服也被墨水弄脏了一大片。 那纨绔还嫌不够,抬脚就要踩那本登记簿,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破药师谷!想见个人还摆架子,鹤萦不就是个看病的吗?本公子肯让她看,是给她脸!” 听到这里,我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拦住他:“住手!药师谷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守门的两个小药师认出了我,赶忙对我摇头摆手,看来眼前这纨绔子弟的身份颇为棘手。 但我宋初安也不是什么善茬。 第129章 “诶诶诶,住手,药师谷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纨绔转头见了我,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一声:“哪来的野丫头,也敢管本公子的事?滚一边去!” 说着,他就上手推我。 我低头一看,他的拇指上戴着一枚上好的玉扳指,说句夸张的话,即便是皇家,也少见这样质地上乘的玉料。 看来是在家里养尊处优,仗势欺人惯了。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衣袖,我便忍无可忍,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听他“哎哟”惨叫一声。 两名家丁见状要扑上来,我抬脚踹向旁边的石阶,厉声呵斥:“再动一下,我让你们横着出去!” 虽说习武方面我是个半吊子,但一众奇才聚集在一起练了我那么些时日,我就算再次,也能闭着眼吊打这群人。 那两名家丁被我的气势唬住,愣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我,却不敢再造次。 我这才看见那纨绔的腰间,正是下山时瞥见那个绣了“向”字的香囊。 这莫非是向家人?不好说,但当务之急是把他们赶走,不能赖在这里影响其他病人。 “向公子莫要再无理取闹,若是闹到家主面前,想来也是面上无光。”我冷声呵斥道,那纨绔脸色当即就变得惨白。 还是太年轻,脸上藏不住什么事。 “你……你怎么知道!” “本来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 看他的反应我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本身我就有意拉拢向青水,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小子在向家是什么地位,不好树敌太多。 “你敢诈我!”他急了,惨白的脸又瞬间变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虾。 好直观的红温现场,好精彩的变脸。人家都靠技巧,他纯靠感情。 “非也,向公子,还是莫要将事情闹大,到时候彼此都不好收场。鹤萦只是个医师罢了,坊间流传多多少少会带一些夸张。再美若天仙,见过之后都是过眼云烟。倒不如不见,这样还有些盼头。” 趁他红温,大脑没有太多思考能力,我一顿逻辑完全不能自洽的嘴炮输出,噼里啪啦地砸在他面前。 面对疾风吧! 向家小子明显被我说懵了,看来在家里也不怎么读书,脑子不大好使。 “嘶……你说得还有点道理,不如我就……” “先走,回去好好做人,把鹤谷主当成你的偶像。”我顺势接过他的话,再揽着他的肩,把整个人转到下山的方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回过头来问我:“偶像是什么?” “偶然在心中树立起的伟岸形象。”我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一字一顿地编出了自己都理解不了的瞎话,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 “多谢姑娘教诲!” 他竟然懂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山。两个家丁在身后牵着马忙不迭地追着,一边追一边大喊:“当心脚下啊少爷!” 此时两个小药师已经是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宋姑娘当真厉害!” “小事一桩,每日这样寻衅滋事的人多吗?” “哎……他们像是商议好了似的,也不是日日都来,隔三差五成群结队地来,真是招架不住。” “对啊,每次都会被劝回去,但还是要来。” 我懂,这招叫死皮赖脸不到黄河不死心,真让他们见到鹤萦就亏大了。 “别担心,我来想办法。”我安慰道。 其实我一点办法都还没有,他们的行为不违法,只违常理。 若是在我“死”之前,还能耍一耍官威,吓一吓他们。现在都是不可选中的状态,要一个听上去唬人的身份着实困难。这些富家子弟的背景都不可小觑,万一不小心惹到什么外邦的皇亲国戚,也是给鹤萦和长公主添麻烦。 哎……好烦。 进谷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鹤萦在药庐忙自己的事,吞花倒是有雅兴,坐在红梅树下围炉煮茶。 “事情都办妥了?”她漫不经心地用铁钳拨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有一碗牛奶,想来是她刚放上去的。 “办妥了,和盼夏姐姐讲了我们之后的打算,让她帮我们留意北狄那边的动向。还有……她说联系不上撼山。” “除了穿风,他们都在和珠华一起做事,暂时不太顾得上此前已经成熟的据点。” 这半年来,扶摇阁所有未叛变的人都活得草木皆兵。像盼夏这样即使与总部失联但仍然心志坚定的人,是极少数。 这也是吞花如此放心地把三十里镇这个重要档口交给盼夏的原因。 牛奶开始冒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吞花轻轻撇去浮沫,用筷子挑起一层薄薄的奶皮,放进盘子里递给我。 “盼夏啊,是我亲手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人。”她回忆着和盼夏的过往,把我的思绪也拉进了她的记忆里,“那年她的家乡闹饥荒,盼夏跟着难民涌到夏州城外,却进不来。” “那年的乱葬岗埋成了山,我和撼山办事回来,途径那里,听见微弱的求救声。” 说到这里,吞花顿了顿,似是看见了当初那座尸山血海。 我也身临其境般地感受到了压抑,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然后呢。”我催促道。 “我本想离开,但撼山不忍,让我先回去复命,他去救人。我自然是不愿,只得陪着他去那死人堆里翻找起来。” 本是寒冬腊月,可这些灾民却穿着单薄,饿死的只占少数,大多是冻死的。 那一具具蜷缩佝偻的尸骨,堆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墙,将生死两隔。 “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我们才将盼夏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撼山把她带去医馆,我自己一个人去向安思永复命。之后就把她留在了扶摇阁,培养成了我自己的人。” 所以即便是安思永,也不知道盼夏的存在。 “她的名字是自己起的吗?”问这话是因为我想起了吞花当初要我改名,盼夏应该也不是本名。 “是,她说她的家人都是冻死的,她不喜欢冬天。” 可是这样怕冷的人,竟然甘愿待在终年严寒的地方,盼着永远不会来的夏天。 第130章 “她是自愿来的这里哦。”吞花狡黠地笑着,“撼山也是。” 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她……他们?啊~” 此时,一段旷世绝恋已经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剧情。 正当我陷在自己的幻想里如痴如醉时,吞花摇头的动作让我咧着的嘴瞬间收回。 “并非你所想那样,他们是知己。” “当然了,我想的就是知己。” 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我的嘴。 “当初我也想把盼夏留在身边,可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懂,不想因为依附吞花而存在,撼山也懂,所以愿意为了盼夏来接管这片辖区。 “真好,你要不抽空去瞧她一眼吧,她怪想你的。” “原本今日就想和你同去,可你不是拒绝了吗。” 吞花说这话时语速慢悠悠地,虽然是个反问句,但语调没有质疑,只是陈述。 我有些心虚,赶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嗯——好烫。” 滚烫的牛奶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张着嘴大口呼气,将口腔当做另一个容器来盛放热牛奶。 “你啊你啊,心急什么。”吞花从我手中接过碗,看着我,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大意了。” 人尴尬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给自己找很多事做,我的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吞花的眼睛。她是什么人呐,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要是我这点小九九她都看不破,怎么在安思永手下活了这么久。 可她偏偏不戳破,只等着我自己露馅。 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着她的,只是我无法解释自己偏信阿塔兰的原因。 找盼夏是为了打探北狄那边的消息,找阿塔兰同样是为了打探消息。 只是碍于吞花和阿塔兰之间的情敌关系,我总认为找阿塔兰帮忙是背叛我和吞花友谊的行为。 不利于团结的事——做了就要藏好。 做出这么违心的事我也不愿意,但实在挂心仰月的下落,多条路子总是好的。 “你可知这红梅是谁送来的?”吞花猝不及防地转移话题,像是在给我一个台阶下。 今日药师谷应当也是飘了雪的,小院的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还没来得及扫。 我抬头望去,身边那株红梅开得正好,枝桠上挂着雪,花瓣却艳得像点燃的火苗。 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地落在花瓣上。红白相映,很是灵动。 “京中的贵人,那便是长公主了吧。”我想起她带我去过的那些住所,奢华都透着股奇异的劲头。大老远送来如此珍贵的红梅,想来也只能是她的手笔。 “还真不是。”我的回答在吞花意料之中,但她的回答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别告诉我是五皇子送来的。” “是林遇双。” 林遇双,好久没听到过她的名字,是谁来着? 我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这个名字,吞花看出我的困惑,适当提醒我:“广武将军的妹妹。” 啊!原来是她!我想起来了! “有印象了,青石镇剿匪后,我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之前长公主倒是提起过,那边善后的事交给安思永了。” 当初闲聊时候我倒是提过一嘴,自己已经把药师谷当成家了。可后来长公主给我求了个编制,不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事吗。 她为什么会送红梅到药师谷呢?好奇怪。 “你与她也算患难之交,你接二连三帮了她那么多忙,却在京城销声匿迹,她兴许以为你又躲到了药师谷,想给你送点东西好睹物思人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好内敛的情感表达。 “哎,若她的兄长不是广武将军,兴许我和她还有得交往。”我可以和郑东榆不对付,但也绝不会站在安思永的阵营里。 “她是谁和她的兄长有什么关系呢?”吞花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我有些答不上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林遇双确实是个独立的个体,但我仍然忌惮着她的社会关系,这对她来说的确不公平。 “不知道她收到你的‘死讯’,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不知作何回答,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发呆。 过了很久,夜色已经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炭火加了一轮又一轮,橘红的火星偶尔蹦出来,落在雪地里“滋啦”一声,又灭掉。 吞花像是困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蹲下看自己煮的茶,火光映得她眼底也盛着暖意:“回去歇着吧,你跑了一整日也是辛苦。” 我耸了耸鼻子,梅花的香气绕在鼻尖,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样的夜晚,没有纷扰,恰好能装下所有人的秘密。 “其实我有事瞒着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想听我说吗。” “不想,只要不是害我就行。” 作为一个高级成年人,吞花已经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界线,哪怕是再熟悉的人之间都要允许各自有秘密。 平心而论,我做不到。 两日后,盼夏带着收集到的所有消息,连夜赶来了药师谷。 距离她给的三日期限还有一天,但她早就迫不及待了。 “如今药师谷的山门是越来越难上了。”盼夏拎起斗篷,抖了抖上面的碎雪。 “大晚上的还有人在外面等着呢?” “有,他们像是在下面安营扎寨,就等着鹤萦哪天能出谷。” 好可怕的私生饭,都追到人家门口来了。 “盼夏。”吞花来了。 听到吞花声音的那一刻,盼夏还未来得及回头,就已经红了眼眶。 我见她极力忍住哽咽,笑着转过身说道:“小姐。” “自那一别,我们已有六年未见了。” “是啊,六年了,这六年里,我时刻都在挂念着小姐。” 盼夏走到第二重山门时,就有值夜的小药师给我递了消息。我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起来,摸到什么穿什么,去接盼夏之前敲响了吞花的房门。 看她的样子也是在这里等了许久。 “一别数年,你的腰伤可好些了?”盼夏直接上手摸着吞花的腰,问道。 吞花将手盖在盼夏的手上,温柔地笑着:“无碍。” 四目相对,眼泪婆娑。 第131章 盼夏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从怀中拿出一封密信,递给吞花:“小姐,这是北狄那边的回信。” “北狄大王子妃仰月于生辰宴三日后失踪,此前曾去往三王子海渡遥府邸,另查,海渡遥府中曾有刺客现身。 余事待查,后续再禀。” 这是密信的所有内容。 三日后,那就是我们还在逃亡路上时,仰月就已经失踪了。 但以她的警觉程度,怎么会让人发现自己和海渡遥有来往? “这消息属实吗?”我狐疑地问了一句。 盼夏眉头轻蹙,问道:“有何不妥吗?北狄那边的暗线是我亲自布下的,探子都是自己人。” 此时吞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手指摩挲着信纸,倒不是思考中的下意识动作,她是真的在摸信纸。 “密信是你誊抄过的?”吞花问道。 “送过来就是这样。”盼夏摇摇头,又接着追问,“有问题?” 吞花拿着信纸凑到桌上灯盏下,指腹反复摩挲着纸边,低声道:“这纸不对劲。” 话音未落,她拇指与食指捏住信纸一角,轻轻撕开。 只听见一声轻响,纸便被分成了两层,薄如蝉翼。透光一看,连纤维都比寻常见到的纸细弱一些。 “扶摇阁的密信都有专门的信纸,三层加厚,夹层里还藏着暗纹。”吞花将两层薄纸轻轻展开,对着光比对,“这纸不仅只有两层,摸着也没半点暗纹的粗糙感,绝不是扶摇阁的东西。” 她没说错,当初在扶摇阁培训时,先生曾说过,各处暗探传递密信的信纸,一定是特制的。 这纸薄得连字迹都藏不住,哪会是扶摇阁的东西? “是我疏忽了,只想着尽快把消息递给你们,竟忘了查验。”盼夏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满是自责。 吞花见她这样,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这事不怪你,大雍与北狄关系如此恶劣,想要探得消息本就不易。” 盼夏抬头看着她,眼里还带着惶恐:“可万一这是敌人设的拳套,我们没及时发现……” 我细想着吞花的话,觉得哪里怪怪的。 “送信的人用这种纸,要么是疏忽,要么是……故意让我们发现不对劲。” 这只是我的大胆猜想而已,且不说这信纸如何,单凭内容,就让我生出无尽的疑惑。 仰月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海渡遥走太近的。 扶摇阁的暗探能查到的消息,大王子海渡澜就查不到吗?仰月这么做是疯了吗? “王妃不会暴露自己和海渡遥的关系。”吞花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眼下有三种可能。第一:北狄的暗探叛变,递了假消息给我们;第二:真正的密信被人替换过,不知替换者是敌是友;第三:消息是真的,只是他们用错了信纸。” 当然,最后一种可能性是可以排除掉了。 情报工作者需要准确判断情报内容是否属实,我相信盼夏培养的暗探一定是忠心耿耿的人,那么就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 “替换信件之人用意何为?如此明显的漏洞,是想让我们察觉到,还是真的把我们当傻子?”盼夏在一旁喃喃自语道。 “不如我们,将计就计。”我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个办法。 再和吞花对视一眼,她点点头,看来是英雌所见相似。 “盼夏姐姐,给他回信,写明此事会上报给安思永。” 既然要玩,就玩个大的。 盼夏的回信同样要走两日才能到他们手上,这两天里,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药师谷本是治病救人的清净地方,被那帮人搞得乌烟瘴气,出行也不方便。 我势必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感受到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公关魅力。 不就是私生饭吗,我见得可多了。他们甚至还达不到私生饭的恶心程度呢,顶多算不理智的跟风大款,我手拿把掐。 “真的可以吗?”鹤萦拿起笔,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我说的在写。 她写的是一些治疗风寒咳疾的常用药方。 我低头数着手中已经写好的素笺,催促着鹤萦:“快写快写,今日就把你山下那帮脑残粉都给驱逐了。” “你有什么法子?他们打不得骂不得,个个都非富即贵。”鹤萦虽然疑惑,但也没停下书写的速度。 吞花在一旁帮着鹤萦研墨,还歪着身子看鹤萦写字。 我见鹤萦动作实在太慢,眼珠子一转,起了别的心思。 “来,吞花,你照着她的笔迹一起写。”我大手一挥,递给她纸笔,又火速抬了一把椅子过来。 于是乎,我变成了左右开弓的无情研墨机器,吞花和鹤萦一头雾水地写着药方。 “够了吧,这得写多少啊?” “越多越好,你想不想一劳永逸?” 话说完,我又觉得一劳永逸不太恰当,便补了一句:“你想不想踏踏实实地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好一段废话,鹤萦可不是就头疼这个吗。 “但你总要告诉我,写这么多药方做什么吧!”鹤萦一边抱怨,一边又递给我一张写好的药方。 像极了我上班的样子,骂骂咧咧地打开工作群,咬牙切齿地发送一个“收到”。 “他们归根结底就是想看你一眼,好回去跟没见过你的人吹牛嘛。也不见得是真的想看,只是想多一份谈资而已。” 我太懂他们的心思了,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的装货,但我没有这么缺德。 “给他们一人一份你亲手书写的药方,便于之后作为见过你的证据。” 说白了就是给个周边,最好有亲签。这会儿又没有照相机能留个合影什么的,但留个鹤萦亲自写的药方,对他们来说更有纪念意义。 “倒是个好法子,也不知他们买不买账。”吞花点点头,肯定了我的想法,但仍有顾虑。 “别给脸不要脸吧他们,都这样了还蹬鼻子上脸,那我真要动手了。” 这群黑粉实在难伺候,不知道给药师谷添了多大的麻烦,还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 第132章 “快动手快动手,早看他们不顺眼了。”鹤萦在一旁怂恿,我反而是没了什么志气。 “行了,你别激她了,到时候真动起手来,遭殃的还不是你药师谷。”吞花举起一张写好的药方,递到我面前。 娟秀的字迹,和鹤萦分毫不差。 “太好了,我原想着能仿个七八分就行,现在看来是十成十地像!”我激动地说道。 吞花却有些不满意,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眼神扫在短短几行字上。 她想了又想,终于提笔在药方的末尾画了一只简单的鹤。 寥寥几笔,勾勒出优美的鹤形。 “这样就好了,得有个落款吧。”吞花很满意自己的小巧思,神色中有掩不住的骄傲。 “厉害厉害厉害,还知道画个防伪标!”此时此刻,我对吞花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还没想到这么细致的层面,她已经先我一步考虑到了。 我坐在矮凳上,指尖捏着一沓誊抄好的药方,这是药师谷专用的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艾草香。 我将这一沓纸放在膝头,慢慢数着。 最后数完有正好一百张。 “应该是够了。”我用鼻尖碰了碰纸面,带着一点苦香的艾草味提神醒脑。 “要我和你们同去吗?”鹤萦问道。 “你若是去了,今日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吞花先我一步拒绝了鹤萦,她已经深知我的用意。 “对,你不能去,并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外行医都不要暴露身份。” 我和吞花赶到山洞时,正有几个公子哥打马而来,奔向他们的营地。 放眼望去,都是生面孔。完全不是之前我和吞花看到的那批人,看来他们的毅力也就如此这般,只是人数众多,前仆后继才显得厌烦。 几位挎着篮子的病人被挤在外侧,满脸焦急却无法通行。 “诸位静一静!”吞花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温和,“鹤谷主正在为病人诊病,若耽误了诊治,怕是会辜负各位对她的敬重。” 因着吞花的长相出众,这帮纨绔见人下菜碟,稍稍安静了些。 但仍有几个刺头嚷嚷着:“我们就是想见一见谷主,哪怕一面也好!” 我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几张纸:“这是鹤谷主亲手写的药方,治风寒的常用方子,今日每人可领取一张。” 我将手中的药方分发出去,又道:“药师谷是治病救人之地,若大家真心敬重鹤萦姑娘,便该让她安心行医。” 也许是从没见过我这样发传单的做派,这些公子哥都被我唬住了,老老实实地接过药方。 我又指了指被挤在一旁的病人,沉声道:“大家请看,这些乡亲们冒着风雪来求医,若是被堵在外面,延误了病情,各位于心何忍?鹤谷主的医术,是用来救死扶伤的,不是供人围观取乐!” 嘴炮这项技能,古今中外都有奇效。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后面等待的病人小心翼翼地中间穿过。那群曾围堵谷口的富家子弟,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耐,又掺着点故作姿态的“体谅”。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我没有指望过他们仅凭我三两句话就改邪归正,可就算只是在我面前装个样子,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这当真是鹤谷主亲手所写?” “千真万确,您可以去附近村落随便找一户人家,但凡是鹤谷主瞧过的病人,都是亲自写药方。您大可以比对字迹,我们没有必要弄虚作假。”我大言不惭地说着,把吞花代写的事抛诸脑后。 “鹤谷主只接待病人,各位聚在这里所为何事,你我都心知肚明。若是鹤谷主开了这个见人的先例,此后怕是再也止不住了。医者是为济世救人,凡尘俗世不该叨扰她。见方如见人,辛苦各位大老远跑这么一趟,这药方权当是给各位的赔礼。” 我言辞诚恳,演得情真意切,说到最后还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也没见过这样的方法,着实是有些吃惊。 接受来自现代文明的洗礼吧!这都是姐当初背烂了的话!在娱乐圈的危机公关案例前,这都是小菜一碟。 就当姐不辞辛劳,穿越进来替鹤萦整治追星药师谷这股不正之风了。 “这位姑娘说得有道理,见方如见人,我这也算是见过她了?”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挤眉弄眼地问道。 我很有眼力见地回答他:“见过了见过了。” 得了我肯定的回复,他拿着手中的药方,如获至宝:“那就好!” 看吧,我说对了。他们根本不在乎鹤萦长什么样,好不好看。他们只是把见过鹤萦当成一种谈资罢了,有这一纸药方,他们就更有底气了。 这就跟演唱会的纸质票一样,爱的人当回忆,不爱的人当证据。 药方是给他们提供的证据。 还有几个不死心的想要试探着突破我们组成的人肉封锁线,好像我们是他们见到鹤萦的最后一重障碍。 “我不要什么药方,我就要见鹤萦!” “对!我们没偷没抢,看病给钱,怎么就不能去看病!” 甚是聒噪。 跟着来的两个小药师面露难色地看着我:“宋姑娘,我们早说过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买账。”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我只能上点手段了。 “今日这山门全都开着,看病的大可以自行前往。但若是没病硬找茬,谷中此时有位贵人在,各位想清楚冲撞贵人的下场。”我冷声道。 吞花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她没想过我会把五皇子搬出来。按理说药师谷只能进白身,这才是他们敢聚在此处闹事的原因。 “初安……你可想好了,五皇子本就是长公主秘密送来的,若是暴露了,你该如何跟她解释?”吞花小声说道。 我回答道:“我可没说是五皇子。” 人群中传来质疑的声音:“你唬谁呢,药师谷不进官身,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药师谷不进的只是大雍的官,您觉得全天下都是大雍的?” 第133章 我的质问让他哑口无言,毕竟谁都不敢说出大雍就是全天下这样的话。 “今日给各位带来这药方,就是我们的诚意。感谢各位信任鹤谷主,但对医者的尊敬应当放在心中,如若真的要在行动上有所表示,那就请各位平日多多积德行善,帮扶弱小。也不枉各位追捧鹤谷主这一遭!” 说完,我就再也不看他们的表情,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 剩下的那些药方,我交给了在第一重山门值班的药师,说今后若再有人以此借口上山,就给他们一张药方。 “这样就行了?”小药师看着手里这一沓画着简笔鹤的药方,满腹疑虑。 “这样当然还不够,只是这第一步走出去了,剩下几步就好办多了。” 先安抚,再讨伐,这就是我宋初安的雷霆手段。先礼后兵嘛,大家都知道的。 此前鹤萦对他们太过仁慈,常年待在有如世外桃源般的药师谷,鹤萦一众人肯定是没有经历过医闹的。 这些跟风的私生饭处理起来可繁可简,换做是别人兴许还会对他们的身份有诸多顾虑,只是现在我已经破罐子破摔无所畏惧了。 “去三十里镇放话,说鹤谷主被打扰得心绪不佳,无法再治病救人,整个药师谷都闭门谢客。”我对一名小药师说道。 鹤萦在一旁欲言又止,我看出她想阻拦,伸手挡住了她:“你若是想一劳永逸,就得听我的。” “可药师谷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因为我的个人原因影响到病人,是不是不太好……” “影响不到你的病人,这消息甚至走不出三十里镇,过去骚扰你的那些人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非要给这个方法起个名字,那就是流言止于更大的流言。 这就是本人工作单位的基操,用新闻盖绯闻,谁用谁说好。 “行,你去吧。”鹤萦见我信誓旦旦的样子,选择相信我,转头就吩咐小药师去散播这个不实消息。 若是鹤萦放话不看病,那三十里镇的生意必然会受影响,根本不用我们出手整治,私生饭自然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手抄药方权当是个安慰奖,以免他们心生怨怼。可能我的天赋不是做一个演员,而是当经纪人。 “且安心等消息吧。”我自信地拍了拍鹤萦的肩膀,走出了药庐。 “诶?你做什么去?” “给五皇子殿下请个安。” “你别成天找他麻烦。” “这就护上了?我是什么毒妇吗一天到晚找茬,我找他有事!” 听我这么说,鹤萦才算放下心来,嘟囔着说道:“好好好,你去吧。” 上次跟这赵小五见面,气氛剑拔弩张,到最后也没给他什么好脸。回去之后苦想了一阵,才发觉想打探仰月的下落,还得求他,毕竟他和郑东榆是同盟。 后山的积雪比前院更厚一些,五皇子自然是没有到前院来的需求,所以也没人扫雪。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顺着小径走到尽头,还未靠近,就听见山洞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瓶摔在地上的声音。 五皇子那豪华山洞里可是铺着地毯的,怎么还会摔碎东西啊? 我快步向前走,正准备抬手撩开洞口的垂帘,又多了一份小心,只在一旁撩开了一条缝,悄悄朝里看。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但驱不散空气中的诡异。 五皇子蜷缩在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黑。他的双手死死抓住榻沿,脖颈处的青筋暴起,模样狰狞吓人。 地上摔碎了一个瓷碗,黑色的药汁浸在地毯里,散发出浓烈的苦味。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在铺满柔软地毯的前提下生生砸碎一个碗。 “殿下,快把药喝了吧!”一个侍卫捧着碗,急得声音发颤。他想要上前喂药,却被五皇子挥动手臂推开。 药汁溅了侍卫一身,五皇子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别……别给我,我不喝!” 侍卫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殿下!您再这样拖下去会没命的!鹤谷主都配出解毒的方子了,您怎么能不喝!” 五皇子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就是要拖!这毒不下,怎么能避开父皇的猜忌?怎么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我躲在洞外,心头一震:“是他自己下的毒!” 侍卫还想劝,五皇子却呵斥道:“滚!我说不喝就不喝!” 他撑着软榻,想要坐起来。但身子晃了晃,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乌黑的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竟然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还真是长公主带出来的病娇小狗啊。 这么做图什么呢?我不理解。 我掀开厚厚的羊毛毡帘,泰然自若地走进洞里:“五皇子,还是喝了吧。我那好妹妹辛辛苦苦给你熬的药,可不是让你拿来喂地毯的。” 也许是此前太过紧张五皇子的状况,那两名侍卫并未察觉我的到来。当我左脚踏入山洞的那一刻,迟来的寒光直逼我的命门而来。 一名侍卫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抵着我的咽喉,眼神冰冷。 我没退,反而抬眼扫过地上那一团污糟,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杀了我,也堵不住五皇子自己给自己下毒的事。方才你与他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让侍卫的动作顿住,持剑的手微微发抖。 软榻上,五皇子艰难睁开眼,嘴唇动了动:“让她……过来。” 侍卫心有不甘,却也还是收了剑,只是仍然紧紧盯着我,像草原上狩猎的豹子,随时会扑咬猎物。 我走到榻边,看着他惨白扭曲的脸,继续说道:“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但我有条件。” 是的,本来这趟过来是要求人办事,但偏偏又让我知道了他的秘密,恳求突然就变成了等价交换。 五皇子咳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最后却还是无奈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第134章 我弯下腰,捡起一块摔碎的瓷片,指尖慢慢摸索着边缘的钝口:“现在暂且不宜议事,这秘密我替你保下,算你欠我的人情。” 侍卫在旁焦急地说道:“殿下,不能信她!” 五皇子已经没有力气摆手了,只一个眼神过去,侍卫就自觉地闭上了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都怕他下一秒死在我面前。 “我答应你……若你敢泄密,我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不敢杀我,也不会杀我。 我直起身,看清了他藏于虚弱表面的狠戾,心里清楚,这场以秘密为筹码的交易,算是真正开始了。 赵小五给自己下毒?这事倒是挺有意思,鹤萦的医术如此高超,难道看不出他在刻意拖延,想让自己好慢点。 我不信,但鹤萦选择帮他,应该也有自己的打算。 解决了药师谷外那一帮杂七杂八的人,我心里舒坦不少。要是平时撞上五皇子这事,我早就追到鹤萦面前去问个清楚明白了,今日就算了,放过她。 至于仰月——我只能暂且相信好人有好报,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她出事。 没等来盼夏的回复,倒是等来了阿塔兰。 她并不是亲自来药师谷,而是让那个香料铺的小丫头代为通传,邀我下山,我没理由拒绝。 走前,我本想把所有事一股脑全告诉吞花,但她似乎很忙,在屋里处理那些繁琐的情报,紧蹙的眉头似乎永远舒展不开。 还是不要打扰她了,反正我很快就会回来。 那些纨绔一离开,下山的路畅通无阻,那一道道厚重的山门再无需看守,反而为往来的病人提供了一处临时休息的场所。 倒也算是意外收获。 马蹄达达地踏着积雪覆盖的山路,我听着脚步,心里还盘算着和阿塔兰见面的细节。她把生意做得那么大,在北狄一定也有自己的人脉。 快到山脚时,我的视线越过矮坡,遥望着三十里镇的方向,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可没走多远,忽然瞥见一条灰黑的烟柱,正从镇子方向直冲天际。远远望去,像一条狰狞的恶龙,搅得晴朗的天也阴沉了几分。 不妙,三十里镇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夹紧马腹,催促着马儿加快脚步。风卷着焦糊味飘过来,里面还混杂着某种熟悉的气息。 是香料燃烧后的味道,起火的是阿塔兰的铺子! 我心头一紧,扬起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臀上,想要快点赶到现场。 浓烟正从镇东巷的方向升起,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那就是阿塔兰香料铺的位置! 原本应该飘着清雅药香的街巷,此刻被黑烟笼罩,只能隐约看到火光在烟幕中闪烁。 镇上的人四处奔逃,见我疾驰而来,纷纷往路边躲闪。 我勒住缰绳放缓速度,心脏像被人用力攥紧了一般,阿塔兰呢?她的伙计呢?会不会都死在里面了? 马儿已经不愿再往前走,我只得翻身下马。 浓烟裹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逼得人睁不开眼。 以前读书时候每学期都会有消防演练,但实际上只是走个过场,学习到的全是理论知识,从未实操。 当一切真实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艳红的火苗从窗棂窜出,舔舐着香料铺早已焦黑只剩轮廓的匾额。 “姑娘可千万别去啊!火这么大,进去就是送死!”我刚抬脚往火场冲,就被一个扛着水桶的壮汉拽住胳膊。 他脸上沾着灰,声音嘶哑:“这铺子烧了有一阵了,里头的人怕是……” “不可能!她一定还在里面!”我挣扎着要往前扑,在想到“阿塔兰死了”这件事的一瞬间,我的理智离家出走了。 两个路人一左一右攥住我的手腕,叹着气劝我:“姑娘,听劝吧,保住自己要紧,火里救人哪是容易事!” 我看着火光中摇摇欲坠的房梁,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火场。 起初我只是把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当做纸片人,她们的结局早已注定。可鹤萦和吞花的改变让我意识到,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也许她们真的只是活在以那本小说为世界观的平行世界中。 我和她们有过的推心置腹,都是她们在我心里存在的证明。 我对着围上来的街坊们“噗通”跪下,膝盖砸在冻硬了的泥地上,疼得发麻。但已经顾不上这许多,我言辞真切地说道:“求大家帮帮忙,我知道火大,可多一个人多一桶水,就多一份希望。” 攥着我的手腕松了一些,扛水桶的壮汉愣了愣,看着我额头沾着乌黑的脏雪和通红的眼,咬了咬牙道:“行!姑娘你先起来,我们跟你拼一把!” 他转头朝着人群喊道:“店里有水桶棉被的都拿来,浇湿了棉被挡火,咱们去里头救人!” 原本退缩的人们动了起来,客栈的小厮冲回去抱棉被,有人扛着木盆往镇外的小河跑。 我爬起来时,有老妇人塞给我一块湿帕子:“捂好口鼻,当心烟呛。” 我顶着一床湿棉被冲在最前面,看着大家提着水桶往火上泼,蒸腾的水汽混着浓烟模糊了视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人。 可是刚冲进来我就后悔了,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 我被熏得睁不开眼,只能闷头往里冲,我记得这铺子后面有一处露天的小院——简称后院。 如果阿塔兰真的逃不出来,那她只能躲在后院的水井,这个时节水井都结冰了,她很安全。 “阿塔兰……咳咳!咳咳……”我凭借记忆穿过柜台往后院方向走,张口想要呼唤阿塔兰的名字,却不小心呛了一口浓烟。好在我反应及时,用湿帕子捂住了口鼻。 大火烧着木质结构的房子,劈啪作响,我竖起耳朵仔细听,还真的听见了夹杂在嘈杂声音中的呼救。 “有人吗!有人吗!” 我循着声音撞过去,终于来到了后院。 露天的小院周围没有任何可燃物,独独一口水井在角落,只是碍于前方的火势凶猛,就算阿塔兰想出去也出不去。 第135章 “阿塔兰,你在里面吗?”我奔着水井的方向跑去,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我在井里!” 果然如我所料,阿塔兰坐在一节还没砍过的圆木头上,横着卡在井底。哪怕井底已经结冰了,她也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宋初安?你怎么进来的?”看清来人是我,阿塔兰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害怕。 “连滚带爬走进来的。” 这样一位见过大风大浪的商队纲首,面临过的生死险境比这危险多了,怎么会因为一场火灾而害怕呢。 所以是震惊,她应该是没想过我会进来救她。 “我该怎么救你上来?”我环顾四周,看不见任何能把她从井底救上来的工具。 “接着!”阿塔兰向上一抛,我下意识地伸手往前抓,竟然是一段麻绳。 这准备充分得让我有些瞠目结舌了,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女人。 井底传来她冷静的声音:“我的手臂受伤了,你得下来接我。” 我有些犹豫地问道:“这绳子结实吗?” “结实吧。” 我错了,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没问之前我还可以装作不知道,勇敢地跳下去。 死嘴,早知道不问了。 我四处瞧了瞧,决定把绳索系在井边凸出的铁环上,抓着绳往下滑。 可井壁湿滑,我的双脚找不到着力点,只能抓着绳子吊在半空,手心还磨得生疼。 “太滑了,我下不去,你怎么下去的?” “直接跳下来的。” “没摔伤?” “摔伤了啊,手臂。”阿塔兰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头牛。 沉默,我挂在半空中陷入无尽的沉默。 “你跳下来,我能接住你。”下面传来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算了,来都来了,不如放手一搏。 其实井并不深,底下都已经结冰了,阿塔兰也稳稳地接住了我。 “我背你。”废话不多说,我背着阿塔兰,抓着绳子慢慢往上爬。 可无奈鞋底实在太滑,我磕磕绊绊地死死抵住井壁,滑了无数次,终于摸到了井口。 此时火已经扑灭了大半,只是浓烟实在呛人。 “盖着那床湿棉被,我们得先出去,注意捂好口鼻。”我嘱咐着阿塔兰,全然不知自己状况有多狼狈。 阿塔兰也不是矫情的性子,二话不说就和我互相搀扶着闯了出去。 出去的路她比我更熟悉,好在进来救人的大哥及时发现了我们,在我们磕磕绊绊走出香料铺的那一瞬间,身后的房梁轰然倒塌。 “哎哟,姑娘们真是命大啊!” “可不是嘛,如此刚好。” “好好好,没有受伤就好!” “里头可还有其他人?”救我们出来的大哥关切地询问道。 阿塔兰摇摇头:“没了,只我一个在店里。” “那就好那就好。”大哥欣慰地说着,扛着木桶又离开了。 刚才情况危机,肾上腺素爆表了,感觉不到疼痛。现下整个人的情绪突然缓和下来,消失的五感又渐渐回来。 手掌传来钻心的疼,我将手抬起一看,早已血肉模糊。 “你这手……”阿塔兰看着我,欲言又止。 “无碍,应是被那绳子磨得。”我本想甩甩手,表现出一股不在乎的坚强模样,可是这人设还没立起来就崩塌了。 实在太痛了,我甚至还来不及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偷偷抹眼泪,就疼得龇牙咧嘴地倒吸气。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阿塔兰无奈的模样。 “走吧,先找个大夫看看。” 三十里镇最不缺的就是大夫和药,三步一个药铺,五步一个大夫。 我和吞花浑身黑乎乎,脸也花得很有艺术感,再加上她受伤的手臂和我血淋淋的双手。 好一副恶女索命图。 “姑娘们真是命大,死里逃生啊。”大夫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和阿塔兰唠嗑,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但那么大的一把锤子,我们很难看不见。 那是给阿塔兰正骨用的,她的手臂有些脱臼错位,需要复位。 “这正骨锤是正骨用的,姑娘不必害怕。”大夫举着那圆润的锤子,笑眯眯地对阿塔兰说道。 纵使见惯了腥风血雨,要面对这把小锤子敲在自己身上,一时之间也还是很难接受。 阿塔兰偏过头和我说话:“你的手怎么样?” 诶?我的手?不是她亲眼看着大夫给我包扎好的吗? “还……还行。”我举起两只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像套上了两只白色的拳击手套。 她突然问我这个,应该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吧。我这么善解人意的天使,就该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三十里镇了?” “不是你让丫头传信说要见我吗?” “我只是让她联系你,我有点事求你办。” “……” 难不成她收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三十里镇来见我了? “啊……”阿塔兰痛得发出一声惊呼,意识到我在旁边,她又硬生生把后半段咽了回去。是大夫抡起小锤锤,敲在了她的手肘上。 这一刻,我好像打开了什么痛感互通开关,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胳膊,好像那小锤也砸在了我的骨头上。 “你……啊!”我欲言又止,因为阿塔兰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我伤痕累累的手。 但她听见了我痛苦的呼喊,却不撒手。 严重怀疑她在报复我。 大夫给她绑上木板后,又写下医嘱,让我们去抓药。 “不是抓药吗,你去哪?”离开诊室,阿塔兰径直朝外走,我见状赶忙追上去。 “药师谷能短你这点药?” 对哦,真是被大火熏晕了。 夕阳西下,两个老弱病残选手共乘一匹,摇摇晃晃地往药师谷走。 “你找我做什么?”阿塔兰一只手拽着缰绳,有些困倦,把头搭在了我肩上。 “想托你打探点北狄的事。” “什么事?” “北狄大王子的王妃仰月,前些日子失踪了。” “你跟她有什么关系?” “算是个朋友吧,有些担心她。” 阿塔兰没有回话,呼出的气扫在我耳边,痒痒的,我忍不住耸了耸肩。 第136章 “此前也有消息说你死在北狄了。” 原来阿塔兰知道这件事,我以为她不知道呢。 “所以你才大老远地赶过来见我?” 兴许是被我说中了,阿塔兰倒是显得有些不自在,把头抬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勒了勒缰绳,催促着马儿快走。 “东榆说过你对他有用,所以你还不能死。”沉默良久,阿塔兰才给出这个回答。 “哎呀,说一句你担心我也没什么。”我扭过头,想看看阿塔兰的反应。 忽的起了一阵风,我散落的鬓角碎发吹到了阿塔兰脸上,掩住了她的视线。 也许是有点痒,她别过头,在我肩上蹭了蹭,边蹭边小声嘟囔着:“你算什么东西,要我来担心你。” “你就是担心我!” “你再这样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一路就这样毫无意义地吵吵嚷嚷,我们赶在天黑前上了山。 最后一重山门处还是有值班的医师,见我们二人这狼狈不堪的模样,也捂着嘴跑进去报信了。 为什么会捂着嘴呢,因为怕笑出声。 “好丢脸啊,为什么我们不收拾好了再回来?” “因为山下不安全了。” 阿塔兰说话间,吞花和鹤萦赶到了谷口,和我们撞了个正着。 这场面太尴尬,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如何描述。 原本和郑东榆有关的三个女人,三个死对头,居然被我凑齐在这药师谷。 尤其是吞花和阿塔兰,两人从一开始就势同水火。 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嗨,吃过了吗……”我尴尬地说着尴尬的话,身边的阿塔兰在看见吞花出现时,身体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你可没说过她也在药师谷。”阿塔兰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她比我高出半个头,站在我身后,嘴刚好和我的耳朵齐平。 “那不是你没问吗……” 吞花看见阿塔兰的第一眼,也有一瞬的诧异,但很快就被我们俩的狼狈模样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怎么出去一趟弄成这样?” 不止是我们狼狈,驮着两个人上山的马儿看起来也很疲惫。 阿塔兰的胳膊虽然已经用夹板固定好,但受伤的手臂依然无力地垂着。我的双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只能僵硬地整个举起。 从那场大火死里逃生后,我们的衣衫早已破损,发丝全都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无奈。 一匹加班的倒霉小马,两个脏兮兮的倒霉女人。 面对吞花的询问,我只能悻悻地回答道:“一言难尽。” 起风了,但刮过面颊的寒风,在我眼中竟像是狰狞的火舌。 这场大火留给我的阴影比我的预想中更重一些,可目前为止,我和阿塔兰都对这场无妄之灾一无所知。 简单梳洗后,我们四个罕见地坐在了一起。 依旧是围炉煮茶,但吞花应该是没有心情再给我热一碗牛奶。 我问阿塔兰:“你是多久回到三十里镇的?” 阿塔兰道:“刚到不久。” 也就是说,阿塔兰是提前让香料铺的小丫头来药师谷送的信。 “诶?你店里那个伙计呢?” 阿塔兰被一语点醒,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她……怎么会呢?她是我从海盗手里救下的孩子,带在身边好多年……” 可是忠诚与否往往就是一念之差,阿塔兰不相信自己亲手救下的孩子会莫名背叛她。 其实换做任何人都无法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我又问:“何时起的火?” 阿塔兰回道:“你来之前一刻钟左右。” “所以她的目标只有你,我的出现只是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借口叫你回来。” 好在那天我并未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个小丫头只知道有人在找阿塔兰,也许阿塔兰自从上次与郑东榆一同赶来三十里镇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处心积虑策划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 不知道我拿出那枚挂坠时,她得有多强的信念感,才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不合时宜的欣喜若狂。 “店里有多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吗?”我问道。 阿塔兰认真回忆了一下:“没有,店里一切如常。”她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腰间,从层层系带里取出一枚圆润的玉扣,“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兴许是哪位客人落下的。” 我接过玉扣看了看,觉得甚是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能给我瞧瞧吗?”吞花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阿塔兰爽快地把玉扣递给她:“喏,你看。” 吞花将玉扣放在掌心,我这才发觉它比寻常的铜钱更显小巧。 玉料应该是翡翠,但种水已经细润到和田玉的地步了。迎着光轻轻晃动,能看到内里还未化开的棉团,像清晨湖面未散开的薄雾。 玉扣的边缘竟然裹着一圈细如发丝的赤金,接口处打磨得与玉面齐平,竟然看不出金玉的界限。 好家伙,刚才打眼一看没瞧出来,竟还是块金镶玉! “这……”我看着玉扣,情不自禁地开口,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却又听我继续说道,“应该很贵。” “宋初安,你说点有用的。”鹤萦依旧秉持着怼我就是正确的选择。 “我知道这是谁的。”吞花开了口。 我见她表情笃定,且在三人中独独看向了我。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那三个字,如噩梦一样笼罩在我周身的名字。 “安思永。” “轰”的一声,我的世界电闪雷鸣。所有一切都摧枯拉朽地化为灰烬——他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我与他毫无瓜葛,他杀我做什么?”阿塔兰问道。 吞花分析:“也许是因为东榆。” 不,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 在瀛澜国,是我动用了“宋主事”的身份,帮阿塔兰搞到了通关文书。以安思永的手段,这件事不难查到。 在他的视角里,阿塔兰也成了我的人,所以他买通了阿塔兰的伙计,在三十里镇对她下手,想除之而后快。 但我不能告诉阿塔兰这件事,只能附和吞花的想法:“对,一定是因为他。” 第137章 在这个时候,郑东榆是和安思永一样禁忌的名字,而我恰好被死里逃生的兴奋冲昏了头脑,在郑东榆的两位红颜知己面前,对他大放厥词。 “要我说郑东榆就是个不吉利的玩意儿,哪哪都有他,什么事都能跟他扯上关系……” 说着说着,我感觉到一些异样,坐在身旁的鹤萦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我的衣袖,试图打断我对郑东榆的控诉。 抬起头,气氛十分微妙。 “我是不是又说多了。”我小声问鹤萦。 她点点头:“你先别说了。” 我做了一个拉上嘴部拉链的动作,假笑着端坐在一旁,等待两位主角复盘商讨。 吞花倒是无所谓,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我对郑东榆的辱骂,而阿塔兰不行,她还是那个恋爱脑上头的郑东榆脑残粉。 她的眼神像飞刀一样“嗖嗖嗖”地扎进我的身体里,我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安思永向来爱毁尸灭迹,放一把火是最省事的。”吞花说这话时,笑得有些苦涩。兴许是想起了那天夜里,身后燃起的熊熊大火,被火势吞没的,是她前十八年的忠心耿耿。 “那这玉扣是他落下的?”阿塔兰问道。 “他从未踏出过皇城半步,不会是他本人掉的。” “也许是他作为信物给了我店里的伙计。” 哪有把身份证拿给人家做信物的…… 吞花道:“这应当是他的亲信落下的,并非他本人。” 安思永还有个别号是“碎玉先生”,他本人对玉石有着近乎疯狂的痴迷。 本人在扶摇阁的工作证件,就是一枚小小的玉扣,只是不慎丢失在土匪窝里。 玉向来给人的印象都是纯洁无瑕,而安思永劣迹斑斑,还要以玉喻己,真是厚颜无耻。 我举起手,像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示意自己要发言。 在吞花无奈地点过头之后,我提醒道:“如果暂时没什么头绪的话……还有一个人叫穿风……” 穿风还卧底在影子里当雇佣兵呢,安思永也算是影子的老主顾了。查一查他下过的单,看看他要杀些什么人,说不定能提供给我们额外的思路。 吞花道:“自逃出北狄,穿风还未回信。”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阿塔兰先叹上了气:“哎,不靠谱哟。” 满满的幸灾乐祸。 “你手底下的人都放火烧你了,到底谁更不靠谱。”要论起帮亲不帮理这件事,鹤谷主自然是当仁不让,还没等我回怼,她先开口了。 阿塔兰没有料到出来呛她的人会是鹤萦,看着吞花脸上得体的笑容,再看看幸灾乐祸的我,瞬间泄了气。 阿塔兰:“你们三个是一伙的。” 我:“我以为你知道呢。” 忽然,阿塔兰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里带着审判和试探。我被盯得心里发毛,但依旧强装镇定,保持面色如常。 不能让她发现自己被刺杀与我有关,不然我又少了一个拿捏郑东榆的手段。 是的,郑东榆的这几位红颜知己,都将成为我最好的挡箭牌。 包括还未见面的向青水,这位也将被我笑纳。 和男主抢女人,这事可太刺激了。 “安思永怎么会突然盯上我?若是因为东榆,他早就对我下手了。宋初安,是因为你。” 完了,是个聪明女人。 “怎么跟我有关系?”虽然被她说中了,但我只能抵死不认。 “最初在夏州城,他要杀的是鹤萦,因为有传言说她可换长生;后来你被判下了极运的命格,他就转而对你下手。 可是在夏州城就是你替鹤萦背了这个名头,所以安思永自始至终在追杀的人就是你。” 阿塔兰脑子转得很快,稍加思索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郑东榆跟安思永有血海深仇,这事怎么盘都盘不到我身上,我不认。”我依旧嘴硬。 我和阿塔兰吵得热火朝天,吞花和鹤萦倒是靠在一起看起了热闹。 “你们俩不是跟我一伙的吗?” “打起来我肯定帮你。”鹤萦没心没肺地说。 我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被阿塔兰说中实情后就乱了方寸,现在是演出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好让阿塔兰不那么笃定自己的猜想。 “北狄的事我帮不到你,既然三十里镇都出事了,那北狄那边的暗线也不安全。”阿塔兰没忘记我的请求,但也表示爱莫能助。 现如今,盼夏那边竟是唯一的机会。 手掌的伤比我想得要更严重一些,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三十里镇那位大夫包扎得很匆忙,下手太重,缠得紧包得厚,此前我还没什么感觉。 直到鹤萦给我换药时才发现,纱布已经死死的粘在了伤口里。 “你忍着点儿,我得把你的伤口清理干净。”鹤萦嘱咐我道。 还没等我回话,她又吩咐吞花和阿塔兰:“你俩把她按住,一会儿挺疼。” 于是我感受到双肩传来沉重的压迫感,阿塔兰甚至为了按我时顺手些,还主动和吞花换了个位置,让没受伤的那只手更好发力。 “没必要吧,更重的伤我也受过,没这么夸张,你有点儿小题大做了。”我不以为然,没有把鹤萦的话当回事。 很快我就知道什么叫不要用业余爱好挑战别人的饭碗了。 鹤萦说我会很疼,还真的给我疼到升天了。 “啊啊啊啊啊啊!!!” “按住了按住了,别让她乱动。” 鹤萦有条不紊地给我清创,我大脑痛到一片空白,感觉下一秒就要出现走马灯了。 “怎么会这么痛啊!” “你伤的是手啊!手!十指连心的道理你不懂?”鹤萦边说边夹出了最后一根不知名纤维,还不忘叮嘱她俩,“别松手,我还得上药呢。” “她这个伤有什么后患吗?”阿塔兰询问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愧疚,毕竟我受伤是为了救她。 “没有,好好养伤,养好了还能弹琴。” 感觉到吞花按在我肩上的力道松了一些,我弹琴到底是有多难听啊! 第138章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换了她的换你的,我看你这胳膊肘正骨也挺玄的,到底是上哪找的这么个庸医!” 鹤萦一句话,让龇着大牙看热闹的阿塔兰把牙收了回去,不用看我都知道,她现在的脸色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在街上随便找了个大夫,收了不少钱呢。”提起那一袋碎银子我就心痛,虽然是阿塔兰的钱。 “三十里镇的大夫都是半吊子,谁会去那里坐诊行医。只是你们情况紧急,他也只是技术差了些,没有害人。” 不敢告诉鹤萦我们花了大钱,根本不敢。 好在三十里镇的庸医老师正骨的技术不错,虽然外科弱了些,但阿塔兰的胳膊倒是接得蛮好。 见她没有二次遭罪,我心里有些不平衡,一直追问鹤萦:“真的没事吗?你要不再看看?” “无碍,她这个接得挺好的。” “真的吗?” 见我一副不死心的模样,鹤萦干脆端走了所有药,借口去巡查,溜之大吉。 “很痛吗?”阿塔兰有些别扭地表达着自己对我的关心。 我摇摇头:“其实还好,已经痛过了。” 我演得情真意切,阿塔兰相信了,但其实我痛得要死。 双手受伤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吞花又搬到了我屋里,暂时照顾我。阿塔兰觉得难为情,拒绝了鹤萦同住的提议。她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只是骨折而已。 夜里睡不着,闭上眼就能看见一片灼热的火浪。有些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爬出来。 我怕火,这是一个秘密。 刚毕业那年,我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龙套。就算经老师介绍,去了学长学姐的剧组里做主演。但临开拍之前,天降了一个学妹,顶替我的位置演了女主。 我不甘心就这么回去,留在剧组做了群演。 一场和火灾有关的戏,道具组出了纰漏,假戏变成了真做,三名主演葬身火海。 好在那场戏不需要群演出镜,我们的休息室离事发地还有段距离,我侥幸死里逃生。 只是那场触目惊心的大火,在初出茅庐的我心里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侧过头,看了看身边已经睡着的吞花。 她的睡眠很浅,再加上有照顾病人的心理暗示,我稍稍一动她就醒了。 “怎么了?”吞花声音轻柔地问道。 我核心收紧,一个仰卧起坐坐了起来:“没事,睡不着,我出去溜达溜达。” “我陪你去吧。” “无妨,我就在院子里走走,你先睡吧。” 药师谷有许多值夜的医师,出了小院,外面几乎灯火通明。 我穿着最厚实的那件披风,睡眼惺忪地晃荡到外面。 本来就寥寥无几的困意,被冷风一吹,更是荡然无存。 “宋姑娘怎的这个时候出来了。”跟在鹤萦身边做事的那名小医师看见了我,和我打了声招呼。 “睡不着,出来转转。”我礼貌地笑了笑。 如今谷中的病人相较于之前,已经少了太多。当然了,此前那般人间炼狱,我也不想再看见。 左右也睡不着,想找人聊聊天,我看了看这小医师像是不忙的样子,就凑上去和他瞎聊。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我叫李遇,他们都叫我小鱼,再过几日就十四了。” 闻言,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诶?我以为你们这里的医师都是鹤氏一族的人呢!”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说药师谷的医术是世代相传,但也有像我这样被救回来的孤儿,留在谷中拜师学艺。” “你多大来的药师谷?” “我本就无父无母,是婆婆把我带大。三年前,婆婆病了,我带着她来药师谷求医。无奈她已病入膏肓,就连老谷主也束手无策。 临走前,她恳求老谷主将我留在药师谷,不求能学医,只求他们给口饭吃。待我十三四岁能做工养活自己,再让我下山。 老谷主心善,将我留在了药师谷,跟着他们一起学医。” 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孩,个头看上去和鹤萦一般高。也没事,男孩一般发育得晚些,才十四岁而已,还是个青少年。 “你从何时开始跟在鹤萦身边的?” “谷主以前……常闯祸,总被关禁闭,老谷主让我去给她送饭。后来次数多了,老谷主就干脆让我跟在她身边,替她打打下手,还能学点东西。” 说得也是,鹤萦在医学方面的造诣颇高,但邪修成分太重,李遇这小子不一定能从鹤萦身上学到东西。 “能学会吗?”我打趣地问他。 “只能学些基础的东西……我太笨了……” 提起专业课,李遇有些羞愧。 天赋这个东西,就是会让人既羡慕又恨得牙痒痒。我也曾相信过“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这样的屁话。 事实证明,那百分之一的天赋能打败所有没有天赋但极其努力的人。 “没事啊,你还小,只是没开窍而已。”我想了想,还是不能打击他的自信,只能说些安慰的话。 “宋姑娘有过很努力做一件事但做不好的时候吗?” 有啊,高考。 “当然有了,但做不好又怎么样呢,照样活到现在嘛。” “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用的人,在这里随时会被别人替代。” 李遇的话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天哪,这世道到底有多卷,给十四岁小孩逼成这样了。 “小鱼,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你看这座山,漫山遍野的药材,有人用就叫有用?” 李遇显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睁着那双迷茫的大眼睛看着我。 “你婆婆临走前求老谷主将你留下来,是希望你能活着,而不是有用。” 提起婆婆,李遇有些伤感,我意识到自己不该硬生生揭开他的伤疤,有些歉疚地摸了摸他的头:“是我不好,不该提这些伤心事。但你不用太纠结自己有没有用,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第139章 看着李遇一脸懵懂的样子,我也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把我这一番开导听进去。 要不是因为他一直跟在鹤萦身边做事,我也懒得干预他的想法。我不希望这个孩子有什么心理问题,这对鹤萦来说也是个定时炸弹。 虽然这样做的出发点显得有些刻薄,但我只看结果,若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那我刻薄一点也无妨。 “阿嚏!”我感觉鼻子痒痒的,打完喷嚏后又止不住地流鼻涕。 “宋姑娘还是快些回去吧,天太冷了。”李遇站起身,伸手扶我起来。 我的眼光一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钻进了一旁的药房里,是赵小五的侍卫。 “那是何人?”我用下巴尖指了指刚走进去的侍卫。 李遇神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道:“不……不太熟,许是山下某个权贵的亲卫,替主子拿药。” 看来五皇子在后山养病的事他也知晓,是鹤萦告诉他的? 这小子知道的事还不少,为什么此前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你也早些休息吧,成日跟着鹤萦做事,想必也挺忙。” “还行,就是跑跑腿的事。” 李遇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像一颗落在平静湖面的石子,起初还只是漾开一些细碎涟漪,我还跟着笑了两声。 可话音刚落没两秒,此前那些零散的疑点、让我辗转反侧的细节,突然像被无形的线串了起来,在我的脑海里拼凑成完整的模样。 先前的所有困惑都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答案。 蒙在眼前的雾猛地被吹散开,我的心口一阵发麻,后知后觉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原来是李遇。 揣着这个惊天秘密,我快步回了院子里。吞花听见我回来,远远地就点亮了灯等着。 我一进屋就急不可耐地把斗篷从肩上抖落下去,举着两只纯白“熊掌”,神色夸张地对吞花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 “鹤萦身边那个小跟班,李遇,他可能是郑东榆的人,北狄那边的密信是郑东榆掉包的。” 这是我在一瞬间得出的推断,但并非天马行空。 鹤萦曾说过,五皇子来后山养伤的事,药师谷内无人知晓。他们一行三人本就行事低调,侍卫穿着与百姓无异,都是简单的粗布衣裳。 刚才来取药,也并未佩戴兵器。就算气质出众,怎么偏偏在药师谷长大的李遇能认出那是某位权贵的亲卫? 除非他此前就见过。 自我和吞花回到药师谷那天,李遇就给郑东榆递了消息,他自然猜得到我们要查仰月失踪一事。 仰月失踪也与他有关。 他要与大王子海渡澜合作,必然要开出让海渡澜满意的条件。 仰月生辰宴上发生的事已经让海渡澜起了疑心,不止是要解决亲弟弟海渡风,就连自己的妻子也要一并解决。 他不能容忍枕边人有半分背叛的可能性。 到头来我还是害了仰月,这一招是我棋差一步,没有算到海渡澜会如此心狠,且没脑子。 仰月代表的是北狄民众,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她消失,不知道在民间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虽然事情发展几经波折,但这么一盘算,结果好像大差不差。 又是郑东榆,这世界果然要围着他转。 “仰月失踪,和东榆有关?”虽然线索盘根错节,但吞花也很快理清了事实。 “只是我猜的,明日想个法子探一探这李遇。” 吞花问道:“要告诉鹤萦吗?” 我想起当初在平湖居抓到细作时,鹤萦失望的面孔,心里泛起一丝不忍。 她经历了太多背叛,李遇若真的是郑东榆的眼线……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 “先别说,我怕她知道了又要难过。” 心里揣着事,晚上就睡不好。约莫过了一两个时辰我就醒了,一睁眼,天刚破晓。 想要确认李遇的真实身份,最快的途径就是阿塔兰。 我早早地起来,从小厨房里精挑细选了一些早餐,提着食盒敲响了阿塔兰的房门。 “谁啊。”阿塔兰的声音听起来慵懒劲十足,想必是被我吵醒的。 我得了阿塔兰的回应,夹着嗓子说道:“起来吃饭了。” 这一夹,用了我二十五年的功力,差点把自己夹晕过去。 “嘎吱”一声,门开了,我对上阿塔兰震惊的脸,依旧保持微笑。 她只穿着里衣,凌乱地披了一件厚衣裳,昨日鹤萦把她的头发编成了辫子,现在也散开了一些。 “宋初安,没事吧你?” “没事啊,给你送早点来。” 我抬起胳膊,给她看我挎着的小食盒。 “这不是想着你的手不方便嘛。”我用近乎谄媚的语气说着。 阿塔兰估计是没见过我这种架势,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都微笑着提供早餐服务了,她更不能打我。 药师谷的饭菜都是轮值的医师来做,香一顿臭一顿。而早饭常常由头天夜里值勤的医师来做,昨夜值勤的人就有李遇。 “你尝尝这早点味道如何,这可是药师谷专供,外面多少人挤破头想吃上一口。” 这话纯扯,药师谷只为病人提供简单的清粥小菜。 我并不知道李遇做了什么,只得将所有怀疑对象都打包带走。 阿塔兰拿起一个包子,豪迈地咬了一大口,咀嚼得正起劲,我把头凑到她面前问道:“好吃吗好吃吗?” “一……一般……”阿塔兰不明所以,扭过头和我拉开距离。 “一般就不吃了,换一个!”我用手捧着食盒递到她面前,催促着她换一种。 阿塔兰不理解,但阿塔兰照做了。 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中,此时的她正处于对我的愧疚期,一直在她面前晃动我受伤的双手,这个愧疚期的时间就能无限延长。 只要我不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她都能无条件容忍我。 比如现在,她吃过每一口拿起的早点后,都要回答我相同的问题——“好吃吗”? “好吃吗这个。”我不厌其烦地问,她不厌其烦地回答:“一般。” 直到那个小小的麻饼出现,阿塔兰吃下后,表情变了。 第140章 “如何,好吃吗?”我重复着相同的问题,阿塔兰的回答却不再相同。 “这味道有些熟悉。”阿塔兰不确定地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麻饼。 既然如此,我心中已有了答案。 “应该是郑东榆给你做过吧。” “是……”阿塔兰点点头,咂咂嘴,还在回味着麻饼的独特香气,“他曾经做过几次,是这个味道,这麻饼很特殊吗?” “倒也没有,崖州每户人家都会做这个。”我回答道。 得了答案,我也没有再留在阿塔兰屋里的必要,扔下那一大食盒的早点,迫不及待地去寻吞花。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李遇不是李遇。” 听完我的分析后,吞花给出了一个我从未考虑过的方向。 我一直认为李遇是郑东榆收买的,却没想过李遇会是郑东榆安插进来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李遇究竟是何时出现在药师谷的,这个节点很重要。”我恍然大悟地说道,吞花的推测让我茅塞顿开,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出现在眼前。 “你去问问其他的医师,我去探一探鹤萦的口风。” 吞花收集情报的能力比我强,找寻到日常琐事中藏着的蛛丝马迹,是她的强项。 昨日是李遇值夜,今早又做了早饭,那他这会儿应该是回屋休息了。这一觉兴许要睡到午后,我没机会进他的房间查探。 药师谷真该建个档案室,把每个人的信息都录入进去,无论医师还是病人,要真有什么事,翻翻档案就有头绪了,查起来方便很多。 等这事结束后,我一定要跟鹤萦提这个建议。医师和病人都统统建档,便于现代化管理。 刚走到鹤萦的药庐门口,就看见她正将脉枕、银针塞进药箱里,桌上还有一碗熬好的药汤,看样子是要出去一趟。 “要去给那位诊脉?”药庐里还有其他医师,我没出声音,只做了个口型。 鹤萦看懂了,点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忧虑和焦躁:“他毒性反复,昨夜身边人来拿药,说又咳血了。” 我心中一动:“正好我有事要问你,顺路同去看看他。” 后山山洞里,五皇子无力的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虽然比我上次见他时稍微缓和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看来这毒性快要压制不住了。 见我们进来,他屏退左右,一个人都没留下在旁伺候。 鹤萦刚坐下搭脉,我便趁机开口问道:“鹤萦,你记得李遇是从何时开始跟着你的?” 鹤萦搭在脉上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李遇?”她偏着头思索片刻,神色有些茫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竟然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了,好像某天清晨醒来,他就已经在药房里煎药。他做事妥帖,待我也亲近,倒像是认识了许多年。” 我看向榻上的五皇子,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你再想想,他的样貌有什么变化吗?”我追问着,“比如眉眼、颧骨,或者是身上的印记?”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赋,那我的天赋就是记住每个人的长相。说来也怪,路我不记得,书我也背不下来,但偏偏能记住每一张我想记住的长相。 就算没有刻意观察过,但只要是见过的人,我都会有模糊的印象。 这是我的天赋。 鹤萦缓缓收回诊脉的手,语气有些不确定:“记不清了,他总是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他的样貌寻常,没什么特别的记忆点……” “身上有什么印记吗?”我试图帮她寻找一些记忆点,这也是我认人的方法。 在我的提醒下,鹤萦好像还真的记起了什么:“他给我送饭时,我偶然瞥见过他的手腕有道疤,可后来再看又没了踪影。” “什么样的疤?” “像是被火烫伤的样子。” 火,又是火,我怎么跟火离不了关系了? 鹤萦想了想,又补充道:“药师谷有很多祛疤的方子,说不定他是用了什么药呢。” “呵!”五皇子笑出了声,将鹤萦送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我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开始喝药,鹤萦也没想到。 在我们二人震惊的注视下,他“哐”地一声将药碗搁在案上,苍白的嘴唇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俗称皮笑肉不笑。 他冷冷地说道:“这郑东榆还真是好算计啊!” 我没接话,只盯着鹤萦茫然的脸,心里反复措辞,妄图用一种她能够接受的话术,来描述她遭遇的又一次背叛。 我的推断没错的话,李遇就是郑东榆处心积虑安插在药师谷的眼线。 完全虚构的谎言像海上的泡沫,一戳就破。真正让人深信不疑的谎言,往往是“真”与“假”的巧妙交织。 李遇说的全是实话,他确实是带着婆婆上山求医,也确实在婆婆死后留在药师谷做学徒。 他用自己亲身经历的事实当做框架,再悄悄地藏住一些重要信息。那些熟悉真实的片段让大家放下戒心,而嵌在深处的谎言,也就跟一起被当成真相了。 事实是,郑东榆将家人安置在崖州。所谓天高皇帝远,崖州本就地处偏远,还藏着郑将军的许多部将,崖州此时应该是郑家人的天下了。 郑东榆出钱,让李遇带着婆婆千里迢迢到药师谷求医,交换条件就是让李遇能留在药师谷,做他的眼线。 原来他一开始就在打鹤萦的主意,但却在野那想要献祭鹤萦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因为他需要的是经受过非人摧残后,成长为那个面冷心硬,但只对他一人心软且言听计从的药师谷谷主。 真恶心。 赵小五是聪明人,我稍微提点两句,他就抿出来李遇的真实身份。之前一直拖着不愿喝药,在愤怒的加持下突然丧失了理智,当着我和鹤萦的面把药端起来喝掉了。 这也是我非得跟着鹤萦来后山的原因,旁敲侧击地从五皇子这里验证我的猜想。 现在看来,是我猜对了 第141章 面对五皇子此刻的愤懑,我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与郑东榆合作是真,李遇作为郑东榆的眼线被安插在他身边,对他来说是好事;但他又真的心悦鹤萦,不忍心鹤萦遇到这样的人,替她抱不平。 好一个左脑攻击右脑,怪不得能头脑一热直接把药喝了。 现在他应该巴不得自己快点好起来,好直接飞到郑东榆面前“邦邦”给他两拳。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好羡慕,拿远点。 “鹤萦啊,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一时之间很难接受……”我正拐弯抹角地跟鹤萦周旋着,她还没等我想好下一句,就利落地打断了我:“李遇是郑东榆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声音冷静、没有情绪,听得我愣了一瞬。 “啊……应该是的。”我猜不透鹤萦现在的想法,但也只能承认。 看来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确是成长了不少,我压根儿没必要再担心她什么。她现在的心理素质应该比我好多了,一天到晚净瞎操心。 “所以这个事情你是想瞒着我?”鹤萦看着我,目光咄咄逼人。 我一下乱了方寸,环顾四周,只有一个五皇子在旁边。 那么对不住了,赵小五,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我伸手一指五皇子,“他中毒了没好好喝药,一直拖着,他这才是瞒着你!我那个是瞒你未遂!” 尊贵的五皇子大抵是想不到我会这么爽快地出卖他,僵在榻上不敢动弹。 面对鹤萦的怒火,我们二人都显得有些无力。 “我知道啊。”鹤萦淡淡地说了一句,无所谓的态度让我和五皇子都有些懵。 也难怪,想在顶级中医面前说谎还是要点胆量,他们随便给你把把脉就能知道你昨晚多久睡的觉,午饭吃了什么,只是懒得拆穿。 “小丑。”我对五皇子说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他哪听得懂“小丑”是什么意思。 “何为小丑?”五皇子问道。 “你现在就是小丑。” 鹤萦该不会认为,五皇子拒绝喝药,是不想自己病好得太快,会很早离开药师谷吧…… 我试探地问道:“鹤萦,你知道他不喝药也不担心他的身体?” “你当那温泉是摆设吗,那疗愈的效果顶他喝三碗药了。” 完了,赵小五真的是最小丑的小丑。 “你们忙,我还有事,先走了。”眼见气氛不对,我选择溜之大吉。 走出山洞时,门口的两个侍卫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作为曾经的打工人,我对他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再熟悉不过了。 里面发生的事他们一定都听了个清楚明白,但也只能说他们涉世未深,不知道人心险恶。 “没事,你们主子要是哄不好鹤谷主,遭殃的就是你们。”我贴心地帮他们拂去肩上的落雪,再轻飘飘地留下一句半真半假的恐吓后,扬长而去。 这趟收获颇丰,原本只想借五皇子对鹤萦的关心则乱套出李遇的身份,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回去后和吞花一对消息,发现李遇这个人还有问题。 她面色凝重地告诉我:“我问遍了谷里的人,大多只说李遇这个人做事妥帖,但对他的来历知之甚少,直到我找到一位年纪比较大的长老。”吞花停了下来,瞥了一眼窗户,起身关窗,我突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长老说李遇小时候眉清目秀,左眉尾有颗黑痣。可现在再看,那黑痣早就没了踪影,连颧骨都比儿时更宽一些。” 我心头一紧,莫非此李遇真的非彼李遇,是谁在郑东榆眼皮子底下搞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 “有疤痕吗?鹤萦曾说他手上有被火烧过的疤痕。” “还真问到了,有个药师见他洗脸的时候,手腕的疤没了,随口问了一句。可李遇愣神了,说自己从没烧伤过,还打着哈哈说那药师记错了。” 这就对了,因为这个李遇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李遇是什么样。 真正的李遇早就被替换了。 “真得去好好查查他。”我喃喃自语道。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好说,他已然不是郑东榆原本送来的李遇,但却做着和以前的李遇相同的事……” 除非在我和郑东榆之外,还有第三人,李遇是第三方的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性了,他是安思永的人。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顺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试图恢复冷静。 宋初安你疯了吧!怎么可能!安思永的手不可能伸得到药师谷来,药师谷只是地理位置在大雍境内,全天下的王公贵族都指着药师谷来看他们那些疑难杂症。 药师谷是世界上唯一的团宠,不会有人敢自不量力地动药师谷的人。 “怎么了……”吞花见我异常的举动,有些诧异。 我无所谓地说道:“没事,脑子不清醒,拍一拍让自己重新开机。” 得找个机会试试李遇这小子,他现在让我坐立难安。 贸然前往他的房间将他叫醒有些不太现实,我只能抓心挠肝地坐等着他睡醒。 小药师们都集中住在几个院子里,每个人有一间小小的独立空间,里面的基础设施只有一张床、一个立柜和一张长案,供于休息和学习。 我蹲守在李遇的院子外,来往的医师都疑惑地看着我。 “宋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看风景。” “这儿有风景吗?” 和我寒暄的医师抬头看了看周围,非常不解,其实我也说不出这里到底有什么风景能看,只是张嘴就来罢了。 “有啊……你们就是最好的风景。” 还真是张嘴就来,我一说完感觉到自己脚趾都抠紧了。 他面色有些泛红,估计是没被异性这样调侃过,低着头羞涩地快步走开了。 想来也是,这地方就是他们的寝室,我现在跟蹲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流氓有什么区别…… “我是说你们心地善良!善良!你懂吗!”反应过来这一点,我冲着落荒而逃的那个医师大喊,却引得他脚步更快了。 完了,这一天到晚在药师谷到底落得了个什么名声啊。 第142章 “宋初安,你受伤了不好好待在屋里养伤,站在人家院子外面当流氓?”身后响起阿塔兰的声音,我两眼一黑,完了。 她的出现意味着我将名声尽毁。 我连忙说道:“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我等人呢。” “谁?不会跟我要找的是同一人吧?”阿塔兰问道。 同一人?莫非阿塔兰也是来找李遇的! “你在找那个做麻饼的人?”我问道。 阿塔兰回答:“是啊,你等的也是他吧。” 瞒是瞒不过,阿塔兰慧眼如炬,我的行为举止已经足够怪异了,她随便一猜就知道我的目的。 我回道:“是,找他有点事。” 我早晨风风火火地找阿塔兰整那一出,再傻的人都能瞧出些猫腻来,更何况阿塔兰这么聪慧。 阿塔兰:“找到了没?” 我小手一摊:“很明显,我还在等他。” 阿塔兰找李遇的原因只有一个——郑东榆,可既然李遇是郑东榆的人,没道理认不出阿塔兰。 “你在药师谷有相熟的人吗?”我问阿塔兰。 她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我看起来很好相处吗?哪都有熟人。” 我回忆着上一次和郑东榆在药师谷相处的细节,试图在脑海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之前鹤尘那事,郑东榆就有点雪中送炭的意味,实际上是替自己赎罪。当时的我不明白,怎么他就能如此凑巧,在我们最需要证据的紧要关头,替我们跑了一趟路,找到了那支起决定性作用的玉簪。 原来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此前我并未注意到李遇,只当他是鹤萦身边的小跟班,现在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尽收郑东榆眼底。 他在药师谷放了一个24小时的监控。 药师谷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李遇更是难得下山一趟,他是怎么将消息递给不知身在何处的郑东榆的呢? 既然李遇递不出消息,那就是郑东榆单方面联系他。 他的住所一定有问题! 我看着阿塔兰,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既然原本身为女主的吞花和鹤萦都陆续被我拿下,那阿塔兰为什么不可能。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帮我一次,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身世的秘密。”我试探着对阿塔兰开了口。 她有些不屑一顾:“我有什么身世” “先不说你的身世,郑东榆可曾许诺过你,要助你复仇。”我直接抛出王炸,本不想就这样揭开她的伤疤,但无奈只有这样才能取得她的信任。 此言一出,阿塔兰果然神色变得紧张了些,原本只是放松地与我闲聊,此刻就连下颌线都紧绷了起来。 “什么复仇,听不懂。”不出我所料,阿塔兰否认了我的说法。 但她的反常太过明显,喉结反复滚动,连呼吸都无意识地变得急促起来。就连在火场中的生死时刻都依然能够保持泰然自若的阿塔兰,现在那份镇定早荡然无存。 “你是星洲皇室的人。”见她不信,我只能先说出这一点。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她心上,阿塔兰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惶恐,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原本坚定看向我的眼神此刻有些闪躲。 “我无意探究你的过去,只是想以此换取你的信任。”我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阿塔兰。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阿塔兰问道。 我总不能说自己看过剧本吧…… “我算出来的,我是观星司的主事,都是我看天象算的。” 这狗屁不通的理由没人会信,但这样一打哈哈,反倒是让阿塔兰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至少她看我的眼神没有再带着杀意。 我说:“我不会害你,只是想同你合作。” 阿塔兰犹豫再三,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等到李遇出门,阿塔兰径直把他拽向厨房,期间还传来娇俏的询问声,混着李遇温吞的应答。 让在海上叱咤风云的商队女王干这些,我真是造了孽了。 但机会难得,我趁机溜进了李遇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在院子的最里侧,门虚掩着,推开后能闻到一阵淡淡的药草香,与其他学徒房间的气息别无二致。 房间逼仄却整洁,靠墙摆着一张硬板床,铺着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粗布褥子,床头还叠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 床尾立着个已经有些掉漆的榆木柜,里面是李遇日常穿的衣服。 靠窗边有一张木桌,上面摆着一本半开的医书,字迹娟秀的批注密密麻麻,旁边放着砚台,几支毛笔插在粗陶笔筒里,最末的一支还沾着未干的墨。 太寻常了,这就是最普通的房间陈设。 寻常到让我觉得自己有点神经,干嘛非得怀疑这么正常的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觉得不死心。拉开木桌抽屉,想在里面找出什么证据。但里面只有几张药方和半包烘干的陈皮。 抽屉内壁光滑,甚至没有暗格的痕迹。 我又转身拉开衣柜,衣物按照季节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有个木箱,打开一看是旧课本和学徒时的笔记。 难道真的没有线索? 我蹲在床边,有些泄气。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床沿,忽然想起自己读书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玩手机,被父母查岗时会下意识地将手机藏在枕头底下。 我掀开李遇的褥子,床垫硬邦邦,摸上去没有异常。 再伸手探向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一张薄薄的纸。 抽出来一看,我心头一震——两层,薄得透光,边缘裁剪得异常齐整。 这不就是盼夏拿来的那封密信所用的纸吗! 我不信邪,把信纸对光看,再没发现任何异常。 房间里四处搜寻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其他东西。 院里有路过的医师听见我在房里淅淅索索地翻找,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宋姑娘?您在这儿做什么?” “啊没事,你们谷主让我来李遇房里寻个东西。” 李遇平日是跟在鹤萦身后做事的,要找个药方或者病历也是很正常的事,这个哈哈算是让我打过去了。 第143章 “你瞧我找回了什么。”我有些哭笑不得地将找到的那张信纸摊开在吞花面前。 薄薄的信纸铺在桌上,吞花的脸色也变得和我一样无奈。 她不愿相信是郑东榆在从中作梗,但这依然是事实。 “从李遇那里寻来的?”她仍不死心地问道。 我回答:“枕头底下找到的,其他再没什么了。” 正巧这时阿塔兰回来了,站在屋外轻咳了一声,提醒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去和她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回来。”我交代了吞花一句,她看起来也有自己的打算。 “我下山一趟,去盼夏那里。” “好。” 阿塔兰急不可耐地将我拖进她房中,细心地关好门窗。 一转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表情严肃得有些面目狰狞。 “说吧,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你不用问我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我不会告诉你,说出来信不信也全都由你个人判断。”我提前给阿塔兰打好预防针,顿了顿后又开口说道,“你是星洲的公主,年幼时被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赶出了王宫,你的母亲临死前将你托付给了自己的亲信。” 和郑东榆不同,当我再一次站在上帝视角说出剧中人物的生平时,阿塔兰没有对我流露出丝毫的杀意。 她的脸上只有无穷无尽的悲伤。 它像不声不响漫进窗缝的冷气,把整间屋子浸得有些潮湿。阿塔兰沉默不语,让我有一种屋内光线都变得黯淡的错觉。 此刻跳动在胸腔的心脏传来阵阵钝痛,一下一下,愈发清晰,敲得她喘不过气。 这是阿塔兰真正的身世,她的养母从未透露的身世。 “你要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阿塔兰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些她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过往,都在我说出真相的瞬间,碎了满地。 “野那,就是你的亲哥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句话砸在阿塔兰心上,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她僵在原地,指尖有些微微发颤。大脑一片空白,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胀得发疼。 一起航行的那段时间,那些欢声笑语和经历过的生死时刻,此刻全都变成了箭矢,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嘶哑,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就因为野那是郑东榆带来的人,所以你根本不去查他的过往和身份。”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想要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阿塔兰。 从她的愤怒程度来看,郑东榆是没有跟她讲实话的。 这个男人,从来都只考虑自己的利益,认为自己的事才是全天下最要紧的事情,其他所有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垫脚石。 哦,补充一下,是其他所有女人。 他不爱她们吗?也不是,只是他的爱是有条件限制的,他认为自己的爱对她们来说是一种施舍。 “好,好得很。”阿塔兰低声笑起来,笑里带着血腥味。那是她的怒意和恨,是被愚弄后的愤懑。 “或许郑东榆没有选择告诉你,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我眼见阿塔兰的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甚至主动开口为郑东榆找些说辞。 阿塔兰闻言有些泄气,静静地在床边坐了许久。 我看着阿塔兰,想再开口说什么,舌尖却像是沾了蜜蜡,黏得发紧。屋里静得有些诡异,连呼吸声都成了冒犯,轻一下重一下地敲在空气里。 阿塔兰垂着眼睛不说话,我实在有些不自在,想要快点逃离这间屋子。 “你是不是知道所有人的命运。”阿塔兰冷不丁地开口问道,是个疑问句,但没有任何疑问语气,她很笃定。 我从没想过阿塔兰会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回答。 “你不说也没事,就当我没问过。” 屋里的气氛实在太诡异,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你先自己静静,我出去透透气……” 我从没想过阿塔兰会是这样的反应,在说之前,我已经脑补好了所有可能性。 可就是没想到她居然能这么冷静地面对自己的身世。 这下好了,我算是把郑东榆彻底得罪了个干净。 但现在我不怕他了,我有数不清的底气,他不敢动我。 李遇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很多。 “宋姑娘翻我房时,怎么不替我把被褥理一理?”他的声音还是一成不变的温吞调子,却没了往日的恭顺。 我用包扎成熊掌的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那张信纸,用大拇指和包裹在一起的其他四根手指搞笑地举起它,透过日光,我和李遇都能看到彼此的影子。 “这纸是郑东榆给你的吧,你们传信也是用这种纸。” 他忽然笑了,左眉尾那颗假痣在肌肤上有些发皱,伸手一揭,竟然是假的。 我道:“你果然不是真的李遇。” 他的笑容显得有些苦涩:“宋姑娘果真如公子所言,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我?心细如发?郑东榆竟然舍得这样夸我…… “真李遇在哪?” “他吗……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面前的少年个头还不及我高,只堪堪到我的肩膀,提起真正的李遇,他眼底竟然流露出藏不住的悲伤。 我意识到事情可能不简单,拽着李遇就进了屋。 “来,你细说。” “我不是大雍人,我是从北狄逃出来的。阿爹得罪了大官,我们被被抄了家。全家都下了大狱,是阿爹买通了看守牢房的人,将我偷偷换了出去。我一路跑啊跑,跑到这座山上,却不慎迷了路,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只剩半口气时,李遇出现了。 他把我拖进了一处山洞,偷偷从药师谷拿药送饭,瘦小的身子扛着比他还沉的药篓。 那日他攥着被蛇咬伤的手闯进来,衣衫被血浸透了大半……” 说着说着,“李遇”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递给他,他接过手帕后,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第144章 “我想带着李遇去药师谷求救,但他制止了我。他说此毒无解,希望我能代替他好好活下去。” 药师谷容不下北狄的逃犯,却能容得下一个李遇。 “他让我替他活着……他告诉了我自己的所有事,我便顶着他的身份,学着他的样子,在这谷中待了三年。” 我认真端详着面前这个少年的长相,没有一丁点北狄人该有的样子。 “为何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北狄人?”我疑惑地说道。 李遇回答:“因为我是阿爹捡来的孩子。” 哎,早知道不问了,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地泛酸。 “所以你完完全全地代替了李遇,包括和郑东榆的通信来往?” “是,但郑公子只会问我一些很简单的事,比如谷主今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谷主有隐秘的行动,他也不会要我打探清楚,只需要告诉他就行。” 的确,郑东榆只是想在鹤萦身边安插一个眼线,好知道她的日常轨迹。毕竟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攀上这位天之骄女,只能从一开始就做好打算。 “你为什么要帮他做事?” “因为我答应了李遇。” 眼前的少年骨相清癯得像还未长成的竹,眉眼倒是极为普通的模样,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被人察觉。 他和李遇,都是普通人。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里有硬生生压着的泪珠,也许是怕我嫌弃,他忍了又忍,没让眼泪落下来。 少年人独有的执拗。 仿佛只要嘴唇抿得够紧,那些快要涌上来的泪就会变成退潮的浪,悄悄回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你叫什么?” “李遇。” 他倔强地说出这两个字,像是对早已逝去的那位少年的承诺一般。 “这些事,只要你不说,也许这辈子都没人能查出来。”我说的是实话,此前我只怀疑过李遇会是第三方安插进来的人,从未考虑过他其实“谁也不属于”。 李遇道:“可是我觉得有些累了。” 终于,他说完这句话后,弓下身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像挣脱了束缚的困兽一般冲了出来。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却又满是撕心裂肺的疼。 对啊,我差点忘了,他才十四岁。 我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在担心没考好回家不好交代,在盘算着明天带哪本小说去学校悄悄地看。 而他背负了那么多。 “杀千刀的郑东榆,还整上童工这一出了!”我小声地啐了一口,顺带骂了一句郑东榆。 安慰了好一阵,李遇的情绪才逐渐缓和了一些。我问出了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你与郑东榆是如何联系的?” “他有一只鹰,能帮他递消息。” 原来如此。 崖州多奇人,其中就有训鹰人,技艺卓绝。能够教苍鹰识标记、辨方向,带着密信穿梭山海。 鹰传信比鸽子更稳更快,遇风雨不避,跨远途不误。 郑东榆还真有些好手段。 这么看来,关于北狄真正的消息早就被郑东榆封锁了,我们无论如何都探不到。 于是他暂时将我双眼闭了起来。 但是现在并非优势全无,郑东榆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他的计谋。 如今是我先手。 一想到我们回复的内容是要将此事上报给安思永,不知道郑东榆看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既然他替换的内容不着四六,我们也就没必要太正经了。 没想到当初鬼点子一动的试探,现在还成了我报复郑东榆的好手段。 只是现在没有仰月的下落,我心急如焚。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鹤萦推开门走了进来,看见李遇坐在我屋中掩面哭泣。 不知道她究竟脑补出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跟孩子谈了谈心,话赶话地就掏心窝子了,压力太大了让他哭会儿吧。”我回道。 外人不知我和李遇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一向温和安静、不与人起争执的李遇,在我屋里痛哭流涕。 “李遇想家了,宋姑娘见状安慰了几句。”鹤萦对外宣称道。 如今一切又回到原点,不知吞花这一趟下山能否有些收获。 药师谷的暮色是被雨泡开的,要知道药师谷的冬日难得下雨,傍晚时候竟然飘起了雨丝。 我打着伞站在谷口的大门旁,鹤萦拎着一盏灯追出来,烛火被门廊下的穿堂风啃得歪歪斜斜。 “山路湿滑,吞花今日不一定能回来。”鹤萦说道。 我直直地站着,瞧着灯笼里那橘红色的光。雨丝斜斜地扫过伞边,织成一块雾蒙蒙的帘子,烛火却偏要往雨里探,将底下一小块地板照得透亮。 “她说了今日回来,我再等会儿。”我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灯笼。 “罢了,陪你。”鹤萦深知我的执拗,论起当犟种,我和她也是不分伯仲。于是她也不再劝我,只是同我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烛火安稳地燃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记时,我默默地数着,期待的马蹄声却迟迟未破雨而来。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不是雨打枯叶的脆响,是布料摩擦。 回头时,阿塔兰正站在阴影里,披风浸了雨,沉甸甸地坠着。几缕湿掉的碎发贴在脸颊边上,眼尾泛红。 她这是刚哭完?挺能哭啊。 “你怎么来了?”我先开口,久了没说话,所有音节裹在一起,听着有些含糊不清。 她应该是反应了一下,没听见声音,但猜口型能猜出我说了什么。 “房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她不自然地说道,声音有些闷闷的鼻音。 我抬了抬灯笼,橘红色的暖光照到她的脸上,我看清了她眼下未干的泪痕。于是慌忙把灯笼下移,替她照亮过来的路。 “你们在等谁?” “吞花。” 她没再追问,也没走,往门边挪了半步,成了第三个等待的人。 斜风细雨,三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揉成一团,期待中的马蹄声迟迟未到,世界安静得只剩雨声,沙沙、沙沙……是山鬼的絮语。 第145章 换做平时我早已哈欠连天,但今天偏偏越等越精神。 等到子时刚过,吞花才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视野中。 三个犟种终于迎来了今夜这场莫名其妙的等候的结局。 “你们都聚在这儿做什么?”吞花看到我们,既惊喜又莫名其妙。 我与鹤萦在此等候算是情理之中,转头一看,旁边还有个低着头的阿塔兰,这算怎么回事? “等你。” “嗯对,等你。” 我和鹤萦都忙不迭地回应道。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让我难以消化,吞花下山了,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倾诉对象,只能憋在心里。终于等到她回来,虽然什么都还没说,但我依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吞花:“辛苦各位了,回去歇息吧……” 于是四个人又一言不发地撑着伞往回走,吞花的小黑马慢悠悠地跟在身后,时不时打两个响鼻。 场面很诡异,四个原本水火不容的女人,此刻竟然能依偎在一起同行。 回去进行了一番简单洗漱后,吞花一本正经地问我:“李遇的事都查清楚了?” “查清了,他是李遇,也不是。”我有些故弄玄虚,想让吞花觉得我今日干了一件大事。 “哦?此话怎讲?” “李遇的确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是郑东榆安插在药师谷的眼线,但真正的李遇早在三年前就死了,现在的李遇只是一个替身。” 我将李遇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跟吞花讲了一遍,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总之是想极力刻画出一个悲惨少年的形象。 因为我不想让李遇被“处理掉”,他有好好生活的权利。 当然,我也不想让郑东榆知道自己耍的那点小聪明已经被我们看透了,有他的短处我能不拿吗! “着实是个可怜人,你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不处理,就这样,一切如常。” 权当是给郑东榆使了个障眼法,让他以为我们还蒙在鼓里,没想到他自己才是那个十成十的“蒙鼓人”。 “你今日突然下山是去做什么了?” “去盼夏那里,交代了一些事情,顺便把撼山召回来。”吞花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我还给长公主去了一封信,让她把小一他们都派过来。” 吞花应该是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有点越俎代庖的意思,我想借假死脱身,知道真相的人自然越少越好。但若真的再出事,身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那也是白给。 “行,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吞花有些诧异,大概是没想到我能这么爽快。 “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吞花问道。 我摇摇头:“不会啊,你要做的事定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这是吞花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如今我又说给了她听。 在这样的世道里,彼此信任是一段难能可贵的关系,更别提我们二人的身份,一个赛一个地敏感。 “阿塔兰是出什么事了……”不出我所料,吞花注意到了阿塔兰的异常,只是碍于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好直接开口询问。 我犹豫再三,想说的话绕着心尖打了七十二个结,却还是咽了下去。 吞花心细如发,一定会发现我身上的端倪。 “我……不好说……”话到嘴边,我还是选择了隐瞒。 抉择这回事,原本就是旧事做了秤砣,今朝的理智压不住,昨日的情分扯不开。可我又深知郑东榆和吞花不是一种人,郑东榆的多疑放在吞花身上就是细心。 我向来是这样的双标狗。 于是补充了一句:“也不是不好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抬头大胆跟吞花对视,她的眼里不见催促和疑惑,只有平静的等待。 “唉……”我长叹一口气,将堵在胸口的浊气一下全都吐了出来。 “你能感觉到我很奇怪吧。” “你的确有些古灵精怪。” “那是因为我本不属于这里,我原本属于另一个非常遥远的世界,却不小心来到了这里……” 和当初面对郑东榆时的心境大不相同,我没有一开口就急着阐述每个人的命运,而是认真地同吞花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的本名就是宋初安,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是一名演员。嗯……就是戏子,但是我过得很快乐,有亲人有挚友,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 在这里,我突然就成了云娘。我仿佛知道每个人的命运,但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改变了太多东西,我也有些拿捏不准了……” 起初我认为这是受到某种神秘力量控制的小说世界,不管我做什么都会有一双无形的手,将每个人都放到命定好的路线上。 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每个人的命运都会发生改变,不知道最后是否都是殊途同归,但目前看来,被我“改命”的那些人,都过得挺滋润。 吞花犹豫着开口问道:“那你也知道我的故事……” 我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点点头:“是,每个人。”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那日你初见我,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不然我也不会救下你。” 初见那日,吞花的红裙如燃烧中的业火,裁剪得体,裙摆摇曳如雪中红梅。她赤脚踩在地毯上,不沾半分尘埃。那一身红,红得嚣张又孤独,衬得她高高在上,仿佛生来就该踩在云端。 那时的我身负重伤,倒在地上,犹如她最虔诚的信徒。 “还好我聪慧。” “是啊,多亏了你聪慧,不然你已经死了。” 吞花竟然没有追问我所知的那些“机密”——每个人的命运。 或许她根本不在意了,因为她早已改写了自己的命运。 “王妃一事,或许是东榆的手笔,我们不必太过担忧。”吞花话锋一转,提到了仰月,或许是今日在盼夏那里得到了别的消息。 “不是说盼夏姐姐那里没回信吗?” “不止是暗探才有用,打听打听北狄百姓的消息,也能推断出有用的信息。”吞花见我一脸疑惑,向我解释道。 果然,我早就说过,我们扶摇阁干的是民生新闻。 第146章 后半夜就没什么话要说了,我放下沉重心事,睡得格外好。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一道炙热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我,盯得我浑身不自在。 窗前的纱帘没拉严实,一道光线隐约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屋里。 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意识还没清醒,是那种介于醒与睡之间的懒惰。 “……嗯?”我终于努力睁开眼,却看见阿塔兰背对着我,坐在桌旁。 现在清醒了。 她的状态看上去比昨日好了不少,强大如她,一夜的时间足够消化所有坏情绪。 “妹妹,你坐在这儿是否有些太瘆人了。”我的尾音还裹着睡意,囫囵不清地说着。 听到我开口讲话,阿塔兰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扔给我一个竹筒,也没管我到底是不是清醒状态。 我眼睛都睁不开,拿起信筒对着光,虚着一只眼睛使劲儿瞧,才看到里面有一张带着墨痕的绢布。 “这是何物?” “北狄王庭舆图。” 我承认,阿塔兰这六个字堪比清晨最带劲的闹钟。直接轻轻唤醒了我沉睡的心灵,再用被薄荷水浸泡过的毛巾给我洗了一把脸。 我彻底清醒。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你别管,算是我与你做一笔生意。” 好啊,做生意好啊,最喜欢跟阿塔兰这种阴险狡诈的商人做生意了。 我咬牙切齿地想着,还真是无利不起早,怪不得一大清早就坐到我屋里来了。 “吞花呢?”我岔开话题,试图争取一点时间让自己的脑子更清醒一些。 “和鹤萦出去办事了。”阿塔兰回答道。 她俩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在一起还能办什么事,无非是去找五皇子了。 “你昨日说帮我复仇,如何复仇?”阿塔兰长驱直入,把我问懵了。 昨日就是情急之下想出来的缓兵之计,具体怎么实施我倒是从未考虑过。谁知道这阿塔兰竟如此急迫,我还当她要认真考虑一段时间呢。 想来也是,优柔寡断的人无法带领整支商队在海上叱咤风云,她是大雍沿海出了名最雷厉风行的纲首。 “这么着急吗……”我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像上学的时候被宿管阿姨从被窝里拖出来上早读一样,但剩下的话全被阿塔兰飞刀似的眼神堵了回去。 “我帮你找到北狄大王子的王妃,你帮我杀了星洲那个老不死的。”阿塔兰语气冰冷,声音甚至没有什么起伏。杀人这件事,在她嘴里说出来平平无奇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指了指自己:“我吗?” 等会儿,不对!怎么是杀了“星洲那个老不死的”?轻飘飘一句话说出来,我还以为要让我上街买个菜呢,弑君啊,这是弑君啊! “杀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我没忍住,小声吐槽起来。 我很想告诉她,野那正在盘算着篡位的事情,根本不用我动手,她若是真想等到罪魁祸首遭报应的那一天,应该去和自己的哥哥联手。 但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找死。 阿塔兰对野那的怨恨不比星洲国王少,算账都得挨个来,先把最碍眼的解决掉,之后才轮得到野那。 我双手双脚支持阿塔兰弄死野那,因为我弄不死他。 “我没猜错的话,野那和郑东榆是想要借助北狄的兵力攻打星洲吧。”阿塔兰一语中的,看来昨夜是想得十分透彻了。 我不免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女,她是什么人?从贫民窟摸爬滚打成为海上传奇的商队女王。且不说她出身本就高贵,就算不幸流落底层,也总会想到办法重回顶峰。 此前,我对她的认知浅显到仅仅是“郑东榆的爱慕者”,现在看来,这是对她的侮辱。 “他们的确有此打算,但王妃不忍见百姓因为战争流离失所,便从中作梗,毁了郑东榆和北狄王子结盟的契机。应是引起郑东榆注意了,想要除之而后快。” 其实我心里清楚郑东榆不会对仰月动手,只是这盆脏水不由自主地就想往他身上泼,毕竟他和野那早就商量好了要出卖我。 “我替你去北狄寻到王妃,你替我去星洲杀了国王。” 您的“杀了么”订单已经派送。 听起来是很合理的等价交换,但就个人能力而言,是不是有些不对等。 “我凭啥能杀国王啊?” “我不在乎你的方法,我只看结果。” 好霸道的女人,像我以前的老板,只看年终报表,不看这一年到底有没有活干。 仰月的安危关乎两国百姓,再加上长公主交给我的任务还没完成,我必须要保证她的安全。 我相信阿塔兰的本事,当初的她能够不远万里去到凉州城,顺利找到了鹤尘的恋人阿依慕,帮我们拿到最具关键性的那只发簪;如今北狄近在眼前,她也一定能够掘地三尺,把仰月安全地带回来。 “你的商队怎么办?不管了?”我有些纳闷,她大老远地跑到药师谷来耗着,自己的商队怎么办。 还是代入了打工人的视角,这么长的时间不开工,哪来的工资啊。 “商队休一个月,冬天太冷,海上不方便。”阿塔兰简单明了地解开了我的困惑。 “你准备怎么做?” “我有我的手段,你只需要做好准备,完成你该完成的事。” “我要和吞花商量一下。” “随你。” 这一大清早就给我带来这么一枚重磅炸弹,很难不让我怀疑是自己还在做梦。 手上的伤该换药了,昨夜鹤萦嘱咐过我伤口万万不能沾水,我牢记使命,身残志坚地苟活了两天。 当我摊开双手大摇大摆走出去的时候,才想起阿塔兰说过鹤萦和吞花有事出去了。 那谁给我换药? “宋姑娘,这么早便醒了。”李遇提着药箱站在门外,恭敬从容,好像昨日的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你给我换药?”我冲他眨眨眼。 他肯定地点点头:“对,谷主说这样的小事我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了。” 好,给我换药这么严肃的事,在她看来就是小事。 果然是有了男人忘了姐。 第147章 待到鹤萦和吞花有说有笑地从后山回来,一推开门就看见我气鼓鼓地坐在药庐里。 “怎么了?谁惹她了?”鹤萦疑惑地问吞花。 吞花笑着说道:“起床气,过会儿就好了。” 鹤萦放下手中的药箱,扭着头四处看了看,问道:“阿塔兰呢?早晨不是见她在等你起床吗?” “她走了。” “她伤还没好利索呢,才几天就走了!”鹤萦的语气有些嗔怪,没有对阿塔兰的担心,只有对自己工作还未完成的遗憾。 我有些幽怨地开口说道:“兴许我伤也没好利索就得走了。” 鹤萦却皮笑肉不笑地轻拍了两下我重新被包扎过的手,说道:“她能跑,你可跑不掉。” “你要走哪去啊?”吞花也打趣着问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原想着和吞花商议一下,到底要不要和阿塔兰做这个交易。但左等右等她们也不回来,阿塔兰又是个急性子,想到的事必须立刻行动,二话不说就要往北狄去找郑东榆。 我想拦又不想拦,一方面是希望她真的可以从郑东榆手里把仰月救出来,但另一方面,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到她说的条件。 这又不是闹着玩的,我凭什么堂而皇之地闯到星洲王宫里去,杀了国王还能全身而退? 我不信。 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是怕自己心软下不去手? “怎么不说话了。”鹤萦意识到我的情绪不对劲,收起自己嬉皮笑脸的模样,关切地看着我。 我的焦虑情绪蔓延开,包成熊掌的手掌不自觉地整个敲打着椅子扶手,发出一阵又一阵闷响。 “阿塔兰去北狄找王妃了。” 如果这个世界存在音效和特效,那么这个时候我就该听见一枚原子弹落地的声音,而后就是被炸得灰飞烟灭的药师谷。 “你可是与她做了什么交易?”吞花瞬间抓住重点,阿塔兰是商人,商人嘛,无利不起早,她没道理为了我只身前往那个是非之地。 “帮她杀个人。”说这话时,我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吞花,但看不出她的情绪。她总是那副平静的面孔,好像任何事情都无法掀起她心中的波澜。 吞花没作任何回答,鹤萦倒是来劲了:“杀谁?怎么杀?杀了你还能活着回来吗?为什么非得你去?” 问题接二连三地砸在我头上,像泥石流来临之前稀稀拉拉滚落下来的碎石子。 “杀星洲国王。” 四个问题被我浓缩成了一个答案,剩下的三个都很明显了。 提问:宋初安去刺杀一国之君,请找出这件事和送死之间的区别。 答案是没有区别。 五个字让两个本来有说有笑的女人沉默了,而我作为当事人,则秉持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反倒是安慰起了她们。 “没事啊,那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我都做到了,这件事我也可以。”也不知道是安慰她们还是安慰我自己,总之在pua这方面,还是我p的u最a。 仰月是非救不可的,但国王不一定需要我亲自动手。 这么一想,我心里就舒坦多了。 “无妨,让穿风替你去就好,扶摇阁高手众多,你无须担心。”吞花这句话像是给我吃下一枚定心丸,让方才一直钻牛角尖的我恍然大悟。 对啊,身边这么多能干这事的专业人才,我怎么就偏要往自己身上包揽呢,阿塔兰也没指名道姓地说就得我宋初安去杀他。 这么大的事还是得知会长公主一声,也不知道五皇子那张漏斗似的嘴有没有告诉长公主我还活着这件事。 正当我放下心中的重担,决定松一口气时,一阵眩晕袭来。 恍惚中,我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背影,步履蹒跚地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 一步、两步、三步…… 那金冠黄袍的男人,咽喉处绽开的红梅,比他殿前的玫瑰更艳丽。 她舔了舔唇角,尝到了一丝铁锈味,那是她的血,可能也是那位国王的血。 此时下着雨,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轰! 她身体忽然一轻,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在雨里。 雨水冲刷着她身上的血污,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上挑,那里曾藏着风情万种,如今只剩下死寂。 那是一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眼。 竟然是珠华! 我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莫名而来的恐怖画面摇出我的脑子。 这是何意味?预言? 为什么我会突然看到这恐怖的画面? “初安,你没事吧?”吞花关切地问道。 我怔了一下,好半天才缓缓开口说道:“没事,可能是饿了,有些头晕。李遇那小子只给我换了药,没带吃的。” 李遇:冤枉啊! 我靠在躺椅上,吞花和鹤萦说的话已经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满脑子都是刚才一闪而过的恐怖画面。 是珠华去做这个任务吗?她真的会死?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天,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那血淋淋的画面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眼前,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预警。 自京城一别,我已经许久未见珠华,若这画面是预警,那刚才岂不是我见珠华的最后一面。 这不该是她去做的事,她在替我死。 “吞花,星洲那边的事,我想自己做。”我躺在床上幽幽地开口。 她没有出声,但我听见她沉稳有节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而后又恢复如常。 良久,沉寂的房间里响起她的声音:“好。” 她犹豫许久,是在盘算着我活下来的可能性,但是算来算去,发现这件事的几率为零。只是她又熟知我的执拗,越劝阻我反而越起劲。 我们都是一类人,想做的事千方百计都要做成。 所以她不阻止我,只想着尽自己所能帮到我。 “你想怎么做?” “以前在扶摇阁做什么的,现在就做什么,干老本行而已,这个是我的强项。” 此时此刻,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逐渐我的脑海中变清晰,似乎这就是我命中注定要做的事。 我不能死,也不能让任何人替我死。 第148章 三天后,一间名为“扶摇阁”的酒楼,异常高调地在星洲王城最繁华的地段开张。 与此同时,阿塔兰拖着病体,不远万里地策马赶回药师谷,却带回了一个让人心碎的消息。 “王妃中毒,命不久矣,危在旦夕。” 这是她传回的消息,一度让我怀疑这又是郑东榆调换密信的把柄。但李遇早已被我策反,郑东榆默认我和吞花还是处于眼盲心瞎的状态。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生辰宴后如此多灾多难。” 我不禁疑惑,难不成仰月今年三十六了?本命年?也看不出来她这么大岁数啊…… 不知为何,我脑海中蹦出了两个名字:山奈、鹤明。 敢在仰月的地盘上对她下毒的只有这两个人了,也只有鹤明有本事下出这种“危在旦夕”的毒。 但好在我们还有鹤萦,那沉寂已久的雪莲脉,在经历一场人间炼狱般的磨难后,终于再一次有了用武之地。 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不需要再包裹得严严实实,鹤萦知道我很宝贝她给我那些瓶瓶罐罐,也知道这次从北狄回来得匆忙,什么都没能带走。 这次又精心给我准备了一大包。 她把装满了药瓶的包袱递给我,脸上已没有从前几次分别时的不舍,因为她知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早去早回,我们等你。” 与我同去的是被吞花召回的撼山,他和穿风一样沉默寡言。半张脸都藏在面具下,看不清真面目。 吞花也有事情要做,她要先行一步,去到星洲。 离开前,她依依不舍地拉着我,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保重。” “保重。”我回复了同样的话。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一去,有些事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撼山,你与盼夏是什么关系?” “……” “你喜欢她?” “……” “怎么不说话啊,穿风还没事跟我聊两句呢。” “你话太多了。” 这是撼山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一路上他都沉默寡言,我怀疑他对我有什么意见。不会是被人挑拨离间,觉得我阻碍了吞花的事业发展吧? 还是说他真的心悦盼夏,想要和我保持距离。 我是一个嘴闲不住的人,要么一直吃,要么一直说。就算没人跟我聊天,我也能自己和自己聊很久。只是这一路上跟撼山同行,我感觉实在太过压抑。 他带我去北狄,走的是一条陌生的路。不是我与吞花逃命回来的路,但很明显比我们那条路更快、更好走。 因为仅仅三日就到了阿塔兰和我约定好的地方。 她没见过撼山,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转头用眼神询问我。我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点点头,言下之意是这是自己人。 “你怎么寻到仰月的?” “其实不算我寻到她,是她莫名中了毒,郑东榆束手无策,转而向我求助。” 行,早知道这一切她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就该自己出手。 阿塔兰在前头引路,撼山牵着两匹马走在最后。 北狄应是刚下过一场大雪,路面上湿滑不堪,我所走的每一步都需要收紧核心,身后的马儿也传来马蹄打滑的动静。 撼山的脚步却异常沉稳,沉得像砸在冻土上。 我跟在中间,越往里走,心里的疑云越重。 众所周知,我宋初安识得人千面,不记路一条。每一条路都能让我在感到熟悉的同时又无比陌生,这条路也一样。 我不认得路,但我隐约能够闻到空气中传来的药香。 这不是去鹤明那老头院子里的路吗! 转过街角,熟悉的外墙。阿塔兰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叩门。 撼山觉出我不对劲,低声问道:“这是……” 阿塔兰回头时,眼底藏着复杂的光:“仰月就藏在这里。”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人在无奈的时候确实会笑。 这处的主人家在初遇时,曾向我们表示过自己和仰月之间的深仇大恨,如今这里竟然成了仰月的藏身之地。 “进去吧,应该是这里。”我对撼山说道。 撼山闻言放下了戒备,把两匹马拴在了门口,扶着腰间的刀准备和我一起踏入这处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握着门栓的手猛地顿住。 是山奈开的门。 她因过于震惊而呼出一大口潮湿的热气,眼睛瞪得溜圆:“宋初安!你……你不是死了吗……” 话说一半,她看见了我手中的瓷瓶,赶忙压住自己内心的震惊,忙不迭地侧身让我们进去:“是来送解药的?快进快进!” 我踏过门槛时,余光瞥见她腕间缠着一节纱布,是止血的缠法。 她怎么了? 堂屋内的八仙桌上摆着半碗凉掉的汤药,药渣沉在碗底,是治疗外伤的续断。 “病人在哪?”撼山沉声问道。 他的声音和他的名字高度匹配,嗓音像磨过的石头,低沉又带着隐约的温润感。 山奈回答道:“在里屋,伤得太重。” 看样子山奈根本不知道受伤的人是谁,危急关头,我也懒得再去想这些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拔腿就往里跑。 仰月在床上平躺着,双眼严丝合缝地闭着,睫毛耷拉着,像沾了水的蝶翼,再无半分颤动。 发丝无力地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唇角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黑,是毒在皮肉下的痕迹,她的生气正在悄无声息地被腐蚀。 我用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虽然她的呼吸轻得像一缕烟,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但还好,她还有呼吸。 “这药……”山奈打开瓷瓶,皱着眉,想来是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里面是鹤萦的血。 “拿给鹤老先生,他知道怎么用。”我轻抚着仰月的脸,低声对山奈说道。 鹤明老头是知道雪莲脉这一回事的,虽然不知为何他当日要避而不谈,但人命关天的时刻,他定不会再跟我装傻充愣。 “仰月姐姐,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仰月的名字,希望她能够给我一些反馈。 第149章 既然是得了雪莲脉,那仰月的毒也就顺理成章地能解了。 但山奈和鹤明对此一问三不知,只说仰月是郑东榆送来的病人。 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仇人”长什么样?还是郑东榆给他们爷孙俩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们忘记了这件事? 郑东榆跟鹤明老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有什么把柄在郑东榆手中吗,要这样帮郑东榆。 “山奈,你可知那病人是谁?”我趁着山奈得空出来坐着休息,凑近了问她。 山奈摇摇头:“东榆哥哥送来的,没说是什么人,只说很重要。” “你不想知道她是谁?”我试探着询问。 在此前和仰月的相处中,我并未察觉出她对山奈的憎恨,更多反而是同情和心疼。在我的认知里,仰月做不出对山奈赶尽杀绝这件事。 “不想,送过来就是病人,再罪大恶极也要治好了再说。”山奈平静地回答道。 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很成熟的职业观念。 比我善良,我要是知道这是我的“仇人”,说什么都不会下手医治。 哪怕是有误会,也得等报了仇再来后悔。 我私心里是想替仰月解开这个心结的,但眼下好像不是什么好时机,倘若山奈是个言行不一致的小姑娘,那岂不是害了仰月。 服用解药后,仰月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你带了什么灵丹妙药来?这么管用?”阿塔兰疑惑地看着仰月,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神秘地笑了笑,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后,摇摇头说道:“不可说不可说。” 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切,装什么。” 我问:“你是怎么找到仰月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想起了自己刚才对阿塔兰做过的事。 果不其然,她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我的把柄,小人得志的嘴脸,“桀桀桀”地笑着,学我将自己的食指放在了嘴唇上。 做作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哗啦啦往下掉。 “别……求你了,别说,别说……”我绝望地挽住她的手臂,试图制止她接下来的动作。 “不可说不可说……”她盯着我的眼睛,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每一个上挑的尾音都在试图挑衅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塔兰!你也太小肚鸡肠了吧!”我愤怒地甩开她的胳膊,但动作很轻,我没忘记她另一只手还骨折着。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阿塔兰一撇嘴,骄傲地昂着头,像一只刚刚打了胜仗的小鸡崽。 “你们俩关系真是要好呢。”山奈指着我和阿塔兰,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快要贴在她身上了。 “谁跟她关系好!”阿塔兰挣开我的手,不自在地说着,双颊莫名泛起了红晕,倒是看得我两眼一黑。 你害羞个泡泡茶壶啊!和我关系好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阿塔兰,我觉得你这样做有点伤害到我了。”我做作地捂着胸口。 阿塔兰还没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了噩梦般的声音:“宋初安,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矫情。” 阿塔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也就是我面前没有镜子,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不然这会儿我一定会发现自己和阿塔兰的脸色是同样的铁青。 因为开口说话的人是野那。 我用眼神询问阿塔兰,想知道她是否已经和野那相认,因为她的表情让我实在看不懂,毕竟她不是吞花,跟我没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默契。 事实也是如此,阿塔兰没看懂我的眼神。 “你盯着我做什么?”阿塔兰没好气地说着,这下我懂了,她应该是已经和野那相认了,不然不会将情绪都放在明面上。 我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这会儿可不是触阿塔兰霉头的好时机,该缩头时要缩头。 缩头乌龟宋初安闪亮登场:“我去外面透透气。” 说完头也不敢抬,畏畏缩缩地向外走。 但我还是失算了,出门的必经之路就是野那身边,他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动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像拎着什么动物的脖颈一样,把我提了回来。 “怎么?宋主事死而复生,见到在下没什么话想说?”野那一脸戏谑地看着我,已经把想逗弄我的心思写在了脸上。 我尝试着挣脱开野那的桎梏,却尝试无果,随即放弃,任由他这样提着我的胳膊。 “很兴奋啊,见到王子殿下。” 我刻意把“王子殿下”加重了语气,目的也很简单,我要恶心他。 但没恶心到。 野那早就对我这些小伎俩免疫了。 他捏着我胳膊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向,反而捏得更紧,给我一种错觉,他该不会是见到我太激动了吧…… “在下陪宋主事出门散心。”野那冲着阿塔兰的方向说话,像是在报备。 阿塔兰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坐在一旁,背对着他。 我得意地冲野那笑,并用口型说出:“活该。” 下一秒,我感觉是我活该。忘记了这样一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不该惹,我惹他干嘛! 野那忽然蹲矮了一些,下一秒,我感觉到天旋地转——他把我扛在了肩上,还是倒挂着。 我的头刚好在他的腰间位置,整个人像他的披肩一样。 怎么?现在已经把老娘当成自己的人皮披肩了? “野那!放我下来!”我毫不留情地捶着自己能够到的地方,但好像是在给他按摩似的,我这些小打小闹对他来说起不到任何威胁作用。 要不是我还有点素质在身上,伸手一掏就能解决了——但是不行,我有素质。 “烦请宋主事安分些,不然在下只能换个方式请您出去。”野那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他在做什么?现在这个情形和他说话的语气,显得像在跟我调情似的…… “野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不是很放心你,到了我会把你放下来。” 走到门外,野那和撼山打了个照面。 第150章 我手脚并用地表示着不满,看到撼山的腿出现在视野里,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撼山!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撼山丝毫没有动作,反而是恭敬地对野那抱拳行礼:“公子。” 公……公子? 我怎么不知道,野那和撼山的关系竟然好到这个地步?他俩是熟人啊?怎么全世界都是熟人! “辛苦了。”我感觉到野那朝撼山点了点头,兴许是因为肩上扛了一个我吧,不然他也会抱个拳。 我也是一路赶来的,我不辛苦吗?就他一个人辛苦? “野那,有话好好说,你先把我放下来。”我苦苦哀求着,因为这样实在太丢人了。 “能好好说话了吗?”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我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这一出闹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野那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我……动手动脚?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问题,但说的内容听在我耳朵里,莫名地有点像在撒娇? 不行,北狄的冬天还是太冷,都快给我冻出幻觉了。应该是把脑子冻坏了吧,野那冲我撒娇?什么惊天恐怖故事! “停停停,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还是说你突然被鬼上身了?”我伸出手,示意野那停止自己疯狂的行为。 但他却慢慢逼近,我下意识地后退。 不对!这个气氛不对!他该不会是想要对我动手动脚了吧?我这是走到哪里来了?串台了吧! “宋初安,我真的以为你死了。”野那抬起手,似乎想要摸我的脸,但却被我一个灵活的走位躲开了。 “你今日好生奇怪,又装出这副深情模样给谁看,还当是在夏州城跟我做戏呢?”我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一脸得意洋洋。 可我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野那依旧严肃地看着我,一点都不像被戳穿小心思的狼狈样。 “怎么……你别跟我说你来真的……”我被他的反应吓到,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现在的野那给我一种很恐怖的感觉——他爱上我了。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不自然地回避他的目光,越想越害怕。 野那倒是不在乎,自顾自地问道:“你是怎么回大雍的?” “骑马回去的啊。”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你……算了。”野那欲言又止,我感觉出他可能是想骂我。 他怎么突然转性了,搞得人心惶惶的。 “把你支出来是想给你个物件。”野那在怀里摸出一枚令牌,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看不懂,但很眼熟。 是星洲的文字,这令牌没猜错的话,是象征野那身份的令牌。 “给我这个做什么?还有,什么叫支出来,你明明就是把我拐出来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我还是懂,所以并没有轻易接过野那递给我的东西。 但是这个物件对我的吸引力实在很大,如今扶摇阁在星洲刚刚建立,能跟皇室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也是好的。 “星洲的扶摇阁近来风头可是大得很,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说时间过得太久,你不记得我是什么人了。”野那说完,把令牌塞到了我怀里,“不要否认,你们需要这个。” 我的手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包扎得很搞笑,现在已经十指分明。 我将令牌拿在手里,掂了掂,倒是比寻常的兵符更沉一些,是星洲罕见的玄铁所铸就。 经年累月地揣在野那怀里,却仍然泛着冷硬的光,握在手心里像一块寒石,冰得发疼。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令牌的背面,不是星洲皇室惯用的图腾,而是一株盘根错节的玫瑰花,野那的名字在花的末端,所占面积非常小。 “你就这么喜欢玫瑰?”我拿着令牌,将刻有玫瑰花那一面冲着野那问道。 他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何为玫瑰?” “就是这个,赤蔷薇。”我又将令牌往前递了些。 野那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终也还是咽了回去:“没什么,我喜欢。” 我知道那是他的母亲最爱的花,可至今我都无法探查出他弑母的真相。 或许这次去到星洲,能找到答案。 “我收下了,多谢。”有便宜不赚王八蛋,我赶紧把令牌藏在了怀里,生怕野那反悔。 有了这令牌,吞花在星洲行事可就方便多了,我们出去为非作歹也可以借野那的名头,哪怕是惹了祸也不是我们自己担责,真好,多了一个法人代表。 “你这伤,是那晚留下的?”野那用下巴指了指我的手,态度一如既往地高傲。 我将双手摊开给他看,结的痂都掉了不少,现在看上去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是,全靠你当日在北狄大殿上暴露我的身份,让我猝不及防地接了好多刺客。”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谎话,心想逗一逗野那,他应该是能发现的。 但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我似乎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 天哪,野那也会对我产生愧疚的情绪?那日给我下毒想要杀我的样子,可都要刻在我脑门上了。 “抱歉。”野那说道,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我对上他的目光,发现里面裹着太多看不清的东西。 有愧疚,有疼惜,还有一些释然。 什么意思呢? “几个意思?这个抱歉是为什么?”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把之前的所有事都一一清算。 本来是已经不委屈了,他做了太多对不起我的事,我以为自己对他只是简单的怨恨。但我们之间除了怨恨,应该还有更多东西。 他知道管家为难过我,在发现管家做出背叛他的举动后,带着我去看了管家的尸体,想让我有大快人心的感觉。 这是野那观念里的示好行为,虽然我并不认同这样的行为。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似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往上涌。 我之前明明说过,下次再见到他,我一定要弄死他。 第151章 “你们的计划实际上漏洞百出,只是慌乱之中无人会在意这些细节。”野那说道。 要你说!我自己不知道这个仓促的计划有多不靠谱吗…… 好在穿风身在暗处,能够帮我们完美地善后,不然这事更麻烦。 “你可别说那日暴露我,是为了配合我演戏……”我纠结了半天,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反正都已经结束了。 “不全是,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野那今日坦诚得让我有些意外,这不像他。 “你今日真的很怪。”面对野那,我直言不讳,反正也没有深交的打算。 野那一挑眉,问道:“是吗?” 这不是很明显吗……难不成是和阿塔兰相认后,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刺激到他了? 还是不要再单独跟疯子待在一起。 “总之,这个我收下了。”我举着手中的令牌朝他晃了晃,继续说道,“多谢。”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主要是怕他反悔。 撼山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出询问的神态,果然,吃瓜是每个人的天性。 “你与野那公子交情不浅啊。”撼山故意这样说,无非是想报仇。 这一路从药师谷到北狄,他对我的八卦都充耳不闻,天知道我有多想吃一口他和盼夏的瓜,可是他不让我吃。 他不说我就不问了吗?不可能,不让我说话不如直接给我一刀。 就算撼山不用言语做任何回应,我提出问题后只需要观察他的情绪,就能猜个大概。 是的没错,这几天我一直在跟撼山玩海龟汤,只不过撼山不说话,全靠我猜。 “你话太多了。”我将撼山说过的话又原路退回给他,原来用别人的话来堵住别人的嘴这么爽,阿塔兰,我懂你了。 “哟,急了。”撼山淡定地说道。 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比一刀更深地扎在了我心口,扎得我想吐血。 我咬牙切齿地回答道:“盼夏姐姐脾气真好,能忍你这么久。” 不就是互相捅刀子吗,你一刀我一刀,礼尚往来罢了。但我的刀子好像是塑料做的,扎在他身上不疼不痒。 撼山不屑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示意自己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挑衅我,全世界都在挑衅我。 我探头往里看了看,突然正经地说道:“行了,药送到了,我们该走了。” 撼山不再和我打趣,快速地恢复了平日高冷的神态。 是的,我这趟只是个快递员角色,把药送过来确认仰月安全后,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往星洲。 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做。 “我去装点水。”撼山拿着水囊进屋,我没有跟着进去,因为害怕面对。 果不其然,他刚进去没一会儿,阿塔兰就快步从屋里跑出来,径直奔向我。 “这么快就走?”她问道。 我舔了舔嘴唇,点点头:“不是答应你了吗,说到做到,你都把仰月找回来了,我也该去履行我的承诺。” 阿塔兰有些犹豫,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你……活着回来。” 说到“活着回来”,我眼前不由自主地出现了珠华那双血淋淋的眼睛。如果做这件事真的有人要死,那只能是我。 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家了。 “不用担心我,若是成了,你便可以回家了。”我拍了拍阿塔兰的肩,安慰着她。 这只是一个任务而已,在扶摇阁接过的任务里,这个任务的难度不算最高。 “走了。”撼山一只手提着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水囊朝我们走来。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阿塔兰挥了挥手,说道:“走了。”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吃了没”,根本不像是要去杀人。 宋初安,你即将扮演的是一个冷漠无情的杀手,是时候进入角色了。 翻身上马,北狄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今日来去匆匆,没想到竟然连郑东榆一面也没见上,倒不是想他了,只是想看看他过得不好的样子。 野那和阿塔兰应该算不上冰释前嫌,只是夹在中间什么都没说的郑东榆,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没什么爱好,只想看郑东榆吃瘪。 野那听见马蹄响动,从屋里走出来,只能看见我和撼山扬长而去的背影。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瞧见他远远地站在那里,凝视着我们离去的方向,像是一场目送。 隔着这么远,恍惚中我竟以为自己与他对视上了。 “你就没想过杀了他,星洲的百姓该如何?”在药师谷时,我曾这样问过阿塔兰。 彼时的阿塔兰对此不屑一顾:“他是暴君,他死了,星洲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么说,我算是为民除害去了。 七日后,我和撼山站在了星洲的土地上。 星洲卧在碧波间,海风才是这里最常住的客人。 这里终年暖如春日。 酒是星洲人的魂,家家户户的院角里都摆着陶瓮,酿的是椰子酒和果酒。这倒是听野那提起过,星洲的美酒,我馋了很久了。 此时是正午,码头最是热闹的时候。海上贸易就是星洲的骨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都在码头装货卸货,星洲的船员会说很多种语言,简直是天生的外交官。 我们乘船来星洲,万幸没有遇到海盗,一路上出乎意料地顺畅。 但没想到的是撼山竟然晕船,比我还更严重的那种晕,整整五天下不了床。 我看着萎靡不振的撼山强打起精神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但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我还是忍住了没有嘲笑他。 “要不……咱们先找个茶楼歇一会儿?”我提议道,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撼山的脸色。 实在太差,一片惨白,这几天吃了就吐,也睡不了觉。 “无妨,直接找扶摇阁便是。”撼山有气无力地说道。 旁边路过一个小工,听见我们二人的谈话,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般,神秘兮兮地凑上前来问道:“二位可是要去扶摇阁?” 第152章 我与撼山对视一眼,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我并没有太在意他的想法,转头问道:“小哥,请问你知道去扶摇阁的路吗” 这船员是典型的星洲人长相,却说得一口流利的大雍话,看来星洲人还真是生下来就精通八国语言。 “哎哟,两位尊贵的大雍客人,扶摇阁可不是说进就能进去的,没点儿身家的话,连大门都踏不进去呢。” 他说这话时手舞足蹈,脸上表情十分夸张,好似扶摇阁挣的钱都是从他包里抢走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猜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于是回答道:“小哥,扶摇阁有我们的熟人,你若是想进去,只管带路,到了后跟着我们进去便是。” 商人嘛,无利不起早,整个星洲都是这样的商人。 只是我很好奇,吞花究竟开出了什么价格,让这些在外出手阔绰的星洲人都觉得昂贵。 “好嘞,我一看您二位就上道!”小哥一听我的话,霎时间眉开眼笑,还伸手接过我的包袱,想帮我拿着。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拿,你只管带路。” 这点心眼子我得有,万一他拿着包袱跑路了,我拖着一个病殃殃的撼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吞花可知道你晕船?”我问撼山。 他闷闷地回答:“不知道,我自己都不曾想过会晕船。” 是了,我当初也没想到过这件事……但好在有鹤萦提前为我备好的药,这次倒是也有药,只是以撼山的体型,那点药量简直不够看的。 “没事,说不定你再多飘两日就能好起来了呢,我当初就是这样……”我试着说些别的话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好受些。 “已经下了船,就请不要再提了。”撼山拒绝了再和我说话。 我看着星洲风格迥异的建筑,半是欣赏半是好奇,不知不觉就跟着小哥走了很久很久。 撼山应该是缓过来了,主动接过了我手中的行囊,又恢复了那一脸的高冷。 过了码头,循着人群密集的方向望过去,穿过集市,远远地便看见扶摇阁屹立在临海的高台上。 眼前的一切让我有种陌生的亲切感。 飞檐翘角的弧度、三层阁楼的规制,甚至檐下悬挂的铃铛,都与我记忆中的扶摇阁一模一样。 但并非完全一致。 “这是金丝楠木吧?”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子,贪婪地抚摸着扶摇阁前的立柱。 “……”撼山不语,只是一味遮住自己的脸。 “这一整段都是纯金的?”我敲了两下门上原本是铜环位置的金环,发出沉闷的声响。 撼山依然沉默不语。 原本扶摇阁前的台阶只是青石板,但如今眼前这个扶摇阁pro max版本,台阶也变成了汉白玉。 每一阶的边缘都镶着鎏金,夜深人静时,踩上去应该能听见细微的金玉摩擦之声——真正的靡靡之音。 “你看那个铃铛,那是翡翠吗……”我抬头指着头顶悬挂的“铜铃”造型的铃铛,很显然,黄铜变成了黄翡,海风一吹,铃声清脆。 “这位姑娘,还请收回手。”一个身穿墨色衣衫、侍卫打扮的人缓步走出,腰间还配着银制的腰牌,面容倒是打理得一丝不苟,拱手姿态也算优雅。 只是他的语气非常冷漠,非常、非常、非常冷漠。 他的目光扫过我与撼山的衣袍,眉峰不可察觉地轻轻上挑了一瞬。就是这不屑的一瞬,被我抓住了。 他看不起我们。 “扶摇阁非寻常地界,往来皆是贵客。随意触碰门外器物,失了姑娘的身份,也坏了阁中的规矩,传出去终究是不好听。”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但字字珠玑,听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就差把“穷逼快滚”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吞花去哪儿找到这么个势利眼看大门?扶摇阁生意不做啦? 我自嘲地回头冲撼山笑了笑,能感受出他也有些不服气,哥几个此前在扶摇阁可都是横着走,还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 “咳咳,你把管事的叫来。”我清了清嗓子,准备给他上一课。 “在下便是管事的,姑娘有何贵干?”他小手随意一拱,算是又行了个礼。 我揪住他的衣领,想让他往前探一探,我好在他耳边说些悄悄话。但揪了一下,发现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好小子,核心力量挺强。 敌不动,我动。 我把身子朝他探去,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们这儿管事的我认识,不是你。” 说完,我轻轻地放开他的衣领,再翘着手指做作地帮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去吧,跟你真正的老板通报一声,就说——撼山回来了。” 说这话时,我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气势。 可谁知他根本不买账,听完我的话后,强忍着心头的怒意,笑着对我说道:“客官,您要是再无理取闹的话,在下可就要上些手段了。” 此时旁边已经陆陆续续地站定了一些行人,看热闹还真是人类的天性。 他们自发地站在了距离我们三米开外,像是一层天然形成的屏障,将我们半包围在中间。 人群中已经传来了细碎的闲话,说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都是嘲笑我痴心妄想。 “看这一副穷酸模样,还想进扶摇阁的大门?” “诶,可别这么说,人不可貌相哇!” “别是扮猪吃老虎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看她呀,就是厚着脸皮想混进去!” “就是就是!孙老板!咱们可都认识您,这么个丫头片子不能把您诓了去!” “……” 饶是撼山这种经历过腥风血雨的人,也遭不住市井小人这一顿磋磨,握着剑的手愈发用力。 而我不一样,我还真就爱扮猪吃老虎。吞花知道自己将扶摇阁交给了这样一个小人打理吗? “喂!孙老板是吧?我暂且不论你究竟是不是这扶摇阁真正的老板,你开门做生意,还挑选客人?”我没好气地冲他说道,声音越说越大。 第153章 “客官,您这话说得就有失偏颇了,众人皆知我扶摇阁的规矩,进门需得金二两,您二位……” 孙老板扫眼上下打量着我和撼山,动作倒是毫无逾矩之处,只是我在扶摇阁阅人无数,他微表情中的嫌弃尽收我的眼底。 看人真准,我和撼山自然是拿不出那么多钱了。 “你有钱没。”我向撼山求助,这次他的眼神我看懂了——没有。 孙老板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客客气气伸手对我们道:“二位,还请勿打扰扶摇阁做生意了。” 不得不说孙老板是真的敬业,此前怎么不知道吞花手下还有这号尽职尽责的人,且不近人情的人。 “你就没有什么东西能象征一下身份吗,拿出来就能唬住人那种。”我和撼山狼狈地坐在一间离扶摇阁不远处的小茶舍里,翻遍全身也没能找出身份证。 我的玉扣八百年前就丢了。 “等着吧。”撼山喝了一口茶,悠闲地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 “等什么?”我问道。 “等天黑,走后门。”撼山的回答简短有力。 我一拍脑门,是啊!真是白白在扶摇阁待了那么久,竟然忘了这茬。 既然这栋建筑是一比一复刻的扶摇阁,那所有布局理应和之前的扶摇阁相同,正门走不通就走后门嘛。 可还没等到天黑,等到了官兵。 “二位,请出示一下过所。”领头的一个士兵径直朝我们走来。 星洲码头鱼龙混杂,查过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不正常的是,我和撼山都没有这玩意儿。 我一个“死人”要过所做什么,来星洲的船都是蹭阿塔兰的关系才能上。撼山一个刀尖舔血的杀手,更不需要过所。 我们都以为下了船能直接找到吞花,谁知道会沦落至此。 眼看我们拿不出过所,这一队的士兵都警戒了起来,看向我们的眼神一个赛一个地凛冽。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想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不慎被桌腿绊了一下。 好在本人舞蹈功底扎实,就算一个趔趄也能扭转乾坤,但腰间有个物件却在我扭转乾坤之时哐当落地——是野那给我那枚令牌。 “是什么东西!”眼前的士兵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生怕我带什么暗器伤人。 我伸出手示意自己两手空空:“是令牌。” 对啊,怎么把这个东西给忘了! 谁知那士兵捡起令牌,只是随意地查看了一番,就递给了我。 什么?他没认出来? 我就说野那这令牌做得太低调了,根本象征不了自己的身份!他在老家混得也太差了吧,连手底下的人都认不出他的东西…… “野那在星洲这么没分量?”我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一旁听到的撼山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看来他和刚才的我都有一样的心态转变。 原指望着用野那这枚令牌狐假虎威一次,结果我成了小丑。 “你……你没认出来这个是谁的?”我提醒士兵。 他神情严肃,快速拉开和我之间的距离,仿佛我是想要跟他套近乎。 “这就是个普通的牌子而已,二位若是无法出示过所的话,请跟在下走一趟。”小头领冷冷地回复道,仿佛一个不近人情的机器。 我伸出手指,点着野那的名字,示意他看:“这里这里,您看这里。” 果不其然,为首的士兵脸色一变,下一秒,竟带队齐刷刷地在我面前俯首。 “小的有眼无珠,竟没认出这是殿下的令牌。” 对劲了,这才是我预想中的效果。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卫兵们,此刻都恭敬地在我面前俯首称臣,我的心里何止一个“爽”字可以描述。 巡查小队突然向两个落魄的旅人行礼,茶舍的所有人乃至外面的路人无不好奇地探头朝我们看,这么大的动静,我就不信对面那位听不到。 “既是如此,二位请随我前去殿下府邸。”为首的卫兵识时务地说道。 既然有识时务的,那么就一定会有一个不识时务的人。 队里有人小声提了一嘴:“那还看过所吗?” 场面陷入尴尬,一片寂静。 卫兵看了看我,我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过所这个东西,我确实没有。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我若拿不出过所,只得一个令牌,难免被人诟病,此后想要在这条街办事就没人服他了。 他尴尬地看着我,我尴尬地看着撼山,撼山索性转过身,眼不见心不烦。 毁灭吧,我累了。 “他们的过所在这儿。”此时,一道宛如天籁般的嗓音响起。 我猛地抬头,看见了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一身星洲本地的穿搭,花钗绾着半湿的头发,发间别着一朵足以以假乱真的牡丹绢花——这是大雍女子所爱的头饰。 她的腕间还戴着手钏,走动时叮当作响,是珠华! 她径直走到卫兵面前,递给他们两本“过所”:“各位,这是他们的过所。” 在我的视角里刚好能看见,那两本册子哪是什么过所,分明就是扶摇阁的账本,上面写写画画的,全都是数字。 领头的卫兵也十分上道,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页,又要藏着掖着不能让旁人瞧出了端倪。 他假模假样地看着“过所”,又时不时地抬眼瞧我和撼山,像是在比对我们的样貌。 我就说吧,工作认真这件事是可以装出来的。 片刻后,他恭敬地将“过所”合上,放在珠华手中说道:“确认无误,请收好。”而后大手一挥,“收队!”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地出神。 “可以松手了宋初安。”珠华推开我紧紧挽着她的胳膊。 “不行,我现在太没安全感了,我怕一撒手你就跑了。”我死死地抱住她的胳膊,活像个破皮无赖。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别这么没出息。”珠华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道,我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大街上。 珠华出现,撼山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怎么,他觉得珠华比我更靠谱是吧! 第154章 扶摇阁内,珠华的指尖叩了叩桌子,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孙管事,这两位可还眼熟?” 不久前还横眉冷对的“孙老板”此刻竟然在我们面前点头哈腰,哦,一个劲儿地道歉:“实在对不住二位,我真当你们是来找茬的。” “我就在门口站着,左脚都还没踏进来你就说我找茬?”我端着刚切好的鲜果盘,一口西瓜一口芒果地吃着。 “是在下眼拙……” “是挺眼拙的,这以貌取人的功夫上哪学的?” 此时此刻,我宋初安就是全世界最狗仗人势的人,在他孙老板身上吃过的亏,全都得找回来。 “别怨他了,咱们来得仓促,能找到个这么厉害的老板不容易。”珠华看不下去我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竟然打起了圆场。 看来她这一年的确成长了不少,颇有吞花的样子了。 “来吧,你吃也吃够了,骂也骂够了,去你住的地方看看。”珠华带着我穿过回廊,墙壁上悬挂的绢画竟全是夏州城的景色。 推开门的一刹那,我几乎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夏州城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竟与那时无异,甚至连窗前的风铃都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窗棂。不是……是崭新的木头,差一点就要以为吞花把夏州城的房子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 算上长公主行宫里的那间卧房,世界上已经有三个一模一样的房间了,都是为我准备的。 我是一个很随性的人,陌生的环境会让我陷入一种莫名的亢奋,但兴奋后接踵而至的就是不安全感。 在这个世界上,我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都是有我认可的家人所在的地方。他们能够带给我安全感,所以他们在哪家就在哪。 我孑然一身地来到这里,夏州城的扶摇阁是我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我住得最久的地方。只有那一间卧房能让我有自由的感觉,门一关上,我好像就与这个世界无关了。 长久以来,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对那间屋子的眷恋。 但长公主和吞花都能察觉到我的喜好,默默地替我做了这么多不可能的事。 我看着窗外,星洲的碧海晴空和夏州城的景色截然不同,站在这里竟然会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连风铃都能照着做一个。”我轻声感叹,抬起手,指腹触碰到冰凉的铜扣。 “哦,那个啊,那是我从夏州城给你带来的。”珠华随口说了一句,而后又很骄傲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夸赞。 风,还是刚刚那阵风,却忽然暖了一些。 心里的空缺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似的,眼角忽然就湿润了。 这江湖路远,刀光剑影里,我从没掉过一滴泪,偏偏这一点暖,就让我再也藏不住。 我与珠华相识于微末,彼时的我们都还只是扶摇阁底层的打工人,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今日。我一次又一次地受伤,她一次又一次地来照顾我。 好像我们的交情就是从我的卧房开始。 那年我死里逃生,一睁眼就看见了她。 我知道夏州城早已不安全,她从西北方撤走,竟还专门回去了一趟,只为拿我的这串风铃。 她从没对我说过什么矫情的话,但风铃响动的声音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动人。 “谢谢你,珠华。”我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只想听我放彩虹屁的珠华一瞬间慌了神,她不明我怎么突然就哭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想要给我擦眼泪,却掏出来一卷银针。 “哎呀哎呀,你先别哭了!宋初安!有什么好哭的!”珠华更手忙脚乱了。 待我稍稍平复下心情后,又仔细打量着周围。海鸥的啼鸣和码头的喧嚣一起远远地飘过来,和室内的静谧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不如夏州城好,那里更僻静些。”我对这个卧室发出了第一句点评。 “有就不错啦,这里的每一寸都是按照原样复刻出来的,也算是吞花小姐的……一种情怀?”珠华走近,用指尖点了点墙上的挂画。 吞花在各处都有扶摇阁,怎么能对一个夏州城情有独钟。 “诶?吞花呢?”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哟,终于想起来啦?”珠华捂着嘴笑道,“她出门办事了,晚点就回来。”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扶摇阁拔地而起,她一定费了不少功夫,还费了不少钱。 “珠华,建扶摇阁的钱是哪来的?咱们这么有钱呢?”我向珠华打探道。 她瞥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你问我?你应该最清楚这钱哪来的了!” 我?我有什么好清楚……的…… 眼前这浮夸奢华的一切,倒是像极了我那一位故人能做出的事…… “长公主?”我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假思索地喊出这个名字。 珠华重重地点头,差点把头上那朵牡丹绢花晃下来。 “是啊,除了她,也没人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 这件事绝非三两日就能做成的,在我答应阿塔兰之前,长公主和吞花其中一人就在谋划此事。 吞花没有理由要针对星洲,那么这个人是谁呢,好难猜嗷…… “这栋楼是买的现成的?”我问珠华。 “切,你是不是在海上漂傻啦。”珠华朝我的脑门伸出手,想用手背试探我的体温,被我一个走位躲开。 “这一模一样的建筑,上哪买现成的,长公主半年前就在请工匠修葺了。” 珠华的话像一颗原子弹一样“轰”地一声,在我脑子里炸开。 半年前,那不正是长公主送我逃出京城的时间节点吗。 原来她的筹划是让我躲到镜湖山庄,让卫沉舟护我一段时日,待到星洲的扶摇阁修好,我再前往星洲。 原来她已经计划好了我的所有生路。 “她知道你要来,还挺高兴呢……”珠华继续说着什么,只是我已经听不见了。 吞花应当是向长公主隐瞒了我要做的事,不然她现在已经派人追到星洲,把我的腿打断了吧。 第155章 “对了,星洲这事,你没告诉长公主吧。”见我有些想事情想得出神,珠华用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把我从沉思中唤醒。 “啊……没……没有。”我对珠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这件事在她看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刺杀任务而已,说不定她还有些兴奋。 毕竟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晋升为【时】。 珠华道:“没有就好,她要是知道了,定是不放心让你去的。” 我犹豫着是否要将那日所看见的幻象告诉珠华,但不知如何开口。 该如何坦然地告知你的朋友,你曾预见过她的死亡。 “我……” “好了,你先歇会儿,吞花小姐回来了自会来找你。” 我刚想开口,珠华就打断了我,说完就自顾自地关门离开,一气呵成。 不是?这么久没见面,她就没有想要和我叙叙旧,这么三两句话就走了? 珠华,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 我闭着眼睛惬意地泡在浴桶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药师谷那一汪药泉,还真是便宜了赵小五。 可鹤萦又说那是长公主命人凿出的温泉,莫非她一早便知那温泉的泉眼在何处。 她与药师谷的关系扑朔迷离,想来年轻时也是冠绝天下,四处留情。她与当年的药师谷谷主究竟是怎样的情分,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了药师谷千里奔袭,还立下了只入白身的规矩。 可现在规矩也被她亲手打破了吗不是,赵小五都被她送去药师谷了,还顺手也拐跑了鹤萦。 顺着蒸腾的水雾往上看,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次醒来,感觉到鼻子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扫过去了似的。 我吸了吸鼻子,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缕发丝。 睁开眼,吞花正提着一桶热水往里倒。 “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接到消息我就赶回来了。” 我往下缩了缩,把整个人都泡在水里,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温暖。 吞花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边喝边问:“王妃情况如何?” “有鹤萦的雪莲脉,她那点毒应该不是问题。我走时她人还未醒,不见面也好,省得还要解释一番。” 我将再次回到北狄后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却闭口不提我与野那。 “他们在北狄的计划流产,应是要回崖州殊死一搏了。”吞花说出了这个重磅消息。 我“蹭”地一下坐起来,神色紧张。 怎么会,这不都是进展到大后期才会发生的事吗……那中间那么多剧情,全都因为我被打乱了? 郑东榆回到崖州,就是最后的逼宫决战。 五皇子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吗? “咱们在星洲做的事,也算是变相帮了长公主。”吞花说道。 我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嗯”了一声后便没有了动静。 太快了,现在的一切都太快了,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你有什么计划吗?”我问道。 虽然我并未直言,但吞花也能猜到我问的是哪件事。 “先造势,做你最擅长的事。” 我最擅长的事? “我最擅临阵脱逃。” “你最擅舞。” 我心虚地瞥了吞花一眼,没敢说出那句“我已经许久没练过。” 但这是实话,许久不练基本功,我的腰兴许已经比我的嘴还要硬上几分了。 “还有一个人,不知你想不想见,但我已经把她带来了,便也就由不得你。”吞花喝完最后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磕碰出的轻响犹如公堂之上的惊堂木。 听在我心里简直跟判了没什么区别。 “什么人?”我紧张地问道。 “阿桑。” 我心已死。 我颤抖着举起双手细细端详着,如今伤势早已痊愈,又是春葱纤纤。跟着阿桑学琴的那段日子还历历在目,怎一个“难熬”可以描述。 人要勇于发现并承认自己的短板,我的短板就是弹琴。手指不灵活,小脑不发达,干不了这行,吃不了这碗饭。 可阿桑偏偏不信,她认定了勤能补拙,却没考虑过我是否真的有天赋。 半年的时间,她和我彼此互相折磨到白头,却只堪堪把我教到了普通人的层面,甚至比普通人更普通一些。 我明白她身为天才的骄傲,但她却不能接受我作为普通人的平庸。 总结下来就是,阿桑一来,我的死期也接踵而至。 “可以不练吗……” “不可以。” “好嘞。” 一段走过场般的反抗结束了,我很老实地决定认命。 事情好像回到了原点,我一开始就是练琴跳舞,等待一个男人把我选中;如今也是练琴跳舞,等待另一个男人把我选中。 没办法,作为一名杀手,想要接近星洲国王堪比登天。但如果是一名人畜无害的舞姬,小小金丝雀而已,根本翻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再次见到阿桑,她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阿桑老师。”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她坐在琴室里,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应了一句:“坐。” 她的手边依然有两把琴,放在她面前的那把琴很眼熟。 “这琴我捡回来修补好了,还能接着用。”她抚摸着琴板,我凑近了才能勉强看出狭小的裂缝。 那是我为了救吞花砸烂的琴,没想到阿桑竟然找到它收起来了,还找了工匠做了修补。 “你在哪里找到的?” “你们都撤走后,我闲着没事进去散步,在后花园的乱石堆里看见的。” 怎么会扔到那个地方去了。 那天场面太混乱,我抱着吞花从窗口跳下去后又受了伤,方寸大乱,根本顾不上这把琴。 “你怎么散步散到那里去了?”我察觉出不对劲,问道。 阿桑不自然地别过头,假装调琴弦,回避我的眼神:“就……无聊,散过去了。” 我心下了然,阿桑一定是太想念我。 “没事的,阿桑老师,您要是太想我可以直接说。” “确实想你,在想你有没有好好练琴,出去被人骂了有没有说过是我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