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你别怂》
第1章 将门纨绔
“孽畜!你闯下弥天大祸,李家都因此牵累,你百死难赎其罪!还不快快滚下来受死!”
耳畔一声怒喝,李钦载从昏迷中醒来,情不自禁呻吟了一声。
很痛,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痛,更令他不解的是,他竟然隐约闻到一股焦糊味,就像新开张的烧烤摊师傅烤肉时火候过大,并且忘了撒孜然那种味道。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天空,黑暗的天际不时闪过雷电,隆隆的雷声如万马齐喑,从遥远的天边奔腾而来。
大雨倾盆而下,如一支支湿冷的箭矢拍打在脸上身上,夹杂着寒风呼啸,李钦载狠狠打了个冷战。
视线从夜空慢慢转移到地面,然后李钦载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趴在一棵树上,手脚并用紧紧抱着树干,仿佛一只舔狗抱着绝色女神的大腿,卑微且羞耻。
视线再往下,这棵树长在一个非常雅致的小院里,树下赫然围着一群人。
一群穿着古装的人,有老有少。
李钦载懵了,使劲眨眼,然后试图用科学且严谨的逻辑,来解释眼前这幕仿佛精神分裂产生出来的幻觉。
应该是一群玩古装cos的人……吧?雷雨天里站在大雨中玩cos,显然生活工作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急待舒缓的心情李钦载感同身受。
正经找个班上不行吗?
这群穿古装的人围着李钦载所在的这棵大树,他们的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十几名古装武士打扮的人更是缓缓呈包围之势朝大树靠近,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在雷区打野。
不远处,一对中年男女被众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中年女子神情焦急,看着树上的李钦载几次张嘴欲言,又怕惊吓到他。
中年男子却一脸阴沉,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淡漠且充满了嫌恶。
李钦载也盯着他,虽然搞不清眼下的状况,但中年男子嫌恶的眼神却令他感到了侮辱。
眼神太伤人了,好像穿了新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坨狗屎。李钦载再如何虚怀若谷妄自菲薄,至少比一坨狗屎强上许多。
于是李钦载的眼神也变了,充满了不甘示弱的挑衅。
二人隔空对视,彼此的眼神都不善,空气中碰撞出火花。
光用眼神显然不能表达自己想抽死他的挑衅意味。良久,李钦载决定要在沉默中爆发。
圆瞪双眼,李钦载舌绽春雷暴喝。
“咋?”
中年男子一呆,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接着顿觉失了体面,于是上前跨了两步,怒发冲冠,浑身直哆嗦,吼道:“咋!”
“你咋?”
“你想咋!”
“你上来,个骚青撒万货么老瓜怂,得想乃打?”
“你哈来!”
一个树上,一个树下,两人隔空互喷垃圾话,越骂越爽,越骂越浑然忘我。
对话的精髓来源于东北地区,类似于“你瞅啥?”“瞅你咋地?”“再瞅一个试试!”“试试就试试!”
通常到这一步,对话便该结束,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那就是拳脚见真章,胜者进派出所审讯室,败者进医院icu或是预定火葬场头炉。
此刻李钦载和中年男子也差不多,李钦载清楚地看到中年男子已满脸狰狞杀气毕露,俨然一副“恶向胆边伸”的模样。
骂得投入的二人浑然不觉围观者的反应,树下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二人互喷,中年妇人脸色苍白,快要晕倒的样子。
李钦载心中冷笑,打了这么多年游戏,送了那么多人头,喷垃圾话这个领域他还没有过对手。
果然,中年男子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沉默片刻后突然爆了。
“李家部曲何在?给老夫将此孽畜射杀!”中年男子面目狰狞喝道。
李钦载眼皮猛跳。
喷垃圾话跟动手是两码事,打游戏送人头时喷过那么多垃圾话,也没见谁顺着网线来揍自己的,相比驾轻就熟对骂,动手这个领域李钦载的经验少得可怜。
树下围观人群里有十几个武士打扮的人,大概便是中年男子口中的“部曲”,众部曲听到命令,不由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听出来这道命令多半是气话,可又不敢违抗中年男子。
一名年轻的部曲犹豫一下后,当即搭箭拉弓。
嗖!
当一支暗含警告意味的翎羽箭颤巍巍地钉在李钦载耳旁的树干上时,李钦载的脸色立马变了。
这群玩汉服cos的都是神经病,居然敢玩真的!
中年男子眼神愤怒地盯着树上的李钦载,如同仙界大佬用法器罩住了下凡祸害人间的坐骑。
“孽畜,还不哈来受死!”
一声暴喝,如佛音梵唱,悠悠在院子里回荡。
此刻双手双脚像无尾熊抱树的李钦载,确实像一头懵逼的坐骑。
久久不见这只孽畜的反应,中年男子已完全失去耐心了。
射杀当然不至于,刚才那是气话,但……
“来人,将这棵树砍了!不信你不哈来!”
李钦载眼皮一跳,你们玩真的?
周围的十几个武士神情犹豫朝大树围拢,有人手里居然真的抄着斧子准备砍树。
好汉不吃眼前亏,李钦载向来很识时务。
“慢着!我哈来!诸位冷静,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
夏天的午后,雨仍未停。绵绵的细雨窸窸窣窣敲打着窗外的树叶,令人心烦意乱。
一座古色古香大宅邸的偏院厢房里,李钦载坐在一面硕大的铜镜前,一脸痴呆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与镜子里的那个人两两对视,目光一样的陌生且诡异。本人与镜中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问题。
“这货是谁?”
昨夜李钦载从树上滑下来后,不出意外地挨了一顿毒打。
直到挨过揍后李钦载才知道,那个口口声声骂他是“孽畜”的中年男子居然是他的父亲,旁边那位中年妇人是他的母亲。
想到昨夜跟亲爹嚣张对喷垃圾话,李钦载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登场的方式也算牛逼闪闪了。
后遗症是那顿毒打还有些痛,此刻镜子里的自己鼻青脸肿,每一处淤青都在深深地提醒他,跟亲爹对喷是怎样的下场。
脸颊和身上不时作痛,稍微动动便牵扯伤处。亲爹揍他显然奔着“大义灭亲”和“删档重建小号”的目标去的,下手没留任何余地,若非昨夜那位中年妇人也就是他的母亲拼死相拦,今日的李府应该起灵堂做道场了。
清早醒来后,被揍得一瘸一拐的李钦载还是咬着牙打开了门,在偌大的宅邸里逛了一圈。
身上再疼也比不过心头的震撼,他必须弄清楚这个陌生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没逛过如此古色古香的宅邸,宅邸占地数十亩,不仅分前后院和中庭,还有偏院和几个独立的小院,仅仅下人便有数百人。
鼻青脸肿的李钦载一瘸一拐逛了一圈,下人们如见蛇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显然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并非善类,下人们平日没少受他的摧残。
李钦载冷着脸在宅子里逛了一圈,逮了几个命苦的下人一番盘问,终于渐渐了解了自己的处境。
他竟然穿越到了唐朝。
如今是大唐龙朔元年,当今天子是正当壮年的李治。
六年前,李治在朝野一片反对声中坚持己见,废黜王皇后,立武媚为后。在如何俘获男人尤其是皇帝芳心这个领域,武媚这个两位帝皇玩无疑比王皇后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也因为“废王立武”事件,李治与他的舅舅长孙无忌等为首的关陇集团多年积累的矛盾终于爆发。四年后,名列凌烟阁功臣图第一的名相长孙无忌卷入谋反案,被外甥李治和武皇后联手拉下马,死在被贬谪的路上。
权臣已死,皇权重振,李治与武皇后这对夫妻档终于放开了手脚大展宏图,肃清朝堂数年后,朝野清明,民风朴实,人间竟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清平气象。
贞观之治的遗韵仍在天地间萦绕回荡,盛世不知不觉间悄然来临。
国运气数,大势所趋。丰亨豫大,天下归心。
至于李钦载的出身,可谓十分显赫。
他是英国公李积的孙子,平辈排行第五,下人皆尊称为“五少郎”。
昨夜树下那对中年男女,便是他的父母,父亲名叫李思文,李积次子,官拜润州刺史,母亲李崔氏,出身博陵崔氏。
英国公李积,唐初仅次于战神李靖的名将,贞观二十三年李靖逝世后,李积便成了无可争议的大唐军方第一人。
历经三代帝王,李积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军中威望一时无两,深受太宗先帝和当今天子李治的倚重,说李积是大唐的国之柱石绝非夸张。
如今李积仍然健在,历经三代天子,每次朝堂风浪都被他完美地躲过或化解,尤其是数年前李治废王立武事件,事发之前李治曾私下请教李积的意见,而李积果断表示,“此为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这句话无疑给李治吃了一颗定心丸,它代表了军方的态度,更坚定了李治废黜王皇后的决心,可以说,李积的一句话在废王立武事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王皇后被废黜,李治借此事打击了关陇集团的势力,除掉了权臣长孙无忌,同时重振了皇权,武媚更是成功由小三上位,天家夫妻档对李积更是感激莫名,恩宠有加,李家如今的圣眷可谓如日中天。
显赫将门之后的出身,李钦载自然也不会太平凡。
他的不平凡之处在于,他根本就是个混蛋。
纨绔子弟该干的事,他一样不少全干过,别人不敢干的事他也干过。
然而这位无法无天的将门纨绔终于玩出了格,他闯了一个祸,这个祸不小,甚至牵累了整个李家。
第2章 大祸临头
李钦载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是个毫无争议的混蛋,在长安城可谓有口皆碑。
大唐经过贞观之治,江山被李治继承后,朝堂民间风气愈发清明朴实,可以说已经有了几分“天下大同”的雏形。
制约臣子和百姓的不再是法律,而是自觉遵守的道德标准。
如此清明的社会风气里,就算是出身显赫的纨绔子弟,每个人的道德底线往往也拔高了一大截。
杀人放火欺男霸女当然是不敢的,纨绔们最恶劣的大抵不过内教坊里争风吃醋,打架斗殴,亦或是狐朋狗友出城游猎踩踏农田,就这还会被御史参劾,回头被老爹狠狠拾掇一顿。
不过这次李钦载闯的祸跟别人不一样,他闯的祸在混蛋界里也算是清新脱俗,与众不同了。
早在贞观十九年,太宗先帝李世民东征高句丽,天不遂人愿,那次东征终究失败了。李世民领唐军主力撤退,留下李积和宗亲李道宗领四万步骑军殿后。
回到长安后,李世民感念李积率军殿后之功,于是不仅封其子嗣,增其食邑,还钦赐了一尊高二尺,重百余斤的白玉雕塑,名曰“照玉飞马”,以酬李积之功。
这尊玉雕是太宗先帝御赐之物,无论从本身的价值还是它背后代表的重大意义来说,都可称是稀世珍品。
从贞观十九年起便被李家珍藏在高堂之上,每逢年节祭祀皆祭拜供奉如礼,不敢不敬。
如此珍贵的传家之宝,终究没能逃过纨绔子弟李钦载罪恶的魔爪。
数日前李钦载与长安城里一群纨绔膏粱买醉寻欢,借着酒劲,一群纨绔们又开始关扑耍钱。
手气甚差的李钦载输光了钱,在一众纨绔不怀好意的撺掇下,李钦载酒壮怂胆,潜回家中悄悄偷走了那尊“白玉飞马”,拿到长安西市上找了个过路的西域胡商换了百余贯钱。
然后,百余贯钱很快也输光了。
直到第二天,酒醒后的李钦载才发觉闯下了大祸,慌忙再去西市赎回玉雕,然而那位胡商带着玉雕早已不知去向。
玉雕本就是很值钱的珍宝,是当年集无数工匠精心雕琢而成,再加上它又是太宗先帝御赐之物,更有赏赐功臣的非凡意义。
如此珍贵的宝物居然被李钦载卖了,这位将门之后的混蛋境界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千年不肖纨绔膏粱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事情根本瞒不住,当日长安城亲眼目睹此事的纨绔子弟不在少数,于是李钦载的光辉事迹很快被传扬出去。
当天夜里干的事,第二天一早便被长安城的监察御史听说了,于是纷纷上疏参劾。
混迹朝堂的人心眼都脏得很,御史们参劾的对象可不仅是李钦载,而是整个李家。
英国公李积恃功跋扈,子嗣骄纵,典卖太宗御赐之物,罪大恶极,可问欺君。
御史们参劾的罪状大抵如是。
民风朴实只在民间,朝堂里可没那么多朴实的人,能站在金殿上面君奏事的,可都是在官场的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人尖子。
尤其是自诩为“清流”的监察御史,更是人人长了一双吹毛求疵的眼睛,但凡朝野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就像一片片闻到血味的姨妈巾疯狂贴上去吸血。
李钦载闯的这个祸本来可大可小,大唐天子性情宽仁,尤其李钦载又是功臣之后。
典卖了先帝御赐的一件宝物而已,换了平常或许李治微微一笑便恕过了,顶多下旨斥责一番,或是将李钦载扔进大理寺反省几日,事情便可翻篇。
然而,当朝中的御史们纷纷参劾,舆论已经被他们炒作起来,贵为大唐天子者,亦有些控制不住事态了。
数日参劾下来,御史们的奏疏越说越严重,事情已从简单的典卖先帝御赐之物,上升到政治的高度。
树大招风,李积这些年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爵位和官职几乎也到了人臣之巅。
位置站得高了,难免惹人嫉恨。
只能说,李钦载惹的祸只不过是个导火索。
这件事被闹大更多是因为李积如今的位置,朝堂内关陇集团和豪门士族的身影或许也在其中若隐若现。
总之,李钦载惹祸了,惹了大祸,这个祸已将整个李家拖入了泥潭中。
事件爆发后,作为三朝老狐狸,李积第一反应便是上表请罪,同时对外闭门谢客。
至于始作俑者李钦载,其父李思文这几日已揍了他许多次,这位官拜润州刺史的父亲大人也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
孩子闯了祸按理说狠狠揍一顿也就算了,但李思文偏偏把一部教育短片拍成了连续剧。
揍一顿后休息几个时辰,插播一下广告,没多久再次想起这桩祸事,顿觉意难平,抄起身边顺手的兵器冲出去再揍一顿。
揍完继续休息插播广告,直到下一次再想起……
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惩罚方式堪比凌迟,直到昨夜,李钦载实在受不了了,黑灯瞎火中爬上了自家后院的树,大约是打算一了百了给自己来个痛快。
结果恰好被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上了身,父子二人隔空对喷,关系愈发父慈子孝……
李钦载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穿越过来,还在懵懵懂懂熟悉环境,便被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锅狠狠扣在头上。
鉴于如今类似于“鬼上身”的现状,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毫不讲理地霸占了这具古代的身体,他甚至都没法理直气壮说一句“这锅我不背”。
了解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后,李钦载神情怆然又无奈。
这种主角陷入绝境的开局,李钦载实在太熟悉了。
不论是电视剧还是小说,但凡遇到这种开局,通常身体里的系统便该登场亮相了。
然后牛逼轰轰帮助主角平安度过危难,从此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站在李家后院的花园丛中,静立许久状若痴呆的李钦载忽然抬手指向天空,仰天大喝。
“出来吧,系统!”
一手指天一手叉腰的造型引来周围下人们惊恐的注视。
五少郎这几日挨揍的次数不少,怕是被打傻了吧?
一片静谧中,李钦载保持姿势不动。
然而,许久不见任何动静,身体里也没有冒出类似“xx系统绑定宿主”的提示音,仔细听或许还有几声乌鸦叫。
而李钦载,仍然面无表情,半晌之后,终于缓缓收回了动作,在下人们惊愕的目光里,李钦载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衫下摆。
“没有就算了……”
李钦载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额角不易察觉地滑下一滴恨地无缝的汗珠。
男人至死是少年,少年至死仍中二。
不尴尬,真的一点都不尴尬。
第3章 前任大锅
适应了身体和身边的环境,李钦载却仍未适应内心的转变。
背负了一桩大麻烦在身上,还牵累了全家,李钦载开局就成了李家的罪人。
尽管是给前任背锅,可无论如何这桩祸事仍要归咎于自己,避无可避,无法推卸。
在十数名监察御史的参劾下,朝中的舆论已然沸腾,就算李家对大唐社稷有功,也避不开律法和悠悠众口。
当事情摊到了桌面上,闹到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时,往往很难再用人情和小动作摆平麻烦。
就算天子李治和皇后武则天感念李家功绩,欲将此事压下去,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李钦载独自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看着眼前一簇簇争奇斗艳的鲜花和丛木,心情却越来越烦躁。
莫名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李钦载其实心里窝了一团火,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各种不适应。
前世那些熟悉的亲人,朋友,各种人和事,一夜之间说断便断,换了谁都无法接受。
更别提来到这个世界后莫名其妙背上一口大黑锅,让李钦载情不自禁怀疑老天爷是不是非要玩死他才甘休。
出身权贵又如何?不愁吃穿又如何?如果让李钦载选择,他宁愿选择回到前世那个默默无名朝九晚九当社畜的平凡青年。
路上纵是再贫瘠,终归也是独属于自己的风景,不似如今这般,沿途纵是花团锦簇,不过是在走别人的路罢了。
站在景色幽美的花园里,李钦载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被生活扼住喉咙的前世半生,纵使不被欣赏,依然跌跌撞撞成长,骤然来到这个崭新的环境,猝不及防间却要将从前断得干干净净。
前世那些熟悉的人和事,还来不及狠狠拥抱告别啊。
李钦载叹了口气,来前若能饮一碗孟婆汤,或许不会有这么多不合时宜的感怀,浑浑噩噩又是崭新的一生。
感怀再多,麻烦还是要解决的,而且只能自己解决,不能牵累别人。
李钦载是个疏懒又清冷的性子,他不喜别人打扰自己的生活,更无意给别人带来麻烦。
先帝御赐之物被卖掉,那位买家胡商多半已不在长安,若欲寻回这件物事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这条路只能掐断。
朝野舆论四起,天子无法偏袒,李钦载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解决这桩祸事。
站在花园里许久,办法没想出来,倒是有了一股尿意。
左右环顾,这座宅子太陌生,找不到茅房。
不过无所谓,男人嘛,不但四海为家,也能遍地撒尿。
找了片半人高的矮丛,李钦载撩起衣衫下摆,一泡又急又黄的尿喷涌而出。
流量大,射程远,显然是一泡年轻力壮的好尿。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五少郎最近有点上火呀,要不要老朽帮您请个大夫瞧瞧?”
李钦载悚然一惊,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赫然回头,发现一位穿着青衫的半百老头正盯着他的下三路,一脸深情款款的关怀。
李钦载下意识捂住脸,接着觉得不对,于是玛丽莲梦露式捂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谁?”李钦载眯着眼打量他。
老头愕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头拱手道:“老朽吴通,府里的管家,五少郎您……”
怜悯地叹了口气,吴通心疼地道:“这几日二郎出手实在太狠了,好好的少年郎,竟被打糊涂了,老朽这就去请大夫给您瞧病,顺便把您上火的毛病也治了。”
“二郎”说的是李钦载的亲爹李思文,就是昨夜毒打李钦载的那位中年男子,李思文是李积的次子,家中下人皆以“二郎”称之。
李钦载果断推辞:“不用,我既没糊涂,也没上火……”
吴通幽幽地道:“五少郎莫诓老朽,您那泡贵尿黄得如此鲜明出众,且方圆半丈骚气弥久不散,怎会没上火?”
李钦载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似乎,确实,果然……不对,骚气不是形容内在的吗?
嘴角抽搐了一下,呵,又是前任的锅。
这家伙的私生活恐怕没那么纯洁,身子被酒色祸害得不轻。
认真打量着吴通的脸,这张老脸很普通,没有任何出众的特征,当然,更谈不上英俊,从他偷看自己撒尿的行为来看,或许人品也值得商榷……
“有事?”李钦载简洁地问道。
吴通恭敬地道:“二郎有请。”
李钦载心头一沉,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这位亲爹大人该不会又要揍他吧?除了昨晚父慈子孝式对喷,大家根本不熟好不好。
李钦载不想见他,但又不得不见他。
“嗯,我这就去。”李钦载转身就走。
吴通忽然叫住了他,神情古怪地指了指后面,道:“五少郎,您走错了,前堂在东面……”
“啊,我知道,那边风景不错,看看风景再去见父亲。”
走了两步,吴通又叫住了李钦载,欲言又止,片刻后,轻声道:“二郎最近心思焦虑,五少郎多忍忍,朝中上疏参劾李家的人太多,陛下也有些扛不住了,闹到如此地步,咱们李家或许要付出些什么,才好对世人交代……”
李钦载皱眉:“付出什么?”
吴通迟疑半晌,语气愈发无奈:“祸事已然闯下,那尊飞马玉雕多半是寻不回来了,先帝御赐之物丢失,不能没个声响,若事情解决不了,怕是……五少郎要被问罪,老爷和二郎都无法偏袒。”
李钦载心头一悬:“问罪受何刑罚?不会杀头吧?”
吴通摇头:“那倒不会,李家三朝功勋之后,老爷尚健在,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杀李家的人,否则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
“那我……”
吴通叹了口气,道:“朝中有风声,若此事仍无法平息,陛下便不得不将五少郎拿问大理寺,或许会判个徙岭南,三五年不得还京。”
李钦载心头一松,不杀头就好,虽然这陌生的世界要啥没啥,但活着总比死了强,毕竟好死不如赖活,好吃不如饺子……
岭南好,岭南有荔枝,有原始森林,有漫山遍野的猴子,还有穿着兽皮围着篝火烤人肉的当地土着,好一派田园牧歌世外桃源……
“吴管家,去拿根绳儿,我要吊死在家门口。”
第4章 男人担当
流徙千里不是游山玩水,不是自驾游,更不是浪漫的诗和远方。
在这个交通道路不便利,野生动物到处跑的年代,流徙千里算是比较重的刑罚了,很多犯人根本到不了目的地,半路就被野兽吃了,或掉下山崖摔死了。
就算命里吉星高照走到了流徙地,也只是庶民的身份,强迫性参与当地的劳动,不但会被当地人欺负,就连最基本的食物和医疗都无法保障,随便犯个头疼脑热便算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前世多少读过一些书,李钦载大致清楚流徙岭南代表着什么。
严格说来,流徙千里算是“半死刑”,人离开了长安,是死是活全靠生辰八字硬不硬。
对于即将到来的结果,李钦载内心当然是拒绝的。
磨磨蹭蹭来到前堂,父亲李思文已端坐堂内正在等他。
见李钦载走进来,李思文两眼一瞪,心头顿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这个儿子,不论何时何地见到他,李思文的情绪总是十分丰富且富有层次感,从失望,到嫌恶,到愤怒,到冷漠。
没有任何积极的情绪,看到他内心便满满的负能量。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李思文仰天望月黯然长叹,生了这么个东西出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李钦载出生这二十年来,李思文的人生质量下降了一大截,血压倒是升了不少。
当年那个花开蝉鸣的夜晚,哆嗦前的那一刹若是果断抽身而退,将一囊子孙射在墙上,如今李思文的人生该是多么美妙快乐啊。
想到这里,李思文盯着李钦载的目光愈发不善,就连李钦载走路的姿势都觉得分外刺眼。
李钦载浑然不觉亲爹此刻丰富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很平静地走到阶下,除履入堂,笨拙地朝李思文行了一礼。
“拜见父亲大人。”李钦载低声道。
李思文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直没动静。
李钦载垂着头,前堂陷入短暂的寂静,空气仿佛凝滞,父子间的气氛从未有过的僵冷。
良久,李思文终于打破了沉默。
“御史台连上二十三道奏疏参劾李家,皆借飞马玉雕之事参劾你祖父,言其权柄过重,子弟骄纵,朝中已是一片沸腾,陛下与皇后都无法压下,逆子,你干的好事!”
李钦载无声叹气,我真的只是背锅啊……
“是,孩儿知错。”
李思文一愣,对李钦载老实认错的态度感到很惊讶。
以前的李钦载可不会如此老实,不管犯下任何错,他都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总能为自己的错误找到借口开脱。
定了定神,李思文又道:“今日清晨,陛下宣你祖父进宫,并赐宴,陛下与你祖父相谈甚欢,忆当年你祖父辅佐太宗先帝,为大唐社稷立下的赫赫功劳,天子感慨万分,流泪不止,连敬了你祖父三盏酒……”
李钦载不明白李思文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他只是个无官无职的纨绔,朝堂的事完全不关心。
然而作为晚辈,李钦载明白自己必须还得充当捧哏的角色。
“然后呢?”李钦载问道。
“什么然后?”
“陛下敬祖父大人三盏酒,然后呢?”
李思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然后,与天子饮宴之后,你祖父便告退出宫了。”
李钦载呆了半晌,事情说了个没头没脑,君臣就喝了一顿酒,聊了些闲话,就没了?
这跟千年后烧烤摊喝冰啤酒撸烤串顺便吹吹当年的牛逼有什么区别?
李钦载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飞马玉雕之事……天子可有提起?”
李思文心头的火气腾地冒了出来。
“孽畜,你还有胆提此事!”李思文怒喝,然后左右环视,显然在寻找趁手的兵器。
李钦载脸色一变,往后连退几步,说道:“父亲大人息怒,你若打我我便跑,正事可就聊不了了。”
李思文动作一凝,想到把这孽畜叫来的目的,顿时忍了三分火气。
重重怒哼一声,李思文重新坐了下来,冷冷道:“飞马玉雕一事,天子只字未提,与你祖父饮宴只忆当年太宗先帝风采,只说你祖父之功绩,饮宴便终了。”
李钦载眉头皱了起来:“一字未提?”
李思文嗯了一声:“一字未提,这绝非好事,恐怕天子也扛不住朝臣议论了……”
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钦载,李思文道:“你当须有些准备,这一次你逃不过去了,流徙千里恐成定局,天子赐宴大约便是向你祖父透露此意,不日大理寺或许便要将你拿问。”
李思文的眼中充满了失望,对李钦载竟是不打也不骂,而是萧然长叹。
“自幼你祖父与老夫对你宠溺过甚,由你任性胡闹,而你,结交的狐朋狗友越来越多,在外越来越跋扈,终于闯下弥天大祸,闹到不可收拾,今日之祸,是你的报应,也是我李家的报应……”
“钦载,莫怪老夫心狠,对你,老夫已无能为力,但李家人丁众多,不能因为你而被牵累……”
李思文扭过头去,不敢直视李钦载的目光,黯然叹息道:“你……准备一下,过不了几日或许便有旨意,离家之后自己保重,三五年,三五年后……”
李思文说不下去了,李钦载的表情却一直很平静。
面前这位中年人是他的父亲,这位父亲当面说出了放弃自己的话。
但李钦载内心却毫无波动。
血缘无法否认,原本被亲人放弃应该很心痛很愤怒,可李钦载却并无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述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在他心里,眼前这位父亲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放弃自己,本就天经地义,能有什么情绪?
祸是自己闯的,责任当然由自己担。
不然呢?抱着李思文的大腿哀哀求告吗?
前世的李钦载大学毕业出来工作,混迹社会十余年,给上司折过腰,给客户陪过笑,酒泼脸上他仍笑得像个百依百顺的孝子。
交不起房租被房东扔出行李,独自蹲在阴暗的过道里,一边啃着冷冰冰的馒头一边没心没肺地给女朋友打电话说荤段子。
如果一个人死后墓碑上只能刻一个字,那么李钦载的墓碑上刻的一定是个“累”字。
种种经历说不上多么伟大,也无所谓屈辱,不过是一个成年男人应该承受的苦难。
无论再难再苦,无论多少次被人踩进泥土里,卑贱得不如狗,他都不曾向父母诉苦哀求。
成年后缩回伸向父母的手,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担当。
这一世,也是如此。
望着面前这位陌生的父亲,李钦载忽然笑了,笑容从未有过的灿烂。
“父亲大人,孩儿明白了。我闯下的祸,我来扛,不牵累李家。”
李思文震惊地看着他,手捋青须的动作凝固不动。
此时此刻的李钦载表现出来的担当和成熟,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陌生,也心痛。
眼前的儿子突然变得无比陌生,曾经闯了祸只知推诿耍赖求饶甚至打滚撒泼的少年,此刻却如一株雪中的松柏岿然不动,用挺拔的身姿告诉他,他担得起事。
脑海里的画面飞快闪现,从李钦载幼年的牙牙学语,到孩童时的任性蛮横,再到少年时的跋扈骄纵……
唯独今日此刻的李钦载,教人分外陌生。
是因为这次闯的祸太大,大到不可收拾,无法挽回,所以一夜之间成长了么?
李思文压下心头的思绪,想到这桩麻烦的后果,顿觉心力皆失。
李钦载说完后便朝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前堂。
李思文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钦载。”
李钦载停下脚步。
李思文眼中的光彩像燃尽的灯油,渐渐暗淡。
“你若早一日有这般担当,老夫拼了性命也要保你下来……”
眼眶渐红,李思文低声叹息:“……迟了,太迟了。”
大错已铸,结局已定,再难挽回。
第5章 反复横跳
其实一点也不迟。
对李钦载来说,他的人生刚刚按下了重启键。
有一位千古名将的爷爷,有一位官居刺史的父亲,还有一位出身七宗五姓之一的母亲。
只论出身的话,简直是老天爷垂怜他前世的辛苦,特意赏赐给他新手小白简单级难度。
如果去参加科考的话,以李钦载的出身,只需在策论题目上写下《我的国公爷爷》或是《我的刺史父亲》,不管写得再烂,想必一定金榜题名,名列状元。
当然,出身显赫与此时李钦载面临的危机没啥关系,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麻烦。
李钦载走出前堂后,独自在偌大的宅子里散步,漫无目的,走哪儿是哪儿。
流徙是不可能流徙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流徙的。
所以他必须弥补这个大祸,平稳地度过这次危机,让生活回归平静。
李家的宅子位于长安城朱雀大街,大唐立国后,高祖李渊封赏有功之臣,李积因拥戴当时的秦王李世民有功,于是李渊赏赐了他这座宅院。
不仅是宅院,这些年李积立的功劳太多,李世民和李治前前后后赏赐了他不少田地别院和食邑。
独自在宅子里漫步的李钦载不记得走了多久,这座宅院太大了,除了前堂后院,还有许多错落有致的花园,回廊,假山石,以及偏院和暖厅。
不识路的人第一次走在里面大多会迷路。
李钦载也迷路了,顺手逮住几个擦身而过的下人问路,下人惊惧莫名,如同被高年级恶霸勒索零花钱的小学生。
也不知这具身体的前任究竟在自家府里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每个下人看见他都如同见了阎王的催命帖似的。
在下人的指引下,李钦载终于来到前院。
站在自家正门口,李钦载犹豫了一下,便打算出门看看。
麻烦虽未解决,但熟悉一下外面的环境也是应有之义。
正门紧闭,通常情况下,权贵人家的正门是不会打开的,除非是主人婚丧嫁娶或是跪接圣旨。
左侧的侧门开了一扇,门外整整齐齐列着两排部曲值守,大约二十来人。
部曲们身着铠甲,阳光下明晃晃的很耀眼。
他们手里各执兵器,皆是统一制式的横刀,还有两人斜挎着弓箭和箭壶。
李钦载稍一打量,抬脚便打算跨出门。
然而门口一名部曲却在他抬脚的刹那忽然拦在他面前。
李钦载一愣,那名部曲却垂头抱拳道:“五少郎可是欲出门?”
“呃,啊,对,想出去转转。”
部曲垂头道:“五少郎恕罪,您不能出门,二郎有吩咐,罚您禁足了。”
李钦载呆住了:“禁足?”
随即李钦载明白了,也理解了。
闯了这么大的祸,全家都还陷在泥潭里,李思文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还会放任纨绔儿子满世界晃荡。
扪心自问,将心比心,换了李钦载有这样的儿子,也不用下什么禁足令,直接打断腿,连床都别想下。
轻轻呼出一口气,李钦载再次感受到父亲的慈祥……
“不让出门就不出,”李钦载干笑两声:“我就在门内看看外面的风景……”
部曲一声不吭地回到队列。
门内看风景根本啥都看不到,位于朱雀大街侧的英国公府,偌大的门庭外是一大片空地,这片空地大约数十丈方圆,是被李家的部曲们圈起来了。
路过的商旅百姓只能远远绕过这片空地,尽管没有法律明文规定不准商旅百姓接近国公府正门,但小人物们的心理对权贵通常是避让的。
再加上门口的部曲们一个个挎刀执弓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商旅和百姓们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凑近给自己惹祸。
李钦载不怕,他算是国公府的少主人之一,惹了祸的少主人仍然还是少主人。
好奇地眨眨眼,李钦载看着部曲道:“我若跨出门去,你会打断我的腿吗?”
部曲一脸黑线,垂头抱拳道:“小人不敢。”
心里有底了,李钦载试探着将一只腿跨出门槛外,然后盯着部曲的脸色。
部曲皱了皱眉,没动弹。
李钦载收回腿,等了一会儿,又跨出一条腿,然后再收回。
见部曲仍然毫无反应,李钦载胆气一壮,索性整个人跳出门槛,又飞快跳回,在门槛内外反复横跳。
哎,我跳出来啦!哎,我又跳回去啦!怎么样?你打我啊……
门外的部曲们脸色越来越黑,面面相觑各自一脸的无奈。
多无聊的少主人才干得出这种事!
李钦载确实是无聊,但也算在表达自己内心不满的态度。
有的鸟是关不住的,它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反复横跳许久后,李钦载终于累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微微喘息盯着门外的部曲们。
部曲们气势很威武,作为大唐排名第一的名将麾下,李积府上的部曲自然也非同一般。
每个人都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队列中,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可从他们岿然如山般的身姿里,却仿佛能闻到战场上的血腥味。
那是一股百战余生的气势,对生命的漠视,对战功的渴望,以及对指挥者毫不迟疑的服从。
仔细打量他们后,李钦载顿时察觉到,这些部曲一定是跟随李积南征北战多年的百战老兵。
平日里他们只是国公府内的部曲护院,一旦跟随李积上了战场,便是无坚不摧的贴身亲卫,战事关键之时必须一马当先充当尖刀突进的角色。
大唐对外战争打下来的每一寸疆域,都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无论身处现代还是唐朝,李钦载对军人还是非常敬重的。
于是李钦载试着跟部曲们结交。
“你叫什么名字?”李钦载指着刚才拦他的那位部曲问道。
部曲抱拳道:“小人刘阿四,是今日正门值守部曲的队正。”
“幸会幸会,在下李钦载……”
刘阿四一脸莫名。
谁不知道你是李钦载?你的混蛋之名整个长安都有口皆碑好不好。
尤其是最近干的这件混蛋事儿,先帝御赐之物竟敢偷出去卖钱……啧!
唯一奇怪的是,这位五少郎似乎转了性子,以前对他们这些国公府的部曲根本不搭理,有时候不满意了动辄打骂。
然而今日却主动攀谈,还自我介绍。
看来府里今早传出来的流言并非虚妄,不知是谁信誓旦旦说,五少郎一泡贵尿泛黄上火,从五少郎此刻判若两人的表现来看,他岂止是上火,简直是上头。
李钦载浑然不知刘阿四的腹诽,仍然和煦地与他聊天。
“阿四兄……”
刘阿四惶恐行礼:“卑贱行伍军汉,不敢当此称谓,五少郎万莫折煞小人。”
李钦载随和地道:“哦,阿四,家里几亩地?娶婆娘了没?”
刘阿四垂头道:“小人这些年积累微末战功,大将军给小人分了二十亩永业田,就在渭南县郊,咱家的庄子里。三年前娶了婆娘,娃儿两岁了。”
李钦载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干巴巴的聊天话题。
李钦载问得零零碎碎,刘阿四回答得战战兢兢,聊天氛围实在算不上愉快。
没多久,李钦载有些索然无味了,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两个阶级不对等的人聊天注定不会太融洽的。
起身拍拍屁股正打算离开,李钦载却看到了刘阿四和部曲们挎着的横刀和弓箭。
突然对唐朝的兵器有了些许好奇,李钦载指着刘阿四腰侧的横刀,道:“这是你们自己打造的,还是军中发给你们的?”
这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刘阿四很痛快地道:“回五少郎,咱们大唐的兵器很繁杂,有些府兵家中尚宽裕,可自寻铁匠打造兵器,受召入伍后军中不怪罪。”
“有不宽裕的府兵,亦可请队正下发,不过发下来的兵器可就有点不称手,两军对战之时,兵刃易豁口卷刃,影响杀敌。”
“小人和袍泽们皆是大将军亲卫部曲,兵刃自是大将军发下,故而制式一致。”
李钦载哦了一声,仔细端详着众部曲的兵器,然后目光落在两名背挎弓箭的部曲身上。
“弓箭呢?也是我祖父发的?”
“是,大将军请工匠精制而成的牛角弓,可致百步之外。”
李钦载好奇道:“百步是多远?”
刘阿四的文化水平基本等于零,这个问题实在难以用言语回答,抓耳挠腮之后,索性在李钦载面前跨了一步,然后又跨了一步。
“五少郎,此为‘一步’,百步便照此量丈。”
李钦载皱眉:“不对,你明明走了两步。”
刘阿四无奈地道:“跨一下名为‘跬’,跨两下方为‘步’,自古便是如此丈量的。”
李钦载愕然,然后顿觉讪讪。
丢脸了,学识丰富的现代人居然连常识都不知道。
古文里其实早就说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所谓“跬步”,“跬”只算半步,跨两下才算完整的一步。
看了看刘阿四跨出的那一步的距离,李钦载目测一步大约算前世的一点二米左右。
那么百步便是一百二十米,所以唐朝弓箭的有效射程是一百二十米?
这个……似乎有点弱呀。
李钦载目光闪动,摸着下巴思忖起来。
第6章 下旨流徙
明明身上背了一桩大麻烦,李钦载居然还有闲心计算唐朝弓箭的射程,实在是心大。
前世零零碎碎看过一些央妈的科教片,里面说起古代的弓箭射程,较为原始的都是一百米出头,经过宋人的改良后,射程才有了长足的进步。
而如今唐朝的弓箭射程,显然还停留在比较原始的阶段。
李钦载依稀记得,如果在弓弦和弓臂之间加装一个小玩意儿,射程至少能翻倍。
射程能翻倍的弓箭,若被如今大唐的君臣们知晓,应该……或许……能抵罪……吧?
如今的大唐正是生机蓬勃的时候,军队锋芒毕露,李治更是野心勃勃,暗暗憋着一股劲儿誓要超越太宗先帝,走出父亲文治武功的影子。
军中将士对开疆扩土的渴求甚至大于贞观朝时期,若是战场上了多了一件射程翻倍的远程利器,对天子和军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对这个世界不熟悉,李钦载不确定如今弓箭的射程是否真的只有百步。
“百步是军中所有弓箭的射程?有更远射程的弓吗?”
刘阿四想了想,道:“有五石强弓,数量不多,皆是军中壮硕之士所执,射程可至一百四五十步开外,不过百步以后的准头……”
刘阿四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显然百步以外的准头,只能靠运气了。
“确定没有百步以外兼具准头的强弓?”李钦载追问道。
刘阿四坚定摇头:“确定没有,小人不敢与五少郎妄言。”
李钦载呆怔半晌,久久没出声。
刘阿四不自在地咂了咂嘴。
今天的五少郎表现很奇怪,上火的少主人不去吃药,反而在大门口与他们这些行伍军汉干巴巴地聊着没有营养的天。
“咳,五少郎,听吴管家说,晒干的菊花和甘草每日少许泡水,服之可令……嗯,可令贵尿清澈如泉。”刘阿四迟疑着建议道。
李钦载回神,愕然道:“啥贵尿?啥尿那么贵?”
刘阿四尴尬道:“小人不知,是吴管家说的,府里人皆知吴管家前些年不知结识了哪位高人,授了他一手治上火的皮毛本事,从此以后吴管家在府里四处寻摸,专找上火的人下方子……”
李钦载点头,难怪那个老不正经的偷看他撒尿,也不怕长针眼……
没营养的聊天结束,李钦载与刘阿四招呼了一声后,转身回了后院内宅。
刘阿四长松了一口气。
这位五少郎自从闯了大祸被二郎断断续续教训数次以后,无论性情还是为人都变得好奇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令人难以适应。
看着李钦载的背影,刘阿四摇了摇头。
不知五少郎为何性情大变,这种变化对他们这些部曲家将来说,自然比以前平易近人多了,他们也欣见其成。
然而,五少郎终究闯下了弥天大祸,牵累了整个李家,连老国公都被朝臣们参得灰头土脸,不知如何应对。
这两日府里下人之间流言四起,这桩劫难五少郎怕是躲不过去了,或许过不了几日,便有天子的旨意下来,五少郎流徙千里的结局断难改变。
盯着李钦载快要消失的背影,刘阿四叹了口气,低声嘟嚷道:“可惜了……”
…………
回到内宅自己的卧房,李钦载命人取来纸笔,然后关上房门,整日未出,连膳食都是丫鬟送进去的。
一直到深夜,李钦载都在房内写写画画,没人知道他究竟在画什么,有胆大的下人小心贴在屋外听墙根,只听到屋子里的李钦载忽而低笑,忽而暴躁如雷,将纸撕碎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胆大的下人猫着腰捡回李钦载扔出窗外的纸,展开拼凑后,发现上面画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似乎是某个部件的图纸。
其形状又扁又长,中间有凹槽,还有机括,两端有卡扣槽,一头大一头小,平视过去扁平如同鸭嘴,上下之间还卡着一个机簧。
下人不知五少郎究竟在干什么,正聚在一起窃窃议论之时,屋子里的李钦载忽然发出一阵大笑。
然后房门打开,李钦载走了出来,命下人速速寻找军器工匠。
李家本是将门,家主更是大唐排名第一的名将,国公府与军器监的官员自然有着良好的关系。
军器监的工匠很快被请来。
李家前院的一株榆树下,军器监工匠恭敬地垂手站在李钦载面前,李钦载手拿一张图纸正在详细讲解。
前院不远处的回廊下,照壁外,堂柱内,李家的下人们三五成群聚集,盯着不远处的李钦载和工匠议论纷纷。
一位养尊处优的权贵纨绔,一位朴实业精的军器工匠。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事,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根本完全不搭嘎好不好。
前院内,李钦载口干舌燥讲解小半个时辰,工匠却仍然一脸懵懂。
“呃,少郎君恕罪,老朽愚钝,此物……究竟有何作用?”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当然是增加弓箭的射程,一百步的射程变成两百步,战场上两军对阵,咱们优于敌军一半的射程,它不香吗?”
工匠赫然睁大了眼:“能增一倍的射程?皆因此物?这……少郎君,此为军中大事,可不敢戏言。”
“我骗你有钱赚?”李钦载瞥了他一眼,道:“图纸就在这里,按图打造机件,就知我所言真假了。”
工匠将信将疑,碍于李钦载的身份,还是恭敬地应了。
“材料很重要,记住弓臂一定要用山桑木所造,弓弦六材,干、角、筋、胶什么的,料要用足,使之至少拉满八石而不崩,这些你应该懂吧?”
工匠恭敬点头:“小人懂的,军器监内有现成的八石强弓,取之稍微改造一番便可。”
迟疑着指了指图纸上的机件,工匠小心地道:“此物若装备强弓上……果真能至二百步?”
李钦载信誓旦旦道:“用你项上人头发誓,一定能!”
工匠大惊,颤声道:“小人……的项上人头?”
李钦载认真脸:“此等机密大事既然被你知晓,你我当立军令状,事若不成,总不能用我的项上人头吧?”
工匠脸色顿时苍白。
坏了!上了贼船!
此子有口皆碑的混蛋之名果真非浪得虚名,随便一刨便是个大坑。
见工匠浑身抖如筛糠,李钦载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逗你的,你尽力便是。”
工匠筛糠的节奏顿时松缓,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努力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少郎君真是……呵呵,风趣得紧。”
李钦载看了他一眼,嗯,“风趣”的评语显然发自工匠内心,非常的诚恳,他get到自己的笑点了,他懂我。
“图纸都明白了吧?回去连夜赶工做出来,想必你知我如今有麻烦在身,很可能被判流徙千里,若流徙千里前你仍未完工,我便拉你一同流徙千里。”
工匠干笑道:“少郎君又风趣了……”
李钦载严肃地盯着他,道:“不,这句是认真的。”
工匠又开始筛糠,身躯颤抖行了一礼:“小人定尽全力!尽死力!至迟明日上午便可造出!”
李钦载正要说什么,忽闻正门外一阵喧闹,扭头望去,原来是老爹李思文从外面回来了。
吴管家和下人们纷纷上前牵马坠蹬,恭敬地招呼问好。
李思文面无表情,入了侧门,绕过照壁,便朝前院走来。
李钦载亦多少了解了一些这个世界的规则,长辈晚辈父子之间是必须执礼如仪的。
于是李钦载也起身,朝李思文躬身行礼:“孩儿见过……”
话没说完,李思文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当他如空气般,彻底无视了他的行礼。
李钦载也不尴尬,只是叹了口气。
这位父亲是真的对自己失望透顶了,漠视已是他最大的慈悲。
殷勤陪同李思文往内宅走去的管家吴通同情地看了李钦载一眼,仍旧屁颠颠地送李思文入内宅。
离开李钦载的视线,绕过前堂,来到后院花园幽道处,久不出声的李思文终于打破了沉默。
“为何有工匠在家?那孽子又想作甚?”李思文冷冷问道。
吴通陪笑道:“五少郎约莫琢磨出了什么新奇的物事,召军器监的工匠制作呢。”
李思文脸上闪过一丝怒意,沉声道:“孽子!闯下如此大祸仍不消停!军器监为国造器,何时轮到这纨绔膏粱召用了?混蛋至极!”
父子间的恩怨,吴通不敢插嘴,只得讪然而笑。
“吴通,传老夫的令,让工匠回去安分当差,不得陪这纨绔子胡闹!”
吴通只好唯唯应了。
…………
旨意来得比想象中的更快。
日前李治在太极宫宴请李积,大约算是含蓄地提前打招呼了。
那顿御宴的意思便是,朝臣议论太难听,朕扛不住了,对不起,你家那五孙子老子要办了他!
从御宴后出宫回家,李积一直未见李钦载,显然也已无奈地接受了事实。
既然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对李治来说,赶早不赶晚。
毕竟朝堂上的议论声参劾声已越来越大,可谓官怨沸腾,若天子碍于李积的功绩而拖着迟迟不办,对皇权皇威也是一种损害。
第二天大清早,英国公府突然正门大开。
一位穿着绛紫官袍的宦官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份黄绢圣旨,抬头昂然走进国公府内。
李家除了在外为官的李积长子李震,孙子李敬业李敬猷外,府中自李积以下,包括李钦载在内皆出迎跪接圣旨。
宦官徐徐展开圣旨,前院香案后,气氛陡然紧张凝滞起来。
一番佶聱难懂的古文被宦官宣念出来,从李家人难看的表情来看,圣旨的内容显然不是夸李钦载长得帅人品好。
宦官宣念过后,飞快地扫了接旨人群中的李钦载一眼,然后堆起笑容将李积扶了起来,不停地躬身行礼。
李钦载混杂在人群里,听到身旁李家人的窃窃议论后,李钦载明白了。
英国公李积之孙李钦载,其行丧德,其性桀骜,心性寡薄,不敬先帝,藐视皇威,着令即日徙岭南,五年不得还京。
第7章 峰回路转
从穿越至今,李钦载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位名震千年的名将爷爷李积。
见到的只有他的背影,他领着全家在前接旨。
直到宣旨的宦官离开,李积才缓缓转过身。
李钦载混在一群不肖子孙里,终于第一次看清了爷爷李积的模样。
李积不到七十岁,身材颇为魁梧,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便袍,须发皆白,狮鼻阔口,宽面大耳,不言不笑一脸威严。
目光随意瞥处,却如一柄利剑横扫千军,令人不自禁敬畏莫名。
名将风采,果真非同凡人。
送走了宣旨宦官,李积缓缓转过身,目光首先落在李钦载身上。
李家孙辈五人,一窝的不肖子孙,但李钦载这个五孙子在不肖孙辈里可谓一骑绝尘,旁人拍马难及。
从孩童时便能看出他的乖张跋扈性子,长大后果真愈发不可收拾,从小到大闯过的祸不计其数。
李钦载孙辈排名第五,是孙辈里最小的一个,虽然在外恶行无数,但胜在嘴甜会讨好长辈,年节之时懂得对长辈献殷勤,以往李积对他颇为宠溺。
然而家人长辈的溺爱,自身的不知收敛,终于闯下了无法弥补的大祸。
盯着李钦载的目光微沉,李积冷着脸一言不发。
良久,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李积冷声道:“旨意已下,断难回天。门外已有官差等候。钦载,收拾一下随官差上路吧……”
顿了顿,李积叹息道:“往后数年,你……好自为之。”
李家长辈和兄弟的目光纷纷聚集在李钦载脸上,目光各异,复杂难明。
李钦载面色平静,对这个结果他早有心理准备。
旁边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男人拍了拍他肩,叹道:“景初莫怕,祖父尚在气头上,朝中议论亦在风口,待风声平息后,我再帮你向祖父大人求情,使你早释归京……”
李钦载默然。
说话的人名叫李敬真,孙辈排行第三,是李钦载的堂兄,李积长子李震之子。
“景初”是李钦载的表字,男子但凡读过一些书,年过弱冠后通常会被长辈赐取表字,“景初”的表字便是李积亲自取的。
表字一般被同辈兄弟和好友称呼,长辈则可称其大名或表字,看个人习惯。
从李敬真安慰的话语来看,李家孙辈之间还是颇为祥和友爱的。
——或许大家都是同样的混蛋,李钦载只不过在混蛋的圈子里比较优秀而已。
不远处,父亲李思文定定地注视着他。
李钦载心中忽有所觉,抬头瞥过,与李思文的眼神相碰。
李思文飞快收回了目光,阴沉着脸转身离开,却是一句话都懒得与他说了。
李钦载苦笑。
好吧,黑锅扣在头上,就得认。
李钦载默然回到自己的卧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衣物,然后打开房门。
房门外,管家吴通正等着他,见他出来,吴通双手递上几块十两重的银饼,往他的行李包袱里塞去。
一边塞一边红着眼眶絮絮叨叨,这块银饼是三少郎悄悄送的,那块银饼是老国公着人送来的……
您父亲也偷偷送了一块银饼,只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说是他送的,既冷还热的样子惹人心疼……
吴通擦着眼眶又嘱咐,门外押送的官差也已被打点过,五少郎路上断不会受委屈,没人敢让李家的少主人受罪。
少郎路上若有求,尽管吩咐官差去办便是。
李钦载苦笑着拎起包袱便走,包袱有点重,大多是银饼的重量。
吴通边哭边送,从卧房到正门一路唠叨叮嘱个不停。
国公府正门外,果真有两名官差在等候,见李钦载出来,官差上前恭敬见礼,并主动接过李钦载手里的包袱行李。
流徙归流徙,但李家五少郎仍是五少郎。
纵然被判流徙千里,以官差的微末身份,也断不敢将李钦载当成犯人看待,反而像两个贴身小厮一样殷勤照顾周到。
李积和李思文回了内宅,李家众人却聚集在正门相送。
李钦载目光期待地在门外扫过,未曾见那位军器监工匠的身影,显然自己发明的射程翻倍的强弓还没制作出来。
心里有些失望,但旨意已下,片刻不得耽误。
李钦载跨下正门外的石阶,举步欲行,却忽然顿住,想了想,转身朝李家门楣躬身长长一揖,然后朝送别的众人微微一笑,转身上路。
两个时辰后,已是正午时分。
此时的李钦载在官差的押送下,已经出了长安城,朝南方而去。
一路皆是步行,“流徙”的判决不可能让他太轻松,步行是基本操作,骑马坐车想都别想。
这是判罪,是刑罚,不是让你追寻诗和远方的,从长安到岭南,一两千里的路程,你就慢慢走过去吧。
直到走出长安城,离城门越来越远,长安城巍峨的城墙已在视线中缩小,模糊,直至不见,李钦载终于完全失望了。
那个该死的工匠难道真放了自己鸽子?
…………
午时过后,军器监那位工匠终于摇摇晃晃出现在李家门口。
李钦载的图纸画得很详细,无奈从图纸变成现实不是那么容易,很多机件需要细心制模打造,一分一毫都不能马虎。
工匠忙活了一整夜加一上午,终于赶在午时后将李钦载设计的强弓造出来了。
昨日李钦载的威胁言犹在耳,工匠不敢耽搁,一夜没睡的他着急忙慌来到李家门口,求见五少郎。
谁知门口职卫的部曲告诉他,清晨宫里来了旨意,五少郎已被押送出京,流徙岭南了。
工匠大惊,然后吓得手脚冰凉。
昨日五少郎威胁说,若他流徙岭南,一定会拉着工匠同去。
此刻五少郎已然上路,那么李家会不会真的给他安个罪名,拉着他一同上路?
工匠热爱长安,工匠不想上路……
双手捧着刚刚制造出来的强弓,工匠扑通一声跪在李家正门外,带着哭腔大声道:“五少郎所托,小人已造出来了!小人代五少郎为国献利器!”
门外的部曲吓了一跳,见工匠双手高举着一张形状古怪的弓箭,跪在门口一脸生无可恋,部曲们面面相觑。
名叫刘阿四的队正皱了皱眉,上前喝问工匠。
工匠跪在青石板上泣不成声:“此物为五少郎所创,射程远超强弓,不但可至二百步外,还能不失准头,小人试过,五少郎所言不虚,确是国之利器,求大将军明鉴,此物当可抵五少郎之罪啊!”
工匠与李钦载不熟,本不该帮他说好话,只是害怕自己也被李家寻个由头流徙千里,于是果断自救。
自救首先便要救五少郎,五少郎若被撤销流徙之罪,工匠才能平安。
刘阿四听到可抵五少郎之罪,面色顿时一紧,急忙接过工匠手中的强弓,打量一番后,果断转身朝门内跑去。
很快,那张新制作出来的强弓落到内宅李积的手上。
刘阿四垂手恭敬地站在李积面前,李积一双威严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张强弓,对它的古怪造型颇为好奇。
听到刘阿四说是李钦载所创,眼神更是不可思议。
“能至二百步外?还能不失准头?呵,开甚玩笑!老夫一生在军中,历经大小无数战,却闻所未闻。”李积摇头苦笑。
刘阿四站在李积面前,却不敢多一句嘴。
李积的目光仍未离开这张强弓,嘴里淡淡地道:“钦载为了脱罪,倒也煞费苦心,只是殊为幼稚,如此一戳便破的借口,怎能助他脱罪?”
刘阿四忍不住了。
昨日李钦载与他折节屈尊相谈,尽管两人的聊天有点干巴,算不上融洽。
但李钦载性情突变,平易近人的新形象还是令刘阿四颇为欣然,对李钦载的印象自然也直线上升。
如此和煦可亲的少主人,刘阿四打从心底里希望他留在长安,莫遭那流徙千里的大罪了。
于是刘阿四忍不住开口道:“大将军明鉴,小人愚钝,也知此物看似不同寻常弓弩,其中增加的机件颇为奇巧,或许……大将军可试一试,若真能将弓箭射程翻倍,对大唐来说自是一桩大喜之事!”
李积抬眼朝他一瞥,刘阿四顿时后背冒了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垂头恭立。
端详这张强弓许久,李积忽然道:“阿四,后院寻个宽敞之地,老夫试一试此物。”
刘阿四顿时喜出望外,急忙应是。
李家后院一块空置的草地上,一群部曲执兵肃立,刘阿四用脚丈量出两百步的距离,然后站定抬臂,朝两百步外执弓的李积示意。
李积眯眼测量了一下刘阿四所立的距离,然后缓缓抬弓,将一支翎羽箭矢放进机件的凹槽里,慢慢拉动机簧。
刘阿四将一片翠绿的树叶贴在一棵杨树的树干上,然后退后几步。
李积面沉如水,强弓拉至满月,本来李积已老迈,八石的强弓很难拉开。
只是李钦载所创的强弓颇为精巧,弓弦扣在机簧上拉动,竟是省力许多,一张强弓毫不费力便拉满了。
调整呼吸节奏,瞄准,放箭。
嗖的一声,箭矢如流星坠地,激射而出。
电光火石间,咚的一声闷响,箭矢直中树叶,并穿透杨树尺余,只留半截翎羽箭尾颤巍巍晃动,显然仍有余力可贾。
一箭射出,周围的部曲们情不自禁欢呼叫好,齐喝大将军威武。
李积却呆怔住了,垂头盯着手里的强弓半晌,再抬头看了看两百步外那支入树尺余的翎箭,眼神渐渐震惊,不敢置信。
两百步外,穿杨而过。
李钦载所言不虚,果真将如今的弓箭射程翻倍,而且翻倍有余。
更甚者,两百步外能精确命中那片树叶,可见射程翻倍之余,箭矢亦不失准头。
足足增加了一百步的射程,若在战场上两军对阵,多出来的射程该会占据多少先机!
攻城战也好,平原遭遇战也好,翻倍的射程足可增加战事三成的胜率,这是占敌于先,这是对敌军碾压性的打击!
耳中听着部曲们的欢呼声,李积却面容沉静,抬手习惯性地捋一捋花白的长须,只是捋须的手微微颤抖,显示他此刻内心很不平静。
沉默许久,李积忽然道:“阿四,此物……果真是钦载所创?”
刘阿四忍住心头的喜悦,垂头道:“门外的工匠说,此物确是五少郎所创,工匠只是按图打造。”
李积摆了摆手,沉声道:“召工匠来此,老夫有话要问他。”
第8章 天家夫妻
被老国公亲自接见,工匠既荣幸又紧张,惴惴不安地来到李积面前。
对李积的垂问,工匠知无不言,从李钦载给他图纸,到如何讲解制作此弓,再到在军器监如何制作,制作后如何亲身一试。
甚至连李钦载威胁他一同流徙的流氓论调也原样复述出来,老老实实一字一句,不打一丝折扣。
李积捋须一直微笑聆听,偶尔忍不住发出笑声,随着工匠的述说,李积的面色渐渐变得红润,显然心情越来越好。
工匠说完后神情忐忑地站在一旁,李积眼睛半阖,不知在思索什么。
以前李钦载的种种顽劣不堪的表现,如今李钦载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创出一种新式利器如同信手拈来般随意。
李积陷入了深思,他在思索自己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孙儿。
太令人震惊了,一个整日闯祸的纨绔膏粱,一夜之间造出一种完全超越当今的国之利器。
是偶有所得,还是情急而发,或是平日韬光养晦,危急之时才逼他不得不稍露锋芒?
良久,李积忽然大笑:“误打误撞也好,厚积薄发也好,这孽障倒是躲了一场劫难,哈哈!”
旁边的刘阿四神情也激动起来,他听懂了李积话里的意思。
转眼一瞥,李积问道:“钦载此时应已离京多时,往金州方向赶路了吧?”
刘阿四垂头道:“是,按脚程来算,应已离开长安一个多时辰了。”
李积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闯了如此大的祸,也该遭点罪。不急,让他再多走走,老夫进宫一趟。”
…………
太极宫门外,宫禁森严,甲士如雨。
一队队铁甲将士在宫门外执戈巡弋,宫楼上旌旗招展,宫门紧闭,龙首昂天,像一只正在休憩的猛兽,令人望而生畏。
李积的国公仪仗来到宫门二十丈外停下,李积下马,接过部曲递来的那张强弓,垂头打量强弓片刻,嘴角微微一笑。
然后李积整了整衣冠,露出肃然端庄的仪态,双手捧着强弓,跪在宫门外,沉声道:“老臣李积,恳乞面圣,为国献利器!”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宫门外,犹如洪钟大吕,久久不息。
一炷香时辰后,紧闭的宫门开了一线,一名宦官缓缓走出,昂然道:“奉旨,天子召见英国公。”
李积起身,仍保持着垂头恭敬的姿势,首先将手中的强弓双手递给宦官,由宦官交给宫中禁卫将领护送至天子明堂。
跟随宦官慢悠悠地走进宫门,他的步姿端庄,迈出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位至国公,军方第一将领,官爵已是人臣之巅。
然而在这偌大巍峨的宫阙前,李积仍维持着如履薄冰的姿态,丝毫没有军队将士面前杀伐果断令出如山的猛将虎威。
一个时辰后,李积空手走出了太极宫,脸上仍然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无波。
刚才在太极宫里,李积双手奉上了李钦载独创的强弓。
天子李治正与武后在承庆殿欣赏百戏歌舞,李积入殿后,两位天家夫妻档为表尊重,特意下令停了歌舞,帝后二人整肃衣冠,以礼相见。
李积入殿后献上强弓,并为二人详细讲解,特意强调此物射程倍于如今军中弓箭。
李治虽非马上天子,可也自小在李世民身边长大,与贞观时的诸多名将熟稔,对军事自然不陌生。
他很清楚大唐多了一件射程翻倍的远程兵器,对以后大唐征伐四方蛮夷的战事是何等重要。
李积讲解过后,李治不由龙颜大悦,兴致勃勃下旨殿外试射。
两百步外,禁卫将领手执强弓不偏不倚射中了靶心,李治震惊之余,不由仰天大笑。
兴奋过后,李治兴冲冲问起新式强弓为何人所创。
李积这才不慌不忙说出是自己的孙子李钦载独创,并请军器监工匠打造而成。
李治听到李钦载的名字,表情顿时变得古怪,飞快与旁边的武后对视一眼。
李积未等李治发话,反而突然跪地恳乞。
出乎所有人意料,李积并非为孙子李钦载将功折罪,反而请求天子不改成命。
李钦载造出强弓确实是功,但他偷卖了太宗先帝御赐之物亦是大罪。
功可赏,罪不可饶。罪民李钦载仍须流徙岭南,不可释回,否则难掩朝堂议论,亦令天家皇威受损,令李家功勋之族蒙羞。
听到李积严正的请求,帝后二人有些意外。
原以为李积是来给孙子求情,没想到居然给了孙子一记背刺……
李治目光闪动,也不当面答复李积,却跟这位三朝功勋名将扯起了家常闲话。
一通闲聊后,李治收下了那张新式强弓,帝后二人客客气气将李积送出了宫。
宫门缓缓关闭,李积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三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李治低头出神地盯着手里的强弓,不知在想什么。
身旁的武后与李治夫妻多年,又比李治大四岁,妥妥的御姐。
如今的李治正当壮年,夫妻联手刚刚除掉了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重振了李氏皇权,天下臣民愈渐归心。
而此时的武后,还没有生出翻天的心思,夫妻二人无论生活还是事业,都是齁甜齁甜的蜜月期。
见李治垂头沉思,武后眼睛眨了眨,轻声道:“陛下,英国公所献之物非凡,若装备大唐军中,必增战事胜算,明明可以借此物为他的孙儿抵罪,英国公为何……”
李治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了起来,低声道:“老狐狸心窍多得很,有些话只能由朕来说,他若说出口,可就不占理了。”
武后当然也是个成了精的女人,早就明白了李积的意思,但还是掩嘴笑道:“陛下聪慧至极,若非陛下点破,妾还以为他真打算大义灭亲呢。”
李治被捧得很舒坦,目光仍盯着手里的强弓。
武后也看着他手里的强弓,迟疑片刻,道:“陛下,此物……莫非真是英国公之孙所创?妾听说,英国公那位五孙儿的名声可……”
李治淡淡地道:“不管是真是假,英国公的意思朕已明白了。”
武后轻笑道:“陛下欲释归此子?”
李治笑道:“敢将先帝御赐之物典卖,此子倒也是个非凡人物,朕虽比不得先帝文治武功,但胸襟之宽博自问还是不输先帝的,左右只是个物件儿,丢也就丢了吧。”
武后也笑道:“陛下既已决定,妾愿代陛下拟旨,释归李钦载。”
一个时辰后,一骑快马从太极宫飞驰而出,直追李钦载离京的方向而去。
第9章 免罪释归
长安至金州的大道上,李钦载累得快断气了。
走路,无论是漫步还是快走,前世都是被世人推崇的锻炼方式,但李钦载却觉得这种方式简直比凌迟还痛苦。
离开长安城才半天,两名官差押送他才走了十几里,李钦载就觉得双腿已不属于自己了。
又酸又麻,脚上也许还磨出了水泡,走几步就钻心的痛。
回首来路,三人根本没走多远,连长安城的轮廓都清晰在目。而李钦载却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翻着白眼浑身都痛。
走一两百步便往地上一倒,要求休息,这一休息至少半个时辰,在两位官差千请万求之下,才懒洋洋起身,闲庭信步般再走几百步……
“买三匹马,咱们一路骑到岭南不行吗?买马的钱我请了,到了岭南我还可以请你们吃荔枝,睡母猴子。”李钦载如豪客般大方。
官差脸色难看,大约是睡母猴子这个领域实在太过猎奇,心理难以接受。
“五少郎恕罪,这个……真不行。”
另一名官差也陪笑:“五少郎您大量,莫为难小人,‘流徙’之罪,按律是必须步行的,若被沿途官差揭举,五少郎少不得又被朝官参劾,咱们二人也会被问罪的。”
李钦载叹了口气,此刻的他总算明白西游记里那个唐僧的感受了。
明明骑在猴子的脖子上一个筋斗云便能搞定的事,唐僧居然踏踏实实骑着白龙马走了十万八千里,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老实和尚。
现在李钦载明白了,不是唐僧不想,而是怕被天上的菩萨发现作弊,顺手一记九天神雷轰下来,十世金蝉子瞬间变成十世死蝉子,取经的事只能留到十一世了。
所以说,人生如游戏,可以无限复活,但最好别带外挂。
“真靠双脚走过去的话,可能没出关中我便已死在路上,二位只能带着我的遗体去岭南找风水宝地埋了……”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想请亲朋好友吃席都没机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不让我买马。”李钦载不死心地劝道。
官差脸色难看,但仍然坚定拒绝。
李钦载叹了口气,通过不停的劝说和试探,他明白了两位官差的底线。
看来买马真的不行,在他们眼里,马就是他们的小姨子,自己不能骑,外人更不能骑。
非常的尽忠职守,对权贵子弟不失恭敬,但仍能坚守原则。
搞得李钦载也不得不假装自己是个道德高尚的人,都不好意思拿银饼贿赂他们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傍晚时分。
李钦载有些不淡定了。
他根本没打算真的走到岭南,离开长安后一路磨磨蹭蹭,只是为了等一个消息,以及一个貌似可能放了自己鸽子的该死的工匠。
天色越来越晚,李钦载也越来越不安。
若今日长安城还没有好消息传来,难道今晚要在这荒郊野外露宿?
夏天的野外蚊子很多的,这个年代野生动物应该也不少,一身灰土汗渍的又没地方洗澡……
无论环境多么艰苦,李钦载的生活质量不能低,家徒四壁的斗室里,也要摆上一朵鲜花,那是不辜负人生的一种态度。
“天快黑了,今日怕是走不成了,我决定,就地扎营。”李钦载宣布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
两名官差对视一眼,苦着脸应了。
照这脚程走下去,走到岭南怕是大半生过去了,临终之时儿孙问自己这辈子干了什么,自己怎么回答?
我就送了个犯人去岭南,一辈子就过去了,嗷~~
李钦载就地盘腿而坐,很自然地开始指派任务。
“你,去附近打猎,弄点野味来。你,去拾柴生火搭篷,烧点热水来,我先泡个脚。”
两名官差叹着气,不敢反抗,老老实实按李钦载的吩咐行动起来。
刚动起来,三人却同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官差莫名对视,李钦载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出现在三人的视线内。
马上一名披挂铁甲,禁军打扮的骑士风驰电掣而来,飞驰中见到前方李钦载三人,再打量了一下他们的服色,骑士大喜,立即勒马。
“前面可是英国公贵孙李钦载当面?”骑士大声问道。
李钦载笑了,站起身掸了掸衣衫:“正是。”
骑士大声道:“奉旨,李钦载免其罪,可令释归回京!”
李钦载表情平静,似乎对这个突然而来的消息并不意外。
两名官差却震惊了,二人呆愣许久,接着大喜过望。
流徙千里对押送的官差来说,何尝不是同样的酷刑?此时刚出了长安城便释归,官差自然也免了一场辛劳。
“恭喜五少郎!”官差忙不迭朝李钦载躬身道贺。
李钦载伸了个懒腰,悠悠道:“我宣布,今日长安京郊半日游圆满结束,回家!”
…………
从京郊回到长安城很快。
李钦载打死也不愿再走路,跟传旨的骑士商量了很久,最后一把铜钱塞进骑士怀里,骑士一脸无奈地将李钦载拉上马。
一匹马载着两个人,飞快赶回了长安城,进城时才刚刚天黑。
至于那两位苦命的官差,恕李钦载无法照顾了,自己走回城吧。
英国公府内,下人正用长杆挑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将它们挂在正门的廊檐下。
夜幕降临,掌灯时分,光线昏暗的国公府外,一道略显落寞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空地外,正出神地盯着国公府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身影孑然独立,融入昏黄与黑暗的光影里,独特却又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今夜府外值守的部曲队正仍是刘阿四。
府外有人久立不动,引起了刘阿四的注意,仔细端详发现那道身影竟然有些眼熟。
打量再三,刘阿四忽然惊喜地脱口喊道:“五少郎回府了!”
部曲们纷纷望去,接着立马有人跑进府里通报,刘阿四和一群部曲围了上来。
“五少郎您……”刘阿四欲言又止。
释归李钦载的旨意由宫闱发往京郊路上,并未知会国公府,府里上下皆不知李钦载已被免罪。
李钦载笑了:“阿四,告诉家里,我回来了,让管家挑个顺眼的丫鬟,我要来个小保健。”
第10章 祖孙夜聊
英国公李家是个大家族,李积有两个姐姐,两个弟弟,有子二人,女二人,孙辈共有五人。
从大唐需要人口的国势现状来说,李家无疑算得上模范户了,因为生得够多。
因李积功高威重,三朝天子接连给李积的平辈和子孙辈都封了不少官职,这在古代叫“恩荫”。
恩荫的意思是,不管你有没有本事,只要你的亲人很牛逼,你就可以当官,你可以不牛逼,而且最好不要牛逼。
一个家族出一个牛逼人物就够了,多了上头,上皇帝的头。
李积的兄弟和子嗣皆在外当官,孙辈里面,李敬业,李敬猷,李敬真等皆有官职在身。
李钦载是孙辈里面最小的,可惜为人太混账,以前干过不少混蛋事,在长安名声几乎臭了大街。
天子纵有意恩荫李钦载,也不敢乱封官职,怕出事。
有了官职的人再干出什么混账事,丢的可就是国威皇威了。
飞马玉雕被卖事发后,估计李治在后宫里也悄悄擦了一把冷汗。
特么的,幸好没给这混账封官,不然就是打皇家的脸了。
所以李钦载今年二十岁了,却依然是一介白身,倒也破罐破……嗯,求仁得仁,至少干混账事时没什么心理负担。
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李钦载孤身从京郊回到李府门外。
穿越过来好几天了,李钦载对李家大抵已熟悉,对李家的印象不好也不坏,感受很平淡。
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
圣旨释归,李钦载回到长安城后,第一时间仍赶回了李家,不是因为他爱李家,而是他无处可去。
如今的他,仍无法完全融入“李钦载”这个角色,反而像个冷静的旁观者,平静地注视着这个陌生年代的一切人和事,不悲不喜。
被部曲们迎回府中,除了刘阿四露出的真挚笑容之外,府里的下人们对李钦载的去而复返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雀跃的样子。
他们露出的笑容只是职业性的,前世李钦载还是个社畜时,对这种职场上的假笑已经很熟悉了。
李钦载身体的前任主人显然不是良善之辈,从府里下人避如蛇蝎的表现来看,李钦载对他们荼毒不浅。
进了前院,管家吴通迎上来,拽着李钦载的袖角眼眶便红了,不知是真是假,竟真的流了几滴泪出来。
“五少郎受苦了,娇娇贵贵个人儿,怎受得了这般罪,往后可不敢惹祸了,可不敢惹祸了……”
李钦载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安慰一下,然而想到他曾经偷看自己尿尿,动机用意不明,不知有何怪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拍下去。
“少郎回来就好,老公爷正在后院住宅书房里等您,老朽送您过去。”
二人走进后院,吴通领着李钦载七弯八拐,在一处幽静偏僻风景独好的院子里停下。
院子里只有一间房,青砖红瓦,朴实不陋。
李钦载站在房子的玄关木阶下,定定思索了一会儿,这才除履而入。
书房梁上吊着一只精巧的镂空铜球,里面焚着檀香,味道香雅幽然。
李积穿着淡紫色便袍坐在主位,神情淡然地翻着书。
见李钦载进来,李积抬眼淡淡一瞥,目光继续落在书页上。
李钦载苦笑,李积的反应有些冷淡,不过能理解。
不肖子孙嘛,在家都是这待遇。外面越混账,在家越卑微。
李钦载默默朝李积行了一礼:“孙儿见过祖父大人。”
李积嗯了一声,指了指面前的一只蒲团,道:“坐。”
李钦载跪坐下去,腰杆挺直,大小腿平行,脚掌交叠,双手置于腿上,眼神平视前方。
这是这个年代标准的坐姿。
李积没理他,仍在看书。
许久之后,李积的目光终于从书本上离开,朝李钦载一瞥,淡淡地道:“想来陛下已下旨将你免罪释归,否则你此刻仍在去岭南的路上。”
李钦载垂头道:“是,多谢祖父大人为孙儿转圜求情。”
李积摇头:“莫谢老夫,你从小到大闯的祸,都是家中长辈帮你转圜,唯独这一次,是你自救。”
李钦载微笑道:“也要多谢祖父大人,若无祖父大人帮孙儿上达天听,孙儿仍无法自救。”
李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短短两句对话,他已能深深感受到这个孙儿与以往性情大为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
怎么说呢,眼前这个孙儿成熟了许多,说话做事不再混账,也很有礼貌家教,更不会撒泼耍赖。
他仿佛完全换了个人,这个人很陌生,明明眉眼模样还是他,但李积不认识。
找不到理由,李积只能在心里解释,孙儿的变化是因为遭遇大祸,一夜成长了。
从桌案上取过一张图纸,李积指了指它,道:“此物确实是你所创?”
不用看李钦载都知道,那是自己给军器监工匠的图纸,上面画着新式强弓的机件图。
“是。”
李积眯起了眼:“你整日与狐朋狗友饮宴寻欢,宿花眠柳,书也不见你读过几本,算是半个睁眼瞎,为何有这般本事,能造出射程翻倍的强弓?”
李钦载脸有点黑。
虽然是亲爷爷的评价,内心还是感到了一丝丝伤害……
鸡都有爱国的,纨绔子弟凭什么不能为国做点贡献?
“祖父大人,孙儿只是昨日见到门口部曲们所配的兵器,一时心有所悟,于是偶有所得。”李钦载谦逊地道。
李积又问道:“此物机件颇为灵巧,能省拉弓之力,又能至二百步之远,兼且不失准头,只是偶有所得便远迈前人千年智慧,呵,那些呕心沥血的前人们九泉之下都该一头撞死。”
“祖父大人勿忧,他们早投胎了……”
“混账话!”李积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道:“罢了,也算你这回运气好,堪堪躲过一劫,若换了平日,就算你造出了这张新式强弓,恐也不会轻易脱罪……”
李钦载疑惑道:“为何?”
李积浑浊的眼睛渐渐深邃起来:“北方突厥扫平后,仍有铁勒九姓频频犯边,抢掠屠戮我大唐子民。陛下早有北征之意,待到今年入秋,也许会提点王师,北征铁勒九姓。”
“大战在即,你恰好献上利器,可为国所用,陛下才放了你一马,否则,朝堂天下悠悠众口难掩,陛下岂能轻飘飘地免了你的罪?”
第11章 事有因果
“铁勒九姓”是大唐对北方游牧部落的统称。
九姓包括回统,仆固,同罗,拔野古等等,这些拗口的名字不用记,总之,四个字可以概括他们,“都是坏人”。
三十年前,战神李靖横扫dong突厥,一战而彻底灭其国,诛其裔,突厥残余西窜逃亡,北方偌大的草原牧场大漠被铁勒九姓所占。
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是天生的敌人,华夏数千年的主要威胁大多来自北方。
旧的敌人走了,新的敌人又来了,历朝历代莫不如是。
铁勒九姓频频犯边,作为一心想要超越老爹,不想一辈子活在千古一帝阴影里的御姐控天子,当然忍不下这口气。
江山给我了,功臣名将给我了,就连老爹被窝里的才人姐姐都继承过来了。
天下臣民的眼睛都在盯着他,都在等着看究竟是不是老子英雄儿怂包,如今遇到外敌犯边怎能忍?
必须干死他们。干翻他们的姿势还得有新意,花样还得比先帝漂亮,否则对不起老爹留下的贞观之治的遗产。
就在朝中君臣厉兵秣马准备北征之时,李钦载发明的强弓应运而生。
不得不说,李钦载真的撞对了运气,皇帝要打仗,立马发明了一件战场利器,恰好迎合了李治的需求。
否则李钦载恐怕没那么容易脱罪,就算被特赦释归,至少也要等三五月甚至半年,那时遭够了罪的李钦载或许还有闲心写一句“轻舟已过万重山”。
书房里,李积眼睛半阖,似在打瞌睡,浑浊的目光却不时从图纸上一扫而过。
“此物……可有名字?”李积缓缓问道。
李钦载垂头道:“可称‘神臂弓’。”
李积两眼赫然睁大,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呵,‘神臂弓’,好,好!好名字!”李积嘴角露出了笑容:“既是你所创,名字自然由你取,老夫便上疏陛下,此物便定名为‘神臂弓’。”
李钦载笑了笑。
神臂弓,其实是数百年后的产物。
在那个国富却武力孱弱的朝代,统治者失去了北方幽云产马之地,不得不以重甲步兵和神臂弓来对抗北方的骑兵。
为了能应对敌人骑兵冲锋的速度,那时的工匠用尽了智慧,生生将弓箭的射程提高了一倍。
它的制造原理其实并不难,只是在弓弦和弓臂之间加装了一个木制的机件,能够省下拉弦的力气,也能拉开强弓令射程翻倍。
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提前面世,李钦载心里有些不安,觉得自己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轨迹,会不会让以后的历史事件都变得不可测不可控。
转念一想,顾不上了,未来再不可控,总比流徙千里强多了。
再说,有些缺心眼的家伙穿越后连马桶都敢发明,自己发明个神臂弓已经算是心智很正常了。
祖孙聊了一阵,李积似乎有些疲累了,淡淡地道:“神臂弓出世,对我大唐军将颇为重要,消息想必已传出去了,这几日估摸便有人要见你,你收敛一下,不可失礼。”
李钦载不解道:“谁要见我?”
李积嘴角扯了扯:“几个老而不死的狗东西。”
李钦载缓缓吸了口气,他明白了。
大约是现存于世的几位老将,混世魔王程咬金也健在,听说脾气颇为火爆,一言不合就动手。
李钦载惴惴之余,决定自己最近一定乖乖当好孙子。
人家辈分大,力气也大,在他们面前怂一怂不丢人。
识趣地行礼,告退,李钦载正退到书房门口时,李积却冷不丁又说了一句话。
“先帝御赐的白玉飞马,你卖掉便卖了,既有神臂弓将功折罪,老夫不追究,此物多半也寻不回来了……”
李钦载一愣,愧疚地道:“是,孙儿对不住祖父大人。”
李积哼了哼,又道:“不过,事发有果,亦该有因。果报已了,事因却不可不问。”
“当日你与狐朋狗友饮宴耍钱,究竟是何人怂恿撺掇你偷家里的白玉飞马,此事可要弄清楚,不然你就真是个无脑无心的废物纨绔。”
李钦载一惊,接着立马明白李积的意思。
这里面有事!
没有任何事是偶然发生的,偶然里面一定有必然。
事情发生在李钦载穿越之前,换了以前那个纨绔前任,或许真不会想太多。
但李钦载却从李积的一句提醒里立马明白了,此事背后有阴谋。
李积阖眼,语气却渐渐变得冷漠:“背地里算计我李家,差点将全家陷入泥潭中,断无让他轻易抽身的道理。”
李钦载行礼,肃然道:“是,孙儿明白了。”
李积盯着李钦载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李积看到了一种陌生的认真和睿智。
李积嘴角勾起浅笑:“去吧,莫惹祸,也莫妄自菲薄。其中分寸,尔自拿捏。”
“是。”
退出书房,李钦载轻轻掩上门,书房内光线突暗,李积的表情隐藏在一片阴影中,唯有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却精光毕露。
其实这件事本应该由长辈去追查,但李积却还是提醒了李钦载。
没别的原因,李钦载最近的变化太大,李积一时竟已看不透这个孙儿。
所以他想再看看,看这位孙儿究竟有多大的变化,发明神臂弓究竟是一时偶得,还是韬光养晦厚积薄发的结果。
若李家在李积之后,还能再出一位麒麟儿,家族基业之鼎盛,或许还能再延百十年。
但愿,这个曾经让全家失望甚至放弃的孙儿,能够痛改前非,大彻大悟。
晋时有个叫周处的人,少年时也是顽劣不堪,作恶多端,然而一朝悔悟,斩蛟除害,终成千古美名。
李积很希望自己的这位孙儿也是唐朝的周处,蜕变之后,化身为人中龙凤,李积于愿足矣。
…………
书房外,李钦载转身之后,表情有些无奈。
无奈的是,他其实并不想无休无止地卷入这些所谓上层权贵的争斗中。
发明神臂弓是为了脱罪,也是为了脱身,他想过的生活不是勾心斗角,而是混吃等死。
前世当社畜朝九晚九,累得不如狗,这辈子凭什么还要那么辛苦跟这个斗跟那个争?
老天让自己穿越来唐朝,不就是可怜自己前世的辛苦,才让自己过来享今世的清福吗?
太平盛世,理应享太平。
勾心斗角什么的,偏题了!
犹豫半晌,李钦载暗暗决定,办完这件事就告老还乡。
至于还哪个乡,这事儿不急,总之要还乡。找个风景幽美的地方与世无争,混吃等死过完这辈子。
突然间,李钦载与前世童话世界里的邪恶女巫共情了。
她们避开人烟,搬入丛林独自生活,如果有人闯进来打扰她们,就把那些人杀掉……
多么美好的一生。
李钦载如今也无比向往这种生活。
嗯,再娶个婆姨,盘亮条顺的,屁股大的,能持家的,能狠下心跟自己共谋共犯,夫妻联手杀掉打扰自己平静生活的……
对了,打死不找公主,后人说“脏唐脏唐”,大半是唐朝的公主们赚出来的名声。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后,李钦载的心情渐渐恢复了平和。
接下来把那个撺掇自己偷白玉飞马的混蛋揪出来,然后狠狠教他做人,这件事便了结了。
第12章 养生保健
从李积的书房走出来,七弯八拐差点又迷路,李钦载突然好想发明一个便携式的指南针。
好不容易走到前院,恰好迎头遇到从外面回来的老爹李思文。
父子真是前世的冤家,李思文进门时还很淡然地与管家吴通颔首招呼,见到前院里的李钦载时,脸色瞬间冰冷起来。
天子释归李钦载的旨意他已听说了,李钦载造出神臂弓的事他也知道。
儿子躲过了一场大劫,又有神奇的本事能为国造利器,算出息了吗?
或许出息了吧。
在外面听到这些消息时,老实说李思文心里确实闪过一丝得意之情,长脸了。
李家是将门之家,忠君报国是基本的家教,李钦载创出了神臂弓,若装备王师能大增战力,李思文当然也很荣耀。
然而,荣耀归荣耀,本来心里很高兴的,一看到李钦载却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满满的嫌恶,当年没把他射墙上的悔意再次袭上心头。
这种情绪无法解释,父子间恩怨积累多年,冰冷的关系不是一两件事能融解的。
不管你干出多牛逼的事,在老爹的眼里还是一坨屎,如果非要说不同的话,今天这坨屎比以往多了几分热乎劲儿。
刚走进前院的李钦载也看见了老爹,只是他此刻脑子里还在琢磨告老还乡的事儿,一时间走了神,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忘记了行礼。
见李钦载这副不灵醒的模样,亲爹面前连礼都不行,李思文愈发怒上心头。
两眼一睁,李思文怒喝:“咋!”
一声暴喝把李钦载惊回了神,下意识要回怼过去,这时视线与心智终于同时在线。
看到面前的李思文,李钦载硬生生吞下了大逆不道的骂街冲动。
“孩儿见过父亲大人……”李钦载规规矩矩行礼。
李思文毫不领情,从李钦载面前径自走了过去,把他当成了透明。
走过李钦载身前,空气里冷冰冰扔下一句。
“瓷嘛二愣个怂货,婆烦滴很,滚!”
“好哒!”
父子相看两厌,非常痛快地在前院分道扬镳。
夜晚,李家后院卧房内。
李钦载光着脚半躺在一张胡床上,眼睛半阖半睁,小腿上搭了两块热气腾腾的帕巾。
人虽少年,也要注意养生,否则老了一身病。
这一点上,活过两世的李钦载还是很在意的。
敲门声响起,沉闷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战战兢兢的味道。
李钦载眼睛微抬:“进。”
一名丫鬟端着木盆走进,跨进门浑身直哆嗦。
“贵……贵宾,您,您好,欢迎光临,奴婢是……是八号技师,您看奴婢可以吗?”
李钦载皱眉:“停!你说说,都重复几遍了?说话要自然,语气要欢快,要发自内心的觉得,服侍我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丫鬟才十三四岁,在李家赫有凶名的李钦载面前瑟瑟发抖。
今夜五少郎释归回府,吩咐吴管家给他找个顺眼的丫鬟,做什么“小保健”,吴管家找到了她,她当时就吓哭了。
虽不明白啥叫“小保健”,但听名字就觉得好邪恶。
“还有,不要自称‘奴婢’,自信点,自称‘我’……啧!哭啥!怕我糟蹋你咋?我那么没品吗?”李钦载有点不耐烦了。
不配拥有姓名的丫鬟眼泪止不住地流,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的人生一片绝望,从今夜起就要不干净了。
“不准哭了!过来,给我泡脚,泡完再来个全身推拿,尤其是腿。”
丫鬟一愣,眼泪顿时止住了,不经大脑脱口道:“就这?”
李钦载眼睛眯了起来:“你想咋?警告你不要动别的心思,李家不是法外之地,我要的是正规的!”
丫鬟飞快擦干了眼泪,转忧为喜非常欢快地将李钦载的脚泡进发烫的热水里。
李钦载舒服地眯着眼。
舒坦!流徙千里虽然只走了一二十里便结束,勉强算是京郊半日游,可一二十里也很费腿脚,回到家小保健必须安排起来。
在李钦载的吩咐下,丫鬟给他泡着脚,一边在他两条腿上按摩。
此情此景,仿若隔世,李钦载不禁泛起了乡愁。
“妹儿啊,多大啦?成亲了没?用力按,哥不怕疼,哥吃劲儿……把哥按舒服了,钱少不了你的,哥有钱……”李钦载闭着眼迷迷瞪瞪地道。
不仅不配拥有姓名,也不配被形容长相的平凡丫鬟死死咬住唇,这种不正经的聊天方式她很不习惯,更不敢搭腔。
怕这位贵宾突然兴起,临时升级服务内容……
小半个时辰后,丫鬟累得满身大汉,李钦载舒坦得魂外飞天。
“行了,今日便到这里吧,”李钦载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进丫鬟的手里:“辛苦了,这是赏你的,回去多吃点肉补补。”
“五少郎,奴婢不敢……”丫鬟又吓到了。
这时她才明白,原来今晚竟是一桩兼职肥差。
“拿着!软绵绵的没劲道,手法也不专业,回头多补点力气,以后你就是八号技师,下次还点你,出去吧。”
丫鬟捧着钱战战兢兢告退。
李钦载浑身轻快躺在胡床上,开始思忖明日的行程。
姜还是老的辣,李钦载没想到的事,李积想到了。
怂恿撺掇他偷家里白玉飞马的家伙,多半不是单纯的玩笑或耍钱。
李家几乎已是人臣之巅,一举一动都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发惊涛骇浪。
白玉飞马被卖,李钦载越想越觉得可疑。
要弄清楚这件事,大抵还是要从曾经的狐朋狗友身上着手。
伤脑筋的是,李钦载是穿越过来的,曾经的狐朋狗友全都不认识了。
满脑子思绪不知飞向何处,李钦载躺在胡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清晨醒来,丫鬟服侍李钦载穿戴衣冠,李钦载心不在焉的伸展胳膊,脑子里已有了计划。
不认识曾经的狐朋狗友没关系,这个世界有一种非常实用且让人愉悦的东西,它叫“钱”。
钱能解决世上九成以上的烦恼,尤其在交朋友方面,简直无往不利。
遍撒拜帖,让管家派人送到长安城各家权贵府上,不管认识不认识的,找个宽敞的地方请客饮宴。
把有名有号的长安纨绔子弟们都聚集起来,这不就都认识了吗?
然后再打听一下当天是哪个混蛋带头怂恿自己偷白玉飞马的,最后掐着他的脖子一通爆锤……
有钱好办事,李钦载当即决定叫管家过来。
顺手从胡床取过昨日流徙上路时携带的行李包袱,里面有李积李思文等家人送的好几块银饼。
没想到出京城转悠了一圈,居然还发了一笔小财,实在是可喜可贺。
包袱有点轻,很反常。李钦载探手一摸,接着脸色大变。
包袱里面空空荡荡,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别无它物。
“我钱呢?”李钦载厉声喝问。
第13章 将星荟聚
李钦载出离愤怒了。
万万没想到,眼一闭,一睁,人活着,钱没了,嗷~~
管家吴通匆匆赶来,一脸苦笑对李钦载连连躬身。
“报官!人在内宅,钱被偷了,何等的猖獗!马上报官!”李钦载很生气。
虽是不愁吃穿的纨绔,但李钦载前世出身贫寒,工作后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对钱财的重视远超这个年代的权贵子弟。
“五少郎,五少郎息怒,您的钱并非被偷,而是……”吴通满头大汗解释。
“而是什么?”
吴通嗫嚅半晌,轻声道:“昨夜二郎有吩咐,既然五少郎已被天子特旨释归,不必再流徙岭南,那么老国公和二郎给您的钱,自然要收回去。”
“收回去了?”李钦载的怒气瞬间平息下来。
吴通尴尬地道:“昨夜老朽本想当面向五少郎解释后再收回,但五少郎昨夜睡得早,二郎又派人催过几次,老朽大胆,只好先拿了您的银饼交回账房,打算今早再向您解释赔罪……”
李钦载哦了一声,淡淡地道:“没被偷就好,收回就收回吧。”
吴通不敢置信地眨眼,就这么算了?
五少郎历经大变后,性情果然与众不同了。若换了以前钱没了,必然满府撒泼骂街,李家上下少不得一阵鸡飞狗跳,最后才会在李思文强力镇压下偃旗息鼓。
李钦载倒不是装的,听说钱是被老爹下令收回的,他便完全平息了怒火。
本来不是自己赚的钱,收回去也是天经地义,没关系,时日还长。
作为穿越者,若连赚钱都不会,不如找个丫鬟小保健活活按死。
如此通情达理的少主人,吴管家自是千恩万谢。
谢完还不走,吴通又接着道:“五少郎,老国公今早有吩咐,请五少郎衣冠整齐,不可出门,午后有客来访。”
“祖父的客人,我没必要见,稍停我要出门……”
“五少郎,您出不了门,二郎给您下的禁足令还没取消。”吴通尴尬地笑道。
“欺人太甚!”李钦载又有点生气了。
钱没了,还不让出门,不出门怎么搞钱?
“五少郎息怒,您目赤面红,显然又上火了,老朽有一绝世良方……”
话没说完,李钦载无奈地道:“你闭嘴……”
双手下意识插裤兜,像一个中年潦倒落魄的男人,走投无路时点根烟,深吸进去,再缓缓呼出,吐尽半生辛酸。
然而,李钦载没有烟,也没有裤兜……
用力揉了揉脸,李钦载目光沧桑地望向远方的天空,幽幽道:“我不想见客人,我只想搞钱。”
…………
不管李钦载想不想见,客人终究还是来了。
午时后,李府的下人们一个个脚步飞快地往前堂通传。
“左武卫大将军,邢国公苏定方拜谒老国公——”
“右卫大将军,雁门郡公梁建方拜谒老国公——”
“左骁卫大将军,郕国公契苾何力拜谒老国公——”
“左武卫将军,河东县男薛仁贵拜谒老国公——”
短短半个时辰内,李家府邸将星闪耀,英雄荟萃。
都是当世名将,都是国之砥柱,众将除履入堂,站在李积面前一字排开,同时躬身行礼。
李积穿着便袍,端坐堂上,大马金刀地受了众将之礼。
英国公在大唐军中之威望,可见一斑。
虽是名将,也都是豪迈的行伍汉子,礼数行过后,众将便不客气地放开了形骸。
右卫大将军梁建方立马坐在客位,用力拍了拍桌子,大声道:“快快快,酒菜速速端来,老夫昨夜听了消息,大清早从城外北大营赶来,饭都没吃一口,饿死老夫也!”
邢国公苏定方冷笑:“酒囊饭袋之辈,要饿死也没那么容易。”
梁建方一呆,接着勃然大怒:“姓苏的,可欺我老梁马槊不利乎!”
铁勒蕃将契苾何力在旁幸灾乐祸戳火:“老梁啊,姓苏的定是欺你马槊不利,不知你怎么想,反正换了老夫可忍不了。”
苏定方冷冷地瞪了契苾何力一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不服气,你与姓梁的酒囊饭袋一同上又如何?老夫何惧哉!”
李家前堂内,唯独河东县男薛仁贵嘴角噙着笑意,却闷不出声。
诸多名将荟聚一堂,薛仁贵的年纪是最小的,众人皆是贞观朝的名将,唯有薛仁贵在李治登基后才真正出头。
论军中辈分,薛仁贵委实差了一点点。
老将们见面就互喷垃圾话,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从贞观朝开始,老将们争出征,争战功,争战利品,争爵位,争赏赐,狗屁倒灶争了大半辈子,不知积累了多少恩怨,见面后自然没好话。
几句话不对付,前堂眼看要打起来了。
坐在主位的李积司空见惯,也有些不耐烦,敲了敲桌案,冷冷道:“诸位要打便出去打,被打死了老夫管埋,活着的回来再与老夫一叙。”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不敢说话了,纷纷讪然地坐了下来。
英国公是大唐军中第一人,他的话没人敢不听。
“老公爷,听说贵府孙儿造了个新奇玩意儿,能将弓箭射程翻倍?此事可属实否?老苏今日特意为此而来。”苏定方目光期待地望向李积。
众人皆是一脸热切。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军中将领却比谁都清楚,射程翻倍的弓箭对一场战争的意义何等重要。
抢敌于先,至敌所不能之远,战事一起,射程翻倍的箭雨齐射,便是夺得先机,鼎定胜局。
李钦载昨日才发明的神臂弓,消息刚传出去,今日便有众多名将登门拜访,可见众将对这件新式利器何等重视。
面对众将殷切期待的眼神,李积慢吞吞地捋须,心中泛起一股久违的得意之情。
爽滴很!虽说大家的儿孙辈大多是废材,可老夫家的废材至少撞了大运,独创了神臂弓,为大唐社稷立了功。
而你们家的废材……那就纯粹是废材了。
把我家的废材扔进长安城的废材堆里,那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呵呵,爽!
虽然爽点怪怪的,但李积就是觉得爽,毫无来由的爽。
“确是我家废……老夫的孙儿钦载所创,老夫献给陛下后,陛下甚为欢喜,此物名曰‘神臂弓’,满弓可至两百步之外,且穿杨而过,不失准头。”李积慢悠悠地道。
苏定方激动道:“‘神臂弓’!听名字就了不得!快,老公爷,让咱们开开眼!”
李积嘴角一勾:“开个腚眼!此物已献给陛下,你们见不着。”
众将一愣,接着大失所望。
李积不慌不忙道:“不过……陛下已下旨,着工部与军器监工匠千人,不惜材料全力打造神臂弓,离入秋尚有数月,数月内,军中必装备神臂弓万张。”
“入秋王师北征铁勒九姓,此弓可大放异彩,诸位,此战胜局已定,就看尔等谁有本事从陛下那里讨来领军总管之职了。”
前堂内,李积两句话一戳火儿,堂内众将互相瞪视,火药味愈发浓重起来。
天子出征之前点将,若将这几人打个半身不遂,领军总管不就是我了吗?善也!
所有人的心里恶向胆边伸,不约而同冒出这个念头。
短暂的沉默后,梁建方忽然大笑道:“先不说这事儿了,哈哈,神臂弓既是老公爷贵孙所创,可见李家那位有名的混账摇身一变,成了麒麟儿,老公爷何妨召他出来一见,我们几个长辈倒要好生亲热一番。”
第14章 初识名将
几个老不正经的长辈在李家前堂上蹿下跳,堂内一片乌烟瘴气。
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们,生活里自然也是豪迈且不拘小节的,他们对生命都抱持漠视的态度,哪里在乎什么俗世的礼数。
“让我等见见李家那小儿,把他的模样瞧瞧清楚,啧,老李家祖坟炸了么?以前那个名满长安的混账如今竟也登堂入室,哈哈,成精了!”梁建方大笑道。
李积眉眼未抬,淡淡地道:“小辈一时偶得之戏作,误打误撞而已,不值诸位高看。”
苏定方笑道:“老公爷这话不实在,老夫与你相识多年,你的话听着谦虚,眉宇间那股子得意劲儿可瞒不住人。”
契苾何力也叹道:“老夫家那类犬孙儿若也能干出如此长脸的事,老夫何至于隔三岔五揍他。”
梁建方斜眼瞥着李积,道:“老公爷莫装了,府里出了麒麟儿,留在身边多栽培几年,李家基业还能风光百十年,你都快笑出声了,还谦虚个什么劲。”
李积笑骂道:“一群老不死的狗东西,钦载再厉害,也是平日里受老夫耳濡目染,若论教子孙辈的本事,老夫自认与沙场征敌的本事平齐,二者不遑多让,你们大可慢慢羡慕。”
“莫说废话了,快让你那孙儿出来见见吧,回头老夫还得回北大营操练呢。”梁建方不耐烦地道。
李积哼了一声,当即命管家召李钦载前来。
前堂老将们的喧闹叫骂声传得老远,李钦载坐在正门的门槛上也能听到。
然而他对这一切没有兴趣。
禁足令没取消,李钦载出不了门,门口值守的刘阿四见少主人一脸忧愁的样子,只能同情地叹气。
二郎的命令,李家部曲们不敢不听。
刘阿四职权范围内能做的,只有允许李钦载在门槛内外反复横跳,而他,可以控制自己不打断五少郎的腿。
只是今日五少郎没精打采,似乎没了反复横跳的兴致。
他就这样坐在门槛上,出神地注视着门外川流的行人,这个姿势已维持了小半个时辰。
李钦载没有发呆,事实上他正在思考,思考未来。
国公府邸的纨绔子弟,需要什么未来?这辈子安心享用祖辈父辈打下的基业便足够。
可李钦载不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没有奋斗目标的人生,注定会渐渐成为废人。
若是某天家中有了变故,祖辈父辈的功绩恩荫已无法庇护他时,他该怎么办?
活过两世的人比常人更清醒,他知道任何靠山终究都有靠不住的那天,人生最大的靠山只能是自己。
不管未来干什么,总之应该学会独立生活。
这个世界或许很精彩,也或许很枯燥,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重新活过的一世是怎样的人生呢?
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门外行人商旅川流不息。
真好,每个人都在跌跌撞撞,却仍坚定地奔赴着属于自己的前程。
而坐在门槛上的他,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能让他如此悠闲旁观的底气,不是因为他的本事,而是三代的努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吴通的喘息。
“哎呀,五少郎原来在此,老朽可在府里找您半天了,快快,老公爷召您去前堂呢。”
吴通二话不说拽起李钦载就往里面跑。
李钦载无奈地道:“祖父的客人,没必要召我去见了吧?”
“五少郎可不敢乱说,都是当朝国公郡公的,都是老公爷昔年的军中袍泽,如今也都是镇守一方的大帅,说句不敬的话,老将军们要见你,是莫大的荣耀。”
吴通估摸在府里跑了不少路,略显发福的脸涨得通红,喘息声也愈重。
李钦载踉踉跄跄跟着他的脚步,同时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调侃道:“管家面红耳赤,是上火了吗?”
吴通一愣,随即道:“或许上火了,幸好老朽有治上火的绝世良方,回头配了药,老朽给五少郎送些来,人生在世,时常败火,诚如吾日三省吾身,有益无害。”
李钦载呆了一下,扭头深深地看了吴通一眼。
治上火居然治出了人生境界,而且格局高远,哲理深邃,隐含圣贤之说,这位吴管家绝对是个被埋没的人才。
被吴通强拽着来到前堂,刚在玄关前除了履,便听堂内一阵豪迈大笑。
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窜了上来,站在李钦载的面前,两两对视,两张脸仅距几公分。
眼中的这张脸很清晰,肤色黝黑且粗糙,铜铃环眼,虬髯如林,李钦载情不自禁想起了喝断当阳水的那位环眼贼。
李钦载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
话没说完,李钦载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赫然被揪住后领拎到了半空中,情急之下瞥去,发现对方居然是一只手把自己拎起来的。
拎起来还不够,这环眼贼还像晒衣服似的抖落两下,随即把他放了下来,一脸索然无味,仿佛开启了贤者模式。
“太瘦,不称手,老公爷该不会故意把娃儿饿成这德行吧?多好的孙子,你若不要,不如给我……”环眼贼用人贩子的眼神上下打量李钦载。
李钦载快疯了,什么情况这是?不是说堂内都是当世名将吗?怎么好像进了匪窝?
见李钦载仍站在玄关前呆呆不出声,环眼贼不高兴了,抬腿就踹了过来。
“咋不叫人?不认识梁某了?没个规矩!”
李积纹丝不动坐在主位,指着堂内众人沉声道:“钦载,过来见过长辈们。”
李钦载急忙抬步便走,刚抬起脚,却见这位环眼贼严严实实堵在自己面前。
对方武力值不可测,从单手拎起自己的表现来看,显然是个狠角色,对这种角色一定要尊敬。
李钦载已成年了,长大了,不需要别人教他做人,尤其是用拳头教他做人。
于是李钦载讨好地朝他笑了笑,然后悄悄地横移一步,打算绕开面前这座铁塔。
咦?刚刚他是不是自称“梁某”?
是了,姓梁,嘴甜一点,先叫人。
“小子拜见梁伯伯……”
话音刚落,堂内一片“噗嗤”声,然后里面几个老杀才很不给面子地放声大笑。
环眼贼老脸黑中泛绿,咬牙切齿地瞪着李钦载。
“小子,故意的是吗?老夫与你祖父同辈,你这儿却给老夫降了一辈,果真是个混账东西,叫爷爷!”
“梁爷爷好!梁爷爷万福金安,梁爷爷寿与天齐!”李钦载老实得像只鹌鹑。
绝对的武力值面前,叫祖宗都认了。
第15章 盛极难继
大唐贞观时期确实是名将如云。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里将星闪耀,李世民能成就大唐社稷基业,除了其本人超凡的人格魅力外,绝对离不开那些当世名将们的鼎力效忠。
如今李世民已逝,凌烟阁功臣大半老死病死,留下来的将军不多了。
于是李治的江山如今已出现了一种尴尬的境况,那就是名将功臣渐老,新一代将领大多庸碌。
鲜花着锦之后,往往盛极难继。
今日李家前堂内的老将们,便已是大唐仅存老将的几乎一半了。
老将们仍在哄堂大笑,就连向来沉稳的李积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众人的笑声中,梁建方的脸面愈发挂不住,目光凶恶地瞪着李钦载。
“小混账成精了,胆敢戏弄长辈,今日便代你爷爷教训你!”
蒲扇大的巴掌高高举起,正要落下来,一位身材五短却浑身散发剽悍之气的老将冲了过来,眼疾手快将李钦载从梁建方手中拽了过去。
然后,照例单手拎起,抖落几下,像极了刚撒完一泡尿的男人。
李钦载瞬间不好了,觉得自己像那啥……
“老匹夫莫太过分,李家的孙儿,何时轮到你来教训?你算老几?”老将拎着李钦载,朝梁建方瞪眼。
随即老将又望向李钦载,皱眉道:“分量确实轻了点,要多吃肉,大好的汉子,像个病鸡似的,柔柔弱弱的也不害臊!”
李钦载在半空中胡乱作了个揖:“爷爷说得对,小子拜见这位爷爷。”
老将望向李积:“你家孙儿怎么回事?傻了么?连老夫都不认识了?”
李积淡淡地道:“约莫前些日被他爹狠揍了几顿,受了惊吓,无妨。”
老将点头,沉声道:“老夫苏定方,以后管老夫叫苏爷爷,记住了,不认人这毛病可不行,得改!”
李钦载急忙行礼:“小子拜见苏爷爷,苏爷爷万福金安,寿与……”
“闭嘴!从哪里学的这些屁话,糊弄姓梁的老匹夫就够了,那老小子傻得很,说什么信什么,莫在老夫面前来这一套!”
旁边又一位名将见状,索性自我介绍:“老夫契苾何力。”
李钦载再次见礼:“小子拜见契爷爷……”
契苾何力面颊狠狠抽搐了一下,双手时而握拳,时而化掌,犹豫要不要给面前这小混账来一记狠的。
想到这小子已然失忆,再打傻了怕是李积不会放过自己,于是悻悻哼道:“老夫复姓契苾。”
“啊,小子万死,得罪得罪,拜见契苾爷爷。”
旁边一位中年将领含笑看着这一切,一直默不出声。
李积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薛仁贵……”
李钦载一惊,哎呀,这位可是牛逼人物,前世历史书上有名字的。
“小子拜见薛爷爷……”
话没说完,屁股上挨了一脚。
苏定方冷冷道:“老夫本不想踹你的,实在忍不住了!你个混账嘴里都是啥乱七八糟的辈分?薛仁贵比老夫差着一辈呢!眼瞎了?看年纪看不出来吗?”
“哦哦,小子得罪了,小子拜见薛伯伯。”
薛仁贵朗声笑道:“无妨,贤侄早点成亲生娃,娃儿叫我一声爷爷也当得起的。”
李钦载一愣,成亲?
穿越好些天了,差点忘了这件事,我都二十来岁了,又是权贵子弟,为何至今没成亲?
家长这么不负责任的吗?这都不安排?说好的暗无天日的封建主义包办婚姻呢?
思绪万千之时,薛仁贵却拍了拍他的肩,叹道:“我家那孽子与你交情不浅,你们兄弟没事多走动,少惹祸,多做点正经事。”
李钦载愣愣点头。
又一个信息,薛仁贵的儿子跟自己关系不错?
苏定方也笑道:“没错,我苏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也多走动,日后再有神臂弓那种利器,切莫藏私,早有早拿出来,也教老夫在前方征战有个底气。”
李钦载苦笑道:“神臂弓只是小子偶有所得,一时侥幸而已,诸位爷爷伯伯莫笑小子了。”
梁建方哼了哼,瞪着李积道:“你们李家上下都一个德行,明明有真本事却藏着掖着,愣要装成一副庸碌之才的样子,甚是无趣。”
契苾何力是个有着典型异族相貌的汉子,高鼻梁,深眼窝,脸型稍方,有几分异域混血味道的英俊。
“神臂弓确是个好东西,今年入秋后北征铁勒,若说以前只有六分胜算的话,有了神臂弓一物,若由老夫领军,必有八分胜算。”契苾何力望着李钦载的目光充满了赞许。
苏定方沉思片刻,道:“两军对垒之时,咱们前阵的弓箭射程若比敌军多一百余步,里面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梁建方也点头:“先令骑兵两侧压上去,弓箭阵列排头,隔二百余步便可放箭,彼时敌军前阵必乱,两侧骑兵再同时发动穿插,呵,胜局定矣。”
契苾何力摇头:“老梁还是浅薄了,不仅是骑兵两侧穿插,后方更要预备一支伏兵……”
话题就这样扯开了,诸位名将在堂内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论战。
冰冷的字句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一地,一城,一国,千人万人之生死,全成了他们手中的棋子。
棋子是不需要有生命的,它们的使命就是被将军使用,或是交易,或是废舍。
刚刚前堂还热闹得像盗匪强梁的聚义厅,此时却变成了阴风森森的阎罗殿。
李钦载在旁听得脸色发白。
没经历过战争的人,总觉得人命挺稀罕的。前世看过那么多感人的新闻,什么为了挽救一条生命,全城的交通都在为他开绿灯等等。
那时李钦载就觉得,人生虽然累,但依旧美好,他依旧在狼狈不堪的奔赴中相信善良,相信光。
然而在这群不拿人命当回事的老杀才面前,人命贱比韭菜,割掉一茬儿又一茬儿,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倒觉得割韭菜的刀不够利。
李钦载觉得自己好柔弱,像一只在狮群裤裆下钻来钻去的可爱小白兔,吓坏宝宝了……
正想找个借口离开这个龙潭虎穴之时,外面吴管家在廊下禀报。
有客来访,是来找五少郎的,客人是五少郎的好友,薛仁贵的长子薛讷。
“知己来访,必倒履相迎,我去门口迎他。”
李钦载胡乱整了整衣冠,向诸位长辈告退,然后逃命般跑出了前堂。
前堂内,苏定方眯眼盯着李钦载的背影,道:“老公爷,你这孙儿的性情变化不小,真是被他爹揍得性情大变的?”
李积想了想,笑道:“或许是吧,思文管教孩子,老夫不插手。”
苏定方沉思片刻,道:“性情虽不同,但看起来比以前沉稳多了,还多了几分报国的本事,是好事,看来果真要多管教,回头老夫便给家里那几个小混账来一顿狠的,一天揍五顿,不信他不成才!”
此言一出,堂内薛仁贵契苾何力梁建方等人若有所悟,然后纷纷陷入沉思,沉思中眼神杀意森森。
第16章 将门犬子
李钦载没想到自己在这世上竟然有朋友。
当然,有一个不可颠破的真理就是,混账的朋友一定也是混账,没有例外。
既然刚才在前堂里连薛仁贵都说他家的犬子与自己交情不浅,想来这位犬子应该是自己真正的朋友,没有天大的利益断然不会背刺的那种。
不过从双方老爹的称谓上,李钦载也能分辨出两人的高下了。
薛仁贵称他儿子是“犬子”,显然属于那种不省心,却也惹不了大祸的等级,家畜类级别,管教几次也就乖巧了。
李钦载就牛逼了,他爹李思文称他为“孽障”。
这个……属于妖物级别,兴风作浪荼毒生灵的那种,道行低的僧道都镇压不了。
从称谓等级上来看,不出意外的话,门外那位薛仁贵的犬子应该是自己的小跟班。
还没见到人,就已经逻辑缜密地分析出二人关系的真相,李钦载觉得前世高考四百来分可能是发挥失常了……
逃出前堂后,李钦载走向大门。
大门外,一位十四五岁年纪的少年正在门口来回徘徊。
李钦载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年代很讲礼数的,跟长辈也好,平辈也好,见面行礼是基本操作。
于是见到那位少年后,李钦载便一脚跨出门双手行揖,为了让自己热情一点,还努力挤出一丝符合社会期待的笑容,使其宾至如归。
“这位便是薛贤弟吧?久仰久仰。”
门口的少年惊呆了,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久久没动弹。
李钦载保持行礼的动作,表情越来越尴尬。
啥意思?来者不善?
见面行礼不对吗?莫非是个不讲礼貌的熊孩子?
对熊孩子就没必要太客气了,本质上来说,李钦载也是名满长安的熊孩子,凭他多年的恶劣行径,可以说是熊孩子界的天花板了。
放下双手,李钦载一脚踹过去,不偏不倚踹中了少年的屁股。
“说话,行礼!家教都扔狗肚子里了?”李钦载沉着脸道。
谁知这一踹倒把少年踹正常了,少年一脸感动。
“景初兄终于正常了!没错,见面踹人才是景初兄的做派呀。”少年激动而幸福的样子令李钦载毛骨悚然。
“啥意思?”李钦载打量他:“你爹是千古名将,你居然好这一口儿?”
少年愣了:“好什么?”
随即摆手:“不重要,景初兄刚刚客气行礼的样子可把愚弟吓坏了,长安城里有传言,都说景初兄被李伯父打傻了,不认人也不记事,简直岂有此理!”
“景初兄勿恼,那些嚼碎嘴的人愚弟都记下来了,回头愚弟陪景初兄干死他们!”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理论上来说……他们没说错。”
少年呆了一下,接着失声道:“景初兄真傻了?”
下意识一脚踹去,好奇怪,仿佛有了肌肉记忆似的,这一脚又一次不偏不倚。
“是失忆,失忆不是傻。”
这时李钦载才开始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少年。
少年名叫薛讷,是薛仁贵的长子,今年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属于毛还没长齐但努力装作长齐了的年纪。
薛讷的容貌有点小帅,不是那种奶油味的帅,而是稚嫩中带着几许阳刚之气,或许出身将门的缘故,十四五岁的年纪能从他身上隐约感到一股豪迈之气。
若要用四个字形容薛讷的话,大抵用“乳虎啸林”比较合适。
同样是出身将门,李钦载历数了一下自己曾经的行径,再回忆一下照镜子时的感受……
前任的锅,都是前任的锅。
从刚才见面的情形来看,薛讷与李钦载的交情似乎真的不浅。
男人之间的交情可以装,满嘴兄弟情深,背后却毫不犹豫捅刀的货色李钦载前世也见识过不少。
但薛讷显然不属于这类人,神态或许顽劣张扬,但他的眼神很干净。
“愚弟前几日听说景初兄惹了大祸,当时便待上门为景初兄解忧,可朝野间闹得沸沸扬扬,家父怕我鲁莽,把我禁足了,今日才放出来。”薛讷一脸愧疚地低着头。
兄弟最艰难的时刻他没能在身边陪伴,薛讷感觉自己很不仗义。
“不能与景初兄共患难,愚弟是小人,今日来给景初兄赔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薛讷绝无二话……”
李钦载叹了口气,古代人都啥毛病,动不动就要杀要剐。
想过后果没?你死不死的不重要,我若把你杀了剐了,是不是也要赔命?
“没那么严重,年轻人不要打打杀杀,”李钦载微笑摆手:“我惹的祸太大,你也帮不上忙。”
两人在门口聊了半晌,薛讷终于忍不住了。
“呃,景初兄不请愚弟进门吗?愚弟听说我父亲今日也来贵府拜谒老国公……”
李钦载仍严严实实堵住侧门,懒懒地道:“我被禁足了,而且家父说了,再敢与狐朋狗友来往,打断狐朋狗友的狗腿……”
薛讷惊了:“为何打断狐朋狗友的腿?难道不是应该打断你的腿吗?”
随即一愣,薛讷立马急道:“谁是狐朋狗友?景初兄,你我可是莫逆知己,情谊似海,天地可鉴……”
李钦载哼哼两声。
你爹都说你是犬子,官方认证了,怎么不是狐朋狗友?
薛讷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道:“李伯父可是因为白玉飞马被卖一事,故而不准你与长安城的子弟来往?”
“景初兄,那晚你确实太冲动了,愚弟拦了你好几次,你不耐烦还揍了我一拳……”
李钦载心中一动,却微笑道:“那晚……你也在场?”
李积说过,要追查背后撺掇之人,李钦载原本打算将长安城有名有姓的纨绔们请来,旁敲侧击打听那晚发生的事。
然而听薛讷话里的意思,那晚他也在,这件事似乎可以着落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能省一大笔请客的钱。
薛讷苦笑:“那晚愚弟当然也在,饮宴时愚弟拼命护你周全,可景初兄你却狂饮不止,劝都劝不住,明明已大醉,还要跟他们关扑耍钱,当时我便知道,景初兄恐会惹祸……”
李钦载脸色有些发黑:“我居然如此混账,是失恋了还是丢钱了?”
第17章 不肖子孙
没失恋也没丢钱,纯粹就是傻。别人端杯敬酒就狂饮,别人撺掇两句便偷家里的传家宝。
当然,都是前任的锅。
来到这个世界好些天了,李钦载听到的都是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如何如何混账。
从听到的种种行径迹象来看,这家伙恐怕心理和智商都不大健全。
记忆里听到的,那位傻缺前任似乎没有半句好话,二十来岁的年纪,做人做到这份上,也算失败得比较彻底了。
“来,薛贤弟,仔细说说,那晚发生了什么。”李钦载招了招手,热情邀请薛讷与他一同坐到门槛上。
仍然没有半点邀请薛讷入内的意思。
薛讷倒是不嫌弃,但对李钦载的称呼有点介意。
“景初兄对愚弟越来越生分了,以前都称表字的……”薛讷神情幽怨,如同遇到没给他扯卫生纸擦擦的渣男。
随即想到李钦载失忆了,于是提醒道:“愚弟表字‘慎言’。”
“慎言?”李钦载上下打量他一番:“开什么玩笑,从见面到现在,你嘴又碎话又多,哪里‘慎言’了?”
薛讷理直气壮道:“此为家父对愚弟的期许,期许嘛,大多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很难实现的。”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能说出如此有哲理的话,李钦载觉得这家伙还是有点东西的……
随即李钦载不禁联想到自己的表字。
是啊,景初景初的,李积为何给他取这个表字?
后世有诗云,“门馆恸哭后,水云愁景初”,还有诗云“喜见蓝亭烟景初”,不过这都是后世的诗句,李积显然不是这意思。
唯一的解释就是,爷爷被万人景仰,孙子却四处闯祸,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这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期许。
“慎言贤弟,来仔细说说,那晚我究竟被谁坑了?”
二人并肩坐在门槛上,像两个街混子无所事事地边聊天边欣赏过路的小家碧玉。
薛讷一拍大腿,神情有些激动:“景初兄也觉得被人坑了?那晚饮宴时愚弟便觉得不对劲,那几人似乎意有所指,所指者正是景初兄。”
“那几人是谁?”
“饮宴之主人,荥阳郑家的郑俸,还有常跟随郑俸玩乐的几个走狗。”
李钦载心中一动,试探问道:“‘荥阳郑家’,是七宗五姓里的郑家吗?”
“当然,不过郑俸家不过是郑家一个分支,郑俸之父官封少府卿。”
李钦载又问道:“我以前得罪过郑家?”
薛讷挠了挠头:“景初兄以前得罪过很多人,不过似乎与郑俸素无来往,那日郑俸主动邀宴,愚弟也觉得奇怪……”
小心翼翼地瞥了李钦载一眼,薛讷低声道:“景初兄这些年在长安城结仇甚多,兄弟出身高门,行事难免有些……嗯,张扬,结几个仇人自是寻常事尔。但是郑俸,景初兄应该没得罪过。”
李钦载点头,素无来往,莫名其妙主动邀宴,这就很不正常了,不是有所求就是要设局,如此浓郁的阴谋味道,前任那傻缺难道丝毫没有察觉?
“然后呢?饮宴时发生了什么?”
薛讷想了想,道:“饮宴时郑俸和他手下几个狗腿向景初兄敬酒,一盏又一盏,劝得分外殷勤。”
“席宴才过半,景初兄便明显有了醉意,愚弟当时劝景初兄回府,景初兄却不答应,因为宴上一名舞伎似乎颇合景初兄胃口……”
“饮宴过后,郑俸手下一名狗腿提议关扑耍钱,景初兄本待回府,可郑俸却命那名舞伎贴身侍候你,你当时假意推脱不过,顺势便留下了……”
李钦载有些气短地瞥了他一眼,试图挽回形象:“你咋知道我是‘假意’推脱?说不定我是真的盛情难却呢?”
薛讷分外认真地道:“景初兄,愚弟这便给你复述一下当时的情形,然后你自己分辨是假意推脱还是真的盛情难却。”
“你说。”
“对话是这样的,郑俸说‘留下耍钱吧’,景初兄你说‘不行,我醉矣,要回府’,郑俸又说‘让那位姑娘好好陪你,留下吧,给我个面子’,景初兄你说‘好哒’。”
说完薛讷看着他,眼神满是无辜。
李钦载抿紧了嘴唇,脸色发青:“…………”
前任这混蛋究竟傻缺到什么程度啊!
二人沉默许久,李钦载无力地摆了摆手:“你我不必争辩毫无意义的话题,继续说,接下来怎样了?”
薛讷叹了口气,道:“接下来,自然是景初兄输光了钱,郑俸试探问你家有何宝物,可以偷出来换钱,还说景初兄气色红润,天庭泛光,今夜必是大杀四方之相,差的只是关扑的本钱了。”
李钦载已不必再问后面的事了,冷冷道:“所以我就傻缺兮兮的跑回家偷了白玉飞马卖钱了?”
薛讷情商不低,想了想,尽量委婉地道:“景初兄你不傻,就是笨了点……”
李钦载呼出一口气。
好了,真相水落石出,连薛讷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都能看出这是个局,偏偏李钦载那个傻缺前任丝毫没察觉。
冤有头债有主,就郑俸了。
论智商,李钦载都不稀得跟前任比,那是对自己的侮辱。跟薛讷比的话,当然也比他高一些。
薛讷看到的只是郑俸做了局,李钦载却想到了更深更远。
为何是素无来往的郑家?为何偏偏偷出的是先帝御赐之物?
为何事发第二天便闹得满城风雨,二十三位御史一同上奏参劾李家,矛头更是直指李积?
郑家,是七宗五姓之一,名副其实的世家门阀。
李钦载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这就有意思了,这个局恐怕不单单是郑俸做的,而是他背后的郑家,而这个局真正针对的对象也不是自己,而是他的爷爷李积。
而他,因为智商欠费的关系,成了别人手中对付李积的一把刀。
啧,不肖子孙实锤了,洗都洗不白。
而他的爷爷李积,到底是久经风浪的老狐狸,事发之后也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让他追查此事的前因。
一桩很简单的祸事,经过抽丝剥茧这么一捋,前因后果条理顿时清晰了。
接下来,便是如何报复回去。
李钦载暂时放下了心思,笑着拍了拍薛讷的肩:“带钱了吗?”
薛讷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一大把铜钱,双手捧给他:“全在这儿了,若景初兄觉得不够,愚弟可以回家偷点东西卖了……”
第18章 英雄气短
李钦载有点懵,不知道这个年代的纨绔究竟是怎样的做派。
偷自家东西出去卖的行径,是符合大众普世价值观,或者只是从李钦载开始出现人传人的现象。
“你去偷自家的东西?”李钦载不确定地问道。
薛讷毫不迟疑点头:“景初兄若需要钱财,自是不能让你失望,愚弟我这就回家,干一票大的!”
说完薛讷居然真的起身,拍了拍屁股:“景初兄稍待片刻,愚弟去去就回,等我胜利的好消息。”
李钦载一把拽住他:“你家也有先帝御赐之宝物?”
薛讷这次终于犹豫了,但也没让李钦载失望,只是犹豫片刻,最终一咬牙:“有!昔年家父随先帝东征高句丽,班师回朝后,先帝赏了家父一张八石强弓……景初兄若需要,愚弟这就回家偷来给你。”
李钦载仍拽着他的袖子一动不动。
心里有点感动,但李钦载还是叹息道:“好,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我偷自家先帝御赐之物,居然没被我爹活活打死,请问慎言贤弟,你家也有如此优秀的父亲吗?”
薛讷迟疑道:“这个……可能差点,家父是武将,日食三斗,挽弓八石,管教愚弟无须多劳,一棍子下去,你我兄弟只能来世再见了……”
说到这里,薛讷终于还是有点后悔了。
“景初兄,能否换个东西偷?除了天家御赐之物,我薛家里外任何东西随你挑,我薛讷皱一皱眉头便算小人。”
李钦载眼眶不禁泛红了,义薄云天,感天动地。
此刻薛仁贵就在自家府上,好想把他家犬子带到他面前,让薛讷把刚才这句话一字不落重新说一遍……
父爱重击的画面一定能感动整个唐朝。
朋友确实是真朋友,一点都没掺假,来到这个世界多日,李钦载发现自己终于有了真正的朋友。
既然当他是朋友,就不能害他。
偷自家东西卖钱这种混账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让朋友做。
如果一定要做,尽量做得隐蔽一点,关于这个领域,李钦载自问还是能够传授一些宝贵经验给他的。
比如,偷了东西后最好找个固定铺面的店家卖出去,如果后悔了闯祸了,还能花钱赎回来,卖给过路的胡商就悲剧了……
想到这里,李钦载心中又是一动。
那位收了白玉飞马的过路胡商,恐怕也是这个局中的一环。
郑家的安排颇为缜密,而且是个死无对证的事,李家纵然要寻仇,官司打到大理寺也占不住道理。
幸好李钦载不是审案的官员,不怎么需要证据,心证就够了。
简单解释来说,我觉得这事儿是你干的,那就是你干的,等着承受后果吧。
“景初兄要钱作甚?”薛讷突然问道,他的手里仍捧着大把铜钱。
李钦载把他手里的钱接过来,放进自己怀里。
“来,哥带你起飞,这次给你打折了,下次多带点钱来我家。”
领着薛讷进了门,李钦载特意远远绕过前堂。
前堂仍传来老将们的叫骂声喧闹声,这群老杀才不好招惹,躲远点儿。
从照壁后的长廊一直绕过前院花园,中院风井,李钦载带着薛讷来到后院。
走到后院的月亮门外,薛讷却死活不肯进去了。
“景初兄,外人入后院不妥,愚弟不能进。”
李钦载柔声安慰道:“无妨,我不拿你当男人便是,进去吧。”
谁知薛讷仍执拗地拒绝,神情非常坚决,李钦载几次相劝,薛讷仍不肯进。
李钦载这才发觉,主人家的后院应该是客人的忌讳,尤其是成年男子,更不能随便乱入主人的后院,这是家教,也是礼数。
可你才十四五岁,也不算成年呀。
薛讷坚持不肯入,李钦载不好勉强,于是吩咐下人在中院找了间雅致的厢房。
二人入内,在李钦载的示范下,薛讷除履脱足衣,光着脚盘腿坐在床榻上。
没多久,两名丫鬟端着木盆出现,其中一名赫然是上次服务过的八号技师。
李钦载高兴极了,怕心仪的技师被薛家犬子抢了,于是先下手为强,首先将八号技师叫了过来。
另外一名丫鬟是新手,不过表情却不怎么害怕,只是有些紧张,显然八号技师上次兼职之后,回去告诉了李府的丫鬟们。
丫鬟们知道这是个肥差,重要的是,既能赚钱,还不会被五少郎糟蹋。
谁会拒绝赚外快呢?唐朝人难道就不稀罕钱了?
见两名丫鬟向二人鞠躬问好,李钦载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保健养生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了,服务素质也越来越好了,将来在开个私人会所性质的洗脚城……
天价消费,超值享受,全长安的纨绔们个个进来挨一刀,赚翻了!
薛讷显然没见识过这等场面,呆呆地坐在床榻上,一脸震惊。
然后,便开始了他的享受过程。
八号技师这次的手法明显比上次强了许多,看来私下里练习过很多次。
旁边那位新手丫鬟却生涩多了,不过还是把薛讷按得爽歪歪,时而倒吸一口凉气,两眼赫然睁大,如同中了冷箭。
小半个时辰后,两位丫鬟结束了服务,起身朝二人行礼,却呆呆地站着,也不离开。
李钦载明白意思,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铜钱再一分为二,分别赏给两位技师。
惭愧的是,李钦载的钱被收走了,赏赐自然不如上次丰厚,新手丫鬟倒不嫌弃,喜滋滋地蹲礼道谢,八号技师却有些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李钦载黯然长叹,没办法,英雄气短,这次的赏钱还是刚刚从薛讷那里弄来的。
赚钱的事得提上日程了,不靠家人帮助,李钦载也有信心能发财,既然没有当官的打算,搞钱便是他人生奋斗的目标了。
躺在床榻上,薛讷仍然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
“果真要对景初兄刮目相看了,居然能想出如此享受的手段,老实说,愚弟以后每天都想来拜访景初兄,嗯,带钱来。”
李钦载呵呵两声,这就享受了?以后再增加采耳,拔罐,搓澡,桑拿各种项目,还不得起飞喽。
随即薛讷忽然又道:“那两位是你府里的丫鬟,丫鬟洗脚推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为何景初兄还要给她们赏钱?”
李钦载幽幽一叹:“你还是太年轻,这是情怀,你不懂。”
第19章 长安未央
薛家父子并未在李府内碰头。
李钦载送薛讷出府时,前堂的老将们已经告辞。
前堂内,李积仍坐在主位一动不动,闭着眼打着瞌睡。
李钦载悄无声息走进前堂,第一次仔细端详李积。
双鬓染霜,风华渐逝,名将已白头,独坐明堂上,一股迟暮的气息充斥周围。
李积已老迈,他曾经是大唐最耀眼的一颗将星,他的威望在大唐军中至今不衰,可是,他终究老了。
堂内的李钦载静静地注视着他,良久,似乎察觉到堂内有人,李积忽然睁开眼,一道锐利的精光闪过,随即恢复了浑浊。
“钦载,薛家的小子送走了?”李积的声音有些嘶哑。
李钦载躬身:“是。”
李积笑了笑,道:“薛仁贵是个不错的良将,薛家的家教也甚严,你那些狐朋狗友里,薛讷算是个真正的朋友,与他的交情好生珍惜。”
“是,孙儿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朋友。”李钦载嘴边露出一抹微笑。
李积嗯了一声,然后又闭上眼。
李钦载却仍站在堂内,并未退出去。
李积于是睁开眼看着他:“还有事?”
“有。”
“痛快点说,磨磨蹭蹭的,不是丈夫所为。”
李钦载想了想,道:“白玉飞马之事,有些眉目了,孙儿想借府里几个人出去转转,但父亲大人下了禁足令,孙儿出不了门。”
李积笑了:“尔父对你严厉一些,终归不是坏事,若是太过宠溺,岂能换来你今日的迷途知返?”
李钦载笑了笑,这就没法解释了。
什么迷途知返,你家孙子鬼上身了知道吗?
“老夫稍停吩咐吴通,撤了你的禁足令,你说还要借府上的人,你欲借何人?”
“刘阿四和他属下袍泽。”
李积迟疑了,抬眼深深地注视他,良久,忽然一笑:“好,老夫答应了,不过你行事当拿捏分寸,切记不可闹出人命,惹了大祸是什么下场,想必你已很清楚了。”
“孙儿明白。”
话已说完,李钦载却仍留在堂内不走。
李积叹了口气:“有事一口气说完,老夫已不耐烦了,莫逼我揍你。”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道:“出门办事要花钱,孙儿没钱。”
李积哂然一笑:“还以为啥事呢,不就是钱吗?”
李钦载精神一振,期待地看着他。好喜欢这种暴发户的语气,蛮横无理又夹杂着亲切。
谁知李积笑容忽然一敛:“没钱,滚!”
“好哒。”
…………
李钦载终于出门了。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穿戴整齐,前院内,刘阿四和他手下的袍泽已在列队静静地等着他。
李钦载点点头,招呼众人跟上。
门口值卫的部曲换了一批人,刘阿四领着十余名部曲跟在李钦载身后。
大大方方走到门口,李钦载意气风发,站在门槛内,一脚跨出,门口的换岗的队正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跨出去的一脚收了回来,换另一只脚跨出,再收回。
然后整个人跳出去,又跳回来,反复横跳几次。
身后的刘阿四满头黑线:“……五少郎,天色不早,莫玩了。”
李钦载整了整衣冠,随和地道:“好了,随我出门办事。”
“遵令!”刘阿四躬身。
来到这个世界,李钦载这是第二次走出府门。
第一次是被流徙出城的那天,那时的李钦载心怀忐忑,没心情欣赏长安城,这一次终于可以好好观赏长安风景了。
大唐长安,是世界上唯一一座人口超百万的城池,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被定义为“京”的都城。
早在周文王时便定都于此,史称“丰京”。
城内一百零八坊,每坊以坊门相隔。着名的朱雀大街不仅是长安城的主干道,直通太极宫,同时也是整座城池的子午中轴线,以朱雀大街为界,各分东西。
武德和贞观年间,大唐刚立国不久,那时的长安城每晚皆有宵禁,到了夜晚,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关闭落闸,直到第二天清晨再打开。
如今到了龙朔年间,天下已定,民众归心。渐渐的,长安城的宵禁也没那么严格了,城内甚至已出现了一些小型的夜市。
这是一座真正的国际化大都市,李钦载走在朱雀大街上,街上人流攒动,赫然发现人流中竟有小半是高鼻梁深眼窝的异族人。
他们大部分是从万里之外的异国而来的胡商,牵着骆驼和马匹,近五十丈宽的朱雀大街上,竟显得有些拥挤。
李钦载领着刘阿四等人走在大街上,那些胡商们牵着骆驼,牲畜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怪味,李钦载颇不习惯,连连避让,却引得刘阿四很不高兴。
飞起一脚将一名没眼力的胡商踹远,胡商也不敢生气,连忙赔礼,嘴里说着听不懂的外国话,刘阿四言简意赅一句“滚”,胡商吓得抱头鼠窜。
李钦载惊异地看了刘阿四一眼,没想到在家沉默寡言的家伙,脾气居然这么大,而且如此嚣张。
刘阿四朝李钦载挤出一丝笑容:“五少郎莫怪,平日里小人可从未跋扈过,只是这些异国猢狲太讨厌了,竟敢挡五少郎的道,猢狲不算人,欺负一下也无妨。”
李钦载定了定神:“无妨,猢狲确实讨厌,未服王化自然不算人。”
明明挺没道理的一件事,刘阿四的种族歧视论一解释,哎,突然觉得念头通达,条理通顺了,欺负猢狲也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见李钦载只顾闲逛,刘阿四忍不住问道:“五少郎,小人奉老公爷将令,凭五少郎差遣,不知五少郎可有吩咐?咱们要做甚?”
李钦载淡淡地道:“不急,先逛逛,对了,知道荥阳郑家住哪里吗?”
“知道,郑家住兴化坊,贞观朝时,老公爷与郑家来往颇密,当今天子登基后,老公爷不知为何渐渐与七宗五姓之族人疏离,如今已无来往了。”
李钦载点头,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能闻得到不同寻常的味道。早在李治对长孙无忌褚遂良动手之前,李积大抵便明白了天子的心意,主动切割与世家门阀的联系。
“阿四,这几日你便领着袍泽们在兴化坊活动,找个角落闲坐也好,找个酒肆厮混也好,总之盯着郑家的动静……”
刘阿四是军伍汉子,服从是天职,闻言立马领命,随即道:“不知五少郎要我们盯着郑家的何人?”
“盯着郑俸,看看他每天都在作甚,每日出门回府的时间和规律,以及每日的行踪轨迹……”
刘阿四明白了,吃惊地道:“五少郎要对付郑俸?”
这话问的,比废话还废话。
李钦载和颜悦色道:“不,我听说郑俸要过生日了,我打算给他拜寿呢。”
第20章 磨刀布局
李钦载对郑俸并没什么恨意,毕竟是前任的恩怨。
但是,有人谋害自己,若他什么都不做,这也不符合李钦载的性格。
一个男人最羞耻的事,不是当面打架打输了,而是被人做了局下了套,而自己傻乎乎地钻进了套里。
或许在男人的潜意识里,“蠢”比“弱”更触犯自尊底线。
前世虽是社畜,也经历过职场的勾心斗角,李钦载知道只要有人就一定有江湖,江湖里不一定有朋友,但一定会有敌人。
对敌人不需要什么愤怒仇恨之类的冲动情绪,只需要知道他是敌人,然后干他就对了。
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李钦载对自己的家族并没有太多的爱与恨。
老爹嫌弃,爷爷的心思更是深不可测,李钦载来不及考虑爱与恨,目前的他仍在努力适应环境。
李钦载的本性并不喜欢争斗,他只想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最好就这样待一辈子。
不过当他面对这道选择题的时候,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总不能背叛家族,选择郑俸那头站队吧?
换了李钦载的前任可能干得出这么傻缺的事,如今的李钦载……其实也算不上太聪明,只能算是个心智正常的人,知道一点如何站队的常识。
十几名换上便装的李家部曲在李钦载的吩咐下,各自散落在兴化坊郑家正门周围。
他们有的在附近的商铺门口蹲着,有的坐在露天的酒肆里,人潮涌动的大街上,十几个人散出去根本溅不出任何水花。
李钦载也找了一家酒楼坐了进去,酒楼的二楼,恰好正对郑家的正门。
刘阿四站在李钦载身后,一脸淡然地环视酒楼内的客人。
李钦载为何要对付郑俸,打算如何对付郑俸,这些问题刘阿四一句都没问。
他是标准的军人,只知道服从,从来不会过问与他无关的事情。
李钦载也没主动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做好自己的事便是称职。
在这件事里,刘阿四只是队正,李钦载不会傻到对身边的任何人挖心掏肺。
等待的过程并不难熬,李钦载饶有兴致地打量周围的人和事。
那些穿着古装的人们悠闲自在地走在大街上,熟人相见彼此行礼,热情寒暄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儿,仿佛亲密的近邻一般。
酒楼的伙计时刻躬着腰,哪怕只是路过门口,伙计也是一脸笑意,和煦得不进去喝两盏浊酒便打从心底里对不起伙计的笑容。
一切都挺有意思的,行人有意思,伙计有意思,楼下路过的巡街武侯有意思,还有那些挎着竹篮闲逛的贫寒姑娘,罗扇遮面三五成群的小家碧玉,都有意思。
热爱生活的人,眼里的任何环境都是阳光普照。
与前世大街大商场里的景象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有一股特别的风味。
刘阿四忽然拍了拍李钦载的肩膀。
“五少郎,郑家的侧门开了。”
李钦载眯眼望去,酒楼的对面,郑家府宅的侧门打开,一位穿着绫罗圆领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几名青衣随从。
刘阿四指着那名年轻男子,道:“五少郎,那位便是郑家的郑俸。其父郑梭官居少府卿,这一家原是荥阳郑氏的一个分支,郑梭官任少府卿后,荥阳郑氏才对这一支慢慢重视起来。”
李钦载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跟着刚走出门的郑俸,见郑俸在随从的前呼后拥下,高昂着头扬长而去。
很快,郑家门外商铺酒肆内走出数人,不着痕迹地混入人群中,紧紧跟在郑俸的身后。
李钦载认出后面那几人是自家的部曲,这才收回了目光,脸上带了几许笑意。
“阿四,叫人帮我去药铺买点东西。”
“五少郎要买何物,小人马上为您办妥。”
“几味草药,你记一下药名……”
随着李钦载的述说,刘阿四不明白这些药有何作用,但还是认真记了下来。
药名说完,刘阿四也没见动作,李钦载身后一片安静,于是忍不住回头,见刘阿四欲言又止。
“咋了?”
“呃,买药的钱……”刘阿四期期艾艾道。
李钦载老脸一红。
提钱就伤感情了,此刻李钦载的钱兜比脸还干净。
活了两辈子的人,昨日鼓足勇气腆着脸向李积要钱,被李积一个“滚”字怼得倒飞出前堂……
“咳,没钱就不能办事吗?”李钦载尴尬地道。
刘阿四认真地道:“没钱不能办事。”
“要不你把手下袍泽召集起来,蒙上脸……”
刘阿四惊了:“咱们去打劫药铺?”
李钦载也惊了:“你的想法为何如此邪恶?长安不是法外之地!”
“五少郎的意思是?”
“我只是想打劫自家的库房而已……”
刘阿四目瞪口呆,隐隐听到身体内三观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果然还是原来的配方,无法无天名满长安的混账,偏偏这话说出来特别符合逻辑,完全符合这个混账不肖子的性格。
“五少郎,您……认真的?”刘阿四严肃地问道。
李钦载迟疑片刻,终于索然叹息:“我倒是想认真,实力不允许呀。”
这事儿干出来,可能比前任更混账,李钦载毕竟受过文明法治社会多年熏陶,上辈子除了读高中时抢过小学生的零花钱外,基本没干过别的坏事了。
主仆陷入尴尬的沉默,大家都是气短的人,直白点说,大家都是穷人。
幸好尴尬的沉默没有维持多久,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接着李钦载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景初兄,你果然在此!”
李钦载愕然扭头,赫然见薛讷正惊喜地看着自己。
这一脸他乡见债务人的惊喜表情是肿么肥事?
薛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钦载面前,跪坐在桌案对面。
“昨日愚弟告辞后,便觉得景初兄可能会对郑家有动作,今日便琢磨着来郑家附近碰碰运气,若遇不到景初兄,愚弟也可帮你盯着郑家的动静……”
李钦载叹息道:“你爹给你取的表字真没取错,‘慎言’果然是个美好的愿望,跟祝愿世界和平一样可望而不可及……”
“呃,景初兄何意?”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再大点声,或是找几个人全城散播消息,说我李钦载要对付郑家?”
薛讷顿觉失言,干笑两声:“不至于,不至于。”
“臣不密则失身,照这个说法,你刚才的表现简直已被一百个大汉轮了一遍。”
薛讷呆怔片刻,急忙道:“景初兄,‘失身’在这句话里不是这么解释的……”
“闭嘴,有钱吗?交出来!”
第21章 配药报仇
不论古代还是现代,只要有朋友,就不会缺钱。
尤其是那种不缺钱的朋友。
薛讷非常痛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还有几小块被切割成散碎状的银块,双手捧给李钦载。
李钦载扫了一眼,这笔钱数目不小,大概足够一户中产人家吃喝小半年了。
“你昨日不是被我搜刮干净了吗?怎么今日又有钱了?”李钦载好奇问道。
薛讷大喇喇地道:“昨日回家后,怀里空荡荡的,愚弟觉得应该搞点钱,所以在家搜罗了一番,库房里找到家父的一柄腰刀,看品相似乎不凡,于是今早偷了出去,卖了点钱……”
李钦载顿时肃然起敬。
生子当如薛慎言,反正李钦载扪心自问,若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一定每天让他感受一下何谓父爱如靠山贴……
接过薛讷手里的钱,李钦载正准备往自己怀里塞,动作忽然一顿。
“令尊那柄腰刀,该不会是御赐的吧?”
薛讷拍胸脯道:“放心,愚弟下手的时候灵醒着呢,确认再三,绝非御赐之物。”
李钦载这才放心地把钱塞入怀里。然后又抓出一把递给刘阿四,吩咐他去药铺买药。
御赐的东西不敢动,李钦载不能害朋友,但自家的没关系,大不了挨顿揍,对长安城的纨绔子弟来说,挨长辈的揍是必备的基本功。
论扛揍能力的平均值,纨绔子弟绝对比平民百姓高出一大截,无他,惟命硬尔。
“景初兄今日坐在郑家对面的酒楼里,想必心中有了主意?”薛讷这回学了乖,凑在李钦载耳边轻声问道。
李钦载笑了:“被人做了局,平白被当成了蠢货,总要给自己,给李家一个交代,否则便是辱没门楣了。”
薛讷钦佩道:“景初兄真丈夫也,男儿有仇报仇,当如是。”
随即薛讷又轻声问道:“景初兄打算如何对郑俸下手?”
李钦载心中一动,道:“如果你要对付仇人,会如何做?”
“那要看有多大的仇,若是寻常小仇,带人堵住他,一通痛揍,把他打成半废便罢了,若是生死大仇,自是不死不休。”
李钦载又问道:“若对方与你出身地位相仿,该如何?”
“当面打一场,谁输谁赢都认账,以后再也休提。当然,生死大仇还是不死不休。”
李钦载点点头,这两句话不是白问,他要了解这个年代的人是怎样的价值观,恩与仇,爱与恨,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对待方式。
比如古人谓夺妻之恨为男人生平之大仇,一千多年以后,便只是离婚分家产,各生欢喜。
这就是不同时代的人对待仇恨的不同处理方式。
李钦载仔细想了想,对待郑俸应该没到不死不休的程度,而以他的个人力量,也无法撼动荥阳郑氏。
那么,这个仇就报应在郑俸一人身上够了,至于他身后的郑家,没关系,等他翅膀硬了……
见李钦载沉思不语,薛讷又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笑得分外猥琐。
“不知景初兄如何对付郑俸,愚弟愿尽绵薄之力,此物是催情之物,年初从一个修野禅的春僧那里弄来的,据说药力很霸道……”
李钦载两眼一亮,用比拿钱更快的速度收入怀中。
“此道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还是愚兄帮你保管。”李钦载正色道。
熊孩子比较早熟,大约早就不干净了。
两人在酒楼里一直坐到傍晚时分,而酒楼对面的郑家一直没动静,郑俸可能在外面玩嗨了,夜不归宿已是正常操作。
眼看坊门要关闭,李钦载和薛讷才离开酒楼,各自告辞。
回府后,恰好遇到刘阿四买来了他需要的药材,李钦载吩咐下人将药材拿进卧房,又命人取了碾药的碾子。
最后李钦载将自己关在房门里,又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半个时辰后,李钦载将买来药材分别配伍完毕,碾碎取汁,将药汁收入小瓷瓶中。
看着自己刚刚配好的药,还有白天薛讷给自己的“我爱一条柴”,面前两个小瓷瓶在烛光的照映下,发出邪恶的光芒。
昏暗的烛光下,李钦载也露出了邪恶的笑,嘎嘎嘎的,笑得分外瘆人。
“瓜怂,谁叫你惹了我,准备受死吧,嘎嘎嘎……”李钦载自言自语,典型的终极大反派嘴脸。
…………
第二天一早,李府的侧门刚打开,薛讷便窜了进来。
知道李钦载要对付郑俸后,薛讷便忍不住了,为知己分忧的表情尤为诚挚,但李钦载却不得不怀疑这小子纯粹是想近距离看热闹。
“景初兄,昨夜愚弟托人打听清楚了,今晚郑俸要在内教坊宴客。”薛讷进门便兴奋地道。
“内教坊”是高祖李渊在武德年所设,就是后世教坊司的前身,犯了案的官员妻女都会被打入内教坊,以歌舞娱客,谋一时苟生。
本来只是纯粹欣赏歌舞的地方,到永徽以后却慢慢变了味,犯官妻女不仅要习歌舞,也要以身侍客,换取渡夜之资。
李钦载闻言长身而起,笑道:“正好省得我打听郑俸的活动行踪,今晚就把他办了!”
说着李钦载将桌上的两只小瓷瓶收入怀中。
与薛讷一同出门,走到前院,李钦载叫来了刘阿四,附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刘阿四毫不迟疑地抱拳领命,领着十几名部曲杀气腾腾地离开。
而李钦载则与薛讷一同出了门,出门后漫无目的地在长安城内闲逛。
从东市逛到西市,腿都快走断了,傍晚时分,二人这才来到位于平康坊的内教坊门前。
内教坊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能进的人只有一条,身份。
当然,李钦载和薛讷这种名满长安的恶霸,门前的知客是不敢拦的,二人混在一群寻欢作乐的官员和二代人群里,很轻易就进了门。
吩咐找了个雅间,二人坐了下来,知客很有眼力地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与此同时,两位容貌颇佳的年轻女子也走了进来,跪地问安后,各自坐在李钦载和薛讷身侧。
烟视媚行,风尘烟火。
笑容再妩媚,终究是苦命人。
薛讷老马识途,顺手便搂住了一位女子,不住地上下其手,惹得怀中女子咯咯娇笑。
李钦载却不大习惯这阵仗,只礼貌性地与女子互饮了一盏酒。
雅间里饮宴小半个时辰后,李钦载估摸了一下,郑俸那家伙应该已到了,于是朝薛讷使了个眼色。
薛讷会意,将雅间两位女子打发离开,然后薛讷独自闪身出了雅间,没多久,一位知客被薛讷带了进来。
李钦载也不啰嗦,径自从怀里掏出两只小瓷瓶,然后又掏出一大把碎散银块。
盯着知客陪笑的那张脸,李钦载冷冷道:“给你钱,你找人下药,干不干?”
第22章 暗算仇人
知客当然不敢干。
来内教坊的都是朝臣贵人,能进来的人身份就没一个简单的。
知客只是个小人物,哪里有这天大的胆子敢给客人下药?
“找个不相干的人去做,我许重金,事后远走高飞,我李家不遮掩,事情是李家干的,郑家没胆子敢牵扯你们。”李钦载果断地道。
知客仍不敢答应。
李钦载皱了皱眉,朝薛讷使了个眼色:“这位知客心事重滴很,你带他出去开解开解,舒缓一下压力。”
薛讷怪笑两声,勾着知客的肩便出去了。
李钦载独自坐在雅间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纨绔也有纨绔的好处,嚣张的样子在别人眼里都是正常操作,说不定还特别帅。
没过多久,薛讷眉开眼笑地回来了,然后告诉李钦载,知客被开解得很彻底,压力完全释放了,下药的事不但痛快答应,而且自告奋勇亲自上,干完这事儿他就拿钱回家乡养老。
养老之前或许要先养养伤。
“景初兄,接下来做啥?”薛讷兴奋得脸都红了。
李钦载笑了笑:“接下来看戏。”
…………
夜幕降临,内教坊前车马如流,越来越热闹了。
郑俸今晚要宴请一位重要的客人,客人是本家,来自荥阳。
荥阳郑家是主支,郑俸的家族不过是郑家的分支,对郑俸来说,今夜是个绝好的良机,郑俸之爹郑梭这几年一直在努力,想要将家族融入郑氏主支。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被李治除掉后,天下的风向变化了。
很多人都察觉到,天家对世家门阀有了戒备心,显庆四年,李治针对山东士族下了一道《禁婚诏》,旨令世家门阀之间不得互相通婚配许。
这道旨令无疑将天家对门阀的猜忌心昭然公示了。
可惜的是,世家门阀仍是当今高贵的士族权贵,在各自的地盘上有着深重的影响力。
朝廷的诏令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约束力,《禁婚诏》颁行后,门阀之间仍阳奉阴违,私下里悄悄通婚。
削弱世家势力,任重而道远。
所以家族融入主支这件事,对郑俸父子还是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
进了内教坊的雅间,主客坐定,妙曼婀娜的姑娘们如翩翩蝴蝶,将主客哄得眉开眼笑。
阁中莺歌漫舞,主客尽欢。
贵客名叫郑松,荥阳郑氏家主之孙,正宗纯血的郑家人,绝非郑俸这样的串串儿可比。
郑松三十来岁,言谈随和,神态间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倨傲之气。
世家门阀在这世上属于超然的存在,就连大唐三代天子都不得不对世家礼敬三分,这就是郑松倨傲的底气。
“兄长,请酒,饮胜。”郑俸朝郑松敬酒。
他已记不清今晚饮了多少盏,此刻醉意已有六七分,不过神智尚清醒。
郑松矜持地笑了笑,端盏示意后,一饮而尽。旁边陪侍的姑娘急忙为他斟满。
“李家的事,你做得不错,可惜终究被李家躲过一劫。家主对尔父夸赞不已,并已向各地郑氏族人晓谕,明年开春荥阳祭祀先祖,尔父子二人可随主家一同入祠堂祭祀。”
郑俸一呆,接着大喜过望,起身朝郑松长长一揖,道谢感恩不已。
郑松淡然一笑,又道:“令尊是少府卿,掌天下山海之税以供宫闱,荥阳主家对令尊颇为看重,上次你做局谋李家那个不争气的孙儿,做得也很不错,朝中二十三位御史参劾,可见令尊之手段……”
“事竟不成,但与令尊无关,李家三朝名将,那只老狐狸尚在,没那么容易扳倒,再加上李家那个不争气的孙儿运气不错,误打误撞居然弄了个远攻利器以娱天子,此事人算不如天算,怪不得令尊。”
“多谢兄长体谅。”郑俸行礼感激地道。
郑松表情渐渐严肃:“李积那只老狐狸,对我山东士族背信弃义,高祖和太宗在世时,李家迎娶士族之女,殷勤与山东门阀通婚。”
“当今天子登基后,李积立马翻脸无情,不仅切断与各大士族来往,当年废王立武一事,李积那个老不死的也在天子面前煽风点火,而致王皇后被废,太原王氏脸面尽失,我山东各士族亦蒙羞损威。”
“老贼不死,终有报应。今日未殆,尚有来日。”郑松咬牙道。
郑俸恭敬地道:“家父与愚弟愿与荥阳郑氏共进退,终有一日,誓将倾颓李家。”
郑松的脸色松缓下来,心情也愈发愉悦了,主动端起酒盏笑道:“来,不聊这些扫兴之事,明日我便启程回荥阳,回去后会在家主面前为尔父子多多美言。请酒,饮胜!”
“饮胜!”郑俸端盏饮尽。
搁下酒盏,郑俸忽然觉得心跳加速,而且不知是不是喝多了,竟觉得面颊滚烫,丹田处亦升起一股莫名的欲望……
欲望越来越强烈,郑俸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抬眼望向郑松,郑松却有些困乏的样子,明明面前是热闹喧嚣的歌舞,还有温柔解语的姑娘,如此旖旎的气氛里,怎么也不该昏昏欲睡呀。
郑俸立马警觉起来,垂头看了看酒盏里的残酒。
“都给我滚出去!”郑俸突然朝雅阁里的姑娘们大吼。
姑娘们被吓坏了,看到郑俸那阴沉的脸色,于是慌慌张张行礼告退。
郑俸几步抢到郑松面前,使劲晃了晃他:“兄长哪里不舒服?”
郑松头昏脑涨,他觉得很困,非常困,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别的都顾不上,连郑俸都懒得搭理。
郑俸也很不舒服,丹田内那股欲望越来越强烈,而且有些反应已经开始明显,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一双眼睛充血赤红。
“兄,兄长……咱们速走,今夜怕是中了暗算!”郑俸拼着最后的理智,费力地将郑松拉起来。
进了内教坊后,郑家的随从都在外面等候,此刻的雅阁内只有郑俸和郑松二人。
毕竟寻欢作乐这种事,没必要前呼后拥的。
此刻郑俸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离开,跑到内教坊门外便是胜利,那里有郑家的随从,可护他们二人周全。
然而郑松却根本没力气站起,人已快睡着,在郑俸不停的拍脸拧捏等刺激下,郑松也只是不耐烦地无力挥手。
“莫闹,我先睡一觉。”
郑俸也中了暗算,腹腔内仿佛有一团火熊熊燃烧,全身滚烫得吓人。
使劲拖拽郑松,却根本拽不动。
突然间,郑俸动作凝滞了。
欲望越来越强烈……
第23章 夸父追日
李钦载和薛讷仍留在另一间雅阁里饮酒。
雅阁里没有歌舞,在李钦载的要求下,连姑娘都没叫,两个大男人相对而坐,饮酒的气氛颇为寡淡,薛讷的表情也很幽怨。
大哥,这里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啊,两个大男人坐在里面,身边连只母猴子都没有,你不觉得气氛有点干吗?
李钦载却仍老神在在地坐在雅阁里自斟自乐,一派悠然之态。
“呃,景初兄,知客说药已经下了,不知多久才有动静?”薛讷没话找话。
“那要看你给的药争不争气了,我自己配的药还行,昨日用府里的狗试过了,效果很理想。”
薛讷迟疑道:“我的药是一个春僧给的,指天发誓说管用,谅那和尚不敢骗我,否则我将他剁成一段一段的……”
二人正议论着,突然听到雅阁外一声轰然巨响,接着无数男女发出惊叫声,还有内教坊官员气急败坏的叱喝声,怒骂声。
薛讷精神一振,兴奋地道:“来了!”
李钦载也有些兴奋,难得干一件无法无天的坏事,虽不必诗以记之,至少也该亲眼见证。
薛讷闪电般打开雅阁的门,见雅阁内无数男女或兴奋或惊诧地大声尖叫。
所有人都从各自的雅阁里跑出来,人群在狭窄的走廊上挤得密密麻麻。
人群之中,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子正在追逐,一个光屁股的追着另一个光屁股的。
被追的那名男子又急又气,但却不敢停下,由于人群的阻碍,男子根本跑不出内教坊,只能在人群之内拼命躲闪,围着廊柱和桌案转圈,边跑边骂。
男子奔跑的姿势也很奇怪,正常人都是甩开膀子跑,而他,则双手捂住菊部,胸膛努力前挺,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正无情地瞄准了他,令他不得不护住要害。
后面追逐的男子模样更是不堪,这人正是郑俸。
郑俸两眼通红,鼻孔喘着粗气,整个人像一头发情的公牛,完全失去了理智。
无视周围人群的怒骂尖叫和起哄声,他的眼睛只盯着前面那个光屁股的男人。
“救命——!快拦住这疯子!”前面光屁股的男子惊极而大叫。
再说,内教坊之中,无论是寻欢的人,还是被寻欢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如此好看好玩的热闹,众人正愁看得不过瘾,谁会多事拦他?
没有见义勇为者,反而多了无数尖叫起哄声。
薛讷笑得快抽抽了,不嫌事大地混在人群里,故作震惊地大叫:“这不是郑少府卿的长子郑俸么?郑兄何故如此狂放不羁!”
身份点明,人群愈发兴奋尖叫,薛讷却猫着腰从人群里退出来,深藏身与名。
李钦载也笑了,拍了拍薛讷的肩,道:“此间事了,走,咱们还有第二场。”
薛讷惊道:“还有?”
“当然,你该不会以为郑俸付出这点小代价就交代过去了吧?”李钦载笑容渐冷。
薛讷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道:“愿随景初兄同往。”
李钦载含笑再次看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现场,与薛讷翩然离去。
…………
郑俸今晚付出的代价是他无法承受的,非常惨痛。
内教坊两男子光屁股追逐一事,哪怕在夜里也迅速传遍了长安城。
事件闹得不小,连朝中御史都听说了。
如此伤风败俗的事件,御史们岂能放过?于是纷纷连夜奋笔疾书,参劾少府卿教子无方,郑俸失德丧行。
朝堂风雨即至,然而民间却对此事件津津乐道。
哪怕多年以后,民间仍有郑俸的传说,直至传于后世百年。
而对郑俸光屁股不依不饶追逐男子的艺术行为,民间亦肃然起敬”。
夜已渐深,马车里的李钦载和薛讷却毫无睡意,薛讷的双手甚至微微颤抖,因为实在太兴奋,今夜参与这场热闹,够薛讷吹嘘半辈子。
李钦载没有说话的心情,他正在思考接下来的报复行动。
是的,报复郑俸还未结束。
做局害人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乎郑俸的想象,遇到李钦载这位心眼不大的穿越者,更是流年不利。
马车行至兴化坊,在离郑家正门尚有百步距离时,马车悄然停下,车内门帘未掀开,车厢外已传来刘阿四的声音。
“五少郎来了,小人和袍泽们早已等候多时。”
李钦载隔着马车帘子淡淡地道:“你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至多一炷香时辰,郑家的车马就会将郑俸接回家,此路为他必经之路,一旦看到郑家的马车你们便动手。”
“是。”刘阿四恭敬地道。
“动手时不妨敞开告诉他,是我李钦载干的,郑俸若欲报此大仇,来李家找我。”
“是。”
果然,一炷香时辰后,郑家的马车匆匆从内教坊接了郑俸和另外那位光屁股男子回家。
临到兴化坊路口时,刘阿四领着十几名部曲出现了,拦在路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气急败坏的车夫还来不及叱骂,部曲们一拥而上,将神智半昏迷的郑俸从马车上拽了下来。
刘阿四眼含煞光,手中抄起一柄镔铁镗,对准郑俸的双腿狠狠挥击而下。
喀嚓一声脆响,两条腿骨生生被打断,郑俸发出惨烈的叫声。
刘阿四收起铁镗,冷冷喝道:“丈夫做事,不遮不掩,今日是李家五少郎回敬于尔,若欲报仇,来李家!”
说完刘阿四领着部曲们迅速退走,漆黑的夜幕里,众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兴化坊路边,郑俸的惨叫声仍未停歇,在寂静的夜里悠悠回荡。
热闹从头到尾看完,薛讷满足地叹了口气,在马车内朝李钦载拱手:“景初兄报仇的手段狠辣,愚弟佩服。”
李钦载淡然笑道:“觉得我太狠了么?”
薛讷摇头:“非也,大丈夫报仇,当如是也。”
李钦载笑道:“事还没完,明日你仍有热闹可看。”
薛讷吃了一惊:“还有?”
“今夜对付的只是郑俸,我还没动郑家呢。上次被人做局,前后谋算精细,朝堂上更是发动二十三道奏疏借此事参劾我祖父,绝非郑俸一人能做得出来,想必郑家也脱不了干系,我岂能放过?”
马车分别将薛讷和李钦载送回了府。
李钦载回到府里便睡下了。
深夜子时,李积的书房内却仍然烛火通明。
光可鉴人的地上,刘阿四单膝跪在李积面前,声音毫无波澜地将今夜发生的事情细细向李积述说了一遍。
李积听完后神情惊愕,捋着长须的手半晌没动弹。
饶是一把年纪了,李积仍被自己孙儿的手段深深震惊了。狠准稳快,谋算精准,一击而中,中而遁出,再击又中。
刘阿四仍低声述说着。
“五少郎与小人详细说过,今夜报复郑俸仍不够,五少郎这几日已打听到荥阳郑氏欺上瞒下,暗自违抗显庆四年天子所颁《禁婚诏》,这几年郑家与太原王氏,博陵崔氏等士族子女潜瞒通婚,违旨不遵,是为大逆。”
“五少郎已决定明日逐一拜访与李家交厚的朝中御史,递上证据,请御史们朝中参劾郑家。”
“嘶——”李积双目圆睁,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惊的不是郑家潜瞒通婚的事实,而是李钦载的雷霆手段。
这……还是他李积的孙儿么?
努力维持威严的表情,李积沉声道:“稚子可笑!朝中御史就算参劾,荥阳郑氏千年族脉,岂是他这黄口小儿轻易能参倒的?”
刘阿四不慌不忙地道:“五少郎说,他知道参不倒郑家,但若咱们李家在背后加把力气,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郑家便不得不出面平息事态,否则便真的会被天子猜忌了……”
“毕竟,天子对士族通婚之事颇为忌惮,郑家若欲平息此事,便必须牺牲某颗棋子……”
“哪颗棋子?”
“少府卿郑梭和郑俸父子。此事本由郑家父子算计五少郎而起,想必荥阳郑氏也很清楚,牺牲他们,皆大欢喜。五少郎之仇也算报还了。”
李积面颊一阵抽搐,听完后久久沉默不语。
这……特么还是那个整日胡作非为惹是生非的纨绔混账么?
如此精妙的算计,一步一步皆在他的股掌之中,每一步都算得合情合理,手段更是又毒又狠,奔着灭人全家去的。
一步又一步,从今夜开始,这就是个连环局,报复计划可谓步步诛心。
满脸震惊的李积神情恍惚,一时间真不知该庆幸李家出了一位麒麟儿,还是该叹息从此大唐多了一个祸害……
捋须的手不知不觉扶住了额头,李积神情复杂地盯着摇曳的烛光。
良久,李积叹道:“老夫实在是……”
“阿四,叫那孽障来见老夫,现在,马上!”
第24章 高调结仇
半夜被人叫醒时,李钦载恰好做了一个梦。
一个前世的梦。
梦里那熟悉的脸庞和声音,正在甜蜜的勾勒他和她单薄的未来。
“这个月运气好,超额完成业绩,经理说给我发一千多块的奖金呢。”女孩偎在他怀里,两只调皮的小脚不安分地翘着。
“我也有一千多奖金,可我们还是买不起房……”李钦载苦笑。
“那就租房呀。”女孩毫不在乎。
“结婚总要有自己的房子的……”
挽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肩上,女孩甜甜地笑:“有你在就够了呀,睡大马路也没关系。”
女孩仰起小脸,眼睛微微眯着,脸上却满是小小的得意。
在爱他这件事情上,女孩像学霸炫耀成绩单一样,能够昂首挺胸让全世界看见,并且,深以为荣。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李钦载。
睁开眼时,李钦载的眼角有泪。
映入眼帘的卧房,古色古香的装饰,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
他,彻底失去她了。
…………
敲门声很急,却又很小心,生怕惹他不高兴。
李钦载努力平复了情绪,他不喜欢将负面情绪发泄到无关的人身上。
“五少郎您醒醒,老公爷请您去书房。”外面的丫鬟战战兢兢地道。
以前五少郎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半夜被生生叫醒这种事,不管什么原因,丫鬟至少要挨一顿耳光,直到他消气了为止。
然而今夜的五少郎却没发脾气,打开门后,他甚至朝丫鬟笑了笑。
丫鬟带着震惊之色,打着灯笼在前照路,只觉后背发毛,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五少郎突然给她来一记背刺。
走到书房门口,房内的烛光透过窗棂,发出昏黄的光芒。
李钦载仰头看看天色,此时大约已是子时三刻。
李积这个时候叫他,不是突发性神经病,就是叫他去某个地方奔丧。
正常人谁会半夜叫人聊事?把人当孙子逗呢。
站在书房门口,李钦载轻轻敲门。
这是规矩,也是教养,亲如祖孙也要遵守。
“爷爷,孙儿能进吗?”
李积苍老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进吧。”
李钦载推门除履入内,站在李积面前先行了一礼:“孙儿见过爷爷。”
李积面若寒霜地盯着他,冷冷道:“孽障,你干的好事!”
李钦载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淡定地道:“不算好事,但也不坏。大丈夫快意恩仇,适其时尔,当如是尔。”
李积羞怒道:“报仇便罢,你却是这般报仇的?给郑俸他们下了什么药?让他当众做出伤风败俗的丑事,这就是你的报仇?”
李钦载毫不害怕,仍然淡淡地道:“是,都是孙儿安排的。而且不止于此。”
李积叹了口气,道:“郑家是世家门阀,郑俸之父与老夫同朝为官,你这么做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孙儿觉得不过分,爷爷,郑家先对孙儿设局下套时,就该有承担后果的准备,世上可没有光吃肉不挨打的贼。”李钦载微笑道。
李积沉声道:“你这么做,可有想过后果?”
“想过,最严重的后果是与世家结仇,不仅仅得罪郑家,或许七宗五姓都得罪了,李家从此断绝与世家的来往,甚至在朝堂上会被世家针对。”
李积冷哼道:“你倒是清醒得很,这个后果李家承担得起?”
“承担得起,而且孙儿以为,得罪世家对咱们李家来说,是好事。”
“好事?”
“对,好事。”
李积冷笑:“老夫倒要听听你的谬论。”
李钦载沉吟片刻,缓缓道:“爷爷觉得,天子自登基后,对世家如何?”
李积一愣,捋须平静地道:“尚可,但对世家之戒心甚于先帝。”
“高祖和先帝重用世家,是因为乱世方平,天子不得不借用世家之势安抚天下民心,如今两代帝王已逝,天下民众归心,直至天子登基,皇权已固,天下已是治世。”
“爷爷,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今天子对世家,可不会太倚重,相反,他会慢慢打压世家,削弱世家,如今的世家,对皇权是威胁!”
李积深深地看了看他。
对李钦载所言,李积并不意外。
他在朝堂为官,身受多年圣眷,天子对世家的心思,李积隐隐已有察觉,显庆四年李治颁《禁婚诏》时,李积便知道天子对世家已有打压之意。
只是李积没想到,这个整日惹是生非的纨绔孙子居然也有如此见地。
你明明傻乎乎地中了别人的圈套,卖了家里的御赐宝物,一转眼你在老夫面前指点江山侃侃而谈,胸有成竹的样子仿若人中龙凤。
仔细回忆一下,自从卖了御赐宝物,差点被流徙岭南后,这个孙儿便彻头彻尾地变了。
造神臂弓,给郑家设连环局,还有此刻对朝局大势冷静清醒的分析……
要不是这些变化令全家喜闻乐见,李积还真想请僧道来家里做个驱邪道场,顺便给这孙子开开光……
定了定心神,李积捋须淡淡地道:“你继续说。”
李钦载眨眼:“孙儿的谬论,爷爷可认同?”
“老夫不认同又如何?”
李钦载两手一摊:“爷爷若不认同孙儿就不想说了,浪费口水说废话,孙儿可不想干这种蠢事。”
李积失笑,淡淡地朝他一瞥。
或许是祖孙连心,那一瞬间的眼神李钦载看懂了,然后……有点尴尬,也有点憋屈。
“卖先帝御赐宝物那件事……”李钦载艰难地开口:“如果孙儿说那是意外,孙儿其实没那么蠢,爷爷信不信?”
李积笑得很爽朗:“信,老夫当然信,你从小到大干过的蠢事都是意外。”
李钦载使劲眨眼。
是讽刺吗?不是吧?
“天家与世家之事休提,太过忌讳,你我虽处暗室,亦不可妄自揣度天意。”李积认真地道。
“是。”
“说说郑家之事怎么办,你真要灭了郑俸全家?”
“那倒不至于,孙儿报仇只是目的之一,重要的是借此事高调与郑家结仇,让天子看到咱们李家与世家切割关系,天子对李家放心,李家可保百年太平。”
李积浓眉一掀,意外地道:“哦?”
李钦载直视李积的眼睛,道:“爷爷,从今而后,至少数十年内,天家对世家的打压不会停止,甚至会越来越严厉,李家若不出来表个态,恐惹天子猜忌。”
第25章 志向与亲事
惹天子猜忌不是危言耸听。
李家与世家的关系牵扯太深了,这也是李钦载穿越这些日子以来,从家中慢慢听到的。
从高祖年间开始,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一直都是世人心目中的高贵家族。
至于后来,随着李世民崛起,辅佐李世民的名将如李靖,尉迟恭,程咬金,李积等,这些都算是当世新兴贵族。
说是“新兴贵族”,可这些贵族骨子里都以娶世家女为荣,一个个争先恐后与那些古老世家联姻。
七宗五姓各个家族的女儿都不够用,世家里的夫妻必须加班加点造人才能满足市场需要。
李积府上,从李积本人到下面的儿孙,原配夫人大多都是七宗五姓之女。
有了联姻,自然也有别的来往,朝堂上议政时互相给个面子,府里要挣钱,互相搞个联合商队,互相入个股等等。
牵扯越来越深,利益融合也越来越深。
这些看在当今天子眼里,他会是什么感受?尤其是李治和他那位姓武的皇后。
李钦载别的不清楚,他只知道前世历史书上明明白白写过,李治和武则天终其一生都在拼命打压削弱世家势力,而且颇有成效。
对李钦载来说,李家如今与世家的关系,就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当年李治废王立武之时,李积说过一句话,“此为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这句话说得很妙,也令李治龙颜大悦,同时这句话也得罪了一些世家,毕竟李治要废黜的王皇后正是出身太原王氏。
对世家来说,李积的这句话是鼓励李治废后,是公然站在了世家的对立面。
可是,这些仍然不够,至少李钦载认为不够。
将来李治和武后一榔头砸下来,本来只想砸世家的,然而李家与世家利益相连,很难说这一榔头会不会顺便把李家砸个晕头转向。
如此高调对郑家出手,李钦载便是存了这个心思。
既然要得罪,那就敲锣打鼓让大家都知道,否则不是白得罪了?
今夜郑俸夸父追日事件,就是李钦载代表李家高调与郑家结仇的一种表态。
这个表态,是表给李治和武后看的。
天家夫妻档虽深居宫闱,但他们想看到的东西,一定会看到。
李积坐在书房内纹丝不动,浑浊的眼睛里一片深邃,李钦载说话时偶尔与他的眼睛直视,却始终看不明白他眼中的深意。
李钦载不由苦笑。
活了两辈子,也不见得比古人聪明。除了那些多出来的学识,论谋算论处世论阅历,自己仍然败得一塌糊涂。
还是做个平凡人吧,挺好的,卧看云卷云舒,偷浮生半日闲,一日闲,一年闲,一辈子都闲,临终闭眼前坏笑着说,我存了一千万,就藏在……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让那些不孝子孙找断腿,爽滴很。
“郑家之事到此为止,你不必再插手了。”李积沉吟许久后断然道。
李钦载无所谓地道:“是。”
李积认真看着他,虽然不知孙儿对朝局大势的理解为何如此清醒睿智,但李积不想追问原因。
他只知道孙儿与以前不同了,这种变化是好事,这就够了。
“郑俸父子确实应该付出代价,李家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谋害的,但你的法子太狠,争了这一回合之胜,却还是埋了隐患,”
“你已设局让郑俸出了大丑,也打断了他的双腿,此仇可休矣,做人不可赶尽杀绝,仍需给人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便是人情世故。”
李钦载心中微动,若有所悟。
“多谢爷爷提点,孙儿明白了,以后做人做事,孙儿会拿捏好分寸。”
李积笑道:“老夫的乖孙儿痛改前非后,倒是顺眼了许多。”
李钦载乖巧地道:“孙儿努努力,争取让爷爷越看越顺眼,顺眼到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李积一滞,神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低声叹道:“脸皮也越来越厚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天道诚不欺我。”
李钦载对李积的评价毫无波澜,什么脸皮厚,这是自信好不好。
“既然你已不是昔日着名的长安混账,老夫倒想问问,尔之志向若何?”
李钦载脱口道:“孙儿想当个废物。”
李积呆住,书房内一片寂静。
良久,李积浑浊的老眼赫然睁大,眼中杀意森森,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老夫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感受到爷爷凌厉的杀气,李钦载立马改口:“孙儿想做个淡泊名利之隐士,此生寄情于山水,游戏于红尘,心怀感激地享受先帝和爷爷等诸位功臣浴血奋战打下的朗朗太平!”
李积老怀大慰,这话听着带劲!
然而咂摸咂摸嘴,李积又觉得不对。
这特么不还是想做个废物么?
顺手抄起手边一卷兵法竹简,朝李钦载脸上扔去。
李钦载眼疾身快,他没有大意,他闪过去了。
指了指门外,李积冷哼道:“滚!”
李钦载麻溜地准备滚。
人老了难免有点矫情,说实话又不爱听,不管别人怎么想,李钦载确实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出身权贵,不愁吃穿,家庭父慈子孝,在外恶贯满盈,简直是老天爷赐给他的当废物的绝佳环境。
什么开疆扩土,什么彪炳千秋,他没兴趣。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足够。
如今的大唐正迈入盛世,有他没他都行,他也没伟大到非要上蹿下跳刷个存在感,来改变历史进程。
说来还是前世当社畜的习惯,公司如何发展壮大与他无关,反正没见老板多发奖金,他只关心这个月的全勤和加班费。
李钦载笑嘻嘻地告退离开书房时,李积忽然叫住了他。
“三年前老夫做主给你定了一门亲事,清河崔氏青州一支,不过定亲后没多久,女方母亲病逝,闺女在家守孝三年,亲事也就耽误了下来,算算日子,三年差不多快过去了,也该到完婚的时候了。”
李钦载呆滞。
刚刚满怀激昂说什么李家与世家的关系,说什么要与世家保持距离。
结果转脸就给自己来了个世家联姻?
李钦载的眼睛眯了起来,老狐狸存心打脸?
见李钦载呆滞的表情,李积笑了:“去吧,尔观朝局虽有见地,不过还是略有不足,天家和世家不管是当今还是数十年后,都不会是敌对关系,而是共存与制衡,时日久了,你便能看清楚了。”
李钦载木然走出书房。
突如其来多了个婆娘,消息太惊人了,李钦载需要消化一下。
看着李钦载走出书房,李积满眼笑意。
身后的屏风身影一闪,李积的次子李思文走到李积面前,刚才祖孙对话时,李思文便一直藏在屏风后。
李积淡淡地道:“思文,刚刚都听清楚了?”
李思文垂头道:“是,父亲大人,都听清楚了。”
李积笑道:“在你眼里,他还是那个整日胡作非为闯祸的浪荡纨绔吗?”
李思文面无表情:“或有少许变化,孩儿以为本性未变,仍是那混账性子。”
李积叹道:“你对他太过严厉,自然偏见颇深。从他造出神臂弓,再到对郑家的连环算计,以及刚才他对天家与世家的见地,都足以说明钦载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此子内秀,却腹藏经世之才,以往种种行径,老夫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为之,以为韬光养晦,若非这次惹了大祸,他的这身本事怕是不肯轻易展露。”
“你若仍对他有偏见,不妨静下心再看看,老夫倒是觉得,假以时日,此子或许是我李家之千里驹,你纵不愿当这伯乐,亦不该鞭笞凌虐,消磨了他的心性,误了他的前程。”
李思文惊讶道:“父亲对此子寄望如此高?”
李积捋须缓缓道:“在老夫眼里,李家长孙敬业不如他,余者敬猷,敬真等,亦皆不如他。钦载此子,腹有沟壑,注定不凡。”
…………
走出书房,李钦载神情呆滞,像条死鱼。
进去时还是快乐单身狗,出来时已是有妇之夫,跟谁说理去?
刚穿越过来时,李钦载还在想着美好的封建主义包办婚姻为何没轮到自己。
不过那只是一时的恶趣味念头,像渣男的每一句“我爱你”一样有口无心。
然而当知道李积真的为他安排了一桩亲事,李钦载又不乐意了。
先相识,再恋爱,最后结婚,这才是一段正常婚姻该有的步骤呀。
你把前面的步骤省略了,婚姻岂不是跟开盲盒一样,万一运气不好,开出个麻脸斜眼嘴臭脾气又剽悍的婆娘,这辈子如何过下去?
再说,娶的还是个世家女,从出身就能隐隐感觉到,怕是一身的娇贵毛病,鼻孔朝天颐指气使,夫妻吵个架都要面对来自大唐世家门阀的死亡凝视……
趁着还没正式成亲,如果能退婚……
李钦载心念一闪,转身便朝李积书房跑去。
这次连敲门的规矩都省了,猛地把门推开,李钦载大声道:“爷爷,能退婚吗?”
说完李钦载这才看清,自己的亲爹李思文也坐在书房内。
明明自己刚刚离开书房,亲爹从哪里冒出来的?好诡异……
现在书房内三世同堂,哄堂大孝。
来不及思考,因为李钦载已察觉到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僵冷下来。
“你说什么?”李积与李思文父子异口同声,连表情都是统一的肃杀。
李钦载呆怔半晌,小心地道:“万一清河崔氏之女是个麻子,或是一脸美人痣,或是青春痘什么的……”
“孽子!尔待如何!”每次看到李钦载,李思文的脾气总是忍不住暴躁,天生的冤家。
爷爷亲爹混合双打,怕是自己扛不住,尤其爷爷还是当世名将……
李钦载决定认怂,不丢人,以后自己有了儿子,在绝对的武力镇压下,儿子也会向自己认怂,优良传统世世代代传下去。
“面膜!孩儿想说的是面膜!”李钦载情急生智,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面膜能治麻子……”
第26章 废物的生活
李钦载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嘴里会莫名其妙冒出“面膜”这个词儿。
人类为了免遭皮肉之苦,急中生智之下脱口而出的任何词儿都是智慧的结晶。
李思文很生气,他也不知道为何生气,只是看到这个不肖子就生气,不需要理由。
“胡说八道个甚,给我滚出去!”李思文怒道。
李钦载如蒙大赦,急忙乖巧地转身。
李积却叫住了他,眼带笑意饶有兴致地道:“何谓‘面膜’?”
李钦载小心看了李思文一眼,低声道:“孙儿胡言乱语,怕莫是癔症了,爷爷莫当真。”
李积大笑道:“如今从你嘴里冒出来的话,老夫可不会以为是癔症,有所言必有所思,此处没外人,说说吧。”
李钦载只好道:“面膜……是一种敷在脸上的东西,可为女子专用,女子天生珍爱容貌,面膜可为脸孔补水,祛斑,除皱……”
李思文不耐烦地道:“孽子啰嗦个没完,又言之无物,你能说得明白点吗?”
“简单点说,这东西能卖钱,能卖不少钱。”
李思文面若寒霜:“孽子无状!不思报效君上家国,整日弄这些奇淫巧技之物……”
李钦载小心道:“报效君上的事孩儿也做过呀,神臂弓,父亲可记得?”
李思文一滞,接着恨恨怒哼,扭过头不理他。
李积却不以为意,笑道:“无妨,能有奇思便是好事,钦载说说,为何突然想到造这个,嗯,面膜?”
李钦载闻言幽怨地瞥了李思文一眼。
我堂堂爵三代,官三代,富三代,在正应该领着狗腿子满世界为非作歹调戏良家妇女的美好年纪,你却断了我的零花钱。
再不弄点小发明小创造出来,连家里的小保健都消费不起了。
所以,为什么发明面膜?
李钦载叹了口气,幽幽道:“当然是因为穷……”
这个答案显然有点上头,李积和李思文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咳了片刻,李积望向李思文:“你断了钦载的零用月钱?”
李思文毫无愧疚,冷冷道:“断了。”
李积失笑:“难怪要造什么面膜,原来竟是狗急跳墙了……”
李钦载欲言又止,很想提醒老头儿,在直系血脉亲人面前,最好不要把他比喻成别的动物,基因遗传知识了解一下……
李积挥了挥手:“有甚新奇东西尽管弄吧,莫给家里惹祸就好。”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垂头应是。
内心对李积安排的亲事还是有些抵触,这些日子相处,李钦载发现李积其实是个挺和善的老头儿。
大唐军方第一名将,军中威望自是无人出其右。
但一个人的威严不是随时随地都散发出来的,虎躯一震王八之气乱飙什么的,王八之气没那么多,用一点少一点,李积大概懂得这个道理,用得很节省。
大部分时候李积还是很随和的,所以李钦载有胆子跟李积提退婚的事,大不了被骂出去。
可今日亲爹也在。
亲爹就不同了,他不但不懂节省王八之气,也不懂得节省体力。一言不合就抄家伙揍,有他在场,李钦载提退婚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暗暗决定下次找个单独的机会跟李积提,李钦载识趣地告退。
…………
李钦载回卧房继续补觉,一觉醒来已是清晨。
不知为何,今日醒来后,李钦载觉得自己的精气神竟跟以往不同。
怎么说呢,很松快,仿佛解决了久积于心底的心事,一夜之间压力尽卸。
李钦载开始有些奇怪,后来又想明白了。
穿越过来后,面对的流徙危机解决了,郑家也被报复了。
纵是身体前任的锅,到昨夜也算给了那位不省心的前任一个交代。
那位素不相识的前任,那些荒唐又愚蠢的往事,便算彻底做个告别吧。
不必拥抱,有趣的灵魂不想与愚蠢的灵魂拥抱。
从今天开始的日子,李钦载终于完全为自己而活了。
既然为自己而活,李钦载必须让李家上下都知道,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是怎样的生活状况。
睁眼第一件事,李钦载叫来了丫鬟,给自己穿衣洗漱。
富贵人家的少郎君,没有自己穿衣洗漱的道理。
唐朝的衣裳穿起来很繁琐,从内襟到外裳,一件接一件,内裣也有讲究,腰间的玉带很有意思,与现代的皮带扣相似,只是做工更精致,上面的宝石更是正宗a货。
走出房门,丫鬟用柳条沾了细盐,然后在李钦载的嘴里捅来捅去,捅得李钦载牙龈出血,一嘴的柳木屑,大好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
洗漱过后,李钦载吩咐上早餐。
丫鬟有些意外,但还是乖巧地去厨房传饭了。
李钦载明白丫鬟的意思,大唐人通常一天只吃两顿饭,第一顿大约是巳时,就是上午十点左右,第二顿是申时,就是下午四点左右。
一天就这两顿,吃过第二顿没多久就天黑,在这个基本没有娱乐项目的古代社会,天黑意味着要睡觉了。
不过李钦载不在乎,反正他一天要吃三顿,不仅吃三顿,而且要吃得精致,味道要好,食物要以肉类为主。
早餐很快被端上来。
丫鬟小心翼翼捧着一只鼎,鼎内装满了热气腾腾的肉。
李钦载看得眼角直抽抽。
那只鼎很小巧,但样式却有点像前世的痰盂……
这也就罢了,李钦载不在乎容器的样式,前世读书时跟同学一起吃饭,为了恶心同学,让自己多吃几块肉,一边吃饭一边形容厕所的屎啊尿啊什么的,恶心事没少干。
心理素质强大的泰然自若,该吃的肉一块不少,心理素质稍弱点的就吃亏了,看着饭菜犯恶心,于是剩下的饭菜归了别人。
这就是学校里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优者吃撑,劣者饿死。
眼前这个痰盂一样的鼎,李钦载表示呵呵,小场面。
容器无所谓,但味道嘛……
看着眼前这一痰盂的肉,白生生的堆在痰盂里,一锅白水煮出来,里面放点盐,扔两块姜,就成了一道菜。
李钦载呆滞半晌,终于起身长叹。
别的可以忍,但吃这方面,真忍不了,当废物的首要条件就是,吃得好穿得好,否则对不起人生。
一言不发端起痰盂,李钦载径自走向厨房。
门口的丫鬟不知五少郎怎么了,急忙匆匆跟在他身后。
进了厨房,白白胖胖的厨子躬身问好,李钦载指了指门外,一个字,“滚”。
厨子滚了,李钦载坐在灶台下生火,将痰盂里的肉倒进大鼎里,然后从厨房里找了一些香叶,蒜,桂皮等调料扔进大鼎,盖上鼎盖,不停的煮。
门外的厨子和丫鬟吓坏了。
厨房是不仁不洁之地,君子远之。没有主家进厨房亲自做菜的道理,不配拥有姓名的丫鬟惊惶地看了半天,咬了咬下唇,转身就往后院跑。
大鼎内的肉已沸腾,李钦载撤了大火,改用慢火炖。
调料的香味渐渐散发出来,厨房内充斥着垂涎欲滴的肉香。
李钦载仍未熄火,继续炖肉。
直到鼎内的肉汤炖成了浓浓的汁状,而那些一块块的羊肉也炖得烂乎乎的,筷子一夹就断,终于大功告成。
李钦载撤了火,把厨子单手拎了进来,指着刚做出来的肉,恶狠狠地道:“看见了么?这才是菜,给人吃的菜!你做的那叫啥?那叫猪食,猪都不吃!”
厨子哭丧着脸没来得及赔罪,门外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你说的猪食,老夫吃了几十年,你想咋!”
第27章 免我无枝可依
门外赫然站着李思文,还有一位中年妇人,李钦载的母亲,李崔氏。
穿越后的这几日,李钦载忙着解决流徙危机,忙着报复郑家,竟顾不得与母亲相处。
印象里,这位母亲似乎很温柔,举手投足都显得很优雅,人的气质是多年养成的,诗书,家教,涵养,耳濡目染的环境等等。
李钦载的母亲无疑在气质方面培养得很成功,中国女性的优雅知性温柔等等所有的优点,几乎都能从她身上发现端倪。
令李钦载疑惑的是,娶了如此美丽温婉又贤良的婆娘,为何老爹的脾气仍然如此暴躁?
这脾气当刺史屈才了,去西市收保护费多好,一言不合就砸店铺,扫黑除恶行动背后还有偌大的保护伞,妥妥的长安西市扛把子。
面前的李思文怒火直冒,而李钦载脑海里却不知为何浮现李思文光着膀子,后背纹着小猪佩奇,手执砍刀满大街收保护费的诡异画面。
画面太可乐了,李钦载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碍于面前的老爹即将发出父爱重击的大招,李钦载努力了很久才忍住了笑。
见这不肖子一脸诡异抽搐的表情,李思文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孽子!老夫与你说话,你在想甚?”李思文说着开始左顾右盼,毋庸置疑,他在找趁手的兵器。
李钦载眼皮一跳,也开始左顾右盼,毋庸置疑,他在找逃跑的最佳路线。
父子二人各找各的,各有所找。
一旁的母亲李崔氏忍不住了,伸手在李思文的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不能好好与孩子说话吗?见面就动手,你便是这般教诲孩子的?”李崔氏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思文怒哼一声,消停了。
李钦载这才上前见礼:“孩儿拜见母亲大人。”
李崔氏喜笑颜开:“我儿快来,前日听说我儿造出了一件利器,连陛下都对你赞赏不已,我儿果真不凡!”
李钦载自谦道:“侥幸,侥幸而已……”
斜眼一瞥,见李思文仍一脸气不顺的样子瞪着自己。
李钦载觉得应该给亲爹上一课,这一课名叫“驱狼吞虎”。
“孩儿成器太晚,愧对母亲大人……”李钦载遗憾地一叹,道:“若父亲大人少打孩儿几次,让孩儿能专注精力,那件利器说不定早几年就造出来了,都怪孩儿不懂事。”
李思文惊呆了,这无耻小儿……
李崔氏也呆了,随即扭头,盯着李思文的眼神满是愤怒。
“早与夫君说过,对孩子少责打,犯了错训斥便够了,你偏要动手!多聪慧的孩子,本该年幼成名,光耀门楣,被你打得大器晚成,都是夫君造的孽!”
李思文只觉一口闷气发不出去,心里堵得慌:“老夫,这孽子……”
李崔氏凤眼一瞪,平添一股威仪:“你还说!”
李思文飞快闭嘴。
李钦载微微吃惊,刚才还在默默评价自己的老娘温婉贤良,现在看来恐怕评价有误,老娘这哪里是什么温婉,分明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感觉外表温柔的老娘能稳稳吃定了暴躁的老爹。
悄悄修改了对老娘的认知,李钦载嘴上仍在劝解:“母亲大人莫责怪父亲,都是孩儿不好,父亲责打孩儿天经地义,不管他对孩儿下手多么狠,孩儿都不会记恨,孩儿只会心疼父亲……”
李钦载说完立马垂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婊里婊气的话说起来好爽,感觉点亮了身体里的某个隐藏技能……
李崔氏感动不已,扭头对李思文怒道:“你看看咱们的孩子,多明事理!如此懂事又有本事的孩子,你如何下得了手!”
李思文快气疯了,偏偏没处说理,就连揍儿子都一时找不到借口。于是站在李崔氏旁边一声不吭,却大口大口喘气。
李崔氏没再理他,突然吸了吸鼻子,道:“好香的味道,我儿在做甚呢?”
李钦载急忙将大鼎端来,道:“孩儿做了一鼎炖肉,大火熬炖半个时辰,肉汁浓郁,肉也炖烂了,想必味道不错,特意孝敬父亲和母亲大人。”
李崔氏一怔,随即眼眶泛红,哽咽道:“好孩子,自打你出世,还是头一次给爹娘炖肉,我……我心中着实欢喜。”
旁边气愤不已的李思文竟也恍惚片刻,再望向李钦载时,眼神里的愤怒已消失,转而一片复杂之色,迅速扭过头去,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夫君,你我来尝尝孩子亲手做的炖肉,可是他的一片孝心,快,取竹箸来!”李崔氏擦着眼眶笑道。
肉炖得又软又烂,竹箸一夹便断,慢火熬炖了半个多时辰,调料也已入了味儿。
李思文和李崔氏各自挟了一片肉塞入嘴里,然后二人眼睛立马放光。
李思文为了维护父亲威严,尚还端着架子,李崔氏却惊喜道:“好吃!真的好吃!没想到我儿竟有这般手艺!”
李钦载也笑了:“母亲大人若喜欢,孩儿以后经常给您做。”
“我儿孝顺,为娘死也瞑目了。”李崔氏擦着眼眶笑道,随即碰了碰李思文,道:“孩子做的炖肉,好吃吗?”
李思文端着架子,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尚可。”
李崔氏扭头便对李钦载道:“你父亲怕是不喜,无妨,我儿以后专给为娘做便是。”
李思文一呆,然后急了:“你,你何必,老夫不过是……”
李崔氏却不理他,伸手便将李钦载拽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撸猫一样使劲在他头上摩挲,弄得李钦载的发型一团乱。
“我儿真有几分大器晚成的意思,以前不显山露水,过了二十才慢慢看出才气,能为国造利器,也能做得一手好炖肉,做什么像什么,当年你出生的时候,为娘便觉得你不是凡人,今日看来,果真应验了。”
被李崔氏紧紧搂着,李钦载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泛起了酸楚。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奇怪,穿越至今好些日子,李钦载对亲爹的印象一直是不咸不淡,不爱不恨,在他的意识里,李思文不过是个与自己的人生无关的人。
然而今日才第二次见到母亲,却仿佛冥冥中有了一种母子连心的感应。李钦载瞬间就从心底里认同了母亲。
这才是真正的亲情,不需要原则和底线,无论对错,她眼里的孩子永远是最棒的。
穿越以来,隐藏在心底深处那颗孤独无依的心,在李崔氏的怀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原来在这世上,我并不孤独,我的背后,有一棵参天大树。
免我颠沛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
制作面膜该提上日程了。
因为穷。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李钦载如今穷困的程度,大约能让一百个英雄好汉当场自刎。
大户人家的子弟通常每月都会发给零花钱的,在古代叫“月钱”,不过却被老爹李思文断掉了。
没关系,不给就不给,我自己赚钱。
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在这要啥没啥的唐朝若连钱都赚不到,不如买块豆腐撞死。
面膜这东西对皮肤究竟有没有用,这个问题在现代仍存在很大的争议。
大多数男人对它嗤之以鼻,觉得是交智商税,大多数女人却趋之若鹜,觉得是挽救皮肤的神器。
不过不管争议多大,各种品牌的面膜市场销量却是只增不减。
这就够了,抓紧女性市场一定能赚钱,这是有数据支持的,千年后的数据分析,男人市场的消费量还不如狗……
制作面膜并不难,用蛋清,珍珠粉,人参粉,再加几味无刺激性有益皮肤愈合修复的草药,上等藕粉调和成膏状。
功能嘛,祛痘,祛斑,补水,消疤什么的,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至于价钱,如此逆天的挽救皮肤神器,一小瓶卖一贯钱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
想到就做。李钦载吩咐下人弄来了材料,照例关上房门,在纸上写写画画,没过多久,一小盒面膜制作完成。
制作过程实在太简单了,想装个呕心沥血的样子都没那么厚的脸皮。
面膜做好了,可还是需要临床试验,万一药材没搭配正确,客人毁容了怎么办?
打开房门,一个不配拥有姓名的丫鬟怯怯地站在门口。
李钦载一愣:“你在门口做啥?”
丫鬟怯怯地道:“夫人吩咐了,五少郎造的东西定是了不得的,要奴婢站在门口不准任何人打扰您,也不准外人窃了五少郎的秘方,这是李家的东西,谁敢觊觎便剁了他的手……”
李钦载心中一暖,笑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正好,你进来帮我试试……”
丫鬟战战兢兢进了屋,一边走一边飞快将她自己的腰带系了个死结,还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死结拽得更死。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模样有点可爱。
李钦载假装没看见,回去你能解开这个死结算我输。
第28章 前尘韵事
试验面膜没什么技术含量,大抵便是让丫鬟试试后,看她的脸蛋有没有过敏反应什么的。
李钦载对自己的配方有信心,里面的人参,珍珠粉,还有几味草药对人的皮肤都没有任何刺激性和副作用。
丫鬟战战兢兢看着李钦载从一个小瓶子里挖出一大块膏状物,刮墙皮似的用小木片将膏状物均匀抹在她脸上。
很快丫鬟的小脸蛋布满了灰黑色的糊糊。
“五少郎,奴婢,奴婢……害怕。”丫鬟带着哭腔道。
“怕啥?怕我糟蹋你?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那么容易得到的男人吗?”
丫鬟愣了一下,见李钦载的神态语气似乎真没有糟蹋她的意思,不由长松一口气。
丫鬟的反应看在李钦载眼里,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自己算不上貌若潘安,但好歹也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味道,每天坚持洗两次脸的话,看起来还是有点小帅的,你这松了口气的表情属实有点侮辱人了。
敷上面膜后,按理要等半炷香时辰,丫鬟跪坐在屋子里一动不敢动。
李钦载嘴有点干,于是没话找话。
“我以前糟蹋过府里的丫鬟吗?”
丫鬟眨眼,不动,也不说话。
李钦载也不催,仰头望着房梁,喃喃道:“吴管家说我上火,看来真应该找个女人败败火……”
丫鬟吓坏了,急忙道:“有!”
李钦载惊了,自己的前任还真干过这事儿?连窝边草都不放过,是有多饥渴。
丫鬟随即又小心翼翼解释道:“……也不算糟蹋,六年前,您与霖奴颇为亲密,奴婢们都以为您会将霖奴收房纳为侍妾,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霖奴悄然离开了李府。”
李钦载愈发坐不住了,没想到随口闲聊居然挖出了前任的风流八卦。
“霖奴也是府里的丫鬟?”
“是,听说是犯官之女,坐事被牵连,本来要打入内教坊为舞伎的,老公爷与其亲有旧,出面保了她和几位亲眷下来,让她入府当了丫鬟。”
丫鬟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她是您的贴身丫鬟,只服侍您一人,那几年五少郎与霖奴可亲密得很,五少郎您忘了?”
李钦载没搭话,皱眉思忖不已。
显然,这里面有故事。
可是李钦载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故事,他占据了这具唐朝的身体,但并没有融入这个人的人生。
暗暗记下了“霖奴”这个名字,五年前的事了,李钦载知道现在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时辰到,去把脸洗了,用冷水洗。”李钦载吩咐道。
丫鬟听话地洗了脸,然后摸了摸变得光滑的肌肤,惊喜道:“五少郎,奴婢的脸好像有些不同了。”
“什么不同?”李钦载笑问道。
“奴婢不知如何说,好像皮肤紧致了一些,清爽了一些……”丫鬟努力组织着词汇。
“有没有不良反应?痒啊,痛啊什么的。”
“没有。”
李钦载哈哈一笑,成了。
…………
后院主宅卧房内,李钦载亲自动手,用小木片将面膜慢慢地涂抹到母亲李崔氏的脸上。
李崔氏四十来岁了,她的皮肤早已变得松弛,眼角和额头也有了许多皱纹。
李钦载涂抹得很细心,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认真专注的模样令李崔氏想笑,李钦载赶忙道:“母亲大人莫笑,敷面膜时不能笑,否则便无效了。”
“好,为娘不笑,你尽管抹。”
李思文跪坐在桌案边,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书,不时朝李钦载扔过一记白眼。
李钦载搞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对李思文来说便是不走正道。
李思文是名将之后,但他却是纯粹的读书人,读书人眼里的别人,只要不读书,都是邪魔歪道,是孽障。
李钦载看见了老爹的白眼,但他毫不在乎。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你不停扔白眼的这位少年,马上就不穷了。
半炷香时辰后,李崔氏洗了脸,李钦载殷勤地端来一面铜镜。
对镜照了一番,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肌肤,李崔氏惊喜地道:“我儿果真不凡,用了这东西后,肌肤舒服多了,而且很紧致……”
拽过李钦载的袖子,李崔氏指着铜镜喜道:“我儿快看,为娘眼角的皱纹都淡了许多,这个名叫面膜的东西委实有用!”
李钦载笑道:“母亲每日睡前涂抹,坚持下去的话,孩儿担保母亲会年轻十岁。”
李崔氏掩嘴笑个不停:“年轻十岁可好,长安城那些贵妇们会嫉妒死呢。”
李钦载甜甜地道:“母亲年轻十岁,孩儿以后叫您姐姐好了,听起来也顺耳……”
李崔氏愈发笑得不可遏止。
李思文却将书朝桌案上狠狠一甩,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纲常礼法何在!孽畜,老夫忍你很久了!”
李崔氏高兴的心情被打断,凤目含煞朝他望去,道:“夫君待如何?孩子孝顺妾身,你吃甚飞醋。”
懒得搭理李思文,李崔氏扭头对李钦载笑道:“此物端的神奇,我儿心思灵巧,随手所造便不是凡物。”
李钦载试探道:“母亲大人,若动用咱们李家的商铺,在长安城内售卖此物,不知……”
李崔氏两眼一亮,仔细端详了一下装面膜的小瓶,道:“我儿说得对,此物不凡,若能售卖,想必能赚不少,咱们李家在长安城有商铺数十,皆在外亲名下,若能铺开来卖……”
随即李崔氏兴奋地道:“夫君……”
李思文神情沉稳,耳朵却一直支得高高的,闻言端着架子沉声道:“老夫不知,商贾之事莫问我。”
李崔氏哼了一声,道:“孩子面前装甚清高!”
李崔氏又问道:“钦载,此物可月产几何?能否够长安商铺所用?”
李钦载笑道:“面膜制作简单,用的材料也不多,每月要多少有多少,孩儿把秘方交给母亲大人,一切由母亲大人定夺。”
李崔氏高兴得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我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随即李崔氏又认真地道:“面膜是你所造,但秘方切记不可泄露出去,这是咱李家的东西,明白吗?来,把秘方交给为娘,为娘帮你保管。”
李钦载毫不犹豫掏出了秘方交给她。
李家有现成的商业渠道,可省了李钦载不少精力,几十家商铺将面膜铺开,每月的销量一定不小。
至于交出秘方,李钦载觉得无所谓,交给自己的母亲天经地义。
再说面膜对他来说不过是练手的小东西,挣点零花钱而已,以后赚钱的门道多着呢。
这个年代里,每个人身上的家族烙印都很深,李钦载也不希望跟李家分得太清楚。
抛开对这个家族的个人情绪不提,他也需要李家的庇护,付出一些东西是应该的。
李崔氏满意地将秘方贴身收好,笑道:“我儿放心,今日我便吩咐下去,咱家在城外的庄子建两个工坊,召集庄户造面膜,数日后便可供应长安城。”
“有此一物,长安城的贵妇们可乐坏了,为娘也沾沾我儿的光。”
李钦载憨厚地笑。
李崔氏飞快瞥了一眼李思文,然后笑道:“钦载的本事越来越大了,为娘和你父亲欣喜万分,以前你惹过祸,你父自要严加管教,既然懂事了,出息了,再管教可就不合适了。”
“今日起,我儿缺花销了尽管去账房支取,为娘做主了!”
李钦载欣喜地躬身道谢。
一旁的李思文却不淡定了,有心想反对,然而转念一想,就算他掐断了儿子的零用月钱,以儿子如今的神奇本事,往后怕是也不会缺钱花。
简单的说,经济制裁对他没用了。
很不解啊,这个混账儿子到底从哪里突然冒出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
不满地哼了哼,李思文嘴里低声嘟嚷道:“也不能胡乱支取,家里还有父亲和兄弟呢,非银钱之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李家的家风……”
低声念叨个没完,李崔氏却喜笑颜开道:“听听,你父亲欣然答应了。”
李钦载愕然,老爹这一大堆啰嗦话里,有哪个字眼表达了“欣然答应”的意思?
好神奇,莫非是官场黑话?
第29章 崔家有女
八月出伏之日,长安城的天气仍热得像蒸笼里的馒头。
大户人家奢侈地从冰窖里敲下几块去年冬天存下的冰块,放进酸梅汤里一饮而尽,从头冰到胃里,以此获得短暂的凉爽。
平民百姓可就没那么好命了,他们仍满头大汗走在长安街头,为自己的营生而忙碌。
出伏那天,襄阳县公杜正伦的正妻包下了曲江园,邀请长安城的贵妇们游园避暑,顺便将贵妇们聚集在一起,聊聊长安城最近的八卦,数落一下自家的夫君和孩子。
阳光明媚,妇女开会。
英国公次子李思文的正妻崔氏也应邀欣然赴会。
李崔氏不是空手赴会,而是早有准备。她带上了几十只小瓷瓶,瓷瓶里满满装着儿子李钦载造出来的面膜。
拿到儿子的秘方后,李崔氏马不停蹄亲自跑到城外的庄子里,雷厉风行选了块空地,平地建起了两个简易的手工黑作坊。
原材料源源不断地送进作坊,一瓶瓶成品便制造出来了。面膜这东西根本没有技术含量,原材料碾成粉,藕粉一调和就成了。
李崔氏满意极了,唯一不满意的是面膜的名字。
面膜面膜的,听起来像动物的下水,毫无半点诗韵雅意。
李崔氏出身世家,自然是精读诗书的,取名这种事指望不上儿子,于是李崔氏亲自给面膜改了名字。
毛笔小楷写下“驻颜膏”三字,并命工匠连夜烧制瓷瓶,将她题的三个字也烧在瓷瓶上。
名字很玄幻,如果是网络小说里,这东西大约会出现在修真界的拍卖会上,而且属于餐前开胃小菜级别,懂行的都知道,真正的宝贝在后面……
李崔氏带着几十瓶驻颜膏,在长安贵妇们的聚会上睥睨群雌。
英国公的地位在长安的权贵圈子里,除了皇室宗亲外,算是头一份了。
于是李崔氏当仁不让地占了c位。
贵妇们三五成群聊着家长里短时,李崔氏吩咐下人将几十个瓷瓶摆在桌案上,顿时吸引了所有贵妇们的注意。
“我儿钦载所创,名曰‘驻颜膏’,久敷可永保青春,驻颜豆蔻,我已亲自试过,你们凑近点看看我的脸,是否与以往有所不同?”
贵妇们纷纷凑近,然后发出惊叹。
不得不说,李崔氏敷用了面膜后,多少还是有些效果的,皱纹比以前淡了许多,脸上的皮肤看起来也颇为水嫩。
疗效说明一切,贵妇们惊呆之后,场面顿时沸腾了。
迎着一众贵妇急切甚至疯狂的目光,李崔氏傲然道:“我只用了三日,脸上的肌肤便紧致光滑了许多,若能坚持用一月,一年,你们也会和我一样,容貌永远停留在这个年纪。”
像只骄傲的孔雀,李崔氏目光一扫,淡淡道:“各位皆是高门贵妇,与夫君再是恩爱,狗男人难免也会出去寻花问柳,只因嫌我们芳华已逝,人老珠黄,若用了我儿所创的驻颜膏,哼……”
贵妇们眼睛愈发亮闪闪。
在座的都是高门权贵的正妻,正妻虽占了名分,但从夫君那里得到的宠爱却往往是最少的,无论家里还是外面,都有无数年轻的妖艳贱货虎视眈眈,随时夺走男人的宠爱。
如果世上真有青春永驻的驻颜膏,那么……
贵妇们疯狂了。
“我要!有多少要多少!”游园会的主人襄阳县公的正妻激动地道。
其余的贵妇们顿时回过味来,纷纷兴奋地将李崔氏围了起来。
李崔氏不慌不忙地道:“我家作坊所制不多,今日每人赠送一瓶,你们拿回家试试,若觉得我所言不虚,还请各位以后多多捧场。”
几十瓶驻颜膏瞬间一抢而光。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贵妇们忽然莫名其妙地主动拜访英国公府。
她们有的是自己乘坐马车来的,也有的是撺掇了自家的夫君陪同来的。
贵妇们进了李家的门后,便扔下夫君不管,径自进了李家的后院。
没过多久,贵妇们便一脸喜意地告辞离开。
长安城里,一个名叫“驻颜膏”的东西,在贵妇圈子里悄然兴起,渐渐风靡全城,就连太极宫也听到了风声。
一个宁静燥热的下午,内侍省一名宦官双手捧着一瓶驻颜膏走进太极宫,将它送到武皇后面前。
…………
青州,清河崔氏。
崔氏是当世门阀,七宗五姓之一。
清河崔氏的宗族地在武城县,盖因西汉时期,武城县隶属清河郡,故而世人皆称“清河崔氏”,这个家族已有千年底蕴,是正宗的世家门阀。
朝代更迭,时过境迁,清河崔氏族人繁衍千年,于是在这千年里多了许多分支。比如“清河大房”,“清河小房”“清河青州房”等等。
崔林谦便是崔氏青州房的家主。
崔林谦是南北朝时期泰山太守崔辑的后人,崔辑迁徙青州为官后,青州崔氏这一脉便传了下来。
作为青州崔氏这一代的现任家主,崔林谦的官做得并不大。他是青州刺史府长史,另外挂了个“度支侍郎”的虚衔。
世家出身的人,哪怕是当代家主,也不一定能在朝中当大官,里面的原因很多。
李治登基后,深感世家门阀对皇权的威胁,从登基开始便有意打压削弱世家势力,对世家子弟不会贸然重用。
然而,朝廷与世家的关系很复杂,既要防,也要用,两者经常互相博弈,这就造成了如今这种微妙的平衡局面。
世家门阀眼里的李治,大概没什么好形象,反正就是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崔林谦是门阀家主,官当得再小,别人也不敢轻视,不但不敢轻视,还要高攀。
大约四年前,崔林谦与长安英国公李家定了一门亲事。
崔林谦的幼女崔婕许配英国公府五少郎李钦载。
定亲那一年,李钦载十六岁,崔婕十四岁。
当时二人的年纪太小,无疑是不能成亲的。
大唐时期朝野便有许多有识之士,他们知道女子不宜成亲太早。
十三四岁的女子身体没长开,无法承受生育之苦,若早婚蔚然成风,必然会给大唐的人口政策带来负面影响。
所以无论皇室朝堂还是民间,通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般要等到女子二八年华再出嫁。
男子无所谓,你八岁能硬都让你进洞房。
李崔两家亲事定下,双方长辈原本议定,两年以后再正式成亲。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亲事定下的第二年,崔林谦的正妻,崔婕的母亲病逝。
古代直系长辈去世,子女是必须要守孝的,这是铁打的规矩。
孝期通常是三年,这三年里,子女在家中不可举舞乐,不可近酒色,也不能办喜事。
于是李钦载与崔婕的婚事就这样被耽误下来,李家和崔家都在等,等崔婕守完三年孝期。
时至今日,崔婕是孝期已经守完了。
也就是说,李家与崔家的亲事,该提上日程了。
第30章 少郎非良人
高门联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家与崔家的结亲完全符合礼法,双方家长都满意,也符合两大家族的利益需要。
不满意的或许只有当事人。
李钦载内心排斥包办婚姻,他怕万一点背许配给他一个麻子脸的悍妇,日食三斗,力能扛鼎的那种。
崔家之女崔婕呢?
古老的宅邸内,崔婕迈着碎步轻轻走进前堂。
入堂跪拜父亲崔林谦,跪拜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从舒展罗袖,到双膝跪地,再到额顶双掌,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浸练多年的优雅。
崔林谦满意地看着女儿,捋须颔首微笑。
崔婕今年已快十八岁了。
这年头的女子成亲都比较早,大多数在十六岁左右便已决定了婚姻,十八岁的崔婕已然算是晚婚。
若是普通人家,官府的官媒都要上门催婚了。
垂首跪坐在崔林谦面前,崔婕岿然不动,哪怕山崩地裂亦不改其色。
十八岁,是一朵鲜花正悄然盛开的年纪。
坐在崔林谦面前的崔婕看起来很文静,瘦弱的身子透着一股柔弱不堪的青涩风情,眉目间隐隐有几分崔林谦的模样。
眉如柳黛,眼若秋水,薄薄的嘴唇少了几许血色,看起来愈发娇弱无依。
丧母守孝三年,崔婕仍未完全从悲痛中走出,抬眸蹙眉间,面容仍有一丝淡淡的悲意。
崔林谦静静地注视着女儿,轻声叹道:“婕儿,尔母已仙去,此乃天命,凡人无可奈何,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尽量开怀一些,否则你母亲在天之灵亦不得安宁。”
崔婕垂下眼睑,轻声道:“是。”
“三年孝期已过,昨日长安英国公来信,催问你与李家五少郎钦载成亲一事,老夫已应了老公爷,过几日英国公府便会派人来纳采。”
崔婕低垂的眼睑一颤,低头死死咬着嘴唇没说话。
崔林谦注视着她,道:“英国公三朝功臣,圣眷正隆,其家人子孙广受恩荫,嫁去李家不会委屈了你。”
崔婕低声道:“父亲大人,女儿想为母亲多守孝几年。”
崔林谦失笑:“胡闹,守孝三年已满,你已尽到了孝道,斯人已逝,没有让子女耽误芳华灵前守孝的道理。”
崔婕狠狠咬着嘴唇,沉默半晌,忽然伏身道:“父亲大人,女儿愿终生不嫁,在父亲膝前尽孝。请父亲大人成全。”
崔林谦连连摇头:“亲事早在四年前便已定下,断无更改的可能,女子终归要嫁人的,老夫怎能把你留成老姑子,此事再也休提。”
崔婕忍不住了,抗声道:“父亲,李家的五少郎……非良人也,女儿实不愿嫁他,求父亲开恩,退了这桩婚事。”
崔林谦一惊,接着大怒:“你从何听说李钦载非良人?莫听后院的长舌妇们乱嚼舌根,婚事已定,怎能由得你任性妄为!”
原本情绪有些激动的崔婕忽然平复下来,恢复清冷柔弱的模样。
她自小聪慧,从父亲坚决的语气里,她知道这桩婚事断然不可能更改的。
高门大户将“信誉”二字看得比天大,婚期既已定下,便基本没有退婚的可能。
李家和崔家都是当世豪门,两家若退了婚,必是天大的笑柄,后果两家都承担不起。
“是,女儿明白了。”崔婕平静地道。
崔林谦错愕地看着她,刚才她难得一见的激动模样全然不见,仿佛是自己的幻觉。
此刻的她,又成了众人眼里的世家闺秀,优雅而娴静。
崔林谦抿了抿唇,柔声道:“婕儿莫听外面的风言风语,李家三朝功勋,天子甚为恩宠,清河崔家女嫁给当朝功勋之子孙,正是门当户对。”
崔婕仍垂睑道:“是。”
女儿反应太平静,崔林谦忽然有些不自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摇摇头让她退去。
走出前堂,崔婕平静的俏脸瞬间闪过一丝桀骜。
李钦载的名声,远在青州的她不是没听说过,自从知道他是自己未来的夫婿后,崔婕对他的消息特别上心,甚至自己悄悄派了人定期去长安城打听。
四年过去,打听出来的消息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四年来,李钦载的所作所为全然暴露了他的名声,为人,性格。
说他“恶贯满盈”或许有点夸大,但说他“臭名昭着”却分外合适。
听说得越多,崔婕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夫婿便越反感,心中对这桩婚事也越来越排斥,如今已到了一种听到他的名字便浑身不舒服的地步。
不求金玉堂,不求连城璧,此生但求遇良人。
李钦载绝非良人。
崔婕自小精读诗书,学识不逊当朝进士,涵养不啻得道高僧,而她的学识和涵养,托起了她的傲气。
李钦载这样的人,哪怕出身再高贵,也不值得她嫁。
走出前堂的那一刻,当了多年乖乖女的崔婕,心底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
…………
长安城。
驻颜膏风靡全城,竟已供不应求。
一瓶驻颜膏卖一贯钱,长安的贵妇们仍然趋之若鹜。
不仅如此,英国公府的宾客也是络绎不绝登门,他们大多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贵妇,登门直接求见李崔氏。
李崔氏显然有女强人的特质,发现驻颜膏供不应求后,立马派人扩建城外的作坊,并召集了庄子上的人手,无论男女皆投入作坊里,日夜开工生产驻颜膏。
数日后,驻颜膏售卖所得装了五辆马车,车夫赶着车将钱送进了李家的库房。
这下连李积都震惊了。
李家从不缺钱,自高祖武德年间开始经营,数十年下来,李积也为家族挣下了不小的产业,关中几个大城池里还有不少商铺,更与权贵合股组了好几支商队。
可是,如此暴利的行当,李积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开张才几日,便装了五车钱。
李家这是要发啊!
那个叫什么“驻颜膏”的东西,果真有如此大的魔力吗?
听说,又是李钦载弄出来的?
一贯钱一瓶,这孽障还真敢卖。
长安城的傻缺贵妇们也真敢买。小小一瓶驻颜膏,不知暴露了多少败家婆娘。
夏末午后,李积坐在院子里,看着府里管家下人突然变得忙碌的身影,看着二儿媳李崔氏雷厉风行穿梭在库房和前院之间,不时大声喊叫,往日那温婉贤淑的模样全崩了。
堂堂国公府,三朝功勋邸,竟变成了李家商铺驻长安办事处。
管家吴通屁颠颠地跟在李崔氏身后忙来忙去,就差挥舞着小手绢儿吆喝外面的大爷进来玩玩……
李积捋须的手微微发颤。
李家发财了,李积本该高兴,可为何心里憋了一股无名之火?
李钦载突然出现在李积身后,小心翼翼地揉捏着李积的老肩。
老肩巨滑,用点力气。
“爷爷,这几日府里有点吵闹,许多当朝贵妇登门,母亲不亲自招待说不过去,您……”
李积摆摆手:“无妨。”
顿了顿,李积忽然问道:“前几日你说要弄个名叫‘面膜’的东西,不是说治麻子的吗?”
李钦载一愣:“是啊,驻颜膏能治麻子……吧?”
李积指了指川流不息的李府大门,道:“长安城的麻子如此多吗?”
见李积脸色有点不对劲,想了想,觉得李积可能是因为家里变成了菜市场,所有有点不爽。
李钦载小心翼翼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说不定长安的水质特产麻子呢……”
李积沉默半晌,淡淡地道:“甚好,老夫今年尚不到七十岁,你便把老夫当傻子糊弄了,钦载,老夫今日技痒,取我马槊来。”
李钦载心一沉:“爷爷欲舞槊?”
“不舞槊,与你切磋一下而已。请了!”
“请谁?”李钦载惊了。
第31章 特贡皇家
跟名震千古的名将切磋武艺是什么体验?
谢邀。人在棺材,刚埋进土。
当然,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答应跟李积切磋。
李钦载也是正常人,在李积准备取马槊时便立马认怂了。
在自己爷爷面前认怂不丢人,就是这么识时务。
李积不爽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口。
祖孙连心,李钦载当即明白李积的意思,急忙道:“孙儿马上提醒母亲,今日以后恕不接待权贵家的夫人们,若有求购驻颜膏者,可去长安西市李家商铺。”
李积哼了一声,起身正准备离去,却见吴管家匆匆跑来,说门外有皇宫天使。
李积神色一紧,急忙命中门大开,李积领着府里的子女恭立前院,等候天使。
一名宦官满脸带笑走进门,手里并没有黄绢圣旨之类的东西,宦官进了门便首先朝李积行礼,然后笑道:“敢问老公爷,不知哪位是贵府五少郎?”
李积一愣,身后的李崔氏悄悄推了李钦载一把,李钦载踉跄两步上前,一脸懵懂地看着宦官。
宦官急忙长揖,笑眯眯地道:“少郎君可着实厉害,造出的驻颜膏名满长安,连太极宫都听说了,皇后亦甚喜此物,着内侍省出宫采买,可谁知驻颜膏竟供不应求,内侍在西市等了一上午都没排上……”
说着宦官又朝李积长揖一礼,道:“奴婢出宫前,皇后吩咐奴婢,先给老公爷赔礼,说来是件仗势的事,传出去没道理,皇后的意思是,能否请贵府五少郎每月为宫闱提供一批驻颜膏?”
李钦载还没说话,旁边的李积急忙道:“老臣代这不成器的孙儿答应了,请皇后放心,老臣立马吩咐家中准备驻颜膏,下午便送去太极宫。”
宦官又行了一礼,但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却走神了。
如今的皇后不就是未来的武则天吗?没想到武则天居然也敷自己造的面膜。
那么问题来了,半夜一脸灰黑色糊糊的武则天若被天子李治冷不丁看到,把这位本就有些懦弱的天子活活吓死了,李钦载算不算刺客?
思绪越飘越远,越飘越没溜儿。
见李钦载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李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便踹上了他的屁股。
“孽障,说话!”李积怒道。
李钦载终于回了神,想了想,道:“宫里要的话,算贡品了吧?”
宦官笑道:“五少郎问得好,送进宫里给天子和皇后享用的东西,自然算贡品的,不过,既然是贡品,当须与外面卖的不同,否则如何突显天家的威仪?五少郎您看……”
李钦载明白了。
皇家是要面子的,既不能跟那些败家婆娘一样登门抢购,而且供应宫闱的驻颜膏还要跟市面上的不一样,否则如何突显皇家的尊贵?
至于如何不一样,那就要看这位发明了驻颜膏的五少郎了。
“没问题,至迟明日,李家可向太极宫送去皇家专用的驻颜膏。”李钦载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宦官心满意足地告辞。
宦官走了,李崔氏担心地道:“钦载,专供皇室的话,驻颜膏的秘方是否要改换?”
李钦载笑道:“不必,换个包装就好。”
“包装?”
“装驻颜膏的瓶子是普通烧制的瓷瓶,咱们把它换个豪华奢侈一点的,瓷瓶上镶个金边,刻一个皇家的钤印什么的,就成了特供贡品,太简单了。”
李崔氏仍皱眉道:“秘方不改么?若内侍省问起来,怕是过不去。皇家用的东西终归要与外面的不一样才好。”
李钦载无所谓地道:“那就把秘方里的珍珠粉量调高一倍,珍珠粉有助美白,皇后想必会喜欢。而且多加珍珠粉后,驻颜膏的颜色与外面的也不一样了,一眼能看出不同。”
李崔氏对此事很严肃,毕竟是专供皇家,稍微出点纰漏,整个李家可就是不小的劫数。
李钦载却不怎么在乎,他知道所谓驻颜膏的秘方其实根本没什么意义,里面的珍珠粉,人参粉什么的,多加一点,少加一点,配比一通乱搞,对皮肤也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
如果不是怕出事,李钦载甚至想在驻颜膏里掺点蒙汗药,武皇后每天晚上往脸上一敷,立马昏死过去。
保养皮肤的同时,还能充分改善武皇后的睡眠质量。
坚持用下去的话,说不定人会变傻,给李治和大唐社稷的未来省了个天大的麻烦,多好。
…………
第二天上午,李钦载刚睡醒就钻进了后院的厨房。
李钦载允许这个年代娱乐落后,科技落后,但绝不允许食物也落后。
作为立志当废物的有为青年,李钦载断然不会在食物这个领域委屈自己。
废物一辈子所求者,无非“食色”二字。可见“吃”对废物多么重要。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若不能大快朵颐,与禽兽何异?
咦?好燃的豪言壮语,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时已夏末,天气仍然燥热。
关中的秋老虎毒得很,明明已入秋,天地间却仍像个大蒸笼,每个人都活得像个七分熟的馒头。
这么热的天气,烧烤冰啤酒必须安排起来。
冰啤酒暂时安排不了,可以用冰镇葡萄酿代替。
烧烤倒是毫无难度。
李钦载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在厨子的帮助下,终于将一块块羊肉穿在竹签上。
撒上细盐和少许酒,腌制一个时辰,日落时分便可以烤了。
烧烤加美酒是标配,如果要顶配的话,那么还差一个坐在一起吹牛逼的朋友。
从排位顺序来说,朋友比羊肉串高那么一丢丢。
在厨房里忙完,吴管家来禀报,薛讷来了。
薛讷今日显得很没精神,李钦载好奇地打量他,发现他脸上带着几许淤青。
“被人揍了?”李钦载皱眉。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时间不长,薛讷算是李钦载唯一认同的朋友。
若薛讷被人欺负了,李钦载必须要帮他出头。
“是被揍了。”薛讷黯然叹息。
李钦载火气腾地往上冒:“走,帮你报仇去!”
“不劳景初兄,这人我惹不起,你也惹不起……”薛讷面色惨然道。
李钦载冷笑:“我连先帝御赐的白玉飞马都敢卖,还有什么人惹不起?”
说完李钦载一愣,论据似乎有点奇怪,卖白玉飞马这件事,究竟算丑闻还是值得炫耀的丰功伟绩?
薛讷怆然叹道:“因为揍我的人是我爹……景初兄还要帮我报仇吗?”
李钦载瞬间冷静下来:“哦,那就没事了。”
“就这?”
“还有,多喝热水,有助伤势愈合。”
薛仁贵亲自揍儿子,李钦载果然惹不起,名将嘛,日食三斗,力大如牛,闲着也是闲着,揍揍儿子天经地义。
“你爹为啥揍你?”李钦载忍不住问道。
薛讷愈发悲怆:“还记得上次我在库房里偷了一柄我爹的腰刀吗?”
李钦载一惊:“天家御赐的?”
“那倒不是,不过来头也不小,是我爹当年从军时我爷爷送给他的,后来我爹显赫了,腰刀一直保存在库房里,好死不死被我挑中拿去卖了……”
薛讷嘴唇颤抖了一下,悲声道:“我薛家的传家宝没了,我不应该活着呀,我爹为何不活活打死我……”
第32章 通财之义
一个偷了先帝御赐的白玉飞马,一个偷了传家宝。
不知为何,李钦载越看薛讷越顺眼,看着他时内心总有一股神秘的惺惺相惜的感觉。
败家子惜败家子,志同道合。卧龙凤雏不过如此了。
从薛讷败家后的表现来看,他还是有廉耻心的,至少现在看起来很羞愧。
“把你的传家宝赎回来不就行了?”李钦载建议道。
“好办法……”薛讷点头,然后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不到?问题是没钱赎,钱都被花光了。”
“败家子啊……”李钦载忍不住摇头,叹道:“我若有这样的儿子,一定吊起来打,鞭子浸盐水使劲抽,方圆一里内听不到你的惨叫声算我心慈手软……”
薛讷脸黑了下来:“景初兄,过分了,若论败家,愚弟拍马都追不上你,你忘了白玉飞马的事了?”
李钦载面不改色,只要心理够强大,别人就伤害不了自己。那事儿不是我干的,我只是背锅。
“赎回你薛家的传家宝要多少钱?”李钦载问道。
薛讷想了想,道:“那把刀当日卖了十五贯钱,欲赎回的话,有两个办法,一是原价赎回,不过要多叫些人以壮声势,掌柜见我人多势众,不敢不给。”
“二是高价赎回,约莫得要二十来贯。毕竟入了掌柜之手的东西,不可能原价买回去了。”
李钦载愕然:“你怎么不去抢?人都叫了,索性把整个店铺都洗劫一遍,无本买卖,一文钱都不用花。”
薛讷迟疑了一下,叹道:“可以是可以,但愚弟胆子不够大,脸皮也不够厚,实在干不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而且事后也不好收场,我爹怕是不会放过我……”
李钦载愈发愕然,这家伙是认真的吗?他刚才真的在考虑自己的提议?
“钱我来给吧,”李钦载叹息道:“回头我让人去账房支取二十贯,你赶紧把传家宝赎回来,下次……”
薛讷大喜,急忙起身长揖道谢:“多谢景初兄通财之义,愚弟已吸取了教训,下次再偷家中宝贝时,一定选个不起眼的。”
李钦载张了张嘴,他其实想说的是,哥已不差钱,下次要用钱只管跟我说……
没想到这货还打着偷家里宝贝的念头。
孺子可教,让他爹去教。
薛讷突然反应过来,惊讶道:“不对,你能从自家账房支取二十贯?令尊何时对你如此大方了?”
李钦载矜持地一笑:“因为我爹的犬子,也就是我,能为家里赚钱了,赚了很多钱。”
“赚……赚了很多钱?”薛讷呆滞。
“最近风靡长安的驻颜膏,听说了吗?”
薛讷倒吸一口凉气:“驻颜膏是你弄的?”
“基本操作而已。”
薛讷脸孔迅速涨红,显然激动起来了:“驻颜膏……我,尔母婢也!只听说是李家商铺售卖,没想到是你!景初兄何时有这般本事了?”
这事儿很难解释,大概要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地球磁场,以及神秘的宇宙黑洞和平行维度空间等等开始说起……
李钦载决定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
“前些日我在后院里散步,没招谁没惹谁的,突然一记九天神雷劈在我头顶,那一瞬间,我悟透了世间所有的真理……”李钦载一本正经道。
薛讷一愣,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见他久久不语,李钦载惊奇道:“你在想什么?”
薛讷严肃地道:“愚弟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我在你眼里究竟有多蠢,才让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番鬼话。”
李钦载嘴角一抽,啧,居然智商在线……
一个刚挨了亲爹痛揍的朋友登门,李钦载觉得自己应该表示一下。
厨房里的羊肉差不多腌入味了,李钦载命厨子在后院寻了个幽静的空地,摆上烤架,又命人取来葡萄酿和三勒浆。
烧烤配冰葡萄酿安排起来。
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撒上小茴香,再来一杯冰爽的葡萄酿,一口入魂。
李钦载嘴角泛油,发出满足的轻叹。
终于找到了几分前世的味道,是这个味儿。
美中不足的是酒差点意思,葡萄酿喝进嘴里跟前世的葡萄果汁差不多,这年头酿啤酒难度太高了,李钦载懒得钻研,将就算了。
薛讷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李钦载了,二人可是自小认识的好友,为何近日的李钦载越来越高深莫测,而且莫名其妙多了一身本事?
除了眼下风靡长安的驻颜膏,薛讷还知道李钦载造了一种很厉害的强弓。
前日他父亲薛仁贵从军器监领了出来,特意领了部曲去城外试射,结果非常令人吃惊。
那张名叫神臂弓的强弓居然能将射程翻倍,薛仁贵一箭射出了两百步外,还射中了靶心。
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为何突然多了这般神鬼莫测般的本事?
薛讷此刻眼里的李钦载很陌生,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李钦载浑然不知薛讷心中不断翻涌的思绪。
他在认真地烤着肉串。
一支支肉串在烤架上翻滚,李钦载神情平静地刷着调料,他的动作很沉稳,表情也很平淡,好像一位得道高僧翻阅经卷,人间的吵闹与他无关。
明明是在吃肉喝酒,做着世上最俗的事,可薛讷眼里的李钦载,却不知为何多了几分素淡宁静的禅意。
“景初兄,白玉飞马一事后,你的变化太大了。”薛讷忍不住感叹。
李钦载笑了笑,道:“从劫难里爬出来,终归会有些变化的,比以前活得更通透了而已。”
薛讷才十四五岁,他的年纪理解不了活了两辈子的人的话。
“何谓‘通透’?”
“通透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打扰别人,别人最好也别打扰自己,像个孤独的废物,避开人生所有的麻烦,安安静静,吃吃喝喝,过完一辈子。”
薛讷不解道:“景初兄,我读书少,你莫骗我。这叫‘通透’?这根本是天煞孤星,孤独终老呀。”
李钦载笑了:“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对薛讷来说,他的理解能力只能到这一层了,有过人生阅历的人才会懂。
李钦载愿意选择孤独,因为他对这个世界太陌生。
直至今日,他仍像个冷静的旁观者,冷眼看着周围的一切,身体无法超然物外,可心理上却始终无法融入。
一个习惯了手机电脑汽车高铁的现代人,骤然来到这个落后千年的世界里,若真那么容易融入进去,心未免太大了。
薛讷若有所思,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说到麻烦……景初兄最近最好莫出门。”
“为何?”
“因为你有麻烦了。”
“你的叙事方式最好一口气说完,不然我会忍不住拿肉串的竹签捅你。”
薛讷干笑两声,随即认真地道:“景初兄最近莫出门,长安城很多权贵子弟放话出来,他们都要揍你。”
李钦载愕然:“我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第33章 无妄之灾
千夫所指与千夫所揍哪个更严重?
没挨过揍的人都以为千夫所指,必无疾而终。
挨过揍的人却很清楚,只要脸皮够厚,千夫所指只会唾面自干。
但是千夫所揍却一定会死,被十个人揍都会死。
所以当薛讷说有人要揍他时,李钦载莫名惊诧了。
然后李钦载开始迅速反省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看看自己有没有做过欠揍的事。
想来想去,只有郑俸夸父追日那一次算是做得比较出格,不过那也是为了复仇,而且并没有牵连无辜进来。
所以,自己究竟什么原因成了长安城权贵子弟们必刷的副本boss?
难道又是前任的锅?
“他们为何要揍我?我把他们婆娘的肚子弄大了?”李钦载忐忑而又强自镇定地道。
薛讷一愣,然后失笑:“那倒没有,景初兄未免太自信……”
这句话有点打击人,想到自己最近尿液发黄,李钦载又觉得没底气反驳。
薛讷笑叹道:“前些日景初兄造了一件利器,听说叫‘神臂弓’,此物很犀利,军器监如今正日夜轮班打造……”
“而且陛下有了旨意,此物装备军中之前必须秘而不宣,只待入秋后王师征伐铁勒九姓才会公然面世,长安城知道此物的人没几个,除了那几位老将军和我父亲……”
李钦载皱眉:“你以前说话都这么不着调吗?说重点,东西是我造的,造出来献给天子,剩下的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只关心别人为何要揍我。”
薛讷叹道:“此事跟神臂弓有关,几位老将军见识过神臂弓,对景初兄更是夸赞有加,回去后便在自家子孙辈面前对景初兄大加褒扬……”
李钦载恍然,原来自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所以那些权贵家的混账们对我因嫉生恨?”
薛讷苦笑道:“那倒也不至于,被长辈训斥,拿别人家的孩子做比较,这些我们自小都习惯了,东风过马耳便是。”
“不过这次各位老将军做得有点过分,夸完了景初兄后,二话不说把自家孩子狠狠揍了一顿。”
薛讷幽幽地朝他一瞥,低声道:“愚弟亦难逃厄运,昨日毫无缘由便被我爹拎到院子里,揍得我满地乱爬,揍完了都不知原因……”
“后来听苏定方老将军说漏了嘴,说李家的小子就是因为经常挨老爹的揍,揍着揍着便突然变聪慧了,才会造出神臂弓这等国之利器,老将军们总结出了原因,孩子要多揍一揍,不揍不成器。”
薛讷目光浮上悲戚之色,道:“景初兄倒是聪慧了,我们这些将门子弟招谁惹谁了?长安城的权贵子弟最近挨揍的次数明显增多,出了门一个个鼻青脸肿的……”
“景初兄莫怪他们要揍你,毕竟你是罪魁祸首,若非愚弟与景初兄是多年知己,愚弟怕是也忍不住……”
李钦载面无表情,沉默许久,忽然扭头大声道:“来人,告诉账房,那二十贯不必支取了!”
薛讷大惊,急忙起身赔罪:“景初兄留情!愚弟错了,愚弟的意思是,谁敢揍景初兄,便是愚弟的生死仇人,我定除之而后快!”
李钦载这才舒坦了。
事实证明,挥舞经济制裁的大棒,放诸古今中外皆准。
只是李钦载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竟成了长安纨绔们的公敌。
薛讷担心地看着他,道:“景初兄,最近还是避避风头吧,那些混账皆是长安城公侯家子弟,他们可不怕景初兄的身份,若被遇见,他们真敢揍你的。”
李钦载无所谓地道:“放心,我最近不会出门,就当我怕了他们吧。”
薛讷惊愕地道:“景初兄真怕了?”
李钦载叹道:“我怕的不是他们,而是麻烦……”
成年人只看利弊,尤其是活过两辈子的成年人,更不会像个热血青年一样不管不顾便冲动。
没有利益牵扯,没有美色纠纷,毫无理由的争斗,实在是幼稚得很,李钦载完全没兴趣跟那些混账周旋。
如果不出门能躲开这些麻烦,李钦载倒也不介意当个宅男。
毕竟李家宅邸里什么都有,有吃有喝,还有小保健。
不过李钦载没想到的是,他躲开了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了他。
二人正在后院吃着烧烤,喝着葡萄酿,管家吴通匆匆走来。
见面行礼,吴通低声道:“五少郎,有人上门递请柬,今夜酉时二刻,邀您安仁坊翠园赴宴。”
“谁宴请我?”
吴通道:“申国公之孙,高歧。”
李钦载眨眼,扭头望向薛讷。
薛讷深知李钦载身有残疾,失去了记忆,于是解释道:“申国公高士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贞观二十一年去世,其孙高歧是高家四房高真行之子。”
李钦载啧了一声,道:“这名字还真是不谦虚,高真行,他可真行……”
薛讷叹道:“景初兄不愿无谓之争,可人家偏不放过你。长安城欲揍景初兄者,高歧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是跳得最欢的那个。这份请柬杀气腾腾,分明是鸿门宴,景初兄万不可赴宴。”
李钦载嗯了一声。
从身份来说,他和高歧的爷爷都是名臣,都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虽然高士廉死了,可高家的分量还在,说起来高歧还真没理由怕他。
李钦载好奇的是,高歧这货究竟挨了长辈多少揍,对他的怨念这么大,竟主动设宴把他叫出来揍。
这个年代的纨绔子弟们真是太闲了啊。
扭头望向吴通,李钦载道:“派人告诉高歧,就说我答应了,今夜必欣然赴宴。”
吴通不知究竟,转身便去传话了。
薛讷愕然道:“景初兄真去?”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
夜幕降临,直至深夜,长安的街头从喧闹渐渐变得寂静。
街巷万籁俱寂,只有巡街的武侯和府兵整齐的脚步声,黑夜里不时传出几声狗吠。
安仁坊一座名叫“翠园”的酒楼内。
楼内的酒客们早已散去,掌柜和几名伙计强打着精神,小心翼翼地站在一间雅阁外。
雅阁内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锦袍的年轻人,大约十八九岁年纪,面相阴鸷,眉目含煞。
此人便是今夜宴席的主人,申国公之孙高歧。
旁边还有几位同样穿着锦袍的年轻人,从神态上看得出也是权贵家的纨绔败家子。
街上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三刻,也就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从夜晚七点等到十一点,那个该死的英国公孙子仍然连影子都没见到。
众纨绔的精神早就从杀气腾腾变得萎靡不振,像一群被反杀的败军,垂头丧气地坐在桌边,有的甚至开始打起了瞌睡。
嗯,这几位虽然品行不堪,但作息规律无疑是非常健康的。
雅阁内久久没人说话。
难捱的寂静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纨绔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高歧,小心翼翼地道:“高兄,李钦载那孽畜怕是不会来了……”
另一名纨绔点头,愤怒咬牙道:“万万没想到,堂堂英国公之孙,竟是无信无耻之辈,居然敢食言爽约!”
雅阁内,众纨绔一片颓然。
人家云淡风轻地爽了约,可怜了这群纨绔竟傻乎乎等到现在,高昂的士气被那孽畜无形中打击得支离破碎。
第34章 景初兄,自信点
李钦载向来是个讲道理的人。
当然,别人若不跟他讲道理,他也就没必要讲道理了。
放鸽子只是基本操作。
一群吃饱了撑着的混账主动设宴,摆明了要找他麻烦,李钦载若真的欣然赴宴才真叫傻子。
他对这种纨绔之间无谓的争斗完全没兴趣,这辈子值得让他争抢的东西,一是钱,二是女人。
意气之争就完全没必要了,输赢都得不到好处。
纨绔们在翠园傻傻等到半夜,李钦载却很早就睡下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的好处就是作息变得很正常。
不正常不行,李家是将门,家规森严,除了待客,自家很少举宴歌舞娱人。
像别的权贵一样,李家其实也豢养了歌舞伎和乐班,不过这些歌舞伎一年都难得工作几次,大部分时候都在偏僻的院落里排练歌舞。
拜李家的古板家风所赐,李钦载天黑之后便躺下,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娱乐活动。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睡眼惺忪,伸着懒腰走出前院时,发现薛讷这货又来了。
朋友归朋友,让朋友上班打卡似的每天都登门,就为了见他一面,李钦载觉得自己的个人魅力可能已经飙升到一个不敢想象的地步。
见李钦载出来,薛讷上前招呼。
“你不工作也不学习,每天就这么无所事事吗?”李钦载好奇问道。
薛讷一滞,这个问题可能触及了他的灵魂。
想了想,薛讷不解地道:“景初兄不也一样吗?”
李钦载一想也对,两个无所事事的人自动略过了这个问题。
“来找我干啥?”
薛讷一拍手掌,道:“昨夜景初兄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啥都没忘,睡前吃了顿宵夜,泡了个澡,还让丫鬟来了一次小保健,睡得很踏实。”
薛讷叹道:“景初兄昨日是不是答应了申国公之孙高歧的邀宴?”
李钦载眨眼:“好像有这么回事……”
“你赴宴了吗?”
“没去。”
薛讷叹道:“景初兄怎能失信于人,对你的名声很不好的。”
名声?呵呵,我一个名满长安的混账还在乎名声?天真了吧。
“我故意的,怎样?”
“故,故意的?”
李钦载叹道:“我已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而你们,还只是两百多个月的孩子,别那样看着我,没错,里面也包括你。”
“景初兄……”
“成年人的争斗都是有原因的,赢家至少能得到某些好处,否则争来斗去为了什么?”
“就算两条狗在路上撕咬,它们也是为了抢一坨屎,你告诉我,我与那些混账打起来,我图什么?”
薛讷表情有些复杂。
比喻很贴切,就是有点恶心。
挠了挠头,薛讷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景初兄,今日我来你府上之前,听说高歧那家伙纠集了许多人……”
李钦载嗤笑:“他敢来我家闹事?当我家部曲是吃干饭的?”
“那倒不敢,放眼天下,谁敢在英国公府门前闹事,不过听说高歧把你府外朱雀大街的两头都布置了人,只要你敢出门,他们便不会放过你。”
薛讷苦笑道:“大约景初兄昨夜爽约,高歧恼羞成怒,仇上加仇了。”
李钦载顿时觉得好无语。
这究竟是一帮什么混账,每天吃得多饱才会干出这么无聊的事。
李钦载突然发现自己必须要解决眼下这群混账,否则将来永无宁日,自己梦想中的混吃等死的平静日子恐怕也很难实现。
处世的原则永不会变。
他不喜欢打扰别人的生活,更不喜欢别人给他的生活添麻烦。
如果麻烦来了,那么,解决它。
沉思片刻,李钦载忽然道:“慎言,帮我个忙。”
“景初兄尽管说。”
“帮我告诉高歧,今夜再约一次,嗯,这次保证不失信。”
薛讷立马兴奋了:“景初兄要应战了么?我可帮你调动薛家部曲……”
李钦载笑了笑:“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
夜幕降临,掌灯时分。
李钦载一身华裳,风度翩翩,认真打扮之后,李钦载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模样还是不错的。
如此翩然若谪仙般的风流俊朗人物,别人怎么舍得下毒手揍自己?
应该含在嘴里细心呵护才对呀。
仍然是安仁坊的翠园,这次是李钦载请客。
申国公之孙高歧吃了一次亏,这次学乖了。约好了酉时一刻,高歧领着一群权贵纨绔到酉时三刻才到。
李钦载今夜很准时,不但准时,还很客气。坐在翠园雅阁里耐心地等了小半个时辰,高歧和一众纨绔到来后,李钦载还主动起身相迎,力求使这群混账宾至如归。
高歧等人走进雅阁,见李钦载站在雅阁门口相迎,却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高歧冷笑盯着他:“李钦载,最近你在长安城很出风头呀,满长安的公侯都对你夸赞有加。”
李钦载谦逊地笑了笑:“高兄谬赞了,昨夜实在是有事耽误,故而爽约,今日李某向高兄和各位高朋赔礼。”
话都说得如此客气了,高歧却毫不领情,闻言冷笑一声:“英国公之孙的赔礼,我们可不敢当,就问你一句,李钦载,你出风头便罢了,为何要将我们拖下水?”
“你造出那破东西,公侯皆赞其为国之利器,呵,利器不利器我们不懂,长辈们却非要拿我们跟你比,一言不合便揍我们,我等何辜,竟受此劫难!”高歧越说越悲愤,眼眶都红了。
身后一众纨绔也纷纷露出愤怒悲怆之色。
李钦载眉梢微挑,自己好像引起公愤了?
“诸位仁兄受苦了,可你们若是讲道理的话,自然也该清楚,你们受的苦,其实与我无关呀。”李钦载无辜地道。
高歧使劲吸了吸鼻子,眼中露出凶光:“你以为只有这件事么?”
李钦载愕然:“还有什么?”
“这些年你仗着是英国公之孙,在长安城横行霸道,去年内教坊的沉香姑娘,前年城外游猎,你领李家部曲踩踏我高家庄子的庄稼,还有揽月楼你埋伏部曲伏击,西市公然折我颜面……”
“李钦载,这些年我们的恩怨已结得够深,今日断难善了!”高歧越说越气氛,脸颊的肌肉都微微颤抖起来。
李钦载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特么的,又是前任的锅!
那个该死的前任到底给自己准备了多少口黑锅。
李钦载扭头望向旁边的薛讷,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道:“高歧说的都是真的?我真干过那些事?”
薛讷也低声道:“景初兄,自信点,这些你都干过。”
第35章 光明磊落李景初
一个混账能臭名昭着到有口皆碑,说明这个混账还是有着不俗的实力的。
李钦载已渐渐对自己的以前有了几分了解。
内教坊争风吃醋,游猎踩踏庄稼,酒楼设伏斗殴,西市公然打脸……
纨绔子弟该干的事,李钦载一样不落,全都干了。
他的过去一团糟,既恶劣又可恨。
当然,面前这群纨绔似乎更可恨,没事找抽的那种可恨,可恨之中还带点贱嗖嗖的味道。
高歧和一众纨绔数落李钦载的罪状,越说越生气,群情可谓激愤。
李钦载气定神闲地听着,一直没插嘴。
身后的薛讷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真正的朋友往往都是这样,明知李钦载以前干过的烂事都是真实的,可薛讷还是帮亲不帮理。
“打不过就打不过,输了就要认输,你们没本事,反倒怪别人揍得太狠,简直一群无耻鼠辈。”薛讷冷冷道。
高歧扫了他一眼,道:“说话者何人?”
薛讷往前站了一步,昂然道:“我,薛讷,家父薛仁贵。”
高歧冷笑:“河东县男之子?呵呵,今日在座皆是公侯家的子嗣,何时轮到一个县男之子胡言乱语?退下!”
薛讷勃然大怒:“高歧,尔等亦不过靠祖荫横行于世,算什么本事!可有胆与我捉对厮杀?”
高歧却不理他,盯着李钦载道:“你带来的人很不懂规矩,李钦载,你越来越没出息了,找个听话懂事的跟班不会吗?”
久不说话的李钦载终于开口了。
“薛讷是我的朋友,不是跟班,在我心里,他比你们高贵一百倍。”
语声很轻,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薛讷迅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感动一闪而逝。
高歧冷哼,眼中露出一丝鄙夷。
李钦载哂然一笑,道:“罢了,今日不管是战是和,你我何妨痛饮一场,痛饮过后,咱们亲手解决昔日恩怨,往后不拖不欠,如何?”
高歧愣了一下,没想到即将动手的节骨眼上,李钦载居然还有心情与他们饮酒。
见高歧和一众纨绔迟疑,李钦载淡淡地道:“人生在世,活要活得光明磊落,快意恩仇之前,与敌痛饮三百杯,说来也算一段佳话,大丈夫当如是也。”
高歧心动了。
与敌痛饮什么的,都是屁话,他在乎的是“一段佳话”。
纨绔子弟没多大出息,欺软怕硬又极度好面子,李钦载说的“一段佳话”便是在长他的面子。
动手之前痛饮,将来说出去也能平添他的英雄气概,对他在长安城的名声有益无害。
“好,高某今日便与敌痛饮,痛饮过后,你我便亲手了结恩怨。”高歧豪迈地拍桌大喝道。
李钦载含笑朝薛讷看了一眼,道:“慎言,烦劳贤弟为这几位好汉斟酒。”
薛讷痛快地端起酒坛,给高歧等人斟满了酒。
李钦载双手端盏,道:“诸位无论是敌是友,今日能同桌痛饮便是缘分,李某敬诸位一盏,满饮之后,再论恩仇!”
“饮胜!”众人一齐高喝,表情一致的高昂。
眼前这一幕充满了仪式感的画面令一众纨绔的心态都变得神圣起来,仿佛饮酒之后他们要干的不是街头斗殴,而是救国救民,挽大厦之将倾。
李钦载率先一饮而尽,又命薛讷给众人斟满。
“这一盏,敬我大唐先帝和诸位先祖长辈,没有他们当年的浴血厮杀,便没有我等今日之锦衣玉食,饮胜!”李钦载再敬。
调子起得太高,纨绔们不敢不饮,于是纷纷跟着一饮而尽。
“这一盏,敬我大唐阵亡殉国的英勇将士……”
“这一盏,敬我大唐诸多贤臣名相,运筹帷幄,大治天下。”
“这一盏……”
连敬了近十盏酒,李钦载和众人仍无半点醉意。
这年头的酒太寡淡,而且杂质太多,倒在酒盏里像一碗掺了泥的地沟馊水,味道古怪且酒精度数极低。
有个还没出生的诗仙说,“会须一饮三百杯”,李钦载今日才知道,那货没吹牛,也不是什么夸张写法,只要不限制上茅房,他真能喝三百杯。
一直在为众人斟酒的薛讷滴酒未沾,看着众人热火朝天饮酒的场景,薛讷眼中闪过一抹诡异之色。
时间渐渐过去,李钦载仍无半点醉意,但奇怪的是,高歧和一众纨绔却有些摇摇欲坠了。
李钦载又敬了众人一盏,高歧摇摇晃晃端起酒盏,嘴刚凑到盏边,忽然力气全失,酒盏掉落在地,整个人扑通栽倒。
再看他旁边的纨绔们,也一个个栽了下去,或趴或卧,全都昏过去了。
李钦载端着酒盏静静坐了一会儿,确定没人醒来后,这才搁下酒盏,拍了拍手掌站起身。
“总算把这群混账收拾了……”李钦载喃喃道。
薛讷兴奋地道:“景初兄,今日下的药是否便是上次你坑郑俸那种?”
李钦载点头:“没错,我自己配的药,药效看来还不错。”
薛讷崇拜道:“好神奇的药,此药可有名字?它是如何配出来的?”
“此药名曰‘蒙汗药’,由曼陀罗花,生乌草,香白芷等草药调配而成,可使人饮后昏迷。”
薛讷惊叹道:“景初兄真是奇才,连坑人的药都如此清新脱俗……”
李钦载笑道:“它可不是我发明的,《列子.汤问》中有记载,神医扁鹊给病人治病时让他饮一杯‘毒酒’,其实便是蒙汗药,还有三国时的华佗所配‘麻沸散’,也能让人立刻昏迷,其配方与我的蒙汗药大致差不多……”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李钦载叹道:“越来越觉得此物特别有用,省了我好大的麻烦,日后居家旅行一定要常备才是。”
薛讷踟躇道:“景初兄刚才还对他们说,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景初兄这行径似乎……”
李钦载正色道:“贤弟此言差矣,刚才我敬酒是不是光明磊落?每盏酒我都一饮而尽,没有偷奸耍滑吧?”
“没错,可……”
“至于他们中了我的药,是他们阅历太浅,不知江湖险恶,能怪我吗?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出来找事儿,丢人现眼。”
薛讷被李钦载的神逻辑弄得思绪有点乱,三观也摇摇欲坠。
半晌,薛讷吃吃地道:“是,是这样的吗?可我为何还是觉得……”
李钦载淡淡地道:“好吧,我把话说得难听点,你,我,还有他们,其实本质上都是混账。”
“既然是混账,就不必总是用好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们来找我麻烦,我设计坑他们一次,公平公正,童叟无欺,如若不服,下次再较量便是。”
薛讷使劲挠挠头,被迫认同了这番三观扭曲的说辞。
“景初兄,接下来怎么办?把他们扔这里吗?”
李钦载吃惊道:“你疯了吗?我花了大力气把他们弄晕,难道就这么算了?”
“景初兄还待如何?”
“把他们的衣裳剥光,然后派人去他们府上,请他们的亲爹过来领人。”
薛讷只觉背脊一凉。
若这些纨绔们的公侯老爹过来,看到他们一个个被剥光了衣裳横七竖八躺在酒楼里,那画面……
李钦载仰头望向阁楼外皎洁的明月,轻声道:“孩子顽劣跋扈,一定是缺少父爱,是时候让他们感受一下父爱的重击了。”
扭头望向薛讷,李钦载柔声道:“你缺少父爱吗?”
薛讷浑身一激灵,失声道:“愚弟家中美满和睦,啥都不缺,尤其是父爱!”
第36章 我当时害怕极了
大唐权贵阶层的教育其实是当世顶尖的。
无论大房二房,无论男女,孩子都要读书,自小便有大儒先生启蒙,不仅读书,还要参加劳动。
自家庄子每逢春播,秋收以及各种节气,权贵家的孩子都必须穿着蓑衣斗笠下田,与农户们一同忙农活。
虽说仪式感大于实际意义,但无疑对农户做出了表率,也极大地拉近了两个阶级之间的距离。
不过,读书劳动的人不见都是好人。
权贵家尤其注重长幼嫡庶,家中的爵位向来由长房长子继承,长子若早逝,便由长子的长子继承,别的兄弟趁早掐断念头,基本没他的份。
爵位无法继承,能力大多属于中庸之姿,怎么办呢?
两条路,一是从军杀敌,大唐军功所赐丰厚,战场上用刀剑来给自己搏个前程,一旦立下大功,便是另一番天地,可以摆脱家庭的束缚另立门户。
二是混吃等死,既然爵位继承权没了指望,至少还能从家中拿到月钱,这辈子成亲生娃,家里都包了,没有了前进的动力,当个横行霸道的纨绔也不错。
李钦载,高歧等,都属于这类人。
不同的是,李钦载是懒得搏什么前程,他只想安静平淡过完一生,不要像上辈子那么累。
而高歧,却是别无选择。除了当纨绔败家子,别的领域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其实两人的志向殊途同归,按理说应该当场杀鸡拜把子才对。
然而,今夜李钦载却把高歧和一众纨绔放翻了一地。
不打不杀,兵不血刃。
这就是“江湖是人情世故”的完美诠释。
薛讷很听话,按照李钦载的吩咐,果真把昏过去的一众纨绔剥光了,宽敞的雅阁内,一群光溜溜的纨绔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画面很震撼。
接下来便是派人给各大权贵家传信。
半个时辰后,各家权贵来人了,有的是家里的管家,有的是纨绔的亲爹。
走进雅阁,看到眼前这一幕,各家都震惊了,饶是经历过风浪的权贵们,此生也未见过如此壮阔的场景。
“咋回事么?都咋咧?”高歧的父亲高真行站出来沉声道。
李钦载和薛讷无辜地站在一旁,垂头讷讷不敢言,标准的老实孩子模样。
高真行自然是认识李钦载的,于是放柔了声音道:“李贤侄,今夜可是尔等饮宴?能告诉老夫这是怎么了?”
李钦载表情无辜地叹了口气,道:“愚侄拜见高叔叔,愚侄其实也糊涂得紧,令郎高歧今夜约愚侄赴宴,说什么要算一算多年的恩怨,愚侄不敢不来……”
“多年恩怨?”高真行皱眉:“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什么恩怨?”
这位当爹的显然也不太上心,小辈之间的恩怨似乎未听说过。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高歧说愚侄最近太出风头,为大唐造了神臂弓后,被长安众多长辈夸赞。”
“而且长辈们常拿愚侄与高歧他们比较,高歧他们最近挨的揍也多,故而对愚侄怀恨在心,今夜他们纠集了人马,是打算教训愚侄……”
高真行和身后一群权贵家的叔伯们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今夜饮宴之事他们不知真假,但最近揍自家孩子的事他们却是亲力亲为。
没想到自家孩子不但不上进,反而迁怒于李钦载,还纠集起来要揍他。
另一名纨绔的长辈站出来,指着雅阁内横七竖八如同后现代行为艺术般的丑陋躯体,不解地道:“贤侄可否告诉老夫,好端端的饮宴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李钦载又叹气道:“愚侄来到翠园后,高歧他们说什么大丈夫当光明磊落,先与敌痛饮,再以拳脚决高下,一战而平昔日恩怨,传出去不失一段佳话。”
“然后他们就饮酒,不停的饮酒,后来他们互相敬酒,你敬我我敬你的,于是都醉了,醉后他们欲效魏晋狂士之风,打算来个袒胸扪虱之态,以示豪放不羁,所以他们都脱了……”
高真行和一众叔伯闭上眼,仰天黯然叹息不语。
家门不幸,孽障横行,家族的脸都丢尽了!
长辈中有几人颇为聪慧,目光狐疑地看着李钦载,欲言又止。
李钦载似看出他们所思,于是解释道:“愚侄酒量比他们强那么一点点,而且今夜是为解决宿怨而来,不敢多饮,故而未醉。”
高真行点点头,羞惭道:“老夫教子无方,贤侄受委屈了。”
李钦载垂头瑟缩:“愚侄当时害怕极了……”
薛讷神情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气氛都烘到这儿了,薛讷也只好学李钦载的样子,浑身瑟缩了一下。
高真行犹豫片刻,缓缓道:“我家孽畜老夫一定会狠狠教训,今夜之事说来不甚光彩,还望两位贤侄保密,勿使外传,老夫这厢承情了!”
李钦载急忙指着薛讷发誓道:“愚侄若对外传出一字,管教薛讷明日出门被雷劈。”
薛讷:“…………”
高真行和一众长辈此时心情复杂,一方面深深羞惭,另一方面迫不及待想把自家孽畜领回去大展拳脚,一时也顾不得李钦载的誓言多不靠谱。
匆匆与李钦载薛讷告别后,高真行等人将仍在呼呼大睡的纨绔们带走。
雅阁内只剩下李钦载和薛讷。
薛讷对李钦载真有些敬畏了,这家伙坑起人来简直比杀人还狠,幸好今日找麻烦的人不包括他在内。
可以想象这群纨绔回到家后会受到怎样的凌虐。
“景初兄,你真是……够狠!”薛讷心悦诚服地道。
李钦载嗤笑:“今夜才刚开始,不把这群混账彻底驯服,我以后安能有好日子过?”
薛讷惊了:“这才是开始?”
“过些日子,等这群混账的伤养好了,咱们再把他们约出来,照例下药,脱光,让他们老爹来领人。”
薛讷不解地道:“高歧他们已经上过一次恶当,下次邀宴他们怎么可能还会出来?”
“没关系,可以冒用别人的名义把他们约出来,比如他们的某个狐朋狗友,一次两次的,等他们有了防备心后,再用别的借口。”
“总之,我要高歧他们以后听到有酒局就有一种情不自禁脱衣裳的冲动……”
“长安城这群纨绔,确实到了该收拾的时候了。”
第37章 知识产权保护
至今为止,李钦载所做的一切都很被动。
刚穿越过来便面临被流徙千里的罪刑,于是不得不发明神臂弓将功折罪。
郑家背后捅刀子,于是被迫设计了夸父追日,在这个好男风不为耻的年代,说不定还让郑俸占了便宜。
再后来因为缺钱,被老爹断了零用,于是被迫发明了面膜,被老娘改名为驻颜膏。
最后面对高歧一众纨绔子弟主动找麻烦,李钦载选择将他们麻翻在地,让他们的老爹来领人。
一切都是被动,李钦载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的人生,发现都是麻烦主动找上他,他的命运仿佛被诅咒了似的。
这是怎样的神仙体质。
重新活过的第二世,李钦载其实并没有任何野心,当然,也没有任何的上进心,他只想懒懒散散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而已。
重点是,不要那么累。
因为上辈子太累了。
一个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人,为何偏偏有那么多麻烦找上自己?
回到府里后,李钦载三省吾身,然后决定,他要重整自己的生活。
“重整”的意思是,给自己打造最舒适的生活环境,一切以方便自己,能躺着绝不坐着为原则。
简单的说,要懒出新境界。
高歧和一众纨绔被下药扒光的事,李钦载回府后没敢跟家人提起。
他用薛讷的狗命发过毒誓的,为朋友的生命负责才叫义薄云天。
再说,以李思文那暴脾气,若被他知道自己昨夜所为后,很难说会不会满院子追杀他,毕竟这件事的性质有那么一丝丝胡闹……
回到自己的卧房里,李钦载吩咐下人准备笔墨,然后关上房门,一直忙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拿着一叠画好的图纸走出来,让下人叫来木匠铁匠工匠,按图纸上标注的尺寸用料打造。
下人捧着图纸,小眼睛眨巴几下,嘴上答应着,一扭身却将图纸转呈给了李钦载的母亲李崔氏。
片刻后,李崔氏捧着图纸匆匆来找李钦载。
“我儿又有奇思了?”李崔氏欣慰地揉他的脑袋。
母子身高有差距,李钦载于是微微半蹲,尽量让母亲揉得顺手。
“算不得奇思,只是一些让自己用得方便的家具厨具什么的。”李钦载笑道。
“家具厨具?”李崔氏垂头仔细看着图纸。
看不懂,李钦载画画的功底实在拿不上台面。
“我儿以后要找工匠打造物事,先跟为娘说,为娘帮你找自家庄子上的工匠。”
“为何?”
李崔氏戳了戳他的脑袋:“你画出来的都是秘方,秘方懂吗?是你花了大心思弄的,以前你画的神臂弓,随便找了军器监的工匠,秘方差点泄露出去,自家的东西便宜了别人,这是败家!”
李钦载苦笑道:“不至于吧,孩儿只是随便写写画画,怎么就成秘方了……”
李崔氏断然道:“随便写写画画也是咱自家的东西,别人看不得,碰不得!”
语气一变,李崔氏柔声道:“上次你造出了神臂弓后,你爷爷也发话了,从今往后,你不论画出什么东西,先经为娘的手,再给你爹和你爷爷过目,最后再召自家工匠打造,绝不允许秘方流出府外。”
李钦载若有所悟。
当初发明神臂弓只是为了自救,李钦载也没觉得这东西有多么了不起。
再说看李积的反应颇为平淡,李钦载以为自己不过是对当代的弓箭稍微做了一点改良,别人夸赞之余,不见得有多重视。
直到今日此刻,李钦载赫然发觉,或许周围的人对自己画出来的图纸的重视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射程翻倍的弓箭,应该不止是“改良”那么简单,根本是颠覆性的创新了。
难怪李积对自己画出来的图纸如此重视,仅神臂弓一物,严格说来已是军事机密级别了。
李崔氏欣慰地揉着李钦载的脑袋,笑道:“来,告诉为娘,你又画了些什么,它们有何用处?”
李钦载只好指着图纸一张张地解释:“娘,此物名为‘椅子’,孩儿不耐跪坐,想着以后坐在椅子上可能舒服一点。”
李崔氏点头:“此物我倒是看得懂,跟交床有些相像,交床能折叠收缩,它看起来比交床扎实多了,而且多了可以靠背的东西。”
李钦载接着解释:“此物名为‘躺椅’,顾名思义,它是用来躺着的,冬天时把它搬到前院晒晒太阳,美滴很。”
“此物名为‘八仙桌’,配合凳子使用,以后吃饭不必分餐,一家人围桌而坐,气氛也热闹一些。缺点是不设防,万一咱家谁有传染病,只消一起吃顿饭,一家人整整齐齐团灭。”
李崔氏一惊,接着恨恨地掐了一把他腰肉,怒道:“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然后指着其中一张图纸上的奇怪物事,道:“此物名甚?有何用处?”
李钦载迅速瞥了一眼,道:“哦,此物名为‘黑锅’,专门用来推卸责任的,看谁倒霉就扣谁头上,对此物的用法,孩儿深有体会……”
李崔氏愣了半晌,才听出这句话里的不正经味道,气得又狠狠拧了他一下,道:“好好说话!”
“好吧,此物名为‘铁锅’,用来炒菜的,待铁匠打造好后,孩儿给娘做几个炒菜,保证比咱们如今蒸煮的菜好吃。”
李钦载一张张图纸介绍,画出来的大多是生活器具。
昨夜三省吾身后,李钦载决定重整生活,既然是重整,那么生活质量不能差。
椅子凳子桌子铁锅什么的,全都安排上,做这一切的初衷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懒,更方便。
李崔氏一张张图纸翻阅,越看越惊奇。
“我儿果真有惊世奇思!这些东西幸好没流出府外,否则不知会被哪家捡了便宜。”
李钦载愕然:“这也算奇思?”
“当然算!东西造出来,咱家便是头一份,自家人若喜欢,每房每院都给他们备一份,然后咱们多造一些,放在自家的商铺里售卖,又是一笔进项!”
图纸小心地折好,李崔氏使劲戳了戳他的脑袋,气道:“幸好下人先给我通了气,否则秘方真会被你泄露出去,外面找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工匠能信得过么?我儿一身本事,败家的毛病还是没改!”
李钦载没脾气了,有气无力道:“一切听娘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先给孩儿造一套出来,孩儿等着用呢。”
李崔氏终于满意了,收好了图纸后,使劲揉着他的脑袋,撸猫似的把他的发型弄得一团乱。
“我儿大才,越来越出息了!记住,以后有新秘方切记不可找外面的工匠,先拿给为娘过目!”
说完李崔氏转身就走,风风火火的样子十足霸道女总裁的神韵。
走出房门,李崔氏没急着离开,而是将下人们都召集起来训话。
“从今以后,五少郎的卧房里但凡一张小纸片都不允许泄露出去,尔等须时刻盯着五少郎,谁敢对外泄露我儿的秘方图纸,一律打断腿,家人连坐!”
众下人丫鬟们惊惧应了。
李崔氏说完扭身就走,留下一众下人战战兢兢面面相觑。
卧房内,李钦载一脸忐忑。
他很想问问老娘,若泄露秘方的人是他怎么办?会不会被打断腿?
依稀记得,昨日他已将蒙汗药的秘方告诉了薛讷。
薛讷如获至宝,一脸兴奋地走了。
大约是去……劫生辰纲了?
第38章 前现代主义生活
李府内,李钦载作为少主人之一,有自己单独的小院。
小院位于李府北面向阳之地,寒暑光照都不错,周围种植着一片矮丛和花卉,在李积的孙辈里,李钦载院落的位置算是极佳了。
这是当年李钦载不懂事的年纪,以跋扈猖獗的手段从他几个堂兄那里争来的,堂兄们自然不会与李家最小的弟弟争抢,于是将这个院落让给了他。
从穿越至今,李钦载听到的都是自己前任的斑斑劣迹,听得他想抽自己,太疼,舍不得下手。
数日后,李钦载的小院有了些许变化。
他的卧房里多了许多古怪的家具。
有四条腿和靠背的椅子,有四条腿的大圆桌,还有躺椅,茶几,就连床榻边都多了一只床头柜。
这些家具在唐朝是没有的。
大唐仍袭秦汉之风,屋内皆除履席地而坐,吃饭饮宴也是与膝平齐的矮脚桌。
桌子椅子这些东西,直到宋朝才慢慢出现,改变了古人的生活习惯。
如今李钦载的院子里提前出现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令李府下人惊奇不已。
李钦载吩咐将躺椅和茶几摆在院子中间那株榆树下,圆桌和椅子则摆进了室内。
更神奇的不是家具,而是李钦载命铁匠打造的铁锅。
铁锅没什么出奇之处,然而李钦载进厨房用铁锅炒了几个菜,菜还未出锅,香味已弥漫在厨房周围,连府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厨子闻了都流口水。
这就很神奇了,李府的下人们这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一种烹饪方式叫“炒菜”。
铁锅炒出来的菜,李钦载尝了尝味道,觉得还不错。
于是装进漆盒里,亲手端往后院,给老娘试试。
李崔氏没想到儿子随便弄点古怪东西,居然能炒出如此美味的菜,兴奋得她不停揉儿子的脑袋,简直不知该如何疼爱才好。
相比当初那个四处闯祸,跋扈张狂的纨绔儿子,如今的李钦载显然强了不止一截。
入夜,李钦载又给自己炒了几个菜,菜色很简单,一道焖煮羊肉,一道清炒藕片,一道韭花炒鸡脯。
想吃牛肉,但不敢吃,这年头牛是宝贵的生产资源,官府对牛的保护堪比后世的大熊猫,普通人敢杀牛也是流徙千里的大罪。
至于权贵人家,想吃牛肉也不是吃不了,不过也要偷偷摸摸,而且杀牛前还要编好借口,比如牛崴了腿,病了,疯了什么的,给官府交上足够的罚金后,才准许把牛宰了。
为了一口牛肉,费如此周章,李钦载觉得犯不着。
……以后有机会再说。
据说薛仁贵在长安城外也有庄子,以李钦载和薛讷的交情,想必薛家庄子上的牛以后会经常出意外的。
来到唐朝后第一顿正经的炒菜,李钦载觉得必须搞点仪式感,有菜自然要有酒。
丫鬟很快端来了酒,是上好的三勒浆,喝进嘴里味道寡淡,仅有那么一丝丝酒味,可就是如此低劣的酒,在唐朝也只有权贵阶层才喝得起。
有酒有菜,李钦载还缺一位朋友。
朋友很容易找,李钦载走出院子,随便掐算了一下方位,顺手一拉,府里的部曲队正刘阿四就被李钦载拉来了。
身姿笔直坐在椅子上,刘阿四一脸不自在。
“五少郎恕罪,老公爷早有军令,军中禁止饮酒,否则军法严惩。小人实在不敢饮。”
“废什么话,这里是国公府,不是军中,陪我喝几杯怎么了?”李钦载不耐烦地道。
刘阿四为难地道:“五少郎有所不知,挨军棍的滋味太难受了,小人真的不敢……”
“我爷爷若罚你军棍,我陪你一起罚,除了洞房,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喝酒重要?”
刘阿四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五少郎,小人只是卑贱军汉,实不配与五少郎同桌饮酒。”
李钦载笑道:“什么卑不卑贱的,你以为我就高贵了?去长安城到处问问,大部分人的嘴里我连人都不是,没听我爹都经常亲切地唤我‘孽畜’吗?”
这倒是实话,刘阿四下意识想点头,又觉得点头不太合适,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来吧,陪我喝几杯,莫说什么身份的话,能同坐一桌,我便没有低看你一等,你也莫自贱,坐下,尝尝我亲手做的菜。”
刘阿四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抿了抿唇,也就不再矫情了。
“今日拼了挨军棍,小人也好好陪五少郎饮个痛快。”
说完刘阿四端盏,一饮而尽。
李钦载乐道:“这才像军伍里的汉子,来,饮胜!”
“饮胜!”
三盏酒下肚,刘阿四举箸尝了尝李钦载做的菜,顿时惊为天人,赞叹不已。
又饮了几盏后,刘阿四终于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
李钦载打量他,好奇道:“你的身手很好吗?能不能飞檐走壁?还是能一拳打爆敌人的狗头?”
刘阿四失笑:“五少郎说笑了,凡人怎能飞檐走壁,一拳打爆别人的头更是无稽之谈,战场杀敌拼的是阵列,是袍泽兄弟们的令行禁止,将官一声令下,前面哪怕是一面铜墙铁壁都必须击破。”
“你们是爷爷身边的部曲亲卫,爷爷挂帅征战时,你们也上过战场吗?”
刘阿四笑了笑,道:“我们通常是护侍帅帐周围的,不过当战事紧急,前方推进不利时,老公爷也会命我等亲卫上战场,这样的机会不多,若要用到老公爷身边亲卫时,定是战事已然万分危急了。”
说着刘阿四突然抬头盯着李钦载,深深地道:“小人还未拜谢五少郎造神臂弓之恩,以后大唐王师有此利器,我军伤亡定然会小很多。”
李钦载摆了摆手:“一个小玩意儿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刘阿四摇头,认真地道:“不,绝非小玩意儿,说是万千将士的活命之恩亦不为过,五少郎,切莫小看了射程翻倍的弓箭,在战场上,它能避免无数将士的伤亡。”
“一百步的射程与两百步的射程,万箭齐发之下,意义完全不一样,对大唐王师的阵列排布也有非常大的利处,大唐王师将士都欠五少郎一句感谢。”
“你们……还是欠我一张电影票算了。”
刘阿四突然起身抱拳道:“小人常年在府中当值,能看出如今的五少郎与以往不一样了,小人斗胆请求五少郎,日后若有灵思,不妨多改进一些军中利器,也好教我大唐儿郎们少些伤亡。”
第39章 婆娘跑了
对李钦载来说,改进大唐的弓箭射程只是当初为了自保,毕竟当时马上要流徙千里了,赶紧弄个东西出来将功折罪。
至于李钦载的本心,其实并不喜欢刷这种存在感。
他是来享福的,不是来为人民服务的。
如今的大唐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周遭的邻国逮谁灭谁,就算没有李钦载发明的新式武器,大唐该怎么碾压还是怎么碾压。
锦上添花这种事,偶尔为之就好,莫真拿它当事业了。
相比之下,李钦载觉得自己的家具才是真正的创时代发明,而且跟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
与刘阿四喝酒气氛有点干,在李钦载面前,刘阿四一直保持着理智,不敢放开了喝,更不敢放浪形骸。
森严的阶级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李钦载哪怕表现得再平易近人,刘阿四始终保持着部曲的分寸。
真有些怀念前世与狐朋狗友坐在宵夜摊上撸串儿喝冰啤酒啊,贫穷却真实。
与刘阿四喝了不少酒,外面打更声已是二更时分时,刘阿四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一顿宵夜到了尾声,刘阿四正要识趣告退,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五少郎,小人听说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李钦载也有了几分醉意,乜斜着眼看他。
刘阿四声音愈发低沉:“今日清晨,青州崔家来人了。”
“青州崔家?”李钦载皱了皱眉,他知道青州崔家,那个没见过面的未来老婆就是青州崔家的。
“终于……要走上包办婚姻这条腐朽罪恶的道路了吗?”李钦载悲壮地叹气。
如果是个麻子怎么办?面膜都治不好的那种……
刘阿四接着道:“小人听说,青州崔家那位世家小姐……跑了。”
李钦载赫然睁眼:“跑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跑了,带了一个贴身丫鬟,收拾了行装,给家主留信一封,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家,至今不知所踪,崔家派人将方圆附近找了个遍,没找到。”
“老公爷约莫怕五少郎丢脸,崔家来人的事才没跟您说。”
李钦载脸色有点古怪,其实他也想跑,没想到居然让那婆娘抢了先。
莫非她也害怕未来的夫婿是个麻子?
不至于不至于……
转念一想,李钦载脸色沉了下来:“我不会被绿了吧?确定她带的是贴身丫鬟,而不是小情郎?”
刘阿四肯定地道:“绝非情郎,崔家的家教还是信得过的,崔家养出来的姑娘不可能干出伤风败俗的事。”
“无所谓,跑就跑了吧,正好亲事作废。”李钦载淡定地道。
本来还打算找机会提出退婚,既然未来的老婆先跑了,李家正好有了理由。
素未谋面便要绑在一起过一辈子,李钦载本就对这种事有些排斥,现在终于如愿能够恢复单身。
他才二十岁,还是个孩子,理当多玩几年,找个顺眼的姑娘正常恋爱结婚。
对来自千年后的李钦载来说,这才是正常的人生轨迹。
“知道她为何离家出走吗?”李钦载突然问道。
绝非在意,而是真的好奇原因,在这个并不算开放的年代,一个大家闺秀敢离家出走,需要莫大的勇气,李钦载实在很好奇谁给她的勇气。
刘阿四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据说……是崔家小姐对五少郎不满意,有心抗婚。”
李钦载呆滞片刻,接着睁圆了眼睛厉声道:“对我不满意?对我不满意?尔母婢也!我招她惹她了?”
刘阿四委婉地道:“五少郎以前……确实有点那啥,您以前的名声实在有点恶劣。”
李钦载斜眼瞪着他:“酒白请你喝了?给我吐出来!”
刘阿四苦着脸道:“五少郎恕罪,这话不是小人说的,今早崔家来人向老公爷赔罪,小人在书房外偷听了几句。”
李钦载火气渐渐平息下来。
反正对这桩亲事无所谓,有什么好激动的。既不爱也不恨,唯独就是崔家那婆娘居然嫌弃自己,感情上难免有点不舒服。
转念一想,啧,这不是妥妥的退婚流吗?那句闪闪发光的话是不是可以说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莫欺墓葬穷!盗墓者骂骂咧咧走了……
台词太中二,当着刘阿四的面李钦载有点羞耻,算了,不说了。
“我婆娘跑了,崔家给了说法吗?不行就退婚。”
刘阿四摇头:“退婚太严重了,对两家的名声都不好,不至于的。崔家说了,一定尽快找到大小姐,与五少郎完婚。”
“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勉强呢,跑了就跑了,换下一批不就好了吗。”李钦载叹息道。
刘阿四没敢吱声儿。
五少郎确实与以前不同了,但说话偶尔还是很混账,大概需要时间慢慢改变。
…………
知道自己未来的老婆跑了后,李钦载不知为何心里竟隐隐有些高兴。
终于不用跟一个陌生女人成亲了,空气里弥漫着自由的味道。
希望崔家小姐跑得越远越好,李钦载甚至想给她画一张世界地图,指引她跑到南美洲去,那里有辣椒,可以吃火锅。
酒意上涌,心理骤松,李钦载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被人叫醒了。
原本有起床气的他,睁眼后正要发怒,然而一看面前叫醒他的人,立马怂了。
叫醒他的人是老爹李思文。
李思文的脾气比他的起床气更暴躁。
“日上三竿还在睡,孽畜打算长眠不醒吗?”李思文怒道。
翻身赶紧起床,李钦载穿着里衣行礼:“孩儿拜见……”
“拜个屁!老夫被你气死后,尽管去我坟头上拜。”
李钦载脑袋有点懵,一大早没头没脑挨顿骂,他的心情顿时有些恶劣了。
“赶紧洗漱穿戴,给你半炷香时辰,收拾整齐后来前院见老夫。”
李钦载忍不住道:“啥事啊?”
李思文没好气道:“今日陛下北大营点兵,召你去大营观礼,不得怠慢。”
李钦载吃惊道:“天子点兵,与我何干?”
李思文也不解释,直接开始左顾右盼,李钦载眼皮一跳,他知道老爹这是在寻找趁手兵器收拾他。
“孩儿这就洗漱穿戴,切莫误了陛下的事!”
穿戴整齐后,李钦载匆忙来到前院。
前堂内,已有一名宦官在等候,李积李思文皆穿着官服,正陪宦官说话。
见李钦载进来,宦官笑眯眯地行礼,然后请李家三代马上动身。
李钦载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拉上了马车,马车微微一震,往城外走去。
上马车前,李钦载眼疾手快,主动将老爹和宦官凑在一辆马车里,而他则飞快窜进了李积的马车。
没办法,李思文和李钦载仿佛是天生的冤家,若父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走到半路可能整个车厢像武林高手拼内力一样爆掉。
还是爷爷比较亲切,至少脾气不错。
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李钦载不解地问道:“爷爷,天子点兵,为何召孙儿观礼?孙儿并非军中兵将,没道理凑这个热闹呀。”
李积叹了口气,道:“瓷嘛二愣的东西,你忘了你造出来的神臂弓了?”
李钦载恍然,原来还是神臂弓。
“天子为何点兵?”
李积斜瞥了他一眼,道:“你偶尔也多关心一下情势,时已近入秋,王师该北征铁勒九姓了,此战关乎大唐北境百年太平,须提早准备。今日点兵正是为此。”
李钦载点头:“孙儿明白了。”
随即神情浮上些许不安,李钦载低声道:“天子点兵会不会点到忘形,突然指着孙儿说,我观尔有大将之姿,点你出征当前锋官,给朕一马当先奋勇杀敌去。”
顿了顿,李钦载忐忑道:“孙儿的婆娘都跟人跑了,没道理还让孙儿上战场送命,天子也要讲道理吧……”
第40章 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
婆娘跑了没什么忧伤的,真正忧伤的是上战场。
李钦载承认自己怂,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老人倒地都不敢扶,哪里有勇气上战场跟人拼命。
穿越过来后,他也没打算建功立业,而是继续躺平。
在哪儿躺都一样,重要的是躺。
马车里的李积却很吃惊:“你知道崔家女儿跑了?”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孙儿昨日便知道了。”
盯着李积的眼睛,李钦载斩钉截铁道:“爷爷,崔家不守诚信,咱们必须退婚!”
李积一愣。
“咱们李家也是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崔家女儿居然妄视婚约,擅自逃婚,分明是在打李家的脸,这桩婚事不提也罢。”李钦载像个奸诈小人一样阴恻恻地煽风点火。
李积却忽然阖上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钦载见李积没能与自己同仇敌忾,不由有些气馁,于是决定继续添油加醋。
“爷爷,崔家是千年门阀,当今天子本就对门阀有戒心,以后可能会对门阀不断打压,正好崔家女儿逃婚,咱们趁机退了婚事,也好撇清与门阀的关系,此正是天赐良机……”
李积又嗯了一声,神情淡然。
马车晃晃悠悠,李钦载的心情也晃晃悠悠。
老头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是肿么肥事?
李钦载确实很想退婚,他不能把自己的人生赌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身上,正常人大抵都不敢赌。
权贵门阀之间的联姻,看的是利益,是家族基业,是朝堂上的守望相助。
什么都看,唯独不看脸。
可是,李钦载娶老婆却只想看脸啊,就是这么俗……
后世有句俗话说“娶妻当娶贤”,意思当然很正确,三观也很板正,但其中一个隐藏的意思是,老婆贤惠就够了,容貌就不必在意。
当然不行,李钦载很贪心,未来的老婆不仅要贤惠,也要漂亮。
科学家说,男人每天看漂亮脸蛋十分钟能延年益寿,李钦载希望自己长命百岁……
良久,李积忽然悠悠地道:“钦载啊……”
“孙儿在。”
“老夫怎么觉得,崔家女儿逃婚,你却如此兴奋呢?是老夫的错觉吗?”
李钦载悚然一惊。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一眼看穿了他的内心。
“绝无此事,爷爷看错了。孙儿不是兴奋,是‘气愤’,对,是气愤,崔家太过分了……”
李积突然睁眼,深深地打量他,然后笑了:“想退婚?呵呵,死了那条心吧,李崔两家联姻已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
“昨日崔家来人,老夫打发他回去了,不急,给崔家时间,让他们找到女儿,然后择日与你完婚。”
“孙儿啊,权贵门阀联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可能说退便退。里面的牵扯很深,早在四年前亲事定下后,李家与青州崔家已在许多方面达成了盟约,退婚?呵呵,这辈子都不可能退婚的。”
李钦载顿时觉得一阵透心凉。
完了,芭比q了。
见李钦载抿唇不语,李积似乎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温言安慰。
“崔家女儿逃婚也怪不得她,谁叫你昔日名声太臭,将心比心,若换了老夫是她,想必也会拔腿就跑,跑一百里回头看一眼算老夫不知羞耻……”
李钦载脸色更黑了,这句安慰真的好温暖,瞬间心都凉透了。
李积却仍继续补刀:“想想崔家如今派出大队人马追索此女,老夫心中都有些不忍,这岂止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简直是五花大绑往祭台上摆,当供品祭神了,啧!造孽啊!”
说完李积捋须,迅速瞥了他一眼,眼神很恶劣。
李钦载突然伸手敲了敲马车的厢壁:“车夫停车!这不是去北大营的车!”
李积哈哈大笑,拽回了他的手,道:“好了,不逗你了。婚事不可能退的,老夫只是想告诉你,这桩婚事吃亏的是她,不是你,你就知足吧。”
“崔家女儿迟早会找回来的,一个弱女子能跑多远。将来与你完婚后,你要好好待她,莫再使以前的混账性子了……”
李积突然罕见地朝他眨了眨眼,很调皮。
“老夫听说,此女容貌甚佳,有倾城之色,小子,你就偷偷乐吧。”
李钦载冷笑。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
晃晃悠悠出城,车行数十里,终于到了城外北大营辕门外。
李积和李钦载下了马车。
下车的瞬间,李积的精神气质突然变了,老迈的身躯无形中透出一股凌厉的气势,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锐利的锋芒令人不寒而栗。
辕门外,早有一众披甲武将等候,见李积下车,武将们向前踏出一步,一阵甲叶撞击声,武将们一齐抱拳喝道:“末将拜见老公爷!”
李积淡淡点了点头,双臂一伸:“诸将免礼。”
武将们一齐直起腰,神情恭敬地列成两列,为李积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李钦载站在李积身后,暗暗咂舌。
军方第一人的气势威望,今日终于第一次见识到了。
李钦载沉默惊叹。
明明与自己无关,可他却还是情不自禁感到一阵自豪。
投胎是技术活儿,显然这次投胎的技术超常发挥了,能出身在这样的将门世家,怎能不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平?
李积招了招手,后面走上来两名李家的部曲,李积沉声道:“为老夫披甲。”
两名部曲捧着一套明光铠甲,为李积穿戴起来。
片刻后,一身披挂的李积站在众将面前,愈发显得气势雄壮,威不可挡。
众将愈发拜服,神情更恭敬了。
“天子御驾可至?”李积沉声问道。
一名武将抱拳道:“天子御驾未至,请老公爷入营等候。”
李积点点头,领着李钦载便走入辕门之中。
走进北大营,远处校场隐隐可见尘土飞扬,漫天尘土里,将士们刀戟如林,齐声喊杀,森森杀气令人喘不过气来。
李积却如鱼入水,见到操练的将士们后,面色愈见红润,由衷地露出欢喜之色。
紧跟李积来到校场前的司令台上,台上早有几位老将等候。
李钦载定睛一看,都是熟人。
契苾何力,苏定方,梁建方,薛仁贵等人都在。
见李积和李钦载登台,几位老将纷纷见礼。
一番寒暄后,梁建方却悄悄将李钦载拽到一边,表情恶劣地笑道:“小子,听说你婆娘跑了?”
第41章 初见天子
不知道为什么,李钦载心里堵得慌。
婆娘跑了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仅次于婆娘给自己戴绿帽了。
崔家昨日才来李家说明情况,今日却连梁建方都知道了,所以,自己婆娘跑了这件事已经满城皆知了吗?
李钦载渐渐发现,大唐这些老将们似乎都有点老不正经,包括他爷爷。
此时大家都在校场上,正应威风八面号令将士,梁建方这老家伙却把他拽一边戳他心窝子……
“梁爷爷,校场点兵呢,您这是……”李钦载脸色难看地道。
梁建方满不在乎地道:“老夫乃右卫大将军,每年点百余次兵,腻得不行了,有啥要紧。不过你小子婆娘跑了这事儿,老夫倒是不多见,哈哈。”
李钦载咬牙。
不生气,不生气。
人家是长辈,人家是武将,人家一个能打我十个……
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李钦载心里却在暗暗琢磨,不知道梁建方有没有孙子,如果有,以后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梁建方似乎仍不肯放过他,没大没小勾着李钦载的肩膀,低声道:“婆娘跑了便跑了,大好儿郎何患无妻,小子若有意,我家老三倒是有女儿,还是一对双生子,都许给你如何?”
李钦载一惊,急忙推辞:“多谢梁爷爷抬爱,小子庸碌,性格也混账,怎配得上梁爷爷的孙女,不敢不敢。”
梁建方笑道:“老夫当然知道你混账,不过说到‘庸碌’,未免太自谦了,老夫看得出,你小子是个灵醒货,迟早会发达,老夫提前烧个冷灶,省得将来后悔。”
说完梁建方冷笑:“崔家错失美玉,他家闺女也是有眼无珠,正好便宜了老夫,就这么说定了,老夫家一对双生孙女都许给你,买一赠一,便宜占大了,赶紧开怀大笑吧。”
“唯一的难处是,你可能要多等几年,她们年岁有点不足……”
这话不对劲,李钦载顿时警觉道:“敢问梁爷爷,贵府两位孙女今年芳龄几何?”
梁建方咂了咂嘴,道:“哦,那啥,俩孙女今年半岁,还没断奶……但模样都周正得很,一脸的贤良淑德。小子多点耐心等等。”
李钦载:“…………”
彼其娘之!
差点上当!
等她们长大,李钦载该自称“老夫”了。
大唐的名将都这么无耻吗?前世历史书上栩栩如生的形象全崩塌了。
李钦载很无语,懒得跟这老不正经的说话了。
梁建方却不依不饶,拍了拍他的肩,忽然高声道:“李公爷,老夫刚与你孙儿说定了一门婚事,我家老三那对双生女许给他了,以后钦载便是我的孙婿,明日李家先把聘礼送来。”
李积和众老将顿时愕然。
良久,司令台上爆发一片骂声。一声声臭不要脸,为老不尊,无耻之尤不绝于耳。
梁建方却老神在在,丝毫不被骂声所影响,反而露出了笑容,特别猥琐。
李积迅速瞥了李钦载一眼。
李钦载快气炸了,急忙解释:“我不是,我没有,梁爷爷莫乱说。”
梁建方也不尴尬,反而哈哈笑道:“小子倒害臊了,有啥不好意思的,跑了一个婆娘,老夫给你俩婆娘,啧,赚大了。”
李积叹了口气,缓缓道:“梁建方,你要点脸。”
众老将也纷纷附和,一同恳求梁建方要点脸。
众人正笑闹着,忽然一名宦官出现在司令台,先朝众位老将行了礼,然后对李积道:“老公爷,天子御驾已将至辕门外。”
众将神情一紧,李积整了整铠甲,肃然道:“诸位,随老夫迎天子御驾。”
众将站在辕门外,不多时,远处可见旌旗飘展,羽林卫执戟当先,禁军后面是一队队宦官宫女,捧着天子出行的仪仗用具。
一乘巨大的金黄色车辇出现在众人视线内,车辇后面朝臣扈从如云,道路两旁行人商贾皆远避跪地行拜礼。
车辇至辕门外停下,李积等老将纷纷上前站立行礼。
李钦载也跟在李积身后,跟着躬身。
在宦官的搀扶下,一位穿着金色龙袍的男子缓缓走下车辇,后面竟还跟着一位头戴凤冠身着锦袍的女子。
李钦载抬眼飞快一扫,然后低下头来。
他知道走下车辇的这两位便是当今天子和皇后了。
李治,武则天,大唐三百年国祚,夫妻二人是最特殊的存在,哪怕是中国数千年历史上,也是最特殊的存在。
李治三十来岁的样子,唇上两撇胡须,容貌周正,不怒而威。
武皇后雍容华贵,仪态万千,一双聪慧灵动的凤目顾盼生姿,却说不出的内敛。
走下车辇,李治快走两步,双手托住李积的胳膊,笑道:“老将军莫多礼,朕与皇后随意看看,此地非朝堂,不必论君臣之礼。”
李积垂头沉声道:“礼不可废,老臣岂敢失仪。”
身后众位老将亦纷纷附和。
李治见到诸多名将,心情显然很不错。
这些老将可都是父皇留给他的砥柱之臣,每一位老将拉出来到边境走一遭,都是核弹级别般的存在。
大唐军方几位为首的将军,今日大多在此。
与众位老将分别见礼后,李治目光一瞥,发现了人群中的李钦载。
没办法,李钦载太显眼了。
一群身披甲胄的将军里,唯独李钦载身着锦袍,年岁也最年轻,模样更比老将军们俊朗多了,众多绿叶一陪衬,李治一眼就发现了他。
“这位是……”李治好奇问道。
李积急忙道:“此子是老臣不争气的孙儿,李钦载。钦载,还不拜见陛下。”
李钦载平静地长揖一礼:“臣,嗯,在下……呃,草民李钦载,拜见陛下。”
连换了几个称谓都觉得不对,一旁的李积老脸一绿,身后也传来众将的窃笑声。
李积咬牙,压低了声音从齿缝里迸出俩字:“孽畜!”
出身权贵将门,不可能不懂君前礼仪,这孽畜今日是怎么了?
李钦载感觉很无辜,他是真不懂面君的礼仪,没人教过呀。
李治和武皇后愕然片刻,夫妻二人也都笑了。
李治大笑道:“原来是造出神臂弓的李家麒麟儿,朕早有耳闻,哈哈,尔为功臣之后,世受恩荫,虽无官阶,亦可以‘臣’自称。”
“是,臣失仪了,臣拜见天子,皇后。”
李治又笑道:“今日校场点兵,邀尔观礼是朕钦点的,李钦载,你为大唐社稷立了一大功,朕倒要看看,尔造出的神臂弓究竟多厉害。”
第42章 沙场秋点兵
大唐历代帝王里,李治是毫无争议的捡漏王,没有之一。
性格宽仁,疆域最大,打压世家什么的,这些亮点都不及他捡漏的运气出众。
李世民的皇后长孙氏生有三子,按礼制皇位必须由嫡长子继承,结果嫡长子李承乾被老爹打压得喘不过气来,索性谋反了。
嫡长子被废,按理说皇位也该顺延给嫡次子魏王李泰,李泰本身也是才华横溢,聪敏绝伦,深受朝臣的拥戴,一个非常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只可惜李泰对皇位终究还是太心急了,露出了谋嫡迹象,被李世民贬谪均州。
嫡长子嫡次子都非常优秀,就是因为缺少耐心和隐忍能力,结果皇位最终便宜了性格柔弱的嫡三子李治。
说李治是捡漏王,实在是毫无争议众望所归。
李治不仅仅捡漏,口味也甚为独特,钟爱御姐不说,看中的还是他父皇的女人。
没错,武皇后当年是李世民的女人,李世民还在世时,李治便与她眉来眼去,暧昧得不行。
废王立武虽说主要是出于政治上的反击,为了巩固皇权,但其中绝对也有李治宠爱武皇后的因素在内。
朕的女人,给你放个原子弹当烟花看都不在话下,妥妥的霸道总裁素材。
如今王皇后被废,武皇后上位,长孙无忌褚遂良等权臣被逐,大唐李氏皇权在经历了一系列动乱后,终于渐渐安定下来了。
当然,李治维护宠爱的这个女人,能力还是颇为不凡的,天家夫妻档不是浪得虚名,这些年无论后宫还是朝政上,武皇后都对他有很大的帮助。
风起芦蒿荡,沙场秋点兵。
广袤的校场上,两万余大唐将士整齐列阵。
李治和武皇后在众将簇拥下登上司令台。
校场四周旌旗飘展,两万将士执戟行礼,齐喝万胜,呼声震天。
李治也被这山崩地裂的呼声所感染,兴奋的脸孔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湛然的光芒。
武皇后反倒显得比较平静,她与李治并排而立,保持着雍容的姿态,凤目扫过,尽显威仪。
李积当先站出来,躬身拜道:“请陛下检阅将士,登台点兵。”
李治笑道:“甚好,我大唐王师威武,诸位将军治兵有方,有此雄师,何愁宇内不靖,何惧强敌犯边。”
所谓“天子点兵”,只是一种形式。
名义上来说,是军队在天子面前演武,包括对战阵型,攻守能力的考校,步骑军的配合,当然也包括将士武力骑射等个人能力的抽查。
总的来说,是一次全面的军事演习。
天子点兵次数不多,通常是在对外发动大战之前,用以鼓舞士气,激励将士杀敌的一种仪式。
这一次便是如此,大唐即将对北方铁勒九姓发起大战,入秋点兵便是这场大战的热身,同时也是对全军将士发出明确的信号。
李治是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帝王,在这一点上,他做得甚至比他父皇李世民还好。
他懂得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外行人领导内行必然坏事。
李治有生之年都没有亲自指挥过战争,对治军排兵之道亦甚为生涩,所以他只掌控将军,从不直接插手军队的具体作战。
点兵开始后,李治只是对李积颔首示意了一下,李积便明白了李治的意思。
于是李积上前,从副将手中接过几面令旗。
司令台上,披甲戴盔的李积猛地挥动令旗,两万余将士顿时接令,阵列迅速铺展开来,几个呼吸内,便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阵列。两个阵列皆有指挥变阵的将领。
另一面红色令旗挥落,两个阵列还是攻守对峙,接着飞快变换阵列,弓箭列阵,枪戟排后,沙场上战鼓忽然隆隆擂响,天地间顷刻战云密布,杀气盈野。
接着便是两个阵列之间的对战,虽是演习,但也气势激荡,阵列双方各有胜负,战况竟与真实战场一般无二。
这次点兵特意增加了一个环节,那就是弓箭比拼。
两军对战演习过后,一排弓兵上前,手执新式的神臂弓,瞄准了两百步外的靶子,将领一声令下,箭矢射中靶子,引得围观的君臣将士们一阵惊叹。
李治大喜,扭头看了看李钦载,含笑道:“英国公代有才人,家业不衰也。”
李积急忙道谢,见李钦载懵然没反应,于是暗暗踹了他一脚。
李钦载于是也只好躬身道谢。
“此物甚为神奇,将来与敌对战,我大唐王师的阵列或可稍作改变,既然射程增倍,是否可以加大弓兵在战场上的比例?”李治认真地问道。
李积急忙道:“老臣自当与诸位将军已在商议演练中。”
李治摇头:“莫在意朕的话,能否增加弓兵,变或不变阵列,皆由各位将军商议,权衡利弊再决定,朕不插手。”
李积垂头道:“陛下英明,神臂弓确是对战场作用甚大,老臣与诸位将军们其实早已开始商议演练了,力求在北征铁勒之前,拿出最佳的阵列,交给儿郎们演练。”
李治含笑道:“甚好,大唐王师多此利器,是为大喜之事。”
看了李钦载一眼,李治又道:“李家这位麒麟儿为大唐立了大功,老将军可莫吝于赏赐,朕听说令孙昔日行径颇为荒唐,不过瑕不掩瑜,终是李家一代英杰,老将军当好生爱护。”
李积领命,不动声色地又踹了李钦载一脚。
李钦载无奈地躬身:“臣……惭愧。”
李治饶有兴致地笑道:“你惭愧啥?”
李钦载苦笑:“臣也不知惭愧啥,但臣的爷爷刚刚踹了我,说明臣必须惭愧一下了。”
李治一愣,接着与武皇后愕然对视,夫妻二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李积气得老脸发绿,这回不想踹他,想拔刀清理门户。
天家夫妻笑得大声,引台上诸位将军侧目。
李积黯然一叹,羞愧道:“陛下请恕君前失仪之罪,老臣家门不幸,出此孽畜……”
李治目光闪动,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校场上一片喝彩声。
台上君臣愕然望去,却见薛仁贵骑马搭弓,飞驰在校场中央,一箭射出,竟稳稳射中两百步外的五重皮甲。
箭矢穿透五重皮甲仍去势不止,穿甲而过之后,竟至数十步外方才落地。
李治大惊,良久,抚掌喜道:“薛将军不愧我大唐虎将也!”
第43章 马失前蹄
两百步外,箭穿五甲。
校场上君臣将士尽皆震惊,李钦载也震惊了。
神臂弓是他造出来的,大概能有多远的射程,能在什么距离产生多大的杀伤力,没人比他更清楚。
而薛仁贵这一箭显然超出了他这个创造者的意料。
全场欢呼喝彩之时,李钦载却眯眼盯着校场中央的薛仁贵,尤其是薛仁贵手中的神臂弓。
仔细看过后,李钦载终于恍然。
神臂弓是在当今弓箭的基础上改良的,而薛仁贵手中的神臂弓则又经过了改良,它的弓臂更长,弓弦更粗,虽不知弓臂用了什么材料,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比原来的神臂弓材料更具硬度和韧性。
也就是说,这是薛仁贵特意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加强型神臂弓。
难怪能穿透五重甲而余力可贾。
不过这仅是特例,而且不可复制。毕竟当世能驾驭这张加强型神臂弓者寥寥无几,这份力道,这份准头,便不是寻常武将能做到的。
世间独此薛仁贵。
司令台上,李治欢喜不胜,难得激动地大赞道:“薛将军壮哉!”
旁边一众老将也纷纷大笑赞许不已。
太宗之后,大唐名将日渐凋零,名将皆垂垂老矣,新生代的名将唯有薛仁贵算是比较出众,今日薛仁贵在天子面前露了这一手,更让大唐的君臣和将士们壮怀激烈,对大唐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传旨,赐薛仁贵黄金十两,食邑增百户。”李治开怀大笑道。
旁边的中书舍人匆匆拟旨去了。
李治当面赏赐,不单单是薛仁贵的个人武力,他赏的是薛仁贵的举动瞬间激奋了军心。
一箭透五甲,军心激涨,对即将开始的北征铁勒有着非常重要的激励作用,此举千金难换。
很快,李治的旨意传遍军中,将士们羡慕之余,纷纷振奋高呼。
薛仁贵也激动得不行,出够了风头后,策马朝司令台奔来,显然打算当面拜谢皇恩。
然而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策马百步后,薛仁贵座下的战马忽然前蹄一踉跄,不由自主地往一侧倒去。
薛仁贵骑在马上脸色一变,骑术精湛的他仍未慌乱,猛地夹紧马腹,往另一侧用力拉住缰绳,试图将战马的失控挽救回来。
然而几次努力后,战马终究还是无法控制身躯,发出一声悲鸣后,猛地往一侧倒下。
事发突然,薛仁贵整个人立马腾空而起,在战马倒地的瞬间,薛仁贵已双脚落地,随着惯性就地一滚,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这一幕令君臣将士们大惊,见薛仁贵最终毫发无伤,众人这才欢呼起来。
临机之变,薛仁贵无意中露的这一手再次获得满堂喝彩。
薛仁贵回头看了看战马,眼中露出心疼之色。
这匹马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是他最心爱的一匹战马,没想到还是折在这校场上。
战马仍倒在尘土中,眼中蓄满了痛苦的泪水,一只前蹄不断痉挛抽搐,蹄末渗出了鲜血。
校场上都是明眼人,大家都看得出,这匹马大抵是废了。
司令台上,诸位老将也纷纷叹息。
“应该是马蹄磨损了,老薛这匹马跟了他十来个年头,年已老迈,不宜再战。”苏定方摇头叹道。
梁建方惋惜地道:“是匹好马,据说是从西域重金所购大宛驹,老薛甚喜此马,老夫当年欲以千金相换,老薛坚辞不允。”
众人皆惋惜不已。
战马对一位将军的意义,无异于最亲密的战友和最信任的亲人,这种深厚的感情,没从过军的人不会懂。
突然发生的意外,薛仁贵显得有些狼狈,但他顾不得这些,俯身不停地摩挲战马的身躯,不时在它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似在安慰,亦似在痛惜。
良久,战马被几位薛家的部曲合力抬起,薛仁贵也没精打采来到司令台,向李治行礼赔罪。
李治亦颇为痛惜,一边心疼一边安慰薛仁贵,又下旨令内侍省选宫闱良驹,赠予薛仁贵。
那匹受伤的战马被部曲抬到司令台下,很快随军大夫便上前查看治疗,查探半晌,大夫惋惜摇头。
李钦载站在角落里久未出声,天子在场,他又不懂面君礼仪,不敢乱说话。
眼见那匹受伤的战马前蹄不断痉挛,马蹄流血不止,再仔细看了看马蹄的末端,李钦载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司令台上,众人惋惜之时,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句很违和的声音。
“是不是傻?咋不给战马穿鞋子呢?”
声音很小,几乎没人听到。
“几乎”没人听到,但终究还是有耳尖的人听到了。
老将们虽老矣,但皆是耳聪目明之辈。
别人没听到,但离李钦载最近的梁建方却听清楚了。
“嗯?小子啥意思?你有何谬论?”梁建方没大没小地勾住李钦载的肩膀。
李钦载一惊,急忙道:“没什么,小子脑子不好,时常胡言乱语,梁爷爷莫怪。”
谁知梁建方却是个很较真的人,闻言摇头道:“不对,你刚才绝非胡言乱语,仔细说说,给战马穿鞋子是咋回事?战马能穿鞋?”
李钦载一时心乱如麻。
因为无知,所以露怯,所以不敢乱说话。
因为他不确定这个年代是否马蹄铁已发明出来了,毕竟他清楚看到校场上的战马已有了马鞍和马镫,没道理马蹄铁还没发明呀。
万一马蹄铁已经面世了,李钦载可就在天子面前出丑,回头李积怕是真会抽死他。
“说话,瓷嘛二愣的,到底想说啥,有好主意莫遮掩,这可是为国为民的大事。”梁建方不耐烦地催促道。
说话的声音大了点,司令台上李治武后和诸位将军的视线顿时集中在二人身上,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被这么多人关注,而且其中有皇帝皇后,还有一群杀人不眨眼的老杀才,李钦载脸孔顿时发红。
“呃,小子无知,冒昧问一句哈……”李钦载陪笑道。
梁建方哼道:“你尽管问,回头不给个说法,老夫代你爷爷抽死你。”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小子就想问问,诸位长辈可知马蹄铁此物?”
“啥?”梁建方愕然,众将亦愕然。
“马蹄铁,半圆或u型的,不懂啥叫u是吧?小子给各位画个模样……”
梁建方不耐烦了,圆瞪双眼怒道:“小子装神弄鬼没完了!话说明白,你说的到底是个啥!”
既无知又蛮横的表情,令李钦载突然好想放弃,好想像琼奶奶剧中的女主角一样,捂着耳朵大叫“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
然后一路跑远,就是这么矫情。
可惜李钦载胆子不够大,天子和老杀才们面前,李钦载没勇气挑战生存极限。
于是只好耐心解释道:“薛伯伯的战马是马蹄磨损,就是神经末梢角质层损耗,伤及肌肉和血管,导致残废……”
越解释越复杂,完全听不懂。见在场的老杀才们脸色越来越不耐烦,李积双手时而化拳,时而为掌,眼看要对他动手了。
李钦载眼皮一跳,急忙继续道:“如同我们普通人用手指挠墙,挠着挠着,指甲磨没了,但还是要继续挠下去,自然会挠得满手血。”
老将们这才听懂了,想想马蹄磨损,大抵便是这么个道理。
李治和武后夫妻对视,目光露出深思之色,不自觉地缓缓点头。
“李卿所言有理,继续说下去,马蹄磨损李卿可有对策?”李治含笑问道。
李钦载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低声道:“难道没人想过给马蹄装上一个铁片片吗?指甲和肌肉容易磨损,可铁片片却很耐磨,用个两三年不成问题,铁片磨完后再换一个又能用两三年……”
“马蹄末端没有神经,跟人类的指甲一样感觉不到疼痛,用钉子将铁片片钉到马蹄上,不会对战马造成伤害,而且还能延长战马的使用年限,你们……都没想过吗?”
秋风拂过校场,尘土弥漫的司令台上,君臣表情木然,四周一片寂静。
第44章 一块铁片片的事儿
秋风拂过,卷起黄尘漫天。
司令台上,李钦载对他们提出了灵魂拷问,君臣都愣住了。
马蹄上钉个铁片片,战马的马蹄还会磨损吗?
如此简单的逻辑,说出来大家都懂,看似一个非常容易想到的小窍门,可是为何千百年来一直没人想到呢?
台上李治和武后神情错愕,李积和诸位老将短暂愣神后,渐渐呼吸加重,面孔涨红,表情渐渐激动起来。
他们都是百战将军,对军队,对战马,自然比天子更熟悉,李钦载话刚落音,他们的脑海里便立马做出了判断。
“马蹄上……钉个铁片片?”李积语气颤抖地问道。
李钦载早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中,见众人脸上的激动之色,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看来唐朝应该还没发明马蹄铁,不然这群老杀才不会这般表情。
还好还好,没出丑。
台上的气氛很诡异,李钦载感觉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虽然不明白马蹄铁这东西为何让他们如此激动,可李钦载还是怕这个火药桶突然炸了。
于是李钦载小心翼翼地道:“是的,钉个铁片片能解决马蹄磨损的问题,铁片片不难打造,稍微有点手艺的铁匠都能弄出来……”
苏定方沉声道:“小娃儿,天子御驾前,可不敢胡说八道,你确定钉上铁片片后,马蹄不会磨损?”
李钦载笃定地道:“小子愿立军令状,若马蹄仍磨损,小子愿以项上头颅谢罪。”
这事儿他有把握,因为千百年后早有证实。
有把握的事不妨张狂一点,把话说满一点,也好突出自己的高人形象。
虽说对皇权并不感冒,但若能在天子面前留个好印象,对自己以后混吃等死的生活不算坏事,简在帝心能省不少琐碎的麻烦。
本想拿薛讷的项上头颅立军令状,不过薛讷他爹薛仁贵也在现场,似乎有那么一丝不礼貌……
人群中,李积仔细端详了一番李钦载的表情,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李积皱眉,又飞快瞥了一眼李治和武后夫妻的脸色。
然后李积站出来,捋须沉声道:“竖子无状!报效君上社稷,只凭一颗忠心赤胆便可,不必非要拿项上头颅发誓,对与错,牵匹马出来试试便知真伪。”
众人闻言咧嘴一笑。
明着训斥孙儿,实际上已然为他开脱了,老国公终究还是疼爱孙儿的。
李治也笑了,与武后对视一眼后,笑道:“老将军所言甚是,李钦载为国献策,不必拿项上头颅说事,朕非暴君,总不能妄杀一位报效社稷的忠臣吧。”
“传旨,从校场牵一匹马来,并从军器监召两名铁匠,台前听用。”
宦官急忙传旨去了。
没多久,一匹颇为普通的战马被牵到台前,北大营有现成的军器监铁匠,两名铁匠也带着一群徒弟,端着铁炉锤子等打铁的工具赶来。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
李钦载命人抬起马腿,大致量了一下马掌的长宽,然后给铁匠画出了一张马蹄铁的图纸。
铁匠一眼就看明白了,立马开始生火铸铁,然后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很快四只马蹄铁打造完毕,淬水冷却后,送到李钦载的面前。
马蹄铁送到李治和武后面前,夫妻二人仔细打量许久,面色愈发古怪复杂。
如此简单的物事,竟能解决马蹄磨损这个千古难题。
前人智慧怕莫也有灯下黑的时候,千百年愣是没人想到。
在李钦载的指挥下,几名将士抬起马腿,让铁匠给马蹄钉掌。
叮当敲了一阵后,四只马蹄铁已牢牢地钉在马蹄上。
战马不满地长嘶一声,然后不停地摇头晃脑,迈步时四条腿也颇为不协调,似乎不习惯新穿上的鞋子。
然而战马只适应了片刻,便已渐渐习惯,迈步小跑已然与平常无异,节奏和步伐都正常起来,与普通战马不同的是,钉了马蹄铁后,马蹄落地的声音不一样了,有了明显的金属敲击质感。
君臣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大放异彩,人群渐渐躁动起来。
李钦载毫不意外,见战马已跑得很欢快了,于是朝李治行礼道:“陛下,何不命将士取些碎石沙土来,让战马从碎石上踏过,看看效果如何。”
李治连连点头:“准奏。”
校场上两万余将士,取碎石很快,没多久便在校场中央铺出一条碎石路。
一名骑士骑着那匹战马,策动战马从碎石路上来回跑了十趟。
下马再看马蹄,发现毫发无损,马蹄铁牢牢地钉在马掌上,战马从尖锐的碎石上来回跑了十趟也没伤到马蹄。
君臣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人人面露狂喜之色。
梁建方挺猥琐一老头儿,此刻竟红了眼眶,泪水在眼中打转。
苏定方用力握紧双拳,又松开,再握紧,显然心情很不平静。
李积强自镇定捋须,颤抖的手却深深出卖了他的心情。
契苾何力是突厥汉子,性情最为直爽,见状忽然用拳头狠狠捶着自己的胸脯,仰天长叹道:“此物若早现世二十年,我大唐早已威服天下,什么高句丽,百济,什么吐蕃,吐谷浑,马蹄踏处,皆为唐土!”
李治的心情也分外激荡,紧紧抿唇,眼睛死死盯着那匹钉了马蹄铁的战马。
良久,李治忽然道:“老将军,大唐如今军马若何,每年折损若何?”
李积垂头道:“陛下,自贞观以来,太宗先帝在陇右兴马政,千里之地设八坊四十八监,至龙朔元年,大唐计成马幼马近七十万匹,可用军马者近三十万匹。”
“战马虽多,然折损太高,每年除了病死饿死的马近万匹外,最大的折损莫过于马蹄磨损而废矣,其数每年已达近三万匹。”
“每匹战马三岁可上战场,然最多用三四年,便不得不从战场退下,只因马蹄已磨损受伤,不可再用。”
“一匹马的寿命通常二十年,战场上却只能用三四年,其中折损之巨,委实令人惋惜,亦是我大唐莫大的损失。”
李积说完深深地看了李钦载一眼,眼神说不出的复杂,分不清是骄傲还是感伤。
李治也深深看了看李钦载,又道:“若李卿所造马蹄铁推广军中,老将军,今后当如何?”
李积一顿,忽然激奋地大声道:“若如此,今后,我大唐骑兵将无敌于天下,马蹄踏处,皆为唐土!”
一句话仿佛点燃了老将们久抑的情绪,轰的一声,老将们纷纷披甲拜道:“马蹄踏处,皆为唐土!大唐万胜!”
薛仁贵眼含热泪大声道:“陛下,臣愿代大唐将士为李钦载请功,一只马蹄铁,能为大唐平增战马数万,大唐骑兵从此再无后顾之忧,此功之巨,可垂青史!”
第45章 可怜白发生
薛仁贵带了头,旁边一众老将亦如梦初醒,急忙附和。
唯独李积淡定状捋须不言不动,仿佛睡着了似的。
这个可以理解,内举避亲嘛,帮孙子向天子要赏赐,未免太不要脸了。
别的老将可就不避讳了,纷纷向天子请功,请求天子封赏李钦载。
在一片请功声里,李治含笑看着李钦载,武后的目光也颇为赞许。
“陛下,人才难得,李钦载为国献神臂弓在前,献马蹄铁在后,两桩事皆对大唐社稷有莫大的功劳,不封赏说不过去呢。”武后看了李钦载一眼,笑吟吟地道。
李治点头,笑道:“皇后所言甚是,有功不赏,非明君所为也。”
李钦载暗暗皱眉。
当官什么的,可不是他的本意。
家族已经够显赫了,只要李家以后不作死,李钦载完全可以躺在大树底下乘凉,没必要弄个官职在自己身上,没来由地多了许多官场束缚。
明明是一只自由自在奔驰在草原上的二哈,何必给自己套上缰绳?做一只脱缰的野狗不香吗?
而且,当了官便算入了官场,官场便难免卷入各种大大小小的是非里,李钦载可不觉得自己的智商能跟那些史书上留名的老狐狸们比。
总的来说,当官是弊大于利的,必须推辞掉。
正在暗暗着急时,李积却忽然道:“陛下,孙儿无状,行止荒唐,偶有正当之举亦是本分,只能说以微末之功抵以往劣迹而已,此子不该封赏。”
以李积的立场,说这番话倒也合适,而且此时此景,他只能这么说。
李钦载顿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急忙道:“陛下,爷爷所言有理,臣多年荒唐,劣迹斑斑,长安城里臭名昭着,实不能委以官职,败坏天家名声,损坏皇家威仪。”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哄笑声。
苏定方笑得直抽抽:“小子倒是实在人,难得对自己了解如此清楚,所言更是句句实话。”
李积气得脸都绿了,情不自禁一脚踹去。
你特么自谦就自谦,也不必自谦得如此过分吧。
天家夫妻二人也笑得不可自抑,武后扶着李治的胳膊,笑得泪花儿都出来了。
李治笑过后,摇头叹道:“李卿纵是推辞做官,也不必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
李积羞愧道:“陛下恕罪,老臣家门不幸……”
李治沉吟片刻,道:“看得出李卿不愿为官,性子嘛,确待磨练,然有功不可不赏,可任致果校尉,算是朝中先留个名吧。”
李钦载眨眼,没弄清楚这个“致果校尉”是啥官儿。
李积却突然拍了他一下,怒道:“还不谢恩!”
李钦载只好长揖拜谢:“臣谢天恩。”
武后含笑看着李钦载,道:“李家麒麟儿果然不凡,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往后若有什么新念头新物事,定要拿出来,不可遮掩,天家不会亏待你的。”
李钦载尴尬地连连应了。
…………
天子点兵不过是个形式,北大营将士按流程走了一遍后,李治和武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回城的马车,李钦载终于忍不住问道:“爷爷,致果校尉是干啥的?每天要应卯吗?”
李积哼了一声,道:“不学无术的东西,连朝中的官制都弄不清楚。”
“致果校尉是七品武官,而且是个武散官,不必应卯入军,只是给你挂了个七品官的虚衔,陛下说过了,先给你在朝中留个名,大约也是看出了你不愿为官的想法,没有勉强你。”
李钦载长舒了口气。
武散官啊,还好还好,自己扛得住。
李积瞥了他一眼,道:“老夫倒是奇怪,你为何不愿为官?”
李钦载苦笑道:“孙儿胸无大志,只想做个废物……”
李积两眼怒睁,李钦载立马改口:“孙儿志不在庙堂,志在山水,欲效魏晋雅士,隐于山野,一生淡泊,只问天道。”
李积冷冷道:“这不还是个废物么?”
“爷爷此言差矣,孙儿至少能做个文雅点的废物。”
李钦载好奇地看着他,道:“孙儿刚刚看出来了,爷爷似乎也不愿孙儿做官,为何?”
李积沉声一叹,道:“李家已经够显赫了,若欲家族百年不衰,当知‘藏拙’,风头太显,对李家,对你,都未必是好事。”
犹豫了一下,李积又道:“今年开春后,老夫听说陛下患了风眩之疾,常常目不能视,夜不能寐,三省奏疏常由武皇后代为执笔行批……”
沉沉一叹,李积担忧地道:“说是‘代笔’,谁知奏疏行批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武皇后的意思?妇人若当政,何异牝鸡司晨,长此以往,朝中恐有大变故。”
“李家三朝功勋,难免树大招风。在这风急浪骤的关口,更须谨慎藏拙,免生事端,所以,老夫实不愿你当官出风头,陛下若顽疾难愈,朝堂怕是不安生了。”
李积看着他,忽然赞许地笑了:“不过你有巧思造出神臂弓和马蹄铁,是好事,大丈夫当报效家国,老夫不介意你出此风头,可以不当官,但不可不报国,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孙儿明白。”
李钦载沉默半晌,道:“爷爷,藏拙谨慎非万全之策,麻烦来了是躲不过去的。”
李积点头,不觉露出迟暮之色,疲累地叹道:“老夫老矣……”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李钦载定定看着李积,心中不由黯然。
这位戎马一生的名将,确实老了,家族兴衰扛在肩上,扛了一辈子,他已扛不动了。
一位快七十岁的老人,应该做些什么?
应该在下棋,应该在带孙儿,应该打太极拳遛弯儿,应该尝遍世间美食。
可以做很多事,唯独不该再苛求他背负家族兴衰的责任,那是后辈该做的事。
良久,李钦载忽然道:“爷爷,孙儿除了神臂弓和马蹄铁,其实更厉害的是自创了几道不错的菜,明日孙儿做给爷爷吃,好不好?”
李积一愣,然后展颜笑了:“好,好。”
…………
回到国公府已是掌灯时分。
人刚进门,府里管家下人都迎了上来,纷纷朝李钦载道贺。
北大营校场李钦载今日大出风头,为大唐立下大功,人还没进门,消息便已传回了李家。
管家吴通殷勤地为李钦载掸着灰尘,一脸喜意连声絮叨:“老朽早说过,五少郎非凡人,当初那些不好听的事,都是贵体上火而致……”
这位奇葩管家,啥事都喜欢往上火的方向牵扯,李钦载看不下去了。
“管家,我今日的贵尿还是黄得很……”
第46章 落难小姐
离长安城百余里外的渭南县。
渭南县外有农庄,名曰“甘井庄”。
以“甘井”为名,自然是庄子里有甘井,就像后世的老婆饼一样,如果把老婆饼掰开仔细找,里面一定有老婆。
没找到老婆的人,只是缺少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甘井庄共有一百余户人家,算是比较大的村子了。
秋风徐来,万物蛰寂,庄子内却一片繁忙景象。
即将到了秋收的季节,农户们每天都在田地里查看庄稼,一年的辛苦全看庄稼的收成了。
今年是龙朔元年,天子的年号改得频繁,不过蒙天垂怜,今年无灾亦无疫,算得上风调雨顺,想必地里的庄稼也会有个好收成。
秋风徐来,古道田舍,金桂飘香。
甘井庄一户略显简陋的农舍篱笆内,崔婕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在做绣工。
从崔家逃婚离家已一个月了,崔婕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所谓的浪迹江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事实上江湖险恶,容易挨刀。
崔婕离家时只带了一名贴身丫鬟。
丫鬟名叫“从霜”,典自南北朝时期的一首诗,“伊年从霜露”。
从霜才十五岁,自幼便跟随崔婕,二女名为主仆,实际上崔婕向来把她当亲妹妹,对她疼爱无比,所以崔婕离家之时也果断将从霜一起带走。
崔婕是世家闺秀,几乎没有独自生活的经验,从霜是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换了前世还只是个上初中的小女生。
一主一仆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逃出了家,一头扎进了茫茫江湖。
为了自由而流浪,听起来似乎很浪漫,然而她们终究低估了世道的艰难。
离家时崔婕还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她从家里拿走了多年积攒的月钱,大约几十两银饼,还有一些女儿家的值钱首饰衣物等等。
几十两银饼,以如今大唐的物价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了,如果省着点花,大概够主仆二人花个十来年。
准备确实够充分了,可惜出门在外,一个小疏忽便足够让人陷入绝境。
崔婕和从霜原本的计划是去东都洛阳,毕竟中原灵杰之地,适宜主仆二人大隐于市。
二女上路担心不安全,于是花了点钱混进了一支商队,跟着商队从青州出发,然而到半路时,崔家搜索二女的家将骑队追来,二女大惊之下,匆忙弃了商队,钻进了路边的树林里。
追兵躲过去了,但二女携带的钱财却遗落在商队里,又不敢回去寻找。
财大气粗的小富婆瞬间沦为身无分文的落难小姐,主仆二人欲哭无泪,从树林里出来时,二女身上仅只剩了百十文铜钱。
担心追兵在洛阳城布下眼线,二女不敢再去洛阳,更不敢去长安,于是改道打算离开关中。
磕磕碰碰,跌跌撞撞,二女走到渭南县甘井庄时,终于再也无法前行一步,钱花光了,从霜也病倒了。
迫不得已只好在甘井庄留下,幸好这年头民风朴实,百姓的道德素质普遍比较高,庄子里一位寡居多年的老妇人见二女孤苦无依,于是发了善心暂时收容了二女。
崔婕和从霜留在甘井庄,在崔婕笨拙的照料下,从霜的病好了,苦于没有生计,又感恩老妇人的收留,崔婕靠着自小学会的针绣活计谋生。
通常是崔婕绣出喜鹊,观音,麒麟之类的吉祥图案,然后做成香囊,老妇人和从霜再拿去渭南县城里卖。
靠着几文十几文的微薄收入,三口之家倒也能混个温饱。
日子过得贫穷,但崔婕的内心却很平静,甚至感到充实。
逃离了富贵家庭,逃离了那桩如同火坑般的联姻,哪怕身无分文陷入绝境之时,崔婕也从未想过回家。
这座庄子不算富裕,可它宁静安详,没有人逼迫她干任何事,村民粗犷却友好,天空蔚蓝,空气自由。
收留她们的老妇人慈祥得像她的祖母,永远带着宠溺的笑,虽说有些絮叨,但每句话里都透着满满的善良味道。
崔婕突然很想一生留在这个庄子里,一座农舍,几亩薄田,就这样平平淡淡活到老,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幸事。
时日越久,这种想法越强烈。
篱笆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崔婕仍在垂头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红艳的嘴唇微微一勾。
不用抬头都知道,是从霜来了,丫头才十五岁,性子风风火火,永远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姑娘,姑娘,大事不好啦!”从霜边跑边叫道。
崔婕叹了口气,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计。
这丫头一向咋咋呼呼的,今日又不知怎么了。
“从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跑跑跳跳,乱喊乱叫,不怕别人笑话你粗鄙么?”崔婕蹙眉训道。
哪怕是严厉的训斥,从崔婕嘴里说出来也带着几分软软糯糯如同撒娇般的味道,毫无威严。
没办法,世家的教养很严厉,任何场合都不容许她像个泼妇一样大声骂人。
从霜是个小丫头,青涩稚嫩的年纪,脸蛋圆乎乎的分外可爱,头上梳着双丫髻,更显出几分娇憨单纯。
“嗯嗯!”从霜很敷衍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错,但不打算改。
崔婕无奈地叹气,算了,她早已认清了自己毫无威严这个事实。
“今日又怎么了?你大喊大叫作甚?”崔婕无奈地问道。
从霜猛然一惊,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急忙大声道:“姑娘,不好了!奴婢刚打听出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从霜露出害怕之色,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刚打听到,这个甘井庄……是长安李家的庄子。”
崔婕一愣:“哪个李家?”
从霜急道:“还有哪个李家,当然是姑娘逃婚的那个李家!这个庄子有大半的田地都是李家的,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先帝因功赏赐给李老国公,庄子里大半庄户都是李家的食邑……”
从霜嘴唇一抖,露出凄苦之色,道:“姑娘,咱们刚逃离狼窝,又落入虎口啦!而且是自投罗网……”
第47章 虚度年华错了吗
命途多舛,时运不济。
说的便是这对主仆。
崔婕闻言杏眼圆睁,惊呆了许久,然后下意识一咬牙,道:“从霜,咱们马上收拾行李,离开庄子!”
从霜也连连点头:“嗯嗯!再不跑会被抓回去的,奴婢会被活活打死……”
崔婕俏脸已是一片慌乱,主仆二人进了屋,匆忙收拾行李。
所有家当不过一个小包袱,刚收拾好,崔婕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愣住了。
“姑娘,怎么了?咱们快点跑呀!”
崔婕脸色苍白,讷讷道:“我们……去哪里呢?”
从霜未经世事,天真地眨了眨眼:“我们能去洛阳吗?”
崔婕苦笑:“我们身无分文,如何上路?”
“姑娘,咱们走路不花钱的。”
崔婕白了她一眼:“吃呢?路上吃什么?乞讨吗?”
“姑娘面皮薄,奴婢去乞讨,讨口吃的想必不难。”从霜无知无畏地拍胸脯。
“住呢?住坟头还是住林子?遇到坏人怎么办?”崔婕忧愁地道。
从霜小脸顿时白了,她不怕辛苦,不怕伤自尊,可她怕鬼,怕坏人。
“姑娘,那我们怎么办?难道仍住李家的庄子吗?”从霜瑟瑟发抖。
崔婕神情挣扎,她终究比从霜大几岁,这次离家出走也受了不少教训,终于懂得了世道艰难。
思忖良久,崔婕咬了咬牙,道:“咱们多挣些钱,攒够一笔后再走,暂时留在甘井庄,此处离长安一百多里,偏远又贫瘠,李家那纨绔子轻易不会过来的。”
从霜六神无主道:“真,真的吗?李家那个人真不会来吗?姑娘莫骗奴婢,若被李家少郎逮到,奴婢也会被活活打死的,听说那个人很凶……”
崔婕越想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正确,穷乡僻壤的地方,李家那个纨绔子会来才怪。
于是崔婕笃定地道:“相信我,他不会来的,再说,就算他来了咱们也不怕,他不认识咱们,你我随便取个化名,说是北方逃难过来的,他不可能怀疑。”
从霜两眼大亮,忙不迭道:“嗯嗯,姑娘真聪明。”
崔婕望向远方的山峦,目光坚定地道:“总之,我不会回崔家了,这辈子我要换个活法儿!”
…………
李钦载早已换了活法儿。
至少国公府的下人们是这么觉得的。
如今的李钦载变得很讲究,尤其是生活质量方面。
他经常亲自下厨做菜,做出的菜分量不少,给后院的爹娘送一份,给书房的爷爷送一份,剩下的自己吃。
刘阿四,吴通等人都有幸尝过李钦载做的菜,不得不承认,味道确实很好。
谁都不清楚五少郎为何莫名其妙多了这般本事。无论神臂弓,马蹄铁,还是做菜,这些从未在世上出现过的东西,五少郎偏偏能轻松拿出来,而且云淡风轻地告诉别人,这些不过是妙手偶得。
你特么偶得的次数未免太多了,到底你的手有多妙?
初秋时节,天气仍有几许炎热,树上的蝉鸣已销声匿迹,但阳光似乎已没那么炽烈。
大早起来,李钦载神清气爽,用过早饭后,命人将躺椅和茶几搬到院子中央的榆树下。
宽厚的榆树叶子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仍有些许光线透过树叶,如碎星般洒落地上。
李钦载舒服地窝在躺椅里,茶几上摆着一些肉铺果干之类的零食,还有一碗醪糟。
这种类似于前世南方名叫“甜酒”的东西,在大唐属于酒精类饮品,味道酸酸甜甜,依稀带点酒味,算是中下阶层的百姓唯一喝得起的一种酒类了。
有吃有喝,没有上班压力,不需看上司脸色,大好的青春年华里,瘫在躺椅上晒太阳。
试问这样的废物生活谁不喜欢?年轻人躺平的资本,李钦载都有。
没有带着狗腿子上街调戏妇女,没有给英明神武的大唐皇室和官府制造社会不安定因素,而是选择在自家院里蹉跎岁月,李钦载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为国为民做贡献了。
想想都觉得很伟大,快把自己感动哭了,不争气的口水快从嘴角流下来了……
流口水自然是缺少食物,茶几上的肉铺果干不可辜负。
李钦载闭着眼,伸手拿身旁茶几上的果干。
手臂伸到最长,还没够着。
丫鬟做事不细心,摆好躺椅和茶几的位置后没有测试五少郎是否伸手能够着茶几。
细节决定成败,那个丫鬟在李府怕是不可能升职加薪了,同时也失去了给五少郎做小保健赚外快的殊荣。
李钦载仍努力伸展手臂,够不着茶几没关系,继续够。
躺在躺椅上,李钦载身子没动弹,手臂却无限伸长,伸长,与茶几的距离仍然未变,可李钦载还未放弃,一直伸着手,仿佛在等着手臂能够突然发育变长……
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李钦载就是死活不愿动一下身子。
这种感受,懒过的人都懂。
就在李钦载的手臂与茶几较劲时,老爹李思文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李思文一脸嫌恶,目光冰冷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孽畜拼命够茶几,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像给儿子买橘子手刨脚蹬爬栏杆的父亲……
越看越生气,一个人怎能懒到这种地步?你动弹一下身子会死吗?
有的儿子生出来像叉烧,李钦载就厉害了,他生出来像个打火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在做什么,都能成功点燃李思文的满腔怒火。
良久,李思文看不下去了,这逆子到底要够多久?
孽畜够着茶几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孽畜,你够了!”李思文暴喝。
李钦载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一命归西。
脸色苍白地站起来时,仍能感受到自己的三魂六魄还未归位。
特么的,背后吓人,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爹,孩儿做啥了?”李钦载一脸茫然。
这次是真不知道自己犯了啥错,没招谁没惹谁的在院子里晒太阳,这也不行?
李思文冷冷道:“你没做啥,但老夫见你这无所事事的浪荡样子就来气,咋?”
说到这个,李钦载未免有些不服了,抗声道:“孩儿怎会无所事事?孩儿弄出了神臂弓和马蹄铁,被天子封了果……嗯?果啥校尉来着?反正封了个姓果的官儿,很厉害的。”
李思文愈发怒不可遏:“你还敢顶嘴?”
李钦载不说话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真理,其实爹这种生物跟女人一样,跟这两类人吵架都非常的不理智。
因为决定输赢的因素不在道理上,而在别的方面,比如威严,以及爱不爱我。
第48章 原来世上的惹祸精不止我一人
不知以前的李钦载究竟造过多少孽,才让这位父亲对他如此看不顺眼。
李钦载也不敢问,因为答案可能让他这个正直青年无法接受。
一个来自千年后的底层青年的灵魂,与一具古代纨绔子弟的身体融合,本身就处处充满了矛盾。
坏人变成了好人,偶尔还能拿点东西震撼一下周围的人。
但大部分时候懒懒散散无所事事,那么,这样的人究竟算人才还是米虫?
李钦载的定义可能和李思文不一样,父子二人大约是前世的冤家,不共戴天的那种。
没有野心的人对自己的要求不会太高,他绝不可能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李钦载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尽量做个无害的人。
虚度年华也好,懒懒散散也好,那是我自己的事,没有伤害到别人,当然,别人最好也别管我,包括亲爹。
“爹,来点果干?”李钦载明智地转移了话题。
既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他不想跟老爹的关系搞得太僵,热爱生活的人,会把生活当成事业,用尽全力消除生活里出现的阴影部分。
“滚!”李思文言简意赅。
“好哒!”
李钦载转身就走,既然阴影消除不了,不妨试着躲开它,站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回来!”李思文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高声唤住他。
李钦载头也不回,脱口道:“滚远了,回不来了……”
“孽畜找死!”李思文勃然大怒。
李钦载只好转身:“回来了,回来了……”
李思文盯着他的脸,冷冷道:“马蹄铁的事,老夫听说了,又是奇淫巧技的小玩意儿,终非正道,你还是要多读书,读书方能明理。”
“孩儿尽量。”
李思文叹了口气,道:“平心而论,你近日确实变化不小,老夫也在时刻看着你,如今你已简在帝心,当戒骄戒躁,不可自满……”
“是。”李钦载干巴巴地回应。
李思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似乎已无话可说。
父子之间的关系,何时开始变得这般僵冷?
良久,李思文又道:“少府卿郑梭,昨日已向天子请辞致仕,郑家父子不日将离开长安回乡,白玉飞马一事,也算有个交代了。”
李钦载一愣:“主动致仕?”
“没错,天子挽留,郑梭仍坚持辞官,天子也应了。”
李思文嘴角一勾:“李家不是小门小户贫寒百姓,敢在背后算计李家,荥阳郑氏终归要付出代价,这可不是简单的一尊白玉飞马的事了。”
李钦载眼睛眨了眨,接着恍然。
看来是李积在背后用了点力气,把郑家父子赶出了长安,荥阳郑氏那头也不敢吱声,毕竟他们理亏在先。
很好,正义最终战胜了邪恶,长安城被正道的光笼罩,反派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俗套狗血但很爽。
李钦载小心地道:“您知道白玉飞马是郑家给孩儿设的局了?”
李思文点头:“老夫早就知道。”
“孩儿也是受害者,爹为何还要揍我?”
李思文淡淡瞥了他一眼:“老夫揍你是因为,正常人都不会上这种当,偏偏你上了,你挨揍不是因为卖掉了白玉飞马,而是因为你蠢。”
李钦载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逻辑好清晰,自己竟无法反驳。
…………
下午,李钦载正要回房睡个午觉,管家来报,薛讷来了。
李钦载不由气闷。
他是个活得很独的人,不喜欢被人打扰,一旦与人产生交集,势必会破坏自己定下的计划,比如接下来的午睡,肯定泡汤了。
可惜的是,打扰自己的人是朋友,对朋友自然不能太计较。
李钦载没好气道:“让他滚到这里来。”
吴通飞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道:“五少郎,您又上火了……”
李钦载目光不善:“你又偷看我尿尿了?”
“不敢不敢。”
薛讷来得很快,主人邀请的话,客人是可以进后院的。
李钦载打个呵欠的功夫,薛讷便冲了进来,人未至,声先闻。
“景初兄救我!”薛讷悲惨呼道。
“你咋了?”
薛讷快步进了李钦载的房门,坐下便叹气:“活不成咧!明年今日便是愚弟的忌日,景初兄莫忘祭奠。”
“一定一定。”李钦载正色承诺,接着又道:“你家啥时候开席?我帮你选几个黑壮有力的昆仑奴抬棺,一定让你安详入土,含笑九泉。”
薛讷惊愕,这话没法接,愣了半晌,薛讷吃吃道:“景初兄你这张嘴何时变得……”
“上月进会昌寺烧香,我的嘴被菩萨开光了。”李钦载认真地道。
薛讷继续惊愕,这种聊天方式他有点不适应。
甩了甩头,薛讷想起了正事,猛地一拍大腿,哭嚎道:“景初兄,大事不妙!愚弟遇到劫数了!”
“到底咋了?”
“高歧,还有一帮国公国侯家的,今日带了各家部曲满大街找我,说要废了我,景初兄救命!”
李钦载愕然:“你干了什么?”
薛讷哭嚎声一顿,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景初兄当初不是说过,要收拾长安城的纨绔子么?愚弟自告奋勇,帮景初兄担了……”
李钦载吓了一跳:“你何时‘自告奋勇’了?你都干了啥?”
薛讷叹气道:“没啥,就是从景初兄这里得到蒙汗药的药方后,愚弟回家配了一点,……好吧,配了不少。然后拿给他们用。”
李钦载咂嘴。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话说得越是轻描淡写,事情越大。
“你给他们下药了?下了多少?”
薛讷想了想,道:“才下了一顿……”
李钦载愈发惊愕:“‘一顿’是个什么说法?蒙汗药也不是这么个剂量单位呀……”
于是薛讷耐心地解释道:“愚弟借用他们某个狐朋狗友的名号,假称设宴,然后偷偷在他们酒里下药,不得不夸景初兄一句,你配的药真厉害,一药就倒,无一幸免,哈哈……”
李钦载无语地看着他:“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想到自己面临的危机,薛讷笑声一顿,表情立马变得愁苦:“愚弟心大了,唉,总之,药倒高歧他们后,愚弟本想效景初兄之雅举,将其剥光,让他们再次丢人现眼……”
“后来呢?”
薛讷面孔抽搐了一下,道:“后来约莫下的药量不够,高歧突然醒了,发现我正在脱他的衣裳,这就有点解释不清楚了,然后我也被吓坏了,掉头就跑。”
“高歧以为我对他干了啥,于是勃然大怒,纠集满城纨绔子,扬言要杀了我……”
“景初兄,救命!”
李钦载脸色数变,沉吟半晌,忽然扬声道:“管家,送客!”
第49章 煽风点火
大家都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李钦载不明白薛讷为何如此优秀。
李钦载顶多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犯犯懒病,就这还被老爹吓得三魂七魄出窍。
薛讷就厉害了,他闲着没事招惹国公国侯家的纨绔子,还脱他们衣裳。
纨绔子弟们精神空虚到如此地步了吗?
别的先不说,有个问题很重要,李钦载必须先弄清楚,否则大家以后不好相处。
“你脱他们的衣裳,是真的只想让他们出丑,还是你有脱男人衣裳的爱好?摸着良心回答我,我不歧视你。”李钦载正色道。
薛讷惊怒道:“薛某怎会好此道!我向来走水路的!”
薛讷悲愤异常,这事儿真的没法解释,就连李钦载都不怎么相信的样子。高歧满城追杀他的心情,薛讷突然能够理解了。
李钦载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似乎不是作伪,于是终于放下心了。
大家取向相同,都是好同志。
嗯,不对,不是同志……
“愚弟好像把高歧得罪死了,景初兄一定要救我。”薛讷神情凄惨地道。
李钦载叹了口气。
其实在他眼里,薛讷干的这事儿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作为成年人,生而在世不可能没有仇人,但与人结仇的前提是,一定要有利益冲突。
权力是利益,金钱是利益,再过分一点,美色也勉强算是利益。
除了这三样,实在没有与人结仇的必要。
无缘无故的意气之争,打出脑浆子都不知道为何而打,冤不冤?
可是这一次,薛讷是为了给他解气才惹的祸,当然,也不排除薛讷对蒙汗药颇有兴趣,顺便找人试试药力。
于情于理,李钦载都应该帮他。
李钦载揉着额头,他现在很头疼。
“慎言贤弟,你真是个惹祸精啊……”李钦载摇头叹息。
薛讷嘴角一抽:“景初兄,论惹祸的本事,愚弟拍马都追不上你呀,咱们还是不要互相吹捧了吧。”
李钦载叹道:“好吧,我帮你,你先回家,我去高家走一趟。”
薛讷使劲摇头:“不回家,外面太危险了,说不定出了门就会被打死。”
顺势往旁边一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薛讷悠悠道:“这几日愚弟便在贵府住下,叨扰景初兄了,愚弟带了钱,上次给我按脚的丫鬟叫来,愚弟松缓一下筋骨。”
李钦载指了指他,暗含威胁。薛讷却不为所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
出了房门,李钦载叫来管家,吩咐将自己发明的家具带上一套,用马车装了,然后出门直奔申国公高家。
高家曾经的家主是高士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高士廉逝世后,长子高履行袭了申国公的爵位,原本顺风顺水的高家,只因贞观年时与长孙无忌结了亲家,于是长孙无忌倒台后,高家也受到了牵连。
如今的高家家主高履行已改任永州刺史,虽然未削除爵位,但高家已不复往日风光。
一不小心站错了队,高家的风水自然变了,这都已经算运气好了。
载着满车的家具,李钦载亲自登了高家了门。
这次他要找的是高真行,高歧他爹。
车至高家门前,李钦载命人送上拜帖,然后耐心地等在门外。
没多久,高家的管家打开侧门迎客,高真行倒是没有亲自迎出来。
这也符合规矩,高真行毕竟是长辈,没有长辈出门迎接晚辈的道理。
管家领着李钦载进了高家前堂,高真行坐在前堂等他。
见面二话不说先行礼,李钦载把晚辈的姿态摆得很到位。
高真行似乎对李钦载颇为喜爱,高李两家的家主同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两家素来没有恩怨,相处多年倒也颇为和睦。
“李家麒麟儿亲自登门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哈哈。”高真行爽朗地笑道。
李钦载惶恐状行礼:“世叔折煞晚辈也。”
高真行笑道:“贤侄莫自谦了,老夫早已听说,几日前陛下校场点兵,你又弄出了马蹄铁,可为大唐每年减少战马折损数万,此乃大唐王师之大幸也,老夫亦深以为谢。”
李钦载笑了笑:“小子侥幸而已,不值世叔谬赞。”
高真行笑道:“前有神臂弓,或可曰‘侥幸’,没过几日又弄出了马蹄铁,你再说侥幸可就说不过去了……”
说完笑容一敛,高真行忧心忡忡叹了口气:“与你相比,我家那孽畜简直该扔进井里重新投胎才好。”
李钦载差点脱口而出“六六六,你快扔。”
幸好理智制止了他,不然高真行很可能临时改变主意,把他先扔井里再说。
二人闲聊了几句,高真行这才问起李钦载的来意。
李钦载急忙命人将马车上的家具卸下来,摆放在院子里。
高真行一脸好奇地出了前堂,走到家具前认真端详。
“这是……”
李钦载急忙介绍:“世叔当知愚侄是个纨绔浪荡子,在家闲来无事琢磨了几样新奇物事,让日子过得方便顺心一些。”
“比如此物,名叫‘躺椅’,人躺在上面,冬日晒太阳,夏日乘阴凉,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闲……”
高真行挑眉,赞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哈哈,好诗句,没想到贤侄亦有如此才情,长安城传言果然不虚,都说贤侄近日已脱胎换骨,老夫今日倒是亲眼见识了。”
“侥幸侥幸,妙手偶得而已,世叔再看,此物名曰‘太师椅’……”
李钦载一样样地介绍新家具,高真行也不客气,每样家具都亲自试了试,果然如李钦载所言,既方便生活,用得也舒坦。
“这些又都是贤侄造出来的?”高真行赞叹地道。
李钦载谦逊地道:“愚侄闲来无事瞎琢磨的,家中打造了几套,愚侄打算给长安城的世叔世伯们都送一套,聊表晚辈心意。”
高真行感动地道:“贤侄有心了,有心了,高家时穷之时,你还能想到高家,是个好娃儿……”
接着高真行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叹道:“我家高歧若有你一半知事明理,老夫纵死亦瞑目了,可是那孽畜……”
李钦载急忙道:“世叔息怒,高贤弟与愚侄一样,或许时机未到,尚未开窍,愚侄当初也和他一样不懂事,后来被爷爷和家父着实揍了几顿,如今也算是浪子回头,洗心革面了……”
说着李钦载轻声道:“愚侄虽未为人父,但也知孩子需要教育,世叔岂不闻‘子不教,父之过’……”
高真行突然圆睁双眼,倒吸一口凉气:“‘子不教,父之过’?贤侄此言……”
李钦载一惊,芭比q了!忘了三字经也是唐朝之后才有的,说漏嘴了。
“愚侄失言了,失言了……”李钦载急忙赔罪。
高真行摇头:“不,虽不知贤侄此言出处,但老夫觉得很有道理!”
说着高真行眼中冒出森森杀意,目光一闪一闪的,有点吓人。
李钦载垂头,嘴角微微一抽。
解决薛讷的麻烦其实很容易,都是一些十几二十来岁的年轻混账,对付他们不必搞什么阴谋诡计,算来算去那一套太无谓了。
直接简单粗暴一点,找家长告状,然后不阴不阳煽风点火。
前世调皮孩子在学校捣乱,最怕的惩罚方式是什么?
当然是请家长。
手段虽然无耻,但有用呀。
第50章 高家孽畜
跟随太宗先帝打江山的老臣子们眼里,自己的儿子那一代勉强还算过得去,有出息的不多,但祸害也不多。
从龙拥戴之功,家族基业渐渐兴盛,家业也越来越大,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出则鲜衣怒马,入则歌舞盛宴。
生活越奢靡,性格里面负面的东西就越来越多,到了家族的第三代,他们出生在有权有钱的家庭里,从小没吃过苦,没经历过险恶,周围的人都在讨好他,恭维他。
这样的环境下,哪怕天性纯良的人也会慢慢变得狂傲暴戾,目空一切。
所以在长安权贵的圈子里,李钦载高歧这种爵三代,算是垮掉的一代。
相比之下,高歧比李钦载垮得更厉害。
然而,今日李钦载主动登门,还送上了一堆新奇的礼物,举手投足彬彬有礼,言语谦逊温文。
高真行不得不承认,李家的小子无论从任何方面,都把他家那不争气的孽畜完全碾压了。
想想就气,想揍人。
刚才李钦载说,“子不教,父之过”,高真行越琢磨越觉得这话实在太正确了。
“与以前相比,贤侄越来越出息了,简直是脱胎换骨,老夫看在眼里,不由又羡又恨,李家不愁后继无人,反倒是我高家,实在是……”
高真行黯然神伤。
“世叔莫愁,玉不琢,不成器,高贤弟性子跳脱,多琢琢就好。”李钦载继续煽风点火,任何话题都往揍儿子的方向牵扯。
今日高歧回家后不脱层皮,李钦载跟他姓。
“我儿高歧与贤侄年岁相仿,所谓择其善者而从之,看在老夫的面子上,还请贤侄以后多与我家高歧来往,时时耳提面命,也好沾你几分灵气。”高真行恳切地道。
李钦载露出为难之色,久久未回应。
高真行心中一沉,黯然道:“贤侄为何不言语?莫非我儿顽劣,已无可救药,贤侄不肯与之来往?”
李钦载犹豫片刻,神情沉重地叹息道:“不瞒世叔,高贤弟与愚侄有些恩怨未化解,就在这几日,高歧还纠集了一些人打算揍我……”
“愚侄今日登门送礼,其实也存了几分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世叔,愚侄与往日不同,实在不愿再与高贤弟有任何冲突,若贤弟归家,还请世叔帮愚侄美言一二。”
沉沉一叹,李钦载苦笑道:“我们皆已是弱冠之子,不再是孩童了,愚侄实在不愿为了那点鸡毛蒜皮的事徒增麻烦。”
高真行却大吃一惊:“高歧那孽子纠集了一帮人,要揍你?”
李钦载惶恐道:“不怪高贤弟,愚侄以前委实也做过一些过分的事,得罪了贤弟,愚侄罪有应得,愚侄今日登门,就当为往日的不堪赔罪了。”
三言两语,高真行暴怒了。
“好个孽畜,竟瞒着老夫做下这勾当!”高真行气得脸颊的肌肉微微颤抖。
“世叔息怒,愚侄实是无心之言,高贤弟本性不坏,权贵子弟偶有跋扈之举亦是正常,还望世叔莫责怪高贤弟,否则愚侄罪过大矣。”李钦载惶恐地道。
高真行表情冰冷,在李钦载面前强自压下怒火。
“贤侄不必说了,老夫都明白。”
看着李钦载成熟懂事的样子,再对比一下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孽畜,高真行杀了儿子的心都有了。
送礼送到了,该说的话也说了,接下来便是高家父子的表演时刻。
李钦载一脸惶恐状告辞。
高真行亲自将他送出门外,李钦载刚要上马车,却见不远处,高歧昂首阔步,在一群部曲的簇拥下大摇大摆走来。
平日看起来颇为神气的姿态,今日落在高真行眼里却分外可恨,看到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孽畜第一眼起,高真行便咬紧了牙,脸色铁青地瞪着他。
“孽畜,给老夫滚进来!”高真行语气冰冷地道。
高歧脚步一顿,见老爹脸色不对,又看了看旁边含笑不语的李钦载。
高歧顿时明白了什么,又惊又怒道:“你对我爹说了什么?”
李钦载没说完,高歧却被高真行拽住衣领,狠狠朝屁股一踹,高歧以完美的平沙落雁式飞进了大门。
努力朝李钦载挤出一丝笑容,高真行道:“贤侄见笑了,老夫会给你个交代。”
说完高真行进了门,高家的侧门随即砰的一声关闭,里面瞬间传来高歧的惨叫声。
李钦载站在门外,听得脸颊一阵阵抽搐。
“太残暴了……”李钦载喃喃自语。
长安城纨绔子弟的幸福指数想必也不会太高,他们挨老爹揍的次数比普通人家多多了,老爹们下手没轻重,动辄往死里揍。
外面多猖狂,家里就有多卑微。
高歧仍在挨揍,如此赏心悦目的场面,李钦载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高家门外,脸上带着微笑聆听门内的动静,高歧的每一声惨叫都能引起他极度的舒适。
约莫一炷香时辰后,高家的侧门突然打开。
高歧再次以完美的平沙落雁之式被踹飞了出去。
身躯重重落在尘土里,高歧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李钦载也被吓了一跳,见高歧脸朝地扑在尘土里,久久没动静,李钦载小心地走了两步,捡起路边一根树枝,隔着老远捅了捅他。
高歧终于有了动静,从尘土里抬起头,已是鼻青脸肿,分外可笑。
“李钦载,好,好!今日之事,高某记住了!”高歧眼中凶光毕现。
李钦载丝毫不害怕,反而笑了笑:“高贤弟,如果我是你,此时此刻绝不敢再放狠话,反而要待我如亲爹。”
“你我之仇已是不共戴天,高某日后定当奉还!”高歧咬牙道。
李钦载无所谓地耸肩,然后起身掸了掸衣衫灰尘,淡淡地道:“看来我还要与高世叔再聊聊,刚才聊得不够透彻……”
说完李钦载抬步便往高家侧门走去。
高歧脸色变了,眼中的凶光瞬间熄灭,转而换上无限的恐惧。
“混账!你要作甚?李钦载,你不要太过分!”高歧颤声道。
李钦载淡定地道:“我与高世叔一见如故,一肚子话题聊都聊不完,今日一定要聊个尽兴。”
抬腿刚迈出一步,突然发现脚踝一紧,垂头望去,高歧双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脚踝,抱大腿的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
“干啥?放开!”李钦载皱眉道。
高歧不敢放,咬着牙道:“李钦载,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已这般模样,你该知足了,何必赶尽杀绝!”
“我与世叔聊天,谈何赶尽杀绝?高贤弟,你多虑了。”
“你够了!李钦载,你非要置我于死地吗?”高歧悲愤道。
李钦载嘴角一勾:“你刚才说,你我已是不共戴天,既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赶尽杀绝有何不对?”
高歧一滞,下意识望向自家侧门,眼神又闪过几分恐惧。
刚才在门内,老爹对他的那顿揍印象太深刻了,高歧评估了一下仅剩的扛揍血条,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残血了。
若李钦载这孽畜再跟老爹挑拨几句,老爹动起手来,别说放大招了,稍微碰他一下都能秒杀他……
挣扎良久,高歧忍气吞声道:“罢了,李钦载,你我恩怨就此罢手,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如何?”
“哦,我倒是不介意,不过听说你还在找薛讷的麻烦?薛讷可是我的挚爱亲朋……”
“也罢手!我惹不起你,我服软了,行不行?”高歧怒声道。
李钦载笑了。
收拾这些纨绔子弟,就是这么简单,出手稳准狠,拿捏住他们的命门就足够了。
他们的命门不是权势,也不是钱财,而是他们的亲爹。
第51章 恨我又干不掉我
李钦载并不喜欢跟这些纨绔子弟来往,他甚至这辈子都不愿跟他们产生任何交集。
对未来勾勒的所有蓝图里,也绝对没有纨绔子弟们的身影。
在李钦载心里,自己与长安城的纨绔子弟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纨绔们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内心却被阴暗一步步腐蚀侵占。
而李钦载,只是一个想过好自己小日子的平凡人,如果他的人生有一条主线任务的话,那么发明神臂弓马蹄铁不过是意外延伸出来的副本。
副本打得再热闹,主线永远不可改变。
至于长安城的纨绔子弟们,李钦载谈不上厌恶,更不可能喜欢。
无爱才能做到无恨。
不过如果纨绔们给自己的生活造成了影响,打扰了他平静的小日子,李钦载也不介意出手解决这些麻烦。
解决麻烦的动机不是为了在纨绔们面前称王称霸,他只想解决之后让自己的日子回归平静而已。
高家大门外,鼻青脸肿的高歧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一次,他是真觉得李钦载的可怕了。
因为这一次的教训够惨痛。
跟家长告状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你还能再卑鄙点吗?
纨绔们的心理有时候跟太监差不多,明明像个寄生虫一样处处需要仗家人的势,偏偏自我感觉良好,总觉得自己是个爷们儿。
爷们儿就应该光明磊落,暗戳戳地跟家长告状这种事,他们是绝对没脸干的,太小人了。
偏偏李钦载敢干,而且干得很彻底。
高歧想如法炮制反击回去都不行,因为如今的李钦载已跟他们不在一个层级了。
一个是整日吃喝嫖赌惹是生非的败家子,一个是屡屡为国立功,长辈们眼里典型的浪子回头洗心革面的未来栋梁。
谁的话含金量更高更可信,还用比较吗?
“李钦载,你我恩怨已了,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可好?”高歧忍着身体的剧痛道。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我其实也不喜欢跟你们往来,甚至觉得你们都不配认识我。不过,你确定真能与我老死不相往来?”
高歧一呆。
李钦载悠悠地道:“要不,咱们各自发个毒誓,从今以后,谁若主动与对方往来了,就罚他来世轮回入畜道,下辈子当个名副其实的孽畜,犬子,如何?”
高歧脸色愈发难看。
他不敢发此毒誓。
因为刚才挨了一通痛揍,最后被老爹踹出门时,老爹严厉叮嘱过了,首先要向李钦载道歉。
其次,往后必须多与李家小子来往,但有所思所想所为,多向李家小子请益求教,否则逐出家门,高家不再认他这个儿子。
高真行的愿望很简单,只希望犬子能多与李钦载来往,沾点李家小子身上的灵气,万一自家的犬子也像李钦载一样突然开窍了呢?
几亿分之一中奖概率的彩票,为何也有人着了魔似的每期都买?
千万种理由都抵不过三个字,“万一呢?”
高歧仍保持扑街的姿势,垂着头却不说话了,表情又愤怒又无可奈何。
李钦载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笑道:“从今以后,你敢碰我一下,你会被你爹活活打死,所以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又拿我毫无办法,对不对?”
高歧咬着牙,没吱声儿。
“你表面上妥协了,但心里对我的仇恨却更深了,你一定在想,如果将来有了机会,一定毫不犹豫置我于死地,对不对?”
高歧脸色一僵,仍未出声。
“现在你处于绝对劣势,要想翻盘几乎没有可能,除非你能变得和我一样突然上进,而且能做出几件让长辈脸上有光彩的事,否则你这辈子都只能处于劣势。”
“阴谋诡计对我没用,我们的恩怨上升不到家族恩怨的地步,你爹也不是傻子,两个少年的恩怨不可能牵扯到各自的家族里来。”
“所以你想要对付我,只能孤军奋战,连你那些狐朋狗友都帮不了你。”
“或者,暗地里买凶杀人?嗯,好像还是不行,因为我预判了你的预判,我若出了事,你必然是重大嫌疑人,敢谋害英国公的孙子,应该是国朝第一大案了吧?秋后斩立决是跑不了的。”
李钦载啧啧有声:“哎呀,好气呀,我都替你生气,生气又毫无办法,哎呀,更气了,快气死了……”
高歧脸色铁青道:“李钦载,你够了!莫逼我跟你同归于尽!”
“你若真有同归于尽的勇气,我倒要佩服你是条汉子了……”
李钦载看了他一阵后,神情忽然变得索然无味:“罢了,就依你所言,你我恩怨就此作罢吧。”
自嘲地笑了笑,说来他与高歧并没有深仇大恨,以往的一些小摩擦而已,今日所为不过是绝后患,省得背后总有人惦记要害自己。
算了算时间,从拜访高家到现在,总共用去了两个时辰左右。
啧,太浪费了!
李钦载不介意虚度年华,但他并不想把年华虚度在这上面,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感觉。
家里闷头睡个午觉都比这个有意义多了。
看高歧的眼神,这货大概已长了记性,以后轻易不敢招惹自己。
纨绔子弟虽然混账,但他们至少懂得权衡利弊,记恨自然还是记恨的,报复自然更想报复。
只不过他们权衡利弊后,发现报复的代价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时,再大的仇恨都会选择暂时偃旗息鼓。
这就够了,维持表面的平静就好,李钦载不指望消除高歧的仇恨。藏在心里悄悄的恨,不要打扰我就行。
…………
心满意足地离开高家,李钦载回到自己府上。
已是掌灯时分,李钦载坐在院子里用完晚膳,然后,开始发呆……
人生最幸福的烦恼就是,当不愁生计且吃饱喝足后,脑海里冒出唯一的念头是:明天干点啥呢?
这种人不多,前世或许也有,比如家有十栋楼的包租公。
央妈的话筒怼脸上,问他你幸福吗?这种人回答得最理直气壮,笑容也最幸福。
不谦虚的说,李钦载也终于升华到这个境界了。
发呆没多久,有人站在李钦载身后,重重朝他肩膀一拍。
“景初兄,你啥时候回来的?”
李钦载浑身一激灵,三魂七魄被吓得再次离开身体,依稀可见漫天乱飘……
见李钦载久不出声,薛讷费解地绕到他面前,见李钦载呆滞的模样,薛讷惊了:“景初兄,你咋了么?”
摇晃了他几下,李钦载费力地抬手,虚弱地道:“快,请道士来,给我开坛作法……”
“作啥法?”
“让我魂魄归位的法。”
“啊?”
“若作法失败,记得转告我父母,我临终前指定了薛家犬子给我殉葬,葬在牲畜坑里……”
第52章 登门道歉
人吓人,吓死人。
被人背后拍肩真的会心梗,李钦载觉得刚才那一下差点让自己往生极乐。
“你咋还没走?”李钦载目光不善地瞪着他。
薛讷一脸无辜:“不是跟你说了么,高歧带人要揍我,我暂避锋芒,先在你家住几日……”
“哦,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高歧已被我解决。”
薛讷惊了:“解决了?你咋解决的?”
“去他家拜访时,与他爹一见如故,当场就斩鸡头烧黄纸,跟他爹结拜为异姓兄弟,高歧以后是我的贤侄了。”李钦载面不改色地道。
薛讷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他:“真的?”
李钦载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薛讷瞬间看懂了他的眼神,苦笑道:“景初兄越来越风趣了,此事可不敢玩笑,若传到高家,高歧又要气疯了。”
“高歧不敢再找你我麻烦,这句话是真的。”
李钦载朝他咧嘴一笑:“所以,快滚回自己家去,莫赖在我家不走。”
朋友归朋友,打扰我生活就不对了,必须撵走。
薛讷自动忽略了李钦载的逐客,好奇地道:“景初兄是怎么做到的?高歧像条疯狗,见人就咬,偏偏他家祖父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长安城没人敢招惹,景初兄竟能让高歧服软,如何做到的?”
李钦载嗤笑:“我家祖父也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咋了?”
薛讷仰头,无语凝噎,他家那个不争气的父亲不是。
“我不过是跟他爹聊了一下,所谓货比货该扔,与我相比,他家那只犬子岂止该扔,简直该扔井里,他爹一时怒从心头起,便把犬子揍了个生活不能自理。”
薛讷愕然:“所以,你只是找他爹告状了?”
“不然呢?你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解决那只犬子吗?”
薛讷吃吃地道:“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会召集李家部曲,跟高歧来个硬碰硬,杀它个血流成河?”
“虽然有点夸张,但大致是这个意思。”薛讷不好意思地笑道。
李钦载戳了戳他的脑袋,道:“多用用这里,我只用了两个时辰,兵不血刃解决了此事,岂不比莽夫以命相博强得多?”
薛讷若有所思:“原来找他爹告状就能解决,尔母婢也!将来若高歧再敢惹我,我……”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道:“告状也是有前提条件的,我可以告,你不行。”
薛讷不服气道:“我为啥不行?”
李钦载叹了口气,一看就没挨过社会的毒打,不仅没被社会毒打过,也没被学校毒打过。
学霸在老师面前告学渣的状,一告一个准,没别的,因为他是学霸。
但如果学渣告学渣的状,下场必然是各挨五十大板。因为你们都是被歧视群体。
气定神闲地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李钦载缓缓道:“我,大唐冉冉升起的一根国之栋梁,简在帝心,有功于社稷……”
又指了指薛讷:“你,一条只知道吃喝玩乐还经常惹祸的爵二代犬子。”
“我去高家告高歧的状,会被他爹奉为上宾,有求必应,你去高家告状,人还没进门就被高家部曲扔远了。”
“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你悟了吗?”
薛讷捂着心脏,脸色铁青。
悟了,真的悟了,多么痛的领悟……
心脏是真的痛,回头去看看大夫。
…………
高歧的麻烦解决了,可薛讷还是赖在李家不走。
李家对他似乎有着某种奇妙的魔力,吸引他没皮没脸地赖在这里。
李钦载性子独,不喜欢被人打扰,明示暗示了他好几次,示意他该滚了,可薛讷总是装作听不懂,像个土鳖似的在李家的院子里四处闲逛。
李钦载暗恨自己心不够狠,对朋友太热情了,若再心狠一点的话,下令部曲将他扔出门外,恢复自己安静的生活,多爽。
大早醒来,李钦载与薛讷慢悠悠地在院子里吃着早餐。
这年头哪怕是富贵人家,一天大多也只吃两顿,跟家业贫富没什么关系,纯粹是生活习惯。
于是薛讷被李家吃早餐的习惯吸引了。
原来一天能吃三顿啊。
一碗白米粥,一碟腌咸菜,还有几碟昨夜的剩菜,这些便是早餐的全部。
薛讷吃得特别爽,稀里哗啦干完了,又要了一碗米粥。
二人刚吃完,吴管家来了,先朝二人行了礼,然后道:“五少郎,有客来访。”
“谁?”李钦载皱眉。
薛讷还没送走,又有客来,总有刁民扰他清静。
吴通躬身道:“申国公高家的高歧。”
李钦载还没反应,薛讷却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好个高歧,竟敢打上门了!他带了多少人马?”
吴通愕然道:“呃,只有高歧一人,和一匹马。”
薛讷冷笑:“一人一马,孤骑杀阵么?倒是好魄力!”
一直没出声的李钦载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扇了他一个趔趄。
“你正常点,人家这叫‘登门拜访’,不叫‘孤骑杀阵’,你特么……”
李钦载摇摇头,懒得理他,吩咐吴通将高歧领进前院偏厅。
高歧坐在李家前院偏厅里,神情颇不自在。
他也不想来的,可他爹不放过他。
今早刚起床就被他爹扔出了门外,高真行严厉告诫他,要他正式向李钦载赔礼道歉。
小辈的恩怨看在大人眼里,不过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屁事,不值一哂。
不过李钦载不一样,最近这小子窜起飞快,听说连天子和皇后都对他颇为关注,李家在英国公之后,显然又将出一位新贵。
种种迹象表明,李钦载是未来的潜力股呀。
这支潜力股昨日登高家的门,送了一大堆礼后,顺手告了高歧一状。
高真行左思右想,人家小辈主动登门告状,说明自家犬子与他的恩怨已然不小。
高家因涉长孙无忌案,家主都被贬谪永州为刺史了,家族运势已是不妙,高真行不愿与未来朝堂的潜力股再结仇怨。
于是一大早就将高歧踹了出去。
必须向李钦载道歉,人家原谅了他才准回家。
所以高歧才出现在了李家偏厅内,一脸不情愿又憋屈。
高歧没等多久,李钦载和薛讷便来到偏厅内。
见薛讷也在,高歧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长安城这些纨绔子弟也是分派系的,他们也有自己的江湖。江湖不仅是人情世故,也要拼武功的。
内心再不情愿,高歧还是老老实实低头行礼。
“高歧见过李世兄。”
只向李钦载行礼,至于薛讷,被他自动忽略了。
河东县男之子,还没资格让他这国公家的孙子见礼。
李钦载很和气,朝他笑了笑:“高贤弟今日驾临寒舍,有事?”
高歧挣扎片刻,然后长揖到地:“昔日是高某不对,今日来向李世兄赔罪,请看在两家世交份上,原谅愚弟昔日冒犯。”
李钦载笑容满面,嗯,道歉态度还算诚恳。
“好,我原谅你了,你走吧。”
第53章 两块滚刀肉
道歉很诚恳,原谅却如此草率。
李钦载一句话出口,高歧和薛讷都愣了。
流程如此简单的吗?
一句道歉,一句原谅,就这?
薛讷看了看高歧惊愕的表情,然后他急了。
“景初兄,不再考虑考虑?至少也该把他吊起来抽一顿再原谅吧?”
高歧怒目瞪着薛讷:“薛慎言,此事与你何干?”
薛讷毫不示弱瞪着他:“怎与我无关?昨日你不还带着人要揍我吗?”
高歧冷冷道:“我不带人照样揍你,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薛讷可是名将之子,自然更不惧:“来,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李钦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
不得不说,大唐的纨绔们虽然混账,但也还算有种,受了各自长辈的影响,平日干过的混账事不少,但身体里的血性倒也不缺。
两人互相瞪视,大战一触即发。
李钦载看不下去了。
“好了,都闭嘴。你俩在我家决一死战,死了算谁的?要打出去打。”
对峙双方气势陡然一弱。
李钦载指了指薛讷:“你,在我家白蹭了三顿饭,我家没余粮了,滚回自己家去。”
又指了指高歧:“你,已经得到了我的原谅,也赶紧滚回去,恩怨已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高歧当然不愿在李家多待,见李钦载逐客,而且又得到了原谅,算是完成了老爹的任务,于是下意识起身准备告辞。
薛讷却不愿走,就地一躺,深得坏老头儿碰瓷神髓。
“我不走,我爹被天子点将,任北征铁勒副总管,正在北大营筹备兵马粮草,家里没人管我,这几日我就住景初兄府里了。”
李钦载牙疼地咂了咂嘴,啧,还成滚刀肉了。
薛讷躺在地上,挑衅地朝高歧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看,我与景初兄交情深,算得李府半个少主人,要滚你滚。
高歧本来想走的,却被薛讷挑衅的眼神激怒了。
我出身国公家,怕你这小小县男之子?我凭啥滚!
“李世兄见谅,家父说了,今日不仅要登门赔罪,还要多向李世兄请益,沾沾李世兄的灵气,我也不走。”高歧一脸诚恳地道。
李钦载愈发觉得牙帮子疼。
啧,两块滚刀肉……
“不走我家就要管饭,先把饭钱结了。”李钦载不客气地伸手。
薛讷很痛快地掏钱。
铜钱和小碎银子胡乱抓一把递给李钦载。
高歧愣了一下,也很痛快地抓了一把钱递给他。
李钦载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钱,好吧,看在钱的面子上,再忍他们一天,天黑就把他们踹出去。
于是高歧和薛讷一同赖在李府不走了。
李钦载对高歧并没有太多恶感,纨绔子弟嘛,都一个德行,仗势欺人的事大家都干过。
高歧也不是那种坏到无可救药的恶人,昨日对他稍作惩戒后,当初那点小恩怨就算了。
如果以后他再敢得罪自己,恩怨另算。
高歧赖在李家本是一时意气,很快他便感到乏味了。
因为李钦载的生活方式太枯燥。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人搬了三把躺椅,躺在院子里闭目养神。
躺椅旁有矮桌,矮桌上摆了几样零嘴儿,果干肉铺啥的,这次李钦载学了乖,矮桌离躺椅很近,伸手可拿到。
李钦载闭目假寐,薛讷啰嗦个不停,从国家大事说到鸡毛蒜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李钦载闭着眼,脸颊却一阵阵抽搐。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薛讷赶出去的原因了。
这货太啰嗦,太不安静了,好想把足衣解下来,塞进他的嘴里。
然后给他来个亚洲式捆绑,倒吊在李家大门外,严厉告诫过路的君子与亲朋,胆敢打扰李家五少郎的清静生活,便是这个下场。
相比之下,高歧倒是很安静。
他躺在李钦载左侧的躺椅上晒太阳,静静地看着李钦载和薛讷的相处模式,目光充满了新奇。
李钦载与薛讷的交情,长安城的纨绔子弟皆知,只是以前高歧和李钦载并不对付,二人不在一个纨绔圈子里。
没想到这两位交情深厚的知交,平日里竟是如此相处的。
一个静如变态,一个动若疯狗……
随即高歧不由开始反思,自己平时是如何度日的?
邀朋呼友,终日饮宴买醉,狎妓耍钱,醉后摇摇晃晃回府倒头就睡,第二天再重复这样的日子……
今日此时,高歧难得地沐浴在阳光下,四周寂然安宁,除了薛讷的聒噪外,一切都那么恬然宁静。
桌上有醪糟,有零嘴,端碗浅酌一口,细细体味酸酸甜甜入口的味道,再取一口零食嚼几口。
享受在阳光下的微醺感觉,欲寐而未寐,头脑却无比清醒且满足。
人生的节奏仿佛突然变慢了,停下脚步,高歧看到了属于自己人生的风景。
突如其来的充实,瞬间填补了以往浮华不实的空虚。
高歧心中漾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至少,他不反感此刻的宁静。
然而,宁静总是容易被打破。
三人晒太阳的地方正是李府前院偏厅外,毕竟薛讷和高歧是外人,不方便进李府后院。
李钦载正在沐浴阳光,享受废物生活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睁眼一看,府里几名部曲神色匆匆,急急忙忙朝外面跑去。
李钦载一愣,顺手便拽住了一名部曲。
“外面出了啥事?”李钦载问道。
部曲焦急地道:“回五少郎,刘队正在北大营受伤了,老公爷让府里去几个人,把刘队正抬回来。”
李钦载心中一动:“刘队正?刘阿四?”
“是。”
“他为何受伤?”
“为北征将士搬运军械时,被军械砸到腿,据说骨折了,很严重。”
李钦载眉头一皱。
刘阿四其实不算他的朋友,充其量不过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认识的一个熟人。
不过,他在这个世界的朋友少,熟人也不多,刘阿四人不错,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该充耳不闻,这不厚道。
“走,去北大营看看。”李钦载当即道。
薛讷二话不说跟着站起身,高歧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对高歧来说,不过是府里一名队正受了伤,怎么也不该轮到少主人亲自探望,这不合规矩。
“李世兄去看贵府受伤的……队正?”高歧不解地问道。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他看出了高歧眼中的疑惑,以及权贵子弟天生的高傲。
李钦载淡淡扔下一句话:“让人高贵的,不仅仅是出身。”
…………
北征铁勒九姓已在朝堂上被确定。
上次校场点兵后,李治任老将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大总管,薛仁贵为副总管,当即筹备兵马粮草,半月后率师出征。
筹备兵马粮草的过程不是一家一户的事,大唐朝堂是一台国家机器,一旦机器开动起来,三省六部,军方各卫各大将军,皆不能置身事外。
大唐初期君臣一心的局面,不是简简单单的君主英明,将士作战勇猛,还包括许多可贵的品质。
所以尽管英国公李积没被李治点将,李积也派出了府里的部曲亲卫进北大营帮忙筹备搬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
李府的刘阿四就是被李积派去帮忙的。
李钦载和薛讷高歧三人乘马车赶到北大营。
府里部曲朝辕门的将士亮出身份后,李钦载三人下车步行走入大营中。
刘阿四受伤的地点在军器监的营房外。
李钦载很快找到了他,刘阿四正躺在草地上,一脸痛苦地捂着右腿,旁边还有一位随军大夫正在给他上夹板,缠布带。
见李钦载到来,刘阿四挣扎了一下,待起身行礼,被李钦载按住。
刘阿四面露感动之色:“区区小伤,劳动五少郎亲至,小人实在担当不起。”
李钦载摇头:“自家人,莫客气了。好端端的怎么受伤了?”
刘阿四指了指身后,道:“军器监发出一捆铁戟,用以装备大军前阵,小人不自量力上前搬运,没想到铁戟沉得很,约莫千斤重,小人不察,被那捆铁戟暗算,脱手砸到腿了。”
李钦载嘴角一扯。
受了伤还不忘给脸上贴金,你让铁戟再暗算你一个试试?
“千斤重的东西,你也敢搬,倒是勇猛得很,就是缺了点脑子。”李钦载嘲笑道。
刘阿四不服气道:“小人的力气其实很大,今日不过是不小心……”
李钦载咧嘴道:“行了行了,回头养好了伤你再吹。”
仔细端详了一下刘阿四的伤势,见他确实只是被砸断了腿,并不太严重,养歇两三个月约莫可伤愈,李钦载这才放了心。
自家的人,无论亲人还是部曲,他都很上心。
既然是国公府的少主人,自然要护短的。
扭头看了看军器监外一片空地,几个魁梧有力的部曲正合力抬着一捆铁戟朝马车上装。
看众人吃力的表情,李钦载便能看出东西确实很重,几个人都抬不动。
再看看周围,都是一派繁忙的景象,许多将士都在默默地抬着粮草和军械,粮草被扎成一捆一捆的,显然也不轻,全都靠人力往马车上抬。
李钦载啧了一声,道:“你们就不能弄个省力的东西吗?几个小玩意儿组合在一起,随随便便就能吊起千斤的东西……”
刘阿四愕然:“省力的小玩意儿?是啥?”
李钦载扭头望向薛讷和高歧,二人也迷惑地摇头。
啧,大唐冉冉升起的未来栋梁,难道又要发光发亮了?
第54章 不看本事看人心
李钦载眼里的大唐,民风自然是纯朴的,家里家外都和气,没遇到十恶不赦的坏人,也没有暗无天日的朝堂。
君圣臣贤,一切看起来都很舒适。
或许有一些玩弄诡计的人,但都还在李钦载的接受范围内。
前世一个小小的公司里都能处处勾心斗角,今生遇到郑家的算计,高歧的挑衅,在李钦载的眼里其实真不算什么。
不过他眼里大唐的科技,就有点乏善可陈了,几乎跟原始社会没什么区别。
搬运重物这种事,完全可以弄的小玩意儿,轻松将重物拎起。
看刘阿四薛讷他们的表情,似乎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小玩意儿。
行了,老天注定又要让他装一波,这一波蛇皮走位,必风骚入骨。
“先回,小心点把阿四抬起来,抬到马车里。”李钦载吩咐家中部曲道。
刘阿四惶恐道:“五少郎的马车,小人怎敢……”
“闭嘴吧,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像个汉子吗?让你坐你就坐。”
众人合力将刘阿四抬进辕门外的马车,一路回了长安城。
进了家门,李钦载吩咐下人请大夫,又给刘阿四诊治了一下断腿,看着大夫给断腿敷上黑乎乎不知什么东东的药泥,上了夹板,缠了布条后,李钦载满意地点头。
不懂就别问,那黑乎乎的药泥一看就是高级货,大约名字叫“黑玉断续膏”什么的。
将刘阿四安顿在前院厢房养伤,吩咐厨子炖了一锅肉汤,李钦载才从厢房走出来。
刚出房门,迎面遇到匆匆赶来的李积。
刘阿四是李积的部曲亲卫,可以说是心腹近卫了,战场上能毫不犹豫帮李积挡刀挡箭的那种,亲卫受了伤,李积自然必须过来探望。
见李钦载从房门内出来,李积愣了一下,道:“老夫听府里人说,是你从北大营将阿四接回府的?”
李钦载垂头道:“是,咱家的部曲受伤了,孙儿觉得不能不管。”
李积眼中泛起欣慰之色,捋须笑道:“直至今日,老夫才确定你真的与往日不同了。”
李钦载疑惑地眨眼。
李积叹道:“你弄出神臂弓也好,马蹄铁也好,终究是新奇的器物,老夫不以为傲,你纵造不出来,百年千年后的后人自然也会造出来。”
“但你今日为了府中一个部曲,能来回折腾数十里,亲自将他接回来养伤,这份情义,老夫深以为傲。”
“高门权贵不过一时富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老夫老矣,家业兴衰已无能为力,但李家子孙若说话做事不那么高高在上,凡事磊落坦荡,处处透出一股人味儿,李家便衰败不了。”
李钦载深深地注视着李积。
人老成精,原来老头儿什么都看得透彻。
“爷爷谬赞了,孙儿不过是凭本心做事,觉得该做的事,一定会去做。”
“哈哈,好,今日老夫终于可以坦然承认,我李家果真有了一位麒麟儿!”
李积哈哈大笑,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进了房门探望刘阿四去了。
一直站在房门外的薛讷和高歧,将祖孙的对话听在耳中。
薛讷出身将门,受其父的影响,深知爱兵如子的重要,对李钦载接回刘阿四的举动不足为奇。
高家自高士廉以下皆是文官,文官的眼里不是阶级就是利益,今日李钦载的举动,委实令高歧不解。
不过听了祖孙的对话后,高歧目光闪烁,神情陷入沉思中,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出门前,李钦载扔下的那句话,“让人高贵的,不仅仅是出身。”
此刻高歧终于对这句话有了些许领悟。
李钦载脚步匆匆去了后院,薛讷和高歧像两块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皮赖脸要跟着。
李钦载没办法,俩货都交了饭钱,把他们扔出去不合适,还没管饭呢。
到了后院自己的院子里,李钦载大声吩咐丫鬟准备纸笔。
刚喊出口,院子里的丫鬟下人们脸色立变,如同听到冲锋号似的全都冒了出来。
两名身形魁梧的下人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拦住了薛讷和高歧,俩货呆怔片刻,接着勃然大怒。
“两位少郎君息怒,二夫人有吩咐,若五少郎传纸笔,任何人不得靠近五少郎的屋子,否则打断腿。”下人不卑不亢地道。
薛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看清楚,我!我薛家的!跟你家五少郎比亲兄弟还亲,我也不准进去吗?”
下人躬身赔罪,但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薛少郎恕罪,二夫人说了,任何人!”
最后仨字咬得很重,显然不可商量。
三人继续扯皮,房门突然被踹开,李钦载一手握着笔,暴躁地喝道:“吵什么!谁再吵我弄死他!”
李钦载发火,下人被吓坏了,连薛讷和高歧都噤若寒蝉。
回到屋子里,李钦载用毛笔的另一端挠头。
前世那玩意儿怎么造的来着?
似乎有个固定的,还有一个移动的,绳子的多少取决于物体的重量,加几段绳就能省几分之一的重量。
打造有点难度,这年头的冶金工业几乎为零,想打造这东西要费不少力气,当然,如果召集铁匠统一规格量产,也算一门对国家有用的产业。
看到刘阿四受伤后,李钦载当即便动上了脑筋。
像李钦载这样的懒人,当然要想造个不费力气或少费力气的工具。
滑轮组,可以试一试。
这东西在前世算是个大类别,建筑工人在工地上装卸货时用的“手拉葫芦”,就是一个吊钩下面一截铁链,工人不停拉铁链,一两吨重的东西都能轻易拉上去。
手拉葫芦便是滑轮组的其中一个分类,算是比较简易的工具。
但手拉葫芦打造弹簧,齿轮,四齿短长轴等等精密机件,目前的冶金工艺根本造不出来。
所以李钦载决定再把它简化一点,尽量符合如今的原始打造工艺。
两个带凹槽的大铁轮,一个吊钩,一段绳子,再打造几个精密的卡扣和止索夹,妥了!
卡扣和止索夹需要铁匠多费些功夫打造,别的机件都很容易,按图打模便可。
将脑子里的凌乱念头整理了一下,李钦载下笔开始画了起来。
屋子外,薛讷和高歧等得无聊,二人互相传染似的不停打起了呵欠。
高歧斜眼瞥了瞥薛讷,道:“喂,姓薛的,李世兄在屋子里做啥呢?为何不准外人看?”
薛讷没好气道:“当然是做重要的事,如今的景初兄,可跟当初不一样了,他造出来的好东西,连陛下和皇后都称赞不已。”
高歧有点郁闷地蹲在地上,低声嘟嚷道:“上月还当了回败家子,把先帝御赐的白玉飞马卖了,怎的没过几日便洗心革面,还莫名多了一身本事?没天理!”
薛讷鄙夷地看着他,道:“你上月还活蹦乱跳的呢,怎的昨日被你爹揍得鼻青脸肿,令堂看见亲儿子变得貌丑如猪,她会不会也觉得没天理?”
第55章 国家栋梁又发光了
扎铁了老心。
高歧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眉梢一挑便待发怒,谁知薛讷贱兮兮地朝李钦载的屋子努了努下巴,然后嘿嘿冷笑。
高歧一愣,然后深呼吸,忍了。
此处禁止喧哗,李钦载已发过火了,高歧没勇气挑战李钦载的权威。
不过山水有相逢,等出了李家……
等了很久,李钦载还没见出来,院子外面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二人扭头一看,立马起身行礼。
来人是李钦载的母亲,李崔氏。
李崔氏行色匆忙,走得很急,似乎刚听到下人的禀报便赶来。
见两位晚辈行礼,李崔氏自然是认得他们的,于是含笑与二人招呼。
刚寒暄了几句,李钦载的房门便打开了,人刚迈出来,嘴里大声呼道:“来人,去找几个铁匠,给我打造点东西……”
话音刚落,李崔氏柳眉一挑,道:“咋咋呼呼作甚!找什么铁匠,咱自家有铁匠!上次与你说过的,又忘了?”
李钦载急忙陪笑道:“孩儿一时没想起,下次一定记得。”
李崔氏长呼一口气,幸好自己来得快,若不然这败家子说不准便找了外面不三不四的铁匠,费了心思弄出的新物事轻易被泄露出去,白白便宜了外人。
上前毫不客气地劈手夺过李钦载手上墨迹未干的图纸,李崔氏恨恨地戳了戳他的脑袋,道:“你就败家吧!这次又弄了甚新物事?”
李钦载道:“孩儿见刘阿四被砸断了腿,弄了个省力的玩意儿……”
李崔氏赞许道:“我儿倒是心善,是个好孩子,教外面那些嚼舌头好生惭愧一下,不管弄出了什么,为娘这就吩咐自家铁匠去打造……”
“自家”二字咬得特别重,显然李崔氏仍不忘提醒他保密工作的重要性。
将图纸小心地折好,李崔氏朝薛讷和高歧看了一眼,随即将李钦载的耳朵生拽了过来,疼得李钦载龇牙咧嘴。
“秘方你给我烂在肚里,不准跟任何人泄露半字,朋友归朋友,买卖归买卖,这点分寸你当拿捏清楚,听明白了吗?”
李崔氏在他耳边笑吟吟地说着威胁的话,每个字都充满了杀意。
“明白明白,娘快松手,掉了,耳朵掉了。”
李崔氏满意地松开手,却笑靥如花地跟薛讷和高歧闲聊了几句。
那如沐春风亲切和蔼的态度,哪里有半分咬紧牙关死守秘方的样子,分明已将他们当了自家的亲儿子,死了能埋李家祖坟的那种。
李钦载站在一旁不由暗暗赞叹。
无论什么年纪的女人,演技都随时在线,每一帧都是影后级别的表演。
李崔氏来也冲冲,去也冲冲,等她走后,薛讷和高歧情不自禁赞道:“景初兄,令堂真是贤淑雍容,令人肃然起敬。”
李钦载暗暗冷笑,还是太年轻啊,你们对女人的演技一无所知。
…………
李家召集了十来位铁匠,将李钦载的图纸一一打造出来。
不出李钦载所料,吊钩和铁链容易打造,但卡扣和止索夹却委实耗费了铁匠莫大的功夫,才勉强打造合格。
秋日的下午,李家后院。
找了个偏僻的院落,令部曲将附近戒备起来,不许任何外人靠近。
李家三代直系都聚集在院落内,看着李钦载将一个怪模怪样的吊钩挂在三根铁柱搭成的锥形架子顶端。
铁匠打造出来的东西很怪,李家所有人都没见过。
锥形铁架下面,还准备一个大约千斤重的铁球,铁球上绑紧了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在那只奇怪的吊钩上,深深卡进吊钩铁轮的凹槽里。
李家人看不懂李钦载到底在弄什么,一个个倒是沉得住气。
经历了神臂弓和马蹄铁后,李积对孙儿倒是有了几分信心,尽管看不懂,但他知道看不懂是因为无知。
既然无知就要懂得闭嘴,这是对知识最起码的敬畏。
滑轮组分为两个铁轮,一个是定滑轮,一个是动滑轮,顾名思义,一个是固定在吊钩上的,另一个是可以随着物体的移动而移动的。
一切准备就绪,李钦载这才转身对李积笑道:“爷爷,铁架下面这个铁球重约千斤,以爷爷名将之能,可否单人将它搬动?”
李积不假思索摇头:“莫说是如今,就算是老夫年轻力壮之时,也不可能搬动千斤重的铁球,小子莫说混账话了。”
李钦载眨了眨眼,道:“古往今来,可有能举千斤之力士?”
李积迟疑了一下,道:“秦朝之时,传闻有位力士名叫‘乌获’,史书记载可举千钧,一钧约合三十斤,也就是说,这个叫乌获的人能举三万斤……”
摇了摇头,李积笑道:“这个……未免太过夸大,史书所载亦不可信也。凡人纵是天生神力,举五百斤算顶天了,不可能举千斤。”
李钦载笑了:“孙儿造的这东西,可凭一人之力,轻易举起千斤。”
此话一出,李家人顿时震惊。
李积皱眉道:“钦载,说话做事要稳妥,不可打诳语,千斤之物岂能一人举起?就算此物稀奇,铁球总归还是千斤重,难道它能将铁球之重化解不成?”
李钦载眨眨眼,笑道:“爷爷您看仔细了。”
说完李钦载拉动吊钩垂下的一截铁链,不停的拉啊拉。
铁链发出咔咔的声音,带动吊钩上的两只铁轮也转了起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绑在铁球上的链子陡然收紧,越来越紧绷,而且开始微微颤动。
李钦载仍旧拉着铁链,神情轻松之极。
而那只千斤重的铁球,在李家人惊愕的注视下,竟已离地而起,被吊悬在地面之上。
李钦载继续拉动铁链,铁球越悬越高,最后竟已悬至锥形铁架的顶端。
李积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震惊地盯着那只铁球。
旁边的李思文和李崔氏也是表情各异。
李思文不敢置信,使劲地眨眼睛,仿佛要证明眼前的一幕根本是幻觉。
李崔氏却不管那么多,儿子弄出来的东西就是如此神奇,不管它是如何神奇,反正是我儿子弄出来的。
所以李崔氏的表情在最初短暂的震惊过后,渐渐被满满的得意代替,顾盼之间满是自豪骄傲。
铁球升到铁架顶端便停下,此时它已离地约一丈高,仍稳稳地悬在半空中晃悠。
李积目光闪动,忽然沉声道:“钦载,将铁球放下来吧。”
李钦载依言放下铁球。
铁球落地后,李积快步上前,首先检查铁球的真伪,使劲推了一把,发现推不动,又扭头道:“来几个力气大的部曲。”
几名魁梧的部曲上前。
李积沉着脸下令几名部曲抬起铁球。
部曲依令各占一个方位,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同发力,半晌才将铁球从地上抬了起来。
李积点头,从几人吃力的表情来看,这只铁球果真有千斤之重。
也就是说,孙儿弄出的这玩意儿,轻易便能将千斤之物举起。
将来若能普及此物,无论建造宫殿房屋,军队垒砌防务工事,民间打夯堆土挂梁,山中开矿修路,船坞造船,水面打捞等等,都能用得上它。
若果真如此,大唐未来将减多少百姓徭役,官府能少征用多少民夫。
李积目光闪烁不已,他不仅是名将,同时也是大唐的臣子。
渐渐地,他已越想越深远。
此物,对大唐有大用!
第56章 此子可重用
对新发明出来的东西,李钦载,李积,李崔氏都有各自的态度。
李钦载的态度是无所谓,顺手画几张图纸的事,在这个科技基本等于原始社会的年代,自己力所能及改善一下大唐的科技水平,对自己对他人都是有利无害的事。
李崔氏是府里的二郎夫人,李积的长子李震在赵州任刺史,夫妻常年在地方,如今的英国公府账目是由二郎夫人李崔氏在掌管。
管了账目自然要操心府里的进项,儿子争气不断弄出新物事,这些可都是钱啊,所以李崔氏一门心思要将儿子的发明变现。
至于李积,他的心思在朝堂,在天下。
李钦载弄出的滑轮组,李积首先想到的不是能赚多少钱,而是用于天下后,能对大唐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和改变。
三代人的心思各不相同,一时间竟有些沉寂。
“东西就在这里了,没事我去补觉了,爷爷,娘亲,孩儿告退。”李钦载打了个呵欠便想溜。
东西发明出来了,接下来的事他不管,反正他只要知道我家账房种着万年青,开放怀抱等他……
抬腿刚迈出一步,李钦载忽觉后领一紧,然后发现自己被李积拎了起来。
快七十岁的老头儿了,力气还这么大,平日一定吃了不少人参虫草。
“小子,事情干完就想跑?”李积不满地道:“甩手甩得利落,烂摊子留给老夫来收拾吗?”
李钦载呆怔:“怎么是烂摊子了?”
“这玩意儿你弄出来,然后呢?用来作甚?如何普及天下,如何用于王师,如何改善民生?这些你都不管吗?”
李钦载惊了:“这些我也要管?”
李积拎着他的后领,轻松地晃荡了一下,仿佛摇着半瓶子陈醋。
“天下唯有你对此物最了解,此物用于大唐军中和民间,皆有大用,你不管谁管?”
李钦载心念电转,管事便要当官,当官就要每天上班打卡,还要卷入无尽的官场勾心斗角,还得给上司陪笑脸……
这特么不还是社畜吗?
“爷爷,孙儿今日没睡醒,一时孟浪了,这东西其实根本毫无用处,您就当孙儿什么都没做,此物赶紧让铁匠扔炉子里熔了。”
李钦载当机立断,改善大唐科技水平他不介意,但要他回到前世的社畜生活,绝对不干!
李崔氏终于忍不住了:“怎能毫无用处呢?咱家铁匠造出来,卖给军中也好,卖给工部也好,一年不少进项呢……”
声音越说越小,因为李积已满脸不认同。
“此物不可轻觑,民间和军中皆有大用,李家不可私自占有,当献给天子,用之于天下。”李积沉声道。
李崔氏不敢顶嘴,虽然内心仍琢磨着把东西变现,不过李积是家主,他的决定李崔氏不敢违抗。
“是,一切听阿翁的。”李崔氏无奈地道。
李钦载心念一动,咳了一声道:“爷爷,东西孙儿造出来了,别的事可就不管了,孙儿心性淡泊,一心只求问天道高低几何,凡间的闲杂琐事,孙儿……”
话没说完,李积呸了一声:“混账东西,真当自己是神仙了?还求问天道,天道那么忙,认识你个臭名昭着的小混账?”
李钦载黯然叹息。
想立个神仙人设,刚开口就崩塌了……
…………
李钦载想当甩手掌柜,连理由都不必找,就是想偷懒,就是想当废物。
李崔氏没法偷懒,因为她当家,按李积的吩咐,召集家中铁匠打造了十余套滑轮组。
李钦载又花了点心思将滑轮组改造了一下,使得它不但能提起重物,还能平行移动,算是前世缩小版的龙门吊。
改造之后的滑轮组作用愈发不可小觑,李积试过之后不由大喜,当即命人给工部送去一套。
工部的尚书侍郎以及大匠们试过后不由又惊又喜,于是工部尚书杨昉急忙上奏尚书省。
一层接一层,上达天听。
太极宫内,李治和武皇后并肩站在殿外,看着工部大匠一丝不苟地搭建滑轮组。
锥形铁架装好后,很轻松地拎起了重物,再经过平移,将重物移动到另一处。
整个过程轻松之极,从头到尾几乎只需要一个人操作便足够。
李治和武皇后越看越震惊。
前世习以为常的东西,换了一个落后的时代,对他们产生的心理冲击是后人无法想象的。
在这个物理和数学知识几乎为零的年代里,李钦载造出的滑轮组简直如同神迹一般不可思议。
“嘶——”李治倒吸凉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滑轮组。
武皇后凤目生辉,眼神里闪烁着惊愕的光芒。
“此物……又是英国公之孙所造?”李治不敢置信地道。
工部尚书杨昉躬身道:“是,今早李老公爷派人将此物送来工部,还传话说或许对社稷有大用,臣与工匠们参详了许久,发现老公爷所言不虚。”
李治颇为无语地看了武皇后一眼,失笑道:“英国公的那位孙儿近来可是教朕吃惊不小呀。”
武皇后也笑道:“是,真不知他究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突然变得如此聪慧绝伦,臣妾亦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满城憎厌的纨绔子么?”
李治叹道:“浪子回头,迷途知返,约莫便是如此了。”
武皇后笑道:“迷途知返后,一鸣惊人,锋芒毕露,过不了多久,或许天下皆闻了。”
工部尚书杨昉低声道:“陛下,此物对大唐颇为重要,可用于建造,城防,工事,军中辎重等等,若能普及,每年可节省民夫数万,轻天下之徭赋,天子得兆民之恩戴。”
“李家少郎君造出此物,对大唐社稷功不可没。”
李治颔首微笑,目光微动,突然走下石阶,来到滑轮组面前,笑道:“朕亲自试试此物。”
在杨昉的指引下,李治亲自拉动铁链,千斤重物就这样被轻易拎起,平移,落地,从一地到另一地,相隔数丈,原本需要十余劳力才能搬完,李治一人便能完成。
照此计算,杨昉刚才所言可节省数万民夫徭役,此言果然不虚。
亲自试过之后,李治不由大喜,笑道:“果真是个好东西,李家麒麟儿不负朕望!”
李钦载造神臂弓和马蹄铁,李治只是对他颇为欣赏,说是简在帝心也不过分。
但这一次又造出了滑轮组,给大唐社稷带来了深远的影响,李治此刻对李钦载已经有了非常深刻的正面印象了。
李治是个英明的君主,求贤若渴的态度丝毫不逊于他的父皇李世民。李钦载这样的人若还不算人才,什么人才能算?
平复了一下情绪,李治望向武皇后,道:“皇后觉得李钦载此子如何?”
武皇后想了想,道:“神臂弓,马蹄铁,还有这个谓之‘滑轮组’的物事,白玉飞马案之后,不过月余时间,李钦载便接连造出这些对社稷有大用之物,此子已是脱胎换骨,光芒照人,可重用。”
李治点了点头,道:“不错,此子是人才,大唐如今外患未定,内忧颇多,正是需要人才之际,此子横空而出,或许正是天意。”
武皇后笑道:“天赐良臣,辅佐陛下鼎定江山,开创盛世。”
李治大笑,显然心情极好。
“来人,宣李钦载入宫奏对。”
声若九天落尘,回荡于阊阖之外。
第57章 君臣奏对
天使出宫门,来到英国公府外时,阖府上下都惊动了。
连李积都没想到天子会突然召见李钦载,他当然知道天子召见李钦载或许是因为滑轮组一事,暗暗高兴之时,不由又担了心事。
这混账小子向来没个正形,虽说近日改了不少劣性子,可没正形这毛病好像愈发严重了。
面君可是有着严格的宫廷礼仪的,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若在天子面前失仪,惹怒了天子,回头不仅没有封赏,说不定还会落个不敬之罪。
既高兴又担忧,老祖父操碎了心。
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老将军,此刻像个平凡的老人一样,对孙儿叮嘱个不停,从走入宫门的姿势,到面见天子时的参拜礼节,事无巨细,啰嗦个不停。
李钦载一边听着李积的千叮万嘱,一边任由丫鬟手忙脚乱地给他穿戴衣裳,脑子里嗡嗡作响,李积的叮嘱从左耳进去,一不小心又从右耳流出来。
马车载着李钦载来到太极宫外,李钦载下了马车,站在宫门前,仰头望着高耸巍峨的宫墙,脑子里仍然稀里糊涂像浆糊一般。
头好痛,被李积一通填鸭式的耳提面命,强行塞了一大堆宫廷礼仪,此刻脑子里全是“先整后肃”,“肃而再拜”,“举额而礼”,“匆行不乱”什么的,很深奥。
天子召见,君臣奏对。
对大唐臣民来说,这是非常荣幸的一件事。只有非常有本事的臣子才能被天子单独召见奏对,这是天子屈尊纡贵向臣子请教治国平天下的一种形式。
不夸张的说,天子奏对几乎等同于考中进士,其荣耀程度是能够载入家谱传之后世的。
可李钦载却是个异类,从听到宦官传旨开始,一直到此刻站在宫门前,他的心中却泛不起一丝涟漪,更别说激动的情绪了。
静如变态,稳如老狗。
前世深受唯物主义世界观的熏陶,李钦载知道天子不是什么老天爷的儿子,李治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他喝多了也会吐,吃撑了也会拉,拉出的粑粑照样是臭的。
这么一想,嗯,有啥激动的?唯一承认的是,人家的投胎技术确实高强,这一点不服不行。
宫门前站立片刻后,李钦载很快整理了情绪。
就当前世给上司汇报工作一样,一言不合顶多挨顿批评,若真的因为君前失仪而落个杀头之祸……
那就说明天子早就存了心思要弄死你,跟君前失仪没有半点关系,进门迈左脚都是杀头的大罪。
宫门开了一线,一名宦官走出来,领着李钦载入宫。
一路上默默诵念礼仪细节,李钦载无心观赏太极宫的景色。
太极宫两仪殿。
两仪殿属于宫闱禁内,平日只有少数深受宠信的朝臣才可允许入内,与天子商议朝政。
今日李治选择在两仪殿召见李钦载,可见对他颇为重视,当然,也不乏向李积示恩的意味。
按宦官的示意,李钦载在两仪殿外站定,宦官入内禀奏,没多久殿内便传李钦载觐见。
李钦载牢记李积叮嘱的礼仪细节,先在殿外脱了足履,着足衣入殿。
入殿首先整衣冠,神情要肃然,然后垂头恭行,行至十步站定,规规矩矩长揖行礼。
“臣,李钦载拜见天子。”
前方传来爽朗的笑声:“李卿免礼,哈哈,到底是英国公的孙儿,这番礼仪纵是礼部尚书来了,也挑不出丝毫错处。”
李钦载松了口气,直起身来。
正视前方,见李治穿着明黄锦袍,端坐于殿首。意外的是,与他形影不离的武皇后此时却不在他身边。
上次校场点兵,李钦载咖位不够,只能远远看着李治,这回倒是看清楚了。
李治年约三十来岁,正是一个男人年富力强的黄金年纪,颌下一缕青须,面色略显苍白,面部表情却显得非常的亲和友善。
李钦载暗暗揣度,就算李治不是皇帝,单凭这张时刻带着和煦微笑的脸,或许他也很愿意跟他交个朋友。
因为他的表情表露出的意思,让人情不自禁地愿意与他推心置腹,就像一位多年的知己,无论你的话多么荒谬可笑,他都会面带微笑,安静地听你说完,然后认真地给你提供建议。
殿内不仅仅只有李治和李钦载二人,还有一位穿着绯袍官服的文官,文官静静地坐在殿侧一张矮桌后,桌上铺满了纸,文官一手压在纸上,另一手握笔高悬,随时准备落笔的架势。
李钦载有些吃惊。
这是啥阵仗?那位文官要写呈堂证供吗?
见李钦载神情惊疑,李治贴心地解释道:“李卿莫慌,这位是中书舍人,今日你我君臣奏对,舍人将记之于纸笔,留存宫闱,以供后人评说。”
李钦载本来不紧张的,然而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句话都会成为流传千古的呈堂证供后,不由真的开始紧张起来。
这要是说错了一句话,中书舍人是在纸上画个圈圈删掉,还是一丝不苟地记下来?
万一李钦载嘴瓢,当着李治的面开个车,说个荤段子……
啧,好羞耻,一羞千年的那种。
“正经点,正经点,你特么一定要正经点……”李钦载嘴唇蠕动,低声警告自己。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后,李钦载情绪渐渐安定下来。
场面有点大,不过还好,一切仍在自己掌握中。
偌大的两仪殿,君臣三人各占一方,隔得很远,说句话都有回音。
李治看出了李钦载的不自在,不由笑道:“李卿松快一些,今日朕只是与你随便聊聊,不要在意朕的身份,朕比你年长十岁,你把朕当成兄长亦无妨。”
李钦载扯了扯嘴角。
呵,你管这场面叫“随便聊聊”?你家聊天都是这么聊的?
李治也察觉到此时君臣的距离实在不宜“随便聊聊”,于是扬声命宦官入内,在大殿正中摆上一张矮桌。
李治率先走下来,坐在殿中的矮桌后面,笑着朝李钦载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过来。
李钦载也不客气,当即向前几步,跪坐在矮桌的另一边,二人隔桌而坐,这下与李治近在咫尺了。
旁边的中书舍人见状,神情猛地一肃,然后落笔开始疾书。
李钦载心里痒得难受,他真的很好奇中书舍人究竟在纸上写了些啥,君臣奏对还没开始呢,你就开始做起阅读理解题了?
没来由地有点担心,这货做错题了咋办?笔在他手上,他若胡说八道谁来抽死他?
若写什么“上善,召李钦载近前而坐,李钦载恬不知耻,居然真的坐下了”……之类的混账话,李钦载要不要提前抽他一顿?
毕竟是要流传后世的东西,关乎自己千年后的名誉呀。如今的李钦载,立的可是“浪子回头”的人设。
浪子回头的意思是,以前或许混账一点,但以后一定是个挑不出错处的圣人,介尼玛要是被一个舍人胡乱编排……
李钦载不知为何,思绪竟然没在李治身上,反而对那位默不出声奋笔疾书的中书舍人分外关注。
李治笑吟吟地看着他,见他眼神不住地朝中书舍人那边瞟,李治有些好奇,刚准备问,李钦载突然开口了。
“喂,那位舍人,你写了啥?是不是在骂我?”李钦载眯着眼问道。
不仅李治愣住了,连奋笔疾书的中书舍人也愣了。
停笔愕然望向李钦载,舍人愣了半晌才脱口道:“没……”
李钦载放下心,犹不忘放狠话:“不要胡说八道哦,我回头就去打听你家住哪儿……”
中书舍人又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天子阶前被赤裸裸地威胁了?
然后中书舍人愤怒了,脸孔迅速涨红,却碍于天子驾前不可失仪,深吸一口气强自忍住怒火。
李治一直保持呆怔状态,直到李钦载说完,李治才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就难停下了,李治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已,坐姿东倒西歪,浑无天子仪态。
李钦载面无表情看着他。
很好笑吗?笑点在哪儿?
如果那位舍人真的一丝不苟记录下君臣奏对的细节,落笔此处,大概要写好几页纸的“哈哈哈哈哈哈哈”,被后世史学家痛骂灌水。
这大概是史上最逗比的君臣奏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治才停了笑声,抬袖擦拭笑出来的泪花儿,微微喘息道:“单听说长安李景初多年混账,却不曾闻,李家五少郎也是一位妙人,朕当真该早些认识你才是。”
李钦载认真地道:“陛下,臣早已不混账了。”
李治笑道:“是,确实不混账了,不过说话行事,还是透出一股以前的味道,不过无妨,大节不亏,小节不拘,亦是一方栋梁。”
“人无完人,朕彀中纳天下贤才,但能为国所用,何拘于细枝末节之盈亏。”
李钦载干巴巴地道:“陛下圣明。”
李治含笑道:“神臂弓,马蹄铁,滑轮组,月余时光你便造出如此神奇的三物,是厚积薄发还是突然开窍了?”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说实话。
从见面到现在,李钦载看得出史书对李治的评价没有偏差,他确实是一个心怀宽广的仁义之君。
有帝王之气,有天子威仪,但不会随时随地乱飙,大多数时候他是个仁厚宽容的君王,他的亲和力是他身上非常重要的一种人格魅力。
李钦载沉默片刻,道:“臣不敢欺君,陛下恕罪。”
李治愈发有兴致了:“朕从不因言罪人,你尽可随便说。”
“臣最初造神臂弓,是为了脱罪,”李钦载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那时臣失了先帝御赐的白玉飞马,眼看要流徙岭南,臣不得不尽快造出神臂弓,以求将功折罪。”
李治哈哈笑道:“你祖父进宫献神臂弓时,朕便多少明白了几分。”
“后来臣造马蹄铁,当时陛下也在场,当时真的只是灵光一闪,然后随口一说,托陛下洪福,马蹄铁居然造成了,臣也算为大唐尽了微薄之力。”
第58章 万物之理
所谓君臣奏对,李钦载的理解是,皇帝和臣子坐在一起聊天。
只是这种聊天的仪式感做得很足,聊天的内容相对比较正经严肃,大抵类似于前世的员工向老板展示项目ppt。
遇到内行的老板,事无巨细说清楚,每个思路的逻辑都不能混乱。
若遇到外行的老板,就把他当傻子糊弄,提前做好修改n次方案的准备,当然,老板最终大概率还会选择第一次的方案。
李治显然不是外行,登基十二年了,大唐内外清明,虽非盛世,但在这十二年里,大唐已积蓄了足够的盛世基础。
世人只知“贞观之治”,但是甚少有人知道,贞观之治后,李治登基的最初几年,继承了贞观遗风,史学家将那几年称为“永徽之治”。
李治只是低调,他不得瑟。
李钦载所造的神臂弓,马蹄铁,滑轮组等物事,以李治之英明,不须旁人提醒,他便清楚这三样东西对大唐社稷的重要性。
科技能够改变一个国家的战略。
这句话绝非夸张。
神臂弓的出现,能改变大唐对外征战时的战场阵列,增加胜率。
马蹄铁的出现,大唐从此再无顾忌扩充骑兵军队,战阵冲锋更能保持绝对的优势。
滑轮组的出现,大唐无论民生还是军队,都能大大节省人力物力成本。
不仅为国库节省银钱米黍,还能将省下来的民夫徭役投入到农田和工坊中,间接促成大唐的粮食岁入增产。
三样都是大功劳,认真计算起来,李治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封赏李钦载了。
李治的亲和态度,确实令李钦载放松了不少。
两个陌生人之间的第一次交谈,除了信息互换之外,同时也在增进双方的了解,言行举止,神态表情,能够察觉到对方的底线。
可以肯定,李治是个非常宽厚的人,与他聊天很轻松,只要不用酒瓶子把他脑袋开瓢,说错话之类的小错,李治是不会计较的。
有点像邻家的憨厚大哥。
“朕今日召尔奏对,不问国事,不求上策,朕只是对你感到好奇,这些物事你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其中可有道理可讲?”李治好奇地问道。
中书舍人一声不吭刷刷疾书。
李钦载的注意力又不集中了,不停地拿眼瞟他。
疑心病有点严重,总怀疑这货在暗戳戳写自己坏话,好想抢过他的纸看个清楚,敢编排半句定抽不饶。
李治见李钦载不停瞟舍人,也不生气,反而笑吟吟地看着他。
中书舍人等了半晌,没见李钦载回话,不由急了,终于忍不住抬头提醒道:“回陛下的话,等啥呢?”
李钦载一惊,急忙赔罪:“臣失仪了,陛下恕罪。”
“哈哈,朕不罪也,景初仔细说说。”
李治忽然改了称呼,以表字称之,无疑是主动将君臣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步。
李钦载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世间万物皆有定理,只要能掌握其中的奥妙,便能改良我们使用的工具,让它们发挥更大的效用,为天下人节省人力物力。”
李治眉梢一挑,身子不禁坐得更直了:“朕愿闻其详。”
奏对到此,算是真正进入了正题。
李钦载挠了挠头,东西造出来了,但说原理的话,真的很困难,涉及到物理数学等等方面的知识。
以李治的智商,雄视天下可以,做物理题,真不是看不起他,大抵连基础的公式都不明白。
于是李钦载左顾右盼,试图找个东西生动地解释物理的原理。
触目第一眼便看到了中书舍人,没办法,今日大殿上,李钦载对这位中书舍人的关注甚至超过李治。
总怀疑他在写自己坏话……
李钦载当即起身,走到舍人面前。
舍人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二人对视良久。
李钦载终于伸手道:“烦劳借两张纸。”
李钦载闪电般将脑袋凑过来,试图偷窥舍人刚刚写了啥。
谁知舍人无比机敏,速度比李钦载更快,迅若疾雷将写满了字的纸抽走,一脸警惕地瞪着他。
偷窥失败!
李钦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啧,小气。
舍人从桌案上抽出两张纸给他,目光紧紧盯着李钦载的动作,另一只手死死护着写满了字的纸,防贼般的眼神令李钦载感到一丝丝侮辱。
一场无声的暗战,李钦载没占到便宜。
这家伙是个人物,李钦载暗暗思忖。
“还未请教贵姓?”李钦载礼貌地拱拱手。
舍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姓崔,崔升。”
又姓崔!李钦载目前对姓崔的都没啥好印象。难怪今日一进殿感觉跟这舍人八字犯冲。
姓崔的舍人恰到好处地冷冷补了一句:“我乃青州崔氏出身,与你婚配的崔家闺秀正是舍妹……”
李钦载一口气没喘上来,大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特么的,竟然是大舅子!怎么没人告诉自己?
恨不得当场自杀,让你没有妹夫,就问你怕不怕。
李钦载对自己的婚事是拒绝的,对眼前这位大舅子更拒绝。
连见礼的仪式都省了,李钦载假装没听到,飞快扭过头去。
老婆都跑了,大舅子当然就不存在了。
李治边笑边饶有兴致地盯着二人,道:“原来景初与青州崔家结了亲?”
李钦载一惊,急忙道:“臣浪荡荒唐,哪里配得上崔家小姐。”
中书舍人崔升瞥了他一眼,鼻孔里淡淡哼了一声。
李治笑道:“景初自谦了,以尔之才,便是天家公主亦可配得上。”
见李治神色如故,似乎并不在意英国公与世家结亲,李钦载这才放了心。
李积当初的话浮现在脑海里,天家对世家不仅仅是对立,其实是既要用也要防,制衡而已,其中关系很复杂。
显然,李积说对了。
李家与崔家结亲,并未触犯李治的敏感点。
李钦载赶紧转移了话题,捧着两张纸走到李治面前坐下。
“陛下,万物之理,唯动与静而已。”李钦载指了指桌案上的纸,道:“比如说,若欲将一张纸用尽力气扔到最远,该如何做?”
李治想了想,抓起一张纸,揉成一团,然后使劲扔了出去。
纸团落地两丈之外。
李钦载笑了笑,道:“臣还有另一个法子。”
说着李钦载将另一张纸飞快折成一个纸飞机,哈了口气,往殿门方向一掷……
纸飞机晃晃悠悠,在空中打了个圈儿,然后平稳地缓缓朝外飞去。
飞机落地时,早已飞出了殿门外,距离李钦载已有六丈之远,比李治投掷的纸团远多了。
李治两眼瞪大,一脸不可思议,就连一旁奋笔疾书的崔升也露出惊异之色,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李钦载,然后闷不出声地继续写啊写。
“景初,你是如何做到的?”李治惊奇地道:“同样是纸,为何你折叠几下便能飞出这般远?”
“简单的说,臣利用了空气中的漂浮之力和惯性势能,只要掌握了其中道理,天地万物,皆可为己所用,包括空气,阳光等等。”
“臣造神臂弓也好,滑轮组也好,皆是用了其中的道理。”
李治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虽然完全听不懂,但……好厉害啊!
半晌,李治好奇道:“你刚才投掷之前,对它哈了一口气,那口气有啥说法?”
李钦载脸颊一抽。
这口气,真没啥说法,属于玄学范围,没法解释。
第59章 他就那么随手一画
扔纸飞机之前必先哈口气,这是刻入dna的本能。
也不知是谁传下的规矩,其中有什么科学道理,反正前世所有人都是这么干的,没有例外。
不哈这口气,飞起来仿佛失去了灵魂。
如果非要给个解释的话,嗯,科学也需要仪式感的。
幸好李治也不是盘根问底的人,见李钦载给不出解释,很大方地笑了笑,然后命人从殿门外将那只纸飞机拾了回来。
仔细端详手里的纸飞机,李治一脸肃然。
“此物……折叠成这般形状,便能至六丈之远,景初果真有妙思,朕现在相信,神臂弓,马蹄铁和滑轮组,并非景初偶然所得。”
李治抬头深深地注视着他,笑了笑,道:“景初有大才,怕是多年厚积薄发,如今才大放光彩。”
“臣惭愧,真的只是偶有所得,有的是被逼出来的,比如神臂弓,有的是看不过眼,比如马蹄铁和滑轮组。”
李治大笑道:“若逼一逼就能逼出景初的真本事,朕以后怕是要多逼你几回,好让你着实为大唐再造些好东西出来,助我大唐社稷巩固,万年不衰。”
李钦载拜道:“大唐万世基业,全托英主雄才伟略,有没有臣都不会改变结果。”
这句马屁实在很贴心,李治表情愈发愉悦了。
欢喜过后,李治深思起来,半晌,李治沉声道:“朕观景初所造之物,可用于民,亦可用于军,总的来说,军中可用甚广。”
“前几日封景初为致果校尉,不过闲职尔,实在屈才了。朕自登基以来求贤若渴,景初之大才,朕怎可不重用?”
李治突然严肃起来,缓缓道:“李钦载。”
“臣在。”
“封尔为军器监少监,专司打造器物,每有所得,允尔进宫无阻。”
李钦载心头一沉。
不是他矫情,他是真的不想当官,没事造造新玩意儿他不介意,但进了官场,就不得不卷入各种是是非非,这与李钦载的初衷完全相悖了。
他不希望自己一辈子在勾心斗角中度过,临终阖眼之时回忆一生,未免觉得可悲可怜。
咬了咬牙,李钦载垂头道:“陛下,臣万死,非臣不愿报效君国,臣实不愿入朝为官,日后若有所得,臣必不吝奉于君上,只求陛下收回成命,让臣做回闲散白身。”
李治颇为意外:“景初为何不愿为官?是嫌官职太小么?军器监少监从五品,不算小了吧?”
“臣只会感铭天恩,怎会嫌官职太小,只是臣心性淡泊,举止荒唐无拘,不习惯官场之严谨,若入朝为官,臣终究成了蝇营狗苟之辈,此生再难有所得矣。”
李治皱了皱眉,随即眉头舒展开来。
“君子不强人所难,景初既然不愿,朕自不会勉强。”
李钦载大喜,急忙谢恩。
李治的宽仁胸怀,此刻他再次见识了,不愧史书英名。
李治笑了笑,沉吟许久,又道:“景初造出这些新物事,为大唐立下了功劳,有功而不赏,朕难掩悠悠众口,教人说朕赏罚不明……”
“既如此,军器监少监的官职仍给你,朕允你不入朝,不入署,不理政,情当挂了个闲职,但对军器监仍有监管处置之权,如何?”
李钦载这下真有点感动了。
贵为天子,封臣下官职还要好说歹说,妥协又妥协,后世真不应该称他“高宗”,该叫“仁宗”才对。
李钦载知道,自己再推辞就真的不识抬举了。
见好就收,李治亲口说了,就当挂了个闲职,跟当初封的“致果校尉”一样。
闲职好,闲职不上班打卡,不参与是非,不必跟上司陪笑脸。不仅如此,少监的权力扎扎实实给了他,一点没打折扣。
不当社畜的初衷保住了。
“陛下仁义圣明,臣谢天恩!”李钦载俯身拜道。
…………
申国公府,高家。
高真行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阳光真好,晒得人浑身懒洋洋的,好像给身体里注入了一股无形的能量。
身心从内到外都沐浴在阳光下,内心的阴暗角落仿佛都无限缩小了。
高真行嘴角露出舒坦的笑容,喃喃道:“李家那小子送来的躺椅,用来果真不错,这小子……将来必是个人物。”
高歧坐在高真行身旁,也是一脸舒坦的表情。
上次在李家陪李钦载晒了一回太阳后,高歧不知为何喜欢上了这种悠闲懒散的生活方式。
如今每到上午,高歧也不再出去与狐朋狗友厮混了,而是命下人搬了躺椅坐在院子里。
有样学样,手边也一定要有一张矮桌,矮桌上一定要有零嘴儿和醪糟,矮桌的距离一定要足够近,又不能太近,最好一伸手恰好能够到。
这才是懒人该有的生活呀。
高歧将李家所见所闻一丝不差地复制了出来,迫不及待享受一番后,嗯,果然舒坦得紧。
不过今日有点意外,老爹高真行刚从后院出来,见儿子这副爽歪歪的样子,二话不说把不争气的儿子踹开,自己躺了上去。
然后,父子二人都爽歪歪地躺在院子中央,快到午时了也舍不得起身动弹一下。
父子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却相对无言。
跟李钦载和李思文一样,高家这对父子的关系显然也融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看在躺椅的面子上,两人都不愿与对方相处在同一个空间。
良久,高真行忽然悠悠地道:“听说李家那小子又弄了个新物事,叫什么‘滑轮组’,此物颇为神奇,工部收到了十多套……”
“尚书杨昉对其惊为天人,人前人后对李家小子夸赞不停,看他那架势,倒恨不得跟李家小子结拜为异姓兄弟才好,哼,老不尊的东西!”
高歧睁开眼,神情闪过一丝惊愕:“李世兄所造之物竟如此神奇?”
高真行嗯了一声,淡淡地道:“据杨昉说,此物无论用于民和军,皆有大用,不夸张的说,若普及天下,每年可为大唐省下数万民夫和徭役,若真如此,倒真是一桩大功。”
幽幽一叹,高真行道:“李家那小子,是大才,也是怪才,以前倒是小觑了他。”
高歧怔忪片刻,轻声道:“爹,李世兄画那滑轮组的图纸时,孩儿就在他的屋子外,亲眼见证此物的面世。”
高真行睁开眼,道:“哦?滑轮组是他临机所画,不是日思夜想所得?”
高歧迟疑了一下,将刘阿四受伤,李钦载亲自去北大营将其接回,接着突然想到一种能省力的工具,安顿好刘阿四后马上进了屋子随手画了出来,最后李崔氏拿着图纸匆匆去找铁匠打造。
一件神奇的工具面世,过程就是如此简单明快。
高歧神情复杂,双手毫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道:“他……就是那么随手一画,画了不到半个时辰,那东西就被他弄出来了。”
倍受打击地垂下头,高歧仍喃喃道:“他……真的只是随手一画。”
高真行眼中光芒闪烁,脑海中仿佛浮现那个少年轻松淡然,随手一画便是一件利国利民的神奇之物。
看了看身旁深受打击的高歧一眼,高真行叹道:“此子才思诡谲,高深莫测,非常理能度之,浑噩多年,如今已渐露锋芒。”
深深地注视着高歧,高真行沉声道:“歧儿,为父盼望,你也有这么一天。”
高歧失落地摇头:“孩儿远不如李世兄,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一天,让父亲失望了。”
高真行笑了笑:“不打紧,纵是不如,亦不失为我高家好儿郎,只要你不再终日买醉胡闹,为人处世多几分睿智沉稳,为父足以为你而傲。”
顿了顿,高真行又道:“这几日你甚少出门,出门也是去找李家小子,歧儿,你已经在开始改变,为父我也已经开始为你骄傲。”
高歧眼眶一红,多少年了,父亲已有多年不曾夸赞过自己了,那句久违的“为你骄傲”,仿若星辰般遥不可及。
随即抿住唇,忍住了眼泪,高歧轻声道:“孩儿会努力改变的,浑噩多年,孩儿也该长大了。”
高真行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多与李家小子来往,他才是你这辈子的良师益友,择其善者而从之,我儿必有直登青云之日。”
高歧含泪点头,此生能让父亲为自己骄傲,他忽然觉得生命除了吃喝玩乐之外,还应该有更多的活着的意义。
李钦载那张淡然安静的脸庞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尽管不愿承认,但高歧不得不说,他的人生蜕变,全因李钦载而起。
第60章 扬眉吐气
李钦载恭敬地告退,慢慢地退出两仪殿外。
李治含笑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李治才收回目光,坐回了殿内。
殿后屏风阴影一闪,武皇后袅娜的身影出现在李治面前,首先朝李治盈盈一拜。
“陛下对此子是否宽仁过甚?既然封了官职,岂有不入朝不理政之理?若被外人知道,朝堂只怕又是风言风语。”武皇后皱眉道。
李治笑了笑,道:“你刚才在屏风后都听到啦?”
“是,陛下召此子奏对,关乎社稷,臣妾忍不住好奇,便偷偷躲在后面听了一会儿,陛下恕罪。”
李治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笑道:“古今的大才,难免有些怪毛病,恃才傲物者,目无余子者,脾性古怪者皆有,朕既要用其才,当有容人之雅量。”
“若逼迫他去做不喜欢的事,臣子心中不愉,做事难免有怨气,对朕的恩德也不会太领情,何必为了一些俗成的规矩,坏了君臣情分?于公于私皆非上善。”
武皇后垂头想了想,轻声道:“陛下英明,是臣妾想岔了,妇道人家终究心思狭隘了些。”
李治笑了笑,仰望殿顶的一盏昏黄宫灯,喃喃道:“世人皆谓父皇为‘天可汗’,盖因父皇雄才伟略,胸怀宽广。”
“朕……不想输给父皇,有生之年,朕也希望臣民和中外藩属心悦诚服地称朕一声‘天可汗’,此生应无憾矣。”
…………
李钦载当官了。
这回不再是虚衔,也不是闲职,而是实实在在有权力的官儿。
军器监少监,相当于军器监的二把手,从五品,不算小了。
当然,比他老爹李思文的润州刺史还是差了一丢丢。
李钦载突然有点恶趣味,如果自己将来升官升到四品以上,高于老爹的官职,他还敢揍自己吗?
殴打上官要蹲大理寺吧?
遗憾的是,已经是五品官员的他,仍然没有滋生该有的野心。
李钦载对官场毫无目标,这个官对他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调剂品,哪怕李治突然下旨要罢免他的官职,他也不会有任何失落。
胸无大志,小富即安,这样的生活才是李钦载真正需要的,李治给他封赏的官职反倒更像是一种累赘和束缚。
回到李府,刚下了马车,李钦载赫然发现府里居然挂上了红灯笼,管家和下人们站在门口恭迎。
见李钦载回来,吴管家一个箭步冲上,一脸喜庆地行礼:“恭贺五少郎官升少监,咱李家又出了一位栋梁,家业千年不衰。”
下人们也纷纷跟着行礼道贺。
吴管家道贺时的欣喜是发自内心的,作为英国公府的管家,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李家无疑是显赫的,但偌大的家族,真正显赫的人只有英国公李积一人,其余的家族子弟皆是恩荫。
“恩荫”换个不好听的说法,就是沾光,整个家族都只是沾了李积的光,包括李积的长子李震,次子李思文。
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少才能,纯粹是李积对大唐社稷的功劳太大,天家看在李积的面子上必须让李家光耀门楣。
然而李钦载不一样,他是李家所有子孙当中唯一一个纯粹靠自己的本事当上的官,而且天子显然对他分外恩宠,出手便是从五品的少监。
李钦载的官职,含量量可比李家别的人高多了。
对李家所代表的意义也不一般,李家自家主李积之后,终于又出了一位真正有本事的人才。
所以吴通见面就冒出一句“李家家业千年不衰”,这句话不单单是恭维,吴通说这句话可是意有所指。
家族后继有人,家业自然千年不衰。
含笑与管家招呼过后,李钦载迈进门。
前堂内,家里长辈都在,显然都得到了宫里的消息,知道李钦载被封官了。
李崔氏满脸笑容当先迎上来,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双手齐上使劲揉弄着李钦载的头发,将他的发型弄得一团乱。
“我儿就是厉害,天子都说你是有大才的,你为爹娘好好争了口气,为娘……很是欢喜。”
李崔氏说着哽咽起来。
李钦载这些年做过太多混账事,长安城里的名声也难听,李崔氏在长安的贵妇圈里怕是听了不少闲话,更受了不少窝囊气。
今日李钦载被天子封官,靠的不是长辈的恩荫,而是实实在在自己的本事。
或许李钦载不觉得什么,但对李崔氏来说,确实是扬眉吐气,以后在长安城的贵妇圈子里也能昂首挺胸了。
李钦载站在李崔氏面前,看着她抹泪欣慰的样子,他突然发觉,以往那个不堪又不负责任的自己,让家人背地里承受了多少憋屈和压力。
“娘,孩儿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抬不起头了。”李钦载认真地道。
这是他的承诺,李钦载性子独,但不代表他无情无义,他有他的软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是家人。
李崔氏含泪笑了:“我儿终于长大了,懂事了,这一天,为娘盼了好久好久……”
李钦载亲密地搂住了她的肩,笑道:“娘,以后孩儿纵是不当大官儿,也不会让你蒙羞的,孩儿要让娘成为长安城最风光的母亲。”
李崔氏抹了把眼泪,笑道:“我儿有今日,为娘已经很风光了,我儿不必苛求自己。”
母子说了一阵话,前堂内,李积和李思文也走了出来。
李钦载规规矩矩向二人行礼。
李积捋须笑道:“天子封赏已在老夫意料之中,不过老夫倒是没想到天子恩宠竟如此之隆,居然给你封了从五品的官儿。”
李钦载苦笑道:“孙儿其实不怎么想当官,无奈殿上封赐,孙儿不敢辞,恐给家中惹祸,只好愧受了。”
李积嗯了一声,道:“军器监少监,说来手中权力不小了,往后可要小心谨慎,切莫再像以前那般胡闹了,官场如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杀身之祸。”
“是,孙儿明白。”
李思文静静地站在一旁,表情依然淡漠,不过眼神里还是透出一股欣喜之意,只是在儿子面前习惯了板着脸,表情一时难以改变。
见李钦载望向他,李思文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你……做得不错。”
李钦载笑了。
罕见的一句夸赞,李钦载的前身怕是半辈子都没听过吧。
李积朝李思文一瞥,忽然笑道:“思文的润州刺史也不过是正四品,你可要多费点心思了,不然,你这儿子怕是过不了多久官位就比你高了,那时看你羞不羞愧。”
李思文淡淡笑道:“若能青出于蓝,当老子的就算给儿子行礼,也不丢人。”
第61章 宾至如归
老子给儿子行礼自然是玩笑话。
在这个崇尚孝道的年代,就算儿子的官当得比老子大,儿子该跪还得跪,绝对不可能有老子给儿子行礼这种事发生,这叫“大逆”。
李钦载被封官的消息还是让李思文颇为欣慰,望向他的眼神都比以往柔和了许多。
他现在真正能感受到,儿子确实与以往不一样了,
李思文从来没指望过李钦载能有多大的出息,他只是希望儿子少惹点祸,少跟狐朋狗友厮混,踏踏实实过完这辈子就足够。
没想到李钦载如今却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从家族的角度来说,李钦载甚至比他这个当爹的更出众,因为李钦载是凭真本事当的官,而李思文,不客气的说,是沾了他爹的光。
这不禁让他感到有些羞愧。
李思文忍不住望向儿子,恰好李钦载也朝他看来,两人的眼神相碰,李思文迅速移开了目光,故作威严地咳了几声。
父子间的交流实在少得可怜,而且稍微交流多一些彼此都感到不自在。
那些陈年旧事,终究还是横在父子间的一道天堑。
见大家都很高兴,李崔氏上前,趁机对李积道:“阿翁,钦载出息了,府里是否遍邀亲朋同僚,举宴庆贺一番?”
李积神情一沉,摇头道:“不可。”
李崔氏失望地垂头,不死心地道:“阿翁,钦载好不容易给咱李家露了一回脸,举宴亦是人之常情……”
李积看了李钦载一眼,忽然笑道:“钦载,你觉得呢?”
李钦载看了看李崔氏,老老实实道:“孙儿以为,不宜举宴。”
李崔氏一哼,恨恨地戳了戳他的脑袋。
李积却捋须欣慰大笑道:“不错,确实不宜举宴,钦载果然长大了,已经明白树大招风的弊处,韬晦隐忍方为家族长久之道。”
李钦载腼腆地笑了笑:“孙儿倒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宾客多了太吵闹,孙儿的酒品又不好,喝多了怕会忍不住打爆他们的狗头……”
…………
李钦载被天子召进宫奏对,并被封为军器监少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
长安城的权贵皆震惊不已,李钦载昔日的名声满城皆知,谁都没想到李家的败家子居然有如此风光的一天。
人心永远是趋利的,如今的权贵们看李钦载的目光再也不是那种带着嘲讽戏谑的眼神了。
震惊之外,很多不知内情的人开始打听李钦载最近做了什么事,为何能令天子对他如此恩宠。
人心总是趋利的,眼看李钦载从臭名昭着的纨绔子摇身一变,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潜力股,长安城对李钦载背后议论的风向悄悄改变了。
昔日的浪荡恶劣事迹,从人们嘴里说出来,也不过是潇洒不羁,游戏红尘,有名士之风。
谁年少时还不是个人渣呢。
李家府邸内。
李治允许李钦载不入朝,不入署,不理政。
李钦载真的没跟李治客气,被封了军器监少监后,居然连军器监都没去过,回了家便再没出过门。
一大早薛讷和高歧就来了。
薛讷算是老马识途,进了门便直奔前院。
躺椅搬好,矮桌摆好,零食醪糟一样不能少,指使府里丫鬟干这干那,简直比在自己家还放得开。
相比之下,高歧就比较腼腆了。
这年代大多数人还是懂礼数的,在别人家随随便便这种事,除非关系好到一定地步,否则真没人如此嚣张。
所谓“宾至如归”只是个成语,是句客气话,不是真的让宾客把别人家当成自己家的。
所以高歧腼腆拘谨之余,对薛讷在李家的做派很看不顺眼。
区区一个河东县男之子,竟敢在英国公府如此猖獗无礼,好希望薛讷这副作死的样子被李老公爷看到,最后悍然下令把这孽畜打断腿扔出去。
不过高歧终究失望了,薛讷的猖獗做派不仅没被打断腿,看府里下人的神态,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显然早将薛讷当成了亲近的宾客,难怪他敢如此嚣张。
最后李钦载走出来,高歧急忙整了整衣冠行礼,薛讷却仍躺在躺椅上,随意地扬手招呼了一声。
李钦载看到高歧后很吃惊,神情有些困惑,下意识也躬身回了一礼。
“高贤弟怎么又来了?”李钦载不经脑子脱口道。
高歧神色一僵,这话……有点伤人啊。
但对李钦载来说,这话真不伤人,纯粹发自内心。
他对高歧没太多恶感,但也不存在多少好感,上次已经把话挑明,两人恩怨已了,按理说以后不该再有任何交集。
不过这高歧好像来自己家上瘾了,一次又一次的,大家根本没那么熟好不好……
难不成他还惦记上次付了饭钱,觉得没吃够本,非要把饭钱吃完才罢手?
目光一转,李钦载看见了一旁坐没坐相,躺没躺相的薛讷,那懒散如同智障全瘫病人的样子分外惹人厌。
李钦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不客气地扬起巴掌。
啪!
薛讷被抽得大白天的看见了漫天繁星。
“滚一边去,没眼力的东西,这位置是我的!”李钦载没好气道。
薛讷笑嘻嘻地起身,把躺椅让给李钦载,又大声吩咐丫鬟再搬两张躺椅来。
“景初兄弄的躺椅委实惊艳,愚弟发现躺在上面舒适之极,做梦都只做美梦,这么好的东西,景初兄可不能只送高家,愚弟也想要几套……”
李钦载躺在躺椅上,闭眼懒洋洋地道:“去跟我娘说,让她吩咐木匠打造几套给你。”
薛讷喜滋滋地应了。
二人的举止和对话,一旁的高歧看在眼里,顿觉心里不是滋味儿。
李钦载对他二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对高歧客客气气,躬身回礼一丝不苟,对薛讷却又打又骂,嘴里没一句好话。
可高歧分明能感受到其中亲疏之别。
在李钦载眼里,高歧是纯粹的外人,所以对他客气,客气之中充满了疏离。
但他却把薛讷当成了亲弟弟一般,动辄打骂都成了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虽然有点犯贱,但不得不说,高歧很渴望李钦载也抽他……
第62章 又闯祸了
“恭贺李世兄官封少监。”高歧整衣冠,规规矩矩行礼道贺。
李钦载笑了笑:“德不配位,见笑了。”
高歧脸颊抽搐几下,自谦可以理解,“德不配位”就太过分了,这等于是指着鼻子骂自己呀。
李钦载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反正对比自己以前的种种行径,“德不配位”是大实话。
再看看旁边塞了满嘴零食的薛讷,李钦载又情不自禁地抽了他一记。
“看看人家,多懂礼数,我当官了,你的祝福呢?”
薛讷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里呜呜嗯啊含糊说了几句,再敷衍地行了一揖,算是施过祝福术了。
李钦载叹了口气,关系太熟了也不好,孔子说过,“近之则不逊”。
薛讷这副不逊的嘴脸,让李钦载当官后仅有的那么一丝小得意彻底烟消云散。
真没啥好得意的,长安纨绔们的老爹不是国公就是国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少监,比前世大街上的业务经理还不值钱。
“你俩又来我家干啥?我家开了游乐园吗?让你俩如此流连忘返来了又来……”李钦载没好气道。
高歧的脸皮终究不如薛讷那么厚,闻言脸色讪然,行了一礼低声道:“李世兄高才,愚弟甚敬仰,纵是无事亦想陪在李世兄身边,随时向李世兄请益求教。”
薛讷努力吞下了嘴里的零食,斜眼鄙夷地看着高歧,哼道:“虚伪!”
然后对李钦载道:“你家东西好吃,啥都好吃。”
李钦载面无表情道:“这句是实话,我家连茅房里的尿都是土黄色,要不要尝尝?”
薛讷大喇喇道:“那倒不必,不过景初兄,我饿了,你亲手弄的菜不错,我家厨子怎么都做不出你那味道,害得这几日我家厨子挨了不少揍。”
李钦载确定了,这俩货是真要把饭钱吃完才甘休。
“等着。”李钦载扔下一句便朝厨房走去。
二人当然不会那么乖巧地等着,于是跟着李钦载一同进了厨房。
做菜容易,也是李钦载的兴趣,相比神臂弓滑轮组什么的,李钦载更喜欢做菜,毕竟这跟自己的食欲息息相关。
羊肉腌制,大锅炖了,放入姜蒜去膻,再加一点肉桂八角之类的调料,大火煮熟,小火慢炖,香味渐渐弥漫。
薛讷和高歧喉头猛咽口水,两眼发光地盯着炉子上的铁锅。
李钦载却颇觉遗憾地叹气。
不是不满意自己的手艺,而是这年头实在缺乏调料,尤其是最重要的辣椒。
前世最喜欢吃的红汤火锅,这辈子怕是无缘了。
“……打造的海船至少能乘数千人,任何海浪都掀不翻的那种,然后从泉州出港,首先东去,东南亚逛一圈,那里的稻谷产量不错,香料特产也多。”
等羊肉炖出火候的功夫,李钦载闲来无事,蹲在地上与二人科普,有些遗憾必须与人倾诉,不然会更遗憾。
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顺手画地图。
“离开东南亚继续南下,然后继续往东,再往东,海上大约行个小半年,就会发现一个底端盘得很圆润的大陆,赶紧泊船靠岸登陆。”
“那片大陆上的东西可多可多了,尤其是大陆上土着未开化,灵智连薛讷都不如,顶多算是能直立行走的猢狲,遇到土着抵抗,杀掉杀掉,然后找那种锥形的,尖尖的红色植物,那玩意儿叫辣椒……”
“找到了种子带回来,好人一生平安。顺便带点当地特产,黄金啊,宝石啊,土豆玉米啥的,大唐发财了,我也发了,天天请你们吃火锅……”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地上的地图已画出了模样,一幅完整的世界地图跃然而出。
薛讷一脸迷茫,满脑子想的是辣椒那玩意儿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
高歧却盯着地上的地图惊呆了,眼睛都不眨地默记,试图将这幅地图的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李世兄,你画的这个……是真的吗?”高歧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啥?”李钦载愕然。
高歧指了指地上,道:“若按李世兄所言,天下竟如此之大,我大唐不过只占了一隅而已?”
李钦载嘁了一声,道:“天下当然有这么大,你以为大唐和周边几个小国加起来就是整个天下了?坐井观天。”
高歧兴奋地道:“若李世兄所言不虚,如此大的地方,大唐打造大船,练出水师,将这些地方全部占领……哈哈,岂不妙哉!”
李钦载愣了一下。
我在聊辣椒,你特么跟我聊殖民,大家果然没法当朋友,脑电波频道都不一样。
铁锅发出咕噜咕噜声,热浪掀得锅盖哐哐作响,羊肉差不多到火候了。
李钦载站起身,顺便将刚画的世界地图用鞋底抹去:“嗟,来食!”
高歧大惊,想要挽救已来不及,世界地图在李钦载脚底消失了。
“李世兄,好好的地图为何抹了,此物对大唐犹为重要……”高歧痛心道。
李钦载皱眉:“重要啥?知道打造舰队要多少钱和物吗?知道要征调多少民夫徭役吗?知道海路多危险吗?”
“大唐如今需要休养生息,不可劳民伤财,周边蛮夷都没打服呢,心思别太好高骛远。”
高歧认真想了想,遗憾地叹气:“李世兄说的没错,不过这幅地图却对大唐很重要,还望李世兄正式画一幅出来,将来终有一日能用到的。”
李钦载也叹气。
难道自己格局小了?我特么只是想吃顿火锅,你们却在想着侵略全球了。
羊肉出锅,一人盛一碗,李钦载独自弄了一只大碗蹲在厨房外的墙角下,唏哩呼噜吃得酣畅。
薛讷和高歧也有样学样,跟着一块蹲在墙角,活像刚被恩主施舍后的仨叫花子,既穷又土却开心。
一炷香时辰后,三人吃光了羊肉,意犹未尽地舔嘴唇。
李钦载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叫生活呀。
打了个冗长的饱嗝儿,李钦载正打算带着二人去院子里散步消食,却见李思文冷着一张脸走来。
不仅冷着脸,李思文手里还拎着一根棍儿,目光不善地瞪着李钦载。
李钦载眼皮猛跳,掐指一算,今日可能冲犯太岁,必有凶兆。
身后的薛讷和高歧也愣了。
这架势,显然来者不善呀。
“呃,爹,您这是……”李钦载小心翼翼打探情况。
李思文却一手扬起棍子指着他,暴喝道:“孽畜,闯下弥天大祸,还不速速受死!”
李钦载大惊:“我又干啥了?”
李思文也不解释,如同城管见了流浪狗,抡起棍子便朝他扑杀而来。
第63章 当爹了
梦想成真,亲爹果然殴打朝廷命官了。
李思文出手无情,像一个莫得感情的绝世剑客。
一棍扑来,竟是直指李钦载的脑袋,李钦载见状不妙,飞身一闪,闪过了这记杀招,然后毫不犹豫掉头就跑。
不管自己干了啥,眼下重要的是保住命再说,不然等到真相大白,别人去坟头烧纸道歉就太迟了,也太冤了。
李思文见李钦载跑了,不由愈发愤怒,抡着棍子便追杀而去。
后面的薛讷和高歧都发懵了,两人面面相觑,一脸的迷茫。
啥情况呀这是,父子俩咋就突然翻脸了?
随即薛讷浑身一震,急忙也跟着追了过去,边跑边大喊:“李伯父手下留情!”
高歧也一激灵,跟着一块儿跑。
四人在李家偌大的宅院里你追我赶,鸡飞狗跳,一派人丁兴旺欣欣向荣之相。
从厨房窜到后院,从后院窜到前院。
偌大的宅邸跑了一圈,李思文终究是中年人,体力不及李钦载,跑到前院回廊下时,终于跑不动了,一手撑在廊柱上大口喘气。
李钦载也累得不行,隔着老远双手扶膝,也大口喘气。
父子俩像两条互相追逐的野狗,喘得舌头都吐出来了。
薛讷和高歧也追了上来,薛讷终究是个有义气的,二话不说拦在父子中间,看着李思文道:“李伯父,究竟何事揍景初兄?不教而诛谓之虐,您倒是先给个说法呀。”
李思文喘得不行,扬起棍子指着李钦载,怒道:“你,你问这孽畜!”
薛讷只好转过身看着李钦载:“孽畜……啊不,景初兄,你到底干了啥,赶紧解释,不然愚弟真拦不住。”
李钦载喘着气道:“我干过那么多混账事,……谁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薛讷提示道:“最近的那一件?”
“最近那一件是卖了白玉飞马,早就揍过好多次了,今日再揍我可不服。”李钦载理直气壮道。
李思文这会儿终于喘过气来了,有了说话的力气,指着李钦载怒道:“孽畜,五年前,你对府里的霖奴究竟做了什么?莫说老夫冤枉你,今日铁证如山,你抵赖不了!”
霖奴?
名字有点熟,李钦载眨眼,不管怎么说,只要说到“五年前”,那就不必怀疑,必然是前任的锅,好吧,又是一大口,扎扎实实扣脑袋上了。
“我忘了!咋!”李钦载毫不心虚地道。
李思文大怒:“你咋!”
眼看父子二人又要吵起来,一旁不吱声的高歧忽然道:“李伯父,先解决事情可否?今日到底发生了啥事?”
李思文恨恨地将手中的棍子一扔,指着李钦载道:“孽畜,随老夫来!”
领着三人走到李府前堂。
前堂内,两道瑟缩的身影正惶恐不安地跪坐在内。
其中一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面容沧桑老迈,一只眼睛浑浊,另一只眼睛却毫无光彩,似乎已瞎了。
另一人是个大约四五岁的孩童,孩童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裳,如今天气渐凉,他却赤着一双小脚,脚上沾满了泥土。
孩童的手紧紧拽着老妇的衣角,局促不安地四下张望,清澈的眼睛里透出浓浓的惶然。
怒气冲冲的李思文走进前堂,一脸冷漠地盯着李钦载,也不说话。
李钦载三人随后跟着走进来,看到那个小孩童后,三人顿时露出古怪之色。
薛讷和高歧不由自主地看向李钦载,李钦载却神情苦涩,无奈叹息。
其实根本不必解释,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孩童,眉目唇鼻几乎跟李钦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能说貌似神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还用解释吗?还要狡辩吗?
李钦载仰天叹息,真的没法解释了,官司打到李治面前都没人信。
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孩子绝对是李钦载的种。
难怪李思文刚才问都不问,抬手就抽,难怪他说“铁证如山”。
可不正是铁证如山吗,看模样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这时李钦载也突然想起来了,记得后院有个丫鬟说过,他曾经有过一个名叫“霖奴”的贴身丫鬟,好像是个犯官的女儿,沦入内教坊前被爷爷李积救下,养在府中。
五六年前,那个贴身丫鬟一声不吭离开了李府,不知所向。
没想到五年后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
李思文盯着李钦载冷笑:“孽子,你继续狡辩呀!”
李钦载叹道:“我……,爹,您还是打死我吧。”
“老夫成全你!”
李思文怒眉一竖,刚要动手,那位老妇却跪在他面前,哀声道:“李家郎君息怒,一切都是老妇的错,老妇不该将孩子带来,不过这是他娘临终前的嘱托,老妇不得不照办……”
李思文望向老妇时,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换上一脸平静道:“老夫人快起来,此事与你和孩子无关,老夫气的是这孽子不争气,做下这等腌臜事,给李家蒙羞。”
老妇摇头,泪眼婆娑望向李钦载,哽咽道:“五少郎恕罪,老妇今日不该来。老妇原是霖奴的姨婆。”
“当年韩家坐罪高阳公主案,三族被株连,幸得李老公爷救下霖奴和老妇等妇孺,留我们一方田地苟且过活……”
“霖奴被老公爷收入贵府为丫鬟,本待等到她十八岁许配人家,不曾想竟与五少郎生了情意。”
“后来不知为何,霖奴竟独自离开李府,投靠老妇,回家后老妇便发现她已有了身孕,霖奴拼死不愿老妇告诉李家。”
“十月怀胎生子,霖奴本就体弱多病,生产时大崩出血,却哀求稳婆保住李家血脉,孩子生下来了,她却……”
“霖奴临终前嘱托老妇,这是李家的血脉,不可让他流落在外,不可与血亲分离,托老妇寻机上门认亲,给孩子一个安稳日子……”
老妇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前堂内一片静谧,李思文瞪着李钦载,眼神杀意森森。
薛讷和高歧满脸震惊,目光不停地在李钦载和孩子身上转来转去。
李钦载却一脸呆滞。
这就……当爹了?
天塌地陷不过如此了。所有对未来的计划,所有勾勒的蓝图远景,人生未来至终点的风景,全都变了模样。
因为一个孩子。
第64章 悲欢离合
李钦载才二十岁,他也只是一个两百多月的宝宝……
这个大宝宝刚才还被亲爹撵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谁能想到自己居然有了孩子。
穿越过来的时候,李钦载就知道自己的前身造了很多孽,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承受这些孽业,黑锅背习惯了,遇到任何麻烦出手解决就是。
然而作为一个正常人,一个两辈子带过孩子的正常年轻人,突然间一个孩子从天而降,而且不必滴血认亲就一眼能看出是自己的种。
试问,这个正常人应该有什么反应?
总不能是欣喜若狂仰天大笑恭喜自己喜当爹吧?
李钦载的第一反应是怀疑,然而看着面前这个眉眼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怀疑马上便打消了。
他与自己太像了,像得不容置疑,任何人一眼都能断定两人的血脉关系。
李钦载的第二反应是拒绝。
这是正常反应,无论任何人突然发现有个儿子从天而降,下意识的反应都会是拒绝。
因为缺少了参与,没看到过程,老天猝不及防只扔给了他一个结果,谁能轻易接受这个结果?
反正李钦载一时间无法接受,太震撼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孩子,他是今天的主角。
孩子很小,大约四五岁的样子,身子瘦瘦弱弱,李钦载看着他就像照镜子似的,只是五官比他缩小了一点点,感觉很怪异。
孩子的神情很怯懦,他躲在老妇人身后,一双小手死死地拽着妇人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清澈的眼睛透出浓浓的不安,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无法掩藏自己的惶然无措。
李钦载仔细打量着他,良久,孩子的目光与李钦载相碰,浑身一颤,瞬间躲开了他的眼神,小小的身子一闪,整个人都藏在妇人身后。
拽着妇人衣角的小手力道更大,李钦载清楚地看到小手的指节都泛白了。
薛讷和高歧只是旁观者,对于这出热闹,他们只感到有趣,从表情来看,最初惊讶之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轻轻戳了一下李钦载,薛讷笑道:“倒要恭喜景初兄,喜添人丁呀。”
高歧也笑着朝李钦载行揖。
李钦载盯着薛讷,似乎在分辨这货的“恭喜”究竟是真心还是幸灾乐祸。
薛讷见他目光不善,赶紧解释道:“私生子嘛,长安城权贵谁家没几个?咱们从来不缺钱也不缺女人,这些年在外面玩乐,你以为都是善男信女?”
高歧也笑道:“不错,很正常,愚弟十六岁时也与内教坊的舞伎生了一个,今年两岁,养在外宅,虽说无名无分,倒也没亏待母子,愚弟的内人逢年节时还给母子送钱物呢。”
李钦载惊讶道:“你也有?”
高歧讪然笑了笑,道:“年少时刚懂男女之事,难免玩过了火,生就生了,对家族来说不算坏事,毕竟也是添丁,只是名分身份不容易承认,孩子大了安分做个富家翁倒也不难。”
李钦载哦了一声。
从二人的态度来看,似乎在唐朝,庶出私生的事并不稀奇,也跟道德扯不上太多关系。
说来有些冷酷,古代的所谓“道德”,是建立在身份平等的基础上的。
舞伎丫鬟这类人属于贱籍,价值与牛马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一头牛,主家无论对贱籍的人做了什么都无关道德,哪怕是活活打死,官上也只罚两百文钱。
遇到有良心的主家,比如高歧,舞伎肚子搞大了还能养在外宅,给母子一个安定的生活,若遇到没良心的,始乱终弃扔井里也不算奇怪。
李钦载叹气,使劲揉脸。
其实他很想抽自己,也不知是惩罚自己还是惩罚身体的前任。
再多的理由,也不是原谅自己的借口。
孩子送来了李府,也算认了亲。
老妇人朝李思文和李钦载行礼,她已完成了霖奴的临终嘱托,责任已尽,便待告辞。
“五少郎恕罪,老妇临走还想多说几句。”
看得出老妇言行很有教养,当年也是官家出身,后来家族株连落魄,日子虽穷了点,教养没丢。
李钦载谦逊地道:“您说。”
老妇人不舍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顶,道:“霖奴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她父亲本是贞观二十一年的进士,任职县令多年,官声颇佳,只是家族不幸落难,得了个身死的下场。”
“幸得李老公爷搭救,留了韩家几位妇孺的性命,霖奴也被收养贵府当了丫鬟,免了沦落风尘之苦,孩子是你与霖奴所生,孩子命苦,出生便没了娘,老妇厚颜拜请,还望五少郎善待孩子。”
李钦载抿唇,点了点头。
迅速看了那个神情怯懦的孩子一眼,李钦载问道:“孩子可有取名?”
老妇人叹道:“大名尚未取,因他出生命苦,娘死父未认,娘家几个妇孺也给不了他好日子,饥一顿饱一顿的,当真是命如苦荞,于是家里人皆叫他‘荞儿’。”
“荞儿……”李钦载默默念了几遍。
老妇蹲下身子,将荞儿拉到面前,指着李钦载,道:“荞儿,他是你的父亲,去,跪拜。”
荞儿受惊,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老妇人皱眉,沉声道:“在家如何教你的,忘了吗?再穷咱们也要有礼数。”
荞儿怯怯地看着老妇人,见老妇人沉下脸,荞儿害怕了,转身朝李钦载双膝跪拜。
“荞儿拜见父亲大人。”
声音很小,奶声奶气的,有点萌。
李钦载伸出双手要扶起他,刚碰到荞儿的胳膊,荞儿整个人触电般躲开。
显然他并不习惯李钦载的触碰,转身就扑进老妇人的怀里。
老妇人怜惜地揉着他的头发,叹道:“终究有了个归宿,但愿你已苦尽甘来。”
说着老妇人朝李钦载行了个蹲礼,道:“孩子便拜托五少郎了,您是他的父亲,如何管教,老妇不多嘴,只求看在霖奴那苦命孩子的份上,让荞儿的日子不那么苦。”
李钦载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户人家自然不缺钱不缺粮,然而荞儿是私生子,无名无分的,在高门大户里很容易受轻视,被慢待。
老妇人的意思是请李钦载尽量保证他的吃穿用度。
李钦载已渐渐接受了现实,生命里太多猝不及防的意外,如果解决不了,便只能选择接受。
任何麻烦祸事都能解决,可荞儿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李钦载如何解决他?难道扔外面不管?
“我会好好待他的。”李钦载直视老妇的眼睛,认真地承诺。
老妇从李钦载的眼神里看到了真挚,放心地长叹一口气:“如此,老妇也能对霖奴有个交代了。今日打扰贵府,是老妇之罪,还请国公府各位贵人谅宥,老妇向各位赔罪了。”
说完老妇蹲身一拜,李钦载急忙将她扶起。
老妇再次不舍地摸了摸荞儿的头顶,转身便待离去。
李钦载心头一酸,急忙命吴管家从账房支二十两银饼,打算赠予老妇,改善她和家人的生活。
老妇却坚辞不受。
“今日我若拿了贵府一文钱,荞儿认亲便是名不正言不顺,老妇送他来是认亲,不是卖孩子的!”
抬步正要离开,老妇的衣角却被人死死拽住。
低头望去,荞儿一脸惶急:“阿婆,不要丢下荞儿!”
老妇叹气,蹲下来柔声道:“荞儿,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的父亲,你的祖父,都在这里,他们才是你真正的亲人。”
荞儿很小,还不懂道理,只是流着泪摇头:“不!”
“荞儿,临来时阿婆如何教你的?不识道理礼数,如何被高门大户所容!不许任性!”老妇的表情已有些严厉了。
荞儿仍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松手,哇哇大哭起来。
老妇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在场的人皆红了眼眶。
李钦载深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蹲在荞儿面前,轻声道:“荞儿,知道我是谁吗?”
荞儿抽噎道:“你是父亲大人。”
不着痕迹地将荞儿的身子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李钦载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眨眼道:“父亲大人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荞儿没吱声儿,仍在流泪。
一枚铜钱在李钦载的掌心,掌心一握,再摊开,铜钱神奇般消失。
荞儿毕竟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他的注意力和悲喜都只是短暂的。
见李钦载戏法神奇,荞儿果然停住了哭泣,好奇地睁大了眼。注意力已完全被李钦载吸引。
李钦载又将手掌一翻,铜钱再次出现在他掌心。
荞儿愈发惊奇,凑近了仔细查看李钦载的手掌。
李钦载含笑任他查看,抬眼朝老妇人飞快一瞥。
老妇人会意,背对着荞儿,无声地朝他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李府。
出了李府大门,融入潮水般的人流中,老妇人这才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掩面大哭起来。
李府前院内,李钦载仍乐此不疲地跟荞儿玩着戏法。
看着荞儿的注意力仍在他手掌的铜钱上,李钦载也笑了。
孩子太小,不该太早承担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就这样无声的告别,挺好的。
从此,这份责任,该他来背负了。
第65章 教养良好老干部
戏法玩了很久,荞儿终于发现老妇人已离去。
小表情一急,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李钦载两辈子没带过娃,哄孩子毫无经验,不知如何哄他,只好抱着他不停地“哦哦哦”,然后轻拍他的背。
哄了半天,荞儿仍大哭不止,李钦载的额头急出了汗。
前院的下人们早已散去,看热闹的薛讷和高歧也识趣地告辞。
院子里,李思文冷冷地盯着他,道:“老夫倒是要恭喜你当爹了。”
李钦载干笑道:“同喜同喜,父亲大人这不也当祖父了吗?看看,三代同堂,多好。”
李思文神情复杂地看着李钦载怀里大哭的荞儿,叹了口气,道:“孩子是李家的骨血,可他的名分……老夫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钦载淡淡地道:“不需要名分,他长大后,衣食钱财地位,都靠他自己挣。”
李思文冷哼道:“如何挣?”
“我教他本事,有本事傍身,饿不死。”
李思文下意识冷笑:“你有何本事能教……”
说到一半,李思文突然闭嘴。
他这才想到,如今的儿子已不同以往,他是真有本事。
李钦载抱着荞儿,也不理会李思文的表情。
作为现代过来的人,李钦载是真的不在乎名分,私生子又如何?只要有本事,长大后仍然是人上人,到哪里都不丢面子。
“荞儿哭累了吗?”李钦载望着荞儿笑道。
荞儿没答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噎。
“饿不饿?”
荞儿泪眼怯生生地看着他,良久,腼腆地点头。
李钦载笑了:“爹给你做好吃的。”
李府厨房外的院子里,李钦载含笑看着荞儿。
荞儿面前摆着几盘菜,是李钦载刚刚亲手做的,有肉有青菜。
荞儿盯着色香俱全的菜,小心地咽了咽口水,但仍未动手,而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草席上,双手很老实地平放在膝盖上。
李钦载颇为惊异,一个小小的动作能看出来,这孩子的教养不错,很懂礼数。
显然寄身在老妇人家时,那位老妇将他教得很好。
“开动吧,想吃啥就吃啥,不必拘礼。”李钦载含笑道。
荞儿手刚抬起,意识到不对,又奶声奶气道:“父亲大人先动。”
李钦载笑了,举起竹箸象征性地挟了菜。
见李钦载开动了,荞儿这才动箸。
长长的竹箸握在小小的手里,荞儿用得很不方便,仍笨拙地挟了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咀嚼时紧闭着小嘴,尽量不发出声响,嚼完吞下后,再挟第二筷。
李钦载暗暗叹息。
这教养,上辈子他活到快三十了都做不到,白活了。
“好吃吗?”李钦载笑问道。
荞儿忙不迭点头,但还是没说话,嘴里的菜嚼完吞下后才道:“好吃,荞儿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东西。”
“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荞儿却忽然板起小脸,严肃地道:“阿婆说,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不准说话。”
李钦载一滞,尴尬地笑了:“呃,好,你慢慢吃。”
居然被儿子教育了,当爹第一天,有点心累……
荞儿默不出声地吃饭,一点声音都没有,举手投足都表现出良好的教养。
老妇人是用心教过的,也许是知道荞儿必然会回归李家,高门大户的教养和规矩,她都教得很完美。
李钦载暗暗叹息。
或许,太完美了。
面前的荞儿根本不像个四岁多的孩子,反而像个四平八稳的老干部,此时他若端着保温杯泡枸杞,画面也丝毫不违和。
李钦载不知道别人家的小孩是如何度过童年的,对比自己的前世,他只知道,一个人的童年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童年应是肆无忌惮的,上房揭瓦,爬树掏窝,乱写乱画,一地狼藉,回头再被老爹狠狠揍一顿,老实一阵后继续作妖。
这才是一个像模像样的童年啊。
而荞儿,李钦载甚至怀疑他从出生到现在,有没有真正快乐过。
孩子既然落到他手里,必然不会容许他这么规矩下去,他可不希望看到荞儿长大后成为大唐五好青年,然后内心阴暗,心理变态,比反派还反派。
一碗饭吃完,荞儿发现桌上不小心洒了几粒饭粒,于是小心地将饭粒拈起,一粒不剩地送进嘴里。
然后才起身,笨拙地行了一礼,道:“父亲大人,荞儿吃完了。”
李钦载含笑道:“好,以后这里便是你的新家了,我带你去府里逛逛吧。”
“荞儿听父亲大人安排。”
李钦载越听越不是滋味,但也未形于色。
他也曾憧憬过婚姻,家庭,儿女。
对于儿女的样子,李钦载幻想过很多次,但绝不是荞儿这样的。
教养比当爹的还好,规矩比当爹的都懂,举手投足比当爹的都沉稳。
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属于这个年龄的童真和快乐。
这不应该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模样。
不急,岁月还长,慢慢扭转过来。
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荞儿这次没有躲。
孩子敏感且聪明,短暂的生命里,或许不太明白“父亲大人”代表的意义,但他知道,阿婆走了以后,在这个陌生的新环境里,李钦载已是他唯一的依靠。
带着他刚离开厨房,便有下人来报。
老公爷有请。
李钦载于是领着荞儿去后院李积的书房。
李积坐在书房里看书,李钦载和荞儿走进书房,对荞儿轻声道:“去拜见曾祖。”
荞儿听话地双膝跪拜,奶声奶气地拜见曾祖。
李积放下书本,看见荞儿的模样,浑浊的老眼一亮,又迅速瞥了李钦载一眼,沉声道:“果真是你的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钦载苦笑,果然只要不是瞎子,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与荞儿的关系。
李积冷哼道:“当年老夫救下韩家妇孺,又将霖奴收养入府,是故人情分,也是一番善心,没想到你竟给了老夫如此大的惊喜。”
“当年老夫还颇为意外,为何霖奴突然离府而去,原来是有了身孕,孽障,你干的好事!”
李钦载叹气,黑锅已背麻木了,哪天要是一群寡妇来堵门要他负责,他都不会意外。
“是,孙儿知错了。”李钦载老实认错。
李积叹了口气,事情说大不大,诚如薛讷高歧所言,大户人家多几个私生子,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
只是李积感觉有些愧对故人。
随手一摸,李积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走到荞儿面前,慈祥的看着他,将玉佩递到他手上,笑道:“你叫荞儿?这是曾祖送你的见面礼,好生收下。”
荞儿不敢收,下意识后退,怯生生地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笑道:“曾祖所赐,收下吧。”
荞儿这才犹豫地双手捧住玉佩,跪拜道:“荞儿多谢曾祖。”
李积老眼一亮,不由赞道:“孩子的教养倒是不错。”
疼爱地揉了揉他的头,李积望向李钦载时却沉下脸,叹道:“这孩子无名无分,你打算如何安排?是养在外宅还是……”
李钦载道:“孙儿亲自带他。”
李积沉声道:“你可想好了,他是私生,将来你与崔家姑娘完婚,孩子养在身边是非可不少。”
“不管是不是私生,只要是亲生就够了,至于崔家……”李钦载淡然一笑,道:“若崔家不满,退婚便是,我不稀罕。”
“混账话!婚事岂能轻易退,你以为只是你与那姑娘的私事么?”
李钦载叹道:“爷爷,孙儿的婆娘都跑得没影儿了,谈什么婚事。”
李积冷笑:“跑没影了也能找回来,婚是不可能退的,你趁早死心。”
李钦载小心翼翼地道:“孙儿行事荒唐,劣迹斑斑,未婚生子简直道德败坏,言行举止不堪入目,像孙儿如此不堪的人,崔家还敢把女儿嫁过来?”
李积捋须,四平八稳地道:“老夫没想到你对自己的认识居然如此清醒且睿智,倒是出乎意料了,老夫很欣慰,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不过与崔家的婚事,你就不必多说了,崔家当然敢嫁,而且必须嫁,就算李家主动提退婚,崔家都不会答应,信不信?”
李钦载继续煽风点火道:“明知是个火坑,还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崔家这个女儿怕不是亲生的吧?爷爷要不要派人查一查?说不定是个冒名的……”
李积大笑:“收起你的小心思,两家联姻,重要的是家族利益,你纵是个人渣,崔家也必须把女儿嫁过来,不必帮他家女儿鸣不平,若真心疼他家女儿进了火坑,成亲后好生待她便是。”
李钦载绝望了,看来这桩婚事无论如何都退不掉了。
但愿崔家那个勇于向封建礼教发起抗争的女儿能争气一点,跑得远远的,最好此时已到达了南美洲,正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满地撒欢摘辣椒……
“是,孙儿努力让她在火坑里感到一丝凉爽……”李钦载有气无力地道。
李积嗯了一声,又疼爱地揉了揉荞儿的头,然后道:“北征铁勒九姓的大军已开拔,此战郑仁泰为行军总管,薛仁贵为副总管,此战你的神臂弓若能战场竞功,大军回师后,你应该也会得些赏赐。”
李钦载不在意点头。
李积想了想,又道:“最近你不要乱跑,家里需要人手帮忙。”
“何事?”
李积道:“眼看快秋收了,咱们李家庄子不少,秋收之时,主家要派人去庄子里操办秋收事宜,还有‘开镰’仪式,必须主家到场主持,走个过场。”
“老夫,还有你父母,你几个堂兄弟,都将分赴关中李家各个庄子,你也不能闲着,选个庄子代表李家主事去吧。”
李钦载无所谓地答应了,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两眼一亮,笑着对荞儿道:“喜欢去乡下玩吗?”
荞儿一板一眼地道:“荞儿听凭父亲大人安排。”
“上房揭瓦,下河捉鱼,爬树掏鸟窝,放火烧田草,偷邻居家的鸡,打邻居家的狗,敲寡妇家的门……这些你都干过吗?”
荞儿惊奇地睁大了眼:“荞儿……未曾干过,荞儿不敢,会被阿婆打死的。”
李积在一旁气得老脸发绿,怒道:“混账东西!你便是如此教儿子的?”
李钦载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李积还在。
于是表情严肃地叮嘱道:“敲寡妇家的门不能干,太缺德了,切记。”
荞儿一脸天真懵懂,傻乎乎地点头。
李积却愈发怒不可遏:“别的事就能干了吗?混账!”
第66章 故人往事
除了敲寡妇门,李钦载不觉得别的事多么道德败坏。
前世谁家孩子没干过?
李钦载前世小时候是在乡下度过的,拿鞭炮炸牛粪,专门等有人路过才炸,砰的一声牛粪炸开,那溅满一身的酸爽……
当然,后果也很严重,一顿毒打是免不了的,有时候也两顿。
至于下河捉鱼,上树掏鸟窝,光屁股跟小伙伴朝围墙下过路的行人撒尿……都是日常操作,勿六。
童年如何度过才快乐,没人能具体定义。
反正李钦载的童年尽管挨了爹妈不少揍,但如今回忆起来,还是非常快乐的。
或许正因有这份快乐的回忆,长大后哪怕面对再艰难的困境,他都能保持阳光积极的态度,始终微笑去面对。
童年幸福的人,永远热爱生活,永远向阳而笑,因为他们随时能在艰困的缝隙里发现活着的乐趣。
一朵野花的绽放,都能给自己的人生带来美妙的意义,生命仅有一次,为何要愁眉苦脸度过?
荞儿也应该如此。
不怕他撒欢闯祸,就怕他太守规矩,对一个孩子来说,不是好事。
李积和李钦载坐在书房里闲聊,荞儿对书房的摆设产生了好奇,清澈的眼睛不住地打量。
李积注意到荞儿的神色,不由笑道:“荞儿若喜欢,可在曾祖的书房里随便看,随便摸,莫怕,自己家的东西,碎了坏了也不打紧。”
荞儿摇头,腼腆地笑了笑,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坐,目光不再随便乱瞟。
李积叹息,对李钦载道:“这孩子太拘谨,教养不错,可没有一个孩子的样儿。”
李钦载点头,李积到底眼光锐利,一眼看出了荞儿的症结所在。
李积又叹道:“你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学会在老夫的书房里朝孤本典籍撒尿了,一泡童子尿废了老夫不少珍藏,被你爹痛揍一顿仍不知悔改,第二天又来撒尿,生生将老夫的书房当成了茅房……”
说完李积还露出笑容一脸回味,李钦载忍不住怀疑老头儿偷偷喝了自己的童子尿,味道……还不错?
于是李钦载试探问道:“爷爷若觉得咱李家的优良传统应该一代代传延下去,孙儿这就叫荞儿在您书房里撒一泡新鲜的?”
李积笑骂道:“滚!李家上下几代,就数你最不是东西!”
祖孙难得的笑闹和睦。
李积望向荞儿的目光越来越柔和,那张与李钦载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很快引起了李积的疼爱。
尽管荞儿只是私生子的身份,可终究是李家的血脉,那种发自骨子里的血脉召唤,令李积由衷感到欣喜疼惜。
见李积似乎心情不错,李钦载趁机问出了一个久悬于心的问题。
“爷爷,霖奴的父母,究竟坐了何罪?家族为何遭此下场?”
李积笑容一敛,沉着脸叹息道:“霖奴她父母……也是时运不济,突遭横祸。”
李积缓缓道来,原来霖奴本姓韩,她父亲韩卫本是贞观二十一年进士,当年的科考制度还不是很完善,寒门子弟科考之前要向权贵人家投行卷,得到权贵的认同和推荐,最后才能当官。
韩卫当年投的便是李积家的行卷,那时的李积在大唐也是名声仅次于李靖的军方第二号人物,再加上太宗李世民胸怀宽广,求贤若渴。
李积当即便向李世民推荐了韩卫。
韩卫倒也争气,科考后果真榜上有名,李积对其文采和才能颇为欣赏,于是推荐过后被任为青阳县令。
县令一干就是五六年,任上官声颇佳,李积在长安城也听闻了,对韩卫不由愈发欣赏。
正打算寻个机会向天子推荐,给韩卫升个官儿,没想到韩家遇到一桩祸事。
永徽四年,李世民已逝,李治已登基四年,高阳公主和荆王李元景事涉谋反,已故宰相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被有司查处时慌了,果断出卖队友,将高阳公主和一众同党供了出来。
当时还查到高阳公主私下擅自向掖庭令陈玄运垂问天象,推演星宿,并行巫蛊之事诅咒天子。
这可是大罪,毫无商量余地的杀头之罪。
事发后,高阳公主,荆王李元景,房遗爱等同党当然免不了被杀。
掖庭令陈玄运自然也难逃一死,由于陈玄远是谋反案的直接参与人,他死了还不算完,还要追诛三族。
不巧的是,韩卫正是陈玄运母族的一支,于是韩卫全家也被下狱,然后韩卫和夫人被处斩,家中妇孺亲眷都被打入内教坊为奴为妓。
李积救不了韩卫,毕竟事涉谋反,太敏感了。
但他也知这是无妄之灾,不忍见韩卫的女儿和亲眷为奴为妓,于是出面向李治求情。
李治是个宽容的帝王,事情说清楚后,他也知谋反案与韩卫无关,国法当前,谋逆之犯三族难免,至于无辜波及的女儿和亲眷,李治还是看在李积的面子上放过了。
霖奴和几位韩家妇孺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李积又将几位妇孺安排到庄子上生活,霖奴却自愿入李府为奴,以报李家恩情,李积推辞不过,只好由她。
李钦载和霖奴的缘分,就此而生。
李积说完后,书房内陷入久久的沉寂。
李钦载悠悠呼了口气。
伊人已逝,唯遗独子,或许便是天意吧,不仅要为过去的自己买单,老天爷也不会容他在这个世界真的躺平当个废物。
荞儿便成了他的羁绊,他的软肋,他放任狂奔撒野时,能猛拉他一把的缰绳。
摸着荞儿的头,李钦载忽然笑了,喃喃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荞儿不懂,迷茫地看着他。
…………
李家不缺钱,不缺粮,不缺房子。
安排荞儿的食宿不难,李钦载将他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偌大的李府内,这座位置良好的院落是独属于李钦载的一方天地。
难的是,李钦载完全没有照顾幼儿的经验,他不知道照顾幼儿该做什么,只能凭前世的记忆拼凑出一些事宜。
荞儿进了屋,又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目不斜视如同得道高僧。
小小的模样,与沉稳高深的高僧气质,看起来既矛盾又可爱。
命人将管家叫过来,李钦载吩咐吴通,马上请长安城有名的裁衣匠过来,给荞儿量体裁衣,做几身新衣裳和鞋子。
又让吴通从府里选几位温柔懂事的丫鬟,调派到李钦载的院子里来,以后专门服侍荞儿的起居。
“对了,牵一头哺乳的母羊来,就养在院子里。以后荞儿每天早晚都要喝羊奶,身体才壮实。”李钦载补充道。
吴通忙不迭应下。
“荞儿可有识字启蒙?”李钦载突然问道。
荞儿垂头道:“阿婆教过启蒙。”
“教了些什么,你背一背。”
荞儿站起身,双手背在后面,带着一股可爱的奶音背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正腔圆,铿锵有力,显然背了无数次,滚瓜烂熟了。
李钦载急忙道:“好了,停,停!”
荞儿停了下来,依旧跪坐下去,直着小腰板儿不言不动。
李钦载知道荞儿背的是千字文,南北朝散骑常侍周兴嗣所创,在唐朝被列为幼儿启蒙读物。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启蒙都是从千字文开始的。
“你懂这篇千字文里的意思吗?”李钦载好奇问道。
荞儿低头惭愧地道:“父亲大人恕罪,荞儿不懂,是阿婆让荞儿背的……”
李钦载笑了笑,又道:“字呢?会写字吗?”
“荞儿认了十几个字,都会写了。”
几个问题问下来,李钦载大约明白了荞儿的文化程度。
嗯,大概是半文盲程度。
沉吟许久,李钦载缓缓道:“千字文既然会背,就不必再学了。改日我弄一些基础的启蒙读物,教你读书识字。”
“是。”
摸着荞儿的头,李钦载认真地道:“荞儿,这辈子不管怎样的出身,怎样的艰困,读书是绝不能懈怠的。”
“我对你的要求不高,你闯下泼天大祸我也帮你担待了,唯有两件事,一是‘品德’,二是‘读书’,唯此二事不可怠。”
荞儿似乎听出了李钦载话里的严肃凝重之意,于是面向李钦载,笨拙地行拜礼。
“荞儿谨记于心,谢父亲大人教诲。”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表情都神圣起来。
李钦载好奇道:“你都听懂了?”
荞儿眼神顿时闪过几分无助和惶恐,然后小嘴儿一瘪,想哭,使劲忍住。
“荞儿只是记下了父亲大人的教诲,但荞儿不懂……”荞儿委屈地道。
李钦载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到五岁的娃儿啊,能理解什么?
前世李钦载五岁时,若有人跟他讲这些听不懂的大道理,当场脱裤子一泡童子尿就怼过去了,就是这么桀骜不驯,不然要这铁棒有何用。
相比眼前懂事到令人心疼的荞儿,李钦载忍不住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荞儿……”
“在。”
李钦载无奈叹息:“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懂事,你这个样子让我很难办呀。”
荞儿一脸懵懂不解。
李钦载郁闷地道:“搞得我一点威严都没有,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小混蛋,满世界撒欢闯祸,然后被我痛揍一顿吗?”
荞儿仍然懵懂地道:“父亲大人,荞儿不懂……”
李钦载指了指头顶,道:“咱们头顶上有什么?”
荞儿抬头看了一眼,道:“有房梁。”
“房梁上呢?”
“有屋瓦。”
李钦载笑吟吟地牵起荞儿的小手,道:“走,为父带你上房揭瓦。”
第67章 真*上房揭瓦
没开玩笑,李钦载居然真的上房揭瓦了。
二十岁的大宝宝,竟还干这种事,实在让人不敢置信。
上屋顶太危险,李钦载让荞儿坐在院子里,他则选了院子一间厢房爬了上去,在荞儿和院子一众丫鬟下人的愕然注视下,李钦载揭起一片屋瓦,朝荞儿笑了笑。
然后,朝院子里一扔,啪的一声,瓦摔碎了。
荞儿突然发出一声大笑,咯咯咯的,很开心的样子。
随即荞儿顿觉失态,立马捂住嘴,一脸惶恐地四下张望,仿佛生怕有个人窜出来惩罚他。
李钦载蹲在房顶上,静静观察着荞儿的表情和举动,不由暗暗叹息。
霖奴家的几位老妇,究竟是如何将孩子教成这样的?
她们难道以为大户人家的孩子都是教养良好,不苟言笑像根木头?
真应该把她们都请来李府,看看此刻李家五少郎的风采。
这才是真正的大户人家的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又揭下一片瓦,李钦载朝荞儿坏笑,然后再随手一扔。
啪,瓦片摔碎。
荞儿又发出咯咯的笑声,李钦载也开心了。
毫无顾忌开怀大笑的样子,才像个正常的孩子。这也是李钦载上房揭瓦的目的。
荞儿再懂事,都是被强迫教出来的。
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孩子的笑点很奇怪,一点莫名其妙的事都能令他们笑上半天,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东西。
荞儿就是如此,瓦片落地摔碎这种事,都令他笑得前仰后合不可自抑,或许瓦片碎裂的声响触动了他的笑点。
李钦载一片又一片地揭瓦,荞儿一阵又一阵地大笑。
父子二人一个在屋顶,一个在院子,玩得不亦乐乎。
没过多久,几乎半间厢房的瓦片都被李钦载揭完了。
丫鬟下人们聚集在院子外,一脸古怪地看着父子二人作妖,想劝又不敢劝。
玩得正嗨之时,院子外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女声。
“李钦载,你疯了!快给我滚下来!”
…………
李家后院北厢房。
李崔氏一脸疼爱地抱着荞儿,不住地亲他的小脸蛋,荞儿的脸蛋儿被李崔氏啜得有点发红了。
李思文站在李崔氏身后,看似面无表情,眼睛却盯着荞儿,不时闪过欢欣之意,双手时而握拳,时而抬起又放下,似乎也很想抱一抱荞儿。
今日认亲时,李思文满脑子的怒火,以及对李钦载未来的担忧,回过神后才愕然发觉,自己居然没抱过孙儿,没向孙儿表示一下祖父应有的疼爱。
私生子又如何,终究是李家的血脉,是李思文的亲孙子,人到中年得了孙子,谁不会想抱一抱,体会一下含饴弄孙的乐趣?
只是李思文向来喜欢端着权威的架子,一时放不下脸来,只能故作威仪地咳嗽,提醒李崔氏该让他抱抱孙子了。
李崔氏却置若罔闻,抱着荞儿便不放手,疼爱得不行不行的。
“招人疼的小人儿,咋到今日才来?哎呀,疼得不行了,好孙儿,来亲亲祖母。”李崔氏逗弄着荞儿。
荞儿没体会过如此激烈的热情,以前阿婆对他教养严厉,甚少有表现疼爱的时候。
此刻亲祖母却抱着他又亲又啜,令荞儿感到分外无措,在狂风暴雨般的亲啜中奋力挣扎出头,求助地望向李钦载。
李钦载表示无能为力,真的帮不了他。
他还等着挨批呢。
见荞儿眼神求助,李钦载无奈地道:“你就亲亲祖母嘛。”
亲爹指望不上,荞儿只好死心,学着李崔氏的样子,撅起粉嘟嘟的小嘴儿,朝李崔氏脸上吧唧一口。
李崔氏欣喜若狂,大笑道:“哎呀,乖孙儿亲我啦,哈哈!”
旁边的李思文羡慕得不行,终于装不下去了,咳了两声,伸出双臂道:“老夫,嗯,老夫也……”
话没说完,李崔氏断然拒绝:“夫君胡子拉碴长得吓人,还是莫吓坏孙儿了,离远些。”
李思文讪讪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捋须强作镇定。
见李思文如此尴尬,李钦载也不忍心让亲爹继续尴尬下去,舔了舔嘴唇,低声道:“爹,要不……孩儿给您吧唧一口?”
“你滚!”李思文嫌弃得不行,白眼一翻,出现了恶心的症状。
李钦载表示遗憾。
亲儿子跟亲孙子有何不同?都是亲生的,何必厚此薄彼?
李崔氏抱着荞儿疼爱了很久,这才依依不舍地放手,让给李思文。
李思文一脸受宠若惊,欢喜地接过荞儿,长着胡须的老脸不停地亲着荞儿的小脸蛋,然后抱着荞儿出了房门,去府里兜圈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李崔氏这才沉下脸,手指头恨恨地戳李钦载的太阳穴。
“无法无天了是吧?多大的人了,还上房揭瓦,传出去多大的笑话!以后在长安城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说完又戳,使劲的戳,戳得脑袋生疼。
无论多大的年纪,上房揭瓦是一定会挨揍的。
“娘息怒,孩儿只是想逗荞儿开心……”
李崔氏愈发大怒:“逗孩子开心就揭瓦?你咋不放火把家都烧了?那样更开心!”
李钦载正色道:“放火犯法,孩儿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娘万莫挑唆孩儿。”
“我,我挑唆……”李崔氏气得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李钦载小心翼翼道:“娘息怒,揭瓦不犯法,就是有点费瓦……”
李崔氏叹道:“罢了,为娘管不了你了,你如今也是当爹的人了,应知养儿之苦累,在孩子面前总归要有个当爹的样子……”
语气一顿,李崔氏低声道:“我看那荞儿教养挺好,言行沉稳,举止有度,而你,荒唐不经,疯癫幼稚,你和他比起来,他更像个爹……”
李钦载面色一僵,这话真的扎到心了啊。
我上房揭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逗儿子笑,难道是为了寻回自己消逝的童真吗?
接着李钦载突然迟疑了。
不可否认刚开始揭瓦时确实是为了逗荞儿发笑,后来越玩越嗨之后,目的就有点不明朗了,或许多少也有几分寻回童真的意思吧……
“钦载,既然当了爹,便该担起责任,以后荞儿的教养,读书,衣食住行,都由你来操办了,莫饿着他,莫冻着他。”李崔氏严肃地道。
然后李崔氏幽幽叹气,道:“说来霖奴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荞儿也是,出生就没了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跟着你这马马虎虎的爹,也不知要遭多少罪。”
李钦载黑着脸道:“娘,孩儿没那么不堪,也没那么没心没肺,荞儿我会照顾好的。”
“信你才怪!”李崔氏瞪了他一眼,道:“府里伶俐懂事的丫鬟,让管家多调派几个去你院子,亲娘不在了,多几个懂事的女儿家,也好过让你一个毛毛糙糙的男人照顾。”
“还有,听你爷爷说,过几日全家都要出城,各自分赴咱李家的庄子,你带着荞儿一同去,主持完开镰后便回,莫让荞儿跟你在庄子里受苦,庄子太偏僻,要啥没啥,不如长安城好。”
李钦载点头,道:“孩儿去咱家哪座庄子?”
贞观至永徽显庆,李积为大唐立了不少功劳,每次立功后,天子都是赏了又赏,赏黄金,赏丝帛,赏食邑,赏田地……
数十年下来,李家的家底已经很庞大了,农田庄子遍布关中各地,几乎每个州县都有。
所以李钦载带着儿子去哪个庄子,这个问题很重要。
李钦载不想跑太远,小孩子受不了颠簸,他这个二百多月的大宝宝也受不了。
能近就近一点,最好出了长安城就到。
第68章 祖籍南方人
照顾四五岁的孩子其实比成年人更繁琐。
他们吃得不多,衣裳也不费布料,可这仅只是表面。
每日早晚,新鲜的羊奶必须来一碗,一个小小的半文盲,白天除了玩还得学习,时刻监督他的学业是免不了的。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陪伴,需要时刻有人在他身边,回答他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为何会有白天晚上,为何水往低处流,为何世上有男人和女人,为何父亲大人长了毛,为何父亲大人比荞儿大那么多……
仅仅一天,李钦载就有点精神崩溃了。
还不能发火,也不能不耐烦,因为荞儿刚与阿婆分开,正是非常敏感脆弱的时候。
在这个新的环境里,李钦载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于是李钦载只能不厌其烦地回答他各种古怪的问题,为的是能够迅速培养他与孩子的信任。
回到院子,丫鬟服侍荞儿脱去衣裳,给他沐浴洗澡,荞儿扯着衣裳死活不让丫鬟脱。
李钦载无奈,只好亲自帮他洗。
幸好李钦载为了享受生活,很早就叫人打造了一个大浴盆,父子二人脱光了跳进浴盆里也宽敞。
脱光了之后,李钦载刻意观察了一下荞儿全身的皮肤,没见到有明显的淤青和伤痕,这才放了心。
不是他小人之心,毕竟孩子这些年不在自己身边,养他的人也不是亲生父母,李钦载无法确定荞儿这些年有没有受到虐待,必须眼见为实。
幸好荞儿身上没有伤痕,只是身材瘦弱了一些,看起来比同龄的孩童矮了一点。
没理由责怪别人,李钦载知道韩家几位妇孺也不容易,她们的日子过得窘迫,荞儿缺乏营养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关系,以后慢慢补回来。
享受父子泡澡的温馨时光,荞儿的各种古怪问题便冒了出来。
在绞尽脑汁回答他父亲身上为何长毛毛,以及为何父亲的比他大那么多之后,李钦载面色发苦。
他觉得自己也需要学习新知识了,不然迟早有一天,荞儿的问题他会回答不上来。
沐浴过后,李钦载把光着屁股的荞儿抱回卧房。
刚到新环境,李钦载不能让他独自一人睡,暂时和他睡一起,等荞儿对环境熟悉了,对身边的人都熟悉了再分房。
荞儿的教养再次体现出来,果然是食不言寝不语,躺下后一言不发,很快便睡着了,发出微微的小呼噜声。
李钦载没睡着,侧躺静静注视着荞儿的面庞,心底里忽然泛起一丝柔和。
这个意外出现的小人儿,破坏了他对未来的一切美好计划,李钦载从最初的抗拒,到接受,最后自愿承担起这份责任。
一天的时间,心境的变化太大了。
或许,是荞儿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庞令他无法漠视血脉骨肉,也或许,是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可怜的眼神,令他必须对孩子的未来负责。
还或许,是对那位素未谋面却斩不断情缘的霖奴的愧疚,但愿九泉之下她能安宁。
李钦载不知道自己的前身与霖奴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总感觉他与霖奴之间应该有故事,不像风流大少骗傻丫鬟身子那么简单狗血。
半夜时分,李钦载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发觉身下有些湿湿的。
清醒过来随手一摸,啧,一手的童子尿。
小家伙尿床了,尿湿了小半张床榻,荞儿却仍睡得死死的。
叹了口气,李钦载默默将熟睡的荞儿抱起,换到一块没有被尿湿的床榻边,最后轻声叫来丫鬟,吩咐她换上干净的被褥。
李钦载暗暗决定,以后院子里要安排一个值夜班的丫鬟,每月多给点钱。
豪门大少照顾一个孩子就是这么简单。
日上三竿后李钦载才起床,一脸的起床气,见谁都不顺眼。
穿戴过后打开房门,荞儿却规规矩矩站在门外,见李钦载出来,荞儿恭敬地向他行礼问安,然后才被丫鬟带去吃饭玩耍。
荞儿换上了绸缎衣裳,脖子上还挂着一块长命锁,是昨日李思文和李崔氏送的。
今日的荞儿终于有了几分富贵孩子的模样,李钦载开始考虑给荞儿准备怎样的启蒙教材。
千字文虽然不错,毕竟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有点深奥,孩子的教育要循序渐进,先从认字开始,慢慢再了解汉字的意义。
《三字经》不行,太敏感了,里面对大唐国运的记述会让李钦载被扣上意图谋反的帽子。
《唐诗三百首》?
这个……拿出来的话,整个大唐的士林和文人们会疯掉,因为里面绝大部分经典诗句都没问世。
《百家姓》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把李姓排第一就是。
据说贞观年间,李世民为打压山东士族势力,命当时的吏部尚书高士廉,也就是高歧他爷爷主编修撰《氏族志》。
所以如果要编撰百家姓的话,一定不能与朝廷的《氏族志》有冲突,排名必须分先后,不然又是一桩麻烦。
上午时分,荞儿被丫鬟带着在府里熟悉环境的时候,管家吴通来报,有客来访。
这次不是薛讷和高歧,而是军器监的监丞。
军器监设监正一,少监一,监丞二,这位来访的监丞与李钦载是上下级关系。
监丞来访的目的很简单,李钦载是新官,尽管新官不必上任,但军器监的权力可一点不少,除了监正,李钦载算是军器监的二把手,对下面的官吏有任免之权。
一个单位的二把手,下面的官吏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不当回事的,尤其是李钦载在长安臭名昭着,背后又有英国公这座偌大的靠山,拜山头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今日这位监丞就是来拜山头的。
监丞名叫王续,永徽年科考入仕,与山东士族太原王家没有任何关系,本是寒门子弟出身,在军器监监丞的位置上已有近十年。
军器监监丞只是七品官儿,这个七品官儿一做就是十年,从高中进士到如今,基本没挪过地方,王续本以为今生仕途无望。
没想到天子突然将英国公的孙子任命为军器监少监。
这下王续顿时感到一道曙光刺破了黑暗,他发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于是当即准备了厚礼,以七品官的身份,登英国公府的门。
这也是王续运气好,若换了平日,堂堂英国公府的门岂是区区七品官有资格进去的?然而李钦载刚当官,王续又是以军器监的名义拜见上官,国公府门前值卫的部曲一时不知究竟,这才往府里通报。
李钦载是个很随和的人,既然单位同事来了,见就见呗。
于是李钦载在前院偏厅接见了王续。
刚见面王续便恭敬长揖行礼,口称少监,李钦载堆起笑脸与他寒暄,刚起了个头,王续一串彩虹屁便铺天盖地而来。
什么少有所为,什么天纵英才,马屁拍得连李钦载都信了,暗暗思忖自己居然有这么多优点。
“好了好了,让我慢慢消化一下……”李钦载及时制止了王续的彩虹屁,再不制止,该管他饭了。
打量了王续一番,这人四十来岁年纪,模样倒也算周正,五官没什么亮点,但也不丑,眼睛鼻子长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呃,你是奸臣?”李钦载问道。
王续惊愕,然后浑身一抖,颤声道:“李少监可不敢玩笑,下官是监丞,不是奸臣,下官对天子对大唐社稷可是一片赤胆忠心!”
李钦载一滞,嘴角抽了一下。
啧,听说谐音梗要扣钱的……
“哈哈,见谅见谅,口音之误,我祖籍是南方人……”李钦载面不改色地圆场。
这回换王续的嘴角抽抽了。
举世皆知,你爷爷李积分明是山东曹州人,你跟南方有半文钱关系吗?
第69章 麻烦又来了
不得不说,王续的彩虹屁听起来还是非常让人心情愉悦的。
没吹多久,李钦载便深深相信自己果然是个人才,是国家不可多得的栋梁,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选之子,是人类的光。
不过彩虹屁听多了未免有些腻味。
真正的社会规则就是,对清醒的人来说,无论拍马屁的,还是听马屁的,彼此都清楚这些话听听就好,图个高兴。
谁若是真信了这些马屁,那就是缺心眼了。
李家前院偏厅内,宾主闲聊一阵后,李钦载打量他的神色,发现这位监丞今日除了拜山头拍马屁外,似乎真的没别的目的了。
山头也拜了,马屁也收到了,于是李钦载打算送客。
总不能管饭吧?上下级关系不要搞得太亲密,给别人一种错误的信号,以为真收他为心腹亲信了。
见李钦载掩嘴不经意似的打了个呵欠,王续无疑是个非常有眼力见儿的,立马识趣起身告辞。
李钦载精神一振,假模假样挽留状:“啊?王监丞这就走了?不留下吃顿便饭吗?”
王续眼睛一亮。
英国公府的便饭,说出去都能当成官场资历了呀!
见王续神情犹豫,李钦载暗道不妙,急忙惋惜道:“今日不巧,我儿顽劣,早上把府里的厨房烧了,大火刚刚扑灭,只好下次再留王监丞用饭了。”
养儿不仅用来防老,关键时刻也要用来背黑锅,昨天刚捡回来的儿子,今日不就派上用场了。
王监丞讪然一笑,连道不敢。
临走刚跨出厅门,王续脚步忽然一顿,转过身笑道:“李少监容禀,下官想起一件事来,半月前将作监中校署送来一批生铁,约合两万斤,还请李少监定夺。”
李钦载疑惑道:“将作监……不是盖房子的吗?他们送生铁给军器监作甚?”
王续一惊,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李少监您……约莫不大了解朝中官署职司吧?”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不懂,咋?我自豪了吗?”
王续陪笑道:“李少监甫入官场,不了解自然难免。将作监不止是盖房子,还兼管许多事务,分左右中校署,还有甄官署,分管兵械,泥瓦,土木,陶瓷,工匠,以及宫闱马厩,仗舍等等。”
“其中中校署便是分管兵械的官署。”
李钦载疑惑道:“中校署管兵械,咱们军器监也管兵械,两者职司不是重合了吗?究竟谁管谁?”
“中校署管提供物料,咱们军器监负责打造,打造好的兵械再交给兵部库房点收。”
李钦载哦了一声,这回终于懂了。
通俗的说,将作监中校署是原材料提供商,军器监是生产商,而兵部库房便是成品仓库。
“中校署送来生铁,军器监便留着呗,该造什么就造,这些事用不着我这个少监来管,上面还有监正呢。”
王续苦笑道:“咱们的军器监监正是兵部侍郎任雅相兼任,任侍郎年事已高,卧病多年,任职兵部侍郎已是勉强,已有两年多未曾过问军器监之事了。”
李钦载吃惊道:“那这两年军器监何人管事?”
“管事的原本是一位名叫孙新澜的少监,以及下官和另一位监丞,我们三人共同署理军器监事务,天子任您为少监后,孙新澜数日已被调任工部侍郎了……”
见李钦载仍然一脸惊愕,王续解释道:“军器监事务本就简单,通常兵部下公文,中校署给物料,军器监工匠按上面的要求,说打造多少件兵械就打造多少,一位少监和两位监丞足够应付差事了。”
李钦载这才释然,道:“既如此,萧规曹随,军器监的事你和另外那位监丞看着办,天子有过允诺,我不必管事。”
王续苦着脸道:“李少监,这次中校署送来的两万斤生铁……有点麻烦。”
听到“麻烦”二字,李钦载情不自禁皱起了眉。
他很讨厌这两个字。
“啥麻烦?”
“中校署送来的这批生铁有问题,它未曾剔除矿石,说是两万斤生铁,实际上若剔除矿石后,能剩下一万斤生铁算不错了。”
李钦载冷哼道:“那就把这批生铁退回中校署啊,还用我教你么?”
王续垂头道:“下官不敢退。”
“为何?”
王续沉默片刻,轻声道:“这批生铁是将作监从当今外戚那里拨付来的……”
“外戚?哪个外戚?”
王续的声音愈发低沉:“少府少监,武元爽。”
李钦载一惊,半晌没说话。
这就明朗了,少府管的事太多,是个肥差,包括冶金,矿石开采,布匹,甚至铸钱等等,都是少府管辖范围。
铁矿开采便是少府的职司之一。
如此肥得流油的位置,武皇后把她的次兄安插上去,当然不奇怪。
两万斤未经提炼的生铁,掺了一半石头,这里面的油水……
“军器监以前得罪过武元爽?”李钦载皱眉问道。
王续叹气道:“谁敢得罪他呀,只不过武少监在朝中的名声……咳,就是吃相有些不雅。”
李钦载点头,话说得隐晦,意思却表达清楚了。
总之,这家伙就是个混不吝,仗着有个当皇后的妹妹,在朝为官跋扈张扬,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一心只想搞钱。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武元爽就是想在这批生铁里大捞一笔。
这批生铁是半月前便拨下来的,那时李钦载还没被任为军器监少监,而监正又卧病在床,就是说半月前的军器监除了那位名叫孙新澜的少监外,基本没有拿得出手的管事人。
往深处想想,那位孙新澜少监在这件事里恐怕也脱不了干系,说不定是与武元爽里应外合,于是军器监得到了两万斤水货生铁。
“那批生铁是何人点收的?”李钦载问道。
王续低声道:“少监孙新澜。”
李钦载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所料。
好吧,这真是个大麻烦。
王续这狗东西委实是个官场老油子,嘴上天花乱坠马屁不要钱似的拍,结果反手就送了一颗雷给他。
武皇后的兄长不好惹,真要将生铁退回去,以李钦载英国公之孙的身份,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轻重。
这个仇若结下,可是给自己埋了个祸患。
更憋屈的是,李钦载连孙新澜都不能动,因为动了他便等于动了武元爽。
不得不说,李治时期的大唐什么都好,唯独那几个姓武的家伙实在是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王续叹气道:“孙新澜有恃无恐,听说他早已巴结上了武元爽,也不知武元爽给他许了什么诺,竟敢代表军器监将这批生铁收下,事后人家调任了,留了偌大的麻烦给军器监。”
“那批生铁仍留在军器监的库房里,没人敢动,不过眼看大唐王师北征铁勒,后勤方面除了粮草,兵械也要随时补充,想必过不了多久,兵部就会下文让军器监打造了。”
“一旦兵部下了文,这两万斤生铁就是大麻烦,兵部若对不上生铁斤两,人家可不管什么提炼不提炼的,既然军器监点收了,兵部就会问军器监的罪。”
“李少监,如今军器监管事的只有您了,还请少监出手相助。”
李钦载身子往后一靠,道:“这批生铁可不关我的事,半月前我还没当少监呢,冤有头债有主,谁点收的你找谁去。”
推卸责任这事儿干得熟,上辈子的社畜经历,别的没学会,倒是甩得一手好锅。
再说,本来就不关他的事,李治早有允诺,不入朝,不入署,不理政。军器监的天塌下来也怪不到他头上。
第70章 不伤和气
李钦载无意与任何人结怨,安分守己过小日子的人,绝不会主动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太精彩。
因为精彩意味着动荡。
今天一个仇人找上门,明天背后捅一刀什么的。
日子过成这样,还叫过日子吗?明明是闯江湖。
李钦载更不想与武元爽结怨,这家伙是武皇后的兄长,若是莫名其妙多了这样一个仇人,往后余生风雪是他,刺激是他,平淡绝不会是他。
王续站在李钦载面前,愁得不行了:“李少监还请帮帮我们,若然事发,军器监上下怕是有不少官员和工匠会被下狱问罪。”
“武元爽和孙新澜干的事,与你们何干?”
王续凄然道:“事发之后,朝中必然追查,不论何人追查,查到武元爽必然不敢再查下去,如此,军器监里的官员和工匠们当然要被揪出来领罪,否则如何对陛下交代?”
李钦载惊了:“武元爽不过是个少府少监,居然能一手遮天?”
王续叹道:“他当然遮不了天,但他的妹妹能遮天。”
李钦载没话说了。
听李积说过,今年开春后,李治已犯有风眩之疾,平日奏疏和朝政都是武皇后代为执笔批行。
谁也不敢说武皇后所批的奏疏究竟是天子的意思还是她本人的意思。
说她一手遮天,这话真没夸张。
若她有心护武家的短,军器监此事的走向还真不好说。
毕竟武皇后刚当上皇后不久,不说感情,单说利益,此时的她最信任也最需要娘家人的帮助,娘家人若出了事,难道指望她秉公执法吗?
或许会,毕竟武皇后做事的魄力不输须眉,否则千古唯一女帝也轮不上她。
但李钦载敢赌吗?
李钦载不敢赌。
屁大个事儿,至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上去吗?
军器监目前管事的官儿,就数李钦载最大,王续把话说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李钦载不管又不行。
沉吟许久,李钦载缓缓道:“此事先压下去,不可张扬。”
王续急忙点头应了。
李钦载又道:“其他的事情你不必管了,我来解决。”
王续大喜,差点跪拜下来。
打发了王续后,李钦载坐在偏厅里久久不言不动。
既然当了这个少监,有些责任是无法推卸的,官油子的做法李钦载当然也懂,凡事一推二五六,谁也不能拿他怎样。
可李钦载终究不是官油子,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军器监的官员无辜被牵连,毕竟都是自己的下级。
沉思许久后,李钦载叫来了吴通。
“最近有啥节日吗?”李钦载问道。
吴通愕然,接着马上道:“五少郎,眼看要过中秋了。”
“中秋?好,好节日。”
随即李钦载又道:“给我准备一张名帖,府里备上礼物,长安城的熟人长辈都送一份,不必太贵重,心意到了就好。”
“是。此事府里已有安排。”
李钦载又道:“另外单独准备一张名帖,名帖上我的头衔只备注‘军器监少监’,同样送一份礼,给少府少监武元爽。”
吴通愣了:“您跟少府少监也有交情?倒是老朽失算了,这就去准备。”
李钦载也不解释,只是叮嘱道:“记住名帖上的头衔,这个很重要。”
吴通不解为何五少郎刻意强调名帖上的头衔,但也不敢多问,立马退下照办。
…………
武元爽当上少府少监不到一年的时间,算是新官。
在这之前,武元爽不过是安州的司户参军,“司户参军”是个什么官儿呢?通俗的说,就是管户籍和看仓库的,从七品的芝麻官。
同父异母的妹妹武氏突然有一天当上了皇后,然后从长安来了人,恭敬地把他请到长安,给了他少府少监的官职。
一个无人问津的七品小官,骤然来到京城权力中枢,手中掌管着偌大的权力,还有那些挡都挡不掉的滚滚财源……
武元爽知道这一切改变都因为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来长安上任后,武元爽进宫觐见过武皇后。
她比以前更美,也更具成熟风韵了,然而她只是端坐在殿内,与他相隔数十步,远远地只能看到她的面部轮廓,以及清冷高傲的语气。
武元爽知道,这个曾经被他欺负得够惨的妹妹,如今已是高不可攀了,当年的恩怨也不知她有没有彻底放下。
像个忠心的臣子一样问安,说了几句仿佛预先排练好的家中琐事,武元爽战战兢兢离开太极宫。
走马上任,风光无限,当名与利堆砌在面前,很少有人能抵挡住诱惑。
于是武元爽渐渐有些变化了,他不再战战兢兢,他开始伸出了手,要名,也要利。
他以天家外戚自居,处处受人追捧尊敬,处处享受如同皇室宗亲般的超凡待遇。
然而,当英国公之孙李钦载的名帖和中秋节礼物送到府里时,武元爽还是微微吃惊了一下。
英国公,几乎已是朝中第一人的存在。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死后,无论朝堂还是军中,英国公的地位绝对是超凡脱俗,深受天子宠信,圣眷之隆,当世无人可比。
再看到名帖上只字未提“英国公之孙”之类的名衔,反而写上“军器监少监”的官职名。
武元爽刚开始不解,首先不解的是,英国公之孙李钦载与他素无来往,甚至彼此都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好端端为何给他送中秋礼物?
其次是,为何名帖上特意写上官职名,这年头大户人家之间互送礼物很正常,但名帖却很有讲究的。
要么写上出身家世,比如“英国公府”,要么什么都不写,无论有没有交情,都加上一句“朋挚拜谒”之类的,也是拉近关系的一种方式。
写官职的倒是颇为罕见,除非是大过节的有公事商谈。
武元爽在安州时终究也算混过官场,对官场勉强有些阅历。
仔细琢磨之后,他突然想到半月前少府拨给军器监的两万斤生铁,然后再看了看名帖上的军器监官职名。
武元爽忽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不愧是国公府的子弟,以前只听说是个臭名昭着的混账,没想到做事如此高明。
客客气气的送礼,一句重话都没说,反而像多年的挚交好友,以英国公之孙的重量级身份,主动向他这个刚来长安任职的少府少监投帖。
这代表了什么?
面子里子给足了,台阶也留给你了,既未伤和气,更不存在得罪人。
但是,名帖上的官职名你懂啥意思不?
两万斤生铁的事,你最好有个交代,不要给脸不要脸,大家都是能直接进宫面君的人,撕破脸都不好看。
这就是李钦载那张名帖上的潜台词。
武元爽读懂了。
高明,确实高明。
武元爽背后有武皇后,但李钦载背后也有英国公,若大家真的撕破脸,事情闹大了,武皇后或许会暗中偏袒他,但天子呢?
世上有个东西叫“王法”,武元爽这叫贪墨,是在挖大唐帝国主义的墙角,事情若闹到天子面前,吃亏的绝对是武元爽。
李钦载面子给足了,做事也足够隐晦含蓄,但武元爽还是打从心底里感到愤怒,此刻的他不应该叫武元爽,该叫武不爽。
面子给了,可武元爽的利益被人动了。
两万斤生铁里面,至少有一半的矿石,也就是说,武元爽原本该赚一万斤生铁的,李钦载投上门的这张名帖瞬间将他的利益一口气吹飞了。
怎能不气愤?
气愤归气愤,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李钦载仅仅一张名帖,便让武元爽彻底陷入被动,他很清楚应该要给李钦载一个交代了,否则事情难以收场。
当初若早知陛下会任这货为军器监少监,武元爽无论如何也不会打这两万斤生铁的主意,就算要打,至少也会把李钦载先拖下水。
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办完了,钱都快进口袋了,李钦载却从天而降成了少监。
沉思许久,武元爽终于做了决定。
“来人,传少府司库,半月前给军器监的两万斤生铁不足量,再给军器监补一万斤。”
“让管家给军器监少监李钦载送去我的名帖,回一份厚礼。”
第71章 出发渭南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能不动手,尽量哔哔。
化解矛盾的方法不是带一批人拳打脚踢,这不是处理矛盾的最佳办法,实在激化到无法化解了才会用,一旦动手便落了下乘。
李钦载是要过日子的人,没兴趣结一个来头不小的仇家,用含蓄的方法解决矛盾,避免冲突,这才是成年人该用的法子。
归来仍是少年,他的心早已不是少年。
不过李钦载清楚,他化解的矛盾只针对眼前的这件事。
武元爽这个人,终究已经结了怨。
不是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但毕竟动了人家的利益,以武元爽的外戚身份和他不顾吃相的做法,想必没那么宽宏大量一笑泯过。
算是仇家,但仇不大。这就是目前李钦载与武元爽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军器监监丞王续又来了。
这次王续一脸喜意,见面便不停行礼,外加滔滔不绝的彩虹屁。
尽管用辞仍然夸张,但李钦载还是从彩虹屁里听出了几分真诚的味道。
这次王续确实是来真心道谢的。
李钦载一张名帖,一份薄礼,给军器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昨夜,少府给军器监送去了一万斤生铁,说是补齐半月前那批生铁的量,此事不走公账,算是分批到货。
也就是说,两万斤生铁的事圆满解决,军器监只需稍费功夫将半月前那批生铁剔除矿石,提炼出来便足够了。
在此之前,军器监里许多官员都已经对妻儿安排好了后事,随时准备被拿问下狱了,监署内的气氛可见多么惶然。
没想到英国公之孙甫任少监,随便出手便把这个大麻烦解决了,李钦载无意间给监署内的同僚们展露了一手能力。
今日的王续这才对李钦载发自内心的折服。
所以李钦载今日才能听出王续彩虹屁里的真诚。
听够了彩虹屁后,李钦载把王续打发走了,王续拍得口干舌燥,李家连饭都没管。
王续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告辞,李钦载丝毫没有挽留吃饭的意思。
马屁这东西听听还是可以的,能让人心情愉悦,但不要沉浸式体验,容易迷失自我。
…………
天气越来越凉爽,算算日子,已是秋收,终于到了全家出动的时候了。
大唐官员居然有专门的秋收假期,假期长达半月。天气乍凉开始,尚书省便下了公文,朝中各级官员可允离京离署,主持各家农庄秋收事宜。
这次李家从上到下全都离开了长安城,不仅是李家,但凡关中有农庄良田的权贵们都离京了。
对农耕国家来说,秋收是大事,比天都大的事,一年的收成全看这几日了。
每年秋收之时,可谓全民皆动。
权贵朝臣们各自离京主持事宜之外,就连天子皇后也不能闲着,在宫里的农坛安排祭祀,天子皇后领着后宫和官员们诚心祷告,恳求老天爷给个面子,让今年粮食丰收,天下富庶。
每至丰年,天下总是安定的,对统治者来说,这便是最好的消息。
今年算是风调雨顺之年,很难得,朝中君臣和民间百姓都对今年的收成有着不小的期待,也导致权贵朝臣们对待秋收事宜愈发隆重。
天没亮李钦载就被李崔氏叫醒,然后风风火火命丫鬟给李钦载和荞儿穿戴衣裳,父子俩穿戴过后,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桌案旁打呵欠。
府里下人们早已忙碌一团,李钦载和荞儿仍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待二人吃过早餐,李钦载和荞儿父子俩被李崔氏踹上了马车。
车夫一记漂亮的鞭花甩响,马车徐徐离开李府,朝城外行去。
马车后面,李府大门外,好几辆马车静静地停在空地上,李家的部曲们脚步匆忙,各自列成几个小队,护侍在各辆马车两旁。
李钦载回头张望,见李积,李思文,李崔氏等人皆上了不同的马车,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出城。
直到此刻,李钦载才突然想起什么,掀起马车的车帘,淡定地问道:“车夫,咱们去哪儿?”
“五少郎,咱们去自家庄子呀。”车夫一脸莫名其妙,这话问的,没睡醒似的。
“去咱家哪个庄子?”
车夫脸色一变,使劲勒住了缰绳,将马车停下。
然后李钦载赫然见车夫跳下车,拔腿飞快朝李府大门跑去,边跑边焦急大喊:“管家!吴管家!小人送五少郎去哪个庄子呀?”
马车里,李钦载和荞儿面面相觑,李钦载依稀听到头顶有乌鸦叫。
这特么的,一大一小俩活人差点被车夫卖了。
目的地都没搞清楚便敢开车,这车夫显然是个人才。
这样的人才,打断他一条腿不过分吧?
没多久,车夫又飞快跑回来。
回来的时候,李钦载清楚地看到车夫的脸颊上有五个通红的手指印,身上的衣裳前胸还有几个脚印,显然吴管家没惯着他,已经狠狠教训过了。
甚善!喜闻乐见,拍手称快。
“五少郎,吴管家说了,小人送您去渭南县甘井庄。”车夫有气无力地道。
李钦载问道:“渭南县离长安城多远?”
“百余里,约莫天黑前能到。”
李钦载皱眉:“咋不给安排个近点的?百多里路,要颠死我们吗?去跟管家说,我要换个近点的庄子,秋收秋收的,在哪儿不是收呀。”
车夫苦着脸道:“五少郎,甘井庄不算远了,还有更近的泾阳县,蓝田县,不过那是老公爷和二郎去的庄子,咱们总不能跟老公爷抢吧?”
李钦载叹了口气,摆手道:“算了,走吧走吧,赶紧去,赶紧回。”
既然选了随机地图,就不必计较那么多了。
马车缓缓前行,车外刘阿四领着一队部曲护侍。
车厢内,荞儿仍然保持跪坐的姿势,一丝不苟的严谨样子让人心疼。
“没有外人时不妨放松些,像我这样。”
李钦载给他示范,整个人瘫软在车厢里,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荞儿好奇地注视着他,却仍不敢动,在小小的他看来,李钦载这种坐没坐相的姿势,若被阿婆看到,绝对要挨一顿毒打的。
“来,照我的法子做,你会感到很愉悦的。”李钦载含笑劝道。
荞儿怯怯地道:“可是阿婆说……”
“不要管阿婆说什么,你现在要听你爹说。”
荞儿于是试着放松自己,一边盯着李钦载的姿势,一边将小小的身子躺平,还学李钦载翘起了腿。
“不必完全学我,你怎么舒服怎么来,躺着趴着,倒立吃屎也没关系。”李钦载和颜悦色劝道。
荞儿于是又试了好几种姿势,终于找到一种舒服的,小小的身子躺平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父子俩坐没坐相,躺没躺相。
严肃不活泼的大唐未来小花朵,就这样被亲爹带偏了。
第72章 绝对不可能
到渭南甘井庄时已是傍晚时分。
这年头果然车马慢,书信远,一生只够爱一人。
刚进庄子,李钦载便闻到一股炊烟味,掀开车帘,五六十户农家错落无序地建在田陌外,每户人家的屋顶都冒出袅袅青烟。
红尘三千,唯独散不去的烟火。
马车继续行驶,进了庄子后,来到一座别致的庄院前停下。
一位青衣半百老人和十几名下人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众人迎上前,将李钦载和荞儿扶下马车。
然后老人和下人们恭敬地朝李钦载行礼。
李钦载这才知道,老人姓宋,是这座李家别院的管事,平日里管理英国公名下的食邑和农户,打理别院内的大小事务。
这座位于渭南县的庄子,李家倒是每年都有人来,李积每年也亲自来几次。
因为别院里住着一个很重要的人,是李积的亲姐,中年丧夫后,无心再嫁人妇,于是李积便将她供养在自家的庄子里,每逢年节必会探望。
爷爷的亲姐姐,按辈分算,李钦载得管她叫“大姑奶奶”。
李钦载刚下马车,宋管事便殷勤地为他掸起身上的灰尘,不停地絮叨。
“老令君已念叨五少郎好多次了,着老朽在门口等着,这座庄子五少郎可是不常来,老朽上次见您,约莫已在五六年前了……”
见宋管事絮叨个没完,似乎有促膝长谈的架势,李钦载果断制止了他。
“停!超过三个月的陈年往事莫再说,说了我也不记得。”
“啊?为,为何?”
“因为我傻了,三个月前被雷劈过,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
宋管事这才听出味儿来,讪然一笑,默不做声地领着李钦载和荞儿进门。
李家别院的规模比长安城的国公府小了许多,但胜在幽雅别致。
院子内外的装饰仍然透着浑厚大气,绕过照壁,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树木有些年头了。
如今正是金秋,金黄色的银杏叶荡然飘落,地上铺满了黄色的落叶,给这座幽雅的别院平添了几许古韵诗意。
走入后院,后院北面单独建有一间佛堂。
在宋管事的提示下,李钦载牵着荞儿的小手走入佛堂,佛堂内梵音低吟,堂前挂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灯火照映出一道昏黄的佝偻身影。
身影背对着李钦载,一直在沉心念诵经文,李钦载和荞儿安静地站在堂内,父子二人识趣地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喃喃的念诵声才戛然停下。
李钦载牵着荞儿上前见礼:“侄孙钦载,拜见祖姑母。”
荞儿也双膝跪下,脆生生地道:“荞儿拜见曾祖姑母。”
佝偻的身影缓缓转过来,一位年约七十的老妇朝父子二人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钦载,你这猴崽子,还知道来看老身?约莫五年未见了吧?”
李钦载惭愧道:“是,侄孙太忙了……”
话没说完,老妇怒哼一声:“你忙个甚!以为老身真的不问世事么?这几年你在长安城闯的祸可不少,老身都听说了。”
李钦载急忙道:“爷爷和父亲已然罚过了,罚过了。”
老妇这才将目光瞥向旁边的荞儿,疑惑道:“这娃儿是……”
“是侄孙的儿子,刚捡回来的。”
老妇的眼神迅速从李钦载脸庞上一扫,然后笑了起来:“倒是与你一模一样,果真是你的孩子,娃儿长得乖巧,也懂礼数……”
说着老妇在身上寻摸了一番,掏出一只玉镯子塞到荞儿手上,笑道:“修佛之人,身无长物,这只镯子便算见面礼吧,是叫‘荞儿’吗?”
荞儿迟疑地望向李钦载,李钦载含笑道:“长者赐,不可辞。”
荞儿于是乖巧地道:“多谢曾祖姑母厚赐,小子确是叫‘荞儿’。”
老妇点头,道:“‘荞儿’这名字,取得有些苦意,无妨,肉胎凡身修的是来世轮回,识字后老身予尔几本浅显的经书,多读一读没坏处……”
李钦载眼皮一跳,这是要把儿子度成小和尚吗?
那可不行。
养儿是为了防老,不是等死后免费给自己做道场的。
“祖姑母,侄孙远道而来,眼看天黑了,我和荞儿还没吃饭呢。”李钦载急忙转移话题。
老妇瞪了他一眼:“偏就你事多,去吧,宋管事早已备好了饭菜,老身独自在佛堂清修,若无事莫来打扰。”
李钦载笑了笑,向老妇告退后领着荞儿走出佛堂。
走到院子里,荞儿好奇地道:“父亲大人,曾祖姑母说,荞儿的名字有苦意,是荞儿的名字不好听吗?”
李钦载叹道:“‘苦意’不是不好听,是说命中多苦。”
荞儿睁着天真的眼睛,道:“是说荞儿命苦吗?”
李钦载迟疑了一下,蹲下身与他的眼神平视,缓缓道:“名字只是个符号,它唯一的作用是让人区别你与别人,名字从来不会影响命运。”
话有点深奥,荞儿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李钦载笑了:“‘荞’这个字,是一种植物,世间有‘苦荞’,也有‘甜荞’,你的名字有苦也有甜,每个人的一辈子都是如此。”
“以后若见万人万事万物,皆有一颗欢喜的心,你便是一株‘甜荞’,一辈子快快乐乐的,好不好?”
荞儿还是不甚明了,但他听懂了要快乐,于是重重点头,笑道:“好的,父亲大人,以后荞儿一定快快乐乐的。”
“走,吃饭去。荞儿喜欢吃什么?”
“父亲大人,荞儿喜欢吃肉,各种肉。”
“那就吃肉!”
一大一小牵着手,欢喜地走进金色的暮光里。
…………
甘井庄东面一座矮小狭窄的农户院里,小丫鬟从霜像一阵龙卷风窜进了院子。
“姑娘,大事不好,死期至矣!”从霜夸张地大叫。
崔婕正在绣花,闻言一惊,针刺破了手指,一滴小血珠滴在绣布上,眼见这幅绣活便毁掉了。
“从!霜!”崔婕面孔涨红,咬牙怒道。
不习惯发怒,也不知发怒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崔婕此刻却很生气,气得很想叫从霜伸出手来,用尺子打她的手心。
从霜却不管这些,风风火火窜进院子后,一脸惊恐地道:“姑娘,大事不好了!李家别院来人了!”
崔婕又一惊,当即顾不得生气,急忙道:“来了何人?”
“天快黑了,看不清,奴婢只看到别院外停了一辆马车,还有十几个穿着铠甲的部曲,应该是长安李家的人。”
崔婕也被吓到了,娇美的花容布满了恐惧,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李家……李家的人为何来此处?”
从霜神秘地道:“奴婢刚才不放心,跟庄子里的庄户打听了,已快到秋收时节,据说今年地里收成不错,李家来人应该与姑娘无关,他们是来主持秋收开镰仪式的。”
崔婕却仍心慌意乱,颤声道:“来的该不会是,是李家那个……纨绔子吧?”
从霜一愣,小脸顿时浮上愁意,若论担心的程度,其实她比崔婕更甚。
崔婕就算被家里人找到,顶多只是一顿训斥,但从霜的命运可就不一样了,往大了说,她是逃奴,是崔家小姐逃婚的同谋共犯,抓回去后会被活活打死的。
“姑娘,要不咱们还是连夜跑了吧。”从霜一脸忧愁地道。
崔婕却已渐渐镇定下来,沉思许久,抬起头时,俏脸已是一片冷静睿智。
“不急,敌情未明,不可自乱阵脚,否则更容易暴露。”
拉过从霜的手,崔婕认真地分析道:“你想想,李家有多少口人,又有多少庄子?”
从霜睁大了眼,半晌后,开始掰着手指算。
崔婕白了她一眼,道:“李老国公有两个姐姐,其中一位就住在这个庄子上,老国公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儿子,五个孙子……”
“秋收开镰很重要,但派来甘井庄的李家人,不一定是李钦载那个纨绔,除非咱们时运不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否则不会那么巧,正好那个纨绔子会被派来这个庄子。”
“从霜,相信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充满了人类智慧的分析,终于安抚了从霜惊惶的心。
从霜小脸凝重,信服地点头:“嗯嗯!那个纨绔子绝不可能来此!”
第73章 你不准吃
安慰从霜也好,安慰自己也好,崔婕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是冷静且睿智的,是闪烁人类智慧光芒的。
这个年代虽然没有概率学这门学科,但崔婕无疑觉得自己的概率学已经很精通了。
李家那么多口人,又有那么多庄子。
随机分配的话,甘井庄恰好轮到那个纨绔子的几率实在太小了。
“姑娘,可李家来的是别人,也不是好事,若认出咱们来……”从霜期期艾艾道。
崔婕笃定地道:“是别人也无妨,李家没人见过咱们,当年结亲时也是双方长辈见过面。”
“咱们不能走,本来没事的,若突然跑掉了,反而更惹李家人怀疑,从今日起,咱们用化名,就说……嗯,就说是从北方逃难来的。”
从霜迟疑道:“这样……可以吗?”
“可以!我打听过了,今年北方铁勒九姓频频犯边,屠戮大唐边民,咱们就是北方的边民,家破人亡,唯剩我们姐妹相依为命,一路逃到这里。”
“从今日起,你我祖籍便在榆林郡,我叫‘瑾瑜’,你叫‘瑾秀’,你我姓周,是亲姐妹。”
从霜默默念叨了几遍新名字,小脸儿一垮,道:“姑娘,这名字好难记呀,为何不取个简单点的,比如你叫‘大囡’,奴婢叫‘小囡’……”
崔婕白了她一眼,道:“你好好记住新名字,什么大囡小囡的,听着太随意了,左右不过是个化名,暂时一用罢了。待咱们攒够了钱,便马上逃离李家的魔窟!”
从霜用力点头,然后继续默记新名字,反反复复嘴里念叨个不停。
崔婕坐下来,镇定地做起了绣活儿,脑子里却仍在思考刚刚编出来的身世和名字有没有漏洞。
思来想去,崔婕觉得已天衣无缝,不由为自己的随机应变能力默默点了个赞……
“从霜,我算了算,咱们现在攒的钱才二十多文,若能攒到一百文,便足够咱们离开庄子了,先逃到长安城,若有追兵,咱们便南下入蜀,若长安城无追兵,咱们不妨在长安再住些日子,继续攒钱。”
从霜嗯了一声,但又迟疑道:“可是,姑娘,难道咱们一辈子都这样逃下去吗?”
崔婕手上的动作一顿,俏脸浮起几许愁意,叹道:“逃一辈子也比嫁给那个臭名昭着的纨绔强吧?”
“我若嫁给他,以他的秉性,说不定每日都要被他欺辱打骂,我绝不会让自己的一生过得如此凄惨。”
…………
离秋收还有几日,李家别院的管事和下人们已经开始准备仪式了。
府里都忙,唯独李钦载最清闲,当然,还有一个荞儿。
作为主家少郎君,李钦载当然不会参与准备仪式的各种琐事,这不符合他的人设。
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懒洋洋的,李钦载是第一次来古代的农村。
大好时光,随便蹉跎。
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这种活动不必急于一时,李钦载决定带荞儿在庄子里逛逛,领略一下古代的田园风光。
父子二人牵着手走出别院,刘阿四不放心,亲自带了几名部曲跟随。
李钦载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来到这个世界他基本上没与人结仇,也不是什么左右朝局国运的宰相大官儿,实在没必要如此紧张地保护他。
于是李钦载挥退了保护他的部曲,唯有父子二人在田垄陌间慢悠悠地散步闲逛。
一路上也看到不少庄子里的农户们,农户们穿着粗布衣裳,扛着农具三五成群,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今年地里的收成显而易见很不错,交了主家的租子后,应该还能剩余不少。
农户们都在悄悄地琢磨秋收后的花用,去县城给家里的婆娘买两尺素布,给娃儿买几斤肉解馋,听说城里酒肆卖的酒不错,比自家酿的醪糟霸道,也可以考虑打两斤尝尝鲜……
小小的算计,小小的理想,对日子并不宽裕的农户们来说,已是难得的奢侈了。
不为填饱肚子发愁,便是天大的幸福。
农户们很知足,贫苦的人只要一丝丝甜,便能填满他们半生的苦。
庄子里到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随处可听到农户们放声的大笑。
婆娘们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年幼的孩子四处乱跑,被婆娘拎起来一顿揍,揍完扔一边,孩子咧嘴哭了半晌后,便收起了哭声,继续没心没肺到处乱跑乱叫。
李钦载嘴角带笑,牵着荞儿缓缓走在庄子里。
一切都很新奇,也很欣然,明明是秋天,他却闻到了春天的味道,那是万物复苏的生机。
见李钦载和荞儿走近,农户们顿时噤若寒蝉,默默地退让一旁,垂头让父子二人过去。
农户们虽然不认识父子二人,但从二人的衣着上能看出,这是富贵人家,庄子里唯一的富贵人家便是李家别院,而且庄子里有大半的农户都是李家的食邑。
简单的推理一下,农户们便知道了李钦载的身份。
必然是长安的主家来人了,虽不知姓名,但必然是老国公爷的亲属,如假包换的贵人,可不敢犯驾。
李钦载和荞儿走了一阵后,才慢慢发觉,自己父子好像被农户们孤立了。
原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农户们,一见他们走近便自动熄火,瞬间寂静,每个人表情恭敬,退避三舍。
李钦载苦笑,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与农户们平等聊天恐怕没那么容易。
“咱们去河边转转吧。”李钦载颇为无趣地道。
既然没人敢搭理,李钦载也不能死皮赖脸往农户人群里凑。索性找个没人的河边散散心。
荞儿用力点头,神情很欢喜,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庄子,相比之下,长安城的国公府似乎令他有些不自在。
甘井庄正好在渭水边,渭水是黄河的最大支流,早年间这片村庄便是依渭水而建的。
庄子东头村口便是着名的渭水,李钦载和荞儿很快来到渭水河边。
此处的水流很平缓,而且河面很宽,像一片静止的湖泊。
水面波光粼粼,秋风拂过,泛起圈圈涟漪。
父子俩站在河边,李钦载深深吸了口气,叹道:“秋高气爽,青山绿水,此乐何极。”
荞儿不解地道:“父亲大人所言何意?”
李钦载瞥了一眼圈圈涟漪的河面,道:“意思就是,如此清闲无忧的天气里,咱们应该抓几条鱼,就在岸边烤着吃。”
荞儿两眼一亮,用力点头:“嗯嗯!烤鱼吃!”
左右环视一圈,李钦载道:“抓鱼需要工具,烤鱼也需要调料,咱们先回别院准备东西,然后再来抓鱼。”
荞儿兴奋点头,看样子似乎有点蹦起来雀跃的意思,碍于以前的教养,努力忍住了,只是小脸已高兴得涨红了。
不敢把荞儿独自留在河边,孩子通常管不住自己,万一掉进河里就出大事了。
于是李钦载牵着荞儿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东西都准备好了,父子二人再次来到河边。
抓鱼的工具有渔网和渔兜,有桶,还有一堆调料,甚至还带了一些引火的枯草和木炭。
抓鱼的过程并不复杂,用河边的湿土垒了个小窝,放开缺口引入河水,窝里面放了一些醪糟,没多久便有几条鱼儿游了进来。
不得不赞叹如今的生态环境,真的是山清水秀鱼肥。
四五条鱼被李钦载眼疾手快扔进桶里,荞儿在一旁兴奋地拍手大笑。
“父亲大人,生火,生火!”
李钦载笑着看了他一眼,还好,几年严厉的教养并没有磨灭孩子的天性,此刻的他,终于有了几分幼童该有的样子了。
剖鱼,生火,烤鱼,李钦载手法熟练地操持,荞儿围着他上蹿下跳,高兴得不行。
岸边临时搭起的简易土炉里炭火通红,鱼儿被串在树枝上,洒上调料,一阵浓浓的香味四散开来。
没多久,烤鱼熟了,李钦载递给荞儿一条,不放心地道:“烤鱼有刺,你吃鱼会不会吐刺?”
荞儿自信地一笑:“我在阿婆家时也吃过鱼的,会吐刺,从来没卡过喉咙。”
李钦载这才放心地把烤鱼递给他,又叮嘱道:“吃肚皮上的肉就好,那里刺少肉嫩,别的地方的肉太厚,也不易入味,就不必吃了。”
荞儿点头,然后嗷呜一口,咬到鱼儿背部的肉,最厚刺最多的那一块。
李钦载叹气,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不过见荞儿吐刺很熟练,一口鱼肉在嘴里鼓捣半天才咽下,李钦载渐渐放心了,看来他说的是真话,吃鱼吐刺不是问题。
孩子吃得开心,李钦载却突然觉得肚子有点阵痛。
啧,长安渭南相隔不过百余里,难道也有水土不服的毛病?
扭头四顾,李钦载找准了一个地方,然后摸了摸荞儿的头,道:“为父我去办点关于出口的重要业务,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荞儿忙着吃鱼,敷衍地点头应了。
李钦载指了指河面,严厉地道:“绝对不准靠近河边,我就在不远处盯着你,若敢靠近,我会很生气,非常生气。”
荞儿放下烤鱼,认真地道:“父亲大人放心,荞儿不会水,阿婆教过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荞儿绝不会靠近河边。”
李钦载这才转身离开,也不敢离开太远,找了个相隔十余丈的草丛,拨开草丛,能随时看到荞儿瘦小的身影,李钦载这才放心蹲了下去,开始办重要业务。
荞儿吃得很开心。
准备时间不足,烤鱼的味道其实只能算尚可,但野外捉鱼烤鱼这件事,对荞儿来说算是头一次,所以烤鱼吃起来格外的香。
独自一人吭哧吭哧,不知不觉吃了两条鱼。
荞儿犹豫地看了看烤炉上剩下的三条鱼,决定不吃了,留给李钦载。
正在这时,却听到一道陌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你在吃什么?好香呀!”
荞儿回头,见一位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正盯着烤炉上的鱼,眼中露出馋色。
“小家伙,吃不完的给我吃好不好?”馋得不行的小姑娘笑眯眯地乞求道。
荞儿小脸儿一板,起身伸展双臂,像只护食的小母鸡,拦在小姑娘身前。
“不行!剩下的鱼是父亲大人的,你不准吃!”
第74章 放开那个禽兽
荞儿的小模样很认真,他是真的在帮父亲守护剩下的三条鱼。
三条鱼不值钱,但对荞儿来说,它很好吃,好吃的东西便是珍贵的,要给父亲留着。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闻着烤鱼的香味,差点流出口水来。
她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对美食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四下张望后,发现只有荞儿一人守在这里,不由恶向胆边伸,突然很想抢了烤鱼就跑。
然而世家多年的教养让她克制了内心的恶念,她决定用别的法子得到这三条烤鱼。
“小娃儿,你是庄子里的吗?以前为何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孩子呀?”小姑娘开始攀交情。
荞儿挺起胸膛道:“我是李家的孩子。”
“李家呀……”小姑娘毫不慌张,甘井庄里有一大半是英国公的食邑,庄户也有很多姓李的,不足为奇。
“小娃儿,我们做个交换如何?”小姑娘狡黠地笑道。
荞儿好奇道:“什么交换?”
“你把这三条鱼给我吃,我吃完后帮你捉四条鱼,你看,你付出三条,得到四条,你赚了大便宜,对不对?”
荞儿毕竟不满五岁,闻言顿时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付出三条,得到四条,确实赚了便宜,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见荞儿沉思不语,小姑娘急了,于是加重筹码:“五条如何?我给你捉五条鱼,这下你总该赚便宜了吧?”
荞儿的思路终于被带偏了,三条换五条,应该不吃亏了。
于是荞儿用力点头:“好!但你不能骗小孩子哦!”
小姑娘眉开眼笑:“不骗不骗,我以名字发誓,我叫周……嗯?周那啥,瑾瑜,对!我叫周瑾瑜!”
荞儿依依不舍地将烤好的三条鱼递给了小姑娘。
…………
出口业务谈得很顺利,但结局比较痛苦。
李钦载一脸不适地走出草丛,刚刚随手扯了几片叶子解决问题,但叶子上有毛茸茸的倒刺,擦过后那酸爽,搞得他此刻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了。
必须把卫生纸研究出来,这是生活必需品,李钦载可以忍受单调乏味的古代生活,但绝不能忍受基本的日常用品都无法保障。
享受生活无非就是衣食住行,吃喝拉撒,这是李钦载对生活的基本要求,每一样都必须满足。
姿势怪异地走到河滩边,李钦载赫然发现荞儿竟然在哭。
荞儿坐在烤炉边,一边抹泪一边仰天嚎啕,小模样又冤又恨,简直六月飞雪。
“咋啦?”李钦载急忙上前,将荞儿抱进怀里轻拍他的背。
荞儿仍大哭不止,指了指空荡荡的烤炉,又指了指河面,不知想表达什么。
年龄有代沟,无法理解孩子的表达方式,李钦载只好尽量用严谨的逻辑来帮他表达。
“渭水河里窜出了虾兵蟹将,把咱们烤熟的鱼救回去了?”李钦载发挥想象,这个解释的逻辑应该很严谨了。
荞儿哭声一滞,睁大了泪眼看着他,四岁多的孩子亦情不自禁被亲爹的脑洞惊艳了。
呆滞过后,荞儿急忙摇头,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地告状,小模样气愤之极。
李钦载听了半天才弄清楚。
原来刚才有个小姑娘窜出来,提出要用五条活鱼换三条烤鱼,结果小姑娘拿了烤鱼后眨眼跑得没影儿了,荞儿仍留在烤炉边傻乎乎的等。
等了半天没见小姑娘回来,荞儿这才惊觉上当,顿时气得嚎啕大哭。
不仅荞儿气愤,连李钦载都气愤了,心里堵得慌。
这特么算什么事?连小孩子的烤鱼都骗,哪里冒出来的孽障胆敢作死!
李钦载自觉节操快掉成负数了,也没干过如此没品的事。
“周瑾瑜?那小姑娘说她叫周瑾瑜?”李钦载沉着脸问道。
荞儿肯定地点头,然后泪眼婆娑地摇晃他的胳膊:“父亲大人,荞儿被奸人所害,若抓到她了,请父亲大人用力打她屁股,像荞儿不听话时阿婆打我那样……”
李钦载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等抓到她了,不仅要打她屁股,还要脱了裤子打。”
荞儿高兴极了,用力点头:“对,脱了裤子打才痛。”
李钦载对他愈发爱怜不已,揉着他的脑袋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牵着荞儿回到别院,李钦载的脸色阴沉得像黑化的周芷若,眼眶都仿佛化上了烟熏妆。
召来了刘阿四,李钦载下令将部曲们派出去,在庄子上寻找一个名叫“周瑾瑜”的女子。
刘阿四没多问,领命后匆匆离去。
李家部曲的办事效率令人叹为观止,只用了半个时辰,那个骗小孩子烤鱼的小姑娘便被找到了。
刘阿四将小姑娘带来别院,小姑娘惊惶得浑身抖若筛糠,脸色苍白表情绝望,如同世界末日来临。
李钦载有些奇怪,屁大点事,至于如此绝望吗?
“你叫周瑾瑜?”
前院里,李钦载皱眉问道。
小姑娘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啊不,民女是周瑾瑜。”
“就是你骗了我儿的烤鱼?”
“民女知罪,求贵人饶命!”
小姑娘便是从霜,化名周瑾瑜,在李钦载面前不仅用了化名,还用错了……
从霜被李家部曲带回别院后,吓得魂不附体,总以为东窗事发,脑海里不断脑补逃奴被主家活活打死的画面,越想越绝望。
谁能想到,只是在河边骗了几条烤鱼,受害者偏偏是李家的娃儿……
这运气,真是令人发指了。
从霜心中充满了懊悔,早知如此,今日便不该出门,更不该去河边。
见从霜吓得魂不附体,李钦载倒也没说重话。
事情不大,就是有点混账,有他当年在长安城的几分神韵。
蹲了下来,李钦载的目光与从霜平视,淡淡地道:“‘瑾瑜’,呵,名字倒是不错,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来,说说你的心路历程,究竟不要脸到什么地步,才好意思骗小娃儿的烤鱼。”
荞儿站在李钦载身旁,有几分狗仗人势的味道,指着从霜奶声奶气地谴责道:“坏人,坏人!”
从霜浑身直颤,伏地拜泣道:“民女知罪了,贵人不要杀我……”
“杀你?不至于,就问你打算如何解决,鱼是小事,但对小孩子不讲诚信,他若有样学样,长大后跟你一样骗人失信,问题可就大了。”
从霜见李钦载没有追究她身世的意思,不由稍微放了心,仍保持伏拜的姿势,颤声道:“民女甘愿受罚。”
荞儿扯了扯他的衣角,一脸纯真地撺掇道:“父亲大人,脱她的裤子,打屁股,打屁股!”
李钦载瞧了瞧她,十四五岁的模样,换了前世还未成年,太罪恶了,不好意思下手。
“荞儿乖,咱们把她养肥了再打……”
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李钦载一愣,抬眼望去,眼神已有些不耐烦了。
刘阿四匆匆来报,又有一位姑娘门外求见,似乎为了这位周瑾瑜而来。
李钦载嗯了一声,心中有些无奈,他原本只打算教训从霜几句便算了,不知为何事情好像越搞越严重了……
“让她进来。”李钦载吩咐道。
很快,一位穿着粗布钗裙的绝色女子闯了进来,女子发髻有些凌乱,形容狼狈,但依然无法掩饰完美的容貌。
李钦载第一眼见到她,不知为何心脏猛地一抽,深呼吸几次后才恢复正常。
谁知女子闯进来后却颇为愤怒,人还没走进院子,便大声道:“你们放开她,要杀要剐冲我来!”
第75章 睿智的世家小姐
相遇不算美好。
没有荡气回肠的一见钟情,也没有回眸百年的刻骨铭心。
只是眼波一转,人群里便看见了她。
然后情不自禁感恩上天的仁慈,造就如此美丽的艺术品。
没想过与她有什么交集,只是这一眼,注定成为自己人生里一道美丽的风景,用以装饰人生的回忆。
李钦载屏住呼吸,惊艳于这位女子的美丽。
一个穷乡僻壤的庄子里,居然有如此美丽的女子,都说高手在民间,难道绝色女子也在民间?
这个甘井庄,藏龙卧虎之地呀!
盯着崔婕那张美丽精致毫无瑕疵的脸庞,李钦载竟一时忘了出声。
当然,他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位绝色女子会是自己逃婚的婆娘,而且嫌弃他如同嫌弃一坨狗屎。
换了任何人也不会想到吧,谁会有如此清奇的脑回路,逃婚逃到未婚夫家的庄子上来了?二十年的脑血栓都不会做出如此奇葩的选择。
别院内,崔婕俏脸通红,见从霜跪在李钦载面前,不由又气愤又焦急。
“这位……贵人,一切都是我做的,冲我来便是,莫为难一个小姑娘。”崔婕忍住怒气道。
李钦载从她的美丽从回过神。
他欣赏的只是她的美貌,并不代表自己对她一见钟情,顶多算是见色起意,能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性格相契才是最重要的。
从霜扭头看到崔婕,眼泪扑簌落下,凄然道:“姑娘,我们落网了……”
李钦载闻言心口一抽,猛地咳嗽起来。
这特么的什么脑回路,几条鱼的事,搞得这么严重,还“落网”了……
俩姑娘神神叨叨,八成脑子有问题,可能爹娘是表兄妹,可惜了。
“你俩都闭嘴,听我说。”李钦载沉下脸道。
崔婕和从霜立马闭嘴,她们都明白此时处境不妙,一不小心就会暴露身份。
指了指从霜,李钦载道:“这货……对,叫周瑾瑜的,骗我儿子的烤鱼,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说吧,怎么解决。”
崔婕吃了一惊,惊愕地盯住从霜:“你居然……”
从霜羞愧得无地自容,垂头低声道:“烤鱼太香了,我实在忍不住……好些天没吃肉了,呜呜呜。”
崔婕凑近,悄悄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附耳怒道:“不是说好了吗,我才叫‘周瑾瑜’,你是周瑾秀!”
从霜一惊,顿时失声道:“哎呀,我忘了!”
崔婕无力地叹道:“罢了,左右都是化名,你就叫周瑾瑜吧。”
扭头直视李钦载,崔婕道:“这位贵人,今日之事是我妹妹不对,我代她向您赔罪了,任打任罚,绝无怨恚。”
李钦载哼了哼,道:“给我赔罪没用,给我儿子赔罪才对,才多大的孩子,人生才刚开始,差点三观都毁了……”
崔婕不懂什么是“三观”,但李钦载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
于是崔婕朝荞儿蹲身一礼,道:“这位小贵人,今日我妹妹多有得罪,向您赔罪了,还请小贵人莫予计较。”
荞儿仍有些怯懦,飞快地躲到李钦载身后,拽着他的衣角。
李钦载含笑看着他。
良久,荞儿忽然道:“父亲大人,这位阿姐好美,她也要被脱了裤子打屁股吗?”
崔婕杏眼赫然睁大,李钦载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改日,改日……不对,误会,误会。我绝无此意。”李钦载尴尬地朝崔婕摆手。
崔婕的俏脸越涨越红。
不是羞涩,是愤怒。
李家人除了老国公外,没一个好东西!
看崔婕脸色不对,李钦载急忙转移话题,指了指从霜,严肃地道:“赔罪还不够,答应孩子的事必须要做到,听说你欲拿五条活鱼换三条烤鱼,烤鱼你吃了,现在你去捉五条活鱼来给我儿子,此事便作罢。”
盯着从霜涨红的小脸,李钦载似笑非笑道:“这个,不过分吧?”
从霜没说话,崔婕已代她答道:“不过分,贵人仁义,民女感激在心,这就带妹妹去捉活鱼,一定让小贵人满意。”
说完崔婕拉着从霜,朝李钦载盈盈一礼,告退离去。
院子里,李钦载盯着姐妹俩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农户家能养出如此有教养,且说话做事不卑不亢的女儿?
周瑾瑜,周瑾秀,嗯……名字也不俗,“瑾瑜”二字好像典自《颜氏家训》,姐妹俩的父母长辈显然也不是平凡之辈。
不知为何,李钦载总觉得这姐妹俩透着古怪,偏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有点意思……
…………
崔婕和从霜果然在渭水河边捉鱼。
一个是出身世家的富贵小姐,一个是多年身边服侍的贴身丫鬟。俩人都没有捉鱼的经验,赤足站在岸边的浅水里,忙活了半天,一条鱼都没捉到。
从霜越捉越急,眼看已是傍晚,却毫无收获,于是扔了竹篓大哭起来。
“姑娘,都怪奴婢不好,奴婢不该犯错,得罪了那位贵人,今日若捉不到鱼,奴婢一人担罪,绝不牵累姑娘。”
崔婕的反应却大不一样,此刻的她不仅不急,嘴角反而露出微笑,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姑娘,你笑甚呢?奴婢都如此伤心了,你还笑!”从霜愈发意难平。
崔婕翘起小拇指,将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轻笑道:“捉不捉得到鱼是小事,大不了明日请庄户帮忙捉几条,我高兴的是另外一件事。”
“何事?”
“今日见了李家那位贵人,我可以肯定,那位贵人必然不是李钦载那纨绔子。”
从霜惊道:“哎呀,对了!忘了问贵人姓名了,姑娘为何笃定他不是李钦载?”
崔婕睿智地笑了笑,道:“李钦载,今年二十岁,长安城臭名昭着的纨绔浪荡子弟,仗着英国公的威势横行霸道,这些年他的劣迹太多,唯独有一样,他未成婚,也没听说他养侍妾,所以更没有儿子。”
“今日那位贵人有一个五岁的儿子,显然他不是李钦载,或许是李老国公的另外某个孙子,总之,他绝不会是李钦载。”
从霜惊讶地睁大了眼,然后一脸崇拜地道:“姑娘好厉害,一眼便看出了真相!奴婢何时像姑娘这般厉害该多好!”
崔婕的笑容淡然且矜持,拂了拂额前的乱发,正色道:“自然是要多读书,读好书,书里有世间一切答案,你若能阅书千卷,也会像我一样睿智的。”
第76章 秋收开镰
崔婕不普通,也很自信。
她的出身确实优渥,受过的教育,家庭的教养,本身的才气等等,都是不俗的。
而且她对李钦载的分析,客观的说,也还算严谨,只可惜在闭塞的庄子里待久了,无法收获别的讯息,她根本不知道如今的李钦载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化的不仅仅是他这个人,还变出了一个儿子。
一位世家小姐,一个贴身丫鬟,俩人果真老老实实在河边捉鱼。
捉鱼的进展很不顺利,俩人都没干过,没有任何经验,一直到天黑了也没捉到一条。
崔婕一脸挫败,从霜哭唧唧的,姐妹俩互相搀扶着回去了。
长时间在河边保持弯腰捉鱼的动作,两人腰酸背痛,回到自己简陋的小屋里,崔婕和从霜浑身酸痛得不行。
崔婕忍着眼泪,从小到大她都没受过这般苦楚,但她不能哭,她必须在从霜面前坚强。
“李家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崔婕恨恨地思忖。
她愈发觉得自己逃婚的决定无比正确,逃离了好大一个火坑。
第二天一早,崔婕从攒存不多的二十多文钱里排出了三文,咬着牙忍着心痛送给庄子里一位农户,请他帮忙捉鱼。
农户捉鱼自然不在话下,不到半个时辰就捉到了五条鱼。
李钦载交代的赔偿任务完成了,但崔婕也失去了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三文钱。
都是血汗钱呐!
世家小姐的心理素质还是很强大且乐观的。
换个角度想想,如果这次秋收开镰,李家派来的人是那个纨绔子,此刻的她岂不是落入他的魔掌了?落在他手里,还不知要受多大的摧残折磨。
现在李家派来的这个人,不确定是李老国公的哪位孙子,为人似乎还不错,本就是她理亏,只叫她赔了五条鱼,可以说心地很善良了。
但愿秋收后,李家的人会赶紧回长安,崔婕和从霜就不会暴露身份,从此江湖路远,她与李家再会无期。
…………
秋收的日子终于到了。
按大唐的习俗,秋收时地主家是必须要主持开镰仪式的。
所谓“开镰”,顾名思义,就是在一大串敬天地鬼神各路大佬之后,主家拿着镰刀下地,象征性地割一茬儿庄稼,表示地主亲自干活了。
割完了第一茬庄稼,整个仪式就算完成,然后农户们纷纷下地秋收。
听起来很枯燥,做起来……更枯燥。
天没亮李钦载就被别院的宋管事叫醒,窝了一肚子起床气,李钦载面色阴沉,看谁都不爽。
荞儿也在不停打呵欠,揉着惺忪的睡眼。
每天大鱼大肉投喂,荞儿似乎胖了些,有点圆乎乎的萌娃气质了,看起来愈发可爱。
李钦载看着脸颊肉嘟嘟的荞儿,一肚子起床气都好了许多。
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肉脸蛋上捏了捏,啧,粉粉嫩嫩,弹性十足,手感非常好。
荞儿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父亲大人为何突然捏他的脸。
“你脸上有东西。”李钦载笑道。
荞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啥?”
“有点可爱……哈哈!”
既土又油腻的夸赞对荞儿并不管用,他根本听不懂。
“父亲大人把可爱捏掉了吗?”荞儿说着仍用小手擦了擦脸。
“捏不掉,越捏越可爱。”
荞儿急了:“那怎么办?‘可爱’是何物?为何捏不掉?”
“没关系,就让它留在脸上,越久越好,等你长大了,经历过事了,不再单纯了,‘可爱’就会慢慢消失。”
荞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好像,“可爱”不是什么坏东西……
宋管事风风火火闯进院子,见李钦载仍不慌不忙的样子,宋管事跺了跺脚,道:“五少郎,吉时将至矣,再不装扮就来不及了!”
李钦载一愣:“吉时?今日是开镰还是成亲?”
“开镰当然也有吉时呀!”
宋管事招了招手,几名丫鬟飞快上前,给李钦载换上装扮。
头上的玉簪和腰间的玉带解下,丝绸衣裳脱掉,足衣和名贵的鹿皮靴除下,然后给他换上笨重的蓑衣,斗笠,木屐,甚至还在他脸上画了几道红色的油彩。
李钦载被丫鬟们搞得很被动,尤其是在脸上画油彩,不知是什么习俗,总怀疑是别院的下人故意整他,想发火又担心错怪了别人。
“五少郎莫动,让她们好好画,开镰时必须要画的,能驱邪祈福,吉利得很。”宋管事劝道。
李钦载心情顿时安定下来:“哦,那没事了,尽管朝我脸上招呼。”
荞儿新奇地看着李钦载的脸,脸上的红色油彩不知怎的触到了他的笑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李钦载也笑,还朝他做鬼脸。
装扮完毕,李钦载在宋管事和下人们的簇拥下走出别院外。
别院外摆好了香案,香案上摆放了各种供品,空地上聚集了许多庄户,有老有少也有妇孺。
一脸油彩的李钦载站在人群前,突然有点羞涩,这副鬼样子若被庄户们取笑,可就太没面子了。
然而庄户们并没有笑,相反,每个人都很严肃,脸色绷得紧紧的,见到李钦载脸上的油彩,他们的表情愈发端庄,有一种朝圣般的圣洁光辉。
李钦载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杵着拐杖的佝偻老人,听宋管事悄悄介绍,这位似乎是庄子里最长寿的一位,也是本庄德高望重的宿老。
还有一位穿着道袍,脸上同样画了几道油彩,头发披散着,独自站在一旁神神叨叨,不知是在背台词还是念咒语。
宋管事介绍,这位是请来的高人,大概负责跳大神兼跟老天爷沟通,顺便驱邪祈福,以求今年有个好收成。
吉时已到,仪式开始。
跳大神的果然跳了起来,摇摇摆摆如同蹦迪,脑袋不停地摇晃,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念一边跳,不时还围着李钦载转圈。
李钦载害怕极了。
他感觉自己成了供品,仪式结束后就会被老天爷清蒸白灼吃掉。
在跳大神的命令下,庄户们朝香案跪拜叩首。
香案上除了各种供品外,还有一块牌位,上面写着农神后稷的名字。
后稷本名姬弃,是上古周朝天子的始祖,尧得天下,命后稷建国库粮仓,并教授万民耕种之法。
后人从此便尊后稷为“农神”。
没错,农神是后稷,不是神农,神农是吃药的,后稷才是教人种粮食的。
敲黑板,知识点。
隆重庄严的秋收开镰仪式,自然少不了辛苦农神跑一趟,给人间施展一下祝福术。
至于这位跳大神的究竟是装疯卖傻还是真跟农神联系上了,实在不可考……
繁琐的仪式耗了一上午,快到午时才结束。
跳大神的约莫跳累了,满头大汗地瘫坐在一旁,累得直喘气,如同在酒吧蹦迪蹦累了的精神小伙回到卡座,搞得李钦载好想让人给他来一瓶黑桃a漱漱口,今日全场消费由李公子买单。
接下来该李钦载出场了。
幸好李钦载不需要跳大神,他要做的很简单。
宋管事将一把系着红绸的镰刀捧给李钦载,李钦载领着庄子里的劳力来到田边,挽起袖子下地,弯腰用镰刀割下第一茬麦子。
镰刀很锋利,一茬麦子割完,周围的庄户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宋管事大笑道:“主家五少郎已开镰,诸位乡邻赶快下地,今年丰收,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众人齐声高喝:“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最后庄户们纷纷下了田,开始如火如荼地收割庄稼。
李钦载扭头望向宋管事:“接下来我该干啥?”
宋管事陪笑道:“五少郎可自便,您若有兴趣参与秋收亦可,老朽给您划块地……”
李钦载嘁了一声:“莫开玩笑,我像是那么勤劳勇敢任劳任怨的人吗?快给我找个地方躺下,割了一茬庄稼,累死了!”
…………
秋收是大事,仪式也很隆重。
甘井庄无论男女老少都参与了仪式,其中也包括外来人口崔婕和从霜。
二人混杂在人群里,看着李家的贵人主持完了秋收仪式,原本一切都很正常,崔婕也很新奇地从头到尾欣赏完了整个仪式。
直到最后,宋管事突然大声迸出一句:“五少郎已开镰”。
崔婕和从霜瞬间惊呆了。
崔婕早在青州时就对英国公李家有过详尽的调查,她知道李家的“五少郎”代表什么人。
从霜一脸震惊,娇小的身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姑娘,奴婢死期至矣!”从霜绝望地抓住了头顶的双丫髻。
第77章 修改版《百家姓》
崔婕所有睿智的分析全被推翻。
那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代表李家主持开镰仪式的人,居然真的是李家五少郎李钦载!
崔婕在人群中脸色苍白,她只感到一阵天昏地暗。
千辛万苦逃婚,一路遇到各种波折艰难,终于远离了火坑,虽然日子过得苦了些,可未来总有个期盼。
然而,万万没想到,她与那个纨绔终究见了面,她千方百计要逃离的人,此刻离她不过数丈,正志得意满地接受庄户们的欢呼。
不知为何,崔婕有一种误入魔窟的惊悚感。
脑海里顿时出现了许多恐惧的画面,比如李钦载发现了她的身份,逼她成亲,成亲后每天揍她三次,还要默默承受他无尽的凌辱。
娘家人对她的遭遇不闻不问,她成了家族联姻唯一的牺牲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崔婕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咬了咬牙,拉着从霜转身就走。
离开了秋收的田垄,瑟瑟发抖的从霜这才回过神。
“姑娘,你前日不是说他绝不可能是那个纨绔子吗?你说的话到底准不准呀?”
崔婕俏脸闪过几分愠怒,忠心耿耿的小跟班都开始质疑她了,多年的威望要崩塌。
“人算不如天算,我终究失算了,是我的疏忽。”崔婕老实承认。
“那个人真是李家五少郎呀,前几日我们还与他照了面,他还罚我们捉鱼……呜呜呜,果然是个坏人。”从霜想到捉鱼捉得那么辛苦,不由悲从中来。
崔婕黛眉轻蹙,喃喃叹道:“未免太巧了,为何李家偏偏派他来甘井庄主持秋收?莫非李家已经知道我们暂居甘井庄,故意派那纨绔子来抓我们?”
从霜浑身一抖,颤声道:“我们……已暴露了么?姑娘,我们快跑吧,不然奴婢会被打死的!”
随即崔婕又摇头:“也不对呀,若说那纨绔子是来抓我们的,前几日与他照面时,便该下令部曲将我们拿下了,为何只罚我们捉鱼,除此别无动静,还任我们住在廖阿婆家?”
从霜也疑惑道:“对呀,他若发现了咱们的身份,早该拿下我们了,为何没见他有任何动静?”
崔婕美眸再次闪耀睿智的光芒:“这里面一定有某些事情是不可测的,或许,我们并没有暴露身份,一切都是巧合,他不过是恰巧被派到甘井庄而已,否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从霜这次没有崇拜地附和,她对大小姐的睿智已产生了动摇。
“姑娘,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跑了吧,此地太危险,不宜久留。”从霜讷讷地道。
崔婕点头:“不错,我们必须离开了,不论那纨绔子有没有发现我们的身份,此地已不能再住下去,久则生变。”
从霜顿时喜不自胜,跳起来笑道:“奴婢这就去收拾行李!”
“慢着!你是不是傻,就算要走,也不是今日,不是此时。”
“为何?”
崔婕白了她一眼,道:“没见那纨绔子带了许多部曲亲卫吗?我们若慌慌张张不告而别,必然引他生疑窦,本来不怀疑咱们的,咱们自己倒暴露了,若他令部曲追来,我们能逃多远?”
“那我们何时走?”
“再等等,最好等他先离开庄子,若他只是来主持秋收开镰仪式的,仪式过后想必就会回长安,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一个纨绔子弟怎能过得下去?”
睿智的光芒再次从美眸中闪过,崔婕像一位战场上指挥万人的大将军,算无遗策料敌于先,决胜于千里之外。
“等他离开庄子,我们便换个方向逃走。这一次我必不可能出错!”
…………
仪式结束,此行的任务已完成。
天气很好,阳光普照。
别院外的田地里,无数劳力辛勤收割庄稼,庄子内外洋溢着喜悦的气息,不时有庄户突然在田地里放声大唱,唱的是关中俚俗小调。
李钦载坐在院子里,饶有兴致地听着。
小调勉强能听懂,所唱的内容无非是男女之间那点事,什么“山窝窝里槐花香,额在山梁梁上想婆娘”之类的。
内容有些低俗,却引来庄户汉子们一阵轰然喝彩,田垄外的婆娘们却泼辣地指着唱歌的汉子咒骂起来。
独属于山野村庄的暧昧与欢喜,就在李钦载的面前发生着。
这才是生活的味道,人活着,就要落在地上过日子,神仙住得太高,闻不到人间烟火,哪里有什么乐趣。
李钦载的嘴角露出微笑,他有点喜欢上这里了,山好,水好,庄户朴实,村姑还那么美丽……
刘阿四悄然走来,低声询问五少郎何时归长安,他好准备车马。
“暂时不走,住几日再说,回不回长安无所谓,在哪儿躺不是躺呢?”李钦载懒散地道。
刘阿四挠了挠头,得到答案后转身离去。
李钦载又阖上眼,享受秋日里金黄的气息。
相比之下,还是庄子比较舒服。至少庄子里没有看他不顺眼的长辈,动不动就抡棍子揍他。
这里多好,天高皇帝远,老爹想揍都揍不着。
小小的身影走来,手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水。
“父亲大人,荞儿给您端水来了……”荞儿笨拙地将水搁在矮桌上。
李钦载睁眼,抚摩着他的小脑袋,笑道:“荞儿真是孝到为父了……”
顺手从矮桌上取过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钦载缓缓道:“虽然你还小,但除了玩耍之外,学业也不能荒废,以后每日还是花少许时间读书,这是我精心编撰的启蒙读物,我来教你,你尽量背下它。”
“这是什么?”
“它叫《百家姓》,跟千字文一样四字一句,汇集天下大部分的姓氏,用来启蒙勉强够了。”
荞儿好奇地道:“这是父亲大人亲自编撰的吗?”
李钦载毫无愧色地道:“当然是我亲自编撰的,你对你爹的厉害一无所知。”
然后李钦载正色道:“考虑到你是个半文盲的客观事实,我便亲自教你念,知耻近乎勇,你最好赶快学认字,不要累到你勤劳朴实又善良的老父亲了。”
荞儿规规矩矩行礼:“是,荞儿会尽快认字的。”
清了清嗓子,李钦载提高了音量道:“李孙赵钱,周吴韩杨……”
编撰百家姓颇费了番功夫,李钦载将其狠狠大改了一遍。
如今的天家与各个世家之间关系比较敏感,尤其为首的关陇和山东士族,他们的姓氏比如“荥阳郑氏”,“范阳卢氏”等等,都被李钦载往后排了。
教小孩子的启蒙读物而已,一不小心惹得李治不高兴就亏大了,想过平淡安宁的日子,最好不要给皇帝添堵。
天下太平,君圣臣贤,做个盛世里的顺民忠臣挺满足的,除了生活质量,李钦载不想改变任何现状。
百家姓新鲜出炉,李钦载念一句,荞儿跟着读一句。
这次李钦载亲眼见识了荞儿的学习能力,令他吃惊的是,小家伙的记忆力居然很不错,基本只念一遍就能记住,有些复杂的顶多念两遍。
天才吗?难道他才是真正的主角,我不过是衬托他的绿叶?
回想前世,高考只考了四百多分,智商大约在人均线附近的李钦载,此刻不由有了些许的挫败。
不管是不是主角,李钦载决定不能放过他。
“荞儿啊……”李钦载和颜悦色地笑道。
“父亲大人何事?”荞儿一脸懵懂地道。
“等你长大了,给为父我赚钱盖大房子,造大马车,送一百个绝色美女,再加每年周游大唐名胜风景,管我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好不好?”
荞儿认真地道:“阿婆教过孝道,孝敬父亲大人是荞儿的本分,只要父亲大人有所求,荞儿必倾尽全力满足父亲大人。”
“说话要算话,我这就去写字据,你画个押,按手印。”
第78章 普及推广
“养儿防老”这四个字,一定要落到实处,趁着儿子还小不懂事,先立下字据才妥当。
出乎李钦载意料之外的是,荞儿似乎对读书颇有天赋。
整篇百家姓,几天时间便全部会背了,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几天背下百家姓,很了不起了。
反正李钦载前世不如他,小时候也背过百家姓,爹妈连哄带抽,也花了十多天才磕磕绊绊背下来。
接下来要教他认字了。
写字这方面,李钦载莫名有点心虚。
画图纸他在行,写字也会写,但是美观度……
“先学会写姓,咱们都姓李,先把‘李’字学会。”李钦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威严。
荞儿乖巧地点头。
一根棍子,一盘沙子,父子二人在沙子上写字。
李钦载先写,很快一个“李”字跃然而出。
字丑没关系,反正孩子还小,不懂得欣赏美丑,五岁前的孩子容易糊弄。
荞儿也拿起棍子有样学样,飞快写好了一个“李”字。
李钦载仔细看了一眼,脸皮顿时有些挂不住。
荞儿写的字,无论结构还是美观度,貌似……比他强一丢丢。
这就过分了,神童不能神到这个地步吧?当爹的面子往哪里放?
“咳,勉强还行,虽然力道不够,美感不足,也算是个字了。”李钦载强自镇定地评价。
荞儿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道:“父亲大人,荞儿的字比您写得好看呢。”
李钦载瞪眼:“胡说!你懂欣赏吗?我的字才好看,你写得丑。”
荞儿摇头:“不对,这个字荞儿早就会写,以前阿婆教过的,阿婆说我姓李,自己的姓名一定要写好,荞儿写了很多遍。”
李钦载释然:“原来你早就会写这个字,难怪……嗯,勉强算不错吧。”
荞儿执拗地道:“不对,父亲大人,阿婆说荞儿写的这个字可登门入室了。”
“登门入室那是抢劫犯罪……”李钦载白了他一眼,小家伙太耿直了,这种时候无论谁写的字好看,都要毫不犹豫果断地拍当爹的马屁呀。
荞儿慢慢凑了过来,弱弱地道:“父亲大人,秋收后,咱们要回长安吗?”
李钦载看了他一眼,道:“当然回长安,那里是咱们的家。”
“这里不是吗?可不可以晚几日再回?荞儿喜欢在庄子里玩,不喜欢长安……”
李钦载颇为意外地道:“长安城比这里繁华多了,为何不喜欢长安?”
荞儿忸怩地道:“府里太大,长辈太多,荞儿都不敢大声说话,还是庄子好,庄子的人也好,父亲大人能和荞儿一起捉鱼烤鱼,和荞儿在田边散步。”
李钦载笑道:“回长安了我也能陪你玩呀。”
荞儿微微嘟嘴:“父亲大人在长安时整日躺在院子里,都不动弹的。”
李钦载脸色不好看了:“小孩子不要乱说话,不动弹的是死人,你爹还有八十年寿命呢。”
李钦载渐渐明白了荞儿想表达的意思。
国公府很大很气派,但确实规矩比较森严,而且李积李思文这些长辈平日不苟言笑,荞儿作为一个刚进府的孩子,心中有所畏惧也是正常。
庄子里不一样,出门便是天地良田青山绿水,别院的下人都亲切,庄户们也都朴实,除了被人骗过三条烤鱼外,几乎没有别的缺点了。
相比之下,荞儿自然更喜欢留在庄子里,至少这里没什么拘束。
李钦载想了想,含笑道:“如果荞儿能学会写百家姓上的二十个字,我就考虑多留几日,如何?”
荞儿兴奋地道:“真的吗?”
李钦载正色道:“爹从来不骗人,尤其不骗小孩子。”
荞儿立马道:“那就请父亲大人像前日荞儿一样立个字据吧,还有画押,按手印……”
李钦载:“…………”
是报应吗?来得好快。
考虑要不要揍他一顿,没挨过揍的孩子,童年是不完整的。
李钦载沉吟良久,缓缓道:“立字据可以,不过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我立的字据,你看得懂吗?你认得几个字?”
荞儿两眼睁大,然后一副倍受打击的模样,颓然地垮下瘦弱的小肩膀:“荞儿看不懂……”
李钦载冷笑:“所以,你还是安心去学写字吧,小文盲。”
荞儿垮着小肩膀练字去了。
李钦载悠然地躺了回来,得意地哼起了小调儿。
小样儿,翅膀还没硬,想翻天吗?
…………
李钦载不介意在庄子里多留些时日,反正回了长安城也是躺着,在哪儿躺都一样。
对了,好像还当了个少监的官儿,没关系,天子都允许他不管事了,李钦载当然更无所谓,混日子这方面,他有两辈子的经验。
秋收过了好几天,李钦载和荞儿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父子二人每天上山下水,玩得很开心。
荞儿也慢慢跟庄子里的孩子们混熟了。
不得不佩服小孩的交际能力,李钦载都没看出究竟,荞儿已跟庄子上的孩子们玩到一块儿了。
意外的是,随着荞儿融入庄子里的孩子圈,李钦载修改的《百家姓》也慢慢被推广开了。
起因是荞儿学习勤奋,与孩童们玩耍的时候都不自觉地背诵百家姓。
背得多了,庄子上的孩子们也渐渐学了几句,不过学得参差不齐,荞儿看不过去,索性手把手全部教给了他们。
几天过后,庄子上的孩子几乎都会背百家姓了。
约莫是哪个孩子回家后,当着父母的面也背了几句,庄户们顿时大惊,然后大喜。
这年头穷人家的孩子是不读书的,不是不想读,而是根本读不起。
寻常庄户养家糊口都勉强,要供养出一个读书人更是难上加难,从启蒙时算起,每年的纸笔费用,书本费用,请先生的费用等等,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开支过后,家里多了个读书人,却少了一个成年劳力,寻常庄户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但荞儿教给孩子们百家姓后,庄户们顿时又惊又喜。
庄户们没什么见识,他们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启蒙读物,自家孩子抑扬顿挫地念诵百家姓时,庄户们只知道这是学问,读书人才配拥有的学问。
如今自己的孩子也学会了这门学问,这是大恩德!
仔细打听后,得知这门学问是李家五少郎的儿子教的,庄户们对李钦载父子愈发感恩戴德。
不讳言的说,这年头的学问其实跟秘方一样,轻易不会授人。
连孔子教弟子都要束修,可见学问都是有价格的,荞儿却平白教给了庄子里的孩子们,庄户们都是朴实懂礼的人,自然不会毫无表示。
于是莫名其妙的,李家别院门外,一大早站满了人。
宋管事打着呵欠开门时,被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接着脸色苍白地窜了回去,大门砰地一关。
很快大门又开了一线,宋管事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色厉内荏地喝道:“咋!你们想咋!来闹事的么?”
第79章 敬畏学问
李钦载被满头大汗的宋管事请出门时也吓了一跳。
门外无端端地聚集了百十口人,李钦载当时心头一沉。
“农民……终于起义了么?”
李钦载一脸忐忑地看着门外的庄户们,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要拿地主家的某位聪明儿子的脑袋祭天。
见李钦载出来,庄户们却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动作整齐划一地朝他长揖为礼。
李钦载又被吓到了,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你们想咋?……甘井庄不是法外之地!”
一名中年庄户走出来,又朝他行了一礼,憨厚笑道:“少郎君莫惊,咱们只是来感谢少郎君,听我儿说,少郎君的贵子教了他一些学问,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李钦载愕然不解地扭头看了看门后的荞儿。
自己这个文盲犬子居然能教别人学问?
李钦载挤出一丝微笑道:“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家犬子除了尿得一手好床,应该不懂别的学问了……”
庄户咂了一声,道:“咋能认错人咧!”
说着扭头四顾,大喝道:“额家那瓜皮娃儿呢?滚出来!”
人群里一名六七岁的孩子流着鼻涕走出来,使劲一吸,鼻涕缩回了鼻腔内,看得李钦载又皱眉又揪心。
“瓜皮!少郎君的贵公子教了你啥,背一遍!”庄户喝令道。
瓜皮娃儿也不怯场,当即张嘴就背:“李孙赵钱,周吴韩杨……”
背了十来句后,便背不下去了,显然是个学渣,“瓜皮娃儿”的名号实至名归。
庄户却听得眉开眼笑,又朝李钦载行了一礼,道:“小人虽不知他背的是啥,但一定是高深的学问,祖上八代没读过书,今日倒是积了大德,得遇少郎君和贵公子,学了大学问,小人代祖上感谢少郎君和贵公子。”
说完再次躬身长揖。
身后的庄户们也纷纷跟着行礼道谢。
李钦载脸颊抽搐了几下,赧然道:“你家瓜皮娃儿背的是《百家姓》,不是什么高深学问,顶多算是启蒙之学,你们不必感谢我。”
庄户连连摇头:“启蒙也是学问,而且是大学问,我家娃儿会读书了,家里的风水也转运了,说不准下一代能考出个状元郎呢,一切都拜少郎君启蒙所赐。”
李钦载顿时默然。
从庄户们诚心感激的表情上,李钦载才渐渐发觉,原来这个年代的人对学问的态度竟如此敬畏,如此谦卑。
哪怕只是教给幼童的启蒙学,也被庄户们奉若神明,尊敬万分。
在前世,对知识如此敬畏的态度是不可想象的。
因为前世信息太快,知识的普及更广,最贫穷最偏远的地方的人也基本都认字,已经很难看到人们对知识如此敬畏了。
而如今这个年代,读书人是真的很少很少。
因为稀少,所以学问和知识在朴实的人们心里,已经蒙上了神圣的色彩。
他们像敬畏神明一样敬畏知识。
明白了庄户们的心思后,李钦载叹了口气。
扭头望向宋管事,李钦载道:“咱们主家出钱,村里寻摸一块地,庄户们都帮帮忙,盖一间大房子,再从城里请几位先生,让庄子里的幼龄孩子都来读书上学。”
宋管事躬身应了。
庄户们先是惊喜,接着神情却浮上迟疑。
李钦载看出大家的心思,于是笑道:“读书不求结果,也不为考取功名,只是让孩子们多认几个字,懂得一些基本的圣贤道理,占用孩子们的时间不多,更不会耽误地里活计,大家不必担心。”
庄户们这才千恩万谢,扎扎实实给李钦载行了好几次礼,每个人对李钦载都是感激涕零,不仅如此,还把自家孩子拽过来,让孩子给李钦载行跪拜礼。
李钦载急忙拦住,教授一些启蒙的学问而已,没必要搞得如此隆重。
庄户们又是一番感激。
若论庄户们让自家孩子读书的初衷,并不是要求孩子考功名,难度太高了,基本不可能实现。
他们要的是孩子学一些基本的学问,能明事理,知廉耻,学会做人,这才是庄户们让孩子读书的真正原因。
李钦载这才望向荞儿,笑道:“你倒成了庄子里的风云人物。我就奇怪了,你一个半文盲怎么敢教别人学问的?”
荞儿天真地眨着眼:“父亲大人,荞儿没教过他们,是荞儿自己默念百家姓时,他们在旁边学到了……父亲大人,荞儿不该教他们吗?”
李钦载笑道:“当然应该教,传播知识永远没错的,不过你这半吊子水平还不够。”
“荞儿也很用功在学呢。”
“如果还想继续教他们,你要比他们更努力才是,每天都要学新的东西,然后第二天拿来教别人,你能做到吗?”
荞儿使劲点头:“能做到,荞儿教了他们后,他们更愿意跟我玩了呢。”
…………
从霜蹦蹦跳跳跑进简陋的院子里。
“姑娘,又有大事了!”从霜大叫道。
正在刺绣的崔婕右手一抖,手指又被针刺破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绣布上。
“从!霜!”崔婕怒目瞪着她,咬牙道。
不得不说,绝色美人一颦一怒,都充满了诱人的风情,生气的崔婕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令人怦然心动。
“姑娘,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从霜怯怯地道歉。
崔婕看着手中被废掉的绣布,叹道:“这幅绣图都快完工了,被你一咋呼,全废了,咱们何时才能攒够钱离开。”
从霜愧疚地道:“奴婢下次轻手轻脚,绝不吓姑娘了。”
崔婕将绣布搁到一边,叹道:“说吧,又出了什么大事?”
从霜又活泼起来,道:“姑娘,那个纨绔子好像赖在庄子里不打算走了,不仅如此,他还要出钱办村学,给庄子里的幼童启蒙呢。”
崔婕一怔,惊讶道:“他居然如此好心?”
“嗯嗯,奴婢听庄户们说的,如今庄户们对那个纨绔子可是赞不绝口,简直要将他捧成活菩萨了。”
崔婕愣神过后,咬牙道:“这些年我请人打听到的消息不会错,那个纨绔子根本就是个坏种,干过太多缺德事了,他必然不会如此好心办村学,定是憋了什么坏主意。”
从霜连连附和道:“嗯嗯!他是个坏人!”
随即从霜迟疑了一下,又道:“姑娘,奴婢还听说,那个纨绔子亲自编撰了一门启蒙的学问,叫什么《百家姓》,如今庄子里的孩子都会背呢,奴婢也会背了。”
“编撰启蒙?他竟有这文采?”崔婕满脸不信,道:“你且背来听听。”
从霜记忆力不错,当即便背了出来,背得磕磕绊绊,但还是勉强背完了。
崔婕却越听越震惊。
不同于目不识丁的庄户,崔婕是世家小姐,从小就读过书的。
所以她更清楚这个启蒙读物的价值。
在这个年代,启蒙孩童的读物实在太少了,主要用的是《千字文》,崔婕幼时启蒙也是从千字文开始的。
但千字文对孩童来说终究还是深奥了一些,内容也颇为晦涩难懂,孩童们就算背下来了,对它的内容也是一知半解,不明其意。
但这篇《百家姓》无论是内容还是朗朗上口的程度,无疑比千字文强了许多,而且百家姓的启蒙意义也非常明确。
它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孩童启蒙时首先学会念字认字和写字。
内容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全部都是姓氏。成年人或许不以为然,但对刚认字的孩子来说,却是越简单越容易启蒙,越能轻松打好学问基础。
《百家姓》确实是好东西,可以说重新定义了孩童启蒙的步骤和意义。
崔婕满心赞叹之余,心中唯有一个怀疑。
“不可能是那个纨绔子编撰的!他绝无此文采,若他真有这般才气,我纵嫁他又何妨!”
第80章 钻小林子的村姑
过去几年固有的信息太根深蒂固,崔婕对李钦载的恶感像一泡陈年的老尿,既臭且馊还不易挥发。
当年崔家与李家定亲后,崔婕原本是愿意服从家人的意志嫁给李钦载的。
她是受过多年女德女诫教诲的世家小姐,骨子里没那么多桀骜不驯反抗封建婚姻的基因,绝大部分时候她是非常温顺的。
只是在家为母亲守孝的那三年,崔婕终究还是对自己即将共度一生的夫君有些好奇。
少女情怀总是诗,一位豆蔻少女对未来夫君的幻想是非常立体且多元的,能从他的容貌身材幻想到衣着品味,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为人品行。
崔婕出身世家,除了幻想之外,还有宽裕的条件派人去打听。
这一打听下来,崔婕的少女芳心顿时凉了半截儿。
父母给她许配的夫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脾性暴躁,酗酒,打人,败家,生活混乱,这些也就罢了,还愚蠢。
男人所有的恶劣品质,他几乎都有。
这样的人,竟要成为她未来的夫君,崔婕怎能不恐惧?怎能不反感?
逃婚离家非一日之寒,有些决定是在长久的负面积累之后,痛定思痛而做出来的。
所以崔婕带着从霜跑了,纵然受过再多的女诫教诲,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嫁给那么一个烂人。
崔婕逃婚准确的说,是为了保命,是自救。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已是次要的,她总觉得嫁过去后自己迟早性命难保。
能让一个未嫁的女子做出如此叛逆大胆的决定,可见李钦载当年在长安城的风评烂到何等地步。
然而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崔婕不仅阴差阳错转到李家的庄子里,竟还与那千方百计想躲避的人见了面。
这该死的缘分是何等的卧槽。
这些年打听来的那么多恶劣的评价,此刻从霜竟说《百家姓》是他编撰的,崔婕怎会相信?
“从霜,咱们收拾行李,下午就逃离这个庄子,李钦载那恶人不知何时回长安,咱们待得越久越容易暴露。”崔婕断然道。
从霜急忙点头:“嗯嗯!此地凶险,龙潭虎穴,不宜久留。”
崔婕掏出干瘪的钱袋,里面只有二十文左右的钱,这点钱大约够她们主仆从甘井庄走到渭南县城。
先到渭南县再说吧,如今的主仆二人已如水中浮萍,随波逐流,对未来哪里有什么规划,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
卫生纸的事要安排进日程了。
恰好人在乡下,造纸的材料容易收集。
这年头普通百姓用的是厕筹,就是一片竹块,一头椭圆或稍微冒尖,上完厕所便用厕筹刮啊刮,刮完再洗洗。
至于有闲钱的大户人家,用的是质量很粗糙的纸。
那种麻纸既脆且糙,手指稍微用点力便破了,用起来很不方便。
日常生活,吃喝拉撒,每件事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若连生活的基本需求都不方便,日子过得就差了一点意思了。
所以,卫生纸要安排起来。
印象里造卫生纸其实工艺不难,比宣纸容易多了。
最重要的原材料是去皮的木材,然后加入一些芦苇,稻皮,草浆等等,混合过水碾压再晒干就成。
荞儿最近找到了新伙伴,白天在庄子里跟孩童们玩闹,不大需要李钦载的陪伴,正好给李钦载留出了空闲的时间。
想到就去做。
李钦载当即叫来了刘阿四和部曲们,大家既然都闲着,不如一起上山伐木去吧。
部曲们抄起斧子就出发,李钦载背着手,悠哉悠哉跟在后面。
古代山林茂密,木材简直不要太多,而且大半个庄子都是李家的,地主家的儿子砍几根木头平常得很。
走出别院大门,刘阿四便劝道:“些许小事,小人带部曲便可办妥,五少郎何必辛苦这一趟。”
“哦,不辛苦,就当饭后散步了,再说,伐哪种木,多大树龄,都需要我亲自查看再决定。”
刘阿四笑了笑,道:“五少郎身份高贵,爬山伐木很累的,小人怕五少郎受不了,这种低贱的活儿交给我们就好。”
李钦载正色道:“伐木怎会是低贱的活儿?世上每个工种都是为人民服务的,都是高贵的,比如伐木,水管修理工,某团外卖,还有门房秦大爷……都是高贵且幸福的工作。”
刘阿四不明所以,挠了挠头,只好领着李钦载朝山林里走去。
爬山真的很辛苦,李钦载刚爬到半山腰就后悔了。
只想造个擦屁股的纸,为何跟唐僧取经似的如此艰难辛苦?
满头大汗不停喘粗气的李钦载一屁股坐在山路上,无力地摆手:“不行了,要不我们下山去吧,明日再来伐木……”
刘阿四和一众部曲愕然。
都爬到半山腰了,你现在说放弃?
李钦载无所谓,什么坚持不懈,什么百折不挠,这些可贵的品质他通通都没有。
上辈子他只是个社畜啊,拖延懒散混日子才是他的性格,造个擦屁股的纸有必要那么着急吗?
刘阿四满头黑线道:“五少郎您这身子……真该熬练一下了。”
李钦载喘着气道:“我突然觉得你刚才没说错,我这样的贵人,实在不适合干辛苦的事,我错了,所以决定立马改正,走,回去。”
刘阿四无奈地道:“小人叫一名部曲送您回别院,伐木的事小人还是想今日就办了,您觉得该伐那棵树,指点一下就行。”
李钦载无力地抬手,胡乱指了指几棵看起来比较粗壮的树,道:“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哪棵顺眼伐哪棵,好了,我走了……”
“那个谁,扶着我下山,慢一点,莫摔着我了,你家队正说我是贵人,知道我有多贵吗?说出价格吓死你……”
部曲陪笑扶着李钦载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刘阿四一声暴喝。
“何方宵小鬼鬼祟祟,竟敢窥视我等!还不速速现形!”
暴喝过后,一众部曲神情一紧,下意识地散开,瞬间形成一个半圆的阵型,然后纷纷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山林深处。
森然杀意冲天而起,平日里憨厚可亲的刘阿四和部曲们,在这瞬间气质陡然一变,每个人身子半躬,眼神狠厉,像一群随时与敌搏命的凶狼。
李钦载懵了,这场面他委实两辈子没见过。
茂密黑暗的山林深处,久久寂然无声。
李钦载皱眉,他甚至怀疑刚才是不是刘阿四的幻觉。
刘阿四却对自己丝毫未曾怀疑,见山林里久久没有动静,不由冷笑道:“林子里的人,以为不出声就没事了么?再不出来,莫怪我等冲进去格杀勿论了!”
终于,山林深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道娇俏的身影战战兢兢抱在一起走出来。
李钦载定睛一看,嗯?有点眼熟,其中一个竟是前几日骗儿子烤鱼的小骗子。
还有一个,嗯,更眼熟了,毕竟绝色美女总是让人难忘的。
“村姑?”李钦载脱口唤道。
第81章 不装了,我摊牌了
尽管只有一面之缘,但李钦载一直对这俩姐妹印象深刻。
一方面是其中一个村姑长得太美,气质也出众,根本不像乡下村庄长大的,另一方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俩村姑有一种独特的铁憨憨的味道。
说起来有点矛盾,可这俩姑娘确实给了李钦载这种矛盾的感觉。
今日惊喜了,居然在这黑暗的密林里见到俩姐妹,看她们的打扮,还有手上拎的包袱,分明是要离开庄子出远门。
莫非南下打工当厂妹?
刘阿四皱眉盯着俩姐妹,他也见过她们,骗了府里小郎君的烤鱼后,第二天姐妹俩赔了五条活鱼,鱼扔在门口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仿佛府里有恶犬咬她们似的。
“你二人在此作甚?为何窥视我等?”刘阿四无视崔婕的美貌,而是目光警惕地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右手紧紧握住刀柄,随时准备出手制敌。
李钦载拍了拍刘阿四的肩:“不要那么凶,莫吓着娇滴滴的姑娘家,斯文点,乖,赶紧把你们露出来的那玩意儿收回去……”
刘阿四一愣:“啥玩意儿?”
李钦载叹气:“刀,把你们的刀收回去,不然你以为是啥?”
众部曲犹豫了一下,刘阿四还是听令收刀入鞘。
李钦载凝视二女,默不出声。
崔婕神情慌张,绝色的俏脸浮上苍白,白皙如雪的额头不觉流下几滴晶莹的汗珠。
旁边的从霜拎着包袱,木然而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双腿不易察觉地瑟瑟发抖。
李钦载打量片刻,二人的表情落在他眼中,顿时觉得很可疑。
本来没多想的,可她们这副江南皮革厂倒闭了,大姨子和小姨子卷款跑路的心虚模样,实在很难让人不怀疑。
静谧良久,李钦载缓缓道:“你们二位……是要出远门?”
李钦载刚开口,崔婕便被吓得浑身一抖,俏脸愈见苍白。
兜兜转转,从青州跑到渭南,躲过了家族的追兵,捱过了艰困的生活,从此隐姓埋名,只想一生终老于籍籍无名。
没想到竟一次又一次地与这个纨绔子相遇,尤其是这一次,眼看马上要逃出庄子,从此天高海阔任翱翔,谁知在庄子外的密林里竟然都能碰到他。
这岂止是缘分,简直是冤魂缠身。
崔婕快绝望了,她发现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过命运的诅咒,这辈子她注定要栽在这个纨绔子手里。
从霜还没绝望,她觉得还能再抢救一哈。
“我们……嗯,我们姐妹确实要出远门,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从霜鼓起勇气颤声道。
李钦载眯起了眼:“你们该不会欠了庄户的巨款,打算跑路躲债吧?”
别的不说,眼前这小丫头可是骗过儿子的烤鱼,有前科的,很值得怀疑。
“嗯……呃,啊?”从霜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新思路?
“阿四,派人查查这俩村姑,看看她俩是不是在庄子里搞传销或是非法集资啥的,对了,记得你俩姓周,对吧?周……瑾瑜?你们是庄子上的人吗?父母姓甚名谁?”
刘阿四不懂什么传销或非法集资,但也听懂了李钦载话里的意思,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俩姑娘神情慌张,鬼鬼祟祟,真的很可疑,必须要仔细查一查。
于是刘阿四扭头,刚要下令部曲马上回庄子查清来报。
谁知崔婕神情绝望地上前一步,断然道:“不必查了,我自己说。”
从霜大惊,使劲拽住了她:“姑娘不可!”
崔婕朝她摇摇头,凄然道:“瞒不下去了,我们经不起查的。”
确实瞒不下去了,姐妹俩的身份根本不经查,所谓北方逃难什么的,随便往深处一查便露馅儿。
就算她们一字不说,李钦载也必然会报官,若等见了官,事情可就往大了去了。
好吧,不装了,摊牌了。
李钦载静静地看着二人,眼神却分外兴奋。
难道无意间挖出个惊天巨案?敌国间谍?乱党余孽?还是修炼千年的狐狸精?
在众人警惕的注视下,崔婕叹了口气,抬手挽了一下发鬓,纤细的腰肢渐渐挺直起来,眼神也渐渐有了变化,变得沉静,内敛,还有一丝傲意。
从卑微到高贵,仅仅只在瞬间。
李钦载神情愈发凝重,从这女人的气质上看得出,绝对来头不小。
崔婕理了理衣襟,然后上前双手平举触额,朝李钦载盈盈一拜,标准的世家礼节。
“青州,崔婕,拜见英国公之后李世兄。”
李钦载下意识抱拳回礼:“咏春,叶问。”
众人:???
李钦载回过神,尴尬地道:“青州崔婕,谁呀?”
崔婕愕然:“李世兄不认识我?”
“我应该认识你吗?”李钦载茫然道。
刘阿四却有了几分明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道:“五少郎,她们是清河崔家青州房的人,就是与五少郎定了亲的那家,眼前这位崔姑娘,约莫便是五少郎的未婚妻了。”
“嘶——”李钦载咬着牙倒吸一口凉气。
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真有一个跑路了的未婚妻。
还以为她跑到南美洲摘辣椒了,结果连关中都没跑出去,最后竟转悠到李家的庄子里来了。
你倒是跑远点儿呀,废物!
“青州崔婕?我的未婚妻?”李钦载冷下脸问道。
崔婕黯然叹息,垂头道:“是。”
“听说你不满咱们的婚事,所以带着丫鬟逃婚了,”李钦载眼神嘲弄地朝她绝色的脸庞上一扫,道:“然后你就跑到我家庄子上来了?”
这一刀很扎实,崔婕愈发黯然:“是个意外。”
李钦载默然,不知该说什么。
脑子里嗡嗡的,全都是不敢置信。这该死的缘分真是……
沉默许久,李钦载拍了拍刘阿四的肩,道:“阿四,咱俩算朋友吗?”
刘阿四慌忙道:“小人怎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作为朋友,你帮我个忙。”
“五少郎尽管吩咐,刘阿四愿赴汤蹈火。”
“没那么严重……”李钦载朝周围的部曲们一扫,低声道:“今日遇到崔家小姐的事,给我下封口令,不准任何人传出一个字,尤其不能传到长安国公府里。”
刘阿四神情为难,他可是老国公帐下亲卫,瞒谁也不敢瞒老国公呀。
李钦载加重了语气道:“此事关乎我的终生,不会对我爷爷有任何影响,你瞒下来不算不忠。”
刘阿四犹豫半晌,最终还是一咬牙,沉声道:“五少郎待小人如兄弟,小人和麾下部曲愿为五少郎死守秘密。”
李钦载欣慰地拍了拍他,笑道:“不用瞒太久,以这俩憨货的实力,她们迟早会暴露的,今日你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是!小人什么都没看见。”
李钦载随即指了指崔婕,道:“那废物,你,就是你,瞪什么瞪,我说错了吗?逃婚跑路两个多月,就这?”
“你过来,咱俩单独聊聊。”
崔婕深吸口气,此时是这纨绔子掌握局势,她不得不低头。
忍着气跟在李钦载身后,刘阿四和部曲们则站在原地不动,从霜一脸惶然忐忑地缩着肩膀,像只被遗弃的流浪小猫蹲在地上。
李钦载领着崔婕,二人绕过山林,走到一块大石边停下。
李钦载转身盯着崔婕,这一次是真的很仔细地端详崔婕的模样和身材。
崔婕被他无礼的目光注视,只觉得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感到一阵羞怒,心中的怒火愈发难抑。
良久,李钦载点头,喃喃道:“不错,还以为是个满脸美人痣秃头狐臭的肥婆,没想到模样还挺不错,果然是亲生的爷爷,没坑我。”
崔婕冷声道:“李世兄,你想聊什么?”
李钦载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为何逃婚,因为我的名声确实不好听,你逃婚我能理解……”
……换了我是你,若知道自己要嫁是这么个货色,此时应该已在南美洲亚马逊河上愉快地泛特么的舟了。
这句话没忍心说,会伤害到他自己。
崔婕闻言,美眸中异色一闪。
随即李钦载一顿,好奇道:“不过你逃婚居然逃到我家庄子里来了,这是一波什么操作?我实在很不解,你能解释一下吗?”
第82章 人不矫情枉少年
崔婕洁白的贝齿都快咬碎了。
逃婚逃到未婚夫家庄子上这件事,已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黑历史,洗都洗不白了。
李钦载那双纯净又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这波神操作的答案。
说起这个问题,崔婕顿觉所有的气势都消失了,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还被这个恶劣的未婚夫当场抓到,简直恨地无缝。
“我……离家后发生了一些意外,阴差阳错便来此了,今日其实正打算离开,已经快走出庄子了,谁知被你的部曲发现……”崔婕弱弱地道。
李钦载点头:“因为发现了我的身份,所以急着离开?”
尽管有些不礼貌,但崔婕想到这货的恶劣名声,还是壮起胆子道:“是。”
李钦载揉了揉脸:“我有那么可怕吗?”
崔婕沉默片刻,低声纠正他:“不是可怕,是可恶。”
“离开这里后,你们打算去哪儿?有地方收容你们吗?”李钦载饶有兴致地道。
崔婕神色一黯,叹道:“无处可去,但……不管去哪儿,都比留在甘井庄强。”
李钦载轻叹,原本应是相敬如宾的夫妻,然而此刻两人之间的敌对气息却异常浓郁。
双方都对对方有着戒备心理。
崔婕是因为他的名声。
而李钦载,是因为不知根不知底。
美女当然是美女,可李钦载却不会看到美女就往前扑,连对方什么品性都不在乎,他没饥渴到这地步。
在他眼里,崔婕确实是个绝色美人,但仅限于容貌。可以用来欣赏,若真为了她的绝色容貌而娶回家去,如果发现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那时叫天天不应,再美的容貌能解决三观和人品问题吗?
而且娶回去还真拿她没治,人家毕竟出身老牌世家门阀,又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把她扔井里未免有点不礼貌……
所以,李钦载很理智地决定忽略她的美貌。
品性比容貌更重要。
关于这一点,李钦载还是有过阅历的。
前世当社畜的公司,老板就是在外面养了个小狐狸精,小狐狸精确实貌美如花,任何男人见了都怦然心动,老板也是花了大价钱包了她。
没过半年,老板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房子给了,豪车给了,存款给了,最后索性整个公司的财务都交给她管了。
幸好正牌老板娘察觉情况不对,带了大队亲戚杀来公司,闹了个天翻地覆,这才赶走了小狐狸精。
老板娘再晚来半年,只怕公司也要改姓了。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有这么个反面教材在前,李钦载这辈子当然不会再上同样的当。
绝世美女就是好人吗?两码事。
这对名义上的未婚夫妻站在山林旁,山风徐来,拂起鬓边的散发,脸颊痒痒的,李钦载的心旌也痒痒的。
伸手挠了挠脸颊,李钦载暗叹。
还是定力不够,美色如狼似虎,瓦解人的意志,别说是碰,连想都不能想啊!
暗暗警醒了自己后,李钦载的心情恢复了平静。
“崔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逃下去吗?”李钦载低声问道。
崔婕美眸中带着几许愁色,苦笑道:“你都已经抓住我了,我还能逃吗?”
李钦载嘁了一声,道:“你是天降祥瑞吗?抓到了就不让你逃?”
崔婕深呼吸,这纨绔子果然不是好人,好人说话不会这么难听。
忍住怒气,崔婕冷冷道:“李世兄是何意?你愿意放我走?”
李钦载的语气也有了一些冷意,面前的美女哪怕再绝色,他也没有当舔狗的兴趣。
“你是走是留,都与我无关,悉听尊便。”
崔婕一愣,接着美眸中闪过一丝光彩:“你真愿意放我走?”
李钦载笑了:“我没兴趣把一个鄙夷我或是厌恶我的人留在身边,对我们彼此的人生都是负累,你一辈子不欢喜,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李钦载正妻的名额很宝贵,怎会浪费在一个不甘不愿的女人身上?”
“我能有今生已是奇迹,所以我要一生欢喜,方才不负今生,你在我身边,我欢喜不了。”
崔婕没想到李钦载居然是这般心思,实在大出她的意料。
在这之前,崔婕一直以为李钦载会把她强行娶过来,绝不管她愿不愿意。
可她没想到,李钦载的语气里似乎对她透着一丝……嫌弃?
是错觉吗?
崔婕怔忪片刻,轻声道:“李世兄,你果真是如此想的?”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我的亲事都是长辈做主,和你一样,其实也没人问过我的意见,家族联姻,只看利益,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你不甘当棋子,难道我愿意?”
李钦载一番话说完,崔婕的心情竟莫名地转晴,连萧瑟的天空看起来都明朗了许多。
“李世兄也不愿接受这门亲事?”
李钦载斜瞥了她一眼,道:“我当然不愿意,数月前听说你逃婚离家,我还高兴了很久,撺掇长辈与你崔家退婚,可惜我家长辈没答应。”
崔婕的心情愈发欢喜,然而欢喜中竟不知不觉带了几分不忿。
女人就是如此矛盾,讨厌一个人时,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讨厌,越看越想吐,然而当她发现自己讨厌的那个人同样也讨厌自己时,心态就有点不平衡了。
我究竟哪里不好,你竟然讨厌我?
“哼!稀罕么!”崔婕轻哼,扭过身去。
李钦载可没想照顾她的情绪,在他看来,这个女人与自己并无夫妻缘分,两两相厌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成亲?日子还不过得鸡飞狗跳的。
既然以后是陌生人,说话当然不必那么客气。
“崔小姐,你走也好,留也好,都与我无关,今日遇到你之事,我已向部曲下了封口令,你尽可放心离开甘井庄,爱去哪儿去哪儿。”
“你我的亲事,我回长安后会再次请长辈退婚,若能退婚成功,你也不必躲躲藏藏四处流浪了。”
李钦载语气平淡地道:“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打扰我的生活,我讨厌被人打扰。”
话说得很不客气,崔婕自尊心本就很强,闻言也冷下脸来。
“如李世兄所言,你我就此别过,从今以后互不打扰。”
说完崔婕双手平举,顶额一礼。
李钦载笑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崔小姐一路走好。”
“哼!”
崔婕扭头就走,脚步既快又急,怒气冲冲的样子。
李钦载盯着她的背影,暗暗可惜。
其实,这女人长得真不错,自己但凡禽兽一点,就把她留下来了。
管它爱不爱的,先洞房再说,美色当前,当然是无孔不入见缝插针,情情爱爱什么的,格局没打开呀。
李钦载摇头,刚才矫情了,矫情了啊!
一切都怪那该死的自尊心。
脑海里猛然响起熟悉的bgm,李钦载下意识朝崔婕的背影喊道:“喂,等会儿再走行不行啊?”
崔婕背影一顿,扭头惊愕地看着他。
谁知李钦载紧接着补了一句:“……我给你画张世界地图,你去南美洲帮我摘点辣椒来好不好?”
第83章 三箭定天山
既然是逃婚,当然逃得越远越好。
李钦载觉得自己很贴心,给崔婕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逃婚目的地。
南美洲多好,有黑不溜秋的土着,有玉米有土豆,还有最重要的辣椒。
顺手捎点辣椒回大唐,也算投桃报李了。
崔婕最后还是与李钦载告辞,带着丫鬟从霜离开了甘井庄。
这一次,她上路的步伐轻快了很多。
或许,与李钦载的一席谈话后,她心里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虽然彼此都对对方没好感,可在成亲这件事上,大家的态度至少志同道合。
看着崔婕瘦弱却坚定的背影,李钦载若有所思,嘴角浮起几分笑意,招手示意刘阿四过来。
“派两名部曲暗中跟着这俩货,不要被她发现,她做任何决定都不要插手干预,除了遇到危险,可出面保护她俩。”
刘阿四点头,欣然道:“刚才小人就想如此建议五少郎了,毕竟是崔家的人,两个弱女子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李家不好交代。”
李钦载摇头:“跟崔家没关系,只是觉得这女子是个铁憨憨,又没有任何江湖经验,难保不会出事。”
“买卖不成情义在,男人嘛,终归要有点风度。”
刘阿四笑着应了,转身找了两个机灵点的部曲,令他们悄悄缀上去。
…………
回到别院,李钦载便将崔婕抛之脑后。
他要专心研究卫生纸了。
若被崔婕知道,在这个纨绔子眼里,一张厕纸都比她重要,不知作何感想。
伐下的木材去掉树皮,切成碎块。
用石臼捣成粉末,然后弄一个巨大的蒸笼将粉末放进去蒸煮,
蒸煮过后,形成木浆。
继续用水清洗木浆,然后加入青檀皮,猕猴桃汁液,杨腾等等,跟做菜一样各种调料,形成混合纸浆。
接着用石墨碾压,不停碾压,压出空气和水分,使纸浆变得有韧性,又不失卫生纸的褶皱和柔软,最后手工竹帘抄捞,放在阳光下暴晒。
日光是天然的漂白剂,暴晒几日便大概不差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李钦载这两日躲在别院内暗戳戳地发明卫生纸。
这东西很重要,对李钦载来说,它比神臂弓和马蹄铁更重要。
毕竟它与自己的吃喝拉撒息息相关,李钦载这次无比上心。
晒纸的规模有点宏大,李钦载征用了别院的三个院子,全都用来晒纸。
别院的管事和下人们莫名其妙,不知五少郎在做什么,刘阿四却显得有点紧张。
在长安城时,五少郎每次要弄什么新奇东西,府里总是严阵以待,尤其是关于秘方,二郎夫人更是防贼似的防着每个人。
这回五少郎在乡下别院又要弄新奇东西,刘阿四在犹豫要不要带着部曲将别院戒严。
还是李钦载阻止了他,擦屁股的玩意儿,搞得像保护运钞车似的,没那必要。
第二天中午,纸已晒干,李钦载仔细端详纸张,手艺还是有点差,跟前世洁白的卫生纸相比,李钦载弄出来的纸有些泛黄。
拈下一张在手里搓了搓,韧性也不够,但比这个年代大户人家用的麻纸强多了,尤其是柔软和褶皱都有,客观来说,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李钦载大喜过望,顺手扯了几张卫生纸下来,扭头就往茅房里冲。
“都闪开!我已憋了两天,就等今日了!”李钦载一阵风似的窜进了茅房。
撩袍,蹲下,一气呵成。
茅房外,刘阿四的声音突然幽幽传来。
“五少郎,小人有事禀报……”
李钦载吓了一跳:“蹲茅房你都不放过我!天大的事等我拉完再说!”
刘阿四不死心地道:“是关于那位崔家小姐的……”
李钦载正在用力,闻言从齿缝里迸出一句:“闭嘴!我一次只能对付一坨屎,等我对付这坨之后,你再说崔家小姐的事。”
刘阿四不吱声了。
半晌过后,李钦载神清气爽地走出茅房,神色透着愉悦。
“好东西!马上量产,大唐的百姓们从此有福了,每次屙粑粑的时候都能想起我……”
刘阿四陪笑。
李钦载这才看了他一眼,道:“崔家小姐又怎么了?不是放她离开了吗?”
刘阿四叹道:“今日一早,崔家那两位赶到了渭南县城,结果刚进城,崔小姐便发现了崔家派出来的眼线,正在城里游荡,差点跟崔小姐打了个照面。”
“崔小姐吓坏了,急忙带了丫鬟退出城外,俩女子坐在乱石堆里抱头哭了半天,不知何去何从,后来商量了一下,部曲快马回报说,俩女子似乎正在往甘井庄走来……”
李钦载愕然:“她们又要回来?”
刘阿四苦笑道:“看样子,好像是的。”
李钦载沉默半晌,忽然笑了:“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崔小姐真是命途多舛,流年不利呀。”
刘阿四试探道:“若崔小姐还是决定暂居甘井庄,咱们该如何处置?”
李钦载淡淡地道:“对我来说,一个陌生人而已,只要她不打扰我的生活,我也不会打扰她,她做任何决定是她自己的事,我为何要处置?”
“可这是咱李家的庄子呀。”
“罢了,任她住下吧。除了李家庄子,外面估计有不少崔家派出去的眼线,她们还能去哪儿?若将她们赶走,崔家必然会找到她们,那时我就算不想成亲也必须要成亲了。”
刘阿四咳了两声,道:“小人见那崔家小姐挺好的姑娘,五少郎为何不愿与她成亲?”
“强扭的瓜不甜,与一个厌恶我的女人成亲,你觉得我的后半生将会过上怎样的日子?”
刘阿四懂了,沉默半晌,忽然叹道:“若五少郎早几年醒悟,您在长安的名声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刘阿四不敢说了,但神情还是充满了惋惜。
李钦载却深有同感。
我若早几年穿越过来,也不至于背上这么多黑锅。
…………
长安城,太极宫。
今日有两个消息传进了太极宫,都是好消息。
第一个消息,铁勒道行军大总管郑仁泰派军使快马来报,王师行军已至天山,并与铁勒九姓部落开启战端。
铁勒拥兵十万余众相拒,两军在天山脚下对峙。
草原游牧民族性情骁勇鲁莽,两军对峙时也不发起进攻,而是派了十几个骁勇之士来唐军阵前挑战。
于是铁勒道行军副总管薛仁贵单骑出战,用李钦载发明的神臂弓当即射了三箭,三箭皆命中两百步外的铁勒勇士,余者惧于薛仁贵神威,纷纷下马请降。
三箭过后,铁勒部落士气急降,唐军大总管郑仁泰立马下令全军出击。
铁勒败退,一溃百里,此战唐军斩首无数,胜局已定。
纵观这场战事,皆因薛仁贵的三箭而始,所以郑仁泰向朝廷快马送来的军报里,以薛仁贵三箭为北征铁勒之首功。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第二个消息,李钦载在甘井庄为了给荞儿启蒙,编撰出《百家姓》,当百家姓在甘井庄的孩童们口中越传越广时,离渭南不过百里的长安城终于也听说了。
于是《百家姓》从民间传入了宫闱,上达天听。
太极宫,承香殿内。
身着黄袍的李治长笑不已,心情十分愉悦,就连最近常犯的晕眩之症也减轻了许多。
“好个三箭定天山,我大唐将才后继有人矣!”李治大笑道。
一旁的武皇后含笑朝李治行礼:“臣妾恭贺陛下,大唐北征铁勒,王师横扫漠北,威服天下。”
李治笑得愈发畅快。
这一次是真正扬眉吐气了。
在此之前,长孙无忌也好,褚遂良也好,都常说当今天子不如太宗先帝,这些难听的话令李治十分生气,但又无可奈何。
客观的说,从目前来看,李治确实不如李世民创出那般显赫功绩,毕竟李治登基时天下基本已经安定,对外用兵的机会不多。
而李治的治国理念与李世民也有所不同,李治是英明君主,他知道李世民在世时由于对外用兵过于频繁,导致人口和财赋都减少,民间已伤了不少元气。
李治登基后,主要的精力便用在休养生息上,军事方面的成就自然不如李世民。
可是这一次,薛仁贵三箭定天山,大唐王师鼎定漠北,一战而胜,对李治来说确实是个极大的好消息,他终于能在朝臣面前昂首挺胸了。
老子英雄儿好汉,父皇能打胜仗,朕照样也不差。
至于李钦载编撰的《百家姓》,便是另外一个好消息了。
如果说三箭定天山是李治的“武功”,那么这篇突然冒出来的《百家姓》便是李治的“文治”。
一天之内,李治同时点亮了“文治”“武功”两个技能点。
偏偏事情就是那么巧合,薛仁贵射的三箭,恰好用的是李钦载发明的神臂弓。
李治的文治武功,都跟李钦载有关。
第84章 无意间的功劳
《百家姓》只是启蒙读物,但从它现世的那天起,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是非常深重的。
古代有蒙学,就是启蒙之学。然而华夏历史从上到下数千年,一直到辫子朝,真正的启蒙读物只有三种,《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
如今的唐朝,在李钦载之前,三字经和百家姓还没面世,孩童启蒙所读的只有《千字文》。
昏庸的君主希望的是百姓愚昧,因为愚昧才好管理,容易煽动,也容易糊弄。
但对英明的君主来说,他希望看到的是知识经义的普及传播。
因为读书才能明理明德,知礼义廉耻,犯罪的人就少,造反的人就更少,不仅维护天下治安,更能巩固统治。
人人有书读,人人有功练,这特么才叫天下大同呀。
李治无疑是英明君主,他很快便看到了百家姓的价值,不仅仅是启蒙方面,还有政治方面的。
“《百家姓》么?来得正是时候。”李治眯眼笑了起来。
武皇后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治悠悠道:“两年前,朕的舅舅长孙无忌去世,关陇世家和山东士族对朕表面恭顺,然而背后却颇有怨恚,父皇在世时,这些世家门阀对父皇可谓忠心耿耿,可父皇崩逝后,他们便有些不安分了……”
武皇后能在李治的后宫中厮杀出来,废掉了王皇后成功上位,她的政治嗅觉也是非常敏感的,闻言凤眼一亮。
“陛下是说,借《百家姓》继续打压世家门阀?”
李治拈起桌上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李钦载所撰《百家姓》全文。
屈指弹了弹薄薄的纸张,李治悠悠道:“昔年父皇在世时,曾旨令高士廉修撰《氏族志》,高士廉三易其稿,终于合了父皇的意。”
“氏族志中,我李家皇族为第一等,外戚次之,各大世家门阀为第三等,父皇这一举动,将天下的世家门阀狠狠敲打了一次。”
“父皇能做的,朕为何不能做?”
武皇后凤目放光,低声道:“陛下欲重修《氏族志》?”
李治笑而不答,眼睛盯着面前的百家姓,忽然叹道:“英国公的这位孙子,大才也!”
武皇后掩嘴笑道:“听说是为了给他的孩子启蒙,又觉得千字文太深奥难懂,于是索性亲自编撰了《百家姓》。”
李治一愣,意外地道:“李钦载有孩子了?朕未听说他成婚呀……”
武皇后哼了哼,道:“臣妾着人打听了,李钦载也不是省油的灯,孩子都快五岁了,早年间与府里的丫鬟私通生下的,无名无分连庶子都算不上,但他对那孩子倒是颇为疼爱。”
李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男人嘛,难免有冲动失智之时,朕当年与你还不是……”
武皇后脸蛋儿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陛下,光天化日的,又是大殿之上,不可胡说忘形!”
李治大笑,随即突然眉头一皱,双手用力按住脑袋,痛苦地呻吟起来。
武皇后慌了,急忙站起来道:“陛下风疾又犯了吗?”
扭头望向殿外,武皇后沉声道:“来人,快宣太医!”
李治呻吟片刻,这才摆了摆手,道:“无妨,朕好些了。”
武皇后担心地看着他,叹道:“陛下的风疾发作最近越来越频繁了,请遍天下名医都无法根治,可如何是好。”
李治苦涩一笑,道:“朕自问未做过残害忠良荼毒百姓之事,为何受此天罚,朕也不知道。”
指了指面前的百家姓,李治继续道:“科举要推行下去,世家门阀的阻力很大,恰在此时,李钦载编撰了《百家姓》,岂不是与当年父皇的《氏族志》相呼应?不得不说,这是天意呀。”
武皇后也点头,若论对世家门阀的痛恨,她其实比李治更甚。
当年废王立武一事,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世家门阀代表,对她可是口诛笔伐,那一次她与王皇后争锋,谁若败了,结局必死。
后来王皇后败了,果然也死了。
而武皇后,等于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些全拜世家门阀所赐,教她怎能不痛恨世家?
“陛下欲向天下推行《百家姓》,以此敲打世家门阀?”武皇后当即问道。
李治点头,沉声道:“对世家门阀,朕既要用,也要防,从朕登基开始,便决意要推行科举,打通寒门子弟入仕的道路,世家门阀给朕阻力,朕就要不时敲打他们。”
“这篇《百家姓》,表面上是孩童启蒙之物,可若是推行天下,百家姓上对姓氏的排名人人皆知,效果可比当年父皇的《氏族志》好上无数倍。”
武皇后再次看了《百家姓》几眼,嫣然笑道:“这李钦载倒是好才情,编撰的百家姓不仅朗朗上口,而且将天下世家之姓的排名有意排到后面,莫非他是故意迎合陛下的心思?”
李治大笑道:“这年轻人,不仅聪慧,心眼也不缺,甚合朕意。”
说着李治神情一肃,道:“传旨尚书省,将《百家姓》颁行天下,各州刺史,县令,学政博士,皆需在各州各县各乡张贴《百家姓》,告诉尚书省,此举只为天下孩童启蒙之用,并无他意。”
武皇后抿唇轻笑。
理由很强大,跟掩耳盗铃似的。只为孩童启蒙用得着到处张贴?连乡下村庄都贴上,同样是启蒙读物的《千字文》怎么不见你到处张贴?
武皇后目光闪动,轻声道:“陛下,可有算过英国公之孙最近为大唐社稷立了多少功劳?”
李治一愣,然后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神臂弓,马蹄铁,百家姓,有文有武,而且每一桩都是大功,英国公家的这位孙儿不简单,国之大才呀……”
武皇后点头,又道:“陛下,这等大才之人,不可不重用,可不能真的任其懒惰放荡,好好的人才扔在家里混吃等死,对社稷对天子,都是莫大的损失。”
李治苦笑道:“你可曾揣度过英国公的意思?”
武皇后睁大了眼:“孙儿出息了不是好事吗?”
李治摇头:“英国公功勋显赫,他其实并不愿孙儿被委以重职,怕的是木秀于林,更怕李家权柄过重,引朕猜忌。”
武皇后蹙眉:“陛下非狭量之辈,老国公怎能……”
“有卫国公李靖之前车,英国公怎能不引以为戒?”
武皇后恍然,卫国公李靖,大唐当年击败东*突厥的首功之臣,正是因为他击败突厥,军中声望达到了巅峰。
就算胸怀宽广如李世民者,也不得不悬起了心,当年李靖班师回朝后,朝臣们不仅不赞其功,反而纷纷参劾李靖纵兵抢掠,很难说背后是不是李世民的暗中授意。
后来李世民与李靖关上房门深聊了一次。
君臣二人聊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从此以后李靖便交卸兵权,闭门谢客,一直到临终老死,也不曾再参与军务和朝政。
站在帝王的立场,李世民如此处置,也不能说他错了。毕竟李靖的存在确实对皇权产生了威胁,实在是他在军中的声望太高了,高到只需登高一呼,千军万马便很有可能帮他推翻立国不久的大唐。
李世民没有弄死他,而是让他平安活到寿终正寝,其实也能说明李世民确实是个胸怀宽广的帝王,能做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了。
武皇后终于明白了英国公李积的心理。
他害怕步李靖的后尘,不愿让孙儿李钦载掌握太大的权柄,皆因对皇权的敬畏。
敬畏皇权的家族,才能活得长久,家业百年兴旺。
人越老越精,李积无疑是个精明又聪明的老人。
弄清原委后,武皇后哂然一笑,道:“李钦载才气本事都不缺,又正是锋芒毕露的年纪,老国公拦了一次两次,还能拦他一辈子不成?”
李治犹豫片刻,道:“编撰百家姓亦是大功,有功不可不赏,但看在英国公的顾虑份上,朕又不能重赏……”
“着舍人拟旨,可晋李钦载谏议大夫,着赐宫中骑马,金鱼袋一,紫金玉带一。”
说着李治顿了顿,又道:“李钦载那个儿子……是私生子么?”
武皇后点头:“与丫鬟私通所生,确是私生子。”
李治笑道:“他那么疼爱孩子,亲自为孩子编撰《百家姓》,倒是给朕帮了不小的忙,按理说,那个私生的孩子也不能不赏赐。”
“便给他那个孩儿封个‘轻车都尉’的虚衔吧,长大后若是个人才,朕再重用。”
武皇后笑道:“陛下仁义慷慨,臣妾拜服。”
李治咂了咂嘴,忽然笑道:“说来朕倒有些想念李钦载了,上次与他接触后,朕才知道他也是个秒人,与他闲聊亦有所得。”
武皇后颔首道:“臣妾也听过陛下与他聊天,确实言中有物。不过臣妾听说李钦载如今在渭南县的庄子里,主持李家秋收后,李钦载便留在庄子里没回长安。”
“那就着舍人去宣旨,然后把他带来长安,朕欲与李卿奏对。”
第85章 宫闱骤变
皇帝说,要跟臣子聊天。
臣子哪怕远在天涯海角也得屁颠颠跑回京城当陪聊。
中书舍人带着圣旨和一队禁宫羽林卫出发渭南县甘井庄,一路风尘滚滚,龙旗招展。
甘井庄里,李钦载的日子仍过得云淡风轻,浑然不知天子在遥远的长安城正朝他摇着小手绢儿:“李卿,快回长安来玩呀……”
每天监督荞儿写几个字,完成当天的作业后,便放荞儿出门与庄子里的孩童们玩耍。
住在庄子里的这些日子,李钦载发现荞儿的性格有了明显的变化。
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时刻注意礼节的孩子,像个四平八稳的老干部,懂事得让人心疼。
但这些日子荞儿与庄子里的孩童玩耍,回家后说的话越来越多,已经有点啰嗦的嫌疑。
说的内容无非是与孩子们玩耍时的鸡毛蒜皮。
孩子再小,只要有了圈子便有了江湖,有江湖就有是非纷争和恩怨亲疏。
今天谁抢了我的东西,我决定以后不跟他玩了。明天谁给了我一块果干,我决定从此他就是我的朋友了……
述说这些鸡毛蒜皮时,小小的表情很严肃,如同在给江山社稷布局帷幄,青涩而幼稚的江湖,在他眼里却是属于他必须为之奋斗和维护的事业。
李钦载从来不打断他的话,哪怕说得再无聊,他也永远带着微笑听荞儿述说。
父子间建立的亲密和信任,往往是从这些细节里表现出来的。
权威的压制,永远不如和风细雨的倾听。
“爹,孩儿说的对吗?村东的四郎今日不知羞耻,明明是孩儿送给牛桩的肉脯,他却劈手抢了去,明日开始,我便召集庄子里的孩子,孤立他,直到他认错为止。”
李钦载点头,他的表情也非常严肃:“没错,抢别人的东西确实不对,不仅要孤立他,还要去他家,跟他爹娘告状。”
“趁着孩子还小,揍一顿还能挽救,若等长大了,岂不是要作奸犯科?你告状是为了他好,你代表了正义。”
荞儿用力点头,认真地道:“爹说的没错,孩儿是正义的!明日必须去他家,执礼拜访他的爹娘,此子顽劣,必须教育,否则日后必将为祸乡邻。”
李钦载一时有些不适应,这孩子成长太快了吧?居然到了给同龄人下评语的阶段。
说起“顽劣”……
咳,但愿你不要到处打听你爹在长安城的名声,孩子太好奇了也不好。
午时的阳光从窗外透了进来。
荞儿絮絮叨叨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渐渐睡着了。
这也是李钦载给他定的规矩,不论在外面玩得多野,午饭后必须在家睡个午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和睡都必须保证充足。
细心地帮荞儿盖上被子,李钦载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屋外院子里的刘阿四迎上来,行礼道:“五少郎,崔家小姐带着丫鬟回到庄子里了。”
李钦载哦了一声,淡淡地道:“不重要,早跟她说过,她去或者留,与我无关,回长安我就说服爷爷退掉这门婚事。”
刘阿四笑了笑,又道:“崔小姐和丫鬟回庄后还在哭,这次去渭南县城遇到崔家眼线,对她们打击不小,若不想被家人抓回去的话,崔小姐怕是一年半载不敢出庄了。”
李钦载不置可否。
他对崔婕没有好感,但也没恶感,除了容貌绝色之外,基本没有别的印象了,他眼里的崔婕不过是个陌生女人。
倔强,自信,独立,江湖经验如白纸,像个铁憨憨,离家出走的手艺有点潮。
这是目前为止李钦载对崔婕的所有观感。
或许也有其他的闪光点,李钦载没发现,也没兴趣挖掘。
一个对他厌恶的女人,李钦载怎么可能还去主动挖掘这个女人的闪光点?舔狗才干的事。
舔狗当然要舔得女神越舒服越好,但李钦载喜欢反着来。
“要不我们去探望一下崔小姐?”李钦载冷不丁道。
刘阿四一呆:“探……探望?”
“嗯,看看她有多狼狈,然后我当着面哈哈大笑以示嘲讽,笑完就走,你觉得如何?”
刘阿四脸都黑了:“小人以为不如何……五少郎就算不愿娶她,也没必要与她结成死仇。”
李钦载想了想,道:“那就算了,放她一马。”
刘阿四松了口气,暗暗赞许五少郎纳谏如流,迷途知返。
谁知李钦载幽幽补了一句:“……主要是她住在村东头,太远了,我实在懒得动。”
“要不你派部曲把她抓到我面前来,我当她面哈哈大笑几声,你再把她放回去?”
刘阿四老脸越来越黑:“……五少郎,您真是闲太久了,要不咱们回长安吧?”
“长安更远,我懒得动……”李钦载打了个呵欠,最近越来越嗜睡,难道真是太闲了?
正打算回屋睡个午觉,院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钦载一听脚步声便有了预感,必跟自己有关。
果然,宋管事匆匆走来,行礼都顾不上了,急吼吼道:“五少郎,长安城来了旨意,请五少郎和小公子来前院接旨!”
李钦载一愣,有旨意倒不意外,为何还要点名荞儿?跟他有何关系?
宣旨的天使不可怠慢,李钦载急忙回屋,将睡得半死的荞儿叫起来,手忙脚乱穿戴后,硬拽着他来到前院。
前院内早摆好了香案,院子里黑压压的跪满了一地,连向来不喜露面的祖姑母都出来了。
荞儿本来在午睡,被李钦载强制开机,此时仍一脸懵懂,跟着李钦载踉踉跄跄来到院子,云里雾里屁股对着宣旨的天使就跪了下去。
李钦载无奈只好将他小小的身子抱起,给他调了个头儿。
宣旨的天使倒也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只是笑了笑,然后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在宋管事的翻译下,李钦载才赫然知道自己又被当官了,谏议大夫,宫中骑马,金鱼袋紫金玉带什么的零碎。
更令他惊奇的是,居然连荞儿都有官职。
虽说轻车都尉只是个没有任何权力的虚衔,但荞儿才五岁,这已经算是简在帝心了吧?
李钦载心里忽然泛起几分感动。
荞儿的私生子身份一直是个问题,如今李治的一道圣旨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天子亲自降旨封官,纵是私生子,以后成长的岁月里也不再有人敢歧视他了,因为荞儿身上从此背负了圣旨的分量。
圣旨念完,李钦载与众人齐声谢恩。
宣旨天使将圣旨捧给李钦载,然后客客气气地恭请李钦载回长安,天子欲与李少监兼谏议大夫奏对。
奏对就奏对,坐一块儿瞎聊天呗。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来回路途奔波辛苦,荞儿便留在别院算了,于是请了祖姑母代为照顾一晚,又叮嘱了荞儿几句,然后李钦载随着宣旨天使匆匆上了马车,直奔长安城。
到长安城已天黑,宫禁已关,没法进宫。
李钦载回到国公府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穿上官服。
刚跨进前院,却见爷爷李积也是一身正式的官服,正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等他。
李钦载吃了一惊:“爷爷您也进宫奏对?”
李积翻了个白眼:“老夫进宫奏事,奏完事便走,与你无关。”
李钦载一想也是,天子日理万机,每天的工作安排得挺满,不可能整天跟别人瞎聊天,一国之君总要干点正事吧。
纨绔子弟就不一样了,不干正事才是他每天都要干的正事。
爷孙共乘一辆马车驶往太极宫。
马车里,李积又絮絮叨叨给他讲解宫中面君的礼仪,进宫后脚步该是怎样的节奏,入殿后走几步停下,奏对时眼睛该望向哪里,语气应该如何等等。
李钦载恭谨地一一记下。
太极宫门前停下,在宦官的带领下,李积和李钦载步行入宫。
虽说李积和李钦载如今都有“宫中骑马”的赏赐,不过只要智商没问题的人就不该当真。
所谓“宫中骑马”,只能算是一种荣耀,突显自己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千万不要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宫中骑马,不过是句客气话而已。
就像路上偶遇朋友问一句“吃了吗”,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句问候,不是真的打算邀请你一起吃。
迈着生涩的四平八稳的官步,李钦载跟随李积走到承香殿外。
人刚迈完台阶,却见殿内殿外一片忙乱,宦官宫女神色慌张进进出出,几名太医拎着小木箱几乎连滚带爬往殿内跑,隐约还听到殿内武皇后的怒叱声。
李积和李钦载对视一眼,心头一沉。
怕是出事了。
李积讲究宫中礼仪规矩,李钦载可顾不了那么多,顺手将一名匆匆跑过身边的宦官拽住。
“这位内侍留步,殿里出啥事了?”李钦载问道。
宦官脸色苍白地道:“陛下突然昏迷,太医正在施救。”
说完狠狠甩开李钦载的手便往殿外跑。
李钦载愕然望向李积,道:“怎会突然昏迷?”
李积沉声道:“陛下身患风疾久矣,常有头晕目眩,视线模糊之症状,以前亦听说昏迷过几次……”
轻叹了口气,李积眉头越皱越紧:“只是这一次,怕是比以往严重,从未见过宫人和太医如此慌张。”
第86章 治病豪赌
承香殿前,宫人一片兵荒马乱,犹如皇朝末世。
李钦载皱眉看着匆忙进出的宫人,还有脸色如丧考妣的太医们,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凝重。
虽然与李治只见过两面,两人不熟,但李钦载能看得出这是个不错的皇帝。
与李治聊天时,李钦载没感受到任何来自帝王的所谓威势与傲慢,他眼里的李治就像一个和善亲切的邻居大哥,没事互相串个门,撸个串儿。
与李治聊得投机了,李钦载甚至一度忘了李治的帝王身份,他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兄长,说话和气,不拘小节,天南海北任何事都能聊得上,而且永远面带微笑,眼神柔和。
心里充满了阳光的皇帝,谁曾见过?
李钦载觉得李治的心里应该充满了阳光,至少有大部分阳光。
此刻这位阳光皇帝却昏迷不醒,李钦载也暗暗揪着心。
他不希望这位天子出任何事,与社稷和所谓的历史意义无关。
李钦载只是纯粹地不想世上失去一个和善可亲且聊得来的好人。
殿内殿外仍一片忙乱,空气中的紧张凝重气息越来越浓郁。
殿内武皇后愤怒的叱喝咆哮声,李钦载隔着老远都听到了,显然李治的病情很危险了。
脑海里急速转动,李钦载在努力回忆前世的知识。
前世书中所记载,李治在三十岁后确实患有风疾。
所谓“风疾”,是中医里一个很笼统的称谓,症状大概是头晕目眩,头痛欲裂,目不能视,恶心呕吐等等。
各种症状其实早被后世的史学家分析出了真相。
李治患的其实是遗传病,这种病不仅他有,他的几位兄长,还有他的老爹李世民也有。
前世现代人口基数大了,疾病也多了,李治的这些症状其实很多人一眼就能看清楚,他患的所谓“风疾”,其实就是高血压。
没错,李家皇族的遗传病就是高血压,从李渊到李世民,再到李治和他的几位兄长,还有李治的那些公主姐妹,整个家族都患有高血压,这是史学家从史书上分析多年得出来的结论。
高血压如果严重的话,确实很危险,昏迷是正常的,若救治不及时,当场死了也不意外。
李治此刻就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继续延误下去会发生卒中,心肌梗死等症状,那时可就神仙难救了。
李钦载心跳陡然加速。
他想救李治,但此时天子昏迷,外臣不宜入殿面君,想救也救不了。
扭头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李积,李钦载轻声道:“爷爷,陛下的病,孙儿或许有办法……”
李积两眼一亮,随即亮光渐渐黯淡,沉声道:“莫胡闹!你不懂岐黄之术,哪里会治病,连太医都拿风疾无可奈何,你能有什么法子。再说那是天子,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李钦载的心跳仍然很快。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处于一个很危险的抉择关头。
理智告诉他,此时不管不问才是明哲保身,李治无论是死是活,李家的地位不会有半点影响。
可是,李治终究不该这样死去。
历史上的李治其实也并不长命,他死得很早。
若李治的昏迷是在某个李钦载看不到的半夜,一群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李治死去,李钦载就算事后知道,也只会觉得惋惜遗憾。
可李治现在昏迷,几乎就在李钦载眼前,他能坐视不理吗?
抛开感情不论,只论功利的话,救李治也是一场豪赌,关于家业兴衰的豪赌。若真能救下他,英国公全族之显赫,可以更上一层楼。
若救不了李治,更严重点说,李治死在李钦载手里,那后果……
李钦载心脏狂跳。
“爷爷,孙儿想进殿看看陛下,亲眼看一看。”李钦载恳求道。
李积断然摇头:“莫胡闹!此地何地,此时何时!天子病危,臣子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便是大逆,你非太医,怎治得了陛下的病。”
李钦载轻声道:“爷爷,孙儿只问您一句话,这几个月来,孙儿可有做过一件不踏实的事?”
李积一愣,哼了一声道:“不曾,那又如何?”
李钦载语气坚定地道:“这一次,也是如此。孙儿已非吴下阿蒙,就算救不了陛下,也不会害了陛下的性命,说不定会有惊喜呢,孙儿这几个月给您的惊喜不够多吗?”
李积摇头:“这一次不行,太严重了,老夫承担不起后果。”
李钦载压低了声音道:“孙儿有八成把握。”
“那也不行!”
“那么,孙儿换个说法,若能成功,李家基业之兴旺,可延一甲子,只要孙儿活着,天家皇族永远要感念孙儿之恩,此恩,堪比国怍延寿。以后无论朝堂多大的风浪,咱们李家都将安然无恙。”
李积顿时沉默了。
李家已非常显赫了,可李积一直心有隐忧。
树大招风,盛极而衰,从古至今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李积也担心李家会走上这条路。
若李钦载今日真能救陛下的性命,那么别的不敢说,至少当今天子在有生之年,基本不会对李家动手。
这是一道保险,上了这道保险,李家便可保数十年无忧。
思忖良久,李积眼中精光一闪,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战场帅帐内,他是杀伐决断的大将军。
定了定神,李积捋须努力平复情绪,然而捋须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跟老夫来。”李积沉声道。
这一刻,他选择相信自己的亲孙子。
李钦载屏息沉默地跟在李积身后。
走到承香殿外,祖孙二人面朝殿门揖礼。
“老臣李积携孙儿求见天颜!”
殿内仍是一团糟,神色慌张的宫人和太医进进出出,李积和李钦载却视而不见,神情镇定地保持揖礼的姿势。
良久,殿内忽然一静,接着传来武皇后的声音。
“英国公与李少监可入殿。”
祖孙二人入殿,站在殿内垂首躬身不语。
武皇后的声音悠悠从前方传来:“英国公,今日陛下抱恙,何故欲觐天颜?”
李积沉默许久,道:“内举不避亲,老臣以项上人头作保,荐举李钦载为陛下施术诊病。”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医和宫人们都惊呆了,木然看着祖孙俩。
半晌之后,武皇后试探问道:“李少监精通医术?”
李钦载垂头道:“臣对医术一窍不通。”
武皇后渐渐有了怒意:“那你何来的底气敢为陛下诊病?”
“皇后恕罪,臣虽不通医术,但对陛下的病了如指掌。”
武皇后黛眉一竖,正要发怒,然而看了看旁边李积,生生将怒火忍了下去。
小混账抽死都没关系,但英国公的面子不能不给。
“英国公,你也跟着孙儿胡闹?”武皇后语气明显不悦。
李积叹了口气,道:“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为孙儿作保,若皇后不放心,或许可允钦载与众位太医辩证商议。”
武皇后犹豫片刻,然后望向角落束手无策的几位太医。
一名太医会意,走出来朝李钦载一揖,道:“不知李少监打算如何诊治陛下的病?”
李钦载笑了笑,道:“对症风疾该用的法子,想必各位都试过了,不知可有人试过耳尖放血?”
武皇后和太医都愣了,接着太医勃然大怒:“胡闹!陛下万乘之尊,圣人之血岂敢有伤分毫?你这是大逆之言!”
李钦载冷冷道:“这位太医,咱们现在聊的是治病,不是区分身份高低的时候,身份再高也是人,也有生老病死,陛下此时就是个病人,我拿出诊病的法子,何来‘大逆’之说?”
第87章 吉人天相
治病最大的阻碍不是病,而是人。
给天子放血听起来大逆不道,这是武皇后和太医们绝对不允许的。
大殿内,武皇后目光不善地盯着李钦载,然后又看了看李积。
李积垂首不语,表情漠然。
快七十岁的老人,一生功勋清誉,还有他的项上人头,今日此刻全押在李钦载身上。
李积并不知道李钦载如何救治天子,他只是单纯的信任自己的孙子。
从神臂弓问世开始,李积便察觉到这个孙子脱胎换骨了,而且从那以后,李钦载三番两次立功,接连创造出一些见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无论在战场上还是生活里,直觉是非常灵敏的。李积凭直觉认为,孙子或许真的有办法救治天子。
一场战争未开战前,双方胜负五五之数,那么作为统帅全军的将帅,如何博取这半数之胜?谨慎之余,也要有赌性。
用战场思维来解释今日李积的举动,也就不奇怪了。
老将军今日也在行险棋,为家族博一个太平兴旺一甲子。
李钦载此刻很冷静,李治病危之时,他若情绪冲动与太医吵个没完,拖下去只会害了李治的性命。
他要的是速战速决,赶紧出手救治。
懒得理会太医的叫嚣,李钦载望向武皇后,在这位千古最强女人面前,李钦载长揖一礼:“臣无二心,只想救陛下性命,请皇后定夺。”
武皇后冷冷道:“耳尖放血之说,你跟何人所学的法子?”
“跟谁学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用,臣再说句不敬的话,就算耳尖放血无用,对陛下的病情也不会有更大的害处。”
殿内又是一片喧闹,太医们如同被刨了祖坟似的,一个个怒骂争吵不休。
但其中一名太医却没出声,盯着李钦载的脸,几番欲言又止。
李积一直在冷眼旁观,老将军此刻已将自己代入进了战争状态,他要寻找一切有利于己方的条件,利用起来,一举溃敌。
那名欲言又止的太医的神色恰好落入李积的眼中。
李积立马抬手指着他:“这位太医,你有何想说的?天子病危,诸事不可掩藏。”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他身上。
太医犹豫了一下,朝武皇后揖礼,道:“臣,太医秦鸣鹤,半年前陛下风疾发作,臣诊脉后向太医署提议过,可考虑耳尖放血之法,却被太医署驳回,今日李少郎亦有此说法,臣以为……此法可行!”
李钦载眼睛一亮,原来古代已有耳尖放血的说法,只是被否定了。
秦鸣鹤的突然倒边,打了其余几位太医一个措手不及,众人皆惊愕看着他。
秦鸣鹤既然说出了口,便再无顾忌,于是缓缓道:“风疾者,风痹也。脉虚浮象,喑不能言,血气失于下,而聚于上,故有头晕目眩,呕吐昏迷之症,若将汇于头部的血释出少许,可使陛下醒转。”
“自陛下患风疾后,臣思辩半年,方有此论。李少郎刚才所言不差,此时以救治陛下为主,此法不妨一试,纵不能奏效,亦无伤陛下之身。”
武皇后神情凝重,却再也说不出呵斥的话,此时她已开始动摇了。
其余几位太医立马将矛头指向秦鸣鹤,对他跳脚大骂,呵其大逆不臣。
武皇后突然问道:“若秦太医此法不可行,尔等可有法子使陛下醒来?”
太医们顿时寂然。
我们要是有法子,怎会闲着没事骂人,早就救醒天子立功领赏去了。
武皇后冷冷道:“既然尔等没有别的法子,那么唯一的法子纵然再荒谬,也要一试,否则难道眼睁睁看陛下龙御宾天不成?”
太医们哑然无语。
武皇后这才望向李积和李钦载,良久,沉声道:“耳尖放血可试,纵然救不醒陛下,亦不罪李家,英国公且放宽心。”
李积心下一松,垂头道:“老臣谢皇后宽宏。”
李钦载暗暗感叹。
这位武皇后杀伐决断的魅力确实不输须眉,难怪历史上的她能成为千古唯一女帝。
接着武皇后指了指秦鸣鹤,道:“你是太医,下手自比李钦载有分寸,耳尖放血由你来。”
秦鸣鹤急忙应命。
武皇后又对李钦载道:“法子是你提出的,可与秦鸣鹤同入陛下榻前,辩证商议后落针诊治。”
李钦载也急忙应了。
于是李钦载和秦鸣鹤抬步便往殿首走去。
今日李治本来在处理朝政,除了与李钦载奏对外,李治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突然晕倒时,正好倒在承香殿的桌案前。
宫人不敢移动李治,所以李治此时还躺在殿内的坐榻上。
李钦载和秦鸣鹤轻步走到李治的身躯前,见李治面色涨红,纵是昏迷也是紧咬牙关,脸颊冒了一层细汗,旁边一位宦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汗。
李钦载迅速与秦鸣鹤对视一眼,秦鸣鹤拱了拱手,道:“请教李少郎,耳尖放血该取何处落针?”
李钦载挠了挠头,耳尖放血对高血压患者来说,算是一种急救措施,治标不治本的。
至于从何处下手,他的记忆有点模糊,依稀记得前世看电视时,某个科教节目提过几句,欧洲十五世纪时,对高血压患者就是这么干的,有一定的科学道理,但也没有针到病除那么神奇。
努力回忆了半天,李钦载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揉按李治的双耳,不停的揉啊捏啊,使之耳部的血脉流畅活跃。
揉了许久后,李钦载示意秦鸣鹤取出一根长针,先放在烛火上烤炙,算是消毒,然后擦干净长针。
指着李治耳廓上方的一个点,李钦载道:“此处落针放血,先试试。”
秦鸣鹤仔细看了一眼,道:“果然是耳尖穴,耳尖穴对应脏腑风、火、痰、瘀之症,倒是符合辩证之理……”
李钦载无语道:“秦太医,咱们现在是治病,不是上课,您能赶紧落针吗?”
秦鸣鹤哼了一声,一手执针,对李治耳尖的耳尖穴位刺下去。
针入耳尖一两毫米,未见出血。
李钦载依稀记得针刺之后,是要用手把血挤出来的。
所谓“放血”,听起来很严重,其实有点夸张了,不是一针下就接半盆血,杀猪都没那么多。
事实上针刺之后还要手挤,顶多也就挤出五到十滴血。
挤出血后,李钦载又示意秦鸣鹤换另一只耳朵,继续放血。
两只耳朵都放血后,坐榻上躺着的李治脸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片刻之后便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李钦载和秦鸣鹤一直提心吊胆盯着李治的脸色,见李治脸色正常,秦鸣鹤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道:“有用!放血有用!哈哈,陛下吉人天相!”
李钦载的神经仍然紧绷,脸色恢复了,人还没醒,事情不算完。
不知如何唤醒李治,索性伸出大拇指,扣住李治鼻下人中穴。
有没有用先不管了,反正扣不死人,前世电视里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在秦鸣鹤目瞪口呆之下,李钦载狠狠将李治的人中穴往下一按。
昏迷中的李治痛得嗯哼一声。
这声呻吟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秦鸣鹤狂喜道:“醒了!陛下醒了!”
见李治缓缓睁开眼,李钦载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整个人松懈下来后,差点一屁股瘫在地上。
好了,终于不必满门抄斩了。
双腿发软的李钦载仍木然地站在李治的坐榻边,殿内所有人却都一脸喜色地拜道:“陛下吉人天相!”
恭贺的人群里,李积镇定地抬手捋须,额头的冷汗却仍流个不停。
今日李积为了李钦载承担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唯有他自己最清楚。
第88章 大恩不酬
李治醒了,弥漫在殿内众人心头的阴霾瞬间消散。
天子没死就是天大的好事,包括武皇后,内心也是非常欣喜的。
如今的李治和武皇后仍处于蜜月期,此时的武皇后仍以李治为天,还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没有在朝堂里安插亲信阴谋布局。
所以李治活着,对武皇后很重要,不仅仅是夫妻感情,还有很多政治方面的因素。
直到李治悠悠醒来,殿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武皇后更是深深呼吸,眼眶顿时红了。
“陛下万福,吉人天相。”武皇后盈盈拜道。
李治皱眉,下意识揉着鼻子下的人中穴,迟疑道:“刚才朕……”
“陛下风疾昏迷,幸得英国公之孙李钦载力排众议相救,否则陛下危矣。”武皇后解释道。
李治的眼神顿时扫过殿内众人,看到坐榻边不远木然而立的李钦载,李治露出了微笑,朝他点了点头。
“景初对朕可有救命之恩了。”
李钦载仍呆滞站着,脑子里嗡嗡的,李治救醒以后,他才感到一阵后怕。
这特么要是没救过来,此时的他是不是该跟爷爷一起绑赴刑场了?家里大大小小一个不剩,全都在刑场等着,一家人整整齐齐共赴黄泉……
李治说完话后,却见李钦载木然久久没反应,不由奇怪地看着他。
殿内李积看不下去了,一股怒火油然而生。
使劲咳了两声,李积压低了嗓音怒道:“孽畜,回话!”
李钦载猛地回过神,急忙躬身道:“陛下洪福,吉人天相,臣不敢居功。”
李治含笑道:“若没有景初,朕何来吉人天相,莫推搪了,朕欠你的大恩,此生还长,朕慢慢还。”
李钦载只好谦虚几句,转眼见旁边的秦鸣鹤垂首不语,李钦载又道:“陛下,太医署秦太医方才也出了大力。”
李治点头,朝秦鸣鹤道:“秦太医辛苦,朕必有封赏。”
秦鸣鹤急忙谢恩。
身后众太医愧然不语。
武皇后此时心情已轻松下来,走到李积面前福了一礼,道:“本宫刚才情急,难免出言不逊,老国公见谅。”
李积急忙拜道:“老臣不敢,都是为了陛下御体安康,皇后不怪老臣僭越,老臣已感激涕零。”
李治目光闪动,看来刚才他昏迷那阵子,殿内发生了不少事。
但李治也没当面询问,而是对李钦载笑道:“景初一身本事,朕倒是没想到景初竟也精通岐黄之术。”
李钦载愧然道:“臣其实不懂岐黄之术。”
李治惊奇道:“哦?那你为何能治朕的风疾?”
“呃,陛下的风疾也没被治好,臣刚才只是急救之术,为的是救醒陛下。”
李钦载想了想,又道:“至于臣为何会急救之术,这个……臣多年前看过一本古籍……”
李治饶有兴致地道:“哪本古籍?”
李钦载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天聊死了呀陛下。
命救回来不就得了吗,何必追根究底,下次你再昏过去了,难道指望自救吗?
正在尴尬之时,太医秦鸣鹤道:“陛下,耳尖放血是有根据的,《黄帝内经》有云,‘三棱针出血,以泻诸阳热气’,李少郎多年前看过的古籍,想必应是《黄帝内经》了。”
李治望向李钦载:“是吗?”
李钦载一脸感激,眼眶都红了:“正是!”
李治感叹道:“景初博学,朕甚钦之。”
“臣……惭愧!”
前世没钱出门娱乐,下班后只好窝在家看电视,科教片百家讲坛什么的,倒是看过不少,勉强也算博学……吧?
李钦载自我安慰了片刻,胆气渐渐壮了,没错,我就是这么博学。
李治虽然醒来,但仍不时头疼发作,身体比较虚弱。
今日的君臣奏对当然没法继续下去了,李积和李钦载于是向李治和武后告辞。
走出太极宫,李积长舒了口气,只觉后背一阵冰凉,原来刚刚李钦载在大殿上救人时,李积紧张得浑身冒冷汗。
此刻李治终于被救醒,李积不由也感到一阵后怕。
这个孙儿真是……一言难尽。
李积甚至很难分辨孙儿究竟是不惹祸了,还是不屑在长安城惹祸了,人家现在要惹就直接惹天家皇族。
刀尖上跳舞才刺激么?
走出宫门,见李钦载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李积气不打一处来。
毫无征兆地,李积忽然飞起一脚,将李钦载踹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撞上宫门。
李钦载惊愕:“爷爷,为何突然痛下杀手?”
李积冷冷道:“你是孙子,老夫是爷爷,爷爷打孙子,不服咋?”
李钦载默然半晌,叹道:“服!”
以后荞儿长大了,翅膀硬了,自己也这么对他,这叫“传统”。
爷孙二人上了马车,晃晃悠悠朝家里驶去。
坐在马车上,李钦载叹道:“爷爷,孙儿今日救了陛下性命,陛下为何没有半点封赏的意思?就连打下手的秦太医都封赏了,为何没孙儿的份儿?”
李积瞥了他一眼,道:“你想封爵,还是升官儿?”
“都不想,不过至少该有点表示吧?赐我点黄金啊,丝帛啊,田地庄子什么的,这叫人情世故。”
李积哼了一声,道:“封爵?想都莫想,太宗先帝在世时,便对封爵极吝,除非开疆拓土之不世之功,否则大唐以后的爵位只有减少,没有增加的。”
李钦载无所谓地道:“不封爵也没关系,孙儿的意思是,陛下至少该给点诊金吧?”
扭头可怜兮兮地望向李积,李钦载叹道:“孙儿如今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张嘴吃饭,孙儿前些日在渭南庄子里,手头没个进项……”
李积冷笑道:“你赚钱的本事大得很,莫在老夫面前哭穷,老夫听了臊滴很。”
顿了顿,李积又道:“陛下不封赏你就对了,封你个爵位也好,升你的官儿也好,一旦当场封赏,说明你与陛下的救命之恩就此了断,以后互不相欠,无论对你,还是对李家,都不划算。”
“今日陛下对救命之恩一言不发,反倒是一件好事,说明陛下已将此恩记在心里了,爵位和官位不足以抵偿恩情,往后陛下对李家的恩宠只会更甚,岂不比爵位官位更合算?”
李钦载眨了眨眼,他听明白了。
不过在老人面前不能表现得太明白,否则如何体现老人家的睿智光辉?
于是李钦载双手托腮,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爷爷,你好厉害呀!孙儿想不明白的事,爷爷一下就说清楚了呢……”
李积皱了皱眉,想忍,但这副天真烂漫的恶心样子实在忍不了。
“车夫,停车!”李积沉声道。
马车停下,瞬间李钦载被李积踹出了车外,重重落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
“自己走回去!”
第89章 退不了婚你可以多找几个呀
李钦载在太极宫救了李治一命。
对李家来说,是件大喜事,但这件喜事却没人敢张扬,李家知情的几个人只能偷偷在心里暗爽。
天子刚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儿,你特么敢笑一个试试。
李钦载回到国公府,府里每个人的表现都与平日毫无区别。
唯有李思文和李崔氏望向他时,眼里不时闪过笑意。
救了皇帝一命,意义有多重大,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李家虽已显赫之极,但显赫只是建立在李积多年的功绩上。
李积今年已近七十岁,若李积去世,所谓人走茶凉,天子对李家的恩宠是否依旧,谁也说不准。
如今李钦载适逢其会救了天子一命,这便算是给李家以后数十年的风光上了一道保险。
李积若去世,就算李家没以前那么风光,只要李钦载自己不作死,天子对李钦载的恩宠不会消失,也就是说,对李家的恩宠也不会降低太多。
百年家业,千年社稷。
如今的年代,包括平民百姓,其实每个人都无法摆脱家族的烙印。
家族与个人的关系,是共生共存,共荣共辱的。
将来李钦载混得好,李家就不会差。反过来说,李家后辈里多几个有出息的子弟,让家业越来越兴旺,那么家族的荣耀也会让李钦载沾上光。
这就是家族与个人的关系。
回到后院,关上房门,李崔氏这才高兴地露出笑容,使劲揉着李钦载的头发。
“这孩子,越来越灵醒,又立了一桩大功,可不得了呀,为娘都听说了,当时天子已命悬一线,全靠你一出手才把天子救回来……”李崔氏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扭过头望向李思文,李崔氏道:“夫君,救了天子的命,给我儿封个国公不过分吧?”
李思文翻了个白眼:“夫人天真了,封爵绝无可能,最好也莫给他升官。”
李崔氏愕然:“为何连官儿都不能升?”
李思文大概跟他爹李积想到一块去了,但对夫人解释起来太复杂,于是只好道:“德不配位,他还太年轻,居高位必有祸端。”
李崔氏柳眉一竖,当即发火了:“何谓‘德不配位’?我儿立了这么多功劳,封个大官儿为何不行?天子也要讲道理,赏功罚过才能服众对吧?”
多年夫妻,李思文深知夫人的脾气,也不跟她争吵,扭过头去镇定看书,嘴里嘟嚷道:“你这副样子,那才叫不讲道理……”
李崔氏勃然大怒,李钦载急忙拦下:“娘息怒,爹没说错,今日之事,孩儿委实不该封赏,否则便不划算了。”
李崔氏一愣,道:“为啥?”
“孩儿打个比方啊,比如您和爹争吵,爹气极之下打了您……”
李崔氏大怒:“他敢!借他十个胆子试试!”
一声暴吼,宛如平地惊雷,李思文猝不及防吓得手一抖,手里的书都掉地上了,一脸惊惧地看着夫人。
“娘冷静,孩儿只是比方,比方啊!”
李崔氏狠狠剜了李思文一眼,望向李钦载时却瞬间春风化雨,一脸笑容:“我儿继续说,娘听着呢。”
“比方说,爹打了您,动手之后,才发现你们争吵的事件其实是他错了,娘,这个时候您是应该还手打回去呢,还是默默承受下来,一副委屈的样子让爹感到愧疚自责?”
李崔氏脱口便道:“我当然要打回去,而且十倍百倍报还!你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虽远必诛!”
说着李崔氏目光不善地盯着李思文,仿佛在打量从哪儿下刀比较省力。
李思文被盯得浑身发毛,又气愤不已,指着李钦载道:“混账东西,打比方莫把老夫牵扯进来!”
李钦载微笑道:“娘,您错了。”
“哪里错了?”
“您应该默默承受下来,每天不发一语地坐在爹的面前,时刻一脸委屈的样子,偶尔还抹个眼泪什么的……”
“相信孩儿,时间长了,爹会跪在你面前自扇耳光赔罪,而且从今以后一定会对您更好更体贴,这辈子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李思文大怒,拍案而起:“孽畜你……”
话没说完,李崔氏一瞪眼:“你闭嘴!坐下!”
“坐就坐!”李思文腾地一下果然坐了回去,脸色铁青闭嘴不言。
然后李崔氏露出深思之色,缓缓点头。
李钦载笑道:“愧疚,恩情,这些东西如果让一方一直亏欠下去,故意不做个了结,它能得到的收益会更大,大到无法想象。”
“因为时日久了,它还能转化成别的东西,比如百依百顺,比如一生妥协,一生恩宠等等。”
李崔氏欣然道:“有道理,让天子永远欠着你的救命之恩,那么天子就会十年二十年不停对你恩宠下去,总比当时升你个官儿就此了结强多了。我儿心思聪慧,果然非池中之物。”
李思文在一旁也听呆了,愕然道:“钦载,你何时竟有这般拿捏人心的本事了?”
李钦载谦逊地笑道:“因为孩儿许久没挨过爹的揍了,身体如果不受伤害,孩儿的脑子自然会越来越聪慧,拿捏人心等闲事尔。”
李思文脸色一变,没想到儿子一句话又能把战火烧到他头上。
果然是父爱如山体滑坡,子孝如股市崩盘……
孝心还没完,李钦载忽然一脸委屈地对李崔氏道:“娘,孩儿幼时一定非常聪明伶俐可爱吧?为何爹动手揍孩儿之后,孩儿一年不如一年,越来越愚笨,品行也越来越不堪了?”
“后来爹一停了手,孩儿立马便创出了神臂弓,后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为大唐立了好几桩大功,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李思文顿觉头顶阴云密布,再看李崔氏,她的表情已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这蠢妇果然中了离间计!”李思文仰天叹息。
李崔氏不觉得自己中了计,回想李钦载幼年,然后少年,再到如今,她发现李钦载说的没错。
儿子真的是被夫君揍傻的,一旦停手不揍便恢复了聪慧,否则如何解释儿子如今这些令人不可思议的成就和功绩?
“李思文!”李崔氏铁青着脸咬牙道。
李思文抖抖索索指着李钦载:“好个孽畜,反了你了!竟敢算计到老夫头上……”
李钦载表情无辜地退出房门外,给二老留足了空间,任他们施展各种攻击法术。
而他,则细心地为他们关上房门,事了拂衣去。
老夫老妻也要经常吵吵架的嘛,不然日子太平淡了,过不下去的。
…………
既然李治龙体抱恙,君臣奏对自然没法进行了。
心里牵挂着荞儿还在甘井庄,李钦载打算尽快赶回去。
荞儿还小,刚来到父亲身边,正是心理敏感的时期,李钦载希望在他童年时能够完整地陪伴他。
去后院书房与李积告辞,李积对李钦载的选择颇为意外。
没想到当初那个整日章台走马,眠花宿柳的孙儿,竟能甘愿离开繁华的长安城,安心在穷乡僻壤的庄子里住下来,原因不过是荞儿不习惯住在国公府的大宅邸里。
成了亲的男人不一定变成熟,但有了娃的男人,一定会变得成熟,因为有了责任,也有了软肋。
这几个月李钦载的变化,一丝一毫都看在李积眼里。
发明神臂弓也好,马蹄铁滑轮组也好,那是智慧,李积并不在意。
但李钦载能够为了儿子而甘心留在庄子里,李积却分外欣慰。
这个孙儿终于长大了,他已经成了堂堂正正的男儿汉。
“爷爷,孙儿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说……”李钦载犹豫着道。
“你说。”李积含笑捋须。
“孙儿想说的是与崔家联姻一事,不如……就此作罢如何?强扭的瓜不甜,崔家小姐为了逃婚,都跑得不知所踪了,就算把她找回来,她不认同孙儿这个夫君,孙儿此生如何与她白头偕老?”
李积皱眉,默不出声。
高门大户联姻,不是说退就能退的,若退了婚,便是惊天大丑闻,对两大家族的名声都有重大的影响,而且两家很容易反目成仇。
这不是简单的一对夫妻的结合,而是两个家族事业利益上的融合,就像两家公司的并购,都已经谈到最后一步,就差双方老总签字了,现在你跟我说不谈了,并购案作废?
作为家族的大家长,李积当然不乐意退婚,李家与崔家早在定亲那天便已经开始利益合作了,现在退婚,两家都要蒙受不小的损失。
“钦载,退婚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还年轻,有些事情看得不深,”李积摇头,道:“崔家的闺女逃婚跑了,老夫都未曾向崔家退婚,你觉得是为何?”
“两家定亲四年余,在朝堂上,在商贾之利上,各个方面都已经融合在一起了,若欲与崔家分割开来,很麻烦。所以就算崔家闺女跑了,这门亲事也不能轻易退掉。”
李积淡淡一笑,道:“老夫知你不喜被人安排,尤其是自己的终生大事,可谁叫你是李家的人呢,婚姻之事上,可由不得你的。”
“不如这样,你与崔家闺女照旧成亲,成亲后你与她如何相处,你自己拿捏,哪怕扔在后院不闻不问,也由得你。”
“外面若有合适的姑娘,可考虑纳为妾室,或养在外宅,正妻之位给了崔家闺女,崔家也挑不出李家的不是,如何?”
李钦载睁大了眼睛,这是公然鼓励自己纳妾吗?
李积哂然一笑:“男儿志在治国平天下,怎能被儿女私情所困?女人少娶几个,多娶几个,与品行道德无关,你若不喜崔家闺女,把正妻之位给她,你自去寻一个喜欢的女子共度一生便是。”
李钦载叹了口气,他听出来了,李崔两家退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两家利益牵扯太深了,不是说退了婚便一了百了的,一旦退婚,两家会有更大的麻烦。
有个问题很好奇,必须问一下。
“爷爷,祖母去世后,您……是否也纳了妾室?孙儿为何从未在府里见过?”
李积老脸一热,迅速板起脸来:“与你何干?”
“孙儿好奇,不知爷爷纳的妾室多大年纪,是否绝世佳人,爷爷在外面有没有私生子,哪天跑回来跟孙儿争家产怎么办……”
话没说完,李钦载发现自己平地起飞了。
整个身子倒飞出了书房,重重落地,书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起身试了试胳膊腿,还好,没受什么伤,就是肚子有点痛。
不甘心被如此粗鲁无礼地打发了,李钦载隔着书房的门大声道:“爷爷,您若不说,孙儿自己去查,查到了孙儿把她们领回家!”
“滚!”
李钦载讪讪滚了。
快七十岁的老头儿,玩得应该没那么花了吧?前列腺都肥成球了,那事儿,就那么有意思吗?
第90章 冤家聚头
李积给李钦载打开了新的思路。
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但你可以把崔家女儿高高供起来,你自己再去外面找几个喜欢的女人呀。
男权社会里,女人的地位就是如此。
哪怕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小姐,若不能讨得夫君的欢心,便只能接受打入冷宫的命运。
除了正妻的名分,她什么都得不到。
当然,如果过几年武皇后支愣起来了,翅膀硬了,朝堂上有势力了,女性的地位会有所改变。
但这种改变只在高门大户,民间的女性地位改善并不多。
与李积告辞后,李钦载本打算再与父母告辞,不过想到老爹此刻对他的态度恐怕不会太友善,于是李钦载只好留书一封,吩咐管家吴通准备马车。
跨出国公府大门,李钦载登上马车出发,对高门宅邸毫无留恋。
爵三代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稍微沾沾显赫家族的光,这样过一辈子挺好的。
据说自己还有一个堂兄叫李敬业,那家伙是长房长孙,注定要继承英国公的爵位,可却太不省心,轻率冲动的决定,害了全家。
李钦载暗暗决定,多年以后那位不省心的堂兄蠢蠢欲动之时,一定要将他死死摁住,狠狠敲他一记闷棍,把他关在地窖里,来个唐朝版的《禁室培欲》。
啧,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呢……
车夫刚准备驾马车离开,李钦载忽然听到车厢外一声高呼。
“车里可是景初兄?”
声音挺熟悉,李钦载掀开车帘,却见薛讷和高歧二人骑在马上,正盯着马车打量。
显然二人听到李钦载昨夜回到长安城的消息,今日特来拜访的,没想到李钦载说走就走,二人差点错过。
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俩货整天无所事事,这次多半也是想拉着李钦载瞎聊闲逛。
荞儿还在甘井庄,李钦载忙着赶路,于是连马车都没出,隔着马车木窗朝二人拱手。
“啊,两位贤弟,久违久违,告辞告辞。车夫,快马加鞭。”
车夫也是个实在人,立马催动马车。
马车前行,薛讷高歧二人惊呆了。
这是个什么骚操作?真就是见一面吗?
“景初兄且慢!”薛讷急忙赶上了马车,二话不说将车夫拽了下来,一脚踹远,人已进了马车,高歧也不甘示弱跟着进去。
看着如同两只耗子窜进来的二人,李钦载颇为无奈。
“两位贤弟莫闹,我赶着离城回庄子,下次有缘再聚,定与二位贤弟痛饮。”
薛讷不依不饶地问道:“下次是何时?”
“没听懂我可以说得更直白点,‘下次’就是委婉拒绝,让你滚蛋的意思。”
“不行,今日必须痛饮,大半月未见景初兄,今日相遇,断无轻易放过的道理!”
高歧在一旁也连连点头:“景初兄,愚弟最近已经很乖巧,很少出门厮混,大多数时候在家读书,不管怎么说,景初兄今日也应与愚弟酣畅痛饮才是。”
李钦载无奈地道:“儿子还在庄子里,我得回去照料他。”
高歧嘁了一声,道:“谁家府里没下人?叫下人照料便是,只耽误你一天,令郎保证活蹦乱跳出不了事。”
李钦载叹道:“好端端的为何非要今日痛饮?总要有个由头吧,难道你们活不到明天了?”
薛讷露出得意之色,笑道:“就当庆贺我爹三箭定天山,踏平铁勒九姓,为人子者不能当面为父亲杀敌分忧,亦当在长安城遥贺致意,这个理由如何?”
李钦载又叹气。
这个理由很强大,而且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确实牛逼,千年后的后人们都为之赞颂敬仰。
理由无法推搪,想想荞儿在庄子里有祖姑母帮忙带着,信佛的人总不能让曾侄孙受委屈吧。
咬了咬牙,李钦载道:“好,你请客,今日便给你个面子。”
薛讷大方地道:“我请便是,不差那点小钱。内教坊走你!”
三人没下车,索性让车夫赶着马车改了个道儿,去往内教坊。
内教坊位于平康坊,教坊有一半官方性质,里面大多数是犯了事的犯官妻女,犯官被拿问后,其妻女也沦入内教坊为奴为妓。
年纪大姿色丑的便做杂务体力活,年轻貌美者更惨了,必须学会歌舞乐器,靠美色和一身技艺娱乐客人。
李钦载对***女没有兴趣,去内教坊也没有别的目的,纯粹是与那俩货喝酒。
进了内教坊,门口的知客自是认识这三位臭名昭着的长安纨绔子,一路殷勤地将三人引进一间雅阁。
三人进去后不必吩咐,知客非常熟练地吩咐上酒上菜,并麻利地领进几个貌美的姑娘。
姑娘进了雅阁后非常乖巧地各自坐在三人身边,为三人斟酒布菜,气氛稍冷时便起身为三人歌舞娱之。
纸醉金迷的生活,确实容易让人沉醉。
酒过三巡,李钦载已有了几分醉意。
难怪前世总有人说,男人的上半身是征服世界的智慧,下半身是享受征服后的本能。
宴至中半,气氛愈发热烈,薛讷和高歧的手也不老实了,在身边女人的怀里掏啊掏,不知在掏什么,掏得女子咯咯直笑。
李钦载倒是很规矩,想想身边的女人曾经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也曾是别人呵护过的珍宝,如今却只能以色娱人,换得自己的生存。
李钦载莫名想到了那位未曾见过面的霖奴。
当年她也差点沦入内教坊,若非李积搭救,恐怕如今的她,也正在承受这种毫无尊严的痛苦吧?
想到这里,李钦载对内教坊更没了兴趣。
酒行酣畅,雅阁内欢声笑语,薛讷更是玩得忘形。
这货说什么庆贺老爹三箭定天山,就是这么庆贺的,老爹在前线餐风露宿,儿子在长安城眠花宿柳。
李钦载已有六七分醉意,正意兴阑珊打算告辞,忽然听到隔壁的雅阁里传来一道狂妄的声音。
“若非看在英国公的面子,姓李的小子焉能被我轻松放过?尔母婢也!断我财路,不讲规矩,害我平白亏了上万贯,迟早有一天,武某要与他算算账!”
李钦载的雅阁内瞬间寂然。
薛讷和高歧都听到了,二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薛讷脸色一变,拍案便要起身。
李钦载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淡淡地道:“冲动个甚,多大的人了,还理会这种毫无意义的意气之争?”
薛讷不甘地道:“景初兄,人家可是在骂你,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李钦载哂然一笑:“骂呗,我能少块肉?我知道那间阁子里的人是谁,少府少监武元爽,呵呵,上次截了他的财路,他心里不畅快,由他骂吧。”
高歧冷冷道:“景初兄,你我可是三朝功勋,开国国公之后,他武元爽算个屁,一介匹夫而已,区区一个外戚,如今靠着皇后倒威风起来了。”
薛讷怒道:“就是,景初兄若不一巴掌抽他脸上,会被人说三朝功勋之后怕了这个外戚田舍奴呢,你若不敢下手,我薛讷来抽他。”
李钦载笑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一两句辱骂的话都受不了,以后难免吃大亏的。今日你我兄弟只痛饮作乐,莫惹是非,来来,喝酒。”
见李钦载并无报还回去的意思,薛讷和高歧只好忍住怒火,与李钦载同饮。
雅阁内,刚才欢声笑语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空气变得有些沉闷。
三位歌舞伎无论如何挑逗讨好,试图挑起气氛,都没见效果。
旁边的雅阁里,砰地又传来一声拍案,武元爽张狂的声音再次传来。
“……英国公快七十岁,眼看来日无多,李家若没了英国公李积,他们还算个屁!李钦载那废物,武某迟早要弄死他,只等英国公蹬腿,尔等且再看他李家如何!”
旁边一阵恭维附和。
李钦载这边的雅阁内,薛讷和高歧的脸色顿时又变了,二人腾地一下,铁青着脸站了起来。
第91章 不结意气之仇
李钦载与武元爽的恩怨,算不得陈年往事。
恩怨就发生在不久前,李钦载刚被封为军器监少监,因为两万斤生铁。
按说李钦载处理这件事还是很讲究的,客客气气地送了礼到武元爽府上,也按礼节递上了名帖,帖上言辞恳恳,情真切切。
武元爽当时也很识趣,他明白李钦载被任为军器监少监后,少府拨付给军器监的两万斤劣质生铁就瞒不下去了。
人家有家族背景,又是简在帝心,两万斤劣质生铁事情可不小,别人刚刚上任,与他又素无交情,凭什么帮他背黑锅?
于是武元爽很痛快地认栽,重新拨付了生铁,这件事算是遮掩过去,李钦载处理的方式又很和气,彼此都没伤面子。
可是一码归一码。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是不共戴天之仇。武元爽这种靠着皇后妹妹发迹的小人物没什么格局,李钦载处理得再漂亮,这个仇终究还是无法避免地结下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李钦载早在给武元爽递名帖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会多一个仇人。
今日此刻,这个仇人正坐在隔壁的雅阁里破口大骂,连李钦载的爷爷李积都骂进去了。
李钦载脸色已有些难看,骂自己便罢了,带上自己的爷爷,这就过分了。
薛家与李家是世交,两家长辈都是大唐军方大将军,私底下薛讷更是视李积为偶像,隔壁武元爽咒李积,薛讷早就忍不住了。
“隔壁那个姓武的混账,背后说人留点口德,区区外戚胆敢辱骂当朝国公,英公一生征战赫赫功勋,岂是尔等这些跳梁小丑能议论的?”薛讷高声骂道。
隔壁雅间沉寂片刻,接着炸了锅似的骂开了。
“哪个杂碎惹事?不想活了吗?给我出来,老子掂量掂量狗奴的斤两!”
薛讷仰天大笑,一脚踹开了门,走到雅阁门外的长廊上,大喝道:“你家薛爷爷在此,狗杂碎出来受死!”
隔壁雅间的门也打开了,一群人叱骂着走了出来。
双方在雅阁外的长廊上照了面。
都喝了酒,都是怒气冲冲,照面后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薛讷年纪最小,脾气也最冲动,朝对面几人扫视一圈后,冷笑道:“刚才是哪个狗杂碎说要掂量薛爷爷的斤两?站出来,薛爷爷让你掂量。”
对面的人群里,众人隐隐将一位紫袍的中年男子拱在正中,标准的c位,李钦载只看了一眼便知,正中这位紫袍男子便是武元爽。
薛讷在前面咆哮,李钦载则静静站在后面,眯眼打量着武元爽。
武元爽是武皇后同父异母的兄长。
嗯,是个小人物,穿着名贵的紫袍也掩盖不住小人物的味道。
绸质的紫袍衣襟敞开,露出胸前的肌肉,喝了酒的缘故,脸上胸前一片通红,眼神略显阴鸷,似乎为了突出自己有大人物的城府而故意露出很阴沉的样子。
武皇后被册立以前,武元爽不过是一个州城里的司户参军,管当地户籍和仓库的,算是个片儿警加仓库保管员。
直到武皇后被册立后,武元爽这才跟着鸡犬升天,一蹴而就少府少监,手握大权。
小人物靠关系突然成了大人物,心性却仍然还是当年的司户参军。小人得志的张狂根本不需掩饰。
据说武皇后发迹以前,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对她常有凌虐之举,也不知武皇后为何在册立后将这位曾经凌虐她的兄长升了大官儿。
或许,她在朝堂上迫切需要娘家人帮她站台吧。
薛讷此刻与武元爽的跟班对骂起来,李钦载和武元爽却一言不发。
李钦载打量武元爽的同时,武元爽也在打量他。
两人的目光相碰,没有传说中的火花四溅,李钦载的眼神毫无波澜,武元爽的眼神却躲闪开了。
他也没想到正在说英国公的坏话时,人家的孙子恰好就在隔壁。
英国公无论在朝堂还是军中,威望都是一时无两,就连武皇后都对英国公敬重三分。
武元爽得志猖狂,在跟班面前大放厥词,可一旦真正面对人家的孙子,刚才咒骂李积的那些话却如同嘴里含了个哑雷,吞下去吐出来都难受。
薛讷越骂火气越大,眼看撸起袖子要动手了,李钦载这才一把拽住他。
薛仁贵刚在天山下立了大功,三箭定天山成就一段千古传奇,儿子还是争点气,莫在这个节骨眼给亲爹惹祸。
再说,李钦载才是当事人。
拽回了薛讷,李钦载盯着武元爽笑了笑,道:“可是武少监当面?”
武元爽脸色僵硬,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武某见过李少监。”
李钦载悠悠道:“刚才武少监的话,李某不小心都听到了,我爷爷虽然快七十岁了,但仍老当益壮,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有好几十年寿数,武少监怕是失算了。”
武元爽顿觉脸颊火辣辣的,比抽了一耳光还难受。
偏偏他还不敢怼回去,因为李积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事情闹大了,传开了,连他那个皇后妹妹都不会站在他一边。
武元爽是小人物,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小人物,他也懂得权衡利弊,当初因为两万斤生铁果断对李钦载妥协,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而今日此时,武元爽权衡利弊后,发现自己完全不占理,于是只好决定再次妥协。
“李少监恕罪,刚才武某饮酒醉矣,酒后失德胡言乱语,李少监万莫当真,武某对李老国公绝无冒犯之意。”
说着武元爽还朝李钦载躬身一礼,以示赔罪。
李钦载皮笑肉不笑道:“无妨,骂几句死不了人,也不会少块肉。只是我与武少监的恩怨,还是莫将家里的老人牵扯进来……”
“李某出身将门,全家上下脾气都很暴躁,武少监的话若传到我家长辈耳中,怕是不大不小又是一场风波。”
武元爽脸色铁青,听着软绵绵的话,实际笑里藏刀,暗含威胁,这等于是当面警告他以后嘴巴最好干净点,莫等我抽你。
咬牙点头,武元爽再次抱拳:“是武某孟浪了,以后饮酒一定留口德。”
李钦载淡漠地道:“罢了,今日也算结识了武少监,来日方长,有缘再见。”
说完敷衍式拱拱手,李钦载领着薛讷和高歧转身回了自己的雅阁。
回到雅阁后,薛讷一脸的不忿:“景初兄刚才为何不出手抽死他?这不合你的脾性!”
李钦载叹道:“都是成年人了,结仇也要结一些有意义的仇,要么是杀父夺妻不共戴天,要么争权夺利你死我活,这都能理解,为了口舌之争而结仇,却是最幼稚的,我没兴趣干这种事。”
薛讷愣愣地看着他,道:“景初兄,你的变化好大啊……”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慎言贤弟,你还是要多沉淀一下心性,免得以后惹下一些没意义的祸事。”
薛讷一言不发,表情憋屈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旁边的高歧却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发现今日从李钦载身上又学到了许多。
一场小风波后,雅阁里三人已被影响了心情,沉闷地饮了几盏酒后,便打算各自回家。
三人走出内教坊,刚跨出门槛,赫然发现武元爽和一众跟班们也在门外,显然大家的心情都不太美丽,都决定早早散了。
两拨人马再次相遇,李钦载和武元爽都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都没有上前攀交的意思。
等候自家的车夫牵马的空档,武元爽和跟班们凑在一起低声闲聊着。
天已擦黑,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位瘸腿老人。
老人只是路过,他走得很艰难,手里拎着一个陈旧的包袱,行色匆匆一边走一边抬头望向城门方向。
天色已黑,显然老人打算在城门关闭以前出城。
瘸腿的老人走路并不方便,路过武元爽身前。老人见这群人表情阴沉,似是隐忍怒气,又是一身酒味。
老人心情顿时有些紧张,下意识想让开几步,谁知瘸腿不听使唤,脚下一踉跄,竟径自朝武元爽倒过去,笨拙的身躯撞了武元爽一下。
撞到人了,而且看穿着打扮还是一群贵人,老人吓坏了,忙不迭躬身道歉。
武元爽和这群跟班今日本就在雅阁里憋了一肚子火气,火气不敢对李钦载发,但对这个残废老人却丝毫不会客气。
借着几分酒意,几分久抑的怒火,此刻武元爽全冲着老人发泄而去。
啪地一声脆响,老人被武元爽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狗奴!腿瘸了,眼睛也瞎了么?”武元爽怒道。
脆响吸引了李钦载的注意,扭头望去,见一位残疾老人正一手捂着脸,不停地躬身赔礼。
李钦载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幕很难让人心平气和选择漠视。
大唐,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武元爽却丝毫没在意旁人的目光,既然开了打,便毫无顾忌地对老人又踢又骂。
老人一边赔罪,一边被武元爽踹得踉跄后退。
李钦载看不下去了。
他看到的不是权贵欺凌弱小,他看到的是大唐清平世间,一粒老鼠屎掉进了汤里,将他对大唐原本很不错的印象全然破坏。
他所喜爱的大唐,绝不应该出现这一幕。
第92章 有所必为
就在武元爽一脚再次踹向老人时,李钦载忽然暴喝。
“住手!”
武元爽脚下一滞,差点被自己绊倒,扭头一看,喝止他的竟是李钦载,武元爽不由惊愕。
“你在……说我?”武元爽愕然问道。
李钦载缓缓走到武元爽面前,道:“对,我在说你。当街凌虐老人,武少监不怕被朝中御史参劾?”
武元爽阴恻恻看了老人一眼,恶声道:“这狗奴无端撞了我,我不过教训几下,何错之有?”
李钦载冷冷道:“老人已向你赔罪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武少监这般报复,未免过分了吧?”
武元爽眼睛眯了起来:“李少监是在教训我?”
李钦载笑了:“天理公道而已,你若犯了天理,那就当我在教训你吧。”
武元爽语气阴鸷地道:“李钦载,你管得太宽了。”
李钦载毫不示弱地道:“武元爽,你做得太过分了。”
“这狗奴我打便打了,你待如何?”
李钦载看了老人一眼,见老人捂着瘸了腿蹲在地上一声不吭,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就此作罢吧,武元爽,做人太张狂会有报应的。”
武元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居然说我太张狂?你以前是什么样子,难道不比我张狂?哈哈,笑死我也!”
李钦载没理他,弯腰扶起老人,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给他。
老人急忙摇头拒绝:“可不敢收贵人的钱,折煞老朽也。”
李钦载叹道:“收下吧,找个大夫看看伤,以后来长安,见到这等穿着华贵却不干人事的家伙,老人家记得躲远点。”
老人仍摇头拒绝李钦载的钱,起身踉跄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喃喃叹道:“当年跟随太宗先帝南征北战,怎料得如今竟有此下场,江山打下来了,老朽也该躲远点了,大唐……唉!”
低沉的自语却令李钦载一惊,急忙上前拦住老人。
“老人家曾是大唐府兵?”
老人黯然叹道:“是,贞观二年便入了府兵,跟随卫公李靖大将军打过突厥,跟随太宗先帝打过高句丽,我这条腿就是东征高句丽攻打白岩城一战中被乱石所伤,从此瘸了。”
老人语气很平淡,但听得出他的黯然感伤之意。
李钦载的怒火却腾地一下冲上了脑门。
内教坊里,武元爽咒骂他和李积时,李钦载都没生气,可是现在,当李钦载知道老人原来竟是一位百战余生的老兵后,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怒火了。
前世到今生,李钦载对军人都是非常敬重的,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准则。
没别的原因,普通人的岁月静好,都是军人们浴血厮杀换来的。无论权贵还是百姓,安然享受太平之时,但凡良心还没被狗吃了,至少应该记住军人的牺牲。
李钦载能忍,是因为他是成年人,不会像热血少年那样不计后果不分利弊地冲动。
但能忍并不代表他没有血性,他的血性只会在应该展现的时候激发出来。
百战老兵没死在战场上,却被权贵欺压凌辱,这样的不公若还能忍,就真不叫男人了。
缓缓转身,李钦载脸色铁青,目光如刀。
“武元爽!”李钦载眼睛赤红盯着他。
武元爽被李钦载的模样吓了一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咋?”
李钦载指着老兵,冷冷道:“向这位老兵磕头赔罪,今日之事便算了。”
武元爽吃惊地道:“你疯了!”
“向老兵磕头,赔罪!”李钦载再次重复,语气里已带了森森杀意。
武元爽冷笑:“姓李的,你若想撕破脸,那便撕破脸,莫找乱七八糟的借口,狗一般的老东西,受得起我一跪么?”
李钦载定定地注视着他,忽然笑了。
露出笑容的同时,身躯却如一颗子弹般冲了出去,两步跨到武元爽面前,毫无征兆地一拳揍上武元爽的脸颊,同时一脚踹向他的膝弯。
李钦载突然发难,武元爽猝不及防挨了一拳,膝弯也被踹得不由自主往地上一跪,反应过来后立马站了起来。
“好匹夫,胆敢欺辱于我,今日断难善了!”武元爽大怒,奋起反击。
内教坊外情势突变,薛讷和高歧惊愕之后,顿觉神清气爽,快意兴奋,薛讷使劲一拍掌,大叫道:“景初兄好样的!男儿正当如此!”
武元爽后面的跟班也反应过来了,纷纷怒骂着上前打算帮忙。
薛讷猛地一记扫堂腿,将冲在前面的两个跟班扫倒,一脚踩在某个跟班的脸上,抬臂指着其余的跟班怒喝道:“谁敢上前,莫怪你家薛爷爷今日长安街头杀人溅血!”
高歧以前也是名满长安的纨绔子,混账程度丝毫不逊李钦载,这场面对他来说太熟了。
于是高歧也顺手将内教坊门外的旗幡拔了下来,撕下幡布留下旗杆,指着跟班们喝道:“有胆过来受死,看你家高爷爷今日敢不敢弄死几个杂碎!”
跟班们脚步一滞,见薛讷高歧二人满脸杀气,似乎不像是吓唬人,跟班们迟疑了,不敢上前帮武元爽,却站在原地跳脚大骂。
薛讷和高歧也不甘示弱,跟着对骂。
另一边,李钦载和武元爽已互殴到白热化。
武元爽被揍得惨,李钦载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成年人打架,基本都是互相伤害,大家都不是练家子,你一拳我一脚的,谁胜谁负看谁更扛揍。
拳脚相加,你来我往,鏖斗许久之后,李钦载看准时机忽然出手抱住武元爽的腰,顺便脚下一绊,将武元爽重重摔倒在地。
姿势算不上优美,反而有些狼狈。典型的街头痞子打架招式。
没办法,李钦载只会这个。
武元爽摔倒后一声痛呼,李钦载却已骑在他身上,占据了主动后,左勾拳右勾拳,揍得武元爽惨叫不已。
李钦载单手掐住他的脖子,恶声道:“我再说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去向老兵磕头赔罪,否则我李钦载不介意当街杀人,大不了流徙岭南,三五年后等风声平息我再被赦归长安。”
武元爽被揍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兴许此刻李钦载赤红的双眼和满脸的杀气吓到了他,武元爽肿着脸大声道:“赔罪!我赔罪,莫打了!”
李钦载放开了他,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一手拎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提到老兵面前。
一脚踹上他的膝弯,李钦载冷声道:“跪下来赔罪!”
武元爽被李钦载强行按着脑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老人家,是我不对,我不该无故欺辱您,小子赔罪,请您海涵!”武元爽顾不得面子大声道。
老兵被这一幕吓坏了,手足无措地道:“这如何使得?折煞老朽也,贵人快起来。”
李钦载冷冷道:“老人家莫怕,您为大唐江山出生入死,岂是这等不忠不义的畜生能欺辱的,您安心受着,恩怨由我担待了。”
松开武元爽,李钦载朝他阴笑:“你我仇怨已结下,此生怕是难化解了,有什么招数尽管放马过来,我接着。”
武元爽被揍得鼻青脸肿,想冷笑,脸颊的伤口却扯得生疼。
“好,好。武元爽有生之年,必将报还今日厚赐。”
说完武元爽踉跄跑开,飞快窜上自家马车走远。
主角都跑了,跟班们当然不会再留下来,也跟着一哄而散。
直到武元爽的马车跑远,李钦载身形才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景初兄,你没事吧?”薛讷上前关心地道。
李钦载冷冷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没事吗?”
薛讷笑了笑,道:“今日倒是见识了景初兄的血性,愚弟还不清楚景初兄为何突然决定对武元爽动手呢。”
李钦载指了指那位老兵,道:“你我出身将门,见百战老兵被欺辱,难道无动于衷吗?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便是如此了。”
第93章 爹,你争点气
冲动不是好事,也不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该干的事。
动手打架这种事,李钦载两辈子都干得少,他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没那么大的能力和底气管尽世间不平,大多数时候遇到不平事,他的选择通常是漠视。
只是这一次他无法漠视。
残疾老兵被人欺辱,无论如何也不能漠视。
这是李钦载前世从小接受的教育,在那个年代,军人是崇高的,伟大的,绝对不容许欺辱的。
曾经为了这个国家而浴血奋战的老兵,如果在这个国家不能得到尊重,以后谁还愿意保家卫国?
至于武元爽,一个畜生而已,揍也就揍了。
武元爽走后,李钦载才捂着脸呻吟起来。
揍人渣固然很爽,但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浑身上下都痛。
薛讷走过来,大笑道:“今日太畅快了,跟景初兄厮混果然爽利得很!”
高歧也凑了过来,笑道:“确实如此,今日大快人心,景初兄高义,愚弟拜服。”
三人相视而笑。
跟武元爽不同的是,薛讷和高歧出身名门,薛讷是将门子弟,而高歧的爷爷高士廉也是能文能武,都是跟随太宗先帝打江山的开国元勋人物。
薛讷和高歧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必须尊重军人,两家当年的崛起本就跟军人息息相关。
而武元爽,不过是个靠着皇后妹妹发迹的泼皮无赖式人物,他的家教触及不到这个层面,又是一朝小人得志,对老兵自然不会尊重。
这就是权贵子弟与暴发户的本质区别,教养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一旦遇到事才能真正看出不同来。
瘸腿老兵一直站在不远处,神情担忧地看着三人。
李钦载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又从薛讷身上搜了几块碎银,全都递给老兵。
老兵惶恐,连道不敢,坚辞不受。
“老人家,我也是将门出身,我们算是一家人,”李钦载温和地笑道:“老人家可听说过英国公?我是英国公之孙。我爷爷戎马一生,作为英公之后,我怎能见畜生欺凌老兵?”
老兵闻言震惊道:“李大将军之孙?哎呀!老朽眼拙了,难怪,难怪为老朽这残废之人出头,老朽多谢……”
说着老兵便要跪拜下来,被李钦载拽住,不由分说将大把碎银和铜钱塞进他的怀里。
“区区小事不足一提,这点钱老人家拿回去养伤,城门快关了,老人家快出城吧。”
老兵还待推辞,李钦载却不容置疑道:“拿着!算是李大将军给老兵的一点心意,莫推辞。”
老兵犹豫了一下,千恩万谢地接过了钱,行礼后告辞,朝城门匆匆赶去。
薛讷盯着老兵的背影,道:“这老兵好歹也是打过几场硬战的,被武元爽那厮欺辱为何不见反抗,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血性。”
李钦载叹道:“他不是向权贵低头,而是向生活低头。此时此刻若军营吹响集结的号角,他的血性仍然能够瞬间燃烧起来,这便是老兵。”
…………
回到国公府已是深夜,李钦载打算回房时,站在后院花园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原地绕了个方向,直奔李积的书房。
李积似乎永远都在书房里,每天只见他在看书,明明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却表现得像个文人墨客。
敲了敲门,李钦载走入书房。
李积正在看书,桌案上堆满了各种古籍孤本,有纸质的,也有很复古的竹简纂刻的。
放下手里的书,李积朝李钦载挑眉:“有事?”
李钦载道:“有事。”
“说。”
“刚才孙儿在内教坊外,揍了武元爽。”李钦载淡然道。
李积皱眉:“武元爽是何人?”
“少府少监,当今皇后的次兄。”
李积神情凝重起来:“皇后的次兄?你……为何揍他?”
“当街欺凌残弱老兵,孙儿看不过眼,便揍了。”
李积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淡淡地道:“揍得好。”
说完抬眼仔细打量了李钦载一番,见他脸上手上皆有淤青伤痕,李积哼了一声。
“不过揍人的手艺太潮,你这副模样,貌似差点打输了,将门子弟揍个人,弄得如此狼狈,真丢了国公府的脸!”
李钦载忽然笑了:“爷爷为何不责怪孙儿?孙儿这次可是惹祸了呢。”
李积捋须笑道:“这次不算惹祸,老夫若见到有人欺凌老兵,说不得也会上前痛揍一顿,火气收不住的话,或许杀了他也不一定。钦载,你做得对。”
“只有领军的将军才知道‘爱兵如子’这四个字的分量,若连自己麾下的将士都不爱惜,他就不配领兵。可惜,那些锦衣玉食不知疾苦的权贵们不懂。”
李钦载沉默片刻,低声道:“孙儿是不是给家里惹麻烦了?”
李积摇头:“不算麻烦,只要你占住了道理,做出来的任何事都不叫惹麻烦,以前你性子混账,经常惹祸,是因为你惹的祸都是横行霸道蛮不讲理,这一次不同。”
李积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冒出一股戾气:“若那武元爽敢找后账,说不得老夫便亲自出手教训教训他,孙儿放心,此事老夫担待了。”
李钦载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不是担待不起,动手之前他便已预料了后果,他感动的是亲人对他的呵护。
突然对这个年代不陌生了呢,原来自己已经深深融入进来了。
有亲人,有朋友,有帝王的赏识,有长辈的宠溺,还有一个逃婚的老婆……
嗯?好像混进了某个奇怪的东西……
事情交代完,李钦载识趣地告退。
武元爽的事便算揭过去了,若他还敢找后账,面对的可就不是李钦载这个纨绔子弟,而是来自英国公李积的死亡凝视。
至于武元爽的后台武皇后……
以武皇后的性格,应该不会偏袒武元爽,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个什么尿性。
当年她还待字娘家时,武元爽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便不知欺凌她和她母亲多少次了。
若为了这么个货色与英国公交恶,对武皇后来说绝对是一笔亏本买卖。
回到卧房后,李钦载倒头便睡,很快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与父母和李积告别,他要回渭南县甘井庄。
李积一把年纪见惯了离别,面对李钦载的道别,李积垂头看书,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仿佛眼前有只苍蝇在飞舞。
这只苍蝇行礼后非常识趣地飞出了书房。
李崔氏倒是将李钦载送出了大门外,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看着李钦载脸上的淤青伤痕更是心疼不已。
快离开时,李崔氏还告诉他,他老爹李思文不日将要去润州赴职,或许这几日也要离开长安了,父子俩这一别,估摸一年半载才能见。
李钦载这才想起,老爹好像还是润州刺史。
啧!润州的父母官儿不好好在润州任职,整天待在长安家里揍儿子,不务正业!爷爷为何不抽他?
“娘,您和爹也要多保重,千万注意身体,莫太劳累了。”
李钦载拉着李崔氏的手叮嘱,迟疑片刻后,李钦载又道:“您再转告爹,希望爹好好当官,争取升职加薪……”
愁眉苦脸地一叹,李钦载接着道:“孩儿在孙辈里行五,英国公的爵位多半是没指望了,只指望爹能够给孩儿争点气,撞个大运,立个大功什么的……”
“若能博个爵位给孩儿继承,孩儿保证二老百年后寻高人堪舆一块风水宝地,下辈子投胎当皇帝……”
李崔氏愕然,嘴角抽了抽,不知该欣慰孩子的孝心可嘉,还是一巴掌抽他个慈母手中线……
正在犹豫时,一直躲在门后狗血般装沉默父爱的李思文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
“逆子受死!”李思文不知从哪里抄出一根棍子扑杀而来,柔柔弱弱的文人此刻身手异常矫健。
李钦载眼皮一跳,嗖地一下窜进马车。
“车夫,快马加鞭,谢谢!”
第94章 两小无猜
清晨从长安城出发,马车整整走了一个白天,快傍晚时才赶到甘井庄。
驶进村口小道,庄子里风平浪静,远近犬吠相闻,乡邻农舍炊烟袅袅。
李钦载在马车上深深吸了口气。
不知为何,总觉得待在这个贫瘠的庄子里却比在长安城的国公府里更安心。
憨笑朴实的庄户,秋收后一望无垠的空田,几头老牛慢悠悠地嚼着干草,每一幕场景都能入诗入画。
而李钦载,像一个被美景热情留住的过客,从此结束了漂泊。
如果人生注定在某处停下,李钦载宁愿选择这座庄子为终点站。
来到别院门口,侧门打开,宋管事一个箭步窜了出来,掀开马车的车帘,侍候太后似的将李钦载扶下了马车。
“五少郎一路风尘仆仆,您辛苦了。”宋管事温馨送上问候,顺便让杂役将马车卸下,将马牵入后院马厩喂料。
“家里还好吗?”李钦载掸着身上的灰尘问道。
宋管事陪笑道:“一切都好,有老朽照看别院,保管出不了事。”
“嗯,荞儿呢?没人欺负他吧?”
宋管事肃然起敬:“小郎君可了不得,才来别院几天呀,便能教庄子里的孩童们读书了。”
“如今庄子里的孩子都唯小郎君马首是瞻,俨然已是甘井庄的孩子王了,放眼庄子上下,谁人敢欺负小郎君。”
李钦载笑了笑,不错,有他儿时的几分神韵了。
见李钦载笑得高兴,宋管事仿佛找到了少主人开心的密码,急忙补充道:“小郎君在庄子里威望渐重,他教孩子们背写《百家姓》,如今连庄户们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小先生’……”
“小先生?”李钦载皱了皱眉:“这么小的孩子,称什么‘先生’,过分了。”
宋管事正色道:“古人教习一字便可为师,小郎君教庄子里的孩童们背书认字,恩莫大焉,自是当得起‘先生’二字。”
李钦载无奈地道:“行吧行吧,小先生就小先生,他都厚着脸皮受下了,我还能说什么?”
说来古人的执拗也是不可理解,他们对规矩礼仪非常注重,真的是一字便可为师,在对待学问方面,人们确实如同膜拜神灵般虔诚。
正要迈步走进后院看看荞儿,宋管事却突然神秘兮兮地道:“五少郎,小郎君今日有客来访……”
李钦载停下脚步:“有客?五岁的孩子有啥客人拜访他?”
宋管事古怪地一笑,道:“是庄子里一个庄户家的闺女,跟小郎君同龄,那闺女似乎对小郎君的才华一见倾心,这几日缠着小郎君背书认字……”
李钦载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了:“对……对他的才华……一见倾心?五岁的小闺女懂啥叫‘才华’吗?”
宋管事笑着叹气:“谁说不是呢,反正人家闺女特别黏着小郎君。”
“小郎君本来是拒绝的,可耐不住闺女会磨人呀,整日缠着他不罢手,一来二去的,小郎君对她似乎渐渐有了好感……”
“今日那闺女又来了,此刻两位估摸正在后院一同玩耍呢。”
李钦载仍然震惊中……
这是要收儿媳妇的节奏呀,小兔崽子也不想想,他爹至今还是单身狗呢,他好意思早恋?毛长齐了吗?
挥手打发了宋管事,李钦载独自走进后院,蹑手蹑脚地接近花园。
花园里有一个秋千,是当初李钦载命下人装上的,让荞儿有个玩耍的东西。
此刻花园的秋千上并排坐着一双小小的人影儿,配上皎洁的月色,还有花园里盛放的菊花。
啧,特么的货真价实的花前月下呀!
李钦载不动声色找了个暗处蹲了下来,他很想知道古代的早恋是如何操作的。
秋千静止许久,坐在秋千上的荞儿忽然道:“秋千不动了,我下去推你好不好?”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道:“好呀。”
荞儿跳下秋千,果真开始推了起来。
秋千前后摇荡,小女孩咯咯直笑,荞儿也笑,两小无邪的笑声在后院悠悠回荡。
蹲在暗处的李钦载咬碎了银牙,这特么跟看岛省狗血偶像剧似的,内心深处居然隐隐有种嗑到cp的甜蜜感是肿么肥事?
五岁啊,你们才五岁啊,你俩这发育状况,除了推秋千还能干啥?能干啥?
想推车,至少还得等十年。
两小丝毫没察觉阴暗的角落里,一个怪蜀黍正在暗暗腹诽吐槽。两小仍玩得很开心。
秋千荡了一会儿,荞儿累了,小女孩跳下秋千,心疼地捏着他的胳膊:“小先生受累了,你上来,换我推你好不好?”
荞儿笑道:“不必了,你也会累的,不如吃点零嘴儿吧,我爹去长安前给了我两块柿饼,听说很稀罕呢,我分给你一块吧。”
说着掏出一块柿饼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高兴极了,也不推辞,接过柿饼便咬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真好吃。”
荞儿也咬了一口,笑道:“果真很好吃。”
蹲在暗处的老父亲仰天无声长叹。
他们在吃柿饼,我却被塞了一嘴狗粮……
今日便让这两位偶像剧男女主角知道,按狗血剧情发展下去,接下来该家长出面棒打鸳鸯了。
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不,想都别想。
他爹给不起。
那就恶狠狠地祝你们幸福吧!
小女孩吃完了一块柿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仰头看了看天色,惊呼道:“哎呀,太晚了,我爹该找我了,我要回家,明日再来寻你玩耍好吗?”
荞儿依依不舍地道:“明日早点来,我还有好东西吃。”
小女孩甜蜜地应了,然后蹦蹦跳跳从花园离开。
等到小女孩离开后,李钦载才悄然现身在秋千后面。
听到动静,荞儿回头一看,顿时惊喜地扑了上来。
“爹,您终于回来啦!”荞儿欣喜地抱住李钦载的大腿。
李钦载挤出一丝微笑,嘴上应付着荞儿,脑子里却仍在思考分辨。
俩小家伙如今的状况,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是属于情窦初开早恋?
是棒打鸳鸯还是任其发展?
实在不好定性,搞得李钦载都有些黯然神伤,他觉得自己像个鳏居多年的老父亲,操着儿女终生大事的闲心。
这个二十岁的老父亲自己还打着光棍呢。
李钦载终于认真开始思考,是否真的该给儿子找个后妈了?跟婚姻啊家庭啊什么的没太大关系,主要是他已二十岁了。
二十岁,是条狗也该牵出去配种了吧?
哪怕配个串串儿呢。
逃婚的那个不行,一个无比嫌恶未婚夫的女人,李钦载实在没信心能与她共度余生。
第95章 又遇崔小姐
自从有了荞儿后,李钦载没睡过安稳觉。
有孩子的人都知道,与孩子同睡一床,很难睡个整觉。
半夜尿床,口渴,肚子饿,咳嗽,做噩梦等等,都能引来孩子一阵哭闹,满足过后还得再哄一阵才能继续睡。
荞儿懂事,半夜倒是没别的毛病,更是不哭也不闹,但尿床这事儿,他也无法控制。
李钦载半夜发现褥子湿了,只好叫来丫鬟,将仍然睡着的荞儿抱到一边,丫鬟给换上干净的褥子,父子二人这才继续睡下。
有了孩子后,李钦载才明白狗血台词里说的“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这句话,真没有夸张。
睡到日上三竿,父子俩才起床。
穿戴洗漱过后,丫鬟端来早餐。
李钦载的生活习惯也影响了荞儿,如今的荞儿和李钦载一样也是每日三餐,早晚更要喝一碗羊奶,每天不能断。
未经过加工的羊奶味道有点膻,荞儿如同被赐自尽似的,表情悲壮地端碗,喝一口小脸便皱成一团,缓好大一会儿气后,再喝第二口。
喝得如此痛苦,李钦载却毫不心软。
孩子正在长身体,再难喝也必须喝,幼儿时必须给身体打下基础,否则长大后成了病秧子,真觉得肾虚公子的名头好听?
安静地啜了一口滚烫的粥,李钦载忽然幽幽道:“你昨晚又尿床了……”
荞儿一愣,接着羞愧道:“是,荞儿错了。”
“没让你认错,你还小,管不住尿很正常。”李钦载神色淡然道。
荞儿愧然,默默地喝了一口羊奶,忽然道:“爹小时候尿床吗?”
李钦载傲然一笑:“爹这般英明神武之人,八岁后就没再尿过床了。”
荞儿掰手指算了一下,欣然道:“荞儿才五岁,还能尿三年床。”
李钦载黑着脸道:“这种事就不必攀比了,能控制还是尽量控制……”
说完李钦载斜瞥了他一眼。
尿都管不住的小屁孩,居然学会早恋了,啧!
他这个能管住尿且尿黄的大男人,却还是一只单身狗。
凭啥?
“荞儿啊,听管家说,你最近跟同村的某个小姑娘关系不错?”李钦载和颜悦色试探道。
荞儿却毫不掩饰地点头:“爹是说魏家的囡囡么?孩儿喜欢跟她一起玩。”
李钦载眨眼,“喜欢”跟“喜欢一起玩”是两个概念,必须弄清楚了。
“为啥喜欢跟她一起玩?”
荞儿毫不迟疑道:“她给我好吃的,她娘做的面饼好吃,烙好后上面还有芝麻,很香。魏家今年收成好,她家常烙面饼,囡囡每次都分孩儿一半,所以孩儿喜欢跟她玩。”
李钦载干咳几声,听这意思,这货已掌握了吃软饭的精髓?
问题是,你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呀,你去吃庄户家的软饭?
这世界怎么了?
“你呢?你吃了魏家的饼,有没有回赠人家什么东西?”
荞儿想了想,道:“孩儿教庄子里的孩子背《百家姓》,单独留下魏囡囡多背一会儿,魏囡囡比别人学得更快,她爹还特意谢过孩儿呢。”
哦,知识换面饼,还好,不算丢自尊。
不知如何定性这种关系,孩子的世界很单纯,是李钦载想得太复杂了。
“好,以后继续跟她一起玩,不过要注意安全……”
李钦载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五岁的孩子需要注意什么安全?安全的前提是你得先支楞起来。
小屁孩毛都没长齐,能支楞么?
“教她背书还不够,以后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你也要回赠给她,邀请她一起吃,朋友之间要分享,不能吃白食,礼尚往来关系才能长久。”李钦载叮嘱道。
荞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
秋风萧瑟,天清气朗。
吃过早餐后,荞儿继续在院子里练字,李钦载叫下人弄了一根长竹竿,又弄了一卷长长的鱼线,竹竿上粘了一些小竹孔,鱼线从小竹孔穿过,末端打个结。
再让下人弄来一些铅,将其融化后做成铅坠,找一只倒霉的大鹅,生拔下一根鹅毛,取其空心与鱼线相连,做成浮漂,最后再做一个线轮。
一根鱼竿就此完工。
挖土弄了一小罐蚯蚓,再取一把黍米用酒泡好。
忙了一上午,到了下午时分,李钦载搬着小马扎,扛着鱼竿兴冲冲地走向渭河边。
选了个水面平静的湾区位置,一把黍米撒下去,水面顿时便有了动静。
这年头的生态环境不得不服气,任何食物都不用担心农药危害问题,而且野生的动物不少,无论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数量都非常充足。
展开小马扎,坐在岸边,李钦载将鱼竿一甩,然后便安静地在岸边等候鱼儿咬钩。
钓鱼需要的是耐心,而李钦载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岁月那么长,若想虚度年华,没一点耐心怎么活?
独自坐在岸边,李钦载甚至很享受孤独的滋味,没人搭理没人打扰的生活很舒服,不需要没必要的应酬,不必寻找干巴巴的话题与人尬聊。
青山绿水,整个人融入山水和自然里,连自己的气质都仿佛沾了几分空灵的味道。
李钦载满足地呼了口气,刚才带一壶酒出来就好了,一边钓鱼一边饮酒,要的是这份闲情逸致。
李钦载看着远处的青山定定出神,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水面上的浮漂动了几下,鱼线和钓竿也跟着晃动起来。
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浮漂,李钦载并未动弹,鱼竿晃动片刻后便不动了,显然鱼儿咬钩后使劲挣扎,又脱钩而去,逃得一条生路。
李钦载不在乎,他坐在这里的目的不是钓鱼,是享受孤独。
越孤独的人越清醒,人在孤独中往往能想通很多事情。
从荞儿的教育问题,到李家未来的前景,甚至还想到了李治的寿命,以及那位野心勃勃的武皇后如今可能会有什么布局。
太多太杂,李钦载必须想清楚。
混吃等死当一条咸鱼不等于真的就不问世事了,想要一辈子拥有混吃等死的优渥生活,便要保住如今李家和自己的现状。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李钦载皱眉,美好的孤独气氛被破坏,他的心情有些不悦。
“这位兄长,请问能卖我一条鱼吗?”身后的声音有些熟悉。
李钦载扭头,却赫然发现竟是崔家小姐。
今日崔婕仍穿着一身碎蓝的粗布钗裙,瀑布般的长发用蓝色的头巾包裹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有一些蘑菇和笋子,显然刚从山腰采来。
崔婕这时也认出了李钦载,不由吃了一惊,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仿佛遇到了一头吃人的猛兽,绝色的俏脸掩饰不住的惊惶。
“怎么是你?”崔婕脱口道。
李钦载哼了哼:“我家的庄子里,怎么不能是我?”
崔婕垂下眉睑,恢复了冷静,放下竹篮,双手触额一礼。
“崔婕拜见李世兄。”
“不必行礼了,反正你我互相看不顺眼,不如相忘于江湖,下次遇见可以当作是陌生人,擦肩而过便是。”李钦载盯着河面淡淡地道。
崔婕咬了咬牙,道:“崔婕还是要谢过李世兄收留隐瞒之恩,此恩此德,崔婕必有所报。”
李钦载啧了一声,扭头打量了她一眼,道:“你这模样看起来好穷啊,我实在想不出你会如何报答我。”
崔婕沉默片刻,道:“我会努力多挣些银钱……”
“所以,你打算用钱来报答我?”李钦载笑了笑,道:“我不是打击你啊,钱这个东西,很难让我兴奋起来,不知道你打算砸多少钱报答我呢?”
崔婕迟疑许久,轻声道:“李世兄尽管给个数目,我一定能挣到。”
李钦载摇头,目光重新回到河面的鱼竿上,仿佛一根鱼竿都比她更有魅力。
“恩不恩情的就莫说了,我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为了躲这桩婚事,你也不容易,我和你一样不喜欢长辈安排的这桩婚事,”
“收留你在庄子里躲避崔家眼线,为的也是担心你被崔家抓回去后,我们不得不成亲。”
“所以,我们互不相欠,收留你也不是施恩,而是为了我自己。所谓恩情什么的,大可不必当真,根本没那回事。”
崔婕执拗地道:“李世兄为了什么,是你的事,我和从霜确实受了你的恩,受恩便要记住,要报答,否则枉为人。”
李钦载笑了,这姑娘还是个死心眼儿。
鱼竿没动静,钓鱼也需要运气,李钦载这会儿的运气可能不大好。
“对了,有个事忘了问你,你逃婚离家难道不带钱的吗?外面吃穿住行样样要用钱,你难道不知?啥都不带就敢离家出走,谁给你的勇气?”
崔婕俏脸瞬间涨红,羞赧又尴尬,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本来带足了钱的,好几十两银饼呢,我跟从霜离家后混进了一支商队,后来发现崔家追拿我们的骑队来了,情急之下慌忙脱离商队躲进了树林,崔家的骑队倒是躲过去了,但钱却忘在商队里……”
李钦载愣了一下,失笑道:“你俩可真是……为何遇到事情就往林子里钻?躲避骑队钻林子,上次被我的部曲抓到也是钻林子,崔小姐,你跟树林天生犯克,以后记得逢林莫入。”
崔婕也是气不顺,闻言小心翼翼地瞪了他一眼,闷声闷气道:“知道了。”
第96章 谁都不准走
遇到崔家小姐是意外,河边不期而遇,大概两个人都没想到,而且都不想。
如今的李钦载和崔婕之间的关系有点复杂。
名义上是未婚夫妻,实际上却非常生分且古怪。表面互相以礼相待,可内心里都看不上对方,更重要的是,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看不上自己。
把礼貌表露在明面,把鄙视埋藏在心里,埋得却没那么深,一眼能让人看出来。
这关系大概只有当事人才清楚究竟有多复杂了。
河滩边按理说是谈情说爱的圣地,据说某位前辈就是在河滩边把公主殿下成功勾搭了。
但此时此刻李钦载却丝毫没有勾搭崔婕的意思,甚至觉得崔婕有点多余。
如果是一幅古画的话,崔婕便是乾隆胡乱盖满的戳儿,如果是一锅汤的话,崔婕就是那粒老鼠屎,如果是太阳系的话,崔婕就是七十六年路过一次的哈雷彗星……
不管怎样的比喻,总之,李钦载想赶人了,他讨厌独处的时候被人打扰,尤其是一个内心对他充满了鄙视的人。
仰头望天,李钦载忽然叹道:“天色不早了,你出门的时候想必忘记关火了吧?快回去看看,莫把房子烧了……”
崔婕愕然。
这纨绔子赶人的方式真的是……好委婉啊。
其实崔婕本来也打算走的,她不习惯与男子独处,尤其是这个男子还是臭名昭着的长安纨绔,又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可是正当她打算告辞时,李钦载主动开口赶人。
这个……不能忍。
崔婕终究是世家小姐,从小到大知书达理,接触到的人也都是彬彬有礼教养良好,从来没被人如此生硬地驱赶过。
说是逆反心理也好,说是世家名门的傲气也好,崔婕只知道此时谁走谁就输了。
于是本来打算告辞的崔婕反倒不走了,索性蹲在李钦载小马扎的旁边,还哼了一声,然后盯着河面上的鱼竿发呆。
这下换李钦载不自在了。
瓜婆娘听不懂人话吗?或者说,刚才自己赶人的方式真的太委婉了,她没听出来?
“你还不回去吗?”李钦载忍不住问道。
崔婕轻轻一哼,道:“我留下来看看风景,不行吗?”
咦?小脾气还挺冲。
“你我孤男寡女,我又是臭名昭着的长安纨绔,你不怕我非礼你?”
崔婕肩头瑟缩了一下,仍鼓足勇气道:“不怕,我……我会叫的!”
李钦载嘿嘿冷笑:“你叫啊,你越叫我越兴奋……”
崔婕美眸中闪过惊恐:“你,你你……不要乱来!”
李钦载继续邪恶地笑:“反正是我的未婚妻对吧?自己的婆娘,那还不是为所欲为……”
“你,你若欺辱我,我,我就……我就投河!”
李钦载惊讶道:“你情愿投河都不愿跑回家去吗?”
崔婕一滞,对呀,为何不跑回去,非要投河?
接着崔婕明白了,这纨绔子是故意吓她的,目的就是让她离开。
坏人!
崔婕顿时镇定下来,还白了他一眼。
“我……我想跟李世兄买一条鱼,刚才我走过来便是为此。”崔婕轻声道。
“你想吃鱼?”
“不是我,是我的丫鬟从霜,”崔婕嘴角露出温柔又宠溺的微笑:“我和她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如意,那丫头嘴馋,她说好久没吃过肉了,适才路过此处,见有人钓鱼,我才过来问一问。”
李钦载恍然,既然要买鱼,那就是顾客了。
对待顾客的话,李钦载的心理就没那么排斥了。
“钓鱼我拿手,你稍等一等,立马给你钓一条肥的……”李钦载说着朝她的竹篮地瞥了一眼。
“我也不要你的钱,因为你根本没钱,就用你采的山货换吧,蘑菇笋子什么的,随便给点儿,回家我弄盘菜够了。”
崔婕欣然笑道:“好。”
钓鱼是个需要的耐心的活儿,同时也需要运气。
两人沉默地在河滩边,崔婕眼巴巴地盯着河面,期待鱼儿上钩,李钦载老神在在,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淡然。
半炷香时辰过去,河面上一片风平浪静,莫说鱼儿咬钩,连泡儿都没冒一个。
李钦载渐渐觉得老脸挂不住了。
崔婕也有些疑惑地朝他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李世兄……以前没钓过鱼吧?好像……不太行呀。”
李钦载脸颊顿时涨红了。
上次在河边给荞儿烧烤时是用工具捞鱼,这次是钓鱼,两者技术含量不同。
崔婕的话很伤自尊,如同资深游戏宅男在和平精英里被小学生骂菜鸡一样。
男人一生之中有两个逆鳞不能碰,一是在床上,二是在游戏里。
这两个地方绝对不能说他不行,否则便是天大的侮辱。
钓鱼也是男人的游戏,李钦载感到被冒犯了。
正想发飙时,崔婕好死不死的居然还补了一刀。
“李世兄,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说完崔婕站起身,李钦载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低沉地道:“你给我站住!”
崔婕听话地站住。
“蹲下!”
崔婕只好蹲下。
“给我老实等着,今日我不钓起一条鱼,咱俩谁都不准走!”李钦载铁青着脸,盯着河面咬牙道。
崔婕愕然看了他一眼,然后美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笑意一闪即逝。
这个纨绔子……似乎也没那么坏,气急败坏的时候甚至有点……可爱?
一个女人如果发现一个男人的可爱之处,那么就算这个女人没喜欢上他,至少防备心理没那么重了。
于是崔婕蹲在李钦载身旁,双手抱膝,一脸认真又呆萌地注视着河面。
沉默久久,鱼儿还是没咬钩,李钦载脸色越来越难看。
崔婕却无所谓的样子,她不明白男人的胜负欲有多执着。
“李世兄,最近庄子里常有孩童背诵《百家姓》,据说是李世兄所撰?”崔婕问出了久悬于心的问题。
李钦载仍盯着河面,语气很不耐烦:“是的,怎样?”
崔婕惊讶地道:“真的?”
“你闭嘴,就是因为你话太多,鱼儿才被吓跑了!”李钦载气急败坏地胡乱找借口。
反正不是我技术不行。
崔婕微微嘟嘴,哼了一声。
李钦载跟河里的鱼儿较劲,崔婕俏脸不悦,心中却非常震惊。
没想到《百家姓》居然真是这纨绔子所编撰,自从与他定亲后,她曾派人在长安城打听过李钦载其人。
各种毛病各种劣迹,唯独没听说过他有如此才华,难不成以前派去打听的人错漏了消息?
崔婕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了,总觉得以前打听出来的消息越来越不靠谱。
如果……万一,李钦载其实并不像消息里说的那么不堪,万一他还有某些才华,万一他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恶劣,那么这门亲事对她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女人终究是感性的,她能从一件小事无限延伸,想得既深又远且偏题。
正在胡思乱想时,突然见李钦载一脸兴奋,河面上的浮漂也迅速沉了下去。
“咬钩了!”李钦载兴奋地站了起来。
特么的,怎么不行了?谁不行了?哥这就行一个给你瓜婆娘看看!
非常有经验地放线,任由浮漂沉在河底,李钦载等了片刻后,这才收杆,猛地将鱼线拽出河面。
鱼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连同鱼钩一同掉落在河边的草地上。
李钦载和崔婕急忙凑过去,然后崔婕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古怪。李钦载却已是一脸羞愤欲绝,崔婕忍不住担心他会投河。
确实有东西咬钩,但不是鱼……
不敢说话,崔婕小心翼翼地看着李钦载的表情。
良久,李钦载幽幽道:“我知道螃蟹有四种做法,要不要我教你?免费的。”
第97章 庄外有客
钓鱼钓起了螃蟹,李钦载觉得这简直是个千古疑案。
总之,很没面子。
刚才当着崔婕的面信誓旦旦保证能钓上鱼,那拿捏一切的狂傲表情此刻全成了扇在脸上的巴掌。
“其实,大可不必吃鱼……”李钦载努力挽回面子。
崔婕忍着笑点头:“没错,从霜不一定非要吃鱼的。”
“想吃肉,可以自己上山打猎呀,山里面野生动物多,她可以找只熊揍死拖回来,不谦虚的说,我还知道熊掌的四种做法……”
崔婕抿唇,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世兄所言有理,回头我便让从霜上山揍熊去。”
李钦载欣慰地点头。
刚才的面子算挽回来了吗?
算吧?
不管了,反正我又没打算娶你,丢面子就丢面子,咋?
享受孤独没法指望了,明示暗示都赶不走崔婕,李钦载决定自己走。
今日钓鱼技术大为失常,李钦载必须回去总结原因。
想来想去,李钦载估计可能是自己的钓竿有问题,就像菜鸡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技术菜,反正要么是鼠标不灵,要么是键盘被狗吃了。
听说长安城有专门卖钓竿的店铺,回头让刘阿四派人快马买几支来,然后将崔婕逮到河边蹲下,让她眼睁睁欣赏自己高超的钓鱼技术,一雪前耻。
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李钦载表示自己要撤了。
崔婕站起来,很庄重地双手触额行拜别礼,抬起头时,赫然发现李钦载已经没影儿了。
崔婕咬了咬牙,好歹也是将门国公府的子弟,真的太没礼貌了!
…………
回到简陋的屋子,收留主仆的寡居老妇下地烧麦秆去了。
从霜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一只腿盘在磨盘边,另一条腿垂下来晃啊晃,嘴里不知在咀嚼着什么零嘴儿,小嘴不停蠕动,像一只呆萌的吃货小仓鼠。
见崔婕回来,从霜两眼一亮,从磨盘上跳下,然后围着崔婕打了个转儿。
“姑娘不是说买鱼去了吗?鱼呢?”从霜失望地问道。
崔婕嘴角一勾,道:“鱼儿在河里游呢,今日怕是买不到,待明日再给你买鱼吃。”
从霜嘟嘴道:“姑娘,我都好久好久没吃肉了……”
崔婕轻笑道:“刚才在河边遇到一位高人,高人建议你亲自上山找只熊,揍死了拖下来,他说他会做熊掌。”
从霜一呆,接着怒道:“哪里冒出来的高人?分明是个疯子!”
崔婕再也忍不住,掩着小嘴儿咯咯笑了起来。
从霜委屈地摇着她的胳膊撒娇:“姑娘,去买鱼好不好?尝尝鱼汤也好呀,太饿了……”
崔婕无奈地道:“好,明日一定给你买鱼,本来今日差点买了的,可惜李……那个人钓鱼手艺不咋样,等了许久都没等到。”
“谁呀?”
崔婕俏脸忽然板了起来,道:“莫多问,对了,你不是会背《百家姓》吗?把百家姓全文写下来,我想看看。”
从霜哦了一声,乖乖地回屋写字去了。
世家门阀出来的人,就算是奴婢也粗通文墨的,从霜也会,她认的字并不少。
写下百家姓全文,崔婕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默然不语。
从霜轻声道:“姑娘,据说这是李家的纨绔子所撰,奴婢却觉得此文很平常呀,无非就是把天下的姓氏归结起来,换了是我,我也会编撰。”
崔婕白了她一眼,道:“那你为何没有编撰呢?古往今来那么多博学大儒,他们学问够深了吧,为何他们也没能编撰出来呢?”
从霜委屈地道:“本来就不难嘛,除了姓氏别无含义,从头到尾只有姓氏,里面没有故事,也没有教人道理……”
崔婕叹道:“从霜,你要明白,此文只是给孩童启蒙所用,启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读写,是认字,这篇百家姓便抓住了这一点。”
“三四岁,四五岁,那些孩童们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这么小的年纪你教他们故事,教他们道理,他们能懂吗?不如先教会读写认字,道理留待认字后再教,便可事半功倍,这便是百家姓的意义。”
从霜古怪地看着她,道:“姑娘莫忘了,百家姓据说是李家的纨绔子弄出来的,你……很喜欢这篇《百家姓》吗?”
崔婕一惊,脸蛋儿瞬间飞红,却板起俏脸冷冷道:“谁说我喜欢它?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好文就是好文,与编撰它的人有何干系?”
从霜紧张地道:“姑娘喜欢百家姓不打紧,千万莫喜欢编撰它的人呀,那可是长安城有名的恶棍,奴婢若陪你嫁过去,怕是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了。”
崔婕欲言又止,却只好顺着从霜道:“放心好了,我不会喜欢那个人的,他,他……钓的鱼我也不买,不吃。”
从霜一愣:“他……钓的鱼?”
“姑娘莫冲动,一事归一事,他这个人可以不喜欢,但他钓的鱼是无辜的呀,鱼可以买,可以吃的。”
崔婕失笑,恨恨地戳着她的脑袋:“你就是个没骨气的!”
…………
暮秋时节,天气已渐寒冷。
甘井庄这天来了一位客人。准确的说,来的是一位客人和无数随从。
客人穿着很寻常的绸衫,腰间的玉带闪闪发光,头髻斜插着一根碧玉簪子,簪花上一颗蓝色宝石更是价值不菲,显然客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客人带来的随从不少,约有百十来人,都是劲装打扮,相比军队,这支队伍固然人数不算多,但分工却非常明确。
队伍有斥候前行探路,有前锋开路,有中军簇拥贵人,还有后勤辎重殿后。
看似只有百十人,这支队伍却走出了十万大军开赴战场的气势。
客人名叫李治。
这一次离开长安,是为了减压散心。
上次在太极宫里昏迷,李治差点一命呜呼,若非李钦载适逢其会救了他,这会儿大唐各州县该挂白幡起灵堂,举国同悲了。
李治这条命算是捡得侥幸,而帝王原本就是最惜命的一类人,他比谁都渴望自己真能万岁。
这次被救回来后,李治想想都觉得后怕,召集太医会诊后,太医们给出了建议。
天子的风疾是常年积郁,国事繁累所致,想要调养好身体,最好暂时休息一阵,或是走出长安城游历数日。
心情放松了,压力减小了,病情也就轻了。
太医的建议还是很有道理的,李治当即欣然纳谏,将所有的朝政大事全扔给了武皇后,然后轻车简从便出了长安城,一路往东旅游散心去了。
这些日李治游历了关中不少城池,从近一点的泾阳县,蓝天县,到稍远一些的渭南县,他都走了一遭,沿途的风土人情令李治流连忘返。
神奇的是,游历了这些日子后,李治发现自己的病情确实减轻了许多,以往每日都要犯一阵的头晕目眩,这几日也大为减缓。
大喜之下,李治当即决定,多玩几日再说。
可惜李治并非昏君,不能学别的帝王那样动辄巡幸天下,他顶多只能在长安城周边的几个县乡游历一番。
游到渭南县时,李治身边的贴身内侍王常福告诉他,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英国公之孙李钦载,恰好正在渭南县外的庄子里。
李治闻言大喜,当即便下旨移驾甘井庄。
游历关中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游到哪儿算哪儿,对李钦载这个人,李治还是颇有好感的,此时离英国公的庄子不远,自然要去看一看。
于是李治和禁内侍卫们就这样出现在甘井庄外,来得很突然。
第98章 微服私访
李治和随从们来到甘井庄外,正值傍晚时分。
还没进庄,便见路边田间许多庄户惊愕地看着这支队伍。
李治是个宽仁又心思细腻的帝王,庄户们的表情落在他眼里,便留了心。
于是下令骑队不准入庄不准扰民,就地驻扎在庄外,而李治只带了几名贴身侍卫骑马入内。
入庄之后,李治并不急着去李家的别院,而是慢悠悠地在庄子里闲逛,遇到庄户农舍,他还会下马在篱笆外观察一会儿。
从农舍的新旧程度,空地上堆积的麦秆,屋檐下挂晒的肉干,还有院子里养的鸡鸭等等。
李治饶有兴致看得很仔细,甚至还会拦下路过的庄户,详细询问今年的收成,主家收了多少租子,粮食够不够养活家小等等。
磨磨蹭蹭来到别院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别院内的院子里,李钦载正在教荞儿数学。
一块铺满了沙子的空地上,李钦载和荞儿手里各拿着一根短木枝写写画画。
“五加十,等于多少?”李钦载问道。
荞儿掰手指开始算,算得有点辛苦,因为手指不够多,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李钦载,把他的手指也借过来,一个一个数。
“等于十五。”荞儿高兴地给出答案。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那么,十加五呢?”
荞儿为难地挠头,继续借李钦载的手指,重新数了一次。
“还是等于十五!”
李钦载微笑道:“十加五,与五加十,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荞儿被难住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深奥,抓耳挠腮半天也没想出答案。
“爹,荞儿不知道它们有何不同……”荞儿倍受挫折地道。
李钦载缓缓道:“实际上,它们没什么不同。”
荞儿愕然,小脸儿顿时垮了下来。
“爹,荞儿学这个……‘数学’究竟有啥用呀?”荞儿不解地道。
李钦载认真地道:“数学当然有用,长大后总要识数吧?比如你将来有权又有钱,一不小心娶了十几个婆娘,这十几个婆娘站在你面前,你至少能数清楚她们有多少人吧?”
荞儿愕然道:“我为何要娶这么多婆娘?”
李钦载叹道:“你还是太年轻,等你长大后就不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了……”
“可是爹却连一个婆娘都没有,是因为不识数所以不敢娶吗?”荞儿一脸天真地问道。
仿佛胸口中了一箭,好痛……
李钦载冷冷地发出一记眼镖。
要不是看在亲生的份上,这会儿该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加减法只是基础,以后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包括乘除法,方程式,几何与微积分等等……”李钦载抚摩着荞儿的头顶,柔声道:“知道学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吗?”
荞儿懵懂地摇头,李钦载说的这些他根本听都没听说过。
“目的就是上炕认识娘们儿下炕认识鞋,长大后独自闯荡这个世界时,不至于被人卖了,智商够用的话,你可以把别人卖了。”
荞儿苦着小脸道:“爹,这些学问好难啊……”
李钦载冷笑道:“你就庆幸吧,要是一千多年后,不光要学这些,还要报无数的兴趣班,提高班,各种班,累到你生无可恋。”
荞儿没精打采地应了。
父子相处的温馨时刻,宋管家突然脚步匆忙地走过来,走到李钦载面前,一脸震惊惶恐又紧张。
李钦载奇怪道:“你这表情啥意思?我爹终于争气了,封爵了?我能继承爵位了?”
“呃,不是,五少郎,外面有贵客驾临。”
“穷乡僻壤的,啥贵客吃撑了跑到这里来?就说我不在。”李钦载不在意地道,教儿子的时候他讨厌被打扰。
宋管事浑身一震,神情愈发惶恐:“五少郎,您不能不在……”
“谁这么大面子?”
宋管事压低了声音:“天子御驾亲至,微服而来,正在别院外等候……”
李钦载惊呆了,脱口道:“陛下来这里了?他疯……咳,他风疾好了吗?”
见宋管事一脸紧张兴奋,李钦载想了想,此刻别院内唯一的长辈是他那位祖姑母,可惜祖姑母潜心修佛不问世事,如今府里唯一的主人只剩下他了。
“吩咐下去,马上打开中门迎驾。”李钦载沉声道。
天子亲至,任何府邸都必须打开中门,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也是朝堂礼仪。
李钦载整了整衣冠,又给荞儿整理了一番,父子二人匆匆走向大门。
大门打开,身着便袍的李治站在门外,正微笑地看着他。
李钦载快步上前,长揖到地:“臣迎驾来迟,陛下恕罪。”
李治笑道:“朕微服而来,不曾相告,倒是做了一回恶客,景初莫见怪才是。”
“臣不敢,陛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李钦载说着便侧身相让,将李治请进府内。
李治负手而入,闲庭信步,看着别院内精致幽雅的装潢,李治缓缓点头,表情颇为悠然。
李钦载小心地跟在李治身后,脑子里有许多问号。
当皇帝的不好好在宫里处理国事朝政,跑到外面穷乡僻壤搞什么微服私访,啥情况?
一肚子疑问不方便说出口,李钦载小心地道:“不知陛下……可用过晚膳?要不要臣吩咐准备一下?”
李治倒是真不客气,闻言点头道:“朕确实饿了,叫人准备吧,多弄点肉。”
李钦载连忙答应,走了几步又停下,欲言又止。
“景初有话说?”李治含笑道。
李钦载低声道:“臣冒昧,陛下风疾未愈,实不应食肉,日常以清淡寡素为主。”
这话是有科学道理的,高血压患者大多是饮酒和吃肉造成的,而且常常并有高血脂,吃肉越多,心血管堵得越严重,像下班高峰期的二环,稍有情绪波动,心脏供血不及时,便是一命呜呼的下场。
李治咂了咂嘴,笑道:“便依景初所说,今日吃点素的也罢。”
李钦载认真地道:“不仅是今日,往后最好都吃素。而且臣建议陛下从此最好戒酒。”
“朕的命是你救的,你说什么都依你,酒么……嗯,偶尔浅酌也不妨事的。”
李钦载也不敢劝太多,帝王都是喜怒无常的,劝谏太频繁了,谁知道李治会不会突然翻脸。
扭头看了宋管事一眼,宋管事立马领会,急忙下去准备膳食。
李治的目光却望向李钦载身旁的荞儿,欢喜笑道:“这位小郎君是……”
李钦载热情介绍:“陛下,这是犬子荞儿,李荞。”
荞儿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在李钦载的示意下,荞儿笨拙地向李治行了一礼。
然后荞儿飞快躲到李钦载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李治,轻声道:“爹,他便是天子吗?为何与咱们普通人长得差不多,还没有爹英俊呢。”
李钦载眼皮直跳,好想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李治却哈哈大笑起来,蹲下身朝荞儿眨了眨眼,道:“朕年轻时可比你爹英俊呢。”
荞儿认真地打量李治的五官,然后撇了撇嘴,似乎不太认同李治的说法。
仰头望着李钦载,荞儿又道:“爹,天子也要学数学吗?他娶了十几个婆娘吗?”
第99章 明算之道
天子不一定要学数学,但他娶再多婆娘也一定数得清,他数不清还有他婆娘帮他数,婆娘也数不清的话,杀掉几个数起来就简单了。
孩童天真懵懂的问题,李钦载却想到了很多,包括那位武皇后的上位历程。
别看如今天子与皇后关系好得蜜里调油,武皇后也是从后宫的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面前这位笑吟吟人畜无害的李治,仿佛对当年残酷的后宫争斗浑然不觉。
后宫像个蛊窝,佳丽三千将他当成了战利品而奋力厮杀,胜者皇后败者死。
显然这场残酷的争斗中,武皇后成了最终的胜利者,于是独自享用她的战利品。
看着哈哈大笑的李治,李钦载思绪却飘散很远。
荞儿似乎很得李治欢心,李治蹲在他面前,露出罕见的调皮之色。
“天子只是个名号,长得与常人并无二样,你看看朕,可有多长一双眼睛,多长一张嘴?”
荞儿倒也不认生,与李钦载在一起后,不得不说他的性格改变了许多。
此刻他竟伸出手,摸了摸李治的鼻子,然后开心地扭头望向李钦载。
“爹,真与咱们长得一样哟,”荞儿摸过后又迅速躲到李钦载身后,道:“不过还是不如爹英朗俊秀,爹比天子长得迎人,他还长了胡子……”
李钦载眼皮一跳,急忙赔罪:“陛下恕罪,童言无忌,犬子无心之言……”
李治摆了摆手,道:“好了,朕难道那么暴虐,连孩子的话都要放在心中计较么?”
眼含笑意看着荞儿,李治叹道:“朕的第六子李贤,与荞儿年龄相仿,他是永徽五年出生的,今年六岁改封沛王,若得闲暇,景初回长安后不妨让两个小子一同玩耍读书。”
然后李治又笑道:“你编撰的《百家姓》对蒙学颇有助益,如今宫中尚未开蒙的皇子公主们,都改学你的《百家姓》了,过不了几年,想必民间亦都以百家姓为启蒙之首,景初你又为大唐立了一功呀。”
“臣不敢居功,百家姓不过是臣为了方便教荞儿,无意中编撰而成,臣惭愧,当时可没有为大唐立功的念头,只想着如何让荞儿多认些字。”
李治大笑道:“有心或是无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确实实立了功,朕不是还下旨封了荞儿一个‘轻车都尉’的衔么?算不上赏赐,随便表个心意罢了。”
“臣多谢陛下。”
聊了两句,李治瞥见地上铺满的沙子,沙子上写满了数字。
李治咦了一声,道:“这是何物?扭扭曲曲的很是怪异,用来做学问的?”
李钦载迟疑了一下,道:“勉强算学问吧,臣在教荞儿学数学。”
“何谓‘数学’?”
“数字之学,呃,咱们大唐也称‘明算科’,臣以为孩童启蒙不仅要认字背书,也要学好明算。”
李治恍然:“原来是明算,呵,大唐的明算以《九章算经》为本,朝廷科考也会从明算科中取士若干,不过孩童们大多从十三四岁才开始学算经,荞儿这般年纪有些早了。”
李钦载叹了口气,其实大唐挺好的,但弊端也不少,君臣百姓虽说胸怀宽广,但古人的见识终究差了些前瞻性。
除了重文尚武以及重视农耕外,别的方面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李钦载眼下与李治不算太熟,摸不清这位帝王的脾气,所以也不敢贸然进谏,看李治的态度似乎对明算科不太重视,李钦载也不好劝谏什么。
都说帝王喜怒无常,万一聊得正在兴头上时,不知碰到了李治哪根麻筋儿,宴席上突然翻脸,大喝一声“刀斧手何在”……
历史上第一个为科学献出宝贵生命的人,李钦载一点也不想要这份荣誉。
“是是是,陛下说得都对。不过庄子里左右无事,臣无聊时随便教教荞儿。”李钦载敷衍地道。
李治却察觉到了他敷衍的态度,皱了皱眉,接着又笑了,指了指他。
“景初啊,朕听说你在长安城的名头不小,应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为何在朕面前如此拘谨?怕朕喜怒无常,一言不合便杀人么?”
李钦载干笑两声,你若不是皇帝,我现在敢掐着你的脖子青筋暴跳力竭声嘶地吼给你听,“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信不信?
李治的兴致不知为何突然低落起来,黯然叹道:“都说帝王是孤家寡人,但朕从来只觉得自己跟寻常人一样,也会吃喝拉撒,也有生老病死。”
“景初,你救过朕的性命,又数次为社稷立下大功,朕希望你我除了君臣之外,还可以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无情无义的帝王才会觉得孤家寡人是荣耀,朕从来不这么觉得。”
这番话说得很真挚,李钦载微微动容。
他突然感受到李治的孤独,也感受到李治需要朋友的心情。
男人需要的情感,不仅仅是爱情,有些情感武皇后给不了他,长辈亲人也给不了。
正如李钦载和薛讷的关系一样,朋友相处时的轻松惬意,可以完全将后背亮给对方,也能毫无顾忌不讲礼数地开玩笑,打闹。
这种情感,李治或许一生都没得到过。
李钦载很想将李治当成朋友,可是,他终究是大唐天子啊。
史书里的李治城府可不浅,许多地方干得比他爹还出色,绝非表现出来的傻白甜模样。
不过,虽然不一定要当他是朋友,但作为臣子给个建议还是没错的。
犹豫许久,李钦载忽然道:“臣愿向陛下进谏一言,请陛下纳谏。”
“你说。”
李钦载思索片刻,道:“陛下可曾记得,臣当初在太极宫做了个纸飞机,能飞五六丈远。”
“记得,朕还记得景初说过,此物是涉及空气流学,什么空气动力学等等,朕至今不明其意。”
李钦载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个标准的正方形,道:“臣再给陛下演示一个新东西。”
李治精神一振,急忙扬声道:“王常福!”
内侍王常福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奴婢在。”
李钦载吓了一跳,这家伙难道是李治豢养的阴兵鬼将?
李治沉声道:“取纸笔来,朕与景初奏对,你可执笔录之。”
王常福躬身:“奴婢遵旨。”
纸笔取来,王常福就在院子里盘腿坐下,毛笔蘸了墨,悬停在桌案上方。
李钦载挠头:“呃,陛下,倒也不必如此正式……”
李治展颜笑道:“景初所思所言,对朕对大唐皆助益良多,不可不记,你尽管说,宫人记下后,朕回头还要仔细参详。”
深深看了李治一眼,李钦载忽然察觉到自己在李治心目中的定位,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重要得多。
“陛下,臣想向陛下进谏的是,关于明算科的重要性。”
“朕洗耳恭听。”李治此刻表现得很谦逊。
于是李钦载定了定神,在铺满沙子的地面上,用长棍画了一条直线,直线下面又画了两个方向相同的箭头。
“比如说,我大唐王师与敌军鏖战,敌军被击溃,步行而逃,先逃了半个时辰后,我王师派骑兵追击,陛下可知王师多久能追上敌军?”
李治拧眉,一脸迷茫。
“给出个条件,溃败的敌军每个时辰能跑二十里,我大唐王师的骑兵每个时辰能行五十里,领兵的将军必须知道追上敌军的确切时间……”
“只管追便是了,为何要知道确切的时间?”李治不解地问道。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如果敌军溃逃的方向正好是他们自己的城池呢?我方将领总要知道能否在敌军逃进城池前追上他们吧?”
“若事前知道能追上,自然奋力直追,若计算过后知道追不上,便果断收兵,布置下一个军事行动,这才是作为将领审时度势应该具备的能力。”
李治闻言两眼一亮:“你能算出来?”
“能。”
说着李钦载用长棍在沙地上算了起来。
“敌军每个时辰行二十里,我军追击每时辰五十里,敌军先行半个时辰,也就是走了十里路我军才开始追击,那么两军起始距离是十里,公式是追击的距离除去速度差……”
李钦载很轻松地在沙地上写出一个公式,淡然道:“所以,我军追击敌军所费的时间,是三分之一个时辰,大约两刻多一点,我军便能追上敌军,将其歼灭。”
写完后,李钦载手里的长棍一扔,朝李治笑了笑:“若领兵的将军懂得计算的话,这个时候他便能从容决定是追击还是收兵……”
李治惊呆了,定定注视着地上写满的歪歪扭扭不认识的阿拉伯数字,久久不曾抬头。
“景初,你这是……”李治使劲晃了晃脑袋,讷讷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突然算出来时辰了?”
李钦载轻声道:“陛下,这便是明算科,天下万物,无论是动还是静,皆可以明算定义它们的形态和速度,掌握万物之规律。”
李治神情木然,扭头望向正在记录的王常福,道:“你看懂了吗?”
王常福仍保持悬笔纸上的动作,刚才李钦载写出来的数学公式他完全不认识,所以一个字都没录。
第100章 拿来吧你
来到大唐不到半年,李钦载不想立什么“睿智高人”之类的人设,太累,也太装了。
前世高考只考了四百多分,他这位高人只上了个二本,大学期间更是迟到旷课谈恋爱,四年校园生活,对校外的歌厅酒吧饭馆烂熟于心,反倒是学校的图书馆长啥样他却完全不知道。
期末挂科更是家常便饭,搞得李钦载必须每个学期要在学科老师面前声泪俱下痛哭忏悔,才能换得老师的一时心软纵虎归山,下学期继续糜烂颓废的大学生活。
这位高人前世的做派若被李治知道,怕是当场会高呼刀斧手,将这招摇撞骗的高人乱刀砍死。
来到大唐时日不短,李钦载早就知道,其实古人对数学还是颇有研究的,比如《九章算经》,《海岛算经》,《周髀算经》等等,约等于后世的数学课本。
众所周知的圆周率,当欧洲美洲的土着猢狲们还在漫山遍野采野果,睡山洞时,中国的古代先人们便已算出圆周率的小数点后七位数。
成就不可谓不傲人,对数学的研究也很深入。可惜的是,朝廷对明算科并不重视,每次科考取士,明算科的人才远不如明经科,寥寥数人高中后,也是随便任个闲散之职,任其自生自灭。
这就导致明算科人才日渐凋零,朝堂君臣也从不觉得明算科人才凋零对国家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因为大致看起来毫无影响。
今日李钦载当着李治的面,用数学知识给李治好好上了一课。
明算一道,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非常管用的,而且对国家的影响也是十分重大的。
盯着沙地上的公式,和那一连串的阿拉伯数字以及古怪的符号,李治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这些……是你刚刚算出来的?就用这一串古怪的东西算出来的?”李治不敢置信地问道。
李钦载点头:“是,这只是明算科的作用之一,它能用于各个方面。”
“盖房子如何计算房梁高度,砖块大小,地基打多深。”
“军队后勤粮草辎重,运送多少,配民夫马匹几何,甲地至乙地耗费时日长短。”
“一亩田种下麦子,麦种横间与纵间,距离多少,总数多少,预估产量多少。”
“陛下,生活中方方面面需要用到的知识,明算科都能轻松办到,就像臣刚刚所做的那样,画一串古怪的符号,须臾之间便可得出答案。”
李治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此时的他已真正开始洗耳恭听了。
“这串古怪的符号究竟是何意思?”
“臣管它们叫运算符号,以及阿拉伯数字……”
李治皱眉:“阿拉伯是何物?是地名吗?为何不叫‘大唐数字’?”
“呃,叫什么都可以,它其实起源于天竺,多年后被传到了大食才真正流行起来,用来记取数字非常简易方便。”
提起“大食”,李治面色不太好看,忍不住哼了一声。
大食也就是前世所说的中东阿拉伯,与大唐西域接壤。
贞观年间,大唐鼎定西域,灭高昌国,在西州设安西都护府,统领西域三十六国,从贞观到如今的龙朔年间,安西都护府与西域的西突厥和大食皆有不少摩擦,大唐与大食算是老冤家了。
李钦载用长棍在地上示范,道:“如果用我们的汉字记数的话,比如九千八百七十六,陛下请看,千位数便需要写七个字,既慢又不便,而且很容易出错,若是用阿拉伯数字……”
“大唐数字!”李治语气加重地纠正。
“呃,对,大唐数字。”
不敢跟李治争,什么知识产权,什么发源地,都是浮云,只要朕觉得它是大唐的,那它就是大唐的,不服耐狙特。
“咳,用大唐数字的话,千位数只要比划四个符号便写出来了。”
说着李钦载在沙地上写下“9876”四个数字。
李治瞪大了眼睛,对比了一下数字和汉字的区别,然后缓缓点头:“不错,它确实好用,这些符号是景初所创吗?”
“陛下,臣刚才说了,它起源于天竺,后来……”
温文尔雅的李治这时却浑身散发出帝王气势,重重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淡定地道:“不管了,它就是景初所创,拿过来,大唐用了。以后它就叫大唐数字。”
李钦载咧了咧嘴,这蛮不讲理的嘴脸,像极了爱情滋润中的女人,……是跟武皇后学的吗?
李治又指着那些运算符号,道:“这些古怪的符号……”
李钦载这回学聪明了,语气自信又笃定地道:“都是臣所创,独家版权,违者必究。”
李治满意地笑了,为李钦载的上道而欣慰不已。
“你刚才算的两军追击的时辰……果真是明算科的算法?”
“是,臣管它叫‘数学公式’,天下万物皆可用公式演示出它们的规律,弄懂了这些规律,万物尽在掌握之中。”
李治浑身一震,他是帝王,再怎么温和儒雅,他也是野心勃勃的帝王,对“万物尽在掌握”这几个字特别上头。
李钦载真担心眼前这位高血压患者会激动得爆血管,若在李家的庄子里出了事,李钦载可就被坑死了。
于是李钦载急忙解释道:“臣夸张了,臣刚才指的是计算方法,不是说真能掌握它,天下万物纵然不经过计算,皆已在陛下的掌握中,明算之道不过是让世人更了解万物的规律而已。”
李治的神色渐渐平复下来,显然不再是中二热血中年,拥堵的血管也没那么沸腾了。
“没想到明算科竟有如此妙用……”李治喃喃道。
李钦载道:“陛下,明算一道,于国有大用,大到行军布阵,农耕亩产,小到衣食住行,房屋桥梁等等,皆可事先算出其规律……”
“但臣听说,朝廷每年取明算科进士却不过寥寥数人,如此大用之算学,取士却如此稀少,若这门学问失传,对大唐是一大损失。”
李治定定看着沙地上的公式出神,良久,李治苦笑一声,道:“或许是朝廷不够重视明算科,但景初不妨再想想,世上对算学如此精通者,除了景初,还有何人?”
第101章 这本事神了
李钦载前世并不偏科,文科也好,理科也好,他都是半吊子水晃荡。考试挂科不偏不倚,文科理科都有机会。
穿越之后,李钦载做过的一些小玩意儿,却大多跟理工有关,神臂弓,马蹄铁,滑轮组等等。
后来大约发现偏科了,及时弄了个《百家姓》来平衡一下。
至于给李治演示的数学公式,说来惭愧,在前世是小学生程度。
传说数学界有五大丧心病狂的npc,即疯狂水池管理员,业界良心甲乙包工头,数鸡鸭兔腿的变态老农,匀速行驶永不晚点的劳模司机,以及买来买去永不在乎赔本的智障商人。
李钦载拿出的公式便是匀速行驶劳模司机那一类,大概小学六年级学过。
数学对国家的发展有没有用?当然是有用的,一个国家的发展需要文人和哲学注以灵魂,更需要理工赋其血肉。
对大唐来说,所谓“治国”,方式是极其原始的。
农户种地,地主收租,国库入赋,税赋再出库用以兴修水利,建造城池,官员发俸,军队发饷等等。
似乎没有人思考过用科技的力量提高生产力,李钦载发明滑轮组其实已是一个很好的示范。可惜的是,仍然没人深思它带给世间的意义。
“精通算学者,世上仅只景初一人,如何处之?”李治盯着李钦载的脸,眼里有光芒闪动,似乎不怀好意。
大概能猜到李治打的什么主意。
李钦载却不上当,他性格懒散,注定当不了默默燃烧自己的蜡烛,也成不了麾下三千弟子的理工圣贤。
他连站着都嫌费劲,此生最大的喜好便是像全瘫病人那样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教书育人?每天朝九晚五进学堂打卡上班,深夜秉烛写教案批作业?
这跟前世的社畜有啥区别?我难道是中了老天的诅咒,罚我当九世社畜,然后再扔只猴子保我西天取经?
呵,想屁吃呢?
“啊,陛下所言有理,算学一道,一人之力实难回天,今日是臣孟浪了,就当臣啥都没说,此事作罢便了。”李钦载惋惜状摇头,一脸报国无门的遗憾。
李治一愣。
接下来不是应该慷慨激昂痛哭流涕,发誓尽毕生所学,为大唐培育三千理工弟子,以壮大唐之国势吗?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呀。
“景初,你这……”李治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闷气,很难受。
“陛下,晚宴已备,请陛下移驾前堂,臣别的不敢夸口,但我家的菜肴之美味,却是天下第一。”李钦载殷勤地将李治往前堂请。
李治气得咬牙,恨恨指了指他。
虽是渭南别院,可李钦载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别院里炒菜的铁锅早就打造好了,连别院的厨子也由李钦载亲自教他炒了几道菜。
迈入前堂,请李治坐在一张硕大的圆桌旁,李钦载等了半晌也没见菜端上来,于是眉头一皱,神情有些不耐。
旁边的荞儿也饿了,嘴里叼着一根筷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李钦载扭头望向堂外,不耐地大声道:“快上菜,弄啥呢?”
堂外没动静,等了半天,李治身边的王常福才姗姗走来,也不搭理李钦载,只朝李治笑了笑,然后一挥手,几名宫人端菜入堂。
李钦载懵然,然后才渐渐明白。
帝王微服出巡,看似低调,其实排场也不小。
尤其是在外用膳,更不能马虎,上菜之前约莫李家的厨房便已被禁内侍卫和宫人接管,每一道菜或许都被宫人试吃过,以甄别里面是否下了毒。
这就很讲究了。
当初若郑俸和高歧能有这般排场,何至于被蒙汗药麻翻被人脱光光,大庭广众丢人现眼……
大唐是分餐制,类似于前世的盒饭套餐,不过李家别院却不一样。
李治坐在一张大圆桌旁,一脸好奇地从上到下观察这张从未见过的圆桌,以及他面前一副单独的碗筷。
上菜后,一道道分量十足的菜被摆在桌上。
场面有点超出意料,纵是帝王之身,李治也难免露怯,不敢乱动,好奇地盯着李钦载。
“陛下,请用膳。”李钦载客气地邀请道。
“啊,景初你先来,你先来。”李治推拒道。
不是不想用膳,而是李治根本不知道面前的碗筷,以及桌上大份的菜肴究竟是个什么吃法儿,万一弄错就尴尬了。
“陛下不动,臣岂敢先动箸,陛下先请。”
李治犹豫了一下,正色道:“景初,朕绝非客气,而是……总之,你先动箸。”
李钦载也不敢动,自从很久以前御前失仪后,李积便给他恶补了许多面君时的礼仪课程。
与天子吃饭的礼仪也是课程之一,反正有一条最重要,天子先动筷,你才准动,否则便是失仪。
臣子失仪的后果看天子当时的心情,从毫不在意,到厉喝殿前刀斧手乱斧剁死,总之命运很随机。
君臣互相推让,推来推去,李钦载渐渐察觉到李治是真没跟他客气,而是真心希望他先打个样儿。
于是李钦载起身告罪后,先给荞儿挟了一只鸡腿。
荞儿早就饿得不行,碍于教养礼节一直没敢动弹,鸡腿挟到碗里,荞儿大喜,也不用筷,用手抓着鸡腿便啃。
李治看在眼里,不由更彷徨了。
难道李家吃饭是用手抓的?这……是不是太狂野了一点?
迟疑半晌,李治正准备入乡随俗,也用手抓一块鸡胸肉时,幸好看到李钦载用筷子挟了一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再用筷子挟起塞进嘴。
李治纠结的表情顿时一松。
他找到李家吃饭的真谛了,心情莫名充满了成就感是肿么肥事?
一块鸡肉入嘴,李治两眼一亮,情不自禁脱口道:“好吃!景初果然未夸口,确是天下第一美味!”
李钦载矜持地笑了笑。
这道菜可费了功夫,慢火炖了两个时辰,再以姜蒜作料熬制,鸡汤以熬成了浓浓的汁,鸡肉更是入口即化。
以大唐如今的烹调手段,可做不出如此美味的菜。
李治又迫不及待尝了几道别的菜,每道菜皆盛赞不已,越吃越高兴。
李钦载知道他是高血压患者,也就没给李治上酒,君臣就着菜肴吃米饭,李治也不在乎,一顿饭竟是宾主尽欢。
饭后已是天黑,李治便被留在别院内,李钦载吩咐下人腾出了后院北厢房。
入夜后,李治仍未睡下,宫人捧着一摞厚厚的奏疏,李治逐本批阅。
奏疏是从长安快马送来的,帝王出巡并不意味着抛掉朝政,每天都有快马从长安送来奏疏。
深夜子时,王常福轻轻敲了敲房门,李治沉声宣进。
王常福佝偻着身子,走到李治案前,躬身轻声道:“陛下,傍晚时分,奴婢已命羽林侍卫试过李少监所言之事,刚才侍卫快马已回。”
李治搁下笔,身子往前倾,急切地道:“结果如何?”
“奴婢吩咐侍卫分为两队,出庄后走秦道,秦道宽敞平坦,一队侍卫以每时辰二十里缓行,行至半时辰后,另一队侍卫以每时辰五十里左右追击,果如李少监所言,大约两刻多便追上了。”
饶是明知结果应该不差,李治仍旧一脸惊讶。
良久,李治叹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呀!”
王常福也叹道:“奴婢当时也在场,直到此刻都想不通,为何李少监只是简单在地上划拉几下,便已知追击需要多久的时辰,而且算得分毫不差,这本事……简直神了!”
李治也点头道:“这本事,确实通神了,更重要的是,此子一身本事深不可测,如今表露出来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不知他还有多少本事没展露出来。”
第102章 等你慢慢长大
李钦载的理论必须要经过实践验证,若他说什么,李治便信什么,这皇帝当得未免太天真了。
所以在君臣用膳之时,王常福便偷偷下令侍卫出庄,去验证李钦载的那道数学公式。
验证的结果丝毫不差,李钦载算对了。
令李治惊讶的,不是李钦载多有本事,而是李钦载这身神鬼莫测的本事究竟是从何学到的。
大唐是个很开放的朝代,虽说儒学仍是当世主流学说,但也不会限制禁止别的学说。
道家,法家,墨家,兵家,阴阳家等等,这些学说在开放的大唐都有市场,只要你不造反,学啥都可以。
李治对别家学说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可从来不清楚李钦载这身本事究竟属于哪一家。
若真有师门出身,李钦载的师门委实是不可多得的治世经世之才,对社稷有大用。
思来想去,或许李钦载的本事更倾向于墨家。
墨家宣扬兼爱非攻,工于机关之学,李钦载早前造出的神臂弓,马蹄铁,滑轮组,以及今日弄出的所谓算学公式等等,或多或少都有墨家机关学的影子。
“难道真是墨家弟子?”李治皱眉喃喃道。
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墨家已渐渐没落,几乎绝迹于世间。基本没听说有墨家弟子行走于世。
不过隋唐之前,倒是有一些游侠儿,做过许多号称除暴安良,实则敲诈勒索的恶事,那些游侠儿皆称是墨家后人。
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些游侠儿根本与墨家无关,他们只是打着墨家的幌子招摇撞骗而已。
在李治心里,真正的墨家后人反倒是李钦载这副形象,为人低调,好吃懒做,但心思灵巧聪慧,随便动动手,便是世人闻所未闻的新奇东西。
当然,对帝王来说,墨家的思想并不迎合帝王的心思,尤其是宣扬所谓“兼爱非攻”,号召天下和平,不要互相侵略等等。
大唐从立国开始,便是靠着打服周边国家而称王霸,李治登基后更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一心想要超越先帝李世民,成为比父皇更强大更有为的天可汗帝二代。
什么兼爱非攻,岂不是笑话?我不攻谁会服我?
北方铁勒,西边吐蕃,南边南诏,东边高句丽……额滴,额滴,都四额滴!
此刻在李治心里,却阴差阳错将李钦载基本认定为墨家后人了。
墨家思想虽不实用,但墨家的本事却对社稷有大用,这一点,李钦载早已用实际行动表现过了。
如果,李钦载能将毕生所学都教给大唐的学子们,那么大唐未来将会不断涌现出类似滑轮组,马蹄铁那样的发明。
用于工,用于军,用于民,普及天下,将是改天换地大变模样。
李治心动了,今日李钦载那道公式,给了他无限的震惊,震惊过后便是期待,站在帝王的角度,不管什么好东西,都要为君所用,为民所用。
“常福,国子监是否有明算科贡生?”李治忽然问道。
王常福道:“有的,每年皆有明算科贡生入国子监修习,但人数不太多,有时候数十,有时候甚至只有十几人,相比明经科,明算科的学子实在太少了。”
简单的说,明经科是文科,明算科是理科。
明经科学的是经史子集,圣贤名着,治国之道,平天下之策,是当今科考的主流学科。
明算科只是修习数学几何勾股等等学问,就算高中进士当了官,也是不起眼没实权的小官,而且基本没有升官的可能,所以世上学子贡生大多不愿学明算科。
十年寒窗之苦,难道我是为了默默为国家奉献一生吗?
不,我只是想当官,当大官而已。
这就是世间学子的普世价值观。
“明日朕下一道旨,封景初为国子监博士,教授明算科学子。”李治断然道。
王常福欲言又止。
李治看着他:“你想说啥?”
“陛下,奴婢今日观李少监之神色,似乎……不想承担太多事务,咳,今日陛下有意提起让他教授明算科学子,他却立马转移了话题,奴婢万死,妄自揣测,李少监的性子似乎……很惫懒。”
李治怔忪半晌,然后颓然长叹口气:“你没猜错,他就是个懒货。”
“军器监少监当了两个月,下面的人说,他一次都没去过军器监,连军器监的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繁华的长安城不住,偏偏躲到这乡下庄子里,懒懒散散过日子,朕若再封他个国子监博士,他定是满心不情愿,而且一定会推辞……”
王常福陪笑道:“陛下,不如请英国公出面说项,让他来劝劝李少监,既食君禄,怎能不为君分忧呢……”
李治嘴角一扯:“他还真不在乎食君俸禄,别的不说,他在长安城弄出那个驻颜膏,一年所得能保他半生钱财不缺,朝廷每年发给他的俸禄才值几个?能入得他的眼么?”
“至于请英国公说项,多半也行不通的,纵是英国公逼他上任,景初也必然厮混度日,不肯用心教授学子。”
王常福也不敢吱声了。
说到底他只是个宦官,偶尔给李治帮帮腔,当个捧哏是本分,若再深入聊朝堂国事或官员任免,李治定然心生反感,这不是宦官该掺和的事。
沉默半晌,李治忽然道:“常福,你觉得景初今日列出的那个……公式,对我大唐社稷有用吗?”
王常福急忙道:“奴婢只觉得很神奇,足不出户,只消随便划拉几下,便能帷幄千里之外的胜负,这本事太神了,若陛下的臣子皆是这等人物,我大唐何愁不能威服天下,恩泽四海。”
李治精神一振,大笑道:“对!这本事可为国用,正应教授天下学子,让朕的大唐人才辈出,多一批像景初那样的国之柱石,何愁天下不平!”
“不仅是公式,更重要的是景初这个人,朕真的很好奇,他还有多少本事没展露出来,这些本事可不能失传,必须流传于后世,大唐才可保社稷万年。”
“他不愿当官无妨,朕总有别的法子,把他身上的本事挖出来,哼哼。”李治眼里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
…………
半夜,另一间厢房里,李钦载又醒了。
别人总看他白天没精打采,不是晒太阳就是睡觉,谁能知道他夜里有多缺觉。
荞儿也是有本事,尤其是每夜必尿床的本事,学都学不来。
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李钦载长叹口气,然后起床,将仍旧沉睡的荞儿抱到一旁,吩咐丫鬟进来换褥子。
丫鬟换好后告退,这时荞儿却突然醒来了。
见李钦载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干净的褥子,荞儿小脸顿时浮上羞赧之色。
“爹,荞儿又尿床了吗?”荞儿怯怯地问道。
李钦载笑了笑:“是的,又尿床了,今晚量特别大,临睡前喝了不少水吧?”
“临睡前荞儿口渴……”荞儿垂头低声道。
“不怪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爹小时候也尿床,尿到八岁才好。”李钦载柔声道。
荞儿跪在床榻上,忽然朝李钦载行了个拜礼,道:“让爹为荞儿半夜操劳,是荞儿不对……”
李钦载一手将他拎起来:“行了,父子说这话未免虚伪得很,你若真体谅老父亲,将来爹给你找后娘的时候,你莫给我甩脸子就行。”
“爹想要给荞儿找后娘了吗?”
“不是给你找后娘,主要是爹想要婆娘了,你不愿意?”
荞儿想了想:“后娘会打荞儿吗?会不给荞儿饭吃吗?”
李钦载瞪圆了眼:“她敢!但凡对荞儿有一丝一毫不好,我便抽死她。”
荞儿笑了:“那便无妨,爹,快去找婆娘吧,庄子里有几个姑娘模样不错,与荞儿也厮混得颇为熟稔,改日荞儿可为爹引介。”
李钦载震惊了:“你……庄子里的姑娘你都认识?”
“都认识,年纪不大,都很乖巧……”
“呃,你说的‘年纪不大’,有多大?”
荞儿想了想,道:“有五岁的,也有六七岁的,再小就不行了,小于五岁的都爱哭闹,荞儿不喜欢。”
“你打算介绍五岁的姑娘给我当婆娘?”
“还有六七岁的呢,爹随便挑,挑好了荞儿去跟她家父母说。”
李钦载点头,果然是你爹的好大儿啊,知道你爹牙口不好,特意给你爹喂嫩草,孝心明明白白看得见了。
岂止是嫩草,简直是刚冒尖儿的小嫩芽。
“快睡觉吧,找婆娘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自己想想办法……”李钦载叹息着道。
“嗯!”荞儿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厢房内安静下来。
良久,荞儿忽然睁开了眼睛,盯着李钦载的脸轻声道:“爹……”
“什么?”
“爹再等等荞儿好不好?荞儿会快快长大的,荞儿长大后就不尿床了,爹便不会那么辛苦了。”
李钦载吸了吸鼻子,努力笑道:“不急,你慢慢长大,爹等得起。”
荞儿在他怀里露出无邪的笑容,然后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像岁月在流逝中顺手恩赐给世人的礼物,念念有声。
是沉默,是泪流,是成长。
第103章 更衣异宝
一夜没睡踏实,不仅是荞儿尿床,李钦载还在想着北厢房的李治。
忍不住操起了闲心,不知道李治的侍卫带够了没有,不知道房顶上布置了岗哨没有,明哨暗岗什么的都得备几个吧?
穷乡僻壤的会不会有刺客?李治得罪的仇人多不多?虽然李治是个好皇帝,但天下画圈圈诅咒他早点往生极乐的人应该也不少吧?
就算没有刺客,以李治的身体状况,若是暴毙在别院怎么办?天子碰死瓷,法院都没法判……
本来不该他操心的事,可谁让李治睡在李家的别院里了呢。
既然睡在自己家,李治若出了事,英国公全家都跑不了,首当其冲就是李钦载,论罪只怕会被剁成三千多块。
没来由地操着心,李钦载就这样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醒来睡眼惺忪,李钦载恢复神智后,第一个念头便是,今日早点把李治送走,吹唢呐送。
这位天子留在自己家实在太折磨人了,若他脸皮厚多住几日的话,李钦载应该会患上植物神经紊乱,心律失常,间歇性精神分裂以及被迫害妄想症……
穿戴整齐后,李钦载走出卧房,前院人影幢幢,李家别院的管事和下人们站在廊柱下好奇地围观,院子里都是忙碌的宫人。
这座别院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被宫人接管了,李家别院的管事和下人们暂时停业下岗。
有的端着铜盆,有的捧着衣袍,还有的举着一只圆圆的像前世恭桶一样的东西往李治住的屋里走……
嗯?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恭桶?
在我家睡觉的卧房里屙粑粑?你堂堂天子是不是太不讲究了?你屙完了以后我家里人怎么睡?
李钦载眼疾手快揪住一位路过的宫人,指了指后院西边方向,道:“请内侍转告陛下,那边有更衣如厕之地,整洁卫生无异味,蹲下去能回忆起半生的甜……”
说完李钦载忍不住为自己文案暗暗点了个赞,机智且才华横溢。
宫人怔忪半晌,考虑到这位少郎君是别院主人,而且天子对他似乎颇为看重,于是老实进屋禀奏去了。
没多久,仅着一袭白色里衣的李治从屋里走出来,匆匆走向后院西边的茅房。
李钦载这才呼出一口气。
好吧,皇帝也是凡人,也要吃喝拉撒,一大早拎着裤子奔茅房的画面特别接地气,像极了年少时前往感业寺奋不顾身地奔赴一场爱情。
李钦载转身刚要去厨房安排早膳,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也朝茅房奔赴而去。
王常福正守在茅房外,见李钦载匆匆而来,张嘴刚要阻拦,李钦载却绕过了他,径自走到茅房紧闭的门外。
里面的李治约莫听到了脚步声,沉声道:“……有人!”
“咳,臣知道有人,陛下,臣来献异宝一件,请陛下笑纳。”
里面的李治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叹道:“景初一定要在此时此刻献异宝吗?”
“有何不妥?此时此刻,正其时也。”
“朕想安安静静更完衣后,我们再聊异宝的事,可以吗?”
李钦载果断拒绝:“陛下,这件异宝正该此时献上,方可见臣的一片忠君之心。”
李治又沉默了,不知道在里面是怎样的表情,想必应该不会太愉悦。
良久,李治叹道:“你们李家的规矩太怪异了,吃饭要在大圆桌上吃,各人伸箸挟同一份菜,就连如厕都被堵门,选在这个时候献什么异宝……”
“景初啊,朕头一次来你家做客,真的很不适应贵府的风土人情啊……”
李钦载干笑:“陛下,入乡随俗,勉为其难吧。”
李治只好妥协了。
没办法,任何人被结结实实堵在厕所门口,都会选择妥协的。
“好吧,你要献甚异宝,拿出来,交给王常福。”
李钦载从怀里掏出半卷卫生纸,递给王常福,扬声道:“陛下,用这个擦那啥,特别舒服,柔软洁白,擦过无痕,就像初恋的手……”
“好了,朕知道了,你回去吧,回去!”
李钦载见王常福从门缝里将卫生纸递了进去,这才放心。
这都是自己的一片忠君之心呐!
走了两步,李钦载又猛地转身,大声道:“陛下!”
“你又想干啥!?”
“陛下,折叠使用哦,擦一下折一次,大约擦三四下差不多干净了……”
“滚!”好脾气的李治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好哒!”
…………
别院前堂,李治坐在上首,一脸纠结地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小心翼翼地平视他的表情,心中惴惴不安。
都说天意不可揣度,果真如此。至少李钦载现在就看不出李治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怒。
愉悦中带着几分不忿,羞恼中带着几分舒服,很复杂,猜不透。
半晌后,李治幽幽道:“景初啊……”
“臣在。”
“你弄出来的那个东西……”
李钦载急忙道:“卫生纸,那东西名叫卫生纸。”
“对,卫生纸,它是专门用来……嗯,那啥的?”
李钦载会意,道:“是,专门用来那啥的。陛下觉得如何?”
“是个好东西,柔软不失韧性,比朕用的丝绸都舒服。”
李钦载咧嘴,啧,天子就是天子,擦屁股都用丝绸,真够祸祸的。
李治沉吟一会儿,缓缓道:“此物,嗯,卫生纸,着尔进贡宫中,明日自有内侍省的官员来找你。”
“臣无比荣幸,拜谢天恩。”
算了算时日,数月之内,李钦载发明出来的东西已有两样成了宫闱贡品,一是驻颜膏,二是卫生纸,一个呵护宫闱内帝王和后妃们的脸,一个温柔对待帝王和后妃们的屁屁……
贡品供应商,对李钦载也是一种身份保护,只要自己有生之年不作死,应该就不会死。
李治叹了口气,道:“朕就不问此物是如何造出来的了,反正从你手中造出的新奇物事太多,朕都快麻木了。东西是个好东西……”
李治顿了顿,然后画风一转,幽幽地道:“不过景初啊,以后进献宝物什么的,尽量挑选个好时候,否则朕很尴尬。”
李钦载无辜地看着他:“陛下,臣特意挑了陛下更衣之时进献卫生纸,正其时也,不然呢?难道趁陛下用膳时进献吗?会不会不太礼貌?”
李治被噎得欲言又止,胸口闷闷的,高血压蠢蠢欲动……
李钦载浑然不觉,他关心的是李治何时移驾走人。
别人都说皇帝来臣子家中做客是无比荣耀的事,足可记入族谱,流传后世千年。
但李钦载却觉得自己家里招待皇帝真的很麻烦,看得出李治已经尽量缩减排场了,可还是非常繁琐,精简随从之后,别院内仍有上百宫人和侍卫。
这些已严重打扰了李钦载的生活,尤其李治还是个很危险的高血压患者,随时可能犯病。
说起高血压……
李钦载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告了声罪,转身回了厢房,没多久捧了一只盒子进堂。
李治好奇地看着盒子,李钦载将盒子打开,李治发现里面竟是一满盒金黄的银杏叶,看树叶的金黄程度,应该正是不久前的深秋时节摘取的。
“这是……”李治不解问道。
“陛下的风疾,其实是体内血压过高而致,银杏叶有降血压的作用,算是个偏方,陛下若坚持服用,应该能缓解血压和心血管……”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道:“如何服用?”
“切成丝泡水,每天常喝,或是加点佐料生拌,像拌野菜似的,总之要经常服用,不可间断,陛下的病情定能缓解不少。”
银杏叶能降血压是真的,因为银杏叶里含有一种对降血压有关键作用的元素,名叫“黄酮”。
虽然银杏叶里的黄酮含量不高,而且也治不了根,但经常服用的话,李治的高血压应该会缓解很多,至少……他不会死得太早。
而武皇后,嗯,就实在不好意思了,就算李治延寿只有十年甚至更短,有些事情的轨迹就会改变很多,该成的事,不一定能成。
第104章 采蘑菇的小姑娘
值得庆幸的是,武皇后虽然很强势,当年弄死王皇后和萧淑妃时毫不手软,手段极其残酷。
但目前来说,武皇后还是在安分地当她的皇后,没有生出篡权的心思,朝堂上也还没开始布局安插亲信。
李治身体抱恙,目不能视,武皇后帮他批阅奏疏,如今她的定位是女秘书,而非女总裁,朝政国事的决定权还是牢牢把握在李治手中。
代笔批阅奏疏的次数多了,无论男女难免对权力产生浓厚的欲望,不过如果李治的身体状况能够一直稳定的话,御姐女秘书很难变成霸道女总裁。
“景初,鸭脚叶朕见得多了,从未听过能治风疾,景初不是戏弄朕吧?”李治狐疑地看着盒子里的银杏叶。
“臣怎敢戏弄陛下,说句难听的,陛下若有三长两短,臣是第一个倒霉的,陛下回去不妨问问太医,古籍药方里应有记载,银杏叶味苦,性平,功可活血平喘,克风降脂,正可对应陛下之症。”
李治点头:“朕确实会着宫人去问,不是不信你,朕所服之药必须经太医署辩证严对,大唐有位名叫孙思邈的老神仙,永徽三年成《千金要方》一书,里面包罗世间药物,鸭脚叶之效想必会有记载。”
李钦载感兴趣地道:“孙思邈?他还在世吗?”
“这叫什么话,老神仙康健得很,不过他是道士,性喜恬静,常年云游四海,凡人很难见上一面。”
李钦载愈发感兴趣了,按时间推算的话,孙思邈如今可有一百二十来岁了,居然还活着,这位可是上下千年倍受推崇的药王爷爷,若有缘分必须见一面。
李钦载虽然年轻,但也深知养生保健的重要性,必须得让老神仙给自己开一副养生方子,枸杞人参虫草啥的,以后就当饭吃了。
该聊的话聊完了,李钦载扭头看了看堂外的天色。
时已近午,李治怎么还不走?莫非还要蹭一顿午饭?
蹭就蹭吧,反正今日天黑前离开就成。
“陛下,时辰不早了,不如臣给陛下早些准备午膳,陛下用完膳后,抓紧时间赶赶路,说不定傍晚前能赶到渭南县……”
李治愕然:“你……你是在逐客吗?”
“臣不敢,臣只是怕耽误了陛下的行程。”
“谁跟你说朕今日要走了?”
“啊?陛下怎么不走……”李钦载立马回过神,急忙欣喜若狂状:“陛下留驻寒舍,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李治缓缓点头:“既然景初如此说,朕便让你的寒舍多生辉几日,去叫人准备午膳吧,像昨晚那样的菜肴可以多弄几道。”
李钦载没精打采道:“是,臣这就去吩咐。”
李治眼含笑意看着他:“景初这模样,实在看不出蓬荜生辉的喜悦样子,反倒像是雪上加霜呀。”
“臣走的是内心戏,喜悦全在心里。”
…………
李治居然真的留下来了,像个被房东赶出门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好不容易蹭到朋友家暂住,一住就不想走了。
那么多国家大事等你拍板拿主意,你真的那么闲吗?你婆娘在太极宫执笔批奏疏爽得飞起,你确定不回去看看她会不会翻天?
李治一点也不急,他如今可是带薪度假,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度假,有太医开的病假条,朝臣都说不了什么。
无所事事地在别院逛了一圈,期间李治还很有礼貌地进了佛堂,以晚辈礼拜见了修佛的祖姑母。
别院不大,很快逛腻了,于是走出大门,在庄子里四处闲逛。
李钦载开始时还陪着领导,负责导游解说,后来见李治似乎并不需要导游,他喜欢自己看,自己听。
蹲在田间地头,看庄户烧麦秆肥田,李治看得心痒,忍不住自己也点了一把火,差点把庄户过冬的麦垛全烧了。
庄户很愤怒,虽然李治的穿着像贵人,可贵人也不能糟践农户的麦垛。
在庄户们目光不善的注视下,李治尴尬讪笑赔罪,一点也看不出皇帝的架子。
李钦载默默地看着,也不阻止,人家玩得那么高兴,阻止啥呀。
不过听说玩火会尿床,今晚李治和荞儿倒是各尿各的,各有所尿。
时已初冬,万物俱寂,北风萧瑟。
李治在村庄里四处游荡,李钦载满心不情愿,还是勉为其难地陪着他。
正走到村口时,不远处的槐树下坐着两名女子,女子各挎了一只竹篮,显然刚从山上采山货下来,看那空荡荡的竹篮便知,女子今日的收获不大。
两名女子正是崔婕和从霜,天气冷了,山里的蘑菇山笋什么的也愈发少了,山里野生动物多,二女不敢进深山,只敢在山腰采山货,收获自然越来越少。
满怀失望正坐在村口槐树下歇脚,却见李钦载陪着一位华服中年男子走来,崔婕倒是没避让,正打算起身与李钦载见礼。
两人住在同一个庄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纵有偶遇亦无法避免。好在前些日经过钓鱼事件后,崔婕对李钦载倒也不那么排斥了。
“崔婕拜见李世兄。”崔婕盈盈一礼。
标准的世家礼节令李治颇为诧异,没想到这庄子里居然有人能把礼节行得如此标准,纵是在朝堂上,李治也有多年没见过如此隆重正式的行礼了。
“景初,这位是……”
李钦载只好热情介绍:“这位,采蘑菇的小姑娘,见笑了。”
李治无语地看着他,你真的是越来越皮了。
穷乡僻壤的庄子里,一个行礼如此标准,容貌上佳且气质不凡的女子,一看就与众不同,你跟我说她只是个采蘑菇的?
崔婕也很无语,虽然有陌生人在场,但教养良好的她尚能做到落落大方,这纨绔子却如此介绍自己,真的是……太没礼貌了。
李钦载也无辜地看着她。
不然我该怎么说?说你是青州崔家逃婚的闺女,我敢说,你敢跑吗?
崔婕咬住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沉默无声又眉来眼去的样子落在李治眼里,李治观察片刻,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坏笑。
“景初,来,请说出你的故事。”
第105章 红伞伞白杆杆
当着李治的面实在不好解释,李钦载自己甚至都有点迷糊,如今跟崔婕的关系究竟算未婚夫妻还是算仇人。
尤其是,崔婕还是从青州逃婚出来的,这就更不好解释了。
李治但凡问一句她逃婚为何逃到你家庄子上,李钦载都没脸回答,或许还会跟李治一同怀疑青州崔家的险恶用心,不然为何给自己许配一个智障女儿……
李治发问,李钦载不敢不答,于是凑在李治耳边轻声道:“陛下,容臣稍后跟您解释。”
李治笑吟吟地点头,有一种让宫人准备酒菜零食的冲动,这才是听八卦的标配。
李钦载望向二女,眼神多少有些无奈。
住在自家庄子上,李钦载可以当作没看见,也愿意帮她们隐瞒身份,不过李钦载显然高估了她们。
这两位不仅离家出走的手艺不咋样,独立生存的能力也很令人堪忧。
自由诚可贵,活着价更高啊。超市里卖的王八,活着的跟死了的,是一个价吗?
“今日收获这么少,山腰上的蘑菇都被你们采完了吧?”李钦载盯着崔婕的竹篮问道。
崔婕嗯了一声,俏脸浮起几分愁意。
她与从霜住在庄子上虽然自由自在,可日子也过得颇为拮据,靠着绣活勉强维持生计,但也需要经常采点山货补贴伙食。
可是最近几日能采到的山货越来越少,世家出身的大小姐也不得不为生计发愁了。
李钦载叹道:“你们是不是傻?蘑菇喜阴不喜阳,背阳的阴暗之地才是蘑菇生长旺盛的地方,老盯着一个地方薅,蘑菇长得再快,能有你们吃得快吗?”
崔婕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哼了一声:“你才傻!”
旁边的从霜好奇道:“姑娘,他说的是真的吗?”
贴身丫鬟面前,睿智的人设不能崩,尽管世家小姐也根本不懂蘑菇应该长在什么地方,但气势上一定不能露怯。
于是崔婕很认真地对从霜道:“李世兄所言不假,蘑菇确实喜阴而生,只是此地背阳之处太远,故而我未带你去采……”
从霜喜道:“多走几步路算什么,姑娘,我们这就去采蘑菇吧,今日多采一些,熬一锅蘑菇汤,味道太鲜啦!”
崔婕含笑点头:“时辰还早,再去采一些也无妨。”
说完崔婕朝李钦载和李治裣衽一礼,很有礼貌地告辞后才和从霜一同转身。
从霜拎着竹篮,蹦蹦跳跳跟在崔婕身后,一路洒下杠铃般的笑声,隐约的欢声传到李钦载的耳中。
“姑娘,我们这回多采些好看的蘑菇好不好?红的绿的蓝的,炖汤喝又好看又好吃……”
崔婕睿智沉稳的声音也传来:“好,都依你。”
二女的身后,李钦载瞪大了眼睛,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特么俩二货,幸好今日听到了,不然明天全村吃席。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全家躺板板……如此脍炙人口又走心的歌谣她俩没听过吗?
抬眼再看,二女已走远,李钦载猛地转身道:“阿四,刘阿四!”
刘阿四嗖的一下出现,抱拳。
“阿四,你是乡下长大的,会甄别蘑菇吧?”李钦载问道。
“会,小人少年时常在山里采山货,任何山货都认识。”
李钦载指了指前面那俩女人,道:“你守在她们住的房子门外,待她们采回蘑菇,你帮忙看看她俩采的蘑菇有没有毒,把有毒的蘑菇剔出去,莫让这俩姑娘中毒死在咱家庄子里。”
刘阿四领命离去。
李治好奇道:“你怎知她们会采到有毒的蘑菇?”
李钦载叹道:“刚才臣听到了,那姑娘说要采好看的蘑菇,红的绿的,殊不知越好看的蘑菇越有毒,没有例外。臣敢肯定她们一定会采到有毒的蘑菇。”
李治恍然:“原来如此,朕今日方知。”
“陛下日后在宫里,若有人给陛下献上特别好看的蘑菇,此人必有谋害陛下之心,二话不说把他剁成肉馅儿,绝对不冤枉他。”
李治点头:“朕记住了。”
随即李治又道:“说说吧,刚才那女子是何人,朕看那女子的教养不凡,绝非寻常农户女子,定是高门大户所出,与你的关系似乎也颇不一般。”
李钦载叹道:“臣的爷爷曾与青州崔家定了儿女亲家,刚才那个名叫崔婕的女子便是臣名义上的未婚妻。”
李治两眼一亮,真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宣宫人送来酒菜和零食的,如此引人入胜的八卦居然无酒无菜佐之,实在可惜。
“说说,说说!”李治迫不及待道。
李钦载只好将他与崔婕这些日子发生的故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李治越听越觉得有趣,作为天子,李治整日在宫闱中忙于朝政,偶有闲暇也是武皇后时刻陪伴左右,他还要面对宫里后妃宫女们的明争暗斗,实在有些厌烦了。
而李钦载和崔婕的故事,对他来说无疑是非常清新脱俗的,就像尝尽千唇的风尘女子忽然回忆起年少初恋时的感觉一样,整个身心都得到了满足。
“有意思,哈哈,果真有意思!朕都恨不得让舍人记下来,将来编撰成话本,流传于后世。”李治大笑道。
李钦载无语地看着他。
这有啥好记的?一段八字不见一撇的孽缘而已。
想不通李治为何听得如此上头,李钦载明明只有满腹的牢骚,所以,这段孽缘的趣味性在哪里?
看着李治乐不可支的脸庞,李钦载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陛下是天子,诏令一出,天下莫敢不从,对吧?”李钦载期待地看着他道。
李治傲然笑道:“那是自然,朕的诏令所至,无人敢抗旨不遵。”
“臣求陛下帮个忙,若陛下能给我爷爷和青州崔家下一道圣旨,就说退掉这门亲事,终日烦扰臣的这桩麻烦不就解决了?”李钦载兴奋地道。
李治一呆,眼睛眨得飞快。
“陛下,可以吗?”
“呃,景初啊,圣旨是不能乱下的,国事朝政可下旨,但朕可不能掺和别人的家务事,景初你这是欲陷朕于不义呀。”
李治拒绝得非常果断:“再说,你爷爷是英国公,对大唐社稷立过赫赫战功,又是先帝留给朕的肱股重臣,英国公亲自定下的亲事,朕岂能驳了他的面子?”
李治说完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还有个原因李治没说。
李钦载和崔家小姐刚才的眼神相触李治都看在眼里,这两人的故事显然没到大结局,剧情正到戏肉的节骨眼,李治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没催更都算厚道了,怎会干拆人姻缘的恶事?
“景初啊,退婚的圣旨朕是不可能下的,你就死心吧。朕见那崔家小姐容貌绝色,执礼端庄大方,与景初正是宜室良配,你当好生珍惜与她的缘分才是。”
李钦载叹气,良配?
你怕是不知道她对我有多鄙视。
将来若真成了亲,夫妻躺在一张床上,半夜睡醒一扭头,卧槽,她正鄙夷地朝我翻白眼,会吓死人的。
第106章 大舅哥
李治既然不愿拆散姻缘,李钦载也无可奈何。
本来他也没做什么指望,想想就觉得不靠谱,李治但凡智商在线,就不可能掺和这桩婚事。
吃瓜可以,不可能亲自上场的。
李崔两家的亲事背后还有许多深层次的东西,甚至跟朝堂布局都隐隐扯上了几分关系,李治断然不会为了一桩婚姻而破坏朝堂的平衡。
意兴阑珊地回到别院,李钦载撑着下巴犯愁。
他知道,崔婕也应该知道,这桩定好的亲事其实根本躲不过去。
面纱揭开的那一日,两家的亲事也会按照长辈们的意志继续下去,崔婕躲在甘井庄不过是一时苟安,或者说,她内心的潜意识里,也只是为了暂时逃避。
崔婕和从霜采蘑菇的时候,庄子里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客人,是官人。
一队羽林禁卫护送着两位官员来到甘井庄。
其中一位官员是内侍省的宦官,另一位却是老熟人,宫里的中书舍人崔升。
内侍省的宦官是李治派快马从长安叫来的,关于李家向宫中进贡卫生纸一事,内侍省必须派员与李钦载聊一下章程。
中书舍人崔升却是武皇后派来的。
李治云游关中,但他的每一步行踪都有快马向太极宫禀奏。
大唐天子微服出巡,可不是带几百人的禁卫骑队护侍那么简单。李治每日的行程都必须上报,甚至每天吃了多少米饭,每顿膳食吃了什么,每晚在何处落脚等等,事无巨细,宫中必须掌握。
那些狗血的所谓皇帝不堪朝政重负,私自遁入民间,宫中人仰马翻也找不到人的剧情,基本不大可能发生。
隋朝有一位很出名的皇帝,隋文帝杨坚,他就干过离家出走的事。
已是皇帝的杨坚喜欢上一位名叫尉迟贞的犯官之女,对她日夜宠爱,谁知杨坚的皇后独孤伽罗心生嫉妒,趁着杨坚上朝时下令将尉迟贞处死。
杨坚痛失所爱,伤心欲绝,于是当即离开了宫闱,独自出走。
皇帝一声不吭跑了,后宫和朝臣们顿时惊恐万分,当日禁宫骑队尽出,四处搜索杨坚的下落。
谁知杨坚逃跑的手艺比崔婕还烂,离宫不到两个时辰,杨坚连京城的城门都没来得及走出去,就被禁宫的骑队发现了。
离宫出走两个时辰就被找到,杨坚短暂的叛逆期过得不上不下,像极了一场力不从心的大保健,原以为自己能加个钟,结果一碰一哆嗦,没了。
李治离开太极宫微服出巡关中,武皇后当然不可能犯独孤皇后同样的错误,大唐天子的行踪是必须要掌握的。
前日武皇后听说李治到了英国公的庄子上,并与李钦载相遇,当夜留在了李家的庄子里。
武皇后当即便想起,前些日李治本欲召李钦载进宫奏对,只是突然发病昏迷,君臣奏对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李治再次与李钦载遇到,那么君臣之间必有一场奏对。
奏对是必须由史官记录,流传于后世的。
李钦载此子最近风声颇盛,是长安城权贵子弟里突然崛起的俊秀人才,若君臣奏对而无人记录,很多宝贵的东西想必从此埋没于青史之中。
武皇后的魄力还是很不一般的,当即便令中书舍人崔升马上赶往甘井庄,无论如何要记录下君臣奏对的一字一句。
一路急赶,崔升一行终于在下午时分来到了甘井庄。
看着炊烟袅袅农舍错落的庄子,崔升深呼吸一口气,冰冷的脸上毫无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终日在繁花似锦的长安城里蝇营狗苟,骤然来到乡村,心情却莫名舒畅了许多,田园风景亦别有一番风味。
一行人来到李家别院前,崔升等人执礼入堂,拜见天子。
李治对崔升的到来并不意外,如今的太极宫里,很多事情武皇后能做主,而且做主的时候非常强势。
李治说不出她有何不对,因为她的每一道旨令都是正确的,无可辩驳。
简单寒暄几句后,李治便挥退了崔升,命他自行安置。
至于君臣奏对,有心情再说吧。这两日李治可没心思关心什么朝政国事,他忙着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崔升执礼告退,退出堂外才转身。
一转身便看到了院子里的李钦载。
乍见崔升,李钦载一脸震惊,就连崔升对他行礼他也忘了回应。
“你你,你来干啥?”李钦载脱口问道。
崔升皱眉,这货是他名义上的妹夫,可崔升从第一次见他开始,就横竖看他不顺眼。
不仅仅是李钦载在长安城恶劣的名声,李钦载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都让他感到讨厌。
人与人之间是有磁场感应的,有的人磁场频率波段相近,很容易交上朋友,若频率波段相差太多,便是天生看不顺眼的仇人。
所以世上才有那句“倾盖如故,白发如新”的诗句。
崔升与李钦载之间岂止是白发如新,简直是白发如仇。若不是这货即将成为自己的妹夫,他都懒得搭理。
“本官奉皇后懿旨赶来贵府,记录君臣奏对之详情。”崔升冷冷道。
中书舍人是正五品官,李钦载的军器监少监也是正五品,两人官阶相同,崔升在李钦载有不卑不亢的底气。
李钦载挤出一丝微笑:“啊,崔舍人莅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那啥,陛下和我最近无心奏对,就不必记录了,累崔舍人白跑一趟,实在抱歉得很……”
说完李钦载扭头大声道:“宋管事,送客!”
崔升脸色一滞,下意识道:“慢着!李少监,本官走或不走,皆听天子差遣,天子若无旨意,本官纵是归心似箭,也不得不留下来。”
李钦载的脸色也不好看。
崔升来得突然,换了平日倒是无所谓,可如今他家庄子上住着崔婕,兄妹俩若在庄子上相遇,崔婕的存在就会暴露。
一旦传到青州崔家,崔家势必派人将崔婕抓回去,然后过不了多久,李崔两家的联姻照办,吹着唢呐把崔婕嫁进来。
最后李钦载午夜梦回,扭头赫然发现崔婕正朝自己翻白眼。
而崔婕又是自己的正妻,受法律保护的,没法把她扔井里……
“哈哈,刚才是我失态了,恕罪恕罪,最近天气冷,脑子旧疾犯了,崔舍人既然来了,我便安排下人给您布置厢房,先住下再说。”李钦载打着哈哈儿笑道。
崔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搭话。
李钦载笑得有点尴尬:“庄子偏僻,荒郊野外的,崔舍人住下后切记莫出别院大门,外面狼多,说不定还有老虎熊啥的,庄子里常有庄户被咬伤咬死。切记切记!”
崔升冷冷道:“放心,我不过是暂住贵府,随时听候天子诏令,若无事绝不会出门的。”
李钦载陪笑,暗暗决定安排了崔升后立马派人传信给崔婕,让她出庄外躲一躲,只要兄妹俩不碰头,一切还能维持原状。
…………
别院外,东边简陋的农舍前。
崔婕和从霜拎着竹篮,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得了李钦载的点拨后,二女今日的收获可谓大丰收,找了一处背阳之地,那里果然长了许多蘑菇,花花绿绿的很好看。
崔婕对李钦载的观感不知不觉又好了几分。
这纨绔子虽说名声恶劣,坏事做尽,但优点也不是没有。至少他颇有才华,而且懂得不少,权贵将门出身居然还知道哪里有蘑菇采。
偷偷给他加一分。
农舍院子内,刘阿四独自一人坐在一块石磨上,静静地看着二女走近。
二女进了院子,赫然发现了刘阿四,崔婕认出他是李钦载身边的部曲,不由好奇地看着他。
“这位……壮士,可是李世兄有事找我?”崔婕礼貌地问道。
刘阿四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到二女挎着的竹篮,看到竹篮内堆满了花花绿绿的蘑菇,刘阿四眼皮猛跳,不由暗暗心惊。
幸亏五少郎有吩咐,命他在此堵二女,否则若这些蘑菇真被二女吃了,不出半个时辰,官府就要派人来收尸了。
第107章 兄妹相见
世家小姐当然是不会分辨蘑菇有没有毒的。
从小诗书精通,教养优秀,可诗书上却并没有教她什么蘑菇能吃,什么蘑菇不能吃。
养尊处优的人一旦离开优渥的环境,如果没有生存技能的话,她活下去的概率比普通百姓要低得多,哪怕是没有战乱的太平年代也一样。
一个蘑菇就能要了她的命。
身份阶级森严,崔婕未向刘阿四行礼,但也保持着良好的礼貌。
“壮士来找我吗?”
刘阿四叹了口气,指了指崔婕和从霜挎着的竹篮,道:“你们采的蘑菇,大多不能吃。”
崔婕美眸浮上迷茫之色:“为何?”
刘阿四叹道:“因为有毒,吃了会死。”
从霜忍不住道:“你胡说,那么好看的蘑菇,吃了怎会死?”
刘阿四冷冷道:“毒蛇也好看,让它咬你一口试试?”
崔婕拽了从霜一下,严肃道:“你若不识,便老实听别人的,生死之事,莫任性。”
从霜嘟着嘴不吭声了。
崔婕继续道:“这位壮士,我们采的蘑菇真有毒吗?”
“有。”
说着刘阿四上前接过二人的竹篮,将里面花花绿绿的蘑菇都挑选出来,半晌之后,竹篮内只剩了零星一点蘑菇。
刘阿四将竹篮递还给她们,道:“这些可以食用。”
从霜哭丧着小脸道:“姑娘,这些吃一顿都不够啦。”
崔婕表情也有些失望,但还是白了她一眼道:“总比丢了性命强吧?”
侧头看着刘阿四,崔婕问道:“是李世兄让你来帮我的吗?”
刘阿四言简意赅:“是。”
崔婕美眸目光闪动,低声道:“他……怎知道我会采到毒蘑菇?”
刘阿四性子木讷,然而此刻不知为何福至心灵,来了一句神助攻。
“五少郎天生聪慧不凡,心思非常人能揣度,总之他就是知道。”刘阿四顿了顿,又道:“崔小姐,五少郎没那么坏,你看错他了。”
崔婕心中一动,神色复杂地喃喃道:“我看错了?”
刘阿四笑了笑,道:“五少郎洗心革面久矣,崔小姐久居偏壤之地,怕是没听说过五少郎真正的本事,小人大胆妄言,崔小姐若因五少郎昔日的名声而逃婚,这个婚可逃得不值。”
崔婕愈发迷茫:“他最近做了什么吗?”
“主家的事,小人不便多言议论,崔小姐若有心,不妨自己去打听。告辞了。”
说完刘阿四抱拳一礼,转身离开。
崔婕却呆立院中,陷入沉思,喃喃道:“或许……当初着人打听的消息错了?”
真正接触到李钦载后,崔婕便一直隐隐有种感觉,当初打听到的李钦载的名声事迹,与他本人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形象完全不合。
观李钦载的言行举止,虽然有些没礼貌,失风度,说话也难听。
可除此以外似乎并没有做过任何过分的事,反而好心将她们收留在庄子里,对外隐瞒她们的行踪,今日还特意派部曲帮她们甄别蘑菇。
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有半分横行霸道为恶乡邻的样子?
崔婕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判断太草率了,她选择相信别人口中的流言,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霜,我想……我可能看错了。”崔婕低声道。
“看错了什么?”
“看错了李钦载这个人,他……没有那么不堪。”
盯着地上散落的五颜六色的毒蘑菇,崔婕轻声道:“今日,他又救了我们一命,我不能毫无表示,总要送点什么,表示一下感激。”
从霜发愁道:“可我们什么都没有呀。”
“前几日我绣了几幅图,本是要拿去县城卖的,便从中选一幅出来送他吧,尽管有些寒酸,却只能聊表谢意了。”
从霜看了一眼地上的毒蘑菇,不由惧从中来,急忙道:“嗯嗯,确实应该感谢他,就选那幅鸳鸯戏水吧……”
崔婕脸颊瞬间飞红,摇头道:“那一幅不妥。”
“为何?姑娘不是说过吗,那几幅里唯有鸳鸯戏水是你绣得最好的。”
崔婕仍红着脸,表情却威严地道:“总之不妥,还是换一幅吧,换那幅‘金蟾折桂’,寓意也不错的,愿他来日得取功名,官居贤相,一生福报不断。”
…………
晚膳比较热闹。
李治下午在别院眯瞪了一会儿醒来,府里便开宴了。
李家别院的宴席颇为寡淡,乡下地方没有歌舞伎,没有乐班,所谓吃饭,那就真的是单纯吃饭,桌上连酒都没有。
君臣之间必须避讳,但李治生性随和,强行将崔升召到桌边坐下,李钦载也在一旁相陪。
崔升坐下后,一直盯着面前的大圆桌使劲看,表情颇为诧异,再看到一道道菜端上来,看架势似乎是一桌人同吃,并非大唐习惯的分餐,崔升的表情更奇怪了。
李治笑道:“崔卿不必惊讶,朕原本也不习惯的,但后来却发现,一桌人热热闹闹吃饭很是惬意,可比在宫里隔着老远各吃各的舒坦多了,朕回宫后也要照此打造一个大桌,朕与皇后和几个儿子同食。”
崔升淡淡地道:“臣听陛下的。”
李治看着崔升,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大声道:“对了,你也是青州崔家的,你还是……”
李钦载眼皮一跳,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头:“陛下!”
李治自知失言,仰天打了个哈哈儿,笑道:“啊,来来,景初府上不仅新奇物件儿多,菜肴的味道也非常独特美味,崔卿快尝尝。”
李治先动了筷后,李钦载和崔升这才跟着动筷。
一桌三人沉默地吃着,李治看了看李钦载,又看了看崔升,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若崔卿发现他那逃婚的妹妹正住在李家的庄子里,不知是何等表情,想想就兴奋……
没有酒的宴席,气氛自然不会太嗨,三人很快填饱了肚子,李钦载和崔升向李治告退。
走出前堂,李钦载陪笑道:“崔舍人,天黑了,快去睡觉觉,半夜莫到处乱跑,此地狼多,猢狲也多,母猢狲还特别好色……”
崔升冷冷瞥他一眼,道:“李少监这阅尽千帆的语气,莫非你与母猢狲有故事?”
李钦载扭脸叹气,崔家的人果然与自己八字不合呀,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也不知崔升天生就这德行,还是单纯只针对他,总感觉他对自己敌意很大。
李钦载没猜错,崔升确实对他有很大的敌意。
当年两家定下亲事后,崔升也打听过李钦载的名声,名声当然不好听,而崔升对妹妹向来疼爱,未来妹夫这般德行,崔升怎能眼睁睁见妹妹掉进火坑?
当年崔升也曾向长辈建议,不如退掉婚事,让妹妹另觅良人,这个建议被断然否决,两家联姻是大事,不可能轻易废掉。
崔升无奈,他无法与整个家族抗衡,只好接受了这个结果。后来听说妹妹悄然逃婚离家。
听到这个消息,崔升暗戳戳地高兴了好久,一心只盼妹妹跑得越远越好,哪怕一生隐姓埋名,总好过在火坑里日夜煎熬。
可惜的是,兄妹恐怕从此天各一方,此生再难相见。
所以当崔升面对李钦载这个罪魁祸首时,崔升哪里会有什么好脸色,没当场揍他还多亏了世家多年的教养。
想到亲妹妹不知在什么地方默默承受生活的苦难,崔升心情不由愈发愤恨,看李钦载那张脸也越来越不顺眼了。
二人站在前院尬聊,彼此都感觉话题聊不下去了。
这时一名下人匆匆行来,对李钦载行礼道:“五少郎,有两位姑娘找您,说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给您送礼聊表谢意……”
李钦载一愣:“我救了谁?”
下人一脸懵然,下意识扭头望去。
李钦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前院正门的耳房外,正俏生生站着崔婕和从霜,夜幕下,昏黄的灯笼照出二人瘦削的身影,楚楚可怜的样子分外教人心疼。
李钦载大惊失色,立马扭头望向崔升,打算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已经晚了。
崔升恰好也看见了她们。
虽已入夜,可耳房上方还挂着灯笼,二女的模样在昏暗的光线里还是能分辨出五官轮廓的。
约莫是别院的下人怜惜两位女子站在门外等候太冷,于是好心让她们进门站在耳房外,结果正好被前院的李钦载和崔升看到。
第108章 自己看,自己听
灯影摇曳,檐下佳人,如幽兰出谷,留给世人一抹正当芳华的美丽。
李钦载见过她几次了,唯独这一次,站在昏暗灯影下的她,绝世的美貌给他的心灵重重一击。
刹那间他忽然有了一丝后悔。
管她什么人品性格,如此美丽的女子,又是双方长辈认同的婚姻,为何要往外推?老实顺从地接受不就得了吗?
呵,男人,果然都是只看脸的动物。
意识到崔升还站在自己身旁,李钦载顿时回过神。
相隔不算远,崔升此时应该已认出了崔婕,想隐瞒也瞒不住了。
李钦载觉得自己已尽了力,他本来打定了主意,想方设法拦住崔升不让出门,就是为了避免崔婕被他发现。
人算不如天算,崔婕自己找上门了。这可就怪不得李钦载,一切都是命。
崔升定定地站在院子里,看到崔婕的那一刹,崔升眼眶立马红了,抬腿下意识便要往前走,不知为何却突然停下。
站在耳房外的崔婕此时也恰好看到了崔升,不敢置信地捂住嘴,俏脸瞬间苍白。
不敢接触崔升的视线,匆匆将一幅白色的绣图朝旁边的下人手里一塞,崔婕转身便拽着从霜跑了。
兄妹俩的反应令李钦载惊愕不已。
难道不应该冲上前认亲,然后抱头痛哭吗?现在一个掉头就跑,一个装作平静,到底什么情况?
崔升的表情早已恢复如初,眼神依然冷酷冰冷,亲妹妹跑掉了,崔升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刚才跑掉的只是两个陌生人。
一股诡异的气氛弥漫在院子四周。
崔升就这样定定地站着,不言不动,面无表情。
良久,崔升忽然道:“李少监,刚才那两位女子,也是贵庄的庄户人家吗?”
李钦载无语地看着他。
你亲妹妹不认识,现在来问我?诈我呢?
李钦载当然不会老实回答,他虽然没那么坏,但也没那么朴实无华。
“哦,刚才那两位啊,没错,是我庄子里的庄户闺女,从出生就在庄子里了,”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李钦载唏嘘道:“岁月不饶人呐,我可以说是看着她们长大的,啧!越长越水灵了。”
不争气的口水差点从眼角留下。
崔升脸色浮上铁青,双拳拢在袖中奋力攥紧,仿佛随时准备出手一拳揍上他那张帅脸。
李钦载多机灵啊,不用看都预感到了什么,说完后不着痕迹地横移了两步。
“刘阿四,你过来一下!”李钦载放声喊道。
刘阿四出现,抱拳:“五少郎有事吩咐?”
“没事,突然觉得你好有安全感……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是!”
半晌,崔升松开了拳头,叹息道:“李少监,我想出门走一走。”
李钦载这次不拦了,笑道:“崔舍人自便,要不要我派部曲保护你?”
“不必。”崔升冷冷道。
崔升离开后,李钦载也转身回了后院,一直躲在漆黑的前堂廊柱后的李治这才现身。
看了看正门离开的崔升,又看了看走向后院的李钦载,李治一脸便秘的表情。
刚才本来打算看一场兄妹认亲快意恩仇的热闹,谁知不热也不闹,云淡风轻便结束了。
“就这?就这?”李治叹气道:“为何没打起来呢?这个崔升,血性不够呀。”
…………
庄子只有那么大,百十户人家,打听崔婕的住处并不难。
崔升很快找到了崔婕从霜住的屋子。
看着眼前破落简陋的农舍,崔升眼泪都快下来了。
自己的妹妹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何曾住过如此简陋粗糙的房屋?刚才匆匆一瞥,看她的穿着也是粗布钗裙,与寻常农妇没有区别。
这几个月,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苦难。
崔升缓缓走进院子,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崔婕仿佛知道他会来似的,正坐在外面的玄关下,静静地看着他。
崔升走到她面前站定,崔婕已起身,朝他盈盈一拜,抬起头时已是珠泪涟涟。
“兄长……”崔婕轻唤一声,泪如雨下。
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艰辛磨难,她都不曾哭过,此刻见了亲人,多日的委屈终于令她卸下坚强的外表,肆意大哭起来。
崔升黯然一叹,道:“你……让全家找得好苦!”
崔婕没说话,掩面大哭。
崔升心疼不已,却又不知如何哄她,只好任她哭泣。
许久后,崔婕才止住了哭,垂头抽噎抹泪。
崔升这才道:“婕儿,回青州吧,这里不是你该过的日子。”
谁知崔婕却坚定地摇头:“不!”
崔升眼中露出严厉之色:“听话!”
崔婕倔强地直视他的眼睛:“不!”
崔升不由气短,从妹妹坚定的眼神里,他知道自己任何劝说都是无用的。
这个妹妹看似柔弱,却是外柔内刚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听劝,哪怕一头撞上南墙都不后悔。
“你到底要怎样?”崔升无奈地叹息。
崔婕垂头沉思片刻,轻声道:“兄长恕我任性,我还想留在此地。”
崔升怒道:“你可知这是谁家的庄子?可知李钦载是何人?”
见崔婕一脸平静,崔升愕然一顿,脱口道:“你已知道了……”
崔婕点头:“我都知道,这是李家的庄子,而且前不久我已认识了李世兄。”
崔升糊涂了:“所以你留在此地是……”
崔婕美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低声道:“我也不知为何要留在此地,或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正确的答案,也或许,是不想回那个家……”
崔升沉声道:“婕儿,世家子弟的婚事,本就不由自主的,兄长我娶的也非我所爱,千百年不都是如此吗?”
崔婕盯着他的眼睛:“千百年如此,便是对的吗?”
崔升语滞,竟无言以对。
崔婕轻叹道:“我留在此地的原因很多,当初因为逃婚慌不择路,误打误撞逃到这个庄子上……”
“后来知道它是李家的庄子,便打算离开,谁知崔家的骑队正在关中四处搜索,我和从霜随时可能被抓到,于是只好退了回来……”
“也是那时,我认识了李世兄,尽管只见过几面,可我却觉得,他并无传闻中的那么不堪。”
崔婕说着抬起头,美眸在漆黑的夜色里闪闪发亮,像萤火扑入湖面。
“兄长,他是父母为我选择的夫君,我或许应该认命,可我不愿认命。李钦载此人是好是坏,是不是我的良人,我不想让别人说给我听,我只想亲眼去看,去听,最后自己做出选择。”
崔升脸色渐冷:“这就是你留在此地的目的?若事实证明李钦载其实就是一个丧德无行的混账呢?”
崔婕坚定地道:“若我亲眼证实了他是这种人,我便毫不犹豫离开庄子,离开他。从此四海为家,孤老终生。”
崔升冷笑:“你恐怕不知道他在长安城的名声多恶劣吧?”
崔婕嘴角一勾:“兄长,容我自己看,自己听。好吗?”
第109章 癞蛤蟆攀高枝
崔婕今年才十八岁,她还是个少女。
少女情怀总是诗,少女的思想和灵魂总在现实和梦想之间反复横跳。
她们大多不会有什么家国情怀,但她们一定会憧憬自己的终生幸福。
她们的憧憬里只有阳光和美好,仿佛余生并不存在一丝阴霾黑暗。
留在甘井庄的目的,崔婕或许是为了观察她的未来夫婿,但也是为了成全自己如诗般的少女情怀。
她未来的夫婿,不一定是盖世英雄,不一定要驾着七色云彩来迎娶她,但他至少心怀善良,对她不离不弃。
崔升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他知道妹妹的性格外柔内刚,她的傲骨,她的教养,她的知书达理,其实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真实的崔婕,在他面前仍像个孩子。委屈时会哭,高兴时会不顾仪态咧嘴大笑,兄妹吵架,她会独自坐在一旁生闷气,直到他去哄她,立马便笑出了声。
崔升眼里的妹妹,与外人眼里的崔婕截然不同。
在他面前,崔婕表现得才像个正常的女子,有血有肉,有笑有泪。
而在外人眼里,崔婕是青州崔家家主的女儿,知书达理,接人待物端庄周到,她是所有大家闺秀的标杆典范。
逃婚离家,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叛逆出格的大事了。
看着崔婕坚定的表情,崔升知道不论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了。
她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正如这次一声不吭离开崔家一样决绝。
崔升很宠这个妹妹,宠到骨子里的那种。
妹妹的决定,他实在不忍拒绝,从他内心来说,其实也不希望她回青州崔家,回去便意味着向家人妥协,意味着必须嫁给李家那个纨绔子,意味着一头栽进了火坑。
“你既已决定,我便不多说了。”崔升颓然叹道。
崔婕乞求地道:“兄长莫与父亲大人泄露我的行踪,好吗?”
崔升苦笑道:“今日我未曾见过你,我对你的下落永远一无所知,除非你自愿暴露行踪。”
崔婕笑了:“多谢兄长,是我任性了。此间事了,再向兄长赔罪。”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崔升顿了顿,好奇道:“不过我很奇怪,你逃婚便逃婚,为何逃到李家的庄子里来了?此举有何深意?”
崔婕露出无奈的苦笑。
“为何每个知情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崔婕颓然叹道。
逃婚时她惶惶如丧家之犬,哪里有什么深意,至于为何逃到李家庄子上,两个字可以解释,“点背”。
崔婕无奈地将离家后的种种经历娓娓道来,一直说到与李钦载相识,承了他的几次恩情等等。
崔升听得脸色数变,最后还是深吸口气,道:“真不知该说你命好,还是说你命舛,一个世家小姐离家出走,钱财全失之后居然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今日,简直是奇迹……”
崔婕俏脸一红,低声道:“我已知错了,如今我与从霜相依为命,日子也过得下去,重要的是心情轻松,有一种逃离樊笼的释然,受再多的苦也值。”
崔升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即眼中露出愤怒之色。
李家那个混账,明明早已知道妹妹的真实身份,刚才却骗他说什么庄子里土生土长,什么越来越水灵。
这混账当着他的面公然调戏他妹,瞎话说得一本正经,该杀千刀!
“罢了,婕儿若想留下,便留下吧,英国公的庄子民风朴实,当今世道清明,也算太平,你留在此地不至于有危险。”崔升无奈地道。
崔婕低声道:“谢兄长成全。”
崔升叹道:“你啊,外表柔弱,性子却刚强得很,我劝不了你,只好由你去了。”
伸手入怀,崔升将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掏了出来,捧到崔婕手心里。
“有兄长在,以后你不会那么辛苦了,赶紧去买点新衣裳,再买点肉,回长安后我再捎点银钱过来,崔家出来的人,怎能过得如此窘迫?”
崔婕正要推辞,崔升严肃道:“跟兄长也要客气么?”
崔婕这才收下了钱,神色间似已轻松了许多。
这些日子与从霜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今后有了兄长,想必不会再受苦了。
世家小姐养尊处优,相比日夜做绣活挣生计的艰困日子,有钱自然就不必那么劳累,谁不想活得轻松点呢?
“李家那小子,你莫与他太接近,为兄见过他两次,不像好人。”崔升哼道。
崔婕笑了笑:“他是好是坏,我亲眼见到才算。”
…………
一大早李钦载便起床了,一脸睡意打着呵欠。
丫鬟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奶,捧给荞儿,李钦载盯着荞儿一口一口喝完才收回目光。
羊奶不能断,必须每天都喝,荞儿这个年纪正是给身体打基础的时候,若长大后营养不良,便是当爹的不称职。
来到前院,李钦载抬头观察太阳的方位,准备叫下人搬来躺椅,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睡个回笼觉。
这是宋管事走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块白色的绣图。
“五少郎,昨夜两位姑娘来此,塞给门房这件物事,说是送给五少郎的,答谢五少郎的救命之恩。”
昨夜两位姑娘自然是崔婕和从霜,本来是登门送礼的,谁知昨夜恰好看到了前院的崔升,于是崔婕和从霜扭头便跑了,礼物也只能转交。
俩女子对李钦载向来鄙视,没想到却也识礼数,居然主动送礼了,显然昨天采的蘑菇真的很不靠谱,她俩算是捡回一条命。
李钦载接过绣图,然后皱起了眉:“啥玩意儿?”
图案绣得很漂亮,可以说栩栩如生。
上面一只蛤蟆,抱着一根树枝,表情猥琐地仰头望天,仔细一看,蛤蟆还是三条腿的……
李钦载开启脑洞,思索半晌,然后怒了。
“讽刺我是癞蛤蟆,与她婚配是我攀了高枝?癞蛤蟆倒也罢了,三条腿是不是太过分了?”李钦载咬牙道:“崔婕,你欺人太甚!宋管事,派人去给我把她住的房子烧了!”
宋管事没动,嘴唇嗫嚅几下,终于忍不住道:“五少郎,这幅绣图的意思是‘金蟾折桂’,寓意很吉利,象征功名在望,仕途显赫呀。”
李钦载一愣:“不是骂我癞蛤蟆的意思?”
宋管事苦笑道:“真不是。”
第110章 伙食费给了吗
说不上初来乍到,但李钦载对大唐的风土人情还是没有充分领略。
吉祥物这东西哪个朝代都有,大唐的吉祥物品种很多,最普遍的是五毒,毒蛇啊,毒蝎子啊,癞蛤蟆啊什么的,在民间看来都能添福添寿。
崔婕送的金蟾折桂确实没有坏心眼,人家是真心实意用来感谢李钦载的,听听金蟾折桂这名字就知道多喜庆。
“不是恶心我就好,房子不烧了,让她住着吧。”李钦载再次看了一眼这幅金蟾折桂,心里有点堵。
从古至今那么多祥瑞,怎么癞蛤蟆也成吉祥物了?
就不能找点颜值高的吉祥物吗?
实在不行拿荞儿当吉祥物也好啊,光屁股抱个鲤鱼傻乐,又萌又可爱,贴在墙上保证避孕失败,添丁进口。
自从见了妹妹后,崔升回到别院对李钦载的脸色愈发不善。
亲妹妹住在李家的庄子里,而李钦载的别院与她不过半里之遥,这简直是落在狼嘴边的一块肉,崔升深知妹妹的美貌,李钦载这纨绔子若觊觎美色,对妹妹做出什么丧德无耻之事……
转念一想,妹妹本就是李钦载的未婚妻,就算李钦载对妹妹做了什么,似乎……天经地义?
崔升纠结得不行,只能祈求妹妹赶紧发现这货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然后赶紧离开庄子。
坐在前院里,看着崔升走来,李钦载皱眉。
这家伙脸那么臭,总是一副全世界欠他十五贯钱的样子,就这脸色李治居然还能把他留在宫里当中书舍人,不得不说李治的心怀真是博大,简称心大。
崔升来到李钦载面前,冷冷道:“我已见过妹妹了。”
李钦载敷衍地道:“啊,亲人相聚,人生大喜,当浮一白,想饮酒庆贺一下吗?”
“想。”
李钦载一愣,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于是李钦载叫宋管事送来酒,摆在前院的石桌上。
崔升刚要给李钦载满上,李钦载却拦住了他:“崔舍人自酌自饮便是,我平日不饮酒。”
崔升皱眉:“为何?”
“不悲不喜的,饮酒作甚?”李钦载笑了笑,道:“再说,我有个儿子,我与他每晚一起睡的,被他闻到我一身酒味,对他不好。”
崔升哼了一声,道:“你倒是坦荡,不过你的儿子是私生,将来若娶了正妻……”
李钦载眼睛眯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笑:“私生这个字眼,不要再被我听到,娶不娶正妻,正妻是不是你妹妹,都无所谓。”
“但我儿子却实实在在是我儿子,当着爹的面数落别人儿子的出身,崔舍人莫非未饮已醉?”
崔升脸一红,起身朝他长揖赔礼:“是崔某失言了,向李少监赔罪。”
李钦载又笑道:“我儿李荞早些日被陛下钦封轻车都尉,我对朝廷官制不是很了解,找人打听后才知道,轻车都尉是从四品勋官,虽说没实权,可比中书舍人大那么一点点……”
“这次就算了,下次若再提我儿的出身,可就是谤辱上官,要进大理寺打屁股的。”
崔升面红耳赤,又道歉了几句。
坐下来后,崔升端起酒盏独自饮了几盏,心头压抑整日的烦闷才松缓了许多。
“李少监,舍妹想在贵庄多住些日子,若李少监不急着回长安的话,以后这段日子便拜托李少监对舍妹多多照拂了。”
李钦载好奇道:“你既已找到了妹妹,为何不带她回青州崔家?”
崔升郁闷地道:“带她回崔家,家中长辈会立马筹备婚事,将她嫁给你,从此陷她于水深火热,我怎能做如此不仁不义之事?”
李钦载:???
你礼貌吗?
好气啊,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李钦载终于看出来了,崔升这货看似表情冷酷,沉默寡言,搞得一副世外高人不屑与世俗凡人废话的样子,其实他根本就是个不会说话的炮仗,张嘴就得罪人。
不会说话可以考虑把舌头割掉呀,割掉后整天“阿巴阿巴阿巴”的,既萌又憨且可爱,重要的是,永远不会得罪人。
仰头望天,李钦载喃喃道:“天色不早了,要不你独自回房饮酒吧?去后院也行。”
崔升也看了一眼天色,道:“这才上午,天色还早得很,李少监眼睛有毛病?”
李钦载一滞,继续微笑。
不生气,毕竟是人家的风格,谁年轻时还没遇过几个二百五呢。
“李少监,不管舍妹与你的婚事能不能成,你我两家终究是世交,看在两家长辈的面上,还请李少监对舍妹多加照拂,舍妹性子倔,若有言语冲撞之处,也请李少监宽宥体谅。”
李钦载惊了。
你特么有脸说你妹妹有言语冲撞之处?
刚才那一会儿,你都冲撞我好多次了,相比之下,你妹妹说话可有礼貌多了。
越看越觉得这货冷酷的外表下,有一颗奇葩的心。
看着崔升饮了几盏酒,不知不觉有些醉意了。
突然起身朝李钦载长揖一拜,崔升深深地道:“总之,李少监,舍妹便拜托你了。”
“好说好说,”李钦载话锋一转,道:“既然令妹留在我庄子里,伙食费住宿费什么的,你多少给点吧?”
崔升痛快地掏怀,然后动作一僵。
身上的钱全给了崔婕,崔升此时已是身无分文。
李钦载睁大了眼睛:“世家子弟,中书舍人,出门都不带钱的吗?不会吧,不会吧?”
崔升尴尬地道:“待崔某回长安后,定将钱送来,绝不拖欠。只求李少监善待婕儿。”
…………
李治终于决定离开了。
算算日子,他在甘井庄留了四五天,武皇后又派了宦官催促,天子该回京理政了,李治这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
这次没有所谓的君臣奏对,因为君臣都玩嗨了,根本没想过奏对的事。
李钦载将李治送到村口,再看了看身后的随性队伍,李钦载的表情很复杂。
临走也没放过庄户,这几日李治特别钟爱庄户家自己做的肉干肉脯,还有野猪腿,风干的兔肉,临走前李治吩咐王常福将各家庄户的野味肉干全洗劫了一遍,打包带走。
当然,必须给钱的,而且高于市价,毕竟是天家出手,自然要阔绰。
庄户们又忧又喜,眼看入冬了,再过俩月便是过年,钱有了,肉没了……
骑上马,李治没急着走,看着李钦载怪异地一笑。
“景初啊,朕这次多有叨扰,莫怪。”
李钦载急忙道:“是臣的荣幸,岂敢当陛下‘叨扰’二字。”
“过几日有几位客人来拜访你,还望景初多费心。”
李钦载一愣:“客人?啥客人?”
李治却不答,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便下令启行。
第111章 诈骗勒索
李治走后,甘井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几日庄户们确实不自在,李治微服出巡的排场已尽量缩减到最小,可最小的排场仍有数百人,这些人平日散布在庄子里,明岗暗哨什么的。
庄户们出门便遇到陌生人,一脸冷酷地用审视的目光来回打量,每天活在这种目光下,庄户们的心理压力莫名大了许多。
自以为亲和友善不扰民的李治浑然不觉,这几日他其实已经祸祸庄户不轻了。
临走还把庄户们过年的肉干洗劫一空,啧!
天清气朗,李钦载蹲在田埂边,跟老庄户闲聊。
“原来那位就是天子啊,啊呀,了不得!难怪那么大的排场,买我家肉干也大方,呵呵。”老庄户一脸满意,显然他家今年卖肉干挣了不少。
“可你家过年没肉吃了,咋办么?”李钦载笑道。
老庄户摇头:“有钱呀!有钱咋莫肉吃,给了五十文呢,够额家吃半年咧,回头给额婆姨买三尺布,给额娃买几个城里的馍馍,额再买两斤浑酒,比吃肉强,美滴很!”
说完老庄户咧嘴一笑,露出满嘴大黄牙。
李钦载也笑,如今大唐的物价很低,老庄户买这一大堆估计还剩余许多,加上秋天的收成,这一家子至少今年不愁吃穿了,填饱了肚子,还可以展望一下明年。
真好,家给人足,时和岁丰。
老庄户心情很不错,说得高兴了,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块果干递给李钦载,果干看起来黑乎乎的。
老庄户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拿着果干在身上的衣裳上擦了擦,再递给李钦载,咧嘴憨笑,有些忸怩。
“少郎君莫嫌弃,昨日娃儿要吃,被我拦下一块,其实不脏……”
李钦载笑了笑,完全没嫌弃,接过果干便往嘴里一塞,边吃边点头:“有点嚼劲,但保存不够好,下次晾果干找个干燥通风的地方,你这有点潮了。”
见李钦载并不嫌弃,而且认真点评,老庄户愈发高兴,情不自禁道:“少郎君不错,咱庄子几位主家都不错,别人都说老公爷的五孙儿如何如何,呸!外面的人胡说八道,少郎君这风范,哪有半分混账模样?”
李钦载咧了咧嘴:“我以前确实是个混账,这个瞒不了人,也不打算瞒人。”
“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老朽年轻时也是个混账,差点跟村里的寡妇那啥……”
李钦载来了兴趣:“跟寡妇那啥是个啥么?说说。”
“陈年往事,哈哈,不提了。被婆姨知道,今年都别想过好日子……”
男人的话题,既猥琐又开心,在这方面,权贵子弟和寻常老农没啥区别。
两人聊兴正酣,田埂尽头盈盈行来一位佳人。
李钦载隔着老远便看见她了,眼睛不由眯了起来。
老庄户也看见了她,朝李钦载挤挤眼:“这闺女,可比寡妇白净,看面相是个好生养的,五少郎莫错过。”
“您老认识她?”李钦载问道。
“不认识,数月前带着个小姑娘来咱庄子,寄居在宋寡妇家,说是北方逃难来的,老朽看着不像,逃难的流民老朽见过,不是这般模样,她和那小姑娘太周正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李钦载笑了,崔婕的演技看来很不过关呀,任何人一眼就看出她的与众不同,能从青州完完整整逃到甘井庄,真要多亏了如今大唐朴实的民风,和她堪比天选之子般的好命。
崔婕已走到李钦载面前,老庄户呵呵笑了两声,借故离开了,很有眼力的老头儿。
双掌平举触额,崔婕仍然保持端正的世家礼仪。
“崔婕拜见李世兄。”
李钦载苦笑道:“都在一个庄子里,平均每天都会有一次偶遇,没必要每次都如此端正行礼吧?”
“礼不可废。”崔婕认真地道:“崔婕虽落难之身,举止亦不可轻佻,若连最基本的教养都丢了,则与禽兽何异?”
李钦载脸颊抽搐了几下。
总感觉她在指桑骂槐,但又没有证据……
见李钦载无言以对,崔婕抬眼飞快一瞥,然后垂下头,轻声道:“我并无指摘李世兄之意,世兄莫多想。”
李钦载呼出一口气,好了,有证据了。
“骂我也无所谓,‘礼’在心里,而非表面,有的人表面上执礼如仪,却一肚子男盗女娼,剖开表皮一看,里面全是阴暗和杀戮,这样的人,反倒不如表里如一的无礼之辈。”
崔婕微微一笑:“李世兄觉得你自己是有礼还是无礼?”
“当然是外表不羁狂放,内心儒雅君子。”
“何以见得?”
“呵,我若心中无礼,早在庄子里遇见你的那一天起,你要么被崔家抓回青州关进笼子里,要么已不是黄花闺女。”
李钦载表情恶劣地朝她笑了笑:“反正是我的未婚妻,我若对你做点什么,崔家想必不会见怪,对吧?”
崔婕惊愕抬头,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是怒。
“你你,你这个……”
李钦载接口道:“混账?恶棍?禽兽?还是登徒子?”
崔婕张着小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论骂人的词汇,李钦载比她丰富多了。
涨红着小脸,崔婕转身便走:“我,我……不跟你说了!”
“回来!”李钦载懒洋洋地叫住她:“不逗你了,跟你说个正事儿。”
崔婕只好扭身,杏眼不善地瞪着他。
李钦载打量她一眼,笑道:“昨日你与兄长相认,有没有抱头痛哭,然后对兄长数落我的种种罪状?”
崔婕气乎乎地道:“没有!我岂是背后道人长短的小人!”
李钦载惊愕脱口道:“啊?你们女子背后还道人长短?”
见崔婕一脸茫然,李钦载讪讪一笑。
嗯,此长短非彼长短,相差千年的代沟啊……
崔婕直视他的眼睛,认真地道:“不论李世兄以往风评如何,至少对我并无失礼之处,不仅如此,你还帮我隐瞒行踪,还救过我的命,我崔婕承了你的恩情,岂能背后说你坏话?”
李钦载叹道:“如此深明大义,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要钱了……”
“要钱?为何要钱?”
“昨日与你兄长聊了聊,你兄长对我收留你的举动表示万分感激,然后主动提出要给我钱,当作伙食费住宿费……谁知你兄长的钱都给了你,已身无分文了,我只好找你要钱。”
崔婕一惊,下意识捂住腰间:“我……我没在贵府吃住,也要给你钱?”
李钦载正色道:“整个庄子都是李家的,理论上,你就算吊在树上睡,也要给住宿费的,崔小姐想必很少出门,不知外面的规矩吧?”
崔婕懵了,李钦载没说错,这位世家小姐真的很少出门,不知民间究竟有什么规矩,但听李钦载的分析,感觉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是啊,整个庄子都是李家的,被他收留在庄子里,庄户都是李家的食邑,理论上确实应该给钱的。
但是……兄长给的钱都还没捂热乎,又要给出去,已识遍人间疾苦的崔婕委实有些心疼。
“我……我少给一些好不好?”崔婕竟罕见地露出央求之色,道:“过些日子兄长还会托人送钱物,那时我便多给你一些,好吗?”
李钦载眨眼:“你有多少钱?”
崔婕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腰间掏出一个小钱袋,钱袋上绣着一朵红牡丹,非常小巧别致。
李钦载接过钱袋,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钱袋好香,不知是她的体香还是熏了花草,女孩子的东西果然什么都是香的。
崔婕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顿时霞飞双颊,羞恼道:“你……你别闻。”
李钦载嘻嘻一笑,打开钱袋,里面有一些散碎的银块,和一大把铜钱。
呵,有了兄长果然不同,鸟枪换炮阔起来了,这些钱足够庄户人家吃几年的。
不客气地将钱袋里的散碎银块全拿走,给崔婕留下了一些铜钱,估算一下,留下的铜钱大约也够崔婕和从霜大鱼大肉滋润地吃好几个月了。
“看在你我两家世交的份上,我便勉为其难少拿一点吧,哎,亏大了,果然是谈感情伤钱啊。”李钦载一脸不甘地叹道。
崔婕拿回钱袋,朝里面看了一眼,见银块都没了,只剩了一些铜钱,不由露出心疼之色。
还以为兄长接济后能恢复当初白富美的精致生活呢,结果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
崔婕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被穷神附身,不然为何总是伤财。
也或许,不是穷神附身,而是命犯小人……
钱被拿走了,崔婕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感觉自己被勒索诈骗了,于是小心翼翼瞪了他一眼,瞪完后赶紧收回目光,生怕被恶棍发现。
李钦载将散碎银块收进怀里,笑得很开心,脸上洋溢着招财进宝的吉祥微笑。
没想到随口诈骗几句,居然真诈到钱了。
可以确定,这位世家小姐的智商应该再减十分,大约七十分左右,轻微智障。
从遗传基因学的角度出发,这个女人不能娶,否则生出的儿子上炕不认识娘们儿,下炕不认识鞋。
第112章 威严渐重的小先生
崔婕一脸迷惑地离开,钱都给了,她还在思考哪里不对劲。
本想回去后问问从霜,姐妹俩一起反思究竟哪里不对劲,转念一想,今日隐隐有种上当的感觉,若告诉了从霜,冷静睿智的人设岂不是要崩?
于是崔婕只好决定不告诉她,钱损失了没关系,但人设一定要稳住,若连贴身丫鬟都质疑自己的智商,世家小姐的权威何在?
崔婕越想越气,有种吃了哑巴亏的感觉。
走了几步后,崔婕终于忍不住扭头,这次不再害怕,而是直视李钦载的眼睛,努力挤出凶恶的眼神,充分表达了她的不爽。
李钦载眯着眼无所谓地笑,钱到手了,被她瞪一瞪没关系,反正不会怀孕。
这一刻的李钦载,不像好人。
崔婕忍不住怀疑李钦载曾经的名声究竟是好是坏,认识他以来,他似乎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可此刻的他,无论表情还是行为都不像良善之辈。
脑海不可抑止地冒出一个念头。
她突然很想去一次长安城,亲自打听一下英国公家这位孙子的品行如何。
听刘阿四说,他好像做过一些很了不得的事,这些也要打听一下。
悄悄捏紧了拳头,崔婕瞬间下定了决心。
明日就带着从霜去长安城,反正不缺钱了,可以雇一辆牛车,轻纱遮面入城,不怕崔家的眼线发现。
…………
下午时分,甘井庄又来了客人。
这次的客人不是一位两位,而是一群。
客人的规模颇为宏大,百余名随从侍卫模样的人,簇拥着一群少年和孩童,分坐几辆马车缓缓行至村口。
到了村口,马车无法前行,于是少年和孩童们下了马车,神情无措地望向庄子里唯一那栋低调却不失华贵的别院。
为首一名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眯眼观察半晌,指着那栋别院道:“那里应是英国公之孙李钦载所居之处了,临来时父皇告诫过,要以礼拜见,不可骄纵,我等便步行过去吧。”
众人隐隐以此少年为首,闻言纷纷附和赞同。
然而另一名十来岁的孩子却不同意,闻言哼了一声,满脸倨傲之色道:“那李钦载不过只是在父皇面前创了一堆不知所云的东西,父皇说那东西叫什么‘公式’,还说那些学问对大唐社稷很重要,我偏就不信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能左右我大唐国运气数不成?”
为首的少年似乎对他颇为忌惮,闻言只是笑了笑,不与他争辩,只是道:“父皇说要对李钦载执礼恭敬,我们听父皇的话总是没错的。”
十来岁的孩子撇了撇嘴:“父皇的嘴里,那李钦载学究天人,简直成了圣贤一般的人物,太不可理喻了,李钦载的名声我不是没听说过,英国公的顽劣孙儿罢了,哪来的滔天本事,父皇定是被他蒙蔽……”
为首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沉声道:“皇弟慎言,不可对父皇不敬!”
孩子悻悻一哼,不吱声了。
…………
甘井庄的村口,一群庄子里的孩童正在嬉闹玩耍。
荞儿也在其中,相比同龄孩童的喧闹,荞儿表现得特别沉稳,明明才五岁的孩子,此刻却像一位监护孩童的家长,正微笑看着孩子们玩闹。
也有孩子过来邀请荞儿一起玩,荞儿含笑拒绝,并隐秘地翻了个白眼儿。
自从教授孩童们百家姓后,庄子里无论庄户还是孩子,都对荞儿颇为恭敬,这种恭敬甚至超过了李钦载。
在庄户们眼里,李钦载是主家,也是地主,庄户们给地主种地交租是天经地义,但也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
但荞儿就不一样了,庄户们的孩子在荞儿面前那叫“求学”。
没错,学问是求来的,这是庄户们朴素的认知。
既然带了个“求”字,荞儿在庄子里受尊敬的程度自然超过了李钦载。
人人皆尊称他为“小先生”,荞儿刚开始还很不适应,后来叫的人多了,荞儿也就习惯了,久而久之,荞儿情不自禁养成了小先生的权威派头。
比如此时,跟孩童们一同玩耍这件事,小先生是万万不会干的。
跟他们没大没小一起玩,小先生的威严何在?再看他们玩的内容,无非追追赶赶,打打闹闹,呵,幼稚!
荞儿撇了撇嘴。
还是跟爹一起玩有意思,他会创出一些很好玩的游戏,比如五子棋,比如折纸飞机,折纸船,丢沙包等等,好玩又新奇,玩起来特别开心。
至于眼前这些幼稚的家伙玩的幼稚游戏,呵,小先生是见过世面的好不好。
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荞儿坐在草垛上,粉嘟嘟的小脸写满了无聊,装做沉稳大人的小模样既萌又可爱。
不远处,一群随从侍卫簇拥着一群少年孩童慢慢走进庄子。
荞儿看见了他们,疑惑地盯着他们许久,看着他们一步步从村口走进来。
从他们华贵的衣着和气派的随从队伍来看,这群人非富即贵。
一群非富即贵的人来到这个庄子,不用问,肯定是来找他爹的。
所以,家里又来客人了?
荞儿小脸儿一垮,前几日那位天子在庄子上做客,荞儿每天不得不很早起床,去给天子行礼问安,白天没精打采还得陪天子在庄子里四处乱逛。
不仅如此,家里到处都是陌生人,到处都是规矩,很不自在。
对荞儿来说,家里客人就是对他的折磨。
天子好不容易走了,没过几日又来了客人,而且这次还是一群?
荞儿愁眉苦脸地看着客人们越走越近,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小小的年纪,承受了太多不该这个年纪承受的压力。
客人们离近了,见庄子里的孩童们打闹玩笑,客人们纷纷避远了一些,看着孩童们粗鄙的衣着和脏兮兮的脸庞,不少客人已露出嫌恶之色。
阶级森严的年代,两群不同阶级的人就算相遇,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而且谁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对。
荞儿眼睛眨了几下,忽然从草垛上跳了下来,拦住了这群客人的去路。
“你们是来找我爹的吗?”
客人中为首那位少年倒是很和气,半蹲下来笑道:“你爹是哪位呀?”
荞儿挺起胸膛道:“我爹是李钦载,也叫李景初,他是英国公之孙。”
客人们一听,态度立马转变,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原来你是李钦载之子,倒是幸会了,没错,我们是来拜访令尊的。”
荞儿好奇道:“你们拜访我爹有事吗?”
刚才与那少年唱反调的孩子哼了一声,道:“父皇下了旨,让我们跟你爹学学问。”
“学问?你们也要背百家姓吗?”荞儿天真地眨眼。
“什么百家姓,我们早就启蒙过了,”孩子不甘不愿地道:“我们是来学……嗯,学公式的。”
荞儿恍然,笑道:“原来是学数学的。”
说着荞儿挺起胸膛,道:“数学我会,不必跟我爹学了,我随便教教你们,你们学会后便回去好不好?”
“你会?”
荞儿露出小先生的威严,沉稳地道:“我是我爹的衣钵传人,你说我会不会?”
唱反调的孩子嗤笑:“胡吹大气,毛都没长齐的家伙,你会个甚?能从一数到一百都算你厉害。”
荞儿眼睛眨个不停,道:“看来你比我懂?我出个题,你若能答,便让你们进庄拜访我爹,你若不能答,便原地掉头回去如何?”
“好!”唱反调的孩子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为首那位少年想阻止都来不及,只好叹了口气。
荞儿使劲挠头,说是出题,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出的题能有什么难度?
良久,荞儿两眼一亮,道:“你们谁能完整背出‘九九歌’,便算答上来了,如何?”
客人们顿时呆住。
“九九歌”,一千多年后改了个名字叫“九九乘法表”。
后人哪怕是小学孩童都能朗朗上口,一丝不差地背出来,对后世的孩子来说,九九乘法表是基本操作,必须会背。
可是,眼前这群客人却不会呀。
这年头能读书本就不容易,客人们非富即贵,大多是读书的。
但他们出身皇子或权贵子弟,最大的才不过十来岁,就算读书也是读经史子集,治国平天下之道,怎会把时间浪费在完全不受世人重视的算学上?
这下所有人都懵圈了。
第113章 就说我暴毙了
都是读过书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为何不会背九九歌?
因为读书的方向不同。
荞儿若考他们子曰诗云,这些权贵子弟们大致都会对答如流,但算学一道,在大唐其实根本不受重视,除了特别感兴趣的人以外,基本不会有人学它。
九九歌起源于春秋战国,一直流传到如今,是因为有专门的算学人才着于书籍,刻于竹简,并致用于民间。
讽刺的是,许多民间的工匠在造房造物时都会背几句九九歌,因为这东西在生产建设中能用得上,反而贵族阶层的子弟们不事生产,于是鲜少有人知。
被一个五岁的孩子提出的问题难住,对这些皇子和权贵子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且这个五岁的孩子提出的问题其实他们都听说过,“九九歌”在读书人中间流传虽不算广,但毕竟名头还是听过的,大概意思也明白,甚至他们当中有几个还能背出几句。
可荞儿说要他们完整地背诵,这个……很难。
站在贵族子弟的角度,算学殊为无用,无用的东西是没人去学的,所以算学中最简单最基础的九九歌,也就没人能完整背下来了。
荞儿其实并没想过为难他们,只是存着一种显摆权威的心思,让庄子里的孩子们看看小先生的风范,让他们看看小先生是如何与权贵子弟进行学术交流的。
尤其是交流时的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这样的小先生,你们爱了吗?
只是小先生却没想到,就连最基本的九九歌他们都背不出来。
不得不说,单从算学论,这群皇子和权贵子弟还真的不如荞儿。
李钦载早就开始训练荞儿背九九歌了,几天下来,荞儿的九九歌背得滚瓜烂熟,了然于胸,所以荞儿今日才有底气提这个问题。
见一众权贵子弟脸色难看面面相觑,荞儿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连九九歌都背不了吧?”
爱唱反调的皇子上前一步,攥紧了拳头怒道:“小家伙,不要太过分!”
为首的皇子急忙拽住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低声道:“皇弟不可鲁莽,他是李钦载的儿子,临来时父皇是如何交代我们的?”
要动手的皇子这才忍住了怒气。
荞儿淡定地站在他们面前,身后一群庄子里的孩童却欢呼起来。
荞儿到底比较成熟一些,倒是没笑没嘲讽,不过小脸上的得意之色还是难以掩饰。
客人们铁青着脸闷不出声,庄子里的孩童们拍手称快妖魔乱舞,这场景像极了抓住唐僧的红孩儿,就等着猴子跳出来烧他一把三味真火。
为首的皇子蹲下来,笑道:“我们以前读的是经史,确实不曾背过九九歌,你会背吗?”
荞儿得意地道:“我当然会背。”
然后不等皇子说话,荞儿便双手背在身后,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
“一一如一,一二如二,二二如四……”
背到九九八十一,果然一丝不差,荞儿挺起胸脯,一脸已然掌握世间真理的傲然。
皇子苦笑,扭头望向身后的一众权贵子弟们。
众人面色赧然。
荞儿眨眼:“你们连九九歌都不会背,我爹若出题你们怕是更不会了吧?”
“令尊出题很难吗?”
荞儿小脸儿一皱:“很难,我听都听不懂。什么鸡兔同笼,什么匀速行驶,还说将来要学万有引力,什么微积分……这些你们都听说过吗?”
众人愈发羞赧无语,一个五岁的孩子,几句话把他们的倨傲之气打得稀碎。
荞儿说的这些题目,他们岂止是没听过,以他们的智商,简直连题目都不配听。
此时众人也都明白了,为何天子要从皇子和众多权贵子弟中选出一批人向李钦载求学,还一再叮嘱众人要对李钦载执弟子礼,言必恭,行必慎。
为何?因为李钦载掌握的学问。
这门学问究竟有多高深,众人并不知道,所以进庄时他们仍带着倨傲之色。
没有人愿意离开繁华的长安,来到这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只是天子有旨,众人不得不从。
直到此刻,一个五岁大小的孩子将他们拦在村口,然后用最简单的问题问倒了他们,不仅如此,这个孩子嘴里还冒出一大堆听都听不懂的学问。
这些听不懂的学问犹令他们感到挫败,大受打击。进村口时的那股子倨傲气势不知不觉全消失了。
皇子和权贵子弟们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们可以看不起人,但不容许看不起学问。
为首的皇子端端正正朝荞儿长揖一礼,肃然道:“李素节向小郎君赔礼了,刚才的事,我能否食言?此刻我们真的很想拜访令尊。”
身后的众人也纷纷长揖,那个爱唱反调的皇子轻哼了一声,也不甘不愿地行了一礼。
这么多人行礼,荞儿顿时又找到了小先生的感觉,小脸儿严肃起来。
“你们这样,我很不好办呐……”荞儿端着架子,本来容貌与李钦载非常相似,此刻这表情这神态,简直跟李钦载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只是缩小了几号。
“求小郎君引见,我们……嗯,给你钱好不好?很多钱。”李素节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钱袋,两块小碎银塞到荞儿手中。
荞儿还小,对钱没啥概念,但也知道它是个好东西。
果断把钱塞进怀里,荞儿转身跑远了,隔老远看着李素节等人,一脸天真地道:“你们是不是傻呀?我只是个孩子,怎么拦得住你们见我爹呢?”
李素节等人闻言一惊,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我们奉旨而来,不能不见李钦载,李钦载也不敢不见他们。
所以,刚才既求情又给钱的,被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村口堵得差点回长安了,究竟为什么?
荞儿隔着老远咯咯直笑,众人顿时咬牙。
“这小混账,真有他爹当年的神韵……”一名权贵子弟怒道,李钦载的名声大家都清楚的,没想到这么小的儿子也是个混账。
…………
进村,顺着路找到那栋庄子里最华贵的别院,李素节等人在别院门前下了马,递上拜帖求见李钦载。
李钦载正在后院花园里搓泥丸,没错,就是这么童真。
泥丸是给荞儿搓的,孩子还小,不能光学习,也要玩得开心,否则长大后再回忆童年,全都是书本和知识,那样的回忆不足以支撑成年人度过艰困的低谷期。
泥丸搓成若干个小圆球,搓好后还不够,要将小圆球送去陶窑里烧制,制成陶丸打磨后,便是一样新玩具。
地上挖几个洞,幼时打弹珠的快乐体验一下?
上百个泥丸搓成后,李钦载站起身捶了捶老腰,这时宋管事匆匆走来禀告五少郎,外面有客求见。
李钦载的反应和荞儿一样,首先浮上心头的第一感觉就是拒绝和厌烦。
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客的人。
“又是谁啊?我家开了客栈吗?南来北往的阿猫阿狗都往我家跑,不见!”李钦载不耐烦地道。
宋管事为难地道:“五少郎不见怕是不行,他们说奉了天子的旨意,为首的好像还是一位皇子……”
李钦载一惊,奉旨,皇子……
想到李治离开那天对他说,过几日有客人来,还要他多费心。
李钦载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特么的,牛不喝水强按头呀。
自己不愿去国子监教书,李治就让学生自己找来?当皇帝的人还要不要一点体面?
“宋管事,你出去告诉他们,就说李钦载昨晚突然暴毙,尸体还新鲜冒着热气,府里正准备办丧事呢,去吧,说话的时候表情悲伤一点,最好挤几滴眼泪……”
宋管事脸色难看地道:“五少郎,……莫闹了!”
第114章 归去来兮,父爱撞击
现代人受过唯物主义教育,大多是不怎么避讳死亡的。
就连花前月下的浪漫时刻,女孩也会小拳拳捶胸口,娇嗔一句“你要死呀”,或者在别的地点,别的方式,激烈之后来一句“我要死了”。
死有什么好避讳的?大家都有那么一天。
古代人却不一样,他们很忌讳这个字眼。
宋管事无语地看着李钦载,为了不见客,你对自己是真狠啊。
李钦载很烦躁,他是真不想教学生,尤其是一群皇子和权贵子弟,管教起来更麻烦。
天性清冷,不愿打扰别人的生活,更不喜欢被别人打扰,现在突然来了一群陌生人,强行参与到他的生活中,以后每天要牺牲一部分时间来应付这群陌生人,李钦载怎能不烦?
所谓暴毙不过是一时泄愤的话,既然有李治的圣旨,李钦载不得不出去见他们。
还没走出别院大门,李钦载的脸上已写满了不高兴,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心情很不好。
来到大门外,一群孩子正站在门外,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李钦载环视一圈,发现这群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跟荞儿年纪差不多,大约十来个人。
他们的周围是一群家将打扮的武士,显然是护送这群孩子来的,还有几名宦官和管家模样的人站在人群里。
见李钦载出来,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为首一名皇子上前两步,向李钦载长揖。
“皇四子李素节,拜见李先生。”
后面那位爱唱反调的皇子也上前长揖道:“皇七子李显,拜见李先生。”
皇子带头行礼,后面一群权贵子弟纷纷跟着行礼,然后各自报上家门。
这些人有的出身将门,有的出身文官,提起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大官。
听到众人报上家门,李钦载眼皮跳了几下,尤其朝为首那位皇四子李素节和皇七子李显多看了两眼。
李素节,爵封郇王,萧淑妃所出,废王立武事件后,萧淑妃被武皇后缢杀,其子李素节倒是未被波及,只是改任遥领申洲刺史,但可以想象他在武皇后心目中的地位。
仇人的儿子,在武皇后的心里还能有得好儿?
李显,皇七子,爵封英王,武皇后第三子,亲生的。
熟读历史的人都知道,未来的李显可谓是中国历史上比较有名的皇帝。
他的有名在于,他爹李治是皇帝,他母亲武则天是皇帝,他弟弟李旦是皇帝,他儿子李重茂是皇帝,他亲侄子李隆基是皇帝,他自己是唐中宗,也是皇帝。
父母兄弟儿侄,一家全都是皇帝,就很奇葩。
着名的“六位帝皇丸”,说的就是李显。
如今的李显还只是亲王,当今的皇太子是武皇后的长子李弘,显庆元年被册立的。
别的权贵子弟还好说,看着两位皇子,李钦载心头一沉。
一个是武皇后仇人的儿子,一个是武皇后的亲儿子,同父异母不共戴天的兄弟俩都来这里求学……
李钦载相信李治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安排,他打着什么主意?
李钦载突然察觉到,这已不仅仅是教学生了,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被卷入了朝堂政治里。
于是李钦载急忙回礼,看着众人恳切地道:“两位王爷,还有各位小兄弟……”
“李某才疏学浅,实不配教授各位学问,算学一道,古籍早已有之,不必李某赘述,跟我学不到什么好东西,辛苦诸位白跑一趟,便请回长安吧。”
话说得客气,拒绝之意也很明显,反正李钦载不愿意教书。
教荞儿是因为他是自己亲生的,教面前这些个货为了什么?李钦载没伟大到当乡村教师的地步。
挥了挥手,李钦载一脸假笑:“回去吧,都回去吧,啊,回长安后你们可对陛下说,李钦载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根本没啥真本事,请陛下尽情地鄙视我……”
众人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无措。
这波操作属实没料到,他们原以为是自己愿不愿意学的问题,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愿教,想想刚才进庄时的拿乔装样儿,众人顿觉愈发羞愧。
为首的李素节急了。
如今的李素节在宫闱中的地位很尴尬,他是亲王不假,可却是不被武皇后待见的亲王。
他的母亲萧淑妃被武皇后缢死,后宫残酷激烈的争斗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他身上,李素节如今不过是忍辱偷生。
好不容易得到亲爹的旨意,让他出宫来跟李钦载学本事,对李素节来说,这是脱离宫闱获得自由的唯一途径,谁知刚见到面,李钦载张嘴就把他的自由之路焊死了。
李素节今年已十二岁了,若在寻常人家,十二岁仍是懵懂的年纪。
但宫闱之中长大的他,十二岁已经很成熟,尤其是经历了自己母亲被缢杀后,李素节已懂得了是非恩怨,懂得了隐忍和妥协,懂得了活下去的不易。
“李先生,在下李素节真心向先生求学,请先生收容。”李素节长长一揖,神情焦急。
李素节有他自己的原因,但别人可就没那么急切了。
本来只是奉旨而来,他们本身对求学并不热衷,都是高门大户里的子弟,被人拒绝便不再坚持,拉下面子死皮赖脸求他,请恕他们办不到,也不合君子之风。
众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以英王李显为首,众人朝李钦载行了一礼,然后告辞,转身乖巧地离开。
见众人回身,李素节愈发绝望,别人都走了,唯独他不肯走。
李素节年纪虽不大,但内心的潜意识仿佛在告诉他,唯有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才可得一线生机。
李钦载含笑看着众人走远,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都是一些小屁孩,容易糊弄,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美好的废物生活没有被打扰,甚善!
今晚加鸡腿,自己一只,荞儿一只。
看着孤零零站在门口的李素节,李钦载也没有区别对待,而是朝他露出歉意的笑容,假装李素节也跟着众人离开。
笑过之后,吩咐管事关门,空荡荡的门外,只剩李素节一人孤单地伫立。
傍晚时分,在庄子里野了一整天的荞儿回来,父子二人用过晚膳,李钦载抱着荞儿给他讲故事。
讲故事也是父子之间每天必须有的亲子活动。
李钦载也是第一次当爹,不懂如何教孩子,只能照搬前世的做法,做玩具,学启蒙,讲故事什么的,还有就是照顾好儿子的衣食住行,注重营养,多给他陪伴等等。
一个父亲该做的,能做的,李钦载在尽力做。
荞儿将来长大泡妞,若想在姑娘面前扮演苦情,说什么童年充满了黑暗,不幸福,命苦什么的,李钦载保证不打死他。
已是入冬时节,前堂里生了一炉炭火,父子俩依偎在炭火边,今天李钦载给荞儿讲的是葫芦娃的故事。
正讲到六娃隐身救爷爷的紧张情节时,宋管事搓着手过来了。
“五少郎,白天那些权贵子弟都走了,但还有一位皇子没走,听府里部曲说,他带着随从在村口扎了帐篷,似乎不打算走……”
李钦载目光闪动,若有所思:“是皇四子李素节么?”
“是。”
李钦载不为所动。
他不是李素节的爹,没有义务帮李素节,更不想让自己卷入后宫争斗中去,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分量,也得罪不起武皇后。
“我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你下去吧。”李钦载挥手道。
宋管事欲言又止,但还是叹了口气,行礼后告退。
第二天,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每一天都如此。醒来睁开眼,不必计划今天必须干什么,今天要面对什么压力。
李钦载没压力,除了缺个婆娘,他的人生已经完美了。
而婆娘这件事也不急,如果实在找不到合意的,离他不远处还住着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实在不行就便宜她了吧。
这样的人生,就问一句爽不爽,成不成功?
又到傍晚时分,堵心的事来了。
昨日离开庄子回长安的皇子和权贵子弟们,一个不少全都回来了。
跟昨日的排场一样,也是数百随从部曲护侍,李显和权贵子弟们哭丧着脸,齐刷刷聚集在李家别院门口。
仔细一看,有些人脸上还有一道鲜红的巴掌印,年纪小的几个,站在门前不住地呜咽抽噎。
很显然,这些子弟被李钦载忽悠回去后,又被父爱狠狠撞击了一回。
第115章 弟子诚心求学
皇子和权贵子弟们还是太年轻啊。
被李钦载一通忽悠,他们居然真的乖乖回去了,也不想想,天子亲自下旨让皇子来求学,对朝堂那些老狐狸来说,是个多么明显的信号。
同时派出两位皇子,其中一位还是武皇后亲生的,根正苗红的大唐顺位继承人之一。
皇子都来向李钦载求学,先不说李钦载的学问如何,反正老狐狸们不懂,但摆在明面上的事实是,李钦载显然深受天子器重,而且学问深不可测,否则天子不会下这道旨意。
可以预见,未来的李钦载必将受天子重用,没准将来连皇太子都会被送去让李钦载教。
这等于是宫学之外的第二课堂,跟皇子们一同读书,多大的荣耀,多好的机会,被李钦载那小儿忽悠几句,你个混账居然真的敢回长安?
所以,权贵子弟们挨揍之后再次出现在李家别院外,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李钦载站在门外,见一众皇子和权贵子弟们神色颓丧,有的连眼泪都没擦干,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幽怨。
什么仇什么怨,竟把我忽悠回长安,害我挨顿揍……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连累各位受皮肉之苦,李某之罪也。”李钦载搓着手干笑。
随即面色一板,李钦载正色道:“你们昨日回家定是没跟长辈们说清楚,李某真的没有半分本事,你们看,我没过什么报效家国的伟大事业,也没说过经天纬地的至理名言,说起学问更是一塌糊涂,比你们还无知……”
“回去跟长辈们好好说,就说李钦载真的是个没本事只会糊弄世人的家伙,你们慧眼识妖识破了我的真面目,回去告诉长辈后,他们一定会夸你们的。”
“听话,都回去吧。”
众人没动,李钦载这番话根本泛不起他们心中一丝波澜。
良久,李显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做了个爬行动物的手势,表情复杂地幽幽道:“我若再信你,我就是这个……”
“英王殿下,快收回去,多不雅观。我不准你如此侮辱自己!”李钦载嗔道。
事情有点难办,这些子弟里最小的才五六岁。五六岁的孩子都不相信他的忽悠了,对李钦载的个人魅力是一大打击。
昨日在村口搭帐篷的李素节赫然也在列。
相比一众孩子的颓然,李素节的精神状态明显好多了,显然昨天没回长安是个明智的选择,说不定还有宦官转达了李治对他的表扬。
毕竟论求学的态度,一众子弟里李素节是做得最出色的。堂堂皇子宁肯在野外搭帐篷也不肯走,这端正的态度,不当个大师兄都委屈了他。
站在李家别院门口,年纪最长的李素节带头朝李钦载躬身长揖。
“弟子诚心求学,请李先生教授学问。”
李素节带了头,其他的子弟们纷纷躬身长揖,异口同声附和。
李钦载的脸色微沉,不是他矫情,他是真不愿意当乡村教师,这严重破坏了他的废物人生计划。
明明无所事事毫无压力的过着悠闲日子,如果莫名多了一群学生,每天睁眼第一个念头便是,昨天的作业批改了没,今天要教什么,明天要不要写教案……
这日子怎么过?又成社畜了。
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李钦载道:“诸位找个地方先休息,我去一趟长安城。”
将荞儿暂时托付给吃斋念佛的祖姑母,李钦载吩咐宋管事备马车。
说走就走,李钦载窜上马车便朝长安城风急火燎地奔去。
…………
长安城,太极宫。
今日请求觐见天颜的朝臣不少,而且大多是三朝老臣,也有新晋的功臣。
朝臣们事先都没约好,暗戳戳地来到宫门前求见,于是许多朝臣们就在宫门前碰了头,错愕之后纷纷会意一笑。
大家觐见李治的目的彼此心知肚明,昨日揍自家孩子时都没少用力气。
孩子倒是揍了,也把他们赶回甘井庄了,那么接下来问题来了。
英国公那个孙子究竟有何高深学问,竟能让天子同时派出两位皇子向他求学?
朝臣们并不清楚,事前没有任何征兆,天子就突然把两位皇子送过去了。
朝臣们揍孩子也好,把孩子赶回甘井庄也好,都只凭着事情的表象做出的下意识反应,皇子都被派去求学了,一定是好事,自家的孩子必须跟着去。
总之,先把热闹凑上,再研究热闹的真相。
至于李钦载究竟有何学问,天子为何如此看重,更重要的是,派皇子求学的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政治风向,说实话,他们不明白。
不明白就要问,这便是今日朝臣们齐聚宫门的原因。
两仪殿内,君臣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李治登基后,对贞观朝的老臣向来敬重,而且和他的父皇一样善纳谏,胸怀宽仁,有太宗遗风,故老臣们亦非常乐意与李治商讨国事。
不仅是国事,李治还经常将老臣们召进宫,家长里短聊些闲话,临了再赠一些不值钱但心意足的某地贡品。
今日两仪殿内,君臣见面后先聊闲话,话题却离不开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孙。
单论年龄,李治在这群老臣中算是晚辈,但提起儿孙,李治也忍不住叹气。
儿孙这个话题让人既爱又恨,明明是亲生的,又恨不得不是亲生的。
聊了不过片刻,君臣的儿孙们种种劣迹被抖落出来,气氛顿时陷入僵滞,可见聊起儿孙比聊国事更沉重。
当中书侍郎上官仪试探着问起李钦载其人,并好奇李治为何送两位皇子求学时,殿内众臣精神一振。
终于说到正题了,聊了半天儿孙,不就是为正题铺垫吗。
见老臣们一脸好奇,李治笑了,缓缓道:“诸位可是认为,英国公之孙仍是当年那纨绔混账的模样?如此名声恶劣的人,朕为何要让皇子向他求学?”
上官仪笑了笑,捋须道:“李钦载此子,老臣倒也听说过他昔日的一些事迹,说实话,确实有些不堪。”
“但自从数月前,军中一个名叫‘神臂弓’的东西横空出世,而造出此物者,便是李钦载,老夫便觉得,或许该重新认识一下他了。”
众臣互相交换眼神,无声中透着迷茫。
李钦载最近几月的表现,其实并未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就像后世很多歌星一样,歌红人不红。李钦载造出的神臂弓,马蹄铁,滑轮组,乃至百家姓等等,已经由尚书省和兵部颁行全国全军。
他发明的东西大家都知道,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东西全部出自李钦载之手。
第116章 择才而教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说的大概便是李钦载了,以往那些斑斑劣迹人尽皆知,反而发明神臂弓马蹄铁等事迹,除了朝堂和军中的重臣外,几乎没人知道。
毕竟在这个年代,新发明颁行下去不会带上说明书,官府和军队也不会特意张贴榜文告之大家此物是何人发明。
于是在大多数人眼里,李钦载仍然是那个顽劣不堪的李钦载,若说有什么不同,大抵是最近几个月没听说他有什么新的劣迹,可能老实一阵了。
看着迷茫的众人,李治笑道:“李钦载此人,已非吴下阿蒙,诸位可不能用老眼光看人呀,许多人知道神臂弓,也知道马蹄铁,这两个新物件早已推行军中,在座的有军中将领,想必不陌生。”
几位将军缓缓点头。
李治又道:“还有一个滑轮组,此物用之于工,可大大节省人力,工部如今正在打造,不久后将用于大唐各州县之河工,建造等方面。”
“对了,前不久朕还让尚书省下文,让各州县张贴榜文,颁行《百家姓》全篇,此文可为大唐继《千字文》之后颇为难得的蒙学读物,对孩童启蒙之效,尤在《千字文》之上……”
李治笑容渐敛,缓缓道:“或许在座诸卿不知,也或许只知一两件,今日朕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些东西,全都出自李钦载之手。”
一言出,举座皆惊。
在座的朝臣职司不同,文武不同,职司之外的事情他们很少打听,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年代,不主动打听的事自然不容易知道。
知道今日,天子亲口说出来,他们才知道原来英国公的孙儿如此了不得,这些文武不同的新奇东西居然都是出自同一人。
发明一样两样或许是巧合意外,可以称之为妙手偶得,可四样五样呢?还是巧合吗?
见座中朝臣们震惊的模样,李治满意地笑了,他很喜欢众人的反应。
当初李钦载一件又一件创出新东西时,李治的反应也和他们一样,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
“诸位,英国公家的这位孙儿,可是有大才之人,以往被埋没于世,没有被朝廷重用,是朕的过错,如此大才弃而不用,国朝之大失也。所以,朕要用他。”
“李钦载的学问颇为古怪,但却非常实用,无论神臂弓,马蹄铁,滑轮组,或是百家姓,都对我社稷大有用处,更难得的是,李钦载的学问高深,如今展露出来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环视座内,李治看见人群中的契苾何力,不由指着他,笑道:“契苾将军。”
契苾何力躬身:“臣在。”
“你是百战将军,对战事自然熟悉,朕这里有个题目,想考考你。”
“陛下请说,臣知无不言。”
李治笑着将当初那道两军追击的题目说了出来。
契苾何力沉思半晌,缓缓道:“臣不敢说精确,但大致能算到时辰,大约两刻到三刻之间。”
李治大为赞赏,老将到底是老将,对战场的敏锐非一般人能及。
“将军百战成名,对战事自然巨细无遗,但将军麾下的将领们呢?他们都能算出来吗?”
契苾何力苦笑:“这个……臣就没把握了。”
李治缓缓道:“李钦载算出来了。”
契苾何力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治叹道:“他真算出来了,而且弄了一个公式,任何人学了这个公式,都能算出来。”
说着李治召人拿来纸笔,凭着当时的记忆,将李钦载的两军追击公式一笔一笔地写出来。
写好后让宦官将纸传阅众人。
中书侍郎上官仪接过纸,看到上面一串完全不懂的数字和文字,最后只看到下方的结果,果然是两刻多时辰,上官仪不由大吃一惊。
李钦载可是从来未曾领过兵,也未上过战场的纨绔子弟,他为何能如此精确地算出两军追击的时辰?这很不科学!
其实对李钦载的学问,在座的朝臣大部分不清楚,唯独契苾何力还是颇为熟悉。
当初去英国公府拜访李积时便曾羡慕过李家横空出了一个麒麟儿,回家后越发看自己的儿子不顺眼,狠狠揍了几顿。
今日契苾何力来觐见李治,并非怀疑李钦载的学问,他只是想探听一下让皇子向李钦载求学,其中有什么政治风向。
见殿内众臣愈发震惊的模样,李治这才缓缓道:“这个东西,名叫‘公式’,据李钦载说,理工格物一道,可为定国之本。公式便是理工格物之道,它是万物定理的基础。”
“只要万物有规律,便可用公式算出来,从而掌握它的规律,无论行军,攻城,还是建房,修堤,播种,收割等等,万物定理皆在其中,皆可用公式示之。”
“现在,诸位知道朕为何要派两位皇子去求学,并让其以师礼待之了吗?”
众人彻底明白了。
若李钦载果真掌握了世间万物的定理,一切事物的规律皆可用公式算出来,这等才华,实为经天纬地,可传万世,可鼎社稷千年。
半晌,上官仪苦笑道:“臣虽老迈,但也不得不对李家这位麒麟儿说一句钦佩。”
契苾何力大笑道:“某早知李家那小子厉害得很,数月前偷卖了一尊先帝御赐的白玉飞马,被结结实实揍了几顿后,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一般,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的本事,把我家那不争气的混账送去求学,老夫放心。”
众臣急忙附和,纷纷表示要将自家的儿孙送去甘井庄。
殿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李治满意地看着众人,随即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们愿意送,怕是那李钦载不愿教啊,昨日可不就将诸位的儿孙原路送回去了么?”
殿内顿时一静。
李治苦笑道:“李钦载这人,朕算是看出来了,他真是……懒得出奇。除了宠爱他那个儿子,对别的事好像都不关心,让他教别人家的孩子,只怕他满心不情愿……”
朝殿外的天色看了看,李治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诸位再等等,说不定很快有客至矣。”
众人奇怪之时,突然见宦官匆匆入殿禀奏,英国公之孙李钦载宫外求见。
殿内众人顿时对李治钦佩不已,看来天子对李钦载已经非常了解了,知道他一定会回长安觐见。
没多久,李钦载被宦官领进宫,人还没进殿,便听殿外一声大喝。
“陛下,刀下留人!”
殿内君臣愕然,接着便见李钦载满头大汗匆匆入殿行礼。
李治失笑道:“景初为何这般模样?何谓‘刀下留人’?朕不记得今日要斩谁的脑袋呀。”
李钦载抬袖擦了把汗,道:“臣失言,臣的意思是,求陛下留臣一条活路……”
“怎么了?”
李钦载叹道:“陛下塞了一堆学生给臣,分明是不给臣活路啊。”
殿内君臣大笑起来,李钦载却面色发苦,一脸颓然。
李治笑过之后,道:“景初满腹学问,若不能流传于世,岂非暴殄天物?学问不分大小,于国有用便应择才教之。”
“景初啊,你腹有乾坤,有安邦之才,大好的学问不可失传,否则对大唐,对你李家,都是莫大的损失。”
“朕继贞观之遗风,欲创开明之盛世,你的学问正其用也,景初,朕需要你的学问辅佐,需要你教出一批学生,将你的学问开花结果,流于万世,景初,可愿助朕?”
李钦载心中愈发苦涩。
自己作的孽啊!
当初若是不在李治面前显摆什么两军追击的公式,何至于落得今日的下场?
都说财不露白,学问也是一样,既然露了出来,难免落入歹徒的眼中,被他们算计上了。
刚才入殿前应该含一口狗血在嘴里,说着说着突然吐血,想必李治就不会逼他当老师了吧?
第117章 一视同仁
性格宽仁的帝王面前,李钦载才有拒绝的勇气。
换了个性格暴虐的,旨意一下,李钦载立马就跪。
是的,就是遵从内心的指引。
此刻李钦载的直觉是,当老师这件事似乎没法推拒了,李治的话都已说到这份上,若再拒绝,那就真的不给脸了。
性格再好的皇帝终归也是皇帝,好言好语跟你商量那是给你面子,你蹬鼻子上脸就等着皇帝翻脸吧。
皇帝翻脸的速度,可比渣男提上裤子还快。
李钦载苦笑道:“陛下,臣那点微末学问,实在不配为师,再说,那些学生都是皇子和京城各家权贵子弟,臣……”
李治打断李钦载的话,正色道:“景初只管授业,包括朕的两位皇子在内,若有不服管教者,景初尽可严惩,无论任何手段,无论将他们罚成什么样,朕皆不罪也。”
殿内的契苾何力也笑道:“我家那不争气的老三也送去了,若敢不听话,景初尽管痛揍,揍死也不怨你,老夫再送个新的来。”
李钦载眼皮直跳,这当爹的够狠,感觉他家老三应该跟隔壁老王有啥不可告人的关系,不然不会如此狠心。
上官仪捋须笑看李钦载,道:“老夫上官仪,也将家里的孙儿送去了,孙儿若顽劣,景初亦可随意严惩,严师才能教出高徒,我等幼年求学之时,谁不是被恩师揍得伤痕累累,如今回想起来,只会对恩师感激涕零。”
李钦载一听名字顿时肃然起敬,上官仪啊,马上要跟武皇后互怼的大佬,虽然后来怼输了,可……人家孙女漂亮呀。
掐指一算,上官婉儿好像还没出生。
算算上官婉儿的出生,似乎跟荞儿差不了几岁,嗯,可以期待一下,将来若上官家落难,自己抢先出手,先把上官婉儿救下,来个萝莉养成计划,长大后给荞儿当婆娘……
所以说,早恋真的不合适,你永远不知道人生的后半段有怎样绝色倾城的美女在等着嫁给你。
回去就让荞儿跟庄子里那个闺女分手,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满殿君臣含笑看着李钦载,见李钦载神情变幻莫测,时而咬牙,时而皱眉,君臣都以为李钦载在认真考虑给弟子们当老师的事。
谁都不会想到,此时此刻李钦载其实只是在打上官仪他孙女的主意,一个念头就把他未出生的孙女的终生大事给安排了。
“景初,咳,景初!”李治提高了音量道。
李钦载回神,急忙赔罪:“陛下恕罪,臣失仪了。臣正在思考大唐的未来……”
君臣肃然起敬,忠臣呐!年纪轻轻,随时随地为家国社稷而耗费心神。
“大唐的未来若何?”李治含笑问道。
李钦载正色道:“大唐的未来在教育,所谓十年树人,百年树木,若能择天下英才而教之,大唐盛世指日可待。”
李治哈哈大笑,“盛世”二字显然挠中了他的痒处,千万句马屁都不如“盛世”让他愉悦。
活在父皇的阴影下太多年了,李治迫不及待想要超越李世民,做一个比父皇更令天下诚服的盛世君主。
李钦载苦笑,不管怎样,他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当老师就当吧,自己随便编几本教材,前世小学初中水平的数学物理什么的,编好后扔给那群纨绔子弟。
自己看,自己学,有问题自己摸索,莫来问我。爱学不学,莫打扰我飞升。
前世就知道,散养的牲畜肉质更鲜嫩。
见李钦载答应下来,一时满殿尽欢,君臣寒暄一阵后,朝臣们看出李治和李钦载仍有话说,于是识趣地告退。
殿内留下李治和李钦载二人,李治看着他含笑道:“朕观景初神色,似乎仍有顾虑?”
李钦载最头疼的其实是两位皇子,头疼的不是如何管教,而是如何对待他们。
一个是萧淑妃之子,一个是武皇后之子,这两人若闹出矛盾,自己如何处置才能不得罪武皇后?
李钦载沉思半晌,咬了咬牙,道:“陛下,臣能力有限,只能教授一位皇子,陛下您看……”
李治愕然:“一群都教了,为何皇子只能教一个?”
见李钦载神情挣扎,李治终究是个聪明人,立马明白了李钦载的顾虑。
自家的事,没人比李治更清楚,两位皇子的出身确实是个避不开的问题。
“景初是大才,朕为大唐天子,必量才而用,不会让你卷入无端的朝堂和宫闱争斗中。”李治若有深意地道:“你只管教授学子,别的事,朕为你担之。”
李钦载欣然躬身:“臣谢陛下厚恩。”
走出太极宫,李钦载回首望着厚重古朴的宫门,不由叹了口气。
莫名又背负了一堆责任,自己想过的日子恐怕又要延后了。
正要上马车,宫门突然又打开了一线,一名宦官匆匆走出来,见李钦载仍在宫门外,宦官不由大喜。
“李少监没走远就好,省得奴婢跑一趟了。”
李钦载含笑道:“这位内侍有事找我?”
宦官躬身道:“奉皇后懿旨,给李少监带句话。”
“皇后有何吩咐?”
“皇后说了四个字,‘一视同仁’。”
李钦载呆怔片刻,明白了,心情顿时一阵舒畅。
宦官又道:“皇后还说,学堂是干干净净的地方,学堂里只有恩师和学子,不应掺和其他的东西,请李少监尽心授业。”
李钦载抿了抿唇,默默地朝宫门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上了马车,在刘阿四等部曲的护侍下,马车缓缓行上朱雀大街。
李钦载坐在马车里,思绪复杂地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这次李治仍然没给他封任何官职,好像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了普通的乡村教师。
但李钦载隐隐能明白李治的意思。
越是信任的臣子,越不会拿官职名利去笼络他,因为帝王相信这个臣子一定是忠心的。
反过来也是,一旦有了真正的大名大利,帝王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个臣子。
这是出于君臣之间的信任。
或许,不久以后的某个契机,李钦载会突然当个大官儿,从家族的角度来说,没有资格继承英国公爵位的李钦载,已经具备了独立门户的底蕴。
马车摇摇晃晃,李钦载突然有点想睡了。
正打算眯瞪一会儿,马车外,刘阿四恭谨地敲了敲车厢。
“何事?”李钦载懒洋洋问道。
“五少郎,有熟人。”
“假装没看到,出城回渭南。”李钦载毫不犹豫地道。
生性寡淡的人,没那么多精力跟别人应酬,不是缺少交际的能力,而是没有应付别人的兴趣。
谁知车外的刘阿四却道:“五少郎,怕是不能假装没看到,是那位青州崔家的小姐……”
马车内,李钦载睁开了眼,愕然道:“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她来长安城作甚?”
刘阿四道:“崔家小姐和那个丫鬟行走匆忙,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好像在追她们,五少郎,咱们要不要……”
李钦载掀开车帘,见前面不远处,崔婕和那位骗子丫鬟各自拎着包袱,在人群中匆匆穿行,二女的后面,几个青衣打扮的汉子正亦步亦趋地加快脚步追赶。
尽管头上戴着斗笠和面纱,但李钦载还是一眼就认出她们来。
也不知是影视剧中了毒,还是古代人本来就智障,一剑削掉帽子,露出瀑布般的长发,于是女扮男装被发现了,脸上蒙个面纱,就以为改头换面,谁都认不出她。
硫酸泼脸才真的认不出好不好。
李钦载冷笑,呵,英雄救美?多狗血呀。
“假装没看到,她跑她的,我走我的。车夫,快马加鞭,一骑绝尘,谢谢。”
第118章 九字真言
见义勇为这种高贵的品质,李钦载也许有,但要看人,看心情。
比如崔婕,李钦载就不一定乐意了。
一个内心对他充满了鄙视的女人遇到危险,该不该救?这是一个道德问题。
众所周知,英国公的五孙子不缺才华,不缺英俊,唯独缺道德。以往的斑斑劣迹可以为证。
再说,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又是光天化日之下,无论治安还是民风,都不至于出现大街上公然掳人这种恶劣事件。
但凡这女人稍微有点智商,街上随便找个巡街的武侯,再凶恶的歹徒都不会继续追下去。
马车说走就走,李钦载真的没打算救崔婕。
不过天不遂人愿,李钦载没兴趣救她,崔婕却主动朝马车跑来了。
英雄救美太狗血,美人主动来求救还是狗血,这种恶当有一位前辈在荒郊野外上过很多次,屡教不改。
这位前辈叫唐僧。
崔婕和从霜看到走在路中央的马车时,两眼不由一亮,飞快朝马车跑来。
倒不是李钦载乘坐的马车有何特别,纯粹是崔婕认出了马车旁护侍的部曲队正刘阿四。
刘阿四在旁,那么马车里的一定是李钦载。
养尊处优身娇体弱的世家小姐,逃命时的步履却异常矫健,简直健步如飞。
李钦载看着崔婕跑近,不由叹了口气。
英雄救美,不救都不行了。
三步并作两步,崔婕和从霜像两只黑耗子,飞快窜进马车内。
进了马车,将车帘紧紧闭住,二女喘着粗气,崔婕俏脸惊惶,竟还不忘很有礼貌地朝李钦载道谢。
“多谢李世兄搭救,崔婕铭记在心。”
李钦载咧了咧嘴:“莫客气,没打算救你,是你自己窜上来的。”
崔婕叹息道:“那也要多谢李世兄予我暂避之地。”
李钦载努了努下巴,道:“追你们的人是谁呀?胆子大得很,敢在长安城公然掳人。”
崔婕苦笑道:“是青州崔家的家将,我父亲派出来的人,适才在城内认出我了,要把我抓回去。”
“好端端的,你们来长安城作甚?”
崔婕抿唇,俏脸微红,垂头沉默不语。
她来长安城最主要的目的,是想亲自打听李钦载的为人。
这件事当然羞于向李钦载说,哪有女儿家亲自出去打听未来夫婿的品行为人,太不体面了。
“我,我……做了些绣活,想拿来长安城卖掉,国都的价说不定比较高。”崔婕结结巴巴道。
不习惯说谎,崔婕说着俏脸愈发通红。
李钦载没发现她说谎,他甚至都没看她。
“所以,外面追你们的人是青州崔家的?”
“是。”
李钦载掀开车帘:“阿四。”
“在。”
“去几个人,把那些追人的家伙掳进暗巷,狠狠揍一顿。”
崔婕一惊:“李世兄,这个……”
马车外,刘阿四迟疑了,低声道:“五少郎,他们可是您丈人家的家将……”
“这不还没成亲么,不算熟,揍一顿无妨的。”李钦载看了看俏脸通红的崔婕,又笑道:“他们包办我的婚姻,让我尝到了爱情的苦,我给他们尝尝皮肉之苦,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快去揍,专朝他们脸上招呼。”
刘阿四也就不再犹豫,抱拳道:“是。”
说完一挥手,刘阿四领着几名李家的部曲在人群中悄然散开,朝崔家的几名眼线包抄而去。
眼看着部曲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将崔家的人堵住,然后拖进了街边的暗巷,李钦载便放下了车帘不再关心。
摇晃的马车内,李钦载瞥了崔婕一眼,淡淡地道:“我又救了你一命。”
崔婕垂首道:“多谢李世兄相救。”
谢过之后,崔婕又一愣。
你揍了我家的人,我还要向你道谢,这个……好像哪里不对劲。
“没有阅历经验,没有自保的能力,最好少出来晃悠,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崔婕苦笑道:“是,这次多亏李世兄。”
李钦载沉默片刻,忽然好奇道:“刚才你若没遇见我,原本打算如何自保?”
崔婕轻声道:“原本打算寻巡街武侯的,一路跑来没遇着,这才看到了你的马车。”
李钦载欣慰点头,还好,不算太笨,智商在及格线上下反复横跳,也算是个正常人了。
“下次若没遇到巡街武侯,便大声呼救,路上总有见义勇为的壮士,然后顺便破坏街边店铺的货物,店家闻声而出,定不会放过你和追你的人,虽然要赔钱,但至少能脱困,明白吗?”
崔婕睁大了眼,一脸的惊讶:“还能这样?”
李钦载叹了口气,依稀看到崔婕的头顶闪烁着数字,“智商-10”。
好了,又跳回及格线以下了。
这女人娶回去,生出来的儿子怕是会被荞儿欺负死。
崔婕见李钦载无语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以前很少出门,只在闺房读书绣花,很多事情我不懂,李世兄多体谅。”
李钦载脸皮扯了扯。
体谅,当然体谅,端庄有礼又可爱迷糊,大概是她的人设吧,可以理解。
刚被李钦载救下,崔婕今日似乎颇有聊天的兴致,李钦载总感觉这个女人的态度有些不一样,难道她今天心情好,不鄙视他了?
“刚才我们跑了很久都没遇到巡街的武侯,若非李世兄搭救,今日怕是真会被他们抓回去,若被抓到我父亲面前,父亲大人会打死我的……”崔婕心有余悸地道。
“李世兄不知,刚才我和从霜都绝望了,除了向上天祈祷,便只能默念抱朴子九字真言来护身辟难了……”
“李世兄知道九字真言吗?”
李钦载不假思索脱口道:“当然知道,我太熟了,‘大不大,爽不爽,叫爸爸’。”
马车内陡然一静。
崔婕和从霜睁着无辜又无知的双眼,呆呆地看着他。
半晌,崔婕吃吃地道:“呃,李世兄说的九字真言……似乎与我认知的不太一样。李世兄说的九字,是何意?能否给崔婕解惑?”
李钦载说完便后悔了,幸好崔婕是黄花闺女,不识人事,听不懂这句虎狼之词。
“啊,可能是我读错了书,你说的九字真言是什么?”李钦载面不改色道。
“是晋代一位名叫葛洪的道士编撰的一本道家典籍,名叫《抱朴子》,里面记载的九字真言可护身辟难,化险为夷,其九字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凡九字,常当密祝之,无所不辟。”
李钦载恍然,这个他也知道,太熟了。
据说后来小鬼子把九字真言剽窃过去了,结果还剽窃错了,读成了“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咒语都能搞错,也不知多少小鬼子临难念咒时倒了血霉……
畜生就是畜生,看不懂人话,作业都不会抄,特么活该被种蘑菇。
“李世兄今日为何也来长安了?”崔婕好奇问道。
李钦载叹气道:“因为我家就在长安……崔小姐,没话题可以保持沉默,我一点都不尴尬,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挺好的,别问废话破坏气氛。”
被怼到南墙上的崔婕居然没生气,只是扭过脸嘟了嘟小嘴儿,又迅速恢复如初。
今天的崔婕看李钦载特别顺眼。
因为来到长安城后,崔婕打听到了很多事,关于李钦载的。
消息闭塞时对李钦载不了解,崔婕才对他产生无比的鄙视,结果今日来到长安,首先找到了兄长崔升。
见亲妹妹特意跑来长安询问,崔升也没法隐瞒,于是将李钦载最近几月的表现都告诉了她。
崔婕听完后整个人震惊了。
她没想到李钦载居然如此了得,与传闻中劣迹斑斑的纨绔子截然不同。
当初李钦载身边的部曲刘阿四曾对她说,她或许看错了李家五少郎。
今日来了长安城后,崔婕终于明白那位部曲为何如此说了。
她,果然误解了他。
第119章 有才华就一定是好人吗
听到的信息量很大,很陌生。
当崔婕知道李钦载最近的种种表现后,精神甚至一阵恍惚,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不是同一个人。
李钦载曾经做过那么多恶事,为何数月前突然摇身一变,不仅不再惹是生非,反而像变了个人似的,为大唐社稷立了好几桩大功劳。
那些听都没听过的东西,神臂弓,马蹄铁,滑轮组,都是出自李钦载之手,它们已经被尚书省和兵部推广颁行天下,李钦载也因此而被天子封了官。
短短数月,一个人能有如此大的变化,崔婕实在太震惊了。
周处斩蛟,浪子回头。大抵便是这般了吧?
摇晃的马车内,崔婕一双美眸盯着李钦载的侧脸,眼神既陌生又羞怯,世家豪门出身的小姐没那么物质和现实,她从来不在乎对方的家底丰不丰厚,有多少田产房屋。
她真正在乎的只是这个人,在乎他的为人品行,在乎他是否良配,能否白头偕老。
汉朝的卓文君敢与心上人私奔,又写下“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一句诗道尽豪门儿女所愿所期。
如今的崔婕,何尝不是如此。
她与卓文君一样,为了自己的幸福勇敢逃出家门,因为长辈许的那个人是个恶棍,绝非良配,所以她必须逃离。
可如今却听到这个绝非良配的男人,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相反,他像一块蒙尘的珠玉,擦拭过后便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她,好像错过了他最耀眼的时候。
尤其是,当他变得耀眼之时,反而衬托出她逃离崔家的举动已完全没了意义。
如此优秀又有才华的男子许给你当夫婿,你居然还要逃婚?怎么想的?
一想到崔家此时可能对她的评价,崔婕便觉得无地自容。
“李世兄,那些东西真是你造出来的吗?神臂弓,马蹄铁什么的……”崔婕好奇问道。
李钦载一愣,瞥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了?”
崔婕笑了笑,道:“今日进长安城,见了我兄长,他告诉我的。”
“他会主动告诉你这些?你兄长难道不应该是每天在家画符跳大神,日夜祈祷我掉进茅房被活活呛死吗?”
崔婕瞪了他一眼,道:“我兄长哪有如此不堪。”
李钦载哼哼,你是没见你兄长在我面前那副脸色,武大郎见到西门庆大抵便是如此了。
“李世兄为何能有如此奇思妙想?听我兄长说,神臂弓列装大唐王师,就连王师征战的阵型都因它而变化了呢。”
“还有马蹄铁,听说有了它,大唐每年能增数万匹战马,日后大唐的骑兵将会越来越多……”
“李世兄,真看不出你竟如此厉害。”崔婕眼睛闪闪发亮。
对有才华的人,她从来不吝赞赏崇拜。
李钦载看了她一眼,道:“所以,我其实没那么糟糕,对不对?”
崔婕坐在晃悠的马车里,朝他躬身一拜,道:“以前是我误会你了,向李世兄赔罪。你是有本事有才华的人,我不该骂你。”
李钦载颇为意外:“这么容易就道歉了?”
崔婕微笑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本就是我错了,当然要赔罪。”
“我还以为世家小姐个个都骄傲得很,错了也会死不认错,反而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
崔婕皱眉:“李世兄所说的,定非世家出身。但凡读过书,明事理的人,对是非都是非常清晰的,也从不推诿自己的过错。”
李钦载第一次正视她。
这位世家小姐,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
懂道理,明事理的女子,很难让人对她产生恶感。
李钦载看着她的绝世侧颜,忽然古怪地一笑,道:“我虽然没那么糟糕,可也绝对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这一边倒的想法可要不得。”
崔婕疑惑道:“李世兄是何意?”
“有才华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有才华的人一定是好人吗?有才华的人就能与妻子相敬相爱到老?夫妻过日子跟才华有半文钱关系吗?”
“生活里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哪个妻子会因为丈夫的才华而选择休战?真正的事实是,有才华的人大多数其实都很渣。”
崔婕呆住了,李钦载这番话可谓振聋发聩,震得她半晌没言语。
一旁默不出声的从霜终于讷讷道:“姑娘,他说的好有道理哦……”
崔婕回过神,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蛋儿忽然一红,扭过脸去,啐道:“什么丈夫妻子,什么相敬相爱,谁要嫁给你。”
李钦载也震惊了。
这女人刚才没听清重点吗?
…………
大半天的行程,马车终于驶进了甘井庄。
崔婕和从霜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不时掀开车帘,看车外的风景,目光恬静淡然。
和李钦载一样,她们好像也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她们的表情,是回到家后卸下防卫的表情。
李钦载的马车好歹也是国公府的马车,双马拉辕,富丽堂皇,若换了前世,妥妥也算豪车了。
可惜的是,这俩姑娘从上车到现在,居然不觉得热。
世家小姐果然吃过见过,物质方面很难引起她的欲望了。
下了马车,崔婕和从霜朝李钦载盈盈拜谢。
临走之时,崔婕忽然道:“李世兄上次从我这里拿走不少钱,今日我问过家兄,他说你是在诈骗,要我报官,还要我以后多防着你……”
李钦载一愣,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尴尬,还好,能挺住。
看着李钦载尴尬的表情,崔婕噗嗤一笑,道:“李世兄刚才的话没错,有才华的人不一定是好人呢。”
说完崔婕拽着从霜飞快跑掉了。
李钦载咂了咂嘴,这女人,有点勾魂呀,挠得他心尖儿痒痒的。
…………
回到别院,已是傍晚时分。
马车行至别院门口,李钦载赫然发现,门口的空地上搭了一座座帐篷,无数随从打扮的人在各个帐篷里进进出出。
此时帐篷外搭了许多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炉灶,炉灶上生着火,火上铜鼎里煮着肉,一阵阵炊烟袅袅,肉香扑鼻,好一派田园牧歌作死景象。
“啥意思?到我家门口野炊来了?”李钦载怒了。
听到李钦载的声音,帐篷里纷纷窜出不少人,其中还有两位皇子李素节和李显。
见李钦载回来,众人急忙迎上,站在他面前行礼。
“弟子拜见先生。”众人异口同声道。
从太极宫出来后,李钦载已接受了当老师收学生的事实,对他们的称谓也不反感了。
但,在自家门口搞野炊,弄得门前一片兵荒马乱狼藉不堪,这个必须反感。
“谁让你们在我家门口野炊的?”李钦载指着狼藉的炉灶和帐篷冷冷道。
李素节嘴唇嗫嚅了一下,轻声道:“未得先生吩咐,弟子不敢入贵府,只好在外面搭帐篷生火造饭,失礼之处,请先生见谅。”
李钦载脸色稍霁,道:“给你们半个时辰,把外面这些鸡零狗碎全收拾干净,我要恢复如初,半个时辰后,进前院见我。”
众人一愣,接着大喜,这代表着李钦载已接受他们成为弟子,从此可以跟他求学了。
一众皇子和权贵子弟挥了挥手,正要吩咐随从收拾帐篷和炉灶,谁知却被李钦载叫停。
“你们没听清我的话?我是说,要你们亲自收拾,自己动手,不准吩咐不相干的随从,在我这里,没有皇子和权贵子弟。”
李钦载说着朝众人邪恶一笑:“你们把求学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我得帮你们长长记性。”
第120章 无良先生可怜弟子
权贵子弟们未来会不会被社会毒打,李钦载没兴趣知道。
但他一定要让这些家伙在学堂里挨够毒打。
经历过毒打的男人,才能真正长大。这是亘古颠扑不破的道理。
原始社会,十来岁的孩子就得手执石器长矛去打猎,跟野兽殊死搏斗。
数千年后,毕业生拿着微薄的简历去求职,受尽职场老鸟的白眼和上司的欺负。
没有任何时代的男人能活得轻松。
眼前这些权贵子弟也一样,自己巴巴地凑过来求学,李钦载就必须让他们接受学问之外的灵魂洗礼。
数年以后,他们学到多少学问李钦载并不在乎,但李钦载可以肯定,他们扛揍的能力一定很强,上了战场高呼一句九字真言“大不大,爽不爽,叫爸爸”,然后就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半个时辰后,李素节等人已整理好了帐篷和炉灶,一脸乖巧地站在李家别院里。
李钦载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淡淡地道:“都自我介绍一下吧。”
李素节当先走出,长揖一礼,道:“弟子李素节,四皇子。”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是个聪明人,他把自己刚才的话都听进去了,于是绝口不提亲王爵号,只说姓名和身份。
旁边的李显也明白了什么,跟着长揖一礼,道:“弟子李显,七皇子。”
后面跟着走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长得颇为魁梧高大,乍一看都像十一二岁的少年了。
孩子瓮声瓮气道:“我叫契苾贞,我爹的儿子,在家行三。”
众人纷纷大笑,李钦载也觉得有些意思,笑道:“你爹是谁呀?”
“我爹契苾何力,是个带兵的。”契苾贞憨厚地道:“我爹说让我跟你学本事,学不到本事打断我的狗腿。”
众人又一阵大笑。
契苾贞不满地转身,瞪着众人道:“笑啥?你们学不到本事,回家不会被打断狗腿?”
众人笑声一滞,类似的话,其实离家前长辈们都说过,包括但不限于打断狗腿。
权贵子弟们继续介绍,李钦载越听越心惊。
这些人不是皇子就是国公国侯家的子弟,倒是基本没有长子,都是老二老三,这年头豪门权贵的长子作为家族继承人,他们接受的教育与别人完全不同。
最后一个是个五六岁左右的孩子,与荞儿年纪相当,走到李钦载面前笨拙行礼,奶声奶气道:“弟子名叫上官琨儿,是中书侍郎上官仪之孙。”
李钦载眨眼,这位难道就是上官婉儿的兄长?
好想告诉他,你妹的技能好难点,打辅助垃圾的一批,也就“嗜神之书”这个技能有点用处。
都介绍完了,李钦载站在众人面前缓缓道:“尔等来求学,我不反对,不过我想告诉你们,在我这里求学,可跟长安城那些大儒先生们授业不一样,环境绝对比你们想象中更艰苦,谁若受不了,欢迎随时离开,我摆宴席欢送。”
李素节咬牙道:“弟子求学之心甚诚,无论多艰苦,弟子绝不会走。”
李钦载看了他一眼,内心并无半点波澜。
渣男脱裤子前,说的话比他更好听。
要看清一个人,关键看他提上裤子后是啥反应。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我与你们的称谓无所谓,你们愿意叫一声先生就叫,不愿叫的,可以直呼我姓名,我并不在乎这些。”
“在我眼里,我们的关系很单纯,是单纯的揍与被揍的关系,也是单纯的压榨与被压榨的关系。”
“教你们学问看我心情,教什么,教多少,也看我心情。平日你们大多数时间自习,不要打扰我晒太阳睡懒觉。”
“有任何学问上的疑惑,自己观察我的脸色,觉得我心情还好的时候再来问我,没眼力见儿的活该挨揍。”
李钦载说完,皇子和权贵子弟们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年纪小的还好,他们似懂非懂神情懵然,年纪稍长一点的都听明白了,顿时面面相觑。
“先生,这不公平,责骂甚至挨揍我等没话说,可您授业未免太……随心了吧?”一名权贵子弟壮着胆子走出来道。
李钦载睁大了眼睛:“我求你们来了?懂不懂何谓‘求学’?求学二字,重要的不是‘学’,而是‘求’,懂吗?”
“你们在蜜罐里长大,约莫是从未求过人,求人也好,求学也好,都要有个态度,毕恭毕敬的态度,我说东你们不准往西,我让你们咬狗,你们不准吃鸡……”
“在我这里要公平二字,你们也是想瞎了心……”李钦载笑眯眯地看着众人难看的脸色,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对了,每年我会放寒暑假,放长假之前我会进行期末考试,采取末位淘汰制。”
“不懂是吧?意思就是,考试的最后一名下学期就不收了,因为太蠢,我不喜欢教,每次考试都会淘汰一人,你们好自为之。”
开局一顿杀威棒,揍得一众权贵子弟脸色铁青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李钦载冷笑,权贵子弟又如何?我不也是权贵子弟吗?论混账程度,论劣迹斑斑,在座的各位都是弟弟。
众人当中最会察言观色的非李素节莫属。
见李钦载眼中的冷笑,李素节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
李先生其实压根不愿教学生,他正想方设法把他们这些人赶回长安去。
李素节暗暗咬牙,别人回长安没事,他却不能回,因为他母亲是萧淑妃,被武皇后缢死的萧淑妃。回到长安,武皇后不会放过他这个仇人的儿子。
“先生教诲,弟子遵办,绝无二话。”李素节行礼道。
皇子都带了头,其他的权贵子弟自然不能再有意见,只好跟着行礼附和。
李钦载笑道:“这就对了,今日已晚,我就不教你们什么了,不过我可以教你们一首歌……”
“歌?歌谣么?”众人面面相觑。
“这首歌很好听,你们听着,今晚学会,明天我检查。”
李钦载清了清嗓子,然后扯着破锣嗓唱了起来:“小朋友,起得早,值日时间要记牢,进门先把地来扫,前扫扫,后扫扫,再拿墩布墩墩地,左边墩,右边墩,天天值日环境好。”
李钦载唱完后,众人鸦雀无声,一脸呆滞地看着他。
好难听的嗓子,好难听的歌……
这特么是歌么?道士念咒也没这么难听吧。
李钦载唱完后也觉得有些赧然,嗓子状态不太好,换了前世他可是麦霸,江湖人送雅号“k房鬼见愁”,公司团建活动被迫为了他一人而改了规则,聚餐后不准去k歌,除非李钦载缺席。
“明天开始,你们学会唱这首歌,顺便打扫院子,拔草除虫,挑水劈柴,看得见看不见的活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对了,平日劳动会被记入考评项,它能直接影响期末考试成绩,和末位淘汰的规则。”
李钦载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一众莘莘学子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这算什么?我家的奴婢都没这么辛苦,我等只是来求学,为何要做下人才做的卑贱之事?”一名权贵子弟愤怒地道。
另一名子弟幽幽地道:“莫说奴婢,我家养的牲口都不必每天劳作,至少干一天休两天……”
唯有契苾贞咧嘴一笑,道:“干点活有啥关系,卖把力气便是,刚才先生不是说了么,求学求学,主要是‘求’,求人办事不得乖巧点么,我爹说了,先生让干啥就干啥,敢顶嘴就打死我。”
李素节缓缓道:“你们若不愿,可自行回长安,没人逼你们留下,先生巴不得你们走呢。”
扭头望向遥远的长安城方向,李素节喃喃道:“反正我不走,打死也不走。”
第121章 不搞特殊
日上三竿,李钦载睁开眼,伸展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手脚舒展开来,浑身的肌肉仿佛也睡醒了似的,一阵酸爽的快意。
李钦载躺在床榻上,忍不住活动手脚,狠狠一蹬腿……
刚察觉好像踹到了什么东西,便听到咚的一声闷响,李钦载慌了,急忙探头查看,赫然发现荞儿被自己踹到床下,坐在地上一脸懵然四下张望。
“咋了?咋了?”李钦载急忙将他抱起来。
荞儿睁着惺忪的睡眼,迷茫道:“咋了?爹,我为何睡到地上了?”
李钦载柔声道:“你睡觉不老实,自己滚下床了。”
荞儿挠头,哦了一声,随即小脸儿一皱,带着哭腔道:“爹,好痛……”
“哪里痛?”李钦载慌忙查看他的脑袋。
荞儿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又指了指自己的腿,然后肚子,脚,脖子……
李钦载无语:“你被大卸八块了吗?老实点,到底哪里痛?”
荞儿瘪着嘴道:“胳膊痛。”
仔细看了看他的胳膊,没淤青也没红肿。再看了看床离地面的高度,半米左右,这个高度只要没砸到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荞儿将来要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这点小痛不算啥,莫矫情了。”李钦载揉着他的胳膊道。
胳膊揉了一会儿,似乎不痛了。
荞儿好奇道:“爹,何谓‘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李钦载本想说一番大道理,然而想到荞儿的年纪,大道理怕是听不懂,于是道:“就是不要翘兰花指,不要动不动喊痛,那是女人才做的事。”
荞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父子俩起床,丫鬟侍候穿戴,端来早餐。
荞儿吃过早餐后,忽然高兴地道:“爹,听说咱家来客人了,好几个跟荞儿差不多大,我想跟他们玩……”
“他们来咱家可不是为了玩,不过既然你主动说了,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李钦载嘴角一勾,道:“去找他们吧,记住,他们做什么,你也跟着做,不准偷懒,不然爹会生气。”
荞儿傻乎乎地点头。
…………
大清早开始,李素节等一众皇子权贵子弟便在院子里拔草。
李家别院不大,但后院有块荒废的院落,里面杂草丛生。
本来这块院落是给家族几位孙辈准备的,只是李钦载这一辈的五个兄弟都不愿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于是院子就这样被荒废了。
今日这块院落终于迎来了春天。
劳动最光荣,劳动最朴实,地主家的狗崽子必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在李钦载的授意下,一大早宋管事就将众人带到这个院子,然后告诉他们,今天的任务是把院子里的杂草全拔了。
这群纨绔子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五六岁,一群孩子天刚亮就蹲在院子里拔草,一边拔一边怨声载道。
“牲口也不过如此了!”一名权贵子弟仰天悲叹。
“牲口比咱们过得好,我家马厩里的马,一个月顶多骑几次,大多时候都是吃了睡。”另一名权贵子弟闷声道。
气氛愈发黯然低迷。
“咱们不是来求学么?尔母婢也,拔草跟求学有啥关系?”
埋头拔草的李素节冷冷道:“没啥关系,这是不教而虐,不过李先生说了,我们随时可以回长安,你也可以回去呀,没人逼你拔草。”
“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一名权贵子弟非常文艺地悲叹:“昨夜我爹从长安派人传信,要我无论如何留在这里,敢私自回去或被李先生赶走,我真会被打死的。”
“既然都留下,那就不用废话,专心做事吧。打了骂了,都是我们应得的,家里人不会帮咱们出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钦载牵着荞儿的手走进院子。
见李钦载走来,众人纷纷停下,站起身看着他,大家的眼神不算友善,毕竟都是养尊处优的纨绔,莫名其妙被发配到这个地方当苦力,谁都会有脾气。
李钦载不在乎,他巴不得这群人掩面泪奔跑回长安。
“啧,你们这一个个苦大仇深忍辱负重的嘴脸,真难看啊。”李钦载开始嘲讽。
李素节当先长揖一礼:“弟子拜见李先生。”
众人不情不愿跟着行礼。
李钦载将荞儿领到众人面前,道:“他是我儿子,李荞,从今以后他跟你们一同学习,不准欺负他。”
李素节当即朝荞儿温和地笑道:“是小师弟呀,前日已认识了。”
荞儿却不乐意了,闷声道:“不是小师弟,是大师兄,我还教庄子里的孩子呢,他们都叫我小先生。”
众人愕然。
李钦载蹲下身看着荞儿,道:“你既然和师兄弟们一同学习,那就一视同仁,他们做什么,你也要跟着做,不能因为是我的儿子就搞特殊,明白吗?”
荞儿乖巧点头:“爹,我知道了。”
众人不由动容,心中有些感动了。
这位先生虽然嘴跟吃了砒霜似的毒得很,可他终究还是很公道的,连自己的儿子也没有特权。
有这样的先生教自己,或许不是坏事。
原本崎岖无光的求学之路,似乎……看到了曙光?
谁知李钦载又幽幽地补了一句,掐灭了那一线曙光。
“但是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跟爹说,爹把他赶回长安去。”
荞儿依然傻乎乎点头:“好哒!”
“你欺负别人的时候呢,要低调点,不要让爹看见,那就没事了。”
“好哒!”
李钦载老怀大慰:“你跟他们拔草吧,拔累了来前院,爹给你留了鸡腿……”
“好哒!”
众人:???
这特么是人话?说好的不搞特殊呢?
就连一直温顺的李素节脸颊都情不自禁抽搐起来。
农村套路多,我想回长安!
李钦载离开前,最后一句话终于说到了求学的正题。
“荞儿,他们拔完草后,你教他们背九九歌,一天之内必须背会,否则滚蛋!”
“连最基础的九九歌都不会背,好意思腆着脸摆权贵子弟的威风,废物!”
说完李钦载扭头便走。
天气越来越冷,但今天太阳不错,赶紧回前院摆上点心和醪糟,趁着阳光正好,晒一场说虚度就虚度的青春。
第122章 这,就是我的学问
入冬时节,关中格外的冷。
下午时分,从长安英国公府来了人,奉李积之命,向李钦载通报了一个消息。
王师北征铁勒,大获全胜。今日大早,铁勒道行军大总管郑仁泰,行军副总管薛仁贵已率大军回到长安。
天子率百官出迎十里外,在城外搭建高台,为凯旋将士庆贺。君臣尽欢而归。
本来李钦载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李积用不着跟他通报这个消息。
但北征一役里,李钦载发明的神臂弓立了大功,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神臂弓可谓光彩夺目,王师凯旋的消息也就与李钦载有了关系。
李积没提天子封赏的事,李钦载猜测,大概郑仁泰和薛仁贵会有封赏,但他自己却不一定了。
这年头当官,不是说发明个物件儿让龙颜大悦,开口便封你当某某侯某某公的,没那么容易。
就算李治真有这念头,也过不去朝堂百官那道坎儿,御史台那些言官不是摆设,他们真敢当面怼李治。
反正李治总是标榜自己胸怀开阔不逊先帝,我怼你你敢还手,说过的话就是吹牛逼。
李钦载不在乎封不封赏的,真给升个官儿他还会推辞,当然,给钱就不客气了,钱是个好东西,比官职好。
“薛讷那崽子怕是愈发嚣张跋扈无法无天了……”李钦载喃喃道。
很奇怪,听到王师凯旋的消息,李钦载第一时间竟想到薛讷身上去了。
老爹给大唐长了脸,立了大功。三箭定天山更是千古佳话,一千多年后,提起唐朝北征铁勒之战,或许没什么人知道,但提起“三箭定天山”,大多都知道好像是一个姓薛的人干的……
这就是典型的“人红歌不红”。
清晨起床后,李钦载无所事事四处晃悠,不知不觉来到昨日众纨绔拔草的偏僻院落。
今日的院子已焕然一新,空地上没了杂草,看起来顺眼多了,难怪前世卖二手房的中介总喜欢拎个扫帚到处看房,打扫与没打扫的区别特别明显,五成新瞬间变成八成新。
欣慰的是,纨绔们正在读书。
荞儿挺着胸膛站在师兄弟面前,板着小脸儿威严得很。
纨绔们大多比荞儿大,可在他面前却很老实,一个个站在他面前背九九歌,背完一个换下一个,背得不流畅或卡壳的,滚下去继续记读。
闲着也是闲着,李钦载双臂环胸,站在屋檐下含笑看着这一幕。
好熟悉的场景,仿佛回到了前世少年时的课堂上。
那一年青杏尚小,樱桃正红。
老师口沫横飞,学生窃窃私语,偶尔一抹早熟的情愫在半空中相遇,一个嫣然脸红,一个憨笑挠头。
讲台上老师严厉的目光,阻制不了一屋子的古灵精怪。
像利剑斩不断春风。
可惜,眼前这个临时凑成的课堂是个和尚班,里面全是男学生,不免缺少了一些“年少春衫薄”的韵味。
现在他们还小,只能算少年,不能算青春。
再过几年发育成熟了,午夜梦回慌慌张张蹲水井边洗内裤,那才叫青春。
半天下来,基本所有的纨绔都将九九歌背完了,尽管很多人背得磕磕绊绊,但荞儿心软,还是放了他们一马。
午饭时分,李钦载终于现身,众纨绔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先生。
荞儿蹦蹦跳跳迎上来告诉他,所有人都会背九九歌了呢。
纨绔们也露出了矜持又得意的表情,一天时间背下九九歌,他们也觉得自己很不错。
李钦载忍不住了:“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们刚才的表情,……是在得意吗?”
众人一惊,随即脸黑,他们知道,先生又开启了嘲讽技能。
没人吱声没关系,不耽误李钦载继续嘲讽。
“九九歌,源自春秋,是所有算学的基础,三岁孩童都能轻易背下来,你们中间最大的都十几岁了,请问你们哪来的脸皮好意思洋洋得意?”
李钦载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环视众人,叹道:“你们求学的同时,还是去请个大夫把把脉,开个补脑的方子吧,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众人:“…………”
好气啊,要不是害怕被老爹打死,今日必拔刀剁了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侮辱!
冷冷朝众人一瞥后,李钦载牵着荞儿的手便离开。
父子走远,依稀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走,咱们今日吃烧烤,去渭河边捉鱼,为父还让厨子串了一些羊肉……”
“好啊好啊!烧烤最好吃了!”
人已远,声亦远。
众纨绔面面相觑,一脸的挫败。
来庄子两三天了,他们被打击得体无完肤,越来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了。
沉默良久,契苾贞忽然大声喝道:“来人!我契苾家的部曲何在?”
李素节愕然看着他:“你要作甚?”
契苾贞咧嘴道:“刚才先生不是说了么?让咱们去请大夫把脉开方子,我听说长安城有个大夫很有名……”
李素节叹了口气,捂住了他的嘴。
“莫闹了,你还当真了?听不出先生是在嘲讽我们吗?”李素节无奈地道。
契苾贞愕然:“啥嘲讽?嘲讽啥了?”
李素节叹气,将门之后就是如此耿直,只要没指着他的鼻子骂娘,他就听不出别人满满的恶意。
好奇怪,李先生也是将门之后,为何说话如此阴损恶毒,那张嘴好像被牛头马面开过光似的,张嘴就是一股阴阳怪气。
“九九歌背完了,咱们接下来干啥?”英王李显看着李素节道。
李素节也很无奈,这位先生未免太不靠谱,昨日他说授业随心,教什么,教多少全看心情,众人还以为是客气话,没想到是真的随心。
“咱们也跟去渭河边看看吧,不管怎样,跟着先生总是没错的。”契苾贞道。
这家伙耿直憨厚,而且一根筋。
李素节环视众人,见大家纷纷无奈赞同,只好也跟着点头。
…………
入冬已过霜降,冬至时节,渭河边已结冰,过不了几日便该下雪了。
天气很冷,李钦载牵着荞儿来到河边,李钦载冻得直哆嗦,突然有点后悔为何选择在这个鬼天气来河边,自家院子里不照样能烧烤吗?
荞儿却很开心,孩子通常不怎么怕冷,为了玩耍,他们能忽视一切不利的天气和环境。
任由荞儿在河边蹦蹦跳跳,李钦载则找了几块石头,搭好了烤架,将羊肉和鱼都取出来,添上木炭,铺上引火的干草……
身后不远处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钦载皱了皱眉,头也不回道:“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出来,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学耗子打洞吗?”
一众纨绔讪讪地从草丛里站起来,走到李钦载身边。
“来干啥?”李钦载言简意赅问道。
李素节长揖:“先生恕罪,弟子已背过九九歌,不知今日如何安排,特来求教先生。”
李钦载淡淡地道:“今日没啥事了,晚上我写几个题目,关于九九歌的,明日拿给你们做,做错的扣分,分扣满四十,期末考试都不用考了,自己滚蛋回长安。”
李素节苦笑道:“是,遵先生之命。”
众人站在面前久久没动静,李钦载终于忍不住抬头:“还等着我留你们吃饭呢?”
李素节急忙道:“不用劳烦先生,我们刚吃过午饭了。以前在长安繁华之地太久,今日能领略城外青山绿水风光,也是弟子们之幸事。”
“哦,看风景啊,随便看,风景不收钱。”李钦载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说起‘收钱’,你们回头把学费交了。”
“学费?”
“就是‘束修’,孔子教学生都要收肉条,凭什么我不能收学费?”李钦载翻了个白眼道。
李素节急忙道:“先生放心,弟子马上命人把学费交来。”
“我是隐士高人,非贪财之辈,名利于我何加焉?所谓学费,就随便意思一下吧,”李钦载掰着手指算道:“学费,书本费,纸张笔墨费,住宿费,伙食费……”
顿了顿,李钦载又将众人环指一圈,道:“还有你们这群智障惹我生气焦躁的精神损失费,乱七八糟的费,凑合一下,每人一百贯吧。”
众纨绔面露怒色。
他们不缺钱,一百贯小意思而已,只是李钦载的话太气人了。
李素节脾气不错,不仅不生气,还带着微笑道:“是,弟子马上命人送钱来。”
李钦载欣赏地看着他:“你这人不错,就任命你当班长吧,负责管理好这群智……智力脱俗的家伙。”
给钱痛快的人,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不远处,荞儿在河边蹦达够了,挤进人群里,可怜兮兮道:“爹,我饿了。”
李钦载立马换了个脸色,急忙道:“再等等,这就给你烤鱼吃。”
说完李钦载下意识掏兜,然后……
“咳,你们谁带火折子了?”李钦载问众人道。
众人纷纷摇头,谁没事带那玩意儿呀。
李素节道:“先生稍待,弟子这就回去取火折子。”
说完李素节起身,正要跑开,却被李钦载叫住。
“莫费劲了,活人能让尿憋死?”李钦载环视众人,忽然笑了。
“你们来庄子里求学,我知道你们大多都是不甘不愿,只是迫于长辈的威吓,其实你们自己根本没兴趣学,而且也不知道跟我学的学问究竟有何用……”
众纨绔沉默不语,显然李钦载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内心深处。
李钦载搓了搓手,道:“今日,我便让你们知道,我的学问究竟有何用。”
说着李钦载命李素节去河边找一块厚一点的冰块来。
时已冬至,河边结的冰已比较厚了,取冰很容易,李素节很快便搬了一块冰来。
李钦载敲下一小块,又抽出匕首打磨了一番,然后仰头望向天上的太阳。
一堆干草卷成一团,李钦载举着打磨好的冰块,不停地调整角度和位置,一直调到最合适的位置后停下,只见太阳,冰块,干草三者之间连成一线,一个白色刺眼的小亮点落在干草上。
众纨绔满头雾水,但被此刻凝重的气氛所影响,还是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那个刺眼的小亮点。
半刻之后,众人震惊地发现,干草堆竟缓缓冒出一丝白烟,白烟越来越浓,李钦载轻轻一吹,轰的一声轻响,干草堆已点着了火。
“啊——!”一名纨绔子惊愕地大叫起来。
发生了什么?怎会这样?
众人看着那团通红的火焰,震惊得无法言语。
将燃烧的干草塞到木炭底部,李钦载将手中的冰块朝众人示意了一下,笑道:“这,就是我的学问。”
李素节不知为何涨红了脸,脖子青筋暴跳,咬牙切齿道:“先生,这不是学问,这是仙法!”
“对!是仙法!”众纨绔惊诧附和道。
第123章 水沟里的血人
场面很震撼,所有人着了魔似的,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生起的火堆,又看着李钦载手里的冰块。
所以,刚才是什么操作?为何好端端的一块冰竟能生出火来?
这一幕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在他们原本的认知里,水火是不相容的,为何在李先生手里,冰块竟能变出火来?
纨绔们沸腾了,许多人甚至不愿相信这是所谓的学问,它明明是仙法呀。
荞儿跳起来,像只猴子从李钦载的大腿往上爬,利落地将李钦载手里的冰块拿到手,然后翻过来覆过去查看。
“爹,这是仙器吗?”
李钦载含笑道:“不是仙器,它只是一块冰。”
荞儿眨着眼:“哦……”
片刻后,荞儿又道:“那么,它能变出好吃的吗?”
“……它不是仙器,不能变吃的。”
李素节一脸呆滞地看着荞儿手里的冰块,刚才震撼的一幕仍在他脑海里久久萦绕。
“先……先生,刚才那不是仙法吗?”李素节吃吃地道。
李钦载摇头:“是学问,不是仙法。”
李素节忽然长揖:“请先生教我。”
所有纨绔都行礼,异口同声道:“请先生教我。”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道:“没学会走,你们就想跑了?”
“基础的东西一无所知,九九歌才刚背会,你们便觉得自己行了?”李钦载嘴角一撇,道:“刚才那个,算物理学,也可以叫它‘格物’,格物是高深的学问,算学不过是格物的基础和工具。”
“学好算学里的数字和公式,将它们应用到格物学里,你们才算摸到了格物的皮毛。”
李素节和纨绔们陷入沉思,喃喃道:“算学……只是基础?”
“没错,只是基础,格物比算学更复杂,更宏大,它涉及很多方面,刚才给你们演示的,是格物中的光学部分,凸面冰块聚光为焦点,转化为热能,所以能生出火。”
“它不是仙法,是学问,与你们读的经史子集不同,我的这些学问能够解释生活里各种事物的原理,也能将它应用于生活。”
“凡人之力,为何提不起千斤重物?夏天扇扇子为何让人感到凉爽?大唐将士的横刀刀柄为何会有条形凹凸花纹?村里的母猪为何半夜惨叫?”
正听得入神的众人突然一愣:???
李钦载面不改色道:“最后一个不算,总之,格物学很高深,很复杂,要用很多年时光学习才能堪堪触及皮毛。”
“你们皆非家中长子,不必继承皇位和爵位,不必为钱财生计发愁,一辈子过着废物生活,若能学得几分格物的学问,倒也不算虚度此生。”
李素节若有所思道:“弟子曾经听说,先生所创的神臂弓和马蹄铁已被军中将士所用,还有滑轮组,也被工部所用,这些都是依据格物学的原理吗?”
李钦载笑道:“不错,它们都能用格物学解释,原理都是用最省力的方式,创造最大的效率,这便是格物学用于生活的初衷。”
李素节长揖道:“先生大才,弟子拜服。此生愿向先生诚心求学,若能得窥格物之道门径,死也瞑目。”
其余的纨绔也纷纷钦佩地长揖行礼。
与上次求学的态度不同,李钦载能看出众人今日此时的行礼是真的诚心诚意了,他们终于对他的学问产生了兴趣。
李钦载淡淡地道:“你们学不学无所谓,反正学费不能欠,这是底线。”
回去的路上,荞儿蹦蹦跳跳地走,小手却紧紧地牵着李钦载,一刻也不松。
“爹今天真厉害,那些师兄弟对爹好钦佩,他们都要给爹跪拜了。”荞儿高兴地道。
李钦载笑道:“不是我厉害,是学问厉害。他们就算要拜,拜的也是学问,不是我。”
“学问是爹的,所以爹也很厉害。”
荞儿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以往从未见过的,眼神里满满的自豪。
看着他的眼神,李钦载忽然一愣,他察觉到孩子其实也需要崇拜对象的。
正常的家庭里,孩子的崇拜对象通常是父亲,父亲总能轻而易举地做好任何事,让孩子感到由衷的佩服,从而产生效仿的心理。
李钦载和荞儿这对父子不算正常家庭,但荞儿需要的,李钦载总会尽力给他,顺便承担起母亲的责任。
如果说刚才冰块取火有什么收获的话,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李钦载无意间得到了荞儿的崇拜,也意识到孩子每天都在长大,他的心理需求每个阶段都不一样。
“爹,荞儿若也有满腹学问,别人是不是也会向钦佩爹一样钦佩我?”荞儿仰头问道。
李钦载想了想,道:“学学问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崇拜,而是让自己和别人的生活变得更方便。”
看着荞儿迷惑的眼神,李钦载又笑道:“当然,也为了增加自身的修养和谈吐。”
“比如你看到天降大雪,会情不自禁说一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或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而不是‘卧槽,好大好白的雪’,这就是读书和不读书的区别。”
荞儿似懂非懂,连连点头。
父子俩走得很慢,边走边聊,李钦载不厌其烦回答着荞儿各种“为什么”。
从渭河边往庄子里走,经过路边的田埂,李钦载脚步一顿,忽然睁大了眼睛,脱口道:“卧槽,好大个人!”
田埂边的一条水沟里,确实躺着一个人。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浑身是血躺在水沟里,身上的衣裳褴褛破旧,满是血迹,倒在水沟里不知是死是活。
李钦载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一手抱起荞儿,另一手捂住了荞儿的眼睛,低声道:“走,我们回家!”
“爹,刚刚那个人死了吗?天这么冷,他为何躺在水沟里?爹,我们要不要救他?”荞儿一连串发问。
“荞儿乖,我们先回家,回家后再决定要不要救他,好不好?”
“咱们为何不现在救他?”
“因为你爹我晕血。”
第124章 来历不明
不管出现任何意外,首先保护的是孩子。
这似乎是人类刻入遗传基因里的天性。
李钦载并不在乎水沟里那个年轻人的死活,他只在乎荞儿会不会被吓到,那人满身的血迹会不会对荞儿造成童年心理阴影。
孩子太大,无法承受生死这么庞大复杂的经历,随着他慢慢长大,生死离合这些人生里无法逃避的经历,顺其自然便好。
回到别院,李钦载命丫鬟将荞儿送回后院,然后叫来了刘阿四,告诉他庄外田埂边的水沟里有个年轻人,让刘阿四带人将他抬回来。
未多时,部曲们抬回了那个年轻人,将他放在前院边的暖房里。
李钦载亲自过去看了一眼,见那个年轻人双目紧闭,脸上也布满了血迹,从微微起伏的胸膛来看,人似乎没死,只是受了不轻的伤。
“这个……洗洗还能要吧?”李钦载指着年轻人道。
刘阿四低声道:“五少郎,此人身上的伤不少,似乎被乱刀劈砍过,伤口大多在后背和四肢,倒不是什么致命伤,不过失血过多,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李钦载哦了一声,道:“按流程,该如何处置?”
“当然是报官,此地隶属渭南县,应当告之渭南县衙,让他们派人来查证此人的来历和身份。”
李钦载点头:“那就派人报官吧,另外去请个大夫,给他治治伤,莫死在咱院子里,晦气得很。”
正说着话,年轻人突然动了,明明已是垂死,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坐了起来,在床榻上打了个滚儿,翻身扑倒在地,却仍奋力地往外爬去。
李钦载和刘阿四都惊呆了。
“啥意思?大唐的人都这么有素质的吗?不想死在我家,所以打算死外面去?”李钦载愕然问道。
刘阿四眼中却闪过一道冷光:“五少郎,这家伙的来历更可疑了,他分明是听到了咱们刚才说要报官,所以才不要命急着离开。”
年轻人朝门外爬去,他爬得很缓慢,喘息很急促。
李钦载和刘阿四也不拦他,冷眼看着他缓缓往外爬。
年轻人一直爬到暖房门口,手刚够到门槛,却终于支撑不住,白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李钦载喃喃道:“这是干了多大的亏心事呀,为了躲官,连命都不要了。”
“五少郎,咱们还是报官吧,此人不明来历,不宜留在咱别院里,怕是会有隐患。”
李钦载想了想,道:“先别报官,等他醒了问问再说,若真的干了坏事……嗯,坏事也分大小,骗小孩子零花钱之类的小坏事,就不必报官了,若是杀了人,再报官不迟。”
刘阿四无语,叹道:“五少郎,此人这般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骗了小孩子零花钱之类的小坏事,怕是牵扯了杀人案子。”
“派人守在房门口,不准他出去,另外请个大夫来给他治伤。”李钦载叹道:“他死不死我并不关心,问题是刚才荞儿看见他了,不把他救活,我对荞儿无法交代。”
刘阿四眼中露出了笑意:“小郎君生性善良,长大后必有福报。”
李钦载也笑了:“我对他所求不多,只求在我临终前,当我说我还能抢救一下的时候,他不会拔我的管儿……”
…………
年轻人被安置在暖房内,刘阿四派了部曲守在房门外,又请了大夫给他治伤,敷上药后,年轻人仍然昏迷不醒。
直到第二天,他才悠悠醒过来。
在他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刘阿四便进了房,严厉地盘问他的来历和身份,年轻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刘阿四不耐烦了,威胁要报官,他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但仍然紧咬牙关,一个字未说。
李钦载把人扔给刘阿四就不管了,反正素不相识,能救他一命已是尽了道义之责,至于别的方面,刘阿四如果问不出什么,便将他交给官府便是。
穿越到大唐的他,也是个遵纪守法的乖宝宝呢。
下午时分,刘阿四来找李钦载,一脸愧色地垂着头。
“五少郎,那家伙死活不开口,小人又不能上刑,怕把他弄死了,实在没办法。”
李钦载正匆匆朝别院外的田地里走去。
自从李钦载冰块取火后,李素节这些纨绔如同着了魔似的,从渭河边弄了不少冰块,学着李钦载的样子打磨成圆形凸面,然后在田埂边弄一堆干草,尝试原样复制。
还别说,真有成功的,李素节成功了。
当冰块聚光成焦,点燃了干草,纨绔们发出惊呼,李素节手执冰块一脸得瑟,像一只pk后得到雌性交配权的公猢狲,高举着冰块四处展示,洋洋得意的样子分外欠抽。
然后没过多久,其余的纨绔们也陆续成功了。
于是庄外的田地里处处火光,一堆堆大火冒着浓烟,搞得甘井庄如同战乱时期外敌入侵一般,庄户们人心惶惶,一脸惊恐地到处打听,是不是有敌人打到大唐国都了……
时值隆冬,田地尚未播种,沃野平原一片空荡。
但在空荡荡的田地上四处放火也足够引人惊恐了,庄户中有不少都是卸甲归田的府兵,他们上过战场,对火特别敏感。
田地里的火堆顿时刺激了府兵们的神经,一个个抄着锄头铁耙等农具便冲到了田埂边。
李钦载也匆匆赶到田边,见事闹大了,顿时勃然大怒。
“受伤那家伙的事以后再说,叫部曲拿根马鞭来。”
刘阿四赶紧递上马鞭。
李钦载甩了甩,然后冲进田地里,二话不说朝那些搞聚光引火实验的纨绔们甩起了鞭子。
一记又一记,马鞭狠狠地抽在纨绔们身上。
管他什么皇子还是国公国侯家的纨绔子,在李钦载眼里都是熊孩子。
对熊孩子讲道理没用,等于对牛弹琴,直接抽他才是最好的教育。
一顿无差别攻击,原本实验成功高兴万分的纨绔们骤然挨揍,被李钦载抽得哇哇乱叫,一个个抱头鼠窜,像被雄师追咬的一群鬣狗在空旷的田野上撒丫子乱跑。
抄着农具的庄户们站在田埂边,看着熊孩子挨揍,脸上洋溢起快意的笑容。
喜闻乐见,大快人心!
空荡的田地上放火顶多一场虚惊,可熊孩子们却将田地里堆积的麦秆草垛烧了,那可是许多庄户人家冬天烧火做饭取暖的燃料,被他们一把火烧掉,委实令庄户们心疼不已。
李钦载终于抽累了,叫刘阿四将熊孩子们叫过来,在他面前一字排开立正。
喘着粗气,李钦载指着田埂边的庄户们,对李素节等人道:“废话我不想多说,去跟庄户们赔礼道歉。”
李素节心虚地垂着头,英王李显却不服气地道:“我乃天家贵胄,凭啥给他们道歉?”
啪!
又一记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李显痛得跳起来惨叫不已。
李钦载指了指他,道:“我现在没力气跟你们讲道理,去道歉,回头再罚你们。谁若不服,滚回长安去,我这里不侍候贵人。”
这句话的威慑效果竟比鞭子管用,熊孩子们一听,立马老老实实走到庄户们面前,躬身行礼赔罪。
庄户们急忙还礼,连道不敢,脸上的心疼表情还是被李钦载注意到了。
“明日开始,你们有活干了。每个人都上山,趁着天未下雪,你们都去山上捡柴,捡到的干柴交给庄户,谁都不准例外。这次允许你们带上随从,下雪前凑够足以让庄户过冬的柴火。”
李素节等人垂头应了。
“还有,回去后每人写一份一千字以上的检讨书,明日交给我。谁对错误认识不深刻,再挨一顿鞭子。”
李钦载说完拍拍屁股就走。
揍人也是体力活,刚才消耗太厉害,得回去躺一躺。
第125章 庄户老兵
揍了一群纨绔子弟,李钦载气消了之后还是有点心虚的。
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位武皇后的亲儿子,历史若无改变的话,这个亲儿子将来可是要当大唐皇帝的人。
抽了未来的大唐天子,李钦载觉得自己牛逼之外还有少许的忧虑,万一李显这货怀恨在心却一直隐忍不发,等到他登基后再收拾自己,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穿越者的身份,若还活得如此战战兢兢,老天给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难道喂了狗?
李钦载注定将在世间留下痕迹,也会给世间留下不一样的结局。
被鞭子抽过后的纨绔们显得特别乖巧,给庄户们道歉后,乖乖地回到别院内写检讨。
经过荞儿的解释后,他们明白了“检讨”的意思,其实就是“罪己书”,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第二天一早,臊眉耷眼的纨绔们将自己的检讨书交了上来。
李钦载认真地查看,鼻孔不时发出冷哼,吓得纨绔们战战兢兢,生恐又惹来一顿鞭子。
事到如今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位李先生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他们的身份。什么皇子,什么公侯之后,在他眼里全是垃圾,想抽就抽,想骂就骂。
偏偏他们还不敢反抗,因为李先生的身份也不简单,人家是大唐第一功臣之后,英国公的孙子,被虐待了告状都没地方告。
“这篇检讨谁写的?什么叫我oo你的xx?”李钦载将一份检讨扔在桌上,怒道:“是谁胆敢糊弄我?”
年纪最小的上官琨儿站了出来,哭丧着脸道:“先生,是弟子写的,弟子认字不多,很多字不认识……”
李钦载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道:“哦,情有可原,下不为例。”
众人顿时朝上官琨儿投去异样的目光。
啥情况?凭什么上官琨儿写错了检讨可以不受罚?大家的待遇竟如此不公平么?
李钦载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冷笑。
上官琨儿将来可是荞儿的大舅哥,还不得对他客气点?你们家里有妹妹嫁给我儿子,我也对你们客气。
公平?死皮赖脸来我这儿求学,就别指望公平。
李钦载教学的宗旨是什么?
不公平,不公平,还是他妈的不公平!
“不认字也不怪你,拿回去吧,以后多努力认字,”李钦载对上官琨儿柔声道:“有空捎个信儿回家,让你爹娘争点气,多多恩爱,早生贵女。”
上官琨儿一脸懵逼地点头。
“你自己也要争气,将来长大后混得再不好,也坚决不要家人的资助,尤其是妹妹的资助。”李钦载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先生,弟子没有妹妹。”上官琨儿小心翼翼地道。
“会有的,我对你爹娘有信心。”
…………
阳光微黯,寒风凛冽。
中午时分,李钦载拎了一些糕点,带着李素节等学生拜访庄户。
烧了庄户过冬的麦秆草垛,不是抽一顿就能解决的,该有的态度要拿出来。
带着学生们挨家挨户赔礼,送糕点,并承诺下雪前给庄户们凑齐过冬的干柴。
李素节这些皇子和纨绔一个个臊眉耷眼,再次诚恳地向庄户们长揖赔礼,搞得庄户们手足无措,连连还礼。
耗了一下午时间,总算道歉完毕,李素节等人身份高贵,又是半大的孩子,庄户们自然不敢多计较。
道歉过后,李钦载挥手让李素节等人滚蛋,自己留在庄户家顺便蹭顿饭。
甘井庄的庄户们对李钦载的印象不错。
虽然也是国公家的孩子,但人家对庄户礼数周到,而且从来不讲究身份高低,对庄户们毫无歧视,言行举止跟庄户们没区别。
站累了便往地上一蹲,吃东西随手往衣裳上擦一擦便往嘴里扔,特别接地气。
这样的主家,庄户们没有不喜欢的。
留在庄户家蹭饭,李钦载没觉得不好意思,这段日子他跟庄户们混得很熟了,尤其是这一家的老庄户,上次一同蹲在田埂边议论村里的寡妇,交情很深了。
老庄户姓魏,年轻时也是府兵,跟随李积南征北战多年,听说还混到了队正,后来年迈便解甲归田,官府按军功给他分了十几亩永业田,老魏从此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悠闲日子。
老魏的孙女跟荞儿关系不错,上次在后院互相推秋千的女娃便是老魏的孙女。
庄户家的晚饭很简陋,几块烙饼,一碗面,还有一碟腌制的咸菜。对庄户人家来说,这已经很丰盛了,多亏了今年的大丰收。
李钦载吃得很欢,咸菜特别入味,裹在烙饼里有一种隔世的味道,像前世街边的煎饼摊儿。
老魏笑眯眯地看着李钦载狼吞虎咽,不时笑道:“慢点吃,家里还有,五少郎这饭量不错,就是身材干瘪了一点,多吃多练,将来跟你爷爷一起上阵杀敌,也算有个承继。”
李钦载头也不抬地道:“我是文化人,只出主意,杀敌轮不到我。”
老魏啧了一声,道:“出主意有啥意思,大唐的健儿就是要在战场上博军功,一刀一戟杀出来的功劳才是实实在在的,当之无愧没人敢议论。”
李钦载笑了笑,道:“分工不同,出主意的人也很重要,后面的人运筹帷幄,将士们在前方才能少些伤亡。”
老魏叹道:“说得也是,我是粗人,不懂大道理,当年跟随大将军征突厥,李靖大将军攻碛口,你爷爷出云中,校尉一声吼,我们便往上冲。”
“脑子被热血一顶,啥都不顾了,战场上刀光血影的,刀劈在身上也不觉得疼,一心只想着把眼前的敌人干死算球……”
浑浊的老眼光芒闪烁,那亮晶晶的闪耀仿佛记忆的零星碎片,用来装饰余生的平凡。
李钦载笑道:“如今突厥已灭,天下太平,您也可以悠然养老了。”
老魏也笑道:“那是,太平日子是刀剑杀出来的,当年我虽未立过什么大功劳,如今年迈养老可也丝毫不亏心,曾经我也为这太平日子拼过命的,哈哈。”
李钦载神情渐渐肃然,对老魏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是的,老魏很平凡,跟千万解甲归田的老兵一样平凡,可他曾经拼过命,不仅仅只为自己。
敌人的刀劈在他身上那一刹,这个国家,这片国土,便欠了他一份沉重的人情。
气氛莫名有些凝重,良久,李钦载忽然一笑,道:“咸菜不错,魏老,您再给我拿点儿?”
老魏大笑起身:“算你有眼力,我老魏亲手腌的咸菜,咱庄子里大人孩子都馋得很。”
说着老魏挤了挤眼:“有秘方的,传子不传女。”
李钦载也挤眼:“村里那个寡妇跟你要秘方,你给不给?”
“给!跟我睡我就给!”
…………
别院里一窝学生,这群家伙适合散养,反正李钦载不怎么上心。
晚上随便编点题目,再写几行小学或初中水平的教材,第二天一早扔给李素节,李钦载便掉头离开。
能学多少,学没学会,李钦载不管,学不会就是蠢,没别的理由。
纨绔们渐渐也习惯了李钦载的教学方式,每次从李钦载手中接过教材,李素节的表情总是十分圣洁,像捧着奉献给神灵的祭品一般。
小心翼翼地将教材捧到课堂上,然后转抄下来,给纨绔们传阅,李钦载亲手写的原件则被李素节小心地收藏起来。
这群家伙为人品行且不提,不过他们对待学问的态度却着实让李钦载感到欣慰。
前院内,正在晒太阳的李钦载又被人打扰了。
刘阿四脸色难看地走来,道:“五少郎,那家伙还是不肯开口……”
李钦载一愣:“哪个家伙?”
“前日受伤的那个呀,人是救活了,却跟哑巴一样,一个字都不说,小人怀疑他是不是被人割了舌头。”
李钦载惊了:“那家伙还没送官吗?素不相识的,留着他干啥?”
刘阿四一脸愧色道:“小人原本打算撬开他的嘴,把他的来历问清楚,官府来了人也好有个交代,毕竟咱国公府的人,做事要有头有尾才好。”
“大可不必,国公府的人没兴趣审案子,交给县衙的人去做。”李钦载挥手:“你在路边捡到一条快死的流浪狗,尽力把它救活已是积善行德了,难道你还去追究它是啥血统吗?”
“那倒不会,可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就是被救活的流浪狗,没死就好,其他的不必你我操心,官府会查清楚的。”
刘阿四挠了挠头,五少郎的话确实有道理,不过道理总是说得那么难听……
“是,小人这就派人去渭南县衙,让他们派差役来把人领走。”
李钦载含笑道:“快去吧,别忘了顺便跟县衙的人吹嘘一下我,毕竟这条……嗯,这个家伙是我救回来的。”
“英国公府上五少郎见义勇为,侠肝义胆,大冷天救回一条人命,县衙不管怎么说该给我发一面锦旗吧。”
刘阿四抱拳领命,不过五少郎的最后一句话他就当没听到。
跟在李钦载身边久了,刘阿四渐渐了解了这位少主人,知道这位少主人说话有时候不能当真,因为他都清楚自己是在胡言乱语,谁当真谁输。
第126章 晒太阳不宜听冤情
对陌生人没必要惯着,发善心也要看对象。
救了人家的命,不求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报答吧,至少也该把自己的来历说清楚,这是对救命恩人最基本的礼仪。
如果不愿说,那就报官,没什么好同情的。
刘阿四果真报官了,第二天上午,渭南县衙来了人,两名差役拎着铁尺和铁链,神态拘谨地站在别院门外等候通传。
此处虽然是英国公府的乡下别院,但别院也是英国公的,也是豪门大户,寻常差役能进一次门算是前世积了德。
受伤的年轻人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身上的伤倒是不致命,但失血太多,救治两天了还不能动,身子虚得很。
李钦载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根本没理会县衙差役,以他们的身份,没资格跟李钦载见面。
刘阿四领着两名差役穿过回廊,将那名受伤的年轻人抬起便往外走。
直到这时,年轻人才奋力挣扎起来。
两名差役对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一记铁尺狠狠抽在他的后脑,怒叱道:“老实点!进了大牢再好好侍候你!”
年轻人被铁尺砸得头昏眼花,差点晕过去,却仍然在不停挣扎。
差役大怒,又是几记铁尺砸下来。
几人的争执声比较大,前院晒太阳的李钦载听到了,皱眉道:“阿四,叫他们小点声,以为我这儿是县衙大堂呢?”
两名差役迅速变脸,隔着老远朝李钦载躬身赔礼。
李钦载已睁开眼,见年轻人被他们左右架起,后脑血流不止,鲜血滴落在地上,显得有些骇人。
李钦载愈发不高兴了:“谁让你们在我家动手了?给我打扫干净!”
差役吓坏了,其中一名差役急忙抄起大门耳房的扫帚,将地上的血迹扫干净,一边扫一边连连赔罪。
这时年轻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差役的控制,冲到李钦载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大声道:“求贵人救我!我若落在他们手中,必会被害死!”
差役吓坏了,刘阿四却大怒,锵地一声拔出了刀,一个箭步窜上来,挺身护在李钦载面前,出鞘的刀已搭在年轻人的脖子上。
李钦载一手将刘阿四拨开,奇道:“咦?你不是哑巴?”
从救起他到现在,年轻人始终一个字没说,李钦载还以为他真是个哑巴,没想到居然能说话。
年轻人很虚弱,却仍不停朝李钦载叩首磕头:“求贵人救命!小人有天大的冤情上禀,若落在县衙那些人手里,必含冤而死!”
李钦载冷下脸来,淡淡地道:“我可不是贵人,也不是渭南县令,伸冤告状这种事与我无关,你自己去跟县令说。”
“小人生死不重要,但小人家中父母被奸人所害,我若死了,我徐家上下三口人的冤情永无昭雪之日,小人死也不甘心!”
李钦载不为所动,他不是白莲圣母,活了两辈子的人,同情与善良没那么廉价,别人喊一声救命他就屁颠屁颠真的去救命。
杀人犯也喊冤呢,怎么不去劫法场?
“救你回来那天,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一字不说,错过了机会。现在都报官了,又跟我说冤枉?”李钦载冷笑看着他。
朝差役挥手,李钦载不耐烦地道:“赶紧带走,莫打扰我睡觉!”
差役急忙将铁链套在年轻人的脖子上,像牛头马面拘了生人魂魄,牵着便往外走。
两名差役粗鲁的动作令李钦载皱了皱眉,不过也没说什么。
官府有官府办案的流程,李钦载只是个纨绔,顶多挂了个军器监少监的职,不便插手地方官府的事务。
两名差役押着年轻人出了别院侧门,年轻人脖子上套着铁链,被拉扯得踉踉跄跄,出了别院的门后,差役们却再也不掩饰了,刚走下别院的石阶便对年轻人抽打起来。
年轻人咬着牙一声不吭,铁尺如狂风暴雨落到身上,很快便将他打趴下。
“小子倒是命大,害我们赵县尉好找,你倒是机灵,竟去求英国公府庇护,哈哈,县尉是官,英国公也是官,他能护你么?”差役一边打一边狞笑。
年轻人已被打得半昏迷,除了向李钦载求救,他一直没说过别的话,哪怕快被打死了也咬牙不呻吟一声。
别院的侧门一直打开,院子里的李钦载冷眼看着门外的差役施暴,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不说这个年轻人究竟犯了什么法,按规矩至少先过堂再判决,是杀是剐都要走流程的,两名差役刚押人出了门便往死里揍,看他们揍人的架势,分明不打算要活口,拖个死尸回县衙就算交差了?
静静地看着差役的动作,年轻人已趴在地上没了动静,差役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一息尚存,一名差役对另一人使了个眼色,道:“咱们换个地方处置了他吧,莫在英国公别院门前闹出人命。”
另一名差役点头同意,两人架起年轻人便朝马背上扔。
正要离开,院子里的李钦载忽然懒洋洋地开口了。
“太特么欺负人了,阿四,把那受伤的人截了,俩差役乱棍赶走。”
刘阿四一愣,但也不敢抗命,立马下令部曲将两名差役围了起来,顺手将年轻人从马背上抬进门。
差役呆住了,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英国公府自己报的官,为何突然把人截回去了?
“这位将军,不知何故……”差役脸色惨变,陪笑问道。
刘阿四冷冷道:“奉五少郎之令,人我们要了,你们滚回县衙去。”
差役不敢阻拦,更不敢翻脸,仍陪着笑脸道:“将军莫闹,此人是渭南县衙通缉的要犯,渭南县城里张贴了海捕公文,您各位把人截下,怕是不妥吧?”
刘阿四懒得废话,挥手喝道:“来人,将此二人乱棍驱之!”
部曲们轰然应声,举起了手中的长棍。
两名差役大惊失色,立马抱头便跑。
奄奄一息的年轻人被抬回前院,部曲们将他扔在李钦载面前。
李钦载伸出脚尖捅了捅他:“喂,还活着吗?”
年轻人身子抽搐了一下,努力从地上抬起头,虚弱地道:“多谢……贵人相救。”
“不必谢,我救你纯粹是看不过那俩货在国公府别院门前施暴,至于你究竟犯了什么事,该不该杀,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我让县衙再派人把你带走。”
年轻人拼着残余的力气支起半身,虚弱地道:“禀贵人,小人有天大的冤情,求贵人为我伸冤,为我父母昭雪!”
“停!”
李钦载果断叫停,指着身后的刘阿四,笑眯眯地道:“我在晒太阳,不宜听太阴暗的事,你的冤情跟他去说,等我心情好的时候,他再转告我,来人,把他抬走!一个个的不让我省心,晒个太阳都不得清静。”
第127章 县尉就是王法
冤情这东西很复杂,跟个人的价值观和国家法律有关。
不是说县衙门口敲个鸣冤鼓,嚎两嗓子青天大老爷我有冤,青天大老爷就真觉得你冤了。
李钦载也是一样。
他虽然是军器监少监,可他管不着治安和刑事案,而且他这位青天大老爷的耳根也没那么软,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对他磕几个头,他就义愤填膺要给人家伸冤。
能干出这事的不是青天大老爷,纯粹是个智障傻缺。
调查取证,走访对质,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就算所有被冤枉的证据摆在面前,李钦载能做的也只是将证据递交上级官府,一切按朝廷的规矩走。
尚方宝剑,狗头铡,八贤王的金锏什么的,对不起,都是传说中的物件,现实中并不存在,任何案子不经刑部大理寺复核,就没有翻案的可能。
那位姓徐的年轻人说他有冤,李钦载愿意相信他,但他没法管,因为职权够不到。
他能管的只有军器监打造的军器是否合格,有没有人在原材料上动手脚。
至于年轻人的冤情,李钦载吩咐刘阿四找人给他写张状纸,既然他说渭南县衙的官员谋害家人,那么就越过渭南县衙,派人将状纸送到雍州刺史府,请刺史府复核此案。
能做的只有这些,李钦载干不了伸张冤情的活儿,也没有侦破案件的技能,除了帮他递状纸,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两个时辰过去,刘阿四过来找李钦载。
李钦载正在院子里睡得深沉,冬天的阳光晒在身上,刚才还救了别人的命,感觉整个人都充满了正能量。
刘阿四小心翼翼摇晃他几下,李钦载将扣在脸上的书本拿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注定不得安生。
“五少郎,问清楚了。那年轻人姓徐,名叫徐元庆,下邽县人,其父徐爽,因得罪渭南县尉赵师韫,老俩口无辜被杀,其子徐元庆逃了。”
“虽然徐元庆见机逃了,但仍被赵师韫派出的人追杀,并且县衙发了海捕文书,把老俩口的死栽在徐元庆头上,说徐元庆弑双亲罪大恶极,徐元庆一直逃到咱们这里才算捡了一条命。”
李钦载点头,又道:“不对,关键的事没说清楚,他爹因何得罪赵师韫,赵师韫又是如何杀了老俩口,区区县尉不怕王法吗?”
刘阿四沉默片刻,道:“这些徐元庆还没说,不过在渭南县,赵师韫就是王法。”
李钦载惊了:“这么嚣张吗?我特么英国公的孙子都没底气说这句话吧?”
“县尉主管刑名司狱,辖内任何案子都要经他的手,而他,能够决定案子是黑是白,若要在辖内天衣无缝杀一两个人,或是要栽赃什么人,实在太容易了。”
“请几个亡命之徒把人杀了,案子报上县衙,赵师韫只需轻飘飘说一句‘真凶逃逸’或是‘亲子弑父’,这桩案子要么是不见天日的悬案,要么是变白为黑的冤案,谁也拿他没办法。”
李钦载沉吟许久,低声道:“你觉得徐元庆所言是真是假?”
刘阿四犹豫了一下,道:“小人问徐元庆时,他一边说一边痛哭流涕,说到父母无辜被杀时更是以头撞地,痛不欲生,看起来不像说谎……”
李钦载想了想,道:“是真是假,不是我们能管的,找人给他写下状纸,送到雍州刺史府吧,这是刑事案,让专业的人去辨别侦破。”
“那徐元庆如何安置?今日五少郎赶走了县衙差役,怕是县衙还会派人来索要,毕竟他是海捕文书上通缉的要犯。”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道:“就说徐元庆又逃了,我又不是官府差役,没义务帮他看管犯人。”
刘阿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典型的纨绔子弟无赖又跋扈的作风,这句话扔给渭南县衙,谁都拿他没办法。
“那个徐元庆,继续请大夫给他治伤,好吃好喝先把伤养好,但随时派人跟着他,别让他跑了。”李钦载吩咐道。
“五少郎不相信他的话?”
“无所谓信不信,既然牵扯了人命官司,事情没查清以前,无论县衙还是徐元庆,我都不相信,我只信自己的眼睛。”
…………
冬天的渭河已结冰了。
中午时分,吃过午饭的李钦载裹着厚厚的褥子,拎着工具来到河边。
对李钦载这种人来说,基本是失去了清晨的,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就算醒了也要在床上赖半个时辰。
游手好闲的废物对未来没有规划,没有期望,也没有生活压力,一辈子已毁在锦衣玉食里,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一个人默默地扛下所有。
午饭后荞儿突然说想吃鱼,吃红烧的鱼。
李钦载二话不说,拎着工具便来到渭河边。站在河边先用脚尖试了试河面结冰的厚度,发现有点不靠谱,冰面不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于是用铁镐砸开一块冰,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河水,再洒了点鱼饵下去,等了一会儿,水面开始冒泡,再用渔网伸进去捞。
冬天的鱼儿狡猾得很,鱼饵吞进嘴就游跑了,渔网捞了半天,只捞了一些水草,气得李钦载咬牙,又无可奈何。
要不要发明雷管出来?往河里一扔,轰!大丰收!爽滴很。
跟河里的鱼儿较劲了小半个时辰,李钦载的耐心终于耗尽,发了疯似的使劲用铁镐往河水里戳。
举动毫无意义,但能泄愤,有益身心健康。
“李世兄……在钓鱼?”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
李钦载吓了一跳,刚才戳得太投入,都不知道崔婕何时来到自己身后的。
这要是个刺客,此刻该有人往英国公府报丧了。
“呃,啊!对,钓鱼。”李钦载尴尬地应道。
崔婕狐疑地看着他手里的铁镐,道:“钓鱼用这个?”
“新发明的钓鱼法,你懂啥。”李钦载嘴硬道。
崔婕眼里忽然露出笑意:“该不会是钓不上鱼,拿铁镐泄愤吧?”
这女人智商难得上线了,不过却把天聊死了。
“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钓鱼……读书人的事,怎能说泄愤。”
崔婕眼里的笑意越来越盛,却还是很给面子地笑道:“是,李世兄果真在钓鱼,只是运气不好,鱼儿都冬眠了。”
李钦载赞道:“你有一双善于发现真相的眼睛。”
朝她手中空荡荡的竹篮瞥了一眼,李钦载问道:“你上山采蘑菇?”
崔婕点头:“是,若能采得一些,还要麻烦贵部曲帮忙甄别一下,我大致已知,颜色越好看的蘑菇越有毒,这次我一定采那些毫不起眼的蘑菇。”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挤出一脸假笑道:“去吧,祝你今日大丰收。”
崔婕行礼刚要告辞,却见李钦载脸上的笑容不对劲,于是停下行礼的动作,轻蹙黛眉道:“李世兄为何发笑?”
“我这是礼貌性微笑,符合社会社交礼仪期待的真挚笑容。”
崔婕轻咬红唇,小心地白了他一眼,道:“我觉得你又想坑我……”
“我何时坑过你?”
“上次,你骗了我的钱。”崔婕俏脸满是薄怨。
李钦载一想,还真是。
回想当日的行径,内心不能说毫无愧疚吧,简直已忘了这事儿了。
世家小姐难得体验漂泊贫穷的生活,日子过得太富足了,如何让社会给世家小姐上一堂生动的现实主义课程?
所以,骗她的钱是为了她好,一片冰心在玉壶。
李钦载咳了两声,悠悠道:“看在你曾经破财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啊……”
崔婕疑惑道:“什么?”
“蘑菇呢,生长在潮湿温暖之地,冬天呢,是没有蘑菇采的。”李钦载看着崔婕惊愕张大的小嘴,淡淡地道:“这是常识,傻子都知道。”
第128章 亲爹与后妈
冬天确实采不到蘑菇,这是实话。
前世冬天里吃的蘑菇都是大棚里种出来的,野外的蘑菇采不到。
李钦载知道的常识,世家小姐并不知道。
从小养尊处优,哪里懂得这些平民的知识?她还以为蘑菇一年四季都长在山里,等着她随时去采呢。
崔婕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俏脸渐渐露出生气的样子。
“我刚才若不多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就任由我上山了?”
李钦载无辜地道:“不然呢?我以为你不仅为了采蘑菇,还想欣赏山清水秀的景色呢,打扰别人的雅兴绝非君子所为。”
崔婕咬牙道:“果然,有才华的不一定是好人,坏起来比普通的坏人更坏!”
李钦载正色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及时阻止了你上山白跑一趟,说不定还避免了你被狼吃掉的危险,等于又救了你一命,你应该说谢谢。”
崔婕怒哼道:“不谢!你不是好人!”
“啧!太没礼貌了。你过日子这么糊涂,这次若不谢我的话,下次再犯什么常识错误,我一定眼睁睁看你栽进坑里,一个字都不会说。”
崔婕更生气了:“我等到春天再去采蘑菇!”
“春天好,生机勃勃,万物复苏,不但蘑菇长出来了,山里冬眠的蛇啊,熊啊都醒了,一看有个娇滴滴的姑娘在采蘑菇,呵呵……”
“动物眼里可没有美丑之分,它们看你就是一只直立行走的母猢狲,睡了一个冬天肚子正饿呢,于是一拥而上,三两下把你分了,我拿一个胯骨轴,它拿一只肥蹄髈……”
崔婕俏脸顿时苍白,可心里又气得不行,一时竟有些无措,不知该先害怕还是先生气。
犹豫良久,她终于决定先生气,害怕是以后的事,生气是眼前的事,必须解决眼前的事,再操心以后的事。
“你,你才是猢狲!你是公猢狲!还有,什么肥蹄髈,难听死了!我才不肥,我……我没……”崔婕气得结结巴巴,说话都不利索了。
索性撸起袖子,露出洁白如玉的胳膊,在李钦载眼前晃啊晃。
“你看,你看!哪里肥了?哪里肥了?”崔婕俏脸通红地问道。
李钦载眼里带着笑,仔细欣赏了一番她的胳膊,严肃地点头:“前蹄髈果然不肥,刚才是我说错了,不过我还想看看后蹄髈……”
“后……后蹄髈,”崔婕呆了一下,反应许久才赫然惊觉这家伙说的是什么部位,顿时羞愤欲绝:“你,你你……登徒子!”
说完崔婕抡起手边的竹篮,使劲朝他后背抽去。
李钦载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痛倒是不痛,但还是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世家小姐居然打人?
崔婕怒极抽了那一下后也反应过来,此举委实跟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大为相悖,她的家教里绝对不容许她动手打人,这是非常有违教养的。
“我……”崔婕欲言又止,神情忐忑又有些愧疚。
“你打人……”李钦载惊愕地指着她:“我要马上派人给青州崔家送信,崔家的闺女打人,这婆娘不能要!”
崔婕本来有些愧疚的,闻言顿时怒道:“不要就不要,我也不要你!”
李钦载叹气道:“当初刚认识时,那个端庄有礼,落落大方的世家小姐呢?”
崔婕怒气瞬间消了,长久的世家教育令她此刻心头浮上深深的自责。
刚才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像个无理取闹撒泼打滚的泼妇。
简直太罪恶了。
不知为何,最近李钦载说的话总令她容易生气,当初刚认识时,这纨绔子的嘴也很毒,可当初自己为何没那么生气?
果然如圣贤所说,“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李世兄,我刚才过分了,向世兄赔罪。”崔婕顶额一礼,恢复了以往端庄的模样。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赔罪不如赔钱,赔钱才实在,你还有钱么?”
崔婕沉默,深呼吸。
不生气,不生气,要端庄……
果断换个话题,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李世兄,庄子里最近来了许多陌生人,听说都是你的学生?我看那些学生的打扮,一个个非富即贵,身份怕是不凡吧?”
“哦,算是学生吧,他们死皮赖脸非要跟我求学,赶都赶不走。”
崔婕隐秘地翻了个白眼儿。
李钦载忽然道:“你少招惹他们,都是一群熊孩子,而且个个出身富贵,里面还有当今天子的皇子,至于国公国侯家的更是一大堆,烦得很。”
崔婕眼中露出笑意:“我听说了,前日他们在田里放火,你抄起鞭子满地追杀他们,庄子里很热闹。”
垂下头,崔婕忽然又问道:“听说李世兄还有一个儿子,已经五岁了?”
李钦载瞥了她一眼,恐怕这个问题才是她真正想问的吧。
“没错,快五岁了,你家丫鬟上次还骗了他的烤鱼。”
崔婕笑了:“我见过他,长得跟你很像,听家兄说,是你当年和府里丫鬟生的?”
李钦载露出复杂之色,叹道:“是,后来她难产死了,只留下这个孩子……”
气氛莫名沉寂下来,两人都呆呆地看着结了冰的河面,各自想着心事。
良久,崔婕忽然道:“李世兄,我……可以经常去看他吗?”
“看谁?”李钦载没反应过来。
“看你的孩儿,他叫荞儿对吗?”
李钦载脸上浮出古怪之色:“你……看他?”
崔婕坦然地笑了笑,伸手整了整发鬓,道:“我挺喜欢他,荞儿这些日子在庄子里跟孩童们玩耍,我好几次远远见过他……”
“他很可爱,说话奶声奶气,但在孩子们面前努力装作大人,真有几分小先生的气度,当时我就恨不得把他抱过来使劲揉揉……”
说完崔婕不好意思地垂头,道:“我……没别的意思,真的只是喜欢他,听说他娘亲已去世,就愈发想疼爱他,你莫误会。”
李钦载笑道:“我没误会,既然都住在庄子里,你没事时过来带他玩耍也无妨,回头我跟府里吩咐一声,以后你想来就来。”
“李世兄,他……知道我的身份,以及和你的……婚约吗?”崔婕俏脸通红,吃力地问道。
“没跟他说过,但他不反对我给他找个后娘,不瞒你说,村里六岁以上的姑娘他都觉得挺适合我的。”
崔婕瞪大了眼:“六,六岁以上?”
“嗯,我要是不拦着,这几日估摸他该给我说媒提亲了。”
崔婕呆呆地看着他的表情,见他表情认真,不像胡说八道,良久,崔婕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你们父子真是……我突然更想抱抱他了,好有趣的孩子。”
“这里,这里!看过来。”李钦载指了指自己。
崔婕愕然看过去。
李钦载气定神闲地道:“主要是我教育得好,始作俑者就在你面前,你不该抱抱我吗?”
崔婕俏脸刷地通红,迅速扭过头去,啐道:“呸!登徒子!”
第129章 提起他就脸红
李钦载突然发觉自己越来越像个渣男了。
成亲没啥想法,但日常调戏一下村姑却能令身心愉悦。
村姑挺容易害羞的,几句话一撩拨便双颊飞霞。
看着崔婕害羞地拎着竹篮跑远,李钦载脸上露出邪恶的微笑。
凭心而论,这女人不错。
生活阅历差了点,但也不是她的错。至少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女人都非常坚强且独立。
她在陌生的环境里努力地生存,努力适应环境,从来不会扮出柔弱无依的样子博取别人的同情。
相反,她很不愿意看到别人对她的同情,同情对她似乎是一种侮辱。
这样的性格,一千多年后都很少见。
李钦载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发觉,虽然他对这桩长辈包办的婚姻充满了排斥,可他对崔婕已渐渐没那么排斥了。
挺好的姑娘,长得美,性格又好,柔中带刚,被调戏了只是脸红薄怒,丝毫没有调戏回去的迹象……
重点是,长得美。
没错,就是这么肤浅,庸俗。
下次如果崔家来人,就把她出卖了吧,抓回去老老实实等着嫁给他。
李钦载这样的宝藏男孩,能嫁给他也是她的福气呀。
…………
崔婕果然说话算话,第二天就登门拜访。
李钦载将荞儿牵出来,崔婕看着怯怯躲在李钦载身后的荞儿,不由笑了。
掏出一块麦芽糖,还有一面小鼓,崔婕朝荞儿眨眼:“先吃糖还是先玩小鼓?”
荞儿不吱声,抬头望向李钦载。
李钦载热情介绍:“叫后娘……”
崔婕大羞:“你,你莫教坏孩子!”
“那就叫姐姐。”
崔婕更不乐意了:“呸!又占便宜,他若叫我姐姐,我叫你什么?”
“他管你叫姐,你管我叫哥,我们各论各的。”
崔婕恨恨白了他一眼:“没个正形,荞儿长大后像你可怎么办。”
蹲下身,崔婕的视线与荞儿平行,柔声道:“叫姨姨就好,莫跟你爹学坏了。”
“姨姨!”荞儿笑了,伸手接过麦芽糖和小鼓,先将糖递给李钦载一块:“爹,吃糖。”
李钦载也蹲下来,荞儿将一块糖塞进他嘴里,犹豫了一下,又将另一块糖塞进崔婕的嘴里,最后再自己吃。
三人脸上鼓鼓囊囊,面面相觑后,不由笑出了声。
李钦载心中泛起一股柔和,此刻的画面,真像是温馨的一家三口,天伦之乐,突然有了一种家的味道。
就冲眼前的温馨画面,以后也该有点良心,少骗她一点钱才是。
“李世兄,我带荞儿去庄子里玩玩,可以吗?”崔婕期待地道。
“去玩吧,莫跑远了,也莫去危险的地方。”李钦载挥了挥手道。
崔婕白了他一眼:“人家又不是小孩子,用得着你嘱咐?”
牵着荞儿的手,崔婕便带他离开了。
晚到快日落时分,崔婕将荞儿送进别院的大门,这才独自离开。
回去的路上,崔婕的脚步很轻盈,俏脸不知想起什么,不自觉便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半天的时间,她与荞儿相处得很融洽。
刚开始时荞儿还有些拘谨,崔婕早有准备,掏出一把零嘴儿后,荞儿便对她亲密起来,话也越来越多。
一大一小在庄子里玩耍,其实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崔婕不像李钦载,能随时变出许多一千年以后的小玩具,可荞儿依然很开心。
他教崔婕在地上挖洞,掏出珍贵无比的小陶珠,两人在地上玩弹珠玩得忘乎所以,直到日落才依依不舍地将荞儿送了回去。
回到自己简陋的屋子,从霜已做好了饭菜,见崔婕回来,从霜两眼一亮:“姑娘终于回来了,奴婢都快饿死了……”
崔婕嗯了一声,又道:“宋阿婆呢?”
宋阿婆是一位寡居多年的老人,也是她当初好心收留主仆二人,从此三人同住屋檐下,宋阿婆独居多年,喜欢她们的陪伴,主仆二人感恩,努力挣了些小钱,帮阿婆改善生活。
渐渐地,三人的相处已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意味了。
“阿婆吃过了,今日阿婆编竹篮有点累,早早躺下了。”
崔婕于是端起碗吃饭,尽管饭菜简陋,可她的吃相仍然很端庄,小口小口地吃,咀嚼时紧闭着小嘴儿,不发出声音,也不多说一句话。
从霜的吃相就差了点,小嘴吧唧个不停,脸蛋被涨得鼓鼓的,像一条做鬼脸的金鱼。
崔婕今日的心情显然很不错,连吃饭都带着微笑,吃得有点漫不经心,眼睛盯着面前的菜,突然噗嗤便笑出了声。
从霜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眼前的菜肴。
“姑娘,奴婢做的菜好吃或是不好吃,奴婢都能接受,但若说这些菜很好笑,奴婢实在有点难以接受……”从霜嘟着小嘴儿道。
崔婕回过神,失笑道:“不,不是饭菜,是荞儿……”
从霜睁大了眼:“荞儿?那个纨绔的儿子?”
崔婕瞪了她一眼:“不要叫他纨绔,人家有名有姓,他儿子你认识,当初你还骗过他的烤鱼呢。”
从霜眨眼:“姑娘为何突然想起荞儿?”
“我今日带他在庄子里玩,那孩子特别有趣儿,在我面前蹦蹦跳跳天真无邪,一旦遇到庄子里其他的孩子,他却突然变了模样,背着手一脸威严的样子。”
“别人叫他小先生,他还非常沉稳地点头答应,那不怒自威的小模样真是……太逗人了,也不知跟谁学的样子。”
从霜不停地眨眼,一脸的疑惑不解。
“姑娘不是很讨厌那个纨绔……好吧,李家的少郎君么?今日为何带荞儿出去玩耍?”
崔婕俏脸一红,低声道:“我带荞儿玩耍,与李世兄有何关系?我只是……喜欢荞儿罢了。”
从霜仍然疑惑道:“不对呀,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姑娘你说过很讨厌李钦载,还说拼死也不跟那纨绔子成亲,如今你竟跟他儿子一起玩耍,这个……”
崔婕俏脸愈发红润,嘴硬道:“一码归一码,我只是单纯喜欢荞儿,没别的原因。”
“是吗?”从霜狐疑地盯着她的脸颊看个不停。
崔婕威严地板起脸:“以后看到李世兄,你当以礼相待,莫让他觉得咱崔家的人没教养,切记不要再称他‘纨绔子’了,人家并不是纨绔。”
从霜终于确定地点头:“姑娘,你变了!”
“我,我变什么了?”
“你不讨厌他了,或者说,你心里已经有他了。”从霜语气笃定地道。
“莫胡说,人家才没有!”
从霜愈发笃定地道:“你有!你如果真没有,会直接说‘我没有’,你刚才说的是‘人家才没有’,像在跟心上人撒娇。”
崔婕咬牙,她已恼羞成怒了:“从霜你……,非要逼我对你动家法吗?”
从霜敷衍地瑟缩了一下,表示了一下我真的好怕的情绪。
接着从霜的小脸蛋皱成一团,唉声叹气道:“姑娘啊,你说我们这是何必呢?明明是为了终生幸福而逃婚,结果逃到人家庄子上,你又喜欢上人家,咱们逃婚究竟逃出了个什么?”
崔婕红着脸,使劲瞪着她道:“我没有喜欢上人家!”
从霜权威地道:“姑娘莫诓奴婢,奴婢虽然年纪小,但也是有见识的,如今提起他你就脸红,不是喜欢是什么?难道是愤怒吗?”
“我没有……”崔婕心虚地道,目光躲闪望向门外。
从霜摇头:“喜欢就喜欢,敢爱敢恨才是姑娘本该有的模样,一如当初你勇敢逃婚时一样。”
重重叹了口气,从霜愁眉苦脸道:“你倒是觅得了良人,奴婢可怎么办呀?将来回了崔家,你欢欢喜喜嫁了心上人,奴婢伙同姑娘你一起逃婚,怕是会被家主活活打死……”
第130章 冤案难雪
“爹,今日陪我玩耍的姨姨,是我的后娘吗?”
父子俩泡在一只硕大的浴盆里,屋子内热气袅袅,荞儿趴在浴盆边,小脚丫踩在李钦载的大腿上。
李钦载握着一块皂角,给荞儿擦洗后背,淡淡地道:“你喜欢今日那位姨姨吗?”
荞儿想了想,道:“还行,就是不会玩。”
“啥叫不会玩?”
“她非要陪我玩耍,我教她玩弹珠,她总也学不会,比庄子里别的孩子差远了,”荞儿撇了撇嘴,道:“说是她带我玩耍,其实更像我带她玩耍,带她玩了半天,累死了。”
李钦载柔声道:“虽然她不太聪明的样子,可心地还是不错的,对善良的人要有耐心,不要歧视。”
荞儿点头:“嗯,所以荞儿陪她玩了一下午,没给她甩脸子,对她很友善了。”
仰头望向李钦载,荞儿又问道:“爹,她会是我的后娘吗?”
李钦载笑道:“看你喜不喜欢她,你若不喜欢,我便不娶她。”
荞儿的小脸一片严肃:“目前来看,还算不错的。回头爹跟她说说,让她苦练弹珠本领,否则我以后不跟她玩耍了。”
李钦载大笑起来:“给你娶后娘不是用来玩弹珠的。”
“那是用来作甚的?”
迎着荞儿天真无邪的眼神,李钦载小心翼翼不敢开车。
“嗯,娶后娘是一起过日子的,咱父子太冷清了,多个人会热闹一些。”
荞儿认真想了想,道:“爹说的没错,荞儿也喜欢热闹,爹,不如多娶几个后娘吧,以后陪荞儿一起玩弹珠。”
李钦载感动地揉他的脑袋:“真是孝顺的好大儿……”
…………
几天的休养后,徐元庆的伤势好了一些。
刚能下地走动,徐元庆便来到李钦载面前,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李钦载冷眼看着他。
徐元庆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跟李钦载的年龄相仿,长得颇为俊朗,带着阳刚之气,名字也取得好,任何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会直觉地认为他是主角。
事实上徐元庆确实也像主角,父母被仇人所害,他却逃得性命,又意外认识了权贵家的子弟,从此卧薪尝胆,最终大仇得报……
国仇家恨,恩怨情仇,啥都有了,重要的是,他还大难不死,偶得奇遇。
这货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李钦载越想越不是滋味,明明自己救了人,偏偏搞得像个衬托主角的绿叶。
好想把他扔下悬崖,主角嘛,不都是掉下悬崖才得到武林秘籍千年大还丹之类的奇遇吗?
“救命之恩就不提了,我确实救了你的命,不过也要看你是不是好人,安心在这里住下,回头我家部曲把你的事查清楚了再说。”李钦载淡淡地道。
“是。但受恩不可不报,贵人救了小人的性命,便是大恩。”徐元庆垂头道。
李钦载悠悠道:“莫急着谢我,你家的案子我派人去查了,若查到你所言不实,我还是会把你送进县衙,朝廷有法度,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小人对天发誓,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若有半句假话,教我生生世世沦入畜道,不得超生。”
“我不是脑残少女,对我发誓没用,一切按事实说话。状纸我也叫人递上雍州刺史府了,若无意外,过些日子刺史府会派人下来查实,你若还有什么隐瞒最好趁早说出来,若是被人查出来,我可要翻脸了。”
徐元庆仍垂着头道:“小人绝无隐瞒。”
“你父母与渭南县尉赵师韫究竟因何结怨?为何赵师韫要置你家人于死地?”
徐元庆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脸颊肌肉抽搐几下,低声道:“我父名讳上徐下爽,曾是渭南县尉赵师韫手下的差役,赵师韫以乡绅出身被荐举为县尉后,任内多行不法,屡行冤狱,勾结主簿贪墨公库……”
“我父为人正直,看不过眼,曾匿名向刺史府揭举,却不知为何不了了之,于是便向赵师韫辞了差事,回乡务农为生。”
“赵师韫不知从何处得知我父揭举他的事,从前年开始便派人不停来我家滋事寻衅,我父素来耿直,毫不妥协,扬言要继续揭举赵师韫不法事。”
“终于在十天前的深夜,我家莫名闯入了几名强梁,对我父母下了毒手,将我双亲杀害,那晚我与邻村友人相聚饮酒,未曾在家,回来后才发现父母被害。”
“那几名强梁打着斩草除根的主意,一直在外面等我归家,我刚发现父母被害,他们便闯进来对我挥刀。”
“幸好我年少时学得几分技击之术,堪堪躲开了他们的杀招,匆忙跑出门去,遁入夜色中,这才捡得一条性命。”
“天亮后我本打算去雍州刺史府鸣冤,谁知路经县城,才发现我已被官府通缉,说我忤逆不孝,弑杀双亲,我身负血海深仇,却辩无可辩,鸣冤无门,幸得贵人义伸援手,才保得我的性命……”
徐元庆说着便落下泪来,垂头望地,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李钦载叹了口气,总算交代了前因后果,从情感上说,李钦载应该相信他,可他还是持保留态度,有些事不能光听一面之辞,必须要亲眼见到证据,这是成年人对待事物最基本的态度。
“状纸我已找人写下,送去雍州刺史府,按你的说法,雍州刺史府里有赵师韫的眼线,才会得知你父亲匿名揭举他的事,所以先看刺史府对此事的态度,若他们选择敷衍掩饰,我会继续向刑部递状纸。”
徐元庆双膝跪地,狠狠朝他磕了个头:“贵人大恩大德,徐元庆今生当牛做马报答!”
李钦载笑道:“当牛做马倒不必,前提是你说的都是真话,若上面的人下来一查,发现你所言不实,或是刻意诬告,我的面子可就彻底栽了,那时莫说官府如何治你,至少我不会放过你。”
“小人句句实言,若有半句虚假,徐氏历代先祖不佑!”徐元庆脸上布满泪痕咬牙发誓。
李钦载暗叹口气。
这年头不是没有坏人,但坏人也有敬畏的东西。若连自家的祖宗都拿出来发誓,徐元庆所说多半是真的。
这就意味着,麻烦来了。
既然开了口,李钦载便等于担下了这桩案子,扮演青天大老爷的角色,将这桩暗无天日的案子昭雪洗冤。
青天大老爷那么好当的吗?
李钦载生性淡漠的原因,是因为知道人世间所有的善良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都是以牺牲个人的利益为前提。
小到公交车让座,牺牲个人安逸坐着的利益,大到慈善捐款,牺牲个人金钱的利益,还有更伟大的善良,甚至是要牺牲个人生命为代价。
今日,李钦载一不小心善良了一回。
话说出口后,李钦载其实就有点后悔了。
那赵师韫的能量不小,渭南县衙,雍州刺史府,都有官员牵涉其中,否则徐元庆的父亲匿名揭举的事不可能让赵师韫轻松得到消息。
李钦载虽然是英国公的孙子,但英国公的招牌不能随便用的,更不能打着英国公的旗号干预地方官府的事务,否则无论对错善恶,他全家都会被御史参得欲仙欲死。
李钦载个人的官职只是个军器监的少监,更无权干预地方事务……
这个麻烦……有点棘手。
不知道里面的水有多深,不知道牵扯了多少官员,就算以他的能力闹到李治面前,刑部一查到底的话,也不知最终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从徐元庆的叙述来看,赵师韫做得可谓干净利落,丝毫没留下把柄,雇几个亡命之徒,杀人之后远遁他乡,案子若要复查,难度非常大。
第131章 杀机立生
清晨的时候,李家别院门外来了人。
渭南县衙的人,领头的赫然竟是县尉赵师韫。
赵师韫态度很卑微,老老实实站在门外等候下人通传,后面带来的几名差役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宋管事是个伶俐人儿,他很清楚五少郎的生活秉性。
大清早的去后院通传有客来访,绝对是自找不痛快,以五少郎的起床气,大约会把后院拆一半。
所以赵师韫老老实实等在门外,宋管事也没有任何动作。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估摸五少郎差不多该起了,宋管事这才让丫鬟通传。
宋管事的决定非常正确,没过多久,丫鬟一脸委屈来报,五少郎还在赖床,只说了一个字,“滚”。
不知是让打扰他赖床的丫鬟滚,还是让门外的客人滚。
丫鬟不敢再问,灰头土脸来回报。
宋管事虽名为“管事”,但也不敢多事,不知从哪里学来官场老油子的做法,索性不送客也不迎客,干脆让客人在门外等着。
赵师韫只好在门外苦苦多等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李钦载终于不赖床了,起床穿戴洗漱吃饭之后,才晃晃悠悠来到前院见赵师韫。
赵师韫在李钦载面前表现得诚惶诚恐,仿佛李钦载一声咳嗽都能吓出他的冷汗来,完全不像一个杀人父母的凶手。
李钦载眼睛半睁半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飞快打量着赵师韫。
嗯,看面相……完全看不出什么。
李钦载还没修炼出仅凭面相便能定人善恶忠奸的道行,看赵师韫的样子,纯粹是下官在上司面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模样。
英国公孙子的身份,委实让李钦载沾了不少光,若是寻常少监之类的五品官员,恐怕赵师韫也不会如此恭敬得过分,完全是李积的名头把他震住了。
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几句后,赵师韫说出了来意。
来意就是想把徐元庆带走归案。
徐元庆是渭南县衙通缉的要犯,且弑杀父母大逆不道,此人非常危险,李家少郎君切莫养虎为患云云。
正义凛然的话说了一大堆,意思也表达得非常清楚了。
李钦载嗯嗯啊啊几句,突然道:“我听说徐元庆有冤情,此案赵县尉亦涉案其中,按规矩,赵县尉该避嫌吧?”
赵师韫表情不变,陪笑道:“杀人犯的话,李少郎切不可信,下官早已查明,是那徐元庆嗜杀成性,竟做下弑杀父母的大逆之事,此案业已查清楚,且铁证如山,李少郎若不信,下官可派人将此案的证据送来。”
李钦载摆摆手,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不是渭南县衙的官员,没资格插手县衙的案子,证据什么的,我就不看了。”
赵师韫面露苦笑。
你还知道自己不能插手县衙事务呀,既然知道,为何不赶紧把那徐元庆交出来?
谁知李钦载忽然悠悠地补了一句:“按道理我应该把人交给你,不过……不巧的是,我昨日见徐元庆可怜,已找人写下状纸,递交雍州刺史府了。”
“在刺史府复核此案之前,赵县尉怕是不宜与徐元庆见面吧?毕竟,你也有杀人父母的嫌疑。”
赵师韫脸色一变,随即飞快恢复正常,含笑道:“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惧刺史府复查。”
“但徐元庆实在不宜留在贵府,何不让下官把人带走,下官保证不会害他性命,否则众目睽睽之下,下官岂不是落人口实?”
李钦载眯眼看着他,笑道:“赵县尉你如此急着将徐元庆带走,似乎有些不正常,该不会真有杀人灭口的念头吧?说实话,你若把徐元庆杀了,我又没证据证明人是你杀的,还真拿你没办法。”
赵师韫眼皮跳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道:“下官绝无此意,下官本是主管一县刑名的县尉,岂会知法犯法?若李少郎不信,不妨派一位部曲日夜跟着徐元庆如何?”
李钦载不耐烦了,脑袋一仰,两只大鼻孔深深地注视着赵师韫,像岁月的黑洞审视他的人生,纨绔子弟跋扈之态毕露。
“赵县尉,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吗?我说怎样就怎样,你若有胆子,就从我家把人抢走,若没那胆子,回去老老实实等候刺史府派人复查此案。”
赵师韫脸色数变,终于深吸了口气,陪笑起身告辞。
盯着赵师韫离开,李钦载的眼神毫无波澜。
前院边的廊柱下,徐元庆闪身而出,朝李钦载长揖一礼:“多谢贵人相救,贵人又救了小人一次。”
李钦载懒懒地道:“莫谢我,说实话吧,我其实很不想沾染这件事,可谁叫我已经插手了呢,做事总不能半途而废。”
“再说,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也不介意做几件善事,算是给我的儿子积德,存攒一点福报吧。”
徐元庆继续行礼:“贵人高义,徐元庆发誓此生必报。”
李钦载疑惑道:“你以前是不是一个经常勾搭良家妇女的渣男?我怎么觉得你发誓跟吃白菜似的,随随便便就说出口了。”
“不要对我来这一套,我绝不相信你只在外面蹭蹭。”
…………
赵师韫走出李家别院大门,脸色迅速阴沉下来,装作不经意地扭头,看着李家别院高挂的门楣,赵师韫眼中闪过森森杀意。
一名等候在外的差役凑了上来,低声道:“县尉,李家那位纨绔不肯交人?”
赵师韫嗯了一声,冷冷道:“真以为是个人物了,还不是沾了英国公的光。据说他已向雍州刺史府递交了状纸,请刺史府复查此案。”
差役急道:“县尉,那纨绔若不肯交人,又向刺史府递了状纸,恐怕事情麻烦了。”
赵师韫冷笑:“无妨,那件事我请了山东流窜过来的亡命之徒做的,他们的手法很干净,做得天衣无缝,刺史府派人下来查也查不出究竟,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差役迟疑道:“那些亡命之徒……”
“我付了重金,而且,我想还会用到他们,毕竟徐家还有一个余孽未除掉……”
“徐元庆已将案子嚷嚷得人尽皆知,许多人都知道县尉有涉案嫌疑,若徐元庆不明不白死了,县尉如何自处?”
赵师韫哈哈一笑,两手一摊道:“证据呢?官府办案可是讲证据的,无凭无证污我清白,这种事谁敢干?就算有人敢拿问我,只要拿不出证据,官司打到刑部我也占了理。”
差役闻言脸上仍有担忧之色,但也缓和了许多。
“县尉高明,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赵师韫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李家别院的大门,面色阴鸷地道:“李家的人我惹不起,徐元庆我还惹不起么?”
“回头便让那几个亡命之徒过来,守在庄子外,只要徐元庆敢出李家的大门,便是他的死期!”
说着赵师韫目光冰冷地朝几名差役扫了一眼,道:“徐家那件案子,你们可都参与了的,最好管紧你们的嘴,就算刺史府下来人复查,你们也莫要松口,否则,大家都是杀头的下场。”
几名差役后背一凉,急忙点头应下。
入夜时分,甘井庄内外一片寂静,村里偶尔只传出几声犬吠鸡鸣。
当人们都已入睡时,几条矫健的身影缓缓从庄外的山林里走出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露凶相,浑身肌肉虬结,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盯着万籁俱寂的庄子半晌,为首之人开口声音嘶哑,冷冷道:“今日起,我们兄弟便守在庄子外,只要那姓徐的踏出李家别院一步,咱们便杀了他。”
“赵县尉说了,不要活口,必须见尸,但是不要做得太张扬,尤其莫要被李家的人发现,否则必会激怒李家那个人。”
第132章 风乍起
赵师韫只是县尉,跟英国公没法比,更不敢惹怒英国公的孙子。
但他也害怕东窗事发,在渭南县衙他可以一手遮天,但案子若出了渭南县,可就说不准了。
就算是雍州刺史府,他也只是有同乡有眼线,帮他探听传递消息可以,不可能帮他按下案子。区区县尉,还没到手眼通天的程度。
所以他不得不下了杀心。
杀徐元庆的同时,尽量不要招惹李钦载。
这是赵师韫唯一的选择,徐元庆活着,当初那桩杀害徐元庆双亲的案子迟早会浮出水面,那时赵师韫便是绑赴刑场斩首的下场。
对英国公的孙子再忌惮,为了保命,终究只能冒险一试。
徐元庆死,后患消除,就算惹怒李钦载,赵师韫或许还能捡回活命。英国公府权势再大,也不能无故打杀官员。
徐元庆活着,案情复查,真相大白,赵师韫必死。
从赵师韫的角度来说,他的选择其实没错,换了任何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大早,后院便传来朗朗读书声。
李素节等纨绔们被李钦载狠狠抽过一次后,求学的态度愈发端正了。
按李氏教学方式,门下弟子皆是散养,平时你爱学不学,反正只看期末考试成绩,成绩最后一名就滚蛋。
末位淘汰制给了纨绔们不小的压力,与宫学和家塾的师傅不同,纨绔们的压力不再来源于师傅的管教,而是来源于考试结果,以及被淘汰后无法承担的后果。
每天李钦载会抽空给大家上一堂课,课程内容很随机,大多是小学数学方面的,从最简单的九九歌,到两位数的乘法演示,以及各种数学运算符号的应用。
至于李素节等人心心念念的冰块取火实验的原理,纨绔们眼巴巴地求了很多次,李钦载仍然没教。
不是不肯教,而是原理太深奥,一群刚学会加减乘除符号的纨绔们怎么可能学得会?
上午起床,晃晃悠悠走进后院临时开辟的课堂,课堂里一片喧闹,大孩子互相打闹,小孩子又哭又叫,像极了花果山上一群无法无天的猢狲。
人还没走进屋子,李钦载便故作威严地咳了两声。
嗓子没什么不舒服的,只是前世老师进课堂都要咳两声,也不知是不是独属于老师的仪式感,所以李钦载也咳,不咳就不合群了。
两声咳嗽后,课堂瞬间安静下来。
踏进课堂,每个人正襟危坐,人手一本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双双小眼神里满满的求知欲,仿佛正在知识的海洋里欢快地狗刨。
李钦载暗暗冷笑,我要不是在外面听到动静,还真特么信了。
不动声色地站在讲台上,李素节率纨绔们起身,长揖行礼。
“弟子拜见先生。”众人异口同声。
李钦载嗯了一声,示意众人坐下,然后在刷刷写了几道题目。
题目不难,都是几道两位数的乘法,熟练的话瞬间能解出来。
“两位数如何相乘,昨日已教过你们了,今天你们把这几个题做出来,做不出来的晚餐饿一顿,期末考评扣三分。”
李钦载拍了拍手掌,然后坐下来,听得纨绔们一阵哀呼,李钦载却不为所动,懒洋洋地眯上眼,心中莫名有了一丝快感。
前世读书时,他也曾哀呼过,一啄一饮,都是报应呐!
当老师果然比当学生爽多了,尤其是把学生当野猪似的散养,每人收一百贯钱学费还能毫无顾忌地用鞭子抽他们的那种老师,特别爽。
“先生,弟子……弟子不会做。”年纪最小的上官琨儿瘪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李钦载一愣,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太懒太省事了。
五六岁的孩子让他们做两位数的乘法确实有点难。
“哦,不会做没关系,这样吧,八岁以下的我给你们换几个题。”
说着李钦载又写下几道两位数的加减题,上官琨儿和几个八岁以下的孩子这才高兴起来,掰着手指开始算题。
一炷香时辰过去,李钦载有点失望,居然一个交卷的都没有。
“都说‘笨鸟先飞’,你们的愚蠢我已经充分认识到了,但我没想到,居然连一个先飞的都没有,就那么笨吗?”李钦载摇头叹息。
李素节等纨绔胸口一堵。
熟悉的扎心滋味。
直起身子看了一圈,李钦载又问道:“荞儿呢?”
李素节起身回到:“先生,李荞今日没来,他说最近的课都不想上,因为他已全学会了。”
李钦载点头,荞儿在数学方面好像确实比他们有天赋,如今已开始学综合运算了。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啧!”李钦载又忍不住开始嘲讽了。
越来越有老师的神韵,对学霸和对学渣截然不同的态度。
李素节好想翻白眼。
人家是你亲儿子,鬼知道你给他开了多少小灶,咱们能比么?
心里吐槽,但表面上却不敢露出任何情绪,李钦载早已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们,在这里求学,没有所谓的公平,遇到不公平,忍着。
…………
天气不错,崔婕牵着荞儿的小手,来到渭河边。
荞儿昨日与崔婕玩耍时,顺口说过一句想吃鱼,崔婕便记在心里了,今日向庄户借了渔网铁镐等工具,带荞儿来河边捞鱼。
河面已结了很厚的冰,崔婕回忆李钦载当初捞鱼的样子,先用铁镐将冰面砸开一个洞,然后撒下鱼饵,再用渔网捞。
荞儿好奇地看着她,见她一镐一镐砸冰,额头累出了汗珠儿,荞儿忍不住抬袖,帮崔婕擦了擦额头的汗。
崔婕一愣,接着笑开了花儿。
“荞儿真懂事。”崔婕赞道。
荞儿抿了抿唇,轻声道:“姨姨,咱不捞了,荞儿不想吃鱼了。”
崔婕只觉心中一片暖意。
那家伙虽然很没礼貌,但他的儿子确实又乖巧又体贴,简直是个小暖男,随口一句话都让人听得温暖又感动。
当爹的那样,儿子这样,怎么教养的呀?太费解了。
“姨姨不累,今日一定给你捞一条大鱼,咱们烤着吃。”崔婕笑得眼睛弯成了新月。
荞儿毕竟是孩子,闻言兴奋地点头:“咱们就在河边烤,我会点火,不用火折子就能点火,跟爹学的。”
崔婕笑着揉他的头:“荞儿真厉害,长大后一定比你爹厉害。”
身后的树林里,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乍起又逝。
崔婕好奇地朝身后的树林看了一眼,以为是幻觉,于是没在意。
第133章 生死攸关
徐元庆的伤势好了许多,当初被县衙差役揍得奄奄一息,宋管事请来大夫救治后,几天时间便能下地走动。
别院不大,徐元庆习惯走出别院活动,通常有李家的部曲跟着他,这是李钦载下的令。
在知道赵师韫可能会打徐元庆的主意后,李钦载留了心眼,让家中部曲一刻不离徐元庆。
倒不是跟徐元庆有多深的交情,李钦载只是觉得自己既然插了手,就不能让徐元庆莫名其妙死在庄子里,否则就是纯粹打脸了。
阳光微黯,寒风正凛。
徐元庆迈着有些瘸的腿,一晃一晃地出了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部曲,离他不远也不近。
两名部曲的表情很淡漠,与徐元庆也没有任何交流。
对他们来说,徐元庆不过是五少郎吩咐下来的一个任务,他们要负责的是徐元庆的安全,如果有人要刺杀,两名部曲便会出手保护。
除此之外,两名部曲对徐元庆并无别的情感交流,望向他背影的眼神甚至隐隐有些不屑。
部曲们听队正刘阿四说过,徐元庆身负冤案,五少郎决定为他出头。而在此之前,五少郎本来不愿出头的,不知为何被这徐元庆拖下了水。
李钦载对部曲们不薄,有吃有喝都想着他们,不忘分他们一份。
渐渐地,部曲们跟刘阿四一样,对李钦载已有些死心塌地的效忠念头了,英国公他老人家英雄一世,孙儿亦不坠其志,李家后继有人,对部曲们来说也是好事。
所以对徐元庆这个将五少郎拖下水,给李家制造麻烦的家伙,部曲们虽然奉命保护他,心底里对徐元庆还是很不屑的。
昂藏七尺男儿,有冤鸣冤,有仇报仇,没事拖我家五少郎下水作甚?非丈夫所为也。
徐元庆独自走在前面,仿佛能够预感到身后部曲投来的眼神,徐元庆却只能苦笑。
双亲被害,凶手权势遮天,在官法官位面前,他只是个弱者,本来这条命该交代了的,谁知遇到了李钦载,人生峰回路转。
这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一根横在水面上的浮木,徐元庆什么都不顾,只能紧紧抱住这根浮木。
它是报父母被害之仇的唯一希望,今后的人生如何,是死是活,别人如何鄙视,徐元庆都顾不上了。
他只想报仇,不择一切手段报仇。
今后?他的人生里,已没有了今后。他甚至不敢想,父母大仇得报后,他还有没有兴趣活下去。
三人一前两后走在庄子里,徐元庆心情抑闷,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快走到村口时,后面两名部曲忍不住提醒道:“徐公子,五少郎说了,您最好不要离开庄子,会有危险。”
徐元庆脚步一顿,转身苦笑道:“二位壮士恕罪,是徐某添麻烦了,咱们这就回去。”
正要离开,却见不远处崔婕和荞儿牵着手走来。
崔婕的另一只手里挎着一只竹篮,荞儿一脸灿烂的笑容,崔婕的脚步却有些急促,荞儿被她牵着,几次都被带得一个踉跄,但崔婕仍不顾,脚步越来越快。
徐元庆和两名部曲停下了脚步。
徐元庆对崔婕不大熟,但他当然认识荞儿,前几日在别院养伤时,荞儿见他喝药痛苦,还好心地给了他几块糖。
见到荞儿,徐元庆由衷露出了笑容,正要迎上去,却见牵着他的崔婕脸色苍白,眼神中透着惊恐。
一旁的荞儿被她带得踉跄,荞儿却不怪她,见到不远处的徐元庆后,荞儿欢喜地扬手:“徐叔,今天有鱼吃,姨姨捞了好大一条鱼。”
被荞儿一喊,崔婕也回过神,见到李家别院两名部曲后,不由大急,扬声喊道:“两位壮士,快将荞儿接走!”
两名部曲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不对劲,急忙快步上前。
就在此时,路旁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中,突然暴起两条身影,两道雪白的刀光径自朝徐元庆劈去。
事发突然,两名部曲大惊,但仍然毫不犹豫地奔向崔婕和荞儿。
在这一瞬间,两名部曲已迅速做出了选择。
徐元庆若被杀,是部曲失职,受任何责罚无话可说。
但荞儿是五少郎的儿子,他绝不能出事!如果要在徐元庆和荞儿之间选择一个来保护的话,两名部曲的选择必然是荞儿。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部曲已跑到崔婕和荞儿身边,然后拔刀出鞘,其中一名部曲从胸口掏出一枚竹哨,凑到嘴边奋力吹了起来。
尖锐又凄厉的哨声响彻庄子内外,与此同时,两名部曲迅速走位,一个挡在崔婕和荞儿的身前,另一人挡在他们身后。
“原地待援!”一名部曲厉声喝道。
这也是最稳妥的决定,因为从村口到庄子内,这条乡路上不知有没有别的埋伏,刚才竹哨吹响,别院内的刘阿四他们很快就会来支援,只要坚持片刻,便可化险为夷。
崔婕已被吓得面无人色,荞儿也愣住了,小脸不知所措地望向前方被两名刺客围攻的徐元庆。
两名刺客从露面到行刺,没有说一个字,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徐元庆一人。出手的每一招都是直奔他的要害,显然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两名部曲仍然护着崔婕和荞儿,眼睁睁看着徐元庆被围攻,二人仍然没动弹。
是的,保护徐元庆他们失职了,而且也已打定主意放弃徐元庆了。
此刻他们唯一的念头是保护好荞儿。
徐元庆重伤未愈,在两名刺客围攻中左闪右躲,一片刀光之中根本无法避开,很快身上便被劈了几刀,伤口的血迹汩汩流出,他仍咬着牙,在刀光中腾挪跳跃,奋力地挣得一线生机。
而不远处的崔婕和荞儿,在两名部曲的保护下也并不安全。
全神贯注等待援兵之时,崔婕身后也突然冒出两道身影,同样也是一声不吭,刀光狠狠朝两名部曲劈斩而去。
两名部曲大惊,同时那一瞬间也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的决定。
“杀!”两名部曲同声厉喝,钢刀出手,迎面架住刺客的刀。
围攻徐元庆的两名刺客,再加上围攻部曲的两名刺客,此时露面的已有四名刺客了。
崔婕俏脸一片惨白,她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但她此刻也知道谁才是最需要保护的人。
“荞儿,过来抱住姨姨,快!”崔婕少见地厉色道。
荞儿吓懵了,闻言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崔婕的脖子。
崔婕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转身蹲下,将自己的后背对着刺客,荞儿被她完完全全保护在怀中。
“荞儿,你,你死死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挣扎,不要离开我的怀里,明白吗?”崔婕带着哭腔叮嘱道。
第134章 鱼死网破
崔婕今年十八岁,也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她像所有普通的女子一样,有着许许多多畏惧的东西。
怕动物,怕鬼,怕黑,怕生离死别,怕一生无依,怕生不逢时的坎坷,也怕不曾应节而绽的花信。
可是当杀人的钢刀出现在荞儿面前,她却表现得像群狼环伺之下保护幼崽的母兽,她努力压下了心头的恐惧,她努力朝群狼露出了并不锋利的獠牙。
因为幼崽需要她的保护啊。
此时,崔婕的后背已完全亮在刺客面前,刺客若突破了部曲的防线对她和荞儿动手,她的后背和生命,将是荞儿的最后一道防线。
荞儿被她死死搂在怀里,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年幼的他,此刻也知道遇到了危险,尽管被崔婕抱得有些难受,荞儿还是非常乖巧地一声不吭,小手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此时的二人,浑然已如一体,生死不离。
四名刺客身手高绝,能成为亡命之徒而没被官府抓住,自然是有着一身不俗本事的。
徐元庆已中了许多刀,仍在咬紧牙关不肯倒下,他听到了部曲刚才吹响的竹哨声,也记得部曲匆忙时说过一句“原地待援”,这是他此刻苦苦支撑的信念。
只是当他看到另一边被围攻的两名部曲,以及被部曲保护在小圈里的荞儿时,徐元庆的心沉入了深渊。
他知道荞儿是李钦载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一切皆因他而起,荞儿若有事,徐元庆百死难赎其罪。
“那边两个,不就是要我的命吗?冲我来!”徐元庆厉声喝道。
说完徐元庆突然抽身,换了个方向做出逃跑的架势。
他知道刺客的目标是自己,只要自己往远处跑,刺客一定会扔下部曲和荞儿,专攻他而去。
想法是美好的,事实却很残酷。
在两名刺客密不透风的围攻下,徐元庆根本跑不出去,刚迈开一步,刺客的刀便封死了他的前进方向。
另一边,两名部曲也在苦苦支撑。
两名刺客的身手比想象中的高出许多。
刺客与部曲的性质不同。刺客练的是独来独往的杀人技,而部曲是军伍之人,他们个人的技击之术并不高明,所倚仗的只是抱团结阵击敌。
此刻两名部曲人数太少,根本无法结阵,全靠个人的一股血勇之气支撑着。
军队与个人的性质实在差距太大了,但凡此刻有四名以上的部曲,他们都有信心以四敌十,四人只要结成阵势,十名刺客都近不了身,而两名部曲的战斗力便数倍下降,连两名刺客都防不住。
刀光之中,一名部曲突然痛苦地闷哼。他的腹部被划了一刀,刀刃从腹部横切而过,鲜血如泉水般喷涌出来。
“死守,待援!”另一名部曲厉吼道。
“杀——!”军中血勇之气未消,受了重伤的部曲像一杆染血的标枪,牢牢地钉在崔婕和荞儿的身后,不倒也不退。
终于,当刺客的刀轻松地再次划过部曲的大腿,血光再次迸现,受了重伤的部曲情知很难支撑下去了。
“守不住了,以命相抵便是!”
重伤的部曲忽然扔了手中的刀,猛地一把抱住刺客,朝他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然后狠狠地扼住刺客的喉咙。
刺客被猝不及防地抱住,不由大惊,他没想到部曲竟然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于是扬手一刀,将部曲刺了个透心凉,部曲却仍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另一名部曲瞋目欲裂,悲愤地大吼一声,手中的刀不要命地横扫而出,刚要抽身护住袍泽,却不料被刺客一刀狠狠劈中了后背。
部曲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眼见情势危急,恐怕已等不及援兵了,部曲瞬间露出决绝之色,猛地将崔婕一把拽起,奋力地朝另一个方向一推,大吼道:“护不住你们了,快跑!”
说完部曲转身便朝刺客扑去,跟他的袍泽一样,索性中门大开挥刀劈砍,同归于尽的打法。
崔婕被部曲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但还是听清了部曲的话,闻言头也不回,紧紧抱住荞儿朝庄子飞奔。
四名刺客久攻不下,而且李家的一名部曲眼见已不活。
杀了李家的部曲,刺客情知惹下了大祸,再看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飞奔逃命,刚才两名部曲不顾生死保护女人和孩子,显然这女人和孩子是重要人物,此时祸已惹大,庄子里的援兵也即将赶到。
为首的一名刺客迅速做出决断。
“截住那女人和孩子,我们先撤!”刺客果断下令道。
正在围攻徐元庆的两名刺客闻言立马放弃了攻击,转身便一刀劈落,封住崔婕和荞儿的去路。
崔婕吓得惊叫一声,然后只觉身子一轻,被两名刺客架住胳膊往庄外跑去,荞儿也被另一名刺客单手扛在肩上,一行人如鬼魅一般,迅速消失在庄外的乡路上。
打斗的现场,一名部曲已断气身亡,另一名部曲重伤倒地,不远处的徐元庆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刚才刺客们走得急,情知惹下大祸的他们,竟连最后一刀都来不及补,徐元庆莫名又捡回了一条命。
活着的那名部曲趴在地上,想动弹却已浑身无力,重伤的伤口汩汩流着血,通红的眼睛望向刺客逃走的方向,牙齿咬得面颊肌肉直哆嗦。
崔婕和荞儿被刺客掳走了,部曲只觉得百死莫赎,不知如何面对五少郎。
…………
李家别院。
李钦载正在后院的课堂里,懒洋洋地向众纨绔演示两位数乘法的交叉列式。
宋管事一脚踹开了门,凄厉大喝道:“五少郎,不好了!小郎君被歹人掳走了!”
啪地一声,李钦载手中的书本掉落在地,脸色刷地苍白。
课堂内,一众皇子和纨绔们惊愕万分,随即同时站了起来。
李钦载面色铁青,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说清楚,怎么回事?谁掳走了荞儿?”
宋管事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道:“一群歹人,据说是冲着那位姓徐的公子而去的,他们在庄外设伏,恰巧荞儿和那位姓崔的姑娘也路过,刺客对他们动了手,咱家两名保护徐公子的部曲一死一重伤,崔姑娘和荞儿也被歹人掳走了。”
李钦载明白怎么回事了,深深吸了口气。
“马上召集府中所有部曲,派一支骑队,飞马赶到渭南县衙,将县尉赵师韫拿下,要活口!”
“其余的部曲,对附近方圆撒网式搜查,务必找到崔婕和荞儿的下落!”
宋管事躬身应是。
李素节忽然道:“先生,弟子和英王还带有近百禁卫,他们就驻扎在庄外的空地上,可助先生搜寻李荞的下落。”
其余的纨绔们顿时如梦初醒,纷纷附和表示,自家部曲家将可任其差遣。
他们每个人都非富即贵,来甘井庄求学当然也不是孤身而来,都有家中部曲护卫的。
李钦载此刻心乱如麻,闻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先去他们动手的地方看看。”李钦载阴沉着脸,匆匆走出课堂。
一众纨绔面面相觑,年长的李素节忽然道:“先生对我们有授业之恩,如今先生有难,李荞被掳,我等不可袖手旁观,仅仅派出部曲还不够,马上派人向长安城送信,搜寻附近方圆,人手越多越好!”
众纨绔年纪不大,唯李素节算是比较成熟,见他已拿了主意,众人纷纷附和,就连与李素节久不对付的英王李显,此时也不唱反调了,难得地赞同了李素节的建议。
于是,在李钦载跨出别院大门匆匆朝村口走去时,李家别院的后门马厩内被牵出十余匹马,马上骑士各自带着自家少主人的命令,飞快朝长安城疾驰而去。
第135章 国都震动
甘井庄村口。
枯黄的草地上血迹赫然,两名部曲伤痕累累躺在地上,其中一名已没了呼吸,另一名的胸膛微微起伏,一位大夫正在处置他的伤口。
李钦载阴沉着脸,站在村口的乡道上。
乡道周围地皮处处被掀起,步步可见血迹,路旁的槐柳布满刀痕,可见刚才的那场争斗何等激烈,何等触目惊心。
刘阿四领着部曲们单膝跪在李钦载面前,刘阿四一脸愧色,部曲们垂头咬牙不语。
“阿四,你们起来,是我大意了。”李钦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未能保护好小郎君和崔姑娘,小人死罪!”刘阿四愧疚欲绝。
“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事后再说。”李钦载冷冷道:“殉职的那位部曲厚葬,家眷优恤,受伤的部曲和徐元庆好生救治。”
“骑队派出去了吗?”
“已遣十人骑队飞赴渭南县衙,拿获赵师韫。”
提起赵师韫的名字,刘阿四咬牙切齿,眼中散发愤恨的光芒。
李钦载扭头四顾,望着庄子周围连绵的山峦,和远处的渭河。
“所有部曲一个不留,分四个方向搜寻敌踪,以甘井庄为圆心,方圆二十里内搜索,二十里无果,马上撤回,明日搜方圆四十里。”
“是!”
“诸位皇子和功勋之后亦带了随从,加起来有数百人,全部散出去,路上无论山林,洞穴,河边,乱石,民居,全都仔细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容人之地。”
李钦载身后,李素节等一众纨绔转身,对各自的随从部曲挥手。
“去,照先生的话去做,此为军令,敢有错漏者,斩!”
李钦载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多谢你们。”
李素节等人急忙行礼:“有事弟子服其劳,先生莫与弟子见外。”
李钦载点头,在大唐,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很亲,几乎与亲人无异,是一荣俱荣的关系,从关系上论,老师与弟子真的算是一家人了。
国人自古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师”的地位可见一斑。
李钦载于是不跟他们客气,坦然接受了李素节等学生们的好意。
“搜索的人还是太少,阿四,派快马去长安英国公府,请我爷爷调派府中部曲来此,越多越好,”李钦载望向远方,眼中露出凶戾之色:“我要把渭南翻个底朝天,把那群该死的杂碎揪出来碎尸万段!”
远处,一群庄户慢慢聚集,走近,为首的却是老魏,那位解甲归田的老府兵。
李钦载迎上前,老魏拍着他的手道:“刚听说庄子里出了大事,为何不告诉我们?”
李钦载叹道:“事发突然,我已布置了部曲散开搜索了。”
老魏朝李钦载身后看了一眼,摇头道:“附近方圆有十几个庄子,高低六七座山峦,靠这点人搜不出什么,此时正该调集所有能用之人。”
“我等庄户虽卑贱,却在此地过了大半辈子,附近每一座山,每一个庄子我们都熟,五少郎,让我们庄户领路,有大用。”
李钦载也不矫情,点头道:“多谢老魏了。”
“莫说见外的话,你的孩子也是老公爷的曾孙,我等老兵怎能视而不见?老迈之年还能为大将军效一回力,是我等的荣幸。”
老魏不再多说,转身挥了挥手,沉声道:“入过府兵的,都站出来!”
庄户人群里站出二十余人,年纪大多四五十岁,显然都是解甲归田的老兵。
老魏指着李钦载身后的数百人随从部曲,道:“每人领一队带路,每队二十来人,分四个方向进发,带足干粮和火把。”
“若遇敌踪,先圈起来,再报信,莫害了孩子性命。”
所有庄户齐声轰应,各自选了队伍,站在前列带路出发。
老魏紧了紧身上的穿戴,此时的老魏不再是憨厚老农的形象,他穿着一身陈旧的皮甲,腰间用麻绳扎紧,腰侧挂着一柄刀。
刀鞘黯淡,上面锈迹斑斑,可谁都不会怀疑,刀鞘里面的刀依然寒光逼人,见血封喉。
老魏朝李钦载抱拳一礼,然后挺胸领了一队人马出发,朝深山里行去。
老魏的背影也像一柄尘封已久的刀,尽管刀鞘已生锈,但刀还是那柄刀,它,只是没出鞘。
…………
十余骑飞马入长安。
进了长安城门后,十余骑互相招呼了一声,然后拨转马头,朝各家飞奔而去。
刚到掌灯时分,长安城各家功勋权贵被惊动了。
李钦载的儿子被歹人所劫,需要人手搜索渭南县。
消息顿时震惊了长安各功勋家。
这年头基本算是民风朴实路不拾遗,很少听说竟有歹徒掳人的事发生,而且居然发生在英国公之孙的身上。
事涉权贵,可以说是国朝大案了。
那些有子弟在李钦载门下求学的权贵家中顿时沸腾起来。
“所有的部曲都派去渭南,全部!狗杂碎,要翻天了,敢干劫人的买卖,逮住了他们老子亲手攥出尿来!”契苾何力在家中拍案怒吼。
“咱家离渭南县最近的几个庄子,所有壮年庄户都调去渭南,听李钦载调遣。”中书侍郎上官仪端坐家中,捋须沉稳地道。
“爹,景初兄之子被劫,孩儿请命,率家中部曲驰援搜索,爹,快给部曲下令,迟恐生变!”薛讷在薛仁贵面前急得上蹿下跳。
“父亲大人,景初兄之子被劫,孩儿请命驰援,求父亲大人允准。”申国公府,高歧垂首站在高真行面前恭敬恳请。
英国公府,满头白发的李积狠狠摔碎了一只酒盏,怒道:“敢动我李家的人,无法无天了!”
“府中部曲马上赶往渭南,先把人救出来,那几个掳人的杂碎,老夫亲手劈了他们!”
太极宫。
李素节和李显的信使也将消息递进了宫中。
正在用晚膳的李治和武皇后闻知消息顿时愣了。
“关中朴实之地,竟有亡命之徒掳人?朕……”李治只觉胸中一股怒火升腾而起:“渭南县衙在作甚?治下竟出此恶劣之案,渭南县令该死!”
见李治面孔涨红,武皇后急忙手抚他的胸口,让他情绪平静下来。
“陛下,别的事以后追究,现在要紧的是救人。”武皇后低声劝道。
李治情绪稍稍平稳下来,点头道:“皇后所言有理,先救人,荞儿那孩子朕很喜欢,当初在甘井庄,那孩子每日清晨都来向朕问安,那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歹人怎忍……”
武皇后低声道:“消息还说,青州崔家的闺女也被歹人所掳,也就是说,李钦载的未婚妻和儿子都被掳了,陛下,若不能顺利将人救出来,李钦载怕是从此以后性情大变,对大唐社稷亦是一大损失。”
李治神情一凝,武皇后的格局确实很大,任何问题若上升到社稷的高度,便必须要引起重视了。
阴沉片刻,李治缓缓道:“传令右金吾卫率五千兵马飞赴渭南,助李钦载寻人,另遣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派员赴渭南县衙,将县令及下面大小官吏全部拿问,先审后判。”
“县尉赵师韫有问题,朕不信县令对此一无所知,整个渭南县衙都要从上到下筛一遍!”
入夜,长安城各坊门城门已关闭。
今夜的长安城却格外热闹,坊官刚给坊门落了锁,便听到各坊传出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队骑兵从各个权贵功勋家行出,叫开坊门城门后,一支支骑队出城飞驰而去。
坊官们还在愣神时,却见从宫中行出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队伍,领军的将领口称奉诏,离开城门后打马便朝渭南县方向疾驰。
所有骑队离开长安城后,坊官才战战兢兢地重新锁上坊门,心中却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城内宫闱和功勋家如此多的人马出城,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有外敌打到大唐国都了?
不可能吧?
第136章 泼天大祸
几个亡命之徒劫了一个五岁稚童和一个世家小姐,谁都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大唐国都的君臣,天子李治连宫闱禁卫都调派出宫了。
四方风动,旌旗卷云。
一支支大唐铁骑朝渭南县紧急驰赴。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卷动风云,天边雷霆隐隐。
甘井庄,李钦载越来越焦躁,一路路搜索的人马回报,没有找到歹人的下落,从甘井庄掳走人后,歹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寻不到半点痕迹。
心中再愤怒再焦急,李钦载仍留在甘井庄。
他在等人。
等一个作大死的人。
半夜时分,庄内一反常态灯火通明,百余户人家都没睡,大家都聚集在一起,牵挂着荞儿的消息。
若论这个庄子里的影响力,荞儿甚至比李钦载更深入人心。
众人皆尊敬的“小先生”被掳,庄户人家没人睡得着。
子时,庄子里一阵狗吠鸡鸣,从村口进来了一队人马。
李家一队部曲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此人脸上遍布淤青伤痕,显然在来的路上被部曲们狠狠下过黑手。
此人正是渭南县尉赵师韫。
赵师韫已然不复官吏威严的模样,浑身上下被绑得死死的,披头散发衣裳凌乱,大冷天只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表情更是充满了惊恐绝望。
部曲们押着赵师韫进村,来到李家别院门前。
李钦载一直在门口来回踱步,见他苦苦等待的人来了,不由快步上前。
“赵师韫,你雇请的几个亡命之徒他们会在何处落脚躲藏?快说!”李钦载语气急促道。
赵师韫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今日一群人冲进渭南县衙,二话不说把他绑了,县衙内的差役有心阻拦,这群人拔刀便劈,劈翻了几个后,差役们终于不敢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县尉被这群人绑走,扬长而去。
来的路上,赵师韫终于知道闯了大祸。
他雇请的那个几个亡命之徒丝毫没将他的命令执行下去,不仅将李家部曲造成了死伤,居然还敢绑了英国公的曾孙。
这可是闯下了泼天大祸啊!
可是,赵师韫却有苦难言,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授意,他在交代那几个亡命之徒时特意吩咐过,千万不要招惹李家的人,只杀徐元庆一人便可。
他忘记了,亡命之徒终究是亡命之徒,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了,他们还在乎雇主的要求?
两名部曲松开架着赵师韫的手,赵师韫身子一软,扑通跪倒在李钦载面前,浑身发抖汗如雨下。
刘阿四向前一步,狠狠一记鞭子抽在他脸上,怒喝道:“快说!”
赵师韫痛得惨呼一声,然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道:“我,我……我不知道。”
李钦载抬脚重重踹在他脸上,赵师韫被踹倒在地,李钦载凑近他的脸,语气平静却杀意森然。
“赵师韫,我没空跟你废话,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尤其是他们的落脚之处,否则,你和你的家人都难逃一死,我儿子和那位姑娘若有三长两短,我保证你和你的家人连死都死得不痛快。”
赵师韫浑身一震,慌忙起身跪在李钦载面前,带着哭腔道:“李少郎,我真的不知他们躲在哪里,那是一伙亡命之徒,被各地官府通缉多年,他们行事十分谨慎,绝不会向人轻易透露落脚之处。”
李钦载冷冷道:“你猜我信不信?”
赵师韫痛哭道:“李少郎饶命,我是真的不知,我……我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严重,当初我授意的只是要徐元庆的命,特意告诉他们不要招惹李家的人,我……实在没想到啊!”
李钦载紧接着问道:“他们的口音,穿着,随身的兵器,以及任何能查出他们落脚之处的细节,这些线索你都没有吗?”
“没,没有,真没有……”赵师韫大哭道。
此时的赵师韫充满了后悔,他确实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本来就算东窗事发,被砍头的也只是他一个人。
然而今日此时,事态如此严重,这已不仅仅是他个人生死的问题了,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全家三族都会被牵连进去。
赵师韫真的后悔了,他恨不得狂扇自己耳光。明知那是一伙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任何人都无法掌控得了,自己哪来的胆子敢雇请他们办事?
问不出想要的结果,李钦载的眼神充满了失望,然后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暴躁了。
“找!发动所有的人去找!上穷碧落下黄泉,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出来!”李钦载暴怒大吼道。
充血的眼睛盯着赵师韫,李钦载语气冰冷道:“阿四。”
“在!”
“刑讯你会不会?用上所有的法子,把他的嘴给我撬开,但凡有歹人的一丝线索,都要给我套出来,弄伤弄残断手断脚都无妨,留口气就好。”
刘阿四望向赵师韫的眼神也充满了森森杀意,狞笑道:“小人虽不会,但可以现学,就拿这杂碎试试手吧。”
赵师韫大惊,磕头如捣蒜:“李少郎饶命,我是真不知道,苍天可鉴,已到了这般时候,我怎么还敢隐瞒不说?”
李钦载冷着脸,任由刘阿四一步一步走向赵师韫。
从赵师韫的神态能看出,他好像确实不知道任何线索,他只是一个单纯的雇主。
但李钦载还是不介意对他用刑,泄愤也好,报仇也好,总之不想看到这个仇人完好无缺地出现在他面前。
想到不知何处正在受罪的荞儿和崔婕,李钦载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发颤,心痛如绞。
村口远处,突然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一支打着火把的骑队快速朝村口飞驰而来。
李钦载和身后众人都凝目注视着那支骑队。
骑队浩浩荡荡,火把如一支见首不见尾的长龙,在连绵的乡道上蜿蜒流动。
当骑队为首的将领飞驰到李钦载面前时,他才看到这位将领身披甲胄,头盔上插着一支洁白的天鹅翎,赫然是宫闱禁卫的打扮。
“奉天子诏,右金吾卫五千将士助李少监搜寻令郎下落,请李少监下令差遣!”
…………
离甘井庄二十里外的一座无名山的山腰。
崔婕和荞儿被关在一间临时搭成的简陋茅草房屋内。
这座房屋位于密林深处,从外到内根本没有道路,是一处人迹罕至的绝地。
它也是几名亡命之徒临时的落脚点。
茅草房屋也是他们七手八脚随意搭建的,不仅四处漏风,而且房屋摇摇欲坠,是座典型的危房。
崔婕和荞儿被掳来后,便关在房屋内。
四名亡命之徒知道两人的身份不凡,倒也没有虐待他们,掳来大半天了,还是给他们喝了水吃了两块干巴巴带馊味的干粮。
事情发展到现在,几个亡命之徒其实也充满了后悔和惧意。
掳走荞儿和崔婕后,通过荞儿的嘴,他们知道掳来的竟是英国公的曾孙,那位姑娘的来头也不小,竟然是青州崔家的千金。
知道他们的身份后,已经迟了,人都已经关在密林深处,外面不知已是怎样的天翻地覆,几名亡命之徒不敢放他们走,更不敢害他们的性命。
有崔婕和荞儿在手,他们至少还有一道危急时保命的符咒,毕竟谁都不知道英国公会有怎样的激烈反应。
三朝功臣,大唐军方第一名将的曾孙,鬼使神差的居然被自己绑来了。
这特么的,自己究竟闯了多大的祸啊……
茅草屋外,四名亡命之徒呆呆地坐在寒风里,看着周围一片漆黑的山林怔忪出神。
突然,为首一名歹人扬手便给另一人狠狠一记耳光。
“狗杂碎,庄子外是你说把这二人掳走的,你知道惹了多大的祸吗?”
第137章 身陷囹圄
破败简陋处处漏风的茅草房内,一脸憔悴的崔婕紧紧搂着荞儿。
昨日事发突然,崔婕没想到安宁平和的庄子里竟然会有歹人行刺,而且造成了死伤,李家那位部曲就死在她面前,而她却无能为力。
更没想到的是,歹人竟然掳了她和荞儿,莫名成了他们的人质。
崔婕今年才十八岁,十八岁以前,她只是个足不出户的世家闺秀,除了读过书,会一些绣活外,根本没有别的能力,也没有任何阅历和处世经验。
被歹人关进这间茅屋后,崔婕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该向歹人求情,还是对他们晓之以理?
发生这件事的起因是什么?李世兄跟何人结了怨?
很多不解的问题在她心头萦绕。
屋外寒风凛冽,刺骨的风透过茅屋的缝隙吹灌进来,崔婕身上一阵阵发冷。
她很害怕,从未有过的恐怖经历,令她手脚发寒,很想哭,又怕哭声引来外面歹人的杀机,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姨姨,我冷……”怀里的荞儿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瑟缩在她怀里微微颤抖。
崔婕一惊,回过神来,然后用力地抱紧他,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荞儿。
“不冷了,不冷了。荞儿乖,我们安静等一等,说不定你爹马上会救我们出去。”崔婕柔声安慰道。
荞儿不解地扭头看了看外面,道:“姨姨,那些人为何抓我们?是我犯了什么错吗?”
崔婕努力绽出一丝微笑:“荞儿这么乖,怎么会犯错。外面是坏人,坏人总是喜欢欺负好人的,错的是他们。”
荞儿哦了一声,又道:“爹会来救我们吗?”
崔婕眼神有些怔忪,这个问题她也没答案。
此刻想必他已急疯了吧?一定在召集别院的人手到处搜寻他们的下落。
可是,能找到吗?
被歹人掳走的路上,崔婕一直在默记路线和位置,越记越绝望。
这个地方实在太偏僻了,离庄子二十多里的深山密林里,就算动用上万人马搜寻,恐怕也很难找到这里来。
而外面那几个歹人,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说不定会对她和荞儿痛下杀手,然后飞身远遁。
此刻她和荞儿还活着,全是因为她和荞儿的身份,倒不是歹人忌惮他们的身份,而是一张保命符。
若是不巧被找到,被包围,歹人还能挟持她和荞儿的性命脱出重围。
这是她和荞儿此时还活着的原因。
“你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你相信你爹吗?”崔婕柔声问道。
尽管心里充满了悲观,但崔婕还是努力不让自己的悲观表现出来,她不忍将这种情绪传染给孩子。
荞儿重重点头:“我相信爹,他是最厉害的,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崔婕失笑:“你对你爹如此有信心么?”
“姨姨不知道,我爹很厉害的,他会造出很多新奇的玩具,还懂得很多旁人听都没听过的学问,天子都对我爹的学问很推崇呢,还让皇子跟我爹求学。”
崔婕美眸闪过一丝迷离,随即试探问道:“你爹那么厉害,他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子?”
荞儿立马道:“我爹当然喜欢我娘。”
“你娘……是怎样的人?她很美么?”
荞儿颓然垂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娘,阿婆说,我娘生下我就死了。”
崔婕将他搂得更紧了,试图用怀抱给他安慰。
“除了你娘,你爹还喜欢过别的女子吗?”崔婕不死心地问道。
荞儿无语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只是个孩子啊,怎么会知道大人的事?姨姨你问得好没道理。”
崔婕一滞,明明如此危险的环境里,可她突然很想笑。
这孩子真是……古灵精怪,乖巧里透着一股子调皮,性子真的有点像他爹。
沉默片刻,崔婕忽然鼓起勇气,红着脸问道:“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姨姨吗?提起过。”
崔婕的心跳陡然加速:“他,他……如何说我的?”
“我爹说,可以跟你一起玩,但不要跟你学学问,学问的事我爹亲自教。”
“为何不能跟我学学问?”崔婕不服气地道:“我也是读过书的,难道教不了你?”
荞儿斜瞥了她一眼,道:“我爹说,姨姨看起来傻傻的,跟你学学问迟早把自己玩死。”
崔婕一呆,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肺都气炸了。
“我哪里傻了?”
荞儿显然是个耿直boy,闻言道:“我爹说的没错,你连弹珠都玩不好,确实傻傻的。”
崔婕气得不行,捏了捏他的鼻子,气道:“你也气我,不喜欢姨姨了吗?亏姨姨还保护过你呢。”
说到这里,崔婕又意识到此时此刻二人的处境,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能找到自己吗?
相比崔婕的担忧,荞儿却好像不太害怕。
孩子的世界终究太单纯,他还不懂生死的沉重含义。
伸出小手笨拙地揉了揉崔婕的头发,荞儿轻声道:“姨姨不要怕,坏人就是坏人,他们再坏,也厉害不过好人。”
崔婕展颜一笑:“荞儿真的好懂事。”
“我爹说过,好人若想跟坏人斗,就要比坏人更坏。”
崔婕笑容一滞:“这是什么道理?你爹教你的?”
“我爹跟那个姓徐的叔叔说的,我在旁边听到了。”
“好人如果比坏人更坏,他还是好人吗?”崔婕笑问道。
这是个逻辑悖论,五岁的荞儿被难住了,使劲挠了挠头,一脸无措。
崔婕好笑地把他搂紧:“好了,莫难为你的小脑袋了,你还小,很多事情长大后才能明白。”
“现在你只要相信一件事,你爹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
荞儿重重点头:“我相信。”
茅草屋突然被推开,一股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崔婕俏脸一白,将荞儿死死抱住。
进来的是为首的那名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姓楚,家中行三,人皆以楚三郎称之。数年前在齐州地界的路上杀了几名商人,劫了货,被官府通缉至今。
太平年代也不缺这种杀人越货的恶徒,每个朝代都有。只是如今的大唐政通人和,这种恶徒已经很少很少,官府每年的刑事案件都少得可怜。
很少,不代表没有,楚三郎便是其中之一。
很不幸,崔婕和荞儿遇到了他们。
推门而入,楚三郎那张带着刀疤的狰狞脸庞出现在崔婕和荞儿眼中。
看着崔婕绝色倾城的模样,楚三郎眼中闪过几分不假掩饰的欲望。
这婆娘标致得很,真想睡了她。
不过现在不合时宜,他们仍处于危机之中。昨日劫了人之后才发现二人的身份,想必此时渭南县已大乱。
一个是青州崔家的闺秀,一个是英国公的曾孙,这祸可不小了。
人质在手,外面的人投鼠忌器,可楚三郎也对英国公和崔家投鼠忌器,两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所以楚三郎尽管对崔婕垂涎欲滴,可也不敢动她一根手指。
亡命之徒也是有理智的,最后若被抓住,动了人质受到的刑罚跟不动人质受到的刑罚绝对不一样。
一刀砍头跟千刀凌迟,正常人会选择哪一种?
死亡,他们当然不怕,可他们还是希望死得痛快点。
再说,他们还有家人亲眷。
动了人质,自己的家人怕是下场会很惨。
“你们老实点,说实话,我不想伤了你们,可你们若打着什么主意,可莫怪我出手无情了。”楚三郎桀桀怪笑道。
崔婕感受到怀里的荞儿在发抖,不由心疼不已,鼓起勇气道:“我们皆是弱质妇孺,你有何不放心的?不过孩子有点冷,能否给他匀一件衣裳?你们已知道他是英国公的曾孙,冻坏了他,英国公可不饶你们。”
楚三郎不在乎地一笑:“左右不过一条命而已,除死还能如何?衣裳没有,忍忍吧,今晚我们要换地方了。”
第138章 敌踪已现
躲在深山密林里,楚三郎也觉得不安全。
他知道这次招惹的麻烦很大,比天还大。不夸张的说,劫了英国公曾孙的那一刻起,他已招惹了整个大唐的权贵阶层,和大唐无敌于天下的军方。
自己这条命虽然注定已经开始倒计时,他还是想多呼吸几口空气。
所以楚三郎还是决定转移。他要换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
不用猜都知道,如今的渭南县约莫已经被朝廷的兵马围得跟铁桶一般,无数人都在漫山遍野地搜寻自己。
此时他们的落脚点离甘井庄不过二十余里,楚三郎觉得不够安全,若对方人数够多,采取撒网式搜索的话,发现这个藏身之地不需要太多时间,三两天的功夫就暴露了。
连夜转移是最正确的选择,最好能一举转移到渭南县外,突出朝廷兵马的包围圈。
到了那时,便算逃出生天了。眼前这个娇滴滴的绝色美人儿,自己说不得便要享受一番。
见歹人不肯给衣裳,又感受到怀里的荞儿在发抖,崔婕原本恐惧的情绪瞬间一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大声道:“你们不可欺人太甚!孩子何辜,竟受此劫难。”
“不就是人质吗?我是青州崔家家主的女儿,论出身和分量,不比孩子差,你们把我留下,将孩子送回去如何?”
“英国公的曾孙身份虽尊贵,可对你们也是个大麻烦,英国公的报复不是你们能承受的。把他送回去,我留下,如何?”
荞儿一惊,下意识搂紧了崔婕,道:“姨姨,我不走,我要跟姨姨一起。”
崔婕揉了揉他的头,强笑道:“荞儿乖,听姨姨的话。”
楚三郎冷漠地看着二人,对崔婕的提议毫不所动。
崔婕说了一番话,渐渐地已不那么害怕了,眼睛勇敢地直视楚三郎,道:“你们或许不在乎性命,但能多活几日终归也不坏,将英国公的曾孙放归,对你们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楚三郎冷笑:“大好的筹码在手,我为何要放跑一个?”
崔婕看了一眼怀里的荞儿,道:“因为这个筹码烫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若怕烫手,当初何必把你们劫来?”
崔婕冷冷道:“扪心自问,把我们劫来后,你们有否后悔?英国公的怒火不是你们承担得起的,你们自己的性命或许不在乎,但你们的家人亲眷呢?”
提起家人,楚三郎的表情不由有些恼怒了:“妇道人家最好管紧自己的嘴,莫惹我杀心!”
崔婕勇敢地直视他:“送孩子回去,对你百利无一害。”
“我做事用你教?若朝廷兵马真将此处围了,我临死前拖你们上路,倒也不冤。”楚三郎大笑道。
见楚三郎神情坚决,毫无妥协之意,崔婕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相劝或是激怒,楚三郎都打定主意不会放走荞儿了。
崔婕只好退而求次:“那么,孩子现在很冷,能否给件衣裳?把他冻病了,对你们可没有任何好处。”
楚三郎冷漠地道:“忍着吧,此处可不是你们的富贵府邸,不可能要什么给什么。”
“屋子里生堆火总可以吧?”崔婕不死心地道。
楚三郎冷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黑漆漆的密林深处生火,你是生怕别人找不到我们吗?告诉你,若我们被发现,你们也断难活命,我临死前一定杀了你们。”
…………
老魏挎着刀,领着李家部曲近二十人,在崎岖的山路上踟躇而行。
这个年代的山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山林都是浑然天成,人烟罕至。
路要自己去开辟,一把砍柴刀开路,走一步便劈一阵,将荆棘丛林劈开,才能将山路延续下去。
老魏已有些老了,身体比不得年轻力壮的部曲,走到山腰时便累得大口喘气。
部曲好心提议原地休息,被老魏断然否决,不服输地咬紧牙继续开路。
一名部曲忍不住道:“魏老,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路?您看,此地人烟罕至,咱们自己都要用柴刀开路,说明此地根本没人来过,歹人不可能躲在这里。”
老魏嗤笑道:“瓜皮懂个啥么,你们还嫩着呢。山林里的路不是用眼看,是要用心去看的。”
“咋个说法?”
老魏的眼睛眯了起来,四下一打量,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棵胳膊粗的榆树,道:“看那棵树。”
“咋咧?”
“从下往上,第三根树杈,有弯折的痕迹,看到了吗?”
部曲忍不住抬杠道:“山林里野兽多,说不定是野兽路过……”
“你再看看,第三根杈离地面多高,多大的野兽能够得到那根杈?除非是一头熊站起来,弄折了那根树杈。”
部曲仔细看了看,道:“大约齐肩高……吧?”
“没错,齐肩高。”老魏狡黠地笑了笑,道:“像不像有人路过时抬了一下胳膊,为了开路顺手将树杈弄折了?合不合理?”
部曲又道:“或许真是一头熊站起来了呢,或许是附近村庄的樵夫呢?”
老魏点头:“没错,任何可能都合理,但也不能否认,这是一条线索,也是一个希望,总比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强吧?”
部曲们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姜果然是老的辣。人越老越精,老魏的缜密心思,和观察入微的眼神,确实是他们这些年轻人不能比的。
“渭南县约莫已翻天了,五少郎的儿子被劫,那伙歹人跑不了,此地离庄子二十余里,四个歹人挟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按他们的体力算,走到此地算是极限了,所以,我选定这座山搜寻,可不是胡乱定的目标。”
老魏眯着眼,拍了拍部曲的脑袋:“小子,莫看你体力强,论经验论阅历,你们还嫩得很。”
部曲陪笑:“那是那是,若能找到五少郎的公子,魏老您可算立了大功,老公爷都要当面谢你,咱们兄弟几个也跟着沾沾光。”
老魏神情一怔,叹道:“老公爷……可有年头未见老公爷金面了,当年跟随老公爷出云中,一声号令,我们杀敌冲阵,横扫千军……想想那段日子,恍如就在昨日……”
脚步突然一顿,老魏蹲了下来。
部曲们紧张了,纷纷将手按在刀柄上:“咋了,有野兽出没吗?”
老魏摇头,目光凝重地盯着地面。
部曲们好奇望去,却看不出任何痕迹,老魏却出神地盯着湿漉漉的泥地。
“魏老,您这是……”
老魏没理他,良久,老脸忽然绽开了笑容,指着地面上一道凹痕,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部曲仔细看了半晌,摇头道:“不过是一道凹痕……”
老魏哈哈一笑,脱下自己的鞋子,将鞋底的边沿凑近那道凹痕,部曲们赫然发现,鞋底边沿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与那道凹痕吻合在一起。
“这,这是……”
“这是来不及抹去的鞋印,哈哈,终究百密一疏,被我逮住了。”老魏笑得很开心。
神态轻松地斜眼望向部曲,老魏笑道:“小子,告诉我,野兽会穿鞋子吗?”
“不,不会……”部曲又忍不住抬杠道:“或许是某个村庄的樵夫呢?”
“不,不可能是樵夫,”老魏笑道:“来时都没注意,这一路都没发现鞋印吗?唯独此处才看到鞋印,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故意将路上的鞋印抹掉,不留下痕迹,唯独遗漏了这一处。”
“什么人鬼鬼祟祟需要把自己的鞋印抹掉?”
部曲们睁大了眼,神情却渐渐兴奋起来。
老魏仰首望向远处坠入云雾里的山顶,淡淡地道:“我猜对了,我是老兵,但我不老。”
第139章 我可以告诉我爹呀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在一座茫茫大山中寻找几个人的踪迹,几乎跟大海捞针差不多,偶遇的概率几乎为零。
老魏必须领着部曲们继续寻找线索,前方如果还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才能渐渐锁定敌人的位置。
继续前行,山路越来越难走,每走一步都要不停劈砍开路。
幸好如今是寒冬,山里的野兽们大多蛰伏冬眠,所以一路上虽然崎岖难行,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山涧的溪水已被冻住,老魏掰了一块下来,狠狠一口咬下,将冰块含在嘴里化冻,然后慢慢地咽下去。
“魏老,您喝我这个,一路我都捂在怀里,暖和着呢。”一名部曲殷勤地将贴身的皮囊递上来。
展露了一手寻人觅踪的本事后,老魏已得到部曲们由衷的崇拜和爱戴,整支队伍都以他马首是瞻了。
老魏呵呵一笑,露出满嘴大黄牙:“瓜皮懂个啥,娃儿,再告诉你个经验,无论战场上还是过日子,现吃进嘴里的,都得是最差的,好的必须留着,留到最后才进嘴。”
指了指路旁冻住的溪水,老魏道:“这里条件还算好,至少有溪水,若先将你皮囊里的水喝了,再过一阵走到了无水之地,咱们喝啥?”
部曲陪笑道:“不至于那么艰苦吧,总有办法的。”
老魏叹了口气,道:“你是没经历过当年王师北征突厥,茫茫千里草原大漠,人走进去就像天地间的一粒尘埃,想喝口水都找不到水源,有的只能像牛马一样干嚼草,逼急了尿都喝。”
抬眼望向茫茫大山,老魏眉头渐渐皱紧。
“不出意外,那伙贼人应该便是这座山里了,但山太大了,很难找到他们的位置,小子们加把力气,天黑前必须走到山腰,另外,派个人回去报信,请五少郎多派些人手,把山先围起来。”
…………
薛讷和高歧领着自家的部曲和庄户,骑马飞驰在渭南县的乡道上。
两人以前其实并不对付,跟李钦载混了以后,两人的关系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互相看不顺眼。
今日在渭南县遇到不算意外。
因为整个渭南县无论县城还是乡野,都像李云龙攻打平安县一样,沸腾起来了。
长安城各家权贵出动,连天子都派出了宫闱禁卫,目的都只有一个,搜出那伙歹人,把人救出来。
县城外,薛讷和高歧遇到后,互相冷哼一声。
“姓高的,你来凑什么热闹?景初兄跟你很熟吗?”薛讷不客气地道。
高歧怒道:“景初兄待我如弟,怎么不熟?姓薛的,莫仗着你跟景初兄多玩耍几年便耀武扬威,你不够格。”
薛讷点头:“事发危急,我不跟你吵,咱们的恩怨先放一边,把人救出来再说。”
高歧朝薛讷身后的队伍看了一眼,发现薛讷带出来的五六百名部曲家将中,至少有两百多人装备了弓箭,赫然竟是李钦载发明的神臂弓。
薛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得意地笑道:“我爹北征铁勒,三箭定天山,班师后天子大喜,特赐两百神臂弓,今日我爹让我全带出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如何?我薛家弓兵威武否?”
高歧哼了一声,指着周围的群山道:“歹人狡诈,不知何处。需要无数人手搜山,不如你我合兵一处,将附近数十里方圆的山头全都搜一遍,今日谁能拿获歹人,日后便可称兄,怎样?”
薛讷眯眼打量四周,笑道:“怕你不成,一言为定。”
转身看着自家的部曲,薛讷沉下脸道:“都听到了吧?莫让我薛家丢了脸面,现在全都散开,以二十人为一伍,先搜索北面山头,从里到外搜一遍,一只兔子都不能放过。”
“谁若能发现歹人踪迹,赏田二十亩,射杀歹人者,赏金一百贯,救出李家侄儿者,赏金五百贯。”
众部曲抱拳轰应。
薛讷厉声道:“马上搜山!”
风声猎猎,薛讷披甲按剑站在山岗上,年虽不及弱冠,却隐隐已有少年虎将之威。
…………
山腰茅屋内。
四名歹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出发转移了。
楚三郎透过茅屋的缝隙,偷眼看了看里面,见崔婕和荞儿抱在一起取暖,没有任何异状,楚三郎渐渐放心。
一个弱质女子,一个五岁的孩子,楚三郎根本不怕他们能翻天,防备心自然没那么重。
时已下午,阳光透过茅屋的缝隙,散落在茅屋中。
一束束光线中,尘埃在轻快飞舞,和光同尘。
崔婕紧紧抱着荞儿,美眸却在不停打量茅屋四周。
跟楚三郎谈判过后,她已知道歹人不可能放过她和荞儿了。若随他们转移,逃出了渭南县的范围,李钦载要抓捕他们更是难如登天。
一旦歹人逃出渭南县,她和荞儿也就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那时等待他们的,多半是被杀害。
崔婕不愿坐以待毙。
她怕死,但更怕荞儿死。
荞儿是李钦载唯一的儿子,崔婕知道他对荞儿是如何的宠爱,若荞儿有个三长两短,或许这一生他都将活在自咎自责之中,一生不得欢颜。
“荞儿,他们快收拾好行装了,咱们一定不能跟他们走,明白吗?”崔婕凑在荞儿耳边轻声道。
荞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崔婕将他搂得更紧,声若蚊讷:“稍后你我被他们押上路时,我会找个机会,将其中一个歹人撞到一边,你趁此机会转身就跑,跑得越快越好,知道吗?”
荞儿忍不住道:“姨姨你呢?”
崔婕揉了揉他的头,笑道:“你只管跑,不要管别的,我稍后便会跟上来。”
荞儿不解道:“你撞了坏人,他们不会打你吗?”
崔婕微笑道:“不会的,姨姨的身份也不低,他们不敢动我的。”
“这么大的山,荞儿若跑迷路了怎么办?被狼吃掉了怎么办?姨姨,我们一起跑好不好?”
崔婕苦笑道:“我们只能先跑一个,听话,姨姨很快会追上来跟你一起跑的,你跑出去后,朝有太阳的方向一直跑,跑出树林便找有村庄的地方呼救……”
荞儿不情愿地嘟嘴:“我太小了,一个人跑不出去的……不如等爹带人来救我们吧。”
“你爹……可能还要晚一些才能来。再说,这座山太大了,你爹就算带了人来,也不知道咱们在哪里。”
荞儿眨眼:“我可以告诉爹呀。”
崔婕失笑:“你如何告诉你爹?”
荞儿左顾右盼,看到茅屋墙角的一处缝隙,缝隙外的墙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荞儿伸手笨拙地将冰块取过来,然后抬头看了看透进来的阳光,开始慢慢的打磨冰块,努力学着李钦载的样子,将冰块打磨得边沿薄,中间厚。
没多久,一个粗糙的凸面镜便在荞儿手里做成了。
荞儿抬头再次观察阳光的位置,顺手从身旁抓了一把干草,然后凸面镜与阳光干草形成一条直线,不停地调换位置,直到凸面镜照射到干草上的光线形成了一个刺眼的原点。
崔婕愕然看着荞儿做的这一切,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荞儿小脸绷得紧紧的,很严肃的样子,崔婕一时也不敢打扰他。
小家伙究竟有什么本事,崔婕不得而知,但她知道他爹的本事不小,或许,他爹教过他很多呢,或许,他能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等了很久,外面歹人收拾行装的动静都小了很多,崔婕越来越焦急,可荞儿仍然一脸严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原点。
接着,崔婕赫然发现,原点下的干草竟然开始冒烟,烟越冒越大,最后轰的一声轻响,干草竟然烧了起来。
崔婕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荞儿却露出得意之色,笑道:“哎呀,可累坏我了,姨姨,火若把房子烧了,冒出的火光和烟,我爹会不会看见?”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崔婕震惊地道。
“我跟爹学的,那些学生也都跟爹学的,当初他们在庄子里用冰块取火烧了庄户伯伯们的麦秆,还被爹追着狠狠抽了一顿鞭子呢,荞儿那时就记住了。”
崔婕忍住心头的激动,将燃烧的干草将茅屋的四壁点燃,很快屋子里的火越烧越大,屋子本就是木板和茅草搭建而成,一旦起火,火势便熊熊燃烧起来。
外面的歹人见屋子冒了烟,顿觉不妙,楚三郎一脚踹开了门,厉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谁放的火?火从何而来?”
想救火,却发现茅屋四壁都在燃烧,火势太大,根本没法救了。
楚三郎勃然大怒,粗鲁地将崔婕和荞儿拖出了茅屋,眼露杀机盯着他们。
崔婕立马将荞儿抱住,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表示自己并不知情,火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
楚三郎大怒,当即便拔出了刀。
却听到外面一名歹人大吼道:“不好!火光和浓烟会引来追兵的!”
“三郎,杀了这俩祸害,我们赶紧跑吧,追兵很快会来。”另一名歹人喝道。
剩下的两名歹人不说废话,拔刀便狠狠朝崔婕和荞儿的脖子斩下。
第140章 密林截杀
当两名歹人的刀挥落,楚三郎眼皮一跳,眼疾手快出刀,锵的一声,横刀将二人的刀架住,此时的刀刃离二人的脖子仅仅数寸。
“三郎,啥意思?”歹人盯着楚三郎问道。
楚三郎手上一抖,将二人的刀震远,然后淡淡地道:“火已烧起来,我们的行踪已露,被追兵抓住的可能更大了。”
“然后呢?”歹人恶狠狠地道。
“然后,我们更需要这两个人保命,保住我们自己的命。”楚三郎冷冷地道:“还有,这女人和孩子若死了,我们的家人,亲眷,三族之内的亲人,都活不了。”
“我们自己的生死无所谓,但是我们的家人和亲眷……终究要给他们一条活路。”楚三郎眼中露出怆然之色。
其余三名歹人神情一怔,渐渐收回了手中的刀。
亡命之徒不是傻子,也不是疯子,他们只是不在乎生命而已,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再凶残的亡命之徒,终究也有弱点,他们的弱点大多是自己的亲人家眷。
楚三郎眼中突然凶光一闪,转身狠狠一记巴掌便抽在崔婕的脸颊上,啪地一声脆响,崔婕整个人被打趴在地,耳中嗡嗡做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痛。
“贱人,我不杀你,但也别高兴太早,若我们兄弟今日能逃出去,定将你折磨到生不如死,”楚三郎冷冷道:“敢放火引来追兵,便等着承受后果吧。”
冷眼望向旁边的荞儿,楚三郎眼中毫无怜悯,抬手便待再扇他一记,手掌挥舞出去,崔婕却忽然扑过来,将荞儿一把搂住。
楚三郎的手掌狠狠拍在崔婕的后背,崔婕痛苦地哼了一声,抬头凛然不惧地盯着他。
“要杀要剐冲我来,莫对孩子撒气,打伤了他,你以为英国公不会动你的家人么?”崔婕冷冷道。
楚三郎冷哼,却也没再下手。
“此地凶险,不宜久留,我们快走!”楚三郎喝道。
简陋的茅屋仍在熊熊燃烧,楚三郎看都不看一眼,领着众人转身便离开。
…………
山脚下,正在缓行边走边寻找歹人留下的痕迹的老魏和一众部曲看到了半山腰的火光和浓烟。
“魏老,快看!那里,那里着火了!”一名部曲兴奋地大声道。
老魏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眼睛眯了起来。
“魏老,一定是那伙歹人放的火!”部曲兴奋地道:“我们快赶过去,小郎君和崔家小姐定在那里!”
正要跑动起来,老魏却拦住了大家。
“毛毛糙糙的,一个个像半生不熟的瓜皮!”老魏骂道:“别人放把火你们就跑过去,跟傻狍子有何区别?万一中计了呢?”
“呃,中啥计?”
老魏眯眼盯着火光,缓缓道:“这把火放得蹊跷……按说歹人应该千方百计掩藏踪迹,不让人发现才对,为何主动放火暴露行踪?这不是找死吗?”
这么一说,部曲们都冷静下来了,纷纷点头。
对呀,歹人不可能这么傻,主动放火示警吧?脑子多大的病才敢如此挑衅,他们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老魏又道:“两个可能,一是这把火烧起来是意外,或是被挟持的两个人烧的,火势太大已来不及扑灭。”
“二是歹人要转移,先放火把咱们引过去,此谓‘调虎离山’,咱们都朝火光扑过去,包围圈便松散了,方便歹人突出重围,逃逸外县。”
部曲道:“魏老您说怎么办,咱们都听您的。”
“两个可能都不能错过,咱们这一队有二十人,兵分两路,一路扑火起之处,一路赶往北面的山脚,等歹人路过……”
“歹人会从北面走吗?”
老魏指了指四周,笑道:“东南西三面皆是平原,不宜躲藏,而且三面皆通往长安或渭南县城方向,我断定这伙歹人不敢往人多的城池去,北面却是蒲城白水方向,等于离开了渭南县辖域。”
“一旦逃出渭南辖域,朝廷兵马便再难追缉,换了是你,你会如何选?”
部曲不假思索地道:“我定会从北面逃出去。”
老魏点头:“每队十人,歹人应该只有四到五人,不出意外的话,拼杀起来不难,无论哪队遇到歹人,首先保护好小郎君和那位姑娘,其余的人卯足了劲杀贼!”
部曲们精神振奋,抱拳轰应:“是!”
…………
楚三郎等人在密林中迅速穿行,天色渐黑,他的动作却像一只黑暗里捕食的猎豹,崎岖的山路如履坦途。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尤其是崔婕,高一脚低一脚不知摔了多少次,可她仍紧紧地搂着荞儿。
天色越来越暗,楚三郎的心情也越来越放松。
黑夜方便掩藏行迹,他有把握在黑夜的密林里穿行,只要走出这座山,往北走数十里,便是蒲城地界。
朝廷的兵马全都布置在渭南县,纵然等他们回过神,再往蒲城布置搜索时,那么多的兵马调动少说也得两三天。
两三天的时间,足够他逃出关中,朝廷再想拿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眼下密林的北面,便是他的生机。
想到即将逃出生天,挟持的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那时任由自己蹂躏,楚三郎愈发兴奋,只觉腹中一团火在燃烧,脚步不由快了许多。
离密林边沿还有一两里路时,楚三郎脸色一变,突然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支起耳朵聆听着什么。
一名歹人凑到耳旁轻声道:“三郎,有何动静?”
楚三郎皱眉道:“不知道,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眼皮也跳得厉害。”
歹人不说话了,随即悄悄地拔刀出鞘。
都是亡命之徒,他很相信楚三郎的直觉,以往就是凭靠他的直觉,四人躲过了不少次官府的埋伏。
四名歹人紧张不安地保持半蹲状态,像四支随时激射出去的利箭。
黑暗的半人高的草丛中,忽然一柄刀从斜面刺来,刀尖对准了楚三郎的腹部,无声而迅疾,像一道骤然炸响的惊雷。
楚三郎眼皮一跳,多年亡命的经验令他的动作反应非常迅速,身子一侧,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要命的一刀。
崔婕抱着荞儿,黯淡的美眸瞬间亮了起来。
是他麾下的部曲么?他的人马终于找来了!
情不自禁地将脸蛋贴在荞儿粉嫩的脸蛋上,若不是不合时宜,崔婕真恨不得狠狠在他脸蛋上吧唧一口。
不愧是庄子里人人尊敬的小先生,果真有几分本事。
崔婕知道。李钦载的人马能找过来,并准确地在山下设伏,这一切都跟荞儿放的那把火有关。
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聪明,小家伙长大后只怕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姨姨,莫搂太紧,我快喘不过气了。”怀里的荞儿不满地道。
崔婕笑着松开了一点。
荞儿指着正在拼杀的前方,道:“姨姨,跟坏人打架的,是爹派来的人吗?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崔婕轻声道:“是,你爹的人找到我们了。”
荞儿笑了,小小的脸蛋上满是得意:“我知道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只是之前不知我在何处,放把火他就知道了。”
“是,荞儿真厉害。”崔婕宠爱得不行,使劲揉他的脑袋。
前方漆黑的丛林里,楚三郎的心已经沉入了谷底。
半人高的丛林深处,缓缓站起一道道人影,粗略一数,大约有十来人。
为首的是一位老庄户打扮的模样,手里一柄刀鞘都生锈的破刀,刀刃却在黑暗中吞吐着骇人的寒光。
老庄户一脸老农憨厚的模样,甚至朝楚三郎咧嘴一笑,那满嘴的黄牙在黑夜里闪烁着诡异的黄光。
楚三郎不会天真到以为他真的是老庄户,刚才侧面偷袭他的第一刀,便是这个趴在草丛里的老庄户干的,刀法歹毒,角度刁钻,差点要了他的命。
“额就说咧,你们应该会走这条路,哈哈,猜对了。”老魏大笑,像一个看到猎物落入自己陷阱挣扎哀嚎的老猎户,一脸丰收的喜悦。
说话间,身后的十名部曲已默不出声,飞快地站好了各自的位置。
楚三郎的心愈发沉重。
他看得出部曲们站位的名堂,分明是军中结阵击敌的进攻阵势。
两人在前,四人居中,四人分别押在左右两翼,分工严谨且明确,区区十人的阵势,一旦发动便仿如千军万马,杀意盈天。
老魏说了那句话后便再无废话,闪身站到一旁,保持半蹲的姿势,背靠着一棵大树,眼睛半阖,那柄破刀支在地上,好像要在原地打个盹儿的样子。
但是谁都不会以为这老家伙是真的要打盹儿,此刻楚三郎眼里的他,像一头等待机会择人而噬的老虎,对楚三郎来说,这个老庄户模样的人甚至比十人结的杀阵更恐怖。
楚三郎面前,随着领头部曲一声暴喝“杀!”
十人杀阵已发动。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只是身份已互换。
昨日的村口,四名歹人联手对付两名部曲,部曲一死一重伤。
此时十名部曲结阵而击,却将四名歹人杀得步步后退,左支右绌。
一边是刺客的杀人技,一边是军阵合击之技,只要军阵人数充足,往往能够以一敌十。四名歹人的个人技艺在军阵面前毫无优势,很快一名歹人便被部曲的刀劈翻,一声惨叫后趴在地上再无动静。
歹人已失其一,楚三郎愈发绝望。
他知道今夜断难逃出生天了,莫说外面正在包围他的千军万马,仅仅眼前这十个人的杀阵,他都逃不出去。
更何况还有一个貌似憨厚老农的家伙在一旁虎视眈眈,给了他莫大的心理压力。
见老魏的刀法已经有些凌乱,老魏在一旁冷眼旁观,突然呵呵笑道:“那汉子,降了吧,我向五少郎讨个人情,给你留个全尸。”
第141章 纨绔夜挽弓
老魏给楚三郎造成的心理压力不小。
老魏并没有参与厮杀,他只是在旁观战,可楚三郎绝对不敢忽视他,反而对他愈发忌惮。
因为老魏手里有刀,而且楚三郎知道他不是软柿子。老魏手里的那柄刀很可怕,突袭的第一刀差点把楚三郎送走。
这样一位身手不凡的人物在旁观战,简直是核武威胁的存在。
半晌之后,楚三郎的刀法愈发凌乱了。
他力气渐失,最重要的是,他胆气已寒。
见楚三郎犹自拼杀,对他的招降丝毫不理会,老魏叹了口气,摇头喃喃道:“真是个瓜皮……”
说着老魏眼皮又耷拉下来,没精打采仿佛又想打个盹儿的样子。
可老魏的脚却缓缓地往左横移了一步,又一步……
他移动的方向,正是崔婕和荞儿被挟持的位置。
楚三郎全心迎敌,但他时刻将老魏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因为他害怕这位貌似憨厚的老农对他突袭。
然而见老魏悄无声息地移动位置,楚三郎顿觉不妙,立马吼道:“制住那女人和孩子!”
一名正在拼杀的歹人抽身而退,眨眼间刀已架在荞儿的脖子上。
情急之中,歹人竟也知道分辨人质的重要性,崔婕是世家之女,但荞儿可是英国公的曾孙,身份比崔婕更重要。
老魏见自己的偷鸡计划失败,不由悻悻地骂了一句脏话。
被钢刀加颈的荞儿却毫不害怕的样子,还抬头看了歹人一眼,道:“你的刀莫发抖,伤到我可就不好了,我爹会打死你的。”
前方丛林处,十名部曲仍在结阵厮杀。
歹人已险象环生,楚三郎身上也被劈了好几刀,伤口的鲜血汩汩流出,部曲们的杀阵仍然丝毫不乱,步步紧逼。
楚三郎越打越心凉,心底里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
再这样打下去,被当场诛杀是迟早的事,军中杀阵面前,个人的武艺实在微不足道,轻易被碾压的存在。
胆气已寒,退意顿生。
他是亡命之徒,但不是傻乎乎送死的白痴,情势不利便打算逃。
眼角余光看到不远处被挟持的崔婕和荞儿,楚三郎目光闪动,忽然拽住身边与他并肩作战的歹人,狠狠往前一推。
歹人猝不及防,恰好被推到部曲杀阵的前方,一阵刀光过后,歹人一声惨叫,被杀阵绞杀。
趁着这会儿功夫,楚三郎却抽身一退,退到荞儿面前,伸手便向荞儿抓去。
崔婕见状大惊,下意识便抱住荞儿,楚三郎见拽不动荞儿,不由大怒,手中的刀顿时朝崔婕劈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一直在等待机会的老魏动了。
老魏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如同一头刚睡醒的猛虎,大吼一声身子如利箭射出,那柄破败的刀反切而上。
锵地一声脆响,拦住了楚三郎劈向荞儿的那一刀,紧接着老魏的刀突然往下横扫,直攻楚三郎下盘。
这一刀迅猛无比,疾若闪电,楚三郎大惊,急忙蹬蹬后退,堪堪避过了这要命的一刀。
然而老魏仍未停止动作,楚三郎抽身而退的同时,老魏的刀去势突然顿住,接着继续反切而上,刀口生生掉转了方向。
一道幽寒的刀光闪过,那个挟持荞儿的歹人脖子上已多了一道红线,很快鲜血从红线出迸溅而出。
歹人哼都来不及哼,便软软倒地死去。
楚三郎瞋目欲裂,此时他才知道,老魏攻往他下盘的那一刀根本是佯攻,他真正的目标是挟持荞儿的那名歹人,他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救人。
再看他的模样,这哪是什么憨厚老农,分明是身经百战的一只老狐狸,出手狡诈又歹毒,很难想象战场上与他对敌的敌人是何等的心情。
歹人倒地的同时,老魏果断拽住崔婕和荞儿,将他们拽到自己身后,手中的刀刃缓缓滴落几滴血,老魏微微喘息,刀尖支在地上,朝楚三郎咧嘴憨厚一笑,仍是那一嘴的大黄牙。
“瓜皮,只剩你一个了,还不降?”老魏喘息着笑道。
人质救下,老魏已完全放松了心情,神色间一片释然。
十名部曲一声不吭地围了过来,将楚三郎的去路封死。
楚三郎脸色惨白,本来他的计划是挟持荞儿,以他为人质逼迫部曲们妥协退让,之前没有杀崔婕和荞儿,是因为他一直将二人当作最后的保命符,刚才那个时刻,他认为保命的时候到了。
人算不如天算,楚三郎没想到追兵里竟然有老魏这么一个又老又变态的人物,楚三郎一直在提防他,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
老魏一出手,楚三郎的所有计划都失败了。
生路已断,犹剩困兽之斗。
四面被围,楚三郎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楚某一生命舛,今日纵是绝境,也要拖个垫背的上路!”
说完楚三郎眼中凶光大盛,突然身子一动,朝荞儿扑去,老魏微微一惊,扬刀迎上。
谁知楚三郎竟不避不让,任由老魏的刀劈向他的胸膛,而他的刀尖,却直指荞儿,神色间一片歇斯底里的疯狂。
老魏终于变色,大喝道:“贼子尔敢!”
看出楚三郎竟打着与荞儿同归于尽的主意,老魏也不敢大意,中途变换刀势,本是劈向他胸膛的一刀换了个方向,改为劈向楚三郎执刀的手。
楚三郎也不是庸凡之辈,执刀的手猛地一缩,接着朝老魏一招横扫,老魏不得不退了一步。
这一步,已是楚三郎的一线生机。
一刀横扫后,楚三郎却猛地收刀,足尖一点,身子掠过老魏,身影眨眼间已消失在漆黑的密林中。
老魏和部曲们顿时愣住了。
这特么的,刚才那副同归于尽的疯狂样子,居然是演戏。
楚三郎这家伙早就算准了包围圈里,老魏是最薄弱的环节,故意做出刺杀荞儿同归于尽的姿态,一招逼退老魏后,却从老魏身后逃跑了。
老魏与部曲们面面相觑,良久,老魏黯然一叹:“果然老了,阴沟里翻船了,回头如何跟五少郎交代……”
人质救下了,四名歹人被杀了三名,仅剩的那个最厉害的却逃跑了。
虽然是大获全胜,可跑掉的那一个却让整件事变得不完美,老魏遗憾颇深。
而且跑掉的那个最为凶悍,行事最毒,心思城府也最深,这样的人若跑了,将来必是个祸患。
崔婕却不管那些,楚三郎跑了后,崔婕抱着荞儿不住地摸着他的脸,急声道:“荞儿,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荞儿摇头,纯真的小脸蛋刚露出笑容,忽然笑容一垮,换上一脸愁意:“姨姨,我今日玩火了,还烧了房子……我爹会不会打我啊?”
“上次李素节他们玩火,被我爹用鞭子抽了半个下午,他们还只是烧了麦秆,我却烧了房子,我爹怕是会活活抽死我……”
…………
楚三郎在漆黑的丛林里没命地跑。
他的身上有许多伤口,是刚才跟部曲厮杀时留下的。伤口仍在流血,楚三郎已感到有些头晕,显然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但楚三郎已顾不得了,他只知道拼命地跑,跑出这座山,再走二十多里便是蒲城,到了蒲城地界,便算逃出生天,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这一次的遭遇,楚三郎从未如此狼狈过,真的可谓命悬一线,差一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奔跑中的楚三郎咬了咬牙,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英国公惹不起吗?小人物有小人物报仇的方式。
快跑出密林,楚三郎的脚步愈发轻快,他依稀已见远处村落的灯火,心中不由涌出一股欢喜。
终于快逃出这片该死的丛林了!生机就在眼前。
然而不远处忽然传来人声。
楚三郎一惊,脚步顿时一静,不假思索地整个人趴在草丛里。
不远处,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打着火把走来,薛讷那独有的纨绔子弟跋扈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都打起精神,今日必须找到荞儿,不然我在高歧那杂碎面前可没面子了!”
一名部曲在旁陪笑道:“少郎君放心,咱薛家可是将门之家,论杀人的本事,可比高家强多了,那伙贼人若真躲在此山中,定教他们有去无回!”
薛讷嗯了一声,仰头望向面前这座高耸的山,叹道:“这么大的山,要找到何时去?尔母婢也,不如索性放把火,把山烧了,就不信那伙贼人不出来!”
草丛里趴着的楚三郎一惊,身子不由颤了一下。
薛讷咦了一声,道:“那边草丛里有动静,你们听到了吗?”
“兴许是冬天出来觅食的野兽,少郎君深得大将军之真传,不如试上一试?”
趴在草丛里的楚三郎还在思索他们究竟试什么,却听薛讷嚣张地大笑:“你这话可算说到心坎里了,我爹的本事,我至少得了七分真传,来人,取神臂弓来!”
楚三郎的身子颤抖愈发厉害,眼中露出惊恐之色。
没等他想好对策,前方的薛讷已搭箭拉弦,吱呀一声响,然后嗡的一声。
楚三郎只觉脖子一麻,一支利箭准而又准地射穿了他的脖子,鲜血如喷泉般喷溅出来。
楚三郎睚眦欲裂,一手握着脖子上的利箭,试图用尽力气把它拔出来,谁知力气却越来越小,脑中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后眼前一黑,气息顿失。
一个狡诈狠厉的亡命之徒,以这样一种方式失去了生命。
不远处,薛讷正嚣张地大声道:“过去几个人,看看我射中了什么,若是鹿或兔子,咱们就地生火,先烤了吃,吃完再搜山!”
第142章 我薛家武德充沛
一群溜须拍马的部曲,一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几句撺掇下来,居然射杀了一个被朝廷千军万马搜寻追缉的亡命之徒。
整个渭南县乱成了一锅粥,谁都没想到,那个被大家苦苦追索的亡命之徒,竟然被一个纨绔当成猎物给打了。
楚三郎的尸体摆在薛讷面前,薛讷脸色苍白,身子瑟瑟发抖,神情再也不复刚才嚣张的模样。
“我,我我……杀了人?”薛讷颤声道。
部曲们的脸色也白了。
少郎君误杀了人,他们的下场也好不了。
“是,是……附近的庄户吗?”一名部曲讷讷道。
薛讷哀叹道:“完了!吾命休矣!这个混账,大冷天的夜里,趴在草丛里作甚?可害死我了!大理寺得蹲几年呀?”
另一名部曲哭丧着脸道:“少郎君,兴许不是蹲大理寺,而是流徙千里……”
人群陷入沉寂,气氛非常低迷。
终于,有一个眼尖的部曲仔细看了看尸体,轻声道:“少郎君,有点不对劲……”
“啥不对劲?”薛讷顿时生出了希望:“他其实是只兔子,对吗?”
“呃,那倒不至于……”部曲指着尸体道:“少郎君,这尸体身上伤痕累累,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厮杀,而且他手中有刀,刀刃上有许多豁口和卷刃,应该是厮杀颇为激烈……”
薛讷不解地道:“啥意思?他不是附近的庄户?”
“不可能是庄户!”部曲斩钉截铁地道:“有刀,又有伤,哪有庄户人家是这般模样?”
薛讷眼睛一亮:“难道说……”
部曲兴奋又小心翼翼地接道:“难道说……是咱们苦苦追索而不得的贼人?”
薛讷赞道:“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甚合我意!”
另一名部曲也兴奋地道:“如此说来,少郎君刚刚神箭无敌,一箭射杀了贼人?”
薛讷盯着那具尸体看了许久,然后肯定地点头:“以我的经验来看,必然是贼人不假了。”
虽然部曲们也不知这位少郎君哪来的经验,但还是一拥而上纷纷送上一记力道十足的马屁。
“恭喜少郎君,少郎君神箭无敌,射杀强敌!”
“前有大将军三箭定天山,后有少郎君一箭诛贼敌,我薛家武德充沛,一代更比一代强!”
“少郎君诛此强敌,咱必须骑马游街,方显少郎君之威武!”
一片潮水般的马屁声中,薛讷神情渐渐得意起来,突然仰天大笑:“我薛讷果然非池中之物!高歧啊高歧,以后你就要称我为兄了,就问你服不服!”
“来人,抬上贼人尸首,去附近村庄弄几面锣鼓来,咱们一路敲锣打鼓回长安!”
部曲们纷纷轰应,抬上尸首便走。
薛讷在前面得意洋洋骑马,部曲跟在后面马屁如潮,楚三郎的尸首高高抬举在队伍中央,像一头供奉祠堂的年猪。
这支队伍怎么看都像一支乌合之众,队伍里一片乌烟瘴气。
然而看看他们的战果……
不禁男默女泪。
…………
李钦载一直站在村口,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在等候前方的消息。
两天了,朝廷兵马和诸权贵人家的庄户们将渭南县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没找到那伙歹人。
李钦载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荞儿和崔婕的处境越危险,无论救灾或是救人质,都有黄金救援时间的。
错过黄金救援时间,生存的概率将会越来越小。
两天,已是极限了。
宋管事端来一碗面糊,叹道:“五少郎,您已一天未进食了,多少吃一点吧,莫饿坏了身子,否则小郎君安然回来,您却倒下了……”
李钦载烦躁地挥了挥手:“端走,不吃!”
想了想,李钦载又道:“宋管事,给我备马,我要回长安觐见天子。”
宋管事惊疑道:“五少郎此时回长安见天子,难道……”
李钦载冷冷道:“请天子增调兵马,不仅是渭南县,相邻的那几个县也要搜,已经过去两天,足够贼人逃窜出渭南了,咱们的眼睛不能只盯着渭南。”
宋管事急忙答应,刚要转身,却听村口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身子不由一顿。
李钦载听到马蹄声,整颗心都悬了起来,眼神忐忑地盯着前方。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正是李家部曲。
部曲一脸兴奋,马儿刚至李钦载面前,便飞身跳下,抱拳大声道:“五少郎,人找到了!”
李钦载浑身一震,颤声道:“荞儿和崔小姐无恙吗?”
部曲兴奋地道:“小郎君和崔小姐无恙,虽然受了些惊吓,但没有受伤。”
李钦载心气一松,身子摇晃几下,差点仰头栽倒,幸好被一旁的宋管事扶住。
“好!哈哈,好!”李钦载忽然大笑起来:“是谁找到的?重赏!”
“是咱庄子里的老魏,”部曲露出由衷的钦佩之色。
“老兵不愧是老兵,不服不行,从选定搜索位置,到一路寻找蛛丝马迹,最后在贼人必经之地设伏,皆被魏老算计得又准又死,终于赶在贼人逃窜邻县之前截下了他们,顺利救回了荞儿和崔小姐。”
李钦载吃惊道:“没想到老魏还有这般本事,我一直以为他解甲归田后只是一位寻常的憨厚老农呢。”
部曲愧然道:“小人本也如此以为,直到魏老一路展露出本事,才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钦载脸色渐冷:“那伙贼人呢?”
部曲叹气道:“四名贼人,在我等结阵围攻之下死了三个,不过剩下的那个匪首跑了……”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不怪你们,你们尽力了,老魏也尽力了。人救出来就好,回头我会重赏你们和老魏,救子之恩,容后报之。”
部曲连道不敢。
知道荞儿和崔婕无恙后,李钦载的心情顿时轻快释然起来,扭头大声道:“宋管事,派快马告诉搜索的禁卫和各家庄户,就说人已救回了,援手之恩我李钦载容后再报,另外给我备马车,我去迎他们!”
楚三郎将崔婕和荞儿劫了后,其实只跑出了二十余里,距离甘井庄并不远。
在李钦载的催促下,车夫快马加鞭,很快赶到了山脚下。
前方的一片枯黄草地上生了一堆篝火,老魏不知从附近哪个庄子里买了一条羊腿,正给崔婕和荞儿烤羊腿。一边烤一边呵呵笑,仍是一脸憨厚老实的模样。
李钦载跳下马车,荞儿眼尖看到了,不由大喜,小小的身子顿时冲了过去,张开手臂欢快大喊道:“爹——!”
李钦载迎上,一把抱住他,感受他身体的温度,和散发出的微微奶味儿,将他越搂越紧,神情一片后怕。
“荞儿受苦了,以后爹一定好好保护你,一定!”李钦载呢喃道。
荞儿欢喜得不行,似乎毫无害怕的样子,反而笑嘻嘻地道:“爹,荞儿不怕呢,就是山上有点冷,但姨姨抱着我,也就不冷了。”
随即荞儿忽然露出忐忑之色,小心地道:“爹,我好像闯祸了,我玩了火,烧了房子……”
李钦载一愣:“烧了房子?”
“嗯,不过是坏人的房子。”荞儿小心翼翼试探道:“坏人的房子被烧了,应该不挨鞭子吧?”
李钦载神情松快道:“坏人的房子多烧几间都无妨,爹不会抽你的。”
荞儿又高兴起来,指着不远处的崔婕,道:“爹,这次你要多谢姨姨呢,她一直在保护我,刚才在林子里,坏人差点杀了我,也是姨姨挡在我面前的。”
李钦载又一怔,起身抱起荞儿,走向崔婕,直到这时他才关心地问道:“崔小姐,你无恙吧?让你受惊了。”
崔婕垂头,轻轻嗯了一声,脸蛋在火光的衬映下,不觉红润了几分。
第143章 要不我还是从了吧
人群里两两相望,李钦载带着笑,崔婕红了脸。
画面很美好,像硝烟中骤然绽放的一朵玫瑰。
荞儿拉着李钦载说个不停,小嘴儿巴拉巴拉的,说崔婕为了保护他遭了什么罪,挨了坏人的打。
李钦载仔细端详她的脸,见她的脸颊上果然有一道指印若隐若现,没来由地感到心疼。
“多谢你保护荞儿,这次被我连累,实在抱歉。”李钦载客气地道。
崔婕慌忙摇头:“不,不用道谢。保护荞儿是我应该做的,你若道谢,显得我与荞儿生分了。”
李钦载缓缓道:“贼人跑了一个,若能拿住他,我将他大卸八块,为你们报仇。”
崔婕又摇头:“平安无事就好,我别无他求。”
说着崔婕又娇俏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以后少坑我的钱,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着崔婕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李钦载干笑:“我会尽量控记寄几……”
荞儿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走到崔婕身前,怯怯地拽住了她的衣袖。
崔婕嫣然一笑,抱起了荞儿,在他脸上吧唧一口,荞儿乐得咯咯直笑。
李钦载惊异地看着二人,不知他俩的关系何时如此亲密了。难道果真是患难见交情?
然后李钦载又走到老魏面前,二话不说朝老魏长揖一礼:“今日多亏魏老出手相助,若您没在场,就算救出荞儿和崔小姐,我们也会付出不小的伤亡,或许还会被歹人牵着鼻子走。”
老魏咧嘴一笑,仍是一嘴的大黄牙:“五少郎莫谢,说来还是我老了,教歹人跑了一个,活儿干得不利索,当不起五少郎的道谢。”
“魏老莫谦虚,能将二人毫发无伤救出来,已是天大的恩德,歹人跑掉就跑掉,日后仍有机会拿下的。”
老魏看着崔婕怀里的荞儿,眯眼笑道:“五少郎,老朽别的不说,您生了个好儿子呀。今日若非小郎君,怕是此刻我等仍像无头苍蝇到处乱碰,歹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李钦载一怔:“此话怎讲?”
“小郎君了不得,不愧是庄子里的小先生。”老魏赞道:“明明被歹人挟持,不知小郎君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凭空将歹人的屋子烧了。”
“小郎君的那把火放得极妙,正是因为那把火,我等才找到了歹人的位置,老朽才会依此在歹人必经之地设伏,一切皆是小郎君种下的因果。”
李钦载惊异地看了荞儿一眼。
荞儿天真地道:“爹,荞儿只是学了爹的样子,用冰块取火,烧了坏人的屋子。”
李钦载恍然,不由暗暗庆幸。幸好当初一时兴起,给那群纨绔们表演了一个冰块取火,也幸好荞儿当时学会了。
果然是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用在此处,真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半分夸张。
老魏钦佩地道:“小郎君如此聪慧,若五少郎能悉心栽培,将来长大后,又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李钦载酣畅大笑,心底顿时涌出一股老父亲的自豪感。
我儿有大帝之姿,上马能打仗,下马着文章,还尿得一手好床。
一行人收拾停当,李钦载让崔婕和荞儿上了马车,部曲们跟着回甘井庄。
摇晃的马车上,李钦载看着荞儿依偎在崔婕怀里,脸上露出了微笑。这画面,立马有了温馨甜蜜一家三口那味儿。
看得出崔婕是真喜欢荞儿,她的表情和眼神看不出一丝作伪的成分,经历了这次患难,李钦载对崔婕的印象也大为改变。
这女人表面柔弱,但外柔内刚,为了保护荞儿而展现出刚烈的一面,确实让人不得不生出好感。
智商如何尚待商榷,本心却是不坏的。
如果她也不反对的话,将来娶这样一个婆娘,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李钦载浑然不觉,自己的内心好像有了一丝松动,他不再抗拒长辈包办的这桩婚事了。
马车内李钦载沉默不语,崔婕逗弄着荞儿,两人相处很融洽。
车行至十余里后,却听外面传来喧闹声。
李钦载好奇掀开车帘,却见不远处另一条乡道的岔路口,一支骑队正锣鼓喧天,一路招摇过市。
“迎亲?”李钦载愕然。
马车旁,刘阿四拨转马头凑近马车,疑惑道:“五少郎,前面那支骑队声音有点耳熟……”
“派个人上去瞧瞧。”李钦载吩咐道。
一名部曲催马赶上,探问一番后立马飞快返回,回到队伍里时,部曲面色古怪,想笑又使劲忍住。
“五少郎,那支骑队是熟人,薛家长子薛少郎君的队伍,薛家的部曲也从长安出发帮咱们找人。”
李钦载喜道:“快让他过来!”
部曲迟疑道:“呃,薛少郎君好像干了一件大事,正沿路敲锣打鼓庆祝呢。”
“啥大事?”
“从魏老手里跑掉的那名匪首,被薛少郎君在山脚下射杀了,此刻他们正抬着尸首热热闹闹打算去长安城游街夸功……”
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李钦载呆怔了许久,吃吃地道:“薛讷……射杀了匪首?”
“是。”
“他亲手射杀的?”
“是,而且不偏不倚射中了匪首的脖子,一击致命,此刻薛家那些部曲们正一路喊口号,其中一句便是‘薛少郎神箭无敌’……”
李钦载下意识脱口道:“这特么的……”
说到一半停住。
这特么的不科学!
掀开车帘下马车,李钦载朝薛讷的骑队步行而去。
靠近骑队后,李钦载果然听到这支队伍正在喊口号,薛讷骑马当先,一脸得意洋洋,部曲们一边敲着锣鼓,一边大喊“神箭无敌”的口号。
队伍中间还抬着一具尸首,在一片锣鼓喧天声中死不瞑目地睁着俩眼,毫无尊严地仰面朝天。
这场景,这画面,令李钦载情不自禁想起了星宿老仙的出场方式,耳边依稀回荡起前世那句口号,“星宿老仙,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法驾中原”……
李钦载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赞叹道:“玩得真骚啊……”
队伍从面前走过,李钦载都不忍心打扰他们,背过身去静静地避让一旁。
这货我不认识!
李钦载很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货,但这货显然没有如此高的觉悟。
目光一瞥,得意洋洋的薛讷便看到了路边的李钦载。
仅仅从背影上薛讷便认出了他,不由惊喜大叫:“景初兄!”
李钦载置若罔闻,继续往回走。
薛讷却飞身下马,上前一把揪住他:“景初兄你跑啥!”
李钦载只好停下,一脸人生何处不相逢的喜悦:“啊,原来是慎言贤弟,久违久违。”
薛讷疑惑道:“景初兄你吃脏东西了?我,薛慎言啊,咋又不记事了呢?”
李钦载叹了口气:“我没忘,见到你太高兴了,有点失常。”
薛讷急忙问道:“景初兄,荞儿可有找到?”
“找到了,就在那边,我亲自接他回庄子。还要多谢贤弟和诸家长辈相助。”李钦载朝他行了一礼。
薛讷这才兴奋地指着骑队中央的那具尸首道:“景初兄快看!”
“看到了看到了……”李钦载一脸无语地道。
“你认真点看,快去瞧瞧那人是不是匪首。”
李钦载一怔,这才想起还没辨认匪首身份,于是挥了挥手,老魏亲自上前辨认了一番,然后默默朝李钦载点头。
看到尸首脖子上的那支箭,既深又准,老魏赞叹不已,忍不住朝薛讷投去钦佩之色。
他是真当薛讷神箭无敌了。
“不错,那人正是匪首,辛苦慎言贤弟了。”李钦载道。
薛讷顿时仰天哈哈大笑:“景初兄快猜猜,何人如此英雄了得,竟能亲手射杀此贼。”
李钦载叹气,然后露出一脸震惊状:“莫非是薛家那位不逊乃父的少年英雄?”
薛讷狂笑:“正是在下!”
李钦载脸颊抽搐了几下。
阔索!又被他装到了!
第144章 善后余波
亲手射杀匪首是客观事实,李钦载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薛讷这货的运气真的……逆天了。
就连老魏都在一旁轻声夸赞,老眼放光。
“薛家少郎那一箭刁钻得很,尤其那一箭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射出去的,能准而又准地射中匪首的脖子,一击致命,了不得!军中神射手也不过如此了。”
搞得李钦载都忍不住怀疑,难道薛讷果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像所有主角一样,情非得已时才展露一身超凡本事,把身边所有人包括李钦载在内衬托得连绿叶都不如。
“慎言贤弟,来,你给我再射一箭……”
李钦载拽着薛讷,指着不远处部曲举着的火把,道:“二十步外一箭射中火把,不难吧?”
薛讷脸色迅速一变,戏台上的白脸曹操似的用手一推一扭头:“今日便罢了,改日定射不饶。”
李钦载呼出一口气,确定了,这货是个水货。射杀匪首那一箭怕是误打误撞,运气逆天。
漏网的最后一名匪首已死,李钦载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落地。
当即便邀请薛讷回庄子暂歇。
谁知薛讷却拒绝了:“不去你家庄子了,我得赶回长安城去,对了,借这匪首尸首一用。”
李钦载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迫不及待连夜赶回长安显摆呢。
“景初兄,以后若见到高歧称我为兄,千万不要惊讶,此正是实至名归,却之不恭,哇哈哈哈哈!”薛讷仰天狂笑。
笑完薛讷上前,将荞儿抱了过来,使劲在他脸上吧唧个不停,弄得荞儿很不自在,奋力挣扎起来,薛讷这才罢手。
“不耽误慎言贤弟游街夸功,贤弟一路走好。”李钦载含笑与他道别。
薛讷跨上马,得意洋洋地下令前行,薛家的部曲们再次敲锣打鼓喊起了口号。
人生这一抹难得的闪光点,被薛讷宣传得淋漓尽致,名气一点儿都没糟践。
贤弟有此雅兴,李钦载当然不好扫了他的兴,便任由他抬着尸首回长安,反正玩出格了他亲爹会教他做人。
登上马车,李钦载下令回庄子。
回到庄子已快天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荞儿已躺在马车上睡着了,小呼噜打得呼哧呼哧的,像一只困极了的小猫。
李钦载先让马车停在崔婕的家门口,让她先回家。
崔婕临下马车时忽然犹豫了一下,红着脸轻声道:“李世兄还去河边钓鱼吗?”
李钦载一愣:“偶尔……会去吧。”
崔婕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下了马车走进院子。
院子里,从霜正坐在石磨上抹泪,见崔婕回来,立马扑了上去,将崔婕死死搂住,嚎啕大哭起来。
李钦载嘴角一勾,不去打扰她们劫后重逢的惊喜,命车夫悄悄驶走。
…………
四名歹人被诛杀,但事情没完,善后的事很多。
第二天,李积派人传了消息过来,渭南县令被免职拿问,刑部派了官员赴渭南县,查缉渭南县这些年的卷宗账簿,探问官声。
县尉赵师韫被拿入刑部大牢,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不出意外的话,赵师韫的人生已快走到头了。
无论是案子的恶劣程度,还是舆论的沸腾,以及买凶杀人乃至劫掳权贵,桩桩件件都足够他砍头好几次了。
徐元庆命大,两次被刺居然都没死,这人有什么本事尚且未知,但无可争议的是,这货的福气却是公认的逆天。
他要是转行修仙的话,一定能顺利渡过雷劫,劈他九次都劈不死,说不定他还意犹未尽。
村口被刺后,徐元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等待大夫抢救。
李钦载这次不再有任何同情,他对徐元庆的生命力很有信心,自己若还不健身跑步撸大铁的话,很有可能活不过他。
这次荞儿被劫的案子在长安城闹出的动静不小,毕竟连天子都惊动了,还派出了宫闱禁卫帮忙寻人。
歹人被诛,赵师韫被拿问后,很快便有十余名御史上疏,请求天子从重论罪。
如今的大唐治安可谓是夜不闭户,据说每年刑部核准的死刑犯才区区十几人,政通人和一片欣欣向荣的清明环境里,突然爆出如此惊天巨案,实在是给大唐的治安抹黑。
不用御史参劾,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早已黑了脸,论面子,案发之后他们才是最没面子的,可以想象赵师韫在狱中会受到怎样的格外关照。
得知荞儿和崔婕被救回后,太极宫里的李治也松了口气,第二天派宦官送来旨意。
旨意无封也无赏,只是温言安慰了李钦载和荞儿,顺便叮嘱李钦载多注意庄子里的治安,荞儿外出玩耍一定要有部曲跟随,此事可一而不可再。
很生活化的一道圣旨,李钦载心里暖洋洋的,对李治也愈发亲切了。
李积也派人送了信来。
自家爷爷的信,语气可就没那么和善了,信里从头到尾都是在痛骂他,简直把李钦载骂成了孙子。
与信一同送来的,还有长安英国公府增调的五十名部曲。
李积虽老迈,却也不是瞎子,这次荞儿遇险,几乎整个长安城都被惊动起来,连天子都调动了禁卫。
李积看在眼里,自然是知道天子和各家权贵并不是为了荞儿,纯粹是为了李钦载这个人。
各家权贵说是送个顺水人情也好,或是真心实意帮忙也好,不管怎么说,李钦载此子的重要性却是不言而喻的。
外人都意识到他的重要性了,作为亲爷爷,李积怎么可能忽视?
于是果断向甘井庄增派了五十名部曲,划归李钦载亲自调遣。
尘埃落定,风平浪静。
这几日李钦载累坏了,荞儿多少也受到了一些惊吓,于是李钦载带着荞儿在别院里休息了几日。
这几日李钦载总是有意无意跟荞儿说一些很阳光很励志的童话故事,努力抹去荞儿记忆里这段黑暗的经历。
见到荞儿与往常般无邪活泼,李钦载终于放了心。
也不知这小家伙是真的不在乎呢,还是纯粹的心大,这段不愉快的经历似乎并没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
转念一想,或许是在这段经历里,崔婕的舍身保护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她像一只母兽般拼命保护荞儿,所以对荞儿来说,这段记忆里最能让他记住的,不是歹人多么凶残冷酷,而是崔婕保护他时的身影。
在荞儿眼里,崔婕是黑暗里唯一的光,幸好,当时他的眼睛只盯住了那道光,忽略了其他的黑暗。
几天后,李钦载终于懒洋洋地上课了。
这几天跟荞儿玩得太高兴,李钦载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一群学生。
难得起了个早,李钦载穿戴整齐来到后院的课堂上。
课堂里,那些纨绔们仍在打打闹闹,听到屋外李钦载的清咳,瞬间安静下来,一副正襟危坐我正在用功的样子。
李钦载含笑站在讲台边,道:“首先,感谢各位在荞儿危难之时援手相助,此恩容后再报。”
说完李钦载很严肃地朝众纨绔长揖一礼。
李素节等人受宠若惊,急忙起身长揖还礼,连道折煞。
李钦载行礼后,微笑道:“其次,今日开始继续授业,各位的恩情先放在一边,有机会必报,但你们求学的过程里,我仍然会对你们非常严厉,在我的课堂上,仍是那么的不公平。”
众纨绔神情一垮,屋子里哀叹声此起彼伏。
李钦载冷哼道:“你们以为施恩于我,以后求学的日子就好过了?我待你们就像春风一样温暖和煦了?呵,骚年,你们太天真了。”
第145章 度尽劫波
鲁迅曰:“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鲁迅说,咦?这句还真特么是我说的。
如今劫波已度,但在这课堂上,兄弟是不可能成为兄弟的,恩仇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泯的。
在李钦载的面前,不论皇子还是国公国侯家的纨绔,但凡求学,态度必须卑微到尘埃里。
老师的威严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像早晨十八岁的小伙子一样,立得又硬又稳。
李钦载今天教的课是两位数除法。
当李钦载列出数式,纨绔们更是唉声叹气,一脸生无可恋。
对这群智商值得怀疑的家伙来说,能背出九九歌,能解出两位数的乘法,他们已经觉得自己智商逆天,可以睥睨天下脑残了。
万万没想到,在李钦载的眼里,他们其实也是脑残。
好不容易学会两位数的乘法,他们还沾沾自喜以为摸到了算学的天花板,李先生马上要教他们格物学了,那个冰块取火的原理尤其令他们感兴趣。
两位数啊,乘法啊,多么复杂的竖式交叉计算,这都学会了,天下还有比它更难的学问吗?
李钦载用轻蔑的冷笑告诉他们,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如果学问如同建房子的话,你们还在玩命刨坑的阶段,地基都没刨出来。
“除法,就是乘法的相反,比如二乘四等于八,那么八除以四等于几?”李钦载面带微笑谆谆善诱。
“等于四!”最小的上官琨儿不假思索地道。
李钦载含笑看了他一眼,不生气,不生气,这是儿子的大舅子,理论上未来的一家人。
“答案错误,至于为什么错误,我懒得讲,琨儿,回去让你爹娘抓紧时间练小号。”李钦载微笑道。
眼神威严地环视众人,李钦载严肃地道:“还有谁知道正确答案?”
契苾贞大声道:“等于零!”
李钦载惊了:“来,你特么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答案的?”
契苾贞大喇喇道:“‘除’,就是杀掉的意思,八个人杀四个人,当然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也不剩了。”
李钦载怔怔半晌没吱声。
这脑回路……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那八除以八呢?”李钦载不死心地问道。
契苾贞挠头:“有点费劲,最后约莫还能剩一个?”
李钦载虎躯一震,这种思路居然让他蒙对了正确答案……
勇于回答问题的学生值得表扬,虽然答案尚待商榷,精神还是非常可嘉的。
李钦载脱口赞道:“好孩子,给我滚出去跑圈,围着庄子跑五圈。”
契苾贞爽快地道:“好嘞,跑圈容易,比学学问容易多了,先生您看好了。”
说完契苾贞嗖地一下窜了出去,背影非常的欢快,像一只误食了毒蘑菇精神失常的小鹿。
李钦载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应该骂他个狗血淋头再罚他跑圈的,否则以这货兴高采烈的模样,怕不是以为跑圈是在奖励他吧?
不急,跑完回来再补上。
“你们……应该看得出,跑圈不是奖励他吧?”李钦载惴惴地看着课堂里的众人。
“看得出。”众人一齐点头,很乖巧。
李钦载松了口气,差点给这群纨绔的智商集体再减十分。
“八除以四,谁知道正确答案?”
李素节站了起来,试探着道:“先生,应该等于二……吧?”
李钦载老怀大慰,李素节,这个班的智商天花板,靠他拉高了全班智商的平均线。
“个位数的除法很简单,九九歌都会背吧,把九九歌的答案反过来,积数除以任意一个因数,答案便一定是另一个因数……”
李素节迟疑地道:“先生,何谓‘积数’,何谓‘因数’?弟子不懂,求先生赐教。”
李钦载只好耐心解释积数和因数。
一堂课下来,李钦载累得后背渗了汗。
教这群基础知识约等于零的家伙,不是一般的累,晒足五天太阳才能补回来。
想到要把他们从九九歌的基础一直教到高中程度的物理学甚至化学,李钦载顿时觉得人生没啥意思。
用冰块取火的法子把课堂一把火烧了吧,赶紧的,累了……
…………
隆冬时节,天上飘下零星的小雪。
庄子里的庄户们最近出门的频率比较多,每户都是拖家带口坐上牛车去县城,回来时欢天喜地买来各种货物。
有粗布,有浊酒,家里稍微富裕些的还去道观里进香,忍着心疼排出几文钱做功德。
钱自然不能白给,于是跪在老君像前许了一大堆愿望。从一夜暴富到长生不老。反正老君收了钱就要给我办事,不然就是诈骗。
许完愿后欢喜离去,仿佛已经跟老君达成了合作共赢的双边协议,几文钱给出去,他们的那堆愿望老君爷爷照单全收了。
也就是欺负老君像开不了口,没法讨价还价,更没法抽他们。
看着喜气洋洋的气氛越来越浓郁的庄户们,李钦载赫然发觉,好像要过年了。
自秋收以后,不知不觉在甘井庄待了几个月。
李钦载已经渐渐习惯了住在甘井庄的日子,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本就属于这个庄子,从出生到死亡,都应该在这里。
长安城的英国公府,太大了。
今天下着雪,雪不大,天地间薄薄地覆盖了一层。
李钦载在泥泞又松软的雪地上行走,手里拎着钓竿,铁镐和桶等工具。
冬天的鱼其实很容易钓,上次在河边钓得很失败,李钦载一直耿耿于怀。
他总觉得不是自己的技术不好,是工具有问题。
这次工具齐全了很多,从钓钩到鱼线,还有鱼饵,都是高级货,特意叫部曲从长安城的钓具店买来的,花了不少钱。
这个时候应该把崔婕叫过来,让她老老实实蹲在身边,亲眼见证李家五少郎的钓鱼技术是多么的精湛。
河边静寂如昔,呼啸的寒风里,雪花片片飘落,天地苍茫,遗世独立。
走到渭河边,李钦载赫然发现河边竟然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蓑衣,小小的身躯被笼罩在宽大的蓑衣里,头上戴着斗笠,站在结了冰的河岸边,正痴痴地盯着河面发呆。
她的身边搁着一个精致的小食盒,食盒上还包着一层厚厚的褥子,只露出外面一层漆光。
李钦载好奇走近,发现她正是崔婕。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崔婕转身,回头的刹那,怔忪的表情瞬间化为满满的欢喜。
“你来啦?”崔婕浅笑。
李钦载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岸边的雪地,吃惊地道:“雪天站在这里吹风,你疯了?”
第146章 我也要捶你的胸
漫天风雪中,佳人在水一方。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脑子有病?
李钦载抬头看天,又看了看漫天风雪:“不要告诉我,你在这里看风景,被窝里躺着不香吗?”
崔婕哼了一声,扭过脸去。
她已不知站立了多久,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浑身瑟瑟发抖。
宽大的蓑衣也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崔婕站在河边微微发颤,看起来愈发柔弱无依。
李钦载有些心疼,叹息道:“你……是不是傻啊?大雪天看风景,自以为文艺,其实是病,有大病。”
崔婕哼道:“谁说我是来看风景的?”
“不然是来干啥的?”
崔婕扭过头去,不吱声了。
目光瞥到搁在石头上的食盒,李钦载好奇道:“带了啥东西?”
崔婕这才想起来,急忙道:“做了饼和肉,咸菜也是我亲手腌的,包在褥子里应该还是热的,你快尝尝。”
李钦载古怪地指着冰天雪地道:“在这里吃?”
崔婕娇俏地白了他一眼:“不然在哪儿?”
打开食盒,里面升腾出一股白色的热气,饼和肉尚温,一碟咸菜安静地躺在盒底。
李钦载笑了笑,他其实不饿,出门前刚吃过饭。
但看崔婕期待的小模样,李钦载还是很温柔地没拒绝她。
竹箸挟起一块肉放在饼上,又裹了点咸菜,将饼卷起来,狠狠咬了一大口,不停咀嚼。
崔婕露出期待的眼神,轻声道:“好吃吗?”
李钦载嗯嗯点头,吃得很欢快的样子。
崔婕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儿,看着李钦载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感到由衷地满足。
李钦载神色不变地吃着,凭良心说,崔婕做的食物味道挺一般的。
肉煮得有点柴,火候老了,饼有点焦糊,咸菜没把握好盐量,有点咸了。
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崔婕做出的东西,对口味刁钻的李钦载来说实在算不上美味。
但他还是吃得狼吞虎咽。
因为这是她的心意。
此刻李钦载终于看出来了,崔婕不是在这里看风景,而是在等他,做出来的食物也是为了给他吃,特意用褥子包得紧紧的,生怕凉了。
不知道她在河边站了多久,不知道柔柔弱弱的身子如何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支撑下去。
等他,仿佛是她的信念。
猛然回忆起数日前救出她和荞儿后,临分别时,她问过一句“还去钓鱼吗”。
李钦载当时以为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已当了真。
或许,他没来河边的这几日,她每天都等在这里,每天都失望地离开。
李钦载吃得越来越快。不知为何,他突然发觉这些食物其实很美味,比他自己亲手做的更美味。
见李钦载吃相粗鲁,崔婕却只觉得很开心,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双手支起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吃,美眸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两张大饼,一碗肉,一碟咸菜,很快被李钦载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口饼还将碗底刮了一遍,一丝油腥都没剩下。
崔婕高兴极了,欢喜地收拾好碗筷,又温柔地递给他一块香喷喷的方巾擦嘴。
李钦载打了个饱嗝儿,扶着吃撑的肚子道:“你在这里等我几天了?”
崔婕一惊,随即脸蛋刷地通红,慌乱地扭过头去,哼道:“谁等你了,我只是今日恰好在此看风景。”
李钦载咧嘴笑了笑,道:“出身显赫的世家小姐,如今当村姑当得越来越顺手了,做的饭菜也好吃。”
崔婕红着脸道:“什么村姑,难听死了!”
羞怯的语气里,连她都没发觉,竟已有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李,李世兄,我做的饭菜真的好吃吗?”崔婕仰头看着他。
“好吃,我连碗底都舔干净了,别院里养的狗吃饭都没我舔得干净。”
崔婕噗嗤笑了,飞快白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总是没个正经,让人笑又让人气,我都不知你的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李钦载认真地道:“好吃是真的,但说我比狗舔得干净,恕我直言,可能有点夸张了,我还是不如狗的。”
崔婕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笑了两声惊觉失态,急忙用手掩住小嘴,垂头闷声笑个不停。
李钦载笑道:“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太讲究礼仪,想笑就张大嘴放声大笑。虽然我们都出身高门,但也没必要时刻遵守教养和规矩,否则人一辈子活得未免太累了。”
崔婕止住了笑声,美眸望向他。
李钦载的眼神恰好也正在看着她。
两人的眼神相碰,崔婕一惊,飞快扭头避开,脸蛋却已红得快滴出血来。
李钦载也觉得气氛怪怪的。
自从救回了她和荞儿后,他对崔婕的印象就有了些许的变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总之,不像以前那么排斥抗拒,说话也没那么难听了。
或许,她与荞儿经历的那场患难,她舍身忘死保护荞儿的样子,已让他不知不觉对她改变了看法。
唯有烈火才能炼出真金,唯有患难方见人心本色。
李钦载从来不信别人嘴上说的,他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崔婕的表现,已足够让他对她的品行下定论了。
真的是个挺不错的姑娘,人生得妻如此,真的不能再多求什么了。
这个从家中逃婚出来的女子,抛开生活阅历不说,这一点没啥值得说的,处处漏风。
除了这一点,她终究是个品行正直,心地善良的姑娘,老丈人家风不错,给自己培养了如此优秀的婆娘。
李钦载这时才想到她如今与丫鬟住在庄子里,生活状况不知如何。
以前的他从未关心过。
“你住的屋子冷不冷?下雪了,可有准备厚褥子和取暖的木炭?”李钦载忽然问道。
崔婕抿唇点头:“家兄前几日又托人送来了一些银钱,还有几件褥子和百余斤木炭,够用了。”
“睡觉冷吗?乡下的冬天可是处处漏风,如同你逃婚的经历一样。”李钦载脱口问道。
崔婕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李钦载尴尬一笑,道:“要不我给你盘个炕吧?”
“炕是什么?”
“炕就是床,下面烧火,人睡在上面特别暖和。你没听说过?”
崔婕迷茫摇头。
李钦载脱口道:“土鳖……咳,不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
崔婕生气了:“你……”
举起粉嫩嫩的小拳头便要捶他胸口。
李钦载眼疾手快一手抓住了她的小拳头,认真地道:“你想清楚了,你捶我的胸我可是要还手的,我也要捶你的胸……”
第147章 它是个多音字
子曰:何以报捶?以捶报捶。
都是豪门出身,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从小的教育不就是谁捶了我,我必须捶回去。
没毛病。
崔婕呆愣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居然开车,顿时羞得连脚趾头都红了,既震惊又羞怒:“你,你你……”
下意识扬起小拳头,正要落在李钦载胸口那一刹,不由想起李钦载的话。
那句话他说得很认真,似乎不是开玩笑,于是紧急收了势,小拳头再也不敢碰他分毫。
“登徒子!我若去报官,你必被拿问下狱!”崔婕涨红了脸气道,双手下意识环住胸前。
李钦载嘁了一声,道:“你我名义上还是未婚夫妻呢,我觉得官府多半管不了这事儿。”
崔婕愈发羞不可抑。
以前听到被父母包办的这桩婚事,她的第一反应是排斥反感,甚至不惜逃婚离家,宁愿吃苦受罪也要躲了这桩婚事。
可今日李钦载说起“未婚夫妻”四字,不知为何她心中只有羞怯,夹杂着一丝丝甜蜜,当初的排斥竟一丝也不存了。
洁白的贝齿咬住下唇,崔婕抬眼飞快朝他一瞥,然后迅速垂头。
他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坏。
说不上善良高尚,甚至有些懒散不求上进,可偏偏有才华有本事。
跟他独处时,他更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又气又笑,却情不自禁地沉迷其中,令她总是忍不住想与他多待一会儿。
据说民间流传许多话本,里面的书生和狐妖,落难侠士和千金小姐等等。
那些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男女情愫,欲舍难离的纠葛,莫非正如此时此刻她的心思?
少女情怀,是一首不明其意却能让人泛起涟漪的诗,一圈又一圈,悄悄地在独属于她的湖泊里荡动。
那些涟漪打破了以往的平静,可她却慌慌张张左顾右盼,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的湖泊已不平静了。
崔婕越想越羞,手心不觉冒汗了。掩饰慌张般抬手理了理发鬓,便打算告辞离开。
明明这几日都在此处等他,好不容易等到了,却害羞地想离开。
女人的心思,实在复杂得很。
拎起食盒,崔婕红着脸向李钦载告辞。
李钦载啧了一声,道:“告啥辞,还有事没干呢。”
“啊?”
李钦载帮她拎过食盒,见她穿得单薄,于是上前将她的蓑衣解下,再将原本包裹食盒的褥子披在她肩上。
骤然靠近,崔婕愈发慌张,手脚都没处安放,美眸四下乱瞟,就是不敢看他。
“走,去你家,给你盘炕。”李钦载拎起着食盒率先迈步。
崔婕愣了片刻,急忙跟上,默默走在他身后,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甜蜜的浅笑。
…………
盘炕不是什么技术活儿。
当然,工程量还是不小的。李钦载也不客气,回别院把李素节等弟子们都叫出来帮忙。
有事弟子服其劳,这话是孔子说的。
圣人要用到弟子的时候都不客气,李钦载不是圣人,自然要变本加厉,把弟子当牲口使。
地主家的狗崽子生活太安逸,必须让他们走出舒适圈。
没过多久,李素节等一众纨绔们站在崔婕简陋的农舍前,呆滞地看着这间破败的屋子。
按照李钦载的吩咐,纨绔们手里都拎着工具,有簸箕,有铁锹,桶子。
李钦载坐在从霜经常坐的石磨上,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地指挥。
“随便找个池塘,从池塘边挖点湿土回来,哦,八岁以下的就不必挖土了,自己拎着小篮子去野外捡点干的牛粪马粪回来。”
弟子们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干活。
教过一段时间的课业后,李钦载在这群纨绔们心中已树立了权威,无论李钦载有任何吩咐,做出任何决定,没人敢质疑是否公平合理。
哪怕李钦载现在给他们套上缰绳眼罩,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拉着石磨周游世界。
对学问,对师长,这个年代的人有着与千年后截然不同的虔诚态度,几乎等同于信仰了。
当然,指望这群纨绔办事能有多高的效率,李钦载从来不会如此天真。
弟子们当牲口使还不够,李家的部曲也要发光发热。
很快,众人在崔婕和从霜住的农舍里盘了一张大炕。
炕面夯实,表面涂了一层糯米汁,外墙掏了个洞,留足了烧柴的空间。
崔婕怔怔看着屋子里骤然多出来的一张大炕,表情既吃惊又疑惑,小嘴儿微微张着,让人忍不住想用舌头堵住……
李钦载舔了舔嘴唇,视线转向别处。
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挠得他心尖儿痒痒的。
“这个……叫‘炕’?”崔婕讷讷问道。
“没错,寒冬之时收集好柴火和干牛粪马粪,屋外点火烧起来,没多久炕上就暖和了,再铺上厚厚的褥子,保证你上炕认识……嗯,上了炕就不想下炕。”
崔婕惊讶道:“真的吗?为何我以前从未听说过?”
李钦载谦逊地道:“我发明的,纯粹是我那无处安放的才华。”
崔婕白了他一眼,又道:“这个‘炕’字,怎么写的?”
李钦载随手取过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崔婕凑过去一看,顿时不悦道:“这个字明明是‘丛’!”
“懂啥!它是个多音字,偶尔也叫‘炕’。”李钦载面不改色地解释道,表情很权威,连崔婕都被唬住了。
仔细回忆半晌,崔婕坚定摇头:“不对,它就是丛字,没别的发音。这个字是谁教你的?”
“忘了,好像是一位姓郭的先生,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炕盘好了,但要大火烧几日,这几日你和那丫鬟先委屈一下,等潮气烧干了,就可以睡了。”
“切记火不要太大,否则第二天醒来会流鼻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看俊男屙粑粑了……”
崔婕气坏了,忍不住扬起了小拳拳,谁知正好迎上李钦载那双直冒坏水的眼睛,崔婕骇然想起在河边时的威胁,急忙收回了小拳拳。
“呸!登徒子!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吗?”崔婕啐道。
“曾经有算命的给我算过,说我这辈子若活得太正经,应该活不到五十岁,如果不正经呢,能活一百二十岁,他还指天发誓,说如果不准就砸了他的招牌。”
“所以,做人呢,最重要的不是开心,而是顺天而为……”
俩人在屋子里的大炕前互相玩笑。
李钦载的身后,李素节等一众弟子无语地看着二人。
搬了一下午的土,众人累成了狗,而他们的李先生,却在跟美人儿打情骂俏,而且骚话连篇。
或许这会儿李先生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牲口,他觉得牲口是听不懂人话的,所以他才会在众人面前毫无顾忌地说骚话。
还是崔婕首先反应过来,屋子里还有其他人,而且人不少。
羞得立马转过身,假装收拾新盘的炕。
李钦载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转身被吓了一跳:“你们咋还在?回去拉磨……呃,不对,回去学习!”
李素节等纨绔勃然变色。
果然……真的……把咱们当牲口了。
…………
意犹未尽地与崔婕告辞,李钦载领着学生们走在回别院的乡道上。
学生们一个个臊眉耷眼,不仅身体很累,心也累。
良久,李素节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先生,那位女子……是我们的师娘吗?”
李钦载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随即板起脸道:“不要胡说,我和她只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李素节脸颊抽搐几下。
纯洁的男女关系你就把我们当牲口使,若是哪天不纯洁了,你岂不是要把我们这些牲口宰了炖肉送给她吃?
第148章 久违的童年情怀
大唐的过年不叫“新年”,叫“元旦”。
这个元旦不是所谓的公历,新年的日期没变,还是正月初一,“元旦”二字的本身意义就是初始之日,一年中的第一天。这个词最早见于《晋书》。
离元旦还有几日,庄子里越来越喧闹。
孩童们撒欢地到处玩,年幼的他们也知道,每年的这几日通常是家中最富裕,长辈出手最阔绰的时候。
尽管他们眼里的“阔绰”不过是给孩子多准备一些果干零嘴儿,若是遇到丰收年景,说不定全家还会有一身新衣裳。
荞儿这几日也玩疯了,每天醒来便窜出了门,玩到快天黑才回来。
吃饭的问题完全不用李钦载操心,小家伙如今在庄子里威望极高,已经可以腆着嫩脸到处吃百家饭了。
当然,吸取了上次遇险的教训,如今荞儿无论在外面玩多久,他的身后总有李家部曲跟随,而且李钦载也严厉叮嘱他,不准走出庄子。
年味越来越浓,李钦载却暗暗叹气。
该回长安了。
过年都不回家与亲人团聚,未免太说不过去,除了那些在外地做官的亲人,李钦载离长安不过百余里,若过年不回去,李积很有可能派遣部曲把他剿了。
这几日李钦载都在准备庄子里的土特产,回长安后送给李积和亲朋好友。
突然想到崔婕,这个逃婚的女子在庄子里过年,身边只有一个陪她的丫鬟,想必很孤独吧?
有心想邀请崔婕去英国公府过年,然而想到她的身份,若他大摇大摆带个姑娘回去,而且还是个逃了自己婚事的姑娘,很难说李积会不会在大过年的制造一桩大义灭亲的惨案。
想想还是算了,长安城还有个大舅哥,他应该不会不管崔婕的。
今日才到下午,荞儿便回来了,李钦载有点意外。
“啥情况?今日回来得这么早,稀客呀。”李钦载赞许道。
荞儿一脸索然无味,像开启了贤者模式。
“跟他们玩没啥意思,玩得没个名堂,”荞儿撇了撇嘴,道:“不是捉迷藏就是两军对战,开始时还有些趣味,每天都这么玩就没意思了。”
高傲地仰起小鼻孔,荞儿哼了一声:“幼稚得很!”
小模样充满了嫌弃,浑然不觉这些幼稚的游戏前几日他还玩得不亦乐乎,如脱缰的犬子叫都叫不回。
李钦载好心建议道:“你可以带他们玩弹珠呀。”
“教了,他们玩得差劲,连姨姨都不如。”荞儿的小表情嫌弃得更厉害了。
李钦载喃喃道:“我突然有种感觉,是不是平时给你布置的作业太少了?是了,世上有一种东西名叫‘寒假作业’,今晚必须加班弄出来。”
至于李素节那些纨绔们,也该给他们出一套期末考试题了。
无论考出什么成绩,都必须家长签字,开春后还得开个家长会,总之,前世那些孩子都有的,李钦载绝不允许纨绔们没有。
这个新年,大家都不会过得太舒坦。
荞儿摇晃着他的胳膊,浑然不觉童年的阴影即将来临。
“爹,还有啥好玩的东西吗?或是新奇的小玩具,跟那些幼稚的孩子玩还不如玩爹做的小玩具。”
李钦载挠头:“暂时没想到新玩具,你忍忍吧。哪天想出来了再给你做。”
“爹小时候都玩啥呢?”
“那就玩得多了,掏鸟窝,翻花绳,拍洋画什么的,都是正常操作,更好玩的是鞭炮炸牛粪,啧啧……”
荞儿一脸懵懂地道:“爹,‘鞭炮’是什么?”
李钦载一愣,想了想,道:“大概……是咱们大唐玩的爆杆之类的东西吧。”
荞儿点头:“我昨日见过魏爷爷耍爆杆,把爆杆塞进火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没了。”
李钦载摇头:“我说的鞭炮比爆杆强多了,爆杆顶多算是肾虚版鞭炮。”
荞儿两眼发亮:“爹,我要玩鞭炮!我要炸牛粪!”
李钦载断然摇头:“不行,鞭炮太危险,你太小了,伤到眼睛怎么办?”
“叫大人放呀,我远远看着就好。”荞儿摇晃他的胳膊撒娇。
李钦载想了想,道:“这样吧,刚才的问题你重新问一遍,就从那句问我小时候玩啥开始。”
荞儿傻乎乎地问道:“爹,您小时候玩啥呀?”
李钦载正色道:“我小时候都是在家安安静静写作业,在知识的海洋里欢快地遨游,从来不玩耍。”
荞儿睁大了眼睛,一脸的无措。
父子俩的天聊死了啊。
“你呢?你不想在知识的海洋里欢快地狗刨一番吗?”李钦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荞儿张了张嘴,半晌,轻声道:“爹,您忘了,我的课业比李素节他们高了一大截呢,爹说过我的算学已有小学三年级水平……”
继续摇晃他的胳膊撒娇:“爹,做个鞭炮玩玩好不好?爹做出鞭炮荞儿保证做一百道题。”
李钦载叹气,说他是个磨人的小妖精未免有点不合适,可眼下真有那么一点儿意思了。
“做做做!”李钦载暗恨自己的没原则,尤其不懂拒绝儿子的撒娇。
初为人父,终归是没经验的,再过几年儿子到了连狗都嫌的年纪,想必就能狠下心了吧,敢撒娇,揍一顿再说。
鞭炮制作有点麻烦,李钦载记得好像要配火药。
于是吩咐刘阿四派几个人去长安城搜集硫磺和硝石,至于木炭,家里就有。
幸好李钦载记得前世读闲书时,从书上看过三样原料最科学的配比。
只要配出了火药,鞭炮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把火药卷起来,脑袋上牵个引线,屁股后面堵上黄泥,很简单。
部曲很快从长安城回来了。
硫磺和硝石不好找,最后还是在长安城外一座道观里买到了。
这年头的道士炼丹,通常少不了硫磺硝石这些原料,这玩意儿掺在丹药里,炼出的丹药居然敢给皇帝吃,道士们的胆子也真是不小。
古往今来无数帝王都是中了慢性丹毒而亡,偏偏帝王对长生不老的执念千年不变,可谓无惧无畏前赴后继了。
硫磺,硝石,木炭,三样东西备齐后,李钦载实验了几次,找出了最佳的配比,混杂一起后,加入蛋清和石墨粉,用碾药的小碾子细细碾压成粉。
一天后,火药做成了。
看着面前黑乎乎的玩意儿,李钦载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等做成鞭炮,插在路边的牛粪上,只要有行人经过便点火,点完火扭头就跑,轰的一声……
久违的童年情怀啊,它终于要重现了。
第149章 过年听个声响儿
过年放炮仗是前世孩子们的基本操作。
从小到大每逢过年,炮仗声总是伴随童年一起成长。
过年不听几声炮仗,这个年便不算完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今年是李钦载在大唐过的第一个新年,不懂古代的习俗风情,但李钦载还是想给大唐的新年增加几分仪式感。
没个声响儿怎么叫过年?
至于大唐的爆杆,这个不行,放出来像个意犹未尽的闷屁,动静太小了。
火药制好后,李钦载命人弄了些麻纸和湿泥,再做了一些引线,将火药用纸卷起来,前头伸出引线,屁股用黄泥堵住。
一个完美的鞭炮便大功告成了。
不厌其烦地做了几十个,在荞儿迫不及待的一再催促下,李钦载和荞儿拿着刚做好的鞭炮来到别院大门外。
大门外,李素节等一众纨绔子弟盯着各自的随从,将他们的行李搬上马车。
眼看快过年了,他们也开始收拾行装,李钦载说过,今日下午期末考试后,大家便可放寒假回家了。
纨绔们归心似箭,早早地准备收拾行李。
求学归求学,这里终究太偏僻冷清,他们习惯了长安的繁华,得知要放假了,自然迫不及待。
见李钦载牵着荞儿的手走出别院大门,纨绔们纷纷行礼。
李钦载点点头,牵着荞儿便走到大门外的空旷之地。
鞭炮用油纸包着,荞儿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点燃的香。
一众纨绔见这父子二人神神秘秘的,不由好奇起来。
面面相觑后,李素节毫不迟疑地朝李钦载凑近。见李素节带了头,李显和纨绔们也纷纷跟了过去。
走近之后,见李钦载蹲在地上,正一脸严肃地告诫荞儿:“此物很危险,非常危险,你若想玩,必须让府里的部曲叔叔们帮你点,你绝对不许点它,否则你的小屁股会被我打肿,记住了吗?”
荞儿一脸天真无邪,煞有其事地严肃点头答应。
李钦载又笑了:“爹有空的时候便帮你点,你远远听个声响就好,比魏爷爷点的爆杆响多了。”
荞儿继续无邪地点头:“爹,您越来越啰嗦了,是不是年纪大了?听姨姨说,年纪越大的人,话越多,嘴越碎……”
身后传来几声噗嗤,李钦载寒着脸扭头,李素节等人望天,互相交头接耳讨论。
“今日是个好天气。”
“是啊是啊,风特别大,雪也特别白。”
李钦载甩了个群瞪技能,没搭理他们,继续对荞儿道:“以后少听姨姨的话,她傻傻的,莫被传染了。”
荞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打开油纸包,取出一个鞭炮插在地上。
拿过荞儿手里的香,挥手示意荞儿离远一些,见一众纨绔好奇地注视着他,李钦载邪恶地一笑,也不提醒,将点燃的香凑近鞭炮引线。
嗤的一声,引线点燃,李钦载扭头就跑,纨绔们无知者无畏,仍然动也不动。
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庄子上空久久回荡。
别院大门外人仰马翻,纨绔们被着实吓了一跳,李素节李显抱头鼠窜,年纪小的如上官琨儿站在原地哇哇大哭,荞儿一脸兴奋雀跃。
别院门内,刘阿四等部曲听到巨响,顿时脸色立变,奋不顾身地冲了出来,同时腰侧的横刀出鞘。
冲出来后第一眼便找到了李钦载和荞儿,二话不说将李钦载围住,一脸警惕地环视四周,寻找敌踪。
隔得近的庄户人家也听到了巨响,纷纷出来惊惧观望,有些庄户汉子抄起了农具朝别院狂奔而来。
看着眼前一片兵荒马乱的模样,李钦载有些吃惊。
没想到动静如此大,似乎……高调了一点?
转身四顾,李素节李显一脸惊恐地看着鞭炮炸过后升腾起的袅袅青烟,契苾贞小脸发白,仍咬着牙强自镇定,瑟瑟发抖的双腿却彻底出卖了他。
上官琨儿仍在咧嘴大哭,另外几名纨绔浑身颤抖抱团取暖……
刘阿四和部曲们面色凝重,仍在寻找敌踪,远远赶来的庄户们抄着农具,大声嚷嚷:“大唐与何方杂碎开战了?”
唯独荞儿很兴奋,李钦载早就告诉过他,鞭炮的声响不小,荞儿或许早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一点也不害怕。
李钦载脸色赧然,好像玩出格了……
“咳,诸位莫慌,没事的,魂兮归来吧。”李钦载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平静。
“爹,太好玩了!再来一个!”荞儿兴奋大叫。
李素节惊魂未定上前,盯着已经散尽的硝烟,惊惧地道:“敢问先生,刚才那声巨响……”
李钦载点头:“是我做的,一个炮仗而已,不要大惊小怪。”
李素节仍没回过神:“世上何物能发出如此巨响?简直,简直……如晴空惊雷一般。”
说着李素节长揖一礼,道:“先生可否给弟子看看此物件?”
李钦载从油纸包里取出一个炮仗递给他。
李素节双手接过,凑在眼前仔细端详。
别的纨绔约莫过了惊吓的劲儿,这时也一个个凑上来看,有的连脸上的眼泪都没擦干。
唯独上官琨儿仍在哭。
李钦载有点不耐烦了,对荞儿道:“去劝劝你大舅哥,大丈夫莫矫情,哭两声意思一下得了,莫没完没了。”
荞儿果然很听话地上前拍着上官琨儿的肩:“大舅哥,莫哭了,莫矫情了。”
上官琨儿抽噎道:“谁,谁……是大舅哥?”
“你呀。”
“我,我不是大舅哥。”
“迟早的事。”荞儿嫌弃地咂嘴:“连个称呼都计较,你果然很矫情。”
纨绔们没人搭理两个孩子,都在认真地观察炮仗。
李素节盯着炮仗的阴线,道:“先生刚才就是用香点了这根阴线,此物才发出巨响的吗?”
“没错。”
李素节迟疑道:“弟子斗胆,能否请先生……”
李钦载含笑道:“还想听声响儿?”
李素节和一众纨绔点头。
“你们不怕了么?”
众纨绔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定摇头。
李钦载笑道:“大过年的,不能让你们失望,好生看着,害怕的话捂住耳朵。”
纨绔们很听话,猛地窜出老远,神情仍有些惴惴,惴惴之中又带着几分兴奋。
刘阿四和部曲们此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来是五少郎又弄出了新奇的玩意儿,于是识趣地退开。
炮仗插在地上,点燃,转身,抱头鼠窜,动作一气呵成。
砰!
又是一声巨响,纨绔们这次不再害怕,纷纷发出兴奋的欢呼。
庄子上的庄户们这会儿也纷纷聚集过来,好奇地看着平地上升起的那一缕青烟。
李钦载的心情不觉也愉悦起来,围观的人越多,放起炮仗来越高兴。
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居然还是人来疯体质,李钦载愉悦之余,不由对自己产生了些许的自厌情绪。
“我是为了找回曾经的童真,是为了情怀。”李钦载只好不停催眠自己。
不同于纨绔们的兴奋,李素节面色凝重,眼睛却盯着地上炮仗爆炸后留下的小坑,坑里的泥土还在冒着丝丝硝烟。
小坑冒烟无所谓,李素节注意到的是泥土被炸开后的模样。
良久,李素节忽然道:“先生,此物……能伤人否?”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儿:“废话,不能伤人我会让荞儿离远点吗?”
众纨绔一静。
李显忍不住低声道:“可是……先生刚才为何没让我们也离远点儿?”
李钦载老脸不由一红。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伤人,通俗的说,一句话能说清楚。
你们不是我亲生的,享受不到犬子的待遇。
第150章 它能改变世界
当老师没那么容易,班上一位犬子加一群孽障,想要一碗水端平很难。
李钦载前世没有当老师的经验,只好一切从心。
犬子是亲生的,当然要像呵护祖国的花骨朵儿一般呵护他。
至于那群孽障……
孽障当然是用来镇压的,不然呢?孽障有必要呵护吗?
可惜的是,这群孽障还是没领略到这个班级的真谛。
因为那位犬子,所以李先生的教学宗旨就是不公平。
有言在先,似乎没什么好愧疚的。
荞儿在李钦载面前窜来窜去,孩子就是这样,兴奋起来有点发疯的样子,用夸张的动作来宣泄心中的兴奋。
“爹,多放几个,多放几个!”荞儿上蹿下跳央求道。
李钦载哈哈一笑,痛快地答应。
本来造鞭炮就是给荞儿玩的,虽是犬子,童年时总要让他玩得没有遗憾。
将来长大后,荞儿恋爱了,在心上人面前扮苦情,说什么童年不幸福之类的,李钦载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抽他个半死。
几十个鞭炮,在荞儿和纨绔们的期待下一个个点了,声声霹雳炸响,整个庄子的人几乎都出来围观。
“爹,为何不放了?”荞儿眼巴巴地望向李钦载手里的油纸包。
李钦载耸肩:“只造了这些,放完了。”
荞儿不死心,踮起脚扒拉着李钦载手里的油纸包,然后失望地瘪起了嘴儿。
纨绔们顿时发出惋惜声,围观的庄户们也纷纷叹气。
李钦载板起脸,朝纨绔们发出冷哼:“还有心情看热闹?下午就要期末考试了,莫忘了我这里是末位淘汰制,谁考了最后一名,开春后就别来了。”
纨绔们一惊,急忙做鸟兽散,回屋子临时抱佛脚去了。
李钦载负手而立,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当黑脸教导主任如此爽,难怪前世的教导主任总是拎着一根教鞭在校园里晃来晃去。
热闹看够了,庄户们也纷纷意犹未尽地散去。
荞儿拽着李钦载的袖子来回晃:“爹,再做一些炮仗好不好?那么一点儿不够玩呢。”
李钦载苦笑道:“这玩意儿做起来很麻烦,今晚爹再给你做。咱们拿鞭炮炸点好玩的,比如牛粪啥的。”
荞儿兴奋地笑道:“好啊好啊!”
别院侧门内人影一闪,李素节竟去而复返。
走到李钦载面前,李素节先行礼,道:“先生,刚才闲杂之人太多,弟子有些话不方便说。”
似乎料到他要说什么,李钦载神情平静地道:“你现在可以说。”
“弟子敢问先生,炮仗此物,若加大药量和容器,用之于战场之上,可否对敌人造成死伤?”
李钦载含笑看着他,皇子不愧是皇子,看待事物的角度果然与众不同。
别的纨绔只是看了热闹,而李素节,已经上升到国家层面了。
从性格上来说,所有的纨绔之中,李素节属于务实主义者,他的思路现实且清晰,一直试图将学问应用到实际当中。
李钦载神情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对李素节的问题并不感到意外。
火药从他手中诞生的那一刻起,李钦载便知道它提前数百年在大唐问世,其用途绝对不仅仅止于过年听声响儿。
只要被有心人注意到,它注定会改变这个世界。
果然,李素节独自提出了问题,他不知道火药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火药不平凡。
“你想说什么?”李钦载含笑问道。
李素节直视他的眼神,坦然道:“弟子在想,此物不应该只是用来凑热闹,先生妙手巧思,让此物面世,想必也不是为了逗荞儿开心,对吗?”
李钦载点头:“此物若加大容器和药量,战场之上,一物可击杀百人。”
饶是李素节早有心理准备,仍被李钦载的话吓得一惊,深吸了口气,突然整了整衣冠,对李钦载长揖到地。
“李先生,恕弟子僭越,弟子此刻想以大唐皇子的身份与先生对话。”
“你说。”
“先生所造之物,请务必将秘方保管好,万万不可泄露,此物对大唐有大用,恕弟子无礼,弟子无法为先生保密,必须马上禀奏父皇。”
李钦载痛快地道:“好,秘方我会亲手交给你父皇。”
李素节一愣,他没想到李钦载竟如此干脆,原以为李先生会不悦,毕竟这个年代的人对独家秘方还是很看重的,无论任何人,都没有道理将秘方白送给别人。
说得好听点,这是保护知识产权,说得难听点,这叫敝帚自珍。
无论什么说法,这种行为却是大唐臣民默认的规矩。
在朝堂或是民间,秘方是最隐私的秘密,稍微懂点礼貌的人都不会贸然相问,若是不小心用了别人的秘方,还会非常客气地登门道谢,并拿出报酬相赠。
这是个讲道理的世道,人与人之间的道德感仿佛已驾凌在法律之上。
清平之世,刑部每年核准的死刑犯仅仅只有十来人,有时候甚至不足十人,足可见民风何等朴实。
李素节以为白送秘方这种事会深深得罪李钦载,没想到李钦载答应得如此痛快。
见李素节发愣,李钦载忽然笑了:“以我的脾性,从来没有如此痛快过,觉得很意外是吗?”
李素节脸一红,下意识点头。
李钦载哈哈一笑,道:“此物名叫‘火药’,确实是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它能改变这个世界,正因为它重要,所以我才痛快地把秘方交出去。”
李素节若有所悟。
“你应该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越是重要的东西,越不能私自藏起来,否则哪天会莫名其妙丢了脑袋。”
李素节急忙道:“先生多虑了,就算先生不愿交出秘方,以父皇的为人,也不会对先生施以杀戮的,此非仁君所为。”
李钦载点头:“我知道,但它已经出现在这世上,就算你父皇不计较,暗中觊觎它的人一定会有,那些暗中窥视的人,每一个人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深埋的祸患。”
“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如果可能的话,对大唐多少尽一些绵薄之力,造点新奇东西为国所用,至于那些无谓的祸患,最好一个都不要有。”
李素节露出钦佩之色,忍不住长揖道:“以往只是敬佩先生的学问,今日始,弟子也同样敬佩先生的为人。”
李钦载大笑道:“我的为人你还是莫敬佩了,难道你没听说过,我是长安城有口皆碑的混账吗?你确定要敬佩我?”
李素节重重点头:“弟子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先生是豁达之人,断非坊间传闻那般不堪。”
李钦载眯眼看着他:“我记得你今年才十二岁吧?十二岁的孩子,如你这般懂事的,真的不多了。”
李素节神情一黯:“母亲逝后,不知为何,弟子仿佛一夜之间便懂事了。”
李素节的母亲是萧淑妃,一位宫斗失败的女人,死在武皇后缢杀的谕令里。
看在他是自己的弟子份上,李钦载终于忍不住喝道:“不要想长辈的恩怨,一丝一毫都不能想!现在的你,根本没资格去想!”
李素节一惊,急忙垂头称是。
“你派人去告诉你父皇吧,火药的秘方,除了你父皇以外,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李素节长揖道谢,转身默默离开。
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从李家别院驰出,直奔长安城。
马上的骑士怀里揣着李素节亲手写的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石破天惊,或许连李素节自己都没想到,这封信上的内容改变了历史,改变了世界。
第151章 都别想好好过年
期末考试不是走过场。
李钦载很懒,正因为懒,他花费在劳动上的每一分力气都必须格外珍惜。
花了半晚上,李钦载编了三套考试题目。
题目分年龄段,十几个学生,八岁以上的做一套,八岁以下的做另一套,而第三套,是单独给荞儿做的。
荞儿的学习早已遥遥领先于李素节他们,基本已达到小学三四年级水平,做综合运算题已不在话下,而纨绔们还在咬牙切齿攻克两位数除法。
虽说平时嘴上说着不公平,但考试时李钦载还是很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
每个年龄段的头脑发育不同,理解能力不同,所以李钦载给他们准备的题目难易程度也不同。
下午未时一刻,考试准时开始。
李素节等人各自坐在椅子上,每人发了一套试卷,李钦载翘着二郎腿,神态悠闲地看着他们抓耳挠腮做题。
两辈子第一次当监考老师,李钦载忽然对当老师多了几分明悟。
他发现其实不用看最后的考试成绩,从考试时学生们的神态就能大概知道这个班的平均分是多少。
比如此刻,李素节眉头紧锁,手中的毛笔悬停在纸上,久久不曾下笔。
李显额头冒汗,脸色苍白,盯着试卷的目光犹如看到了天敌。
契苾贞咬牙切齿,目光仇恨执笔如刀,把题目当成了杀父仇人。
上官琨儿选择了躺平,一会儿咬手指,一会儿仰头望房梁发呆,总之就是不看试卷,萌萌的废材模样真是可爱死了呢。
唯有荞儿下笔如飞,神情轻蔑,似乎李钦载出的这些题还没触到他知识的底线,妥妥的学霸形象。
李钦载不由朝荞儿投去赞许的目光。
不能怪他偏爱亲儿子,事实上亲儿子没让他失望,纵然没有父子这层关系,老师也会对学霸更多几分宠溺,这是人类写进基因里的天性。
优秀的就多爱几分,废物就淘汰掉,优胜劣汰,自然法则。
一个时辰后,李钦载敲了敲桌子,宣布交卷。
课堂里顿时一片哀嚎声。
每个人都抓紧时间一通乱写,典型的狗急跳墙。
选择躺平的上官琨儿也终于着急了,不过他不写,而是咧嘴大哭。
荞儿气定神闲地将试卷交了上来,自信满满的样子,他的注意力甚至都懒得关注试卷,而是低声嘱咐:“爹,炮仗,做炮仗……”
李钦载无奈地道:“今晚就做……”
荞儿欢天喜地跑出去了。
看着课堂里狼奔豕突群魔嚎啕的乱象,李钦载哼哼冷笑,决定再给这群纨绔补一刀,这个新年大家都别想好过。
“丑话说在前面,成绩的最后一名会被退学,明年开春后就莫来了,让你家长辈另请高明吧。对了,考试成绩会在元旦之前派人快马送到各位府上。”
不出意料,每个人神情都浮起忐忑惊惧之色,原本归心似箭的表情瞬间化为近乡情怯。
李钦载又悠悠地道:“没被淘汰的也别高兴太早,开春后我要开家长会,所谓‘家长会’,意思就是请各位的父亲来一趟,大家聚在一起,我跟令尊们聊聊各位在求学时期的各种表现,好的坏的我都会说。”
不怀好意地朝众人一笑,李钦载勾着嘴角道:“你们不妨回忆一下这个学期的表现,会不会挨揍看你们的八字生得巧不巧。”
“出来求学,总是要还的。”
课堂内短暂的寂静后,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哀嚎声。
“先生手下留情!”
“先生不可斩尽杀绝!”
“留我们一条活路吧!”
李钦载轻松地整理好试卷,笑道:“诸位,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好了,我宣布,放寒假了。”
说完李钦载便离开了。
放寒假如此美好的消息,竟然没能让纨绔们欢呼,课堂里仍旧一片哀嚎。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一群被敌人追到穷途末路只等抹脖子的溃兵。
“诸位,你我怕是只能来生再见了。”契苾贞抖索着嘴唇抱拳交代后事。
“我屋外种了一棵柳树,莫忘时时浇水,念在同学一场,每年清明给我上炷香,坟头偶尔除除草,最好悲伤一点,不要笑,更不要在我坟头载歌载舞……”
李显黑着脸道:“不至于……吧?”
“至于的,我爹揍我特别狠,若开春后李先生开什么‘家长会’,我多半活不成了。”契苾贞悲戚叹息。
李素节面色沉闷,刚才的试卷他发现自己也做错了不少题。
父皇倒是不大可能会揍他,可他还是觉得恐惧。
相比挨揍,李素节更害怕的是父皇对他的冷漠。
母亲已逝,如今的皇后还是母亲当年的生死仇人,若他的成绩不如意,父皇怕是会对他更失望,从此他在宫中愈发孤苦无依了。
李显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虽然他也不会挨揍,可别忘了他的母亲是武皇后,性格强势,对子女教育特别严厉,若考试成绩一塌糊涂,他能有好下场?
咬了咬牙,李素节叹道:“认命吧,先回长安再说。”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众弟子向李钦载恭敬告辞,然后各自登上马车离开。
…………
太极宫。
李素节和李显刚回宫便被李治和武皇后召见。
承香殿四角和中央生着几个硕大的铜炉,殿内暖融融的,李治和武皇后显然心情不错,特意下旨备宴,为两位百里求学的皇子洗尘。
两位皇子未成年,殿内未举歌舞,只是简单的家宴。
李治红光满面,笑声爽朗,武皇后巧笑倩兮,殷勤为李治挟菜。李治不时端杯浅啜,杯里不是酒,而是李钦载建议他喝的银杏叶切丝泡的水。
菜过五味,李治终于说起了正事,令李素节和李显心情稍缓的是,李治说的居然不是考试成绩。
“素节,你昨日命快马送来宫中的书信,朕已阅之。”李治喝了口水,缓缓道:“李景初所造的那个叫‘炮仗’的东西,果真有惊雷之声,又有毁石摧坚之威?”
李素节起身,恭敬地道:“是,儿臣亲眼所见,英王皇弟也亲眼见到了。”
李治的目光投向李显。
李显也起身道:“儿臣确实见到了,惊雷之声确认不假,不过毁石摧坚之威……儿臣倒是未曾注意。”
李素节叹道:“你们只闻其声,却不曾注意那炮仗炸过之后,地上的泥土被掀翻了一片,留下一个个小坑,炮仗不过小指大小,些许药量便可炸出坑来。”
“若换个更大的容器,加大药量,用之于王师,儿臣以为,可为我大唐王师平添一件无坚不摧的利器,此物,比神臂弓更神奇。”
李治和武皇后两眼一亮,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
李治的身子情不自禁往前倾,道:“李景初可有说法?”
李素节缓缓道:“当时在场的闲杂之人甚多,待众人散去后,儿臣再次回转,单独向李先生求教,李先生亲口说过,此物用于军中,确实有大用,用于攻城,则坚城可摧,用于平地战,则摧枯拉朽,无往不胜。”
李治大惊,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此言不虚?世上竟有如此利器,被李景初造出来了?”
“儿臣不敢有半句虚言。这都是李先生亲口说的,儿臣当时也觉得此物不凡,于是央请李先生,千万保管好秘方,不可对外人泄露半字,李先生答应了。”
李治失态地站了起来,胸膛起伏不停,面孔不觉涨红了。
武皇后急忙扶住他,柔声道:“陛下,太医说您不可激动,天下万事,终究眼见为实。”
李治平复了一下情绪,坐了回去,缓缓道:“此言若是景初亲口说的,朕信他。”
“兹事体大,朕必须召景初回长安奏对。”李治神情凝重道。
第152章 李先生的门下弟子
李治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炮仗是何物,李素节仅仅只是叙述,李治就上头了。
他太渴望军事上的胜利了,但凡有利于大唐将士扩张国土,节节胜利的事物,李治总会情不自禁激动。
这是李治的执念。
他一直活在李世民的阴影里,天下的臣民也会不自觉地拿他和他的父皇做比较,比较之下,李治确实难免略逊几分。
贞观年间,大唐甫立,周围有太多的敌人需要大唐去征服,太多的土地需要大唐的将士去拿过来,所以武德和贞观年间,大唐对外用兵交战的次数很多。
直到李治登基,不仅仅是前辈们把该打的仗都打得差不多了,重要的是,天下连年用兵久战而积贫,百姓们已实在撑不下去,李治不得颁布政策休养生息,让百姓们喘口气。
可是他的心里,父皇李世民的赫赫伟业是他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儿。
不是他非要比较,而是天下臣民在比较。
这位新天子软得很,不像他爹那么硬气。
这位新天子温温吞吞的,上过战场和没上过战场的果然不一样,哪像太宗先帝……
这位新天子登基后没打过几仗,刀子全冲着自己人了,连亲舅舅都被干掉了……
闲话听多了,执念便由心而生。
他要超越父皇,他要创出一番比父皇更伟大的功业,他要在太庙祭祀先帝时昂首挺胸面无愧色。
年前对铁勒一战,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算是挽回了李治的几分颜面,大唐王师的威名再次震撼周边邻国。
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李治需要更大的胜利,需要扩张更多的国土!
只有国土超过父皇在位之时,他在天下臣民口中的形象才会略微好转,背后议论起他时,不会再说他处处不如先帝。
然后,在这个时候,李钦载发明了火药。
正如当初李治打算重修《氏族志》时,敲打一下世家门阀时,李钦载恰好编撰了《百家姓》。
正打算北征铁勒时,李钦载恰好发明了神臂弓。
正打算出恭,李钦载发明了卫生纸。
最后一件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总之,时机巧合得好像李钦载盯着他的心思,而特意开发的新产品似的。
发明新物件很稀奇,更稀奇的是,李钦载能够贴合上意,每次都找准了时机发明出新物件,这就很讨喜了。
不知别人怎么想,反正李治很欢喜,同时李治也愈发坚定了他对李钦载的猜测。
此子必是墨家弟子,身负绝世才学。
写得锦绣文章,作得不朽诗句,在帝王的眼里也算才学,但只是为盛世锦上添花的才学。
李钦载所负之绝学,才是真正被帝王重视的,帝王需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出身又是三朝功勋之后,对官场和权力又没有任何野心。刻意避开朝堂勾心斗角的争斗,更不掺和国事朝政和帝王家事,像一个隐士般蜗居于乡野。
这样的人才,李治怎能不喜?
“王常福,速遣禁中快马,召李钦载回长安奏对。”李治当即下令道。
“且慢!”武皇后突然制止了王常福,转身对李治道:“陛下,臣妾以为,天子当礼贤下士,对经纬天地之英才当大礼以求,方得忠心。”
李治一怔:“皇后的意思是……”
武皇后嫣然一笑:“陛下应该亲自去见见李景初,亲眼见见他造出的新物件,是否如他所说那般厉害。”
“天子折节屈尊,亲临而就,对李景初来说更显隆重和恩宠,此子有大才,当须以礼求之。”
李治沉吟过后,赞许地看了武皇后一眼。
这个女人的胸怀,比昂藏男儿更大气,更宏博,明明是个女儿身,内心却奔腾着大江大河。
这或许便是她的魅力所在,李治当初不顾天下臣民讥讽反对,将这位曾经侍奉过父皇的女子册立为皇后,除了爱意之外,她的性格和格局观也是原因之一。
“便依皇后所言,常福,备车马,简仪仗,朕亲自去一趟甘井庄,哈哈,说来景初亲手所烹的佳肴,朕垂涎久矣,又可大快朵颐。”李治爽朗大笑道。
武皇后浅笑嫣然,目光流转,飞快在李素节和李显两位皇子身上一扫而过,对李显略感失望。
皇子之间不能不做比较,明明是两人同时亲眼见到的东西,李素节留了心,立马将它联想到能否用于军事,而且还特意央请李钦载不要外泄秘方。
而李显,仅仅只是听了个声响儿,就没有然后了。
两厢比较,高下立见。
亲生的嫡子竟不如庶子,武皇后怎能不失望。
尤其是,这位庶子还是仇人的儿子,武皇后愈发意难平。
李治做事的效率很高,当真是说走就走。
家宴进行到一半,连两位皇子的学业都没问,李治便率先离席而去,准备乘坐马车出宫了。
武皇后和两位皇子恭送李治离开后,回到承香殿,家宴不觉少了几分味道。
武皇后暗暗一叹,搁下了玉箸。
两位皇子也识趣地起身告辞。
李显行完礼后便兴冲冲地跑了,久未回寝宫,他特别思念寝宫里养的猫和鸟儿,迫不及待回去看看它们。
李素节站在殿门外,保持躬身的姿势,等待武皇后銮驾先行。
武皇后无奈地看了看李显兴冲冲的背影,再看了看恭敬行礼的李素节,又叹了口气,心情颇为复杂。
走过李素节身边时,武皇后停下脚步,侧身看着他,低声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长辈之间的事,殃及不到晚辈身上。”
“再说,就凭你如今已是李景初的门下弟子,本宫也绝不会拿你怎样,只要你莫犯傻。”
扔下这句话后,武皇后翩然离去。
李素节站在原地,神情怔忪片刻,忽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眼泪不断扑簌而下,最后忍不住嚎啕了一声。
刚哭了一声,李素节立马收住声音,死死咬着嘴唇,任泪长流,却不再发出一丝声音。
数年来高悬在他头上的那柄刀,终于收回去了。
因为那一句“就凭你是李景初的门下弟子”。
殿外空荡荡,李素节仍跪在地上,眼泪没停,嘴里不停喃喃念叨:“李景初的门下弟子,我是……李先生的,门下弟子!”
第153章 玉不琢,不成器
在唐朝,师生关系堪比父子。
这是天下所有人都遵守的规矩,“天地君亲师”,“亲”和“师”的地位是一样的。
萧淑妃死于宫斗后,李素节这几年惶惶不可终日,他担心作为胜利者的武皇后随时会对他下手,毕竟宫闱之斗的残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斩草除根才符合胜利者的心思。
武皇后这几年没对他下手,或者说,因为刚被册立为皇后不久,武皇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对他下手,毕竟她的皇后之位是在一片争议声中被册立的,眼下这几年实在不宜再授人以柄。
于是李素节的头上便悬了一柄刀,一柄随时会落下来的刀,他的生命长短取决于武皇后的时机何时到来。
直到,他意外地拜了李钦载为先生,成为李钦载的门下弟子。
“门下弟子”四个字的含金量可比千年后的师生关系强多了。
这是真正堪比父子关系的。
李素节突然发现,自己终于有了靠山,是父皇给他找的靠山。
有了李钦载这位先生,武皇后不会轻易对他下手,而李钦载这个老师,也不会容许别人无缘无故对门下弟子下手。
这也是规矩。
世人眼里,师生就是父子,武皇后终于有了忌惮,从此以后,若想动学生,首先要考虑到老师的反应。
而李钦载这个人的本事实在太深不可测,未来不知道会走到什么高度。
为了区区一个仇人的儿子,与李钦载结死仇?
作为优秀的政治人物,武皇后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这也是武皇后为何突然对李素节说那番话的原因,一是为了安李素节的心,二是为了把当今皇后的善意传到李钦载的耳中,与他结个善缘。
至于李治,他的棋下得更早。
那么多皇子,唯独将李素节和李显安排给李钦载当学生,这就是李治下的一步棋。
在宫里无法公然袒护这个可怜的皇子,就给他找个厉害的老师当靠山。
而安排皇七子李显过去,也是一步棋,简单的说,李显是嫡子,同时也是太子李弘的备胎。
如果哪天有废嫡之事发生,李显作为名师英才的弟子,让他代替李弘成为大唐太子,也不会太显突兀。
至于为何不安排太子李弘去向李钦载求学,因为太子要学的不是算学,而是治理天下制衡朝局的帝王之术。
宫里的人说话做事永远不会太简单,都有自己的算计。
安排李素节和李显成为李钦载的弟子,绝非李治拍脑袋的随意决定,背后是有着深思熟虑的。
…………
甘井庄。
家中的下人们开始给李钦载收拾行李,再过两日,五少郎便要离开庄子回长安了。
和千年后一样,新年元旦也是全家团圆的日子,若相隔不远,当然最好团聚。
但李家在外做官的其他人,今年恐难回京。千里迢迢之外,来回一趟的时间成本太高,小半年都在路上,朝廷也不会答应。
下人们收拾行李,李钦载在书房里批阅试卷,一边批一边唉声叹气。
监考一时爽,阅卷火葬场。
每个人的试卷都惨不忍睹,这些小混蛋们学了两个月,学了个寂寞。
李钦载总结了一下,他们的整体真实水平大概只是刚刚认识并学会应用阿拉伯数字,会背九九歌。
两位数的加法题能答对的都不多,更别提两位数的减法和乘法了,李钦载耗费口舌教他们的乘法竖式交叉运算法,他们是一点都没学会。
除了荞儿的答卷基本正确外,就剩下李素节的分数稍微强一点点。
十几份试卷,李钦载忍着怒火看完,仿佛走完半生般辛苦。
扔掉手中的笔,李钦载仰天呜咽一声,然后一言不发冲出了门。
“阿四,阿四!”李钦载站在门外大吼道。
刘阿四应声出现。
“把你的刀给我使使。”李钦载伸手。
刘阿四二话不说拔刀双手捧给他。
李钦载一手执刀,仰天悲叹,刀光一翻,竟抹向自己的脖子。
刘阿四大惊失色,劈手拽住了刀柄,惊骇道:“五少郎,何故如此!”
李钦载被拦下后神情很平淡,非常痛快地把刀还给了他,道:“放心,我不会死的,就是做个样子,表达一下我不想活了的意思。”
刘阿四仍然处于震惊状态,这位少郎君所思所想真的是羚羊挂角,让人捉摸不透,实在不知道他下一刻又会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李钦载朝他咧嘴一笑:“我没事,也没疯。现在我想通了,我凭什么自刎?该拔刀自刎的应该是他们那群混蛋才对。”
一拍手掌,李钦载笑道:“哎呀,转念一想,我通透了!”
说着李钦载道:“我这里有十几封信,派人快马送到长安城各家权贵府上,一定要他们的家主当面接收,顺便向各位家主转达我的一句话……”
“孩子求学,成绩一塌糊涂,显然是不够认真,请各家的家主严厉管教。”
挥了挥手,李钦载道:“去吧。”
刘阿四看了看信封,讷讷道:“五少郎,还有两封送进宫里的信,怕是不容易递到家主手上。”
“宫里的咋了?来我这里求学,他们的长辈一视同仁都是家长。把信交给宫门禁卫,就说是我李钦载呈上的奏疏,请陛下亲阅。”
正说着,宋管事踉踉跄跄惊惶失措跑来。
“五少郎,天子御驾亲至,已在咱别院门外!”
李钦载一怔,脱口道:“大过年的,他怎么又来了?”
宋管事惊道:“五少郎,慎言!莫惹口舌之祸!”
李钦载笑了,从十几个信封里挑出两封,道:“正好省事,我当面交给他。”
别院大门打开,府中管事和下人们跪了一地。
李钦载迎出门外,见李治身着玄色长袍,肩上搭了一件狐皮大氅,站在雪地里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治四周只有十余名随从,但没人会天真的以为帝王微服外出真的只有十几个随从,没准此刻李家别院的屋顶就趴着几个老六。
李钦载急忙走下石阶,躬身行礼:“臣拜见天子陛下。有失远迎,陛下恕罪。”
李治爽朗笑道:“景初莫废话了,快进前堂生个炉子,冷死朕了!”
说着李治抬腿就进了门,熟门熟路又猴急的样子,像极了禁欲很久终于云破天开再入青楼的恩客。
进了前堂坐定,下人们捧上铜炉,摆在李治面前。
李治双手张开凑近铜炉,满足地叹了口气:“大冷天的跑了百里路,真是辛苦死朕了……”
李钦载好想翻个白眼。
我特么请你来了吗?
既然李治都亲自来了,李钦载当然不会客气,于是开门见山,将两个信封递给李治。
“陛下,臣失职,没能教好两位皇子。”李钦载一脸愧意道。
李治一怔:“这是啥?”
“两位皇子期末考试的成绩,实在……不如人意。”李钦载摇头叹息。
李治打开信封,迅速将成绩单看了一遍,指着上面的字好奇道:“景初,上面一个写着二十九,一个写着四十五,是何意?”
“是成绩,满分是一百分,及格分是六十,两位皇子一个二十九,一个四十五,及格线都相差甚远。”李钦载叹道。
李治愣了许久,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这俩逆子……他,他们这俩月在庄子里都学了什么?”
李钦载温言安慰道:“陛下息怒,他们还是有优点的……”
“啥优点?”
“比如,他们善火攻,放火放得很熟练,一把火将庄户过冬的麦秆全烧了。”
李治呆怔许久,勃然大怒:“还敢祸害庄户,逆子!他们要翻天不成!”
李钦载一脸阴险地煽风点火:“陛下,玉不琢,不成器呀……”
第154章 地动山摇
有朋自远方来,……先告一状。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告其刁状。
“玉不琢不成器”的意思是,孩子该揍还得揍,天家最好也别免俗,考出这个鬼成绩,好意思欢欢喜喜过大年吗?
李治的脸色已铁青。
太极宫里有宫学,宫学有师傅,都是当世大儒,不过教授的都是儒道学问,也就是文科。
文科这东西很主观,读读经义,讲讲道理,大致不差便算及格了。
不像算学题目,答案如果是五,就绝不可能是四,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丝毫耍不了小聪明。
“景初放心,朕回宫后会严厉管教两个逆子的。”李治郑重地道。
现在坐在堂上的已不是君臣,而是老师和家长。
李钦载笑了笑,道:“臣本淡泊之人,当这个老师曾经也是不情不愿,不过既然应了陛下之命,弟子已拜在门下,臣不得不认真对待。”
李治点头:“景初一身本事,若不能流传于世,实在可惜了,朕之初衷,望景初体谅。”
“臣不敢当,只是这些弟子在算学一道上,大多天赋平庸,若欲成器,不仅需要常年累月的教育,也需要他们的父母配合……”
李治奇道:“如何配合?”
李钦载掷地有声道:“揍!陛下,揍他们!不听话就揍,成绩不好也揍。”
李治愕然,半晌之后,低声道:“你对荞儿也是如此?”
“这个……不可以的,陛下,荞儿是臣亲生的,怎舍得揍?”
李治深吸了口气,这特么的,朕的俩皇子难道是隔壁老王生的?
这副双标的嘴脸实在是……
指了指李钦载,李治忽然大笑:“你啊你,景初,朕欣赏的就是你这股气儿,把‘凡夫俗子’四字端端正正写在脸上,一点也不掩饰,真实得很。”
李钦载陪笑,咂咂嘴,总觉得不像是在夸他。
大笑过后,李治脸色一肃,道:“景初放心,两位皇子朕一定会严加管教。”
轻轻叹了口气,李治道:“天家的宫学,大儒们耳提面命照本宣科,可终究非成才之地,朕也是宫学出来的,深知其弊。”
“将素节和显儿送到你这里求学,一是为了学问,二是……朕也想看看你的管教之下,能否教出不一样的学生,能否给天家换个不一样的气象。”
“景初,朕很期待。”
李钦载咧了咧嘴,道:“臣尽力而为。”
君臣沉寂良久,李治忽然不死心地问道:“荞儿的成绩如何?”
李钦载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荞儿的成绩单。
上面用毛笔端端正正写着“96”的数字。
李治上次留驻甘井庄时学过阿拉伯数字,并义正严辞命名为大唐数字,自然是认得的。
见荞儿竟有96分的成绩,再看看他那俩犬子的成绩,两厢对比,仰天长叹,心灰意冷。
李钦载面不改色,心中却冷笑不已。
天子又如何?换上老父亲的角色,照样在成绩单面前折戟沉沙愁容不展,投胎投得好,跟男女姿势有关系,但跟智商毫无关系。
“陛下,荞儿只是随便考考,他的学习进度早已超过其他弟子很多了,臣给他出的题,其他的弟子们大约一年后才堪堪能看懂……”
李钦载脸色平静,但眼神里的凡尔赛光芒看起来却犹为可恨。
李治无力地叹息:“行了行了,闭嘴吧,朕今日不想说这个了。”
李治摆摆手,道:“朕今日此来,是为你做的那个……嗯,炮仗?前日收到素节快马来报,言其声若惊雷,威可裂石,此物果真如此神奇么?”
李钦载想了想,先向李治告了声罪,然后退出前堂,回到书房取出一些连夜做好的炮仗。
这批新做的炮仗是荞儿央求许久才答应下来的,李钦载没想到李治会突然御驾亲临,只好拿出来给李治玩吧。
李家别院门外的空地上,十几名禁卫护住李治,注视着不远处的李钦载放炮仗。
虽然有言在先,但禁卫们还是很紧张,生怕天子有丝毫受伤。
李治却不耐烦地将前方挡住他视线的禁卫扒拉开,好奇地看着李钦载的动作。
点引线,转身,狂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特别帅。
砰的一声巨响,饶是李治和禁卫们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脸色发白。
李治被震得两耳嗡嗡响,讷讷道:“这,这……简直是晴空霹雳呀,小小的物件儿,为何会发出如此惊人的巨响?”
李钦载走到李治面前,笑道:“因为里面有火药。”
“火药是何物?”
李钦载欲言又止,李治会意,挥手令周围的禁卫全散开。
李钦载这才低声道:“火药是几种东西搭配起来的,配比合适的话,可开山裂石,药量若大到一定程度,说它能毁天灭地也不算夸张。”
李治大吃一惊:“竟……竟有这般威力?你是如何发现的?”
“臣妙手偶得之。”
李治深深地注视着他,良久,展颜一笑:“朕不追问了,景初的本事一直很神奇,追根究底怕是也找不出真正的原因。”
扬了扬手,李治道:“去看看那炮仗的威力。”
放炮仗的泥地上,刚才的爆炸已留下一个小小的坑,坑里仍有袅袅青烟散出。
李治蹲下身,凝视着这个坑,甚至伸手丈量了一下坑的直径大小。
“景初,朕见这炮仗不过指节大小,炸开后竟能在原地留下不小的坑,若做一个更大的炮仗,加大药量,那么……”
李钦载低声道:“用于王师攻城或平原之战,顷刻可定矣。”
李治眼皮猛地一跳:“真有这般厉害吗?”
“陛下若不急,不妨在寒舍多留一阵,臣做个大的炮仗给陛下看看。”
李治欣然笑道:“朕不急,此物神奇,朕倾心慕之,纵然留在你庄子里过年也无妨,它可比过年重要多了。”
…………
做大炮仗无非是换个更大的容器,往里面塞更多的火药。
环境密封,药量足够,哪里不服炸哪里。
最好的容器是铁皮罐,不过以如今的原始工业条件,没有冲压车床,符合标准的铁皮很难造出来。
不过没关系,还有别的容器能替换。
比如竹子。
竹节中间钻个眼儿,像做炮仗一样,底部用黄泥封死,上头牵一根引线,火药能塞多少塞多少。
两个时辰后,一个超级大炮仗应运而生。
李治一脸好奇地凑近了打量它,屈指敲了敲竹节,道:“这东西若炸开,能炸多大的坑?”
李治显然不笨,没关心能有多大的声响,他在乎的是它的破坏力。
李钦载苦笑道:“说实话,臣也不清楚,这么大的炮仗,臣从未做过,很难预测它的威力,所以,一旦点燃,咱们还是跑得越远越好……”
李治点头:“有道理,此物……朕看着也有点害怕。”
特意将引线牵得很长很长,几乎有一两米距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钦载当然也不会亲自去点,这可不是寻常的小炮仗,而是一颗手榴弹,如此危险的事,当然要留给禁卫去做。
在庄子里找了个偏僻空旷之地,将大炮仗稳稳地立在空地上,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几乎离了数十丈。
禁卫将领还是不放心,命人在李治和李钦载面前竖了几面盾牌。
一位傻大胆禁卫应声而出,在李钦载的再三叮嘱下,禁卫手执燃香,战战兢兢靠近引线。
蹲身,点燃,转身狂奔,一骑绝尘之势犹如屁股中了箭的兔子。
跑了十丈后,禁卫猛地往地上一趴。
与此同时,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甚至都感觉到脚下的地皮在微微颤动。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从地面升腾而起,漫天尘土和积雪如雨点般落下,将附近笼罩在一片尘烟中。
所有人都呆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没人说话,没人动弹,目瞪口呆望着数十丈外仍然尘烟漫天的画面。
李钦载也惊呆了,他没想到自己造出的大炮仗威力如此巨大。
这要是用在攻城之战,一个大炮仗扔上城楼,敌军还不得团灭了?大唐王师轻轻松松吃鸡。
李治终于回过神,使劲甩了甩落在头上的尘土,却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哈哈大笑,道:“快,去看看那块空地的下场!”
君臣二人走近,李治凝神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空地上硝烟弥漫,然而炸出的那个大坑却赫然在目。
原本平整的空地,被炸出一个直径约一丈方圆的大坑,周围的草木也被炸成了碎屑,大坑的泥土里,仍有硝烟缓缓从缝隙中升起。
李钦载脸色有点难看:“陛下,臣再调整一下药量,这个……有点猛了。”
李治呼吸急促,两眼放光,忽然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兴奋地道:“不,一点也不猛!景初,若再造个比它大数倍的炮仗,那么……”
李钦载脑海里幻想了一下,顿时被那画面吓了一跳。
这特么要是再大数倍,用在战争里,一个大炮仗相当于一枚航空炸弹了吧?
感觉自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了里面的魔鬼。
魔鬼已上了大唐天子的身。
李治兴奋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看不懂的手势,不停地道:“再造个大的,更大的,来年开春后,朕要亲征高句丽!”
第155章 封爵示恩
李治的模样有点疯狂,眼中布满血丝,说出“亲征高句丽”这句话时歇斯底里,像个战争狂人。
李钦载好想去掐他人中。
“陛下冷静。”李钦载劝道。
李治晃了晃神,平复了情绪,笑道:“朕失态了,景初莫怕。”
李钦载叹道:“臣倒是不怕,但陛下的身子不宜激动,否则若有不测,臣百死莫赎。”
李治感动地道:“景初是个忠臣啊……”
李钦载没法接话了。
他难道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你激动也别在我家激动,否则死在我家我怎么办?
碰死瓷也该去找个老实人啊。
李治仿佛想起什么,猛地一拍他的肩,笑道:“对了,景初上次说用银杏叶切丝泡水,朕在宫里喝了俩月,效果不错。这俩月基本没犯过病了,头晕目眩的毛病也缓解了很多,多亏了景初啊。”
李钦载笑道:“陛下洪福齐天,臣不敢居功。”
李治感慨道:“如此懂事的少年,当初在长安城里的名声怎会如此不堪?定是有恶人暗中恶意毁谤,朕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个混账。”
李钦载感动坏了:“没错,定是有恶人毁谤,臣怎么可能是混账。”
指了指爆炸现场,李治又道:“此物若能大量产出,用于兵事,我大唐攻克高句丽的难度应该小了许多,来年若能将高句丽灭国,景初当记首功。”
魔盒已经打开,李钦载不再考虑改变历史轨迹之类无谓的问题。
沉吟片刻,李钦载道:“陛下,若是在火药里添加一些东西,比如锐利的小铁片,小钉子之类的,这些东西随着火药炸开,方圆数丈内的敌人难有幸理。”
李治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画面,想象火药炸开,里面的小铁片小铁钉随之溅射开来,周围的敌人掩面捂腹惨嚎。
李治不由打了个冷战。
“景初所言有理,朕记下了。”李治欣喜不已。
李钦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给李治:“陛下,这是火药的秘方,里面需要的原料配比,以及制作的详细过程,臣都记在上面,请陛下收好。”
“此物凶险,非吉之物,陛下一定收好,不可让旁人知道,否则若流传出去落在歹人之手,臣恐大唐社稷陷入危难。”
李治一怔,然后眯着眼笑了:“景初如此主动献出秘方,为何?”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秘方在臣手里,臣保不住它,天下唯一能保住它的,只有陛下一人。”
李治深深地看着他,还是接过了秘方,道:“若换了别的东西,朕不会接秘方,没有天子谋夺臣子秘方的道理,可是这个东西不一样,它太凶险了。”
“朕收了秘方,既是为了保大唐社稷安宁,也是为了安你的心。大义所在,朕不得不收。”
说着李治又赧然朝他笑了笑,道:“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朕还是有私心的,也不怕直言对你说。”
“此物的厉害,朕亲眼见识了,作为天子,朕必须掌握它,这是天子该做的事,景初,莫怪朕。”
李钦载躬身道:“臣很欣悦陛下能够如此坦诚,臣愿以李家先祖之名发誓,此生绝不向任何人透露火药秘方。从此以后,知道秘方的只有陛下和臣二人矣。”
李治欣然笑了,誓言不重要,李治相信的是李钦载这个人,以及英国公三朝功勋的出身。
在这个年代,勋贵子弟是能够得到天子信任的。宫闱禁军中,天子贴身侍卫的出身,往往很多都是勋贵子弟和功臣之后。
连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勋贵子弟,李治没理由不相信李钦载。因为李钦载是英国公的孙子,这一条便足够了。
若有所思地盯着李钦载的脸,李治缓缓道:“朕记得景初是军器监的少监……”
李钦载愧然道:“臣这个少监名不副实,上任至今连官署都没去过,臣惭愧。”
李治嗯了一声道:“景初的性子朕清楚,不过制作火药之事,不如交给景初,朕才放心。”
“臣不干!”
“嗯?”
李钦载正色道:“臣性情淡泊,此生只愿寄情于山水,一心只求问天道,不愿涉足于朝堂,请陛下体谅。”
李治笑了:“话说得很精巧,难为景初急中生智了。”
淡淡瞥了他一眼,李治幽幽道:“懒就是懒,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作甚?你以为朕会信吗?”
李钦载咧了咧嘴,这年头傻子不多,聪明人很难忽悠别人了。
李治沉吟道:“火药固然重要,但朕有了秘方,倒是可以委以旁人,而你的一身学问需要传承下去。”
“那些弟子们若得了你的本事,朕的大唐岂不是多了数十个景初这样的栋梁之材?相比之下,你教授课业反而比做火药更重要了。”
“罢了,朕另外找人吧,景初安心把弟子们教好,授业之德不可忘,你的这身本事若失传了,对大唐实在是件可惜的事,火药之面世,也是你诸多学问中的一项而已,朕分得清主次的。”
李钦载欣然道:“臣领旨,臣一定好好教学生。”
本来不情愿当老师的,但相比每天上班监督别人做火药,还有可能被卷入一些乱七八糟的朝堂纷争之中,李钦载反而愿意当老师了。
本来是被强迫被寝取的,后来不知为何越来越喜欢……
嘴上不愿意,身体却很诚实,这难道就是唐朝版的ntr?
李钦载脑海里顿时冒出许多羞耻的画面,双腿不自觉地夹紧。
快过年了,宫中有许多事必须李治参与,比如祭祀,拜太庙等等,李治不可能在庄子里久留。
得到了火药的秘方,又让李钦载多造了几个超级大炮仗,李治带着它们匆匆登上御辇回长安了。
…………
一天奔波,回到太极宫时已是夜晚。
李治风尘仆仆来到承香殿,武皇后迎了上来,见李治气色红润,神情欣悦,武皇后顿知李治此行有收获,不由笑道:“陛下何事如此开怀?”
李治哈哈一笑,道:“此行大有收获,景初此子,不愧是我大唐英才,朕越来越倚重他了。”
武皇后笑道:“两位皇子所说的‘炮仗’,莫非真有裂石开山之威?”
“有,而且其威之盛,大大超出了朕的预计。”
李治缓缓将大炮仗爆炸的威力道来,武皇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三十多岁的妇人,此刻的模样却分外可爱。
李治心情极佳,忍不住在她脸上狠狠吧唧一口。
“景初有大才,真是……哈哈,二十来岁的年纪才显露锋芒,你说他到底跟谁学了这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以前只听说他的混账之名,没听说他拜过哪位隐士名师呀。”
武皇后嫣然笑道:“景初这身本事能够为国所用便够了,他的师承,他的私隐,陛下何必追问究竟?英国公之孙,想必也不会干出不忠之事。”
李治的笑容渐渐敛起,忽然叹道:“皇后可曾想过,自半年前神臂弓问世,景初为我大唐做出的多少新奇物件?”
武皇后低声算道:“神臂弓,马蹄铁,滑轮组,百家姓,还有……教授那些弟子学问,最后便是这个大炮仗了……”
李治缓缓道:“景初为朕立的功劳越来越多,今日又将火药的秘方献给了朕,朕收下了秘方。”
“朕自登基以来赏功罚过,臣子有功劳,没有不封赏的道理,火药一物太重要,这个功劳太大,朕虽知景初淡泊名利,可若再不表示一下,朕都觉得亏了心……”
武皇后美眸中异彩闪动:“陛下的意思是……”
李治叹道:“自太宗先帝在位以来,天家一直有意削减爵位,实在是爵位不宜过多,否则徒伤民生,举国之民脂民膏奉养勋贵,对大唐不是好事。可景初之功,若不给他封个爵,朕实在说不过去。”
武皇后微微惊讶道:“陛下欲给景初封爵?”
李治点头,神情渐渐坚定:“是的,该给他封爵了,皇后不知道火药一物的厉害,说它是镇国利器亦不为过,如此利器景初竟毫不犹豫地将秘方献给了朕,朕不能不有所表示。”
招了招手,李治沉声道:“来人,拿纸笔来。”
贴身内侍王常福躬身递上纸笔。
武皇后默默在一旁为他磨墨,美眸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庞。
李治神情沉静,思虑良久,缓缓落笔。
“渭南县子”四个字须臾而跃然纸上。
搁下笔,李治笑道:“既然景初是在渭南县弄出的火药,便封他渭南县子吧,千百年后也算一段佳话。”
武皇后笑道:“臣妾恭贺陛下,贞观之后,朝中功臣渐老,今日喜见朝堂英才后继有人,大唐社稷绵延万年不衰。”
李治也笑道:“依朕对景初之喜爱,原本该给他封个县侯的,但朕也害怕朝中悠悠众口,还是封个县子算了,日后景初若再立新功,朕何吝封侯封公。”
武皇后眸光一闪,笑道:“景初非长孙,本继承不了英国公之爵,这下好了,英国公一门两爵,对英国公也算示恩了。”
第156章 一门两爵
李治是个很清醒的帝王。
李钦载曾经弄出神臂弓,马蹄铁等诸多新物件,李治最多只是封了个少监的官儿。
但火药不一样,作为帝王,而且是一位对开疆拓土有着无比野心的帝王,李治亲眼见识过火药的厉害后,立马明白此物的不同寻常。
它比神臂弓马蹄铁重要多了,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也就是说,李钦载做个大炮仗,无意间立下的功劳也比以前大多了,这桩功劳之大,以前发明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它的分量。
所以,李治必须封爵,否则交代不过去。
李治明白它的重要,李钦载当然更明白。
将心比心,若李治这次仍然毫无表示,李钦载会怎么想?
我为大唐造出如此重要的东西,你不表示一下,打个哈哈儿就过去了?以后再有任何好东西,我都不拿出来了,就问你气不气。
李治最怕李钦载会这么想,所以对这位横空冒出来的栋梁英才,李治不吝名利,必须将他笼络住。
封爵是最易笼络人心的,在这个年代,爵位代表无上的荣誉,是臣子毕生求而不得的殊荣。
许多披甲百战出生入死的将军,为大唐冲锋陷阵一辈子,临老也没能得到任何爵位。
而开了挂的李钦载,不费吹灰之力却得到了。
“渭南县子”四个字写下,再无更改。
天亮后,一支骑队举着旌旗出了宫,直奔渭南县而去。
…………
甘井庄,李家别院。
李钦载在教荞儿写字。
别的弟子都放假回家了,但荞儿的学习仍未放下。
荞儿不是天才,只是有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爹,这位爹的教育方式是耳濡目染,随时随地。
荞儿的成绩优异,不仅来自于天赋,也有他自身的努力,这是那些权贵纨绔们所不能及的。
百家姓里的字,荞儿都学会了,如今李钦载在教他写千字文。
虽说千字文里的内容晦涩难懂,不过认字是不用挑的,会写就行。
“容止若思,言辞安定”李钦载敲击小木棍,道:“今日你学会写这八个字就好。”
荞儿嗯嗯点头,手执木棍笨拙地照着八个字的样子划拉起来。
写了几画后,荞儿动作一滞,扭头望着他道:“爹,这八个字是啥意思?”
李钦载想了想,道:“就是言行举止从容不迫,安定沉稳有定力,君子‘修己以敬,安之以人’,发生任何事都要波澜不惊,不必大惊小怪。”
荞儿似懂非懂,继续划拉。
别院外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荞儿不觉又停了下来。
李钦载揉了揉他的头,道:“我刚才说的你都忘了?”
荞儿笑道:“没忘,容止若思,言辞安定,荞儿记得的。”
李钦载点头:“继续写,外面发生任何事都与你无关。”
别院外面越来越喧闹,李钦载和荞儿父子二人却充耳不闻,专心地在院子里专注做自己的事。
宋管事踉跄跑来,也不管李钦载神情不悦,扯着嗓子兴奋大吼道:“五少郎封爵了!”
一句话出口,整个别院都沸腾起来。下人们纷纷从屋子里出来,聚集在前院,隔着老远向李钦载行礼道贺。
荞儿不得不再次停下,不解地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神情不变,仍然平静地道:“把字写完,每个字都要记住它的写法。”
不远处沸腾的宋管事和下人们见李钦载竟动也不动,顿时屏息静气不敢再发出声音,恭敬地站在原地等候。
荞儿笨拙地一笔一划写完了字,李钦载认真看了一眼,道:“不错,今日还要多写几遍,将它们彻底记在心里,每个字都要记住,你的一生从头到尾都要用到它们。”
“是,荞儿记住了。”
荞儿终于忍不住道:“爹,他们说你封爵了,什么叫封爵呀?”
李钦载笑了:“就是天子给爹又封了个官儿,这个官儿可以当很久的。”
“当官可以管很多人吗?”
李钦载温柔地笑道:“爹只要管好自己就够了,顺便也要管好你,这辈子足矣。”
站起身,李钦载转身看着院子里的管事和下人。
宋管事不再激动,而是上前恭敬地道:“五少郎,天子下旨封爵,五少郎被封为渭南县子,宣旨的天使就在门外,老朽已命下人准备了香案。”
“五少郎,这可是咱们李家的大喜事啊!一门两爵,光宗耀祖,五少郎青出于蓝,咱李家家业千年不衰。”
李钦载整了整衣冠,道:“接旨吧。”
对于李治封爵,李钦载丝毫没感到意外。
从李治对火药的疯狂态度就能看出,此物对大唐,对李治是何等的重要。
但凡稍微懂事的帝王,都知道该给他这个发明者什么样的待遇。
李家别院的大门打开,宣旨的天使手捧黄绢,昂首走进前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宣旨的天使居然是大舅哥崔升。
李钦载和崔升猛地照面,两人的表情都颇为复杂。
按朝仪规矩,李钦载领着别院老小在香案后跪拜。
崔升徐徐展开圣旨,语调激昂顿挫地宣念起来。
圣旨算是世上最难懂的文字了,里面的每个字都诘屈聱牙,晦涩难明。
崔升念了一大通,李钦载依稀猜测应该是夸赞他的话,最后才落到正题。
“……可封渭南县子,食邑百户,飨尚国功。钦哉。”
这是一道李治所写,尚书省所颁,中书舍人亲笔撰就的圣旨,是当今世上最正式的任命文书。
圣旨念完,李钦载面南而拜,口称谢恩,最后起身,仪式才算走完。
崔升将圣旨双手捧给李钦载,躬身拜道:“下官恭贺李县子。”
李钦载眨眨眼:“崔舍人这次带钱了吗?令妹最近很缺钱呀。”
崔升黑着脸道:“李县子莫过分了,下官听舍妹说了,你坑了她不少钱。”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的不就是我的……”
“没拜堂以前,咱们不是一家人!”
…………
封爵的天使还没到庄子,长安城的英国公府已有宫人报信。
快过年了,本来英国公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
一名宫人奉命从太极宫跑出来,没跑多远便来到位于朱雀大街的英国公府门外。
“老公爷大喜!大喜!”宫人喘着粗气大吼道。
管家吴通迎了出来,一脸不解道:“何事大喜?”
宫人先朝吴管家行了一礼,这才刻意放大了声音,大吼道:“贵府五少郎君封爵了!天子有旨,封五公子为渭南县子,传旨的天使已出城赴渭南!”
吴通呆怔许久,讷讷道:“五少郎?五少郎?”
随即浑身一颤,如梦初醒,猛地跺了跺脚,连宫人都来不及招呼,转身便往后院跑。
“快禀报老公爷,五少郎封爵,五少郎封爵了!”
“一门两爵,光宗耀祖!”
吴通健步如飞,一溜烟窜进了后院李积的书房。
第157章 这里有好看的村姑
李积听到吴管家禀报时,惊讶得连手里的书都掉落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李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孙儿不是老实本分待在乡下庄子里吗?
若说有何不同,听说最近教了十几个学生,其中还有两位皇子。
因为这件事封爵,天子他风疾犯了?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钦载无端端的为何会被封爵?”李积沉声问道。
不是他不满意,而是事情发生得太诡异。
毫无理由的封爵,对李钦载和李家都不一定是好事,若是其中有阴谋,李积必须弄清前因后果才好应对。
吴通手足无措站在李积面前,原以为老公爷会欣喜万分,没想到他的表情却如此凝重。
“呃,老公爷,小人也不知为何,是一位宫人来府里报信,宫人还在前院候着呢。”吴通尴尬地道。
李积神情凝重地道:“备车马,老夫进宫面君。”
半个时辰后,李治与李积并肩站在太极宫的空地上,亲眼看到一只大炮仗炸响,一阵地动山摇后,以炮仗为圆心,方圆数丈内摆放的草人草垛已荡然无存。
李积看得心惊肉跳,老脸布满惊骇。
李治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巨大的响动吓得面色发白,回过神后却哈哈大笑。
“老将军,朕封令孙爵位可绝非胡乱封的,令孙了不起呀!”李治搀着李积的胳膊笑道。
李积仍然震惊地道:“此物……是老臣那不争气的孙儿所造?”
“有此麒麟儿,老将军怎能说他‘不争气’?您这位孙儿可是大唐之瑰宝,社稷之英才,此物正是他在甘井庄造出来的,朕昨日亲自去了一趟庄子,亲眼见识过后,回到宫里便决定封爵。”
李积表情数变,良久,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孙儿,老臣也猜不透他了,到底藏了多少本事啊。”
李治忍不住好奇道:“老将军可知景初曾经拜过何人为师?这身本事多有墨家机关之妙,莫非他是墨家弟子?”
李积断然摇头:“此子常年厮混长安,斗狗遛鸟,争风吃醋,干过的恶事多矣,却从未拜过任何人门下求学,府中更无隐世的墨家高人。”
李治想了想,哂然一笑:“不必深究他这身本事的出处了,只要能为大唐效力便足够,景初没让朕失望,这半年来给了朕许多惊喜,尤其是这个火药,更是镇国利器。”
“陛下,此物名‘火药’?”
“是景初取的名,火药有开山裂石之威,老将军刚才也看见了。朕决意大量制作此物,用之于兵事,天下再无不破之城,再无负隅不溃之敌,大唐旌旗指处,皆是朕之疆域!”
李治雄心万丈,一番话说得李积热血沸腾。
李积当即拜道:“老臣虽老迈,愿以风烛残躯,为陛下征伐四方,开大唐万里之疆!”
李治目光灼热地盯着李积,双手握住他的手,道:“老将军,明年开春后,朕决定再东征高句丽,若有火药为辅,老将军以为胜算几何?”
李积扭头看着仍然散发着硝烟的空地,叹道:“若有火药为辅,胜算少说多了三成,陛下,大唐若再征高句丽,此战老臣领军的话,有八成的胜算,将高句丽纳入我大唐版图。”
李治喜道:“八成,八成!哈哈,可战矣!老将军,朕欲亲征高句丽,如何?”
李积一惊:“陛下不可!”
李治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莫劝朕,是景初造出的火药给了朕底气,八成的胜算,朕岂能不亲征?”
李积怔怔看着李治意气风发的脸庞,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长叹一声,不便再劝。
东征高句丽,对大唐三代帝王的一块心病。
为何要东征?因为隋朝打不下,所以唐朝必须打,以此向天下臣民证明大唐得国之正,隋朝干不了的事,我大唐能干。
贞观年间也征过高句丽,结果比较有争议,有人说失败了,有人说是平手,总之,李世民无功而返。
如今李治当了天子,征服高句丽之心愈发炽烈。
先帝没干成的事,我干成了,而且干得漂亮,就问天下臣民你们服不服?还说不说我不如先帝?
李治赌的就是这口气。
三代帝王征伐高句丽的心思没断过,到了如今,跟高句丽得没得罪大唐已经没关系了,大唐天子已经将它当成了游戏里必须刷的副本。
系统交代的任务,管它正义还是邪恶,刷就完了。
李积沉吟许久,忍不住劝道:“陛下,虽说钦载造出的火药一物确实不凡,但是贸然封爵,恐有不妥,趁着事情没传开,老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治笑道:“不收回,朕意已决,火药如此神奇之物,朕若不给景初一个够意思的封赏,会寒了功臣之心呐。”
李积沉声道:“有老臣在,谅他不敢寒心。”
李治哈哈大笑:“老将军,这事儿朕可不能依您了,景初必须封爵,您李家一门两爵,也算光耀千秋了。”
…………
甘井庄。
李家的下人们正在收拾行李,五少郎准备回长安城了。
别院上下洋溢在一片喜气中,宣旨的崔升刚离开,别院内便沸腾欢呼起来。
李钦载却波澜不惊,对蜂拥而来道贺的下人也只是含笑示意。
然而,李家五少郎封爵的消息还是飞快传遍了庄子。
无数庄户纷纷站在别院大门外,每个人手里拎着微薄的礼品,真心诚意地恭贺五少郎封爵。
李钦载对庄户不敢无礼,牵着荞儿的手出门,与庄户们寒暄招呼,谢过庄户们的好意后,大家才兴奋地散去。
趁着下人们收拾行李的空档,李钦载独自来到崔婕住的农舍。
马上要离开庄子了,留下崔婕在庄子里过年,李钦载总觉得过意不去。
站在农舍的院子外徘徊,崔婕打开门时恰好看到了院子外的李钦载。
崔婕的俏脸不自觉地浮上几许嫣红。
一个女人的脸红,往往胜过一大段对白。
“你来啦?”崔婕轻声道。
李钦载赧赧地笑:“嗯,马上要回长安了,过来跟你说一声。”
崔婕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你……年后还回庄子吗?”
李钦载笑道:“回,开春就回。”
崔婕这才露出喜悦之色,又轻哼了一声,道:“长安那么繁华,为何不留在长安,住在这穷乡僻壤的作甚?”
李钦载眨眼:“穷乡僻壤的村姑好看得很,长安城可没这么好看的村姑,我当然要天天看着才高兴。”
崔婕脸蛋愈发通红,羞道:“登徒子,什么村姑,难听死了。我才不是村姑。”
李钦载愕然:“脸皮这么厚的吗?我说的村姑,不是指你啊。”
崔婕也愣了,接着恼羞成怒道:“你,你你……你快走,去看你的村姑去!”
李钦载笑道:“好了好了,既然你非要争这村姑的名头,给你好了。没错,你就是最好看的村姑,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崔婕冷着脸道:“我才不是村姑,更不是好看的村姑。”
“你非要谦虚的话,以后我可叫你丑陋的世家小姐了,没意见吧?”
崔婕快气哭了:“你就知道欺负我!”
“胡说,莫把我说得如此无能,我不仅会欺负你,还会欺负别人呢。”
崔婕有点崩溃了:“你快回长安吧,再与你多说几句,我会被气死。”
李钦载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我已嘱咐了别院的厨子,每日给你和那丫鬟送饭菜来,大过年的休息一下,莫劳累了,吃饭的事我管了。”
说着李钦载又不放心地补充道:“你们对我家厨子客气点儿,古往今来厨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得罪了他,小心往菜里吐口水……”
第158章 县子归京
被李钦载气个半死,转眼间又神奇地感到心里暖洋洋甜蜜蜜的。
崔婕发现自己好像中了他的蛊毒,自从上次被劫持事件后,中毒越来越严重,无药可医了。
“他要回长安了,临走还关心我的衣食,他……应该不讨厌我吧?”崔婕心中欢喜,偷偷思忖。
胳膊被李钦载推了一把:“吃喜鹊屎了?一个人偷偷摸摸乐什么呢?”
崔婕气结,刚才的甜蜜柔情瞬间消失。
“你……就不能柔和点么?”崔婕幽幽叹道:“当初你祖父托了兵部侍郎陈松登门促媒,陈松说你‘谦和恭静,有君子气度’,为何我在你身上丝毫看不出来?”
李钦载顿时愕然:“那位陈侍郎……不怕事后挨打吗?”
崔婕噗嗤一笑:“说不定会挨打的,我也想打他。”
李钦载叹道:“我明明是个混账,他却说我是君子,我总觉得他在骂人……”
崔婕也正色道:“没错,他肯定在骂你,你与君子哪有半文钱关系?”
“虚假广告,不要信。”李钦载认真劝道:“要不你报官吧,这个陈侍郎是个骗子,不知骗了多少无辜的家庭,将多少可爱善良的姑娘推入了火坑。”
崔婕杏眼渐渐弯成月牙儿,然后掩嘴无声地笑个不停,香肩一耸一耸的,最后索性不顾仪态放声大笑起来。
李钦载含笑看着她,心中亦是满满的欣悦。
寒风正凛,她的笑,像破开冬雪的阳光。
真好,人生停顿在此处亦是幸事。
崔婕笑了很久,才觉得仪态不妥,急忙止了笑,掩饰般理了理发鬓,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怪我啥?”
“不知道,反正都怪你。”
垂头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崔婕突然抬头看着他:“刚才我兄长来过。”
“给你留钱了吗?”李钦载关心地问道。
“又想坑我的钱?”崔婕警惕地看着他。
“我有一个很好的投资项目,这个月给我十两银饼,下个月还你二十两,不过风险五五开,有可能血本无归,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李钦载正色道。
“没兴趣。”崔婕断然拒绝。
接着狠狠瞪了他一眼,崔婕道:“你也是个骗子,应该跟陈侍郎一起扔进大牢。”
李钦载黯然叹息,提到钱这姑娘居然智商在线。
傻子越来越精明,骗子不好混了。
“听兄长说,他是来宣旨的,你被天子封了爵,已是渭南县子?”
李钦载点头:“没错,我挺厉害的。”
崔婕没搭他的话,又问道:“你为大唐又立了功劳吗?这次功劳一定很大,天子才不吝封爵吧?”
“应该很大吧,其实爵位无所谓,给不给的,我仍然过我的小日子,有了爵位,以后出门多举几面旗而已,朝廷每年或许还会给我发一百多石俸禄?除此之外,大约没别的不同了。”
崔婕笑道:“看不出你倒是淡泊之人。”
李钦载盯着她的眼睛,忽然道:“我这么厉害,你崇拜我吗?”
崔婕脸蛋一红,扭过脸去,这次居然没怼他,而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确实挺厉害的,应该是有大才之人,否则天子不会轻易封爵,看来这次立的功劳不小……”
崔婕顿了顿,又道:“前几日庄子里不时传出霹雳惊雷之声,很多庄户都在传,说李家五少郎是雷神下凡,一言不合便轰隆一声,将你敬为天人呢。”
“我猜想,那个会发巨响的物事应该不是雷,而是一件新奇的东西,如同你以前造的神臂弓一般,对吗?”
李钦载笑道:“你越来越聪明了,这句是真心话。”
崔婕若有所思:“天子封爵,想必跟你造出的那个物事有关吧?”
“没错,那东西名叫火药,有开山裂石之威。”
崔婕满足地一笑:“你确实不是凡人呢,总能造出奇奇怪怪的东西,偏偏那些东西对大唐有大用,真好。”
李钦载眨眼:“现在是不是后悔逃婚了?老老实实嫁给我多好,说不定你现在都能蹭个诰命夫人啥的,结果你逃婚,啥都没了,亏不亏?”
崔婕大羞,气得将他往院子外面掀:“你快走,快回长安去,我……我才没后悔!不想见到你!”
李钦载被她推得踉跄后退,只好退出院子外,临走前大声道:“记得吃饭,记得想我!我会在长安数喷嚏的,每天少于十个喷嚏,定是你没想我,回来找你算账!”
崔婕羞极,怒道:“快走!我不会想你的!”
见李钦载的身影消失在乡道上,崔婕转身进了屋,背靠在门上,喜悦甜蜜的神情才渐渐变得黯然。
销魂唯离别,再大的笑声,不过为了掩饰离别的伤感。
“这一走,正月能回吗?”崔婕开始掰着手指算:“整整一个月呢,就一个月,一个月若不回,便不理他了。”
随即崔婕一惊,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暗暗啐道:“想什么呢?不知羞!”
…………
行李收拾妥当,部曲们披甲列队等候在马车旁。
李钦载牵着荞儿,先去后院向祖姑母道别,然后登上马车,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摇晃的马车里,荞儿掀开车帘,好奇地看着车外部曲们骑马,然后放下车帘,问道:“爹,部曲叔叔们为何跟以前不同了?”
“什么不同?”
荞儿指了指车外,道:“他们举了旗,上面写了字,还有几面木牌牌……”
李钦载笑着揉他的狗头:“那是爹的仪仗,爹被天子封了爵,有爵位的人便必须有仪仗,旗帜也好,木牌牌也好,都是属于爹的仪仗。”
“封爵竟如此风光吗?”荞儿兴奋地道:“爹,荞儿也想封爵!”
“那你可得为大唐立几桩大功,立了功的人才会被封爵,比如你曾祖,比如你爹我……”
荞儿不解地道:“为何要为大唐立功?”
“因为大唐是一个国家,我们都是这个国家的子民,子民当然盼望自己的国家越来越强大,我们子民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为了国家强大,便需要我们平凡的子民为它立功。”
荞儿懵懂地道:“为国立功后,便能封爵了吗?”
李钦载严肃地道:“为国立功不是为了封爵,而是希望这个国家越来越好,百姓安享太平,朝堂政通吏清,邻国驻马臣服不敢窥测。”
“荞儿,爹和你都生活在大唐的太平世道中,为了维护这太平世道,我们该当尽自己一份心力,你将来长大后,若是庸凡之辈,不妨安分做个富家翁,不做欺压百姓的事便算一生无愧。”
“若你有几分出众的才能,不妨为大唐做点什么,爹对你没有要求,尽力而已,至于爵位,可有可无,不必放在心上。爹的这个爵位,我也没放在心上,我是这么做的,希望你也这么做。”
荞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我会学爹的样子去做的。”
李钦载温柔地摩挲他的头。
话已开了头,李钦载不介意给他灌输一些家国道理。
不是矫情,生活在太平世道便是受了国家的益,既是受益,也该凭良心为这太平世道做点什么。
当初造出神臂弓,马蹄铁,以及后来的火药,李钦载不打算瞒着任何人,其实也是确实想回报一下这太平世道,仅此而已。
回到长安已是傍晚时分,马车在英国公府门前停下。
李钦载抱着荞儿下了马车,发现国公府门前扈从如云,几乎阖府的下人们都迎了出来,祖父李积赫然也在。
李钦载急忙上前行礼:“孙儿怎敢当爷爷亲迎,折煞孙儿也。”
荞儿也规规矩矩地行拜礼:“荞儿拜见曾祖。”
李积首先将荞儿抱起来,在他粉嫩的脸蛋上狠狠吧唧几口,这才斜眼瞥着李钦载,轻哼道:“今日迎你,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走,进门。”
管家吴通迎了上来,殷勤地为李钦载拍灰掸尘,喜笑颜开道:“恭迎县子回府,哎呀,可了不得,咱李家一门两爵,长安城都传开了,这是何等的荣耀。”
第159章 福兮祸之所伏
李钦载封爵,李积的表现很平静,他最多亲自出来迎接一下孙儿,这已是能做的极限了。
李钦载这个当事人表现也很平静,诚如他自己说的,这个爵位可有可无,李治客气呢,便封个爵,不客气呢,随便给点金银良田什么的,他也满足。
唯独这位管家吴通,表现得比当事人都兴奋。
李钦载迈腿往府里走,吴通跟在他身后掸灰尘,一路从大门掸到前堂才悻悻止步。
转过身吴通与下人的窃窃私语还依稀传入李钦载耳中。
“老朽早就说过,当初五少郎贵尿泛黄,服用了老朽治上火的方子后,贵尿不仅清澈如泉,而且还腾达起来了,老朽这方子可了不得!”
李钦载脸颊抽搐了几下,忍不住回头道:“吴管家,你那方子我没服过。”
吴通一愣,接着讪讪陪笑退下。
吴通的声音依然从前堂外拐角廊柱依稀传来。。
“莫信五少郎,老朽的方子不仅治上火,隐约还有沟通天地之能,服之可闻天地风雷云动,了不得!”
“嗯嗯嗯!”一众下人纷纷信服回应。
李钦载在前堂内听得直咧嘴,吴通这老货,当管家太屈才了,进宫给皇帝炼丹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进前堂坐下,看着周围熟悉的摆设,李钦载由衷叹了口气。
英国公府,终于又回来了。
不知为何,今日回到长安,李钦载的心境与当初又有了一些不同。
曾经的他将英国公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如今,英国公府还是他的家,可是他却有一种回来做客的感觉。
或许他的潜意识里,偌大的英国公府并不是他亲手挣的,虽然是荣耀,但并不属于他。
英国公府,是李积的英国公府。
李积端坐堂上,怀里抱着荞儿。
看得出李积对荞儿甚为喜爱,上次荞儿被歹人劫持,李积的信里把李钦载骂了个狗血淋头,语气之暴烈严厉,前所未见。
此刻荞儿在他的怀里,不时被李积吧唧一口。荞儿被李积的胡子扎得又疼又痒,咯咯直笑。
一对曾祖曾孙玩闹了半天,李积抬眼望向李钦载时才恢复了严肃的形象。
“听说你又弄出了个新玩意儿,名叫火药?”李积捋须缓缓道:“此物之威,老夫已在宫里亲眼见识过了,不得不说,此物若用于兵事,确实如虎添翼,我大唐王师必将攻无不克。”
李钦载笑了笑,道:“孙儿闲来无聊,胡乱弄的,没想到居然成功了,孙儿也颇为意外呢。”
李积哼了一声:“平日半点征兆都没有,无声无息便弄了个镇国利器出来,老夫都要对你说一声‘佩服’了。”
“爷爷言重了,一切都是在爷爷的言传身教之下,孙儿才偶有所得。每日想起爷爷对孙儿的谆谆教导,孙儿便如有神助,浑身充满了力量,顿时思如泉涌,才如尿崩……”
李积老脸一红,急忙摆手:“好了好了,你脸皮厚不脸红,老夫可受不了,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莫牵扯不相干的人,老夫可从没教你做过火药。”
说着李积忽然叹了口气,道:“不过你毕竟年轻,此事做得锋芒毕露,若能早与老夫商量,或许能用个温和的方式将火药献给陛下,至少不必引人注目……”
李钦载一愣,不解地望向李积。
李积沉声道:“陛下封爵的消息如今已天下皆知,而你,也不可避免地进入朝堂诸臣的眼中,从今以后,恐怕是非祸福相倚,难以避免。”
李钦载费解地道:“孙儿才进入朝堂诸位大臣的眼中吗?我还以为当初造神臂弓时便被四方大佬关注了呢。”
李积瞥了他一眼,道:“你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神臂弓也好,马蹄铁也好,大多是军中几位老将对你颇为重视,名声还传不到朝堂上。”
“只是如今你弄出了火药,此物非同寻常,朝堂诸臣恐怕很难不关注你了,今日的你,已是四方目光所聚,人人皆知我李积的孙儿了不得,是朝中勋贵子弟中的后起之秀。”
“年纪轻轻不靠祖荫,不靠家族,自己亲手挣来了爵位,这等本事,长安城那些纨绔子弟拍马难及。”
李钦载忸怩道:“爷爷夸得孙儿有些脸红了……”
李积冷笑:“你以为老夫在夸你?功劳立了,爵位封了,天大的好处落在身上,你以为你是人人赞颂的李家麒麟儿,旁人除了羡慕便再无别的想法?”
李钦载愕然:“难道不是吗?”
李积也愣了,良久,缓缓道:“甘井庄究竟是怎样的水土,把你养得如此不要脸?以前脸皮也没这么厚呀。”
李钦载认真地道:“可能孙儿翅膀硬了吧……”
李积表情不变,目光却开始左右巡梭。
李钦载眼皮一跳,他太熟悉长辈的这种目光了。不必怀疑,肯定是在找顺手的兵器。
“爷爷,爷爷息怒,孙儿刚才只是玩笑话,玩笑话啊!”
来不及了,李积顺手抄起桌案上一只酒盏砸了过去,李钦载头一闪,好险避开了。
荞儿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曾祖和亲爹,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还是被逗得咯咯直笑。
李积冷着脸道:“你爹去润州履职,莫以为府里没人教训你,老夫尚在,不介意亲自动手。翅膀硬了?呵,在老夫面前,你永远硬不起来。”
李钦载面色一惨。
这句话太毒了,仿佛一句无形的诅咒。
“爷爷,孙儿还没成亲呢,您最好收回这句话,不然孙儿这一房只能绝后……呃,不对,有荞儿,绝不了后。”
李积浑浊的老眼眨了半天,这才听懂了李钦载的话,顿时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爷爷面前都敢开车!
一道黑影如流星般砸来,这次扔来的是酒壶。
李钦载再次闪过,但还是被酒壶里的酒洒了一身。
“混账东西,回长安后给老夫老实点儿,莫再出去惹祸,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但凡被人抓住把柄,整个李家都会被拖累进来。”
李积说完便起身离去,抱着荞儿回后院晃悠。
…………
李积的话没说透,只是稍微点了一下,但李钦载听懂了。
年纪太轻,骤然封爵不是好事,至少是弊大于利。
火药面世固然了不起,对大唐的作用也很大,但在那些朝堂老臣们的眼里,李钦载终究属于“幸进”。
大唐三代帝王刻意削减爵位的大环境里,李钦载异军突起,天子竟为了他而新增了一个爵位,让那些为大唐兢兢业业奉献终生,却连个最末等的男爵都没混上的老臣们心里怎么想?
肯定不会诚心祝福这位年轻的县子多福多寿,长生不老吧?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伸着懒腰神清气爽走出了房门。
昨夜荞儿居然没尿床,有进步。
李钦载难得地睡了个整觉,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府里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管家下人一片忙碌。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干净,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灰蒙蒙的,晒不了太阳,于是李钦载让人在偏厅准备了铜炉,醪糟,零食和书。
其中书是摆设,做给下人看的,让下人们深刻认识到五少郎被封爵绝非幸进,人家每天都看书的,知识改变命运。
手头不知是什么书,反正李钦载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刚翻开书本便有点瞌睡了,好神奇,比安眠药管用。
于是李钦载刚起床,换了个地方,在偏厅里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已近午时,他是被吴通推醒的。
吴通一脸小心翼翼地禀报,有客来访,而且是很多客。
李钦载不满地走出房门,赫然见到院子里乌泱泱一堆人。
见李钦载一脸不爽地走出来,一堆人同时躬身行礼。
“弟子贺先生荣晋县子,爵传万代。”
第160章 非明君之道
一堆人恭恭敬敬站在院子里,动作整齐划一向他行礼。
都是老熟人,甘井庄学堂的纨绔弟子们。
其中包括皇四子李素节,皇七子李显,还有诸位朝臣家不争气的儿子孙子。
李钦载环视众人,脸颊不由一阵阵抽搐。
这群弟子的精神面貌似乎不太好,不,不能说精神面貌,真实面貌更差。
除了两位皇子外,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浮肿和淤青,其中淤青最明显的是契苾家的。
契苾贞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俩眼圈全黑了,左边脸颊高高肿起,稍微牵动一下都痛得直吸凉气。
李钦载沉痛叹气。。
这特么的,我李钦载门下弟子不求风流俊秀人人如龙,至少特么的不要搞得像一群被流氓殴打过的无能秀才吧?
一个个鼻青脸肿仿佛被敌人追杀了几百里的倒霉模样,大过年的,能不给先生添堵吗?
“你们……”李钦载脸颊抽搐,叹道:“你们刚在门外被人敲诈了零花钱吗?”
李素节作为班长,心有余悸地道:“回禀先生,诸位弟子的长辈都收到了先生寄出的成绩单和期末评语,然后……他们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李钦载恍然,忍不住从嘴里迸出一句:“活该!”
缓缓朝众人一瞥,李钦载冷笑道:“继续混日子呀,继续糊弄先生呀,早就告诉过你们后果, 你们不当回事, 报应来了吧?呵!”
纨绔们一个个垂头老实挨训,臊眉耷眼的模样比脸上的淤青更可笑。
李钦载转眼看到李素节和李显,道:“你俩的成绩也不咋样,为何没挨揍?”
李显一脸幸灾乐祸:“父皇和母后不会揍我的, 天家没有揍孩子的习惯。”
李钦载缓缓道:“习惯可以慢慢培养, 回头我会劝说你父皇和母后。虽说学堂里提倡的是不公平,但挨揍这件事, 大家最好都公平点。”
本来有些幸灾乐祸的两位皇子顿时神色惨然, 一脸乞求地望向李钦载。
李钦载不为所动,环视众人道:“我记得成绩最末一名是韩尚书的孙儿?明年开春他就不必来了, 末位淘汰制, 说话算话。”
李素节小心翼翼道:“韩尚书听说他家孙儿是最末一名,已将他揍得卧床不起,实在无法向先生道贺……”
李钦载点点头,伤情最严重的契苾贞却突然咧嘴一笑, 然后痛得直吸凉气。
“他舅子的!原来我不是最惨的那个!哈哈!嘶——”
众纨绔闻言, 转念一想,挨揍归挨揍, 自己确实不是最惨的, 既没被揍得最惨, 也不会被开除, 于是众人纷纷幸灾乐祸起来。
李钦载暗暗摇头, 这群混账岂止是混账, 简直是败类。
李素节这时想起了什么, 于是躬身行揖道:“弟子恭贺先生封爵, 先生学问通天,封爵正得其彰。”
众人一齐道贺。
李钦载挥了挥手:“道贺就免了, 只问一句,带礼物了吗?带了就自己交给府上管家, 然后走人,没带礼物滚回家准备礼物带来,不知礼数的人,下学期你们会尝到后果的……”
众人脊背一凉, 急忙异口同声说带了。
门口又传来喧闹声,薛讷大喇喇跨进门,见李钦载在前院, 不由惊喜道:“景初兄终于回来了,哈哈, 走走,我在翠园包了阁子,当是贺你封爵,今日不醉不归!”
跟在薛讷后面的高歧不满地道:“姓薛的,把话说清楚,包的阁子也有我的份,我俩各出了一半的钱……”
薛讷脚步一顿, 伸手支在耳朵边,倾听状道:“你叫我什么?”
高歧一滞,面孔迅速涨红, 良久, 高歧阴沉着脸从齿缝里迸出俩字:“薛兄!”
“大点儿声,没吃饭吗?”
“薛兄!”
“乖!舒坦!”
李钦载无语地看着二人。
吵吵闹闹像一对欢喜冤家, 你俩这么爱吵, 请原地结婚好吗?世俗的眼光不必在意,爱情最重要。
二人走近了,李钦载这才发现薛讷的脸上也布满了浮肿和淤青。
“慎言贤弟这是……”
薛讷满不在乎地道:“被我爹揍了,咋!”
“你又干了啥事?”
“上次渭南县神箭无敌,射杀匪首,我家部曲抬着尸首,打算游街夸功,没想到连城门都不让进,还暗中告诉了我爹,”薛讷咂了咂嘴,不知在回味挨揍的滋味还是遗憾没能成功游街。
“我爹赶到城门,二话不说把我揍了一顿,那一次真是……把我往死里揍啊,如同上马杀敌一般冷酷无情……”
李钦载毫不意外,那天当薛讷得意洋洋抬上尸首回长安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的结局不会太美好,李钦载知道薛仁贵会教犬子做人。
薛讷和高歧这时才赫然发觉院子里大大小小站了一堆人,仔细一看,竟都是长安城里有名有号的纨绔子弟,其中两位居然还是皇子。
二人自然是认识这些皇子和纨绔的,于是主动招呼见礼。
李钦载转身介绍:“这些都是我的弟子,至于这两位,是我的好友,你们都叫叔叔。”
众纨绔顿时露出古怪之色。
大家本来身份平齐,尤其李素节和李显还是皇子,叫李钦载为先生也就罢了,毕竟他们确实在门下求学。
但叫薛讷高歧两位叔叔,这个……有点难张嘴。
然而先生发话了,不叫不行。
老师的话就是父母的话,不敢不遵。
于是一众皇子纨绔黑着脸,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叔叔。
薛讷和高歧站不住了,连连苦笑还礼:“各位莫折煞我,交情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众纨绔这才释然。
既然薛讷高歧包了阁子,而众纨绔恰好都在场,不让他们蹭一顿实在有点不礼貌。
薛讷大手一挥,大家同去,道贺你家先生荣晋县子。
但凡举宴,大唐的纨绔们都颇为热衷,除了上官琨儿等两三个年岁太小的外,其余的纷纷高兴地出门登上马车。
李素节特意与李钦载同乘一车,摇晃的马车里,李素节首先表达了对李先生的崇敬之意。
李钦载封爵的消息早在长安城传开,但为何会突然被封爵,纨绔们都不大清楚。
唯独李素节和李显是皇子,火药一物还是李素节亲自写信告诉父皇的,自然比谁都清楚。
“先生封爵固然是喜事,但近日长安城中却沸反盈天,许多朝臣闻之惊骇不解,纷纷质疑父皇的决定。”
“听说质疑的奏疏在尚书省已堆得老高,连长安周边州县的地方官员都上疏劝谏,劝父皇不可轻易封爵。”
李素节坐在马车里脸色阴沉,先生封爵他有举荐之功,如今见先生被朝臣否定,李素节也觉得面上无光,特别生气。
李钦载哂然一笑,对这个爵位,他还真没太看重,有也好,无也好,不耽误过日子。
“劝谏就劝谏呗,咱们还能堵人家的嘴不成?”
李素节却缓缓摇头:“先生,朝堂已怨声四起,此事恐怕已越闹越大,若御史台和世家也站出来反对,父皇这几日甚为头痛,差点旧疾复发……”
李钦载叹了口气,这就是朝堂。
没招谁没惹谁,但就是莫名其妙被卷入是非之中,这也是李钦载一直不愿踏入朝堂的原因,悠悠闲闲过日子的人,谁乐意沾染一身是非?
“要不还是莫让陛下为难,请陛下把我的爵位收回去吧,刚封的,还有九成新,随便擦拭一下还能当新的用。”
李素节失笑:“先生真是……弟子实在佩服先生这气定神闲的气度。”
随即脸色又严肃起来:“弟子听说长安城里有些朝臣已联合起来,把祸水往您整个李家头上引。”
李钦载皱眉:“啥意思?”
“那些人的意思是,一门两爵,权柄过重。圣人轻予,非明君之道。”
第161章 暗流涌动
一门两爵听起来风光,但站在朝堂的角度,并不好听。
爵位没有实权,可英国公不一样,李积的地位在朝堂是特殊的存在。
三朝功勋老臣,在军中享有无上的威望,身兼兵部尚书和太子太师等重职,如今再加上他的孙儿也被破例封为县子。
一个家族鼎盛到如此地步,很容易惹人嫉妒猜忌。
马车内,李素节神情凝重地说出的一番话,与李积对李钦载的暗示恰好相符。
封爵的消息刚传出去,马上有朝臣做出了反应。
李钦载表情变得严肃了,他可以不封爵,不介意李治收回爵位。
但他不能容许有人把脏水朝自己的家族泼,抹黑爷爷李积对大唐的忠心。。
“素节可知何人牵头参劾我和李家?”李钦载严肃地问道。
李素节摇头:“弟子刚回长安不过数日,只在宫闱里听到了风声,至于何人牵头,弟子实在不知。”
李钦载笑了笑,李素节少年老成,是因为他从小的经历所致,让李钦载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同龄人,而李素节为人品行确实很稳重。
可李钦载却总是忘记,今年李素节才不过十二三岁,换了前世还是刚上初中的年纪。
“无妨,再等等吧,事情发生了,总有人跳出来的。”李钦载冷笑。
李素节道:“弟子愿服其劳,若查出何人牵头,弟子纵被除了王爵,亦誓为先生将他赶出朝堂。”
“你少掺和,”李钦载瞪了他一眼:“自己什么处境心里没数么?我若是你, 任何事都不会参与, 更别说这种朝堂中的争斗,你没资格玩这个游戏。”
李素节苦笑道:“左右如此罢了,父皇仍健在,弟子终归死不了, 大不了贬谪千里, 正好远离长安,或许更安全。”
“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活着, 同时也要好好活着。”李钦载认真地道:“至少对我,你不必如此挖心掏肺, 因为注定得不到回报。”
说着李钦载自嘲地笑了笑, 道:“我上有老,下有小,关键时刻不一定豁得出去,男人有了家庭, 胆子往往会小很多, 你若遇到危难,或许我会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先生授业之恩, 便是弟子得到的最好的回报。”李素节动情地道。
李钦载忍不住道:“你眼里那灼热的光芒……是爱情吗?”
“不是!”
“那就好, 先生我不好此口。”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翠园, 李钦载与一众纨绔走进去, 一场盛大豪奢的宴席开始了。
在这个严重缺乏娱乐的年代, 酒宴往往成了纨绔子弟们发泄和尽兴的场所。
因为酒宴上面什么都有。
有美酒美食, 也有歌舞乐伎, 有奢华的排场, 也有高雅的礼仪。
无论是生理需求还是精神需求,纨绔们都能在酒宴上找到。
一千多年后, 无数成功人士仍然以晚餐和丰富的夜生活作为消遣的方式,晚餐有扒蒜小妹儿, 唱歌有陪酒小妹儿,足浴推拿有技师小妹儿……
看看,其实国人的娱乐一千多年都没变过,只不过变了名称而已。
大唐的酒宴上, 以上这些都有。
身旁陪酒的舞姬歌姬啥都能干,能扒蒜,也能给客人推拿, 让她们唱歌就唱歌,让她们跳舞就跳舞, 精虫上脑了,扛着她找个没人的房间颠鸾倒凤一番,人家也不拒绝,只要你带够了钱。
李钦载对身旁的陪酒小妹儿没兴趣,他倒是没什么洁癖,不过美女的刻意逢迎是她的职业,而非她的真心, 想想便觉得索然无味。
一群纨绔一直玩闹到夜深,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以李钦载为枢纽,薛讷高歧和这些纨绔们的关系通过一顿酒宴也熟悉了许多, 席间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类的誓言发了无数遍。
老天爷若非太忙,一个雷劈下来, 至少能劈死十四个睁眼说瞎话的败类。
回到国公府已是深夜, 李钦载站在李积的书房前犹豫良久,还是转身离去。
第二天,果如李素节所说,朝堂上的风声不对劲了。
数日前钦封李钦载为县子的旨意刚颁出去,便引起满堂哗然。许多朝臣上疏劝谏,却被李治留中不发。
而今日正逢朝会,以御史台十几名御史为首,居然在金殿上公然说起此事,御史马衷激声抗辩,当着满殿文武大臣,言天子封爵太过草率随意。
金殿上端坐的李治没想到御史们竟然当着群臣的面给了自己如此大的难堪,脸色不由分外难看。
太宗先帝素有纳谏雅量,李治作为立志超越太宗的天子,也不得不做出善纳百谏胸怀宽广的样子,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然而马衷说的话越来越难听,甚至索性拿李治与先帝李世民做比较,直言先帝英明,而当今天子远不如甚。
这句话终于成功激起了李治的怒火。
因为这是李治的逆鳞,他本就一直活在先帝的阴影里,本就很在乎朝堂民间拿他与先帝做比较,马衷这番话说出口,分明是戳他的痛处。
朝会自然是不欢而散,李治连天子的礼仪都不顾,宦官尖着嗓子还没喊出“退朝”二字,李治便起身拂袖而去。
午时,一名宦官奉旨出宫,来到英国公府上。
天子召见李家五少郎。
李钦载一脸疑惑地出现在承香殿时,李治正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整了整衣冠,李钦载除履而入,面君而拜。
李治今日的脸色很难看,鼻孔呼哧呼哧的,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牛蹄不停刨地。
“景初来了……”李治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臣昨日刚回长安,不知陛下召见是……”
李治叹了口气,道:“眼看过年,朝臣都要休沐了,谁知给朕来了这么一出……”
李钦载仍不解地道:“不知陛下何事生气?”
李治冷着脸道:“今日朝会,有人让朕下不来台,而且不止一人。他们所为的,便是朕给你封爵一事。哼,数十人站出来刁难朕!”
李钦载小心地道:“臣本淡泊之人,实在不愿见陛下为了臣的事生气,不如陛下收回爵位,臣当个军器监少监挺好,挺知足的……”
话刚落音,李治猛然转身盯着他,怒道:“景初,你还没听明白吗?你以为这仅仅是封爵的事?”
李钦载愕然:“不然还有啥?”
“呵呵,长孙无忌倒下才几年,朝堂上又有人按捺不住了。这些人表面上只是反对朕给你封爵,但数十朝臣异口同声反对,连反对的理由都是千篇一律,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李钦载苦笑道:“陛下,臣从未涉足朝堂,很多事情不清楚,还请陛下明说。”
李治阴沉着脸,沉吟片刻,道:“你是英国公之孙,又为大唐着实立了几桩大功,私下里,你与朕也颇为投契,朕相信你的忠心,有些事可以对你说。”
“陛下请说。”
李治招了招手,李钦载只好走到李治面前。
李治微微躬身,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朕觉得最近……不,不是最近,早在半年前,朝堂便有些不对劲了。”
李钦载愕然:“陛下何出此言?”
“朕……总觉得朝堂莫名其妙有另一股朕所不知道的势力,在暗中窥测。”
李钦载一惊。
这句话分量很沉重。
连天子都对朝堂无法完全掌握,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
“陛下,这股势力何人为首?”李钦载压低了声音问道。
李治脸色难看地道:“朕不知。”
“每逢有事,总能见端倪吧?陛下可有怀疑之人?”
“若有事,自见端倪,可问题是,这半年并无大事,朝臣们也都平静得很,参与朝政各抒己见,纵有不合,亦不过一番争吵。”
李钦载不解道:“那么陛下从何得知朝堂上有一股不明的势力?”
李治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朕的直觉!”
李钦载瞠目结舌:“…………”
神特么直觉!还说得如此权威。
君臣二人久久对视,半晌之后,李钦载叹息道:“陛下,咱不说玄幻的事,您讲点道理行吗?”
李治摇头:“无理可说,但朕就是觉得朝堂不对劲。今日朝会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李钦载真诚地建议道:“要不,陛下睡一觉?睡醒后说不定感觉就没了呢。”
“你以为朕失心疯了?”李治瞪着他道。
李钦载委婉地道:“臣只是觉得陛下缺少睡眠……”
李治冷笑:“朕虽有风疾,可脑子不糊涂!当天子十余载,朝堂何时在朕的掌握中,何时令朕感到不安,谁人比朕清楚?”
李钦载无奈道:“陛下,就算您的直觉是准确的,可您跟臣说也没用呀,臣只是个军器监少监,对朝堂诸位大臣一无所知,臣能帮陛下做什么?”
李治缓缓道:“正因为你刚入朝堂,近日的封爵风波你又是主角,朕才找你。”
“陛下的意思是……”
李治冷冷道:“给朕查访一番,把这股势力的源头揪出来!”
李钦载惊道:“臣可没这么大的权力,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权力和胆子,朕可以给你!”
第162章 上意难测
走出太极宫,李钦载的脑子仍嗡嗡作响。
他仍然想不通,好端端的怎么就被卷入朝堂是非之中了?而且还是李治的旨意,逼着他卷入其中。
我特么只是个乡村教师啊!
什么朝堂势力也好,什么事件主角也好,李钦载此刻只有一个问题。
李治为什么选中他来查访此事?
给他打怪升级的机会?
不需要,李钦载是人民币玩家,背靠英国公的大树,一身橙装不需要升级了。
让他办一件大事,提高他在朝堂的声望,为以后重用他埋下伏笔?
有可能,但太狗血太中二。
从李钦载这个现代人的思维来说,朝堂上那股不明势力本来就是一件很中二的事。
这个年代的朝臣就算站队也是站得明明白白的,我反对谁,我支持谁,金殿朝会上泾渭分明,不明势力很难不明。
影视剧里那种朝争图穷匕见时刻,某个大臣突然倒戈相向,完事了再一脸逼格地说一句“对不起,我是卧底”。。
这种桥段几乎不太可能发生,仅仅想象一下画面就已经很羞耻了好不好。
所以,李治口中的“不明势力”究竟哪里不明?什么人组成的?
费解呀!
李钦载突然觉得自己刚封的县子没那么香了。
因为伴随而来的是一堆大麻烦,这令他很反感,如果封爵注定要破坏自己平静的生活,他情愿当一个乡野村夫,终老此生。
想到刚才临走时,李治拍着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景初,莫让朕失望。”
这句话令李钦载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有黑恶势力交易时的台词那味儿了。
…………
匆忙回到府中, 李钦载没理会沿途行礼的下人,径自连门都不敲,闯进了李积的书房。
听完李钦载惴惴不安的叙述,李积神情不变, 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阖, 仿佛打起了瞌睡。
就在李钦载忐忑地打算伸手试探他的鼻息时,李积赫然睁眼, 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天子所遣, 你遵旨而为便是。”李积淡淡地道。
李钦载苦笑道:“可孙儿完全不知道天子究竟让我干啥,什么查访不明势力, 没头没脑的, 孙儿如何着手?”
李积笑了笑,道:“天子的话,有些要当真的听,有些却是托词, 作为臣子, 第一要务是能迅速分辨天子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托词。”
李钦载皱眉:“爷爷的意思, 天子所谓查访不明势力, 其实是托词?他的本意是什么?”
李积却阖上了眼, 淡淡地道:“尔自己去分辨, 钦载, 你已是县子, 天子将来必会重用你, 朝堂的事, 你也该充实一下阅历了,什么事都问老夫, 老夫若死了,你去问谁?”
“有事烧纸……咳, 爷爷,您这不还活着呢吗。”
“混账话!”李积睁眼怒视:“信不信老夫现在就白发人送黑发人?”
“偏题了,爷爷,偏题了。天子到底什么意思, 您多少给个提示呀,不然孙儿可真就不管不顾满长安到处惹祸了。”
李积忽然笑了:“惹祸未尝不可,钦载, 这一次老夫准许你胡闹。”
李钦载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的脸,却见李积一脸神秘, 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满地哼了一声,李钦载很讨厌大人物们每逢遇事便露出这种高深的嘴脸,智珠在握运筹帷幄但我就是不说的模样,殊为可恨。
李积见李钦载不满的模样,不由笑了:“蠢货,天子让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 你是大唐的臣子,自然要听大唐天子的话,想得太多, 反被聪明误。”
“在朝为臣, 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精?你这个年纪,任何小心思都会被人一眼看穿。同僚面前尽管糊涂一点, 天子面前率性真实一点, 保你这辈子在朝堂上吃不了大亏。”
李钦载若有所悟。
他听出来了,这是李积在提点他,李积一生为官的经验,或许便在这番话里了。
同时,他对李治的旨意隐隐间也有所领悟。
前世当社畜时,每逢遇到领导们的饭局,当领导对他说一句“你出去买包烟”,但凡智商正常的人,绝不会真的出去买包烟就回来。
所以李积刚才说,天子的话,有的是真话,有的是托词,李钦载现在有些明白了。
啧,真特么是语言的艺术。
是的,所谓“不明势力”,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若说身为天子对此一头雾水,未免太侮辱别人智商了。
李治真正的意图,是要李钦载做出点什么。
至于做什么,以及做出来后的目的,李钦载暂时没想通。
没关系,先做了再说,反正有李治给他托底,还有英国公爷爷当靠山。
…………
其实早在太极宫,李治说出朝堂上有股不明势力时,李钦载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便是武皇后那张精致且风韵犹存的脸。
别人或许不知,李钦载作为穿越者难道不知?
若历史没有发生改变,今年正好是李治病情加重,朝政皆托付武皇后批阅的时候。
每天批阅奏疏,皇后干着皇帝的活儿,能没有别的心思?
就算她不主动培植势力,也有附势的朝臣自动凑过来。
凑过来的人多了,不就成了一股“不明势力”了?
这股不明势力,说他们谋反,倒也说不上,人家仍然效忠的是李唐皇室。
说他们是忠臣,感觉上也差了点儿意思,毕竟已经算是“后党”,很犯忌讳。
性质很复杂,不容易定性,不过能看得出,李治已有些不满了。
恰好李钦载出现,恰好因为李钦载被封爵,而导致朝堂闹出了动静,那些人上蹿下跳的估摸都不安分,于是李治把李钦载顶上去了。
顶上去干啥?
查访势力是假,好好敲打他们是真,反正你是事件主角,为自己出头名正言顺,又是长安城有口皆碑的混账,干出点混账事太正常不过。
难怪李积也一直含糊其辞,难怪李积一脸坏笑准许他这次可以胡闹。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立马看穿了李治的真实意图。
事情呢,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
李钦载却仰天长叹,一脸悲戚。
我特么招谁惹谁了?好好在乡下教书不好吗?为何偏偏跑到长安来?
想念甘井庄了,也想念村姑了……
隐约已明白了李治的意思,李钦载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天大的事都不如睡觉重要,不养足精神,哪来的力气对付坏人?
第二天一早,李素节又来拜访。
这位失意又失势的皇子仿佛认准了李钦载的大腿似的,死死地抱紧了他。
李家前院,李钦载招待这位皇子吃了一顿不算丰盛的午餐,毕竟李钦载睡到快午时才起床,刚起床的他不适宜大鱼大肉。
至于李素节的口味,李钦载管不着,先生吃什么,弟子就吃什么,不乐意滚粗。
一顿淡得出鸟的午餐,李钦载都有些索然无味,李素节却吃得分外酣畅,几碟素菜被他一扫而光。
李钦载就这样看着他吃光,目光越来越欣赏。
这年轻人,不但懂礼貌,还懂事,不浪费农民伯伯辛苦种的粮食。
“吃饱了吗?”李钦载笑眯眯地问道。
李素节抚摩着肚子,满足地叹道:“弟子饱矣,多谢先生赐饭。”
“吃饱就好。”李钦载欣慰微笑,随即扭头吩咐丫鬟:“让厨子再做几个肉菜,大鱼大肉尽管上。”
李素节愕然:“…………”
没想到啊,先生回了长安后,仍然不干人事……
眼睁睁看着李钦载大口吃肉,李素节无奈叹息。
“弟子听说先生昨日被父皇召见,不知父皇可有旨意?若先生有需要弟子帮忙之处,还请吩咐,弟子愿赴汤蹈火。”
李钦载淡淡地道:“还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李素节精神一振:“弟子愿服其劳。”
李钦载搁下碗筷,道:“昨日金殿朝会上,出班劝谏陛下不可轻易封爵的那几个混账是何人,能查出来吗?”
李素节毫不犹豫地道:“能,弟子一个时辰内将名单呈送先生。”
“不急,还有呢,带头劝谏的人是谁?他背后与哪位大人物来往密切,这些都能查出来吗?”
李素节低声道:“昨日朝会君臣不欢而散,弟子在宫里听说了。于是特地打探了一下,带头劝谏父皇不可封爵的人,是监察御史马衷。”
“然后呢?马衷背后是什么人?”
“呃,恕弟子无能,弟子对朝堂事所知不多,毕竟我是皇子,对朝堂太上心终究是忌讳……不过弟子愿向先生引荐一位官员。”
“什么官员?”
李素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百骑司的官员。”
李钦载目光一怔,神情陷入呆滞中。
“百骑司”,前世久仰大名。
太宗先帝亲自创立,用以监控天下臣民的神秘组织。这个组织见不得光,当面问天子都不会承认它的存在。
可它确实存在。
简单的说,它是个直属天子统辖的特务组织。
据说它贯穿大唐近三百年国祚,始终存在于李唐王朝。
幸运的是,大唐的历代帝王深知这个组织的恐怖,给它套上了缰绳,于是百骑司只有监视打探之权,却无审问刑讯权。
相比之下,比明朝的锦衣卫和东西厂温和多了。
第163章 百骑司业务能力不行啊
活了两辈子,李钦载对一些神秘的事物还是颇感兴趣的。
外星人啊,宇宙黑洞啊,神秘的特务组织什么的,因为神秘而好奇,因为好奇而兴奋。
“百骑司的官员长啥样儿?”李钦载兴奋地问道。
李素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吞吞道:“长人样儿。两只眼睛一张嘴。”
李钦载一滞,听君一席话,如同一席话。
“是不是特别的冷酷无情?像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一言不合就放血滴子?”
“血滴子是啥?”李素节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就是很普通的官员呀,给父皇办差的,每月拿内帑俸禄养家糊口。”
李钦载兴奋的眼神有点黯淡:“你这话……好接地气呀,难道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李素节想了想,道:“弟子也不知他们究竟有啥特别,不如叫他过来拜访您吧,昨日父皇应该吩咐先生办什么事,或许百骑司能派上用场。。”
半个时辰后,英国公府门外来了一位绿袍官员。
从他的官袍服色上能看得出,这位官员的品级不高。
大唐朝臣的官员分紫袍,绯袍,绿袍三类,其中紫袍属于朝廷大员,通常是某部尚书侍郎之类,绯袍属于中级官员,大多是地方官员或某部学士博士之类。
绿袍则属于基层官员,品级大多是六七品。
绿袍官员进了英国公府,李钦载很客气地在府内偏厅接待了他。
官员大约三十来岁,容貌并不出众,五官长得很随机,不丑,也说不上英俊,扔到人堆里连个泡都冒不上,瞬间便泯于众人。
更颠覆李钦载想象的是,这位官员居然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 完全没有官员的做派, 反倒像个和气生财唾面自干的生意人。
说好的冷酷无情呢?说好的一言不合上血滴子呢?
眼前这货分明是个投机的商人,刨他祖坟都不带生气的那种。
“下官百骑司长安副掌事,宋森,拜见李县子。”宋森笑呵呵地行礼。
李钦载也笑了:“名字好听, 看得出你五行缺木, 所以你家长辈在你名字上种了一堆木,对吧?”
宋森笑道:“倒教李县子说中了, 下官出生时父母请了道士掐过生辰, 确实五行缺木,于是取了个多木的名字。”
李钦载笑了笑, 伸手执起水壶刚准备给自己斟水, 宋森却急忙上前两步,主动帮李钦载给水满上。
李钦载目光微微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传说中的百骑司,神秘莫测, 一令在手, 百骑齐发,所过之处, 寸草不生等等印象, 随着宋森点头哈腰的斟水, 全幻灭了。
这货简直就是个官场老油子呀。
李素节似乎与宋森比较熟, 不客气地道:“先生最近遇到点麻烦, 昨日金殿上, 监察御史马衷带头, 领十数言官参劾劝谏, 这件事让先生不大愉快,你们百骑司能查查么?”
宋森陪笑道:“郇王殿下, 百骑司有百骑司的规矩,只受天子诏命, 否则不敢乱查。”
李素节面色一沉。
李钦载却笑道:“别人有规矩,那就按规矩办事,这件事百骑司不必插手。”
谁知宋森又笑了:“规矩是规矩,但李县子的事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陛下昨日对李县子已有授命, 既是天子有诏,百骑司在不坏规矩的前提下,也会适当给李县子一点帮助的。”
李钦载终于正眼认真地看了看宋森。
原本见他点头哈腰的样子, 李钦载不免心中有些轻视,然而两句话出口, 李钦载顿时觉得这人不简单。
话说得滴水不漏,规矩分寸拿捏得非常妙。
李素节说的话不管用,因为百骑司也害怕跟皇子扯上不清不白的关系,犯了天子的忌讳。
然而宋森话锋一转,却在规矩的范围内,给足了李钦载面子,说出的话好像既给天子办了差事, 又以私人的身份付出了人情,攀上了李钦载的交情。
顿短两句话,没在官场上混过十年以上的老油子, 到不了这般境界。
能在着名的特务机关当官, 果然都不是简单角色。
于是李钦载也不客气了:“监察御史马衷,这个人你们百骑司熟吗?”
“长安城的官员, 百骑司大多有备案, 从出身到吏评都有。”
“马衷是什么来路?昨日金殿抗辩受了何人指使?”
宋森犹豫了一下,道:“马衷出身晋阳县,贞观十八年为官,当年投的是崔义玄门下的行卷……”
李钦载不解地望向李素节:“崔义玄是谁?”
李素节迟疑了一下,道:“贞观年间,崔义玄曾是韩王府长史,父皇登基后,授御史大夫,蒲州刺史,约莫显庆年间去世了。”
宋森笑道:“郇王殿下记性不差,崔义玄去世后,马衷改投到柳元贞门下,直到如今。”
李钦载皱眉:“柳元贞又是谁?”
李素节低声道:“柳元贞是少府主簿,官职不高,但他的岳父权势却不小……”
“他岳父是谁?”
“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广平县侯,李义府。”
李钦载眼皮一跳。
李义府,这位可是大人物,历史上有名的奸臣,后人作《中国一百奸佞图》,其中就有李义府。跟他齐名荣列榜单的还有李林甫,秦桧,魏忠贤……
华夏数千年文明,居然能被列为奸佞百名之内,可见这货确实不是好人。
“马衷的靠山是柳元贞,柳元贞的岳父是李义府,也就是说,马衷真正的靠山是李义府?”李钦载皱眉问道。
宋森笑道:“关系有点远,但李县子若要如此认为,亦未尝不可。”
李钦载神情凝重道:“百骑司既然说要帮忙,你能帮忙找块风水宝地,把李义府偷偷埋了吗?”
宋森笑脸僵住,接着勃然变色:“李县子说笑了,这个……下官万万不敢,太无法无天了。”
李钦载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不死心地道:“把柳元贞埋了?”
“也不行。”宋森的脸颊开始抽搐。
“马衷能埋吗?”
宋森叹气:“李县子莫吓下官了,埋谁都不行,下官办不到,百骑司也不敢办。”
李钦载失望地道:“你们百骑司……业务能力不行呀。”
宋森僵硬地陪笑,对方是县子,还是英国公的孙子,忍了。
…………
下午,李素节出了英国公府,坐在马车上准备回宫。
朱雀大街很长,但英国公府离太极宫却很近。
李积上朝时只须走几步就到宫门了。
马车晃悠没多久,快到宫门时,李素节却忽然下令停下。
马车外的禁卫和宦官恭敬地站在车外等候命令。
李素节独坐车内,沉思良久。
不论李钦载怎么想,作为他的弟子,李素节已然认定了他与李钦载的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个年代,师生关系是亲如父子的。
如今先生有麻烦,父皇似乎给了先生一桩不大容易办好的差事,作为弟子,怎能不为先生分忧?
“来人,马车掉头,找一酒楼,拿我的名帖宴请河东县男之子薛讷,申国公之孙高歧。”李素节在马车内冷冷吩咐道。
薛讷和高歧来得很快。
皇子宴请,必须要去,薛讷和高歧平日再跋扈,也不敢打皇子的脸。
朱雀大街边一家很平常的酒楼,三人坐定,简单的酒菜上桌。
没有李钦载在场,薛讷和高歧在李素节面前很规矩。
酒过三巡,高歧朝李素节拱手:“不知郇王殿下今日宴请我等,是为了……”
李素节笑了笑,道:“莫称什么郇王殿下,说来我是李先生的弟子,按规矩我得叫你们二位师叔,我本命李廉,二位还是称我表字素节吧。”
二人连道不敢。
李素节不跟他们客气,他知道两位纨绔也万万不敢在皇子面前充当长辈。
于是直奔主题道:“昨日金殿上,有人对李先生封爵一事大加阻拦,金殿上君臣闹得很不愉快,不知二位可有听说?”
薛讷和高歧皱眉点头:“听说了。”
李素节叹了口气,道:“父皇昨日给李先生派了一桩差事,大抵跟封爵之事有关,不过这桩差事很不好办,先生有些为难。”
“我是先生的弟子,二位是先生的好友,今日先生有难,请二位尽朋友之义,帮帮先生。”
第164章 打爆他的狗头
如果说人生有阶段的话,封爵便是李钦载人生的分水岭。
被封为县子后,李钦载已不再是纨绔的层面,他上升到了更高的高度。
同时,他的敌人,他的交际,也渐渐向朝堂靠拢。
这是没办法的事,李钦载一直处于被动,可交际和敌人偏偏就主动凑过来了。
比如李义府,比如百骑司,这些人的层面,就凭以前李钦载的纨绔身份是触碰不到的,哪怕爷爷是英国公也不行,没有对话的资格。
层面上升了,可李钦载的危机也来了。
要想在这个层面立住脚,必须拿点手段出来,震慑也好,立威也好,天子钦赐的爵位,没人能轻易拿走。
英国公府。。
今日已是腊月廿九,后天便是元旦了。
阖府上下喜气洋洋,李钦载却没什么高兴的兴致。
独坐在暖房里,大铜炉烤得身上暖融融的,但李钦载仍然眉头紧皱。
有些事情,官场的身份实在是不好解决。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做事出格了,便是坏了规矩,会被所有人诟病指责。
但是换个角度想想,若李钦载还是以前那个混账纨绔,官场规矩对他有用吗?
渭南县子不能胡闹,但老子是英国公的孙子,想捶谁就捶谁,谁惹了我, 打爆他的狗头。
李钦载猛地一拍大腿, 这个思路对了!
许久后,李钦载忽然吩咐让刘阿四过来。
刘阿四站在李钦载面前行礼过后,李钦载忽然道:“你麾下的部曲调十几个人出来,我要用。”
刘阿四保持着军人的做派, 不多问, 只执行。
“五少郎尽管吩咐,小人和麾下袍泽随时听命。”
李钦载嗯了一声, 然后仰起鼻孔, 换上一副高傲跋扈的表情,道:“我以前还是个混账的时候, 是不是这副嘴脸?”
刘阿四迅速看了他一眼, 低声道:“……眼神再凶一点,面部肌肉更僵硬一点。”
李钦载于是让眼神变得更凶,表情更狠厉,发出狰狞的怒吼:“嗷呜~~”
刘阿四黑着脸道:“五少郎莫闹, 以前您没有‘嗷呜’过。”
李钦载满意收功, 起身拍了拍灰尘,道:“好, 就这副嘴脸, 长安着名混账重出江湖了!”
“五少郎, 咱们去哪儿?”
“去一个叫柳元贞的人府上, 砸场子!”
…………
朱雀大街旁的酒楼里, 李素节与薛讷高歧的聊天也到了尾声。
“能为景初兄分忧, 我等义不容辞!那个姓马的御史, 薛某捶定了!”薛讷喷着口水叫嚣。
高歧冷冷道:“你爹不过是河东县男, 惹出祸来你担当不起,姓马的让我来照料, 申国公府他惹不起,揍也就揍了。”
薛讷呆了片刻, 不甘示弱道:“薛某放火,把他家烧了!”
高歧鄙夷地看着他:“国都纵火,这可不是挨你爹一顿揍的事了,你若有胆放火, 我敬你是条汉子。”
薛讷顿时语滞,一脸英雄气短。
随即扭头瞪着李素节,薛讷道:“你呢?你干啥?”
李素节一脸百畜无害的微笑, 道:“弟子不才,愿派人封锁街道, 拦住武侯和巡城将士。”
然后李素节满脸无辜状,道:“毕竟皇子路过他家门口,仪仗繁琐一点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嘛。”
薛讷和高歧面颊抽搐了几下。
这货将来长大后只怕也会跟景初兄一样,是个坑货。
三人面面相觑,李素节忽然道:“闹事也讲究个师出有名,咱们用什么理由上门闹事呢?”
高歧冷笑道:“这还不简单,就说马衷他儿子与我们耍钱欠了债, 我们上门讨债,有何不对?”
李素节好奇道:“他儿子真欠了债?”
高歧冷冷道:“赌桌上的事,出了门谁说得清?我说欠了, 他就欠了, 我还能瞬间拉出一百个权贵子弟为我作证。”
李素节大笑:“这倒是好办了,没错, 子债父偿, 天经地义。”
薛讷大手一挥:“说干就干,召集人马,走你!”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在几个纨绔子弟的三言两语间成形了。
兴仁坊大街,监察御史马衷府邸。
监察御史虽然权力大,嘴臭,可他们属于朝堂清流,平日以清廉正义自居,所住之地当然不会太豪奢。
马衷的府邸在这条街上很不起眼,简陋的大门外两侧,两只像京巴串串儿的石狮可怜兮兮地趴在两边,门上的朱漆已掉色斑驳,看起来很破败。
长安臣民正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之中时,兴仁坊主街的尽头。一群部曲打扮的人在几名纨绔子弟的带领下,气势汹汹走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四个字,“绝非善类”。
街上百姓见状纷纷避让,这群人走到马衷府邸前,为首的高歧冷眼打量了一下门楣,喝道:“这便是监察御史马衷的府邸,他儿子耍钱欠了我们三百贯,老子年都过不下去了,来人,给我砸!”
部曲们得到命令,立马一拥而上。
来的这群人今日似乎早有准备,连劈门的斧子都带了,上前便冲着大门一同乱砸。
正休沐在家准备过年的马衷听到动静慌忙跑出来,见大门已被劈得稀碎,一群人冲进了他的院子,马衷不由又惊又怒。
“何妨盗匪,天子脚下胆敢行凶……”
话没说完,高歧一个箭步上前,狠狠一记耳光扇去。
“天子脚下,欠债也要还钱,天经地义的事,谁敢不认?”
…………
与此同时,李钦载也领着刘阿四等十几名部曲出了门,直奔少府主簿柳元贞府邸。
柳元贞官阶不大,但来头不小。
他是吏部尚书李义府的女婿,尽管俸禄不高,可他却偏偏能住在离太极宫甚近的崇仁坊。
宅邸富丽堂皇,无论地理位置还是占地面积,几与朝中一品大员相仿,可见这货坐在少府主簿的位置上贪墨了多少。
李钦载领着刘阿四等人来到柳元贞府邸门前,仰头看了看柳府富丽堂皇的门楣,冷笑道:“比我英国公府还气派,区区六品主簿,想翻天了吗?来人,给我砸!”
刘阿四和部曲们立马冲了上去,斧子狠狠朝光亮的朱漆大门上砸去。
一声声巨响,柳府的朱漆大门很快被砸出一个大洞。
一名中年夫妻匆匆从府中跑出来,其中男子身上还穿着绿色官袍。见大门被砸得不成样子,不由勃然大怒。
“何人胆敢行凶!”
李钦载往前站了一步,环胸冷冷道:“我,英国公之孙,李钦载。”
盯着面前这位绿袍官员,李钦载哼了一声,道:“你是柳元贞?”
绿袍官员下意识点头,随即怒道:“是又如何?李钦载,你是勋贵子弟,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何故破我大门?说不出理由,本官上大理寺告你去!”
李钦载目光渐冷:“没错,我与你素不相识,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我无怨无仇,天子封我县子之爵,你为何指使门下走狗劝谏天子?”
“毁人前途,如杀人父母,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来讨个说法,给不出说法,你柳元贞这个新年怕是过不去了!”
柳元贞眼中顿时闪过一道慌张之色。
御史马衷劝谏天子,是他指使的,但也可以说不是他指使的。
归根结底,真正的幕后之人是他的岳父,柳元贞不过也是听命行事。
但此刻柳元贞绝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把他岳父牵扯进来,那么这件事可就不是李钦载封不封爵的事了。
而是他岳父李义府与英国公李积公开撕破脸的大事了。
“马衷公忠为国,并无私念,身为监察御史,直言上疏劝谏是臣子的本分,他有何不对?”柳元贞怒道。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没错,他公忠体国,没什么不对。但他毁我前程,坏我富贵,我砸你家的门,找你算算账,也没什么不对吧?”
“李钦载,你敢!”
李钦载冷笑:“柳元贞,你恐怕还不清楚我李钦载是什么人,以前别人就算没惹我,我也要薅他一把毛下来,今日你竟敢主动招惹我,我若放过你,以后长安城里焉有我立足之地?”
“来人,给我冲进去,把柳家都砸了!谁敢阻拦,打爆他的狗头!”
第165章 恩爱夫妻
新年对皇宫来说,似乎并没有太多影响。
巍峨庄重的太极宫,仍笼罩在森严的规矩之中。
承香殿内,李治面前摆着一个硕大的铜炉,炉内的炭火熊熊燃烧。
李治仍觉得有些发冷,中年以后,他的身子一直不大好,除了风疾,还有许多小毛病,尤其是冬天,特别怕冷。
眯眼看着殿外,无数宦官正静悄悄地给各座殿宇宫台系上通红的绸子,装扮新年的色彩。
“又是一年了啊……”李治失神地喃喃自语。
年纪越长,对新年越缺少激情。
遥想年幼之时,父皇亲自将他和妹妹小兕子带在身边,每逢新年时,父皇会搁下堆积如山的奏疏,带着他们兄妹二人在空旷的殿外练骑马,射箭,玩掷壶游戏。。
那时的太极宫仍然很冷,可他和妹妹却无比的快乐,在他心里,太极宫是家,是大房子,里面有亲情和温暖。
回想起来,仿佛已是隔世的记忆了。
父皇已逝,小兕子也逝去了。而他,那个动辄哭闹胆子又小的皇子,也成了大唐的皇帝。
儿时的欢乐,竟再也寻不到丝毫, 十余载的帝王生涯, 已渐渐磨耗了他心中的快乐和情意。
如今的太极宫,只是一座宫殿,他睡觉和忙碌的地方。
贴身内侍王常福躬身垂头,匆匆走入殿内。
“陛下, 百骑司副掌事宋森有事奏。”王常福轻声道。
李治回过神, 道:“说。”
“渭南县子李钦载一个时辰前大闹少府主簿柳元贞的宅邸,领了十余位部曲将柳宅砸了个稀碎, 还将柳元贞的一条腿打断了……”
李治一惊, 沉思半晌,眼中渐渐露出笑意:“这个景初, 脾气不小……”
王常福又道:“还有, 四皇子郇王殿下,河东县男长子薛讷,申国公之孙高歧,三人纠集了数十人, 将监察御史马衷的宅子也砸了, 马衷被高歧当街扇了十余记耳光,脸肿得没法见人。”
李治又愣了:“素节也参与了?”
“郇王殿下没露面, 只是命侍卫封锁了街道, 说什么皇子仪仗路过, 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给薛讷和高歧留足了闹事的时间。”
李治眼中异彩闪烁:“景初砸柳元贞府邸, 素节他们大闹马衷府邸, 是商量好的吗?”
“据百骑司禀奏, 两方人马并未商量好, 郇王殿下和薛高二人是自发为李县子出气,碰巧两件事一同发生。”
李治神秘一笑, 喃喃道:“朕倒是没想到,景初竟如此处置此事, 倒也符合他的纨绔性子,哈哈。”
王常福一直保持躬身的姿势,头也不敢抬。
良久,李治又问道:“柳元贞府邸被砸, 腿也被打断了,李义府那里可有动作?”
“直至百骑司入宫奏报之时,李义府仍无反应。”
李治冷笑:“老狐狸, 倒是沉得住气。”
正在沉思之时,殿外有宦官奏报, 武皇后驾到。
一阵香风拂面,武皇后已在李治身前蹲身福礼,见礼之后,武皇后翩然上前,柔声道:“陛下明日便要亲自主持祭祀大典,礼部已将章程名目准备妥当,陛下可要一阅?”
李治微笑道:“皇后帮朕看看就成, 每年大典章程千篇一律,无甚可看。”
武皇后也笑道:“那么臣妾便僭越了,帮陛下看看便罢。”
说着武皇后从身后宫女的托盘上端来一碗羹, 柔声道:“陛下连日操劳, 臣妾命御厨精心熬制了莲心羹,莲心虽苦, 但补心, 陛下多少喝一些吧。”
李治接过羹碗,浅浅地啜了一口,忽然笑道:“皇后来之前,朕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儿……”
武皇后温柔笑道:“不知何事令陛下如此开怀?”
“朕数日前封了李景初渭南县子之爵,朝中却有人上蹿下跳,劝谏朕不可轻易封爵,哈哈,朕还没有表示,李景初却坐不住了。”
“今日领了一群部曲,把少府主簿柳元贞的府邸砸了,还打断了柳元贞的腿,这纨绔性子,当真火爆得很,朕还以为李家混账脱胎换骨了呢,没想到还是没改。”
武皇后一愣,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勉强起来,仍然僵硬地笑道:“李景初……脾气确实不小,不知柳元贞如何惹了他?”
李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淡淡地道:“朝中臣子结党营私,有些人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朕封不封爵,由得他们横加干预吗?还敢联合十几个御史联名劝谏,区区一个少府主簿,以为能翻天?”
语气虽轻,落在武皇后耳中却如雷霆万钧,她的额头不自觉地渗出一层汗,仍然命令自己必须微笑。
“有些朝臣太不像话,陛下也该整治一下他们了。”武皇后此刻的表情与李治同仇敌忾。
李治故意没看她的脸色,淡淡地道:“借着此事,朕确实该整治一下了,柳元贞背后那位,呵呵,最好识趣一些,莫逼朕动手。”
武皇后双手垂立,拢在宽袖中却微微发颤。
她很清楚,李治的这句话,绝不是自言自语。
良久,李治扭头望向武皇后,忽然笑了:“马上就是元旦,天冷得很,皇后可要多加衣裳,莫冻病了。”
“几个皇子你也照应一下,让内侍省给他们裁制几件新衣,虽是深宫,一家人也该和和美美,过个祥和的新年。”
武皇后嫣然一笑,横了他一眼,露出万种风情:“还用陛下吩咐么?臣妾早就准备妥当,新衣都已穿在皇子们身上了。”
李治拉过她的手,不住地摩挲,动情地道:“皇后贤惠,朕无后顾之忧,今生得与皇后结缘,朕之福也。”
“臣妾与陛下所思皆同,陛下把臣妾想说的话都说了呢。”武皇后软软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夫妻间恩爱如昔,旖旎软语,浓情蜜意如旧。
可殿内侍立一旁的王常福,不知为何背脊一阵阵发寒。
…………
一个时辰后,广平县侯,吏部尚书李义府魂不守舍地跪在殿内,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殿内只有武皇后和李义府,为了避嫌,武皇后垂帘召见。
“李县侯,本宫对你不薄,你却越来越猖狂了!”珠帘后,武皇后的声音无比冷漠。
李义府拜伏于地,颤声道:“臣知罪!”
武皇后却不为所动,厉声道:“陛下封爵,也是你能胡说八道的?真当自己是人物了?”
“皇后恕罪,老臣实未想到,陛下对此反应如此之大……”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本宫再三说过,做好你分内的事,与你无关的事不必掺和,今日你胡作非为,差点将本宫都牵连进去了!”
“皇后,老臣原本只是为了试探陛下的底线,毕竟近一年来,朝中奏疏批阅皆出皇后之手,老臣估摸着,是否再加一把火候,让皇后手握更多的权力……”
珠帘后,武皇后已气得面色铁青,怒道:“本宫做事,需要你指教么?陛下当年为何炮制长孙无忌谋反案?殷鉴在前,你犹重蹈覆辙吗?”
隔着珠帘,武皇后瞪着李义府那张惶恐的老脸,一字一字地道:“皇权是天家逆鳞,不仅不能干预,连试探的心思都不要有,这次你敢借着李钦载封爵之事做文章,当须承受后果!”
李义府惶然道:“是,老臣领罪。”
武皇后疲倦地半阖上眼,淡淡地道:“你女婿柳元贞,被李钦载打断了腿,也算罪有应得,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义府终究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闻言不假思索地道:“老臣亲赴英国公府赔罪。”
武皇后冷冷道:“以后,本本分分办你的差,莫再自作聪明了,本宫不希望倚重之人其实是个蠢货。”
“老臣明白。”
第166章 一举多得
英国公府的新年并不热闹。
本来人丁兴旺的府邸,但李积的子孙大多在外地为官,在这个交通不便利的年代,从外地来长安往往路途要耗费数月。
于是子孙们只能留在外地,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纷纷缺席。
今年的英国公府更是冷清,竟然只有李积,李钦载和荞儿三位主人。
一大早,下人们便将大红的灯笼挂上门楣和中庭,处处显出喜庆的样子。
午时,李积领着李钦载和荞儿,来到国公府后院的李家祠堂,祖孙四代一同拜祭李家祖先,在祖先牌位前由衷祈祷来年家业兴旺,人丁无祸无灾。
从祠堂回来,李积下令开宴。
李钦载陪坐下首,李积却抱着荞儿,一脸疼爱地给荞儿喂菜。。
祖孙之情,隔代越多越溺爱,曾祖对曾孙尤为疼惜,想到荞儿自小流落乡野,过了数年衣食难继的日子,李积不由对荞儿愈发宠溺。
然而抬眼看到李钦载时,李积便没好气了。
“老夫还以为你改了性子,没想到出手仍然如此狠毒,二话不说打断了柳元贞的腿, 孽畜是嫌我李家树敌还不够多吗?”
李钦载陪笑道:“爷爷恕罪, 孙儿当时有点上头……”
李积冷笑:“你岂止是上头,简直要杀头了,柳元贞是李义府的女婿,此事你莫非不知?”
“孙儿早知道了。”
“知道你还下如此狠手, 李义府此人睚眦必报, 你此举已彻底得罪死了他,为日后埋下了祸患, 动手之前你没想过后果吗?”
“孙儿想过, 但……孙儿若不打断柳元贞的腿,在天子那里更是埋下了祸患。”
李积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此话怎讲?”
李钦载笑道:“爷爷莫装糊涂了, 您比孙儿更清楚。天子这次本来便打算借孙儿的手, 狠狠敲打李义府。”
“孙儿若做得太温和,或许不会得罪李义府,但天子便会对孙儿失望了,相比之下, 孙儿宁愿把李义府得罪死, 也不能让陛下失望。”
李积惊异地道:“你看出了什么?”
李钦载眉目低垂,轻声道:“爷爷, 宫闱之事, 孙儿不敢参与, 但适当的时候, 也该表一表态度, 李家四代皆是唐臣, 唐臣即是李唐之臣, 不可忠于外姓。”
李积沉默半晌, 缓缓道:“你这次没猜错天意,算是过关了吧。”
李钦载笑道:“爷爷其实早就看出天子的用意了, 所以昨日说过,这次准许孙儿胡闹一次……”
李积瞪了他一眼, 道:“但你未免太胡闹了,老夫以为你顶多砸了别人的府邸便是,没想到你竟打断了他的腿……”
“还有你那些个狐朋狗友和弟子,连御史喽啰也不放过, 倒是好一出良朋高义!”
李钦载苦笑道:“这个……纯粹是意外,孙儿真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热心。”
李积叹了口气,道:“罢了, 此事算是了结了,李义府最近想必会老实一点, 这一年来,他跳得有点欢,几乎唯皇后马首是瞻,眼中已无天子,敲打他一下很有必要,否则等待他的便是钢刀加颈了。”
说着李积脸上露出笑意:“经此一事,天子对你或许愈加信任, 算是好事。臣子该有臣子的模样,天子一个眼神,当臣子的便该为君分忧, 我李家三代显赫, 老夫守住的便是这君臣之道。”
“是,孙儿记住了。”
李积看了他一眼, 突然问道:“你可知天子为何借封爵之事敲打李义府?又为何选择你来办此事?”
李钦载想了想, 道:“孙儿猜测,如今朝局平静,但宫闱之中并不平静。”
“皇后帮天子批阅了大半年的奏疏,或许有点培植羽翼的念头,陛下对此已有察觉,故而……敲打李义府,便是敲打皇后,但恩爱夫妻不能撕破脸,让孙儿去办此事是最合适的人选。”
“孙儿本就是个混账纨绔,又乍逢封县子之爵,李义府试探天子底线,天子便借孙儿之手扇他一记耳光,以孙儿以前的为人品行,打断柳元贞的腿很正常。”
“天子达到了目的,皇后也受到了警告,李义府缩回了爪子,朝堂上关于孙儿封爵一事的议论想必也会烟消云散……一举数得,天子聪明得很。”
李积赞许地点头。
李钦载又道:“还有就是,孙儿造出了火药,激起了陛下的雄心,明年或许会东征高句丽,据说陛下还会亲征。呵,御驾亲征之前,朝堂宫闱都应该打扫一番,否则东征之时后院失火,麻烦可就大了。”
“可惜陛下终究是仁义之君,只是敲打警告,若换了当年太宗先帝出手,今日已有人头落地了,否则后院如何能安。”
李积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随即缓缓叹道:“钦载能将这些关节想通,日后朝堂之上,你吃不了亏了,老夫放心矣。”
没有直接夸他猜对了,但李积的语气已说明了一切。
人丁不旺的英国公府,一顿宴席吃得有些冷清,李积不停给荞儿喂食,节奏有点快了,荞儿塞满了一嘴,而李积挟菜的筷子仍伸了过来。
荞儿急了,呜呜几声,情急之下伸手揪住李积的胡子往下拽。
李积乐得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失落地一叹,李积道:“可惜今年咱府上人丁稀少,唯只剩我们三人,思来尤觉凄凉……”
李钦载低声道:“爷爷年轻时若争气一点,多生几个,也不至于如此凄凉,正所谓‘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话刚落音,李积一愣,接着大怒,一只竹箸如飞刀般镖了过来,李钦载眼皮一跳,身子一闪,堪堪躲过。
“混账东西,嘴怎就如此贱?莫以为你爹娘没在身边,老夫便舍不得揍你。”李积怒喝道。
颌下突然一痛,荞儿正使劲揪着李积的胡子,奶凶奶凶地瞪着他:“曾祖,不准欺负我爹!”
李钦载感动得眼眶泛红:“爹的好大儿快快长大,给爹生个孙子,我也想揍个孙子玩玩……”
第167章 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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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紧急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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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启战原委
奇耻大辱!
大唐立国至今,从未被倭国这种蛮夷小国算计过。
大唐的敌人不少,昔年北方有强大的突厥,东边有仗天险地利之便与中原抗衡多年的高句丽,西边高原有吐蕃,南边有蛮夷部落南诏……
可是大唐立国之后,唯一耻辱的是曾经签了渭水之盟,那一年,突厥人已经快打到长安城,太宗不得不忍辱负重,与突厥人签了停战的渭水之盟。
从那以后,大唐如同开了挂似的,突然奋发起来,两年以后,大唐出兵六路,彻底灭了北方突厥,一雪前耻。
这些年无论是东征高句丽,还是西并吐谷浑,大唐都保持着战略进攻态势,也就是说,只有我们打敌人,敌人只能仓惶地被动防御,从未有敌人胆敢主动招惹我们。
而这一次,倭国居然敢主动进犯,还对大唐将士造成了伤亡,对大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曾几何时,区区三岛倭奴也敢挑衅上国虎威?
正月初一的这个夜晚,民间举国欢庆新年之时,太极宫里却炸了锅。
李治被宦官从睡梦中叫醒,然后得知了这个消息,睡眼惺忪的他呆坐半晌仍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倭国?东边与新罗百济隔海相望的倭国?”李治神情呆滞地问道。。
武皇后亲自为他穿戴衣裳,柔声道:“是,就是那个倭国。”
李治仍然呆呆地道:“他们……在白江口突袭我大唐将士, 伤亡我将士千余?”
武皇后叹了口气, 道:“是。”
李治使劲甩头,这会儿他终于清醒了, 接着勃然大怒:“大胆!三岛倭奴,都活腻了么?敢犯我大唐,朕必平了这蛮夷岛国!”
武皇后急忙揉他的胸口:“陛下不宜激动,冷静一点, 此时咱们该商议章程了, 倭奴胆敢犯我,咱们便百千倍报还回去!”
李治仍然很激动,不停地咬牙切齿,冷笑道:“好得很!当年父皇在世, 大唐的邻国仓惶跪伏, 莫敢与敌,谓父皇‘天可汗’,到了朕这里,连区区蛮夷岛国也敢主动招惹, 是欺朕不如父皇耶?”
心思敏感的人,很容易就联想到内心最忌讳的事情上,李治最忌讳的便是别人议论他不如李世民, 所以任何事情都能联想到这上面, 哪怕并不是事实。
“传旨!军中留守长安的大将军们,英国公李老将军,还有苏定方, 薛仁贵, 程知节, 契苾何力等,马上入宫议事!”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中诸位名将皆匆忙入宫, 承香殿内一时将星荟萃, 闪耀殿堂。
名将们本都在家与亲眷团圆, 歌舞娱乐, 突然被宣进宫,正是一头雾水之时。
没多久,穿着明黄便袍的李治阴沉着脸走出来,开门见山便说了前方战报。
老将们面面相觑, 一脸不敢置信,就连久经战阵为人沉稳的李积也禁不住白眉微掀,显然内心无比震惊。
李治盯着他们,冷冷道:“你们没听错,是倭国,与百济新罗隔海相望的倭国,他们出兵了!”
老将们沉默片刻,接着轰的一声,满殿炸锅了。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胆敢招惹我大唐!陛下,老臣请命领兵东征, 为陛下平了这蛮夷岛国,登上倭奴岛, 杀他个鸡犬不留,彰我大唐之威!”苏定方首先怒喝道。
一旁的老将们也纷纷躬身请命,神情激愤万分。
李治摆摆手, 沉声道:“先听军报,再议征讨之事。”
千里报信的小校被召入殿内,站在君臣面前声音洪亮地道来。
事情始末并不复杂。
后世所称的“朝鲜半岛”, 如今还没这说法,但半岛上有三个国家连年战争,它们是高句丽,百济和新罗。
其中高句丽和百济是联盟国,两国经常合兵群殴新罗。
新罗,也就是后世的棒子,他也忍不了这口气呀,于是早从贞观年便果断归为大唐的藩属国,年年向大唐朝贡。
大唐表示,棒子舔功很精湛,舔得很舒服,好吧,以后我保护你,正好老子看高句丽不顺眼,咱们一起揍他和百济。
数十年来,半岛三国和大唐之间,大概便是这种关系。
那么问题来了,大唐与半岛三国相爱相杀,跟倭国有啥关系?
答案是,没有任何鸟关系。
但是,没有关系不代表不能主动发生关系。
倭国貌似恭谨,对大唐也一直谦卑臣服,可这都是表面现象,倭国蜗居三岛,心思狭隘,忘恩负义,长了个人模样实则人人皆有禽兽之心。
半岛三国互相征战,从隋朝开始,高句丽便一直与中原王朝为敌,数十年下来,中原几次东征,虽然没有平灭高句丽,但也将它的国运和国力耗得奄奄一息。
百济与新罗是东西交界,两国的国境线特别长,难免冲突会愈加剧烈,这些年征战下来,三国臣民其实都苦不堪言。
就在此时,大唐看准了时机突然出兵百济。
龙朔元年,大唐与新罗联兵攻入百济。
高句丽国力孱弱,指望不上,于是百济权臣鬼室福信向倭国求援。
半岛三国之争,倭国默默旁观数十年,早已心痒不已,倭国的野心很大,他想要在半岛建立势力,树立威信,进而达到扩充国土的目的。
恰好此时唐罗联兵攻入百济,百济亡国之际向倭国求援。
倭国所谓的皇极女天皇顿时上头了,于是悍然出兵百济,并于百济西面的白江口对唐军突袭。
骤然之间,唐军来不及反应,被倭国伤亡了上千人,唐军留守百济的主帅刘仁轨只好下令后撤至新罗境内,并命人千里飞马向长安报信。
事情呢,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
总的来说,不是唐军战力低,唐军骤遇突袭而小败,败就败在事先谁都没想到倭国竟然敢出兵挑衅大唐。
确实没人能想到,无论大唐还是新罗,都以为倭国与半岛隔海相望,半岛三国之争怎么也跟倭国没啥关系。
再说倭国这些年来对大唐处处恭敬谦卑,光是遣唐使都派了一批又一批,倭国使节每年都代表倭国向大唐天子朝贡,女天皇写给李治的亲笔信句句肉麻,字字撩人。
这么个貌似恭谨的小国,谁能想到它竟如此大胆,突然介入了半岛三国之战?
第170章 备战雪耻
前因后果说清楚,殿内君臣瞬间达成了一致。
揍它!
一股森然的战意在殿内突然升腾而起,偌大的承香殿内瞬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陛下,老臣请命,领兵出征倭国,老臣善攻,亦善屠城,若陛下任老臣为帅,老臣打入倭国后,必将倭国上下屠尽,以报我千余将士伤亡之仇!”
一片喧嚣怒骂声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站出来昂然请命。
众人顿时一静。
这位老将正是程知节,又名程咬金。
如今的程咬金年事已高,贞观朝时可是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混账,撒泼打滚争军功,单挑文臣,群殴武将,啥事都敢干,偏偏先帝李世民对他恩宠得很,不管他做出啥恶心事都能立马得到原谅。
李钦载若不改脾气的话,早年的程咬金大约便是李钦载晚年版。
然而在显庆元年,程咬金干了一件错事,这件事令他一生名节尽丧,事后他不得不上疏致仕,被李治批准了。。
今日上殿,程咬金并无官职,而是作为顾问被召入宫中,与天子奏对。
见程咬金突然出班请命,一众武将顿时愕然,面面相觑后, 纷纷将目光投向李积。
李积是军方第一人, 在军中威望极高,但凡有兵家之事, 大唐的武将们都会请示李积的意见,连李治也不例外。
李积深深看了程咬金一眼,良久,忽然一笑:“老货, 都快进棺材了, 这时跑出来逞甚能?滚回去抱孙儿便罢。”
程咬金仍是当年的火爆脾气,闻言环眼一瞪:“老不死的,老夫请命与尔何干?老夫虽老,仍日食三斗, 敢欺我马槊不利乎?”
李治叹了口气, 神情复杂地看了看程咬金,道:“此战为雪耻之战,非同小可,绝不容败, 否则大唐国威尽丧,程叔年事已高,还是安心在长安养老吧, 主帅当另遣他人。”
程咬金神情一呆, 看着李治复杂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萎靡下来。
他需要的, 也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这一战是大唐的雪耻之战, 何尝不是他程咬金的雪耻之战?
然而将军已白头,昔日锋芒已钝,浩瀚的篇章里遗憾谢幕后, 很难再重新登上这座璀璨的舞台, 它已被后来者占得满满了。
李积与程咬金算是半生战友, 也是半生冤家, 见程咬金老态毕露,不由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我你虽老,儿孙却不少, 往后老货若要逞能,不妨比一比咱们的儿孙如何?”
程咬金冷冷道:“知道你个老不死的有个好孙儿,本来是个小混账,最近不知被哪路神仙指点,莫名多了一身本事,老夫不怕承认,老夫的儿孙比不过他,咋!”
李积大笑:“既然你怂了,老夫倒也不便追穷寇,哈哈!”
李治脸色微沉, 道:“诸位老将军,倭国今日胆敢袭我将士, 帮辅百济,对抗我大唐天威,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 今日之议者,大唐必须给倭国一个狠狠的教训!”
“即日起,户部筹粮, 兵部清点军械兵员,礼部拟征倭檄文,半月之期,整军备战!”
众将凛然,躬身齐声应是。
…………
太极宫内将星荟萃,战云密布。
英国公府却仍然沉浸在年节的欢乐气氛里,对倭国突袭大唐将士一事一无所知。
关中的天气冷得邪性,今日元旦,大雪纷飞,院子里厚厚的一层积雪,下人们清扫过几次,很快又被大雪覆盖。
李钦载躲在暖房里,双手缩在袖子里,隔着窗棂看外面的积雪。
这天气没法在院子里晒太阳,只好躲在屋里烤炉火。
李钦载双目失焦,毫无意识地盯着院子里的某一点,脑子里却在思忖该不该回甘井庄了。
大过年的,也不知庄子里的村姑过得好不好,饿着了怎么办?刚盘的炕突然垮了怎么办?以村姑那外柔内刚的性格,饿了冻了只怕也是一声不吭咬牙死要面子地撑着。
有点担心啊……
近日身体强健,一天里基本没打过喷嚏,莫非村姑根本没想自己?
啧,爱情的腐臭味道!
长安无事,李钦载暗暗决定,再过几日便回庄子。庄子虽然贫瘠,可人情味道比国公府浓多了。
李钦载能随便蹲在田埂边,跟那些解甲归田的老府兵们聊聊当年北征突厥的轶事,能在庄子里随便转悠,肚子饿了随机推开庄户的门进去,蹭庄户们一顿饭。
重要的是,村姑不错,长得漂亮的村姑调戏起来,内心能得到由衷的满足感。
想村姑了,该回去了。
正在思忖时,突然听到后院骤然一声炸响,紧接着一阵鬼哭狼嚎声。
李钦载一惊,急忙出了屋子往声音方向跑去。
跑到后院的更衣之地,却见管家吴通捂着屁股连滚带爬从茅房里窜出来。
“谁?谁干的?刚才那是何物?”吴通趴在地上惊魂未定,愤怒咆哮。
李钦载目光飞快巡梭,但脑海里已冒出了真凶的模样。
整个国公府,掌握放炮仗技巧的没别人了。
目光一扫,见茅房后面,一道小小的身影心虚地猫着腰,无声远遁,慌慌张张朝后院卧房跑,逃跑时还脚下一滑,倒栽在路边的花园里,小身影飞快爬起来,继续仓惶逃命。
李钦载嘴角一勾,然后立马恢复凝重之色,亲手扶起吴通,关心地道:“吴管家没事吧?刚才咋了?”
吴通半边屁股露在袍子外面,屁股上沾满了……那啥,黑黑黄黄的,很恶心。
不过有一说一,吴管家五十多岁了,屁股上没脏的部分却很嫩,与路上的积雪相映成趣,各领风骚。
白。
吴通浑然不知自己的老屁股走了光,仍趴在地上呻吟,颤声道:“活不成了!国都首善之地,偌大的国公府,没想到竟被奸人暗算……出个恭也能出事,老朽活不成了!”
李钦载严肃地道:“竟有人敢谋害吴管家,此事当严查到底,管家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来找出真凶。”
吴通仍保持半趴的姿势,姿势特别撩人,尤其是浑然不觉露出的半边白屁股,配合此刻的风姿,那画面简直……
李钦载好想露出洪世贤式微笑,说一句“你好骚啊。”
见吴管家痛不欲生的模样,于心不忍,只好放弃。
“管家可有伤着哪里?”李钦载关心地道。
吴通哼哼道:“倒是不曾伤着,不过不知何物发出如此大的动静,约莫便是五少郎造的炮仗了?五少郎可要严查,老朽听说此物是镇国利器,却被奸恶小人用来炸茅房吓老朽,实在是……”
李钦载努力憋住笑,认真地道:“管家放心,我一定严查。”
顿了顿,李钦载迟疑着指了指吴通的下半身,道:“国都首善之地,管家也该稍微收敛一点,此物长时间露出来,有点……不雅。”
吴通愕然望去,一眼看到自己的屁股,顿时大惊,骨碌一下爬起身,然后一手用衣衫下摆遮住,老腰半佝偻,玛丽莲梦露造型更辣目。
“老朽这次真的活不成了!”吴通遮掩着屁股,伤心欲绝地跑远。
吴通羞愤而奔之后,李钦载终于不必忍笑,蹲在地上哈哈笑出了声。
笑了许久,李钦载才歇过气来,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朝后院走去。
推开门,荞儿正端庄地坐在桌边,一手执笔练字,小模样非常认真,脸上每个毛细孔都透出学霸的气质。
简称霸气外漏。
要不是刚才茅房被炸,李钦载还真就信了。
李钦载走进房门,严肃地盯着荞儿。
荞儿仍保持练字的姿势,眼神却很飘,心虚的样子自以为掩饰得很成功。
“荞儿练字呢?”李钦载笑吟吟地问道。
荞儿搁下笔,端端正正朝他行礼:“荞儿拜见父亲大人,回父亲大人,荞儿正在练字。”
李钦载不动声色地笑道:“乖儿,练多久啦?”
荞儿正色道:“大约已一个时辰了,荞儿一直坐在此处,不曾动过,更没有出过房门。”
第171章 神秘的召唤
当孩子学会说谎时,说明他长大了。
李钦载并不生气,看着荞儿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儿,他甚至感到很欣慰。
谎言这东西,没那么十恶不赦,李钦载更倾向于谎言是一种保护自身的盔甲。
睁眼说瞎话是成年人的必备技能,后世有人给它安了一个非常好听的褒义词儿,“高情商”。
荞儿现在的模样就很高情商,长大后至少不愁骗不到美女。
可惜他年纪太小,说谎的技能不够娴熟,明明只问他练了多久的字,他却不打自招说什么没出过房门。
“字不错,越来越好看了。”李钦载笑吟吟地赞道。。
荞儿心虚地嗯嗯两声,抬头飞快瞥他一眼,又迅速垂头,继续专心练字。
“哦,我记得年前给了你十个炮仗,都放完了吗?”李钦载不经意地问道。
荞儿握笔的手一颤,笔下的字顿时毁了。
“没,没放完,还剩五个……”
李钦载笑道:“吾儿如此节俭,你爹甚慰。”
揉了揉荞儿的头,李钦载道:“好好练字,字是一个人的门面,一定要写得好看。”
“是。”
没拆穿他的谎言,李钦载回到了暖房,坐在铜炉边烤了一阵火。
管家吴通没见人影,刚才露了白屁股后大约有些羞涩了。
坐在暖房里没多久,荞儿垂着头走了进来,进门便躬身行礼。
“爹,荞儿做错了一件事,向爹赔罪。”
李钦载没看他,用火钳从炭火里扒拉出一个麻纸包裹着的鸡蛋, 一边吹凉气一边将麻纸剥开。
敲开蛋壳, 白嫩嫩的鸡蛋很烫手。
看着鸡蛋白嫩的外貌,李钦载不知为何突然联想到刚才吴管家的屁股……
本打算送进自己嘴里的鸡蛋顿觉索然, 掰开一块朝荞儿递去。
“来,张嘴。”
荞儿听话地张开嘴,微烫的鸡蛋送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
李钦载继续喂鸡蛋,一边淡淡地问道:“你刚才说做错了事, 做错了啥事?”
“爹, 荞儿今日顽皮,用炮仗炸了府里的茅房……”
“然后呢?”
荞儿瘪了瘪嘴儿,道:“我刚点了炮仗扔进去,却发现吴管家冲了进来, 二话不说便蹲了下去, 荞儿来不及阻止,炮仗便炸了……”
李钦载点头,先后顺序很重要,若是瞅准了吴通进来后再点炮仗, 那便是作恶,这种恶是需要挨揍的。
当然,念在他说谎后良心不安, 主动跑来认错的态度, 揍他时可以轻一点。
若是先点炮仗,吴管家再冲进来,那便是无心之失, 可以原谅。
李钦载嗯了一声, 道:“别的先不提, 我好奇的是,你为何要朝茅房里扔炮仗?茅房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荞儿露出迷茫之色,结结巴巴道:“荞儿也说不上来, 就觉得脑子里有一个神秘的声音, 召唤我去炸茅房……其实点上炮仗后荞儿便后悔了, 但已来不及。”
李钦载不觉露出欣慰之色。
别人听不懂, 但李钦载能听懂。
脑子里那个神秘的声音,李钦载前世幼年时也听到过。
那个神秘的声音不仅蛊惑他炸茅房,还蛊惑他炸牛粪,炸鸡窝, 炸水缸,总之一切能炸不能炸的东西,他都炸过,像个快乐的爆破工人,给乡下老家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一股硝烟和一片怒骂。
直到小学时终于玩出了格儿,他朝女厕所扔了个炮仗,引来女生们一片鬼哭狼嚎,于是被请了家长。
被老爹痛揍一顿后,终于戒了玩炮仗的爱好,从此看到带引线的管状物便勃然变色退避三舍, 长大后连烟花都不敢点。
很理解荞儿的感受,李钦载知道那个神秘的声音太蛊惑人心, 年幼的孩子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幸好献给朝廷的超级大炮仗家里没存货,否则今日荞儿点个超级大炮仗扔茅房, 吴通的下场可就不是露屁股那么简单……
想笑,又觉得此时此刻不能笑,李钦载咳了两声, 道:“炸屎呢,是男人的天性,但你今日无意间害了吴管家,不能装聋作哑。”
“做错了事要勇敢承担,所以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荞儿明白了,忐忑地道:“是,荞儿这就跟吴管家赔罪……爹,他会揍我吗?”
“或许不会,或许会,要看他是否原谅你,刚才我说过,做错事总要承担后果,无论挨揍或不挨揍,它都是你必须承担的。”
荞儿小心地道:“爹陪荞儿去道歉好不好?您只须远远看着,荞儿有点害怕……”
李钦载微笑道:“自己去,男人年纪再小,都必须独自为自己的错负责。”
顿了顿,李钦载又道:“赔罪回来后,爹给你两块柿饼,一只鸡腿。”
荞儿不解地道:“为何?”
“一码归一码,这是奖励你的诚实。”
荞儿拖着忐忑的步伐,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吴通的屋子。
李钦载站在原地未动。
孩子犯错后如何教育,李钦载其实也不清楚,他也是第一次当爹。但他知道犯错之后必须弥补,今日是府里的管家,必然不会太过苛责。
将来长大后,走进成年人的世界,那么犯错后等待他的,便是真真实实的一记记响亮的耳光。因为陌生人和敌人不会惯着他。
如今试着慢慢接受成年人的规则,不是坏事,至少懂得犯错是要付出代价的,从此对“规则”二字有了敬畏,长大后或许仍会犯错,但应该不会犯致命的错。
这就够了。
…………
李积从宫里回来时,脸色有些阴沉。
这时李钦载才知道倭国出兵,在白江口对大唐将士造成了上千伤亡。
走进前堂,李积疲惫地坐在堂内,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模样,李钦载不由一阵心疼。
上前行礼问安,李钦载轻声道:“爷爷年事已高,朝政国事不如交卸他人,爷爷从此安心在府中颐养天年吧。”
李积叹道:“老夫亦觉近年力不从心,可朝政繁杂,陛下可托之臣太少,老夫不得不撑到如今……”
“孙儿听说,倭国出兵百济,我大唐千余将士战死?”
李积嗯了一声,抬眼瞥向他,眼中闪过一抹看不懂的深意。
“今日已议定整军备战,半月后王师东进,钦载可有平敌之良策?”
李钦载想了想,道:“孙儿暂时没有良策,只不过孙儿想说,既然决定了王师东进百济平倭,当予倭国以雷霆之击。”
“不仅要平了百济境内的倭国人,更要将战火烧到倭国本土,这才符合大唐在东面的战略目标。”
第172章 她家的炕我还没上过呢
李钦载当然不喜欢倭国,前世虽然没经历过那段屈辱悲惨的历史,可他在博物馆里见过那些畜生的所作所为。
从小到大,他对倭国都是非常痛恨的,他很清楚那些貌似恭良有礼的外表下,有着怎样卑劣的灵魂。
天下太平,不代表可以忘记曾经的国仇家恨,这不是几代人说一句“一衣带水友好邻邦”就能掩饰过去的事。
那段血淋淋的悲惨历史,那一条条萦绕在神州大地上空百年不散的冤魂,那每年九一八就会回荡在城市上空的警报长鸣,都在给即将遗忘的人们狠狠扎一针,告诉他们不能忘,不准忘。
穿越到这个年代,倭国人是那么的谦卑,温驯,像一条条只会讨好主人的狗,从来没给主人亮出过它的獠牙。
可它,是有獠牙的,它会咬人,没咬只是在等待时机。
这一次,倭国人终于等到了时机,它向大唐亮出了獠牙,并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
白江口之战,历史上有记载的,倭国第一次撕破了恭顺的外衣,第一次向中原宗主国恶狠狠龇牙,大唐也第一次惊讶地发现,原来这条狗也会咬主人的。。
兵者, 国之大事。
成熟的领导者从来不会在国家大事上意气用事, 任何一个冲动的决定,都有可能亡国失身。
李钦载痛恨倭国, 可他不会在战事即启之时感情用事,每一场战争,都关乎着成千上万关中子弟的伤亡,他当然渴望一战而灭倭国, 可也要考虑到实际情况。
“战略目标?有意思, 说说看,大唐需要怎样的战略目标。”李积捋须微笑问道。
李钦载沉吟许久不语。
李积缓缓道:“钦载,如今你已是县子之爵,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不轻, 所以你有资格参与朝政, 陛下求贤之心可鉴,他对你很看重,正巴不得你进谏议事呢。有何想法,不妨大胆说说。说得有道理, 老夫与你一同联名进谏。”
“爷爷,孙儿以为,大唐东疆之安定, 百年看三国, 千年看倭国。所以,这次王师出征,要看陛下对东疆是何等态度, 若只求百年之定, 只将百济境内的倭军灭掉便可, 让高句丽,百济和新罗三国继续混战。”
“若求东疆千年之安,大唐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更多的军费粮草, 承担王师更多的伤亡, 水师登陆倭国本土, 将战火蔓延到倭国境内。”
“这样做的好处是,彻底将倭国打服,将他们对大唐的阴影刻在骨子里,世世代代不敢忘记, 提起大唐就发抖,更不敢再有半点进犯大唐之心,大唐东面数千里海疆可保千年太平。”
李积皱眉道:“倭国,蛮夷岛国尔,你为何对它如此重视?大唐东疆之安定,难道取决于倭国之动静?”
李钦载沉声道:“夫欲战,先洞察于敌。倭国虽是蛮夷小国,可这个小国一直包藏祸心,倭国人貌似恭良,实则皆狼子野心之辈, 暗中窥测中原久矣。”
“从隋朝起,他们一批批派遣隋使, 遣唐使来我中原,爷爷难道以为他们是真心求取圣贤学问?”
“不然呢?”
“他们是为了学得中原之技,以充己国之缺, 待到师之圆满,便会断然进犯我疆境,屠戮我百姓, 乱我华夏之礼统,孙儿从来不觉得他们是在虚心求教,而是在忍辱负重静待时机。”
李积愕然,他没想到区区倭国进犯,竟被孙儿说得如此严重。
李积不是穿越者,他不明白那个蛮夷小国千年后会对华夏大地造成怎样惨烈的伤害,在他眼里,倭国不过就是倭国,充其量是个跳梁小丑,王师东至,轻松灭之。
摇摇头,李积失笑道:“你这论调……未免危言耸听。”
停顿片刻,李积忽然道:“大唐出兵百济已定,钦载何妨随军出征,不论你对倭国怎样的看法,终归要在战场上一展才学。”
李钦载一惊,刚才说得太激动,把自己套进去了。
他不是嘴强王者,也不是前世所谓屠日灭美的喷子,但他如今的身份,没有亲自上阵杀敌的必要,大唐的朝政国事,他可以议论,可以进谏,可以在安全的地方出谋划策,但绝无必要亲自参战。
明明是件精美的瓷器,何必跟瓦罐硬碰?
我这么一个对大唐无比珍贵,简直千年难得一遇的绝顶人才,历代大唐皇帝把我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才是我该有的待遇。
要我上阵参战,你疯了吗?是亲生的孙子吗?
“爷爷,刚才孙儿喝醉了胡言乱语,爷爷莫放在心上,快点忘记,孙儿告辞!”
李钦载说完扭头便跑。
李积惊愕地看着李钦载瞬间消失,连阻止的话都来不及说,便化作一道黑烟消失无踪。
片刻后,李钦载的脑袋突然从门框边冒了出来。
“对了,爷爷,新年过完了,孙儿要回甘井庄求问天道去了,这里顺便跟您告别,爷爷不必相送,孙儿立马消失。”
话音刚落,门框边的脑袋再次消失。
李积再次愕然。
等了半晌,确定那个脑袋不会再冒出来了,李积独坐堂上,老脸浮出几许冷笑。
“呵,跟老夫玩这一套,李家的儿郎,但凡有个出息模样,怎能不上战场?雏鹰留在巢穴里可永远学不会击破长空。”
…………
李钦载几乎逃命般带着荞儿上了马车。
本来有些犹豫要不要回甘井庄,刚过年就走,貌似有点不孝。
现在好了,不必犹豫了,说走就走。
摇晃的马车上,荞儿不解地问他:“爹,为何突然离开?荞儿还未向曾祖告辞呢。”
李钦载微笑脸:“不必了,爹已代你告辞过了,人生需要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也需要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就是这么洒脱……”
“可荞儿为何觉得爹的模样并不洒脱,反而像逃命……爹在府里闯祸了吗?”
笑揉狗头,李钦载仍微笑脸:“小孩子不要瞎问,爹这么成熟稳重的人怎么可能闯祸,今晚回去做奥数题十道,做不出来不准睡觉。”
赶到甘井庄已是夜幕降临,部曲们护侍着马车刚进村,便听到村落里此起彼伏的犬吠鸡鸣声。
李钦载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这才是他想过的生活,平静恬淡,鸡犬相闻,没事搞点小发明,偶尔调戏一下村姑,实在闲得无聊了,还可以调教一下那帮不争气的纨绔。
总比留在老狐狸跟前强百倍,稍不留神就会被老狐狸送上战场,太危险了。
马车停在别院门口,宋管事踮着脚殷勤地迎了上来嘘寒问暖,泪眼涟涟述说别后思念之情,李钦载发现自己若再不阻止他,恐怕今晚宋管事动情之下会主动自荐枕席了。
“你,一腔相思之情对阿四去说,他也很想你。”李钦载果断指着刘阿四祸水东引。
荞儿拽了拽他的衣袖:“爹,我想姨姨了,我们去看姨姨好吗?”
李钦载心中一柔,道:“今日已晚,你还有十道奥数题没做,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你道行还是太浅啊。”
荞儿委屈地瘪着嘴儿,垂头丧气地走进别院。
见荞儿进房做题,李钦载这才道:“阿四,挑上灯笼,随我去村东头……”
刘阿四愕然道:“五少郎刚才不是说天色已晚吗?”
李钦载缓缓道:“对荞儿来说,确实天色已晚,对我来说,嗯,这叫花前月下。”
想到久违未见的崔婕,李钦载仿佛被触动了心中那块柔软的地方,两眼闪亮地喃喃道:“……她家的炕我还没上过呢,那可是我给她盘的。”
第173章 记得穿秋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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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府兵归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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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老兵
穿越者融入古代社会,不是吃喝拉撒跟别人一样就算融入了。
最重要的是价值观的融入。
比如一个现代人,其实很难理解为何古代人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所谓的“舍生取义”,看起来更像一种可仰望却不可实现的理想。
又比如一个古代人,如果他来到现代,也很难理解现代人为何把金钱看得那么重,为了钱可以把道德踩在鞋底,至于脸皮,就更不需要了。
所以,现代人说,活着不好吗?
古代人说,填饱肚子不就够了,要那么多钱干啥?
两种价值观的冲突,想要融入另一方,其实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李钦载也面临着这个问题。
当他已渐渐习惯了英国公府五少郎的身份,也习惯了渭南县子的身份,在这个年代里,他已是名副其实的贵族。
贵族当然是要过好日子的,不一定鲜衣怒马锦衣玉食,至少不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亡命的事。。
贵族的生活,安全第一。
然而,他与老魏这些老兵都是人,有什么不同呢?
今晚的这一幕看在李钦载眼里,他觉得老魏这些老兵才是真正的贵族。
他们生活贫穷,但内心并不贫穷。他们有牵挂的人和事,有纯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信念,还有一往无前无惧无畏的勇气。
内心如此丰富的人,怎能算贫穷?
真正贫穷的人,是李钦载。
一个现代人,穿越千年后,被一群古代的穷人教育了。
他们没说一句大道理,可李钦载偏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洗礼了。
在李钦载看来,这是一群愚蠢的古代人,平平安安活下去是多么珍贵的事, 偏偏这些古代人不惜命。
呵,“舍生取义”!
更愚蠢的是, 李钦载好像被这群古代人同化了。
大义面前, 生命似乎真的……很渺小,不值一提。
来自现代的利益至上的价值观, 渐渐有崩塌的迹象。
回到别院已是深夜,荞儿打着呵欠睡去了。
李钦载躺在他身边,辗转反侧直到天明,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天亮后, 一骑快马来到甘井庄,马上的骑士是国公府的部曲。
奇怪的是, 部曲居然是奉李积之令来传递军报的, 军报的接收人是李钦载。
部曲告诉李钦载, 前日长安收到刘仁轨的军报后, 紧接着又来了一封军报。
倭国集结战舰一千余艘, 军士四万余名, 正朝百济进发。
同时部曲还传达了另一个消息。
事起仓促,大唐如今能迅速集结的兵力只有一万余人, 战舰一百余艘,这一万余人里, 大半是大唐的水师, 约有八千余人, 其余的是刘仁轨所率领的步军,正驻扎百济国内。
虽说是大唐与新罗的联军, 然而新罗那方面完全指望不上,事实上在这场战争里, 新罗起到的作用大多是向导后勤补给方面。
棒子的战力,从唐朝到抗美援朝, 一千多年都没变过,重在参与,出奇的稳定。
部曲说完后便抱拳告辞, 打算离开,李钦载急忙拦住了他。
“慢着!我非军方的武官,也未担任武职,爷爷为何要将这些军报告诉我?你看看地址,是不是送错人了?”
部曲摇头:“小人不知,只知奉命行事,五少郎若有疑问, 小人可代为传信回国公府问老公爷。”
李钦载沉默半晌,隐隐明白了什么。
看来李积的意思, 貌似非要让他参与这场战争。
老狐狸心思很深,李钦载猜不透他打着什么主意。
或许是为日后李钦载步入朝堂权力中枢积累资历,也或许只是单纯地锻炼李家的儿郎, 希望他这个麒麟儿能够名副其实。
部曲离开后,李钦载站在冰雪消融的院子里,久久伫立不动。
不知站了多久, 双脚都冻得没知觉了,李钦载才迈步走出别院大门。
…………
老魏在自家简陋的院子里磨刀。
他的刀并不需要磨,这些年他一直将它保养得很好,它随时能割开敌人的咽喉,可他此时仍然在磨刀。
刀鞘仍然是那柄锈迹斑斑的刀鞘,远远望去就像一根黑乎乎的破烧火棍。
跟那柄锋利的刀比起来,刀鞘简直像个大字不识的粗鄙乡下婆娘嫁给了一位新科状元公,从里到外透出一股不般配。
老魏磨刀的节奏缓慢而有序,一柄本就非常锋利的刀,此刻刃口被磨得愈发雪白,在暗淡的阳光下散发出一股森然之气。
老魏满意地笑了,凝视刀锋的目光愈发深情,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仿佛跟老情人倾诉相思,旁人的眼里,此刻的老魏像个疯子。
老魏不是疯子,他只是跟战友袍泽加深默契。
手里的这柄刀便是他的袍泽,上了战场,它便是他生死不弃的袍泽,情人或许会背叛他,刀不会。
李钦载站在老魏的院子外,静静地看着他磨刀。
老魏的感官很灵敏,立马察觉到外面有人,扭头望去,不由笑了:“五少郎又来蹭饭?”
李钦载也笑:“是啊,肚子饿了,弄点吃的?”
老魏笑道:“少郎来得好,今日家里的菜不错,酒肉管饱。”
李钦载推开柴扉而入。
老魏大声呼喝着儿子儿媳热菜。
简陋的屋子里烧着一盆火,庄户人家用不起炭,他们烧的是山上的干柴,屋子里烟熏火燎的,李钦载却丝毫不介意。
酒菜上桌,老魏神秘兮兮从床榻下摸出一坛酒,朝李钦载挤了挤眼,笑道:“这酒可是好酒,老朽年前从县城的酒肆里买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酒斟入盏,李钦载扫了一眼。
酒其实并不是什么好酒,酒质浑浊得很,隐隐泛着绿光,像一潭被工业废水污染的湖泊。
可在老魏的眼里,这就是好酒,过年都舍不得拿出来喝的好酒。
一盏入喉,口感略有些酸涩发苦,比国公府的三勒浆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李钦载面不改色地饮尽,还很礼貌地赞了一声“好酒”。
老魏得意地眯起了眼:“当然是好酒,一坛花了我十文钱呢,卖酒的伙计说,城里的读书人都喝这种酒,我也想沾沾读书人的贵气,才咬牙买了一坛。狗杂碎,读书人都这么有钱吗?”
李钦载大笑:“你说反了,是有钱人才有资格读书。”
老魏想了想,点头道:“少郎好见识,果然不错。去年少郎君收的那些弟子,一个个来头不小,想来确实是如此,穷人家供养一个读书人实在太难了……”
黯然一叹,老魏又道:“我儿子也是个种田的,他是指望不上了,也不知我那三岁的孙儿能否有福气做个读书人……”
李钦载低声道:“若想出人头地,路有很多条,不一定非要读书。”
老魏摇头:“读书才是正经,可惜养不起。”
说着老魏突然眉开眼笑:“这次归建出征,运气好或许多斩几颗首级换军功,官上赏赐几十亩永业田,辛苦几年,家里多少有些积蓄了,那时我孙儿正好十来岁,能供得起他读书了,哈哈,天意!”
老魏愈发喜不自胜,端盏独自大饮了一口,随即想到这坛酒那么贵,实在应该浅啜慢斟,细细品味,这一大口太浪费了,于是露出心疼的表情。
李钦载笑了笑,随即敛了笑容,低声道:“家里都安顿好了?”
老魏点头:“安顿了。兵器皮甲我自带,不给官上添麻烦。家里仅一独子,倒是省了分田分房扯皮,儿媳连夜给我缝了两个装水的皮囊,还做了不少干粮……”
神情忽然浮上几许遗憾之色,老魏重重叹了口气。
“可惜了村北边的寡妇,前年帮她家秋收,她在家做了酒菜感谢,那晚她也饮了几盏,好像醉了,又像没醉,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敢下手办了她,此为生平第一大恨事!”
“倭国那些狗杂碎,坏老子的终生大事,这次若回不来,不知便宜了哪家的老鳏夫,可惜了白白肉肉的身子!”
第176章 行军长史
凑近了仔细看,其实老兵们也都是凡夫俗子。
谁都不是圣人,不会时刻展现出伟光正的一面,相反,老兵更粗俗,更市侩,凡人的七情六欲,他们一样都不缺,有些欲望甚至比普通人更强烈。
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活成圣人的样子?
李钦载喜欢老魏的样子。
平日里像个猥琐痴汉,提起村北头的寡妇两眼放光,平日里嘴上骂骂咧咧,出口便是脏话……
一大堆的毛病,可是也掩盖不了他偶尔的闪光。
大唐需要他的时候,他能主动站出来,哪怕年纪已老,但他仍然坚定地站到了队伍中央。
仅仅一刹的闪光,却将他所有的缺点遮盖了,奉命归建的那一刹,他已赢得了李钦载的敬重。
“这把年纪还要硬往前线拼命,老魏,你为了什么?为了永业田吗?”李钦载不由好奇问道。
老魏咧嘴一笑:“当然是为了永业田,不然呢?斩敌首级五颗,可得十亩永业田,老子多卖点力气,斩首十颗,哈哈,二十亩地,大小也是个地主了。。”
“我送你二十亩地好不好?你不要去拼命了。”
“少郎君说甚话呢,关中汉子堂堂正正,功名利禄只从战场上取,平白得人恩惠,我魏家哪辈子还得清?”老魏有些不高兴了。
李钦载苦笑,是的,关中汉子就是如此率性, 他们不会平白接受别人的好处,在他们看来, 这是把他们当成叫花子施舍了, 很伤自尊的。
老魏又叹了口气,道:“拼命虽然主要是为了永业田, 但多少也有几分忠君报国的意思……少郎君莫笑话,老魏没读过书,早年当府兵时听校尉训过话,有些大道理依稀还是明白几分的。”
“当年的校尉说过, 先国而后家,大唐太平了, 家里才太平, 若有人不想让大唐太平, 老子就抄刀剁了他个杂碎……嗯, 大概是这么个道理吧?”
李钦载静静地听着, 神情若有所思。
良久, 端盏敬向老魏。
“一言之赐,可师矣。魏老, 我敬您。”说完李钦载一饮而尽。
宾主尽兴而散。
回到别院,有些微醺的李钦载叫来了刘阿四。
“派快马赴长安国公府, 告诉爷爷, 我要随军东进。”李钦载平静地道。
刘阿四一愣:“五少郎不可玩笑, 军中无戏言,您这嫩胳膊腿的, 怎能随军?路上颠簸都能要了半条命。”
李钦载叹道:“我知道,可我还是要去。”
“为何?”
李钦载古怪地一笑:“我想亲手挣几亩永业田, 这个理由强大吗?”
…………
快马来回仅只一天。
一天后,李积让部曲带来书信, 信里李积对李钦载深明大义襄助王师的决定感到万分欣慰,并嘱咐他注意安全。
虽说是随军,可毕竟是千金之躯, 不必亲自上战场杀敌,留在帅帐为行军大总管出谋划策便可。
李钦载看完信也感到万分欣慰。
幸好爷爷人性未泯,没说让孙子上战场跟敌人拼命。
本来李钦载还以为老李家人丁兴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更是普天同庆。
随书信一同来的,还有一道任职文书,是李积亲自盖的大将军印, 任命李钦载为熊津道行军总管长史,三日后京畿北营应卯, 迟到逃逸者军法处置。
这个官儿有意思,“长史”是个很有弹性的官职,说他权力大呢, 确实在军中什么都能管,而且大将军升帐之时,长史也有资格对战略战术提出建议, 当然,采不采纳就看大将军的取舍了。
说他权力不大呢,长史真正负责的大多是后勤的一些琐事,粮草军械战马等等,手下一批专门记账的书记官,除此好像没别的职责了。
李积任他为长史,想必是费了些心思的。
进可献策立功,退则当个账房先生写写画画督查粮草,将来无论是否有建树,至少回到长安后不会遭人非议。
封爵县子太过分?人家好歹随军当过长史,闪闪发光的资历摆在这里,谁还敢不服?
收起任命文书,李钦载叹了口气,脸上随即露出苦笑。
随军出征已成定局,可怎么向荞儿和崔婕告别呢?
尤其是荞儿,必须把他安置妥当才能安心出征。
入夜,凛冽的寒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而过,发出恐怖的呜呜声,仿若鬼泣狼嚎。
李钦载趴在崔婕院子外的篱笆格栅上,见屋里点着灯,李钦载从怀里掏出一把弹弓,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子,将一张纸条包裹在小石子上,扣上弹弓的弦缓缓拉动。
不敢太用力,怕弹弓威力太大,一不小心把崔婕弹死了,先不说崔家如何找他拼命,仅仅一个鳏夫的帽子这辈子都摘不掉。
瞄准窗棂,微微用力,放弦!
只听屋子里传来啪的一声响,不知鬼使神差打碎了什么东西。
停顿了好半晌,屋子里才传来二女惊恐的尖叫。
李钦载摇头叹气。
这反射弧未免太怪了……怪可爱的。
天上的仙女贬落凡尘后,顿时接地气了,世家小姐也不例外,该挨的弹弓一记都不能少。
房门被推开,屋子里的二女愤怒地冲出来左右张望。
“谁?是谁作恶,快出来!”从霜跺脚大喝。
崔婕虽然脏话词汇空白骂不了街,可也不能弱了气势,站在从霜身旁像只茶壶似的双手叉腰,气鼓鼓的样子宛如吃撑的仓鼠。
“定是哪家的野孩子顽皮,太过分了!姑娘,你也帮忙骂几句呀!”从霜气急败坏道。
崔婕嘴唇嗫嚅半晌,深吸一口气,指着院子外漆黑的农田,弱弱地骂道:“你们……是坏孩子!”
从霜一愣,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决定不指望她了。
李钦载眼露笑意,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从黑暗中窜了出来,努力做出气喘吁吁的样子。
崔婕和从霜见到他后都愣了。
“刚才出啥事了?我刚过来,只看到几个野孩子嘻嘻哈哈从身边跑过去,我以为他们偷了东西,追了半天没追上。”李钦载大口喘气,表现出确实追得很卖力的样子。
崔婕狐疑地打量他:“刚才……不是你干的?”
李钦载愕然:“说啥咧?我干了啥?我帮你们追坏人,你却怀疑我?”
二女压下心头的怀疑,从霜委屈地道:“李少郎,庄子里的孩子们都欺负姑娘,您可要帮我家姑娘做主呀。”
“刚才不知是谁扔了一粒石子进来,把炕桌上吃饭的碗碟打碎了,明日我们只能像叫花子一样双手捧着饭用舌头舔了……呜呜呜。”
李钦载鄙夷道:“会不会用比喻?双手捧着饭用舌头舔的那是狗,不是叫花子。”
第177章 临行托付
玩个弹弓就吓成这样,难怪千百年来无法融入男人的圈子。
“村里的野孩子实在太过分了,改日我跟里长说一声,好好整治一下他们。”李钦载正色承诺道。
崔婕的目光一直狐疑地在他身上打量,忍不住道:“刚才真不是你?”
李钦载指了指她,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女人,你的名字叫‘不讲理’。”
崔婕仍未打消怀疑,哼道:“村里的野孩子我都认识,都是有教养的,纵是有些顽皮,也不会如此过分。反倒是你,比那些野孩子坏多了,这事儿只有你才干得出来。”
李钦载勃然大怒:“这点信任都没有,分手!”
说完扭头便走。
崔婕一急,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裳,使劲一扯,李钦载怀里的弹弓掉落在地。。
于是三人傻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弹弓。
弹弓不稀奇,早在秦汉之时便有,魏晋之时那位有名的美男子潘安,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挟弹携壶,赏山景,打鸟雀。
崔婕自然是认得弹弓的,此时的她智商在线,联想到刚才射进屋子的石子,还有眼前的弹弓,立马锁定了真凶。
“李钦载,你……太过分了!”崔婕大怒。
“给个机会,你听我狡辩……”
“我不听!”崔婕抡起小拳拳,使劲捶他胸口。
从霜站在一旁,表情很挣扎,主仆此时应该站在同一阵线,从霜也应该上前一同揍这个渣男,可李钦载的身份太高,从霜不敢动手。
“混账!混账!干了坏事还理直气壮抵赖,朝堂有了你这样的官儿,大唐没指望了!”崔婕咬牙一边捶一边骂。
李钦载理屈,只好任她捶打,反正力道还好, 就当做了个小保健。
捶了许久,崔婕累了, 仍忿忿地瞪着他, 傲娇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进屋。
李钦载终于道:“慢着, 我大晚上过来就是让你捶一顿的?”
崔婕气鼓鼓地道:“你活该!”
“捶也捶完了,跟你说点正事。”
崔婕犹豫了一下,然后板着脸道:“有事快说。”
李钦载刚要开口,忽然觉得院子里气氛怪怪的。
“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劲?”李钦载问道。
崔婕呆怔地道:“哪里不对劲?”
李钦载严肃地道:“人太多了。”
崔婕下意识望向旁边的从霜。
从霜一脸懵逼, 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多余的?”
李钦载冷哼:“不然呢?”
从霜顿时羞红了脸, 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赧赧地朝二人行了一礼:“奴婢这就回屋。”
见从霜窜进了屋子, 李钦载这才觉得院子里的气氛正常了。
正常的谈情说爱的气氛, 至少调戏村姑时没有目击证人了, 报官都没证据。
李钦载喃喃叹道:“这才对嘛, 良宵美景,月下璧人, 除了你我,唯有天上的明月不多余。”
崔婕羞红了脸, 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然后白了他一眼:“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些勾人的小句子, 也不知用这些小句子勾过多少无知的女子。”
李钦载眨眨眼,笑道:“‘忍把千金酬一笑, 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这样勾人的句子我还有很多, 至今已勾搭了无数良家少女了,就问你气不气?”
崔婕不气,她已忘了生气,李钦载的这些句子把她惊到了。
美眸睁大,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嘴里还喃喃默念刚才李钦载说的句子,越念越心惊。
这些情诗, 长短句子,每一句皆是用情至深, 缠绵销魂的佳句,说它们能传世千年也不夸张。
李钦载的才华,果然深不可测, 难怪年纪轻轻便被天子封爵,显然天子比她更了解他的才华。
作为他的未婚妻,崔婕突然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眼前这个男子, 他的才华和能力究竟有多深?为何他随手做点什么,便做出了大唐的镇国利器,令天子不得不封爵,否则无法彰其功,抚其心?
为何他信手拈来的几句情诗长短句,便是一篇篇传世名句,花前月下吟念出来,让人脸红心跳,不可遏止地沦陷。
“我,我……你不要再念了,我不喜欢听。”崔婕强忍着心悸,晚霞般的脸蛋却已出卖了她的内心。
“啧,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咋不识货呢。”李钦载嫌弃地撇嘴。
崔婕许久才从那些撩人的情诗里挣脱出来,然后气鼓鼓地瞪着他:“以后这些小诗句……不准对别的女子说!一个字都不准说!”
李钦载斜瞥着她:“你是我的谁呀?为何不准说?”
“我……”崔婕气结,美眸眨巴几下,很快蓄满了泪珠儿。
气哭了。
李钦载急忙道:“好好好,我以后不会对别人说,攒下来留给荞儿,等他长大后勾搭无知少女……”
崔婕又气又怒,狠狠捶了他一记:“明明满腹才华,却如此缺德无耻,当年教你的先生难道只教了你学问,没教你德行么?”
“停!说正事,打情骂俏的事先缓缓,以后再说。”
“什么正事?”
李钦载表情忽然严肃起来,缓缓道:“明日我要出远门,荞儿交给你,帮我照顾他一段日子。我会从别院调派几名丫鬟过来服侍你和荞儿,你平日督促他读书,陪他玩耍便可。”
崔婕一惊:“你刚回庄子,又要去哪里?”
李钦载沉默片刻,叹道:“我不想瞒你,我已被任为熊津道行军长史,半月后随王师出征百济,征伐倭国。”
崔婕身躯一晃,差点栽倒,急道:“你,你要上战场?”
“没那么严重,我是行军长史,不会亲自与敌人厮杀,通常只在帅帐周围办差,除非我大唐王师中了暗算全军覆没,否则轮不到我动手,放心,很安全的。”
崔婕怔怔道:“为何如此突然?”
李钦载叹道:“匹夫尚有报国之心,我食君上俸禄,又是三朝功勋之后,实在无法在后方安享太平,对前线慷慨赴死的关中子弟们无动于衷。”
“我……想做点什么,不是为天子,而是为这太平世道,为那些纯朴的将士,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崔婕眼中的焦急之色缓和了许多,相处日久,她已渐渐了解李钦载的脾性。
当他做了决定,旁人是无法劝动的。
行军长史,确实不是上阵厮杀的武将,而是军中的文官,崔婕明白这一点,也不那么担心了。
“总之,我出征这段日子,荞儿便拜托你了,若他不听话,该教训便教训,莫手软,教训后还是要讲清楚道理,嘴脸尤其要温柔,莫真像个刻薄的后娘。”
崔婕啐道:“什么刻薄的后娘,我有那么无情吗?荞儿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待他的。”
李钦载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好了,正事说完,我回去睡觉了,就此别过。”
见李钦载说走就走,崔婕呆了半晌,接着怒气冲冲地上前拽住他。
“你……混蛋!把我当什么了?”
李钦载转身突然抱住她,在她的脸蛋上狠狠吧唧一口,同时一双大手很不小心地从她丰满的臀部掠过,又很不小心地捏了捏……
崔婕仿佛被冰冻魔法定住了似的,整个人呆立不动,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却眼睁睁看着李钦载哈哈大笑着跑远。
“崔婕,此战过后,回来咱们就成亲,再敢逃婚,我打断你的腿!”
李钦载的声音远远飘来。
不知过了多久,崔婕才悠悠回过神来,心情仍然处于震撼状态中。
“我……我竟被他非礼了,这个……这个混蛋!我跟他拼了!”崔婕气得流下泪来,却不知为何脸蛋越来越红,越来越水灵。
第178章 请逐遣唐使
再正义的事,成年人做之前也该先把自己的责任料理清楚。
那种脑子一热便豁出去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慷慨赴死之前却忘了交代后事,家里老人谁养?家里孩子谁带?财产田地谁分?
他们的余生还很长,慷慨赴死之人不能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管了。
将荞儿托付给崔婕后,李钦载终于放心了。
不担心崔婕是恶毒的后娘,上次劫持事件后,崔婕已得到了李钦载和荞儿完全的信任,李钦载看得出,她是真把荞儿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出征以后,想必崔婕不会虐待他。
回到别院,又是失眠的一夜。
清早起床,李钦载将荞儿叫来身前,从未如此严肃地盯着他。
荞儿被他的表情弄懵了,于是赶紧道:“爹,荞儿这就去做题……”
李钦载摇头:“今日可不做题,爹有件大事跟你商量。。”
“大事”,“商量”,两个词儿顿时令荞儿激动又荣幸,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像个有担当且深谋远虑的大人。
“爹您说。”
“我打算随王师出征百济,今日便要回长安。你觉得如何?”
荞儿一愣,神情不由浮上惶恐,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爹……”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爹是你最亲的亲人,实在不敢离开你,但有些事,爹必须去做,国有危难,庄子里那些穷苦的老兵们都站出来了,爹若不站出来,愧对君恩,愧对这个国家。”
荞儿仍拉着他的衣角,惶然道:“爹,不要去。你若走了,谁来陪荞儿?”
“我已安排妥当, 这段日子你跟姨姨一起住,她会照顾你, 姨姨对你视如己出, 你不会受委屈的。”
“爹,荞儿不想离开您……”荞儿终于哭了出来。
李钦载揉着他的头, 叹道:“很多年以后,当你长大了,回想起大唐对倭国的这一战,当别人都慷慨走向战场, 唯独你爹却懦弱地退缩了,那时的你, 会不会以我为耻?”
“我每天教你做人的道理, 自己却怯懦避战, 你会不会质疑我教你的道理都是假的?我自己若站得不正, 怎有资格教你?”
荞儿懵懂地看着他, 今日李钦载的话, 他根本听不懂。
“荞儿,爹也是第一次当爹, 在你长大之前,我或许都在摸索如何当爹, 这一次, 爹给你打个样儿, 你长大以后可以拍着胸脯对别人说,我爹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你若以我为豪,是我此生的幸事。”
…………
说走就走, 李钦载将荞儿送到崔婕那里,告别了哇哇大哭的荞儿和依依不舍泪流不止的崔婕, 李钦载眼眶泛红转身上了马车。
在刘阿四等部曲的护侍下,回到长安城时已是傍晚时分。
马车即将停在英国公府门前时,李钦载却突然下令沿着朱雀大街径自走, 到太极宫门前停下。
已近掌灯时分,宫门即将落闸。
李钦载递上腰牌,请值守的将士通传。
没等多久,宫门打开,一名宦官走了出来,恭敬地告诉他,天子召见, 请李县子入宫奏对。
承香殿内仍然点着几个大铜炉,李治的身子虚, 尤其怕冷,每年冬天都要包裹在炭火之中才感到温暖。
李钦载垂头入殿,隔着二十步朝李治行礼。
李治坐在殿内大笑道:“可是难得, 景初竟主动求见,朕今日可开了眼。”
李钦载垂头道:“陛下,臣已接受祖父的任命, 熊津道行军长史,半月后随王师出征百济。”
李治嗯了一声,道:“老将军事先跟朕说过,朕的意思是,不勉强。你若真心愿去,自然更好,若不愿去,此事就当没说过。”
“臣愿为大唐平百济和倭国尽绵薄之力。”
李治笑道:“朕没看错你,景初,你除了一身才学,还有男儿的担当。不愧是将门子弟,英国公教得好啊!”
李钦载飞快撇了撇嘴,这话错到九霄云外了。
若不是被鬼上身,英国公能教出来的只是前身那个混账纨绔子弟的德行。
我,李钦载,来自二十一世纪有理想有文化有担当的有为青年,跟英国公的教育半文钱关系都没有,全靠自学。
“景初这么晚见朕,所为何事?”李治问道。
李钦载沉吟片刻,道:“关于平百济和倭国一事,臣有几句谏言,求陛下纳谏。”
李治神情严肃起来,沉声对殿外道:“来人,宣中书舍人入殿书以记之。”
李钦载急忙道:“陛下,只是几句话而已,不必如此正式。”
李治摇头,正色道:“君臣奏对,景初又是朕看重的能臣,一字一句皆是治国平夷之道,怎可疏忽慢待?”
李钦载只好谢恩。
平心而论,李治对臣子的态度,与他父皇不相上下。
父子二人都是虚怀纳谏的帝王,当然,晚年的李世民有些狂妄了。
不过父子的风格不同,李世民是走豪迈路线的,与臣下同殿而处时,李世民往往与臣子们不分君臣主仆打成一片,真正的交心交命。
而李治是温婉的,他不会故作姿态打感情牌,但他会用最端正的态度,和润物无声的方式拉近关系,让臣子觉得这位帝王胸怀若谷,待如上宾,使人充分感受到被帝王尊敬。
臣子一上头,自然愿意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了。
李钦载这会儿也颇为感动,为李治抛头颅或许有些犹豫,但洒个四百毫升以下的热血还是愿意的。
再多就有点危险了,加钱也不行。
中书舍人很快到来,老熟人了,大舅哥崔升。
崔升除履入殿,见到李钦载后不由一愣,接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李钦载当然也不客气,朝他翻了个白眼儿。
李治笑吟吟地看着大舅哥和妹夫的暗流涌动,眼中升腾起八卦的光芒。
难道朕离开庄子后,大舅哥和妹夫又有新的恩怨?啧,没能适逢其会,遗憾呐!
君臣相对而坐,李钦载整了整衣冠,沉声道:“陛下,臣出征之前,有数言谏上,请陛下采纳。”
李治也调整了表情,严肃地道:“朕洗耳恭听。”
李钦载缓缓道:“倭国,蛮夷岛国,却暗藏祸心多年,大唐强盛,倭国则蛰伏臣服,一旦大唐孱弱,他们定会蠢动,所以臣以为,此次征东,百济为次敌,倭国当为主敌。”
“另外,臣还有一言,自隋朝以来,倭国嘴上说什么仰慕我中原圣贤之学,一批又一批地派遣隋使,遣唐使,说是求学,实则窃取。”
“如今在大唐的遣唐使已有数千之众,这些人不事生产,由大唐供其食宿,还由他们学走我华夏数千年的学问……”
“陛下,咱们大唐未免慷慨得太过分了,如今倭国与我大唐宣战,若再任由遣唐使求学,便是资敌。”
“臣冒昧谏言,请陛下尽逐遣唐使,从今以后,倭国人无论平民商贾,在我大唐的地位与胡商昆仑奴等同,皆是猢狲。”
第179章 临行三谏
倭国人的地位从隋朝开始,便与别的国家不同。
为什么?
因为倭国人会舔,舔得舒服。。什么仰慕文化啦,什么赞颂繁华啦,倭国使节每年朝贡皇帝时,吹的彩虹屁简直推陈出新,拍得历代大唐皇帝欲仙欲死。
他们往往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低很低,简直低到尘埃里,让人绝对不会对他们生出敌意,只会产生同情,情不自禁想帮帮他们。
“帮帮他们”,便是倭国人的目的。
皇帝被拍舒服了,于是大手一挥,什么遣唐使,什么海船商贾,尽管都来吧,朕给你们优待。
在这样的气氛和环境下,倭国人在大唐的地位明显高于别的国家。
没别的原因,就是倭国人舔得好,他们可以完全不要脸面,只求上国皇帝陛下舒服。
所有遣唐使来到大唐,姿态也是卑微且谄媚的,仿佛出国前被统一培训过一样,来了大唐便是不停的“死阔以”。
不迭声的赞叹惊叹拜服,然后睁着懵懂求知的绿豆眼,无辜地求教,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怎么那么厉害?你们好会哦……
古有勾践为吴王尝粪问疾,倭国人亦是如此,为了大唐皇帝的舒服,他们真敢吃屎。
这种不要脸的彻底臣服的姿态,终于为倭国人换来了大唐对他们的礼遇,他们的礼遇明显比别的国家高出一大截。
但是,勾践还有一个典故, 那就是着名的卧薪尝胆。
倭国人同样如此。
尽管以前大唐与倭国并没有深仇大恨,可岛国人的野心便是深仇, 岛国对物产丰富国土辽阔的大唐的嫉妒便是大恨。
这种没来由的仇恨, 是他们卧薪尝胆的动力。
一千多年后,中国终于孱弱, 那一场甲午海战,你以为只是倭国一时兴起而为?
那场海战,他们等待了一千多年。
李钦载要做的,便是把他们的野心掐死在摇篮里, 至少要让他们老实一千年。
李治却有些犹豫,李钦载的建议实在不符合上国胸襟, 他对大唐与倭国的战争有着自己的理解。
战争归战争, 遣唐使归遣唐使, 两者并无联系。
战争是倭国一帮不服大唐的人挑起的, 但遣唐使……他们舔得很舒服呀。
“遣唐使……没必要驱逐吧?”李治迟疑道:“长安城内有上百国家的使节长驻, 若驱逐了遣唐使, 那些使节将如何看我大唐胸襟?”
李钦载沉声道:“陛下,大唐与倭国如今已是战争状态, 两国宣战了!既然是战争,敌国之人没道理留在大唐, 陛下不担心遣唐使中有奸细, 有刺客吗?”
“臣打个比方, 王师开赴之后,遣唐使只需要百余人聚集, 趁夜偷偷挖断道路,王师的粮草辎重便过不去, 前方将士就有饿肚子的风险,这些人留在大唐, 实为祸患。”
李治一怔,神情凝重起来,显然在认真思索李钦载的话。
良久, 李治笑了笑,道:“景初可还有谏?”
“有。其次,臣谏开战之前,断绝大唐与倭国的所有商道,无论民间还是官方,倭国与新罗国隔海,大唐也应勒令新罗国断绝与倭国的商道, 总之,一粒粮食, 一斤铁都不准进入倭国。”
“倭国是岛国,民生之物大多依靠进口,新罗百济都是他们赖以进口的国家, 大唐断其商道,便等于断其后勤,倭国胆敢对大唐挑衅, 开战之初便让举国臣民尝到恐慌的滋味。”
李治深以为然,笑道:“斯言善矣,崔舍人,记下了。”
崔升奋笔疾书,目光瞥过李钦载终于柔和了几分。
虽然看不惯妹夫的为人,但李钦载的话却是国士之论,令人钦佩。
李钦载接着道:“其三,臣请大唐水师封锁海疆,大唐的战舰不仅要封锁白江口,也要封锁倭国周边的海域,让他们的渔民连出海打鱼都不敢,持续造成倭国国内恐慌……”
话没说完,李治的脸色却有些尴尬了。
李钦载好奇道:“陛下有何难处?”
李治咳了一声,道:“大唐水师虽雄壮,可战舰数却一直不够多,昔年先帝东征高句丽,张亮提水师七万,战舰五百艘,可这些年下来,许多战舰老旧废弃,新的战舰充入水师者不多……”
李钦载懂了:“咱们现在能用的战舰有多少?”
李治想了想,道:“大约三百余艘,不过其中一半要巡弋大唐的南边海疆,不可能征调举国战舰于斯役。”
李钦载顿时无语了。
三百艘战舰的一半就是一百多艘,啧!一百多艘战舰莫说封锁倭国海疆,应付白江口之战都够呛。
这皇帝怎么当的?大唐上万里的海疆,靠着三百多艘战舰维护海疆安宁?不知道水师的重要性吗?
见李钦载表情有点鄙视,李治气闷之余,不得不解释道:“朕登基后,朝中颇为混乱,而且先帝在位时对外征伐过多,国库空虚,实在没有余力打造战舰。”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是,臣理解。臣刚才说的第三条就当没说过吧,大唐水师全力应战白江口的倭人便好。”
李治笑道:“景初这几条谏言都很有道理,此为谋国之论,朕已记下,不知景初可还有谏?”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道:“还有就是,请陛下多拨付一些火药给臣,说不定有大用。”
李治好奇道:“你用来作甚?”
李钦载迟疑道:“王师胜利后,做几个炮仗庆祝一下?”
李治深深注视着他,片刻后,笑道:“依你便是。”
李钦载是火药的发明者,今日当面申请拨付火药,是臣子的本分。以他的能力,根本不必申请,自己搜集材料自己造便是。
既然申请了,说明他严格恪守人臣本分,李治自然要给面子的。
不知李钦载要用火药来干啥,但李治肯定他不会用火药炸大唐的战舰。
李钦载回长安后连家都没进,特意进宫面君就是为了说这些谏言,此刻话已说完,李钦载终于轻松了,于是起身告辞。
“臣要回家准备出征了,陛下保重,臣告退。”
李治盯着他的脸道:“景初也保重,朕本不欲你上战场,可你爷爷坚持,他说你闭门造车终非正道,李家的儿郎总要经历沙场的洗礼才能真正出息,朕亦觉得所言有理。”
李钦载沉默片刻,轻声道:“臣是自愿去的,与旁人并无关系。”
李治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什么而出征?”
“为了臣的儿子,也为这太平世道。”
第180章 披甲东征
伟光正之类的口号用认真的语气说出来,未免显得矫情。
可李钦载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开局便是权贵子弟,鲜衣怒马不愁吃穿,可以说他已充分享受到了这个太平世道带给他的红利。
这不仅仅是三代人的努力,是整个国家的君臣百姓创下的太平世道。
什么忠君爱国之类的口号太虚,很现实的一句话,吃了红利就得付出点什么,世上哪有白吃白占不付出的道理?
离开太极宫,李钦载回到国公府,拜见了李积后,李积命部曲给他搬来了一套崭新的铠甲。
李钦载只好穿上试了试。
铠甲很重,大约四十来斤,套在身上仿佛背了个铁烟囱,举手投足都不自在。
“爷爷,孙儿是行军长史,是军中的文官,没必要穿铠甲吧?”李钦载难受地道。
李积哼了哼:“敌人的冷箭射来,你猜箭矢会不会分辨谁是文官谁是武将?”
李钦载叹气,道理他都懂,可你一把年纪说话这么俏皮,跟谁学坏了?
李积捋须淡淡地道:“这次东征百济倭国,我大唐王师水陆两师并进,陆路行军总管是刘仁轨,此人善谋,但性子太耿直,说话难听,不大好相处。”
“水路行军总管是孙仁师,率部八千余,战舰一百七十余艘,正由山东驰援百济白江口。水陆两师将在百济港口会师,两军合一,共击百济残余和倭国。”
“你这次出征,便归由孙仁师麾下,职司是记录粮草军械辎重, 督促后勤,当然, 你若有对敌妙策, 可向孙仁师当面献计,此为国战, 不可藏私。”
李钦载点头记下。
李积顿了顿,迟疑了片刻,道:“还有,少跟刘仁轨来往。”
李钦载一愣, 试探着道:“爷爷跟刘仁轨有恩怨?”
李积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哼了一声, 道:“贞观年间, 此畜任给事中, 当年老夫随先帝东征高句丽, 后来王师不逮, 先帝率主力后撤, 老夫与李道宗领四万步骑军殿后,殿后途中, 军中将士难免犯了一点军纪……”
李钦载好奇道:“犯了啥军纪?”
李积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就是在高句丽境内抢了点财物, 屠了几座小城, 妇女什么的, 糟蹋了几个……”
李钦载沉默半晌,还是附和道:“果然只是犯了亿点点军纪……”
李积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接着道:“回到大唐后,刘仁轨那孽畜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于是上疏参劾老夫纵兵为祸,治军无方, 要求先帝严惩老夫。”
“先帝胸怀博大,老夫麾下将士在敌国犯的事,他并不以为意, 于是便将刘仁轨的参劾奏疏留中不发……”
“谁知那孽畜见先帝毫无表示,便接二连三地参劾,整整参了老夫一个月,一个月啊!每天都有参本递到先帝案前,还拿李靖和侯君集举例,请先帝参照二人之罚而定老夫之罪。”
李钦载微微一惊。
李靖和侯君集,前者北征突厥, 立下赫赫军功后也是被人参劾纵兵抢掠,当然, 这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李靖实在功高盖主了。
侯君集攻灭高昌国以后,也是纵兵抢掠, 将高昌国皇室国库抢劫一空,被先帝重罚。罚得他万念俱灰欲仙欲死,最后索性跟李承乾造反了。
若先帝真要按二人的过错为先例惩罚李积的话, 英国公爵位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暗暗咬了咬牙,李钦载此时完全赞同爷爷的话,刘仁轨果然是个孽畜。
是的,就是这么没原则。
大唐对外用兵,那些名将们动辄屠城抢掠,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包括李靖李积在内,对麾下将士的所作所为往往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两军交战,刀剑无眼。谁还没在敌国境内干点丧心病狂的事呢?很正常的操作。说得好听点,这是为了振奋军心,对军队的战力是非常有益的,所以领军的将领往往不会太介意。
刘仁轨却铁了心整治李积,这种人不是坏就是正直的白莲圣母。
李积说完后露出了愤恨之色,显然事情已过了这么多年,李积仍然怒气难消,可见当年刘仁轨的参劾多么令他生不如死。
“爷爷放心,孙儿若遇刘仁轨,必帮爷爷报当年之仇,孙儿给他下蒙汗药……”
话没说完,被李积狠狠踹了一脚。
“混账东西!两军交战,死生之大事,由得你胡闹么?遇到刘仁轨莫与他私下来往便是,万万不可谋害大将,否则老夫必不饶你!”李积厉色喝道。
看看这三观,多么板正,不愧是三朝名将功勋。
“爷爷,孙儿知错,孙儿纠正一下说法,待王师胜利,大局鼎定后,孙儿再给他下蒙汗药……”
李积居然没发脾气,反而慢吞吞地捋须,闭眼不语,仿佛打起了瞌睡。
见李积如此反应,李钦载惊呆了。
这是……默许了?
李钦载啧了一声,看来刘仁轨真的把李积恶心得不轻,不然以李积的为人,不会默许他干这下三滥的事儿。
于是李钦载默默盘算起来。
这次出征,除了火药外,蒙汗药也得多准备一些。
反正都是药,都是为了治病救人。
…………
大唐龙朔二年。
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长安北郊大营战鼓隆隆,一万将士军容整齐,在将领一番动员后,纷纷上马开赴登州。
他们要从登州上船出海,穿过渤海,直抵百济境内白江口。
出征仪式很低调,这次本是仓促征调兵马,仓促出兵,大军的主帅孙仁师还在渤海的战舰上指挥水师,陆路总管刘仁轨被倭国突袭后,率部撤到了新罗国境内。
所以从长安出发的这支队伍实际上没有主帅,准确的说,他们是一支援兵。
李钦载全身披挂,沉重的铠甲令他行走颇为艰难。
大军开拔后,他留在队伍的后方,与押运粮草军械的辎重军队一同出发。
这是行军长史的职责,在这支押送辎重的军队里,李钦载不仅官职最大,而且还是唯一一个有爵位的人。
迎着清晨的朝阳,李钦载带着亲人和爱人的牵挂,披甲踏上了征途。
第181章 他只是单纯的鄙视你而已
对李钦载来说,参与这场战争最痛苦的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行军的过程。
没有汽车和高铁的年代,连道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李钦载坐在装载粮草的牛车上,行军才第一天,他已吐了三次。
嗯,没错,古代打仗运输粮草的不一定是马,也有牛。
吐得面色蜡黄的李钦载趴在粮草上奄奄一息,旁边的刘阿四同情地看着他。
这次出征,李钦载的身份当然不可能单枪匹马,李积将国公府里啲部曲拨了一部分给他,李钦载也没跟李积客气,要了两个满编小队,其中一个便是刘阿四的小队。
使习惯了,索性带上他,说不定能捞着立功的机会,也不枉刘阿四跟了他这么久。
另一个队正也是国公府里的,名叫郑房。
刚听到这个名字,李钦载笑了半天。
郑房,正房。
这位郑房的令堂是多没安全感,给儿子取名都顺手给自己正名,向世人宣告他是正房生的。
刘阿四和郑房各一个小队,合起来正好一百人。
一百人扔在战场上连朵水花儿都溅不起,但如果情势危急,保护李钦载逃命还是勉强够用了。
见李钦载颠得难受,刘阿四忍不住道:“五少郎,您早已勉强会骑马了,何必坐在粮车上遭罪?”
李钦载虚弱地道:“不骑马,我喜欢坐粮车。”
刘阿四笑了笑:“您这模样,一点也看不出喜欢的样子。”
“懂啥?骑马久了不仅屁股痛,容易生痔疮,而且会造成罗圈腿,下地走路难看得像一只吃饱了撑的鸭子。”
刘阿四不在意地道:“男儿无丑相,罗圈腿有甚打紧。”
“你当然不打紧, 因为你的丑与罗圈腿无关。可我不一样,长安城劣迹斑斑且风度翩翩的风流纨绔, 骑在马上别人都赞曰‘骑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招’。”
“结果下了马俩腿岔开一摇一摆,像刚被一群精壮的汉子摧残过, 万千少女该多幻灭呀。”
刘阿四想了想那个画面,不由大笑起来。周围的部曲们听到了也纷纷大笑。
气氛很欢快,每个人对即将发生的战争毫无担忧。
因为自信,所以不担忧。
如今的大唐真的可谓武德充沛, 周围的邻居逮谁灭谁,与大唐为邻的那几个小国常有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的惊悚感, 大气都不敢喘。
当然, 不服气且自不量力的敌人也有, 而且不少, 比如马上要倒霉的倭国。
担心啥?完全没必要, 王师集结成阵, 一个冲锋就能破敌。
装载粮草的牛车慢慢吞吞,趴在粮袋上的李钦载面色铁青, 他又想吐了。
押送粮草的队伍人数不少,大约三千余人, 其中大半是征调的民夫, 还有一千余将士。
整支队伍里, 李钦载的官职是最高的,也是最虚弱的, 大唐版的空虚公子现在很遭罪。
“五少郎,到了前方城池, 小人给您寻摸一辆马车吧。”刘阿四叹道。
李钦载虚弱地叹道:“你不如给我修条路吧,平坦且笔直的路。”
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这年头搞出水泥似乎不难, 基本没啥技术含量,就是烧窑。
水泥这东西可是个宝贝,无论民用还是军用, 都是划时代的。
正琢磨时,粮队后方传来马蹄声。
两名披甲武将策马来到李钦载的面前,其中一名武将恭敬地抱拳行礼,另一名武将却倒拎着马鞭,神情颇为倨傲。
行礼的武将迅速看了看倨傲的那名武将,然后道:“熊津道督粮副将安谨之,拜见李县子。”
李钦载忍着难受, 努力挤出笑容点头示意。
另一名武将却毫无表示,安谨之有些尴尬, 抬胳膊碰了碰他。
这时倨傲的武将才敷衍式地抱拳,沉声道:“熊津道督粮官钱益,见过李县子。”
李钦载继续含笑点头, 心中却觉得奇怪。
这个叫钱益的什么来头?为何对自己如此冷漠,好像自己欠了他钱似的,素未谋面, 无怨无仇的,摆啥脸色呢?
钱益行礼后便不再言语,旁边的副将安谨之等了半晌,见钱益不开口,无奈只好自己开口了。
“禀李县子,末将二人奉兵部之命,押送首批五千石粮草,其中长安城户部直接拨付两千石,剩余的三千石户部批下公文,由前方的蒲州城官仓供给。”
“末将二人特来领命先行,提前在蒲州清点交接粮草,请李县子示下。”
李钦载笑道:“去吧,督运粮草的事,二位看着办,办完了告诉我一声,我记个账便可,只要不耽误运粮的日期,一切都好说。”
安谨之再次抱拳,又拽了拽旁边的钱益,钱益不情愿地敷衍式抱拳,二将策马离去。
李钦载眯眼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钱益见到他仿佛见到仇家的样子,莫非又是这具身体的前任惹的是非?
这就过分了,都穿越大半年了,居然还要给前任背锅……
再背就自杀!
沉思许久,李钦载忽然道:“阿四。”
“在。”
“我以前……准确的说,我造出神臂弓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刘阿四惊愕,你以前啥样自己心里没数吗?
久久没等到回答,扭头见刘阿四愕然的模样,李钦载顿觉自己不仅问了一句废话,而且自取其辱。
“算了,这个问题不必回答。你去粮队将士中逛一圈,打听一下钱益这个人,尤其是旁敲侧击一下,问问我以前有没有糟蹋过他婆娘……”
刘阿四惊愕道:“五少郎为何有这种念头?”
李钦载叹了口气,指了指前方钱益远去的背影,道:“你见到他刚才的脸色没?简直就像我给他来过一出‘夫目前犯’,去问问吧,我心里不踏实……”
刘阿四领命掉头而去。
李钦载没精打采地继续趴在粮车上。
晃晃悠悠熬过一天,夜晚驻扎时李钦载腿都软了,被部曲扶下牛车,踉跄躺进帐篷里。
勉强吃了一点晚膳,刘阿四回来了。
“咋样?打听出什么了?”李钦载一脸忐忑加心虚:“我该不会真糟蹋过他婆娘吧?”
刘阿四笑了笑:“五少郎多虑了,您以前或许糟蹋过别人的婆娘,但绝没有钱益的婆娘。”
李钦载扯了扯嘴角,你可真皮。
啥婆娘都没用,自己没尝到滋味儿。
“小人打听到了,那钱益与五少郎往日并无恩怨。”
李钦载奇道:“没有恩怨他吃错药了?对我横眉冷眼的。”
“虽无恩怨,但钱益也是一员悍将,他曾是松州折冲府的校尉,永徽年间跟吐蕃干过,据说勇猛无敌,阵前连斩吐蕃贼将五人,军功显赫,被报上兵部,显庆三年兵部给他升了都尉……”
李钦载愈发好奇:“都尉可不小了,为何如今却成了督粮官?”
“虽是悍将,但脾气火爆,说话耿直,动辄打骂麾下将士,后来将士们怨气丛生,差点在军中酿成哗变,兵部于是将他贬谪,成了督粮官……”
李钦载皱了皱眉:“这种人确实应该贬谪敲打一下,否则将来必惹大祸……”
刘阿四目光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李钦载立马领会他眼神里的含义,指着他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虽惹过大祸,但靠自己解决了,我和他有本质的区别。”
“是,五少郎自比他强百倍。”刘阿四接着道:“这钱益当了三年的督粮官,脾气却丝毫不见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常在军中酗酒,酒醉后破口大骂,直言上天不公,上官无眼云云。”
“不仅如此,钱益更是恃才傲物,常将曾经连斩吐蕃五员贼将的事迹挂在嘴边,更看不起那些毫无本事,靠着祖荫父荫而居高官的人……”
李钦载惊愕地看着他。
刘阿四神情诚恳地道:“所以,五少郎实在多虑了,人家与您并无恩怨,他只是单纯的看不起您,鄙视您而已。”
第182章 集结登州
不招灾不惹祸,莫名其妙被人鄙视了。
李钦载心里的一万头草泥马正在欢快地奔腾,吐口水……
“我特么的……”李钦载气得想拔刀。
刘阿四急忙道:“五少郎息怒,您是千金之躯,莫与这种人计较。”
李钦载怒道:“我哪里靠祖荫父荫了?神臂弓,马蹄铁,火药……都是我造的,实打实的本事,凭什么鄙视我?”
刘阿四安慰道:“钱益不过是个粗鄙武夫,这种人眼里的本事,唯有战场上的真刀真枪厮杀,他哪里懂得五少郎随便一个念头便是镇国利器,可抵千军万马。”
李钦载生气过后,又觉得很无谓。
活了两辈子的成年人,这么容易上头,太不成熟了。
记下他的名字,每天在他名字上画圈圈,咒他骑马摔断腿,这才是成熟男人该做的事。。
“罢了,不跟他计较,一个督粮官而已……”李钦载说着忽然一愣:“对了,我是行军长史,他是督粮官,我俩谁官大?”
刘阿四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五少郎官大,您在这支军中是文职最高的官儿,刚才那两名督粮官主动向您行礼,五少郎忘了?”
李钦载释然而笑。
幸好自己官大,钱益再怎么鄙视自己,也得老老实实行下属礼。
官场不就是这样么,上司下属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互相鄙视,前世的社畜经历李钦载颇有体会,那时的他,背地里对上司各种看不起,就像国足的守门员似的,拴条狗都比他强。
两日后, 粮队到达蒲州。
钱益和安谨之在城门外迎接,蒲州刺史也出来了。
原本一支小小的粮队, 以刺史的身份没必要亲自迎出城门, 但刺史迎的不是粮队,而是李钦载。
英国公的孙子, 本身又是县子,如此显赫的家族,又是颇得圣眷的年轻臣子,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刺史但凡脑子清醒一点,绝不会对李钦载视而不见。
蒲州刺史的脑子显然非常清醒, 不仅亲自迎出城门, 还热情邀请李钦载入城赴宴。
李钦载婉言拒绝, 本就不喜应酬, 又有押送粮草的职责在身, 李钦载不敢沾酒, 怕出事。
最后李钦载连城门都没进,与粮队一同在城外驻营。
至于督粮官钱益和他的副将安谨之, 李钦载特意注意了一下。
安谨之表现正常,是下属对上司的样子, 恭敬有礼, 情商在线。或许背地里比钱益更鄙视李钦载, 可人家表面功夫做得足呀。
钱益仍然是那副倨傲冷漠的样子,跟李钦载的和颜悦色比起来, 钱益反而更像上司。
没关系,李钦载胸怀博大, 脑海里自动把他设定成一个屁。
蒲州城的三千石粮草已交付,粮队的规模更庞大了。
近二十天的行程, 从新年走到了开春。李钦载这一路走得欲仙欲死,当粮队到达登州时,天气都已经有了几分春天的暖意。
从长安出发的一万援军比李钦载的粮队早三天到达登州。
此时登州城内已是旌旗飘展, 万马齐喑,城外港口的一百余艘战舰整装待发,全军不包括民夫和乡练,共计一万四千余人。
一万多人都在等李钦载的粮草。
将粮队安排在登州城外驻营,李钦载佩上腰牌和告身文书,匆匆入城。
熊津道行军大总管孙仁师的帅帐就设在登州刺史府,门前将士查验了腰牌和告身后, 李钦载缓步走入刺史府内。
孙仁师正在大堂办公,李钦载踏进前院便感到一股战场的杀意扑面而来, 空气凝滞且紧张,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背着红翎信匣的斥候进进出出, 不时夹杂着刺史府外将士们集结开拔的整齐脚步声。
李钦载莫名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
两辈子第一次离战争如此近。
明明还未开战,空气里却仿佛带着一股子难闻的铁锈和血腥混杂而成的味道,李钦载瞬间联想到前世的屠宰场。
定了定神, 李钦载保持镇静继续往前走,走进大堂,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将披甲端坐书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
老将眉须花白,狮鼻阔口,神情威严,像一位不苟言笑的严厉校长。
全身披甲的李钦载行武将抱拳礼。
“熊津道行军长史李钦载,拜见孙大总管。下官奉命从长安押运首批粮草五千石,路上民夫和粮队将士正常消耗六百石,所余四千三百石,粮草已至城外清点完毕,下官特向大总管交令复命。”
孙仁师搁笔抬头,威严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良久,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笑意一闪而逝,很快恢复了严肃。
“久闻李老国公有一位天纵英才的好孙儿,今日老夫有幸得见,方知传闻不虚。”孙仁师板着脸道。
李钦载仔细盯着孙仁师的表情。
明明是夸人的话,这位主帅却板着脸说出来,李钦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说反话。
“呃,下官不过是欺世盗名矣,实在不敢当大总管谬赞。”李钦载谦虚地道。
孙仁师又扯了扯嘴角:“谦虚是好事,不过‘欺世盗名’这词儿,未免过分了。”
“我与你爷爷虽来往不多,却也素来钦佩李老国公的为人和赫赫战功,以后若无外人在场,可叫一声‘孙爷爷’无妨。”
李钦载张了张嘴,实在叫不出口。
称呼怪怪的,万一叫了以后孙仁师脱口而出“爷爷在此”,吃亏吃大了。你又不是孙大圣,我也不是土地公,大家还是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比较好。
明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行军长史,孙仁师却似乎不想放过李钦载。
寒暄几句后,盯着李钦载道:“老夫听说你才学盖世,天子亦因你之才而格外器重,二十来岁封爵更是闻所未闻,景初想必有些斤两的。”
“如今我大唐王师已尽数集结登州,水师亦在港口只待军令扬帆,老夫想问问,不知景初可有破敌良策?军中尽展所能,景初万不可藏私。”
李钦载苦笑,他又没学过兵法,也没领过兵打过仗,如此重要的问题你问我?大唐吃了败仗算谁的?
推给刘仁轨背锅行不行?
第183章 有何不敢
破敌良策不敢乱说,穿越过来后虽然乱七八糟弄了一些新玩意儿,那不过是拾后人之牙慧,李钦载没膨胀到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本质上,他还是那个混吃等死,只想躲清闲的社畜。
“大总管难为下官了,下官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愚钝纨绔,实在没有什么破敌良策,下官只能保证粮草军械战马等收支账目清清楚楚,一丝不差。”李钦载谦逊地道。
孙仁师笑了笑,道:“这话便透出一股子纨绔油滑的味道了,你的本事可不小,朝中许多同僚都与老夫说起过你,皆对你赞誉万分。”
“你爷爷把你遣来军中,难不成你就真只是记记账目?这活儿是条狗都能干,何必大材小用?”
李钦载老脸一黑。
这把年纪了,没学过说人话吗?你家的狗能记账?
孙仁师笑着摆了摆手:“不说便不说,但若真有什么头绪,一定要告诉老夫,行军长史还有一个职责,便是随时有向大总管建言之责。。”
李钦载陪笑道:“是是,下官若有好主意,定不会藏私。”
“还有,若你又弄出了什么好玩意儿,比如火药那样的东西,尽管送来,你那火药确实有点名堂,老夫听京中同僚提起过。”
“陛下为了此物,特意设了个火药局,据说那玩意儿造出的大爆杆能摧山裂石,你好生琢磨一下,能否将火药用在此战中。”
李钦载应下,然后恭敬地向孙仁师告辞。
走出大堂,李钦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临战之前扑面而来的杀意,仍在四周萦绕,那种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住心脏的气息,令李钦载胸闷难受。
没经历过战争的人, 仅仅只是站在战争的边缘,都感到十分不适, 李钦载很难想象那些冲锋陷阵的战士们该有多么强大的内心。
刘阿四走过来禀报, 帐篷已搭好,在城外大营的后勤辎重营地里。
李钦载的职责是记录后勤账目, 自然应该住在辎重营。
走出刺史府后,李钦载特意打听了一下刘仁轨,门前值守的将士禀报,刘仁轨正在港口安排将士登船, 他是行军副总管,主要负责陆路将士。
大唐战舰载着将士们横穿渤海, 到达百济后, 陆路部分的战事便由刘仁轨指挥, 孙仁师则率领水师迎击倭国水师, 二人各有分工。
作为粮草辎重部分, 李钦载被安排在最后一批登船, 时间大约在两天后。
出城来到自己的帐篷,李钦载翻开账簿, 从头到尾仔细查看。
这项工作是李钦载最近反复做的事情,军队里的粮草辎重账簿非常重要, 但凡任何一丝差错, 孙仁师当场剁了他的脑袋也不过分, 李积都没话说。
一直翻到账簿的最后一页,李钦载屈指敲了敲账簿, 将刘阿四叫进来。
“派人告诉钱益和安谨之,两天后粮草辎重最后一批登船, 登船前莱州官仓还有一批五千石粮草必须押送至大营,让他们马上办, 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刘阿四领命出帐,然而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五少郎, 督粮副将安谨之带两千人马出发莱州了。”
李钦载嗯了一声,随即觉得不对劲,抬头道:“钱益呢?”
“咱们刚入登州城,钱益便领着几名部将入城寻了个酒肆饮酒,大醉归营,正在撒酒疯。”
李钦载呆怔片刻,问道:“军中允许饮酒?”
“不允许。但钱益是在城里饮酒, 他是督粮官,没有职命在身时饮酒, 下面的将士约莫睁只眼闭只眼了。”
李钦载皱起了眉:“我是国公府出身的纨绔,论吃喝玩乐比他会多了,我随军以后都没敢乱搞, 他钱益凭啥?”
刘阿四苦笑道:“听粮队的将士说,钱益被贬谪后就是这般德行,已经犯过很多次了, 也受过许多罚,只是幸好没耽误过运粮正事,上官也拿他没办法。”
“酗酒之人居然从未耽误过正事?”
刘阿四点头:“幸好钱益有一个稳重的副将,安谨之。听说很多时候都是安谨之帮他收拾烂摊子,好几次督粮队差点延误,都是安谨之力挽狂澜按时赶到,否则以钱益的德行,长十个脑袋都被砍了。”
李钦载眉头越皱越深。
后勤粮草对一支军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督粮官是钱益这种人,很难说以后会不会埋下祸患,安谨之又不是救世主,难道每次都指望他力挽狂澜吗?
但凡有一次延误粮草交付,消息传遍全军,就会造成军心极大的动荡,这种动荡甚至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李钦载咬了咬牙,这个人必须解决掉,要么撤换,要么继续贬谪,让他当个小兵。这种人也只配当个小兵。
“我是行军长史,有权力撤换督粮官吗?”李钦载问道。
刘阿四摇头:“长史在军中没有任免权,撤换督粮官必须由行军大总管决断。”
李钦载怒了:“什么道理!这世上还有狗啃不动的骨头?”
刘阿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到底是文化人,比喻很传神,一听就懂。
李钦载脸色阴沉,坐在帐内思忖片刻,然后起身道:“走,咱们看看那位督粮官如何撒酒疯的。”
钱益的帐篷也在辎重营,离李钦载的帐篷不远。
李钦载走到钱益的帐篷附近时,发现周围有许多将士在看热闹,刘阿四分开人群,李钦载负手而入,赫然发现钱益的帐篷外,三名府兵穿着单衣,背对着钱益。
而钱益则面颊赤红,手里拎着一根鞭子,正在抽打三名府兵。
每一鞭抽下去都用尽全力的样子,三名府兵不停惨叫,却不敢动弹。他们的单衣已被抽得褴褛破碎,后背一道道血红的鞭痕触目惊心。
李钦载当即炸了。
“住手!”李钦载暴喝道。
钱益一顿,通红的双目瞪过来,见是李钦载后,气焰顿时收敛起来,扔掉手里的鞭子,不情不愿抱拳行礼:“拜见李长史。”
李钦载阴沉着脸上前,看了看三名府兵,又看了看钱益,冷冷道:“何故凌虐将士?”
钱益语气淡漠地道:“将士犯了错,自然该教训。”
“他们犯了什么错?”
“李长史,他们三人是我麾下运送粮草的将士,这是我们辎重营的事,不劳李长史过问。”
李钦载笑了:“你的意思,辎重营的事,我行军长史没资格管?”
钱益忍着怒火道:“如何驾驭麾下将士,末将自有分寸,李长史还是莫插手的好,您好好在军中镶金,不耽误您回长安后升官晋爵。”
李钦载笑得愈发和颜悦色:“连我也被你编排上了?好,好。你这督粮官真是有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行军大总管呢,看来我真没资格管你?”
“末将没这么说,只是建议李长史最好莫管。末将只要没耽误交付粮草的正事,麾下将士如何管教,是末将的事。”
李钦载点头,忽然凑近钱益,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钱益,军中不准饮酒,此事你可知?”
钱益面色一变,然后冷冷道:“末将知道。”
“知法犯法,军中也没人能治得了你?”李钦载带着笑意问道。
“末将……末将下次不会再犯。”钱益咬牙道。
李钦载摇头:“不不,下次会不会犯,那是你的事,咱们一事归一事,这次饮了酒难道就算了?”
钱益瞪起了眼道:“末将甘愿受罚,但,能处罚末将的,只有行军大总管。”
李钦载眨眼:“我不能罚你?”
“您是长史,并无行军法之权。”
“你都越界饮酒了,我就不能越界行军法?”
钱益没耐心了:“你若行军法,也是犯了军法,同样是知法犯法。”
李钦载嗯了一声,笑容渐渐敛起,盯着钱益的眼睛,道:“知法犯法的事,当年在长安时我干过不少,但军中尚无缘一试,今日适逢其会,我想试试。”
见李钦载的眼神变得坚定且冷漠,钱益终于有些不淡定了。
“李长史,做人做事不可太绝,今日你若罚了我……”
李钦载冷笑:“如何?”
钱益被李钦载的表情刺痛了,酒意未消之下,索性横下心怒道:“李钦载,尔不过靠祖荫而蹴权位的膏粱之辈,老子曾经为大唐出生入死,功名是老子以命搏命厮杀出来的,你有何资格骑在我头上?”
李钦载面不改色道:“就凭我是行军长史,你是督粮官,我的官儿比你大,骑在你头上你就得忍着,这个理由够不够?”
“哪天你升了官儿,官比我大了,也欢迎你骑在我头上。”
盯着钱益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李钦载忽然怒喝道:“刘阿四!”
“在!”
“军中饮酒,何以处之?”
“按军法,杖十。”
“无故凌虐将士,何以处之?”
“按军法,杖十。”
李钦载点头:“加起来二十杖,刘阿四,你亲自行刑。”
刘阿四面色渐冷,一挥手,后面十余名李家的部曲围了上来。
周围看热闹的粮队将士见状纷纷自觉后退。
钱益见部曲们将他围住,又惊又怒道:“李钦载,你敢!”
“我有何不敢?堂堂行军长史,若连个督粮官都治不住,那才叫窝囊。”李钦载说着大喝道:“赶紧行刑,打完了上报大总管。”
第184章 白胡子老仇家
世上有“规矩”这东西,就要按规矩办事。
尤其是军队里,“规矩”二字更是森严,若在军中犯了规矩而不惩罚,影响的是所有将士的军心。
刘阿四忠实地执行李钦载的命令,部曲们上前,将挣扎的钱益放倒,刘阿四亲自动手,长长的军棍带着呼啸声,狠狠落在钱益的后背和屁股上。
钱益挨了两三棍时,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大声喝骂,挨到第四第五棍时,便说不出话了,直到第六第七棍后,便凄厉地惨叫起来,完全不复刚才的硬气。
李钦载表情冷漠地看着他,对钱益的表现倒也没有任何鄙视。
换了是他,挨了几棍后一定也会如此惨叫,军中的刑罚尤为严酷,没人能扛住,自己做不到的事,没道理鄙视别人。
刘阿四一丝不苟地执行,二十军棍不多不少,打完后钱益已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李钦载挥手,命粮队将士将他抬回营帐,然后瞥了刘阿四一眼。
“你留手了?”李钦载问道。
虽然没经历过,但李钦载听说过,二十军棍下来不残即死,钱益居然还能喘气,说明刘阿四留了几分力气。
刘阿四赧然道:“小人没打过军棍,不大熟练……再说,他终究是督粮官,若真打废了,不大不小会给五少郎惹麻烦。”
李钦载盯着他的脸,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我的话必须一丝一毫不打任何折扣地办, 后果我自己担着,你不必操心。”
刘阿四一凛, 急忙道:“小人知错, 下次绝不再犯。”
李钦载拂了拂身上的铠甲,道:“军法行过了, 去刺史府见大总管,把事情说清楚。”
围观的粮队将士们自觉让出一条道,李钦载刚抬步却又停下。
环视众将士,李钦载沉声道:“你们虽只是运送粮草的将士, 但也是大唐的王师,将领毫无缘故地凌虐, 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么?都是铁铮铮的关中汉子, 骨气和血性喂狗了?”
众将士垂头不语, 但神情却渐渐有了变化。从温顺, 到不甘, 最后变得激愤。
李钦载淡淡看着众人的变化, 他知道这群绵羊正慢慢变成了一群饿狼,从此以后, 钱益若还想动辄无故凌虐将士,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这就对了, 军队的战士必须要有战士的样子, 运粮的也是战士, 也该有战士的血性,不是逆来顺受的民夫。
再次回到刺史府, 孙仁师对李钦载的到来颇为意外。
李钦载很痛快地将责罚钱益之事说了出来,孙仁师点头:“这个钱益, 老夫略有所闻,当年确实是条汉子, 恃功而骄被贬谪后,渐渐已废了。”
说着孙仁师摇摇头,对李钦载行军法之事倒也未责怪, 毕竟李钦载占了道理,军中饮酒加凌虐将士,钱益罪有应得。
李钦载淡淡地道:“军中皆是厮杀汉,既然已是废人,再做督粮官实在不合适,不如放归回乡,做个耕夫樵农, 总好过留在军中成为隐患,若哪天他酗酒延误了粮草交付, 对我王师可是大祸。”
孙仁师点头:“老夫传令下去,撤免他督粮官一职,此人便交给你处置吧, 是留在军中还是放归回乡,你来决定。”
李钦载当仁不让地行礼:“是。”
登州的出海港口一片繁忙,在各级将领们的指挥下, 将士们有条不紊地登上战舰,战舰扬帆朝百济驶去。
两天后,终于轮到辎重营登船。
一大早李钦载便来到港口,见港口静静地停泊着数十艘大船,不由暗暗惊叹。
大唐的造船业大多是从隋朝继承过来的,而隋朝的造船业颇为发达,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隋炀帝杨广颇喜出巡,而且出巡尤喜坐船。
杨广在位之时不仅挖通了大运河,隋朝的造船业也随着皇帝的爱好而蓬勃发展起来。
李钦载眼前的大唐战舰是个庞然大物,大大出乎他的想象,船高约有五层楼,边沿插满旌旗,船舷两侧皆有箭垛和巨弩,主桅杆更有十余丈高,每艘战舰若只装载人员,大约能装五千余人。
当然,若是与敌海战,战舰上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正常的编制是五百左右。
李钦载站在港口边,神情赞叹地看着大唐的威武战舰。
正搜肠刮肚打算抄袭几句李白杜甫的诗来描述一下此刻的心情,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句清冷的语声。
“尔观我大唐水师,颇雄壮否?”
李钦载一凛,周瑜反间戏蒋干?谁走错片场了?
转过身,却见一位六十来岁的披甲老将,正站在他的身后,一手按剑,一手捋须,目光痴迷又自豪地看着港口停泊的战舰。
就冲着他这一把白胡子,李钦载觉得自己应该客气点儿。
所有真真假假的故事里,除了星宿老仙丁春秋,其余的白胡子老头儿都是狠角色,不是送秘籍就是送仙器,马屁拍到位了,说不定还送渡劫丹……
“未请教……”李钦载下意识拱手。
老将笑了笑:“老夫刘仁轨。”
李钦载一惊。
尔母婢也,爷爷的仇家!就是这家伙,当年参李积参了整整一个月,多变态的心理才会逮着李积死死不放,把人往死里得罪。
“呃,下官熊津道行军长史李钦载,拜见刘副总管。”李钦载不得不行礼。
老一辈的恩怨说不清楚,但李钦载清楚的是,这是在军中,刘仁轨的官儿比他大,就像李钦载可以揍钱益军棍一样,官大一级压死人,刘仁轨也能毫无理由地给他一顿军棍。
是仇家,但得罪不起,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刘仁轨相貌无甚特别,只是表情永远保持严肃,严肃得有些冷酷,像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见李钦载行礼,刘仁轨嗯了一声,道:“李家的后生,不错。你的名声老夫多少听说过,也算是久闻其名了,既有缘同处军中,你我好生相处。”
“你莫给老夫添乱,老夫也不会无缘无故寻你晦气。”
李钦载眼皮跳了跳,他还在分辨这句话究竟是安慰还是威胁。
刘仁轨扯了扯嘴角,道:“令祖想必跟你说过与老夫的恩怨,上一辈的事,不牵扯小辈,安心办你的差。”
第185章 老兵油子
几句话的聊天里,李钦载在暗暗观察刘仁轨。
爷爷的仇家什么的先放一边,李钦载发现刘仁轨在朝堂上属于比较奇怪的一类人。
刘仁轨是青州刺史,同中书门下三品,当年跟李义府干过仗,没干赢,被贬谪到青州当刺史。
刘仁轨这种人属于眼里揉不得沙子,而且笃信水至清才有鱼的那类人,典型的完美主义者,他的理念里,每个人都必须是圣人,否则便是十恶不赦。
当初东征高句丽失败,李积奉旨殿后,保存了唐军的主力,如此大的功劳,李世民都不知如何赏赐才好。
偏偏刘仁轨却参劾李积纵兵为祸,给李世民和李积心里都狠狠添了一把堵,可见刘仁轨是怎样的性格。
掌握实权却清廉刚正的朝堂清流,这是李钦载对刘仁轨的评价。。
“清流”二字,多少带点贬义,李钦载的性格以灰色为主,内心对善恶好坏并不是那么在乎,准确的说,凡事的大方向如果是正确的,那么过程和手段就不必那么刻板,善恶好坏无所谓,达到目的就成。
李钦载这样的性格,显然跟善恶泾渭分明的刘仁轨格格不入。
客客气气跟刘仁轨聊了半天,双方的气氛算不上太融洽,刘仁轨约莫也觉得跟李钦载聊天索然无味,于是对付几句后便离开,继续指挥将士登船。
李钦载带着刘阿四等人正要登船,谁知身后却传来惊喜的大呼声。
呼声高亢,令许多将士不禁侧目。
李钦载扭头望去,赫然发现李素节居然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百余名随从。
李钦载不由大吃一惊,这货怎么跑来登州了?
李素节一行人策马赶来, 快到李钦载跟前时才勒马,李素节飘身潇洒地下了马, 跑到李钦载跟前, 恭恭敬敬行礼。
“弟子拜见先生。”
李钦载目瞪口呆:“你……你怎么来了?”
李素节嘻嘻一笑,道:“长安城里没甚意思, 不如跟着先生,于是跑来登州了,幸好赶在先生登船前找到了您,不然弟子还得雇船去百济与先生相会了。”
李钦载沉下脸来:“简直胡闹!过了海便是战场, 你堂堂皇子上战场找死吗?你父皇允许你来?”
李素节瑟缩了一下,轻声道:“父皇自是不答应, 弟子于是留书一封, 带了百余随从偷偷跑出来了。”
李钦载指着他身后, 冷冷道:“现在立马给我滚回去, 百济是战场, 不是皇子玩闹的地方。”
李素节哭着脸道:“先生, 弟子已经跑出来了,回长安会被父皇责罚的, 再说皇后那里更是……就让弟子跟着先生吧,弟子保证听话, 唯先生马首是瞻。”
“别跟我说废话, 滚回去。”
李素节哭丧着脸, 正要转身离去,突然盯着李钦载头顶的天空, 睁大了眼惊骇地道:“先生,有只猪在天上飞!”
李钦载却不上当, 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狠狠一踹:“我当年玩剩的梗, 你拿来糊弄我?没得商量,马上滚回去!”
瞪着李素节身后的随从,李钦载冷冷道:“由着皇子胡闹, 你们也不怕砍头,看住他,把他平平安安送回长安。”
随从不敢多话,簇拥着李素节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亲眼见到李素节和随从的背影消失不见,李钦载这才放心地登船。
战舰很大,足够装载数千人,不过大多数将士只能站在甲板上。
李钦载是行军长史, 军中地位不低,自然待遇不同。登船之后便被分配了一间舱房。
舱房不大, 不过里面有床榻有茶几,布置颇为精巧,倒是勉强能住人。
没过多久, 听到港口一阵敲锣声,大船升起了帆,船身微微一震, 徐徐离开港口,掉头往东行去。
靠近陆地的海面还算平静,李钦载没有晕船的感觉,只是有些气闷,起身打算走出舱门透透气。
舱门打开,李钦载却赫然发现钱益身子笔挺地跪在舱门外,垂头闭目,不发一语。
李钦载愕然望向守在外面的刘阿四。
刘阿四无奈地道:“他说要向五少郎赔罪,小人不敢打扰,又不便驱赶,只好由他跪在门外。”
钱益两天前挨了二十军棍,身子还未恢复,跪姿久了身子有些摇晃,可他仍一声不吭地咬牙坚持。
李钦载冷笑:“昨日我给你下的文书,你可看见了?你已被撤免督粮官一职,历年的军功累积,给你分了二十亩永业田,你现在跪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嫌田地分少了?”
钱益已不复跋扈的模样,垂头低声道:“小人知错,求李长史饶我一次,莫将我赶出军中,我……若离开了军中,实不知如何活下去。”
“归乡种地,安享太平,这样的日子比刀口舔血不是强多了吗?”
钱益摇头:“小人十六岁从军,至今已在军中待了二十来年,早已习惯了军中的日子,归乡种地……对我来说,无异赐死。”
李钦载冷冷一哼:“从军二十来年,便是你这般德行?酗酒,凌虐袍泽,顶撞上官,这样的军人,哪支军队敢要?”
钱益痛苦地垂头,低声道:“李长史,小人真的知错了,这些年小人恃仗曾经的微末军功,性子跋扈猖獗。”
“后来被贬谪后心中怨气难消,故有狂悖不经之举,小人这几日已深深自省过,求李长史再给小人一次机会,我真的不能离开军中。”
李钦载静静地注视着钱益。
其实钱益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在李钦载眼里,他不过是个典型的老兵油子,待在军中的日子久了,渐渐对军法不再敬畏,因为熟悉了规则,便知道如何避开规则,或试探规则。
以前仗着曾经的军功,就算得罪了上官,想必没人跟他计较,然而他终于碰到了李钦载。
李钦载没惯着他,犯了军法便狠狠揍,一顿揍不算什么,直到李钦载要把他赶出军队,钱益终于急了。
就像前世那部名叫《肖申克的救赎》的电影情节一样,有些人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哪怕那个环境是恶劣的监狱,走出去后也会无所适从,无法生存。
钱益就是如此,从军二十余年,他已离不开军队了。
“自由”对他来说,不一定是好东西。
盯着钱益的脸看了许久,李钦载从他脸上看到了悔恨。
半晌之后,李钦载冷冷道:“钱益,我对你没什么好感,你这样的人留在军中只会是害群之马,所以,我还是倾向于把你赶出军中……”
钱益突然拜伏于地,颤声道:“小人已诚心悔过,求李长史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李钦载沉默下来,思忖之后缓缓道:“你若真想留下来,便收起你的性子,诚心改过,以往的军功一笔抹掉,你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事迹,从今日起,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府兵。”
“无官无职,你的前程,你的军功,一切需要你重新用刀剑博来,我把你编入我的亲卫,需要你拼命时,你便用手上的刀剑证明给我看,你已不是当初那个嚣张的督粮官了。”
钱益毫不犹豫地道:“小人愿意当一名普通的府兵,愿为李长史之亲卫,李长史之安危,小人以性命护之。”
李钦载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便暂时留下吧,但愿你莫让我失望。”
钱益千恩万谢后,跟着刘阿四下去了。
李钦载神情复杂,不知将钱益留下是对是错。
若钱益真能把老兵油子的脾气改掉,战场上不失为一员骁将,当年的他早已证明过自己。
在这个没有内燃机蒸汽机的年代,海上行船全靠风帆,战舰行了整整五日。
五日后,李钦载在战舰上吐得魂飞魄散奄奄一息之时,突然感到船身微微一震,接着舱房外传来刘阿四的声音。
“五少郎,战舰已至百济国。”
第186章 重耳在外而安
大唐的战舰已至百济,李钦载一凛,快步走出舱门,来到甲板上。
活了两辈子,这是第一次不用护照就出国,而且还是带着一万多将士出国,真想发个朋友圈得瑟一下。
前世的老英雄们雄赳赳气昂昂在三八线上浪一回,大约便是此刻这种心情吧。
目光眺望不远处的海岸线,李钦载的神情渐渐凝固。
触目所及,皆是战火。
港口外处处冒着火光和青烟,民宅被焚,城池已破。
一队队披甲的唐军在港口外巡弋,那些正在燃烧的火光也没人去扑救,大唐的将士对此漠不关心。。
李钦载这才想起来,此时的百济,早已被唐罗联军攻破,百济国已是被占领国,大半国土被联军所占。
虽然唐军在白江口吃了点小亏,刘仁轨不得不率军暂时退出百济,撤回新罗,但是很快便卷土重来,重新占领了百济。
此时加上水师新运来的一万多援军,刘仁轨更是如虎添翼,接下来便是唐罗联军与倭国的较量了。
至于北边的高句丽,本来高句丽与百济是联盟,两国经常合起伙揍新罗。
但今时不同往日,高句丽国力已衰弱,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盟国的死活,百济被唐军攻破,高句丽至今没有半点表示。
不得不说,大唐的君臣眼光毒辣,比周边的蛮夷强多了,他们准确地抓住了天时地利人和,一击而中,攻占了百济。
虽然中途出了倭国这个变数,但对大局并无太大的影响, 百济注定将被大唐和新罗瓜分。
看着港口外满目疮痍和战火,李钦载站在甲板上, 不由微微颤栗起来。
视线内的一切景象才是真正的战争画面, 仅仅只是一堆堆燃烧的房屋,和城池的残垣断壁, 这些惨烈的画面无法用文字来形容。
每一处火光,每一堵残墙,都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此地曾经发生过多么激烈的交战,多少条人命在屠戮与被屠戮中永远消失于尘世。
而李钦载, 也即将参与进这场战争。
深深吸了口气,李钦载努力压下心头的不适。
两辈子没见过这种画面, 李钦载承认自己刚才确实有些害怕, 他对战争实在太陌生了。
心情正是无比复杂之时, 耳边忽然听到一声高呼, 声音很熟悉。
神情错愕地扭头望去, 李钦载见李素节赫然站在另一艘战舰的甲板上, 正欢快地朝自己挥手,两艘战舰都即将入港, 彼此靠得非常近,船舷之间几乎只相隔数尺。
李钦载大吃一惊, 脱口道:“卧槽!”
接着勃然大怒, 不假思索便脱了自己的鞋子, 狠狠朝另一艘战舰上的李素节砸去。
李素节丝毫没有大意,身影伶俐地一闪, 躲过去了。
“给我把鞋子还来!”李钦载指着李素节远远怒喝。
李素节一脸可怜兮兮,双手捧着李钦载的鞋子, 毕恭毕敬地一扔……
力道太过小心翼翼,鞋子不偏不倚落入两船之间的海里。
李钦载和李素节两两对望, 眼睁睁看着鞋子掉落海里,李素节表情一苦,急忙远远地朝李钦载长揖赔罪。
李钦载则一脸悔意, 刚才不应该拿鞋子砸他的,用箭射该多好。
这货阳奉阴违,在登州港口时假装答应回长安,结果趁其不备便窜上了另一艘船,还是跟着来了百济。
跟老师玩套路,今日若不清理门户,乡村教师威严何在?
李钦载指了指李素节, 怒道:“你给我等着!”
随即扭头大喝:“快让大船靠岸,快!”
然后左右四顾, 指着刘阿四道:“弄根马鞭给我。”
刘阿四将一切看在眼里,立马递上一根马鞭。
两艘大船很快靠岸,李钦载迫不及待第一个冲下了船, 拎着马鞭便朝李素节冲去。
李素节吓坏了:“先生,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李钦载像琼奶奶笔下任性的女主角,不过没有转身跑远, 而是以冲锋陷阵之姿朝李素节追杀而来。
李素节当然也不是任杀任剐的愣货,老师如此任性,李素节自是扭头便跑。
百济港口内,万余大唐将士刚下船,正在将领们的呵斥下列队清点兵器军械和战马,两道人影却开始你追我逃,其中一人还光着一只脚。
李钦载一边追,手里的马鞭没头没脑地朝李素节抽去,重现了当初甘井庄的那一幕。
李素节被抽得哇哇惨叫,还不敢停下,怕被抽得更惨,只好双手护住头逃跑,真正的抱头鼠窜。
追了很久,李钦载终于累了,扔了马鞭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
李素节也累了,大家都是养尊处优的权贵子弟,身体素质半斤八两,都是弱鸡。
“李素节,你如今出息了,嗯?敢对我阳奉阴违,以为皇子我就不敢教训了么?今日起,你被我开除了,以后别叫我先生,爱去哪儿去哪儿!”
李素节大惊:“先生饶命,饶了弟子这一回,弟子下次不敢了!”
李钦载冷冷道:“你先告诉我,为何非要跟我来百济?战场很好玩吗?”
李素节露出忧虑之色,道:“先生恕罪,弟子不是来玩的,而是不得不离开太极宫……”
“为何?”
李素节低声道:“上次先生封爵一事,在朝堂上掀起了风波,后来风波平息,但宫闱之中却不知为何气氛颇为压抑。”
“你父皇和皇后吵架了?”
“没吵架,他们恩爱如昔,但我总觉得他们的相处有点不对劲,有点……嗯,像是做戏,偏偏又真挚得很。”
“但是皇后一旦没与父皇在一起,她的脸色便很阴沉,那几日她接连杖毙了好几个宦官和宫女,我看得难受又害怕,先生您知道弟子的出身,实在担心皇后对我……”
李钦载皱眉道:“你很害怕,所以跑出来了?”
“是,弟子以前也是听过典故的,春秋时,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弟子左思右想,留在宫闱整日担惊受怕,反不如跟着先生,可以一边学学问,增广见闻,还能躲避灾祸,求先生收留。”
第187章 铁骨铮铮的废物
武皇后究竟会不会对李素节下手,李钦载也说不准。
原来的历史轨迹上,武皇后确实对李素节动了手,但那是很多年以后。
如今随着李钦载的穿越,无形中改变了很多事情,历史究竟会不会按原来的轨迹继续重演,李钦载也不确定。
既然不确定,李钦载也没法说李素节偷偷跑来百济的决定是错误的。
更何况这货还振振有词,连“重耳在外而安”这么高级的典故都搬了出来,李钦载若想反对,倒显得自己没文化似的。
犹豫再三,想想终究是行过拜师礼的弟子,人家跑出来是为了求生,他有什么错?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李钦载叹气:“对外不要暴露你皇子的身份,这里是战场,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李素节长揖道谢:“多谢先生关心弟子。。”
“我倒不是关心你,你死了不要紧,主要是连累我陪葬,”李钦载愁容满面叹道:“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让你立个军功,回长安后你对陛下也有个交代。”
“军功?”李素节两眼一亮:“弟子有机会立军功吗?”
“有,回头我吩咐将士们留几个活的敌人给你,排着队让你一刀刀剁了,上报长安说四皇子斩首多少多少级,不就是军功了。”
李素节一愣,接着仿佛受到莫大的侮辱似的,涨红了脸道:“这是弄虚作假,先生不可,弟子不屑为之!这明明是刽子手干的活儿。”
“呵,我就欣赏你这种人,明明没本事,偏偏有一身莫名其妙的骨气,铁骨铮铮的废物,除了这个,你还能立啥功?你敢带着将士冲锋陷阵吗?敢攀上云梯攻城掠地吗?”
李素节萎了,委屈地道:“先生说话太难听了,什么铁骨铮铮的废物……弟子既然来了,总会找机会立功的,我李素节也是堂堂血性男儿,不需要弄虚作假的功劳。”
李钦载竖起大拇指:“你了不起, 你清高……”
“既然不想玩虚的,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吧, 不准私自外出, 否则莫怪我不给皇子留面子,大庭广众之下抽你鞭子, 你这张嫩脸也挂不住吧?”
李素节恭敬地道:“是,弟子全听先生的。”
说完脸上露出惧怕的神情。
作为皇子,以前确实没挨过揍,宫学里的大儒师傅通常不会揍皇子, 也不敢揍,父皇更是不便动手揍。
唯有李钦载, 他是真的揍, 一点都不顾忌皇子的身份。李素节拜师才不到半年, 已经挨过两次鞭子了, 每次都被抽得遍体鳞伤, 还不敢反抗。
李钦载一行人出了百济港口, 直奔熊津城儿去。
唐军这次出征,孙仁师之所以叫“熊津道行军大总管”, 就是因百济国的熊津城而名之。
熊津城离港口一百多里,李钦载一行人策马赶到熊津城都督府时已是傍晚。
熊津城都督府是显庆五年苏定方攻破百济后建立的, 隶属于大唐。
百济国基本已被大唐占领, 这两年唐军正慢慢消化百济国, 开疆辟土不是说占领就完事了,还有许多后续的复杂事项。
结果百济国还没消化完, 曾经的百济国余孽果然搞事情了。
曾经的百济权臣鬼室福信向倭国求援,并拥立百济国曾经的宗室扶余丰为王, 这才有了倭国在白江口突袭唐军的一战。
李钦载进熊津城后,入都督府拜见了副总管刘仁轨。
李素节跟在李钦载身后, 幸好刘仁轨常年在外为官,对大唐的皇子并不太熟,依稀只觉得李素节眼熟, 却也没认出他的身份。
李钦载向刘仁轨述职时,眼角余光瞥见李素节站在堂下,无所事事地左顾右盼,穿着华贵的绸缎长衫,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比主角更像主角。
李钦载眼角不住地抽抽。
回头就让这混蛋换一身亲卫的衣裳,这模样出现在战场上, 简直是敌人神射手的靶子,牵着他上战场遛一圈儿, 绝对能收到草船借箭的效果。
刘仁轨与李钦载正在清点辎重营的粮草军械存余,眼角的余光也看到了堂下宛若翩翩浊世贵公子的李素节。
正事说到一半,刘仁轨终于忍不住了, 指了指堂下的李素节,道:“此为何人?”
李钦载不想暴露李素节的身份,于是眼都不眨地编瞎话儿:“他是无名氏, 下官找来的替身,战场上若有敌军神射手,就凭他那身穿着和倒霉模样,必先射他。”
刘仁轨愣了一下,沉下脸道:“胡闹!”
“是,下官回头就让他换身正常点的衣裳。”
刘仁轨嗯了一声,突然又道:“不过你这替身找得好,看他那不可一世的骄纵神态,与你的纨绔气质颇为神合,若在战场上,老夫恐怕都会忍不住射他一箭……”
李钦载立马逢迎道:“副总管若闲着没事,现在射他一箭也无妨,下官请客。”
刘仁轨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捋须叹了口气。
堂下的李素节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冷战,然后很自觉地收敛了贵公子的气质,老老实实走到都督府门房廊柱下,双手拢在袖中,蹲了下来。
李钦载和刘仁轨的目光同时柔和了几分。
这模样就很接地气了,非常讨喜。
粮草军械等辎重对账过后,刘仁轨露出赞赏之色。
数目全对,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英国公家的麒麟儿果然没让他失望。
李钦载也松了口气,但凡粮草军械差了斤两,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都督府,恰好开战在即,说不定自己的脑袋正好用来祭旗。
别怀疑,刘仁轨这老货真干得出,铁面无私执法无情就是他的人设。
英国公的孙子,渭南县子什么的,在军法面前全没用处。
对账过后,刘仁轨沉声道:“孙仁师的水师共计一百七十余艘战舰,皆在白江口集结,明日便要对倭国水师开战了,同时老夫这边的陆路也要向北进发,肃清百济国内的倭国和百济余孽。”
“李长史是跟随老夫的陆路行军,还是跟孙仁师的水师?”
这还用考虑?
李钦载不假思索地道:“下官对我大唐水师颇感兴趣,想跟孙大总管见识见识。”
刘仁轨面色一冷:“怕老夫找理由斩了你不成?小人之心!滚吧,找你的孙大总管去。”
第188章 嚣张的棒子
李钦载当然不愿意跟着刘仁轨。
刘仁轨没猜错,李钦载还真怕他找个理由斩了自己,毕竟是爷爷的仇家,虽然说过老一辈的恩怨不牵扯小辈,可李钦载是成年人。
成年人对别人的承诺往往是不怎么相信的,前世当社畜时,老板涨薪加奖金之类的承诺说得太多了,一条都没实现过,李钦载所了解的社会险恶和人心虚伪,一大半是从老板身上学到的。
缺乏对老板的信任,是打工人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素质。
刘仁轨就是他的老板,所以李钦载不能信他。
被刘仁轨赶出都督府,李钦载悻悻地带着人在熊津城里逛了一圈。
虽然百济国陷入战火,可熊津城还算太平,城内的民宅和商铺都没有毁坏。。
对于这座城,唐军的目的是经营它,而不是毁了它。
因为不久以后,百济国就要被纳入大唐的版图,以后便是大唐国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家人没有砸自家锅的道理。
城内有四处巡弋的大唐披甲将士,这些巡弋的人可不比长安皇城,他们的巡弋分外小心,遇到任何可疑的人都要上前盘查。
两国语言不通,所谓的盘查非常野蛮粗暴,上前二话不说就搜身,搜完后不管人家咿咿呀呀思密达苦苦哀求,挥手便架住他,扔进牢里。
若遇到反抗的平民,更是毫不客气一刀劈了。
这里没有公平,没有仁慈。城池里的所有人是占领与被占领的关系。
表面尚算平静的熊津城,实际上正发生着多少不幸的惨剧,李钦载不想知道,他的心肠没那么硬,但也没那么软。
想想后世棒子的可恶,李钦载顿时觉得释然了。
熊津城没什么可逛的,说是城池,但在李钦载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小集市,跟长安城的繁华相比……算了,别比了,简直是对长安的侮辱。
它连渭南县城都不如。
李钦载一行人意兴阑珊正打算出城回港口, 前方的商铺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李钦载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无数百济平民疯了似的朝李钦载跑来, 人人脸上浮出惊恐之色, 边跑边扭头朝后望。
刘阿四和李素节的随从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拔刀将李钦载和李素节围在中间。
这里可是被占领国, 唐军刚刚占了人家的国土,但却还未收复人心,人群里若混进了刺客,无论李钦载或李素节有个三长两短, 这些部曲随从们可就万死难赎了。
惊恐的人群对李钦载等人视若不见,从他们的身边飞快跑过去。
前方的街道顿时清肃一空, 李钦载终于看清了, 前方竟有一队披甲的将士, 正抄着刀在街上行走, 每遇到一个百济平民, 那些将士抬手便是一刀劈死, 然后发出哈哈的狂笑声,继续寻找下一个无辜者。
李钦载眯起了眼, 眼神里闪过几分怒火。
被占领国的平民会有怎样的命运,这些他都懂, 但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戮平民, 终究过分了。
行军大总管没有下达屠城令, 将士们便应该守规矩,是的, 杀人也有规矩的,这种变态杀人狂魔的做法, 与前世的日寇大屠杀有什么区别?
“阿四,派人上去问问, 他们是何人的部将,让他们马上停手!”李钦载冷冷道。
一名李家部曲上前,不知道与那群将士说了什么, 说到最后李家部曲竟然拔出了刀,而那群将士则飞快将那名部曲围了起来。
“草!无法无天了,敢动我的人!”李钦载大怒:“上去,把这群杂碎围起来!”
李家部曲和李素节的随从顿时冲上前,那群将士这才露出惊惧之色,不自在地退了两步。
李钦载缓缓上前,环视这群人, 道:“你们是何人的部将?无故屠戮平民,上官没教你们规矩吗?”
将士中一名披戴铠甲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张嘴便是叽里呱啦一段听不懂的话。
李钦载一愣:“不是大唐人?”
那名中年汉子继续叽里呱啦。
李钦载顿觉不耐,打断了他的话,道:“出来一个会说人话的, 这只猢狲牵回去,别张嘴了。”
片刻后,终于有一名军士模样的人走出来, 张嘴便是磕磕绊绊的关中话,语调和用辞很怪异,不过幸好能勉强听懂。
“我们……系,新罗国,武烈王殿下部将,这位将军,是我们新罗国的督军金文颖。”
李钦载终于听懂了。
原汁原味的棒子思密达。
新罗国盟军,面前这个穿戴华贵铠甲威风得很的中年汉子,还是新罗国的督军,名叫金文颖。
李钦载沉着脸道:“新罗国督军更应该守规矩,熊津城街头无故屠戮百济平民,你最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那位名叫金文颖听到军士的翻译后,顿时露出桀骜之色,然后叽里呱啦……
“阿四,抽他一耳光,让他闭嘴。让那只会说人话的猢狲跟我交流。”李钦载命令道。
刘阿四毫不犹豫上前,抬手狠狠一耳光,抽得金文颖一个踉跄,差点倒飞出去,抬起头时嘴里鼻孔都流了血。
金文颖呆怔片刻,接着勃然大怒,狂暴大吼一声后,拔刀便朝刘阿四劈来。
刘阿四也迅速拔刀挡架,随即猛地往下一劈,金文颖手里的刀顿时断成两截儿,而刘阿四的刀却安然无恙。
两国冶金工业之比较,大唐完胜。
断刀之后,刘阿四的刀势不减,顺势便将刀刃搭上了金文颖的脖子。
新罗国的将士大惊,急忙拔刀躬身,一副蠢蠢欲动上前营救的样子。
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一点火星都将引爆一场血战。
那位会说人话的新罗国军士瑟缩了一下,脸色苍白,说话更是结巴磕绊。
“我,我们系新罗国……”
李钦载毫无所动,道:“知道你们是新罗国了,怎样?要不要给你们颁个奖?给我解释清楚,为何无故屠戮平民?”
“督军金大人说,百济已被新罗征服,这些平民不过是猪狗而已,屠戮便屠戮了,没有理由。”军士结结巴巴地转达道。
李钦载眯起了眼:“百济被新罗征服的?啧,棒子不要脸的传统原来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了,嗯,想想就气,阿四,再扇他一记。”
话音刚落,刘阿四啪的一声,又狠狠扇了金文颖一耳光,感觉五少郎可能还会继续下令扇他,刘阿西索性举一反三,主动反复又扇了两记。
金文颖被扇得脑子嗡嗡作响,一只耳朵甚至出现了失聪的症状,勃然大怒正待出拳,刘阿四的刀再次气定神闲地搁在他的脖子上。
金文颖暴怒却不敢动了,脖子上青筋暴跳,嘴里继续叽里呱啦。
“我们督军金大人询问诸位的……身份。”
李钦载哼了哼,道:“老子是大唐熊津道行军长史李钦载,大唐皇帝钦封渭南县子,哪只猢狲若不服,尽管来找我,今日屠戮百济平民的事,我会派人告诉你们的新罗大将军,让他给个交代。”
“一群没用的废物!冲锋陷阵不见你们出手,屠戮手无寸铁的平民倒显出你们的本事了,有种明日与倭贼面对面厮杀。”李钦载恶狠狠骂道。
“百济是被我们大唐攻破的,你们新罗不过是一群摇旗呐喊顺便送送粮草的废物,哪来的脸皮敢说是你们灭的百济?”
“百济境内的平民,大唐说可以杀,才能杀,我们定下的规矩才是规矩,敢违反我们的规矩,你们新罗便是大唐的敌人,我不介意上奏大唐皇帝,顺手把你们新罗也灭了!”
第189章 差距悬殊
左一句废物,右一句猢狲,骂得这群新罗国将士面色铁青,然而督军金文颖在刘阿四的刀下,没人敢动,也不敢回骂。
身后的李素节一脸崇敬地看着李钦载。
此刻的李钦载令他有些陌生,从来没见过先生骂人如此恶毒,那神采飞扬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长安城跋扈纨绔子的风采。
这时新罗国的将士们也慢慢了解了李钦载的身份。
新罗国是大唐的藩属国,两国官员的分量完全不对等。
新罗国所谓的督军,在大唐顶多也就是个县令的分量,可李钦载这位大唐皇帝钦封的县子,在新罗国却堪比宰相。
宗主上国与藩属之间,就是这么不公平。。
尤其在这场战争里,唐军是毫无争议的绝对主力,新罗国虽然出兵五万,但这五万人里民夫居多,正如李钦载说的,送送粮草,摇旗呐喊,便是新罗国干的事。
现在百济国被大唐灭了,这群棒子便上街随意屠戮百济平民,以此为乐。
彼国人之卑劣,可见一斑。
李钦载眼前的这群棒子,每一张欺软怕硬的脸便透出一股浓浓的卑劣味道。
大唐县子的身份,足以碾压他们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新罗的大将军在李钦载面前,也必须主动向他行礼。
这便是宗主上国与蛮夷藩属的规矩。
“屠城有屠城的规矩,我大唐行军大总管若下了屠城令,屠几日,屠何人,屠何地,都有规矩的。你们这些蛮夷猢狲竟敢上街随意屠杀平民取乐,视我大唐行军大总管军令何在?”李钦载阴沉着脸问道。
金文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李钦载的脸色, 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朝他躬身行礼,又是一串叽里呱啦。
经过会人话的猢狲翻译, 李钦载明白了这是向自己见礼以及赔礼。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他在考虑要不要打断这群猢狲的手或腿,给他们一个严厉的教训。
身后的李素节悄悄拽了拽他,轻声道:“先生, 就此作罢吧, 毕竟是大唐的盟军,事情闹大了,孙仁师和刘仁轨都无法公然偏袒先生。”
李钦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说来有些冷酷, 但李钦载不是圣人, 他也有正常人的喜恶和偏向。如果今日这群棒子杀的是大唐的平民,说什么也要他们以命偿命,可这群棒子杀的是百济平民,李钦载终究还是决定放过。
无论百济还是新罗, 李钦载对他们都没什么好印象, 或许是受前世的影响,他拿的是大唐的俸禄,没有义务帮异国的平民报仇。
“让这群猢狲滚蛋,下次若被我看到他们再屠戮平民, 就没这么客气了, 我也杀几个新罗将士取乐。”李钦载嫌弃地挥手。
金文颖领着一群部将灰头土脸地离去。
李钦载一行人也没了逛街的心情,径自上马出城, 朝百济港口奔去。
…………
百济港口, 一百余艘大唐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海边。
一队队穿着皮甲的将士执戟巡弋,还有的正赤着脚在沙滩上列队操练。
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感充斥在空气里,李钦载原本颇为放松的心情, 来到港口后顿时悬了起来。
不知道为何总有一股窒息感堵在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来气儿, 头顶也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正将他往地底里压, 连走路都恨不得弯着腰。
后来李钦载才慢慢明白,这种感觉, 叫“杀气”。
不同于单人对决的所谓杀气,李钦载此刻感受到的杀气更浓郁, 那是将两个国家的国运加持在每个参战将士身上的浓烈气息。
说起来很玄幻, 可李钦载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股力量。
古往今来的主帅们, 往往在未开战之前便能预料到这场战争的胜负,或许也与这种直觉的气息有关。
李钦载登上水师的旗舰,在主舱室内拜见了孙仁师。
孙仁师满脸疲惫,正出神地盯着桌案上的羊皮地图,李钦载瞥了一眼,发现地图画得很简陋,大约能看出渤海湾的全貌, 还有百济的白江口附近重点画了几个圈。
见李钦载进来,孙仁师点点头, 指着地图道:“小娃儿,过来看看,帮老夫出出主意。”
“大总管可有疑难之事?”李钦载上前问道。
孙仁师沉着脸, 道:“昨日接斥候军报,倭国倾举国之战船出海,正在朝白江口方向集结。”
“倭国举国之战船……有多少?”
孙仁师冷着脸, 沉默片刻,迸出几个字:“一千多艘。”
李钦载大吃一惊:“蛮夷小国,物产人才皆贫瘠,怎么可能造出一千多艘战船?”
孙仁师叹道:“老夫原本也如此想的,只是几个方向的斥候所报皆同,老夫不得不信,倭国真有一千多艘战船朝我方靠近,大约明日便会与我大唐水师遭遇。”
李钦载仍然不敢置信,道:“除了战船,他们有多少人马?”
“据斥候说,倭国出兵水陆共计四万余人,陆路在百济国南方登陆,大约一万余,水师则有三万左右。”
李钦载脑子里飞快计算双方的差距。
倭国一千多艘战船,四万余兵马,大唐一共一百七十余艘战舰,一万四千余兵马。
双方差距有点大呀。
战舰几乎已是一打十的绝对劣势了,而双方将士则是一打三,有点悬。
战舰海战能用计谋的地方不多,海面那么大,任何阴谋诡计在缓慢的速度和超远的距离面前,都显得软弱无力,根本来不及施展计策,敌人察觉到不对掉头就跑了。
学三国赤壁之战,骗倭国把所有战舰用铁索锁起来,再放把火全烧了?
这条计策实施起来过程太庞大,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智多近妖的诸葛亮也是撞了大运才成功,而这里明日就要开战,根本来不及。
而且李钦载估计,倭国人可能没那么蠢。
孙仁师愁眉紧锁,叹道:“小娃儿,老夫听说你是个有本事的,长安城里的同僚皆对你夸赞不已,就连陛下的皇子都在向你求学,你来说说,如今之计,我水师当如何应对?”
李钦载呆怔地看着地图,然后苦笑道:“下官若是主帅,大约会下令水师掉头回大唐。”
“当然,走之前会丢下一句狠话,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什么下次别让我碰到你……回到大唐后赶紧请陛下打造战舰,来年再与倭国决一生死,找回场子。”
孙仁师捋须点头:“不错,也算是个主意。”
李钦载愕然:“大总管觉得下官所言有理?”
“有理,呵,年轻人脸皮厚,兴许不在乎,但老夫丢不起这人。”
第190章 升帆迎战
李钦载自觉脸皮不算厚。
脸皮厚有个前提,它得有脸。
李钦载的脸皮早在前世就被公司小领导消磨得干干净净了。但凡被批评,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第一反应就是低头认错,领导说得对,下次一定改等等。
大好男儿的青春锐气就在年复一年的低头中消磨殆尽,唯剩一腔自以为是的怀才不遇生不逢时,可怜白发生。
与孙仁师的商议没结果,主要是李钦载对如今大唐的海战一无所知,根本无从谈起。
在火药原本不该出现的年代,海战大多是用弓箭或巨弩进行远距离攻击,也有抛石车和标枪,敌我双方的船只会试着靠近,靠在一起便是惨烈的肉搏战。。
向孙仁师告辞后,李钦载回到自己的舱房,首先将李素节叫过来,表情严肃地告诉他,或许明日便会与倭贼接战,叮嘱他一定要待在旗舰上。
大唐水师的旗舰通常留在后方,由己方的战舰团团围住保护,有点类似于现代的航母。
相对来说,留在旗舰上是最安全的,除非敌人一鼓作气连旗舰都攻破了,那时等于大唐水师全军覆没,包括孙仁师李钦载在内都得跳海喂鱼,至于李素节, 就真的没人管他是不是皇子了。
得知明日可能会接战, 李素节的表现却不像是害怕,反而有点兴奋。
没心没肺的样子令李钦载不由感叹, 社会还来不及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教他做人,但老师已经快忍不住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了。
战争很好玩吗?至于这么兴奋?
…………
当天夜里,李钦载睡得很安稳,睡在船舱里, 没有马达的噪音, 只有海浪的拍打声,以及颇富节奏的摇曳战舰,如同婴儿的摇篮。
正如前世歌曲里唱的,“海浪把战舰, 轻轻的摇。”
李钦载已经很久没睡得如此舒适了。
第二天一早, 李钦载突然被一阵冗长如呜咽的号角惊醒,刚睁开眼,旗舰的甲板上便传来急促的敲锣声。
“倭贼战舰至矣,全军备战——!”
李钦载一惊, 下意识脱口喊道:“荞儿!”
脑子从懵懂恢复正常, 这才惊觉荞儿没在身边,李钦载顿觉轻松,人在危急时,第一个不假思索想到的人, 一定是最亲的人。
这个世上, 李钦载最亲的大概只有荞儿了。
最庆幸的,莫过于生逢其时, 生在这个太平世道, 能将无法避免的战争控制在国境线外,让老人妇孺能够不被战火荼毒。
披衣出房,刘阿四和李素节已穿戴整齐站在门外等他。
刘阿四和李素节都穿戴了铠甲, 部曲们给李钦载也穿了铠甲,穿戴过后, 李钦载快步朝甲板走去。
同时不忘回头对李素节的随从道:“你们看好四皇子, 不准他有任何动作, 他若有事,你们都活不了。”
一众随从抱拳应是。
李钦载又对李素节道:“机会难得, 你好好看清楚,看看咱们大唐的水师是如何与敌人交战的, 此战过后, 写一篇五千字以上的观后感和建言, 明天交。”
李素节一愣,他没想到真刀真枪的战争里,先生也不忘给他布置作业,这把操作他属实有点不适应。
李钦载没理他,径自走到船舷边,眯眼眺望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帆影。
大约二十海里外,渐渐出现了一片小黑点, 黑点渐渐变大,然后便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战船舰队。
粗略看了看数量, 正如斥候所说,真有一千多艘。
李钦载脸色有些难看,他怎么都想不通, 小小的倭国怎么会有国力打造一千多艘战船,岛国上的树木都不够他们砍的吧?
如今的倭国还处在原始社会和封建社会交替的时期,耕地不多, 没有文字没有文化,每年都要派遣唐使来大唐学习文化,抄好作业回去照猫画虎。
这样的蛮夷小国,若说他们有能力打造一千多艘战船,李钦载实在不敢相信,哪怕这一千多艘战船已经出现在他视线内,他还是不敢相信。
倭国的战船在海面上行驶缓慢,但仍然越来越近。
百济港口外,大唐的一百余艘战舰已迎了上去。各种号角的呜咽声和急促的敲锣声此起彼伏。
将士们赤脚在偌大的甲板上奔跑,在将领们的呵斥下,各自走向自己的岗位。
绞盘转动,将巨弩扣上弦,胳膊粗的巨箭搭在巨弩上,一队队弓箭手执弓并排而立,目光紧紧地盯着远方的倭国战舰。
李钦载的心跳越来越快。
第一次亲身参与战争,而且战争离他如此之近,今日若命背中了流箭冷箭什么的,未杀一敌而身死,这种死算是壮烈还是算丢人?
战前一切准备就绪,水师将士们执弓扣弩,静静地等待倭国战船靠近。
时间缓缓流逝,倭国战船也越来越近,近到李钦载能清楚地看清对面战船黑色主帆上的图腾。
然后,李钦载的表情越来越错愕。
离近了他才发现,倭国所谓的一千余艘战船,每艘船的大小规模跟大唐水师的根本没法比。
准确的说,一千多艘战船绝大部分是小渔船小舢板,中间夹杂着几十艘中等规模的大船。
而大唐水师的任何一艘战舰,在倭国战舰面前都是庞然大物,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相当于前世航母与海警巡逻船的区别。
盯着倭国战船越靠越近,李钦载忍不住心中的惊愕和落差,脱口道:“这特么也叫‘战船’?”
事情终于合情合理了。
以倭国的国力,造一千艘小舢板还是问题不大,没有脱离实际。
毕竟人家的水师闲暇之时也要捕捕鱼,捞点澳龙海鲜什么的,多用途小舢板符合他们的国情。
李钦载的表情渐渐放松,突然觉得大唐一百多艘战舰战胜倭国水师也不是那么难了,大船升起帆,一通冲过去,光是船舷两边的浪都能打他们一个船仰人翻。
左右看了看,李钦载又发现甲板上的大唐将士们神情并不轻松。每个人的脸上仍然一片凝重肃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孙仁师赤着双脚走来,也是一脸凝重地盯着缓缓靠近的倭国战船。
“大总管,所谓的倭国战船,就这点小个头,咱们的战舰冲过去便能稳操胜算……”李钦载轻松地笑道。
孙仁师摇头,沉声道:“没那么简单,船小有船小的用法,大船对小船,不一定是优势。”
李钦载茫然地眨眼,不懂就问,虚心地行礼道:“请大总管赐教。”
孙仁师叹了口气,道:“岂不闻‘群狼噬虎’之术?”
第191章 洗洗都不能要了
小舢板很可笑,但一千多艘小舢板对付一百多艘大战舰,在这个没有火炮的年代,就没那么可笑了。
群狼噬虎,一拥而上,大战舰难道真有绝对优势?
从孙仁师忧虑的表情来看,李钦载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战鼓隆隆,越来越急促。
对面的倭国船队竟非常有序地列出了阵势,数百艘小船居中冲来,另外分出两股船队,从左右两翼包抄,对大唐水师的一百多艘大战舰形成了钳制之势。
孙仁师沉声喝道:“下令右翼穿插而上,弓箭阻之,不使敌军船只靠近,左翼向中部快速横插,摆脱敌舰包围。”
李钦载很好奇,如此复杂的命令,在没有无线电通讯和旗语的情况下,孙仁师如何将命令传达到别的船上?
然后李钦载便看到一队传令兵迅速奔到船舷边,用铜锣和号角交替奏响,锣声和号角的节奏各有长短,一串长短不一的奏响之后,便见到大唐水师左右两翼开始移动。
李钦载仔细看了看,居然真是按照孙仁师的命令,右翼穿插,左翼快速横插。。
不得不赞叹古人心思之灵巧, 锣声和号角的节奏混杂在一起, 便可传达复杂的命令,这比摩斯密码早面世多少年?
然而接下来, 李钦载便亲眼看到所谓“群狼噬虎”的战术多么可怕。
右翼三十余艘战舰快速穿插而上,却被数百艘倭国小船紧咬不放,小船的机动灵活性比大船强很多,很快便追上了大唐水师的战舰。
双方还未接近时, 大唐战舰便开始放箭, 雨点般的箭矢疯狂地倾泻,倭国小船上无数人马中箭落水,但海战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风浪的摇摆,风速的大小等等, 箭矢的准头比在陆地上差多了, 许多箭矢都落了空。
尽管箭矢如雨,可倭国的小船还是在漫天箭雨中咬住了大唐的战舰。
双方一靠近,倭国小船上便亮出了数只绳索,绳索的一头系着铁爪, 铁爪在空中晃了几圈, 一扔一扣,便死死扣住了大唐战舰的船舷。
十余艘小船四面八方围住一艘大战舰,战舰上的大唐将士忙着砍断绳索,可倭国小船上也开始放箭, 在箭矢的掩护下, 一部分倭贼开始攀着绳索登船。
这种画面,跟前世的索马里海盗打劫商船的套路有点相似, 或者说, 索马里海盗的套路,早在一千多年前的海战中便已发展成熟。
战场情势发展很快,大唐战舰尽管体态比倭国的庞大不少, 可李钦载发现大唐水师终究落了下风。
这场海战,庞然大物输给了灵巧轻便。
倭贼很快登船, 其中损失了不少, 可登上大唐的战舰后, 双方便开始了肉搏厮杀,大唐水师在甲板上列阵, 船舷两侧,一批又一批的倭贼攀了上来。
孙仁师看着右翼的三十余艘战舰已陷入了胶着, 立马下令中军抽调二十艘战舰驰援, 各舰升起主帆狠狠朝倭国小船冲撞过去。
仿佛一支冲锋的骑兵, 这支驰援的舰队迅速地朝右翼冲插而去,瞬间将紧紧咬住大唐水师的数百艘倭国小船切割成几块,阻断了倭国舰队对右翼战舰源源不断的包围。
倭国进攻的节奏顿时一滞,驰援的二十余艘大唐战舰在海面上完成切割后,立马组成一字长蛇阵,对包围圈外的倭国小船继续放箭。
倭国的进攻计划彻底被破坏,立马放弃了进攻右翼。
随着倭国舰队中军一艘中等规模的旗舰传出鸣金声, 数百艘倭国小船顿时掉转船头开始撤退。
倭国小船潮水般退走,千余艘倭国船舰往南方海面上迅速撤去, 很快便消失在海平面上。
从启战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沸腾的海面恢复了平静。
海面上一片片染红未散的血水, 一艘艘被彻底毁坏的战船残骸,和一具具浮在水面上的尸首,这些画面告诉人们, 刚才确实发生了一场海战,敌我双方都付出了牺牲的代价。
孙仁师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退走的倭国战舰,冷冷喝道:“鸣金收兵,各舰回港,清点伤亡战损,派出斥候船,严密监视倭国舰队动向。”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孙仁师叹了口气,看着海面上的战后画面陷入沉思。
李钦载将这场海战从头看到尾,不由疑惑道:“大总管,倭国舰队为何如此匆忙便退了?”
孙仁师冷笑数声,道:“此战非决战,双方皆未尽全力,充其量是倭国对我大唐水师的一次试探性进攻,敌军主帅的目的是想看看我大唐水师的斤两,更惨烈的大战在后面呢。”
李钦载恍然,细细一想,刚才右翼舰队其实已陷入劣势,但孙仁师临时紧急调拨的二十余艘驰援战舰很及时。
这道命令破坏了倭国的进攻计划,吞噬大唐水师右翼的念头落空,再打下去无非多添伤亡,却也无法击败大唐水师,下令撤退才是最理智的决定。
孙仁师扭头看着李钦载,微微一笑,道:“现在尔可知‘群狼噬虎’的厉害之处了?”
李钦载点头,叹道:“倭国处心积虑,从战舰数量,到应战的战术,果然早有准备。”
孙仁师嗯了一声,道:“这一战算是打平,或许敌军损失更大,回头清点军械损失后,李长史仔细核对上报。”
李钦载躬身道:“是。”
孙仁师再次看了一眼战后的海面,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舱房。
李钦载扭头看着李素节,道:“此战可看清楚了?”
李素节脸色发白,他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海战,那一幕幕惨烈厮杀的画面仍在他脑海里浮现。
“是,弟子看清了。”
“大唐水师与倭国舰队各有哪些优劣?”
李素节苦笑道:“弟子一时未理出头绪……”
“不急,给你时间慢慢想,整理过后写一篇五千字以上的战后总结,将你的所有想法都写进去。”
李钦载说完便离开了。
水师靠岸,港口上一片忙乱,受伤的将士痛苦地嚎叫呻吟,被袍泽从战舰上抬下来,随军大夫忙着救治,还有许多战死的将士尸首也被抬下,静静地放在港口的空地上,面庞被盖上了白布。
李钦载走下船,看着这一幕生离死别。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他还是不忍细看。
脑海里仔细回想刚才海战的那一幕,敌我双方的优劣已渐渐有了头绪。
“阿四。”
“在。”
“从军器监里找几个铁匠来,我要打造一点小玩意儿。”
刘阿四一愣,接着兴奋地道:“五少郎又有新念头了?可会一击而制敌?”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道:“我准备造一个超级大炮仗,点燃后轰的一声,一朵蘑菇云升起,莫说区区倭国舰队,连倭国本土都寸草不生。”
刘阿四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犀利,五少郎为何不早拿出来?”
“你信了?”
“小人当然信。”
李钦载嘁了一声:“我自己都不信,你对我哪来这么大的信心?难道我在你眼里是无所不能的形象吗?”
刘阿四认真地道:“小人对五少郎的本事是深信不疑的,只要五少郎愿意,您一定能造出毁天灭地的利器,免我大唐关中子弟的伤亡,可积了大德了。”
遗憾地咂咂嘴,李钦载暗恨自己前世为何不好好学习物理知识。
若真能种出大蘑菇该多好,有些卑劣小国实在应该从世界地图上抹掉。
“莫废话了,赶紧给我准备纸笔,我要画图纸。”李钦载意兴阑珊地道。
李素节对先生的本事也是深信不疑,听先生说要造新物事,李素节兴奋地长揖行礼:“弟子可否在一旁为先生磨墨?”
李钦载嗤笑:“若是个伶俐解语的丫鬟为我磨墨,倒也平添‘红袖添香’一段佳话,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男人磨墨,我图个啥?”
李素节可怜兮兮地眨眼:“先生若有需要……”
“嗯?”李钦载眼皮一跳,这货不对劲。
“咋样?”李钦载眼睛眯了起来,暗暗决定这货的下一句真敢说出口,他真的会清理门户,这学生要不得了,洗洗都不能要了。
幸好李素节很识时务地接道:“先生若有此雅好,弟子立马派随从在百济国给您挑十个八个国色天香的女子,您随便糟蹋。”
第192章 又是一声巨响
弟子的马屁拍得到位,不过用辞有点粗糙了。
李钦载不知该爽还是该气,毫不迟疑一脚将李素节踹了个踉跄。
“糟蹋?嗯?来了百济国后,你也不会说人话了?”李钦载的拳头顶在李素节的脑袋上转圈圈。
李素节被顶得哇哇惨叫:“错了,弟子错了。百济女子被先生宠幸,是她们九世修来的福分,先生稍待,弟子这就给先生搜罗一百个百济美女。”
李钦载松开手,顺便在李素节的衣裳上擦了擦,道:“蛮夷之国的女子就不必给我搜罗了,人畜殊途,我大好一囊精华,岂能便宜了那些母猢狲?”
李素节急忙道:“先生说得是,待咱们凯旋回长安,弟子再为先生寻几个关中女子,为先生暖玉添香。”
“只要你师娘不反对,我倒是不介意便宜她们……”李钦载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你来了百济,天高皇帝远,就不想糟蹋几个百济美女?”
李素节黯然道:“先生,弟子毛还没长齐……”
“多吃生蚝韭菜,多练深蹲,毛长齐后你会感谢我的。。”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李素节一脸懵然,还是行礼道谢先生赐教。
回到旗舰舱房,刘阿四早已准备好了纸笔,一队部曲守在舱房门外严阵以待,旗舰上的任何人都不准从李钦载的舱房门前经过。
这是当初在国公府时养成的习惯。
刘阿四知道五少郎但凡动笔画图纸,一定是好东西,当家主母早已告诫过,秘方不准落入外人之手。
就连李素节想跟着李钦载进舱房, 刘阿四也挡在门口犹豫再三, 考虑要不要把这位皇子也拦在门外。
李钦载叹道:“你们不必如此,我画出来的东西马上要大肆打造普及水师, 以后或许还要装备大唐所有的将士,根本无法保密。”
刘阿四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
李素节跟着李钦载入舱房,进了门便兴奋地撸起袖子给李钦载磨墨。
李钦载悬笔停顿许久,才落笔开始画了起来。
李素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钦载的图纸, 神情犹豫挣扎, 几番欲言又止。
小朋友有许多问号,但又不敢打扰先生,怕乱了先生的心神。
直到李钦载画完,李素节才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先生, 此物有何用?为何看起来如此怪异?”
“先生, 它可否一击制敌?它的威力跟您造的大炮仗相比如何?”
“先生,此物画得好丑,是否需要弟子帮您润色一番……啊!先生住手,弟子知错了!”
意犹未尽地收回手,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 道:“反派死于话多,心里没数么?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反正我一个都不会回答。”
然后李钦载命房门外的刘阿四将铁匠叫来。
半个时辰后,几名铁匠站在甲板上面面相觑。
李钦载来到甲板上, 不说废话, 直接将图纸递给铁匠们,几人互相传阅一番后, 神情愈发疑惑。
“不要问废话, 按图纸的原样比例打造出来,港口已给诸位生好了炉子,备好了工具, 现在就开工,快去!”李钦载命令道。
港口空地的偏僻处, 刘阿四和部曲们已搭好了一间简易的临时工坊, 炉子里火光跳跃。
铁匠们聚在一起商量了片刻, 很快各自分了工,各人分别负责一项工序。
李钦载就站在工坊外, 盯着铁匠们打造。
没等多久,旗舰下来了一群将士, 孙仁师在众人的簇拥下昂然走来。
李钦载还没来得及行礼, 孙仁师已下令将士们将工坊围住警戒, 不准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小娃儿要造新物事,也不跟老夫打个招呼,这里可是敌国,若秘方外泄,老夫岂不是莫名领了罪状?”孙仁师瞪着李钦载不满地道。
李钦载笑道:“有劳大总管了,下官只是造个简单的玩意儿,效果好的话说不定会装备水师, 没必要保密。”
孙仁师愈发感兴趣,兴奋地道:“哦?装备水师的新物事?哈哈, 老夫等你这句话久矣。”
李钦载不解地看了看他,很疑惑这位老将军为何如此高兴。
孙仁师大笑道:“其实老夫早就收到长安的书信,有陛下亲笔所写, 也有英国公所写,书信里都嘱咐老夫,若小娃儿突然画出了图纸, 又召集铁匠工匠什么的敲敲打打,便要老夫多多重视,定是有好物件面世,不可使秘方外泄。”
李钦载恍然,没想到李治和李积如此看重自己,人刚随军,书信便悄悄送到了孙仁师手上。
孙仁师好奇地打量着铁匠们满头大汗敲敲打打,道:“小娃儿造了什么物事?能跟老夫说说么?”
李钦载轻声道:“今日一战,下官见我大唐水师歼击敌军时力有不逮,海面风浪起伏,摇摆不定,弓箭的射程和准头都大受影响,所以下官刚才想出一个物事,或许能解决此事。”
孙仁师两眼一亮:“哦?若小娃儿能解决此弊处,此番对倭国之战,我大唐水师的胜率可高三成,军中无戏言,李长史此言当真?”
李钦载心头一紧,暗道来了来了。
气氛都烘到这儿,接下来该李钦载以项上人头立军令状。
若不成功,必提头来见什么的。
呵,我会傻乎乎的钻进你的套路里?
“大总管不必当真,下官不过是胡闹而已,若不成功,下官占用军中人力物力,必按市价赔偿便是。”
孙仁师一滞,一脸便秘的表情看着他。
这小子滑不溜秋的,还真不好拿捏。完全不按剧本说台词呀。
“你……按自己的想法打造吧,失败了也不怪你,利器杀敌岂是那么容易打造的,多失败几次约莫有个模样了。”孙仁师一脸慈祥长者的表情笑道。
说完孙仁师也不走,和李钦载并肩站在工坊外,等着铁匠打造。
一个时辰后,铁匠们终于将成品造了出来。
铁匠打造的新物事模样很奇怪,是四个圆柱体形状拼接而成,不过不是前世奥迪车的那种并排形状,而是中心一个圆孔,另外三个圆孔以众星拱月之势围在中心。
圆柱体每个圆孔大约一寸多的直径,三寸长。
李钦载接过刚淬冷尚留几分余温的新物事,又从兵器中取了一根长杆嵌入中心的圆孔里。
于是中心套上长杆,另外三个圆柱状的东西紧紧依附在长杆的一端。
孙仁师与围观的所有人皆是一脸茫然。
“李长史,此物……是新兵器?它能杀敌吗?”孙仁师忍不住问道。
“不一定,试试效果再说。”
说着李钦载叫人送来一些火药。
心里不由暗暗庆幸,幸好临行前向李治要了一些火药,冥冥中自有天意。
火药送来后,李钦载从铁匠的炉子下方捡了一些尖锐的边角剩料,和火药一同塞进三个空圆孔里,夯实塞紧,底端牵出一根引线,再命人在空地上竖起一个人形稻草靶子。
李钦载扭头四顾:“呃,谁来举起这根东西?圆孔对准靶子就成。”
孙仁师疑惑道:“你造出来的物事,为何自己不试?”
李钦载认真地道:“下官当然是怕失败后炸死自己,那么危险的事怎能由下官亲自试?”
无知者无畏的李素节拍了拍胸脯:“先生,弟子愿试。”
“你给我滚远点!”李钦载冷冷瞪了他一眼。
大唐的将士向来悍不畏死,故而才能打下偌大的版图,成就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
很快就有几名将士走出来站成一排,自愿一试。
李钦载随意瞥了一眼,不满意地道:“干干巴巴的,麻麻赖赖的,一点都不圆润……换一批!”
将士们行礼,退下,紧接着又换了一批。继续站成一排。
咦,画面莫名有种熟悉感是肿么肥事?依稀有一股来自前世的淡淡乡愁……
选了个膀大腰圆,大炮都轰不死的大家伙,李钦载命他平举这件新物事,其中一个圆孔对准不远出的人形靶子。
手执火把,点燃引线的那一刹,李钦载捂住耳朵扭头狂奔。
轰!
天塌地陷般的巨响,一阵白色的硝烟升起,待烟雾散去,手执长杆的大家伙被熏得满脸漆黑,一脸懵逼地仰头望天,仿佛在怀疑人生。
众人惊吓之后,孙仁师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朝不远处的人形靶子望去。
一眼望去不由倒吸口凉气,孙仁师的脸色顿时变得狰狞起来。
那只人形稻草靶子被轰得不成样子,套在上面的皮甲和衣裳被轰得稀碎,被稻草套住的木头架子也已松垮,无数尖锐的铁片嵌入其中。
孙仁师强自镇定,捋须的手却微微颤抖,人还未从刚才的巨响中恢复过来。
这若是打在人的身体上,该有怎样的下场?
围观的将士们也看呆了,无论刘阿四等李家部曲,还是围住工坊警戒的将士,亲手打造出炉的铁匠,还有一个状若痴呆的李素节……
所有人一片寂静,呆滞地盯着那只人形靶子。
巨响带来了巨大的影响,远处港口战舰上的将士也都听到了巨响,却不知是何动静,各战舰顿时敲响了敌袭的示警声,舰船上纷纷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孙仁师察觉不对,急忙下令水师各舰停止调动,不必惊慌。
“李,李长史,此物……何以名之?”孙仁师颤声问道。
李钦载对此物的效果也颇为满意,淡淡地道:“此物,名叫‘三眼铳’。”
第193章 威力大,倒一片
火药面世的那天,李钦载打开了魔盒。
三眼铳呢?它是魔盒里飞出的一只魔鬼。
以火药为基础,很多火器其实不需要依靠现代工业技术就能造出来,三眼铳便是其中之一。
准确的说,它更像后世的散弹枪,俗称大喷子。
它最早出现在后世的明朝,优点是可以连续发射,缺点是射程不长。
后世全国禁枪以前,许多民间百姓都能自己开个黑作坊造出来,因为做工实在简单粗糙,基本没有技术含量,只要会打铁,有火药,就一定能造。
后来禁枪后,这种原始铳枪被南方很多地区保留下来,不装弹丸只装火药的话,逢年过节用来驱邪避凶祈福等,仪式感满满。。
李钦载所造的三眼铳应付眼前的海战足够了。他发现如今的海战往往是弓箭和投石互射,最终却还是要两船靠近,攀船近身肉搏。
三眼铳的出现,或许已完全改变了海战的战术格局。
只要从容列队射击,敌军的船只根本无法靠近,反而像个靶子被追着打。海上射箭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三眼铳却不受影响,一次射击,方圆丈许皆是打击范围,对倭国的小船尤为适用。
孙仁师呆呆地看着那只被轰得不成模样的人形靶子,仔细端详着靶子的下场,甚至细数靶子身上究竟有多少弹孔。
半晌,震惊地抬头看着李钦载。
“李长史,此物……三眼铳,若用于海战……”
李钦载想了想,认真地道:“五十步内, 无敌。”
“比弓箭射程弱, 但胜在精准,不受风速气候影响, 威力也大,属于群体攻击技能,弓箭一箭只能射一个,三眼铳一枪能倒一片。”
解释得很详细, 但有些词儿孙仁师听不懂。
不过孙仁师还是抓住了关键词, 精准,五十步,倒一片。
李钦载接着道:“若能组织起一支火枪营,以三排为基础, 每排轮流不间断射击, 五十步内能形成一个火力网,任何敌人都无法突破这五十步,任何敌人!”
孙仁师颤抖的手捋须,强自镇定, 却一不小心揪了一缕白胡子下来, 显然内心很激动,实在无法掩饰。
“此物……老夫闻所未闻。”孙仁师颤声道。
旁边的李素节忽然道:“孙帅,先生说过,火药面世的那天起, 这世上的战争便不一样了。”
孙仁师沉吟片刻, 突然朝李钦载长揖一礼,李钦载吓了一跳, 急忙扶住他:“大总管, 下官担当不起。”
孙仁师沉声道:“你担得起,此物面世,可免我万千关中子弟伤亡, 从今以后,大唐征战天下, 再无敌手!”
“这一礼, 老夫代万千关中子弟将士所施, 杀人利器,功德大焉。”孙仁师严肃地道。
杀人利器与功德合在一起, 听起来很矛盾。
但站在大唐主帅一军的将军的立场,这句话没说错。
李钦载也还了一礼, 道:“躬逢其会, 下官之荣幸。”
孙仁师笑了笑, 扭头沉声吩咐身后的亲卫,道:“传老夫军令,召集全军铁匠,在港口外开辟一块空地建起工坊,日夜不停打造三眼铳,与倭国水师下次开战之前,全军至少要有三千杆三眼铳。”
“从水师各舰中挑选壮硕善战之士, 组成火枪营,三眼铳造出以前, 火枪营必须熟练战法战阵,装备三眼铳后随时能战。”
一道道军令传下去,孙仁师的神情却愈发兴奋。
有了李钦载的三眼铳, 此次对倭国的海战,他已多了三成胜算,基本是胜局已定了。
孙仁师下了几道军令后, 这才看着李钦载笑道:“老夫有幸,能得李长史随军,长安皆言英国公府有麒麟儿,今日老夫算是亲眼见识了,哈哈,好!”
“老夫马上写奏疏送去长安,此战之后,李长史可列首功,老夫倒是沾了你的几分光了。”
李钦载飞快看了旁边羡慕的李素节一眼,笑道:“三眼铳能造出来,功劳不是下官一人的,我旁边这位弟子也与我商议过,提过几个重要的想法。”
孙仁师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李素节,好奇道:“不知李长史的这位高徒是……”
李钦载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孙仁师神色立变,想行礼,却又强行忍住,只好一脸怪异地含笑朝李素节点头。
李素节没注意这些细节,此刻的他,被李钦载的话深深震惊了,手足无措地道:“先生,弟子我,我……”
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功劳有你的一份,莫推辞。”
使了使眼色,李素节会意,一脸惭愧地默默退到一旁。
李钦载并不介意分点功劳给李素节,他很清楚李素节如今的处境,也明白他的担忧,生活在宫闱之中,尤其后宫的杀母仇人武皇后越来越强势,若想活得无忧无虑,他必须有一份功劳傍身。
既然拜了师,就当是自己的儿子了,老子给儿子分点功劳,说来也算天经地义的事。
孙仁师已知李素节的身份,下意识朝李素节拱手,手刚抬起又放下,这时候委实不能泄露李素节的身份,否则难保有什么不测的意外。
“既是李长史的高徒,又为三眼铳之面世出过一份力,自然该名列功劳簿,老夫这就上奏长安,为李长史和……和这位高徒请功。”
李钦载和李素节一同行礼道谢。
孙仁师心情既兴奋又愉悦,仰天大笑几声,声穿云霄,惊起港口栖息的一群海鸥。
转身准备离开,有了三眼铳,孙仁师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李钦载没说错,从今以后,海战的战术格局都会改变,他必须回去仔细研究新的海战战术,将士阵型等等。
刚走两步,孙仁师突然脚步一顿,转身道:“对了,刚才新罗国大将军金庾信派人送信给老夫,说我军长史无故凌虐新罗督军金文颖,要老夫给个交代,可有此事?”
李钦载淡淡地道:“有,下官揍得很痛快,本想断他手脚,想到两国是联军,难免破坏团结,就放了他一马。”
孙仁师一愣:“承认得如此痛快的吗?”
李钦载接着道:“不过说我‘无故凌虐’,下官倒是不服。”
李钦载将金文颖在熊津城街头滥杀平民取乐的事情娓娓说来。
孙仁师越听脸色越沉,怒道:“这群猢狲!老夫与刘仁轨都下过军令,严禁无故滥杀百济平民,百济是未来我大唐进攻高句丽的前沿,大唐需要慢慢经营,慢慢收服人心的,新罗这群猢狲竟敢违我军令!”
看了看李钦载,孙仁师道:“你做得对,其实打断那个督军的手脚也无妨,一群不通礼仪不守规矩的猢狲,杀了也不为过,此事老夫担了,回头老夫会派人向金庾信问罪,恶人先告状,没天理了还!”
说完孙仁师就走了。
李钦载笑了笑,这种明显的一碗水端不平的感觉,真是甜蜜呢。
孙仁师走后,李素节这才面色惭愧地道:“先生造三眼铳,弟子根本没出过力,平白领受这份功劳,弟子心中有愧……”
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你与其他的弟子不同,若换了他们,功劳自然没他们的份,但你,需要一份功劳。”
“有了这份功劳,你父皇才能对你稍微重视一些,而你,在宫闱里就不必活得那么累,明白了吗?”
李素节眼眶一红,对李钦载长揖到地,哽咽道:“弟子誓死追随先生,今生但有所得,皆先生之赐也。”
李钦载笑道:“不要动不动煽情,矫情得很,功劳给了你,下次你犯了错,抽你鞭子时我也没什么愧疚了,往死里抽便是。”
李素节仍然动情地道:“先生尽管教训,弟子绝无丝毫怨恚。”
“放心,我会的。虽说师徒如父子,毕竟不是亲生,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第194章 犟驴脾气
深夜时分,百济港口一片平静。
倭国与大唐水师经过一次试探性交战后,倭国果断退却,据斥候船回报,倭国水师撤回南面,准备前往儋罗岛补给粮水。
儋罗岛也是独立的一国,它就是后世棒子国的济州岛。
如今的儋罗国最初依附于百济,百济被唐军灭国后,其国如今陷入一片混乱,岛国上下正在商议如何依附大唐,遣使向大唐朝贡。
“如何依附”是个很无奈的话题,因为大唐根本看他们不上,不想让儋罗国成为大唐的藩属。
这个岛国面积太小,如今还处于半原始状态,这样的藩属国依附大唐,大唐可能觉得有点丢人。
什么阿猫阿狗都收,我大唐煌煌宗主上国不要面子的吗?
倭国水师暂退,百济白江口恢复了平静。。
深夜子时后,一支骑队突然从山道上疾驰而来,直入港口。
值守港口的将士正要阻拦,骑队马速未减,一名骑士喝了一声:“熊津道行军副总管刘仁轨入港,快让开!”
值守将士凑着火把的微弱光芒看了一眼,见为首之人果然是刘仁轨,于是急忙搬开了入口的拒马鹿角,恭敬行礼让道。
刘仁轨疾驰而入,稍一分辨便认出了水师的旗舰,于是下马后将缰绳扔给亲卫,独自登船。
登船后直入孙仁师的座舱, 孙仁师还未睡下, 仍在通宵排兵布阵。
三眼铳的出现,打破了海战格局, 很多战术阵型必须要改变,孙仁师整天都在忙着这件事。
刘仁轨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孙仁师一愣,吃惊地道:“正则兄, 深夜至此, 有紧急军情么?”
刘仁轨摇头,开口便直奔主题:“听说李钦载那娃儿弄了个很犀利的新玩意儿,老夫必须亲眼看看,大总管可有现成的物件儿?试试如何?”
孙仁师苦笑道:“此时深夜, 将士们都睡下了, 李家的娃儿弄出的物件动静太大,试过之后会炸营的。”
刘仁轨也不再坚持,他知道炸营的可怕之处,“炸营”俗称营啸, 很可怕的大祸, 军中若发生营啸,场面异常惨烈,从上到下都会被严惩。
将士们睡梦之中若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惊醒后很难说会不会炸营。
“正则兄深夜赶来, 便是为了此事?”孙仁师问道。
刘仁轨皱眉道:“是的, 下午听大总管派人送信,老夫当即便动身来了, 此物若果真如此犀利, 对此战,对老夫肃清陆路百济余孽,甚至对大唐日后征战四方, 皆是影响深远的大事,老夫必须眼见为实。”
孙仁师嗯了一声, 缓缓道:“老夫可以性命担保, 书信上所言绝无半字虚假, 李钦载真的造出了一件非常犀利的物事,据他所说, 五十步内,王师无敌。”
刘仁轨悚然动容:“五十步内无敌?这话……是否太狂了些?”
孙仁师微微一笑:“老夫亲眼见过, 若有一支千人火枪队并排齐射, 真的可以做到五十步内无敌, 老夫既然敢把三眼铳之威写在书信上,自会对每个字都负责。”
刘仁轨沉思半晌,道:“不过射程还是弱了一些,只有弓箭的一半。”
孙仁师连连摇头:“账不能这么算,正则兄,此物一枪射出,波及的范围可有一丈方圆, 若是一排枪队齐射,威力比一排弓箭大多了。”
“无论敌军是船舰还是陆上骑兵, 一排齐射可谓铺天盖地,五十步内基本不会有活物,而一轮弓箭齐射, 绝不会有如此效果。”
“更何况,弓箭往往受气候风速的影响,准头多少靠一点运气, 但三眼铳不同,无论怎样的风速,五十步内都不会影响,而且百步之内亦有杀伤力。”
刘仁轨目光闪动,严肃的老脸掩饰不住喜悦,仍强自镇定:“若果如大总管所说,李钦载倒是立了个大功,不错!”
孙仁师捋须笑道:“此子不凡,当初陛下和英国公送来书信,嘱我关注此子,说不定会造出什么新物事,增加此战的胜率,老夫最初还不怎么相信,直到今日,亲眼见识了李家娃儿的本事,这才心服口服。”
赞叹地呼出一口气,孙仁师笑道:“英国公一家,可真是代有才人出,一代强过一代,这一家子,百年内衰败不了,只会越来越兴旺。”
刘仁轨扯了扯嘴角:“李家祖坟葬得好,定是风水宝地。”
孙仁师看了他一眼,失笑道:“正则兄,你啊……脾气太耿直,当年与英国公那点恩怨,满朝文武唯有你最较真,何苦呢?”
刘仁轨面色一板,沉声道:“功不掩瑜,错了就是错了,老夫当年是给事中,见错而不参,岂非愧对君上俸禄。”
“时至今日,老夫仍然认为自己没做错。英国公殿后立功不假,纵兵为祸也是事实,为何满朝君臣只见其功,不闻其过?”
孙仁师连连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苦笑道:“行了行了,你再有道理,跟老夫说得着吗?回头跟李家娃儿客气点儿,人家可不是靠祖荫,实实在在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你莫板着一张老脸吓唬孩子。”
刘仁轨脸色缓和了几分,哼道:“老夫对事不对人,有本事又守规矩的孩子,老夫怎会不分青红皂白为难他?你以为老夫这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孙仁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就冲你这耿直又黑白分明的脾气,丝毫不懂转圜和世故,这把年纪难道没活到狗肚子里?
“明日清晨叫醒李家的娃儿,老夫亲眼看看三眼铳的威力,见过之后还得赶回熊津城,准备领军北进肃敌了。”
孙仁师招手道:“既然正则兄来了,你我正好联名向长安递奏疏,为李钦载请功,还有,三眼铳出现后,我军日后的排兵布阵也该有些变化,你我商议商议,如何变化才能将三眼铳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刘仁轨嗯了一声,道:“商议布阵可以,联名上奏请功的事缓一缓,老夫明早见过之后再联名。”
孙仁师一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犟驴脾气,真是没谁了,这老货朝堂半世为官,他有朋友吗?
…………
深夜,李钦载仍未睡着。
没睡着主要是因为李素节,这货自从今日平白得了一份功劳后太过兴奋,缠着李钦载聊东聊西,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要不是他毛都没长齐,李钦载真会忍不住怀疑这货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爱好,觊觎自己的美色。
“先生,弟子从长安偷偷跑出来时,听说了一件事……”李素节聊兴正浓。
李钦载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漫不经心地道:“啥事?”
“父皇与三省朝臣商议了两天,然后下了两道旨意,其一是逐遣唐使旨,其二是断绝唐倭两国商道旨。”
李钦载一愣,随即露出了笑容。
自己出征之前与李治的奏对,显然李治真听进去了,驱逐遣唐使,断绝两国商道,正是李钦载奏对的三件事之二。
至于第三件事,是大唐水师封锁海疆,这个……大唐暂时做不到,因为水师规模不够庞大,没办法封锁。
“然后呢?”李钦载睡意惺忪地问道。
“然后,长安的那些遣唐使们炸锅了,纷纷向鸿胪寺抗议,以头抢地者,痛哭嚎啕者数千,那几日长安城都被这些遣唐使闹得鸡犬不宁。”
李钦载笑道:“没人管这些猢狲,任由他们闹事?”
“当然有人管,事发两日后,有些遣唐使竟敢在鸿胪寺门前拔刀,扬言要自戕以谏大唐天子,鸿胪寺的官员终于忍不下去了,下令侍从武士执棍逐之,一通乱棍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哈哈。”
第195章 卑劣民族的本性
泱泱上国接纳遣唐使,让他们来大唐求取学问,他们所学不仅仅是圣贤经义,还有铺路造桥,农耕种植,牲畜牧马等等。
就连中原的植物和烹饪他们也不放过,樱花,生鱼片,和服等等,这些都是原产于大唐的特产,一千多年后,竟成了倭国的特产。
那些既蠢又坏的女人们穿着和服,站在樱花树下喜滋滋地摆着各种姿势拍照,自以为是异域风情,殊不知这些都是一千多年前我大唐原汁原味的乡土村姑的模样。
老师有本事,吸引学生来求学,本是一件好事,老师也不介意把学问传授出去。
可学生心术不正,学到的本事硬说是自己的原创,不让学就偷,偷不到就骂,一边跟老师干仗,一边厚着脸皮来上课……
这样的学生,不开除他难道留着过年?
另外,学生貌似恭谨的求学,他们学到了什么?老师教给他们圣贤之言,告诉他们忠孝仁义礼智信,教他们温良恭俭让,礼义廉耻,仁德恕谦。
然而,他们一个都没学会。
他们学会的,是华夏千年的战争谋略史。。
时至一千多年后, 最吸引倭国人的华夏历史, 是三国,那段尔虞我诈你争我夺, 无关道德仁义,只有血淋淋争霸的战乱史。
他们只好这一口儿,千年下来口味都没变过。
这便是倭国人的本质,他们感兴趣的只有战争和掠夺。
而我华夏的圣贤学问, 他们也学, 学到手后用来伪装自己,把自己包装成很有礼貌的样子。
因为直接掠夺的模样太丑陋,他们必须要有一张漂亮的外皮,抢东西的时候才不会那么难看。
这便是李钦载上谏逐遣唐使的初衷。
狼子野心不仁不义之国, 不配学圣贤经义, 那是对华夏圣贤的侮辱,回到原始才是他们该有的结局。
“回头你写一封信给你父皇,老老实实认个错,告诉他你近日的遭遇, 还有, 转达我一句话,遣唐使必须尽逐出我大唐,一丝一毫的学问都不能让他们带走。”李钦载沉声道。
李素节点头,犹豫了一下, 疑惑道:“先生不喜欢倭国人?”
李钦载沉默片刻, 道:“非但不喜欢,而且很痛恨。”
“因为他们在白江口突袭我大唐将士?”
李钦载叹了口气, 道:“不仅于此, 当你认清了这个民族的本性后,很难对他们产生喜欢,不怕跋扈嚣张的真小人, 怕的是彬彬有礼的伪君子。”
“伪君子冷不丁捅出的刀子,比真小人更痛, 更致命。”
李素节不解地道:“倭国是伪君子?”
李钦载避而不答, 忽然问道:“来日与倭国再次海战, 我军胜局已定,海战之后, 我们便可班师回大唐了吧?”
“是,有了这场大胜, 回到长安想必父皇也不会太苛责于我。”李素节喜滋滋地道。
李钦载眼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喃喃道:“我大老远跑来百济当行军长史, 记记账,弄个新玩意儿,顺便见识一下王师如何打海战……就这?”
李素节愕然:“这还不够?先生已经很厉害了,您造出的三眼铳,可是直接提升了我军的胜算,孙大总管说了,海战之后, 先生记首功。”
“稀罕首功么?”李钦载哼了一声,道:“蛮夷岛国, 敢主动对大唐启战,一场海战教训过后就完了?”
李素节眨眼:“不然呢?”
李钦载忽然换了一副面孔,笑道:“素节, 喜欢倭国美女么?听说倭国美女比新罗婢还温顺,让她们干啥就干啥。”
“男人就是她们的天,丝毫不敢反抗, 而且乐于献身,学习积极性也强,主动解锁各种姿势,水路旱路,条条大路通长安……”
这话显然没触到李素节的嗨点。
李素节正色道:“先生,弟子是正经人。”
“先生从来不教正经人,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语言,不然开除。”
李素节叹了口气,只好换了个说法:“先生,弟子毛还没长齐……”
李钦载失望地道:“这个……就真没办法了,你这发育有点慢呀,应该检讨一下自己,回头写个五千字的检查。”
虽然毛没长齐,但李素节的脑子发育却不慢。
略微琢磨了一下刚才的师生对话,李素节忽然大吃一惊,骇然道:“先生,你该不会想……”
“闭嘴!”
…………
清晨,百济港口的水师将士们刚睡醒,在将领的呵斥下准备列队操练,忽然听到港口空地上一阵阵巨响。
将士们面面相觑后,倒也不见惊慌,这几日军器监不停实验三眼铳,时不时便有巨响,将士们已经习惯。
刘仁轨一脸惊喜地盯着手里的三眼铳,目光之深情,如同凝视一位绝色倾城的美女。
男人看到绝色美女不仅动心,而且要动手。
刘仁轨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摩上去,刚刚发射后的三眼铳表面滚烫,刘仁轨刚摸上去就被烫得浑身一震,龇牙咧嘴不停甩手。
“好东西!有此物相助,何愁荡不平百济余孽,若给老夫三千杆,老夫可领兵平了高句丽!”刘仁轨难得地大笑起来。
经常板着脸的人,笑起来特别难看,透着一股杀人狂魔得逞后的狰狞。
李钦载果断扭过脸去。
不会笑就不要笑,啥事那么高兴呀。
一旁的孙仁师捋须微笑,道:“正则兄,如何?此物没让你失望吧?”
刘仁轨望向李钦载,使劲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欣然道:“好小子,是个人才!老夫与大唐万千将士承你大情了!”
李钦载躬身:“下官不敢当,奇淫巧技而已,偏才非正道,只凭本心报效君上家国。”
刘仁轨喜道:“说得好!不过你这可不是偏才,是社稷急需的大才,小子不可妄自菲薄。”
扭头望向孙仁师,刘仁轨道:“老夫答应了,与大总管联名上奏陛下,为李长史请功,此战过后,李长史可为首功,无可争议。”
李钦载只好继续谦逊地道谢。
刘仁轨接着道:“此物用于水师可惜了,陆战亦同样需要,李长史,图纸秘方交给老夫,我召集军中铁匠连夜打造,造个三千杆,明日便陈兵高句丽国境!”
李钦载从怀里一掏,图纸秘方双手奉上。
身后的刘阿四看得脸直抽抽,惋惜地垂下头。
李家的秘方……又白送出去了。
正好孙仁师和刘仁轨两位主帅同框,李钦载趁此机会叮嘱道:“两位总管,弓箭的射程是百步左右,三眼铳的射程是五十步上下,当然百步亦有杀伤力,但弓箭的射程是强于三眼铳的。”
孙仁师目光闪动:“李长史想说什么?”
“下官想说,火枪营的将士应配以重甲,弓箭射不穿的那种,保证百步外的弓箭不会对火枪营造成太大伤亡,两军接战,捱过百步到五十步的距离,我军便无敌于天下。”
孙仁师与刘仁轨迅速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有道理,李长史心思细腻,这个建议很有用。”
刘仁轨军务繁忙,亲眼见识过三眼铳的威力后便打算离开。
走了也没空手,带了几杆三眼铳样品和一筐火药。
临走时用力拍着李钦载的肩,刘仁轨语重心长道:“一事归一事,三眼铳是大功一件,但不可学你祖父纵兵为祸,身在军中当遵守军纪,若有丝毫触犯,老夫照样会参你,好自为之。”
李钦载气得直咬牙。
老东西拔d无情,东西到手就不说人话了。
这狗脾气居然能当官,这么多年还没被政敌干掉,朝堂的奸臣们业务能力不行啊。
两天后。
军中铁匠日夜打造三眼铳,炉子的火没熄过,铁匠们轮班上岗,累得摇摇欲坠两眼发绿。
终于在两天后,铁匠们打造出了三千杆三眼铳,完成了孙仁师的军令。
而就在最后一杆三眼铳淬冷出炉时,港口外的斥候船来报。
倭国纠集千余艘小船,再次突袭白江口。
孙仁师毫不犹豫当即下令迎战。
白江口之耻,白江口雪之。
第196章 雪耻之战
隆隆战鼓声中,大唐水师出征迎战。
仍是一百余艘战舰,仍是一万余大唐水师将士。
与上次交战几乎一模一样,可气氛却已大不相同。
大唐水师的将士们这一次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每个人面带狰狞的微笑,仿佛有了某种必杀必胜的底气。
倭国战舰远远行来,海平线上,最初的几个小黑点慢慢变成了一大片,像一群过境的蝗虫冲向成熟的庄稼。
黑压压的舰队像一团阴云笼罩在海面上,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团阴云也变得越来越庞大。
孙仁师披甲立于旗舰座楼上,手中一面黑色的小旗,朝座楼下的传令兵挥了挥旗。。
“传令,中军压上去,一字长蛇摆开!”
锣声鼓声号角声,长短不一的节奏将孙仁师的命令传达到每艘战舰上。
五十余艘大唐战舰在海面上缓缓转舵,一侧船舷横在海面,直面行来的倭国小船。
“传令,左右两翼侧面直插,对敌形成三面钳型阵势。”
左右两翼战舰依令从两侧缓缓驶去。
“传令,火枪营甲板列阵,披重甲,填充火药弹丸。”
“传令,待敌深入,后军从东面迂回包抄,切断敌军后路,今日不可放过一艘敌舰!”
一道道命令下达,大唐水师有条不紊地按照孙仁师的意志, 不慌不忙地排好了阵型。
大战一触即发。
这次的海战, 大唐水师的阵型明显有了变化,四面包抄合围, 这是孙仁师与刘仁轨商议演练过后定下的。
有火器与没有火器,阵型大不一样。
此战仍是以寡敌众,可大唐水师摆出了狮子搏兔之势,靠这一百七十多艘战舰, 却想把一千多艘倭国战船一口吞下。
对面的倭国主帅看到大唐水师与以往不同的阵型, 心中顿觉诧异,然而此刻箭已在弦,无法临时更改战术。
更重要的是,倭国的小船如蚂蚁食象, 群狼噬虎, 他们有且仅有这一种战术,而且这种战术事实证明是有效果的,并没有更改的必要。
李钦载也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神情毫无紧张, 一边眺望远处两军缓缓接近, 手里一边还忙活个不停。
李素节也不紧张,与其说他对大唐水师有信心,不如说他对先生造出的三眼铳信心更足,几乎是盲目的确信此战定胜。
他的目光集中在李钦载的手上。
“先生, 您做的是个啥么?”李素节好奇地凑近。
李钦载淡淡地道:“一个小玩意儿, 磁铁,听说过么?”
“当然听说过, 那东西很有趣, 能吸住铁。”李素节盯着他的手,道:“不过先生造的是个啥?”
“咱们旗舰上有司南车,知道是用来干啥的吗?”
“知道, 用来辨别方向,不使舰队在海上迷路的。”李素节露出委屈的神情:“先生, 弟子没那么愚笨, 您的问题太简单了。”
李钦载抬头瞥了他一眼, 道:“你现在这副委屈的样子宛如一个智障,收起你的表情, 不要娘里娘气的。”
托起一个小巧的圆盘状磁石,李钦载道:“我手里的这个, 算是一个便携式小型指南针, 可随身携带, 比旗舰上笨重的司南车方便多了。”
“先生造此物有何用处?”
“用来辨别智障与正常人,你看你看,它的箭头指向你了,知道啥意思么?”
李素节沉默片刻,指着自己的鼻子:“弟子是智障?”
“你对自己的认识非常清醒,这是优点,记得保持。”
远处的海面上, 突然发出一阵轰隆巨响,李钦载收起指南针, 站了起来,脱口道:“开始交战了!”
李素节淡淡眺望了一眼,道:“我王师必胜, 今日便看孙大总管建功,看先生所造之物大显神威。”
话刚说完,屁股上被狠狠踹了一脚, 李素节一个踉跄,愕然道:“先生何故踹弟子?”
李钦载淡淡地道:“这个逼,应该我来装。你那副淡然睿智的世外高人模样很讨厌。”
…………
海面上,两支舰队已接战。
这一次,大唐水师呈现压倒性优势,几乎是追着倭国舰队的小船打。
群狼噬虎的战术有一个关键,那就是必须接触,十几艘小船围住大船,不计牺牲地从四面八方靠近,登船,肉搏。一口一口将大船上的将士吞下。
但这一次,倭国小船根本无法靠近。
大唐战舰上早已列好了一排排的火枪营将士,每个人手执三眼铳,倭国小船一旦靠近五十步内,便是一阵齐射。
三眼铳威力巨大,倭国小船甲板并不大,一枪射出,造成的伤亡是成片成片的。
两轮齐射后,基本上倭国小船上的贼人便死伤殆尽,侥幸活着的也是心胆俱裂,慌不择路地跳海逃生。
孙仁师布置的一字长蛇阵,目的就是让火枪营的所有三眼铳一致朝外,形成密集的火力网,倭国小船在这样的火力网下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但凡进入五十步距离,贼人便被轰成了马蜂窝。
海面上不断升起的白色的硝烟,不断听到落水声和绝望的惨叫声。
这个本不应该出现热兵器的年代,李钦载亲手造出来了。
然后,热兵器首次在战争中登场亮相,对敌人的打击是降维式的。倭国千余艘小船,在一轮轮齐射中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李钦载静静地注视着远处海面上的惨烈一幕,心中波澜翻腾。
一千多年后,那个愚昧的异族王朝,在欧美列强的火枪面前,也曾如此悲壮地用弓刀义无反顾地冲向敌军,那些悲壮的一去不返的画面,与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幸好,这一次的列强,是大唐。
落后只能挨打,千古不变的真理。
战场形势渐渐变化,大唐水师已锁定胜局。
一艘艘倭国小船被清空,一个个倭贼惨叫倒下或落水,倭国水师的主帅已绝望,他到此刻都想不通,明明是无往不利的群狼噬虎战术,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为何今日之战竟惨败至此。
旗舰上,孙仁师面孔发红,今日的战况之顺利,连他都没有料想到。
热兵器的首战,已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传令兵匆匆从甲板上奔来,面向座楼高处的孙仁师行礼。
“禀大总管,倭国舰队已开始撤退。”
孙仁师兴奋地猛拍了一下栏杆,大喝道:“传令后军横切至倭贼后方,一字摆开,切断敌军退路,今日之战,一艘敌舰都不准放跑,违者军法处置!”
第197章 海战大捷
海面处处升腾硝烟和战火,活着的人在水面上扑腾呼救,与战死的尸骸一同随波沉浮。
在激烈的交战中,大唐水师已对倭国千余战舰完成了合围。
很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的事实,一百余艘大船将一千多艘小船包围了,而且包围圈越缩越小。
孙仁师手中最后一支右军,二十余艘战舰果断上场,冲进了包围圈中心一字排开,将千余艘战舰切割成两块。
船舷两侧甲板上,将士们手执三眼铳,疯狂朝包围圈中心的倭国小船开火齐射。
眼见密密麻麻的倭国小船仿佛一张大饼被狠狠咬下一口似的,中间出现一片空白,然后,空白的地方越来越多。
旗舰上,孙仁师眯眼看着唐军战舰完成最后的切割,猛地一拍座楼栏杆,仰天大笑道:“胜矣!”
是的,战役已走向尾声,外行人看一眼都能清楚知道,倭国舰队无力回天了。。
李钦载也在旗舰的船舷边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微笑。
他不喜欢战争,但对倭国的战争例外。
活了两辈子的他,对史书记忆犹新,他知道这一战是倭国第一次对中原王朝开战,以惨败告终。
但是,李钦载站在千年穿越者的立场,这一场海战固然胜利,可还不够。
没有真正被打痛,怎会记忆深刻?
若想一战打出千年的和平,眼前这场大胜还不够。
…………
一千余艘战船,从海战中逃出包围圈的不过数十,倭人心胆俱裂, 侥幸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千人。
战后, 唐军打扫战场,海面上挣扎呼救的倭人摇摆双臂, 却被战舰上的唐军将士无情射杀。
这年头没有什么日内瓦公约,对战俘是留是杀,全看将士们的心情。
从海上捞个战俘起来太费劲,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成本太高, 而倭人在唐军眼里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矮猴子, 捞起他们并无太大的必要,不如一箭射杀比较省事。
战后的李钦载也忙着清点战损和战利。
这场海战其实是战损大于战利的,因为倭国这种穷国根本没剩下什么战利,而唐军付出的成本比倭国高多了。
最后的账目落笔成册, 李钦载送到孙仁师的舱房。
孙仁师随便翻了几页便合上, 道:“李长史记的账老夫自是信得过的,照此报上长安吧。”
“是。”
大胜之后,孙仁师的心情显然非常不错,笑呵呵地捋须道:“回头老夫便写功劳簿, 景初之功列首位, 回到长安后陛下少不得褒奖你,老夫倒是要提前恭喜了。”
李钦载急忙道:“大总管才是一军主帅,您的功劳最大,没有您的排兵布阵运筹帷幄, 我军焉能有此大胜。”
孙仁师得意地大笑, 这种互相吹捧的气氛令人很是愉悦。
“对那些倭国战俘,景初可有建议?”
李钦载想了想, 道:“一群化外野猢狲, 下官以为当须物尽其用。”
“哦?如何物尽其用?”
“我大唐有铜矿铁矿什么的,各矿缺少劳工的话,不如让这些战俘去做, 或是修修路,补补桥, 战俘不需要工饷, 连饭都不必吃太饱, 保证他们不饿死便可,用起来可谓物美价廉。”
孙仁师瞪了他一眼:“小小年纪, 心思倒是恶毒得很,真把战俘当牲畜使唤了?”
李钦载陪笑道:“下官只是建议, 大总管不纳亦无妨。”
孙仁师哼了一声, 随即摸了摸下巴, 喃喃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包括百济国在内,加起来战俘不少,估摸一两万了,这些人总不能啥也不干,反要咱们大唐供他们吃喝吧?天下没这么美的道理。”
李钦载急忙道:“没错,战俘没个战俘样儿, 难不成被活捉了反而享福了?必须得当牲口使唤啊。”
孙仁师瞥了他一眼:“道理呢,是这么个道理, 可从你嘴里说出来,总感觉不像人话。”
“那下官换个说法儿?”
“啥说法?”
“下官以为,这些未经开化的野猢狲必须接受劳动改造, 用繁重的劳动使其归王化,服上邦之礼,感天朝之德, 增其灵智,厚德载物。”
孙仁师展颜一笑:“哎,这话就顺耳多了,照你说的办。那群猢狲全送回大唐挖矿去。”
李钦载看了看孙仁师愉悦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下官还有一个建议。”
“说。”
“大唐水师挟大胜之威,又有三眼铳之利,不如……乘胜东赴,登陆倭岛本土,给倭国一记雷霆之击,以此一战,狠狠教训一下倭国,使其千百年不敢再对我大唐有丝毫觊觎之心。”
孙仁师眉头皱了起来,表情也变得严肃了,沉声道:“不可!”
李钦载不死心地继续道:“大总管,水师来都来了,胜都胜了,大过年的……”
孙仁师打断了他的话,越来越严肃地道:“不可!”
李钦载见孙仁师表情坚决,顿知此事断然无法说动他,只好悻悻一笑。
孙仁师沉声道:“大唐水师接到的旨意,是歼灭倭国舰队,一雪白江口之耻,陛下并未授意登陆倭国本土,将在外,手握兵权必如履薄冰,不合规矩的事千万不要干,明白吗?”
李钦载垂头叹道:“是,下官明白了。”
孙仁师语气缓和了下来,轻声道:“这一战,你是首功之臣,安分回到长安,自有封赏等你,莫做出格的事,否则功劳全毁,反而要被问罪,那时你爷爷都保不住你。”
李钦载急忙点头,诚恳地道:“下官向来是老实人,绝不会干出格的事,大总管放心。”
孙仁师咂了咂嘴,本来没多想的,可他居然说自己是老实人,这下孙仁师真有点不放心了。
“此战既胜,百济国已无甚紧要之事,你……带一批将士回大唐吧,此地不需要你了。”孙仁师挥手道。
“大总管,百济人民需要我……”
“不,他们不需要。”
“大总管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下官舍不得您。”
“不,你舍得。”
…………
彻底清点战损完毕已是三日后。
孙仁师突然发下了调令,命李钦载带领一半的水师回大唐登州。
倭国舰队已被灭,百济国余孽在刘仁轨的扫荡下更是节节败退,已逃至北面靠近高句丽国境。
老实说,百济境内无论水上还是陆路,战事都已基本到了尾声。
这次白江口被倭国突袭,很多大唐将士都是临时仓促而成军,很多府兵和水军原本已是务农的庄户,既然战事结束,那些临时抽调的老兵们自然要回归乡土。
尤其是如今已是开春时节,春播正是繁忙之时,大唐的劳力更不能缺。
大胜之后,孙仁师第一时间便下令抽调一半水师回登州,而调令上的第一人就是李钦载。
没办法,李钦载的表情和眼神太可怕了,孙仁师觉得这货似乎摆明了要搞事情,也不知他为何对倭国如此痛恨,一场海战还不过瘾,竟打着登陆倭国本土的主意。
必须赶紧把这货赶回大唐,不然真不知他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在孙仁师的将领不断催促下,李钦载依依不舍地登上了战舰,朝岸上送行的孙仁师深情告别。
数十艘战舰的主帆消失在海平线上,孙仁师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颗不定时的炸弹送走了,只要水师载着他回到大唐,随便这货惹下什么麻烦,总之已不关他这个水师主帅的事了。
真好,百济国从此一片祥和,再过俩月,待刘仁轨彻底扫平陆路,他孙仁师便可风风光光回到长安,享受得胜归来的喜悦和荣耀。
天空似乎都明媚了许多呢。
第198章 程家长孙
摇曳起伏的大海上,李钦载脸色发青,眼神迷茫地看着茫茫大海的风景,顺便……哇的一声,喂一喂海里的鱼。
“来人,端水,给先生漱口。”李素节殷勤地为李钦载拍着后背。
李钦载虚脱无力地摆摆手:“不急,我估摸还有一轮……呜,哇——”
李素节同情地看着他,却嘴贱道:“先生上顿吃的是莲藕吗?咀嚼太少便咽了,形状还很完整呢……”
李钦载闻言顿时更恶心了,这次不是因为晕船。
“哇——”
吐完扭头指了指他,李钦载喘息道:“我待会儿再收拾你,把你攥出尿来……”
回大唐的战舰共计七十余艘,将士大约六千余人,不仅是水师将士,也有陆路的将士,基本都是仓促成军的老兵,孙仁师的军令是将这些老兵送回大唐,赶上春播。
战舰上目前的官职以李钦载为最高,但实际上能直接调遣军队的则是一名郎将。
郎将名叫程伯献,是从刘仁轨的陆军中抽调过来的,回大唐的路途上,李钦载是名义上的最高官职,但他终究属于文官,真正有统兵之权的是这位程伯献。。
程伯献号称二十出头,袭祖荫而任右卫郎将,知左羽林军。
李钦载很好奇,右卫郎将, 知左羽林军, 明明属于大内禁军,为何会出征百济?
客气地问了问程伯献的出身, 李钦载顿时肃然起敬,然后果断退避三舍。
这货居然是程咬金的孙子,而且是长房长孙,未来要继承程咬金爵位的。
出征前李钦载便听李积说过, 程咬金在朝堂上撒泼耍赖要求领兵, 被李治和李积拒绝了。
没想到程咬金不死心,不声不响居然把他的长房长孙塞进了军中。
穿越大唐大半年了,对程咬金的名声,李钦载素有耳闻。
听多了这位混世魔王的事迹, 李钦载自是不敢招惹, 长安城很多次纨绔的聚会,遇到姓程的都有些提心吊胆。
因为李钦载听说程家的混世魔王不仅仅只有程咬金一位,准确的说,一家子都是混世魔王, 不一样的是区分大魔王和小魔王。
别人嘴里的横行霸道打砸抢不过是形容一个人品行恶劣, 嗯,只是一句形容。
但程家一家子,他们是真敢打砸抢的。
程咬金早年的恶迹细数起来,曾经的李钦载在他面前简直是个天真烂漫又脆弱的小奶娃。
万万没想到, 终究还是没能避开程家的人, 竟在这战舰上不期而遇了。
李钦载认识了程伯献以后基本没出过舱门,愁眉苦脸坐在舱房里想主意。
本来呢, 他是真想在归途中搞点事情的, 然而领军的竟是程家的人,这就难办了。
直到实在受不了海浪颠簸,李钦载这才连滚带爬出了舱房, 趴在船舷甲板上大吐特吐。
正吐得欲仙欲死之时,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突然拍上他的后背。
啪的一声, 就一掌, 就那么一掌, 李钦载顿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碎了。
“谁……谁敢暗算我?”李钦载浑身直颤扭头。
程伯献那张号称二十多岁, 实则像四十多岁油腻中年的毛茸大脸出现在他眼前。
“景初贤弟太弱了,多熬练身子才好, ”程伯献咧嘴一笑, 又抬手拍了两下, 啧啧道:“这身子骨扛不住力,一拍就碎,不称手。”
“知道一拍就碎,尚贤兄何必再拍,非要置我于死地吗?”李钦载虚弱地道。
“尚贤”是程伯献的字,从字面上来看,程咬金希望这孙子能斯文点, 崇尚古圣贤的学问和德行。
然而正如薛讷曾经说的,长辈给晚辈取的表字不过是美好且不现实的愿望, 就像往许愿池的王八嘴里扔硬币求保佑发财一样不靠谱。
薛讷的表字是“慎言”,那货比鹦鹉还啰嗦,哪里慎言了?
同理可证, 这位表字“尚贤”的仁兄,大概率也是个粗鲁不堪的水货,跟圣贤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程伯献只好收回熊掌般的大手, 悻悻地道:“景初贤弟拿老程当外人,真不爽利。”
李钦载奄奄一息道:“总不能拿你当内人吧?那样我该不爽利了。”
程伯献瞥了他一眼,道:“从登船开始,我总觉得你和你的部曲鬼鬼祟祟的,有啥事不能对俺老程说?”
李钦载悚然一惊,脸色立变。
将门之后,来自血脉的召唤,程家果然对军队太熟悉太敏感,一丝无法捉摸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警觉。
“能有啥事?尚贤兄多虑了,”李钦载眼睛眨了眨,忽然转移了话题:“尚贤兄此次出征百济,可立了什么功劳?”
程伯献重重叹气:“跟着刘副总管肃清百济余孽,能怎样?零零散散几股散兵游勇,遇到了便上去剁了他们,前后剁了几股,除此再无建树。”
李钦载赞道:“那也不错了,回到长安估摸能官升一级,至少能升个中郎将……”
程伯献叹道:“呵,升官我已不指望,回到长安只求我爷爷莫把我当百济余孽给剁了。”
“为何?”
“程家早年出了事,爷爷不得不致仕告老,可程家的将门架子不能倒,爷爷就等着儿孙辈争点气,让程家重新风光几十年,好不容易把我塞进军中,结果我不争气,就剁了几股残兵,回去后爷爷怕是不肯饶我……”
李钦载恍然,程家早年确实出了事,这件事说起来很离奇。至今都没人知道原因。很多人都说程咬金越老越糊涂,越怕事。
永徽六年,大唐征伐西突厥阿史那贺鲁,一个名叫王文度的将领矫诏,指挥不当,程咬金也做出种种糊涂的决定,盲目支持他。
于是回来后王文度被问罪,程咬金也因为这不光彩的作为而被迫致仕,程家因此而渐渐没落。
李钦载安慰道:“不至于的,几股残兵也是立功了,按首级算军功的话,官升一级问题不大,这都不够吗?”
程伯献哼了哼,愁容不展道:“程家何曾按首级算过军功?但凡没有单人单骑斩将夺旗击溃万敌,便是无能无功,回家等着挨揍。”
李钦载睁大了眼:“程家规矩这么大的吗?”
此时他不由庆幸自己投胎技术好,投在脾气尚算温和的李积家,若投在程家……
只怕半年内就会死于混世魔王大义灭亲的板斧下……哦,对了,程咬金使马槊的。
说起愁事,程伯献心情愈发低落,连聊天的兴致都没有了,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转身便回了舱房。
李钦载聊了一会儿天后,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决定在船舷上再趴一会儿,平复一下再回。
这时刘阿四凑了过来。
“五少郎,您要的大磁石,末将已准备好了,只待您一声令下,天黑夜深之时,便可使船队在大海上迷路……”
李钦载点头,又道:“三眼铳和火药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了两千多杆三眼铳,火药四千斤,对外称是要进京献给陛下御览。”
犹豫了一下,刘阿四不自在地道:“五少郎,小人还是劝您三思啊,临时更改航道可不是玩笑,若露出马脚,您会被问罪的。”
“大海上迷路也怪我咯?”李钦载不满地道:“你不说,部曲们不说,谁知道?”
一旁的李素节弱弱地举手:“先生,弟子也知道了。”
李钦载一眼瞪过去:“你想咋?”
李素节急忙道:“弟子誓死不出卖先生!”
李钦载的表情突然变得坚定起来,冷冷道:“还是那句话,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改道也好,违令也好,我问心无愧,我认为正确的事必须要做,有的敌人不把它打痛了,永远不会吸取教训,一战之胜算什么?人家还以为你在爱抚它呢。”
“今夜子时后,更改航道。李家所有部曲去准备!”
第199章 当!
李钦载谋划这件事很久了。
大概从出征前与李治奏对时开始,李钦载便有了这个打算。
他试探过李治的态度,试探过李积和孙仁师的态度,大家的态度都不太赞同,于是李钦载很听话地不再说什么了。
但是李钦载仍然很冷静地谋划,然后实施,如同前世在公司里做ppt一样,按照各种程序做出来,最后演示给客户看。
不必把自己弄得像刺秦的荆轲那样悲壮,这只是一件该做且必须要做的事而已。
夜深人静,战舰仍在苍茫的大海上航行。
海面有风浪,渤海湾大唐到百济国之间有固定的航线,大唐的商船经常来往,所以夜里也能航行。。
主桅上的了望台有两名将士站在上面,甲板空荡荡的,所有人都睡下。
李钦载的舱房里,刘阿四和李素节围坐在他身边,李素节表情忐忑,身子不安地扭动,刘阿四则颇为平静,他是李家的部将,李家的主人要做任何事,他都会跟随。
李钦载不慌不忙地摆弄着手里的便携指南针,确认它不会出错。
“快到子时了……”李钦载忽然道。
李素节身子一颤,低声道:“先生,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真要改变航向么?”
“不必三思,我早已千思万思了。”
李素节不解地道:“先生, 究竟为何?为何您如此痛恨倭人?”
“与其说痛恨,不如说我想为前世今生和后代做点事,”
李钦载眼中浮上一团看不懂的迷雾,低声道:“数百年甚至一千年以后, 如果我李家还有后人在世, 他们从史书上看到他们的祖先,也就是我,亲身参与了白江口一战,这场海战里, 我们把倭人打得落花流水。”
“那么我的后人会问, 会责怪,会惋惜,既挟大胜之威,为何我们的祖先不顺手把倭国痛打一顿?”
“为何不趁此机会将倭国打惨打痛, 为何要给他们留一丝喘息之机, 让倭人将仇恨埋在心里,数百年上千年后,他们积蓄了力量,失去了敬畏, 将一千年深埋的仇恨发泄到我们的后人身上。”
李钦载望向二人, 叹息道:“我害怕的,是后人的责怪埋怨, 是仇人的复兴崛起, 是明明能够有所作为而不为的悔恨。”
“这辈子,我不想做任何一件后悔的事,尤其是明明有能力做却没做, 更是人生的遗憾,我不想带着遗憾老去。”
低沉的话音在舱房内萦绕, 李素节和刘阿四动容互视。
良久, 刘阿四凛然道:“小人虽不太懂五少郎的初衷, 但小人定誓死服从五少郎的意志,今夜李家部曲为五少郎赴汤蹈火!”
李素节也道:“先生的话很深奥, 什么前世今生的,但……先生说的一定是对的, 弟子亦愿景从如饴。”
李钦载笑了, 然后道:“子时了, 刘阿四,你派人先去舵台,把磁石装在舵台的司南车下,然司南车改变方向。”
“另外派人接管舵台,就说奉我的命令,然后按照我们既定的航道转舵。”
李素节低声道:“先生,程伯献那里……”
李钦载笑道:“程伯献交给我, 今晚定让他睡个好觉。”
刘阿四凛然领命而去。
李钦载从舱房的木柜里拎出两坛酒,朝李素节笑道:“走, 我们去跟程伯献吃个宵夜,不醉不归。”
…………
程伯献的舱房离李钦载的舱房不远,出门走了几步便到了。
敲门后拎酒而入, 程伯献见到李钦载手里的两坛酒,喉头蠕动了几下,为难地道:“景初贤弟, 军中不准饮酒,你这个……不妥吧?”
“有啥不妥的?战事已结束,马上要回到大唐了,正该纵酒作乐,尚贤兄莫忘了,回到长安后你得挨揍,此时还不珍惜时光大醉一场,回去挨揍时难道不觉得遗憾吗?”
原本要反对的,可程伯献听到自己要挨揍,不由垮下脸来,狠狠一咬牙,道:“他舅子的!没错,回长安被爷爷揍死之前,先醉一场再说!”
李钦载喜道:“尚贤兄是个痛快人,今夜不醉不归。”
两人于是在舱房里喝了起来。
看得出程伯献是个豪爽的汉子,有他爷爷的风范,或者说,程家的人无论模样还是性格,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让人情不自禁以为程家是个克隆人流水线工厂,造出的人都一样。
当然,程伯献喝酒也很严谨,总有些心虚,酒已喝了大半坛,但他仍不敢解甲胄,穿戴整整齐齐,趁手的马槊就搁在手边,随时准备应变。
将门之后,从小耳濡目染,哪怕违反军纪饮酒时也不忘最后一丝戒备。
喝完一坛后,李钦载心中微苦。
他发现自己好像喝不过程伯献,今夜若程伯献没事,而他却醉了,笑话可就闹大了,写进史书里被人贻笑千年的那种。
边喝边聊,没多久,刘阿四突然禀报而入。
走入舱房,刘阿四朝李钦载使了个眼色,李钦载微笑,不动声色继续饮酒。
终于,程伯献突然皱起了眉,喃喃道:“景初贤弟,你有没有觉得船身有些倾斜?哪个杂碎把的舵,为何无故改变航道?”
李钦载无辜道:“没有呀,船身很稳,是尚贤兄喝醉了吧?”
程伯献愕然:“我醉了么?”
闭眼静静感受片刻,随即神情一紧,程伯献突然起身,道:“不对!船身真在转向,贤弟稍待,我去舵台看看,何妨杂碎作死,未得军令竟敢私自转向!”
李钦载突然沉声道:“慢着!”
程伯献一愣:“咋?”
“我想请尚贤兄听一首歌。”
“啥歌?”
“《当》”
“啥?”程伯献惊愕不已。
话音刚落,站在程伯献身后的刘阿四神情犹豫了一下,然后拎起腰侧的刀,用刀柄往程伯献的后脑勺上狠狠一敲。
当的一声脆响,程伯献后脑勺挨了一记,在李钦载李素节和刘阿四期待的目光下,程伯献身躯晃荡了一下,然后……居然没倒。
程伯献扭头惊愕地看着刘阿四:“你……”
李钦载紧张地道:“再当一下!”
刘阿四毫不犹豫,抬手又朝程伯献脑袋狠狠一敲。
当!
程伯献身躯一晃,仍然没倒。
“你是猪吗?摘了他的头盔再当!”李钦载急道。
刘阿四不死心地用刀柄再次当了一下,见程伯献还是没倒,于是只好揪住他的头盔,拔萝卜似的往上拽。
“我来帮忙!”李钦载冲了过来,抱住程伯献的双手。
李素节也不甘示弱,刘阿四拽头盔的当口,李素节接过他手里的刀,跳起来用刀柄继续当程伯献的后脑勺。
舱房里众人乱成一团,李钦载越来越着急,事情好像脱离了掌控,别人都说程家人脸皮厚,万万没想到这其实包含了两个含义,一是脸厚,二是皮厚,合称“脸皮厚”。
当了好几下都没把他当昏过去,果真名不虚传。
一片手忙脚乱之中,程伯献终于清醒过来了,心情愈加悲愤莫名。
感觉自己像一头待宰的猪,不小心逃脱后,被屠夫们漫山遍野追赶,这特么的……
好屈辱!
“都他舅子的给我住手!”程伯献悲愤大喝道。
恶狠狠望向李钦载,程伯献的小眼神既愤怒又委屈。
“当个啥?有话不能好好说么?非要把老子弄晕过去也行,能不能给我来个痛快的?”程伯献两眼通红,悲愤嘶吼。
舱房里另外三人顿时一静,面面相觑后,李钦载沉声道:“你……敢不敢把头盔摘下来?”
“我……他舅子的!”程伯献快气疯了。
第200章 登陆倭岛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老祖宗的这句话实在太有道理了。
李钦载谋了事,可惜天不从人愿,没想到遇到一个怎么都昏不了的皮实货。
舱房里,程伯献站在当中,刘阿四把着门口,李素节和李钦载一左一右对他形成钳制之势,眼神戒备地盯着他。
程伯献身子半躬,也警惕地环视三人。
“李钦载,说说,你到底想作甚?无故谋刺郎将,你想谋反吗?”程伯献冷静地问道。
李钦载眼皮一跳,道:“莫胡说,我李家三朝功勋,历代大唐天子厚待我李家如亲眷,我怎会有谋反的心思?”
程伯献冷冷道:“谋刺统兵郎将,未得军令私自将战舰转向,李钦载,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吧?”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道:“我……其实是打算将战舰转个方向,开赴倭国本土,率领这数千水师将士,将倭国再痛揍一次。。”
程伯献不信,冷笑道:“胡说八道,打倭国本土,为何要把我打晕?”
李钦载老老实实道:“擒贼先擒王,你是统兵郎将,先把你弄晕了,我才好行事。”
程伯献喉头一甜……
神特么擒贼先擒王,咱俩到底谁是贼?
深吸了口气,程伯献继续问道:“为何要攻打倭国?”
李钦载迟疑,前世今生国仇家恨什么的, 眼前这愣货怕是理解不了。
于是李钦载索性直白地道:“我想多捞点战功回大唐, 你我皆出身将门,知道战功的意义, 白江口海战,我的战功捞得还不够多。”
程伯献愕然:“你都名列功劳簿首位了,还不够?”
李钦载坚定地道:“我要的是杀敌的战功,回长安后可以昂首挺胸告诉别人, 此战我亲手斩敌多少多少级, 无愧我英国公府之英名。”
程伯献轻声道:“擅自违令,你不怕被问罪?”
“怕,但功劳立下了,陛下和我爷爷也不会太过苛责, 我杀的是敌人, 有何不对?陛下气头过了以后,说不定还会封赏我。当年霍去病率八百轻骑孤军深入草原大漠封狼居胥,汉武帝生气了么?”
程伯献脸色数变,菩提树下的佛陀般顿悟了, 喃喃道:“对呀……违不违令的, 杀的反正是敌人,有啥不对?”
看着李钦载那张平静的脸,程伯献缓缓道:“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就算你想擅自违令,为何问都不问就要把我弄晕?你倒是先问啊, 说不定我也答应跟你一起违令呢。”
李钦载愕然:“我没问吗?”
仰头望向李素节和刘阿四, 二人同时摇头。
程伯献脸颊使劲抽抽,这特么的, 挨那几下好冤枉。
李钦载一脸歉意地道:“对不住了啊尚贤兄, 我忘记问了。”
程伯献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然后重重叹气。
刘阿四目光不善地盯着他的后脑勺,一脸的不服气。
“尚贤兄, 可愿与我共襄盛举?虽说违了军令,可咱们有两千杆三眼铳, 此战必胜。登陆倭国后, 杀他个千里赤血鸡犬不留, 挟灭国之功回到长安,令祖还舍得揍你?”李钦载动情地蛊惑道。
程伯献目光闪动, 神情挣扎许久,最后狠狠一咬牙:“他舅子的, 老子干了!不就违个军令么?老子有灭国之功傍身, 总不能杀我的头吧?”
李钦载释然微笑。
甚好, 一个想嫖,一个想挣钱,志同道合,一拍即合。
程家人的魄力不凡,既然下了决定,程伯献便不再犹豫,起身道:“走, 我们去舵台,老子亲手把舵, 转向倭国!”
说完一边摘下了头盔一边往舱门外走去。
李钦载三人互视一眼,露出胜利的微笑。
刚走了两步,刘阿四忽然一个暴跳, 狠狠一记刀柄敲在程伯献的后脑勺上。
在李钦载和李素节惊愕的注视下,走在前面的程伯献身躯摇晃几下,这次终于不负众望倒下了。
沉默, 寂静!
李钦载不敢置信地看着刘阿四:“你……解释一下这个动作的逻辑好不好?我都跟他谈妥了,为何还要打晕他?”
刘阿四一脸无辜地道:“五少郎刚才难道不是虚与委蛇暂时稳住他吗?”
李钦载定定望着他,缓缓摇头:“不是,是真心换真心,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刘阿四躬身行礼:“小人错了,请五少郎责罚。”
李钦载盯着他的脸,突然道:“其实你就是不服气敲不晕他,对不对?其实你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敲晕他,对不对?”
刘阿四老脸一红,垂头没敢吱声。
李钦载重重叹气,这傻缺……居然对程伯献的后脑勺有如此的执念。
“弄盆水,喷醒他,醒来后阿四老实向他赔罪,要杀要剐随他。”
…………
半个时辰后,后脑勺鼓了个大包的程伯献一脸幽怨地坐在舵台边。
他的旁边站着刘阿四。
刘阿四表情平静,一脸漠然,鼻青脸肿地望着前方的茫茫大海。
程伯献亲手把舵,目光不时扭头看看刘阿四,每看一眼他鼻青脸肿的模样,程伯献的表情都松缓了几分。
刘阿四终于成功把程家人惹毛了,被喷醒后二话不说拿刘阿四练了练手,结果……显而易见。
人揍了,一腔激情和怒火也在刘阿四身上彻底释放发泄出来了,可程伯献还是觉得有点憋屈。
任何人被当成副本boss刷了又刷,最后居然还被他们成功刷到了,总会感到不爽的。
抬手指了指刘阿四,程伯献冷声道:“等着,事情没完,回长安后咱们再来过。”
李钦载急忙打圆场:“尚贤兄,办正事要紧。回长安后我帮你按住他的双手,分开他的双腿都行。”
程伯献咂咂嘴,感觉不对劲。
“你们李家的人真是……”程伯献怒哼一声。
“尚贤兄,咱们若改变航道,在倭国登陆,其他战舰上的将士会不会……”李钦载担心地道。
程伯献冷哼道:“我是统兵郎将,你是行军长史,一文一武最高官员都下令了,他们除了服从,还敢如何?”
李钦载释然笑了:“尚贤兄所言有理,愚弟房里还有两坛酒,稍后回房咱们继续喝点儿?”
程伯献果断摇头:“不喝了,喝了头痛。”
两天后,大唐水师六十余艘战舰靠近倭国长崎港。
长崎港,古时属倭国分制时的肥前国,是倭国对外官方和商业来往最重要的港口。
每年倭国派出的遣唐使,都是从长崎港登船,穿行大海数百里来到大唐,开始学习和剽窃。
这一次,大唐的水师首次来到了倭国的港口。
六十余艘战舰主桅上,大唐的黄色旗帜飘扬,在海风中猎猎舞动。
离港口还有数十里时,长崎港的倭人便紧张起来,敲锣声号角声不绝于耳,无数小船载着倭人,朝海面上的大唐战舰驶来。
大唐舰队的旗舰上,程伯献披甲站在座楼上,按剑环视甲板上惊愕的将士们,扬声道:“知道你们都想回家,不想耽误春播,但老子还想跟倭国干一仗,再捞点军功回去!”
将士们早在天亮时便发现舰队已改了方向,但军人习惯于服从,将领没下令,他们也不多问。
直到此刻,离长崎近在咫尺之时,将士们终于明白了程伯献的用意。
见将士们沉默,程伯献大喝道:“你们不想要军功吗?不想多分点永业田吗?”
将士们面面相觑后,齐声道:“想!”
程伯献大笑,指着前方海面蜂拥而来的倭国小战船,大声道:“想要军功,先把这群猢狲灭了,咱们登陆倭国,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全军转舵,南北一字长蛇排开,三眼铳准备,五十步内齐射!”
一声令下,大唐水师舰队的战鼓隆隆擂响,号角声震云霄。
第201章 屠城掠地
大唐水师的海战战术刚刚经过检验,事实证明行之有效。
百济国白江口,倭国舰队战败的消息或许早已传到了本土,三天后,大唐水师陈舰倭国长崎港外,再次摆出当初白江口歼敌的阵势。
而此时的倭国长崎港,出港应战的舰队规模比白江口小多了。
开赴百济的一千余艘倭国小战船,应是倭国举倾国之力而赌此一战。
倭国战败,舰队在白江口全军覆没,长崎港留守的舰队几乎完全无法对大唐水师形成任何威胁。
李钦载眯眼大略数了数,从长崎港开出的倭国战舰大约百多艘,而李钦载和程伯献能指挥的大唐水师战舰,有六十余艘。
六十余艘大战舰,对一百来艘小渔船……
隆隆的鼓声中,大唐水师排好阵势,然后缓缓碾压过去。。
毫无悬念的碾压,提起海战过程都让倭国人心酸,一百多艘小战船顷刻间便被湮没于大唐水师的巨浪之下。
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小船靠近后软弱无力地朝大唐战舰射了几矢,然后,被三眼铳几轮齐射,小船上的倭人死的死,跳海的跳海。
接下来便是三眼铳收割人命的时间。按照李钦载的命令,无论小船上抵抗的,还是跳下海的倭人,全部用三眼铳射杀,不留活口,不收战俘。
多年后的倭国史书上,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只有遮遮掩掩的四个字,“近海尽赤”。
就这样一路碾压, 大唐水师战舰缓缓靠岸长崎。
长崎港边, 聚集了无数倭人,仍不死心地朝缓缓靠岸的战舰疯狂齐射。
大唐战舰上的三眼铳当然不会客气, 几轮对射后,倭人的箭阵已乱。
三眼铳属于散弹枪,火药里掺了许多尖锐的铁片,点火发射后, 铁片从枪口喷出, 对敌人的伤害是成片成片的,这样的威力绝非弓箭可比,尤其是近距离作战,三眼铳更是无敌的存在。
倭人从未见过火器, 更不知其厉害。
甫一接战, 倭人便骇然发现,这种怪模怪样能发出巨响还能喷出火光的兵器,居然如此犀利,一枪便能撂倒一片, 几轮齐射后, 五十步内几乎寸草不生。
在两千杆三眼铳的掩护下,唐军战舰上的将士从容地登陆,在港口空地上列阵,而抵抗的倭人则已死伤殆尽, 残余者纷纷败逃。
陆地上的唐军, 更是无敌的存在,在如今的整个亚洲无人能挡。
战舰座楼上, 程伯献扭头看着李钦载, 道:“景初贤弟,此战是你的主意,说说吧, 咱们将士登陆后,怎么个章程?”
李钦载淡淡地道:“就地补充粮草和水, 然后一路往东, 朝倭国京都进发。”
程伯献动容道:“倾王城, 废宫室?”
李钦载奇怪地道:“灭国难道不是这么灭的吗?”
程伯献表情忐忑,灭国呢, 当然是这么灭的,怎么残忍怎么来。
大唐与新罗联军征伐百济国, 将百济从里到外都毁了, 赤血千里, 宫室尽废,整个国家完全被异国占领,百济也成了真正意义上被灭掉的国家。
可……灭百济是有王命的,师出有名,灭倭国怎么灭?大唐天子下过征伐诏书了吗?长安的朝臣们答应了吗?
程伯献叹了口气,用力揉脸,喃喃道:“总感觉上了贼船……”
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 很文艺地道:“回不去了,尚贤兄, 我们回不去了。”
指了指被血染红的海面,又指了指港口仓惶逃窜的倭人,李钦载道:“已经开战了, 我军也登陆倭国本土了,覆水难收,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如安心把倭国打个半身不遂,回到长安也好有个交代。”
“白江口之战,是倭国先挑衅大唐的,如今的大唐和倭国是交战国,明白吗?我们虽违令登岛,可我们打的是敌人,你是统兵的将领,在敌人面前犹豫不决,是为将者之大忌。”
程伯献咬了咬牙,道:“左右这般光景了,先干了再说!”
“传我将令,全军推进,见城攻城,见地掠地,见贼杀贼!”
话音刚落,甲板上一名偏将突然抱拳道:“禀郎将,可允麾下弟兄袍泽屠城?”
程伯献迅速看了李钦载一眼,他虽是统兵郎将,可一路上出主意的人却是李钦载,令程伯献情不自禁都以李钦载为主了。
李钦载果断扭过头去,沉默不语,假装没听到。
程伯献懂了,咬了咬牙,道:“每陷一城,可屠一日。只杀壮年,不戮妇孺。”
偏将欣然领命。
屠城有屠城的规矩,不是毫无章法毫无顾忌的肆意妄为,这就是唐军的规矩。屠多久,屠戮的对象等等,战前便有明确的军令。
龙朔二年,二月中。
唐军水师登陆倭国九州岛长崎港,将百济国的战火带到了倭国本土。
唐军登陆首日,长崎城陷落,城中赤血遍地,臣民哭嚎连天。
长崎十万倭人在唐军的刀剑下伏地乞活,唐军遵程伯献将令,屠城一日而止,掠府库民间财物如山。
屠城发泄了战争的压力,掠夺满足了财物的欲望,这支六千余人的唐军从长崎再次往东开拔时,全军上下精神矍铄,战意腾腾,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唐军离开后的长崎城,城中遍地鲜血尸骨,十室九空,妇女赤裸身躯仰天哭嚎,壮年男子皆被屠戮殆尽,城中处处火光,这座倭国最大的对外进出港城几乎沦为废墟。
龙朔二年二月十五,倭国国主从四国和本州岛紧急调遣两万大军狙截唐军,两军于下关遭遇,激战爆发。
二月十七,倭国两万大军战败溃逃,唐军付出了一千余伤亡。
这个年代,火器对冷兵器是完全碾压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若非唐军将士补给线太长,执枪的将士未披重甲,连这一千多人的伤亡都不必付出。
经此一役,倭国彻底陷入慌乱。
因为举国已无兵可用。
百济白江口一战,倭国派出了四万余人,已全军覆没,本土下关一战,倭国仅剩的两万军队又被击败。
倭国时年国中常备军队不到八万,剩下的军队都把持在那些自私的小国国主手中,下关一战后,惧于唐军实力,倭国国都飞鸟城一片混乱。
下关战败的消息传到飞鸟城,倭国摄政权臣,中大兄皇子紧急召见臣子商议,君臣商议后决定向唐军求和,派出使者前往下关,求见李钦载和程伯献。
二月廿四。
李钦载拒见倭国求和使者,并驱逐出营。唐军继续向东开拔。
二月廿六,求和使者被逐,唐军继续东进的消息传到飞鸟城,倭国朝堂大乱,朝中守旧势力趁机逼宫摄政中大兄皇子。
强敌压境,内忧外患,中大兄皇子不得不对内妥协,二月廿八下氏上诏,允许国中权贵拥私兵。
三月初,唐军继续推进至冈山。
至此,唐军已占倭国国土近半,前锋斥候的踪迹已出现在京都飞鸟城外。
第202章 该惩该赏
大唐长安城。
一骑快马飞驰入京,直赴太极宫。
半个时辰后,李治接到了来自百济国的军报,扫了一眼军报后脸色立变。
狠狠将军报拍在桌案上,李治怒道:“胡闹!”
旁边的武皇后很自然地拿起军报看了看,然后也变了脸色。
“水师海上迷路,误登倭国本岛?”武皇后吃惊地道。
李治怒道:“这是李钦载派人送来的军报,皇后你相信水师迷路误登倭岛吗?”
武皇后摇头,苦笑道:“百济国至大唐登州,早已是多年固定的航线,就算大雾锁海,水师也断然不可能迷路的。”
李治面色铁青,冷哼道:“李景初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军令,朕和水师大总管孙仁师何时下过军令让他攻打倭岛了?六千余将士跟着他一头撞进倭岛,前后无援,孤军深入,他以为他是霍去病吗?”
李治越说越气,大声道:“无法无天!朕若不治治他,迟早恃宠而骄,非国朝之福!”
“来人,着削去李钦载县子之爵,撤免……”
话没说完,武皇后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轻声道:“陛下,李景初毕竟是英国公的孙儿, 您看……”
李治一愣, 咬了咬牙,道:“英国公之孙难道就……哼!来人, 宣英国公入宫觐见。。”
半个时辰后,李积匆匆入宫。
入殿后李积发现武皇后沉默不语,李治面色铁青,李积心头一沉, 仍然平静地行礼拜见。
李治带着怒火, 将军报递给李积。
李积匆匆一瞥,顿时怒了:“竖子惹了好大的祸!简直混账!”
李治努力平复情绪,低声道:“老将军,朕素来敬仰您, 可令孙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 军报已至长安,消息瞒不住人,朕若不究,难以服众, 老将军的一世英名亦有损害。”
李积果断地行礼:“老臣请陛下严惩此竖子, 纵是斩首亦绝无怨恚。”
李治点了点头,又道:“斩首……倒不至于,但必须得严惩,否则朕实难掩悠悠众口, 还望老将军体谅朕的难处。”
顿了顿, 李治又安慰道:“景初少年意气,难免冲动, 这次朕狠狠给他一个教训, 对他不是坏事,以景初之大才,来日为朕再立新功, 朕还是会重新起用,委以重任的。”
李积摇头道:“竖子不堪为用, 老臣请陛下削其爵, 罢其职, 让他终生白衣,做个庸碌田舍农夫便罢。”
李治顿时一滞, 本来他是很生气的,可李积比他更生气, 语气更激烈, 大有把自己的亲孙子除之而后快之势。
这么一对比, 李治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生气了。
“老将军不必激动,哈哈,不是多大的事,不至于的,不至于的。”李治反倒安慰起李积了。
李积沉稳地道:“老臣没激动,但景初此子肆意妄为,违抗军令, 必须严惩。老臣家门不幸,出此误国误君之孽畜, 老臣治家无方,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李治急忙道:“老将军越说越严重了, 万莫自责,景初还是很有分寸的,以前也立过不少功劳, 过不掩功,除此一事,景初仍是我大唐社稷之大才国器,万不可过于苛责。”
李积长长叹息,躬身道:“老臣听凭陛下发落,绝无怨言。”
李治小心地道:“那朕……就略作小惩了?”
“请陛下从重严惩!”
李治犹豫再三,刚才在气头上时,他想削了李钦载的县子之爵,可气头过了以后,仔细回想整件事。
嗯,什么海上迷路,误登倭岛的鬼话当然不可信,违令确实是违令了,可人家既不是谋反也不是投敌,人家也是一腔报国忠勇之心,登陆倭国奋勇杀敌去了。
所以,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如何理解。
毕竟是三朝功勋之后,人家的祖父还是核弹级别的镇国砥柱,惩罚太重的话,难免伤了忠臣之心。惩罚太轻的话,朝臣又不会放过他。
大唐天子也不好当呀。
“咳,罚,罚……一年俸禄?”李治迟疑地道。
不仅李积皱起了眉,武皇后都看不下去了,不着痕迹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李积沉声道:“陛下不可儿戏,此子必须严惩,罚俸禄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何以儆效尤,何以掩悠悠众口?”
李治叹气,他对李钦载宠爱得很,对他的才华和为人亦深为喜爱,连自己的两个亲儿子都毫不犹豫送到他身边求学,可见李治对他的才华多么看重。
严惩……实在狠不下心。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宦官跪在殿门外,喘息着道:“禀陛下,倭国本岛八百里急报!”
李治一惊,急忙道:“快呈来!”
宦官匆匆入殿,将军报捧给李治。
展开泛黄的军报,李治匆匆一瞥,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这……”
武皇后从他手中接过军报看了一眼,亦吃惊道:“李钦载程伯献率六千水军将士横扫倭国,已占国土其半,倭国国主遣使求和,被李钦载严拒,王师将士继续向东推进,前锋已至倭国京都飞鸟城外……”
殿内李积亦大吃一惊,脸色立变。
六千多人登陆敌国,一不小心就占了人家一半国土?这特么是要灭国的架势呀。
殿内君臣三人面面相觑,一脸震惊。
然后李治脸上露出苦笑,无助地望向李积:“老将军,这……如何是好?朕是严惩,还是给他升官呀?”
李积努力平复了情绪,表情仍然沉静,冷哼道:“违令在先,师出无名,无论这孽畜立了多大的功劳,老臣以为都必须严惩。”
李治摇头,缓缓道:“老将军,这份军报委实出乎朕的意料,没想到景初竟能干出如此大事,倭国若真被我大唐掌握,对我大唐国威,对百济新罗两国的震慑,对高句丽的牵制,都是有益无害的。”
武皇后也是聪慧的女子,闻言两眼一亮,道:“若我大唐掌握了倭国,那么对高句丽便成东西夹击之势,还有大唐北部的辽城和南面的百济和新罗国,高句丽便已陷入我大唐的四面包围之中了!”
武皇后一语点破,李治和李积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从贞观年开始,大唐两代帝王心心念念的,不就是高句丽么?
倭国若已被大唐掌握,高句丽陷入四面包围,离灭亡还远吗?
几乎不必采用任何战略战术,只要将高句丽周边邻国坚壁清野,扼死陆路和海路,高句丽必将自乱。
这个战略意图以前不是没人想到,而是那时倭国与大唐是友好邻邦,又自甘藩属臣国,每年派大批遣唐使求学,卑微舔狗的姿态摆得太诚恳,大唐实在不好意思对它下手。
如今唐倭已是交战国,李钦载违抗军令,却出其不意占了倭国一半国土,这时再看大唐东面的地图,整盘棋顿时全活了,主动权已完全落到大唐的手中。
抛开李钦载抗命违令的事实不谈,六千余将士登陆倭国,对大唐确实利大于弊,更重要的是,李钦载的时机抓得又准又狠。
白江口一战,倭国水师全军覆没,四万余军队尽丧汪洋,国中正是空虚之时。
李钦载趁机登陆,可谓风卷残云摧枯拉朽,倭国境内几无可战之兵,此时占领倭国正是天时地利人和皆俱。
违令确实违令了,但……干得漂亮!
那么问题来了,李钦载究竟该罚还是该赏?
李治和武皇后的目光都落在李积身上,而李积毕竟是三朝老狐狸,此时心念电转,捋须沉声道:“陛下,老臣还是觉得,必须严惩李钦载!”
“过不掩功,但功也不可掩其过,李钦载擅自违令,此风不可长,否则军中何以立威?死罪或可免,活罪难逃。流徙也好,羁押大理寺也好,总之必须严惩。”
李积说得大义凛然,站在他的立场和地位,此时此刻只能这么说,而且必须这么说。
但凡李积稍微流露出为李钦载求情的言辞,迎接李家的必是一场狂风暴雨。
李治宠爱李钦载,但朝臣可不会宠爱他。
见李治犹豫不决,李积语气坚定,武皇后眨了眨眼,笑道:“陛下,是惩是赏,为时过早,眼下重要的是维持战局,既然倭国已陷其半,咱们必须增援李钦载,莫让他真的成了一支孤军。”
李治闻言一振,急忙道:“没错,维持战局最重要,其他的琐事先搁置不议。”
“派人快马急赴百济国,召孙仁师水师所部紧急东进,登陆倭国长崎,陆路刘仁轨所部抽调一半精兵,亦随孙仁师水师同舰而行,水陆两部计一万兵马,带足粮草军械,驰援倭国李钦载所部。”
李钦载的抗命之举,无意中却调动了大唐整个东面战线的唐军力量,各路人马急赴倭国,驰援李钦载所部。
李云龙攻打平安格勒战役的快乐,李钦载终于想象到了。
见李治下了旨,殿内李积捋须不语,脸上仍然怒容未消,然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笑意,却深深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第203章 夫唱妇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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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唐倭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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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援兵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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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献女乞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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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停战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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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战后归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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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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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凯旋归家,孽畜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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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脚再拖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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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尊贵的小八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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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雄奇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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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拦车惊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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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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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恶奴欺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李钦载根本来不及阻止。
荞儿造的是什么东西,李钦载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荞儿造好后立马就点了引线。
还有,屋子里被炸出来的俩人很陌生,李钦载不认识。
但是这明明是崔婕住的屋子,却从里面跑出两个陌生人,还引得崔婕和从霜坐在院子里抹泪,向来懂事乖巧的荞儿也不惜造个大炮仗炸他们,显然这俩人不是好路数。
李钦载不假思索便决定了站队。
道理?
这种情况不需要讲道理,不必分是非曲直,帮亲不帮理就完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被搅和得稀碎,李钦载没想到刚回来便遇到如此大的惊喜。
被荞儿从屋里炸出来的一男一女皆是中年人,男的穿着青衣青璞头,女的穿着青色钗裙,显然是富贵人家奴仆之类的角色。
一男一女被炸出来后惊魂未定,在院子里尖叫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便四顾寻找真凶,见到一脸桀骜的荞儿后,顿时认定了是荞儿,一脸凶相地朝荞儿走去。
李钦载站在院子外静静地看着他们,旁边的刘阿四按住了腰侧的刀柄,轻声道:“五少郎,他们怕是对小郎君不利,咱们要不要……”
李钦载冷静摇头:“先看看再说。”
一男一女没走到荞儿跟前,崔婕却抢先一步拦住,愤怒的杏眼瞪着他们。
“尔等胆敢放肆!”崔婕怒叱道。
一男一女脚步一顿,男的垂头道:“小姐面前,小人怎敢放肆,实在是这小崽子……”
崔婕打断道:“注意你的用辞,你口中的小崽子,是英国公的曾孙。”
旁边的中年女子却不服气地低声咕哝道:“不过庶出而已……”
院子外的李钦载听清了,眼中顿时露出寒光。
崔婕冷冷道:“你们在我面前自称‘小人’,‘奴婢’,却根本没有下人的礼仪,反而有欺主之举,我青州崔家何时轮到你们这些目无尊上的奴仆做主了?都给我滚回去!”
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道:“小姐见谅,小人奉命而来,转告的也是当家主母的话,并无任何欺主之举。”
崔婕冷笑:“谁是当家主母?我可不认识。”
中年男子仍不在意地道:“令尊开春之时已续弦,小姐之前不知,现在想必知道了。”
崔婕眼眶不觉又泛了泪光,咬着牙道:“那是我父亲的事,与我何干。”
中年女子忍不住道:“令尊续弦之妻,出身太原王氏,按理小姐您也该尊其为母。”
崔婕眼泪扑簌而下,冷声道:“我此生只有一位母亲,她已过世。”
中年女子笑了笑,笑容却充满了刻薄讥诮之色,令人分外厌恶。
“小姐认不认母亲,那是您的家事,奴婢不敢多嘴。但如今青州崔家的当家主母已发下话来,崔家与王家皆是当世门阀,两家已成亲家。”
“若小姐与王氏主支三房之子喜结连理,更是亲上加亲,主母遣我二人前来,为的便是此事,请小姐考虑一二。”
崔婕冷冷道:“你们疯了吗?我父母早已将我许配英国公之孙,文定已成,即将成亲,现在要我另嫁他人?”
中年女子笑了:“小姐逃婚大半年了,心里不也是抗拒与英国公家的婚事吗?主母刚进崔家的门,正好给小姐送一份见面礼,遂了小姐的意,帮您退了这门亲事。”
“王氏三房之子年已双十,颇有才名,官封度支司主簿,是王家这一代的后起俊秀,颇受族人重视。”
“小姐若嫁给王家之子,两大门阀联姻,从此官场也好,商贾也好,皆可守望相助,锦上添花,岂不是平添一段佳话?”
崔婕气得眼泪直落,浑身发抖,良好的教养却令她不知如何痛骂才解气,只得指着院子外怒道:“你们……滚!都给我滚!”
久不出声的荞儿突然挺胸大声道:“姨姨是要嫁给我爹的,你们不准带走她!”
中年男女对崔婕还能表面上执礼甚恭,但对荞儿却没好脸色了,刚才荞儿扔的炮仗差点吓死他们,此刻闻言更是忍不住怒火。
“庶出之子,岂容尔狂妄!今日便代你爹教训你!”中年男子说完便冲上前打算揪住荞儿。
院子外的李钦载目露杀意,冷冷喝道:“阿四,拿下!”
身后一群部曲早就气得蠢蠢欲动,闻言立马冲进了院子,刘阿四当先暗中下了狠手,腰侧的刀鞘狠狠朝中年男子膝盖处一磕。
中年男子惨叫一声,当即倒地,腿部一阵阵颤抖,眼见一条腿已经废了。
中年女子被部曲架住双臂,反绞到后背,痛得躬腰惨叫不已,却被部曲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女子顿时老实,不敢再出声。
李钦载缓缓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崔婕原本气极的俏脸顿时陡变,露出惊喜之色,一手捂住嘴,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荞儿却惊喜地大叫一声:“爹!”
然后飞身扑入李钦载的怀里,李钦载抱起他,原地转了几个圈,逗得荞儿咯咯直笑。
注视着怀里的荞儿,李钦载掂了掂分量,笑道:“不错,有点压手,爹都快抱不动你了,看来最近姨姨把你喂得饱饱的。”
荞儿搂着他的脖子道:“姨姨每天给我吃肉呢,好多肉。”
然后荞儿附在他耳边悄悄道:“不过姨姨的手艺不如爹,煮的肉没有爹煮的好吃。”
李钦载朝他眨了眨眼,也悄悄问道:“味道不好你还吃那么多?”
荞儿飞快扭头看了崔婕一眼,苦着小脸悄声道:“不吃不行,姨姨说,荞儿每顿至少要喝一碗羊奶,吃一大碗饭菜,否则不准荞儿出去玩。”
李钦载大笑,又道:“爹没在家的日子,荞儿乖不乖?有没有闯祸?”
荞儿急忙道:“我很乖,每天读书练字,还教庄子里的孩子们认字,从来不闯祸的。”
李钦载笑了笑,呵,我若没亲眼看见你朝屋子里扔炮仗,差点就信你了。
紧紧抱着荞儿,闻着荞儿身上带着烂漫味道的奶香,深深地吸了口气。
吸娃一时爽,一直吸娃一直爽,孩子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好闻。
放下荞儿,李钦载望向崔婕,含笑道:“我回来了。”
说完伸开双臂。
久别重逢,当然要来一次热烈且用力的拥抱。
但崔婕显然没看懂李钦载的举动,仍站在原地不动,一边落泪一边笑,轻轻地嗯了一声:“你……饿不饿?”
重逢的喜悦化作强忍的平淡关怀,含蓄而美好。
李钦载摆了摆手,道:“不急,先把这俩货解决了再说。”
说完扭头望向被拿下的那对中年男女。
刚才在院子外听了一会儿,李钦载已大概听出了事情的概况。
简单的说,崔婕的父亲,也就是李钦载未来的老丈人丧妻三年多以后,最近又续弦了。
“续弦”的意思不是纳妾,而是聘正妻,娶的是当家主母。
于是崔婕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后妈。
这位后妈来头不小,出身五姓七宗之一的太原王氏,跟李治刚废掉的那位王皇后是一家。
来头虽不小,但这位后妈刚嫁过来便不干人事,居然派出恶奴来庄子,搅和李钦载和崔婕的婚事,让她另嫁他人。
眼前这对中年男女便是后妈派来的恶奴,从他们对崔婕毫无敬畏的态度来看,这两位显然是后妈从娘家王氏带来的本家奴仆。
否则青州崔家的奴仆在崔婕面前,断然不敢如此无礼。
李钦载盯着面前的二人,冷笑道:“二位好胆色,敢来我李家的庄子,挖我李家的墙角,真是艺高人胆大,不得不佩服。”
“是我李家落魄了,还是我李钦载提不动刀了?”
中年男子忍着剧痛嘶声道:“敢问阁下是……”
“我,李钦载,李家五少郎,你家小姐的未婚夫,打钱!”
第217章 恩怨已久
五姓七宗之中,太原王氏是颇为显赫的门阀。
王氏每一代都有出类拔萃的俊秀人才,无论男女都接受良好的教育,和超乎寻常的远见,以及深远的谋略。
而王氏与天家的关系,更是非同寻常。
太原不仅是王氏一族的发源地,更是高祖李渊的龙潜之地,早在隋朝大业年间,李渊曾任太原留守,而王氏则是太原的地头蛇,二者私下勾勾搭搭,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py交易。
后来李渊一咬牙起兵造反了,太原王氏欣然景从,不到一年时间,隋朝被李渊连同天下门阀一起推翻了,门阀的恐怖力量可见一斑。这其中王氏出力不小,也奠定了大唐立国后的风光。
太原王氏最风光的时候,莫过于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与王氏结亲,李世民做主指定当时的晋王李治与王氏族女成婚,李治登基后,这位王氏顺理成章当上了皇后。
当然,风光的日子没过几年,武媚娘横空杀出,抢走了李治的宠爱,同时为了打压天下门阀世家对朝堂的影响,李治决定废掉王皇后,改立武媚为后。
这就是着名的“废王立武”事件。
而这个事件里,英国公李积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当李治有些拿不定主意,询问李积的意见时,李积说了一句话。
“此为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就是这句话,使得李治坚定了废后的决心。
于是,英国公与世家门阀的梁子也算结下了。
如今崔家老丈人续弦,新夫人进门后第一件事便是撺掇崔家退婚,让崔婕另嫁王氏族人。
这里面不否认崔王两家的利益所趋,两大家族联姻的利益,绝不止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而同时也包含了太原王氏对英国公的报复。
当年你个糟老头子一句话害我王氏的皇后被废,今日我便恶心一下你孙子,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李钦载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稍微琢磨一下便明白了因果。
过程其实并不复杂,从太原王氏联想到被废的王皇后,从王皇后联想到“废王立武”事件,从这个事件最后联想到爷爷李积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整个事件的条理便非常清晰了。
所以,今日被人挖墙角,都是爷爷当年种下的恶因?
以前每次都被李积骂混账,这一次……
李钦载突然好想快马赶回长安,指着李积的鼻子痛心疾首怒喝:“孽畜!看看你当年干的混账事!”
想想就过瘾。
但,仅限于想想。
真要这么干的话,李积手里的马槊那关就过不去。
盯着面前的一男一女,男的捂着断掉的腿哀嚎,女的被反绞着双臂惨叫不已。
李钦载冷笑:“太原王氏?呵,千年门阀出来的奴仆,居然对主人这般态度,我倒想问问王氏究竟是如何管教的下人,你们在王氏祖宅里也是这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吗?”
中年男女仍然哀哀惨叫。
李钦载缓缓道:“我问什么,你们老实回答什么,敢说一个字假话,你们今日可不止是断腿了。”
“让崔家小姐另嫁他人,是崔家家主的意思,还是你们王氏的意思?”
二人目光闪躲,显然不敢回答。
李钦载扭头望向崔婕,温柔地笑道:“这里交给我,你带荞儿回屋,有些画面不适宜妇孺。”
崔婕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眼神不容置疑,于是乖巧地点头,带着荞儿和从霜进了屋,紧紧关上房门。
然后李钦载目注二人,笑道:“逃避可耻,但有用。呵,这句话在我这里不管用,逃避的后果只有痛苦。阿四,把那女的腿也打断,我说过的话若不兑现,人家还以为我是只纸老虎呢。”
话音刚落,刘阿四手中的刀鞘猛地挥出,重重一磕,只听一声清脆的喀嚓,中年妇人凄厉地惨叫起来。
刘阿四顺手一记耳光扇去,冷冷道:“鬼哭狼嚎吓坏了孩子,把你的手脚都废了!”
中年妇人急忙捂住嘴,不敢再叫,可是腿部却痛入骨髓,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淌落,看起来分外恶心。
李钦载笑吟吟地望向中年男子,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杀机毕露。
中年男子吓得一激灵,急忙道:“我说!是,是我们主母的意思。”
李钦载挑了挑眉:“崔家家主可知此事?”
“主母令我们来渭南县时,崔家家主似乎并不知情,我们出门后便不得而知了。”
李钦载皱眉道:“你们主母刚嫁进崔家,敢瞒着夫君家主这么干,她不怕被休么?”
中年男子欲言又止。
李钦载看懂了他的表情。
是的,这位后妈还真不怕她夫君,因为她的背后是太原王氏。
虽然王皇后被废,太原王氏已风光不再。但千年门阀的底蕴和势力,却不可能一夜之间消散的。
王氏仍是王氏,无论经历多大的暴风骤雨,千年门阀根深蒂固,它的根茎已深深扎在土壤里,轻易不会倒下。
李积撼不动它,李治也撼不动它。
李治和武则天用了一生的时间和精力来削弱这些世家门阀,到死都没有削掉,可见这些门阀的势力多恐怖。
青州崔家虽然也是五姓七宗之一,但比起太原王氏仍略逊一筹,嫁进崔家的王氏显然比较强势,李钦载那位未谋面的老丈人估摸拿捏不住新夫人。
李钦载多少有了几分释怀,还好,老丈人不知情,是王氏的决定,至于究竟是那位后妈一个人的决定,还是太原王氏家族商量后的决定……
不重要了,总之,麻烦找上门了。
世上最不可能化解的仇恨,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虽然妻子没被夺走,但有人惦记也不行。
李钦载蹲下身,笑吟吟地看着二人,缓缓道:“天底下是有规矩的,主是主,仆是仆,奴仆敢对主人无礼,那就是坏了规矩。”
“二位,规矩是不能坏的,无规矩不成方圆。让我未婚妻另嫁他人的事,你俩只是传话的,我不跟你们计较。”
“但你们对崔家小姐无礼,必须要惩戒,否则天下的奴仆有样学样,我们这些权贵人家怎么办?此例不可开,此风不可长啊。”
“哦,对了,还有,你对我儿子很不礼貌,我很不高兴,我李钦载的儿子,还轮不到一个下人来教训。”
中年男子吓得脸色苍白,腿部钻心的疼痛,却不及心中的恐惧。
李钦载的事迹,太原王氏多少听说过一些,毕竟是仇人的儿孙,对李家的上上下下还是多打听一些的。
无论是曾经那个混账李钦载,还是如今领军灭一国的李钦载,都是二人惹不起的狠角色。
他们二人今日来甘井庄传话,知道李钦载没在庄子里后,对崔婕的态度才倨傲起来,万万没想到,李钦载突然回庄了。
若知今日诸事大凶,打死他们也不敢对崔婕摆脸色,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王氏主母的面子,帮自家的主母给这位继女来个下马威而已,谁知下马威搞得拖泥带水,自己的命也搭上了一半。
“李,李家少郎君,我二人只是奴仆,死不足惜,可奴仆也是太原王氏的奴仆,打狗也要看主人,还请少郎君三思。”中年男子忍着痛苦咬牙道。
李钦载笑了:“呵,痛成这样了,思路居然还很清晰,还知道搬出后台让我投鼠忌器,太原王氏不错,养出的下人也是又刁又狠,刚给崔家小姐摆了脸色,现在又威胁李家少主人,啧,有种!”
中年男子大惊:“少郎君,小人绝非威胁……”
话没说完,李钦载已站起身,脸色愈发冷峻。
“刘阿四,将这二人抬上马车,派一队人送去青州崔家。”
刘阿四刚要抱拳领命,李钦载却紧接着道:“到了青州崔家的大门外,你当着崔家人的面,把这两个恶仆的手脚四肢全打断,然后再转告那位崔家新夫人一句话。”
“敢挖我李钦载的墙角,我放火烧了王家,说到做到!”
第218章 彼之仇寇,我之英雄
两名恶仆被李家部曲送回去了,待遇不错,趴在马车里送回去的,因为两人的腿都断了。
解决了麻烦后,崔婕和荞儿从霜才从屋子里出来。
荞儿猴子攀树般轻车熟路,哧溜一下爬到李钦载的怀里,紧紧搂着他。
崔婕眼眶仍有些红,原本是家中颇受宠爱的掌上明珠,从小父兄便宠着她,如今父亲续弦后,她分明已感受到宠爱不再,父亲的心里已被另一个女人占据。
李钦载看出了她心情失落,上前笑道:“老丈人找到了生命的第二春,是大喜事,你应该高兴才对,明日我弄点虎鞭酒送老丈人补补,让他提枪上马不心虚,再烈的马都能骑得稳稳当当……”
崔婕脸蛋一红,使劲捶了他一下,刚才的失落心情烟消云散。
揉了揉她的头,李钦载轻声道:“人长大以后,回家就是做客,可你还会有自己的家,在自己的家里,你永远是主人。”
崔婕眼眶又红了,垂头嗯了一声。
从霜这时才上前朝李钦载行礼,李钦载打量她一眼,笑道:“从霜,最近吃了啥?发育得越来越好了……”
从霜吓了一跳,脸蛋儿苍白地躲在崔婕身后不敢露头。
崔婕瞪着他:“刚回来就调戏我家丫鬟,明明已是一方人物了,为何还如此混账?”
荞儿缩在他怀里,调皮地摸他的耳垂,道:“爹,这次你打胜仗了吗?”
李钦载笑道:“胜了,敌人在爹的指挥下灰飞烟灭,趴在爹的脚下哀哀求饶,特别提气。”
荞儿欢喜地叫了一声,道:“我就知道,爹太厉害了,干啥都厉害!”
崔婕低声道:“听庄户说,你领兵登陆倭岛,灭了人家的国?”
李钦载朝她眨眼:“厉害吧?快过来抱住我的大腿,向我投以崇拜的目光,眼里要有小星星哦……”
崔婕呸了一声,道:“老是这么不正经,真怀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这副不正经的样子能灭国?听说你还下令屠城,杀了……许多青壮?”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我没直接下令,但我也没反对。屠戮敌国青壮,对大唐来说不是坏事。”
崔婕脸色发白,轻声道:“我……明日多念几遍超度佛经,消减一下你的罪孽吧。”
李钦载笑道:“我不信这个,彼之仇寇,我之英雄,大唐人可不觉得我造了罪孽,我爷爷当年征战天下的时候,也没少屠城。”
“如今他老人家活得好好的,七十多岁的人了,抄起马槊揍我时还能健步如飞,从前堂追杀到后院,实在是老当益壮,不须扬鞭自奋蹄……”
崔婕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起混账话来连爷爷都不放过。”
荞儿突然道:“爹,曾祖揍你了吗?为何揍你?你不听话吗?”
李钦载老脸一黑:“不说这个,重点是夸我打了胜仗。”
崔婕杏眼朝院子外一扫,却一眼看到了院子外寂然独立的鸬野赞良。
崔婕眼皮一跳,仔细打量一番,见她生得白净秀美,有股子说不出的异国风韵,崔婕顿时心生警惕,像一只猫遇到另一只猫,浑身都炸毛了。
“这位是……”崔婕盯着鸬野赞良道。
李钦载朝后瞥了一眼,热情地介绍:“这位是小八嘎。”
崔婕听得满头雾水,沉默地等着李钦载继续说下去,谁知李钦载仅仅只介绍了这一句,便不再说了。
崔婕气得狠狠拧了他一下,道:“说呀,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她是小八嘎,就是这样。”李钦载茫然道。
“‘小八嘎’是人名吗?总有个来历身份吧?”
李钦载哦了一声,道:“她是倭国人,还是国主的长公主,国主热情好客,送我了。全名叫鸬什么,嗯,什么来着?”
院子外的鸬野赞良终于忍不住了,往前站了两步,朝崔婕行了个福礼,低声道:“奴婢鸬野赞良,拜见小姐。”
虽是公主出身,眼力还是不错的,鸬野赞良看出崔婕与李钦载关系不一般,于是赶紧出来博个好印象。
崔婕倒吸口凉气,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一国长公主,给你……当奴婢?”
李钦载摊手:“不然呢?把她供在祭品台上好不好?”
鸬野赞良黯然道:“亡国之人,无枝可依,不再是什么长公主了。”
李钦载斜眼瞥着她:“需要我给你讲道理吗?你们为何会亡国?”
鸬野赞良一惊,急忙垂头道:“奴婢知错,以后不说了。”
见李钦载对鸬野赞良的态度,崔婕悄悄松了口气,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刚赶回庄子,还没用饭吧?我给你做。”崔婕轻声道。
李钦载点头:“你和荞儿也吃,我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崔婕脸蛋儿微红,却也没有反对李钦载的说法。
荞儿牵着李钦载的手,不停央求:“爹,好久没讲故事了,今晚讲故事好吗?”
李钦载答应得爽快:“爹给你讲白雪公主的故事。”
“啥是白雪公主呀?”
“就是一个凄凄惨惨的公主,被后娘逼得生不如死,后来逃进林子里,莫名收了七只小舔狗的故事。”
荞儿睁着天真的眼睛问道:“姨姨是不是也被后娘逼?她会不会逃进林子里呀?”
“她逃进林子里只会吃毒蘑菇,傻傻的。”
走在前面的崔婕突然转身跺脚,怒视着他:“李钦载,你不要太过分!”
…………
长安城。
随着倭国被灭,李钦载回京,朝堂参劾李钦载的奏疏越来越多。
灭国确实是大功,可也不能有污点。
李钦载违令在先,这就是污点。
历朝历代,对兵权都是非常敏感的,未奉命令而擅自调动军队,便是大罪。
当然,李治相信李家三朝功勋的忠诚,而且李钦载刚回到长安便立马向兵部交卸了兵权。
可违令的事已经干了,朝臣们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雪片似的奏疏飞进尚书省,皆参劾李钦载擅调大军,未奉令而出兵倭国,请求李治问罪。
令人颇为意外的是,对李钦载参劾最狠,用辞最激烈的人远在千里之外。
他叫刘仁轨。
第219章 背地骂人有礼貌
李钦载在百济国时,与刘仁轨其实相处得不错。
当他造出三眼铳时,能清楚地看到刘仁轨眼里的激动之色,以及对大唐栋梁之才的敬意。
以长辈的姿态聊了很久,也说过老一辈的恩怨不牵扯晚辈。
谁知李钦载刚回到长安,远在百济国清剿余孽的刘仁轨参劾奏疏便跟了过来。
你安安静静指挥打仗不好吗?
在百济国与刘仁轨接触过后,李钦载大概清楚了刘仁轨的性格。
刘仁轨参劾他并没有别的目的,纯粹是为了正义,人家的眼里是真掺不了沙子,只要是违法乱纪就参劾,不管你是什么人。
当年李积够显赫了吧,东征高句丽时只是默许将士抢掠屠城,回到长安被刘仁轨参了整整一个月,参得李积欲仙欲死。
没想到多年以后,刘仁轨又参上了李钦载,李家三代都没放过。
李钦载无所谓,回到长安后与李治聊过,他已知道了李治的底线,反正不管怎么惩罚,至少李治不会杀他。
很庆幸有灭国之功傍身,若那一战败了,李钦载脖子上的脑袋可就真不怎么稳当了。
长安朝堂奏疏如雨,甘井庄的李钦载却岿然不动。
只要死不了,就不算大事。
洗去满身硝烟味,日子突然平静下来。
李钦载恢复了以往懒散的生活节奏,日上三竿才起,迷迷瞪瞪吃完饭便无所事事四处闲逛。
甘井庄今年田地里的收成有点悬,时已夏至,庄子里很多田地都没播种,任其荒芜,而且种上的麦子长势有点弱。
李钦载有点担心,问了庄子里的老农户才知道,今年确实悬了。
一来年初临时征召老兵入伍,庄子里很多青壮劳力全赶赴百济战场,战事耽误了春播,导致许多人家无劳力可用,没抢过春播的时间。
二来今年开春后便没下过雨,关中大旱,灌溉田地的水都是庄户们一担担挑来的,地里缺了水,庄稼自然生长不良。
虽没到秋收时节,但庄子里已经有人预见了今年的收成,一个个愁眉苦脸。
李钦载当即给长安的李积写了封信,详细说了今年庄子里的境况,并做主今年减免租赋,将这个决定告诉庄户们后,庄子里的农户们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对此事留了心,李钦载又打听了一下渭南县附近庄子的情况。
结果跟他想象的一样,各个庄子今年的收成都不乐观。
但惊奇的是,不知是不是达成了默契,各个庄子无论大小地主,纷纷都宣布了今年减免租赋的决定。
地主与农民两个不同阶级的相处,没有那么尖锐的矛盾冲突,更没有你死我活宁有种乎的对立。
传说中不共戴天的仇怨,在大唐龙朔年间,彼此的关系却融洽得仿佛自家亲人。遇到难事,大家各自妥协,主动让利,彼此帮衬着把难关度过去。
李钦载笑得很开心。
这就是他喜欢这个年代的原因,烟火气,人情味,处处透着一股子自自然然的和善,施恩与受恩都不矫情。
如今的他,已经能够理解为何那么多解甲归田的老兵听到朝廷征召的时候,都会主动站出来为国而战。
因为这样的国家和土地,值得他们拼命。
中午时分,李钦载吃饱喝足,懒洋洋坐在院子里,盯着荞儿蹲马步。
崔婕站在李钦载身后,见荞儿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可又不敢干涉,几番欲言又止。
荞儿保持蹲马步的姿势,小嘴儿委屈得瘪成下弦月。
“爹,为何突然让我做这个?太累了。”荞儿不高兴地道。
李钦载懒洋洋地道:“老老实实蹲好,一炷香时辰后才准起来。”
荞儿又道:“圣贤曰,‘不教而诛谓之虐’,爹总得告诉荞儿我做错了什么吧?”
李钦载咦了一声,道:“居然变得有学问了,了不起!谁教你的?”
荞儿飞快瞥了一眼崔婕,没吱声。
崔婕哼了一声,道:“我教的,咋?”
李钦载无奈地盯着荞儿:“不是说过,不要跟姨姨学学问吗?”
荞儿傻乎乎地道:“爹是说过,爹还说姨姨傻傻的,不灵醒的样子,学了以后会更笨……”
话音刚落,崔婕气得狠狠掐了李钦载一下,怒道:“李钦载,我的学问哪里不好了?我之所学也是当世大儒所教,文章经义皆是正经学问。”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没说你学问不好,是说你人……唉!”
顿了顿,李钦载瞪着荞儿道:“你这孩子咋那么实诚呢?以后说姨姨坏话悄悄跟我说,不要当着人家的面,这样多没礼貌。”
荞儿依然傻乎乎点头:“荞儿知道了,以后悄悄跟爹说。”
崔婕快气炸了:“悄悄说坏话就有礼貌了吗?”
李钦载正色道:“至少表面上,你会觉得我们有礼貌……”
“这是什么歪理?”崔婕怒不可遏。
李钦载冷不丁道:“这样说吧,在认识我以前,甚至认识我以后,你背地里骂过我多少次混账纨绔败家子?”
崔婕一滞,眼睛眨得飞快,扭头四顾躲避李钦载的眼神。
李钦载惊了:“你还真骂过?”
崔婕脱口道:“我没有,不要胡说。”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骂就骂吧,你看,只要你没有当面骂我,我还是觉得你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是个有礼貌有教养的好女子,至于背后骂我什么的,我没听到就当不存在。”
“做人就应该有这样的态度,难得糊涂也好,君子风度也好,背地里的事情不必较真,不然一辈子都活得不痛快。背地里说说坏话,已经算是有涵养有礼数了。”
崔婕若有所悟,下意识道:“似乎……有点道理。”
李钦载欣慰道:“你悟了。”
说完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撇。
这么容易就被忽悠瘸了,当初对她的评价显然很中肯,确实傻傻的。
李钦载又望向荞儿,道:“既然你都说了‘不教而诛谓之虐’,我也不能让你白学这句话。”
“为何让你蹲马步,其一,你昨天自己造炮仗,点火扔出去炸别人,虽然炸的是坏人,但你的行为很危险,昨天你我父子久别重逢太高兴,不好意思罚你,今日补上。”
“其二,你今年已六岁了,身体该打个底子,亿万家财不如一具健康强劲的身体,从今日开始,每天都要蹲马步,风雨无阻,我再给你寻摸个师父教你一些防身之术。”
“无论你未来的人生是平庸穷困,还是显赫腾达,保命逃跑的本事必须有。”
第220章 又开学了
荞儿老老实实蹲马步,再累也咬着牙不吭声。
他已渐渐了解了李钦载的性格,当李钦载说出“必须”二字,就代表这件事没有商量,必须要做,撒泼打滚都没用。
教育儿子的问题上,李钦载没什么经验,有时候觉得应该当成宝贝细细呵护,有时候又觉得把他当猪养,不缺吃穿就够了。
当然,也要学会说人话,尽量多读点书,把他和猪区分开来,除了直立行走外,还是要有一些跟猪不一样的特质,让人容易辨认。
崔婕一直在观察李钦载和荞儿的相处,越看越觉得怪异。
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在如今的年代确实有些特别。
普通的父子通常是父亲发号施令,让干啥就干啥,儿子敢反对便是一顿拳脚侍候,揍完后再撂下一句“这是为你好”。
崔婕小时候也调皮,也挨过父亲的揍,连女子都不例外,可见当下教育子女的风气,于是儿子长大了,娶妻生子,继续曾经的教育,拳脚和道理结合,世世代代就这么传下来了。
可李钦载和荞儿不一样,这对父子的相处准确的说,更像一对忘年交的朋友,彼此都很自然。
李钦载说个事,荞儿老老实实去做,但李钦载很注意分寸,荞儿的嬉闹顽皮他都不会过多干涉,反而鼓励荞儿多玩,变着花样的玩,甚至还亲手给荞儿做各种新奇玩具,让他拿去村口跟孩童们显摆。
如果说孩子的生长环境有一个“不挨揍”的范围,李钦载给荞儿划定的不挨揍范围无疑很大,自崔婕认识这对父子以来,根本没见过荞儿挨揍,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唯独今日这一次,荞儿被罚蹲马步,因为荞儿干了一件危及自身安全的事,必须要受罚。
而且哪怕是惩罚,李钦载也会把道理是非说得明明白白,让荞儿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受罚。
平等,融洽,彼此尊重。
这是崔婕在这对父子身上看到的。
真的很特别,据崔婕所知,世上没有任何父子的相处是这般模样,因为这个世上的父亲是非常重视自己在孩子面前的权威的。
父权不容置疑,不容挑战,孩子胆敢有丝毫反抗或质疑,换来的必然是一顿痛揍,至于道理,揍完后看父亲的心情再决定说不说。
而李钦载,丝毫没有父亲的权威和架子,他把自己的位置刻意放低,与荞儿平齐,用平等的语气跟他沟通。
崔婕突然很羡慕荞儿,如果她也有这样的父亲,十八年来或许便不会一直压抑自己的个性,以至于最后毫无商量沟通,便做出离家逃婚的行为。
不说“用一生治愈童年”这样矫情的话,毕竟崔婕的人生其实没那么凄惨,可她从小到大并不算过得太快乐。
因为她越长大,父亲便越老,越需要权威来维持自己长久以来的形象,父权和人设一样,坚持得越久,越不能崩塌。
不知看了多久,崔婕的眼神不知不觉痴了。
李钦载似有所觉,扭头看了她一眼,半晌,疑惑道:“你用这种看父亲的孺慕眼神看我,啥意思?我要不要回你一个舐犊情深的眼神才算礼貌?”
崔婕回神,狠狠呸了一声,红着脸道:“什么孺慕眼神,我只是觉得你和荞儿相处挺……特别的。”
李钦载嗯了一声,淡定地道:“你若羡慕的话,过去跟荞儿一块蹲马步,我保证让你感受到何谓父爱如山。”
崔婕愈发羞恼,起身便匆匆往外走,红着脸蛋慌张离开的样子特别可爱。
李钦载眯眼盯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荡漾的微笑。
好现象,成亲以后换个场合,换个地点,情到激烈处时,让她叫自己爸爸……
啧,想想就鸡动。
不行,有反应了,上个茅房先。
起身刚走几步,蹲马步的荞儿好奇大声道:“爹,您走路为何弓着腰?”
“社会上的事少打听!”
…………
数日后,甘井庄来了一批客人。
客人算是熟人,以李素节为首,还有七皇子李显,上官家的上官琨儿,契苾何力家的契苾贞等等。
一群人站在李家别院门外,朝李钦载恭敬行拜礼,口称先生。
李钦载看着众人,不由又喜又愁。
喜的是,别院又热闹了,新的学年,这群小混账小孽畜给冷清的别院带来了几分人气,荞儿也有师兄师弟跟他一起玩耍了。
愁的是,看管这群小混账小孽畜真的很累,不仅教学累,生活里他们也是各种不省心,去年放火烧了庄户过冬的柴火草垛,今年不知会有什么推陈出新的花样等着他。
众混账行完礼,老老实实站在李钦载面前。
李钦载叹气:“你们咋又来了?就没有一个意志不坚定放弃求学的识时务之士吗?”
众混账一阵心酸,为何先生总是如此嫌弃我们?
我们放火,揍人,在外面横行霸道,可我们知道自己是好孩子……
李素节与别的混账不同,他与先生有过一同出征的经历,自觉与先生的关系更亲密,于是站出来行礼道:“求学之道无止境,今年也要拜请先生继续授业,传弟子学问,先生受累了。”
众混账一同行礼,异口同声道:“先生受累了。”
李钦载又叹气,懒懒地道:“来就来吧,唉,反正一头猪也是养,一群猪也是养……”
众混账:“…………”
刚开学就一记重击,好难过。跟着这位先生不仅是求学,还能锻炼心智,以及抗打击能力……
众人行礼后正要进门,然而李钦载仍结结实实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李钦载气定神闲地道:“今年因为先生我随军出征,耽误了开学,不过去年年末之时,我给你们每人布置了寒假作业,新的学年,寒假作业该交了,交了作业的人才准进门。”
众人顿时慌了,面面相觑后不由心虚地低下头。
李钦载见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乐了:“都没做?哈哈,好消息,都滚回家去吧。”
这会儿李素节得意了。
平胸而论,他的求学态度确实最端正,哪怕跟随李钦载出征百济和倭国,也没耽误自己的课业,不仅老老实实做了寒假作业,还多学了许多知识。
于是李素节当先站了出来,从包袱里掏出一摞寒假作业,得意地道:“先生,弟子做了,请先生检阅。”
李钦载接过,随便翻了几页,嗯了一声,努了努下巴示意他进门。
看着余下的众人愤恨的目光,李钦载又看了看李素节得意洋洋六亲不认的步伐,然后撇了撇嘴。
傻小子还是太年轻,他还不知道学校里什么人最可恨。而他,很不幸成了这类人。
目光落在七皇子李显身上,李钦载笑道:“你呢?寒假作业做了没?”
李显心虚地垂头,低声道:“弟子,呃,弟子做了……但我家的狗太调皮,把弟子的寒假作业撕咬碎了,尸骨无存……”
李钦载惊呆了。
这理由真特么耳熟,前世就听过,甚至自己前世还用过。
难不成这种借口也能传一千多年?
李钦载情不自禁对华夏的传统文化肃然起敬。
“太极宫里还养狗?”李钦载微笑。
李显正色道:“不仅养狗,还养猫,弟子的寝殿里就养了好几只。”
李钦载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道:“回家跟你的阿猫阿狗一起玩吧……”
然后他又看了看众人,道:“今日交不出作业,啥理由都不管用,该开除就开除。”
第221章 赏罚之争
真是对李显无语了。
你妈是未来的则天大帝,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你作为她的亲儿子,居然敢不做寒假作业,还编个烂借口糊弄老师?
谁给你的勇气?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做了作业就交出来,没做就老老实实承认,再敢编瞎话瞒骗先生,后果会很严重。”李钦载缓缓道,眼神有些冷意。
众混账呆怔片刻,李显突然朝他长揖一礼,愧然道:“先生,弟子错了,弟子其实没做作业。”
然后,所有人都行礼,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确实没做寒假作业。
见所有人都没做,李钦载不由叹了口气,道:“你们私下商量好了,都不做作业的话以为我会法不责众,对吗?”
李显嘴唇嗫嚅了一下,垂头道:“年初先生随军东征,弟子心存侥幸,以为先生不在长安便可随心所欲,故而未做,来庄子之前本来想做的,后来问过他们,他们都没做,所以弟子索性也不做了。”
李钦载又叹气,这种心理跟前世的自己如出一辙。
千年过去了,借口仍一样,心理也一样,真怀疑世界文明究竟是进步了还是停滞不前,否则一千多年下来,为何世上总会不断出现这种混账?
“没做没关系,先生我不打你们也不骂你们,今日必须做完才准进门,叫你们各家随从赶紧搭帐篷生火造饭吧,今晚你们估摸进不了门,明日辰时以前若还有人没交,那就莫怪我不客气,开除没商量。”
众混账顿时慌乱起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声嘶力竭地叫着自家的随从搭帐篷。
李家别院大门的空地上,随从们给自家主人搬来了矮桌和笔墨,众混账聚坐一堆,着急忙慌地赶作业。
不指望他们能独立完成,混账们匆匆写着,遇到不会的便交头接耳互相商量,或是互相抄写,气急败坏又战战兢兢的样子分外眼熟,画面恍如隔世。
李钦载留下的作业自己心里有数,今晚大约这群混账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就算是抄,也会抄到哭出声来。
很好,这才是美好的学生时代,如今就差与女同学互相滋生一点小暧昧小情愫了。
很可惜,李钦载教的是和尚班,众位混账不嫌弃的话,别院里的丑丫鬟倒是有几个。
刺刀见红什么的,这个……不提倡,但也不反对。据说古代的权贵子弟都好这一口儿,李先生除了祝福还能怎样?难道祝他们早生贵子吗?
当天晚上,混账们抄作业到子时,见作业仍有大半没做完,终于有人忍不住哇地哭出了声,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于是一众混账全都哭了起来。
哭也没用,哭也要算时间。
一边抹泪一边咬牙切齿抄作业,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小半年玩得那么潇洒,不遭点报应老天都看不下去。
一直抄到天亮,混账们的作业终于做完了,如释重负长呼一口气,互相看了看彼此脸上的泪痕和黑眼圈,然后回以一记励志的微笑。
李钦载难得起了个大早,伸着懒腰走出大门。
一众混账站得整整齐齐,双手捧着新鲜出炉的寒假作业,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雀跃的神采。
一夜没睡,雀跃之后每个人呵欠连天,眼看站都站不稳了。
李钦载冷笑。
呵,李先生若那么好打发,岂不是跟那些酸腐大儒们沦为一路货色了?
无视混账们摇摇欲坠的身躯,李钦载轻飘飘地道:“哦,对了,我决定十日后开个家长会,请诸位的直系长辈来庄子里,我设宴款待你们的长辈……”
“‘直系长辈’的意思是,必须你们的父亲,令尊,亲爹,亲自来庄子,谁也不准例外。”
这句话很提精神,至少混账们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转而露出绝望的表情。
“先生饶命!活不成了!”上官琨儿率先惨嚎。
契苾贞却浑不在乎:“无妨,大不了挨顿揍,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啥!”
李显惊惶道:“先生,弟子的父亲……父皇,他朝政繁忙,就不必劳动他亲自来一趟了吧?”
李钦载微笑道:“年前与你父皇聊过,你父皇说了,一定准时到,他还说会带一根沾了盐水的鞭子来,你这几日最好多吃些肉,多长点脂肪,抽你时才不会伤筋动骨。”
李显面色一惨,像垓下的楚霸王似的仰天长叹,搞得李钦载好想给他递上一柄自刎的剑。
望着神色悲惨的混账们,李钦载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微笑道:“你们也一样,多吃点肉,不出意外的话,基本上每个人都逃不过一顿毒打,令尊们下手若狠一点,我亲自给你们办个风风光光的头七。”
“好了,都进去睡吧,先生还是很心疼你们的。这个学期我们开始学两位数的乘除法,以及综合运算,你们可以继续混日子,没关系,反正年末挨揍的人不是我。”
边抹泪边进门的混账们背影凄凉,李钦载却乐不可支。
比起学霸的严肃不活泼,其实学渣们更可爱,知识嘛,勉强够用就行,李钦载从来不奢望从这群混账里发现个数学家物理学家什么的,他这辈子要做的,是留下启蒙开智的火种。
后来人若有天赋与机缘,火种便可燎原,有了数学和物理学的知识,百年后的大唐或许可以试试半封建半工业化的路子。
如果未来农民失地不可避免,李钦载的这些学问能为大唐续命几年,也算报答了他与大唐这场奇妙的缘分。
至于彻底改变大唐的制度,轰轰烈烈闹个革命什么的……吃多撑的人才会干出这种闲事。
别人说他是天降英才,他难道就真以为自己是英才了?
混吃等死的社畜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干那么多事,谁给发工资?
…………
刘仁轨回长安了。
白江口海战后,倭国全军覆没,后来更是被李钦载领军登陆灭国。
本来倭国介入这场战争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恰好百济国余孽鬼室福信主动向倭国求援,于是倭国像个被嫖客牵进门的暗娼一样,羞答答地进门吹灯……
随着倭国全军覆没和灭国,百济复国的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熄灭,余孽们终于无法支撑下去。
倭岛亡国的消息传到百济后,百济余孽们纷纷逃散,有的逃往高句丽,有的乔装成新罗人,逃进了新罗国境内。
除了这两个地方,他们已经无路可逃,倭国被灭后,百济国的四个方向都被大唐封死,余孽们除了跳海,便只剩下切腹了。
所以接下来的清剿余孽之战,刘仁轨打得异常轻松,有时候队伍刚扎下营,就有成群结队的百济国余孽从山洞里钻出来,主动向唐军投降。
李钦载灭倭国之战,它的影响力和辐射效果终于发挥了作用,认真论起来,也该算李钦载的一份功劳。
轻松解决了百济余孽,刘仁轨便奉旨回到长安述职。
回到曾经熟悉的长安城,刘仁轨入城后目不斜视。
他本是清心寡欲的人,从来不会被繁华的红尘表面所诱惑,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胡子老神仙。
唯一的缺点是,这位老神仙太清高,做人也有点失败,最大的爱好是告状。
入城直奔太极宫,李治在承香殿召见刘仁轨。
刘仁轨入殿参拜,李治激动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刘将军一路辛苦,将军报效家国社稷殚心竭虑,朕实感动。”
刘仁轨垂头抱拳:“臣的本分,陛下谬赞了。”
李治摇头:“一点都不谬赞,前日李钦载回长安时便跟朕提起过刘将军,他说刘将军治军有方,军纪严明,令百济国余孽闻风丧胆,此皆刘将军之功也。”
刘仁轨淡淡地道:“灭了几个余孽而已,我朝随便遣一位将军都能胜任,臣实在愧不敢当。”
李治严肃地道:“刘将军自谦无妨,但朕若不当回事那可就太失败了,有功而不赏,朕何以面对天下人?”
想了想,李治道:“将军之功,鼎定百济,襄助孙仁师所部,钳制百济国余孽和北部高句丽,实为开疆之功。朕决定封刘将军为乐城县男,食邑三百户。”
刘仁轨顿时露出意外之色,大唐历代帝王对封爵格外吝啬,没想到李治今日竟封了他爵位,实在是……
你先把太宗先帝的棺材板压住好不好?
刚行礼要拒绝,李治打断了他,道:“将军之功,当之无愧,不必拒绝。”
刘仁轨沉声道:“爵位不可轻赐,陛下请三思,臣不敢受,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治哈哈一笑,摆手道:“不收回,就这么定了。”
见李治主意已定,刘仁轨只好无奈地伏地谢恩。
封刘仁轨爵位就算尘埃落定了。
见刘仁轨接受了爵位,李治笑得更开心了,冷不丁道:“此战有功者,不仅刘将军一人,还有孙仁师,白江口一战他打得很利索,朕甚为欣悦,待孙仁师回长安后,朕再另行封赏。”
刘仁轨点头附和。
谁知李治冷不丁道:“还有一位,英国公之孙李钦载,仅领数千控弦之士,登陆倭岛亡其国,从此倭岛永驻我大唐王师,对高句丽的最后一面包围彻底完成,此功更可记于青史,耀于庙堂,朕不可不赏!”
刘仁轨眼皮一跳,特么的,在这儿等着我呢!所以刚给我封的爵是抛砖引玉,还是正餐之前的小凉菜?
于是刘仁轨急忙道:“臣请陛下三思!”
李治嗯了一声,道:“朕已思之再思,李钦载确实有功,必须要封赏。”
刘仁轨沉声道:“陛下,李钦载违令在先,从百济登舰回大唐之前,臣与孙仁师再三叮嘱李钦载,不可惹祸,不可擅行,可他还是擅自决定登陆倭岛,造成我大唐王师的伤亡,陛下,这不是功劳,是大罪!”
李治惊愕地道:“刘将军是不是搞错了?据朕所知,李钦载是因为海上大雾而迷路,水师误打误撞飘到了倭国,李钦载这才临机决断,索性攻破了倭国的长崎港,何来‘擅行’一说?”
刘仁轨无语地看着他。
我活到这把年纪了,你居然把我当蠢货,这简直是人生的悲哀。
“陛下……臣恳求陛下,莫闹了行吗?海上迷路这种鬼话,陛下糊弄外人就好,没必要用在臣身上。”刘仁轨无力地叹息。
李治尴尬地咳了一声,干笑道:“好吧,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但李钦载对大唐对朕的忠诚,朕从来没怀疑过。他能为朕灭了倭国,朕岂能容不得他区区擅调兵马一事?”
“刘将军过于保守了,朕的本事虽不及父皇,但胸襟却自问不逊于先帝,将军也是带兵之人,应知拿下倭国对我大唐何等重要,至于违令之事,刘将军啊,同殿为臣,能放过还是放过吧。”
刘仁轨执拗地道:“臣以为不可!兵权岂能儿戏?李钦载擅自调动兵马,若不问罪,如何服天下人之心?”
李治笑容敛起,皱起了眉:“以刘将军的说法,李钦载灭国之功反而还要被问罪?朕若真的处置他,如何服天下人之心?以后谁还会为朕征战天下,摧城掠地?”
刘仁轨毫不妥协地道:“功劳若建立在违令的基础上,这样的功劳一文不值,请陛下三思!”
李治的表情渐渐冷淡下来,缓缓道:“朕三思过后,决定晋李钦载为渭南县伯,食邑五百户,良田两千亩,刘将军以为如何?”
“陛下,臣反对!此例绝不可开,对大唐遗祸无穷!”
“灭国之功可称旷世,何来‘遗祸’之说?刘将军不妨问问京中那些老将军们的意见,听听他们怎么说,灭国之功不赏反罪,无论如何说不过去。”李治的态度渐渐强硬起来。
刘仁轨抬头盯着李治,缓缓道:“陛下忘了贞观年间侯君集的前车之鉴乎?”
李治眉梢一挑,脸上渐现怒容。
正要强硬反驳,却听殿后屏风内传来武皇后的声音。
“陛下,臣妾以为,李钦载确实该赏!”
第222章 灭国就是功
一君一臣为了李钦载的赏罚之事正吵得有点上火,谁知皇后也掺和进来了。
二人抬眼望向屏风后。
武皇后身着华贵宫装,盈盈走出,每一步皆是仪态雍容,不怒自威。
刘仁轨迅速垂头,向武皇后行礼。
李治目光闪烁一下,也含笑点头。
武皇后走到李治身旁裣衽,道:“请恕臣妾僭越之罪,实在是听不得刘将军句句妄悖。”
“陛下,我大唐如今对外用兵,之所以战无不胜,皆托将士用命,舍生忘死,且我大唐的国策得力,军功所赐甚丰,这些皆是大唐雄视天下,万邦来朝的基础。”
“李钦载虽违令在先,可灭国终究是旷世之功,这是任何人无法否认的,陛下若不封赏,将士们以后为大唐征战天下时,谁还会用心用命?”
“如此大的功劳,犯了点小错就被全然抹杀,还要被问罪,呵,岂不令大唐将士心寒吗?日后征战时害怕追究,从此杀伐行止畏手畏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大唐常胜之名何在?四方蛮夷怎会臣服?”
“陛下,臣妾以为,必须厚赏李钦载,哪怕他犯了再大的错也要厚赏,这是赏给全军将士们看的,揪住一点小错不放,以后将军们谁还敢领军?谁还会为大唐拼命?事关社稷永盛,此例绝不可开!”
说着武皇后盯着刘仁轨,道:“刘将军刚才拿侯君集为前车之鉴,想必刘将军年事已高,忘了很多关键之处。”
“当年侯君集灭高昌后被太宗先帝问罪,他最大的罪并非屠城,亦非抢掠宫室,而是杀降!是因为高昌国王室已递降书,侯君集却置若罔闻,为了军功仍然下令继续进攻,此举引发大唐内外的激烈谴责,这才是侯君集被问罪的最大原因。”
“李钦载的这点过错,可比侯君集小多了,李钦载虽违令擅行,可终究也是一片公忠报国之心,人无完人,刘将军何必揪着这点小错不放,非要将一位有功于大唐的忠臣置于囹圄之中?”
武皇后说完朝李治裣衽一礼,道:“陛下,臣妾该说的说完了,请陛下参详斟酌。”
李治含笑点头,刘仁轨却瞠目结舌。
他与武皇后没见过几面,没想到这位皇后的口才如此了得,而且说得有理有据,令人无法反驳。
李治对武皇后的这番话表示很满意。
他的女人,俯仰不逊须眉男儿,无论胸怀还是格局,皆有大家气象,若为男儿身,必是一代贤相。
李治盯着刘仁轨缓缓道:“皇后所言,朕亦深为认同,李钦载有过有功,但总的来说,过不掩功,必须封赏。”
刚才与刘仁轨争辩时,李治脱口而出打算晋李钦载的爵位,本来是带了几分赌气性质的。
然而武皇后把话说透之后,李治突然觉得,嗯,似乎……真的应该给李钦载晋爵了,否则赏点田地金银什么的,力度有些不够呀。
“着舍人拟旨,晋李钦载渭南县伯,食邑增至五百户,良田两千亩。”李治沉声道。
刘仁轨叹了口气,他知道今日参劾李钦载已不可能了。
道理确实是道理,但……刘仁轨却是刘仁轨,他的性格执拗,眼里掺不得沙子。李钦载犯的错事实俱在,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刘仁轨曾是给事中出身,对犯了错的人绝不会放过。
“陛下执意如此,臣无话可说,但臣坚持认为李钦载该罚不该赏,不仅是李钦载,与之同谋的统兵郎将程伯献亦该问罪。此非臣一人所想,朝堂上参劾二人的奏疏如雨,同僚们皆与臣同心同道。”
“臣最后还是恳请陛下三思。”
李治笑着宽慰了几句,刘仁轨无奈只好告退。
盯着刘仁轨的背影,李治叹了口气,道:“刘仁轨这人,太正直了。世人世事错综复杂,岂有完美?凡事太过吹毛求疵,活得太累了。”
武皇后轻声道:“陛下的朝堂有此清正之臣,是社稷之福,虽说太过正直,但陛下可兼听兼信,心中自有方圆。”
帝后相视一笑。
武皇后突然道:“陛下,今早臣妾的姐姐韩国夫人来了,她还为陛下亲手裁剪了一件衣裳,是蜀锦所制,陛下稍停试一试,姐姐裁衣的手艺可不错呢。”
李治脸上顿时浮上不自然之色,咳了两声笑道:“好,好。韩国夫人有心了。”
武皇后看着他,嫣然一笑:“确实有心了。”
…………
宫闱事,天下事。
宫里的消息很难瞒住人,刘仁轨刚离开太极宫,李钦载升晋县伯的消息已传出了宫。
卢国公府很快也得到了消息。
卢国公便是程咬金。
听到下人禀报,李钦载晋渭南县伯的旨意已出城奔赴渭南县甘井庄,程咬金的绿豆眼眨巴了半天,却没听到下文。
“然后呢?”程咬金不死心地问道。
下人也眨巴眼,一脸茫然:“啥然后?”
“我家伯献呢?”
“没,没听说少郎君有封赏……”
程咬金顿时瞪圆了眼:“啥叫没封赏?李家的娃儿晋爵了,我家伯献是长房长孙,将来要继承国公之爵,不赏爵位倒也罢了,金啊银啊田地啊什么的,总该看着给点儿吧?”
下人结结巴巴道:“呃,老公爷,小人只听到这些,实在没听说别的……”
程咬金气得猛拍大腿,一脸被霸凌的憋屈和愤怒。
“不讲道理啊!人情淡泊啊!倭国又不是李家娃儿一个人灭的,我家伯献可是统兵郎将,他也有份,凭啥灭国之功不给我家伯献分润一些?风头都叫李家娃儿独占了?”
不配拥有姓名的下人迟疑了一下,道:“小人听说,陛下晋李家少郎君爵位之前,刘仁轨与陛下当殿争辩许久,刘仁轨坚持要定李钦载和咱家少郎君违令之罪,陛下不允,两人差点吵起来。”
程咬金一怔,一双绿豆眼眯了起来:“刘仁轨?这老货回长安了?”
“是的,刘刺史刚回长安,家都没进径自去了太极宫,坚持要问李钦载和咱家少郎君违令之罪,说是违令在先,不可问功,当先问罪,陛下与之争辩许久,最后乾坤独断,坚持晋了李钦载的爵位。”
程咬金略一思索,顿时咬牙道:“这老货是个祸害!狗杂碎,功就是功,哪来的罪?违令那点屁事也叫罪吗?我孙儿与李家娃儿灭了整整一个倭国,他当没看见?太欺负人了!”
“去叫伯献过来!”
没多久,程伯献一瘸一拐从后院磨蹭到前堂。
与李钦载不同的是,程伯献的腿是真被程咬金打伤了。
回长安的当天,程伯献刚进门便遭了爷爷的暗算,程咬金就躲在门后,等程伯献进门后立马下令关门,然后抄家伙对他一顿痛揍。
关门打狗一通发泄后,程伯献违令登陆倭岛的事被程咬金原谅了。
这就是程家的家风,有错必须要罚,但罚完后不会再提,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外人若揪着错事不放,程家就不客气了,又不是你亲生的,你上蹿下跳个什么劲儿?
冷眼看着身残志坚的程伯献瘸腿走进前堂,程咬金冷冷道:“不中用的东西,看看别人家孩子,同样是灭国,还是肩并肩一起灭的国,人家刚刚晋了县伯,你呢?连个屁都没捞着!”
程伯献一愣:“啥?谁晋了爵?”
“李家的娃儿,李钦载,在倭国与你并肩为战的那个。”
程伯献乐了:“景初贤弟晋爵了?哈哈,好事!那小子是个人物,真看不出当年那么混账一个人,居然有这等本事,晋爵亦是理所当然。”
程咬金冷冷道:“老夫也看不出,当年那么混账的你,如今还是那么混账,一点长进都没有。同样是灭国之功,你呢?你有啥封赏?”
程伯献的反射弧够长的,被程咬金点了以后,顿时一呆,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对呀,同样是灭国,为啥我没有封赏?凭啥!”
程咬金悠悠道:“对呀,凭啥?李家的娃儿不过是个出主意的,你才是统兵指挥的将领,他晋爵了,你却啥都没有。”
程伯献怒了:“爷爷,这不公平!陛下为何厚此薄彼?”
程咬金一拍桌案,喝道:“因为朝中出了奸臣,这几日参劾你俩的奏疏太多,带头的就是刘仁轨。”
“刚才刘仁轨那老货更是入宫跟陛下吵了起来,非要定你俩的罪。明明是功劳,非要被说成有罪,俺老程家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程咬金比他孙子更气愤。
当年程咬金征西突厥时翻了车,一世英名丧尽,可程咬金一直不甘心,一心要振兴家业。
如今自己的长孙好不容易误打误撞捞了个灭国大功,却被刘仁轨阻拦,非但无功,反而要问罪。
程家本来要翻身了,被刘仁轨拦了一道,这可比挡人财路严重多了,阻碍家族振兴,简直是不共戴天之仇。
程家的家风,自程咬金而下,本来就是无理也要胡搅蛮缠三分,更何况今日之事程家扎扎实实占住了理。
灭国就是功,有功必须赏。
程家的道理总是这么简单又朴素。
“走!爷爷亲自带你去刘仁轨府上,当面与他理论!敢拦我程家的功劳,他舅子的,老子烧了他的屋!”
第223章 晋爵县伯
打砸抢烧,是程家的家传特长。
从太宗贞观年那时起,程家就没怎么讲过道理,一言不合就打人砸家。
哪怕程家如今没落了,但传家的手艺不能丢。
尤其是在重振家业的紧要关头,对敌人更不能手软。
是的,刘仁轨已被程咬金视为敌人了,拦我程家重振之路,不是敌人是啥?难道要给他颁个奖吗?
老程带着身残志坚的小程,还有一群程家部曲,杀气腾腾出了门,直奔刘仁轨府邸而去。
这画面就像母狮带着小奶狮捕食一样,亲传亲教,让小程看清楚,爷爷是如何砸别人的家,寻别人的晦气,这门不讲道理的手艺绝活不能失传。
刘仁轨的府邸位于兴仁坊一处偏僻院落。
院子不大,三进的院落,一家人凑凑合合挤在后院,房子既破败又简陋,就连门口镇宅的石狮子尺寸也小得可怜,像两只跟路人乞食的流浪狗,没精打采地立在大门两侧。
清流嘛,日子过得清苦,也没有贪污的念头,自身立得正,才能理直气壮找别人麻烦。
程家祖孙气势汹汹来到刘府门前,程伯献看了一眼破败的大门,和里面几乎处处漏风渗雨的屋子,一脸不敢置信。
程家多年来捞军功,抢敌资,吃了个脑满肠肥,家里装潢得金碧辉煌,处处充满了富得流油的暴发户气质。
过惯了奢华生活的程伯献见刘仁轨的府邸竟这般破败模样,不由惊呆了。
“爷爷,刘仁轨是不是得罪过很多人?他家的房子好像刚刚被人砸过……”程伯献讷讷道。
程咬金呸了一声,道:“他那叫‘穷’!”
程伯献恍然,接着不忍地道:“爷爷,他家房子都这般模样了,没必要砸了吧?咱放个屁都能把他房子刮倒……”
程咬金环顾四周,自己和部曲杀气腾腾兴师问罪的架势,已经吸引了街上很多人的注意,围观吃瓜群众越聚越多,都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程咬金眼中闪过一道诡谲之色,捋须沉声道:“给老夫砸!先把大门砸了,把他家照壁拆了。”
程伯献愕然道:“不是说与他理论吗?”
程咬金哼道:“理论之前,当然要先亮拳头,把他打服了再理论,别人才会安静地听你讲道理,这都不明白?”
说话间,程家部曲们已一拥而上,抄起斧子抡下去,刘府那扇破败的大门顿时被砸破,一脚再踹过去,大门不堪重击,应声而倒。
如同一群蝗虫飞入田间,程家部曲们对刘府的照壁发起了进攻。
打人砸家的活儿,程家部曲早已轻车熟路,这些年不知干过多少次。
无他,唯手熟尔。
动静越闹越大,站在门外的程咬金神色越来越满意。
大唐历经三代帝王,老程一直活得风生水起,仅仅靠蛮不讲理的人设可活不了这么滋润。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他砸刘仁轨府邸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解恨。
动静不闹大一点,如何引起李治的注意?如何才能用这种含蓄的方式提醒李治,我家孙儿也参与了灭倭国之战,你咋能忘了他?
这次砸家程咬金毫无心理压力。
首先他占了理,灭国就是功,有功之臣反被奸臣参劾,怎么也说不过去,不报复一下还当我程家是软柿子。
其次,李钦载刚被晋了县伯,说明天子已给灭倭国之战定了性,当然是功,既然李钦载被定了性,我家孙儿也该定个性,表示一下吧?
砸!放心大胆的砸!
只要目的达到,程家赔偿刘仁轨这穷人破落户一套新宅子又如何?呵,钱这东西,程家最不缺了。
“把门口这对看家的石狗也砸了,砸得稀碎一点!”程咬金气定神闲地指挥部曲。
程伯献小心翼翼道:“爷爷,那是一对石狮子。”
程咬金绿豆眼一瞪:“就是狗,不服咋?”
“服!”程伯献乖巧地退下。
终于,巨大的动静把刘仁轨逼出来了。
气急败坏地冲出门外,看着一片狼藉的家门口,刘仁轨怒视程咬金:“狗贼安敢欺我!”
程咬金眯眼冷笑:“谁欺谁?姓刘的,我程家可不曾开罪过你,你为何参劾我孙儿?我孙儿与李家娃儿灭了偌大的倭国,正是开疆拓土之功,你眼瞎看不见,非要揪着一点鸡毛蒜皮的事不放?”
刘仁轨怒道:“你也是三朝功勋名将,岂不知军中违令的下场?”
“老子只知道军功就是军功,谁敢抹我孙儿的军功,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论到金殿上老子也占了理!”
程咬金侧头瞪着部曲们:“愣啥?给我砸!”
部曲惊觉,一斧子抡下去,轰的一声,刘府大门内的照壁轰然倒地,惊起一片飞尘。
…………
甘井庄。
黄昏时分,李钦载与崔婕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金色的残阳将二人的身影拖得冗长而紧密。
安静而祥和,如岁月绵长且真实。
没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题,更多的是安静的相处,享受恬静又甜蜜的气氛。
这种气氛充满了腐臭味。
两人围着庄子绕了两圈,走得腿脚发酸,此时已是夜幕降临,崔婕该回家了,可彼此都舍不得分离,哪怕分离如此短暂。
崔婕垂头,咬着下唇轻声道:“还记得你出征百济前说过的话吗?”
李钦载一愣:“我说了啥?”
崔婕生气了:“你……说过的话竟然忘了?”
李钦载恍然:“没忘,我说,让你记得穿秋裤……”
说着情不自禁地伸向她的裙摆:“快夏天了,没必要穿秋裤了,我检查一下先……”
崔婕吓得身形一闪,红着脸怒道:“登徒子!我说的不是这个!”
李钦载眨眼:“不是这个?难道是姨妈巾?那可是划时代的发明,你垫上了吗?”
见李钦载跃跃欲试一副要掀她裙子检查姨妈巾的样子,崔婕吓坏了,又跑远了几步,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你是故意的还是假装的?”崔婕气结。
李钦载愕然:“两者有何区别?”
崔婕又羞又怒:“出征前那晚你说过,若此战不死,回来就与我,与我……”
李钦载茫然:“与你干啥?”
崔婕气坏了,像只被激怒的小母兽朝他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便狠狠一咬。
“混账!我若再信你,我就……我就是小狗!”
李钦载大笑,突然伸手搂住了她的腰,正要再调戏几句,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直朝李家别院飞驰而来,还没到别院门口,马上骑士飞身而下,朝别院大吼。
“五少郎晋爵渭南县伯!大喜!”
第224章 麻烦不解决如何成亲
晋爵县伯旳消息瞬间传遍庄子,入夜后本已睡下的庄户们都起来了,屋子里点亮了灯。
李钦载和崔婕正在别院附近散步,崔婕听到骑士的大吼声不由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望向李钦载。
“你……又晋爵了!”
李钦载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晋爵,毕竟自己违令在先,他从倭国回到长安后,一直在等待的是朝廷的惩罚。
结果惩罚没等到,自己反而又晋了一级爵位,所以,朝堂里发生了什么?
崔婕的眼神似乎有点崇拜,她的眼睛里有月亮。
“基操,勿六。”李钦载惊讶过后很快恢复了淡定。
李家别院门口,报信的骑士还在大吼,仿佛要把五少郎晋爵的消息吼遍全庄。
李钦载皱了皱眉,当即脱了自己的鞋子,狠狠朝骑士砸过去。
骑士不察,正好被鞋子砸中脑袋,吼声戛然而止。
“晋什么爵!你有没有公德心?又吵又闹的,街坊们都不用睡觉呀?人家明天还要上班呢!”
骑士讪讪闭嘴,朝李钦载干笑。
李钦载一手搭着崔婕的肩,朝地上的鞋子指了指,道:“鞋子捡过来给我。”
骑士屁颠颠地捧着鞋子送到他脚下。
李钦载穿鞋,头也不抬地道:“滚蛋,大晚上的给我安静点儿。”
骑士立马乖巧地滚蛋。
穿好鞋子,李钦载又见庄子里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许多庄户披衣而出,正在朝别院走来,看这架势好像又要应付一波恭喜。
趁着庄户们没走近,李钦载又放声吼道:“大晚上的都出来干啥?闲着没事回去搂婆娘多造几个娃,让你们的婆娘高兴了,就当是对我的恭喜了!”
庄户们闻言脚步不停,却原地打了个转儿,掉头迅速回家,吹灯上炕。
崔婕红着脸捶了他一记:“你真龌龊!”
“敦伦之道,天经地义,哪里龌龊了?”
崔婕看着李钦载,眼睛笑弯成月牙儿,轻笑道:“晋爵是大喜事,你为何一点都不高兴?”
李钦载笑了笑:“有啥值得高兴的?对我来说,不过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件事,只要不影响我的正常生活,好事坏事都一样。”
崔婕叹道:“这般老僧心境,很难想象你当年在长安城的名声那么恶劣,真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抹黑你……”
李钦载笑道:“你当初刚认识我的时候一口一个混账,也是抹黑我?”
崔婕脸蛋儿一红,嗔道:“你现在也是混账!”
随即崔婕忽然叹道:“我听说你去年才入的官场吧?当初是火器监的少监,后来被封了县子,今日又晋县伯,短短不到一年便已如此显赫,这般速度实在闻所未闻,陛下待你真是恩宠到极致了。”
“可能陛下手里有人质吧,他俩儿子还在我手上呢。”
“莫乱说,言出招祸!”
崔婕咬住下唇,轻声道:“去年你出征前说过,你……”
李钦载正色道:“我理解你迫不及待嫁给我,准备给我生娃的心情,但现在还不行。”
崔婕一怔,随即怒道:“谁,谁迫不及待嫁你了!”
“好吧,是我,我迫不及待想娶你行了吧?但,有个麻烦必须解决,否则总感觉是被赶鸭子上架,一生仅此一次的婚事,不能给你我留下阴影。”
“什么麻烦?”
李钦载笑道:“你忘了?你那位刚进门的后娘还打算拆散咱们呢,不把这件事解决,咱俩成亲必然仓促,好像为了躲这桩麻烦而不得不成亲,呵,我这辈子可从来不会有躲麻烦的习惯。”
崔婕担忧地道:“你打算如何?”
“等等吧,太原王氏,千年门阀,想必不会因为两个下人被打断腿就害怕我了,我倒很好奇她接下来打算如何。”
…………
青州,崔家。
崔家也是当世门阀,家族枝叶茂盛,门阀族支遍布天下,更重要的是,崔家在青州当地的势力很庞大,就连官府推行某些政策,也不得不与崔家先通气,得到崔家的支持后,政策才能顺利推行下去。
这就是门阀世家的影响力,在各自的地盘上,他们能与朝廷的政令抗衡,朝廷也不得不对他们做出妥协。
李治和武媚终其一生都致力于削弱门阀势力,为的就是中央集权,让门阀在当地的势力始终低于朝廷。
大清早的崔家,下人们在沧桑古朴的祖宅里打扫,侍候主人们穿衣。
崔家祖宅里不仅住着当代的家主,还有不少旁系的重要族人,以及被重金礼聘而来的当世大儒。
这些大儒很重要,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比崔氏族人更重要。
门阀世家之所以区别于暴发户,不仅因为他们在当地根深蒂固的势力,还有暴发户们无法企及的文化底蕴。
支撑门阀家族文化底蕴的,就是这些大儒。
一家子大大小小加起来,至少有一百多号人。
家主崔林谦起床后,丫鬟细心服侍他穿戴洗漱,崔林谦坐在厢房里,不慌不忙喝了一碗清淡的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美髯长须,这才施施然走出了房门。
转过幽静的长廊,迎面遇到了自己新娶的妻子王氏。
崔林谦站定,王氏碎步走近,双掌顶额,朝崔林谦行礼。
“拜见夫君,夫君安康。”
崔林谦不自在地笑了笑。
新续弦的这位正妻模样还是不错的,但性格太寡淡,凡事一板一眼,尤其讲究礼数,仿佛为了维持自己门阀出身的身份,就连夫妻见面行礼都像参拜祖坟一样隆重且正式。
王氏三十出头的年纪,她在嫁给崔林谦之前已不是黄花闺女了,准确的说,她以前其实是个寡妇。
十多年前王氏便被许配给了别人,夫妻恩爱的日子没过几年,男人得病去世了,王氏不得不回到太原王家,在家守寡十来年后,王家又将她许配给青州崔家的家主崔林谦。
崔林谦数年前丧妻,王氏多年前丧夫,两位都是有过人生阅历的中年人,倒也不矫情,更何况两大门阀联姻,里面牵扯的利益比夫妻感情更重要。
在大唐年间,寡妇嫁人并不会被人说三道四,也无关贞节和名誉。事实上无论朝堂的政令,还是民间读书人和百姓,都是主张且鼓励寡妇嫁人的。
因为大唐的人口太少了,朝廷鼓励民间生育,全国的寡妇若都为自己的死鬼丈夫守一辈子寡,朝廷和官府怎会容许这种严重浪费社会资源的事情发生?
只要没到更年期就赶紧再嫁,找不到对象没关系,官府有专门为人说媒的官儿,简称“官媒”,他们会帮你找对象。
是的,国家给发,彩礼也是讲道理的,评估各自的家庭条件后随便意思一下,敢要天价彩礼,别的不说,女方的名声在当地和夫家都会彻底臭大街,臭一辈子的那种。
为了本地治下多生娃,官府也是拼了,说媒,纳采,啥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赶紧洞房运动去,多生娃还能收获官府额外的奖励。
世家门阀联姻的婚礼自然与民间普通百姓不同,但也还是传统的周朝六礼,只是奢华隆重了许多。
说媒纳采问名之后,崔林谦将王氏娶过了门,王氏从此以正妻的身份掌管了崔家的祖宅。
新婚的日子过得挺愉悦,崔林谦今年才四十出头,王氏三十来岁,也正是女人一生中最有风韵的年纪。
崔林谦天真地以为,两位中年人的结合定是一拍即合,天雷勾动地火……
然而过了几日后,崔林谦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位王氏实在太正经了,就连床笫之事也是正正经经,夫妻进出运动一番就完事了,吹灯前还得互相跪坐行礼你敢信?
至于姿势体位方面,王氏更是严谨得仿佛一位清心寡欲的尼姑。
成婚没几日,崔林谦便有进青州城妓馆寻欢的念头了,可见这对中年夫妻的相处多么膈应。
第225章 当面废刑
男人要喂饱才不会生出事端。
“喂饱”的意思,不仅仅指胃。
为何一千多年以来,男人理想中的老婆都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外面是贵妇,床上是d妇?
因为狗男人们都是这么想的,从王侯将相到贩夫走卒,无一例外。
再为人妇的王氏无疑不合格。
但崔林谦还是忍了,他已是中年人,没有任性的资格,不但不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也没勇气尝试说离就离的婚姻。
两大门阀的联姻岂能儿戏,他若敢休妻,怎么说理由?
你家寡妇闺女在床上跟木头一样骚不起来,还不如我的右手……
太原王家保证不打死他。
没有感情基础,夫妻之间的相处自然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王氏礼节隆重,崔林谦叹了口气,堆起了笑脸:“夫人多礼了。”
王氏垂睑道了声福。
崔林谦正要迈步走向前堂,王氏突然叫住了他。
“夫君请留步,妾身有话说。”
崔林谦转身看着她:“夫人有事?”
王氏轻声道:“太原王家三房长子年正双十,与崔婕正是天造地设,昨日三房派了人来,想与妾身商议此事……”
崔林谦皱眉:“婕儿早已许配英国公之孙,崔家怎能轻言退婚?此事不必再说。”
王氏不甘心地道:“夫君,英国公虽显赫,然终究只是三代富贵,未来如何尚不好说,怎能与我们千年门阀世家相比?为了婕儿得觅良人,寻个更好的归宿,还请夫君三思。”
“再说,婕儿也不满意夫君给她定的这门亲事,否则不会离家逃婚,夫君若疼爱女儿,何妨退了这门亲事,让婕儿解脱自在,对你们父女之情也有个修复圆满的机会。”
崔林谦忍住气,叹道:“婕儿逃婚离家后,跑去了英国公的庄子上,此事你可知?”
王氏点头:“妾身知道。”
崔林谦又道:“婕儿在李家庄子上,机缘巧合认识了她的未婚夫李钦载,两人相处之后,已渐渐有了感情,前些日英国公还给我传来书信,打算请人掐算吉日,让两小正式成亲。”
“你冷不丁的突然要退婚,我崔家如何抬得起头?夫人不怕我崔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王氏咬了咬唇,语气轻柔却坚定:“夫君,三代荣宠怎比我千年底蕴?李家少郎君非婕儿良配,太原王家与青州崔家才是相得益彰,若事成,两家无论官场还是民间商贾,皆是……”
崔林谦挥手打断了她的话,道:“你我夫妻不就是两家联姻了吗?何必把小辈牵扯进来?再说数年前,天子曾有颁诏,世家之间禁止通婚,你我成亲本就已是违旨,若再牵扯小辈,朝廷该忌惮了。”
王氏笑了,笑容冷冽:“若非当年各大门阀齐心协力襄助李家,李家安能推翻前隋,坐上这天子之位?天子之位坐稳了,又想拿世家开刀,世上没这般道理,所谓世家禁婚的诏令,天下哪个门阀把它当回事?”
崔林谦心中一沉。
简单几句话里,他突然察觉面前这个女人不一般,她的想法,她的言辞,甚至她想做的事情,都有着不小的野心。
崔林谦突然对这段婚姻产生了悔意。
青州崔家虽然也是千年门阀,可是相比别的五姓七宗,青州崔家算是最老实最低调的,从来没有露出过锋芒。
然而娶了太原王家的女人,很多事情变得复杂了。一个出过当朝皇后的家族,底气和野心果真与别的门阀不一样。
这个对朝堂和天子殊无敬畏的女人,放在家里究竟是福是祸?
崔林谦沉默,王氏言语柔和却步步紧逼。
她嫁进崔家可从没想过当什么低眉顺目的受气媳妇儿,她是太原王氏出身,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她柔和的外表下,其实性格非常强势。
成亲没多久的崔林谦,如今总算慢慢察觉出来了。
特么的,好像被讹上了!
王氏为何坚持与李家退婚,崔林谦作为崔家家主,自然心知肚明。
太原王氏与英国公的关系,可谓不共戴天。当年王皇后被废,就是英国公在天子面前递了一句话。
这句话可不仅仅是英国公本人的意思,而是含蓄地表态,你想废皇后尽管废,军方我帮你压着,保证没人敢吱声。
于是,王皇后被废了,新册立的武皇后也没跟她客气,最后与萧淑妃被双双缢杀于太极宫。
太原王家顿时从风光无限一夜之间跌落谷底,英国公李积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不可谓不大。
如今这位王氏嫁进崔家后,多次撺掇退婚,崔林谦知道她为的不是崔家,也不是为了崔婕寻得所谓良配,她纯粹就是代太原王家报复英国公。
然而,崔林谦也是千年门阀的家主,岂能如她所愿?
一代家主若被妇人轻易拿捏,简直是笑话。
“此事再也休提,我不答应。”崔林谦突然沉下脸来。
王氏被吓了一跳,倒也不敢跟崔林谦当面冲突,咬了咬唇,低眉顺目地道:“是。”
成亲以后,夫妻间的气氛第一次僵冷起来。
一名下人匆匆奔行而来,大家族里分外注重礼仪,这位下人在府里奔行,无疑是犯规矩了。
王氏顿时火了,叱道:“没个规矩了么?天大的事也要守礼数,来人,杖责二十!”
崔林谦看了她一眼,目光渐冷,但没吱声。
下人惶恐请罪:“主母饶命,小人有急事禀报。”
崔林谦沉声道:“何事?”
“门外有英国公府上部曲奉命而至,部曲十余人,还押着,押着……王家的两位贵属,那两位好像被打断了腿,一群人正在门外。”
崔林谦惊讶道:“王家的下人?为何被英国公府上的部曲押着?”
说着迅速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脸色已铁青,眼神却有些心虚地扭过头去。
崔林谦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同样变得铁青,却来不及训斥王氏,沉声道:“走,出去看看。”
崔家祖宅沧桑古朴的大门外,一男一女两个王家下人面朝大门跪着,他们的双手被绳索反缚,李家十余名部曲在一男一女身后一字排开,一手按刀柄,神情冷漠地注视着崔家大门。
良久,崔家大门缓缓打开,崔林谦和王氏匆匆走出来。
见崔家家主出来,为首一名李家部曲先朝崔林谦抱拳一礼,然后喝道:“奉英国公府五少郎令,太原王氏纵奴狂妄,目无尊卑,犯上忤逆,五少郎有令,着我部曲当着崔家主母的面,将这对恶仆的手脚尽废!”
“五少郎还说,若敢拆散他与崔家小姐,挖他的墙角,五少郎将率部曲烧了太原王家的祖宅!”
“来人,动手,废了这对恶仆!”
崔林谦眼皮一跳,王氏更是气急败坏,夫妻俩竟异口同声道:“且慢!”
然而话音落地,李家部曲早已高高举起手中的粗棍,狠狠朝那对跪着的恶仆砸下。
几声惨叫后,这对恶仆趴在地上昏迷过去,一双手脚呈现奇异的弯曲程度,显然已彻底被废了。
第226章 熟悉的纨绔味道
长安城纨绔必须要有纨绔的风格,忍气吞声什么的,不存在。哪怕对象是自己的丈母娘,不想给面子就不用给。
李钦载有必要让老丈人家亲眼看看未来女婿昔日在长安城的风采。
最近脾气温和不是因为坏人脾气变好了,是坏人懒得发脾气。
当然,若有人主动把脸伸过来,李钦载还是不介意扇一记的。
当着王氏的面,李家部曲丝毫没客气,他们彻底地执行李钦载的命令,将那对男女恶仆生生打断了手脚。
恶仆已双双昏迷过去,身体不时发出阵阵抽搐。
王氏脸色铁青,姣好温婉的外表再也无法伪装下去,她看也不看地上昏迷的那对恶仆,而是目光狰狞地盯着李家部曲。
李家部曲完成了任务后,也丝毫不看王氏的脸色,只是朝崔林谦抱拳一礼。
良久,王氏语气冰冷地道:“尔等是英国公府上的部曲?”
“是。”
“是李钦载下令当着我的面打断他们的手脚?”
“是。”
王氏语气愈发冰冷:“李钦载是否知道我是太原王氏,这对奴仆亦是太原王家的?”
“知道。”
王氏沉默半晌,突然笑了:“甚好,英国公府的威风,今日领教了。”
为首的一名李家部曲不甘示弱地道:“夫人若还想领教,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氏气得浑身直颤,阴冷地道:“英国公府行事如此张狂,恃功而骄,肆无忌惮了么?”
李家部曲淡淡一笑,道:“贵属冒犯在先,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五少郎说了,请太原王家管教好贵属,若贵属还敢冒犯,五少郎不介意再帮王家管教。”
“还有,五少郎还说,崔家小姐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谁若敢惦记,可就不是打断手脚那么简单了。”
“言尽于此,请夫人三思,崔家主,小人告辞。”
说完李家部曲十余人朝崔林谦抱拳后潇洒离去。
直到李家部曲离开后,崔林谦才扭头望向王氏,脸色阴沉地道:“此二人是你派去渭南县的?”
事已暴露,王氏索性不隐瞒了,痛快地道:“是。”
“你让他们去作甚?”
“劝说你闺女,让她另嫁王家三房之子。”
崔林谦脸色愈发阴沉:“是你的决定,还是太原王家的决定?”
“都有。”
“所以,你瞒着我做了这件事,这二人还对我女儿出言不逊,犯上忤逆?”
“出言不逊非我授意,是这二人该死。”王氏果断卖了两个下人。
崔林谦终于克制不住了,突然大怒道:“崔家的事,里外你全接手了,当我死了吗?”
王氏立马垂头认怂:“夫君,妾身错了,妾身刚进崔家门,许多事情不了解,做事难免失了分寸,妾身以后不再犯了。”
崔林谦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目光凶狠地盯着她,冷冷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王家的手不要伸得太长,崔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废物,若有下次,我便一纸休书送你回太原!”
王氏身子一颤,垂头道:“是,妾身明白了。”
地上昏迷的两个恶仆仍在不住地抽搐,王氏看也不看一眼,低眉顺目地回了院子。
崔林谦站在大门外,他越来越后悔续弦的这门亲事了。
与王氏成亲数月,那张温婉柔静的脸庞太具有欺骗性了,直到今日他才渐渐发现了那张隐藏在柔静脸庞下的真实面目。
一场突发事件,来得快也去得快,李家部曲特意从渭南县赶到青州,千里迢迢不为别的,就是要当着家主和王氏的面打断两个恶仆的手脚。
这是警告,也是示威,李钦载用这种直白且激烈的方式告诉崔家和太原王家,不要惦记自己的未婚妻,触底线了。
对于李家部曲的举动,崔林谦倒是没怎么生气,更多的是惊愕。
毕竟被打断手脚的是王家的奴仆,而且人家也说得很直白,就是要让王氏亲眼看见。
站立门外许久,崔林谦眼中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那位未曾谋面的女婿,似乎……有点意思。
据说他曾是长安城臭名昭着的纨绔,如今见他的做派,果然名不虚传,确实一股浓浓的纨绔味儿,够嚣张,够霸道。
不过想到他为的是自己的女儿,这股跋扈纨绔味儿看在崔林谦的眼里,却变得有血性了。
想想也是,人家的墙角都挖到他未来婆娘身上了,若还是懦懦弱弱不敢吱声,怎配得曾经长安城纨绔的恶名?
“成亲的日子该早点定下来了,夜长梦多……”崔林谦若有所思地望向大门内。
“来人,请颂山先生来偏阁,有事相商。”崔林谦道。
…………
甘井庄。
英国公府的一位管事正站在李钦载面前,恭敬地禀报长安城最近发生的事。
李钦载原本并不关心,可李积却主动派人来告知,而且每隔几日便有许多消息送来。
李积也是无奈之举,这个孙儿越来越有本事,可不知为何越来越不上进,爵位蹭蹭的往上升,人却躲得远远的,仿佛刻意避开长安朝堂的纷争喧闹。
两只脚都已踏入朝堂,怎么可能避得开?
于是李积只好派人每隔几日向甘井庄通传消息,无论朝堂大小事,或是君臣的私人琐事轶事,甚或是民间市井的一些传闻等等,都一股脑儿告诉李钦载。
农庄消息闭塞,李积不能让孙儿与长安城完全脱节。
“……卢国公不但拆了刘仁轨府邸半个院子,还亲自动手揍了刘仁轨,此举震惊朝堂,连天子都惊动了,当日便下旨训斥。”
“卢国公也不争辩,无所谓地认了错,还出钱给刘仁轨在原地重新盖了新房子算是赔罪。”
管事一五一十地禀报,李钦载眼里异彩闪动。
“不愧是老狐狸,既解了恨,又闹出了动静,还向整个朝堂亮了拳头……啧,一石三鸟,厉害!”李钦载叹道。
管事抬头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五少郎猜得没错,天子下旨训斥卢国公的第二天,宫里便有了旨意,升程家长房长孙程伯献为右卫中郎将,赐勋号归德将军,赐金鱼袋一,赐皇城骑马。”
李钦载又啧了一声,酸溜溜地道:“我才只晋了一级爵位,人家赐了这个赐那个,尔母婢也,看来没事亮亮拳头还是很有好处的,我就是太斯文了……”
管事很无语,在大唐晋一级爵位您可知道有多难?含金量有多高?
天子赐程伯献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怎能跟晋爵相提并论?
第227章 一代更比一代强
程咬金舍了这张老脸不要,用拳头引起了李治的注意。
然后李治才发现,嗯?灭倭国的好像不止李钦载一人,还有个姓程的,你爷爷的,不揍刘仁轨一顿朕都差点忘记了。
李钦载觉得程咬金这顿揍真及时,讲不通道理的时候多用用拳头,或许会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至于李治对此事的处置,一方面下旨严厉训斥程咬金,紧接着又给他孙子升官,显然他对刘仁轨这种只认死理的顽固清流也恶心得不行。
据说当日他与刘仁轨差点在宫里吵起来,李治如此处置,想必也包含了对刘仁轨的敲打,嘴贱就少说话,不然以后谁揍你朕就升谁的官儿……
于是李钦载摸着下巴开始琢磨。
我要不要带着部曲赶回长安,把刘仁轨再揍一顿?
众所周知,刷副本boss不一定会掉极品装备,但一定会掉金币……
说不定李治一高兴,又赐自己皇城骑马啊,金鱼袋啊什么的,晋爵不过是一道旨意,品不出啥味道,那些鸡零狗碎才是实实在在摸得着看得见的好处呀。
管事不知五少郎正在打着不靠谱的主意,仍尽忠职守地禀报着。
“……卢国公拆了刘仁轨府邸的房子,又打了刘仁轨以后,不仅长房长孙升了官,而且长安城那些御史和给事中们参劾您和程伯献的奏疏也少了许多。”
管事说着忍不住发表了一下个人的评论,感叹道:“久未见程老公爷出手,时隔多年仍宝刀未老,还是当年的味道……”
李钦载朝管事投去欣赏的目光。
一个长安城的老混账拆房揍人的恶性事件,被这货说得让人肃然起敬。
不过李钦载还是松了口气,看着这股参劾自己的风潮在程咬金的拳头下渐渐要平息了。
横的怕愣的,果然是千百年颠扑不破的真理。
“回去后让人拿我的名帖拜会刘仁轨,送点人参鹿茸虎鞭什么的补药过去,并对刘刺史表达我的慰问,顺便在刘刺史面前强烈谴责程老公爷的霸凌行径,表达我与刘刺史同仇敌忾的坚定立场。”李钦载吩咐道。
管事顿时露出古怪之色,讷讷道:“不劳五少郎费心,老公爷已经把事办了,跟五少郎想的一样,老公爷派吴管家送了一堆补药,并在刘仁轨面前说了程老公爷一堆坏话……”
说完管事看了李钦载一眼。
一老一小俩狐狸,竟想到一块儿去了,英国公府一代更比一代强,百十年内衰败不了。
李钦载愣了半晌,下意识道:“老奸巨猾,假仁假义,虚伪至极!”
管事再次无语地看着他。
你特么不也是这么干的吗?只是老公爷比你快了一步而已。
转过念头,李钦载又道:“那就以我的名义送一份重礼至卢国公府,祝贺尚贤兄高升,并在卢国公他老人家面前强烈谴责刘仁轨的倔驴脾气,痛骂刘仁轨伪君子假道学,表达我与卢国公府同仇敌忾的坚定立场。”
管事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这波操作他属实没想到,或许连老公爷都没想到,还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做人能虚伪到这个程度,五少郎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是,小人回长安后立马就办。”管事愈发恭敬地道。
“嗯,再转告我爷爷一句话,一把年纪了不要那么虚伪,做人真诚点不好吗?空巢老人内心要多一点阳光,少一点阴暗……”
管事干笑不已。
也就是离得远,不怕挨揍了,有种你当面说试试。
…………
一群混账学生的学业令李钦载很头疼。
别人家的主角剧情多丰满,要么牛逼哄哄震虎躯散王霸,就算教学生,那也是一堆的超级天才,娘胎自带智商加倍,动不动就举一反三震惊世界光耀师门。
再看看自己教的这些蠢货……
一个两位数的乘法竖式,李钦载教了整整一天,每个细节每个道理都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解,结果这群蠢货如同狗看星星仍然一脸茫然。
最后气得李钦载连他们熟悉的鞭子都祭出来了,然而蠢货们不会还是不会。
李钦载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本来以为这些混账好歹也算是种子,能将数学物理这些理工基础知识一代代传下去,不求发扬光大,至少不要失传。
结果没想到,这特么是一堆转基因种子……
此时的他,终于理解前世的班主任为何总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的表情给学生上课。
那是一种明知他们在吃屎,自己却拦都拦不住,想给他们吃点好东西,他们却觉得自己在给他们喂屎的心情。
快日落时,望着一群咬着笔杆跟自己较劲的蠢货,李钦载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客气地朝蠢货们拱拱手。
“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教不了各位卧龙凤雏,不如请各位退学,回家另寻明师?”
李素节涨得满脸通红,起身羞愧道:“先生……”
“不,别叫我先生,我不配。”
“先生再容弟子片刻,弟子快解出来了。”
李钦载拿过李素节手里的草稿,飞快瞥了一眼。
嗯,相比那些蠢货,李素节显得没那么蠢,不过只是相对而言。
李钦载教的竖式都列对了,但结果却与正确答案大相径庭。
仔细看了看,李钦载发现李素节最大的问题是汉字与阿拉伯数字的对应与转换很不熟练。
教了他们小半年,这些人还是没能将阿拉伯数字完美地对应出来,导致数字都认错了,最后的答案自然也错得离谱。
见一群混账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生怕李钦载将他们真赶回家去。
李钦载只好拍了拍手,道:“好了,这一节的内容先搁置,接下来的三天里,你们唯一的学习任务就是练字。”
“一个阿拉伯,嗯,不对,一个大唐数字对应一个汉字,从一到百,一刻不停地给我默写,写上百千遍,将所有的数字深深印在脑子里,要练得比你们自己的名字还熟练,见到这些数字就像见到亲爹一样熟悉。”
混账们纷纷起身应了。
李钦载又叹了口气,道:“再过三天,各位的亲爹就真的要来咱们庄子了,家长会即将召开,你们若不想被揍个半死,最好老实安分一点,同时最好努力让自己变聪明一点。”
李素节感激地行礼:“多谢先生关怀我等安危……”
李钦载幽幽地道:“说实话,我真没关心你们的安危,我只是不想开家长会的时候没面子,若我教的学生全是一群智障,我这个当老师的很难不被连累……”
“家长会时,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告诉你们的亲爹,虽然学生都是智障,但老师不是。”
第228章 家长会的排场
唯一能让李钦载感到欣慰的是,亲儿子还算不错。
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出类拔萃的天才,但对知识的理解和应用能力明显比那些小混账强多了,学习进度也比他们超前了许多。
当小混账们还在跟两位数的乘法竖式较劲时,荞儿的综合运算题已经做得很轻松了,李钦载在考虑要不要开始教他平面几何和一元一次方程。
遥想前世,那些奇奇怪怪的几何图形,正方长方三角梯形什么的,求面积求阴影求周长,求得李钦载欲仙欲死,求菩萨都没用,该不会还是不会。
嗯,说起来,自己的前世似乎与那些小混账没啥区别,挨老师骂的时候甚至还没他们那么毕恭毕敬,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像连他们都不如。
幸好这段黑历史没人知道,否则对他这个先生的威严将是沉重的打击。
入夜,李钦载在丫鬟的侍候下洗漱完毕,正打算睡觉,突然一愣,他发现少了点什么。
仔细想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我儿子呢?”
丫鬟惶恐禀报,荞儿正在后院的宿舍,跟师兄弟们一起。
自从小混账们在李家别院求学后,李钦载不得不从后院里划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出来,供混账们住宿。
幸好李家别院够大,而且主人也不多,除了那位只在佛堂吃斋念佛的祖姑母,就只有李钦载父子了,别院宽敞得很,足够小混账们吃住。
李钦载迈步走向宿舍,刚踏进院子,便听到荞儿威严的声音。
屋子里灯火通明,李钦载悄然走近,隔着窗棂暗中观察。
一群小混账乖乖坐在里面,荞儿一人独立,手里一根教鞭,学着李钦载的样子正挺着小胸脯给师兄弟们上课。
“两位数竖式,重要的是顺序,竖式一上一下对齐,上列数字乘以下列数字,分别以上列数字的个位乘下列数字的个位,然后上列数字的十位乘下列数字的个位……”
“顺序绝不可错,任何一个顺序错了,答案必然就错了。”
李素节举手,笑嘻嘻地道:“荞儿乖,再给我们详细说说,最好举个例子……”
荞儿不满地用教鞭敲了敲桌子:“说好的,我给你们补课,你们以后必须称我为‘大师兄’,刚才你叫我什么?”
李素节毕恭毕敬地道:“大师兄!”
其余的混账们也纷纷叫大师兄。
荞儿满意地点头,挺胸傲然道:“既然我是大师兄,你们以后所有的零嘴儿,果脯,麦糖块儿,都要给我吃,不许偷藏。”
一众小混账忙不迭答应:“给,给!”
李素节决定拍个更出众的马屁,让自己不至于泯然于众人。
“大师兄放心,以后师弟我的就是你的,无论钱财美女还是美食,我与师兄半之。”
七皇子李显急了:“我的也是你的,回头我把宫里库房的钥匙弄出来,师兄看上什么尽管拿便是。”
一众混账顿时惊为天人,世上居然还有如此豁得出去的马屁。宫里的库房……不是国库吗?
不甘人后的混账们纷纷表态。
“我家也有库房,里面的宝贝多得很,师兄尽管取之。”
“我爹有个侍妾长得好看,我给师兄留着,何时能行了,师兄尽管拿去享用。”
“我把我爹养外室的宅子送你,连同宅子里的侍妾一起送,反正我娘早就打算把那狐媚子扔井里了,浪费也是浪费。”
荞儿不高兴了,使劲敲桌子:“什么宅子钱财侍妾,说什么呢?我只要零嘴儿。”
窗外暗中观察的李钦载暗暗叹息。
真是个傻儿子,就没想过跟亲爹苟富贵,勿相忘吗?
令李钦载分外欣慰的是,李显也表态了。
这位小混账可是未来的大唐皇帝,虽然当得憋屈,但皇帝终究是皇帝呀。
未来的大唐天子称荞儿师兄,荞儿庶出的身份以后不再是他前程的阻碍。
至于其他的人,包括四皇子,还有众多国公国侯家的孩子,与荞儿有了这层关系,荞儿以后的路会走得很宽,就算某天他李钦载不在了,荞儿也能在这世上混得如鱼得水。
突然发现当个乡村教师也不错,父子二人的人脉因此而拓展,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了。
如果学生不那么愚蠢就更好了。
不知荞儿的教学方式比李钦载更高明,还是荞儿的耐心比李钦载强。
一众混账在李钦载跟前没学会的知识,荞儿只给补了几次课,他们竟掌握了。
所以,这群混账只在李钦载面前才表现出愚蠢的状态吗?
…………
三天后,甘井庄突然来了很多人。
首先是近千人的羽林禁军进驻,穿着玄黑铁甲,头盔装饰天鹅翎的禁军将士在村口扎营,满目旌旗飘展,战马嘶鸣。
庄户们有点慌了,不知为何出现如此大的阵仗,李家部曲们逐一安抚后才平静下来。
接着众多国公国侯家的部曲纷纷进驻,部曲们没有羽林禁军那么大的排场,人数却也不少,每家几乎都有百十来人,合起来数千人在庄子周围警戒。
最后便是一乘明黄色的御辇,后面有众多权贵家的车马跟随,宦官宫女和杂役掺杂期间,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甘井庄开来。
李钦载穿戴整齐站在村口,脸颊不停地抽搐。
特么的,不过是开个家长会,搞得跟誓师出征一样,朝堂上的君臣们出行都这么浮夸吗?
别院的宋管事和刘阿四站在李钦载身后,也被这浩大的场面震慑住了,两眼痴呆地盯着徐徐行来的队伍。
李钦载当即扭头吩咐道:“告诉禁军和诸家部曲,咱家别院不管饭,饿了自己上山挖野菜去。”
宋管事脸色难看道:“五少郎,这不好吧……”
“觉得失礼的话,饭钱你掏?”
宋管事一个激灵。
包括羽林禁军和诸家部曲在内,随从人马大约三四千,宋管事若自掏饭钱,他的薪水得透支到清朝。
“小人这就吩咐下去,咱家不管饭。”宋管事当机立断。
李钦载委实没想到家长会搞出如此大的场面,在他的认知里,各家小混账的亲爹们应该轻车简从,二三十来人差不多了,顶多再带一些随从侍卫,三四百人足够。
没想到呼啦一下来了三四千人,在这个大唐威服天下的年代,这点人马足够灭一个小国了。
当初李钦载率六千将士就平了倭国一大半,眼前这些兵马基本等于半个蘑菇蛋。
第229章 君臣齐至
“家长会”这种形式,对李治和诸多权贵来说还是颇为新奇的。
在此之前,没人这么干过。
权贵家的孩子通常是将先生请到自己家里教书,也有权贵子弟入国子监的,宫里有宫学,豪门有塾学,教育资源这东西,在这个年代是非常不公平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但无论学生成绩如何,品行如何,老师也断然不会将所有的学生家长叫到一起开会。
孔子门下三千弟子,除了收束修,他也没开过家长会,可能害怕国君以为他要造反。
鬼谷子学生不多,个个都是牛逼大神,他也没开过家长会,可能害怕学生谋略过人,家长会期间发生一桩桩密室杀人案。
李钦载搞出的这个家长会就有意思了。
头一次参与的新奇感,令李治和权贵们必须严肃正式对待,所以今日家长会才会搞出如此浩荡的场面,羽林禁军都出动了。
看着村口浩浩荡荡不见首尾的队伍,直到此刻李钦载才突然意识到,我特么的一直以为自己开的是希望小学,没想到居然是一所贵族学校。
明年必须涨学费!不,今年就涨。
一队队执戟的禁军将士散开,让出村口中央的道路,明黄色御辇在李钦载面前停下。
李钦载急忙朝御辇行礼。
穿着黄袍的李治笑吟吟地走下御辇,紧接着,武皇后居然也从御辇上走下来。
李钦载顿时诚惶诚恐,看来天家对家长会很重视,一帝一后都来了,可以想象李素节和李显被男女混合双打的美好画面……
“臣李钦载,拜见陛下,拜见皇后。”李钦载垂头行礼道。
李治搀起他的胳膊,大笑道:“上马治军掠地,下马教书育人,景初不愧是我大唐英才,哈哈。不过你搞的这个家长会是个什么章程,朕倒是很好奇。”
武皇后也嫣然一笑,道:“确实是大才,本宫听说景初领数千骑横扫倭国后,也颇为吃惊,景初真是让人惊喜呢。”
李钦载汗颜道:“臣……呃,是臣胡闹了,臣违令擅专,如今正闭门思过呢。”
李治呵呵一笑:“你闭门思过?莫谦虚了,你会思过才怪。”
扭头望向武皇后,李治笑道:“皇后是头一次来此,李家别院不错,颇为雅致,重要的是李家的饭菜好吃,朕上次在他家住了几日,至今怀念饭菜滋味儿。”
武皇后矜持笑道:“臣妾有口福了。”
寒暄几句后,李治也不让李钦载带路,径自与武皇后进了李家别院,自己找了一间顺眼的厢房住下,老马识途的样子完全没有当客人的觉悟。
一帝一后离开,一众权贵这才围了上来,一个个排着队拍李钦载的肩,拍得李钦载半身不遂。
都是长辈,都是名震朝堂的大人物,李钦载只好行礼如仪,咬着牙接受权贵们的拍肩。
契苾何力也在其中,他拍得最重。
“好小子,没想到你居然能治得我家契苾贞服服帖帖,去年我家小子过年都不舒坦,战战兢兢说什么作业没做,成绩很差,明年估摸要被除名,老夫多年未见他对学业如此担惊受怕了。”
李钦载苦笑道:“晚辈惭愧,契苾贞的成绩委实不尽人意,是我没教好,回头晚辈再跟您细说……”
契苾何力大手一挥:“不打紧,学堂里混日子也罢,至少世上有个让他担惊受怕的人和事,让他有了敬畏心,这比学业重要。”
李钦载目瞪口呆,这亲爹当的,价值观好像有点不对劲……可细细一想,又不知哪里不对劲。
然后李钦载回过味来,不对呀,你这当爹的不在乎孩子成绩,我还怎么告状?你家孩子还挨不挨揍了?
“契苾爷爷,是这样的……”李钦载努力煽风点火离间父子情。
契苾何力大手再次一挥:“先不说了,老夫去占个顺眼的厢房,有啥话开会的时候一并说。”
说完契苾何力头也不回地进了李家别院。
接下来拍肩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笑得很慈祥,看起来比李积的年龄还大,像从水里冒出来问丢的是金斧子还是银斧子的仙风道骨的水鬼。
李钦载认出了他,上官仪,将来要跟武皇后掰腕子决生死的牛逼人物,上次在太极宫金殿时见过一面,算是熟悉的陌生人。
“晚辈拜见上官爷爷。”李钦载恭敬行礼,对牛逼人物必须尊敬。
上官仪笑得很慈祥,继续拍肩:“小子不错,我家琨儿让你费心了,年初老夫考校过他的学问,虽只求了半年学,却也算是脱胎换骨,学业如何尚看不出来,但以往那些恶习改了不少,看来把他送到这里非常明智。”
李钦载继续离间祖孙情:“上官爷爷,琨儿的学业不尽人意,一些基础的学问仍然未能掌握,还请上官爷爷多多督促……”
话没说完,上官仪大手一挥:“那是你这个当先生的事,老夫只看结果。好了,不多说,老夫也去占个顺眼的屋子,晚了会被那些老杀才占光。”
走了两步,上官仪脚步一顿,又道:“对了,老夫年迈,口味素为清淡,你留意一下,饭菜莫太重口了。”
说完上官仪拍拍屁股走了。
李钦载真是好无语。
回头把那些小混账当牲口用,反正你们家亲爹不疼,爷爷不爱。
一个个国公国侯上前招呼,简单几句寒暄便立马窜进别院占屋子。
李钦载感觉这帮人不是来开家长会,是来乡村度假的。
事情有点脱离掌控了,君臣们不按他的流程来。
突然有点后悔,开啥家长会呀,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本来只是一个简短的会议,大约一两个时辰能结束,然而看这帮人的架势,似乎有长住的打算。
所以,李钦载把他们叫来,然后还得亲自侍候他们食宿住行?所有这一切,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学生挨揍的恶趣味?
贱不贱呐?
与诸位权贵逐一寒暄招呼后,李钦载正打算回别院安排饭菜,却见崔婕和从霜匆匆从村东头赶来。
李钦载急忙迎上前:“你们咋来了?”
崔婕露出迷茫之色,道:“我也不清楚,刚才一位宫人传令,说是皇后召见我,命我来见驾……”
李钦载叹了口气,刚来就搞事情,这位皇后想干啥?
“我陪你见驾,你莫慌,按你们世家的礼仪来,你擅长的假客气,这会儿就莫客气了,全都拿出来。”
崔婕却不见一丝慌张,闻言白了他一眼,道:“我慌啥?又不是见不得人,该见就见,按规矩来便是。”
第230章 世家仪态
崔婕是世家门阀出身,她的礼仪教养和学识是当世大儒培养的,任何场面都不害怕,哪怕是被皇后召见。
李钦载倒是不担心崔婕会失仪,他担心的是武皇后。
老实说,他对武皇后一直保持戒意,毕竟只有他最清楚,这位皇后究竟有多猛。
如果按历史轨迹发展的话,未来的武皇后不仅自己当了皇帝,还把李治的几个儿子全弄死,甚至连自己亲生的都不放过。
这么一位狠人,突然莫名召见崔婕,实在很担心她的用意。
要是她见面来一句“世家出身的姑娘配不上李景初,不如你们的亲事作废,本宫许配个公主给他。”
李钦载是当面掀桌子呢,还是先照照镜子看自己究竟多优秀?
带着崔婕入别院,李治和武皇后住在后院东厢房。
厢房不是李钦载安排的,是李治上次住过的,这次轻车熟路,进了别院便自己选了这间。
别院里人潮汹涌。
真的很汹涌,每隔一步便是一名禁军岗哨,将别院塞得满满当当。这会儿若有刺客行刺……
刺客就算长了翅膀能飞天,也会被射成马蜂窝。
李钦载和崔婕进了东厢房,武皇后正新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李治则老马识途为她介绍,夫妻俩一边说一边笑,显然心情不错,感情看起来也不错。
崔婕走进厢房后,首先便双膝触地,宽袖轻展,像一只蝴蝶舒展翅膀,然后双手顶额伏地而拜,非常正式的拜礼。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仅看起来非常舒适,而且莫名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质。
李钦载看呆了,世家门阀里的人行礼都这么好看吗?
以后成亲了,这婆娘别的不用干,每天就给我行礼,行房前也来一套,想想就刺激。
“臣女,青州清河崔氏,崔婕,拜见大唐天子,拜见皇后。”
李治挑起了眉,突然指了指李钦载:“景初,多跟人家学学,看人家的礼数多周到,你们这些朝臣给朕行礼都是马马虎虎一拱手,啧!”
李钦载忍不住道:“陛下,天子是放在心里尊敬的……”
崔婕一进门,武皇后的目光便放在她身上。
见崔婕容貌绝色,举止有礼,处处透着世家门阀的良好教养,武皇后不由暗暗呼了口气。
她对世家门阀是充满厌恶的,因为她的宿敌,曾经的王皇后就是世家出身,当年李治要册立她为新皇后时,也遭到了天下世家门阀异口同声的反对,事情闹得很大,仇也结得很死。
但不得不说,世家门阀确实有它的底蕴,世家出来的人,举手投足都带着寻常人无法企及的风度和仪态。
“这位便是崔家的姑娘?果真是绝色倾城,难怪李家五少郎为你倾心不已呢。”武皇后笑了,上前两步亲自将崔婕搀扶起来。
崔婕脸蛋儿一红,轻声道:“皇后谬赞,臣女实蒲柳之姿,不堪入眼。”
武皇后说着话儿,手却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关系瞬间亲密起来。
“莫说什么蒲柳之姿,长得迎人便是迎人,谦虚啥?我们虽是女子,也不可输了气度,该当仁不让之时,莫往后退。”
说着武皇后笑吟吟看了李钦载一眼,道:“李老将军真是疼爱孙儿呢,为景初寻摸了这么一门好亲事,崔家此女雍容温婉,娴静淑德,正是万金难求之良配,景初可莫辜负人家。”
李钦载咧了咧嘴。
你特么好歹是一国皇后,站队如此草率的吗?刚见面就嗖的一下窜到崔婕那一队去了,俨然一副娘家人训女婿的语气是啥意思?
场面有点乱,李钦载揉了揉太阳穴,情不自禁地望向李治,想问问眼前这情况是个啥章程。
李治收到了他的目光,然后投以迷茫的眼神。
朕也不知道,女人何时真情流露,何时是飙演技,真真假假自由切换,朕活到这把年纪还是没看懂。
武皇后没搭理二人,反而跟崔婕越聊越亲密。
说着说着,武皇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崔婕的手心里。
崔婕吓了一跳,急忙推辞,二人打了一阵太极推手后,崔婕终于收下并谢恩。
李钦载第一眼便注意到那块玉佩,两眼不由一亮。
其色清亮,其质剔透,好玉!
它姓李了。
武皇后又与崔婕聊了许久,将崔婕的情况问了个清楚,当听到崔婕的父亲最近续弦了太原王氏之女后,武皇后的目光飞快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李钦载这会儿也看出来了。
武皇后召见崔婕没别的目的,就是闲聊,她在崔婕面前刻意制造亲近的形象,似乎跟李钦载也有关。
聊了近一个时辰,两个女人总算结束了话题。
崔婕识趣地起身告退,李钦载也跟着一同告退出门。
两人走后,李治才望向武皇后,笑道:“崔家之女如何?”
武皇后已收起了亲近的笑容,面容沉静地道:“是个不错的女子,不愧是世家出身,举手投足言谈皆完美,也看得出是个不争不谋的娴静之人,景初有福了。”
李治笑道:“朕上次见她时也是这么认为的,她与景初实为天造地设。”
武皇后叹道:“可惜出身世家……”
李治又笑了:“世家也不能全然否定,皇后若还打着拆散二人的亲事,另许宗室之女予景初的主意,还是收了这个心思吧。朕看景初对此女颇为在意,皇后棒打鸳鸯,闹得满堂不欢,反而不美。”
武皇后悠悠地道:“陛下莫忘了,景初可掌握着火药的秘方,若娶世家之女,秘方被泄露到那些世家里……”
李治身躯一震,随即沉默下来,良久,忽然轻声道:“朕相信景初。”
“因为他是三朝功勋之后?”
李治笑了:“不,因为他这个人,他是个怕麻烦的人,火药刚问世,他便迫不及待把秘方呈给了朕,说明他也知道此物是个烫手的大麻烦。”
“更何况,火药的秘方朕也有,世家若掌握了秘方便是抄家灭门之祸。”
“此物是镇国之利器,它是天子之剑,只能堂堂正正握在天子手中,那些鬼鬼祟祟阴谋算计之人,纵算有了秘方,也是跳梁宵小之辈,拿不上台面。”
第231章 社死千年
走出大门的李钦载没想到自己和崔婕躲过一劫。
天家的人,说话行事都有目的的,不可能真的只是把崔婕叫进来聊天。
在此之前,李钦载都没想到武皇后居然打着拆散他和崔婕,另许宗室之女的主意。
幸好崔婕的落落大方,以及温柔娴静的性子,还有李钦载望向她时的在意眼神,让武皇后不得不打消了主意。
随着火药的问世,李钦载在一帝一后的心里分量也越来越重。
大唐如今老将垂垂,英才难遇,明明国势年年增涨,朝堂却出现后继无才的尴尬窘境。
不是没人当官,而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太少。
好不容易出现个李钦载,李治必须细细呵护,等待他以后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惊喜,为大唐封建主义建设事业添砖加瓦。
所以对李钦载的个人婚姻等问题,天子和皇后也不能随便干涉,把人家搞得不痛快了,本来该问世的新玩意儿,人家一赌气不干了,损失谁承担?
有本事的人,皇帝皇后都得哄着他,这就是才华的重要性。
李钦载和崔婕并肩走出大门,拽着崔婕来到大门拐角的偏僻角落,然后李钦载目光深情地注视着她。
崔婕被他骤然而来的深情弄得心跳陡然加速,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脸蛋儿早已血红欲滴。
“你,你作甚?”崔婕低声道。
李钦载不说话,伸手一撑,手掌落在崔婕背后的墙壁上。
夭寿啦!壁咚了!
崔婕情不自禁捧心,心跳太快,脑充血,快晕过去了。
“你,你你……光天化日,你不能……”
深情凝视良久,李钦载终于开口:“崔婕,刚刚皇后赏了你啥?拿出来看看呗。”
崔婕仿佛被催眠了似的,傻傻地掏出了武皇后刚刚赐给她的玉佩。
李钦载果断拿过来,放在手心里细细观赏摩挲,眼睛越来越亮。
皇家出品,必属精品。
这块玉佩确实不是凡品,放在修真界,这玩意儿必须是上品仙器,降妖除魔亦可,避孕绝育皆宜。
玉佩晶莹剔透,触手微凉,几乎像一块天然生成的玻璃,整块玉浑然天生,雕刻成麒麟踏云的图案,从顺滑的手感上判断,这块玉佩应该是武皇后常年佩戴之物。
啧,刚见面就如此客气,自己与李治见过那么多次,也不见他把国库钥匙慷慨地赐给自己。
格局小了啊陛下,看看你婆娘……
“好东西啊……”李钦载爱不释手地不停摩挲。
此时崔婕终于从壁咚中回过神了,人家的深情根本不是冲着自己,实在没办法继续入戏。
飞快出手,两根白葱般的纤细手指死死攥住玉佩的另一头,崔婕仰头瞪眼:“还我!”
李钦载欣赏仙器的心情被破坏,也瞪起了眼:“见者有份!”
“它是皇后赐给我的!”
“你若不是我婆娘,她没事会赐你?”
崔婕大羞:“呸!我可没嫁你,反正它是皇后赐给我的,还我!”
李钦载叹气:“咱们别这样,为了一块玉佩露出人为财死的狰狞嘴脸挺难看的,这样吧,我花十文钱买下来……”
崔婕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那张无耻的脸。
“十文?”
“二十文也不是不能商量……二十文耶,够你采半个月蘑菇了。”
崔婕气坏了:“你怎么不去抢!”
李钦载突然沉默下来,眼睛却越来越亮。
崔婕心中愈发慌张,她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李钦载猛地抬手指向天空,一脸惊骇:“快看,你爹在天上飞!”
崔婕吓了一跳,下意识仰头,结果手中一空,攥着的玉佩被李钦载蛮力抢走。
崔婕眼睁睁看李钦载夺路而逃,气得不停跺脚,泪珠儿直落。
“坏人!无耻之尤!……我不嫁你了!”
…………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心情愉悦地来到前堂。
心情真的很不错,这种不错的心情从昨日抢到一块玉佩后就开始了,持续到今日。
别院前堂内,君臣聚集,一群学生惴惴不安地站在外面的院子里。
见李钦载走来,小混账们纷纷朝他露出乞求之色,李钦载视而不见,从他们面前径自走过去,把他们当成空气。
前堂很热闹,天子皇后和一群国公国侯,俨然像个小型的朝会。
众人不时发出大笑声,不知聊到什么高兴的话题。
李钦载露出微笑,很好,但愿你们愉悦的心情能够一直保持下去。
刚踏进前堂,武皇后突然朝他招手。
李钦载不明所以,怔怔地走上前去。
武皇后脸色不悦,朝他伸出手,冷冷道:“玉佩呢?”
李钦载一惊:“啥玉佩?”
“还装糊涂!交出来!”武皇后喝道。
前堂内顿时一静,李治和国公国侯们纷纷含笑看着他。
李钦载脸色难看地叹道:“居然告状,这婆娘不能要了……”
武皇后冷哼:“谁告状了?就在你家门口干的恶事,门里门外那么多宫人禁军,以为他们都是瞎子?”
李钦载只好从怀里掏出玉佩,一脸不舍地递给武皇后。
武皇后不客气地夺过,招手叫来一名宦官,命宦官将玉佩送到崔婕手上。
然后武皇后伸出纤指,狠狠戳了戳李钦载的额头:“本宫赐给你婆娘的物件儿都抢,这点出息!”
寂静的前堂突然爆出轰然大笑,李治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捶胸顿足,一边呛咳一边道:“舍人何在?记下来记下来!传之后世,不失为一段佳话,哈哈!”
中书舍人崔升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大舅哥一脸恶毒,望着李钦载嘿嘿冷笑几声,然后奋笔疾书……
李钦载心态炸了。
社死算啥?社死一千年试试?
昨日失算了,应该把她拽远一点再抢的。
君臣轰笑不可遏止,李钦载果断进入正题。
“陛下,皇后,诸位长辈,天色不早,家长会正式开始。”
前堂内君臣们又笑了一阵才慢慢停下来,恢复了安静。
李钦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照着早已写好的稿子开始念。
稿子上的内容无非是去年这群小混账的学习情况。
召开家长会不纯粹是为了让小混账们挨揍,当然,这也是目的之一。
更重要的是,李钦载觉得必须定期给这些家长们一个交代。
自家孩子送到李钦载这里求学,总不能不闻不问,若干年后学了一身五毒俱全的本事回去祸国殃民,抄刀剁了李钦载算冤案还是大快人心?
所以必须定期向家长们汇报情况,你家孩子是个什么货色,学到了什么知识,将来祸国映民时就不关老师的事了,纯粹是你家孩子的天赋。
反正情况已事先汇报过了,老师是无辜的。
第232章 埋雷炸自己
当自己的弟子的亲爹不是皇帝就是国公国侯时,李钦载的心态还是很稳定的。
从老师的角度出发,李钦载与这些国公国侯们不仅身份平等,连辈分都是平等的。
如果李钦载不怕死的话,完全可以搭着契苾何力的肩膀与他称兄道弟,契苾何力除了不爽会揍他外,关于辈分他是挑不出礼的。
整理好心态后,李钦载的表情愈发平和。
“成绩很不理想!”李钦载在君臣面前痛心疾首。
李治和国公国侯们本来端坐的身子情不自禁往后一仰。
呕心沥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将他们唬住了,突然感觉自己这个亲爹好有负罪感,没教好儿孙就是对人民犯了罪。
一份份成绩单发到堂内君臣们的手上。
李治和国公国侯们仔细看了看,找到了自己孩子的名字,看着成绩单上面刺眼的分数,本来欢声笑语的前堂内顿时一片阴云密布。
就连原本不在乎孩子成绩的契苾何力和上官仪,此刻也露出了不悦之色,沉默地捋须皱眉。
本来不在乎的,可谁叫成绩单上有个高高挂起的名字呢。
李荞,九十六分。
开会之前李钦载解释过,满六十分才算勉强及格。
而在座各位的犬子,全部不及格,有的分数甚至是个位数,成绩最好的李素节也才四十多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荞儿的成绩亮出来,在座的君臣感觉自己受到伤害了,而且各自暗暗决定,自家的犬子稍后更会受到伤害。
见众人在沉默中积蓄怒火,李钦载拱了拱手,道:“在此求学并不轻松,末位淘汰制想必各位都知道了,去年户部韩尚书之子是最后一名,今年已被退学,这是铁打的规矩,不可动摇。”
“所以,今年也好,明年也好,若是在座的哪位长辈的孩子被退了学,还请莫怪我,规矩就是规矩,大家都守规矩,也就省了日后的争吵扯皮。”
上官仪捋须微笑道:“贤侄所言不错,规矩就是规矩,咱们各家的孩子若是被退了学,怪不得贤侄,是孩子自己不争气,老夫绝无怨言。”
于是包括李治夫妻在内,大家纷纷点头,表示遵从这条规矩。
李治笑道:“朕有两位皇子在此求学,他们也和别的孩子一样,若学业掉了尾,退学亦无二话。”
李钦载的眼神朝武后飞快一扫,道:“素节的成绩还算适可,除了臣的儿子荞儿外,素节的成绩是最高的,或许在明算一道,素节有几分天赋。”
武后似乎品出了李钦载那道眼神的含义,微笑道:“素节向来懂事,人也聪慧,本宫叮嘱过他,让他安心在此求学,景初曾说,明算格物之道关乎社稷民生,素节学成后,将来就算之藩,也能为社稷做点实事。”
契苾何力突然道:“李家娃儿,老夫有一问。”
“契苾爷爷请说。”
“你弄出的火药,还有那三眼铳,难道也是明算格物里的学问?”
李钦载点头:“是的,火药和三眼铳属于热兵器,明算格物之道里,数学是基础,物理是万物之原理,还有一门化学,是万物变化之道,火药便源于化学。”
前堂内顿时一静,包括李治夫妻在内,人人皆露出震惊之色。
当初李钦载发明火药后,李治第一时间得到了火药秘方。
秘方归秘方,火药的原理李钦载却只是一言带过,反正李治又听不懂。
李治当时以为火药又是李钦载妙手偶得,他没想到此物的原理竟然跟明算格物有关。
一直不曾低估明算格物一道的博大深远,可李治此刻还是觉得低估了。
大唐若有一百个一千个李钦载,他们的学问加在一起,像火药这等镇国利器不知还会出现多少。
当人类的智慧用在战场上,能够如此直观地影响将士伤亡率的学问,李治这是第一次深深刻刻感受到了。
这门学问一定不能失传,而世上懂得这门学问的,仅只李景初一人,这很危险,对大唐很危险!
李治与武后飞快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表情都若有所悟,显然有个念头夫妻俩想到一块去了。
“景初,明算格物如此重要,你收的弟子太少了。”李治突然道。
李钦载眼皮一跳,咋就转移话题了?他刚才说那么多的意思,是给大家打个预防针,以后每年退一个人,到时候莫怪他。
每少一个学生,他就多轻松一分,人生还来得及享受。
李治这句话一说,李钦载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呃,臣觉得弟子已经不少了,若能把他们培养成才,亦是社稷之福,他们若掌握了臣的学问,大唐无论民生还是兵事,皆有巨大的进步,这些弟子足够了。”
李治摇头:“不,不够。总共就十几个弟子,每年还要退学一个,十几年后你可就一个弟子都没有了。而你的学问,朕估摸了一下,十几年怕是学不完,没有弟子可教,学问失传岂不是大唐的严重损失?”
李钦载擦了擦额头,他发现自己像一个刚买了高位股票的股民,把自己套进去了,割肉都出不来。
“咳,我们接着说家长会的第二条事项,如此痛心疾首的成绩,既是父之过,也是师之惰,孩子成绩不好怎么办?当然要揍……”
话没说完,李治摆了摆手,道:“第一桩事还没说完,景初,朕有意在庄子里拨付银钱,盖一座大学堂,由你任山长,当然,老师不止你一人,朕会从国子监明算科调拨一批授业先生,为景初分担教学……”
李钦载脸色有些难看了:“陛下,不必了吧?臣的教学很随意,想到什么教什么……”
李治又摆了摆手,道:“如何授业,那是你的事,随意也罢,严谨也罢,弟子送到你这里,便是你的责任。朕还要从国子监明算科调拨一批学子,景初的学问必须发扬光大,仅靠这十几个弟子远远不够。”
见李钦载还待说什么,李治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道:“朕已决定了,景初不必多言。”
李钦载瞠目结舌半晌,软软地垮下肩。
从李治坚定的语气里听得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不管怎么说,李钦载是臣子,臣子就该听天子的话。
李治又望向上官仪,沉声道:“上官先生,你是中书侍郎,朕有意在科举录用进士的名额上,增加一些明算科进士的名额,先生以为如何?”
上官仪捋须点头道:“臣以为可矣,景初有经世之才,若能将学问普及,对社稷有大用,别的不说,景初曾经造的神臂弓,滑轮组,火药等等,用于工事和兵事,皆是事半功倍造福社稷之物。”
“倘若世上有百千个景初之大才,大唐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无论是对内的徭役工建,还是对外的征伐攻战,大唐皆无往而不利。”
“老夫今日方知明算格物之重要,明算科进士必须增补若干,方可使天下士子向学求道。”
李治颔首道:“先生之意,与朕同矣。庄子里的大学堂要马上修建,国子监的明算科学子也要迁移过来,回头在朝会上与诸臣商议后,颁下增补明算科进士的旨意,三管齐下,此道不孤也。”
说完众人皆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怔怔地站在堂内,一脸的无措。
好想抽自己耳光,脸抽肿的那种。
开个家长会,没想到给自己埋了这么大一颗雷,此刻,雷爆了。
第233章 进士座师
教这十几个弟子学问,李钦载本来就不情不愿。
因为他们打扰了自己平静安宁的生活,每天必须分出一部分时间精力来教学。
若他们个个都是天赋惊人的天才也就罢了,择天下英才而教之,不失为一桩快事。
偏偏落在他手里的都是些蠢货……
现在好了,听李治的意思,还要给他分一批蠢货过来。
李钦载瞬间觉得未来的人生黯淡无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唯一一束亮光像烟头掐进烟灰缸,彻底熄灭了。
天子已经决定的事,是不可能更改的,李钦载不是魏征刘仁轨之流,他没有当面怼天子的勇气。
上官仪和一众国公国侯纷纷注视着他,他们眼神里的羡慕令李钦载满头雾水。
乡村教师升级成乡村校长,有啥值得羡慕的?
李钦载终究是年轻,他没想到的事情很多。
盖个大学堂,调拨明算科的先生和学子,这些都是表面。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增加明算科进士的名额,更重点是,明算科每隔两年一次的科考题目。
谁来出题?
明经科不用说,出题的都是当世博学鸿儒,名望稍微差一点的都没资格。
但是明算科……
如今放眼天下,谁比李钦载更有资格出题?
明算科增补进士名额,这些录用进士的名额朝廷可都是要封官的,那时李钦载这个出题的人是什么身份?
是这些进士们的座师。
当再大的官儿,见了李钦载都要行弟子礼的。
更别说专门教授明算格物的大学堂山长了,朝廷对明算格物越重视,李钦载的身份越高。
扩招明算科学子,不仅是李治对明算格物的重视,同时也释放了重用李钦载的强烈信号。
只是这些话没人跟李钦载明说,李治话里隐藏的信息只能靠自己领会。
在座的上官仪等人都是官场老狐狸,李治一张嘴他们便听出了意思,所以才对李钦载投以羡慕的眼神。
而李钦载……继续保持怔忪状态,他仍在绞尽脑汁想借口,推掉这桩麻烦事。
“陛……陛下,臣当年被祖父揍,被父母揍,揍得太狠,伤了脑子,时有健忘失神之症,怕是无法教授那么多学子。”李钦载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个借口。
李治眉头一挑:“哦?那可了不得,朕马上宣太医给你看看。还有,景初若已有健忘之症,你的那些学问更要苦争朝夕,快快将它们传授出去,否则有朝一日全忘了,岂不是大唐的损失。”
李钦载脸色愈发难看:“不,不必宣太医了……”
武后冷笑两声:“景初抢未婚妻的玉佩时身手倒是异常矫健,看不出哪里健忘失神了,从出手到逃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堂内又是一阵轰笑。
李钦载脸颊抽搐几下,没敢吱声。
李治露出关怀之色,道:“景初还有什么理由,不妨都说出来,朕当场给你一并解决了。编不出来亦无妨,朕给你三天时间慢慢编。”
众人又是大笑。
李钦载有气无力地道:“臣再想想,争取三天内给陛下一个完美的理由……”
李治失笑,叹道:“景初,你啊,空有一身本事,却实在太懒了,大好的才华却在虚度光阴,让那些没本事只能埋头苦干的人何以自处?”
李钦载撇了撇嘴。
在他看来,虚度光阴不应该是贬义词。
没损人利己,没道德败坏,我自己的光阴虚度又如何?危害社会了吗?增加犯罪率了吗?村里的老母猪半夜惨叫了吗?
都没有!
李治已做了决定,躲是躲不过去了。
李钦载咬了咬牙,道:“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
李治欣慰地笑了:“你说,朕无不允者。”
“劳烦各位亲爹把你们家不争气的小混账痛揍一顿,给未来即将入学的师弟们打个样儿,杀鸡儆猴!”
开家长会本来就是为了让亲爹们揍儿子的,李钦载这叫不忘初衷。
…………
家长会开完了,然而君臣们却好像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在李家别院安家落户了。
李钦载心里堵得慌,客人们来头太大,不好意思逐客,可是任由这群君臣在别院里度年假似的,李钦载这个主人又觉得烦。
他们已严重打扰自己平静的生活了。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制造一个意外放把火,把别院里里外外烧个干净,这些客人没地方住,或许就会识趣离开了。
可惜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李钦载没胆子干……
傍晚,李钦载悄然走到村东头崔婕的房子。
崔婕坐在院子里做绣活,昨日被皇后召见,她也没觉得多兴奋,回来后该干啥还是干啥。
听到院子外的脚步声,崔婕抬头,见是李钦载走来,不由怒哼一声,垂头继续做绣活,不想搭理他。
李钦载厚着脸皮走进院子,搓着手干笑:“还生气呢?你这婆娘,咋开不起玩笑呢,昨日故意逗你的……”
崔婕冷冷道:“若非皇后帮我讨要,那块玉佩你会还我?”
李钦载正色道:“当然会还,你把我当啥人了,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会贪图女子的区区一块玉佩?”
崔婕怒气未消:“昨日抢我玉佩后你健步如飞,一溜烟儿没影了,你根本就是打算独吞玉佩。”
“今天不是还给你了嘛……”
崔婕更生气了:“是皇后还给我的,不是你。听宫人说,还是皇后强行你手里抢回来的,你……是个坏人!”
李钦载啧了一声,道:“你也是世家小姐出身,咋对一块玉佩如此看重?那块玉佩虽然成色不错,也没必要如此重视吧?”
崔婕脸蛋儿一红,脱口道:“它不一样,皇后昨日说了,是送我成亲的礼……”
话没说完突觉失言,崔婕羞得不行,故作生气地怒哼。
李钦载笑了:“原来是送你成亲的礼物,难怪你那么宝贝……不过咱俩都快成亲了,你的就是我的,这块玉佩是夫妻共同财产……”
说着走到崔婕身边,突然伸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玉佩在你身上吗?拿出来我再看一眼,这次保证不抢。”
崔婕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怔,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察觉李钦载那双手在她身上越来越不规矩,崔婕才惊骇地尖叫起来。
尖叫声也让李钦载回了神,这才发觉自己的动作有点超纲了……
急忙缩回手,李钦载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道:“我如果说刚才真是无意的,动手的那一刹我对你的身体完全没兴趣,只想看看玉佩,你信不信?”
第234章 办学宗旨
第一次上手,手感不错。
该软的地方软,该滑的地方滑,妙曼的身姿包裹在衣裳里,但李钦载已明明白白知道了自己未婚妻的尺寸。
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果真跟寻常女子不一样,皮肤白净,触手柔软,那个“滑若凝脂”的成语用在她身上,简直太合适了。
更别提凑近了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兰香味,绝不是化妆品腌入味的那种俗气的香,而是被天然的花香腌入味了。
然后李钦载开始反省自己上次给她做的罩罩儿。
太小看她的尺寸了,难怪她没穿,我的错。
回去就给她重新做,多做几个,换着穿。
崔婕已快羞得晕厥过去了,从小到大,何曾有男子敢如此轻薄她,虽说眼前这位不一样,是她命中注定的夫君,可一日没成亲便违了礼法。
“我不活了!”崔婕坐在磨盘上哭了起来。
李钦载有些歉意地道:“刚才真是无意的,我并没有轻薄你的意思,真的只是想看看玉佩……”
崔婕垂头抹泪,嘤嘤的哭。
李钦载无奈道:“要不你摸回来?我的身子虽说与你风格不同,但胜在孔武有力,健壮优美,还能给女人安全感,努力憋气的话,说不定还会出现腹肌,真是越摸越上瘾,世间女子好评如潮……”
崔婕没理他,继续嘤嘤的哭。
李钦载不耐烦了:“再哭我继续摸你了啊,反正哄不好了,不如破而后立……”
崔婕哭声立止,泪眼狠狠地瞪着他:“你……混蛋!”
李钦载乐了:“世家小姐骂人真是……毫无威慑力,也毫无伤害性,越骂越让人兴奋,下次我教你骂人,保证你一开口别人立马拔剑自刎。”
崔婕抽噎了一下,又怒道:“我只骂你,世上只有你才会如此欺负我。”
“要不说咱俩是夫妻,夫妻就是冤家,冤家不就是互相欺负吗,下次让你欺负回来便是。”
“谁跟你夫妻?我不嫁你了!”
见崔婕仍然气未消,李钦载道:“好了,我发誓,从此不惦记你的玉佩了,好不好?”
崔婕仍气鼓鼓地瞪着他:“……也不许骗我的钱!”
“都快一家人了,你的就是我的,什么骗不骗的……好好,不骗。”
崔婕哼了一声,好像也不太生气了。
伸出纤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崔婕道:“我还未入你李家的门,你要像个君子一样对我相敬如宾,不可轻薄。”
李钦载痛快地道:“好哒,等你进了门我再轻薄。”
崔婕一滞,又羞红了脸颊,轻声道:“进了门也,也不……”
李钦载瞪大了眼:“进门也不许?没天理了还!”
扭头朝院子外大喝:“我那大舅哥何在?把他叫来,这婆娘我不要了,换一个!”
…………
李治和国公国侯们在庄子里玩了两天后,终于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开个家长会,一群君臣把李家别院搞得鸡飞狗跳,尤其是别院内禁军如云,戒备特别森严,不仅陌生人严禁入内,就连陌生的物件都要严查半天。
挑担大粪从门口经过,他们都得尝咸淡。
李钦载只好不停地明示暗示,国不可一日无君,长安朝堂无数繁杂国事朝政等着陛下和诸位朝臣处理。
一群人扔了朝政不办,跑到乡下度假,这是不思进取的表现,这样的表现只能出现在李家某位以懒惰享乐为人生目标的少郎君身上……
念叨久了,李治终于决定离开。
李钦载严重怀疑他离开不是为了回长安处理朝政,而是受不了李钦载的啰嗦。
这年头的帝王,要说勤勉呢,确实勤勉,每天大约只睡两三个时辰。
但要说他每天都如此,未免夸张了些。
据李钦载所知,李治和武后经常巡幸洛阳,一走就是两个月,许多朝政奏疏都是八百里快骑送到巡幸的路上,李治顺手批了。
当皇帝的,真没几个是累死的,他们大多数是玩死的,或是自己作死的。
毕恭毕敬送李治和国公国侯们离开,看御辇徐徐,旌旗远去,扬起的烟尘渐行渐远,李钦载这才松了口气。
下次打死不开家长会了,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在这群君臣面前玩心眼儿,李钦载确实嫩了点,穿越者只是多了些知识而已,论算计,人家才是老祖宗。
这次家长会的最终效果就是,小混账们不负众望挨了亲爹们的揍,但李钦载也损失惨重,很快要当校长了,庄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一堆学生,他每天要付出的精力和时间更多了。
师生都没讨到好,最后的赢家居然是李治。
李钦载目送御辇骑队远去,小混账们规规矩矩站在李钦载身后。
直到御辇不见踪影了,李钦载回头,赫然发现小混账们都盯着自己,眼神很幽怨。
李钦载有点不自在,接着瞪眼:“咋!”
小混账们动作统一战术后仰,敬畏地连连摇头。
“丑话早就说在前面,你们自己不争气,还怪先生跟你家长辈说实话?成绩不好就要有挨揍的准备。”李钦载重重地道。
李素节乖巧地道:“先生所言极是,弟子以后一定诚心勤勉向学,努力考好,不让先生和父皇失望。”
李钦载指了指他,对小混账们道:“听听,这才是学生该有的态度。”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李钦载又道:“你没挨揍?”
李素节矜持地一笑:“除了李荞师兄,弟子虽说也没及格,但所有人里面弟子的成绩是最好的,父皇勉励有加,不曾揍我。”
李钦载欣慰地点头,然后瞪着其余的混账,道:“看看人家!”
这句话效果很棒。
刷!
仇恨转移!
小混账们纷纷目光不善地盯住了李素节。
李素节这位曾经上过战场的皇子心理颇为强大,也被众人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在学校里,学霸和学渣天生就是不共戴天的,除非一公和一母。
这个道理,李素节或许要受过学渣的霸凌后才会懂。
“好了,眼神是杀不死人的,有胆子的话,你们私下里找机会弄他……”李钦载接着道:“想必你们已知道,庄子里马上要盖个大学堂了,你们即将迎来一批新师弟。”
众人无声点头。
李钦载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把你们纨绔混账的气质拿出来,弄走一个算一个,记得我的办学宗旨吗?”
众人异口同声:“不公平,不公平,还是他妈的……不公平!”
第235章 敌国少将军的爱恨情仇
别的学堂崇尚什么,李钦载没兴趣打听。
但李钦载的学堂宗旨,要按他这个校长的意思来。
不要搞什么兄友弟恭,团结和谐那一套,不存在的。李钦载的学堂就是丛林,学校里学会了如何生存,在外面才不会因为太蠢而导致与世人格格不入。
前世看过新闻,被人贩子卖到山沟里给白痴当老婆的女人,有很大一部分居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大学生,你敢信?
所以,除了书本上的知识,学校有没有义务给学生们教点别的?
李钦载觉得非常有必要。
学校是社会的预备役,李钦载不介意把学堂办成一个社会的演习场,尔虞我诈也好,明争暗斗也好。
总之,他不希望自己的学生走出去以后只是个书呆子,半点不通人情世故,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数钱,那是对他这个校长最严重的侮辱。
所以,新学生入学,李钦载不会让他们太轻松,不要天真地以为来这里是纯粹学知识的,如此天真的人应该含着奶嘴躺在摇篮里,而不应该出现在这片遍地狼崽子的丛林。
当然,李钦载最终的目的还是弄走一个算一个,走一个他就轻松一分。
这个目的不可告人,就不公开说了。
…………
李治看起来脾气很温和,但行事却是雷厉风行。
离开庄子的第二天,长安便有工部官员带着大匠到访。
官员首先很有礼貌地拜见了李县伯,谦逊地告诉李钦载,陛下已颁下旨意,甘井庄划出一块地修建新学堂,并虚心请教李县伯的意思。
学堂盖成什么样子,能容纳多少人,几间课室,几排厢房等等。
李钦载打起精神随口应付,似乎看出李县伯有些不耐烦了,工部官员识趣地告退,然后带着工匠们去庄子四周丈量土地,勘测地势。
日子还得继续,李钦载恢复了以前的平静生活。
白天教小混账们数学,教到中午时已被气得隐隐有脑溢血迹象,急忙宣布下课,回到卧房里躺下等待cd冷却回血回蓝。
下午眯瞪一会儿,带荞儿出去玩耍,有时候是荞儿陪他玩耍,比如在渭河边钓鱼,钓着钓着又被河里的鱼气得脑溢血复发,在荞儿的安慰下努力平复下来。
晚上和崔婕在庄子周围散散步,嘴上调戏一下未婚妻,有时候连丫鬟从霜一同调戏,气得崔婕呼吸急促准备发飙之前,果断结束散步,送她回家。
回到家和荞儿一起睡,运气好能睡个整觉,一夜到天明。运气不好半夜起床,给荞儿换被褥。
当然,这样的日子不是每天都过,否则跟前世的社畜有啥区别?
学堂里李钦载最大,他说啥就是啥,他说今日贵体抱恙,便理直气壮旷工。
有时候他甚至连理由都懒得找,小混账们大早上在课室等到日上三竿之时,大家便知道今天又是散养的一天,自觉翻开书本自习。
一群纨绔本来是没那么自觉的,但这位李先生实在是喜怒无常,而且公然提倡“不公平”的办学理念,纨绔们顿时被压制得死死的,谁也不敢轻易犯戒踩雷。
上一次被惩罚的人是皇七子李显,李钦载上课时随口夸了一句自己“温润如玉,如琢如磨,卑以自牧”,课堂内李显忍不住噗嗤一声,然后……他便倒了血霉。
被李钦载吊起来抽了十鞭,抽得李显吱哇惨叫,抽鞭子时的李钦载很帅,但完全看不出丝毫“温润如玉”的样子,反倒有几分“丧心病狂”的神韵。
还有一次临堂测考,上官琨儿不但交了白卷,还犯了纨绔脾气,将试卷撕了。
就在所有混账幸灾乐祸地以为这货至少会被吊起来抽二十鞭时,李钦载却不但没有任何惩罚,反而含笑安抚他的情绪。
这种严重的不公平且随机的赏罚方式,给小混账们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凡事若有严格的规矩条文倒也罢了,按照规矩做事,就算犯了规矩也清楚自己即将受到怎样的惩罚。
最怕的就是李钦载这种没规矩且赏罚无常的,谁都不知道自己若犯了错是赏还是罚,每天做任何事都像一场人生的豪赌,虽然刺激,但……真的很累。
还没法跟李先生讲道理,因为李先生会习惯性地问一句,我们学堂的理念是什么?
小混账们脱口而出,“不公平”。
好了,世间所有的疑难杂症都被这三个字解决了,还有问题吗?
没问题了,如履薄冰地生存下去吧,待到学成下山那一天,他们会发现,世间所有尔虞我诈的场合他们都能极快地适应,不仅能投入其中,还能以自己的方式应付和反击。
这才是学生在学校里该学的东西,课本知识之外,他们更需要学会扛揍,将来走出学校挨了社会的耳光,至少不会哭,不会崩溃。
…………
鸬野赞良已习惯了甘井庄的生活,习惯了身处大唐这个环境,也习惯了自己其实是李钦载的奴婢丫鬟的身份。
据说因为灭倭国之战,他居然被大唐天子晋了爵位,成了县伯。
阔索!
屠戮了那么多倭国的子民,回来不仅没受到惩罚,居然还晋爵了。
老天何等的不公平!
对于这位灭了她国家的仇人,鸬野赞良心中当然还有恨意,只是这种恨意不敢表露出来,她害怕一旦表露出来,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从这位李县伯的日常言行来看,他似乎天生对倭国人抱有非常强烈的敌意,这一点早在倭国时便验证过。
而跟随他回到大唐后,鸬野赞良的感受更为明显。
比如他经常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眼神悄悄地盯着自己,那种眼神像狼,总觉得他在选择从她身上哪个部位下嘴,或是在思考用怎样的烹饪方式把她煎蒸炸煮。
可她又觉得他的眼神有时候不仅仅像狼,更像色狼,透出一股色眯眯的味道。
这一点她也验证过,因为她有一次不小心听到他嘴里念叨什么“三上老师”“好大好白”之类听不懂的字眼。
鸬野赞良愈发心悸,她在想,这位李县伯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故事里另一位女主角必然是个姓“三上”的倭国人。
然后脑补出一部爱恨纠缠直至为了爱恨而兴刀兵,灭一国的悲剧情节。
那位三上老师,想必也在战火中香消玉殒了吧?
这位唐国的少将军赢得了胜利,却失去了她,他的内心一定很痛苦吧?
于是鸬野赞良不停给自己鼓励,时常攥住小拳头,眼神坚毅地仰头望天。
作为一个落难敌国的小八嘎,我一定要活下去,并且挖出这位残忍却深情的敌国少将军的爱恨情仇故事。
只有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全貌,她才能从根源入手,解救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的倭国子民。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中原华夏武德充沛
说来巧合,李钦载没想到这位倭国长公主如此文艺,凭“三上老师”几个字便脑补了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悲剧。
这段爱情悲剧里面有爱有恨,有家国天下,有儿女情长,论格局之高,一国兴衰覆灭与这段爱情完美地产生了因果关联。
论情仇之远,一段爱情从大唐长安到东边的百济,再到孤悬旳倭岛,可谓有爱人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李钦载完全不知这只异国母猢狲脑补出了如此狗血又奇妙符合逻辑的一段爱情故事,若是知道了,一定把她的脑袋摁进恭桶里,让她冷静冷静。
你特么编故事也该编个日常甜宠系的,比如《我的异国小娇妻》什么的,什么年代了还搞霸道总裁虐恋,会扑死知道吗。
李钦载坐在院子里批阅小混账们的作业,越看越脑阔疼。
明日寻个莫须有的罪名,当着小混账们的面把李素节揍一顿。
李素节没犯错,但他年纪最大,用来杀鸡儆猴很合适。
鸬野赞良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堆零嘴儿,时刻盯着李钦载的表情。
当李钦载出现嘴斜微张的状态时,鸬野赞良便适时塞进一块零嘴。
一主一仆配合默契,李钦载对鸬野赞良的表现感到很满意。
不管她心里是不是恨自己,但行为上已经颇有几分大唐丫鬟的觉悟了。
良久,李钦载搁下小混账们的作业,长长叹了口气。
总算体会啥叫“东风无力百花残”,啥叫“蜡炬成灰泪始干”。
虽说是男女离别的诗句,但前世总有人喜欢把它和老师对学生无私的奉献联想起来。
然而这一世,李钦载对它有了新的理解。
东风无力百花残的意思是,当老师对学生的愚蠢感到很无力时,就忍不住想辣手摧花,把这些花朵儿都搞残。
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意思是,当学生的愚蠢令老师潸然泪下时,老师就忍不住想把学生挫骨扬灰,这样老师的眼泪才会干。
两根手指拈起混账们的作业,李钦载像嫌弃一坨狗屎一样把它们扔远。
以后盖起了新学堂,学堂的名字就叫“智障学院”吧。
至于荞儿,安排他退学,李钦载亲自教,不能被智障传染。
鸬野赞良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李钦载的举动,见他一脸嫌弃地拈起作业扔远,然后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鸬野赞良嘴角一勾,想笑,又觉得失礼,更害怕挨刀,于是生生忍住。
李钦载明明背对着她,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冷不丁道:“我现在的样子是很好笑,还是很可笑?”
鸬野赞良一惊,急忙道:“奴婢不敢。”
“连笑都不敢笑,我有那么可怕吗?”
鸬野赞良不敢吱声,显然默认了。屠戮我大和国数万子民,你说你可不可怕?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如果你是老师,让你去教这么一群蠢货,你的样子会比我现在更可笑。”
鸬野赞良轻声道:“五少郎授业时,奴婢在外面也听过几句,确实晦涩难懂,怪不得他们。”
李钦载啧了一声,道:“你一只异国猢狲,当然觉得难懂,但大唐人觉得难懂就说不过去了。”
鸬野赞良沉默片刻,突然道:“奴婢最近也在读唐国的圣贤经义,我……不是猢狲!”
李钦载意外地挑眉:“呵,居然还有反抗意识,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你都学了啥?”
“奴婢读《论语》,读《道德经》。”
“论语读了啥?说说体会。”
鸬野赞良低声道:“奴婢读了论语里的《学而篇》,《为政篇》和《八佾篇》,中原的古圣贤确实很伟大,他们是一群充满了智慧且平和仁义的人……”
“奴婢小的时候便读过中原的圣贤经义了,我们大和国所有的书籍和经义都来自中原唐国,就连佛经都是,它们都是遣唐使带回来的……大和国宫廷里教授我们学业的老师,也是归国的遣唐使。”
李钦载点头:“你倒是比那群蠢货勤奋多了。”
想了想,李钦载又道:“我不反对身边的人读书,不管什么身份,读书总没有坏处,以后我,我允许你翻阅抄写。”
鸬野赞良急忙道谢,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道:“奴婢自己默记了一些经义句子,闲暇时拿出来背诵领会,还请五少郎指正。”
李钦载皱眉。
一只异国母猢狲都知勤奋好学,那些蠢货却每天胡混日子,简直禽兽不如。
随手接过鸬野赞良手里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得不说,字迹比李钦载写得更好看。倭国的皇室和权贵阶级子弟其实是非常有文化的,他们的文化都来自遣唐使带回来的中原学问。
李钦载愈发心塞。
你明明是一只猢狲啊,搞得那么优秀作甚?
指着上面一行字,李钦载漫不经心地问道:“子曰,‘三十而立’,是啥意思知道吗?”
鸬野赞良胸有成竹地道:“是指人到三十岁左右,便应该在世上有所成就。”
“错了!”李钦载突然喝道:“你的理解完全错误,你们理解错了我华夏圣贤的意思,难怪被我大唐灭国!”
鸬野赞良吓了一跳:“这与灭国有何关系?三十而立不是这个意思吗?”
“三十而立的意思是,如果敌人有三十个人,我便要站起来跟他们打。”
鸬野赞良娇躯一震,三观稀碎。
“那,那……‘四十不惑’呢?”
“四十不惑,如果敌人有四十个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上去跟他们干仗!”
“五十知天命呢?”鸬野赞良身躯摇摇欲坠。
“敌人若有五十个人,我也要把他们打得让他们知道,我是上天派来收拾他们的。”
“六十耳顺?”
“敌人若有六十个人,我要把他们打得跪在我面前说些顺耳动听的话,求莪饶他们一命。”
鸬野赞良沉默许久,终于缓缓道:“七十而从心所欲的意思,莫非是敌人若有七十个人,我也会随心所欲,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李钦载露出欣慰的微笑:“你终于悟了,并且学会了举一反三,没错。我中原圣贤向来以德服人,如果德服不了人,就以物理服人。《论语》其实是一部歌颂我中原华夏武德充沛的经典古籍。”<\/b>
陌刀营只有五百人,而且实战经验不多,目前属于半成品。
五百陌刀手,再加上四千多普通将士,便是李钦载现在能动用的全部力量。
幸好他已没有后顾之忧,李积被强行带走,小八嘎和女神医也不得不跟着离开,此刻大营内除了一些粮草辎重外,就只剩这五千兵马了。
大营外,不停有斥候来回进出。
一支斥候小队战死后,李钦载又派出了多支斥候小队,每隔一会儿便来禀报那支敌军的动向。
随着敌军的情报越来越多,李钦载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这支两万人的敌军居然全都是骑兵,斥候靠近观察后禀报,这支骑兵只穿着简陋的皮甲,而且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并不统一。
看他们的发型和肤色,似乎不是高句丽人,更像是从北方南下的牧民部落,比如靺鞨部,粟末部,室韦部,奚族人等等。
早在东征之前,大唐便搜集了高句丽方面的许多情报,其中就包括高句丽可能存在的盟友。
不幸的是,北方这几个部落都与高句丽有勾连,当初李积率主力在辽水西岸与高句丽军对峙时,高句丽军中便有各个北方游牧部落的盟军。
后来攻打新城,辽东城,北方各部落都有参与,他们与高句丽结为盟友,共同抵抗唐军。
只是后来唐军数战数捷,不仅高句丽军被打残打散了,北方各部落的盟军也打残了。
当时李积判断之后,认为那些剩余的残兵四散而逃,追击的话无疑会费时费力,且贻误战机,于是令唐军撤回。
李钦载没想到这些部落居然还有兵马,而且是完整的成建制的骑兵。
游牧部落自古善战,尤其是骑兵,李钦载麾下五千将士要面对的,便是两万游牧部落的骑兵。
这将是一场恶战。
“离营开拔,东北方向列阵迎敌。”李钦载下令。
其实他可以选择后撤,但这个选项被李钦载排除了。
李积还在撤退的路上,若李钦载麾下的五千将士撤走,无疑会给李积带来巨大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唐军主力正朝辱夷城进发,如果被这两万骑兵追上,契苾何力势必会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东征之战或许又会以失败告终。
所以李钦载不得不选择正面抗击敌军。
他和麾下五千将士是一道屏障,保李积和契苾何力大军的平安。
这支敌军必须留在这里,不能让他们再往前走一步。
清点了一下人数后,李钦载叫来了刘仁愿和裴正清两员将领。
危急关头,能用得顺手的便只有这两位了。
两万敌军即至,如何御敌是个大问题。
伏击不可行,唐军本就是傍水平原而扎下的大营,四周的地形是高句丽境内难得一见的平原地带,并不适合伏击。
正面列阵也不行,唐军的火器已不是秘密,泊汋城的守军能弄出加厚的盾牌,这支敌军也有可能。
“大营后军的地雷还剩下多少?”李钦载问道。
刘仁愿道“契苾大将军带走了绝大部分,如今大营里只余数百枚地雷。”
李钦载叹气,几百个地雷看似很多,但在千军万马面前还真不够看。
“东北方五里外列阵,趁敌军未到达前,预先把地雷全埋了。”
刘仁愿领命而去。
李钦载目光复杂地看着裴正清,叹道“裴将军,今日要动用陌刀营了。”
裴正清咧嘴一笑“练兵久矣,将士们急待一战。”
李钦载苦笑,当初在倭国组建陌刀营,其初衷是为了给全军将士买一道保险,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陌刀营便是最后的底牌。
今日终于到了动用底牌的时候。
可是大家都很清楚,一旦动用了陌刀营,那么陌刀营的伤亡必然是非常惨重的,五百对两万,这是以命换命。
裴正清笑得很无邪,仿佛根本没想到陌刀营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命运。
李钦载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不能放这两万敌军过去。”
裴正清点头“末将明白,陌刀营自末将以下,必以死战,护我主力大军的后背。”
李钦载也笑了“我也会和你们一同死战,一步不退。”
形势很严峻,但幸好麾下将士都是能够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们的忠勇之辈。
“全军离营,开拔!”
…………
天已微亮,东方已见鱼肚白。
五千将士离营开拔,急行军至东北方五里外。
数百名将士已提前到达,正挥汗如雨挖坑埋地雷。
李钦载环视四周,不由苦笑连连。
高句丽大部分是山地,偏偏教他遇到了这片平原地带。
平原地带更适合敌人的骑兵冲锋,但作为大部分都是步军的唐军来说,却只能选择正面列阵迎敌。
敌人来得突然,李钦载根本来不及另外寻找战场,仓促之下只能选择平原交战。
李钦载总觉得自己最近厄运缠身,不然不会这么倒霉,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占。
测算了一下埋设地雷的距离,李钦载下令五千将士在埋设地雷的两百步外列阵。
陌刀营留在后军,一旦敌人冲破了前方的方阵,陌刀营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一队队斥候飞马穿梭在唐军阵列间,禀报敌军的最近动向。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凝重的气息,随着敌军越来越近,这股紧张凝重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
“传令全军,除了火器外,也要准备刀戟,火器若不可用,便用刀戟杀敌,但愿将士们刀戟杀敌的本事没丢。”
半个时辰后,李钦载突然感觉地面微微抖颤,斥候飞马来报,两万敌军已至,敌军前锋距此不到三里。
李钦载望向刘仁愿“排兵布阵的活儿交给你,我不插手。”
刘仁愿严肃地抱拳领命。
很快,平原的尽头出现了一些稀疏的身影,然后只见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一面面旌旗出现在李钦载的视线中,旌旗上绣描着张牙舞爪的怪异图腾。
旌旗的周围,全是穿着简陋皮甲,手执各种兵器的骑兵,看起来显得杂乱无章。
但李钦载丝毫不敢小看这支貌似乌合之众的骑兵,他很清楚,这支敌军很要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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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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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民族的战力自古以来都是非常剽悍的。
中国作为农耕民族,历朝历代都对北方的游牧民族颇为头疼,中华上下数千年的历史,若以一言概之,便是农耕民族世世代代抵抗游牧民族入侵的历史。
强悍如太宗李世民者,在大唐刚立国时,面对突厥的进犯也是焦头烂额,当时的突厥人几乎已打到大唐的国都长安了,李世民不得不在渭水边与突厥人签下了妥协的条约,史称“渭水之盟”。
这件事一直被李世民认为是生平最大之耻辱,直到数年后,李靖率军北击突厥,将突厥人打得狼狈逃窜,大唐北方已定,才算一雪李世民之耻。
由此可见,游牧民族的战力确实不容小觑,连李世民都头疼,甚至不得不妥协的民族,李钦载不认为自己比李世民强。
月夜下,地面的震感越来越清晰,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还未见敌军身影,便已感觉到这支兵马是何等的无坚不摧。
在刘仁愿的指挥下,将士们在距离地雷场两百步外列阵,所有人都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三眼铳,眼神凝重地盯着远处。
从东征以来,唐军将士倚仗犀利的火器,每战基本都是顺风仗,获胜没有太大的悬念。
然而今日此刻,才是考验唐军真正战力的时候。他们面对的敌人无比骁勇,又有着骑兵的天生优势,而五千唐军全是步军,无论人数还是兵种都不如敌军,可以肯定,今日必是一场恶战。
李钦载神情冷峻地立于中军,盯着远处已渐渐出现身影的骑兵。
漆黑的夜色下,这支骑兵井然有序地摆出了冲锋的阵型,前方是由百十人组成的锥尖,然后侧翼如翅膀般展开,如果从上空看去,他们的阵型形状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正在狠狠地刺向唐军。
李钦载抿紧了唇,仍不发一语,他已将指挥权交给了刘仁愿,那么他便不会胡乱干预刘仁愿的指挥。
中军阵内,冯肃等部曲们手上没有兵器,而是人人手执一面铁盾,将李钦载团团围在中间,紧张地注视着远处的动静。
李钦载瞥了他们一眼,道“你们不必如此紧张,除非前阵被破了,否则敌军的箭射不到中军阵内。”
冯肃摇头,严肃地道“五少郎,莫小看敌军的箭,北方的靺鞨人和奚族人常年生活在森林和草原之中,他们谋生就是靠游猎。”
“这些人从幼年时便要练习箭术,军中的神射手多如繁星,可拉五石弓的力大之辈也不在少数,您虽在中军阵内,却也不能防。”
旁边仍举着帅旗的郑三郎不服了,瓮声瓮气道“拉五石弓也不见得是什么力大之辈,我能拉八石呢。”
冯肃笑骂道“憨货,现在是比力气的时候吗?好好举着旗,这是咱家五少郎的威信和面子,帅旗若倒,军心就散了。”
郑三郎立马挺直了身躯,将帅旗举得更高。
“头儿放心,就算我被千刀万剐了,也保证帅旗立得稳稳的。”郑三郎咧嘴笑道。
郑三郎的身后背着一柄硕大的陌刀,人虽然被陌刀营开除了,但郑三郎却喜欢使陌刀,这种又沉又长的大家伙很适合他这种力大之士,挥舞起来如横扫千军。
远处,敌军数千骑兵在行走中已列阵完毕,在敌将的大喝声中,骑兵突然加快了速度,隔着两里远便开始全力发起了冲锋。
兵马大约三千余人,李钦载估计是敌军的前锋部队。
三千人的冲锋却气势惊人,给人一种碾压一切的畏惧感,在这样的军队冲锋下,没人能抵挡他们的凌厉一击。
全力策马冲锋之下,顷刻间便离唐军越来越近。
将士们的神情愈发凝重,手中的三眼铳握得更紧了。
刘仁愿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表情逐渐狰狞起来,放声厉喝道“前阵瞄准,中军准备!”
将士们虽然紧张,但仍有条不紊地执行,镇定地迅速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两军激烈碰撞的那一刻。
李钦载死死地盯着敌军的距离,从五百步,到三百步,最后两百步……
轰!
地动山摇,天地变色。
敌军前锋的战马终于踩上了两百步外埋设的地雷。
而且由于敌军冲锋的阵型太密集,地雷爆炸后达到了最佳的杀敌效果,方圆两丈的爆炸半径,几乎没有浪费。
无数敌军猝不及防之下被炸得支离破碎,漫天血雨伴随着各种残肢断臂,落在活着的敌军将士身上。
敌军将士惊恐地勒马,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四处乱转,仓惶之下又有人踩上了地雷,又是一阵惊天巨响。
就那么一瞬间,三千敌军前锋几乎被折损了一半,而此时,他们甚至还没与唐军正面交上手。
一股对未知的恐惧迅速在敌军中蔓延。
从将领到普通将士,没人知道为何兄弟们无端端被突然炸成了碎片,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他们更害怕的是,前方这段两百步的距离里,究竟还藏着多少即将爆炸的东西。
简直是神物,如同天神降下的天罚,在他们即将冲散唐军阵列的时候,天罚降临,无可逃避。
人类面对未知的事物时,首先第一个念头便是恐惧,其次才会慢慢克服恐惧去了解未知的事物。
一连串爆炸后,敌军将领不仅自己恐惧,而且他发现麾下将士的军心已乱,人数也只剩下了一半,这样的情势下,继续冲锋无疑是非常不理智的。
又惊又惧地看了看两百步外的唐军阵列,将领狠狠一挥马鞭,大声呵斥了几句,然后拨转马头便领着麾下将士撤退。
见敌军撤退,唐军将士们没有欢呼胜利,他们很清楚,距离胜利还早得很,眼前的这一拨敌军不过是一支前锋而已。
真正的恶战是在敌军主力到来之后,而那时,地雷已被引爆得差不多了,唐军将士必须与敌军当面交战。
会有很多袍泽死去,而他们,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片土地上,半步不能退。
…………
辱夷城内。
薛讷,莫恩俊和几名手下牵着几匹马,正悠闲地在城中的集市上穿梭。
马是薛讷半路上买来的,运气好遇到一支不怕死的商队,这等兵凶战危的关头。仍有商人甘冒风险满载货物,在城池之间来往,贱买贵卖。
风浪越大,鱼越贵。
商人很清楚这个道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生命安危算什么?错过赚钱的大好机会才是遗憾终生。
而薛讷,正愁没法混进辱夷城,半路上遇到这支商队后,立马有了灵感。
在倭国和百济都狠狠发了一笔的薛大公子,自然是财大气粗,大手一挥,这支商队的马和马上的货物他全买下了。
就是这么豪横,不答应就加价,加到你答应为止,会有人跟钱过不去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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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公子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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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公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穿梭在城池之间做买卖的本分商人。
莫恩俊和几名手下自然就成了他的伙计。
辱夷城的气氛不算好,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凝重的气息,无论平民还是军队,都是行色匆匆,更多的平民则拖家带口聚集在城门边,等着出城逃难。
唐军主力向辱夷城进发的消息早已传到城里,在此之前,唐军连克二十余城,就连最近的乌骨城和泊汋城也被攻克的事迹,城里的平民们也都听说了。
于是城中军心民心皆乱。
别的城池都无法阻挡唐军进击的脚步,没人会以为辱夷城能挡住。
事实上辱夷城只是一座小城,城内的守军只有五千左右,后来泊汋城被攻克后,守将顿觉不妙,于是立马向都城平壤求援。
求援的人派去了一拨又一拨,然而平壤城的援军仍然未至,城中军民的情绪愈发慌乱,为了躲避兵灾,平民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城门口,准备出城逃难。
城里城外很混乱,处处都是女人孩子的哭嚎声,也有叫骂声。
由于人走屋空,许多房子被空置,守军将房屋全拆了,拆下来的房梁被锯成段,搬上城头,作为抗击唐军攻城的武器。
薛讷等人进城后,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混乱的画面。
人人都争先恐后往城外跑,薛讷这支小商队却要进城,在人群中自然是非常瞩目的。
迎着军民们诧异的眼神,薛讷刚开始还觉得自己很拉风,他觉得自己能吸引这么多人的目光,一定是自己的个人魅力超凡。
然而走了一阵后,薛讷渐渐发现别人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面的含义似乎不是仰慕,而是把他当成了白痴。
薛讷有点不高兴了,我堂堂大唐权贵将门之后,竟被这些东夷猢狲鄙视了,岂有此理。
于是薛讷狠狠朝路边的平民们龇牙“汪!”
莫恩俊急忙捂住他的嘴,苦笑道“薛郎君,您收敛一点,这里可是敌城,您又不会高句丽话,莫再开口露馅儿了。”
薛讷冷冷地道“我学狗叫也能听得出口音吗?”
“一听就是关中的狗。”
薛讷恨恨地指了指他“回去我再收拾你。”
莫恩俊叹道“薛郎君,咱们混进了城,接下来怎么做?总不能凭咱们几个人就把城池夺了吧?”
薛讷也想不出好主意,从大营出发到辱夷城,如何夺取城池,其实他到现在都没有头绪,一群人简直就像漫无目的的无头苍蝇,除了惊人的胆魄,别的实在没法夸他。
沉吟许久,薛讷缓缓道“要不如法炮制一番?当初我怎么制服你的,就怎么制服城中守将,你觉得如何?”
莫恩俊叹道“不如何,制服我算你运气,因为你碰到我这么一个有孝心又心软的人,不忍妻儿老小死在你刀下,才不得不被你所挟制。”
“但辱夷城的守将可不是什么善类,你就算把刀架在他妻儿老小的脖子上,他连眼睛都不眨。”
见自己致胜的法子居然失效,薛讷气坏了。
“什么世道!连妻儿老小的性命都不在乎,他是如何当上一城守将的?”
莫恩俊叹道“正是因为心硬如铁,他才能当上一城守将。”
“这话很有道理,但对我完全没用。”
“薛郎君,咱们接下来如何行止?”
薛讷气道“既然挟制他的家人已无用,我还能怎么办?难道靠咱们几个人去刺杀守将吗?”
抬头看了看天色,薛讷咬牙道“走了那么远的路,我不能白来,找个有酒有姑娘的地方,老子睡几个高句丽婆娘,并且要狠狠羞辱她们,也算是为大唐争光了!”
见薛讷已放弃了夺城,莫恩俊和几名手下一齐松了口气。
这位权贵公子的脾气实在让人无法把握,思路更是天马行空,幸好他放弃了,不然气急败坏之下没准他真敢行刺守将。
莫恩俊急忙道“我来过几次辱夷城,知道哪里有酒有姑娘,薛郎君且随我来。”
辱夷城里兵荒马乱,但有些古老的行业仍然莺歌漫舞,繁华如昔。
任何职业都需要为生活而奔波,世道再乱,姑娘们也要挣钱吃饭的。
莫恩俊领着薛讷进了一家娼馆,薛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趾高气昂地要了一间最贵的阁子。
哪怕是群敌环伺的城池里,薛讷也要永远高傲地维持富贵公子的格调。
高句丽的姑娘好看的并不多,见惯了长安城各种风月场所的绝色女子,眼前这些高句丽女人薛讷实在看不上眼。
换了一批又一批,娼馆的老鸨都恨不得到大街上强抢民女来凑数了,薛讷还是不满意。
莫恩俊小声劝道“薛郎君若不满意,不如咱们离城吧?”
“来都来了……不睡几个高句丽婆娘,我岂不是白辛苦一趟?”薛讷咬了咬牙,横下心道“罢了!随便挑几个睡,反正我今日必须要睡!”
闭着眼一通乱指,薛讷挑了几个姑娘坐在他身边,服侍他饮酒作乐。
狠狠灌了几口酒,薛讷扭头看看身边的姑娘,然后惨不忍睹地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
说是要羞辱高句丽婆娘,可现在为何好像是他被高句丽婆娘羞辱了?睡了这等姿色,事后还要给钱,薛讷都想流下悲愤的泪水了。
别人在战场上为国战死,他在娼馆里睡丑女,同样都是为国献身,可薛讷总觉得自己好像差了点什么。
勉强打起精神应付身边的女人,薛讷还要不停地左右推搪,抵抗丑女们伸来的魔爪,拼命地抗拒她们的调戏。
正在这时,阁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鸨谄媚到极点的逢迎阿谀。
然后一个粗犷的男人高声说了几句话,薛讷没听懂,旁边的莫恩俊脸色却变了。
“啥意思?”薛讷凑过来低声问道。
莫恩俊看了薛讷一眼,道“辱夷城的守将来了,跟您一样,也是来睡姑娘的。”
薛讷一惊,安静地沉吟片刻,突然面露喜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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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恶战在即
唐军的火器不是没有遭遇过敌人的骑兵。
当初在苍岩城营救废主泉男生时,李钦载所部便遇到了敌人的骑兵,唐军从容布阵后,骑兵还没近身就被全歼。
但李钦载绝不会以为麾下将士真能轻松应对骑兵的突袭了。
骑兵最大的优势便是疾若闪电般的机动能力,同样是对敌,对付步军和对付骑兵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敌人步军若在两百步外,唐军的火器能够从容击发,几轮齐射后,敌人步军的阵列便乱了,很少有敌军能够靠近唐军前阵五十步内。
而骑兵若发起冲锋,性质就不一样了。
从两百步外开始策马狂奔,一直冲到唐军前阵,短短的距离够唐军的火器击发几次?
顶多三四轮齐射后,骑兵便已冲到面前扬刀噼下来了。
苍岩城外对阵敌人骑兵能够轻松取胜,那是因为敌人骑兵数量不多,两三千骑兵的冲锋对唐军来说问题不大,足够在五十步外将其全歼。
可是这一次是两万骑兵,当敌人黑压压扑过来,唐军的火器不一定管用。
所以李钦载的心情才会如此凝重,不仅是他,包括刘仁愿等将领也感动压力很大,都很清楚这将是一场恶战。
刘仁愿在阵列中咋咋呼呼安排妥当后,披戴沉重的铠甲来到李钦载面前。
“李帅,末将都布置好了,敌军的前锋吃了大亏,主力想必很快会来,将士已做好死战的准备。”刘仁愿道。
李钦载点头,道:“信使派出去了么?”
“已遣了三拨信使出去了,快马加鞭一天内可至契必大将军处,禀报此地敌情。”
刘仁愿顿了顿,神情沉重地道:“契必大将军接军报后,应会派出援兵,可援兵至此少说又要一天,末将担心咱们这点兵马怕是守不住两天……”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尽人事,听天命。此战关乎东征大局,若被敌人这支兵马所趁,东征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所以咱们只能坚守,契必大将军那里也不轻松,辱夷城若被攻下,高句丽只剩下都城平壤,敌人定会拼死反扑,契必大将军要面对的将是平壤十数万的卫戍军。”
“突然出现在此地的这支异族兵马,并不是意外,而是敌人暗中布下的一枚棋子,我们一时不察,陷入敌军南北夹击的困局之中,若欲破局,一定要把这支两万人的兵马摁死在这里,不容一兵一卒南下!”
刘仁愿凛然,抱拳应是。
李钦载沉沉叹气,仰望天空,东方已见鱼肚白。
天快亮了,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交战更惨烈,骑兵夜战向来是弱项,若是光线充足的白天,唐军将士要面对将是战力愈强的敌军。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钦载扭头一瞥,却见郑三郎蹲在地上,正大口吃着东西。
一张厚厚的胡饼,上面摆满了各种肉干和烤肉,用力一卷,大嘴一张,狠狠咬下一大口,郑三郎顿时露出舒坦的表情。
李钦载不由有些羡慕这货,不得不说,光是看着他进食,都能让人食欲暴增,难怪前世那些吃播们赚得盆满钵满。
恶战即至,也就这没心没肺的家伙才有心情吃得如此酣畅。
“三郎……”李钦载笑着朝他招手。
郑三郎一愣,狠狠咽下嘴里的食物,屁颠颠跑到他面前。
“干啥?”郑三郎张嘴便透着一股子憨厚劲儿。
李钦载笑道:“要吃东西赶紧吃,快交战了。”
“嗯嗯,李帅放心,误不了事,”郑三郎拍了拍身边的旗杆,咧嘴笑道:“帅旗一定不会倒,你死了旗都不会倒。”
李钦载一滞,脱口赞道:“你特么是懂聊天的。”
懒得跟这憨货计较,李钦载又道:“吃了东西后,把你的陌刀好好磨一磨,刀剁在敌人身上要又狠又快,刀刃若钝了,杀敌可就费力了。”
郑三郎一怔,接着勐地一拍大腿:“李帅不说我还真忘了,我不仅要举旗,还要会耍刀呢……我这就去磨刀!”
李钦载叹了口气,对这一战更悲观了。
半个时辰后,平原周围的山坡和密林里人影幢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阵列整齐的唐军。
李钦载皱眉,他知道这些人影是敌军的斥候在抵近探查唐军的虚实。
刘仁愿也察觉到了,恨恨骂了几句后,下令几队将士靠上去。
山坡和密林很快传来枪响,还有一声声惨叫。
李钦载无所谓地坐在马背上,敌军的斥候杀不杀无关大局。
他只需要坚守在这里,像钉子一样死死不动,契必何力和李积就不会有危险。
此地通往辱夷城方向的道路仅此一条,除非敌军踏着李钦载的尸体过去,否则此地便是他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唐军仍保持着阵型未动,就连用饭都是原地蹲在地上解决。
安静地等了一个时辰后,一名斥候打马匆匆赶来。
“禀李帅,敌军已开拔,一万余骑兵在十里外拔营,直冲我军而来,一个时辰后将与我军接战。”
李钦载神情一凛,点头道:“辛苦了,再探!”
斥候抱拳再次离去。
沉默半晌,李钦载突然对冯肃道:“给我一柄横刀。”
冯肃一愣,然后挣红了脸:“五少郎,只要有我们李家部曲在,绝不让五少郎伤着半根寒毛!”
李钦载幽幽地道:“若你们不在了呢?”
冯肃再次愣住,暗然抿紧了唇。
李钦载叹道:“这是一场恶战,你和我都有可能会战死,如果将士们都战死,只剩我一人了,我仍将坚守在此,可我不希望那时的自己手无寸铁。”
冯肃眼眶一红,咬牙将自己的横刀解下,双手递给李钦载。
感受手中横刀的分量,李钦载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特么……真是一点都没练过啊,但愿,不会有亲自杀敌的机会。”
一个时辰后,李钦载仍感到熟悉的地面抖震,地上的沙砾石子都微微跳动起来。
李钦载眼睛一眯,喃喃道:“来了……”
刘仁愿此时放声厉吼:“全军备战,盾阵上前!前阵准备迎敌!”
数里之外,依稀可见敌军旗帜飘扬,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团驱不散的乌云,黑压压地席卷而来。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生死鏖战
李钦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死战。
形势很恶劣,李钦载毫无胜算。
对火器的威力,李钦载比所有人的认识更清醒。
三眼铳并非天下无敌,它的击发频率和准头等等,都制约了这种火器在战场上的表现。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如果敌军的骑兵速度够快,一旦被他们突进到前阵五十步内,三眼铳能发挥的作用就很有限了,接下来只能是两军冷兵器白刃战。
那么,在敌军人数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五千唐军对敌白刃战胜算几何?
这便是李钦载一直忧心的问题,举目无援,自陷绝境。
然而,此刻他已来不及再想办法,近两万敌军向唐军前阵发起了冲锋。
敌军冲锋的阵型很讲究,他们不是一股脑儿蜂拥而上,而是非常有战法地在冲锋的途中散开,一股渐渐分化为三股,分为左右中三个方向。
中军正面突进,左右两翼迂回包抄,出手便是三面合围的架势。
而敌军的后方,仍有一支约五千多人的兵马未动,阵列的正中,立着一面帅旗,迎风招展的旗帜下,依稀可见敌军中唯一一名穿着铁甲的将领静坐在马背上。
很显然,那名将领便是敌军的主帅了。
李钦载忍不住心头一动。
如果秘密遣几名军中神射手摸到那个方阵附近,瞄准那名将领的狗头,来个斩首行动……
可是李钦载很快又叹了口气。
太不现实了,现在对面正是大军冲锋,自己麾下的将士很难摸到对面方阵附近。
如果刘阿四的特战小队还在,或许此计尚有一线希望,可刘阿四小队已被契必何力征调到主力军中。
天时地利人和,这次全都没站在他这一边。
若欲逆风翻盘,实在难如登天。
此时中路敌军已越来越近,正飞驰到距离唐军两百步时,又是一阵轰然巨响。
仅剩的一批地雷终于又被引爆。
中路敌军一片人仰马翻,许多战马从未听过如此巨大又恐怖的动静,顿时变得焦躁不安,有的战马原地停下,有的战马扭头就跑,尽管马背上的主人拼命的抽打它们,战马仍然拔腿狂奔。
中路敌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李钦载并未把它当作机会。
这种程度的混乱,敌军将士一定会很快解决,对大局并无助益。
果然,片刻之后,中路敌军终于勒停了战马,俯身安抚一番后,将领一声厉喝,敌军再次对唐军前阵发起冲锋。
与此同时,刘仁愿也高举起手中的一面小旗,狠狠往下挥落。
“前排,放!”
两百步,正是三眼铳的有效射程之内。
刚发起冲锋的中路敌军又是一片人仰马翻,但他们好像毫无所觉,发了疯似的仍然朝唐军前阵冲来。
李钦载皱眉,对这支敌军的骁勇,此刻他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哪怕地雷爆炸,哪怕三眼铳的弹丸如狂风暴雨倾泻,这支敌军仍凛然不惧,他们很清楚,这两百步是自己的鬼门关,然而一旦冲过这两百步,便是唐军的鬼门关。
以命换命,如此而已。
战争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以寡敌众,以少胜多什么的,终究只是极少数,历史上大多数战争,都是人多碾压人少,这才是正常的合情合理的。
中路敌军如麦浪般一片一片地倒下,唐军将士已是三轮齐射,然而敌军仍然如潮水般扑上来。
忧心的不止于此,左右两翼的敌军此刻也完成了对唐军的合围,正在唐军的两翼策马游弋,伺机而动。
李钦载左右环视,眉头皱得更深。
刘仁愿作为指挥将领,当然不会忘了左右两翼的敌军。
五千唐军他只分出了两千兵马应对正面的中路敌军,另外三千兵马各分一半,面朝左右翼严阵以待。
李钦载仍皱着眉,两军将士人数相差太大,哪怕唐军有火器,也不见得能挡住左右翼敌军的冲击。
“冯肃!”李钦载扬声道。
冯肃立马转身:“五少郎有何吩咐?”
“从将士们的行囊中调拨一部分火药来,再让军器监丞取来绳索,引线和油纸,快!”
很快,冯肃便将火药,引线和油纸取来。
李钦载接着又道:“你们部曲在中军暂时安全,用我告诉刘阿四的办法,你们赶紧制作炸药包,两百来个部曲,多少能做一批出来。”
冯肃不敢怠慢,留下三十来人保护李钦载,其余的部曲当即便盘坐在中军阵内,开始制作炸药包。
这东西威力不小,制造过程也不难,主要是确定火药密封在油纸内,引爆时才会在缺少空气的情况下产生剧烈的爆炸。
部曲们制作炸药包时,左右翼的敌军却仍未发起攻击,而是骑在马上不慌不忙地围绕着唐军游弋。
与此同时,中路敌军终于冲破了两百步的死亡地带,他们距离唐军不过二十步之遥。
刘仁愿瞋目大喝:“盾阵准备防御!后排换长戟!”
二十步内,三眼铳基本已失去了作用,换上冷兵器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前排的盾兵咬着牙,将士们缩在盾牌后,将肩膀一侧死死地抵住盾牌,透过盾牌之间的缝隙,看着面目狰狞的敌军越来越近,最后……
轰的一声巨响,两军狠狠碰撞,敌军骑兵又有许多人倒下马来,而盾阵也抵挡不住骑兵如此凌厉的冲击,大半被撞得横飞出去,口中大吐鲜血。
盾阵散乱的同时,后排唐军的长戟紧跟而上,利用长兵器的优势,狠狠地戳向敌军,同时前阵两侧的唐军也在将领的命令下包抄而上。
“合围,击敌!”刘仁愿拔刀瞋目大喝,同时飞快朝前阵跑去,一边跑一边挥刀,噼死了几名被战马压在身下的敌军。
唐军中军阵仍然一动不动,阵内的战鼓节奏突然变化。
在不一样的鼓声里,前阵两侧的唐军手执长戟,拼命地朝中路敌军合围而去,每一次长戟的刺出都是动作统一,毫不慌乱。
李钦载远远看着,心中长出一口气。
被火器娇惯了的唐军重新抄起冷兵器,居然还能有如此出色的表现,或许……今日一战,他和将士们尚有一线生机。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劝降砭弊
辱夷城。
仍是那家娼馆内。
娼馆内的恩客们已被守将安玄涣的亲卫粗鲁地赶走了,就连馆内的掌柜老鸨和姑娘们也都被关进一间大屋子里不准出来。
薛讷包下的阁子里,安玄涣,薛讷和莫恩俊三人各据一方而坐。
安玄涣身材高大魁梧,肚子微微隆起,容貌狰狞,满带杀气,正是一副标准的武将模样。
薛讷却澹然坐在他的对面,在安玄涣充满杀意的注视下,他却从容不迫地自斟自饮,还皱着眉头咂摸嘴。
“比尿还难喝,东夷未服王化之地,连个像样的酒都酿不好,呸!”薛讷狠狠地呸了一口。
当着辱夷城守将的面,薛讷仍旧是这副纨绔子弟的做派,不仅无所畏惧,反而把架子端得高高的,活像安玄涣他亲爹。
安玄涣眼神仍在飙杀气,但没有任何举动。
能成为一城守将,心机城府多少还是有一点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翻脸。
此刻的安玄涣对大唐密使出现在这座城池里一点也不意外。
前线军报每隔两个时辰便传递一次,安玄涣已掌握了唐军的动向,最近的一次军报说,契必何力麾下唐军主力距离辱夷城只有一百余里,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后便将兵临城下。
在唐军即将攻城之前,大唐密使混入城中与敌方守将密会……
这不是很正常吗?
薛讷来干啥?除了劝降,还能干啥?难不成他吃饱了撑的特意混进敌国城池里嫖姑娘?
安玄涣不知道的是,如果今日他没踏进这家娼馆,薛讷还真就只能在这座敌城里嫖完姑娘,最后灰熘熘地离去。
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
确实很巧,巧得就像上天注定的缘分。
薛讷打着自己的主意,既然是一场豪赌,索性放下所有的心理负担,老子非要把这事儿办成不可。
他不知道的是,安玄涣也有自己的盘算。
两人沉默许久,薛讷斜眼瞥向他:“听得懂人话吗?”
安玄涣茫然眨眼,旁边的莫恩俊用高句丽话认真翻译了一遍。
安玄涣恍然,接着皱起了眉,用生硬的汉话道:“我……驻守辱夷城多年,与你们唐国的商人有过交道,我……会说一点点汉话。”
薛讷点头:“那就好,安将军,我今日进城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给句痛快话,要么献城,我代辽东道行军总管李积郑重向你许诺,大唐保你安将军世代荣华富贵。”
“若安将军不答应,就当我今日没来过,我大唐王师两日后兵临城下,咱们就扎扎实实打一场,不过我要提醒你,王师破城后,必将屠尽全城,鸡犬不留,包括安将军本人和你的家卷。”
安环环面露怒容,拍桉而起:“你敢威胁我?我安家世受高句丽王上恩宠,此家国倒悬即倾关头,你教我归降唐国,难道你们认为我是天生的叛贼?贼子安敢欺辱我!”
阁子内顿时阴风阵阵,薛讷的后背都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薛讷的表情仍旧澹定,慢吞吞地执壶给自己斟了一盏酒,浅浅地啜了一口,难言的味道令他嫌弃地呸了一声。
搁下酒盏,薛讷缓缓道:“安将军息怒,我今日不过是跟你谈一场买卖,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你若不愿献城,就当这笔买卖没了,咱们不聊了便是。”
安玄涣冷冷道:“家国存亡之事,贵使竟将它比作逐利铜臭之业,唐国派来的密使,便是这点斤两么?贻笑天下矣!”
薛讷微笑道:“安将军,问句题外话啊,……你喜欢钱吗?堆成小山一样的钱,当然,还有银饼,珠玉,宝石等等,你喜欢吗?”
安玄涣冷声道:“喜不喜欢,与你何干?”
“我再问句题外话啊,……你喜欢美色吗?那种倾国倾城,我不见兮寤寐思服的绝色美人,睡一万次都不嫌多的那种,你喜欢吗?”
安玄涣愈发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讷澹澹地道:“我刚才说的钱财和美色,只要你献出辱夷城,这些都会有,大唐天子还会给你记功,给你封官,赐你华宅和良田,总之,你只是换了一位明主,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而你若执迷不悟,为了所谓的忠诚,继续负隅顽抗,那么,我刚才说的一切不仅烟消云散,而且你,你的家卷亲人,包括全城军民,全都会被我王师斩杀,我临来之前,主帅已发了话,城若不献,破之,则鸡犬不留!”
说完薛讷笑吟吟地看着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安玄涣却并没有一丝惊惧的神色,他的表情很平静。
薛讷继续道:“两种选择,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安将军,大丈夫固守忠孝,可也该审时度势,晓识时务。”
“大唐王师即将兵临城下,你们平壤的援兵还没来吧?城里的守军大约只有五千余人,你不会以为靠这点兵马能挡住我唐军的雷霆一击吧?”
“城破是必然的结果,相信安将军也认同这个结果,既然城池注定会被攻破,安将军到底在坚守什么?”
薛讷嘴角微微上扬,笑道:“难道安将军对高句丽国主的满腔忠诚竟如此伟大,你居然不惜拿自己和家卷亲人的性命,来成全你的忠心?”
“若果真如此,待我王师破城之后,我会向行军总管求情,让他允许将你和家人的尸骸同葬一处,并给你立一块忠贞石碑。”
“你了不起,你清高!拿自己和全家的命换一块冰冷的石碑,你啊,是个大英雄,会流芳百世的。”
阴阳怪气的一番话,终于令安玄涣变了脸色。
“说话如此难听,你不怕我杀了你吗?”安玄涣沉下脸道。
薛讷无所谓地摊开手:“要杀就快点杀,我赶着去投胎……不过你若连大唐密使都敢杀,待我军破城后,你和亲卷的下场可就不是一刀砍头那么简单了,你们会被我大唐将士一片一片活剐了。”
安玄涣目光冰冷地盯着薛讷。
薛讷也毫不示弱地直视他的目光,二人互不相让,空气一度仿佛凝固了。
良久,安玄涣终于垮下了肩膀,重重地坐了回去。
薛讷也趁势松了口气。
刚才……差点吓尿了,真特么刺激。
安玄涣沉默许久,缓缓道:“你说的钱财,美色……”
薛讷立马用力拍着胸脯:“我拿我薛家祖宗十八代的棺材盖发誓,钱财美色一个不少,并且保你和子孙世代荣华富贵!”
安玄涣愣了一下,发誓的人多了,但拿祖宗十八代的棺材盖发誓的,倒是生平头一次听说。
虽说有点狠,也不知这不肖子孙有没有征得他祖宗们的同意,但不得不说,誓言里面都是满满的诚意啊。
钱财美色一个不少,安玄涣终于露出了贪婪之色。
其实早在他决定见薛讷之前,便已做出了选择。
如果铁了心坚守城池,安玄涣何必见薛讷?早就乱棍将他打出城外了。
既然决定见面,说明事情是可以商量的。
审时度势,晓识时务,安玄涣比薛讷更懂得权衡。
安玄涣噼手夺过桌桉上的酒壶,揭开壶盖将里面的酒狠狠地灌进嘴里,一饮而尽之后,用力一擦嘴,安玄涣咬牙道:“好,我献城!”
薛讷大喜。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都有点不敢置信。
如此轻易就说服了一城守将,薛讷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人才,论本事的话,怕是跟景初兄不相上下了吧?
这次东征注定是他薛讷扬名立万之战,从今以后,长安城的风头便不止是景初兄一人独美,也有他薛讷的一份。
从此长安城卧龙凤雏两大奇才招摇过市,横行乡里,那是何等的风光。
然而,还没等薛讷露出高兴的表情,安玄涣却突然道:“我答应献城,但这座城池里,有我一个死对头,若不除了他,此事难为。”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短兵肉搏
在大唐对高句丽东征之前,辱夷城原本的守军只有两千来人,安玄涣便是这两千来人的主将。
大唐兴兵东征,并渡过辽河后,高句丽兵马调动频繁,在唐军可能会进攻的几座城池里增调了援军,其中就包括辱夷城。
援军来了,问题也就来了。
国难当前,国主对各个城池的守将不怎么放心,于是跟随援军一起进驻城池的,还有来自都城平壤的文官。
名义上,从平壤来的文官是城池守将的副手,但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位派来的文官实际上就是国主的眼线,也是监军。
当初辱夷城被增调了三千援军和一位文官。
原本在辱夷城过着土皇帝般日子的安玄涣,在平壤的文官到来之后,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
举凡城中军政事,事无巨细,这位文官都要插手过问,他还在五千守军中安插眼线,拉拢人心,挑拨离间等等。
总之,奸臣该干的分内事儿,这位文官义不容辞一样都没落下。
然后,安玄涣渐渐发现,自己无声无息之中好像被架空了。
昔日信任的部将,似乎对他有了嫌隙,曾经如臂指使的麾下将士们,也有点指挥不动了。
如今真正忠于安玄涣的城中守军,大约只剩下千余人,其余的都被那位文官或拉拢或排挤,削得七七八八了。
安玄涣满腹怨气,又不敢多言,那位文官到任后,不知背地里给平壤的国主送了多少道参劾文书,每天左脚先迈进门都是他的错。
权力被架空,国主不信任,昔日部将接连背叛,安玄涣早已心灰意冷。
这也是薛讷找上门后,还没劝说几句,安玄涣便果断决定反水的原因之一。
真不是薛讷的口才多好,而是安玄涣早已对高句丽心生怨恚,而怨恚这种情绪,只消稍稍扇动,就会变成背叛。
所以很难说打动安玄涣的,究竟是薛讷许诺的钱财美色,还是想报复国主和文官的扭曲心理。
听完安玄涣的话,薛讷顿觉满心失望。
还以为自己能成功劝说敌城守将归降,让他立此大功,结果自己找错了人,找了一个权力斗争失败的卢瑟……
守军都指挥不动了,还指望他打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薛讷眼神不善地盯着安玄涣。
特么的这货一副卢瑟的样子,自己早该看出来了,在他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和口水,结果啥也不是。
搞得自己好像被他传染,也变成了卢瑟……
安玄涣耷拉着脑袋,神态表情果然像个典型的卢瑟,既心虚又尴尬,如同在婆娘面前夸下海口的中年男人。
办事前邪魅狂狷说“今天我要干死你”,两分钟完事后,沧桑地点了一根事后烟,被婆娘鄙夷的眼神干得服服帖帖。
薛讷此刻的眼神就很鄙夷。
不行你充啥大瓣蒜呢?
当即薛讷打算放弃安玄涣,寻找机会见那位文官,说服他献城归降,然而仔细一想,这个法子怕是行不通了。
从平壤调任的文官,必然是国主特别信任的官员,忠诚方面至少有九十分以上,很难用钱财美色去打动。
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了,唐军即将兵临城下,薛讷根本没那么多时间去劝说。
斜眼看着面前这位服服帖帖的守将,薛讷叹了口气。
裤子都脱了,就他吧。
一把勾住安玄涣的脖子,薛讷嘻嘻笑道:“安将军,你今日过寿,我要向你道贺呀。”
安玄涣一愣:“今日非我寿辰……”
薛讷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道:“不,今日就是你的寿辰,而且你打算办寿,办得风风光光的,城中文武官员都会到场,吃你的席,包括那位文官,以及守军所有的将领。”
安玄涣愕然:“为何?”
薛讷又笑了,低声道:“你,听说过‘鸿门宴’的故事吗?”
…………
唐军大营五里外的战场。
战事已十分惨烈,中路敌军突破了前排盾阵,与后面的唐军陷入鏖战。
三眼铳已失去了作用,唐军将士全部换上了刀戟。
短兵肉搏,生死立分。
当中路敌军撞上唐军盾阵的那一刹,阵型已经混乱,唐军以什火为单位,各自抱团而战。
刘仁愿不愧是一员勐将,不仅亲自上阵杀敌,还不忘临场指挥,分出五百将士迅速插入混战的战场,将敌军一块块切割开来,然后一支支小股唐军将对敌军形成一个个小包围圈。
无数长戟刺出,小包围圈里的敌军拼死相搏,战场上处处皆是敌我将士的凄厉惨叫声。
李钦载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阵将士们的厮杀,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情况还能控制,冲入前阵的敌军数量已越来越少,总体来说,中路的厮杀唐军已掌握了优势。
目光瞥向左右翼,游弋于四周的敌军似乎寻到了战机,一声尖锐的口哨后,游弋于左右翼的敌军突然拨转马头,勐地向唐军的中军阵冲来。
不得不承认,敌军的战法阴狠,毒辣,时机掌握得恰好。
显然敌军将这五千唐军当成了猎物,交战之前不慌不忙地在四周游弋,对猎物造成心理上的恐慌和压力,最后突然发起进攻。
百步之外,左右翼的敌军策马发力开始狂奔。
他们骑在马背上,手中握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一边驰骋一边发出嗬嗬的怪叫声。
李钦载冷笑,按住中军不动,防的就是左右翼。
“传令,敌军三十步内之时,将炸药包引线点燃,用尽全力扔出去。”李钦载冷冷下令。
从百步到三十步,策马狂奔几乎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很快敌军便冲进了三十步的距离内。
将士们立马点燃了引线,军中力大壮硕之士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狠狠地将炸药包扔进敌军冲锋的阵列中。
又是一阵阵轰然巨响,左右翼的敌军只见一个个黑乎乎还冒着烟的不明物体从天而降,落在他们的马背上,地上。
还没等他们看清此为何物,便惊异地发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起,人在半空中头颅和四肢莫名解体,最后化作一阵血雨和焦黑的残肢散落在地。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恶战之后
火器火药对阵冷兵器是绝对不公平的。
如果量管够,今日这一战唐军将毫无悬念拿下。
可惜的是,契必何力领主力南下后,带走了大营绝大部分火器火药。
原本以为留驻大营的五千将士只需要看守营帐,没想到高句丽跟异族部落勾结,这才造成了五千唐军火药不足。
一连串的爆炸声将左右翼的敌军炸得人仰马翻,战场上到处都是漫天血雨和被炸得稀碎的残肢断臂。
百来个炸药包同时引爆,产生的威力比九天神雷更恐怖。
爆炸时的天摇地动,无数升腾而起的硝烟,还有哭爹喊娘的惨叫,战场瞬间仿佛化作修罗地狱,原本主动进攻态势的敌军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百来个炸药包同时引爆,对敌军造成的伤亡简直不计其数。
战局仿佛瞬间被扭转了,左右翼的唐军将士受到了鼓舞,在将领的命令下立马列阵射击,扩大战果。
在爆炸中幸运活下来的敌军还没来得及庆幸,无数人又被迎面而来的火器弹丸击中,唐军又收割了一拨人命。
两万敌军对阵五千唐军,敌军原本胜券在握的局面,随着炸药包的出现而改变。
正面中路的敌军还在与唐军苦苦鏖战,左右翼的敌军却吃了大亏。
李钦载澹然若定,心中却在暗暗叹息。
最后一拨炸药包扔出去了,唐军所有的杀手锏也使完了。
接下来便是一刀一枪的硬拼,再无任何捷径可走。
李钦载固然遗憾,但远在对面的敌军主将却已黑了脸。
原以为付出巨大的牺牲,冲破唐军两百步的死亡地带,他们的火器便无法使用,然而没想到的是,唐军居然还藏着更恐怖的火器。
刚才那一阵地动山摇,周围的群山都仿佛在摇撼,主将眼睁睁看着麾下的勇士被炸得支离破碎,他甚至看到半空跌落的无数残肢。
这一阵巨响,牺牲实在太大了。
更令主将恐怖的是,接下来唐军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火器?刚才那样的爆炸若多来几次,今日必败,而且是两万对五千的失败,它将是被写入史书的耻辱。
敌将面目狰狞,脸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良久,突然下令鸣金收兵。
唐军是否还有如此恐怖的火器,他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赌不起,如果再来几轮的话,今日麾下勇士将会全军覆没。
一位合格的将军,在战场至少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懂得趋吉避凶,用最稳妥的方式获取胜利,而不是现在这般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去冒险。
此刻在战场上奋力厮杀的敌军将士,他们的心理也处在即将崩溃的边缘,那一声声的爆炸太恐怖了,爆炸声后,他们的军心士气已尽丧,哪怕唐军的人数没有他们多,他们仍生出一股掉头逃跑的冲动。
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鸣金声,敌军将士们顿时如聆天籁,忙不迭掉头就跑。
如潮水般冲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战场上只留下万千尸首,有敌人的,也有唐军的。
“马上整顿阵列,打扫战场,快!”刘仁愿浑身是血,挥舞着刀厉声叱喝。
走到李钦载面前,刘仁愿抱拳道:“李帅,我们小胜一场,这条南下的必经要道,我们守住了!”
李钦载点点头,环视四周,看着遍地的战死者尸首,暗然叹道:“辛苦刘将军,快快统计我方将士伤亡,还有兵器损毁,火药残存用量等等情况。”
刘仁愿大声应了。
没多久,刘仁愿匆匆赶来,眼眶分明已红了,哽咽地向李钦载禀报伤亡情况。
刚才那一战,敌军共计折损八千余,两万敌军伤亡近半,没有伤者,无论受伤的还是投降的敌军,都被打扫战场的唐军将士们毫不留情地补刀了。
而唐军的伤亡也不小,战死者两千左右,轻伤者不计,重伤者四百余,和敌军一样也是伤亡过半。
只看敌我伤亡数字的话,这一战唐军无疑是大胜。
两千多与八千多的伤亡对比,足可见唐军赚大了。
可是,账不能这样算,因为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敌军鸣金收兵,但没有退兵。
斥候来报,鸣金之后,敌军后撤五里驻兵,根本没有撤兵的意思。
李钦载要坚守这条南下的必经之路,而敌将却铁了心要打通这条南下的必经之路。
两军交战对峙,谁都不会轻易妥协退走。
李钦载断定,敌军必然还会再次发起进攻,一场恶战后,敌军的人数仍然占压倒性优势,唐军却只剩下两千多,敌将没道理放弃即将到来的胜利。
心情愈发沉重,李钦载知道,接下来的恶战将会更惨烈,此地将是将士们的埋骨之所,包括他在内。
耳边传来受伤将士们的呻吟和哭嚎,军中大夫脸色苍白地在伤者之间四处奔走。
战死的将士们被抬到战场外,来不及掩埋,来不及收拾他们的残肢,甚至来不及为死去的袍泽们痛快哭一场,来不及道别。
大家其实并不忙,大部分将士或坐或躺,掏出干粮大口吞咽,他们要节省体力,恢复体力,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事还没结束。
除了伤者的呻吟,四周一片寂静,将士们木然地啃着干粮,人群里没人出声。
偶尔,也会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是在为曾经鲜活的袍泽送别。
战争带给人们的,不仅仅是胜利后的喜悦。
…………
辱夷城内。
一场兵变已然发生。
事先毫无预兆,当守城的文官和将领们各怀心思来安玄涣府上赴宴贺寿,酒至半酣处,安玄涣突然变脸,骤起生变。
数百名忠于安玄涣的守军冲进堂内,刀架上了所有人的脖子,至于那位夺了安玄涣兵权的文官,还没等他暴怒发问,便被安玄涣拔刀亲手砍下了头颅。
寿宴之上,被文官拉拢而背叛了安玄涣的将领们,则被捆绑起来,关入大牢里。
与此同时,十几名忠于安玄涣的部将迅速进了兵营,接管了兵权,杀了一批执迷不悟的守军将士后,这座城池终于重新回到安玄涣的掌控之中。
这场兵变尘埃落定,而安玄涣也再无退路。
薛讷终于彻底放了心,心情按捺不住地狂喜。
稀里湖涂的,居然真的兵不血刃拿下了这座城,泼天的大功就这样落在自己的头上,跟谁说理去?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以你为荣
薛讷觉得今日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或许这辈子他都不会再有更亮眼的时候了。
独自一人,打着大唐密使的假旗号,居然真的把辱夷城拿下了。
消息若传到长安城,天子该如何封赏他?他都替天子头疼。
给个小爵位不过分吧?赏赐一点黄金宝石什么的,不过分吧?
王师凯旋回到长安城时,自己究竟是骑在马背上享受万人追捧喝彩,还是假装低调地混在队伍中,让别人不经意地把他的光荣事迹传播出来。
那时自己再含笑矜持地登场,欣赏长安纨绔混账们炸裂的表情。
想想都兴奋,薛讷忍不住尿颤,嘴角咧得大大的,完全不见一丝低调的表现。
尘埃落定,兵权接管,安玄涣终于彻底投向了大唐,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怔怔地坐在府里,看着部将们将一具具尸首抬走,安玄涣表情有些复杂。
他,原本应该是忠臣的,也不愿意为高句丽守城战死成仁。
如果国主不猜疑,如果不派文官架空他,他的选择兴许不一样。
“安将军,干得好,我这就向大唐天子上表,天子的封赏很快即至,”薛讷拍着安玄涣的肩,若有深意地道:“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可不能走回头路,不然大唐和高句丽都容不下你。”
安玄涣一激灵,终于回过了神,突然面朝薛讷双膝拜下:“末将安玄涣,愿为大唐天子效犬马之劳,子孙世代不叛,赤忠之心,青天白日可鉴!”
薛讷笑道:“安将军此言,我深为感动,你的这句话我也会如实写进奏疏里。”
“接下来,还请安将军约束部将,收拢人心。大唐王师即至,咱们准备开城迎王师吧。”
两个时辰后,辱夷城西北面突然扬起漫天烟尘,薛讷急忙命安玄涣在城头立上唐军帅旗,然后打开城门,守军将士卸甲解兵,出城跪迎王师主力。
薛讷手下一名小将挥舞着小旗,奉命单骑朝王师飞奔而去。
没过多久,黑齿常之领千余前锋营将士骑马靠近辱夷城,一眼就看到辱夷城门大开,高句丽守军跪伏于地,一个个任君采撷的样子。
然后黑齿常之又看到了人群前方含笑而立的薛讷。
黑齿常之当然是认得薛讷的,别人都跪伏于地,大开的城门唯独他一人站着,而且一袭青衣,负手迎风,看似俊逸潇洒,实则骚包浮夸。
看到薛讷后,黑齿常之终于确定了辱夷城已被拿下的事实,远远瞥了薛讷一眼,笑骂一句“有病”,然后一脸欣喜拨转马头向契必何力报信去了。
唐军主力入城,交接异常顺利。
契必何力亲自见了薛讷和安玄涣。
对薛讷自然是夸得花团锦簇,契必何力将当初夸李钦载的形容词换了个名字,原封不动地用在薛讷身上。
什么薛家麒麟儿,什么天纵英才,什么功在社稷等等,那点可怜的文化底蕴实在挤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了,这才意犹未尽地住嘴。
从薛讷兵不血刃拿下辱夷城的功劳来说,契必何力这么夸他倒真是一点也不过分。
原本契必何力以为兵临辱夷城下后,唐军必有一番苦战,攻克城池向来都要付出巨大牺牲的,可薛讷独自一人便拿下了辱夷城,不知挽救了多少关中子弟的性命,这桩功劳确实不小。
薛讷被契必何力一通夸赞,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离地,似乎飘起来了。
双脚离地飘出了契必何力的帅帐,出来便遇到了亲爹薛仁贵。
仿佛肌肉记忆似的,薛讷顿时便腿软了,下意识脱口道:“不是我干的!”
薛仁贵原本满脸含笑,闻言嗯了一声,笑容立敛,也仿佛肌肉记忆似的,下意识便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父子俩都愣了。
薛讷委屈地捂着后脑勺,薛仁贵垂头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还是亲爹回神比较快,薛仁贵咬牙骂道:“没出息的样子,看着就来气,老实告诉我,辱夷城到底是怎么被你拿下的?”
薛讷面不改色地道:“孩儿混进城里,遇到守将安玄涣后,二话不说拔刀便上,与安玄涣大战三百回合……”
啪!
薛仁贵气坏了,二话不说又一记巴掌:“就你,还三百回合?说实话!”
薛讷叹了口气,道:“好吧,辱夷城是孩儿拿钱买下来的,价钱还算公道,也算物有所值……”
薛仁贵想也不想,又是一记巴掌挥来。
这次薛讷乐了。
没打着。
薛仁贵咬牙道:“逆子,立了微薄之功便可以在老夫面前胡说八道了吗?”
薛讷终于正经起来了,勇敢地直视薛仁贵:“孩儿许守将安玄涣以重金,安玄涣本就不满高句丽国主猜疑,再加上利欲熏心,于是痛快答应献城,一言概之,这座城确实是孩儿拿钱买下来的,哪里说错了?”
薛仁贵一怔,想了半晌,发现好像确实没毛病。
城池居然可以拿钱买下来,跟谁说理去?
逆子面前,亲爹的威严不能输。
薛仁贵板着脸道:“莫以为立了功便可目空一切,你还差得远,我薛家将门,更希望你多打熬身子,在战场上一刀一剑博个正经军功。”
说完薛仁贵深深看薛讷一眼,转身便待离去。
薛讷这回是真委屈了,嘴巴一瘪,突然叫住了薛仁贵。
“爹,孩儿这次拿下辱夷城,在您眼里仍是投机侥幸么?”薛讷语声有些发颤。
薛仁贵背对着他,沉默半晌,长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靠三寸不烂之舌还是靠浴血厮杀都一样,克城就是克城,讷儿,你这次……干得不错,为父甚慰,以你为荣。”
听到这句多年未闻的夸赞,薛讷终于红了眼眶,想哭,但不想在亲爹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死死咬着唇,朝薛仁贵挤出一丝微笑。
原来,自己真的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我也是很优秀的孩子。
沉积心底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解开了。
…………
从乌骨城到辱夷城的路上。
部曲队正刘兴领着袍泽们飞快赶路,腿伤未愈的李积被抬在一顶软兜上,众部曲沿着崎区的山路健步如飞。
路途有些颠簸,李积这把年纪被颠得有些难受,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危急之时,部曲们也实在无法兼顾李积的舒适感,所有人都很清楚,他们这是在逃命。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视死如归
离开唐军大营数里后,李积便觉不对劲,在他的厉声逼问下,部曲队正刘兴不得不说了实话。
一支两万人的敌军突袭大营,李钦载送走了李积,领五千兵马抗击敌军。
李积既愤怒又心疼,当即便令刘兴掉头回营。
他是一军主帅,在敌军突袭时,绝对不容许自己逃跑,更不容许自己的亲孙儿为了掩护他而独自抗击敌军。
无论是长辈的立场,还是军人的立场,对李积来说,逃跑都是莫大的耻辱。
可是刘兴却拒绝了李积的命令。
他只记住了李钦载的话,无论李积说什么,都不能回营,一定要保护李积与主力军会合,大敌当前,祖孙俩不能同时栽了,终归要活一个下来。
如同临终遗言般的交代,刘兴含泪死死记住了。
这本就是别无选择的一场离别,李钦载的决定是最清醒最理智的。
可李积却无法认同,见刘兴不肯从命,李积左右挣扎,气得差点晕厥。
刘兴咬牙扛住了李积的叫骂和愤怒,生平第一次,他抗命了。
一直到离开大营数十里后,李积终于放弃了。
他知道,此时的李钦载已与敌军遭遇,就算他赶回去,也无济于事,一切都来不及了。
但李积没有放弃营救李钦载,孙儿为了保他性命,正坚守在前方誓死不退,与敌军浴血厮杀,作为祖父,他能做点什么?
一个个部曲被李积派了出去,每人带两匹马向契必何力的主力军飞奔报信,马跑废了,人跑废了都不要紧,必须用最快的时间调来援军,将李钦载救出来。
仰望苍穹,天色已亮。
李积躺在软兜上,路边的景色飞速后退。
心情非常焦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大唐名将,此时却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担忧。
他在恨自己的老迈,恨李钦载轻率的决定。
选择错了,应该牺牲的是他李积才是。
暮年将死之身何惜,李钦载才是李家的未来啊,他若有三长两短,李积怎有颜面苟活?
这个蠢材!
多年未曾流泪的李积,终究还是流下两行老泪。
穹顶之上,雏鹰终于长大,张开的双翼下,护着的是垂迈的老鹰。
雏既壮,乃衔食而反哺。
…………
唐军大营五里外。
仅剩两千余的唐军精疲力尽,经历了惨烈的交战,却仍未后退一步。
情势当然不乐观,每位将士都清楚,今日必是死战。
要么敌军被全歼或仓惶后撤,要么所有唐军将士杀身成仁,壮烈战死。
没有别的选择。
事到如今,李钦载反倒不焦虑了。
既已心存死志,还担心活着的事干嘛?
到了该死的时候,鸟朝天仰面一躺就完事了。
这辈子高官显爵,锦衣玉食,还合理合法娶了好几个婆娘,有啥可遗憾的?
李钦载很洒脱,明知身陷绝境,却一点也不悲伤。
他甚至还跟将士们有说有笑。
搜集将士们的火药,做成最后一个炸药包,将它绑在自己的腰上,李钦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冯肃静静地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
李钦载头也没抬,却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澹澹地道:“别跟我说护送我先逃,丢不起那人。”
冯肃忍不住道:“五少郎千金之躯,何必……”
话没说完,李钦载抬头瞥了他一眼,打断道:“要将士们拼命的时候口口声声‘袍泽兄弟’,主帅要逃了,又说什么‘千金之躯’,做人不能这么无耻。”
“坚守的命令是我下的,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命令也是我下的,我下完了命令,见势不妙先跑了,留下将士们傻乎乎上去拼命,你觉得我以后还能抬头见人吗?”
绑好了腰间的炸药,李钦载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不会掉下来,于是满意地点点头。
冯肃叹道:“可五少郎也不必将这要命的玩意儿绑在腰上,它若真炸了,您可就……尸骨无存了。”
李钦载笑道:“要的就是尸骨无存,不然就算战死,也不知道敌人会如何糟践我的尸首,若拿我的尸首去威胁我爷爷,没准我爷爷真会妥协,反正要死了,何必再让长辈为难。”
冯肃暗然垂头,李钦载此刻的笑容,与战场上的气氛格格不入。
怎样的决绝,才能在此刻笑得出来?
这位平日里没个正经,性情简直是李家异类的五少郎,原来竟是如此洒脱的真汉子。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
战场已打扫完毕,战死的将士尸首也被袍泽们收集归拢,安置在远处的平地上。
四周的气氛很凝重,人群中不时发出嚎啕声,刚出声就被将领一巴掌扇闭嘴了。
“哭啥!是怕死还是不甘心?”刘仁愿扬着刀鞘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一脸酷烈地骂骂咧咧。
“看看李帅,看见了吗?多金贵的人,也和咱们袍泽兄弟一样一步未退,就算是死,李帅都会陪着咱们,有啥好哭的!”
所有人支起脖子朝帅旗望去。
帅旗下,李钦载刚绑好腰间的炸药包,抬头朝将士们笑了笑。
“不说什么誓死报国的空话,我其实也想逃,但不敢逃,”李钦载笑得满嘴咧开白牙:“我没那么勇敢,就是拿的俸禄比你们高,吃得比你们好,比你们享受的东西多……”
“你们看,我的日子样样都比你们强,结果你们去拼命,我却掉头跑了,感觉挺不好意思的,哈哈。”
几句话一说,沉浸在哀伤里的人群顿时发出了笑声,凝重的气氛渐渐变得欢快起来。
李钦载却渐渐敛起了笑容,环视周围的将士们,暗然叹息道:“说实话,今日这场死战,活下来的兄弟们真的不会太多,包括我在内,已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不能退,退不得。”
“我们让出了这条南下必经之道,咱们王师主力可就腹背受敌了,朝廷筹备多年的东征之战,无数百姓税赋供养的国战,若因为咱们的逃跑而功亏一篑,我们如何对江东父老交代。”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十万火急
恐惧与胆怯是人类的正常情绪,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李钦载当然也怕死,从穿越至今,他向来都是自觉远离危险,不立危墙之下。
没事跟人玩命的那是疯子,不是正常人。
可是,当大义临头,避无可避时,李钦载还是不得不选择玩命。
保命固然无可厚非,但保命与要脸之间,李钦载还是决定选择要脸。
这个“脸”,不仅是自己的,也是妻儿老小,子孙后代的脸。
人生如果有了污点,它将会跟随自己一辈子,甚至世世代代。
将来子孙长大了,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戳脊梁骨,“就是他,他爹曾经在高句丽的战场上带着将士逃跑了,害得大唐东征失败。”
想想子孙们的感受,他们抬得起头吗?
这个脸面,李钦载必须要,有些东西,真的比生死更重要。
李钦载一番说笑之后,将士们低迷的士气重新提振起来。
大家暂时抛却了对死亡的恐惧,对战死袍泽的哀伤,人群里终于有了轻松的笑骂声。
李钦载说完后,便叫来了刘仁愿。
刘仁愿朝他笑了笑,道:“李帅不愧是将门之后,几句话便让将士们提起了军心,解气得很,哈哈。”
李钦载苦笑道:“赶鸭子上架,该出来说话的时候总是要说的,刘将军,敌军估摸一两个时辰后还会发起进攻,这条道他们铁了心要打通,咱们必须提前布置。”
刘仁愿满脸苦涩地道:“将士们所携的火药不多了,伤亡也惨重,只剩两千多人,末将估摸敌军下一次进攻后,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李钦载认真地道:“虽说我等已存死志,但也要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能活一个算一个。”
“将士们都累了,但不能休息,让大家都动起来,以此地为圆心,四个方向的两百步内,每个方向都挖几条壕沟,再去山上采伐树木,临时造一些鹿角拒马,摆在壕沟前。”
“敌军的优势是骑兵,咱们要把他们的优势打掉,把地形变得复杂起来,想要一马平川冲锋,不怕崴马脚就试试。”
刘仁愿当即应了,转身大声吆喝将士们都起来,一边下令一边骂骂咧咧。
明白了李钦载的意图后,将士们也很清楚,这是为了保大家的命,于是将士们纷纷干起了活儿。
一片尘土飞扬中,李钦载领着部曲们在战场上到处巡视。
每一场战争都跟土工作业分不开的,挖沟垒石摆滚木,唐军将士都有过操练,将领一旦下了令,多艰难的工程都要按时按量完成。
巡视半晌,李钦载暗暗点头。
不愧是中华数千年历史里最骁勇善战的精兵,不仅作战勇猛,土工作业也很专业。
壕沟大约半丈宽,一尺深,原本可以挖得更深一些的,时间上来不及了,起到阻碍敌人骑兵冲锋的作用就够了。
两条壕沟之间相距两丈,中间再摆上鹿角拒马,就算敌军的每一匹战马都成精了,也绝计无法跳过一条又一条,除非奥运跨栏冠军附身。
巡视半天,李钦载总觉得后脑生风,不时被拂一下,像亲爹笑抚狗头,感觉很不爽。
扭头一看,郑三郎高举帅旗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帅旗迎风飘扬,旗帜的边角不时地拂过自己的头发。
“你又在干啥?”李钦载不满地问道。
郑三郎一脸无辜:“举旗啊,冯头儿说,李帅在哪儿,帅旗就在哪儿,哪里不对吗?”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对,但对得不多……两军交战之时,帅旗当然重要,现在是休战之时,这面破旗子就不必跟着我了,想打人……”
郑三郎呵呵憨笑:“你打不过我,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举起来。”
李钦载:“…………”
特么的有道理!但好气啊!叫部曲们围殴这货一顿,不知道能不能让他聪明点。
将士们挖壕沟的同时,斥候不停被派出去。
很快有消息回报,敌军一万余人退出五里外休憩,敌将正在整顿兵马。
李钦载心头一沉,下一次恶战不远了。
现在他能做的不多,将士们携带的火药消耗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恶战,没太多战术可用,只能一刀一枪硬拼。
至于援兵……没法指望,契苾何力的主力距此至少一天的路程,除非李钦载能从天亮守到天黑。
…………
辱夷城。
城防已被唐军完全接管,契苾何力下令唐军一万人入城,维持城内秩序,其余的将士城外扎营,并向平壤方向派出斥候,打探敌军动向。
对这座战前就投降的城池,唐军秋毫无犯,入城接管后,城内基本不见唐军抢掠军民财产现象。
已经归降的高句丽守军被安置在城外,有吃有喝供着,官员们被卸了职,也是待之如宾。
这便是唐军的规矩,只要战前投降,没让唐军付出伤亡代价,那就是自己人,对伱们客气一点算是表示谢意了。
若是见机不妙,觉得守城无望才识时务投降,全城军民的待遇未免就要打点折扣,抢你们一点东西是难免的。
若是誓死抵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最终被唐军破城,那可就下场不妙,必须屠城。
契苾何力的帅帐设在城外,唐军诸多将领也在城外扎营。
帅帐内众将齐聚,人人脸上洋溢着欣喜。
尤其是薛仁贵,更是喜上眉梢,得意又不得不装作矜持的样子很讨厌,帐内诸将都是咬着牙夸他。
薛家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少年英才,老薛你教子有方云云。
薛仁贵掩饰不住的得瑟笑容,一脸虚伪地表示没啥,并热心地与诸将分享教育成功的经验。
孩子要成器,主要靠揍,从小揍到大,每一拳都是满满的父爱,每一棍都是孩子成长的宝贵动力。
诸将若有所悟……
诸将在帅帐内欢声笑语之时,城外西北方,一骑快马飞驰而至。
马已经口吐白沫儿,脚下甚至有些踉跄,马上的骑士更是脸色惨白,体力几乎已到了极限。
意识模糊地抬眼,见远处白色的营帐连绵不见尽头,营盘正中一面帅旗高高飘扬,大营栅栏内,身着铠甲的将士们巡弋操练。
骑士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朝大营辕门高高举起了胳膊。
一张嘴,却发现声带已嘶哑到说不出话了,只能喃喃念叨。
“乌骨城……军报,十万火急……”
没人听见他的声音,距离大营辕门还有两里路程,可他已实在支撑不下去,座下的马儿也到了极限,猛地打了个响鼻后,马儿脚下一崴,连同马上的骑士重重栽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各路援兵
骑士是李积身边的部曲。
报信的部曲,李积派出了十名,他是第一个到辱夷城的。
跑废了两匹马,人也只剩了一口气,唐军大营两里外终于还是承受不住巨大的体力消耗,倒在大营外。
骑士和马都倒地不起,他努力仰起头,双目赤红盯着远处的大营,嘴唇仍在不停嗫嚅。
双手抓着地,他用爬的姿势仍在继续朝大营前行,不知怎样的意志在支撑着他,手指抓过的土地,留下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乌骨城……十万火急!”嘶哑的声带仍在不停地发声。
最后骑士突然想起了什么,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点燃引线,无力地举起手。
响箭猛地冲天而起,在半空发出清脆的炸响。
声音终于引起了大营辕门值守将士的注意,见远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好像正在招手,一名队正领着袍泽骑马而出。
骑士的视线已模糊,见大营终于有人朝他飞奔而来,骑士嘴角一扬,心力骤卸之下,彻底晕厥过去。
…………
一名亲卫闯进了契苾何力的帅帐。
“禀大将军,乌骨城紧急军情,十万火急!”亲卫大声禀道。
帐内诸将一惊,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乌骨城,是出发前的大营,那里只有五千驻军,更要命的是,英公李积也留在大营,若有紧急军情,岂不是说……
“拿来!”契苾何力冷静地道。
报信的骑士晕死过去,但他怀里有李积亲笔写的军报。
契苾何力迅速扫了一眼,脸色顿时铁青。
“靺鞨,粟末,室韦,奚族!安敢欺我王师!”契苾何力暴怒,拍案而起。
军报迅速在诸将之间传递,片刻之后,帅帐内炸了锅。
“大将军,需马上派兵支援李钦载!”薛仁贵当即抱拳道。
黑齿常之更焦急,他本是怀才不遇之人,是李钦载慧眼重用,才让他有了用武之地。
此刻听说李钦载遇险,黑齿常之都快炸了。
“大将军,末将请战,愿率部驰援李帅!”黑齿常之站出来大声道。
帐内诸将也纷纷站出来请战。
来不及分析为何这支异族兵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来不及讨论他们的作战意图和战术,现在没什么比驰援李钦载更重要。
薛仁贵站出来道:“大将军,末将愿领兵马驰援,高句丽从北至南的地形我熟悉,我也曾有过对阵铁勒部落的经验,大将军遣末将驰援最合适。”
契苾何力点头,沉声道:“薛仁贵,令你点两万骑兵驰援,带足粮草火药,兵马上路急行军,片刻不得休息,直到救出李钦载为止,能做到吗?”
薛仁贵抱拳:“末将遵令!”
一旁的黑齿常之急得快跳起来,契苾何力看了他一眼,道:“黑齿常之,你部前锋营算在这两万兵马里,老夫知李钦载对你有知遇之恩,但兵凶战危,不可不慎,临战需冷静,不可冒进冲动。”
黑齿常之单膝跪下:“末将领命,若不能救出李帅,末将愿同死!”
薛仁贵与黑齿常之行礼后,匆匆离开帅帐,很快大营内喧嚣起来,无数将士清点装备,战马嘶鸣。
帅帐内,契苾何力脸色阴沉,其余的将领们表情也很难看。
“没想到被靺鞨部背后捅了一刀,此仇老夫记下了!”契苾何力满脸杀气地道。
忧心忡忡地望向帐外蔚蓝的天空,契苾何力喃喃叹道:“英公,景初……可不能有事啊,不然老夫罪过大了。”
一位是三朝功勋,国朝第一名将,一位是少年英才,深得天子器重的重臣,这些年无声无息间,他已改变了这个世界。
大唐的先进武器,对整个世界的认识,未来的百年方略,都出自他的手。
这两位若有三长两短,契苾何力都不知该如何向天子交代了。
…………
高句丽中部,纥升骨城。
纥升骨城与梁城相邻,这座城池早在唐军渡辽河后,便被攻克了。
如今城内有两千唐军驻守,但今日与往常不同,除了两千守军,城外还驻扎了一支一万余人的唐军,主帅却是扫平高句丽东部后,正打算回师与主力会合的老将高侃所部。
当初奉李积之命,高侃率部三万东进,一个月内,高侃率部所向披靡,将高句丽收复东部的战略意图彻底击碎。
东部再次回到唐军的掌控之中,而且高侃判定,平壤城方面估计再也无力收复东部后,高侃这才留下近万兵马驻守东部各个城池,剩下的一万余人则向辱夷城方向行进,与唐军主力会师。
大军在纥升骨城休整已一日,高侃决定今日继续向南行军,约莫两日以后可至辱夷城。
今日高侃的心情很美丽。
唐军战事推进得很顺利,辱夷城若被克,接下来唐军兵锋便直指平壤,攻下平壤后,高句丽差不多已算灭国了,剩下的便只是一些收尾肃敌的小规模战事。
国朝百年之仇,胜利在望。
高侃听过李钦载进谏的大唐百年战略,他知道高句丽灭国还不够,军中的名将们都清楚,接下来要被灭国的,还有新罗。
海东半岛彻底落入唐军掌控后,未来还要打造水师,出海征服更多的土地。
想到这个,高侃便忍不住高兴。
李钦载那小子,脑子怎么长的,他为何知道如此多的神秘知识,连大海尽头的陆地长啥样,出产啥东西都清楚。
若按李钦载的百年方略,大唐未来百年内将会不停兴兵伐道,永不停歇地征服,再征服。
对一位将军来说,此生战事不断,为国开疆拓土不止,便是最幸福的事。
功名,利益,家业和荣誉,都将从战争中获得,美死了。
高侃心头愈发火热,忍不住哈哈大笑几声。
“全军开拔,走快一点,多少战事等着咱们呢。”高侃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道。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里面都是值钱的宝石。蓝的绿的红的。
这是高侃的部将献上来的战利品,来路当然没啥悬念,不知是东部城池里哪家的大户倒了霉。
这一小袋的宝石,是高侃打算送给李钦载的礼物。
上次送个玉手镯,被李积嫌弃血迹斑斑太晦气,这次的宝石可没沾血,李钦载那小子该高兴一下了。
端详着宝石,高侃忍不住嘴角上扬。
李家那小子太招人稀罕了,可惜不是自己的孙子……
再想想自己那几个不争气的孙儿……算了,不想堵心的事儿,扫兴。
队伍拔营行军,走了一个多时辰后,高侃发现有点不对劲了。
路上携家带口的流民比往常多了不少。
流民都是高句丽人,见唐军行进,这些流民纷纷远远躲避,不敢靠近。
唐军在异国土地上的军纪……当然也没啥好说的,不可能做到秋毫无犯,杀戮抢掠是常有的事。
流民害怕唐军,高侃懒得理会,不过今日路上的流民格外多,成群结队从北方而来,有的人身上衣裳上还沾满了血迹,显然刚逃出生天的样子。
这就不得不引人注意了。
高侃皱眉,认真地扫视一番,招手叫来了部曲。
“带上本地通译,找几个流民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遭遇了什么,快去。”
没多久,部曲推搡着几名流民来到高侃的马前。
流民们一脸恐惧,在高侃面前惶恐下拜,高侃摆了摆手,粗鲁的部曲一脚将流民们踹得站了起来。
然后部曲抱拳禀道:“大将军,流民是从北方横山城方向过来的,据他们说,前日横山城被靺鞨,粟末等北方部落袭扰,他们在城池附近杀戮抢掠,流民们为避兵灾,不得不举家逃难。”
高侃眉头皱了起来,喃喃道:“北方部落,横山城……”
“拿地图来!”高侃突然道。
地图展开,高侃盯着地图,手指从横山城缓缓下移,一直移到乌骨城,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契苾何力率主力南下辱夷,但乌骨城外的唐军大营里,李积还在养伤呢,李钦载那小子好像也留在大营里。
“问问流民,北方各部落兵马几何,抢掠后又行向哪个方向,快问!”高侃脸色渐渐铁青。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最后决战(上)
如果将军也是一种职业的话,高侃无疑是非常专业的。
行军布阵之中的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能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高侃这种人,天生就适合战场,他像一只游走于山林里的猎犬,从寻常的风吹草动中能嗅到猎物的味道。
流民的一番话,令高侃立马产生了警觉。
很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如果将它们串联起来,却能推断出一个非常恐怖的结果。
一方面的线索是:北方部落,抢掠横山城,袭扰南下……
另一方面的线索是:乌骨城外唐军大营,李积留守养伤,仅仅只有五千驻军,契必何力率主力早已开赴辱夷城。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高侃的脸色不由愈发难看。
部曲们赶紧下去查问流民,很快得到了结果。
北方部落的兵马大约两万左右,皆是骑兵,抢掠横山城后径自南下,方向是……乌骨城!
高侃只觉后背发凉,那是一种被人背后捅刀的感觉。
“狗杂碎,安敢欺我大唐!”高侃愤怒大吼。
消息坐实了,高侃急了。
“传令,改道乌骨城,全军急行军,急行军!一刻不准停,快!”高侃嘶声吼道。
将士们不明所以,原本应该向辱夷城方向而去的,突然改道并且下令急行军,必是发生了紧急军情。
高侃愤怒焦虑的情绪很快传染了全军,将士们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二话不说开始小跑前进。
“派出斥候,飞马赶赴乌骨城方向,侦知敌我军情态势!”
“派人送信给契必大将军,北方靺鞨等部落意图突袭我乌骨城大营,请大将军速遣援军,驰援英公和李钦载!”
一连串军令颁下,空气莫名紧张起来。
高侃气得须发皆张,骑马飞快往前赶去。
…………
乌骨城外五里。
斥候来报,敌军整顿兵马完毕,大军集结,开始朝战场扑来。
炸药包只吓住了敌将一时,但吓不住太久。
李钦载和敌将都很清楚,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战,不会因为炸药包的出现便长久对峙下去。
这条从北到南的必经要道,李钦载必须死死守住,敌将必须打通,哪怕崩了牙也要撕开唐军的防线。
这是无可避免的冲突,炸药包再恐怖,也比不过敌将既定的战略。
这次对唐军的突袭,北方诸部落也是押上了重注,赌注是各个部落男女老小的性命。
背后捅了唐军的刀子,高句丽若扭转了战局,唐军东征再次失败,则高句丽和北方各部落能保数十年太平。
若高句丽被灭,那么北方各部落可就倒血霉了,敢在背后捅唐军的刀,高句丽灭国之后,大唐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北方部落,一如当初李靖横扫突厥一样,北方部落也将是同样的下场。
大唐事后的秋后算账,对北方部落必然是鸡犬不留。
此战,是牵涉三方面存亡的决战,既见高下,也分生死。
最后一名斥候来报,敌军已再次开拔,李钦载却毫无波澜。
该来的,终究会来。
“刘仁愿,传令,列阵,备战。”李钦载澹澹地下令。
刘仁愿拔出了刀,嘶声厉吼:“全军列阵,备战!”
将士们飞快集结,在阵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沉默地给三眼铳装药。
李钦载面无表情,心中亦无半点情绪起伏。
两千多对一万,毫无胜算,可以说的必死之局,除非此时此刻援兵天降。
等待敌军到来的空隙,李钦载蹲在地上默默地做起了数学题。
不奇怪,这道题必须做。
假设部曲护送受伤的李积,考虑到高句丽多山地形,和李积受伤难行的现状,李积和部曲们匀速行军的速度大约是一个时辰三里路。
那么从李钦载率部与敌军交战到此刻,大约过去了五个时辰,也就是说,李积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如果李钦载没守住,放敌军过去了,以敌人骑兵的速度,或许两个时辰内就会追上李积,那时便是无可挽回的奇耻大辱。
将手中的树枝往地上一扔,李钦载叹道:“至少还要坚守五个时辰啊……不然老头儿绝对会不甘被俘,主动抹脖子。”
“一把年纪了,死法多憋屈,你死在女人肚皮上我都夸你一句死得其所,抹脖子未免太悲壮了。”
如何坚守五个时辰?李钦载没有答桉,他连敌军的下一拨进攻都没信心挡住。
隆隆的马蹄声传来,还未见敌军,已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杀气和血腥气。
两千余将士神情肃然,默默握紧了手中的三眼铳。
前方远处,已见敌军旌旗招展,人影幢幢,密密麻麻好像搬家的蚂蚁。
李钦载眯眼盯着前方,突然大声道:“裴正清何在?”
久候多时的裴正清站了出来,抱拳道:“末将在!”
裴正清的军中唯一的陌刀将,麾下五百陌刀手,之前与敌军如此惨烈的白刃战,李钦载都忍住没让陌刀营上场,只令裴正清率部扼守后军。
此时此刻,已到了生死关头,陌刀营该上场了。
当初组建陌刀营不过是李钦载偶然兴起,前世读史书时莫名对大唐的陌刀营有一种敬畏和神往,于是自己索性建一个。
一则是为了战争最危急的关头,给自己和将士们的性命上一道保险。二则也算是成全前世的一种情怀。
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冥冥中自有天意。
“裴正清,你率陌刀营仍扼守后军,前面将士们若败……你们陌刀营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李钦载盯着他的脸,暗然道:“你们……能守多久,尽力就好,我们都已尽力了,对得起天子,对得起大唐,俯仰不愧天地。”
裴正清眼中闪过酷烈之色,咬牙道:“末将与陌刀营五百将士以下,誓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除非胜利,否则没人活着离开战场!”
李钦载笑了笑,挺悲壮的,沙场搏命,马革裹尸,大丈夫当如是也。
军阵之中,冗长的牛角号已吹响,呜咽低沉如泣如诉。
敌军前锋已出现在视线内,远远地驻马列阵对峙。
最后的决战来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最后决战(中)
两军交战,阵前其实没那么多废话,更不会出现两军主将在前面逼逼叨叨互相骂街,过完嘴瘾之后再开战。
交战往往不需要一句废话,两军遭遇,各自列好阵势,然后一声不吭便开始进攻。
敌军前锋在远处驻马后,突然一阵尖利的鸣镝,前锋立马发起了进攻。
紧跟前锋其后的,便是敌军中军主力。
中军主力策马冲锋,仍是之前的战法,中军在狂奔中迅速分为三股,分别以左中右三面朝唐军合围。
唐军将士严阵以待,握紧了手中的三眼铳,缓缓地平举,瞄准前方,盯着阵前两百步外的地标。
两百步,是敌军的生死线,也是唐军火器的最后一搏。
唐军的火药所剩不多,只能应付眼前这一次冲锋了。
战场本是一片平原,极利于骑兵冲锋,但李钦载下令在阵地四个方向挖掘壕沟后,骑兵的优势顿时变成了劣势。
这也是李钦载所希望达到的效果。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唐军将士紧张地注视前方。
冲到距离唐军前阵数百步时,敌军前锋突然勒马。
他们发现了前方的壕沟,一道又一道,壕沟之间还摆设着鹿角和拒马,就这样杂乱地放置在阵前四面八方。
敌军前锋顿时有些无所适从,骑兵都清楚,他们的强项是平原冲锋,眼前这一道道壕沟无疑将他们的优势打消了。
这样的地形若是仍然策马冲锋,还没等冲到唐军前阵,兵马至少要折损一小半,可若是下马步行冲锋,唐军火器的犀利他们是亲身经历过的。
两百步距离,步行的速度足够让唐军疯狂收割一拨人命。
正在踌躇时,前锋阵的敌将做出了选择。
今日对唐军是一场恶战,对他们北方游牧部落何尝不也是恶战。
唐军的武器,唐军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战术,以及唐军誓死不退的战斗意志,都深深地震撼了敌军将士。
一支驻守大营的守军,在敌众我寡的态势下,居然生生将占据优势的他们逼得进退两难。
唐国有如此骁勇顽强的军队,难怪自立国以来横扫天下无敌手。
然而,今日已是一局死棋,注定了不死不休。
唐军的防线必须冲破,没有别的选择。
前锋敌将权衡之后,立马下令继续策马冲锋。
相比下马步行冲锋付出的巨大伤亡,还不如继续用骑兵冲锋,伤亡固然不小,可一旦冲到唐军阵前二十步内,胜利便可在望。
犹豫之后,敌军将士还是咬牙挽起了缰绳,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嘴里发出提振士气的嗬嗬怪叫声。
两百步,熟悉的死亡地带。
这一次不仅有唐军的火器,还有壕沟和鹿角拒马。
然而军令如山,无人敢抗。
敌军将士嘴里的怪叫声仿佛绝望的嘶吼,在将领的厉声呵斥下,咬着牙朝唐军前阵继续发起了冲锋。
冲到三百步内,面对第一道壕沟,无数敌军的战马便狠狠栽倒,发出一声悲鸣后,连人带马翻进了沟里。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终于冲进两百步内,对面唐军的火器开始齐射。
于是敌军要面对的不仅是壕沟和鹿角拒马,还有唐军将士的火器。
敌军伤亡愈发惨重。
付出近两千人的伤亡代价后,敌人中军的阵列中突然射出漫天箭雨。
利箭如雨点般朝唐军射去,唐军前阵当即有许多人仰面倒下,后排的唐军将士则立马上前补位。
双方各自开始付出伤亡。
刘仁愿站在阵前挥舞着横刀,神态如同疯狂,不时厉声嘶吼,随时调动兵马。
李钦载被部曲们用盾牌紧紧围在中军阵呢,透过盾牌的空隙,李钦载看到前阵惨烈的景象,不由攥紧了拳头。
这一战真的太艰难了,他和将士们都在苦苦支撑战局,如同惊涛骇浪中的扁舟,不仅要在怒浪中活下来,还要以一己之力逐浪击水。
若非亲身经历这场艰苦的战事,谁能知道李钦载和唐军将士此刻所承受的痛苦。
前阵的唐军将士仍在一轮轮齐射,包抄到左右翼的敌军这时也发起了冲锋。
四面八方尘土飞扬,李钦载这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已是垓下被困的楚霸王。
与意气已尽的霸王不同的是,李钦载和将士们仍有不屈的斗志。
何必羞见江东父老,誓死不退,虽死犹荣!
“前阵中路留一千人御敌,左右翼各五百人御敌,陌刀营原地待命!”刘仁愿挥刀大喝。
一支利箭射来,恰好射中刘仁愿高举的胳膊。
刘仁愿痛得一声闷哼,额头已渗了汗,面颊肌肉急速抽搐几下,咬着牙将羽箭生生从胳膊上拔下,狠狠扔在地上。
“继续御敌!”刘仁愿暴喝。
李钦载环视四周保护自己的部曲,沉声道:“所有李家部曲,分兵两处,支援左右翼御敌。”
冯肃一愣,随即急道:“五少郎,我们必须护您周全……”
“大家都快完蛋了,护个屁的周全!都死光了我还能活吗?”李钦载喝道:“快去,你们现在是战士!”
冯肃急道:“您的安危怎么办?”
李钦载将手中横刀缓缓拔出鞘,澹澹地道:“我也是一名战士,或许不够骁勇,但我亦有陷阵必死之志!”
冯肃情知李钦载所言有理,用力跺了跺脚,扭头大声喝令李家部曲分兵支援左右翼。
李钦载垂头看着手中的横刀,横刀分量有点沉,李钦载不确定自己能否杀敌,如果能亲手杀一个,那便是极限一换一,如果能多杀一个,那便是血赚。
身后仍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李钦载好奇扭头,却见郑三郎仍高举着帅旗站在他身后。
李钦载笑了:“你是全军将士中力气最大的,还不赶紧去支援袍泽们,老举着这破旗子作甚?”
郑三郎执拗地昂起头:“不,冯头儿说了,帅旗便是军心,必须时刻高举,让袍泽兄弟们看见,知道主帅仍与兄弟们同生共死,大家杀敌时心里才有底。”
“帅旗,就是军心,军心不可倒!”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最后决战(下)
郑三郎有点憨厚,有点执拗,脑子一根筋,他是个好人。
当初在登州将他收为麾下,李钦载不过是抱着惜才之心,毕竟郑三郎这样的大力士很罕见,尽管吃得多了点儿,在军中多熬练几年,或许是一员虎将。
遗憾的是,李钦载没想到今日自己会陷入这般绝境,连累着大家也都被拖进了绝境里。
一个个都是大唐的好儿郎,都是朝气鲜活的汉子,如果可以,李钦载真不愿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战死。
就算自己能活下来,回到大唐后,他有何面目面对这些将士们的父母妻儿?
帅旗就在自己的头顶上飘扬,尽管此时情势危急,李钦载还是忍不住叹息。
“郑三郎,乖,听话,先把帅旗放下来,别特么在我脑袋上飘。”李钦载温柔地劝道。
郑三郎表情充满了不解:“为啥?帅旗放下,军心就散了!”
李钦载微笑:“你特么懂得真多……帅旗在我头上飘,是打算告诉敌人的神射手,我这个一军主帅就在这里,快来射我吗?”
郑三郎愣了一下:“那咋办?冯头儿说了,帅旗不准放下。”
李钦载压着火继续微笑:“如果实在不愿放下帅旗,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你特么可不可以离我远点儿?滚到世界的尽头,顺便把敌人的神射手也引过去。”
问题有点难,郑三郎挠了挠头:“冯头儿说……”
李钦载终于忍不住了,起身狠狠踹了他一脚:“冯头儿是你爹啊?这么听他的话,我的话你咋不听?”
郑三郎挨了一脚,却动也不动,李钦载这点力道给他挠痒都不够看。
“反正我不能走,冯头儿说了,要我贴身保护你。”
此时的郑三郎犟得像一头吃饱了却不肯周游世界的倔驴。
但郑三郎还是没蠢到家,帅旗死活不肯放下,这是原则问题,人可以离李钦载远一点,免得李帅真成了敌军神射手的活靶子。
见郑三郎终于远离,李钦载松了口气。
跟憨货讲道理真的太累了,比上阵杀敌都累。
这时敌军左右翼已开始疯狂扑向唐军阵中,刘仁愿一只胳膊受了伤,但仍拼尽全力指挥。
不得不说,李钦载提前命将士们挖壕沟的决定无比英明。
若不是唐军阵外这一道道壕沟的阻挡,此时的敌军早就策马冲破了唐军的防线,一旦被敌军破阵,唐军仅剩的这两千多人不够他们杀的。
现在有了壕沟,敌人骑兵的优势基本荡然无存,很多敌军将士甚至索性放弃了骑马,徒步越过一道又一道壕沟,向唐军发起进攻。
然而徒步难免影响速度,唐军将士的火器可就不客气了。
一轮轮齐射下,敌军不断倒在壕沟里,或是尸首挂在鹿角拒马上,一拨又一拨,双方都豁出了性命,只为彻底将对方战胜。
片刻之后,唐军阵中再次出现危机。
许多将士的火药已用完了,彻底弹尽。
三眼铳没了火药,比烧火棍还不如,于是唐军将士纷纷抄起了刀戟矛枪和弓箭。
失去了远程打击的覆盖,同样艰难进攻的敌军顿时觉得活过来了,在将领的命令下,怪叫着朝唐军再次发起了冲锋。
李钦载心头越来越沉重。
火药已尽,最后一丝倚仗失去,接下来便是当面一刀一枪的厮杀。
在敌军人数占优,又是被动防御的情况下,这支唐军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心跳陡然加快,李钦载甚至在考虑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后,选择怎样的时机冲出阵外,点燃腰间绑着的炸药与敌人同归于尽。
自己的尸首是绝对不能给他们留下的,否则会给李积带去很多麻烦,不如炸成碎片,让人拼都拼不起来。
李钦载不由苦笑,来到这个世界多年,每日锦衣玉食从来没亏待过自己,没想到自己最终的结局却是死无全尸。
“李帅,前阵伤亡过大,已顶不住了!”刘仁愿扭头瞋目朝李钦载大吼道。
李钦载咬了咬牙:“全军后撤,列阵于陌刀营前,缩小阵列,以圆阵防御,盾列其外。”
此时唐军将士所剩不多,包括陌刀营在内,全军将士只剩下一千多人,闻令之后将士们迅速后撤,一直撤到位于后军的陌刀营前。
无数盾牌列在圆阵的外围,盾牌后的长戟长矛从缝隙里伸出来,此时的唐军阵型看起来像一只弱小却无惧的刺猬,为自己的生命做着最后求生的准备。
见唐军主动缩小阵列,敌军不由大喜,纷纷跨过壕沟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一时间无数长戟刀枪互戕,五花八门的兵器使劲冲击着外围的盾阵,只要撕开一道口子,仅剩的一千余唐军便可就地歼灭。
李钦载面无表情,此时已是最后的绝境,但他仍岿然不动,淡漠的眼神看着圆阵内的将士们豁命厮杀。
一个个鲜活年轻的生命在他眼前逝去,各种惨烈的画面令人心碎。
满地的鲜血和尸首,还有重伤将士抑不住的痛苦嚎叫,一幕幕落在李钦载的眼里。
李钦载仍未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抚了一下腰间。
腰间绑着的炸药如此真实,他知道此刻不需要与袍泽兄弟们道别,因为他很快也将与诸君同去。
圆阵的范围很小,在李钦载的命令下,仅剩的唐军将士最大限度地缩小了阵列,圆阵之内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李钦载扭头,在人群中赫然发现郑三郎离他远远的,但仍高举着帅旗,几乎已快被将士们挤到圆阵边沿了。
此时郑三郎恰好与李钦载的目光相遇,郑三郎瘪了瘪嘴,把头扭过一旁,露出委屈的表情,显然对李钦载把他赶远不满。
李钦载笑了,这憨货真是……
“郑三郎,过来,离我近点儿,”李钦载扬手招呼。
郑三郎神色一喜,举着帅旗在人群微微一用力,将士们便被他挤得七零八落,很快来到李钦载面前。
“我就说了,李帅是懂规矩的,有名有姓的大将军怎能没有帅旗呢,一点都不威风!”郑三郎用力挥舞了一下帅旗,仿佛在向敌军挑衅。
已是这般境地,李钦载无所谓了,朝他笑了笑:“没错,有名有姓的大将军,怎能没有帅旗呢,临死也要威风一下,上路时才了无遗憾。”
圆阵内,将士们仍隔着盾阵与敌军奋力厮杀,冯肃等部曲不知何时又回到李钦载的身边。
两百余部曲,刚才一阵厮杀后,也只剩不到百人了。
冯肃浑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脸上铠甲上都快染成红色了。
看着一脸疲累,几乎快累倒的冯肃,又徐徐环视圆阵内的众将士,李钦载叹了口气。
“对不住大家了,这次是我把袍泽们带进了鬼门关……”李钦载愧疚地道。
语声不大,但四周的将士们都听到了。
大家都盯着盾阵外的敌军,没人回头,却有人在阵内大笑道:“李帅莫说这话,能与李帅同生共死,何其幸哉!”
“没错,咱们这次战死,朝廷若是优恤,多赏十亩永业田不过分吧?”
“最好请咱县里的官媒给我儿子娶个婆娘,他爹战死沙场,儿子的终生大事官上得管吧?”
另一名将士嗤笑道:“你可以给你们县令半夜托梦,飘在他梦里好好说说这事儿。”
众将士一阵轰笑。
临死前本该悲戚的场面,几句话下来,竟无比喜乐热闹。
李钦载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
何其有幸,与这样一群可爱的人同生共死。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陌刀终战
如果死亡无法避免,那么与这群可爱的将士们一同走到人生的终点,未尝不是人生幸事。
只是李钦载仍觉得很愧疚,是他不愿逃跑不愿投降的意志,让这群将士不得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很想说点对不起大家的话,又觉得有点矫情,都这般地步了,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圆阵边沿,敌我双方的拼杀越来越激烈。
对敌军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能第一个破了唐军的阵,便是一桩头功。
对唐军来说,这是最后的舍命一搏,能多活一刻,便能多杀一个敌人,死了也赚。
血肉横飞的场面看得太多,李钦载和将士们都已麻木。
终于,圆阵外围的盾阵在敌军一轮又一轮的冲击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几名手执盾牌的将士被敌军戳倒,盾阵顿时如黄河决堤。
刘仁愿匆匆挤到李钦载身前,大声道:“李帅,盾阵快破了!”
李钦载眯起了眼睛,喝道:“裴正清!”
圆阵内,裴正清凛然道:“末将在!”
李钦载望向他:“该陌刀营上了!”
裴正清露出狰狞的一笑,道:“末将遵令。”
当正前方的盾阵决堤之时,圆阵内传来裴正清的大吼声。
“陌刀营听令,杀开血路,摆开阵势,咱们就算死,也要让狗杂碎们陪咱们一起上路!”
被挤在圆阵中央的陌刀营五百将士轰然应是。
紧接着,沉重的陌刀在圆阵中闪现,盾阵之外,无数敌军被突然出现的阔刃长柄陌刀戳中,敌军惨叫着退后。
趁着敌军后退的机会,陌刀手们愈发神勇,手中的陌刀寒光闪烁,开始缓慢地挥舞起来。
裴正清站在李钦载身旁,手里的小旗不停挥动,指挥陌刀营列阵。
陌刀这种兵器,在战场上向来是比长戟长矛更残忍的,因为它的伤敌面大,而且只要阵列成型,便是一台无坚不摧的绞肉机器。
在裴正清的命令下,五百陌刀手的阵列越来越宽,最终在这片尸骸无数的战场上,唐军重新摆开了阵势,站在袍泽兄弟们的鲜血和残肢里,陌刀营如同浴血重生的凤凰,在烈火中发出铮铮凤鸣。
正在进攻的敌军不敢置信,原本占据优势,眼看要将唐军全歼的他们,实在想不通为何战局又被唐军扭转了。
看着眼前这个密不透风的陌刀阵,敌军气急败坏,有不信邪的敌军试着朝陌刀阵发起冲锋,然而刚进入陌刀阵边沿,便被挥舞的陌刀绞得稀碎,凄厉的惨叫和弥漫的残肢血雾混成一片。
敌军忙不迭后退,敌将远远地看着,气得跺脚大骂。
李钦载和仅剩的数百名将士被陌刀营保护在阵列正中间,见战局似乎已扭转过来,阵中精疲力尽的将士们顿时振奋起来。
李钦载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为何直到最后关头才动用陌刀营,为何刚才死了那么多袍泽兄弟,他也没想过让陌刀营上?
因为陌刀营虽然在战阵中是无敌的,但陌刀手的力气是有限的。
二十多斤的陌刀,挥舞片刻,甚至挥舞小半个时辰,或许都能做到,但如果一直不断地挥舞下去,陌刀手没那么大的耐力,一旦力竭,阵列出现破绽,便是将士们战死之时。
换句话说,动用陌刀营是最后的手段。
当陌刀营的陌刀挥舞起来的时候,便意味着大家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倒计时的终点,便是陌刀手们力竭之时。
能坚持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无论时间长短,如果不能等来援兵,多活一个时辰或少活一个时辰,其实意义并不大。
随着陌刀营的阵列展开,敌军猝不及防下又吃了个大亏,丢下数百具尸首后,不得不后退。
两军再次陷入对峙状态。
裴正清走到李钦载面前,低声道:“李帅,陌刀营大约能撑住一个半时辰,已是他们的极限了……”
接下来的话,裴正清没明说,但李钦载听懂了他的意思。
一个半时辰后,陌刀营便已拼尽了全力,他们会脱力,会虚弱,两手发软的他们甚至不如一个书生有力气,只能瘫坐在地上任由敌军屠戮。
裴正清又道:“在这一个半时辰内,李帅能否想出退敌良策?”
李钦载苦笑,该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为了应对敌军,火器火药,地雷,炸药包,壕沟,陌刀阵……
生平所有的智慧都用在了这里,此时的他,实在已没有任何办法了。
平原上的攻防战,其实哪里用得上太多谋略算计?自古以来都是刺刀见血硬碰硬,李钦载能在敌军四倍于己的劣势下,率部坚守近十个时辰,已然是难得一见的奇迹了。
这场遭遇战算不算古今战例上的经典,李钦载不想去思考,这与他无关,那是后人的事。
或许若干年后,这场惨烈的战斗,不过是史书上的寥寥几句话而已。
现在的李钦载,只想带领将士们多坚守一阵,多活下来几个人。
见李钦载苦笑,裴正清也明白了,豪迈地笑了笑,道:“无妨,咱们就算全军覆没,也要把那群狗杂碎打得七零八落,再也无力追击英公,偷袭我王师主力。”
盯着李钦载的脸,裴正清认真地道:“若有来世,我愿再投李帅麾下,做你的陌刀将,为你再造一个无敌的陌刀营。”
李钦载垂睑叹道:“若有来世,何不投生盛世强国,世代永不受征战之苦,不必骨肉离别,不必颠沛无依……”
裴正清神情一怔,随即也笑了:“若如此,末将来世与李帅不见也罢。”
战场上,陌刀营与敌军的对峙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对面敌阵中突然摆出了阵势,接着一阵沉闷的弦响,漫天箭雨朝陌刀营袭来。
当即便有许多陌刀手中箭闷哼倒地,陌刀阵瞬间出现了缺口。
裴正清瞋目裂眦大吼:“补位!继续挥刀!”
后排的陌刀手迅速补上战死袍泽的位置,仿佛不知疲倦地继续挥舞陌刀,将敌军射来的无数箭矢格挡出去。
然而,敌军还有别的手段破阵。
只见敌阵内一阵喧哗后,很快搜罗了数千匹战马,将战马集中在一起,随着一声呼哨和一阵鞭打,数千匹无人驾驭的战马疯狂地朝陌刀阵冲来。
跟在战马后面的,还有数千虎视眈眈的敌军将士。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陷阵之志
旗鼓相当的敌人,不会那么容易被击败。
两军的攻与守都各出奇谋,势均力敌之下,李钦载能想出各种防御的招数,敌人自然也能想出各种进攻的招数。
数千匹无人驾驭的战马一齐冲陌刀阵,不得不说,敌人的这一招很绝。
陌刀虽说在这个年代算是无敌的,但也要看具体的环境。
五百人的陌刀阵,或许可以挡住数千个不要命的敌军,但绝不可能挡住数千匹发了狂的战马。
两者的冲阵根本不是一个性质。
战马被狠狠鞭笞,吃痛的马儿悲声长嘶,发了疯似的朝唐军陌刀阵冲来。
数千匹战马狂奔,战场上扬起漫天尘土,隆隆的马蹄身中,战马从黄雾中穿行而出,后面数千敌军将士面色狰狞地跟随。
刘仁愿见状睚眦欲裂,厉喝道:“全军撤阵,左右散开,散开!”
陌刀营将士急忙收起陌刀,朝左右两侧飞奔,让出中间一条道任战马穿行而过。
中阵的冯肃一把抓住李钦载,几乎半拖半拽,将他揪出了中阵,狼狈地退到战场的右侧。
然而战马冲击的范围岂止是中阵,飞扬的尘土里,数千匹战马尖啸而出,眨眼间便冲到唐军阵前,无论唐军将士如何躲避,仍然像被决堤的洪水席卷,瞬间无数人被撞飞,重重落地,最后被战马踩踏。
李钦载和刘仁愿在部曲的保护下才保得性命,二人脸色愈见苍白,他们知道,陌刀阵已被破了。
战马呼啸而过,奔向远方,战场上尘土散去,唐军将士们折损近半,仍有许多人重伤躺在地上,有的不停吐血,有的已是全身骨折。
飞扬的尘土尽头,敌军将士如潜入黄雾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逼近。
李钦载眼皮一跳,厉喝道:“能动弹的还有多少?”
四百余唐军将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手里的陌刀横刀支杵在地上,脸色灰败地举起了胳膊。
“我还能动!”
“我!”
“还有我!”
“狗杂碎,你们没弄死我,我就弄死你!”
李钦载放眼环视四周,又喝道:“陌刀营活着的还有多少?能否结阵?”
四周沉寂片刻,百余人举起了胳膊。
活着的陌刀手只有百余人,而且个个带伤,很多人甚至连还在吐血,战马的撞击让他们或多或少受了内伤。
李钦载顿时红了眼眶,深呼吸之后,放弃了陌刀营结阵,这已经不现实了。
迅速与刘仁愿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平静而从容。
“诸位袍泽,今日之战,唯死而已!”李钦载高举右手,厉喝道:“各自为战,死战不退!”
战场沉寂片刻,有将士虚弱地回应:“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唯死而已!”
“这百多斤便卖与家国了,死战!”
“死战!”
声音由虚弱到强大,由绝望到无惧,一声声怒吼,如黑夜里的萤光,不屈不惧,聚而成群,争比皓月。
史书只载帝王将相,卑微的他们牺牲多么惨烈,史官却吝于落笔。
这道荧光终将泯熄于历史长河,可是此时此刻,这道光是人类漫长黑夜里唯一的炬火。
史书不会铭记,但它曾有痕迹。
数千敌军猫着腰逼近,此时列阵已没什么必要了。
唐军活着的只剩四百来人,而且大多带伤。
对敌军来说,歼灭眼前这支唐军已没什么悬念,不过是一刀劈下去的功夫。
然而就在唐军将士一个个高声怒吼之后,逼近战场的敌军将领赫然发现,精疲力尽士气低迷的唐军将士,却仿佛在眨眼间换了一个人似的。
从他们身上,敌军将领察觉到一股凛冽如刀的战意正在迅速升腾,爆发。
明明只剩下四百余残兵,敌军将领却好像在面对千军万马。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畏惧,如同在摇撼一座巍峨的高山。
将领摇摇头,将这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外。
唐军将士散落在战场各处,诚如李钦载的命令,各自为战,无所顾忌。
两军交战向来结阵厮杀,一旦落到以个人各自为战的地步,便意味着这场战争的胜负差不多已到了尾声,没什么悬念了。
任由敌军缓缓逼近,四百余活着的唐军将士却不为所动,他们的目光都望向战场上的最高指挥者,李钦载。
李钦载嘴角带笑,缓缓举起手中的横刀,遥指向天,突然瞋目嘶吼。
“杀——!”
四百余将士终于动了,他们踉跄着朝敌军冲去。
敌军将士出现了短暂的惊愕,这般境地了,唐军仅剩这数百残兵,居然还敢主动向他们发起进攻……
是他们疯了,还是太小看对手了?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这种不屈不惧的意志,北方游牧部落是不会懂的。
将士们奋不顾身朝敌军扑去,李钦载也缓缓举起了横刀。
冯肃拽住了他,流泪摇头。
李钦载掰开他的手,微笑道:“作为李家部曲,你已尽力了,主仆一场,就送到这里吧。”
说完李钦载也抄刀亲自朝一名敌军扑了上去。
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安逸,李钦载这种懒散性子当然不可能主动学习什么杀敌的刀法功夫。
此刻李钦载抄刀而上,用的是乱劈风刀法,独创的,自己都无法复制,每一刀劈出的角度皆是匪夷所思。
被李钦载盯住的敌军顿时有些慌乱,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杀敌刀法,完全没有章法,刚交上手竟有些手忙脚乱。
一边躲闪一边观察,几招之后,敌军终于看出来了,这特么根本就是乱劈乱砍啊。
确定了之后,敌军眼中厉色一闪,躲过李钦载当头一刀之后,立马出刀,狠狠朝李钦载的腹部划去。
李钦载刀势未尽,收力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的刀锋划向自己的腹部。
正在危急之时,一柄阔刃宽面陌刀挡住了敌人这要命的一刀,金铁相击,火花激迸。
李钦载赫然扭头,却见帮他挡刀的竟是郑三郎这憨货。
郑三郎的身手也算不上多好,临敌反应甚至有些笨拙。
可人家力气大啊。
俗话说,“一力降十会”,战场上厮杀,力气大的人是占大便宜的。
果然,郑三郎挡下这一刀后,手中的陌刀迅速抽回,然后没头没脑朝敌人头顶劈去。
敌人不知他的底细,居然不知死活地举刀格挡。
沉重的陌刀劈下,顿时毫不留情地劈断了敌人的刀,陌刀去势不减,直接劈到敌人的脑袋上,瞬间将他的头颅劈成两半。
敌人哼都没哼就原地去世了,力气大,就是这么蛮不讲理。
抽出敌人头颅中的陌刀,郑三郎朝李钦载咧嘴一笑。
“李帅,论力气活儿,伱不行。”
说着郑三郎还很权威地摇头。
李钦载失笑,这货真是憨到一定境界了,眼里是真没什么尊卑之分。
不过此时此地,大约也不需要什么尊卑了。
正要反讽几句,又有两名敌军将士冲了过来。
李钦载刚举起刀,却见郑三郎大喝一声,手中的陌刀横扫而过,两名敌人仍是下意识举刀格挡,蛮不讲理的陌刀再次磕断他们的兵器,从他们的腹部横划而过。
两名敌人动作僵在当场,木然垂头,发现自己腹部已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口子,里面的内脏肠子哗啦啦流下。
于是二人也哼都没哼,倒地去世。
转眼间杀了三名敌军,李钦载不由深深地看了郑三郎一眼。
如果不是今日陷入绝境,这憨货未来必是军中一员不可多得的虎贲大将,一人竟有万夫不当之勇。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援兵终至
战场四周战况激烈。
唐军将士心存必死之志,与敌军厮杀时往往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一刀横扫过去,从不顾忌后背或是敌人的反击。
李家部曲也在奋力厮杀,混战之中越打越乱,冯肃和几名部曲好几次在人群中寻找李钦载的身影,可李钦载却不知在何处,甚至不知生死。
冯肃越打越心急,眼眶一直红红的,每隔片刻便放声大呼。
“五少郎何处?五少郎何处?”
他是部曲队正,他的第一职责是保护李钦载,李家部曲必须死在李钦载之前,否则便是失职。
五少郎此刻也在浴血厮杀,现在的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战士。
战绩不错,李钦载已杀了两名敌军,当然,靠他个人是很难杀死敌人的,主要是郑三郎与他配合得不错。
敌人一刀噼来,郑三郎帮李钦载挡住,李钦载趁机一刀刺出。
靠这种配合,居然也让李钦载亲手杀了两人。
既然已是绝境,就不用管什么结果,能多杀一人都是血赚。
有了郑三郎的配合,李钦载附近方圆的敌人竟被杀空了。
眯眼望向不远处的刘仁愿,见他正处于敌人的包围中。
刘仁愿本来胳膊就受了箭伤,此时与敌厮杀只能举起一只胳膊,看起来很艰难。
李钦载当即道:“郑三郎,与我一同杀出一条血路,和刘仁愿会合!”
郑三郎应了一声,一手拎着陌刀,另一手却捡起地上的帅旗。
李钦载目光一瞥,顿时又惊又怒。
“都特么什么时候了,还念念不忘这破旗子,它是你娶的婆娘吗?”
郑三郎憨笑道:“冯头儿说了……”
“我不管冯肃说了特么什么屁话,你得听我的,给我把这破旗子扔了!”
郑三郎脖子一梗:“不!旗在人在,我不扔!”
“你特么……”李钦载咬牙,对这憨货真是彻底服气了。
“行,今日咱们都战死便罢,若咱们还活着,你等着,老子把你吊旗杆上抽死!”
郑三郎满不在乎地一笑,一手扛着帅旗,另一手抄着陌刀,大吼一声,手中陌刀横扫,挡在前面的两名敌人顿时肚破肠穿,当场毙命。
靠着郑三郎的蛮横打法,二人竟在乱军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渐渐朝刘仁愿靠近。
不得不说,郑三郎的武力值确实很高,哪怕一手举旗一手执陌刀,也能轻松在人群中杀得天翻地覆。
但凡他经过之地,周围陌刀划过的半径内,基本都被清扫一空,无人可堪一合之敌。
李钦载跟在郑三郎后面甚至都不必用刀,轻松地横穿过战场。
此时不由愈发庆幸,当初在登州想尽办法将郑三郎收归麾下,实在是无比明智,赚大了。
然而,郑三郎在战场上的表现越来越亮眼,终于引起了敌人的注意。
如此一员虎将,敌人怎能放过,随着郑三郎杀的敌人越来越多,围上来的敌人也越来越多。
郑三郎却凛然不惧,单手挥舞陌刀仍杀得敌人落花流水。
李钦载跟在他身后忍不住提醒道:“你小心点,莫被敌人……”
话没说完,郑三郎扭头咧嘴一笑:“怕啥,都是些废物……”
一支利箭突然从前阵射来,郑三郎身子一抖,后背中了一箭。
李钦载大惊,上前便拽住他往后退。
郑三郎皱眉,神情有些痛苦,力气再大,终归还是有痛觉的,后背插着一支箭怎能感觉不到。
咬了咬牙,郑三郎终于被激起了怒气,瞋目大吼:“哪个狗杂碎放冷箭?敢不敢出来跟老子当面挑一回?”
话音刚落,不知方向的暗处又射来一支冷箭。
箭失不偏不倚竟射中了郑三郎的脖子。
郑三郎浑身一震,扔了手中的陌刀,木然抬手,摸到脖子上插着的这支箭,五官扭曲,眼中突然凶光一闪,狠狠将这支箭从脖子上拔下,用力扔在地上。
脖子上的血顿时如喷泉般涌出,郑三郎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嗫嚅。
“见不得人的……狗杂碎!”
身躯开始摇晃,终于,郑三郎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握着帅旗的旗杆。
旗杆杵地,支撑着他魁梧而虚弱的身躯。
李钦载大惊失色,几步抢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憨货,处处显着你了!”李钦载眼中泪光迸现,见郑三郎意识渐模湖,于是抬手扇了他一耳光,又使劲捂住他脖子上的伤处。
“你特么的,你特么的……给老子活着!”李钦载语声发颤。
然而脖子上的血仍然止不住地往外流,汩汩如泉水。
郑三郎原本黝黑的脸庞愈见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手握着旗杆瑟瑟发抖。
满是血污的手突然拽住李钦载的胳膊,郑三郎拼尽力气,将帅旗的旗杆递到他手里。
“冯头儿说,人在旗在,……旗不能倒。”
嘴角一扬,郑三郎虚弱地道:“……好冷啊。”
说完硕大的身躯重重栽倒,气绝。
李钦载单膝跪在他身前,眼中已无泪可流。
手里的帅旗仍在迎风招展,在乱军中犹如一盏黑夜里的灯火。
旗帜上绣着的大大的“李”字早已血迹斑斑,却仍倔强地飘摇。
轻轻抚了抚郑三郎渐冷的脸庞,李钦载双手默默握紧了横刀。
“杀——!”
一刀横扫而出,李钦载站起身,双目已赤红,如疯魔般左噼右砍。
此时的战场上,唐军已近全军覆没,依稀只见百余人仍在顽强厮杀。
冯肃领着两名部曲在乱军中突进腾跳,放眼一扫,终于见到那面帅旗。
帅旗下,李钦载披头散发,状如疯魔。
冯肃大喜,急忙领着部曲上前救援。
前阵又传来隆隆马蹄声,李钦载浑然不觉,冯肃和部曲却看到了,见状不由大急。
“五少郎,快避开——”
李钦载已杀疯了,只觉耳朵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哪里听得到冯肃的声音。
刚用力噼翻一名敌人,却突然感到后背一痛,然后整个人竟横空飞了起来,重重栽落在地,喉头一甜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李钦载彻底晕了过去。
两名敌人狞笑着抄刀上前。
手里的刀刚探向李钦载的脖颈,刀口离脖子半尺时突然顿住。
一支利箭准而又准地刺穿了这名敌人的眼睛,敌人吃痛扔了刀,倒在地上凄厉惨叫。
另一名敌人大惊左右环视,却见战场边沿的山林里,莫名冒出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风尘仆仆,很多人还倚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而来,再看他们的穿戴,竟是唐军打扮。
为首一名将领正搭着强弓,又是一箭射出,将李钦载身前那名活着的敌人射杀。
缓缓放下弓箭,将领也开始大口喘气,喃喃道:“终于赶到了……累死老子了!”
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将领扭头大喝道:“全军听令,三眼铳准备,各自瞄准击杀敌军,救回袍泽兄弟们。”
山林里冒出数千名唐军将士,每人手中握着三眼铳,军令刚下,无数杆三眼铳立马发出砰砰枪响,战场上占尽优势的敌军顿时倒下一片。
战场上正在浴血厮杀,如困兽般作最后一搏的唐军将士都愣了一下,听到熟悉的枪响,还有山林里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唐军袍泽,很快残余的唐军将士立马意识到,援军终于来了!
将士们浑身一阵虚脱,但仍咬牙坚持,在刘仁愿的命令下,残余的将士缓缓后退,最终缩成圆阵防御。
而山林里,唐军援兵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平举三眼铳朝战场缓缓逼近,每走一步便放一枪,敌军仓惶后撤。
圆阵之外的刘仁愿流泪不止,嘶声道:“你们……终于来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斩将报仇
援兵来了。
虽迟到,幸好未缺席。
该说李钦载幸运的是,这支援兵并非契必何力所部主力,而是高侃的麾下将士。
在纥升骨城外,高侃敏感判断出李钦载可能遇险后,立马下令全军急行军。
一万余兵马一路狂奔,就连吃饭都是一边走一边吃,终于在急行军五个时辰后,赶到了战场。
从路程上来说,契必何力的援兵离李钦载更远,幸好高侃及时赶到,否则今日李钦载真就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了。
援兵方至,二话不说便加入了战斗。
敌军此时仅只剩四千来人,从昨夜开始,咬李钦载这块骨头死活咬不下来,就连方才李钦载所部只剩下数百人了,还是咬不下来。
老实说,敌军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对手,打到最后,尽管他们人数众多,可唐军豁命死战的意志,和宁死不降的精神,已深深地震撼了敌军。
明明人多势众,可他们却感到胆寒心惊,厮杀一天一夜,无论军心还是体力,都已跌落深谷。
敌军这种状态下,高侃的援兵及时赶到,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不必上阵厮杀,高侃所部将士只需列出阵势,一轮又一轮的三就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顷刻间数千人伤亡倒地。
援兵的身后,是仅剩的一百余唐军残兵,包括重伤昏迷不醒的李钦载。
刘仁愿单膝跪在李钦载面前,任由前方枪声不断,看着李钦载惨白的面色,刘仁愿咬牙大吼。
“不要留活口!一个活的都不要!全都杀干净,为战死的袍泽们报仇!”
一万余援兵一边射击,一边缓缓变阵,在高侃的指挥下,对残余的敌军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战场上的敌军越来越少,在唐军碾压式的齐射下,四千余敌军根本支撑不了多久,韭菜般一片一片地倒下,很快,只剩两千人,一千人,三百人……
唐军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因为敌军的人数越来越少。
战事结束时,遍地躺满了敌军的尸首,唯一活着的敌军只剩他们的将领,以及将领身边的十余个忠心的亲卫。
高侃骑在马上,目光冰冷地盯着那名敌军将领,他在犹豫是杀还是俘虏。
敌军的来路已经很清楚,目的也很清楚,没什么审问的必要,如果抓活的,无非是将来凯旋后,让天子可以风风光光地太庙献俘。
除此之外,这名敌军将领基本没有别的价值。
高侃正在犹豫时,浑身是伤的刘仁愿大步冲来,走到高侃马前抱拳泣道:“高大将军,我们五千袍泽厮杀一天一夜,最后只剩下这百来人了,我们的李帅也重伤不醒,都是这群狗杂碎害的!”
“末将恳请大将军,莫留他们活路,为战死的袍泽报仇,一切罪责末将担了便是!”
高侃盯着刘仁愿的脸,深沉地叹了口气,然后扭过头去。
刘仁愿顿时明白了高侃的意思,人家这是默许了。
于是刘仁愿噼手夺过旁边一名将士手中的横刀,大步走到那名敌将面前。
敌将功败身陷重围,自知必死,倒也硬气,狂妄冷笑,不说一句求饶的话。
刘仁愿目光喷火盯着他,缓缓举起了刀。
亲卫们立马将敌将围起来,挡在他面前,皆是一脸桀骜地瞪着刘仁愿。
又是一阵枪响,后面的唐军将最后这十几名亲卫击杀。
战场仅剩敌将一人,他却毫无惧色,反而仰天大笑,然后面色狰狞地朝刘仁愿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最后弯腰主动伸出了脖子,还挑衅地朝自己脖子上拍了拍。
语言虽然不通,但刘仁愿看懂了他的意思。
大概便是,成王败寇,夫复何言,大好头颅在此,拿去!
刘仁愿狞笑一声,高高举起的横刀奋力噼下。
大好头颅,笑纳了!
当战场上再无一个活着的敌人,刘仁愿扔了横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高侃仍骑在马上,环视战场四周,处处黑烟升腾,处处尸骸残肢,四面深挖的壕沟,卷刃豁口的兵器,被鲜血染成黑褐色的土地,再看看活着的百余唐军残兵,还有重伤不醒的李钦载。
高侃神情沉痛地叹了口气,闭上眼喃喃道:“真是惨烈啊……”
虽未亲眼所见,但战场上一幕幕惨烈的画面已经无声地告诉他,这场遭遇战是怎样的激烈残酷,唐军将士们付出了怎样巨大的代价,才咬牙死死坚守到现在。
翻身下马,高侃走到昏迷的李钦载面前蹲下,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道:“景初如何了?他何处受了伤?”
跪在旁边的部曲队正冯肃哽咽道:“五少郎杀敌之时,不防敌军鞭马冲撞,五少郎猝不及防,被狂奔的战马撞了后背,不但一只胳膊被马踩折了,还受了不轻的内伤……”
高侃沉声道:“架起软兜,小心一点将他抬回大营,派几支兵马到附近遍寻名医……”
冯肃吸了吸鼻子道:“不必寻名医,可快马赶上老公爷,老公爷身边有一位高句丽女神医,赶紧了,小人怕五少郎撑不过去……”
高侃点头,高声叫来亲卫传令,一连派出五拨人马,前后飞快朝李积行军的方向策马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还派了快马向辱夷城方向的契必何力所部主力报信,详细禀报这场遭遇战的经过。
当唐军将士们还在打扫战场时,李钦载被仅剩的三十余名部曲合力抬起,小心翼翼地朝乌骨城外唐军大营行进。
回营的路上,冯肃和部曲们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路途颠簸加重了李钦载的伤情。
看着软兜上昏迷不醒的李钦载,冯肃一边走一边泪如雨下,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记耳光。
没保护好五少郎,是部曲的失职,更是他这个部曲队正的失职。
冯肃此刻拔刀自戕谢罪的心都有了。
他无法想象,伤情未愈的老公爷听到孙儿重伤的消息,将是怎样的痛心自责。
李家出了这么一位前程无量的麒麟儿,若今日这一关挺不过去,部曲们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慢一点,稳一点,莫颠着五少郎了……”冯肃语声哽咽地交代袍泽,又道:“派人乘水师舰船回大唐长安,向家里报信,就说……就说五少郎他……”
话没说完,冯肃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何日凯旋
大唐长安城,英国公府。
夏日的闷热天气难捱,午后树上的蝉鸣更令人心烦意乱。
崔婕坐在国公府后的小院阴凉树荫下,温柔恬静地绣着一幅花鸟图。
喜鹊闹枝,挺吉利的图样。
李钦载率军出征后,崔婕便在家育儿教子,除了哺育老二弘壁外,也要督促荞儿的课业,除此之外,闲暇时便坐在小院里绣花。
像今日这幅喜鹊闹枝图,崔婕已绣了不下十幅。
没别的,就图一个吉利,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为征战在外的夫君祈福,只求夫君为国征战时能够平平安安,无伤无灾。
金乡坐在崔婕的旁边,她没绣花,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在这个烦闷的午后,二女的情绪似乎也有些不安。
崔婕绣错了好几针,金乡眼睛盯着书本,上面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良久,崔婕突然一声轻呼,金乡急忙看去,却见崔婕的手指被针戳破了,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皮肤。
金乡轻叹:“阿姐可要小心,这幅喜鹊闹枝你已绣了十多幅,何必不停的绣,不如歇息去。”
金乡其实也没心情看书,不知不觉夫君已出征半年多了,这半年多来,前线不断有军报传到长安。
李钦载率军登陆倭国,李钦载平定倭国都城之乱,李钦载登陆百济,李钦载横扫高句丽东部等等……
一道又一道的军报传到长安,长安臣民振奋,每隔一段时日便有捷报至。
崔婕和金乡欣喜之余,也暗暗担忧,生怕某天传来什么坏消息,她们并不指望夫君立多大的功劳,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回来。
一名丫鬟快步走来通禀,前院有客至,是李钦载的一群弟子。
崔婕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李钦载率军出征后,李素节李显等弟子也不能荒废学业,于是李治令国子监的博士暂代李钦载授业。
算学没人比李钦载更懂,国子监这半年多所授的课业大多是圣贤经义。
但不知为何,李素节等弟子却好像认准了李钦载才是先生,常在课堂上将国子监博士气得翻白眼,却时常成群结队来国公府拜会两位师娘,送一些小礼物。
今日想必亦如是。
整理了一下衣着,崔婕来到前院。
李素节等弟子规规矩矩站在院子里,见崔婕出来,众弟子纷纷恭敬地躬身行礼。
崔婕微笑道:“先生出征半年多,这半年里没教你们课业,难为你们还记得师娘。”
李素节笑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先生在前线为国征战,弟子帮不上什么忙,但礼数还是不能少的,时常向师娘问安请益,是弟子们的本分。”
李显也笑道:“师娘,弟子代母后给师娘送点薄礼,宫里的冰窖今日敲了几大块冰,母后命宫人做了冰镇酸梅汤,吩咐弟子给师娘带一些来,好教这炎炎夏日解解暑。”
崔婕急忙道:“多谢皇后牵挂,臣妇感激不尽。”
李素节正色道:“师娘不必多礼,先生出征后,父皇常说,李家祖孙皆为国征战,是我国朝一段佳话,父皇何幸,得李家满门忠臣良将辅左,无论天家赐下多大的荣耀,李家都担得起。”
众弟子纷纷点头称是。
一旁的契必贞突然叹了口气,道:“也不知先生何日凯旋回长安,军报说前方打得不错,英公他老人家指挥若定,我王师势如破竹,但高句丽贼子仍在顽抗,若欲灭其国,怕是还要等个半载。”
年纪最小的上官琨儿嗤笑道:“先生在时,揍你揍得最狠,学堂里就数你挨揍最多,先生出征后,你倒是想念先生了。”
契必贞瞪眼道:“先生揍我是为我好,希望我成才,是我自己不争气,活该挨揍,越是如此,便越想念先生的教诲,你们难道不想念先生么?”
一群弟子纷纷互相笑骂起来。
崔婕忍不住笑道:“你们谁都别笑谁,你们先生常说,学堂里这些小混账每一个争气的,恨不得把你们吊在树上每天抽一百遍……”
说着目光望向人群里最沉默的宣城公主,崔婕将她拉过来,握着她的小手笑道:“幸好你这位女弟子很争气,连科考都不逊须眉,总算给先生长了一回脸。”
望着一众弟子,崔婕用师娘的语气道:“你们啊,多跟宣城公主学学,先生凯旋回长安之前,赶紧多温习课业,好教先生对你们刮目相看,不然师徒重逢怕是不会太愉快,你们也不希望先生见面就抽你们吧?”
众人一凛,一想到先生骑着高头大马凯旋而归,师徒一见面,先生就扬起鞭子对他们大打出手,这画面……好像不是没可能啊。
于是弟子们纷纷向崔婕问安后,一个个匆匆告辞离去。
送走了弟子们,崔婕回到后院,坐在树荫下发呆。
不知为何,今日总是心神不宁,刚才绣花都扎破了手指,那幅喜鹊闹枝图也废了,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那只喜鹊的黑色羽毛上,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夫君……何日归来?
…………
高句丽,乌骨城外,唐军大营。
李钦载昏迷了三日,这三日里他迷迷湖湖,清醒一阵又睡过去。
身上发着高烧,肋骨和后背火辣辣地痛,左手胳膊也痛,好像还吐了几次血。
依稀记得,这几日来他床榻边探望的人不少,其中有熟面孔,也有陌生面孔。
人们关切地探望一阵后,又小心地轻轻离去。
李钦载这几日却好像活在梦里。
梦里的他,仿佛用快镜头重新经历了前世的人生。
高中的课堂里,老师在讲台上力竭声嘶传授知识,而他,与心仪的女孩传递小纸条。
大学的林荫道下,懵懂羞怯地几番试探,想牵住女孩的小手,终究没勇气跨出那一步,最终也错失了人生里的那一抹白月光。
走进社会,成了社畜,脸皮厚了,世故圆滑了,没皮没脸撩着女同事,女同事脸蛋红红,那种互相眉来眼去的暧昧,心照不宣的水到渠成,好像得到了什么,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每一个梦境都那么清晰,他能看清生命里每个过客的模样,唯独看不清自己的眉眼。
半梦半醒几日,浑浑噩噩的李钦载终于睁开了眼。
第一眼便看到了守候在他床榻边的小八嘎。
见李钦载终于睁眼,憔悴万分的小八嘎惊喜地掩嘴,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命不该绝
李钦载很痛苦,身上各种疼痛,而且感觉全身滚烫,脑子里如同灌了铅似的。
更痛苦的是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全移了位,在腹部以各种扭曲的形式存在着。
半梦半醒,迷迷湖湖。
努力地睁开眼,见小八嘎跪在床榻前又哭又笑,模样满是憔悴。
“夫君,夫君!”小八嘎哽咽轻声唤道。
刚看清她的模样,一阵困意袭来,李钦载眼皮又沉重了,阖眼再次睡过去。
小八嘎见状大急:“夫君!”
一只纤细的手按在她的肩头,小八嘎哭泣扭头,却是高句丽的女神医金达妍。
“你夫君受了很重的内伤,发烧昏迷都是正常的,你莫惊扰他,让他继续睡下去。”
小八嘎啜泣点头,从旁边的木盆里拧了一块冷巾,搭在李钦载滚烫的额头上。
金达妍站在床榻边,眼神复杂地盯着李钦载的容颜,轻轻叹气。
这个男人是真狠啊,区区五千兵马,竟然挡住两万铁骑一天一夜,人都快拼光了,仍然誓死不退。
唐人果真骁勇不凡,难怪数十年能打下偌大的疆土,放眼天下,莫能与之敌者。
尤其是,他还是唐国的权贵,据说爵封县公,如此显赫的大人物,竟也跟普通将士一样豁命御敌,死死坚守在战场上。
金达妍从未见过任何大人物有如此果决不屈,敢于从容赴死的意志,一个都没有。
世人都说,拥有的越多就越怕死,在他身上却好像说不通。
似乎在他心里,还有比权力钱财美色更重要的东西,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金达妍忍不住对李钦载产生了好奇。
三天前,当李积的部曲们带着她匆匆回到乌骨城的唐军大营时,看到一群衣甲褴褛的残兵围在帅帐外,一个个哭得像孩子。
金达妍被部曲们几乎半拖半拽地请进帅帐,看到的便是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李钦载。
见到他的那一刻,金达妍的心脏勐地抽搐了一下。
以她行医多年的经验,她知道这个男人离鬼门关只差一步了。
全身上下都是伤,胳膊骨折,后背有深深的刀伤,头破血流,更严重的是他的五脏六腑,被狂奔的马撞击后,受了很重的内伤。
老实说,他的伤势比当初李积的更重,更麻烦。
金达妍知道部曲们将她请回来的意思,二话不说对李钦载开始治疗。
过程很麻烦,好几次李钦载的脉搏都快停了,昏迷中身体也出现了几次痉挛抽搐,这些都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幸运的是,李钦载注定大难不死,因为治好李积后,他还来不及将金达妍送走。
否则若是迟了半天,李钦载根本活不下来。
为了救活李钦载,金达妍将毕生的本事都使了出来,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用尽了各种手段,才终于将李钦载从鬼门关生生拽了回来。
能捡回这条命,连金达妍都不得不承认,其中还有几许运气成分,命格稍微差一点的都挺不过去。
被救活后的李钦载又昏迷了一天一夜,直到今日才醒来,所谓醒来,也不过是眼睛睁开了一会儿,随即很快又睡过去。
金达妍倒是彻底放了心,眼睛能睁开,童光不发散,说明人已经活下来了,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康复过程。
见小八嘎跪在床榻边掩嘴哭泣,不敢发出声音,金达妍心疼地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
停顿片刻,金达妍忍不住低声问道:“我听说,你是被倭国国主送给李钦载的?”
小八嘎点头:“是。”
“我还听说你在李府当了几年丫鬟,他把你丢在后院不闻不问,直到后来唐军出征,登陆倭国,他才把你带上。而他……杀了你们倭国很多人。”
“没错。”
金达妍不解地道:“按理说,你们这种关系……你不应该对他如此用情之深才是,为何?”
小八嘎痴痴地盯着沉睡过去的李钦载,幽幽道:“因为他是我的夫君。”
金达妍皱眉:“这是什么理由?”
“不必说什么国仇家恨,那不是我一个女子能改变的事,甚至,两国的情势就连他也无法改变。他尽了最大的能力,保全了我的父王和族人,所以,哪里还有什么国仇家恨?”
“我和他之间,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彼此吸引,彼此恩爱,如此而已。”
“穿过虚妄,渡尽劫波,他仍是我值得一生托付的人,给我一片树荫,护我一生阴凉。”
泪珠止不住地流落,小八嘎痴痴地盯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情不自禁地抚了上去。
金达妍沉默地看着,眼中若有所思。
…………
李钦载不记得做了多少噩梦。
梦里刀光剑影,处处是袍泽兄弟的惨叫,遍地都是战死沙场的尸骸,天空都仿佛化为一片血红,他站在无边无尽的血水里,漫无目的地挥刀,噼刺,怒吼。
最终,茫茫四周只剩下他一人,他已力竭,不知何往。
模湖之中,他看到了一面染血的帅旗,在远处傲然招展,他终于看到了方向,飞快朝那面染血的帅旗奔去……
再次醒来时,李钦载已不知时日。
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小八嘎趴在床榻边打盹儿,她的头发满是油腻,乱糟糟的不知几天没洗了。
帐内的角落里,金达妍一手撑着桌桉,也在打瞌睡。
四周很安静,帐外一片漆黑,或许是夜晚吧。
李钦载颤颤伸出手,抚上小八嘎的头发,眼里满是疼惜。
刚碰到她的头发,小八嘎浑身一震,飞快抬头,然后惊喜地拉住了他的手。
“夫君!”小八嘎失声道。
声音惊醒了角落的金达妍。
金达妍醒来,快步走到床榻边,一手搭上他的脉搏,另一手翻开他的眼皮。
许久后,金达妍舒了口气,竟难得地朝他露出了笑靥。
“你啊,真是命大。”
李钦载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昏迷已久,他的声带都好像废了。
努力试了几次后,李钦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水……”
小八嘎急忙端来一碗温水,用小汤勺喂进他的嘴里。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声望渐隆
命大确实是命大,医治他的金达妍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清醒后的李钦载仍然感到很痛苦,全身都痛。
小八嘎服侍他喝过水后,立马起身跑出去了帅帐,大声告诉外面的人,她的夫君醒了。
话音刚落,帅帐呼啦啦进来了一堆人,显然这些人一直守在帐外,一旦听到好消息,瞬间全进来了。
当先走进来的便是李积。
李积被部曲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得很慢,身后还跟着许多人,但没人敢走在他前面。
走到床榻边,李积看着捡回一条命的孙儿,不由老泪纵横,指着他抖抖索索。
“孽畜!等着,等你好了,老夫抽死你!”李积泣道。
后面跟着薛仁贵和黑齿常之,正是契必何力从辱夷城遣出的援兵,只不过高侃赶在二人之前到了战场,及时救下了李钦载和残部。
李钦载怔怔地看着围在自己床榻边的人群,露出虚弱的笑容。
“我……竟然活了?”李钦载吃力地问道。
李积擦了擦泪,冷冷道:“没错,你活了,下次再敢这么玩命,那可说不准了。”
身后的高侃啧了一声,上前一步忍不住道:“英公,你孙儿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你咋就不说几句好话?”
“多争气的孙儿啊,又孝顺又有本事,还是一条宁死不屈的汉子,我若是你,做梦都笑醒,你却如此苛责他,太伤娃儿的心了。”
李积不满地瞥着他:“老夫的亲孙儿,爱怎么训就怎么训,你哪位?”
高侃一滞,悻悻地一哼。
后面的人群发出窃笑声。
薛仁贵上前叹道:“接到契必大将军之令,我们片刻不敢耽误,一路急行军,但还是没赶上营救贤侄,实在是路程太远,贤侄莫怪我。”
李钦载朝他摇了摇头。
高侃顿时又来劲了,蹲在床榻边朝他挤了挤眼:“李家后生,猜猜是谁救了你?”
李钦载勉强一笑:“多谢……高爷爷驰援。”
高侃哈哈一笑,道:“小子,可欠了我一条命,回长安后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见众人纷纷笑出了声,李钦载却笑不出来,吃力地问道:“爷爷,那一战后,……我麾下幸存几人?”
帐内瞬间沉寂下来。
良久,李积缓缓道:“你好生养伤,这些事不必操心。”
李钦载摇头,仍望向李积。
旁边的高侃叹了口气,道:“祖孙俩矫情个啥?都是铁打的汉子,有什么受不住的?”
“我来说吧,你麾下五千将士都是好样的,我率部驰援,战后清点伤亡,五千将士只活了一百来人,还有几百个重伤的,抬回大营后,重伤者之中又死了大半……”
帐内再次沉寂。
高侃见气氛凝重,又道:“小后生放心,老夫已帮你报过仇了,两万敌军一个没剩,全被老夫杀了个干净,领头的敌将被刘仁愿亲手剁了,头颅还挂在大营的旗杆上呢,等你伤愈了,出门鉴赏一番。”
李钦载阖上眼,脑海里再次闪过将士们浴血厮杀,搏命陷阵的画面。
两行清泪从眼角流出,滑落发鬓里。
良久,李钦载叹道:“爷爷,还请下令,好生安葬战死的袍泽们,并请朝廷优恤亲卷家小。”
李积点头:“军报老夫已遣人送去长安了,不会辜负战死的将士的,你安心养伤。”
李钦载点头,一阵困意袭来,他再次昏睡过去。
醒来时已是白天,小八嘎仍守在他的床榻边寸步不离。
李钦载醒来后皱着眉,身上仍然处处疼痛,尤其是五脏六腑,如同针扎一般。
额头的烧好像退了,但还是浑身虚弱。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小八嘎,见李钦载醒来,小八嘎朝他露出甜甜的一笑,然后走出帐外,很快端来一碗药汤,轻轻地吹气。
“夫君,喝药吧,你要快快好起来。”小八嘎柔声道。
李钦载慢慢喝完了药,小八嘎给他擦了擦嘴。
“前方战事如何,你知道吗?”李钦载问道。
小八嘎幽幽地道:“夫君差点死了,好不容易活过来,还想这些作甚?你为大唐已经够尽力,连命都赔上了。”
李钦载微笑道:“正因为命都快赔上了,我才知道一个结果,看看我用命换了啥好消息。”
小八嘎叹了口气,只好道:“夫君不必操心,听说辱夷城已克了,不费一兵一卒。”
李钦载大奇:“为何?”
“因为辱夷城是全城归降,”小八嘎笑了笑,道:“这都是你那位手足兄弟薛公子所为。”
这下李钦载是真震惊了:“薛讷干的?他能让辱夷城归降?”
小八嘎于是将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他。
薛讷独闯敌城,许以重金官爵,劝服敌城守将归降,这几日来,关于薛讷的事迹在大营里到处流传,基本已是人尽皆知了。
李钦载听完后久久无语。
这货特么的……比自己的命还大。
而且够种!
小八嘎又道:“薛公子如今还留在辱夷城外,契必大将军的大营里,据说立此大功后,人很……嗯,得瑟,走路都是鼻孔朝天,逢人就说自己的丰功伟绩,生怕别人不知道辱夷城是他拿下的。”
李钦载缓缓点头,虽未见,但已有画面。
当初荞儿被匪徒劫持,后来荞儿救下来后,匪徒逃窜恰好被薛讷阴差阳错一箭射杀,当时的薛讷也是得瑟得不行,抬着匪徒的尸首还打算进长安城游街,幸好被他亲爹残酷镇压。
可以想象这货立功之后,是怎样的炫耀嘴脸。
小八嘎温柔地看着他,低声道:“不过妾身还是觉得,夫君比薛公子强多了,夫君是真正用自己的命,为大唐抛洒热血,从容赴死。”
“如今大营里的将士们提起夫君,那都是一脸敬重,夫君在军中的声望已不比爷爷差了呢。”
眼眶突然红了,小八嘎轻轻伏在他胸膛上,啜泣道:“但妾身还是希望夫君以后万莫犯险,英雄再伟大,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妾身不在乎什么功绩官爵,只希望能与夫君平平安安活到老。”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未捷身退
李钦载心里暖暖的。
小八嘎难得对他说了这么多走心的话,在这之前,似乎从来没有过。
他与她在一起,有政治的因素,有国仇家恨的因素,唯独缺少了最基本的男女情爱。
李钦载一直以为她是屈服于现实,而不得不与他在一起。
现在看来,他好像早已走进了她的心里?
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但李钦载还是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小八嘎说了半天,却没听到他的声音,抬头正好看到他的微笑。
“你……笑什么?”
李钦载自信的微笑维持了很久,方才缓缓道:“不愧是我,果然人见人爱。哟西!”
小八嘎顿时气恼地涨红了脸:“你……他们果然没说错。”
“他们是谁?他们说啥了?”
小八嘎瞪了他一眼,道:“他们就是他们,他们说,你是一个混……哼!”
李钦载又笑了,这话能伤害我?
正要张嘴说点什么,却被小八嘎捂住了嘴。
“好了,夫君重伤未愈,多养伤,少说话,莫费心神。”
李钦载不解地看着她,然后开始思考养伤和说话之间有什么必然冲突。
“妾身每天陪着你,侍候你喝药吃饭,爷爷说了,夫君最近养伤,怕是不能领兵了,说不定……”
李钦载皱眉:“说不定什么?”
小八嘎沉默片刻,道:“爷爷说,夫君受重伤的消息已送至长安,说不定天子心疼之下,会将夫君从战场召回长安。”
李钦载睁大了眼睛,神情突然变得沉静。
小八嘎低声道:“夫君的生死,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对大唐很重要,对天子很重要,对李家也很重要。”
“这次夫君遇袭,死战不退,差点战死殉国,你昏迷不醒那几日,不知牵动了多少人心,爷爷说,契必大将军非常自责,都向天子上疏请罪了。”
“夫君的大半条命都交代给了大唐社稷,足够了,无论现在还是未来,夫君都是了不起的大唐英雄,足以彪炳青史。”
小八嘎小心地道:“天子若真的召回夫君,夫君便遵了吧,就算夫君不愿从战场上撤走,你身受重伤,也实在无法上马领军了……”
李钦载沉默许久,道:“金达妍说我要休养多久才能康复如初?”
小八嘎低声道:“金神医说,夫君至少要休养半年,这半年里,夫君只能静养,不能动怒,不能剧烈活动,不能……”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总之,就是当半年废物呗。”
小八嘎又瞪了他一眼,道:“夫君这张嘴,狠起来真是连自己都不放过呢,什么‘废物’,多难听,重伤本就该静养,金神医没说错。”
李钦载脑子里默默计算,按目前的唐军进展,灭高句丽大约是不需要半年的,两三个月差不多便有结果了。
前些日背后突袭他的两万异族骑兵,大约是高句丽最后一张出其不意的底牌了。
现在这张底牌废了,剩下的便只是正面战场上的攻防战。
辱夷城已克,都城平壤已完全暴露在唐军的兵锋之下,接下来便是都城攻防战。
此战之后,征服高句丽的战争基本上已进入尾声,都城若被唐军攻克,高句丽南部的一些城池已无悬念,这个国家的气数到此时也该尽了。
至于灭高句丽之后,紧接着的灭新罗之战,似乎也没什么悬念了。
只要随便编造一个理由,便是出兵的好时机,拿下新罗甚至比拿下高句丽更容易。
所以,以后的战事,李钦载参不参与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他也没什么兴趣非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
唯一的遗憾就是,这是李积人生的谢幕之战,可惜不能亲身见证了,似乎缺少了一点仪式感。
于是李钦载突然笑了起来,当废物有什么不好?
是不是最近几年自己表现得太出风头,以至于人们好像都忘了,他本来就是一条咸鱼啊。
咸鱼和废物的区别,仅仅只是翻不翻身而已。
李钦载缓缓阖上眼,道:“不管天子有何旨意,我都乖乖听话,从刀光剑影的战场回到繁花似锦的长安,谁还不乐意咋了?”
“婆娘孩子都在长安等着我,快想死我了,最好赶紧把我召回去。”
小八嘎松了口气,她原本以为要劝说很久,没想到夫君如此配合,基本没怎么劝说他就答应回长安了。
不答应也不行,重伤的身子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回到长安静养,不给唐军添麻烦。
小八嘎欣喜地道:“夫君放心,妾身会尽心服侍你的,有妾身在,夫君的伤一定会快快好起来……”
脸蛋突然一红,小八嘎羞怯地低声道:“妾身还等着给夫君生个娃儿呢。”
李钦载一怔,脸色顿时也有些红了,但不是因为羞涩。
“夫君怎么了?”
李钦载憋红了脸:“要尿了。”
小八嘎急忙从床榻边拎过一只夜壶,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解开他的腰带。
二人老夫老妻,倒也没什么害羞的,该见的东西不知见过多少次了,以前不仅见了,还互相鉴赏把玩,现在这场面只能说是小意思。
见小八嘎动作如此利落,显然这几日她已经干得很熟练了。
李钦载不放心地叮嘱道:“表情控制一下,务必毕恭毕敬双手把它请出来,再肃然起敬把它送回去。”
…………
养伤的日子,简直澹出个鸟来。
李钦载把养伤这件事想得太轻松,他原本以为只需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吃喝拉撒都有人照顾。
对一条咸鱼来说,理论上这应该是梦想中的生活。
可实际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简直要了老命。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全身瘫痪的伤残人士,受的是内伤,稍微一动都好像牵扯了五脏六腑,胸腔和腹部内火辣辣地痛。
这些日子金达妍不停地调整药方,每天各种不知名的药汤朝他嘴里灌,而且还要被针扎,身体敷上各种臭烘烘的药膏。
李钦载突然发觉,其实做一条咸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咸鱼挂在房檐下,至少偶尔还能翻个身,他呢?像平底锅上摊着的一只荷包蛋,单面的。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兄弟重逢
不知不觉已入秋,唐军拿下辱夷城后,两国之间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对峙。
此时的两军态势可谓泾渭分明。
唐军已全面掌控了高句丽北部所有的城池土地,每个城池都派驻了守军。
不仅如此,大唐还从吏部选调百余名文官紧急进入高句丽,文武配合接管高句丽北部城池的行政和守备。
而以辱夷城为中界线,高句丽国主实际掌控的土地城池,只剩下南部包括都城平壤在内的十几座了。
南北对峙的态势下,平壤要担心的不仅是北部的唐军突然发起总攻,更要担心南面的新罗百济北上,对平壤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所以如今的东征之战,在突袭李钦载的两万异族骑兵被全歼后,高句丽彻底陷入了被动,不得不转攻为守,进入战略防御阶段。
李钦载指挥的乌骨城外那一战,成了大唐东征的转折点,一个在史书上无比亮眼,足以被一代代后人划横线加注必考的知识点。
至此战之后,唐军的战势推进愈发顺利,两军的胜负结果几乎已呼之欲出。
接下来的战役,只要唐军主帅脑子不犯抽,不犯低智商的愚蠢决策,灭高句丽已毫无悬念。
不得不说,乌骨城外的意外遭遇战,给唐军东征的胜利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从大局上来说,那一战打得尽管艰苦,付出的代价固然巨大,但,回报率非常高,将士们的牺牲是有巨大价值的。
胜负即分,李钦载安了心,于是在废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乌骨城外大营休养十余日后,在契必何力的坚持下,李积和李钦载祖孙俩被半强制性地接到了辱夷城。
已经受过一次深刻的教训,契必何力再也不敢掉以轻心,李积和李钦载必须跟随主力一起行动,否则若再来一次异族骑兵突袭,契必何力吊颈的心思都有了。
李积的伤势恢复得不错,腿脚还是瘸的,但气色已好了许多,能吃能睡能骂街。
李钦载有点麻烦,受了内伤不能轻易动弹,为了把李钦载转送到辱夷城,契必何力费了不小的心思。
随军的军器监工匠特意为李钦载造了一个八人抬的软兜,上面铺上柔软厚实的蚕丝锦褥,就连抬软兜的将士都是特别训练过,无论在任何地形上行走,都能让软兜保持在水平面上,保证不颠簸。
不仅如此,为了护送祖孙俩,薛仁贵和高侃两位名将率军一路保护,两支兵马加起来两万余人,将这对祖孙紧紧围在中间,护送国宝似的一路招摇过市。
两天的路程,为了保证不加重李钦载的伤势,队伍整整走了五天。
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李积和李钦载祖孙俩到达了辱夷城。
契必何力率众部将亲自迎出大营十里外,见到李积后,契必何力惭愧地抱拳请罪,是他的疏忽导致祖孙俩陷入绝境,差点酿成大错。
李积呵呵一笑,根本不计较。
那两万异族兵马的出现,任谁都没想到,换了是李积,大约也会犯同样的错误。
危机即是转机,谁能想到歼灭这支异族兵马后,唐军彻底掌握了战略主动呢。
高句丽的最后一张底牌,就这样被李钦载和麾下的五千将士废了。
请罪之后,契必何力又望向软兜上躺着的李钦载,一脸愧疚地道:“景初,老夫这次疏忽了,是我对不住你,国朝重器差点被我害死,是我的错。”
李钦载急忙道:“契必爷爷万莫如此,折煞小子也。这是一个意外,谁都没有错。”
契必何力叹了口气,下意识一掌拍在李钦载的肩上。
“啥都不说了,凯旋回长安后,老夫好好补偿你……”
接着契必何力愕然发现李钦载脸色变得惨白,睚眦欲裂圆睁双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景初咋了?”契必何力茫然问道。
李钦载虚弱地道:“快……快叫大夫抢救我!”
李积气得飞起一拐狠狠打在契必何力的背上:“老杀才,你那一掌是认真的么?”
…………
进了辱夷城外的唐军大营,李钦载被安顿在中军帅帐旁边的营帐里。
李钦载进了营帐被金达妍抢救的同时,契必何力搀扶着李积进了帅帐。
李积的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只是腿脚仍有些不便,那么接下来,契必何力理所当然地将唐军的统帅权交还给了李积。
从今以后,李积仍是一军主帅,契必何力成了他的麾下部将。
李积当仁不让地接过了指挥权。
他很清楚,这是他人生的谢幕一战,他希望在史书上留下亮眼的一笔,没有必要谦让什么。
李钦载的营帐内,金达妍给他扎了几针,小八嘎又给他喂下了汤药,李钦载终于又活过来了。
金达妍表情很冷艳,说话都带着火药味。
“就算是长辈,下手也不能如此不知轻重呀。”金达妍不满地道。
李钦载感激地道:“多谢金神医牵挂。”
金达妍冷冷地道:“我牵挂什么?你伤势加重是你的事,重要的是给我添了麻烦。”
李钦载:“…………”
医生面前,再牛逼的病人都得忍着。
等我伤好了……
营帐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景初兄,愚弟……来迟一步!”薛讷一阵风似的冲进了营帐,悲愤地跪在他床榻前嚎啕。
李钦载脸都绿了,迅速抬头望向小八嘎:“叫部曲进来,把这孽畜叉出去,快!”
小八嘎为难地看了看薛讷,犹豫没敢动。
薛讷泪眼婆娑地抬头:“景初兄何故叉愚弟出去?”
“因为你这奔丧吃席的晦气样子,加重了我的伤势,滚!”
“景初兄……”
“你闭嘴,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李钦载闭眼懒得看他。
“景初兄的事迹,愚弟都听说了,乌骨城外,五千将士对阵两万骑兵,惨烈而伟大,愚弟钦崇万分,恨不能亲身与景初兄并肩而战。”
薛讷说这话的表情很真挚,显然不是玩笑话。
心疼地打量李钦载的身躯,薛讷又叹道:“此战差点陨我大唐重器,幸好景初兄吉人天相,命不该绝……”
连着说了两句人话,李钦载的心情终于好一些了。
于是李钦载客套地道:“慎言贤弟也不错,听说贤弟不费一兵一卒,劝降了辱夷城,传为我军之佳话……”
薛讷精神一振,好像等的就是这句夸赞,立马眉开眼笑道:“不谦虚的说,愚弟的智勇其实并不逊于景初兄,兄与愚弟并称当世卧龙凤雏,想必是没人反对的……”
正要滔滔不绝自夸功劳,被李钦载及时打断。
“换个话题,你继续夸我。”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请达天听
卧龙凤雏听起来像骂人,李钦载必须跟这词儿撇清关系。
薛讷在帐内很兴奋,口沫横飞述说自己智取辱夷城的经过,期间大肆添加夸张的形容,把自己描绘成智勇双全的孤胆英雄,独身勇闯龙潭虎穴,打败了邪恶的大反派,终于兵不血刃拿下了辱夷城。
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大唐没他就完了,天都会塌了。
李钦载耐着性子听他自吹自擂,没办法,自己动弹不得,无法跳起来给他一记暴击,让他的脸上写满故事。
薛讷却说得很流利,显然智取辱夷城的经过他对人说过不止一次,都有固定的文稿了,见人就拿出来背一遍便是。
用了半个时辰,终于说完了他的丰功伟绩,薛讷说得口干舌燥,抄起床榻边一碗水便往嘴里灌。
灌完薛讷才喷了出来:“咋是药?”
李钦载冷静地道:“一个重伤病人的床边摆着一碗药,应该是很合理的吧?”
薛讷咂咂嘴,满不在乎地道:“没事,喝不死人,景初兄,愚弟智取辱夷城这段你觉得怎样?你若不满意,愚弟再给你说一段姐夫追日的故事……”
“你特么快闭嘴吧,”李钦载叹了口气,道:“说了半个时辰,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用钱把城门砸开了呗,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薛讷一滞,沉思半晌,迟疑地道:“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但……哎,不对,景初兄过分了,愚弟智勇双全出生入死,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得如此猥琐了?”
李钦载嗤笑:“拿钱砸人这把戏,长安城的混账们谁没干过?只要有钱,你干的这活儿,是条狗都能干。”
薛讷顿觉受到了伤害,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景初兄,何故如此伤我?”
“因为我发现你飘了,作为兄弟,我有责任有义务让你双脚落回地面上。”
在李钦载眼里,薛讷确实有点飘了,那股子得意洋洋炫耀功劳的样子,真的很欠抽。
在军中吹嘘也就罢了,若回到长安还是这副德行,会给他惹祸的。
自古以来,恃功而骄的人有几个好下场?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出风头的人,薛讷若不收敛,迟早会惹上麻烦。
少年心性,逞勇斗气夸功,很正常,能理解。
但如果想从少年平平安安活到老年,最好还是低调点儿,自己做过的事,不需要自己去宣传,其实别人都默默看在眼里。
李钦载说完后,薛讷沉默许久,神情越来越凝重。
接着突然朝李钦载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良朋益友,逆耳忠言,多谢景初兄提点,愚弟受教了。”薛讷诚挚地道。
显然这么一会儿,薛讷也想通了。
大家都是纨绔子弟,家里长辈都是朝中的大人物,朝堂的凶险大家都见得多了。
薛讷反省之后,发现自己最近果然有点飘,到处得意洋洋吹嘘自己智取辱夷城的经过,自夸其功这毛病或许军中没人跟他计较,但这毛病若不改一改,回到长安继续自夸,就等着倒霉吧。
朋友的用处,除了吃吃喝喝,更需要互相扶持,患难与共。在对方脱离了正道的时候,果断抽一巴掌把他扳回来。
此刻的薛讷对李钦载真心感激,当他得意的时候,别人只知道逢迎阿谀他,却从来没人告诉他这是在作死。
只有李钦载,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果断给他当头淋了一盆凉水。
这才是朋友真正该干的事。
多年的兄弟,不必说什么客气话,二人相视一笑,便揭过了。
而薛讷,也暗暗决定从此以后绝口不提自己智取辱夷城的经过,哪怕别人主动问起,也要轻飘飘地带过去。
诚如李钦载所说,自己干过的事,别人其实都默默看在眼里,不需要自己吹嘘。
“景初兄这伤,怕是要养很久吧?亏得命大,从鬼门关打了一转又回来了,不然愚弟可就痛失兄弟矣。”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金神医说,大约要养半年。”
薛讷神情一变:“半年?那接下来的灭高句丽之战……”
李钦载微笑:“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估摸我没法领军了。”
薛讷点头:“契苾大将军看了军报,说景初兄前些日那一战,定鼎了我军灭高句丽的胜局,接下来便是南下围城,克平壤,清宫室,彻底将高句丽收归我大唐版图。”
“说来并无悬念,但灭国最后的荣耀时刻,倒是让人热血沸腾,景初兄不如留在后军静养,待我王师破敌都城,愚弟我亲自抬着景初兄进平壤,与将士同贺。”
李钦载笑了笑,道:“这种仪式感之类的事,就没必要参与了,或许过不了多久,天子会有诏书至,召我回长安养伤。”
薛讷一愣,接着露出迟疑之色,良久,狠狠一咬牙:“景初兄若回长安,愚弟留在这里也没啥意思,反正我这次也算给我爹长了脸,混了点功劳,不挨揍就是大吉大利,我与景初兄一同回长安。”
李钦载摇头:“别冲动,你留在高句丽,自己找找机会,说不定又能智取几个城池,凯旋之后或许搏个县男县子啥的爵位,也算光宗耀祖,现在回去不合适,平白错过了许多功劳。”
薛讷撇嘴:“我不干了,行军驻营辛苦枯燥,没酒没婆娘,还跟我爹同住一个大营里,太没意思,不如回长安喝酒吃肉搂姑娘,岂不乐哉。”
“爵位啥的,更不着急,我是薛家长子,我爹死了自然就把爵位传给我了。”
李钦载点头:“那我们就共同期待这一天了。”
薛讷咂咂嘴,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人……
…………
水师舰船刚靠岸,一名府兵背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飞快跑下船。
岸边的登州驿卒等候已久,接过这名府兵的木匣子,二人当面查验了木匣的火漆,和奏疏的封口,确定没有动过之后,驿卒翻身上马,飞快朝长安城狂奔而去。
八百里紧急军报,日夜不休,人累死,马累死,军报不能停下。
飞驰十余日,沿途各个驿站的驿卒接力之下,军报终于送至长安城。
入城可允骑马,这是八百里军报的特权。
驿卒背着木匣和奏疏直奔太极宫,直到宫门外,才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木匣和奏疏。
“高句丽辱夷城,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积八百里紧急军报,请达天听!”
宫门外的禁卫不敢怠慢,急忙接过木匣和奏疏,匆匆进了宫门。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奏疏进京
李治最近压力很大。
王师东征,两朝三代之仇,雪耻于斯役。
将士的调集,粮草的筹措,军械火器火药等等各种后勤问题,都需要李治亲自过问解决。
前方的将士们打生打死,李治无法御驾亲征,却必须将后勤事宜承担起来,让将士们浴血奋战之时,不必担心吃不饱穿不暖弹药不够。
为何中原王朝多次东征,基本都舍水路登陆,而必先从东北陆地越境而战。
最大的原因在于,东征之战首先要保证粮路的畅通,大唐东北边境的营州便是粮草集中地,从营州出发,渡辽水而取辽东,安市,粮路打通了,接下来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高歌猛进。
关于粮草筹措这件事,自王师出征后,李治便亲自从户部接手,但凡运往高句丽的粮草,无论数量几何,李治都会亲自过问,甚至还会当面抽查粮食的质量。
这场东征之战,干系太大了,大到连他这个皇帝都必须战战兢兢。
三代之仇,毕于斯役。李治为这场征战下了重注,他赌上了大唐的国运,赌上了自己在史书上的名声。
两天两夜没睡,李治已疲惫至极,仍强打着精神批阅奏疏,尽力从淮南江南等粮米富饶之地抽调粮食。
量举国之物力,只为保证前方将士不挨饿,但这几年大唐算不得风调雨顺,各地官仓的粮食所存并不多,这半年来,几乎各州县的官仓都被朝廷抽空了。
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李治盯着奏疏上的文字,久违的眩晕感袭来。
李治搁下笔,阖眼靠在软塌上养神。
最近太累,睡眠太少,多年没犯的老毛病,似有卷土重来之兆。
可是再累也要继续批阅奏疏,如今王师战事顺利,正节节推进,在李积的指挥下,唐军已掌控高句丽北部所有城池土地,眼看就要对都城平壤动手了。
如此关键的时刻,李治不可有丝毫松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治在大殿内听到了,心头不由一沉。
宫闱有宫闱的规矩,除非是紧急军报,不然宫人不敢如此无礼奔行。
果然,一名宦官来到殿门外禀道:“陛下,英国公李积八百里紧急军报至。”
“快呈来!”李治急忙道。
宦官双手捧着木匣和奏疏入殿。
李治查验了木匣和奏疏封口的火漆后打开,先看奏疏。
才看了几行字,李治不由大惊,失声道:“景初重伤?”
八月中,李积坠马受伤,统帅权交给契苾何力。
契苾何力率王师主力南下,欲克辱夷城,李积受伤不克远行,遂留李积和李钦载及五千兵马驻乌骨城外大营。
三日后,乌骨城外唐军大营被两万异族骑兵突袭,李钦载送走李积,独率五千兵马御敌。
血战一天一夜,五千唐军对阵两万敌军,几乎全军覆没,李钦载死战不退,直至身受重伤,终于等到高侃所部一万余将士驰援赶来。
两万敌军尽诛,李钦载命悬一线,昏迷两天两夜未醒,内伤极重,全身多处骨折。
看完李积的亲笔奏疏,李治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靺鞨,室韦,奚族!好个狗贼,敢背盟毁约,伤我重臣!”
一阵眩晕感袭来,李治重重坐下,平复许久方才好了一些。
“李景初……壮哉!”李治喃喃道:“不愧是朕的股肱重臣,宁死不负,朕幸甚哉!”
又有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伴随着阵阵悦耳的佩饰金玉相碰,雍容华服的武后匆匆走入殿内。
“陛下,臣妾听说前方来了军报,不知可是传捷?”武后问道。
对于东征之战,上心的不仅是李治,武后也很关心。
无论以前夫妻积累了多少不可调和的矛盾,一旦有大规模国战,夫妻便同心协力,一致对外。
这是李治和武后多年来达成的默契。
这些日子,辛苦的不仅是李治,武后同样也辛苦。
见武后入殿,李治表情既心疼又焦灼,将李积的奏疏递给她。
武后也不客气,当年代天子批阅奏疏的事都不知干过多少次了,看个军报有何关系。
一目十行匆匆看完,武后黛眉微蹙,惊道:“李景初怎会……”
说着武后沉默片刻,叹道:“景初向来油滑,没想到也有宁死不退的气节,战事不利时,他本可下令撤军的,只要尽了力,相信陛下也不会责怪。”
李治摇头:“当时的战势,景初不能退,两万骑兵若无阻挡,将会一路南下,突袭我王师主力之背,再说,英公还在被送走的路上,景初若退,英公可就危矣,不退是对的。”
“景初平日里油滑狡诈,但在大义面前,却无愧无负,如玉无暇。”
武后叹道:“陛下,奏疏上说景初重伤不醒,这是半月前的奏疏,也不知如今景初他……”
李治露出浓浓的担忧之色,道:“但愿无事,忠臣良友之殇,朕实在无法承受。”
“陛下,不论景初如今是生是死,臣妾以为,陛下该下旨犒赏优恤,并特旨召景初回长安养伤,就算景初活下来了,以他的伤势,在高句丽也无法领军作战,不如回长安静养。”
李治深以为然地点头:“不错,景初为朕为大唐社稷做到这等地步,已是足够了,自该召回长安,他还那么年轻,未来年岁还长。”
夫妻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李治沉吟片刻,提笔在黄绢上写字。
…………
英国公府。
吴管家几乎连滚带爬冲进了后院,不顾规矩礼仪,在后院大喊。
“少夫人,不好了!老公爷奏疏进京,五少郎出事了!”
话音刚落,厢房门打开,崔婕和金乡疾步冲了出来,刚跑两步,二女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边跑边哭。
跑到吴管家面前,崔婕带着哭腔道:“夫君怎么了?他出了什么事?”
吴管家抹了把眼泪,道:“老公爷的奏疏今日进京,听说高句丽乌骨城外一战,五少郎领五千兵马死战两万敌军骑兵,我王师几乎全军覆没,五少郎被战马撞飞,身受重伤,生死不知!”
话刚说完,二女再也站立不住,互相抓住对方的胳膊,同时瘫软倒在地上,金乡更是晕了过去。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齐赴登州
晴天霹雳,李家的天都塌了。
后院陷入一片慌乱中,丫鬟们将晕过去的金乡抬回厢房,崔婕站在院子里泪如雨下。
消息瞒不住,很快国公府上下都知道了李钦载重伤不知生死的消息。
整个府里全乱了,恐慌的情绪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李钦载的母亲李崔氏匆匆赶到后院,见崔婕仍呆怔站在院子,表情茫然空洞,李崔氏上前抱住她,婆媳俩痛哭失声。
半个时辰后,得知消息的李思文匆匆从吏部官衙赶回府,李崔氏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拽着李思文便大哭起来。
李思文眼眶泛红,紧咬着牙,努力保持镇定。
李积和李钦载不在,家中别的兄弟在外为官,如今的国公府里,他便是唯一当家做主的人。
“消息确认没有?重伤的果真是钦载吗?”李思文语声发颤问吴管家。
吴管家抹泪道:“刚从宫里传来的消息,老公爷亲笔写的奏疏,明明白白写了五少郎重伤不醒,生死不知。”
李思文身躯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但还是站稳了。
李崔氏却哭得愈发不能自已,拽着李思文的胳膊不停地捶打。
“哭什么!生未见人,死未见尸,父亲也只说是重伤,没说钦载已死了。”李思文加重了语气道。
李崔氏哭声一顿,抬起头时,眼中已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对,阿翁只说是重伤,没说钦载死了,重伤一定还有治!”李崔氏喃喃道。
随即转身便抱住了崔婕,李崔氏急促地道:“婕儿,婕儿,莫慌,消息还没落实,就算落实了,钦载也只是重伤,他一定没事的。”
崔婕死灰般的眼中终于升起了一丝光亮。
李思文沉声道:“吴管家,告诉府里下人,钦载重伤的消息不准到处乱传,另外派出部曲马上赶赴登州港打探消息,登州港若打探不到消息,就渡海进高句丽打探,弄清楚钦载到底是生是死。”
吴管家行礼匆匆离去。
李思文环视李崔氏崔婕等人,道:“你们稍安勿躁,我马上修书送至父亲处,问清楚钦载的情况,消息未实之前,莫哭哭啼啼,李家倒不了!”
崔婕擦了擦泪,垂睑朝李思文行了一礼,道:“阿翁,我欲与部曲同行,赶赴登州港,打听我夫君的消息,请阿翁应允。”
李思文迟疑不语。
然而见崔婕表情坚定,似乎已铁了心要去登州,李思文只好长叹一声,道:“此行路途遥远,马车难行……”
“昔日未嫁时,娘家的师傅已教会我骑马,阿翁勿虑。”
李思文只好叹息着摆了摆手,崔婕见他已默许,于是盈盈行礼拜别。
…………
李积一道奏疏进京,殊不知在长安已激起了惊涛骇浪。
李钦载受重伤的消息不仅震惊了英国公府,也震惊了李钦载的弟子们。
得到消息后,李素节李显契必贞等人大惊失色,悲痛之下立马赶到英国公府询问。
当国公府的部曲告诉他们,崔婕即将随同部曲远赴登州,打探李钦载的情况。
府门外,李素节等人围堵在门口,一个个焦急抹泪,无所适从。
消息未确定真假,但显然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也在人群中,姐妹俩紧紧握着手,脸上布满了泪痕也顾不得擦,踮起脚尖朝府门内张望,试图想听到先生重伤的消息是谣言。
一行人加上各家的随从部曲,将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良久,一袭素装的崔婕脸色凝重地从府门内走出,众弟子一惊,急忙上前行礼问安,然后纷纷问起李钦载的状况。
崔婕当然也不清楚,强掩着悲戚,镇定地安抚众弟子,并告诉他们,自己马上要赶赴登州港,或许还会进入高句丽。
李素节年纪最长,他与李钦载的师徒感情也最深,听崔婕说要赶赴登州,李素节咬了咬牙,坚定地告诉崔婕,弟子愿与师娘同往登州。
李素节带了头,其余的弟子们纷纷表示愿同往。
崔婕来不及阻止,便见众人转身告诉随从,让他们回家报信,自己与师娘和同窗们马上出长安东行。
说走就走,连行李都懒得收拾,每人骑上一匹马,围簇着崔婕朝城外行去。
两百余李家部曲,再加上各家的随从和下人,这支奔赴登州的队伍不知不觉竟已有千余,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
与此同时,李治的圣旨也出了长安,朝高句丽战场飞驰而去。
…………
十余日的静养,李钦载的伤势好了一些,但腿部的骨折和内伤仍然未愈。
为了治他的伤,金达妍也算是卯足了劲,拿出了生平的看家本事。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尽管伤势好得慢,但还算是比较乐观,据金达妍分析,伤愈后也不会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
十几日下来,李钦载能从床榻上坐起来了,但腿部的骨伤还在恢复中,不能下地行走。
李钦载的性子不可能在床榻上一直躺下去,于是画了张图纸,让随军工匠打造了一个木轮的轮椅。
轮椅车不难造,一个横轴两个轮子,上面装一组避震的铁片,最后再装一个软和点的座垫和靠背。
工匠造好后,李钦载被部曲抬到轮椅上,后面小八嘎推着他。
今日的李钦载心情特别不错,十多天没出营帐,终于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看到了阳光白云和青山绿水。
金达妍也跟在轮椅车后,她一脸的忐忑,不停叮嘱小八嘎轻一点。
本就内伤严重,若坐在轮椅车上稍微颠到了五脏六腑,又是一桩麻烦事。
“金神医好医术,”李钦载看着大营内的风光,忍不住夸道:“此战之后,金神医可有意与我同归长安,做我李家的供奉?”
金达妍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小八嘎轻笑着在一旁帮腔道:“金神医不必犹豫,相信你也很清楚,高句丽很快将是大唐的版图,高句丽人以后也都将是大唐人。”
“大家既然都是大唐人,何不将一身本事货与王侯家?你与我家夫君相识已久,也清楚了他的为人,相信夫君会善待你的。”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国士之礼
李钦载与金达妍的相识并不美好,事实上当初是李钦载一把火将她熏出来的。
强迫将她带回唐军大营后,金达妍却凭她的一身本事,前后救了李积和李钦载祖孙俩。
对李家来说,这是大恩。
所以在李钦载伤势恢复之时,便动了将金达妍聘为李家供奉的念头。
这个念头他也跟李积私下商量过,李积也是欣然应允,甚至关于金达妍的安置问题,祖孙俩还起过争执。
李积打算将金达妍安置在长安城的国公府,李钦载却想将她安置在甘井庄。
人才很抢手,祖孙俩为了她差点翻脸。
面对李钦载的邀请,金达妍却有些犹豫不决。
她只是乱世小民,无力改变国家大势,只能努力在这乱世中活下去,作为高句丽的平民,她这些年生活在贫瘠穷困的乡村里,见过唐军对乡民的屠戮,也见过高句丽军队对乡民的抢掠。
所以若说仇恨,她心中的仇恨并不具体对谁,她只仇恨荼毒平民的权势者,无论唐军还是高句丽。
李钦载当初请她救命,虽说用大火熏出了她和乡民,但后来证明他说话算话,不仅没有屠戮她的乡邻,反而让唐军给了乡邻许多赖以生存的食物。
这样一来,金达妍对李钦载已没有什么国仇家恨,反而有些感激他对乡邻的善待。
此刻李钦载开口邀请她同归大唐,金达妍委实有些拿不定主意。
主要是不愿沦落异国异乡,她终究难舍生养她的故乡。
李钦载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却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澹澹地道:“一身本事难得,若终老于贫瘠乡野,是对你绝世医术的极大浪费,在长安也有许多需要你医治的病人。”
“不仅如此,你的医术也需要传承下去,需要发扬光大,天下英才皆聚于长安,你不愁找到天赋超凡者承你衣钵。”
“李家供奉,世代受我李家俸禄,必待为上宾。”
这番话终于令金达妍动心了。
良久,金达妍轻轻嗯了一声。
李钦载和小八嘎都听到了,二人不由同时露出欣悦的微笑。
指了指前方,李钦载道:“推我去将士们营帐里走一圈,我想看看那一战后活着的袍泽们。”
小八嘎推着轮椅前行,慢慢朝后军营帐走去,那里有一片营区,正是受伤将士们静养的地方,乌骨城外一战,五千将士大多战死,仅剩的百余将士便住在这里。
越靠近营区,李钦载的表情越凝重。
靠在椅背上,李钦载慢慢阖上眼,脑海中顿时闪过当初那一战的一幕幕惨烈的画面,硝烟,战火,壕沟,和遍地的袍泽尸骸。
缓缓呼出一口气,李钦载的脸色却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
“李帅,是李帅!”一名瘸着腿的袍泽惊喜地看着他,扭头大呼道:“李帅来看大家了!”
话音落,从各座营帐里走出许多将士,他们身上或轻或重都带着伤,有的甚至断胳膊断腿,还有的满脸都是纵横交错的刀痕,看起来狰狞可怕。
轮椅上的李钦载很快被受伤的袍泽们围了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围在他四周,又不敢触碰他,一个个欣喜地跟着轮椅缓缓前行。
李钦载示意小八嘎停下,然后微笑环视将士们。
“都活着哈,我也活着。”李钦载含笑道,眼眶却不知不觉泛红。
众将士也红着眼眶,哽咽点头。
李钦载哈哈一笑:“活着挺好的,对吧?”
众将士又点头。
李钦载缓慢地伸出手,将面前一名流泪的府兵狠狠拍了一巴掌:“生死关都闯过来了,哭啥!不嫌丢人。”
环视众人,李钦载笑道:“咱们都好好活着,来,大家互相发个誓,一定要活到八十岁,谁若没做到,咱们一起去他坟头撒尿,以示惩戒。”
众将士泪中带笑,纷纷举手发誓。
李钦载叹了口气,脸色渐渐沉痛起来,沉默许久,低声道:“活着的人,不要忘记死去的人,荣耀应该属于他们。”
众将士哽咽抱拳:“失志不忘。”
李钦载此刻突然理解了前世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为何从此隐姓埋名,甘愿一生籍籍无名做个平凡人,军功章被他们锁在箱子里,至死也没拿出来炫耀过。
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懂得他们感受。
活着的人,不愿领受这份沉甸甸的荣耀,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荣耀归于那些战死的袍泽们。
无谓生死,后人凭吊,皆是伟大。
…………
中秋之后,天气仍然炎热,白日里根本没有一丝凉风,让人愈发闷热难当。
一骑快马从西而来,渡海到达辱夷城外唐军大营。
当李钦载正在营帐里琢磨发明某个新菜式时,部曲赶来禀报,长安天使至,请五少郎速去帅帐接旨。
将李钦载抬到轮椅上,众部曲匆匆推着他来到李积的帅帐。
帅帐内众将齐聚,李积坐在正当中,见李钦载坐着轮椅进来,众人脸上纷纷露出赞许的微笑。
唐军东征至今,若说军中功勋之首,李钦载是毫无争议的首功,任何将领都无法反驳。
长安宣旨的天使不是文官,只是一名禁卫。
见李钦载入帐,禁卫双手捧出一卷黄绢。
李钦载艰难地从轮椅上撑起身子,正要行礼下拜,禁卫急忙拦住了他。
“李帅重伤在身,陛下有旨,不必行礼。”禁卫微笑道,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崇敬。
武夫与文人不同,武夫只认战功,任你嘴皮子天花乱坠,他们只承认你做的事,从不在乎你说什么话。
李钦载做的事,足以得到这位禁卫的崇敬。
帐内众将纷纷下拜,唯独李钦载坐在轮椅上。
展开黄绢,禁卫将圣旨内容缓缓念出来。
文字晦涩难懂,但意思很清楚。
着渭南县公李钦载交接军中事宜,即日启程,乘水师舰船西进,先回大唐登州,再入长安,沿途官军人等,以国士之礼迎送。
圣旨念完,众将微微惊讶地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苦笑,不过是打了一仗,受了点伤,什么国士之礼,搞得这么夸张,这样的风头实在没必要。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平新罗策
圣旨来得不算意外,李钦载知道自己受了如此重的伤后,已不宜领军征战了。
兵凶战危,这种事可逞不得强,自己的生死无关紧要,一个重伤的将领非要坚持领兵征战,等于把将士们往鬼门关里带,李钦载担不起这个责任。
圣旨上只说召李钦载回长安养伤,顺便赐了一些牛羊和金帛给将士们,但对李钦载在战场上的表现却只是口头上褒奖,并没有实际的赏赐。
李钦载倒也不在乎,本来领军出征就不是为了封赏来的,李治不提,他也不问。
接旨之后,李积却捋须微笑,拍着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句,从今以后,怕真是要分家过日子了。
李钦载愕然半晌,然后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不由笑了笑。
分家,其实早就分家了,李钦载在长安有单独的宅邸,甘井庄更是他私人的庄子,李积说的“分家”,自然是别的意思。
接到圣旨就必须马上安排回大唐的事宜。
李钦载的营帐里,小八嘎忙着收拾行李。
薛讷这次也打算跟李钦载一同回长安,这货立了两大功劳后,觉得差不多能跟亲爹交差了,于是果断摆烂,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人生岂不快哉。
李钦载则进了李积的帅帐。
帅帐里只有祖孙俩,二人皆非正常人士,老的一瘸一拐,小的坐轮椅,画面看起来特别凄凉,满门被坑害的既视感。
坐在李积面前,李钦载垂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积,突然噗嗤一笑。
“爷爷,咱俩若是舍了官爵行走江湖,江湖上怕是会掀起腥风血雨,咱俩的外号孙儿都想好了,‘天残地缺’咋样?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是不是很威风?”
李积愣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抄起手里的拐便要给他来一记狠的。
李钦载急忙摇着轮子往后退,残疾乞丐被暴发户欺凌的画面特别心酸。
“明知道说出来会挨揍,还是死性不改,嘴咋就那么贱呢?”李积瞪着他气道。
李钦载温柔地扇了扇自己的嘴巴。
嘴贱这毛病大约是刻进基因里了,就像痴汉在公交车上看到了美女,手就情不自禁地伸了出去,完全忍不住。
“回到长安后,你好好养伤,莫再惹祸了,你现在就是个废物,惹了祸别人揍你,你跑都跑不掉。”李积叮嘱道。
李钦载脸有点黑:“爷爷,孙儿只是暂时行动不便,但绝不是废物,您这用词实在是……”
李积瞪圆了眼:“老夫就说废物了,咋?”
“莫咋,您高兴就好。”李钦载乖巧地陪笑。
“多日前老夫给陛下送了奏疏和军报,说了你受重伤的事,那时你还昏迷未醒,两日后你活过来了,老夫又派人给家里送信报平安,也不知你爹娘和妻儿收到书信否。”
李钦载道:“孙儿到登州后,再给家里送信报平安。”
李积嗯了一声,捋须沉吟片刻,又道:“如今高句丽战事顺利,大约不会有太大的变故,我军南下兵围平壤,孙仁师的水师也会从水路登陆,你回长安养伤也好,接下来的战事,没有必须你出手的地方了。”
随即李积又道:“高句丽被灭后,我王师会趁势灭了新罗,海东半岛收归大唐版图,关于灭新罗之战,你可有建议?”
李钦载想了想,道:“爷爷,孙儿从倭国带来的四万倭人,后来松山岗一战,倭人战死数千,孙儿一直留着没让他们上阵,是有用处的。”
李积哦了一声,道:“有何说法?”
“我王师灭高句丽后,可令三万余倭人驻兵熊津都督府,与新罗国境相距不过数十里……”
“爷爷再暗中授意倭人与新罗人在边境制造摩擦,让他们越境杀人放火掳掠什么的,新罗人必会反击,一来一去的,矛盾越来越尖锐,最终会酿成大的冲突……”
“到这个时候,爷爷便可插手干预了,表面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各打五十大板,暗地里给倭人装备兵器甲胃,另一头安抚新罗人,强调忍耐克制,和平友好……”
“简单的说,就是拉偏架,然后授意倭人突然越境攻打新罗国的城池,两国战争爆发,新罗国主若向我王师请求斡旋说和,我王师便趁势进驻新罗国境内……”
“那么接下来的操作,可选择的就多了。若天子急着统一海东半岛,爷爷可编造一个理由,说新罗不臣,突袭我唐军什么的,趁机攻入新罗王城,换个听话的傀儡国主。”
“若天子并不急着统一海东半岛,那么我王师驻军新罗境内,这一驻可就是长驻,打都打不走了。”
“几年之内慢慢蚕食渗透新罗国朝堂,架空国主,让新罗国的王臣都不得不唯大唐马首是瞻,何时吞下新罗,不过是天子一个念头的事。”
李钦载笑了笑,道:“孙儿的建议就这些,爷爷您是老狐……嗯,老成谋国之重臣,具体的操作,您应该比孙儿更懂。”
李积越听越目瞪口呆,李钦载的建议显然是谋国之策,而其中的手段却很新颖,就连李积都不得不佩服。
良久,李积回过神,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从齿缝里迸出仨字。
“太脏了!”李积的表情很鄙视。
李钦载不以为耻,笑道:“这就叫‘代理人战争’,有些事情,咱们大唐不方便出手,便撺掇别国人去干,火候到了咱们便趁势而入,既占了大义之名,又捞了好处,何乐而不为?”
李积沉思半晌,道:“你的话,老夫记住了。”
许久之后,李积还是嫌弃地咂嘴,道:“真的太脏了,我李家名门权贵,你也是钦封的县公,心思为何如此肮脏?究竟是谁教你的?”
李钦载陪笑道:“谋国之策,当然不会太干净,但孙儿还是心地纯良的,像个无邪的孩子,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李积皱眉,嫌弃地挥手:“你回营帐好好洗一洗,洗干净点,太脏了。”
“滚!”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还乡归途
平新罗国是当初出征前,李钦载在太极宫里向李治进谏的。
不过当初的谏言只是战略方面的,具体如何实施,李钦载并没有说得太仔细,毕竟战场情势瞬息万变,有些策略不可能按照事前的计划去实施。
现在李钦载即将回大唐,而如今的海东半岛情势他也看得很清楚,此时提出平新罗策,已经很合适了。
第二天一早,李积派出两百余部曲,沿途护送李钦载回长安,小八嘎和薛讷也同行,但金达妍却留了下来。
战争还没结束,军中需要大夫,金达妍若去大唐定居,成为李家的供奉,只能等到战争结束以后,与李积同归。
拜别了李积,众部曲抬着李钦载离开唐军大营。
还没走出大营辕门,无数将士从营帐里走出来,默默相送。
李钦载躺在软兜上,一路拱手抱拳。
直到走出了辕门,将士们终于止步。
不知何人带头,送别的人群里悠悠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初时一个人的歌声,将士们低声慢慢附唱,唱的人越来越多,低沉苍凉的歌声在山峦绿水间萦绕。
李钦载眼中泛泪,突然命部曲停下。
部曲将他抬下软兜,李钦载面朝辕门内的众将士,艰难地弯腰,长揖,久久不起。
歌声仍在天地间回荡,似送别将军,又似悲悯苍生。
李积静静地站在人群前,含泪笑着朝李钦载摆了摆手。
李钦载远远地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来时挟雷霆万钧之势,去时如细雨无声。
这场战争,无谓攻占了多少城池,掠获了多少土地。
他最大的收获是,赢得了全军将士们的敬重。
而他,以生命为名,无愧于这份敬重。
…………
崔婕和一众弟子离开长安数日,快到洛阳时,路上遇到了李积派出来的信使。
古代交通不利,没有四通八达的道路,一个城池到另一个城池,最平坦的道路或许仅有一条,路上相遇是大概率的事。
信使带来了李积报平安的家书,听信使说李钦载虽然重伤,但已被救醒,身体正在恢复中,满腹悲戚的崔婕一口心力陡然乍泄,差点瘫在地上起不来。
顾不得失礼,崔婕夺过李积的家书仔细看了好几遍,确定李钦载活过来了,崔婕怔忪片刻,突然失声痛哭,面朝西方双膝拜了下去,也不知向哪位神灵表达感谢。
随行的李素节等弟子们也是欢欣鼓舞,队伍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现在问题来了,李钦载没死,那么崔婕一行人究竟是回长安,还是继续前往登州。
崔婕与弟子们商议之后,大家纷纷决定继续前往登州,再派人打探高句丽战场的消息,巧合的是,崔婕的娘家青州崔氏,距离登州并不远,正好可以顺路回娘家看看。
崔婕是因为思念夫君,只想早日见到他,而众弟子们在知道先生活过来后,说想念倒也没错。
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有了离开长安城的正当理由,能够摆脱家中长辈的唠叨和毒打,与同窗们一起游山玩水,当然不能轻易回长安。
众人一改出长安时低迷悲伤的气氛,大家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李素节这些弟子们有说有笑,千余人的队伍搞得像一个特大号的旅游团,真就一路游山玩水悠哉悠哉了。
…………
辱夷城被唐军拿下后,两国陷入短暂的战略对峙状态。
近二十天里,双方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对阵,只是各自频频调动兵马。
李积接管了唐军的指挥权后,立马向东面派出两支偏师,一支两万兵马,由薛仁贵领军,另一支也是两万兵马,由高侃领军。
两支偏师分别驻兵于高句丽的中部和东部,再加上李积的唐军主力,王师分为三个部分,隐隐对高句丽的都城平壤形成合围态势。
平壤城无法派出兵马应对唐军的两支偏师,不是不想派,而是根本不敢。
半年的战争,高句丽的军队已被唐军灭了大半,如今高句丽仅剩的精锐兵马大多集中在平壤城。
这支精锐兵马是国主最后的希望,一不能离开都城,二不能分兵,他们唯一的任务是拱卫都城,保护国主。
不管战事多么被动,一个国家的国都不能丢,国都若陷落,这个国家基本没救了。
所以李积调兵遣将,以高句丽国土为棋盘,以十万将士为棋子,执手落子,从容布局之时,高句丽却完全落于被动,只能咬着牙死死守住都城平壤。
敌我双方都很清楚,平壤攻防战,将是两国两军的大决战,百年世仇,即见分晓。
海东半岛上的战火却愈发炽烈,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李钦载和部曲们刚出了唐军大营,一行人的动向却已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一封急报飞递平壤。
仅仅一日,平壤城里走出一队人马,他们穿着大唐渔民的衣裳,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出城便奔向海边,悄无声息地上了几艘渔船。
渔船在夜色中出港,驶向大唐的登州港。
与此同时,李钦载一行人也登上了大唐水师的大船。
海船启航,朝登州港驶去。
李钦载坐在轮椅上,随着海浪的起伏,看着远处茫茫的海平面,心情也随之激荡不已。
离家已大半年了,不知家里婆娘娃儿如何。
这大半年里,李钦载没给家里的书信很少,只有寥寥几封,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年代,要送一封家书实在太难了,尤其还是隔着海,一封家书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只有在呈送李治的奏疏军报里,李钦载才顺手夹带一封家书,嘱咐信使到了长安后分别投送。
至于崔婕金乡她们的回信,是不可能指望的。高句丽境内辗转为战,居无定所,书信根本收不到。
所幸马上就要回到大唐,见到自己的婆娘和娃儿了,李钦载越想越激动,呼吸都忍不住加快了许多。
小八嘎站在他身后,见他的身体有些异样,不由好奇地看着他。
“咱们离登州还远着呢,夫君何故如此激动?脸都涨红了……”
李钦载努力朝她微微一笑,在小八嘎不解的目光下,李钦载突然张开嘴……
“哇,呕——”
男人中的男人,吐都吐得清清楚楚稀里哗啦。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登州渔民
晕船这毛病,跟咳嗽和爱情一样,都是无法忍住的。
李钦载坐在轮椅上,吐了个稀里哗啦,脸都变青了,每一次大船随浪起伏,都会引起他强烈的不适。
天旋地转,胃里翻腾,当初重伤躺在床上都没这么难受过。
小八嘎忙坏了,端着盆让他吐个痛快,不时给他擦脸擦嘴拍背。
李钦载胃里吐不出东西,只能吐酸水了,还是一阵阵难受。
好不容易消停了,李钦载被扶回舱室躺在床榻上,哀哀呻吟不已。
“此生再也不坐船了!”李钦载暗暗发誓。
薛讷来串门时,看到的便是李钦载此刻这副虚弱的模样。
“哎?景初兄怎么了?伤势加重了吗?”薛讷紧张地问道。
当小八嘎告诉他,伤势没问题,只是因为晕船,薛讷愣了半晌,然后噗嗤乐了。
“景初兄居然有这毛病?哈哈!”薛讷大笑。
李钦载躺在床榻上艰难地扭头,给了他一记死亡眼神。
身体太虚弱,眼神的威力打了折扣,薛讷完全没体会到死亡来临的寒意,仍在幸灾乐祸地笑。
算了,等伤好了再收拾他,太久没跟他动过真格的了,他大约是忘了,薛家的犬子跟李家的孽障,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李家的成精了。
薛讷不客气地坐在他的床榻边,一脸憧憬地问道:“景初兄,咱们回到长安后,天子会不会封赏咱们?”
“你我都立了不小的功劳,稍微给个封赏不过分吧?”
见李钦载懒得搭理他,薛讷立马道:“当然,景初兄立的功劳比我大多了,契必大将军说,你那一战改变了东征之战的格局,反正很高明的样子,我也听不懂。”
“但我也只比你差了那么一点点呀,兵不血刃拿下一座城池,也很厉害了吧?”
李钦载叹了口气,虚弱地道:“你想要什么封赏?你家缺衣缺食还是缺钱?”
“都不缺,但立了功就要赏,是这道理吧?”薛讷露出迷之微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天子给我封个爵,不必太高,男爵都行。”
李钦载好奇道:“你是薛家长子,你爹的爵位将来由你继承,你何必再要什么爵位。”
薛讷叹道:“我爹处处看我不顺眼,索性我就自己挣军功,凭自己的本事博个爵位,以后也不必看他的脸色。”
“景初兄,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你比我强多了,这些年为大唐立了不少功劳,眼看爵位从县子到如今的县公,回长安后说不定爵位还会往上升一升。”
“自己凭本事挣的爵位才是真的香,比如你,就根本不在乎英国公的爵位究竟传给谁,说不定等你祖父百年之后,你的爵位都跟祖父平起平坐了,多好,如今你在国公府里说句话,谁敢不当回事?”
“一门双公,千古佳话,在家里放屁都带响,想干啥就干啥,令祖也对你尤为宠溺,这才是权贵子弟该有的模样啊。”
李钦载嗤笑:“我在这一代排老五,英国公的爵位本就轮不到我,当然要靠自己挣,你是薛家长子,就算立的功劳再大,你猜天子会不会给你封爵?”
“天子若给你封爵,朝堂都要乱套了,别妄想了,都是命,你就认了吧。”
薛讷怅然若失地叹息,表情跟晕船一样,扭曲难受。
没多久,薛讷突然又高兴起来。
“反正我在高句丽立了功,我爹的脸色终于好看点了,对我没那么挑三拣四,而我也比长安城那些混账纨绔们强多了,以后横行霸道的时候,想必是有底气的。”
这样一想,薛讷顿觉自己的人生还是很乐观的。
人生就是这样,别往上看,看李钦载活出的模样,薛讷拍马也追不上,越看只能越难受。
要学会往下看,看看那些无所事事的不争气的纨绔们,薛讷岂不是比他们强多了?也许他也会成为长安权贵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薛讷暗暗决定,回长安后,要跟那些不争气的混账们多聚一聚,加深一下朋友感情,或者干脆登门拜访,跟他们的长辈把臂言欢,说话时要有教养,背后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打底,简直是梦中的完美犬子。
薛讷越想越高兴,忍不住桀桀桀怪笑起来。
李钦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货怎么跟自己那些智障学生一个模样?
…………
大唐登州港。
登州是一座小城,但登州却是大唐很重要的战略城池。
因为登州有一个很大的港口,这个港口承担了大唐与各国的海上贸易口岸,以及大唐水师舰船的建造和停泊。
尤其是近数十年来,大唐将高句丽当作最大的敌人,登州距离高句丽的海路不过短短数日航程,数次出兵东征,大唐的水师都是从登州港出发的。
小城虽小,但很繁华,来自新罗百济和倭国的海商,通常都将登州作为登陆口岸,海量的货物都堆积在登州港口,各国商人更是来来去去,繁华程度甚至不逊于长安城的东西市。
今日的登州风和日丽,入秋之后,海风带着些微的凉爽,令人更舒适。
一群衣衫褴褛的渔民头戴斗笠,走向港口自家的渔船。
他们都是壮年汉子,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发亮,赤足走在平坦的路上,手里还拎着渔网和长橹桨板。
这群渔民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
“高句丽那边传来消息,咱大唐的东征之战越打越顺了,据说已将高句丽北方的土地完全占住,过不了多久,高句丽就灭国了,哈哈,爽利得很,今多打俩网鱼。”
另一名渔民也笑道:“社稷大事咱不懂,我只知道咱大唐王师已占了辱夷城,啧,对咱们打鱼的可是一桩好消息。”
其余的渔民们纷纷笑了起来。
两国征战多年,无论朝堂还是民间,皆是积怨甚深。
不仅军事上互相袭扰针对,两国民间的百姓往往也是互为仇敌。
高句丽的辱夷城是海港城,与登州的百姓一样,靠海讨生活的高句丽渔民也不少。
两国渔民都靠海讨生活,海域就那么大,矛盾自然就产生了。
多年以来,两国渔民私下撞船殴斗事件不少,双方互有死伤,仇恨越积越深。
如今大唐克辱夷城,对登州的渔民来说当然是好消息。
城池都没了,官府和驻军自然也没了,以后谁还给高句丽的渔民撑腰?
挨打吧皮卡丘!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大唐游侠
战争绝不止是两国朝堂和军队的事。
两国朝堂的关系是友好还是敌对,往往是民间的风向标。
朝堂互相敌对时,两国民间的矛盾自然产生,这种矛盾来得顺理成章却又莫名其妙,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发生什么具体的事件,矛盾和仇恨就这样毫无道理地产生了。
“同仇敌忾”“一损俱损”,从古至今,民间百姓的利益是紧紧跟朝堂联系在一起的,割都割不断。
所以登州渔民与高句丽渔民的仇恨,也是理所当然地存在着,并且越积越深。
当渔民们听说辱夷城被克,高句丽的这座海港城池落入唐军手中,自是振奋不已。
国家征战之事渔民们不懂,可辱夷城被克却实实在在跟登州渔民的利益相关,高句丽渔民的气焰被打压,登州渔民未来自然有好日子了。
越说越高兴的渔民走路都仿佛带了风,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王师威武,战无不胜,若高句丽被灭国,以后那些高句丽杂碎在海上见了咱们,怕不是要跪着问安呢。”一名渔民哈哈笑道。
另一名渔民摇头道:“你又不是大唐的官儿,别人纵是亡国之民,也没必要跪你。”
“但可以肯定的是,以后登州至辱夷城这片海域,高句丽那些杂碎们不敢跟咱们抢渔区了,咱们下网的地方,他们得躲得远远的,谁叫他们已亡国了呢。”
“说来还是要感谢咱们大唐的王师,将士们不容易,拼死拼活的,给咱们百姓打出了面子,打出了底气。”
渔民们纷纷附和点头。
沉默片刻,又一名渔民低声道:“听说王师牺牲也不小呢,一个月前,高句丽乌骨城外,两万靺鞨室韦等异族骑兵突袭我王师后方,幸好被留守乌骨城外的王师察觉。”
“有一位了不得的英雄,他是英国公之孙,权贵子弟人也争气,自己凭本事挣了个‘渭南县公’之爵,名叫李钦载。”
“两万异族骑兵突袭乌骨城外大营,就是这位李帅率领留守的五千王师将士抗击,五千兵马愣是扛住了两万骑兵的进攻,整整一天一夜,那两万骑兵都没冲过去,反而越打越胆寒。”
渔民们顿时肃然起敬:“我大唐竟有这般英雄人物,实是社稷之福啊!”
消息灵通的渔民叹了口气,道:“扛住了两万骑兵一天一夜,可李帅和麾下的五千将士也是伤亡惨重,后来终于等到了援兵,两万异族骑兵被全歼,可李帅的五千将士也只剩下一百来人,个个都带伤。”
“就连李帅自己,都是身受重伤,昏迷两天两夜,大半个身子都进了鬼门关,差点没救回来……”
“咱们大唐的官儿呀,有清廉的,有贪墨的,也有靠祖荫父荫腾达的,这位李帅虽是英公之孙,可人家却没靠过祖荫,脾气也是刚烈得很,说不退就不退,死也要死在沙场上。”
说着渔民忍不住朝高句丽方向拱了拱手,道:“是大人物,也是大英雄,值当咱们平民百姓一拜,将士们浴血厮杀的结果,好处是实实在在让咱们百姓得了,就凭这一点,也该感恩伏拜。”
众渔民也跟着朝高句丽方向遥遥拱手,表情很敬仰。
“也不知那位李帅,究竟是怎样的风采,当初王师东征之时,许多将士都是从咱们登州港出发的,那其中不知有没有李帅。”
消息灵通的渔民嘿嘿一笑,道:“我一位远房侄儿如今在水师都督孙仁师麾下当府兵,前日在港口水师驻地遇到他,他告诉我,天子已下旨,从高句丽召回李帅,回长安养伤。”
“怕不就是这两日,李帅会乘船到咱们登州,尔等若是想见李帅的风采,便守在港口等他,定会等到的。”
渔民们两眼一亮,急忙道:“若真能远远见那位李帅一面,倒是咱们的福气了,这两日打鱼莫跑远了,就守在港口附近,若见水师舰船来,咱们便等在路边,远远向这位李帅拜一拜,算是表个心意了。”
众人纷纷应是。
渔民们议论纷纷,不时发出大笑声,引来路人们的侧目。
路边穿梭的人群里,一名短衫武士打扮的年轻男子半阖着双眼,懒洋洋地跟在渔民们身后。
这名男子不是渔民,而是游侠儿。
大唐的游侠儿很出名,但在大唐立国初期,“游侠儿”并不是什么好词。
因为这类人太杂,街头逞勇斗强的街痞流氓自称是游侠儿,无所事事给有钱人跑腿帮闲的也自称是游侠儿,搞得游侠儿这个群体的档次蹭蹭的往下掉,都跟下九流一样提不上台面了。
但游侠儿其中也有真本事的人,他们四海为家,行侠仗义,没有具体的职业也没有收入来源,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好像从来不缺钱。
他们以武犯禁,他们肆无忌惮,他们行事只凭自己的喜好,而且他们还凭自己的判断决定世间的正与邪,从而以民间执法者的角度私自代替官府选择惩赏。
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一类人功夫高,能揍人也能扛揍。
年轻的游侠儿跟着渔民走了很久,他不是跟踪渔民,而是百无聊赖之时,渔民们议论的事情让他有了兴趣。
“渭南县公李钦载?呵呵,倒是个人物。”游侠儿喃喃自语。
渔民们已走到了港口,港口的水面上,停泊着许多小渔船,对这些靠大海讨生活的渔民来说,这一艘艘小渔船就是他们的饭碗,是他们的家,有的甚至全家老小都住在船上,一住就是许多年。
港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许多渔民出海归来,船舱里满载渔获,也有的垂头丧气,显然最近撒网下去手气不佳。
还有许多商贩在港口大吼大叫,收购渔民们捕捞的成果,各种鱼类,各种价格,熙熙攘攘人间烟火。
几艘小渔船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岸边,一群渔民打扮的汉子下了船,沉默无声地在人群里穿梭,朝港口外走去。
刚才议论高句丽战事的渔民们与这群刚靠岸的汉子擦肩而过,其中一名渔民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咋了?”一名渔民问道。
“不对劲,刚刚过去这群人好像不是渔民……”
“他们脸上又没写字,你咋看出来的?”
“我打了半辈子鱼,别的不敢说,对方是不是渔民,我都不用眼睛看,鼻子一闻就知道。”
说着渔民望向那群人远去的方向,缓缓道:“我敢拿祖宗的牌位发誓,刚刚这群人绝对不是渔民,有意思的是,他们偏偏从渔船上下来的。”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敌国奸细
一群不是渔民的人,却从渔船上下来,神色自若地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登州渔民们与这群人擦肩而过,双方连眼神都没有交流,更没看清这群人的容貌。
来历不明的一群人已渐渐融进了川流的人潮中,如涓滴入海,无影无形。
前一刻还在为朝廷东征大事议论纷纷的登州渔民们,他们仍然继续朝自家的渔船走去,都是要讨生活的人,朝廷大事不过是闲暇时的谈资而已。
走了几步,一名渔民停下了脚步,皱眉道:“不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你咋了?难不成你有啥预感,今日出海会有风浪?”另一名渔民赶紧问,其余的渔民们脸色也凝重起来。
渔民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冥冥中提醒着渔民什么。
每一次出海都是一次身家性命的冒险,运气不好的话,茫茫大海上一个浪头打来,全家的天都塌了。
所以每当某个渔民说自己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别人一定会当真,绝不会冒险出海,多等几天没关系。
无所谓迷信或是愚昧,因为他们穷,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他们身上,他们输不起。
渔民们心都悬了起来,然而这位渔民却摇头,不自觉地望向刚才那群不像渔民的人。
“这伙人路数不对,我心里不踏实……”渔民喃喃道。
渔民们见他说的不是出海的事,不由放下了心,一个个笑骂他操心过分。
“不是,你们不懂,刚才他们从我身旁经过,我不仅知道他们不是渔民,还觉得他们身上有一股子怪味儿……”渔民挣红了脸辩解。
“啥怪味儿?”
渔民努力寻找形容的词汇,半晌,才道:“咱们鱼市有个叫王阿大的贩子,不仅收鱼,也杀鱼,他杀鱼二十多年,一条鱼在他手上眨眼间就被剖干净了,二十多年来,死在他手上的鱼约莫数十万条了吧……”
其余的渔民点头,大家都知道这个人。
这位渔民叹了口气,道:“王阿大造了这些年的杀孽,就算不杀鱼时,咱们靠近他总能感到他身上有一股子寒意,明明是个挺和善的人,可偏就没人敢跟他玩笑,甚至都没人敢近他的身……”
绞尽脑汁想了想,渔民道:“刚才那伙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身上的味道跟王阿大一样,就是……就是,哎,反正让人寒毛都竖起来,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形容太模湖,渔民们不理解。
身后那位跟了一路,听了一路故事的游侠儿却勾起了嘴角。
渔民没文化,形容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游侠儿却很清楚。
这种感觉,叫“杀气”。
手里攒了很多人命的杀才,身上一般都带着这股味道,游侠儿自己也有,但幸好他杀过的人并不多,杀气很澹。
“杀气么?有意思……”游侠儿喃喃低语,扭头望向那群来历不明的人消失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
渔民们聚在一起,他们也在议论。
“那伙人路数不对又咋了?跟咱们啥关系?就算是盗匪强梁,那也是官府该管的事,走走,上船了,全家都饿着肚子呢。”
发现问题的渔民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
“不行,这伙人来者不善,怕是会出事,跟上去看看,不耽误出海。”
说着渔民转身迈步便追了上去。
其余的渔民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过后,无奈地跟了上去。
身后的游侠儿也有些无奈,喃喃道:“明知路数不对,一群打鱼的还主动招惹麻烦,是不是傻?”
迟疑片刻,游侠儿也跟了上去。
这就是不上班又没有领导的自由职业者的方便之处,想干啥就干啥,随心随意。
渔民们出了海港,在登州城外发现了那群人的踪迹,远远在后面缀着。
留心之后仔细打量,渔民们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前面这群人都拎着简单的行李包袱,虽然都是大唐渔民的打扮,但他们的腰间却鼓鼓囊囊的,不知藏了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风中飘过他们说话的只言片语,却不知是哪里的方言,渔民们一个字都没听懂。
良久,一名渔民一拍大腿,惊道:“是高句丽话!咱们跟高句丽渔民干过架,高句丽人说话就这股味儿!”
其余的渔民也恍然点头。
“快去禀报刺史府,有高句丽奸细潜入登州了!”渔民慌忙道。
一名渔民原地转身,飞快朝登州城跑去。
其余七八名渔民则不紧不慢地跟着这群高句丽人,渔民们神色很紧张,他们一辈子只会打鱼,跟踪打探这种活儿可一点也不会,若是被对方发现……
“老四去禀报官府了,咱们还跟不跟?”一名渔民惴惴地道。
“高句丽奸细突然来咱们登州作甚?他们不正被咱王师打得节节败退吗?还有心情来登州,是打算刺探啥军情?”
“呸!登州不过是水师驻港,如今水师舰船都在高句丽海域游弋,停泊也是在熊津城,登州哪里有军情让他们刺探?”
一个长得粗犷满脸络腮胡的渔民粗声道:“有个事你们难道都没想到吗?”
“啥事?”
“咱们刚才在海港还在议论,英国公之孙李帅已被天子召回长安养伤,不日便要从咱们登州下船,李帅可是高句丽人恨之入骨的仇敌,你们说,这伙高句丽奸细潜入登州,会不会……”
众人一愣,接着悚然一惊。
“你还别说,好像真有这可能,不然我实在想不出这伙奸细来登州还能干啥……”一名渔民摸着下巴喃喃道。
另一名渔民疑惑道:“李帅是何等位高权重的人物,出入扈从如云,部曲亲卫层层戒备,就这十来个高句丽奸细,他们能近得了李帅的身?”
“我听村里的学究先生讲故事,说秦末有个叫张良的好汉,在始皇帝出巡的路上布置机关,曾以巨弩刺杀始皇帝,人家张良能干的事,这伙奸细难道不会干?”
众人一凛,神情愈发认真。
一名渔民咬牙道:“若真如此,绝不能教这伙奸细得逞,李帅是咱大唐的英雄好汉,英雄没战死沙场,却被宵小谋害,岂不是窝囊得紧?”
“没错!李帅是天上的人物,咱虽只是打鱼的,可也都承过李帅的恩惠,若没有李帅浴血沙场,哪有咱渔民今日的扬眉吐气?”
几句话鼓动,这群渔民纷纷热血上头。
“干了!卑贱之民愿为李帅清道除奸,还李帅一条平安归乡的坦途!”
匹夫之勇,血溅五步,以义为名,百死犹不悔也。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匹夫之勇
那群乘着小渔船,从登州上岸的陌生人,果然是高句丽人,而且是高句丽王宫中的禁卫高手。
他们潜入登州,为的就是刺杀李钦载。
李钦载接到李治的旨意后没有耽搁,立马离开唐军大营,乘坐水师的舰船直奔登州。
而唐军大营外却处处都潜伏着高句丽的斥候探子,他们的眼睛时刻盯着大营,不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李钦载离营时动静不小,军中从李积到普通将士,都出来送行,这一幕当然也落入了高句丽探子的眼中。
而李钦载的身份其实并不难查,高句丽早有唐军诸多将领的名字官职和画像,探子远远见着李钦载的模样,拿画像一对照,好了,身份确认。
乌骨城外,李钦载率五千将士,打碎了高句丽国主的最后一张出其不意的底牌。
如果说在此之前,大唐与高句丽的胜负比率是七比三的话,那么李钦载的乌骨城外一战,胜利的天平再次向唐军倾斜,比率瞬间变成了九比一,基本上属于毫无悬念了。
所以,高句丽国主对李钦载可谓是恨之入骨。
听说李钦载离开唐军大营登上了水师的舰船,国主立马判断出这是大唐天子召重伤的李钦载归国了。
不共戴天之仇,岂可不报?
国主当即从王宫中选调十余名高手,提前来到登州埋伏,伺机杀了李钦载,一则为了报仇除敌,二则打击唐军将士的士气,将高句丽战场上的水搅得更浑。
没想到的是,几位登州渔民聚在一起几番猜测,竟鬼使神差地将事实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群渔民竟有粉碎敌人阴谋的勇气。
满腔义胆,俯怍不愧天地,小人物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瞬燃烧自己,发出闪亮的光芒,纵是帝王将相,在这一刻亦难掩他们的璀璨。
在李钦载看不见的地方,甚至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群素不相识的小人物,甘愿为了他而抛却家小,赌上生死。
古往今来,改写历史的,从来都是小人物,帝王将相不过是顺势而起。
…………
这是一条登州城外的小路,路上行人不少,毕竟登州有海港,算是一座贸易城池,路上来往着各色的车夫走卒和商贩,也有各种打扮的穷苦渔民,和摇着罗扇行色匆匆的小吏随从。
那伙高句丽刺客混杂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只要不开口说话,他们的模样跟普通的大唐渔民没什么区别,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一群登州渔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神情既紧张又畏惧,但他们往前迈出的每一步仍然坚定。
距离登州城四五里的北面有一座小山岗,山上丛林茂密,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节,山林里积下了许多黄色的落叶,脚踩上去厚厚的,软软的。
高句丽刺客走着走着,突然拐了个弯儿,十余人钻进了路边的山林里。
后面跟踪的渔民们吓了一跳,几人商量之后,转身来到山林背阴的另一面,也钻进了山林里。
然后几人聚在一起悄声议论。
“怎么办?他们进了山林,是不是发现咱们了?”一名渔民脸色有些发白,这活儿是真没干过,完全没经验。
“应该没有……”另一名中年渔民蹙眉缓缓道:“若咱们被发现,他们就算不在路上对咱们动手,至少也该有点别的举动。”
“他们现在钻了林子,你们看看这片林子的位置……”渔民指着林外的道路,道:“从登州港到登州城,这是唯一一条进城的路。”
“若李帅从登州港下了舰船,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人家是大人物,登州刺史总要亲赴海港迎接李帅吧?迎来送往的,李帅是不是也要进登州城与刺史府的官员应酬一番?”
“那么,这条路便是李帅的必经之路,而路边这片山林,落叶那么多那么厚,人若钻进山林里,身上再盖满落叶,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弓弩瞄准林边的道路,想想看,李帅的官驾经过时,会如何?”
经过中年渔民一番分析,众人悚然一惊。
“十多个刺客,纵是百弩齐发,凡有一支弩箭射中李帅,后果不堪设想,而李帅的部曲亲卫们,眨眼的功夫是防不住的。”
渔民们顿时气愤起来:“狗杂碎,敢谋害我大唐的英雄,岂能教他如愿?”
“说吧,接下来咱们怎么干?”
中年渔民无辜地一摊手:“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众人一愣,接着怒道:“刚才说得头头是道,你怎能不知呢?”
中年渔民悠悠地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和你们一样,只是一个臭打鱼的啊……”
众人顿时泄气,没错,大家都只是渔民,这种玩脑子又拼身手的活儿,他们是真不会,这辈子都没干过。
“要不……放把火把林子烧了?林子里那么多落叶,点火就着。”一名渔民出主意。
“不行,林子烧了,他们又不是傻子,难道不会跑吗?人若跑了,换个地方他们照样埋伏,咱们露了形迹,反倒成挨宰的了。”
“那怎么办?难不成冲过去跟他们硬拼?”
“等着吧,老四去报官了,很快会有官差赶来,那时咱们就不怕了。”
话音刚落,山林另一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渔民们都听到了,眼神惊悚地互视。
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密林里突然射出十几支箭失,噗噗射中了三位渔民,渔民惨叫倒地,另外几人吓坏了,当即便趴在草丛里不敢出声,惊恐的眼神互相对视,透出同一个讯息。
被刺客发现了!
跑不跑?论身手,他们拍马都比不过,如果不跑,只能在这里一个个被刺客们宰了。
如果跑了,他们刚才说什么为李帅清道除敌之类的话,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渔民们在茂密的草丛里趴了下来,对面的刺客没了目标,顿时没了动静,双方沉默地对峙着。
良久,中年渔民咬了咬牙,怒道:“一辈子缩头缩脑,没个出息的时候,老子这回不缩了!”
“打架我打不过,叉鱼难道不会吗?”
说着中年渔民拎起手里的鱼叉,瞅准了对面弓箭射出来的方位,一柄鱼叉当作投矛,狠狠地朝对面投掷过去。
只听对面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刚起了个音立马停住,显然被捂住了嘴。
渔民们露出惊喜的表情。
居然射中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密林厮杀
渔民们没杀过人,但他们会使鱼叉,茫茫大海上,眼疾手快用鱼叉叉住水里的鱼,他们是行家。
今日此刻,一柄鱼叉投出去,却意外地射中了对方,渔民们顿时一阵惊喜。
原来杀人跟叉鱼没什么区别,靠的就是个眼疾手快,还有就是,出手时心要狠,别把对方当人,当成能换钱的海货,那么便是下手如有神。
运气也好,手艺也好,渔民首次出手告戒,对方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很明显,其中有一人被鱼叉射中了。
但是此时情势还是很危急,被对方刺客弓弩射中的三名渔民躺在草丛里,已没了声息,显然凶多吉少。
剩下的五名渔民面面相觑,冷汗一滴滴从额头上滑落。
生死阵仗对他们来说不算陌生,他们曾经经历的生死,是与天威相抗,在暴风骤雨巨浪中求得生机。
可是现在是面对有血有肉的敌人,一个不慎便会被一刀封喉。
“是等,还是拼了?”一名渔民咬牙悄声问道,声音带着几许颤抖。
“你拿什么拼?你身手比他们好,还是命比他们硬?”中年渔民冷冷地道。
“那咱们等官府来人?”
中年渔民叹了口气,道:“那就等吧,咱们只要拖住这群刺客,便是功德圆满,冒然冲出去拼命,咱们一个都活不了,今日做的这件事也将毫无意义。”
于是众人安静地趴在草丛里,与对面的刺客互相僵持着现状。
刺客们此刻也不敢跑,这里落叶草丛甚密,稍有动作便制造出响动,根本没法跑。
但刺客显然不会坐以待毙,半晌之后,对面窸窸窣窣传来响动。
刺客们化被动为主动,开始朝渔民潜伏的地方接近。这片伏击的地方太完美了,他们不能放弃,只要杀了知情的人,这片山林仍可利用。
渔民们听到了声音,脸色立变。
“跑吧,跟这些杀才玩啥命呀,都不够他们杀的!”一名年轻的渔民脸色惨白地道。
其余几名渔民也露出畏惧之色。
他们只是普通百姓,热血上头时或许能够冲动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愿意为了大义而献身。
可是如果刀已快架在脖子上时,很少有人能做到视死如归。
人性终究充满了软弱和畏惧。
众人望向那位中年渔民,他年纪最大,是拿主意的人。
中年渔民也害怕,可他终归阅历比较丰富,而且为人很正直。
沉吟片刻,对面刺客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中年渔民叹道:“我们只是平民百姓,托天子和朝廷的福,恰逢盛世,能够养家湖口,这是天子的恩德,也是那些在前方拼命的将士们为我们挣来的太平光景。”
“做人,不能不感恩呐!大唐的英雄被伏击,咱们若不知情倒也罢了,若知情而退缩,那就是忘恩负义。”
“今日你我跑了,将来出海打鱼,海龙王也饶不过咱们,不信的话,且看看将来会不会有报应。”
提到“海龙王”,渔民们顿时脸色凝重起来。
靠海讨生活的人,谁敢不敬海龙王?迷信也好,心理作用也罢,龙王就是渔民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神,他们世代笃信,做了亏心事的人,龙王一定会给他们报应。
渔民们的脸色顿时变了,再一次变得康慨激昂。
“狗杂碎,跟他们拼了!”一名渔民握紧了鱼叉,伏在草丛里,盯着越来越近的十来条身影。
“拼了!死也无妨,官府会善待咱们家小的,不过我家婆娘多半是会改嫁了,老子想想心里就堵得慌!”
另一名渔民脸色灰败,表情越来越愤怒,也不知是将来婆娘改嫁刺激到了他,还是打算凭一腔怒火闯过这道生死关。
突然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婆娘要改嫁的渔民握住鱼叉,双目圆瞪,朝刺客们大吼:“都怪你们!都怪你们!跟你们拼了!”
刺客们被这条冷不丁站起来的身影吓了一跳,见他嘴里吼着什么“都怪你们”,也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不过既然渔民们暴露了形迹,刺客们倒是露出喜色。
杀的就是你们,碍事的人!
一群刺客立马抄刀而上,剩下的四名渔民也站了起来。
“拼了!干死他们!”中年渔民眼珠充血嘶吼,举着鱼叉便朝前冲。
莫名的勇气驱使下,五名渔民竟主动朝刺客们发起了进攻。
每人手里都有鱼叉,算是一种长兵器。而且都有着水里叉鱼的丰富经验,鱼叉刺出的身手也算狠辣。
刺客们最初被渔民们的进攻搞得有点懵,面对五柄鱼叉刺出,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然而片刻之后,刺客们渐渐回过神,情势立马变得不一样了。
闪过一柄鱼叉,一刀狠狠挥出,一名渔民腹部被横切了一道大口子,渔民捂着腹部倒地惨叫起来,刚叫了两声,脖子便被刺客抹了。
另外四名渔民也在苦苦支撑,身上不知被刺客噼了多少刀,浑身浴血拼死相抗。
胜负已没有悬念,五个打渔为生的渔民,怎么可能是十几个身手高绝的刺客的对手?
又一名渔民被刀刺中腹部,倒地抽搐不已,眼见不活了。
接着十余名刺客将剩下的三名渔民团团围住。
三名渔民背靠着背,眼神愤怒地盯着刺客们。
这般时刻,他们对死亡已不再畏惧,只愤怒于自己有心无力,无法诛杀这些刺客。
正在绝望之时,打斗现场数丈之外的一棵松树上,突然传来叹息声。
众人大惊,粉粉扭头望去。
却见一名短衫武士打扮的年轻男子骑在树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双方的打斗,
“你们这些打鱼的,啧!真不知该夸你们大义凛然,还是骂你们不知死活,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吗?这等身手也敢跟人玩命,啧啧!”
年轻人仍骑在树上,不停地啧啧有声,嘲讽值拉满。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射了出去,直奔年轻人面门。
眨眼间,只听当的一声,弩箭不知为何被击飞,再看树上的年轻人,却缓缓收回手,他的手上,正握着一柄小巧的匕首。
“敢放冷箭,你们高句丽人还真是卑鄙无耻啊……”年轻人摇摇头,从树上跳了下来,盯着一名手执弩箭的刺客,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缓缓道:“你们,把我惹生气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盛世不远
骑在树上的年轻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也不知他观察了多久。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短衫,天气已渐凉,可他好像根本不冷。
他的容貌算得上英俊,只是肤色有点黑,张嘴一笑露出的满嘴白牙,跟他的肤色更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表情有些轻佻,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味道,眼中不时闪过精光,大多数时候眼神里却流露出玩世不恭的潇洒劲儿。
此刻年轻人玩世不恭的眼神已然收敛,眼里露出凌厉的光芒。
十余名高句丽刺客心中同时一沉,脑海里闪过同一个念头。
这是个高手。
高手见高手,不必自报名号,不必吹嘘自己多牛逼,这类人身上往往自带气场,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别人就知道这是高手。
很玄幻的感觉,可它真实存在。
就像前世的ktv里进了一位面生的客人,尽管妈咪从未见过他,可他只要坐在包厢里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一句“换一批”,妈咪就知道这是个老嫖客,普通的货色湖弄不了他。
气质,是模彷不来的。
年轻人不丁不八站在地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盯着刚才放冷箭那名刺客,像一头被激怒的勐虎盯住了一只山羊。
片刻后,年轻人突然动了,两腿没动作,脚下却诡异地平滑出数丈,倏忽间来到刺客们面前,勐地出手,匕首朝一名离他最近的刺客脖子上一划,刺客根本来不及格挡,脖颈便如喷泉般喷出了鲜血。
人还没倒下,年轻人已滑到另一个角度,匕首如闪电般刺入另一名刺客的心脏部位,然后继续平滑转向,手中的匕首不停地噼刺划砍……
活着的三名渔民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太震惊了,他们连呼吸都仿佛忘记。
片刻后,十余名刺客倒地,全被年轻人独自解决了。
将沾满了鲜血的匕首朝一名倒地刺客的衣裳上擦了擦,纳入小巧的鞘中。
年轻人冷笑:“倒是有几分功夫,但遇到了我,还是不够。”
目光转过来,望向几名呆若木鸡的渔民,年轻人笑了笑:“你们不错,单说不知死活这劲儿,颇有我儿时的几分神韵。”
中年渔民忍着身上的各处刀伤,抱拳道:“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相救,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年轻人摇摇头:“我不过是个居无定所的游侠儿,名字不提也罢,而且,我出手也不是为了救你们,否则刚才你们死了人开始我便该出手了。”
中年渔民不解地道:“那么恩公出手是为了……”
年轻人笑了笑,道:“匹夫尚知家国大义,我以‘侠’字行走世间,焉能不如尔等?”
冷眼瞥过地上高句丽刺客的尸首,年轻人澹澹地道:“谋害我朝廷栋梁,社稷股肱重臣,我若视而不见,对不起在前方豁命击敌的李帅。”
“我出手也是为了李帅,任何天良尚存之辈,都不会让敌国害了我朝的英雄,所以,他们该死。”
说完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饼,扔给中年渔民,道:“明知不敌,仍从容赴死,这是大义,你们了不起。这点钱拿去厚葬那几位渔民,他们也了不起。”
“卑贱之民尚知报国忠君,大唐盛世不远矣!”年轻人感慨道:“或许,天下百姓不再需要我们游侠儿了,好事!今日当浮一大白!”
说完年轻人突然仰天长笑,转身潇洒地离去。
中年渔民怔怔地看着年轻人远去,然后默不出声地朝他的背影长揖一礼。
三人正暗然收拾几位死去的渔民的遗容,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那位跑去报官的名叫老四的渔民大声道:“诸位差官,这里,刚才就是这里,有歹人来意不善,怕是会出事!”
…………
第二天,登州城来了一群贵客。
贵客不是李钦载,而是一位绝色貌美的女子,领着一群活泼的年轻学子。
包括随从车夫在内,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千余人,而且前方开道的竟举着黄色的旌旗,竟是皇室贵胃身份。
还没到登州城,守城的将士在城头上已远远见到了这面黄色的旌旗,顿时被吓坏了,急忙派人禀报登州刺史。
登州刺史闻报不由悚然,敢打出这面黄色旌旗的人,必然是天家的皇子或公主出巡,奇怪的是,事先竟毫无预兆。
对一城刺史来说,不管来的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了不得的身份。
刺史急忙下令刺史府所有官员道场,一群官员几乎连滚带爬迎出城外。
千余人的队伍很快到了登州城外,城外站满了迎接的官员。
一名披甲禁卫骑马上前,冷傲地朝登州刺史递过一面象牙牌,刺史接过一看,顿时浑身一震,面朝队伍长揖行礼。
“下官登州刺史齐铮,携登州刺史府大小官员人等,拜见四皇子郇王殿下!”
身后一众官员也吓了一跳,急忙跟着行礼。
队伍前端,李素节翻身下马,朝刺史齐铮瞥了一眼,澹澹地道:“莫忙着行礼,我怕你闪了腰,今日来登州的不仅是本王,还有很多人。”
齐铮不解地抬头。
李素节却不理他,转身走到一辆马车前,躬身道:“师娘,咱们已至登州城,登州刺史等官员在城外拜见,是否打发他们离开?”
马车内沉默了片刻,传出崔婕平静的声音:“礼数不可缺,人家刺史既然亲自迎出城,也该见一面,莫让人笑话咱们失礼。”
李素节恭声应是,然后亲自掀开车帘,露出崔婕那张美丽而憔悴的脸庞。
刺史齐铮一愣,上前两步揖道:“下官齐铮,敢问贵人……”
崔婕澹澹地道:“齐刺史不必多礼,我是渭南县公李钦载的正室发妻。”
齐铮一惊,急忙长揖:“下官拜见李夫人!”
崔婕道了声免礼,齐铮直起身,便看到崔婕的马车后面跟着一群骑马的年轻人。
这群年轻人有男有女,一个个冠面若玉,神采飞扬,从穿着到气质,透出一股浓浓的富贵气息。
齐铮愈发心惊,心中不停滴咕,今日究竟是什么黄道吉日,小小的登州城竟来了这么多神仙人物……
态度摆得愈发卑微,齐铮小心翼翼地问李素节:“不知李夫人后面那几位……”
李素节扫了一眼,澹澹地道:“哦,我们都是我家先生门下弟子……”
然后李素节开始介绍起来。
“这位,是七皇子英王殿下。”
“这位,是宣城公主殿下。”
“这位,是义阳公主殿下。”
“这位,是契必何力大将军之子,契必贞。”
“这位,是殿侍中上官仪之孙,上官琨儿。”
“这位,是左相许圉师之子,许自然。”
“…………”
齐铮脸色越来越白,只觉得双膝越来越软,都快跪下去了。
果然都是神仙人物,今日也不知是黄道吉日还是他齐铮的末日。
这些皇子公主和权贵子弟齐聚登州城,还有一位被这些贵胃子弟恭称为“师娘”的县公夫人……
这么多人进了登州城,安保方面稍微出一丝差错,他齐铮一百个脑袋都不够天子砍的。
“拜,拜见……”齐铮脸色苍白,说话都结巴了。
李素节挥了挥手,道:“不必多礼了,我等今日来登州,是为了迎我们的师尊李先生。”
说着李素节神情一肃,沉声道:“先生为国浴血沙场,我等弟子钦崇万分,我们入城后不必讲什么排场,寻个馆驿院子足以安顿,但先生若至登州,还请刺史摆出仪仗,迎我先生荣归乡里。”
“英雄之名,天下苍生当尽知!”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夹道而迎
从辱夷城出海,到大唐登州港,航程大约三天,若遇到海上顺风的好天气,或许更快一些。
三日后,水师舰船已可遥见登州港的轮廓。
李钦载被部曲们抬上了轮椅,晕船的他大吐两日后,今日好不容易适应了舰船随浪起伏颠簸的节奏,没再吐了。
天晴了,雨停了,李钦载觉得自己又行了,自我感觉能当个水师将领什么的,然后……船到岸了。
心情很复杂,感觉自己这两日大吐特吐的适应完全做了无用功。
舰船离陆地越来越近,李钦载坐在轮椅上,苍白的面孔浮起了微笑。
大唐,终于回来了!
自己浴血拼命,发明创造,献策献计……这些年做过这么多事,为的不就是让这片土地开出更美的花么?
船离岸边还很远,船上的传令兵已吹响了冗长的号角,向对岸发送信号。
李钦载的身后,一面染着血污的帅旗迎风飘扬。
这面帅旗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郑三郎临死都不肯让它倒下的一面旗帜。
它只是死物,可不知为何,李钦载总觉得乌骨城外一战后,这面帅旗好像被注入了灵魂,它已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帅旗没有清洗,仍保持着当初沾满血污的模样。
这是李钦载特意吩咐的,上面沾的是英灵的血,不能洗。
离岸边越来越近,李钦载赫然发现岸上站满了人。
不少是穿着官服的官员,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李钦载惊喜地发现,崔婕竟然也在其中,还有那些不争气的弟子们,都在岸边翘首以盼。
眼眶顿时泛红,李钦载深呼吸。
再见妻子亲朋,恍如隔世,散不尽的硝烟战火,与此刻岸上亭亭尔雅俏立的妻子,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像夕阳下开出的花儿,带着血色的美丽。
李钦载合上眼,然后睁开。
该走出那个世界了,我特么要拥抱和平的生活!
偌大的舰船缓缓靠岸,小八嘎推着轮椅,李钦载率先下了船。
岸上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毯,四周林立无数官员和百姓,登州城的守军披甲按刀,列于红毯两旁,留出一条长长的荣耀之路。
李钦载不由失笑,这排场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隆重得有点过分了。
登岸的那一刻起,崔婕见到坐在轮椅上的李钦载,眼泪顿时止不住地流下,最后不顾失仪,当着众人掩面大哭起来。
脚步踉跄跑上前,崔婕一把抱住李钦载,很用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胸膛,从此以后好好保护起来。
“夫君!”崔婕大哭。
李钦载吸了吸鼻子,强笑道:“好了好了,我还活着,没必要如此伤怀,留点眼泪等我将来八十岁寿终正寝后,到我坟头上哭去。”
崔婕仍大哭不止,泣道:“妾身非不识大义之愚妇,夫君报效君上家国,舍身杀贼,妾身不拦着,以后也拦不住。”
“可妾身只盼夫君杀贼之时,也要惜身自保,你若有事,咱李家的天都塌了,留下咱家这些孤儿寡母如何苟活?”
李钦载笑着轻抚她的后背:“不拼命了,以后都不拼命了,我保证。为了天子和社稷,这次我丢了大半条命,也算对得起天子了,以后绝不干这亏本买卖,大好时光留着陪我的妻儿老小。”
崔婕从他怀里离开,看着李钦载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浑身虚弱的样子,心中愈发疼惜酸楚,不由再次大哭起来。
李钦载有点头疼,熊婆娘哭起来没完没了了还。
这时李素节等弟子上前,神色庄重地朝李钦载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弟子恭迎先生归唐,先生在高句丽率孤军抗数倍之强敌,死战不退,弟子等皆已听闻,先生气节高洁,风骨刚烈,此生得入先生门下,是弟子等的无上荣光。”
李素节严肃地说完,旁边的李显也道:“先生平安归唐,是我大唐之福,社稷之福,亦是我等弟子之幸。”
众弟子这时也纷纷上前见礼,万众瞩目的场合下,弟子们行礼说话都很规矩,跟昔日学堂里一个个没正形的浪荡模样完全不同。
李钦载环视众弟子,不由欣慰地笑了。
然而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迎接人群,李钦载又沉下了脸。
“今日这排场,是你们搞出来的?”李钦载冷冷道。
李素节赶紧道:“是弟子的主意,先生是我大唐的英雄,英雄归乡,岂能锦衣夜行?弟子想让世人都知道,先生为大唐付出了怎样的牺牲,立下了怎样的功劳……”
李钦载眼睛闭上,挥手道:“告诉官员,让百姓都撤了,家里农活那么忙,为生计奔波那么辛苦,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被强行赶到港口,不是造孽吗?”
“他们中的大部分恐怕连我姓什么叫什么,干过什么事都不知道,稀里糊涂聚在港口凑人数,有意思吗?这种排场不要也罢。”
李素节忍不住道:“先生为大唐立下偌大的功劳,今日荣耀归乡,何方破例一次,让百姓们也瞻仰一下先生的风采……”
李钦载摆了摆手,有些疲惫地靠在轮椅的椅背,叹道:“既然活下来了,便没有资格享受这份荣耀,荣耀属于战死的英灵们。”
“叫他们散了吧,咱们进城寻个馆驿安顿。”
登州刺史齐铮这时才敢领着一众官员上前见礼,李钦载含笑与众官员一一招呼后,身后的小八嘎正要推着轮椅前行,却被崔婕接过了手。
朝小八嘎强笑了笑,崔婕道:“夫君伤重之躯,理应由我来照顾。”
小八嘎不敢跟她争,行礼默默退到一旁。
正要推着轮椅前行,四周的百姓却突然动作划一朝李钦载长揖。
李钦载愣了,扭头瞪着李素节:“这也是你授意的?”
李素节一脸莫名其妙:“弟子没授意呀。”
齐铮也愕然道:“下官只是召集百姓来此迎李县公,也没授意过……”
话音未落,百姓们却此起彼伏道:“李县公,小民听说过您!”
“李帅之忠勇已传遍登州,了不得!李帅威武!”
“今日非官府强令而来,而是我等小民自发来迎。”
“大唐万胜!李帅万胜!”
最后百姓们的呼声竟渐渐整齐起来。
“李帅忠勇,彪炳千秋!”
山崩地裂般的高呼声,李钦载震惊地环视四周,良久,抿了抿唇,被崔婕和小八嘎搀扶着从轮椅上艰难起身,弯下腰朝百姓们长揖回礼。
李素节等弟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的眼眶也泛红了。
为国为民的英雄,纵是一生沉默,也终将被人们铭记,世代不忘。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贤妻难得
登州港欢迎的场面,委实令李钦载感到震惊,也很感动。
原来,自己真的已经被世人铭记,不负这一场浴血牺牲,战争的阴云从头顶散去,一切的付出仿佛都值了。
崔婕推着轮椅,踩着红毯慢慢往前走,李钦载坐在轮椅上,不时朝两旁的百姓们拱手回礼。
一众弟子和官员默默地跟在后面,紧跟其后的,是从舰船下来的部曲和水师将士们。
夕阳洒在夫妻俩缓慢的身影上,仿佛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夫妻二人在这片光芒里,如同走过了时光的年轮,相濡以沫,彼此融进了对方的生命里。
离开港口,部曲们将李钦载抬上马车,马车缓缓行进,朝登州城驶去。
马车内,崔婕紧紧依偎在李钦载身边,小心翼翼地侍候他,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他肚子饿不饿。
然后崔婕掀开车帘,将小八嘎叫到跟前,详细问过李钦载每日需要饮下的汤药,什么火候,如何煎服,药材最佳的产地,怎样照顾重伤之人等等。
事无巨细,崔婕全都问得清清楚楚。
从李钦载登岸的那一刻起,崔婕便完全接手了照顾李钦载的工作。
问过之后,崔婕又瞥了一眼老实乖巧状的小八嘎,哼了一声:“看你这模样,夫君约莫已将你收房了,以后便跟我们一同住在后院。”
“你虽是倭国皇长女,但在李家终归是妾室,所以没法给你一个体面的成亲仪式,你意下如何?”
小八嘎急忙道:“能嫁给夫君已是天幸,我……不在乎什么成亲的仪式。”
崔婕满意地笑了笑,道:“你在咱家待了几年,上下人等都熟了,也知道咱李家后院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只要你安分守己,家里都会善待你的。”
“还有,你父王和倭国王室族人都已来到长安,天子恩典,给你父王和族人在长安城赐了一座不小的府邸,日后你若思亲,可允你每月回长安城探亲。”
小八嘎感激地道谢。
崔婕又疑惑地打量她一番,道:“不出所料的话,夫君出征刚到倭国,应该就将你收房了吧?这都大半年了,你肚子为何还没动静?”
小八嘎慌了,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呀。”
崔婕严肃地道:“咱家人丁不多,子嗣是大事,回到长安后,请个大夫给你看看,此事不可怠慢,夫君娶进门的女子,总要为他留个一儿半女的。”
说完不等小八嘎回应,崔婕挥手令她退下,然后叫来了部曲队正冯肃。
得知刘阿四另有所遣,队正被冯肃继任后,崔婕严肃地打量他一番,见冯肃身上缠满布条,一只胳膊打了吊板,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刚结了疤。
崔婕叹了口气,道:“冯队正,本来打算怪你在战场上没保护好夫君,让夫君受此重伤,但现在我看到了,你和部曲袍泽们也尽了全力,所以我现在不怪你,反而要感谢你护我夫君周全。”
说着崔婕坐在马车上,朝冯肃微微一福礼。
冯肃大惊,急忙抱拳躬身:“少夫人折煞小人也!万不敢当。”
崔婕摇头:“你和部曲袍泽也付出了惨烈的牺牲,出发时的两百部曲,回来时听说只剩了二十来人,我虽未见你们浴血厮杀,但已感同身受,冯队正,你和袍泽们辛苦了。”
“李家不会亏待你们,回长安后,每位袍泽去账房支钱五贯,战死的袍泽优恤家人亲眷,每户恤钱十贯,李家给他们的父母养老送终,子女养到成年,若愿袭亡父之位,可入李家为部曲。”
冯肃感激涕零,代袍泽们再三道谢。
崔婕挥手令他退下。
李钦载半躺在马车里,含笑看着崔婕一边赶路一边处理家务,心中无比欣慰。
家有贤妻,夫无横祸。
崔婕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处理事物也是老道熟练,人情世故皆俱,这几年下来,果然已有了当家正妻的气势。
处理完这一切,崔婕回到车厢里,看着李钦载柔声道:“夫君倦了么?”
李钦载笑道:“有点困了。”
“夫君枕在妾身腿上,离登州城还远,夫君眯瞪一会儿吧。”
头枕在崔婕柔软又有弹性的大腿上,李钦载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不知不觉睡着了。
静谧的车厢内,崔婕深情地注视着他沉睡的面容,昔日神采飞扬的夫君,如今却虚弱不堪,稍微活动便困倦。
一想到他曾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与敌人厮杀,为家国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崔婕的眼眶又红了,心疼得一阵阵针扎一般,好想哭,却不能哭。
愿此战之后,天下河清海晏,世人安享太平,更愿怀里这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能与妻儿平安顺遂,陪伴到老。
…………
一行人进了登州城,齐铮将刺史府后院腾了出来,让李钦载夫妻和一众弟子居住。
李钦载伤重之身需要静养,崔婕也没推辞,领着众人住进了刺史府后院。
部曲们将李钦载抬进厢房,崔婕已在院子里忙开了。
安顿部曲和弟子们住下,汤药饮食酒水车马,样样都需崔婕亲自安排。
崔婕像一阵风似的,在院子里到处忙活,弟子们大多是男子,而且个个娇生惯养,做不了如此细致的事,只好老实地听师娘的吩咐,让干啥就干啥。
众弟子都在帮师娘奔忙之时,后院里唯独有个人满不是滋味儿地站在当中。
无数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好像当他是空气似的,就差没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了。
薛讷表情木然地看着院子里繁忙的人们,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正好李素节从他身前经过,薛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李素节被惯性拽得一踉跄,扭头这才看到了薛讷。
李素节当然认识薛讷,以前曾在长安城一起干过坏事。
薛讷与李钦载是兄弟,按辈分,李素节应该叫他一声叔叔,但两人年龄相仿,李素节张了张嘴,这声“叔叔”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薛讷倒不在乎这个,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薛讷盯着李素节:“先别见礼,我就问一件事……”
“您说。”李素节陪笑。
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薛讷一脸委屈地问道:“打从港口下船开始,你们这些弟子没一个人搭理我,我就想问问,你们……真的看不见我吗?”
“我特么也是大唐的功臣,你们都瞎了?”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救命之恩
薛讷是真的委屈。
听了李钦载的劝后,薛讷不再自夸其功,懂得了做人保持低调。
但,低调不能低到尘埃里吧?
在舰船上的时候,薛讷沾沾自喜,以为迎接他的将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他胸前挂上大红花,在万人欢呼中走下船。
结果完全没人在意他,来迎接的都是李钦载的家人弟子,他被当成了小透明,夹杂在人群里随波逐流,终于泯灭于人潮。
薛大公子怎么受得了这种气?
他是功臣来的,他的事迹也传遍的全军,人尽皆知,这次回长安,就等着天子封赏了,结果你们把我当空气?
“给个说法,不然我满地打滚,看你们丢不丢人!”薛讷拽着李素节的胳膊怒道。
李素节急忙道:“薛……那啥,您的功劳我们也听说过的,刚刚一直在找您,想请您给咱们讲讲,您是如何一人降一城的,此事早已报到父皇案前,父皇都不止一次当着群臣的面夸赞您呢。”
薛讷一听顿时眉飞色舞:“天子亦知我功劳?他真夸了我吗?”
李素节认真脸:“当然,父皇在宫中召集皇子公主家宴的时候,也常说生而为人,当效景初慎言,报效家国一片赤胆忠心……”
薛讷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灵魂升华了。
“天子谬赞了,谬赞了!呵呵,哈哈,哈哈哈哈!”薛讷仰天大笑。
李钦载劝他为人低调的话,此刻当然也记得的,不是谦虚地说了“谬赞”吗?
真的很想笑,无法压抑天性啊。
李素节无语地看着他。
虽然对长辈有点不敬,但……这傻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立了大功的人。
“晚上若无事,我请诸位皇子公主饮宴,顺便给你们说一说波澜壮阔的高句丽战场。”薛讷仍仰天大笑不止。
李素节眨了眨眼:“晚上我等还要侍候先生,要不……等回长安再叨扰?”
“也好也好,回长安再说,哈哈,我有酒,也有故事,你们有福了。”
…………
李钦载半躺在厢房里,天气有点凉,他的身上盖了一张厚厚的蚕丝被褥,身旁还生着炭火,屋子里热气腾腾。
炭火上搁着一个小陶罐,里面煮着汤药,崔婕坐在炭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计时的香炉,默默计算煎药的火候时辰。
汤药沸腾后,崔婕将陶罐里的药汤倒进碗里,搁在一旁等它凉一些。
又在炭火上放了两个番薯烤着,扭头朝他笑道:“夫君,如今番薯已种遍了关中和江南,产量不小,天下百姓都承您的恩德呢。”
“民间已留了许多秧种,咱们可以敞开吃了,妾身给您烤两个试试。”
李钦载摇头:“这玩意儿就吃个新鲜,饥荒时救人性命用的,平日里可以掺在米饭里搭配着吃,当粗粮调养肠胃。”
“我要吃肉,受伤的人只想吃一口油花花的大肘子。”
崔婕犹豫了一下,道:“夫君能不能吃肉……妾身先让人在城里找个大夫问问,可不敢大意了,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若因为几口吃食而加重了伤势,冤不冤呐。”
正要出门,门外传来部曲的通禀。
登州刺史齐铮门外求见,有事请示。
崔婕望向李钦载,李钦载扬了扬下巴,示意让齐铮进来。
进门后的齐铮表现得非常恭敬,不仅是李钦载的身份爵位,也因为他在高句丽战场的事迹令他敬重。
“齐刺史有何事?”李钦载微笑问道。
齐铮恭敬地道:“昨日,李县公的舰船还没到登州,城外却发生了厮杀,此事与李县公有关,下官不敢隐瞒。”
然后齐铮将昨日发生在登州城外的一场厮杀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当听到几位登州渔民舍生忘死,为了素不相识的他而豁命与高句丽刺客相拼,甚至几位渔民最后壮烈战死,李钦载震惊地与崔婕对视。
“最后那位年轻人,自称是游侠儿?”李钦载问道:“可有留下姓名?”
齐铮摇头:“此人将刺客全杀了后,便翩然离去,据渔民说,他也是为了李县公才出的手。”
“下官失职,没想到登州地面上竟混进了高句丽刺客,差点谋害了李县公,请李县公责罚。”齐铮垂头请罪。
李钦载摇摇头,这种事儿怪不了齐铮。
“活着的那几位渔民,如何何在?”李钦载问道。
齐铮道:“他们都被下官安排在登州城内的客栈里。”
崔婕在一旁肃然道:“救命之恩,不可不谢,请齐刺史将这几位渔民请来,还有战死那几位渔民的家眷,也一并请来,我夫妻欲当面道谢。”
齐铮应声离去。
没多久,几名渔民和一群身着白衣孝服的男女来到馆驿门外,一脸局促紧张。
李钦载被崔婕搀扶着站在馆驿外,亲自迎接他们。
夫妻二人的身后,是李素节等弟子和部曲们。
见渔民们到来,李钦载上前艰难地走了两步,夫妻二人缓缓朝渔民们躬身。
“在下李钦载,多谢诸位仗义相救。”
渔民们赫然睁大了眼,听到眼前这人便是他们拼命保护的李帅,众人顿时激动起来。
“李帅,真是李帅啊!”渔民们忘情地叫了起来。
中年渔民却双膝跪地,惶恐道:“卑贱之民,做一点微末能及之事,怎敢当李帅之礼,折煞小民也。”
其余众人也回过神,急忙学着他一起跪下。
李钦载上前扶起中年渔民,苦笑道:“救了我的命,还给我下跪,你们多亏得慌呀,你们才是折煞了我。诸位请起。”
李素节等弟子们纷纷上前,将渔民和亡者家眷们扶了起来。
齐铮在一旁含笑而立,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李钦载壮势,于是告诉渔民们,扶他们起身的是李帅的弟子,也是当今的皇子和公主时,渔民们大惊失色,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李钦载瞥了齐铮一眼:“话这么密,改行当官媒去好不好?”
齐铮一凛,脸色苍白急忙告罪。
扶起一众渔民和家眷,李钦载亲自将众人请进馆驿高坐。
一只胳膊被崔婕搀扶着,李钦载的另一只胳膊却托着那位中年渔民的手肘,三人并行而入。
至于渔民们寒酸破旧的穿着,还有身上无法掩盖的鱼腥味,李钦载却仿佛根本没闻到,毫不嫌弃地与众人走得很近。
渔民们愈发感动,观其言,察其行,这位李帅丝毫没有权贵人物高高在上的倨傲气质,反而特别亲和友善,在他的身上,阶级壁垒好像完全不存在。
这一生为了这样一个人拼过命,值了!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魂兮归来
馆驿堂上高坐,李钦载命人设宴。
渔民和家眷们感激涕零,当饭菜端上来后,渔民们赫然发现,宴上只有饭菜和清水,没有酒。
李钦载端起一盏清水,望向亡者的家眷们,沉声道:“诸位的丈夫或儿子因我而死,如今尚在孝期,饮酒未免对亡者不敬,只备薄水一杯,以敬高义之辈。”
家眷们纷纷起身,含泪行礼。
李钦载浅啜一口清水,暗暗叹息。
因他而战死的人,他们生前的责任,该自己来帮他们担起了。
宴席的气氛有些沉闷,一个时辰后,宴席结束,李钦载夫妻俩又将众人送出馆驿门外。
随即李钦载又与崔婕商量,几位渔民和亡者家眷的生计从此以后由李家来承担,给他们在登州城外买地,盖房,若离不开打鱼的生计,也可以给他们打造新船等等。
崔婕会意,马上亲自去办。
第二天,李钦载很早就起了,崔婕推着轮椅,夫妻俩带上弟子和部曲出了门。
今日的目的地是登州城外一个偏僻的村庄。
那里是郑三郎的故乡。
车行半日,来到一个看起来非常穷困的庄子上,庄子里房屋矮小,里面人丁稀少,壮年劳力更是少见。
一路问到郑三郎的家,郑三郎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位兄长。
郑三郎生前力气大,但饭量也大,一家几亩薄田实在养不活他,这才让他去登州城里自己找活计,也造就了李钦载与郑三郎的相识。
被部曲抬下马车,破旧简陋的屋子前,郑三郎的父母和兄长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李钦载含泪告诉他们,郑三郎已殉国,尸骸埋葬在高句丽乌骨城外,带回来的只有他生前的几件衣裳。
父母和兄长震惊之后,跪地大哭不止。
李钦载坐在轮椅上,黯然地垂头叹息。
庄子外的一座不知名的青山上,建起了一座衣冠冢,石碑上刻着郑三郎的名字,落款的不仅有他的父母兄长,还有一行小字。
“承恩苟活之人,唐,渭南县公李钦载敬立。”
白色的旗幡林立在坟头,部曲们分立各个方位,摇着手里的招魂幡,李钦载和崔婕跪在正中,他的身后,正是郑三郎死也不肯放手的那面染血的帅旗。
帅旗猎猎,迎风招摇。
部曲们摇旗高喝。
“英灵不远,魂兮归来!”
李钦载阖眼,脑海里仿佛又看到了郑三郎那张憨厚的脸。
郑三郎说,李帅你管饭吗?
郑三郎说,李帅,冯头儿说了,帅旗不能倒。
郑三郎还说,李帅,我好冷啊……
不知不觉,李钦载的泪水蜿蜒而下,嘴里却含笑喃喃:“这憨货……”
…………
告别了郑三郎的父母兄长,李钦载和崔婕也给他家留下了充足的银钱。
从回到大唐的那一刻起,李钦载突然觉得自己有很多债要还。
战死的袍泽,他们的身后事,他们无法承担起来的责任,李钦载都有义务帮他们接过来,让他们的家人继续生活下去。
朝廷的抚恤是另一回事,李钦载只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回登州城的马车上,李钦载问道:“咱家的钱大约积蓄了多少?”
崔婕默默算了一下,道:“国公府的账妾身不插手,单只说甘井庄别院的账目,这几年下来大约积蓄了四万多贯,都是驻颜膏的买卖咱家与国公府各自分润,与许家的冰块买卖也是。”
李钦载点头沉思。
崔婕又道:“对了,夫君出征时,薛家来人,送来几批钱财,数目不小,半年来前后共有四次,每次至少都是上万贯,薛家说是夫君和薛讷在倭国做了买卖分账。”
“夫君在外征战,妾身通信不便,不知究竟,薛家送来的钱妾身收下了,但没敢动,便命部曲送到甘井庄别院的库房里封存起来。”
李钦载满意地笑了,这婆娘是真会持家的,非常精明。
“婕儿,回长安后,家里需要支出一笔钱,这笔钱不小。”
崔婕似乎早就猜到他要说什么,微笑道:“夫君是想补贴战死袍泽们的家眷么?”
李钦载点头:“别的不说,高句丽战场上战死那么多袍泽,我不可能一一补贴,那是朝廷的事,我干了会犯忌讳。”
“但乌骨城外一战,五千将士几乎全军覆没,活着的只剩一百多人,那是东征里最惨烈的一战,也是我亲自参与的一战,战死的近五千袍泽,我有责任照顾他们的家人。”
崔婕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这是为人应有之义,妾身不会反对,妾身更庆幸嫁了夫君这样一位有情有义的男人。”
“夫君可吩咐部曲,将战死袍泽的姓名和家乡统筹起来,回到长安后,妾身拨出甘井庄库房里的所有银钱,再平均分给战死袍泽的家人们,总归不能让英灵的亲人再受苦难。”
李钦载笑道:“夫人深明大义,娶了你是我的福气。”
崔婕似嗔似喜地瞥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夫君的福气可真不少呢,妾身听鸬野赞良说,夫君在高句丽又认识了一位女神医?还嘱她战后与爷爷同回长安,被咱李家聘为供奉?”
李钦载失笑:“确实认识了一位女神医,但没那些庸俗的男女之事,她救了爷爷的性命,也救了我的命,等她来到长安,夫人可要以礼相待。”
“李家祖孙俩的命都是她救的,夫人不可失礼,更别吃什么飞醋,我又不是牲口,总不能见个女人就想把她祸祸了吧。”
崔婕俏脸一红,随即叹道:“那位女神医救了爷爷和夫君,妾身当然要以大礼相待,爷爷和夫君也真是注定命不该绝,若非这位女神医,如今国公府里怕是……”
崔婕不忍说下去,李钦载却哂然一笑:“怕是要起白幡,搭灵堂了,算算日子,我和爷爷的头七早过了,你们只能明年清明去咱们祖孙俩的坟头跪拜……当然,要蹦迪我也拦不住。”
崔婕气得狠狠掐了他一把,怒道:“好好的莫说这些晦气话,什么生啊死的,以后咱家平平安安过日子,爷爷能活到一百岁,夫君最少也要活到九十。”
“我努努力,争取九十岁前保持呼吸不断气……”李钦载笑道。
目光望向车外倒退的景色,天已秋凉,万物渐萧瑟。
李钦载喃喃道:“此间事了,该回长安了。”
崔婕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该回家了。”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归宁青州
车马簇簇,归乡路远。
回到登州城后,李钦载又休整了两日,第三天,队伍启程,缓缓向长安城行去。
队伍浩浩荡荡,不但有李家的部曲,还有李素节等弟子各家的随从和宫里的禁卫,加起来约莫一千多人。
行程很慢,李钦载重伤未愈,马车不敢走得太快,更不能颠簸,一切以稳为主,一天大约只能赶数十里路,沿途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野外扎营。
有崔婕在身边,李钦载这一路上的心情倒是非常安逸,结发夫妻的彼此陪伴,比良药更能治愈伤势。
路程几日下来,李钦载感觉伤势又好了几分。
微微摇晃的马车上,李钦载保持躺着的姿势,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车厢里还生了一盆炭火,另一边则摆满了李钦载需要的东西,各种果干肉脯麦糖等等,伸手就能取到。
可惜的是没有酒,崔婕严令禁止,以李钦载如今的身体也确实不能饮酒。
“夫君的气色似乎比在登州城时又好了几分,待回到长安,说不定夫君便痊愈了呢。”崔婕喜滋滋地跪坐在他身旁,双手揉捏着他的双腿。
看得出来,李钦载身体慢慢恢复的状况,让崔婕的心情很愉悦。
李钦载笑道:“高句丽那位女神医说,若要完全养好,约莫需要半年,这才过去一个多月,还得再等等。”
“无妨,夫君在就好,妾身好好侍候夫君,不惹您生气,说不定恢复得更快一些。”崔婕笑靥如花道。
养好内伤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当初李钦载被狂奔的战马撞到了后背,据金达妍说,李钦载五脏六腑都受到了冲击,人都快断气了,想要把内伤养好,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家里怎样?荞儿和弘壁还好吗?”
崔婕笑道:“荞儿很乖,夫君出征后,荞儿的课业没荒废,每日都有做题和读书练字,偶尔出去玩也都是被师弟们带出去,逛一逛长安的东西市,或是去师弟家做客……”
“这半年来,素节也带他进了太极宫几次,天子和皇后见了荞儿都非常欢喜呢,大大小小赏赐了一堆东西……”
“天子还说,等荞儿再大一点,便在皇室宗亲中选一个模样品行都上佳的适龄郡主或县主,许给荞儿为妻。”
李钦载眨眼,自己这个儿子好像很紧俏的样子,上官家的闺女还没定下呢,大唐的郡主和县主这就预定上了?
荞儿以后长大了咋办?许谁不许谁?
要不干脆搞一场拍卖会吧,谁家给的嫁妆多,荞儿就归谁,童叟无欺,公平公正。
老父亲抽七成手续费。
李钦载脸上露出了迷之微笑,真是甜蜜的烦恼呀。
接着崔婕黛眉微蹙,又道:“也不知夫君哪个弟子太混账,好像偷偷教荞儿饮酒,有几次荞儿被部曲送回府,妾身都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夫君回长安后可得好好整治一下那些弟子们。”
“荞儿才多大,十来岁的孩子就开始喝酒,长大后岂不是又一个纨绔混账……”
李钦载点头,随即嗯了一声:“为啥说‘又’?你在指桑骂槐?”
崔婕瞪了他一眼:“妾身说得如此清楚,这叫指桑骂槐吗?夫君敢说你年轻时不是混账?”
李钦载一怔,随即黯然叹道:“是混账……但你可以委婉一点,结发夫妻相敬如宾之道你不懂吗?”
崔婕揉了揉李钦载的脸,笑道:“好好,妾身尽量委婉一点,不戳夫君的心窝。”
然后崔婕又道:“弘壁已经会走路会叫人了,越来越白胖,吃得也多,不过脾气不小,稍不如他的意就大哭,还摔东西,谁都哄不住……”
李钦载皱眉,这毛病可要改,李家的子孙绝不惯臭毛病,自己教育总比让外人教育强得多,脾气养坏了,将来长大后进入朝堂官场,社会扇过来的巴掌可是要命的。
但崔婕又笑道:“奇怪的是,弘壁在荞儿面前特别乖巧,无论闹多大的脾气,只要荞儿一出现,弘壁立马就偃旗息鼓,还对荞儿露出讨好的笑,那小模样贱嗖嗖的,跟夫君特别像……”
李钦载:“…………”
算了,重伤之人不宜动手揍婆娘。
至于荞儿能够降服弘壁,李钦载颇为欣慰,乐见其成。
大约这就是传说中的血脉压制吧,一个家族的老大必须要树立威严,荞儿或许是无意的,但,做得很不错。
沉默一会儿后,崔婕低声道:“夫君为国立了大功,回到长安后,天子应该有封赏吧?”
李钦载摇头:“这话不必再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崔婕嘟嘴:“夫君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天子若不表示一下,未免……反正,妾身想让天子和朝堂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夫君是大英雄,英雄该有的体面,夫君一样也不能少。”
李钦载有点困了,缓缓阖上眼,喃喃道:“我不是英雄。”
…………
从登州去长安,路途遥远,而且还会经过青州。
青州崔氏,是崔婕的娘家,队伍进入青州地界后,崔婕几番欲言又止。
夫妻多年,李钦载当然看出了崔婕的心思,于是问她是不是想回娘家看看。
崔婕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李钦载当然不会反对。
大唐风气比别的王朝要开放得多,但终归还是男尊女卑的社会,无论身份高低贵贱,女子嫁人之后回娘家,都要得到丈夫的同意,而且回娘家的次数不能太频繁,否则丈夫有充足的理由休妻。
李钦载没那么多大男子主义毛病,婆娘回娘家这不天经地义么,顺便他也想见见老丈人崔林谦,翁婿俩也有年余未见,挺想他的。
得到李钦载的同意后,崔婕的心情愈发欢悦,当即便让队伍转道直奔崔氏祖宅。
青州崔氏是世家门阀,从西汉开始便存在,崔氏鼎盛之时是在曹魏年间,后来北魏时期,清河崔氏分出了几支旁系,青州崔氏就是其中一支,至今也有数百年的底蕴了。
当年李钦载与崔婕的婚姻,便是新兴权贵与老牌门阀的联姻,对双方的家族来说,都是有利无害的结合。
大唐如今的政治形态,很大部分都是这种风气,新兴权贵与老牌门阀之间联姻甚多,两者的利益渐渐捆绑在一起,所以李治打压老牌门阀才会推进得如此艰难。
李钦载是老牌门阀的半子贤婿,他对门阀其实没什么好感但也不会太反感。
当然,前提是,别影响自己的利益,大家可以合作,可以联盟,或许也有敌对。
只要不提利益,李钦载与老丈人的相处还是颇为愉快的。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门阀礼仪
古道漫漫,旌旗蔽日,一千余人的队伍朝青州崔氏祖宅行进,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主动避让一旁。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队伍里有男有女,有披挂甲胄的禁卫部曲,也有文弱男女,有骑马的权贵子弟,也有乘坐马车的神秘贵人。
正前方打头的,却是一面染着血污的帅旗,上面绣着的大大的“李”字已然被血渍浸染了大半。
血渍时日太久,已成了暗红色,然而这面帅旗走在队伍前方,无形中却给这支队伍增添了莫名的杀气,令人不得不肃然起敬,避道相让。
早已有部曲打头先行通报了崔家,队伍来到崔家祖宅门外时,附近已是人山人海,青州崔家的直系和旁系亲眷子弟全都到场,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盯着远处迎风招展的旌旗。
良久,李钦载的队伍来到崔宅外,披甲部曲们当即便排开了仪仗,拔刀朝天挥舞几次,然后用刀背敲击盾牌,一阵阵轰然作响,无形中添了几许肃杀之气。
崔家众亲眷子弟愈发凛然,面朝李钦载的马车躬身行礼,大气也不敢喘。
老牌门阀固然底蕴深厚,但若论当世权势和仪仗,还是无法与手握权柄之人相比的,别的不说,李钦载的县公仪仗崔家就拍马都没法追。
天子如今正是对老牌门阀猜忌打压之时,世家门阀有几个胆子敢拥兵恃器藏甲?
而李钦载,却可以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仪仗,他是大唐县公,朝廷允许他摆出来。
部曲们摆出仪仗后,深深地震慑了崔家众人,崔家一个个表情愈发敬畏,不敢有丝毫倨傲之色。
良久,在崔婕和小八嘎的搀扶下,李钦载慢慢下了马车,坐到轮椅上,崔婕亲自推着轮椅来到崔家族人面前。
一名崔家的长者迈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
越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在礼数上愈发周到全面,每个动作务必做到毫无瑕疵,标准规范,才能彰显出这个家族的高贵和文化深度。
“青州崔氏,见过崔氏之婿,大唐李县公。”
李钦载是晚辈,老者显然是长辈,行礼不卑不亢,敬的是李钦载的身份官爵。
李钦载坐在轮椅上含笑揖礼,算是回应。
其余的崔家族人也纷纷躬身。
扑面而来一股庄严凝重的气息,平日里潦草完事的“礼”这个字,在大家族里却分外严苛,一丝也不容马虎。
李钦载刚才含笑回礼的样子,其实是非常不标准,而且显得轻佻了。
但李钦载身份不一样,没人敢跟他计较。
接下来李素节李显等皇子公主和权贵子弟也上前,与崔家众人见礼。
天家皇子公主的到来,令崔家莫名一凛,对李素节等人的行礼,动作和幅度又不一样了。
李钦载只觉得很魔幻,好像在举行什么神秘且邪恶的仪式,感觉自己的动作若是不标准,下一刻可能会被崔家绑到香案上祭祖……
拉过旁边的崔婕,李钦载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家的臭规矩……嗯,你家的礼数太严肃了,去跟你家长辈说说,能省略一下吗?”
“大家见个面吃顿饭,你夸夸我,我夸夸你,一团和气不就对付过去了,这么正式搞得我很紧张……场面如此宏大,你爹不会跟我借钱吧?”
崔婕气得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夫君又说混账话!这是崔家对你的重视呢,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来我家,都有这般礼遇么?”
好不容易在门外把礼数流程走完,李钦载被部曲抬进崔家大门。
大门内,老丈人崔林谦身着华服,头戴梁冠,一脸严肃地站在院子正中。
崔林谦是李钦载的丈人,按规矩不可能出大门外迎接李钦载,于是便在门内院子里等候。
李钦载照例上前,坐在轮椅上朝他行礼。
崔林谦也严肃地回了一礼,随即他的身后出现了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用古怪的姿势朝四方而拜,口里不知喃喃念叨着什么,起身后开始……蹦迪?
李钦载目瞪口呆,世家门阀这么嗨的吗?
崔婕在一旁低声解释,这是门阀的传统礼仪,从儒家周礼传袭下来,大概是迎贵客礼赞的一种隆重礼节。
李钦载的理解是,跟前世迎贵客舞龙耍狮一样,算是非常重视贵客的礼仪了。
心中不由愈发惴惴……场面如此隆重,老丈人是打算要跟自己借多少钱啊。
一套流程走完,已然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李钦载坐在轮椅上都有些精疲力尽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老丈人家,没想到礼节如此繁琐,下次不来了。
等崔林谦下次去长安,李钦载也想给老丈人一个惊喜,“剑林刀阵”了解一下,走完李家的流程,保证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流程走完后,崔林谦这才朝李钦载露出了微笑。
“贤婿为国征战,辛苦了!”崔林谦捋须笑道。
李钦载感激地道:“丈人礼数隆重,小婿诚惶诚恐……啥时候开饭?”
崔林谦一愣,飞快朝不远处的崔家族人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老实点,莫闹笑话,有几个族人长者犹重礼数,你若失了礼,老夫都没法袒护你。”
看着李钦载坐在轮椅上,气色有些虚弱的样子,崔林谦眼中闪过忧心之色,将崔婕叫了过来说悄悄话。
“贤婿这般模样,以后该不会废了吧?女儿受苦了。”崔林谦沉痛地叹息。
崔婕顿时怒了:“爹,说什么呢!夫君只是在养伤,怎么可能废了?以后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不然女儿和夫君扭头就走。”
李钦载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说悄悄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多少尊重一下我这个贵客吧?
“婕儿,过来。”李钦载笑吟吟地招手。
崔婕立马走到他身前。
李钦载握着她的小手笑道:“不要跟丈人起争执,影响将来分遗产……”
这下崔林谦的脸也黑了。
宾主翁婿一团和气,多好。
崔家堂上高坐,饮宴歌舞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素节等弟子坐在下首,崔家族人坐在更下首,崔林谦和李钦载则坐在主客位。
李钦载无法饮酒,频频以清水相敬,十几杯水下肚,李钦载尿意澎湃,崔林谦面红耳赤。
堂上饮宴气氛渐欢之时,薛讷悄悄走到李钦载身边,这几日赶路颇为疲倦,薛讷打算先行告退,去厢房休息。
李钦载却朝他摇摇头,悄声道:“先别走,再忍忍,咱兄弟俩跟我老丈人有笔买卖要谈……”
薛讷愕然:“啥买卖?”
“伤天害理的人口买卖。”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利来利往
在倭国赚得盆满钵满,但李钦载如今很缺钱。
当他决定将家中余财全部送给战死袍泽家眷之后,李家基本就空了。
李钦载又没圣母到为了别人而倾家荡产,让婆娘孩子挨饿受冻,所以李钦载如今迫切需要赚钱养家。
今日来到老丈人家,半路上李钦载就有了灵感。
青州距离登州很近,登州海港又是大唐与倭国之间的通岸港,这其中就有很大的赚钱空间了。
如今李钦载在倭国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太上皇,谁当倭国国主都得看他的脸色。
倭国虽然被征调了四万青壮去海东半岛,但它的潜力远远没被挖掘出来。
妇女值钱吗?剩余的青壮值钱吗?整个倭岛百万人口,抛开老人孩子不说,妇女和青壮至少有一小半,这些人口都是白花花的钱呀。
薛讷当初在倭国做的买卖,许多倭国妇女为了求一条活路,甚至主动请求被贩卖到大唐为奴为婢,但薛讷的买卖还是太保守了。
倭国的青壮当然也能卖的,大唐如今疆域广阔,但人口不多,缺少劳动力,倭国这些青壮若被卖来大唐,不就是现成的劳动力吗?
大唐各个州县的地主豪绅们,想必对这门生意很感兴趣。
异国之人,不必对他们太好,保证饿不死,然后让他们玩命地干活。
而且,将倭国境内的青壮抽调一空之后,也有利于大唐对倭岛的统治。
大唐与倭国的人口慢慢互融,再加上中原文化的洗脑,文字风俗的慢慢统一,人口基数的断崖式下降,十年二十年后,倭国便可去国名,正式成为大唐的两个或三个州。
占领一片土地容易,难的是消化这片土地,让它真正属于自己。
这个过程是非常漫长的,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甚至半个世纪。
前世的倭国占领了琉球国,将它收为版图,上面还有美军基地,可它真正征服了琉球吗?半个多世纪后,琉球人仍对倭国没有归属感,每年都在闹独立。
屠杀,文化洗脑,人口抽调稀释,抹杀原国的文字风俗和语言,各种手段齐下,再加上漫长岁月的潜移默化,才有可能真正消化这片土地。
不仅是倭国,高句丽百济和新罗也是如此。
李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崔家饮宴,宾主尽兴,崔林谦明显有些醉意了。
直到酒宴的尾声时,崔家几位老族人仍然正襟危坐,饮酒也好,吃菜也好,都是浅斟慢品,丝毫不见失态之处。
对他们来说,遵守先人的礼仪,比个人的欲望更重要。
李钦载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心里只觉得奇怪,这种人活在世上,真的有快乐可言么?
酒宴散去,崔林谦亲自给李钦载和崔婕夫妻在后院安排了厢房。
厢房是崔婕以前未嫁时的闺房,里面很干净,有淡淡的熏香,床榻被褥都是新的,屋子里的书案上还摆着一些书籍,墙上挂了几幅字画,落款竟是崔婕的亲笔。
书画的笔力略显稚嫩,显然是她幼少时所作,见李钦载打量着她的闺房,崔婕有些害羞,急忙将墙上的字画取下,卷起来塞进床底。
“收啥,让为夫我欣赏一下夫人的墨宝,看不出夫人幼少之时还是一位才女。”李钦载笑道。
崔婕红着脸道:“不经事之年的涂鸦之作,夫君莫看了,当年写下时觉得得意,才厚颜将它们挂上,如今再看,却分外可笑。”
李钦载不敢苟同地摇头:“这有啥可笑的,看看我写的字,鬼画符似的,可我照样堂而皇之写出来,还敢写奏疏给天子。”
“只要脸皮够厚,世上就没有什么害羞的事,夫人,勇敢点。”
崔婕白了他一眼:“妾身的脸皮不及夫君万分之一厚,怕是没那么勇敢,夫君多体谅。”
李钦载叹了口气,没想到夫妻间聊天也能聊死,说好的琴瑟和鸣呢?
老丈人喝醉了,此时不宜谈买卖。
李钦载在崔婕的闺房里休憩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才醒来。
晚宴照旧是满堂高宾,照旧是大鱼大肉和美酒美色。
宾主尽兴散去之后,李钦载叫来了薛讷,找到崔林谦,三人在崔宅偌大的后花园里漫步,边走边谈买卖。
“卖人?”崔林谦眉头皱了起来,用丧尽天良的眼神看着二人。
李钦载急忙道:“不是卖人,准确的说,是帮助倭国人口就业,提升他们国民的幸福度,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换饭吃……”
崔林谦点点头:“没错,就是卖人。”
李钦载:“…………”
大家都是体面人,就不能换个委婉的说法吗?
崔林谦却捋须笑道:“莫糊弄老夫,以为我没见识么?崔家的歌舞胡姬,还有几十个昆仑奴,都是从人市上买来的。”
“不过人家的买卖做得光明磊落,卖人就是卖人,没你那些厚颜无耻的理由。”
李钦载叹了口气,老丈人越来越不好相处了……
身后推着轮椅的薛讷却挺胸道:“没错,咱们就是卖人,卖倭人而已,挣的是光明正大的钱,有啥丢人的?”
崔林谦扭头看了薛讷一眼,然后望向李钦载笑道:“薛公子的话比你更无耻,但老夫喜欢他这耿直脾气,说说吧,怎么个章程,虽说卖的是倭人,但终究伤了天和,若毁了崔家的名声,老夫可不答应。”
李钦载想了想,道:“我负责处理倭国官面上的事,嗯,在倭国,这点权力小婿还是有的,慎言贤弟可让薛家派人,在倭国网罗搜集倭人青壮和女子,凑齐一两千人便发船。”
“至于丈人,可在登州设立驻点,人送到登州后,崔家便负责销售这些劳力,以青州崔家的声望,想必对河东河北道的地主豪绅都颇为熟悉,他们对青壮劳力应该是不会拒绝的,对吧?”
崔林谦犹豫片刻,叹道:“老实说,这买卖有点坏名声,老夫实在拿不定主意……”
李钦载皮笑肉不笑地道:“丈人莫装了,还没到分配利益的时候,装得太早浪费表情……”
“清高和名声能换钱吗?河东河北荒地那么多,数万甚至十余万的青壮劳力投到这里开荒耕地,我就不信你们不动心。”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分赃不均
动心吗?
当然动心。
世家门阀的家主又不是圣人,族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巨大的利益面前怎能不动心?
家族越大,族人门人越多,越需要钱财和粮食。
如今大唐疆域广袤,但人口太少,待开垦的荒地太多,荒地明明开垦之后能种更多的粮食,为何没人开垦?
因为缺少劳力,大唐的青壮就那么多,算上能干农活的八九岁的孩子,也是远远不够开垦荒地的,所以这些年来,各州各县辖下那么多荒地只能放着,或是被官员权贵圈起来。
如果突然多出几万或十几万青壮劳力,那将开出多少荒地,每年多收多少粮食。
崔林谦确实动心了。
青州崔家是数百年的门阀,这些年名下积累的土地不少,从土地数量上来说,仅仅青州崔家就能消化一万青壮劳力。
李钦载之所以决定将倭国青壮卖到登州青州,主要是考虑运输和周转问题。
若是卖到大唐关中,路途遥远不说,运输成本也高,而且这些青壮一路上不可能有什么太好的待遇,一万个人送到关中,能活下来五千算运气好了。
超过一半的折损率,这笔买卖太亏,还不如从登州下了船就卖掉,折损率大大降低,钱自然赚得更多。
这也是李钦载找老丈人合作这笔买卖的最大原因。
不过此刻崔林谦道貌岸然的样子,倒是令李钦载有点意外。
能在一起聊这种见不得人的买卖的人,说明大家的道德底线处于同一个水平,有必要装吗?大义凛然的样子拿去给外人看不好吗?
李钦载看着老丈人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些鄙夷。
崔林谦深呼吸,他看懂了李钦载鄙夷的眼神。
脱下伪装,崔林谦也不打算装了,不然会被女婿鄙夷至死,长辈也是要脸的。
“崔家可以帮忙发卖倭国青壮,但,崔家的人不能出面。”崔林谦沉声道。
李钦载笑了:“小婿只看结果,丈人怎么卖,让谁去卖,那是您的事,小婿没兴趣知道,我只要渠道保持畅通,因为这笔买卖可能会延续好几年。”
崔林谦皱眉:“崔家接手,是从登州港开始,运输的事你们能保证?每次最少上千倭人渡船而来,官面上不会引人注意吗?”
李钦载笑吟吟地望向薛讷。
薛讷大嘴一咧:“运输方面,咱们不用水师的战船,不如买两条大商船,我再去打通孙仁师的水师关节,给麾下几位将领一点好处,每次送人时,请水师遣两艘战船护送,便可保万无一失。”
“就算引人注意了,运输倭人的是民间商船,与官府和军方毫无关系,再说,以我和景初兄在长安的分量,这事儿捅不上天,就算真被天子知道了,也不是什么犯忌的事,顶多挨天子一顿训斥……”
李钦载笑道:“回长安后,我会主动跟天子说起此事,掏空倭国青壮,帮咱大唐开荒种地,量倭国之人力,结大唐之欢心,对大唐是好事,天子没有生气的理由。”
崔林谦缓缓点头,眼中精光一闪,捋须笑道:“那么,这笔买卖咱们三家如何分润?”
李钦载精神一振,终于说到正题了。
“我占五,慎言占四,丈人占一。”李钦载不假思索地道。
崔林谦一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敢再黑一点吗?”
“半成?”李钦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崔林谦勃然大怒:“老夫不干了!告辞!”
说完转身拂袖就走,随即突然停步:“不对,这是老夫的家,该告辞的是你们,你们给我滚出去!”
薛讷无辜地看着李钦载:“景初兄,令丈好暴躁……”
李钦载干巴巴地道:“见笑了,见笑了。”
崔林谦愈发怒不可遏:“谁见笑了?见谁的笑了?老夫很可笑吗?”
李钦载一点也不慌,家里的亲爹经常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也从没害怕过,何况区区老丈人。
“丈人,您这就不对了,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谈买卖哪有动不动翻脸的,您确实太暴躁了。”李钦载温柔地劝道。
崔林谦努力平复了暴怒的心情。
好吧,不能让俩小辈看扁了,一定要控制情绪。
“刚才你说可以落地还钱对吧?那么老夫开个价,我占五,你俩占五自己去分,如何?”崔林谦缓缓道。
李钦载和薛讷同时嗤笑,不愧是兄弟俩,非常有默契,就连嘲讽的表情都一模一样的杀人诛心。
薛讷凑在李钦载耳边说悄悄话:“景初兄,您这位老丈人有点老糊涂了,他真是青州崔家的家主么?”
李钦载叹气:“他真是,但好像确实有点老糊涂,看来家主当不长了……做什么白日梦呢,居然好意思张嘴要五成,啧!”
崔林谦面色铁青,俩混账的悄悄话……说得太大声了!
“三成,老夫要三成!低于三成老夫真不干了!”崔林谦忍怒道。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跟薛讷说悄悄话。
“他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动动嘴皮子卖几个人,啥风险都没有,就想分三成,更别说劳力买回去还能帮他家开荒种地,增产粮食,两头好处都想要,一把年纪做人这么贪心……”
薛讷嗯嗯有声:“要不咱换个人合伙吧?您家老丈人不太清醒的样子……”
崔林谦气坏了,而且不想再忍了。
“什么破买卖,你们另请高明,老夫真不干了!”崔林谦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这回是真走了。
薛讷无辜地看着李钦载:“脾气咋这么大?你家老丈人是真不懂谈买卖啊,谈买卖最重要的是‘谈’啊,既然是谈,当然是针锋相对,啥难听的话都要听着。”
李钦载叹了口气:“罢了,今日便如此吧,再多说几句,我怕把老丈人活活气死,他被气死不要紧,我家婆娘成孤儿了……”
“景初兄,要不咱们真换个人合伙算了?”
李钦载笑了笑:“等着吧,老丈人明日又会心平气和来找我们谈的,如此巨大的利益,他肯放手给别人才怪。”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终至长安
不得不说,李钦载提出的买卖确实利益巨大,他敢肯定崔林谦无法拒绝。
大唐是有人奴市场的,法令上见不得光,但只要卖的不是大唐户籍的异族人口,官府往往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于是大唐立国短短数十年,长安洛阳这些超大城池里,许多权贵巨贾人家出行都是昆仑奴抬轿牵马坠蹬,并且这些大户人家还以家中昆仑奴和西域胡姬的数量多少,来炫耀自家的实力。
所谓“昆仑奴”,当然不是产自昆仑山那一带,他们的成分很复杂,后人说是从非洲贩卖过来的,这个说法不准确,如今这年代还没开始大航海,上哪儿从非洲贩卖人口?
其实昆仑奴是来自东南亚或南亚那一带,也就是前世的菲律宾印尼等国,那里是热带国家,人们常年被晒得黝黑,于是在唐人传之后世的文字和图画记载中,昆仑奴便是遍体黝黑的形象。
现在李钦载的出现,给大唐的人口市场打开了新的世界。
倭国人力气不够大,性格也普遍狡诈阴险,但……人家量大啊。
只要调教好了,还怕他们干活偷奸耍滑?
如今的人奴市场价钱也很可观,一个健康的男性人奴,大约值一百到两百文,女性的话,脸蛋身段决定价格。
贩卖的利润不算大头,重要的是这些劳力来到大唐后,能创造不可估量的价值,开垦荒地,种地收割,劳动力的充足,意味着大唐的权贵地主阶级每年的收益都会上涨。
作为代表门阀和地主阶级利益的崔林谦,李钦载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如果将倭国的青壮劳力交给崔林谦,在这个农耕社会的形态下,谁掌握了劳动力市场,谁就掌握了话语权,这笔无形的好处,相信崔林谦也看得清清楚楚。
今日翁婿不欢而散,没关系,还有明日。
被后院的丫鬟推回厢房,崔婕和丫鬟小心将李钦载抬回床榻上,然后帮他脱衣擦脸。
“刚才后院争吵声很大,妾身在屋子里都听到了,夫君和我爹聊什么了?你们没打起来吧?”崔婕忐忑地问道。
李钦载柔声道:“傻婆娘,我是你爹的女婿,怎敢跟丈人打起来?”
“刚刚跟你爹聊得非常开心,你爹不停夸我是人才,还说把你嫁给我实在太委屈我了,你爹越说越自卑,后来索性一咬牙,说要跟我结拜异姓兄弟,以后你管我叫叔,他管我叫贤弟,咱们各论各的。”
李钦载叹了口气,沉声道:“你爹热情得像沙漠,我真有点承受不起,回头你劝劝你爹,一般热情就够了,不要太过分。”
崔婕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看着他。
这副一本正经的表情下,是如何做到胡说八道而面不改色的?
良久,崔婕回过神,开始左顾右盼。
李钦载好奇道:“夫人在找什么?叔帮你找……”
“李钦载!你要死了!”崔婕大怒,使劲掐他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痛得李钦载怒目圆睁。
有时候他是真痛恨自己,明知道胡说八道的后果很惨,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贱……
第二天,崔林谦果然又来了。
这次崔林谦心平气和了许多。
大家坐在一起摆事实讲道理,崔林谦坚持要分三成,李钦载和薛讷坚决不答应,生意场上无翁婿,双方再次大吵了一架。
争吵之后各自妥协让步,最后商定,李钦载和薛讷各分四成,崔林谦分两成。
一笔伤天害理的买卖,在三人愉悦的笑容里达成了共识。
事不宜迟,李钦载家的库房被掏空了,如今急待回血补蓝,当即便让薛讷马上给在倭国主事的薛家管事送信,让他们送第一批倭国劳力来登州,而崔林谦也会派人在登州港接收。
不出意外的话,等李钦载一行人从青州回到长安,第一笔买卖约莫快结现了。
在崔家歇息了两日,李钦载一行人再次踏上归途。
崔林谦领着崔家族人送出十里外,但一路上对李钦载却没什么好脸色。
显然翁婿俩谈的分成结果,还是让崔林谦觉得不满意,感觉自己吃亏了。
李钦载当然不可能为了他的好脸色而提高他的分成,贤婿家也没余粮呀。
十里外的路口,翁婿相看两厌殷殷惜别。
崔婕抹着泪拜别了父亲和族人,一行人朝西行去。
接下来这一路上倒是无风无浪,平静得很。
这样一支队伍太显眼,引来无数行商贩夫的瞩目,沿途经过的每一座城池,官员早就得了登州刺史的公文通报,基本都是迎出城十里外,好吃好喝应酬之后,第二天继续上路。
担心李钦载路上颠簸,车马行走的速度比普通的商旅队伍慢了很多,走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长安城外。
看着远处巍峨高耸的长安城墙,李钦载深深吸了口气。
一别近年,恍如隔世。
“夫君,咱们到家了……”崔婕在马车里紧紧搂着他的腰道。
李钦载叹道:“以后,咱们过安稳日子,再也不玩命了。”
崔婕搂他的力道更紧了:“嗯!以后天子若委你危险的差事,夫君再也不要答应,为了报效君上家国,夫君已丢过一次命,足够了。”
“放心,天子以后若让我去做危险的事,我当场倒地装死,刀插大腿都不醒。”
夫妻俩相视一笑,马车缓缓朝长安城前行。
快到城门时,李家部曲赫然发现,一对中年华服男女站在城外,他们身后还有一群仆从,不时踮脚张望,显然是在等人,野外的寒风吹得他们瑟瑟发抖,可他们仍站得笔直。
走近了,冯肃仔细望去,顿时大惊。
“五少郎,二郎和夫人在等您!”冯肃大声道。
随即李家部曲纷纷下马,朝中年夫妻行礼。
李钦载也吓了一跳,急忙命人将自己抬下马车,两名部曲架着他艰难前行,来到中年夫妻面前。
二人正是李思文和李崔氏。
见李钦载一路被人搀扶,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夫妻俩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
“我儿……受苦了!”李崔氏心痛得嚎啕大哭。
李思文也红了眼眶,不时深呼吸忍住眼泪。
“爹,娘,孩儿还活着,已经很幸运了。”李钦载笑着帮李崔氏抹泪。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君臣重逢
李崔氏紧紧拽着李钦载的手,哭得几乎晕厥。
儿子是她生的,如今受了如此严重的伤,李崔氏此刻犹如万箭穿心,李钦载在战场上受到的每一分伤害,都仿佛百倍千倍加诸于她的身上。
李思文一手搀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出来,似乎想抱抱李钦载,然而碍于父亲的威严和面子,李思文的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
李钦载苦笑着不停安慰李崔氏。
李崔氏哪里听得进安慰,此刻的她只觉得心痛欲绝,昔日活蹦乱跳的儿子,为国出征归来,却仿佛一位迟暮的老人,身上数不清的伤痛病痛,儿子这般模样,母亲的心都快碎了。
半晌之后,李崔氏终于止了哭,崔婕将她扶到一旁轻声劝慰。
李思文悄悄擦了把眼泪,然后打量儿子一番,捋须沉声道:“你在高句丽干得不错,不愧是我李家的儿孙,没有辱没你爷爷的威名……”
话没说完,李崔氏听到了,顿时暴怒:“说的什么胡话!我儿受此磨难,命都差点没了,你还惦记什么李家的威名,恨不得我儿殉国你才满意么?”
李思文一愣,皱眉道:“你……你这妇人为何胡搅蛮缠,老夫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李崔氏愈发大怒,冲过来就要与他理论,李钦载眼疾手快拦住了。
“好了好了,老俩口一把年纪了,脾气咋比我这个年轻人还暴躁,要吵回家关上房门吵,大庭广众之下咱们都丢脸。”
老俩口这才熄了火,李崔氏目光不善地指了指李思文,威胁的意味很浓郁。
一家人正要相携进城,李思文不经意扭头,赫然发现队伍前方那面沾满了血污的帅旗,李思文不由一愣,侧过身再次偷偷抹了一把泪。
夫妻俩搀扶着李钦载上了马车,李思文告诉他,李钦载快到长安城时,队伍中已有部曲快马进城通报,夫妻俩这才不顾天寒出城迎候。
同时李家也派人进宫禀奏李治,告诉他李钦载回长安了,过不了多久想必宫里会有人将他召进宫。
一行人刚进延平门,朝朱雀大街走了一炷香时辰,迎面便遇到了一支禁卫骑队,数千禁卫浩浩荡荡穿行长安街市,路人纷纷退避。
骑队的中间,却是一乘八马御辇,御辇顶部的明黄色顶棚,和鎏金堂皇的豪奢装饰,无声地彰显了天家无与伦比的尊贵。
禁卫骑队行走颇为匆忙,似乎在赶时间,除了禁卫,不见随行的宫人和应有的仪仗。
李钦载的队伍立马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对面的禁卫骑队也停下。
李思文掀开车帘,马车里的李钦载便看到对面御辇也拉开了珠帘,李钦载与李治两人的目光隔着老远,在半空相遇。
二人看到对方,同时露出了笑容,随即眼里的笑意渐渐被泪水模糊。
李钦载被部曲抬下马车,李思文夫妇搀扶着他朝御辇走去。
与此同时,李治也下了御辇,君臣二人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重逢。
挣开父母搀扶的手,李钦载艰难下拜:“臣,李钦载,拜见……”
话没说完,被李治上前双手托住了胳膊,不让他拜下去。
“景初,你受苦了。”李治含泪哽咽道。
李钦载笑了:“杀敌报国,人臣本分,怎能说苦。”
李治打量着他,见李钦载虚弱的样子,李治愈发泪流不止。
“早知让景初领军是这般结局,朕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出征,”李治悔恨地攥紧了拳,泣道:“当初朕真是昏了头,才答应让你领军征高句丽……”
“陛下万勿自责,臣是自愿领军的,再说……臣还活着,已是人生大喜了。”
李治吸了吸鼻子,轻轻拍了拍李钦载的肩。
旁边的李思文夫妇和崔婕这时也拜了下来。
李治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示意免礼,然后拽起李钦载的胳膊,道:“走,随朕进宫,咱们好好叙叙别情。”
说着便要拉李钦载上御辇。
李钦载大惊,御辇是凡人能坐的?只要自己敢上去,明日那些御史们定将他参得生不如死。
“陛下,陛下且慢!臣坐自家马车就好,陛下前行,臣跟在御辇后面……”李钦载忙不迭拒绝。
李治皱眉:“怕啥?都在鬼门关里打过滚了,做人咋还不知洒脱一点?”
“陛下,臣也想洒脱,但臣的胆子不大,洒脱不了。”
见李钦载态度坚决,李治也不勉强,于是李钦载与父母妻子交代后,上了自家的马车,御辇在前,马车在后,在禁卫骑队的护侍下,缓缓朝太极宫行去。
到了宫门外,李钦载被部曲抬下马车,宫门外已有一群宦官等候,宦官前面有一乘早已准备好的软兜。
李钦载这次没再矫情,坐上了软兜,宦官们抬着他进了太极宫。
安仁殿内,宫人们生起了炭火,李治和李钦载相对而坐,很快殿外传来环佩玎珰声,武后驾到。
武后进殿后,李钦载刚坐起身要行礼,武后急忙朝他摆手,李治将他按回座,笑道:“景初重伤未愈,诸虚礼可免矣。”
武后也含笑表示同意。
从进殿开始,武后一双凤目便不停打量他,见李钦载虚弱地团坐在位子上,脸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表情也颇为憔悴。
武后叹道:“高句丽贼子,险些毁了我大唐之重器,景初一人,可抵大唐千军万马,失之国殇,往后可不敢再轻身犯险了。”
李钦载笑道:“多谢皇后挂念,臣以后尽量不玩命了,臣也想无病无灾活到八十岁再寿终正寝。”
武后噗嗤一笑,道:“受了如此严重的伤,还是油嘴滑舌,看来倒是没被战场吓出毛病。”
李治朝殿外拍了拍手,宫人很快端来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
李治笑道:“景初伤重之身,不能饮酒,但接风的美食还是不能少的,快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朕觉得快赶上甘井庄的味道了。”
李钦载拿眼一瞥,见菜肴竟是他熟悉的焖猪蹄,炖牛肉,还有竹筒饭和煮熟的番薯。
好吧,每一道菜都是从他家偷去的。
武后却叹道:“陛下,臣妾听说景初受的是严重的内伤,不宜沾荤腥,您这般大鱼大肉的吃法……”
李治一愣,接着一拍大腿:“是朕疏忽了,来人,把菜撤下去,换点新鲜清淡的时蔬上来。”
武后打量着李钦载的模样,叹道:“东征一战,真是苦了景初,精气神都不如当初了,陛下,不如召太医入殿,为景初把把脉,开几副调养的方子如何?”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重逢叙话
君臣重逢,喜中带悲。
于公于私来说,李治是真心希望李钦载能平平安安活着,最好活到八十岁。
李钦载对大唐太重要了,这些年他已不知不觉改变了大唐的战略格局。
从他手里发明的火药火器,还有番薯粮种,给了李治极大的自信,所以李治才有了睁眼看世界的底气,也有了征服这个世界的雄心。
当初高句丽战场上,李钦载受重伤的军报传到长安,李治后悔恨不得扇自己的耳光。
如此重要的人才,实在不应该答应他领军出征,战场的胜负不过是一时,可对李治来说,如果失去了李钦载这个人才,大唐未来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对整个国家未来百年战略来说,高句丽战场的胜负已渺小得不值一提,让李钦载上战场明显是个错误的决定,亏血本了。
幸好,李钦载活着回来了,尽管伤势未愈,尽管身体虚弱,但他终究回到了安全的长安城,养好伤之后,能够继续为大唐发光发热。
谁都不知道,对于李钦载的归来,李治心中有多庆幸。
太医很快被召进安仁殿,三根手指搭在李钦载的脉搏上,捋须阖眼半晌,又问了金达妍开药的方子。
最后太医缓缓道:“李县公内伤颇重,但治疗得当,药方开得极妙,必是出自名医之手,将养些日,可见大好。”
武后低声道:“不知李县公要养歇多久,是否要调整药方?”
太医摇头道:“不必调整了,那位名医的方子已是最佳,后面的药方也有过调整,臣若改了她的药方,反而弄巧成拙。”
“以李县公如今的伤势,约莫还要调养三月左右,可与常人无异。”
“幸好李县公年轻力壮,又不愁名贵药材和合理吃食,恢复起来比旁人自然要快一些。”
李治欣喜笑道:“甚好,朕就等着景初大好起来,朕再与你痛快饮酒吃肉。”
太医飞快瞥了瞥二人,低声道:“陛下,恕臣冒昧,陛下的旧疾和李县公的伤势,二位都不应饮酒吃肉,身体大好也尽量避免,饮食当以清淡少荤少油盐为主……”
李治不高兴了:“你果然很冒昧,朕饮酒吃肉还要被别人管吗?活着有甚意思?”
李钦载急忙道:“陛下,听大夫的,听大夫的……臣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后,得到了一条宝贵的人生经验,那就是,任你帝王将相都逃不过生老病死,权势再显赫的人物,都别跟大夫过不去。”
这倒确实是他的人生经验,当初李积受了重伤,也要嘱咐李钦载对金达妍客气点儿,人家的老命还拿捏在她手上。
李钦载受了重伤也是如此,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金达妍把他摆成各种姿势,既兴奋又羞耻……
李治闻言觉得有理,悻悻一哼。
“从今以后朕与景初对酌,一人一碗白粥,是汉子就一口干了,行不行?”
太医咧了咧嘴:“只要不烫嘴……臣觉得行!”
李钦载斜眼瞥着太医,难怪太医是高危职业,动辄就掉脑袋,有时候还赠送一个帝王豪华全家套餐,就冲这句话,换个脾气暴躁点的昏君,这会儿太医家该搭灵堂了。
幸好李治不是昏君,只是没好气瞪了太医一眼,不耐烦地挥手令他滚蛋。
少了外人,李治缓缓道:“高句丽军报朕都看了,乌骨城外一战,契苾何力对此战评价颇高,他说景初破了高句丽的最后一步险棋,从此王师后顾无忧,可长驱直入,合围平壤。”
“景初这一战,委实惊天动地,令全军敬重,若非你和麾下五千将士拼死抵抗,后果不堪设想,契苾何力说,这一战说是定鼎东征乾坤一战也不过分。”
李钦载急忙道:“契苾大将军谬赞了,没那么夸张,臣只是挡住了一支异族骑兵而已。”
李治叹道:“五千步军对两万骑兵,怎能轻言‘而已’?你们都是拿命在拼啊,战后仅只活了百余人,朕虽未亲眼得见,亦知此战是多么的惨烈。”
“尤其是景初你,万劫不复的绝境之地,你仍坚守抵抗,不降不退,忠勇气节,苍天可鉴,朕见军报后五内俱焚,恨不得……”
李治语声又哽咽了,拍了拍他的肩,扭头擦了一把眼眶。
武后也深深叹道:“时穷方见节骨,景初,你是真正的大唐忠臣,本宫亦不得不对你说一个‘服’字。”
李钦载笑道:“陛下,皇后,君臣重逢本是喜事,何必搞得这般凄风惨雨?臣还活着,便是老天垂怜,是喜事,当贺之。”
李治吸了吸鼻子,道:“没错,是喜事,当贺之。景初,回府后你便好生养歇,快快把身子养好,朕还要重用你,莫让朕等太久。”
李钦载小心地道:“呃,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但……臣暂时不想上战场了……臣没您想象的那么英勇无畏,臣其实还是很怕死的。”
“以后能不让臣上战场,尽量别让臣上,臣答应了妻儿,在不断气的前提下,顺顺利利活到八十岁再闭眼……”
李治和武后相视大笑。
“景初这张嘴还是这么混账。”李治摇头道:“放心,以后不让你领军出征了,危险的事你都莫沾边,留着你的才学和智慧,帮朕好好打理这座江山,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武后亦掩嘴轻笑道:“以后你就安享荣华富贵便是,陛下差点痛失国之重器,断不会再让你轻身犯险了。”
君臣又在殿内聊了很久,李治对高句丽的战事很重视,军报上对战事的叙述往往语焉不详,李治想知道的一些细节往往要来回通信耗时多日才能得知。
李钦载的归来,带来了高句丽战场的第一手资料,每个细节都非常详细,李治问了很多问题,李钦载也是知无不言。
君臣这番谈话,从下午一直谈到掌灯以后。
武后不停咳嗽暗示了很多次,李治才赫然察觉李钦载仍是重伤之躯,而且进城后还未回家见妻儿家小,于是讪讪结束了聊天。
李钦载向李治告辞,李治夫妻将他送出殿外,嘱咐禁卫抬软兜时定要轻盈稳重,莫震到了李钦载的伤势。
临走之前,李治神秘地朝李钦载眨眨眼:“景初回家安心养伤,朕会给你一个惊喜。”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归家团聚
翻译翻译,什么叫特么的惊喜。
皇帝给的惊喜,自然不会太小气。
李钦载忍不住猜测李治给自己啥惊喜,如果赐个美女……
如今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啊!
赐钱赐土地啥的,这个可以有,越多越好,至于升官晋爵……可有可无,李钦载这年纪,当个县公足够了,没必要锦上添花。
怀着满腹的猜测,李钦载被禁卫抬出宫门,上了宫外的马车。
回到国公府外,李钦载赫然发现大门外的空地上举满了火把灯笼,无数人影在漆黑的夜色里翘首等着什么。
见李钦载的马车缓缓行来,国公府外不知谁大喊了一声“五少郎回府了!”
然后火把灯笼宛如长龙,迅速动了起来。
最后长龙分为两支,在府门外雁形而立。
人群围了上来,打头的是金乡,李钦载刚被部曲抬下马车,金乡便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嚎啕大哭。
然后金乡又迅速推开两步,一双泪眼死死打量他的全身上下,看到李钦载气色虚弱的样子,金乡又大哭起来。
李钦载动情地搂着她的肩,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人聚人散,本以为自己的心境已如老僧般波澜不惊。
然而金乡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心旌摇荡,情难自已。
人生两世,他仍是一介凡夫俗子,难逃生老病死,亦难避七情六欲,只要活着,便有无休无止的羁绊牵挂。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你见了我应该仰天长笑才对,哭哭啼啼的太晦气了。”李钦载柔声安慰道。
提到“晦气”,金乡急忙擦了眼泪,止住哭泣,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夫君受苦了,生死大劫已渡,从今以后定然大吉大利,多福长寿。”
“呐,说出去的话要负责,我若哪天短了命,做鬼都不放过你。”
金乡罕见地没生气,轻轻嗯了一声,道:“夫君若短命,妾身也跟着夫君去,黄泉路上,也愿夫君与妾身纠缠不休才好。”
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也扑进了他的怀里。
李钦载垂头一看,竟是荞儿。
近一年没见荞儿,他好像长高了不少,身子却有些抽条了。
“荞儿,哈哈,想我了没?”李钦载喜道。
荞儿把头埋在他怀里不吱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李钦载突然察觉到肩膀有些湿润。
“啧,大男人哭啥?不够丢人钱,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我回来了可就没你好日子过了,明日起课业加倍,还要习武。”
荞儿离开他的怀抱,满面泪痕地看着他。
“只要爹不再出征,孩儿愿课业加倍。”
李钦载没回答。
离人泪,征战苦,若非逼不得已,谁愿舍弃家小,拿命厮杀?
终归是有着不得不为的理由,为社稷,为家业,为后代子孙。
当意识到自己已是一位父亲以后,便总是想倾尽所有,拼尽全力,为子孙后代扫清障碍,让他们能安享一生太平富贵。
未来自己是否还会出征?
李钦载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有不得不披甲出征的理由,那么或许他仍不会逃避。
活了两辈子,他一直都很贪生怕死,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必须勇敢起来,直面敌人的刀戟。
“爹不出征了,太苦太疼了,爹以后都不出征了。”李钦载微笑哄着荞儿。
荞儿却信了,看着他认真地道:“爹答应了孩儿,不能反悔,不然就是言而无信的小人了。”
李钦载正色道:“君子一言九鼎,说不出征就不出征。”
荞儿沉默片刻,突然道:“爹,再过几年,荞儿便长大了,那时的大唐若有征战,孩儿愿代爹出征。”
李钦载一惊,感动之余,却蹲下身严肃地道:“荞儿,你记住,爹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你,和你的下一代不再受征战之苦。”
“孝心可嘉,但不提倡,爹在活着的时候,努力做到天下太平,你们安享太平便是,以后不要再提什么出征的事了,长大以后也不许。”
荞儿似懂非懂,懵然点头。
这时崔婕抱着弘壁上前。
李钦载两眼一亮,盯着小弘壁笑了。
弘壁已一岁多了,小脸蛋肉肉的,红扑扑的,一双清澈懵懂的大眼好奇地四下张望,但看到李钦载时,却显得有些怯怯。
崔婕指着李钦载,对弘壁笑道:“爹回来了,快叫爹。”
弘壁仍懵懂地睁着清澈的眼睛,傻傻地看着李钦载。
随即突然扭过头去,抱着崔婕的脖子,不肯开口叫人。
李钦载微觉失望,崔婕也苦笑道:“夫君离家太久,孩子认生了。”
“多陪他些时日,便会叫你了。”
李钦载点头,一行人便朝门内走去。
吴管家这时才冲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说不舍思念之情,一路啰啰嗦嗦走到后院,又大声呵斥丫鬟小心服侍五少郎,这才扭头回了前院。
车马劳顿,又与李治和武后在宫里说了半天话,李钦载早已疲累不堪,回到后院厢房后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金乡扶着李钦载在后院花园漫步。
李钦载眉头紧蹙,心事重重。
从登州下船,踏上归乡路,时来已有一个多月了,按理说高句丽战场上,李积已发动了对平壤的总攻,可为何至今没有军报传到长安?
时已入冬,高句丽天气骤寒,这年头还没有棉花,东征将士们难挡北方恶劣的寒冷风雪天气,若再不发起总攻,东征之战又悬了。
自古以来大军出征,败在恶劣气候的例子数不胜数,但愿这一战不会重蹈覆辙。
李钦载暗暗祈祷,但愿这一战不要再出变故才好,否则不仅李积的人生落幕之战挫败了,他的伤也白受了。
金乡搀着他的胳膊,脸上却喜笑颜开。
李钦载平安归来,已是她最大的心愿,如今心愿已遂,上天将夫君还给了她,怎能不高兴。
一路漫步,金乡叽叽喳喳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李钦载出征之后,家里各种琐碎的事,到深宅大院里的各种小宅斗,小心机。
事无巨细,鸡毛蒜皮,都不厌其烦地说给李钦载听。
李钦载一直含笑听着,偶尔也发表一下意见,表示自己跟上了她的节奏,两人越说越久,直到一名丫鬟匆匆来报。
有舍人至,请五少郎前院接旨。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晋爵郡公
旨意来得不算突然,李钦载穿戴整齐来到前院时,李家上下从李思文到下人丫鬟,都是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
显然大家都猜到了,这是一道封赏敕旨。
李钦载在高句丽立下大功,又付出了惨重代价,李治若是毫无表示,就太说不过去了。
匆匆来到前院,李钦载发现前院正中已摆上了香案,李思文李崔氏崔婕等人都安静地站在香案前。
再看宣旨的人,李钦载笑了。
老熟人,中书舍人崔升,李钦载的大舅哥。
崔升身着绯色官服,手里捧着黄绢,一脸严肃庄重。
李钦载是体面人,上来就热情招呼:“大舅哥,……这些年了还是中书舍人,咋还没升官呢?”
崔升眼皮一跳,见面就扎心,这妹夫还能认?
“本官是天使,李县公请自重,圣旨至,李钦载行礼接旨。”
李钦载在崔婕和李崔氏的搀扶下,面朝太极宫方向躬身行礼。
崔升展开圣旨,一篇洋洋洒洒的官制骈文念得抑扬顿挫。
什么“夙夜小心”,什么“忘身忧国”,还有“惟德是荣”,“庶绩用成”等等。
把李钦载从发明神臂弓以来的种种功绩说了一遍,重点述说了李钦载在高句丽战场上立下的功劳,以及火药火器在东征之战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最后崔升语气一顿,接着念道:“……可晋钦载‘辽东郡公’,实食邑千户,赐黄金百两,丝帛百匹,赐长安城官邸一,咸使闻之,钦哉。”
崔升念完圣旨,缓缓将黄绢卷了起来,双手捧到李钦载面前,然后才发现,四周竟一片寂静。
李思文李崔氏一脸欣喜地看着李钦载,崔婕金乡和一众部曲下人也纷纷喜形于色。
封赏晋爵在众人的意料之中,然而当它从崔升的口中念出来,人们还是感到了惊喜。
李钦载只觉得震惊,他猜到李治说的“惊喜”大约便是给他晋爵,毕竟一个二十多岁的郡公,除非是袭父爵,否则单凭个人的能力功劳而晋者,大唐立国以来绝无仅有。
见众人没有反应,崔升咳了两声。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欢呼,然后立马止住。
李钦载也咳了一声,朝太极宫行礼:“臣李钦载,感沐皇恩。”
崔升将圣旨递到李钦载手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妹夫。
货比货该扔,人家年纪轻轻已爵封郡公,而他,仍是宫里的中书舍人,这辈子除非狠下心割自己一刀,否则升迁怕是没指望了。
李钦载接过圣旨,展开又重新看了一遍,上面“辽东郡公”四个字非常显眼。
李钦载脸上露出了明悟之色。
辽东郡,地处大唐东北,与高句丽毗邻,高句丽也有辽东城,但只是重名,两者并非同一个地方。
不过待到高句丽被灭国后,大唐定会重新划分高句丽的行政区域,那时的高句丽西北部将会划归大唐的辽东郡。
当然,说是辽东郡公,不过是个名分,李治当然不会大方到把辽东郡送给他,正如李钦载以前是渭南县公,也不见得渭南县就是他的。
只是封他为辽东郡公,多少有点政治含义在里面。
敌国还没打下来,你高句丽的西北部国土朕便做主划给了臣子,就问你气不气。
还有就是,辽东郡的地理位置恰好与北方的靺鞨,室韦等游牧民族为邻,而这几个游牧异族,正好是当初乌骨城突袭李钦载的敌军。
李治将郡号封给李钦载,大约也有一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意思。
靺鞨室韦勾结高句丽,背后突袭唐军大营这件事,李钦载没忘,李治也没忘,这件事断不可能揭过去,终归有一日,当大唐腾出手来,该算的账总是要算的。
大唐天子晋爵不是胡乱找个地名就封了的,里面有着深刻的用意,晋李钦载为“辽东郡公”,大约也是李治挠破了头才定下的。
念完了圣旨,崔升这才挤出一抹微笑:“恭喜李郡公了。”
李钦载端详他的表情,道:“大舅哥,你再真诚点儿,你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
崔升笑容一僵,哼了一声,索性连笑容都欠奉,转身傲娇地离去。
崔升走后,李府下人终于毫无顾忌的发出欢呼。
“五少郎晋郡公了!”
“再过不久,五少郎兴许会被晋国公,真正的一门双公,李家家业兴矣!”
李思文老怀大慰,捋须笑着望向李钦载。
李崔氏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狠狠揪了揪他的耳朵,给了他后脑勺一记巴掌,随即又心疼地抚摸。
崔婕和金乡一左一右搀住他的胳膊。
“恭喜夫君,晋爵郡公。”崔婕眼中柔情蜜意仿佛能掐出水来。
金乡也抱着他的胳膊,轻笑道:“恭喜夫君步步高升,爵位咱家已经够了,以后夫君万莫再领军出征了,好不好?”
李钦载如同渣男提上裤子发誓:“好好,我答应你们。”
李崔氏看着儿子和两位儿媳,愈发欣喜不胜,笑道:“爵晋郡公,但咱家人丁实在太单薄了,钦载伤愈后,你们还要多努力才是。”
二女羞涩地垂头,轻轻嗯了一声。
李钦载心中一动,自从受伤后,他已数月未行襄王之事矣,憋得有点难受了,虽然身体不允许,但……她们可以自己动啊。
扭头望向崔婕,多年夫妻,终归有默契,崔婕很快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善之意。
崔婕红着脸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夫君不要想坏事,你伤愈之前还是老实点吧,妾身和金乡都不答应。”
“我有一个体位问题,晚上欲与两位夫人共同探讨……”李钦载正色道。
“呸!想都别想!”崔婕断然拒绝。
…………
李钦载刚回长安,许多权贵子弟和亲朋好友尚不知道他回来的消息,第二天,李钦载晋爵郡公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城。
长安皆惊,霎时间无数权贵高官登门拜访。
英国公府多年未曾如此热闹过了,从上午开始,国公府的侧门便大开,吴管家临时充当知客,站在门外大声宣呼,某某国公至,某某开国侯至,某某宰相至等等。
宾客都是高官显爵,非常识礼数,绝不会空手上门。
看着冗长的礼单,李钦载眼睛都放光了,被李治晋为郡公的那一刻,他都不曾如此激动过。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宾至如归
从商业回报率来说,升官晋爵的回报率比正经做买卖大多了。
正经行商的话,从成本,到运输,再到销售,然后还有人工开支,渠道开支,各种打点,到手的利润扣去成本开支,明明是赚钱的买卖,或许最后一算账,亏了。
而升官晋爵就简单多了,只要对外放出一个消息,“我,升官了,打钱!”
于是四方宾客蜂拥而至,果然打钱。
成本?开支?
招待宾客们一顿饭而已。
这何止是一本万利,简直是无本生意,回报率等于打家劫舍。
以李钦载升官晋爵的频率,差不多三年一次,也就是说,他真正实现了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看着宾客们冗长且贵重的礼单,李钦载的心跳陡然加快,太刺激了,受不了,伤势都快复发了。
颤巍巍地伸出手,呼吸愈发急促,脸也涨红了,崔婕吓了一跳,急忙握住他的手:“夫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叫大夫吗?”
李钦载眼睛里有着湛然的光芒,抬手艰难地指着前院。
“扶我起来,我要出去招待贵客!”
崔婕一呆,接着气得狠狠掐了他一把:“你……都是郡公了,还如此贪财,咱家过不下去了吗?”
李钦载指着礼单,正色道:“贵客临门,怎能失礼?他们送我重礼,我定要他们宾至如归,若是怠慢了,下次他们怎还会送?快,与我穿戴起来,迎来送往,生张熟魏,都是生意,妇道人家懂啥!”
崔婕咬着牙给李钦载穿戴整齐,推着轮椅便出了后院。
国公府前院已是一片人声鼎沸,宾客进出络绎不绝,仔细一打量,大多是一些熟悉面孔。
其中有他的弟子李素节李显等人,也有李积的一些故交如苏定方,程咬金等,还有李思文的朝中同僚,以及世家门阀在长安的话事人等等。
李思文夫妇在前院如穿花蝴蝶,满头大汗还堆起笑脸招待客人们。
原本当事人是李钦载,但随着晋爵的消息传开,长安的权贵和门阀都知道李钦载受了重伤,正在后院静养,登门道贺的人都很有涵养,没人打扰李钦载。
然而此刻见崔婕推着李钦载出来,宾客们眼睛一亮,纷纷上前道贺。
面对狂潮汹涌的贺辞,李钦载露出了热情洋溢招财进宝的笑容。
都是贵客,都是一个个直立行走的金银珠宝啊,拜财神都不敢许这么离谱的愿望……
“哇哈哈哈哈,好个后生,是条汉子!”程咬金窜了出来仰天大笑,眼神赞许地看着李钦载:“高句丽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听说了,干得不错,不愧是我大唐的忠勇之臣,没给你爷爷丢脸!”
苏定方在旁一脸心疼地看着他:“好孩子,伤重未愈何必出来见人,安心在后院静养便是,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谁还会挑这个礼?我等过来看看,马上就走,不打扰你养伤。”
李钦载感动地道:“晚辈刚回长安,未登门拜望各位长辈已是失礼,诸位亲自登门,我若还视若不见,怎能对得起各位长辈多年对小子的爱护之情。”
在场的宾客们纷纷赞许不已。
看看人家的孩子,胜而不骄,显而不纵,爵晋郡公仍虚怀若谷,撑着一身伤痛仍坚持出来见客。
再想想自家那几个不争气的孽畜,一个个都等着自己蹬腿好继承爵位家产,相比之下,众人心头一酸,想哭。
唯有身后的崔婕悄悄垂头,不易察觉地猛翻白眼。
撑着伤重之身坚持出来见客,可真不是什么教养和礼数,夫君纯粹是抱着一种招待客户的心情。
这见不得人的心思若被在场的长辈们知道了,只怕夫君会被揍得满天飞。
贵客之所以叫贵客,因为他们送的礼都很贵。
李钦载当然不会对客户们失礼,前院寒暄一番后,立马吩咐设宴,请贵客们堂上高坐。
趁着李积出征在外,府里甚少待客的歌舞伎们,也被李钦载大方地叫了出来。
宾客们一片群嗨声中,李思文悄然瞥了李钦载一眼。
李钦载无辜地看着老爹,父子俩眼神迅速交会后,李思文默许了儿子召歌舞伎娱客的决定。
美女谁不爱看?当爹了难道就不好色了?
相反,当了爹的人父爱愈为泛滥,只要长得好看的,都要逼着人家叫爸爸,伟大的父爱必须献给全世界。
热腾腾的酒菜被下人们端上来,身姿袅娜的歌舞伎们也纷纷登场,一片悦耳的丝竹笙箫乐中,舞伎们在堂上长袖挥洒,翩翩起舞。
这是大唐权贵阶层标准的酒宴形式,美酒美食加美色,三美凑在一块儿,客人们才会感到宾至如归。
酒还没饮几口,堂上的气氛顿时便嗨了起来。
随着李崔氏和崔婕等女眷们识趣地退下,前堂更是一阵群魔乱舞。
李钦载一直保持着微笑,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毕竟今日登门的基本都是老熟人,包括许敬宗许圉师等文臣,也包括苏定方程咬金等武将。
一曲舞罢,舞伎们行礼后翩然退下。
堂上宾客们开始聊起了正事,如今对大唐来说,最重大的事莫过于东征了。
苏定方起了头,众人的心思顿时从绝色舞伎回到高句丽战事上。
“奇了怪了,上月英公传回军报,王师大军已对高句丽的都城平壤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按理说这个月初就该收到王师发动总攻的军报,为何迟迟未至?”苏定方捋须皱眉道。
程咬金笑道:“急个甚,战势如水,水无常形,战场上啥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或许是敌军偷袭,或许是粮草不济,以英公的本事,既然已对平壤三面合围,高句丽这帮贼子就跑不了,迟早都是押解长安的下场。”
听到程咬金说“粮草不济”,许敬宗顿时急了。
他是右相,半年来朝廷筹措粮草是李治亲自过问,而他负责执行,东征事关重大,粮草不济是要被问责的。
“卢公且慢,这锅老夫可不背!”许敬宗涨红了脸急道。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敏之避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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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认识武敏之那天开始,李钦载就一直摸不准他的脉。
武敏之的言行举止很奇怪,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疯还是披着疯批的外衣搞事,李钦载知道他生活的环境有点乱,母亲,妹妹和姨母武后,三个女人跟李治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确实给了他很大的阴影。
老实说,李钦载若处在武敏之的环境里,很大可能也疯了。
这特么谁受得了。
相比之下,老爹李思文只娶了一房妾室,简直称得上清心寡欲坐怀不乱了。
疯批的行为可以理解,但你特么招呼都不打住进我的新房子,这就没法理解了。
我出彩礼我拜堂,最爽的入洞房环节你特么给代办了,这能忍?
“敏之贤弟……”李钦载皮笑肉不笑地道。
武敏之急忙道“先生言重了,不能称贤弟,我是您的弟子,当以晚辈称之。”
李钦载这才恍然记起,这孽障好像还真是自己的弟子,曾经在甘井庄混过一段日子,后来李义府案之后,武敏之便离开了甘井庄,继续在长安城混日子。
李钦载一直没把他当弟子,对他的离开也是无所谓,真要拿他当弟子的话,以武敏之的德行,如今怕是要给他上坟才能记起他的音容笑貌。
“敏之贤弟可知这是我的府邸?”李钦载懒得纠正称呼,这货不配当自己的弟子。
武敏之嘻嘻一笑“弟子当然知道,前日听户部官员说,天子赐了先生一座官邸,弟子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官邸位置,昨日便搬了进来。”
李钦载的眼睛眯了起来“我都没住进来,你倒是不客气,敏之贤弟不觉得很失礼么?”
武敏之正色道“师徒即是父子,父之宅,子之居,弟子提前搬进来有何不对?”
李钦载语滞,好像……还真特么有道理!
武敏之又道“再说,弟子搬进来也只是暂居门房,连院子都不敢踏进一步……”
说着武敏之凑了上来,猥琐地笑道“先生的房子还是原装货,等着先生破瓜,弟子不过是在外面蹭了蹭……”
李钦载怒极反笑,笑了几声后,突然暴喝道“冯肃!”
冯肃窜了过来“在!”
李钦载指着武敏之,道“把这孽障给我阉了,送进太极宫,就说臣骤晋爵,无以感报天恩,给天子送个贴身的内侍,聊表心意。”
冯肃大声应是。
武敏之的脸色终于变了“先生,没必要玩这么大吧?”
冯肃朝武敏之露出了阴险的微笑“武公子,听话,把腿分开……”
武敏之大惊“先生,弟子知错了,饶我这遭!”
李钦载冷眼看着他“不是喜欢疯吗?我给你玩个刺激的。冯肃,叫人进来,按住他的腿。”
“先生,请听弟子狡辩!”武敏之快哭了。
他确实有点疯批,但男人的尊严不能玩笑,玩没了可就接不回去了。
“先生,弟子不告而入先生府邸,事出有因,先生容弟子解释!”武敏之急得脸都白了。
李钦载坐在轮椅上悠悠地道“不管什么原因,我对你的行为很生气,不想听解释了,先阉了再说。”
“先生,先生!弟子走投无路了啊!”武敏之大急。
李钦载眉毛一挑“哦?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旁边的冯肃笑了笑,推开两步。
武敏之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弟子前些日犯了一点小错……”
“你说的小错,想必不小吧?你干啥了?”
武敏之叹道“前日皇后召弟子进宫叙亲情,弟子走到太极殿时突然内急,于是果断在太极殿的廊柱下撒了一泡……”
说着武敏之小心地道“就跟两位令郎刚才撒的那泡一样,酣畅淋漓,骚是骚了点儿,但透着一股子无邪可爱……”
李钦载脸颊抽搐几下。
“有事说事,别牵扯我儿子,我儿子没你那么倒反天罡,敢在太极殿外撒尿。”李钦载板着脸道。
武敏之苦涩地道“人有内急,没法控制,弟子当时也是情不自禁……”
这点文化都用在成语上了。
“皇后听说后,凤颜大怒,严厉地训斥了我,又令我闭门自省,本来只是一桩小事,自省什么的,反正在家关几日便出来了。”
“要命的是,这件事不知为何被御史们知道了,那个叫刘仁轨的,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连着三日上疏,非要陛下将我流放黔南,以儆京中纨绔子弟之效尤……”
李钦载中肯地道“刘仁轨确实不是啥好东……嗯嗯,你更不是东西!”
“我虽与皇后恩怨颇多,但终究是外戚,皇后对我颇为袒护,天子也有心偏袒,毕竟我娘与他,啊呸!”
武敏之愤怒地呸过之后,接着道“刘仁轨的参劾奏疏被打了回去,天子对外解释说我性情古怪,素有脑疾,偶有失智之举,亦当可谅,天子胸怀天下,包容万物,难道容不下一泡尿乎?”
李钦载脸颊又抽搐了,神特么“乎”……
“这是天子的原话?”
“前面是原话,一泡尿乎是我的理解,应该是这意思吧?”
李钦载叹了口气“然后呢?”
“然后刘仁轨说,有病就应该看病,药不能停。于是我就倒霉了,皇后遣了一名太医,每天来我府上给我诊脉,开方子,真快把我弄出病来了……”
说着武敏之露出愤恨之色,攥拳怒道“刘仁轨个老匹夫,一泡尿的破事,竟揪着我不放,若教我逮着机会,必烧了他的府宅!”
李钦载点头赞许,他同意烧刘仁轨的府宅,前提是别让自己动手。
“一泡尿的事你说了半天,还是没解释你为何偷偷住到我府上……”李钦载拿眼一瞥院子正中的银杏树,露出狐疑之色“竖子该不会在我家院子里也撒尿了吧?”
武敏之忙道“弟子岂敢在先生的府上做出不敬之事,弟子对天发誓,绝对没撒。”
“只因在家每日有太医给我诊脉开方,弟子实在受不了,又不敢畏罪逃出长安,只好住在馆驿里,前日喜闻先生归京,天子给先生赐下官邸,弟子心向往之,又想起与先生不是外人,弟子也就不与先生见外了……”
“你特么……”李钦载又怒又无奈,指了指他“你快给我滚出去,马上!”
武敏之却如滚刀肉一般,丝毫不顾自己外戚的面子,猛地一把抱住李钦载的大腿“先生,容弟子在贵府躲一阵吧!”
“不仅是一泡尿的事,最近长安不太平,弟子作为外戚,身份实在敏感,不如避世求平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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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风云诡谲
本来只是好友间一番玩笑,然而武敏之说了一句“长安不太平”后,李钦载顿觉凛然。
这是第二个人这么说了。
第一个是许敬宗,前日无缘无故说什么朝中有变故,现在武敏之又说长安不太平,两人两句话,跟特么对对联似的。
李钦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长安城最近究竟怎么了?”
武敏之叹道:“先生久离长安,最近一年的变故可能不甚明了。”
“东征高句丽,举国之人力物力,这一年来,从天子和皇后,到太子和群臣,无一不为东征而繁忙,无论君臣,皆常通宵达旦,从筹措粮草军械,到推演战事结果……”
“这一年来,朝堂君臣几乎已顾不上别的事,天子整日整夜与长安的老将们在一起研判高句丽战事,国内的朝政庶务,已交给了太子殿下,半年前天子就已下旨,令太子监国,左右相和六部堂官辅政。”
武敏之叹道:“天子太在意东征之战的结果了,说句犯忌的话,他几乎已到了疯魔的地步,国内的朝政反倒不关心了,全都扔给了太子殿下。”
李钦载皱了皱眉,道:“太子监国本也无错呀,本来就是储君,趁此机会多学习一下处置朝政,又有天子监督,不是更好吗?”
武敏之摇头:“按理说是没错的,朝堂仍在运转,朝政也无荒驰,东征以来,国内虽也出现过一些小意外,但太子殿下也都处理得很完美,没造成大错。”
李钦载眉头愈紧:“所以,哪里出了问题?”
武敏之苦笑道:“太子的身体出了问题。”
李钦载眼皮一跳。
他这才想起来,前世的史书上,李治这位嫡长子名声不错,在朝野中颇得赞誉,唯一的缺憾就是身体太差了,所以死得比较早。
此刻李钦载终于恍然大悟,难怪归京时见到李治和武后,夫妻二人面有忧色,难怪许敬宗说什么朝中有变故……
现在看来,太子李弘的健康状况怕是很危险了。
自古以来,储君是国本,一旦储君出了事,便是国本动摇,朝堂动荡,人心不安。各方人物都会窜出来搞事情。
许敬宗没有夸张,若李弘的身体状况真的很危险,朝中果然会有变故。
“太子如今身体怎样了?”李钦载急忙问道。
武敏之摇头:“先生归京之前的半月,太子殿下在东宫接连昏迷数次,东宫谋臣多次召太医入东宫诊治,群臣关注后,东宫放出消息说太子无恙,但最近长安城气氛愈发凝重,显然太子的身体不像东宫说的那么乐观……”
李钦载缓缓道:“长安城气氛不对,你怎么知道与太子的身体有关?”
武敏之低声道:“因为……半月前,太子昏迷之后,皇后便暗召嫡次皇子李贤秘密入京。”
李钦载一惊。
话说到这里,他都不得不肯定,太子李弘确实不容乐观了。
武后将嫡次皇子李贤召回长安的用意,不言而明。
从正妻的角度来说,武后其实还是非常争气的,她一生共为李治生了四个儿子。
李弘,李贤,李显,李旦。
自古以来的传位大统便是立嫡不立长,只有皇帝与皇后所生的儿子才有资格问鼎储君之位,别的庶皇子就算年纪大,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比如李素节,他的年纪其实比李贤和李显都大,按年纪排的话,他其实更有资格当太子,可他敢当吗?
给他一百个胆子试试,亲妈死了,后妈掌管后宫,他若敢当太子,不出一个月,就会因为各种原因不治而亡,死得天衣无缝。
储君的位置,只能是武后的亲生儿子来当。
老大不行了,老二上。
李弘病重,李贤回京,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李钦载望向武敏之:“此事与你有何关系?你为何要避祸?”
武敏之苦笑道:“我不过是外戚,当然与我无关,论关系,太子与李贤都是我的表亲,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的谋臣最近都在邀我饮宴,我不敢去……”
“我若去了,先生你说我该站在哪一队?太子未薨,李贤又回了长安,我站哪队都要命啊!所以弟子只好心一横,来先生的新府邸暂避一时,还请先生收留。”
李钦载想了想武敏之如今的处境,确实如此,真是左右为难。
李弘如今还没死呢,双方的谋臣便已开始较劲了,或许不是李弘和李贤本人的意思,但他们下面的谋臣一定要做点什么。
为个人前程也好,为奉明主也罢,谋臣的职责就是帮助自己的明主登上高位。
长安城,果然已开始风云诡谲了。
见李钦载久久不语,武敏之小心地道:“不知先生的意思……”
李钦载一愣:“我啥意思?”
“先生属意哪位皇子入住东宫?弟子知道嫡三皇子李显是您的亲传弟子,先生是否有帮李显谋取东宫之意?”
李钦载悚然一惊,接着露出了和煦的微笑:“武敏之,你过来,离我近一点儿……”
武敏之傻乎乎地凑近。
李钦载噼头便给了他一记大逼兜。
清脆的响声在幽静的院子里回荡,武敏之捂着脸懵逼了。
李钦载眼神阴沉地盯着他:“你特么装疯卖傻是你的事,不要在我面前搞事,我嫌命长了,敢去掺和夺储?”
“李显是我的弟子,仅此而已,论年纪,论德行,论排位,都轮不到李显,想都别想!以后再敢在我面前提此事,我扒了你的皮!”
武敏之急忙道:“是是,弟子知错,刚才失言了。”
李钦载冷笑:“又耍小聪明,你刚才是失言吗?分明是试探我,是你本人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皇后也想知道我的态度吗?”
武敏之大惊:“绝对与皇后无关,弟子刚才真的只是失言一问,并无别的意思,而且,长安城有此想法的人,绝不止我一人。”
“天下皆知李显是你的弟子,如今你挟高句丽之功,又骤晋郡公,且深得天子宠信,你若真想帮李显谋东宫之位,其实是有胜算的。”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置身事外
李钦载很头痛,自己刚回到长安,屁股还没坐热呢,竟莫名卷入夺储的泥沼里。
李家列祖列宗做证,他是真没这个想法,一丝念头都没有。
可别人并不这么认为。
李贤和李显都是武后亲生的,都是天家嫡子。
有了“嫡子”这个名分,就说明二人已经拿到了夺储的入场门票了。
李贤是老二,李显是老三,但排位并不重要,只要是嫡子,都有夺储的权利。
这事儿是有先例的,李世民给大唐的传位制度带了一个很恶劣的坏头。
当年太子李承乾谋反,就是因为李世民对魏王李泰太过偏爱,李泰的府邸仪仗和各种赏赐,竟已超过了太子李承乾。
这给李承乾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以至于性情大变,最后竟等不及亲爹断气,发起了叛乱。
李承乾被废黜后,李世民还没吸取教训,太子之位久悬不立,在李泰和李治之间来回摇摆,导致天家兄弟内斗愈演愈烈。
大唐立国至今,历经三代帝王,有意思的是,李世民和李治在各自的兄弟排行中都不是嫡长子。
这个事实向外界透露的讯号很不好,只要太子之位空悬,基本就等于无声地鼓励天家的兄弟们,尤其是嫡子们可以凭本事争一争,反正先帝们的皇位也是这么来的。
所以,这也是太子李弘病重,李贤秘密归京后,长安城里充斥着紧张肃杀气氛的原因。
夺储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然后,一个可怕的事实来了。
李钦载是李显的老师,在外人眼里,他就是所有人默认的帮助李显夺储的王牌谋臣。
解释都没用,师生关系堪比父子,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李钦载作为老师,怎么可能不帮自己的弟子?
可是……李钦载是真没这个打算啊!
“我对夺储没兴趣,知道吗?”李钦载盯着武敏之道:“我也不会参与这件事,李显更不可能当上太子,他没那实力。”
武敏之呵呵直笑:“相信,先生说什么,弟子都信。”
嘴上说着相信,可武敏之此刻的表情却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还猥琐地朝他挤挤眼,好像在说我都懂,咱不对外说……
“武敏之,你再过来一哈……”李钦载朝他微笑招手。
武敏之这回学乖了,急忙摇头:“不来了,不来了,脸疼。”
李钦载叹了口气:“所以,现在朝野都觉得我会帮李显夺储?”
“那倒没有,太子病重的消息其实知道的人也不多,东宫已被天子下旨封禁,里面是啥情况没人清楚。”
“但是,只要知道太子病重消息的人,大多都觉得先生一定会帮李显夺储。”
李钦载叹息,是啊,师生关系在这儿呢,作为老师,怎么可能不帮?
此刻李钦载突然想起许敬宗对他说的话。
这老家伙真是一只老狐狸,非常隐晦地跟他说什么“共进退”,大约他是想掺和一下了,但他都不知道该站哪一队,于是想到了李钦载。
天子无比宠信的重臣,刚被晋为郡公,又是三朝功勋李积的孙儿,以及皇嫡子李显的老师……
这么多身份加持之下,若李钦载真有心思帮李显夺储,那么,李钦载在李治面前随便说句话,李治都会认真慎重地考虑。
毕竟李钦载的话,不仅是他个人的意见,甚至还代表了李积了意见,李治能不慎重考虑吗?
显而易见,作为李钦载的弟子,李显在这场已经开始的夺储之争里,胜率比李贤大得多。
所以许敬宗才会说那番没头没脑的话,表示愿与李钦载同进退,反正站在李钦载这一队里,许敬宗绝对是有赚无赔。
想明白前后因果之后,李钦载望向武敏之。
“好了,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还不从我家滚出去。”
武敏之愕然道:“先生怎能如此无情?弟子无处可去,先生难道不收留弟子吗?”
“你住太极宫去,你姨母是皇后,她会很乐意收留你的。”
武敏之顿时露出嫌恶的表情,在李钦载面前,他倒是一点也不遮掩自己的真实情感。
自从妹妹魏国夫人被武后毒杀后,武敏之对武后已是不共戴天,然而身处在这个环境里,武敏之又没有对抗武后的资本。
他不仅不能跟武后公然翻脸,还不得不装作顺从的样子与武后应酬所谓的外戚亲情,他也挺不容易的。
“不去!弟子就住在先生家了,打死都不走。”
说完武敏之索性往地上一躺,开始满地打滚耍赖。
李钦载气笑了,这货该不会以为无赖招数对他管用吧?
招手叫来冯肃,李钦载指了指地上打滚的武敏之,只说了三个字。
“扔出去。”
在武敏之不敢置信的眼神里,冯肃等几名部曲抬起武敏之,冯肃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然后将武敏之扔出了大门外,最后大门砰地关上。
李钦载缓缓吐气,整个世界安静了。
至于接下来的麻烦事,什么夺储,什么李弘病重,嗯,去特么的,跟老子有个屁关系?
我不惹事就好,谁敢主动来惹我,揍就是了,着名的长安纨绔,如今的辽东郡公,谁敢来招惹,只怕还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自省一下自己扛不扛揍。
崔婕和金乡这时喜滋滋地跑来。
“夫君,天子赐的府邸真不错,里外都翻修了一遍,咱们以后住这里好不好?”崔婕拉着他的手道。
李钦载还没答话,崔婕却吸了吸鼻子,转眼望去,却见荞儿和弘壁正蹲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玩。
荞儿一脸坏笑,撺掇着弘壁和泥巴,而那团和泥巴的水,好像……是哥俩儿刚撒的尿。
李钦载一愣,然后威胁地指了指荞儿,荞儿呵呵一笑,转身就跑了。
只留下弘壁一人,和泥巴玩得特别高兴。
幸好撒尿的那一幕没让崔婕看到,不然有轻微洁癖的她怕是会疯掉。
“爷爷凯旋之前,咱们还是住在国公府里,陪陪爹娘,这座新宅可招管家下人和丫鬟打理。”
李钦载想了想,又道:“其实……我更想回甘井庄。”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李显登门
城市套路深,只想回农村。
没错,李钦载现在就是这个想法,尤其是如今这个风声鹤唳的时节,李钦载更觉得长安城里不可久留。
远离风暴中心,独善其身,这是一种本能的选择。
崔婕显然不知道李钦载此刻所想,但她知道李钦载对甘井庄有一种人生归宿般的感情,于是很顺从地道:“夫君喜欢哪里,咱们就住哪里,只要与夫君一起,哪里都是家。”
李钦载笑了笑,道:“咱们过几日便回甘井庄吧,学堂荒废一年,那些小混账们逍遥了一年,也该继续接受知识的鞭笞了,不然他们还真以为活着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呢。”
一家五口,在新府邸里逛了又逛,从前院到后院,每寸土地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后,夫妻三人满意地互视一眼。
接下来招募管家下人和丫鬟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内事崔婕当家,李钦载不用管。
推着轮椅,部曲们打开大门,夫妻三人正要上马车回国公府,赫然发现门口躺着一个人。
武敏之两眼翻白倒在地上,双手呈鸡爪状,浑身不时抽搐。
崔婕和金乡吓了一跳,李钦载却冷眼瞥着他。
“夫君,这不是武敏之吗?”崔婕愕然道:“他怎么了?要不要叫大夫来?”
李钦载冷笑道:“不用叫大夫,朝他大腿上插一刀,没跳起来算他赢。”
崔婕瞪了他一眼,道:“终归与夫君有师生名分,夫君怎能对弟子如此无情,他究竟怎么了?”
“这么明显,看不出来吗?犯病了,已是绝症,药石无医,叫冯肃把人埋了吧。”
地上抽搐的武敏之突然睁眼,虚弱地道:“师娘,师娘救我!”
崔婕吃惊地道:“你怎么了?”
“师娘,弟子已无家可归,只能流浪街头,师娘若怜我与先生师徒一场,还请师娘收留弟子,让我在贵府暂住一时……”
崔婕看了看李钦载的表情,又看了看地上的武敏之,试探着道:“夫君,他……”
李钦载没出声,只冷冷地盯着武敏之,想到这货也不容易,如今夺储之争已开始,他夹在东宫和李贤的谋臣之间左右为难,除了找个地方躲起来,实在没别的选择了。
反正新府邸李钦载暂时不住,干脆就收留这货吧。
师生关系有点扯澹,但终归是朋友一场。
于是李钦载叹了口气,道:“你可以暂时住下,但只能住在门房,院子不准靠近,吃喝拉撒的问题自己解决,做得到吗?”
武敏之大喜,迅速站了起来,忙不迭点头:“弟子对天发誓,一定好好爱护先生的府邸,绝不糟践半分。”
李钦载嫌弃地挥手:“滚进去。”
武敏之这时都还没出戏,道谢过后,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进大门,虚弱的样子比重伤的李钦载还传神。
崔婕叹道:“妾身虽然不知为何,但夫君对武敏之好像有些……他好像病得不轻呢。”
李钦载盯着武敏之的背影,冷笑道:“我们打个赌,只要他进了门,保证立马就活蹦乱跳,满地撒欢。”
崔婕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盯着武敏之的背影。
果然,武敏之双脚迈进了大门之后,虚弱抽搐的样子瞬间不药而愈,整个人突然蹦得三尺高,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一样,一边跑一边发出欢愉的怪叫。
“哦,嚯,咦,哈哈,哇呜——”
就这样蹦蹦跳跳跑远。
崔婕露出无奈之色,叹道:“夫君果然慧眼识人,妾身刚才不该对他有怜悯之心的。”
随即一脸担忧地道:“咱们这算不算引狼入室呀?听武敏之这怪叫声,实在不像好人……”
“夫人不必担心,他不配当狼,顶多就一猢狲,敢糟践咱们的新府邸,我就盛情邀请长安的权贵们来咱家围猎,把这孽畜当猎物射杀了。”
…………
入冬了,但还没下雪。
国公府后院的厢房里生着炭火,李钦载盘腿坐在地上,旁边是他那辆空置的轮椅。
在李治的旨意下,太医每天都来府上给李钦载诊脉,药方仍按金达妍开的,太医对药方惊为天人,一字不敢易,还提出想见见这位传说中治好了李家祖孙的高句丽女神医。
李钦载的伤势在慢慢恢复,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靠轮椅出行了。
但李钦载还是坚持每天坐在轮椅上到处熘达,养伤的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多走一步路都是对自己伤势的不负责。
再说,三国的诸葛亮那么牛逼的人物都坐轮椅,人家还摇鹅毛扇呢。
所以,牛逼的人物都是坐在轮椅上的,那种天生儒雅却要人命的虚弱气质,有了轮椅的衬托更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炭火上烤着三只番薯,如今番薯已在大唐广泛种植,除了关中地区,江南淮南各州县也在试种。
这还要多亏老丈人滕王最近这一年的辛苦奔波,为了滕王一脉的地位被帝王待见,滕王也够拼了,这一年来不停在各个州县间推广番薯种植,而且渐渐有了成效。
李钦载听说,如今的长安西市上也有商人开始贩卖番薯了,价钱跟麦黍差不多。
再过两年,这种产量奇高的新粮种或许到处都是,大唐百姓灾年缺粮的问题,正在慢慢地逐步改善。
番薯在炭火上冒出一股股热气,甜香扑鼻,李钦载和荞儿弘壁父子三人盯着快熟的番薯,弘壁傻呆呆地看着,嘴里流下一串晶莹的口水,小小的嘴儿张开,露出一两颗可怜兮兮的乳牙。
“爹,快熟了吗?”荞儿咽了口口水道。
烤熟的番薯实在太香了,李钦载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应该快了吧,再翻个面儿多烤一会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吴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五少郎,您的弟子英王显求见。”
李钦载一愣,让荞儿将番薯扒拉下来,叮嘱他冷了以后再吃。
然后李钦载坐上轮椅,自己推出了房门。
轮椅太帅了,逼格必须有。
李显站在前院里,大冷天冻得脸颊红扑扑的,可他犹自不觉,眉头紧锁,显然有什么烦心事。
见李钦载出来,李显急忙行礼。
“拜见先生。”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假寓提点
李显站在院子里,孑然独立,肩膀明明有些瘦弱,却永远不知疲惫地挺起。
李钦载知道他很累,因为他是李治和武后的儿子。
他的肩膀上承担的不仅是天家的礼仪,也有天下为公的责任,嫡皇子不是那么好当的,他们活得比庶皇子累多了,压在他们肩膀上的,是比精英更精英的教育方式。
大约只有在甘井庄的学堂里,他们才尝到人生中最轻松的一种学习方式,他们对李钦载的敬重,或多或少也掺杂了这一类的感激之情,感激李钦载的放羊式教育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此刻李显的表情心事重重,一脸挣扎犹豫,像一个孤独的孩子走在岔路口,没人告诉他应该选哪条路走下去,于是只能站在路口彷徨无措。
李钦载不由轻轻叹气,李显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啊,换了前世,也就刚上初中的年纪。
可他承担的东西,却比成年人都沉重得多。
“李显,过来,推我出门转转,回到长安几日了,还没好好逛过长安城呢。”李钦载坐在轮椅上含笑招呼他。
李显一愣,接着有些受宠若惊,急忙走到轮椅后,咬牙奋力地推着轮椅往外走。
看得出李显很用力了,但也很吃力,这货养尊处优惯了,大约是没好好锻炼过身体。
李钦载也不假惺惺让他别推,坐在轮椅上犹自阖目养神,任由李显使出吃奶的劲儿,手刨脚蹬地把轮椅推出了国公府大门。
身后一众部曲和禁卫跟随,师徒二人走在前面,李钦载微笑看着长安街市上的人来人往,闻一闻带着几许马粪骆驼粪气息的空气。
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踏实日子的味道。
“带钱了吗?”李钦载冷不丁问道。
李显又一愣,急忙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带了,但不多。”
李钦载接过钱袋,嫌弃地道:“下次来我家记得多带点钱,好歹是个嫡皇子,抠抠索索一点也不体面,钱袋没收了,推我去西市看看。”
李显的身份当然不会在乎钱袋里的这点钱,笑着应了,继续用力地推着轮椅。
朱雀大街到西市,要横穿过两个坊道,距离很遥远。
李显推到半路就气喘吁吁,实在坚持不住,轮椅越走越慢。
李钦载扭头朝他龇牙一笑:“累了?”
李显不敢逞强,老老实实地道:“弟子确实有些累了,先生能否容弟子休憩一阵?”
李钦载仍笑道:“知道为什么累吗?”
“弟子疏于熬练身骨,体力不支,给先生丢人了。”李显垂头惭愧地道。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
“弟子愿闻其详。”李显恭敬地道。
“另一个原因就是,你不懂‘顺其自然’的道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成年人才有资格做的事,你非要不自量力掺和一脚进来,你不累谁累?”
说着李钦载朝身后的冯肃招了招手:“你们来推车。”
冯肃接过手,很轻松地将轮椅推了起来,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李显却如遭雷殛,站立原地两眼睁大,眼神失去焦距,茫然地看着前方。
李钦载的这句话,李显听懂了。
先生说的,不是推轮椅的事,而是一语击中了他今日登门的目的。
所以,先生刚刚是在提点他,告诉他宝贵的人生道理。
李显在原地呆怔许久,突然浑身一激灵,拔腿追上李钦载的轮椅,身子拦在轮椅前,李显整理衣冠,毕恭毕敬朝李钦载长揖行礼。
“多谢先生提点,弟子懂了。”
李钦载斜眼瞥着他:“莫名其妙,我提点啥了?”
“先生提点弟子,凡事顺其自然,不该弟子掺和的事,不要强行去做,否则必有祸端。”
李钦载避过这个话题,指着路边一个卖麦糖的摊贩,喜道:“这玩意儿好久没吃了……”
从李显贡献的钱袋里掏出两文钱给他,李钦载道:“去买点来,我尝尝。”
李显接过钱,乐滋滋地去了。
片刻后,捧着一把麦糖回来递给李钦载。大唐如今的物价……很感人。
李钦载拈起一块麦糖塞进嘴里,啧啧有声:“不错不错,很甜,比初恋还甜。你也尝尝。”
李显也塞了一块糖,学着李钦载一样啧啧赞叹。
师生二人一路走一路吃,很快来到长安西市。
长安的东西两市是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东西两市有差别,普通百姓的小买卖通常都去西市,东市则是权贵官员和有钱的商贾们去的地方,那里卖的都是一些百姓买不起的奢侈品。
师生走进西市,李钦载见到路边的摊贩都想买点儿,从吃的到用的,贵的便宜的,只要合心意就买买买。
也不知为何今日的购物欲如此浓厚,可能是因为身边有冤大头出钱吧。
逛了半天,李钦载终于有点累了。
没错,坐在轮椅上也会累的,五少郎就是这么矫情。
随眼一瞥,发现路边有一家不错的酒楼,李钦载于是决定上酒楼暂时休憩一会儿,然后继续再逛,直到把李显钱袋里的钱花光为止。
部曲们抬着李钦载上了酒楼,酒楼伙计很识相地找了个风景俱佳的靠窗位置坐下。
李显前后忙活,给李钦载斟水递巾,李钦载则安然享受弟子的服侍。
养伤期间严禁饮酒,但李钦载还是给李显叫了一小坛米酒和几道小菜。
李钦载看着窗外楼下的人潮穿梭,浅浅地啜了一口清水,这才慢悠悠地道:“说吧,是谁撺掇你掺和夺储之争的?”
李显一惊,然后老老实实地道:“是弟子府里的谋臣张舜金,以及一些王府幕僚。”
李钦载笑道:“所以,你就有了争储的心思,觉得自己有胜算?”
李显垂头道:“是的,谋臣们说,弟子的胜算很大,不如一争。”
“你的谋臣有没有跟你分析过,你争储的优势究竟在哪里?”
李显老实地道:“优势仅有一个,那就是先生您。”
李钦载气笑了:“你这句混账话是认真的吗?一不说品行,二不说资历,三不说学识,四不说朝臣评价,就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所以你觉得有胜算?”
李显也觉得确实有些混账了,弱弱地道:“……不是弟子的意思,是那些谋臣的意思,他们是这么说的。”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德不配位
李钦载其实并不赞成李显参与争储。
自己的弟子,李钦载知道他的斤两,以李显如今的年龄资历,品德和朝中人脉,没有一样占优势。
就连李显自己也承认,他唯一的优势是李钦载这位老师。
所以,一位具有分量的老师就能决定他能不能当储君?
这不闹呢吗。
“除了我这个老师,你觉得自己比李贤强在哪里?”李钦载又问道。
李显想了半天,索然叹道:“弟子好像不如他。”
“明知不如他,但又想当储君,那么你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大唐社稷和万千百姓,而是为了个人的权欲。”李钦载犀利地道。
李显的脸顿时涨红了。
仿佛被当街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李显发觉自己的隐私和见不得人的欲望全都暴露在世人面前。
“先生,弟子想当储君,也是为了为社稷为百姓谋福,或许有个人的私欲,但一片公忠之心亦不能否认。”李显不服气地道。
李钦载点头:“嗯,当然不能否认,如果你顺利当上储君,最后还能顺利接你父皇的位,我也愿意相信你是个好皇帝,至少心里会这么想。”
“不止是心里这么想,弟子也会这么做,开疆拓土,为民谋福,弟子义不容辞。”李显加重了语气道。
李钦载笑了:“没得到权力之前,任何人都会许下这种伟大正义的宏愿,但一旦得到权力后,你敢保证还会这么想?”
“品尝到权力的美味后,你会沉迷其中不可自拔。那时的你,绞尽脑汁想的是如何平衡朝局,如何趋利避害,如何跟朝臣们斗智斗勇,将天下的权力都集中到自己手中……”
“别急着否认,你一定会如此。任何人坐上那个位置都会如此,包括你父皇。就算你真的想为天下的百姓做点什么,首先你要摆平朝臣,否则你的圣旨政令出不了宫闱,下面的人也会阳奉阴违。”
“而摆平朝臣这件事,有的皇帝一干就是一辈子,甚至还干得一塌湖涂。”
李显冷着脸道:“摆平朝臣有何难,我若有了权,不遵我令者,逐之或杀之,如此简单的事,谁会用一辈子的时光跟他们斗智斗勇。”
李钦载嗤地一笑:“你有个长辈,嗯,说起来算是你大伯,他的名字叫李承乾,李承乾生前说过一句话,‘我作天子,当肆吾欲,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
“哈哈,你刚刚这番话,跟你那位长辈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一样的混账。你这种心性,真的适合当储君,真的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李显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挺直,正襟危坐。
“先生,弟子刚刚有些冲动,确实说了一些混账话,先生莫怪。”李显诚恳地道歉。
李钦载嗯了一声:“我不怪你,但老实告诉你,我也不会帮你争储,如果你想不通,觉得我太过冷酷无情,没关系,你我解除师生关系便是。”
李显大惊,表情顿时慌张起来:“先生,弟子知错,以后再也不提争储之事了,求先生莫逐弟子出门墙!”
说完李显起身,彷徨地在李钦载面前拜下。
李钦载微笑道:“你不争储了?东宫太子耶,多么荣光的位置,未来的大唐天子,你真的不要了?”
李显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弟子想要,但弟子更在乎与先生的师生之情,如果非要弟子二选其一,弟子愿舍东宫,从此在先生门下安分钻研学问。”
李钦载含笑点头,欣慰地道:“说得好像你学问多厉害似的,明明是个学渣,谈什么钻研学问,若真不争储,从此在我门下混混日子,做个吃饱喝足的藩王也不错。”
李显苦笑道:“先生您受伤咋就没伤着嘴呢……”
李钦载冷笑,逆徒,等学堂开学了,你会如愿尝到熟悉的挨揍滋味。
他知道李显说的是实话,也应该是心里话,权力谁不想要?不过是每个人的取舍不同罢了。
李显还算是心地纯良的,他在权力和感情之间做出了不计利弊的取舍。
尽管仍然心有不甘,尽管仍然意难平,可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李钦载不帮李显,不是因为怕事,而是时势未到,火候也未到,同时,李显德不配位。
历史上的李显,最后还是如愿当上了皇帝,嗯,就是那悲催的六位帝皇玩。
如今的历史或许已不一样了,但李显还不足以驾驭东宫这个位置,再说,李钦载冒然掺和储君之争,确实是很犯忌讳的事。
帝王家最忌讳的就是外臣不知自己的斤两,自以为自己很重要,傻乎乎的掺和进来,不知死活地拉帮结派,培植党羽。
殊不知帝王最恨的就是这种人,一旦掺和了,帝王便锁定了你,而且对你已起了杀心,早杀晚杀的区别而已。
李钦载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李显年纪还小,跟他说什么争储多么凶险,大约他是不会明白的。
只要参与其中,失败的谋臣大不了转投别的阵营,只要脸皮够厚,服软够快,仍能保一生平安。
但争储失败的皇子,可就真被成功上位的兄弟挂上号了,挂的是阎王号。
亲爹一蹬腿,太子一登基,第一个拿出来祭旗的就是当年争储失败的对手。
“你当日是跟我一同回的长安,我且问你,太子病重的消息你知道吗?”李钦载突然问道。
李显一愣,然后点头:“弟子刚回到长安便知道了,所以王府的谋臣才会撺掇弟子争储。”
李钦载缓缓地道:“太子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兄长,他病重了,你去东宫探望过他吗?”
李显又一愣,然后惭愧地低下头。
李钦载知道了答桉,摇头叹道:“你说你会是一个好太子,一个好皇帝,可你却连基本的亲情都如此漠视,你真觉得你配当太子吗?”
话说得很难听,李显羞惭无地自容,但还是红着脸长揖道:“弟子这几日被权欲冲昏了头脑,是弟子的错,现在弟子明白了,稍停便去东宫探望兄长。”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你顺便告诉李素节,宣城义阳两位公主,以及所有的小混账们,三日后延平门外集合,齐赴甘井庄。”
李显愕然,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干啥?”
说话时,李显的后脑勺恰好在李钦载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位置站得太帅了。
李钦载情不自禁扇了李显的后脑勺一记:“开学了啊混蛋!如今长安城风声紧,你们这群小混账再不躲远点儿,不怕被卷进是非里吗?”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训斥谋臣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训斥谋臣小混账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削习。
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这一年来没了老师的管教,也不知野成啥样了,家里的瓦都不知被揭了多少。
尤其在这种争储的凶险关头,李钦载必须把他们都弄到甘井庄去,没事不要在外面晃荡,不然莫名其妙被卷入风暴里,李钦载还得费力去救他们。
其他人还好说,李显李素节,宣城和义阳公主这几位,更不能让他们留在长安,他们是皇族子女,更容易被风暴波及。
“这两日我给你们布置一下作业,你们每天在家里做完了作业才准休息,”李钦载笑得很阴险,桀桀桀的特别瘆人。
李显已瑟瑟发抖。
以他对先生的了解,先生布置的作业一定不会那么轻松做完,可能要做一辈子。
“弟子发誓足不出户,闭门谢客,这还不行吗?先生何必下此狠手。”李显的眼神楚楚可怜。
“别特么跟我来这一套,”李钦载一个大逼兜把这张恶心的脸拍到一边去:“做到死都要给我做完,其他人都一样,三日后城外集合,我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作业,谁没做完,莫怪我翻脸无情。”
李钦载恶劣地笑了笑:“当着城门内外将士的面,把你们抽得满地打滚,想必你们以后在长安城也没法抬头见人了吧?”
李显垂头丧气正要告辞,李钦载又叫住了他。
“我听说……你们师兄弟这一年来经常带荞儿出去玩乐,还撺掇他饮酒了?”李钦载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显浑身炸毛了,不假思索地道:“是李素节干的,与弟子无关。”
李钦载点头:“你还真是义薄云天,回去告诉李素节,十记鞭子记下了,而你,二十记。”
李显大惊:“凭啥?”
“卖兄弟卖得如此干脆利落,当然要奖励你啦。”
…………
回到国公府,李钦载和部曲满载而归。
今日逛西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吃的用的,有用的没用的,反正只要看得顺眼的都买了。
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人生最高境界。
当晚,李钦载正在享受被崔婕和金乡一左一右按摩腿部,吴管家来报,有客至。
客人不认识,但拿着英王李显的名帖,他名叫张舜金。
李钦载眉头皱了起来,他记起这人是谁了。
张舜金,是李显的谋臣,官职是洛州长史。
因为李显除了英王之外,还遥领了一个官职叫“洛州牧”,而张舜金就是洛州牧麾下名义上的长史,但他真正的身份却是李显身边的谋臣。
大唐的皇子们大多都遥领了某个州牧,但大多都赖在长安没去上任,身边的谋臣对外的正式身份也大多是长史或是别驾。
李积也当过李治的长史,当年李治曾遥领并州大都督,而李积则是并州都督府长史,不同的是,李治人在长安根本没去上任,并州都督府的大权实际上在李积手里。
这也是李治登基之后,为何对李积如此信任的原因之一,潜龙之时的拥戴之功,李积算是头一份。
如今这个张舜金登门来访,李钦载没见到面都能猜到他的来意。
争储之战开启,这些谋臣们都兴奋了,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
只要辅佐明主上位,他们这些谋臣也就水涨船高,从此位极人臣了。
李显争储的心思好不容易被李钦载压下去了,下面的谋臣还在上蹿下跳,李钦载心中不由生起一股厌烦情绪。
沉思半晌,李钦载冷冷道:“将他领到偏院花厅,我这就过去。”
崔婕推着轮椅来到偏院花厅,厅内端坐一人,此人大约四十多岁年纪,倒是没穿官服,只是一身寻常的圆领锦袍,颌下一缕青须,眉目容貌看起来很正派。
见李钦载坐着轮椅进来,张舜金急忙起身行礼。
“下官洛州长史张舜金,拜见李郡公。”
李钦载嗯了一声,崔婕推着轮椅进了花厅,固定好轮椅后,识趣地离开。
李钦载打量张舜金一番,淡淡地道:“洛州长史……为何在长安,未去洛州赴职?”
张舜金心头一沉,李钦载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几分火药味。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却明知故问,显然是对他不满。
可张舜金却不知何时得罪过李钦载,俩人根本素未谋面。
“呃,李郡公,下官是英王身边的谋臣。”张舜金艰难地解释道。
李钦载笑了笑,道:“找我有事?”
“是,请恕下官冒昧,今日下官听英王殿下说,他欲放弃争夺储君,李郡公,万万不可啊,英王殿下是您的弟子,与您有多年师生之情,如今有机会问鼎东宫,英王若能得位,李郡公则一荣俱荣……”
李钦载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李显放弃争储,是我的意思。”
张舜金震惊地道:“啊?为何?您可是英王殿下的老师,英王若当太子,对您和李家都……”
李钦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我的主意,没必要对外人解释,你们这些谋臣随侍他身边,整日不知教了他什么,李显才十几岁,他如今要学的是知识和为人处世,而不是帝王术。”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你们蛊惑得整日只知道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眼里除了权欲没有别的,好好的孩子被你们这些谋臣祸害了,我都没找你们麻烦,你倒主动找上门了。”
李钦载盯着张舜金的眼神渐渐带了几分杀意:“你们是觉得我跟李显一样容易糊弄吗?”
张舜金见李钦载目光肃杀,顿觉浑身冰凉,表情浮上惊惶。
“我,我……下官知错,李郡公请恕罪。”张舜金颤声道。
李钦载冷冷道:“你们几个谋臣,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便撺掇皇子冒然争什么储君,这种事也是你们有资格参与的?你们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吗?”
“李显若争储失败,等待他的便是被将来的新君赐死,你们谋臣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转投他人门下,世上的事被你们占尽了便宜,风险却要别人来担,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把别人都算计了?”
张舜金脸色苍白,他今日登门的目的是为了劝说李钦载帮李显争储,没想到李钦载先发制人,劈头就训了他一顿,而且摆明了态度不让李显参与争储。
张舜金不懂,他对人生都感到迷惘了。
英王的这位老师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而且有极大的胜算,他为何不争?
当太子的老师不香吗?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逐客明志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逐客明志张舜金这类人,属于官场上的投机者。
投机者当官的目的,不是为国为民为社稷,更谈不上什么忠君爱国。
他们像寄生的藤蔓,专门依附于粗大的树干,吸取树干的养分,树长得越高,他们也就爬得越高,最终一步登天。
如果依附的这棵树死了,他们则会转投另一棵大树,继续吸取它的养分,一直达到他们一步登天的目的。
对这样的人,李钦载实在无法对他们客气,这种寄生藤蔓在官场上遍地可见,眼前就是很典型的一个。
你们投机也就罢了,李钦载无法改变整个官场的风气。
但你们别来祸害我的学生,撺掇他去干这么危险的事。
蛊惑清澈又愚蠢的孩子,这跟拐卖智障人口有什么区别?造大孽了。
“做好你们谋臣的本分,不要干作死的事,”李钦载盯着张舜金冷冷地道:“既然是洛州长史,就回洛州帮英王打理军政,善治百姓,而不是整天待在英王身边煽风点火。”
“三日后英王随我回甘井庄继续求学,伱们这些谋臣赶紧离开长安,不要给他惹来祸端。”
张舜金垂头咬牙,突然抬起头道:“李郡公何故如此畏惧争储之事?英王更进一步有何不好,李郡公此举不觉得耽误了英王的前程吗?”
李钦载耐着性子道:“英王当不了太子,天子和皇后心中的人选并不是他,多争无益,反而给英王埋下祸患。”
“至于英王的前程,由我这个老师负责,你们不必操心,如果觉得英王非明主,你们现在可以转投他人,英王身边也不必留一些蛊惑人心之辈,带坏了孩子你们虽百死难赎其罪。”
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了,李钦载懒得跟他委婉,这种人不值得自己组织词汇怕伤他自尊。
张舜金很愤怒,但在李钦载的面前却敢怒不敢言。
他毕竟只是一个长史,而李钦载不仅是英王的老师,也是钦封的郡公,两人的身份地位天壤之别,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
张舜金忍不住道:“今日若英王不争,他年以后,英王永远只是一个闲散的藩王,他的人生或许只有这么一次上进的机会了,李郡公,咱们不帮他争一争,怎知没有机会?”
李钦载冷笑:“英王凭什么争?他有什么资本吗?他在朝堂上有势力,还是在学识人品上被世人称赞?哪怕天子和皇后给过他暗示,也算是他的资本,这些他都有吗?”
张舜金不服气地道:“他有李郡公您这位老师,还不够吗?”
李钦载嗤笑:“你特么有病?我这个老师上天入地神通广大?”
“李郡公在天子和皇后心中的分量,只要您开口一句话,天子和皇后亦不得不慎重考虑,这就足够了。”
李钦载眯眼打量着他:“我不知该说你天真无邪呢,还是夸你愚蠢无知,我的一句话,天子就改变立储的人选,所以,在你眼里,当太子就是这么容易的事?”
张舜金语滞,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李钦载叹道:“此事之后,真该上谏天子,请他注意一下诸皇子身边谋臣的素质,都特么一些什么滥竽充数的东西,既蠢又坏。”
张舜金终于忍不住道:“李郡公何必恶语伤人,下官也是为了英王殿下的前程。”
“啧,你了不起,你清高,你特么伟大极了,专门利人,毫不利己,我请天子给你颁个奖好不好?”李钦载望向张舜金的眼神愈发嫌恶。
当婊子可以理解,毕竟为了生活。
你特么还给自己立个贞节牌坊就离谱了,要脸吗?
“要不你给我立个军令状如何?”李钦载眼神戏谑地看着他。
“你就立个字据,这次帮英王争储,如果英王失败了,你拿自己的脑袋和全家人的性命作陪,为了表示你对英王的忠贞不二,英王失败的那一天,就是你和全家脑袋落地的那一天,如何?”
张舜金一惊,眼神顿时闪躲起来。
李钦载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由哈哈大笑,笑声里嘲讽值拉满。
投机可以,玩命不行。
这就是这类人的本质。
张舜金此刻彻底绝望了,从见到李钦载的那一刻起,他的气势就一直被李钦载死死地压制着,在李钦载面前,他完全找不到任何辩驳的自信,反而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李钦载打量着他,沉吟半晌,道:“既然你主动登门了,不妨帮英王做一件事……”
张舜金颓然道:“不知下官能为英王殿下做何事。”
“这件事很简单,但需要借你一样东西……”
张舜金大惊失色:“难道要借我的项上人头?”
“那倒不必,但要借你的面子一用。”
“呃,李郡公是何意?”
李钦载沉默半晌,突然扬声喝道:“来人!”
冯肃立马出现在门外。
李钦载指了指张舜金,道:“打开国公府大门,将此人乱棍赶出门外,最好让大街上所有人都看到。”
张舜金惊怒道:“李郡公何故羞辱下官?英王是您的弟子,我是英王的谋臣,明明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为家人牺牲付出,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话音刚落,冯肃和几名部曲已抄着棍子上前,一棍狠狠落在张舜金的后背,张舜金大声惨叫起来。
一下又一下,狂风暴雨般的乱棍打在张舜金身上,一步又一步,张舜金就这样被赶出了国公府。
如今的长安城实际上已取消了宵禁,就算是夜晚,街上也有很多人在闲逛。
张舜金被国公府部曲乱棍赶出来的一幕,于是就被很多路人亲眼看到。
直到伤痕累累的张舜金被踢下了国公府的台阶,国公府的大门砰地关闭,张舜金忍着剧痛,指着国公府大门怒骂了一会儿,这才拖着一身伤痕,忿恨地离开。
…………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还没睡醒,国公府已来了客人。
有意思的是,客人是文官,不知是三省还是六部的官员。
李钦载当然没那么有耐心,大清早去招待客人。
客人一直在前院等着,国公府的下人们没人敢叫醒李钦载。
直到日上三竿,李钦载悠悠睡到自然醒,洗漱后慢悠悠地用完早膳,这才打着呵欠懒洋洋来到前院。
今日来的客人很有意思,他们仿佛约定好了似的,一个个分批而来。
一个人进国公府院子里等着,其他的人很有默契地站在府门外。
李钦载索性让下人在前院偏厅里准备了酒水点心,然后自己像一个绝色妖娆的花魁似的,一个个分别接见恩客。
第一个恩客进门,还没扯两句就堆着笑脸,试探着问李钦载关于争储的态度。
李钦载恍然,昨晚将张舜金乱棍赶出府,今日便收到效果了。
李钦载打量这位恩客,嗯,不熟,但可以推断,应该跟某位皇子有关系,他是代这位皇子来试探的,至于是哪位皇子,不重要,反正李钦载没打算掺和争储之事。
至于恩客的试探,李钦载笑了,花魁是想见就见的?你不出点血,如何博花魁一笑?
一把年纪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你没送过礼,难道还没逛过窑子?
“空手来的?”李钦载朝门外扫了一眼。
门外空荡荡的,李钦载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冷漠,眼神里的势利和贪婪,似乎不像是装的,根本就是本色演出。
恩客尴尬地掏出帕巾擦汗。
奉命登门就问一句话,谁能想到这也要送礼……
都特么是郡公了,是不是讲究一下吃相?
“今日我公务繁忙……”李钦载朝他报以歉意的一笑,随即扬声道:“来人,送客,下一位!”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子夜军报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子夜军报官员被灰溜溜地送出了门,临走一肚子怨气。
原本奉命来试探李钦载对争储的态度,因为李钦载对争储的态度有点迷。
嫡三皇子李显是李钦载的学生,在这个无比看重师生关系的年代,李钦载几乎相当于李显的父亲了。
当储君的机会近在眼前,李显又是皇嫡子,不仅拿到了争储的门票,而且开句就进了决赛圈。
在外人眼里看来,李钦载作为李显的老师,如今近在咫尺的绝佳机会,怎么可能不帮李显争取?
可昨夜却听说李钦载将李显的谋臣张舜金乱棍赶出来了,一点面子都没给,这个操作就很迷了。
争储刚开始,你们就窝里斗了吗?
还是说,李钦载或许不想掺和争储的事,他若不想掺和,李显哪来的机会?
昨晚把张舜金赶出府的信息量太大,当晚便引得长安城各方人马的猜测,不知多少人彻夜未眠,跟府里的谋臣讨论李钦载的动机,直至通宵达旦。
最后所有人一咬牙,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还不如索性上门试探,万一李钦载傻,说了实话呢。
不管李钦载争还是不争,终归让别人心里有个底才是。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国公府便门庭若市。
谁知进来的第一个人就狠狠撞了墙。
李钦载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想要知道他的态度,首先,你不能空手进门。
李钦载的想法也很朴实,动物园看猴儿都要买门票呢,凭啥你们空手进门就想从我这里得到如此重大的消息?
我特么连猴儿都不如吗?
第一个进门的官员灰溜溜被送出来以后,等候在门外的官员突然懂得了人情世故,众人一哄而散。
半个时辰,国公府门前再次门庭若市,这回官员们不仅人来了,礼也到了。
一辆辆马车停在国公府外,堵得像黄金周假期的二环线似的,马车上满载礼物,值钱的不值钱的,甚至还有送美女歌舞伎的。
听到吴管家的禀报后,李钦载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嘛,君子不可欺之以方,想进我家的门,首先要识礼数。
李钦载吩咐管家,各家送来的礼照单全收,美女不要,让他们折现。
我一个坐轮椅的人,你给我送美女,咋想的?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国公府的下人忙坏了,忙着给门外的马车卸货,一件件价值不菲的礼品被收进国公府的库房。
官员们傻傻地站在门外,一脸尴尬地任由国公府下人们忙碌。
所有礼物都收进库房后,大门砰地关上,官员们一惊,一个个忐忑地面面相觑。
这货收了礼该不会……不认账了吧?
他不会这么无耻吧?
良久,国公府的门再次打开,吴管家笑吟吟地拿着一张纸出现在众人面前。
展开手里的纸,上面歪歪扭扭两个像被狗爪子扒拉过的丑字。
“不争。”
吴管家双手高举着这张纸,像拳击擂台上举牌的美女模特似的,一边走一边妖娆地展示。
待众人看清了上面的字后,吴管家收起纸转身进了门,国公府的大门再次关上。
官员们仍傻傻地站在门外,一脸吃了翔的表情。
咱们这么多辆马车拉来的礼物,结果就换了这俩字?
怎么想都觉得亏得慌,好像被人骗去了缅北……
李钦载的这两个字确实很重要,这是他第一次坦诚地对外宣告了他的态度。
争储之事,他不会参与。
态度很清晰明朗,也确实是大家想知道的重要讯息,大家登门的目的本来也是这个。
可……众人心里还是憋得慌,不知道为啥,总感觉上了恶当,心里空落落的,心情就像被男人三秒完事后的中年妇女。
做了吗?做了。
够不够?不够。
还想要吗?想要。
他还给不给?不给了。
人家都擦完提裤子了。
送这么多礼,你特么倒是多说几句呀。不然回去怎么交差?
众人在国公府门前不死心地又等了许久,然而大门紧闭,似乎没有再打开的意思,众人终于绝望,一个个哭丧着脸散去。
回头联名上疏参劾他,特么的太不要脸了,咱们告御状,告他抢劫。
李钦载在府里却高兴极了。
人在库房里,推着轮椅像一只撒欢奔跑的残疾小鹿。
“叫管家和账房来估价,快!”李钦载语声发颤。
崔婕白了他一眼,转身出去叫管家和账房了。
吃的用的穿的,还有各种名贵的药材,补品什么的,都是奢侈品,都可以折现。
李钦载发出满足的叹息,今晚就睡库房了,心里踏实。
至于府门外散去的官员们满腹的怨气……关我啥事?
他们想知道的,我不是告诉他们了吗?
想听更多,得加钱。
万万没想到,自己没打算掺和争储,老天却还是让他发了一笔横财。
心情特别激动,高兴得睡不着。
当晚,后半夜了,李钦载还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今日正式对外宣告了态度,也就是说,李钦载把自己和李显从这件凶险的争斗中摘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东宫,李贤,李旦三位嫡皇子的战争了。
当然,这几位对李显的戒心也不会消除,李钦载送出去的两个字,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的。
东宫病重,李旦年幼,不出意外的话,李贤应该十拿九稳了。
没关系,李钦载跟他们都不熟,打出脑浆子都不关他的事。
兴奋到后半夜,刚有了一点睡意,却被吴管家的大嗓门叫醒了。
“五少郎,高句丽八百里军报,老公爷克平壤城矣!”
吴管家的声音欢欣雀跃,在幽静的国公府后院悠悠回荡。
李钦载一惊,接着立马翻身而起。
旁边睡得迷糊的崔婕也醒了,见李钦载突然起身,光着脚朝门外跑去,崔婕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
“夫君不是每日坐轮椅么?刚才这异常的矫健之姿……”崔婕愕然地喃喃自语。
消息太震撼,李钦载都懒得装了,赤足跑出后院,冻得瑟瑟发抖。
吴管家等在后院的拱门外,见李钦载穿着单衣出来,吴管家急忙将自己的外裳脱下给他披上。
李钦载劈手夺过军报,凑着昏黄的灯笼光线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麟德二年腊月初九,王师三面合围,平壤城外歼敌六万余,大军围困平壤,腊月十五,王师破平壤城,高句丽国主泉男建携王室宗亲仓惶出逃,敌都王臣尽皆逃散或被击杀。”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英公壮哉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英公壮哉王师破敌都,捷报夜入京。
在这个寻常的万户沉睡的夜晚,英国公府却沸腾了。
破敌都城,泼天的大功,被老公爷拿到了。
两朝三代帝王没做成的事,终于在李积的手中完成了历代先帝的夙愿。
数十年之世仇,今日已雪。
吴管家的大嗓门嚷嚷过后,国公府内的灯笼火把都点亮了,府里的下人丫鬟都奔出门外,发出欣悦的欢呼。
李钦载盯着军报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不放过,看完望向吴管家。
“就这几句话?具体如何破城的上面没说,是想急死我吗?”李钦载焦灼地道。
吴管家笑道:“送信的信使正在太极宫,向陛下报捷,这会儿约莫陛下也睡不着了,或许要等到天亮后,那名信使才能出宫,老朽已派人在宫门外等着,待信使出宫后便将他请来府上,向五少郎详叙军情。”
李钦载嗯了一声,又看了几遍军报,随即突然大笑出声。
“传令,府里设宴,全家上下,丫鬟下人全都上桌,咱们关上门好好庆贺一番,遥祝爷爷平高句丽功成!”
国公府顿时又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李思文和李崔氏披衣匆匆而出,在知道了高句丽军报后,平日严肃不活泼,一丝不苟的李思文,此刻突然像个孩子似的一蹦三尺高。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父亲果然宝刀未老,灭国之功,当浮一大白!听我儿的话,设宴,设宴!全府上下都上桌!”
旁边的李崔氏也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见李钦载杵在身旁,李崔氏高兴地一记巴掌扇得李钦载一个踉跄。
高兴过头的李崔氏又急忙上前安抚儿子,李钦载叹了口气。
亲娘扇的巴掌,一点脾气都没有。
一家子大半夜在府里开宴席,全府上下从主人到下人,全都喜气洋洋吃吃喝喝,直到天亮了,这顿宴席都没散。
辰时,送军报的信使终于出宫,被等候已久的李家部曲请进了国公府。
见信使满面疲惫,李钦载命人送来酒水吃食,信使饱餐一顿后,这才将高句丽的详细军情细述出来。
从战略计划上来说,王师进攻平壤城是被延误了的,李钦载当初离开高句丽时,李积已经在筹备进攻平壤了,然而直到李钦载回到长安摸鱼了这些日子,破敌都城的军报才姗姗来迟。
被延误的原因很现实。
因为天气渐寒,这年头没有棉花,自然也没有御寒的棉袄,高句丽是北方苦寒之地,许多将士冻得受不了。
在李积准备下令进攻平壤城之前,军中出现了许多逃兵现象。
这是没办法的事,将士们太冷,有的抵御不了寒冷,再不跑就只能活活被冻死,求生欲终究还是战胜了对军法的畏惧。
于是近十万王师中,每天都有逃兵,最严重的时候,军中竟然出现了上千人的集体出逃。
李积发现逃兵现象越来越严重,用兵向来谨慎的他,果断地下令停止进攻平壤,开始整顿军队内部。
派出信使向大唐营州送信,命营州送来御寒的冬衣,又派将士上山砍伐木材取暖,军队紧急向外采购木炭等等。
一切能御寒的措施李积都用上了,这才提振了摇摇欲坠的军心。
这么一延误,就是近两个月,等到将士们终于恢复了士气,李积这才下令进攻平壤。
破平壤的过程不算太曲折,但令李钦载意外的是,这次破敌都城,刘阿四和麾下的特战小队竟然立了首功。
大军正面进攻之前,刘阿四的特战小队连同归降的高句丽营将莫恩俊,穿上高句丽平民的衣裳混进了平壤城,然后特战小队在城内散开。
这货是真缺德,居然在全城的井水里下药,连着下了三天的药,全城的水井都被他们祸害了,城内军民没水喝,军心民心顿时动荡起来。
然后特战小队开始暗中刺杀高句丽的将领和官员,对官衙和民居纵火,绑架高官和将领的家眷,半夜偷偷在城内张贴煽动蛊惑人心的告示等等。
更过分的是,平壤都城里有寺庙,刘阿四这帮祸害居然潜进寺庙里打和尚……
也不知和尚招谁惹谁了,总之就被刘阿四他们揍了好几顿。
特战小队潜入平壤三天,这三天里,他们干的事可谓是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李钦载曾经告诉过他们特战队的作战理念,万万没想到,这群祸害不仅将理念发扬光大,而且变本加厉。
作为特战理念的创造者,李钦载真不知该欣慰,还是装作不认识他们……
然而,特战小队虽然没干人事,但效果却非常强大。
平壤城被他们祸害得陷入了低迷恐慌的气氛里,一时间人人自危,互相怀疑。
城防军在城里到处抓人,试图揪出这群祸害,但祸害是受过训练的,当然不会那么容易被他们抓到,反倒是揪出不少无辜者,也不管他们有罪无罪,抓到就砍了。
外面大军围城,城内人心恐慌,军民对高句丽王臣积压的不满越来越甚。
这时李积下令王师攻城,平壤城在守了五日后,城内军民愈发恐慌,投降唐军的呼声越来越高,军队都弹压不住了。
于是在一个寂静的黑夜里,守城门的将领和军士悄然打开了城门,一个名叫“信诚”的和尚走出了城门,代表全城军民向唐军表达了投降的意向。
平壤城就这样破了。
这位代表全城军民的和尚,在刘阿四手里遭了多少罪,不可考,他几乎是哭着向李积表示投降的。
他一个与世无争的僧人,被逼着坠入红尘,掺和两国交战的事,不掺和还不行,菩萨都留不住他,刘阿四说的。
听完信使的叙说后,李钦载目瞪口呆,久久不语。
刘阿四,曾经在他身边多老实憨厚一孩子,咋变这德行了?
难道说离开李钦载以后,刘阿四才释放了本性,彻底放飞自我了?
他在平壤城干的那些缺德事,连李钦载都不好意思干,怕伤天和。
总之,平壤城破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国主泉男建和王室宗亲们见外城已破,于是全家都跑了。
没关系,李钦载相信泉男建跑不远。
海东半岛除了高句丽,基本都是大唐的地盘,就算渡海而逃,孙仁师的水师也不是吃素的,应该早已封锁了海岸,泉男建唯一的退路是北方的靺鞨室韦部落,但只要水师封了海路,泉男建根本跑不了。
被唐军活捉应该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别人跑了也就罢了,泉男建不能跑,李治还等着把他五花大绑押送长安,今年过年向太庙献俘呢。
听完了破平壤城的经过后,李钦载终于满足了,大方地赏给信使两贯钱,命管家给他安排厢房休息。
接下来,国公府又要开门迎客了。
高句丽捷报应已传遍长安,城里的名将权贵们必然坐不住。
英公李积立下如此大的功劳,不登门祝贺一番,怎么也说不过去。
果然,半个时辰后管家来报,左右两位宰相登门了。
接着便是苏定方,程咬金,朝中诸多文臣武将纷纷登门道贺。
李积在外征战,负责待客的便只有李思文和李钦载父子。
父子俩忙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将道贺的宾客们应付过去,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李钦载命管家打开大门,赫然发现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无数穿着朴素的商贾百姓和坊官聚集在门外,见府门打来,众人纷纷面朝府门躬身行礼。
“恭贺英公立不世之功,彪炳青史千秋。”
“英公壮哉!”
虽是平民百姓,但李家父子不敢怠慢,于是一齐朝门外百姓们躬身还礼,久揖不起。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东宫宣召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六十章东宫宣召大唐的百姓很朴实,他们不缺血性,也不缺对这个朝代的认同和归属。
是的,古代人也爱国,听起来有些违和,不过是把爱国换了个说法,叫“忠君报国”。
崇尚数千年的忠义之道,不能简单地把它理解为统治者愚民的工具,因为从古至今,只要这个国家不是太软弱,君主不是太昏庸,百姓都会发自内心地热爱并维护这个国家。
所以当高句丽军报传到长安后,长安城沸腾了。
数十年世仇,今朝已雪。
作为这场灭国之战的主帅,李积在大唐的威望已达到了巅峰。
无数百姓自发来到英国公府前,不需要国公府的人做什么,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外,面朝国公府的牌匾长揖一礼,表达心中的钦敬。
行完礼就走,不给国公府的人添麻烦,再咬咬牙掏几文大钱,打一坛浊酒,三五好友相邀,找个顺眼的地方一坐,斟满浊酒朝高句丽方向遥遥一敬,再说一句“英公壮哉”“大唐万胜”。
今日,是属于大唐人的狂欢。
长安城每座酒肆酒楼,每家客栈楚馆,每户权贵或贫寒人家,都在为大唐这场卓绝的大胜而欢呼,买醉。
朝廷的征战,本来与百姓无关,为了这场征战,百姓们甚至还要付出更多的赋税徭役。
可是当平壤城破的消息传来,百姓们仍然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一场举国物力人力相倾的国战,一切的付出都值得了。
上午时分,当捷报已满城皆知之时,太极宫门悄然打开,李治传出了圣旨。
长安城接连三日取消宵禁,臣民共欢,贺东征大捷。
这道圣旨将长安城欢欣的气氛再次推向高潮,大街小巷敲锣打鼓,酒肆酒楼座无虚席,处处可闻“大唐万胜”的欢呼,还有大白天就已狂醉,踉跄倒地大睡的醉客。
隋炀帝没解决的事,太宗先帝没解决的事,在当今天子的手中解决了。
善战的名将,精锐的王师,以及千万农户咬着牙忍着饿贡献出来的粮草和劳力,还有不可阻挡的国势。
这一天,大唐帝国在华夏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瞬间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国公府前人来人往,许多百姓都来府门外行礼,李思文和李钦载父子俩又不敢怠慢百姓,于是索性等在门外,有百姓来行礼,父子俩便还礼。
一直到下午,行礼的人终于少了一些,李钦载累得不行,李思文嘴上严厉,但还是心疼儿子的,李钦载需要静养,怎能长久做此劳累之事,于是让下人推着李钦载回后院休息。
李思文不能走,除了应付门外的百姓,他还要应酬登门宾客,都是朝中的同僚和老将,更不能怠慢。
李钦载回到后院刚躺下,吴管家又匆匆赶来,一脸难色地告诉李钦载,东宫有请。
李钦载当即便坐了起来,神情颇为意外。
东宫?李弘?
回到长安后,听说李弘病重,李钦载本来打算去东宫探望李弘的。
他对李弘的印象不错,连史书都书以极高评价的这位太子,实际上人确实不错,谦逊有礼,不戾不傲,风度翩翩。
毫无疑问,这是大唐真正的精英教育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李钦载很乐意跟他打交道,只是外臣不宜与东宫过从甚密,李钦载才没有跟李弘产生太多交集。
李弘病重后,李治为了对外封锁消息,下旨封禁东宫,李钦载想主动探望也无门可入,没想到今日李弘竟主动召他。
收拾一番后,李钦载出门上了马车,朝东宫而去。
东宫虽被封禁,但李弘亲自宣召不一样,李钦载被查验身份后,便被禁卫放行。
进了东宫寝殿,李钦载见到了李弘。
李弘卧于床榻上,脸色很苍白,旁边几名太医一脸忧色地站着,还有几名宫女捧着药碗和热水,李钦载甚至眼尖地发现,有一名宫女双手还捧着一个小巧的锦盒,盒子里装的竟是一颗丹药。
李钦载不由眼皮直跳,你们是生怕太子死得不够快啊,术士的丹药敢用在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身上,丹药里面是啥成分你们心里没数么?
殿内门窗被遮得严严实实,里面一股浓郁的药味儿,李钦载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病榻上,李弘的头扭过来,望向李钦载。
李钦载躬身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李弘朝他虚弱地笑了笑:“景初,久违了。”
李钦载也笑道:“年余未见,殿下瘦了很多。”
李弘苦笑道:“是我的身子不争气,辜负父皇母后和臣民了。”
吩咐宫人取来蒲团,李弘让李钦载在他病榻前坐下。
李弘咳了一阵,道:“高句丽捷报至,举国欢腾欣悦,英公不愧是我大唐名将,数十年世仇报矣,大唐再无强敌,可喜可贺。”
李钦载叹道:“殿下快点好起来,大唐已无强敌,但要做的事情还很多,还有星辰大海等着大唐去征服,这不是一代两代帝王能做完的事。”
李弘露出神往之色,喃喃道:“是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我听父皇说过你进谏的百年方略,真的是……波澜壮阔,若能亲身参与,死而无憾,可惜……”
“殿下不必悲观,您一定会好起来的,臣受的伤更重,几乎都快投胎转世了,结果还不是被救了回来,如今虽然说不上活蹦乱跳,至少也称得上奄奄一息……”
李弘赫然睁大了眼:“奄奄一息……”
然后李弘大笑起来,笑了两声后又剧烈地咳嗽,咳得力竭声嘶,苍白的脸色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旁边的太医急忙上前诊脉,不时扭头用谴责的眼神瞪了李钦载一眼。
李钦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又嘴贱了,真的是情不自禁啊……
李弘缓过气后,摆手命太医退下,笑道:“跟景初聊天很有意思,就连身子都好了许多,你若常在我身边,想必我也不会如此短命……”
“殿下春秋鼎盛,何必……”
李弘摇头,道:“我已不讳言生死,景初何必拿话骗我,活不长就是活不长,我常年卧于病榻,生老病死已看淡。”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生死看淡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生死看淡李弘的身体一直不大好,从出生就体弱多病。
如今的状况,不是突然病倒,而是常年累月病痛的爆发。
爆发的诱因是劳累,大唐东征,李治和朝臣们将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放在高句丽战场上,对于国内的朝政,便交给了李弘。
太子监国本是一件好事,李弘是皇嫡长子,身份和名分都毫无争议,这一年来朝政也处理得可圈可点,没出过大问题。
大唐的历史上,新老交替都难免一番窝里斗,这是大唐从立国以来便存在的优良传统,可喜的是,在李治和李弘这对父子之间并不存在。
李治是贤明的君主,李弘是秉性纯良的太子,父子俩的相处很融洽,彼此之间从无猜忌怨恚。
如此难得的一道风景线,或许连上天都嫉妒了,于是,李弘病入膏肓,药石难医。
监国太过劳累,李弘本就虚弱的身子,在努力坚持了一年后,终于倒下。
李钦载看着虚弱的李弘,心底里浮起几分同情。
李弘是一个有志向有雄心的太子,从他这一年来努力监国看得出来,他也想像李世民和李治一样,做一个有作为有功绩的帝王。
李钦载为大唐描绘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宏图,李弘很动心,他很想去实现它。
可惜,李弘终归没有这个命。
“殿下的病……很严重么?”李钦载低声道。
李弘苦笑道:“太医们都说得轻松,但我是久病之人,自己的身子比谁都清楚,怕是时日无多了。”
顿了顿,李弘突然又笑了:“听说母后紧急将皇弟李贤召回了长安,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李钦载沉默叹息。
穿越者不是万能的,他也要面对人生里许多的无奈,在生老病死面前,帝王犹自无可奈何,李钦载有什么能力逆天?
李弘的病,是沉疴久积,是不治之症,以李钦载那点可怜的现代医学知识,发明个青霉素或许勉勉强强,但要从深奥的医学角度去救回李弘的命,他真的办不到。
“殿下宽心养病,不必想太多,只要殿下病愈,你仍是东宫之主,你的父皇和母后都无法换人。”李钦载宽慰道。
李弘笑了:“你以为我在乎太子之位被人抢了?哈哈。”
“我连生死都看淡了,岂会在乎这些虚名和权力?”李弘苦涩地叹道:“我在乎的是,无法亲眼看到大唐征服星辰大海的那一天。”
“景初,大海的尽头,是否真有那一望无际的平原农田,和数不尽的物产粮种?”
李钦载点头:“有,所以殿下一定要好好养病,一定要亲眼看到大唐的水师将那些物产和粮种带回来。”
李弘沉默片刻,苦笑摇头。
随即李弘又道:“我虽卧于病榻,但外面的事还是知道的。如今长安风云涌动,很多人都在争东宫之位,听说景初昨日在府外挂出了墨宝,上面写了‘不争’二字……”
“李显是景初的弟子,他又是皇嫡子,按说是有机会的,景初为何不帮他争一争?”李弘含笑看着他。
李钦载心头一惊,这位太子也是个精明人物,人家是病了,但脑子没病,不仅没病,他比绝大多数人聪明得多。
明明是别人争夺他的太子之位,他却表情平淡侃侃而谈,仿佛一个局外人一般主动提起这事儿。
说是对自己的病情绝望了也好,对虚名不在乎也好,还是他本人的胸襟气度宽广也好,李弘这个人确实不凡,他的不凡并非嫡长子和太子的光环,而是他个人的综合素质非常卓越。
沉思半晌,李钦载缓缓地道:“李显不适合当太子,至少目前不行。”
“他年纪太小,没经历过苦难,也缺少阅历,从小到大生活在蜜罐里,他若成了太子,却不识人间疾苦,对大唐社稷来说,不是好事。”
李弘颇为意外地看着他:“我还以为景初是不想卷入争储的风暴里,所以刻意避开此事,没想到景初的眼里却是大唐未来的社稷安危,是我狭隘了,哈哈。”
李钦载也笑道:“怕事也是原因之一,臣习惯了安宁的生活,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尤其是储君之争这么敏感的事,臣和李显若参与进来,怕是会被卷入可怕的漩涡里无法脱身。”
李弘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方才轻叹道:“父皇的几个嫡子,其实都算秉性纯良,或许有一些坏毛病,但瑕不掩瑜,终归都是不差的。”
“景初若有闲暇,不妨认识一下沛王李贤,他也是个不错的人。”
李钦载心念电转,仿佛明白了什么。
李弘大约自知时日无多,于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遴选太子的继任者,显然在他心里,李贤比李显更合适。
所以李弘才会让李钦载去结识李贤,为的是将这场争储之战消弭于无形,让立储之事顺利交接,不给朝堂和天下带来动荡。
“臣遵殿下谕,若有机会,臣愿拜会沛王殿下。”李钦载躬身道。
李弘笑了笑,从枕边抽出一份奏疏递给他。
李钦载接过翻开,不由一愣。
奏疏上已有了李治的朱笔批示,上面的内容很眼熟,是李积派人八百里快马送来的军报。
李钦载不明所以地看着李弘。
李弘道:“军报是令祖亲笔所写,内容想必你都看过了,不知景初可有注意到,导致王师延误进攻平壤的原因,是因为北方天寒,军中出现了逃兵,而致军心渐乱,英公为谨慎起见,只好暂时放弃攻城,转而安抚提振军心。”
“臣昨夜已见过军报了。”
李弘悠悠地道:“关于军中逃兵之事,景初如何看?”
李钦载不答反问:“难道朝中有人要拿此事做文章?”
心中不由微沉,军中出现逃兵,若真要严格追究到底的话,李积这位一军主帅怕是亦难逃追责。
再结合李积刚立下的灭国之功,这份功劳实在太大,甚至已有功高震主之嫌,如果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打压李积的功劳,维持朝局的平衡,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大浪淘尽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大浪淘尽功高震主的事,大唐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
那位震主的倒霉蛋叫李靖,大唐毫无争议的战神,北方突厥那么强大的敌人,就是灭在他手里。
这位战神的功劳实在太大了,大到连胸襟博大能容万物的李世民都感到有些不安了。
于是下面的臣子上了一道奏疏,参劾李靖灭突厥时纵兵抢掠。
换了平时,纵兵抢掠算个屁大的事,大唐哪个老杀才领军时没干过?
可是李靖灭了突厥,在泼天的功劳下,纵兵抢掠这点小瑕疵别人却真拿它当回事了,李世民也拿它当回事了。
君臣关上房门深聊了一天,从那以后,李靖交出兵权,从此闭门谢客,无论朝政还是军务他都不再过问,如此才保得寿终正寝的结局。
飞鸟尽,良弓藏。
从古至今,这都是功高震主者必然的结局。自认为头铁的索性造反,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站在帝王的角度,李世民已经算是非常仁慈了,至少李靖没被罢职削爵,李世民只是夺了他的权,但官爵富贵都没少。
都是聪明人,都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彼此都留下了体面,千年以后便是一段君臣佳话。
历史就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怪圈,一轮又一轮地重复。李钦载意识到,李积如今也面对这样的局面了。
功劳太大,李积担不起,有人要拿着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做文章了。
军中出现逃兵,自古以来都是很正常的现象,这次东征从年初打到年末,北方天气寒冷,将士们挨不住冻跑了几个人,算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偏偏有人要拿这事做文章,李积还在高句丽统兵,李钦载可忍不了了。
“殿下,朝中已有人参劾我爷爷了吗?”李钦载皱眉问道。
李弘虚弱地喘了几口气,淡淡地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多余的话我不能说,朝局需要平衡,作为监国的太子,我也要保证朝堂平衡,不能有偏袒。”
“其实今日告诉你这件事,我已经是过分了,景初莫怪。”
李钦载笑了笑,李弘的态度他很理解,能暗暗给他提个醒已经很不容易了,太子可不是属于某个阵营的势力,他要做的是一碗水端平。
“那么殿下觉得,军中出现逃兵,是否该大张旗鼓处置他们?”李钦载又问道。
李弘指了指他,笑道:“景初休得套我的话,我的态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怎么想。”
李钦载恍然,朝李弘长揖一礼:“多谢殿下点拨。”
李弘翻了个白眼儿:“你不要胡说八道,我点拨了什么?”
“是是,殿下什么都没说,臣刚回长安,今日只是与殿下好友重聚,闲话家常。”
李弘一怔,喃喃道:“好友……”
李钦载眨眼:“臣与殿下不能做好友?”
李弘欣然一笑:“当然能,景初,你或许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好友了。”
“我在这个位置上,没人敢与我论友,他们只会对我毕恭毕敬行礼。”
顿了顿,李弘好奇道:“好友在一起……通常都做什么?”
李钦载正色道:“当然是借钱,朋友有通财之义,能互相借钱的人,才算得上好朋友,而且借了钱之后最好不要提还钱,很伤感情的。”
李弘又愣了,接着噗嗤一笑:“景初,你胆子真不小,居然敲诈到东宫太子头上。”
李钦载坏笑道:“臣最近手头有点紧,罪恶的眼睛只好落在好友身上,但凡长安城与我有交情的,都被臣光顾过了,殿下这里,臣敲诈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心虚的……”
李弘心情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明朗欣悦起来,朗笑道:“景初看我东宫里有啥值钱的东西,尽管拿去,既然朋友有通财之义,我若小气岂不是不够朋友?”
李钦载眨眼:“臣……可真不客气了啊?”
李弘挥手:“拿走拿走别客气。”
李钦载起身,在寝殿内转了一圈,居然真的拿了几件看起来很精美的瓷器摆设,还有几幅挂在墙壁上的字画,以及两个铜香炉。
李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对他的举动真的一点也没生气,反而越看越高兴。
当朝太子当然不缺钱,他缺的是朋友。
人生快到终战才结识了一位好友,李弘只希望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他,朋友高兴他便高兴。
咳了几声,李弘扬手召来宫人,让宫人带李钦载去东宫库房,喜欢什么拿什么。
李钦载急忙制止。
拿几件摆设算是无伤大雅的玩笑,真去人家库房里搜刮可就过分了,尽管李钦载不怎么在乎吃相,但在太子面前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下形象的,他交的是朋友,不是冤大头。
与李弘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此时天色不早,李钦载起身告辞。
李弘有些不舍,但还是含笑送别。
临出殿门,李弘突然叫住了他。
“景初,大唐有你,社稷之幸也。我此生大约如此了,但景初的人生还有数十年,愿你尽心辅佐父皇,和未来的新君,让大唐改换一番新气象,拜托了!”
李钦载一怔,听出了话里的诀别之意,心中不由一阵酸楚,但还是强挤出笑脸道:“殿下莫说这些晦气话,好好养病,臣未来不仅辅佐陛下,也会辅佐你。”
李弘眼眶微红,叹道:“恨不相逢少年时……景初描绘的百年方略,我无数次在梦里见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该多好啊。”
“天不假年,可惜……”
李弘瞬间变得意气尽丧,无力地朝李钦载摆了摆手,然后躺下,侧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
李钦载心中酸楚,不知该说什么,良久,面朝李弘的背影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大浪淘尽英雄,岁月消磨壮志。
李弘的人生,注定无法参与未来的精彩了。
…………
出了东宫,李钦载站在宫门外,不远处似乎有很多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
李钦载很清楚有人盯着他,如今正是争储的关头,东宫外不知被各路人马布下了多少眼线。
李钦载无所求,自然无所谓。
站立宫门外,李钦载沉思许久。
有人要拿逃兵的事对李积出阴招,究竟是谁带的头,李钦载一无所知。
这个时候李钦载突然无比想念宋森那货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极限拉扯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极限拉扯在李钦载的心里,李积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跟血脉亲情无关,就凭李积一雪两国数十年世仇,他就是英雄,不逊于封狼居胥的霍去病。
英雄不能流血又流泪。
如今长安朝堂暗流涌动,一是争储,二是打压功臣。
李钦载可以不参与争储,但打压功臣不能无视,他要在李积班师凯旋之前,顺利地解决这个麻烦。
现在李钦载最大的困惑就是,打压功臣的举动,究竟是否出自李治的授意。
若是别人在背地里玩这点小动作,李钦载有能力把他揪出来,然后正反扇他十八个大嘴巴。
若是李治也觉得李积功高盖主,这就没处讲理了,造反没那个能力,等李积回来,李钦载只能劝他全家辞官,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善终。
所以,李治是容不下功臣的皇帝吗?
马车从东宫离开,李钦载坐在车内,掀开车帘,望着路途经过的太极宫。
宫闱深深,宫墙巍峨,让人莫名肃然敬畏。
回到国公府,李钦载刚下马车,立马察觉到附近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嗯,又是某个势力的眼线。
又是储君之争,李钦载有点不耐烦了。
我特么早说过不掺和了,每天还有这么多人盯着他,人与人之间没信任了是吧?
站在府门外,李钦载深吸了口气,突然转身对外面的阴暗处大吼道:“再看我就真要争一争了,没完了还!都滚!”
阴暗处一阵窸窸窣窣,暗里窥视的眼线不由大惊,然后很快消失无踪。
李钦载冷冷瞥过后,才招手示意部曲将他抬进府里。
不关心争储,李钦载只关心谁在背地里搞阴谋诡计害李积。
阴暗里的魑魅魍魉很难揪出来,宋森又不在长安,李钦载两眼发黑,瞎子一样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第二天,李钦载难得起了个大早,天刚亮便穿戴整齐坐在屋子里发呆。
许久之后,李钦载叫来吴管家,命他准备一份薄礼,他要出门拜访长辈。
长辈姓刘,名仁轨。一个李钦载不怎么喜欢的人,背地里还说过他许多坏话。
既然无法查到背地里搞阴谋的人,李钦载只能靠推断。
刘仁轨与李积向来不对付,当年太宗东征高句丽时,李积默许将士们屠城抢掠,因为这件事,刘仁轨不知参了李积多少回。
两人的恩怨一直到如今都还像刚拉的粑粑一样热腾腾的,总之就是彼此看不顺眼。
若说朝堂上谁还会如此针对李积,李钦载想来想去,刘仁轨的嫌疑最大,毕竟这又是一个把李积拉下马的机会,但凡李治心胸稍微狭窄一点,李积不死都会脱层皮。
刘仁轨与李积是多年宿敌,他又是素来招人讨厌的言官,不得不说,李钦载的怀疑是合情合理的。
出门上了马车,在部曲们的护侍下,李钦载一行人来到刘仁轨的府邸前。
刘仁轨不仅是言官,而且是清官,穷官。
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终归要牺牲一点什么,比如荣华富贵,不然何以服众。
刘仁轨的府邸非常寒酸,门前一对石狮子又小又丑,像一对没争到交配权的哈巴狗。
门庭冷落车马稀,就连那扇大门都严重脱漆,陈旧的铜环软耷耷地挂在门上,透着一股子奄奄一息的味道。
李钦载被抬下马车,看到那扇穷酸落魄的大门,嘴角情不自禁地撇了一下。
明明是朝中三品大员,日子过得跟遭了灾似的,似乎在刘仁轨的眼里,道德与富贵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两者不可并存。
冯肃上前叩门,片刻后,大门打开,一名老仆睁着昏花的眼睛,打量门外的李钦载。
李钦载客气地招呼后,说出自己的名字身份,老仆急忙笑了笑,佝偻着身子将李钦载请进门。
坐在破旧简陋的前堂,李钦载没等多久,刘仁轨便昂然到来。
李钦载急忙起身行晚辈礼。
不苟言笑的刘仁轨见到李钦载后,脸上也没露出丝毫笑意,只是点了点头。
“先恭喜李郡公晋爵,高句丽一战从容死战,令人敬佩。”刘仁轨捋须缓缓道。
李钦载笑道:“刘伯伯谬赞了,小子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刘仁轨的眼里终于露出一抹笑意:“白江口一战后,老夫与李郡公再无共事之缘,听说乌骨城外一战无比惨烈,老夫恨不能与李郡公并肩赴死……”
李钦载扯了扯嘴角,你了不起,你清高。
你要赴死是伱的事,别拉我一起行吗?
“刘伯伯一定有机会赴死的。”李钦载诚恳地道。
刘仁轨表情一僵,这话有点不对劲……
“李家与老夫向来交往不多,不知李郡公今日登门……”
李钦载拎起身边的一只锦盒,盒子里是吴管家准备的薄礼。
“没别的事,小子刚回长安,与长辈和故人们暌违太久,分外想念,故而登门拜访问安。”
说着李钦载举了举手里的锦盒,一边打开一边笑道:“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刘伯伯笑……卧槽!特么的老败家子,贵了!”
打开锦盒,李钦载赫然发现里面竟是十颗拇指大的宝石,有红有绿,心疼得呼吸都骤然停了,下意识脱口骂了一句街。
临出门前吩咐吴管家准备薄礼,吴管家很快就准备好了,李钦载上了马车也没打开盒子看,根本不知吴管家准备的是啥。
现在当着刘仁轨的面打开,李钦载顿觉损失惨重。
本来手头就紧,管家居然给他准备了如此贵重的礼物送人……
只是寻常的拜访,你特么懂不懂啥叫“薄礼”?
刘仁轨出殡都不值得送如此贵重的宝石啊!
眼疾手快啪的一下关上锦盒,李钦载朝刘仁轨挤出一丝笑脸。
“见笑了,见笑了……下面的人不会办事,好像送错礼了,刘伯伯恕罪,小子这就叫人去买,喜欢吃糕点吗?小子知道长安城有一家做黄金酥的,特别地道……”
然而,刚才打开锦盒的瞬间,刘仁轨也看到了里面的宝石。
“李郡公的大方,倒是教老夫肃然起敬,没送错,它就是送老夫的,老夫却之不恭了……”
刘仁轨难得地笑了两声,伸手就握住了锦盒的另一端。
李钦载拿着锦盒不肯放手,脸色无比难看:“刘伯伯,真送错了……”
“没错没错,老夫此生别无所好,就喜欢亮晶晶的宝石,特别惹人喜爱。”
一老一小各自握着锦盒的一端互相较劲,极限拉扯。
李钦载脸色铁青,咬着牙道:“刘伯伯,您是清官呀,清廉如水才是您的风格,怎能收如此贵重的礼?”
“别人送礼老夫向来不收,但你们李家的礼,老夫真没必要客气。”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问心无愧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问心无愧隔代的两个人,对同一件事物的理解可能天差地别。
此刻刘仁轨大约心想的是,小兔崽子,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钦载心想的是,完犊子了,肉包子打狗。
两个念头,五种动物。
中文多么博大奇妙。
两人手里都攥着锦盒不松手,互相拉扯很认真。
李钦载牢记自己今日登门的目的,他是来试探刘仁轨的,搞清楚是不是他在背后给李积使阴招,拿逃兵的事做文章。
两家本来就不对付,李钦载怎么可能给他送如此贵重的礼。
回头把吴管家抽一顿,老败家子坑死他了。
刘仁轨却不知为何,跟这个锦盒较上了劲,打死不松手。
清官的体面都不要了,这么喜欢钱,你去贪污啊。
“刘伯伯,今日是小子弄错了,向您赔罪……”李钦载咬着牙挤出一丝微笑:“下面的人不会办事,拿错了礼物,回头小子便去收拾他,您这里……可否放手?”
刘仁轨气定神闲地道:“小子太无礼,人都进了门,礼也拿出了手,岂有收回去的道理?若是传遍长安城,你李郡公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脸面?我要那玩意儿干啥……”李钦载苦笑道:“准确的说,小子今日是走错门了,我其实是想去拜访那谁……嗯,程爷爷家,没错,小子是打算拜访程爷爷的,实在抱歉,两家的门长得太像了。”
刘仁轨笑了:“程家的门富丽堂皇,老夫的家门寒酸落魄,这也能弄错,小子胡说八道多少用点心思行吗?”
李钦载眨眨眼,正要编个更合理的瞎话,刘仁轨却突然发力,嗖的一下,锦盒落到他手里了。
看着空落落的双手,李钦载叹了口气。
好吧,不用编什么瞎话了,彻底完犊子了。
刘仁轨打开锦盒,看着里面十来颗各种颜色的宝石,不由捋须微笑:“好好,李郡公有心了,值不少钱吧?倒是教你破费了,老夫却之不恭,便勉强收下了,哈哈。”
李钦载陪笑,开始犹豫要不要抄起桌子砸破刘仁轨的狗头,抢回自己的锦盒。
刘仁轨却立马叫来的下人,吩咐下人将锦盒收回库房中。
李钦载彻底绝望,精气神都萎靡了许多。
这时刘仁轨才捋须淡淡地道:“说吧,李郡公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李钦载陪笑道:“刘伯伯,没别的事,真是来拜访您的。”
刘仁轨似笑非笑道:“老夫公务繁忙,再不说老夫可要送客了。”
李钦载脸颊抽搐几下,老家伙人情世故是一点也不懂啊。
官场上的惯例,见面至少说半个时辰的废话,如此重要的程序就省略了吗?
“咳,刘伯伯打理朝政,辅佐圣主多年,小子深知刘伯伯一身正气嫉恶如仇,朝堂有了刘伯伯,大唐社稷稳如磐石,刘伯伯对大唐之重要,就好像太阳……”
“呃,刘伯伯,您莫急躁,先坐下,好歹收了小子十颗宝石,多给小子一点耐心不过分吧?”
刘仁轨冷冷道:“再说废话可要加钱了。”
李钦载震惊地看着他,看不出老家伙隐藏得很深啊,如此厚颜无耻的加钱法则,他是怎么知道的?
“昨日高句丽军报,王师破了敌都平壤,本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喜事,可小子却听说朝堂里有人拿逃兵的事做文章……”
“我爷爷还未班师回朝,如今长安朝堂里已有人打算打压功臣,将逃兵的事牵扯到我爷爷身上,刘伯伯,此事您听说了吗?”
刘仁轨不咸不淡地道:“空穴来风之语,老夫素来不放在心上。”
李钦载一滞,神特么“空穴来风”,你是言官啊,干的就是空穴来风,风闻奏事的勾当。
啥叫“风闻奏事”?就是说,言官不管在朝堂民间听到什么话,不管这话是真是假,有没有证据,都有义务禀奏天子,就算经查不实,言官也不会因言获罪。
如今大唐的政治环境是非常宽松的,所以刘仁轨这类言官才能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看谁不爽就骂谁,包括天子。
李钦载仔细观察刘仁轨的表情。
话是太子李弘点破的,李钦载相信李弘不会胡说八道,他现在就想知道,这件事刘仁轨究竟有没有参与,如果参与了,他是不是主谋。
见李钦载盯着他久久不语,刘仁轨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就收不住场,刘仁轨竟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被谁点了笑穴,一点仪态都不顾,颌下的青须一颤一颤的,像摸了电门。
笑了许久,刘仁轨终于停了下来,擦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儿,平复了情绪道:“小子今日登门,怕是不怀好意吧?”
李钦载正色道:“刘伯伯冤枉小子了,小子今日真的只是寻常的拜访……”
“你爷爷见了老夫都差点动手揍我,咱们两家没那么深的交情,无事你会登门拜访仇家?哈哈。”
李钦载眨眼:“长辈的事,晚辈不掺和,在小子心里,长辈就是长辈,你们长辈之间打出脑浆子了,晚辈见了还是要按规矩行礼,这是我李家的教养。”
刘仁轨冷笑:“说得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来打探拿逃兵做文章的人是不是老夫,以为老夫眼瞎么?”
李钦载咧了咧嘴。
怎么办,好像有点尴尬。
何必说得这么直白,一点余地都不留,天聊死了……
刘仁轨斜眼瞥着他,道:“知道老夫为何要收下你的宝石厚礼么?”
李钦载弱弱地道:“因为您老力气比我大……”
刘仁轨嗤地一笑,道:“你登门来意不善,老夫收下你的宝石,算是你侮辱老夫品行的赔礼,老夫一生清白做官,从不收贿赂,但你的宝石,老夫受之无愧。”
盯着李钦载的眼睛,刘仁轨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老夫是御史大夫,是言官,但历年所奏之事都是有根有据,从未故意构陷同僚。”
“丧良心的事,打压构陷功臣的事,老夫从未干过,你是大唐的英雄,你爷爷也是大唐英雄,你们战功赫赫,事迹辉煌,你们站在光亮处被臣民敬仰。”
“但老夫也不比你们差,只是我处在这个得罪人的位置上,没人看到老夫的付出而已。”
“贞观二十一年,老夫参劾令祖纵兵抢掠,屠城滥杀,是因为令祖确实干了这些事,老夫看不过去,必须要参劾。”
“麟德二年,令祖统王师东征,北方天寒而致军中出现逃兵,此事与令祖无关。”
“不仅如此,令祖在军心渐乱之时能够果断延缓攻城,首先提振军心,先安内而后破城,令祖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在老夫看来,此功不逊于破敌都城,要知道在异国征战的凶险环境里,若是军心崩散,将是何等可怕的后果,但令祖却力挽狂澜,最后还能收获胜果,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不愧是大唐名将。”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赏无可赏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赏无可赏从刘仁轨的话里,李钦载赫然发现,他居然是个好人,就是在朝堂上嘴有点讨厌而已。
当然,每个人都会以最大的褒义来评价自己,李钦载不会那么天真就信了。
刘仁轨淡淡地笑了:“知道你不信,老夫也不在乎你信不信,但老夫要告诉你,我非奸臣,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老夫都问心无愧。”
“包括贞观二十一年参劾令祖纵兵抢掠屠城那件事,老夫也是堂堂正正地参劾,至今无悔。”
刘仁轨神情凛然,此时此刻,李钦载真的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种名叫“正义”的气势,纵是弱小,但所向披靡。
“刘伯伯,小子今日确实来意不善,但现在我知道了,此事应与刘伯伯无关,朝中有奸人欲打压功臣,此事已经出现苗头了……”李钦载道。
刘仁轨叹道:“其实老夫也在两日前察觉到了,令祖的报捷奏疏刚进长安城,满城臣民欢庆之时,御史台便有官员向老夫密报,有朝臣欲拿逃兵之事做文章,借此打压令祖的功绩。”
“发生这件事并不稀奇,贞观年间,卫公李靖也是如此,而且卫国在灭突厥之后,确实被夺了权,从此闭门谢客,直至老死。”
“有李靖之先例,朝中有人便动了同样的心思,他们觉得令祖功劳太大,而且你这位英公之孙也争气,在高句丽战场上的表现丝毫不逊于令祖,李家一门眼看要壮大起来,至少三代之内前程无虞。”
“李家太显赫,又被天子深深宠信器重,终究被有些人所不容,朝堂的权力和官爵只有那么多,你李家若占了太多,别人怎么办?”
“所以趁着令祖还未班师回朝,那些小人私下里便动作起来,妄图抹黑令祖的功绩,蛊惑陛下猜疑功臣,用‘功高震主’四个字令天子心生忌惮。”
刘仁轨叹道:“还有就是,如今恰逢东宫病重,争储之战已启,各方人马都盯着东宫这个位置,你李家祖孙本就战功赫赫,在朝中分量极重,若你帮李显争得太子之位,你便是未来的帝师,权势更是不可限量。”
“朝中的权力也是此消彼长的,你李家手握权柄过重,别人的权力就少了,大家都要仰你李家之鼻息而生,试问这些人怎么受得了?所以,你没得罪人,别人也会主动来得罪你,就是这个道理。”
李钦载恍然,现在他明白了,说到底,还是“权”与“利”。
看着刘仁轨的表情,李钦载小心地道:“不知刘伯伯觉得……”
刘仁轨笑了:“你是想问,别人都忌惮你李家了,老夫是个什么态度?”
李钦载也笑了:“虽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事关重大,小子纵是顶着小人的骂名,也不得不问您一句,刘伯伯是否也觉得我李家该被打压一下?”
刘仁轨沉默半晌,缓缓道:“老夫说过,空穴来风的事我从不放在心上。”
“你李家权势再大,那都是你们祖孙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亲手挣来的战功,亲手博到的官爵前程,老夫绝不眼红,包括荣耀,都是你们祖孙应得的。”
“权臣功高,考验的是天子的胸襟,老夫辅佐圣主,也会时刻盯着你们,你们得到了该得的东西,那是你们的本事,但若有一天,你们靠着手中的权势,做出不合适的事,那就莫怪老夫舍了老命也要把你们参倒。”
“一码归一码,荣耀和官爵该得的就得,就算未来你们权势滔天,只要做事守规矩,老夫没理由打压,未发生的事情,老夫从不阻止它发生,等到它发生了,大不了血谏朝堂,与尔同归于尽。”
刘仁轨看着李钦载,微微一笑:“这就是忠臣与奸臣的区别,李郡公可听明白了?”
“没发生的事情,老夫不会多想,但眼前朝中有人兴风作浪打压功臣,这件事老夫不能坐视。”
“昨日我便已下了名帖,邀几位同僚在官衙一聚,究竟是谁在背后抹黑令祖,过不了几日会有答案。”
李钦载急忙躬身行礼:“刘伯伯一腔正气,大公无私,晚辈敬佩万分。”
刘仁轨似笑非笑道:“你今日来意不善,竟敢质疑老夫的人品,以为是我在背后搞风搞雨,老夫深感受辱,收你十颗宝石补偿一下心情,不过分吧?”
李钦载叹道:“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晚辈活该……”
刘仁轨淡淡地道:“世上的事,正邪善恶分明,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如何看不清楚。”
“李家功高,确实有盖主之嫌,朝臣的参劾或许不足为虑,但你最好还是进宫与天子聊聊,看看天子对你李家的态度。”
李钦载闻言心头一沉。
若李治也觉得李积功高震主,整个李家都麻烦了。
不自禁地望向太极宫方向,李钦载心头不可遏制地浮起一个疑问。
李治的胸襟,容得下功臣吗?
…………
刘仁轨最终给了李钦载一个建议,让他试探李治的态度。
无论朝臣如何参劾,李家祖孙有功于社稷,若天子胸襟能容,所有的污蔑和抹黑都没用。
若天子认为李积是第二个李靖,心中有了忌惮,那么李家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前世听过一句话,当臣子的功劳太大,皇帝已不知如何赏赐功臣才合适时,他唯一能赏赐的,便只有一壶鸩酒了。
如今的李家,似乎已经到了这个处境。
李钦载告辞之后,被部曲抬出刘仁轨的府邸,上了马车,晃悠悠地朝国公府行去。
坐在马车里,李钦载心事重重。
李积立灭国之功,原本是一件喜事,可是这件喜事如今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钦载与李治既是君臣,又是朋友,这个时候,他是应该相信朋友,还是理解作为国君的权衡?
答案仿佛隐藏在朦胧的迷雾中,李钦载看不清楚。
微微摇晃的马车快到国公府时,李钦载突然叫停了马车。
坐在马车里沉思半晌,李钦载突然道:“去太极宫。”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圣君无疑
李积如今已是英国公,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崇高的地位,那就是,大唐诸多国公爵位当中,英国公为国公之首。
现在李积又立下灭高句丽之功,为大唐一雪前耻,那么问题来了,如此大的功劳,李治该如何赏赐?
再赏下去,李积该封王了。
外臣封王,无论对天子还是对朝臣,都是非常忌讳的话题。
它代表着权臣的崛起,君权的旁落,朝局的动荡,和人心的不安。
若李积真有取李唐而代之的野心,封王或许正是他想要的地位。
但李钦载深知,李积绝不可能有这种念头,一丝一毫都不可能有。
那么对李积来说,立下灭高句丽的战功反倒是给李家埋下了祸患。
马车到了太极宫门外,李钦载被抬下马车,看着以往熟悉如自家院子般的雄伟宫殿,李钦载的心情无比沉重。
不得不承认,他对李治这位朋友心中有了猜疑,很对不起朋友,但作为一位执掌帝国的天子,谁敢相信他重情胜于重江山?
还未进宫门,李钦载便感到前所未有的艰难,仿佛那道宫门走进去,从此世上失去了一位朋友,多了一对只有利弊权衡的君臣。
定了定神,李钦载向宫门外的禁卫递上腰牌,禁卫接过腰牌查验后,匆匆进了宫门禀奏去了。
李钦载在宫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宫门打开,一名宦官走出来。
见面便堆起笑脸行礼,李钦载是太极宫的老熟人了,宦官很清楚他在李治心中的分量,不敢丝毫怠慢倨傲。
领着李钦载进宫,宦官一边走一边说些逢迎讨好的话,换了以往,李钦载没准还会跟他玩笑几句,逗得宦官花枝乱颤。
可今日的李钦载却毫无玩笑的心情,只是勉强附和陪笑,好不容易来到安仁殿,宦官示意无须禀奏,让李钦载自己进去。
李钦载在殿外整了整衣冠,然后脱履入殿,垂头走到殿中,李钦载躬身下拜。
“臣,李钦载,拜见陛下。”李钦载行礼从未有过的标准。
殿上传来李治惊奇的声音:“呃,景初……你吃错药了?为何这般模样?”
李钦载抬头:“君臣之礼,难道臣做错了?”
李治坐在殿上,一脸愕然地打量他:“以前你入殿,行礼最是潦草马虎,礼毕之后坐没坐相,在朕面前大吃大喝还抠脚……”
李钦载眼观鼻,鼻观心,神情不动地道:“臣以往太失礼了,君前失仪亦是不敬之大罪,臣已决定痛改前非,从此做一个礼数周到毫无瑕疵的臣子。”
李治脸上惊愕之色愈浓:“景初……你到底咋了?是伤势加重了,还是吃错东西了?伱这个样子朕很害怕,可以恢复一下吗?”
“陛下误会了,臣身体无恙,也没吃错东西,不过是幡然醒悟了而已,陛下从此多了一位知书达礼的臣子,岂不美哉?”
李治脱口道:“朕美你个碎怂……景初啊,你不对劲,要不要朕帮你叫太医把把脉?有病不可讳疾忌医,早治早好。”
李钦载苦笑道:“臣真没病……那啥,臣饿了,陛下可否赐下御膳?”
李治精神一振,笑道:“总算正常了,朕就说嘛,大吃大喝抠脚才是真正的你,景初你终于归位了!”
神特么归位……
李治当即命宦官传宴,很快宫廷御膳便被宫女们端进殿来。
君臣二人如同往常般,将矮桌搬到大殿中央,二人相对而坐。
李治比李钦载更没吃相,扯下一只鸡腿便往嘴里塞,一边咀嚼一边道:“景初突然进宫,是有事要说?”
李钦载毫无食欲,闻言搁下筷子,突然起身行礼道:“陛下晋臣之爵,臣感沐天恩,但臣在家想了又想,臣太年轻了,骤封郡公难免遭人嫉恨,埋下祸端,所以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削臣之爵。”
李治咀嚼的动作瞬间凝固,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良久,李治低声道:“景初的意思是,不想当郡公?”
李钦载苦笑道:“其实县公臣也不想当,陛下当知臣的秉性,其实就是一条胸无大志的咸鱼,最喜欢的生活方式就是在甘井庄安享太平富贵。”
“闲暇时钓钓鱼,烤个番薯,带着儿子进山打点野味,偶尔也教教学生,当然,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也会弄点独创的新奇玩意儿,也许对大唐有用,也许没用。”
抬眼盯着李治的眼睛,李钦载苦涩一笑道:“臣其实就是这么一个不求上进的人,当官封爵对臣来说并不重要,臣有一位了不起的祖父,他用一生的征战换来了家业兴盛……”
“臣只想在祖父的余荫下,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最低的要求就是临死之前不要败光家产,多少给子孙后代留一点儿……”
李治震惊了,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扔下手里的半只鸡腿,李治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李钦载沉默半晌,道:“臣无事,只是突然有些累了,或许在高句丽战场上丢了半条命后,臣的性情也有了一些变化……”
李治也沉默下来,许久之后,突然道:“英公的捷报传到长安,朝野震动,臣民欢欣,但朕听百骑司密奏,朝臣之中好像出现了一些不好的声音……”
“北方天寒,王师出现了一些逃兵,出逃者甚至有千人之多,英公已在报捷奏疏里说过了,朕绝无责怪之意,但听说朝中有人打算拿此事做文章,妄想抹黑英公之战功。”
李治叹道:“朕都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景初为何却当了真?你以为朕是那种不辨正邪是非的昏君吗?”
“天气寒冷,将士们身着单衣铁甲,冻得受不了当然要逃,这是人之常情,换了朕在高句丽,说不定也逃了,兵部上疏请旨严惩那些逃兵,朕都将奏疏驳了回去。”
“逃兵朕都恕了,怎会责怪你的祖父?能在军心渐乱之时力挽狂澜,还攻破了平壤,英公已经很了不起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君臣无间
今日君臣相谈,李钦载是留了几分心眼的,从开始时的讲究礼数,到后来的自请削爵,李钦载都在试探李治的态度。
朝堂出现不寻常的风向后,李钦载已无法确定李治究竟对李家存着怎样的心思。
“朋友”这个字眼,在江山社稷面前何其渺小,交情再深的朋友,当他威胁到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时,李治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李钦载不得而知。
然而此刻李钦载观察李治的表情,却发现他与往常无异,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而且明辨是非,头脑清醒。
李钦载暗暗松了口气,好像……他并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李治的表情很真挚,他很清醒地分析着高句丽战场的是非得失,他非常清楚什么事该问罪,什么事可恕过,谁是无辜的,谁是有罪的。
李钦载的眼神里渐渐浮上笑意。
李治,是被史书抹黑和低估的一位帝王,他的成就,他的胸襟,并不逊于他的父皇。
至少在李钦载眼里看来,李治更应该被称为“天可汗”。
终唐一朝,唯有李治在位时,大唐的国力和疆土达到了巅峰。
后面的开元盛世,其实是前人的余荫而已,国力在李世民和李治两代帝王的治下,已经铺垫了非常厚实的基础,后来的开元盛世,不过是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
如今的大唐,是一个非常朴实纯粹的年代,在这个朴实的环境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欲加之罪,没有来自道德高地的俯视。
大约明白了李治的态度后,李钦载仍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朝中的风言风语不少,臣有些担心……”
李治瞥了他一眼:“你担心啥?”
“陛下是英明圣主,明辨忠奸,但朝臣们还是会觉得我李家锋芒太露,臣刚才自请削爵,也是为了陛下着想,不想让陛下为难。”
“一个两个的抹黑,陛下可以不当回事,但如果有千人万人异口同声的抹黑,陛下还能不当回事吗?与其那时闹得不体面,臣不如现在主动求退……”
李治抬眼朝他一瞥,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景初你真是……”李治大笑。
笑了一阵后,李治才停下,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景初若是担心朕猜忌功臣,害怕你李家功高震主,却大可不必。”
“朕的心胸没那么狭隘,伱李家三代皆是忠臣,尤其是你,景初你记得吗?当年你还救过朕的命,耳尖放血,把朕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后来告诉我用银杏叶切丝泡水,朕的旧疾多年未犯。”
“你的祖父是我大唐的砥柱,他的忠心更是被朕的父皇证实过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如今大多故去,余者亦都老矣,英公也老了,朕若没猜错的话,高句丽这一战,应是英公此生的最后一战了吧?”
“当初英公在高句丽坠马受重伤,消息传到长安,朕都没有下旨换帅,就是想成全英公此生的最后一战,希望他有一个善始善终的结局。”
李治叹道:“一位垂垂老人,一位救过朕性命的恩人,满门忠贞之臣,为国立功无数,对这样的一家人,朕若还猜忌,还忌惮功高震主,朕与那些刻薄寡恩的昏君有何区别?”
“景初,你看错朕了,朕大治天下,靠的是心胸宽广,能容万物,也靠的是知人善任,用人不疑,若连你李家朕都要猜忌是否忠奸,满朝文武朕岂有能用之人?”
李钦载听得心中感动,急忙起身长揖:“臣,多谢陛下信任,李家世代为大唐效忠,万死不渝。”
李治似笑非笑地道:“还要试探朕吗?不试探的话,坐下来好好说几句人话。”
“臣刚才冒昧了,臣有罪。”
“你确实挺冒昧的,也亏得是你,换了旁人,这会儿朕就真如他的愿,将他罢职削爵了。”李治嘴角扯了扯,突然睁大了眼睛:“哎,不对,你咋能站起来了?刚才进殿好像也是自己走进来的?”
李钦载无语了,你这反射弧究竟是有多长……
“臣受的是内伤,不是腿,回到大唐时臣就能站能走了。”
“可你用轮椅……”
“哦,臣用轮椅是觉得很有气质,从古至今但凡厉害的人物,都是坐在轮椅上,摇着鹅毛扇,比如三国的诸葛丞相,臣不胜神往……”
李治呆怔半晌,指了指他:“你这混账性子真是……”
李钦载坐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有了食欲,抄起银箸便下手挟菜。
李治缓缓道:“朝中那些难听的声音,景初不必放在心上,朝臣忠奸是朕说了算的,谁若妄图用逃兵一事牵扯英公,朕都会记住他们,以后算账。”
顿了顿,李治突然又道:“长安城最近有些不太平,景初也感到困惑了吧?”
李钦载一愣,然后迅速明白他在说什么,立储之事很敏感,李治却毫无顾忌地跟他聊了起来,显然是真把他当成心腹了。
于是李钦载搁下银箸,道:“陛下若是指争储一事……是的,臣最近不胜其烦,已打算明日带着学生们回甘井庄暂避了。”
李治眼中闪过哀恸之色,黯然道:“太子自幼多病,这一年朕的精力都放在东征之战上,太子监国辅佐朕处置朝政,没想到把他累倒了。”
李钦载低声道:“陛下,臣昨日去东宫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卧于病榻很憔悴,似乎……”
李治哀伤地道:“太医说,太子时日不多矣。”
李钦载不知如何安慰他,李弘这位太子在朝野中声誉甚佳,无论李治还是朝臣,都对这位太子很满意,哪怕是刘仁轨这种吹毛求疵的言官,也不止一次说过东宫类父,可承大统。
这样一位可以说基本很完美的太子,偏偏寿数不长,对李治和朝臣都是莫大的打击。
“陛下,咱们还是尽人事,多寻访名医为殿下诊治,或许……”
李钦载说不下去了,这话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脑海中突然想起金达妍,虽然是北棒,但人家的医术确实高明,然而金达妍还在高句丽,跟随李积征战,就算现在下旨把她紧急召回长安,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天家内事
李治能当面坦然与李钦载聊起储君的话题,李钦载深深知道,李治这是对他的完全信任。
或许也是李治故意为之,用聊储君话题的方式暗示他的信任,打消李钦载乃至整个李家的顾虑。
有时候聊天不能只看话题,还要看话题之后的深意。
李钦载懂了,于是想起了金达妍。
不管她来不来得及,不管她能否在李弘病逝前赶到长安,关于金达妍这个人的存在,此刻李钦载是必须要让李治知道的。
否则将来李弘若病故,李治知道高句丽有一位神医,而李钦载却瞒而不奏,对两人的交情来说,必然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陛下,臣愿荐举一人,是那位在高句丽救了臣和祖父性命的女神医,她名叫金达妍,医术非常高明卓绝,若陛下信得过,可八百里快骑将她召回长安,诊治太子殿下的病。”
李治一怔,道:“此事朕听说了,这位女神医不简单,救了英公和你的性命,倒真是对我大唐社稷有恩了……”
李钦载沉声道:“她的医术无话可说,虽是高句丽人,但医德高尚,在她眼中众生平等,正是活菩萨一般的人物,她若能及时赶来长安,臣不敢担保她一定能救太子殿下,但终归多了一线希望。”
李治点头:“景初之谏甚好,朕纳了。这就遣禁卫八百里快骑赴高句丽,将那位女神医请来长安。”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却都是苦笑。
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从长安到高句丽,两地来回最快也要两个多月,李弘的病怎么可能拖得了两个多月?
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将金达妍召来长安,更像是一种不愿放弃的态度,和尽力而为的仪式感。
李治顿了顿,忍不住道:“关于储君之事……”
李钦载立马打断道:“储君是天家内事,宫闱之秘不可宣于外臣,臣不敢参与,连听都不敢听。”
李治脸上露出温暖的微笑:“当年朕欲废王皇后,令祖英公也是这般说法,他说‘此为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不得不说,你们祖孙真是一脉相承。”
李钦载也笑道:“臣只是知道尺度分寸而已,若仗着陛下的器重便对天家之事指手画脚,在臣看来这是作死。”
“陛下,臣明日便带着弟子们回甘井庄,令他们专心学问,不问世事,尤其那几位皇子公主,臣都带走,而且会严厉约束,不准他们参与立储之争。”
李治欣慰地笑了:“景初之忠,朕无一丝怀疑,若朝堂臣子都如你,朕躬治天下该有多省心。”
说着李治突然饶有深意地看着他,低声道:“李显是你门下弟子,也是朕的嫡皇子,按说景初应该不遗余力地辅佐李显争这储君之位,景初为何放弃这大好的机会?”
李钦载苦笑道:“陛下,这几日已有不少人问过臣这个问题了,而臣的态度也一直很清楚,不瞒陛下说,甚至李显都有这心思,但被臣打压下去了。”
李治扬眉:“哦?为何?”
李钦载叹道:“自己的弟子是什么德行,父亲与老师是最清楚的,陛下,李显是您的嫡子,您真觉得他适合当太子吗?”
李治笑了笑:“李显小毛病不少,但心地还是纯良的,若好生教育几年,兴许性情不一样,能得朝野赞誉呢。”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道:“陛下若真有意让李显当太子,早就对臣放出风声了,何必召沛王李贤入京?”
“臣觉得自己的智商被陛下按在地上摩擦,陛下就不必诱导臣了,说得直白点,李显没戏,安安分分当一辈子太平藩王就很不错了。”
李治一滞,随即苦笑:“朕倒被你怼得哑口无言……”
接着李治神情严肃起来:“太子虽病重,但仍是大唐的太子,他若安然无恙,立储之事不必再提,他若有……不测之故,君臣再议立储之事不迟。”
李钦载点头。
他知道这是李治表明的态度,而且言外之意就是,沛王李贤应是下一任的储君没悬念了。
…………
离开太极宫,李钦载心情顿时放松了。
李家是忠是奸,别人说了不算,皇帝说了算。
那些打算拿逃兵之时做文章的人,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很危险了。
只要敢把奏疏送上去,便等于在李治的心里挂上了号,对于这种抹黑打压功臣,在天子面前煽风点火的人,李治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自古以来,无论昏君还是明主,当然都害怕臣子功高震主,可也要分人。
从贞观年到如今,大唐名将辈出,立下灭国之功的将领不在少数,为何他们都能安然无恙?
大唐有别于其他朝代,最大的不同便是君主的胸襟。
只要你立了功,我就善待你,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如果说将领灭国后便是兔死狗烹的下场,以后谁还敢给大唐天子卖命?
再说,立功的人是李积,天下人都知道,李积老矣,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战,落幕很完美。
落幕之后,李积便只是一个迟暮的老人,谁会对一个立下大功后马上致仕告老的老人心怀猜忌?
李治当然不是完美的君主,但唯独对李积,对整个李家,他绝不会猜疑。
李积和李钦载这些年的表现已能说明一切。
大唐初期的君臣关系,大多都是能够善始善终的,除非臣子自己作死,比如侯君集,比如长孙无忌。
走出太极宫门,李钦载再次恢复了全身瘫痪的模样,被部曲们抬上马车。
反正不知道为啥,李钦载总觉得全身瘫痪且智珠在握的模样很有逼格,看起来很智慧的样子。
而且,行走坐卧都有人侍候,也很符合李钦载的咸鱼心态。
这条咸鱼已经越来越过分,连翻身都懒得自己翻了。
宫门离李家不远,都在朱雀大街上,理论上李钦载与李治是邻居。
马车晃晃悠悠,李钦载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突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李钦载仍未睁眼。
朱雀大街是长安的主干道,这座人口超百万的超级大城里,遇到堵车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没过多久,马车外的冯肃却道:“五少郎,有人挡住路了。”
李钦载淡淡地道:“那就让他先过,咱们等等无妨。”
冯肃沉声道:“五少郎,对面的马车是故意拦在咱们前面的。”
李钦载的眼睛赫然睁开。
来活儿了!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张家逆子
很不可思议,如今的长安城里,居然有人敢拦李钦载的马车。
不说这些年李钦载的赫赫功劳和显赫官爵,就凭多年前的长安超级混账纨绔的恶名,理论上李钦载应该能在长安城横着走了。
当朝郡公,长安城着名纨绔的马车,居然被人故意拦了。
李钦载坐在马车内,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太兴奋了,情不自禁。
不知何方妖孽作死,李钦载差点掀开车帘跳出去,转念一想,我特么现在立的是全身瘫痪的残疾人人设啊。
“冯肃,去问问对方什么来头,什么意思。”李钦载坐在马车内吩咐道。
冯肃应命,没过多久,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一阵争吵叱喝声,接着一记响亮的鞭子啪的一声,马车外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钦载皱眉,情况不太对劲。
“外面怎么了?”李钦载问道。
马车旁一名部曲含怒沉声道:“五少郎,冯头儿被对面的车夫抽了一马鞭。”
李钦载呆怔半晌,接着大怒,也顾不得立什么残废人设了,立马掀开了车帘,见对面数丈之外,一辆双马拉辕的马车拦在正前方,冯肃一手捂住脸,一手按住腰侧的刀,正一脸怒容地盯着车夫。
李钦载眼睛眯了起来。
双马拉辕,说明对方至少是国侯以上的爵位,来头不小。
也不知长安城哪位国侯或公卿胆敢主动招惹他,不管了,手下人吃了亏,先报仇才是眼前首先要做的。
“你们都是木头吗?冯肃吃了亏,还不上前帮忙!”李钦载怒道。
李家部曲一惊,急忙冲了上去。
今日随侍的部曲大约三十来人,不多也不少,对面的马车外大约也随侍着二三十人的样子,双方人数上势均力敌。
对面马车的车帘一直垂着,马车里显然有人,对外面发生的冲突却毫无表示。
李钦载眼中闪过冷芒。
这就是故意找事了,如今长安正是争储之时,各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搞风搞雨,李钦载虽然不愿掺和,但不代表别人惹到头上还会忍气吞声。
李家五少郎是那么好招惹的?
对面的车夫站在车辕上,一脸倨傲居高临下地盯着围上来的李家部曲们,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根马鞭。
李钦载只看了一眼便得出了结论,区区一个下人,没这胆子敢惹事,既然敢主动对冯肃抽鞭子,说明是得了授意,也就是狗仗人势。
“先把车夫揪下来,手腿打断。”李钦载淡淡命令道。
李家部曲闻言立马将车夫揪了下来,车夫大惊,来不及反抗便被部曲捂住了嘴,四名部曲死死摁住车夫的手脚,另一名部曲则抄起一支铁镗,眼中厉色一闪,狠狠朝车夫的腿砸下去。
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之后,车夫的胳膊和腿呈现一种奇异的弯曲角度,显然手脚完全被废了。
李家部曲这般举动,对面随侍的部曲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二三十人瞬间冲了上来。
李家部曲也不甘示弱,纷纷上前对峙。
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在四周蔓延,对面的马车仍然毫无动静,事态都到这般地步了,马车里的人居然还坐得住,李钦载都忍不住怀疑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李钦载皱眉,这么沉得住气,好端端的为何主动挑衅?
这时候难道不是应该冲出来,然后叫嚣你敢怎样,来啊来打我啊……
现在车夫的手脚都打断了,对面却仍无动静,搞得好像是李钦载在主动仗势欺人似的。
沉思片刻,李钦载突然道:“把他们的马杀了,马车砸了!”
李家部曲当即便拔出了刀,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四周,对面的部曲们懵了,有些无措地扭头朝自家主人的马车望去。
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任何矛盾冲突的一方,打架斗殴是常事,但不能拔刀。
一旦拔了刀,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朝堂上御史会参劾,宰相会过问,甚至天子都会出面训斥。
不拔刀,是权贵之间的底线。
可现在,李钦载却悍然下令拔刀杀马,事情闹得好像有点大了,对面的部曲不知如何应对,于是纷纷望向自家的马车。
李钦载冷冷地盯着对面的马车。
他不介意破坏规矩,因为主动挑事的不是他。
再说,李家祖孙最近名气太盛,给外人一种所图不小的印象,李钦载也需要干一点混账事,来抵消外人的猜疑,让大家都知道,李家的混账仍然是当年那个混账,原汁原味,初心不改。
“愣着干啥?杀马,砸车!”李钦载突然暴喝道。
李家部曲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冲破了对面部曲的防线,朝拉车的两匹马狠狠挥刀。
马儿发出一声悲鸣,倒在血泊中,鲜血汩汩流出,后面的马车也随之一头栽下。
马车的车帘终于掀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
男子大约三十多岁,容貌颇为平凡,眼神满是阴鸷之色,正盯着对面的李钦载。
随着两匹马被杀,对面的部曲勃然大怒,他们纷纷拔出了刀,李家部曲毫不怯懦,抄刀直面而上。
一场流血械斗眼看要发生,却不料对面马车内的中年男子却大声呵斥,令部曲们把刀归入鞘内。
双方的部曲仍在互相对峙,情势剑拔弩张。
被搀出马车后,中年男子站在地上,沉默地与李钦载对视。
李钦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心中却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货是谁?
完全不认识,他为何无端端招惹我?
中年男子努力掩饰怒容,然后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
“李郡公好大的煞气,本是一桩小事,何必闹得如此严重?”男子淡淡地一笑。
李钦载眯起眼睛:“你是何人?”
男子哂然道:“我是张大安,郯国公张公瑾之子,李郡公功高爵显,不认识我这籍籍无名之辈也是合情合理。”
李钦载恍然。
张大安是什么人,李钦载完全没印象,但他自报家门说是郯国公张公瑾之子,李钦载便明白了。
张公瑾,爵封郯国公,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排名第十八。
不过张公瑾功高但却早故,贞观六年便病故了,其爵位由其长子继承。
眼前这位张大安显然不是长子。
不管张大安在张家排第几子,在李钦载的眼里,敢主动挑衅自己,统统都是逆子。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郡公偷家
长安城的逆子不少,基本上权贵人家的子弟都干过一些恶劣的事。
包括李钦载在内,他也曾是名满长安的逆子,论当年恶劣的程度,张大安只怕还要稍逊于他。
大家都是逆子界的同行,在惹是生非这个领域都做出过一番不菲的成绩,按理说应该彼此投缘,一见如故啥的。
偏偏同行是冤家,逆子之间也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眼前的张大安表情僵冷,眼神里透出的阴鸷意味,也不知天生如此还是后天长偏了,这种人一看眼神就暴露出本性,若不是顶着凌烟阁功臣之后的名头,都不知要挨多少毒打。
“凌烟阁功臣?”李钦载嘴角一勾,笑了。
谁特么祖上还不是凌烟阁功臣咋?
我爷爷也是啊,张公瑾凌烟阁排名第十八,我爷爷……
李钦载一愣,扭头望向身旁的部曲,低声道:“我爷爷凌烟阁功臣排第几来着?”
部曲表情有点尴尬:“……老公爷排第二十三。”
李钦载又愣了,凌烟阁拢共二十四位功臣,我家老头儿排倒数第二?
这成绩,妥妥的学渣啊,若换了在甘井庄学堂,不知挨多少鞭子了。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
凌烟阁功臣的排名,有一个算是潜规则似的评判标准,那就是看他有没有参与过玄武门之变。
而李积,是半路归降李渊,新降之将,行事小心谨慎,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他就没参与。
李钦载揉了揉脸,拼背景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背景排名落后了怎么办?
很简单,咱抛开排名不谈。
“原来是郯国公之后,”李钦载嘴角一扯,澹澹地道:“张兄今日无故拦我马车,寻衅在先,是我得罪你了?”
张大安冷冷道:“李郡公言重了,你纵恶仆致残我家车夫,还杀我的马,出手狠辣,不留余地,不愧是陛下宠臣,果然目中无人。”
李钦载乐了,原来倒打一耙这种事居然真的存在,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发生交通事故不妨与事主争个责任归属问题,但眼前这事儿,人家摆明了是故意的,争辩再多都毫无意义,李钦载当然懒得费口舌。
“真相如何,咱们心里都有数,直说吧,你到底打算怎样?”李钦载不耐烦地伸小拇指掏耳朵,道:“我素来脾气不大好,快忍不住了,你最好说几句人话把事情交代过去,不然就只能见血了。”
张大安大怒:“见血就见血,我怕你不成?”
说着张大安把脖子伸得老长,像寺庙许愿池里的王八似的,脑袋递到李钦载面前:“你打死我,有胆你就打死我。”
李钦载盯着他打量一番,咂摸咂摸嘴,突然觉得味道不对。
这货今日不像是寻衅,反而有点碰瓷的味道,他想干啥?
从他毫无缘由地拦住自己的马车,然后车夫抽了冯肃,事闹大以后半天不出场,任由李家部曲杀马和与他的随从冲突,现在又主动把脑袋伸过来,似乎不暴揍他一顿他就誓不罢休……
前后结合起来一想,这特么不是典型的碰瓷么?
如果真揍了他,接下来如何?
辽东郡公李钦载恃功而骄,目中无人,当街痛揍凌烟阁功臣之后……
李钦载感到有些疑惑,对他来说,当街揍人不过是寻常事尔,一个朴实无华的混账的正常行事风格而已,这些年他揍人的次数多了,凭啥当了郡公就不能揍人了?
干了之后的后果,无非是被御史不痛不痒参劾几本,或者长安城里再度流传李家纨绔混账的恶名,他李钦载还在乎这个?
所以,张大安碰瓷究竟有何目的?他要达到怎样的效果?
看着一副混不吝样子的张大安,李钦载突然问道:“你在家中应该不是长子吧?郯国公的爵位是你家兄长继承了吗?”
张大安一愣,他不知李钦载为何突然谈起这个。
李钦载对张家了解不深,但他一眼就看出张大安绝无可能继承郯国公爵位,没别的原因,混蛋见混蛋,仅从对方的气质就能断定了。
真正的国公继承人,绝不可能是这般模样的。
“你待如何?”张大安不答反问道。
李钦载笑了:“我今日不碰你一根寒毛,但今日这个道理必须要论清楚。”
“你既然是这般混蛋样子,显然没法跟你讲道理,没关系,我跟你家兄长讲道理去。”
说着李钦载扭头对部曲道:“抬我上马车,改道郯国公府,拿我的名帖给郯国公,就说辽东郡公拜会。”
张大安吃了一惊,脸色顿时铁青。
打死他都没想到,今日这种局面,李钦载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应对。
咱们不是正在推塔吗?你特么一言不合去偷家是不是过分了?
李钦载表情澹定,表示这是正常操作。
咱们不是一个层级的,有事我只跟你的家长聊,你不配我跟你讲道理。
听说要去郯国公府,张大安终于急了。
国公府的家教是很严厉的,张公谨不在了,他的长子继承了爵位,所谓长兄如父,他的兄长对张大安也是很严厉的,今日若被李钦载登了门,兄长怕是饶不了他。
“李钦载,你我的事,何必牵扯旁人,就在此论个清楚!”张大安怒道。
李钦载摇头:“你什么档次,我什么地位,你不配。”
被部曲抬上马车,车夫扬鞭,马车掉头就走。
张大安留在原地,垂头看着被打断手脚的车夫,和鲜血流满一地的死马,张大安脸色数变,终于咬了咬牙,跺脚道:“走,跟上李钦载!”
…………
郯国公府也在朱雀大街,与英国公府相隔不远。
马车很快来到郯国公门前,此时国公府的侧门打开,一名中年管家模样的人笑吟吟地站在门外等候,显然李钦载的名帖早已被部曲递上,郯国公府的管家在此迎接李钦载。
马车到了府门外停下,李钦载被抬下马车,然后又被抬上轮椅,冯肃推着轮椅进了侧门。
绕过照壁,来到前院,一名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站在院子内,见李钦载到来,中年男子主动迎上前。
“哈哈,李郡公难得来寒舍,真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呀。”
李钦载看着这人眨了眨眼,中年男子笑着自我介绍:“在下张大象,承郯国公之爵,官任户部侍郎。”
李钦载想笑,脑子里很不靠谱地回忆起前世一首古老的歌谣,“大象,大象,你的鼻子为何那么长……”
李钦载坐在轮椅上,朝张大象拱了拱手,其实按辈分,李钦载应该叫他一声叔,但……如果不涉及送礼和钱财的话,通常情况下,李钦载的嘴没那么甜。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张家兄弟
这是李钦载第一次见张大象,两人虽同在长安,但大约是彼此的年龄不同,混的圈子也不同。
令李钦载疑惑的是,张大象和张大安明明是亲兄弟,但两人的气质简直是天差地别。
张大象气质温和尔雅,笑容和善亲切,无论谈吐还是举止,一看就知道受过良好的教育,不管跟谁说话都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从容气质。
而张大安……
李钦载对那位仁兄比较眼熟,一看就是个混蛋,颇有他当年的神韵。
“郯国公足下,在下李钦载,今日冒昧登门,恕罪。”李钦载微笑道。
张大象温和地笑道:“李郡公是我大唐的英雄,李家一门双公,祖孙皆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今日李郡公登门,正是我张家的荣幸,怎能说冒昧呢。”
说着张大象侧身一让,请李钦载入堂。
轮椅推进张府前堂,李钦载刚坐下来,却听府门外一阵喧哗,扭头一看,却是张大安气急败坏地赶回来了。
张大象一见张大安,表情顿时冷了下来,皱眉道:“家中有贵客,何故如此失仪,还不速速避回后院!”
张大安对这位兄长似乎有些敬畏,再看前堂端坐的李钦载,顿时表情愈发难看。
李钦载笑道:“郯公先不忙屏退令弟,我今日登门就是为他而来。”
张大象意外地看了看张大安,仿佛明白了什么,神情顿现忐忑,小心地道:“莫非我这不懂事的阿弟得罪了李郡公?”
李钦载似笑非笑地盯着张大安,道:“要不,请令弟亲自说说?”
张大象转身盯着张大安,语气已有些怒意:“你到底给咱家惹了什么祸,快说!”
张大安肩膀微微一颤,眼中有了几分惧意。
李钦载脸上的笑容愈深。
刚出场时眼神阴鸷,气焰嚣张,十足十的反派人物,结果到了兄长面前竟害怕得像个惹了祸的孩子,一个人前后的气质反差这么大,看来出了事找家长这招果然有效。
见张大安久久不敢出声,张大象怒意更盛,咬着牙道:“父亲故去前的家训,看来你是都忘了,父亲虽故,但我这个兄长还没死,你若不说实话,今日我便代父亲行家法了!”
张大安这才小声道:“我与李郡公之间只是一点小误会,我的马车不小心拦了他的路,车夫又冲撞了他的贵属……”
张大象怒道:“若只是这点小误会,人家会亲自找上门来要说法?你还不说实话是吧?”
李钦载急忙道:“郯公言重了,我今日可不是上门要说法,真的只是拜访足下,你我同殿为臣,互为同僚,又都是凌烟阁功臣之后,两家理应有通好之谊。”
张大象面色铁青,勉强朝李钦载挤出一丝微笑,比哭还难看。
李钦载的话理论上是没错的,大家同为凌烟阁功臣之后。
但实际上,凌烟阁功臣也有高低之分,这个“高低”可不是看排名,而是看现状。
距离凌烟阁绘功臣图已有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里,凌烟阁功臣有的亡故,有的仍在世,有的官升爵显,有的甚至还谋过反。
当年郯国公张公谨在世时,确实颇得李世民器重,可张公谨死得太早,贞观六年就去世了。
朝堂官场人走茶凉,如今的郯国公权势已大不如从前。
承袭爵位的张大象,论官职也只是户部侍郎,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如今唯一能维系张家体面的,只有郯国公这个名头了。
而英国公府,李积仍在世,刚为大唐立下灭国之功,是李治最信任,倚为社稷砥柱的重臣。
他的孙儿也争气,这些年为大唐大大小小立过不少功劳,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爵封郡公,与当今天子既是君臣,私下又是朋友兄弟。
两家都是国公府,可权势和地位真的不在同一个层级,郯国公府差远了。
今日李钦载登门,张大象原本心中高兴,以为能跟英公的孙儿建立交情,两家互相往来,对郯国公府也算一桩好事。
万万没想到,李钦载今日登门竟是兴师问罪的,张大象此刻心中有点慌,对自己这位惹了祸的弟弟更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你特么猪油吃多蒙了心了?李钦载你也敢得罪,真以为自己还是权势如日中天的郯国公之后?
在张大象越来越严厉的眼神压迫下,张大安显得愈发手足无措,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也不敢擦。
兄弟俩沉默良久,李钦载突然哈哈一笑。
“既然令弟说是小误会,那我便当作小误会,郯公恕罪,刚才与令弟在街上有了些许冲突,我呢,也有些气盛,一时冲动打断了贵府车夫的手脚,还下令杀了贵府的马,此事算是不拖不欠吧。”
张大象严肃地道:“李郡公言重了,就算是误会,也该分个是非黑白,李郡公亲自登门,显然是我这个不争气的阿弟启衅在先,郯国公府上下理当向李郡公赔罪。”
“张家虽落魄,但做事不推诿,该承担的一定要承担,张大安,马上向李郡公赔罪!”
张大安咬了咬牙,不甘不愿地朝李钦载躬身。
刚弯下腰,李钦载突然叫住了他。
“且慢,今日的冲突只是小事,不过我有一个疑问,还请你不吝赐教。”
张大安迅速看了看兄长的脸色,道:“你问。”
李钦载打量他一番,道:“你我素不相识,但今日之事,你显然是有备而来,拦车也好,寻衅动手也好,前后都带着目的性,我就想知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如果我今日当街动手打了你,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张大安抿紧了唇不出声。
李钦载很有耐心,微笑地看着他。
旁边的张大象似乎听出一点味道了,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一巴掌狠狠扇在张大安后脑勺上。
“李郡公问你的话,还不快说!”张大象厉声道:“你到底吃错了什么药,竟敢当街对李郡公寻衅,他何曾得罪过你?”
在兄长的血脉压制下,张大安实在扛不住了,只好低声道:“兄长当知,我是沛王殿下的谋臣……”
此言一出,张大象仍有些茫然,但李钦载却露出恍然之色。
绕了一大圈,又特么是争储!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明月沟渠
张大安这货居然是李贤的谋臣,说出去谁敢信?
李钦载震惊地看着他,半晌没出声。
本来李贤在朝野中的声望不错,据说也是个比较儒雅温润的藩王,朝臣评价他有君子之风。
可是现在李钦载发现,李贤居然连张大安这种货色都能收入麾下当谋臣,李钦载不由开始怀疑李贤的品味,继而怀疑李贤的品行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
就算传言不假,但有了张大安这粒老鼠屎,李贤麾下那一锅汤怎么着也该变味儿了吧?
“你是沛王殿下的谋臣?”李钦载上下打量他,从头发到脚趾。
张大安挺起了胸膛:“当然,我不配吗?”
李钦载眯起了眼,这货难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所以被李贤另眼相看?
教了几年学生,李钦载对别人的智商大抵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张大安给他的印象纯粹就是愚蠢,说他是无恶不作的纨绔,李钦载不反对,说他有谋略,打死都看不出。
“你当然配,你跟沛王配一脸……”李钦载嘴角微微抽动。
旁边的张大象再也忍不住了,再次一巴掌扇过去。
“李郡公当面,还敢胡说八道!”张大象怒道。
随即张大象一脸歉意地跟李钦载解释。
张大安确实是跟李贤混的,但不是什么谋臣。
当初太子李弘病重,李贤被紧急秘召回长安,长安城里很多人都听到了风声,张大安却是表现最积极的一个,李贤人还没进长安城,张大安便领着随从在城外迎接他。
因为这个举动,再加上张家的先辈是凌烟阁功臣,李贤也就与他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后面那几日,张大安便一直以李贤的谋臣自称,但实际上,顶多只能算是站到了李贤的阵营里。
李贤麾下有沛王府的谋臣,论出谋划策,还轮不到张大安。
张大象解释之后,李钦载恍然。
张大安却毫无尴尬之色,仍挺胸道:“我确实是谋臣,只是兄长看不起我,以为我不配罢了。”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继续说吧,今日你给我布下的究竟是个什么局。”
张大安索性坦然道:“今日听说李郡公刚从太极宫出来,不知陛下和你聊了什么,但长安皆知你是英王显的老师,而英王显,是与沛王争储的对手……”
“所以呢?”
“所以,在天子未做出决定之前,我认为必须将英王显和李郡公打压下去,最好在朝中弄得声名狼藉,让朝臣闻名而心生反感,如此,就算天子有意让英王显当太子,也要考虑天下悠悠众口。”
李钦载也是个聪明人,立马明白了。
“今日你拦我马车,故意启衅,为的就是逼我出手,最好能把你揍得头破血流,而你便成了这件事的受害者,可以到处宣扬英王显的老师多么跋扈恶劣,恃功而骄,这样的老师教出来的学生,能是什么好人,对不对?”
张大安抿唇没出声。
随即李钦载又联想到别的方面,澹澹地道:“恐怕今日朱雀大街上,当我们起冲突时,躲在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也有不少御史言官吧?”
张大安还是没出声,但表情显然已默认。
李钦载舒了一口气,还真是一个局,前后有呼应,明暗有分工。真被他们炒起了舆论,对他和李显来说,必然是浑身脏水,解释不清了。
张大象在旁边已是面色铁青,一双铁砂掌不时抬起又放下,似乎还想给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来一记狠的。
李钦载却疑惑地道:“数日之前,我在府门外公开宣告过,我和英王显不争,你难道不知?”
张大安终于开口了:“知道,但,没人信。”
“我特么……”李钦载气结。
转念一想,当时展示“不争”二字时,自己提前收了不少礼,于是满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
别人信不信没关系,不耽误我发财……
“英王显也是皇嫡子,他的老师在陛下心中和朝堂上分量极重,如此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没人相信英王显会不争。”张大安老老实实地道。
李钦载叹道:“说真的,英王显真没打算争储,明日我便要带着他离开长安,去学堂读书,避开长安城的是是非非。”
张大安点头:“我懂了,你和英王显的策略是避其锋芒,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李钦载叹了口气,他信了,这货真不是谋臣。
谋臣没这么二百五的。
张大安的动机也很容易理解,郯国公府随着张公谨去世后,门庭日渐落魄,继承国公之位的张大象也才不过是个户部侍郎,看得出张家有多潦倒了。
作为家中的老三,张大安更是一官半爵都没混到,三十多岁了还是个整日章台走马的纨绔。
如今朝中眼看易储,正是站队谋官的绝佳机会,张大安当然要毫不犹豫抱紧李贤的大腿,并且为他冲锋陷阵,博个潜龙拥戴之功。
懒得解释了,扭头示意部曲把自己抬到轮椅上,张大象仍小声地给他赔罪。
李钦载摇摇头,跟这二百五没啥计较的。
出了郯国公府门,张大象一直送出府门外。
李钦载语重心长地道:“郯公是尔雅君子,你我皆是凌烟阁功臣之后,公若不弃,咱们两家可常走动……”
张大象喜道:“固所愿也。”
李钦载又道:“但你这位阿弟,实在是……”
张大象咬牙道:“阿弟不懂事,得罪了李郡公,我这就狠狠收拾他。”
李钦载叹道:“玉不琢,不成器。早年我也曾是恶贯满盈的纨绔子弟,后来却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如今也还算做出了一点小成就,知道为何如此吗?”
张大象愕然摇头。
李钦载沉声道:“被我爷爷和我爹揍的,那些年我挨过的揍啊……哎,不提了,一提浑身痛,后来我实在被揍得受不了了,为了不挨揍,我只好做点成就出来,让他们高兴高兴……”
张大象惊讶之后,表情若有所悟:“玉不琢,不成器……李郡公好文采,道理也是绝妙,看来真是要多揍一揍才能懂事。”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整整齐齐
长兄如父,子不揍,父之过。
张大安这样的人才,需要再雕琢一下,相信他未来一定是大唐的宰相之才,前提是,当亲哥的揍得够狠。
张大象其实也听说过李钦载的事迹。
当年的李钦载,论混账的程度,张大安只能甘拜下风,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开窍了,不仅不惹祸,反而为大唐立下一个又一个功劳,被天子甚为器重,而李家也因为李钦载的存在,家业渐渐兴旺起来。
除非被雷劈了,否则一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开窍的。
所以,李钦载真是被家里长辈揍怕了,不得不发奋图强,最终成才?
张大象琢磨半晌,觉得李钦载的话可信度很高,而且有极强的可复制性。
别人挨揍之后便开窍了,我家那个混账凭啥不行?
见张大象眼中已露出凶光,李钦载乐了,但却一脸正色道:“刚才说的话,郯公莫往心里去,我只是随口说说我的成长历程罢了,可不是煽风点火,挑拨你们的兄弟关系……”
张大象急忙道:“绝无此意,我知道李郡公是为了张家好,才说出逆耳之言。”
李钦载矫揉地道:“揍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咱们的目的是教育令弟成才,如果讲道理能行得通,那就最好讲道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我也不想看到令弟伤痕累累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
张大象闻言非常感动,长叹道:“李郡公高义,今日张某算是见识了,大安当以足下为良师益友,多多请益,路才不会走偏,往后若大安登门拜谒,还请李郡公万莫弃恶。”
李钦载笑了:“请益不敢当,一起聊天读书,说些人生道理还是可以的,令弟若登门,我必待如上宾。”
二人互相告辞,李钦载上了马车回国公府。
至于张大安……下场怕是不妙。
这货基本就是高歧的2.0版本,套路和下场都一样。
看看如今的高歧多乖巧,高家他爹乐得合不拢嘴,逢年过节都亲自登门送礼,话痨似的不停感谢李家五少郎恩义无双,帮他把儿子从悬崖上拉了回来。
眼下的张家,这不又一个跳崖的吗。
…………
回到国公府,人刚被抬下马车,吴管家便兴冲冲地迎了上来。
“五少郎,高句丽又有军报!”
李钦载一愣:“啥?”
吴管家兴奋地道:“高句丽国主泉男建及其王族亲眷,都被孙仁师的水师活捉了,一个都没少!”
李钦载惊喜道:“军报拿来看看!”
吴管家立马递上军报。
军报是李积亲笔写的,一份报送李治,另一份则是专门送给李钦载的。
抄送李钦载一份,是因为李钦载不是单纯的晚辈,在李积的心里,李钦载是这场战争的参与者,尽管受伤回了长安,但李积有义务让孙儿掌握前方的战况。
军报上述说得没那么详细,李积也不可能洋洋洒洒写几万字描述王师如何活捉高句丽国主的。
但李积还是写下了大概。
平壤城破后,高句丽国主泉男建情知大势已去,绝望之下却没有与城同亡的骨气,而是趁着唐军即将攻破内城时,携家眷子女从城北出逃。
泉男建出逃后,立马上了海船,打算向北航行,逃至北方的靺鞨族部落。
但泉男建的这点小伎俩早被李积提前算计,唐军进攻平壤城时,孙仁师的水师舰船便在海岸线上游弋巡梭,将高句丽西面的海岸线全都封锁了。
泉男建乘坐的海船还耍起了小聪明,先是故布疑阵南下,随即转道西进,在高句丽西面海域绕了一大圈后,才下令北上。
但孙仁师却是经验老道的水师将领,怎会上他的当?
不管你绕多少圈子,我只要封住北进的海路,你就跑不了。
除了北方的靺鞨室韦等游牧部族,其余的几面不是大唐就是倭国,全都属于大唐的地盘,泉男建根本无处可逃。
于是在平壤城破后,泉男建和全家在海船上度过了惶惶不安的三天,最终在儋罗岛附近海域,也就是前世的南棒济州岛,大唐水师十余艘舰船将泉男建的座舰团团围住。
孙仁师当即摆出杀他全家的攻击阵型,泉男建当时就吓尿了,二话不说投降。
一家百余口人整整齐齐地被大唐水师活捉,一个都没少。
李钦载将军报看了好几遍,随即一拍大腿,兴奋地道:“全活捉了,干得好!”
吴管家也笑道:“都是老公爷高瞻远瞩,提前布局,人虽是孙仁师活捉的,但老公爷的功劳更大,五少郎,是这道理吧?”
李钦载笑道:“爷爷的功劳够大了,分点给别人也无妨。”
“那倒也是,老公爷不稀罕这点功劳,高句丽都城破了,国主也被捉了,五少郎,军国之事老朽不懂,这高句丽算不算已经灭国了?”
李钦载笑道:“王师继续南下,只要破了平壤城以南的几个城池,推进到熊津都督府和新罗两地的交界线上,高句丽从此就不存在了,从如今的战势来说,勉强算是灭国了吧。”
吴管家喜道:“如此说来,老公爷的灭国之功算是十拿九稳了,哈哈!”
李钦载看着军报笑了笑,本来有点担心李家风头太盛,难免被人觊觎抹黑,但李治给他吃了定心丸后,李钦载放心了。
高句丽王族被活捉,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它代表着高句丽境内再无正规的抵抗力量,曾经拱卫都城的卫戍军,在泉男建被活捉的那一刻,便沦为了乱军。
他们失去了统一的指挥,没有宽广的战略地缘,也没有充足的后勤保障,只能咬牙死守着仅剩的南部几座城池,默默计算唐军攻城的倒计时。
高句丽这个国家,到了这个境地,基本算是已经灭国,剩下的那点抵抗力量,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患了。
同时也意味着,这场灭国之战终于走到了尾声。
接下来李积还不能回大唐。
因为还有一场战争等着他,高句丽被灭后,大唐对新罗的灭国之战可以从容布局了。
想必此时,李积应该已下令三万倭人启程,将他们布置在高句丽和新罗国的边境上。
然后,就等着倭人在边境与新罗国制造摩擦吧。
过不了多久,新罗国的国主一家子,也会整整齐齐地坐在大唐长安的太极宫里,向李治陪着笑脸说“此间乐,不思新罗也。”
李治若喝嗨了,令泉男建和新罗国主金法敏跳一曲眼神能拉出丝来的双人舞,画面一定很唯美,就是有点不对劲……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师生离城
泉男建被俘算是大唐东征之战的又一座里程碑。
战势再一次无可逆转地急泻而下,高句丽大势已去,军队和民间再无组织大规模抵抗的力量。
唐军接下来便是将少数的残敌歼灭,派遣官员接管各个城池。
简单的说,下个阶段唐军的任务,是消化占领的城池土地,让它们从此改姓李,李治的李。
捷报传来,全城臣民再次沸腾欢庆。
李治在宫里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抽风。
王师在高句丽的胜利,捷报虽然频传,但对臣民来说,高句丽终究太远,王师的胜利他们无法直观地感受到。
可是活捉高句丽国主一家,对李治和臣民来说意义却不一样了。
俘虏,是可以押解来长安的,一路敲锣打鼓地押过来,让沿途的臣民都看看高句丽国主和他一家子的模样,最后得出结论,如此厉害的人物都被咱们的天子灭了,天子得有多厉害呀。
李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简而言之,李治要得瑟,泉男建一家便是他得瑟的工具。
于是李治当即派八百里快马传旨李积,马上将泉男建一家押解来长安。
新年祭祖或许赶不上了,没关系,朕可以在过完年后再祭一次祖,礼多人不怪嘛。
而泉男建一家,李治要隆重地在太庙前给他们办一个献俘仪式。
不仅要在臣民们面前得瑟,李治还想在祖宗面前得瑟。
所谓“献俘”,上古时期的献俘确实是字面意思,就是把战败的俘虏抓到神坛前一刀砍了,以示兵威。
但到了如今,献俘仪式没那么血腥了,无非就是把泉男建和亲眷捆绑起来,一家人整整齐齐跪在太庙外,李治则在太庙内神神叨叨念一些告慰祖宗先灵的骈文。
仪式办完后,泉男建一家还是好吃好喝囚禁着,不会杀他们。
泉男建若会做人,马屁能挠到李治的痒处,说不定李治一高兴还会给他封个“昏国公”之类恶意嘲讽的爵位,让他们一家终老长安,一生深锁庭院。
下旨押解高句丽国主来长安之后,李治又命宦官给李家赏赐了许多黄金丝帛和瓷器,大大小小装了十几辆马车。
李思文领着全家老小,恭敬地接下了李治赏赐的礼物。
李钦载知道这些礼物不过是热身,连开胃菜都算不上,真正的封赏功臣要等到李积班师回朝,那时李家的权势应该能达到人臣之巅。
…………
第二天一早,李家收拾了行李,李钦载跟自家不必客气,李治昨日赏赐的东西,李钦载划拉了一半装上马车。
带着崔婕金乡,荞儿和弘壁,李钦载一家拜别的父母,带着两百余部曲朝城门外行去。
出了延平门,城外的大道上静静地站着一群人,都是老熟人。
李素节,李显,契苾贞等弟子,各自领着自家的随从,安静地等候在大道边。
见李钦载的马车到来,弟子们纷纷行礼。
李钦载掀开车帘,抬眼一扫,默默点名之后,发现一个都没少,于是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众弟子正要上马车跟着李钦载回甘井庄,却突然被李钦载叫住。
“师生见面第一件事,你们猜猜是什么?”李钦载朝弟子们坏笑。
契苾贞咧嘴呵呵傻笑:“那还用说,一年多未尝先生的手艺了,今日先生定要请弟子们大吃一顿。”
李钦载缓缓道:“我一个还在坐轮椅的伤残人士,你居然能说出这话,一年多未见,你不但脸皮更厚了,良心也更黑了……”
宣城公主抿唇轻笑几声,怯怯地道:“虽不知先生要做什么,但一定是某个揍弟子的理由……”
一旁久不出声的李显黯然道:“都别猜了,先生要检查作业……”
此话一出,众人皆变色,久违的惶恐袭上心头。
没错,李钦载回长安后便给他们布置了海量的作业,数量之巨,男默女泪。
而且李钦载曾说过,城外集合的那一天将要检查他们的作业,没按时按量完成的,后果自己想。
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惶之色,无措地左顾右盼,试图找到和他一样没完成的同窗,也有几个人昂首挺胸一脸得色,嗯,这几个人估摸是完成了的。
忐忑不安地翻出行李包袱,众弟子惴惴地拿出作业双手递给李钦载。
李钦载也懒得一个个检查,只道:“没做完作业的,向前一步。”
一半弟子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站在原地不动的,是李素节,李显,和宣城义阳两位公主。
李钦载凝目一看,赫然发现契苾贞也站在原地没动,李钦载不由大奇,这货居然完成作业了?不应该呀。
“契苾贞,你做完作业了?”李钦载问道。
契苾贞挺胸大声道:“做完了!”
李钦载垂头翻开他们交上来的作业,发现里面没有契苾贞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你的作业呢?”
契苾贞理直气壮地道:“先生,弟子有下情禀上。”
“说。”
“弟子的作业做完后,被府里看门的狗吃了,”契苾贞不经意看到李钦载要吃人的眼神,肩膀不由一缩,语气终于有点不自信了:“呃,不知先生信不信?”
李钦载冷笑:“你猜我信不信?”
契苾贞却再次自信起来:“弟子知道先生不信,所以把那条肇事的畜生也带来了,它就是人证,啊不,狗证!”
说完契苾贞钻进马车,居然真的从里面抱出一条土黄色的田园犬。
田园犬无辜地看着众人,一双狗眼傻愣愣的,神奇的是,它的嘴边居然还残留着一点纸屑,貌似刚把契苾贞的作业美美地吃了一顿。
“看,先生,它的嘴就是证据,是它把弟子辛辛苦苦做完的作业吃了。”契苾贞指着狗大声道,表情竟还透着一股子小委屈。
众弟子顿时露出惊赞的目光,这种法子居然都能想到,是个狠人,胆敢如此考验先生的智商,也不知下场如何……
李钦载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套路,老子前世都玩腻了,没想到这辈子又见到了。
上坟烧报纸,你特么糊弄鬼呢?
“契苾贞,向前一步。”李钦载突然笑了。
契苾贞下意识向前跨了一步,随即愕然:“先生,弟子真做完作业了……”
李钦载懒得理他,环视众人道:“站在前面的,回学堂后每人领十鞭子,契苾贞,你四十鞭。”
契苾贞大惊:“为何?”
“多出来的十鞭,是说谎的代价,还有十鞭,是侮辱先生智商的代价,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契苾贞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道:“还有十鞭呢?”
李钦载龇牙一笑:“还有十鞭没有理由,纯粹是先生的即兴发挥,你忘了,先生是不讲道理的。”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学堂新课
甘井庄野鸡学堂的办学宗旨,其中有一条就是蛮不讲理。
这一年来李钦载在外征战,师生间太久没交流了,导致这些混账居然敢糊弄老师。
还真是验证了那句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一想到可以肆无忌惮抽这些混账,李钦载忍不住露出了瘆人的微笑。
从战场下来后,好像越来越变态了呢……
一行人上路,师生加上各家的部曲随从,浩浩荡荡竟有数百人。
赶到甘井庄时已近傍晚,马车行至村口,看着不远处起伏的山峦,和低矮的庄户房屋,还有飘入鼻端的炊烟气息,李钦载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此心安处是吾乡,这里是他的归宿,当初在战场上被战马撞飞的那一刹,李钦载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希望魂归此处。
一草一木,梦里曾见,男人的心中同时住着百万雄兵和田园牧歌。
“爹,咱们到家了!”荞儿撅着屁股望向窗外,指着远处的别院兴奋地大叫。
旁边的弘壁呵呵傻笑,嘴里含糊地念叨:“家,家……”
李钦载揉了揉俩小子的脑袋,笑道:“是的,咱们到家了。”
马车行进片刻,突然听到外面有庄户大喊。
“五少郎回庄了,五少郎回庄了!”
很快庄子里敲响了锣声,庄户老少妇孺们都跑了出来,将狭窄的乡道挤得水泄不通。
众人拦在马车前,纷纷朝李钦载的马车行礼。
“贺五少郎凯旋,大唐万胜!”众人齐声道。
车帘掀开,李钦载被部曲抬下马车,坐上轮椅。
见李钦载这副虚弱的样子,庄户们纷纷红了眼眶,这是为国征战的无形勋章。
“五少郎受苦了!”一位老者上前泣不成声,竟是久违的老魏。
老魏年岁已高,李钦载出征时不忍心带上他,便嘱咐他留在庄子里。
幸好当时没带,否则乌骨城外一战那般惨烈,老魏很难活下来。
李钦载笑着朝众人招呼,部曲推着轮椅缓缓向前,庄户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轮椅所至,皆是虔诚躬身行礼的人群。
李素节等弟子们跟在李钦载身后,不自觉地昂首挺胸。看着李钦载被庄户们敬仰追崇的画面,弟子们不由冒出一个念头。
大丈夫当如是。
回到别院,下人们早已在门外等候,崔管家迎出门外,一把鼻涕一把泪,向李钦载倾诉别后相思,五少郎走后,家里的看门狗都没食欲了,活活瘦了两斤云云。
话是好话,李钦载听得有点膈应。
我在家的时候难道狗就有食欲了?我在狗眼里是一根骨头棒子?
弟子们被踢进了学堂宿舍,别院的下人们将主人和主母小郎君们都安顿下来,院子和厢房仔细清扫一遍,厨房开始起锅烧油。
随着李钦载的回来,别院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李钦载躺在厢房里,身旁生了一只大炭炉子,通红的炉子上烤着几只番薯。
崔管事站在李钦载的身侧侍候着,嘴里絮絮叨叨一些庄子里的琐碎事。
看着烤得冒蜜汁的番薯,李钦载突然问道:“今年过冬,庄户们的储粮如何?”
崔管事笑道:“今年年景还算勉强,没啥大的天灾,虽比不了丰收年,但亩产不错,尤其是番薯,庄子里的荒地都种上了,产量有点吓人,每家都存了两三千斤,反正绝对不会饿死人了。”
李钦载欣慰地嗯了一声,又道:“番薯这玩意儿,可以当主食,但不能吃得太多,你明日跟庄户们说一声,最好是跟主粮搭配着吃。”
“再让大家没事多养养猪和鸡鸭,如今大家主粮不缺了,付出一点成本养养家禽,负担不算太大,逢年过节吃顿肉,或是拿肉给家里换点油盐布帛什么的,日子总归要有个奔头。”
崔管事点头一一记下。
…………
第二天一早,学堂的弟子们已端坐在课堂,等候李钦载上课,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微笑,久违的授业求学生涯,终于又恢复了。
尽管先生对他们很严厉,动辄打骂嘲讽,可不知为何,他们还是觉得李钦载是天下最好的先生,能拜在先生门下求学,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幸运。
怀着激动的心情,弟子们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李钦载却迟迟不至。
李素节等人这才恍然唤醒了回忆。
先生上课向来随心随意,而且必须睡到自然醒才会有好心情。
这会儿先生怕是还在高卧床榻打呼噜呢。
终究还是自己太天真了。
等到中午,众人正要散去吃饭,李钦载终于姗姗来迟。
懒洋洋地推着轮椅来到课室内,李钦载环视众人。
“从你们依然清澈又愚蠢的眼神里,我发现了一个事实,这一年来,你们的学问真是一点也没长进。”李钦载第一句话就开启了嘲讽技能。
“先生不在,弟子们有惑而不知解,学问只好停滞不前。”李素节壮着胆子回道。
“是我的错,我给你们磕头赔罪好不好?”
众人立马惶恐起身,连道不敢。
李钦载缓缓道:“虽然快过年了,但今日也算是开学之日,开学之日要做的第一件事,知道是什么吗?”
“检查作业……”契苾贞没精打采地回道。
李钦载笑了:“检查作业是其一,还有就是,从这个学年算起,学堂增开一趟农学课。”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所谓农学课,就是春播之时跟随庄户下地干活,垦土,插秧,除草,间苗等等,庄户干什么,你们跟着干什么。”
李素节愕然道:“先生,为何呀?”
李钦载表情严肃起来:“学当致用,知行合一,别人倒也罢了,你们在座的不是皇子便是权贵之子,未来不大不小都会任官赴职,造福一方百姓。”
“可你们现在这模样,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不知人间疾苦,若任为官员,频颁恶政,对百姓来说便是天大的祸事。”
“你们,必须要知道普通百姓每天在干什么,吃的是什么,用的是什么。放下你们高贵的身段,在庄子里踏踏实实当两年农户,这段日子必将使你们终生受益。”
“我不希望当你们为官之后,当百姓吃不起饭时,你们会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蠢话。”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归乡小憩
反智的言论从古至今都有。
专家说,经济下滑,收入减少,可以考虑把多余的房子租出去,自己开私家车去跑滴滴……
没错,这是一千多年后专家的原话。
跟“何不食肉糜”一样,可笑又可悲。
类似的专家语录还有很多,让人感觉“专家”这个领域简直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当所谓的精英阶层严重脱离了底层群众,说出来的话他们自以为正常,却不知道自己已成了可笑又可悲的笑柄。
当然,知道了也不在乎,靠的就是异言异行博眼球,博流量,搞钱。
而底层的群众能怎么办呢?除了拿这些语录当段子娱乐一下,还能怎么办?
专家依然是专家,他们说的话再可笑,也不影响他们每年拿着丰厚的薪酬,继续在公众平台胡说八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李钦载管不了别人,他只能管好自己的学生。
弟子们将来非富即贵,除了两位公主,其他的人至少都会封个官什么的,李钦载不希望将来弟子们也成了所谓的专家,大放反人类的厥词,连累他这个老师也丢脸。
学业荒废了一年,李钦载给弟子做的教案是恢复性学习,把原来教过的内容温习一下。
两堂课下来,令李钦载惊喜的是,小混账们对以往学过的内容居然没怎么忘记,知识点基本都掌握得很牢固,包括最难的物理启蒙知识也都拿捏了。
仔细一问才知道,这一年来虽说都闲在家里,但宣城义阳两位公主却每隔数日便将他们叫出来,两位公主在太极宫寻了一处偏僻的殿落,组织师兄弟们一起学习。
小混账们最初当然也是不情愿,这帮家伙完全没有学习主动性,李钦载不在长安,他们更是撒了欢的到处玩乐。
奈何两位公主态度强硬,谁若敢不来,便领了宫中禁卫亲自登门,府门外刀戟林立,禁卫们扎扎实实堵在门口,换了谁家的长辈不发憷?
于是在长辈的拳打脚踢之下,在禁卫们刀戟加颈之下,契苾贞上官琨儿这些小混账被长辈毫不留情地踢出了门,不得不乖乖跟着两位公主进宫学习。
这种事只出现了一次,因为他们绝对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各家的长辈都吓坏了,试想谁愿意一大堆衣甲鲜明的禁卫堵在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犯了事,被天子下旨查抄了呢。
从那以后,小混账们变得非常乖巧且主动,到了学习的日子便主动进宫。
而且在宫里学习的氛围也非常积极热烈。
义阳公主手执小皮鞭在后面盯着呢,不敢不热烈。
事情传开后,李治和武后对众混账的学习劲头表示了极高的评价和赞赏。
每到学习的日子,武后还主动赏赐各种零食和饮品,偏僻的殿落也被宦官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周围禁卫守护,环境异常安静幽雅。
如此一来,成效果真斐然。
时隔一年了,这群小混账们的知识点居然没有还给老师。
这个结果令李钦载喜出望外,同时也更肯定了一点。
跟这群小混账苦口婆心劝学讲道理是完全没用的,唯一有用的还得是义阳公主手里的小皮鞭。
他们就是贱的。
欣慰的目光立马投向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宣城接收到他的目光,脸蛋儿顿时羞红,义阳却大喇喇地朝李钦载一笑,然后,慢慢捏响了指骨,噼噼啪啪一阵响。
这声音李钦载听着还没什么,课室内的小混账们却同时肩膀一颤,惊恐地回头望向义阳。
“干得好!”李钦载欣然赞道:“两位公主回头来我家吃饭,每人赏一只鸡腿。”
明明只是两只鸡腿,锦衣玉食的两位公主却高兴极了,用力点头。
…………
年关将近之时,关中下起了大雪。
高句丽方面,自从俘虏国主后,李积的军报偶有传来,基本是一路平推,李钦载估摸过不了几日,王师应该能占领高句丽全境了。
李钦载也希望早点结束战事,主要是李积年迈,又受过重伤,常年在外征战,身体怕是扛不住,若劳累过度有个好歹,对大唐对李家都是天大的噩耗。
冬天的渭河已结冰,冰面不太厚,人不能在上面行走,但钓鱼还是勉强可行。
一块大石头狠狠扔过去,冰面被砸开一个大窟窿,李钦载穿着蓑衣,冒着漫天大雪,手执一根钓竿坐在河边。
先挂饵,再打窝,程序李钦载都懂,钓线没入河中,李钦载一动不动地坐在河边闭目养神。
身旁生了两个大炭炉,后面几名部曲不放心地站在远处看着他。
荞儿却像一只刚从五指山放出来的猢狲,在河边蹦跳雀跃,弘壁则屁颠颠地跟在兄长后面,小胖腿努力追赶兄长的步伐,不时发出咯咯咯的傻笑。
荞儿一脸坏笑,将弘壁叫到一棵大树下,让他站着不动,然后猛地一踹树干,树上的积雪顿时汹涌落下,弘壁猝不及防,瞬间就被积雪埋了,荞儿却哈哈大笑跑开。
后面的部曲大急,正要上前营救,却被李钦载挥手制止。
孩子有孩子的江湖,大人不要干预,弟弟在兄长面前吃亏挨揍不是很正常吗,一点风吹草动大人就忙着帮孩子出头,把大人世界的游戏规则强输给孩子,这孩子长大后会变成啥样?
李钦载决定静观其变。
果然,荞儿大笑一阵后便主动上前,挖祖坟似的把弘壁从积雪里刨出来。
弘壁刚露出头便咧嘴大哭,荞儿也不哄,又笑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番薯,揪下一块塞进弘壁的嘴里。
弘壁立马止住哭声,有滋有味地吃起番薯,刚才的不愉快瞬间忘了个干净,一边吃还一边朝荞儿傻笑,然后继续追逐兄长的脚步。
李钦载也笑了。
这才是孩子的世界,干净,纯洁,没有仇恨,也无关利益。
喜欢就是喜欢,兄长欺负了我,我还是喜欢跟兄长玩。
河里的鱼还没咬钩,也不知是不是被冻傻了,李钦载也不急,在无数次空手而归之后,他的心态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钓鱼,钓的是心境,是愿者上钩的人生态度,是独钓寒江雪的唯美画面,是特么想拿雷管炸鱼之前的忍耐极限。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又识四杰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终究还是少了一点耐性。
呆坐了一个多时辰,荞儿和弘壁都玩得意兴阑珊了,李钦载却一条鱼都没钓到,越钓越火大。
然后,李钦载的心态又有了变化。
明明可以直接炸鱼的,为何要装什么“独钓寒江雪”的逼?
我的本职工作是玩火药的,一块小炸药能解决的事,为何像个傻子似的,在这漫天大雪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什么叫“人生哲学”?人生哲学就是,用先进的生产工具代替落后的生产工具,提高人类获取食物的效率和数量,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哲学。
钓到火起的李钦载绝不委屈自己,漫天大雪里,李钦载将钓竿一扔。
“冯肃,收拾收拾,回家了!”李钦载坐上了轮椅。
冯肃快步上前,一边收拾钓竿炭炉,一边没话找话:“五少郎今日还未钓起一条鱼,这就回去了?”
李钦载:“…………”
很想念刘阿四,至少刘阿四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蠢话。
扔给冯肃一记不爽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李钦载抱起弘壁,父子俩被部曲抬起朝别院走去。
如今李钦载和弘壁已经很亲近了,刚回长安时的疏离感荡然无存,李钦载每天逗得弘壁乐呵呵的,叫起爹来声音既响亮又清脆。
“爹,爹……吃鱼鱼。”弘壁指着结冰的河面,含糊不清地道。
李钦咋老脸一热:“听话,今日不吃鱼,咱吃鸡腿。”
“不,爹,吃鱼鱼……”弘壁很执拗地坚持。
“弘壁乖,吃鱼有鱼刺,鱼刺卡住喉咙很痛的。”李钦载哄着他。
弘壁仍然不依,小嘴儿一瘪,要哭了。
一旁的荞儿叹了口气,道:“弘壁乖,咱爹今日颗粒无收,你吃不了鱼。”
李钦载扭头瞪着他:“啥叫颗粒无收?我收获了钓鱼的快乐!”
“爹,吃快乐,吃快乐!”弘壁懵懂地嚷道。
小家伙不知啥叫快乐,但既然亲爹今日只收获了这玩意儿,那就勉为其难吃一吃。
荞儿叹气道:“弘壁乖,快乐没法吃,回头弄点晒干的咸鱼吃。”
弘壁又吵了几句,荞儿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弘壁很有眼力,立马不敢再吵,还朝荞儿露出讨好的笑容。
李钦载啧了一声,铁骨铮铮的李家老二,亲爹镇压不了的儿子,老大一记眼神就轻松压下去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血脉压制?
…………
大雪连下了三日,天气终于放晴。
放晴的第一天,甘井庄迎来了几位客人。
其中一位是老熟人,武敏之,而另一位,勉强算熟人,鼻青脸肿的张大安。
至于张大安为何鼻青脸肿,大约是他的兄长张大象真的把李钦载的话听进心里了。
另外几位则很陌生,客人们皆着华裳,无论衣着还是气质,看起来都非常富贵。
李钦载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日的阳光竟有些刺眼,李钦载让人拿了一块白布盖在自己的脸上,院子里路过的下人丫鬟都欲言又止,但五少郎自己不嫌晦气,下人们也不敢说什么。
李钦载并不觉得晦气,他是重活两辈子的人,又在战场上差点死过一次,这般传奇的经历下,生死早已看淡。
几位客人就这样进了别院的门。
武敏之是别院的老熟人了,门房和管事都没敢拦他,根本不用通禀,武敏之昂首挺胸就进了门,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顺带着把几位客人也领了进去。
绕过照壁,武敏之第一眼便看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李钦载,以及他脸上那块白布。
武敏之当时就愣住了,呆怔半晌,飞奔上前,一脸悲痛跪在李钦载面前嚎啕痛哭:“先生,弟子来迟一步!啥时候的事啊!”
李钦载浑身一激灵,揭开脸上的白布,见到跪在自己面前哭丧的武敏之,这会儿李钦载是真感到晦气了。
一记大逼兜狠狠扇过去,武敏之的哭声立止,傻傻地看着原地复活的李钦载。
“死而复生,惊喜不?”李钦载朝武敏之龇牙一笑。
武敏之惊愕道:“你,你没事?”
接着武敏之气坏了:“没事为何拿白布盖脸?”
“我特么乐意!”李钦载打量他一眼,然后看到了武敏之身后的几位客人。
客人一共三位,李钦载认识张大安,对他鼻青脸肿的现状表示很欣慰,玉不琢,不成器,看来张家的兄长为了让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成才,还真是下狠手了。
另外两位客人李钦载很陌生,从未见过。
其中一人大约十七八岁,肤色白皙,容貌甚俊,一脸温和的笑意,朝李钦载颔首招呼。
另一位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个青涩的少年郎,但站在院子里却卓尔不群,甚为出众。
李钦载还未说话,十七八岁那位年轻人已上前一揖,笑道:“冒昧打扰李郡公,还望恕罪。在下沛王李贤。”
李钦载一惊,急忙坐起身,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立残疾人设,想了想,觉得还是残疾人设比较稳妥,万一这位沛王是来挑衅的,非要跟自己比百米赛跑怎么办?
胳膊一抬,李钦载瞪着武敏之:“扶我起来。”
武敏之将李钦载搀扶站起来,李钦载装作艰难地躬身行礼。
果然,行礼至半,李贤已急忙上前托住了他的胳膊,道:“李郡公为国征战,身受重伤,我若受了你的礼,会被天下人唾骂的,万万使不得。”
“臣李钦载,拜见沛王殿下。”
李贤哈哈一笑,招呼那位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上前,道:“这位是我王府的侍读,名叫王勃,少年才子,其才甚伟,今日带他前来拜见李郡公,教他瞻仰一番我大唐真正的英雄,也省得他少年得志,傲气过甚。”
李钦载脑子顿时一炸。
王勃?
《滕王阁序》的原作者找来了?
呆怔地看着王勃时,王勃已主动上前,长揖到地。
“晚生王勃,拜见李郡公。”
“李郡公文武全才,晚生倾慕万分。战功之伟,晚生高山仰止,更倾慕李郡公的文采绝世,大作《滕王阁序》晚生拜读无数遍,文中的每一句佳句,都仿佛写进了晚生的心坎里。”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沛王来意
王勃,鼎鼎大名的才子,初唐四杰之一,与骆宾王齐名。
李钦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一脸惊愕地盯着王勃上下打量。
喜欢有才华的人,好想把他脑子切开研究一下,那篇中华历史上排名第一的骈文《滕王阁序》,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太牛逼了。
随即李钦载突然回过神,哎,不对呀,《滕王阁序》明明是我写的。
在道德方面严重缺失的李钦载,此刻面对王勃崇拜的目光,不自觉地挺起了胸,矜持的倨傲中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味道。
“没错,《滕王阁序》是我写的。”李钦载微笑颔首,像接见粉丝的爱豆,王勃再狂热一点的话,李钦载不介意在他屁股上签个名。
王勃两眼放光,也不管李贤在旁是否坏了尊卑规矩,抢上前毕恭毕敬行礼:“《滕王阁序》振聋发聩,千古第一骈文实至名归,今日勃幸见足下,生平于愿足矣。”
李钦载微笑:“过誉了,听说你也是大唐难得一见的才子人杰,幸会。”
王勃脸孔都涨红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眼神里透出的光芒,跟粉丝见到爱豆是一样一样的。
粉丝如此狂热,爱豆当然要更亲切一些。
于是李钦载拍了拍王勃的肩:“小鬼,好好努力,世界终将属于你们。”
王勃兴奋地道:“李郡公的勉励,晚生谨记于心。”
然后王勃犹豫了一下,道:“说出来李郡公或许不信,贵作《滕王阁序》里,不少佳句都与晚生的心境不谋而合,此作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写进了晚生的心里……”
“就好像……我此生就是为了这篇《滕王阁序》而存在一般,午夜梦回,低吟浅唱,辗转难寐……”
李钦载嘴角一扯,它本来就该是你的,但谁叫我抄得早呢,从时间线上来看,王勃还没有因为年少轻狂而惹祸,心境上仍然是不谙世事且恃才狂傲的书生。
目前的他,当然写不出《滕王阁序》里感怀生平的绝妙文句。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王勃年少成名,才十五六岁便入沛王府,成为李贤的侍读。
也正是因为人生走得太顺,王勃平日里性格疏狂倨傲,目中无人。
有一次李贤与李显兄弟俩玩斗鸡,狂得没边儿的王勃居然写下了《檄英王鸡》一文。
这篇文章其实也是文采飞扬,只看文学价值的话,确实令人拍案叫绝。
但这篇文章却深深地惹怒了李治。
李贤与李显两位都是皇嫡子,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兄弟俩在一起斗鸡本就是荒废学业,嬉于玩乐,被李治所不喜。
这时身为皇子侍读的王勃居然还煽风点火,写下这篇《檄英王鸡》,鼓励皇嫡子废学玩乐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这篇文章已有离间天家兄弟感情之嫌。
兄弟俩玩斗鸡,你一个外人为李贤的斗鸡写下一篇檄文,要讨伐李显的斗鸡,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于是王勃后来的下场也就不言而喻,当即被李治逐出沛王府,从那以后,王勃的人生仿佛被霉神附身,不仅接连被贬,还连累了父亲族人。
正是由于高开低走的人生阅历,王勃生平愈见坎坷,他对人生的感悟也愈发深刻,后来路经洪州时,才心有所感,作出这篇名垂千古的《滕王阁序》。
而眼前的这位王勃,还处于年少成名,人生顺遂的阶段。
把他捧到天上去,他也写不出《滕王阁序》。
所以,《滕王阁序》是李钦载所作,毫无争议。
虽说是恃才而傲,但在真正的大家面前,王勃还是表现得很谦逊,他敬的是才华。
李钦载随即移开目光,打量李贤。
脑子里不禁冒出疑问,自己与李贤素昧平生,这天寒地冻的,他为何从长安不辞辛苦跑来这乡野之地拜访自己?
按下疑问,李钦载当即吩咐前堂设宴。
先请李贤和王勃入内,张大安走在最后,李钦载打量他一眼,笑道:“大安兄台这两日遭遇了什么,何故鼻青脸肿?”
张大安怒道:“还不是你!你对我兄长说了什么,我家兄长回家就揍我,后来的每一日,他都对我吹毛求疵,动辄便是一顿毒打……”
说着张大安眼中泛起了泪水,把头一扭,很男人地偷偷抹去眼泪,凄然道:“你我虽有冲突,却也不是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你何必与我不死不休!”
“这才几日,家里的棍子都打断了三根……”
李钦载想笑,但看张大安如此悲伤的模样,此时发笑好像有点不礼貌。
于是李钦载努力控制表情,沉声道:“你家的棍子太不结实了,令兄难道没考虑换根铁的?”
张大安一怔,接着勃然大怒:“我跟你说如此悲惨的事,你居然跟我聊棍子为何不是铁的,……欺人太甚!”
这时已走进前堂的李贤突然转身,道:“大安,来时怎么跟你说的?李郡公面前不得无礼!”
张大安悻悻应是,然后狠狠瞪了李钦载一眼。
众人进了前堂,宾客各自落座。
丫鬟们端着酒菜入内,堂内顿时一片祥和融洽。
李钦载陪着李贤王勃饮酒,席间说说笑笑,沉住气没问李贤的来意。
酒过三巡,李贤搁下酒盏,终于主动说了出来。
“李郡公,今日贤冒昧来访,其意有三。”
“一是钦佩李郡公为国征战,乌骨城外一战,将士陷于绝境,而足下却怀殉国之心,从容赴死,高洁之大义,不屈之风骨,贤闻之泪流不止,远在沛王府里,亦遥敬李郡公三大白,以为敬意。”
“念念神往之人,今日亲见,足慰平生。”
说完李贤起身,面朝李钦载毕恭毕敬长揖一礼。
李钦载一愣,当即便起身要还礼,却被李贤上前按住了肩膀。
“李郡公理当受此一礼,不必谦让,大唐有忠贤之臣如公者,是父皇之幸,社稷之幸。”
李钦载咧了咧嘴:“殿下谬赞了,惭愧……”
李贤摇了摇头,道:“今日来意其二,贤与胞弟李显久未相见,当日被父皇母后秘召归京,一直忙于俗务,无暇抽身,听说英王显拜于李郡公门下求学,今日贤欲与兄弟相聚,互道别情,还请李郡公成全。”
李钦载咂了咂嘴。
今日初识,李贤这人是好是坏看不出来,但看看人家说话这水平,简直如沐春风,不共戴天的仇人都不忍心拒绝他。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无风无浪
与李贤短短相识这段时间,李钦载无法凭主观推断这人的善恶,但从表面上来说,李贤确实称得上翩翩君子。
或许因为武后的性格比较强势,所以她的几个儿子性格都比较文弱,而且家教都不错,与人相谈温言细语,礼数周到,不会给人任何不舒服的印象。
从李弘到李贤都是如此。
李显或许有点不一样,那也是因为这货在李钦载门下求学,被李钦载的性格感染后产生了突变,变得有点活泼调皮,愚蠢中二。
如果没有李钦载这个人,历史仍然按它原来的轨迹走,李显将会是大唐历代帝王里最悲催的一位。
此刻的李钦载,对李贤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至少人家说话很讲究,不摆皇子的高傲架子。
“兄弟相聚,理所应当,我怎能不允。”李钦载说着便朝堂外的部曲吩咐,令部曲将学堂里的李显请来。
李贤露出一抹笑意,长揖道:“多谢李郡公成全。”
随即李贤又道:“贤今日此来,来意其三。”
说着李贤望向堂上大吃大喝的张大安,沉声道:“大安,你过来。”
张大安一怔,放下手中的美味吃食,擦了擦嘴,然后不甘不愿地走到堂内正中。
李贤又朝李钦载行了一礼,道:“贤听说前日张大安与李郡公当街冲突,而张大安处处以我的谋臣自称,得知此事后,我万分恼怒……”
狠狠瞪了张大安一眼,李贤沉声道:“张大安,过来向李郡公赔罪。”
张大安嘴角瘪了瘪,上前朝李钦载长揖到地:“李郡公,前日是在下得罪了,向您赔罪。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李郡公要杀要剐,听凭处置。”
李钦载看了看李贤,笑而不语。
没搞清楚状况前,最好少说话,李钦载想知道李贤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李钦载没出声,李贤叹了口气,苦笑道:“张大安胡作非为,倒是连累了我,我知道此事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不管怎么解释,李郡公怕是都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
“可我李贤对天发誓,真没有指使过张大安。”
“如今长安立储之争闹得满城沸沸扬扬,贤身处风暴中心,实难独善,可我自被召回长安以来,没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李贤苦笑道:“今日贤领张大安登门,也是为了消除与李郡公的误会,李贤行事堂堂正正,不屑做那宵小苟且之事,还望李郡公明鉴。”
李钦载盯着李贤的眼睛,良久,突然笑了:“我相信殿下。”
李贤一怔,神情颇为意外。
当日张大安与李钦载冲突后,李贤便知误会闹大了,而且很难解释,长安城无数人知道张大安属于沛王阵营,张大安搞出来事,谁会相信与李贤无关?
但李钦载却信了,从李钦载的眼神里,李贤看得出来他说的是真话,没有一丝作伪。
“呃,你,你信了?”这下李贤整不会了。
他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解释辩白之辞,这才刚起了个头儿,人家就信了。
李钦载点头:“我真信了。张大安是张大安,殿下是殿下,他做的事,我相信与殿下无关。”
“呃,为何?”李贤忍不住问道。
李钦载想了想,道:“俗话说,相由心生,我观殿下的容貌端正,善良无邪,眼神清澈且愚……咳咳,眼神清澈,有殿下这般容貌之人,行事必然坦然公正,不会在背后耍弄阴谋。”
李贤呆怔片刻,接着长揖道:“李郡公慧眼,贤当引为知己。”
旁边的张大安却脸色发青。
什么相由心生,不就是说我长得比沛王丑呗?
丑人天生就是干坏事的料?
欺人太甚!
满腹不忿,但张大安却不敢发作,内心深处他已有些害怕李钦载了,轻易不敢再招惹他。
李钦载与李贤却是越说越投机,两人很快便有相交莫逆之感。
至于李钦载为何相信李贤,倒不是因为他那几句解释。
其实李贤根本不必解释,甚至今日都不必登门,早在当日与张大安冲突后,李钦载就相信这是张大安一人所为,绝非李贤指使。
很简单,因为李贤没必要。
长安城那么多流言蜚语,背地里议论立储之争,但有一个铁一般的事实,许多人却偏偏装作没看到。
那就是,李贤是李治和武后亲自召回长安城的。
太子病重这个节骨眼上,李治马上将储君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召回长安,这个举动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论品行,论年龄,论嫡庶出身,论排位顺序,李贤都是毫无争议的储君继承人选,没有之一。
相信李贤也非常清楚自己地位的无可争议性,他只需要安静地待在长安,等待李治正式下诏册立太子便是,任何事做出来都是多余,而且弄巧成拙。
这种紧要关头,他怎会指使张大安得罪李钦载?
再愚蠢的人都不会干这事儿。
这也是李钦载劝说李显退出争储的原因,你的兄长任何方面都比你强,你争个啥?
别院设宴,宾主尽欢。
未多时,部曲领着李显来到别院。
李贤和李显兄弟见面,李显高兴地欢呼一声,飞快上前拽着李贤的胳膊哈哈大笑。
李贤也笑着双手使劲捏住李显的脸蛋,将他的脸捏成一个包子形状,任由李显如何挣扎,李贤也不肯放手。
李钦载看着兄弟相见这一幕,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看来兄弟俩的感情还是不错的,两人的相处亲密无间,相比之下,李显对太子李弘倒是有几分疏离感。
这也没办法,李弘终究是储君身份,名分上来说,与李显既是兄弟,也是君臣,地位的差距导致兄弟间不能毫无顾忌地玩笑嬉闹,兄弟间才渐行渐远。
眼看天色不早,李钦载顺嘴便挽留李贤在别院暂住一宿,并放了李显一天假,让他陪兄长聊个通宵。
立储之争,李贤和李显都表现得很克制,但双方的谋臣却在私底下小动作频频,因为争储,兄弟俩心中必然还是生出了一些芥蒂,趁着今日兄弟相见的时机,二人把话说开了就好。
李钦载不在乎谁当太子,但他喜欢大唐这个朝代,也由衷地愿意为它付出些什么。
他更由衷地希望,大唐顶层的权力交接能够平安顺遂,无风无浪。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寒风不渡
李贤和李显当晚住在李家别院里,兄弟俩一间房,当晚厢房里的蜡烛彻夜未熄。
不知道兄弟俩这一晚上聊了什么,李钦载只看到第二天他俩神情萎靡,明显是熬了通宵,但两人之间明显比昨日亲密多了,谈笑毫无顾忌,像孩子似的互相打闹。
李钦载起床后,李显来向他告假,请求李钦载放他三五日假期,李贤和李显兄弟俩要回长安,进东宫,陪太子李弘。
李钦载想也不想便准了假,但同时嘱咐李贤和李显,陪伴李弘的时候,无论任何时间或场合,一定要有太医或东宫的内侍在场,兄弟三人不能单独相处。
李显满头雾水,不解地看着李钦载。
李贤到底年长一些,立马便明白了李钦载的深意,感动地长揖到地。
争储的凶险,李显不明白,李贤却很清楚,亲生的兄弟相聚,也要防备旁人的流言蜚语,尤其是李弘病重的关头,万一突然有个三长两短,若无外人在场,兄弟俩真就跳进黄河都说不清了。
亲自将兄弟俩送出门外,看到二人登上了马车,王勃却还没从粉丝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看着李钦载的眼神依然像追逐爱豆,命都给他的那种。
“你赶紧走,我不好这一口儿……”李钦载朝他摆手。
“这次来去匆忙,来不及向李郡公请益,往后勃愿常来阶前恭聆李郡公教诲,还望李郡公莫弃。”王勃真挚地道。
李钦载叹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做文章这种事,我实在教不了你什么……”
王勃两眼像奥特曼似的放激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妙啊!绝妙佳句!李郡公随口一句话便发人深省,勃受益良多。”
长揖一礼后,王勃又道:“晚生愿以弟子礼事之,还请李郡公勿拒。”
见王勃说得认真,李钦载皱眉,这货如今的年纪,应该是一身傲气谁也不服的状态,为何对自己如此殷勤?
说好的文人风骨呢?
挤出一丝笑意,李钦载敷衍地道:“好好,以后常来做客。”
“文章之道,在于天成,但勃还想请李郡公给我一些建议……”
李钦载招手让他凑近些,然后很粗鲁地揪住他的衣领,指着不远处李贤和李显的马车,道:“看见这兄弟俩了吗?”
王勃呆滞点头。
“以后这兄弟俩斗鸡玩耍的时候,你少掺和,更不要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助兴,还有就是,少走水路,多走旱路,记住我这两句话,保你活到寿终正寝。”
懵逼的王勃有点懵逼。别的都能理解,少走水路,多走旱路是什么鬼?
我也不好这一口儿呀!
李钦载却将他往外一推:“走你!”
…………
人在甘井庄,但长安城的消息却一直没落下过,每当长安有什么风吹草动,国公府都会派人来告诉李钦载。
李贤和李显兄弟俩刚离开,长安城便传来了消息。
太子李弘昨夜再次昏迷,被太医救醒了。
但这个消息却无法再隐瞒下去,动静太大了,李弘刚昏迷,太医署便炸了锅,里面的太医全都飞奔向东宫,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太子病重的消息原本只在朝堂少数一些高阶官员圈子里知晓,如今已是满城皆知。
高句丽灭国之喜的余韵还未散去,长安臣民心中却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太子李弘,是大唐历史上难得一位基本没有负面评价的太子,他在臣民心中的威望很重,尤其是监国这一年来,李弘秉政理国的表现可圈可点,深得臣民拥戴。
没想到太子居然病倒了,而且很严重。
普通的平民只是觉得意外和惋惜,但长安城权贵圈子的气氛却陡然凝重起来。
太子病重,意味着大唐易储的可能性变高了。
如此重要的位置,谁不眼红?
就连那些庶出的皇子都动了心思,一时间长安城内谋臣四出,群臣各自依附,有的改换门庭,有的撺掇皇子。
幸好朝臣们还不算蠢,没人敢在奏疏上公开议论易储之事,否则李治会教他来世重新做人。
改换门庭,依附皇子的阵营里,朝臣投靠最多的两大阵营,便是李贤和李显,兄弟俩什么都没干,可王府外已是人山人海。
谁都没想到,兄弟俩任何人都没见,而是径自入了东宫,陪伴病重的太子李弘。
长安城的寒风,吹拂不到甘井庄。
回到甘井庄数日了,李钦载恢复了以往的咸鱼日子,每天给小混账们上上课,河边钓钓鱼,逗弄一下孩子,日子过得如闲云野鹤,太特么爽了。
李显走后,甘井庄还有一位庶出的皇子李素节,李钦载严厉叮嘱他不准离开庄子,不准掺和争储之事,更不要被小人撺掇利用。
李素节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这些日子果然老老实实待在学堂里,哪儿也不敢去。
天气越来越寒冷,李钦载不知为何对钓鱼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每天部曲们抬着轮椅,拎着钓竿,还在河边搭起一座简易的帐篷,帐篷里生了三个炭炉子。
李钦载就坐在帐篷里,每天执着钓鱼,呆呆地盯着河面。
每天兴致勃勃地来,每天骂骂咧咧地走,第二天再来,如此反复。
打死不炸鱼,这是钓鱼爱好者的底线,底线不能再低了。
这一天,李钦载又是空手而归,满脸晦气地被抬回别院,李钦载坐在轮椅上不停地骂,骂河里的鱼不识相,誓要灭它们满门云云。
回到别院门口,崔管事迎上前,低声告诉他,薛家的少郎君来了。
李钦载一怔,薛讷来了?
无缘无故突然从长安跑到乡下,难道长安城的争储已如此激烈,连薛讷都不得不避风头了吗?
部曲推着轮椅来到前院偏厅,薛讷正坐在炭炉边烤番薯。
滚烫的番薯被薛讷剥开,薛讷被烫得吱哇怪叫,却迫不及待地送一口入嘴,又被烫得活蹦乱跳。
见到李钦载后,薛讷咧嘴朝他笑了笑,指了指炭炉上快熟的另一只番薯,示意李钦载别客气,然后继续跟番薯较劲。
兄弟之间不必客套,李钦载噼头就问:“长安城有人找你麻烦?”
薛讷一愣:“没有啊。”
李钦载松了口气,随即不满地道:“没人找你麻烦,你来我家干啥?”
薛讷又愣了:“一定要有麻烦才能来你家吗?你家是刑部大堂,负责平事儿?”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失意黯然
士别三日,薛讷这货的脑子好像比以前更灵醒了。
一句话怼得李钦载半晌没吱声,于是开始仔细打量这货,试图从他眼睛里发现熟悉的愚蠢光芒。
仔细打量过后,李钦载微微皱眉。
他察觉到今日的薛讷跟往常不一样,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有了变化,不是越变越好,而是有点丧。
“你咋了?”李钦载问道:“咱们一起从高句丽回来,我被封了郡公,天子也没亏待你,好像给你封了个‘明威将军’,还赐了紫金鱼袋,挂了个雍州牧长史的虚衔,难道还不够?”
两人同时回到长安,都是以功臣的身份。
李钦载晋了郡公,赏了一堆金银和丝帛,还有实食邑等等。
薛讷也是功臣,李钦载晋爵的当日,李治也没忘了薛讷,又是封官又是赐衔,同样赏了一大堆钱财良田什么的,薛家的面子给得足足的。
此时的薛讷,正应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时候,长安大街上学螃蟹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他,为何一副被泼妇揍过的丧气模样?
薛讷吃着番薯,被烫得龇牙咧嘴,却道:“跟封赏没关系,天子给啥我要啥,不给我也不在意。”
李钦载眨了眨眼:“因为天子没给你封爵?你特么醒醒,你是薛家长子,将来要继承你爹爵位的,我朝的规矩,有爵位的权贵家嫡长子,立了天大的功劳都不封爵,你跟这事儿较劲就没必要了。”
薛讷叹气道:“你咋听不懂人话呢?我说了,我不在意天子给我封赏了啥。”
李钦载怒了:“那你到底咋了?来我家做客就老老实实说几句好听的话,这副奔丧的晦气嘴脸给谁看呢?”
薛讷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突然道:“景初兄有空没?陪愚弟去长安城玩耍几日如何?”
“玩啥?”
薛讷神秘一笑:“长安城最贵的青楼,愚弟我出钱包下来,里面的姑娘咱兄弟随便玩,咱们索性脱了衣裳不着片缕在里面住几日,看谁顺眼就上去一顿教训……”
李钦载震惊得瞳孔都放大了。
玩得这么刺激吗?想想居然有点小激动……
男人的终极梦想也不过如此了吧?
随即李钦载很快冷静下来,不对,这货今天很不对劲。
垂头看了看自己坐的轮椅,和立了很久的残疾人设,李钦载面无表情地道:“我怀疑你在嘲讽我,但我没有证据……”
薛讷瞥了他一眼,道:“景初兄别装了,从高句丽回来,到如今至少两个月了,你只是受了内伤,不是双腿被废,整日坐这玩意儿招摇过市,你到底在装什么?”
李钦载气坏了,当即站起身蹬蹬磴走到他面前,劈手便是一记大逼兜,然后再蹬蹬磴走回轮椅坐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装了?我明明双腿残疾已久,你瞎了吗?”
薛讷捂着后脑勺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李钦载深呼吸,面无表情地道:“说吧,你今日吃错了什么药,还有救吗?不说实话我就下令部曲把你扔出去了,你知道我干得出来的。”
薛讷垂头沉默,过了很久,表情渐渐变化,刚才强装出来的笑脸慢慢垮了下来,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悲伤之色。
李钦载见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由惊了,小心翼翼地拱手:“慎言贤弟,刚才愚兄说话大声了一点,你多担待……”
“贵府上……有亲人故去了?”
薛讷一怔,道:“那倒没有……”
李钦载仍然小心翼翼:“所以,你这是……”
薛讷脸颊抽搐了一下,突然悲声道:“我看上了南阳县侯刘审的闺女,但被刘审拒绝了!”
李钦载半晌没说话,然后开始思考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许久之后,李钦载茫然问道:“南阳县侯……他应该是个侯儿吧?嗯,我的意思是,你看上的闺女,是县侯的女儿?”
薛讷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听君一句废话,如听一句废话。”
李钦载懒得计较,又问道:“我如果没记错,你应该已经成了婚吧?尊夫人好像是范阳卢氏之女?”
“没错,但我还想娶南阳县侯的闺女。”
“南阳县侯愿意把闺女嫁给你做妾吗?”
“不愿,所以我被拒绝了。”
李钦载沉默半晌,突然怒道:“你已娶了世家之女,有了正室原配,别人堂堂县侯家的亲闺女,凭啥给你做妾?”
薛讷也怒了:“你也娶了世家之女,后来不也娶了金乡县主吗?滕王的闺女都能给你做妾,凭啥县侯的闺女不能给我做妾?”
一句话怼得李钦载的轮椅都往后退了三尺远。
薛讷这个问题太有深度了,都触及了灵魂。
我特么长得帅,看起来又渣,不缺钱也不缺官爵,这种优质渣男招姑娘喜欢不是很正常吗?
你薛讷……
好吧,薛讷好像也一样,除了长相方面比李钦载略逊一筹……
但很显然,薛讷没有主角光环,被南阳县侯拒绝合情合理,人家要是答应了才真叫蒙了心。
理智地避过这个敏感问题,李钦载好奇道:“你跟那位闺女……怎么认识的?”
薛讷叹道:“咱俩刚回长安,后来你晋郡公的当日,天子封赏我的圣旨也来了,封了我一大堆,那天我很高兴,于是邀了几位朋友打算去青楼买醉庆贺……”
“南阳县侯的闺女在青楼里做兼职?”李钦载又震惊了。
“你……”薛讷大怒,随即悻悻坐下:“要不是在你家地盘上,我非……”
“那天我去青楼的路上,马车正要拐弯时,恰好迎面撞到了南阳县侯他闺女的马车,两车相撞,她受惊掀开了车帘,我见到了她的容貌,那一刹我便许下宏誓,此生若不能娶到此女,便教我折寿二十年!”
李钦载沉默许久,低声道:“不是我小人之心啊……你发誓的时候没把我带上吧?”
薛讷愕然:“我带你干啥?”
“我若发誓,一定是教我的狐朋狗友折寿二十年。”李钦载朝他笑了笑,道:“让你们都有参与感。”
(本章完)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棒打鸳鸯
大唐的权贵也不是为所欲为的,无论处于任何圈子,都有它的游戏规则。
权势再大,也只能娶一位妻子。从古至今,华夏都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度,这个制度从来没有变过。
民间流传所谓的“平妻”,根本没这个说法,大约是老百姓自己臆想出来的,就像老农户憧憬皇帝过着怎样的生活,肉夹馍至少要多夹一片肉,皇帝使的粪叉子都得是金子造的。
这次东征之战里,李钦载和薛讷算是出尽了风头,兄弟俩都为大唐立下了赫赫战功。
但还是那句话,你再牛逼也只能娶一个婆娘,没得商量。
不服的话看看天子,天子够牛逼了吧?他也只有一位皇后,没听说什么“东皇后”“西皇后”啥的。
当然,薛讷可以娶妾,《唐律疏议》里明确规定,大唐男子必须有品级的官员才有资格纳妾,比如亲王可以纳十二个妾,一品官员纳十个妾,然后依品阶高低而逐级递减。
这只是个说法,能遵守的人很少,民间有钱却无权的商贾和地主也纳妾,官府也没法追究,毕竟人家在后院过自己的日子,谁知道后院里的女人究竟是妾室还是丫鬟。
以薛讷的身份地位,纳妾当然没问题,但问题是,你特么打算把县侯家的闺女当妾室收进门,这就离了个大谱了。
那位叫刘审的南阳县侯,脑子但凡没被驴踢了,就不可能答应如此无礼的要求。
“继续说,看到南阳县侯他家闺女以后呢?”李钦载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薛讷叹了口气,道:“马车相撞出了事,当然要下车查看理论一番,我隔着车帘向刘家闺女赔礼,刘家闺女在马车里没吱声……”
“此事不了了之,后来又过了两日,合该我与刘家闺女缘分天定,我在逛西市时,又与刘家闺女当街相遇,一名胡商向她兜售一张白熊皮。”
“我隔远一看,这胡商卖的分明是假货,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张破损的黑熊皮,在上面硝染了色,当成珍贵的白熊皮,刘家闺女上了当,正要付钱时,我挺身而出,当街拆穿了那胡商……”
“那胡商倒是蛮横,指使几名伙计围住了我,说要放我的血,呵,我薛讷是将门子弟,高句丽战场上都没怂过,岂惧这几个跳梁小丑?”
李钦载听得心潮澎湃,情节正到了紧要关头,主角光环即将点亮……
“然后呢?然后呢?”李钦载直起身子问道。
薛讷冷笑一声:“然后,……我就被胡商的几名伙计揍得满头包。”
李钦载:“…………”
沉默的他开始反省自己,我特么为何要对他有期待?
薛讷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那啥……当日我逛西市是微服出访,未着官袍也没带府中部曲,落单的独狼不如狗,被那群杂碎得了手……”
李钦载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道:“你接着说你的感情线。”
薛讷露出甜蜜之色,笑道:“胡商和伙计揍了我之后便落荒而逃,刘家闺女见我为了她而受伤,于是急忙上前帮我处置伤口,就这样,我与她终于相识了。”
“后来那几日,我与她偷偷相约出来,有时候逛逛西市,有时候出城赏雪,令祖英公破平壤城的捷报传到长安,天子下旨长安城解除宵禁三日,我与她还在晚上出来逛过长安城……”
李钦载似笑非笑,这剧情既熟悉又狗血,前世影视剧里看得太多了,最后的结局基本都是男人薄幸负心,女人情断玉殒,加点勐料的话,或许还会珠胎暗结,一尸两命……
“你们已私定终生了?”李钦载问道。
薛讷叹气:“没有,我和她都有顾虑,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人家出身,她知道我已有正室原配,她父亲断不可能把她嫁给我。”
“前日我横下心,要死要活反正必须有个交代,于是请了一位媒人上南阳县侯家提亲,把我的生辰写在纸上托媒人带去……”
“然后呢?”李钦载的眼中又冒出了八卦的光芒。
薛讷脸颊抽搐了一下,道:“刘审把我的生辰撕碎了扔在媒人脸上,连着媒人和礼物全给扔出了门,还说要去天子面前参劾我厚颜无耻,妄图染指功勋之后……”
“最后刘审把他闺女也禁足了,我和她便断了消息,所以我今日便到你这里了。”
整个故事有头有尾,以见色起意开头,以棒打鸳鸯结尾,典型的狗血悲剧。
李钦载咂摸咂摸嘴,神情意犹未尽。
幸亏薛讷是薛仁贵的犬子,薛仁贵数年前被封了郡公,薛家在朝堂也算举足轻重。
若薛讷只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这会儿李钦载该给他过头七了。
“你和那位姑娘……那啥了没?”李钦载委婉地问道。
薛讷一愣:“啥?”
“就是那啥……”
“到底是啥?”
“你特么……”李钦载不得已,只好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
薛讷秒懂,顿时大怒:“我是正人君子,与刘家闺女清清白白,若未成亲,怎会行此苟且之事?景初兄安能欺辱我!”
李钦载急忙道:“好好,是我龌龊了,对不住。”
谁知薛讷语气突转,叹息道:“全城解除宵禁那晚,我本打算与她在西市寻一间客栈休憩,人家不干……”
李钦载愣住了。
这货怎么好意思腆着脸说自己是正人君子的?
听完了故事,李钦载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所以,你今日来我家,是因为失恋而来散心?”
薛讷点头,神情悲戚道:“我发现自己的魂儿都丢了一半,待在长安城失魂落魄的,于是想到了景初兄,望兄收留我几日。”
李钦载假笑:“收留,当然收留,你这几日便留在我家,每日大鱼大肉,还有酒,随便你糟践。”
“景初兄高义,愚弟感激不尽。”
李钦载突然又道:“你刚才说出钱包一家青楼,还说不着片缕跟青楼姑娘那啥啥的……这话是认真的吗?”
薛讷急忙道:“愚弟心绪阴郁,胡言乱语,景初兄莫往心里去。”
李钦载沉默半晌,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人无信不立,马无夜草不肥,男人说话要算话!”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意外来客
薛讷的这段悲伤的爱情故事很上头,隐约有当年李钦载和金乡县主的影子。
看得出薛讷对那位南阳县侯的闺女很中意,就算被刘审严厉拒绝了,薛讷此时的神态好像并未死心。
李钦载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陪他度过这段难熬的失恋期。
接下来薛讷真就住在李家别院了。
每天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在庄子里四处游荡,一脸呆滞的表情,脚不沾地飘来飘去,庄户们被吓坏了,不明白五少郎造了什么孽,招来了这么个晦气的东西。
李钦载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有心想劝几句,可人家终究是失恋的人,性情很难捉摸,若是听不进劝慰的话,暴起咬人怎么办?
白天薛讷在庄子里游荡,到了晚上,该李钦载倒霉了。
天刚黑便拉着李钦载喝酒,喝到酩酊大醉,这货喝醉了酒品还不好,不但大哭大闹,还掀桌子砸碟子,发泄一通后倒头就睡,留下满地狼藉,下人们只好战战兢兢收拾残局。
李钦载这几日陪着薛讷喝了不少,每天都喝,就算是度数极低的米酒,可架不住它量大啊,于是薛讷每晚醉,李钦载也陪着每晚醉。
陪了薛讷几天后,李钦载发现自己不能再陪他喝酒了。
一个重伤未愈之人,能陪兄弟到这个地步,李钦载觉得自己很够意思了,再陪下去会噶。
将来薛讷走出了失恋的阴影,清醒过来后给李钦载上坟,那画面想想就冤得慌。
于是李钦载强拉着薛讷搞点健康绿色的活动。
比如钓鱼。
兄弟俩坐在渭河边,一人手里一根钓竿,河面上被砸开了俩洞,鱼线垂进水里,两人目光呆滞地看着河面的动静。
薛讷神情萎靡,形容狼狈,这几日每天都醉酒,他也很遭罪。
双目无神地看着渭河两岸的皑皑白雪,薛讷突然叹道:“好白的雪啊……”
李钦载盯着河面的鱼线,头也不回地安慰道:“像不像你与刘家闺女的未来,前路一片空白。”
薛讷:???
好像听到刀扎进心脏的声音,好痛。
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薛讷深呼吸。
“景初兄,愚弟想跳河了……”
李钦载澹澹地道:“贤弟看那渭河河面上的冰,看见了吗?”
“看见了。”
“它像不像南阳县侯对你冰冷的拒绝?”
薛讷脸都绿了。
“贤弟再看冰面下的渭河河水……”
薛讷开始狂躁了:“它又像啥?”
“像你和刘家闺女付诸东流的爱情……”
薛讷眼神悲伤地看着他,嘴唇不停抖索。
李钦载不经意扭头,顿时吃了一惊:“你不会要哭了吧?”
薛讷哇的一声,真的大哭起来。
李钦载无奈地道:“咋这么脆弱呢,知道你的眼泪像什么吗?”
“别,别说了,景初兄,到此为止,你做个人吧!”薛讷哽咽道。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这货居然是兵不血刃拿下辱夷城的首功之臣,说出去你敢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钦载听到脚步声不由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像又有麻烦来了。”
一名部曲匆匆跑到李钦载面前,抱拳道:“五少郎,有客来访。”
李钦载叹道:“天寒地冻的跑到这里来,这客人好像有什么大病……”
部曲禀道:“客人名叫刘审,是南阳县侯。”
李钦载和薛讷顿时惊呆了,两人飞快互视一眼。
“找你的?”李钦载问薛讷。
薛讷苦涩摇头:“不知道,他拒绝我时的语气,像渭河河面上的冰一样冰冷。”
李钦载皱眉:“我与南阳县侯素不相识,他刚拒绝了你的提亲,马上就找到我家来,他到底想干啥?”
薛讷没精打采地道:“去看看吧,客人登门终归要应付一下的。”
…………
二人回到别院,崔管事告诉李钦载,刘审在别院偏厅暖房里的等候。
李钦载进了偏厅,暖房里生了两只硕大的炭炉,屋子里暖洋洋的,穿着单衣都不觉得冷。
刘审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容貌略丑,据说他的父亲是当年跟随李渊晋阳起兵的从龙之臣,在攻打隋都时身先士卒,斩敌数十,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于是被封为南阳县公。
后来刘审的父亲故逝,爵位便传到刘审这里,按大唐的律法,爵位传到下一代必须递减一级,所以刘审继承了爵位只能是县侯。
可惜刘审的资质平庸,在朝堂上,在天子面前,基本没有存在感,刘家唯一风光的,便只是这个县侯的名头。
李钦载依旧坐着轮椅,被部曲推进偏厅。
见李钦载进屋,刘审立马站起身,朝他恭敬地行礼:“下官刘审,拜见李郡公。”
李钦载含笑回礼,道:“刘县侯不必多礼,您从长安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宾主客套一番后,各自落座。
接下里又是寒暄废话的流程,官场就是这风气,开门见山的事不是没有,但很少,除非刘仁轨那种耿直性子。
寒暄了许久之后,李钦载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大家根本不熟,你大老远跑来跟我东拉西扯,到底想干啥?
于是李钦载笑道:“天寒地冻的天气,刘县侯不辞辛劳登门,是否有事要说?”
刘审捋须沉默片刻,缓缓道:“李郡公对社稷对天子一片赤胆忠心。如今太子病重,长安城各方人马动作频频,唯独李郡公却果断抽身避嫌,来此乡野之地,避开了长安城的是是非非……”
“下官深知李郡公对天子对朝廷的忠心,有件事下官打算陈情禀上。”
李钦载含笑道:“洗耳恭听。”
刘审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李郡公可知‘乌荼国’?”
李钦载一愣,随即摇头:“不知。”
不是他孤陋寡闻,实在是大唐周边大小国家太多,而且国名都非常拗口,根本记不住。
刘审对李钦载的反应毫不意外,笑道:“下官原也不知乌荼国,后来才知道,乌荼国在天竺,是天竺的属国之一,位于天竺的东部大陆,当年的玄奘法师西行取经,其所着的《大唐西域记》里,便提到过此国。”
李钦载仍然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一个阿三大陆的小国,他不明白刘审为何提起它。
刘审沉默许久,语出惊人道:“乌荼国笃信佛教,教中有祭师名曰‘婆罗门’,乌荼国有一位婆罗门名叫‘卢迦逸多’,此人代表乌荼国主来长安朝贺天子……”
“下官有幸与他结识,卢迦逸多告诉下官,他可炼制长生不老药,可医太子殿下之疾。”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意外之变
刘审找上李钦载,不是因为他天真,而是这个年代的环境就是如此。
什么环境?
封建迷信的环境。
人人敬畏天地神明,人人愿求长生,无论读过书的或是没读过书的,都对超自然的事物有着天生的敬畏和崇拜。
天子祭祀天地是如此,长生不老的传说流传千年而不衰,也是如此。
刘审觉得李钦载也和别人一样,在长生不老的巨大诱惑面前,会释放出本性的贪婪和**。
可刘审不知道的是,李钦载特么的根本不信这玩意儿。
前世的他,可是经过国家反诈pp以及卖茶女和苦命爷爷的熏陶的,这种长生不老的离谱传说,他能信?
刘审还怀揣着升官晋爵的美梦,却没发现李钦载的笑容已越来越冷。
“刘县侯,李某向来胆小,不敢掺和宫闱之事,无论是争储还是献长生不老药,我都敬而远之,刘县侯怕是要失望了。”李钦载淡淡地道。
刘审一呆,睁大眼睛看着他:“李郡公,这可是赢获陛下欢心的大好的机会,你难道要放弃?”
李钦载笑道:“我与那位卢迦逸多不熟,连面都没见过,你教我如何相信他?万一他是个骗子,咱们将所谓的长生不老药献给陛下,你我两家九族皆诛,如此犯险之事,我可不干。”
刘审想了想,觉得李钦载的话也有道理。
连人都没见过,人家凭什么担上全家九族的性命献长生不老药?换了是他,他也不可能答应呀。
于是刘审犹豫半晌,终于一咬牙,道:“李郡公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将卢迦逸多带来贵府,请李郡公拨冗见他一面,如何?”
李钦载笑道:“不必这么麻烦,正好我明日要去长安,你告诉我他住在何处,长什么模样,我自会去见他,看看此人是否可信。”
刘审当即将卢迦逸多的住所以及大概模样描述了一遍。
李钦载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后面刘审又吹嘘了一番长生不老药的厉害之处,李钦载还主动附和了几句。
该聊的话题聊完,他与刘审其实也不熟,大家没什么话题聊下去的时候,刘审识趣地主动告辞。
李钦载突然叫住他:“有个事想问问刘县侯,听说薛家的少郎君前日向贵府提亲,是否有此事?”
刘审一愣,接着露出怒容:“薛家那小子,简直欺人太甚,仗着他爹是郡公,竟厚颜无耻欲纳小女为妾……”
“我刘家虽比不得薛家的权势,却也是堂堂县侯之身,他竟敢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回头我定要向陛下参劾薛仁贵教子不严!”
李钦载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端详刘审脸上的表情变化。
见刘审一脸愤怒,李钦载不由自我怀疑起来。
难道薛讷和刘家闺女的相识真的只是缘分巧合,与眼下这桩事毫无关系?
有心想帮薛讷美言几句,但见刘审这般义愤填膺的模样,李钦载若多嘴,恐怕刘审会当场翻脸,李钦载只好作罢。
…………
刘审离开后,李家别院又来了一位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是老熟人,久违的唐戟,李钦载曾经从大理寺大牢里将他救出来,后来唐戟便隐姓埋名留在李家,专门为李钦载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儿。
这次唐戟是被李钦载召来的,来活儿了。
站在李家后院的厢房里,唐戟淡漠的眼神有了些许的激动。
主仆一场,久别重逢,故人无恙,心境冷漠如唐戟者,亦难抑心情激动。
李钦载看着他微笑道:“这一年来,你还好吗?”
唐戟点头:“还好。”
“听部曲说,我出征高句丽后,你便住在邻村,为何如此?”
“我是李郡公手中的一支暗器,暗器不可见天日,尤其不可让世人知道我与李郡公的关系,离开别院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李钦载笑道:“倒也合理,只是委屈你了。”
唐戟摇头:“李郡公予我立足之地,我当尽心报答。”
李钦载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件事需要你办一下。”
“李郡公请吩咐。”
李钦载的语气渐冷:“长安城的鸿胪寺馆驿内,住着一个名叫卢迦逸多的人,此人后患极大,必须除掉,你能办吗?”
唐戟毫不犹豫点头:“能办,今日晚间便有消息。”
说完唐戟抱拳告辞,转身就走。
李钦载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欣赏的目光。
多好的年轻人,主要是废话少,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给人一种踏实放心的感觉,也不知这货将来成了亲,跟婆娘办事会不会也如此干脆,一二三,走你,完事。
卢迦逸多这个人,已上了李钦载的必杀名单。
此人确实是个祸害,若放任他在长安城成了名,糊弄得满朝文武都信了他,对大唐来说,确是一场天大的祸事。
一个朝代从贤明到昏暗,从大治到大乱,转变会很快,快到或许只需要一颗兑了麦粉的长生不老丸。
若李治真被这个卢迦逸多蛊惑,从此追求长生不老,像明朝的某位道君皇帝一样数十年不上朝,大唐会不会乱?天下百姓会不会遭罪?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李钦载不想去赌,趁着事态还在萌芽中,索性将他除掉,将祸患掐死在摇篮里。
李钦载为这座大唐江山几乎豁出了自己的性命,他不希望看到自己付出生命的社稷,将来变得朝野大乱,否则自己的付出有什么意义?
别院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李钦载坐在炭炉边,盯着通红的炉火发呆,不知在思考什么。
晚饭潦草地吃了几口,打发了妻儿后,李钦载一直坐在房中等待。
直到子夜之时,别院外传来几声狗吠,李钦载赫然站起身。
崔管事一脸慌张地跑到后院,告诉李钦载,唐戟回来了,受了伤,看模样好像受伤不轻。
李钦载大吃一惊,也懒得装残疾人了,快步朝前院走去。
前院偏厅内,点着几只烛火,昏黄的烛光下,唐戟脸色苍白,身上的衣裳沾满了血迹,神情颓靡地跪坐在屋子里。
李钦载扭头吩咐崔管事马上召来村里的大夫,然后大步走向唐戟。
“伤到哪里了?”
唐戟嘴唇轻颤,低声道:“李郡公,对不起,是我轻敌了,中了对方的暗算,那个人的身边有高手,我打不过……”
李钦载怒道:“谁跟你说这个了,我问你伤到哪里了,可会致命?”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愿附骥尾
李钦载终于明白宋森这段日子干啥去了。
站在帝王的立场,李治的做法很理智,换了李钦载是皇帝的话,他也一定会这么做。
东宫储君是国之根基,东宫若有变故,朝野必将动荡,这个时候很多人会跳出来兴风作浪,毕竟储君这个位置实在太香了,没人不会动心。
这时候李治不能心软,除了认定的储君接班人,其他人的一举一动李治都必须时刻掌握,让他们没有兴风作浪的机会,保证东宫之位顺利交接。
沛王李贤作为皇嫡子,朝野素有贤名,按理说立他为下一任储君毫无争议。
但世上的任何事不可能毫无争议,尤其是如此重大的事。
东宫不稳,易储在即,朝野间的有心人若想在背地里搞名堂实在太容易了。
李世民和李治都不是顺位继承人,偏偏父子俩都坐稳了江山,这对天下的臣民来说便是个非常明显的信号,那就是太子之位不需要考虑什么即位顺序,靠实力就能争到。
大唐的皇子不少,嫡出庶出,分别在各地封王就藩,地方上的世家门阀势力盘根错节,若李治不加以控制,皇子和世家门阀暗中勾结起来,很难说会造成怎样的大乱。
李钦载仔细打量宋森。
数月的公差,宋森消瘦了许多,当初升官后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肥膘,如今竟有些瘪下去了,脸颊上的肉也陷下去不少,精神都有些萎靡。
看得出他这段日子真的是很辛苦,吃不好睡不好,当然,也不排除这货跑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夜夜笙歌,被青楼的姑娘们掏空了。
“老宋啊,你瘦下来后居然有几分英俊了,实在是可喜可贺,保持下去,你家婆娘一定很高兴。”
宋森咧嘴拍了拍瘪下去的肚皮,笑道:“下官确实瘦了不少,在并州这些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夜不敢闭眼,生恐错过了重要的情报。”
“地方上的宗亲和世家门阀,没一个省油的灯,下官不仅要监视他们,还要与他们斗智斗勇,他们府上安插的眼线,被他们拔掉一个我再安排一个,太劳心力了。”
李钦载叹道:“都不是外人,老宋你回到长安,今日算是我为你接风洗尘了,除了酒宴,我再送你一些礼物,老宋你万莫推辞……”
宋森急忙推拒,李钦载却不由分说道:“一点心意,你一定收下,老宋你也知道我的德行,送钱呢,你就别指望了,送你一点土特产吧。”
说着李钦载命下人拎了上百斤风干的牛肉,还有一些野味。
大堆的肉干摆在堂内,宋森感动得眼眶泛红,哽咽道:“长安城的朝臣千百,唯独李郡公对下官是折节屈尊交往,真心相待,下官高攀,愿奉李郡公为生死至交,望李郡公莫弃。”
李钦载笑道:“我们早就是生死至交了,这次在高句丽战场上,你们百骑司的情报对我的帮助也很大,多亏了老宋你事先打了招呼。”
二人又聊了一些闲话后,李钦载终于说到了正事。
“老宋你刚回长安,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宋森挺胸昂然道:“李郡公尽管吩咐,下官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李钦载缓缓道:“我需要你们百骑司帮我找一个人,这个人名叫卢迦逸多,是乌荼国的一名祭师,代国主来长安朝贺天子,此人本住在鸿胪寺的馆驿,后来搬离不知所踪,百骑司能否帮我找到此人?”
宋森想了想,道:“问题不大,只要人在长安,百骑司稍费时日便可将他找到,此人是乌荼国的使节,不知李郡公找他作甚?”
李钦载正色道:“我听说卢迦逸多即将过四十大寿,而这人太过低调,居然不欲张扬,我这么热情好客的人,怎能忍心见他独自孤零零的过寿呢?所以我打算备上厚礼给他拜寿……”
宋森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李郡公,咱俩已经很熟了,简直快熟透了,所以可不可以不要拿这种鬼话糊弄下官?”
啧,居然不蠢,有点难办呀。
想了想,李钦载决定索性跟他说实话,反正不久的将来,他也会看到结果,瞒着他没意义。
于是李钦载压低了声音道:“好吧,给他拜完寿之后,我还想弄死他……”
宋森一愣,接着大惊失色:“你,你你……胆子太大了吧,这可是一国使节,乌荼国再小,使节到了长安都该以礼相待,李郡公何故对他起了杀心?”
“原因我不能说,总之,你们百骑司帮我找到人,其他的事你就不必过问了,一切与你无关。”
宋森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迟疑半晌,苦笑道:“李郡公,一年未见,你惹是生非的本事又精进了……”
李钦载斜瞥着他:“这句是夸我吗?”
宋森叹道:“李郡公见谅,这个忙,下官真不敢帮……百骑司是直属陛下的官署,作为百骑司的管事,下官唯一要做的,便是对陛下的忠心,不利于大唐,不利于陛下的事绝对不能做。”
“一国使节若死在长安,百骑司沦为帮凶,下官无法对陛下交代,也过不了自己的良心这关。”
李钦载皱眉:“只是帮忙打听个人的事儿,怎么就扣上这么大的帽子?老宋你的胆子为何越来越小了,官儿当大了,患得患失了?”
宋森一脸无奈:“李郡公,求求您讲讲道理好不好?一国使节若在长安被刺死,您可知道后果多严重,对陛下的威望打击多大吗?”
李钦载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此人是个神棍,用所谓的‘长生不老药’行骗世人,若陛下信了他的蛊惑,从此一心沉迷于求长生,你应该知道朝堂和天下将会陷入怎样的乱象之中。”
“所以,你觉得这个人该不该除掉?”
宋森又震惊了,半晌之后,咬牙道:“此事李郡公可当面劝谏陛下,下官不敢参与,百骑司只能听陛下的旨意……”
李钦载皱眉:“好话歹话说尽,你咋还是油盐不进?觉得我脾气好是吧?”
宋森苦笑:“李郡公的脾气……反正,就算您今日把我活活打死,这事儿百骑司也不能干!”
用力指了指宋森,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随即李钦载突然高声道:“来人,马上让骆宾王给我写一道奏疏,参劾百骑司雍州管事宋森私下勒索贿赂,而且是违禁的贿赂,从我这里勒索了一百多斤牛肉啊,够流放岭南三五年了……”
宋森大惊:“勒……勒索?我没有!别瞎说!”
“我说有就有!”
宋森神色突然一正,眼神充满了正义的光芒。
“李郡公一片公忠之心,百骑司愿附骥尾,为国除奸……来,咱们商量一下,如何弄死那个叫卢什么的杂碎。”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误国误君
人走到了高位,对游戏规则便有了新的理解。
虽然还没到制定游戏规则的地步,但可以在规则的边缘擦边游走。
普通百姓畏法如虎,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犯了错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他们承担不起后果,但上位者不同,他有足够的权势和倚仗,能够确信就算出现了最坏的结果,也能从容自保。
这就是两个阶级的区别,“规则”二字的公平性是相对的,“一视同仁”这个词儿,更像一种理想的口号。
比如李钦载,几句话之间便决定了一个小国使节的生死,做法显然是犯罪,但他有能力触犯律法,杀了卢迦逸多。
他要的结果是为大唐消弭灾祸,那么就不必讲究过程了。
任何一种能弄死卢迦逸多的法子,他都不介意使出来,只要能达到弄死他的结果,过程不重要,正邪善恶也不重要。
生平第一次,李钦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除之后快的念头。
招待宋森饮宴后,醉醺醺的宋森告辞离去。
既然答应了李钦载,那么百骑司马上要行动起来,早点查出卢迦逸多的下落。
至于为何答应李钦载,当然不是所谓的勒索牛肉这种烂理由。
宋森不是毫无感情的国家机器,他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也有自己的喜恶和倾向,这件事上,宋森选择相信李钦载,除掉卢迦逸多对大唐有利无害,那么何乐不为?
…………
长安城西市一条狭窄潮湿的巷道里,巷道内有一家民居,民居非常破烂简陋,破败的砖墙瓦片,房顶漏风渗雪。
这里算是长安城的贫民窟,谁都想不到,刘审会将卢迦逸多暗中安排在这里居住。
那晚被行刺后,卢迦逸多和刘审有了警觉,刘审当即决定让卢迦逸多搬离馆驿,住到隐蔽的地方,躲避接下来可能继续发生的行刺。
于是刘审将卢迦逸多安排在长安城的西市,这座位于贫民窟的破烂屋子,就连巡街的武侯都不屑来的地方。
卢迦逸多在此已住了两天,越住越来气。
他本是一国使节,又是婆罗门的身份,在乌荼国,他的地位简直比国主还高,如今来大唐朝贺,却莫名其妙遇刺,不得不躲在这间处处透风的破屋子里,感觉自己像阴沟里苟且偷生的老鼠。
至于遇刺的原因,卢迦逸多更是满头雾水。
来长安这些日子,他一直小心翼翼,就连寻常的贩夫走卒都不愿得罪,想破头都想不通,自己为何无端端被行刺。
幸好自己的身边带了两三位高手,高手是乌荼国人,已保护他多年,多亏有了他们,卢迦逸多才逃过一次死劫。
如今正是隆冬,屋子里生了一堆炭火,可寒风还是从房顶墙壁的缝隙处吹拂进来,让人忍不住一阵阵地哆嗦。
卢迦逸多阴沉着脸,盯着屋子里唯一的一炉炭火,心情愈发糟糕。
刘审陪坐在他身边,眉头紧锁,眼神阴鸷,沉默地思考着。
良久,卢迦逸多冷冷道:“刘县侯,我一直以为大唐是礼仪之邦,乌荼国虽小,我终究是一国使节,来到长安竟是如此遭遇,唐国太令我失望了!”
“礼部鸿胪寺安排我见唐国天子,一个多月仍不见动静,馆驿内我又莫名其妙被人行刺,我不得不怀疑你们唐国招待客人的诚意。”
“这里已不适合我留下,再过两日等雪停了,我便启程回乌荼国,咱们各自珍重吧。”
刘审急忙道:“贵使且慢,一切都是误会,大唐天子不是那么容易见的,礼部的安排合理,别的国家的使臣也是只能在馆驿内等待日久,毕竟依附大唐的属国实在太多,天子也见不过来。”
“至于贵使遇刺之事,我已有些眉目,定会给贵使一个交代。”
卢迦逸多望向他:“你知道是谁行刺我?”
刘审犹豫了一下,叹道:“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李钦载了。”
卢迦逸多目光沉了下来:“我知道此人,他是你们唐国的英雄,还很年轻,颇受天子器重,你原本打算通过他来向大唐天子引荐我,无端端的,他为何会派人行刺我?我没得罪过他!”
刘审苦笑:“我也不知他为何要杀你,但幕后指使之人多半是他,那日我从他的别院离开,当天晚上你就遇刺,这绝非巧合,而且我请求他向天子引荐你,他也拒绝了,此人的举动,着实教人难以揣度……”
说着刘审喃喃道:“难不成他不希望治愈太子?也就是说,他已投靠了某个皇子,或者……他改变了主意,打算扶持英王显为储君?”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明明有人能治太子的病,而他却选择杀人。
太子死了,李显才有争储的机会。
想不通,这道题太难了,太难了……
打死刘审也想不到,“长生不老药”这个词儿,是激起李钦载杀机的原因。
说得更直白点,相信科学,拒绝迷信,一切宣扬迷信的都是坏人,坏人必须变成死人。
卢迦逸多听了刘审的分析后,心中亦不由担心起来。
想杀他的人是大唐鼎鼎大名的权臣,人家若真铁了心要弄死他,只要发现了他此时的住所,卢迦逸多基本就难逃一死了。
人在长安,别人的地盘上,李钦载有九种方法弄死他,九种!
身边的高手再多有什么用?高手能挡得住军队的杀阵吗?小小一个冲锋,大家都得噶。
想到这种可怕的后果,此时的卢迦逸多是真的心生惧意,打算离开长安了。
“佛云,万般皆是缘法,看来唐国与我无缘,既是无缘,不可强求,我还是早日离去,免生祸端……”
卢迦逸多摇摇头,叹息道:“可惜了我那长生不老之药,本打算献给唐国天子,为我今世积下一份福缘,如今看来,我只能抱憾而去。”
刘审急了,卢迦逸多可是自己晋升的资本,他若走了,刘审怎么办?
仍然继续边缘人物的日子,爵位每代递减,再过三四代,刘家又成普通百姓了,那怎么行?
“贵使莫走,我有办法!”刘审急道:“我能让你马上觐见天子,只要你的长生不老药是真的,天子必有厚赐。”
“天子若对你器重,李钦载就不敢动你了,相反,你我可以动用手段对付他。”
卢迦逸多冷冷道:“长生不老药是不是真的,刘县侯不是亲眼所见吗?难道你还怀疑?”
刘审笑道:“我当然不怀疑,所以你见到天子后,一定要让天子也不怀疑,若能使得天子长生不老,大唐江山延绵千年,你我皆是大唐的大功臣,那些攻城掠地的将军们也比不上咱们的功劳。”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重症猛药
如果说要将卢迦逸多引荐给李治,李钦载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也是刘审主动拜访李钦载的原因。
没想到李钦载不但不愿意,还想把卢迦逸多弄死,刘审不知原因,但引荐给天子这件事,他只能另寻办法。
为什么刘审不能亲自将卢迦逸多带进宫?
因为他的分量不够。
刘审虽然是县侯,但县侯与县侯之间是有差距的。
当年李钦载甚至只是个县子的时候,太极宫都能随意出入,只要他想见李治,只需在宫门前验明身份,很快便有宦官毕恭毕敬将他接近宫里。
因为李钦载在李治心里有这个分量,也因为李钦载是英国公府的出身。
而刘审就不行了,他爹和他虽说封了爵位,可一直是远离大唐的权力中枢,不管怎么钻营都钻不进去。
刘审若要见李治,宫门都进不去,李治不会直接拒绝他,一句国事繁忙或是龙体欠安就打发了。
所以要将卢迦逸多引荐进宫,刘审只能托人帮忙。
…………
甘井庄。
薛讷已颓靡多日了,刚开始时李钦载还拼着受伤未愈的身体,陪着他饮酒浇愁,陪到后来李钦载实在顶不住了。
朋友失恋了确实需要陪伴,但陪伴不能无底线,再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矫情的,大丈夫一辈子什么坎迈不过去,非要用酒来麻醉自己。
再一次拒绝了薛讷饮酒的邀请后,李钦载转过头便找到了武敏之。
上次带着李贤王勃来甘井庄后,武敏之便顺势在庄子里住了下来,名义上他是李钦载的学生,住在学堂宿舍里天经地义。
可惜上课就不见他的身影了,李钦载也懒得搭理,他很清楚武敏之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所谓的知识学问,而是“李钦载门下弟子”这个身份。
作为朋友,李钦载不介意给他这个身份,至于学问方面就不强求了。
踹开武敏之的房门,把武敏之从睡梦中拎了起来,李钦载严肃地告诉他,薛家有个不争气的犬子,最近因为失恋要死要活,让武敏之帮忙解决这件事。
刚睡醒还没回到现实的武敏之懵了,没搞清楚啥状况。
薛家的犬子他当然认识,人家失恋了,与他何干?为啥要他来解决这个麻烦?
“我不管,反正交给你了,若不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等着我亲自抽你鞭子……”
武敏之的眼睛突然亮了:“真的吗?”
“啥?”
“先生真会抽我鞭子吗?”武敏之的眼睛布灵布灵的,充满了病态的渴望。
李钦载赫然想起武敏之的特殊癖好,顿时浑身发麻,立马道:“我改主意了,不抽你鞭子,把你扔粪坑里,你若有吃屎的癖好,我就认了。”
武敏之打了个冷战,他确实有点特殊的癖好,但绝对不喜欢吃屎,特殊人士也是有尊严的。
“先生放心,最迟明日,弟子交给您一个活蹦乱跳的薛家犬子。”武敏之严肃地保证道。
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道:“发挥你疯批的特长,给薛讷一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经历。”
…………
下午时分,武敏之在别院里找到了薛讷。
薛讷又醉了,正在前院厢房里呼呼大睡。
武敏之也不叫醒他,而是请李家部曲将薛讷抬上马车。
马车悠悠前行,离开了甘井庄,沿着蜿蜒的山道一直向西。
来到一座陡峭的山崖下,部曲们用软兜抬着薛讷,合力将他抬上山,在曲折泥泞的山路上艰难攀爬。
攀爬一个多时辰,一行人终于登顶。
万丈山崖的边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秋千架,部曲们按武敏之的吩咐,将薛讷绑在秋千架上,顺便将他的眼睛用黑布蒙了起来。
做完一切后,武敏之陡然一记巴掌,将沉睡的薛讷扇醒。
薛讷睁眼,结果眼前漆黑,下意识要动弹,发现全身被绑动弹不了,不由又惊又怒:“何方贼子竟敢谋害我?景初兄!景初兄呢?”
武敏之站在他身前,发出桀桀桀的反派怪笑声。
“慎言贤弟,久违了。”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我受李先生之托,今日给你提提神……”
薛讷怒道:“放屁!景初兄怎会如此对我?”
武敏之怪笑道:“李先生只是把你托付于我,至于我如何让你提神,那是我的事,慎言贤弟,我只问你一句,从今以后能振作一点么?”
“与你何干,快给我松绑,我薛家也是你敢惹的!”
武敏之的笑意越发变态,桀桀的怪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特别瘆人。
“如此,就莫怪我得罪了。”武敏之露出了久违的疯狂笑容,眼睛通红喘着粗气,仿佛顽皮的孩童得到了心宜的玩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薛讷眼睛蒙着的黑布被揭开,当他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垂头一看,立马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他发现此刻自己被绑在一个简陋的秋千架上,而秋千架被固定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山崖边,山崖估摸有百丈高,一眼望不见底。
扭头一看,他又发现身旁的人竟是武敏之,大家都是混长安纨绔圈的,自然都认识。
“武敏之,你疯了么?会出人命的!”薛讷尖声叫道。
“桀桀桀,慎言贤弟此言差矣,这怎能叫疯,明明是有趣呀,等你玩过了,我也上去玩一玩,哈哈!”
说着武敏之突然用力推动秋千,薛讷的身子顿时荡了起来。
这种秋千可不是随便荡一荡,随着秋千的一前一后,薛讷整个人在悬崖边和不见底的百丈深渊半空中来回晃荡。
人在深渊上空不着地的感觉,没试过的人根本无法体会它的恐怖。
薛讷吓得脸色苍白,心神俱裂,尖叫声在山谷间凄厉地回荡。
“武敏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总之,你说啥就是啥!”薛讷在半空求饶。
武敏之却加重了推秋千的力道,疯狂大笑道:“这才刚开始,慎言贤弟怎可轻易认错,好好享受刺激吧,人生难得一次,可要珍惜呀。”
“不,不——放我下来!我错了!”薛讷脸上涕泪横流,身体里的酒精全都吓得挥发干净了,此刻的他很想晕过去,却该死的无比清醒。
又荡了几下,被绑在秋千上的薛讷突然浑身一震,接着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表情变得麻木死灰。
武敏之正在好奇他为何不惨叫了,抬头一看,恰好几滴水状物落在他脸上。
“尿了?”武敏之愕然,用力一抹脸,他也凄厉地惨叫起来:“尔母婢也!我不干净了,求速死!”
说着武敏之突然出手,拔出旁边李家部曲腰侧的刀,用力朝自己的脖子抹去。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成气候了
谁也摸不准武敏之的脑回路,他的哭与笑,他的每一个神经质举动,都好像是突然发生,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摸不准。
刀锋抹向脖子,武敏之的动作又快又准,给人一种感觉,自杀这件事,他是玩真的。
幸好旁边的李家部曲反应比他更快,论动手能力,武敏之比专业的武夫差远了,他从部曲腰侧拔刀时,部曲便察觉不对,就在武敏之拿刀抹脖子时,手腕被部曲硬生生拽住。
自杀失败,武敏之毫不气馁,当即便扔了手中的刀,脚下发力朝悬崖冲去,快到悬崖边时,武敏之凌空奋力一跳……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李家部曲又将他拦腰抱住,狠狠摔回地面。
武敏之倒在地上毫无反应,李家部曲们这时才来得及擦拭满头冷汗。
今日若教这货真死了,部曲们可就说不清了,五少郎也说不清了,回头又是一桩大麻烦。
从刚才武敏之决绝地抹脖子和义无反顾跳崖的举动来看,这货是认真的,尤其是那凌空一跳,若部曲们没来得及抱住他,这会儿他已跌落崖底,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家部曲们望着武敏之,众人一脸不解。
到底为啥想不开啊?
难道就因为薛讷控制不住,滴了几滴尿在他脸上?有这么严重吗?
薛讷仍被绑在秋千上,任由秋千来回晃荡,他的表情麻木无神,灵魂在他身体后面玩命地追。
良久,倒在地上的武敏之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李家部曲眼神警惕地盯着他,防备这货又要干什么吓人的事。
然而武敏之却只是吃吃地笑,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他从地上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笑道:“刚才只是个玩笑,见薛慎言贤弟玩得如此刺激,我忍不住也想尝试一下,哈哈,好不好玩?”
说着武敏之狂笑,笑得像个疯子。
李家部曲们面无表情,刚才的惊骇画面仍停留在众人脑海里久久不散。
拿刀抹脖子或许你能笃定有人能拦下,可那凌空一跳真的……你就那么有把握别人会把你拦腰截住?
万一反应慢了一点点呢?
部曲们面面相觑,彼此都透着同样的眼神。
赶紧完成任务,把他们送回别院,以后离他远点儿。
秋千久没人推,晃荡的幅度渐渐小了。
武敏之招呼众部曲将薛讷放了下来,给他松了绑。
薛讷如一尊泥塑木凋,呆呆地站在原地不言不动,武敏之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半天,薛讷仍毫无反应。
再看他的下半身,湿哒哒的一片,山崖上寒风吹拂,双腿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摆子。
武敏之一脸变态笑容:“慎言贤弟,好玩吗?”
薛讷眼神空洞,形如行尸走肉,他的三魂六魄似乎还未归位。
武敏之皱起了眉,喃喃道:“不应该呀,按照常理,他这会儿该气急败坏抄刀砍我了,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要不……加大药量,再荡一回秋千?”
话音刚落,薛讷浑身一震,眼神恢复了生气,显然魂魄终于归位。
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再看看一脸变态笑容的武敏之,薛讷回想起刚刚的遭遇……
刚刚……好像被一个疯子玩得很彻底。
我薛讷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荡秋千的主意是你出的?”薛讷双眸通红盯着武敏之。
武敏之眨眼道:“好玩吗?”
薛讷笑容充满寒意:“好玩,特别好玩……”
“就问你,振作没有?”
“振作了,彻底振作了,从没如此清醒过。”
“那你应该感谢我,是我带你走出了失意的困境。”
“是,我必须感谢你。”
说完薛讷眼中厉芒一闪,突然从李家部曲的腰侧拔刀,然后抄刀便朝武敏之脖子上噼去。
武敏之大惊,下意识闪过这要命的一刀,然后没命地朝山下跑去。
薛讷满脸杀意,拎着刀在后面追杀,李家部曲急忙跟上。
武敏之一边跑一边大呼小叫,可脸上的表情却并无半点恐惧,反而一片兴奋难抑。
“快来人啊!薛讷尿裤子啦,他要杀人灭口啊!哈哈哈哈!”武敏之跳脚大叫。
…………
追杀一个人,需要怎样的毅力?
别人不知道,但薛讷却扎扎实实从山崖一直追到李家别院,直到门口值守的部曲强行上去空手夺白刃,卸了薛讷的刀,薛讷仍不罢休,三五个大汉架着他,他仍在隔空跳脚大骂。
武敏之躲在李家部曲身后,笑得很欠抽,仍在不知死活地大声嚷嚷薛讷尿裤子了。
李家前院闹得鸡飞狗跳,李钦载和妻儿躲在后院不敢吱声。
“夫君为何不出去调解一下?他俩可都是您的朋友。”崔婕不解地道。
李钦载摇头,沉声道:“不能出去,薛讷可能会砍死我。”
“为何?”
“我请武敏之帮忙让薛讷振作一下,没想到这个忙他帮得如此彻底……”
山崖上荡秋千……这货是怎么想出来的?
据说薛讷吓得尿裤子了,典型的社死,这下好了,两人结了死仇,这种时候李钦载得了大病才会不知死活出去调解。
“薛讷好像动了杀心,他俩会不会出事呀?”崔婕担心地道。
“吩咐家中部曲把刀都收起来,再让架住薛讷的部曲故意放水,让薛讷冲过去揍武敏之一顿,等他气消了就没事了。”李钦载睿智地道。
崔婕白了他一眼:“武敏之可是帮你的忙,你却故意让他挨揍,夫君怎能如此对朋友?”
李钦载叹道:“相信我,让武敏之挨揍是我发给他的福利,人家好这一口儿……”
前院的鸡飞狗跳仍在继续,然而此时却突然来了一位百骑司的部属。
部属报出身份后,崔管事不敢怠慢,急忙将他领到后院。
见到李钦载后,部属恭敬行礼,然后直接说出了来意。
宋森令部属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卢迦逸多的下落找到了,这货可真会藏,居然躲在长安西市附近的贫民窟里,百骑司费了不少劲才发现了他的踪迹,可谓是“大隐于市”。
坏消息是,李钦载暂时弄不死卢迦逸多了。
因为李治已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身份,并下旨召见他,此时大约已经进了宫,与李治见面了。
李钦载的心头一沉,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这个祸害,成气候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佛授长生
古代的神棍想要得到权势,过程比那些辛苦熬资历,培植党羽的权臣们要容易得多,时间也比他们快很多。
人家毕竟属于垄断性技术工种,行骗也是一种技术。
只要能见到天子,只要在天子面前发挥正常,将他骗人的那些套路展现出来,便极容易得到天子的信任。
一旦被信任了,天子会惊为天人,敬若神明,要权给权,要钱给钱,什么国师,什么护法,这个禅那个宗的,能封的都给封上。
一朝得势,横行无忌,当朝宰相都要敬他三分。
李钦载最担心的就是出现这种局面。
这种祸乱朝纲,导致天下大乱的贼子一定要除掉,否则李钦载和无数洒热血的将士,大家的付出和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
“告诉冯肃,备马车,我要回长安。”李钦载冷着脸下令。
李家前院,薛讷和武敏之仍闹得鸡飞狗跳,部曲依李钦载的吩咐偷偷放了水,此刻薛讷正骑在武敏之身上,一拳又一拳揍得武敏之惨叫。
见李钦载走出前院,薛讷一愣,正要骂李钦载坑他,却见李钦载表情冷漠,眼神焦灼,连招呼都不打便匆匆便出了门。
薛讷不觉停了手,愕然望着被骑在身下的武敏之:“景初兄咋了?发生了什么事?”
武敏之双手护住头,表情很痛苦,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挨揍后的兴奋。
“你管他作甚,还揍不揍了?今日你受此奇耻大辱,难道就这样放过我了?尿裤子耶,以后你还如何抬头见人?”
刚消下去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薛讷咬牙:“狗贼,你死!”
说完一拳狠狠砸下,武敏之再次发出愉悦的惨叫。
…………
马车晃晃悠悠,两个多时辰后进了长安城。
刚进了城门,李钦载犹豫半晌,于是下令径自驶向太极宫。
李钦载是太极宫的常客,宫门外的禁卫基本都认识他,很快宫里来了一名宦官,将李钦载领进宫。
步行老远一段路,李钦载来到安仁殿。
按规矩除履入殿,站在殿内行礼,还没抬头便听到李治爽朗的笑声。
“景初免礼,快来,朕引介一位高人与你认识。”
李钦载抬头,首先看到李治那张苦去甘来的脸,前些日脸上的阴霾与沉痛,今日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欣悦兴奋。
随即李钦载微微侧目,看到了坐在李治不远处的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大约三四十岁,穿着打扮颇为奇异,肤色黑得像昆仑奴,一双眼睛看似深邃神秘,却不时闪过一丝阴翳。
李钦载心中明白,这位大约便是那个名叫卢迦逸多的神棍了。
二人此刻首次相见,卢迦逸多明知前日行刺他的人是受李钦载的指使,李钦载明知此人是祸国的妖孽,但当着李治的面,二人居然互相友好地点头微笑招呼。
李治浑然不觉二人的恩怨,兴致勃勃地指着卢迦逸多,笑道:“这位是来自乌荼国的婆罗门,名叫‘卢迦逸多’,他在乌荼国地位崇高,举国臣民皆对他敬若神明。”
又指了指李钦载,李治笑道:“他便是我大唐的砥柱之臣,辽东郡公李钦载,是朕最信任的臣子,也是朕的至交好友。”
卢迦逸多起身率先朝李钦载双手合什,行的竟是佛礼。
“南蛮小国之外臣,拜见大唐李郡公阁下。”
李钦载也双手合什回礼:“贵使多礼了。”
二人行礼之后,算是正式认识了,李治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兴奋地道:“这位使节可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朕听说他会炼制长生不老药,太子的病也有希望了!”
李钦载不动声色地笑道:“若果真如此,臣倒要恭喜陛下,陛下得道多助,正因陛下是仁君英主,上天垂怜,才会遣来这位高人为陛下解忧。”
李治笑着摇头:“什么仁君英主,朕不在乎这些名头,朕只希望太子病愈,从此一生顺遂,朕便满足了。”
李钦载望向卢迦逸多,笑吟吟地道:“看不出贵使会炼制长生不老药,倒是我走眼了。”
“历代帝王无不追崇长生,从始皇帝到太宗先帝,宫中多有术士为帝王炼制丹药,可惜他们终究憾然而逝,更无一人得长生。”
听出李钦载话里的锋芒,卢迦逸多却平静地道:“炼丹的人不对,当然炼不出长生不老药。”
李钦载挑眉:“如此说来,贵使是真正会炼制丹药的人?”
卢迦逸多哂然道:“外臣来自天竺乌荼,与中原大唐一样,天竺亦是数千年古国,两国相隔万里,数千年来,仅有一位名叫玄奘的僧人去过天竺,他为大唐求得了大乘真经。”
李治闻言点头,玄奘法师的事迹,大唐举国皆知。
玄奘历经艰难回到大唐后,李世民特意下旨为他在长安城内修建了大雁塔,建塔的本意便是为了保存玄奘从天竺带来的大乘佛经。
卢迦逸多接着又道:“中原大唐自古圣贤辈出,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中原与我佛无缘。佛教是从天竺带过来的,故而真经在天竺,佛法在天竺,天下至理在天竺,无上神通亦在天竺。”
李治皱眉,话有点难听,但不得不承认,卢迦逸多没说错,佛法确实是从天竺传到中原的。
卢迦逸多看着李钦载平静地笑了笑:“与天争寿,与地夺福,本就是逆天之道,大道存焉,必在佛法福泽之地,积善布仁之君,佛祖佑之,若欲延寿长生,可观前世今生,福缘深厚,佛亦允矣。”
一通话说得云山雾罩,李钦载大概听明白了。
意思就是说,炼长生不老药,你们中原的道士不行,但我们天竺可以。
我们天竺的佛法有大神通,凡人只要积善布仁,再看前世今生没造过什么孽,那么想要长生不老也不是不可能,佛祖那么慈悲,一定会允许的。
再看李治,此刻已是满脸喜色,李钦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
能够长生不老,千年万年手握天子之权,谁不乐意呢?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祸心难除
看到李治贪婪的眼神,李钦载的心沉入谷底。
果然,没有帝王能抵抗长生不老的诱惑。
就连英明的李世民,晚年也曾召术士入宫炼丹,李治如此年轻,大唐在他的治理下更胜贞观。
对李治来说,天下已没有了敌人,他此生唯一的敌人是岁月。
于是,卢迦逸多来了,带来了长生不老药。
李钦载不知如何劝他,李治这个时候应该是听不进任何劝谏了,谁敢拦着他嗑药,谁就是他的敌人。
李钦载当然清楚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只不过是一种骗术,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的人,药嗑下去了,有没有疗效要等时间,这个时间或许是几十年,只要李治不死,就没人证明他的长生不老药是假的。
可事实上,许多帝王沉迷长生,结果长生不老药越吃身体越垮,本来能够长命百岁的,最终只活了半辈子就挂了。
那些丹药的炼制过程,里面加上硫磺,铅,朱砂,汞等各种重金属,经常这么吃,神仙体质也扛不住呀。
李钦载不知如何劝解李治,如今的年代里,没有“科学”这个概念,世人更相信各种玄学神学,天地间既然有神,那么必然就有长生不老药,这才是这个时代最合理的逻辑。
李钦载望向李治,语气平静地道:“陛下相信长生不老?”
李治想了想,迟疑地道:“世间造化万千,长生不老兴许也是存在的吧?”
接着李治又兴奋地道:“若真有此物,朕服用之后,便给你和英公都服用,咱们君臣活个千万年,景初你曾经画过的那张世界地图,在咱们君臣这一代便可全部纳入大唐版图,从此天下即是大唐,岂不美哉?”
李钦载叹了口气,你自己作死,还特么拉着我和爷爷一起死……
要不是看你是皇帝,不敢动手揍你,这会儿你该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叫人报官了。
李钦载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陛下相信他的长生不老药是真的?”
李治还没说话,卢迦逸多却淡淡地道:“世上招摇撞骗的术士多矣,李郡公怀疑外臣也是合情合理,外臣的长生不老药是真是假,陛下知道,此药只予有缘人,若非陛下是天命之子,它亦不会轻易现世。”
李治点头道:“没错,朕刚才见了一个人,也是他们乌荼国的,看相貌才三四十岁,可他却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
见李钦载眉头微皱,李治又道:“当然,朕不会轻易服药,刚才已取一丸,命太医署剖析药理,甄辨毒性,纵是不能长生,至少也能大补。”
见李治似乎已经完全相信了卢迦逸多,李钦载叹了口气。
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再这样下去,这个卢迦逸多被封国师想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李钦载微笑道:“既然陛下相信,臣就不多说了。”
李治笑道:“若此药不假,朕一定给你和英公留几丸,朕一人长生有甚意思,总要咱们君臣都痛痛快快活个千万年,创出一番绝古铄今的伟业,才不枉此生。”
李钦载叹道:“臣倒是没那么渴望长生,能活个八十岁足矣,下一世说不定更精彩呢。”
卢迦逸多道:“轮回无常,来世难测,总要积下大善大德,方有佛祖护佑,外臣听说李郡公为大唐立下不少功劳,尤其是发现新粮种,更是活命万千子民,这是大功德……”
“李郡公若无长生之念,外臣相信李郡公来世定有大造化。”
李钦载脸上带着笑,却飞快地瞥了卢迦逸多一眼,眼中杀意大盛,随即迅速隐没。
“承贵使吉言,我会多积善德,说不定轮回转世之后,陛下仍然春秋鼎盛,那时我再与陛下相遇,辅佐陛下再创一番伟业。”
…………
出了太极宫,李钦载下令径自回国公府。
事情有点麻烦了,卢迦逸多已取得了李治的信任,若任由他继续行骗下去,朝臣大约也会信了他。
“长生不老药”就是他手中的一张王牌,李治都信他了,朝臣怎能不信?
长此以往,当卢迦逸多在朝堂拥有众多信徒,这股势力将是何等的可怕。
一个异国神棍,在大唐朝野呼风唤雨,李钦载敢相信他会善待百姓?
回到府里,李钦载独自待在后院深呼吸,试图压下满腹的怒火。
既怒李治的愚昧不争气,又怒卢迦逸多蛊惑行骗,暗藏祸心。
现在的局面很麻烦,如果卢迦逸多仍籍籍无名,只是一个小国的使节,李钦载可以毫无顾忌地弄死他,他身边的高手再多也没用。
然而他已见了李治,而且取得了李治的信任,那么他已经有了一面免死金牌,李钦载已不能对他下手了。
随即李钦载想到卢迦逸多除了炼制长生不老药之外,还放言说能治好太子李弘,李钦载心中顿时一紧。
长生不老药或许一时吃不死人,但李弘病重只剩了一口气,若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怕是扛不过去。
于是李钦载冲出房门,大声吩咐部曲备马车。
东宫。
李弘李贤李显三兄弟正聚在寝殿,李贤与李显正在下棋,李弘躺在病榻上,含笑注视着二人。
李显的棋艺明显不是李贤的对手,才下了一会儿,已是抓耳挠腮,又是悔棋又是耍赖,李贤却只能无奈地笑。
李弘也在笑,他喜欢这样的气氛,兄友弟恭,一团和气,只有此时此刻,才真正像血脉亲人,无间无隙,融洽友爱。
见李弘突然咳嗽,李贤李显兄弟俩急忙上前。
李弘一边咳一边笑着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下棋。
这时一名宫人快步入殿,禀奏李弘,辽东郡公李钦载东宫外求见。
听闻李钦载到来,三兄弟脸上露出喜色。
虽然李钦载为人没个正形,嘴又毒,但不知为何,天家这三兄弟对他颇为亲近,他们的身边围绕太多各怀鬼胎的人,唯独李钦载不卑不亢,待人纵不算太真诚,至少绝无坏心思。
很快,李钦载被宫人领进寝殿。
李显首先起身行弟子礼,李钦载又向李弘和李贤行礼。
见礼之后,李显给李钦载抱来一个蒲团,李钦载跪坐下来。
“今日可是难得,景初居然主动来东宫见我。”李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命薄英主
若无紧要事,李钦载不会来东宫。
李弘病重的当口,太多人的眼睛盯着东宫了,那些出入东宫的人,更是被无数人关注,他们会好奇,会打听,这个人进东宫见太子,到底说了什么。
但凡聪明一点的人,都会懂得避嫌,不然很容易牵扯进争储的风暴中。
李钦载今日不得不来。
他对李弘的印象不错,如果他的身体健康,能多活一些年的话,相信李钦载会和他成为不错的朋友。
其实心底里,李钦载已经将他当成朋友了。
如果有人要害他的朋友,李钦载绝不会容许。
坐在李弘的病榻前,李钦载仔细端详了他的气色,叹道:“殿下的气色还是不佳,臣不懂岐黄医术,但臣觉得太医是否该调整一下药方?”
李弘笑了:“我每日见的人不少,每个人见了我都说我气色越来越好了,那些昧着良心的话,我姑且听之,没想到只有景初说了实话。”
“我的身子好或不好,自己最清楚,景初的话我记住了,回头让太医们再诊治一番,试试能不能调整一下药方。”
李钦载低声道:“臣在高句丽认识了一位女神医,医术非常高明,臣和祖父重伤,都是经她的手治愈了。”
“听说殿下生病后,臣已遣部曲八百里快骑奔赴高句丽,将那位女神医请来长安,殿下一定要保重身子,待她入京想必会有希望的。”
李弘笑道:“我听说了,那位女神医确实不凡,她救了我大唐两位砥柱重臣,对我大唐社稷有大恩,就算治不好我,我也该向她行大礼拜谢。”
李弘的眼神清澈纯净,这番话显然发自内心。
李钦载心中既沉重又感动,这样一位好太子,将来若能即位,必是不逊李世民李治的一代明君,可惜天不假年……
李弘又笑道:“景初当知如今朝局渐现乱象,东宫更是敏感之地,景初在此时来东宫,想必有重要的事吧?”
李钦载沉吟半晌,低声道:“殿下可相信长生不老?”
李弘一怔,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古籍中多有记载,皆云世上有长生术,始皇帝,汉武帝,历朝天子都深信不疑……”
李钦载微笑道:“所以,殿下也相信?”
李弘叹了口气,道:“世人谁不想长生?但我不能长生,所以不愿相信长生。”
话说得有点拗口,李钦载竟有些不明白。
李弘笑着解释道:“景初若通读史书,当知那些深信长生术的天子,在沉迷于长生不老药之后,朝堂恶政频出,官逼民反之事常有,天下动荡不安,民不聊生……举凡信长生者,便是天下崩陷之始,无一例外。”
“由此可见,长生术即是祸国术,帝王能否长生,史不可考,或许真有帝王能长生吧,但我能看到的是,百姓子民全都遭了殃,天下反军四起,万千子民陷于战火动乱。”
“若帝王的长生要以万千百姓的生命为代价,这长生,不求也罢。”
李钦载震惊了,他没想到李弘会以这样的角度来分析长生,虽是病重之躯,但他的头脑无比清醒,心中的仁慈不减半分。
良久,李钦载叹道:“殿下才是真佛,慈悲无量。”
李弘望着他道:“景初突然提起长生术,却是为何?”
李钦载迟疑了一下,道:“今日陛下召一位来自乌荼国的婆罗门觐见,此人自称会炼制长生不老药,而且还放言说能治好殿下的病。”
李弘一怔,表情迅速凝重起来:“来自乌荼国?父皇为何会信他?”
“那人拎出一个人,说他活了一百多岁,可相貌上却只有三四十岁的样子,所以陛下信了,或许也有殿下的原因,那人说他能治好殿下的病。”
李弘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子不言父过,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说出口,但从他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对父皇的轻率是颇不认同的。
李钦载也有很多话不方便说,如果说出来的话不能解决实际的问题,那么就要承担说错话的代价,这种代价是无谓的。
叹了口气,李钦载道:“臣今日来东宫,是想向殿下进谏,如果……殿下也不相信那个人,他给的药,还请殿下持保留态度。”
“臣担心的是,他的药不仅对殿下的病情毫无助益,反而会加重殿下的病,殿下若有什么不测,他拍拍屁股解释说天命如此,可殿下却成了他攫取名利的垫脚石,太不值了。”
李弘沉默良久,叹道:“景初在此时能不计利害,不顾安危劝告,我承你的情了,不愧是国之砥柱,大唐有你这样的忠臣,我纵死无憾。”
“臣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但眼下实在无法做什么让陛下回心转意。”
李弘摇头道:“你不方便做的事,我可以。”
“我已时日无多,个人荣辱利害已不需要考虑了,关于父皇求长生这件事,我会上疏劝谏,大好的江山,不能让一个神棍弄得乌烟瘴气,不然有何颜面去见历代祖宗先帝?”
李弘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圣洁光芒,当一个时日无多的人决定去做某件事时,这件事一定无关利益无关权势,而是出于本心,出于良心。
眼含热泪,是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李钦载不再多说什么,起身默默地朝李弘长揖一礼,久久。
…………
出了东宫,李钦载满腹抑郁,刚要上马车,赫然发现宋森正在宫门外等他。
李钦载颇为意外:“你要进东宫见太子殿下?”
宋森摇头笑道:“下官在此等的是您。”
“有事?上次给你的牛肉吃完了?”
宋森一惊,心虚地左右张望,低声道:“李郡公慎言,什,什么牛肉,下官一概不知,从没吃过。”
李钦载皮笑肉不笑:“吃点牛肉,屁大个事都吓成这样,谁敢相信你居然是百骑司的头子……”
宋森立马纠正道:“掌事,百骑司雍州掌事,不是头子……哎,算了,反正百骑司头子更不敢犯国法。”
“说吧,在此等我有何事?”
宋森凑了上来,低声道:“刚才宫里传出消息,那位名叫卢迦逸多的家伙,被陛下封为怀化大将军,兼太史局郎中。”
“明日始,卢迦逸多奉旨领乌荼国随从入宫,为陛下开炉炼制丹药。”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百搭合群
在作死这件事上,李治真是雷厉风行,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今天刚见了卢迦逸多,明天就要开炉炼丹。
李钦载更忧心的是,卢迦逸多刚见到李治就被封了官,怀化大将军兼太史局郎中。
怀化大将军属于虚衔,并不掌兵,对外只是一种荣誉称号,至于太史局郎中,这个可能有点权力。
太史局是大唐的玄学部门,也就是后来的钦天监,里面聚集了一批有名的神棍,专门夜观星象,堪舆风水,推算婚姻前程什么的,总之,凡间不可解释的神秘事物,都由他们负责。
大唐的太史局扛把子是李淳风,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头儿,李钦载穿越至今都没见过他,据说此人常年翘班旷工,在外云游采风,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现在卢迦逸多成了太史局郎中,这便是他得到权力的第一步。
以后只要骗术够高明,能把李治湖弄得一愣一愣的,升官晋爵发财根本不在话下。
小祸害变成大祸害,是李钦载的责任,没有事先把他弄死。
异国人在大唐封官的事儿不少,大唐的帝王足够包容,远从贞观年始,李世民便封过不少突厥人,包括镇守漠南的阿史那家族,以及战功赫赫的契必何力等等。
但封官封得如此迅速的异国人,卢迦逸多是第一个。
上午见了面,下午就封了官,还让他入宫炼丹,李钦载忍不住怀疑卢迦逸多给李治下了什么蛊术,把李治迷得晕乎乎的。
宋森此时的表情也有些忐忑了,总觉得这个卢迦逸多有点不对劲,此刻他才渐渐从心里认同,李钦载前日要弄死卢迦逸多的决定是正确的。
“李郡公,卢迦逸多那家伙,是不是成气候了?”宋森眉头紧皱,他只是一介凡人,站在局外的立场上,心底里也认为所谓的长生不老不靠谱。
“今日卢迦逸多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已注定他成气候了。”李钦载澹澹地道。
“对了,这货是如何能进宫的?刘审没那分量,他被何人引荐?”
宋森道:“邢国公刘政会之子,汝州刺史刘玄意。刘政会于贞观九年亡故,其子刘玄意继承爵位,他是凌烟阁功臣之后,自然有这个分量向天子引荐人才,卢迦逸多就是被刘玄意领进宫的。”
李钦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防不住,根本防不住。
卢迦逸多铁了心钻营,就算李钦载拒绝引荐,他也能想到别的办法,长安城有资格向李治引荐人才的功勋朝臣太多了。
“李郡公,此人怕是路数不对……”宋森忧心忡忡地道:“长生不老药什么的,下官确实不懂,也不知是真是假,但陛下若从此沉迷于长生术,对社稷……”
李钦载斜瞥着他:“你是直属陛下的百骑司头子,只需要执行陛下的旨意,陛下做什么你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宋森咧嘴笑道:“李郡公此言差矣,下官好歹也是个官儿,记得您以前说过一句话,‘位卑未敢忘忧国’,下官可不就是在忧国呢。”
“人家已成了气候,咱们能怎么办?要不你请几个道士偷偷作法,画个圈圈儿把卢迦逸多咒死?”
宋森闻言一怔,然后陷入沉思。
李钦载吃了一惊,难不成这货真觉得可行?
仔细观察宋森的眼神,李钦载发现了熟悉的光芒,和李素节李显他们一样,清澈又愚蠢。
李钦载惊了,扬手一巴掌将宋森拍回了魂。
“你特么最好老实点儿,不要轻举妄动,会掉脑袋的!”李钦载严肃地提醒道。
宋森也是一惊,急忙道:“李郡公,您要想个办法,百骑司愿暗中助您。”
李钦载沉吟片刻,缓缓道:“卢迦逸多被封官的消息,你让百骑司悄悄散播出去,在长安城里制造出舆论,让长安城的臣民都知道,陛下最近笃信了一位炼制长生不老药的异国神棍。”
“重点是让大家都知道,此人不仅会炼长生不老药,而且还会治病,治各种病,并且鼓动那些患病的臣民聚集到卢迦逸多的住所,请这位神棍帮忙治病。”
宋森眨巴眨巴眼:“然后呢?”
“然后,咱们就静观事态变化,长生不老药这东西,有人信,有人不信,朝堂上不是有许多刚正不阿的臣子吗?让他们跳出来,先给陛下淋一盆凉水,让他冷静冷静。”
…………
君圣臣贤是个褒义词,那么反过来呢?
君主如果昏庸的话,朝堂上的官儿不见得个个都是坏人,但可以肯定大部分是坏人。
什么样的皇帝配什么样的臣子。
李钦载的适应性很强,前世当社畜的那些年,公司不知送走了多少上司主管,唯有他岿然不动稳如泰山,不见晋升也不可能发财。
那些被送走的上司里,有的能干,有的奸猾,有的喜欢搞内部斗争抓权力,也有的一门心思搞业务。
所以英明的昏庸的上司,李钦载都经历了不少,自我感觉很合群,能百搭。
现在李钦载就假定李治已是个昏君了,那么在昏君手下做官儿,风格自然要有一点变化。
昏君最喜欢什么人?
当然喜欢奸臣,啊不然咧?喜欢忠臣还叫昏君吗?
所以百搭的李钦载决定暂时当奸臣。
不得不承认,奸臣的天地无比广阔,没有道德和法律约束,像蹲在草丛里偷袭的老六,只要能弄死敌人,任何偷鸡摸狗卑鄙无耻的法子都能用。
第二天,随着卢迦逸多被封官的消息在长安城迅速传开,整个长安城沸腾了。
卢迦逸多的来历被有心人挖了出来,来自天竺乌荼国,婆罗门的身份,会炼制长生不老药,会治各种疑难杂症等等。
消息传得很快,而且不带任何偏向性,只是客观地流传出卢迦逸多的来历,没人敢评价天子求长生术对或不对。
长生术这种高级的东西,普通的百姓当然没资格接触,但卢迦逸多会治各种疑难杂症,这可就勾起了百姓们的兴趣。
大家都是凡人,凡人能不能长生不在普通百姓的考虑范围内,但凡人都是会生病的。
病情严重的人需要名医治疗,这位来自乌荼国的官儿既然会治各种病,百姓们怎能放过他?
于是,刚被封了官,回到鸿胪寺馆驿的卢迦逸多,屁股还没坐热就赫然发现,自己被长安城的百姓堵门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制造事端
大唐的百姓很朴实,心地也善良。
会治病你就帮我好好治,治好了不亏待你,有钱的付钱,没钱的送土特产,你要不忌讳,家里给你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焚香祝福你寿与天齐。
百姓们围在馆驿门外,他们从容且安静。
人群的成分很杂,有贩夫走卒,有商贾农户,也有残疾的府兵,和嗷嗷啼哭的婴儿。
他们不是病人就是病人的亲属,他们的病都很麻烦,都属于疑难杂症,普通的大夫治不好,对他们来说,卢迦逸多是一线希望。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据说这位卢迦逸多来自天竺,佛教的发源地,想必更会念经了。
于是馆驿门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都在安静地等着卢迦逸多出来接见他们,治疗他们的病痛。
卢迦逸多猝不及防间,被堵门的百姓弄得手足无措。
他只想过钻营朝堂,取信天子,民间百姓的因素可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刚被大唐天子封了官儿,不知为何消息传得如此快,第二天就被百姓堵门了。
万里迢迢从乌荼国来到大唐,他不是来当大夫的啊,他有远大的志向啊。
馆驿的大门紧闭,鸿胪寺的官员都有点慌了,一名主簿匆匆进了馆驿求见卢迦逸多,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要诊治几个病人试试。
先把外面的百姓打发走,不然人群聚集,又都是走投无路的病重之人,怕是会闹出事来。
卢迦逸多断然拒绝了鸿胪寺官员的请求。
开玩笑,他可以是蛊惑人心的骗子,也可以是跳大神打摆子的婆罗门,甚至可以是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但他唯独不可能是救死扶伤的大夫。
因为他特么根本完全不懂医术,他号称能治百病,不过是一些江湖手段。
比如在所谓的灵丹妙药里,加入一些让人长期麻痹神经的曼陀罗,或是一点点让人轻度致幻的迷药等等。
病人服药之后失去痛觉,产生幻觉,感觉自己的病好像真的痊愈了,事实上不过是暂时而已,需要花钱长期嗑他的药。
时日长久之后,到了快露馅儿的时候,他就该跑路,换个地方继续行骗了。
人家大老远从乌荼国来到大唐长安,大约便是发现在乌荼国已经有人怀疑他,快混不下去了,于是才得了个使节的名头匆匆跑路。
那些行骗的药材卢迦逸多带的不少,但门外的百姓显然不是他服务的对象,他是走高档精品路线的,大唐天子或是位高权重的朝臣才是他的目标,毕竟钱多,人傻。
被卢迦逸多断然拒绝后,鸿胪寺官员讪讪地离开,然后将此事上报给礼部。
馆驿外的人群越聚越多,有的是真来看病的,还有的纯粹看热闹。
李钦载和宋森穿着便服,远远地站在人群里,二人眯着眼,看着馆驿门前的人山人海,嘴角露出轻笑。
真热闹,可惜少了一点气氛,此处应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来自乌荼国的骗子,江湖经验或许足够,但他不一定有官场经验,尤其是华夏历经数千年淬炼而成的官场经验。
如果他真有这种经验就会知道,不是抱紧了皇帝的大腿就百无禁忌的,李钦载有九种方法让他原形毕露身败名裂,九种!
“李郡公,百姓堵门请他看病,这个卢迦逸多好像不愿搭理百姓呀。”宋森的心情仍有些惴惴。
这次散播消息,鼓动百姓堵门,都是他和百骑司几个心腹手下干的,生平第一次,他干了悖于天子意志的事,现在的他有点不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欺君。
怎么看都觉得李郡公和他背地里干的这些事,跟奸臣欺上瞒下的路数很像,难不成自己被李郡公带偏了?
李钦载的神情却是满不在乎,李治已经被他假定为昏君了,在昏君手下混,当然要干一点见不得人的事。
人太正直不是好事,俗话说“刚极必弯”,意思就是说,一个人太正直了,会变成弯的,以后只喜欢男孩子了,这可不妙。
“他当然不能搭理这些百姓,因为这货根本不懂医术,出来看病不是露馅了吗?”李钦载盯着馆驿门口澹澹地道。
宋森又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钦载凑近他耳边,低声问道:“人群里除了百姓,还有朝臣吧?那些风闻奏事的言官们应该不会错过这个热闹吧?”
宋森笑道:“此刻的人群里除了十几名监察御史,连殿侍中刘仁轨都来了,李郡公请看东南面十余丈外,看见没?那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假装农户的家伙,就是刘仁轨。”
李钦载凝目望去,远远见到刘仁轨那一身装扮,不由噗嗤笑了。
“这老匹夫,装得真像,一看就是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临老孤苦无依又重病在身,为了求生不得不上门求医的老鳏夫……”
宋森吃惊地看了李钦载一眼,讷讷道:“李郡公,您这话是不是太……咳,下官很好奇,您是如何在背后议论下官的。”
李钦载迅速瞥了他一眼,嘴唇突然抿紧,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宋森露出受伤的表情:“您……议论下官时,怕是也没什么好话吧?”
李钦载伸出双手将他的脑袋摆正:“看前面,不要扯那些无关的废话。”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参劾卢迦逸多的奏疏,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尚书省,许敬宗要伤脑筋了,呵呵。”李钦载眯着眼阴笑。
“接下来咱们做什么?”宋森问道。
李钦载缓缓道:“眼前这一幕,虽然很热闹,但还不够热闹……老宋啊,事情既然做了,不妨做大一点。”
“你吩咐你的手下,在馆驿门前扇动一下,让那些求医的百姓们冲进馆驿,咱们得教育一下那个异国猢狲,大唐的官儿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宋森迟疑道:“百姓们冲进去后,若伤了卢迦逸多怎么办?民伤官可是大罪,朝堂会闹翻天的。”
“不会的,你不懂求医之人的心情,卢迦逸多是他们治病的希望,百姓们可以吵可以闹,但绝不会出手伤他。”
宋森像个刚启蒙的幼儿,今天的问题特别多。
“若卢迦逸多真的出手给他们治病,怎么办?”
李钦载又瞥了他一眼,道:“那就得罪了……”
宋森愕然:“得罪谁?”
“得罪你……,我给你肚子上扎一刀,你去卢迦逸多面前求救,能治好你,算他有本事,若是治不好,桀桀桀……”李钦载发出怪笑。
宋森头皮发麻:“您先别桀桀桀,李郡公,若是治不好,下官……”
“我给你风光大办,定让你含笑九泉。”
“我不干!”宋森突然长出了反骨。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谏臣三参
第1196章 谏臣三参
老宋这人能处,做人讲义气,识时务,重要的是,活得很真实。
有事他从不推搪,送礼他从不拒绝,收了礼便有个笑模样,手握百骑司大权,偶尔也愿意放弃原则,小小地搞一点以权谋私。
算是个官场老油条,但人家油得恰到好处。
反正李钦载眼里的宋森,跟影视剧里那些锦衣卫东厂特务头子的阴鸷冷酷无情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这货看起来就像居委会主任,有事直说,没事串门。
当然,人家也不傻,拿刀捅自己的事是决计不会干的。
馆驿外的百姓人群越围越多,简直赶得上西市人潮汹涌的盛况了。
李钦载催促道:“差不多到火候了,让你的人燥起来!”
宋森嘿嘿一笑,然后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打出一个古怪的手势,很快一名穿着百姓衣裳的中年汉子出现在宋森面前,恭敬地垂头。
宋森在李钦载面前嬉皮笑脸,但在下属面前却飞快变了脸,真就是那种影视剧里固有的特务头子形象,阴鸷冷酷,杀伐果断。
李治气得浑身直颤,朕是过是求个长生是老,又有逼着他们吃药,就那么容是得朕一点大心思吗?
人群外发出一阵煽动的口号,百姓们欢呼一声,涨潮般朝馆驿内涌去。
…………
馆驿的事闹小了,下午求医的百姓们冲退馆驿前,将聂巧荷少扎扎实实堵在屋外,有数人给李郡公少上跪相求,李郡公少有处可逃,逼是得已只坏现身见了百姓们。
七参乌荼国使节聂巧荷少蛊惑媚下,招摇撞骗,谋害天家,其行当诛。
“李世民但子,没上官在背前指使,今日那关李郡公少必然过得是但子。”
在求医的百姓们一片磕头如捣蒜的哀求上,李郡公少是得是承诺,愿为百姓瞧病开方,但由于精力没限,又没皇差在身,每日只限看七位病人。
“上官已吩咐上去了,聂巧荷,此人是能成气候,否则是你小唐的一桩祸事,朝堂下是否……”
目光平移,刘仁轨发现人群外穿着便服的十几名御史,以及装成老农的卢迦逸都跟着人群是动声色地涌退了馆驿。
聂巧荷挑眉:“一个神棍骗子,若真没把脉问诊的本事,你倒是要佩服我了,老宋,他安排人日夜盯住这些被赠了药的百姓,看我们吃了骗子赠的药是什么反应。”
现在,朝臣们发挥纠错能力的时候到了。
“是必,他坏坏盯着馆驿,该怎么做他心外没数吧?”
能在数千年史书下留上璀璨的一笔,小唐自没它的魅力,尤其是在小唐初期,里没诸少名将征伐镇守,内没谏臣贤臣监察,使得那个国度没着自成一体的纠错功能。
聂巧荷听得来了兴趣:“我真给人家把脉赠药了?”
“忧虑,朝堂下早已没人磨刀霍霍了,下午卢迦逸和十几位御史在场,他以为我们只是单纯看寂静吗?”
聂巧荷的话骂得再难听,李治只能暗暗咬牙,还是得是装出虚心受教的样子,心中却恨是得刨了刘家的十四代祖坟。
连参八人,李治首当其冲。
聂巧荷露出一抹笑意。
于是聂巧荷驾崩之后上过旨,是仅尽逐宫中术士,并立上遗嘱,小唐帝王是得笃信术士,是得妄求长生。
很快,馆驿门口发出一阵骚乱,带头的几名百姓仿佛中了邪似的,突然推开馆驿外的守卫,几个人合力猛撞馆驿的大门。
说完李郡公少当即选出七名病人,给我们把脉问诊之前,亲自配出了药方免费相赠,百姓授药千恩万谢而去。
伸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刘仁轨但子地道:“为了那场寂静,你特么都多睡了两个时辰,回家补觉去。”
小把年纪了,还那么但子看寂静,也是怕发生踩踏事件,一条老命交代在那外,调皮。
事情还有完,卢迦逸说完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发现刚才的第一条参劾天子的时候,这几句话骂得是够狠,于是打算组织措辞重新骂一遍。
态度还算亲切,毕竟还没是小唐的官儿了,当然要爱民如子。
八参邢国公刘玄意引荐祸国妖僧,引狼入室,祸害苍生。
早在贞观年间,李钦载晚年时,也曾经召术士入宫,为我炼制长生是老药,前来李钦载临终之后终于恢复了理智,发现所谓的长生是老是过是帝王的痴心妄想,而且劳民伤财,朝堂乌烟瘴气。
刘仁轨嫌弃地啧了一声。
果然,第七天的朝会下,卢迦逸率先发难,太极殿内公然递下参劾奏疏。
刘仁轨和聂巧仍站在原地有动,我俩只是看寂静,有必要冲锋陷阵,今日那场面够李郡公少喝一壶了。
“有错,百骑司许少眼线在场,皆是亲眼所见。”
“伱越来越没反派的神韵了,此处应没反派嚣张的笑声,桀桀桀……”
没了卢迦逸带头,又没十几名御史附和,朝堂下的风向顿时出现一面倒的趋势。
附在下属耳边,宋森吩咐了几句,下属一声不吭离去。
当着满殿文武朝臣,卢迦逸字正腔圆,将参劾奏疏下的内容逐字逐句宣念,群臣尽皆哗然。
馆驿的门大多是个摆设,当初建造之时想必也有考虑过那玩意儿还要没防撞功能,八两上之前,馆驿小门被破开。
如今李治公然给妖僧封官,并让我入宫炼丹,说得轻微点,那分明是听从先帝遗旨,没数典忘宗之嫌。
帝王求长生,李治是是第一个,也绝是会是最前一个。
那时殿内十几名监察御史出班,异口同声附和卢迦逸所言。
宋森笑道:“上官送聂巧荷回府。”
一个包容且开明的国度,既需要圣君,更需要贤臣,当圣君犯了但子时,贤臣会马下站出来纠正,拼了老命也要将天子掰回正道下。
卢迦逸一参天子昏庸,迷信长生,重用佞臣,祸乱朝纲。
李治坐在殿首,气得脸色发青,但小唐天子包容万象,广纳善谏,那是八代帝王在朝堂下立上的人设。
上午时分,聂巧兴冲冲来到国公府拜见。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武后召见
朝臣的参劾令李治猝不及防。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冒出来反对他求长生术。
在李治看来,求长生是帝王的私事,只要帝王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增天下税赋徭役,没有荒废朝政,朝臣就不应该对他指手画脚。
但显然今日的朝会完全出乎李治的意料,以刘仁轨为首的御史们纷纷站出来,反对的言辞之激烈,李治已有多年没这么难堪过了。
坐在太极殿内,李治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什么广纳善谏,什么包容万象,全都去特么的,朕是天子,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刘仁轨,你过分了。”李治的脸色阴沉下来。
刘仁轨凛然抬头,与李治直视:“过分的是陛下,迷信长生,封晋妖僧,亲小人而远贤臣,大唐的将士仍在高句丽浴血厮杀,陛下却沉迷妖术,妄求长生。”
“臣不禁要问,当年那个善纳忠谏广开言路的圣明天子哪里去了?”
李治气得拍案而起:“放肆!”
“臣放肆,请治臣之罪,但陛下迷信长生之举,必须马上禁止!”刘仁轨针锋相对道。
这时十几名御史又异口同声道:“臣愿与刘侍中同罪。”
李治脸色铁青,愤怒地盯着刘仁轨。
“刘仁轨,尔等究竟待如何?”李治语气阴沉地道。
刘仁轨昂然道:“先帝有言,长生是妄念,天子不可信也。臣请陛下,逐妖僧,废妄念,纳善谏,正视听!”
李治气得咬牙:“好,好!”
随即环视四周,李治怒道:“还有何人欲与刘侍中同者?”
群臣一阵寂静,瞎子都看得出,李治已经气到快失去理智了,站在殿内的哪个不是人精,这种时候纵是有心劝谏,也不敢在李治的气头上再多嘴了。
然而,许久之后,人群中突然又站出一人,凛然道:“臣,吏部侍郎郝处俊,愿与刘公同。”
李治眼睛眯了起来:“郝处俊,你也要谏止朕吗?”
郝处俊昂然道:“是的,陛下错了,就是错了,所谓长生不老,古往今来哪位帝王做到了?如此荒唐无稽之言,陛下却轻信异国妖僧,臣以为,陛下错了,有错不劾,失人臣之忠义。”
满朝反对之声,李治仿佛又回到当年登基时的情景,那年的他下定决心要废黜王皇后,当时也是满朝反对,有些人甚至在大殿上跳脚大骂。
今日此时,与当年当时,何等的相似。
再次环视群臣,李治表情阴冷,从嘴里冷冷迸出两个字:“散朝!”
…………
李钦载坐在国公府的后院里,眯眼晒着冬日的太阳。
有点舒服,咸鱼突然想翻个身了,晒完a面晒b面。
吴管家匆匆而至,李钦载现在都已经能听出他的脚步声了,还没等吴管家到跟前,李钦载便叹了口气。
“五少郎,宫里来人了,召您进宫一叙呢。”吴管家轻声禀道。
李钦载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道:“今日不是朝会么?陛下这么快便散朝了?”
吴管家低声道:“不,召您进宫一叙的,是皇后。”
李钦载赫然睁眼,神情颇为意外。
武后召见他?
这婆娘又想干啥?
李钦载一骨碌起身,坐在躺椅上发呆,掰着手指默默算数。
从高句丽回到长安,直至今日,李钦载与武后见过两面,都是有李治在场,除此之外再无交集,似乎没得罪过她……
不得不多思量,李钦载早年与武后是结过梁子的,如今两人之间也算不得恩怨相抵,梁子还在,李钦载也说不清武后是释怀了,还是记在心里,就等红蓝蓄满给他来一记狠的。
今日无端召见他,李钦载心中不由提起了万分小心。
沉思许久,李钦载还是吩咐丫鬟给他更衣,整理好仪容后,出门上了马车,径自朝太极宫行去。
进了宫,武后在安仁殿垂帘召见,殿内空荡荡的,仅只李钦载和武后二人。
李钦载愈发忐忑,进殿后不停地左顾右盼。
珠帘后,武后的轻笑声传来:“景初似乎不大自在呢,皇后垂帘召见外臣,不违世礼,景初可放心。”
李钦载咧嘴一笑:“是是,臣没多想。”
隔着珠帘,武后见李钦载仍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不由嗤道:“景初是担心本宫效汉之吕后,趁高祖外出征战之时,于后宫诛杀功臣韩信么?”
李钦载一惊:“你怎么知……哈哈,皇后母仪天下,仁泽兆民,臣怎会有此小人之心,哈哈。”
李钦载仰天干笑几声,李治不在,他与武后又结有梁子,倒不是担心武后诛杀他,李钦载怕的是陷害。
殿内只有他和武后二人,只要武后扯下半拉衣衫,露出半个香肩,珠泪涟涟羞奔出殿,李钦载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那时李钦载对李治解释自己只喜豆蔻少女,并无孟德之癖,李治信还是不信?
众所周知,李治跟李钦载的喜好恰好相反,他对别人家的婆娘情有独钟,这辈子干的腌臜事抖落出来,够判刑的了。
孟德之癖如此高雅脱俗,怎会有人不喜欢呢?
殿内气氛有点尴尬,李钦载不知武后的意图,只能保持沉默。
良久,武后突然叹道:“景初的眼里,本宫便是气量狭隘,忘恩记仇的妇人之辈么?”
李钦载愕然,默默地消化武后的这句话。
好难理解啊,难道她不是妇人吗?
所以,作者究竟想表达怎样的思想感情?
见李钦载沉默不语,武后又叹了口气。
终究是有隔阂,他在陛下面前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在她面前却沉默寡言战战兢兢,当年的那点恩怨,显然是深深被他记住了。
于是武后只好振作精神,缓缓道:“今日请景初进宫,有三件事要说。”
“臣洗耳恭听。”
“其一,英王显多承景初教诲,本宫听说显儿的学业近年颇有长进,景初在高句丽征战时,他亦未曾荒废,此皆景初教诲之功,为陛下和我教出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儿郎。”
武后说着露出欣慰的笑容。
李钦载张了张嘴,他实在忍不住又想嘴贱了。
你哪只眼看到你家犬子“品学兼优”了?李显的成绩在学堂分明是垫底好不好?他跟契苾贞争夺全班倒数第一的战斗分外激烈,劝都劝不住。
作为人品正直,刚正不阿的老师,绝不能惯家长的臭毛病,我办的是学堂,不是阿谀奉承的官场。
李钦载神色顿时严肃起来,沉声道:“皇后所言正是,英王显卓尔不凡,品行高洁,逸兴思飞,勤辍上进,臣得此良驹而执教之,是臣的荣幸,臣为陛下与皇后贺。”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夫唱妇反
家长眼里的孩子永远是完美的,武后也不能免俗。
李钦载实在没想到,武后居然好意思说李显“品学兼优”,这是李显配拥有的词儿么?
她大概是不知道李显在学堂啥表现,更没听过李显在考场上鬼哭狼嚎,“这道题我不会做,不会做,太难啦……”
弟子再差也不能在家长面前火上浇油,尤其是人家的老妈是当今皇后,说点好听的不会死。
嗯,感觉今日功德加一,师德也加一,充实得很。
听李钦载面不改色胡说八道,武后笑了,抬袖轻掩嘴唇。
“行了行了,说显儿‘品学兼优’,是本宫夸大了,显儿在学堂什么表现,本宫多少听说了一点,景初不必粉饰逢迎,本宫是母亲,你是老师,该怎么教育,下手不必留情,本宫只会感激,绝不记仇。”
“不过说实话,景初的教育确实深入人心,显儿或许读书不行,但这两年的性情却好了许多,越来越懂事了,这句话本宫绝无夸大。”
李钦载谦逊地道:“臣既然当了英王显的老师,自不会拿他当祖宗供着,臣实话实说,英王显在学堂里挨的揍不少,大约他也吃这一套,所以才慢慢变得懂事了吧。”
武后赞许道:“揍得好,本宫绝无心慈手软的妇人之仁,教育孩子这件事,本宫向来笃信严厉之下出良才,景初之理念与我不谋而合,甚善。”
李钦载深以为然。
武后对子女的严厉,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
这也导致了四个亲生儿子被她压制得死死的,大多都是温润明礼的性格,而且基本都有些怯懦,这就是母亲强势教育的结果。
一个是家长,一个是老师,说起子女教育问题,两人竟难得融洽地聊了起来。
半晌之后,武后惊觉好像跑题了,于是端正了坐姿,咳了两声,强行拉回正题。
“景初,今日本宫要说的第二件事,是关于京中最近的争储之事……”
李钦载眉头飞快皱了一下,接着又迅速舒展。
武后语气中带了几分笑意:“你是显儿的老师,说实话,本宫之前一直担心你会在争储一事上出手,毕竟……显儿也是皇嫡子,也有资格争一争的。”
李钦载澹澹一笑:“皇后其实不希望臣有任何举动,对么?”
武后痛快地道:“是,这件事陛下与本宫早有人选,而且是合礼合情的人选,……你是显儿的老师,又是陛下非常器重的砥柱之臣,你若真要帮显儿争一争,陛下和本宫都会非常为难,而朝堂也会因此愈发混乱。”
说着武后突然好奇地隔着珠帘盯着他:“景初,本宫很想知道,你为何不帮显儿争储,不仅如此,你还将显儿的谋臣乱棍赶出来,以此向天下人表明绝不参与的决心,究竟为何?”
李钦载想了想,道:“太子殿下病重,沛王被紧急秘召回京,臣便已知道陛下的答桉。”
“臣的本职是教书的,就拿考卷做个比方吧。明知已有了正确答桉,臣若偏要写个错误的答桉,这不是愚蠢至极吗?”
“臣若帮英王显强行争储,不仅不会改变结果,反而让未来的太子殿下对英王显产生敌意,最终反而害了英王显的性命。”
“做老师的就算不能帮弟子扫清障碍,至少也别领着他往死路上走,皇后您说对吧?”
武后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景初,你果然是聪明人,本宫担心你出手,就是害怕陛下和本宫百年之后,眼下的储君之争将来会成为显儿的颈上之刀。”
“陛下和本宫没看错人,显儿万幸,有你这么一位好老师。”
李钦载扯了扯嘴角,救李显是一方面,主要是救自己。
沛王李贤人不错,但只是现在,鬼知道他将来当了皇帝是什么样子。
现在跟李贤争储,李贤将来登基后不一定会拿李显开刀,但一定会拿他这个当老师的开刀。
穿越过来这些年,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字,不求提前给某个牛逼人物烧冷灶,但一定不要得罪未来的大老,否则白穿越了?
关于储君的事,武后不愿多说,话题有点沉重。
李弘也是她亲生的,如今已时日无多,李治和武后还不得不强抑沉痛的心情,为大唐遴选未来的储君,做父母的怎能不心痛。
“本宫今日还有第三件事……”武后缓缓道。
李钦载垂头:“臣洗耳恭听。”
武后隔着珠帘,盯着李钦载,语气突然变冷:“天子近来笃信长生,妖僧卢迦逸多祸国,蛊惑君上,其罪当诛,本宫不希望这个人活着。”
李钦载赫然抬头,震惊地看着武后。
这对夫妻又是什么玩法儿?
不都说夫唱妇随么?你这当婆娘的是长了反骨呀。
不管武后有什么理由,李钦载第一个念头就是,远离这滩浑水,这比掺和储君之争更作死。
“呃,臣不太懂皇后的意思,……陛下笃信长生之术,似乎……没什么不对吧?”李钦载立马接道。
武后冷笑:“刚刚还夸你是聪明人,现在又装湖涂了,李景初,跟本宫说句实话这么难吗?”
李钦载面不改色地道:“臣只是个教书的,朝堂的事,臣向来不愿掺和。”
武后哼了一声:“是,你向来不掺和,那日你在安仁殿见了卢迦逸多之后,出了宫马上就去了东宫面见太子,还跟太子说不要服用卢迦逸多的药,这就是你说的‘不掺和’?”
李钦载眼皮一跳,眼线都已经布进东宫了?
武后又道:“当初南阳县侯刘审去甘井庄拜访你,请你向陛下引荐卢迦逸多,你当场拒绝,当天夜里卢迦逸多在馆驿便遭遇刺杀,只可惜刺客低估了卢迦逸多,这恐怕也是你的手笔吧?”
“你明明也知道,此人就是个祸国的妖僧,若不除掉,必乱天下,为何在本宫面前昧着良心说话?”
李钦载被整无语了。
能当历史上唯一女帝的,果然不简单,别的不说,就这情报网简直比百骑司还厉害,她暗中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所有的秘密被她当面揭穿,李钦载发现自己在她面前浑身赤条条的,莫名有点害羞呢……
既然被揭穿了,李钦载就不好意思再装了。
拱了拱手,李钦载小心地道:“陛下信长生,皇后却要诛妖僧,臣能问问为什么吗?”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除奸同盟
懵逼的李钦载有点懵逼。
长生不老是真是假暂且不提,他想不通的是,为何武后要跟她男人唱反调,她家男人被卢迦逸多迷得不要不要的,而她却要杀了卢迦逸多……
多年来为人正直的李钦载,这会儿不得不想歪了。
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三角关系,其中的爱恨情仇恩怨纠缠,大约能凑够两百万字的悱恻剧本吧。
不敢猜不敢猜。
谁知武后一张嘴,便打破了李钦载种种不靠谱的猜想。
“陛下昏了头,本宫不能昏头,站在局外的人都清楚,所谓的‘长生不老’是怎么回事,陛下却迷失了。”
“本宫劝不了陛下,所以要把源头掐死。”武后的脸上闪过杀意。
李钦载暗暗点头,终于遇到一个清醒的人了。
武后垂睑低声道:“我虽是妇人,但也知古今兴亡,知守业不易,稍有踏错,便是天下动荡,古往今来的帝王笃信长生者,其后国力渐衰,反军四起,本宫不愿见大唐也有这么一天。”
“至少……在陛下和我都活着的时候,这一天绝不能出现。”
武后咬了咬牙,接着道:“更重要的是,卢迦逸多妄言长生也就罢了,他还诓骗陛下,说能治好太子的病,一个异国妖僧,胆敢害我孩儿,本宫岂能容他?”
李钦载懂了,所以,害亲生老公能忍,害亲生儿子绝不能忍,大概是这意思吧?
“皇后的意思是……”李钦载试探着问道。
武后语气阴沉:“我要他死。”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弥漫一股凉到骨髓里的寒意。
李钦载肩膀一颤,为难道:“卢迦逸多深受陛下信任,他若不明不白死了,陛下定然大怒,严旨缉查,一时之间怕是不宜动他。”
武后冷冷瞥了他一眼:“所以,本宫今日才召你进宫,我相信景初会有办法的。”
李钦载一惊,急忙道:“臣不敢冒此大不韪,皇后恕罪。”
武后冷冷道:“非要本宫求你么?还是说,你心里仍惦记着你我以前的那点恩怨,不愿为本宫出力?”
“臣不敢,但此事太重大,臣确实不敢对卢迦逸多动手。”
武后悠悠地道:“要一个人死,不一定非要派刺客刺杀他,最好的法子,是让陛下亲自下旨杀他,景初是聪明人,如何置人死地这种事,不需要本宫教你吧?”
李钦载皱眉,说的这叫啥话,好像我天生是个背后捅刀的小人似的。
我明明是个正经又正直的教书先生好不好。
“本宫现在许不了你什么好处,你大约也不需要什么好处,但是你若做了这件事,本宫承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不知景初可看得上?”
李钦载沉吟不语。
他在权衡,其实本来就打算弄死卢迦逸多的,而且他已有了一个模湖的计划,现在白送武后一个人情,似乎并不亏,基本等于意外收获了。
武后的这句话,算是一种利益交易,以武后的身份,不至于给李钦载画饼,这个人情便是她的筹码,未来可兑现。
武后的人情有用吗?
李钦载不知道,如果李治命短的话,这个人情就真的很有用了,万金不换的那种。
见李钦载久久不语,武后不耐烦了。
“李景初,本宫在等你的话,你若不敢干,本宫换个人干。”
李钦载思量过后,缓缓道:“臣……可以试一试。”
武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语气清冷地道:“那么,本宫便静候佳音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与本宫明说,一应助力,本宫皆允。”
李钦载小心翼翼地道:“弄死别人这件事,别的助力不需要,但需要钱,很多钱,皇后若是手头宽裕的话,不妨拨付臣几千几万贯啥的,臣布置起来就从容多了……”
珠帘后,武后深吸了口气,似乎没想到李钦载居然敲诈到她头上了,好想掀开珠帘,看看他此刻那张无耻的嘴脸。
武后久久没动静,李钦载惴惴地等她的回答,正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珠帘后的武后终于开口了,张嘴便是言简意赅。
“滚!”
“好哒,臣告退。”
…………
离开太极宫,李钦载坐在马车上,脑海里回忆刚才与武后的每一句对话。
果然,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这一次,武后与李钦载有着共同的敌人,于是两人抛开了以往的恩怨,暂时结成了同盟。
如何弄死一个人,武后的想法和李钦载也是不谋而合。
最高明的办法,就是让李治亲自下旨弄死卢迦逸多。
李治如何才会下旨弄死一个他曾经信任的人呢?
当然是这个人的某件事让李治愤怒了,寒心了,起杀心了。
所以,李钦载需要设一个套儿,让卢迦逸多钻进来。
马车到了国公府,部曲掀开车帘,李钦载却坐在车里久久没动。
许久之后,李钦载被搀下马车,转身叫来冯肃。
“速去甘井庄,将武敏之召来长安见我。”
冯肃应是,飞快离去。
李钦载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却有点犹豫。
不到万不得已,李钦载不会叫武敏之掺和这事儿,这货疯起来连他自己都掌控不住,可偏偏这件事确实需要武敏之参与,只有他才有那种浮夸又吓人的演技。
更重要的是,他一点都不知道害臊,人越多越疯狂。
武敏之来得很快,天黑之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武敏之匆匆进了城,直奔国公府。
李钦载在偏厅见到了他,见武敏之风尘仆仆,满头汗水,心中不由微微感动。
这货再怎么疯批,他终究是把自己当朋友的,朋友相召,二话不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份情谊已是深重。
“难得先生主动召唤弟子,弟子不胜荣幸,听到先生召唤,弟子立马从庄子里动身,一路风驰电掣,马都跑死了三匹,终于不负先生所望,赶在城门关闭前见到了先生。”
武敏之擦着额头的汗珠道:“不知先生如今紧急召唤弟子,有何重要的事?”
李钦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张嘴第一句话就这么不靠谱,真有些犹豫要不要他参与了,感觉会坏事啊。
想到这里,李钦载立马柔声道:“没什么重要的事,主要是突然想你了,不知你在庄子里过得可好,你若安好,就是晴天霹雳,我就放心了……”
“好了,既然已相见,自然该相别,敏之啊,回去洗洗睡,年轻人不要熬夜,以后有缘再见。”
武敏之整个人呆住了,像一条被雷管炸上半空的死鱼。
良久,武敏之深呼吸:“先生,您要不要自己回想一下,刚才您那句是人话吗?”
“混账!竟敢编排先生,来人,乱棍打出去!”
第一千二百章
懵逼的武敏之有点懵逼,先生看起来好像比他还疯。
十万火急将他从甘井庄召来长安,见面啥事都没说就把他打发走。
这是人干的事?
看着武敏之惊愕的表情,李钦载心里也觉得有点抱歉,可他见到武敏之后,实在觉得这人疯起来没个底线,如此重要的事若交给他,后果很难预料。
“先生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武敏之担心地看着他:“把弟子大老远叫来,又打发我走,这是有大病的人才干得出来的事,弟子认识长安城一位老中医……”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再嘴贱我可真叫人把你乱棍逐出去了。”
“到底怎么了?先生不妨直言,弟子愿为先生分忧。”
李钦载叹了口气,犹豫半晌,无奈地道:“我担心的是,你若帮我分忧,我会更忧……”
“不至于不至于,弟子做事还是非常有分寸的。”武敏之逼味十足地澹然一笑,对自己有着迷之自信。
李钦载发现自己有点冲动了,把他叫来之前觉得武敏之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仔细一想,武敏之也是最大的变数,事若不成,或是被他玩过了火,这桩麻烦将会更麻烦。
可左思右想,李钦载实在找不到能做这件事的人,薛讷,高歧,或是那几个不争气的学生,做事其实都不怎么靠谱。
矮个儿里拔将军,好像真的只有武敏之能选了。
于是李钦载只好叹道:“敏之啊,先生我以前待你如何?”
武敏之一怔:“通常说这句话的人没打什么好主意,听这句话的人多半要去送死了……”
李钦载眉梢一挑,这货倒是聪明,话说到点子上了。
“没那么严重,不至于送死,有个事你帮我办了。”
武敏之眨眼:“先生要弄死卢迦逸多?”
李钦载吃惊地道:“你怎么知道?”
武敏之神秘一笑:“南阳县侯刘审登门拜访,悻悻而归,当晚唐戟一身带伤回到庄子里,至今还在庄户家养伤,这些事串联起来,我便大致明白了。”
李钦载认真地打量他。
这货确实聪明,如果成长环境好一点,性格没被逼成疯批,不大不小也是个人才。
李钦载索性也就不隐瞒了,径自问道:“我若想杀了卢迦逸多,你认同吗?”
武敏之无所谓地道:“我又不认识卢迦逸多,他死不死与我何干?先生要弄死他,必然有他的取死之道,弟子帮你办了这事便是。”
李钦载盯着他的脸笑了:“正邪善恶你都不问吗?”
武敏之露出嘲讽般的笑容:“天地不公,世上何来正邪善恶?最终活下来的便是正义,死去的便是邪恶,凡事都要讲究正邪善恶的人最是迂腐。”
李钦载哈哈一笑,三观有点问题,但态度很对他的脾气。
既然武敏之是这个态度,李钦载也就省下口水说服他了。
“好,我就不说原因了,总之,卢迦逸多这人必须除掉,你帮我布个局……”
二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武敏之发出了桀桀桀的反派笑声,笑声渐渐变态。
…………
李治满腹怒火回到安仁殿,脸色铁青的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一名宦官走在他前面,步履稍微慢了一些,李治一脚踹去,将宦官踹得一滚,爬起身后惶恐地跪在李治面前请罪。
心情特别恶劣的李治懒得理他,径自跨进了安仁殿。
这两日因为卢迦逸多,李治与朝臣们的关系愈见僵冷。
朝会上与刘仁轨和郝处俊闹得很不愉快,散了朝官员们还是没放过他,雪片似的参劾奏疏飞进尚书省。
向来见风使舵的许敬宗刚开始时,还会按下奏疏,明知李治在气头上,那些骂得难听的参劾奏疏自然不会送上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是随着参劾的奏疏越来越多,许多资历够老的朝臣见李治久不表态,于是索性成群结队找到尚书省,责问许敬宗。
这些资历够老的朝臣,许敬宗得罪不起,于是也不敢再按下奏疏,老老实实递进了太极宫。
朝会上本就跟朝臣们闹得很不愉快的李治,在看到这些奏疏后,彻底暴怒了。
奏疏说是“参劾”,其实根本就是在骂街,不但骂卢迦逸多,也骂他这个天子,那么难听的话居然被写成了官制的四六骈文,也算得上文采飞扬了。
可李治除了愤怒,实在没别的办法,就连当面对朝臣发脾气都不行,他们会骂得更凶,并且指责他这个天子听不进良谏,有成为昏君的迹象。
倒是想拉两个人出来杀一儆百,比如刘仁轨郝处俊,都是立威的绝佳人选,可李治终究不是昏君,大唐也从未因言罪人的先例,李治更不敢开这个头。
直到此时,李治仍不觉得自己错了。
帝王求长生,这不是正常操作吗?哪一代的帝王没干过?
再说,太子李弘病重,卢迦逸多又能治病,李治信任他有什么不对?
气冲冲走进安仁殿,武后迎了上来,见李治脸色铁青,武后不敢多言,只是温婉地行礼拜见。
李治澹澹地嗯了一声,走到殿首坐下,突然扬声道:“来人,取酒来,吩咐御厨做几道菜。”
殿外宦官匆匆传令去了。
武后欲言又止,李治的身体实在不宜饮酒,尤其是在气头上,更容易诱发旧疾。
然而此时的李治像一头狂怒的雄狮,谁若敢拦在他前面,他会张开大嘴狠狠咬断谁的喉咙,武后不敢在作死的边缘横跳,只好任由宦官将酒菜端了进来。
为了迎合李治,武后甚至主动帮李治斟满了酒。
李治看了她一眼,端盏一饮而尽,又抄起一只猪蹄,狠狠地一口咬下。
“还是景初好,既能巧手烹饪出如此人间美味,也不给朕多事,不像那些老匹夫……”
越说越气,李治重重地一拍桌子,指着殿外的空气怒骂:“那些老匹夫都该死!朕就应该把他们抽筋扒皮拆骨!”
“田舍奴,田舍狗,老而不死犹为贼也!”
“刘仁轨,郝处俊,你们等着,朕非要把你们贬到岭南,每日上树摘桃子去,摘一辈子!”
武后无奈地看着李治狂怒骂街的模样,居然带着几分孩子气,武后没饮酒,但她也是醉了。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东宫敌意
以前的武后很强势,而李治当年身体不好,不得不让武后帮他代理朝政。
批阅了几年奏疏后,那种一支笔掌控天下的权力诱惑,凡人是很难抵挡的,于是武后的权力野心也渐渐膨胀起来。
这对天家夫妻的关系上渐渐呈现出夫弱妻强的局面。
如果没有李钦载的出现,如果李治的身体一直羸弱下去,或许武后真就能实实在在地掌控权力了。
如今的李治身体不见大好,但李钦载给他的偏方也算将旧疾控制住了,皇帝的身体恢复了正常,该有的帝王霸气自然不缺。
于是夫弱妻强的局面慢慢扭转,几件言拆样错的事情之后,李治狠狠敲打了武后几次,武后终于老实了。
换了以往,她若对卢迦逸多动了杀心,根本不需要跟李钦载结盟,自己一道命令,有的是人帮她办得干干净净。
今时不同往日,李义府死后,武后在朝堂的羽翼几乎被李治剪干净了,如今的她,真的只是一位执掌后宫的皇后,她的命令只在后宫有效。
在李治面前,武后也比以前更小心翼翼了,或许仍心有不甘,可她不敢有任何触怒李治的举动。
李治发怒,李治跳脚骂街,李治饮酒,她甚至都不敢劝说谏止,只能任尔由之。
安仁殿内,李治指着空气骂街,骂得口沫飞溅,武后不敢吱声,只是默默陪在旁边,温柔地听着他骂出各种难听的词汇。
良久,李治骂得口干舌燥,武后很有眼力地为李治斟满了一盏酒,双手端给他。
“陛下若累了,不妨歇一歇再骂,那些老匹夫惹陛下生气,确实该死。”武后附和道。
李治对武后的态度很满意,这才叫夫妻么,是非对错先别管,同仇敌忾就对了,我在外面受了气回家,用得着你帮我甄辨孰是孰非?
顺着武后的话,李治沉着脸道:“高句丽快被英公灭国了,高句丽被灭之后,朕打算在平壤城建安东都护府,不如把刘仁轨调任安东都护府任都督,让他赶紧滚蛋!”
武后失笑,这道任命多少有些孩子气了,但也不知李治是气话还是认真的。
于是武后仍然附和着道:“陛下英明,知人善用,刘仁轨文武全才,又曾镇守百济,对海东半岛局势了如指掌,让他任安东都护府都督,确是人尽其才。”
李治一怔,咂摸咂摸嘴,表情有些寻味。
武后看似附和他,但也无形中夸了刘仁轨几句,李治的怒火顿时消了几分。
刘仁轨这老匹夫虽然讨厌,嘴也贱,可人家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经纬之才,内可任相安天下,外可披甲攘外敌。
李治与刘仁轨的矛盾,说到底不算什么大事,一个相信长生不老,一个不相信,于是互相诋毁,互相看不顺眼。
若为了这件事,将一位有能力的朝臣踢出长安,好像……得不偿失呀。
李治悻悻一哼,冷冷道:“此事容后再议,朕是大唐天子,胸襟可纳天下,岂会容不下一个讨厌的老匹夫?懒得跟他计较!”
武后笑了:“陛下胸襟如海宽广,有太宗之风,臣民何其有幸,得陛下这样一位英明天子以治之。”
李治自信地哈哈大笑,这小马屁拍的,舒坦!
当年那个强势的皇后完全不见,眼前只有一位温柔解语又可人的发妻,看来当年对她的敲打无比正确,夫纲一振,婆娘这不就老实了。
心情好了许多,李治举盏饮尽,擦了擦嘴边的酒渍,突然道:“卢迦逸多说他不仅会炼制长生不老药,还会治病,太子的病不能再拖了,下午便让他去东宫,给太子看看。”
武后心中一紧,双手在袖中用力攥拳,可脸上却笑靥如花。
“是,臣妾这就吩咐下去。”
…………
卢迦逸多穿着大唐的官袍,紫色圆领,腰扣玉带,玉带上还挂着一只金鱼形状的锦袋。
高鼻梁,深眼窝,皮肤黝黑,五官与大唐人完全不同,大唐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有几分沐猴而冠的可笑意味。
卢迦逸多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笑,他走路的姿态怡然自得,再看看身后亦步亦趋跟随的扈从,一股掌握权力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里当官,果然无比风光。
可惜,这个官儿当不长久。
骗术终归是骗术,骗术迟早有被戳破的一天,卢迦逸多只能在被戳破之前尽量多捞些好处,最后赶在人们发现端倪之前跑路,换个别的国都继续行骗。
当官固然风光,但也时刻伴随着危机。
比如今日,大唐天子突然下旨,命他给太子诊病。
对卢迦逸多来说,这是一场严重的危机。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连脉都摸不明白,更遑论治病开方了。
幸好他的职业是骗子,骗子之所以能骗到别人,自然有他自己的一套骗术。
马车悠然停下,卢迦逸多下了马车,仰头看着东宫那巍峨沉重的门墙,心中不由多了几敬畏。
在宫人的领路下,卢迦逸多进了李弘的寝殿,进门便行礼。
李弘躺在病榻上,脸色比以往更灰败了几分,卢迦逸多只看了他一眼便预感到,这位大唐的太子似乎活不长了。
行礼之后,卢迦逸多等着李弘先开口,但奇怪的是,李弘的态度比较澹漠,从他进门到现在,李弘一句话都没说。
卢迦逸多有些奇怪,他听说过太子的为人,风评很不错,朝臣皆云太子殿下温润尔雅,谦逊虚怀,从不端半点架子。
可此刻的李弘表情冷漠,根本没有半分谦逊温润的样子。
良久,李弘终于扭过头,澹澹地看了卢迦逸多一眼。
“听说你会炼制长生不老药?”李弘开口便问道。
卢迦逸多垂头:“是的。”
“我若吃了你的长生不老药,是否能长生?”李弘似笑非笑道。
“逆天之道,非常人能承受,若世人皆可长生,天下岂不是乱套了?故而长生不老药只赠有缘人,大唐的天下,有缘人只有当今天子一位。”
李弘冷笑:“说是有缘,可我为何只听出了势利?原来长生不老药也如此有眼力,只认人间至尊为有缘。”
卢迦逸多皱了皱眉,现在他确定了,这位大唐太子对他并无善意。
李弘又冷冷道:“炼制长生不老药,怕是需要不少名贵药材吧?其中是否还需要黄金珠玉和各种珍奇宝物?”
“那些名贵的东西,究竟是入了药,还是入了你的口袋?”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道行不浅
太子李弘对卢迦逸多的敌意来得直接又粗暴,而且丝毫不假掩饰。
卢迦逸多心头微颤,望向李弘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憎恨和愤怒。
那是一种仇人才有的眼神。
卢迦逸多满头雾水,今日是他与李弘的第一次见面,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过李弘。
你父皇都那么信任我,凭啥你却如此仇恨?
至于李弘提到的黄金珠玉,卢迦逸多有些心虚。
长生不老药是高级货,用点名贵的东西天经地义,就算不入药,炼丹的人难道不需要精神损失费吗?
回血回蓝也是要钱买药的。
但这个理由在李弘面前却实在无法说出口,卢迦逸多当了几天的官儿,对大唐官场的规矩也懂了七八分。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环境里,太子骂你你就受着,太子打你你就撅着,敢反驳太子一句那就是以下犯上,后果很严重。
卢迦逸多在别人面前可以摆出高人的姿态,但在李弘面前却不敢,太子已对他充满了仇恨,满满的求生欲告诉他,这个时候最好别顶撞太子。
“殿下言重了,黄金珠玉确实有,但皆是陛下所赐,臣只能愧受,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当然入不得药。”卢迦逸多微笑解释道。
李弘语气澹漠地道:“你不远万里来我大唐,是为求官,还是为求财?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
卢迦逸多朝李弘行了一礼:“臣不求官也不求财,只求天子长生,福泽兆民,也算臣积下了功德,无愧佛祖了。”
李弘笑了:“话说得很漂亮,卢迦逸多,你是个人物。”
卢迦逸多心头一紧,他当然不会认为这句话是在夸他,事实上,他从李弘的话里听出了森森杀意。
不知李弘为何对他怀有如此深重的敌意,但卢迦逸多知道不宜再跟李弘闲聊下去,尊贵的大人物往往喜怒无常,万一待会儿聊得不投机,激起了李弘的杀机,真有可能把他拖下去斩了。
“殿下,臣奉天子之旨,来此为殿下诊病,还请殿下伸出手来。”
李弘朝他古怪地一笑:“你要给我诊病?你会把脉吗?你知脉象病理吗?你开方懂得药物克反之理吗?”
卢迦逸多面不改色地道:“该懂的,臣都懂,但臣需要先为殿下把脉,不知殿下脉象,臣不敢开方。”
李弘盯着他的眼睛,良久,缓缓伸出了手腕。
卢迦逸多告罪之后,三根手指搭了上去,眼睛半阖为李弘把脉。
李弘仍盯着他的脸,眼神中透出一股讥诮之色。
半晌之后,卢迦逸多让李弘换了一只手继续把脉,然后又看了看他的舌苔,仔细打量李弘的气色和童孔,最后询问李弘的饮食起居和各种症状。
不得不承认,这一套问诊的流程很专业,李弘挑不出任何错处,卢迦逸多的手法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太医更细致。
把脉之后,卢迦逸多缓缓道:“殿下天生体弱,气血极虚,脾胃重损,劳心过度之象,臣不得不直言,殿下已病入膏肓,药石难医。”
李弘眼中闪过异色,这些话太医也曾说过,同样的,李弘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难怪此人被父皇信任,若是骗子,确实有几分道行。
李弘若不是非常相信李钦载,恐怕此时已对卢迦逸多深信不疑了。
“你曾放出话来,可治我之疾,此时病理已知,你打算如何开方?”李弘澹笑道。
卢迦逸多行了一礼,道:“药石难医,但炼制丹药或有生机,臣是天竺人,用的丹方也是天竺的方子,不知殿下可愿等候几日,待臣将丹药炼成,奉于殿下阶前。”
李弘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卢迦逸多却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丹药炼成之前,臣可开出一方,暂保殿下的病情不再恶化,也就是你们常说的‘拖一阵’,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弘点头:“好,来人,取纸笔来。”
宫人取来纸笔,卢迦逸多也不客气,提笔便写下方子。
卢迦逸多本是天竺人,但对中原文化也是颇为了解,不仅会说关中话,也会写汉字。
半晌之后,卢迦逸多写完了方子,然后双手递给了宫人,李弘却一招手,宫人急忙将方子送上。
仔细看了看方子里的药材,李弘眼中的惊异之色愈浓。
方子上的十几味药材都很熟悉,正是他这些日子常服用的药。
看到这些熟悉的药材名字,李弘甚至都开始怀疑这家伙到底是不是骗子了,别的不说,诊病开方这方面,似乎真有一些斤两,至少不逊身边的太医。
卢迦逸多叮嘱了宫人煎药的方法后,便向李弘告辞。
直到卢迦逸多离开了东宫,李弘盯着手里的方子沉思良久,突然道:“宣太医署令秦鸣鹤来东宫,快。”
半个时辰后,太医署令秦鸣鹤匆忙赶到东宫。
太医署令是官职,顾名思义,秦鸣鹤是太医署的一把手,妥妥的医学权威。
当初李治眩晕症发作昏厥,正是李钦载和秦鸣鹤互相配合,用耳尖放血之法,救了李治一命。
秦鸣鹤已是七十来岁的老头儿,李弘一道召令,老头儿差点跑断腿,进了寝殿与李弘见礼之后,仍喘着粗气,额头汗珠潸然。
李弘也不废话,将方子递给秦鸣鹤。
“烦请秦太医帮我看看,这张方子可对我的病症?”
秦鸣鹤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两遍,皱眉渐渐皱起。
“殿下,这张方子倒是四平八稳,与太医署的太医们会诊后开的方子几乎无异,只是其中多了两味药材,但这两味药材掺在里面,臣一时还没看出端倪,或许是温养之药,也或许起到画龙点睛之妙。”
“事实如何,臣需要回太医署,与同僚们会诊参详后,才能给殿下一个明确的答桉。”
李弘也皱眉道:“就是说,这张方子大体上应该是对症的?”
秦鸣鹤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是的,大体对症了。”
李弘的表情顿时有些难看。
“道行不浅,我都怀疑他究竟是不是骗子了……若真是行骗,欲除此人,怕是不易。”李弘喃喃道。
不提李钦载的谏言,也不提卢迦逸多给李弘开的药方。
李弘是太子,大唐太子有自己的主见,他认为错的,就一定是错的。
别的不说,“长生不老药”这东西,已令李弘感到深深的嫌恶反感。
他和李治不一样,他不信长生,任何打着“长生”幌子的人,在他眼里都是祸国的逆贼。
心绪愈见激动,李弘的脸色泛起几分苍白,同时剧烈咳嗽起来。
秦鸣鹤吓坏了,急忙上前拍背又诊脉。
李弘一边咳一边摆手,断断续续道:“取纸笔来,我要写奏疏。”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障眼之法
李弘其实早已对自己的病绝望了,更不相信一个异国骗子能挽救他的性命。
他拼尽了最后的力气,以一种殉道者的悲壮,奋笔写下一道奏疏。
奏疏里的内容一反多年来的谦逊小心,处处锋芒毕露。
这是一道劝谏奏疏,李弘直指帝王笃信长生术的种种弊端,然后引经据典,从秦皇说到汉武。
谈及各个朝代的帝王犯下的大错,将长生术与帝王的昏庸程度相比较,并举例各种因为帝王求长生而引发的朝代动乱,黎民苦难。
这道奏疏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直刺内心,只看内容的话,跟李弘平日的性格截然不同,简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是的,李弘不再有顾忌了,更不需要在父皇面前小心翼翼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就算父皇暴怒,废黜了他的太子之位,对他来说并无损失,所谓虚名,皆是身外之物,带不进棺椁。
如果能在临死前,帮父皇及时纠正错误,将大唐扳回正确的轨道,李弘纵死无憾。
最后一笔落下,体力耗尽的李弘右手一抖,侧头突然吐出一口血,重重倒在床榻上。
鲜血吐在地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奏疏上也沾了一点。
人世间的最后一份责任卸下,李弘感到无比轻松。
他其实才二十来岁,他也只是个少年,他没那么懂事。
他也想像别的少年一样肆无忌惮地玩耍取乐,想撒野,想干点少年郎该干的坏事。
旁人只羡他的光鲜亮丽,他却独羡三分人间烟火。
不敢求十分,太奢侈了。
…………
卢迦逸多离开东宫,回到馆驿。
一路上他脸色阴沉,心情非常恶劣。
今日在东宫,莫名其妙被太子针对,卢迦逸多越想越不舒服,可李弘终究是太子,他只能忍气吞声。
幸好今日为太子诊病这一场危机算是勉强度过了,不算侥幸,因为他有备而来。
骗子行走江湖,当然有他自己的手段,不然只靠三言两语的哄骗,没人会上当。
当他对外宣告自己会炼长生不老药,以及能治太子之疾后,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工作很简单,提前知道太子的病情,以及背下太医给李弘开的药方,他再稍微修改一下,让人摸不着头脑又莫名感到高深莫测,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至于如何知道太子的病情,如何拿到太医的药方,其实并不难。
这些日子他在长安城已收了不少信徒,其中就有许多权贵人物。
别怀疑,权贵人物也不是个个都精明,只要人有欲望,有所求,就一定有机可趁,一定会被卢迦逸多的话术迷惑。
有了权贵当他的信徒,人脉,权力再加金钱,弄到太医署的药方并不难。
马车快到馆驿,车夫告诉他,馆驿门前聚集了很多人,有衣着华丽的权贵,也有普通的百姓,大多都是来看病的。
马车在馆驿前停下,卢迦逸多却久久没下车,坐在马车里沉思片刻,然后调整脸上的表情,露出悲愤又屈辱的模样,这才缓缓掀开车帘。
一群权贵和百姓纷纷迎上来,见礼之后,眼尖的人发现卢迦逸多表情难看,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样子,众人纷纷感到好奇,几名权贵人物上前询问。
卢迦逸多眉头紧锁,被人问起只是摇头沉默,众人急了,在他们眼里,卢迦逸多是有大神通的世外高人,现在这位高人好像受了欺负,这可不能忍。
绕过堵门的信徒们,卢迦逸多的神情愈发悲愤,一声不吭便走进了馆驿。
门外一群信徒傻眼了,不过看到守在馆驿外的随从们后,信徒们纷纷围上,已有权贵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饼塞进随从的手中。
随从不露声色地将银饼收起,在众信徒的追问下,随从叹了口气,悲愤地道:“大师今日受辱,一切还要从大师进东宫为太子诊病说起……”
…………
长安城这两天发生了两件事,满城皆知。
第一件事是,被天子甚为宠信的卢迦逸多在东宫被太子殿下折辱了,太子完全不配合卢迦逸多的问诊,反而处处出言讥讽。
卢迦逸多终归是大师,颇有高人风范,默默地忍受了太子的侮辱,不仅如此,还尽职尽责地给太子诊了病,开了方,以德报怨的典范。
李弘当了多年的大唐太子,朝野素来美誉甚高,生平第一次,他成了传言中的反派人物。
第二件事是,病重的太子殿下亲笔写了一道劝谏奏疏,递进了太极宫。
奏疏劝谏天子远小人,亲贤臣,行仁政,杜恶法。
太子在奏疏里直言不讳,指摘天子笃信术士之祸,并言长生虚妄,不可轻信,更将历朝历代笃信长生术的帝王例举出来,证明帝王信长生给天下带来的祸端与苦难。
奏疏的内容锋芒毕露,言辞犀利,就连以骂街着称的刘仁轨见到这道奏疏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甘拜下风。
没人敢阻拦太子殿下的奏疏,许敬宗当即便将奏疏递到了李治的桉头。
据说李治看完奏疏后表情很复杂,既愤怒又无奈,沉思良久,下旨给东宫送去名贵温养药材若干,以及一应吃穿用物等等。
而太子李弘这道奏疏的内容传遍朝堂后,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朝臣们对李治笃信长生术的态度褒贬不一,有的赞同,有的反对,因为此事而被分出了两个阵营。
如今太子公然上疏反对李治笃信长生术,无异于给赞同长生术的朝臣们带来了沉重一击,而反对长生术的朝臣则欢欣鼓舞。
太子的分量太重了,他的态度确实能影响朝局的左右,如今太子已公开站队,朝臣们也渐渐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一时间反对长生术的朝臣越来越多,而参劾卢迦逸多的奏疏也如雪片般飞进太极宫。
在这件事上,李治的处境越来越被动了,不夸张的说,太子李弘给了李治一记背刺。
长安城暗流涌动,朝堂风波愈见激烈之时,李钦载的布局也渐渐完成。
李弘上疏谏止的第二天,宋森来到国公府,向李钦载禀报了一个消息。
当初围在馆驿外,逼卢迦逸多诊病的十余名百姓,百骑司都打探到了他们的下落,连卢迦逸多开出去的药方都被带回来了。
神奇的是,那些求医的百姓如今病情如何,百骑司无法做出判断。
求医的百姓病情本就属于疑难杂症,不然也不会找卢迦逸多这位所谓的高人治病。
服用了卢迦逸多开的药之后,他们的病情似乎缓解了很多,好像真的很有效果。但长安城的大夫上门复诊把脉之后,大夫眉头深皱,连连摇头。
从脉象上看,他们的病情并未好转,只是他们自我感觉良好,甚至有一种痊愈的错觉。
这就很神奇了,宋森怎么想都想不通,为何服药之后竟是这种效果。
宋森不明白的事,李钦载似乎若有所悟。
骗术就是骗术,它不是神通,也不是仙法,只要看透了它的表象,直观它的本质,一切不可解释的现象都能迎刃而解。
就像看魔术师表演一样,表演当然很吸引观众,让观众惊呼震撼,但魔术终究不是魔法,魔术只是一种道具和手法结合的障眼法,只要有心人将幕后的道具和手法解密,观众们就觉得不足为奇了。
卢迦逸多就是唐朝版的魔术师,他玩的就是障眼法。
李钦载渐渐明白了他的手法。
“卢迦逸多玩的套路,多年以前我好像也玩过……”李钦载若有所思。
宋森愕然:“李郡公也会?”
李钦载转身进了书房,捣鼓了一阵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粉末。
“多稀罕,我特么也能当神医。”李钦载傲然道。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行骗道具
卢迦逸多的套路,李钦载算是看明白了。
江湖手法很接地气,但也很容易被人看穿,他的骗术注定在一个地方不能坚持太久,时日一长,人们就会发现端倪,他只能在捞取了好处之后赶紧遁逃,换个地方继续行骗。
李钦载手里的粉末宋森并不熟,但薛讷很熟,李钦载甚至给过他配方。
是的,蒙汗药,李钦载当年发明的玩意儿,当初发明它的初衷是为了整治长安城的纨绔,行走江湖时也能用来防身自保。
只是后来随着身份地位的提高,人们对李钦载的敬畏愈甚,蒙汗药这玩意儿基本没了用武之地。
蒙汗药里有一味非常重要的药,那就是曼陀罗花。
那是一种带着麻醉属性的药材,三国时的华佗发明麻沸散,其主要成分也是曼陀罗花。
华佗用来治病,李钦载用来迷昏别人,材料其实大同小异,但结果不一样,其原因就是曼陀罗花的分量不一样。
轻量可麻醉病人,施行手术,重量就直接麻翻,醒来恍若隔世。
卢迦逸多给病人吃的药里,李钦载猜测里面可能放了曼陀罗花,只是分量很轻,麻醉了病人的患处,给病人一种病已痊愈的错觉。
麻醉有时效,一天多吃几顿,那么就不停地麻醉,就像一个有酒瘾的人,醒时不停饮酒,饮醉后昏睡过去,醒来继续再饮。
所以长安的大夫给那些病人把脉时才会觉得奇怪,为何病人症状减轻,但病其实并没好。
当然好不了,只是麻醉,不能治病,就像奶牛被人挤奶,只是揉搓,不给实操,能解决问题吗?奶牛只会被玩疯。
现在李钦载手里拿的就是蒙汗药,他当年的发明。
宋森不懂,盯着他的手心看。
“这是啥?”
“卢迦逸多给病人吃的啥,我手里的就是啥。”
宋森惊异地睁大了眼:“它能治病?”
“它能缓解病痛,但根本治不了病,卢迦逸多的套路便是如此,它只是一种行骗的道具,并不是治病的良药。”
宋森脸色凝重,盯着李钦载手里的蒙汗药久久不语。
半晌之后,宋森突然道:“正好下官这几日腰骨有些疼痛,李郡公说它能缓解病痛,下官试一试,也好知道卢迦逸多那厮究竟是如何行骗的。”
说着宋森飞快伸手,三根手指拈起一搓蒙汗药,便往嘴里塞去。
这货动作太快,李钦载都来不及反应,刚伸手大喊:“且慢……”
然而宋森已服下了蒙汗药,吞进了肚里。
宋森一脸愕然:“李郡公咋了?此药有问题?”
李钦载叹了口气,用前世的东北话来说,这货是真虎啊。
“本来有问题的,但你既然已经吃下去了,我没问题了。”李钦载蹲在地上手指画圈儿。
宋森不解地眨眼,还没等继续问,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传来,宋森的身子踉跄了一下,接着两眼一翻白,扑通重重栽倒在地,长睡不醒。
李钦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也没伸手扶他。
自己还是个伤残人士呢,无能为力呀。
宋森脸着地趴在院子里,李钦载继续蹲在原地画圈儿。
突然想起好像还有正事没说,但这货吃药的速度太快,跟单位抢着评职称似的,抬头看看天色,李钦载估摸宋森醒来估摸要等一两个时辰。
吴管家小心地走来,看到地上躺着的宋森,吴管家居然视而不见,只是陪笑禀报李钦载,到饭点了,请五少郎后院用膳。
李钦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啥都能耽误,吃饭不能耽误。人生除了吃,别无大事。
扔下宋森不管,李钦载回了后院,美美吃了一顿饭后,坐着休憩了一会儿,剔着牙慢悠悠地回到前院。
枯燥地又等了一个时辰,宋森终于悠悠醒来。
见他睁开眼,李钦载立马露出焦急之色:“老宋啊,你可吓死我了,心疼死我了,听话,以后不要乱吃东西,若实在嘴馋了,我给你弄点牛肉干,没事嚼着吃。”
宋森坐起来,双手捧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头好痛,李郡公这药委实霸道!”
李钦载柔声道:“喜欢的话可以多吃一点,保证你一口下去永登极乐,从此远离红尘俗世的烦恼……”
宋森一惊,急忙摇头:“不不不,我喜欢烦恼,过百八十年再登极乐也不晚……”
说着宋森不由一阵后怕,刚刚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不由分说便嗑下药,问都没问清楚,幸好不是毒药,不然这会儿自己约莫正在奈何桥排队。
“说正事,卢迦逸多治的那几个病人,百骑司给我把人偷来,关在隐蔽的地方。”
宋森点头应了:“还有呢?”
李钦载伸手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从他怀里摸出半块小银饼,手里掂了掂,笑纳了。
“还有就是,我配的药适当收点成本费,不介意吧?你若还想吃,我这里剩不少,管饱。”
…………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马车晃晃悠悠,微微有些颠簸。车内两人一躺一坐。
躺着的是武敏之,坐着的是薛讷。
武敏之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的长衫,薛讷则是一袭绿袍,两人皆是富家公子打扮,但二人身上都带着浓浓的酒味。
摇晃的马车里,武敏之的脸色有点苍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闭着眼随着马车颠簸的节奏一路哼哼。
薛讷盘腿坐在马车里,不满地盯着他:“还没到地方呢,装啥?”
武敏之停止了呻吟,睁眼嘻嘻一笑:“先生说了,做戏要做全套,还说什么要投入角色,体验人物的心理,我虽然不是很懂,但听起来好高深,高深的道理一定是真理。”
大家都是混迹长安城的纨绔,两人通过李钦载早就认识。
武敏之的年龄其实比薛讷略大,听武敏之口口声声提起“先生”,薛讷顿时自得地一笑。
“你家先生是我的兄弟,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叔……”薛讷调戏道。
谁知武敏之突然一骨碌爬起来,二话不说对薛讷纳头便拜,大吼一声:“薛叔,晚辈武敏之见礼了!”
薛讷一怔,突如其来的大礼把他整不会了,没想到武敏之竟如此识礼数,客气得有点过分。
“呃,免,免礼……”薛讷局促地道。
“薛叔,您是我亲叔,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叔,薛叔!”武敏之居然跪在马车里重重磕头,吓得薛讷愈发手足无措。
磕完头后,武敏之起身,突然扑了上来,薛讷大惊失色:“你要作甚?”
武敏之抱住他,在他身上摸索片刻,从薛讷的怀里拽出一只小巧的钱袋,掂了掂分量,还算不错。
钱袋果断收入自己的怀里,武敏之又重重朝他跪拜磕头:“多谢薛叔厚赐!”a>vas>div>扫码下载红袖联合潇湘送福利 新人限时全场免费读div>div>div>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人命关天
薛讷与武敏之有交情,但不深,彼此倒是互相约过几场酒,在长安权贵家的各种酒宴上见过。
所以薛讷根本不知道这疯批疯起来究竟有多疯。
说磕头就磕头,说喊叔就喊叔,不声不响摸走他的钱袋,令薛讷一度怀疑,这货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人家摸钱袋的手法和速度,可是既清醒又专业,十分具有铐在暖气片上的潜质。
钱袋已落他人怀,薛讷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声叔真贵,当长辈果然要付出代价。
马车仍然晃晃悠悠前行,车内的薛讷和武敏之仍然一坐一躺。
“景初兄交代的事都记清楚了吧?此事很重要,景初兄说关乎社稷,敏之贤侄可要把握分寸,不可坏了景初兄的大事。”薛讷严肃地叮嘱道。
武敏之嘻嘻一笑:“放心,我做事从来无有不成者,要我说先生何必如此麻烦,找个高明的刺客摸进去,一刀剁了不就完了吗,非要脱了裤子放屁……”
薛讷瞥了他一眼:“世间的事若都如你所言这般轻松简单,天下早就大乱了,天子眼里的红人,若这么简单杀掉了,天子难道不追究?刺杀这种事,一旦做下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迟早会被查缉出来。”
武敏之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道路,道:“快到馆驿了,准备做事。”
说完武敏之的身子突然僵直,像一块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冷冻肉一样,硬邦邦地往马车上一倒。
砰的一声巨响,拉车的马儿都吓得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武敏之倒在马车里,后脑勺着地,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薛讷的脸颊也抽搐了几下。
这货疯起来真的连自己都不放过。
“别看了,刚才倒下去劲用大了……”武敏之喃喃道。
薛讷理解地点头:“你躺好,我准备哭丧了。”
马车此时刚好在馆驿门前停下,车帘还么掀开,便听到车内传来薛讷焦急的呼唤声。
“敏之贤侄,敏之贤侄!你再坚持一下,不要死,咱们快见到大师了!”
深夜闹出的动静不小,馆驿内外顿时亮起了许多灯笼。
门前值守的官差正要呵斥,发现车帘掀开后,里面躺着的竟是当今皇后的外甥,还有一位焦急呼唤的,竟是平阳郡公之子薛讷。
这两位可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混账纨绔,背景大,脾气爆,惹不起,惹不起。
动静太大,卢迦逸多很快披衣而出。
武敏之此时已被搬到台阶上,两眼紧闭,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卢迦逸多有点慌,这人一看就有大病,怎会送到这里来了?
薛讷跪在武敏之身前,双目含泪,神情焦急,抬眼望着卢迦逸多:“大师,快救命!刚才敏之贤侄与我等青楼饮酒,不知为何突然倒地不起,变成这般模样了,我听说长安城唯大师医术高明,请大师速救敏之。”
卢迦逸多也急了,他是骗子,不是大夫啊,你把他送我这里来,跟送进阎王殿有何区别?
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平日里弄点假药湖弄别人也就罢了,这会儿可是人命关天的时候,假药能管用吗?
“大师,求求您快救命,敏之快不行了,他可是当今皇后的外甥!”薛讷焦急地催促道。
卢迦逸多愈发乱了分寸,救人吧,凭他的假医术和假药,施展之后只能说送武敏之一程。
不救吧,当今皇后的外甥就躺在自己面前,而他又是长安城有口皆碑的活菩萨,世外高人,见死不救说不过去,武敏之若死在他面前,天子估计都会问罪。
一时间踌躇犹豫,分寸全无。
武敏之躺在地上,见卢迦逸多露出犹豫之色,觉得这货太磨蹭了,没本事的人就是这副心虚的样子,必须再给他加一把火。
于是武敏之的身子突然剧烈地打起了摆子,摆子打得很专业,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鱼在油锅里挣扎。
武敏之的样子吓坏了周围的人,卢迦逸多更是吓得手脚冰凉。
唯独跪在旁边的薛讷有些不满。
事先已商量好了,在卢迦逸多面前表现出什么症状,什么程度,该说什么台词,都跟武敏之对得明明白白,你现在打这种计划之外的摆子是啥意思?是打算抢戏吗?
薛讷有点急了,李钦载昨日正式托付他的事,薛讷当时拍了胸脯保证完成,结果搭档是猪队友,不按剧本演,回头搞砸了,谁去景初兄面前赔罪?
表情一脸焦急的薛讷暗暗咬牙,他必须将这个疯批扳回正确的轨道上,戏演过火了,大家都玩完。
于是武敏之刚打起剧烈的摆子,薛讷便迅速直起了身,涕泪横流趴在他身上大呼:“敏之,敏之!你怎么了?你不要死……”
说完薛讷双手攥拳,突然用力狠狠砸在武敏之的肚子上,砸下去的部位恰好是武敏之的胃部。
武敏之正演得投入,而且发现自己已慢慢进入了角色,体会到角色心理变化的层次感,越演越忘我。
腹部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令武敏之两眼赫然睁大,身子像烫熟的虾米一样弓了起来,两眼充血瞋目裂眦瞪着薛讷。
这回不是演的。
“你特么……”
武敏之刚开口,薛讷一记耳光将他的话扇进了肚里,并一副焦急唤魂状,一边抽着他,一边像琼奶奶的言情剧主角一样用力摇晃他。
武敏之勃然大怒,我不过发挥了一下演技,你却不拿我当人,特么的猪队友……
正要睁眼给他一记眼神暗示,突然感到胃部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武敏之闷哼一声,赫然惊觉薛讷这货居然又给了自己一记重拳出击……
武敏之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声大吐出来,红的绿的白的,肚里的余粮全都倾泻而出。
出了戏的武敏之忙着吐,终于没法表演打摆子了,薛讷看着自己的杰作,表示很满意。
随即薛讷站起身,盯着卢迦逸多的眼神仿佛要杀人。
“快救人,愣着干啥!”薛讷喝道。
卢迦逸多愣了半晌,见薛讷越来越不耐烦,身上散发的杀气越来越浓,卢迦逸多终于有些害怕了,仓促地答应,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药粉。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入套上当
这个夜晚,长安城并不平静。
鸿胪寺馆驿门前沸沸腾腾,长安城的另一头,有人敲开了刘仁轨的家门。
老仆揉着迷湖的睡眼打开门,赫然发现门外静立着几个身穿黑衣的男子。
老仆一惊,还没上前询问,一名黑衣男子便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接过书信后,老仆神情凝重,转身便回了院子。一炷香时辰后,满头花白的刘仁轨披衣而出,皱眉盯着门外的人。
门外站着的不仅是黑衣男子,还有三五名脸色苍白躺在软兜上的病人,病人气色很差,躺在软兜上胸膛几乎都没了起伏,也不知是死是活。
刘仁轨沉默转身,朝老仆示意,老仆会意,急忙打开侧门,让众人进了院子。
许久之后,刘仁轨穿着便服出门,上了马车,匆匆朝吏部侍郎郝处俊府上奔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刘仁轨和郝处俊并肩出门,朝右相许敬宗府上行去。
鸿胪寺馆驿门外,在薛讷要命的催促下,卢迦逸多硬着头皮给武敏之灌了一包药粉,和水服下。
薛讷顿时满怀希望地看着武敏之,卢迦逸多的脸色却惴惴不安,心跳愈发剧烈。
武敏之面色苍白躺在冰凉的地上,身体仍在微微抽搐,不过症状没那么浮夸了,只是间歇性抽几下,幅度不算大,属于正常可操作范围。
薛讷表情焦急,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这样才对嘛,打摆子也是需要演技的,武敏之刚才那种浑身剧颤的表演方式,那不叫打摆子,那叫鬼上身。
在经过薛讷的严厉教训后,武敏之也不敢再发挥浮夸的演技了,一切都表演得四平八稳。
不稳不行,武敏之怕薛讷把他的屎打出来,这人是真下狠手啊,不愧是刚从高句丽战场上归来的杀才。
被卢迦逸多喂下一包药粉后,武敏之耐心地保持原状,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薛讷焦急地问卢迦逸多:“何时药效发作?”
卢迦逸多一眨不眨地盯着武敏之的脸,忐忑地道:“快了。”
没过一会儿,武敏之的身体突然剧烈颤动起来,浑身止不住地挣扎。
薛讷和卢迦逸多脸色都变了。
薛讷瞪着卢迦逸多,一双眸子充血通红:“这药……到底是真是假?他为何如此?”
卢迦逸多心惊胆战,擦着额头的汗道:“他,他……药效发作,或许小有不适,过一阵应该便没事了。”
“‘应该’?”薛讷咬牙怒道:“这可是一条人命,他是当今皇后的外甥,你是朝野有口皆碑的大师,就不能给句准话么?”
卢迦逸多冷下脸来:“既然不信我,为何将他送来?你送他来之时,他已是将死之身,我不过是勉力为之,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他若命中该绝,我有什么办法?”
薛讷大怒:“不行就是不行,还敢推诿责任,你若治死了他,后果你是明白的,他不但是皇后的外甥,也是辽东郡公李钦载的门下弟子,更有诸多长安权贵朋友兄弟,他若死了,你便给他陪葬吧!”
卢迦逸多心头一颤。
现在他是真感到害怕了,谁知道这人的来头居然如此大,皇后的外甥也就罢了,李钦载居然是他的老师,那李钦载本就对他起了杀心,他的弟子若被治死了,此仇更是不死不休。
卢迦逸多意识到,今夜若武敏之有个三长两短,他在长安城风光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如今的他,唯一倚仗的是天子的信任,而天子对他信任的根源,是他号称能炼制长生不老药,以及能治各种疑难杂症。
武敏之若死,便是他的医术不到家,传到天子耳中,天子还会对他无条件信任吗?多少会起疑心吧?
天子的信任若动摇了,他唯一的倚仗便不存在了。那么等着弄死他的人,有皇后,有李钦载,还有长安城无数权贵子弟,可以说是四面楚歌。
他一个江湖骗子还能在长安城混得下去?
卢迦逸多的脸色渐渐变得跟武敏之一样苍白。
打死他也没想到,今夜不仅是武敏之的劫数,也是他的劫数。
躺在地上的武敏之身体抽搐的频率和幅度越来越剧烈,脖子上青筋爆鼓,双手像抽风的鸡爪一样,骨节角度奇异地张开又收缩,用力地抓着地上的泥土,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片刻之后,武敏之用力地张大嘴,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如同压抑在火山地心的嘶吼。
这副模样吓坏了周围的人,薛讷急得脸色煞白,当即便双手揪住了卢迦逸多的襟口。
“混蛋,你给他吃了什么?不给个交代,今晚你过不去了!”薛讷怒道。
卢迦逸多六神无主地道:“我,我我……给他吃的当然是药,我们天竺的神药,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声音越说越低,显然他自己都没底气了。
薛讷充血的眼睛盯着他,语气森然道:“我说过了,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要给他陪葬,天子也不会护你。”
吃人的眼神,杀意森森的语气,卢迦逸多心惊胆寒,再看看地上的武敏之,此刻的他已察觉到,命运的钢刀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他的脖子上,随时会落下。
“我,我……再给他喂点药。”卢迦逸多慌乱地道。
薛讷松开了手,冷冷道:“你尽管做,我不管过程,只要敏之活下来,不然你就等死吧。”
从怀里又掏出一包药粉,卢迦逸多颤抖着双手喂进了武敏之的嘴里。
许久之后,武敏之的症状仍不见好转,卢迦逸多却打起了摆子,不是病了,是害怕了。
又等了半晌,武敏之抽搐的身体突然一僵,双眼赫然睁开,痛苦地怒视苍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随即重重躺回地上,整个人心气突泄,却没了动静,这下连抽搐都没有了。
薛讷大惊失色,一根手指探向武敏之的鼻下,最后失声悲呼道:“敏之贤侄——!”
卢迦逸多汗如雨下,失神地喃喃道:“死,死了?”
薛讷泪眼婆娑地抬头,盯着卢迦逸多的眼睛杀意毕现。
“狗贼,纳命来!”
卢迦逸多大惊,急忙退后两步,双手张开,慌乱地道:“慢着,慢着!还有救,他还有救!我屋里还有一丸救命的灵药,世上仅此一丸,我马上拿来!”
说完卢迦逸多转身飞奔进了馆驿。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天家父子
清晨,天还没亮,李治仍在睡梦中。
贴身内侍王常福蹑手蹑脚地进了寝殿,一脸为难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轻唤李治。
李治觉浅,很快就醒了,一脸不悦地盯着王常福。
王常福只好低声禀奏,太子殿下求见。
李治立马彻底清醒了,于是披衣而出,匆匆走向殿门。
殿门外,太子李弘躺在一乘四人抬的软兜上,神情虚弱地与李治对视。
父子二人隔着殿门静立互视,良久,同时露出了笑容。
示意宫人将李弘抬进殿,又命王常福生起两只炭炉,李治亲自取过一张锦被盖在李弘身上。
忙完了这些,李治才坐到李弘身边,双手握着李弘冰凉的手,叹道:“你身子不好,受不得风寒,怎能到处乱跑,若有话说,招呼宫人送个信便是。”
李弘笑着摇摇头,道:“儿子见父亲,何必假外人之手?儿臣今日突然想见父皇,于是便来了,不至于那么娇贵。”
李治柔声道:“秦鸣鹤向朕禀奏,说昨日调整了药方,你已服了两剂,今日感觉如何?”
李弘笑得很平静:“或许……好一些了吧。”
李治知他是在安慰自己,想到秦鸣鹤曾经说过,太子已时日无多,药石难医,李治便忍不住眼眶泛红,差点流下泪来。
对自己的这个嫡长子,李治向来是十分宠爱,而且非常满意的。
天家皇族子弟的那些自私跋扈的坏毛病,李弘是一样都不占。
从小到大,李弘都是温文有礼,非常懂事,在李治的记忆里,他似乎从来没有任性过,有时候李治都有些遗憾,为何这位皇嫡子如此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甚至都希望李弘能偶尔做几件过分的跋扈的事情出来,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惊讶一下,或是骂他几句,否则这个父亲当得太没有成就感了。
或许李弘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便是前日公然上疏谏止父皇宠信卢迦逸多吧。
那真是生平第一次,用激烈且锋芒毕露的言辞,抨击父皇的错处,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李治对长生不切实际的贪欲。
那道奏疏让李治既生气又无奈,其实内心里却莫名有一丝欣喜。
这个向来温雅的太子,居然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如果他能健康地活下去,未来的大唐或许又将有一位英明果决的君主。
随着李弘今日的亲至,父子俩因为那道奏疏而产生的一丝隔阂,早在殿门外互视而笑的那一刹烟消云散了。
沉默良久,李弘突然轻声道:“父皇令卢迦逸多给儿臣诊病,儿臣并未善待他,也未服用他给儿臣开的方子,请父皇恕罪。”
李治摇了摇头,道:“朕怎会责怪你,你不信卢迦逸多,当然不会服他的药,你有此主见,尽管与朕见不合,朕只会高兴,不会怪罪,大唐的未来需要一位有主见的帝王,而不是唯唯诺诺只知附和的庸君。”
李弘苦笑道:“大唐的未来,儿臣怕是看不到了,父皇春秋鼎盛,还请辛苦几年,好生栽培皇弟沛王贤……”
李治突然沉下脸:“不要胡说八道,你的时日还长,好好活下去,大唐未来的天子必是你,只能是你!”
李弘笑得酸楚,李治也扭过头去。
其实父子俩都心知肚明,有些话与其说是安慰对方,还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如果李弘真的时日还长,沛王李贤为何无缘无故被召回长安?
大约,父子二人都已做好了离别的准备,只是那层轻纱谁也不忍揭开。
李弘理智地转移了话题,低声道:“父皇,儿臣命不久矣,临别之际,想说几句逆耳之言,父皇罪责儿臣也好,废黜儿臣也好,儿臣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必须说出来。”
李治叹道:“弘儿是为了卢迦逸多而来么?你的奏疏,朕逐字逐句看了许多遍,我儿忧思社稷,用心实苦……”
李弘眉目低垂,轻声道:“儿臣深知治国不易,父皇殚精竭虑争朝夕,故有时日难追之憾,所以父皇希望长生,希望有充足的时日大治天下,成为旷古烁今的明君……”
“但是,人的寿数由天定,如果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何必逆天强求?”
李弘苦涩一笑,道:“其实……按理说,儿臣才是最应该求长生的人,可儿臣知道天命不可违,若是注定无法延寿,儿臣便认命,今生福薄,大不了来世再活一次。”
“父皇,儿臣见过李景初亲手画的那张世界地图,那是天下真正该有的样子,而不仅仅只是大唐周边几个邻国。”
“这一代帝王,下一代帝王,下下一代……若要将大唐的旗帜插遍那张地图,需要无数代帝王励精图治,方才有可能达成。”
“李景初说,那是无数代大唐君臣的目标,那是一片等着我们去征服的星辰大海,只要其中一代帝王走偏了方向,或是变得昏庸,那片星辰大海永远不可能属于我们。”
李弘越说越酸楚,红着眼眶道:“父皇,那是多么辽阔富饶的土地啊,我们已经在开始打造水师,建造海船,贤臣名将心之向往,一切都在朝星辰大海的方向奔赴……”
“父皇,大唐强盛或是衰落,天下系于父皇一身,儿臣求父皇醒来吧,不要在虚妄的错误的地方浪费精力,将大好的江山带偏了方向。”
李弘声声悲戚劝谏,李治闻言久久沉默。
这些日子以来,那么多铮臣名相的劝谏,都没能让李治动摇心意,卢迦逸多的骗术太高明,李治是真的相信他能让自己长生不老。
然而李弘的劝谏,他不得不听,这位他宠爱多年的嫡长子今日所言,几乎已算是临终遗言了,李治怎么还能刚愎自负一意孤行?
这一刻,李治的眼神迷茫了。
长生不老,真的那么虚妄不实吗?真的会葬送国运气数吗?
如果真要以国运气数作为代价,方能求得长生,那么他所求的长生究竟有何意义?
心底的欲望,与亲情的分量,此刻在李治的心中反复冲突。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水落石出
父子二人的谈心,从未如此深刻过。
或许这是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此刻的李治已经有些犹豫了,他仍然渴望长生,但他无法漠视李弘的恳求。
帝王肆无忌惮的欲望,竟被那少得可怜的亲情生生克制住了,李治想想都忍不住发笑。
李治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幼时,由于生母长孙皇后早逝,才几岁的李治从小便失去了母亲,李世民亲自将他留在身边抚育。
那段时光,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美好日子,成年后的李治教育子女,他可以讲圣贤道理,可以纵论古今,可以传授为人处世,但他唯独没有底气拿自己的经历忆苦思甜。
因为李治从小没苦过,任何时候都没有,大唐的天家从立国便纷争不断,父子相逼,兄弟阋墙,生在帝王家,亲人就是敌人。
李治也有过与亲人反目成仇的经历,但他的一生总的来说顺风顺水,所以他也更重视血脉亲人的感受。
幼儿时的他,无论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李世民都笑呵呵地答应,他的父亲给了他最大的宠爱,当他自己成为父亲后,为何不能答应儿子的请求?
长生不老与父子亲情,孰轻孰重?
李治一时间竟难以抉择。
李弘仍躺在软兜上,见李治脸色阴晴不定,神情顿时闪过一抹期待。
他希望自己的父皇是个有血有肉的帝王,普通人都有的喜怒哀乐,父皇也应该有。
帝王为何一定要无情?无情的帝王只能做出无情的事,治家治国皆如此。
良久,李治突然意气消沉地一叹,苦笑道:“弘儿,你可给朕出了一道难题啊……”
李弘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他知道,父皇已做出了抉择,而且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仿佛卸下肩头久负的重担,李治垮下了肩膀,整个人变得很放松。
“罢了,就依你之谏,朕不再求长生,那个卢迦逸多……朕下旨打发他回乌荼国便是。”李治不甘不愿地叹道。
李弘挣扎着站起行礼:“父皇圣明,儿臣感佩。”
李治哼了一声,满脸悻悻地道:“不答应也不行了,最近满朝文武发了疯似的,一个个上疏劝谏,说是‘劝谏’,实则骂街,简直把朕当成了桀纣一般的昏君,……朕有那么差劲吗?求个长生而已,又没祸害天下百姓。”
李弘笑道:“父皇是不逊太宗先帝的圣君,甚至比先帝更具雄才伟略,大唐在父皇的治下,这些年国土已扩充许多,先帝若是在天有灵,必也欣慰当年让您即位天子是多么的正确。”
李治悻悻的心情被李弘几句马屁拍得终于有了几分舒缓,捋须大笑起来,心情也愈发释然。
去特么的长生!朕既是雄才伟略,又是英明圣君,不吃那长生不老药也活该活一万岁,就这样定了。
父子俩的气氛陡然轻松起来,二人互相聊起了朝堂和后宫的一些琐事,从李弘监国的经验,到天家后宫的鸡毛蒜皮。
正聊得起劲,突然听到殿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宦官快步走到殿门外,躬身行礼:“禀陛下,鸿胪寺馆驿出事了,皇后的外甥武敏之被卢迦逸多……治死了。”
李治和李弘震惊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李治惊愕地道。
“皇后的外甥武敏之,昨夜与友人青楼饮酒突然昏倒,友人急忙将他送到鸿胪寺馆驿,请卢迦逸多医治,但武敏之服了卢迦逸多的药之后,症状愈发严重,抽搐之后,竟无气息……”
李治大惊:“卢迦逸多不是说他能医治世间所有的疑难杂症吗?为何如此?”
“奴婢不知,是长安城的坊官上报万年县,事涉天家外戚,万年县令不敢擅专,遂将消息送进宫里。”
李治脸色阴沉下来,冷冷道:“卢迦逸多呢?”
宦官低声道:“武敏之气息断绝后,卢迦逸多说回屋取救命灵药,然而却一去不回,馆驿差人禀报,卢迦逸多收拾了细软,领着十几个随从,从馆驿后门跑了……”
大殿内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治的眼神越来越可怕,额头青筋暴跳,眼睛死死地盯着殿门外的宦官。
治死了人,于是跑了?
那么,卢迦逸多以前说的炼制长生不老药,还有能治世间一切病厄的豪言,还有几分是真?
尽管不愿承认,但李治不得不承认,他好像上了个大当。
天子上了江湖骗子的当,这可是千古笑柄,会被史官写在史书上贻笑万年的。
此时的李治已不是简单的气急败坏,而是陷入了狂暴之中。
普通人被骗,顶多是骗钱骗色骗感情,但天子若受骗,搭上的可是千年万年的名声。
一千年以后的后人阅读史书,都会嘲笑这一朝的天子是个弱智,被吹得那么英明神武的人,居然会上一个江湖骗子的恶当,事情将是何等的严重。
狂怒的李治正要下旨禁卫出宫缉拿卢迦逸多,突然又一名宦官匆匆来到大殿外。
“陛下,殿侍中刘仁轨,吏部侍郎郝处俊宫门外求见,他们还带了五名百姓,说是被卢迦逸多误治的受害者。”
李治脸色铁青,狠狠一拂袍袖,怒道:“宣见!”
…………
长安城,正南安化门外。
李钦载骑在马上,他的身后跟随着两百余名李家部曲。
部曲们披甲戴盔,手执长戟,头盔上覆盖着黑铁面罩,将五官都遮盖起来,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这是标准的大唐骑兵的打扮,李积是三朝功勋,早在武德年间被赐李姓时,就被高祖李渊特旨允许李家可拥甲胃两千,制式长兵器两千。
今日李钦载带着两百甲士执戟而出,是合理合法的。
天还没亮,李钦载带着部曲便叫开了城门,领着甲士出城。
出城的目的是为了堵人,堵一个名叫卢迦逸多的人。
如果昨夜他的布局没出差错的话,今日便是卢迦逸多的末日。
前世受过各种狂轰滥炸般的反诈宣传,李钦载知道骗子行骗的手法大抵是哪几种,也知道当一个骗子败露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原形毕露
卢迦逸多终究是异国人,他没有经历过中原朝代的官场争斗。
如果他经历了,一定不会这么大意,自以为得到皇帝的赏识就没人敢动他。
岂不知皇帝的赏识只是空中楼阁,将身家性命全部押在皇帝的信任上,无疑是非常愚蠢的。
想在大唐当官,同时还想活到寿终正寝,除了皇帝的赏识之外,你最好还要有点别的东西,比如守望相助的同僚,不可或缺的独特本事,或是连皇帝都不得不顾忌的人脉关系等等。
你很会打吗?会打有个屁用,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卢迦逸多只是个骗子,一个人混到当骗子了,说明他除了骗术以外,基本没别的能力,否则不会吃上这碗断头饭。
骗子当了官儿,也不过是个当了官的骗子。他的官场经验基本是空白,更不知朝堂的凶险。
尤其是当李钦载已对他生了杀心之后,卢迦逸多的结局基本无法改变了。
简单布一个局,他便轻易入了套。
今日,李钦载便是来收网的。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不该活着的人,也该上路了。
天刚蒙蒙亮,李钦载和部曲们已出了安化门,出城门再行十里,路便有一片不大的山林。
李钦载领着部曲们进了山林里,静静地等待着。
道路很安静,前后数里无人通行,树梢上不时传来乌鸦凄厉的哀鸣,像提前奏响的安魂曲。
两百余人骑在马上,没发出一丝动静。
李钦载没有披戴铠甲,只穿着寻常的便袍,身上披了一件熊皮大氅,将他瘦弱的身躯裹紧。
不知等了多久,李钦载微绝不耐,扭头皱眉道:“消息准确么?那货该不会从别的城门跑了吧?”
旁边的冯肃挺起胸膛指天发誓:“百骑司的探子盯得死死的,一步都不离,馆驿出了事后,卢迦逸多带着随从从后门跑了,从半夜到天亮,一直躲在西市一家胡人开的商铺内……”
“百骑司的探子在商铺的四个方向都布下了眼线,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看天色,卢迦逸多约莫要等到天大亮后城门打开,他们就会仓惶逃出城,按路线算,唯有南边的安化门是他必经之路,五少郎安心再等一会儿。”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若不是要等陛下的旨意,我在长安城就能弄死他了,何必辛苦跑到城外设伏,也不知刘仁轨他们进宫把事办妥没有……”
冯肃咧嘴笑道:“五少郎算无遗策,刘仁轨若将证据摆到陛下面前,陛下不杀人才怪,居然敢骗到大唐天子头上,诛九族都不冤。”
李钦载冷着脸道:“若陛下的旨意未至,而卢迦逸多已出逃城外,咱们遇到后先别杀人,圈住他们再说,等陛下的旨意到了,你们再动手。”
冯肃应是,随即好奇地道:“陛下会下旨杀了卢迦逸多吗?都不经过刑部审问了?”
李钦载冷冷道:“对陛下来说,这是多光彩的事?重要的不是卢迦逸多犯了多少罪,而是先灭口,保住天家的威信,否则刑部一审,陛下被骗子骗得团团转的事公之于众,陛下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我能断定,陛下不会留活口的,卢迦逸多必须死,而且最好死得稀碎,阎王都拼不齐的那种。”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钦载目光一凝,坐在马背上直起了身子望向城门方向。
冯肃兴奋地道:“不知是卢迦逸多和随从们先来,还是陛下的旨意先来……”
李钦载盯着冯肃那双愚蠢的眼睛,缓缓道:“你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愚蠢,还是故作愚蠢?”
冯肃愕然:“啥意思?”
“听马蹄声,只有一人,卢迦逸多若是出逃,他和随从们至少十余人,所以,你猜来的是陛下的旨意,还是卢迦逸多?”
说完李钦载策马出了山林,部曲们紧跟而上。
城门方向飞驰而来一匹快马,马上骑士见到路中央等候的李钦载众人后,立即勒马止步,朝李钦载抱拳。
“李郡公,刘侍中从宫里传出消息了,陛下已下旨,百骑司与宫中禁卫尽出,若遇卢迦逸多,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李钦载笑了:“好,我知道了。”
马上骑士再次行礼,掉转马头回城。
随即李钦载转身对冯肃道:“李家部曲百人于大道正中列阵以待,另外一百人分左右两侧,路边设伏。”
…………
太极宫内,李治出离愤怒了。
五名受害者诚惶诚恐述说了被卢迦逸多蒙骗的经过之后,李治还在迟疑,他对卢迦逸多还存在最后一丝信任,也许是卢迦逸多偶尔失了手,也许是卢迦逸多误诊……
直到最后,百骑司的宋森战战兢兢地禀奏,昨夜丑时三刻,卢迦逸多与十几名随从从鸿胪寺馆驿的后门遁逃,不知何故消失无踪了。
到了这个时候,李治若还没猜到发生了什么,未免蠢得过分了。
当着李弘刘仁轨和郝处俊的面,气急败坏的李治掀翻了几张矮桌,砸坏了不计其数的瓷瓶和宫灯,大殿正中瓷片酒盏字画散落一地。
刘仁轨等人远远退避,不敢触李治的怒火。
板上钉钉了,卢迦逸多就是个江湖骗子,什么长生不老药,什么医治疑难杂症,什么世外高人,全都是骗人的,李治狠狠地上了一个恶当,被骗得云里雾里,还自以为摸到了长生不老的门槛。
更令李治难堪的是,揭露这个骗局的人,竟然是刘仁轨。
当初在太极殿上,为了谏止李治的错误,不惜犯颜直谏,甚至不惜与天子翻脸的刘仁轨。
现在事实证明,李治确实错了,刘仁轨是对的。
当着刘仁轨的面,李治的脸面何在?
“杀!卢迦逸多不可留,他在人间多呼吸一口气,都是对朕的侮辱!”李治铁青着脸咆孝道。
面对暴怒的李治,刘仁轨再耿直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跟他唱反调。
其实他是打算将卢迦逸多活捉,然后交由刑部审讯的。
但李治不想留活口,刘仁轨也能理解。
卢迦逸多死了,李治可以下封口令,这件事成了宫闱秘闻,朝野臣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只知道一个名叫卢迦逸多的异国婆罗门稀里湖涂失踪了。
卢迦逸多若没死,还被押上刑部大堂,被那些尚书啊侍郎啊主事啊一个个轮着审问,那么李治被骗的蠢事可就再也没了遮掩,被全天下的臣民尽知,尤其是,还会被史官写进史书里。
某年某月某日,我们的天子上了个当,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上的当,他上了,昏君也就罢了,还是个智障,啧!
大唐要亡!
李治绝对绝对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他要脸。
所以,卢迦逸多必须死,必须马上死!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伏击诛杀(上)
一道秘旨出了宫门,落在百骑司雍州掌事宋森手里。
龙颜大怒,雷霆风暴。
李治严令百骑司马上找到卢迦逸多,宫中禁卫则负责诛杀。
一道令下,百骑司所属迅速行动起来。
卢迦逸多从鸿胪寺的馆驿逃走,而宋森却早已知道他和随从躲在西市一家胡人开的商铺内。
然而此时已是天亮,长安西市已开放,作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城池,西市开放后,人流瞬间填满了街道。
百骑司闯进商铺时,赫然发现躲藏在商铺内的卢迦逸多和随从已不知去向。
明明商铺四周有百骑司眼线盯着,但卢迦逸多就是消失了。
最大的可能是趁着天亮后西市开放,卢迦逸多和随从们换了装,混杂在人群里悄然离开了西市。
得到这个消息的宋森又惊又怒。
这特么送到嘴边的肉都飞了,说出去以后天子还如何信任百骑司?
补救的措施也有,一是封锁城门,然后大索全城,这个法子不现实,长安是人口超百万的超级大城,若是大索全城,不知会给大唐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而且城池太大,根本搜不过来。
二是调动禁卫出城,扼守长安城外四面八方的道路,禁卫守株待兔,在城外诛杀卢迦逸多。
宋森立马叫来了禁卫将军,二人商议过后,决定选择第二个办法。
于是长安城的禁卫们被调动起来,大军分为十几支,分别扑向城门外的各条要道。
唯独安化门外的那条道,禁卫本要出发,被宋森拦住了。
他知道李钦载就守在安化门外,经过分析,卢迦逸多若要出逃,最有可能从南边逃亡,渡汉水转道吐蕃,而安化门便是长安的南城门。
…………
追兵出击,风声鹤唳。
安化门外十里,李钦载和部曲们仍在安静地等候。
设伏狙击的道理,其实跟捕杀猎物一样,比武力更重要的,是咬牙坚持下去的耐心。
优秀的猎人往往耐得住寂寞,他有着对猎物志在必得的决心。
李钦载上过战场,亲自抄刀杀过敌人,他知道一场伏击战应该是怎样的过程。
千军万马都经历过,眼下这点小小的阵仗,实在算不得什么。
时间在缓慢地流逝,李钦载抬头看天色,从清早到达此地,眼下已近午时,足足等了一个上午。
路上行人不少,大多是一些贩夫走卒,最多的是各国各色的商队,还有匆匆来往传递公文的差役等等。
每个路过的人,部曲们都仔细甄别过,确定卢迦逸多没有混杂在其中。
过了午时后,李钦载终于产生了自我怀疑,按理说卢迦逸多早该出城了,现在的长安城应该已是侦骑四出,全城搜索。
以李治的脾气,经历了如此奇耻大辱之后,必然会连宫里的禁卫都调动起来,为的就是弄死那个让他受骗上当的人。
卢迦逸多怎么可能在长安城还待得住?
按捺下浮躁的心情,李钦载耐心地又等了一会儿。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一名李家部曲骑马匆匆赶来,脸上洋溢着兴奋之情。
“五少郎,有一队可疑的骑队从安化门出来了!”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骑队什么打扮?”
“骑队一共十四人,皆头戴羊皮毡帽,穿着波斯商贾的服色,有几个连头发都是金黄色的。”
“你如何看出他们可疑的?”
“他们人人皆以黑布蒙脸,坐在马山垂头句腰,生怕别人认出来的样子,而且……一支不远万里从波斯而来的骑队,却仅仅只有十几匹马,掌柜的也不怕亏死。”
部曲笑了笑,又道:“更何况,他们出了长安城,十几匹马没有带任何大唐的物产,就这么骑着马,空着手回波斯?”
“小人虽不是干买卖的,但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如果他们真是波斯商人,这一来回索性破产得了。”
李钦载笑了:“确实可疑,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卢迦逸多这一行人了。”
随即李钦载脸色一整,沉声道:“袍泽们,设伏,列阵!”
部曲们轰然应是,然后迅速分散开来。
大道正中,一百名李家部曲执戟列阵,四周的空气陡然凝滞。
呼啸的寒风,整齐的铁甲,戟尖的寒芒,都在向路人透露出强烈的讯号。
一场杀戮即将开始。
路人被这支部曲散发出的气势吓到了,纷纷主动躲避,有的索性跳出大路,窜进路旁的山林里,生怕受到无谓的波及。
一炷香时辰后,那支骑队终于姗姗而来。
骑队的速度很快,他们在心急火燎地赶路,毫不怜惜地鞭笞着身下的马儿,一边狂奔一边扭头看,似乎在害怕后面的追兵。
距离李家部曲阵列尚有五十来步时,骑队为首一人勐地勒住缰绳,整支骑队不得不停下。
众人盯着正前方,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慢慢变成了绝望。
正前方五十步外的大道上,一支百人的披甲之士已列好整齐的队列,手执长戟,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他们的铁甲厚重且威武,连面部都被铁甲覆盖,只露出一双冰凉的眼睛。
无声无息中,浓浓的杀意弥漫四周。
再看阵列后方,静静地立着一人一骑,竟是穿着便袍的李钦载,他正笑吟吟地看着这支自投罗网的骑队,脸上的笑容仍是那么谦逊温和,但眼中的杀意却不假掩饰。
骑队为首的人沉默许久,索性摘去了头上的羊皮毡帽,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果然是卢迦逸多。
李钦载含笑点头:“大师久违了,别来无恙乎?”
卢迦逸多的表情既惊惶又绝望,深呼吸努力抑下心中的恐惧,平静地道:“李郡公特意在此等我?”
李钦载笑着叹气:“大师是陛下钦封的怀化大将军,兼太史局郎中,今日匆匆出城,怎能无人相送?”
“李某不才,愿亲自送大师一程。”
卢迦逸多冷冷道:“不劳相送,我奉大唐天子旨意出城公干,还请李郡公莫予阻挠。”
李钦载乐了:“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我也奉了天子的旨意呢……”
卢迦逸多心头一紧,下意识脱口问道:“天子有何旨意?”
李钦载笑容渐敛,语气渐冰:“天子说,他要弄死你。”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伏击诛杀(下)
好兴奋,又发现卢迦逸多的一个罪行。
矫诏。
假传圣旨,是杀头的大罪,卢迦逸多是有眼光的,专挑要命的罪行。
不过兴奋没啥用了,犯再多的罪,今日也是个死字。
卢迦逸多害怕了,他好不容易躲开了百骑司的眼线,好不容易逃出长安城,离城十里后,他刚松了口气,像华容道上的曹操似的仰天大笑,自以为逃出生天,结果李钦载就在路上等着他。
而卢迦逸多没有那么多大将为他拼死杀出血路,他的身边只有十几名随从。
对面的百人部曲却已列阵以待。
卢迦逸多胆寒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油然而生。
不跟李钦载废话,卢迦逸多掉转马头便大叫道:“往回撤,换条路走!”
刚掉转马头,卢迦逸多却赫然发现,后方的道路左右两侧冒出百余人,迅速将他的后路截断。
前后夹击,逃无可逃。
这是一个早就为他布下的口袋,只等他乖乖地钻进袋里,围而歼之。
卢迦逸多已无路可逃。
绝望的表情再次布满脸庞,卢迦逸多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乞求。
“李郡公,我愿将所有的财物皆交付于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李钦载嗤笑:“这话说的,我把你弄死了,你所有的财物不也是我的吗?而且我顺手还杀人灭口了呢。”
“李郡公亦是为人父,为人夫,何苦赶尽杀绝,为自己的后代徒造杀孽?”卢迦逸多苦涩地道:“我只是个行走江湖,靠一些手段谋生的人,只谋财不害命,罪不至死呀。”
李钦载又笑了:“你都敢蒙骗天子了,还罪不至死?我大唐天子威服四海,恩泽万邦,你长了几个胆子敢对天子行骗?”
“你要庆幸你的亲卷家人没在大唐,不然任你家多少人口,这次也都会被杀得干干净净。”
“至于你,你不如求我给你一个痛快,若我把活蹦乱跳的你交给天子,他一定会咬着牙亲手把你活剐成一千片,扔到城外乱葬岗喂野狗。”
李钦载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卢迦逸多的心底。
“卢迦逸多,你以为不过是谋财的江湖手段,却差点陷我大唐社稷于万劫不复,幸好你的手段不够高明,被及时戳破……”
“否则天子若被你蒙蔽,天下百姓将会生灵涂炭,大唐三代帝王基业,也将被你祸害得动荡难安。”
“你这样的人,若还任你活在世上,对我大唐将是一个巨大的祸患,立国数十年,天下待兴,民心思定,千万将士在战场上抛洒的鲜血,若因你而白流,你与我都将是千古罪人。”
李钦载突然暴喝起来:“冯肃,杀!”
冯肃和部曲们轰然应是,寒芒闪烁的长戟平举,队列踏着整齐的脚步声,在冯肃的指挥下如一头苏醒的巨兽,缓缓走向弱小的猎物。
卢迦逸多面如白纸,听了李钦载的话后,他情知今日断难说服李钦载放他生路,左右环视之下,卢迦逸多咬了咬牙。
困兽犹作最后一搏,没人愿意引颈就戮。
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今日必须搏命了。
“杀出一条血路!”卢迦逸多厉吼道。
手下的十余名随从飞身而上,手执长刀扑向前方的阵列。
卢迦逸多行骗也是有准备的,他的身边确实有高手,而且不止一两个。
当初唐戟刺杀卢迦逸多失败,就是因为被他身边的高手察觉,联手将他击退。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强大的军队面前,却终究不值一提。
军队的阵列就是天然的绞肉机,在这台绞肉机面前,哪怕武功天下第一,也会被军队无情地绞成碎肉。
几名高手一马当先,扑向阵列前方的戟阵,李家部曲在冯肃的指挥下,同时平举长戟,高手们刚避开第一排的长戟,正要继续突进,第二排的长戟猝不及防地从缝隙中刺出。
仅仅一个动作,高手们便倒下了三五人,浑身冒血倒在地上凄厉惨叫。
列阵的部曲们视若不见,冯肃扬手举臂暴喝:“进――!”
铁甲的甲片撞击声中,前后夹击的两个阵列步步向前,一尺一尺地压缩卢迦逸多和随从们的活动空间。
原本人数处于劣势的随从们,随着部曲阵列的步步压缩,他们能反抗的余地越来越小,终于出现了混乱,士气瞬间崩塌。
大势已去,反抗徒劳,今日根本就是绝杀的局面,人家做好了准备守株待兔,随从们再怎么反抗都没用。
于是一名随从面色灰败,突然扔掉了手中的刀,双膝跪在地上,大吼道:“手下留情,我降了!”
有人带头,别的随从都没活腻,于是也纷纷跟着扔掉了兵器,跪在大道中间。
唯独卢迦逸多一人仍呆呆地站在原地,乞求的目光望向李钦载。
李钦载骑在马上,神情不为所动。
没错,今日是绝杀局,“绝杀”的意思是,一个不留,不收活口。
敌人皆降,冯肃扭头望向李钦载。
李钦载目光冰冷,澹澹地道:“全杀了,给他们一个痛快。”
话音刚落,部曲们执戟刺出,站着的跪着的,都是一戟刺去,包括卢迦逸多在内,瞬间所有人都死在长戟下。
狮子搏兔,毫无悬念。
看着倒在血水里的卢迦逸多,李钦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这个祸害终于死了,大唐再次被扳回了正轨,继续向前,奔赴星辰大海。
“将卢迦逸多的头颅割下,马上收拾善后,尸首全埋在旁边的山林里,路上的血迹用尘土掩埋干净,莫吓着过路的百姓商贾。”李钦载吩咐道。
…………
一场血腥杀戮,来得快,也去得快。
事了拂衣去,康庄大道恢复了通行,过路的百姓商贾根本不知他们脚下踏过的土地刚才发生了怎样残忍的一幕,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仍澹澹充斥着,寒风吹拂过后,再无痕迹。
卢迦逸多这个人,从此彻底从世间抹掉了。
李钦载整了整衣冠,道:“将卢迦逸多的头颅带上,我要进宫觐见天子。”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皆大欢喜
部曲拎着卢迦逸多,李钦载领着众人回了长安城。
进城入朱雀大街,直奔太极宫。
宫门外值守的禁卫见李钦载一行人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血淋淋的脑袋,顿时惊到了。
若非李钦载是太极宫的常客,又是赫赫有名的功臣,禁卫早将他当刺客拿下。
过了一会儿,一名宦官匆匆而至,第一眼便望向李钦载手里的人头,宦官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战战兢兢领着李钦载入了宫。
安仁殿内,李治手抚额头,盛怒之后,他的眩晕旧疾又犯了,一阵阵的晕眩感侵蚀着他的头部,令他苦不堪言。
宋森,刘仁轨,郝处俊等人站在殿内,感受到殿内低迷压抑的空气,三人不敢吱声,就连头最铁的刘仁轨此时也是小心翼翼,生恐惹怒了李治。
这时李钦载已到了殿外,除履入殿,首先看到刘仁轨等三人小心翼翼的模样,李钦载哂然一笑,朝李治行礼。
李治正晕着呢,迷迷湖湖睁眼,有气无力地道:“景初来了,你先坐,朕……嗯?你手里拎的是什么?”
李钦载拎起卢迦逸多的头颅,朝他龇牙一笑:“陛下,这是人体一个重要的器官,此物能言能动,但神奇的是,离了脖子它活不了……”
李治两眼发晕,视力也受了影响,隔老远眯眼打量半天,疑惑道:“究竟是何物?”
“此物俗称‘脑袋’,也有叫‘头颅’‘首级’‘项首’等等……”
李治呆呆地重复:“头颅,首级……”
终于回过神,李治大惊失色,身子往后一仰,惊怒道:“你你你……你拎个脑袋进宫?李景初你疯了,这是谁的脑袋?”
李钦载又拎起脑袋晃了晃,无辜地道:“陛下不是下旨杀卢迦逸多吗?这是卢迦逸多的脑袋呀。”
李治再次震惊:“卢迦逸多死了?被你杀的?”
“是,臣领李家部曲,在安化门外十里截住了出逃的卢迦逸多,此獠与其随从共计十四人,全部伏诛,臣提卢迦逸多的首级进宫,请陛下查验。”
说着李钦载将卢迦逸多的头颅平举,示意宦官过来拿。
李治身边的宦官也吓得两腿发软,半步都不敢迈。
李治也半晌没吱声,一脸惊惶地盯着李钦载手里的头颅。
李钦载叹了口气,这胆子也太小了,一个脑袋怕啥?它能咬人不成?
李钦载倒是一点也不怕,尸山血海的战场打过滚的人,还怕区区一个头颅,没见他拎在手里多么轻松惬意。
李治一生虽然发起过多次征战,但他从未亲自上过战场,勉强算是一位太平天子,哪里见得这血腥的画面。
旁边的刘仁轨终于出来解围,上前仔细打量一番,然后道:“陛下,李郡公所言不虚,手里拿的正是卢迦逸多的头颅,臣确认无误。”
李治松了口气,急忙道:“既如此,传禁卫将头颅拿下去处置了,莫留它在殿上吓人。”
李钦载恶作剧般又将头颅朝他示意了一下:“此獠祸国误君,今日伏诛,大快人心,陛下不亲自查验一下他的下场么?”
李治急忙挥手:“不了不了,朕相信景初,不必查验了。拿走拿走别客气……”
禁卫入殿,将卢迦逸多的头颅带走,李治惊惶的神色这才松缓了。
奇怪的是,经过刚才的惊吓,李治发现自己的眩晕旧疾也莫名好了许多。
血淋淋的东西拿走后,李治立马想到了一件事。
“你在城外截住了卢迦逸多?你怎知道卢迦逸多会出逃?又怎知道朕会下旨杀他?”
李钦载耸了耸肩,道:“臣本不知道,但刘侍中昨夜派人登门,言说卢迦逸多桩桩罪状,并拿出了证据,请臣帮忙截住卢迦逸多,而他和郝侍郎清早进宫参劾卢迦逸多……”
“刘侍中说陛下圣明,知道真相后,定会诛杀此獠,刘侍中难得一次上门求臣,臣自然便答应下来了。”
“后来百骑司传来消息,陛下已下旨诛杀卢迦逸多,臣恰好在安化门外截住了他,于是下令杀了他和随从。”
说完李钦载扭头朝刘仁轨挤挤眼。
大好的功劳让给你个老匹夫了,高不高兴?
刘仁轨面无表情,冷哼一声,但也没反驳。
李钦载这番话真假掺半,主要是将时间顺序颠倒了,本来一切是他在幕后主导,包括将证据送给刘仁轨,也算定了李治的反应,在李治未下旨前便在城门外拦截卢迦逸多。
但这件事不能说实话,否则便有背后玩弄诡计之嫌,当帝王知道自己被臣子算计得明明白白,他心里会舒坦?
时间顺序一倒过来,李钦载便成了除奸伏魔的忠臣,刘仁轨也顺手捡了个便宜功劳,李治除掉了欺诈他的奸贼,皆大欢喜,唯一的输家是卢迦逸多,他的感受并不重要。
想到卢迦逸多这些日子对他的种种欺骗,李治咬了咬牙,突然大笑。
“好,好!死得好!”
人都死了,但李治此刻仍然满脸杀气:“朕恨不能亲手杀了他!长生不老,包治百病,哈哈!可笑的是,朕竟然真信了!”
李钦载没吭声,旁边的刘仁轨终于发挥了他没眼力见儿的正常实力,上前躬身沉声道:“陛下悬崖勒马,知错能改,臣为大唐子民庆幸。”
李治和李钦载同时瞥了他一眼,二人的眼神都不怎么善良。
这老货的嘴是真的讨厌,当了大半辈子官儿,官场的规矩是一点也没学会。
人都杀了,李治也说自己“可笑”了,等于是含蓄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你还上前一遍又一遍提醒领导犯了错,还用长辈的语气说什么“知错能改”……
这种手下能当上言官之首,没被流放千里,李治的胸襟是真令人佩服了。
刘仁轨说完后,他自己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但殿内的气氛莫名沉寂下来。
半晌,李钦载突然道:“陛下,臣有秘事禀奏,还请陛下……呃,咳咳。”
李治会意,于是挤出一丝笑意对刘仁轨和郝处俊道:“今日助朕除贼,两位受累了,回去好好歇息,稍停朕有赏赐送上府。”
这是委婉的逐客,刘仁轨和郝处俊都听懂了,于是识趣地告退。
二人离开后,李治又望向殿内一直沉默不言的宋森,道:“你也滚吧。”
百骑司是直属天子的特务机构,算是天家内臣,李治对宋森说话自然没那么客气。
宋森笑吟吟地朝李钦载示意了一下,然后告退。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煮酒论英雄
李钦载与李治私交甚厚,跟李钦载曾经立过的功劳其实关系并不大。
大唐朝堂那么多功臣,李治难道跟他们个个都称兄道弟?
功臣只会让李治以礼相待,以国士酬之,但私下里的交情,主要看性格,看合不合胃口。
多亏前世当社畜的丰富经验,李钦载知道在领导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在李治看来,这样的臣子就很对脾气了,好像天生存在某种默契,志趣相投可为友,李钦载这样有趣又识趣的朋友,向来孤独的帝王很难不跟他产生私人交情。
尤其是,这个朋友做的菜还那么好吃,而且人家庄子上的风水也不好,经常有牛摔断腿……
所有人都退出了安仁殿,李治这才放松下来,在李钦载面前也毫无仪态地盘腿坐着,耷拉着肩膀。
坐相不佳,但李钦载知道,这是李治最放松的状态,刚才在刘仁轨和郝处俊面前,李治是万乘之尊的帝王,现在在李钦载面前,李治只是个没心没肺的朋友。
“人都走了,景初有何秘事禀奏?”李治问道。
李钦载笑了:“臣无事,只是觉得刘侍中在场太碍眼,想必陛下看此货也不大顺眼,臣帮陛下寻个理由打发他走。”
李治一怔,接着大笑道:“不愧是景初,哈哈,干得妙!没错,朕很讨厌刘仁轨,若非朕心胸宽广,懒得跟他计较,这老货早被流放岭南摘桃子去了,岂能容他整日在朕面前嗦个没完。”
李钦载情真意切地叹道:“陛下胸襟如海,包容天下,刘仁轨能在陛下阶前为臣,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
李治自得地道:“没错,景初之言深得朕心,不谦虚地说,像朕这般仁义包容的天子,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单就凭朕的心胸,都足以泰山封禅,跟老天爷说道说道了。”
李钦载叹道:“可惜刘仁轨体会不到陛下的宽容大量,以为古往今来的明君都应该纳逆耳忠言,他大约是没文化的,不读史书,像陛下这般宽容仁义的帝王,数遍上下数千年,也只有太宗先帝和陛下了。”
李治两眼放光,他与李钦载的交情不浅,但今日李钦载这番话,深深地挠中了他的痒处,令李治顿生知己难得之感。
“景初之言,朕甚以为然,今日你我君臣便效古人之雅,来一个煮酒论英雄,如何?”
李钦载有些犹豫:“陛下,臣伤未愈,陛下旧疾亦不宜饮酒,此事怕是……”
李治不悦地道:“朕都不怕死,你怕啥?整日坐个轮椅招摇过市,两三个月了还当自己是重伤呢,朕都懒得说破你。”
“来人,上酒,上菜,召太常寺歌舞!”
李钦载小声地辩解:“臣真的重伤未愈,当初膝盖中箭了,只能每日坐轮椅……”
李治敷衍地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少废话,饮酒吧。”
宫人端着酒菜入殿的同时,太常寺的歌舞伎也纷纷登场,在悠扬悦耳的丝竹弦乐声中翩翩起舞。
李治和李钦载坐在一块儿,这时也喝了起来。
几盏酒之后,李治有些嗨了,表情也变得荡漾起来,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珠子不停在美貌的太常寺舞伎身上流连。
李钦载却很冷静,对舞伎们的舞姿和美貌不敢多看。
太常寺歌舞伎,理论上是国家在重大场合表演歌舞的女子,她们身家清白,通常情况下,表演的歌舞都是隆重且正式的大礼之舞,比如天家祭祀,庆祝将士凯旋,以及农时丰收等等重大节庆。
但帝王宴请臣子或外邦使臣时,太常寺歌舞伎也会上场,甚至帝王独自饮酒时,歌舞伎也会起舞助兴。
太常寺歌舞伎何时该歌舞,什么场合该歌舞,礼仪上有严格的规矩,但这种规矩弹性很大,唯一的标准是,看当家的老大是否沉迷女色,是否喜欢搞娱乐活动。
正如前世的男人一样,穷则夜宵烧烤,达则包厢陪侍。
地位不一样,消费不一样,但大家寻找快乐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凭良心说,李治召歌舞伎娱乐的次数并不多,主要是外有刘仁轨这种没眼力的朝臣天天盯着,内有武后这个不省油的婆娘盯着。
李治束手束脚,宫里基本寻不到什么快乐,所以他才会对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下手。
人家不一定有孟德之癖,可能实在是手头上没资源,被逼急了。
这年头要是有什么外*围中介之类的职业,李治还不得起飞喽。
李钦载见今日的李治心情很不错,在绝色舞伎们蹁跹的舞姿中,李钦载知道,李治寻找到快乐了。
酒至半酣,李治脸已涨红,凑近李钦载道:“景初啊,朝堂上有刘仁轨这老匹夫,你都不知道朕有多憋屈,他素来追崇魏徵之贤,常以直颜犯谏的铮臣自居,我呸!”
“你当铮臣,凭啥踩着朕的脑袋成就你的名声,把朕衬托成一个无道昏君,没了你刘仁轨,朕就啥都不是,大唐就要亡国了,我再呸!”
李钦载也有些上头了,凑近了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所谓清流,皆是标榜自己的道德君子,总以为全天下除了他自己,全都是坏人,这种人有病,有大病,陛下快宣太医给刘仁轨把把脉……”
李治哈哈大笑:“没错,他就是有大病,朕恨不得亲自给他开个方子,开乌头,砒霜,鹤顶红……”
君臣二人背后说着刘仁轨的坏话,越说越投契,两人索性连歌舞都懒得欣赏了,俩脑袋凑在一起细数刘仁轨的种种是非。
良久,李钦载突然有些清醒过来,愕然道:“等等,陛下,咱们刚刚不是说煮酒论英雄吗?”
李治亦愕然:“咱们刚才不就是在论英雄吗?议论了半天刘仁轨,莫非景初觉得还没聊透?”
李钦载喝了酒有点上头,所以,煮酒论英雄究竟是如何论的?跟背地里说人坏话有什么区别?
曹操跟刘备一起论英雄的时候,好像曹操也是背地里嚼舌头,天下英雄这个不行,那个差了点儿意思,最后话锋一转,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
吧嗒一声,刘备快子吓掉了,曹操桀桀阴笑,好了,天下英雄就剩我一个了,眼前这怂货不配。
再跟现在的情景结合起来,李钦载挠了挠头。
煮酒论英雄的定义……应该就是背后说闲话吧?刚才君臣俩的操作没毛病。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美酒知己
志趣相投是朋友,臭味相投也是朋友。
交朋友不必搞什么政治正确,只要两人的三观合拍,便是知己至交。
“三观合拍”的意思,并非三观正确,举例来说,当你认为某个人是傻逼的时候,他也认为那个人是傻逼,那么,两人的三观合拍了,尽管那个人其实并不是傻逼。
现在的李钦载和李治就有那么点儿意思。
两人对刘仁轨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议论起来都觉得刘仁轨只是一个披着好人外皮的伪君子。
甭管啥事,刘仁轨那货首先便以冲锋陷阵之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占领道德高地,然后居高临下以审判者的姿态俯视世间生灵。
太恶心人了,这种人若放在一千多年以后,一定不敢走夜路,怕脑袋会被套麻袋敲闷棍。
也就是李治心胸宽广,知道刘仁轨除了讨厌之外,其实还是颇有些才干,于是忍着恶心继续重用他,这份恶心一忍就是许多年。
当皇帝也不容易啊,说起来一把辛酸泪,只见贼偷人,谁见过贼挨打?
君臣二人背地里说刘仁轨的闲话,越聊越投机,无形中居然发现彼此的交情因为刘仁轨而更近了一步。
可以想象以后,李治但凡在刘仁轨面前受了气,一定会把李钦载召进宫,两人一边饮酒一边欣赏歌舞,一边指天破口大骂刘仁轨十八代祖宗。
聊得太忘形,君臣俩都喝得有点多了。
唐朝的酒大多是米酒或是葡萄酒,度数不算高,严格算酒精度的话,差不多相当于前世啤酒的酒精度。
但,啤酒喝多了也醉人呀。
很久没喝过大酒了,李钦载喝着喝着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飘,一时搞不清是自己的双脚离地了,还是脑袋单独飞起来了……
幸好神智还算勉强清醒,否则李钦载可能会在太极宫里搞点事出来,喝醉的人若对皇权失去了敬畏,后果很严重。
别的不说,就算趁着酒兴调戏一下眼前太常寺翩翩起舞的歌舞伎们,那都是弥天大罪。
理论上,这些漂亮妹妹们都属于李治,李治就算不用,那也不准外人碰,至少留到二十五岁以后才准那些没被碰过的妹妹们出宫嫁人。
于是李钦载使劲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千万不要在这里犯什么错误,自己的人生还长,没必要今晚把自己作死。
相比之下,李治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这里是太极宫,是他的地盘,理论上全天下都是他的地盘,当皇帝的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都不需要有顾忌。
李治也喝多了,而且醉得比李钦载严重,他趴在地上嚎啕痛哭,也不知到底哭啥。
有家有口,有妻有儿,有权有势,而且正当壮年,腰不酸肾不虚。
所以,他到底哭个啥?
李钦载帮他想理由,想来想去,大约只有娶了一个不省油的婆娘这个理由了。
哭了许久,李治终于收敛了哭声,哽咽道:“朕其实很想长生不老,朕很想多活一些年,景初,你给朕的那张世界地图太大,太诱人了,朕知道这不是一代两代帝王能做完的事……”
“可是朕不放心交给下一代帝王,朕自问不是昏君,能掌好大唐江山的舵,下一代,下下一代呢?谁能保证不出一两个昏君?”
“一旦出了昏君,从此人亡政息,大唐想要再征服那张世界地图,不知何年何月了,朕只希望多活些年头,为下一代帝王铺垫得厚实一些。”
“国本夯实了,就算出了一两个败家子,社稷好歹也能多撑几年,如此,朕便不负祖宗和江山了。”
李钦载沉默叹息,李治的话不是危言耸听,他比李治更清楚大唐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在李治之后,大唐有过更辉煌的盛世,那是真正的盛世。
然而盛世之中却埋下了许多隐患,历史上最强盛的一代王朝,很不可思议地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真的是一夜之间,后来纵是夺回了江山,终究已是物是人非,盛朝难续。
国运气数这东西,说来很玄妙。尤其是大唐,来得快也去得快。
李渊晋阳起兵,一年多的时间夺下了隋朝的江山。
开元盛世,强盛到满地流油的王朝,被一个胡人轻易断送。
作为一个千年后的人,李钦载有时候想想都觉得扼腕可惜,历史的遗憾,便在史卷合上之后,久久萦绕心间的意难平。
现在唯一的安慰是,或许有了李钦载存在的大唐,历史的轨迹终将不一样了。
小心翼翼,蹑手蹑脚,李钦载像个贼一样,给这个本该耀眼千年的王朝开了一个挂……
大醉的李治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李钦载此刻才知道,卢迦逸多留给李治的阴影有多深。
一个江湖骗子,毁掉了一个帝王的长生梦。
更确切的说,他毁掉了帝王的理想抱负,李治的很多梦想,都是建立在时间的基础上的,只有长生,才能完成他的梦想。
而卢迦逸多残酷地打破了李治的梦想,李钦载给他画的那张世界地图,有生之年注定不可能完成了,这对帝王来说是多么大的遗憾。
李钦载暗暗叹息,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他只知道什么是错的,长生不老当然是错了,可什么是对的?李钦载再强大,也无法帮李治打败时间。
李治脸上布满了泪痕,抽噎道:“朕不止希望长生,朕也希望弘儿能长生,若卢迦逸多的长生不老药是真的,那该多好,弘儿的病或许就……”
“陛下,咱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李钦载沉声叹道:“世间生老病死,无人能左右,帝王亦如是。”
李治沉沉叹了口气,突然用力甩了甩头,大喝道:“今日不想烦心事,酒来!景初,与朕痛饮!”
李钦载笑了:“臣无法为陛下分忧,但臣可以陪陛下解忧,世间唯美酒可解忧,臣愿陪陛下一醉方休。”
李治突然豪放地笑道:“不,除了美酒,可解忧者还有知己良朋。恰好今日两样都有,朕何必哭哭啼啼做那儿女之态?”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君臣醉酒
帝王也是凡人,他也要吃喝拉撒,所谓天之子不过是口号。
凡人就该有凡人的喜怒哀乐,只是大多数时候帝王把情绪隐藏得很深,不愿让别人一眼看透他,拿捏他。
现在的李治却在李钦载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李钦载这时也终于明白了一个父亲绝望的心情,看着自己儿子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如此优秀的孩子,明明每天还能相见,明明还能共叙父子天伦,可他更知道父子相见的时候已经不多了,父子却还互相强颜微笑,仿佛都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分离。
这种绝望的心情,没当过父亲的人大抵是不会懂的。
夜已深沉,宫门落锁,李钦载已出不了宫,而且有一位朋友正需要陪伴。
这一夜,李钦载留在安仁殿内,太常寺歌舞伎早已退下,殿内只留了几名宦官宫女,小心侍候着酩酊大醉的君臣。
李钦载今夜舍命陪君子,这一次他是真的毫无保留地醉了。
李治更是醉得一塌湖涂,饮到最后,李治嚎啕痛哭,哭着哭着,突然脑袋一歪,就地一倒,立马打起了呼噜。
李钦载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摇摇晃晃起身,本打算出殿透透气,醒醒酒,然而走出殿门被寒风一吹,李钦载扶着殿外的廊柱,哇地一声吐了个稀里哗啦。
最后彻底醉倒之前,李钦载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还做了什么事,最终倒下的地方,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头好晕,人很难受,管他什么地方,赶紧躺下睡吧。
…………
第二天上午,李钦载醒来,宿醉的头颅快要炸掉,里面好像有一队小人儿拿着凿子使劲地凿他的脑袋,像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听起来很美感,但没人说过破茧的过程如此痛苦。
双手捧住自己的头,李钦载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便是口渴,极度的口渴,这时他才左右环视,打量自己的处境。
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看起来很宽敞的大殿偏阁的床榻上,四周的摆设既讲究又奢华,身上盖的锦被轻如蝉翼,养尊处优多年的李钦载一眼便看出,这是江南进贡的极品蚕丝被褥,被褥上绣着一片牡丹花丛。
李钦载终于清醒过来,确定自己身处太极宫中,顿时一惊,急忙披衣赤足打开殿门。
殿门外的刺眼光线令他的眼睛眯了一会儿,适应了光线后,李钦载辨认了一番,发现这是一间位于太极宫前廷的偏殿,不属于后宫范围。
惴惴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还好没闯祸。
大唐的三省官署都位于太极宫前廷,朝政繁忙时,有些官员通宵加班,偶尔也有留宿太极宫的。
但宫中规矩森严,外臣可留宿,却只能留宿前廷,也就是两仪门以南的范围,进了两仪门,就属于后宫了,理论上,后宫里只能有李治一个带把儿的,亲儿子成年后都不准住在后宫。
李钦载是外臣,昨夜饮醉后若不管不顾在后宫睡下,今日麻烦可就大了,朝臣们会活活参死他,李治都保不住。
心情刚放松,强烈的宿醉痛苦再次袭来,李钦载捂住脑袋又呻吟了几声,然后到处找水喝。
殿门外传来轻碎的脚步声,一名宦官出现在李钦载面前,朝他恭敬地笑了笑,然后小声地告诉他,皇后有请。
李钦载脸色顿时一僵,然后赶紧回忆昨夜与李治饮酒,君臣俩有没有干什么坏事,比如调戏太常寺歌舞伎什么的,若真干了,武后的小本本上怕是又要记下一笔。
回忆许久,李钦载依稀记得昨夜李治醉倒之前,君臣对歌舞伎可以说是秋毫无犯,二人都忙着说刘仁轨的坏话呢,女人只会打乱背后论人是非的节奏。
李钦载顿时安心了,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哎,没干坏事,依旧是忠臣,就是这么豪横。
宦官领着李钦载进了两仪门,然后又走了一大段路,最后居然把李钦载领到后宫的佛光寺里。
没错,太极宫里有一座寺庙,名叫“佛光寺”,而且位于后宫范围。
寺庙幽深,檀香鸟绕,不时传来尼僧的诵经梵唱,给这座威严的皇宫带来几许祥和化戾的气息。
李钦载在寺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寺中。
寺中正殿供着如来,武后正跪在如来金像前,虔诚地焚香叩拜。
李钦载站在正殿外,静静地注视着武后的背影。
这个背影看似柔弱的女人,与李家父子两代帝王的恩怨情仇,纠葛甚深,正是当初那段阴暗艰困的岁月,才造就了今日的武后。
有野心,有能力,也非常聪明的武后。
此刻她跪在佛像前,拜的究竟是佛,还是自己的欲望呢?
此时武后已叩拜完毕,起身站在佛像前,呆呆地注视如来那双慈悲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武后转身,看到了静立殿门外的李钦载。
原本祥和雍容的表情,在见到李钦载后,武后的脸色迅速垮了下来,冷冷地盯着他。
李钦载心头一惊,不知自己又哪里招惹了这个厉害的女人,于是急忙朝她行礼。
“李景初,昨夜与陛下痛饮,可尽兴否?”武后冷冷道。
李钦载苦涩地道:“臣有罪,不该与陛下饮酒,更不该与陛下放纵享乐,不顾陛下的旧疾……”
武后澹漠地道:“陛下昨夜醉得厉害,本宫都宣了太医了,你们干的好事!明知陛下的身子不宜饮酒,偏偏还毫无节制放纵,听说还召了太常寺歌舞?君臣倒是好雅兴。”
李钦载咂咂嘴,味儿有点不对。
感觉像前世狐朋狗友的婆娘,只要拉着她们的老公出去浪,回来必被他们婆娘无差别算账,管你什么铁哥们好兄弟,带着老公出去浪必须罪该万死。
“臣知罪。”李钦载无法辩解什么,越解释越无力。
我能说是你家男人先动的手吗?
喝酒也好,召歌舞伎也好,都是你家男人的主意,他才是罪魁祸首,你俩被窝里算账去呀。
武后又冷冷地道:“醉酒也就罢了,更过分的是……李景初,你知道你昨夜干了什么事吗?”
李钦载一惊,昨夜醉酒后他独自出了安仁殿,寒风一吹吐了个痛快,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走了一段路才倒下。
所以,自己究竟干了啥?
见李钦载一脸迷茫,武后愈发生气:“你……昨夜独自出殿,从安仁殿到千秋殿,然后是公主院,百福殿,最后是肃章门……每个地方的廊柱下,你都,你都撒了一泡尿!”
武后冷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太极宫里圈地盘!”
李钦载震惊地看着她,脸都绿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佛寺密谈
这就尴尬了,李钦载无地自容,百年难得一红的老脸,此刻居然也泛起了几分红晕。
尴尬之中还带着几许不敢置信,昨夜喝酒确实断片了,可……没那么勇勐吧?
从安仁殿到肃章门,一路撒过去,自己有那么多尿吗?
“皇后是不是……呃,弄错了?臣,不至于如此失礼吧?”李钦载小心翼翼地道。
武后冷笑:“你们君臣醉酒后是什么德行,自己没数吗?”
李钦载尴尬地道:“皇后恕罪,臣昨夜失仪,饮酒忘事,实在是不敢想象,以臣的能力……怎么也不可能从安仁殿一路撒到肃章门吧?好几里路呢。”
武后凤目透出不悦:“你还抵赖是吧?昨夜你出了安仁殿,后面有宫人跟着你呢,否则你以为本宫是如何知道的?”
说着武后拍了拍掌,一名宦官从殿外走进来,恭敬行礼。
武后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不耐烦地指了指李钦载。
宦官会意,陪笑道:“李郡公昨夜饮酒,子时一刻出了安仁殿,首先在安仁殿外的廊柱下撩开下摆,滴了几滴……呃,贵尿。”
“然后摇摇晃晃一路走,到了千秋殿,又滴了几滴,沿途所经的每一座大殿,李郡公都滴了几滴……深宫规矩森严,奴婢怕李郡公冲撞了巡弋的禁卫,一直跟着您呢。”
李钦载有些不高兴了:“慢着,说我在每座大殿外撒尿我认了,滴了几滴是啥意思?”
宦官困惑地道:“就是字面的意思,您确实只在每座大殿的廊柱下滴了几滴,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什么,奴婢隔得太远,没听清楚……”
李钦载的脸顿时又绿了。
男人都知道,脱了裤子撒尿容易,难的是把一泡尿分成若干部分,每次只滴几滴,然后果断收住,换个地方再滴几滴……
这得需要多么强大的毅力和不屈不挠的意志,才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怎么想都不像自己的风格。
大唐的辽东郡公耶,跟野狗一样一泡尿到处滴,真给太极宫划上地盘了。
突然想到李和李思文口口声声骂自己“孽畜”,如今看来好像不是没有道理……
宦官还在低声述说,已经从千秋殿说到百福殿了,每一座宫殿留下痕迹的过程和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能令宦官的记忆如此犹新,想必还是李钦载的举动让他产生了深刻难忘的印象,太极宫自修建完成以来,大约是没人这么干过。
李钦载脸色如土,扬手打断了他:“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宦官意犹未尽地闭嘴,顺便抬眼朝他投去崇拜的一瞥,从他的眼神里李钦载能看得出来,他在崇拜自己是条汉子。
宦官识趣地退出殿外,李钦载抬头,见武后正冷冷地盯着他。
李钦载叹了口气,躬身道:“臣醉酒失仪,罪该万死,请皇后责罚。”
武后冷哼道:“大唐的郡公,醉酒后竟是这般德行,若被朝臣知道,这顿参劾你怕是承受不住。”
李钦载叹气:“是,臣知罪了。”
武后斜瞥着他,道:“太极宫是陛下和本宫起居之地,你竟肆无忌惮到处撒尿圈地盘,你自己说,本宫该如何责罚你?”
李钦载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道:“这事儿……赔钱能解决吗?”
武后气笑了:“你觉得赔多少钱能解决?”
李钦载果断伸出了两根手指:“两贯……”
见武后面色不善,李钦载果断改口:“两贯是不可能够的,二十贯!”
嘴里发苦,活了两辈子,没撒过这么贵的尿……
武后转过身,抬头望着如来的金身,澹澹地道:“罢了,本宫何等身份,跟你计较这种事,其实你很清楚,昨夜是陛下拉着你饮酒,做错了任何事,陛下都不会责怪你……”
“你与陛下私交如兄弟,本宫若是责罚你,想必陛下心里也不会舒服,本宫何必自讨没趣?”
李钦载躬身道:“臣非恃宠而骄,错了就是错了,昨夜臣醉酒确实失了仪,该论罪便论罪,臣绝无怨恚,与陛下是否宠信臣无关。”
武后转身盯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倒真是陛下的忠臣,既有一身本事,又有一颗忠心,就连本宫拉拢你,你也丝毫不为所动,难怪陛下对你如此器重。”
李钦载不软不硬地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当然是陛下的忠臣,除了效忠陛下,臣还能效忠谁?”
武后叹了口气,显然她很早就放弃了拉拢李钦载。
当初她的党羽被剪除,李义府也被斩首,就是李治对她狠狠的敲打,从此以后,她的野心终于消停了,说是蛰伏也好,彻底放弃也好,总之,如今的武后,才是大唐真正的皇后,她好像学会了不越界。
避开了这个话题,武后话锋一转,道:“这次诛杀卢迦逸多,你干得不错……”
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意,武后道:“你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受刘仁轨之托,提前去城外截堵卢迦逸多,呵,鬼话说得像模像样,若非本宫知道你是什么人,怕是跟陛下一样轻信你了。”
李钦载也微笑道:“皇后,此事臣可是受了您的托付……”
武后眯起了眼睛:“本宫若不托付,你难道就不杀他了?”
“会杀,但能得到皇后一个人情,臣觉得也不错。”李钦载坦然道。
武后轻笑起来,尽管是四十来岁年纪的女人了,可她这一笑,还确实有几分绝色风韵,难怪李治当年对她如此着迷,不惜挖亲爹的墙角,被天下人耻笑也要将她收进后宫,还力排众议废王立武。
“李景初,事实证明,你和本宫其实也是能合作的,而且合作得颇为愉快,对吗?”武后笑道。
李钦载心中顿生警觉,仍微笑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恕臣直言,只有当皇后与臣的利益一致时,才有合作的可能。”
“比如卢迦逸多,臣想杀他,皇后也想杀他,所以这次合作就颇为愉快。”
武后点头:“不错,利益一致,合作才有可能,景初,若以后再遇到你我利益一致的事,不知你还愿与本宫合作吗?”
李钦载警觉更甚,小心地道:“臣以为,事到临头才知你我是否利益一致,现在说的无非空口白牙,没什么意义。”
武后沉默半晌,缓缓道:“有一件事,本宫希望景初能帮帮我。”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利益交换
李钦载有点无奈,想扭头走人。
武后这是真没拿他当外人啊,李钦载刚设计杀了卢迦逸多,完成了武后的嘱托,她还欠下李钦载的人情没还呢,紧接着又要他帮忙。
真把自己当生产队的驴使唤了。
李钦载有心想拒绝,给过你一次面子,蹬鼻子上脸就不对了,你特么是皇后,管好你的后宫就完了,哪儿有那么多屁事?
见李钦载神色犹豫,武后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情愿,不由轻笑道:“给陛下办事那么爽快,给本宫办事就不愿意了?”
李钦载急忙道:“臣不敢,上有所遣,臣必赴汤蹈火。”
“你嘴上说赴汤蹈火,心里还是不愿意的,觉得本宫事太多了,而且不愿与本宫有太多纠葛,对不对?”武后慢悠悠地道。
李钦载神情有些尴尬,事儿呢,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但大家都是体面人,何必把话说透,搞得他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李钦载正色道:“臣绝无此意,无论陛下的事还是皇后的事,都是臣的分内事。”
武后大笑起来:“说得好,鬼话说得如此认真,也算你的本事了。”
笑了几声后,武后的表情迅速平静下来,澹澹地道:“刚才说过,利益一致才有合作的可能,本宫不会让你白忙。”
“令祖率军东征,立下灭国之功,你李家很快将权势鼎盛,然盛极显赫,必遭人嫉,你们李家以后的麻烦也不会少。”
“本宫可以答应你,将来若有人构陷李家,污蔑功臣,我可为李家在宫闱中的一股助力,帮你李家消灾免祸,这个条件你可满意?”
李钦载神情凝重起来。
武后的这句承诺,分量不轻。
别人的眼里,她只是大唐的皇后,被李治敲打后,皇后仅仅只是皇后,她的权力只在后宫范围内。
但李钦载很清楚,这个女人能力不凡,野心不小,只要李治稍微松一口劲儿,她就立马能欢快蹦起来。
她说能给李家消灾免祸,李钦载信了。
这个条件很诱人,李已年迈,东征凯旋之后一定会告老致仕,现在武后提出这个条件,等于平白给李家增加了一股势力。
但李钦载还是很犹豫,这股势力是双刃剑,伤人亦能伤己。
将来与武后走得太近,李家被冠上“后党”的标签,家族几代人都没法摘下来,李治恐怕也会对他心有芥蒂。
李义府的下场血淋淋在眼前,他还是李钦载间接搞下去的,现在李钦载能犯同样的错误?
武后的厉害,李钦载今日再次领教了。
看来她还是没放弃将他拉入后党阵营,只是拉拢的方法变了,这次她以利益为条件,试图将他绑上同一条船。等到李钦载回过神时,下船已经来不及了。
皇后的大腿虽然又长又白,还是不如抱李治的大腿啊。
在心里迅速权衡了利弊后,李钦载终于做出了选择。
“皇后,大家都是体面人,没必要把事情说得如此直白……”李钦载讪讪一笑,道:“臣能力不强,能帮皇后的地方怕是……”
话没说完,武后摆摆手,道:“先不要拒绝,听本宫说完。”
“我问你,在你眼里,作为大唐的皇后,你是否认同本宫坐在这个位置上?”
李钦载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无论这个女人怎样精明厉害,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皇后这个位置,她确实能胜任,甚至能超越。
连皇帝都能当的女人,当皇后怎能不称职?
武后盯着他的眼睛,又道:“若换了别的女子来当皇后,你是否觉得她能胜过我?”
李钦载揉了揉脸,苦笑道:“皇后……您放臣一马吧,臣真不想掺和宫闱事,会要命的。”
武后叹道:“你向来谨慎,本宫就算想拉你下水,你又岂会上当?这次不是宫闱事,而是天下事……”
李钦载笑容愈发苦涩:“臣现在是不是该说‘愿闻其详’了?”
武后认真地点头:“是。”
“无论你愿不愿帮忙,本宫都要把事情说清楚,你愿帮则帮,不愿帮的话,不妨转身就走,本宫绝不记恨。”
李钦载只好躬身道:“臣愿闻其详。”
武后露出“你很上道”的表情,嘴角微扯。
“三日前,你还忙着设计诛杀卢迦逸多的时候,御史台侍郎杨弘武,舍人戴至德,司列少常伯李安期等十余名朝臣联名上疏,请陛下开春后下旨选秀。”武后澹澹地道。
李钦载皱眉,后宫选秀并不奇怪,大唐天子的婆娘,无论是正宫皇后还是各种妃子,都是通过选秀竞争上岗的。
包括武后在内,她也是贞观年间被选秀入宫,那一年她才十四岁,李世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只嚼得动嫩草。
每一代帝王在位期间,都要经历多次选秀。
选秀没有特定的规律,当朝臣觉得天子的后宫空虚了,子嗣不够兴旺了,都会上疏请旨选秀。
对朝臣这样的要求,天子通常是不会拒绝的,换句话说,是个正常男人都不会拒绝,那是真的可以理直气壮挥手说“换一批”的机会。
至于武后,内心当然是不情愿的,谁会乐意冒出一堆女人跟自己抢男人,是个正常的女人都不会干。而且那些女人个个年轻貌美,威胁极大。
“所以,皇后的意思是,要臣阻止这次选秀?”李钦载问道。
武后摇头,语气突然变得清冷起来:“你还是没懂。”
“按制,朝臣请旨选秀应该由礼部出面,然后向皇后请示,皇后首肯了,再由礼部尚书连同朝臣上疏,向天子请旨。”
“而这一次,十余名朝臣请旨选秀,本宫却毫不知情。直到他们的奏疏落在尚书省的桉头上,本宫才知此事。”
武后的脸上露出愤然之色:“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李义府死后更是完全不拿本宫当回事了!”
李钦载小心地道:“臣……把那十几个朝臣全干掉?”
武后瞥了他一眼,道:“李郡公好煞气,我若真要你这么干,你会答应吗?”
李钦载断然道:“当然不干,臣又没疯,岂敢如此作死。”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皇后威严
武后的忙,李钦载内心是真不想帮。
他真心不想跟这个女人有任何纠葛,无论感情还是利益,谁沾上谁倒霉。
这个女人太厉害了,李钦载不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就能干得过她,数千年的历史里唯一的一位女帝,论能力论算计,十个李钦载加起来都不够她祸祸的。
现在武后请他帮忙,说不清她是什么目的,或许事情真的只有李钦载才能解决,也或许这只是一种拉拢他的手段。
帮她一次两次,帮着帮着,两人这不就走近了,再怎么不情愿,李钦载的身上也不得不打上后党的标签。
李钦载不觉得世上有什么麻烦是非要自己才能解决的,以武后的能力,也只有李治能跟她掰掰腕子。
无论如何,武后既然开始说了,李钦载还是要继续听下去,不帮忙也不妨碍自己听故事,武后的脸上写满了故事。
“皇后不想选秀,怕有新的女子进宫后,对您产生威胁?”李钦载直言不讳地问道。
武后瞪了他一眼:“本宫会害怕这个?当年王皇后荐我进宫,用我来制衡萧淑妃,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在后宫中厮杀多年,王皇后和萧淑妃都被我扳倒了。”
“当年一无所有之时,我尚有困兽厮斗之战意,如今我已是六宫之首,掌后宫万人生死,岂惧几个刚进宫的小姑娘?论斗心眼儿……哼!”
李钦载不解地道:“既然您不反对选秀,臣到底帮您什么忙?”
武后冷冷道:“你还没听出来吗?御史台侍郎杨弘武,舍人戴至德,司列少常伯李安期,这些人根本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他们越级而谏,选秀这种大事居然不知晓本宫,我本是一国皇后,难道连知情权都没有了吗?”
李钦载好像明白了。
原来她生气的点,不是选秀,而是没面子,或者说感到皇后的尊严被挑衅了,皇后这个位置本是她最在乎的东西,她在乎,别人不在乎,这怎么能忍?
“您在陛下耳边吹吹枕头风,把那几个人治罪流放不就是了。”李钦载立马出主意道。
武后又瞪了他一眼:“本宫说的不止这几个人,窥一斑而知全豹,他们几个越级而谏,不把本宫放在眼里,由此可见,朝中许多大臣都没把本宫放在眼里,杨弘武他们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李钦载无奈地看着她,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天下是你男人的,别的男人为何要将你放在眼里?老实待在后宫作威作福不就够了吗?
“皇后的意思是……”
武后冷冷道:“本宫要你帮忙,想个办法提振我这个皇后的威严,要让朝野臣民都知道,天子身后的皇后,也是必须要敬重,要与天子同礼!”
李钦载苦笑道:“这个忙,恕臣帮不上,臣没那么大的能力提振皇后的威严,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武后眯起了凤眼,道:“是不能,还是不愿?”
李钦载想了想,索性直白地道:“都有。”
武后笑了:“担心本宫篡君权,再培植后党?”
李钦载苦笑道:“臣胆子小得很,您别吓我,臣只想安分守着妻儿过日子,不想牵扯事端。”
武后缓缓道:“李景初,在你的眼里,本宫是否只是一个皇后,陛下的妻子,除此之外,不能再有别的身份?”
李钦载额头不觉渗出了冷汗,抬袖擦了一下,道:“皇后今日好犀利啊,每个问题臣都不敢答……”
武后笑道:“你不敢答,我来帮你答。在所有人的眼里,我只是皇后,别人可以这样认为,但李景初,你不能这样认为,你和陛下是一条心,我也和陛下是一条心。”
“或许你都快忘了,陛下登基之时便许下宏愿,有生之年一定要削除世家门阀,这十几年来,陛下也是这么做的,你别忘了,陛下打压削弱世家门阀时,本宫是最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的人!”
“从废王立武的那天起,我已是天下世家门阀的死敌,而我,不惧天下人口诛笔伐,不惧冷箭寒霜,我劝谏陛下兴科举,杜荐官。”
“虽说是为了达到打压世家的目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寒门子弟确实在其中受益了,他们有了出头的机会。”
“我这个皇后,不仅是陛下的妻子,也是天下寒门子弟的希望,皇后的威严愈重,陛下更如臂指使,我不介意成为陛下手中的一柄刀,一柄刺向世家门阀的刀。”
“若朝野臣民从不将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说出来的话如同虚无,天下人置若罔闻,那么陛下手中的这柄刀便失去了锋芒,最终损害的是大唐天家的利益,明白了吗?”
听完了武后的话,李钦载顿时大感敬佩。
敬佩的不是什么寒门子弟的希望,而是敬佩她的口才,不知为何,李钦载居然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的样子。
李治执政的终极目标,好像确实是打压削弱世家门阀,这是一个漫长且艰难的过程,也算是大唐如今现实存在的内患。
而不可否认的是,在实现这个终极目标的过程里,武后确实是不遗余力地帮着李治。
哪怕历史上的李治死后,武后也仍在打压削弱门阀势力,华夏的门阀势力在武后的手里终于萎靡不振,往后的千年时光再也不见复兴的迹象。
站在这个角度来说,李钦载似乎确实有帮助她的理由。
这是个无法否认的理由,为了天下寒门子弟。
可李钦载还是不想卷进是非里,帮忙容易,帮过之后,她是否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已是后党羽翼了?
武后又道:“当初陛下本欲泰山封禅,本宫随同,在泰山之巅,陛下与本宫一同祭拜天地,那是提振皇后威严的绝佳机会,后来你也清楚,此事被你谏止了。”
“本宫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天下连年遭灾,黎民实苦,封禅被你谏止后,本宫也没说什么,从这一点来说,李景初,你欠了我,既然欠了,是不是该还?”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结个善缘
莫名其妙地,李钦载赫然发觉自己居然欠了人情债。
武后这张嘴真是……
说她强词夺理吧,偏偏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说她讲道理吧,句句都像是胡搅蛮缠。
幸好不是自己的婆娘,不然抄刀互砍都算温柔了,李钦载不知还会发明多少杀人利器,全用在婆娘身上。
“皇后宽心,臣回去考虑一下……”李钦载答道。
他只能这么回答,智力但凡正常的男人,都不会跟一个厉害的女人讲道理,不仅自取其辱,而且会被她数落得罪上加罪。
武后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道:“也不枉本宫今日费尽口舌,跟你讲了这么多道理,景初回去好好考虑,莫让本宫失望。”
李钦载在心里默默竖起一根中指。
你特么刚刚讲的是道理吗?到你男人面前重复一次试试,看他不大耳光扇你。
转身欲告退,李钦载突然回头看着她。
“皇后,臣若愿帮皇后做这件事,皇后是否有赏赐?”
武后一怔:“你要什么?”
李钦载微笑,果然如愿地在她面前竖起了一根中指:“臣所求不多,皇后若不介意,请赐臣一贯钱。”
武后皱眉:“只要一贯钱?”
“是的,只要一贯。”
武后盯着李钦载的脸,眼神从冰冷到慢慢平静。
“好,事成之后,本宫便赐你一贯。”
“多谢皇后康慨,臣告退。”
盯着李钦载离去的背影,武后终于不再隐藏情绪,狠狠地咬牙。
李钦载的意思,她明白了。
这次无论李钦载如何帮她,都只算是一桩莫得感情的交易,而且,仅此一次,再无纠葛。
他用一贯钱的代价,换取了拒绝成为后党党羽的可能。
一贯钱,让这场交易变得纯粹。
拿钱办事,一拍两散。
…………
终于离开了太极宫,想想昨夜醉酒后的光辉事迹,李钦载暗暗决定,以后太极宫尽量少来,昨夜还只是撒尿圈地盘,若是再醉一次,不小心对太常寺歌舞伎下手,甚至是对武后下手……
不敢想,不敢想,太要命了。
刚才在佛光寺里,李钦载终究还是答应了武后。
没别的原因,李钦载只希望与武后结个善缘,人生在世尽量少结仇敌,多交朋友。
伟大的教员也说过,“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少结仇敌,日子才过得惬意,不然时刻想到有个厉害的敌人在暗处冷冷地盯着自己,一旦有了机会便要置自己于死地,日子还怎么过?
最终的下场,就是变成武敏之那样的疯批。
说到武敏之,李钦载回到国公府后便见到了武敏之。
人刚跨进门,便见薛讷和武敏之在前院厮打在一起,两人互相搂抱在一起,俩脑袋扭来扭去,像在拍吻戏似的,画面很辣眼。
旁边站满了国公府的下人,大家都在看热闹,吴管家在旁边急得跺脚,几次上前拉架,都被二人的贱风震开。
见李钦载走来,吴管家大喜,急忙上前苦着脸道:“五少郎终于回来了,您快劝劝您这两位朋友吧,无缘无故的,跑到咱家来打架,成何体统呀。”
李钦载却毫无劝架的意思,摆了摆手道:“你们看够了热闹,我刚回家还没看呢,让我暗中观察一会儿……”
吴管家无奈地退后。
李钦载则找了个vip座位蹲下,兴致勃勃地看二人伤风败俗的斗殴。
薛讷和武敏之打得很凶残,也不知是什么招数,两人只是搂抱在一起,一个揪对方的头发,另一个扯对方的耳朵,一看就是跟甘井庄的老泼妇学过招式的练家子。
战况陷入胶着后,二人为了占据战略优势,于是开始互吐口水,没过一会儿,两人的脸上已是湿漉漉的,也不嫌恶心。
李钦载看了许久,仍然没有半点劝架的意思,只是神情有点失望,大约是俩货的招式太下作了,毫无激情可言。
薛讷和武敏之互殴了很久后,两人终于也累了,于是很有默契地同时松手,各自后退两步。
回过神后,两人这才发现李钦载静悄悄地蹲在一旁,意兴珊地看着热闹。
薛讷脸色赧然,抬袖擦了一把脸后,躬身道:“景初兄莫怪,愚弟失礼了……”
武敏之也跟着赔礼:“先生莫怪,贵府不干净,弟子刚才正为先生斩妖除魔,一不小心动静大了点儿……”
薛讷立马瞪眼:“狗贼!谁是妖,谁是魔?”
武敏之垂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无辜地道:“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李钦载噗嗤一笑,接着摇头叹道:“你俩打架我不反对,不过既然都开打了,何必打得那么文雅,动手就要奔着要对方的命的目的,不然何必动手?”
拍了拍手,李钦载扬声道:“来人,取刀来!”
两柄长长的横刀被部曲递到眼前,李钦载朝二人努了努下巴,道:“一人抄一柄刀,你们继续打,活下来的那个我请他逛青楼庆功,死的那个我保证给他办得风风光光的。”
部曲老实听话地给二人各分了一柄刀,还好心地帮二人将横刀拔出鞘。
薛讷和武敏之拿着刀,手足无措地对视,给整不会了。
李钦载一脸期待地盯着二人:“继续呀,多来几个刺激的画面,血淋淋的残肢断臂,或是红白相杂的脑浆子乱溅,至不济偷桃总会吧?”
薛讷和武敏之脸色渐渐难看,薛讷强笑道:“没……没到那个地步,不至于,不至于的。”
武敏之也陪笑道:“弟子与慎言师叔相交莫逆,向来都是交情身后,是伯牙子期一般的知己。刚才不过是个玩笑,对吧?”
薛讷忙不迭点头:“没错,只是个玩笑。”
说完两人互相勾肩搭背,然而表情却是一脸的嫌弃,强行忍着恶心的样子。
李钦载慢悠悠地道:“你们的屁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刀已在手,你俩今日不搞个开膛破肚的动静,别想活着走出我家。”
薛讷和武敏之脸色一变,烫手似的同时扔了手里的刀。
“景初兄,我们知错了,我们不该在贵府厮打斗殴,请景初兄恕我们这回。”薛讷垂头讷讷道。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军报再至
李钦载不明白的是,薛讷和武敏之刚刚还合作了一回,虽然过程不大清楚,但结果显然是不错的。
卢迦逸多确实被除掉了,李钦载亲自拎着他的人头进的太极宫。
按理说,刚刚合作的蜜月期还没过去,薛讷和武敏之此时正是恋奸情热的时候,不求两人卿卿我我吧,也不至于突然拳脚相向。
“说说吧,你俩咋不对付了?”李钦载蹲在院子的银杏树下,看着面色赧然的二人。
看着就来气,李钦载瞥着薛讷,道:“武敏之也就罢了,人家就一混吃等死的纨绔废物,慎言贤弟,你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人,兵不血刃拿下过敌人的城池,看看你刚才打架那样子……”
“揪头发,吐口水,挠脸……令尊一代名将,若知自家犬子打架是这副德行,怕是建功立业的壮志都磨没了。”
武敏之弱弱地强调道:“我不是废物……”
薛讷一脸赧然:“愚弟在高句丽立的功……基本都没怎么动过手,愚弟是靠脑子立功的。”
“脑,脑子……”李钦载一呆:“你有那玩意儿吗?你说你靠脸皮立功我都信了。”
不耐烦地瞪着二人,李钦载道:“赶紧说原因,说完滚蛋。”
薛讷和武敏之迅速互视一眼,薛讷不情不愿地将两人斗殴的原因道出。
根源还是那晚在鸿胪寺馆驿外,两人当着卢迦逸多的面演的戏。
两人的戏当然说不上多好,主要是薛讷焦急的表情把气氛烘托出来了,卢迦逸多不及细想,慌慌张张便上了当。
但是当时武敏之的演技有点把控不住,临场发挥的因素太多,尤其是浑身打摆子那一段儿,由于太过浮夸,差点儿露馅。
卢迦逸多伏诛的消息传来,两人松了口气,一齐来到英国公府报喜顺便邀功。
刚合作过的两人聚在一起,自然不免聊到那晚紧张刺激的一场戏。
聊着聊着,二人的口风就有点不对了。
薛讷责怪武敏之演得太假太夸张,一个好的演员,演戏必须来源于现实,上场后既要演得自然真挚,又要注意分寸,情感投入,武敏之那晚的演技可以说整场垮掉,多亏薛讷力挽狂澜。
武敏之也有点不高兴了,我特么这叫表现派演技,角色的形象性格塑造,以及内心不同阶段的层次变化,都通过打摆子的轻重幅度表现出来了。
卢迦逸多就是被他那神一样的演技吓跑了,结果明晃晃摆在眼前,都是武敏之的演技传神达到的效果,薛讷一个外行人懂啥?
两人各说各理,越说火气越大。
薛讷埋怨武敏之没有分寸,演技浮夸,武敏之责怪薛讷下手太重,揍他那几下差点把屎打出来。
两人说着说着便上火了。
都是横行长安的跋扈纨绔,谁也不惯着谁,于是索性在国公府里动上手了。
听完了原因,李钦载终于满足了好奇心。
好了,整场热闹有因有果,善始善终,作为围观群众,李钦载发现自己圆满了。
“听说卢迦逸多已伏诛,景初兄为国除奸,功在千秋。”薛讷眉开眼笑道。
武敏之拍了拍薛讷的肩,道:“薛师叔不计荣辱,亲身诱敌,亦是功不可没。”
薛讷一愣,随即立马道:“敏之贤侄为除国奸,牺牲更大,卢迦逸多中了贤侄的苦肉计,方得伏诛的下场,若说功劳,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李钦载目光不善地扫视俩货。
刚才还互相揪头发吐口水,现在又互相吹捧上了,谁说长安的纨绔只知仗势横行?其实都特么是人精。
“行了,少恶心人,知道你俩啥意思。今晚平康坊最贵的青楼,请你们饮酒,全场李公子买单。”李钦载表情嫌弃地道。
说起饮酒,昨夜的宿醉又上头了,李钦载脸色发绿,腹部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薛讷和武敏之闻言却大喜,动作统一朝李钦载长揖一礼:“多谢景初兄(先生)康慨,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李钦载摆了摆手:“滚回家临阵磨枪去吧,今晚你们能挑几个全看本事,回去多练练深蹲和收菊。”
武敏之侧身伸手,看着薛讷深情款款道:“薛师叔,您请。”
薛讷也突然上道了,正色道:“敏之贤侄,你请。”
“长者为尊,还是薛师叔先请。”
“疯批惹不起,你先请。”
李钦载面无表情,只是拾起地上的一柄横刀。
锵的一声,横刀出鞘,寒芒四射。
薛讷和武敏之同时闭嘴,乖巧又迅速地并肩逃窜出府。
…………
宿醉的人第二天干啥啥不成。
缓解宿醉的最佳方法,一是喝水,喝大量的水,二是睡觉。
李钦载两样都没落下。
快到傍晚时,丫鬟服侍李钦载穿衣,他没忘了今夜要请客,薛讷和武敏之俩货估摸还在最贵的青楼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他呢。
穿戴整齐,李钦载走出后院,正招呼吴管家备马车,突然听到前院一阵喧哗。
片刻后,吴管家几乎连滚带爬冲了过来,平地一声大吼。
“五少郎,高句丽军报至矣!”
李钦载心中一紧,急忙道:“拿来看看!”
一名风尘仆仆的唐军信使进了院子,朝李钦载行礼后,双手地上一封书信,李钦载检查了火漆后,拆开信笺,迅速地浏览了一遍,脸上喜色越来越浓。
上月活擒高句丽国主及王室亲卷后,高句丽基本算是被灭国了。
接下来这个月,李积率领唐军横扫高句丽,剿除各地的残敌和散兵,以及各个城池村镇的民间抵抗力量。
正规军都被灭了,民间这点抵抗力量当然不够看的,李积下令唐军分为多股小部队,以四面开花之势向高句丽各个城池村镇出发巡弋。
小股部队人数不多,每一股大约两三千人的样子,剿灭不成气候的民间抵抗力量绰绰有余。
当然,唐军横扫清理高句丽城镇的过程是非常残酷的,军报上没提细节,但李钦载亲身经历过高句丽战场,心中自然很清楚。
李积虽年迈,可他从来不是什么善茬儿,这次东征祖孙俩的命都差点丢在高句丽,如今高句丽已被灭国,对这些亡国之民,李积岂会客气?
无论有没有抵抗唐军的行为,只要是唐军有所怀疑,那便只是一个字,“杀”。
不仅要杀,还要牵连亲族邻里,若是遇到真正的抵抗力量,那就更要残酷镇压。
这段时间的高句丽赤血千里,遍地尸骸。
亡国的代价,自古便是如此。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最后一块拼图
唐军在高句丽横扫四方之时,驻扎在新罗和高句丽边境的三万倭国人渐渐不安分了。
活擒高句丽国主泉男建之后,李积便下令三万倭国人移防。
倭国人本身是没什么战力的,尤其是离开倭岛后,三万倭国人被严密看管,几乎是奴隶一般的存在,战力更是一塌湖涂。
李钦载当初将他们带离倭岛的目的,不是让他们冲锋陷阵,他知道根本指望不上。
不过倭国人打仗不行,制造事端却还是勉强合格的。
李积将三万倭国人移防到新罗国边境,就是为了制造事端。
于是,在唐军将士横扫清理高句丽,倭国人移防新罗边境后,李积故意少拨付了一部分粮草,三万倭国人在缺粮的恐慌心理下,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授意了几名倭国将领后,在将领有意无意地扇动下,倭国人出现了少股聚众入新罗国境抢掠的事件。
最初不过是三五十人一股入境抢掠,抢得也算比较文明,进了新罗国内的村庄后,基本不主动伤人,抢了粮食就跑,像一伙没胆子的蟊贼。
后来回到营地后,发现将领们并未处罚他们,不仅如此,将领吃着抢来的粮食比他们还欢快。
这无疑助长了倭国人抢掠的风气,和渐渐壮实的胆子。
既然将领不追究,那还客气什么?
倭国与新罗国本就是百年世仇,两国隔海相望,互相征战多年,早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抢仇敌的粮食,对倭国人来说毫无压力。
事情的演变是循序渐进的,小股军队的抢掠渐渐演变成了数百上千人的抢掠。
李积的推波助澜也发挥了作用,他下令断了倭国人十日的粮草,督粮官对倭国大营的解释是高句丽大雪封路,山道难行,粮草难至。
与此同时,一万唐军奉命移防,执火器压在倭国大营的后方。
倭国大营愈发人心恐慌,然而唐军在身后虎视眈眈,他们又不敢哗变,于是倭国人欺软怕硬的本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打不过唐军,还打不过新罗小西八?
在倭国将领的指挥下,倭国人以千人为单位出营,入新罗国境抢掠粮草。
这次倭国人的抢掠就没那么文明了,不仅抢,而且还杀人。
住在新罗边境内的百姓倒了霉,倭国人入境后烧杀抢掠,新罗乡民奋起抵抗,而嗜杀成性的倭国人却越来越变态,你越反抗我越兴奋,于是出现了倭国人屠村的事件。
抢完一个村庄,整个村庄从村民到牲畜,一个能喘气的都没有,倭国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新罗边境的村民被屠者无数。
倭国人得到的甜头越来越多,胆子也就越来越大,后来更是开始进攻新罗国的城池,夺取城池的官仓。
这就不能忍了,新罗国小,但国民莫名狂妄自大,怎能容许倭国人入境放肆。
国主金法敏一封书信递向李积,请大唐行军大总管主持公道,同时调动军队急赴边境,与倭国人在边境展开厮杀。
要说倭国与新罗两国的军队战力,其实算是半斤八两,不然也不会打了上百年都没征服过对方。
小规模的抢掠,从小小的摩擦发展成为两国的国战。
新罗朝野彻底愤怒了,倭国人的举动已不止是挑衅,而是要灭他们的国。
金法敏调动了两万新罗军,与三万倭国人在边境对峙,厮杀。
奇怪的是,无论倭国还是新罗,他们互相厮杀时都是拼尽全力,战场相遇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但对唐军却都是毕恭毕敬,不敢稍有违抗。
眼见局势不可收拾,李积终于派人发话了。
遣辽东道行军副总管庞同善为使,赴两国边境调停倭国与新罗之争。
李积在书信中重点强调,大唐,是爱好和平的国度,也是宗主国,绝不容许两个藩属国之间互相残杀。
这次将辽东道行军副总管派出来调停战争,可见大唐对两国边境摩擦事件的重视,你们最好听话一点。
挟灭国之余威,又有强大的唐军在高句丽虎视眈眈,倭国和新罗立马老实了,同时恭敬地表示,愿意接受大唐的调停。
李积的军报到此为止,送出书信时,庞同善刚从唐军大营动身。
李钦载又仔细看了几遍军报,然后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事情正按照祖孙俩的谋划一步步地实现着。
若新罗国真以为庞同善是去调停战争的,未免有点天真了。
唐军灭高句丽后,已开始对新罗国磨刀霍霍了,如今缺少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
这个理由,相信庞同善会找到的。
海东半岛如今只剩了一个新罗还没划入大唐的版图,这可不行,强迫症患者受不了,李治和李钦载也受不了。
军报不算报捷,但在李钦载看来,这比报捷军报更振奋人心。
海东半岛的最后一块拼图,大唐正不慌不忙地涂上自己喜欢的色彩。
…………
军报分为两份,一份送至太极宫,另一份是李积私人写给李钦载的。
李钦载看到军报的同时,太极宫里的李治自然也看到了。
不用说,当然是龙颜大悦,关于海东战略,本就是李治,李钦载和朝中几位重臣一同秘密商量的。
如今海东半岛的局势正朝着既定的目标发展,李积不愧是三朝功勋,尤其是征战方面更是经验丰富,只看倭国与新罗这场交锋的细节,就知道李积是何等的老谋深算。
下午时分,太极宫出来了几辆马车,上面满载各种丝帛瓷器和美酒美食,马车由禁卫护送,驶至英国公府门前停下。
这些都是李治赏赐的东西,理由是酬劳英公征战有功,当然,具体什么功就不说了,对新罗出兵这件事还属于大唐的高度机密,没几个人知道。
李思文代表国公府收下了李治的赏赐,宫人临走前突然来到李钦载面前,恭敬地递过一个小巧的锦盒。
李钦载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贯簇新的开元通宝。
整整一贯钱,不多也不少。
李钦载顿时明白了,含笑收下了这一贯钱。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武后野望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武后野望最新网址:<\/b>武后最终还是含蓄地答应了这场交易。
是的,一次性的纯粹交易,像一个落魄潦倒且半秃的中年男人,在一个无人注意他的夜晚,垂着头走进了粉红色小灯的洗头房。
在里面待满了神秘的九十分钟后,神情气爽地走出来,身后的一切全当没发生过,以后谁也不认识谁。
李钦载想对武后表达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帮你一次忙,大家互相结个善缘,关系最好别太复杂,保持纯粹的互惠互利关系就好,什么后党党羽,什么培植势力,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并无关系。
就算你想一飞冲天,只要你男人不反对,我没话说,如果你男人抽你了,我也不过是个吃瓜的人。
收下这一贯钱后,李钦载开始认真琢磨如何提振皇后的威严这件事了。
这些年李钦载虽然尽量远离朝堂,但生活里来往的文臣武将都不少,当年李治身体抱恙,武后代为批阅奏疏这件事,实在恶心了太多人,导致如今的朝臣多少都对武后有些不满。
真实的历史上,武后为何能够推动“二圣临朝”,以及后来的称帝,那是因为没有李钦载这个变数。
若按真实的历史轨迹,如今的李治病情已经比较重了,眩晕症越来越严重,武后代理朝政的同时,大肆在朝中安插党羽,朝堂势力正是疯狂扩张之时。
以至于李治死后没多久,武后假模假样当了几年太后,随即索性桌子一掀,黄袍一披,老娘要当皇帝,老娘不装了。
支持她这么做的底气,就是她确信朝中大半已是她的党羽,她有这个实力掀桌子。
可是有了李钦载的大唐,历史轨迹被他生生掰弯了。
李治的旧疾被李钦载的偏方治好了,身体无恙的天子,自然再也容不得外人染指皇权,武后从此只能是皇后,不能越雷池半步。
不仅如此,李义府等后党党羽被猝不及防地剪除,早年代批奏疏的事在朝臣们心中又落下了案底,如今的武后在朝臣们心中的风评委实不佳。
当然,表面上的君臣之礼并无异常,武后陪着李治出席重大的活动时,听到的也是一片山呼。
可是实际上朝臣们心中的皇后,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量。
原因很复杂,不仅仅是当年代批奏疏的事。
后来的毒杀魏国夫人,以及全力推行科举等等,都给武后这个皇后的形象狠狠抹了一把又一把的黑。
朝堂上的臣子大多数仍与世家门阀有些牵连,亲缘也好,利益也好,不得不承认的是,李治还需要世家门阀帮他治国。
朝中尽是门阀之臣,对一心想挖门阀墙角的武后自然没什么好印象,这也是杨弘武等人为何绕过武后,向天子联名上疏选秀的原因。
一则是故意恶心一下武后,二则是,希望通过选秀在宫里安插几位世家女,与武后争宠,最好能像武后对付王皇后一样,把她这个皇后也扳倒,让多年备受打压的世家门阀缓一口气。
失败了也没关系,不过是几个女人的生死而已。
不得不佩服的是,武后的政治嗅觉很灵敏,仅只通过杨弘武等人上疏选秀这件事,她便敏感地察觉到不同寻常,于是立马采取了行动,而且行动的方向很正确,她选择向李钦载求助。
诚如武后所说,若能在短时间内提振皇后的威严,一切麻烦都迎刃而解。
当朝野臣民都对这位皇后内心敬重之时,有些阴谋是无法得逞的,这是王道的碾压,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会被碾得粉碎。
贞观年间,长孙皇后虽然不插手朝政,但朝堂内外无论臣子还是百姓,都对长孙皇后无比敬重,没人敢对长孙皇后有丝毫不敬。
哪怕是长孙皇后的葬礼上,许敬宗只不过在行拜礼时无故发笑,都被愤怒的朝臣参了个生不如死,被打发了一个闲职不得翻身,直到李治登基才缓过劲来。
武后想要达到的,就是长孙皇后的那种威严,朝野臣民打从心底里敬重的那种威严。
事情有点难办,稍微提振一下皇后的威严可以,但武后想达到长孙皇后的地位,根本是痴人说梦。
这两个女人在本质上就完全不一样。
除非武后能安分守己演一辈子的贤惠皇后,不然迟早露馅儿。
李钦载很清楚,武后跟“贤惠”俩字根本不搭边儿,她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家。
一贯钱收下了,有点烫手,但问题不大。
从对付世家门阀这个角度来说,李钦载觉得应该帮她这个忙,如今的朝堂宫闱的局势是比较平衡的,虽然风波不断,但总体上各方面的势力都形成了制衡。
这种平衡不能打破,李钦载为这个国家差点付出了生命,他不希望自己和无数将士的牺牲,换来的却是朝野动荡。
本打算解决了卢迦逸多之后,李钦载便回甘井庄继续当他的教书先生,但现在又接了一个大活儿,看来暂时不能离开长安了。
心里有点遗憾,好像那些小混账们的学业又被自己耽误了。
没关系,李钦载可以亡羊补牢。
于是当即便奋笔写下了一大堆题目,派部曲送去甘井庄。
这是李钦载给他们布置的作业,又给宣城公主单独写了一封书信,叮嘱她和义阳公主督促小混账们的学业,还是老办法,温柔共霸道一色,棍棒与鞭子齐飞。
布置的作业量有点大,李钦载粗略估计了一下,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小混账们大抵会做得怀疑人生。
这就很舒服了,李钦载由内而外地感到神清气爽。
当晚李钦载睡得很踏实,算算时辰,部曲应该已将海量的作业送到了甘井庄,此时的小混账们应该是一边抹眼泪一边着急忙慌赶工。
想到那幅画面,李钦载睡得格外香甜,久违的婴儿般睡眠。
深夜丑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国公府的门房。
门房骂骂咧咧披衣而出,打开侧门,却见一名宦官和一队黑甲禁卫神情凝重地站在门外。
“奉旨,辽东郡公李钦载马上进宫,接管皇宫防务,邢国公苏定方接管长安城防,二人皆执天子鱼符,掌长安十二卫,未得天子诏命,任何人不准调动兵卒,违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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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太子薨逝(上)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太子薨逝最新网址:<\/b>天子诏令来得猝不及防。
诏令不仅任命李钦载和苏定方分别掌管皇宫和城池防务,还紧急下了宵禁令,从此刻算起,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除了巡弋的武侯和城防府兵之外,不准任何文臣武将或百姓出现在街上。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也必须关闭,任何人不准通行。
宵禁令犹为严厉,谁若敢在今晚犯了宵禁令,等待他的可就不止是蹲几天大牢,挨几记板子那么简单,轻则流放千里,重则论罪杀头。
突如其来的诏令,明眼人都很清楚,今晚的长安城出事了。
国公府的门房吓坏了,门外的禁卫一副抄家拿人的架势有点吓人,幸好是让自家五少郎掌兵,不然门房真以为今晚国公府要被抄了。
诏令紧急,后院的丫鬟顾不得李钦载的起床气,壮着胆子把他从被窝里支棱起来。
李钦载还没来得及发火,丫鬟们便一拥而上,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李钦载的屋子里还站着李思文和李崔氏夫妇。
深夜而至的天子诏命,将整个国公府都惊动了,李思文夫妇自然不能视若无睹。
丫鬟们忙着给李钦载穿衣,由于接到的是掌兵的诏令,丫鬟们给他穿衣之后,还要给他披甲。
李思文站在身后神情严肃,沉声问道:“天子突然下诏,令你掌兵,长安城难道出什么事了?没听说最近有何异常呀……”
李崔氏却忐忑地道:“大半夜的突然来这么一道诏令,我儿会不会有危险?不会又让我儿上阵杀敌吧,钦载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呢……”
李钦载道:“爹娘不用担心,长安城不会出事,天子令孩儿掌兵,是防患于未然。”
李思文皱眉道:“什么意思?”
李钦载眼神突然晦暗,叹息道:“孩儿若没料错,应该是太子殿下……阳寿将尽了。”
李思文一惊,接着恍然道:“难怪如此大的阵仗调兵换将,若真如此,确实有必要。”
太子即将薨逝,确实是重大事件,尽管明知基本不大可能会有人如此不长眼,敢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但朝廷的规矩森严,每逢重大事件,长安国都的防务必须严阵以待,所以李治才会立马下旨换将调兵。
见父子俩的表情轻松,李崔氏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
此时李钦载已披戴整齐,看着面前英武不凡,威风赫赫的少年将军模样的儿子,李崔氏越看越欢喜,不由赞道:“我儿确是人中龙凤,文可经纬天地,武可安邦定国,不愧是我生的。”
李思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儿,没吱声。
李崔氏转瞬便望向他:“儿子出息了,戍卫皇宫的重任,寻常人焉能担之,天子却首先想到了他,可见天子对他何等信任,你在这儿做啥脸呢?”
李思文酸溜溜地道:“老夫是文臣,不然天子首先想到的必是老夫……”
自家夫君是要面子的,李崔氏不便再嘲讽,只是学他的样子也翻了个白眼儿。
李思文也知道自己有点吹嘘了,李家上下三代,除了李积之外,真正争气的也就李钦载一个,说起天子的信任,李思文拍马都追不上自己的儿子。
老脸一红,李思文顿时有些气急败坏:“他再厉害,也是老夫生养的,是老夫的种!将来他就算封了王,在老夫面前也得老老实实低眉顺目,咋!”
李钦载急忙打圆场:“爹息怒,您永远是孩儿的爹,孩儿没跟您争……”
李思文勃然大怒:“孽畜,长本事了……”
话没说完,门外的吴管家已在低声催促,事态紧急,请无少郎速速出府赴任。
李钦载向李思文夫妇告辞后,披戴铠甲昂然大步走出府门。
门外站着的除了宦官和一队禁卫外,还有李家两百名部曲,他们也是人人披甲执刀,国公府门外一片黑压压的披甲之士,气氛格外肃杀。
出了府门,李钦载翻身上马,领着众人朝太极宫疾驰而去。
一路递上腰牌,叫开坊门,一炷香时辰后,李钦载到了太极宫门外。
宦官恭敬地告诉他,天子和皇后没在宫里,二人皆在东宫寝殿。
李钦载心下一黯,顿知自己的猜测没错。
今晚,大约便是李弘的大限之期了。
东宫位于太极宫西侧,两座宫殿紧紧相邻。
李钦载拨转马头,很快来到东宫。查验腰牌和身份后,李钦载快步入内。
东宫寝殿,内外聚集了很多人,黑甲禁卫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将寝殿围得扎扎实实。
往里走,许多熟悉和陌生的面孔,有东宫诸谋臣,也有许敬宗许圉师两位宰相,还有秦鸣鹤等太医以及无数宫人。
众人的表情悲戚,静静地站在寝殿内外,见李钦载到来,许敬宗等熟人只是轻轻点头招呼。
李钦载走进寝殿内,迎面而来的却是李贤和李显兄弟俩。
李显脸上泪痕未干,眼眶发红,见到李钦载后,李显嘴角一瘪,刚要哭出声,想到此刻的场合,只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
“弟子显,拜见先生。”李显行礼后低声道。
一旁神情悲戚的李贤也上前见礼。
李钦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朝寝殿内看了一眼,沉声道:“太子殿下……”
李显红着眼眶沉默点点头。
李贤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今夜子时,太子突然呕血不止,气若游丝,脉搏杂乱,人也陷入昏迷,太医诊断后说,太子殿下怕是……挺不过今晚了。”
李钦载心中一沉,明明已预料到结果,然而听到李弘真的大限将至,李钦载还是打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悲伤之情。
要走的人,怎么也留不住。
帝王将相,终归也逃不过生老病死。
李贤又抽噎了几声,道:“父皇在里面等你,景初兄快去觐见。今夜……辛苦你了。”
李钦载摇摇头,沉默地迈进了寝殿内。
走进寝殿,里面的人不多,有秦鸣鹤和几名太医,还有几名宫人,李治和武后夫妻二人蹲在李弘的床榻前,正哭得不能自已。
这种场合不宜喧哗,李钦载都没行礼,只是静静地站在李治夫妻身后,看着李弘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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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太子薨逝(中)
第1224章 太子薨逝(中)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不忍细看。
李弘仍在昏迷中,从旁边太医们灰败的脸色上能看出来,他这次昏迷不知道能不能醒了。
李治和武后围在李弘的床榻边,沉默地流着泪。
身后传来甲叶撞击声,李治扭头见李钦载披挂而立,忍住悲痛朝他点点头。
李钦载刚要行礼,李治摆摆手制止了。
“景初,今夜皇宫和东宫的戍卫就交给你了,尔可掌左右千牛卫和羽林禁军,当约束宫人不得聚众,不得擅闯宫闱,违者可斩。”
李治说着从怀里掏出半枚鱼符递给李钦载。
“鱼符”是唐朝专有的调兵凭证,以前都叫“虎符”。
高祖李渊的祖父名叫李虎,陇西李氏出身,西魏的八柱国之一,权势显赫,能征善战。
大唐立国后,李渊为避祖父李虎的名讳,于是将“虎符”改为了“鱼符”。
来人闻言脚步一顿,李钦载此时也看清了此人的容貌。
仰望夜空,月晦星稀,很有说的一天。
是管是怎样的心思,此时的东宫范围都是非常敏感的地方。
萧静艺热热道:“辽东郡公李钦载,听说过吗?”
温文尔雅,学识是凡,能听退善谏,又没自己的主见。
很慢,千萧静和羽李弘的七十几名将军聚于东宫门后,朝李钦载行礼。
我是一个七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却非官袍,表情没些倨傲,很欠揍。
废话是少说,李钦载当即分派了千鱼符和羽李弘的部署,太极宫和东宫的各座宫殿驻卫,将士们巡弋禁宫的间隔和人手等等。
李钦载看了看床榻上呼吸微弱的李弘,轻轻叹了口气。
“刘都尉,烦劳召集右左千萧静和羽李弘各位将军,来东宫门后一聚。”萧静艺当即上令道。
李钦载只盯着我的脚上,淡淡地道:“你再说一遍,靠近东宫十丈之内,有论是谁,都将被射杀。”
长安的十七卫外,千萧静是比较普通的一卫,我们唯一的职责是警戍皇宫,贴身保护天子和皇族,属于天子的贴身侍卫。
李钦载仍站在东宫后一动是动。
继续往后走的其中一人热热道:“河东裴氏东眷,奉家主令探视太子殿上,何人敢拦?”
其实,李钦载还没很少话有对李治说呢。
但它的作用与虎符一模一样,都是武将调兵的凭证,鱼符一分为二,一半在天子手中,另一半在武将手中。
不能说,千鱼符是小唐最精锐的军队,退入那支军队的条件很苛刻,是仅需要恶劣的身手,更要下上查八代,必须是忠心是七的清白出身才没资格。
此时此刻,问问牛卫和武前,问问李钦载自己,面对昏迷的李治,我们的心中有没遗憾吗?
说完李钦载披甲走出了东宫。
然而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中年人是知为何又没了底气,挺起胸膛又往后走了几步。
人成长到一定的年龄前就会知道,所谓“你命由你是由天”是过是一句年多狂言,同样的,“人生有没遗憾”,也是未经世事的天真。
牛卫今夜将千鱼符的统兵权交给我,足可见对李钦载的信任。
所以,今夜又要与一位朋友道别了?
李钦载点头示意免礼。
李贤和李显仍等在殿门里,萧静艺走出寝殿,拍了拍李显的肩,叹道:“坏生在此等候,若太子殿上能醒来,记得坏坏跟我告个别,分别是能太仓促啊……”
白压压的人群马下止步,但也没几个置若罔闻的,仍然往后走。
挥了挥手,李治黯然道:“今夜禁宫安危便交给你了,朕在此陪弘儿……”
萧静艺表情渐渐明朗,盯着此人的脚上,热热道:“千鱼符将士听令,任何人敢靠近宫门十丈内,可射杀。”
是知我们从何处得到了消息,今夜李治病危,于是纷纷奔赴东宫。
“左千鱼符都尉刘振生,拜见李郡公。”
东宫门里,值守的禁军比以往少了坏几倍,每名将士长戟在手,神情凝重地戒备着。
关于小唐的未来,关于后世带来的一些治国安邦的经验,对上一代的小唐天子,李钦载很想迟延开阔我的眼界,提升我对天上的认识,辅佐我站在更低的低度,热静地俯瞰那个世界。
像影视剧外演的这样,天子但凡行走或出巡,围在天子身边寸步是离,被追崇什么“贴身带刀侍卫”的,就属于千鱼符所属。
中年人一惊,萧静艺的名字我当然听说过,分量是重。
身前的将士们轰然应是。
刘振生抱拳领命离去。
他与这位太子来往并不多,但李钦载对他的印象很好,肯定我身体虚弱的话,未来应该是个没作为的皇帝。
李钦载双手接过鱼符,郑重地将它收入怀中。
李钦载沉上脸来,喝道:“东宫禁地,来人止步!”
说悲痛或许没些夸张,但李钦载的心中确实没些有说,一个如此优秀的人,是应该太早离去。
可惜,或许是老天见那个孩子太优秀了,舍是得将我留在人间……
萧静,应该也算李钦载的朋友吧,为数是少的几次接触外,我与李治的相处都很愉慢。
李钦载披甲按剑,面有表情,静静地站在各位将军面后,颇没几分李积英年之时的威风模样。
帝王将相,贩夫走卒,谁的人生能真正做到是留遗憾?
深深注视了李治一眼,李钦载沉默地转身走出了寝殿。
萧静艺扬起了手,做出停止后退的手势。
正自沉思,李钦载却赫然发觉东宫宫门是近处,一些身影若隐若现。
萧静艺眯起了眼,这些身影快快从白暗中走出来,竟都是朝臣和世家门阀的代表人物。
上令之前,将军们纷纷转身离去。
萧静艺是知我们的心思,或许是真心来送别那位太子,也或许是看寂静,至于世家门阀这些代表人物,是排除我们没是可告人的念头。
“他是何人?值守千鱼符的将军外,老夫从未见过伱。”中年人道。
李钦载出来前,找到一名都尉,朝我亮出半枚林卫,都尉立马朝我行礼。
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孩子,萧静艺都忍是住佩服牛卫夫妻俩。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太子薨逝(下)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太子薨逝大唐有个比较奇怪的现象,朝臣们大多都是比较守规矩的,但世家门阀出身的人无论有没有官职,却普遍有些跋扈。
门阀数百年的底蕴和势力,大约便是支撑他们跋扈的底气吧。
连天子都不得不忌惮他们三分,严格说来,大唐立国之初其实是天子,士大夫和世家门阀共治天下的格局。
没有世家门阀的支持,朝廷的任何诏令政策想要推行到地方上,都是千难万难。
而世家门阀又需要将族中子弟推荐到朝堂上当官,获取能够左右政策的权力,这样一来,天子与世家门阀便形成了微妙的权力平衡。
虽说世家大多跋扈,但基本的理智还是有的,尤其是今夜东宫门前吗,但凡神智稍微正常的人都应该清楚,此时正是天家最敏感的时刻,任何外人的举动稍有不对,都将受到天家严厉的惩罚。
太子马上要去世了,你一脸蛮横地往东宫里闯,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李钦载心中有些奇怪,按理说,世家门阀不会做出如此无脑的举动,所以,这货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这么横?
东宫外朝臣和世家的人群,在二十丈外便站住了。
这些人大多认识李钦载,不认识的也听说过李钦载的名声。
刚从高句丽战场回来,李钦载的身上隐隐还带着几许战场的硝烟和杀气,没人敢挑战李钦载的话。
他说十丈之内必射杀,那就一定会这么做。
唯独这位河东裴氏的人却不信邪,此时的他独自走出人群,距离东宫宫门大约还有十五丈。
李钦载目光冷冽地盯着他的脚下,嘴角泛起冷笑。
今夜不管杀了谁,他都有理直气壮的理由,李治也绝不会反对。
如此敏感的时候,总有人胆敢作死,何不成全他?
李钦载的身后,数百名千牛卫将士已默默地搭箭上弦,弓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冰冷的箭矢直指正前方。
河东裴氏的这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面对冰冷的箭矢,他有些胆怯了。
“李钦载,我乃太子外戚,平日出入东宫无人敢拦,你有何资格拦我?”
李钦载皱眉,太子外戚?
然后赫然想起,李弘的太子正妃好像确实姓裴,所以,河东裴氏是太子妃的娘家?
难怪如此跋扈,出入东宫如入无人之境。
但是,平日里可以,今夜不行。
李治为何将千牛卫和羽林卫的兵权交给他?就是为了防范那些敏感时期还在作死的人。
比如眼前这位,脑门上简直刻了一行字,“我想作死,快弄死我。”
“河东裴氏?报上名来。”李钦载盯着他道。
“河东裴氏东眷,太子妃叔父裴居贤。”
李钦载恍然,果然是太子外戚,而且来头不小。
太子妃裴氏的父亲名叫裴居道,官居左金吾卫将军,这位裴居贤显然是裴居道的弟弟。
“你平日进出东宫,都是这般大摇大摆毫无规矩?”李钦载冷冷问道。
裴居贤一愣,接着怒道:“李钦载,你虽有功于社稷,却也是外臣,有何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李钦载悠悠地道:“以前我管不着,但今夜我奉旨统辖千牛卫和羽林卫,任何人敢近东宫者,杀无赦。裴居贤,你可以试试,看看我敢不敢杀你。”
裴居贤大怒:“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夫妻恩爱,视我裴氏如上亲,东宫对我裴氏向来不设防,任我裴氏族人出入,你算什么人,敢越俎代庖矫天子诏命?”
李钦载眯着眼道:“太子病危,宫城已禁,你此时擅闯东宫,究竟是何居心?”
裴居贤怒道:“太子病危,作为外戚,难道不该探视吗?”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东宫,”李钦载微笑解释:“‘任何人’的意思,当然也包括河东裴氏族人,退到二十丈外,不然莫怪我不客气了。”
裴居贤心头一颤,李钦载的名字,他早已听说,不仅知道李钦载是英国公的孙子,更知道此人的种种事迹。
本来他也清楚,今夜是敏感时期,天子和皇后此时就在东宫内,最好不要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出来。
但李钦载的态度和语气实在太恶劣,河东裴氏也是当世门阀望族,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说得冠冕堂皇一点,裴氏家族不能弱了气势,受人欺辱,究其内心,却是裴居贤的自尊心被辱,当着诸多世家门阀代表人物的面,他怎能忍气吞声?以后在这长安城内,他还要不要抬头做人了?
“我乃太子妃叔父,纵是天子亦礼敬三分,李钦载,你今夜若敢杀我,河东裴氏必不与你干休。”
裴居贤说完,忍着胆怯往前走了两步。
李钦载盯着他的脚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好,是条汉子,裴居贤,继续往前走,不要害怕,还有两丈,我便助你位列仙班。”
裴居贤一惊,脚步又停下,情不自禁扭头望去,身后世家门阀的诸人都远远地站在二十丈外,老老实实不敢动弹,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裴居贤头皮一麻,想退回去,又拉不下面子,想往前继续走,又实在害怕。
此时此刻,进退两难,裴居贤突然有些后悔今夜自己的冲动。
跟别的世家一样老老实实守规矩不行吗?为何要仗着太子外戚的身份,跟李钦载对峙?
现在退回去,只会被各门阀嗤笑,河东裴氏也就真的丢了面子,而他更是没脸见人。
想到以前天子对裴氏和自己的种种礼遇,裴居贤不停安慰自己,没关系,李钦载只是吓唬自己,天子如此礼遇,他一个外臣岂敢杀自己,不怕捅破天吗?
于是裴居贤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盯着李钦载冷笑:“欺我不敢走吗?我便走给你看,你若敢杀……”
话没说完,脚下已迈过了最后的两丈,进入了宫门前十丈范围内。
于是裴居贤听到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句话。
“放箭射杀!”李钦载突然暴喝。
嗖!
千牛卫将士一阵箭雨射出,裴居贤的胸口大腿中了无数支箭。
垂头木讷地看了一眼插满身躯的箭矢,裴居贤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他没想到李钦载居然真敢下令射杀他。
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暗淡,光线彻底消失之前,裴居贤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李钦载那双冰凉如铁的眼睛,和嘴角略带几分嘲讽的微笑。
最后裴居贤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远处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人人都惊恐地望着披甲的李钦载,他们和裴居贤一样,表情也充满了不敢置信。
河东裴氏,太子妃的叔父,说杀就杀了?此子难道不考虑后果的吗?
不论人们心里怎么想,行动却真实地表现出内心的敬畏,明明隔着宫门二十丈外,裴居贤死后,人群如潮水般后退,竟又退了十多丈才止步。
正在此时,东宫内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撞击在人们的心头。
紧接着,东宫内传出无数人的嚎哭,宫门上方的灯笼已然换上了白皮。
李钦载一怔,心中愈发难受,转身面朝寝殿方向,李钦载默默地长揖一礼,久久不起。
太子李弘薨逝,与世长辞。
三十丈外的人群也发现了异常,见宫门上方换上了白皮灯笼,情知太子已薨逝,东宫已举丧。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痛哭声,接着朝臣们纷纷面朝东宫跪拜下来,伏地大哭不已。
李钦载心下恻然,默默地仰望夜空。
这一夜,实在太漫长了。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丧礼如仪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丧礼如仪太子李弘薨逝,太极宫和东宫的钟声大作,急促又哀伤的钟声在长安城回荡。
无数百姓人家点亮了灯,由于城内宵禁,没人敢出门,邻里间隔空互相询问缘故,却不得而知。
李钦载面朝东宫寝殿方向长揖,久久未起身。
心情很难受,说悲痛似乎差了点儿,毕竟他与李弘的交情说不上深厚,这些年仅有数面之缘。
或许更多的是惋惜吧,一个明明很优秀的帝国继承人,就这样突然辞世,留下父母与兄弟为他痛哭。
李钦载突然想起来,好像他与李弘也没有好好告别过。
总以为他的病还能撑很久,总以为下次还能再见,于是每一次离别都是那么轻描淡写。
现在李钦载才赫然惊觉,原来生命里的每一次永别,都是猝不及防的,老天不会留给人们道别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李钦载直起了身。
转过身时,泛红的眼眶再次变得清冷,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裴居贤的尸身,和更远处朝臣权贵们的众生相。
东宫外聚集的朝臣越来越多,他们都远远地站在三十丈外,仿佛面前有一道无形的深渊,往前踏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没人敢上前,裴居贤的尸身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没人愿意做下一个反面教材,人们已经非常确信,李钦载是真敢动手杀人,无论这个人什么身份地位,在他眼里都是将死的人。
宫闱的钟声不绝,朝臣们跪在远处,面朝东宫方向嚎啕大哭。
李钦载平静地看着他们痛哭的样子,其中有几人是真心悲痛,有几人是惺惺作戏,李钦载不清楚,也并不关心。
今夜他的职责是守住宫门,不准任何人靠近。
至于悲痛,留给静寂无人后再默默地消化。
很快,太极宫和东宫的城楼上挂起了白幡,灯笼也全部换成白皮,下半夜时,一群僧道匆匆朝东宫走来,为首一名宦官拿出了李治的亲笔诏令,李钦载仔细查验后,侧身放这群僧道进了东宫。
僧道是来做法事的,太子薨逝,举国挂丧,僧道之流的法事和超度自然免不了。
一队宫人鱼贯从宫门内走出,每个人手上捧着白色的素带,分发给宫门外值守的千牛卫将士和远处的朝臣们。
李钦载将素带绑在腰间和头盔上,以示臣子举丧,放眼望去,四周皆是一片白茫茫。
朝臣们也绑上了素带,跪在尘埃中继续嚎啕大哭。
一直等到天亮,千牛卫都尉刘振生来接班,李钦载打了个呵欠,神情疲惫地交代了几句后,转身便进了东宫。
东宫内已是一片素裹,寝殿的哭声远远传来,李钦载仿佛能感受到殿内浓浓的哀伤。
定了定神,李钦载径自来到寝殿,见李治和武后互相搀扶,殿内正中停了一具棺椁,李弘的遗体已被殓入棺椁中。
香案上摆放着牌位香烛和供品,殿内盘坐着许多道士,殿外的空地上则跪着许多僧人,僧道各自诵念经文,宫人们默默地跪在旁边,殿内殿外一片肃穆。
李治和武后已哭得快晕厥,李钦载缓缓走上前,低声道:“陛下,太子已薨,陛下节哀。”
李治泪眼看着他,大哭道:“景初,朕的弘儿……他不在了!”
“是朕害了他,若非今年朕专意于东征战事,命他监国,将朝政尽数托付于他,弘儿也不至于因劳成疾,英年早逝……都是朕的错!明知他自幼身子虚弱,还付予国事相托,该死的是朕啊!”
李钦载叹道:“陛下万勿自责,一切皆是天命,太子殿下这道命中的劫数没挺过去,与陛下无关。”
李治摇头,回过头看着太子的棺椁嚎啕大哭。
李钦载沉默地站在一旁,垂头不语。
许久之后,李治的情绪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拭泪道:“弘儿的丧事有礼部和宗人寺操办,景初值守宫闱辛苦,便在东宫寻个殿落休憩一阵吧,朕还需要你辛苦几日。”
“臣的本分,绝无推辞,臣也想为太子殿下最后尽一份心力。”
李治顿了顿,突然问道:“朕听说,你在宫门外射杀了太子妃的叔父?”
李钦载坦然道:“是的,太子妃叔父裴居贤不顾臣的再三警告,执意闯宫,说什么探视太子殿下,陛下当知昨夜正是敏感关头,尤其是宫闱内外,不容任何风吹草动,警告无效后,臣下令千牛卫射杀了裴居贤。”
“若觉得臣做错了,陛下请责罚。”
李治的表情迅速冷了下来,沉声道:“景初没做错,朕临时令尔执掌禁卫兵权,防的就是这些不懂规矩张扬跋扈的人,昨夜太子病危之时,他还敢在宫门外挑动是非,该杀!”
“河东裴氏……哼!”李治冷哼。
李钦载心中很踏实,他知道李治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毕竟昨夜裴居贤的举动可以说非常恶劣了,那种情况下还敢闯宫,分明是作死,死了也是活该。
李治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盯着殿内的棺椁,神情再次悲痛起来。
李钦载默默地朝棺椁跪拜一礼,然后轻悄地退出殿外。
让宫人寻了个偏僻的殿落,一夜未眠的李钦载甲胄未卸便躺下,很快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下午时分,李钦载起身整理了一下甲胄,走出殿外。
此时的东宫已多了许多人,有三省六部的朝臣,有皇室宗亲,也有一些异国的使节。
得到李治的允许后,人们进东宫吊唁,四周又是一片痛哭声,夹杂着僧道诵念的经文梵唱,李钦载的心情不由又变得酸楚起来。
在吊唁的人群里,李钦载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李思文。
李思文也是一身素服,梁冠缠绕素带,沉默地混杂在人群里,随着礼部官员的唱喝,或哭或拜。
吊唁之后,朝臣要为太子守灵。
守灵也不是谁都能守的,按规矩,至少是京中四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留守在东宫。
李思文是吏部侍郎,是正三品官员,自然是有资格留在东宫的。
繁琐冗长的丧礼在继续,无休止地哭丧和跪拜,活人被折腾得生不如死。
直到傍晚时分,群臣在东宫廊下用膳,李钦载才有机会见到出来透气的李思文。
李思文见到李钦载却没好脸色,瞪着他道:“听说你杀了太子妃叔父,河东裴氏的族人?”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丧礼之后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丧礼之后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钦载毫不意外李思文的消息灵通,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人,想必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李钦载杀了裴居贤。
于是李钦载很痛快地承认:“没错,孩儿杀了裴居贤,下令千牛卫射杀,裴居贤被射得跟刺猬似的,好歹算是给他留了全尸。”
李思文怒道:“太子妃的叔父你都敢杀,做决定之时可有想过后果?你爷爷还在高句丽征战,家中没有一个能撑住事的,若有人借此向李家发难,你顶得住吗?”
李钦载微笑道:“孩儿顶得住。”
李思文一怔。
李钦载叹道:“爹,孩儿已不是当年那个跋扈张扬,做事不计后果的纨绔了,做任何决定之前,孩儿都想过后果,昨夜杀裴居贤,孩儿必须下这道令,否则东宫外的朝臣权贵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我要拿裴居贤杀一儆百,才不会导致朝局混乱,裴居贤有必死的理由,陛下也认为孩儿杀得好,裴居贤该死。”
李思文叹了口气,道:“可是,河东裴氏……我们李家不算世家,不过是在朝中有权而已,河东裴氏却是名门望族,族中子弟在朝堂做官的多如繁星……”
“老夫的同僚,当年的安西都护,去年被调任回京,任吏部侍郎,裴行俭,你认识吧?他也是河东裴氏出身。”
李钦载默然点头。
裴行俭,他当然认识,当初出使吐谷浑时,裴行俭还是安西都护,李钦载和他,再加上郑仁泰,三方集结兵马出击,将吐蕃军狠狠收拾了一顿,才将吐谷浑收归大唐版图。
说起来李钦载和裴行俭亦有袍泽之情,只是没想到昨夜竟杀了裴氏的族人。
在这个尤重血脉和亲族的年代,杀族人便等于杀亲人,李钦载昨夜已然跟整个河东裴氏结下大仇了。
可是李钦载并不后悔,时光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下令射杀裴居贤。
昨夜那种情势下,李钦载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要他对裴居贤妥协,其余的朝臣权贵们便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到了那时,闯宫的人一个接一个,宫门外就乱套了。
沉思半晌,李钦载道:“爹勿担心,孩儿会给裴行俭修书一封,将昨夜之事细说分明,他若还是要与我结仇,孩儿接下便是。”
李思文摇头叹道:“若论能力,老夫承认不如你,你爷爷尚在高句丽征战,李家真正能撑起门楣的人,只有你了。”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多时候你的想法比老夫更聪明,更有用,不得不承认青出于蓝,只要你做了决定,尽管去做便是,老夫不干预。”
李钦载看着李思文那张沧桑的脸,突然笑道:“爹正值壮年,孩儿也正年轻,荞儿和弘壁还小,孩儿上有老,下有小,突然觉得很幸福。”
李思文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说这番话。
李钦载也不解释,笑笑不言。
李弘的薨逝,让李钦载愈发珍惜眼前人。
眼前的不仅是爱人,还有亲人和朋友。
生命里与他有交集的人,都应该狠狠拥抱一遍,因为谁也不知道离别何时仓促而至。
…………
东宫的丧礼进行了七日,举丧的不仅是东宫,整个长安都是满城缟素。
天子下旨,太子李弘薨逝,是为国丧,大唐举国怀悲,一年内禁歌舞,禁娱乐,朝野禁婚礼,禁一切带欢乐性质的庆祝活动。
李治怀着悲痛的心情,亲笔写下一篇《睿德记》,以缅怀太子李弘,以“慈惠爱亲,死不忘君”来总结李弘生平仁孝品行。
同时李治还下旨,追尊太子李弘为“孝敬皇帝”,葬于恭陵。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父亲追封儿子为皇帝的首例,足可见李治对李弘是何等的宠爱。
七日后,东宫丧礼结束,李治武后与朝臣们送李弘的棺椁进了恭陵。
看着恭陵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李治和武后泪如雨下,父子终于彻底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君臣回到长安城,李钦载送还鱼符,交卸了禁军兵权,终于回到了国公府。
接连七日没回家,每天都睡在东宫,醒来便披甲巡弋宫闱,累了就躺下,这几日过得实在太劳累了。
国公府也是一片缟素,府里主仆腰间都系着素带,院子里气氛沉闷,没人敢高声笑闹,一股低气压弥漫国公府周围。
李钦载叹了口气,毕竟是国丧,在这个讲究礼法的年代,重要人物的去世,民间都必须遵守举丧的规矩,否则便是大罪。
回到国公府后,李钦载径自去了后院,在李积的书房里转悠了一圈,然后执笔着墨,写下一封书信,叫吴管家派人送到裴行俭府上。
这几日忙着治丧,朝臣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李治添堵,于是李钦载杀裴居贤一事,居然都没人提起半句。
如今丧礼已毕,朝堂开始恢复正常运转,那么暴风雨也即将来临。
李钦载杀裴居贤,事情说不大不大,论道理的话,李钦载当然也占足了理。
然而世上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讲道理的,有的人信奉拳头和势力,像千年后的老美一样,道理这东西,只有在老美自己占了理的情况下才会斯斯文文地讲。
若是没占住道理,那也无妨,航母开出来走两步,用大炮的射程告诉世人,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一管洗衣粉就能灭人家的国,这是什么道理?
李钦载面临的情况也是如此,杀了裴居贤后,可以想象河东裴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太子妃的叔父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这样一个人不明不白就死在东宫宫门外,河东裴氏怎能不追究?
李钦载不在乎河东裴氏寻仇,也不在乎接下来裴氏会拉帮结派上疏参劾他。
他在乎的是裴行俭的态度。
毕竟是未来的大唐宰相,而且历史上颇有官声美誉,当年与李钦载更并肩战斗的袍泽之情,李钦载可以不理会别人,但不能不在乎裴行俭的感受。
一封书信递出去,李钦载身心彻底放松,然后倒头就睡,睡他个昏天暗地。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登门问罪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登门问罪太子丧礼七日,李钦载和裴行俭在东宫见了几次面。
当时的场合不适宜聊别的话题,尤其是带有仇恨色彩的话题,于是李钦载一直没机会跟裴行俭当面聊。
现在太子丧礼已结束,有些话必须说开了,事实上李钦载确实杀了河东裴氏的族人,是他亲自下的令。
裴居贤被射得像一只刺猬,死状很惨,可以想象当裴居贤的尸身送回裴家时,裴氏上下该是多么的愤怒。
李钦载并不在乎河东裴氏的反应,但裴行俭不一样。
一则敬他是史上留名的大唐贤相,二则当年在吐谷浑,他与裴行俭各领兵马配合作战,有袍泽之谊。
杀了裴家的人,李钦载必须有个交代,不然就是不懂事了。
书信派人递到裴行俭府上,李钦载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
接下来看裴行俭的态度,是泯仇还是结仇,李钦载都接下了。
太子丧礼,是皇帝的规格,李治赐封“孝敬皇帝”,一应丧礼的礼仪规矩也按皇帝驾崩为标准。
所以自从太子薨逝后,整个长安城再也听不到丝竹笙箫之声,城内不见任何娱乐活动,一到天黑满城皆暗,从上空望去,就像一座万籁俱寂的空城。
李家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家里豢养的乐班和歌舞伎算是放长假了,一放就是一整年,不知为何,李钦载突然有点羡慕她们。
长得好看,会唱歌跳舞也就罢了,放一年的长假还能白吃白喝,每月还能领月俸,搞得李钦载都有一种想下海的冲动。
等哪天羡慕变成了嫉妒,李钦载决定给这些绝色美女们找点活干,派她们去后院挑大粪浇菜园,那美色与恶臭交织的视觉反差,想想就刺激。
前世当社畜时,从未有过放一年的假还能照领工资的美事,正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必须撕碎别人的伞,没毛病。
整整七天值守宫闱禁卫,李钦载累惨了。
回到家后睡足了十二个时辰,中途醒来都不下床,丫鬟将膳食送到床榻上,吃完发一阵呆,待困意袭来继续倒头再睡。
十二个时辰后,李钦载终于充满了电,原地满血满蓝复活,一个字,很爽。
书信递出去一天一夜了,裴行俭那里还没有回音,李钦载猜不透裴行俭的想法,只好继续待在国公府里等。
心中暗暗做了决定,再等两日,如果裴行俭还是没反应,李钦载就启程回甘井庄。
婆娘孩子都在庄子里,李钦载没闲工夫跟外人耗。
睡眠充足的李钦载闲在府里正是百无聊赖之时,麻烦上门了。
吴管家脚步匆忙地来到后院,神情惊惶地告诉李钦载,府门外有人闹事。
李钦载闻言大感惊讶。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不长眼的,敢在英国公府门前闹事,嫌命长了吗?
“门口值守的部曲吃干饭的?乱棍打出去呀。”李钦载都懒得出门看。
吴管家一脸难色道:“五少郎,部曲不敢动手,闹事的人来头不小。”
“什么来头?”
“太子妃,还有河东裴氏十几位族人……”
李钦载一惊,然后皱眉。
终于来了么?
河东裴氏族人可以不理会,但太子妃……李钦载自己掂量了一下,好像惹不起。
尤其是太子薨逝后,满朝文武正是同情这位新丧夫的太子妃,她亲自上门找麻烦,李钦载还真打不得也骂不得。
至于素无来往的太子妃为何上门闹事,李钦载更清楚。
杀了太子妃的叔父,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哪怕是功勋之家的英国公府也不行,别人惹不起英国公和辽东郡公,太子妃惹得起。
叹了口气,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这件破事也该解决了。
于是李钦载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府门。
国公府外,李家部曲们默默将府门堵得扎扎实实,门外一名穿着白色素服的年轻女子,还有十几位中老年男子簇拥着。
女子俏面含霜,一言不发地盯着英国公府的门楣,十几位男子则指着紧闭的府门破口大骂,李家部曲们似乎知道这群人的身份,只是堵住门口不让他们闯进去,面对他们的大骂,部曲们选择了沉默忍受。
李钦载走出府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门外乱糟糟一片,不远处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或许里面还有鬼鬼祟祟的监察御史,这类人跟耗子似的,喜欢躲藏在百姓人群里,偷偷地探听风声舆情,很讨厌。
见李钦载出了府门,闹事的人群突然一静,接着一名老年男子指着他大喝道:“他就是李钦载,裴居贤就是他下令射杀的!可怜我那居贤孩儿,死得好惨!”
骂完又嚎啕大哭,旁边的裴氏族人义愤填膺,迅速围了上来,群情激愤的他们眼看要对李钦载动手了。
李家部曲见势不妙,立马横移过来,挡在李钦载的身前。
李钦载却摆了摆手,道:“都让开。”
李家部曲面面相觑后,迟疑地移开了身子。
李钦载随即朝裴家众人龇牙一笑:“今日话放这儿,我就站在这里,谁特么敢碰我一根寒毛,我要他的命。”
原本要冲上前揍他的裴氏族人顿时一滞,明明伸出的拳头距离李钦载的脸只有半尺了,偏偏像被使了定身法似的,拳头凝固在半空中。
听说了裴居贤死前的遭遇后,裴家没人再敢怀疑李钦载话里的真实性。
他说要人的命,就一定会要人的命,这是杀人杀出来的诚信。
裴氏族人愤怒却沉默,李钦载缓缓环视众人,除了太子妃,其他的面孔都比较陌生,应该没见过面。
奇怪的是,裴行俭并未在其中。
裴行俭不在,李钦载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如果真到了动手的地步,他也就毫无顾忌了。
僵持,对峙,时间缓缓流逝。
良久,太子妃裴氏终于开口了,声音无比冷漠。
“李钦载。”
李钦载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道:“臣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盯着他的脸,冷冷道:“东宫门外,你下令射杀本宫的叔父裴居贤,这件事,你必须给个交代。”
李钦载毫不犹豫地道:“裴居贤妄图闯宫,居心不良,臣奉旨戍卫宫闱,任何人敢越雷池,杀无赦。”
“裴居贤不听警告,犹自取死,臣不需要给交代,他该死。”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理亏情怯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理亏情怯人的性格不一样,导致言行举止的动机也不一样。
当初杀了裴居贤后,李钦载也曾猜测过裴居贤执意闯宫的原因。
裴居贤不是傻子,太子病危,全城宵禁,东宫禁卫换将,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太子当时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否则东宫宫门前的千牛卫将士不会如临大敌。
每个人神经紧绷的时候,裴居贤窜出来,仗着自己是太子妃叔父的身份,非要越过李钦载设下的红线,执意闯宫。
他当然不是为了探视太子,事实上裴居贤的死,多少跟李钦载有点关系。
两人当时发生了争执,当着诸多世家门阀族人的面,裴居贤拉不下面子退让,更不能弱了河东裴氏的名声,为了争这口恶气,裴居贤做出了不理智的举动,也给了李钦载射杀他的理由。
简单的说,裴居贤的死,原因就是为了赌一口气,最后他赌输了,李钦载没惯着他,如此而已。
现在太子妃和裴氏族人登门问罪,李钦载也没打算惯着他们。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妻儿和血脉亲人,没人能让李钦载妥协,活了两辈子的人,凡事纵是不能随心所欲,至少也应谨守本心,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面对李钦载锋芒毕露的解释,太子妃气得脸都涨红了。
“李钦载,你当面污蔑本宫的叔父,目无尊卑长幼,大唐律法森严,岂容你草菅人命,张扬跋扈!”
李钦载笑了:“太子妃要跟臣聊大唐的律法?臣敢问,裴居贤倚仗太子外戚的身份,在东宫外气焰嚣张,臣再三警告,他仍执意闯宫,请问太子妃,令叔父算不算犯了律法?”
“当夜太子殿下病危,天子下旨全城宵禁,东宫更是不准闲杂人等出入,裴居贤却不知何故,非要闯进东宫,若按大唐律法,裴居贤此举形同谋逆,臣下令杀他有何不对?”
太子妃怒道:“你强词夺理!叔父进出东宫向来无人阻拦,偏偏却被你拦住了,你还故意诱使他走进十丈之内,然后下令射杀他,本宫的叔父分明死在你的言语相激之下。”
李钦载冷冷道:“以前是以前,当夜是当夜,那晚太子殿下已是病危临终,彼时的情势多么敏感,太子妃难道不知?天子既令臣戍守宫闱,任何人敢越雷池半步,我便有杀人的权力,此权由天子亲授。”
太子妃闻言一滞,其实当晚的情况她也听宫人详细禀报了,裴居贤那晚的举动确实越界了,尤其还是在那么敏感的关头。
今日被裴氏族人撺掇怂恿,登门问罪,太子妃其实还是有些心虚的,毕竟真正错的人,似乎不是李钦载。
脸色时红时青,许久之后,太子妃突然掩面而泣:“我这未亡人苟活于世,太子殿下尸骨未寒,没想到这么快便被人欺凌,本宫的命为何这么苦……”
李钦载眼里闪过厌恶之色,堂堂太子妃,大庭广众之下一哭二闹三上吊,天家的礼仪和体面被她丢得干干净净。
你闹也就罢了,别在我家门口闹啊,我李家不要面子的吗?
“太子妃若觉得臣欺凌了你,臣不敢自辩,不如你我同去太极宫,在陛下阶前论个清楚,若陛下也觉得是臣杀错了人,臣二话不说,愿向河东裴氏赔罪领罚!”
李钦载说着突然扬声道:“来人,备车马,进太极宫!”
此言一出,太子妃和裴氏族人都有些慌乱。
来李家闹事没关系,名义上太子妃是天家妇,地位比李钦载高,她可以在李钦载面前强势问罪。
但若闹到李治面前,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太子妃和裴氏族人都很清楚,那晚的事其实裴居贤没占住道理,诚如李钦载所说,无故闯宫,形同谋逆,若闹到天子面前,搞不好天子不仅不会偏袒裴氏,反而会株连裴氏族人,下旨彻查严办。
这个险不能冒,自家男人已薨逝,太子妃在宫闱中已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她不想再给娘家添麻烦。
“你……李钦载,杀了我裴氏的族人,还在巧言狡辩,我河东裴氏是当世望族,岂容你张狂!裴居贤的灵柩尚未入土,他既死在你的手上,你入我裴家,为他守灵三日,不过分吧?”一名裴氏族人站出来道。
李钦载冷笑,对太子妃必须维持礼数,但对裴家的族人,李钦载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还是那句话,咱们去陛下面前论个黑白是非,若我错了,任杀任剐,若我无错,为何要给一个死去的罪犯守灵?天下没这规矩!”
油盐不进,半步不退,李钦载的态度令裴家人又愤怒又无奈。
为首的太子妃突然发现,今日登门问罪实在是有些冲动了。
原以为李钦载看在她的身份上,能够低头妥协,给裴家一个交代,不需要他赔钱领罪,只要给裴居贤守灵三日,也算是一种含蓄的赔罪了。
谁知李钦载竟如此强势,太子妃的身份根本压不住他。
张嘴就要在天子面前论清楚黑白是非,事情闹到天子面前,河东裴氏根本占不住道理,太子妃哪里有这胆子。
国公府外,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无数人远远地站着,对她和裴氏族人指指点点,太子妃越来越焦急。
她可是天家妇,面子比命还重要,今日登门问罪,简直可以说是胡搅蛮缠了,事情传出去,太子妃的名声受损,说不得还会被天子和皇后严厉训斥。
此地不宜久留,裴居贤的死只能作罢,这么多人加在一起也奈何不了李钦载,还能如何?
太子妃咬了咬牙,恨恨地瞪着李钦载,良久,突然转身就走。
裴氏族人纷纷愣住,转念一想,此时离去或许是最合适的选择,至少能保留裴氏最后的体面。
于是裴氏族人也无奈地跟着太子妃离去。
李钦载站在府门外,眼中闪过讥诮之色,随即朝太子妃的背影长揖一礼。
“臣恭送太子妃。”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请旨选秀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章请旨选秀太子妃来得快也去得快,像一场龙卷风似的爱情。
皇权之下,裴居贤的作死行为实在找不到任何解释的借口,作死就是作死,官司打到大理寺都没用,李钦载的做法无可挑剔。
但,李钦载因此得罪了河东裴氏,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个年代家族在一个人身上打下的烙印是非常深的,李钦载杀了裴家的人,便是裴家的仇人,以太子妃超然的身份,为了自己的娘家出头,也必须义无反顾地上门讨说法。
这就是家族赋予个人的义务,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官职地位,家族有难都必须站出来。
大唐朝堂上的官员大多是门阀精英,纵观整个大唐的历史,朝堂上的将相也大多是世家出身,家族用自己的权势,为族人提供了机遇,族人飞黄腾达后,再用自己的权力反哺家族。
所谓的门阀政治,便是这么回事。
朝代数百年,权力便在这少部分的家族手中转来转去,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只能羡慕地仰望,数代钻营仍不得登天之径。
所以李治要削除世家门阀,李钦载内心里是非常认同的。
太子妃和裴氏族人铩羽而归,但事情没完。
太子妃回宫之后,立马便觐见了李治。
跪在李治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太子殿下尸骨未寒,便有奸佞欺凌未亡人,妄杀太子妃叔父云云。
看在已故太子李弘的面子上,李治只能温言安慰她,为了平她的怒火,李治还特意赏赐了许多金银丝帛,又给裴居贤的遗孀赐房赐地。
但太子妃仍不满意。
裴家根本不缺钱也不缺地,她要的不是安慰性的赏赐和房地,她要的是李钦载被严惩。
跪在李治面前哭哭啼啼,太子妃梨花带雨诉说着太子故去后,未亡人独活于世的种种悲凉凄惨,用辞越来越夸张,好像李弘去世后,太子妃已生活艰困,外人可以随便凌辱,简直活不下去了。
李治最初还温言安慰,但太子妃哭诉个没完后,李治眉头皱起,渐渐有点不耐烦了。
裴居贤被杀的前后因果,李治早已清楚,当时的情况下,李钦载的处置没毛病。
什么地位什么档次,仗着太子外戚的身份就敢闯宫,天家不要颜面的吗?这等敏感关头你在东宫搞事情,谁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不杀没天理了。
太子妃哭诉许久,为的就是博取李治的同情,然后严惩李钦载。
但显然她失望了,她越哭李治越不耐烦,眉头越皱越深。
赏赐这个赏赐那个,就是绝口不提惩处李钦载,而李治的脸色也愈发难看。
哭泣的太子妃不经意抬头,发现李治眼神渐渐冰冷,太子妃悚然一惊。
她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李钦载是不可能被她扳倒的,天子并不糊涂,他很清楚是非曲直,而且绝不偏袒。
再哭诉下去,恐怕天子会拿她开刀了,太子新逝,李治本就心情郁郁,她还惹他心烦,惹怒了他,就算不治她的罪,下旨把她踢进寺庙,命她为太子终生出家守节,这样的日子她也受不了啊。
于是太子妃立马理智地闭嘴了,乖巧地跪在李治面前,不敢再说李钦载半句坏话。
国朝重臣的分量,便是皇族中人,也不能撼动半分。
太子妃此刻终于明白,她是叔父,白死了。
…………
御史台侍郎杨弘武再次向李治上疏,言称自天子登基后,十余年来,天子后宫空虚,子嗣不旺。
长此以往,是对大唐社稷的传承埋下了隐患,故请天子恩允选秀,遴选各州县世家之女,充实后宫,繁衍天家。
杨弘武此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侍郎,但他的出身可不简单。
隋朝时有一位很有名的权臣叫杨素,官拜尚书令,太子太师,司徒,权势可谓是人臣之巅。
杨弘武就是杨素的侄子。
虽是御史台侍郎,但说实话,杨弘武此人其实并没有多少才干,能力颇有不足,但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谦逊谨慎,行事清简。
而且杨弘武算是武后的死对头,自从当年李治身体抱恙,武后代批奏疏后,杨弘武就跟武后杠上了,话里话外都对武后表达不满。
有一次李治问他,你官居侍郎,为何从你手中提拔的所谓人才,却都是平庸之辈,杨弘武不慌不忙地回禀,没办法呀,家里有悍妻,啥事都喜欢指手画脚,我提拔的那些人都是悍妻的意思。
这话听表面没毛病,而且也是事实。杨弘武家里确实有一位悍妻韦氏,性格颇为粗犷凶悍,杨弘武在家就是个被婆娘欺凌的弟弟。
但君臣奏对的场合,杨弘武说这话就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了。
我家有悍妻我认了,至少没祸国殃民,你家的悍妻呢?国事朝政那么重要,你也让一个妇人之流指手画脚?
杨弘武在李治面前开足了嘲讽,换了个心胸狭窄的天子,话音落地的同时,杨弘武的人头也在脖子上长成熟了,该落地了。
幸好李治胸襟宽广,面对臣子的嘲讽,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根本不记仇,杨弘武才无病无灾活到现在。
现在杨弘武提起选秀,不用说,又是冲着武后去的。
也不知武后到底怎么得罪他了,反正就是要把武后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下来。
天子是男人,非常正常的男人,顶多有点孟德的小癖好。
如果有人哭着喊着求他多宠幸一些女人,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拒绝,心里反而会美滋滋。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总不能别人一提选秀,李治就眼冒绿光答应吧?那也太不体面了,吃相很重要,ktv选个陪喝酒的都要假模假样换两批再做决定呢,何况是选妃。
所以李治非常正义地拒绝了,朕是明君,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只恐辜负了先帝托付于朕的大好江山。
女人什么的,只会影响朕拔刀的速度,这话到头儿了,以后别再说。
朕一生只爱皇后一人,坚贞不屈,天地可鉴。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上疏愈烈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上疏愈烈渣男的面孔各有各相,但渣男发誓的誓词却都一样。
李治说对皇后坚贞不屈,天地可鉴,皇宫看大门的狗都笑了。
为了表达对武后的坚贞,武家的女人你特么都没放过,真要让天地来鉴,不怕被雷劈吗?
所以说,历史上再英明的君主,在女人这个问题上,跟普通的渣男没什么两样,或许比普通的渣男更渣。
渣男事后至少还会扯几张纸巾帮女人擦一擦,皇帝不用,只有女人帮皇帝擦的份儿。
上疏请旨选秀的杨弘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明明一脸正义地拒绝,你嘴角的笑容多少掩饰一下好么?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有多快乐吗?
李治虚伪的拒绝,满朝文武都没当真。
大家都是男人,懂!
于是杨弘武会同十几位朝臣再次不屈不挠地上疏,同样是请旨选秀。
陛下,充实后宫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快乐,是为了大唐社稷的传承,为了天家后代的繁衍,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请陛下认真对待。
李治当然认真,他都快笑出声了。
无孔不入,见缝插针,本就是男人的天性。
入不同的孔,插不同的缝,也是男人的天性,贵为天子,当然要彻底地释放天性,不好好休息娱乐,怎么有精力治理天下?
然而,第二次联名上疏,李治还是义正严辞地拒绝了。
奏疏递进太极宫,李治一脸气愤地对武后说,看看这帮臣子,整天不干正事,朕的后宫充不充实用得着他们管?他们分明是离间天家夫妻的感情,玷污朕对皇后的一片真心,其罪当诛。
武后侍奉过两代帝王,对男人尤其是渣男怎能不了解?
她早已看穿了李治的心肝脾肺肾。
于是武后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群臣盛情难却,陛下不如答应了吧,天家后代繁衍确实很重要。
李治又假模假样地推辞,武后心中鄙夷,但也还是假模假样地再劝。
夫妻俩互飙演技,有来有往。
武后终于演得不耐烦了,就说了一句再推辞臣妾可就当真了。
李治一惊,立马满脸痛苦地答应下来。
武后冷眼看着他的表情,明明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却像即将上刑场一样痛苦,在这儿演尼玛呢。
…………
朱雀大街,辽东郡公府。
李治新赐的府邸,李钦载一天都没住过,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一旦习惯了某个事物,人就不想改变。
比如李钦载习惯了住在国公府里,里面的一草一木他早已熟悉,也习惯了每天骂骂下人,调戏丫鬟,还有那位手法日渐精湛的八号技师。
日常熟悉的起居之地,李钦载根本不想挪窝,于是李治赐给他的郡公府,李钦载只是进去参观了一下,然后每天还是住在国公府里。
这里住得太舒坦了,李钦载甚至暗暗决定,等李积凯旋归来,必须跟李积好好聊一聊,劝他写一份遗嘱,不求继承爵位也不求给钱给地,如果可以的话,把这座国公府当遗产送给他。
至于李敬业继承英国公后住哪儿……英国公的事,跟我辽东郡公有啥关系?
今日李钦载终于舍得出门,来自己的新宅郡公府转一转。
部曲打开大门后,李钦载一愣,接着勃然大怒,随即下令让部曲把武敏之叫来,他若敢不来就绑了送过来。
不能不气,新府邸的院子里一片狼藉,院子中间遍地炭灰,有吃剩扔下的鸡骨头,羊排骨,还有几个空酒坛,更过分的是,旁边的草地里隐隐散发出尿骚味。
当初争储风波愈演愈烈之时,武敏之恳求李钦载收容避祸,李钦载好心把自己的新府邸借给他住几日,结果……
一个时辰后,武敏之臊眉耷眼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扫帚,仔仔细细地清扫院子。
李钦载满脸怒火站在他身后,动作稍有迟滞便一脚踹上他的屁股,看不顺眼时也是一脚。
武敏之被他踹得一个踉跄又一个踉跄,手里的活儿还不能停。
“给你脸了是吗?好心给你房子住,你就这么糟践我的房子?给狗住都没你邋遢,你究竟是不是人变的?”李钦载骂骂咧咧,又是一记修长的飞腿踹去。
武敏之痛得一龇牙,随即陪笑道:“先生恕罪,弟子不是故意的,弟子在家时随性惯了,不管怎么乱都有下人收拾,……先生,您这新府邸也该买几个下人了,不然偌大的府邸容易脏。”
李钦载气坏了:“我特么……孽障,看腿!”
暴起身形,飞起一脚将他踹倒,武敏之倒地后迅速爬起来,脱口便赞:“先生好腿法……您数日前还坐着轮椅呢,没想到恢复得如此矫健。”
李钦载指着他,冷冷道:“打扫干净后马上滚蛋,以后我家门口挂一块牌子,‘狗可入,武敏之不准入’。”
武敏之笑嘻嘻地道:“先生万莫如此,弟子愿做先生门下走狗。”
李钦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词儿了。
这疯批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武敏之画地图似的胡乱扫了几下,突然低声道:“对了,先生,皇后托弟子传一句话,您答应她的事可得加紧了,朝中如今风声颇急,许多朝臣被杨弘武蛊惑,联名请旨选秀的人越来越多了。”
李钦载冷冷道:“皇后身边没人了?传话这种事你也干?”
武敏之笑道:“弟子是皇后的外甥呀,先生忘了?”
“没忘,以后皇后要传什么话,另外派人来说,你莫掺和。”
“多谢先生爱护之心,弟子是皇后的外甥,这个身份再怎么也无法改变,无论弟子掺不掺和,别人都认定了我是皇后的晚辈,脱不开身的。”
顿了顿,武敏之好奇地道:“只是不知皇后托先生办什么事?当年先生与皇后可是有过恩怨的,如今怎么又和好了?”
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微笑道:“社会上的事儿少打听,多专心眼前的事,今日你若不把我家的院子打扫干净,我让人把你脱光了游遍朱雀大街。”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态度暧昧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态度暧昧武敏之的性子没人能把握得住,或许连他本人都不一定能把握。
李钦载不管那么多,做错事了一律体罚,不过体罚这法子可能也不管用,没准会让他感到身心愉悦。
一直没试探出武敏之的变态程度,同样是惩罚,揍他或是抽他鞭子只会让他兴奋。
李钦载决定下次试试喂他屎吃。
对变态来说,愉悦和痛苦之间是存在分界线的,李钦载想摸索一下武敏之的分界线在哪里,以后便轻松拿捏他。
不然只是体罚的话,武敏之岂不爽死。
武敏之对武后拜托李钦载办的事很好奇,见李钦载不说,武敏之愈发急躁,一个劲儿地问。
小朋友有很多问号,但李钦载没义务回答。
杨弘武一次又一次上疏请旨选秀,看来是真打算在后宫给武后埋钉子。
有趣的是,其实选秀这件事,武后并不在乎。
当年无依无靠的她,仍在后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成功刷掉了两位大boss,成为了后宫厮杀的最后赢家。
这样的女人岂会害怕几个新进宫的黄毛丫头?
背景再强大,进了太极宫,武后一根小拇指就能碾碎她们。
只有李钦载清楚,武后真正在意的,是杨弘武这群臣子的行为。
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行为。
李钦载帮武后的目标也不是阻止选秀,而是提高武后在臣民心中的威望,让天下人真正把她当成一国之母,打从心底里敬重。
从这一点来说,武后的格局和高度,确实比杨弘武他们高多了。
最近几日,杨弘武和同僚们多次上疏请旨,武后大约也有点着急了,这才让武敏之传话,催促李钦载快点办事。
被李治敲打,又被剪除了后党羽翼后,如今的武后在朝堂上已是势单力薄。
李治身体抱恙的那些年,武后掌握了不小的权力,后党应运而生,以李义府为首的后党一系仗武后的势,在朝堂内结下了不少的政敌。
李义府被一刀剁了,后党党羽们纷纷被落罪被贬谪,那些曾经被后党打压欺凌得厉害的朝臣们缓过气来后,自然要将这笔账算到武后头上。
杨弘武等人请旨选秀,便是针对武后的一次报复。
而武后,被剪除了羽翼后,朝堂内举目无援,竟只能求助到李钦载头上。
这个女人已经跌落人生的低谷了,只维持着表面的风光。
李钦载对历史人物没什么偏向性,对武后谈不上崇拜或是厌恶。
那些史书上高高在上的人物,当李钦载与他们产生交集后,才发现他们其实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他们的人生也充满了跌宕起伏,不同的是,他们的经历比普通人精彩。
看着一脸懵懂的武敏之,李钦载沉吟片刻,道:“既然你这么喜欢传话,不如也帮我带一句话给皇后……”
“什么?”
“你转告皇后,此时宜缓不宜急,请旨选秀的朝臣看似沸沸扬扬,但实际算算人数,也就十几个人而已,请皇后莫急,静观其变。”
武敏之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请旨选秀的事……先生为何掺和到这件事里去了?”
“哦,是这样的,你姨母,也就是皇后,因为群臣请旨选秀这件事感到略有困扰,于是请我帮忙搅和一下……”
“为了表示诚意,她送了我十八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当作报酬,并且还朝我露出了真挚感人的姨母笑……”
武敏之震惊地睁大了眼:“还有这种好事?”
李钦载点头正色道:“人生在世,唯美色与钱财不可辜负,十八个美女,试问哪个男人能拒绝?于是我一咬牙就答应了!”
武敏之不算太傻,半信半疑地盯着李钦载的表情。
李钦载坦然与他直视,用严肃真诚的眼神告诉他,是真的,爱信不信。
这下武敏之有点吃不准了,大唐权贵人物之间那点事,武敏之比谁都清楚,他的姨母若真想请李钦载帮忙,送十八个美女当作报酬,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李钦载见他神色变幻不定,突然好奇地问道:“群臣请旨选秀,摆明了针对你姨母,送一些美女入宫与你姨母争宠,你是赞成还是反对?”
这是一道送分题,以武敏之的变态想法,没准巴不得他姨母被拉下皇后的宝座。
毕竟武敏之与武后之间虽是血脉亲人,却也积下了很深的恩怨,他的亲妹妹就是死在武后手里,他的母亲为了避难,不得不逃回并州老家,从此再也不敢踏进长安一步。
果然,武敏之想了想,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若按我的想法,那些被选进宫的女子把天子对皇后的宠爱抢得干干净净,皇后不甘失去一切,于是痛下杀手把那些女子杀个干干净净,最后畏罪饮鸩,哈哈,天下太平!”
李钦载目瞪口呆,这货不仅是个疯批,而且是个反人类的危险分子,对他来说,最爽的莫过于世界全毁灭,地球上最好连条喘气的狗都不留。
…………
武后现在确实有点急了,因为请旨选秀的朝臣越来越多。
最初只是杨弘武等十几名朝臣联名上疏,被李治一再推辞后,群臣却毫不气馁,也不知杨弘武是如何煽动串联群臣的,最开始的十几人,后来慢慢发展到二十多人,最后五十多人。
不仅如此,奏疏上的语气也越来越强硬,越来越激烈,杨弘武将李治的床笫之事跟祖宗江山社稷联系起来,好像李治不多宠幸几个妃子,大唐的江山就要亡了似的,非常严重。
而李治的态度,却一直很暧昧。
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在这件事上,李治又像极了典型的渣男,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对于选秀的态度,李治的暧昧模样本身就是对外释放的一种信号。
如果天子跟皇后的感情真的坚贞不渝,群臣上疏选秀的时候,你特么可以指着朝臣的鼻子大骂啊,可以大耳光扇他们啊。
你什么都没干,嘴上说着拒绝,嘴角却乐开了花,这不是无声的鼓励群臣们上疏再上疏吗?
于是群臣仿佛找到了晋升的密码,一次两次三次地上疏请旨,说他们真为大唐江山传承打算,这话狗都不信,但无可否认的是,选秀肯定是投天子之所好。
怕啥,只管上疏便是,选秀的呼声越高,天子越难拒绝,半推半就从了群臣,这份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互相成全,简直堪比从龙拥戴之功啊。
家有悍妻,想多宠幸几个女人,就是这么费劲。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主忧臣辱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主忧臣辱明明只是一桩简单的请旨选秀,但是当群臣莫名给自己加了戏之后,事情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后宫有悍妻,天子太苦了啊。
当年王皇后在位时,虽说后宫乱得一塌糊涂,一群妃子抄刀互砍杀疯了,但至少天子是快乐的呀,想翻谁的牌子就翻谁的牌子,管你们打出脑浆子来呢。
结果武氏上位,一统后宫,便不让天子再宠幸别的女人了,就连她的亲姐姐和亲侄女,也死的死,逃的逃。
天子不过是宠幸了你姐姐和侄女,他有什么错?
于是轰轰烈烈的联名上疏请旨选秀,渐渐演变成了一群男人对一个男人的同情和声援。
为了李治被窝里进进出出的那点事儿,朝臣们也是操碎了心。
群臣上疏的第五日,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百姓们眉飞色舞述说着天子的绯色传闻,男女之事落在百姓的嘴里,自然是越说越兴奋。
天家的种种对百姓来说太神秘了,皇帝用的粪叉子究竟是不是黄金打造的,这个不可考。
但皇帝被窝里的婆娘肯定很多,而且个个美若天仙。
群臣上疏的第六天,道德君子刘仁轨都站出来表态了。
同僚们如此热情,盛情难却呀,要不陛下你还是从了吧?多选几个妃子,多生几个皇子,对大唐社稷来说终究是没坏处的,所以,陛下勉为其难,微微一硬?
朝堂上群情激奋,众望所归,奇怪的是,李治却仍然态度暧昧,仍未明确表态。
说实话,朝臣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矫情的男人,可他偏偏是天子,你能拿他怎么办?
…………
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之时,李治却突然微服来到英国公府了。
李治的到来令李钦载颇为惊讶,当时他正在后院调戏八号技师,正将技师调戏得脸红心跳之时,吴管家匆匆来报,天子驾到。
李钦载慌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后院。
正打算吩咐下人打开中门迎驾,结果走到前院却赫然发现,李治已自顾自进了门,而且大喇喇地坐在前堂,双腿盘坐在蒲团上,一手撑着下巴呆呆出神。
李钦载站在院子里扯了扯嘴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是真没拿自己当外人啊。
李钦载匆匆进了前堂,二话不说先行礼。
“臣拜见……”
话没说完,李治懒懒地挥手:“行啦,别拜见了,朕今日无聊,微服出宫散散心,随便走走……”
李钦载迅速打量了他一眼,嗯,这苦大仇深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无聊的样子,最近那么多人上疏给你找婆娘,你会无聊?
“臣未曾迎驾,陛下恕罪……呃,陛下眉宇间似有忧愁,臣不知如何为陛下分忧,不如与陛下痛饮一醉,略解烦忧?”
李治噗嗤一笑,瞥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提饮酒……景初啊,上次在太极宫你我同饮,你独自出了安仁殿,一路走一路尿,朕的太极宫都成你的地盘了,今日还饮?”
李钦载老脸一红,尴尬地道:“臣醉酒失仪,罪该万死……”
“行了,知道你是酒后失行,朕不罪也。今日咱们就别喝酒了,不然朕若醉了,也在你家尿一路,怕是不大礼貌……”
李钦载干笑:“那就不喝吧,饮酒误事还伤身,酒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李治仍然愁眉不展,李钦载试探问道:“不知陛下何事烦忧,臣想为陛下分忧,陛下不如说说?”
李治叹气道:“还不是因为最近群臣上疏选秀的事。”
“这不是好事吗?天下年轻貌美的女子任陛下挑选,选中了就把她抱进被窝里一顿输出,输出之后把她踹出去,再换下一位……何其美哉。”
李治顿时露出神往之色,咂摸咂摸嘴,李钦载的话显然是全天下男人的梦想,贵为天子的李治在后宫其实也没那么性福,天子房事这方面还得看正宫婆娘的脸色,越想越憋屈。
“最近上疏的人越来越多,许敬宗说他都快压不住朝臣的奏疏了,请朕早做决断,可朕一时还做不了决断啊……”
“为何?”
李治叹息道:“朕尚不知皇后的态度,她若嘴上答应,内心反对,新选进宫的女子岂不是成了第二个第三个魏国夫人?”
“陛下已经敲打过她了,她怎么还敢谋害宫妃?”
李治嘴角一扯,道:“女人若想害死另一个女人,多的是办法,她是皇后,要合理合法地弄死几个嫔妃,很难吗?”
李钦载默然点头。
确实不难,前世看过那么多宫斗片,里面各种计谋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谋害性命偏偏还让人挑不出错处。
“所以,对于选秀,陛下打算拒绝?”李钦载问道。
李治露出难舍之色,苦涩地道:“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朕怎忍拒绝?换了是你,你会拒绝吗?”
“臣当然不会拒绝。”
李钦载心里还有句话没说,怕伤害他。
——臣也不可能娶个悍妻供在家里。
李治对李钦载的回答表示很满意,慢悠悠地道:“所以,朕今日来找你了……”
李钦载眨眼:“陛下刚才说,因为无聊出宫散心,随便走走……”
李治老脸一红:“朕见到你后,便觉得唯景初能解此局。”
“陛下希望臣做什么?”
李治不自在地咳了咳,低声道:“上疏请旨选秀的朝臣不少,但他们位卑言轻,不够分量,几个四品五品的小官儿嚷嚷几声,朕就答应下来,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李钦载仍然不解地道:“所以?”
“所以,上疏请旨选秀这件事,需要一位有分量的臣子站出来,言辞恳切,如泣如诉,求朕多纳几位妃子,朕才能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李钦载好像突然变笨了,仍一脸迷茫地道:“所以,这位站出来的臣子应该是谁呢?”
李治一滞,平日挺灵醒一人,今日怎么如此不上道?
“朕觉得,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辽东郡公,可担此任。”
李钦载无辜地眨眼:“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辽东郡公胆子小得很,害怕顺了陛下的意,却得罪了皇后,一辈子不安生。”
李治环眼一瞪,一股浓郁的王霸之气喷薄而出。
“有朕在,你怕啥!夫为妻纲,天地正道,朕难道拿捏不住她?”
李钦载目瞪口呆看着他。
你特么要不要听听你刚才口出了什么狂言。
真那么争气的话,你特么现在应该在太极宫挥舞着小皮鞭抽婆娘,而不是鬼鬼祟祟跑到我家求我敲边鼓。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众望所归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众望所归武后的强势,大约在李治的心里产生阴影了。
论年纪,武后本就比李治大好几岁,又有丰富的后宫斗争经验,长期以来养成的强势气质,就连李治都不得不服气。
当初剪除后党羽翼,李治针对的是朝堂,算是狠狠敲打过武后了。但是在后宫范围,武后仍是无可争议的老大。
自从魏国夫人被毒杀后,李治从此不敢再宠幸后宫的任何女子,怕出事。
还是那句话,天子不能为所欲为。
“陛下的意思是,臣也和其他朝臣一样,上疏请旨选秀?”李钦载问道。
李治忙不迭点头:“没错,朕就是这个意思。”
“景初甚少在朝堂上说话,但你是重臣,又是功臣,你若开口,朝臣必欣然景从,朕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了。”
李钦载叹了口气,贵为天子,多娶几个婆娘咋就这么费劲呢。
当初我纳金乡,紫奴,还有小八嘎,过程基本是平推,根本没这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也就是娶金乡的时候跟她爹暗搓搓地斗争了一下。
“陛下担心的其实是皇后的态度,所以朝臣们一再上疏,陛下仍不表态,是因为皇后不答应陛下选秀吗?”
李治叹道:“她倒是答应了……”
李钦载愕然:“皇后既然答应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治抬眼朝他一瞥,叹道:“你家里几个婆娘了,居然还是不懂女人,真是可悲啊……景初,女人的话能信吗?”
李钦载沉默许久,道:“事实是,臣的几个婆娘已被娶进了家,臣想睡谁就睡谁,我家大妇当初答应臣纳妾,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如今一家人和和美美,整整齐齐……”
迅速看了看李治的脸色,李钦载小心地道:“臣不是不懂女人,是不懂皇后啊……”
李治脸都绿了,转念一想,这话好像没错啊,原来可悲的人只有自己……
人家娶的是贤妻良母,以夫为天,他娶的是强势御姐,一个不留神就要翻天。
眼眶泛红,悲从中来,李钦载仰天叹息:“……你快上疏吧,朕要宠幸婆娘,宠幸不同的婆娘,朕一刻也等不了了!”
李钦载同情地看着他:“陛下受苦了,臣今晚便拟奏疏,定让陛下早日宠幸到不同的婆娘。”
…………
第二天,李钦载果然上疏了。
辽东郡公的奏疏,对朝堂来说可是稀罕得很。
李钦载踏入朝堂这些年,写过的奏疏简直屈指可数,他向来不掺和朝政,无论治理天下的国策,还是领兵出征的战事,他都甚少在朝堂上发言表达观点。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被动地接受李治派给他的差事,你是老板,我是员工,你说咋干就咋干,我帮你办了事,每个月领俸禄的时候就不心虚。
说到底,还是前世当社畜的性格,不露头,不挑事,低调做人,低调做事,最好是不做事。
最近纷纷扰扰的选秀风波,随着李钦载的奏疏递进尚书省,仿佛在沸腾的油锅里淋了一盆水,朝堂炸锅了。
辽东郡公居然也赞成天子选秀,一直主导撺掇此事的杨弘武等人顿时欣喜若狂。
天降神队友!
最近上疏的人确实不少,奈何大多都没什么分量,最有分量的还数刘仁轨,但刘仁轨的奏疏递上去后,天子仍然没表态,显然刘仁轨的分量还是不大够。
现在辽东郡公也上疏请旨选秀了,李钦载的分量可比刘仁轨重多了。
朝野早就人尽皆知,天子与李钦载的交情不一般,朝堂上君臣相宜,李钦载向来只忠于天子,为大唐立过不少功劳。
私底下天子与李钦载更是志趣相投,好几次天子都放下朝政,跑到李钦载的庄子上度假,简直跟亲兄弟没区别。
现在李钦载下场了,公然上疏赞成选秀,以他和天子的私交,想必这道奏疏背后不简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天子有意通过他扩大舆论?
无论李钦载这个人,还是他的这道奏疏,分量都不轻。
朝臣们都是人精,李钦载的这道奏疏让他们突然明白了许多,于是一夜之间,请旨选秀的奏疏多了数百道,无声无息之间,朝堂上竟然形成了舆论风暴,大多数朝臣都认为天子应该选秀,充实后宫。
对于这个结果,李治乐坏了。
你看,不是朕性渔美色,而是众望所归,盛情难却呀。
朕是个正经天子,但朝臣们都不正经,非要掺和朕被窝里的那点事儿,朕能怎么办?
除了顺从民意,广纳良谏,还能怎么办?
李钦载如今的地位,他的上疏确实在朝堂上产生了风暴般的效果。
李治眉开眼笑地打算接受朝臣们的请求,并正要让礼部尚书准备选秀事宜时,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发生了。
弘文馆学士,监察御史裴炎突然上疏,反对天子选秀。
反对的理由很正当,一是太子新丧,民间都禁了娱乐和婚娶,天家亦当如此。
二是选秀难免劳民伤财,朝廷东征已耗费了太多国资,不宜再增加朝廷负担了。
三是天子正值壮年,纵是太子已薨,可天子仍有三位皇嫡子,不算后继无人,所谓繁衍天家什么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裴炎上疏后,整个朝堂顿时哑口无言,连最耿直的刘仁轨都对他肃然起敬。
你特么真是个实在人,敬你是条汉子。
大家都是男人,你不知道天子为何选秀吗?
你以为天子选秀是为了繁衍后代?
天子在乎的是繁衍后代的过程啊!
看着朝堂上义正严辞进谏的裴炎,朝臣们脑海里不由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货该不会是处男吧?因为不了解男人的快乐,所以站出来作死破坏了男人的快乐。
坐在太极殿正神采飞扬的李治,快乐的心情被裴炎的一道奏疏破坏得干干净净。
李治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裴炎却面无表情,头颅高仰,像一头不肯拉磨的倔驴。
众望所归之下,正要半推半就从了的李治,此刻很想杀人。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忧民之善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忧民之善大家正是一团和气喝汤的时候,裴炎突然跳出来,朝汤锅里扔了一坨粑粑。
不仅是李治,朝臣们都被恶心坏了。
杨弘武等十几人刚发起联名上疏的时候你不反对,后来舆论扩大,三五十位朝臣联名上疏的时候你也没吱声,结果现在数百人选择了赞成,一同联名上疏,你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
小时候没挨过亲爹的揍吗,这人咋就这么叛逆呢?
李钦载也站在金殿上,看着裴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的眼中也充满了敬意。
不服不行,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多看看他,看一眼少一眼。
李治坐在金殿上,脸都气绿了。
要朕选秀的是你们,反对朕选秀的还是你们,好人坏人都是你们,朕算什么?
阴沉的目光扫过裴炎那张该死的脸,李治忍住怒气,目光随即转到李钦载身上。
李钦载回以一记无辜的眼神,跟我没关系啊,上疏我也上了,该说的话我也说了,谁知道半途冒出这么一个缺心眼的货。
金殿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敬重的目光看着裴炎。
裴炎高傲地仰着头,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
他是弘文馆学士,也是监察御史,至于他为何突然冒出来反对选秀,只有一个理由,他还是河东裴氏的族人。
裴氏与李钦载结下大仇,因为李钦载上疏赞成选秀,所以裴炎必须反对。
这便是家族给个人打上的烙印,裴炎与李钦载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但李钦载既然是家族的仇人,他就不能置身事外。
所以李钦载赞同什么,裴炎就要反对什么。
至于是否因此得罪了天子,裴炎不在乎。
这是一个天子和世家门阀共治天下的时代,裴炎的身后有河东裴氏支持,而他也有充足的底气。
他不仅是裴氏族人,同时也没依靠家族的势力,事实上他是参加科举,明经及第的进士,有才又有势,根本不怕得罪天子。
原本一团和气的朝堂,被裴炎弄得非常扫兴,李治的脸色难看,朝臣们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偏偏选秀这件事,李治还不能在朝堂上多说什么,一旦开了口,难免会被人诟病天子沉迷美色,无心朝政什么的,反正大帽子不要钱似的往他头上扣。
金殿上沉寂许久,李治突然站起身,狠狠一甩袍袖。
“退朝!”
…………
群臣散去,半个时辰后,李钦载却仍留在太极宫。
仍是当初与武后见面的佛光寺,武后仍跪在佛祖的金像前,跪拜着自己的欲望。
李钦载站在武后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武后行完所有的礼,转过身来,然后淡淡地瞥了李钦载一眼。
“景初帮得一手好忙,本宫请你提振皇后威望,你倒好,直接上疏请旨选秀,难道你不清楚自己的分量?现在好了,你带了头,转眼间赞成选秀的朝臣已有数百人,满意了?”
李钦载苦笑道:“皇后,您听臣狡辩……”
“这事儿真不能怪臣,实在是……陛下两日前微服到了臣的府上,此事皇后可知?”
武后眯起了眼,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你上疏赞成选秀,是陛下的授意?”
李钦载无辜地眨眼:“臣可什么都没说。”
武后冷冷道:“本宫的忙,你是一点也没帮上,反而给本宫添了无数仇家,那些被选进宫的女子为了争宠,什么事干不出来?”
李钦载小心地道:“皇后不是说过,并不在乎那些被选进宫的女子吗?一百个她们都斗不过您一个……”
武后冷笑:“本宫当然不在乎,但也不是非要给自己找麻烦,你若不上那道奏疏,兴许选秀这件事会不了了之,现在你上了疏,数百朝臣附和,正好遂了陛下的意,本宫想反对也没理由了。”
李钦载又露出了无辜的表情。
武后叹了口气,道:“罢了,本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后宫多几个黄毛丫头,本宫不至于拿捏不住。”
“说正事吧,如何才能提振本宫的威望,你可有办法?”
李钦载沉吟半晌,缓缓道:“臣确实有办法,但要辛苦皇后一趟……”
武后两眼一亮:“你说,只要能达到目的,辛苦一点也无妨的。”
“皇后,眼看要开春了,开春不仅是春播之时,也是采桑养蚕之时,臣听说每年的开春,天子不仅要与群臣祭祀太庙,皇后也要与朝廷命妇们一同祭农,祈祷风调雨顺……”
武后点头:“没错,确实有这规矩。”
“以往的祭农,皇后与命妇们都是在宫里祭祀农坛,但今年的开春,皇后何不考虑带着命妇们从长安走到洛阳,在洛阳行宫完成祭祀?”
武后皱眉:“到洛阳行宫祭祀是何意?祭农而已,为何要跑那么远?”
李钦载笑道:“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皇后銮驾出行,轻车简从,与命妇们浩浩荡荡出发,这一路有多少臣民看着?皇后为天下农户祈愿的虔诚模样,想必也会深入人心吧?”
武后毕竟是聪慧过人,立马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凤眼闪现喜色。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宫带领命妇们声势浩大地从长安一路到洛阳,彰显天家威望,让人们对我这个皇后心生敬畏?”
李钦载叹道:“提振皇后威望若是这么容易,想必皇后也不需要臣帮这个忙了……仪仗出行只是表象,皇后要做的还有很多。”
“这一路皇后需要多走访一些贫困村庄,您穿着朴素一点,多看看那些贫苦人家,最好流几滴同情的眼泪……”
“到了洛阳,祭祀农坛之后,最重要的事来了……”
“皇后沿途看到那么多贫苦人家,看他们为温饱而挣扎,心中怎能不戚戚?所以,皇后您当即决定设慈善堂,用您私人的钱财充入慈善堂,目的就是为了接济那些贫苦人家。”
“这座慈善堂要常年累月地开下去,并且不限于关中,以后要慢慢扩大,越办越多,皇后您想想,若真办成了这件事,您在朝野间的威望是不是也越来越大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都是赢家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都是赢家来自前世的阅历,想要提高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威望和美誉度,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就是做慈善。
真金白银施惠于民,大恩小恩都是恩,臣民记着她的好,对她的好感自然也会直线上升。
但做慈善有门槛,没钱就没资格玩。
对武后来说,真金白银问题不大,当了这些年皇后,总不可能只顾着跟后宫的婆娘们扯头发吐口水打群架吧?
据李钦载所知,武后这些年还是攒下了一些产业的,只是这些产业没挂在她名下。
武家的武元庆,武元爽,她的亲姐韩国夫人,甚至包括武敏之,名下的产业都颇为丰厚,这些产业有些是他们自己扯着皇后的虎皮挣下的,有些却是武后挂在他们名下的。
总之,武后不差钱。
不差钱又想挣点好名声,做慈善便是最好的方式。
李钦载的这个建议刚说完,武后的眼睛便亮了。
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立马便明白了李钦载话里的意思。
没错,做慈善是真的很收拢人心,无论朝臣还是百姓,知道当今皇后做慈善后,威望无形中便立起来了。
不仅立了威望,还占住了道德高地,以后无论别人对她多反感,多仇视,“慈善家皇后”这个名头挂在武后身上,别人都不好意思张嘴骂她。
谁骂她便是忘恩负义,便是跟那些千万受惠的百姓们过不去,无敌了。
武后认真听完后,简直心花怒放。
“景初这脑子真是……难怪陛下对你如此器重,果真没让人失望过。”武后连声赞许。
李钦载笑道:“忠君之本分而已,此举可解皇后之忧,又有益于天家的美誉,皇后的慈善堂做的善事越多,天家越可收天下之心。”
武后嘴角微微一勾,随即又道:“慈善堂若要行善于天下,势必要拨付无数钱粮,这些从何而来?”
“慈善堂初期自然只能由皇后和朝廷命妇们自掏腰包,待影响力渐渐深远了,可在皇室宗亲和民间商贾中征募。”
武后皱眉道:“无缘无故的,商贾怎么肯心甘情愿地募捐善金?”
“付出总是要有回报的,尤其对商贾来说更是如此。不能指望他们有多善良,慈善堂与这些募捐善金的商贾也不过是交易的关系。”
“商贾有钱,但他们需要地位,朝廷的地位无以复加,但缺钱,两者互有需求,便可形成长期的互惠互补关系。”
“商贾捐钱,皇后不妨代表天家送商贾一些能够提高他们地位的东西,比如一块嘉许他们善良的牌匾,一道天子或皇后亲笔赞颂的诏书,或是一个当地县令亲自登门褒奖的隆重排场等等。”
“对朝廷来说,这些东西无关紧要,但对商贾来说,却是可以当作传家宝的重要凭证。”
武后仍皱眉道:“如此一来,商贾的地位岂不是会被拔高?若连商贾都有了出头之日,民间岂不养成了重利忘义的不良风气?”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皇后,臣刚才说的那些褒奖的东西,其实根本没涉及到任何能让商贾后代出头的东西,按大唐律法,商贾之后不得参与科举,只要这条仍在,他们仍然出不了头。”
“朝廷给他们的,不过是一时的风光而已,而商贾们其实也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不会妄想捐几次钱便可改变自己的成分。”
“他们要的也就是这一时的风光,朝廷只要把握住这个尺度,慈善堂便可形成良性循环,不会给朝廷添乱。”
“再说,富人通过慈善堂捐钱接济穷人,整件事只会助长民间的良善风气,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让商贾捐钱,而是如何杜绝慈善堂内部的腐败贪墨问题,朝廷必须派驻官员,严密监管,才不会坏了慈善堂的名声。”
武后左思右想,最后缓缓点头。
李钦载的建议无疑给她打开了新的世界,她没想到提振皇后的威望居然还能用这种法子。
轻轻叹了口气,武后微笑道:“景初确是国朝重臣,随便一个主意,便令本宫豁然开朗。”
李钦载眨眼:“臣收了皇后一贯钱,但愿皇后不会觉得这一贯钱花得冤枉,臣就谢天谢地了。”
武后轻笑道:“不仅不冤枉,本宫还觉得太少了,纵是一场纯粹的交易,景初为何不多要一点?据本宫所知,景初对钱财可是贪得无厌,为何对本宫的开价却如此客气?”
李钦载干笑:“臣这是第一次跟女人做买卖,实在把握不住女人的心思,怕开价太高了,皇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事成之后把臣做掉……”
武后爽朗大笑起来:“在景初的心里,本宫便是如此小气之人么?”
李钦载叹道:“如此说来,臣倒真有些后悔了,要不……皇后您看着再加点儿?”
武后迅速冷下脸来:“买卖敲定,没有再加钱的道理,景初想多了。”
“臣自告奋勇,以后帮您掌管慈善堂的钱财账目?”
“本宫开商铺卖砒霜,景初都得偷吃两口,慈善堂的钱财岂会交给你?滚!”
…………
向武后告辞后,李钦载走出太极宫,不觉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如果武后真按自己的建议去做,大唐的未来将会消弭了一大隐患。
李钦载向来没怀疑过武后的野心,她的野心不仅是后宫,如果条件合适了,没什么是她不敢干的。
毕竟是历史上唯一的女帝,她的能力不容置疑。
通过做慈善的方式,成功让武后转移了注意力,从此她的目光不再放在朝堂,而是民间乡野,对李治,对大唐社稷,都是一桩好事。
这件事里没有输家,大家都赢了。
尤其是天家这对夫妻,都赢麻了,而李钦载,出了这个主意后会果断置身事外,以局外人的角度安静地看着未来大唐朝堂和后宫的改变。
还是那句话,李钦载希望看到一个太平盛世,大唐需要的是安静而平稳地缓缓进步,而不是城头变换大王旗。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祭祀献俘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祭祀献俘李钦载给的建议,武后似乎很满意。
第二天,太极宫便传出了旨意,开春后,皇后将出巡洛阳,代天子祭祀农坛,长安城内四品以上诰命夫人可随行。
这道旨意无疑是将李钦载的建议落实了。
同一天,太极宫又传出了一道旨意,天子应群臣所请,恩允选秀,大唐各地州县官员待字之女,选取容貌端正,品行高洁者入京遴选。
一道是皇后出巡洛阳的旨意,一道是选秀的旨意。
两道旨意在同一天颁布天下,李钦载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李治和武后夫妻俩私下里达成了什么交易。
大概意思就是,你让朕多宠幸几个年轻女子,朕让你去洛阳一路出出风头。
这笔交易,夫妻俩又都是赢家。
李治就别说了,选秀的圣旨正式颁下以后,估摸每天偷偷在宫里练深蹲,吃虎鞭呢。
武后也满意了,李钦载提出的慈善计划正合她的胃口。
虽然说出来有点没面子,但武后这个皇后一直颇为崇敬已故的长孙皇后,自己当上皇后之后,举止都是以长孙皇后为模仿的。
她也希望自己能成为第二个长孙皇后,被天下臣民敬仰追崇。
但长孙皇后的高度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首先从出身来说,武后便处于劣势。
长孙皇后贤良淑德,可她的出身是关陇集团,在朝野间有诸多世家门阀的支持,同时因为她的贤德,于是又得到了朝臣,寒门和百姓的爱戴,可以说,她的出身和品行都无可挑剔,故而成就了贤后的美名。
可是武后不一样,她自从被册立为皇后的那天起,便注定了要与世家门阀为敌,长孙无忌被夫妻俩联手扳倒,后来又提倡科举制,她与世家门阀的仇恨便彻底无法化解了。
然而可惜的是,这对天家夫妻之间因为权力的关系,各自生了嫌隙,被李治敲打后,她更是羽翼皆失,无依无靠。
这个时候李钦载提出的慈善堂的建议,对如今处于困境的武后来说,无疑是扭转局面的一步妙棋。
从太极宫的旨意来看,武后确实按照李钦载的建议去施行了,这个机会她必须紧紧抓住,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未来她在史书上的名声,不会比长孙皇后差。
是的,武后在乎的是生前的威望,和死后的名声,跟所有的皇帝一样的目标。
至于默许李治选秀纳妃,武后其实根本不在乎。
她和李治走到今日,其实夫妻感情已经非常薄弱了,更多的是互相拉扯算计,以及政治利益上的同盟。
狗男人反正都是会偷腥的,她就算不答应,李治也会想办法宠幸任何一个令他心动的女人。
既然阻止不了狗男人偷腥,不如把它当作自己的一份筹码,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皇后的地位巩固了,后宫再添多少妃子,也没人能撼动她。
朝堂和民间的美誉达到一定程度时,李治都撼动不了她。
…………
圣旨出宫,选秀之事已定,裴炎之流纵然反对也无济于事了。
沸沸扬扬的选秀风波突然间销声匿迹,朝堂顿时安静下来。
仍旧是每日的朝会,喋喋不休的争执国事,君臣更多的目光还是聚集在东征之战上。
不知不觉,新的一年到来。
除夕之前,李钦载命部曲将妻儿从甘井庄接回了国公府。
尽管李积远在高句丽,当家的老头儿不在,李家上下也是要过年团聚的。
过完这个枯燥寡淡的新年,大唐来到了麟德三年。
与历史上不一样的是,李治这个喜欢频繁换年号的皇帝,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今年应该改元“乾封”。
但“乾封”这个年号的本意,是因为这一年李治应该带领群臣浩浩荡荡赴泰山封禅,取封禅之意,故而改元“乾封”。
然而由于封禅早被李钦载谏止,泰山封禅不了了之,没啥特别的大事的话,自然没必要更改年号。
正月里的李钦载更忙了。
过年之前,长安城来了一群特别的人,高句丽国主泉男建及其亲眷被押解到了长安。
这群战俘可谓是日夜兼程,因为李治下了旨,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之前将泉男建等人押到长安。
为什么呢?
因为不能耽误了李治显摆。
正月初一,天子领群臣祭祀太庙,去年东征大捷,高句丽被灭国,国主及王室亲眷被生擒,这是多么荣耀的大喜事,祭祀太庙时难道不应该拿出来,当着祖宗牌位狠狠炫耀一下吗?
所以今年的正月初一,李治不仅要祭祀太庙,同时也要在太庙前举行献俘仪式。
礼部尚书一通冗长晦涩的官制骈文之后,李治下跪祭拜列祖列宗,最后的重头戏来了。
高句丽国主泉男建和亲眷们在太庙阶下跪成一排,面朝太庙李家列祖牌位叩首,并虔诚念叨以前多么多么不懂事,高句丽给大唐添麻烦啦,如今卑臣长大啦,愿生生世世效忠大唐,绝不叛唐。
李治表情庄重地跪在太庙前,只有李钦载清楚地看到李治眼中无法掩饰的得意之色,脑袋仰起的角度都比平日多了十五度。
要不是礼法不允许,这货一定会在太庙前欢快地蹦迪。
献俘仪式盛大而隆重,泉男建深知自己的作用,非常懂事地扮演道具的角色,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告诉大唐的列祖列宗,两朝三代的宿敌已被彻底打败。
当然,献俘仪式不是将俘虏逮到太庙前一刀剁了,那不叫献俘,那叫祭天。
仪式之后,泉男建和亲眷是要被大唐天子善待的,俘虏有俘虏的待遇,圈禁也好,流放也好,总之,死不了。
他们是证明李治此生最大功绩的招牌,当然不能死,死了谁给李治作证他灭了高句丽?
祭祀太庙之后,太极宫林立的禁卫将士突然高举长戟,发出震天的欢呼。
偌大的动静不仅仅是太极宫,这份荣耀仿佛瘟疫般迅速传播到了长安城,宫外的百姓们也发出了欢呼声,声震九霄,神灵可聆。
百年世仇,今日平矣,仰天长啸,告慰先灵。
国人的宽宏大度,是必须在仇恨亲手报还之后的。
若大仇未报,耻辱的烙印将会打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世仇未泯,谈什么宽容?可笑!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男人的幸福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男人的幸福“九世犹可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这话是孔子说的,大佬就是这么刚,不得不服。
幸运的是,大唐没等到九世,第三代帝王就把高句丽灭了。
遗憾的是,一千多年后,华夏民族还有一桩血海深仇未报。
李钦载也站在祭祀的朝臣人群中,看着泉男建和亲眷被迟疑地走上太庙的石阶,跪在李治身后,他们那一张张强笑却屈辱的表情,落在所有人的眼中。
没人同情他们,亡国之君的地位不如狗,今日献俘仪式,他们只是李治用来炫耀和夸功的工具,这件工具或许不止用一次。
以后逢年过节,或是重大的祭祀日子,李治估摸都会把泉男建牵出来遛一圈,得瑟地告诉天下人,这货就是我的功绩,我把他的国家灭了,太宗先帝都没做到的事情,我做到了,牛逼吗?
过不了多久,等李积凯旋回朝,兴许还会顺带把新罗国的国主金法敏带来,同样是太庙献俘。
如果再加上已经圈禁在长安的曾经的倭国国主中大兄,东亚怪物房的哥仨全凑齐了,太常寺说不定会给哥仨特意编排一段集体舞,李治金殿饮酒时,可令哥仨起舞助兴。
隆重的献俘仪式终于结束,李治却意犹未尽。
今日算是他这辈子的高光时刻了,随着泉男建被献俘太庙,便正式宣告高句丽国已被唐军所灭。
大唐华丽而完美的复仇,千古佳话。作为发起东征的大唐天子,此刻志得意满,风光无限。
李家皇权的威望,也在今日达到了巅峰。
如此重要的时刻,李治总觉得献俘仪式有点仓促了,礼数方面也不够隆重,简单的说,他还没得瑟够。
献俘之后,李治当着群臣的面下旨,赐泉男建及亲眷长安府邸一座,并封泉男建为“辽东州都督”,遥领高句丽全境。
官职封得很高,但明眼人都清楚“遥领”二字是什么意思,官儿再高,人只能被圈禁在长安城,或许全家一辈子都出不了那座府邸了。
李治封他为辽东州都督,为的还是安定高句丽人心,帮助大唐消化高句丽这片土地,如果杀了他,消息传回高句丽,兴许会激起高句丽民众的复仇反叛之心,大唐没必要因他一人而给自己找麻烦。
仪式已毕,群臣渐渐散去,李钦载正要告退,李治却突然叫住了他,朝他使了个眼色。
李钦载会意,跟着李治回到安仁殿。
君臣在殿内落座,李治也没跟他客气,开门见山道:“前几日皇后向朕求恳,说开春后欲领京中命妇,赴洛阳行宫祭祀农坛,皇后还说是景初你的建议?”
李钦载老实点头:“是的,确实是臣建议皇后这么做的。”
“皇后还恳请朕恩允,说要建什么‘慈善堂’,周济天下穷苦百姓,这也是你的建议?”
“是的,皇后品性高洁,光辉伟大,臣顺天命而谏。”李钦载两眼发光,面带崇敬地道。
李治脸颊抽搐了一下,缓缓道:“你好好说话,品性高洁,光辉伟大,跟她有半文钱关系吗?”
李钦载无辜地道:“臣如此建议难道不对吗?”
李治愣了一下,迟疑地道:“也不能说不对……可朕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李钦载微笑道:“皇后又是祭祀洛阳农坛,又是搞什么慈善堂,此后的数年里,想必她一定很忙……”
李治怔怔地道:“那又如何?”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陛下与臣都是男人,而且都是已婚的男人,陛下可知已婚男人最幸福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婆娘回娘家,婆娘出公差,总之,最幸福的事,是婆娘不在家,男人可以翻天了。”
李治两眼一亮,他突然领悟了李钦载话里的精髓。
李钦载朝他眨了眨眼,露出男人都懂的表情:“陛下正好下旨选秀,待新妃们入宫,皇后恰好又不在,啧,陛下的快乐,臣真的想象不到……”
李治沉默半晌,突然猛地一拍大腿,仰天长笑:“哈哈,景初,你又为朕立了大功啊!好,好!”
想通了关节后,李治兴奋得眼睛都红了,像饿了三天的狼。
婆娘不在家,又选了一堆年轻貌美的女子充实后宫,真的……很快乐啊!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吗?”李治感动得快流泪了,魏国夫人被武后毒杀后,他再没有碰过别的女人,这两年的日子,天知道他有多难熬。
如今多亏了李钦载的建议,把皇后支开了,李治快乐得像一只翻出了五指山的猴子。
“景初,你为朕立了大功……啊不!不仅是大功,简直是大恩大德啊!朕多谢了!”
李钦载叹道:“让陛下快乐只是顺带的,臣请陛下认真对待皇后建慈善堂一事,必要时朝廷也应给予一定的帮助。”
李治狂喜的神色渐渐平复下来:“慈善堂的事宜,皇后仔细与朕说过了,可朕认为,欲救天下贫苦,一味周济穷苦百姓终非正道。”
李钦载点头:“当然不是正道,只是一种辅助手段罢了,所以臣才建议让皇后去做,皇后代表了天家,她对贫苦百姓的周济,可帮天家收天下人心,同时也能提振皇后在朝野的威望。”
“朝臣多出于世家门阀,皇后又得罪了世家,陛下欲削世家之势力,需要一位极具分量的贤内助为陛下分忧,若皇后在朝野间树立了威望,陛下将来削世家之势力会事半功倍。”
李治赞道:“景初想得深远,原来竟还有这般打算,朕不及也。”
“如此说来,慈善堂确实该认真对待,正好如今番薯已在大唐推广开了,民间存粮渐丰,国库的负担也小了许多,以后朝廷每年可考虑向慈善堂增拨一笔善金。”
“朕也看明白了,所谓的慈善堂,其实真正做出来的善事并不多,毕竟天下贫苦者众矣,一个慈善堂根本接济不了多少人。”
“但它的意义很重大,事情做得高调了,天下广为赞颂,天家的威望骤增,可收天下民心,皇权愈发固若金汤,一举数得,妙哉。”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夫妻夜话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夫妻夜话李钦载与李治在太极宫聊了很久。
告退出宫之时,李钦载刚跨出殿门,便听李治下旨传太医,他要进补。
李钦载暗暗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真的是憋坏了,婆娘还没出门呢,就忙着进补,准备临阵磨枪了。
娶了一个强势婆娘,贵为天子也遭罪不轻,其中滋味只有李治自己清楚。
回到国公府,荞儿正带着弘壁在院子里玩耍。
弘壁小小年纪,对荞儿这位兄长却分外依赖,有时候在爹娘面前都动辄闹脾气耍性子,但在荞儿面前,弘壁却老实得跟鹌鹑一样,就算被荞儿捉弄也不生气,腆着笑脸追着荞儿满院子乱跑。
荞儿此时正带着弘壁在院子里点炮仗。
如今还在正月,李钦载破例允许荞儿玩炮仗,前提是保证安全。
荞儿也很懂事,自己玩炮仗的时候,把弘壁赶得远远的,他却手执香头,点燃引线就飞快跑远。
砰的一声炸响,一阵硝烟渐散,弘壁在远处乐得咯咯大笑,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仍不自觉。
见李钦载回府,荞儿收起香头上前见礼,弘壁跟在兄长后面有样学样,笨拙又可爱地朝李钦载弯下腰。
弘壁的小脸粉嫩嫩的,一掐就出水,李钦载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弘壁不高兴地甩头,脸蛋刚甩开他的手,却一时失去平衡,圆滚滚的身子往后一仰,扎扎实实一屁股墩在地上。
骤然发生的伤害,弘壁小嘴儿一瘪,张嘴便要大哭。
荞儿只是淡淡朝他瞥了一眼:“多大个事,哭啥!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如此娇气岂能成大器?”
弘壁立马闭上嘴,眼里还泛着泪花,却没皮没脸地笑了,像只企鹅似的摇摆上前,怯怯地抓住荞儿的手。
李钦载不由大乐,这兄弟俩的关系似乎很不错,以后自己蹬腿了,他俩分遗产应该不会打起来。
但弘壁这小子有点反骨,将来自己死后他会不会在坟头蹦迪,实在说不准。
“爹,新年都快过完了,曾祖何时凯旋归来?”荞儿问道。
李钦载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想念曾祖了?”
荞儿点头,道:“过年家里冷冷清清的,曾祖在外征战,晚辈们都为他担心,爹曾经说过,一家人团聚才算过年,对吧?”
李钦载笑道:“没错,一家人团聚才算过年,今年就算了,明年曾祖定会回来。”
算算日子,唐军该对新罗国动手了,至于动手用什么理由,老奸巨猾的李积或许早就想到了。
一旦对新罗国动手,这场仗不会持续多久,海东半岛上,唐军真正的劲敌是高句丽,新罗国论战力比高句丽差远了。
待到新罗国被灭,李积应该能回朝了,而李钦载为大唐定下的百年方略,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也将在海东半岛的棋盘上落定。
“爹,师弟们都说要上门拜见您呢,孩儿可以跟师弟们出去玩吗?”荞儿目光希冀地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沉吟还没表态,弘壁在一旁却高兴坏了,指着荞儿咿咿呀呀含糊地道:“玩,玩!”
荞儿瞪了他一眼:“没你的份儿。”
弘壁不停扭动身子,有撒泼打滚的迹象:“不,玩,玩!”
李钦载笑道:“罢了,大过年的,跟他们去玩吧,前提是莫跟他们学坏了,李素节他们比你大,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莫跟他们去那些不宜的场所。”
荞儿无辜地道:“爹总说孩儿毛都没长齐,毛长齐了有啥用处吗?”
“缓冲力道,避震减压。”李钦载言简意赅地解释。
荞儿一脸懵懂,完全没懂。
没懂就对了,这小子若露出男人之间特有的心领神会的表情,李钦载不介意大过年的揍孩子。
…………
夜半,后院厢房。
夫妻鏖战,炮火连天。
随着一声压抑的嘶吼:“三,二,一,走你!”
夫妻满身大汗搂抱在一起,互相喘着粗气,额头上晶莹的汗珠淌落。
“夫人稍事休息,过一会儿咱们再战三百回合。”李钦载抚弄着她汗湿的头发柔声道。
崔婕白了他一眼,道:“夫君受伤回京,可是憋坏了呢,但妾身不来了,夫君伤势虽已见好,更应珍重身子,若因为妾身而复发伤势,妾身百死难赎。”
李钦载笑道:“无妨的,我的身子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上月夫君还坐着轮椅呢……”
“不坐轮椅怎能体现出我为国浴血征战的悲壮?可惜自从被陛下戳破以后,我就装不下去了,本来我还打算再装半年,集齐长安臣民对我的敬仰呢。”
李钦载说着说着,心情有些郁闷了,喃喃道:“早知如此,我就该及时变现的,比如办个‘纪念辽东郡公半身不遂一百日’的庆祝活动,大宴长安宾客,上门的至少得掏一百贯礼钱,不然坐小孩那桌去。”
“夫君又说混账话,咒起自己来真是一点也不留情面呢。”
崔婕叹了口气,道:“过几日妾身要收拾行装,陪皇后出长安,赴洛阳,妾身又要与夫君分别多日了。”
李钦载一愣,这才恍然想起,崔婕好像也是三品诰命夫人,武后赴洛阳行宫祭祀农坛,崔婕是必须随行的,金乡也不例外,她虽被夺了县主之号,可人家与滕王终究是父女,以金乡的身份必须也要随行。
沉默半晌,李钦载的嘴角越咧越大。
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今日白天还在跟李治探讨已婚男人最幸福的事,还暗暗为李治高兴。
结果到了晚上,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家里的婆娘跟武后去了洛阳,自己独自留在长安,岂不是……要翻天了?谁来按住我啊……
漆黑的厢房里,崔婕冷不丁道:“夫君高兴啥呢?”
“啊?我没高兴啊,正在酝酿对夫人依依不舍的愁绪呢。”
“夫君的两排白牙在屋子里闪闪发光,你管这叫‘愁绪’?哼!你都快要乐出声儿了!”
李钦载正色道:“真的是愁绪,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表达心情的表情也不一样,你我夫妻多年,难道还不信我?”
“不信!”崔婕突然扭过身去,道:“夫君穿上衣裳,去金乡屋子里吧,她都等了半夜了。”
李钦载又惊又喜:“好卑鄙,居然用车轮战,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小小新客
第1240章 小小新客
夫妻相处久了,确实缺少激情和新鲜感,但新鲜感需要自己制造。
一对一相处腻了,一对二行不行?再加个小八嘎在后面推背行不行?
想想那个画面,小激情这不就挠的一下上来了。
当然,这只是李钦载个人的想法,目前还在努力中。
以崔婕和金乡的出身和性格,怕是打死她们也不愿在行敦伦之礼时,有另外的女人在场。
于是李钦载只好在半夜匆匆转场,从崔婕的屋子出来,走进金乡的屋子。
又是一番昏天黑地的较量,最后仍是二人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喘着粗气。
金乡的性格比崔婕内向一些,平日很少说话,有一股子女神的清冷气质。
但在床笫之事上,金乡却比崔婕开放多了,这些年被李钦载悉心教导之后,解锁了许多姿势,那些姿势就连李钦载都忍不住脸红心跳,且愉悦。
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后,金乡趴在李钦载的胸口,正专注地对他脸上一粒黑头较劲。
而金乡,想的却只是帮百姓出力,根本有想太少别的东西。
上官仪捏了捏你的脸,笑道:“想说什么直说,别绕圈子,夫妻之间是需要话术。”
“怎,怎么报答?”
睡到中午才醒,上官仪起身,发现没点腰疼。
金乡是说话,身子却快快沉了上去,向上,再向上……
…………
正要与下官仪叙叙旧,突然发现下官仪身前冒出一个大脑袋,梳着双丫髻,白白嫩嫩带着几分婴儿肥,一双灵动的小眼睛盯着漕莲航眨巴眨巴。
老头儿已没年余是见了,看起来比更老迈了一些,头发胡子全白了,腰也佝偻上来,但面色尚见红润,精气神是错。
回头怕是也要请太医令秦鸣鹤给自己开一个退补的方子了。
上官仪瞋目裂眦,咬紧了牙关。
是个没爱心的男人,但显然把慈善那件事想得复杂了。
“下官婉儿拜见李叔叔。”
呵,你女人是什么人,没什么人情世故能让你吃亏?
当然,漕莲航小概含糊金乡的心思。
李钦载小怒,你特么是问他时辰么?老夫是要激起他的羞耻心,然而他有没!
“夫君,过几日妾身和姐姐要随同皇后出京赴洛阳了,夫君在家可要乖乖的哦。”金乡轻声道。
后堂内突听“噗嗤”一声,漕莲航眯眼望去,赫然发现客人竟然是下官仪。
大丫头迟疑了一上,才怯生生地从下官仪身前走出来,伶俐又呆萌地朝漕莲航行礼。
慈善堂建起来前,它其实跟朝廷的官署有啥区别,外面照样没尊卑之分,照样没人情世故,没黑暗也没阴暗。
“你是懂我的,我向来很乖,在家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不干别的。”李钦载信誓旦旦。
上官仪明白你的心情,也愿意配合,是介意你把自己当驴使,只是起床前的腰疼……
金乡嗯了一声,道:“妾身想为慈善堂做点什么……”
成年两八年了,漕莲生了弘壁,可你的肚皮还有动静,你没点缓了。
上官仪从低句丽回到长安前,听说下官仪已致仕告老,如今住在长安的府邸外,一生宦海沉浮,如今终于算是下岸了,是出意里的话,那辈子是会再卷入什么是非风浪外,应该能寿终正寝。
上官仪眨了眨眼,明白了金乡的意思。
“啥意思?”
上官仪乐好了,曾经的我少想生一个男儿,捧在手心外宠爱一生,可家外婆娘是争气,生了个是省心的大子。
金乡白了他一眼:“信你才怪,夫君你根本就不是老实人。”
后堂内来了客人,漕莲航正在招待,见上官仪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李钦载顿时气是打一处来。
见到那个大丫头,上官仪顿时惊喜莫名。
上官仪沉吟半晌,觉得让金乡退慈善堂也是是什么好事,者么方面没李家部曲保护,至于人情世故……
上官仪扯了扯嘴角,别光说是练呀,李家前继没人,将来分遗产时他能帮你说说话么?
昨晚金乡太疯狂了,也是知那文文静静的男人在床笫之事下怎会如此放得开,太反差了。
上官仪缓忙下后行礼:“大子拜见下官爷爷。”
“夫君,妾身……妾身要报答他。”金乡眼神都拉出丝了。
下官仪一脸宠溺地看着你,捋须笑道:“婉儿,爷爷在家怎么跟他说的?见到长辈应该如何?”
但在慈善背前的阴暗面,那个上官仪就有办法了,必须金乡自己亲身经历,也算是长了见识阅历。
“孽畜,都什么时辰了!”李钦载沉声怒道。
在那个年代,有论男人是怎样的地位出身,嫁人前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夫家的子孙繁衍,肯定是能给夫君生孩子,那个男人的人生便缺失了一小块。
金乡狠狠在我脸下吧唧一口,兴奋得脸都涨红了。
“哎呀,那是谁家大姑娘呀,怎么到你家来啦?”漕莲航蹲在你面后笑道。
“坏,他去帮皇前,你会请皇前在慈善堂给他安插一个主事的位置,他是用管别的,就负责送赈粮给贫苦百姓。”上官仪点头道。
年重人睡到日下八竿,睡眼惺忪一脸丧相,在长辈眼外,那副扶是下墙的样子犹为讨厌。
上官仪仰头望天,很认真地回答道:“小约是午时了,爹若想知道得精确一点,孩儿去问问吴管家?”
随即金乡欲言又止,半晌才重声道:“听说皇前要建慈善堂,还是夫君建议的,夫君又积上了小功德,是知少多贫苦百姓会感谢伱。”
下官仪哈哈小笑:“前生年余是见,从低句丽战场打过滚回来,倒是愈见威风了,没令祖昔年之神采,李家前继没人,老夫甚慰。”
金乡低兴极了:“夫君是怪妾身?妾身到处乱跑,是是是是守妇道?”
大丫头没点认生,见漕莲航靠近,立即揪住了下官仪的衣角,躲在我身前,大心地冒出脑袋打量我。
“不是……妾身想帮皇前建起慈善堂,以前也想帮皇前处置关于慈善堂的事宜,为天上的贫苦百姓尽一点心力。”
上官仪揉了揉你的头发,笑道:“咱家有这么少规矩,男人也是是女人养的金丝雀,想出去亲历一上世间疾苦热暖,对他是坏事,你怎能拦着?”
从大到小,金乡像是一只养在笼子外的金丝雀,有经历过里面的风雨,所以才会那么单纯。
既然客人是熟人,上官仪自然是便离开,于是走退了后堂。
洗漱过前,漕莲航打着呵欠来到后堂。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三小无猜
第1241章 三小无猜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简直稀罕死了。
尤其是,这个女娃娃长大后将会是个大人物,如果没有李钦载的出现,上官婉儿的人生不知有多精彩。
如今的上官婉儿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李钦载从她的面相上已能看出,这是个反差很大的萌娃娃。
看似有点内向认生,但那双灵动精怪的眼睛却出卖了她真正的性格。
没错,典型的外人面前是女神,熟人面前是女神经的样子。
李钦载蹲在上官婉儿面前,见她小脸蛋粉嘟嘟的,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触手一片生嫩,越看越欢喜。
上官仪在旁捋须静静地看着李钦载逗弄孙女儿,见李钦载脸上露出欢喜之色,上官仪眼神微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趁着年节登门,上官仪当然不是普通的拜访。
当年想与李钦载结个亲家,上官仪本来看中的是李家的嫡子弘壁,若李弘壁能与上官婉儿玉成,将来弘壁继承了李钦载的爵位,上官家族不仅不会走向落魄,反而会更上一层楼。
家族联姻的好处就在这里,门当户对的话,两个家族可互为助力,一加一绝对大于二。
下官仪却笑得很爽朗,一双清澈的老眼小放光芒。
“他的兄长琨儿是你的弟子,他和兄长谁更聪慧呀?”官婉儿逗弄下上官仪的上巴道。
青梅竹马,两大有猜,没这味儿了。
段力婷眨了眨眼,道:“下官爷爷要是回去鼓励一上令郎和令媳,让我们努努力,争取给您再生一个孙男儿?”
李钦载见儿子又说混账话,是由小怒:“孽畜,他又言出有状!”
官婉儿叹了口气,老爹那模样还没给了我答案,他自家两个儿子的事,老夫是掺和,谁娶下上官仪都行。
上官却很是给亲爹面子,两眼发光盯着下上官仪,朝你伸出了双臂:“美,美……抱抱!”
毕竟下官仪打的主意,不是与李家的嫡子联姻。
段力婷哈哈小笑,朝你眨眼:“没有没可能,兄长是宠爱他,故意被伱骗光月钱呢?”
上官比下上官仪大两岁,荞儿比你小七八岁,从年龄下来说,似乎两个儿子跟下上官仪都挺合适的。
下上官仪迟疑了一上,下官仪却微笑颔首,于是下上官仪下后,见上官嘴角的口水,嫌弃地啧了一声,抬袖给我擦去了,然前重重抱了抱我。
下官仪连连摆手笑道:“有妨有妨,前生说的是实话,老夫家的孙男儿确实太多了,仅此一颗掌下明珠,哈哈。”
“老夫想着孙男儿与他的两位公子年龄相差是小,若能结为儿时玩伴,两位令郎少加教导照拂,对你受益匪浅……”
官婉儿也笑道:“可惜您家外的孙男儿太多了,一个是够分呀。”
官婉儿目光闪烁,我听懂了下官仪话外的意思。
荞儿恭声应是,上官却睁小了眼,一眨是眨地盯着下上官仪,片刻前,一串晶莹的口水从我的嘴角流淌上来,而我却浑然是觉。
后堂内,上官一脸懵逼,看着兄长和刚认识的阿姐蹦蹦跳跳跑远,上官顿时惊觉自己被抛弃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今日上官仪带着上官婉儿登门,大约便是这个目的了。
童言童语,逗得后堂内的小人们哈哈小笑。
面对李家兄弟俩,下上官仪似乎对荞儿更感兴趣,走到荞儿面后,道:“他是李家兄长,能带婉儿一起玩吗?”
待到长小前,肯定李上官能与下上官仪结为夫妻,这就更完美了。
幸坏儿媳肚皮争气,生上一个呆板可恶的男娃,看官婉儿逗弄下上官仪的样子,似乎是真心女面那个男娃,下官仪顿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有少久,荞儿和上官牵着手走来。
见上官一脸懵懂,段力婷叹了口气,道:“他……莫给兄长和阿姐添麻烦就坏。”
“走,你带他去。”
扬声叫来上人,官婉儿命上人将两个儿子带来后堂。
一边哭一边屁颠颠地追着七人的脚步跑了出去,气缓败好的样子像追赶出租车外的燕子。
听懂了下官仪话外的意思,官婉儿迅速朝堂内的老爹李钦载瞥了一眼。
下官仪露出喜悦之色,段力婷的那句如果殊为难得,看来下官家与李家结为亲家很没可能。
下段力婷大鼻子一皱:“兄长笨死了!跟李叔叔学了这么久,在家还是被你拿捏,经常被你骗光月钱,嘻嘻。”
说着荞儿便牵起了下段力婷的手,俩大只手牵着手离开了后堂,七人蹦蹦跳跳的背影令官婉儿老怀小慰。
随着上官仪致仕,上官家的儿孙又大多平庸之辈,官场上人走茶凉,上官仪致仕后的这小半年外,已然是门庭热落,失去了往日的风光。
官婉儿含笑朝俩儿子介绍:“那是下官家的闺男,以前不能当个玩伴,荞儿他最小,少照顾弟弟妹妹,上官他……”
“才是是呢,兄长经常抢你的肉吃。”下上官仪是低兴地道。
上官那大混账却得寸退尺,趁着下上官仪抱我时,突然在你脸下吧唧一口。
那画面段力婷简直有脸看,太丢人了。
下官仪乐得哈哈小笑,官婉儿脸色赧然,干笑道:“大混账约莫是饿了……”
下官仪捋须笑道:“前生觉得老夫那孙男如何?”
下官仪捋须笑道:“天真烂漫的年纪,老夫真是越看越羡慕啊……”
下官仪在朝堂浮沉一生,坏是女面挤退了权力中枢,自然是甘心家族随着自己的致仕而落魄上去。
下上官仪哎呀一声,又羞又恼地瞪着我,上官却是知廉耻地嘿嘿直笑,口水又从嘴角流了上来。
官婉儿含笑点头:“此男甚佳,性子尤为讨喜,坏生教导,必为君子所求。”
下上官仪两眼放光:“敢!”
八个孩子离去,后堂内的欢笑声都仿佛被带走了。
如此可恶的大孙男儿,若能经常跟荞儿和上官一起玩,培养坏了感情,将来荞儿和上官总没一个会厌恶你。
容貌绝色,性格讨喜,又是青梅竹马,有道理是厌恶。
荞儿女面地笑道:“带他点炮仗,敢是敢?”
李钦载捋须阖目,魂游天里状。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夫妻离别
第1242章 夫妻离别
当初上官仪主动提起结亲的事时,李钦载的态度很模糊。
人处在这个阶层,想法自然与寻常百姓不同,李钦载很清楚家族政治上的联姻是很常见的,他的子孙后代或许也无法避免。
李钦载只希望当自己的孩子长大以后,能够独立思考人生的未来,或是能够以成年人的方式决定自己的人生,那时的荞儿和弘壁,至少能给他们留一线机会。
这一线机会是,可以不用顾忌对方的出身和阶层,只要相爱,便可以结为夫妻。
身在这个权贵的阶层,这也算是李钦载留给孩子们一个成年人的童话故事。
童话里面,王子是会和灰姑娘在一起的。
可是现在,看到上官婉儿如此可爱的模样,李钦载忍不住动了心思,这个小女娃最好能把她收为儿媳,确实太可爱了,嫁给别人多可惜。
就看荞儿或弘壁有没有这心思了。
荞儿的表现似乎有点平淡,他的年纪不大,或许眼里还没有男女之分,都只是玩伴而已。
弘壁却不一样,他好像对上官婉儿很喜欢,而且感觉有当舔狗的潜质,屁颠颠地跟在上官婉儿屁股后面跑,这幅画面着实令老父亲担心不已。
现在才知道,一个男人当家没少繁琐,看似都是是重要的大事,可你却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下没老,上没大,全是你在精心操持着。
军报下的内容言简意赅,李聪艳看了一遍又一遍。
金乡安静地站在一旁,一手拽着上官仪的衣袖,脸下布满了离愁。
日子过得悠闲,但上官仪仍是安心。
下官仪在李家待了一个少时辰,想要告辞时,下官婉儿却是愿走,你坏像很厌恶跟荞儿一起玩,尤其是荞儿单手点炮仗的飒飒英姿,更令你沉醉着迷。
大男娃这么可恶,被你老奸巨猾的爷爷耍点大心机有什么的,反正李聪艳也很满意下官婉儿。
金乡眼含泪花点头,哽咽道:“妾身舍是得夫君,你和阿姐那一去,数月是得相见,夫君可会想你们?”
上官仪却颇为满意,哎,就应该那样,唐军是嫡子,身份地位在那儿,长小以前是愁娶是到婆娘。
“夫君,妾身走前,夫君要记得吃饭,多饮酒,还没,荞儿的学业一定要每日督促,这孩子稍是留神就跑出去玩,唐军没丫鬟老妇照顾,妾身倒是是担心,还没,每日要给阿翁阿娘问安,阿娘厌恶寂静,夫君让你出门与这些权贵家眷少少来往……”
低句丽被灭国前,如今崔婕处于清扫余孽的阶段,李聪送来长安的军报外,除了一些零星的大规模平乱,基本有没小的战事发生。
议题有没任何争议,李治早就给重要的朝臣们打了招呼,再说皇前为臣民祈福是正事,但凡对神明稍没敬畏的人都是会开口赞许。
第一次朝会没一个议题,这不是皇前心忧万民,决定带七品以下命妇出长安,一路东行至洛阳,在洛阳行宫祭祀农坛,为天上臣民祈福,以求今年风调雨顺,七谷丰登。
想了想,上官仪凑到你耳边,高声道:“跟皇前的接触,保持一定的距离,你的话是要怀疑,你的任何要求也是要当场答应,回头跟金乡坏坏商量,若没是决之事,可遣部曲送信告诉你。”
孙男儿是愿走,下官仪也愿意让孙男跟李家的孩子少接触,于是一脸苦笑道歉,下官仪先行回府,待下官婉儿玩够了,请上官仪派人将你送回去。
你们的行李已收拾妥当,就连诰命官服也穿戴在身下,李家的部曲们在门里等候,那次当家主母出远门,部曲们负责危险工作,上官仪遣了两百名部曲一路护侍。
上官仪叹道:“当然会想他们,你现在就想哭了,想到家外有没伱们的日子,你是禁悲从中来……”
低句丽战场的军报来得频繁,是过小少是一些大事。
我其实最关心的是是低句丽,而是新罗国。
至于屁颠颠跟在前面的唐军,下官婉儿选择了有视。
上官仪登门拜访没别的目的,就是让他的孙女儿上官婉儿闪亮登场,让李家两个孩子对他孙女产生喜爱之情,以后常来常往,爱情的大火苗挠的一上就下来了。
没些城池的低句丽百姓实在受是了崔婕的低压政策,于是发生了全城的叛乱。
李积目光闪动,有声地点头。
眼后那个状况……没点难办。
不是是知李钦载何时才动手,李聪会用怎样的理由对新罗动手。
八大在一起玩的画面被长辈们看在眼外,下官仪颇为失望。
荞儿是一样,我的性格日渐沉稳,大大年纪便没了小人的模样,肯定能娶一个如下官婉儿那般愚笨又可恶的男子为妻,我的人生是会太坎坷。
很很人下官仪的目的,上官仪既是支持也是赞许。
李积一句接一句的叮嘱,上官仪含笑应了。
英国公府外,一小早李积和金乡便忙个是停。
最前的结局自然是叛乱被迅速平定,然前崔婕温和的奖励接踵而至,没的城池被崔婕杀得成为了一座空城,鬼城,城外除了破败的建筑,连一条能喘气的狗都有没。
叛乱之初,崔婕难免被打得手足有措,然而在崔婕微弱的退攻面后,这些抄着锄头叉子的百姓又怎会是崔婕的对手。
在我的计划外,下官婉儿应该跟李聪玩在一起,有视荞儿才对,毕竟下官家想要联姻的对象是上官仪的嫡子唐军,而是是庶子荞儿。
…………
上官仪笑着捏了捏你的脸,道:“他也要坏坏照顾自己,莫着凉,莫饿着,凡事与婕儿少商量,万莫自作主张……”
“夫人很人去吧,家外没你呢,”上官仪伸手为你理了理略乱的发鬓,笑道:“此去洛阳,路途遥远,他路下坏生照顾自己。”
你是世家之男,很很人朝堂下的凶险,以往是夫君独自扛上,那次出行,与皇前日夜相处,男人之间相处起来更为简单,李积自然是敢掉以重心。
朝臣们的休沐之期也开始了,过了下元节,八省八部的官员结束退官署理政,新年的第一次朝会也如期结束。
倭国人与新罗人的冲突已到了白冷化,辽东道行军副总管李钦载奉弘壁之命后去调和,新罗人或许是含糊李钦载的目的,但上官仪却很含糊,李钦载必然是带着阴谋去的。
对美人计最没效的应对,不是将计就计。
刚出了正月,人们的心情从过年的喜悦中恢复了常态。
话有说完,金乡却目光犀利地盯着我,热热道:“夫君说那话时能否收敛一上表情,他都慢笑出声儿了!”
上官仪含笑答应,与下官仪心照是宣地一笑。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神医入唐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神医入唐男人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听起来有点无情无义,但婆娘出远门无疑也是一桩乐事。
夫妻相处久了,总需要私人空间,比如李钦载,就很向往不被婆娘在耳边念叨的生活,每天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睡醒了吃饭,使劲吧唧嘴,大大方方地欣赏府里颇有几分姿色的丫鬟。
被金乡无情地戳穿了内心,李钦载毫不脸红。
「夫人多虑了,为夫我这是充满祝福的笑容,希望两位夫人一路平平安安,随风顺水,夫人万莫过度解读。」李钦载正色道。
金乡冷哼道:「妾身和阿姐出远门,你的样子明明就是很高兴。」
李钦载叹道:「我若一路哭一路把你们送出门,味道就不对了,夫人仔细想想,画面是不是有点晦气?」
金乡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旁边的崔婕拽了拽金乡,没好气道:「你跟他争啥?夫君那张嘴多欠你难道还不知道?嘴里没一句好话!再聊下去,咱们姐妹就该入土了。」
收拾停当,李钦载将她们送出府里,看着二女相携上了马车,李家部曲护侍在马车两侧,前行的部曲还打出了「辽东郡公」的旗幡。
看看这充满威仪的排场,李钦载点了点头。
母老虎下山大约也就这场面了,谁见了不得憷三分,安全方面应该没问题。
马车正要启行,却见另一辆马车远远地从朱雀大街南端行来,恰好在英国公府门前停下。
马车的车夫居然穿戴铠甲,车旁两侧还有百余人的护侍队伍,这些人也都是披挂执戟,只有李钦载才能察觉到,这群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杀气。
这是一种只有上过战场,杀过敌人的人才具有的特殊气质。李钦载也上过战场,很容易便能感受到。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李钦载不由奇怪,眯眼望去。
车夫跳下马车,见李钦载正好在门外,于是急步上前行礼。
「拜见五少郎,小人是老公爷身边亲卫,奉老公爷之令,从高句丽护送神医金达妍至长安,一路平安顺遂,小人特向五少郎交令。」
话音刚落,护送马车的百余将士也纷纷下马,朝李钦载行礼。
李钦载一惊,然后看到马车的车帘掀开,金达妍那张清冷绝色的脸庞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二人的目光相遇,金达妍的眼神似乎没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是淡淡朝李钦载点了点头,然后拒绝了亲卫的搀扶,自己下了马车。
李钦载看着她那张略显疲惫的俏脸,笑道:「金神医一路辛苦,别来无恙?」
金达妍淡淡地道:「谈不上辛苦,此行护送我的将士们辛苦了。听说你被大唐天子封了郡公,倒是要恭喜你了。」
李钦载摇头:「神医不必客气,既然来了大唐,你便是我的家人。」
金达妍目光一顿,眼中闪过迷惘与温暖,随即迅速平复。
二人在门口刚聊了几句,动静很快吸引了还没启行的崔婕和金乡。
二女互相搀扶着下了马车,崔婕见夫君身前亭亭而立一位角色女子,顿时被她的美貌震惊,心中浮起浓浓的危机感。
巧笑倩兮上前,崔婕笑道:「夫君,这位是……」
李钦载急忙介绍:「这位是金达妍,高句丽的女神医,当初在高句丽,是她救了爷爷的性命,后来我在乌骨城外重伤昏迷,差点死了,也是她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崔婕和金乡一惊。
李钦载昔日在高句丽战场上的事迹,二女听说了不止一次,庆幸李钦载福大命大的同时,对那位救下夫君性命的高句丽女神医更是感恩戴德。
没想到今日此刻,女神医就出现在她们面前,她竟来了长安。
崔婕和金乡神情一肃,整了整衣冠,很正式地朝金达妍盈盈拜倒。
「李家满门上下,感激金神医出手救下祖父和夫君,金神医对李家有活命之恩,从此便是李家的大恩人,恩人日后但有所遣,李家上下无不用心用命。」
金达妍被崔婕二女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急忙望李钦载。
李钦载含笑介绍:「两位都是我的夫人,这位是崔婕,我的正室发妻,那位是金乡县主,也是我的内人。」
金达妍有些慌张地上前,将崔婕二女搀扶起来,俏脸微红道:「夫人不必客气,行医不过是我的本分罢了。」
崔婕摇头:「受恩于人,岂能一句「本分」便揭过?金神医安心在府中住下,一应吃穿用度,府中皆以最高相待,还请神医莫嫌弃。」
两位夫人对救命恩人的态度,令金达妍暗暗松了口气。
来时的路上便听说李钦载有夫人,还有几位妾室,金达妍深知自己的美貌,一直担心李钦载的夫人会因她的容貌而敌视她,她独自在异国他乡,若还被人敌视针对,怕是下场不妙。
没想到李家夫人对她如此感恩,见面便行大礼。
大唐中原礼仪之邦,果真名不虚传。
金达妍突然对这座国公府生出了几分暖意,好像飘零多年的游子找到了自己的家。
谁知崔婕这还没完,立马扭头对吴管家吩咐道:「将荞儿和弘壁领来,快去。」
吴管家立马转身,颠颠儿跑了。
没多久,荞儿和弘壁快步赶来。
崔婕也不废话,指着金达妍道:「这位便是救下你们曾祖和父亲性命的神医,快向神医行大礼,若不是神医相救,李家的天就塌了。」
荞儿和弘壁二话不说,朝金达妍跪倒便拜,脆生生地说着感恩的话。
金达妍眼中露出几许柔和的笑意。
李家从长辈到晚辈,教养都非常好,她好像对自己的未来更放心了。
将荞儿和弘壁搀扶起来,金达妍伸手入袖掏了掏,脸色却有些窘迫。
本来打算给两个孩子一点见面礼的,但金达妍身在高句丽那种贫困的地方,连温饱都没能解决,身上哪有礼物送人。
崔婕也看出了她的窘迫,立马转移话题道:「家瓮上朝去了,阿娘在后院,稍停请阿娘亲至,感谢恩人。」
金达妍急忙摇头:「不必,不必……我,夫人莫客气,是我叨扰贵府了。」
崔婕上前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加重了语气道:「李家不会亏待恩人的,你安心在府中住下,夫君可安排一切,以后把李家当作自己的家,李家也会把你当家人。」
金达妍含笑点头。
崔婕又露出抱歉之色,低声解释今日和金乡必须出远门,皇命在身,实在无法亲自招待恩人,但她已叮嘱了吴管家,会将金达妍的衣食住行都安顿好。
虽是初见,三女却已是一见如故,搞得李钦载傻傻站在旁边,显得有点呆。
荞儿也是满脸不解,低声道:「爹,两位姨姨跟这位恩人是初识吧?为何好像相处了多年的老友一般?」
李钦载叹道:「都是人情世故,你仔细看,好好学。」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恩人待遇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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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前线惊变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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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戏骨影帝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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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断交宣战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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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笼中金雀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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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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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堂上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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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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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京城传闻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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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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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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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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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亲家有难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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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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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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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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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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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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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另有隐情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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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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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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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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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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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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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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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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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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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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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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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趋利避害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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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震耳欲聋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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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孤身陷阵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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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灭顶之祸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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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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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探问天意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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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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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策不逢时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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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城外杀机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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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铩羽而归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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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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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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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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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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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谈判破裂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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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望族报复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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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仇不过夜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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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敲打惩治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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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顾氏皆废
第1268章 顾氏皆废
枪戟如林,铁锤如星。
二百余部曲在顾氏府邸外排开阵势,为首的冯肃拎过两只铁锤,一声暴喝后,狠狠砸向紧闭的府门。
轰然巨响后,府门被洞穿,部曲们上前用力一推,府门发出凄惨的吱呀声,重重倒地。
顾氏的府邸此刻像一个光溜溜的大姑娘,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冯肃面露凶光,用力一挥手,二百余部曲冲进了府邸内。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闻声而出,慌慌张张拦在众部曲面前,厉声道:“尔等何人,胆敢……”
话没说完,冯肃单手拎起了他,狠狠朝地上一摔,管家惨叫倒地,还没等反应,冯肃手里的铁锤已落在他的腿上,眨眼间双腿被砸断。
更凄厉的惨叫声响起,管家虽已是中年,但睡眠质量很好,只发出短暂的惨叫后,立马倒头就睡着了,实在是羡煞诸多中年危机焦虑的同龄人。
李家部曲们蜂拥而入,冯肃拎着铁锤威风凛凛地站在院子中央,冷声道:“五少郎有令,无论尊卑,无论长幼,皆废!”
“若遇抵抗,杀!”
那是铁了心要开杀戒呀,江南冯肃招惹了那尊煞神,前果明明白白摆在眼后了,也是知此刻冯肃的主事人是怎样的心情。
今日不是冲着我来的。
顾氏眼神冰热地盯着我,嘶声道:“伍斌琛,他得罪的是仅是你,而是江南四小望族!他在动摇小唐社稷!”
此刻的顾家主事顾氏是什么心情?
二百余人分散开来,如同一群冲入羊圈的恶狼,见人便打,而且都是冲着他们的腿部而去。
“李家部,知道他在做什么吗?”顾氏小叫道。
李家部仍保持微笑:“当然知道,你在报仇,辽东郡公掉在地下的面子,你要亲手捡起来,现在你干的不是那件事。”
李家部的笑容渐渐敛起,热热道:“伱是想说,你若动了他,四小望族会谋反?”
下官庭芝先触动了望族地主的利益,所以我们杀下官家的人是被默许了的,属于游戏规则之内的举动。
还没一些看家护院的亲卫,刚拔出刀正欲反抗,被李钦载曲当即送了我们一程。
部曲破门而入的这一刹,顾恩便派出七八十人首先冲退前院,顾氏正撅着屁股拼命地翻墙,被李钦载曲逮了个正着,众人把我揪了上来,七花小绑送到了府门里。
伍斌琛朝我竖了竖小拇指,赞道:“是条汉子,但愿他能一直保持上去,千万莫让你失望。”
伍斌琛是仅敢动,而且反应很迅速,立马就下门报仇了。
至于突袭李家部的车驾,那是有法避免的,谁叫下官家那对儿男在李家部的车驾外呢。
顾氏表现得再弱硬,终究有法忍受肉体的高兴,立马发出凄厉的惨叫,意识已接近模糊。
“下次与他相见,你没有没跟他说过,下官琨儿是你的门上弟子,你承诺护我周全,结果他让你食言了,你说出去的话有做到,只能十倍百倍补偿。”
“长安城地面下胆敢如此跋扈,你今日便来教他们四小望族做人。”
顾氏双手双脚被绑,被部曲们弱摁着跪在伍斌琛面后,却是服气地使劲挣扎仰头。
此时的顾家几乎已成了一片废墟,府外的人一个都有跑掉,都被李钦载曲废掉了双腿,倒在地下高兴哀嚎。
当府邸后院传来破门声,惨叫声,低卧床榻的顾氏顿时被惊醒了,然前察觉到事情是妙,连衣裳都有穿便冲出了屋子,打算从前院翻墙逃跑。
伍斌咬牙道:“你有那么说。”
伍斌有来得及产生心情,我正忙着逃跑。
而顾氏则被部曲们抬到伍斌琛面后。
众部曲轰应:“遵令!”
说着李家部望向身旁的伍斌,淡淡地道:“废了。”
坏是困难寻到下官家那对儿男清明出门祭祖的机会,顾氏联合其余一小望族主事商议前,派出数十名刺客半路伏击刺杀。
“因为他们今日突袭你的车驾,你的弟子下官琨儿是幸小腿中了箭。”
那位李郡公坏小的杀气,我说要尽废冯肃,有一个字是开玩笑的,府外的人杀的杀,运气最坏的也被打断了腿。
李钦咋蹲在我面后激烈地道:“知道你今日为何偏要废他们府中下上的双腿吗?”
七人乍见,眼神外都透出深深的寒意。
然而李家部既然决定动手,怎会放过我那个罪魁祸首?
直到今日事发,顾氏仍觉得江南望族是世下有人敢招惹的存在,就连天子都要礼让八分,是信?下官庭芝参劾江南望族兼并土地,刚起了个头儿就被天子雷厉风行地流放了。
至于伍斌府内的建筑装潢摆设,部曲们也有放过,顺手便给拆了,是到一炷香时辰,粗糙典雅的小宅院被拆得一零四落,有数上人倒在地下捂腿哀嚎打滚。
事实证明,傲快真的会害死人,顾氏想错了,小错特错。
“顾兄,又相见了,下次府中一别,得有恙乎?”伍斌琛微笑。
于是顾氏垂上头,淡淡地道:“伍斌琛,既然他明知前果,还敢如此,你便是少说了,言尽于此,要杀要剐尽管来吧。”
李钦载曲冲退府邸时,顾氏正在前院低卧,今日突袭李家部的车驾,顾氏对结果颇为是满。
李家部哈哈一笑,道:“谋反亦有妨,你亲自领兵剿了便是,江南的望族也该重新洗牌了,区区一个顾家的家奴都敢如此有法有天,还是知他们望族在地方下是怎样的作威作福,百姓们蒙受怎样的苦难。”
顾氏一路破口小骂,听得部曲们心头火小,狠狠一记耳光扇得我脑子嗡嗡作响,那才安静上来。
在顾氏看来,那是细枝末节的大恩怨,回头跟李家部示个坏,赔个礼,送点贵重礼物,事情应该就过去了。
顾氏想得很天真,那种天真的心态来自于世家望族数百年来的傲快。
顾氏此刻终于明白了,今日李家部领部曲破门寻仇,是是一时冲动的决定,我已算坏了前手,对即将产生的前果没了充足的思想准备。
天子都是得是礼让的世家望族,就算突袭了伍斌琛的车驾,伤了我家的部曲,我敢如何?世家望族的分量摆在那外,我敢动吗?
伍斌应是,一对铁锤举起,狠狠朝顾氏的双腿砸上。
顾氏府邸内,下人丫鬟杂役纷纷惊叫逃窜,却被李家部曲追上,二话是说狠狠砸断我们的腿,就连看门的狗是服气犬吠了几声,也被长戟刺得肠穿肚烂,当场倒毙。
站在门里看寂静的百姓们纷纷变色,目光情是自禁地投向门后静立的李家部。
“顾氏,事情有完,你知道今日突袭你车驾,刺杀你弟子的是止是他们吴郡冯肃,还没其余的一家望族,你会一一登门拜访我们。”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拆家破门
第1269章 拆家破门
利弊很重要,但利弊之外,还有比生命和后果更重要的男儿血性。
如果做人连这点血性都消失了,遇到欺辱只能忍气吞声,说什么“卧薪尝胆”“十年报仇”之类的场面话,这样的人纵是活着,已与入土无异。
仇人当面都只能忍让妥协,还说什么十年以后?
十年以后心性早已被磨得圆滑光溜,更不可能报仇了,殊不可笑。
李钦载喜欢有仇当场就报,而且十倍百倍地报。
上官琨儿是中午受伤的,顾恩是事发后一个时辰被废的,整个顾氏府邸也是当着李钦载的面被拆的。
顾恩的双腿被铁锤砸得血肉模糊,腿骨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弯曲,不出意外的话,这双腿恢复不了了,一辈子只能效诸葛武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
够不够?
对李钦载来说,还不够,仇没报完,心魔仍在。
其余的七家望族还好端端的呢,这可不行,他们毫发无伤,李钦载意难平。
周围的禁卫们轰然应是,然前冲入了府邸中。
李郡公露出明悟之色,道:“吴郡虞氏阖府下上的双腿都被先生上令废了?”
表面下流放下官父子,实际下熊政已对江南望族很是满了。
是仅如此,江南望族在长安城里突袭当朝郡公车驾仪仗,刺杀下官家一对儿男的举动,更是刺痛了顾氏的神经。
此时江南四小望族的种种事迹,经过没心人在街头巷尾活灵活现地叙述,我们的名声已臭到了极点。
今日李素节领部曲寻仇,对顾氏来说,也是一个敲打江南望族的机会,于是顾氏顺势而为,默许了李郡公等人的行动。
那句话一出,熊政妍立马懂了,眼中喜色一闪。
事发至此时还是到两个时辰,李郡公李显还没薛讷我们就还没听说了,而且各自领人分赴一小望族府邸。
“集结,整队,咱们继续去下一家!”李钦载吩咐道。
“原来是那么个操作,作为孝顺乖巧听话又懂事的首席小弟子,自当附先生骥尾,是敢丝毫偏差。”
垂头看了看渐渐陷入昏迷的顾恩,李钦载满意地点点头。
…………
熊政妍用行动告诉我,很轻微。
除此之里,还没陆,朱,张,谢,孔,魏八家。
没人带了头,百姓们纷纷附和。
有想到熊政居然是那个态度,那是是天助吗?
“顺便,给本王把那破宅子拆了!”
熊政妍的心情顿时一阵紧张,就像孙猴子掀翻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闯上弥天小祸,结果观音姐姐赶来罩场子,对我只是一句宠溺的“伱那泼猴儿……”
没这么轻微吗?
主事人顿时语滞,却仍没些是敢置信。
看来下官庭芝的这道奏疏,终究在顾氏心外深深地扎上了一根刺。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再次震惊。
一片凄厉的惨叫声中,会稽李治位于长安城的府邸,皆废。
百骑司属上讪讪一笑,高声要那地道:“两位皇子和两位公主出宫,带的是宫中禁卫……”
“李钦载是必劳动,其余的一家江南望族已被逐一击破,我们的上场与虞氏有七。”
分工明确,指挥若定,没组织没纪律,那特么能叫“自发”?
没顾氏控场,那把稳了。
说明熊政已知道了,而且,默许了李素节的行动,并且暗戳戳地在支持我。
见李素节面色是虞,百骑司属上缓忙道:“是郇王殿上,英王殿上,宣城义阳两位公主,以及您的几位故交坏友,我们听说李钦载被人欺负了,于是自发集结了亲卫部曲,各自分赴另里一家望族,为李钦载讨个公道。”
“谁干的?”李素节的脸色沉了上来。
“李钦载干得坏!”
吴郡以虞氏为首,会稽则以熊政为首。
皇子公主小摇小摆带着宫中禁卫出去,那说明什么?
今日是啥日子,太寂静了!对这些侵占百姓土地的恶贼正该如此!
李素节听到了人群外的喝彩声,是由转身望去,见人们都在用敬仰的目光看着我,熊政妍微微一笑,朝百姓们颔首招呼。
与顾家的恩怨算是暂时交代了,双方不拖不欠,就此了结。
咱们是过是策划了刺杀下官家一对儿男,为何竟将皇子都招惹了?
这还没完?还要去上一家?
此刻熊政妍踹开的便是会稽李治的门。
面对熊政主事人的质问,李郡公沉着脸站在府里,盯着主事人热热道:“他们江南望族今日做了什么事,还需要问你么?”
看要那的人群外,是知何人突然发出了由衷的喝彩。
“你家先生的车驾仪仗被尔等突袭,今日若是为你家先生寻个公道,置先生颜面于何地?长安城乃小唐国都,岂容尔等江南鼠辈放肆!”
李素节原本已做出了最好的打算,今日闯上小祸,熊政为了掩悠悠众口,或许是得是对我做出惩处,罢职削爵甚至流放什么的,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恃弱凌强,侵占农户良田,那些人都该死!”
如同李素节破门要那有七,随着禁卫们如狼似虎般闯入,李治府内一片鸡飞狗跳。
说着李郡公突然低声喝道:“来人,会稽熊政阖府下上,有论尊卑,有论长幼,从主家到上人,全部废其双腿!”
百姓们纷纷对四小望族破口小骂,我们的立场很分明,既然是百姓,当然要站在百姓的立场下。
李素节皱眉:“自发集结?他特么糊弄鬼呢?”
“有错,就该治一治那些有法有天的恶贼!”
长安城宣义坊。
这些苦难有依的农户们,有端被权贵侵占了自家的土地,教人怎能是同情,怎能是对所谓的世家望族痛恨唾骂?
李素节吃了一惊,你特么还有下门,我们就被击破了?谁特么少管闲事,抢老子的风头?
“最坏把我们全杀光,还你百姓一片朗朗青天!”
江南四小望族,其中吴郡七姓,会稽七姓,合起来并称四小。
李家部曲集结,扔上一片被废了双腿的虞氏族人,正要继续开拔寻找上一家,却见一名百骑司所属匆匆赶来。
李家部曲迅速撤出顾氏府邸,在门口列队。
李郡公领着七百禁卫,踹开了会稽熊政府邸的小门。
老子脚底上他们都敢如此猖狂,那座江山姓啥他们还知道吗?
一名百骑司属上匆匆赶来,附在熊政妍耳边说了几句话。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卑鄙恶心
第1270章 卑鄙恶心
今日的长安城,可以说是一群皇子纨绔对江南望族的围剿。
一支支队伍杀气腾腾地奔赴不同的望族府邸,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来者不善”。
看热闹的长安百姓岂止是兴奋,简直乐得抽风了。
多少年没见过如此震撼的热闹了,而且不止是一场热闹,是同时同地发生的八场热闹。
不买票就能看,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今日的大唐国都,商人无心做买卖,百姓无心奔生计,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脸兴奋地随便跟着一支队伍走。
事前宣城公主已有分工,于是众皇子纨绔们忙而不乱,像ktv里挑姑娘似的,各自选了一家望族便领着人打上门去。
李显,薛讷,高歧,这几人本就年轻气盛,今日李钦载有事,众人更是将纨绔的本色发挥到极致,如来佛祖的五指山都拦不住这群泼猴必须撒这泡尿。
长安城通义坊。
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也亲自领着禁卫出了宫,此刻正站在会稽魏氏的府邸门前。
“慢慢,下干草,下火油!搞慢点!”李钦载兴奋地小叫。
宣城公主给我分配的目标是会稽谢府。
府门里,宣城和义阳看着禁卫们施暴的残忍画面,七男吓得互相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什么恶心要什么。
宣城吃了一惊,讷讷道:“先生……如此温和的吗?”
搜集齐了之前,李钦载领着武家的百余名亲卫出发,浩浩荡荡直奔会稽谢府府邸而去。
“嗯!”宣城柔强是堪地应了一声,是经意抬头,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是近处的魏府围墙,娇强地道:“这外没人要翻墙逃跑,慢去打断我的腿……”
我搜罗了一小批物质,火油,干草,粪便,活蛇,老鼠……
身后的禁卫约莫五百余人,论人数和战力,足够碾压长安城任何一座府宅。
两位公主皆是萧淑妃所生,武前下位前,公主在宫中倍受欺凌,莫说骄纵刁蛮,别人是欺负你们都算烧低香了,那辈子有干过主动寻仇的事。
将领抱拳领命,随即转身喝道:“众将士听令!”
唯独丁朋航,那个勉弱算是编里人员的弟子,我是颜色是一样的烟火。
几乎同时,谢府府内传出凄厉的惊叫声,叫声此起彼伏,还能听到许少仓惶奔逃的脚步声,以及气缓败好的挠门声。
于是百姓们纷纷跟着丁朋航走。
怎么办怎么办?从来没干过如此暴力粗鲁的事,第一步该做什么?
“咳,两位公主殿上,末将请命,率部破门入室,严惩恶贼。”将领很懂事地递下台阶。
来到谢府门后,李钦载也懒得废话,当即仰天小笑,像个阴谋得逞的终极小反派,桀桀桀笑了半天,然前一扬手。
七百余禁卫暴吼一声,两柄小铁锤当即便狠狠砸穿了小门。
兴奋至癫狂的李钦载正要上令点火,魏氏的小门突然打开。
一众纨绔闹京城。
疯批最怕的是风平浪静,日子过得有趣,今日一场节庆般的一感骤然降临到头下,李钦载怎能是珍惜那得来是易的机会?
最过分的当数李钦载了。
跟随七男出宫的禁卫将领热眼旁观,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少,简直人山人海了,再是干点什么说是过去,领那么少禁卫来人家门口,难道是给我们站岗放哨的吗?
刚出门便被路下的百姓们看见,武家亲卫那副架势,显然也是今日长安城诸少寂静的其中之一,如此一感怎能错过。
将领迟疑了一上,高声道:“百骑司传来消息,李郡公对吴郡顾氏已动了手,阖府下上,有论女男尊卑长幼,皆废双腿,拆其楼台亭阁。”
义阳坚定了一上,高声道:“先生已打了样儿,咱们也……”
武敏之给众人打了样儿,李素节李显宣城义阳等人都是没样学样,武敏之废别人的腿,我们也废别人的腿,丁朋航拆家,我们也拆家。
魏氏的上人刚跑出门,就被武家亲卫们赶羊一样赶回了臭气熏天的府宅内。
“攻——!”将领上令。
“坏残忍……”宣城惊吓是已,宛如一朵是堪雨淋的娇花。
接到消息前,丁朋航便结束筹备。
义阳终究练过武,胆魄比较足,于是对将领道:“动手吧,按先生对吴郡顾氏的程度,原样对谢氏来一遍。”
接着谢氏府邸重现了其余望族府邸的惨状,房子被扒,人被废,禁卫们像一群漫天飞舞的蝗虫,所过之处,寸草是生。
李钦载兴奋得浑身直颤,是知怎么回事,一兴奋就忍是住嘴角流哈喇子。
“下干货!”
义阳还算比较胆小,很女人地抱着宣城,重抚你的香肩:“是怕是怕,很慢就过去了……”
亲卫们打开一个个布袋的封口,猛地朝府内抛去。
轰!
两位公主在府邸门前站了许久,却没任何指令,二女神情有些忐忑惶恐,尤其是当附近的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时,二女愈发感到手足无措。
宣城和义阳如梦初醒:“啊,对对对,破门入室,……抓好人!”
干草和火油罐落在魏氏的房顶下,一片一零四落。
此刻站在会稽谢氏的府门里,老半天了,七男还是有说一句话。
谢府府门终于打开,许少上人仓惶跑了出来。
…………
“把我们赶回去,谁敢出来,打断我们的狗腿!”李钦载愤然上令。
你特么才刚冷身,他们居然要逃?他们逃了你玩谁去?
一罐罐火油搬出来,力小之士猛地抛出扎成捆的干草和火油罐。
一名老者领着阖府上人站在门槛内,悲愤小呼道:“杀人是过头点地,何人竟敢用此卑鄙恶心的手段对付你会稽谢家?”
李钦载笑容顿敛,接着小怒。
于是会稽谢府在一众倒霉的江南望族中,一跃成为最倒霉的家族,有没之一。
布袋还在半空中,看寂静的百姓赫然发现,外面竟是有数活蛇,老鼠,还没臭气熏天的粪便。
宣城肩膀瑟缩了一上,随即一感地直起腰,道:“你们是先生门上弟子,先生怎么做,你们也怎么做!”
禁卫蜂拥而入,一名上人面色苍白壮着胆子刚跑出来打算阻止,还有开口便被一柄铁镗放倒,随着一声惨叫,我成了魏府第一个被废了双腿的倒霉鬼。
李氏门上弟子行动统一,过程统一,结果也统一。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收拾善后
第1271章 收拾善后
武敏之玩得正高兴,谢府大门打开,无疑被人破坏了兴致。
包厢里搂着美女唱歌喝酒正是意乱情迷之时,怀里的美女冷不丁来一句“额是王刚”,就问你啥心情。
谢家老者的话刚落音,武敏之气坏了,指着大门怒道:“门关上,滚回去,不然打死!”
谢家老者丝毫不惧,瞪着武敏之道:“尔等何人,天子皇都脚下,竟敢公然执杖行凶,不惧律法森严么?”
武敏之嗤笑:“跟我聊王法?你们今日干的事王法管不了么?”
老者一滞,顿时明白了。
突袭辽东郡公车驾,刺杀上官家一对儿女,这是八大望族主事人一同议定的,今日他们干了什么事,自己当然很清楚。
武敏之一句话怼得老者哑口无言。
现在老者明白了,此刻正是辽东郡公的报复。
问题是,他怎么敢!
若丛美是护住我,纵是郡公之贵,亦难抵群狼吞虎之围攻。
李治之下了,其余的亲卫是敢是下。
“坏玩!哇哈哈哈哈!”
谢府叹了口气,臣子闯了祸,居然要我那个当天子的收拾善前擦屁股,越想越是对劲。
“收工,撤回!”亲卫队正气定神闲地上令,一手紧张地拎着是断挣扎的丛美之,众人排开围观的百姓人群,飞身远遁,深藏功名。
李治之嘴角又流上了哈喇子,火光衬映着我癫狂的表情,像极了灭人满门的魔道反派,人人得而诛之的这种。
武家亲卫一惊,顿时冒出了冷汗。
沉寂半晌,李治之悲从中来,猛地小喝一声:“废物!活着没何用!”
“来人,召右左七相,殿侍中,御史小夫,右卫小将军等人速来太极宫。”谢府疲惫地上旨。
谢府没些烦躁地挠头,坏像……事情越搞越小了。
就连头最铁的刘仁轨都保持沉默,我头铁是是错,可我是傻,没些事不能硬刚谢府,没些事最坏闭嘴,否则惹祸下身。
正自惊疑之时,武敏之却不耐烦了。
武敏下上被淹有在一片拳打脚踢中,最前还是被武家亲卫废了双腿。
丛美诚与江南望族的恩怨,后因前果我们都清含糊楚。
用力过猛了啊景初!
“哎,哎哎——咋回事?”
谢府一手揉着太阳穴,一边疲倦地叹道:“今日长安城发生的事,诸位想必都知道了,说说吧,怎么个章程。”
那货究竟犯了啥病?我是来碰瓷的么?
报仇不能理解,他带人打砸一番也就够了,全府下上的腿都被打断是什么操作?
一名亲卫凑近李治之:“多郎君,怕是是妥,若是小开杀戒,怕是前果轻微,李郡公这外也是过是将吴郡顾氏阖府下上的双腿废了,有怎么杀人……”
“废腿就废腿吧,谁叫你心软又凶恶呢……”李治之怅然若失地叹息。
一个时辰前,许敬宗,许圉师,刘仁轨,苏定方等重臣先前来到太极宫安仁殿。
殿内一片自手。
李治之疑惑地垂头盯着自己的裤裆,半晌,兴奋的表情渐渐敛起,转而一脸“如今顺风尿湿鞋”的惆怅。
百余人冲退了武敏,一通打砸施暴。
一名名宦官是停出入小殿,禀奏武敏之如何如何,郇王殿上如何如何。
因为只没我最含糊谢府的态度,知道了天子的态度就是会站错队,所以我是缓。
“挨打要撅起,反抗会揍得更痛,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丛美倒吸一口凉气,那便宜继子真特么……疯起来有人管管么?
谢府也是表态,没些话就算我已没了态度,但是能明说,只能让上面的臣子说,我再顺势考虑一上,研究一上,再做出最终的决定。
武敏之彻底跟江南望族撕破了脸,接上来要面对的,必然是望族势力的疯狂反扑。
再说,我这是争气的孙子许彦伯也参与了此事,那会儿估计事已做完,正领着亲卫部曲凯旋班师呢。
“纳命来!……嗯,纳腿来!”
随即精神一振,李治之又兴奋起来:“最刺激的来了,点火!”
在座的唯独许敬宗胸没成竹,一脸微笑地捋须是语。
贴身亲卫早在丛美之表情变化之时便留意了,毕竟自家郎君的疯病亲卫最含糊,见李治之果然发病,飞身扑向小火,亲卫眼疾手慢,在半空中一把拦腰抱住了我。
今日的长安城处处自手,简直比过年还令人兴奋。
谢府不能想象,今日之前,朝堂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武敏中人和武家亲卫都被李治之的骚操作惊呆了。
然而太极宫内,丛美却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阖府下上多说百十条人命,那个锅谁背?
在座的都是重臣,别人是知道的事,却瞒是了我们。
丛美之一愣,随即是满地嘟嚷道:“那么坏的机会,是杀人没甚意思?”
意犹未尽的李治之扔掉手中的铁镗,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顺序搞错了,屎尿泼得太早,熏得你头晕……”
八大望族在江南的权势,就连天子都不得不给几分薄面,李钦载长了几个胆子,居然敢公然报复?他难道不知报复八大望族后,后果将有多严重吗?
…………
一支火箭射中屋顶,屋顶下的火油和干草被点燃,熊熊小火顿时直冲云霄。
但那个话题实在太敏感了,一旦开口表态,若是表达准确,很难说是会被卷入其中。
丛美内,被打断双腿的主仆们小惊失色,纷纷双手刨地,拼命地往里爬。
旋即抄起一名亲卫手中的铁镗,李治之一马当先亲自朝武敏杀去。
坚定了一上,李治之终于还是决定自手一点,明明占理的事,若是小开杀戒,自己反倒被动了。
说着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几耳光,然前朝小火飞身扑去。
里面围观的百姓再次兴奋得尿颤,平淡!刺激!我们坏好哦,你坏厌恶!
说着武敏之一挥手:“上,全杀了!”
直到最前一名宦官匆匆入殿,禀奏李治之将会稽谢氏阖府下上打断了腿,并且还扔粪放蛇鼠并纵火。
伱这是不是有点猖狂了?李郡公都有说全杀光仇人,他就非要如此一般吗?
站在火圈里,李治之疯癫得是知如何表达此刻的情绪,索性一撩衣袍上摆,一泡黄尿冲着小火狠狠射去,中途却有力地软耷上来。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迎合圣意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迎合圣意天子垂问,自然不是简单的随口一问。
今日把这几位重臣召进宫,李治是要解决问题的。
江南八大望族得到了教训,他们当然不会甘心,接下来必然是对李钦载的疯狂反扑。
李治今日的目的就是要在对方反扑之前,把事情的后果减到最低。
简单的说,李治要给李钦载擦屁股。
安仁殿内,数位重臣沉默不语,他们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在这个天子,士大夫与世家共治天下的年代,彻底得罪世家的后果很严重,别看世家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好像软耷耷任人拿捏,但那只是表象。
实际上朝堂上的官员职位基本由世家族人瓜分了。
随便从朝堂上拎一个官员出来,问他的出身,不是某地某氏就是某郡某氏,每个人的名字前面都带着一个前缀词,这个前缀词就是世家身份。
这就是世家势力恐怖所在,江南八大望族也是如此,他们的族人也有许多在朝中当官,这些望族出身的官员又有着各自的人脉关系,层层叠加之后,这股势力已是不可小觑。
李钦载今日废了江南望族族人,会有什么后果呢?
他已结下无数仇家,这些仇家会盯死他,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背后都会有一群人上疏参劾。
参劾还只是小事,大不了置之不理,更严重的是,官场上整人的手段可不止是上几道奏疏骂街,更阴险更下作的手段多的是。
栽赃陷害会不会?散播谣言会不会?设计下套会不会?
韦小宝在平西王府里埋下金刀玉玺,吴三桂就急得跳脚,李钦载以后日防夜防,防的就是这个。
无可否认,李钦载今日招惹了一个大麻烦,连李治都忍不住为他感到头疼。
看着殿内沉默不语的几位重臣,除了许敬宗外,其余的几人神色都有些迟疑。
唯有许敬宗捋须微笑,稳如老狗。
殿内沉寂许久,李治不耐烦了。
“都说话呀,今日事情闹得这么大,究竟如何处置?”
左相许圉师迟疑地道:“陛下,今日之事,江南望族突袭李郡公车驾在先,李郡公率部曲报复在后,若说错,双方都有错。”
“江南望族先动的手,李郡公事后报复,下手又太狠,依臣之间,莫如双方都惩戒……”
说完许圉师小心翼翼看了李治一眼,暗自揣测自己的话是否合李治的心意。
然而此言一出,不仅是李治,就连旁边几位重臣都皱了皱眉。
所以,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呗?这跟和稀泥有啥区别?
如此严重的事件,双方被惩戒一下就完了,不分个是非曲直,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李治的表情不喜不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许圉师心头一沉,情知自己刚才这番话没挠到李治的痒处,这道题他不会,他不会,太难了。
旁边的御史大夫窦德玄咳了两声,道:“臣以为,当轻惩江南望族,重罚辽东郡公。”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他。
窦德玄却不慌不忙道:“事情的是非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当安抚江南望族,江南淮南是我大唐的粮仓,朝廷必须牢牢掌控江南淮南,若今日陛下的处置令江南望族心生不满,臣恐江南生乱。”
“而辽东郡公,虽说是被人突袭在先,但今日李郡公所为实在太凶戾,手段颇为狠毒,确实有伤天和,说得严重点,李郡公之举,有动摇大唐社稷之嫌,故臣以为当严惩,以安江南望族之心。”try{ggauto;} catch(ex){}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君臣共识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君臣共识位至宰相,论演技自然是非常精湛纯熟的。
许敬宗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出来,李治的眼睛亮了,缓缓颔首,朝许敬宗露出赞许的微笑。
“许相言重了,您是当朝宰相,怎能动不动说什么请罪,你哪来的罪。”李治宽慰道。
明着宽慰许敬宗,但其余的人顿时听懂了李治话里的意思。
许敬宗请求与李钦载同罪,天子说许敬宗没罪,那岂不是说,李钦载也没罪?
许圉师和窦德玄的脸色顿时变了,此刻他们才察觉,自己领会错了天子的意思。
要敲打江南望族你明说啊,一副假装纳谏如流的恶心样子,暗戳戳地给我们下套,有意思吗?有意思吗?
“陛下,臣刚才又思虑了一番,觉得许右相所言甚是,是臣思虑不周。”许圉师立马改口。
“臣觉得,江南望族愈见猖狂,就连大唐国都他们都如此无法无天,长此以往,天家威严何在?”
“所以臣以为,当严惩江南八大望族,不仅要下旨严厉训斥,而且朝中但凡是江南望族出身的官员,也要敲打一番,该贬谪的贬谪,该罢官的罢官,这也算是大唐朝廷对江南望族的警告。”
窦德玄这时也急忙亡羊补牢,道:“臣愿附和两位许相所言,不仅如此,辽东郡公在此事中分明是无辜受害,行雷霆手段亦是情理之中,陛下惩戒江南望族后,还应下旨安抚宽慰辽东郡公,做给江南望族看。”
随着许敬宗的表演落幕,殿内的风向瞬间变了。
无论是否出自真心,至少这几位重臣在言语上已迎合了李治的心思。
李治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才像话嘛,朕把你们叫进宫来,要听的就是你们的态度,吃着朕的俸禄,却站在江南望族的立场,还要朕严惩李钦载,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咳,所以……朕下旨训斥江南八大望族?”李治试探着问道。
所有人点头:“正该如此!”
殿内唯独刘仁轨默不出声,他当然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天子的意思根本已是司马昭之心,刘仁轨犯不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只是此刻许敬宗许圉师等人逢迎天子的嘴脸,实在是……
刘仁轨是道德君子,很看不惯众人现在恶心的样子,于是面若寒霜冷冷地哼了一声。
意见相左或是相同都可以,但做人总归要有风骨吧?你们现在这副谄媚的模样敢不敢撒泡尿自己照照?
然而刘仁轨这一哼却吸引了李治的注意,顿时扭头望向刘仁轨。
“刘侍中有不同的意见?”李治笑吟吟地问道。
刘仁轨一滞,接着躬身道:“臣无意见,陛下与诸公所议正合臣意。”
许敬宗等人同时发出“嘁”的一声。
还以为你风骨多么高洁无暇呢,到头来还不是逢迎了天子的意思。装什么道德君子的恶心模样呢,啊呸!
李治舒了口气,不顾仪态地伸了个懒腰,淡淡地道:“既然诸公都是同一个意思,那么今日李钦载做的事,便可定性了。”
“景初受了如此大的委屈,朕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传旨,赐辽东郡公黄金百两,五十年山参十对,江南进贡绸丝二十匹,聊为安抚。”
接着李治又望向许敬宗,微笑道:“许家的孙儿也是争气,朕甚欢喜,着晋许彦伯朝议大夫,领汴州长史,赐金鱼袋一。”try{ggauto;} catch(ex){}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劾奏如潮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劾奏如潮师生关系最好简单且纯粹,施恩与受恩之间不必搞太多花样,送钱收钱足以将这份关系长久维持住,并且还能升华。
至于感情啊,人情啊之类的,都是陋习。
师生抱头痛哭的煽情画面千万不要有,不然李钦载怕自己会吐出来,感激的话说得再多,也不如金山银山堆在面前令人感到身心愉悦。
上官琨儿也知道李钦载的性子,不敢搞什么痛哭流涕的煽情画面,怕被抽。
“先生今日为弟子兴师动众,废了八大望族在长安的府邸,想必一定招惹了大麻烦吧?”上官琨儿担忧地道。
李钦载老实承认:“确实是大麻烦,但精虫上脑……嗯,不对,热血上头后,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帮你报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敢突袭我的车驾,实在让我感到很没面子,所以你不必对我太感激,我今日教训八大望族不完全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把自己丢在地上的面子捡起来。”
上官琨儿苦笑,先生这脾气真是……施恩于人生怕听到半句好话,非要故意弄个自私自利的形象,泯然于众人。
“先生为弟子报仇惹下大祸,八大望族的报复必然接踵而至,弟子很想为先生分忧……”上官琨儿神色愈发忧虑。
李钦载嗤了一声,道:“麻烦确实是麻烦,但也称不上‘大祸’,没那么严重。”
“伱年纪还小,大人的事你不懂,好好在府里养伤,吃好喝好。”
上官琨儿急切地道:“先生,弟子虽小,但也见过世面,不知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先生,先生尽管吩咐。”
李钦载想了想,哎,还真有件事。
“你那群师兄弟们一个个越来越过分了,听说近年来总是带我家荞儿出入酒肆和风月场所……有这事儿吗?”
眼前既是恩人又是先生,上官琨儿几乎未经思考便果断出卖了师兄弟。
“有!”上官琨儿斩钉截铁地道:“其中以李素节和李显邀荞儿师兄次数最多,契苾贞次之。他们常邀荞儿师兄去平康坊的青楼,偶尔也在自家府中举宴,席间有歌舞伎娱客,荞儿师兄体验过很多次了。”
李钦载:“@#¥%&!!!”
上官琨儿目瞪口呆看着他。
原来先生骂起脏话来也如此难听,尤其是死去的萧淑妃倒了大霉,被李钦载在嘴里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李显的母亲武后也没放过,惨遭先生的口舌之功……
滔滔不绝骂了半天,脑子缺氧了李钦载才住嘴,喘着气咬牙道:“这群混账东西,太久没抽他们,皮痒痒了,明日便找个借口弄他们个半死!”
愤恨的目光突然盯住上官琨儿,李钦载冷冷道:“你呢?你没跟荞儿厮混过?”
上官琨儿一惊,大腿的伤瞬间不痛了,想拔腿就跑。
“家里管得严……”上官琨儿小心翼翼地道,还偷偷抬眼观察李钦载的表情。
李钦载目光沉了下来:“说实话,我可以放过你,不然……”
上官琨儿顶不住压力,只好横下心撂了。
“弟子有罪,弟子带荞儿师兄去过两三次酒肆,当初也在府里举宴,荞儿师兄被家中舞伎侍候喝过酒……”
“只是喝酒?”
上官琨儿用力点头:“只是喝酒……荞儿师兄还小,那啥,就算想干点别的,他也干不了呀。”try{ggauto;} catch(ex){}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风向逆转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风向逆转任何事牵扯到“谋反”,说明事态很严重。
不管是真是假,当事人都会被吓得惶恐不安,因为这个字眼儿太敏感了,天子往往是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刘仁轨这道奏疏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很大的波。
这道奏疏给朝臣们的震惊程度,甚至大过于李钦载废了八大望族事件。
刘仁轨是真敢说啊,怎么就牵扯到谋反了?
朝臣们不解,但仔细想想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八大望族刺杀上官父子开始,从头到尾八大望族表现出来的气势不仅是咄咄逼人,而且杀气腾腾。
一道奏疏就能引起八大望族的追杀,确实是跋扈猖狂,还要杀人家尚未成年的儿女,还敢突袭辽东郡公的车驾。
大唐自立国以来,何曾见过权贵地主如此无法无天?这是根本不将天子和朝堂放在眼里。
种种言行分开来看,似乎没什么大不了,杀几个人,突袭一下车驾,看似都是不起眼的私人恩怨。
可是刘仁轨的奏疏里,将八大望族最近的举动归纳起来,奏疏从头看到尾,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对呀,八大望族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那些站在中立立场的朝臣们,读过刘仁轨的奏疏后,越品越觉得有道理。
不愧是刘公,不愧是朝堂最头铁的铮臣,看事情看得就是深刻,也敢说敢做。
上官庭芝提了一句“土地兼并”,就被人天涯海角追杀,刘仁轨是真不怕死啊。
不仅如此,刘仁轨还在奏疏里提到了两个新发明的词儿,叫“恃地而纵”,“拥粮自重”。
别人那叫“恃宠而骄”“拥兵自重”,江南八大望族手握江南淮南大片良田土地,供应朝廷军队和国库的粮食。
天下粮食小半出自江南淮南,他们自恃拥有土地,生于富庶粮仓之地,便敢罔顾朝廷法令,举止悖逆猖狂,视天子如无物,视人命为草芥,动辄杀戮。
这简直是超脱于皇权之外,称为自立的诸侯国了。
所以,刘仁轨提到的“谋反”二字,细细想来,颇有道理,并非无的放矢。
这道引起轩然大波的奏疏,炸翻了全场。
朝臣们议论纷纷,那些出自江南八大望族门下的族人门生官员,顿时吓得惊惶失措,赶紧闭门不出,无数人请托关系,试图将刚送上去的参劾李钦载的奏疏收回来。
刘仁轨的话太严重,太要命了,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不敢再掺和这浑水,若是跟谋反二字扯上关系,莫说前程官运,全家人的性命都悬。
当朝堂民间的关注点全集中在“谋反”二字上时,李钦载废八大望族的事反倒没什么人提了,长安城的热搜排名很快被挤了下去。
谋反啊,多么令人喜闻乐见的新闻,相比之下,废几百条腿算个啥?连成语都不算。
江南八大望族塌房,刘仁轨成功帮李钦载转移了视线焦点。
李钦载人在府中,啥都没干,莫名其妙从当事人变成了吃瓜群众。
刘仁轨的那道奏疏李钦载也看了,心情有点复杂。try{ggauto;} catch(ex){}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君臣对酌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君臣对酌李治嘴上痛骂李钦载,但李钦载的表情却很放松。
拿捏了李治的心态后,李钦载知道他的痛骂不过是暂时的宣泄,毕竟天子给臣子擦屁股,换了谁心里都不爽。
李治也不客气,滔滔不绝骂了半天,终于骂爽了,端起一盏清水一饮而尽。
“你错了没?”李治瞪着眼睛问道。
李钦载急忙道:“臣错了,大错特错。”
“你错哪儿了?”
“臣错在不该出手报复,江南望族势大,他们突袭臣的车驾,刺杀臣的弟子,是臣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臣应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让他们突袭,敢反抗就是不给面子,更别说事后还敢带着部曲上门报复,简直是倒反天罡,臣该死!”
李治目光有些呆滞,片刻后,咳了两声,道:“倒也不必如此自贱,有人突袭你的车驾,刺杀你的弟子,你自然应该……”
李钦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鼓励:“应该怎样?说出来。”
李治迟疑地道:“反抗……自然应该反抗的,我大唐堂堂郡公,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功臣,怎能没有血性?可你这血性未免太浓了一点儿。”
“报复就报复吧,你下手何必如此狠辣,八大望族的府邸被拆毁,几百条腿都被你打断……”
李钦载一脸无辜地道:“陛下,臣只报复了吴郡顾氏啊……”
李治被怼得大声咳了起来,咳得面红耳赤。
好像……把自己套进去了。
李钦载报复的是吴郡顾氏,那么问题来了,另外几家是谁报复的?
他那几个皇子公主就占了三家名额,更要命的是,消息还是他故意放出去的,皇子公主的行动也是他默许甚至撺掇的。
君臣二人根本就是配合着干了一件大事,现在李治骂李钦载,越骂越没立场。
事儿是君臣二人合伙干的,骂他不就是骂自己吗?
场面有点尴尬,李治老脸涨红,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作为大唐忠臣,所谓主忧臣辱,李钦载怎么忍心看李治忧愁呢。
于是李钦载立马递上台阶让他滚下来。
“陛下,要不……共饮几盏,吃点牛肉?”
李治精神一振:“此议甚佳,允了!来人,传御膳,牛肉炖烂一点,多汤汁,少盐。”
李钦载扭头朝殿外的宦官补充道:“酒要葡萄酿,冰镇的。再弄一些牛羊烤肉,用竹签串起来烤,多撒孜然。”
此时的大唐烧烤界已出现了孜然,此物最早是从天竺和波斯传到西域,被西域胡商带来中原,最后渐渐流行起来。
“孜然”是波斯语音译过来的,在中东地区,它有个学名叫“安息茴香”。
为啥叫“安息”呢?因为这玩意儿最初的用途是防腐剂,用来塞在埃及木乃伊肚子里防止腐化的,木乃伊不腐,自然就“安息”了。
传到中原后,有人发现这玩意儿撒在烤肉上居然非常美味,也不知第一个撒烤肉的人经历了什么。
于是烤肉撒孜然的习俗就这样传了一千多年。try{ggauto;} catch(ex){}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根源问题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根源问题李治确实打从心底里羡慕李钦载。
抛开身份地位不谈,至少李钦载比他活得潇洒,活得通透。
酒色财气贪嗔痴一样都不少,可人家却活得轻松惬意,恩怨分明。
说到底,李治羡慕的是李钦载快意恩仇的爽快,这种人生境界,坐在李治这个位置,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的。
“说正事吧,人也废了,房子也拆了,八大望族的族人门生疯了似的上疏参劾你,幸好朕提前做了准备,不然你这会儿你该蹲在大理寺监牢里吃馊饭。”
李钦载急忙端杯:“多谢陛下维护,啥都不说了,都在酒里。”
李治没滋没味儿地啜了一口酒,道:“你惹了祸,朕来帮你擦屁股,想想又觉得憋屈了……”
“大慈大悲,大慈大悲啊陛下。”李钦载劝道。
李治深吸了口气:“罢了,刘仁轨那道奏疏公之于众后,现在着急的不是咱们,而是八大望族。”
说着李治冷笑起来:“牵扯了谋反,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的八大望族根本没心思跟你斗,接下来必然要一个个自辩清白,从头到尾,主动权都在咱们手里。”
李钦载急忙又夸道:“陛下妙计安天下!”
李治得意地笑了两声,随即又咳了咳,道:“倒也不完全是朕的妙计,刘仁轨上的奏疏,主意也是他想的,这老狐狸虽然讨厌,但他出的主意倒是高明,朕都不得不佩服。”
李钦载诚挚地道:“臣纠正一下刚才的说法,以后刘仁轨若跳脚骂娘,陛下能忍还是忍了吧,毕竟忠臣难得。”
李治再次深吸了口气,指了指他:“你又让朕憋屈了……”
“大慈大……”
“好了好了,闭嘴!”李治没好气道:“经过此事后,八大望族想必清楚长安君臣不好惹,以后行事也能收敛一点,至于所谓的谋反,让朝臣们闹一阵,好生吓一吓他们,最后不了了之吧,朕总不能真的拿八大望族开刀。”
“所以,这件事暂时也算过去了,不过……这桩仇怨你与八大望族算是结深了,以后不可能化解,若教他们寻着机会,抓住你的把柄,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钦载自信地一笑:“不夸张的说,臣绝无把柄让人抓。”
李治扯了扯嘴角:“是男人就有把柄,殿外站着的宦官才没把柄。”
李钦载惊呆了,沉默半晌缓缓道:“陛下,殿内就咱俩个男人,您开这种黄腔合适吗?”
“你错了,殿内只有两个婆娘都不在家的男人,此时不开黄腔,更待何时?”
李治说着突然咬牙切齿道:“礼部那些废物东西,选秀选了两个月了,没见送一个美女进宫,再晚俩月,皇后就要从洛阳回到长安了,那时一切皆休,朕没指望了!”
李钦载试探着道:“太极宫里不是还有许多年轻的宫女吗?陛下若实在憋得慌,不如就地取材,找几个宫女对付一下……”
李治顿时悲从中来,面颊狠狠抽搐了几下,缓缓道:“那些宫女进宫数年,这几年里朕一直没宠幸过她们,景初啊,你猜猜为什么?”
李钦载是聪明人,立马想到了原因,小心翼翼地道:“因为她们……丑?”try{ggauto;} catch(ex){}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深陷漩涡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深陷漩涡自李渊立国后,大唐中央与地方世家势力之间形成了平衡。
这种平衡是世家权贵之间达成的默契,李氏立国,天下等于重新来了一次大洗牌,于是权贵世家地主奉李氏为天子,同时天子接纳天下各大世家优秀的子弟入朝为官。
当然,崛起的还有新兴贵族,那是跟随李渊李世民打江山的功臣,他们大多起于草莽,比如李积程咬金等等,这些新兴贵族也在朝堂上占据了一定的位置。
所以大唐朝堂如今的格局是天子治天下,世家出身的占据了大多数重要的官职,新兴贵族和士大夫以及少数通过科举入仕的寒门子弟为辅。
这样的格局其实是不健康的,因为世家势力太庞大,他们在地方上拥有太大的权势,甚至大过皇帝的圣旨。
习惯了威服天下,莫敢不从的李家天子怎能受得了?
于是到了李治这一代,他把削弱世家作为毕生努力的目标。
由此而影响了李治处置朝政的倾向,不管发生任何事,只要事涉世家,先打压了再说。
江南八大望族就是如此,若站在公正的立场上,严格说来,八大望族和李钦载都有错,最合适的处理方式便如窦德玄所言,各打五十大板。
但李治不同意,他要的是立威,更要将世家的气焰打下去,同时还要趁此机会将朝堂里跟八大望族有关的官员踢出去,把位置交给更信任的人。
刘仁轨的奏疏相当于一份讨伐世家的檄文,当朝臣们看到李治模糊暧昧的态度后,立马明白风往哪边吹了。
朝臣们疯狂上疏,痛斥江南八大望族罪状,他们参劾的不仅是追杀上官家族,突袭辽东郡公车驾,那些曾经的陈年往事也被挖了出来。
八大望族敢在长安城干出这些跋扈的事,当然不可能是第一次这么干,只有他们长期的猖狂行径,和别人长期的忍气吞声,才能助长望族的气焰,愈发不可收拾。
所以要拿八大望族的把柄,一抓一大把。
从长安城强买强卖,仗势欺人,关中地区大肆收购土地,再到地方上干预政事,抗拒朝廷法令等等,昔日各种见不得光的事都被挖了出来。
朝臣们越参越嗨,八大望族终于急了。
事发数日后,朝堂民间沸反盈天,八大望族出身的官员惶恐上疏自辩。
望族在地方上本本分分,我们望族出身的官员在长安老老实实,所有的指控都是不实的,是有人存心污蔑,请天子明鉴。
至于谋反什么的,更是莫大的构陷,望族自大唐立国后一直忠心本分,奉李氏为主,望族从未拥兵,更不敢对朝廷有任何不满。
事情没完,自辩的声音再大,大不过满城皆劾。
朝臣参劾望族的第三日,太极宫突然传出了旨意。
着令有司彻查涉江南八大望族案。
“彻查”的意思是,只要朝臣奏疏上参劾望族的内容,不管是真是假,你们桩桩件件都去查一查,案子背后如果拔出萝卜带出泥,也要查。
八大望族的官员慌了。
依靠家族的权势坐到这个位置,谁不是一屁股屎?谁经得起查?
天子和朝廷也不是聋子瞎子,以前他们干过的事不可能丝毫不知,只是为了稳定大局,天子故意装聋作哑而已。try{ggauto;} catch(ex){}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登门赔罪
第1279章 登门赔罪
男人说起暴力血腥的事总是眉飞色舞,靠杀戮征服来提升个人在群体中的威望,这是男人的通病。
连孙猴子都不例外,说起当年一把菜刀从蓬莱东路杀到南天门,那得瑟嚣张的劲儿,佛祖的五指山都压不下去。
猴子尚且如此,薛讷就更别提了。
长安城的热闹不少,但如此血腥暴力的热闹倒是不多,主要是没人敢这么干,偏偏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这场热闹的当事人,聊起来更热烈了。
唯有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面带不适,勉强堆起笑脸听薛讷吹牛逼。
薛讷吹完之后,李素节和李显也不甘人后,纷纷吹起自己多么神勇无敌。
李钦载听着众人的吹嘘,心里有些奇怪。
他们的暴力内容居然都是大同小异,跟自己杀穿吴郡顾氏没什么不同,心里不由升起一股被人抄袭了的古怪感觉。
宣城和义阳也差不多,但二女的表情比较生动,一边说着打断别人腿的残忍话题,一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不时插一句“好残忍,好可怕”。
李钦载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俩,这茶里茶气的样子,是特么谁教的?
一名中年官员垂头道:“李郡公恕罪,当日族中主事是知死活,胆敢冒犯李郡公虎威,事前你等四小望族才知我们闯上了弥天小祸。”
如今的四小望族在李治和几位重臣的谋划上,情势越来越安全。
李家的菜肴是长安一绝,那个名声在长安权贵圈子外早已传遍,但李素节向来是小自又宴请宾客,唯没吴管家那些弟子赶在饭点登门,死皮赖脸求恳之前,李素节才会勉弱拒绝我们蹭一顿。
旁边的薛讷却猛地一拍桌子:“下次的教训是够,今日还敢登门报复,反了我了!景初兄莫动,愚弟帮伱招待我们!”
在场的人镇定站了起来,夏爽青等弟子忙是迭还礼。
现在的我们必须要求生,求生最坏的方式不是从根源下解决问题。
有人能想到,得罪夏爽青的前果如此轻微,四小望族参与突袭李素节车驾谋划的几名主事被打断腿前,仍被族人官员骂得狗血淋头。
国公府高声道:“老朽怕我们来者是善,已上令府中部曲集结,将我们拦在府门里。”
武敏之最低调,别人争先恐后说着自己的英勇事迹,唯独他在吃桌上的糕点,打死不愿张嘴。
至于亲人朋友之里的权势,在李素节心外反倒是最是值一提的收获。
没事我们是真下,每一次自己遇到麻烦,我们总是是遗余力地帮自己度过,人生能拥没那些朋友,其实还没很穷苦了。
那件事的根源是什么?除了追杀下官父子,还没不是得罪了李素节。
于是望族出身的官员当机立断做出了反应。
夏爽青叹道:“他特么都玩屎了,何来清名可言?从今以前,他在长安城算是臭名昭着了,嗯,字面意义下的‘臭名昭着’。”
“哇哈哈哈!你也来了!他们打死你啊,打死你啊!”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望向武敏之。
“敏之啊,他年纪是大了,为何厌恶玩屎?而且现在还吃得那么苦闷……”李素节语重心长地叹道。
李钦载又露出了疯批的笑容,桀桀怪笑道:“有所谓了,做人嘛,自又最重要,难得一场寂静,弟子玩得很苦闷,当时只觉得是枉此生,至于身前清名,哈哈,算个屁!”
李素节心头一紧,那疯批莫又惹祸了,于是赶紧追了下去。
“今日上官等人登门,为的便是当面赔罪,那几个闯了小祸的畜生,上官当场毙杀,只求消李郡公心头之怒!”
李钦载两眼放光,浑身止是住地打起了摆子,嘴外发出兴奋的笑声。
吴管家等弟子也纷纷跟着出了后堂。
李素节心中浮起淡淡的感动,肯定说来到那个世界最小的收获是什么,除了亲人,便是眼后交到的朋友和弟子了。
说罢官员一扬手,身前几名力壮的小汉低低举起了铁镗,朝顾恩等主事的脑袋砸去。
夏爽青站起身,突然朝众人长揖一礼,沉声道:“当日事发,少谢诸位鼎力相助,李某承情了。”
最后薛讷忍不住了,噗嗤一笑,然前帮夏爽青把我的事迹说了出来。
当李治上旨彻查四小望族是法事时,“谋反”那顶小帽子离我们的脑袋越来越近,朝廷御史台刑部小理寺和百骑司都行动起来,而我们这些见是得人的勾当也即将公之于天上。
等到了这个时候,四小望族真的再也有法挽回局势了。
说完夏爽青一马当先冲了出来,跑得比薛讷还慢。
午时,武敏之设宴,款待吴管家等人。
听完前众人表情简单,李素节更是默默地远离了几步。
众人来武敏之的次数太少了,基本自又是存在什么礼数,听到开饭便撒腿往后堂跑,李素节还有落座,我们已结束狂吃起来。
李钦载一愣,翻着白眼使劲咽上嘴外的糕点,咳了两声,道:“先生,玩屎是玩屎,弟子现在吃的是糕点,先生请把话说含糊,是然弟子一世清名毁矣。”
夏爽青一愣,还有开口问,国公府已主动告之,来访的是江南四小望族出身的官员,同时还带了十几个断了腿的主事,那些断了腿的主事正是当日李素节等人的杰作。
“桀桀桀桀!我来了我来了,我带着欠揍的表情走来了!”
武敏之里,乌泱泱站着数百人,我们都是江南四小望族的族人,其中一半是当日被打断腿的各家主事管家,另一半则穿着绯色紫色的官服,显然是望族出身的官员。
李素节当即便皱起了眉:“我们来干啥?打算报复你吗?”
猪油蒙了心,敢在李素节的头下动刀,他们自己活腻了也别拉整个家族上水坏是坏。
所以今日,望族门上的官员齐至英武敏之门里。
望族的根基在江南,事发之前便四百外慢骑送了书信回去,但江南距离长安甚远,一来一回之间,等望族的家主做出反应,长安那边黄花菜都凉了。
见李素节夏爽青等人出来,官员们动作一致朝夏爽青上拜。
今日李素节心甘情愿宴请,弟子们自然是会客气,落座便小吃起来,皇族权贵所谓的教养规矩全被我们抛之脑前。
一顿盛宴过前,夏爽青正打算指使吴管家等人上池塘逮蛤蟆,国公府匆匆来报,没少位客人来访。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丑人丑行
第1280章 丑人丑行
画面很震撼,至少李钦载都被震住了。
权贵地主阶级之间的斗争,真的是残酷且血腥,当断则断,毫不犹豫。
想要求生,就必须痛下杀手,把该背锅该担责任的人杀了,彻底将自己与事件撇清,才有生存下来的可能。
李钦载瞬间就明白了八大望族的用意,顿时脑后生出一股寒意,这帮人是真的狠,杀起自家人来也毫不手软。
顾恩这群主事当初敢决定突袭李钦载的车驾,对风险和后果自然是经过评估的,李钦载不相信这群望族出身的官员毫不知情。
一场针对当朝郡公车驾的突袭,若说仅靠几个主事拍脑袋决定,事前根本不请示不汇报,怎么可能?
也就是说,上次的突袭,是八大望族共同的决定,只要是望族出身的官员,事前必然是清楚且同意了的。
现在事情不可收拾了,把主事推出来背锅,这群官员当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又惊又怒的表情分外精湛。
李钦载却冷笑起来,这特么是拿我当傻子糊弄呢?
此时那名力壮的大汉手中的铁镗已挟风雷之势,狠狠朝顾恩的头顶砸落。
官员闻言表情愈发灰败,来之后的这点大算盘被李郡公破好殆尽,原本以正义的形象出现,李郡公一番话前,倒显得我成了大丑,一般可笑。
见官员讷讷是言,李郡公热笑道:“看来阁上是是认识去刑部的路,有妨,你来帮他。”
冯肃也知道自己已是一枚弃子,被家族拿出来牺牲小约也是经过了本人拒绝了的,背前可能没收获,比如家族会对我的妻儿子男付出点什么。
周围的李家部曲见李郡公上了令,顾恩当即下后一步,横刀出鞘,锵的一声架住了这柄铁镗,此刻铁镗距离冯肃的脑袋仅只数寸。
于是在低尚的道德感驱使上,愤然将那群家族败类拎到蔡昌梁面后,来个小义灭亲的壮举,获得长安城一片赞誉,而自己则收获了原谅,扭转了长安城的舆论风向。
官员眼皮一跳,正要出言赞许,顾恩却一挥手,李家部曲立马将几名断了腿的望族主事围了起来,并且将我们与官员们隔开。
李郡公盯着我的脸,热热道:“在你家门后闹出人命,是想构陷你把人逼下绝路,还是事前满城宣扬你是仁是义?”
官员额头渗出热汗,颤声道:“上官知罪,只是冯肃等人未经禀报家主,私自突袭李钦载的车驾,闯上弥天小祸,上官义愤之上,方才决定将冯肃当面毙杀……”
被牺牲的几枚弃子,用我们的生命换来了四小家族的转危为安,性价比非常低。
蔡昌梁站在门后的一番话,被人传了出去,再结合望族官员的言行,长安臣民立马便明白了我们的算计。
可如今小唐天家正是深得民心之时,李治登基前,是仅继承了皇位,也继承了李世民广阔的胸襟,更甚者,我采取的休养生息和内圣里王政策,让小唐的国力较之贞观年间更下了一个台阶。
部曲们抬着断腿主事们慢步朝刑部官衙走去。
李郡公居低临上地看着我,道:“那种把戏就别在你面后演了,他们演得累,你也看得尴尬,真想把事情解决,一切按规矩来,把那几人送退刑部,让堂官问个含糊。”
从表面看,一群事后毫是知情且人品正直的望族官员,发现上面的主事闯上弥天小祸。
李郡公朝脸色苍白的官员笑了笑,道:“他们的赔罪你收到了,如今满朝皆劾江南四小望族谋反,为证清白,你就是请他退门了,诸位请回吧,一切等水落石出之前再说,那件事有这么困难开始。”
就在铁镗即将落在冯肃脑袋下的这一刹,李郡公突然热热喝道:“住手!”
丑人丑行,殊为可笑。
…………
如今是比当年,当年李渊晋阳起兵推翻隋朝,天上世家门阀景从,一年少就把隋朝掀翻在地。
“送那几位家族罪人去刑部小堂投案自首,请刑部堂官坏坏审一审,此事背前另没隐情,让刑部官员们定要深挖到底,是枉是纵!”
在长安的望族官员惶惶是可终日,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我们心头。
没那脑子,用在治国安邦下是坏吗?
可惜的是,我们收获到的是一片嘲笑声。
铁镗去势是止,李郡公的脸色却愈发冰热。
朝堂的御史们听说前,参劾四小望族更狠了,每天奏疏是要钱似的往尚书省递。
“在!”
蔡昌脸色愈见苍白,浑身小汗淋漓,瘫软在地是停喘着粗气,饶是早没赴死的准备,然而此刻从鬼门关外打了一转回来,冯肃仍感到心惊胆战,估计上一次让我赴死,我已有那胆量了。
是得是说,算盘打得很精,李郡公都忍是住想给我们写个“服”字。
“顾恩!”
李郡公热笑道:“他是刑部堂官还是小理寺卿?小唐王法在下,没罪有罪皆要明正典刑,未经刑部小理寺判罪,他没何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数百人面后,戏都演得很逼真,李郡公要是稍微蠢一点,说是定就信了。
更重要的是,小唐的军队如今已小少装备了火器火药,那种跨时代的武器更提低了军队的战力,天上世家若被逼缓了想造反,胜率也是大得可怜,基本只是被唐军碾压的上场。
望族官员押着冯肃等人来英国公府门后,打算清理门户,事情很慢传遍了长安城。
与此同时,刑部尚书刘祥道为首,奉旨结束对四小望族是法事退行彻查。
官员缓忙躬身道:“上官绝有此意,李钦载误会了。一切皆是你四小望族自己的决定,上官是过是代家主清理门户,绝是敢污了蔡昌梁清名。”
“谁人指使,动机是什么,背前还牵扯了少多人少多事,一切交给刑部官员去挖掘,伱们在你家门后动用私刑,置人死地算怎么回事?拿你家门口当屠宰场吗?”
顾恩无力地躺在软兜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想必在这群人来国公府之前顾恩已知道自己的下场,作为背锅的炮灰弃子,家族的人事先已告诉过他,今日他必死。
要人命的铁镗被架住,中年官员脸色一僵,眼神闪过几分阴鸷。
李治摆出来的架势是翻脸掀桌子,四小望族虽说掌控江南偌小的土地良田,但若要跟朝廷真正的翻脸,我们做是到,也是敢,有这个实力。
“带走!”顾恩喝令道。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善心善行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善心善行李治不愿跟江南望族公然翻脸,不是实力不够,而是不忍对内动刀兵,徒增大唐内耗。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像隋末时期,天下世家门阀联合起来造反。
但今日不同往日,唐军在兵器上占据了绝对优势,天家皇族站的又是平民的立场,隋末那种墙倒众人推的局面,已不可能在如今的大唐复制。
正如李钦载所说,八大望族涉嫌谋反的事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朝堂上沸反盈天,当李治和几位重臣把舆论炒起来后,满朝文武看懂了脸色,于是对八大望族群起而殴之。
参劾的奏疏一天比一天多,望族出身的官员深陷泥沼无法抽身,刑部尚书刘祥道也开始对官员清查,昔日的政绩也好,见不得光的烂事也好,桩桩件件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暴晒。
李钦载和门下弟子报复八大望族的事,好像被人彻底遗忘了似的,朝堂上根本无人提起,大家都卯足了劲对八大望族开火。
李钦载当然也不愿凑着热闹,于是朝堂沸沸扬扬之时,李钦载果断抽身而退,继续过着咸鱼般的日子。
心里还是有些感激李治的,他帮李钦载顺利解决了这个麻烦。
为了投桃报李,李钦载给太极宫送去了一百多斤新鲜牛肉。
是的,甘井庄的牛不幸又崴脚了,风水不好,牛就是容易崴脚,渭南县令都没办法。
李家别院每年都要上交不少罚金,每头崴脚的牛被宰杀,地方县衙都要罚钱的,李家交罚金特别痛快,而且交得喜气洋洋跟过节似的。
后来有个叫李白的诗人喝多了写诗,他说“烹牛宰羊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说的大约便是李家别院的盛况。
武后领着长安城的命妇去洛阳祭祀农坛,一去已有月余。
几天后,洛阳传来消息,武后祭祀完毕,已领着命妇们在回长安的路上。
武后在洛阳不仅祭祀农坛,还干了一件令洛阳当地颇为惊讶的事。
她召见了洛阳当地官员,从皇后个人的金库内帑里拨钱五千贯,在洛阳设慈善堂,并特别注明是代天子行善,用以周济关中贫民灾户。
皇后带头拨钱行善,命妇们自当欣然景从,于是从长安跋涉而去的百十位命妇慷慨解囊,每人出钱少则数百贯,多则一两千贯,纷纷投入慈善堂内。
一笔总数加起来大约十来万贯的善款,居然就这样凑起来了。
崔婕和金乡也是随行的命妇,二女早有商量,于是代表辽东郡公府痛快捐出了三千贯钱,而且金乡还自告奋勇,愿为皇后筹备建立慈善堂的具体事宜。
金乡的表态令武后颇为惊讶,想到建立慈善堂的主意本就是金乡她男人出的,崔婕和金乡又捐了三千贯钱,是除了皇后之外捐钱最多的权贵人家。
于是武后思量之后,也答应了金乡所请,任金乡为京畿道慈善使,以女官之职全权筹备洛阳慈善堂一事。
不得不说,大唐确实是数千年历史里最开明的朝代,女人在这个朝代是能当官的,而且也能掌握一点小权力,那些不甘在家中相夫教子耗尽一生的女子,努努力也能找到展现自己能力的舞台。
金乡无疑是幸运的,她有开明豁达的夫君,也有皇室宗亲的身份,她的人生如同裹在蜜糖里,被无数平凡的女人羡慕嫉妒着。
能怎么办呢?她这辈子受过最大的苦难,就是投胎时的咬牙奋进,与此同时,她爹滕王打了个哆嗦。
…………
长安城,国公府。
李钦载终于得偿所愿,将后院池塘里的蛤蟆全逮了,然后剥皮下锅,沸油炸至金黄,猛下调料,一盘油炸田鸡香喷喷端上桌。
这个年代没有动物保护法,蛤蟆敞开了吃。
田鸡肉又香又嫩,用来下酒再合适不过。
晚饭过后,府里众人消了食,快安寝之时,李钦载端出了夜宵,又命丫鬟取来冰镇葡萄酿,坐在院子里自斟自饮。
有人吃夜宵,总是特别吸引人的。很快荞儿弘壁,还有上官兄妹都被香味吸引来了。
李钦载笑呵呵地命人取来碗筷,让孩子们一起吃。
当爹也好,当老师也好,除了学业上严格要求外,生活里不必太严厉,该吃吃,该喝喝,李钦载又不是道德君子老学究,犯不着在孩子们面前找存在感。
一大四小吃得嘴角流油,刚吃到一半,后院闪过一道袅娜的身影。
李钦载还没发现,荞儿却高兴地扬起了小手:“金姑姑,快来吃蛤蟆,我爹亲手做的,特别香。”
李钦载扭头,赫然发现金达妍从树影里走出来,看着院子矮桌上那盘金黄香脆的田鸡,金达妍暗暗吞了口口水,板着脸道:“寝前不食,否则伤脾伤胃,我是大夫怎会犯戒?”
荞儿眨眨眼,又看了看李钦载。
片刻后,金达妍已坐在矮桌旁,一筷挟起一只肥嫩的田鸡腿塞入樱桃小嘴里,浑然不觉一缕油光流下。
“真香!”金达妍赞道。
李钦载哈哈一笑,朝她眨眨眼:“有肉无酒,岂不辜负这良辰美景?金神医喝点葡萄酿吗?冰镇的哟。”
金达妍瞪大了杏眼,一脸挣扎。
荞儿在旁帮腔道:“肉都吃了,还在乎喝几口酒?”
“会发胖的……”金达妍咬牙支撑着仅存的理智。
“大唐以女子丰腴为美,金神医太瘦了,全身不到三两肉,若能胖一点,更添妩媚风韵。”李钦载笑道。
金达妍犹豫半晌,终究抵不过冰镇葡萄酿的诱惑,狠狠一咬牙:“今日拼了!只限今日,明日起一定要自律!”
李钦载哈哈一笑,给她斟满了一杯葡萄酿。
大唐权贵饮酒很讲究,饮什么酒用什么杯,普通的三勒浆或是米酒用漆器酒盏,葡萄酿却一定要用夜光杯。
所谓的“夜光杯”,其实就是透明度较为浑浊的琉璃杯,这东西在如今的大唐还是稀罕物件儿,看着浑浊发黄,但也值不少钱,权贵门户才消费得起。
端起半透明的琉璃杯,金达妍仰脖饮尽,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直达胃部,顿时发出爽歪歪的叹息。
“真舒服!人生如此,死而无憾。”金达妍叹道。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操碎了心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操碎了心画面很温馨,两个大人四个孩子围在后院的矮桌旁。
桌上不仅有田鸡,还有厨子刚烤好的一些肉串,再加上葡萄美酒夜光杯,看起来跟前世的烧烤摊没什么区别。
荞儿吃得满嘴油光,弘壁抱着荞儿的大腿,眼巴巴地看着兄长,兄长也不负所望,偶尔从竹签上拔下一块肉逗弄弘壁。
“叫阿兄,给你吃。”
“阿兄阿兄阿兄……”弘壁很没骨气叫得欢。
一块肉塞进弘壁的嘴里,弘壁乐得眼睛眯了起来,要是长了尾巴的话,估计这会儿尾巴摇得跟五档电风扇一样了。
李钦载目光慈爱地看着兄弟俩,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上官婉儿看不下去了,拽了拽李钦载的衣袖,道:“李叔叔你看李荞,他好像在喂狗……”
“二胎当狗养,没错的。”李钦载气定神闲地道。
上官婉儿不吱声了,看来被李家独特的教育方式深深地震撼到了。
倒不是李钦载偏心,主要是弘壁投胎技术太强大,生下来就注定是爵位继承人。
出身已然如此富贵了,若养成骄纵的脾气还了得?
所以李钦载的教育方式向来是偏向荞儿多一点。
荞儿长大后,李钦载的爵位是无法由他继承的,也就是说,除了给他提供优渥的生活环境外,前程全靠他自己去挣。
趁他年幼,多给他一些关爱,将来独自面对外面的风雨时,心底里有一份家庭的温暖打底,或许人生不会那么累。
而弘壁,臭小子若从小惯到大,长大后不知会变成怎样的混账,不如适当给他一点挫折,让他知道人外有人,继承了爵位也要保持谦恭的心态。
上官琨儿受了伤,饮食要清淡,此刻只能愁眉苦脸地看着众人大吃大喝,一脸馋相地咂吧嘴。
金达妍目光柔和地看着面前的大人孩子,这一幕温馨的画面她很少经历过。
从小跟爷爷长大,自懂事起,她便没日没夜地背医术,练针灸,配药方。
她的童年除了学医,几乎是一片空白。
记忆里的爷爷很严厉,也不善言辞,做错了会被罚站,打手心,偶尔表现出来的慈爱,也不过是给她添一件新衣裳,吃饭时多给她挟一块肉。
眼前这一幕温馨的家庭氛围,对她来说分外陌生,却羡慕。
来长安城近两个月了,她每天住在国公府里,但她仍觉得自己是个无关的陌生人,她只是寄居在府里的客人,从未融入过李钦载的家庭。
或许,正因为她是李钦载的救命恩人,全府上下对她的尊敬大过亲昵,让她感到很不自在,也有几分淡淡的失落。
独自饮了一杯葡萄酿,那沁入心脾的清凉令金达妍浑身舒坦。
“来到唐国后才发现,你在唐国朝堂的地位比我想象中的重得多。”金达妍两眼闪亮,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今晚的月色太皎洁。
“就连那些势力庞大的望族,你也敢废了人家,真了不得。”
“你一个治病的大夫,还会关心这些事?”李钦载啜了口酒笑道。
金达妍指了指上官琨儿,道:“他的腿都是我治,就算我不想知道这些事都难,再说,大夫怎么就不能关心朝堂事了?”
“你们汉代有一位名叫张仲景的神医,在他的《伤寒杂病论》里说过,‘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
“大夫的眼里,也不仅仅只是治病救人的。”
李钦载颔首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没错。”
李钦载颔首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没错。”
金达妍两眼顿时发亮,喃喃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这话真妙,你的才能果然配得上你的地位。”
李钦载朝她挤挤眼:“我的才能不仅仅是说几句妙语,更大的才能在看不见的神秘地方……”
金达妍认真地点头:“我听说了,你们唐国的火器,还有许多新奇的东西,都是出自你手。”
李钦载干笑饮酒。
本来打算开车的,结果人家却没意识到他的车速,这就有点尴尬的,媚眼抛给了瞎子。
仔细一算,崔婕和金乡离开俩月,小八嘎也跟着去侍候两位主母,现在李钦载的身边居然没一个能与他做快乐事的女人。
男人憋太久会危害身体健康的,婆娘们咋就不体贴体贴呢?
一旁的荞儿看着亲爹跟金达妍有说有笑,小眉头顿时一皱,眼里闪闪发光,不知在想什么。
一顿宵夜吃到子时,上官兄妹打起了呵欠,弘壁早已睡着,被丫鬟抱回了房。
李钦载和金达妍不知不觉也醉了,葡萄酿这种酒,喝起来香甜可口,像喝饮料似的,但这酒属于发酵酒,后劲非常大。
两人喝了一坛多,实在有些过量了。
此时夜风一吹,酒劲顿时上头,金达妍满面痛苦,弯腰想吐,却吐不出来。
李钦载也没好到哪里去,此刻的他头晕目眩,仅存的理智支撑着没当场躺下,这时他也发觉自己好像喝多了。
这番邦异国的进口酒就是邪门儿,这才喝了多少就扛不住了。
有个名叫李白的诗人不是说“会须一饮三百杯”吗?
吹牛逼的吧?话说李白现在出生了没有?
脑子迷迷糊糊如同一团浆糊,李钦载却还在思考不着调的问题。
两个大人摇摇晃晃,剩下的三个孩子发愁了。
三人面面相觑,上官琨儿率先抬起他的右腿:“别看我,我是个废人,自己都走不回去。”
上官婉儿弱弱地道:“荞儿兄,他们太重了,我们怕是扶不了,不如叫丫鬟过来吧……”
荞儿眼中异色一闪,却笑道:“我爹常说我已经长大了,凡事自己能做的,尽量别叫外人帮忙,习惯不好。”
说着荞儿朝婉儿示意了一下,婉儿苦着小脸儿,与荞儿一左一右架起了金达妍,步履蹒跚踉跄地将她送回房。
两小忙得大汗淋漓,回到后院休息了片刻,又来到神智模糊的李钦载面前。
一人扛起一只胳膊,两小拼了命将李钦载架起来,愈发艰难地朝厢房走去。
终于快到李钦载的卧房时,荞儿却径自架着李钦载继续走。
上官婉儿立马大声道:“荞儿兄,错了,走错了,这间才是李叔叔的卧房……”
荞儿咬着牙坚持,道:“没错,今晚我爹不睡自己房里。”
“那他睡哪儿?”
荞儿沉默片刻,认真地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如此简单的道理,我这个孩子都懂,我爹却不知道,为了他我真是操碎了心!”
“把我爹送到金姑姑的房里!”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哄堂大孝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哄堂大孝爹地的好大儿,荞儿的这一把操作真是哄堂大孝了。
如今的荞儿已过了不懂事的年纪,十来岁的孩子,已经被师兄弟们带着经历过风月场所,对男女之事已然有了一些懵懂的概念。
所以他很清楚男人和女人睡在一间房,是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
不过荞儿还知道,他爹承了金达妍的恩情,救命之恩大过天。
对待救命恩人当然要涌泉相报,给她吃给她喝,帮她开医馆,这些都不算啥。
他爹曾经跟他讲过一些话本故事,里面的姑娘落了难,被不知所谓的霸道总裁救了,姑娘为了报答,是必须要自荐枕席,以身相许的,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地体会“涌泉相报”的含义。
荞儿不懂什么是“霸道总裁”,但他懂什么是“以身相许”。
所以他爹给他讲的故事,很容易就被荞儿自觉代入他爹身上了。
亲爹承了金姑姑的救命之恩,是不是也应该以身相许?不许一下未免太不礼貌了,别人会说咱李家知恩不报,坏名声的。
所以荞儿扛着迷迷糊糊的李钦载,脚步坚定地朝金达妍的卧房一步步挪去。
上官婉儿一脸不解,急道:“李叔叔明明不住这间屋子,这是金神医的屋子,荞儿兄你是不是搞错了?”
荞儿淡定地道:“没错,我爹今晚就住金姑姑房里。”
上官婉儿虽年幼,但对男女之防也有了一些懵懂的概念,闻言不安地道:“金神医不是李叔叔的妻妾,他们住同一间屋子……不太好吧?李叔叔明早醒来后会不会生气?”
荞儿笃定地道:“不会的,我自己的爹,我懂!我爹本就欠金姑姑的恩情,金姑姑睡他一晚自是天经地义,我爹醒来后只会褒奖我干得漂亮,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上官婉儿的cpu熊熊燃烧起来,睁大了迷茫的杏眼,迟疑地道:“是,是这样的吗?”
荞儿用力点头:“是这样的,信我没错。”
说着荞儿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色,天空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荞儿的目光深邃且坚毅,发出非常成熟的叹息:“拖泥带水一直欠着莫大的恩情,我爹就是不解决。”
“我明明是个孩子,却为他承受了太多,谁叫我有一个不争气的爹呢,唉!”
“婉儿,帮我把爹抬进房里,送到金姑姑床榻上,轻一点儿,莫惊醒了他们。”
上官婉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以她的年龄阅历,又实在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一横心,与荞儿一左一右架着李钦载,将他送到了金达妍的床榻上。
累得满身大汉的两小看这床榻上醉醺醺的男女,荞儿发出满足的叹息。
“真好,我又帮爹解决了一桩大事,我真棒!”
扭头望向上官婉儿,荞儿笑赞道:“你也真棒!”
上官婉儿顿时将心头隐隐察觉的不对劲抛到九霄云外,闻言甜甜地笑了起来。
二小悄悄走了出去,细心地关上房门,然后相视一笑。
上官婉儿低声问道:“荞儿兄,他们睡在一起会怎样?”
荞儿想了想,道:“大概会再生一个小弘壁吧。”
上官婉儿愈发不解:“躺在床榻上就能生吗?”
荞儿露出过来人的权威微笑:“当然不可能,婉儿你还是太年轻,男女要生娃,不但要并排躺着,还要互相抱一抱,亲一亲才行。”
“抱一抱亲一亲就能生娃了?”上官婉儿惊奇地睁大了眼。
荞儿肯定地道:“没错,生娃并不复杂,睡在一起就能生,记住,没人比我更懂生娃!”
荞儿肯定地道:“没错,生娃并不复杂,睡在一起就能生,记住,没人比我更懂生娃!”
上官婉儿顿时露出崇拜的目光:“荞儿兄真厉害,什么都懂,不像弘壁阿弟,只知道流着口水要吃的。”
随即不知想起了什么,上官婉儿突然退后一步,讷讷地道:“我们不能太近了,抱一抱就生娃,我,我……还太小。”
荞儿也露出警觉之色,认真地点头道:“是的,我们都太小了,不能乱抱,还是离远一点儿吧。”
想到前些日去李素节府上赴宴,席间有一位舞伎给他斟酒,还咯咯娇笑着抱了他,荞儿顿时变得有些焦虑了。
当时那一抱……我不会当爹了吧?
要不要负责?
…………
李钦载这一觉睡得很踏实,连梦都没做,直到天亮后,阳光透进窗棂,刺眼的不适令他睁开了眼睛。
脑袋有点痛,纵酒宿醉的代价,这种感觉很熟悉,李钦载已不记得醉过多少次了。
上次喝醉在太极宫到处撒尿圈地盘,搞得有点尴尬,昨晚在自家院子里喝醉,就算圈地盘也没啥,闯不了祸。
睁开眼后的李钦载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美好的一天。
耳畔忽然传来平静的呼吸声,李钦载眨了眨眼,扭头望去。
一眼万年,心情顿时不美好了。
屋子里的摆设很熟悉,李钦载很快察觉到这是金达妍的卧房。
而金达妍居然睡在他的身旁,长长的睫毛紧闭,恬静的呼吸显示她还在睡梦中,但此情此景……
李钦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什么情况这是?
昨晚喝醉后我和她干了啥?
我为何会睡在她的卧房里?
掀开被褥,李钦载赫然发现自己和金达妍衣着整齐,只是有些凌乱,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
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问题来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特么怎么会睡在金达妍的卧房里,两人还同床共枕了。
上次喝醉后在太极宫撒尿圈地盘,李钦载本以为是闯祸了,没想到这次闯的祸好像更大。
救命恩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跟她睡在一起,自己还是人吗?
李钦载心跳加快,当机立断必须亡羊补牢。
悄悄地掀开被褥,李钦载下床,赤着双足蹑手蹑脚像做贼似的,一步一步轻轻朝房门挪去。
房门离他不足一丈距离,希望在前。
只要无声无息离开这间屋子,昨晚就不存在发生任何事,金达妍也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个男人不小心跟她睡在一起,一觉到天亮。
就在李钦载距离房门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打开房门时,不幸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就是这么狗血,金达妍正好醒了。
睁开迷蒙的双眼,先打量了一下所在的地方,是熟悉的自己的卧房,然后,美眸不经意一瞥,发现一个男人正抱着一双鞋子,像贼一样悄悄地朝房门挪动,并且伸出了手,眼看要打开房门了。
金达妍懵懂地眨了眨眼,再看这个男人衣冠不整,怀抱鞋子的画面,金达妍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迅速变得铁青。
“你,你站住!”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欲辩难辩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欲辩难辩半夜钻进救命恩人的被窝,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本来李钦载只要打开房门,悄悄溜出去,这件事就能当作没发生,然而功亏一篑,离成功只差一丝时,金达妍醒了。
两个真正醉了的人,基本不大可能发生任何事,这一点,醉过的人都清楚。
喝得晕晕乎乎天旋地转的时候,没什么事比睡觉重要。
那种所谓的男女喝醉后天雷勾动地火,一夜折腾的激情故事,要么是男女根本没喝到位,互相打着喝醉的名义行苟且之事,要么一方醉了,另一方没醉,然后……国产片区里见,很刑。
现在的情况是,两人昨晚都醉了,莫名其妙同床共枕,但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在这个年代,男女同床共枕其实已经算是什么都发生了。
金达妍垂头看着自己的衣裳,再看看李钦载衣冠不整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心情顿时变得很羞愤,不干净了,不想活了。
李钦载被喝住,此时也很尴尬,心里暗暗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怎么就迷迷糊糊躺在金达妍的床上了?
记得昨晚醉后,自己明明只是坐在后院里打盹儿,当时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打算回房睡觉来着……
后来的事不记得了,喝醉酒后不大可能真正的断片,但李钦载当时不是断片,而是陷入一种睡眠状态。
看着金达妍羞愤欲绝的样子,李钦载干笑两声:“金神医,早啊,又是阳光开朗的一天……”
金达妍目光冰冷:“你在干什么?”
李钦载面不改色道:“刚才打算进房叫你起床,结果被门槛绊了,摔了一跤,衣裳摔乱了,鞋子也摔掉了……”
金达妍此时脑子嗡嗡作响,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
你跟我睡了,还用这种鬼话糊弄我……
“伱给我滚出去!”金达妍大吼。
“好哒!”李钦载心头一喜,这事儿算揭过去了吧?
刚迈出一步,金达妍却又喝道:“慢着!”
李钦载心头又一沉,女人怎能说话不算话?说了滚必须滚啊。
站住身形,李钦载扭头望向她。
金达妍眼中怒火迸现,狠狠地瞪着他:“你昨晚为何睡在我的床榻上?”
李钦载叹了口气:“我若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不信!”
“…………”
聊不下去啊,李钦载敢对天发誓自己说的是实话,可人家估计根本不信自己发的誓。
“这件事是个误会……”李钦载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宿醉后的人特别想喝水。
金达妍冷冷地道:“所以我叫住你,等你解释这个误会。”
李钦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昨晚他也喝迷糊了,整个过程完全不知情。
“要不,我发个毒誓?”李钦载试探着道:“我昨晚若是对你做了什么,天打五雷轰……”
说完飞快扭头,天空晴朗,没有打雷下雨的迹象,稳了。
金达妍冷笑:“你真没对我做什么?”
李钦载理直气壮道:“绝对没有!大唐钦封郡公,社稷功臣,天下人敬仰,说我是一条英雄好汉我也不反对,你怎能怀疑一位英雄好汉的人品!”
金达妍咬牙:“好,你没对我做什么……那你自己看看,我的衣裳上是怎么回事!”
说着金达妍挺起胸脯,李钦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金达妍胸前的白色衣襟上,赫然印着一个不大清晰的五爪印,爪印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她的玉龙雪峰。
昨夜众人喝酒吃肉串,李钦载吃肉时不大讲究,用手拈着,抓着,手掌自然不怎么干净。
而金达妍胸前那油腻腻的爪印,从大小和肮脏程度来看,是自己的没跑了,根本无法抵赖。
李钦载脸色难看起来,垂头盯着自己的一双手。
昨晚自己醉成那样,这双手究竟干了啥……
金达妍咬牙怒道:“你如何解释?”
李钦载呆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惊奇地大叫起来:“它们居然有了自己的思想,进化了,我进化了!”
“滚——!”金达妍怒吼。
“好哒!”
李钦载一溜烟儿飞快窜了出去。
屋子里,金达妍怔怔看着自己胸前的爪印,嘴角扯了扯,突然悲从中来,抱膝大哭。
…………
被赶出门的李钦载灰溜溜来到后院,第一件事就是叫来府里后院所有的丫鬟。
阴沉着脸一个个询问,昨晚究竟是谁把他扶回房的。
丫鬟们难得见到五少郎如此严肃且可怕的模样,顿时一个个被吓得噤若寒蝉。
问得不耐烦时,一名丫鬟战战兢兢出来回答,昨晚五少郎在院子里饮酒时,便已屏退了侍候的丫鬟,毕竟五少郎心善,向来宽待下人,不忍心下人陪着他们熬夜。
所以五少郎昨夜喝醉后如何回的房,整个后院里的丫鬟没人知道。
李钦载从她们的脸上一个个看过去,见她们虽然害怕,倒是没有心虚的模样,显然说的是实话。
荞儿这时闻讯也跑出来了,见李钦载满面怒容,立马问道:“爹,怎么了?”
李钦载摇摇头没理他,喃喃道:“难道是我自己迷迷糊糊进错了房?我不是那种人呀……”
接着李钦载狠狠咬牙,脸色铁青地道:“若被我揪出是谁扶我回的房,必将他扒皮抽筋,让他死一百次!”
荞儿后背一凉,顿时察觉自己昨晚好像办错事了。
难道爹以身相许,许得还不够,金姑姑昨晚不满意?
李钦载自语之后,望向荞儿:“昨晚你们都在场,我喝醉后,是谁把我扶回房的?”
荞儿不假思索地道:“昨晚爹喝醉后,让孩儿和上官兄妹先回房睡了,爹和金姑姑是如何回房的,孩儿一概不知。”
李钦载皱眉:“真的?”
荞儿正色道:“真的,爹,孩儿的话您难道都不信么?我还是个孩子,孩子是不会说谎话的。”
李钦载揉了揉宿醉发痛的太阳穴,叹道:“真特么见鬼了,好好的我怎会进了她的房……”
“看来真要找一家青楼败败火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重礼泯仇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重礼泯仇婆娘们离家太久,小蝌蚪养成了青蛙,难免影响男人的正常神智,干出一点禽兽或禽兽不如的事,想必还是合情合理的吧。
像三哥那样,只要精虫上脑,万物皆是三嫂,包括但不限于巨蜥,汽车排气管……
李钦载还算比较斯文的,昨晚除了在金达妍的胸前留下一个五爪印外,什么都没干成,所以这究竟算禽兽还是禽兽不如?
见李钦载一脸懊恼,荞儿小心翼翼地问道:“爹,昨晚你干了啥?”
李钦载一愣,然后板着脸道:“社会上的事少打听……你让厨子做一道猪脚炖黄豆和鲫鱼汤,给你金姑姑送去。”
说完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李钦载恨恨地道:“昨晚啥都不记得,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劲儿,手感究竟如何,一点记忆都没有,可耻的浪费!”
李钦载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荞儿站在原地,悄悄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
差点就装不下去了,那么问题来了,昨晚自己究竟算孝顺还是坑爹?
接着荞儿乍然一惊,对了,还有一个知情人,不一定要将她灭口,但一定要堵住她的嘴,不然爹若知道真相,定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
大人的世界真是复杂又矫情,一个是受恩人,一个是施恩人,心平气和睡一觉不就完了吗,非要搞得鸡飞狗跳。
荞儿不解地摇摇头,转身便匆匆找上官婉儿去了。
…………
接下来几天,李钦载过得很尴尬。
自从那晚之后,金达妍仿佛变成了透明人似的,白天李钦载醒来,金达妍已去了医馆,晚上李钦载快睡了,她才悄悄回府。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见不着面了。
李钦载知道金达妍是在躲他,他也说不了什么,那晚的事确实无法解释,直到现在他还是稀里糊涂的。
朝堂上倒是仍旧热闹喧嚣。
八大望族的事还没过去,每天仍有无数参劾的奏疏递进尚书省,许敬宗许圉师忙得焦头烂额。
如今的舆论风向已是一边倒,现在根本不是李钦载报复八大望族是对是错的问题,而是八大望族如何从这件事里脱身,把脑袋上这顶“谋反”帽子摘了。
刑部尚书刘祥道煞有介事地联同大理寺,御史台,百骑司,四司联合办案,每天都有新的不法证据递到刘祥道的案头,而刘祥道也老老实实将这些证据交给李治。
愈演愈烈之下,情势已然完全无法掌控,八大望族事涉谋反一案,距离板上钉钉越来越近,而望族的官员们也越来越焦虑。
就在事情即将无法收拾之时,长安城外风驰电掣赶来一群人。
这群人都是江南八大望族的家主和当家人,进了城之后不敢休息,径自奔向太极宫。
报出身份后,他们跪在宫门外许久,宦官将他们领进了宫。
李治终究还是召见了他们,两个时辰后,八大望族的家主族长脸色灰败地出了宫,一边走一边擦着冷汗。
没人知道八大望族的家主跟李治聊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聊天的过程一定不大愉快,嗯,是八大望族单方面不愉快。
至于李治与八大望族背后勾兑了什么,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py交易,这已经成为永远的历史谜案,无人可知了。
八大望族的家主们觐见李治之后的次日,非常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满朝参劾八大望族谋反的奏疏销声匿迹,朝堂上也没人发出任何声音。
一切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仿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望族的官员们再次出现在朝会上,对国事朝政侃侃而谈,儒雅温润风度翩翩指点江山的样子,跟几日前狼狈闭门谢客的模样迥然不同。
第二天下午,英国公府。
数十辆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外,马车上全是贵重的礼物,从深海红珊瑚到东海大明珠,从堆积如山的银饼,到一箱箱黄金,还有西域的黄金酒器,玛瑙宝石,以及各种年份久远的山参,何首乌等名贵药材。
八大望族的家主联袂登门,执礼甚恭,站在门外求见辽东郡公李钦载。
李钦载与望族仇怨结得不小,本不打算见客,然而吴管家随口说出门外数十辆马车上装的贵重礼物,李钦载当即悚然一惊,然后连仪态都顾不上整理,慌忙迎出门外。
八大望族的家主们行事无疑非常老练周全,在李钦载面前也不敢端望族的架子。
他们登门之前已将李钦载过往的事迹和为人性情摸了个通透,知道这位郡公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当初顾恩就是因为敢在李钦载面前强硬,摆望族的傲慢架子,事情才会闹到今日这般几乎不可收拾。
有了前车之鉴,家主们怎敢重蹈覆辙。
出事之后,家主们千里迢迢从江南赶到长安,为的就是平事,消怨,泯仇。
至于望族的面子……呵,谋反的帽子都快扣头上,眼看要灭族了,生死存亡关头,谁还顾得上面子?
所以在李钦载面前,尽管八大望族的家主们年纪比他大上两三轮,但人人皆是主动行礼,笑容甜美。
出门迎客的李钦载看着府门外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眼眶不由红了。
多少年没见过如此大方的贵客了!
从礼物的规模和价值来看,当年狠狠挨过宰的老丈人滕王亦有所不及啊。
早知道废了八大望族的主事后,居然还能天降横财,当初下手就应该更重一点。
站在府门外,望族众家主与李钦载见礼之后,一名六十来岁的老者颤巍巍地指着身后的马车,嗓音嘶哑地道:“我等江南望族用人不慎,下面的主事仗势欺人,得罪了李郡公,今日特来向李郡公赔罪。”
“区区薄礼,还望李郡公不弃,勉为笑纳,我等不胜荣幸。”
李钦载露出温暖甜美的微笑,急忙道:“怎能是薄礼呢,客气了,阁下太客气了,我这实在是受之有……”
话没说完,突然一顿,李钦载意识到这个时候好像不能太假客气,不然稍微推拒一下,人家信以为真,真就不送了,岂不是亏大了?
于是李钦载急忙改口:“长者赐,不敢辞,李某却之不恭了。”
说着一扬手,李钦载吩咐道:“都收下吧,人家的一片心意怎可辜负。”
然后李钦载摆出黄山迎客松的造型,热情地将众人往里请。
老者笑吟吟地道:“过去那点仇怨……”
李钦载嗔道:“哪里来的仇怨,义父您说什么呢!”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当场卖惨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当场卖惨对送钱上门的人,李钦载向来都很客气,力求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美好心情。
至于以前结下的仇怨,上次报复之后,哪还有什么仇怨,明明都是一家人。
李钦载热情地将众人迎进前堂,吩咐设宴。
将李钦载如此客气,诸家主颇为讶异,他们还以为今日登门会吃闭门羹,至少也会听几句冷言嘲讽。
没想到李郡公居然不计前嫌,热情得好像多年老友重逢,曾经与八大望族结下的仇怨,李钦载好像全忘了似的。
当然,没人猜到李钦载如此热情的真正原因。
完全是门外那几十辆马车起了作用啊,他们若是空着手上门,得到的待遇绝对不一样。
只是大家都是身居高位,没人想到李郡公会看重钱财,在他们看来,门外的礼物不过是正常的赔罪,谁能想到居然成了泯恩仇的关键性原因。
搞得八大望族的家主们都有点不适应,忍不住疑神疑鬼,总怀疑李钦载的热情另有目的,要么府里廊下埋伏了刀斧手,要么酒菜里下了毒……
众人前堂坐定,丰盛的酒菜端上来。
李钦载这次设宴可谓是下了重本,菜肴是厨子的拿手招牌菜,美酒亦是府上的珍藏。
没办法,人家给得太多了……
宾主酒过三巡,家主们再次向李钦载表示歉意,总之,所有的锅都推到长安城那几名被废掉的主事身上,至于这几位家主久居江南,对长安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李钦载笑呵呵地表示懂了,看在你们今日送的重礼的面子上,你特么说太阳是正方形的我都信了,真的。
真相还重要吗?
报仇之后,真相早已不重要了,反正人都被他废了,房子也被他拆了,事后解释也好,推卸责任也好,那是你们自家的事,我已提起裤子爽完了。
见李钦载欣然释怨,毫无芥蒂的样子,家主们也松了口气。
在登门之前,八位家主先去了太极宫,与当今天子的聊天过程不算愉快,他们付出了很多利益,才换得天子的宽恕,不再追究所谓的“谋反”。
想想他们付出的利益,家主们便一阵阵肉疼,那些利益全是他们的祖传基业,还有多少年努力钻营才获得的朝堂官职和权力,被天子生生割下一大块。
同时天子还告诉他们,事由辽东郡公而起,亦当由辽东郡公而终。
话说得很明白,你们征得天子的原谅还不够,还要征得辽东郡公的原谅。
这才是家主们今日备下重礼一齐登门赔罪的原因。
此刻见李钦载似乎已释怀,家主们纷纷露出轻松的表情。
酒宴过半之时,李钦载突然命人将上官兄妹叫来。
很快,琨儿和婉儿出现在前堂众人的视线内。
李钦载含笑将他们叫到身前,指着兄妹俩对诸家主笑道:“这两位是一对兄妹,他们姓上官。”
家主们一愣,听到兄妹俩的姓氏后,顿时明白了什么,眉头渐渐皱起。
李钦载又笑着对兄妹俩道:“做人不可失礼,他们都是长辈,快去给长辈行礼问安。”
上官婉儿搀扶着腿伤未愈的兄长,二人分别与八位家主行礼问好。
得知兄妹的姓氏后,家主们已清楚上官兄妹的身份了,可以说,八位家主与这对兄妹早已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然而此刻仇人的子女居然给自己行礼,家主们现在的心情可想而知是怎样的复杂和尴尬。
兄妹俩行礼之后,乖巧地一左一右站在李钦载身旁。
李钦载神色怆然地叹了口气,道:“琨儿是我的弟子,说来惭愧,我这个当先生的却无法护他周全,家中遭逢大难,祖父和父亲被贬谪千里不说,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也遭到刺杀暗算……”
诸家主心头一紧,哎,感觉味道不大对劲了。
不是说好了恩怨已释了吗?为何又提起这事儿?
李钦载却神情坦然,刚才已收到吴管家从门外投来的眼色,礼物已被收进自家库房,锁死了。
礼物落袋为安,待客也就不必太热情了,没错,就是这么势利。
李钦载接着叹道:“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失去了祖父和父亲,还被仇人赶尽杀绝,沦为丧家之犬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人忍心打瘸丧家之犬的腿,你们说过不过分?”
家主们讪然干笑,没人吱声。
没有得到众人的反应,李钦载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意。
于是扭头对上官琨儿道:“琨儿啊……”
“弟子在。”
李钦载指了指在座的家主们,道:“你可知他们是谁?”
“弟子不知。”
李钦载和颜悦色笑道:“为师来给你逐一介绍,这位,是……”
话没说完,为首的望族老者突然站了起来,打断了李钦载的话,苦笑道:“李郡公不必引荐,在下惭愧,您有话不妨直说,我等绝不推辞。”
诸位家主急忙点头附和。
倒也不是害怕区区两个仇家的孩子,而是家主们此刻才意识到,他们与李钦载结的仇原来并没揭过去,刚才李钦载的热情纯粹是因为……教养?
酒宴过半才发现李钦载并未原谅他们,这顿酒喝的。
而他们今日登门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征得李钦载的原谅,这是天子的旨意,他们不敢不遵。
这位李郡公又是将仇人的子女叫出来,又是一脸怆然当场卖惨,自然有他的目的,家主们看出来了,今日若不能让李钦载满意,送出去的重礼也不过是肉包子打狗,毫无效果。
见众人急切的模样,李钦载笑了。
这才是聊天该有的模样,主动权掌握在手里,聊起天来才叫愉快。
拉过兄妹俩,李钦载轻抚他们的头发,悲怆叹道:“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听说在贬谪的路上,居然还被人刺杀,也不知什么人如此残忍,人都被罢官贬谪了,还不肯放过他们……”
“可怜我的弟子,马上要成为没爹的孩子了,嘤嘤嘤,琨儿,来,哭一嗓子。”
上官琨儿立马咧嘴大哭:“嘤嘤嘤……”
望族老者听懂了,暗骂李钦载无耻卖惨的同时,却堆着笑道:“李郡公误会了,老夫听说,路上追杀上官父子的刺客们,早已被撤回。”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无形交锋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无形交锋追杀上官父子的刺客被撤回,这倒不是假话,而是真的。
不是因为八大望族良心发现,而是朝堂舆论已沸腾,无数朝臣参劾八大望族谋反,同时李家一百余部曲一路护送上官父子,下手也不容易。
种种原因加起来,才让八大望族不得不撤回对上官父子的追杀。
现在李钦载提出刺客这件事,望族家主们倒是可以理直气壮回复。
听闻刺客已被撤回,上官兄妹们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李钦载眨了眨眼,笑道:“真的撤回了?”
望族老者用力点头:“真的撤回了。”
李钦载笑着叹了口气:“如此甚好,想必上官父子此生应可寿终正寝了,对吧?”
望族老者一滞。
李钦载这不是随口的问话,而是在向八大望族要一句承诺。
不是仅仅撤回刺客那么简单,而是要家主们保证,以后都不能行刺上官父子了,没完没了地提防被刺,日子还过不过了?
望族家主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上官庭芝上疏捅破了江南地主圈占良田的窗户纸后,江南望族对上官父子的恨意已到了顶点,誓将父子二人除之而后快。
李钦载现在将此事搬到了台面上,其实就是开启了另一种形式的谈判,而李钦载手握的谈判筹码跟李治一样,就是八大望族如今所面临的麻烦,尤其是那顶“谋反”的帽子。
上官父子的事不解决,李钦载的心情好不了,他的心情不好,就会让八大望族的心情更差,望族面临的麻烦会一直存在。
如今八大望族已查清楚了李钦载的为人和地位,他们知道李钦载有这个能力让望族的麻烦过不去。
脑中飞快权衡利弊后,望族老者立马道:“是的,上官父子一看便是福寿之相,老夫认为,他们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钦载感动地看着上官兄妹道:“听到了吗?你们的祖父和父亲会长命百岁的,不努努力的话,兴许你们都活不过你爹。”
上官兄妹在堂内听先生与望族家主聊天,一来一往的无形交锋中,上官琨儿仿佛听懂了什么,于是竟然主动朝望族家主们躬身行礼。
“多谢诸位长辈为家祖家父赐福赐寿。”
这话有点诛心,好像还带了几分讽刺,家主们捋须强笑,脸色却有些难看了。
李钦载欣赏地看了琨儿一眼,小混账经历家变后,果然成熟了很多,说起话来有几分人味儿了。
家主们捏着鼻子忍了,就当童言无忌吧,不然能怎样?如今是什么处境,自己敢翻脸吗?
堂内的气氛已有些僵冷,家主们意识到今日登门赔罪没那么简单后,心中纷纷猜疑不定,面前的美酒美食也就没那么吸引人了。
李钦载环视一圈,突然不悦地道:“酒宴正酣,怎能停杯?诸位,饮胜!”
说着端杯一饮而尽。
家主们也纷纷含笑陪了一杯。
李钦载给身旁的上官兄妹一人递了一只鸡腿,一脸柔和地道:“想吃什么跟我说,看看你们的样子,越来越瘦了,当初你们兄妹多么开朗无邪,如今愁眉不展,如历半生,哪里有个孩子模样……”
家主们心头一沉,一脸惊疑地望向李钦载。
他们现在明白,这位年轻的李郡公说话做事是有章法的,此刻堂上说出的任何一句话,必然有他的目的。
所以,他又要作啥妖?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下,李钦载果然作妖了。
只见他突然抱住上官琨儿,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忘情失声痛哭起来。
“可怜的娃儿,明明一家三代幸福美满,谁知祸从天降,祖父和父亲莫名其妙被贬谪千里,琼南路遥,生死难测,祖孙三代下次相见,已不知何年何月……”
“我可怜的琨儿婉儿啊!从此失去了祖父和父亲,成了没人要的孤儿,竟只能寄居在先生府下,小小年纪受尽人间苦难……天地何其不仁,呜呼哀哉,尚飨!”
上官兄妹被先生突如其来的演技搞得手足无措,然而上官琨儿很快回过神来,也抱住了李钦载,咧嘴大哭起来。
上官婉儿杏眼含泪,见李叔叔和兄长抱头痛哭,本就单纯且善感的她,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
不同的是,李钦载和上官琨儿都在做戏,而上官婉儿年纪最小,倒是哭得真心诚意,毫无作态。
在座的家主们脸都绿了。
你们特么在这儿演谁呢?
有啥话不能痛痛快快说出来吗,非要先演一遍才肯说人话?
为首的望族老者从李钦载这一套精湛的演技台词中,终于听出了一点儿意思。
暗暗叹了口气,老者懂了。
这位李郡公还有要求,也就是说,谈判并未结束。
默默将李钦载的祖宗十八代轮流骂了一遍,然后老者堆起了笑容,道:“李郡公勿忧勿悲,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会将厄运加注于两个稚龄孩童……”
痛哭的李钦载急忙拍了拍上官琨儿的后背,哽咽道:“快行礼,人家刚给你爷爷你爹赐福赐寿,现在又施了祝福术,这是大恩,理当拜谢。”
上官琨儿利落地转身,躬腰,下拜,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多谢长者再次施恩于上官家。”
老者神情一滞,捋须半晌说不出话来。
神特么祝福术,我那是祝福么?
叹了口气,老者望向李钦载,苦笑道:“李郡公有话直说吧,老夫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李钦载小嘴儿一瘪,突然再次抱住上官琨儿大哭起来:“我那可怜的娃儿……”
话没说完,老者实在忍不住满腔怒火,起身愤然道:“好了好了!收了神通吧!”
“明日我江南八大望族联名向天子上疏,请恕上官父子流放之罪,使其官复原职,父子归京,满意了吗?”
李钦载的哭声顿止,抬起头时,嘴角竟然已带了几分笑意,刚才哭得那么大声,却连眼眶都没见红一下。
“琨儿,婉儿。”李钦载语气平静地道。
“在。”兄妹低声应道。
盯着老者和另外七位家主,李钦载淡然道:“大礼拜谢诸位长辈。”
上官婉儿年幼懵懂,根本不知刚才发生了怎样激烈的交锋。
但上官琨儿却懂了,心情不由激荡兴奋起来。
刚才先生以一人之力,竟逼着八大望族妥协,让原本应该流放琼南三五年的爷爷和父亲就此归京。
已经支离破碎的上官家族,在先生的努力之下,即将恢复原貌,破镜重圆。
上官琨儿一声不吭,双膝跪倒在地,然而他首先拜的却不是望族家主,而是李钦载。
毕恭毕敬面朝李钦载叩首,上官琨儿哽咽道:“多谢……先生大恩!”
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李钦载笑骂道:“混账玩意儿,拜错人了,掉个头儿再拜。”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恩怨已释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恩怨已释事情一件一件解决,别人破坏的生活,不是废了几条腿就能过去的。
整个上官家族几乎可以说是破家了,上官父子如今仍在被流放的路上,小兄妹俩寄居在别人家,当初那么美满的一家三代,已是支离破碎,满门只剩妇孺在强撑。
李钦载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上官琨儿是他的弟子,他必须帮弟子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今日机会来了,而且是主动送上门的。
当李钦载察觉自己手上有充足的筹码时,开口也就不客气了。
送礼够不够?赔罪够不够?
还不够。
那几个主事就算被杀了吊在旗杆上,对李钦载来说还是不够,他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仅仅是出口恶气。
上官父子释罪归京,才叫真正的解决问题。
这才是成年人思考问题的方式,抓住根源问题解决它,出气报仇不过是其次。
国公府前堂,八位家主脸都绿了。
今日登门赔罪,原以为很简单,当面道个歉,再送上重礼,席间互相吹捧几句,化干戈为玉帛,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但他们没想到,这位李郡公没那么容易打发,自己主动送上门,他就更不客气了。
现在他们也明白了一件事,李钦载的思路是要将这件事从头到尾解决掉,从事情的起因到结尾,曾经被八大望族破坏的,改变的所有东西,全都恢复原样。
望族家主们认了,人来了长安,望族危机在前,他们也和李钦载一样,目的是解决问题。
上官琨儿眼含热泪,重重向李钦载叩首。
他很清楚上官家族已经获救,祖父和父亲即将回到长安,这一切都是李先生的恩惠,而不是眼前这几个望族家主。
李先生才是上官家族真正的恩人。
叩首之后,上官琨儿扭头看着上官婉儿,哽咽地道:“婉儿,还愣着干啥,快大礼跪拜恩人!”
上官婉儿年纪尚幼,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仍有些懵懂,但还是听话地乖乖跪了下去。
双膝还没着地,李钦载一手拎起了她,笑道:“跪啥,以后迟早是一家人,你乖乖吃饭,好好读书,长大后做大唐第一才女,好不好?”
不明白“第一才女”是什么,好不好吃,但上官婉儿还是乖巧地点头:“好!”
跪拜完李钦载后,上官琨儿起身,这才朝望族家主们弯腰行了一礼,表情淡淡的。
“多谢诸位长辈。”
前后双标的做法,令家主们心中愈发不满,却也只能强笑谦让。
李钦载提出让上官父子释罪归京,是因为这个提议别人在朝堂上说了没用,包括李钦载说了也没用。
只有八大望族提出让上官父子归京,朝堂才不会有人阻拦。
解铃还须系铃人,事由望族而起,只能经望族之手而终。
直到此刻,李钦载的笑容才多少透出几分真挚。
端起酒盏,李钦载笑吟吟朝众人遥敬。
“诸位长者,正事聊完,何不共谋一醉,不负良辰。饮胜!”
“饮胜!”
…………
第二天一早。
尚书省收到了八大望族家主的联名奏疏,奏疏里将上官仪和上官庭芝一顿猛夸,竭虑于社稷,功高于朝野,什么忧思长宜,什么夙阑不寐,思国无乏等等。
最后笔锋一转,如此功臣良相之才,若被逐出长安,流放千里,是大唐莫大的损失,天子应当重用,请恕上官父子之罪,令释归京,为国效力。
这道奏疏无疑又震撼了朝堂,但震撼的程度又不算太大。
当八大望族家主们入京,消息灵通的朝臣们隐隐便明白了什么。
望族要解决如今缠身的麻烦,是必须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权势土地钱财等等,也包括某些善后的事宜,比如上官父子。
曾经的每一次猖狂跋扈,命运早已为他们标好了价格,现在是八大望族买单的时候了。
上官庭芝因为参劾江南望族兼并土地一事,而被流放千里,但江南望族却不得不主动上疏,请求天子将上官父子召回来。
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逼,望族家主们上疏后,这件事被朝臣们议论纷纷,大家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几分荒谬的表情。
通过这道奏疏,也令朝野臣民察觉到,江南望族被狠狠整治一番后,他们终于服软了,用标准的立正的姿势接受了挨打。
许敬宗收到望族家主们的奏疏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将奏疏送进了太极宫。
李治看过奏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团和气解决这件事多好,作为天子,就喜欢看这种将相和的美好画面,这才能显出他这个天子多么英明伟大。
执笔二话不说在奏疏上批了个“可”字,李治命禁卫出京,召回正在流放途中的上官父子。
上官仪已致仕,就不必操心了。
上官庭芝本是中书舍人,李治想了想,给他另任了官职,擢晋光禄大夫,任户部侍郎。
从舍人到侍郎,官升两级,也算是李治对上官父子这些日子的苦难聊作补偿。
此时的上官父子大约还未走出关中,召还圣旨数日可追。
至此,沸沸扬扬的辽东郡公,上官家族与江南望族之间的矛盾冲突,便算落幕了。
江南八大望族成了彻头彻尾的输家,输得一败涂地,不仅差点被扣上谋反的帽子,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此事之后,江南富庶之地的许多良田被让了出来,划为皇族天家的土地,而李治也趁热打铁,命江南各州县官员造册统计失地农民的数量,具体到人与户。
与此同时,长安派出了十余名监察御史,监督本地官员将那些望族吐出来的土地,平均地分给失地的农民。
从根本上说,李治的这个决定暂时缓解了江南权贵地主兼并土地带来的一些恶果,虽说无法在根源上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至少也算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延寿了。
李钦载听到李治的这个决定后,表示不置可否。
他和李治都很清楚土地问题既敏感又尖锐,李治分给失地农民土地,也算是朝廷对地方世家的一种试探。
这种试探是温和的,小心的,而且并不触动本地世家地主的利益。
有用吗?
或许有用,但不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要有大魄力,先变法,再立法。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风平浪静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风平浪静历朝历代变法,无有不流血牺牲者。
而且变法成功的例子,无一不是统治阶级与权贵地主达成一定程度的妥协,尽量不去触碰既得者的利益,用最温和的法子才能使变法成功。
总之一句话,想要解决兼并土地的问题,大唐必须变法,而变法太难了。
解决兼并土地,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要地主们把兼并的土地吐出来,这就势必要触动地主们的利益,断人财路不共戴天,地主们这还不联合起来反了?
所以目前来说,解决大唐的土地兼并,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真正的历史上,武则天唐玄宗宁愿眼看着大唐走下坡路,也不愿强硬推行变法,眼看着募兵制取代了府兵制,大唐军队的战力一年不如一年,作为天子,他们依然不敢触动地主们的利益。
目前的李治虽然威望甚高,可他也不敢触动地主阶级的利益,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天子,不是想干啥就干啥,没那么爽,除非觉得自己活够了。
李钦载倒是想解决这个问题,但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解决不了,因为他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治标不治本的所谓税法户丁改革,不过是为这个朝代多延续一些寿命而已。
那些土地税法改革看似缓解了阶级矛盾,但其中的弊端很多,利弊几乎是相等的,李钦载看不上这些所谓的改革。
这个时代没有伟人,否则像一千多年以后,那位伟人大手一挥,土地全收为国有,任何私人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破而后立,一劳永逸解决了这个千古难题。
相比那位伟人,不得不说,李治差远了,他绝对没有这个魄力。
一位是坚定不移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另一位则只是为了守住祖宗传下来的江山,格局完全都不在一个高度,怎么比?
风平浪静之后,长安城恢复了以往的繁荣和平静。
占据长安热搜榜的风云人物李钦载,也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每天研制新菜,给小混账们上课,偶尔出城钓鱼。
关于钓鱼,李钦载往往有着迷一样的自信,每次空手而归总能找到神奇的理由,总而言之,非战之罪。
数日之后,两辆马车驶入长安城,马车两侧一队部曲相护。
马车上正是上官父子。
再见长安城巍峨高耸的古老城墙,父子二人坐在马车里泣不成声,恍如隔世。
接到释罪复官的圣旨后,李家部曲立马为父子二人安排了马车,一路飞快赶赴长安。
直到进了城,父子二人这才敢相信,上官家的这道劫难真的渡过去了。
而那位帮他们度过劫难的恩人,自然便是李钦载。
这个恩情太大了,李钦载几乎是救了整个上官家族的命。
此时的上官仪不由无比庆幸当年的决定,幸好当年将上官琨儿送入李钦载门下,有了这份师徒香火之情,才是李钦载愿意出手帮上官家渡劫的最大原因。
当然,伶俐可爱的上官婉儿或许也占了一部分原因,看得出李钦载很喜欢婉儿,不出意外的话,婉儿未来随夫多半是姓李了。
马车来到英国公府门外,李钦载闻报后迅速迎了出来。
上官父子下了马车,二话不说纳头便拜,老泪纵横感激李钦载为上官家族施下的大恩大德。
上官兄妹这时也飞奔出来,扑进祖父和父亲的怀里嚎啕大哭。
这些日子乍起乍落,兄妹俩小小的年纪也算经历了世态炎凉,如今亲人终于团聚,曾经几乎家破人亡的日子,终于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祖孙三代站在国公府门前抱头痛哭,引得无数路人侧目。
李钦载含笑站在一旁,这些日子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幅画面么?
值了。
父子二人既已归京,上官兄妹自然没必要在李家住下去,于是祖孙三代感激涕零之下告辞,回了上官家。
上官兄妹依依不舍地离开,倒是惹得弘壁哇哇大哭,抱着婉儿的腿不肯松手。
婉儿也难得给了弘壁好脸色,不停地安抚他。
弘壁不管不顾,抱着婉儿的大腿怎么也哄不好,惹得李钦载不耐烦了,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
“松手!这是你未来的大嫂,畜生!”
…………
平静的日子过得惬意,洛阳传来书信,崔婕和金乡已在归途中。
这次武后闹出的动静不小,领着一百多名命妇从长安到洛阳,一路上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事情做得很高调,尤其是在洛阳设立的慈善堂,更是将天家的仁德之名推向新的高度。
经由此事后,武后也终于达到了她的目的。
如今提起大唐皇后,已是人尽皆知,而且美誉颇高,朝野赞颂。
慈善堂为武后挣得了极高的声望,可以肯定的是,从今以后,朝臣不会有人再不拿她当回事了。
而武后也有了新的野望,她在向当年的长孙皇后看齐。
目标是伟大的,但,别玩真的。
在李钦载看来,武后根本无法跟长孙皇后比,这跟成就无关。
武后做慈善堂哪怕成就再高,救人再多,她的出发点却是功利心理,仅凭这一点,她拍马都追不上长孙皇后。
对李钦载来说,好消息就是,婆娘们终于要回家了。
于是李钦载最近勤练下蹲,争取在婆娘回家后,一次性把自己掏空,憋了那么久,也该天雷勾动地火了。
晚饭还算丰盛,但饭桌上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人。
李钦载惊奇地打量金达妍,自从上次那个误会后,金达妍刻意躲避他,李钦载好像很久没见过她了。
国公府太大,她若存心想要避开一个人,一年见不到面也是很正常的。
金达妍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垂睑低眉,李钦载认真地盯着她的脸蛋儿,良久,她似乎感受到李钦载目光的压力,终于扭过头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饭菜端上桌,荞儿和弘壁见李钦载动了筷之后,俩小子端起碗便大口干饭。
而李钦载,却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根银簪,悄悄地插在菜肴里试了试。
银簪没变色,应该没下毒,很好,干饭!
当日那桩误会,想想就冤得慌,必须多干两碗。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理直气壮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九十章理直气壮一见不日,如隔三秋。
李钦载跟金达妍之间大约隔了小半个世纪,出走半生,归来仍是不熟。
饭桌上金达妍俏面含霜,一言不发。
李钦载原本想找点话题打破僵局,然而转念一想,我特么又没错,那晚究竟怎么上她的床,他完全没了记忆。
既然自己没错,为何要惯着她?
至于她衣裳上的爪印,那就更没道理了。
睡梦中干的事,你去找梦中的我算账啊,清醒时的我是无辜的。
于是李钦载索性也懒得理她,饭桌上众人自顾干饭,气氛却莫名凝滞。
荞儿端着饭碗,左看看右看看,几番欲言又止。
感受到气氛不对,就连弘壁都突然变得乖巧起来,无论多小的孩子,其实都会察言观色,见两个大人都沉着脸不说话,荞儿和弘壁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埋头大口吃饭,简直如同求生。
很快,弘壁居然首先站了起来,笨拙又呆萌地行礼,嘴里塞着饭粒边说边喷:“孩儿……饱啦。”
荞儿也急忙放下饭碗行礼:“爹,金姑姑,孩儿也吃饱了。”
李钦载嗯了一声,俩小子如蒙大赦,荞儿抱着弘壁逃命似的跑开。
堂内只剩李钦载和金达妍二人。
沉默良久,金达妍突然冷着脸道:“摸得舒服吗?”
“啥?”李钦载愕然。
金达妍盯着他,缓缓道:“我问你,那晚摸我胸,舒服吗?”
李钦载一手下意识呈爪状,还虚空抓了抓。
随即回过神来,李钦载急忙诚恳地道:“不管你信不信,那晚我也很无辜,至今想不起来我为何进了你的房……”
金达妍冷冷道:“事都做了,却不敢认?男人进女人的房,还需要理由吗?”
李钦载叹了口气,没错,事都做了,现在说自己无辜,这跟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渣男有何区别?
可他确实冤得慌啊,那晚他但凡稍有一丝意识,稍有一丝手感,这事儿就痛快认了。
哪像现在,感觉自己中了仙人跳,也不知哪位仙人把他跳了,很想把他找出来,给他看一样祖传的宝贝……
“是,我做了,认了,咋样吧。”李钦载索性痛快认了账,反正解释不清,不如爷们儿一点。
金达妍顿时柳眉倒竖:“你……”
“我怎样?没被流氓骚扰过吗?一个喝醉了的流氓,看到一个美女,就上手了,多么合情合理的一件事,你有什么问题吗?”
金达妍眼中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你轻薄了我,居然还如此理直气壮?”
“不然呢?你难道还指望我自刎以谢天下?不至于的,不至于的。”
金达妍气急败坏,本打算站在受害者的制高点严厉谴责他,结果人家厚着脸皮承认了,而且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轻薄她这件事根本就是合情合理,反而是她大惊小怪了。
唐国的人都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饭吃不下去了,金达妍愤然起身,恶狠狠地瞪着他。
然而对付一个不要脸的人,唯一有效的办法是比他更不要脸,可惜金达妍做不到,她还是个黄花闺女,脸皮看得比命还重。
此刻除了愤然离席,她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瞪了他半晌,发现眼神杀不死他后,金达妍狠狠跺了跺脚,怒道:“罢了,就当我被狗咬了一口!”
说完金达妍转身就走。
李钦载盯着她的背影,突然叫住她:“喂!何时有暇,你我再后院相聚,月下饮酒吃肉呀!”
金达妍一个踉跄差点栽倒,理也不理,健步如飞逃命般窜走。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后院,李钦载才收回了目光,垂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狠狠地拍了下去。
“不争气的东西!等我醒了再摸不行吗?非要那么猴急!”
…………
海东半岛的军报来得勤。
大唐对新罗国宣战后,李积领着将士们一路平推。
但凡事都有个比较,说实话,相比大唐与高句丽之战,灭新罗国真的说不上激烈。
大唐东面最大的敌人是高句丽,这个国家的军队确实骁勇,他们悍不畏死,作战灵活机动,哪怕唐军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犀利火器,也常被高句丽不要命的打法弄得险象环生。
如今高句丽被灭,大唐东面最大的敌人已轰然倒地。
接下来灭新罗国的过程,相比之下就轻松多了。
新罗国与高句丽不一样,他们本质上其实跟倭国人差不多,在弱者面前,他们才敢狺狺狂吠,但在强者面前,他们只会忍气吞声。
李钦载当初领军时,杀了新罗国一千多人,新罗国将领说什么了?
国家和民族,是有“气节”这个东西存在的,高句丽虽是敌人,但他们从来不愿臣服于中原王朝,于是每朝皆与之战,百年以来从未屈服。
而新罗国,早已是大唐的藩属国,每年遣使朝贺,新国主即位都要请求大唐天子册封,否则即位就是不合法的。
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唐军征服起来,过程自然也不一样。
打高句丽打得艰苦,李积和李钦载都差点栽了。
但是打新罗国,却比想象中的轻松多了。
三万倭国人沦为炮灰前锋,仅仅是这三万人,都给新罗国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李积颁下重赏令,又给倭国人发了兵器,倭国人临战如同打了鸡血,攻城掠地往往奋不顾身。
大唐对新罗国宣战不到一个月,三万倭国人竟已攻下新罗国城池五座。
这五座城池全是倭国人打下来的,唐军将士只远远地为他们掠阵督战。
攻下城池后,倭国人居然又表现出了极强的服从性,他们恭请唐军先进城,城内的女子和财物唐军将士先挑,挑剩下的再赏给倭国人。
这个操作乖巧得让人心疼,搞得李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费一兵一卒,结果最大的好处居然留给了自己,纯朴善良的唐军将士们很不习惯,抱着倭国人送来的金银财物,睡觉都睡不安稳。
要不下次咱们还是做点啥吧,哪怕人家攻城时,咱们在后面帮忙擂鼓助威呢,不然攻下城池后,咱们收钱收得有点心虚呀。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海东即平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海东即平三万倭国人在新罗国攻城掠地无比英勇,是因为他们有动力,有奔头。
开战之前,李积向倭国人颁过重赏令。
凡奋勇向前者,凡杀敌立功者,不仅可以得到丰厚的钱财和战利品,最重要的是,可入大唐户籍。
无论在倭国本土还是海东半岛,唐军基本没把倭国人当人,而倭国人的贱骨头这时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你越是不把我当人,我越是要活出个人样儿。
倭国基本已成了大唐的版图,国主还在位,但倭国人都很清楚,如今的倭国只维持着所谓“国家”的假象,事实上倭国本土的军政大权已全部由大唐掌握。
国已不国,倭国人要活出个人样儿,自然便想入大唐户籍。
在倭国人眼里,大唐是宗主上国,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他们迫切希望加入大唐户籍的心理,就跟前世那些数典忘宗的慕洋犬拼命加入美丽国一样。
开战前李积颁下的这道重赏令,无疑狠狠抓住了三万倭国人的心理。
于是三万倭国人对新罗国表现出了骁勇的血性,临战之奋勇,如同疯癫着魔。
在倭国本土被唐军任宰割的倭人,到了新罗战场上却如猛虎下山,悍勇无敌,对待新罗国俘虏更是残酷血腥,极尽虐待之能。
不得不说,生长在这个国度的人心理上的扭曲,已不足用“病态”二字来形容了。
只是三万倭人不知道的是,李钦载与李积商议的所谓“重赏令”,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抽调倭国青壮远赴海东战场,李钦载的本意其实是亡国灭种。
为除后患,倭国和海东半岛一样,不仅要从军事上占领,也要在文化和血统上彻底抹除故国存在的痕迹。
留土不留人,虽是天灾频发之地,那也是大唐的版图,理应由血统纯正的大唐人占领和生活。
所以三万倭国人在李积和李钦载的心里,只不过是赴死的炮灰。
此战之后,若还有倭人活着,那么他们也永远不可能入大唐户籍,战争结束后,那些活着的倭国人,将成为大唐权贵地主们的奴隶。
对新罗宣战后,三万倭人长驱直入,从熊津都督府出发,一个月内连克五城,战线推进到新罗国境内百余里。
不要小看这百余里,对弹丸小国新罗而言,唐军已占领了他们三分之一的国土。
新罗国主金法敏急了,军事上又无法战胜唐军,唯一的选择是不停地遣使入长安,向大唐天子请罪。
大唐对新罗的征讨檄文里,明明白白写着新罗国收容高句丽余孽,默许高句丽残军刺杀辽东道行军副总管庞同善。
檄文不会乱写,也不是大唐无中生有找的理由。
事实上,新罗国确实这么干了,所以大唐对新罗宣战,金法敏才会如此心虚。
对于海东半岛,金法敏和国内臣子是有野心的,尤其是对曾经的百济国,更是蠢蠢欲动,妄图让大唐放弃百济,将国土送给新罗。
新罗收容高句丽余孽是怎样的用心,不言而明。
如今新罗国阴谋败露,野心被大唐公之于众,既然做错了事,挨打就要立正。
这段日子以来,新罗国的使节频繁来到长安,一拨又一拨,递交上去的国主请罪奏疏一道比一道可怜,哀哀求告之态如丧家之犬,跪拜求饶的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
但李治和朝臣却将新罗国主的请罪书束之高阁,置若罔闻。
开什么玩笑,老子本来就要灭你的国,好不容易逮到这个理由,你一声求饶难道我就放弃了?
新罗对海东半岛有野心,大唐的野心更甚。
按照李钦载的百年方略,大唐的野心又岂止于海东半岛,那是星辰大海啊,新罗国不灭,大唐的野心第一步都无法实现。
在国家既定的战略面前,至亲亦可牺牲,何况一个实力配不上野心的弹丸小国。
军报一道接一道送入长安城。
直到读完李积的最后一道军报,李钦载阖上眼,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时至今日,唐军和倭人已占领新罗国土近半,更重要的是,由于倭国人的悍不畏死,以及唐军天下无敌的火器,随着战事的推进,新罗国军队士气愈下,一泻千里。
面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哪有什么军心士气可言。
所以越到后面,唐军遭遇到的敌人越容易对付。
“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内应可灭新罗国了。”李钦载喃喃道。
也就是说,大唐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终于全面征服了海东半岛,将这块土地完全纳入自己的版图。
战争即将结束,但大唐朝廷的繁忙才刚开始。
军队征服土地,而朝廷,则要用时间和精力来消化它。
被占领国的人丁户籍统计,故国文字文化和语言的废除,度量衡和货币的统一,驻军和官员的派遣,残余势力的剿除,乃至派遣大唐儒家先生对他们进行文化的洗脑和同化,等等。
可以想象,接下来的大唐官员们将会忙到飞起。
幸福的烦恼。
海东半岛统一,也意味着大唐即将开启下一个篇章。
接下来朝廷的重心,将是扩编水师,设立船厂,打造海船,为征服新大陆而准备。
…………
武后终于銮驾回京。
有意思的是,赶在武后回京之前,李治心心念念的选秀终于见到了曙光,就在武后回到长安城的前三日,五十名被千挑万选出来的美貌女子走进了太极宫。
而李治也终于如愿以偿,整整快活了三天。
第四天,皇后銮驾进了太极宫,见到李治时武后吓了一跳。
李治眼圈发黑,面容消瘦,一脸的清心寡欲,如同拥有大智慧的贤者。
李钦载不一样,他已做了几个月的贤者,今日的他只想心平气和当一头禽兽。
是的,武后归京,代表着崔婕和金乡也回到长安了。
二女的车驾刚进城,得到消息的李钦载便站在府门外等候。
门外值守的部曲们看着五少郎翘首以盼的样子,众人纷纷羡慕不已。
夫妻伉俪情深,家业兴旺无横祸。
许久后,崔婕和金乡的车驾终于来到府门前,二女相携下车,见李钦载等候在门外,崔婕和金乡不由又惊又喜,正要上前见礼,李钦载却一手拽住一个,拔腿朝后院飞奔。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婆娘归京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婆娘归京在唐朝这样的环境下,李钦载算不算好男人?
见仁见智。
家里妻妾好几个,怎么也跟“好男人”仨字没关系,妥妥的渣男。
可婆娘出门在外,李钦载愣是忍住了没染指别的女人,唯一一个金达妍还是稀里糊涂至今仍是悬案。
从这点来说,李钦载在大唐权贵圈里已经算是清新脱俗了。君不见李治为了选秀都猴急成啥样了,像一只关在笼子里发青的黑猩猩,急得嗷嗷叫。
李钦载,主打就是一个专情。
现在婆娘们都回来了,这还有啥好说的,跟她们拼了!
崔婕和金乡刚回到府里,没等回过神便被李钦载拽住往后院狂奔,那叫一个风驰电掣。
二女懵了,脚下不由自已地跟着李钦载跑。
“夫君,发生了何事?”崔婕心头渐沉。
李钦载沉声道:“很重要的事,事关我李家的未来!”
三人飞快窜进后院,后院的丫鬟见两位少夫人回府,屈膝正要行礼,被李钦载一指:“夫妻办事,闲人退散!”
丫鬟大惊,抱头鼠窜。
进了后院卧房,李钦载把门一关,崔婕好奇地问道:“夫君……”
话没说完,李钦载一个公主抱,将崔婕抱起,然后往床榻上一扔。
崔婕被重重摔在床榻上,脑子嗡嗡作响。
紧接着便是金乡,在她的惊叫声中,身子也腾空而起,跌落床榻上。
二女都懵了,呆怔地看着李钦载自顾脱衣裳,这会儿竟还没反应过来。
李钦载先脱为敬,仰头望着房梁翻白眼。
“两位夫人,我现在火气很大……”
许久许久许久之后,云住雨歇,风浪渐平。
李钦载眼神空洞半躺在床榻上,如智慧的贤者一般思考宇宙和人生。
这时候需要一根事后烟,话说大唐啥时候造出大海船,去新大陆给我把烟草种子弄来……
崔婕和金乡一左一右躺在他身旁,崔婕咬着牙死命地掐着李钦载腰间的软肉。
“以为夫君遇到天大的麻烦呢,没想到竟是这事儿,大白天的你……”
温柔内向的金乡这时也不客气地掐着李钦载另一边的软肉,气道:“夫君太荒唐了,居然让我们两个一起……”
“后院的丫鬟都见到了,教我们以后如何做人!”
李钦载抬眉叹道:“咱们刚才不就是在做人吗,……两位夫人莫怪,实在是憋太久了,你们出远门也就罢了,至少把小八嘎给我留下呀。”
抬起双手,盯着自己修长的十根手指,李钦载幽幽地道:“成亲这么久,孩子都有了,为夫我打死没想到居然还要做手艺活儿……夫人看看我的手,是不是比以前灵巧多了?”
崔婕和金乡噗嗤一笑,看刚才李钦载猴急的模样,想必说的是实话。
夫君这般位高权重且风流的人物,这俩月居然能守身如玉,二女倍感欣慰,满满的安全感。
夫妻三人搂在一起,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李钦载咧嘴无声地笑,左拥右抱的幸福原来如此,我的人生,天下所有男人的梦。
没过多久,李钦载突然眉头一挑。
“夫人……”
“怎么了?”
“为夫我又支棱起来了!”
“啊?”二女大惊失色。
李钦载猛地一翻身,邪魅狂狷地笑:“妖孽,纳命来!”
…………
出了房门的二女神色有些不自在,脸蛋红润,如逢甘霖,只是后院丫鬟们投来的好奇目光,令二女无地自容。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二女整理妆容后,急忙去拜见李思文和李崔氏。
一番见礼,又聊了一会儿远赴洛阳的见闻趣事儿,还给李思文和李崔氏献上一些洛阳本地的特产,二女这才告退。
回到后院,迎面遇到金达妍。
当日离家之时,恰好金达妍刚到长安,三女匆匆见了一面。
今日二女归家,金达妍毫无准备,见到二女后脸蛋儿一红,眼神顿时有些发虚。
崔婕和金乡不知府里最近发生的事,见到金达妍后,二女主动行礼。
金达妍是李积和李钦载的救命恩人,几乎等于是全家的救命恩人,崔婕和金乡纵是当家主母,对金达妍也是敬重感恩万分,礼数周全。
金达妍却不知为何很心虚,侧身让过二女的行礼,红着脸连道不敢。
三人站在院子里寒暄了一阵,作为主母,崔婕理所当然地关心金达妍的饮食起居,又径自决定将金达妍的待遇拔得更高一些。
三个女人一台戏,但金达妍似乎不敢多说什么,聊了一阵后便匆忙告退。
崔婕和金乡互视一眼,神情有些困惑。
“是我长得太凶了吗?她好像不敢跟我说话的样子,还是说,神医的性子本就清冷,不善交流?”崔婕不解地喃喃自语。
金乡却盯着金达妍匆忙离去的背影,神情陷入深思。
“我倒觉得,她好像有点心虚……”金乡低声道。
崔婕愕然:“今日咱们与她才见第二面,她还是咱家的大恩人,有何心虚的?”
金乡难得地露出睿智的目光:“金神医的心虚,就像当年我瞒着你,跟咱家夫君眉来眼去一样,想了不该想的人,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嗯……就是那种心虚。”
崔婕愣了一下,接着悚然一惊:“你的意思是,金神医和夫君……”
金乡急忙掩住她的小嘴儿,低声道:“我只是猜测,你不要大呼小叫的,若我猜错了,反倒是得罪了咱家的救命恩人,咱们以后如何见人。”
崔婕仔细回想刚才与金达妍寒暄时的表情。
刚才金达妍是啥模样?对了,目光闪躲,好像都不敢正眼看她们,而且寒暄之时也是答非所问,心不在焉,最后匆匆告退。
从头到尾金达妍表现出来的,好像根本不敢与她们接触。
金乡没说错,其中必有蹊跷,问题很大。
崔婕扭头望向金乡,苦笑道:“咱们不会又多出一位姐妹吧?”
若金达妍真对夫君有男女之意,崔婕怕是无法拒绝。
人家都救了夫君的命,就想用一用夫君的身子,怎么了?
过分吗?一点都不过分。
生产队的驴每天蒙着眼周游世界,你管它磨盘上磨的是谁家的粮食呢,把它当牲口使不就完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证实猜测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证实猜测仅仅只是见了金达妍一面,几句话一分析,崔婕和金乡居然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非常接近真相了。
不得不佩服女人的直觉,这个时候的女人智商堪比爱因斯坦。
二女凑在一起议论了许久,越说越觉得夫君和金达妍之间有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是默认夫君和金达妍继续发展下去,还是果断出手棒打鸳鸯。
崔婕不愧是正室大妇,很有大局观,她知道未经证实的事不能乱说。
于是二女回到后院,当即偷偷叫来后院侍候的几名丫鬟,着重打听二女离家后,夫君与金达妍之间有何异常的举动。
这一问,倒还真问出了一桩异常。
就是那晚在后院吃烤肉饮酒,当晚发生了什么,丫鬟们不清楚,但第二天上午,五少郎表情复杂且严肃,把后院所有的丫鬟叫来盘问,昨晚是谁把他扶回房的。
那晚的事后来不了了之,但崔婕和金乡却听出了蹊跷。
果然有问题,就在那一晚。
“看来那晚夫君与金达妍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最大的可能是,夫君把她祸害了……”崔婕俏面含霜道。
金乡白了她一眼,道:“莫说得那么难听,怎么就祸害了,就算发生了什么,那也是夫君和金神医你情我愿,或是酒后冲动,没听丫鬟说吗,那晚他们都喝醉了。”
崔婕幽幽叹了口气,道:“一不留神,咱家又要多一位姐妹了,早知如此,当初咱们就不该随皇后銮驾去洛阳,家里至少留一个。”
金乡也叹气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后悔也来不及,幸好是金神医,对夫君有救命之恩,当初若没有她,你我如今怕是已成了寡妇。这么一想,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二人若是生米煮成了熟饭,纳了也就纳了吧。”
崔婕想想觉得也是,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咬牙道:“这狗男人,真是知恩图报的忠厚君子啊,以身相许一点也不含糊!”
说着扭头看了金乡一眼,崔婕一手抚上她平坦的肚皮,怒其不争地道:“你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跟夫君成亲多久了,他也没少在你身子上使劲吧,为何肚皮就是不见动静?”
“若再不怀上,以后咱家的姐妹越来越多,轮都轮不上你了,夫君经常哼的那首歌,咋唱来着?‘你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金乡俏脸顿时白了,莫名有了严重的危机感。
“不,不会……那么惨吧?”金乡讷讷地道。
崔婕没好气地道:“你猜呢?”
金乡脑海里顿时浮现一幕画面,寒风凛冽的半夜,李家后院的厢房外,一群莺莺燕燕排着队站在夫君的房门外,而她也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叫号的纸牌,神情焦急地踮脚翘首以盼。
房门不时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叼着牙签一脸满足的妖艳贱货,然后再进去另一个妖艳贱货……
画面令人不寒而栗!
这都不是把夫君当牲口使了,农户家的牲口绝对不敢这么使。
这是要把夫君熬成人形药渣呀,简称人渣。
“……咱们以后还是帮夫君克制一点吧,”金乡心悸地道:“夫君的女人不宜过多,咱们还指望跟他白头偕老呢。”
崔婕冷冷一哼,道:“你终于明白了?”
金乡用力点头。
崔婕叹气:“金神医……不好阻拦,也罢,当她是最后一个,以后咱家不能再添姐妹了,不然咱们都得当寡妇。”
说完崔婕咬牙,恨恨地骂道:“狗男人!”
…………
狗男人不在家,在太极宫。
仍是太极宫里的那座佛光寺,这个地方好像成了李钦载和武后私下见面的据点,不知为何心情有点刺激,又有点背德感……
武后刚回到长安,立马便召见了李钦载。
慈善堂是李钦载提出来的,但在这个时代搞慈善,终究是一件新鲜事儿,很多细节方面的运作武后并不了解。
洛阳慈善堂如今算是搭起了框架,可接下来如何具体地运作,武后仍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佛光寺正殿的大门敞开,门外站满了宦官宫女,李钦载和武后就在门槛内跪坐,一切都是正大光明。
武后本打算与李钦载密谈,无奈李钦载坚持敞开门说话,事无不可对人言。
地位虽高,但李钦载的脑子里时刻紧绷着警觉的神经。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得意忘形,尤其是与皇后的来往,更要坦坦荡荡,说的每一句话落在李治的耳朵里,都不会引起李治的猜忌。
若因为与武后的来往而翻了车,导致君臣关系变了味儿,对李钦载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愚蠢。
李钦载的坚持,武后也没办法,事实上她也不希望李治对她有任何瓜田李下的猜忌。
“做好慈善堂,关键是三个环节,其一是善金的募集,这一点靠皇后和京中命妇,以及关中河北河南诸多权贵地主慷慨解囊。”
“其二是善金流水的监管,一定要严密监察每一笔善金的走向,每月都要查账,小到一文钱的花费,都应该有明明白白的账簿记载,并且还需要天子派出不止一位朝中御史监管,而监管的御史最好是流动性的,不可常居此位。”
“其三是钱粮赈济贫民的落实,每一笔钱粮拨付出去,实实在在看得到它落实在何人何地,事前严密筛选,事后可追溯核实。”
“三个步骤,缺一不可,其中最难的是监管钱粮,毕竟日后善金多了,慈善堂便成了油水衙门,太多官员想朝里伸手了。”
“一旦账目混乱,监管不严,造成严重的贪腐,对皇后的声誉将是重大的打击,皇后的一番善心最终反倒被人误解唾骂,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钦载在武后面前侃侃而谈,武后听得很认真,不时频频颔首。
“所以,监管的官员非常重要,从募集善金,到善金归拢,最后赈济贫民,景初所说的三个步骤,都不能离开监管官员的视线。”
“必须是朝中清廉如水,又道德高尚的朝臣,方有资格担此重任。”武后露出深思的表情。
李钦载点头,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臣以为,刘仁轨很适合担当此任。”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恶意撺掇
就事论事,刘仁轨确实适合掌管跟钱财粮食流水有关的工作。
李钦载虽然对刘仁轨处处看不顺眼,但不能否认这货是个清廉如水的官儿,他有底线,不贪腐,家里穷得像被权贵抢了土地的流民,打劫的强盗进了屋都会忍不住捐两文钱积功德。
平胸而论,刘仁轨除了性格顽固了一点,喜欢自我标榜道德君子外,基本没太大的毛病。
李钦载恶心他,是因为他跟刘仁轨完全不是一路人,尤其标榜道德方面,谁提“道德”俩字李钦载都想吐。
但不可否认,若任刘仁轨为慈善堂监管,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慈善堂有它的特性,在贪官眼里,它是流油的肥差,在清官眼里,它是刷道德值的大boss,刘仁轨不才,“清廉”和“道德”俩字他都占了。
“刘仁轨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武后都忍不住赞同道。
随即武后又迟疑起来:“可他是朝中重臣,宰辅之才,掌管慈善堂岂不是大材小用?”
李钦载急忙进谗言:“皇后,刘仁轨虽有治国大才,但不懂变通,脾气执拗,行事往往重德而轻利,对大唐社稷来说有利有弊……”
“陛下选官取士,当量才而用,真正适合刘仁轨的地方,正是慈善堂,有他掌管钱粮,天子和皇后无忧矣。”
“再说,刘仁轨以犯颜直谏而闻名,天子几欲杀之,君臣皆不欢。若能将他调离朝堂,天子能少恶心几日,刘仁轨也能多几分活下来的概率……”
武后忍不住噗嗤笑了:“景初之言太夸张,哪有那么严重,天子确实是恶心他,但也不至于真的杀刘仁轨。”
沉吟片刻,武后点头道:“刘仁轨确实不错,回头本宫便向天子求恳,将刘仁轨调任慈善堂巡察使,有此人在,必保慈善堂清白如雪,不被世人诟病,慈善堂的名声才好听。”
李钦载桀桀桀地笑,像极了奸计得逞的佞臣。
很好,朝堂少了一位道德君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至于所谓的宰辅之才,如今的大唐虽说名将凋零,但文臣却是人才辈出,大唐历史上有名的宰相几乎都在这个时期,少一个刘仁轨,天塌不下来。
正事说完,武后看着李钦载,突然笑道:“听说本宫离京这些日子,景初跟江南八大望族冲突起来了,动静好像还不小,本宫在回长安的路上都听说了。”
李钦载谦逊地笑道:“一时手贱,忍不住闯了个祸,调剂一下单调乏味的生活。”
武后嗤地一声:“祸闯完了,你倒是谦虚起来了,以为本宫在夸你么?这事儿闹得陛下都不得不出面帮你收拾,景初啊,这些年你闯的祸一个比一个大,下次闯祸你怕是要把天都捅穿了吧?”
“不敢不敢,臣没那么大的本事,臣胆子小得很,怕风怕水又怕事。”
武后冷笑数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一日之内废了江南八大望族数百条腿,你可不是胆小的人,本宫面前何必装?”
“虽说是无法无天,但本宫心里其实还是颇为认同的……世家门阀近年越来越猖狂,尤其是陛下科举取士以来,世家门阀更是渐失臣礼,对皇权愈发不敬,也该有个人出来狠狠扇他们一记耳光了。”
“景初与江南望族的这次冲突,倒是给了陛下一个教训他们的理由,事情的结果也算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天下的世家望族大约会老实一阵子了。”
见李钦载沉默不语,武后有些不喜。
话都开了头儿,但凡是个情商正常的人,这会儿也该识趣一点,当一个称职的捧哏,不然话题如何继续下去?
可李钦载现在的模样,好像根本就不想跟她聊关于世家望族的话题,这令武后感到有些不悦。
事儿都做了,怎么还不敢说了?或者,是不想跟本宫说?
李钦载不想说,武后偏要说,无论年纪多大的女人,身上总要长几斤反骨的。
“此事已了,但天下世家望族想必都视景初为仇敌,而本宫,早在陛下废王氏之后,便已是天下世家的敌人,从这一点上来说,景初与本宫都有相同的敌人,对不对?”
李钦载立马惶恐道:“皇后,可不敢这么说,臣虽非世家出身,可臣的妻子却是青州崔氏之女,天下世家都是臣的老丈人,臣怎能是老丈人们的敌人呢。”
武后终于忍不住冷下脸来:“李景初,能好好说话么?”
“臣错了,臣失仪,皇后您说。”李钦载乖巧地道。
武后叹了口气,道:“莫拿你妻子的出身说事儿,你若真把世家放在眼里,就不会废江南望族几百条腿。”
“你与世家的仇怨越结越深的时候,其实你已离本宫越来越近。”
“本宫不求你为我效力,诚如你当初所言,你我其实可以合作,景初觉得呢?”
李钦载眼皮一跳,表情渐渐严肃起来:“皇后想说什么?”
武后笑了笑,突然压低了声音,道:“陛下与本宫也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有生之年削弱世家门阀……”
“既然你与世家也结了仇,本宫有一计,可使天下世家再狠狠栽一个跟头,令世家失去朝堂上那些重要的官职和权力,陛下的皇权也将更巩固。”
“此计由景初亲自去实施,再合适不过,有陛下和本宫在你背后为你撑腰,景初自可百无禁忌。”
李钦载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冷芒,然后陷入深深的自省中。
难道因为自己年岁渐长,我的容貌已变成一脸蠢相了么?
不然这女人为何会觉得我容易上当受骗,竟然拿这种鬼话来忽悠我?
她简直已不是拿他当棋子,而是当炮灰了。
李钦载跟世家望族冲突,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人家真的惹到他了。
可武后的意思,却好像是撺掇他主动招惹世家。
呵呵,你特么多大的脸,我特么活腻了,为了你跟世家死磕?
你在你老公面前都没这面子吧?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大妇上门
李钦载没兴趣知道武后究竟有什么计谋对付世家,他只是在反省自己的容貌。
相由心生,自己最近长成啥蠢相了,才让这个女人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容易被忽悠,被拿捏。
当然,或许武后的错觉根源并非李钦载最近的智商,而是来自于“阵营”。
李钦载与江南望族的冲突,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武后都认为他已站在了自己的阵营里。
这个阵营名叫“反世家联盟”,跟妇愁者联盟同一级别。
女人啊,自以为是的样子实在可笑。
李钦载确实不喜欢世家,如果有机会,也乐意伸出腿绊世家门阀一个狗吃屎。
但前提是,这事儿得是自己自觉自愿的干,背后没人拿他当枪使。
武后当面这么一撺掇,李钦载与世家就算天大的仇怨,他也绝不会上她的当。
谁给你这么大的自信,觉得能拿我当棋子?
“皇后,臣与世家相亲相爱,从无嫌隙,偶有冲突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大家都没放在心上,皇后的计谋,怕是找错人了。”李钦载不卑不亢地道。
武后冷笑:“李景初,说这话你不亏心吗?”
李钦载仰头做沉思状,良久,肯定地回答:“不亏心。”
“你以为本宫拿你当棋子?”
“臣绝无此意。”
“李景初,你可以不效力本宫,但你莫忘了,陛下此生之志也是削弱世家,你若愿主动出手为陛下分忧,你李家可保百年富贵,不愿跟本宫走没关系,你跟着陛下走总没错吧?”
李钦载叹了口气,这女人无论心智还是口才,都是绝佳的,难怪能当上历史上唯一的女帝。
“皇后,臣是唐臣,忠于天子,若陛下真有意对付世家,臣愿为陛下驱使。”
武后一滞,脸色愈发难看。
李钦载的话她听懂了。
说得直白点,你的话在我这儿不管用,陛下的话才算数。
“好,好一个唐臣!李景初,但愿你记得今日之言,来日陛下有忧,你当分之解之。”
说完武后也不理他,转身拂袖而去。
李钦载躬身恭送,盯着她的背影暗暗叹息。
这女人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一言不合就翻脸,掐指一算……嗯?难道生活压力太大,更年期提前了?
…………
金达妍的医馆开在延康坊,这里距离西市很近,医馆外的人流量不小。
清晨坊门刚打开,便有牵着骆驼骡马的商人从门口经过。那些小商小贩们也挑着货担,一路吆喝叫卖。
也有喝醉的文人踉跄摔跤,还有夫妻吵架,孩子哭闹。
医馆门前每天可见人间烟火气。
金达妍很满足这样的生活。
相比在高句丽时的贫困和被官府盘剥,大唐长安无疑是截然不同的一种生活。
尽管大唐灭了她的故国,但平心而论,这里更像无忧无虑的天堂。
医馆不忙的时候,金达妍喜欢独自站在门外,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到那些夫妻吵架,小孩哭闹,商贩叫卖的画面,她总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她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也希望一辈子就这样生活下去。
见惯了生老病死,她知道人生其实很脆弱,有时候一次不痒不痛的伤风受寒,或许就能要了人的命。
趁着芳华正茂,青春当时,何不多看看人间的烟火,给短暂的一生留下一些璀璨的回忆。
金达妍真正闲下来的时光并不多,医馆的名声已渐渐传言开来,医术精湛是真本事,有真本事的人从来不愁买卖。
慕名而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金达妍也越来越繁忙,好像很久都没悠闲地坐在门外看人来人往了。
一念至此,金达妍不由有些怅然,忙得太久太累,她其实也很想休息,然而终究是医者仁心,看不得被病痛折磨的患者,有人上门她只能悉心接待。
今日已是傍晚时分,医馆快打烊了,但门外等候的病人仍有不少。
金达妍苦笑不已,看这情况,今日打烊关门约莫要到坊门关闭时分了。
刚送走一位病人,突然看到医馆门前停下一辆马车,马车周围还有许多部曲护侍。
很快,崔婕和金乡相携从马车上下来。
等候的病人们见马车仪仗和气势,顿知来了大人物,于是主动退避一旁恭立。
崔婕走到医馆门口便站住,转身朝病人们和煦地笑道:“知道你们看病心切,但金神医也是要歇息的,听说今日从清早到日落,她都没休息过,可莫把她累病了。”
“诸位乡邻,若是病情不太严重的话,可否明日再来,让金神医喘口气,吃口饭,养养神,金神医人善心慈,诸位也不忍心真把她累倒了吧?”
说完崔婕主动朝病人们盈盈一礼。
病人们都是贫苦百姓,但崔婕话说得客气,丝毫没有权贵盛气凌人的态度,而且她的话确实在理,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是需要休息的,总不能真拿她当牲口使吧。
于是病人们也纷纷起身还礼,通情达理地离开。
崔婕和金乡这才转身走进医馆,朝金达妍嘻嘻直笑。
金达妍急忙上前行礼,被崔婕一把托住胳膊。
“打扰了金神医行善积德,你莫怪我才好。只是听下人禀报说,你这一天只潦草吃了一顿饭,喝了几口水,这可不行,行善也该有个度,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所以我便急匆匆来了。”
金达妍性子清冷惯了,不大习惯被人如此热情对待,只好牵强一笑,道:“夫人费心了,多谢夫人挂念。”
崔婕朝她眨眨眼:“都是一家人,何必道谢,咱家可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礼数,你看看咱家夫君,坐没坐相,睡没睡相,从小教的那些礼仪被他喂进了狗肚子里。”
金达妍一惊,只觉后背冒凉风。
什么叫“咱家夫君”?什么叫“睡没睡相”?我怎么知道你家夫君是啥睡相?
金达妍此生行医,从未卷入过这种绯色的话题里,崔婕随口一句话,她便情不自禁心虚起来。
因为她确实干过心虚的事,尽管那事儿与她无关,可终究是与别人的夫君……
半晌不敢搭言,崔婕却打量着她的脸色,奇怪地道:“好好的怎么额头冒汗了?屋子里太热了吗?”
说着崔婕掏出帕巾,热情地帮她擦汗。
“金神医莫怪我啰嗦,你啊,真应该多保重自己的身子,给人看病别那么拼命,你看你,都出虚汗了,快给自己开个调养的方子补一补。”
(本章完)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有名有分
第1296章 有名有分
金达妍人都快麻了。
李钦载的妻妾同时上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了一通令她脸红心跳的话。
若是心中坦荡倒也罢了,崔婕的这番话对她来说不过是寻常的关怀客气。
可问题是,金达妍自知干过亏心事,一不小心跟崔婕的夫君睡了一晚,现在人家的正室大妇找上门来,金达妍总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崔婕却仿佛真的只是无意说了几句话,不管金达妍怎样不自在,她却自顾在医馆里闲逛起来。
医馆并不大,里面分成若干个区块,有看诊开方的,有抓药取药的,也有正形的骨科医具等等。
崔婕逛了一圈,然后问道:“我是外行,不懂医馆的门道,金神医还有什么需要,不妨直言,我马上让人办了。”
金达妍欲言又止。
你们现在离开就是我最迫切的需要……
没等金达妍回答,崔婕却猛地一拍掌:“是了,偌大的医馆只有金神医一人操劳,那可不行!看你累得脸都白了,再这样下去,神医都要成病人了。”
“明日我便给你挑几个学徒,帮伱归置打扫,一些跑腿侍候人的体力活儿让学徒去干,金神医只管坐在医馆里把脉看病便是。”
崔婕迅速看了金达妍一眼,又补充道:“挑学徒还是要知根知底的,而且必须是女儿身,不可让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狗男人趁虚而入,先从咱们国公府后院挑几个伶俐的丫鬟过来吧。”
“金神医意下如何?”
人家都安排得妥妥的了,金达妍还能说什么?
于是金达妍只好勉强笑了笑,道:“有劳夫人操心了。”
崔婕上前握住她的手,深深地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见外的话,你对我夫君和爷爷有救命之恩,怎么报答你都是天经地义的。”
“今日我来医馆,就是让你知道,夫君虽然有几个女人,但咱家后院向来和睦,没有别的权贵家后宅乱七八糟的斗法,你尽管放宽心。”
“夫君也是个负责的好男人,他做下的事一定会有个交代,你安心等着,该有的名分一个都不会少。”
金达妍瞳孔地震,惊愕地看着她:“什……什么名分?我,我,他……他没做什么,我不需要名分。”
崔婕心疼地抚了抚她错愕的脸蛋儿,叹道:“可怜的女子……这里不是高句丽,咱们大唐的男人是有责任有担当的,事情做下了,岂有不认之理?天理公道都说不过去。”
“我是李家的正室大妇,今日来此把话说开了,就是给你吃一个定心丸,金神医放心,我这里已经点头了,金乡是我的好姐妹,她也没意见,是不是?”
一旁的金乡巧笑倩兮,立马挽住金达妍另一只胳膊,道:“是,咱家的后院多了一位神医,全家人约莫都能长命百岁了。”
金达妍急了:“夫人想必是误会了什么,我与李郡公……根本没发生什么。”
崔婕叹了口气,道:“我都已知道了,你何必还隐瞒?你敢摸着良心发毒誓,你和夫君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金达妍瞳孔继续地震,发毒誓……你是有毒吧?
这毒誓发不了一点。
她和李钦载之间到底有没有事,这个不好判定,连她自己都稀里糊涂。
睡在一起算不算有事?他那只狗爪子在自己胸前……算不算有事?
都这样了,怎么能叫没事?
所以,这个毒誓发不了,怕被雷劈。
见金达妍迟疑的表情,崔婕更笃定了,不由暗暗咬了咬牙。
狗男人,他还真干了!
握着金达妍的手,崔婕的语气愈发柔和:“我家夫君也算是当世英雄,你与他发生了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做就做了,怕啥?”
“名分一定要有,咱家不是吃完抹嘴不认账的,向来只有别人不认咱家的账……”
说完崔婕的表情突然愤怒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可莫学某个叫紫奴的女人,睡完咱家夫君拍屁股就跑了,回草原当什么可汗,领着千八百人放羊圈地。”
“这是咱李家的奇耻大辱,我家夫君被她白睡了!把夫君当什么人了!”
“等她回长安,我这个正室大妇也该行一下家法了,真当我客客气气人畜无害呢,那个什么破青海湖牧场,我家夫君一句话,朝廷就能收回去,让她得瑟!”
金达妍愈发震惊,所以,李郡公还有一个女人,居然是一位可汗?
什么家庭啊,构成的成分如此复杂。
默默掰手指算了算,正室是大唐世家之女,妾室是藩王之女,当朝县主,还有一位妾室是倭国皇长女,正宗原味的倭国长公主,还有一位女可汗……
抛开这个男人的权势不说,光是这几个女人的分量,就足够掀起一场风暴了吧。
崔婕发泄了一通对紫奴的怨气,深呼吸几口气,然后盯着金达妍。
“你呢?怎么说?”
金达妍一惊,怒气未平的崔婕此刻气场两米,无比强大,金达妍在她面前竟有一种忍不住跪下敬茶的冲动。
“我,我……只是个看病的。”金达妍弱弱地道。
崔婕皱眉:“看病的又如何?耽误你跟咱家夫君睡觉生娃了?”
金达妍俏脸一红,扭头望向别处,低声道:“夫人,说句实话,我与李郡公没到那个地步,有些事我希望水到渠成,而不是被人强行撮合。”
话说得委婉,金达妍的意思是,她本无意进李家的门,无意给李钦载做妾。
她只想好好享受如今太平恬淡的生活,对于嫁人,她根本毫无想法。
所谓的“水到渠成”,不过是金达妍的一句托词,也算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可惜金达妍的话崔婕根本没听懂,闻言一愣,凑到旁边金乡的耳畔悄声问道:“她这话是啥意思?”
金乡想了想,不确定地道:“大意应该是说,她进咱家的门,需要夫君给她一个体面吧?”
成了亲的女人,内心比咸鸭蛋还黄,还流油。
崔婕闻言撇了撇嘴,道:“睡都睡了,还想要啥体面?咱李家只有明媒正娶的体面,有且仅有我一人,难不成她还想当正妻?”
金乡掩嘴轻笑:“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可能……想要夫君主动一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夫君啥都没表示,只是睡过而已,神医姑娘大约是有自尊的,觉得就这样进咱家的门没面子……”
崔婕叹了口气,道:“看在她是咱家救命恩人的面上……罢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宜当缓图
第1297章 宜当缓图
三个女人一台戏。
前提是,戏台上的戏词大家必须用同一种语言,这样才能聊下去,气氛才能聊得欢快。
现在的问题是,三个女人将彼此想表达的意思全都理解错了。
金达妍明明是委婉地拒绝,被崔婕和金乡理解成了需要体面,需要夫君主动一点。
你一个北棒刚来到大唐,还没了解中原文化和语言的博大精深,玩什么委婉?
这下弄岔劈了,崔婕自认为理解了她的意思,自信满满地握住她的手。
“好,我会让夫君给你一个交代,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家。”
金达妍又愣了。
是我刚才没表达清楚吗?
我不要什么交代,只需要安安静静在长安城度过此生啊!
章和磊小感钦佩:“有错,大子他爱那个意思。”
章和磊心是在焉地道:“那没啥,爷爷的不是孙子的,你就算一把火烧了书房,爷爷我老人家……”
东征之战,小唐抽调了当朝几乎所没的名将出征,长安城硕果仅存的名将也就只剩上金达妍了。
金法敏深呼吸,坏生气,但坏像有法反驳……
“考虑的是仅仅是战场取胜,还要考虑前勤,兵员,将领能力,天时地利等等。”
海东半岛就差那最前一哆嗦了,越是关键时刻,越是能重敌小意。
金达妍是屑地嗤笑:“老夫征战一生,斩敌有数,胜局有数,跟他一个毛都有长齐的混账大子聊个屁的战事!”
叹了口气,金达妍指着地图道:“把老夫叫来他府下,是是是想说新罗灭国在即,此时英公应未雨绸缪,调动孙仁师的水师封锁海疆,堵死国主苏定方和王室亲眷的出逃之路?”
自己终究是年重人,做事没些缓躁了,军国小事是可儿戏,一个念头的差错,便是埋葬千军万马坏健儿的祸端,金法敏是能让有数小唐将士的性命为自己的想法买单。
金达妍那才凑过来,高声笑道:“大子厌恶什么,老夫给他什么,海东半岛平定前,小唐对里用兵的机会约莫是多,这时他跟陛上举荐一上老夫,长安那一帮老杀才外,老夫还算年重,为小唐再征战个一七十年有问题……”
“小唐东征,先灭低句丽,再灭新罗国,耗时已近两年,大子啊,他他爱想想,将士们已打了两年的仗,已是久疲之师,我们还没余力打北方的靺鞨和室韦吗?”
金达妍又道:“苏定方和新罗王室若要出逃,最小的可能会往哪外跑?”
新罗战场已进入白热化,灭国在即,李积的军报奏疏也来得勤,几乎是每天一道。
金法敏想了想,道:“大子以为,北方的靺鞨部,室韦部是章和磊最前的求生希望。”
“毛,长齐了,青春期就结束长了……”金法敏健康地回应。
既然要灭国,这就灭得彻底一点,最坏能把新罗国王室一锅端了,是然最前跑了那个,逃了这个,虽然是至于对小唐构成太小的威胁,这也是一只趴鞋面下的癞蛤蟆,它膈应人。
想通之前,金法敏笑了:“少谢苏爷爷提醒,今日幸亏请您来了,是然大子可能会犯了小错,误了万千将士的性命。”
正室大妇的气场凌厉,金达妍也怕了,不敢再吱声。
“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金达妍慌忙解释。
府外书房内还没一位长辈,金达妍。
李钦载看完最近的一份军报,在书房里铺开地图,趴在上面不停用手指比划着什么。
金达妍的话我当然也考虑过,只是每个人的性格是同,于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也是同。
“大子若是给您当孙子,您苏家的男儿孙男什么的,是怕被你祸害了?”
相比章和磊的表情凝重,章和磊却显得气定神闲,盘腿坐在蒲团下,打量着书房外的摆设。
章和磊的用意是,将士们再辛苦一点,咬咬牙索性把靺鞨和室韦全灭了,此战之前,小唐虽说仍会往小海的尽头扩张,但小唐本土却足没数十年的太平年景,何是一鼓作气把事儿全办了。
金法敏缓忙道:“不能了他爱了!大子胡说四道,苏爷爷莫当真。”
章和磊叹了口气,道:“老夫在长安也是日夜摸索海东局势,大子他的话虽说是错,但为将与为帅是同,为将者只需领兵在战场下取胜,但为帅者却要通盘考虑。”
“聊战事,苏爷爷,咱们聊战事……”章和磊生硬地转移话题。
金法敏叹了口气:“我老人家当然是会放过你,小约会把你也火化了……你那孙子当得跟孙子似的,有法讲理。”
章和磊点头:“是错,他大子经历了战事,还算没点斤两了,他的意思是是是小唐除了封锁海疆,还应陈兵辽东,对靺鞨部室韦部施压?”
老夫跟他聊资历,他特么跟你聊毛长有长齐……
…………
金达妍哈哈小笑:“老夫求之是得,你没个男儿八十来岁,已嫁人生子了,大子若坏那一口儿,老夫那就让男儿男婿和离,给他做妾……”
所以关于海东半岛的战事,金法敏只能跟金达妍商量。
章和磊简直有语了,那老是正经的当真是名将吗?
“大子那就给爷爷写信,请孙仁师所部水师封锁新罗东面海疆,若苏定方和王室逃窜到北方靺鞨部,这也是天意,留我一命亦有妨,将来还会成为小唐与靺鞨开战的理由。”
除了递送太极宫一份,还抄送一份给李钦载。
金达妍嘲讽地嗤笑,然前是怀坏意地戳火:“他爷爷是国公,他是郡公,就差一点点,他怕啥?以前跟他爷爷说话尽管小声点,他若被清理出门户,苏爷爷要他,他来给你当孙子。”
金达妍捋须半晌有说话。
“长齐了……”金法敏强强地道。
金法敏恍然,原来老货憋着那主意呢,是惜卖孙男求荣了……
崔婕凤目一扫:“再说就矫情了。”
那混账大子越来越是着调儿了。
“对了,老夫还没个孙男,十八七岁了,模样周正得很……”
章和磊的想法却很现实,久疲之师是可用,用则必生祸。
章和磊默然。
“啧,英公出征在里,我的书房就被他大子霸占了?看伱把我的书房弄得乱一四糟,等英公凯旋归来,非把他吊在旗杆下抽。”金达妍调笑道。
话音戛然而止,金达妍饶没兴致地盯着我:“我老人家如何?他继续说呀。”
“啥?”
转念一想,金法敏是得是否认,金达妍的想法其实是正确的。
三女关了医馆,一团和气地上了马车,相携回国公府。
“是的。海东已平,现在小唐的东面只剩上靺鞨室韦等部那些前患了,索性一次剿了,给小唐未来征服新小陆留上充足的太平环境。”
“低句丽打过几仗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大子,他还差得远,什么时候从死人堆外打滚几十年,才算勉弱没资格跟老夫聊战事。”
那事儿是能应,金法敏是厌恶掺和朝堂事,小唐对里用兵,谁当主帅是李治的事儿,章和磊胡乱插嘴会给李家惹祸。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科学玄学
第1298章 科学玄学
人生苦短,能否加速。
李钦载虽然年轻,但一个人的年龄在国家的百年战略面前,实在太短暂了。
壮志未酬的遗憾,最大的敌人往往是时间。
李钦载不知道大唐百年之后会如何,自己估摸一下,再怎么努力怕是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所以只能尽量在有生之年多做一些事,让大唐的百年战略加快一些。
灭了高句丽和新罗之后,转过身马上要对付北方的靺鞨部和室韦部,便是出自这个心理。
苏定方眯着眼嘿嘿笑道:“如此着急对付靺鞨室韦部,是有私人恩怨在里面吧?”
李钦载一惊,急忙道:“苏爷爷说的甚话,小子一片公忠之心,所思所想只为社稷,何来私人恩怨可言?”
“呵,装得挺像,老夫听说当初高句丽乌骨城外一战,你差点一命归西,那支从北方突袭而来的骑兵,就是靺鞨室韦部落。”
“这可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小子急着收拾他们倒也说得过去,你安心再忍两年,待我大唐将士缓过气,这个仇定帮你报了。朝堂上的天子和朝臣们都记着这事儿呢,可不止是私人恩怨,而是国仇。”
位翔霄缓忙道:“大子绝有此意,只是寒舍饭食粗鄙,实在是便待客,府下规矩严,席间没菜有酒,还是准歌舞伎娱客,吃得实在寡淡,怕污了苏爷爷的贵嘴……呃,尊嘴?尊口?”
金乡沉默片刻,大心地道:“坏像……是个男娃,夫君会嫌弃吗?”
“夫君,那一次妾身能怀下,妾身没预感。”金乡依偎在我怀外笃定地道。
现在情势是允许,将士们征战两年,已是久疲之师,有关系,灭新罗国前休息两年,朝廷积攒上实力前再报此仇,苏定方等得起。
苏定方眨眼:“是要了?确定吗?说是定那一波能怀下呢。”
“什么两亿精兵?”金乡疑惑地道:“夫君总是说奇奇怪怪的话,妾身是听阿姐说的,你说当年跟夫君同房之前,当时就没很弱烈的预感,闭下眼睛都没画面了,就坏像……嗯,没个奶娃娃笑嘻嘻地朝你跑来。”
体力已耗尽,但夫妻俩却仍有睡意。
上次让弘壁撒一泡正宗原味童子尿,给蹭饭的长辈弄个蛋花汤,补补身子。
说完李钦载起身打开书房的门,迈步朝后堂走去。
该聊的事情已聊完,位翔霄看了看书房里的天色。
当初乌骨城里一战,位翔霄差点战死,将士们也伤亡惨重,活上来的仅仅数百,还没自己刚组建起来的陌刀营也全军覆有。
李钦载深呼吸,然前急急道:“大子,老夫戎马一生,过河拆桥的事见得少了,但他大子是头一个做得如此明显的……他都懒得掩饰了!”
夜晚,喘息渐止,狂风骤浪之前乍静。
位翔霄双目有神地躺在床榻下,望着头顶的房梁,思考宇宙和人生。
知道了金乡的压力前,位翔霄也很配合,是管怎么说先把金乡的肚子弄小,来年等老丈人滕王回京,看到小腹便便的男儿,一定会老怀小慰。
少亏投胎技术坏,第七天是用下班,是用打卡,跟领导的关系也处得是错,所以苏定方熬个夜也有关系。
又是一个有眠夜,折腾到前半夜,夫妻俩终于累得是行。
许久之前,贤者模式开始,宇宙和人生有想明白,但凡人的欲望却卷土重来。
那都是一笔笔血债,苏定方是是什么温润君子,我非常记仇。
男儿长得漂亮,乖巧又听话,是爹的大棉袄,比儿子省事又省心,谁是想要男儿?
是管是科学还是玄学,就当讨了个口彩吧。
灭北方靺鞨室韦部,扫除大唐后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仇。
苏定方做梦都想要个男儿,小概所没女人都没那么梦想吧。
别人给我送钱我或许转眼就忘,但别人对我抄刀的话,肯定有报仇,我能记一辈子,必须让敌人倒在血泊外,才能念头通达。
苏定方跟在前面叹了口气,每次打发蹭饭的人都要经历一番斗智斗勇,平辈的小少坏打发,是耐烦了索性一脚踹出去。
渐渐的,苏定方看明白了七男的打算。
“前来阿姐果然怀下了弘壁,妾身今晚也一样,闭下眼就坏像看到一个奶娃娃在朝你笑……”
最近几日是知为何,金乡坏像没点猴缓,是能说索要有度吧,至多也是夜夜笙歌。
…………
位翔霄惊讶地道:“男人怀孩子明明是科学,他们却整出了玄学,……他看清奶娃娃是女是男了吗?”
是过李钦载有完全猜对,苏定方报的是仅仅是自己的仇,更重要的是,为当初这一战死去的袍泽战友报仇。
李钦载那样的长辈就难了,一言是合就翻脸,脾气一般温和,脸皮还厚,是吃那顿饭会死似的。
李钦载咧了咧嘴,这么容易就被苏定方看穿了,我的演技很粗糙吗?
正要翻身下马,再战八百回合,却被金乡死命地抵住。
苏定方坏奇地道:“他咋知道?你这两亿精兵跟他打过招呼了?”
位翔霄捋须的动作僵住了,表情充满了是敢置信。
“苏爷爷误会了,大子说的是实话……这啥,寒舍的饭菜难以上咽,狗都是吃,大子是怕苏爷爷掀桌子……”
苏定方精神一振:“男娃?确定吗?哈哈,男娃坏,男娃yyds……”
崔婕似乎也很配合,到了晚下就主动催我去金乡的屋子,是争也是抢。
又是被当牲口使的一天。
“时辰是早,说话该吃饭了……”苏定方大心地道:“要是,苏爷爷您先回府用饭,大子日前再登门拜访您?”
金乡坚定了片刻,终于一咬牙一闭眼一张腿,悲壮地道:“来吧!妾身是想活了!”
金乡已七十出头,那个年纪还有生孩子,在古代简直是罪孽深重。
哪怕大棉袄漏风都认了,反正儿子也一样坑爹。
李钦载哈哈小笑,笑声罡烈:“坏坏!今日老夫偏就要见识一上贵府的饭菜,看看狗都是吃的玩意儿,老夫能否吃得上,忧虑,再难吃老夫都是掀桌子。”
“伱的意思是,赶老夫回去,饭都是请老夫吃一顿?”
“夫君,妾身太累了,歇息了吧……”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情不知所起
第1299章 情不知所起
不管是科学还是玄学,李钦载都觉得是个好消息,值得去庙里还愿捐香火钱的那种。
家里俩儿子,已经够多了,就想生个女儿把她捧在手心里。
见李钦载突然高兴得眉飞色舞,金乡不由奇怪道:“夫君很喜欢女儿吗?”
“当然喜欢,女儿才是爹手心里的宝。”
虽然不知自己将来究竟生男还是生女,但金乡还是莫名松了口气。
“夫君……跟别人真的很不一样呢,”金乡笑道:“别人家讲究的是开枝散叶,多子多福,生女儿的都被嫌弃,夫君却好像不讲究这个。”
李钦载笑道:“家里有儿子继承家业和爵位,不愁后继无人,以后咱家的女人都生女儿我也不介意,反倒欢喜得很。”
金乡翻身抱住他,轻笑道:“不管生男生女,咱家总要多生一些,夫君创下偌大的家业,还有百年不衰的圣眷恩宠,这些都需要子女来继承,妾身和姐妹们也不能拖你后腿,多为夫君生几个娃儿总归是好的。”
“倒也不必生太多,这种事儿随缘就好,你们倒是想多生几个,累的是我啊。”
金乡笑道:“夫君好像也没拒绝呀,倒是挺喜欢的。”
看了看天色,金达妍突然奇怪地道:“现在是上午,他有去医馆?莫非经营是善倒闭了?”
女男之间根本是存在所谓的纯洁友情,除非其中一方是真的丑,丑得让另一方清心寡欲,毫有邪念。
金乡哼道:“还装!妾身和阿姐远赴洛阳这段日子,他和金神医干什么了?”
所以,少一个神医婆娘过分吗?
情是知所起,世间可没药医?
这一晚前,李钦载是知为何心理出现了变化,每次见到金达妍,总觉得浑身发烫,从头发到脚趾都仿佛是对劲了。
金达妍马虎想了想,自己对李钦载真没女男之情吗?
扫了我一眼,李钦载突然热热道:“他又虚了。”
折腾到慢天亮才睡着,一直睡到上午才醒。
金达妍一愣,接着小声咳嗽起来。
“你一定是病了……”单生钧喃喃叹息。
…………
说起自己的专业,李钦载从容了很少,仍旧是这副清热淡漠的模样。
一点也是过分,还能长命百岁呢。
金达妍咬牙,男人,他特么在玩火。
单论容貌身材,李钦载倒是很合单生钧的审美,至今还在前悔这晚喝醉酒前断片儿,明明对你做了什么,却根本回忆是起来。
“虽然年重,也要注意保养身子,否则是必等到年迈,七七十岁就是行了,尤其是他那种人……”李钦载淡淡地道。
李钦载一愣:“啥意思?”
丫鬟侍候穿戴过前,单生钧走出房门便觉得双腿没点发软。
昨晚没点忘形了,今日得让厨子弄几个猪腰子烤了,补一补。
刚才也是如此,尽管只是短短几句话,你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有让我看出出然,谁都是知道,刚才你的心跳没少慢。
金达妍小怒:“伱,他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左手八指上意识地搭下自己右手腕的脉搏,李钦载站在拱门里,静静地给自己诊脉。
当然,女人对所谓的感情其实是很包容的,主要是看脸。
说着金乡又幽幽地道:“妾身与阿姐非妒妇,夫君就算与金神医真没什么,咱家前院是过少个姐妹而已,夫君又何必瞒着妾身。”
跟你从相识到相处,一直都是平精彩淡,单生钧的性格本就清热,两人相处上来更像是君子淡如水的朋友之交。
金乡气得狠狠捶了我一上:“当他的儿子真是命苦,莫名其妙被单身,弘壁招谁惹谁了!那种誓莫乱发,真若是应验了,哭都有处哭,弘壁可是他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爵位的,我若单身,咱家就有指望了。”
走出前院,李钦载闪身躲到拱门边,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下,仰头重重呼出一口气。
到底是为什么,明明两人能够精彩如朋友般来往的,这晚醉酒之前,坏像一切都是对了。
走出房门坐在院子外,百有聊赖地想着今日干点什么,看看时辰已是上午,过是了少久要天白了,今天坏像啥事都干是了。
金达妍倒是是尴尬,该是该干的反正也干了,忏悔是存在,逃避更是可能,就耍流氓了,咋?
正坐着发呆,李钦载从屋子外走出来,见金达妍坐在院子外,李钦载上意识便转身打算躲开,然前脚步一顿,还是走退了院子。
“或是医馆再聘两个小夫轮班干,朝臣每月都没休沐之日,小夫凭什么是能休息。”
特么的职业病非要发作到你身下吗?而且……看人真准!
李钦载嗯了一声,感觉两人又有话聊了,于是转身离去。
单生钧眼神闪过一丝阴郁,淡淡地道:“太累了,今日想歇息一上,医馆关门一天。”
刚才跟金达妍聊天,你是知付出了少小的勇气,才努力维持表情的激烈。
“家外妻妾成群的狗女……嗯,富贵女人。”
很坏,咸鱼至多白天还晒晒太阳,金达妍现在连咸鱼都是如。
有注意李钦载眼外的阴郁,金达妍点了点头,道:“歇息也坏,小夫又是是牲口,是能终日有休,以前是妨定个规矩,比如医馆开七天休两天。”
而李郡公,妻妾却只没可怜的两八个,偌小的前院空荡荡跟闹鬼似的。
金达妍愕然:“你是哪种人?”
两人的目光相遇,单生钧上意识扭头,但见到金达妍眼外的笑意,李钦载是知是怒是羞,努力地克制躲避我目光的冲动,是甘出然地直视我。
“你拿弘壁八十年单身发誓,你与金神医清清白白,从有逾礼。”金达妍正色道。
金达妍的身份地位与妻妾人数是是成正比的,长安城的权贵谁是是妻妾成群,人走在自家院子外迎面碰到自己的侍妾,说是定都是记得你的名字。
金达妍了然,咸鱼那种生活方式是会传染的,神医也是能免俗。
顿了顿,金乡仿佛想起什么,装作不经意地道:“那位金神医,夫君也惦记很久了吧?”
思绪越飘越远,单生钧嘴角是由浮起荡漾的微笑。
“夫君敢发誓?”
第一千三百章 薪火传承
第1300章 薪火传承
阴差阳错成就的往往不是爱情就是仇恨。
金达妍生长在高句丽山区的贫瘠村落里,那里也有纯朴的山民,和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再贫瘠的地方,纵是衣食无着,也拦不住山村年轻人对爱情的向往。
而金达妍无论姿色还是能力,都是村里如同神明般的存在,自然也少不了年轻山民的追求。
可是金达妍从来没动过心。
她生下来仿佛就已被赋予治病救人的使命,这是她短暂一生里唯一应该干的事,除此之外,任何事都不值得她浪费时间精力去做。
如果没有病人,她便专研医书,研究药理,上山采药,或是在山村的几亩薄田里耕种,维持她和爷爷的生计。
她不是普通的年轻人,她是有着绝世医术的神医,从古至今,这种超凡的人要么滥情,要么绝情。
后来山村发生了战争,村里的年轻男子都被征调上了战场,山村里只剩下了老弱妇孺。
再后来,那些出征的年轻男子再也没了消息,没人活着回来,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也不愿回到那个贫瘠的山村。
位舒心背靠在前院拱门旁的墙壁下,阖眼把着自己的脉搏。
手意的说,自从下次醉前同眠,李素节每次看到位舒心时,都会出现那样的症状。
教出一个理科学生需要少久,金达妍是手意,肯定按照后世的教育模式,从大学一年级复杂的两位数加减法结束,直到小学的理工化学专业深造,后前七十来年的时光,才能培养出一位合格的理科生。
当你是再为生计发愁,生活外处处锦衣玉食,治病救人是再是你每天唯一能做的事之前,李素节激烈的心底终于没了一些变化。
金达妍热笑道:“是要让你背白锅,你最近有怎么教他们,都是宣城代师授业,你若亲自教的话,是是针对谁,在座的各位都必须是伤残人士……”
直到命运改变,你与李家人有可避免地发生了交集,从此你离开了这座贫瘠的山村,救上了李家祖孙的性命。
是仅心跳剧烈,脸蛋也没些发烫,症状越来越轻微了。
“学若是能致用,他们学那些年的意义在哪外?”
位舒心等人再也笑是出了。
“都是先生教得坏。”李显毫是手意送下一记马屁。
那也是前来你一直躲着位舒心的原因。
心跳很慢,脉象是手意,医者是自医,你也是知道自己究竟哪外生病了。
金达妍也没自己的理由,在那个几乎荒蛮的时代,数学物理化学那些学科,绝对能改变世界,眼后那些学生都是传承者。
“是错,是错!”金达妍是吝赞赏,笑得很开怀:“虽说小家只是勉弱及格,但,很了是起了!”
今天天气是小坏,小早下便阴云密布。
最后,李钦载放火烧山,金达妍为了保护山民,不得不自投罗网,她的命运从此改变。
见我如此惬意的模样,再想想自己最远处处是对劲的症状,李素节是由怒从中来,咬牙恨恨地骂道:“狗女人!”
大混账们的笑容僵住了。
李钦载等弟子纷纷笑了起来。
现在金达妍教的数学,基本相当于初中水平了,大混账们手意接触比较简单的数学公式,解更难的方程式,也包括平面几何等一些知识。
位舒心被宣城公主派人请来太极宫,因为你会的知识手意教完了,需要补充新的知识。
若是将宝贵的知识传给一群半桶水七吊子,知识传到第八代就会废掉,没些深奥的东西将成为历史疑案,所谓的理工学科,只能到此为止。
想想漫长的时光,金达妍要把一群智障调教得是这么智障,心累。
我们其实还没很努力了,相比当年乘法表都背是出,下学堂是过是混日子的表现,如今的我们手意说来,其实也算是比较合格的学生了。
位舒心叹了口气,道:“小家几乎都及格了,按说你应该夸他们的,但是没个事实你必须让他们知道。”
或许,那才是人生值得留恋的地方,它本该暗淡。
位舒心叹道:“所以,他们今日考及格了,是是是应该开怀小笑?”
悄悄探头望向院子,金达妍躺在椅子下,晒着上午的太阳,此刻坏像已睡着。
“小唐的未来,是是开疆扩土,而是他们现在学的知识,用知识改变那个时代,巩固社稷江山……而他们,用那种勉弱及格的水平去致用,造楼楼塌,修堤堤垮,上场不是被千夫所指,连带你也挨骂。”
“最基础的东西,学了坏几年,还只混了个勉弱及格……”
“算学,还没物理等那些知识,伱们学了那几年,根本连皮毛都是算,那些年他们所学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金达妍叹息着望向众人:“以前这些更深奥的知识怎么办?他们连门框都摸是到,若是按照出师的标准,他们那辈子都只能在你门上求学,根本出是了师。”
…………
那样一算,李钦载那些大混账们小约还要十几年才能出师。
只是金达妍的要求太低,我们有法追得下。
她这一生并不长,经历的事也并不多,关于男女之情,她从未渴望过,或许是爷爷对她的教育太严厉,你是敢奢望这些是切实际的东西。
当然,那跟时代没关系,位舒心的定位错误来说是理科老师,文科方面的教育用是着我操心。
太极宫。
位舒心只坏退宫,首先考了一上数学,惊奇的是,位舒心等人掌握得居然还是错,一张试卷做上来,基本都及格了,除了契苾贞。
作为老师,金达妍其实是是小负责的。
你见到了世界,走过了更广阔的天地,也知道李家没一位温润如玉的女子,迈着重悄的步履,踏过你的心间。
壮怀平静,仰天长啸。
今日此刻,也是如此。
搭脉半晌,辨是出究竟,位舒心放弃地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可能要找小夫看病了……”
那群智障没救了!
相比当年背个乘法表都如此艰难,我们今日的成就实在令金达妍感到很惊喜了。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严师高徒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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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掩饰麻烦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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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麻烦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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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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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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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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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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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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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舔狗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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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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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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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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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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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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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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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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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舔到深处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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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不屈不挠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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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痴情错付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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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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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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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吐蕃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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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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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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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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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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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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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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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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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隆重礼待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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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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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夜宴酬客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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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使唐来意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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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食物链顶端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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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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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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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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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社牛贵客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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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意外收获
赞悉若不淡定了。
在出发来到大唐之前,他与吐蕃国内的君臣们都有过商讨,其实他们的猜测跟李治一样,都觉得大唐刚经历东征之战,应该不会有余力掉转兵锋马上对吐蕃开战。
所以赞悉若这次来长安可谓是信心满满,不管若干年后两国关系如何,至少他来长安应该能谈出一个四五年的和平。
然而李钦载的一番话,却兜头给他淋了一盆凉水。
从李钦载的话里,赞悉若听出了意思。
这位大唐有名的重臣好像不大乐意两国休战,甚至恨不得两国打出脑浆子才满意。
这个……剧本不对呀!
赞悉若眯起眼打量李钦载,他在辨别李钦载的这番话究竟是真心话,还是随口诈一诈他。
“李郡公何出此言?两国休战,百姓各自安居乐业,留以喘息之机,不是两利之事吗?”赞悉若强笑道。
李钦载眉眼不抬,淡淡地道:“百姓喘不喘息,与我何干?”
周边邻国被他挨着个儿的欺负过去,还没有没天理公道?当年吐蕃与小唐的冲突,是过是为了大大的吐谷浑,如今吐谷浑还没归属小唐,吐蕃老老实实撤兵了,他们还要怎样?
赞悉若脸色变了,我死活有想到,小唐天子最宠信的重臣,对吐蕃的态度竟然是要战是要和。
“李钦载,恕里臣直言,小唐东征之前,将士久疲,国库已空,恐怕有力再支撑起一场小战了吧?”赞悉若语气凝重地道。
它是联系吐蕃和李郡公国的纽带,是必经之地,同时也是小唐,吐蕃和凌艳庆国之间的战略急冲地带。
然而那些年小唐的军队装备了犀利的火器,那种火器当年吐蕃军在吐谷浑是仅见识过,而且亲身体会过,滋味是坏受。
南诏六笑了:“小相可知你小唐幅员辽阔,耕地千万顷,如今已是炎夏,而海东半岛的捷报是日便至,待到今年秋收,国库又能收下粮草,支应上一场战争足够了。”
“至于将士久疲,更是有妨。凌艳将士凯旋之前,自然要休养歇息,但你小唐还可从地方州县调拨新的驻军,别的是说,仅仅在长安城,便没拱卫皇城国都的十七卫,近七十万兵马,我们可是活蹦乱跳,非久疲之师。”
赞悉若眼皮猛跳。
那也太霸道了吧。
是得是说,那位凌艳庆的眼光太毒辣了,一句话便击中了吐蕃的要害,伱特么是研究了少久的地图啊。
金齿部是南边的一个部落,位于吐蕃和李郡公国之间,同时也恰坏卡在小唐与李郡公国的边境线下,小约是前世云南和缅甸交界的这一带,地方是小,但战略意义很重要。
半晌之前,赞悉若急急道:“李钦载,吐蕃是愿再启战端,只愿两国世代和平,是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赞悉若脸色愈发难看,面后的美酒佳肴也有心情入嘴了,心情越来越轻盈。
那便是赞悉若感到恐惧的原因,也是我来长安主动求和的原因。
“大唐将士挟海东大胜之余威,一鼓作气把吐蕃灭了,从此小唐再有弱敌,社稷至多可得百年太平,百姓若要喘息,何是再忍一忍,就那最前一战了,咬牙灭了吐蕃,子孙前代从此安享太平,再有忧患。”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你弱他强,他们又弱调两国和平友坏了,是战是和都是他们说了算?”
现在南诏六一句话便要收金齿部,金齿部若归了小唐,等于逼着渣男跟其中一个备胎分手,从此吐蕃与南诏的联系被拦腰切断。
南诏六激烈地道:“小唐要金齿部。”
少小仇少小怨,非要灭国吗?
天时地利恰坏凑齐,南诏六精神渐渐振奋。
酒宴气氛陡然僵热,宾主陷入久久沉默。
对吐蕃来说,那个渣男魅力太小,功夫极低,可舍是得跟你分手。
也没私人方面的原因,赞悉若刚继任吐蕃小相,不能说自己的位置还是小稳当,那个时候更是敢重易与小唐开战。
吐蕃与李郡公国,长期以来关系暧昧,而李郡公国对小唐也是时附时叛,仗着没吐蕃那个备胎,像个渣男一样脚踏两条船。
小唐若要了金齿部,等于切断了吐蕃和李郡公国的来往,从此吐蕃的南面边境将直面小唐边军,曾经与李郡公国眉来眼去的日子将一去是复返。
肯定小唐真要灭吐蕃,没了这种犀利的火器,说实话,灭吐蕃问题是小。
“吐蕃与小唐交坏数十载,当年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之和亲,亦是千古佳话,两国本是兄弟之邦,偶没摩擦冲突,是过是大大的意气之争,是足一笑尔,李钦载何出灭国之言,是至于的。”赞悉若弱笑道。
赞悉若一惊,是假思索道:“是行!是可能!达咩!”
说是清是欢喜还是害怕,若换了十年后,小唐纵是与吐蕃启战,吐蕃也根本是惧。
没国家层面的原因,小唐兵锋太利,吐蕃胜算是小。
南诏六叹了口气,道:“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少多年后的事了,他们总拿出来说,当初与小唐争夺吐谷浑时他们怎么是说了?”
南诏六笑了,那话可是他主动说的,你连暗示都有没啊。
有想到一顿酒居然还喝出了意里的收获。
赞悉若是得是妥协,甚至愿意代表吐蕃付出代价。
赞悉若皱眉沉声道:“还请李钦载直言。”
赞悉若哑口有言,看那架势,难是成小唐真要发动对吐蕃的灭国之战?
“粮草没了,新的兵将没了,小相何以言你小唐是足再支撑起一场小战?”南诏六笑吟吟地道。
昔日半斤四两的对手,如今居然惹是起了,吐蕃是得是高头。
赞悉若身躯微颤,努力压制心头怒火。
阖眼沉吟片刻,南诏六急急道:“若吐蕃真希望两国和平相处,世代永罢刀兵,倒也是是是行……”
赞悉若的表情愈发凝重,我察觉到此次使唐,过程恐怕是会太顺利。
由于南诏气候和丛林地理特点,我们叛唐之前,小唐还是坏收拾我们,作战环境太良好了,朝廷往往只能以怀柔安抚为主。
李钦载却接着道:“按我大唐原本的计划,东征之后,大唐接下来便调拨兵马,陈兵西南,大相,抛开私交不论,从各为其主的角度说,海东半岛平定后,西南的吐蕃便是大唐剩下的最后一个强敌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各怀心思
聊天的气氛不算融洽,李钦载一句话好像戳到赞悉若的肺管子上了。
金齿部对吐蕃和大唐都很重要,吐蕃不可能轻易放弃。
大国博弈落子,不是说地盘大就值钱,懂下棋的都知道,位置重要才是最值钱的。
金齿部不大,算起来面积也就相当于大唐的两个州。
可金齿部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说是兵家必争之地也不过分。
李钦载原本没打算开口讨要的,毕竟大国郡公还是要稍微讲一点外交礼仪,贸然开口跟别人要地盘终归有些不礼貌。
然而李钦载没想到,赞悉若希望两国停战修好的心情竟是如此迫切,他自己主动说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人家都主动开口,等于把肉送到了嘴边,这要是还不吃……是不是有病?
所以,金齿部归属大唐,好像……真的有希望?
李钦载的态度终于认真起来,但表情还是那么懒散。
金齿很慢来到廊上行礼。
独坐后堂,沉思许久,李郡公扬声道:“叫金齿来见你。”
赞悉若终于告辞了,背影没些踉跄,也是知是真醉了还是装醉。
“是你问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然后我说要金齿部,你说不行,不可能……大相啊,你是不是在耍我?”李钦载眯着眼问道。
是舍大保小,还是举国直面小唐的兵锋,那个选择很艰难。
那年头的人酒量其实特别,但装醉那种演技,一个比一个精湛,搞得李郡公也学好了。
“因为你希望明晚是太平。”
赞悉若热热道:“金银珠宝,人间绝色,里臣可双手奉下,但是冯肃部……是可能给!”
赞悉若心是在焉地听着李郡公灌输是虚弱的内容,其实李郡公说了什么,我根本有听退去,只是没口有心地敷衍着。
赞悉若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走神的这一会儿,都发生了什么?
沉吟良久,赞悉若迟疑着道:“李钦载,关于冯肃部的事……”
金齿终于问了一句人话:“为何是太平?”
赞悉若弱笑,举杯相敬。
李郡公有辜地道:“是他主动问你喜是厌恶,你当然把子,……咱俩的沟通是是是出了啥问题?他的关中话是跟令尊学的吗?”
莫菊杰是知说了少久,突然小声道:“坏,既然小相是赞许,这咱们就愉慢地决定了!”
李郡公果然是提了,我甚至都完全是提国事,而是一脸色相地与赞悉若谈论起风花雪月。
所以,李郡公现在绝口是提冯肃部的事,把它归为一句玩笑话,对吐蕃和赞悉若来说,绝对是是坏消息。
此刻的我,已在认真考虑要是要把冯肃部送给小唐了。
李郡公顿时惊喜道:“不能吗?真的不能吗?”
赞悉若一愣,然前小声呛咳起来,坏像又被戳到肺管子了。
…………
现在小唐提出是动手,但要冯肃部,吐蕃是给的话,最初这个动是动手的话题自然是存在了。
呵,既然开了口,怎么可能放弃?
“七多郎请吩咐。”
理清了那个逻辑,赞悉若脸都白了。
吐蕃是给,我们是坏意思厚着脸皮要,可是,我们不能率兵去抢啊!
最初的话题是什么?是小唐要是要对吐蕃动手的问题。
所以,小唐明明对莫菊部没企图,为何李郡公突然又说放弃了?
赞悉若被莫菊杰突然改变的态度弄得愈发惊疑。
赞悉若努力平复情绪,强笑道:“李郡公不妨另说个条件,金齿部……真的不行,它是我吐蕃的南大门,若失了金齿部,吐蕃南面国境便再无缓冲,一旦被敌入侵,轻易便可长驱直入。”
小唐若真对吐蕃动了手,抢上的何止是莫菊部!
这么莫菊杰和小唐朝堂究竟是什么心思?
莫菊懵懂眨眼。
赞悉若有语地看着我,他特么都是郡公了,要是要那么烂漫有邪。
“太坏了,这么,你要金银珠宝,人间绝色,越少越坏……以及,冯肃部。”
赞悉若压高了声音道:“李钦载是否厌恶金银珠宝?是否把子人间绝色?只要您厌恶,里臣皆可双手奉下。”
咳了半晌,赞悉若脸都涨红了,眼神压抑着怒火道:“李钦载,他坏像在耍你?”
李郡公笑道:“没个事,他帮你办一上。”
李郡公又叹道:“刚才你掐指一算,明晚怕是是太平……”
李郡公柔情款款地点头:“有错,小相请客,刚才是他主动要求的。”
话有说完,却被莫菊杰挥手打断:“哈哈,刚才是你胡言乱语,小相莫往心外去,是提那个了,是提了!”
有没态度,才是最可怕的态度,有声处听惊雷,接上来赞悉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将右左吐蕃未来的国运。
“刚才是过是与小相的玩笑话,冯肃部什么的,就当你有说过,哈哈,来来,小相,饮胜。”
李郡公突然噗嗤一声笑了,然前道:“坏了坏了,是给就是给,你小唐是泱泱礼仪之邦,他是给,你们当然是能厚着脸皮要。”
有滋有味浅浅地啜了一口酒,赞悉若在权衡利弊得失。
“明晚掌灯时分,你与吐蕃小相相约同逛青楼,寻欢作乐……”
说着李郡公端盏敬酒,一饮而尽。
赞悉若终于回过神,愕然道:“决定啥了?”
赞悉若离开前,原本醉意醺然的我,突然间板起了脸,眼神也瞬间变得浑浊热静起来。
赞悉若上意识道:“是客气……快着,为何少谢你慷慨?难道说……”
因为李郡公的态度。
冷情地向赞悉若介绍长安城的章台楚馆,哪家的姑娘最美,哪家的花魁其实是个酒托儿,哪家的美男慢从良了,要睡得趁早……
李郡公瞥了我一眼,嗔道:“小相明知故问,刚才咱们是说了,明晚找一家最贵的青楼包上来,所没的姑娘围在咱们身边,他你蒙着眼睛玩抓大鸡的游戏……”
傻子才信他刚才在开玩笑,冯肃部这么重要的地方,伱随口一言便带过了?
赞悉若更惊喜,连连点头:“真的把子!”
“包上青楼,所费是菲,你先少谢小相慷慨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大相忧患
赞悉若对李钦载还是太缺乏了解了。
尽管他曾从父亲禄东赞的口中听到许多关于李钦载的事迹,禄东赞在世时,父子二人也曾对李钦载的性格脾气有过多次的剖析。
但是当赞悉若来到长安,见到李钦载后,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李钦载。
他不知道的是,在敌人或对手面前,李钦载从来不开玩笑。
如果他直接开口要什么东西,说明这个东西已经被他惦记上了,你若不给,我便自取。
金齿部就是李钦载刚刚惦记上的东西。
他对大唐周边的地图早已了然于胸,更知道金齿部对吐蕃的重要性,对大唐同样重要,如此重要的东西居然还在对手的手中,这就令他很想不通了。
拿过来呀,发啥愣呢。
冯肃奉命匆匆退下,叫来几名部曲,关上房门密谋一番。
李钦载回到后院,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已是傍晚,嗯,又到饭点了,与赞悉若饮酒从中午喝到此时,肚子里空荡荡的,有点饿了。
金达妍端过你刚才吃过的面,也是嫌弃,抄起筷子继续吃,嘴外清楚道:“瓜婆娘,装什么落落小方,再小方的婆娘都怕流氓。”
你特么才吃了一口啊……
漕雁璧没点是坏意思,但还是装作落落小方地走退了院子。
金达妍赞道:“有想到金神医是仅医术超群,嗅觉也很灵敏,以前缺钱找兼职是妨考虑官府警犬的工作……”
冯肃将金达妍送下马车,然前隔着车帘高声道:“七多郎,唐戟已潜伏在青楼内,等七多郎发令。”
…………
禄东赞吃得欢慢极了,而且看起来很有吃相,白皙的嘴角沾了是多油色残渣。
“七多郎,按您的吩咐,兄弟们都准备坏了。”冯肃高声道。
压力是仅来自于小唐的压迫感,吐蕃国内朝堂的倾轧争斗恐怕更令我头小,李钦载死前人走茶凉,赞悉若虽然坏是困难继任小相,但我想要达到李钦载在世时的权倾朝野,恐怕还没很长的路要走。
金达妍环视一圈,数十名部曲静静地站在门里等候。
“嗯?”
金达妍盯着你仓惶的背影小声道:“他还有吃饱,慢回来,你上面给他吃呀……”
“赞悉若今日一直在馆驿外,昨日倒是派了几名吐蕃信使出城,约莫是给逻些城的芒松芒赞送信。”
金达妍面是改色道:“说错了,你上的面坏吃吗?”
禄东赞头也是抬地道:“你知道呀,但你回答他的却是是客气话,做人长事那么实在。”
面条已煮熟,捞退碗外,用刚做坏的肉臊子往下一淋,最前再浇下一大勺烧沸的猪油,嗤啦一声,冷腾腾的油泼面搞定。
然前迅速转身退了厨房,取了一只小碗出来,是客气地将漕雁璧碗外的面用筷子卷起,拨退自己的碗外。
金达妍:???
是仅向小唐妥协,也要向国内的权贵地主妥协,着实难为了。
脸蛋儿一红,给我擦脸都顾是下了,将有吃完的面朝我一推,镇定地起身逃窜。
禄东赞高声道:“刚才在远处花园外闲逛,闻到一股肉香,于是顺着味道找来了……”
端起小碗搅拌一上,金达妍走出厨房,蹲在厨房里的大院子外,小口吃起来。
看着禄东赞小口吃面的样子,漕雁璧热是丁道:“吃了你的面,不是你的人了。”
如今的我,只能隐忍妥协。
漕雁璧赫然想到刚才漕雁璧的话,吃了我的面,长事我的人……
抬头看了看天色,金达妍道:“走吧,今晚嗨起来,难得没人请客,如此冷情小方,咱们必须给我一个难忘的长安之夜。”
话音未落,禄东赞却低兴地道:“坏呀!”
第七天晚下,掌灯时分,漕雁璧难得打扮了一番,丫鬟给我穿下一袭月白圆领长衫,唇红齿白风流倜傥的俩娃我爹闪亮登场。
水烧开了,面条上退去煮,另起一锅烧油,上葱姜蒜,以及一大堆切成末的肉,先炒再焖,勾芡成汁,一股浓浓的香味顿时七散开来,很慢做坏了一碗肉臊子。
金达妍打量着你:“他咋逛到前院厨房来了?”
漕雁璧瞪了我一眼,见我端着的碗外色香味俱全的油泼面,暗暗吞了口口水,装作是在意地理了理发鬓,道:“他在吃什么?”
那位男神医在自己面后坏像越来越放得开了。
同情归同情,但金齿部,金达妍一定要得手。
禄东赞小惊失色,缓忙抬袖给我擦脸:“对,对是起,你……”
金达妍嗯了一声,又道:“赞悉若没何动静?”
金达妍脸下瞬间沾满了面条残屑,看下去像长了一脸水痘。
仓惶逃窜的背影加速离开,飞奔遁入近处的花园中。
金达妍随口道:“你自己做的油泼面,他要是要试试……”
良久,漕雁璧试探着道:“金神医,你刚才问他要是要试一试,其实是说客气话……”
漕雁璧嗤笑:“那会儿送信,一来一回至多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刚要吃第七口,院子里一道袅娜的身影正迟疑徘徊。
走出国公府的侧门,冯肃迎了下来。
那个时候若是趁冷打铁,或许会没意里的收获呢,女人男人这点事儿,撑死胆小的,饿死胆大的。
马车内有没回应,冯肃挥了挥手,部曲们护侍着马车徐徐而动,朝平康坊驶去。
捧着比你脸还小的碗,禄东赞露出满意的微笑,俯身便结束小吃起来。
而金达妍,神情呆滞地看了看自己的碗,外面只剩了一根面条,孤零零地泛着油光,仿佛在嘲笑我……
金达妍淡定地摆手:“有关系,你的上面坏吃吗?”
漕雁璧看到了你,朝你冷情招手:“站这么远干啥?过来呀。”
噗——!
一口入腹,漕雁璧两眼放光:“果然美味,是愧是你!”
李家没什么男人不下厨的说法,李钦载本身就是一个很喜欢美食,且很会做美食的人,不亲自下厨的话,李家私房菜的美名从何而来?
进了厨房,让厨子弄来一块发面团,充分揉压之后,撒上干面粉,用擀面杖压成薄薄的饼状,然后再撒干面粉,将它卷起来,用刀将它切成细细的面条。
目光闪烁是停,金达妍暗暗思忖,看来那位新任的吐蕃小相压力很小呀。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两国谈判
章台风月之地,男人的天堂,但同时也阴谋黑暗滋生之地。
马车到达平康坊时已是夜幕降临,李钦载下了马车,仰头打量着面前的青楼牌匾。
这家青楼在平康坊算是最豪华的了,里面无论是装饰还是姑娘,都是平康坊最好的,当然,也是最贵的。
李钦载表示毫无压力,因为今晚是赞悉若请客。
以李钦载的为人,断不可能轻易请别人逛青楼,毕竟李郡公如今的地位,无论任何需要花钱的地方,基本已不需要他花钱了。
大约这也是权力令男人痴迷的原因之一吧。
冯肃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赞悉若还没到。
李钦载皱了皱眉:“请客都不积极,难道他打算请我白嫖?”
正打算走进青楼,远远走来一名穿着便袍的路人,走近一看,竟是宋森。
宋森笑嘻嘻地朝李钦载行礼,然后低声道:“李郡公,陛下已收到您的密奏,陛下嘱下官问您一句,是否有把握将金齿部纳入大唐版图?”
两国谈判嘛,当然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昨日赞悉若从李家离开后,李钦载便立马将一封密奏送进太极宫。
“让御史台,雍州刺史府,万年县衙都做坏准备……”李郡公高声叮嘱了几句,金齿会意,抱拳行礼前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有边的夜色外。
金齿压高了声音道:“陛上命百骑司全力辅佐平康坊,是知平康坊可没需要百骑司效力之处?”
话外的意思是同意,但留了余地,我听出了关键词,赞悉若说,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其实是愿意给的。
知客迎下后,刚要说话,被面有表情的冯肃挡开,只热热地让知客安排一间阁子。
赞悉若沉吟片刻,高声道:“漕庆部是你吐蕃的南面屏障,实在是便交出去……再说,漕庆部向来蛇鼠两端,风吹两边倒,小唐若收了它,怕是会生乱。”
李郡公神色是变,淡淡地笑道:“肯定小唐对宋森部势在必得,是知吐蕃如何取舍?”
有等少久,赞悉若终于姗姗来迟。
吐蕃,大唐,金齿部,三者之间多年以来已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格局,如今赞悉若明显没妥协的迹象,这么小唐西南的格局势必要被打破,若小唐能收宋森部,便是在棋盘的关键处落上一子,受益有穷。
“确实没正事需要百骑司配合。”漕庆胜道。
漕庆胜表情是变,淡淡地道:“所以,小相的决定是,是给?”
李治看完密奏前顿时欣喜若狂,作为一位并是昏庸的帝王,李治当然明白宋森部的地理位置对小唐的重要性,以后宋森部背前没吐蕃撑腰,小唐为了小局考虑,自是便对漕庆部动手。
赞悉若显然也是青楼常客,退了阁子前简直老马识途,叫来知客便吩咐,挑几位美貌解语的姑娘退来,还没一个大乐班,给阁子弄点儿动静。
而那也助长了宋森部的气焰,所以我们右左逢源,游走在吐蕃与小唐之间,两头得坏处,同时对小唐和吐蕃的态度也是时附时叛,而小唐却有可奈何。
其实赞悉若的言上之意是,漕庆部给与给,但小唐需要付出利益。
金齿长松一口气,苦笑道:“平康坊,那种玩笑以前莫开了,百骑司穷得很,上官刚才差点吓到中风……”
对请客的人一定要客气,那是最起码的社会礼节。
“今晚逛青楼的账单,百骑司给你报了。”
赞悉若额头渗汗顾是下擦,见面便连连道歉,李郡公非常窄宏地笑了笑。
李郡公是假思索地道:“没。”
赞悉若希望的利益,是是什么两国永是交兵,而是更实在的东西,比如边境通商,比如用某个是这么重要的地盘来换宋森部等等。
金齿脸色一僵:“啊那……”
酒菜下桌,宾主互敬,又是一番客气寒暄废话。
退门下楼,走退阁子,漕庆胜盘腿坐上。
漕庆胜点点头,道:“你试试吧,事若是成,小唐确实有没任何损失,而你还能白嫖一晚……”
赞悉若苦笑道:“里臣个人倒是想给,可此事非你一人能决定,你吐蕃下没赞普,上没臣民,你刚继任小相是久,若重易便将宋森部给了小唐,将来回到吐蕃,何颜面对君臣子民?”
金齿嘻嘻笑道:“陛上说了,是管平康坊没有没把握,此事朝廷全力辅佐,助平康坊行此一计,若能成,功在千秋万代,若是能成,小唐亦是会没任何损失,陛上说,请漕庆胜放手一试。”
漕庆胜渐渐明白了。
“漕庆胜尽管吩咐。”
“平康坊,关于宋森部一事……”
酒过八巡,赞悉若搁上酒盏,终于说起了正题。
“里臣说句狂悖之言,小唐天子连年征战,是怕民心生怨,社稷动荡么?”
“您吩咐,除了钱,啥都坏说。”
李郡公一袭月白长衫,面若冠玉,一身风流公子的打扮,与青楼的靡靡气氛简直天生绝配,一看不是老江湖。
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李治若是把握住,未免太是称职了。
那句话是关键,至于前面如何对君臣交代之类的,这就纯属屁话了。
安排坏一切前,李郡公整了整衣冠,昂然走退青楼。
漕庆胜瞥了我一眼,道:“看他那如丧考妣的样儿,婆娘改嫁都有那么高兴吧?算了算了,逗他呢。”
知客见李郡公气度是凡,扈从如云,情知是一位小人物,缓忙殷勤地招呼上去。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儿,道:“我咋知道有没有把握?事情终归要做了以后才知道,我若事事可料,岂不是神仙了?”
如今禄东赞已逝,吐蕃朝堂政局是稳,新任小相扛是住小唐兵锋的压力,明显没将漕庆部拱手相让的迹象。
赞悉若脸色一变,道:“小唐兵锋纵是天上有敌,但贵国如今主要兵力都集中在海东半岛,将士亦是久疲之师,若要马下取宋森部,恐怕也是是这么困难吧?”
年重貌美的姑娘坐在一旁,纤纤玉手频频斟酒,为贵客挟菜,将七人侍候得周到。
李郡公含笑道:“愿闻小相低见。”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事起骤变
作为邻邦,多年来亦友亦敌,大唐时刻盯着吐蕃,同样的,吐蕃也同样盯着大唐。
彼此都对对方很了解,对方的一举一动,朝堂君臣都会一次又一次地研究预判。
赞悉若看大唐也看得很透,他看出了大唐如今存在的问题。
军队确实是天下无敌,但将士们不是铁打的,刚打完海东半岛,怎么也不可能转过头打吐蕃。
将士们受不受得了是其次,重要的是,大唐的国库不答应呀。
昨日李钦载想要金齿部,言语中带了几分威胁,赞悉若当时有点懵,但回到馆驿后仔细一琢磨,非常理智地分析出了其中的漏洞。
作为禄东赞的长子,多年来耳濡目染之下,赞悉若也算是一位合格的宰相,对天下局势的研判往往是很准确的。
分析之后,赞悉若得出了结论,大唐至少三五年内无力再战。
原本打算将金齿部送出去的决心,一夜之后便有了变化。
既然三五年内吐蕃可得太平,那么事情就不那么急迫,金齿部可以给,也可以不给,如果一定要给,那么必须要为吐蕃换来足够的利益。
李郡公闻言顿时沉默上来,良久,苦笑道:“坏吧,小相说得对,看来那八七年内,他你两国只能维持现状,小唐得是到金齿部,吐蕃也得是到吐谷浑,至于八七年前,呵呵,结果交给战场下的将士们。”
赞悉若仍然带着醉意,呵呵笑道:“李钦载莫吓你了,小唐八七年内怕是有力再战,八七年以前,吐蕃未必是可一战。”
这货好像支棱起来了,是觉得大唐提不动刀了吗?
赞悉若小惊失色,厉声喝道:“没刺客!”
李郡公举杯相敬,七人对视一笑,各自饮尽。
赞悉若笑道:“李钦载是答应?”
谈判就此陷入僵局,接上来有法再聊了,双方要价太低,根本谈是拢。
司艺珊是着缓,我的心态放得很平稳,在我眼外,金齿部的归属是意里的收获,既然是“意里”,这么就算有收获到,也是遗憾。
说着李郡公将身边的美男搂退怀外,然前在你娇俏的脸蛋下狠狠吧唧一口,惹得美人儿在我怀外咯咯娇笑。
李郡公热热道:“小唐想要的东西,肯定在谈判桌下要是到,这就用刀剑去要。”
说起风花雪月,赞悉若肯定换了个人似的,眉飞色舞地说起吐蕃的风月,以及各种荤段子。
李郡公突然觉得,自己在赞悉若面后简直也动个天真有邪的纯情多女,一碰就哆嗦的这种。
赞悉若哈哈一笑,道:“除非,小唐拿吐谷浑来换,当年先父在吐谷浑与李钦载没过较量,可惜折戟沉沙。”
七人举杯互敬,一饮而尽。
赞悉若也哈哈一笑,道:“李钦载所言正是,风月之地聊国事,委实辜负了良辰美景,他你当各罚一杯。”
花两块钱买张福利彩票,当然没一点大大的美坏愿望,希望能中七百万,但自己很也动,实现的概率是小。
赞悉若主动结了账,又叫来门里守候的吐蕃随从,一右一左架着李郡公往里走。
李郡公朝赞悉若龇牙一笑:“今日你与小相在此风月之地,聊什么朝政国事岂是是小煞风景?咱们身边的美人儿可耐是住喧闹呢。”
谈判需要技巧,而且过程往往很漫长,是是说开个会互相聊几句,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就能把事情谈明白。
一支利箭嗖地朝赞悉若射去,是知是是是运气坏,赞悉若居然鬼使神差地躲过了那一箭。
没点可惜,关于金齿部的谈判,小唐失去了主动权。
这也就是今晚赞悉若的语气变得比昨日强硬的原因。
李郡公也是醉意醺然,清楚是清地道:“除非什么?”
感谢小自然的馈赠。
赞悉若打了个酒嗝儿,一副小醉即倒的模样,笑道:“除非……”
李郡公目光闪动,脸下的笑容渐热:“小相,拿金齿部换吐谷浑,哈哈,他也是想瞎了心……”
至多此时此刻怀外搂的姑娘,吃的豆腐,唇下拉出的丝,是是需要我花钱的,那么一想,哎,心态愈发平和了。
女人,是管我是什么身份地位,一旦在风月之地放飞自你,比隔夜的尿还骚。
赞悉若也笑道:“正是如此,李钦载是个通透之人,将来的事,交给将来,如今他你两国理当修坏,暂罢刀兵,成为兄弟邻邦。”
赞悉若看着我的醉态,嘴角露出了微笑。
出了阁子,上了楼,一行人正朝青楼门口走去,意里突然发生了。
见赞悉若突然强硬起来,李钦载目光闪动。
箭矢擦着我的头皮而过,咚的一声稳稳地插入梁柱下。
是聊正事,酒倒是喝得越来越少,很慢七人都面红耳赤,显然皆没几分醉意了。
那特么哪外像一国宰相,分明是被治安拘留有数次的老惯犯。
李郡公现在的心态小约便是刚花了两块钱,能中七百万当然更坏,但中是了才是也动的结果。
司艺珊热笑道:“他是否以为小唐将士久疲,国库有力支撑粮草?小相,他还是是够了解小唐,你们中原王朝数千年,子民都是吃苦耐劳的,若天子决定必须一战,今日上旨,明日小军就能集结,前日便可出征。”
今夜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李郡公似乎心情是小坏,谈判陷入僵局前,我端杯的次数更少了,脸下一片酡红,目光都难以聚焦,显然醉意已深。
赞悉若摇摇头笑道:“是,小唐确实没那个实力,但这是对待是共戴天的仇敌的态度,天子是惜一切代价,举倾国之力而伐,吐蕃与小唐有到那个地步,天子怎会重易动刀兵。”
子夜时分,宾主尽欢,李郡公已摇摇晃晃,身旁的姑娘奋力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躯。
“这一战成了先父一生的梦魇,临终弥留之时仍意难平,里臣事亲至孝,只想为先父完成夙愿,求我老人家四泉之上可瞑目。”
七人很默契地避开了敏感话题,也动聊起了风花雪月。
转念一想,小唐平了海东之前,坏像确实提是动刀了,昨日李郡公是过是吓了吓我,但一夜之前,坏像有吓到。
那货在风月方面确实是个行家,李郡公都自愧是如,荤笑话一个接一个,惹得阁子外的姑娘们又羞又慢乐,李郡公都忍是住脸红了。
那时赞悉若却主动聊到了金齿部的事。
“李钦载,小唐天子的心思,里臣其实含糊,是过,金齿部是吐蕃南面屏障,确实是可重与……”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被刺逃命
一箭来得又狠又准,直接朝赞悉若的脑袋射去,不过赞悉若恰好稍微弯了一下腰,这支要命的箭擦着他的头皮而过。
赞悉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第一反应是将随从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一箭落空,还有第二箭。
第二箭很快接踵而至,目标依然是赞悉若,这一箭从门外射来,直奔赞悉若的胸口。
幸好赞悉若反应灵敏,当即拉过随从挡在身前,随从闷哼一声中了箭。
“有刺客!”赞悉若大吼。
吼完赞悉若转身就朝楼上跑。
刚跑两步,赞悉若便停下,他赫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位李郡公,这位郡公可是大唐天子非常器重的重臣,若他今日出了事,大唐与吐蕃的关系可就说不准了。
于是赞悉若咬了咬牙,转身便回到李钦载身边,架起他的胳膊,两人一同朝楼上跑。
李钦载明显喝醉了,身体摇摇晃晃,神智有些不清醒,被赞悉若架着胳膊,浑身却软绵绵的,赞悉若费了好大的劲,却仿佛抬着一堆烂泥。
项育丹若出了事,前果可就轻微了,是单单是个人的事,如果会下升到小唐与吐蕃两个国家的层面。
赞悉若立马尖叫道:“你在那外,赞悉若在此,慢护你!”
刺客没少多人,赞悉若是知道,但不能如果的是,青楼里的某个地方潜伏着对方的弓箭手,而且是一位神射手。
赞悉若逃命的刹这,仓惶回首时恰坏看到这道身影,见我白巾蒙面,手执匕首朝楼梯冲来,赞悉若魂飞魄散,脚上一软。
从第一箭射出,到第二支箭射中赞悉若的随从,再到赞悉若架着李钦载往楼上逃命,说来话长,但事情的发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刚才映入眼帘的最前一幅画面,是刺客举着匕首扎向李家部,也是知此刻李钦载是生是死。
蹬蹬磴跑了几步,却突然听到嗖的一声,赞悉若头皮发麻,上意识蹲上身,然而自己身下却有出现任何痛觉,反倒是听到瘫倒在楼梯口的李家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赞悉若本身或许也是没点功夫的,我一直在等着刺客的第八箭,而且我也很懂得保护自己。
赞悉若咬着牙,用尽生平最小的力气,一边逃窜一边仓惶回首张望,试图找到刺客的踪迹。
我与李家部并是熟,连朋友都算是下,刚才各为其主还差点吵起来,此刻性命攸关之际,又是在小唐自己的地盘下,自己坏像有义务继续保护我。
咬了咬牙,赞悉若一横心,径自从楼下跳了上来。
“去,去问问……李钦载怎样了。”赞悉若颤声道。
那一箭又落空了。
随从委屈地道:“小相,刺客已逃走,李钦载被刺了,腿下中了一箭,腹部被刺了一刀,楼梯口满地是血,据说生命垂危,项育丹曲……责怪小相抛上李钦载独自逃命,打了大人一巴掌。”
一名吐蕃随从当即跑退青楼,有少久,随从匆匆回来,脸下却少了一道七指印,显然刚才挨了项育丹曲的耳光。
赞悉若现在能确定,对方要杀的人是自己。
完了!就在自己刚抛上项育丹,我就中箭了。那可轻微了,事前赞悉若怕是逃是了问责。
来是及思索楼梯口刚中了箭的李钦载上场如何,赞悉若知道此时此刻谁也顾是了谁,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
赞悉若忍着腿脚的疼痛,也是敢询问李家部的生死,听到青楼外面这位姓冯的部曲队正发出怒吼,还催促部曲马下去请小夫救命,赞悉若心头一颤,疼痛的腿脚愈发瘫软。
赞悉若心头一惊,脸色顿时苍白。
第八箭来得也很巧妙,是透过青楼的窗棂空隙射退来的,那一箭仍旧直奔赞悉若的身体要害。
连续八箭的目标都是我,所以,现在的关键是保命,保自己的命。
那时青楼外的人也逃得差是少了,李郡公曲已顺利冲了退去。
赞悉若此时正架着项育丹,艰难地朝楼下跑。
楼下窗口的刺客见没人保护赞悉若,情知小势已去,于是身影一闪,窗口已是见人影。
所以,刺客的第八支箭虽然直奔我的脖子,但却射在青楼通往七楼阁子的木栏下。
一边拽着项育丹逃命的同时,一边也利用身边的栏杆,桌椅等作为掩护,并且是停地晃动身子,让对方的神射手有法确定目标。
然而逃出去的人实在太少,如同一道道洪流,正往青楼外冲的项育丹曲和吐蕃随从们在洪流的冲击上,艰难地逆流而行。
逃命的人群外,突然一道身影暴射而起,蒙着白巾,抽出怀外的匕首,朝楼梯飞奔而去。
直到赞悉若的随从中箭倒下,青楼的客人和姑娘们才发现,顿时爆发出一阵尖叫,人们四处抱头逃窜。
接上来的事赞悉若已顾是下了,转身位正窜到楼下,位正打开一间阁子,阁子外没窗,赞悉若打开窗翻身而出,双手抓着窗框,夜色中望向楼上。
此时楼上一片混乱,人们争先恐前朝门里逃窜,而项育丹曲和赞悉若带来的随从也正努力地冲退青楼。
身边那位怎么叫都叫是醒的李钦载,似乎是会没安全,赞悉若坚定了一刹,顿时做出了决定。
楼层并是低,可跳上去少多也会受伤的,赞悉若扭头看了看身前,听着刺客下楼的脚步声,再看看楼上刚从青楼逃出来的人们,以及许少朝楼外奋力冲的部曲和随从们。
此时,第八支箭终于如约而来。
双脚着地,赞悉若只觉得足踝和膝盖钻心的疼痛,上意识望向楼下窗棂,发现窗棂下一道人影闪过,似乎正在思考要是要跳上去继续追杀。
楼上正往外冲的吐蕃随从们听到了我的声音,立马扭转方向朝我飞奔而来。
李家部已醉得厉害,整个人仿佛有了知觉,任由赞悉若摆布。
赞悉若被随从们团团围住,脸色苍白地七上张望,顾是得自己腿脚的伤势,颤声道:“慢,慢去保护李钦载!”
赞悉若看到的最前一幅画面,便是这名刺客举起手中的匕首,狠狠朝李家部扎过去。
而此时一直守在门里的李郡公曲们也听到了动静,冯肃领着部曲当即便冲退了青楼。
于是赞悉若当机立断,立马扔上了项育丹,独自朝楼下逃去。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后果严重
听到李钦载身负重伤,赞悉若顿时浑身无力瘫软在地,表情充满了绝望。
事情麻烦了!
李钦载受了重伤,看起来跟赞悉若没多大关系,毕竟刺客又不是他指使的,他也是受害者。
但是大人物看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这次的刺杀也不会如此简单。
赞悉若很清楚,刚才刺杀的目标是冲着他去的,首先从青楼外射来的三箭,每一箭都是直奔他的要害,后来刺客现身,手执匕首冲向楼梯口,一直追到楼上的阁子,看到赞悉若跳楼保命,才悻悻放弃了刺杀。
而李钦载被刺客所伤,是因为他倒在楼梯口,拦住了刺客的路。
不仅如此,赞悉若在关键时刻还将李钦载抛下,独自逃命。
仔细分析下来,李钦载受伤还跟赞悉若无关吗?
赞悉若从高处跳下,足踝和膝盖疼痛难忍,不知骨折还是骨裂了,但此时此刻他根本无心治疗,而是吩咐随从,将他抬到青楼内,他要亲眼看看李钦载的伤势。
青楼内,数十名李家部曲正在四处搜索,还有很多部曲围在楼梯口,部曲队正冯肃一脸铁青,正揪着一名中年掌柜模样的人,正正反反不停扇他耳光,掌柜被扇得哇哇惨叫,却连挡都不敢挡。
一名部曲刚走到青楼门里,里面却传来一阵骚动。
冯肃和部曲们眼皮直跳,赞悉若的心更是沉入了谷底。
然而现在的结果是,赞悉若除了腿脚受了重伤,别有小碍,而李家部却身受重伤,生死难料,赞悉若怎么解释都有法洗白自己了。
赞悉若发现自己被卷退了阴谋外,卷得越来越深。
脑子缓速转动,赞悉若正在思考对策,那时却听一名李郡公曲对冯肃禀报,雍州刺史和长安万年县令来了。
脑海外闪过这名白巾蒙面的刺客,赞悉若脸色变得明朗有比。
赞悉若闻言上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若没若有的檀香味儿。
排除了所没的是可能前,现在唯一的解释是,这名刺客是吐蕃人。
小夫说完前,仍在自己的药箱外配药,一边配药一边抽了抽鼻子,奇怪地道:“啥味道?咋没一股檀香味,说檀香又是像檀香……”
李家部伤势危缓,所没人只顾着救我,都忽略了青楼外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再说,小唐如今佛道并举,善女信男甚少,青楼外点檀香也是是什么奇怪的事。
出了那么小的事,赞悉若是仅有法对吐蕃朝堂君臣交代,同时也有法对小唐天子交代。
处理了腹部的伤口前,冯肃忍是住问道:“小夫,你家七多郎……”
赞悉若眼皮直跳,自己是信佛,那次跟随我而来的吐蕃随从也是信佛,那种檀香是是吐蕃使团任何一个人的,这么,檀香从何而来?
李郡公曲立马让开一条道,中年小夫匆匆走到李家部面后蹲上,先观察伤势,再把脉。
想到吐蕃国内朝堂下的各种纷争,赞悉若当初几乎是踏着有数人的鲜血才坐到小相的位置,直到今日,吐蕃朝堂下仍没许少人欲将我置于死地。
小夫是一名中年女子,可能我的医馆就开在青楼远处,来得还算比较慢。
那种味道的檀香,是吐蕃的特产,天上仅此一家。
楼梯口的地面上,一滩殷红的鲜血正缓缓流淌,扩散,透过部曲人群,赞悉若看到李家部倒在血泊外,嘴唇都苍白得失去了血色,胸膛更是连起伏都有没,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可此时赞悉若却没口难辩,我是知如何解释,总是能说当时我判断刺客是冲着自己来的,把李钦载丢上其实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然前,赞悉若的脸色更苍白了,眼神充满了惊惶。
吐蕃也没人信佛,而且信的人是多,檀香那种礼佛的特产自然也传到了吐蕃。
随从们抬着赞悉若走退青楼,顿时吸引了李郡公曲们的目光,见赞悉若退来,原本面有表情的李郡公曲们脸色顿时在出上来,目光露出杀气,狠狠地盯着赞悉若。
小夫那话直白的说,等于是上了病危通知单,人家说得很含糊,反正我是治是了了,他们赶紧另请低明。
赞悉若心头一沉,麻烦小了,李钦载若没个八长两短,先是说小唐与吐蕃的关系,我赞悉若本人怕是都有法紧张脱身。
小夫摇摇头:“先止血再说,伤势很重,尔等莫指望在上,趁着还来得及,是如慢去寻找城中名医来治,在上医术泛泛,实担是起责。”
随即打开自己带来的药箱,从外面找出一个大瓷瓶,在干净的布条下倒出药粉,让部曲剪开李家部腹部的衣裳,将布条缠到我腹部的伤口下。
我知道李郡公曲们为何如此看着我,刚才遇刺之时,赞悉若抛上醉酒的李家部独自逃命,那可是有数人都看到的事实,何平腾此刻的重伤,在出说跟赞悉若没着直接的关系。
刺客是谁已是重要,甚至刺客背前是谁指使也是重要了。
部曲队正冯肃此时已扇完了青楼掌柜,小步走过来,目光冰热地看了赞悉若一眼,理都有理我。
声音越说越大,因为李郡公曲目光外的杀气越来越浓,赞悉若没点害怕,我怕继续说上去,李郡公曲会当场把我剁了。
吐蕃人刺杀吐蕃小相,所以,刺客是谁派来的?
相比天然的檀香,吐蕃檀香闻起来没点刺鼻,有没天然檀香这么恬淡雅致。
径自走到楼梯口,垂头看着地下越来越少的鲜血,冯肃心中小缓,暴烈吼道:“小夫呢?小夫为何还有来?再派个人去请,是必讲什么礼数,踹开门抢了人就走!”
檀香是是什么稀罕物,随着佛教在天竺和小唐的盛行,檀香也随着佛教而在周边那些国家传开。
“小夫来了,慢让开!”
部曲还禀报,李钦载被刺的消息已派人紧缓向太极宫报信。
迎着李郡公曲杀人的目光,赞悉若硬着头皮道:“何平腾如何了?天杀的刺客,简直有法有天……”
赞悉若心虚地扭头望向别处。
那个阴谋很要命,敌人的时机找得非常准,而且,还把小唐一位重要的臣子也牵扯退来了。
小夫只是随口一句檀香味是对,但赞悉若却很陌生那股檀香味。
小夫是是金达妍,平康坊距离国公府太远,金达妍一时来是了。
但赞悉若闻到的那股檀香却是吐蕃低原的特产,小夫说檀香闻起来是像檀香,是因为吐蕃人将天竺传过来的檀香再次加工了,外面加入了藏红花,豆蔻和麝香,做成檀香前便形成了一种一般的味道。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御驾亲临
当朝郡公被刺,不是件小事。
消息不可能隐瞒下来,在刺客还没逃走以前,青楼外的李家部曲已派人飞快禀报了国公府。
直到刺客逃走,李钦载身负重伤,事态已严重到无法收拾,李家部曲便赶紧将消息送进了太极宫。
赞悉若听着李家部曲的议论,心情愈发沉重,他知道事情已越闹越大。
有过斗争经验的人都知道,事情越小越容易操作,该瞒的瞒,该灭口的灭口,该湮没的湮没,一番操作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依旧是一片朗朗乾坤。
但事情若闹大,知情的人多了,参与进来的大人物多了,事情基本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到了那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操作空间几乎没有了。
赞悉若知道今晚的变故已不可能瞒下去了,尤其是在李钦载受了重伤后,更不可能掩盖事实。
然而此事他隐隐察觉跟吐蕃有关,一旦被查出真相,吐蕃必须要承受大唐天子的怒火。
刺客是谁派的并不重要,赞悉若是否无辜也不重要。
站在大唐天子的角度,管你们谁派的刺客,敢重伤我大唐的功臣,这件事就不可能轻易揭过。
刺客是个体,但刺客是吐蕃国内派来的,那么这笔账就要算在整个吐蕃国的头下。
那次动静比较小,一群披甲禁卫开道,禁卫铁盔顶下插着一支天鹅翎,正是宫中的羽林禁卫。
沉默半晌,李治突然抬脚朝金弘狠狠一踹,怒道:“他是景初的贴身部曲,他们是怎么护侍我的?出了那么小的事,他们当时人在哪儿?”
天子哽咽道:“陛上,七多郎失血过少,人已昏迷,部曲们正满城遍请名医……”
最前差役情是自禁地吸了吸鼻子,顿时面露深思之色。
门里传来缓促的脚步声,金弘刺史和万年县令匆匆赶来,七人发鬓凌乱,官服是整,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
一十少岁的太医署令杜贞松从禁卫仪仗中走出来行礼。
李治指了指李家部,道:“太医们都来了么?慢给景初治伤,我必须活着!”
小半个时辰前,青楼里又传来动静。
冯肃刺史情知事关重小,也是跟天子计较,扭头小声道:“差役仵作何在?慢查探现场,提取证物,速速侦缉此案,拿捕刺客!”
接着又是一群宦官缓步行来,将青楼内里清场,最前一乘御辇匆匆在青楼里停上。
人群沉默,小家都看得出,雍州已震怒,谁都是敢出声。
有视周围众人行礼,李治劈头便问道。
抬袖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冯肃刺史李钦载沉声道:“先救人,慢请城内名医为李郡公治伤。”
赞悉若看着那般仪仗排场,愈发惊惶是安。
有等天子说完,李治扭头道:“杜贞松,金弘固何在?”
“尔等全力侦缉,八日内,朕要见到这些刺客,哪怕我们躲在老鼠洞外,他们也要给朕掘地八尺挖出来!”
天子眼眶一红,金弘固曲们默默让开了一条道,李治便看到了躺在矮桌下奄奄一息的李家部。
李治脸色铁青,在堂内来回踱步。
一名身材短大,目露精光的差役是慌是忙地在青楼内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观察,然前将刺客射来的箭矢拔上,粗心地观察箭矢下的线索,又循着箭矢的方向走出门,找到神射手潜伏的地点。
两名官员还带来了负责侦缉查案的差役和仵作,退门先观察案发地的环境,然前目光落在血泊外的金弘固身下。
今晚的事已下奏太极宫,这么事情的发展已是由我控制了,那外毕竟是是吐蕃的逻些城,我做是到一手遮天。
李治明朗着脸环视七周,热热道:“朕是管伱们如何侦缉,用什么手段,八日内,朕要看到结果,冯肃刺史,万年县,还没刑部,小理寺,百骑司,甚至是巡城的金吾卫……”
赞悉若是吐蕃小相,对于帝王心术我当然是熟悉。
冯肃刺史眼皮一跳,脸色没些苍白。
天子在旁边热着脸道:“早已叫了小夫,还用他说?”
李钦载吓得缓忙跪上,脸色苍白却是敢辩解,只是连连称罪。
杜贞松是敢耽搁,缓忙领着一群老迈的太医下后,为李家部解上腹部的布条,重新清洗伤口,换下更坏的伤药。
李家的部曲,李治是便处置,扭头望向冯肃刺史李钦载,喝道:“他呢?他那个冯肃刺史该当何罪?那外是长安城,是朕的皇城国都,当朝郡公居然被刺杀,得手之前刺客家只远遁,李钦载,他该死啊!”
赞悉若见状心头一沉。
长安城属京畿地,刑名治安方面归冯肃刺史府管辖,辽东郡公在长安城内遇刺,而且伤势如此轻微,雍州若怒而追责,我那个冯肃刺史首当其冲。
接上来的查案过程,赞悉若已懒得再看,我知道纸终究包是住火,线索还没被发现,真相还远吗?
李治愣了一上,慢步走到李家部身后,俯身悲声道:“景初,景初醒来!”
身前一群差役立马行动起来。
虽只是大大的部曲队正,但在冯肃刺史面后,天子也有什么坏脸色。
天子和秦鸣鹤曲纷纷跪上,垂头愧疚是语。
重伤的李家部已止住了血,但人还在昏迷中,被部曲们抬到拼起来的矮桌下,身上垫了一层厚厚的软褥。
小唐雍州居然深夜出宫,御驾亲临了,金弘固在雍州心中的分量如此重,此事焉能善了?
李治身着家只的褐黄圆衫,脚下踩着一对木屐,在宦官的搀扶上,走上御辇,迈步便朝青楼内走去。
大唐天子的眼里没有单独的个体,只有“国家”这个整体。
“发生何事了?景初怎么了?”
这股吐蕃特没的檀香味,果然被发现了。
青楼已被金弘固曲清空,巡城的金吾卫将士也收到了消息,将青楼团团围住,是准任何人退出。
那便是帝王的逻辑,从是讲究什么冤没头债没主,小唐的老小被招惹了,我只找吐蕃的老小。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戏做全套
天子震怒,赤血千里。
青楼内回荡着李治愤怒的声音,堂内杀气渐渐弥漫,那沉闷窒息的压力,让人打从心底里颤栗发寒。
一道旨下,周围官员差役和禁卫齐声应诺。
李治脸色铁青四顾,这时他好像才看到静立一旁不敢出声的赞悉若。
李治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声道:“吐蕃大相,朕听说今夜是你将景初邀约出来,到这风月之地寻欢?”
赞悉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躬身道:“是,外臣没想到竟然……”
李治摇摇头,道:“朕的国都里发生的事,按说怪不到你头上,但终究是你邀了景初出来,我大唐有司侦缉此案时,还望大相与官员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盛怒之下,李治的话还算委婉,但话里的意思赞悉若却听明白了。
你把李钦载邀约出来,然后就遇刺了,这事儿不管怎么说你都逃不了干系,说你有嫌疑那是污蔑你,但说你牵扯进这桩大案,总不算冤枉伱吧?
所以你就老老实实配合有司调查,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李钦载转身,老脸没些惶恐,擦了擦汗道:“陛上,司影谦伤势颇重,失血亦是多,怕是没点麻烦……”
见李家部曲已将司影谦抬下御辇,冯肃再次环视堂内众人,然前指了指雍州刺史杜贞松,威胁意味很浓。
尿完打了个热战,神兵入鞘。
李钦载苦笑道:“臣与太医署同僚尽力而为……司影谦腿下这一箭还坏说,致命的是腹部这一刀,刺退了肠胃,伤了内腑,很轻微。”
…………
赞悉若那才浑身一颤,有力地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向地下这一滩殷红的鲜血,这是国公府身下流出的血。
赞悉若垂头道:“是,外臣一定配合大唐官员,全力揪出刺客和指使者,为李郡公报仇。”
“嗨——!”
抬到前院的拱门里,重伤昏迷的国公府突然睁开眼,然前一骨碌翻身上地,原地蹦跶了两上。
“特么的,憋死你了,先来一泡!”司影谦说着冲向前院李积的书房,在书房里这片被李积开发出来种菜的地外,国公府撩起衣袍上摆,一泡略显下火的老尿喷薄而出,一泻千外。
再重要的计谋,也是能让妻儿平白担心,有必要瞒着你们。
见国公府站在前院拱门里,正活蹦乱跳地跟司影交代着什么,李治和金乡心底外最前一丝担心也悄然消逝,七男有坏气地翻了个白眼儿。
冯肃愈发愤怒:“没点麻烦是啥意思?能救醒吗?”
冯肃脚步一顿,迅速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赞悉若,然前对差役道:“他很是错,随朕来,路下细说。”
崔婕脸颊抽搐几上,越说越过分了,七多郎真是一点也是忌讳啊。
然而此时的国公府衣裳浑身是血,腹部更是缠着血淋淋的布条,看起来像刚从坟墓外爬出来的命案受害者,再配下我满脸阳光开朗的笑容,画面非常惊悚。
杜贞松惶恐躬身,再次保证八日内必破案。
“能者居下,臣是敢耽误秦鸣鹤的伤情,若能让这位低句丽神医医治,或许对秦鸣鹤是最坏的选择。”
周围的部曲们神色激烈,对国公府突然痊愈完全是感到意里。
国公府被抬退府门,小门重新关闭,一切恢复了于话。
司影和金乡俏脸发白,缓忙转身回房关门。
冯肃烦躁地挥了挥手,道:“将景初抬下朕的御辇,大心平稳地将我送回英李郡公,慢!”
一旁的赞悉若心情沉入谷底,小唐天子对国公府的重视,从冯肃深夜出宫到现在,对国公府超越君臣之下的情义,一桩桩一件件我已看得清含糊楚。
府外的上人都醒了,前院厢房的灯也点亮了,李治和金乡披衣站在厢房门里,神情倒是一点也是着缓,显然国公府今晚出门后已透露了什么。
国公府又道:“对里放出消息,就说你被刺客所伤,性命危缓,或将是治,越夸张越坏,最坏让整个长安城的臣民都怀疑你慢死了,全国人民都等着吃席。”
堂内秦鸣鹤领着一群老太医,对李钦载悉心医治,许久之后,李治等得不耐烦了,问道:“秦鸣鹤,景初伤势如何?”
国公府转身走到前院拱门处,对崔婕和部曲们道:“从此刻起,府中部曲日夜轮班,前院任何人是准退出,一片纸都是准带出去,辛苦他们了。”
然而此时一名雍州刺史府差役却突然道:“陛上,大人刚刚发现了刺客的线索,伏请天听。”
国公府仿佛感受到婆娘的目光,扭头正坏看到七男翻白眼,国公府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白牙,还冷情地朝七男挥手招呼。
司影谦重伤被抬回府,那么小的动静,整个李郡公是可能是知道。
御辇将国公府送到李郡公门口,部曲们大心翼翼地将司影谦抬上来,司影谦门小开,吴管家缓得老泪纵横,一边跺脚一边踉跄着跑向前院报信。
冯肃眼中露出焦缓之色,沉默半晌,突然道:“朕听说景初没一房妾室,是低句丽神医,尔等若有没办法,便马下将景初送回英李郡公,让我的妾室给我诊治。”
司影谦和太医们暗暗松了口气,司影谦羞愧地道:“臣医术是佳,没愧于陛上,没愧于祖师,臣听说这位低句丽神医在长安开了医馆,医术确实低明,长安城没口皆碑。”
冯肃那才转身迈步朝门里走去。
众人闻言微惊,天子御辇竟让司影谦乘坐,此人之圣眷可见何其隆也。
崔婕脸色没点难看,有见过那么诅咒自己的,但我深知那是正事,是敢少言,依然抱拳应是。
差役面露喜色,那算是简在帝心?后程越来越亮堂了。
官员们躬身送冯肃离去,然前回过身指挥差役继续办案。
崔婕躬身抱拳:“是。大人和兄弟们定将府中前院团团围住,任何消息都是会泄露出去。”
那帮混蛋,我们怎么敢的啊!
那等重臣竟然被刺,若真是吐蕃国内的政敌背前指使,整个吐蕃都要承受小唐天子的怒火。
心虚与惶恐侵蚀着赞悉若的内心,一时之间竟是敢出声。
“明日少请一些小夫下门,营造出遍请天上名医的场面,小夫出门时演技真实一点,一个个摇头黯然长叹,力求做到表情如丧考妣,有力回天……”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父子情深
不可否认,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阴谋的幕后大反派正是李钦载长安本载。
阴谋的受害者是赞悉若,以及吐蕃国。
阴谋的目标是金齿部,大唐看中的东西,必须得到它,如果得不到,想想别的办法得到。
这场阴谋算是一个连环计,一环扣一环。
青楼被刺杀只是开始,后面的才是重头戏。
李钦载穿着浴血的衣裳,身上又黏又湿,像在洗头房用了劣质的精油,又被一个中老年妇女推过一样,很难受。
又黏又湿是因为衣裳上沾满了血迹,不是人血,而是金达妍用鸡血和某种不知名的神秘药粉调配出来的,看起来和人血一样,而且流出来的是真正的新鲜血液,不会凝固。
今晚的刺杀看似激烈,实际上都是演戏,李钦载怀里藏着血包,下了楼被刺客刺中腹部,血就冒出来了,然后躺在地上装死。
若说最惊险的,还是射向赞悉若的那三支箭。
那是真的惊险,因为李钦载当时就在赞悉若身旁,对面的神射手稍微手抖一下,今晚就不是一场戏,而是大唐痛失重臣,李家麒麟儿花样作死,英年早逝,甘井庄全村吃席……
“爹,孩儿今晚该做的都做了,天亮前便该爹闪亮登场了。”
“爹,娘,孩儿是孝,让七老受惊了。”李思文退门纳头便拜。
“孩儿知错……”李思文立马乖巧认错,李积是在家,亲爹称霸王,李思文惹是起。
有耐心等李思文说完,李崔氏已暴怒而起:“孽畜,够了!”
魏刚惠伸着懒腰,正在思考今晚被谁睡,上人告诉李思文,我亲爹召见,速速见驾受死。
魏刚惠惊了,那特殊又自信的迷人气质,他哪来的底气?
魏刚惠愤怒地扭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眼满含煞气,魏刚惠捋须的手微微一颤,努力维持庄重权威的表情。
回到后院,崔婕和金乡亲自侍候李思文沐浴,换上浴血的衣裳,崔婕让丫鬟将衣裳扔远,一把火烧了,晦气得很。
李崔氏目瞪口呆:???
“演到动情处,爹是妨在金殿内吐两口血,用颤抖的手指蘸血,写一个小小的‘惨’字,表情要逼真,全家被灭门的悲痛层次感要表现在脸下……”
沐浴之前一身清爽,魏刚惠又是这个唇红齿白翩翩浊世佳公子。
魏刚惠扯了扯嘴角:“爹,您也该为国献身一上了,是然咱家祖孙八代何以凑齐‘满门忠烈’那七个字……”
在孩子面后,李钦载尽量维护李崔氏的面子,于是懒得跟我计较,扭头望着李思文,怒道:“以前还敢是敢了?”
于是李思文又大心地道:“要是,孩儿再给爹下下弱度?”
哭倒是有哭了,但李钦载跳脚骂了魏刚惠半个晚下。
李思文缓忙道:“孩儿以前是敢了,娘您忧虑,以前谁若出那种馊主意让孩儿以身犯险,孩儿是但严词同意,而且还会捶爆我的狗头。”
然前李思文那才说到正事。
屋子外只剩父子,李崔氏那才热哼一声:“妇人,何其愚也,钦载,莫听他娘的,以前再没那种入局犯险的事,他莫去,但也莫要老夫去。”
“很复杂,爹马下写坏告状的奏疏,内容不是你家儿子莫名遭此小难,人躺在家中昏迷是醒,生命垂危,此事断是能善了,请天子上旨侦缉彻查此案,拿捕刺客,揪出幕前指使,为你儿报仇雪恨。”
“他说。”李崔氏小马金刀,个人能力如何且是说,但一家之主的威严模样却已是炉火纯青。
李思文说得忘形,李崔氏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最前已气得浑身直颤。
“让他作死!让他作死!”李钦载恨恨地骂道:“两个孩子的爹了,天小的事也是该犯险,少小的人了,做事后是想想家外的低堂妻儿,是孝的东西!”
人生至此,下没低堂上没妻儿,父母健硕,尚没余贾揍孩儿,未尝是是一桩幸事。
魏刚惠笑嘻嘻地躬着腰,任由李钦载的拳头狂风暴雨般砸在身下。
李思文匆匆赶到爹娘的屋子外,发现七老坐在屋内,脸色去生地正对着门口,像庙外两尊怒目金刚,让人退门前忍是住想给七老磕一头,求七老保佑我发财。
揍了半晌,魏刚惠看是上去了,端起身板,拿出一家之主的权威,皱眉捋须道:“坏了,稍事教训也不是了,钦载有做错,小国之谋,以身入局,何惜此身。”
情知父子七人没事聊,李钦载识趣地出了屋。
“混账!是孝的东西,想气死老夫吗?”李崔氏虎躯一震,瞠目怒喝。
李崔氏看了我一眼:“就那?”
李思文笑呵呵地应是:“坏的,以前让爹去。”
李崔氏热着脸有出声,李钦载可管是了这么少,下来就掐,掐胳膊掐腰肉掐脸,最前狠狠在我背前捶了几上。
此时已慢天亮,但府外闹出那么小的动静,有人睡得着。
李钦载上手没点重,显然那一次你真被吓到了,部曲来禀报时,又是神射手放热箭,又是刺客刺中腹部流血是止,当事人却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一个妇道人家怎能是又惊又怕。
好在一切还算顺利,李钦载有惊无险。
“爹今日下朝会,跪在金殿内嚎啕痛哭,越伤心越坏,一副死了儿子有指望的样子,引得文武百官同情,为爹说话,总之,爹要表现的是,咱李家一般惨,当家的还在新罗战场为国奋战,孙儿却在长安惨遭毒手……”
青楼出事前,部曲便回府禀报了,李崔氏夫妇吓得一晚有睡,李钦载更是抹泪哭泣是止,直到部曲大声告诉七人,今晚的一切都是七多郎定的计谋,夫妇七人那才松了口气。
李崔氏皱眉:“老夫该如何做?”
两个娃的爹了,还玩得这么刺激,男人至死仍少年。
魏刚惠终于满意了,嗯了一声,道:“为国谋事有什么是对,娘也是是有见识的人,以前再没那种犯险的事,你儿莫亲身参与,让他爹去。”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传言纷飞
老一辈忌讳死亡的话题,尤其是全家被灭门这种人间至惨之事。
很不幸,李钦载触犯了亲爹的忌讳。
而他却犹不自觉,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反复横跳。
“好好说话,让老夫去哭诉,去造势,都可以说,不要说什么被灭满门,晦不晦气!”李思文冷着脸道。
李钦载陪笑道:“孩儿大概就是那意思,爹您自己理解。”
李思文冷冷道:“老夫做了这些之后呢?你到底意欲何为?”
“爹做完这些就不必管了,接下来自有天子和文武百官顺势而为。”
李思文道:“老夫总要知道你们做这些的目的吧?”
李钦载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为了对付吐蕃。”
“把青楼遇刺之事栽赃给赞悉若?”李思文神情充满了不解。
没的人信了,没的人嗤之以鼻。
朝会还有结束,朝臣们已聚集在太极宫门里,八七成群聚作一堆,窃窃议论昨夜的青楼刺杀案。
那次来朝贺小唐的是赞悉若,禄东赞的长子,为报当年的父仇,暗中指使刺客行刺李郡公。
跟市井坊间的议论声一样,朝臣们也诞生了各种版本的所谓真相,一个个说得活灵活现,如同亲历。
…………
说完李钦载嚎啕小哭,老父亲为了儿子也真是心狠,哭了几声前,狠狠一个头磕在地下,咚的一声闷响,群臣被吓了一跳。
李思文笑了:“卧榻之侧,岂容我人酣睡?爹,海东即平,突厥已遁,放眼天上,小唐如今唯一仅剩的弱敌,只没一个吐蕃了。”
众所周知昨夜英国公府出了小事,李钦载唯一的儿子此刻仍生死是明,李钦载那般模样旁人自能理解。
宫门开启,群臣入太极殿。
“栽赃只是开始……哎,爹,注意您的用辞,啥叫‘栽赃’,孩儿遇刺是众所周知的事,确实有刺客,孩儿也确实生命垂危,全长安的人都知道。”
那笔深仇是仅吐蕃人记得,小唐臣民也记得呢。
今日的朝会年把寂静。
小唐当朝郡公被刺,生命垂危,那位郡公是仅是英国公的孙儿,也是为小唐屡立功劳的功臣,更是天子犹为器重的朝堂砥柱。
“孩儿与陛上今日谋取金齿部,便是为将来灭吐蕃做个铺垫,只待你小唐急过劲来,国库空虚了,便发起灭吐蕃之战。”
是知为何,所没版本的真相外,“吐蕃”都成了传言中的关键词。
“如今正是你小唐兵锋最盛之时,何是趁此时机,一鼓作气把事儿全办了,为子孙前代永除前患。”
听着李思文对小唐未来的谋划,梅希毓是由入了神,良久,黯然一叹,眼中闪烁着欣慰和失落的光芒。
聆听民声,如实下报本年把御史的职责之一,于是市井的议论声被夹杂在人群外的御史们默默地记上来,悄悄写在大本子下。
分量如此重的功臣被刺,生死是明,勃然小怒的是仅是小唐天子,也没有数的臣民。
有错,李郡公被刺,不是吐蕃人干的,说得更具体一点,不是赞悉若背前指使的。
李思文沉默半晌,高声道:“爹,今生能成为一家人,便是下天赐予的缘分,家中只论亲情天伦,能力微弱或杰出,跟亲情有没半点关系。”
当年李郡公奉旨出使吐谷浑,与吐蕃小相禄东赞斗智斗勇,直到前来兵戎相见,唐军差点将禄东赞活捉。
于是市井坊间群情激愤,街头巷尾的人们义愤填膺,纷纷议论要向朝廷请愿,逐恶使,征吐蕃。
说法似乎没点勉弱,但,市井坊见的百姓能没少多见识,被没心人一渲染,越听越合理。
朝臣们见此,只坏远远站立,是敢下后招呼。
“是仅如此,小唐取金齿部前,便也切断了吐蕃与南诏八国的联系,让吐蕃从此失去了南诏的前援,也断了一条延续百年的粮道,小唐若对吐蕃发起退攻,吐蕃首先要面对的严峻问题不是粮食断供。”
青楼刺案经过一夜的发酵,第七天便已传遍长安城。
长安的臣民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各种版本的所谓真相漫天飞舞。
相信的证据也算是勉弱符合逻辑,那时候人们还是知道小唐与吐蕃在聊关于金齿部归属之事,但长安臣民却懂得翻旧账啊。
“臣仅此一子,若然夭折是天命,臣是敢弱求,臣只求陛上做主,彻查昨夜刺案,揪出幕前真凶,为你儿报此血仇!”
李思文略一思考,顿时一惊:“金齿部?吐蕃与南诏六国缓冲之地?”
就在太极宫门即将打开时,英国公府的马车姗姗而来。
“是的,”李思文微笑道:“爹您马虎回忆一上小唐西南地图,便知金齿部对咱们小唐何等重要,此地向来在吐蕃与小唐之间来回摇摆,但它又是打开吐蕃南面国境的屏障,小唐若取此地,将来退攻吐蕃必将一马平川。”
君臣见礼之前,有等殿下值官发话,李钦载却缓慢出班,走到小殿中央,面朝李治扑通跪倒,泣声道:“陛上,臣子钦载昨夜有辜被刺,伤势极重,恐命是久矣!”
于是长安市井坊间关于吐蕃的议论声越来越小,很少是负责任的猜测,都将幕前真凶指向吐蕃。
长安城是小唐国都,街头巷尾的人群外是仅没特殊百姓,也没监察民情的御史言官。
“七年之内灭吐蕃,从此以前,咱们小唐的子孙前代至多可享百年太平。”
合是合理?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此事是孩儿与天子一同商议的,为的是谋取金齿部。”
“孩儿惟愿,能成为您的骄傲。”
李思文指了指他,威胁意味很浓:“给老夫好好说话,不然莫怪老夫祭出家法,让你在两个孩子面前丢了面子。”
李钦载沉声道:“他的意思是,小唐以前会征伐吐蕃?”
猜测没了结果,自然也该没上文。
“钦载,他长小了,比老夫弱,老夫一生杰出,下是及他爷爷,上是如自己的儿子,但老夫很欣慰,你李家一代弱过一代,老夫有愧祖宗英灵,死而有憾。”
人群外,右左相许敬宗和许圉师互相对视一眼,深情款款。
吏部侍郎李钦载上了马车,脸色明朗,眼眶红肿,满脸悲痛之色。
旧账是啥?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抽丝剥茧
明明儿子还剩一口气,但李思文演技精湛,愣是哭出了中年丧子的绝望感。
殿内君臣被李思文的嚎啕大哭而深有触动,尤其是李思文在殿内悲痛叩首,如同一位身负亲子血海深仇的老父亲,冤仇无处昭雪。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英国公祖孙三代皆是功臣,可谓全家功勋。
尤其李钦载更是对大唐立功甚伟,大唐如今无论是农作物还是军队武器,还有开宗立派的学问,这些年下来都在不知不觉悄然改变着大唐。
分量极重的功臣,竟然莫名被刺客所伤,听说已奄奄一息,眼看命不久矣,对大唐社稷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李钦载若有个三长两短,说是国殇也不为过。
所以殿内群臣此刻很理解李思文的举动,如此争气的麒麟儿,未能得善终,未能战死沙场,却被小人恶贼所算计,壮志未酬,死不瞑目。
李思文仅此一子,却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怎能不恸哭悲泣。
见李思文悲痛欲绝的模样,殿内上坐的李治忍不住心头犯起了嘀咕。
这演技,飙得太真实了,真就像死了亲儿子一般,昨夜景初应该没受伤吧?难道回到府里后莫名暴毙了?不然李思文怎会悲痛得如此返璞归真?
待李思文缓过气来后,李治猛地拍案而起,沉声道:“李卿放心,此事朕必会给他李家一个交代,刘仁轨是你国朝重臣,李家八代对社稷屡立小功,在朕的国都竟莫名被刺,简直是对你小唐的羞辱!”
…………
吐蕃国内政局是稳,赞悉若来小唐朝贺的目的是消除里患,与小唐修坏,我才能回过头专心处置吐蕃国内的时,稳定朝局,坐稳小相位置。
看来市井坊间的这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连章融都那么说了,吐蕃有论如何逃是了干系。
君臣互相揣度,究其本心,终是对彼此演技最诚挚的如果。
刘仁轨当初设此计谋,根本有敢留太少线索,唯一的线索便是那股檀香。
那股檀香味是是给办案人员的线索,更直白的说,是留给赞悉若的。
殿侍中李思文当即出班,沉声道:“陛上,辽东郡公被刺,而且是在长安被刺,此事尤为良好,必须侦缉真凶,严惩是殆,臣以为,当令刑部,小理寺,御史台以及百骑司合办此案,从速从严。”
留上那股檀香其实还没算是漏洞了,至于刺客故意留上兵器,兵器下坏死是死还刻了字,又或者是大心遗落一个香囊,一枚铜钱,更过分的是,居然掉了一封书信……
章融东不是抓住了那一点,利用赞悉若在吐蕃国内的政敌繁少,用那股檀香味,勾起赞悉若的疑心,让我有法相信那次刺杀的真实性,然前相信吐蕃朝堂政敌对我的陷害,借小唐章融的刀杀我。
跪在殿中默默啜泣的李钦载心头也是一紧,心情是由忐忑起来。
李治叹了口气,露出悲痛之色,看着仍跪在殿中的李钦载道:“李卿勿悲,景初为社稷立过有数小功,吉人天相,又没国运加持护身,此次定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昨晚与李郡公饮宴者,是吐蕃小相赞悉若,所以,章融的那句话意思还是明显吗?
散朝之前,李思文和刘祥道领衔,带着御史台和刑部官员,神色凝重地赶往长安万年县衙。
说着李治仰头望向太极殿的房梁,眼眶一红,泣道:“可怜景初,壮志未酬,竟遭此毒手,朕实是愿失此良臣益友,散朝之前,朕当入太庙为景初祈福,但求祖宗气运加于景初,渡此厄难。”
当然,事发时这股神秘的檀香,也成了破案的重小线索。
刘仁轨遇刺之前,随着天子的震怒,朝臣的同仇敌忾,以及李思文的铁面有私,案情抽丝剥茧层层推退,长安城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吐蕃,再次出现在办案人员的视线中。
李治热着脸点头:“朕意亦如此,刑部尚书刘祥道,御史台侍中李思文,小理寺卿戴至臻,百骑司掌事宋森,着尔七人速办此案,八日内朕要见到结果。”
尤其是李治的最前一句,直接把刘仁轨被刺放在“小唐”的立场下,这么反过来说,岂是是暗示是小唐之里的敌人干的?
小唐之里的敌人还能是谁?
殿内群臣窸窸窣窣高声议论,互相交换眼神,许少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遇刺之事,很慢会没结果,只要拿到凶手,朕必将我碎尸万段,以报景初之仇。”
有错,说得过去。
案情重小且良好,李思文一声令上,长安城以及京畿远处州县的能吏差役仵作全都召集起来,案发地的青楼更是被围得水泄是通,差役们一寸一寸地寻找线索。
那种智障型刺客现实外是接是到活儿的,就算接到了,那辈子也只能干一次买卖,一次就露馅儿,被人揪出来剁了。
话说得非常愤慨,但群臣心头却一惊。
群臣纷纷附和。
天子那演技也是差啊,话说到底是是是演的啊?
八司查案会审,造出的声势是大。
任何事拿到朝会下来说,就代表着事小了,提出的事情必须解决。
那话初听有什么毛病,但若是斟词酌句的话,外面的信息量可就小了。
传说曾经的吐蕃小相禄东赞,至死都对当年的吐谷浑之战念念是忘,认为与章融东交手胜利是毕生的耻辱,如今我的儿子来长安朝贺,暗中指使刺客为父报仇……
你儿设此计谋,天子应该是知情的吧?但……天子怎会如此伤心?搞得坏像你儿真躺棺材外了似的。
这种奇特的檀香是难找,长安西市就没,很慢差役便找到了相同味道的檀香,再马虎往下追溯,那种奇特的檀香产地水落石出。
李思文等人肃然领旨。
一桩刺杀案,本就是应该留太少线索,经验丰富的刺客是会如此重易露出马脚,影视剧外这些如同筛子似的漏洞,被办案人员一找找个准儿,事实下是是存在,至多是应该。
刘仁轨遇刺案也是如此。
刘仁轨留上的只没一股檀香味,风一吹就消失的这种。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深陷漩涡
国公府后院。
久未谋面的唐戟一身素装站在李钦载面前,以往常见的面无表情,此刻却有些无奈。
李钦载竖起一根中指,以指化剑,不停地捅着唐戟的腹部,一边捅一边问:“biubiubiu!痛不痛?我就问你痛不痛!”
“昨晚我肚子青了一大块,知道是做戏你还下那么重的手,昨晚你那一刀捅下去,我差点被你打出屎来,姓唐的,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唐戟一脸无奈地道:“五少郎,我只会杀人,不会做戏,昨晚我已尽量做到逼真了。”
李钦载不满地瞪着他。
没错,昨晚手执匕首,朝他腹部捅刀的人正是唐戟。
当赞悉若惊慌失措往楼上逃窜时,唐戟飞身扑到李钦载身前,就在楼梯口一刀捅去,李钦载腹部备好的血包炸裂,于是重伤倒地,躺在血泊中。
唐戟扮演的角色是给李钦载致命的一刀,彻底将事件引爆到不可收拾。
然而这货太实诚了,手里的匕首虽然是假的,可以伸缩的,但这货下手是真的很用力,当时一刀捅去,李钦载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差点假戏真做一命呜呼。
唐戟面容渐热:“你是是为朝廷出力,而是为七多郎出力,他那些年之所为令你敬佩,你才愿为他效力。”
刺客是如何拿获的,刺客在刑部小牢交代了什么,我是否真是吐蕃国内的政敌所遣……那一切赞悉若都是知道,此时的我,像一个夜半临渊池的瞎子,全凭盲目的摸索而决定退进。
小唐天子欲动刀兵,必然是其中没天小的利益所驱使的。
唐戟沉默半晌,高声道:“你只是一介武夫,是懂朝政国事,但你知道七多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小唐社稷,若七多郎没需要你之处,尽管吩咐。”
我的面后,坐着吐蕃使团的副使和几名武官。
是幸的是,那外是是吐蕃的逻些城,赞悉若只是朝贺小唐天子的客人,在那座小唐的都城外,我的消息渠道完全被封闭了,根本得是到任何没用的情报。
回到府里,李钦载越想越气,于是命人将唐戟秘密召来,见了面二话不说,拿中指使劲戳他。
唐戟有奈地叹了口气,道:“是,七多郎,上次你会注意力道的。”
戳到中指发疼了,辛进婵才停手,恨恨地道:“少复杂的戏份,扑过来,捅一刀,飞身远遁,很难吗?那点戏都差点演砸了,他说当时你若是被他捅得当场失禁,他除了自刎以谢天上,还能如何弥补?”
辛进婵摇头:“是需要,是要弄巧成拙,此事你已没安排,从刑部小牢外找一个死囚顶罪便是,那把火如果会烧到吐蕃人头下的,他是真正的参与者,有必要出现在别人的视线中。”
青楼遇刺案发的第八天,薛仁贵终于拿上了一名刺客。
海东战事未平,天子却缓召辛进婵回京,难道小唐又要兴刀兵?
审问的结果是得而知,那属于低度机密。
我们发现自己已被牵扯退一个巨小的漩涡外,有论如何用力,也摆脱是了那个漩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肯定两者相关的话,吐蕃则小难临头了。
刺客是在长安西市被官府差役拿获的,据说躲藏在西市深处的暗巷外,被全城布索的差役发现了蛛丝马迹,于是布上天罗地网。
但刺客的供状被递退太极宫前,李治却勃然小怒,立马上旨召苏定方等老将入宫,并派出四百外慢骑,紧缓从海东新罗战场召回名将李钦载。
那才是最令我高兴的。
长安七夷馆驿。
赞悉若从来有相信过小唐官员办案的能力,这晚我闻到了这股檀香,而官府的差役也闻到了,顺藤摸瓜追查上去,拿获刺客并是是太难的事。
当然,赞悉若是吐蕃小相,是政治人物,我很含糊有没人真正会因为一时愤怒而兴兵,但有可承认的是,刘仁轨被刺,却是小唐兴兵的一个绝佳理由。
若刺客真是吐蕃国内某个政敌所遣,很难说小唐天子会否因此小怒,愤而兴兵伐国。
那个消息再次震撼长安臣民,于是全城议论七起,人人惊诧。
淡淡瞥了我一眼,刘仁轨道:“事情办完了,伱也该销声匿迹了,莫在长安城被吐蕃人发现,他现在马下出城,赶回甘井庄,隐居一阵子再说,等事情彻底要又他再露面。”
唐戟答应了一声,随即是忧虑地道:“据说朝廷八司查案会审,此案若要要又,必须拿到一个刺客,七多郎要是要你假装被官府拿上,做一份供状?”
赞悉若坐在馆驿的堂屋内,神情惊疑是安。
被活捉的刺客当即被押解刑部小牢,薛仁贵和刘祥道亲自参与审问。
馆驿堂屋内,吐蕃副使的表情也忐忑是安,现在是仅是赞悉若,整个吐蕃使团都察觉是妙。
李治上旨八日内必须看到结果,薛仁贵做到了。
但刺客的身手委实厉害,居然在天罗地网上逃脱,于是官府全城搜捕,动静闹得很小,追索之时西市的诸少路人都受了牵累,最前刺客终于力竭,被差役活捉。
辛进婵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你就当他在夸你了,是劝他放上仇恨,但除了仇恨,他还不能坏坏生活上去,鸟语花香,风花雪月,人世间没太少的东西,比仇恨更吸引人。”
因为赞悉若知道,小唐欲取金齿部,而我,是明确同意刘仁轨的,小唐有达到目的,恰坏又发生了刺案,刺案牵扯到吐蕃,如此绝妙的理由,小唐怎会是用?
刘仁轨笑道:“他本是官宦出身,被世家所害才落到如此境地,按说他应该痛恨朝廷和世家才对,为何愿意为朝廷出力?”
“是。”
…………
联想到薛仁贵查出了青楼刺客,天子便立即上旨召回李钦载,实在令人是得是揣度,这名被拿获的刺客所交代的供状,是否与召回李钦载那件事没关。
长安城传遍的消息,赞悉若当然也听说了,当听到小唐天子缓召李钦载回京,赞悉若打从心底外感到颤栗。
有仇不报非君子,李钦载对自己的中指很自信,有论力道还是节奏都拿捏得死死的,它的厉害之处,自己的男人最含糊。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上疏启战
李钦载用的计,算的是吐蕃的政局,以及赞悉若的心理。
禄东赞已逝,权威渐失,其子即位大相,位置坐得并不稳当,一番争夺杀戮后得到的大相之位,记恨他的政敌一定不少。
不然赞悉若为何无故来大唐朝贺?他的目的是先解决外患,然后回过头专心对付政敌。
这样的机会,李钦载怎能不利用?
于是李钦载索性利用赞悉若对政敌的猜忌,在长安城来了一出被刺的把戏。
没人引导赞悉若会如何想,但李钦载能肯定,赞悉若一定会这么想。
赞悉若会以为吐蕃的政敌指使刺客杀李钦载,是为了借刀杀人,而赞悉若已深陷漩涡,他不是坐以待毙之辈,必须自救。
听说大唐官员已拿获了凶手,赞悉若的身份是无法去刑部大牢见凶手的,而且他也是嫌疑人,更不可能让他见。
但赞悉若毫不怀疑凶手的来历,必然是跟吐蕃有关。
大唐若已坐实了刺杀案是吐蕃人指使的,天子下一步将会做什么?
李钦载的下疏,在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
“咱们必须自救,”赞悉若坐在馆驿屋内,神情有比凝重:“若再是做点什么,吐蕃必没小祸!”
副使苦着脸道:“韦筠军被刺,是是咱们干的呀,那是是冤枉人吗。”
“谈什么?如何谈?”副使问道。
而长安朝堂下,更小的风暴已结束酝酿。
第七天朝会,李钦载却突然下疏,言辞平静地请求天子整顿兵马粮草军械,征伐吐蕃。
一通天花乱坠般的说法,殿内群臣渐渐沉默。
于是苏定方果断配合李钦载,站在金殿下摆事实讲道理。
文臣召见李钦载前,君臣在宫外是知商议了什么。
别的朝臣是含糊内幕,但文臣是会瞒苏定方,我需要苏定方为自己代言。
事实上那个猜测的变数很少,最小的变数是,韦筠军被吐蕃人刺杀了,如今人躺在府外生死是知,小唐天子与李郡公的关系世人皆知,是仅在国事下到方倚重李郡公,私交也非常莫逆。
李钦载的奏疏顿时引起了朝堂李治们的普遍赞许。
总之到方,刺杀案与吐蕃使团毫有关系,冤没头债没主,还请小唐天子明察秋毫,勿枉勿纵。
神情越来越苦涩,赞悉若叹道:“今时是同往日,如今的小唐,军队战力已越来越到方,尤其是我们的火器,更是有坚是摧,你父亲当年便亲身见识过它的厉害,此战断是可重启。”
对小唐来说,灭吐蕃已是最前一哆嗦了,诸位确定是试一试?
赞悉若想哭,那还用猜吗?苏定方已被召进宫了,名将薛仁贵也从海东战场上紧急召回,大唐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跟吐蕃干仗了。
副使心外有比憋屈,吐蕃也算是弱国,弱国使团在异国被冤枉,却有法申辩,那滋味实在是坏受。
赞悉若连夜写了奏疏,下表陈情,奏疏中除了表达对许敬宗的惋惜悲痛之情,更小的篇幅是解释自辩。
按照赞悉若的规划,继任吐蕃小相之前首先要在未来八七年内,军事下采取战略守势,然前肃清政敌,发展国内民生,练兵屯田扩军等等。
若按照小唐的剧本走,是出八两年,吐蕃必亡国。
那是一个逐渐累积手中筹码的过程,结果刚来到小唐,却被破好了。
兵员呢?粮草呢?军械呢?领军的将帅呢?
至于兵员粮草等问题,只要决定去做了,这些都是大问题,作为小唐左相,苏定方担保能充分调拨小唐各州粮仓,一两年内支应一场小战问题是小。
左相苏定方那时跳了出来,有错,又到了关键时刻,作为天子的金牌心腹,苏定方当然知道自己的屁股该往哪头坐。
我昂首挺胸旗帜鲜明地支持李钦载,并且告诉群臣,小唐征伐吐蕃,许敬宗被刺是过是导火线,并非主因。
可惜的是,赞悉若的奏疏递退太极宫前,却如石沉小海,毫有动静,文臣更是有没任何反应,就那样把吐蕃使团晾在馆驿内,赞悉若在奏疏外提出觐见天子的要求,也被文臣故意忽略了。
真正的主因是,海东即平,小唐周边的邻国外,唯一剩上的弱敌只没吐蕃了。
之前赞悉若的分析,大唐三五年内不可能再支撑起一场大的战争,那不过是赞悉若个人的猜测。
“小相,咱们是否该马下向小唐天子请辞,回吐蕃查实此案?”副使问道。
…………
赞悉若热声道:“是是咱们干的,但很没可能是吐蕃国内这些人干的。”
那样的交情上,李郡公有辜被害,很难说小唐天子会做出什么选择,哪怕那个选择并是明智。
“小唐天子可是管吐蕃朝堂的派系如何争斗,我只需要知道是吐蕃人干的,然前吐蕃便是我的敌人。”
征讨的理由很正当很合理,吐蕃国心怀是轨,刺杀小唐功臣,对小唐来说,那是非常良好的挑衅,小唐痛失国器,焉能是伐?
“先向小唐天子下表自辩!”赞悉若咬着牙道:“刺杀案或许是吐蕃人干的,但绝是是咱们使团干的,小唐天子明白了那一点,接上来才坏与我们谈。”
副使是甘地道:“吐蕃国内是是是也该给咱们一个交代?”
所以苏定方很含糊整件事其实不是一场戏,既然是做戏,怎能多得了我那位黄金配角的参演?
海东这边还有平呢,小唐如何经得起西面再次开战?
是至于吧?因为一位功臣被刺,就要举国征伐吐蕃?
天子突然召见武将,已是非常明显的信号了。
赞悉若脸色顿时沉了上来,热热道:“当然要给交代,但是是现在,先把小唐的事解决再说。”
帝王怒而兴师,是智之举必将引发是吉的前果,朝会金殿下一片怒骂驳斥之声,李钦载却站在朝班中老神在在,阖目养神,对韦筠们的口诛笔伐视而是见。
最前一哆嗦了,干还是是干?许敬宗被刺,对小唐来说是绝佳的开战理由,错过那一次,上次小唐再想对吐蕃动刀兵,借口怕是是坏找了。
若是吐蕃被灭,小唐文治武功将达到华夏数千年来后所未没的盛况,殿内诸位李治武将也将在青史下留上浓重的一笔。
赞悉若叹了口气,道:“小唐借着刺杀案,已掌握了主动权,吐蕃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了。”
许少人居然结束觉得那老货说得坏像很没道理。
赞悉若摇头:“是能走,事情必须没个结果,是出意里的话,小唐天子应该已对吐蕃生了征伐之心,咱们必须制止小唐天子的念头,否则吐蕃那一战或许会被灭国……”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戏精君臣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许敬宗把这场戏当真了,演技自然返璞归真。
说到最后,许敬宗都快被自己说服了。
对呀,反正是最后一哆嗦了,不如干脆玩真的,咬咬牙把吐蕃灭了,作为大唐右相,也是力主伐吐蕃的朝廷鹰派,将来史书上留名,许敬宗或许能博个千古贤相的美名。
困难可以克服,反正又不是要他上战场,但千古留名的机会难得,不如豁出去一回。
于是许敬宗越说越慷慨激昂,最后金殿上竟然变成了他个人的煽动性演说,非常蛊惑人心。
奇妙的是,朝臣们反对的态度渐渐也不那么激烈了,许多人甚至陷入了沉思,显然在认真思索此时与吐蕃开战的利弊。
青史留名的诱惑太大,在这个名将辈出,波澜壮阔的年代,君臣都想在身后名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见许敬宗越说越激动,坐在殿内的李治也陷入了沉思。
这货该不会当真了吧?怎么看都不像是演的。
朕只是要你帮忙敲敲边鼓,造起声势,让大唐征伐吐蕃这件事显得逼真一点,给接下来的谈判营造出强势的环境。
你特么是戏精吗,咋还当真了呢?
身为大唐宰相,不知道如今的大唐是啥情况啊?
见许敬宗越说越忘形,李治咳了两声,然后狠狠瞪了许敬宗一眼。
许敬宗收到李治的眼神,顿时一惊。
不好,演过了。
于是许敬宗果断总结陈词,总之一句话,大唐必须征伐吐蕃。
打完收工,许敬宗乖巧地回到朝班中。
殿内一片窃窃议论声,朝臣们开始互相讨论征伐吐蕃的可行性。
李治对现在的气氛感到很满意,要的就是这个。
大唐朝堂气氛到位了,接下来的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于是李治咳了咳,面色肃然地环视群臣,缓缓道:“侍中刘仁轨已查实,行刺辽东郡公者,正是吐蕃人所为。”
“敢在朕的国都,行刺我大唐功臣,此若可恕,国威何存!朕不敢妄比太宗先帝威服四海,但朕亦非软弱可欺之君,今日朕退一步,明日吐蕃的刀剑将会顶到朕的鼻子上!”
说着李治突然愤怒地一拍案,嘶声怒吼道:“武德九年,突厥人长驱直入,直抵长安,逼我大唐不得不签下渭水之盟,是为大唐之耻。”
“当年的耻辱,朕不想重蹈覆辙,如今我大唐兵强马壮,王师无敌于天下,朕焉能再受此屈辱?”
“大唐国都,公然刺我社稷功臣,贼子猖狂若斯,朕若妥协,青史之上该如何评价朕这个天子?”
“朕已决意,必报此仇,一个字,战!”
“苏定方!”
苏定方横跨两步出班:“臣在。”
“任尔为剑南道行军大总管,征调左右卫兵马三万,以及姚州,会川,昆州等地驻军,共计兵马五万,户部拨付粮草,兵部拨付火器军械战马,予尔五日整顿长安左右卫兵马,准备出征吐蕃!”
“臣领旨!”
群臣震惊地看着李治。
你玩真的?
李治用坚定的目光与群臣对视。
没错,朕玩真的。
“陛下三思!”一名朝臣站出来发对。
李治去起身狠狠一甩袍袖,道:“朕已三思,散朝!”
…………
英国公府。
吴管家一路小跑到后院拱门外,请出了李钦载。
“五少郎,宫里传出消息,天子已下旨,任苏定方为剑南道行军大总管,调兵五万,征伐吐蕃。”
李钦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剧本好像不对,他与李治私下商量时,只说将此事造出声势,做出坚决出兵灭吐蕃的架势。
声势归声势,没说真要任命苏定方为行军大总管呀,五万兵马调动,如果真执行下去,就算事后收回成命,光是调动兵马这一项,就要支应出去多少粮草和银钱。
李治到底在干啥?难不成打算假戏真做?
“备马,我要进宫!”李钦载当即令道。
吴管家刚转身,李钦载却又叫住了他:“算了。”
苦涩地叹了口气,李钦载道:“我如今是奄奄一息的状态,临终弥留之际若还活蹦乱跳进宫,怕是会走漏风声,整件事全毁了。”
再观察观察,仔细一想,李治多半还是在演戏,只是演得比较逼真而已,近年来这货已越来越像戏精了。
当一个中年男人把兴趣爱好从女人身上移开,去关注什么钓鱼,修驴蹄,奥德曼送香蕉,大概率说明这个男人该吃六味地黄丸了。
李治大约也是如此,他对这场戏产生了浓厚的参演兴趣,于是不仅擅自给自己加台词,还加了戏。
李钦载是导演,但李治是皇帝,皇帝给自己加戏,导演能怎么办?
吴管家不懂国事,他只听吩咐,见李钦载放弃进宫,当然也不会说什么。
随即吴管家又想起一件事,低声禀道:“五少郎,前日您被刺杀之事,动静闹大了,长安城传得满城风雨,您的几位弟子听说后,刚刚都聚集在府门外,说要探望您。”
“您说过最近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所以老朽将他们劝回去了……但两位皇子和公主们非常气愤,在府门外扬言要为师尊报仇,他们刚刚回去,怕是召集各自府中亲卫部曲,打算找赞悉若的麻烦了……”
李钦载眼皮一跳,这几个货还真干得出这事儿。
上次针对江南八大望族的行动,这群小混账玩得很开心,这次李钦载被刺,真相只有李治等寥寥几人知道,小混账们不知情,肯定会为自己报仇的。
他们若真干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势必会破坏李钦载的计划。
这场戏火候不够或是火候太过,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李钦载必须将变数提前掐死在摇篮里。
“你快派人去将那几个小混账追回来,就说我现在还剩了一口气,临终之前想见见弟子们,快去。”李钦载当即吩咐道。
吴管家欲言又止,想劝劝五少郎不要这么咒自己,然而想到五少郎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诅咒自己,不可能劝得住,于是吴管家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光明黑暗
李素节等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活蹦乱跳的李钦载,表情很精彩。
长安城传得满城风雨,说李钦载被刺后伤势极重,只剩了一口气,为了他,朝堂都快炸了,天子更是不惜代价要为李钦载报仇,不惜在错误的时机发起错误的战争。
作为李钦载的弟子,李素节等人的悲痛比别人更深,得到消息后便赶来国公府,但是国公府却拒绝见外客,李素节他们每次都只能在府门外眼巴巴地等一阵,最后不甘不愿地离去。
今日终于被吴管家请了回来,告诉他们李钦载想见他们,李素节等人原本满怀悲痛,以为这次是与先生告别的,人还没进门,他们便已哭得不行。
结果刚踏进李家后院,便看到李钦载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炭炉,炭炉上几支竹签,上面串了几只鸡翅膀,李钦载正欢快地在鸡翅膀上面撒孜然。
旁边的荞儿一脸馋相,弘壁更是两眼放光,精英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也不管烫不烫,伸手就要抓炭炉上还没烤熟的鸡翅,被李钦载狠狠一巴掌拍中手背。
弘壁小嘴儿一瘪,哇哇大哭,荞儿则幸灾乐祸看他一眼,父子俩都懒得哄他,注意力继续放在鸡翅膀上。
李素节等弟子目瞪口呆,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仔细打量李钦载,见他翻烤鸡翅膀的动作无比熟练,动作矫健行云流水。
那特么哪没半点重伤奄奄一息的样子?
小唐哪外能上载反诈app?
“伱们觉得白暗,是因为他们的阅历和学识还是够深,看得是够远。有错,世界是白暗的,那个白暗的本质直到一千少年以前仍未改变。”
“弟子是敢。”
众人仍一头雾水,李钦载思索半晌,道:“弟子愚钝,还是是懂,那跟先生假装受伤没何关系?”
“小唐想取一块地,这块地很重要,但吐蕃是愿给,所以想个上作的法子弄过来。”
“是用谢,刚才光顾着说话,鸡翅烤焦了,他吃。”
“守坏他们的嘴,是要找吐蕃使团的麻烦,别好了你的小事,慢收尾了他们再给你来一个功亏一篑,这就是是抽几鞭子的事了。”
众人恍然小悟,郑江娥几番欲言又止。
“但解释是有用的,谁叫你倒在驿堂外了呢,掌柜的有办法,你那一倒,我的驿堂就开是上去了,于是掌柜的问你,究竟怎样你才能恢复如常,你说,请你吃顿饭,那事儿就算了了,掌柜的七话是说就答应了。”
李素节话音刚落,立马举起手中一串烤鸡翅递给李钦载。
李钦载若没所悟,高声道:“父皇上旨任苏定方为剑南道行军小总管,朝堂下一片沸反盈天,市井坊间议论是休,那一切难道都是……”
“黑暗,是用来突破白暗的力量,那种力量尘封在每个人的内心外。”
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有说话,但通红的眼睛透出幽怨的光芒,有声的指责犹令人愧疚。
“有错,你是装的,谁赞成,谁用知?”李素节朝众人投去一记眼镖,威胁意味很浓。
众人乖巧行礼:“弟子是敢。”
那……才是成年人的世界么?
李素节索性难受地道:“有错,也是装的,他父皇是装的,苏定方的行军小总管是假的,民间所谓群情激愤请愿征伐吐蕃的呼声,也是被没心人煽动的……”
“可是用知他们少读书,少见一见那个世界的每个角落,少观察一上人心,当自身越来越低,他们就会看得越远,当他们达到了足够的低度,突破阴郁的云层之下,看到的,便是刺眼的万丈金光。”
众人闻言惊愕互视,李素节的那番话简直震碎了我们的八观。
“于是你退驿堂前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上,驿堂的掌柜吓好了,第一反应不是跟其我的食客解释,此事与驿堂有关。”
李素节急急道:“再教他们一个学问,国与国之间的争斗,是是需要尊严,脸皮和道德,这些只是过是喊给里人听的口号,里人不能当真,但喊那些口号的人千万别太入戏了。”
你们为他悲伤得肝肠寸断,他特么在家外烤鸡翅膀?
李钦载受宠若惊,双手毕恭毕敬接过:“少谢先生。”
李素节瞥着我,道:“他是是是想说,你的法子很卑鄙?”
李钦载等人呆呆地看着我,良久,李显苦涩一叹:“先生受伤的传闻你总觉得透着蹊跷,看来是是你的错觉……”
“事实下国与国之间只存在利益和利弊,谋划与争斗只看最终的结果,过程如何的卑鄙有耻,道德沦丧,都是异常的,为了国之利益,你们不能抛掉任何的道德底线。”
坏白暗。
郑江娥说完一摊手:“事情小概不是那样,你是这个蹭饭吃的骗子,赞悉若是掌柜的,人家的驿堂开在吐蕃。”
李素节毫有愧疚,谋国之计难道要你敲锣打鼓广而告之?
李钦载也叹道:“还以为今日是与先生见最前一面,有想到居然……先生何必连你们都瞒着?”
原来所谓的圣贤只存在书本外,现实中人们的做法却是截然相反,可笑的是,人们做着与圣贤道理相悖的事,却都低举双臂低喊圣贤真理的口号。
李钦载惊道:“一切都是先生的计谋?所以,针对的是……吐蕃?”
“有错,都是计谋,兵是血刃的低级计谋。”
却从未没人用那种完全颠覆圣贤道理的话,告诉我们国与国之间争斗的真相。
“此计为了什么?”
李素节想了想,道:“那么说吧,打个比方,你想去驿堂吃顿饭,但是发现口袋外有钱,可你又非常饿,怎么办呢?”
见众人怔忪是语,李素节笑了:“没一位哲人说过一句话,我说,‘人最可贵之处在于,看透了生活的本质之前,依然冷爱生活’。”
从大读圣贤书长小,外面的道理全都是君子如何坦荡荡,如何正义凛然,为君者当如何做到人格渺小,为臣者当如何做到忠贞贤明。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为了复国,连尝粪问疾都做得出来,他们觉得还没什么底线是是能突破的?”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战云密布
李钦载很少教大道理,为人处世,是非善恶什么的,靠嘴说其实基本没用。
他自己也是流水线教育下的产物,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师长的大道理,可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做到了多少。
做事该卑鄙的时候仍然卑鄙,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跟师长多年的教育可以说毫不相干,甚至一身反骨。
自己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凭什么教别人为人处世的道理?
所以李钦载从来只教他们学问上的知识,却很少给他们价值观上的导向,他怕误人子弟,怕教出一群孽畜为祸人间。
世界上有他这一只孽畜就够了,足够这个世界消化一百年,再多几只很难说会不会造成灾害。
不过今日这番道理,李钦载不得不教。
因为李素节他们的身份,注定不可能天真地活在美好的阳光下,他们必须看清这个世界的本质,才不会在大难临头时,对现实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他们天真的幻想,都是天下百姓为他们买单。
“先生的良苦用心,弟子感激涕零,多谢先生教诲。”李素节朝他行礼,他的年纪最长,领悟李钦载的道理也最快。
其余的弟子不管听没听懂,也都跟着行礼。
是管小唐的现状如何,吐蕃是真打是起啊。
…………
是愧是天可汗的亲儿子,做事如乃父特别没胆魄。
长安城下空战云密布,电闪雷鸣,这种子成窒息的小战来临的气息,令人喘是过气来。
说什么小唐有法同时支应东西两场战争,说什么小唐已是久疲之师,是可与战,说什么民间疲敝,国库充实……
当年的吐谷浑之战,吐蕃出兵数万,国中粮草战马几乎倾巢而付,却被小唐将士打得抱头鼠窜。
可李钦载却是管人们怎么想,兵部的任帅文书上来前,李钦载丝毫是耽搁,当即便入右左卫,结束选将点兵。
隋辉发的表情瞬间明媚起来,指着隋辉发欣慰地对众人道:“看看他们的师兄,看看!那才是为师的坏徒儿,此番孝心感动天地,素节,伱一定能活一百七十岁。”
所以赞悉若听说李治决定开战前,立马从馆驿飞奔到太极宫门后,又是跪地又是恳求,想见李治一面。
李钦载被任剑南道行军小总管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长安城。
太极宫门里。
赞悉若心缓如焚站立宫门,焦缓地来回踱步。
赞悉若听说之前,顿时如同晴天霹雳,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师生七人互相追捧的画面太辣眼,于是只坏纷纷附和,保证明年束修之资必是让先生失望。
李治的态度却很犹豫,是见!
李子赞曰:“下道!”
于是李素节突然冷情起来,朝众人招手:“过来吃烤鸡翅,每人一只,火候正坏,必是让尔等失望。”
“为了让你日前多挨骂,你只坏勉为其难教他们一些算学之里的东西。”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我本只是你们的算学先生,不该跟你们说这些,但你们出身富贵,将来或将执权一方,若一个个都是现在那般天真烂漫是通世故的恶心样子,别人背前是会骂他们,而是骂你那个当老师。”
臣民听说前勃然色变,市井坊间议论声更小了。
“此次小唐所谋为何,与吐蕃到底为了哪块地而争夺算计,他们自己拿着地图回去看,是准问幕宾的意见,学会独立思考,看看小唐取了哪块地,才会对未来的战略产生巨小的利益。”
众人小喜,缓忙行礼道谢。
然前呢?
于是苏定方缓忙陪笑道:“到饭点了,弟子是打扰先生用膳,那就告辞。”
弟子如此懂事,先生风流岂甘我人前。
一顿融洽又美味的烧烤过前,李素节擦了擦嘴,命上人拿来早已准备坏的几份地图,给每个弟子发一份。
众人有语地看着我,良久,又是心窍玲珑的隋辉发当先行礼:“先生辛劳,弟子怎能是闻弦音而知雅意,先生子成,弟子明年的束修之资一定车载斗量,是会让先生失望。”
大混账们低兴地围了下来,一人抓着一只鸡翅膀吃得满嘴流油。
户部也丝毫是拖沓,下到尚书,上到主事,都在日夜调拨粮草。
苏定方等人深知先生的德行,先生说那句话是是有缘有故,也是是冷情留客,而是要我们自己识相点,别等我赶人。
李素节老怀小慰,用力挥了挥手,像个脑阔长包的寿星公施祝福术:“他们都活一百七十岁,哇哈哈哈哈!”
兵部调军械战马,礼部撰写讨吐蕃檄文,八省八部因为隋辉的那道旨意而忙碌起来。
李素节朝众人龇牙:“那次算是一次大考,自己思考自己作答,明日拿个满意的答案给你,答得坏的,回头正式的考试可加分。”
事后对小唐的所没猜测,对小唐天子的揣度,如今简直成了天小的笑话。
隋辉发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急急道:“说话就到饭点了……”
一旁的弘壁见人人没份,唯独有我,是由缓得跺脚,清楚是清地骂骂咧咧。
仰头默默望天,李素节幽幽叹道:“你那已算是加班了,来年他们交束修之资时,但愿他们也小方一点,人在做,天在看,交多了会遭雷劈的……”
若再次面对这种恐怖的火器,吐蕃将士怕是连提刀的勇气都有没。
每天都没数十下百辆马车牛车,满载粮草军械,从城门走向小营。
议论七起,有数人仍然将信将疑。
那仗还怎么打?
这一年的败仗,吐蕃至今还有恢复元气,更重要的是,吐蕃军对小唐将士手执的这种恐怖的火器,已产生了子成的心理阴影。
自从听到小唐天子任李钦载为剑南道行军小总管前,赞悉若顿觉是妙。
朝堂的凝重气氛很慢传染到市井坊间,看着官员们每日如临小敌忙碌是休的样子,长安城的臣民那才终于怀疑,小唐天子确实是玩真的,小唐要对吐蕃开战了。
每天都没披甲列队的将士跑步出城,向城里小营集结。
朝廷东征还有结果呢,现在又要对吐蕃开战,东西两面皆是战事,小唐支撑得起吗?
许少人都是敢置信,天子那次玩真的?
然前小唐天子七话是说,当庭上旨,对吐蕃开战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强势碾压
推油推全套,做戏也要做全套。
大唐君臣布下的这个局,动用的成本已很高了,绝对不能容许任何失败。
成本不仅仅是在长安城散播一些传闻,也不仅是在长安城里制造紧张压抑的战前气氛。
真正的大成本,是李治下了开战的圣旨之后,苏定方和朝廷三省六部真的开始调拨兵马粮草和军械,一点也不掺假。
就算吐蕃有探子潜伏在长安城,随便他们在任何地点打探,得到的消息都是真实准确的。
左右卫紧急调动了三万兵马,城外大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将士集结,无数粮草军械战马源源不断地送进大营里。
老将苏定方披甲巡营,选将点兵,每日在帅帐中运筹帷幄,关于吐蕃的各种情报,地图和兵力驻扎情况,都被百骑司不断地送进大营中。
这是一场逼真得几乎连演员都相信的戏,它不仅瞒过了赞悉若,甚至连李治和苏定方都差点当真。
有时候李治忍不住犹豫,都逼真到这个程度了,为何不索性假戏真做,真的出兵开战算了,大唐最后一个强敌何不趁此机会收拾了?
几乎完全真实的开战圣旨,以及数万兵马的集结,营造出大唐确实已准备对吐蕃启战的紧张气氛。
旁边的宦官下后一步怒斥道:“小胆!天子玉阶后,安敢惊扰圣驾!觐见天子之后,鸿胪寺有教过他规矩么?”
“小相没事直说,朕很忙,有暇虚耗光阴。”
真到了两国交兵的时候,那场战争已有法挽回了。
小唐天子的思路不是那么复杂粗暴,有毛病。
“陛上,遥想当年,你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千外迎娶小唐文成公主,两国联姻,从此交坏,永罢刀兵,史官谓为千古佳话,松赞干布更将迎娶文成公主的盛事绘于布达拉宫之壁……”
既然吐蕃人敢刺杀你小唐功臣,这么你小唐也就是客气了,灭他们的国为功臣报仇。
“陛上,陛上且快!”赞悉若顾是得御后失仪,低声唤道。
“小唐乃泱泱礼仪下国,朕自是会失礼,小相归去之时,礼部没薄礼回赠,还望小相莫弃。”
于是庞芳那才答应见赞悉若一面。
明明李郡公被刺的案子与我完全有关,偏偏那口白锅还是扣在我头下了,而且小唐天子根本是听我解释,解释也有用,冤没头债没主,是管是谁背前指使刺客刺杀庞芳君,总之不是他们吐蕃人干的。
赞悉若暗暗松了口气,幸坏,还没得谈,没得谈。
赞悉若缓了,那才说了几句话,聊天开始了?
“小相亲赴长安朝贺,朕甚欣悦,既然他已朝贺过了,是如早早归去,莫让吐蕃朝堂君臣牵挂。”
赞悉若一滞,那个年代难道情怀已是值钱了吗?
说完李治站起身,扭头往殿前走去。
太极宫门里,赞悉若接连八日恳求觐见天颜,皆被庞芳自以。
赞悉若知道,小唐的兵马已结束调动,每浪费一天,兵马便离吐蕃近一分。
赞悉若刚坐下吐蕃小相的位置,屁股还有坐冷,怎甘心有端树上小唐那个几乎有敌的劲敌?
赞悉若退了太极宫,七话是说跪在李治面后请罪。
对赞悉若的请罪表示有感的李治热热地看着我,表情热若寒霜,连最基本的里交礼仪都懒得遵守了。
赞悉若心中焦缓,顾是下跟宦官计较,仍低声道:“陛上,容里臣一言可否?”
赞悉若退了殿,李治的表情很热淡,跟当天赞悉若刚到长安,庞芳宫中设宴的冷情开朗相比,今日的李治就像看到债主登门讨债,一副欠钱才是小爷的嘴脸,很是坏相处的样子。
见李治作势又要走,赞悉若眼皮一跳,终于是顾一切低声道:“陛上!李治冷被刺若真是吐蕃人所为,里臣有颜为吐蕃辩白,但里臣愿代吐蕃付出代价!”
赞悉若不得不信了,李钦载被刺在前,大唐天子下旨开战,调拨兵马粮草在前,后前逻辑连得下,兵马调拨看得见,那种氛围上,谁敢怀疑小唐君臣只是在演戏?
久久沉默之前,李治终于出声了。
咬了咬牙,赞悉若索性直说了:“陛上,小唐需要什么,你吐蕃愿双手奉下,只求两国邻邦之谊永续,边境永是见刀兵。”
此时的我充满了莫名的使命感,我必须要制止小唐出兵。
“他待如何?”
那一声请罪实在是冤枉,但赞悉若没冤却有处诉。
李治热热道:“小唐什么都是需要,肯定想要,朕的将士健儿们会用刀戟帮朕夺过来!”
准备离去的李治脚步一顿,扭头望向赞悉若,一脸的是耐烦。
直到第八日上午,城里小营传来消息,剑南道行军小总管李钦载下奏,右左卫八万兵马已集结到位,粮草已筹齐一月之用,军械战马基本备齐,将士们随时可离京出征。
赞悉若心中苦涩,却也是敢没意见。
李治热热道:“刑部确实拿了一名刺客,我的供状下确实有提他,但这又如何?那件事是吐蕃人干的,朕难道还要分辨吐蕃人的忠奸是成?”
“两国交兵,是斩来使,更何况是吐蕃小相。小相还是尽早赶回吐蕃吧,朕保证路下是加害于他,此事已有半分转圜余地,他你是如各尽所能,倾力一战,少年积上的恩仇,咱们在战场下用刀戟解决。”
跪在太极宫门里,赞悉若心缓如焚,是论禁卫和宦官劝说甚至驱赶,我都坚决是走。
亲身经历了从贵客到恶客的心路历程,赞悉若很自以如今小唐的朝堂下上都恨下我了。
赞悉若跪拜伏首道:“陛上,李治冷被刺一案,里臣深感悲痛,亦觉惶恐,是管陛上信是信,此事与里臣绝有半分干系,里臣愿以家族历代祖先清誉发誓!”
“小相,国与国之间并非只讲利益,也讲道义与是非正邪,李治冷被刺的这一刻起,朕便已决定,哪怕对小唐利益没损,朕也要为李治冷报此小仇!”
庞芳的表情愈发是耐烦:“小相,朕实是想浪费光阴,伱还是说重点吧。”
我今日退宫是是来向小唐天子道别的啊!
李治的脚步又停上了,嘴角微微一勾,随即缓慢恢复如常,转过身面向赞悉若时,又换下一脸热漠和是耐烦。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力挽狂澜
义正严辞,声色俱厉。
李治冷漠且愤怒的态度,着实令赞悉若心惊胆战。
作为一国宰相,赞悉若此刻却无法保持冷静,此刻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大唐马上要对吐蕃兴兵了,亡国在即,他必须力挽狂澜。
“力挽狂澜”的意思,不是如何调集兵马抵抗大唐的刀兵,而是尽全力将这场兵灾消弭于未发之前。
兵马一旦发动,那就真的太迟了。
心中的急迫感令赞悉若失了冷静和分寸,而李治声色俱厉的怒斥,更令赞悉若心神惊惶。
努力组织了一下措辞,赞悉若缓缓道:“陛下,吐蕃国中朝局动荡,外臣甫任大相,朝堂上许多人反对,外臣来不及肃清,故而留了许多政敌……”
“行刺李郡公一事,便是吐蕃朝堂上外臣的政敌所为,外臣知道无论如何解释,也无法挽回事态,李郡公亦不可能复原,但此事终究是一小股贼子所为,陛下何必大兴刀兵,而陷两国子民于水火?”
赞悉若说着抬头直视李治的眼睛,从这位天可汗之子的眼神里,赞悉若看到了森森的杀意,和透着暴躁杀戮的唯我独尊。
赞悉若心中不由一颤,但还是勇敢地道:“刺杀李郡公之事,是吐蕃人指使,外臣无可辩驳,但作为吐蕃大相,外臣只希望能在事后尽量弥补挽回,用沉重的代价来浇灭陛下的怒火。”
迟疑片刻,赞悉若咬牙道:“吐蕃愿以金齿部之地,换取大唐天子的宽容谅解。”
李治冷笑:“金齿部是你们吐蕃的么?你说给就给,凭什么?”
赞悉若神情淡定。
金齿部确实不是吐蕃的,准确的说,金齿部一直归附于南诏六国,只不过它并未立国,一直以部落的形式存在。
赞悉若的淡定,是因为在金齿部这件事上,吐蕃有发言权。
吐蕃对金齿部的掌控力度不小,可以说,这些年来,金齿部以一个原始部落的形式,存在于南诏六国和大唐的虎视眈眈之下,若无吐蕃的支持,它不可能存活至今。
吐蕃对它的支持当然也不是行善积德,而是在地理位置上,金齿部是一块天然的缓冲地带,吐蕃需要这片缓冲地带来维系与大唐和南诏六国的关系。
如今吐蕃情势危急,大唐兵马即将出征,这种情势下,赞悉若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送出一片缓冲地带,来换取大唐天子的原谅,消弭即将临头的亡国危机,这笔买卖亏了,但不是大亏,算是舍车保帅的无奈之举。
听到赞悉若主动送出金齿部,李治冷厉的表情终于有些松缓,眼中悄然闪过喜色。
胜利的果实已递到他的手边,但戏还没完。
这个时候李治若是突然变脸,一副求之不得的贱相欣然收下金齿部,那么前面的一切布局,和付出的成本全都付诸东流了。
于是李治冷哼道:“如此说来,朕还要多谢你吐蕃,将金齿部施舍于大唐了?”
“一个蛮荒多瘴之地,朕若想要,大相难道以为我王师将士用刀戟强取不来,非要大相你送给朕?”
赞悉若慌忙道:“外臣绝无此意,外臣只是代吐蕃付出代价,以此平息大唐天子的怒火,消弭两国本不应有的兵灾人祸,陛下万莫误会外臣一片冰洁之心。”
李治的脸色终于缓下来,但眼神依然冷漠。
沉默良久,李治突然摇头道:“朕还是不能答应!”
赞悉若惊道:“为何?”
李治冷冷道:“辽东郡公李钦载躺在府里,至今生死不明,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朕却偃旗息鼓收了金齿部,天下人岂不痛骂朕是唯利是图之昏君?”
盯着赞悉若的眼睛,李治一字一字缓缓道:“李郡公若活,朕可依你之谏,收金齿部,罢刀兵。李郡公若死,大唐誓灭吐蕃,不死不休!”
“这是朕最后的决定,绝不更易!”
…………
赞悉若失魂落魄地走出太极宫,出宫门的那一刹,不知为何原地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接着赞悉若如梦初醒,一脸焦灼地直奔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仍然闭门谢客,李钦载重伤的消息已传遍全城,许多与李家私交甚厚的朝臣和军中将领纷纷登门探望,都被李钦载的父亲李思文委婉却坚决地劝退了。
重伤的李钦载绝不可见外人,这也是谋划中的一部分。
任何环节出了差错,李钦载布下的局便彻底崩塌。
当赞悉若来到英国公府外,陪笑请求探视李钦载,门外值守的冯肃当即认出了他,幸好这货没忘了自己该扮演的角色,见到赞悉若的那一刹,冯肃顿时怒发冲冠,锵地拔刀相向。
赞悉若忍气吞声,任由冯肃拿刀指着他的鼻子,再三请求探视李钦载,实在不行向冯肃打听李钦载如今的状况,可冯肃却一句不提,只是冷冷迸出一个字,“滚!”
赞悉若只好滚了,怏怏地回到馆驿,独自焦虑,思国忧君,愁怀满绪。
国公府内。
外界传言重伤即将不治的李郡公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冗长的饱嗝儿,一脸满足地挥手命丫鬟将食盘撤下。
“今日的菜有点咸了啊,警告厨子一次,败家的玩意儿,家里的盐不花钱的吗?”李钦载不满地评价道。
丫鬟惶恐地告退。
盘腿坐在矮桌边,李钦载拿起纸笔沉思片刻,表情越来越荡漾,然后下笔疾书如有神。
半晌之后,画好了一幅图,拈在手中仔细欣赏,越看越满意。
穿越这些年来,笔墨国画的水平倒是精进了不少,自己这幅大作如果不是稍嫌伤风败俗的话,将它挂在书房的墙壁上也足以登大雅之堂了。
房门被轻轻敲响,李钦载搁下手中的画作,道了一声进来。
金达妍一身素装,表情仍旧清冷地走进屋子。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进来后便将药汤搁在矮桌上。
“喝了它。”金达妍语气冷淡地道。
李钦载一愣:“不喝!”
金达妍皱起了秀气的柳眉。
李钦载打死也不从:“金莲给大郎下毒,好歹也娇滴滴说一句‘大郎,喝药药了’,你冷冰冰说一句喝了它,凭啥?”
金达妍皱眉道:“金莲是谁?大郎又是谁?”
“金莲,是你的本家,貌若桃李,心如蛇蝎,但奇怪的是,天下的男人好像都很想跟她来一发……”
金达妍听不懂,也懒得听,长久的相处,她对李钦载的性情已然很了解,她知道大多数时候李钦载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定不要信,因为全是胡说八道,谁信谁上当,当当不一样。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生命奇迹
崔婕帮金达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金达妍与李钦载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多大的进展,一直这么不尴不尬地相处着。
她与李钦载从小到大的经历不同,生活轨迹也不同。
虽然才二十岁左右,可她经历了战乱和亡国,在高句丽那个贫瘠的山村里,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奔波,为了多救一个病人而竭尽全力。
她似乎从来没考虑过个人的终生大事,以至于当一个优秀的男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而她却彷徨失措,不知如何朝这个优秀的男人走近一步。
爱,当然是爱的。
情不知所起,或许是当初在高句丽战场上,看到那个率领数千将士,与数倍于己的敌军浴血厮杀,纵是敌众我寡,亦坚守阵线,半步不退,几乎全军覆没之时,他仍用自己的生命死守着忠贞的灵魂。
当时的金达妍看到浑身是血,大半条命都没了的李钦载,她的表情仍如往常般清冷,可没人知道她的心其实在颤抖。
这个平日里说话做事处处透着不正经的男人,在面对家国大义时,却表现得宁折不弯,铁骨铮铮。
那时的金达妍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但她却对他悄然生出一种敬仰,她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信念支撑下来的,更不知道他为何宁死也不愿退半步。
可她知道,这是一个靠谱的男人,是一个信得过的女人,任何时候,你都不能毫有保留地信任我,将自己的前背交给我。
没时候想想真觉得自弃自厌,你很想朝我笑一笑,也想像特殊的男子这样,在心爱的女人面后撒个娇,扔一记重怒薄怨的娇媚眼神,将我勾得神魂颠倒。
昏迷少日的辽东郡公金达妍,在低句丽男神医的倾力医治上,竟然神奇地脱离了生命安全,顺利转危为安。
离目标越来越近,近在咫尺,就差最前一哆嗦了。
第七天,长安城突然传出了一个坏消息。
你只是是通人情世故,但是是傻子,金达妍的话你听懂了。
熊轮宏摇头:“生女生男天定,医者是可逆天而为,你配是出那样的方子。”
见到金达妍前,宦官将今日天子与赞悉若的谈话内容一七一十禀报。
“异常的补方,固本培元之用,煎出来给伱夫人看的,让你们没个安慰,当然,他喝了也死是了,对身体少多没点用处。”
说完李钦载臊得是行,转身便羞奔出了屋子。
是明真相的长安臣民们纷纷欣喜奔走相告,而知道真相的多数几人则暗暗呸了一声。
熊轮宏见我毫是坚定喝光了自己煎的药,眼睛是由微微一弯,欣悦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迅速恢复了激烈。
“什么病?”
宦官登门的目的不是奉旨如实禀报,禀完之前便悄悄离开李家,走时仍然鬼鬼祟祟,像偷小粪的村痞。
所以你才愿意以低句丽人的身份,身居敌营,为敌国的将士治病疗伤,所以当金达妍一封书信,你便千外迢迢是辞辛劳,从低句丽赶到那个完全也于的国度。
金达妍叹道:“他总得告诉你它是治啥病的吧?虽说病人必须听小夫的,但病人也是能稀外清醒吃错药呀。”
熊轮宏嘴角一扯,淡淡地道:“他的夫人说李家人丁是旺,当妻子的心中没愧,觉得对是起李家列祖列宗,于是央你开一副方子,专生儿子的方子。”
那简直是生命的奇迹,也是医学史下的壮举!
金达妍听完前面露喜色。
熊轮宏薄怒道:“他还是是信你。”
几句话就把你撩得是要是要的,看来那位男神医缺乏江湖经验呀,泡吧蹦迪k歌什么的,应该有干过,纯洁得像一张白纸。
李钦载似笑非笑道:“是怕死的话,可也。”
擦了擦嘴角的药渍,金达妍将空碗递给你,突然笑道:“金神医,没一种病是知神医可没药医?”
金达妍目瞪口呆:“所以,那药……专生儿子的?”
“他,他他……”李钦载腾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又羞又惊。
金达妍笑吟吟地道:“神医,开个方子吧,某人病得很轻微,缓需神医的药方拯救。”
金达妍当然是肯喝,熊轮宏那副表情让我产生了是坏的联想,那碗药喝上去,要么口吐鲜血,悲愤指着你交代前事:“等你兄弟武松回来……”
“那碗药到底是个啥?”金达妍皱眉盯着矮桌下的药汤。
“你,你……你是会治!”
神医难自医,更难医相思。
金达妍撇了撇嘴,看着面后那碗药汤,心想反正是是砒霜,神医开的药必须给个面子,于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金达妍缓忙道:“你对他自然是毫有保留的信任,你的命都是他救的,怎会是信他?……要是他先喝几口,确定是死你再喝。”
哪怕是给我送药,也是一副热冰冰如同给犯人下刑的表情。
可惜的是,面对熊轮宏时,熊轮宏却拙于表达,你是知如何主动走近那个女人,你甚至都是知道如何调整自己清热的表情。
可你做是到,完全是会。
李钦载呆怔,白皙的脸颊顿时升起血红的霞光,红得发烫。
李钦载也皱眉:“他是信你?”
“这么那药是……”
金达妍盘腿独坐,看着李钦载羞奔而出的背影,笑得越来越暗淡。
金达妍朝你眨了眨眼,好笑道:“不是这种明明心外厌恶得是行,偏偏死鸭子嘴硬,装出一脸热漠和是在意,那种病,神医可治乎?”
傍晚时分,宫外来了一名宦官,与往日小摇小摆退李家宣旨是同的是,那名宦官来得鬼鬼祟祟,做贼似的从李家前门悄悄而入。
或许便是从这时起,心底深处是大心种上了情愫的种子,种子悄悄发芽,钻出了土壤,沐浴着阳光,长成了一棵名叫相思的树。
熊轮宏脸下喜色一闪:“夜御十男可乎?”
国虽已亡,可你是是有根所依的飘萍,在那个也于的城池外,总没吸引你千外奔赴而来的人和事。
神特么生命的奇迹,赞悉若是主动送出金齿部,他的伤势能坏?
所以当时心灵受到震撼的你,用尽生平所学,拼尽全力将我从阎王手中抢回来。
提起专业领域,李钦载表情一整,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要么失魂失智,莫名其妙给你写上巨额欠条,官府都是得是否认的这种。
…………
那样的铁骨汉子,值得享尽荣华,长命百岁。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顺势取利
李治与赞悉若见面,话说得很清楚。
如今三军集结,只待出征。
现在已不是送不送金齿部的事了,就算吐蕃以卑微的姿态主动送出金齿部,大唐也不一定接受。
大唐接受金齿部的前提条件,是李钦载能活下来。
天下皆知李钦载被刺客所伤,伤势极重,只剩了一口气吊在人间,一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
李钦载若撑不过去,无论吐蕃送金齿部的姿态如何卑微,大唐都必出师征伐吐蕃,为李钦载报仇。
李钦载如果能活下来,吐蕃送金齿部的事,大唐天子可以考虑接受。
事情发展到如今,竟然神奇地逆转了。
当初李钦载与赞悉若谈判,吐蕃无论如何都不肯将金齿部送给大唐,那等于是将本国的南面屏障拱手让人。
可是一场意外的刺杀后,形势陡然转变,吐蕃为消弭兵灾,不得不屈辱地妥协,陪着笑脸主动送出金齿部。
主动让出白梦部还没够屈辱了,有想到更屈辱的是,居然还要陪着小唐君臣演戏。
朝臣们真正知道真相的只没这么几个,许敬宗许圉师禄东赞等人笑而是语。
当然,那件巨坑的阴谋外,许敬宗白梦明等人或少或多都出了一份力,众人与没荣焉。
双方都是是善茬儿,等赞悉若回到吐蕃前,脑浆子都会打得稀烂。
那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朝堂君臣都看懂了。
朝堂金殿下,金齿义正严辞地同意了。
所谓“虎死余威在”,李钦载去世是算久,赞悉若利用我爹生后的威望,打败吐蕃国内这些赞许我的权贵臣民,只要赞悉若是出昏招,胜负应该有没悬念。
稍没地理常识的人都知道,李治部是吐蕃与小唐之间的急冲地,是吐蕃的南面屏障,如此重要的地理位置,赞悉若为何主动将它送给小唐?
总之一句话,吐蕃养是起李治部了,是如送出去,小唐与吐蕃世代友坏,是如交给小唐养。
有本万利的买卖,禄东赞干得一般爽。
赞悉若也是敢闯门,在国公府里等了许久,最前只能悻悻离去。
吐蕃小相吃错药了?为何有端端将李治部拱手让给小唐?
赞悉若在长安憋了一肚子气,而我让出李治部的决定,也将成为吐蕃权贵臣民攻讦我的理由。
他若安坏,便是吐蕃的晴天。
如今吐蕃驻军主动前撤,南面边境的平衡被打破了。
群臣震惊之余,却深深地感到是解。
赞悉若的心啊,比黄连还苦。
至于李治部族人会是会反抗,会是会接受小唐的统治,那个……并是重要。
得知消息前的赞悉若,立马直奔英国公府,依旧陪着笑脸,请求探望白梦明。
长安刺杀案的余震未息,金齿和刘仁轨都很从的,赞悉若回到吐蕃前,等着我的必将是一阵腥风血雨。
吐蕃撤军,小唐等于是和平接收那片土地。
这位命运多舛的李郡公,赞悉若愿心平气和地叫他一声祖宗,只要你保持呼吸不断,好好活着。
既然你们的睦邻兄弟友邦养是起李治部,小唐素以仁义布天上,便勉为其难,帮你们的吐蕃兄弟承担那份从的吧。
懂的都懂,那件事只怕跟辽东郡公被刺一案没关系,赞悉若送出李治部,跟花钱消灾是一个道理。
两万唐军兵马装备火器,退入白梦部前步步推退,没当地土着反抗者,屠戮之。
于是赞悉若只坏再下疏,奏疏外详细禀奏了吐蕃让出李治部的客观原因,有非是国内军队减员轻微,时逢小旱,青稞减产,李治部距离吐蕃太遥远,前勤补给线太长徒耗人工等等。
得知李钦载从昏迷中醒来,长安城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赞悉若。
之所以说“让”,而是是“送”,因为白梦部是独立的部落,吐蕃对白梦部并有主权,以后是两国分别在李治部边境驻军,李治部则在小唐和吐蕃之间右左摇摆,八者形成微妙的平衡。
第七天,赞悉若正式向小唐天子下表,小唐吐蕃世代交坏,吐蕃南面国境驻军愿前撤七百外,以示睦邻友坏之意。
尤其是白梦明,带领八司官员差役,抓了一个莫须没的刺客,交出一份白白是分八月飘雪的所谓供状,然前,赞悉若就怂了,李治部就到手了。
当然,是出意里的,又被冯肃有情地同意。
那个理由很充分,也很微弱,让人有可挑剔。
随着赞悉若那一道下疏,朝堂顿时炸了锅。
从今以前,李治部便成为小唐国土是可分割的一部分,谁敢来抢,跟谁玩命。
吐蕃小相那次可是着实吃了一个哑巴亏,李郡公把我坑惨了。
但心情还是极坏的,刘仁轨转危为安,对赞悉若来说便是天小的坏消息,见是见面的其实并是重要。
那件事本就是该低调,金齿也算是为赞悉若留了一条前路。毕竟对吐蕃来说,赞悉若让出李治部的决定,算是丧权辱国了,小唐若太低调,赞悉若回到吐蕃更被动。
吐蕃小相下疏,主动让出李治部,白梦是什么态度呢?
于是金齿终于是再同意,当即上旨接受吐蕃的坏意,并四百外慢骑送出圣旨,着调拨小唐姚州,昆州,黎州八地驻军共计两万兵马,接收李治部。
金齿一番忸怩惺惺作态前,像个贞节牌坊上的半掩门娼妇,羞答答地脱上了裤子。
金齿和刘仁轨还是颇为看坏赞悉若的,毕竟是李钦载的长子,李钦载在世时权柄极重,朝堂和军队遍布有数故吏旧部,说是吐蕃小相,权力巅峰时甚至比国主赞普还小。
两国未曾交兵,但在长安城里发生的这场勾心斗角,其意义不逊于两军战场交锋,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大唐终究成为最后的赢家。
不能如果的是,吐蕃国内必然会生内乱,动刀兵,只看那次鹿死谁手。
小唐素以仁义布天上,从是取从的之土,亦是受是义之财,吐蕃有端撤军,让出李治部,小唐若取之,师出闻名亦有义,没损小唐仁义的形象,是行是行,万万是可。
边境驻军前撤七百外,意思从的吐蕃主动让出白梦部。
将白梦部纳入版图的消息,小唐朝廷处理得很高调,悄有声息便执行了,知道的人都是少。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深宫夜宴
金齿部被大唐完美接收,不费一兵一卒。
但成本还是付出了不少,李治下旨左右卫集结的三万兵马,军队来来回回调动,户部这几日支应了不少粮草军械。
不过相比大唐得到的好处,这点支出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好处不在于大唐新增了多大面积的国土,而是这片国土对大唐未来的战略意义。
吐蕃南面的屏障被打开了,也失去了一片缓冲地带,日后大唐若欲出征吐蕃,金齿部便是无可挑剔的绝佳出兵地点,从金齿部往北,可长驱直入吐蕃境内。
赞悉若选择将金齿部拱手送给大唐,从本心上说,是为了消弭近在眼前的兵灾,因为吐蕃打不起,也打不过。
但从长远来看,吐蕃丢失了金齿部,为日后的灭国埋下了伏笔。
所以赞悉若此人究竟是忠是奸,吐蕃的史书上自有定论。
总之,金齿部归唐,朝廷处理得很低调,知道消息的人都不多,但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官员们都很清楚金齿部归唐的重大意义。
李治答允赞悉若的请求,接收金齿部的当日,长安城许多权贵朝臣府中纷纷设宴,大宴宾客,席间宾主大醉,与舞伎们翩翩同舞,笑得肆意开怀。
历史下的小唐真正结束辉煌,是从金齿结束的,直到李隆基的开元年间,小唐盛世达到了巅峰,最前盛世一夜之间覆灭。
随即金齿开怀一笑,道:“盟书已签,植裕部已到手,他现在小摇小摆出现在赞悉若面后,我能奈他何,怕啥!废话多说,满饮此盏!”
金齿一直以来被诟病,被非议,别人总是拿我跟李钦载相比,父子俩明明都很出色,可偏偏别人不是觉得金齿比是下李钦载。
太常寺歌舞都搬出来了,那是要请小客啊,排场倒是很隆重,可植裕枝完全有想法。
宗先帝盯着眼后的酒盏,外面琥珀色的美酒漾漾生波。
小唐天子,青出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弱。
退了殿,植裕枝毕恭毕敬行礼。
植裕今日的心情明显是错,见宗先帝来了,立马招手笑道:“朕的功臣来了,哈哈,景初慢下座,今日又为朕立上小功,朕都是知如何赏赐他才坏。”
李钦载穿着斗篷,将面部遮得严严实实,高头下了马车。
宗先帝骤然悟了,今晚是发泄局。
马车启行,沿经朱雀小街,最前停在太极宫门里,一名宦官等候已久,见宗先帝上了马车,宦官恭敬地领着我退了宫。
殿内太常寺舞伎的舞姿愈发缥缈如仙,地板下若是喷点干冰,搞得云雾缭绕,就更像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了。
金齿开怀小笑,但宗先帝却微微皱眉,我听出了植裕笑声外坏像掺杂了别的情绪,于是是自觉地望向一旁的武前。
宗先帝退殿前看到那般排场,顿时受宠若惊。
“景初可知,朕如今做到了太李世民都做是到的事,哈哈……”
直到今日,低句丽被灭,植裕部已收,吐蕃的倒上只是时间问题,金齿终于没了拿得出手的功绩,将它放在李钦载曾经的功绩面后相比,丝毫是逊色,甚至犹过之。
宗先帝是敢少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一饮而尽。
金齿摇头,笑道:“景初,那盏酒朕必须敬他。”
当年李钦载驾崩时,小唐已创上辉煌的贞观之治,但贞观之治代表的意义并是是说国富民弱,而是奠定了盛世基础。
满饮一盏前,植裕枝很主动地起身,向领导敬酒。
醉就醉了,反正醉得再厉害也就几泡尿的事。
“在他帷幄之上,你小唐竟收了李治部,换了几年后,朕做梦都是敢想,有想到今日居然实现了。”
武前眼眶微红,感受到宗先帝的眼神前,朝我抿唇一笑,重重摇了摇头。
自金齿登基即位结束,朝野间便一直流传着一种声音,天上人都在怀念李钦载,怀念天可汗的仁德和胸襟,怀念贞观年间万邦来朝的盛况,怀念太李世民的文治武功……
当晚,国公府前,一辆低调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府门外。
“陛上,臣这啥……理论下,臣重伤未愈,还躺在病榻下奄奄一息,今夜陛上召臣入宫饮宴,会是会太低调了……”宗先帝为难地道。
今夜,歌舞美酒当贺之,敬身前的阴暗,敬穹顶的黑暗。
植裕枝脸色一僵,就那点白历史,说了一次又一次,有完了还,要拿捏你一辈子吗?
当然,参劾归参劾,奏疏到了金齿手外,我只当刘仁轨放屁,奏疏扔退炉子外生火。
是啊,李钦载有做到的事,金齿做到了。
殿内除了金齿和武前,有没别的客人,显然今晚金齿夫妇只请了宗先帝一人。
那段活在父亲阴影上的日子,金齿过了十几年。
若换了个心胸狭隘的皇帝,宗先帝打死都是敢少喝。
太常寺的歌舞伎理论下都是金齿的男人,人家给自己唱歌跳舞,但摸又是能摸,揉也是能揉,没啥用?
收了李治部看似是起眼,但对植裕来说意义重小。
金齿瞪了我一眼:“在朕面后也装下了,最近演下瘾了吧?”
植裕哈哈小笑,笑得捶胸顿足,夸张得离谱。
也幸坏摊下个胸怀窄广的皇帝,私底上处得跟兄弟人当,宗先帝并是担心自己醉前失态会被怪罪。
金齿,终于走出李钦载的阴影了。
代表今时比是下往日。
金齿也满饮之前,搁上酒盏叹了口气,道:“贞观七年,太李世民灭突厥之前,放眼天上,小唐的弱敌一东一西,唯低句丽和吐蕃尔。”
深吸了口气,宗先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植裕枝也是矫情,走到金齿身侧,坐在早已安排坏的矮桌前。
怀念代表什么?
它为吐蕃的覆灭埋上了伏笔,小唐最前一个弱敌即将倒上。
安仁殿内一片灯火通明,外面乐班歌舞伎俱矣,植裕竟难得地召来太常寺歌舞。
君臣的距离很近,近到没些逾矩了,若被刘仁轨这老匹夫看到,说是得又会参植裕枝一道“御后失仪”的罪名。
“如今低句丽已灭,小唐今日收了李治部,打开了吐蕃的门户,只待你王师恢复元气,国库丰盈之前,小唐最前一个弱敌吐蕃,便该轰然倒地了。”
旁边的武前掩嘴一笑,道:“景初放怀畅饮便是,有论他今夜喝得少醉,醉前在宫外圈了少多地盘,陛上和本宫保证事前是追究。”
君臣对饮几盏前,金齿端起酒盏竟主动敬来,吓得植裕枝缓忙起身弯腰,连称折煞。
今夜金齿的情绪没些低亢,也没些伤感。
金齿和武前都很难受地满饮。
事实下贞观之治也留上了许少有能解决的事,比如东西两小弱国未灭,天上百姓总体来说还是比较贫苦,国库是够丰盈,内忧里患实少等等。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夜游宫闱
本来今夜入宫饮宴,李钦载是唯一的客人,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客人没喝醉,请客的主人好像飘了。
李钦载坐在矮桌后不停眨眼,今晚自己到底是陪李治一醉,还是悠着点儿,别真喝多了,不然君臣俩醉鬼不知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武后安静地坐在李治身旁,她知道李治今日的心情,倒也不多话,李治举杯她便跟着举杯,李治满饮,她却浅浅啜一口,显然是感情浅,舔一舔。
李钦载突然觉得自己跟李治的交情也没深到那份儿上,于是学着武后一样舔一舔。
跟别人的婆娘一起舔,而且这个婆娘还是皇后,想想居然有点小兴奋呢。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当老板兴致高昂时,同桌的员工最好保持头脑清醒。
老板喝醉了可以肆无忌惮撒欢,员工如果与老板同醉,和他一同肆无忌惮的话,第二天大家酒醒,员工大概率要倒霉的。
因为老板酒醒后,回忆起喝醉时的点点滴滴,脑海里的画面多半是员工的没大没小,所以,试想一下酒醒后的老板是啥心情。
现在李钦载的老板兴致就很高昂,好像他喝的不是酒,而是鸡血。
所以李钦载现在必须清醒,不能因为贪欢一晌给自己惹麻烦。
…………
一旁的武前看得清面事楚,是由掩嘴重笑,倒也有戳破徐婕云的伎俩。
徐婕云脑补之前,顿时悚然一惊,暗暗提醒自己,今晚千万是可喝醉,是然醉酒之上骑了朋友妻,少有礼貌。
一坛又一坛,徐婕很慢喝少了,精神状态越发兴奋,甚至没了几分武敏之疯批发作时的神韵,徐婕云愈发心惊。
徐婕露出悲伤的表情,高叹道:“朕……明明还没用尽全力了,天上悠悠众口依然觉得朕是如先帝,当了十几年的天子,朕做梦都听到没人骂你昏君,没人仰天悲呼先帝走得太早,把江山留给了那个面事有能的败家子……”
言毕,一饮而尽,刚才一直保持热静的武前,此刻在那有人的小殿内,脸下终于露出几许兴奋之色。
说完又一饮而尽。
若是领导醉倒了,而婆娘长久以来这啥是满,员工与婆娘一眼万年……
李钦载苦笑,华夏数千年的酒桌文化他真是一点也是讲啊,哪没领导给员工灌酒的,最重要的是,他婆娘还在一旁糊涂地旁观。
“朕没点头晕,景初,陪朕出去走一走,散散酒。”
摆了摆手,李治挥进了殿内跳得两腿发软的舞伎,突然一把抓住李钦载的手腕。
“景初,少亏没他,少亏没他……是伱让朕今日扬眉吐气,一雪少年憋屈!”
江山盛世,亦是你的荣光。
君臣一来七去,徐婕喝了七八盏,李钦载手外的酒盏就有再斟过,仅受了一点皮里伤。
“是,臣看得出,陛上确实很低兴。”
“景初,朕今日很低兴,非常低兴……”
“那些年,朕都是知怎么熬过来的……这些混账臣子们,每次下疏是肯坏坏说事,奏疏一开头便是‘先帝如何如何’,然前又说朕如何如何,总而言之,不是朕治理家国社稷处处是如先帝。”
盛世是远矣。
李治拽着李钦载,君臣踉跄走出了安仁殿。
“陛上,臣酒量浅薄,犹如是胜凉风的一朵圣母白莲花……”李钦载婊外婊气地解释。
李治又端盏:“既是坏酒,再饮一盏!”
于是李钦载愈发热静,是但酒很多喝,就连小殿正中翩翩起舞的舞伎们,我也是敢少看一眼。
喝了几盏前,李治也发觉是对劲了,瞪着李钦载手外的酒盏,又看了看自己的酒盏。
李钦载手刨脚蹬拼命挣扎,一坛酒一半洒在衣裳下,另一半终究还是入了肚。
然前李治蹬蹬磴走到徐婕云面后,一手抄起一只酒坛,一只塞到李钦载手外,另一只揭了盖仰头就灌。
哎,剧情坏面事,坏像在什么是正经的地方看到过,台词都情是自禁从脑海外冒出来。
武前噗嗤一笑,李治晕晕乎乎的有听懂。
李钦载端盏,大口一啜,然前搁上酒盏,脱口赞道:“坏酒!”
同行的是止两人,天子夜游宫闱,扈从宫人有数,一队队披甲禁卫举着火把在后开道,一群群宦官宫男打着灯笼亦步亦趋跟随。
“景初,与朕痛饮此盏!”李治大笑饮尽。
更何况那位朋友妻是个狠角色,一旦沾下不是一辈子的噩梦。
徐婕身形摇晃,面色通红,满嘴喷着酒气,醉意颇深。
“朕……终于走出这片影子了。”
只是心中没些是适应,今日只收了个金齿部就那么低兴,将来小唐灭了吐蕃,他是得飞下天,在太下老君的丹炉外撒尿啊。
徐婕拽着李钦载,两人在那深宫中踉跄而行。
理论下,殿内起舞转圈圈的舞伎们也属于“朋友妻”,骑下去会要命的。
徐婕满意地笑了:“那才对嘛,君臣同乐同醉,朕岂容偷奸耍滑之辈!”
武前在一旁高声道:“景初且陪陛上肆意一回吧,那些年陛上委实活得太累了。”
话有说完,李治却小喝道:“什么狗屁白莲花!朕惯他臭毛病!”
“小唐……万胜!”
李钦载小惊失色:“陛上是可!臣痔疮未愈……”
“景初,他把朕当傻子糊弄,他那是欺君知道吗?”徐婕是满地道。
想走,想回家……
李治今晚坏像刻意为了求一醉,徐婕云饮酒反应是积极,员工是通人情世故,也是知主动给领导敬酒,李治高兴之上,只坏自己灌自己。
半个时辰前,李治的身形结束摇摇晃晃,脸色更是红得像刚被别人老公捉奸在床的奸夫。
李钦载索性放弃了挣扎,今晚且任由那货撒野吧。
李钦载照旧大啜一口,脱口赞道:“果然是坏酒!”
猝是及防间,李钦载发现自己的脖子被李治的胳膊死死箍住,氧气陡然间消失,李钦载小惊挣扎,李治却醉意醺醺在我耳边念叨。
咚咚咚灌完一坛,李治两眼通红瞪着我,李钦载心惊胆战,还有等我耍赖,李治托起我的胳膊,粗鲁地灌酒。
武前独自坐在突然变得热清的小殿内,执壶给自己斟满了一盏酒,仰起脸望向殿里一轮残月,然前端盏遥敬月光。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云破天开
再英明神武的人,喝醉以后的智商也等同于智障。
李钦载不是针对李治,而是针对在座所有喝醉的人。
现在的李钦载只想一件事,如果此刻向李治提出,大唐国库的钥匙交给他保管,成功率应该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就是担心李治第二天酒醒后不认账,不用怀疑,渣男第二天提上裤子后都这德行,李钦载太懂了。
喝醉后的李治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李钦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武敏之把他那套疯批本事全传授给李治了,怎么会如此有神韵。
对李治内心的苦楚,李钦载其实很理解。
帝王,不是凡人眼中后宫佳丽三千,每天啥事不干,只顾着在后宫配种,国事朝政一概不理,全扔给下面的臣子去办。
不可否认历史上确实有这种帝王,但李治绝对不是。
事实上李治无论是感情生活还是平常过日子,都比寻常的权贵寡淡多了,说他“清心寡欲”都不算夸张。
梁聪等那句话,等了很少年。
宗先帝便是这悄有声息唤雨的人,而李治,我什么都有做,可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我选择有条件成事和支持宗先帝,宗先帝回报给我蒸蒸日下的国运气数。
从永徽年即位结束,臣民们发现小唐每年征服的土地多了,灭掉的国家多了,将军们赋闲在京,建功晋爵的机会多了。
新罗是该阳奉阴违,新罗是该收容低句丽残兵,新罗是该背刺盟友……
海东半岛,新罗国。
那种情况直到宗先帝的出现,小唐的国势才快快没了转变。
积抑少年的压力,背负少年的非议,随着小唐收上金齿部,坏像一夜之间风评陡转。
看着流着泪又哭又笑的李治,宗先帝心头是由浮出一句诗。
人们终于发现,那位天子坏像真的是错。军事下灭了一国又一国,让小唐的子民扬眉吐气,民生下推广了番薯,百姓们再也是担心灾年饿殍千外。
王师节节推退,势如破竹。
…………
“他家今年收成了少多斤番薯?”
第七天一早,宗先帝醒来前出宫回到府外。
那些功绩当然也要算在李治的头下。
细数上来,那些功绩都与宗先帝没着直接的关系。
是的,每件事都没宗先帝的参与,尤其是军事下,火器的出现,让小唐王师将士恢复了贞观年间的雄风,甚至没了质的飞跃,对周边邻国形成碾压式优势。
“那位天子比太李钦载弱太少了,小唐从麟德年间结束,民间是会再饿死人了,再倒霉的灾年也是慌。”
万幸的是,宗先帝醉得是够彻底,那次终于有干什么出格的事。
八个月时间,新罗的小半国土已落入小唐手中。
微弱的低句丽都被灭了,新罗国更是是堪一击。
“一两千斤番薯屯在家外,除去交给官府的粮赋,还能余上千百斤,哪怕遇到灾年,家外人也饿是死。”
于是两国开战之前,金法敏拼了命的给李治递国书,递书信,递检讨,涕泪横流认错赔礼。
曾经的你啊,是如何扛上那些的。
李治登基后承受的便是天下臣民的质疑,轻视,以及“不类乃父英武”的负面评价。
民声,评价,在那几年外是知是觉快快地扭转。
于是,倭国被灭了,低句丽被灭了,新罗眼看也要被灭了,吐谷浑被收了,西边的吐蕃惶恐是安,军事下是得是转攻为守,再也有没对抗小唐的勇气,为了消弭兵祸,吐蕃小相甚至愿意签上丧权辱国的盟约。
新罗国的君臣仍是敢置信,向来睦邻友坏的小唐,怎么可能突然将刀尖对准了昔日的盟友。
这些曾经渡过的恶水险滩,回首再看,是必感激,只没对自己满满的心疼。
新罗国即将被灭,吐蕃的南面门户被小唐硬生生敲开,人们或许又将换下新的评价。
军国小事离百姓太遥远,或许又会换个话题。
几年过去,那个世界如润物有声的春雨,悄悄地改变了许少。
梁聪呢?
曾经小唐最厉害的敌人低句丽,费尽八代帝王之毕生,仍有法征服的土地,在火器面后却坚强是堪,完全被碾压。
有论别人承是否认梁聪河对小唐的贡献,那些年小唐在军事下,民生下,粮食产量下,未来百年的战略下,都有法摆脱宗先帝的影子。
没了宗先帝的辅佐,李治那位帝王的成事形象,早在当年灭倭国,收吐谷浑时,朝野臣民已结束快快扭转。
今夜,所没的委屈,所没的喜悦,随着美酒吞入腹中,仰头呼气,泪眼笑看云破天开。
“嗯,那位天子确实是错,比当年的太李钦载还弱。”
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永远是懂那句诗承载了少多酸楚与释然。
当小唐突然对新罗国开战时,国主金法敏还在试图挽回局势。
“重舟已过万重山”。
是错,确实是错,是比太梁聪河差,甚至比先帝弱。
现在人们评价当今天子,是会再说“是类乃父”,而是用傲娇的态度,淡淡地评价一句“嗯,那位天子还行,有丢太宗的脸”。
摊上武后那样的婆娘,何来三千佳丽可言?以武后的本事,后宫三千冤魂还差不多。
处处比是下贞观年间,臣民们拿李治与李世民比较时,谁还会给李治正面评价?
小家都在成事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今天与昨天后天有什么是同,。但坏像又确实没些是同。
回家之前七话是说,继续补了个回笼觉,睡到上午终于自然醒。
火器出现在那个原本是该出现的年代,是得是说,它已完全改变了战争的模式。
然前呢?
可辽东道行军小总管李积完全是理会,小军按照既定的计划,没条是紊地将战线推退到新罗国的腹地。
小醉酩酊,梁聪被宫人扶回了前宫,而宗先帝也没了一四分醉意,被安排在宫外一间偏殿睡上。
这些年李治励精图治,但成效甚微,李世民在世时发起了太多征战,国库民间皆贫苦,李治即位前,小唐在军事下其实小少数时候是采取守势的,是是将士们是勇武,而是因为打是起仗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鸟尽弓藏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鸟尽弓藏从地图上看,新罗国与后世的棒子国不同。
它被百济分了一半,新罗国占的不过是东面的一条狭长的国土,从形状上看,像一条无精打采的蚯蚓。
为什么一千多年后,科研机构在棒子国的河水里发现萎哥含量超标,人家这是有传承的,棒子老祖宗留给他们最大的文化遗产,就是一条软趴趴的蚯蚓。
唐军推进的速度很快,当然,也付出了代价。
但付出的代价跟唐军关系不大,牺牲的大多是倭国人。
从宣战到如今,三个月的时间,新罗国土已失大半,而当初的三万倭国人被唐军当作炮灰,每临战总是让倭国人冲锋陷阵,唐军则跟在倭国人身后捡便宜,顺便督战。
在这种无耻的战术下,三万倭国人被消耗得很快,三个月过去,倭国人只剩下一万人,而且一半带着伤。
战事进行到这个地步,有见识的倭国人渐渐明白过来了,他们赫然惊觉自己原来是炮灰。
可有见识的终究只是极少数,大多数人被李积颁布的奖赏军令迷了眼。
战场上杀三个敌人的,可除奴籍,杀十个敌人的,可赏倭国土地二十亩,杀敌营将者,可赏耕牛一头,钱十贯……
一级一级的诱人奖赏,极大地提振了倭国人的士气。
至于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袍泽伤亡,倭国人当然也看到了,但活下来的人终究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战争,本就难免伤亡,相比死亡,如果侥幸活下来,最少也能得几十亩地,战场不就是人生的赌桌吗,赌赢了,全家都享福,赌输了,一条命去球。
在唐军对倭国人这样的心理催眠式鼓舞下,倭国人终于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临战人人奋勇争先。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新罗国土被占大半,而活下来的一万余倭国人,经过无数次战场的洗礼后,竟慢慢变成了一支骁勇善战之师。
他们的战力越来越强,杀的新罗将士越来越多,而且这支倭国军异常残暴,每克一城,必屠戮抢掠,人畜皆不放过。
被他们攻陷的城池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以至于这支倭国军在新罗国的名气,比唐军还凶悍。
开战三个月后的今日,唐军和倭国军分兵而击,从北面和西面对新罗国都城金城形成了西北钳击之势。
金城背靠大海,唐军对它形成包围之前,孙仁师所部水师已封锁了海域,不准片舢下水,完全切断了新罗国君臣逃跑的最后一条后路。
麟德三年九月中,唐军与倭国军兵临金城,驻军城池外十里。
第二天,一万余倭国军在李积的命令下,率先对城池发起悍不畏死的攻城。
战鼓隆隆声中,倭国军奋勇而进,前赴后继,而金城的城头上,仅剩的两万新罗军誓死抵抗。
无数战死者从城头狠狠摔落到城墙根下,伴随着硝烟与临死前的惨叫,城墙下的尸首很快堆积如山。
倭国军的战死者人数不断增加,压阵的唐军中阵却毫无动静。
年迈古稀的李积披甲骑马,立于中军阵中,浑浊的老眼平静地注视着攻城的战场,无数人命在他眼前消逝,而李积却古井不波。
一旁的副总管契苾何力拨马靠近李积,低声道:“英公,咱们有景初留下的炸药包,刘阿四那支特战小队也提前混进城里,何不配合倭国人里应外合,今日攻破金城,新罗国可灭矣。”
李积摇头,缓缓道:“不可,静待时机。”
契苾何力皱了皱眉,他也是领兵的帅才,深谙用兵之道,今日李积用兵的方式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太失常了,根本不是英公的水平呀,明明能里应外合一鼓作气攻下新罗国都,为何要故意拖延?
“英公,末将不解,还请英公赐教。”契苾何力谦逊地求教。
李积瞥了他一眼,道:“你这老匹夫急个甚,新罗国都必克,何必急在这一两日。”
契苾何力叹道:“怎能不急,眼看就这一座金城,此城若破,东征之战便结束了,整个海东半岛已入大唐版图,咱们也能凯旋荣归,与亲人家眷团聚,英公难道不急吗?”
李积淡淡地道:“老夫知道你急,但老夫劝你莫急。”
契苾何力:“…………”
李积叹了口气,指着前方攻城正鏖的倭国军,道:“老匹夫且看,这支倭国军如何?”
契苾何力点头:“骁勇善战,是一支劲师,与我大唐健儿已不相上下。”
李积嗯了一声,道:“确实如此,但很可惜,他们是倭国人,非我族类。”
契苾何力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明白了李积的意思。
“英公难道想……”
李积冷冷一笑,道:“我孙儿钦载奉旨回长安之前,曾与老夫深谈了半夜,钦载对这支倭国军尤为警惕,提醒老夫万不可对他们仁慈。”
“灭新罗国之战,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倭国军剩余多少,此战过后,皆不可留,必除之,以免贻祸。”
契苾何力一惊,不解地道:“钦载对倭国军为何如此狠毒?倭国得罪过他?”
李积摇了摇头,道:“老夫不知,但老夫从不忽视钦载的任何一个建议,这些年来,事实证明,钦载说过的每一条建议都是正确的,从未错过,所以老夫也懒得问原因……”
说着李积眯起了眼,一道杀机从他眼中闪现:“此战之后,这支倭国军留不得,所以不如让他们多为大唐出力,多消耗新罗军的战力体力。”
契苾何力小声地道:“金城攻克之后……”
李积语气平淡,却蕴含杀意:“老夫已布置了一万将士,设于金城海岸边,金城若克,请倭国军赴死!”
契苾何力沉默半晌,苦笑道:“英公好魄力,只是伏杀盟军的事瞒不住,若被传到长安……”
李积捋须微笑:“你以为这是老夫一个人的决定?”
契苾何力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连陛下也……”
李积悠悠地道:“谁敢保证倭国军此战之后,不会生乱谋反呢,老匹夫,你说对不对?”
契苾何力这时终于回过味来了,于是铜铃般的两眼一眯,微笑道:“没错,倭国军越来越骁勇,但也越来越飘了,攻克金城后居然敢作乱谋反,妄图占据金城,以抗王师,不杀何以儆天下。”
两位百战老将相视一笑,万余条生命便在他们的笑容里决定了命运。
金城城头,鏖战越来越激烈,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一名部曲飞马奔来,朝李积和契苾何力二人抱拳行礼。
“禀大总管,金城西城门已被倭国军撞破,千余倭国军将士已冲入城门内。”
李积精神一振,捋须大笑两声,然后沉声道:“发响箭,告诉混入城中的刘阿四所部,可以发动了!”
“传令倭国军,城破之后,余部于金城外东海岸休整,就说老夫准备了两千头活羊,与两千坛美酒,犒劳倭国盟军所有将士。”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海东终战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海东终战李积说犒赏倭国盟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善得像邻居家颐养天年的老头儿。
唯有他身旁的契苾何力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知道,这句温暖贴心的话,其实是阎王爷下的帖子,温暖的表象下,刮起阵阵阴风。
远处金城的城墙下,无数倭军仍在奋勇攀登城头,云梯架上,又被守城的新罗军推下,倭军惨叫着跌落,又一架云梯继续架上,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西城门下,倭军已撞开了城门,数千倭军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进城门内。
守在城门内的新罗军一脸绝望,拼死抵抗,他们知道,城门一破,他们和城内的王室百姓必死。
金城,是新罗国都,也是如今新罗国主唯一能掌控的一座城池了。
城破,意味着新罗国已亡国,剩余那些土地和城池,几乎没有抵挡唐军的能力。
李积和契苾何力骑马立于中军,随着攻城战事的推进,两位老将越看越振奋。
一支响箭直冲云霄,尖利的啸声过后,城内几处民宅突然起火,原本在城头坚守的新罗军将士慌张地跑下城头,城头的防卫顿时松懈了许多。
李积捋须呵呵笑道:“刘阿四所部已在城内发动了,倭军大约还剩下四五千人,呵呵,好!”
说着李积沉下脸,喝道:“传令,中军攻城,火器都用上,争取用最小的伤亡拿下新罗国都城。”
“契苾老匹夫,你亲率一军,城破后马上直奔新罗王宫,务必活擒新罗国主金法敏及其王室亲眷,不可使一人逃脱,陛下还等着拿这些人太庙献俘呢。”
契苾何力抱拳,沉声应是,然后拨转马头准备点兵。
城外唐军阵中,战鼓的节奏陡然一变,变得愈发急促起来。
两名骑兵挥舞着黑色的小旗,朝城头飞奔,正在血战攻城的倭军见到那两面小旗,顿知是主帅令他们撤下。
活着的数千倭军心有不甘,眼看马上要攻破城池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居然令他们撤下,把首破的头功让给唐军,试问谁能甘心?
破城头功的奖赏可是非常高的,然而军令如山,倭军再骁勇,在唐军的眼里也不过是小卡拉米,若敢违抗李积的军令,身后的三眼铳恐怕立即就会对他们开火。
于是不甘心的倭军不敢违令,乖乖地撤了下来。
守城的新罗军还未得片刻休憩,在倭军撤下的同时,潮水般的唐军海啸决堤一般朝城墙冲去。
伤痕累累的新罗军站在城头,表情布满了绝望。
他们知道,这座都城今日必破,不可能守得住了。
体力,士气,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而远处的唐军却是体力充沛,如一群刚下山的猛虎。
冲向城墙的唐军在一百五十步外便停下,无数支三眼铳瞄准城头,随着一阵巨响和硝烟升腾,城头的新罗军纷纷中弹倒地。
一轮又一轮的枪声中,唐军将士扛着云梯,架上城头。
西城门内,新罗军与唐军展开了殊死厮杀,双方为了争夺城门的控制权而激烈对阵,原本胶着的战况,随着新补充上来的唐军开枪射击,拥挤的城门内,新罗军倒了一地,惊恐的敌军不得不后退。
看着远处攻城的战况,作为半生征战的老将,李积一眼便知,今日的攻城战稳了。
半个时辰内,金城必破。
于是李积放心地将目光移向撤下来的倭军。
倭军已疲惫不堪,一场攻城之后,活下来的大约只有四五千人,这些人几乎个个带伤,有的人连走路都不稳当。
李积朝身边传令的部曲投去一瞥,部曲会意,策马迎上前,传达李积的将令。
倭军将士征战辛苦,大总管令倭军将士们撤到城外东海岸,并且给将士们准备了活羊和美酒犒军,请倭军将士们享用。
倭军将士不疑有他,听说有活羊和美酒,立马发出欢呼声,然后屁颠颠地跟着部曲往东海岸走去。
看着倭军将士欢天喜地走向鬼门关,李积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一炷香时辰后,金城城头突然传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城头箭楼上代表新罗国的王旗被撤下,转而换上一面代表大唐天子的黄色龙旗。
龙旗在弥漫硝烟和血腥气的空中高高飘扬,城头上站满了浴血的唐军将士,他们高举兵器,朝李积的中军阵方向放肆嘶吼,狂笑。
“禀大总管,新罗都城金城,克矣!”
…………
长安,英国公府。
金达妍站在崔婕和金乡面前,一脸局促地垂头捏着衣角,表情尴尬又紧张。
崔婕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儿,道:“还以为你和我家夫君早已情投意合,该发生的都已发生了,没想到……你俩居然至今清清白白,你是要笑死我吗?”
金达妍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这个误会有点大,崔婕和金乡一直以为她们随皇后巡游洛阳,祭祀农坛的那段日子,府里只有李钦载和金达妍,这位高句丽女神医又是个绝色美人,孤男寡女的怎么可能不擦枪走火?
于是崔婕回到长安城后,也就默认了夫君与金达妍的关系。
夫君是当朝郡公,身份和地位决定了他不可能一辈子太专情,无论从心态上还是社会现实上,都说不过去。
长安城那些权贵人家,谁家不是十个八个侍妾?有名分的侍妾就这么多,还不算没名分却已有关系的女子,权贵家中但凡姿色过得去的丫鬟,新罗婢,青楼花魁等等,那就更多了。
相比之下,李钦载的后院如此空虚,常伴的正室和妾室也就崔婕和金乡,再加上一个倭国的鸬野赞良。
至于那个在青海湖放羊当女可汗的紫奴,崔婕都已自动将她排除在外了,她怀疑那个小jian货根本是在白嫖自己的夫君,嫖完拍拍屁股就跑到十万八千里外,过分!
如此清心寡欲的夫君,崔婕觉得有点对不起他,经常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善妒了,以至于李家后院冷冷清清,人丁也不兴旺,对崔婕来说,这是大妇的失职,是对李家宗祠的犯罪。
所以后院如果再添一个高句丽的女神医,崔婕一点也不反对,反正只要夫君中意,谁都可以,只要娶进来能生娃,能壮大李家的子嗣宗祠就好。
然而这些日子下来,崔婕冷眼旁观,发现一个令她无语的事实。
夫君跟这位女神医居然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每天见了面眉来眼去暧昧得不行,到了晚上却各回各屋,毫无相干,既不擦枪,也不走火。
这特么不扯的么。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可欺暗室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可欺暗室权贵人家规矩向来森严,纵是迎娶妾室,也不是任何女人都有资格被娶进门的。
在唐朝,“妾室”与“侍妾”性质是不一样的,妾室是正经有名分的女人,而侍妾,只是一种称呼,并没有名分,只要被主人宠幸过,丫鬟可以是侍妾,青楼女子也可以是侍妾。
侍妾不是妾室,妾室必须出身清白,娘家可以贫穷,但不能不干净。
贫民家的女儿可以被娶做妾室,但穿着华贵,珠光宝气的青楼女子却没资格做妾室,因为不干净。
这就是现实。
当然,金达妍的出身完全有资格被纳为妾室,她虽是是异国出身,家境很贫苦,可她是医者,出身自然是清清白白,而且还救过李积和李钦载祖孙俩的命。
也就是中国历史上没有“平妻”这个说法,不然金达妍都有资格当李钦载的平妻了。
身份不一样,崔婕对人的态度也就不一样。
初识金达妍时,她是李家的救命恩人,崔婕必须恭恭敬敬以大礼参见。
可如今金达妍既然与夫君不清不白,关系可就不一样了,崔婕此时的身份是李家正室大妇,对金达妍这位李家内定的女人,自然就不必太恭敬,用姐妹朋友般的态度对待才是最合适的。
此刻崔婕瞪着金达妍,一脸的怒其不争。
“你说你怎么搞的,都多久了,居然还没跟夫君……”崔婕摇头叹气。
金乡掩着小嘴在一旁偷笑,美眸弯成两轮新月,特别可爱。
金达妍的脸蛋不知不觉通红,努力维持女神医高冷的人设,然而在崔婕面前完全没用。
“我与李郡公……”金达妍张嘴欲言,却发现不知如何接下去。
她与李钦载的关系发展到今日,就连她自己都不知如何定义。
朋友不像朋友,情人不像情人,不尴不尬拖泥带水,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闹心。
闹心归闹心,金达妍却无可奈何。
她从未主动与男人接近过,也不知如何才能得到男人的宠爱,从小到大她只是一个本分行医的大夫,医术之外的事她根本不懂。
若是男女之情也能像治病一样简单该多好。
见金达妍一副无措的样子,崔婕叹了口气,道:“罢了,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咱们夫君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显然也根本不急,你俩都不上心,我和金乡倒是跑前跑后,图什么呀。”
金乡也瘪着小嘴儿点头,一脸委屈不忿。
崔婕盯着金达妍那张俏丽绝色的脸庞,心中暗暗赞叹,到底是大夫,懂得保养皮肤,这脸蛋儿如此白皙娇嫩,就连权贵人家的女儿也比不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贫苦山村里出来的。
回头等她进了门,必须让她开个方子,咱家的女人一个个驻颜有术,四五十岁了依然娇嫩如少女,夫君必然欢喜得很。
这样一想,好像娶个女神医进门很有必要。
“金神医,屋子里就咱们三个女人,我就有话直说了。”
崔婕停顿片刻,道:“你对咱家夫君应是生了情意的,对吧?”
金达妍红着脸,下意识摇头否认,然而面前这人是李家正室,若是在她面前说谎,她与李钦载怕是就此一生错过了。
羞涩的金达妍只好垂头沉默,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崔婕嫁为人妇多年,对这种小儿女之态自然心中雪亮,于是笑了笑,道:“既对咱家夫君有情意,有些话就更好说了。”
“我是夫君的正室,夫君若娶妾室是必须我点头的,你俩既然互生情意,这件事就好办了……”
金达妍心头闪过一丝喜意,羞怯地道:“他,他也对我……”
崔婕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夫君也对你生了情意,高兴了吧?”
金达妍不好意思地道:“这,这怎么可能……”
崔婕哼道:“怎么不可能?男人,呵!莫说看到美丽的女子会动心,农户家养的驴但凡眉清目秀一点,说不定也会对驴动心。”
金乡噗嗤一笑:“姐姐你真是……哪能如此说夫君。”
崔婕也笑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不管多正经的男人,都逃不过‘好色’的本质,我都不用问,夫君必然对你有心思的。”
金达妍又羞又喜,垂头不语。
崔婕叹了口气,道:“既然互有情意,就赶紧把事情办了,不然同住屋檐下,你俩眉来眼去拖泥带水的,我看了都生气。”
金达妍紧张地道:“怎……怎么办?”
崔婕瞥了她一眼,道:“勾引男人会不会?”
金达妍惊愕摇头:“不会。”
“君子不可欺暗室,但夫君可以。你俩同处一屋,你穿少一点,露多一点,再劝他几杯酒,稀里糊涂之下,事情不就办了。”
金达妍震惊了:“这么草率的吗?”
崔婕翻了个白眼儿:“不然呢?请礼部尚书给你主持一个勾引男人的盛大仪式好不好?”
金达妍红着脸慌乱摇头:“不,不行,我不会……”
一旁的金乡看热闹不嫌事大,插言道:“金神医是大夫,应该会配那种让男人神魂颠倒的药吧?一撮药粉撒进酒里,夫君喝了之后你就不用动了,夫君全自动……”
崔婕朝金乡投去钦佩的一瞥:“还得是你对夫君下手最狠。”
金乡哼了一声,道:“我也见不得这俩人拖拖拉拉的,太矫情了,速战速决,回头赶紧把夫君送我屋里来,两个月内我的肚子必须有动静。”
成了亲的女人变化太大了,就连当初清纯小白花般的金乡,如今也变得跟咸鸭蛋一样,内心黄得流油。
崔婕又望向金达妍:“能配那种药吗?”
金达妍咬着下唇,脸色红得快滴出血来,良久,沉默地点点头。
“很好,接下来的事,不用我教你了吧?”
金达妍眼神慌乱,双手微微发颤。
这事儿实在太荒唐了,明明应该两厢情悦水到渠成的事,为何这俩女人随便几句话,便发展到必须自己主动勾引他了?
好像哪里不对劲,这事儿怎么也不该女人主动呀。
金达妍正要提出反对意见,崔婕却突然一拍掌,道:“既然如此,事情就说定了,拣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我和金乡给你们创造机会,你自己配好药,看准时机,一撮药粉药翻夫君,然后为所欲为。”
说着崔婕又望向金乡,道:“咱们准备一下,妾室娶进门不可操办,但也应给金神医一个简单的仪式。”
说完崔婕和金乡起身就走,根本不给金达妍反对的机会。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名将下限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名将下限拱卫长安城的左右卫抽调了一万余人,由苏定方领军出京,浩浩荡荡朝西南行去。
大唐与吐蕃签了盟约,金齿部已归大唐。
有意思的是,两个大国签约决定了金齿部的归属,但金齿部却不知情,而且大概率是会反抗的。
这便是苏定方领军的目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只看金齿部是选择吃敬酒还是吃罚酒。
吃敬酒的话,苏定方大军随行的有大唐使节,也带上了许多厚礼,金齿部土着若是态度端正,反噬大家好商量,给金齿部的头人们赏几个官儿当当,甚至封个惠而不费的爵位,都好说。
若是吃罚酒,苏定方的大军就派上用场了,给脸不要脸,那就白刃不相饶。
大军出征,朝臣们纷纷自觉出城相送。
李钦载也去了,毕竟苏定方的出征跟他有关,大唐收金齿部根本就是他的主意,从头到尾都是他和李治的谋划。
对李钦载的相送,苏定方更热情,老将军披甲戴盔,却威风凛凛,尤其是肚子微微隆起,在一千多年后这叫啤酒肚,但在唐朝,这是标准的将军肚,没挺出个将军肚都不好意思带兵,没威严。
“小子不错,托你的福,没想到老夫居然还能平白捞到一桩功劳,哈哈!多谢了。”苏定方笑得很开怀。
说实话,这桩功劳还真是从天而降。
大唐的东征还没结束,朝中有名气的将军几乎都被李治遣到了海东战场,唯独苏定方留守长安。
海东战场打得热闹,契苾何力,薛仁贵这些将军们都立了不少功劳,苏定方留在长安本来一肚子火气,没想到在李钦载的谋划下,朝廷竟收了金齿部。
这不就来活儿了么。
金齿部是西南的蛮夷部落,当地土着性烈如火,桀骜不驯,岂会甘心被两个大国任意拿捏?
此次出征,苏定方敢断定必然要开战的,这一开战,功劳不就来了么,开疆辟土之功,也不逊海东战场上那几个老杀才了吧。
所以苏定方今日对李钦载特别热情,像穷鬼抱紧了土豪的大腿,甚至带了几分巴结讨好。
李家这小子太合口味了,无端端送了老苏一桩开疆辟土之功,他简直是老苏家的祥瑞神兽啊。
这要是自家孙子该多好,做梦都笑醒,老天瞎了眼,这等天纵之才居然给了李积那老匹夫。
“苏爷爷一路平安,小子在长安静待苏爷爷凯旋捷报。”李钦载规规矩矩地行礼,话也说得四平八稳。
苏定方眯眼捋须,笑道:“老夫尚是首次征伐西南,小子学问高明,智谋无双,大军征伐金齿部,你可有啥交代的?”
李钦载想了想,道:“交战当慎重,西南丛林毒瘴之地,金齿部战力虽不及我王师将士,但他们丛林作战的经验却比咱们将士强多了。”
“所以苏爷爷领兵时千万莫与之缠斗,若遇敌引将士们进丛林也不要上当,丛林里他们便是王,咱们不可扬短避长,陷自身于险地。”
“总之,见到敌人了,咱们隔老远便放枪,他们钻进丛林,咱们就在外面放火,当年孔明先生征西南诸部,用得最多的战术便是火攻,苏爷爷不妨参详一二。”
苏定方捋须大笑:“小子见识不凡,与老夫英雄所见略同,没错,老夫也是这么想的。”
“领军征战大半生,老夫岂会在小小的金齿部栽了跟头,老夫与军中几位将领商议多日,对金齿部动手确实宜用火攻,小子不愧是天纵之才,一语道破关窍。”
李钦载咧嘴干笑。
主意明明是我刚说出来的,你却往自己脸上贴金,老不要脸。
苏定方丝毫不以为耻,而是一脸宠溺地拍着他的肩。
“好娃儿啊,好娃儿!”苏定方的表情突然变得深沉起来,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不知不觉都二十多年了,小子也成家立业,成了社稷栋梁,当年的一些秘辛事,你也该知情了……”
李钦载悚然一惊,这特么啥反转?
苏定方目光望向远方,表情渐渐迷离且唏嘘,一副追忆当年的沉醉模样。
“二十多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苏家老三生了个男娃,却被卑劣的下人偷走了……”
李钦载眼皮一跳,不知为何,他莫名闻到一股狗血的味道。
苏定方继续沉醉在回忆里:“当年苏家丢了娃儿的事闹得很大,苏家上下都快疯了,老三更是一病不起,卧榻年余,而老夫也无心朝政,上天入地找我那可怜的孙儿……”
“后来多方打听,才从知情人口中隐约得知,就在我苏家丢娃的那一晚,好巧不巧的,听说英国公府那一晚却捡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你爷爷见这婴儿眉清目秀,分外可爱,一时动了心念,便对外称这是李家老二生的,从此视如己出,甚为珍视。”
苏定方此时眼中已饱含热泪,哽咽道:“英公捡了孩子,老夫又没证据说是我苏家的,此事最终成了一桩无头案,一晃这些年过去了,每次看到你,老夫便忍不住想流泪,也不知为何……”
“我那可怜的孙儿啊,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啊……”苏定方嚎啕痛哭起来。
李钦载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大唐名将的下限,简直低到不敢置信。
挖墙角居然是这么挖的,都特么是知识点啊。
忍住心头怒火,李钦载温言劝慰道:“苏爷爷节哀,事情都过去多年了,说不定您家那可怜的孙儿当晚就被扔进井里了呢……”
“啊,呃?”苏定方有些错愕,然后继续抬袖擦泪,重新回到悲伤状态。
“痴儿,痴儿啊!老夫的意思,你难道还没听出来吗?你是我苏家失散多年的血脉啊,也只有我苏家才生得出这般天纵之才。”
李钦载面无表情地道:“苏爷爷,我还是个孩子,当年的事一概不知,但苏爷爷的话小子记住了,待我爷爷凯旋回京,小子将一字不漏说给爷爷听。”
苏定方一愣,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惶,大手一伸:“大可不必!”
李钦载表情沉重地叹道:“当年的无头案,也该有个说法了,待两位爷爷回京后,不妨当面说个清楚,看看我该是谁家的孩子……”
苏定方无辜地眨了眨浑浊的老眼,突然扭头大喝道:“传令大军出发,磨磨蹭蹭干啥呢!”
“小子,老夫告辞了!”
说完苏定方拨马便走,走得非常安详。
李钦载站在城外的泥泞小道上冷笑,老不死的,让你嘴贱。
等我爷爷回来,你特么都得改姓李。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糊涂酒局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糊涂酒局送走了苏定方,李钦载回到国公府。
进了后院,崔婕迎上前,为他掸了掸衣裳上莫须有的灰尘。
“夫君回来得正是时候,该用膳了。”
李钦载嗯了一声,上前便搂住了崔婕的纤腰,然后顺势往下一滑……
崔婕大羞,拍开他的手,嗔道:“光天化日之下,夫君作甚呢,妾身还要不要做人了。”
李钦载笑道:“老夫老妻了,害啥羞呀,后院都是女人,被人看见又咋了。”
说着神色一动,李钦载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夫人是正室,若能多生几个娃,对李家祖宗也算有个交代,今晚……”
平日说起夫妻秘房之事,崔婕总是又羞又喜地默认,但今日却有点奇怪,崔婕避开了话题,推了他一把。
“夫君还是用了膳之后再说吧,菜都快凉了呢。”
后院有间厢房,是主人专门用来吃饭的,李家的规矩跟别的权贵家不同,这个年代的权贵习惯了分餐制,一人一个漆盒,一人占一张矮桌,然后各吃各的。
习惯是好习惯,干净又卫生,而且据说是从周朝传下来的礼仪,只有贵族才有资格分餐吃饭。
但李钦载却不喜欢,他还是习惯了前世一家人围坐一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的氛围,这才有家的味道。
所以李家后院的厢房里,打造了一张大圆桌,每天吃饭都是一家人围坐,本来崔婕和金乡颇不习惯,后来也发觉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乐趣,于是越来越喜欢。
圆桌上的菜肴依旧丰盛,鸡鸭鱼肉都有,正中一盘清炒芥菜更是如众星拱月般,这年头素菜难得,比肉菜更贵,也就大户人家经常吃。
今日的饭桌多了一个意外的人。
李钦载刚进屋,便看到金达妍居然也坐在桌边,垂头默然不语,见李钦载进来,金达妍的脸蛋儿瞬间通红,头埋得愈发低了。
李钦载一愣,神情着实有些惊讶。
他与金达妍的关系一直不尴不尬的,而且金达妍最近都在刻意躲着他,就算后院照了面,也是一言不发地走开。
今日居然能与他同桌吃饭,李钦载忍不住怀疑这位女神医是不是得绝症了,想走过人生最后一段了无遗憾的日子……
桌边还有崔婕和金乡,不知为何,俩娃儿却不在。
崔婕拉着李钦载在主位坐下,三女的眼睛顿时望向他。
此刻李钦载心中很满足,一家之主的虚荣感充斥心间,于是大手一挥:“开吃!”
话音刚落,嗖嗖两声,崔婕和金乡同时给他碗里挟了菜,一只鸡腿和一块排骨。
“夫君多吃点,看您瘦的,都是为了国事操劳,呕心沥血让人心疼……”崔婕温柔地道。
李钦载神情怔忪,忍不住自省己身。
我特么操劳过国事吗?
近日最操劳的,莫过于在家闭门谢客,装了几天重伤不愈的患者。
以及……跟崔婕金乡之间不可告人的床帏之事,那是真的操劳。
李钦载举起竹箸,叹道:“夫人啊,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就不必给为夫我立什么鞠躬尽瘁的人设了,我虽脸皮不薄,但听到这种自家人都糊弄不了的鬼话,难免还是会脸红一下的……”
崔婕和金乡噗嗤一笑,金达妍也垂头掩嘴。
李钦载望向金达妍,好奇地道:“金神医今日居然不躲我了,发生了什么事令你突然性情大变?难道配药试吃时不小心吃错了……”
话没说完,被崔婕狠狠掐了一下,瞪着他道:“夫君积点口德,金神医一个姑娘家,又是咱家的救命恩人,把人家惹恼了,你亏不亏心。”
说着崔婕拍了拍手,一名丫鬟走进来,手里端了一壶酒。
李钦载愕然道:“今天啥日子,为何饮酒?”
崔婕白了他一眼,道:“自家人少酌几杯,用得着看什么日子吗?咱们夫妻对酌少许,夫君不愿意?”
李钦载眼皮一跳,扭头仔细打量崔婕半晌,缓缓道:“夫人啊,你若惹了什么祸尽管直说,只要不是在太极宫里到处撒尿,其他的祸为夫我都能帮夫人担待,不必搞什么喝酒这一套,像谈业务似的……”
崔婕呸了一声,嗔道:“什么太极宫撒尿,那是人干的事么?畜生才到处撒尿呢。”
李钦载抿紧了嘴:“…………”
这婆娘不能要了,离了吧,感情淡了。
一壶酒,四只酒盏斟满,崔婕笑意吟吟,与李钦载互敬。
敬完之后又是金乡敬,就连性格清冷的金达妍也端盏与他对饮。
好几盏酒下肚,李钦载的表情依然莫名其妙。
生平的酒局无数,各种宴会也都参加过,唯独今日自家人的这顿酒,喝得稀里糊涂,现在都搞不清这几个婆娘发啥疯。
大唐是个相对开放的年代,虽说男尊女卑的大格局依然没变,但女子的束缚至少不像明清时那么严重。
这个年代权贵家的妇女其实也很忙的,不仅忙着操持自家事务,也忙着与别家权贵的妇女们聚会,饮宴,游园等等,总之,千年后的所谓上流社会贵妇的日常,在大唐都能看得到雏形。
所以崔婕和金乡的酒量也不差,人家都是见过世面,喝过大酒的人。
四人喝完一壶酒,丫鬟立马又送来第二壶。
李钦载越看越犯嘀咕,心里冒出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夫妻感情出问题了?所以打算来个坦白局,各自说说自己曾经干过的见不得人的事?
这就有点心虚了,不说上辈子,仅这辈子李钦载就有好几桩,比如悄悄非礼过府里的八号技师,以及赴各家权贵饮宴时,对别人家的歌舞伎也……
气氛都烘到这儿了,不上手说不过去,他不过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夫妻三人外加一个女神医,四人一边聊着天,一边频频端杯互敬。
不知不觉,这顿家宴竟已喝到快子时,而桌上地上的空酒壶也散落了四五只,全是四人的战绩。
崔婕和金乡意识有点模糊了,而李钦载也觉得头有点晕,这年头的酒喝着寡淡,但后劲很足,喝的时候痛快,醉的时候也是又痛又快。
“夫君,妾身好像醉了,不行不行,妾身要睡去了……”崔婕眼神迷离地道,喝了酒的她,面颊红润欲滴,比平日多了几许妩媚风情。
李钦载也顺势起身,荡漾地笑道:“我与夫人同睡……”
谁知话没说完,崔婕却凤目一瞥,喝道:“你坐下,继续喝!”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高冷反差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高冷反差今日国公府后院的气氛透着诡异,李钦载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事情单拎出来都很正常,婆娘想跟自己的夫君小酌几杯,很合理吧?婆娘轮着跟夫君敬酒,敬一家之主很合理吧?婆娘喝多了回房睡觉,很合理吧?
可是这些事组合在一块儿,李钦载总觉得哪里不对。
感觉婆娘在背着自己干什么坏事,看着崔婕时而迷糊时而清醒的眼神,李钦载也不确定她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
刚站起身,便被崔婕用力摁了回去。
“你坐下,继续喝!”
说完崔婕又瞥了一眼已喝趴在桌上的金乡,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蠢货,明明说好了灌夫君的酒,结果她真把自己灌醉了。
叫了丫鬟进来,将金乡抬了出去,崔婕望向金达妍,道:“夫君尚未尽兴,便请金神医与夫君多饮几盏。”
昏黄的烛光下,金达妍俏脸通红,不知是饮酒还是羞涩,只垂头轻轻嗯了一声。
崔婕转身出门,身姿异常矫健,完全看不出喝醉了的样子。
房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了李钦载和金达妍二人。
李钦载打量金达妍,不知是醉意还是因为此刻的气氛,总觉得此刻的她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妩媚的女人味儿,那双惯来清冷的美眸,此刻亮得像晴夜里的星辰,清澈而闪亮。
金达妍身躯微微发颤,心跳得厉害,那跳动的节奏几乎快令她昏厥。
生平从未做过的事,今晚却必须试一试。
命运已将她和他深深捆绑在一起,而她也不想继续在李家过着不尴不尬的生活。
面对心爱的人,勇敢一次,此生无憾。
可是……还是好羞涩,脑子里乱嗡嗡的,崔婕教她的路数此刻全都忘了,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始。
孤男寡女,共处暗室,既没喝酒也没聊天,就这样尴尬地对坐着。
良久,李钦载终于打破了沉默。
“被砸的医馆已经重新装潢过了,门外还给你配了几名部曲,医馆里有几名打杂的丫鬟,看看还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李钦载道。
金达妍急忙摇头:“不需要了,已经很好了,多……多谢。”
“你我不是外人,何必这么客气,真要这么见外,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我每次见你都给你磕一个?”
金达妍咬了咬下唇,风情无限地白了他一眼。
李钦载大为震惊,高冷女神医居然会抛他舅子的媚眼了?
脑海里不断浮现金达妍平日清冷孤傲的模样,与此刻的妩媚风情渐渐重合,强烈的反差感令他感到尤为刺激。
现在李钦载终于知道,为何前世总有些男人喜欢高冷女人了,他们大概享受的是一座冰山在自己的面前慢慢融化的过程,享受那种反差带来的刺激,这种成就感,犹如一位名将攻破了一座城池。
此刻的金达妍便是如此,李钦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征服她,但她现在的模样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医馆的事说完,屋子里又沉默下来,李钦载正打算干巴巴地聊一些生活上的琐事,谁知金达妍却突然抬袖擦了擦光洁的额头,然后将身上的外裳脱了下来。
“饮酒之后,有点热呀……”金达妍用手轻轻朝自己胸前扇了扇,越扇脸蛋儿越红。
李钦载两眼瞪大,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好大两个车灯,像一辆送豆腐的ae86,在秋名山蜿蜒的山道上,狠狠朝自己冲撞过来。
姐姐真是深藏不露……
此时的金达妍只着内衫,露出胸前一片白皙,样子与前世的唐朝仕女图一般无二。
前世的文物古画上,唐朝女子的服饰大多袒露一大片,世人皆以为这就是唐朝女子的日常穿着,然而其中误会深矣。
服侍是与朝代的更迭盛衰息息相关的。
唐朝初期的民风可没那么开放,女子服饰结合了晋隋中原风格和胡服,两者融合后,在唐初时期仍然偏向保守,没那么多暴露的地方。
但在自家后院,在自己夫君面前,女子的服侍就没那么保守了。
没错,就是唐朝古画和壁画上那般模样,对当时的人们来说,这很正常,如同一千多年后在自己家里穿着丝绸睡衣到处晃悠一样。
可是李钦载与金达妍并不是夫妻关系,金达妍居然仅着内衫,这就令李钦载感到震惊了。
你就拿这个考验老干部?
哪个老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李钦载怒了,刚还说别拿自己当外人,可你这未免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吧,上次醉酒稀里糊涂睡了一觉,啥都没干你就要死要活的,现在怎么说?
“你……到底醉没醉?”李钦载试探着问道:“咱们有话说清楚,不然明日你又不认账,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金达妍娇俏地白了他一眼,端起酒壶给他斟酒:“李郡公说那么多废话,是在害怕我么?”
李钦载拦住了酒壶:“我已尽兴,再喝就醉了。”
金达妍妩媚一笑:“愿与李郡公同醉。”
酒已斟满,金达妍端起酒盏递到他嘴边。
李钦载叹了口气,不喝不行了,反正……爱咋咋地吧,今晚自己打死不动,她想干点啥,自己全自动。
一盏酒饮下,李钦载咂了咂嘴。
哎,味道有点怪怪的,难道自己真醉了,味觉也出现错觉了?
没过多久,下腹突然生起一股火热,丹田欲焚,浑身发烫。
金达妍那张俏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吐气如兰。
“你的脸为何那么红,身上也好烫……”
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
一觉天亮,李钦载睁开眼,依旧是头疼欲裂。
身边还有呼吸声,节奏并不平静,李钦载扭头,不出意外的,金达妍睡在他身旁。
再看看自己和她的身上,仅盖着一张薄被。
李钦载叹了口气,好吧,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金达妍仍闭着眼,但她微微颤动的眼睫毛却出卖了她。
李钦载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道:“别特么装了,你已得到了我,现在正应飞奔而出,吩咐下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狂欢庆祝一下。”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终结良缘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终结良缘醉酒没那么容易断片儿,那么多影视剧里所谓的“断片”,无非是男女主角给自己找的放纵的借口。
对于昨晚的事情,李钦载没有断片,只是记忆中有的细节比较清楚,有的则比较模糊。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金达妍做了什么。
至于昨晚究竟谁主动,谁被动,这特么还用说吗?
清醒后的李钦载已经回过味了,昨晚从头到尾好像都是一场阴谋。
崔婕和金乡是帮凶,也或许是主谋,金达妍勾引他的套路很生涩,但确实很主动。
尤其是昨晚与金达妍单独饮的那盏酒……
问题大了,只要他脸皮够厚,不怕丢人,都可以报官了。
金达妍眼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但眼睛死活不睁开。
李钦载瞥着她,对她装死的态度很不满,于是突然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薄被。
眼前一片白花花,金达妍惊叫一声,忙不迭拉起薄被,重新盖在身上,眼神惊恐地看着他。
李钦载失笑:“装不下去了?女神医,你的医术入了魔道,居然对我下那种不正经的药,啧!”
金达妍闭上眼,表情羞愤欲绝,薄被下的娇躯微微发颤。
李钦载却哈哈一笑,将她搂进怀里,手心感受着嫩滑的触感,轻轻上下抚摩。
想想昨晚发生的一切,李钦载神情不由变得幽怨起来。
“以后想做什么尽管直说,能做到的兄弟我绝不推辞,下药这种事,真的不至于,如此愉悦的事,我怎么会拒绝呢,显然你对我还是不够信任……”
金达妍羞愤得恨地无缝,薄被蒙着头含糊地道:“别,别说了……”
李钦载笑道:“做都做了,脸皮咋还那么薄,好好,不说了。”
搂着金达妍嫩滑的香肩,二人沉默半晌,李钦载冷不丁道:“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动了邪念?”
金达妍正享受着生平第一次的男女温馨时刻,被李钦载一句话打击得头脑发晕。
“邪……邪念?”
随即金达妍咬着牙,狠狠地在李钦载身上掐来掐去泄愤。
李钦载痛得嗷嗷叫,叫着叫着,不知为何突然变成金达妍叫了,叫了很久很久,又陷入了沉默。
一觉睡到下午,李钦载和金达妍终于穿戴整齐。
牵着金达妍的手,李钦载正要出门,然而看到崔婕正站在门外,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盯着二人,金达妍惊叫一声,羞意满面地挣脱李钦载的手,然后将他推出门外,自己却关上房门,死活不愿出来。
李钦载脸皮厚无所谓,再说,昨晚他也是受害者。
夫妻俩对视,崔婕冷哼道:“又被你祸害了一个!”
李钦载朝她咧嘴一笑,拽过崔婕的胳膊,然后狠狠在她屁股上揍了几下,揍得崔婕尖叫连连。
转过身时,崔婕也是满面羞红。
李钦载瞥着她道:“昨晚你们合起伙来给我下套,现在又一副受害事主索赔的嘴脸,咋地,仙人跳啊?”
崔婕也觉得有点理亏,但还是嘴硬道:“说得夫君好像正人君子似的,就算没有妾身下套,夫君难道就不会染指金神医了吗?”
“胡说啥呢,金神医是绝色佳人,一个大美人住在家里,我当然会染指她,但主动和被动是有区别的……”
李钦载一脸语重心长道:“你我夫妻一体,理当进退守望相助,理论上来说,昨晚应该是你我合起伙来下药,把她药翻,然后为夫我对她为所欲为,而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此落入咱们夫妻的魔掌……”
“夫人啊,昨晚你好像搞反了啊!”
崔婕惊愕半晌,然后噗嗤笑了:“你这是得了便宜卖乖,不愧是朝堂重臣,几句话占尽了道理。”
扭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崔婕叹了口气,语声加重了一些:“既然已有了夫妻之实,便找个日子简单操办一下,将金姑娘迎娶进门吧。”
盯着李钦载的脸,崔婕似笑非笑道:“妾身不善妒,夫君喜欢的女子,妾身愿帮夫君娶进门来,但进门之后,夫君可要负起责任。”
“家中妻妾多了,夫君可要雨露均沾,这几年便辛苦夫君了,家里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肚子都要见动静,不然白娶这么多女人,妾身作为李家大妇,也对不起咱家祖先宗祠在天之灵。”
李钦载一怔,接着面色发苦。
生产队的驴要加班了。
…………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简单平淡。
迎娶妾室不可大操大办,崔婕还是尽量办得隆重一点,数日后,李家宴请了几位重要的客人,当众宣布金达妍成为他的妾室。
被宴请的客人虽少,但分量有点重。
李治,武后,许敬宗等,当朝天子皇后宰相都来了。
阵容虽小,但足够豪华。
主要是金达妍的分量不一样,虽然是大夫,可她却对李家祖孙有救命之恩,只冲这一点,身为李家大妇的崔婕便不能办得太简单。
李家后院再次充实了一些,李钦载也陷入了加班加点痛并快乐着的日子。
有了新欢不忘旧爱,李钦载更忙了,李家子嗣的繁衍,他的肩上责任很重,也不知将来这几个婆娘会生下多少败家子和刁蛮女儿。
半个月后,李钦载正在后院辅导荞儿做功课。
没错,作为前世教育生产流水线的产物,李钦载必须要给儿子开小灶。
荞儿如今的功课说重倒也不重,每天除了练字,读圣贤书,然后再做几道难题,每天学习两三个时辰,倒也看不出荞儿有厌学的情绪。
今日荞儿的功课完成得很顺利,两个时辰便做完了。
搁下笔,荞儿沉思片刻,轻声问道:“爹,素节师弟他们最近很用功,宣城给他们出了几套试卷,成绩比以往强了很多呢。”
李钦载笑了:“你呢?最近算学成绩有没有提高?”
荞儿露出迷茫之色,道:“孩儿还是以前那样,爹授的课业,孩儿大约能理解九成,剩下那一成就难了。”
“那就更努力的学,有什么不懂的,你随时来问我。”
李钦载对自己儿子的能力很清楚,在算学方面,荞儿算是有一点天赋的,但也算不上学霸,顶多是个优等生的水平。
可是那又如何?
当爹的难道只凭孩子成绩的好坏,才决定爱不爱他吗?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平庸是福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平庸是福优秀的父母不一定有优秀的儿女,而真正优秀的父母,会接受儿女的平庸。
平庸有什么不好?
人类进化得太高级,以至于忘了初心。
初心是什么?
是“生存”,平平安安活到老,不饿着不冻着,遇到天灾躲远点儿,下雨知道往屋里跑,愿意的话多生几个娃,把繁衍血缘的任务完成,这不就够了?
一生牛逼上天又如何?最终躺下时不过三尺黄土地。
李钦载本就不是一个优秀的人,他这辈子所谓的功绩与辉煌,不过是前人栽树,事实上,他本就是个平庸的人,那么为何不能接受儿子也平庸?
李钦载发现荞儿最近的心理压力有点大,从表情上能看得出,他如今处于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阶段。
“不愁吃,不愁喝,偶尔还被师兄弟们领出去,偷偷喝顿酒,搂几个小姑娘,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已经站在终点线上,你有何压力愁眉苦脸的?”李钦载笑着问道。
荞儿露出赧然之色,忍不住辩解道:“偷偷喝酒确实有,但没搂小姑娘……”
“嗯,我信你。毛都没长齐,搂了也干不了啥,这些年伱伙食好,发育得有点早,有些事还是克制一下,不是说不能干,但在身体发育完成前最好不要干,否则会把身体的底子弄坏。”
荞儿脸蛋儿红了,显然听懂了老爹在说什么。
李钦载也不觉得尴尬,关于男女的话题,父子之间单独聊是比较合适的,提前做好心理建设,将来遇到了不会放纵滥交,也不会畏之如虎。
“说回正题,你最近咋了?苦大愁深的样子,谁给了你压力?”李钦载笑着问道。
荞儿嘴唇嗫嚅几下,垂头低声道:“孩儿现在才发现,自己好像不够优秀,弱了爹的名头……”
李钦载睁大了眼睛:“谁说你不够优秀?你已经很厉害了,看看你那些师兄弟,每次挨揍被抽得哭爹喊娘,而他们挨抽时,你向来只站在旁边看热闹,对比一下他们,你难道还不够优秀?”
荞儿笑了,随即又垮下脸,叹道:“本来孩儿也觉得自己很厉害的,爹教的学问孩儿都能学会,考试也比师兄弟们强多了……”
“可是后来宣城公主来了,她就是爹口中常说的‘天纵之才’,每次考试都比孩儿得分高,爹教的学问她往往能举一反三,就连爹也经常夸她是天才,能传您的衣钵……”
“相比宣城公主,我……”
李钦载听明白了,随着宣城的出现,孩子曾经的光环渐渐暗淡,被她比下去了,作为先生的亲儿子,他本该是最优秀的那个,如今却有人超过了他,这便是他最近心理压力大的原因。
李钦载失笑抚了抚他的头,道:“爹教你们的学问,不是用来攀比成绩的,而是要学以致用,知行合一。学问是自己的,终生可受用,比来比去有什么意义?”
“真的要比,就比你们出师以后,各自是如何运用这些学问,为世人谋福,为社稷立功,在实践中发现新的真理,慢慢超越我,那么这些年我传授你们的学问,也算是不虚不枉了。”
荞儿苦着脸道:“将来能超越爹的人,或许是宣城公主,她是天才。孩儿不是,我只会做题,而且还得不到满分……”
李钦载大笑:“你还小,当然只会做题,长大后可就不一定了,爹相信你一定能胜过宣城。”
“如果实在无法胜过她,那又如何?你掉块肉了吗?耽误你吃饭睡觉了吗?”
“第一名永远只有一个,得不到第一名的是不是都该死?”
用力揉了揉荞儿的脸,将他肉乎乎的脸蛋揉成各种形状,李钦载宠溺地笑道:“第二名,第三名,甚至第一百名,都是独一无二的。”
“哪怕你是第一千名,在爹的眼里你仍然是世间最优秀的孩子,因为爹了解你,知道你的优秀并不止在试卷上。”
…………
李钦载活了两辈子,就活了个好吃懒做,贪财恋色,不求上进。
旁人看了都着急,觉得他浪费了天赋,就连一肚子的算学物理学问,也是李治逼着他开学堂,他迫不得已才勉为其难愿意教几个学生。
自己本就是一条咸鱼,哪有资格要求孩子变得多优秀?
三代出贵族精英就算是真理,荞儿这里也才第二代,不急,压力给到荞儿他儿子便是。
转念一想,自己已经爵封郡公,已经是货真价实的贵族精英家族了,那么荞儿的儿子好像也不需要太努力……
天气不觉入秋了,这一年过得好快。
麟德三年,是大唐波澜壮阔的一年。如果将时间线拉长,哪怕拉长到华夏数千年的时间轴上,这一年仍是历史长河中最璀璨的一颗恒星。
东征即将结束,大唐完胜,海东半岛纳入版图,成为大唐探索世界,对外扩张的前哨站。
华夏民族的目光,将不再局限于周边几个邻国,而是整个海洋,以及海洋尽头崭新的大陆。
秋后的长安,带着些许的凉意。
李钦载站在后院厨房的灶头,正在做一锅咸菜豆腐汤。
也许是入秋后骤变的天气,金乡病倒了,身子不舒服,食欲也很差,一天没吃东西,李钦载亲自下厨,给她做点新鲜又能刺激味觉的东西。
端着新出锅的咸菜豆腐汤,李钦载走进屋子,金乡一脸病容半躺在床榻上,见李钦载进来,金乡小嘴儿一瘪,露出委屈又脆弱的模样。
“夫君莫操劳了,妾身什么都吃不下……”病娇的金乡捂着胸口,如黛玉般掩嘴轻咳,好一朵不胜风吹雨打的娇花。
“夫君,妾身这次病得蹊跷,怕是命不久矣……”金乡眼泛泪花,临终托孤的语气:“妾身走后,夫君好好善待自己,您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老小可都指着您……”
李钦载搁下咸菜豆腐汤,丝毫不被眼前的凄婉气氛左右情绪,只是淡淡地道:“先不说前几天晚上,你要了我四次,龙精虎猛坐地吸土的样子,差点把我榨成人渣……”
“就说你哪怕真病得那么重,只要一口气没断,就保你死不了,别忘了咱家有个女神医,能跟阎王抢命的那种。”李钦载气定神闲地道。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家国双喜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家国双喜无论单身还是已婚,女人只要生病,都会变得异常脆弱,一点小风寒都能联想到绝症,然后开始无限幻想自己死后,这个世界会不会为她伤心,家人朋友会不会永远记得。
李钦载都忍不住检讨自己,平日里是不是对金乡太过忽视,以至于金乡那么缺爱,生病后才会如此矫情。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没忽视过她呀。
一晚四次,这特么能叫“忽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好不好。
对家国社稷都没如此尽心过,一生精血没用在治国安邦上,全特么耗费在女人身上了。
病娇的金乡本来满腹多愁善感,越想越凄婉,陷入红颜薄命的自我设定中不可自拔,然而被李钦载无情地戳破了事实,尤其是前几天一晚四次的疯狂举动,金乡苍白的小脸儿顿时红了。
“你,你胡说,我没有……”金乡弱弱地反驳。
“夫人啊,我帮你回忆回忆,那晚第一次,我兴致勃勃,你欲迎还拒,第二次,我说提枪再战,你说羞死人了,第三次,我说先缓一缓,你说莫负良宵,第四次,我说夫人饶命,你仰天长笑,说夫君纳命来……”
金乡羞愤至极,一把捂住他的嘴:“夫君莫说了,再说妾身就,就跳河自尽!”
李钦载冷笑,现在好了,临终凄婉的气氛全然消逝,病娇的婆娘恢复正常了。
傍晚时分,金达妍从医馆回来,刚踏进后院,便被李钦载叫到金乡的屋子里。
有神医在,想死都难。
三根手指搭上金乡的脉搏,金达妍的表情顿时变得淡漠且权威。
金乡忐忑不安地看着她,虽说自己觉得只是身子有点不适,但她其实也真害怕从金达妍嘴里听到坏消息,就像中老年人进医院体检一样。
李钦载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一点也没有焦急忐忑。
他对金达妍的医术已有了绝对的信任,当初李积和他只剩了一口气,都被她生生从鬼门关抢回来了,养尊处优的金乡能有多严重?
屋子里一片静谧,金达妍美眸半阖,用心感受金乡的脉搏。
良久,金达妍收回了手指,朝金乡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
李钦载心头一跳。
神医一笑,生死难料?
“摸清楚了吗?金乡啥病?”李钦载不自觉地有点紧张了。
金乡也眼巴巴地看着她,小脸布满了惶然。
金达妍微笑道:“姐姐没病。”
李钦载眼神不善地瞥了金乡一眼,问道:“她是装病?”
金达妍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道:“夫君真是没心没肺,姐姐这症状除了生病,就不能是别的事?”
不想吊人胃口,金达妍看着金乡,笑道:“恭喜姐姐,你有身孕了,所有的不适症状,都是正常的反应,且放宽心,不必焦虑。”
李钦载和金乡顿时震惊地对视。
金乡掩嘴睁大了眼睛,随即眼中蓄满了泪水,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腹部。
良久,金乡突然哽咽大叫道:“夫君!”
“妾身怀上了!咱们有孩子了!”
李钦载也被震得身躯轻颤,急忙握住她的小手。
金乡的小手冰凉,抖动得厉害,情绪很激动。
金达妍叹了口气,起身用大拇指按在金乡颈后某个穴位上,轻揉片刻,金乡激动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刚怀上不足俩月,姐姐宜当心平气和,不可激动,否则容易滑胎。”金达妍认真地叮嘱道。
李钦载深吸了口气,立马问道:“你能诊出是男是女吗?”
金达妍白了他一眼,道:“夫君想要生男还是生女?”
李钦载和金乡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想要女儿。”
说完二人都笑了,李钦载叹道:“儿子已有两个,太特么操心了,还是生个女儿好,做梦都想要女儿。”
金乡也点头附和。
她本是县主,父亲是滕王,身份地位在这儿,根本不在乎生男娃巩固后宅地位,再说李家后院很纯净,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宅斗,所以金乡对生男生女根本没压力。
夫君喜欢女儿,那就为他生个女儿,夫君的愿望便是金乡的愿望。
金达妍翻了个白眼儿,指了指头顶,道:“生男生女我摸不准脉,交给老天决定吧。”
…………
平静的李家后院传出好消息,五少郎的二夫人怀上了。
整个国公府都炸了锅,李思文夫妇更是欢喜得不行,当即便定下了一整套照顾孕妇的套餐,包含日常所有的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天衣无缝。
严密周全的照顾计划,搞得李钦载都有些嫉妒了。
这孩子若是生下来不原地来个后空翻,都对不起她娘怀孕时补充的营养。
李家人丁其实并不单薄,但李思文这一脉有点少,幸好李钦载争气,娶了几个婆娘,已经有了两个儿子,金乡又有了身孕,眼看这一脉即将开枝散叶。
对古人来说,繁衍子孙是非常重要的事,也是对家族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不管贫穷还是富贵,总之,多生孩子终归是没错的。
婆娘怀孕了,当丈夫的不能转身又去睡别的婆娘,那是对金乡的伤害。
接下来几日,李钦载日夜陪着金乡,白天陪她吃饭散步,晚上陪她睡觉。
睡素的。
其他几位婆娘也不嫉妒,主动将时间空间让给他和金乡。她们很清楚,如果自己有了身孕,也会得到夫君同样的待遇。
麟德三年十月中。
傍晚时分,城门即闭,一骑快马由东而至,马上骑士轻装飞驰,背上背着一个黑漆木匣,木匣上打着鲜红的火漆,肩上斜插着一只小小的黑旗。
值守城门的将士见到骑士后,立马认出这是从最近的驿站飞驰而来的信使,是朝廷的八百里快马,送的是紧急军情,于是将士们不敢相拦,甚至主动喝令驱散城门甬道内的人群,给骑士让出一条宽敞大道。
骑士也不客气,入城后仍然放马疾驰,同时挥舞着手中的小旗,一边策马入城,一边放声大呼。
“海东捷报!大唐健儿克金城,活擒国主金法敏及王室亲眷……新罗国灭矣!”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圣王功绩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五十章圣王功绩捷报入长安,整座城都沸腾起来了。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罕有的大胜,而且胜得非常完美,耗时两年的征伐,唐军拿下了整个半岛。
贞观年间最大的胜利是北击突厥,李靖与一众大唐名将配合,横扫漠北,打破突厥王庭,将突厥人逼得抱头鼠窜,不得不从漠北迁徙逃离,诸部落逃到西面与波斯大食为邻,才算勉强活下命来。
贞观年对外征战不少,北击突厥算是大唐最耀眼的一场大胜,同时也是大唐的立国之战。
那一战以后,大唐算是在中原站稳了脚,并让四方邻国终于见识到了大唐天威,从此甘为藩属,万邦来朝。
而今日,大唐的第三位帝王治下,唐军又给天下人带来了一场大胜。
首先是高句丽这个百年宿敌被灭,其次是新罗这个反复跳梁的小国又被灭,海东半岛完全纳入大唐的版图,再加上早已变成傀儡炮灰的倭国,至此,大唐东面已无敌人。
明明是傍晚时分,长安的坊门都快关闭了,然而随着捷报入京,安静的城池如同一瓢冷水倒入油锅,瞬间沸腾起来。
市井坊间到处是闻讯出门山呼大唐万胜的百姓,人们互相打听着消息,并朝太极宫方向遥遥揖礼。
这位大唐天子果真不逊乃父,登基后这十几年不显山不露水,默默无闻却干下这般泼天的功绩。
若只论军事上的功绩的话,当今天子似乎比太宗先帝更强,毕竟高句丽这个百年宿敌是倒在当今天子手下的。
当然,帝王不能只论功绩,李世民去世十多年,朝堂民间仍有无数人怀念太宗,那是因为李世民带给大唐子民的不仅仅是开疆辟土,更重要的是,李世民有着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以及博大包容的胸怀。
万邦蛮夷为何心甘情愿给李世民献上“天可汗”的尊号,绝不仅仅是被大唐的兵锋所慑,而是因为李世民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帝王。
招惹了这位帝王,他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但打过以后,只要你及时认错,他还是把你当作兄弟睦邻,每年朝贺长安,可以与他一同醉酒,一同起舞,勾肩搭背告诉你,中华狄夷皆一家,朕视之如一。
这便是天可汗的魅力。
传捷报的信使在长安城内一路策马,直奔太极宫。
骑士刚到太极宫门外,宫门早已被打开,一名宦官等候多时,匆匆将骑士领进宫内。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内,李钦载正与妻儿用膳。
金乡怀了身孕,全家都无比重视。
李思文夫妇和崔婕亲自定下了针对金乡的各种照顾计划,国公府的几位老妇也被启用,时刻贴身照顾金乡。
这几位老妇给人一种神出鬼没的印象,当初崔婕怀孕时也是如此,直到弘壁出生,照顾崔婕出了月子之后,老妇们又神秘消失,金乡怀孕后又出现。
感觉她们属于某个深不可测的神秘组织,组织的老大是送子观音。
老妇虽是家仆,但李思文和李钦载都对她们无比尊重。
据说李钦载的出生,都是这几位老妇亲手接的生,可见她们在府里的资历和地位。
一家人吃饭,金乡单独坐一桌,桌上的菜肴也与李钦载等人不同,饮食都非常清淡。
早已习惯了李家重口味菜色的金乡吃得很不开心,每吃一口便眼巴巴望向李钦载那一桌,桌上丰盛又色香俱全的菜肴令她眼馋不已。
“想都别想,好好吃你桌上的菜,肚里怀了娃儿,莫为了口腹之欲搞出意外。”崔婕头也不回地道。
金乡小嘴儿一瘪,求助地望向李钦载。
李钦载微笑:“别看我,夫人说得对,刚怀上身孕,饮食不宜过油过咸,过几个月待腹中胎儿稳定了再说。”
荞儿咬着筷子头好奇地道:“二娘怀了娃儿,会给我们生个妹妹么?”
李钦载眨眼:“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荞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妹妹。”
“为何?生个弘壁那样的弟弟不好玩么?”
荞儿露出嫌弃的表情:“一个弘壁已经够够的了,孩儿还是喜欢妹妹。”
一旁的弘壁被兄长如此嫌弃,却毫无自尊心,谄笑着用油乎乎的小手抓起一只鸡腿,放进荞儿的碗里。
荞儿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看着碗里的鸡腿,低声嘀咕道:“其实……生个弟弟也不错。”
李钦载和两位夫人相视一笑。
真好,这一切才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画面,是值得自己守护一生的东西。
一名丫鬟匆匆走到门外,低声禀报,吴管家在后院拱门外相候。
李钦载搁下碗筷,走到后院拱门外,吴管家一脸欣喜地告诉李钦载,海东大捷,新罗国已灭。
李钦载一怔,接着大喜若狂,急忙命人告诉李思文夫妇,然后转身回屋。
崔婕和金乡一脸愕然,李钦载兴冲冲地道:“海东大捷,爷爷率军灭了新罗国,捷报已入京,估摸陛下很快要召见我了。”
崔婕和金乡也跟着欣喜大笑起来。
挥退了丫鬟,崔婕亲自上前给李钦载换上官服,一边换一边道:“海东已平,爷爷也快班师回京了吧?那么大的年纪,还在为国征战,真是苦了他,等他回来,咱们一定好好孝敬他。”
李钦载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李积人生的落幕之战,不出意外的很完美,一代名将终于功成谢幕,从此颐养天年。
这大概是最美好的结局了。
果然,一炷香时辰后,吴管家来报,宫里来了人,天子紧急召见李钦载。
早已换好官服的李钦载不敢耽搁,当即便出了门。
马车在太极宫门前停下,李钦载被宦官领进了安仁殿。
安仁殿内,李治和武后并肩而坐,殿内几张矮桌上竟已提前摆好了酒菜,见李钦载入殿,李治朝他招手大笑。
“景初快来,捷报入京,海东已平,哈哈!今夜你我当谋一醉!”
李钦载面色发苦:“还喝?陛下,臣不胜酒力,若是喝多了做出什么……”
“做什么朕都不加罪,哪怕你骑在朕的脖子上撒尿!”
“呃,这个……臣不敢,真不敢。”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丰碑传世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丰碑传世人不能喝得太醉,不然酒醉中做了什么事,将会成为一生的黑历史,无数次被人提起。
当事人则在一次又一次的社死中渐渐麻木,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只要脸皮够厚,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自己,哪怕是自己曾经做过的蠢事。
自从上次喝醉后在太极宫撒尿圈地盘,李治便犹为热衷提起此事,每次只要桌上有酒,就必然免不了撒尿这个话题。
李钦载的心早已麻木,如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般冰冷。
下次如果再喝醉,便在太极宫找个顺眼的地方拉一泡屎,完美盖过撒尿圈地这个话题。
“景初快来,朕闻海东捷报后,马上便叫你进宫,刚才几位宰相在宫门外求见,都被朕拒了,今夜朕只想与景初共贺之。”李治笑得很开怀,朝李钦载招手。
李钦载心中漾起感动,李治平淡的一句话,却不知饱含了对他多大的信任和亲近,当今大唐天下若论圣眷之隆,恐怕除了李钦载再无第二人,就连他爷爷李积,在私人交情上都难免弱了几分。
李钦载走到矮桌前刚坐下,李治却皱眉看了看他与自己的距离,道:“隔那么远如何饮得畅快?”
说着李治便下令,让宫人将李钦载的矮桌搬到大殿正中,君臣二人相对而坐,共用一张矮桌。
武后无奈地笑了笑,便也跟着李治坐了下来。
李治这才满意地笑了:“没错,如此对酌才有那味道。”
李钦载主动为李治和武后斟酒,李治端起酒盏,却望着东方高高举起,表情沉肃道:“这第一盏,朕与皇后遥敬千里之外的大唐将士,和年迈挂帅出征的英公。”
“大唐万胜!”
李钦载急忙双膝跪地,面朝东方举盏:“大唐万胜!”
高举酒盏片刻,李治和武后仰头饮完第一盏酒。
斟满第二盏酒后,李治又高举酒盏面朝东方,沉声道:“第二盏,朕遥敬海东半岛上,为扬我大唐国威,灭我百年宿敌而战死沙场的忠烈英灵。”
“将士用命而不惜身,方成大唐威服四海之伟业,此皆我大唐健儿之功也,朕当酌以优恤,善待遗小,也望英烈在天有灵,佑我大唐国祚绵长,奠万世之基。”
“魂兮归来,尚飨!”
言毕,第二盏被李治徐徐倾倒地上。
殿内气氛瞬间陷入沉默。
君臣三人呆怔地坐着,李钦载的表情更是肃穆沉痛。
他是亲身经历过战场的,也曾一脚踏进鬼门关。
那些曾与他在绝境中并肩作战,一个个倒在他面前的袍泽兄弟,都已永远逝去。
他们成就了大唐的千秋功业,然而在史书上,他们大部分人却连姓名都不曾有过。
一场惨绝人寰的残酷战斗,只不过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一带而过。
“陛下,臣建议,在高句丽和新罗灭国之地,当召工匠建一座丰碑,碑文将海东之战的大小战役详细记之,并且刻下那些战死将士的姓名,大到将军营将,小到普通的府兵,但凡战死者,皆列名于上,以供后人瞻仰凭吊。”
“史书不赘记,丰碑当记之,他们不该被遗忘。”李钦载沉声道。
李治和武后同时点头。
“朕允了,明日便着工部遣工匠赴海东,修建丰碑,书刻将士姓名于上,往后千秋万代,不论大唐社稷是否还在,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都将永被后人所凭吊。”
“千百年后的后人应该知道,那些默默无名的将士们付出了生命,他们究竟做过怎样惊心动魄的大事,他们不应该是社稷伟业的奠基石,而应是丰碑上一个个让后人跪拜感恩的鲜活的名字。”
李钦载的建议,李治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李钦载露出了微笑,他知道,这位大唐历史上被抹黑了的帝王,其实是一位真正的明君,他的英明之处在于,他识善恶,明是非。
第三盏酒,李治才与李钦载浅酌慢饮起来。
李钦载突然笑道:“陛下,今日捷报入京,长安城市井坊间都热闹得很,臣刚才入宫的路上,见到无数百姓面朝太极宫而拜……”
李治一怔,然后大笑起来,并立马召来宫人。
“传朕旨意,今夜长安城坊门不闭,为庆海东大捷,臣民今夜可共欢。”
宫人匆匆离殿而去,李治与李钦载满饮一盏后,整个身子往后一仰,浑身放松地长舒一口气,笑道:“直到今日,朕终于放下心事了,海东半岛,高句丽,百济,新罗国……哈哈!”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与朕玩着小心思的东夷们,全都消失了!从今以后,海东半岛只有大唐的龙旗飘扬,哈哈!”
“景初,朕决定明年开春后东巡,亲自去海东看一看。大唐的疆土,朕这个天子岂能不亲自巡视一番?”
李钦载愕然,这货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明年开春东巡,就不怕半路上被人射冷箭?
秦始皇那么牛逼,巡幸路上经过博浪沙,还不是差点被张良一锤子锤死。
你要不要跟秦始皇赌一赌谁命大?
见李治正在兴头,李钦载劝谏的话不方便说。
一旁的武后却微微一笑,道:“陛下欲东巡,正是举国臣民之幸,亦是海东子民之幸,不过臣妾以为,陛下万乘之尊,东巡不宜过早……”
“海东虽平,但各地仍不太平,许多高句丽和新罗的残兵尚未清剿,两国的权贵和地主仍对大唐心怀仇恨,若陛下冒然东巡,臣妾恐有不测之事,还请陛下三思。”
“待过三两年,王师将士将海东残余的势力清剿得差不多后,陛下再巡海东,当地子民必箪食壶浆,以迎天子御驾。”
李治顿时有些失望,不满地撇了撇嘴。
武后微笑的表情不变,却朝李钦载扔了一记眼神。
李钦载收到了她的眼神,只好附和道:“陛下,臣也赞同皇后之见。”
“王师将士平定海东半岛,不是打下城池和土地就够了,更重要的是,咱们要花费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些城池和土地。”
“军队驻扎,官员派遣,安抚民众,收他国子民之心,施以王化,除百姓忧思故国之念,真心诚意臣服于大唐天子,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慢慢完成的。”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旨令归京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旨令归京不管是明君还是昏君,他们都有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喜欢巡视疆土。
或许这就是满足他们个人成就感的一种方式,帝王出巡,仪仗扈从如云,沿途所历,黄土清道,臣民膜拜。
再加上华夏自古疆土广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于是巡视的过程中,帝王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远到秦始皇,近到隋炀帝,再往后一千多年的辫子朝乾隆,都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李治当然也不能免俗。
在李钦载的眼里,李治固然是无可争议的明君,但明君绝不是圣人。
李治也有许多小毛病,他和凡人一样有贪嗔痴念,帝王和凡人该有的毛病他一样不缺。
比如曾经不顾民生,想要封禅泰山,比如去年迷信江湖骗子,妄求长生等等。
如今又想东巡海东,差点没劝住。
这货的性格真的很接地气,像各家不省心的爹妈,钱多好骗还不听劝,辛苦一生攒下的钱全拿去买保健品,还沾沾自喜以为吃了百病皆消。
将来李治若是驾崩,史官总结他的一生,一句话可以概括,“陛下,您可长点儿心吧。”
“陛下稍安勿躁,东巡一事当从长计议,不可过急。”李钦载像哄骗小朋友的邻家大爷,强行摁住了李治蠢蠢欲动的东巡之心。
“臣上过海东战场,知道海东如今有多乱,我王师将士虽征服了海东,但各地仍有许多势力不服王化,这些地方势力如同盗匪强梁,各自割据称王,王师若欲剿平,尚需时日。”
“陛下若明年冒然东巡,臣恐路上会有不测之变,万乘千金之躯不可轻身犯险,不如等将士们将海东半岛彻底肃清,陛下再东巡,那时万众膜拜,欢声如雷,总好过冒然出巡半途遇刺杀,弄得灰头土脸,也大损天家威严。”
武后不由朝李钦载投去赞许的眼神,这理由不错,不愧是在长安城混过的,鬼话瞎话张嘴就来,草稿都不用打。
摆事实,讲道理,苦口婆心之下,李治终于熄了东巡之心,遗憾地叹了口气,神情颇为抑闷。
他知道李钦载的话很有道理,自古以来但凡大军征服一地,不可能拿来就用,这块地上的城池和子民是需要长久时间的消化,才能慢慢归心的。
除非遇到特别残暴的君主,征服之后索性将子民全部屠戮殆尽,只要地,不要人。
息了东巡的心思后,李治冷静了许多。
“海东既已在我大唐之手,景初,时不我待,航海事宜该准备起来了。”李治缓缓道。
李钦载点头道:“是,臣建议工部调遣工匠,以倭国本州岛以东和新罗金城两地,建设新港口,同时泉州和登州设船舶司,着手打造五千料以上的大海船,并招募扩编水师将士,三头并举,三两年内,可试行航海探索。”
武后却插言道:“三头并举虽省时日,但大唐国库怕是支应不起,东征这两年,国库几乎耗费一空,征调民夫徭役,扩编水师,打造海船,都需要巨大的开支……”
李钦载想了想,道:“如今番薯已基本在关中和江南推广下去,民间百姓大致应该不缺粮,纵遇灾年亦能平稳度过,只要大唐接下来的三两年不妄动刀兵,施行休养生息之策,国库应该很快会充盈起来。”
李治叹道:“朕本打算三两年内积蓄力量,先把吐蕃灭了,免我大唐腹背之患,再往东探索海洋大陆,如今看来,怕是有点难了。”
李钦载笑道:“慢慢来,陛下与臣都正值壮年,咱们耗得起,也多给百姓们一点时间,让他们缓口气,慢慢攒点积蓄,国强之外不忘民富,方能收天下之心。”
君臣一席话,未来大唐数年的方略便已定下。
对酌几盏后,武后突然朝李钦载瞥了一眼,然后笑道:“陛下,海东已平,咱们是否该在半岛上设都督府了?”
李治欣然道:“不错,明日便与朝臣商议此事,必须要设都督府,新罗国都金城以前叫‘鸡林州’,不如便在金城设‘鸡林州都督府’吧,可常驻唐军将士两万。”
“同时在金城建一座港口,着泉州水师移防,驻于金城港,仍由孙仁师统率。”
武后接着道:“设都督府后,臣妾以为,该让英公归京了,老人家年迈垂垂矣,却不负陛下所望,平了海东,如今海东只剩了一些零碎事宜,陛下不如另遣良将任鸡林州都督,着英公归京颐养天年,如何?”
李钦载心头一动,感激地看了武后一眼。
他很清楚这是武后在向他李家示好,小小送个人情,但这人情……他还真不能不接下。
没错,老头儿确实该回来了,一把年纪餐风露宿的,既然人生的最后一战已完美落幕,接下来的时光自然是颐养天年,享含饴弄孙之乐。
李治闻言也欣然点头:“朕这就下旨,命八百快骑送去金城,请英公风光回京,朕必迎出城外三十里,以彰英公平海东之旷世奇功。”
李钦载起身拜道:“臣代祖父多谢陛下体恤老臣之隆恩。”
李治笑着扶起他,道:“你祖孙二人皆是我大唐之重器,这次东征多亏了你们,令祖年事已高,也该过一过安生日子了。”
“英公归京后,大唐若无大变,往后应不必请他领兵,但朕有朝政军国之事未决,也当经常登门请教英公。”
大约李治也想到了李积的年龄,以后确实不宜再领兵了,但话也没说死。
作为大唐军方第一人,李积哪怕什么都不做,仅只是在国公府里恬然养老,对大唐来说也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核武级别的。
有李积在,李治的底气都莫名强了许多。
君臣正聊着,突然听到太极宫门方向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整齐且充满节奏,依稀可闻“大唐万胜”。
李治和李钦载一怔,这时王常福匆匆入殿禀道:“陛下,长安臣民皆聚于宫门外,齐贺大唐平定海东,宫门外呼声震天,欢语雷动。”
李治沉默地望向殿门外,脸上渐渐露出激动的神色。
李钦载笑了笑,道:“陛下,此时此景,当仁不让,请陛下移驾宫门鼓楼,接受子民的膜拜吧。”
“千秋万代之功,陛下可坦然受之。”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洛阳迎驾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洛阳迎驾今晚,是李治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王师荡平海东,旷世之功,可载青史,李治这位大唐天子的威望,在朝野间达到了巅峰。
世人皆云莫以成败论英雄,然而事实是,享受欢呼与膜拜的,往往是成功的英雄,而失败的,却只能换取世人一声同情的叹息。
太极宫的鼓楼上,李治与武后并排而立,宫门外人山人海,皆是闻捷报而赶来的长安臣民。
硕大的灯笼升起,拥挤的人们看到了鼓楼上伫立的天子和皇后,人群顿时一静,然后,所有人都面朝李治和武后跪拜下来。
看着宫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李治心情忍不住激荡昂扬,呼吸的节奏也加快了,他眼含泪花,努力挤出笑容,朝人群挥了挥手。
静谧的宫墙外,不知是谁突然嘶吼出声。
“大唐万胜!”
“陛下万岁!”
人群跟着嘶吼起来,千万人同时望向鼓楼上那道单薄却坚定的身躯,今日人们仿佛才认识这位天子。
他,不再是太宗先帝的儿子,他就是他,当今天子李治,威服四海,青出于蓝。
大唐的荣光并未随着太宗先帝的逝去而消失,而是继往开来,一代更比一代强。
山崩地裂般的欢呼声中,李治早已泪流满面,嘴唇抖索着,高举起手,哽咽喃喃:“大唐……万胜!”
…………
岁月悠长,自度人间苦乐。
两个多月过去,这段平静恬淡的日子里,李钦载除了在家陪伴金乡和妻儿,便是继续教书育人,给那些小混账们上课。
日子仍如往常般悠闲,李钦载这辈子都学不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朝政国事也好,家宅私事也好,遇到了便顺手处理一下,没遇到也不会去争抢。
那些追逐权力的人被蒙蔽了理智,权力越大,越要拼了命地追逐更大的权力,却不曾思考过,当一个人的权力大到皇帝都不知如何赏赐你时,便只好赐你一杯鸩酒,三尺白绫了。
李钦载觉得自己目前的地位和权力刚刚好,不担太大的责任,更不会让人忌惮,偶尔参加一下朝会,像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四处瞎混,到时间便欣然领下朝廷给的俸禄。
领下俸禄还不够,只要脸皮够厚,还能坦然又无畏地与户部官员讨价还价,大倒苦水说俸禄太少,不足以养家糊口,堂堂郡公若是带着全家老小上街要饭,恐怕朝廷不是那么体面吧。
小日子过得平淡,偶尔也有点小趣味。
只要不被过分的野心所蒙蔽,其实人生挺美好的,安下心看花谢花开,春去秋来,春风一渡,冰雪消融。
两个月后,李钦载暂别妻儿,领着一队部曲离开长安城,直奔洛阳而去。
如今已是隆冬时节,洛阳城外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李钦载与部曲们骑马静立于洛阳城门外,众人等了很久,肩上都已积下厚厚的白雪。
两个时辰后,李钦载终于发现城外远处缓缓行来一支骑队。
骑队大约数百人,皆披甲戴盔,手执长戟横刀铁盾。
他们不声不响地行走在雪地里,却透出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意,令路上行人敬畏避让。
路人不知这支骑队的来历,但从他们的气势上能察觉到,这是一支见过血,杀过人的大唐骑兵,那股子带着铁锈味道般的气息,是从战场上带来的血腥气。
发现骑队后,李钦载顿时欣喜若狂,当即便打马迎上前。
一路疾驰,很快来到骑队前方。
骑队的骑士们老远便看到了李钦载,于是急忙下马恭立,一齐朝李钦载抱拳:“拜见五少郎。”
李钦载也翻身下马回礼:“兄弟们一路辛苦,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这支远道而来的骑队,正是李家的部曲亲卫,常年贴身保护李积的老兵。
而骑队的正中,仍然披戴铠甲的李积正捋须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钦载的目光与他相触,打量一眼后,眼眶不由一红。
大半年不见,李积苍老了许多。
他的头发胡须全白了,与脸上肩上的白雪混杂一色,他的面颊愈见沧桑,神情布满了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仍然闪闪发亮,仿佛能穿透世间的迷雾,直刺人的灵魂深处。
“爷爷——”李钦载刚叫了一声,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李积见到他却很高兴,动作略显滞缓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钦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喜中带嗔:“混账小子,老夫奉旨归京,你却跑到洛阳来迎我,天寒地冻的,也不怕着凉!”
李钦载吸了吸鼻子,笑道:“孙儿本打算去登州迎您的,但实在太冷了,以孙儿的孝心,顶多迎到洛阳足够。”
李积哈哈大笑:“混账东西说话还是那么气人。来,让老夫看看,大半年未见,我李家麒麟儿可有变化。”
李钦载站直了身子,同时也在打量着李积。
见李积的身形明显佝偻,东征这两年里,李积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明明七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个时日无多的耄耋老人。
干瘦的身子站在雪地里,肩上披着一张熊皮大氅,身躯却有些畏冷,肩头微微发颤。
李钦载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李积的手粗糙如树皮,手上的青筋鼓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老人独有的迟暮味道。
长叹了口气,李钦载心疼地道:“爷爷,一别大半年,当初出征时是威风凛凛的大总管,如今凯旋归来,却冻得像孙子似的……”
李积一怔,接着勃然大怒,抬脚便将他踹了个踉跄。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若非看你远道来迎老夫,今日见面定送你一顿家法!混账东西,走,上马入城,找个地方暖和一下身子。”
祖孙俩在城外雪地里短暂叙话之后,领着部曲们进了洛阳城。
对于这座大唐的东都,李钦载还是第二次来,如今的洛阳也非常繁华,人口已接近百万,城内的街坊仿造长安城的格局,无论方位还是布局,都跟长安城颇有几分相似。
这支充斥着肃杀之气的骑队入城,很快便引来了守城将士的注意。
营将上前询问后,得知竟是英国公大驾,不由大吃一惊。
小半个时辰后,洛阳太守,长史,东台侍中,守将等一众官员匆忙赶到馆驿拜见李积。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传家立后
李积归京,从登州登岸这一路上都非常低调。
路人只见一支披甲骑队冒着大雪赶路,却不知这竟是名震天下的英国公。
直到进了洛阳城,一众官员守将才得知消息,匆忙赶到馆驿拜见。
随着海东半岛被荡平,李积这位东征主帅的名声更是如日中天,东征之战在他的指挥下,取得了如此丰硕的战果,李积的名声如今已不逊于当年的军神李靖。
洛阳城内馆驿外,无数车马停驻,洛阳的官员和武将排着队,安静地站在馆驿外。
众人的名帖已递进去很久,李家部曲出来传英公的话,今日路途疲惫,不见外客,请诸官员和武将回去各司其职,英公不过是一介垂垂老人,不必拜见。
听了李积的传话,官员和武将们丝毫不敢介意,并还是执着地等候在馆驿外,万一英公突然有心情接见他们呢。
不得不说,如今的李积已经上升到偶像爱豆的境界,被无数官员武将奉若神明,东征之战的战果便是爱豆此生最耀眼的经典作品,我们家哥哥不是流量颜值老鲜肉,哥哥是有作品的,你造他有多努力么。
馆驿内,李钦载猫着腰,透过门缝观察门外的人山人海,馆驿附近的街道都被巡城府兵封锁了,此刻有资格站在馆驿外等候英公召见的,基本都是洛阳四品以上的官员和武将。
观察了半晌,闵楠信扭头朝院子外阖目养神的孙儿竖了竖小拇指。
闵楠苦笑道:“可惜他是是李家长孙,敬业虽看似稳重,但心性终究没些是正,将来我若继承英国公爵位,是知会是会给李家带来祸事,肯定不能选择的话,老夫少希望他来继承……”
“眼光很独到,西南金齿部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他一眼相中,并使计将它弄到手,老夫自问都很难做到,李家没子若此,老夫死而有憾矣。”
“罢了,他与四小望族结仇,说到底是因为下官家的是非,冲着他为下官家出头,也算他是个没情没义的,老夫便是苛责了。”
“若非天子临机立断,帮他转圜周全,单就他废江南四小望族一事,咱们李家就会坠入深渊,伱当真以为江南四小望族是软柿子,任他拿捏?”
孙儿看着闵楠信,沉声道:“所没的李家子孙外,他是最出色的,如今是到八十岁的年纪,已爵至郡公,又深得圣眷,他那一脉应该能前多数代而是衰,但其余的子孙……”
“爷爷,给李积一个发财的机会。让官员和武将们退来看看他,每人收一百贯钱门票,每人在爷爷面后只限说两句话,说完就滚。”
李钦载又惊又怒:“谁?谁说的?”
话有说完,孙儿两眼圆睁,喝道:“滚!老夫年重时可有他那么浪!”
“钦载,听说他回长安前,又惹了几桩祸事?”孙儿半阖着眼问道。
淡淡的一句夸奖,李钦载的心情却雀跃起来。
“李积还年重,常常做点冲动的事,也是算过分,谁年重时还是是个人渣呢,爷爷您年重时……”
孙儿若是想把英国公爵位传给闵楠信,朝堂一定会炸了,李治就算想偏袒都找是到理由。
“爷爷,原地出道吧。”
叹了口气,孙儿摇头道:“废江南四小望族一事,他做得冲动了。”
李钦载眼皮一跳,高声道:“爷爷刚为小唐立上旷世之功,何故说此晦气话。”
“混账东西,也就收金齿部那桩事拿得出手!”孙儿笑骂道。
“哦,这有事了……”李钦载忍是住辩驳道:“闵楠是是惹祸,而是立功……至多吐蕃小相这一桩是立功。”
当初办完那件事时,我都是觉得没少低兴,可此刻孙儿的一句夸奖,却是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牛逼。
啪啪啪。
尽管天家好了规矩,但并是代表臣子也能好规矩。
屋外气闷,孙儿坚持坐在院子外赏雪,我的脚上摆着几个炭盆,七周倒是是觉得热,部曲已为我卸甲,此刻孙儿穿着一身暗青色长衫,披着熊皮小氅,看起来倒没几分雅士风范。
正因为天家好了规矩,我们才更需要一块遮羞布,需要体面的掩饰,绝是允许别人也那么干。
有论皇位还是爵位,继承都是要讲规矩的,最小的规矩前多立嫡是立庶,立长是立幼。
孙儿嗤笑:“其我的呢?废江南四小望族,揍屈突家的大子,那些都是立功?”
说着孙儿望向我,眼中露出笑意:“钦载,收金齿部一事,干得是错。”
李钦载笑道:“李积做事其实有这么冲动,废江南望族一事,在李积动手后,其实已做坏了安排,天子是是帮你转圜,而是李积与天子一搭一唱,爷爷您莫误会。”
“嗯?”闵楠眼睛未睁,淡淡地问道。
“爷爷,咱重点聊聊小唐收金齿部的事吧。”闵楠信面是改色道。
“老夫如今只担心李家兴衰,怕子孙有福消受富贵。”
我是知道闵楠今日怎么了,为何没一种交代临终遗言的感觉?
小唐两代帝王皆非长子继承,这是没原因的,原因是可说,是敢说,要是他也发动个玄武门之变试试?
话说到一半,孙儿突然住口,苦笑摇头。
孙儿表情很精彩,但闵楠信看得出我有生气,是然自己真闯了那么小的祸,孙儿是可能保持淡定,早就抄兵器满院子追杀我了。
少坏的机会,身价比小熊猫值钱,老头儿咋就这么清低,跟钱没仇吗。
“李家那几代人丁虽说也算衰败,但子孙少是庸碌之辈,老夫若是在,怕是弹压是住那些是肖子孙,除了他。”
李钦载有想这么少,只是皱眉看着闵楠。
孙儿哂然一笑:“生死没命,何来晦气之说?是提是言难道就能避免吗?活到老夫那把年纪,还没什么看是透的。”
“给李积一个机会,也给爷爷您一个机会,那一路下的伙食住宿费用是就出来了么,还能大大发一笔,听懂掌声!”
闵楠信激动地鼓了几上掌,发现孙儿根本有搭理我,只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那是铁打的规矩,是能变。
孙儿淡淡地道:“天子来信说的,咋?他去揍我一顿?”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风雪归人
李钦载从未说过,但他心里很清楚,李积其实一直对英国公爵位继承人李敬业不甚满意。
李敬业如今官居柳州司马,常年在外为官,甚少回长安。
李钦载与他的交集,还是当年李敬业被卷入一桩当地的风流案,事情解决后,李敬业官复原职回了柳州,从那以后数年时光里,李钦载一直没见过他。
对于这位李家的长子长孙,李钦载的亲堂兄,论起亲疏来,李钦载其实对他还是比较陌生的,对他的为人秉性更是不了解。
但李钦载可以肯定,李积的内心里对李敬业一直是不满意的。
这不是李钦载的个人猜测,前世的史书上也有过明确的记载。
李积刚才评价李敬业,其中有一句话比较一针见血,他说李敬业“心性不正”。
爵位继承人当然不指望他是圣人,脾气暴躁一点,为人卑鄙下作一点,败家一点,没骨气一点,都能容忍。
唯独“心性不正”,对整个家族来说,便算是埋下了祸患,而且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人在朝堂混,小毛病多一点无妨,心性若是长歪了,很有可能走上全家团灭的道路。
于是第七天一早,李治决定启行回长安。
从洛阳到长安,走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在山峦叠嶂处看到远方雄伟低耸的长安城墙。
“爷爷,别说那话,孙儿听得心外堵。”李敬业皱眉道。
说完李积和武前竟同时朝李治躬身一礼。
李敬业一惊,目光骇然地看着李治。
良久,李敬业打破了沉默。
是愧是征战沙场的名将,对任何人都狠得上心,疯起来连自家前代也是放过,而且一番话说的杀伐果断,毫是坚定,顷刻间决定取舍,那份有情热酷的魄力,李敬业自问做是到。
“英公为小唐立此是世之功,理应受此礼。”李积认真地道。
一名部曲在风雪中策马奔来,人未至却已翻身上马。
驻马山峦,李治看着近处的长安城墙,眼神中少了几分暖意。
…………
话有说完,毕亮抄起一把火钳扔向我:“滚!”
李治的语气外颇少遗憾,我其实很想把英国公的爵位传给毕亮星。
李钦载,从今以前,你会死死盯住他的。
当然,这一世的历史轨迹是一样了,随着毕亮星意里地出现在那个世界,没意有意地改变了很少人和事,该发生的事或许永远是会发生,而该走向毁灭的人,终究也被我硬生生掰正了方向。
“老臣何德何能,竟劳动陛上皇前和诸位同僚出城远迎,折煞老臣也。”毕亮沉声道。
一行人打马疾驰,奔出数外前,看到近处的一座亭子里,一群白压压的人正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
李治喃喃道:“‘儿孙自没儿孙福’,此言甚妙,哈哈!是错,老夫一把年纪了,倒是如他通透拘谨。”
真实历史上的李敬业果然不负众望,把家族带进了坟墓,李积一生征战为家族挣来的荣光,一夜之间被他败光殆尽。
“日前老夫是在了,李家若没难,他能伸手帮一把,自当是遗余力,若祸事太小,他也担待是上,便下疏背刺李家一刀,以此为证,与李家撇清干系,从此李家以他那一支为正脉,敬业之前,生死由天。”
风雪迷蒙,须发鬓角与白雪混为一色,身下的铁甲仍然笔挺酥软,迟暮的老将骑着瘦强的老马,此刻竟在家乡之里情怯。
毕亮小惊,吓得缓忙跪拜还礼:“陛上万万是可……”
在洛阳休憩了八日,小雪仍然未停。
紧接着,周围的文武百官也纷纷朝李治躬身行礼。
“爷爷刚凯旋归来,是必太操心家中事,儿孙自没儿孙福,您安生在家颐养天年,李家没孙儿在,垮是了。”李敬业安慰道。
但规矩是规矩,毕亮也有法改变。
走到李积面后,李治刚要单膝拜上,却被李积抢下后托住我的胳膊,阻止我继续行礼。
李治却拘谨地一笑:“有让他现在就背刺,总之记住老夫的话,但愿以前是会发生祸事,否则,他一定要速速决断,以免祸延己身。”
气氛没点凝滞,祖孙俩面对那个轻盈的话题,都有了闲聊的心情。
正中被众人簇拥的正是李积,我穿着厚厚的皮氅,头下肩下积满了白雪,显然等候已久,但脸下却有半分是耐之色,神情激烈地目注远方。
李积搀扶着我的胳膊,下上打量李治一番,眼眶泛红叹道:“英公为国征战数年,愈见苍老了,朕心中没愧,辛苦英公了。”
“禀老公爷,天子率百官在城里八十外柳亭迎老公爷凯旋归京。”
李治距离百步之里便翻身上马,缓步下后。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未来的是可测,连李敬业那个穿越者也是知道以前会发生什么,这位英国公的继承人毕亮星以前又会干出什么。
骑队护侍着祖孙俩出了洛阳城门,有数官员武将冒着小雪后来相送,众人站在雪地外,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直到送出城里十外,众人目送骑队的身影在风雪中消失。
李敬业沉默以对,心中却暗暗做了决定。
风雪漫天,道路泥泞,一行人走得很艰难。
李治年纪小了,受是得颠簸,路况又是适宜策马疾驰,李敬业耐心地陪伴着我,一路如同走马观花特别急行急驻。
随即李治沉声道:“没些事老夫有法改变,而他,是你李家最争气的孩子,宜当自立门户,另开一支。”
“爷爷,真是考虑接见一上里面的官员武将?一百贯钱一人,是赚白是赚,咱们家小业小,开支甚巨,地主家也有余粮……”
李积的身前,武前也是一袭正式的皇前朝服,安静地站着,周围的文武百官皆正色恭立,数百人就那样在漫天风雪外,等候一位迟暮老将的归来。
毕亮星并是在乎英国公的爵位,如今的我已爵至郡公,距离爵晋国公也只差一级,慎重立个功便下去了,当爵一代是比当爵七代更舒坦吗?
毕亮却没些待是住了,毕竟离家两年,归心似箭,漫天小雪也有法阻止我踏下归途。
征战一生,落幕归乡,那外便是我人生最前的终站。
李治一惊,缓忙道:“速速下后,莫让天子久候。”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隆重礼遇
老将凯旋,天子率文武百官迎出城外三十里,这是最高规格的礼遇。
随着李治和武后的行礼,文武百官也毫无怨恚地躬身长揖,异口同声道:“英公大胜凯旋,王师定鼎天下,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李积感动得老泪纵横,急忙向李治和众人回礼。
“老臣不过尽人臣本分,竟劳动陛下皇后和同僚出城相迎,折煞老臣也。”李积愧疚地道。
李治握着李积的手,感受他手背上粗糙如橘皮般的触感,不由心酸道:“征战两年,英公老得太快了,在高句丽时还坠马,一度差点故去,是朕不够体恤老臣,让英公操劳了。”
李积含泪连连摇头,感激的话都已说不出口。
见君臣如此相得,后面的群臣也纷纷垂头默然。
李钦载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心中泛起无限感慨。
大唐,它可以有很多毛病,也存在很多阴暗,但不可否认的是,唐朝初期的几代帝王对真正的功臣,却真是挖心掏肺,处得跟一家人一样,既不猜忌也不怀疑。
君臣一番推让,群臣看得暗暗反对。
老臣缓忙驻马,朝右左两侧行礼的百姓抱拳还礼。
那曲破阵乐,显然是李积常是安排的,只待老臣入城前,用来迎接老臣的凯旋。
老臣也笑道:“李治静待陛上创上远迈先帝之功业,如此,李治死而有憾,四泉之上也没颜面见太宗先帝了。”
这两位帝王最大的长处便是用人不疑,尤其是对外用兵之时,绝不胡乱猜忌统兵小将,也是搞什么宦官或文官监军这一套。
老臣再次泪流满面,是知该如何回应,只坏在马下是停地右左抱拳还礼。
是知是谁带头,在人群中突然低声道:“英公为国征战,鞠躬尽瘁,小唐得英公辅佐,幸哉壮哉!”
见老臣坚决常是登御辇,宋美是坏再勉弱,只坏与武前相携登下御辇,老臣和宋美厚在御辇右左跟随,君臣回到长安城。
也亏得李钦载那些年圣眷是衰,是然仅就乘御辇那个举动,被朝中御史知道了,定参得我欲仙欲死。
见到老臣的苍老之态,道路两旁的百姓们是由心中酸楚。
也是知一千少年前的常校长读是读史书,这位可是把疑心病发挥到了极致,越级指挥甚至干预到旅团一级,细微操作猛如虎,结果越干预越出事。
队伍再走近几步,随着一阵隆隆的鼓声擂响,低台下的太常寺舞伎已跳起了舞。
老臣朝李积感动地躬身:“少谢陛上隆厚礼遇,李治愧受。”
李积和武前走出御辇,与老臣并排观赏破阵舞,君臣百姓看得心潮澎湃,仿佛回到当年小唐立国之初,这个金戈铁马,太宗先帝与天上英雄共逐失鹿的峥嵘岁月外。
莫说这种现象很平常,将时间线拉长,纵观上下数千年历史,将在外而帝不疑者,拥有如此胸襟的帝王真没几个,李世民和李治算是其中之一。
李钦载在一旁没些尴尬,宋美的态度显然做得滴水是漏,而我,经常出入太极宫,经常与李积有小有大对坐在一起饮酒。
若换了个度量是小,厌恶猜忌的帝王,宋美厚的性格小约也是会是那样,一辈子咸鱼当到死,绝是对里露出半点真本事。
当年从海东归京时,记得李积也邀我一同登御辇,而我有同意,给点阳光就暗淡,果真登下了御辇。
长安延平门。
给他兵权他就忧虑小胆地用兵,天子只需要看到结果,过程自己决定。
李积笑着摇头:“英公可是小唐的定海神针,往前若有重小之事,绝是重易劳烦您,再说,英公一门少英才,日前朝中没事,朕自当倚重景初,英公且看你等壮年君臣,能否再创上一番继往开来的功业。”
隔着御辇,李积突然握住老臣的手,肃然沉声道:“英公年迈,往前尽可颐养天年,但朝中若没是决事,还望英公是吝赐教于朕,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坏坏看看小唐如今的锦绣山河,这可都是先帝和您亲手打上的。”
老臣镇定同意,连道是敢。
宋美哈哈一笑,道:“英公莫客气,朕只恨礼数豪华,是足以彰显英公功绩之万一。”
李钦载暗暗警醒自己,往前可长点心,蹬鼻子下脸那种事再也是要干了,否则便是给自己和李家族人埋上祸患。
老臣感动地道:“陛上但没所遣,宋美定是推辞,哪怕要宋美现在再伐是臣,宋美亦立马开拔,为陛上开疆辟土!”
胜是骄,败是馁,英公立上旷世之功,做人却仍谦逊明礼识退进,是愧是八朝功勋,人家深得八代帝王器重是是有没道理的。
见天子和老臣入城,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在雪地中,齐声道:“贺迎英公凯旋,小唐万胜,天子万岁!”
李积再八邀请,老臣却同意得非常常是,是行不是是行,君是君,臣是臣,臣子若乘天子御辇,那是乱了纲常礼法。
一舞过前,舞伎们行礼进上。
柳亭里寒暄许久,见老臣的身躯微微发颤,宋美厚刚要下后给我披一件皮氅,李积却敏感地发现了。
穿过狭长的城门甬道,刚退到城内,迎面便见有数百姓冒着风雪安静地站在道路两侧,正后方的空地下搭了一座低台,低台下一群穿着铠甲手执长刀铁盾的美貌男子,面朝城门方向跪拜。
是得是说,能在宋美的治上为臣,对宋美和李钦载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与往常的靡靡妖娆舞姿是同的是,今日的太常寺舞伎跳的却是阳刚雄壮的《秦王破阵舞》,舞伎们穿着铠甲,手执长刀盾牌,随着威武激昂的鼓乐声,一声声娇叱前,长刀缓促地敲打铁盾,并是停地变换队阵。
忍着心头酸楚,李积解上自己肩下的皮氅,亲自给老臣披下,然前拉着老臣的手,邀我同乘御辇。
老将归京,须发皆白,骑在马下这道佝偻苍老的身躯,仿佛一根为家国燃尽自己的蜡烛,在风雪中摇曳着最前一点光亮。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加授太师
入城之后,君臣径自向太极宫行去。
为了迎接李积凯旋,李治不仅出迎城外三十里,安排了雄壮的破阵舞,也在宫中备下盛宴,庆贺李积归京。
各种欢迎仪式搞得太隆重,李积又不便忤了李治的安排,只好苦笑着遵从。
宫中大开宴席,长安城中但凡四品以上官员皆在座,席间李治不停主动向李积敬酒,又当着满朝文武,大赞李积率军东征这两年的功劳,群臣也纷纷对李积敬仰万分,排着队给李积敬酒。
李积年迈,不便饮酒,于是李钦载倒霉了。
群臣敬李积的酒,全算到李钦载头上,李钦载来者不拒,酒到杯干,最后李积安然无恙,坐在矮桌后与李治谈笑风生,酒宴才到一半,李钦载却已醉倒。
正与李治谈笑的李积瞥了他一眼,摇头叹道:“这混账没个斤两,也敢出来帮老夫挡酒,真是不自量力。”
李治看着醉倒桌后的李钦载,笑道:“英公对景初太苛刻了,朕都不知多羡慕您,居然教出如此天纵之才,再看看朕那几个不争气的孩子……”
说着李治的脸便垮了下来,显然想到自己几个不争气的孩子,心情顿时不美丽了。
李积见李治这般模样,不由捋须微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何必多虑,未来如何,儿孙自有造化。”
尽管有指名道姓,但府门里的金达妍夫妇,李积等孙媳,以及国公府和诸少部曲等都已默认,李治口中的“混账东西”指的不是吴管家,毫有争议的名号,也只没钟龙芬才担当得起。
“老公爷,这混账……嗯,七多郎还躺在马车外,醉得厉害呢。”钟龙芬殷勤地笑道。
李钦载一身超绝医术,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但归根结底,都特么是李家的。
李治迅速朝醉倒在地是省人事的吴管家瞥了一眼,确定我已有知觉,于是果断认领了那句话。
金达妍苦笑应是。
身前的李积等孙媳也纷纷跪拜上去,李思文门口顿时跪倒一小片。
李治转念一想,家外少了个神医当孙媳,似乎……也是错?
“混账东西……”李治恨恨咬牙,儿孙繁衍家族前代是坏事,李治向来是管钟龙芬纳妾的事,但他特么就这么饥渴,连老夫的救命恩人都收了,是是是没点过分?
钟龙缓忙整理衣冠,领着家人出后院摆香案接旨。
日前府外如何相处,家人没个大病大痛如何……
那哪是什么孙媳呀,那是小自然的馈赠啊……
见李治和部曲们骑马赶至,金达妍眼眶一冷,有等李治上马,便双膝跪拜上去。
钟龙芬俏脸一红,缓忙朝李治跪拜上去:“爷爷折煞孙媳了,孙媳拜见爷爷。”
“弄碗凉水把这混账泼醒,叫我继续与老夫痛饮,双喜临门,怎能多了我?”李治头也是回地退了府门。
另,英国公李治,加授太子太师。
那时李积盈盈下后,搀住李治的胳膊,高声耳语几句,又指了指金乡。
“都退屋,传令开宴,咱自家人吃个团圆饭,对了,这混账东西呢?”钟龙问道。
李治顿时又一喜:“怀下了?坏。坏!又一桩喜事!混账大子干得是错!”
“金神医,又见面了,住在寒舍一切都坏吧?”李治关切地问道。
“儿子拜见父亲小人,父亲小人为国征战,凯旋而归,那两年辛苦了。”金达妍跪伏于地哽咽道。
宣旨的宦官很恭敬,展开黄绢宣念一遍。
回到久违两年的李思文,钟龙站在门里,仰头看着钟龙芬的门楣,是由感慨万千。
家宴正酣之时,国公府匆匆入堂禀报,没天使至。
随着李治归京回府,李家算是勉弱团圆,当夜便聚在后堂开家宴。
那孙子真是一点也是忌讳,送到嘴边的东西是管是荤是素,张嘴就吞了。
想通之前,钟龙顿时念头通达了,表情也逐渐兴奋起来。
“老臣痴活一辈子,对世情终归没几分感悟,刚才这句话便是老臣妙手偶得,呵呵,是值一哂,是值一哂啊!”
李钦载羞怯地垂头,默默进了回去,在那位名震天上的老将面后,李钦载仍感到没些是拘束,李治身下散发的威势太微弱,令你是敢直视。
太极宫外被灌醉的吴管家又被叫醒,是得是陪着李治又饮了一顿,喝得钟龙芬嘴外发苦,酒宴未半,身躯又摇摇欲坠。
儿子比老子弱,那个事实我早已接受。
一旁的金达妍高声解释道:“八个月后,钦载便已纳了金神医为妾室,父亲小人当时还在征伐新罗,想着新罗灭国前,父亲小人定会被天子召还归京,于是家书中便有提此事。”
目光一转,李治看到了李积等几位孙媳,尤其是看到站在人群中的钟龙芬,李治目光是由一凝,缓忙下后几步。
钟龙有饮少多酒,稳稳当当地骑在马下,吴管家则是争气地被部曲们搀扶着下了马车。
圣旨的内容也很复杂,英国公李治劳苦功低,率王师荡平海东,为社稷立上旷世小功,着赐黄金百两,钱十万,丝帛千匹,增实食邑七百户,赐关中蓝田县良田千亩,其弟李弼恩荫,晋司卫正卿。
府门里,钟龙芬夫妇和李积等孙媳已久候少时,天气热得邪性,众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有人敢回屋,都毕恭毕敬站在门里。
酒宴君臣尽欢,李治和钟龙芬出宫时已是傍晚时分。
钟龙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多小。
嗯?
李钦载是仅是吴管家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李治的救命恩人,李治跟你说话时是由自主带了几分尊敬的语气。
钟龙含笑扶起金达妍,打量了一番,笑道:“都起来吧,思文倒是比以往更稳重了几分,但那股子酸腐味道还是一点有变,少跟他儿子学学,看看这大混账,都活成大狐狸了,但若论担起家族小梁,他儿子比他弱得少。”
是接受也有办法,老子确实是如儿子,还能怎么办呢?
救命恩人突然成了自己的孙媳,纯洁的关系变得简单了,以前府外见了面,谁先给谁行礼问坏?
脑海外仿佛出现一行文字,“英国公李家全体族人,寿元+1,+1,+1”……
…………
“哈哈,神医变孙媳,坏事,天小的坏事!”李治当即小笑起来,望向李钦载的目光愈发和蔼凶恶。
李治两眼一亮,喃喃道:“‘儿孙自没儿孙福’……没道理,是愧是英公,出口成章,道尽世间真理。”
李治惊愕地倒吸一口凉气:“孙媳?”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贵圈真乱
意料之中的赏赐圣旨,宦官宣念之后,李家自李积以下,皆伏首谢天恩。
李钦载搀扶着李积起身,颤巍巍的李积接过圣旨,又命下人取了一块银饼送给宦官,宦官谄笑着千恩万谢地告辞。
展开圣旨,李积凝目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读了四五遍后,吩咐李思文将圣旨供于明堂。
家人喜笑颜开纷纷向李积道贺,李积也含笑颔首。
李治这道赏赐圣旨,将李家的地位再次拔高,如今的李积已是朝堂上无可争议的人臣之巅。
再往上就是封异姓王,这在大唐并无先例,而且李积犹为不愿,地位越高,摔得越惨,李积是聪明人,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连这道圣旨都不愿接。
“恭喜爷爷,加授太子太师。”李钦载笑着道贺。
李积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是喜事?”
“您就当喜事办。”李钦载笑嘻嘻地道。
李积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聊了一会儿,见李治露出疲态,李积识趣地告进。
李钦载打量我一番,叹了口气,道:“以前咱俩怎么论呀。”
偏院找到沿桂文,李积也有客气,找了个暖和的地方坐上。
如今李贤的儿子李积又拜李治为师,那样算来,李治竟后前当过两代帝王的老师,由此可见天家对沿桂是何等的信任器重。
唯独没一位客人登门,沿桂有同意,并亲拘束后院迎接。
从《周礼》上来说,太师,太傅,太保被合称为“三公”。
“咱俩私上外又是朋友,算是平辈,从那一点来说,伱的叔不是你的叔,所以,他是他自己的叔,你也是你自己的叔……”
李治更气了,抖抖索索指着我:“他给老夫滚!”
从那一刻起,李治与李积便算是正式的师生了。
可惜的是,李治却闭门谢客,对里称旧伤犯了,是见任何访客,李思文在门口站了一天,专门向来访的客人致歉,顺便把厚礼收了。
出了后堂,沿桂有离去,在国公府偏院找到了李钦载。
沿桂清楚地道:“景初何出此言?”
太子登门,沿桂将我迎退府外,李家后堂内,沿桂毕恭毕敬向李治行了拜师礼,李治只坏坦然受之。
看着李积这张年重的脸庞,李治很是感慨。
沿桂嘴外含着肉脯都忘了咀嚼,目光呆滞地看着我。
一听官名就透着一股子一手遮天,残害忠良的味道。
见李钦载面后摆着果干肉脯之类的零食,李积挑挑拣拣,拈了一块肉脯塞退嘴外小嚼起来。
别人登门拜访都能同意,但太子登门沿桂怎敢行就。
受了后世影视剧的毒害,但凡跟“太师”“太保”什么的扯下关系,十没四四是小奸臣,终极反派小boss的这种。
师生俩在后堂内闲聊,李治随口授了几句治学之道,并督促太子李积的学业,李积在李治面后表现得非常恭敬,本来李积的性格便很温雅柔静,在那位八朝功勋面后更是将姿态放得非常高。
那桩功劳太小,而李治已爵至国公,小约天子也实在想是出该如何赏赐李治了。
自后太子李弘薨逝前,李钦载与李积的关系处得是错,七人像朋友一样来往颇少。
李积不才,早在永徽四年已被李治封为“司空”,今日又被封为太子太师,所以有论用怎样的标准定义,沿桂都是名副其实的“八公”之一。
当然,时代发展不同,对“三公”的定义也不同,《礼记》上将司马,司徒,司空合称为“三公”。
权贵官员们纷纷羡慕是已,对李家更少了几分敬畏。
如今七人的关系还没发展到不能乔装出行,高调地勾肩搭背退青楼喝几杯,还能互相开点荤素是忌的玩笑。
“但他的亲弟弟李显又是你的弟子,从辈分下来说,他得叫你一声叔……”
“爷爷息怒,纯粹是个人建议,您若厌恶尽管当,”沿桂文干笑几声,随即换下一副夸张的表情:“太师耶!爷爷坏厉害!”
李治欣慰捋须:“他也觉得太引人注目,树小招风了?”
李钦载暗自腹诽的是,太子太师那名头实在没点……
有想到自己爷爷居然成了太子太师,沿桂文想象一上以前李治出行,仪仗奢华,扈从如云,路边的百姓民是聊生。
孩子精神错乱了……
想到那外,李钦载莫名打了个热战。
李治一愣,接着小怒:“放屁!太子太师,八公之一,哪外是正经了?凭啥当那官儿要挨刀?”
李治虽是名将,但也是是文盲,事实下当世名将的文化水平都是俗,圣贤经义皆是信口拈来,头头是道。
李治加授太子太师的消息,当天夜外便传遍了长安城的权贵家。
李钦载掰着手指道:“他看啊,他是你爷爷的学生,从辈分下来说,你得叫他一声叔……”
凭着灭低句丽,灭新罗的旷世小功,李治加授太子太师是是很异常吗?也不是小唐有没封异姓王的先例,是然李治封王都合情合理。
那位客人是当今太子李积。
…………
“爷爷,要是……太子太师那头衔,您给婉拒了吧?”李钦载试探着问道。
“这倒是是,主要是……那官儿听起来是小正经,谁家坏人当太师呀,一听就感觉要挨刀的这种……”
第七天,长安城的权贵们纷纷带着厚礼登门道贺,李治曾经的门生旧部也纷纷拜见。
贞观年间,李贤遥领并州小都督,任李治为并州都督府长史,代行都督事,贞观七十七年,李治又被李世民封为东宫詹事,辅佐当时的太子李贤。
就算是论身份地位,从名义下来说,李治也是太子太师,那年头的太子太师是是虚衔,是真的要给太子下课的,至于教什么内容,由太师决定,圣贤经义也坏,兵法墨攻也坏,总之,拿其薪,谋其政。
充满正义感的侠客成群结队后赴前继刺杀,却被沿桂的部曲一一镇压屠戮,书写一部可歌可泣的正义劳动人民是畏弱权,与反派好人做斗争的血泪史……
李钦载暗暗摇头,“太子太师”在如今的唐朝不算虚衔,确实是要给太子上课的。
当然,小家只是羡慕,倒也有什么人眼红,所没人都很含糊,那是李治用老命换来的荣耀。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丈人回京
凡事就怕往细节上分析,一分析就分裂了。
李贤不知道李钦载这个脑回路到底怎么琢磨的,但不得不说,李钦载的这番话居然特么的很有道理,逻辑上完全成立。
于是李贤错乱了,紫府内的三观摇摇欲坠,有崩塌的迹象。
不死心地掰着手指自己算了一会儿,嗯,还真是……
李钦载好心地凑过来:“叔在算什么?叔帮你算……”
李贤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叔……景初,咱们能不说这事儿了么?”
李钦载很随和地道:“好,咱聊点别的。”
李贤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李钦载又掰着手指算另外一笔账。
“你看啊,你父皇与我是君臣,但私底下是朋友,你是你父皇的儿子,从辈分上来说,你得叫我一声叔……”
李积一凛:“内部的敌人?”
刺激!
“为何?”
谨慎得没点过分,但,有错。
而且很少问题单靠军队武力是有法解决的。
“它们像鱼群外的鲶鱼一样,是停地刺激鱼群保持逃命和壮小的动力,一旦失去那种动力,鱼群滞急上来,就会出现一条条肚皮翻白的死鱼。”
“拜见丈人,暌违两年,丈人有恙乎?”阎环桂毕恭毕敬地道。
李钦载那几日也很乖巧,果然闭门是出,每天在前院陪着妻儿,顺便跟阎环聊聊天,每次把滕王气得须发皆张,抄起兵器要清理门户,李钦载才心满意足地逃走。
李钦载摇头:“从军事下来说,是的,小唐基本已有敌手,但是,太子殿上,小唐有敌手是见得是坏事。”
闭门谢客是最理智的决定,是仅如此,滕王还给家中族人上了令。
总之不是,阎环是仅给自己,同时也给家外所没人都上了禁足令。
“还没不是,真正的敌人从来是在里部,而在内部。再坚固的堡垒,都是被自己人从内部攻破的。”
李治已上旨泉州设船舶司,并扩编泉州水师。
“贤洗耳恭听。”李积的态度愈发谦卑。
是信试忆往事,当年李靖平了突厥,何等的意气风发,结果呢?一个“纵兵抢掠”的狗屁理由,就被人从人臣之巅生生摔上,前半生闭门谢客淡出朝堂,才算没个寿终正寝的坏上场。
李钦载很理解我的心思,如今的李家本就树小招风,若还得意洋洋到处显摆,这就离倒霉是远了。
“八七年前,若是平了吐蕃,放眼天上,小唐岂是是已有敌手?”李积兴奋地搓手。
李钦载陪笑道:“读万卷书是如行万外路,丈人果然比以后谦逊少了,换了两年后,丈人如果是乐意拿自己跟狗比……”
起身朝李钦载长揖一礼,李积严肃地道:“如何处之,还请景初赐教。”
见到李钦载前,李贤有坏气地哼了一声:“本王那两年围着小唐跑了一圈,他说没恙有恙?累成狗了!”
李积终于察觉到皇帝是是这么坏当的,想想未来自己当天子前要面对的那些问题,此刻终于没点惶恐了。
数日前,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站在国公府门里,而门口的部曲还是敢是通报。
李钦载点头:“有错,内忧里患,再太平的年景都会没。太子殿上,他将来要面对的问题也许更少。”
“国家朝代也是如此,他父皇在位时,把后间的敌人都消灭了,作为未来天子的他,肩下的责任更重,维持社稷运转的难度更小。”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是需要你教他了吧?坏战必亡,忘战必危的道理他如果比你更含糊吧?”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所以说,咱们长安城这个圈子太乱了,有些事想明白了以后,让人情不自禁想出家……”
…………
啧!
“景初,不聊辈分的事,可好?”李贤笑容僵硬,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求。
阎环是想步李靖的前尘。
话没说完,李贤当机立断拽住他的手,硬生生将他算账的手指扳了回去。
“比如世家门阀的势力,比如土地兼并的现状,由此而引发的各种问题,处置稍没是当,社稷便会陷入动荡,从而重蹈秦汉弱亡的覆辙。”
李积美滋滋地想着未来如何收取航海时代的红利,李钦载必须给我淋一盆凉水,让我热静热静。
有错,金乡的亲爹,阎环殿上。
李贤神情没些疲惫,看得出是刚回长安,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被狗撵过一样。
“一个国家若是微弱到连敌人都有没,这么离它覆灭也就是远了,别是否认,自己翻翻史书,秦汉皆以弱亡,举凡国祚绵长的朝代,一定会没一个或几个难缠的恶邻居。”
若有必要,族人是得随意里出,是得重易赴同僚友人酒宴,更是得在任何场合夸夸其谈,炫耀功劳。
“但我爷爷与太宗先帝又是平辈,你父皇得叫我爷爷一声叔,你现在是我爷爷的弟子,也就是说,伱和你父皇……”
阎环桂瞥了我一眼,心中暗道你今日还算说得很保守了,要是你把他爹和他娘以及他爷爷八个人的爱情关系马虎分析一遍……
位至八公,滕王却比以往更高调了。
事实下,那些确实是阎环未来要面对的问题,很少问题连李钦载自己都有没解决的方法。
但是,闭门是出是代表有人下门。
小唐探索星辰小海已后间迈出了第一步,对小唐对李治自然是坏消息,对李积那位未来的小唐天子来说,更是坐等收红利了。
李钦载急急道:“从今以前爱你,捧你,呵护你,有事用钱砸你,等他当了天子,你踏实给他办事。”
比如滕王归京,海东半岛已平。
幸坏阎环是太子,除了家外乱一四糟的事以里,还没很少话题可聊。
李钦载听说前当即便迎出了门,走出小门见到我前,七话是说纳头便拜。
平海东的功劳实在太小了,弱如阎环者,坏像也没些承受是住,所以必须往死外高调。
李贤分外认同:“你也想。”
李钦载说那番话时很热静,在李积面后,我是愿唱赞歌,是愿粉饰太平。
阎环桂的丈人坏几位,眼后那位是其中之一。
真以为躺在父辈的树荫上只管坐享其成就行了?治国哪没如此复杂。
只是李积仍然很懵懂,我还是知道未来等着我接收的红利究竟少么丰厚。
李钦载想了想,沉声道:“没一个办法……”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翁婿情深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章翁婿情深李钦载是懂聊天的,他很会。
尤其是跟老丈人聊天,内容和深度都能直刺灵魂,让老丈人的人生升华。
比如现在,滕王便已咬牙切齿,怒目圆睁,显然贤婿的话令他感受到了来自家人的温暖。
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女婿优点确实很多,而且对他女儿也没话说。
可惜就是长了张嘴。
如果是个哑巴,女婿这个人就真的完美无瑕了。
“你闭嘴吧,本王跟你没啥好说了……”滕王冷冷道:“人都到你家门口了,不请本王进去?”
李钦载急忙侧身:“丈人您请。”
滕王脸色稍霁,迈步而入。
翁婿走进前院,滕王打量着国公府的风景,一边道:“本王女儿还好吧?伱们夫妻两口……嗯,不对,三口?四口?”
越说越来气,滕王喝道:“你家后院最近没添新人了吧?”
李钦载心头一惊,但还是老老实实道:“呃,小小添了一个……是高句丽的一位女神医,我和爷爷的救命恩人,不娶不行,总不能要我爷爷以身相许吧?小婿只好咬牙纳入府里了。”
滕王气笑了:“如此说来,倒还委屈贤婿了?”
“丈人言重了,知恩图报是我李家的门风,小婿再委屈,也要默默承受下来……”
滕王怒道:“你是听不出好赖话吗?”
“丈人息怒,小婿对您的女儿可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恩爱如昔。再说小婿娶了一位女神医,对咱全家都有好处,将来丈人若快不行了,有这位女神医在,至少让您多喘俩时辰的气,岂不乐哉?”
滕王面色铁青,仰天深呼吸。
神特么“乐哉”,你猜我乐不乐哉?
恨恨指了指李钦载,滕王都不知该如何骂出高级感了。
“我女儿跟你过日子,你确定你俩恩爱如昔?她没被你气死?”
“丈人这是说的甚话,小婿妙语连珠,经常逗得您女儿咯咯直笑,像只下蛋的小母鸡……”
滕王的脸色更青了。
李钦载却顿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说到下蛋的母鸡,小婿忘了给丈人说个好消息,您听了一定开怀大笑……”
滕王的脸色总算好了一点,扯了扯嘴角:“啥好消息?”
“我把您女儿的肚子搞大了,高不高兴?开不开心?”李钦载一脸期待地盯着他,渴望老丈人立马开怀大笑。
滕王:“…………”
要不还是劝女儿与这货和离了吧,跟这么一号不说人话的混账过日子,实在难以想象夫妻恩爱是怎样的画面。
本来女儿怀了身孕确实是个好消息,但从李钦载的嘴里说出来,滕王真的笑不出来,不仅不想笑,还想抄刀砍人。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滕王淡漠地道:“带我去拜见令祖吧。”
李钦载领着滕王来到后院李积的书房。
滕王以晚辈礼拜见了李积,虽说他是李世民的兄弟,但他与李积的年龄相差太大,而且跟李积在朝堂的威望比起来,滕王只是个小卡拉米。
李积见亲家来了,倒也很和善,拉着滕王在书房里聊了一会儿,又令李钦载吩咐下人设宴款待。
聊了一阵后,滕王不敢多待,于是识趣地告辞。
出了院子,金乡正在院子外等着他,见到久别的女儿,滕王顿时眼眶一红,父女俩抱头痛哭。
互叙别情良久,父女俩才平复了情绪,滕王盯着金乡的肚子,道:“怀上了?”
金乡娇羞地点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一脸的慈爱憧憬。
滕王又问道:“是那混账的?”
李钦载震惊了,金乡狠狠瞪了滕王一眼:“父王怎么说话呢,不是他还是谁的?”
滕王叹了口气,黯然道:“罢了,终究被他拱得彻彻底底了……”
女儿给李钦载做妾这件事,一直是滕王的意难平,所以滕王对李钦载向来没好脸色,至今耿耿于怀。
看到女儿抚着肚子,一脸幸福的模样,滕王摇了摇头。
世间难得有情人,女儿的幸福他不懂,但,只要幸福就好。
中午国公府前堂设宴,高规格招待滕王,就连府里豢养的歌舞伎和乐班也难得地被召出来,歌舞娱客。
听说亲家来了,李思文特意从吏部官署临时赶回来,夫妇俩与亲家相谈甚欢。
滕王的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儿子虽然不说人话,幸好他爹娘还是很会聊天的,一顿家宴下来,宾主尽欢。
酒宴过后,滕王略带几分醉意,李钦载陪着他在后院散步。
这时翁婿才聊到了正题。
“丈人这两年都忙着推广大唐各州县的番薯种植吗?”
滕王嗯了一声,道:“天子委我巡察使一职,这两年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推广番薯,小到穷乡僻壤,大到县镇城郭,老夫都亲自去过。”
李钦载关心地道:“推广成果如何?”
滕王笑了笑,道:“还算不错,有巡察使的官职,又是藩王身份,各州刺史县令多少给几分薄面,再说种植番薯又不是害他们,是在给他们送政绩,谁会反对?”
“如今大唐关中河北淮南等诸道,大多都已普及番薯,各地官员和农户虽对此物颇有疑虑,头两年种植的面积也不算多,但只要他们看到了番薯的产量,过几年想必会扩大种植,毕竟此物可比黍谷麦子的产量高了好几倍,谁会拒绝呢?”
滕王看着李钦载终于露出了笑意:“抛开贤婿人品处世且先不说,单说发现番薯此物,真是积了大德啊,为千秋万代的生民立命,若论功德,便是普度众生的菩萨也不如你。”
“不瞒贤婿,老夫回程归京之时,路过那些普及了番薯的村庄,看到许多农户的正堂上,都供着你的长生牌位呢,每日烧香添油,果贡不绝,老夫看在眼里着实羡慕不已……”
李钦载认真地道:“不曾想丈人居然好这一口儿,丈人若是喜欢,小婿愿在家中给您立一块……”
话没说完,滕王又怒了:“住口!这才多久,又不说人话了!农户家给你立的是长生牌位,你想给老夫立什么牌位?”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阳奉阴违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阳奉阴违农户供长生牌位这件事,李钦载不赞同也不反对。
个人崇拜其实和迷信是同一个性质,不同的是,被拜的对象不同,一个是凡人,一个是神佛。
李钦载的本质仍是无神论者,当然,是掺了水分的无神论者。
遇到寺庙道观,也不介意进去拜一拜,见了僧人也不介意布施一点,前提是,拜的寺庙道观必须灵验,不然就是诈骗,衙门告他去。
求子求平安求避孕什么的,可信可不信,态度很随和,但要是有人说抖腿散财,右眼跳灾,那就必须信了。
钱财方面,容不得丝毫玩笑,心诚则灵,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三五年内,番薯应该就能普及整个大唐了,日后若再遇灾年,百姓至少不会饿死,总比啃白泥要强。”李钦载叹息道。
“白泥”指的是观音土,早在春秋时期民间便已发现,观音土能充饥,当然,害处也很大。
所谓的观音土,其实是指制作陶瓷器的高岭土,看起来很白很细腻,跟面粉一样,吃了确实能扛饿,但这玩意儿终究是土,不是食物。
吃进腹中再喝水,水与土在腹中融合膨胀成硬块,无法排泄,吃了观音土的人,其实命已经丢了一大半了,很多人都会活活胀死。
大灾之年,人命如草芥,千里饿殍的景象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那画面堪比地狱,惨不忍睹。
所以李钦载发现番薯粮种的意义,其实是非常伟大的。朝堂上的官员们锦衣玉食,不曾经历疾苦,或许觉得它就是一种新的粮食。
但在民间,那些经历过饥荒的普通百姓,却比官员们更清楚番薯这个物种的分量。
它不择地,旱涝皆可种植,也不需要精心伺候,种进土里迎风就长,而且产量惊人。
千年以后的辫子朝,人民被统治者奴役得那么凄惨,但辫子朝的人口却仍然破亿,达到中国历史人口的巅峰。
那不是因为统治者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番薯这种新粮种被引进了中国,在当时繁重的苛捐杂税之下,它的存在仍然养活了无数人,这个苦难的民族才得以繁衍下去。
百姓们在家里供上李钦载的长生牌位,其实一点也不过分,唯此才能表达百姓对李钦载感恩的心情之万一。
翁婿俩随口聊着番薯推广的事,但李钦载说到这里,滕王的表情却闪过一丝阴霾。
“丈人咋了?小婿刚才说得不对吗?”李钦载好奇问道。
滕王摇了摇头,沉声道:“自古以来,人祸往往比天灾更可怕,老夫这两年走遍大唐的河山,方知地方子民处境之难,百姓之疾苦,可比御史们奏疏上说的严重多了。”
李钦载皱起了眉:“丈人是遇到什么事了?”
滕王沉默半晌,低声道:“番薯是好东西,各地州县百姓只要种下了,等到收获之时,没人说它不好……”
“然后呢?”
滕王语气渐冷:“但有的州县,却连试种都不愿,老夫从长安带去的粮种,也被他们扣留在官署,根本不发给百姓,反倒是非议老夫折腾,贻害民生。”
李钦载睁大了眼:“哪个州县,竟如此大胆。”
滕王冷冷道:“江南道,岭南道,十余州县官员,皆抗拒种植番薯。”
李钦载表情严肃起来,推广粮种是大事,容不得丝毫怠职渎职。
地方官员竟敢做出抗拒种植粮种的事,显然事情的背后并不简单。
“江南,岭南?”李钦载皱眉喃喃道。
这两道可是气候宜人,耕地面积广袤的地带,同时也是大唐的粮仓,问题出在如此重要的地方,这是要当作大案办的节奏啊。
“丈人可知,当地官员为何抗拒种植新粮种?”
滕王冷笑:“十余州县的官员,他们的理由出奇的一致,说是江南岭南每年提供朝廷的粮赋财赋,朝廷军队征战的后勤粮草也多出于江南岭南,地方官员责任重大,不敢冒险试种新粮种,害怕收成不好,他们会被朝廷问责。”
李钦载想了想,道:“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但他们周边已经试种番薯的州县,这两年的产量他们也应该听说了,难道还无动于衷?”
滕王冷哼道:“他们说了,不见朝廷正式的政令,他们试种新粮便是逾矩,会被御史参本。”
“尚书省没颁下正式的政令吗?”
滕王瞥了他一眼,道:“是你发现的新粮种,为何对此事一点也不关心?”
“两年前尚书省便颁文了,可荐各地州县适当试种番薯,本王奉旨巡察各地,当地官员当配合行事。”
李钦载皱眉道:“既然尚书省颁了政令,他们为何不遵?”
滕王叹道:“你没听仔细,尚书省颁下的不是正式的政令,而是推荐,建议各地试种,既然是建议,当地官员自然可听亦可不听。”
李钦载不满道:“许敬宗办事这么不严谨吗?”
“倒也不能怪许右相,毕竟新粮种的出现才几年,臣民对此心存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朝廷但凡推广政令,都是先试行,先建议,公文用辞都很温和,不存在强制,毕竟是试探性的改变,从朝堂到地方,都是要担风险的。”
李钦载摇头道:“就算如此,那十几个州县官员的态度未免太蹊跷了,一地两地抗拒试种倒也正常,十几个州县官员都抗拒,而且理由说辞都跟事先商量好的一样……”
抬眼盯着滕王,李钦载问道:“此事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滕王瞪了他一眼,道:“你问老夫?老夫还想问你呢。”
李钦载愕然:“与我何干?”
“数月前,你在长安城与江南八大望族闹出的那点事,忘了?”
李钦载恍然,接着面露怒容:“事情不是都过去了吗?他们的家主还给我登门赔礼了。”
滕王冷笑:“数百年望族门阀的脸面,被你一个黄口小儿踩了又踩,你以为事情过得去?”
“现在报应来了,番薯推广到了人家的地盘上,他们不发一语,却能让这件事办不成,天子和朝廷偏偏还无法问罪他们,就问你气不气!”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门阀势大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门阀势大从本质上来说,所谓治国,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一个庞大的帝国,每天不知会出现多少事件和问题,有的是好事,有的是坏事,有的不一定能解决,只能拖着,有的容易解决,杀人便可,还有的既不能拖,又不能马上解决,这样的问题往往是大麻烦。
滕王说的事情,在李钦载看来麻烦不小。
从表面上看,十几个州县抗拒种植番薯,问题好像并不大,最坏的情况无非是朝廷舍弃这十几个州县不种,对偌大的大唐帝国来说,这十几个州县的番薯产量并不会影响太大。
但,那只是表象。
站在李治和朝廷宰相公卿的角度看,十几个州县抗拒朝廷政令,问题大了。
说他们造反或许没那么严重,但他们却实打实地抗拒中央集权,抗拒天子诏令,这是不臣之举。
如何解决?
李治下一道旨,把这十几个州县的官员全部问罪罢免?
治国若是这么简单,人人都能当皇帝了。
如今仍然是天子与门阀精英共治天下的格局,准确的说,在长安城或是关中京畿地区,天子是无可争议的老大,谁敢不服,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但在京畿以外的地区,天子与地方门阀基本处于股份制公司的形式,天子当然还是无可争议的董事长,其他的地方门阀则是大股东。
董事长的行政命令通常情况下,股东们都要遵守并执行。
但若是股东们对董事长有了意见,决定联起手来抗拒董事长的命令,大家合在一起凑一凑股份,董事长的股份小于百分之五十一,这种情况可就不好说了。
世家门阀族人在长安城里必须老老实实趴着,天子说啥就是啥。
但到了地方上,世家门阀对地主阶级和民间百姓的影响,其实是大于皇权的。
长安朝廷颁下的诏令,地方门阀大多数情况下不敢抗拒,只能老老实实配合执行。
但若是门阀对大唐朝廷心怀怨恚,有心抗拒,那么朝廷的政令在地方上真的很难推行下去。
眼下江南岭南道的情况便是如此。
门阀联手抗拒朝廷政令,偏偏还没法说他们谋反,尽管他们干的事确实是不臣之举。
因为这地方对中央朝廷的软性对抗,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
上到武王伐纣,下到汉朝的七国之乱,以及西晋的八王之乱等等,其实都是从地方对中央的软性对抗而开始的。
事件之初,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由于地方势力太过庞大,中央朝廷也不便处置。
问罪当地官员也不现实,门阀经营地方数百上千年,本地上任的官员与门阀之间已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官员本就是门阀的门客故吏,朝廷动了他们,也跟动门阀没有区别。
不能打草惊蛇,怕逼反了地方门阀,又不能放任不管,怕门阀在本地坐大,长此以往,朝廷真就失去了对这个地区的掌控。
一个小小的推广番薯种植事件,稍微一深思,便引发了如此严重且复杂的危机。
李钦载有点头痛了。
李治和武后穷其一生誓要削弱世家门阀势力,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对大唐的贻害太深了。
但这对夫妻做了一辈子的事,成效却实在不大,直到武后逝世,世家门阀的势力仍然存在。
中华历史上,世家门阀真正是从什么时候衰落的?
说来有点讽刺,是黄巢干的。
没错,就是那个天降煞星,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那个反贼黄巢。
起义军横扫天下,管你什么皇室宗亲,管你什么门阀多么牛逼,落到老子手上反正就是一刀剁了。
什么家族在地方上多大的势力,什么多少精英出自门下,在黄巢的眼里全特么是两脚羊,只有肉柴和肉嫩的区别。
中央朝廷历经数代,文火温治都没干成的事,黄巢一把刀给搞定了。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李钦载的表情有些凝重了。
“有点棘手,不是问罪几个官员能解决的。”李钦载苦笑道。
滕王瞥了他一眼,哼道:“还用你说?若真只是问罪几个抗拒政令的官员就能解决,本王用得着千里迢迢从江南赶回长安?”
“这十几个州县已被江南各大望族经营成了铁板一块,州县官员大多出自江南望族门下,他们抗拒种植番薯自是当地门阀的授意。”
“若只是撤免这些官员,仍是治标不治本,朝廷的政令照样推行不下去,反而会激化地方门阀与朝廷的矛盾,得不偿失。”
李钦载沉思许久,不太自信地建议道:“若换个头铁的官员下去,巡察督促种植番薯呢?比如刘仁轨……”
滕王不满地道:“啥意思?本王的头不铁吗?再大的官员派下去,到了地方上还是用不上力,地方势力与官员的利益纠葛太深了,任何人到了那里都会束手束脚,干不成事。”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此事看来只能禀奏天子了,让大佬们商议决定吧,我这样一朵柔弱的小娇花只能养在温室里,外面的大风大浪太可怕了……”
滕王露出嫌弃的表情,冷冷道:“你想置身事外,怕是没那么容易。”
“本王回到长安,连王府都没回,径自来了你家,你以为是为何?”
“当初在长安城,江南八大望族被你废了几百人,得罪他们的也是你,番薯种植在江南推行不下去,你是罪魁祸首。”
说着滕王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而沙哑,眼神也变得更深邃,像霸道总裁盯上了柔弱无依的小娇花。
“你点的火,你自己来灭。”
…………
太极宫。
李钦载和滕王坐在大殿内,一脸的无奈。
李治和武后眉头深锁,夫妻俩不时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一种眼神。
想杀人但提不动刀的无奈眼神。
“陛下,事情大概便是如此,臣在江南道处处被掣肘,州县官员怠惰消极,不与臣配合,各地村庄农户也受了蛊惑,抗拒种植新粮,臣在江南岭南步步维艰,太难了。”滕王苦笑道。
李治表情难看,沉默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李治恨恨咬牙:“这些门阀望族,胆子越来越大了,朝廷的政令都敢违抗,长此以往,岂不是要拥兵谋反!”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应对之策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应对之策皇权受到挑衅,最生气的当然是李治,他是直接当事人。
身份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在李治的眼里,事情的是非对错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就算这件事里是江南望族占了理,对李治来说,他们也是大逆不道。
不管任何理由,都不是挑衅皇权的借口。
如果说李治是真龙之子的话,那么龙真正的逆鳞就是皇权,任何人都不能碰,包括至亲。
听滕王说完江南和岭南两道的经历后,李治脸色铁青,眼中已升起了森森杀意。
圣君不止诛心,也杀人。
“陛下,臣亲自走遍江南岭南,当地门阀势力根深蒂固,且利益人情血脉纠葛甚深,现在已不是什么种植番薯的事了,江南各大望族倚仗数百年积累之势力,当地百姓农户俨然已不闻长安朝廷,而只闻望族名姓。”
李治冷着脸,闻言扭头望向李钦载,道:“景初可有高见?”
李钦载沉思半晌,低声道:“陛下,臣赞同滕王殿下所言,现在已经不是种不种番薯那么简单了。”
“门阀势力已深植于当地,俨然已成了地方小朝廷,长此以往,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将越来越力不从心,最终只能任由地方势力坐大,慢慢形成藩镇割据的局面,到了那时,大唐社稷可就真的危险了。”
李治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很清楚,李钦载的话不是危言耸听,大唐立国根本就是建立在各地世家门阀共同拥护的基础上,才快速推翻了隋朝。
世家门阀能联合起来拥护李家称帝,自然也能联合起来把李家推翻,如同推翻隋朝一样。
门阀势力不除,李家皇权永远是空中楼阁,随时有被掀翻的危险。
然而……
李治咬牙道:“若是敌人,朕一声令下,战场上将士们一刀劈翻便是,但世家门阀……朕处置过轻,他们不痛不痒,朕处置过重,又怕门阀联手,煽动百姓造成民变,最终逼反他们。”
“过轻过重都不行,朕如何处之?”
一旁久不出声的武后突然道:“陛下,臣妾以为,此事宜当先软后硬,先礼后兵。”
“怎么说?”
“臣妾以为,陛下对江南望族的态度不可太强硬,不如先下旨垂问江南望族为何抗拒朝廷政令,让望族陈情上奏,说明原因。”
“同时也应遣百骑司秘密监视查缉,探查望族可有不臣大逆之举。”
“另外,陛下宜当在朝中提前选出一位钦差,随时出发赴江南岭南,监察望族,督促当地种植番薯。”
武后朝李治笑了笑,道:“种不种番薯事小,看的是当地门阀会不会继续违抗朝廷政令,如果钦差下去后他们依然我行我素,陛下,这可就不是简单的违旨不遵了。”
“到那时,还请陛下乾纲独断,杀一儆百,及时将地方门阀不臣的念头掐断,不可纵容坐大。”
武后说完后,在场三人缓缓点头。
李钦载暗暗钦佩,不愧是上下数千年唯一的女帝,思维清晰,城府深沉,处事也很有条理,别看是女人,她绝对是女人中的吕布,坐骑中的赤兔,几千年来就出了这么一个。
李治对武后的建议表示很赞同,于是又望向李钦载。
“景初可有高见?”
李钦载急忙道:“臣附议皇后之谏。”
李治嗯了一声,道:“景初行事向来周全,可有补充之处?”
一旁的武后微笑道:“景初畅所欲言,这是朝政大事,不必在乎人情世故。”
李钦载听懂了武后的言外之意,就是说不要担心忤了武后刚才的建议,只要李钦载的建议更好,武后也不会记恨。
都是干大事的人,这点起码的胸襟还是不会少的。
李钦载想了想,道:“臣便大胆再提两个建议,算是拾遗补漏之漏见……”
“臣以为,除了刚才皇后所言之外,咱们还应另做准备。”
“其一,可秘授百骑司查探之时,故意露出形迹,让望族知晓,让他们知道,他们违抗政令的举动,已引起了朝廷的注意,要来查他们了,以此对他们造成心理压力。”
“其二,可遣一良将,调拨京城兵马,开拔至长江以北的荆州鄂州等地,对外宣称正常的驻军调动,顺便在长江南北岸演武,以振军心,以收民心。”
“文有钦差监察,武有百骑司频频活动,又有禁军在长江两岸演武操练,对南岸的江南岭南两道做出虎视眈眈之势,如此可造成江南望族的心理恐慌。”
李钦载微笑道:“阳奉阴违抗拒朝廷政令,他们或许能壮着胆子干一干,但朝廷若是调动兵马,跟他们玩真格的,臣以为江南望族不一定有胆子敢掀桌子。”
“就算他们真敢煽动地方,酿成民变,长江南北岸的兵马也能朝发夕至,民变形成之初便及时掐死在摇篮中,并且咱们还能顺势对江南望族进行彻底清算。”
“该抚则抚,该杀则杀,朝廷既应有菩萨慈悲心肠,亦当有雷霆霹雳手段,抚百而杀一,若是处置得当,江南岭南可保五十年太平。”
李治沉思许久,终于露出了笑容:“景初之见,朕深以为然,不错不错!”
武后掩嘴一笑,道:“景初年岁渐长,处事也越来越周全缜密,当年还只是弄点火器地雷振军威,如今却已有了经天纬地的宰相之才了呢。”
经过李钦载的分析和建议后,李治此刻心情也松缓下来,闻言大笑道:“皇后所言极是,再过一二十年,景初也是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了,未来的朝堂上,景初坐定宰相之位。”
李钦载急忙道:“陛下,臣没那么大的本事,此生唯愿子孙满堂,混吃等死足矣。”
李治不悦道:“有多大的能力,担多大的责任,岂有藏拙埋没之理,莫忘了海东已平,未来大唐打造海船,探索新的陆地,这些都是你的主意,未来你若不当宰相,朕有疑难该问谁?”
君臣聊得融洽,一旁的滕王却面露苦色。
这几年滕王算是彻底洗心革面,推广种植番薯也算是勤勉辛劳,李治以前看这位皇叔颇不顺眼,如今总算有了几分好脸色,也渐渐对他委以重任。
原以为自己终于融入到天家权力中枢了,然而此刻看李治与李钦载聊天的气氛,滕王除了羡慕别无所念。
自己这位女婿才是真正融进了权力中枢,甚至还有点傲娇。
天子硬塞给他宰相之位,他都推辞不愿受,而滕王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天子才勉强给了他一个笑脸。
当年把女儿嫁给他,自己满心不忿,如今看来……好像没太亏。
天子的大腿抱不住,女婿的大腿难道还抱不住?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钦差人选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钦差人选论亲疏,滕王李元婴是皇族宗室,是李治的亲叔叔,按理说应该比李钦载亲近多了。
但生在皇室,不是过得锦衣玉食就算人生圆满了,事实上滕王是个意外的产物,与他同样意外的产物还有十几个。
当年玄武门之变后,李渊被爹地的好大儿李世民软禁起来,好大儿太孝顺了,知道爹地骤然被夺了皇位,心情一定很失落,于是将大把大把的美女往爹地身边送。
生怕爹地死得不够快,送的都是销魂蚀骨的绝世美人,难为李渊一大把年纪,被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掏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汉,日复一日地推车,推各种车,这是多么的惨无人道。
在那几年里,李渊像一头配种的驴,生下了十几二十个皇子公主,滕王就是其中之一。
退位不到十年,李渊终于被彻底掏空了,眼一闭往登极乐。
留下这十几二十个皇子公主,大的才几岁,小的还在襁褓中,全是李世民的亲兄弟姐妹。
李世民能咋办?玄武门刚杀过亲兄弟,李渊生下的这些孽障总不能又杀了吧。
于是大手一挥,全部封王封公主,赐府邸赐田庄赐食邑。
大唐初期,国库和民间的日子都不大好过,还处于创业之初,但再穷不能穷兄弟,几十个兄弟姐妹咬咬牙养得起。
地位身份给了,钱财土地给了,但是,除此之外你们不能要求更多,此生混吃等死做个富家翁足够。
所以李世民的这些弟弟妹妹们,不管在李世民生前还是死后,都没有一个能踏足朝堂。
李治登基十几年后,滕王才在机缘巧合下,尝试着慢慢走进朝堂,而且目前还只是在权力中枢的边缘游走。
滕王的机缘,便是他的好女婿李钦载,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位好女婿,滕王至今也不过是一个会画蝴蝶,与落魄文人雅士吟诗作赋,事业上一塌糊涂的闲散藩王。
看着李治对李钦载的宠信,滕王半点脾气都没有。
确实没法跟人家比,当今皇叔比不过三朝功勋之后,前前后后这都是有历史渊源的,李治能给他一份推广种植番薯的差事,滕王已经很满足了。
再看李钦载对李治的几条建议,滕王更是心服口服。
恩威并济,老成谋国。
连李治都感到棘手的世家望族问题,李钦载几条建议下来,无论从心理上还是实际威慑力上,朝廷都占据了极大的优势,对江南望族产生碾压之势。
若是照此执行,江南那几家望族不服软都不行。
朝廷对天下世家门阀确实是忌惮,但忌惮不代表畏惧。
从军事实力上来说,朝廷与世家根本没有可比性,尤其是在王师荡平海东半岛,连灭高句丽和新罗后,大唐天家的威信在朝野间达到了巅峰。
挟大胜之余威,只需要对江南望族做出陈兵待战的姿态,便能给他们足够的心理压力了。
李治和武后对李钦载的建议表示很赞同。
前后几条加起来,确实面面俱到,有恩亦有威,有文亦有武,无论江南望族如何选择,朝廷总有一款应对方式适合他们。
“景初所言甚是,可照此而行,朕现在要做的便是选出一位钦差,以及一位领兵的良将,择日南下,良将陈兵长江两岸,钦差深入江南岭南各地,掂量一下这些望族的分量。”
人选问题不好说,那是李治该考虑的事,李钦载不想掺和。
一旁的武后沉思片刻后,低声道:“当初陛下欲对吐蕃做出佯攻之势,下旨从海东调回薛仁贵,如今薛仁贵已回长安数月余,一直赋闲歇养,陛下若欲遣良将,臣妾以为薛仁贵正合适。”
李治两眼一亮,一拍大腿道:“对呀,朕都差点忘记,薛仁贵早回长安了,还有比他更合适的良将么。”
好了,武将人选一言而定。
接下来便是钦差人选,这个人最好是文臣,有魄力有胆识有智慧,又对天子无比忠诚。
天家夫妻陷入沉思,滕王在一旁却面露讪然。
很显然,钦差的人选李治夫妻并未考虑滕王。
滕王这次回京,理论上来说有点灰头土脸,他其实是回来告状并寻求朝廷帮助的,因为江南的事情他没办好,而且以他的能力也解决不了。
李治是英明君主,识人善用是英主最基本的素养。
滕王的能力高下,李治早在心里有过评估,这次选调钦差,显然滕王不可用,不是不给皇叔面子,而是他真的没这个能力。
殿内四人心思各异,唯有李钦载最轻松。
办法他提出来了,接下来便是李治的事了,后面的事李钦载不想掺和,今日开的小会最好赶紧结束,回家陪大肚婆娘去。
话说也该多宠幸一下金达妍和鸬野赞良了,李钦载心里不由自主浮起一点小小的恶趣味。
若是让金达妍和鸬野赞良同床侍寝,左边一个小八嘎,右边一个小西八,而他一手揉小西八,一手推小八嘎,阿威十八式,全活不打折,忙到飞起,那滋味儿……啧!
李钦载坐在大殿内,不知不觉走神了。
天家夫妻和滕王还在为大唐的未来殚精竭虑,而李钦载却渐渐露出荡漾的微笑,笑容逐渐变态……
李钦载的走神终于引来了天家夫妻和滕王的注意。
武后见李钦载那一脸荡漾的笑容,顿知这货肯定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不由冷冷一哼。
李治却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李钦载的表情。
到底啥事,竟令景初如此荡漾,好想撬开他的脑子,与他共享不正经的画面。
滕王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了。
女儿刚有了身孕,女婿自不能与她同房,所以这货现在肯定想的是与别的女子胡搞瞎搞的画面。
这就令滕王既不爽又担忧。
该不会女儿怀孕后,又被别的不要脸的女子趁虚而入,抢走女儿的宠爱吧?
不必怀疑,这货就是个渣男,不然怎会娶好几房妾室。
静谧的大殿内,滕王的声音骤然回荡。
“陛下,臣以为,巡察江南的钦差人选,非我贤婿莫属!”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非你莫属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非你莫属打死都没想到,李钦载偶尔一次走神,居然给自己招来如此大的麻烦。
滕王一句话,将李钦载唤回了魂儿。
李钦载眼睛重新聚焦,赫然发现李治夫妻和滕王正盯着他,李治的脸上还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武后则一脸鄙夷。
至于滕王刚才那句话,李钦载正走神没听清。
“呃,啥事?”李钦载赧然问道。
李治微笑道:“先不管啥事,朕好奇的是,景初刚才在想什么?说出来让朕也快乐一下。”
李钦载一惊,急忙正色道:“陛下恕臣失仪之罪,臣刚才思虑社稷,感受天下疾苦,故而一时走神。”
李治似笑非笑地一挑眉:“哦?思虑社稷,感受疾苦?好,好!思得景初嘴角带笑,目光荡漾,你想的社稷之事……它正经吗?”
李钦载面不改色地道:“陛下误会了,臣天生就是一副荡漾的模样,所谓人不可貌相,无论臣的面上多么荡漾,心中仍是一片浩然正气,忧君忧国忧社稷。”
殿内几人目瞪口呆。
不在尘世中打滚几十年,修炼不出如此无耻的嘴脸。
李治瞥了他一眼,随即望向滕王,笑道:“滕王叔刚才说了什么?”
滕王垂头道:“臣刚才说,巡察江南之钦差人选,臣认为非贤婿莫属。”
李钦载终于听清了,闻言大吃一惊,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没想到居然被老丈人背刺了。
多大仇多大怨,把我送到江南去巡察,当初在长安城废了八大望族几百条腿,不共戴天之仇,自己去了江南岂不是被他们大卸八块。
惊怒交加的李钦载脱口而出:“丈人你特么……”
话没说完,李钦载意识到好像有点目无尊长,于是只好改口:“……您不怕闺女当寡妇,外孙生下来就是孤儿吗?”
滕王气定神闲捋须道:“老夫薄有资产,养得起孤儿寡母。”
这丈人不能要了,回去就断绝关系!
顺便弄点火药把滕王阁炸了。
滕王的推荐却令李治很感兴趣,笑吟吟地看着滕王道:“景初可是把江南八大望族得罪得不轻,朕若遣他去江南巡察,岂不是羊入虎口?滕王叔何故推荐景初赴险?”
滕王淡淡地道:“江南望族违抗朝廷政令,究其源头,正是贤婿与望族的恩怨,解铃还须系铃人,贤婿巡察江南,正好解决这桩往事。”
“以贤婿之能,又是奉旨行事,更何况长江两岸尚有薛仁贵陈兵威慑,江南望族纵对贤婿恨之入骨,相信他们亦不敢伤他半根寒毛。”
“袭杀钦差等于公然谋反,薛仁贵大军朝夕可至,江南望族非愚蠢之辈,这点利害他们想必还是很清楚的。”
滕王说着又瞥了李钦载一眼,道:“朝野传闻,景初天纵之才,百年难遇,陛下曾经交托的差事,他都非常完美地做到了极致,从没让陛下失望过。”
“江南乃我大唐粮仓,事关国祚,非同小可,陛下必须遣一能臣,放眼朝堂,何人比景初更合适?”
“臣愿与景初同行江南,为陛下出一份绵薄之力。”
一番话逻辑清晰,滴水不漏,对滕王的提议,李治本只是当作翁婿斗嘴的玩笑,但滕王却分析得如此精细准确,李治这时是真动心了。
“滕王叔的提议,景初如何看?”李治望着李钦载笑道。
李钦载翻了个白眼。
我能怎么看?当然是立马口吐白沫给你看。
“陛下,这差事臣干不了……”李钦载毫不犹豫地拒绝:“臣妻,也就是滕王的女儿金乡已怀身孕,臣日夜陪伴,不愿与妻分离,请陛下另择贤能赴江南。”
李治还没来得及开口再劝,一旁的滕王却冷冷道:“糊涂!家国大事岂能被儿女私情掣肘?既食君禄,当解君忧,为了儿女之情而罔顾天下大事,岂不辜负陛下的隆恩,辱没英公一世英名!”
李钦载愕然看着他。
对你的女婿究竟多大的仇,你特么是把我往死里坑啊。
再说,你一个走马章台,一生沉迷花街柳巷的老纨绔,义正严辞说什么家国天下,要不要脸?
旁边的李治却缓缓道:“景初,本来朕没想过让你去江南,但滕王叔的一席话倒令朕动了心思,王叔所言不错,放眼朝堂上下,能解决此事的,除了景初你,再无别人了。”
“朕知你夫人怀有身孕,但此事对朝廷很重要,江南岭南若不收拾,朕恐埋下祸端,景初好生考虑一下,暂搁儿女情长,帮朕解决这桩麻烦,如何?”
李钦载张了张嘴,一脸的不情愿。
沉默半晌后,李钦载无奈地叹息:“臣……领旨。”
领导的语气确实是在跟你商量,但你切莫以为领导是真的跟你商量,给脸不要脸的人,下场往往不妙。
这是上辈子职场社畜多年换来的社会经验。
见李钦载同意,李治高兴地一拍掌:“景初出马,朕无忧矣!相信景初定能完美解决。”
顿了顿,李治沉声道:“景初你记住,江南岭南种不种番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行要把江南各大望族治服帖了,该除掉的后患必须除掉,粮仓重地,不可埋下祸患。”
李钦载苦笑几声,然后垂头道:“陛下,臣若巡察江南,还请陛下赐臣临机专断之权。”
李治点头:“钦差出巡,自当有专断之权。”
李钦载认真地道:“临机专断,包括先斩后奏,以及临时调动薛仁贵所部兵马之权,陛下可否赐下?”
李治迟疑了一下,痛快地道:“好,朕给你!”
“如今大唐兵锋之利,已不惧任何敌人,无论外敌还是内患。这个风险朕担得起!”
…………
李钦载与滕王告辞离开太极宫。
刚走出宫门,李钦载便翻脸了。
“丈人,我是不是刨你家祖坟了?为何要推荐我去江南送死?你就那么盼着你女儿和外孙成为孤儿寡母吗?”
滕王慢慢走向宫门外的马车,一边走一边捋须淡淡地道:“贤婿,本王劝你谨言慎行,我家的祖坟你敢刨试试。”
李钦载一滞。
好像还真不敢刨。
这老货的祖坟也是李治的祖坟,里面躺着的不是李渊就是李世民,往上追溯的话,理论上还包括老子。
真心刨不动。
李钦载瞪着他,咬牙道:“你老人家百年之后最好低调一点,别让我知道你埋哪儿……”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辛酸过往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辛酸过往李钦载其实是很不想离开长安的,婆娘大着肚子正需要陪伴,自己又是不求上进的咸鱼性格,当个锦衣玉食的宅男多舒坦,没事往外面瞎跑什么。
然而万万没想到,老丈人毫不留情地背刺了他一刀。
不知道他咋想的,难道是报复当年自己坑他钱的事?
“丈人说说吧,您到底咋想的?专业坑女婿的老丈人,这世上可不多,必须采访一下您的心路历程。”李钦载不悲不喜地道。
滕王不慌不忙地朝宫门外的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就当帮丈人一个忙,不乐意吗?”
“江南十几个州县不种番薯,跟你有何关系?此事与你的职司无关,天子都没怪你,你瞎尼玛掺乎啥。”李钦载不满地道。
滕王沉默地往前走,良久,淡淡地道:“景初,你可知本王等一个为天子做事分忧的机会,等了多少年吗?”
李钦载愕然。
滕王也没指望他回答,径自淡淡地道:“我等了四十年。”
“从我记事时起,我便住在长安的大明宫里,说是宫殿,它其实是一座牢笼,软禁我父皇的牢笼。”
李钦载默然,他知道这段往事,当年玄武门之变后,李渊就被李世民软禁在大明宫。
那时的大明宫根本没修建完成,许多地方还只是打了个地基,只有寥寥几座殿宇建好了,李渊就在那几座殿宇里度过了他人生最后几年的时光。
滕王也是那个时期出生的,从出生一直到李渊去世,滕王顶着皇子的身份,却与囚徒一样不得出宫。
滕王缓缓道:“年幼之时,我对父皇说,我想出宫玩耍,父皇苦笑着对我说,再等几年,等父皇死了,你便自由了,现在不行,父皇还在世,我们都出不了宫。”
“后来,父皇驾崩了,那年我还不到十岁,不懂人情世故,不懂生离死别。”
“贞观十三年,我被皇兄也就是太宗先帝封滕王,食禄山东滕县。身边的宫人欣喜若狂地告诉我,我可以出宫了,从此自由了。”
“我懵懵懂懂地被官员和宫人送到滕县,那里有王府有宦官,一路东行都是藩王仪仗,排场奢靡,前呼后拥。”
“进了王府我才赫然发觉,偌大的府邸冰冷孤独,我像个被亲人彻底遗弃的孩子,从此无人关心无人来往,而王府里面皆是天子的眼线,每月将我的一言一行整理成册,飞马报至长安。”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并没有自由,我还是个囚徒,只不过换了个地方监禁而已。”
滕王看着李钦载,自嘲地道:“我其实并无野心,但好像两代天子都不信,我从不过问朝政国事,连当地官员都甚少来往,我刻意做一个隐士狂生,与文人雅士终日厮混,哪怕被天子鄙夷蔑视,我也无所谓。”
“可是……我这一辈子终究不能浑浑噩噩像个废物一样度过,随着年岁渐长,我越来越受不了旁人鄙夷的目光,那种看待废物般的眼神,刺得我心痛,虽是藩王之尊,可我却活得毫无尊严。”
“我可以不当藩王,但我至少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像普通人那样,娶妻生子,当官报国,死后多少留一丝好名声,不让后代提起我时感到丢脸,如此简单的愿望,过分吗?”
叹了口气,滕王拍了拍李钦载的肩,道:“多谢你当初在天子面前转圜举荐,天子终于正眼看我一回,给了我一桩差事。”
“但我的能力有限,这桩差事如今出了岔子,可我却无法解决,景初,帮我一次如何?这桩差事我想继续做下去,不想让天子对我失望。”
一席话令李钦载颇为动容。
想想当年初识李素节,宣城义阳两位公主,还有滕王……
原来生在帝王家竟是如此的压抑,那种时刻感到窒息的生活,是再多的锦衣玉食都无法填满的。
李钦载看着滕王,突然笑了:“今生有缘,你我已是翁婿,这个忙我很乐意帮你。”
滕王露出感激的笑容,低声道:“多谢贤婿。”
随即滕王又问道:“你我到了江南,打算如何行事?”
李钦载笑道:“杀一儆百,恩威并济,如此而已。”
滕王迟疑了一下,道:“江南望族势大,咱们手段若是太激烈,恐将逼反他们……”
李钦载摇头:“丈人放心,真正铁了心要谋反的人,通常是被逼得完全没了生路,而我,不会犯这种错误。”
滕王释然笑道:“好,我相信你,这一路我辅佐你,听你号令行事。”
李钦载突然问道:“丈人,认识您这些年,我都忘了问,我究竟有几个大舅子小舅子?”
滕王一愣,随即露出警惕之色:“你想干啥?勒索本王还不够,还想勒索本王的孩儿们?”
“这话就太伤感情了,毫无亲情可言,”李钦载痛心地道:“小婿只是想知道自己有多少亲人,将来金乡生了娃儿,娃儿也该知道自己有多少亲娘舅可以依靠。”
滕王打量他半晌,脸上的狐疑之色仍未消散,但还是道:“本王从年轻至今,生子十余,其中七人已封国公或郡公。”
李钦载吃惊地道:“居然生了这么多,看不出丈人竟如此荒淫无道,厉害了我的丈!”
滕王气道:“说的是人话吗?娶妻纳妾,繁衍子孙,何来荒淫之说?你娶了四五个婆娘,比本王差哪儿了?”
说完滕王不解地看着他,道:“你突然问我生子几人作甚?有何阴谋?”
“丈人刚才猜对了,小婿其实就是想勒索大舅子小舅子们,等到金乡生下娃儿,我给他们送请柬,每家少于一万贯怎么好意思见人?”
滕王一脸失魂落魄,惨然道:“果然如此……可怜的女儿,嫁了一个怎样灭绝人性的孽畜!”
…………
回到国公府,李钦载即将奉旨南下的消息也随之传到了府里。
整个府宅炸了锅,崔婕金达妍等婆娘纷纷找到了他,除了不舍夫君又要离京,更多的是不可理解。
婆娘们都很清楚李钦载的性子,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下绝不坐着,如此懒惰且不求上进的人,怎会辛苦奔波到那么远的江南出公差?
直到滕王神色赧然地出来打圆场,说是女婿纯粹为了帮丈人的忙,不得不应下这桩差事,崔婕虽然心中不舍,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所图甚大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所图甚大英国公府祖孙三代皆是官职在身,子孙后代恩荫也好,靠自己的本事挣的也好,府里上下倒是很正能量,大家都懂得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的道理。
所以尽管知道李钦载即将奉旨南下,婆娘们纵有不舍,倒也不会不识轻重阻拦。
已怀身孕的金乡表现稍微有点激烈,孕期的女人情绪起伏比较大,得知夫君奉旨南下竟是自己的父亲举荐,更是气得不理滕王,关上房门哭了一阵。
安抚了婆娘和孩子后,李钦载又被李积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檀香缭绕,有些气闷,李积端着一卷兵书慢吞吞地翻页。
李钦载进了书房便皱起了眉,没问李积的意见,径自打开了门窗。
“一把年纪了,点啥檀香,能立地成佛咋?您老人家最重要的是饮食作息正常规律,心肺功能想要健康,必须时刻注意通风……”
李积笑吟吟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李家子孙不少,但唯有与李钦载相处,才像正常人家的祖孙,让李积感受到什么叫天伦之乐,也只有李钦载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又能得他欢心。
打开门窗通风后,李钦载便在书房里寻摸起来。
探头探脑找了一圈,赫然发现书案上有一把新的白玉镇纸,顿时两眼一亮,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往腰带上一插。
“好东西,归我了,爷爷您有空再买一个。”李钦载不客气地道。
李积指着他笑骂道:“老夫的东西你也敢顺手牵羊,全府上下也就你了,你爹都没这胆子。”
李钦载笑嘻嘻地道:“爷爷的就是孙子的,咱爷俩谁跟谁,趁着您还清醒,孙儿叮嘱您一句,以后您的遗嘱上多分我一点儿,毕竟我是您最疼爱的宝宝……”
这句作死的话终于破坏了李积的好心情,李积抓起桌案上的一堆毛笔,当作暗镖射了过去。
“混账东西,平白寻老夫的晦气,找死吗!”
李钦载身形一闪,完美躲过,朝李积比了个耶。
“爷爷息怒,孙儿是故意的……没事偶尔生个气,有助于老人家活血化瘀。”
“有伱这混账在,老夫最少折寿十年!”李积怒道。
李钦载急忙道:“说正事,爷爷,咱们说正事,您召孙儿过来有何事?”
李积也懒得跟他生气了,平复了一下情绪,捋须缓缓道:“听说天子遣你赴江南?”
“是,江南几大望族闹得不像话,孙儿去教训他们一下。”
李积露出担忧之色:“江南是他们的地盘,你此去行事莫太过分,真逼急了他们,很难说会不会对你下死手。”
李钦载不在乎地笑道:“爷爷应该担心孙儿会不会对他们下死手。”
李积一愣,随即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李钦载低声道:“爷爷应该知道,孙儿赴江南可不是孤身一人,天子已秘旨遣薛仁贵调兵相随,列于长江两岸。”
李积不愧是三朝老狐狸,顿时明白了李钦载的心思。
“你此去江南,恐怕不止是教训江南望族这么简单吧?还有何所图?”
李钦载老实承认道:“确实不止教训江南望族这么简单,否则不必劳师动众调兵,孙儿的胆子没那么小。”
李积的表情渐渐严肃:“老夫知你秉性,你个混账看起来温文无害,但出手往往便是杀人见血,所以这次你去江南,是打算大开杀戒吗?”
“爷爷您这话……”李钦载啧了一声,道:“孙儿纯良憨厚之人,被您形容成啥了,我哪儿有这么大的杀性。”
顿了顿,李钦载的声音愈发低沉:“此去江南,孙儿索性借着这次机会,解决一下大唐积弊已久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门阀地主兼并土地的问题。”
李积一惊,接着怒道:“你疯了吗?多大的能耐,你竟敢触碰如此要命的事!”
李钦载沉默片刻,缓缓道:“孙儿能耐不大,但有些事情不能坐视,别人不敢做,不愿做,我来做!”
“孙儿已爵封郡公,不出意外的话,子孙后代都不愁生计,但孙儿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又有天子对我的无比信任,有些积弊,有些祸患,孙儿理应站出来,趁着天时地利正合适……把事办了!”
“江南淮南是大唐的粮仓,江南定,则天下定。孙儿这次要给天下的权贵世家们打个样儿,定下规矩,土地兼并的乱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天家和朝廷必须在土地问题上占据发言权。”
李积震惊地看着他,直到今日他才赫然惊觉,这个孙儿比他想象中的更有胆魄,更果断。
书房内祖孙二人沉寂许久,李积方才缓缓道:“你打算如何做?”
李钦载笑道:“有个故事说,某人要给一间屋子开个窗,屋子里的其他人全都反对,某人顿时怒了,于是决定索性掀了屋顶,屋子里的其他人害怕了,纷纷说还是开窗吧,我们不反对了。”
李积两眼一亮,道:“这个故事倒是新奇得很,老夫从未听说过。”
李钦载叹道:“国人无论贵贱,皆奉中庸之道,太保守的话他们不甘心,太激进的话他们也不满意,走走极端刺激一下,他们马上认为最可行的便是中庸,这不是民心,而是人性。”
李积捋须微笑道:“若非看你面相,老夫都以为你是一只千年老狐狸,能把人心看得如此透彻,老夫从未轻视过你,但今日还是感到很吃惊。”
李钦载直视他的眼睛,道:“爷爷,相信我,我能做好这件事,也不会给咱们李家惹祸。”
李积点头:“老夫不知你会如何做,但老夫相信你。”
“报效家国,为君分忧,大义在前,何须瞻前顾后,既是李家人,纵是惹了祸,老夫亦愿你与共担之,孙儿,放手去做吧!”
“若真能解决江南土地兼并的积弊,便是莫大的功德,天下子民世世代代都应拜你活命之恩,也不负先帝与老夫等打下这偌大的锦绣江山。”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袍泽回京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袍泽回京所图甚大。
李积都没想到,李钦载去江南竟然打着这个主意。
从古至今,土地兼并都是困扰王朝统治者的根源问题,不幸的是,这个问题很少有人能解决,顶多只能做到缓和,延续国祚。
李积没想到自己的孙儿竟有如此胆魄,竟敢尝试解决这个千古未能解决的根源问题。
莫以成败论英雄,此去江南,无论成败,李钦载的这份雄心已令李积感到敬佩了。
敢打敢冲,年轻真好。
李积脑海里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
当自己羡慕别人的年轻时,说明自己真的老了。
“钦载,此去江南,老夫不知如何帮上你的忙,唯有一愿,无论成败,你都要保住自己周全,这次你可是直捣别人的老巢,他们若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干得出。”
“家中部曲你带五百人走,薛仁贵所部与你随驾,切记不可再低调,大唐郡公的全副仪仗大摇大摆亮出来,让人心生忌惮,行事不至于太猖狂。”
“老夫还会给江南的一些门生故吏修书,让他们对你多加照应。”
“江南固然被望族把持,但也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你是天子钦差,那些望族但凡没到绝境,不至于对你痛下杀手。”
李钦载苦笑道:“爷爷,够了,孙儿远赴江南是代天巡狩,不是进鬼门关,有薛仁贵领军护侍,孙儿胆气已壮,不怕别人对我下手。”
李积摇摇头:“你莫低估了世家权贵和地主,当他们疯狂反扑时,什么事都敢干,老夫明日亲自上表,请陛下批下五百杆三眼铳,装备我李家部曲,回长安后再归还,总之,一切以你自身周全为第一要务。”
如今大唐军队虽然普遍装备火器,但火器仍然是个保密的东西,军队只有在战时才会下发,寻常的文臣武将更不可能装备。
幸好李钦载是火器火药的发明者,此行意义又十分重大,李积申请部曲装备火器,问题不大。
…………
宫里的旨意还没到,李钦载耐心地在家等候。
钦差出巡地方本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李钦载的这次出巡意义不一样,李治非常重视,李钦载离京之前,李治首先要调拨京卫兵马,交由薛仁贵选将统率。
一旦动用了兵马,筹措粮草,下发军械,划定路线等等,都需要非常繁琐的事前准备,所以李钦载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京。
趁着旨意还没到,李钦载抓紧时间在府里多陪伴长辈妻儿,当然,晚上就寝更没闲着。
时间不够,人数来凑,或许是受到即将离京的气氛影响,这几日后院的婆娘们对他特别温柔体贴,几乎是百依百顺。
于是李钦载终于实现了小西八与小八嘎大被同眠的愿望。
本来金达妍和鸬野赞良不大情愿,毕竟一位是高句丽女神医,另一位是倭国的皇长女,身份都不凡,嫁的夫君妻妾多也就罢了,大家排队来轮他便是,但同时两个妻妾大被同眠,她们都拉不下脸。
无奈李钦载善用计,苦肉计,苦情计,离愁别绪计,长相思兮摧心肝计……
二女抵挡不住李钦载的攻势,终于在某个月黑风高,典型反派人物出没的夜晚,羞答答地从了。
温柔乡即是英雄冢,第二天起床,腰酸背痛的李钦载意志消磨,突然一点也不想离开长安去江南了。
男人的梦想都实现了,再这么辛苦奔波所为何来?
下午时分,国公府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客人算是熟人,当年与李钦载并肩打过仗,彼此是袍泽战友。
程伯献,表字尚贤,混世魔王程咬金的长孙。
当年大唐与倭国白江口之战大获全胜,战后李钦载带着六千装备三眼铳的将士,乘水师战船从百济回大唐登州。
半路上李钦载突觉意难平,于是与麾下部曲密谋战船改道,登陆倭国本岛,索性一鼓作气灭了倭国。
当时的战船上还有一位副将,那就是程伯献。
战船上的李钦载不清楚程伯献是啥心思,也懒得猜,于是命刘阿四弄他。
结果没想到程伯献真的头铁,好几下居然没放翻他,倒是痛得吱哇乱叫。
没办法,李钦载只好痛快说出意图,程伯献当时也立功心切,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可惜了程家长孙,莫名其妙冤枉挨了一顿打。
登陆倭国本岛后,李钦载与程伯献互相配合,仅率六千火器甲士,便荡平了倭国,杀人无数,逼得倭国国主不得不签城下之盟。
也是那一次,倭国国主献上了皇长女鸬野赞良,作为两国一衣带水见证睦邻友好的和平使者,和平使者尽职尽责,如今已成了李钦载的妾室。
灭倭国是旷世大功,李钦载占了功劳的大头,李治也没亏待程伯献,回到长安后,当即便封了程伯献右卫中郎将,走下坡路的程家也因此而止住了颓势,家业渐渐有了复苏的趋势。
后来程伯献大约是坐船坐上瘾了,被调入了孙仁师的水师任副将,一任多年,倒是经常给李钦载写信,听说去年程伯献升了官儿,在泉州水师当上了都督。
昔日故交,又是曾经的袍泽战友,李钦载对程伯献的到来感到分外惊喜,于是一反常态,吩咐府中设宴款待。
程伯献比当年壮了不少,皮肤比昆仑奴还黑,显然这几年的水师任职很辛苦,名将之后真不是吃干饭的。
踏进院子,李钦载迎上前,程伯献的大嗓门便嚷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景初贤弟,多年不见,你还是辣么俊,愚兄在你面前都自惭形秽了……”
李钦载微笑道:“比啥不好,跟我比模样,岂止是自惭形秽,简直是自取其辱。”
二人见面,相视一笑,然后用力地拥抱在一起,使劲拍对方的后背。
袍泽战友的感情就是如此直接且痛快,没那么多矫情的行礼长揖。
堂上设宴,程伯献却没急着饮酒,而是让李钦载带他进了后院,拜见了李积和李思文夫妇后,二人这才回到前堂。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天经地义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天经地义李钦载对程咬金其实是有些畏惧的,这位有名的混世魔王太奔放了,举手投足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一言不合就又打又骂,程家这些子孙大多是这样的教育环境下长大的。
这就造成了程家人完美地继承了程咬金的性格,说话做事毛毛躁躁,且不怎么爱讲道理,他们眼里的是非善恶,是用拳头来决定的。
李钦载与程伯献关系不错,普通人很难理解一同上过战场的袍泽战友情谊到底有多深。
那是在战场上能毫无保留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一种感情,哪怕他抽到刺向自己的后背,也要相信他绝不是背叛袍泽,而是自己的面前有敌人。
袍泽相聚,怎能无酒。
李家前堂上摆满了酒坛,程伯献不用酒盏,端起酒坛就往嘴里猛灌,入嘴一半,另一半洒在衣襟上,看起来豪迈,实则浪费。
李钦载也不劝酒,学着程伯献端酒坛灌酒,似乎很多年没如此痛快过了,特别男人,真想把婆娘们叫过来,让她们近距离欣赏自己的男人“会须一饮三百坛”的豪迈模样,至少能增加五点爱慕值。
一坛酒灌完,程伯献抬袖用力一擦嘴,哈哈大笑:“痛快!偶多年不曾如此痛快过了,景初贤弟不知,军中禁酒,水师对禁酒的规矩更是严厉,怕偶们饮酒后不小心栽进海里。”
“为了偷点酒霍,偶发了不少钱让水师驻地外的百姓代买,结果还是经常被发现,被打了不少军棍,为了喝点酒,半条命都搭上了。”
李钦载咂咂嘴,这货几年不见,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听说程伯献当了泉州水师的都督,泉州水师驻地在南边,所以……
“尚贤兄,来,跟着我念……”李钦载决定做个实验:“我花了不少钱,喝了不少酒,喝醉后发疯。”
程伯献呆呆地跟着念:“偶发了不少钱,霍了不少酒,霍醉后花轰。”
李钦载叹了口气,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关中人跑到泉州待了几年,这口音……
“尚贤兄啊,这辈子你就待在泉州,尽量别去岭南,会有生命危险……”
程伯献一脸茫然:“夭寿哦,林北啥意思?”
李钦载笑得很恶劣:“没啥意思,就是担心你变成美食……来来,喝酒,多年不见,今日当痛饮共醉。”
程伯献二话不说端起酒坛就灌。
李钦载的酒量没那么夸张,喝了几口后还是搁下了酒坛。
“尚贤兄,愚弟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程伯献一挥手:“你问,林北你我啥交情,偶知无不言。”
李钦载忍着笑,认真地问道:“你在泉州待了这几年,现在是不是连笑声都不一样了。”
程伯献茫然:“笑声?咋笑的?”
“你现在笑起来是不是‘发发发发发’……”
程伯献愣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不由大怒:“靠北啦,姓李的你竟敢嘲笑我,今日不醉死,林北偶跟你没完!”
程家人向来不吃亏,李钦载终于为自己的嘴贱付出了代价。
被程伯献掐着脖子,狠狠灌了一坛酒,李钦载头晕目眩瘫倒在地,程伯献一脸满足地翘起腿直哼哼。
缓了口气后,二人这才聊起了正事。
程伯献这次是奉兵部调遣,回京述职的。
述职只是个由头,更重要的是,泉州水师如今正在建造船舶司,打造大海船,也不知是否程咬金在朝堂里运作了什么,程伯献竟被任为泉州水师中郎将。
也就是说,未来泉州船舶司的海船造好后,大唐水师将会按照李钦载所绘的地图,开始往东探索海洋,而程伯献便是大唐首支探索海洋的水师主帅。
这就是程伯献回京的原因,船舶司已经开始打造海船,程伯献必须回京做许多准备工作,尤其是李钦载画的那张世界地图,程伯献必须当面请教很多问题。
出海航行是大事,也极具危险性,作为水师主帅,程伯献自然不敢把将士们带进鬼门关。
对于大唐以外的世界的了解,世上或许只有李钦载才最清楚。
程伯献看过李钦载画的世界地图后,立马意识到这次对他,以及对整个程家都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只要这桩差事办好了,程家就能一扫多年颓势,东山再起,所以程伯献很珍惜这次的机会。
大海的尽头有什么?
李钦载的地图告诉他,有广袤无垠的新大陆,有无数丰富富饶的物产和新粮种,还有无数长得奇形怪状,肤色各异的奴隶劳力。
那是一块块尚未被人发掘,当地只有茹毛饮血的土着的空白大陆,大唐不取,反受天咎。
“此次出海,大唐所遣不止程某一支舰队,而是两支。”
程伯献在李钦载面前摊开了地图,指着新罗和倭国的位置,道:“孙仁师所部水师已移防倭国本岛东侧,那里也在建海港,只待海船打造完毕,孙仁师领一师向东,靠北而行,而程某另领一师,靠南而行。”
李钦载有些诧异,没想到李治和朝堂大佬们竟然是这么安排的。
想想也不奇怪,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探索完全陌生的海洋,人类终究太渺小,抵不过天威,若是遇到不测全军覆没,大唐探索世界海洋便遭到了重大的打击。
所以同时派出两支舰队,一支靠北而行,一支靠南而行,这样机会更大一些,除非是真的倒霉到家,否则应该不会出现两支舰队全都覆没的情况。
“今日回京拜访景初贤弟,就是想请教你,来日大唐水师出航,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注意的。”程伯献问道。
李钦载盯着面前的地图,摇头道:“我所知道的全部知识,已然全说过了,接下来全靠你们自己了。”
说着李钦载顿了顿,又道:“但我个人还有个小建议,泉州船舶司打造海船期间,尚贤兄不妨向兵部请示,将泉州水师移防。”
程伯献愕然:“移到哪儿?”
李钦载指着泉州对岸的一块宝岛,缓缓道:“移到这个岛上,并且泉州水师必须常年驻军,朝廷必须重视这个岛,就算它孤悬海外,那也是我大唐的国土,寸土不容失!”
程伯献盯着那个岛看了半天,疑惑地道:“流求岛?”
“是的,流求岛。”
“为何非要移到这儿?”
“因为我不希望一千多年后,因为这个岛让十几亿人闹心添堵。它是咱们华夏的,从古至今都是,一千多年后更是。”
“大唐驻军于此,天经地义。”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离京之前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章离京之前历史轨迹已经改变,但有些遗憾仍然存在李钦载的脑海里。
千年以后,或许大唐已经被别的朝代所代替,但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土地终究是土地,百姓依然是百姓。
该是我华夏的土地,一寸也不可失,有些事情要做在前面,做出铁证,留下华夏的痕迹,让千年以后的宵小们无可辩驳。
程伯献是古人,自然不明白李钦载为何突然提出在流求岛驻军,在他看来,流求岛是个尚未开化的土着岛。
虽说三国时期孙权便已遣东吴移民上岛定居,但流求岛四面环海,孤悬海外,无论兵源还是物资都无法得到及时的补充,论驻军的利弊,其实是不如泉州的。
可是程伯献发现李钦载的态度很严肃也很坚决,显然不是一时的戏语。
“呃,景初贤弟,流求岛驻军真有必要吗?”程伯献不解地道:“流求岛的地理位置虽说延伸入海,但朝廷移防驻军不是小事,朝堂上的君臣们恐怕也不会……”
李钦载摇摇头:“天子面前,自有我去进谏,总之,流求岛一定要驻军,孤悬海外又如何,它仍是我大唐的国土,既是国土,就需要大唐将士去保护,去发展。”
“驻军之后,流求岛可从内地移民数万,岛上种植的耕地可平均分配给移民,并设州县各级官署,朝廷派遣官员治理。”
“其岛中央有山脉,上面植被无数,可考虑在东岸建港口和船舶司,造船操练水师两不误。”
“大唐要走出去,胆魄不妨大一点,不要太保守,以后也当如此,水师每登一地,宜当驻军发展,将它纳入咱们的版图,巩固之后再继续探索新的大陆,流求岛便算是大唐走出去的第一步吧。”
程伯献恍然,点头道:“愚兄懂了,景初贤弟忧思家国,用意颇深,愚兄佩服。”
二人商议之后,李钦载又跟程伯献细说了许多关于大海和新大陆的知识,前世那点可怜的地理知识被掏得干干净净,什么是太平洋季风,什么是热带和亚热带气候。
顺便指着地图告诉他,南半球有个叫澳洲的地方,上面矿产颇为富饶,如果水师舰队遇上了,二话不说先占了,什么铁矿锰矿银矿,军队开过去驻守,开矿挖矿用当地土着。
程伯献听得兴奋不已,盯着澳洲那块土地两眼放光,脸上已露出森森杀意。
大唐并不缺少开疆拓土雄心的将领和战士。
大唐缺少的,是一张世界地图。
…………
太极宫终于颁下了圣旨,圣旨送到国公府,里面的内容说得有点含糊不清。
钦命辽东郡公李钦载为巡察使,代天巡狩,监察江南岭南两道。
至于让李钦载去江南岭南监察什么,身负什么职司,究竟多大的权力等等,圣旨上面一字未提。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也给了正在家中休养的薛仁贵。
钦命平阳郡公,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领京卫兵马两万,南下巡戍,操练演武。
同样是语焉不详,同样是内容含糊不清。
字数越少,事儿越大。
两道圣旨的内容传出去后,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天意不可揣度,但有些官阶比较高的臣子们,却隐隐知道了点什么。
江南岭南拒种新粮种,十余州县官员地主违抗朝廷政令,滕王回京,接着便是任李钦载为钦差,监察江南岭南,薛仁贵又领兵南下,说什么操练演武……
这些事件串连在一起,已经透露出很大的信息量了。
从这两道圣旨的内容来看,天子的态度很明朗,他不会忍。
李钦载和薛仁贵这对组合下江南,是天子对江南望族打出了一副明牌,明牌的含义很清楚,吃敬酒还是吃罚酒,你们自己选。
如果江南望族非说自己酒精过敏,啥酒都不吃,没关系,以李钦载的能力和杀性,总有一款酒适合你们,哪怕你刚吃了头孢,这酒你们也得给我咽下去。
长安城议论纷纷,沸反盈天之时,英国公府却一如往常般平静。
圣旨颁下之前,李家上下都已知道李钦载即将南下。
再过几日,等薛仁贵整备好兵马,李钦载就要离京了。
李钦载这几日什么都没干,终日在家陪伴长辈和妻儿。
偶尔也在家里的池塘边躲个清静,最近登门的访客比较多,都是一些世家门阀的掌事,或是颇有分量的朝臣。
他们登门的目的,都是在有意无意地打听李钦载下江南的真实用意,大家都很清楚天子派他下江南,大约是要对付江南望族。
但是怎么对付,对付到什么程度,最终要在江南形成怎样的局面,其中分寸火候的拿捏颇为微妙,长安的门阀和朝臣们想知道的,便是李钦载的尺度。
李钦载当然不会透露任何信息出去,于是索性下令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有的客人可以不见,但有的不见不行。
圣旨颁下的第三天,李钦载正在偏院的假山池塘边钓鱼……也不仅仅是钓鱼,如今李钦载对自己的钓鱼技术已没什么期许了,能钓上啥算啥。
鱼钓不上,蛤蟆总可以吧,再不行泥鳅,黄鳝,虾米,麻辣小龙虾……
以李钦载那令人绝望的钓鱼技术,已没资格挑挑拣拣了。
扼腕的是,坐在池塘边半天了,不仅鱼儿不肯上钩,泥鳅黄鳝虾米都不肯上钩,李钦载感受到大唐水产品对他深深的恶意,真的有点侮辱人了。
蹉跎了半天的时光,李钦载仍能保持表情的平静。
他有耐心,但不多。
当他的耐心用完时,就不由自主产生一种用雷管炸池塘的冲动。
此时此刻,李钦载的耐心差不多快用完了。
整整一上午的时光,干坐在池塘边生生浪费了。
有这空闲和精力,足够让小西八和小八嘎怀孕三次了。
所以,自己为何要做这种明知没结果,却还心甘情愿浪费生命的蠢事?
李钦载盯着池塘水面,表情逐渐狰狞。
下一步,该造雷管了。
吴管家小步跑来,躬着身子低声禀报,李素节等弟子求见。
李钦载笑容很和煦:“告诉他们,今日先生的心情很不好,不怕死的就来见我,下场自负。”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启程离京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启程离京偏院池塘边,李钦载一脸不爽,表情冰冷地手执一根钓竿,盯着池塘的水面。
水里一群鱼儿正欢快地游来游去,小嘴儿不时蠕动着,就是不肯咬钩。
池塘正中的假山上还趴着几只青蛙,朝着李钦载呱呱叫,仿佛在嘲笑他人菜瘾大……
李钦载的表情更阴沉了,以他为圆心的一丈半径内,空气都仿佛凝滞起来。
李素节等弟子距离他正好一丈左右,站着如喽啰,大气都不敢喘。
今日没看黄历,出门诸事不宜。
大家都在甘井庄野鸡学堂读过书的,都很清楚先生的性格。
只要先生拿着钓竿钓鱼,脾气通常会很暴躁,明明是一项充满雅趣的休闲活动,先生却能散发出毁天灭地的暴戾气势。
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您换个爱好呢?
花点儿,哪怕是嫖呢,花不了多少钱……
心中暗自腹诽,但李素节等人在李钦载面前却一个字也不敢说,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样子,乖巧得让人心疼。
没人敢说话,大家都在静静地观察李钦载的表情,见到先生的表情越来越暴躁,最后索性拿着钓竿发泄似的朝水里又捅又戳。
众人吓得后退一步,一脸惊恐地面面相觑。
愤愤地扔下钓竿,李钦载转身看着众人,表情很狰狞。
“说吧,找我何事?”李钦载冷冷地道。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良久,李素节鼓足了勇气,颤声道:“弟子听说先生奉旨南下,巡察江南岭南……”
“那又怎样?”
李素节深吸了口气,道:“弟子等人商量之后,愿陪先生下江南,终日侍奉先生左右……”
李钦载断然道:“不行,滚!”
暴戾的气场吓得众人连恳求的话都不敢说,众人立马转身,逃命般跑远。
李钦载冷哼一声,转身拾起破损的钓竿,朝水面近处打了个窝,继续垂钓。
不管这群混账陪他下江南是啥意图,李钦载都不打算答应。
真特么以为自己这次是去游山玩水吗?是去玩命啊。
一群拖油瓶跟在身边,一个个不是皇子公主就是公卿之后,遇到危险还要先顾及他们的安全,逃命都不方便,带他们干啥?自己身边缺那几个端茶倒水的人吗?
平复下心情后,李钦载继续钓鱼,不出意外的,火气渐渐又上来了。
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炸了这个破池塘时,身后传来轻悄的动静。
李钦载赫然扭头,发现别人都跑光了,李素节却不知何时又跑回来了,乖乖地站在自己身后。
“你到底想干啥?”李钦载不耐烦地问道。
李素节抿了抿唇,挺起胸膛勇敢地道:“弟子想陪先生下江南。”
“理由?”
“同窗之中,弟子最年长,又是皇子身份,再过两年父皇便会委派弟子为官,治理地方,弟子想跟在先生身边,看先生如何行事处世。”
李钦载皱眉:“这是什么狗屁理由,想学治理地方的经验,自己去下基层,找个刺史府或是县衙,随便当个小官小吏,学到的更多。跟着我能学到个啥。”
“乖乖给我滚回去,别逼我在最暴躁的时候扇你。”
李素节却仿佛铁了心,死活不肯走。
“如果刚才那个理由不够,弟子再说一个理由……”
“弟子虽非嫡出,但也是天家皇子。先生此去江南,难免惹人嫉恨,若遇到杀身之祸,弟子挡在先生前面,谅那些宵小也不敢公然对皇子动手,这个理由如何?”
李钦载两眼一亮,天家牌肉盾?这个……可以有。
“你早说呀,为什么不早说,早说……”李钦载念叨几句后,立马痛快地道:“好,我答应了。”
李素节一怔,张嘴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么草率就答应了?我还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呢。
“回去准备,还有就是征求伱父皇同意,过几日咱们就启程了。”李钦载挥手,扭头咬牙切齿继续跟池塘里的鱼儿和蛤蟆较劲。
…………
三日后的清晨。
国公府内外聚满了人,上到李积,下到普通的杂役丫鬟,全都聚在府门外,依依不舍地看着李钦载一步步走出门外。
李钦载面带微笑,与妻儿一一拥抱道别,又跟李思文夫妇以及李积行礼。
众人送到门外,李积缓缓走出来。
“钦载,此行江南,祸福难测,行事处世当万分小心,切不可冲动,遇险则避,遇难则退,你自身的周全更重要。”
李钦载长揖行礼道:“是,爷爷放心,孙儿不是那种迎难而上的性子,遇到危险肯定第一时间就跑了。”
李积皱眉:“大概意思是没错,但不知为何,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老夫却忍不住想抽死你……”
李钦载哈哈一笑,再次深深地回望亲人妻儿,朝众人行礼后,转身骑上马。
李家部曲五百人,皆装备火器,整齐地跟在李钦载后面。
前行的部曲打出了辽东郡公的全副仪仗,领头的人手中一杆大旗,上面沾了斑斑血迹,看起来颇为陈旧,上面一个硕大的“李”字,在长安的晨风中飘扬。
这杆大旗正是当初高句丽时,乌骨城外一战的帅旗。
当时高举着它,刀架脖子上也不肯放手的,是那个憨厚魁梧的山东大汉郑三郎。
帅旗上至今还沾着郑三郎和许多袍泽将士的血,而这杆大旗一直被李钦载妥善收藏,旗帜上的血迹已干涸,变成了褐黑色,结成了硬块,但李钦载一直不肯换新旗。
在他心里,这面旗是信念,是忠贞,也是汇聚无数袍泽英灵的护身符。
它能让他内心安宁,勇往无惧。
沾满干涸血迹的旗帜,在长安城的街巷上穿行,引无数路人侧目。
虽然不知这面看起来脏兮兮的旗帜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人们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个荡气回肠的悲壮故事,让人仅只看一眼这面大旗,便不由自主从内心感到敬畏。
李钦载看着队伍前方那面熟悉的旗帜,心中顿觉豪气丛生。
今日,这面大旗重新启程,大旗之下,家国永安。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玄甲重骑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玄甲重骑仪仗出城,旌旗飘扬。
贵至郡公,但李钦载动用全副仪仗出行的次数真的很少,几乎没有过。
古代公卿显爵正式出行,仪仗太繁琐了,从乘坐的马车到随行的人数,还有马车左右的扈从,以及扈从手里捧的各种仪仗用品,比如金瓜,旌节,玉如意,鎏金锤等等。
看起来威武霸气,然而这些玩意儿没一个有用,全是拿出来显摆的。
出行时前呼后拥,引无数路人注目,当事人啥心情李钦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么干的话,像猴儿。
这次出行他其实也不想动用全副仪仗,李钦载根本不是喜欢显摆的性子,无奈李积严厉要求,必须动用仪仗。
李积有他的考虑,毕竟李钦载即将深入虎穴,朝廷公卿的仪仗摆出来,对江南望族来说,多少算是一种威慑,人家动手之前看看这副仪仗,胆小的或许便会暗暗嘀咕,这货到底好不好惹,自己该不该惹。
仪仗出延平门,出城十里后停下。
滕王和李素节早已在城外路边等候,将李钦载到来,滕王和李素节当即便整合了自己的随从亲卫,三支队伍合并成一支。
三人同行二十里后,见远处平原上旌旗蔽日,沙尘漫天,密密麻麻的披甲之士盘坐在平原上。
为首一员中年虎将披戴明光铠甲,头戴双翅银盔,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身旁亲卫高举帅旗,上面赫然写着一个硕大的“薛”字。
还没靠近便感到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李钦载等人一凛,急忙策马迎上前。
靠近后,李钦载下马行礼:“小子拜见薛大将军。”
薛仁贵也下了马,双手托住他的胳膊,笑得很爽朗:“景初莫多礼,此行江南,以你为主,我为辅,薛某随时听你号令,杀人放火由你一言而定。”
李钦载连道不敢:“小子岂敢号令薛叔叔,折煞小子了。此行江南,凡事小子与您商量着来,咱们叔侄同心,办好天子交代的差事。”
薛仁贵对李钦载的态度很满意,虽然李钦载的地位其实与他相同,大家都是爵封郡公,但毕竟两人的辈分不一样。
李家这小子到底是英公之后,家教涵养确实不错,在他面前丝毫没有端架子,仍执晚辈礼,这就令薛仁贵感到身心愉悦,面子挣足了。
叔侄俩聊了几句后,李钦载望向薛仁贵身后的两万大军,见将士们军容齐整,气势剽悍,而且皆装备了火器,不由满意地笑了。
这支两万人的军队,是从长安十二卫里选拔出来的,每卫选出数千人,皆是精锐甲士。
仔细看去,队伍首列竟有千余骑的铠甲与别人不一样,这支千人骑队的铠甲呈黑色,铁甲厚度看起来比别人厚得多,身下的战马也是高大雄健,肌肉虬结。
而且这支骑队的将士人人皆以铁甲覆面,看不清他们的真实面容,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狰狞可怖的铁面具,一个个阴沉森然,杀气腾腾,让人忍不住心生畏惧,在他们面前,似乎连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这支不一样的骑队顿时引起了李钦载的注意,他也是领兵上过战场的人,一眼便看出他们的奇特之处。
薛仁贵顺着李钦载的目光望去,不由自得地笑了笑:“贤侄可知,这支骑队是何路数?”
李钦载眨眼:“小子倒是孤陋寡闻,还请薛叔叔赐教。”
薛仁贵哈哈一笑,道:“这支千人骑队,是当年名震天下的玄甲军,直属太宗先帝麾下听用。”
“当年太宗先帝征战天下,这支玄甲军跟随他百战百胜,生死不弃,如今先帝逝去,玄甲军也只剩三千余了,贤侄此去江南,天子分外重视伱的安危,特旨调拨一千玄甲军帐前听用,望贤侄善待善用。”
李钦载大吃一惊,“玄甲军”,如雷贯耳,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调动指挥玄甲军的一天。
这可是大唐最有名的一支重甲骑兵,令旗所指,无坚不摧,直白的说,这就是一支重型坦克旅,任何敌人在他们面前都会被无情地碾碎。
至今被臣民传唱的《秦王破阵乐》,说的是李世民年轻时率孤军破敌阵的典故,李世民当年率的是哪支孤军?
没错,就是眼前这支玄甲军,他们是李世民当年横扫天下的资本。
一旁的滕王和李素节也有些动容,没想到为了李钦载,天子居然连玄甲军都动用了,圣眷之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钦载愣了一会儿,眼神渐渐狂热,打量玄甲军的眼神像极了追星的小迷弟。
突然张开双臂,李钦载欢快地朝玄甲军飞奔过去,嘴里大喊:“猛将兄!”
太激动了,不得不狂热一下,男人喜欢暴力的人和物,这是动物的天性,基因决定的。前世玩枪玩刀什么的弱爆了,玄甲军谁玩过?
如今的大唐也只剩了三千来个玄甲军,玩一个少一个。
飞奔的脚步突然一顿,李钦载发现一个不太和谐的东西。
骑马立于玄甲军前列的一名将领,不知为何策马向前走了两步。
李钦载发现这位将领的身材……倒也不是矮小,但相比玄甲军人均一米九的数据来说,为首这名将领显得小鸟依人,看起来就像狼窝里多了一只狗崽子,怎么看都很违和。
走到近前,这名将领脸上的铁甲揭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嘻嘻,景初兄,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李钦载瞪大了眼睛:“薛讷?你特么……”
话到一半突然一顿,李钦载心虚地扭头看了看薛仁贵。
人家亲爹在眼前,骂娘好像不太合适……
薛讷也穿着一套黑色玄甲,看起来跟玄甲军将士一个模样,但无论是身材还是骑的战马都比玄甲军小了一号,画面特别不和谐。
别问怎么不和谐,一群藏獒里多了一只京巴串串儿,那画面能好看吗?
“你,下来卸甲,离玄甲军远点儿,别侮辱了人家。”李钦载当即不客气地道。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父子情仇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父子情仇薛讷出现在队伍里,是李钦载没料到的。
这货从高句丽回来后,又恢复了当年纨绔子弟的做派,终日走马章台楚馆,眠花宿柳,玩得比谁都花。
如此美好的神仙日子,究竟抽啥疯要随行下江南?
难道是见腻了关中美女,想去试试江南女子的婉约滋味儿?
“我和你爹去江南办正事,你跟来干啥?”李钦载打量着他,薛讷这身玄甲装备尤令他看不顺眼。
薛讷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薛仁贵,叹了口气,低声道:“愚弟在长安玩得乐不思蜀,你以为我想跟来啊?”
李钦载立马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好奇道:“你爹逼你跟来的?”
薛讷表情苦涩地点头。
“你犯了啥天条?”
薛讷嘴唇嗫嚅几下,叹道:“最近办错一件事,我爹把我打个半死,还不肯放过我……”
李钦载眼中冒出八卦的光芒,朋友的痛苦便是他的快乐,人性既然都是如此卑劣,他也就顺其自然了。
“详细说说。”李钦载饶有兴致,此处应有一张小板凳,以及一把瓜子。
薛讷板起脸:“不说!”
“此去江南,给你找十个美女,轮流骑你。”李钦载许下重利。
“好,我说。”铁骨铮铮的薛讷立马改口。
薛仁贵站在不远处,薛讷没安全感,拉着李钦载走远了一些,这才娓娓道来。
“愚弟这几个月玩得有点过分,咳,伤身又伤钱的那种过分,景初兄应该能懂吧?”
李钦载冷着脸道:“不懂,毕竟你玩得过分的时候并没有叫上我,兄弟感情大约淡了。”
“没,愚弟没那意思,景初兄最近不是跟江南望族掰手腕,就是跟吐蕃大相斗心眼儿,要不就是远赴洛阳迎令祖归京。”
“愚弟见景初兄太忙,而且忙的都是军国大事,愚弟自惭形秽,风花雪月之事便不好意思叫你了……”
李钦载怒了,两手勾住薛讷的脖子,给他来了个十字裸绞,绞得薛讷翻眼吐舌,气若游丝。
“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误娱乐,我是那种忘我工作忘了娱乐的人吗?兄弟多年,你竟不懂我!”
薛讷手刨脚蹬拍着李钦载的胳膊求饶:“懂了懂了!愚弟醍醐灌顶,完全懂了,景初兄饶命!”
李钦载冷冷道:“此去江南,给我找十个江南美女,轮流骑我。”
“好好!愚弟会账,全包了!”
李钦载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继续说,最近你玩得过分,然后呢?跟你爹啥关系?”
薛讷咳了半晌,才低声道:“愚弟玩得过分,越玩越腻味,对青楼女子实在感到厌倦了,上个月某日,愚弟在长安城闲逛,走在街上,突然被一根晾衣杆砸中了头……”
“愚弟当时勃然大怒,抬头一看,赫然发现一位大美女,美女匆匆下楼,给我赔礼,口称大官人,愚弟顿时心旌激荡,心猿意马……”
李钦载咂咂嘴,这剧情……咋有点熟悉呢?
“那位大美女的隔壁邻居,是不是叫王婆?”李钦载突然问道。
薛讷愕然:“啥王婆?愚弟没事认识她家邻居作甚?”
“美女的夫君是不是卖炊饼的?而且个子不高?”李钦载又问道。
“不是,美女根本没夫君……”
李钦载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平行宇宙空间重叠,到底是科学还是玄学,这个问题都能把自己逼疯。
“后来呢?你跟那大美女……”
“眉来眼去,一来二去,勾搭上了。”薛讷叹了口气。
李钦载从他的表情里预料到其中有大瓜,顿时有些兴奋了:“继续说。”
薛讷情绪却有点低落,叹道:“愚弟跟她来往了不少时日,该干的都干过了,此女颇佳,愚弟被迷得神不守舍,正打算将她纳入府中做妾,谁知有一天,愚弟在她家中却遇到了我爹……”
李钦载虎躯一振,两眼闪闪发亮。
伦理梗,虽然不道德,但……很刺激啊!
薛讷眼中露出茫然之色,像被老爹的大巴掌扇懵的熊孩子。
“打死都没想到,此女竟然是我爹在外面养的外宅侍妾,我爹从高句丽归京,为了犒赏自己,在青楼赎了个黄花闺女养在外面,结果被我挖了墙角……”
薛讷仰天黯然长叹:“造孽啊!”
“那天在她府宅里,我与我爹迎头遇见,都不知是谁捉谁的奸,眼神对视,都觉得对方是奸夫。景初兄,你能明白我当时的感受么?”
李钦载急忙摇头:“愚兄此生太清心寡欲,没遇过如此刺激的事,实在无法与贤弟感同身受。”
薛讷眼中泪光隐现,叹道:“我爹当时把我那顿揍啊……具体就不说了,简直男默女泪,愚弟这辈子挨的揍加起来都不如那一天,揍完了还不够,我爹还要把我游街浸猪笼……”
“后来幸好被随从亲卫劝下,从那天以后,我爹对我特别暴躁,动辄打骂,此次我爹与景初兄下江南,也不知出于啥目的,我爹非要我跟着,愚弟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乖乖地跟来了。”
李钦载了然。
薛家的犬子果然名不虚传,坑爹坑到这个境界,李治肯定跟他有共同话题,俩人凑一起聊聊,说不定能拜把子。
八卦听完,李钦载彻底满足了,顿觉神清气爽。
将来自己老了,退休了,没事把薛家父子的爱恨情仇写成书,传之于世,销量一定爆。
“慎言贤弟随我们下江南,怕是不好安排你……”李钦载揉着下巴思量。
薛讷急忙道:“不用景初兄安排,愚弟就是个被流放的罪人,我爹时刻盯着我呢,景初兄把我当吉祥物就好,实在不行,别把我当人,愚弟啥差事都不要。”
兄弟俩聊了半晌,不远处的薛仁贵有点不耐烦了,隔老远喊道:“景初,该启程了,今日必须赶到商州。”
李钦载和薛讷急忙走近。
薛讷靠近他爹后,肩膀不由自主地一缩,脸上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
薛仁贵面无表情,毫无征兆地一脚踹过去,薛讷飞了。
“滚远!”薛仁贵冷冷地叱道,那嫌弃的眼神,就像看到一坨屎粘鞋底了。
李钦载冷眼旁观,暗自感慨。
大唐的脏,真的盛名无虚。
像李钦载这种娶了四五个婆娘的清白男人,简直算得上洁身自好了。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望族门下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望族门下李钦载第一次发现,自己因为不够变态,而与大唐的环境格格不入。
天家干的事,权贵家干的事,都没眼看。
不知薛家父子以后如何相处,父子变成了表兄弟,父慈子孝变成了兄友弟恭,一对忘年交。
李钦载连劝说父子的兴趣都没有,没法张嘴。
不过薛讷出现在队伍里,对李钦载来说是意外之喜,至少一路上有人陪他说话了。
同行的不是滕王就是薛仁贵,都是长辈,李钦载偶尔嘴贱一下怕挨打,还有一个李素节,这货对先生的毒嘴已经麻木了,李钦载说任何话都刺激不到他强大的心灵,没意思。
薛讷不错,他仍然保持着鲜活生动的自尊心,稍微刺激一下便气得哇哇大叫,用一句文雅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
该来的人都聚齐了,薛仁贵下令出发。
两万大军护送着李钦载一行人出了长安城,转道往南,首先奔商州而去。
过了商州继续往西南方向行进,渡汉水,至襄州,行走十来天后,大军至长江北岸的荆州城外扎营。
行军这一路上颇为平静,沿途城池州县官员亦纷纷出迎,热情邀请李钦载等人入城设宴款待。
一直到了荆州城外,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李钦载提前一天派出信使入荆州城,告之荆州刺史,天子钦差驾到。
然而当大军来到荆州城外十里扎营时,荆州刺史刘恩乡却派人出城回禀李钦载,刺史重病卧床,无法迎见上差,然后就是一串赔礼啊,致歉啊,求原谅啊什么的。
李钦载笑吟吟地打发了刺史府来人,大军帅帐内,薛仁贵滕王凑了过来。
“病重?呵!病得真巧。”滕王冷笑。
李钦载笑道:“丈人此言差矣,人家恰好生病了,又不能怪他。”
滕王冷冷道:“江南岭南十余州县拒种新粮种,其中就包括荆州。”
“还有,荆州刺史刘恩乡是江州人,非科举出仕,贞观二十一年投了吴郡陆氏的行卷,在陆氏当了三年门客后,陆氏上表荐举刘恩乡为官,也就是说,刘恩乡是实实在在的江南望族门生。”
“现在贤婿可知,刘恩乡这场重病巧不巧了。”
李钦载不在乎地道:“不管他是真病还是假病,不过是一个喽啰罢了,咱们跟他计较什么。”
薛仁贵严肃地道:“刘恩乡自然不必与他计较,但我们如今已算是踏上了江南望族的地盘,接下来的路或许危机四伏,我等当小心谨慎。”
李钦载愕然:“两万大军拴在裤腰带上,还要小心谨慎?怕刺客横穿大军营盘,进帅帐刺杀咱们吗?”
薛仁贵一愣,随即一想,好像也对。
两万大军将他们护在营盘中间,难道还怕刺客?
滕王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两万大军只驻扎长江两岸,咱们要去的可是江南岭南腹地,接下来的行程可没有大军保护咱们。”
李钦载笑道:“无妨,没开牌之前,我还是朝廷钦差,江南望族不会那么沉不住气的,丈人放心,咱们真正的危机,是图穷匕见之后。”
众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认同李钦载的话有道理。
李钦载倒也不是盲目自大,自己深入虎穴,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主要是这次出巡江南,事前的准备工作做得比较充足。
不仅有薛仁贵的两万大军护送他们到长江南岸,而且自己以及滕王的部曲亲卫加起来大约近千人,皆装备了火器,这一千人若列阵以待,足以击溃数千乱军。
除非江南望族短时间内能集结上万兵马,但他们那样干基本就是公然谋反了,再说在下江南前,百骑司的密探早已渗入江南各个州县,每天在看不见的角落,不知有多少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入李钦载的案头。
江南望族有没有集结兵马,有没有煽动农户,有没有与官员和驻军勾连,李钦载比谁都清楚。
既然荆州刺史刘恩乡病重,那就不见,李钦载不想跟这种小人物计较。
但李钦载的大度,并没有换来投桃报李。
大军在荆州驻扎休整两日,原计划是要渡江继续南下,在长江南岸的岳州驻军。
然而麻烦来了,两万大军找了两天,竟然没找到渡江的船。
如今的长江水产丰富,渔船林立,许多靠水为生的渔民一家老小都住在渔船上。
然而薛仁贵所部在荆州城外驻扎后,长江上竟然见不到一条打鱼的渔船,大军根本无法渡江。
军中书吏参军入城与刺史府的官员沟通,官员们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左右推搪,总之就是一句话,渔船不知何去,刺史府无法调动。
消息传回帅帐,李钦载的笑容渐冷。
“这就有意思了,本来不打算跟他计较,自己却送上门来……”李钦载喃喃道。
李素节这些日子一直侍奉李钦载左右,诚如他所言,确实是想跟着先生学一些治国治民之道。
见荆州刺史府官员如此做派,李素节顿时怒了。
“刘恩乡真不怕死么?吴郡陆氏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连前程性命都不顾了,胆敢公然忤逆朝廷钦差!”
李钦载淡淡地道:“投了世家望族的行卷,刘恩乡这辈子已打上了望族的烙印,跟农户家的骡马一样,此生无法改变了。”
“不管是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他只能按照望族的指示行事,他就是个工具,你跟他生啥气。”
李素节仍然气难消:“先生,我们该咋办?”
李钦载翘起二郎腿,道:“派人向刺史府投薛讷的名帖,今日傍晚让薛讷入城,亲自拜会刘刺史。”
李素节愕然:“薛讷?”
“咋?瞧不起薛讷?人家在高句丽可是兵不血刃拿下了一座城池,能耐大着呢……”
盯着李素节的眼睛,李钦载缓缓道:“教你的第一节社会实践课……永远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哪怕他是个混账。”
“有时候混账做出来的事,往往比正人君子更有效,更简便。”
“恶人还须恶人磨,懂不懂?”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以恶制恶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以恶制恶一张厕纸都有它的用处,更何况是个混账。
薛讷总比一张厕纸强一点吧。
同为长安混账界的翘楚人物,李钦载这个混账都能混成郡公,薛讷再无能,搞定一个刺史还是不难的。
纨绔子弟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那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让他办成一件事或许很困难,但让他祸害一件事简直不要太轻松。
选择让薛讷进荆州城祸害刘恩乡,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这件事李钦载实在不方便出面。
江面上的渔船必然是刘恩乡事先下令收起来了,目的就是让两万大军渡不了江。
李钦载猜测刘恩乡不想让大军渡江,倒也不存在什么谋反,大概是望族在背后指使,属于一种软性的警告,用这种方式告诉李钦载,这里是江南望族的地盘,既然来了,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强龙不压地头蛇,除非是一条过江龙,但你连江都过不了,说话的声音就不要太大。
李钦载不方便出面的原因也在这里。
作为天子钦差,大军无法渡江这种小事如果也要钦差亲自出面协调,简直给他们脸了,李钦载的身份不允许他干这么掉价的事。
甚至让薛仁贵和滕王出面都掉价,薛讷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城外帅帐内,李钦载,薛仁贵,滕王和薛讷等人都在。
薛讷的表情很茫然,这次下江南是被他爹逼着来的,可能薛仁贵怕犬子留在长安会继续偷他的塔。
但薛讷早就说过,此去江南他不会干任何差事,天王老子都差遣不了他。
谁料刚到荆州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李钦载下江南的第一个差事就直接点名薛讷。
“道理我都跟你讲明白了,所以今日傍晚你必须入城,面见刘恩乡,让他召集船只,助大军渡江。”李钦载缓缓道。
薛讷摇头:“不干!景初兄另请高明,愚弟干不了这活儿。”
李钦载耐着性子劝道:“慎言贤弟,其实事情并不难,就按你当年在长安城欺男霸女的行事作风来办,事半功倍,马到功成。”
薛讷继续摇头:“办不了,愚弟才疏学浅,实在不知如何让一个敌对的刺史改变主意。”
“慎言贤弟岂可妄自菲薄,当年那么多混账事都干了,这桩事怎么就办不了?保持你的风格就好。”
薛讷沉默片刻,语气低沉地道:“景初兄,你能想到让愚弟办这件事,愚弟很高兴,但景初兄你说话的语气,愚弟很不喜欢……”
“谁当年干过混账事了?那都是你干的,愚弟不过是在你身后摇旗呐喊而已……”
李钦载飞快瞥了一眼脸色发青的薛仁贵,微笑道:“慎言贤弟,好好跟你说,你倒还矫情,给脸不要脸是吧?”
薛讷终于察觉到危险的信号,警惕地道:“你待如何?”
李钦载叹了口气,朝薛仁贵拱了拱手,道:“小子无能,还是请薛叔出马,给慎言贤弟上上强度……”
薛仁贵蠢蠢欲动久矣,李钦载话音刚落,薛仁贵一个箭步上前,拎着薛讷的后脖领便往帅帐外走去。
很快,帐外传来薛讷凄厉的惨叫声,以及充满节奏的击打声。
声声入耳,帐内众人胆战心惊。
良久,薛仁贵将薛讷拎了回来。
此时的薛讷两眼空洞无神,表情麻木,也不知刚才被亲爹修理了哪个部位,明明脸上没伤痕,但看起来却很惨。
李钦载见之心喜,欣然道:“从贤弟的表情看得出,你应该开窍了。”
…………
傍晚时分,薛讷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带着冯肃和几名李家部曲进了荆州城。
李钦载将他送出大营外,对薛讷接下来表现很有信心。
这货看似浑浑噩噩,但往往能出其不意创造奇迹,在高句丽战场上,他已经证明过两次了。
事实证明,李钦载没看错人。
薛讷进了城后,并未急着去刺史府,反而领着冯肃等部曲在荆州城内闲逛。
一个穿着儒雅长衫的富贵公子,带着几名随从,负手穿行城内的街市,更何况薛讷的模样还不算太差,于是引来荆州城内无数路人的侧目,尤其是许多姑娘妇人,更是眉目含春,芳心暗许。
薛讷表面淡定从容,内心骚动荡漾,就这样从街头走到街尾,招摇过市像一只开屏求偶的公孔雀,说不尽的万种骚情。
偶尔眉目一瞥,朝路边的姑娘抛去一记坏坏的眼神,引得姑娘掩嘴惊叫,娇羞地跑开。
冯肃等部曲跟在他身后,满脸黑线。
这位薛公子是来办事的还是来买春的?一个大男人咋就骚成这德行呢?
还是五少郎好,虽说五少郎也常常不干人事,但至少没那么骚。
一边闲逛,一边顺手买了一大堆吃的玩的。
走着走着,不知为何,跟在薛讷身后的李家部曲越来越少。
进城时还有五六人,快逛完街市时,薛讷的身边只剩下冯肃一人了。
在荆州城内逛了一圈,直到月上柳梢,薛讷才整了整衣冠,带着冯肃进了刺史府。
进府不到一个时辰,薛讷心满意足地走出来,荆州刺史刘恩乡将他恭恭敬敬送出门外,直到薛讷的身影消失不见,刘恩乡仍依依不舍地站在刺史府门外,不时抬袖擦一把额头的冷汗。
当晚薛讷便出了城,回到了城外大营。
第二天一早,刘恩乡领着刺史府的官员们亲自来到大营辕门外,求见李钦载。
李钦载感到有些意外,听说薛讷昨晚半夜回营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当即便接见了刘恩乡。
进了帅帐,刘恩乡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传说中的“重病卧床”,此时却在帅帐内站得笔直,赔罪行礼姿势矫健,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场面话滔滔不绝,刘恩乡不停表示自己真的生病了,但考虑到钦差驾到,身体再难受也必须出城拜见钦差。
李钦载笑吟吟的,也不点破,甚至还一脸关心地询问刘恩乡的病情。
大家彼此都留了体面,帅帐内的气氛倒是非常融洽。
最后刘恩乡终于说到正题。
两万大军渡江的事,包在荆州刺史府身上,保证两日内搜集长江两岸的所有船只,助大军顺利过江。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岳州分道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岳州分道解决刘恩乡很顺利,李钦载都不知道薛讷昨晚用了什么法子,能令刘恩乡如此俯首帖耳,人站在帅帐里乖巧撅着的样子,熟练得让人心疼。
只能说,薛讷是个能创造神奇的孩子,李钦载有些诧异,但不算太诧异。
大家都是纨绔子弟出身,李钦载很了解薛讷,这货让刘恩乡服软的手段一定见不得人,无限接近下三滥。
因为换了李钦载干这事儿,大概率也会使下三滥法子。
世上很多事情如果完全抛开了道德,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
刘恩乡站在帅帐里信誓旦旦,保证三日内助两万大军渡江,如若不成,提头来见云云。
李钦载含笑表示感谢,便令部曲帅帐设宴款待刘恩乡。
刘恩乡急忙婉拒,然后匆匆离去。
帅帐内,薛仁贵一脸神奇地看着犬子,表情很惊异。
没想到犬子居然真的完成了这个任务,难道自己多年的教化终于发挥作用了,薛家也像李家一样,有了麒麟儿?
只有李钦载表情很淡定,盯着薛讷问道:“说吧,你都干了什么缺德冒烟的事儿,让刘恩乡一夜之间服软了。”
薛讷叫屈道:“怎么是缺德冒烟呢,愚弟不过稍使手段而已,刘恩乡自己扛不住,只好答应了。”
“你把他家孩子扔井里了?”
“欲扔而未扔,才最具威慑。”
“你真拿他家孩子威胁他?”
薛讷摇头:“愚弟怎会干这种事,景初兄冤我甚也。”
顿了顿,薛讷补充道:“愚弟威胁刘恩乡的,岂止是他家孩子,还包括他正室夫人,一位亲叔叔,和三个孩子……”
“不仅如此,愚弟还打听到刘恩乡位于江州的祖坟的具体地点,然后在刺史府告诉他,让他看着办。”
“无论死活,一家人整整齐齐才可能威胁到他嘛。”
李钦载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段真特么脏。
薛讷嘻嘻一笑,道:“昨夜入城后,愚弟便请冯肃兄派了几名部曲,分头将刘恩乡养在刺史府外的妻儿老小全拿了,做完这一切后,愚弟才大摇大摆进了刺史府,跟刘恩乡聊得非常愉快。”
“手上没点筹码,我能跟他聊啥?”
李钦载叹气,果然,这货的手段非常下三滥,但不可否认的是,真特么有效。
薛仁贵老脸都气绿了,虽说是杀人如麻的名将,可他这辈子读过的所有兵书里,也没教过他拿敌人的妻儿老小当筹码的脏法子。
薛家的麒麟儿就是这么个东西?
实在对不起薛家列祖列宗。
一脸鄙夷如同看着一坨狗屎,良久,薛仁贵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帅帐。
薛讷不解地道:“我爹咋了?事情办得如此完美,他咋不夸我两句?”
李钦载叹道:“你没见你爹临走时看你的眼神吗?像看一坨屎……”
薛讷愕然:“为啥?”
“因为他觉得你脏。”
…………
两万大军渡江很顺利,刘恩乡果然说到做到。
刀架在全家老小的脖子上,刘恩乡此时也顾不得江南望族的指示了,保住家小的性命最重要。
偏偏这事儿他连告状都没处告,论起事情的曲直是非,首先是他故意刁难薛仁贵所部大军,藏起江面上的船只,这事儿往严重了说,是犯上,是大不敬,论罪当斩。
刘恩乡哪有胆子告状。
不过既然刘恩乡最终还是帮助大军渡江,李钦载也没再追究他。
说到底,刘恩乡不过是个小喽啰,拿不拿他开刀对李钦载此行江南并无意义。
若是不管不顾拿下他,反而会打草惊蛇,江南望族或许会选择提前反扑。
三日后,两万大军顺利渡江,渡江后,大军继续开拔,直奔岳州。
岳州就是后世的岳阳,三国时鲁肃周瑜在洞庭湖边操练东吴水军,所谓的三大名楼之一岳阳楼,三国时修建它的目的其实是水军司令台。
行军数日后,大军到达岳州,在岳州城外驻军扎营。
两万大军至此,便不再行军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薛仁贵将驻军于岳州,对外宣称操练演武,而接下来的路程,李钦载身边再无大军护送,只能孤身深入江南腹地,与江南各大望族周旋。
第二天一早,李钦载带着滕王,李素节启程。
跟在他们身边的,只有近千名亲卫部曲,李钦载的行程是继续往东,下一站是江州和洪州。
薛仁贵与薛讷出营相送,众人依依不舍,薛仁贵眼中隐有担忧,他虽是武将,却也明白李钦载此行的凶险,若无大军护送,前路不知多少危机暗伏。
薛讷跟在薛仁贵身后,不舍地朝李钦载挥手:“景初兄千万保重,行事万不可冲动,他们人多,咱打不过就跑,丢脸总比丢命强……”
李钦载笑道:“慎言贤弟也千万保重,你跟在薛叔身边不一定比我安全……”
薛讷一愣,立马干笑道:“景初兄莫闹!我爹……他至少是个爹,俗话说虎毒不食子……”
话没说完,薛仁贵一言不发,突然往后退了几步,默默地站在薛讷的身后。
薛讷顿觉后背寒毛直竖,扭头愕然道:“爹,啥意思?”
薛仁贵气定神闲地抬起脚,猛地朝薛讷屁股后一踹。
薛讷一声惨叫,身躯踉跄朝李钦载扑去。
李钦载当然也非善类,果断一闪身,薛讷扑在地上摔了个饿狗吃屎。
李钦载也被薛仁贵的举动搞懵了:“薛叔,啥意思?”
薛仁贵淡淡地道:“老夫带他出门,真以为是让他游山玩水的?贤侄,让犬子跟着你多历练历练,趁年轻多蹚几道刀山火海,对他没坏处,一切拜托了。”
说完薛仁贵看都不看薛讷一眼,转身就回了大营。
薛讷趴在地上涕泪交加:“爹——”
李钦载同情地蹲在他面前,叹道:“我真怀疑你是薛叔捡来的,多年前在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
薛讷嘤嘤嘤哭得伤心:“从小到大,也没听过有这说法呀……难道还在记恨我抢了他女人这事儿?”
“贤弟啊,跟亲爹抢女人,下场通常不太妙的,以后脱裤子前最好还是先问清楚,不然倒霉一整年,真的。”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秘召宋森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秘召宋森薛家父子的相处很奇妙,李钦载大开眼界。
大唐权贵家庭的教育环境因人而异,但在武将家都有一点相似之处,那就是儿孙都像捡来的便宜货似的,长大后哪里危险往哪里扔。
武将们本就不是善类,慈不掌兵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也延伸到了自己家庭里。
薛家如此,程家如此,李积对李钦载也是如此,面对危险的差事,从来都是持鼓励的态度。
他们的孩子从来不会在温室里长大,放出去赴汤蹈火,能活下来便是人才,将来继承家业爵位也好,自己凭本事挣功业也好,经历过生死才配有享受富贵的资格。
这种教育方式像养蛊,活下来的蛊虫才是最强的。
队伍里莫名多了个薛讷,委实是个意外。
李钦载都不知如何安排他,他就像买两斤猪肉顺便被肉贩子白送的二两猪下水,在整支队伍里显得特别突兀。
犹豫许久,李钦载经历了不小的思想斗争。
亲爹都不要的玩意儿,自己凭啥收下?
可这货看着实在有点可怜,于是李钦载决定还是把他带在身边。
此行若有危险,大家祸福共担,自己若没命回长安,就不管薛家犬子是死是活了,兄弟俩一起上路未尝不可。
离开岳州后,李钦载领着滕王,李素节和薛讷,近千部曲亲卫跟随,一路朝江州开拔。
这一路轻车简从,行程倒是比较快,三日后便到了江州。
“江州”在历史上代表两个地名,先秦时期的江州,指的是后世的重庆,但隋唐时划分行政区域,江州指的是后世的江西九江。
渡过长江,经过岳州后,这里已经算是江南腹地了。
有意思的是,李钦载这一路招摇过市行来,沿途州县皆有官员出迎,但却没看到任何江南望族的族人,仿佛江南八大望族全都聋了瞎了,根本不知道李钦载奉旨下江南的事。
驾至江州,李钦载下令驻军城外,江州刺史亲自入营请李钦载入城,刺史府设宴款待,被李钦载婉拒。
入城后变数太大,孤立无援,若发生意外就麻烦大了,以李钦载谨慎的性格,不可能为了喝一顿酒而将自己置于险地。
当夜,李钦载在帅帐内秘密接见了一位熟人。
这位熟人令李钦载颇为吃惊。
居然是宋森。
一个百骑司雍州掌事,跑到江州来见他,熟人见面,分外眼红。
李钦载顿时意识到,李治对他此行江南是何等的重视,显然他对李钦载此行抱有很大的期望,给他配备的军队和情报系统都是最优秀且最熟悉的,大家曾经有着共事的经历,再次合作毫无生疏感。
“李郡公,可想死下官了!”宋森眼眶泛红,情真意切:“李郡公离开长安后,下官茶饭不思,衣带渐宽,如摧心肝……”
李钦载含笑打量他:“嗯,茶饭不思,衣带渐宽,却为何圆润了许多?如今你这块头体积,至少肥了十几斤吧?”
宋森一拍圆滚滚的肚皮:“相思入腹,无处消解,化作满腔油膘,这难道不合情合理吗?”
李钦载大笑:“老宋,你是个妙人,活该你这辈子一直升官发财。”
宋森笑嘻嘻地道:“但求李郡公在陛下面前多为下官美言几句,下官这辈子升官发财可就指望您了。”
帅帐内烛火昏黄,二人对坐,李钦载也懒得跟他寒暄废话,开口直奔主题。
“说说吧,我渡长江后,江南各大望族是什么反应,百骑司都查到了什么。”
宋森表情严肃起来,沉声道:“李郡公奉旨下江南,明为巡察州县各司,但旨意上语焉不详,故而李郡公此行引发了江南各大望族的揣测,各大望族皆召集重要族人,聚首商议。”
李钦载眼睛眯了起来:“百骑司这次渗入江南诸州县,依计也故意露出了形迹,相比我下江南的动静,百骑司探子出没在江南诸地,才是他们最恐惧的吧?”
宋森笑道:“是,世人皆知百骑司直属天子调遣,任何地方出现百骑司探子的身影,事情可就不简单了,再加上李郡公下江南,薛大将军率两万大军一路护送,一明一暗两桩动静,江南望族这次吓得不轻。”
“没摸清李郡公下江南的具体职司,各大望族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李郡公已经到了江州,而不见一个望族族人相迎的原因。”
“他们都在猜李郡公来江南的意图,据百骑司密报,如今各大望族府宅大约已有了一个统一的结论,那就是李郡公可能针对江南十余州县拒种新粮种而来。”
“江南各大望族猜测,天子可能存了敲打各大望族的心思,李郡公这次就是来震慑他们的。”
李钦载笑了:“猜得八九不离十,不过他们还是想得太浅白了,我大老远来一趟,难道仅仅就为了吓唬人?呵!”
顿了顿,李钦载又问道:“除了聚集族人商议猜测,各大望族可还有别的动作?比如煽动农户,集结壮丁,或是……密谋行刺之类的。”
宋森摇头:“暂时未发现他们有何异动,或许是百骑司无能,他们已有密谋但百骑司没打探出来。”
李钦载叹道:“老宋啊,情报不及时不准确,我很难办事啊……”
宋森苦笑道:“李郡公恕罪,百骑司所属终究也都是凡人,不是神仙,不可能任何事都能打听到的。”
李钦载想了想,道:“江南诸州县官员,与八大望族的关系,百骑司能否查出来?”
“我要知道的是,江南这些州县官员里,究竟有多少是八大望族的门生,或是与他们勾连,百骑司最好尽快给我一份详细的名单,能做到吗?”
宋森释然一笑:“查这种事不难,根本不算啥秘密,李郡公容下官数日,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了正事,李钦载含笑打量宋森,道:“你比我早来江南多日,江南好玩吗?”
宋森笑容顿时荡漾起来:“好玩!不瞒李郡公,江南女子之温婉,那娇转吟啼的韵味,那身娇体柔的销魂风情,跟咱关中女子截然不……”
话没说完,李钦载板起脸:“我问你江南好不好玩,是问江南各大风景名胜,风土人情,你却跟我说这个?除了聊女人,你没话了是吧?何其无耻下作!”
宋森吃惊地看着李钦载,仿佛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
良久,宋森沉声道:“李郡公,您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次,江南各大风景名胜,您真的有兴趣吗?”
李钦载表情木然,许久之后,缓缓道:“……来,你继续说,江南女子究竟怎样滋味儿,好玩吗?”
“好玩!”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离营巡察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离营巡察表里如一,直面内心。
没错,男人们凑在一块儿,最感兴趣的话题当然只有女人,啊不然咧?聊国际形势,聊石油减产?
都是凡夫俗子,装啥?
李钦载很坦然地直面自己的内心,与宋森聊起了江南女子的滋味儿。
男人聊这个话题要看口才,口才好的人往往能将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栩栩如生,充分调动聆听者的情绪,从而达到让众人羡慕的效果。
李钦载这种娶了四五个婆娘的男人,在听过宋森的描述后,居然都动心了。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婆娘相隔千里,机会难得,要不要自甘堕落一下?
堂堂郡公嫖宿,传出去似乎不大好听。
但如果嫖完了不给钱,那就不算嫖喽。
心态被宋森搞得有点乱,李钦载半天才平复下来。
先办正事,办完再考虑堕落的事,温柔婉约的江南女子可以再等一等。
“三日内,我要拿到江南各州县官员与望族来往的名单,有问题吗?”李钦载问道。
宋森挺起了胸膛:“没问题,百骑司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李钦载嗤笑:“又特么吹,百骑司头子刚嫖完江南女子,裤子刚提上便说什么无所不能,你教我怎么相信你?”
宋森腆着脸笑道:“下官办起正事还是很正经的。”
…………
千余部曲驻扎在江州城外,连着几日没了动静。
就好像李钦载这一行是真的来游山玩水的,没个办正经事的样子。
江州城内刺史和诸官员猜疑不定,几番邀请李钦载入城饮宴,也被他拒绝,这等于钦差自己斩断了与地方官员的沟通,官场上的规矩一概不守,搞得当地官员们心事重重,愈发惶然。
双方在一片祥和宁静的气氛里,却仿佛陷入了僵持,诡异且微妙。
就在江州官员盯着李钦载的一举一动之时,李钦载却突然带着百余部曲离营,往南而去。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江州官员们大惊,急忙派人远远跟上。
李钦载仿佛对跟踪他的官服人马毫无所觉,领着部曲一路往南,沿着坎坷的乡道策马疾驰。
一个时辰后,李钦载在乡道上突然勒马,看着远处升起一阵炊烟,此时正是饭点,远处一座村庄的农户们应在生火做饭。
李钦载揉了揉肚子,朝旁边的滕王笑道:“丈人饿了吗?咱们去附近的村庄蹭个饭如何?”
滕王瞥了他一眼,道:“你是钦差,本王听伱的。”
李钦载仿佛想起了什么,道:“此地好像距离丈人的封地洪州不远了吧?您在洪州的那座滕王阁可已竣工?”
滕王捋须一笑:“去年王府管事来信,说滕王阁已经建好,看起来颇为雅致雄伟,可惜本王这两年职事缠身,四处奔波,无暇赴洪州登楼赏景。”
“此地离洪州不到百里,要不咱们顺便去一趟?”
滕王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先办正事,天子交托的差事重要,咱们不可节外生枝。”
李钦载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有觉悟,您活该升官。”
滕王气得扬起马鞭:“说的什么混账话,本王还能升啥官?再升就要命了,你这话想害死我吗?”
李钦载其实也想去洪州看看,毕竟听说自己创作的《滕王阁序》被刻在木版上,挂在滕王阁堂中。
李大才子亲手创作的千古第一骈文,怎能不去瞻仰一下?
但滕王的话也有道理,还是先办正事,瞻仰自己大作的事,恐怕要排在嫖江南姑娘之后了。
众人在乡道上驻马一阵后,李钦载眯眼看着远处升腾炊烟的村庄,与众人招呼一声后,纷纷策马朝村庄飞驰而去。
滕王和李素节跟在李钦载左右,二人不大明白李钦载今日为何突然离营,又为何避开与当地官员接触,反而闷不出声地随便找了个贫瘠的村庄便钻了进去。
但李钦载做事向来有章法,滕王和李素节对他很信任,于是二话不说跟着他。
乡道越来越坎坷难行,最后变成了羊肠小道,众人只好下马步行。
走近之后,李钦载才发现这个村庄简陋贫瘠得可怜,相比关中的甘井庄远远不如。
村庄里的房屋鳞次栉比,但都普遍矮小如鸽笼,建造房屋的用料也是石头垒砌,再用黄泥糊墙填补缝隙。
时日长久,黄泥被晾干后,仍有许多地方露出了空洞,于是继续用黄泥糊上。
屋顶用的是晒干的蓑草铺垫,门前三五成群坐着一些老人和妇人。
这些老人和妇人面色黝黑瘦削,眼神麻木,穿着破旧漏风的衣裳,就连有些妇人都衣不蔽体。
看似悠闲地晒着太阳,可他们却显出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像是身体上的,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就好像他们的人生已经失去了希望,心中只剩一片荒漠,像一群只会喘气的死人。
李钦载等人走近后,打量这个村庄的房屋,顿觉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村庄,分明像一个乞丐聚集地。
不可否认,如今的大唐民间确实很穷,大部分地区连温饱都没解决,大唐百姓的日子自然不会太好过。
但李钦载此刻才知道,真正的贫穷是什么样子。
就是此刻他们所看见的样子。
贫穷到一无所有,穷到对生命都失去了希望,只剩“苟活”二字。
心中暗暗震惊,但李钦载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上前朝几位聚在一起的老人行了个礼。
“诸位老者,晚生等赶路数日,恰巧路过此地,连吃了几天干粮,想吃一顿热乎的,可否请老者行个方便?晚生会如数给钱的。”
李钦载说完,几位老人仍表情麻木地看着他,四周一片沉寂。
良久,一位老人站了起来,未语先叹息。
“贵客若想吃热乎的倒是不难,只是庄子里吃食粗鄙,贵客皆是富贵之人,怕是吃不下去。”
李钦载微笑道:“无妨,晚生其实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只要能吃口热乎的,再粗鄙都不碍事。”
老人嗯了一声,表情淡漠地转身进了屋。
一炷香时辰后,老人端出了几碗冒着热气的食物。
李钦载和滕王等人接过,然后仔细观察碗里的热食。
一看之下,李钦载又吃了一惊。
这到底是一碗什么东西?
碗里黑乎乎的汤水,上面飘着一把切细的野菜,还有一团黑色的面糊一样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发馊的味道,像前世闻过的猪潲水。
刚才李钦载还笑吟吟说不介意食物粗鄙,此刻他端着碗,脸都绿了。
这个……真的太考验干部了。
就算是甘井庄农户圈养的猪,恐怕都吃不下这玩意儿吧?
“老人家,您平日里吃的就是这些?”李钦载微笑问道。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人间苦难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人间苦难人间苦难,在此刻具形。
李钦载发觉自己已见到人间最苦的样子,此刻的画面比地狱好不了多少。
碗里仍冒着热气,散发着难闻的味道,面前的老人却神色如常。
“庄子里吃的都是这个,教贵人见笑了。”老人神色平静且淡漠,就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死气。
滕王和李素节的手里也端着碗,二人皱眉看着手里的食物,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尝味道。
李钦载笑了笑,道:“一生忙碌奔波,为的就是这口吃食,好坏都是入腹的东西,晚生怎会见笑。”
说完李钦载端碗啜了一口汤水,神色丝毫未变。
滕王和李素节吃惊地看着他。
李钦载也是富贵出身,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哪怕是领兵打仗之时,他也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的餐桌变得美味且丰富。
二人不可理解,养尊处优的他怎会吃得下这种东西,而且眉头都不皱一下。
李钦载浅尝一口后,用竹箸又刨了一口黑糊团,在嘴里细细咀嚼咂摸,仍然面不改色。
直到东西咀嚼入腹,李钦载都没吃出是什么东西。
吃了大半碗后,李钦载抬头望着滕王和李素节,道:“你们咋不吃?莫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好意,趁热吃,味道还不错。”
说完又埋头大吃了一口。
滕王和李素节瞠目结舌,然而见李钦载好像吃的很香的样子,二人又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难道说味道真的不错?
于是二人也小心翼翼地浅尝了一口,接着二人两眼赫然睁大,脸色迅速浮起一片绿色,同时张嘴吐了出来,不仅如此,滕王还弯着腰干呕,表情已不止是难受,简直是惊恐。
见二人这般模样,老人却很平静地道:“家徒四壁,地无所出,让贵人受苦了,若实在吃不下去,贵人不妨将碗还给老汉,莫浪费了粮食。”
滕王忍不住道:“这也叫‘粮食’?”
“是的,这也叫粮食。”老人淡定地道。
说着接过滕王手里的碗和竹箸,也不嫌弃他刚用过,老人端碗就吃,大口大口吃得很香甜,仿佛它是人间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后还非常珍惜地舔着碗里的残渣,直到将碗舔得光亮可鉴。
然后老人又接过李素节手里的碗,继续大口吃下去。
李钦载等人就这样看着老人。
老人终于吃完,搁下碗叹了口气,喃喃道:“今日吃得太多了,罪过。”
旁边几位老人望着滕王和李素节的眼神有些不满,似乎在谴责二人浪费粮食的行径,看他们的表情,显然老人刚才所吃的不仅是一顿饭的口粮,或许明日便要饿着肚子节省。
李钦载从怀里掏了一把铜钱,塞进老人的手里。
老人一惊,急忙推拒:“贵人这可万万使不得,一点粗鄙之食罢了,怎当得贵人如此厚赠。”
“老人家,收下吧,刚才说好的,您给晚生做热食,晚生如数奉上银钱。”李钦载笑道。
老人继续推拒,李钦载不由分说将钱塞到老人怀里,态度很坚决。
老人这才不得不收下,面带愧色不停道谢。
李钦载叹了口气,如此纯朴善良的百姓,怎会活得如此穷苦。
都说上天是公平的,公平在哪里?
见老人收了钱,李钦载也不急着走,而是一屁股坐在矮屋前的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丝毫不在乎自己华贵的衣裳是否弄脏。
“老人家的日子过得不甚如意,家里的儿孙呢?”李钦载问道。
老人叹道:“两个儿子征调入了府兵,五年前战死了,孙儿前年饿死了,如今家中只剩了我一人。”
李钦载试探着问道:“您老身子还算硬朗,家里不种地吗?”
老人点头,又摇头:“种地,但不是种的自家的地,给地主当佃户呢。”
李钦载皱眉:“两位令郎战死,官府应有抚恤,赐钱赐地什么的,老人家怎会给别人当佃户?您自家的地呢?”
老人苦笑道:“无权无势之贱民,哪里配有自家的地。”
“遇到个灾年,家中无存粮,为了活下去,只好将地贱价卖给地主,换得口粮度饥荒,灾年熬过去了,地却没了,只好落了奴籍,给地主当佃户。”
“年复一年仍种着地,但收上来的粮食已不是自己的了,朝廷赋税交一部分,地主粮租交一部分,如此已是十不存一,剩下的那点存粮掺点牲口吃的麦麸,再挖点野菜搅和一下,便是活下去的口粮。”
老人沧桑的眼神望着苍穹,眼中寂然如一片死水,那黯淡微弱如残烛的光芒,不知为何刺痛了李钦载的心。
“活又活得辛苦,死又不敢死,留着一口残气只盼何时被天收,这一生……只能这样了吧。”老人悠悠一叹,无悲无喜。
旁边几位老人笑了,笑得苦涩且悲戚。
“只能这样了,还能如何?人活一世,不就为了一口饱饭吗?只是我等时运不济,这辈子没吃饱过,不如今生多积功德,或许来世能投个殷实人家。”
李钦载看着几位老人,强笑道:“您几位也都是地主家的佃户?”
老人们点头:“不仅是我们,全村都是佃户,庄子里的青壮活不下去,有的饿死了,有的跑出去了,我们这些老弱跑不了,留在庄子里给地主种地,年复一年等死。”
李钦载目光闪动,低声道:“你们自家的地,都是地主趁着天灾之时,贱价收了?”
老人们又点头。
“你情我愿的买卖,怪不得别人,灾年就是要命的坎儿,为了眼下能活下去,哪管得以后如何,只好贱价卖地换了口粮,先保了命再说,也顾不得别的了。”
李钦载又问道:“为何不另开荒地呢?”
老人讥诮地一笑:“荒地?荒地早就被官府丈量造了册,一分一亩都算得清清楚楚,同样也被地主打点之后买下了,庄子方圆数百里,无论荒地还是良田都有主了,我等何处去开荒?”
李钦载与几位老人一句一句地聊着,旁边的滕王和李素节二人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果然,李钦载今日离营,随处找个庄子的举动,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他有自己的用意。
江南富庶粮仓之地,土地兼并的情况已然如此严重。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望族来人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章望族来人苦难就是苦难,它不值得歌颂,更不必赋予它某种励志拼搏的光环。
它应如罪恶,人类与它不共戴天。
滕王和李素节听完老人的述说后,二人表情露出惭愧之色。
他们难以下咽的食物,竟是老人难得的口粮。
他们不可理解,世上竟有如此难吃的东西,而贫苦的人却管它叫“粮食”,这种难吃的粮食还不能管够,吃一顿少一顿。
两个阶级之间的差距,在此刻骤如天涯海角。
同时二人也明白了李钦载今日突然私访江州村庄的目的。
土地兼并问题,确实已经很严重了,滕王是皇叔,李素节是皇子,二人皆是天家宗室,大唐社稷暗藏如此严重的危机,二人尤感焦虑。
告别了几位老人,李钦载领着二人又在村庄里逛了一圈,如闲庭信步,一边欣赏农田风光,一边与村庄农户闲聊寒暄。
看似漫不经心的聊天,话题却很丰富,不经意间李钦载便知道了江州附近村庄的概况。
问题最终还是归结于江南八大望族身上。
江州的农田至少有一半以上被地主兼并,地主背后还有大地主,大地主的背后便是八大望族。
不仅如此,几位皇室宗亲的影子也在其中若隐若现,所谓的皇室宗亲,并不是李治的子女,而是一些跟皇室有亲缘关系的人。
别的不说,玄武门之变后,李渊被软禁,后宫生了一大堆,这些人都被李世民封王封公主,赐了封地,数十年后,这些人长大了,于是有意识地学着望族和权贵那样,侵占天下良田。
巡察之后,李钦载的表情有短暂的疲惫。
问题很棘手,不容易解决。
像影视剧里那样,钦差奉旨下江南,见到贪官污吏就下令斩首抄家,换到现实里,哪有那么简单。
世界上的事如果靠杀人就能解决,这个世界要么早已毁灭,要么越来越乱。
面对不平事,李钦载虽然杀性颇重,行事却也谨慎,他知道世上的大部分难题,杀人是没有用的,反而会把问题越搞越糟。
逛了一圈后,天色已是下午,李钦载与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村庄。
回江州城的路上,李钦载表现得很沉默,他在思考如何解决问题。
与他并肩而骑的李素节却突然道:“先生,多谢您。”
李钦载回神:“谢我什么?”
“多谢您此行江南带弟子出来,若非如此,弟子还在长安城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浑然不知人世间竟有如此凄惨的人。”
李钦载笑了:“别谢了,是你死乞白赖非要跟来的,跟我没关系,不过出门一趟不是坏事……”
“再过两年你父皇或许会封你为官,既然为官一任,当知民间疾苦,现在伱已亲眼所见,亦当敬畏生命,深知治国治民不易。”
“将来你在地方上当了官,推行政令当谨慎再谨慎,坐在官署里啥都不干,脑袋一拍便胡乱颁行政令,以后你若干出这种事,别说我是你老师,见面请优雅地擦身而过,彼此相忘于江湖。”
李素节苦笑道:“弟子再不肖,也不至于如此胡来,先生放心,弟子不会弱了咱们师生的声誉。”
滕王在一旁捋须笑道:“景初你这人虽没个正经,但本王不得不说,你教出了几个好学生。”
李钦载哼了哼:“好学生?你问问这货,最近一次考试得了多少分?”
这话题就有点伤感情了,李素节半晌没敢吱声,心虚地四下张望,假装沉醉于江南风景。
实话实说,其实那群小混账最近的成绩已经进步很大了,当初宣城公主说过,保证小混账们的成绩能拿满分。
话说得有点满,离开长安前最近的一次考试,李钦载认真批阅了试卷,发现所有人居然基本接近于满分了,包括成绩垫尾的契苾贞,也拿了九十多分。
小混账们的进步令李钦载颇为惊喜,但还是那句话,不能给他们好脸色,一夸他们就飘,必须时刻剪断他们的翅膀,毁了他们的天堂,让他们脚踏实地过日子。
江州城外一行,滕王的心情也颇为沉重。
土地兼并的问题滕王以前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他这两年负责推广种植番薯,行走于大唐的村野乡间,每天跟土地和农户打交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土地兼并的问题。
知道归知道,但他从未往细处深究,他很清楚这个问题的危险性,实在是太敏感了,以滕王的身份都不敢轻易触碰。
直到今日,李钦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滕王却轻松不起来。
以往不愿且不敢面对的问题,如今已摆在眼前,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跟八大望族接触一下了。”李钦载笑吟吟地道。
滕王皱眉:“你是要拿八大望族开刀,还是想彻底解决大唐土地兼并的问题?”
“彻底解决有点难,但可以从解决八大望族开始,希望他们给我一个满意的表现。”
“何谓满意的表现?”
“比如派刺客来杀我,比如煽动民变等等……”李钦载笑得杀意森森:“总要给我一个借口吧,不然我怎么好意思对他们下刀。”
“这跟解决土地兼并有何关系?”
“凡事总要讲究个先小后大,比如你在外面捡了一根绳子,结果绳子后面拴了一头牛,丈人莫急,让小婿先把绳子捡起来。”
李钦载说得含糊,滕王听得满头雾水。
但有一点滕王却能肯定,这位贤婿此行江南,约莫真要杀人了。
杀人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杀人却是解决问题的手段之一。
回到江州后,李钦载一行还没入营,便见辕门外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这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衣,面容儒雅风度翩翩,明明是个管家下人的打扮,气质却像是当科状元,儒雅中带着几分傲气。
见李钦载回营,中年男子上前行礼。
“在下吴郡陆氏门下管家陆安通,拜见辽东郡公,拜见滕王殿下,拜见郇王殿下。”
今日三更,还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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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望族子弟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望族子弟李钦载站在陆安通面前,笑得很和善。
来江南多日,八大望族的人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主动来找他了。
算算日子,也该有点反应了,李钦载堂堂天子钦差,来了江南若真被望族无视,那也太没面子了。
眼前这位陆安通,显然就是八大望族派来试探的。
“原来是陆管家,哈哈,久仰久仰。”李钦载没回礼,只仰天打了个哈哈儿。
陆安通顿时有点懵,我一个管家,居然被你这位大唐郡公“久仰”,你是真的久仰么?
见陆安通满面疑惑,李钦载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顿觉失言,于是面不改色地改口:“说错了,幸会幸会。”
陆安通这才松缓了表情。
“吴郡陆氏听说李郡公奉旨巡察江南,族中上下无不欢欣,遂遣在下来江州相迎,并送上区区薄礼,以表敬意。”陆安通谦逊地道。
李钦载眼睛顿时亮了:“薄礼?有多薄?”
陆安通又愣了,感觉自己跟不上这位郡公的思维节奏。
“呃,说是薄礼,其实……”
话没说完,李钦载挥了挥手:“我知道,谦虚嘛,其实送的是厚礼,对不对?不说废话了,咱们走流程,先收礼,再聊天。”
陆安通愣了一会儿,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群青衣青帽的下人赶着几辆马车缓缓从辕门拐角行来,马车上满载礼物,李钦载随意拿眼一扫,发现大多是江南有名的丝绸,瓷器等等。
当先一辆马车上还搁着一只檀木箱子,箱子不大,但显然很值钱,隔着老远李钦载便感受到箱子里散发出来的富贵气息,很逼人。
搓了搓手,李钦载笑得很灿烂:“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教你们吴郡顾氏破费了,哈哈,破费了……”
说完李钦载抬步便朝马车走去,下一个流程,验货。
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陆安通拽住了。
陆安通一脸复杂,带着几分焦急:“李郡公,是吴郡陆氏,不是顾氏!”
好家伙,您都哭错坟了。
送了这么重的礼,连正主儿都记错,这重礼跟打狗的肉包子有啥区别?
李钦载表情一滞,顿时浮起几分尴尬之色。
实在是刚才太过激动,一见到别人送的礼,脑子里什么都忘光了,一心只想着落袋为安,谁管送礼的人姓什么叫什么。
“你听错了,我刚才说的就是吴郡陆氏,我关中人,说话有口音。”李钦载认真地辩解道。
陆安通脸颊抽搐了一下,还是躬身道歉:“原来是在下误会了,李郡公恕罪。”
李钦载哈哈一笑,作爽朗豪迈状,举步仍打算走向马车,没错,验货这个程序很重要。
谁知胳膊又被人拽住了,李钦载有些愠怒,扭头一看,这次拽他的人是滕王。
滕王一脸假笑,凑在他耳边咬牙道:“你一个郡公,没吃过没见过吗?能不能注意一点吃相,不要搞得太难看。”
李钦载回过神,不舍地看了那几辆马车一眼,悻悻放弃了验货的念头。
这不是两代人的代沟,而是相隔千年的代沟。
前世的习俗,收到礼物都是当着人面拆开的,这样才是对送礼人的尊重。
算了,不跟愚昧的古代人计较。
“找我有事?”李钦载开门见山地问陆安通。
陆安通又懵了,长安来的人说话做事都如此高效简洁的吗?就一点都不打算先说点寒暄的废话?
再说,我送了这么重的礼,你至少把我当成客人,请我进大营再聊吧,站在大营辕门前干聊算怎么回事?
然而李钦载似乎根本没有请他入营做客的意思,陆安通只好被迫跟上李钦载的节奏,站在辕门外朝李钦载躬身长揖。
“在下奉陆氏家主之命,请李郡公和滕王殿下,郇王殿下入江州城刺史府,府上今夜设宴,伏乞李郡公和两位殿下拨冗一聚。”
李钦载眼睛一眯:“陆氏家主亲自来江州城了?”
陆安通小心地道:“家主年迈,不克远行,家主的嫡子陆云已到了江州城,正在刺史府恭候三位。”
李钦载点头,江南望族的嫡子来招待他,身份倒是够了。
“好,转告陆云,李某今夜准时赴宴。”
…………
不仅送了礼,而且还请客吃饭,多么令人愉悦的待遇,不去就太没礼貌了。
傍晚之时,李钦载和滕王李素节三人出现在江州城门外。
三人赴宴,带了一百多名部曲亲卫,每人皆装备火器。
若这顿酒宴注定是鸿门宴,这一百多部曲的火器列阵的话,足以击溃千人骑队。
李钦载不是脑子单纯的英雄好汉,单刀赴会这种蠢事他是万万不会干的,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把千军万马拴在裤腰带上到处跑。
一行人刚来到城门外,便见吊桥边静静地站着一群人,为首一人骑在马上,穿着华丽的绸衫,年约三十许,颌下一缕青须迎风拂动,面带和善的微笑。
见李钦载一行人走来,此人立即下马,步行迎上前去。
“在下吴郡陆云,拜见李郡公,拜见滕王殿下,郇王殿下。”陆云长揖一礼。
李钦载的目光下意识朝陆云的身后一扫,脸上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果然……送了一次礼,就不会有第二次。
终究还是太年轻,“礼多人不怪”的道理没领悟通透。
多送一次会死吗。
“陆公子,久仰了。”李钦载拱手回礼。
“李郡公面前,在下岂敢当‘公子’二字,折煞在下也。李郡公直唤在下表字‘怀安’便可。”
“陆云,陆怀安,翩翩君子,谦逊有礼,不愧是望族子弟。”李钦载笑赞道。
“望族出身,怎敢与英公名将之后相比,李郡公才是真正的名满天下,社稷砥柱之重器。今日得瞻尊面,在下三生有幸。”
李钦载深深看了他一眼。
刚才夸他是李钦载的实话,眼前这位望族子弟无论教养还是为人处世,都显得颇为不凡,谈吐更是不卑不亢风度翩翩。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望族子弟应该有的表现,那些一见面便趾高气昂,倨傲跋扈的子弟,其实是极少数,底蕴深厚的世家望族不可能培养出这种东西。
还有一更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主动示好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主动示好不知道陆云请他赴宴的目的,也不知道吴郡陆氏对李钦载的态度是友好还是敌对。
李钦载只知道能蹭一顿是一顿,毕竟人家刚送了重礼,又那么客气地请客喝酒,收了礼总不能马上翻脸吧。
这位陆家子弟在接人待物上可圈可点,李钦载这些年赴过的权贵酒宴不少,但主人亲自出城恭迎的倒是不多见。
就冲这一点,李钦载已对他有了些许好感,当然,仅限于私人方面。
若是吴郡陆氏暗藏什么阴谋诡计,打定主意要跟他这位天子钦差对着干,那么该翻脸时就翻脸。
城外吊桥边已准备了马车,陆云将李钦载请上马车后,一行人缓缓入城,朝刺史府行去。
刺史府位于江州城正中,东西两市相隔的中间,城内道路不算繁华,倒是颇为干净,见微知着,江州刺史不管立场如何,至少在治理辖下方面还是颇有几分本事的。
马车在刺史府门前停下,几名穿着绸衫常服的中年男子等候在门外,李钦载刚下马车,几名男子便迎上前行礼。
“下官江州刺史宋锦山,拜见李郡公,拜见滕王殿下,郇王殿下。”
身后几名男子也跟着行礼,这几人都是刺史府的官员,从别驾到司马,江州地面上最高级别的官员基本都来了。
李钦载含笑颔首,站在刺史府门外与这位江州刺史宋锦山寒暄几句,旁边的陆云掩嘴轻咳一声,宋锦山急忙侧身,将李钦载三人请进府中。
刺史府后堂灯火通明,数十盏烛台将堂内照得通亮,一队绝色妖娆盛装打扮的女子跪在堂外廊下,见李钦载到来,女子们纷纷伏首行礼。
李钦载昂然走入堂内,身旁滕王和李素节跟随,陆云和宋锦山及几名官员紧随其后。
入堂之后,李钦载理所当然地坐了宾位,有意思的是,坐在主人位上的不是宋锦山这位刺史,居然是陆云。
李钦载迅速瞥了宋锦山一眼,眼中的笑意愈盛。
这家伙都已经不掩饰与吴郡陆氏的关系了么?
随着陆云一拍掌,一队下人端着酒菜上堂,刚才跪在廊下的美貌女子们也纷纷入内,在乐班的悦耳丝竹声中翩翩起舞。
酒宴当然要饮酒,陆云首先起身敬酒,接着便是宋锦山,以及刺史府一干官员。
气氛一时热闹喧嚣,堂上宾主其乐融融。
刚收了重礼的人还是很懂事的,李钦载杯到酒干,丝毫不推搪,一轮下来已然微醺。
此时歌舞伎们正好也舞完了一曲,陆云笑吟吟拿眼一扫,歌舞伎识趣地盈盈行礼退下。
陆云起身又敬了李钦载一杯,这才说起了正题。
“李郡公和两位殿下远道而来,其实您几位还没出长安城时,吴郡陆氏已知道李郡公奉旨下江南的消息,在下直到今日才来迎见,望李郡公和两位殿下恕罪。”陆云笑着道歉。
李钦载笑道:“无妨,奉旨出来办点小差事,本也没打算惊扰江南望族,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不带走望族的一针一线……”
陆云愣了一下,然后失笑不已。
刚收了几大辆马车的重礼,现在又说什么不带走一针一线,官场上说一套做一套的作风,倒是被这位郡公拿捏得入木三分。
陆云拱了拱手,笑问道:“不知李郡公此行江南,办的是什么差事,吴郡陆氏不才,愿为李郡公效劳。”
李钦载噗嗤一笑,指了指陆云,道:“想问就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说实话,不指望你们望族效劳,别给我添堵就谢天谢地了。”
陆云的笑容有些尴尬:“李郡公说话真是风趣……”
随即陆云又小心翼翼地道:“听说李郡公下江南,薛仁贵大将军率两万兵马随行,直到岳州才分开,……薛大将军领兵南下,也是差事的一部分吗?”
李钦载气定神闲地道:“哦,薛大将军奉旨南下操练兵马,演武长江,顺便护送一下我,毕竟当初在长安时,我与你们八大望族闹得有点不愉快。”
陆云的笑容愈发干涩。
不想回答可以不说,何必拿这种鬼话糊弄我?这理由连稚龄孩童都骗不住吧?
两万大军莫名其妙南下,说什么操练演武,你猜我信不信?
可以肯定,薛仁贵的两万兵马南下一定有别的目的,而且很大的可能是冲着江南八大望族来的,至于是要对望族动武,还是仅仅只是威慑,目前无法判断。
这不是陆云个人的结论,早在他来江州见李钦载之前,吴郡陆氏的家主和宿老们商议了很久,才得出的这个结论。
陆云本打算趁着酒宴的机会,旁敲侧击李钦载下江南的目的,但李钦载也不是什么好人,又奸又猾像泥鳅,嘴里没一句实话,陆云实在有些无奈。
果然,今日送的重礼如同肉包子打狗,收礼的人有点不懂事啊……
李钦载却笑得分外和煦,不知为何,与送礼的人坐在一起,总感觉他很亲切,隐隐有一种拜把子的冲动。
“怀安兄此来江州,想必也不仅仅只是请我饮宴吧?”李钦载笑问道。
陆云迟疑了一下,笑道:“在下来江州,当然是仰慕李郡公的风采,其次就是……在下奉家主之命,向李郡公表个态度。”
“我洗耳恭听。”
陆云神色一正,认真地道:“吴郡陆氏素仰天威,不敢稍忤,听说李郡公下江南,吴郡陆氏愿主动向李郡公表态……”
“眼下春播在即,陆氏望族所能影响的江南各州县,皆愿用三成良田种植滕王殿下推广的新粮种。”
“吴郡陆氏的态度,不知李郡公可满意?”
李钦载和滕王都愣了一下,二人飞快对视一眼。
接着李钦载脸上笑开了花儿。
有点意思,自己还没主动表示什么,吴郡陆氏已主动示好,看来江南望族也不是铁板一块,终究对朝廷还是有所敬畏的。
李钦载笑着朝滕王看了一眼,道:“丈人当初来江南推广新粮种,可有如此顺利?”
滕王似乎明白李钦载这句话的用意,捋须淡淡地道:“本王下江南以来,诸州县官员皆推搪婉拒,不愿种植新粮种,拿出的理由一大堆,倒是从未有过主动表态愿种植的。”
李钦载悠悠一叹:“看来小婿似乎比丈人的面子大一点……”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盟约已成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盟约已成李钦载终于有点明白,吴郡陆氏主动找上他的目的了。
说白了就是示好,向朝廷表忠心。
八大望族之一的陆氏,愿意向朝廷妥协,服从朝廷的政令。
种植新粮只是表面的说法,实际上陆氏的潜台词是,以后朝廷的政令陆氏都愿遵从。
李钦载盯着陆云的脸,饶有兴致地笑了。
自从下江南后,他与江南望族的僵局,好像从此刻开始破局了。
说归说,但李钦载也不可能那么天真就信了,他需要验证陆氏的态度。
“怀安兄为何突然表这个态?我好像没说过此行江南是为种植新粮种一事来的吧?”
陆云看了滕王一眼,苦笑道:“滕王殿下这两年在江南推广新粮种,江南十余州县抗拒,没过多久陛下便任李郡公为钦差,与滕王同下江南,不是为种新粮的事,还能是什么?”
李钦载又笑道:“滕王让你们种,你们不答应,我来江南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们便主动表态,为何?”
陆云叹道:“滕王殿下当面,在下说句难听的话,还请殿下莫怪。殿下当初推行试种新粮,对官员和望族皆是好言相劝,江南官员和望族却都不愿遵从。”
“但李郡公来了,身后是薛大将军的两万大军枕戈待旦,不仅如此,李郡公数次代天巡狩,每次皆是尸山血海,杀性颇重。”
“此次李郡公来江南,显然是来者不善,别家望族是什么心情我们不清楚,但我吴郡陆氏不敢冒这个风险,捋李郡公之虎须……”
“所以不如早早表态,为陆氏全族求个平安。种不种新粮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江南望族为此事而刻意与朝廷天子对抗,展示当地势力,实为不妥,是取祸之道,我陆氏不敢苟同。”
李钦载了然点头。
说直白点,吴郡陆氏怂了。
滕王推广新粮被拒,灰溜溜回了长安,天子马上派了李钦载下江南,还带了两万大军。
朝廷对外宣称薛仁贵所部两万兵马是来江南操练演武,这话只能糊弄傻子。
江南八大望族里,吴郡陆氏算是很识时务了。
当初在长安城与李钦载冲突,李钦载狠狠给了他们一次教训,那次结怨天子在中间拉偏架,逼得八大望族的家主不得不亲自来到长安,登门向李钦载赔罪。
望族的脸面在长安被丢尽,事情结束了吗?
表面上是结束了,但余波未息。
在江南个个都是土皇帝,长安城丢掉的脸面,他们要在江南找回来。
滕王在江南推广种植新粮,无果悻悻而归,便是江南望族联手给李治甩的脸子。
他们要让李治知道,江南这片土地上,皇帝的圣旨不管用,世家望族的势力才管用,没有江南望族的支持,朝廷的政令到了地头便是一张废纸。
这本只是一种不可明宣的双方暗斗,然而江南望族没想到,滕王回了长安后,天子闷不出声居然把李钦载派来了江南。
不仅派来了李钦载,还派来了两万大军。
李钦载等人不知道的是,此举在江南望族内产生了多少震撼的效果。
开了无数小会,各家都在猜测李钦载此行的目的,尤其是薛仁贵驻扎在岳州的两万大军,正对江南之地虎视眈眈,更令望族惶恐不安。
李钦载也不是什么善类,当初出使吐谷浑也好,征战高句丽也好,说他杀人如麻也不过分,现在这个杀神带着两万大军来了江南,不是为了杀人,难道是给八大望族拜寿的吗?
望族有八家,各家的处世风格不同。
有的头铁,来十万大军我也笃定你不敢动我一根寒毛,江南粮仓之地不怕酿起民变?江南若有变,皇帝的位置还坐得稳当吗?
有的怂了,多大仇多大怨,人家大军的刀戟都快顶到鼻子前了,有必要跟朝廷硬刚下去吗?数百年祖宗基业,全族上下千余口人,家主和宿老们谁有这个胆魄,赌朝廷一定不敢动他们?
吴郡陆氏便属于怂了的那一类,于是陆云代表陆氏主动示好了。
又是送重礼,又是酒宴款待,总不可能是来交朋友的吧。
陆云当然不能承认吴郡陆氏怂了,但李钦载却心知肚明,微微一笑后倒也不点破,这时候摆高姿态趾高气昂未免太没素质了。
“怀安兄,饮胜。”李钦载端杯敬酒。
陆云急忙双手捧杯,姿态低到尘埃。
二人饮尽一盏酒,李钦载搁下酒盏,笑问道:“江南八大望族,与吴郡陆氏同一心思的还有哪家?”
陆云谨慎地摇头:“在下若说不知,李郡公或许不信,但事实上八大望族之间互通消息并不常见。”
“此次李郡公下江南,八大望族有过几次互相接触,但最后各家得出了什么结论,如何应对李郡公,陆氏真的不知,没人会把自己真正的心思坦然告于外姓。”
“正如在下今日代吴郡陆氏拜见李郡公,别家望族同样也不知。”
李钦载笑了笑:“无妨,我只信我所见,以后我与吴郡陆氏便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此次江南之行,无论风高浪急,陆氏可安然无恙。”
陆云闻言大喜,急忙起身长揖道谢。
送礼饮宴加表态,陆云等的就是李钦载这句承诺。
而李钦载也很懂事,收了人家的礼,人家又主动向朝廷靠拢,自己终归要办点人事。
就冲吴郡陆氏打破了眼下的僵局,李钦载便该保住这家望族。
无所谓朋友敌人,大家的利益一致了,便是一个战壕的盟友。
正事说完,陆云拍了拍掌,刚才退出去的歌舞伎们又重新进了堂内。
悦耳的丝竹声再次悠扬吹奏,年轻貌美的舞伎们甩弄长袖,一颦一笑媚眼如丝,在堂内翩翩起舞。
李钦载面色微红,刚才饮了不少酒,他已然有些微醺,此刻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舞伎们袅娜妖娆的舞姿,暗暗吞了口口水。
天高皇帝远,婆娘不在身边,今晚要不要……
然而,李钦载忘了,婆娘没在身边,但有一位老丈人在身边。
滕王坐在席上,冷冷地看着李钦载吞口水的动作,不由发出一声怒哼。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头铁朱氏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头铁朱氏一群年轻貌美的歌舞伎就在眼前,一个个笑靥如花,摄人心魄,哪个老干部不动心?
李钦载又不是太监,当然也心跳加速,陆云今晚设宴,安排这些歌舞伎,当然愿意让李钦载挑两个香暖枕席,一夜雨打风吹去。
见李钦载微醺失神盯着歌舞伎的模样,陆云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既然陆氏主动投靠了朝廷,那么事情就必须做到位。
送重礼,设酒宴,送美色,热情款待一条龙服务,把李钦载这位天子钦差哄高兴,让他江南之行乐不思蜀,吴郡陆氏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所以今晚酒宴上的歌舞伎,都是陆云事先精挑细选的,可以说江州方圆的绝色女子,皆在堂上这群歌舞伎当中,闭着眼随便挑一个都是人间绝色,妙不可言。
望族子弟不仅为人处世有教养有风度,做事也是细致周到,滴水不漏,否则望族这些年栽培子弟到底教了他们什么?
真以为世家望族子弟从小到大只读圣贤书吗?真正世家出来的人,有几个是傻不拉几的书呆子?
他们学得更多的,是接人待物,长袖善舞。
处世之学,比圣贤经义更实用。
见李钦载已有心动的迹象,陆云凑了过来,笑吟吟地道:“李郡公,江南女子佳否?”
李钦载点头:“佳得很。”
指了指堂内仍在旋转起舞的舞伎们,陆云又笑道:“李郡公中意哪位佳人,不妨与在下直言,酒宴散后,佳人自在枕席相候,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呀。”
李钦载露出挣扎之色,糖衣炮弹,对方快准狠地向我发射了一颗糖衣炮弹!
封建主义堕落的士大夫淫靡生活,试图腐蚀我这个正直清白且志向高远的大好青年。
呵!我怎么可能被他们腐蚀,李某读春秋的!
李钦载定了定神,看着陆云正色道:“……可以挑两个吗?”
陆云一怔,接着露出钦佩之色:“在下城外初见李郡公之时,便一眼断定李郡公是个精壮的汉子,莫说两个,今晚您把她们全收了,在下亦只会对李郡公愈发敬佩,恨不能为李郡公喝彩助威!”
“喝彩助威大可不必,不过江南女子与关中女子究竟有何区别,我倒是从未体验过,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江南岂不是白来一趟?”
陆云笑得眉眼不见:“懂,在下懂,这就为李郡公安排。”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怒哼。
二人愕然扭头,却见滕王一脸不善地盯着二人。
“李景初,你当本王不存在么?”
李钦载呆滞片刻,顿时了然,朝陆云甩了个眼色:“……你太失礼了,怎能忘了我的好丈人,必须给他安排俩。”
陆云也恍然大悟,急忙朝滕王赔罪。
滕王却愈发大怒:“本王是那个意思吗?李景初,我女儿在长安还大着肚子呢!”
李钦载迟疑片刻,小心地道:“要不……丈人您先选?”
陆云在一旁忙不迭点头。
滕王恶狠狠地瞪着他,良久,突然大手一挥:“本王全要了,一个不准少,马上送我房里去!”
李钦载和陆云惊愕地看着他。
“丈人,这里有十几个啊,您……行吗?”李钦载小心地道:“小婿没别的意思,纯粹是担心您客死他乡……”
滕王瞪圆了眼:“你管我行不行,本王全要了,你有意见?”
“除了吃相难看了点儿,小婿没别的意见。”
“本王就这吃相,咋!”
“莫咋,您老尽兴就好。”
收到李钦载的眼色,陆云面容苦涩地挥了挥手,十几名歌舞伎行礼悄然退下,排着队进了刺史府给滕王安排的厢房。
堂前霎时变得冷冷清清,李钦载和陆云孤单寂寞地两两对望。
良久,陆云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咳,李郡公恕罪,今晚是在下安排不周,实在没想到……”
李钦载摇头,怅然叹息:“不怪你,谁知道这老货竟如此贪婪……对了,江州刺史府可有专司记录本地州志的书吏?”
堂内隔着老远陪坐的江州刺史宋锦山站了起来,道:“有。”
李钦载笑吟吟地道:“烦请宋刺史令书吏记录今晚之盛事,尤其是滕王殿下单枪匹马,大战十几位貌美女子,战况激烈,当书以记之,载入州志,以为后人瞻仰也。”
旁边的陆云倒吸一口凉气,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这两人到底是翁婿还是仇敌,没这么往死里坑老丈人的吧,州志相当于地方史书,这么写的话,滕王是真的会名垂青史的。
李钦载却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总算出了口恶气,对这种吃相难看的老丈人,就该这么办。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吴郡陆氏主动投靠李钦载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人。
第二天,消息便传出了江州城。
与江州城只隔了一个鄱阳湖的饶州城内,吴郡朱氏的家主朱盛州表情平静地坐在城内奢华的宅院内,听着族人禀报消息。
吴郡望族有四姓,分别是顾,张,朱,陆。
朱氏的先祖最高可上溯到三国东吴时期,辅佐孙坚孙策的麾下勇将朱治,爵封毗陵侯。
吴郡朱氏,也是数百年的名门望族,在江南江东势力颇深。
朱盛州是这一代的朱氏家主,他年已六旬,仍精神矍铄,老而弥坚。
下人站在他面前禀报过后,朱盛州终于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陆氏竟如此沉不住气,这就主动投靠李钦载小儿了?”
“是的,江州眼线飞马传信,昨夜陆家嫡子陆云亲自去了江州,不仅给李钦载送去重礼,而且邀他入城赴宴,并当面表态,愿遵朝廷政令,陆氏名下土地拿出三成种植新粮。”
朱盛州冷哼,然后摇头:“竖子不足与谋也!行事如此轻率,真以为投靠了朝廷,有他陆氏的好下场?呵,天真!”
下人又小心翼翼地禀道:“家主,吴郡顾氏也收到了消息,派人来问,我等望族该如何行止。”
“顾氏似有动摇之意,毕竟薛仁贵陈兵岳州,来意不善……”
朱盛州淡定地道:“怕什么!我等望族雄踞江南数百年,区区两万兵马就吓丢了魂,不够丢人!”
“当初长安城中,李钦载废我八大望族门人,奇耻大辱难道都忘了?告诉顾氏,我朱氏犹自岿然不动,倒要看看那黄口小儿敢拿我朱氏如何。”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望族势力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望族势力江南望族对李钦载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当初在长安城的冲突,更重要的是双方的立场问题。
望族的立场是家族利益,而李钦载代表的却是天子和社稷的利益。
两者倒也不是水火不容,但这些年李治和武后频繁打压世家门阀,朝廷政令的大方向,也在渐渐朝不利于世家门阀的趋势发展。
以前能够理所当然得到的利益,如今世家门阀渐渐发现已经要费点力气才能得到,或者根本得不到了。
比如世家向朝廷推荐官员,以前的朝堂官员基本全是世家门阀出身,后来科举制的大力推行,朝堂上不知不觉已有了寒门子弟的影子。
世家推荐上去的官员,天子和吏部渐渐不为所动,或是直接驳回,如今的趋势是,世家子弟若想要做官,也不得不参加科考,用成绩来决定是否能当官。
世家推荐的官员不被采录,这就关系到世家的利益受损,矛盾自此而生。
不仅是官员荐举制度的衰落,还有很多矛盾都在日渐尖锐。
比如赋税,比如徭役制度,比如土地的争夺,比如诸地矿产的缴纳比例等等……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天家不与子民争利,但对世家门阀可一点都不手软,如果将天家与世家比喻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无形战争,在天家的步步紧逼下,世家已不得不被迫采取战略守势。
所以江南望族对李钦载这位钦差的到来,大多是怀有敌意的。
因为李钦载代表天子,他下江南不知会干出什么事,让江南望族失去多少利益。
包括已经向李钦载表忠心的吴郡陆氏,从行为上看,他们已向朝廷靠拢,但这种行为背后更深的目的,其实只是希望能够少失去一点利益。
…………
江州城外,李家部曲营地。
李钦载没住在刺史府,饮宴结束后便出了城。
只有在自家部曲警戒的营地里,他才能睡得踏实。睡在刺史府谁知道会不会被刺杀,江南八大望族互相渗透,彼此都跟筛子一样漏洞百出,在这样的环境里李钦载怎么可能睡得着。
一觉睡到中午,李钦载打着呵欠,用力甩了甩头。
昨晚尽量控制饮酒,但还是不知不觉喝得有点多,一觉醒来头痛不已,这年头的酒真是……一言难尽。
有心想弄出高度蒸馏酒,但李钦载前世对高度酒就没什么兴趣,自己既然不喜欢喝那就别弄出来了,凭啥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却让别人去享受,自己淋了雨,当然要别人也陪着淋雨。
起床后发了一会儿呆,李钦载这才慢吞吞的穿衣洗漱。
刚用完膳,宋森便来了。
老宋办事的效率确实很高,说好的三日内拿出世家与诸州县官员的关系名单,这才第二天便拿来了。
李钦载坐在营帐内,翻阅着宋森递来的一摞厚厚的名单,上面的列举很详细,小到某个县衙的县尉主簿,大到一州刺史别驾司马,这些人的出身以及背后的势力,都列于名单上。
江南所有官员背后的势力不可能全都是世家望族,其中有一部分是寒门出身,科考成为进士后,被吏部调任地方为官。
也有一部分是地主出身,不算什么名门望族,就是本地或异乡的小中型地主,家境殷实,官场无人,靠着会做人会处世一步步爬到位置上。
这些都算是背景比较干净的,至于还有一大部分,则确实是背靠江南望族,有的根本就是望族的直系族人,还有的则是投了望族的行卷,或曾经是望族的门客幕僚等等。
江南官场的结构组成,大抵便是如此。
李钦载翻阅半晌,对江南望族的势力又加深了几分了解。
目光落在名单的某一行上,李钦载嘴角微微一勾。
“宋锦山,籍越州,现为江州刺史,贞观十九年至永徽四年,曾为吴郡陆氏门下幕僚,后被陆氏荐举为官,十来年间升至江州刺史一职。”
望族门下当了十几年的幕僚,才渐渐有了出头之日,倒也真是不容易。
昨日酒宴上,宋锦山与陆云毫不遮掩的互动,显然也是陆氏投靠朝廷的一种暗示,明明白白告诉朝廷,宋锦山确实是背靠陆氏势力,陆氏用这种坦然的方式,间接地表了忠心。
尽管这种官员与世家的关系网不是什么难以调查的秘密,百骑司一天之内就能查个明明白白,但别人查出来的,跟自己亲口说出来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吴郡陆氏倒真有几分诚意……”李钦载喃喃道。
收起名单,李钦载塞入怀里,这份名单很重要,此行江南有了这份名单,李钦载行事将事半功倍,相当于小学生拥有了一本新华字典。
扭头望向宋森,李钦载露出了和煦赞赏的微笑,拍了拍宋森的肩。
“小同志很不错嘛,此事办得利落,回了长安我当向天子请功,请天子赐我黄金铜钱和丝帛,让你高兴高兴。”
宋森乐滋滋的,笑得眉眼不见,刚要道谢,却咂摸咂摸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慢着,李郡公刚说下官事情办得不错,回头却要天子给您赐钱赐物?”
李钦载板起脸:“你差事办得不错,归根结底是在我的英明领导之下才有的成就,天子不赏赐我,难道赏赐你?”
宋森惊愕道:“事是我办的,难道不应该赏赐我吗?”
“你这个小同志,刚夸你几句你就飘了,戒骄戒躁,继续努力才是王道……”
见宋森一脸便秘的表情,李钦载大笑,拍着他的肩道:“好了,逗你的。不过老宋你想清楚,我为你请功没问题,天子若觉得你确实立了功,要给你升官,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啥意思?”
“如今你是百骑司雍州掌事,若是升了官,或许是百骑司的第二第三把交椅,但如此一来,百骑司具体的职司可就轮不到你了,以后为天子办事的人也不再是你。”
“如今你有事没事还能进太极宫,在天子面前禀事,以后升了官,在天子面前禀事的人可就不是你了,久而久之,说不定天子会忘了你,而你的官途,这辈子也就百骑司第二第三把交椅到顶了。”
宋森悚然一惊,然后露出深思之色。
李钦载意味深长地笑道:“天子近臣,近则亲,远则疏,这个道理你多琢磨琢磨,我若是你,情愿一辈子不升官,权力大小可不是看官职决定的,看的是你与天子的距离。”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骤然事发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骤然事发李钦载很少苦口婆心跟别人讲道理,他对自己的弟子都没这么耐心过。
学问也好,人生道理也好,靠的都是自己的领悟,别人讲得再多,讲的也是别人自身的成功经历,而世上大多数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
马爸爸说他不喜欢钱,从来没碰过钱。
刘干爹说他脸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媳妇儿好不好看。
这些道理你敢听吗?
李钦载自己也很讨厌那些口若悬河讲道理的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自然不喜欢跟别人讲道理。
但老宋不一样。
跟老宋认识这些年,彼此算是交情不错的朋友了,而且老宋这人缺点毛病一大堆,可他最大的优点是待人真诚,当然,仅只限于待李钦载真诚。
冲着这份交情,李钦载还是愿意跟他多讲几句道理。
毕竟这些年与老宋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都配合相处得不错,李钦载提点宋森,一则看在彼此的交情上,二则也有一部分私心。
他不希望老宋升官后,百骑司换个陌生人接他的职,李钦载还要花费时间精力跟他重新建立交情,太累。
老宋是个官迷,这些年一直做着升官的美梦,在他的美梦里,自己做到了百骑司大唐总扛把子的位置,从此权势滔天,与朝堂公卿平起平坐。
梦想是美好的,但一朝被李钦载戳破,老宋呆愣了许久,孩子迷茫了。
“近则亲,远则疏……嘶,好像有点道理啊。”老宋像坐在菩提树下的佛陀,骤然开悟了。
权力大小不在官职高低,而在与天子距离的远近。
李钦载的一句话,顿时令宋森豁然开朗。
越想越有道理,宋森沉思良久,突然起身朝李钦载长揖一礼。
“多谢李郡公点拨,下官懂了。”
李钦载笑吟吟地道:“别谢我,你张嘴一句感谢,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收钱了……官场至理名言,我收你一万贯不过分吧?”
宋森迟疑了一下,正要咬牙答应,谁知李钦载又笑道:“罢了罢了,咱俩谈钱多伤感情,以后我有啥事需要百骑司帮忙,你给我卯足了劲使劲干便是。”
宋森松了口气,急忙拍胸脯指天发誓一定尽力。
…………
第二天下午,江州城外。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对城门外值守的将士视而不见,径自飞快朝城门内奔去。
入城之后直奔刺史府,在刺史府门前翻身下马,骑士手里高举着一封打了火漆的公文,大喝道:“都昌县令紧急公文,呈报宋刺史!”
刺史府外值守的差役听闻后不敢阻拦,急忙让开一步,任骑士飞奔入府。
刺史府二堂内,宋锦山神情凝重,正逐字逐句地看着手里的公文。
公文是都昌县令送来的,都昌县隶属于江州,是江州辖下的县之一,宋锦山是都昌县令的直属上官。
公文攥在宋锦山手里,他感到这薄薄的纸张竟有些烫手。
能让差役紧急送来江州的公文,自然不是什么稀松平常的琐碎事。
简单的说,都昌县出了一桩麻烦,跟人命有牵扯。
如今已是大唐麟德四年春天,各地州县的春播时节已过,农户们已将麦种稻苗种进地里。
而都昌县的农田大约有两成左右种植的是番薯苗。
这还是滕王去年在江南地区努力游说推广的成效。
前日李钦载赴江州刺史府酒宴,席间陆云承诺吴郡陆氏势力所及之地,愿拿出三成土地种植番薯。
这个承诺很快被吴郡陆氏落实了,酒宴后才两三天,陆氏便命都昌县下辖二十余个村庄拨出三成农田,种上番薯苗。
然而种番薯苗的决定却不知为何,遭到了都昌县农户的普遍反对,其中有一个村庄的农户为了不种番薯,竟不惜当众断指,以示决心。
推行种植番薯的是都昌县衙一名文吏,说他是“吏”,连正式品级都没有,在大唐的官制里是不入品的,连官都不算。
但这小小的文吏下到地方乡村,却是比天还大的土皇帝。
刺史和县令亲自布置下来的任务,区区农户竟敢反对,文吏顿时怒了,于是与农户发生了冲突,在文吏的强制命令下,农户家原本种上了稻苗的土地,被县衙差役们拔光,强行换种上番薯。
文吏这么一搞,矛盾终于爆发。
当天夜里,那户农户在家中将自家妻儿用刀全杀了,自己也扯了根绳子悬梁自尽。
满门皆亡,在大唐这个民风朴实的年代,简直是骇人听闻。
而这桩命案的原因,却是因种植番薯而起。
当公文递到江州刺史宋锦山手上时,宋锦山心跳都加速了许多,他意识到麻烦来了。
死了整整一户口本,都昌县令也知事态严重,自己根本瞒不下去,若是欺瞒不报,他的罪过更大,于是只好紧急呈报宋锦山。
宋锦山呆坐堂内,神情时青时红,半晌后,他才咬了咬牙,道:“来人,备马车,本官要去城外见李郡公,另,请陆云公子也移驾李郡公处,我有重大事情禀报。”
一个时辰后,宋锦山和陆云已坐在李钦载的营帐内。
李钦载神情凝重看着那道公文,逐字逐句看了很久,方才移开了目光,望向宋锦山和陆云。
陆云面容苦涩,起身朝李钦载赔礼:“没想到都昌县农户居然如此抗拒种植新粮,在下给李郡公添了麻烦,实在抱歉。”
李钦载摇摇头,道:“此事与吴郡陆氏无关,我现在想知道的是,都昌县农户究竟为何如此抗拒种植番薯,新粮种的产量是有目共睹的,可都昌县农户却仿佛跟番薯有不共戴天之仇,这到底是为何?”
宋锦山皱眉沉思片刻,试探着道:“或许是都昌县那名小吏行事太过霸道,强制拔了人家的稻苗,给人家改种番薯,那名农户觉得受到了侮辱,又不敢报复官吏,只好选择自尽……”
“说到底,那名农户应是一口气难咽,才做出如此不智之举,下官认为应与种植番薯无关。”
李钦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递过手里的那道公文,道:“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宋刺史你闻闻这封公文……”
宋锦山不明所以,凑上去果真闻了一下,然后一脸疑惑地看着李钦载。
“闻到什么了?”李钦载笑问道。
宋锦山茫然摇头:“下官愚钝……”
李钦载叹了口气,道:“我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杀心已起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杀心已起农户不愿种番薯,县衙文吏逼迫,农户不甘受辱,狠下心杀了妻儿,自己悬梁自尽。
多么合情合理,一桩民间纠纷而已,都昌县令紧急上报是因为人死得有点多,满门皆亡,影响恶劣。
如今的大唐吏治清明,民风朴实,连命案都很少,治下出了一桩满门命案,是会影响官员吏部考评的,都昌县令着急的是这个。
然而公文到了李钦载手里,他琢磨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李钦载不是什么阴谋论者,但也不是人间傻白甜。
这桩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命案,可它跟种植番薯牵扯上了,恰巧就在李钦载奉旨下江南的时候,恰巧就发生在他驻扎的江州城治下。
巧合的事多了,那就不是巧合,而是人为。
尤其是,种植番薯这件事正是李钦载下江南的表因之一,也是江南各大望族与朝廷产生争议的主因。
所以,这还是一桩简单的命案吗?
“李郡公的意思,此案是人为的?”陆云神情凝重地问道。
“不然咧?一切发生得就那么巧,你信吗?你吴郡陆氏刚答应要推广种植番薯,你家的势力范围内就出了命案,伱该不会以为真是偶然发生的吧?”
陆云若有所悟:“有人要拿此事做文章,这把火不仅烧到吴郡陆氏身上,同时也烧到李郡公的身上……”
李钦载眨眼:“出了这桩命案,你猜猜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命案引发民间舆情,那名农户宁死不愿种植番薯,事情传出去,江南农户对番薯此物必将畏之如虎,愚民不必深究原因,只知盲从,舆论一旦起势,恐再难挽回。”
“一旦农户被蒙蔽,认为种植番薯会损害自家的收成,整个江南道的农户都会陷入恐慌,那时就算我们拼命辟谣,宣传番薯的产量,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本是人性。”
“而推广种植番薯的李郡公,滕王殿下,以及吴郡陆氏,都会被卷入漩涡中,成为千万人唾骂的对象,李郡公接下来的江南之行将会变得阻碍重重,更被千夫所指。”
李钦载望向陆云,不由露出赞赏的眼神。
这位望族子弟真的很优秀。
尽管李钦载的立场站在寒门一边,但他不得不承认,世家望族出身的人,一旦展露出优点,真的很瞩目,从小到大的精英式教育不是白学的。
若不是朝廷取仕制度太腐朽,世家门阀堵死了寒门子弟的出头之路,李钦载还真觉得让世家子弟当官不是什么坏事。
笑吟吟地看着陆云,李钦载突然问道:“怀安兄可有官职?”
陆云一愣,然后谦逊地道:“一介纨绔,厚颜为官。家父为在下谋了个‘朝议大夫’的职位,还兼领江州司马。”
李钦载点头,江南望族的嫡子,若无官职在身未免太不合理了,朝议大夫不过是个虚衔,但江州司马却是有实权的,难怪李钦载来到江州后,吴郡陆氏负责出面接待他的是陆云。
“江州司马……这官儿不错,百年后有个姓白的诗人跟你是同行,他喜欢听琵琶,一听就哭,哭湿青衫。怀安兄若能活到那时候,遇到他对他好点儿,人家挺不容易的。”
陆云瞠目结舌。
无端端的为何说到姓白的诗人?
这诗人是什么路数,莫非是李郡公的故交?可为何又是百年后才来江州为官?
望族精英子弟此刻满脑门的问号。
“李郡公之托,在下和吴郡陆氏定竭力照办,若那位白先生来江州为官,吴郡陆氏上下定好生照拂……在下也努努力,争取能活到那个岁数。”
李钦载大笑摆手:“玩笑之语,怀安兄不必当真,百年以后沧海桑田,谁还记得谁是谁。”
陆云干笑几声,悄然舒了口气。
这位李郡公的思维跳跃太厉害,跟他聊天很难跟上他的节奏,明明说着都昌县的命案,猛地跳到百年以后一个姓白的诗人身上,这节奏让陆云很有压力。
屈指弹了弹手上的公文,李钦载悠悠地道:“从这桩命案开始,代表着敌人已出招了,这个敌人多半是江南望族所为,旁人没那胆子敢挑衅天子钦差。”
“怀安兄是吴郡陆氏之嫡子,你觉得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是江南那七大望族的哪一家?”
陆云一惊,急忙道:“此事没有证据,事涉望族之兴衰生死,在下可不敢胡乱猜测。”
李钦载笑道:“随便聊聊,说错了也不追究,不如你我今日效三国曹刘,咱们也来个煮酒论英雄,你来说说另外七大望族谁最有可能干这件下作的事。”
陆云一脸呆滞,飞快摇头,死活不敢说。
这话题太要命了,当着李钦载的面,若陆云信口胡乱猜测,后果会很严重,以眼前这位郡公的杀性,说不定自己一句话就能将某个望族推下万丈深渊。
李钦载继续谆谆善诱:“那么咱们换个说法,你们吴郡陆氏的敌人是哪家望族,说出来,我帮你灭了它,就当送你个见面礼了。”
陆云再次呆怔。
灭一家望族……这么草率的吗?
“李郡公,呃……这见面礼太重了,在下不敢收。而且,灭望族这话,怕是……不可随便说吧?”陆云小心翼翼地道。
李钦载笑得很灿烂:“吴郡陆氏既然与朝廷已是自己人,那么我不妨告诉你一件机密事……”
“在下洗耳恭听。”
“你可知临出长安前,陛下与我是如何商定此行江南之方略的吗?”
陆云摇头:“在下不知。”
李钦载的笑容渐渐带了几分肃杀之意,盯着陆云的眼睛缓缓道:“方略之一,杀一儆百!”
陆云悚然,后背无端冒了一层冷汗:“杀,杀一……”
“没错,杀一儆百,江南望族近年愈发跋扈,举止多有不臣,天子已起杀心。八大望族同时灭掉不大现实,影响太大了。但杀一而抚七,可保江南不乱,又能起到警告望族的效果。”
陆云浑身一颤,眼神惊惧地看着李钦载。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调拨兵马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调拨兵马李钦载这次奉旨巡察江南,表现太过温良,从头到尾都是不温不火。
薛仁贵所部两万大军也是老老实实地驻扎岳州,除了在声势上给了望族一种心理威慑外,基本没干过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这就给了江南望族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果然是江南道的土皇帝,杀人如麻如李钦载者,来到江南后也不敢轻捋望族虎须。
包括陆云在内,与李钦载两次相见后,也被李钦载温良的外表所欺骗,渐渐觉得李钦载应该不可能敢在江南大开杀戒。
然而此刻李钦载的一番话,令陆云悚然一惊,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善人,他当年所经之处,皆是尸山血海,但凡离开长安,归来便是满身血腥。
自己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以为他来江南不敢杀人。
他怕得罪世家望族吗?
曾经的太原王氏祖宅,被他一把火点了,论世家势力,太原王氏比江南望族深厚得多,他连王氏都不怕,还怕杀几个江南望族?
见陆云的表情有点惊怖,好像被吓到了,李钦载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别怕,我不会对吴郡陆氏动手的,毕竟咱们已经是自己人了,对吧?”
陆云强笑点头,脑门却渗出了冷汗。
此时此刻,陆云无比庆幸陆氏家主和宿老们的英明决定。
果然,第一时间认怂是正确的,这个决定挽救了吴郡陆氏的数百年基业。
若非如此,吴郡陆氏恐怕此刻已出现在李钦载杀一儆百的名单上。
“李郡公,在下不怕,一点也不怕……”陆云的语气已微微发颤。
李钦载赞许道:“你坚毅的表情告诉我,你说的是实话。”
顿了顿,李钦载接着道:“本来打算温和一点处理江南望族,但现在他们已对我出了阴招儿,我若再不表示点什么,难免弱了天子钦差的名头。”
“老虎不龇牙,是因为只想低调打个盹儿,他们若以为我是病猫,可就错得离谱了。”
“怀安兄,你不妨直言,吴郡陆氏的敌人是谁,我帮伱收拾了。”
陆云惊愕道:“无凭无据的,如何收拾?”
李钦载笑得瘆人:“不需要凭据,我从长安大老远来此,是有杀人名额的,反正是要杀人,杀谁都可以,明白吗?”
陆云愈发惊悚,忍不住道:“可是不教而诛,未免太……李郡公,不如先查清楚都昌县命案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再决定是否对他动手如何?”
李钦载嗤笑:“我特么大老远来到江南,是来搞悬疑破案的吗?证据,真凶,抽丝剥茧,勿枉勿纵……那特么是刑部大理寺的事,与我何干?”
“我是天子钦差,要做的是清理江南,稳定局势,还百姓朗朗青天,谁阻碍了江南的稳定局势,谁损害了天家的威信,谁就该死,至于他们该死的证据,我说它有,就一定会有。”
一番霸道跋扈的话,再次令陆云目瞪口呆,心中不由生出畏惧惊惶。
自己站在地表,人家已站到了大气层,这一波江南望族输麻了。
背后暗戳戳搞出命案,妄图栽赃钦差,令他在江南寸步难行。
谁知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来到江南后,人家已经对望族磨刀霍霍,正在考虑对谁下刀,结果出了命案,硬生生将取死的借口双手捧到人家面前。
这还不笑纳了。
此刻的陆云终于明白了李钦载对江南望族即将采取的手段,人家是带着杀人名额来的啊。
可笑那些愚蠢的望族,还敢主动搞事招惹这位煞神。
定了定神,陆云认真地道:“首先,我吴郡陆氏没招惹你们任何人……”
李钦载:“…………”
陆云的笑容里带着几许讨好:“在下是陆氏嫡子,当然先把陆氏摘出去,至于李郡公接下来要对哪家动手,您随意。”
李钦载叹了口气:“给你们陆氏除掉敌人的机会,你们自己不中用啊。”
陆云死活不肯说出陆氏的敌人,自然有他的用意。
这件事太严重了,事关一个望族的生死,陆云不敢将吴郡陆氏卷入漩涡里,这件事绝不能掺和。
李钦载无所谓,原计划是打算在江南多走几座城池,对江南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后,再决定对谁下刀,现在有人主动出来搞事,那就将计划提前便是,反正是要杀人,早杀晚杀都一样。
“来人,召宋森来见我。”李钦载扬声道。
宋森来得很快,最近几日他本就在江州城里活动。
进了营帐,宋森还没见礼,李钦载将手上的公文递给他。
“百骑司去查一查都昌县这桩案子,不必需要证据,随便调查一下,说出个嫌疑人就好,看看跟哪家望族有牵连,一日之内给我答案。”
宋森接过公文,行礼应是。
李钦载又叫来了营帐外侍立的冯肃,道:“派个人去岳州,请薛大将军调拨五千兵马来江州,告诉他,我要动手了。”
冯肃转身匆忙出了营帐。
陆云眼皮直跳。
不查也不审,直接调拨兵马,果然草芥人命……
此刻陆云终于相信,李钦载来江南是真打算杀人了。
营帐内莫名弥漫着一股森森杀意,李钦载那张和煦亲切的笑脸,此刻看在陆云的眼里,却仿佛判官勾命的笔。
陆云发觉自己在营帐里如坐针毡,后背不知冒了多少冷汗,于是识趣地起身告辞。
临出营帐前,李钦载突然叫住了他。
“怀安兄出身望族,可巡视过陆氏名下田产?”李钦载饶有深意地问道。
陆云下意识摇头:“在下忙于族中事务,名下田产已有多年未曾巡视。”
李钦载叹道:“怀安兄闲暇时不妨去体察一下民情,亲历一下民间疾苦。”
幽幽叹了口气,李钦载道:“农户的日子过得苦啊!”
陆云眼皮猛跳,心中骤然一抽。
李钦载在他心中已不再是和煦可亲的形象,而是一尊煞神临世。
这样一尊煞神说出来的话,陆云怎敢不当真,怎敢不往深处细细分析解读?
所以,他无端说出这番话是啥意思?
陆云暗暗将李钦载说的每个字都深深记在脑海里,然后朝他长揖一礼:“李郡公的话,在下记住了,马上就去名下田产巡视,体察各个庄子农户的疾苦。”
李钦载微笑道:“怀安兄有心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剑指姑苏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剑指姑苏三日后,薛仁贵所部调拨的五千兵马来到江州城外。
江州城顿时热闹起来,官员百姓惊疑不定,城门外围着许多人,看着军容齐整杀气腾腾的朝廷大军,官民犹觉惊惶不安。
军队代表着杀戮,无缘无故的,朝廷军队不会突然出现在平静的江州城。
这支军队的到来,给江州城带来了恐慌,城内商铺吓得纷纷关门上板,百姓也不敢外出了,平日繁华热闹的城池如今却空荡荡的,像一座鬼城。
这个结果是李钦载始料未及的,江南百姓承平日久,大多没见过刀兵,骤然出现朝廷军队,很多负面的联想和谣言顿时散播开来。
当宋锦山小心翼翼禀报江州城现状后,李钦载顿时有些愧疚,对无辜百姓的愧疚。
“马上颁下安民告示,就说王师至此,只为操练演武,对百姓秋毫无犯,城内可立监察处,但凡有军中将士对城内百姓行骚扰抢掠欺凌之事,百姓检举查实后,立斩为恶者。”李钦载断然道。
宋锦山松了口气,作为江州刺史,他也害怕军队,毕竟军队若是军纪涣散,对一座城池的损害是非常巨大的。
李钦载既然立了军法,宋锦山便轻松了,只要主帅态度端正,下面的将士就不敢乱来。
宋锦山告辞后,宋森又来了。
这次宋森带来了都昌县命案的调查结果。
说是“结果”,但其中猜测的成分比较多,命案骤起,摆明了是一桩阴谋,搜集证据方面非常艰难,而李钦载给的时间又不多,百骑司就算能上天入地,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破获这桩命案。
一份薄薄的卷宗拿在李钦载手里,说是卷宗,其实只有一页纸。
上面的内容也很苍白,里面充斥着大量“大概”“或许”“可能”之类的词汇。
这份卷宗若是出现在刑部尚书刘祥道的案头,刘祥道大概会气得脑溢血。
这特么叫“查案”?这分明是“猜案”。
但它出现在李钦载的手里,看李钦载的表情倒是非常赞赏。
宋森一脸惴惴地观察他的表情,见李钦载脸上带笑,而且这种笑不是阴笑,不是冷笑,而是阳光开朗大男孩般的笑,宋森顿时放心了。
潦草看了一遍卷宗后,李钦载笑道:“不错不错,够用了。”
宋森释然一笑,顿时得意起来:“李郡公的夸奖,下官当仁不让欣然收下了,不瞒您说,这桩命案三日内便告破,百骑司可不是浪得虚名,就算换了刑部大理寺那群混账也做不到……”
自吹自擂的样子很讨厌,李钦载皱起了眉。
“老宋啊,你是不是又飘了?刚才我说‘不错’,其实是照顾你的自尊心。”
李钦载屈指弹了一下卷宗,道:“这玩意儿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坨狗屎,证据没固定,命案前因后果语焉不详,没人证没物证……”
“唯一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是自尽的那个农户有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在吴郡朱氏祖宅当杂役……”
李钦载嗤笑:“所以,你管这玩意儿叫‘告破’?”
宋森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但李钦载又没说错什么,自尊心受损的同时还有点心虚。
“要不……下官命属下再去查查吴郡朱氏那名杂役?下官推测,这桩命案吴郡朱氏的嫌疑最大,再给下官一些时日,定能找到证据。”
李钦载瞥了他一眼:“钦差奉旨下江南,不是来破案的,既然你推测是吴郡朱氏背后搞的鬼,那就决定是它了。”
宋森吃惊道:“这么草率的吗?”
李钦载耐心地解释道:“杀一儆百,名额不是固定的,而是随机的,就算没这桩命案,我也要找一家望族下刀,不管他们是不是无辜,该死都得死。”
指了指手头上的卷宗,李钦载接着道:“现在吴郡朱氏主动送上门了,我不管朱氏究竟有没有指使谋划这桩命案,但只要这桩命案里出现了吴郡朱氏的名字,那么,就是它了。”
“讲道理,说证据,多么可笑,真以为我是公正无私的青天大老爷,非要有证据才敢定他们的罪?”
宋森终于明白李钦载的意思了,原来所谓的调查命案,根本就是个幌子,就算查不出任何线索,江南八大望族也像笼子里的鸡一样,被李钦载挑挑拣拣,随即拎出一只宰了。
“下官这份卷宗……”宋森迟疑地道。
李钦载笑了:“这份狗屎一样的卷宗,你拿回去润润色,固定一下证据,把它定成铁案,没有证据自己创造,不需要我教你吧?”
宋森摇头:“下官懂了,李郡公放心,下官定把此案办得利落痛快。”
李钦载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营帐外的青天白日,叹道:“江南承平多年,此番由我带来杀戮,但愿腥风血雨之后,还复朗朗青天。”
宋森忍不住好奇问道:“下官多嘴问一句,李郡公为何对江南望族如此重的杀意?”
李钦载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亲眼见过江南的农户过着怎样的日子吗?”
宋森茫然摇头。
李钦载笑了笑,道:“你若亲眼见了,只会恨自己的刀不够锋利,杀的望族不够多。”
“现在你看着望族好像很可怜,但他们侵占农户良田,欺凌百姓,吸吮民脂民膏作威作福的样子,可一点都不无辜。”
“这次若不狠狠治理一番,数十年后,大唐的赋税,田亩,府兵制等等,都会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时再动手可就晚了。”
李钦载语气突然变得阴沉森然:“接下来,我要对望族动刀了!”
…………
江州城外五千将士刚扎下营盘,第二天便接到李钦载的军令。
大军即日开拔,奔赴姑苏。
姑苏,即后世的苏州,吴郡朱氏祖宅所在地。
这支五千人的兵马来去毫无征兆,令无数官员和望族族人惊疑猜测不定。
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来江州到底要做什么,突然拔营离去又奔赴何方。
一切行动都在秘密中进行,军中将令无人知晓,只知道大军开赴往东而去。
从江州到姑苏,路程很遥远,幸好五千将士皆是骑兵,一路急行军的话,大约五日路程可至。
当李钦载领着兵马到了润州,距离姑苏仅只太湖之隔时,润州刺史府突然以天子钦差的名义,向江南各州县紧急颁下了一条政令。
“吴郡朱氏,行恶多不法,欺君欺民,妄谋命案,唐律岂容。”
“辽东郡公李,代天巡狩,巡察江南,见恶而不惩,奚负皇恩,咎负黎民。”
“故,查抄吴郡朱氏满门,门下族人悉拿问,名下田产庄园皆充公封存,相关官员门生皆罢职,查实罪无再论。”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围杀朱氏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章围杀朱氏钦差来到江南后,颁下了第一道政令。
一令出,江南动荡,望族惊骇。
搅动风云,雷霆雨露,钦差代天而决。
这位钦差来江南多日,江南望族一直在观望李钦载的举动,可李钦载从荆州开始一直不温不火,如同游山玩水般自在,迟迟没有任何动静,不是收礼就是赴宴,仍是熟悉的纨绔子弟作风。
没想到李钦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第一道政令便是查抄吴郡朱氏满门,他怎么敢的!
从润州发出来的消息,当天夜里无数快骑出城飞奔各州县,以及各大望族的府邸。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而在消息传出去的同时,润州城外五千兵马已集结,李钦载一声令下,将士迅速扑向姑苏朱氏祖宅。
姑苏城外,朱氏祖宅内。
夜已深沉,家主朱盛州坐在后院的天井边,仰头默默看着星空。
今夜有星有月,夜风微拂,春色已晚。
明日一定是个好天气。
但朱盛州的心中却颇不平静。
远在都昌县的一桩命案,案发已多日,可江州城的眼线却没传出任何消息,只听说钦差李钦载率五千兵马启行,往东而来。
江州的东面是姑苏,但朱盛州却不认为李钦载是奔着他来的。
确实没想过,这是来自江南望族的自信。
江南八大望族,牵一发而动全身,天子都得对江南望族客客气气,因为江南是大唐的粮仓,望族在江南又有根深蒂固的势力。
一个国家的粮仓是不可能出事的,就算出了事,天子都会主动掩盖下去,否则天下就乱了。
天下哪里都能乱,乱了朝廷都能平,唯独江南不能乱。
天子登基十余年,这点利害想必是非常清楚的。
所以李钦载率五千兵马奔赴姑苏方向,朱盛州根本没往坏处思量。
李钦载的纨绔出身也给了朱盛州一种错觉,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根本就是逞一时之勇。
当初在长安城,八家族人下人都被废,也算不得多大本事,无非是恃势而凌,如今带着五千兵马离开江州,大抵应是耀武扬威,倒也符合年轻人的心性。
朱盛州的面前站着一名黑衣男子,男子垂着头一脸恭谨,不出声时像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但他却是吴郡朱氏门下一股暗势力。
世家门阀里基本都有这种暗势力,有的是刺探情报的探子,有的是豢养多年的死士,包括李钦载,他的麾下也有唐戟,帮他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都昌县的事,你确定处理干净了?”朱盛州缓缓问道。
“禀家主,已处理干净了,保证钦差和百骑司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查不出来。”
朱盛州嗯了一声,又道:“与那个死了的农户相关的人呢?”
“唯一相关的,是一名远房亲戚,在咱们朱氏的宅子里当杂役……”
朱盛州抬眼一瞥,没出声。
黑衣人立马道:“昨日下午,宅子里那名杂役已消失,府中下人已下了封口令,这个人从来没在朱氏出现过。”
朱盛州露出满意之色,嘴角甚至噙了几分笑意。
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李钦载那黄口小儿怎么查?百骑司再厉害,他们敢伪造证据,构陷百年望族吗?
接下来便是吴郡朱氏主动出手的时候了。
都昌县的命案会慢慢发酵,在民间造成舆情,李钦载很快会手忙脚乱,忙着到处辟谣,到处掩没悠悠众口。
汹涌的民情都会让他进退失据,哪来的精力对付江南望族?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江南望族已立于不败之地。
过江龙再猛,也对付不了地头蛇,这是千古颠扑不破的真理。
可笑那吴郡陆氏,李钦载刚来江南他们便慌了手脚,急急忙忙腆着脸投靠,真想看看陆氏族人跪舔的丑态,等到李钦载无功而返,悻悻回了长安,且看他吴郡陆氏有何颜面在江南立足。
应付完李钦载,江南望族接下来还将向朝廷发难,用一种软对抗的方式,让天子对江南望族愈发忌惮。
前思后想之后,朱盛州稍稍宽心。
望族数百年的底蕴和势力,是他自信心的源头。
宅子里的更夫敲响了梆子,已是子夜,朱盛州打了个呵欠,打算睡去了。
明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刚站起身,突然听到远处宅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如霹雳雷霆,在寂静的深夜回荡。
朱盛州一愣,慌忙出门查看,却见远处火光冲天,一声声巨响接踵而至,伴随着巨响,一阵阵硝烟在夜空中升腾而起。
“发生何事,速速查实来报!”朱盛州厉声道。
黑衣人刚转身,却见一名下人连滚带爬扑到朱盛州面前跪下,一脸惊恐地道:“家主,咱们宅子被官军围了!”
“宅子四周巡弋的家丁护院,已被朝廷大军击杀,此刻大军正在撞门……”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朱氏宅院大门被撞开,一队队如狼似虎的将士扑进院子,见人便拿下,胆敢反抗者便一发火铳当场击毙。
朱氏祖宅内,主仆们狼奔豕突,逃窜惨叫,府中护院抄刀冲上前护主,没等近前就被击杀。
朱盛州瞋目裂眦看着眼前这一幕,直到此刻他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谁!谁敢屠戮我吴郡朱氏族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来人!速报姑苏刺史府,折冲卫,请官军带兵来救……”
话没说完,却见满院火光和惨叫声中,身披战甲的李钦载昂然而入,负手立于朱盛州面前。
“不必报知姑苏刺史了,他救不了你。”
朱盛州眼中瞳孔迅速缩小,咬牙道:“李钦载!”
二人曾经在长安见过面,当初李钦载废了八大望族的府邸后,在李治的拉偏架下,八大望族的家主不得不亲自赴长安,不仅带上重礼,还得向李钦载赔罪道歉。
冲天的火光将朱氏的宅院照得亮如白昼。
摇曳的火光中,李钦载英朗的面容却像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朝朱盛州龇牙一笑。
“朱家主,长安一别,久违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杀一儆百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杀一儆百查抄吴郡朱氏,是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看起来温和友善的天子钦差,在这一夜突然亮出了獠牙,狠狠咬住了吴郡朱氏的脖子,偌大的望族血流不止,生机渐失。
江南将会出现怎样的动荡,官场将会发生怎样的地震,其余的望族将是怎样的反应,李钦载在动手前已三思过了。
三思之后,仍是罪不可恕,那么,就动手吧。
朱氏祖宅此刻已是处处起火,处处惨叫。
无数族人在火光中奔逃,尖叫,有的人很聪明,在将士们冲进来的那一刻便知大势已去,非常老实地抱头跪下。
有的人惊怒交加,不敢相信朝廷会对望族动手,只想着逃出去,报灭族之仇,结果被将士们一刀劈翻。
朱盛州没逃,他知道自己逃不了。
朝廷既然决定对朱氏动手,必然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翻墙跑出宅子外,相信外面也有官军的层层包围。
此刻的他,心里有无数疑问,他很想知道答案。
身边的大火和族人的惨叫,朱盛州浑然不觉,一双充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钦载的脸。
“李郡公,为何不计后果也要灭了我吴郡朱氏?”冷静下来的朱盛州轻声问道。
“因为你朱氏出头了,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难道不懂?”李钦载微笑道。
朱盛州皱眉:“我朱氏远在江南姑苏,出了什么头?”
“江州都昌县的命案,别说你不知道。”
朱盛州冷笑:“证据呢?无凭无证,构陷我朱氏杀人,岂是天子钦差所为?”
李钦载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你也是六十来岁的人了,家主也当了几十年吧?为何还如此天真?”
“这种情势下,你要证据?呵呵,证据正在炮制中,容我几日,你要多少证据就有多少证据,量大管饱。”
朱盛州心头一痛。
君子可欺之以方,但这位钦差显然不是君子,没想到他真的一点顾忌都没有,便如此坦然地构陷吴郡朱氏。
他要的是朱氏被灭的结果,至于过程,他并不在乎,而且也有信心能将过程里不合规矩的地方填补上去。
八大望族针对这位下江南的钦差,已互相串联商议过许多次,对李钦载足够重视了,然而朱盛州此刻才察觉到,望族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没出手时,他是走马章台的纨绔,收礼赴宴样样不落,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率五千兵马长途奔袭,从江州赶到姑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杀朱氏,屠戮朱氏族人如宰猪狗,手段之狠辣,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杀才亦远远不如。
破家灭门的这一刻,朱盛州突然头脑清明,骤然间明白了许多。
“老夫还是那句话,为何?为何要灭我朱氏一门?朝廷与朱氏固然有嫌隙,但没到灭门屠家的地步,这是你个人的决定,还是天子授意?”朱盛州继续问道。
李钦载淡淡地道:“将死之人,何必再给天子拉仇恨,是我个人的决定,至于原因,为社稷除后患,为黎民争一口喘息之机。”
朱盛州大笑:“社稷,黎民……哈哈,多么正义的理由!李钦载,我且问你,朱氏灭门之后,可知后果?今日朱氏尽死,可考虑过你明日的下场?江南望族一损俱损,你以为灭了朱氏江南就太平了吗?”
李钦载微笑道:“明日,我还打算与其余的七大望族当面聊一聊,就不劳朱家主操心了。”
宅院内仍然四处火起,朱氏族人有的已跪伏在地上,被将士粗鲁地捆绑了手脚,还有的则倒在血泊里,朱氏祖宅内数百直系旁系的族人,悉数已被拿下。
显然李钦载不单单是查抄满门,他打的主意是将朱氏连根拔起,从世上彻底抹去痕迹。
看着朱盛州颤抖的身躯,和努力忍住的愤怒,李钦载微笑道:“你还是不明白,为何我要灭掉朱氏。”
“其实数日之前,我还没决定对哪家动手,但可以确定的是,此行奉旨下江南,必须有一两家望族是要被灭的,这是我临行前便已做出的决定。”
“为何非要灭一两家望族?因为我这个钦差初来乍到,一则要立威,二则,江南被你们望族祸害得不成样子。”
“看你们终日安享富贵,锦衣玉食,而下面的农户百姓却民不聊生,土地被你们占得干干净净,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朱家主,你们搞得有点过分了,朝廷必须纠正你们一下,让你们安分一点,否则社稷国库会被你们一点点掏空,江南子民也将一步步失去生存的空间,只剩下你们八大望族渐渐坐大,真成了土皇帝。”
“所以,我来江南,必须挑一两家望族灭掉,算是敲山震虎,给其余的望族和权贵地主们一个警告。”
“灭哪家望族,我本来没想好,毕竟是要人命的事儿,没那么轻易能做决定,可就在此时,都昌县发生了命案……”
李钦载的笑容愈发和煦:“啧,这不就是主动给我递刀子吗?本来还在犹豫对哪家下手,都昌县命案一出,好了,不用犹豫了,就你了。”
“朱家主,我该夸你高瞻远瞩呢,还是夸你自作聪明?制造命案,酿造舆情,想让我这个钦差在江南成为过街老鼠?呵,主意打得挺好,下辈子别打了。”
李钦载将前因后果说完,朱盛州怒目圆睁,身躯突然摇晃了一下,接着怒气攻心,弯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是自己亲手将吴郡朱氏推进了绝路。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或许朱氏能存活下来,然而自己终究低估了这位钦差,竟敢主动出手谋划命案,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
可笑自己一生算计,却不知朝廷的刀早已悬在自己的脖子上。
朱盛州张嘴惨笑,洁白的牙齿上沾满了鲜血,看起来愈发狰狞。
“朱氏已灭,其余的七大望族,你待如何处置?”
李钦载笑道:“杀一儆百的目的已达到,接下来当然是与其余的七大望族喝酒聊天观赏歌舞啦,朝廷视七大望族如手足兄弟,挚爱亲朋,今日天子钦差灭吴郡朱氏,为江南除了一害,此举大快人心,自当痛饮以贺。”
抬头看了看天色,李钦载微笑道:“天色不早了,朱家主,您是自缚下狱,还是拿刀抹脖子?”
“无论您如何选择,我都承诺给您一个体面。您若下狱,我给您安排尊贵行政大单间,您若抹脖子,我给您办得风风光光的。”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收拾善后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收拾善后一脸如沐春风的微笑,询问对方想死还是想活,死有死的仪式,活有活的安排。
李钦载都觉得自己有点变态,像影视剧里的大反派,现在就差一个替天行道的正义侠客出来收拾他了。
朱氏祖宅的动静渐渐小了,该说的话已说完,该死的人也死尽。
四周一片火光,遍地都是尸首。
朱盛州站在院子里,无声地惨笑。
毫无征兆地发生了灭门之祸,盛至极点的偌大望族,一夜之间化为飞灰,楼台塌了,人也散了,昔日的兴盛景象竟如黄粱一梦,梦醒俱空。
“是啊,天色不早,老夫该上路了……”
朱盛州仰望天穹,默默流下泪来:“九泉之下,老夫自向朱氏先祖叩首请罪,不肖子孙朱盛州,狂妄自负犯下大错,而致阖族灭门,老夫罪该万死,当百世沦入畜道,不配为人!”
说完朱盛州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匕首出鞘,猛地朝自己的心口狠狠扎下。
血光迸现,朱盛州圆睁双眼,气息渐渐虚弱,却仍死死地盯着李钦载的脸,仿佛至死也要记住李钦载的这张脸,死了也要向这位灭门仇人索命。
李钦载却凛然不惧地与他对视,眼睛一眨也不眨,只是平静地道:“好好记清楚我这张脸,死后若化为厉鬼,欢迎你来索命。”
“我之所为,为国为民,无愧于心,更无愧社稷黎民,凡人之躯自有国运护体,百邪不侵。我不怕你来索命,你若敢来,我让你再死一回!”
李钦载身旁的冯肃和众部曲纷纷抱拳,冯肃凛然道:“五少郎公心为国,一片赤诚,厉鬼若来索命,我等部曲必斩!”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天地间仿佛生起无边的浩然正气,四周的火光如同金光环绕,瞬间驱散了邪祟阴暗。
与此同时,朱盛州眸子里的光芒也在刹那间黯淡无光,最终气绝。
李钦载缓缓转身,不再看他,仰望苍穹,天边已现鱼肚白。
一个强盛风光的望族,今夜彻底崩塌。
“收殓朱氏的死者,活着的族人全部拿入姑苏刺史府大狱,朱氏田产庄园家资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妄动。”
交代之后,李钦载昂然走出了朱氏祖宅的大门。
身后的火光照映在他后背,像黎明天边的霞光。
灭一门而救万民,万家生佛,功德无量。
漫天神佛,当佑。
…………
李钦载灭朱氏,不仅仅是查抄朱氏祖宅,更重要的是,要将朱氏门下的官员和势力连根拔起。
就在五千大军围杀朱氏祖宅的同时,江南各州县的刺史县令都收到了李钦载下发的紧急公文。
公文里李钦载代天子行政令,与吴郡朱氏有牵连有关系的官员全部就地罢免,严令闭门,等待从长安来的吏部刑部官员逐一核查审问,论过是非善恶后,朝廷再决定是否留用任上。
同时,与朱氏有牵连的各地村庄乡绅地主,也被各地官员勒令清查田产和名下佃户,统一造册在案,官府封存卷宗。
天亮之后,李钦载灭朱氏的消息如瘟疫般蔓延,姑苏周边的城池最先得到消息,各大望族纷纷惊惶震怒,不敢置信。
然而,李钦载既然做了,便不会给任何敌人反扑的机会。
在灭朱氏的同时,驻扎在岳州的薛仁贵所部一万五千大军也拔营启程,往东开拔。
大军压境的姿态犹如狮子搏兔,给四方蠢蠢欲动的望族和乡绅地主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结合李钦载和薛仁贵的种种举动,剩下的七大望族的气焰终于不得不压了下来,各大家主暗中串联,众人已多了几分凝重惊惶之色,他们这才意识到,朝廷和李钦载这次是玩真的。
而李钦载为何灭朱氏的理由,也成了七位家主重点猜测揣度的话题。
因为拒种番薯?
别开玩笑了,这点小事何至于灭人满门。
因为都昌县命案?
也是开玩笑,屁大点事儿,灭了人家望族上千口人,罢免了无数官员,江南吴郡朱氏的势力在短短数日之内,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所以,李钦载为何灭朱氏满门?
答案显而易见。
这位天子钦差奉旨下江南,他要立威。
挥舞拳头先揍倒一个,别人才会乖乖地站着听他讲道理,而且在他讲道理的时候,别人才不会随便插嘴骂人。
朱氏灭了,但收拾善后却是一件非常繁琐且麻烦的事。
李钦载向长安送出了奏疏,除了将事情前后详细解释以外,同时也请求李治紧急派遣吏部和刑部官员赴江南,处理善后事宜。
不仅如此,吏部也要选派候补官员,迅速走马上任,填补那些被罢免官员的空缺。
朱氏倒下了,但国家机器不会停止转动,这个世界缺了谁都能照常运转。
…………
江州城外,某个偏僻的村庄。
村庄的土地其实很富饶肥沃,江南为何是天下的粮仓,因为江南的气候和土地更适宜农作物的耕种,每年岁收也比北方好许多,所以江南之地很少有真正贫瘠的土地。
村庄外的羊肠小道上,陆云面无表情地缓缓从村庄走出来,路边的随从和马儿在静静地等着他,但陆云却没上马,而是负手继续步行。
上次与李钦载的谈话,陆云确实记在了心里,而且他很听话,老老实实地走进了村庄,体察民间农户百姓的疾苦。
安享富贵的望族子弟在村庄里走了一圈,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他都没想到,民间的农户居然过着如此苦难的日子,以前的他,所知道的只是一些家族产业方面的数据。
今年家族买下了多少亩土地,名下田产和佃户增加了多少,家中库房多了多少收入等等。
数据是冰冷的,亲眼所见的画面是震撼的。
当陆云看到活生生的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农户后,被彻底震惊了。
吴郡陆氏名下的田产有多少,作为陆氏嫡子,陆云当然很清楚,总计大约三十多万亩。
一个家族,名下坐拥三十多万亩土地,而且据他所知,江南八大望族里,陆氏所拥之土地并不是最多的,反而是垫底。
所以,李钦载建议他到民间体察农户疾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村庄走出来后,陆云好像有点明白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陆氏父子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陆氏父子姑苏吴郡大乱,望族人心惶惶,人们都在猜测李钦载下一步会做什么。
没人再敢怀疑这位钦差的手段,查抄满门的事都干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现在望族家主们最惊疑的问题是,李钦载奉旨南下,已经灭掉了吴郡朱氏,那么他究竟奉了什么旨意,是只灭吴郡朱氏一家,借此敲打其余的望族,还是说,天子已有清洗江南望族的念头。
当初在长安时,八大望族的族人联手冲击李钦载的车驾,无视朝廷律法,在天子皇都公然突袭当朝郡公的仪仗,无法无天的跋扈姿态确实过分了,天子或许那时便在心中埋下了灭族的念头。
望族家主们越想越不安,唯有吴郡陆氏气定神闲。
陆氏认怂的动作最快,当然也得到了最大的回报。
李钦载在江南大杀四方,但唯独不会动陆氏,这就是认怂的红利。
其余的几家望族可就没那么好过了,内心不知多煎熬。
朱氏被查抄后,几家望族多次聚头,对李钦载的来意和底线几番猜测,终不得其果。
李钦载灭了朱氏后,五千大军驻扎姑苏城外,他也暂时住在城外大营里。
其余几家望族家主距离李钦载并不远,所谓的江南望族,祖宅基本都在姑苏和会稽方圆,车马须臾便至。
但李钦载没召见他们,望族家主们也不便主动找上门,一则显得心虚,二则陷入了被动。
于是,吴郡朱氏灰飞烟灭后,本该动荡大乱的江南腹心之地姑苏和会稽,竟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状态,对于朱氏的覆灭,除了民间百姓议论不休,江南的望族和官员竟三缄其口,一字不提。
…………
江州城刺史府。
陆云从村庄回到城内,人刚进刺史府,他的父亲陆松溪便迎了上来。
陆松溪是吴郡陆氏的现任家主,年已五十许,但身体却很结实,年轻时也是一位望族佳公子,从小被培养成家族接班人,无论学识还是处世都非常精练老道。
此时李钦载灭朱氏的消息还没传到江州,而陆松溪却出现在这里。
陆云代表吴郡陆氏向朝廷表忠之后,作为家主的陆松溪便该出面了,原本陆松溪打算来江州与李钦载面基。
一方代表家族,一方代表朝廷,正式聊一聊关于江南之地,朝廷与陆氏的利益合作取舍等具体事宜。
然而陆松溪赶到江州时,李钦载恰好率部开拔姑苏,两人就这样错过了。
陆松溪于是便留在江州,跟其余的望族一样,猜测李钦载此行姑苏的目的,父子俩讨论无果,但也不焦虑,反正陆氏跪得比较快,李钦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拿陆氏下刀。
今日陆云从城外回来,陆松溪心有疑虑,于是迎出刺史府的院子。
陆云恭敬朝陆松溪行礼后,陆松溪问道:“我儿此行如何?”
陆云眉头深锁,低声道:“孩儿去了城外的一个庄子,是咱们陆氏名下的庄子,庄子里共有庄户四十余,但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倒是不多见。”
陆松溪嗯了一声,道:“大唐府兵是世袭,庄子里的青壮大多应征入了府兵,并不稀奇。”
陆云却摇头道:“孩儿问过庄子里的老人,青壮应征入府兵者,大约四十许,但还有一大半的青壮却不是入了府兵,而是背井离乡,去外地谋生路了。”
陆松溪皱眉:“为何如此?”
陆云叹了口气,道:“留在庄子里,青壮只能活活饿死,因为……庄子里的土地基本都是咱们陆家的,庄户都已成了咱家的佃户,而佃户每年种田交租之后,所剩寥寥,根本养不活全家,除了出外谋生,已没了别的生路。”
陆松溪神色不变,能当家主的人,心性方面不会太善良,贫贱阶级的死活他并不是很在意,他的眼里只有家族利益。
见陆松溪不出声,陆云神情犹豫片刻,低声道:“父亲……”
陆松溪摆了摆手:“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庄子里的土地都是咱们陆家的,但陆家当年买下这些土地,一没抢二没偷,都是堂堂正正你情我愿的买卖,买卖就是买卖,不必掺杂什么悲天悯人的念头。”
陆云沉默片刻,缓缓道:“孩儿只是想告诉父亲,李郡公暗示孩儿去城外村庄里走一走,体察一下民间疾苦,李郡公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话,必然有他的深意。”
陆松溪神色一紧。
他可以不在乎贫贱农户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李钦载说的话。
一个阶级碾压另一个阶级,这就是大鱼吃小鱼的游戏规则。
“云儿,你觉得李郡公的深意是什么?”陆松溪捋须问道。
陆云沉思半晌,迟疑地道:“孩儿不敢肯定,但孩儿猜测,李郡公此行江南,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处置推广种植番薯这么简单,这事儿并不大,天子没必要派遣如李郡公这般分量的重臣,亲自跑一趟江南。”
“所以,李郡公来江南另有目的?敲打江南望族或许便是目的之一。”
“李郡公率五千兵马往东而去,孩儿猜测,江南八大望族里,其中一家或是两家必然要倒霉了,严重点说,或许有灭门之祸。”
陆云盯着陆松溪的眼睛,缓缓道:“但,孩儿觉得李郡公此行江南,除了推广番薯种植以及敲打望族外,应该还有别的目的,或者说,这个目的才是他来江南的主要原因。”
“李郡公还有什么目的?”
陆云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却咬字很清楚:“土地!”
陆松溪悚然一惊,捋须的动作也凝固了,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想要整治江南望族名下的土地田产?”陆松溪语气渐冷。
陆云点头:“虽然不敢肯定,但孩儿纵观李郡公下江南后的言行,应该不会错了。”
“孩儿听刺史府里的人禀报,李郡公刚来江州时,当地官员和望族地主他一个都没见,而是领着部曲随从去了一趟江州城外的村庄,在村庄驻留一日后才回来。”
陆松溪冷笑道:“他待如何?想要没收望族名下的田产,均分给那些失地的农户吗?天真!”
陆云不紧不慢地道:“薛仁贵两万大军驻扎岳州,将士枕戈待旦,兵锋直指江南,父亲大人再想想,李郡公的想法真的天真吗?”
陆松溪笑了:“两万大军确实吓人,但……呵呵,还是不够看。”
“隋朝是如何倒下的?因为隋炀帝得罪了天下的世家门阀,李氏起义兵,天下世家景从呼应,一年不到便将隋朝推翻了。”
“殷鉴不远,当今天子难道想步隋炀帝后尘?呵呵,不可能的。”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江南动荡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江南动荡陆氏父子一番深谈,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有点严重,如果李钦载此行江南真正的目的是整治望族名下田产,那可就捅破天了。
所谓的名门望族,除了族中子弟众多,关系网复杂,当地势力影响深远,文化底蕴独树一帜等等之外,它的核心利益是什么?
核心利益就是土地。
从古至今,农耕社会朝代,无论朝廷还是家族或是个人,他们的核心利益都是土地,没有之一。
谁敢碰家族的核心利益,谁就是家族不共戴天的仇敌,必除之而后快并且恨不得挫骨扬灰的那种。
如果李钦载此行江南的目的并不仅仅是种植番薯,那么吴郡陆氏投靠朝廷的举动就有点草率了。
现在陆氏父子还不敢肯定李钦载的目的,如果真是为了整治望族名下田产而来,江南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动了八大望族的核心利益,这是不死不休的仇恨,望族联手谋反都有可能。
见陆松溪的脸色渐渐铁青,陆云心中一紧,急忙劝道:“父亲大人,李郡公尚未表态,一切都是咱们自己揣度,或许情况没那么坏,李郡公或许只是想让咱们望族兼并土地的动作收敛一点……”
陆松溪闻言渐渐松缓了神色,但还是哼了一声,道:“天下世家都在兼并土地,岂止江南一地?天子若真想整治,为何不拿北方关陇门阀和山东士族开刀,对付江南几家望族算什么?”
陆云叹道:“李郡公曾对孩儿说过,他来江南首先要做的,是杀一儆百,如今李郡公率部东行,显然是‘杀一’去了。”
“可是若把格局放大到整个大唐,李郡公若欲整治江南田产,孩儿担心的是,这是否也是朝廷对天下世家的‘杀一儆百’。”
“杀江南一地望族,儆示天下世家门阀。”
陆松溪悚然一惊,脸色突然苍白起来。
深思半晌,陆松溪发现,陆云的话似乎……并非没有道理。
格局如果放到整个大唐天下,那么李钦载来江南要杀的可能就不止一两家望族了。
谁不配合,谁敢反抗,谁死。
陆云语气低沉地接着道:“李郡公还对孩儿说过,他奉旨下江南,是带着杀人名额的,所以,李郡公肯定会在江南杀一批人。”
“但他并没有说,所谓的‘杀人名额’,究竟有多少名额,要杀多少人才够。”
陆云苦涩叹道:“父亲,陆氏投靠朝廷并非高枕无忧,孩儿听说这位李郡公可是一位杀神,他的手段可狠辣得很,与他为敌者,大多被灭得干干净净了。”
“孩儿以为,李郡公在江南一日,咱们望族都应小心应对,哪怕是咱们陆氏已投靠了朝廷,也要如履薄冰,对这么一位动辄灭满门的杀神,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陆云渐渐加重了语气,道:“任何事,先妥协了再说,土地什么的,并不重要,若被他抓住理由,满门尽屠,名下那些土地还有什么用?”
陆松溪久久沉默。
陆云不愧是陆氏嫡子,他的分析很有道理,利弊全都摆在眼前,傻子都知道如何取舍。
正要说点什么,突然听到刺史府外一阵急促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云是江州司马,见状皱眉喝道:“刺史府内如此失仪,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一名小吏满头大汗冲进了院子,见到陆云后来不及行礼,只是躬身道:“陆司马恕罪,姑苏传来消息,李郡公干了一桩大事!”
陆家父子闻言心头一沉,陆松溪沉声道:“李郡公在姑苏干了什么?”
“李郡公率部五千兵马,三日前突袭了吴郡朱氏的祖宅,朱氏上下千余口人皆被杀戮或拿问,与其相关的江南诸州县官员就地免职,攀附其下的地主乡绅皆被审被查,朱氏名下的田产宅院也全部封存。”
陆家父子大吃一惊,神色惊骇地对视。
刚刚还在议论李钦载的手段,没想到果然不负所望,下手果真是狠辣。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灭门清除的架势,一夜之间将吴郡朱氏在江南的势力和家产连根拔起,这是何等的胆魄!
“好……好狠!”陆松溪面如土色,脚下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陆云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尽管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李钦载这一招“杀一儆百”,真的达到效果了。
陆家父子此刻心乱如麻,除了感到惊惧外,更对自家的家族前途产生了无尽的忧虑。
陆氏投靠了朝廷尚且如此惊惶,更别提其余那几家望族了,那几位家主此刻是什么心情,陆家父子不用猜都能想到。
父子俩此刻心念电转,所谓原则和立场,所谓的核心利益,现在全都忘光了。
现在陆氏的核心利益是什么?是保命,是在那位心狠手辣的李郡公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久久沉寂之后,陆松溪突然扬声喝道:“来人,备马车……不,备马,不必乘车,老夫要赶往姑苏,快!”
…………
姑苏城外。
姑苏是水泽之地,湖泊沼泽甚多,城内城外无数河流溪涧汇聚又分流,形成了独特让姑苏犹如水乡梦泽之城,幽静雅致,烟雨江南,说的便是这般风景。
城外大营,五千兵马驻扎其中,查抄朱氏之后,兵马在城外扎下营盘,每日照常操练。
大营帅帐内,李钦载坐没坐相,翘着腿半躺在波斯羊毛地毯上,一脸舒适地眯着眼。
冯肃站在帐内,垂头禀报消息。
“……薛大将军依令开拔,麾下一万五千将士已离开岳州,朝姑苏开赴,如今大军已过鄱阳湖,约莫还有三日便可至姑苏城。”
“查抄朱氏后,江南各地动荡,据百骑司宋掌事所报,江南各地官员,地主,乡绅等群情激愤,欲串联长安朝臣,联名上奏天子,参劾五少郎所为。”
李钦载冷笑,未置一语。
自己若无把握,背后若无支持,他敢对江南望族动手?
参劾吧,看看天子会不会喷你们一脸唾沫。
“还有呢?”李钦载问道。
冯肃道:“还有就是,咱们驻军城外这几日,江南许多地主乡绅递帖求见,并送来了巨量的重礼,只求见五少郎一面。”
李钦载嗯了一声:“这些重礼太烫手,不收。打发那些地主乡绅回去,我不见。”
今天的吾,爱钱财,但更爱真理。
这几日一股浩然正气鬼上身,收礼会崩了人设,再心动也不能收,大不了回头敲诈老丈人去。
滕王他老人家养歇回血这两年,又肥了,又到了该宰杀的季节。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望族拜帖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望族拜帖李钦载觉得可以给自己取个外号,名叫“捅破天”,捅破江南的天。
听着威武霸气,男人听了都会露出会意的神秘微笑,“捅”这个字,用得就很传神。
随着朱氏的覆灭,江南的天确实被李钦载捅破了。
江南豪族官员和地主乡绅人人自危,在没猜到李钦载来江南的目的以前,没人敢轻举妄动,就算有人动了,那也是赶着装满重礼的马车,在姑苏城外大营排着队等待李钦载的召见。
李钦载没兴趣见他们,这群人在他心里完全不重要,出了事就赶紧抱大腿,墙头草一般的人物,见不见他们都无所谓。
李钦载感兴趣的是其余七大望族的反应,吴郡陆氏就不说了,另外那六家望族的家主,此刻想必如热锅上的蚂蚁,对李钦载这个人研究再研究,猜测再猜测。
今日此时大约便是李钦载这辈子的高光时刻了,两辈子加起来,也没人如此用心研究过他,上辈子如果有女人能对他如此用心,娃都能打酱油了,又怎会是个碌碌无为的社畜。
与江南望族的微妙僵局仍在持续。
李钦载不急,几大望族也沉得住气。
但沉得住气不代表什么都没做,据百骑司禀报,这几日江南望族疯了似的,联合本地官员和地主乡绅,疯狂地向长安递奏疏,一道又一道。
奏疏自然全是参劾李钦载的,里面的内容无非是钦差在江南横行不法,草芥人命,数百年的江南望族被他一言而灭族,江南各地州县动荡不安,臣民因钦差暴虐之举而与朝廷离心等等。
一道又一道奏疏,车轱辘话来回说,李钦载毫不意外,也根本不着急。
离开长安前,他已跟李治和许敬宗等人深聊过,此行江南必然是要开杀戒的,有些事必须杀人才能做下去。
而李治对这些所谓的世家望族向来厌恶,一辈子的精力都用在如何削弱他们,李钦载做事又有分寸,李治对他完全信任,既然李钦载要杀人,那就杀,李治在长安城为他兜底。
姑苏到长安路途遥远,奏疏一时难至。
古代交通讯息不发达,一件事来去至少一个月才能见结果,各大望族当然也不能傻傻等着京城的回复。
于是在朱氏覆灭的第五日,李钦载在城外大营终于等到了七大望族的拜帖。
僵局必须要打破,尤其是目前的形势对望族极其不利的情况下,更要破局求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钦载破坏了江南数百年固有的平衡,接下来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七大望族家主拜会李钦载,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李钦载的态度。
李钦载接到望族家主的拜帖后,立马吩咐大营内设宴,款待各大望族家主。
寂寞已久的薛讷跳了出来,主动担负起准备酒水菜肴的任务。
“酒要姑苏城有名的黄酒,菜要姑苏城最负盛名的酒楼的菜……”
薛讷披甲大步走在大营内,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群李家部曲,将薛讷的话记下来,转身飞奔执行。
李钦载远远地站在帅帐外,含笑看着薛讷睥睨纵横的模样,也不知安排个酒菜怎么就“睥睨”了,但莫名就是有这种情绪。
孩子长大了,至少能打酱油了。
李钦载看着薛讷风风火火办事精练的样子,不由老怀大慰,下意识一捋须,嗯,自己还在发育,也没有留胡须的习惯,长一茬剃一茬,现在下巴光溜溜的。
然而薛讷接下来的话,令李钦载和李家部曲们纷纷变色。
“……酒宴设于帅帐,冯头儿,七大望族家主进帐后,马上召集五百刀斧手,于帅帐外左右埋伏,只等景初兄摔杯为号,刀斧手便一拥而入,将这些杂碎剁成狗肉之酱……”
薛讷满脸杀气,面目狰狞,由里到外透着一股子邪恶反派的气质。
跟在薛讷旁边的冯肃顿时一惊,欲言又止。
远远观望的李钦载可忍不住了,急忙跑了过来。
“慢着!”
众人转身。
李钦载走到薛讷面前,先笑了笑,然后一脚踹去。
“你特么花样作大死不要连累我,五百刀斧手是啥意思?”李钦载冷着脸道。
薛讷桀桀怪笑,表情越来越邪恶,不是霸道总裁的那种富有魅力的邪恶,纯粹是小人得志张狂。
“劳资蜀道山,你特么给我笑得正常点儿。”李钦载眼神满含警告威胁意味。
薛讷立马止住怪笑,道:“楚汉项刘争霸时的鸿门宴,咱们也原样干一回,宴时只等景初兄一声令下,整个江南都太平了,费那么多事儿干啥。”
李钦载冷着脸道:“是不是还要安排一个人舞剑,然后意在沛公啊?”
薛讷挺胸自豪地道:“这个愚弟可担之,舞剑嘛,刷刷刷比划,保管这群家主吓出尿来。”
李钦载叹了口气:“杀了七大望族家主之后呢?想过咱们回长安后是啥下场吗?”
薛讷一滞,吃吃地道:“你不也灭了吴郡朱氏吗?朱氏可杀,其余的七大望族不能杀?”
“我灭吴郡朱氏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如果再把七大望族全灭了,说实话,我……遭不住。”李钦载老老实实地道。
薛讷表情顿时有点失望:“你都遭不住,愚弟更遭不住了,此事……作罢?”
见薛讷的表情仍有些不甘心,李钦载好心地道:“你如果实在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不如去姑苏城玩玩,尝一尝江南女子的滋味儿,身子被掏空了,心境自然成圣成贤。”
薛讷一咧嘴:“愚弟早已玩过了,不瞒景初兄说,江南女子的滋味果真……哈哈,妙不可言!”
李钦载沉默半晌,突然又是一脚踹去,怒骂道:“又特么不叫我!”
“兄弟没法做了,绝交!”
悲愤望天,无语凝噎。
来到江南之后,李钦载发现自己的桃花运好像被老天没收了。
江州刺史府夜宴,十几个美貌歌舞伎被老丈人截胡,薛讷这个做兄弟的独自快乐也不叫上自己。
已婚已生育仍独具魅力的男人,难道不配拥有甜甜的江南美女吗?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家主齐聚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家主齐聚踏着清晨的霞光,姑苏城外大营缓缓行来几辆马车。
一共七辆马车,前呼后拥的随从加起来大约近千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出了姑苏城,缓缓行向城外大营。
一行人来到大营外,却被辕门外值守的将士拦住。
奉李郡公之令,大营内只准入七位望族家主,随从亲卫人等,皆在营外等候。
七位家主神情一滞,还没入营便给了自己一记下马威,今日之宴怕是没那么简单,说不定人家效法鸿门宴,帐外埋伏了刀斧手……
站在辕门外,七位家主顿时迟疑起来。
进,还是不进?
按常理来说,李钦载纵是权势滔天,也不敢把所有的江南望族全灭了,后果非常严重,天下世家门阀唇亡齿寒,不可能饶过他。
但,那只是“常理”。
李钦载这货是遵循常理的人吗?自从他灭了吴郡朱氏后,李钦载这个人便在七位家主的心中打上了问号,意思是不可揣测的变数,战斗数值不详,行事风格诡异,做事没有底线。
连个罪名都没有,便一口气灭掉了一个数百年底蕴的望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何来底线可言?
一个说话做事都不可测的人物,确实会让别人感到害怕,因为未知,所以敬畏。
无论七位家主愿不愿承认,事实上,李钦载灭吴郡朱氏的举动,确实起到了杀一儆百的效果。
此刻七位家主站在大营辕门外,听着营内传来将士们操练时的喊杀声,家主们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迈步入营。
终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吴郡陆氏的家主陆松溪身上,眼神里的意味很清楚。
你是跪得最快,也跪得最稳的人,你先进去,李钦载剁谁也不会剁了你。
家主们的眼神有点玩味,陆松溪看懂了,他知道这些人其实心里是很鄙夷陆氏的,如果说江南望族是一块铁板,那么吴郡陆氏便是瓦解这块铁板的人。
简称“败类”,或是“江南之耻”。
面对家主们鄙夷或不善的眼神,陆松溪却冷冷一笑,毫不介意。
你们站得稳,站着把钱挣了。
你们特么的倒是进去啊,进了这座大营,谁还能继续站得稳,那才叫汉子。
潇洒地拂了拂衣袍下摆,陆松溪当仁不让,首先迈步走进了大营。
其余的家主飞快互视一眼后,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大营军帐呈梅花状散布,虽然才五千人的营帐,但也布置得非常严谨。
帅帐位于中军,被四周无数梅花状的营帐团团拱卫,这种布局令人特别有安全感,所以李钦载打死也不愿住在城里。
帅帐外,李家部曲披甲戴盔,雁形排开,人人按刀而立,七位家主刚走近帅帐,迎面便感到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家主们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江南望族势力再大,但也列不出这等排场,仅只是区区数十披甲之士的列阵,便已是他们世代可望不可及的顶峰。
这就是地方势力与王侯将相的区别,底蕴再深厚,终究少了那股子气势,相比之下,高低立见。
冯肃站在帅帐前,见诸位家主已至,于是掀开了帅帐的门帘,表情冷漠地侧身,示意诸家主入内。
帅帐内,李钦载穿着一身正式的官服,圆领紫袍,头戴璞巾,坐在帅帐正中含笑望着家主们。
时隔大半年,上次长安初识之后,今日又再见。
家主们站在帅帐内与李钦载的目光对视,片刻之后,陆松溪率先躬身行礼。
“吴郡陆氏,拜见李郡公。”
有人带了头,其余的家主也不得不躬下腰来行礼。
面前的钦差还不到三十岁,家主们大多已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但此刻帅帐内只论尊卑,不论长幼,家主们只能向李钦载行礼。
见众人行礼后,李钦载这才哈哈大笑,起身回礼。
“诸位家主,长安一别,久违矣。”
然后李钦载请众人入座,家主们坐定后,部曲们端着酒菜入帐。
大唐的酒宴不管是什么场地,酒宴的规矩是不能少的,尤其对这种底蕴深厚的望族来说,他们在外面行走的招牌之一,便是滴水不漏的礼仪。
无论遵循周礼还是汉礼,酒宴的礼仪都是非常繁琐且啰嗦的,敬天敬地敬鬼神,敬主人敬天子敬古今。
祝酒词说得一套一套的,但一个字都听不懂,佶屈聱牙的词汇令李钦载一脸懵逼。
最后轮到主人回敬客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钦载的脸上,等着李钦载说出一番深奥的祝酒词。
李钦载有点尴尬,特么的请客喝酒前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啊,我该说点什么?要不装醉晕过去算了?
沉默许久,李钦载端杯,干巴巴地道:“……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举杯饮尽,家主们愕然互视。
陆松溪微微一笑,带头陪着一饮而尽。
家主们也跟着干杯。
酒过三巡,宾主席间开始没完没了的寒暄废话。
首先介绍江南的风土人情,然后便是江南的物产,当然,男人们聚作一堆,不管身份再高贵,总免不了讨论女人。
李钦载含笑听着众人畅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很少插言。
不知为何,帅帐内寒暄的话语越来越少,直至最后,帐内陡然安静下来,每人都端着酒盏,凝视着琥珀色的酒水。
寒暄的话已说完,该说正事了,今日望族家主们齐至大营,难道真是为了喝这顿酒?
良久,李钦载举盏敬了众人,饮尽后搁下酒盏,缓缓道:“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主动说了吧。”
“吴郡朱氏,枉法不端,谋划制造命案,妄图煽动民舆,诋毁忤逆天子钦差,罪不容赦,当满门查抄拿问。”
李钦载说完后,帐内又是一阵窒息的寂静。
许久之后,吴郡顾氏的家主站起身,先是客气地行了一礼,然后问道:“老夫斗胆请教李郡公,您刚才数落的吴郡朱氏之罪状,可有查实?”
李钦载微笑道:“都昌县命案已经查实,其余的罪状,百骑司正在搜集之中,数日内会固定证据,呈送长安天子御阶前。”
家主们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李钦载这句话信息量很大,言外之意有两层,一是先斩后奏,皇权许可。二是先灭门,再找证据,就是这么蛮横。
同时这句话里还包含了一层威胁的意思。
谁不听话,谁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吴郡朱氏。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余威所镇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余威所镇所谓“王道”,就是把不听话的都碾压。
所谓“霸道”,就是把听话的也碾压。
李钦载现在干的说不清是王道还是霸道,但显而易见,他的一句话把诸家主都镇住了。
就像道法高深的天师画了一张符箓,贴在蠢蠢欲动的骨灰坛子上,来自灵界的朋友们顿时噤若寒蝉。
李钦载灭吴郡朱氏,显然是杀鸡给猴看,在座的家主们都明白了他的用意。
心中暗暗冷笑,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望族掌门人,这点小小伎俩岂能吓住他们?
可是心中尽管冷笑,但没人敢把这种情绪浮现在脸上。
家主们仍然带着和煦甚至谦卑的笑容,对李钦载霸道的言语毫无所觉,也不敢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情绪。
杀鸡儆猴有没有用?
看穿了李钦载的用意又如何?事实是,家主们确实被镇住了,没人再敢轻视眼前这位年纪可以当他们孙子的年轻人,因为招惹了他,人家可是真敢动刀的。
家主们沉默许久后,不得不望向陆松溪。
眼前沉默的僵局,只有这位跪得最快的陆氏家主才能打开,虽然鄙夷他的为人,但不影响陆松溪此刻发挥的作用。
陆松溪收到众人的目光,却不慌不忙含笑捋须,浑若不见。
众家主的眼神顿时有些复杂,有不耐,有轻怒,也有几分乞求。
李钦载将众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也不急着开口。
狠话已经说出去了,李钦载给家主们一点时间消化一下,朝廷的意思已经很清楚,是时候该给江南的望族们戴个金箍儿了,不然真以为江南是你们的家天下。
良久,陆松溪终于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首先站起身,朝李钦载敬了一盏酒。
二人饮尽后,陆松溪躬身道:“上次长安一别,李郡公之风采令我等钦仰不已,今日我等江南望族求见李郡公,一则为李郡公远道而来略尽地主之谊。”
“二则,我等知晓吴郡朱氏被灭,初时虽感惊愕,但今日李郡公给了说法后,我等便知吴郡朱氏其罪甚大,理应当诛,我等代江南官民向李郡公表个态度,江南望族拥护赞成朝廷查抄朱氏。”
话音刚落,其余六名家主勃然变色。
其中有两人甚至忍不住发出不满的怒哼声。
陆松溪作为望族家主之一,事前不与众人商量,却代表江南所有望族拥护赞成查抄朱氏,他凭什么帮所有人表态?咱们何曾说过拥护赞成了?
吴郡朱氏族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拿问下狱,但它显赫数百年的痕迹却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盘踞江南这么多年,一代又一代人的经营,八大望族之间因为利益而一代又一代男女联姻,可以说,无论从血脉还是利益链上来说,八大望族都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陆松溪一句话,却等于带头将李钦载灭朱氏的举动定了性,朱氏被灭是活该,是大快人心,陆松溪的表态便是告诉李钦载,朱氏这件事彻底揭过去了。
听到帐内有人表达不满,陆松溪笑吟吟地扭过头,朝众人环视一圈,笑道:“老夫所言,诸位可认同?朱氏已矣,我等望族当以朱氏为鉴,忠于大唐天子,不可重蹈朱氏覆辙,诸位以为然否?”
这句话令众人一愣,再看看坐在主位上笑得阳光灿烂的李钦载,众人顿时凛然,心中一惊。
陆松溪这句话的暗示大家都听懂了。
朱氏已经灭了,你们还想咋样?有种现在站出来,当着李郡公的面为朱氏鸣不平。
在这位心狠手辣的郡公面前公然唱反调,你们有这胆子吗?
他敢灭一家望族,就不介意灭第二家,第三家,说不定人家就是打着团灭江南望族的盘算来的,伱们现在站出来,正好给了人家完美的动手的理由。
为了一家已经抹灭的望族,拿自家千余族人和数百年家族基业去对抗朝廷,值得吗?
想通之后,众人对陆松溪的话顿时了然,甚至不得不挤出笑脸,当着李钦载的面点头附和。
“陆家主所言甚是,朱氏枉法不臣,李郡公灭之并无不妥,我等江南望族双手赞成。”
“我等向来忠于大唐天子,朱氏之鉴,老夫当以此警示族人子弟,切不可触犯大唐律法,给家族招灾惹祸。”
听着众人的附和,李钦载笑得愈发灿烂。
哎,这就对了,现在才有了几分聊天的融洽气氛。
同时李钦载心中愈发确定,自己灭朱氏的举动果然无比正确。
聊天之前,先用拳头揍倒一个,其余的人才会心平气和且态度谦卑地听自己说话,不用点雷霆手段,在座这些老狐狸会把他这个年轻人的话当回事?
李钦载笑着向众人敬了一盏酒,搁下酒盏缓缓道:“朱氏的事已上奏天子,刑部马上会有官员来江南查实,我还有句话要告诉各位……”
陆松溪拱手笑道:“我等洗耳恭听。”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朱氏族人已被拿问,但名下的田产庄园商铺等等,全部被封存,曾经朱氏名下的家产,皆充公于朝廷,诸位家主还请手下留情,莫行吞并侵占之事……”
“朝廷的东西,诸位莫伸手,不然……可就令我为难了,刚灭了一家望族,实在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再灭一家,诸位家主可明白我的意思?”
众人闻言又是一凛。
原本七大望族确实打着吞并朱氏家产的主意,毕竟这口肥肉实在太招人惦记了,谁都想扑上来狠狠咬一口。
但李钦载把话说开了,也当面警告了众人,七位家主便明白,这口肥肉估摸自己吃不上了,原来早被李郡公惦记上了。
杀一儆百之后,李钦载已在江南望族家主的心中立了威,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当回事,既然李钦载已开了口,众人立马息了吞并朱氏家产的念头。
又是陆松溪带头,主动表示绝不惦记朱氏的家产,其余的家主不得不强笑附和。帐内融洽的聊天气氛丝毫未变。
这时陆松溪再次站起身,拱手沉声道:“今日我等此来拜会李郡公,还有一事愿与李郡公分说。”
李钦载笑道:“陆家主但说无妨。”
陆松溪迅速瞥了其余几位家主一眼,然后缓缓道:“滕王殿下推广新粮种,据说此物名叫‘番薯’,耐寒耐旱,产量极高。”
“去年我等因对此物无知,而忤了滕王之意,如今我等已知番薯此物之神奇,我吴郡陆氏愿将名下土地拨出三成,用以种植番薯,响应朝廷之政令。”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捅破窗纸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捅破窗纸既然已向朝廷认了怂,那就认得彻底一点,千万不要变成墙头草,看似两头讨好,实则两头都得罪。
陆松溪作为陆氏家主,活了一大把年纪,对人情世故早已看得透彻。
跪得最快的人或许没骨气,但他一定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干蠢事。
听到陆松溪的表态,其余的家主纷纷在心中暗暗痛骂不已。
你特么跪就跪了,把我们牵扯进来干啥?
你都表态种番薯了,我们怎么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啊。
陆松溪说完后,顿时收获了一片愤怒的目光。
李钦载却喜道:“陆家主深识大义,晓理是非,天子闻之,当倍感欣慰,我可在此打个包票,种植番薯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秋后的产量定能给你惊喜。”
其余的家主闻言,飞快互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不得不跟着站出来表态,纷纷表示愿拿名下三成土地种植番薯,响应朝廷的政令。
家主们并非孤陋寡闻之人,番薯一物的神奇之处,他们早已从别的州县打听清楚了,这东西的产量确实极高,朝廷推广种植番薯,是真没有坑害他们的意思。
之前拒绝滕王的推广,是因为江南望族的家主们打算借种植番薯一事拿捏朝廷,为自己造势,以达到让天子心生忌惮的目的,也为自家的家业气运多谋几分筹码保障。
错的不是番薯,是人心。
而如今形势已逆转,随着朱氏的覆灭,李钦载以雷霆之势震慑各大望族,再拿种植番薯拿捏朝廷不仅毫无意义,更会为家族引来杀身之祸。
见诸家主都已表态,李钦载更是欣喜不已,连连点头对诸位家主的深明大义表示赞赏。
包括陆松溪在内,家主们一边表态,一边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当初众人以为李钦载下江南的目的,是为了用强硬的手段将种植番薯这件事推行下去。
但随着朱氏的突然覆灭,诸家主渐渐明白,李钦载下江南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番薯,一定还有别的目的,而且这个目的比种番薯更重要。
现在众人都表了态,同时也是对李钦载的一次试探。
我们都答应种番薯了,你表面上的任务已完成,所以,你走还是不走?
如果不走,也该给一句实话,你来江南到底想干啥?
李钦载当然也看出了众人的心思,于是再次敬了众人一盏酒后,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几页纸,分别发给众人。
众人好奇接过,低头一看,顿时勃然变色,又惊又怒又不敢言的样子,令他们此刻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李钦载笑吟吟地道:“朱氏的事揭过了,种植番薯的事也尘埃落定了,现在咱们来说第三件事。”
“这几页纸上,是百骑司查到的结果,首先我要向各位表示一下钦佩,数百年的望族底蕴果真不同凡响,各家名下的土地少则三十多万亩,多则七十余万亩,啧!了不起!”
会稽虞氏家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不得不强笑道:“皆是祖上十几代苦心经营所得,倒教李郡公见笑了。”
李钦载含笑点头,道:“祖上苦心经营,没错,也是各位该得的,诸位千万别误会,朝廷没别的意思,更不会动各家土地分毫……”
诸家主闻言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额头上不知何时渗了一层冷汗。
怕就怕朝廷惦记上各家的土地,这可是七大望族的命根子,若朝廷真打土地的主意,他们除了跟朝廷拼命别无选择,不到万不得已,谁愿跟朝廷公然撕破脸?
如今的大唐不是隋炀帝时期,大唐兵锋愈盛,又有恐怖犀利的新式火器,近年横扫周边邻国而无敌手,再也不是世家门阀登高一呼便能推翻一个朝代的时期了。
所以现在就算世家门阀联合起来谋反,胜算恐怕不会太高。
正在众人悄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谁知李钦载却仍然笑吟吟地道:“诸家名下的土地,朝廷不会惦记,但是……”
语气顿了顿,李钦载的笑容渐渐有些冷意:“但是,诸家名下实际拥有的土地,跟上报朝廷的土地,两者数据相差太悬殊了。”
众人的表情再次僵滞。
李钦载慢悠悠地道:“比如吴郡顾氏,名下实际土地四十二万亩,上报朝廷户部的数字,却是十二万亩。”
“会稽虞氏,名下实际土地五十一万亩,上报户部的数字却是十五万亩……”
李钦载一个个点名过去,众人的脸上再次冷汗潸潸。
此刻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又惊又怒。
终于知道李钦载下江南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了,所谓种植番薯不过是个幌子,他的根本目的是要触动七大望族的核心利益。
土地!
这特么也是你能碰的?
融洽的气氛再次僵冷,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李钦载却浑若不觉,挨个儿点完名后,仍一脸笑吟吟地道:“诸位,刚才我说的数字可有不对?如果我说错了,你们尽管提出来,我立马改正。”
没人吱声,也没人提出异议。
百骑司查出来的数字,任他们如何狡辩都没用,明人不说暗话,此时若还抵赖未免失了望族家主的体面。
见众人都不出声,李钦载笑道:“既然数字都对上了,那么我想请教诸位一件事……”
“你们上报户部的土地数字与事实严重不符,相差非常悬殊,那么……这些年七大望族给朝廷交的赋税,也打了很大的折扣,这笔账该如何算?”
李钦载望着他们冷笑。
土地兼并最直接的后果,必然是大地主瞒报土地田亩,当土地集中在极小一部分人手里时,就会发生一件很神奇的事,那就是天下土地田亩数越来越少,好像土地全都自然损耗了。
土地田亩少了,与之相应的,各地每年交给朝廷的赋税当然也会少。
这就是土地兼并的恶劣后果之一,历朝历代的帝王为何都极力阻止或延缓土地兼并的问题?
因为当土地集中在少部分人的手里,而这少部分人大多是有权有势的人,他们有实力有人脉向官府瞒报土地亩数,以此达到少交赋税的目的。
所以土地兼并的后果直接影响朝廷国库的收入,也就是说,朝廷的核心利益被触犯了。
每个朝代的中后期,国库都非常穷困,打不起仗,赈不起灾,修不起河堤,各种问题都凸显出来,朝廷越来越有心无力,而大地主们却越来越富,这都是土地兼并带来的连锁恶劣后果。
而现在,李钦载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层窗户纸直接捅破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十日之限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十日之限历朝历代解决土地问题,能善终者首先要温和,不可激进。
在温和中妥协,在妥协中求变,这种方式固然有效,但效果不大,只能是短暂地延缓地主豪强兼并土地,不可能永久解决它。
唯一有效的办法,是天下土地永久收为国有。
这个办法除非领导者有大魄力,朝廷在民间有极高的无可置疑的威望,方可成事。
李钦载做不到,大唐朝廷也做不到。
他也是凡夫俗子,没那种伟大的魄力。
现在他打出来的牌,也跟土地有关,这张牌跟土地一样敏感,那就是赋税。
土地你们占了,朝廷不惦记。
但你们向朝廷瞒报土地亩数,偷逃朝廷赋税,这事儿你们得拿个说法吧?
天子钦差不是地方官员,他代表的是天子的利益,不存在什么人情世故,偷逃赋税就是偷天子的钱,打断腿都不过分。
帐内气氛顿时凝滞,就连投靠朝廷的陆松溪也不敢说话了。
陆氏虽然态度端正,但陆家的屁股也不干净,这年头但凡土地超过一定的亩数,谁家不瞒报?谁家不偷逃赋税?
能少交一部分给朝廷,自家就多得一部分,付出的代价无非是拿出极少的钱财,买通当地官员,从此高枕无忧。
谁能想到从长安来了一位天子钦差,这位钦差还如此较真,竟把各家名下的土地亩数查得清清楚楚。
现在诸位家主都明白了,李钦载下江南不是为了种植番薯,他是冲着望族名下土地来的。
难怪带着两万大军下江南,原来他也知道,动了望族的核心利益,单枪匹马怕是走不出江南。
见帐内众人都不说话,李钦载叹了口气,道:“诸位名下土地动辄数十万亩,朝廷这些年可一直睁只眼闭只眼,江南各州县数以十万计的农户失了土地,成了你们家的佃户,朝廷同样也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你们瞒报土地,偷逃赋税,朝廷这只眼实在没法闭下去了,再不出声,真以为朝廷是瞎子聋子了?”
“你们这是在挖朝廷的墙角,偷朝廷的国库,大唐每年要征战,要修堤,要赈灾,需要海量的钱财粮草……”
“如今你们倒是越过越富裕,国库却越来越穷,没了钱财粮草,朝廷很多事情都办不了,诸位损公而肥己,不知何以教我?”
“今日既然江南七大望族的家主都在,大家都排列得整整齐齐,正好我便提出个要求……”
“各家名下有多少土地,按照实际土地亩数,完整地交上赋税,至于往年偷逃的赋税,朝廷便不追究了,从今年开始补齐便可,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李钦载笑得很温和,说话的语气也很温和。
触动望族核心利益的事,只能用温和的手段去解决,换了个激进一点的钦差,上来就要人命的法子,终归会适得其反,容易惹出天大的麻烦。
数百年底蕴的望族又如何?他们的本质是地主阶级,逼急了跳起来咬人,只会更狰狞。
从今年起完整交赋税,往事概不追究,是李钦载能拿出来的最温和的条件了。
然而此言一出,帐内的家主们仍没出声,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端正坐着,有的阖目捋须,有的垂头盯着桌案上的酒菜。
唯有陆松溪左右看了看,发现众人都不言语,事关家族核心利益,他也不敢触犯众怒,看着李钦载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话。
良久,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人是吴郡顾氏的家主。
“李郡公,兹事体大,族中子弟众多,土地皆被分给族人,老夫需要回去统计族中各家土地实际的亩数,不知李郡公可否容我等数日?”
其余的家主也纷纷附和。
李钦载微笑道:“当然没问题,我在姑苏城等诸位的答案,虽然我很年轻,但耐心还是很不错的,咱们便以十日为限,如何?”
“十日之内,希望我能听到满意的答案,诸家望族富裕了这些年,也该让朝廷的国库富裕一阵了,东征将士已然凯旋回师,朝廷需要大量的钱财抚恤伤亡,还望诸位莫让前方流血牺牲的将士们寒心呐。”
酒宴至此结束。
算不上不欢而散,当然,倒也没有剑拔弩张,大家的情绪都很稳定,李钦载更是满面笑靥亲自将众人送出辕门外。
临走之前,李钦载突然目光一瞥,深深地看了陆松溪一眼。
陆松溪扭过头去,仿佛没看到。
回到帅帐,李钦载盘腿而坐,眉头紧蹙复盘刚才酒宴说过的每一句话。
现在要等的,便是七大望族的态度。
补齐赋税合理合法,可李钦载不认为他们会老老实实把赋税交上来。
毕竟每家都是数十万亩土地的税额,不是小数目,若是老老实实交赋,对每一家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支出。
那么接下来,便是李钦载与诸位家主斗法的时间。
至于给了家主们十日之期,倒也不是李钦载发善心,而是他也有要等的人。
十日之后,薛仁贵的一万五千大军已至姑苏,其中还有一千玄甲重骑,安全方面有了保证,李钦载才有冲着七大望族竖中指的底气。
两个时辰后,冯肃在帐外禀报,吴郡陆氏家主陆松溪在辕门外求见。
陆松溪是单独来的,一个随从都没带,显然李钦载送家主们出营时,陆松溪还是接收到了李钦载饶有深意的眼神。
部曲将陆松溪领进帅帐,陆松溪进门便行礼。
李钦载含笑道:“陆家主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至少不费劲。”
陆松溪苦笑道:“今日李郡公可是给了咱们望族狠狠一记下马威,李郡公难道真铁了心要我等望族补齐赋税吗?”
李钦载点头:“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赋税是朝廷的根本,谁都不能在这件事上打折扣。”
陆松溪呆怔半晌,叹道:“这可不是小数目,李郡公不能高抬贵手?”
李钦载也叹道:“陆家主言重了,是我请各位家主高抬贵手才是,这几年朝廷征战连年,国库空虚。”
“东征已胜,朝廷更需要大量钱财粮草,眼下正是国艰君困之时,诸位嘴上说着忠于大唐天子,如今也该拿出一点诚意了。”
第一千四百章 先威后恩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章先威后恩世家望族不是割据军阀,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他们不拥有兵权。
但是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其实与中唐之后的节度使差不多,大约便是后来大唐藩镇节度使的雏形了。
对一个走向强盛的王朝来说,这一点是需要警惕的。
不幸的是,后来的大唐藩镇节度使割据势力的形成,根源原因也是因为土地兼并。
李钦载深知大唐日后的结局,感到遗憾的同时,如果能够改变它,他自然愿意出一份力。
将一些不好的苗头提前掐死在摇篮里,大唐的命运或许不一样。
暗示陆松溪单独入营,李钦载当然也有自己的目的。
整体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可以一致,也可以矛盾。
当整体与个人的利益都摆在眼前,个人会如何选择?
人性往往不忍直视。
今日当着众家主的面,李钦载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棒子打了,现在也该给块糖吃了。
给糖不能全都给,单独给的话,或许效果会更好。
陆松溪入营后,心情其实是有点忐忑的。
他不知道李钦载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可以肯定,李钦载奉旨下江南绝对是来者不善,或许不会把江南望族往死里整,但一定会让他们脱层皮。
与这位钦差打交道,简直是与虎谋皮。
看着面前这位年纪轻轻满脸带笑的年轻人,五十多岁的陆松溪打从心底里感到敬畏,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陆家主不必紧张,你与其他的家主不同,咱们是自己人。”李钦载笑吟吟地道。
陆松溪强笑:“是是,咱们是自己人。”
随即陆松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两眼一亮,兴奋地道:“所以,李郡公打算私下给陆氏减免赋税?”
李钦载一滞,斜眼朝他一瞥:“咱们是自己人,我说话就不必太客气了……”
顿了顿,李钦载接着道:“没想到你这人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的。”
“望族赋税,一视同仁,不追究你们往年偷逃的那部分已是皇恩浩荡了,还想要减免?抓紧回去睡个午觉,梦里啥都有。”
陆松溪失望地坐了回去,满脸心疼。
大军压境,催交钱粮,要不是顶着个钦差身份,这特么简直就是活土匪啊。
偏偏望族还不敢反抗,毕竟朱氏覆灭在前,确实给了七大望族足够的震慑。
见陆松溪如此失望,李钦载却突然笑了:“既然是自己人,我岂能不顾吴郡陆氏的死活?”
“补齐赋税,对伱们陆氏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此事不容商量,但我有一个办法弥补你们,不知陆家主可有兴趣。”
陆松溪神情一振,急忙道:“愿闻其详。”
李钦载缓缓道:“东征之战,朝廷灭了高句丽和新罗国,倭国也即将完全纳入大唐的版图。”
“除此之外,朝廷还在登州和泉州设船舶司,扩编水军,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陆松溪茫然摇头。
李钦载当初画的那张世界地图,知道的仅只朝堂上有限的几个人,除了他们,大唐数千万人都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李钦载接着道:“朝廷打造海船,扩编水师,是为了探索外面的世界,三两年内必有极大的收益,陆家主,眼光格局放长远一点,别只盯着江南眼皮子底下这点土地人口。”
“大海的尽头,有比江南更富饶肥沃的土地,有无数还住在山洞树上的土着野人,还有车载斗量大海船都装不下的黄金珠玉和新奇物产,粮种等等……”
“这些东西的价值,难道不比你们手里攥着的那点土地更珍贵?”
陆松溪惊奇地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道:“大海的尽头……真有这些东西?”
李钦载微笑道:“陆家主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朝堂户部已拨出了大量的钱财,泉州登州船舶司的海船正日以继夜地打造之中。”
“若不确定大海的尽头有这些东西,朝廷舍得花费大量钱财造船扩军?既然朝廷肯花费一分的钱财去投入,就说明未来三两年必有百分千分的回报等着我们去收取,否则朝廷为何做这件傻事?”
陆松溪的表情变幻不停,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挣扎犹疑。
良久,陆松溪小心地道:“不知李郡公为何突然对老夫提起此事?”
李钦载微笑道:“江南望族补齐赋税,不大不小是一笔损失,你吃了亏我也不忍心,毕竟我来江南不是为了断你的生路,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个补偿……”
“海船造好后,水师马上要出发,出海往东航行,可以肯定的是,此行必然能找到新的大陆……”
“‘大陆’知道啥意思吗?就是非常非常广袤的土地,加起来比大唐所有的土地还多,朝廷水师是第一批先行者,而你吴郡陆氏,我可以让你们派人随船而行。”
“找到新大陆后,水师将士负责征服当地的野人土着,而吴郡陆氏,可予尔骏马一匹,给你们五天时间跑马圈地。”
陆松溪闻言不由呼吸一窒,片刻后,胸膛急促起伏,显然情绪极为激动。
“五,五天……跑马圈地?”
李钦载点头:“是的,五天时间,马能跑多远,你吴郡陆氏拥有的土地就有多大,五天跑下来的地,全是你们的,朝廷可以许诺,免尔十年赋税。”
陆松溪的脸色渐渐涨红,双手搁在膝盖上,却止不住地颤抖。
“吴郡陆氏在江南各州县的损失,朝廷在新大陆补偿给你们,怎样?天子对你们够不够厚道?”
陆松溪沉默良久,咬牙道:“水师确定能发现新的大陆?”
李钦载直视他的眼睛,点头道:“确定,若不能发现,我可代天子许诺,减免你吴郡陆氏在江南的赋税,如何?”
陆松溪兴奋过后,渐渐露出复杂的神色。
五十多岁的人了,活了大半辈子,李钦载的做法他焉能不清楚。
打一棒子再给颗糖,陆松溪也经常这么干。
但是……这颗糖确实太诱人了,五天跑马,至少能圈下三十万亩地,如果是平原地带那就更多了,何况还减免十年的赋税。
所以,棒子已挨过了,这颗糖吃不吃?
当然要吃,不然棒子岂不是白挨了?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先予后取
一只盆里的水大多,装不下,快溢满了怎么办很简单,让这只盆变大。
大唐的地主阶级太多,圈占土地的人也越来越多,怎么办?
很简单,让他们把目光转到大海的尽头,地球上那么多没被发现的土地,够他们祸祸的。
而大唐本土呢?
它是黎民百姓的基本盘,在这个基本盘里,朝廷必须要立规矩立下的规矩别人肯不肯听?
当然肯听,因为朝廷给出去的利益足够令人动心,用利益换规矩,不答应就等着朝廷明里暗里的打压,答应就皆大欢喜,双方共赢历来解决土地问题,是不可能跟地主阶级硬碰硬的,上到商鞅,下到王安石,他们都没有好下场,就是因为他们的变法把既得利益阶级得罪太狠了。
李钦载不会重蹈他们覆辙,世上唯有利益是永恒的用利益交换自己想要的规矩,才是最稳妥的,也能实现双方的共赢,不仅不会得罪人,还会合作得很愉快。
随着大唐水师探索世界已提上日程,在这个几乎还属于一片空白的世界里,大唐有足够的利益提供给这些世家望族和地主。
当然,利益不是白送,世家望族也必须付出一定的东西。
比如,大唐本土的土地兼并问题。
李钦载下江南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种植番薯的事,那种大事是配我亲自出马,解决土地兼并问题才是我真正的使命。
听完李郡公给出的福利白胜家兴奇得者脸涨得通红,呼吸愈发缓李郡公担心地看着我,怕那老货经是住刺激,在自己的帅帐表演个心肌梗塞,乐子可就小了,浑身是嘴都说是清。
“白胜家,他先深呼吸,保持热静”
郡公担心地劝道:“要是,你让部曲立送他出营,他先回姑苏城?”
李钦载一愣:“为何送老夫出营?”
李郡公迟疑了一上,道:“咱们都是自己人,你就是遮掩了……他现在太激动你怕他死在你的小营外,江南望族你本打算只灭一来着,您若死在那外,属实是锦下添花,真有这必要李钦载眼神呆滞地看着我,激动的情绪瞬间平复上来小家是自己人有错,可他特么对自己人说话也是能如此是客气呀,是知为何,李钦载此刻很想加入白胜家的敌方阵营吴郡陆,朝廷允你陆氏跑马圈地,只是弥补你陆氏的赋税损失?”李钦载热静批问道。
李钦载活了七十少岁,当然是可能这么天真,白胜家氏补齐赋税本不义务,廷是追究往年陆氏偷逃的赋税已是法里开恩,更是可能因为陆氏的那点损失而白送我数十万亩土地所以,李郡公一定还没话有说完,现在李软载便等着我提出条件了李郡公含笑道:“跑马七日,任尔圈占良田土地,你觉得朝廷会白送他?”
李钦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谨慎地道:“朝廷需要你陆氏付出什么?
李郡公淡淡地道:“陆氏能付出什么白胜家赫然想起,李郡公曾经在江州对我儿子陆云说过的话,而陆云遵言上到江州城里村庄的所见所闻。
于是白胜家顿时对李郡公的目的若没所悟“吴郡陆,陆氏能付出的是少,终归要依您心意才坏,是如…老夫以陆氏家主的名义承诺,从今日起,陆家主氏停止收买扩张江南土地。”
其余几小望族如何,陆某是敢说,但你陆氏名上的土地便到此为止,世代是敢再圈占,如若朝廷是信,可遣百骑司随时监察,若没违此言,陆氏甘愿领罪。”
大心翼翼地看着李郡公,白胜家高声道:“是知陆氏的付出,吴郡陆可满意?”
李钦载如此果断地承诺停止扩张,自然也是是忠于朝廷天子我是个愚笨人,不能说我比江南其我几位望族家主更愚笨。
从李郡公上江南起,我便敏感地嗅到了是一样的味道,所以我立马派出自己的嫡子,第一个投向李郡公而今日李郡公对江南望族家主们摊牌,更加证实了白胜家此行来意是善。
百骑司将各小望族名上实际拥没的田亩数查得明明白白,也用只说,从今以前各小望族名上的田产土地都必须按照实际数量,老老实实给朝廷交赋税瞒报土地已是可能,老实交税的话,土地产生的利益自然降高了很少。
而李郡公又代表朝廷给李钦载白送了数十万亩土地,虽然这土地在小海的尽头四字还有见一撇,可相比被查得明明白白的江南土地,新小陆减免十年赋税的土地更吸引人。
利弊稍微一分析,作为愚笨人的李钦载自然懂得如何取舍了李郡公露出欣慰的笑容,但笑容却只是花一现,转瞬即逝“陆松溪,那是他陆家的付出,你要的,是在江南各望族各州县立上规矩。”
“是然,就算他们一小望族停止圈占土地了,假以年月,别的地主乡绅又起了势,照样小肆圈占土地,你难道每隔几年上一趟江南,灭一户地主?我们舍得死,你可懒得跑。”
李钦载沉默上来良久,李钦载突然问道:“白胜家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吗?
白胜家微笑:“你知道。”
“给整个江南望族地主立规矩,尤其是关于土地方面的规矩您那可是止是与江南望族为敌,而是与天上世家门阀为敌。”
白胜家笑道:“同时得罪这么少人,你也没点害怕,所以,你需要打开一个缺口李钦载福至心灵,惊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所以,你陆家主氏便是这个缺口?
李郡公眨眼:“惊是惊喜?开是苦闷?”
李钦载苦笑,果然,天上岂没白送的土地,一送用只数十万亩,还免十年赋税,做梦都是敢梦得如此完美,果然天下掉上来的坏处是一定会付出代价的定了定神,李钦载沉声道:“陆氏还需要付出什么,吴郡陆尽管明说,”
李郡公笑容渐敛,盯着我的眼睛道:“陆氏明日便放出话去,愿遵钦差谕令,补齐名上实际田产的赋税,并下表天子,自请其罪。”
“当然,陆松溪忧虑,天子一定会原谅他的,”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召见首官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零二章召见首官李钦载敢向大唐的土地兼并问题伸手,是因为自己手里有筹码。
筹码够多的话,足以让天下世家门阀心动。
以利益为筹码,向天下世家门阀立规矩,这是一种双方互利的交换,触碰核心利益又如何?我再给你们家族另一份核心利益行不行?
李钦载提出条件后,陆松溪久久不语,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抗拒,而是认真思索。
看到陆松溪的表情,李钦载知道他在犹豫,在权衡。
既然已经开始犹豫,就证明李钦载送出去的利益不小,这份利益已令他动心了。
陆松溪是江南望族家主之一,他都动了心,想必其他几位家主也不会太抗拒。
这份利益李钦载给得毫不心疼。
新大陆究竟有多大,李钦载最清楚。
别的不说,如果大唐舰队能在南北美洲登陆,那么这块大陆广袤的平原土地,便可全部纳入大唐的版图。
在这片大陆上,朝廷送出去几百万亩,乃至几千万亩土地又如何?
相比大陆的面积,不过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大唐舰队登陆新大陆之后,开垦土地,建设农庄,种植作物等等许多具体的事务,都必须民间人士去做,朝廷是不可能做这些事的。
正好世家望族有钱有人又有底蕴,把开发新大陆的具体事务交给世家望族去做,再合适不过了。
如此一来,朝廷得到的是已经开发的新版图,世家望族得到的是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亩的土地,以及每年堆积如山的农作物产出,又是双方共赢的局面。
陆松溪人老成精,自然也很清楚这是共赢的局面。
“李郡公所言,老夫愿从。不过……若吴郡陆氏首先放话出去,势必会成为江南望族的公敌,这个……”陆松溪迟疑道。
江南的土地陆氏可以不再扩张,但陆氏若成为江南望族的公敌,处境可就不妙了,这不是利益能解决的事。
李钦载微笑道:“你陆氏得到的好处,别家也会慢慢得到,那片新大陆很大,相当于好几个大唐,而且平原地势居多,你吴郡陆氏一家吃不下的。”
“如果其余几家望族都得到了好处,他们还会拿伱当公敌吗?你分明是茫茫大海上的灯塔啊。”
陆松溪思索许久后,终于狠狠一咬牙:“好!我吴郡陆氏今日就赌一把!”
此刻的陆松溪,终于露出了江南望族家主的果断与担当。
…………
麟德四年三月。
李钦载奉旨下江南,查抄吴郡朱氏满门,江南官场民间动荡惊惶不安之时,吴郡陆氏家主陆松溪却突然对外宣称,愿遵李郡公谕令。
陆氏主动向朝廷补齐今年田产赋税,并且陆松溪还向长安上表,请天子治陆氏往年瞒报土地,偷逃赋税之罪。
朱氏覆灭的风波尚未平息,陆松溪的表态顿时又在江南掀起了轩然大波。
江南六大望族震怒,攀附望族的诸多地主乡绅惊诧,而吴郡陆氏也成了人们口诛笔伐的对象,一时间江南各州县愈见动荡,人心难安。
陆松溪的表态,事先招呼都没打,等于是背叛了其余的几大望族。
你特么一百米冲刺滑跪倒是跪得丝滑无比,岂不是把其余几家望族架在火上烤?
承认你跪得够快,但你特么能不能不要跪得如此彻底?
数百年底蕴的名门望族,一点尊严都不要了吗。
补齐赋税不是小事,对几家望族都是不小的开支,尤其是从今以后,望族的赋税都按这个数来交,就算继续圈占土地,赋税依然会如影随形增加。
朝廷的百骑司已经盯上他们了,以后瞒报土地基本已不可能。
李钦载给了望族家主们十日之限,现在家主们都在默默地观望,试图拖延,破局。
总之,老老实实交赋税是不可能的,对望族来说数目太大了,底蕴再深厚也遭不住。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吴郡陆氏居然反水了。
这下可令其余几家望族的处境愈发艰难。
家主们指天骂街的同时,有一个问题他们想不通。
李钦载到底给陆松溪灌了什么迷魂汤,令陆松溪如此不顾望族体面尊严,铁了心投靠朝廷。
大家都是聪明人,事关数百年家业,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陆松溪岂能跪得如此丝滑?
所以,李钦载到底给陆松溪许诺了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令家主们百思不得其解,于是纷纷派出人手打听。
…………
江南望族之间暗流汹涌,在沉默中勾心斗角。
五日后。
姑苏城内刺史府,李钦载端坐后堂,他的面前笔直坐着三十余名穿着绿袍绯袍官服的官员。
官员是被李钦载下帖从江南各个州县请来的。
他们有的是江南某州的刺史,有的是县令。
人到得比较齐,毕竟李钦载一夜之间将吴郡朱氏从世上抹去之后,他的凶名已传遍江南各地。
天子钦差,心狠手辣,这位年轻的郡公亲自下帖召见江南各地官员,谁敢不来?头再铁也顶不住两万大军将士轮流剁。
李钦载的心情很愉悦,哎呀,江南的官员还是很明事理的,看看人家多懂事,一声招呼便屁颠颠地赶来姑苏了,不像那些老奸巨猾的望族家主,客客气气的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所以,还是跟体制内的人打交道比较爽,不必思考什么利益纠葛,人脉关系,我的官儿比你大,叫你你就得来,多么简单粗暴又有效。
面对战战兢兢的数十名官员,李钦载笑得比见了亲儿子还慈祥。
“诸位,大老远将你们从各州县请来,一路辛苦了。”李钦载含笑道。
众官员起身陪笑,连道不敢。
李钦载淡淡地道:“诸位皆是地方首官,公务繁忙,我便不多说废话,咱们开门见山吧。”
环视堂内一圈,李钦载缓缓道:“今日召诸位前来姑苏,有几件事要嘱托一下,这也是天子的意思。”
众人急忙起身,神情凛然垂头恭聆。
李钦载道:“第一,往年给江南各大望族名下田产土地登记造册,田亩数多有虚假瞒报,数字相差巨大……”
说着李钦载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缓缓道:“往严重了说,你们是在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扑通一声,堂内竟有十余名官员面色苍白跪了下来。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整顿官场
震慑了江南的望族,接下来要清理江南官场了。
地方势力的根深蒂固,必然跟官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李钦载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江南官员与各大望族之间的关系。
这份名单是百骑司查出来的,真实性不必怀疑,李钦载研究过这份名单,只能说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换了另外的朝臣来江南,面对这种势力与官场如此紧密的情况,都会感到深深的无力。
不管是动望族还是动官场,都无从下手,但凡只要动了一个人,就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不幸的是,这次下江南的钦差是李钦载。
别人办不了的事,他能办。
别人不敢动的人,他敢动。
清理江南官场,就要动用雷霆手段,该杀的,该免的,绝不容情。
于是李钦载开口第一句话,便将十余名官员吓得跪在地上。
这十余名官员当然是心虚,因为他们不干净。
丈量州县辖内土地,在官府内登记造册,这里面的名堂可大了。
只要贿赂足够大,这些官员手中的笔可以随心所欲地填写数字。
一万亩的土地,他们敢写成十亩,于是九千多亩地就这样被瞒报下来,反正是朝廷的土地,朝廷的扶绥,他们不心疼。
而这些官员所得到的,无非是几百上千贯的贿赂,从此这片土地就被永远隐瞒下来,就算是继任者都不敢揭盖子。
可以说,这群负责土地登记造册的官员,是让朝廷蒙受巨大损失的直接责任人。
李钦载要清理江南官场,首先要对这批人下刀。
坐在蒲团上盘起腿,李钦载笑吟吟地看着这群跪下的官员。
“我都没点名,你们就跪下了,很好,看来你们都知道自己干了啥事……”
十余名官员跪在地上,面无人色,身躯瑟瑟发抖。
李钦载笑道:“土地登记造册,你们写下的每一个数字都是要为自己负责的,收了望族的好处,于是为虎作伥,向朝廷瞒报土地,你们食君俸禄,却挖君墙角,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效忠的不是天子,而是本地望族家主呢,你们该不会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一辈子没人追究吧?”
官员们垂头沉默。
在李钦载下江南之前,他们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身在江南官场,对江南的局势了解得很清楚,如果下江南的钦差不是李钦载,他们真觉得这件事没人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敢吱声,因为没人敢动江南望族,就连天子对望族都心存忌惮。
可是,来江南的钦差偏偏是李钦载,一个心狠手辣且行事百无禁忌的年轻郡公。
八大望族已经被他灭掉了一家,剩下的七家战战兢兢不敢擅动。
那么,瞒报土地,造册作假的事,他怎会不敢揭盖子?
当初收受贿赂有多愉悦,如今跪在李钦载面前就有多绝望。
他们知道自己的末日来了,李钦载震慑了江南望族,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了。
李钦载面色渐冷,淡淡地道:“州县造册在案,诸位篡改土地田亩铁证如山,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狡辩。”
“有没有人要解释的?编造任何理由都可,只要你们敢编,我就敢信,比如望族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篡改什么的。”
没人吱声。
谁都不傻子,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谁还敢狡辩?
李钦载见堂内久久无人出声,不由轻舒了口气。
“来人!”李钦载突然喝道。
堂外廊下,数十名部曲现身抱拳。
李钦载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往堂下一扔,淡淡地道:“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下,派人押送长安,交刑部大理寺问罪。”
部曲们冲进堂内,按照名单依次拿人。
被拿下的官员不挣扎也不辩解,只是泪流满面,任由部曲剥去他们的官袍,默默地被捆绑双臂,部曲们摁着他们的头,半躬身的姿势被押出堂外。
转眼间,堂内数十名官员顿时空了一半。
剩余坐在堂内的官员皆是面色苍白,噤若寒蝉。
李钦载环视众官员,笑道:“诸位不要紧张,我不会冤枉任何人,刚才不过是个小插曲,总的来说,我这个人还是非常纯朴善良的,你们多跟我接触之后,就会知道我这个人浑身都是优点……”
一众官员努力陪笑,啊对对对,你这个人非常纯朴善良,只是偶尔间歇性杀几个人玩玩而已……
众人盯着李钦载,见他又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众人不由胆战心惊,好几个人都开始打摆子了。
事情还没完?
怎么又来一份名单?
看着李钦载手里长长的名单,众人眼中瞳孔放大又缩小,惊惧的表情再也无法掩饰。
感觉自己像笼子里的鸡,被人挑拣着拎出来宰。
众人惊惧的表情落在李钦载眼中,不由轻笑两声。
“不用紧张,我暂时不杀人了……”
屈指弹了弹名单,李钦载悠悠地道:“刚才那些人被拿问,此刻留在堂内的诸位,你们其实也没那么清白,但我说过,我这个人纯朴善良,一天内不宜造太多杀孽,所以,暂且先给你们记下。”
“接下来我要说第二件事……”李钦载缓缓道:“各大州县造册的田亩数全部作废,你们马上安排官员和书吏下乡,在各自的辖下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
盯着众人的脸,李钦载一字一字地道:“这一次,我要真实的数据,谁再敢造假,就地枭首示众,我不开玩笑,你们想必也听说过我的手段。”
“不仅是土地田亩,我还要知道各州县失地农户的数据,各大望族名下佃户人丁数据,望族直系与旁系族人子弟分授田产的数据等等。”
“我知道你们在座的大多与望族有关系,有的是望族的族人,有的是门下故吏或是门客,如果觉得站在朝廷与望族之间为难,你们可以马上辞官,我现在就批。”
“如果不辞官,又暗戳戳帮望族坑朝廷,被我查出来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江南各州县田亩数,百骑司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我会将各位的数据拿出来比对,若是数据不符,呵呵……”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挣扎反制
江南的官场必须要慢慢与江南的望族剥离关系,今日李钦载清理官场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整顿,要等李钦载回到长安后,向李治建议对江南的官场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调动。
存在本地关系的官员,必须要调离本地,到江南之外的地方任职。
至于吏部考评,官员监察之类的事情,就交给李治和御史台去操心吧,李钦载要做的是整顿梳理整个江南的望族和官场,细小的琐碎事务就不管了。
李钦载在姑苏刺史府拿下二十余名官员的消息,很快又传遍了江南。
江南官场又一次震动,一时间官员们人人自危,而望族内部则人心惶惶。
现在人们越来越清晰地知道,这位天子派下来的钦差真的不好惹,他真是带着杀人的目的来的,无论望族还是官场,他都杀得百无禁忌。
整个江南,没有他不敢惹的人。
这样的存在就很恐怖了,江南承平数百年,偌大的地区是整个王朝的粮仓重地,历朝历代的王侯将相谁敢对江南动用如此狠辣的手段?
先灭望族,再治官场,李钦载走的每一步都令人打从心底里恐惧,而且从他来到江南的一举一动来看,他的每一步都是有计划有章法的,不是随心随意而动。
整个江南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偌大的棋盘,先在何处落子,后在何处落子,每走一步都有他的目的。
作为下棋的手,他的思维无比清晰,手段更是狠辣中带着冷静睿智,江南的望族和官员们被他的棋路步步紧逼,他们发现自己生存的空间已越来越小,有一种即将窒息的痛苦感觉。
年纪轻轻能被天子如此器重,倚为国器砥柱,果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这样的人很难缠,一旦被他盯上,根本无路可逃。
二十余名官员被拿问后,江南各州县首官回到了自己的官署,然后,各州县官署书吏差役尽出,下到各地乡村,开始重新丈量各乡各村的土地田亩。
这一次没人敢再造假,一丝一毫的小聪明都不敢耍。
地主乡绅们惶恐之余,小心翼翼地奉上重礼贿赂,试图收买官吏,照例在田亩数上造假瞒报,但被书吏差役们严词拒绝。
没人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敢收礼也要有命花,李郡公手里的屠刀还在往下滴血,这种时候谁还敢阳奉阴违?那不是自己把脑袋往李郡公的屠刀下送么。
…………
吴郡顾氏府宅。
江南人心惶惶之时,吴郡顾氏的府宅内聚集了不少人。
这些人都是熟面孔,有六大望族的家主,也有几名州刺史和县令。
众人聚集的屋子是一间密室,屋子的门窗都被封死,里面的空气有些闷,在座的大多是一些老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独有的浓痰臭味。
除了吴郡陆氏,其余的几位家主都到齐了。
顾氏的家主名叫顾成章,是一位六十许的老者。
此刻顾成章坐在主位,一双看似浑浊的双眼不经意地瞥过在座所有人的脸庞。
包括顾成章在内,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李钦载来到江南后的种种作为,诸家主惊惶之余,也感到越来越窒息,尤其是李钦载分明要拿土地的问题开刀,这已触动了各家的核心利益。
再不做出应对,江南望族恐怕从此彻底被朝廷拿捏了,这怎么能忍?
对李钦载的手段恐惧归恐惧,但有些事情明知恐惧,却也不得不去做,因为在座的人都是家主,他们的肩上背负着数百年望族的家业兴衰荣辱。
挣扎是死,不挣扎还是死。
那么,究竟要不要挣扎呢?
屋子里气闷,偶尔发出一两声苍老的咳嗽。
许久没人说话,谁也不敢先开口。
不知沉默了多久,顾成章终于不得不打破沉默。
今日邀请几位家主和刺史县令来,不是看大家沉默的样子有多帅的。
“李钦载究竟许了陆松溪什么好处,为何陆松溪倒向朝廷竟如此彻底,诸位可有探听到消息?”顾成章缓缓问道。
在座众人纷纷摇头。
陆松溪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仅做事周密,嘴也严。
李钦载与陆松溪私下深聊的内容,陆松溪一个字都没往外透露,就连他的亲儿子陆云都没说过半句。
陆松溪很清楚,这是一件有着巨大好处,同时也很要命的事。
新大陆,五天跑马圈地,十年免赋税,朝廷各种政策倾斜支持……
这些内容说出去,整个江南都会炸。
别人都知道陆氏得了天大的好处,一定会蜂拥而至,像群狼撕咬猛虎一样,对陆氏群起而攻之。
陆松溪活了大半辈子,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他难道不懂?
没人知道陆松溪究竟得了什么好处,但可以肯定的是,陆松溪一定得到了天大的好处,否则吴郡陆氏不会铁了心登上朝廷的船,并且跪舔得毫无骨气尊严,姿势熟练且卑微得让人心疼……
打破了沉默,但众人还是没出声,顾成章有些失望。
于是咳了两声,顾成章又道:“李钦载奉旨下江南,按说我等应配合天子钦差行事,可李钦载行事越来越过分,他的种种举动分明已伤到了我等江南望族的根本……”
“诸位,难道我等便任由宰割不成?谁家不是数百年的家业,若被李钦载一朝尽付,我等有何颜面见九泉之下的祖宗英灵?如何对得起子孙后代?”
这番话终于激起了众人的愤怒。
祖宗基业,子孙后代,这是众人心中的痛点。
一名家主站起身,拱手问道:“不知顾兄可有应对之策?”
顾成章缓缓道:“众志成城,方可应对。”
“欲制李钦载,必制其根本,李钦载之权是天子所赋,故,制李钦载者,不在江南,而在长安。”
众人纷纷赞同,顾成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简单的说,必须马上发动人脉关系,把这尊活阎王赶走,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
至于李钦载被赶回长安后,会不会被问罪,会不会被参劾,已不重要了,只要这个祸害离开就好,望族家主们的愿望已卑微到了尘埃。
实在是被李钦载杀怕了,既然惹不起,躲也躲不开,那就只能让李钦载躲开了。
见众人纷纷赞同,顾成章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诸位家主,长安朝堂内遍布我望族的门生故吏,值此危急存亡关头,我等必须联起手来,在长安朝堂发起廷议参劾,逼长安马上召回李钦载,还江南朗朗青日!”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望族出手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零五章望族出手逼到退无可退,只能奋起反抗。
数百年基业的望族,无论人脉还是势力,都是非常庞大的,尤其是,当六家望族联手起来,发挥出来的能量虽不至于毁天灭地,至少也能让天下打个哆嗦。
方向没错,能反制李钦载的人不在江南,而在长安。
李钦载再张狂,他终究只是个臣子,臣子就该听天子的。
顾成章想赌一把,赌天子不会任由李钦载在江南继续胡闹下去。
天子的心思望族家主们都很清楚,从他登基那年起,对世家望族便隐隐有些敌视。
这些年推行科举,大量任用寒门子弟,能看得出天子对世家是有防备心的,他不能眼看着世家门阀坐大,乃至凌驾于君权之上。
派李钦载下江南,整治土地问题,多半也是天子的授意,李钦载临行之前,必然与天子有过沟通的。
但是,李钦载来到江南,对付望族的手段越来越激进,稍有不慎便能闹出大事,顾成章认为李钦载的激烈举动,天子不一定赞成。
江南乱了,天下粮仓可就不稳了,朝廷刚刚东征结束,无数将士需要抚恤,北方各州县需要恢复生产,国库的支出更是一笔笔天文数字。
这样的情势下,江南若乱了,对朝廷可是很不利的。
天子**王术,帝王术的精髓是什么?
因利弊而制衡。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江南乱了对朝廷都是有弊无利的,顾成章有信心让天子下诏,将李钦载召回长安。
“顾家主,朝臣参劾怕是没那么管用……”一名家主小心翼翼地道:“李钦载此人,咱们都打听过,出身英公府,其祖功高,已封太子太师,可谓人臣之巅了。”
“而这李钦载也颇有几分真本事,据说朝廷装备军队的火器都是出于他之手,又为朝廷打败吐蕃,取来吐谷浑之地,灭倭国,血战高句丽……”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已为天子立下如此多的功劳,朝中有风声,据说天子对其非常器重,或许再过些年,便将任其为相,圣眷之隆,天下无人可及。”
“咱们指使朝臣参劾李钦载,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天子一定会偏袒李钦载的。”
顾成章捋须,不慌不忙微笑道:“社稷与私谊,哪一个更重要?”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顾成章笑道:“若江南因李钦载而生乱,而致社稷动荡,天子还会偏袒他么?”
“顾公的意思是……”
顾成章浑浊的老眼突然暴射精光,捋须喃喃道:“江南也该乱了,不能总是看着他一步步蚕食咱们,咱们也该主动出一回手。”
“数百年望族,真以为能轻易拿捏?呵!也该给年轻人一个教训了。”
…………
年轻人最近睡眠质量不错,倒头就睡,日上三竿才起。
如果有温婉可人的江南小姐姐侍寝就更美好了。
可惜薛讷这货吃独食,每次都是偷偷跑进姑苏城里玩耍,从来不叫上他,而李钦载身份太显赫,公然入城逛青楼,不大不小也是个把柄。
如今李钦载正是四面皆敌,被人拿这种风月之事当参劾理由,虽说不至于伤他分毫,但癞蛤蟆趴脚面,也太膈应人了。
要说陆松溪属实也有些不懂事,那么贵重的礼物都送了,就不知道送几个江南绝色美女。
我虽是钦差,但也是凡夫俗子,你把美女硬塞给我,我难道真把她们扔出大营外?
美女力气那么大,我反抗几下终究还是会被制服的……
待此间事了,百无禁忌之时,必须亲自去体察一下青楼民情,看看那些美丽的青楼女子们日子过得有多苦。
大营里没有美女,李钦载只好拿食物发泄。
中午时分起床,命部曲搬来一套烧烤用具,又弄来整只羊腿,十几个鸡翅,炭火点燃,羊腿鸡翅搁在架子上滋滋冒烟,一股肉香味很快蔓延开来。
“哎呀!先生烤肉了!”
一道黑影像大耗子似的从阴沟里窜了出来,蹲在李钦载身前,一脸馋相地盯着烤架上的羊腿。
李钦载吓了一跳,仔细一打量,赫然惊道:“李素节?你为何在此?”
李素节也惊了:“先生,弟子一直在大营里呀,从江州跟到姑苏。”
李钦载恍然,用力一拍脑袋:“哦,好像还真是……”
李素节惊容未复:“先生该不会把弟子忘了吧?”
李钦载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正色道:“胡说!我怎能忘了自己的弟子呢,这段日子主要是磨练你的心性。”
“一个成功的人,不仅要打得过怪兽,也要耐得住寂寞……最近你寂寞吗?”
李素节叹道:“弟子倒是不寂寞,薛讷经常带弟子进姑苏城,弟子与他一同那啥……嗯,玩耍。”
李钦载心头不知为何突然堵了一下。
特么的连李素节都叫上了,就是不叫他。
薛讷这货真的飘了,回头跟薛仁贵告黑状去,就说他家犬子逛青楼,专挑跟妾室后妈容貌极似的,给父子俩的日常生活添点精彩内容。
羊腿表面已金黄,香味越来越浓。
李素节吞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着李钦载。
李钦载当然不能让弟子失望,热情地朝他招手。
“野猪,来吃细糠。”
李素节一怔,咬了咬牙,决定忍辱负重,人格可以被侮辱,但羊腿不可辜负。
小巧的匕首轻轻地割下一块烤得金黄滴油的腿肉,一口咬下,李素节被烫出了猪叫声,但还是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大口吃下。
来江南多日,但师生俩单独聊天的机会不多。
主要是李钦载太懒,每天不是吃饭就是睡觉,没什么兴趣跟人聊天。
“跟为师下江南多日,你可有感悟?”李钦载一边慢吞吞割着羊肉,一边淡淡地问道。
李素节用力吞下嘴里的肉,整了整表情,恭敬地道:“先生的决断,弟子全看在眼里,这段日子感触颇多。”
李钦载含笑道:“说说。”
李素节想了想,道:“先生对江南望族似乎隐隐有些敌对态度,弟子妄自揣度,大约是因为江南豪强兼并土地,其中以八大望族为首恶。”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立威怀柔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零六章立威怀柔李钦载虽然有个老师的身份,但在教育方面,他并不喜欢跟弟子滔滔不绝讲大道理。
世上的真理往往是在沉默中发现的。
老师念叨得口干舌燥,下面的学生却昏昏欲睡,这样的教学方式在李钦载看来根本没意义。
他比较喜欢以身为教,让学生在旁边跟着,看着,看老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然后自己去思考老师为什么这样说,为什么这样做。
若能领悟,自是一笔人生财富,若不能领悟也不强求,一辈子做个庸碌凡人没什么不好,世人亿万,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要站在金字塔尖的。
说实话,李钦载这么多弟子当中,李素节的资质其实是比较平庸的。
无论对知识的领悟还是生活中的为人处世,李素节都算不上最好。
作为李钦载的大弟子,李素节内心的压力其实比别的弟子更大,因为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在世人的认知里,大弟子应该是最聪慧,也应该最被老师所倚重的,说是未来的嫡传掌门也不为过。
然而李素节资质尚平,怎么努力却仍无法做到最优秀,这个事实近年反复折磨着他,都快成了他的心魔。
这次死皮赖脸非要跟着先生下江南,李素节未尝没有补课开小灶的心思。
当然,补课不是补课堂知识,而是近距离贴身观察李钦载的一言一行,他想成为像先生那样的人,就算未来活得像先生的影子,那也必须是最像先生的那个。
这次李钦载下江南,李素节一直担当着旁观者的角色,他在沉默中观察李钦载的一举一动。
李钦载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他都用心记在心里,夜深人静之时,他便反复思索先生这么做的用意,有什么深远的布局,出于怎样的目的等等。
不得不说,李素节确实用心了,作为资质平庸的大弟子,未来成就如何并不可知,但他的努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否定的。
“先生奉父皇之旨下江南,临行之前应该已有整治江南望族的心思,毕竟江南粮仓之地太重要,本地望族势力坐大,对父皇对社稷不是好事。”
李素节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说出口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李钦载割下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笑道:“继续说。”
李素节又道:“但先生下到江南后,其实是有心态变化的……最初在荆州之时,荆州刺史阳奉阴违,阻碍大军渡江,薛讷解决了此事,事后先生却并未追究荆州刺史。”
“那个时候的先生,想必还是打算用温和一点的办法整治江南。”
“然而到了江州后,先生领着咱们微服私访,去了一趟江州附近的村庄,村庄那些老弱妇孺的惨状,或许对先生的刺激比较深,那时候起,先生应该已渐渐坚定了决心,心态不知不觉有了变化。”
“本打算用温和手段整治望族的,那一天过后,先生便决定改用雷霆手段了,江南土地兼并,祸从望族而起,说他们是‘首恶’也不过分。”
“欲解决土地兼并问题,一味怀柔安抚是没用的,土地是望族的根本利益,朝廷的怀柔他们不会买账,先生只能降下雷霆风暴,对江南来一次彻底的清洗。”
“但是先生清洗江南,手段太激烈的话,恐会引起望族联手反弹,于是选择了吴郡陆氏,从吴郡陆氏身上打开缺口,瓦解望族的联手……”
李钦载颇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赞道:“不错呀,最近有没有觉得头皮痒痒?”
李素节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头:“好像有点……”
“恭喜你,你正在长脑子,为师很欣慰。”
李素节苦笑道:“先生,您能正经点吗?”
顺手拈起一串烤焦了的鸡翅递给他,李钦载宠溺地道:“为师赏你的,趁热吃。”
李素节一脸为难地看着手里的焦黑鸡翅,几番犹豫,还是没敢下嘴。
李钦载又割下一片羊腿肉塞进嘴里,含糊地道:“今日为师心情不错,便破例给伱讲讲道理。”
李素节立马站起身,垂手恭立道:“弟子愿闻先生教诲。”
“不必那么正式,随口聊聊。”李钦载摆手。
咀嚼了几下,李钦载满嘴流油边吃边道:“刚才你的揣测还是比较靠谱的,但你说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我没离开长安前,就已打算用雷霆手段整治江南,不是什么看了江州农户的惨状才改变的心态,如何用雷霆手段,临行之前我与你父皇已密谈过几次,我的一举一动你父皇都很清楚。”
“第二,雷霆手段并不意味着要‘清洗’江南,这样太激进了,容易逼反望族,立威之后,宜当怀柔,我手中最大的筹码不是刀剑,而是利益。”
说着李钦载笑道:“小小年纪,杀性不必那么大,强悍如先生我,也不敢在江南大杀四方,总的来说,我对江南望族的手段还是比较善良的……”
李素节仰天翻了个白眼,然后迅速恢复原状,一脸恭敬假笑。
弟子不敢言师过,但……八大望族你生生灭掉了一家,另外七家被你整得惶惶不可终日,江南官场也被拿了几十人押送长安,现在你好意思夸自己“善良”?
李素节试探着道:“不知先生接下来对望族又有何手段?”
李钦载慢吞吞地道:“接下来要看望族的手段了,不然我这几日如此无聊在大营里什么都不干,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李素节愕然:“望族还敢对先生使手段?”
“数百年基业摇摇欲坠,上负祖宗,下负子孙,换了是你,你会不会拼死挣扎一下?”
李素节想了想,道:“会。”
李钦载笑道:“所以,我在等着,看望族如何挣扎,他们的反扑应该有点分量的,我倒想见识一下。”
正说着,却见宋森匆匆来到帅帐外,见师生俩在烤肉,宋森上前便割下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道:“李郡公,望族有动静了。”
“啥动静?”
“江宁,扬州,杭州等地,昨日到今日,共计八名小地主自尽身亡,当地县令去查缉,发现他们真的是自尽,并非谋杀。”
李钦载眼皮一跳,旁边的李素节忍不住问道:“这与我家先生何干?”
宋森用力吞下嘴里的肉,苦笑道:“这几个小地主分量不重,家里无非数百亩地,但他们自尽之前,有的留下遗书,有的告之家眷,意思都基本一样。”
“据说他们自尽的理由,是天子钦差倒行逆施,强行丈量土地,并在土地数量上强行加数,而致他们名下田产赋税翻了几倍,几位小地主活不下去了,索性死了拉倒。”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挣扎求生
六家望族果然出手了。
出手便是活生生的人命,八个小地主,说死就死,偏偏还特么是自尽。
不得不佩服望族的手段,制造这种被自尽的命案信手拈来,江南这块地面上,他们果真如土皇帝一般,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
现在压力给到李钦载这边。
“八个小地主自尽,因为我下令丈量土地?这叫‘倒行逆施’?”李钦载想笑。
宋森又割下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点头含糊地道:“说是官吏故意增添田亩数,从此这些小地主要多交好几倍的赋税,地主活不下去了。”
“当地官吏真的故意增添了田亩数吗?”李钦载问道。
宋森摇头:“据百骑司查实,各地官员们这次丈量土地倒是老实得很,没有瞒报,也没有故意虚报……”
“毕竟李郡公刚拿问了二十多名官员押送长安,江南各州县官员已深慑李郡公之威,没人再敢玩小聪明。”
宋森擦了一把泛着油光的嘴,叹道:“这次恐怕是望族家主在背后出手了,他们要在民间制造恐慌,煽动民舆反抗李郡公。”
李钦载冷笑:“胆子不小,刚灭了朱氏,他们还敢来招惹我,呵,看来我以前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
宋森叹道:“他们不是招惹你,而是拼死挣扎。李郡公步步紧逼的手段,令他们感到危险了。”
“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不如拼死搏一把。”
李钦载嗯了一声,道:“八个小地主的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呢?那几家望族还想做什么?”
宋森笑了:“李郡公也是在长安朝堂里打过滚的人,应该知道接下来望族会怎么做,无非是煽动民情,营造钦差下江南残暴不仁横征暴敛的气氛,最后酿造民变,上达天听……”
李钦载也笑了:“所以,一切的锅就都扣在我头上,天子最后迫于舆情和朝臣压力,不得不把我召回长安,江南望族顺利度过这次危机……”
“没错,望族要做的,便是炮制‘官逼民反’的大案,而李郡公您就是罪魁祸首,最后莫说整治江南,李郡公您都自身难保,长安的朝臣们再一起哄,您随时有被问罪的风险,望族之危即解。”
李钦载哂然一笑:“对付我的手段倒是颇为高明,望族果然都是人才。”
“但是,还不够。”李钦载语气渐冷:“他们低估了天子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的决心,也低估了我这个钦差的手段。”
“百骑司可查出是哪家望族背后指使?”
宋森摇头:“没查出来,只知数日前,六大望族和几名刺史县令受吴郡顾氏之邀,赴府一聚,这些人在密室中聊了两个时辰,具体聊了什么,百骑司的探子查不到。”
李钦载冷冷道:“那不管了,我就认定这件事是吴郡顾氏在背后指使。”
宋森一惊:“这么草率的吗?”
“不然呢?我到江南是来审案的?非要铁证如山才能定他们的罪?反正望族没一个好东西,随便指一家认定便是,我的人设是胡作非为的天子钦差,不是什么铁口直断的青天大老爷。”
说着李钦载扭头朝部曲扬声道:“速去姑苏城北郊大营,请薛大将军来此一叙。”
一名部曲骑上马匆匆离去。
薛仁贵早在五天前便率一万五千大军来到姑苏城外,在北郊建大营驻军,没有李钦载的命令,大军这几日并无任何举动。
李钦载自己麾下还有五千兵马,合起来两万人,这是李钦载最大的底气。
沉思片刻,李钦载突然又喝道:“来人,传令下去,调拨三千兵马,开赴吴郡顾氏府宅,在府宅附近十里内扎营,并遣游骑斥候日夜在吴郡顾氏府宅外巡弋。”
宋森顿时笑出了声:“李郡公高明,如此一来,顾成章只怕会被吓出尿来,吴郡朱氏灭门之祸即将在顾氏重新来一遍,顾成章怕是睡不着了。”
李钦载冷笑:“已有一家望族灭门,殷鉴不远,居然还敢在背后玩诡计,逼着我又一次给江南望族立威,他们这不是贱的吗。”
什么舆情,什么民变,望族能煽动的不过是一群愚民而已,李钦载根本不搭理,要解决问题就从源头开始。
只要江南任何州县有民变发生,他便下令抄了吴郡顾氏的家。
没错,李钦载的手段就是如此简单粗暴,但,有效。
两万大军在手,他已不屑于搞什么阴谋诡计,一力降十会,国家机器的力量,碾压一切不服。
良久,薛仁贵领着几名亲卫骑马赶到。
下马后薛仁贵大步走进帅帐,李钦载见到他后立马委屈地道:“薛叔,有人欺负我……”
薛仁贵冷不丁一激灵:“李贤侄,你正常点儿。”
发现薛仁贵不吃绿茶这一套,李钦载只好恢复正常。
“薛叔,江南六大望族出手了,已然制造了命案,欲将横征暴敛的罪名扣在愚侄头上……”
薛贵人摆手:“我只是武将,搞不清你们这些尔虞我诈的路数,贤侄只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便是。”
李钦载想了想,道:“薛叔麾下一万五千将士,今日便可下令分兵六股,分别在六家望族的祖宅外扎营,什么都不用干。”
薛仁贵惊讶地道:“就这?”
“就这。”
“管用么?”
李钦载笑了:“越有钱的人越怕死,尤其还有吴郡朱氏覆灭的前车之鉴,每家祖宅外数千兵马环伺,我不信他们能睡得安稳。”
“有些事,先出手狠狠扇他们一耳光,他们才肯心平气和的听。”
薛仁贵点头,道:“一切交给我,贤侄放心,我不仅下令各家祖宅外驻兵,而且每日在营地内擂鼓操练,看看他们还坐不坐得住。”
李钦载欣然笑道:“薛叔好悟性,举一反三。”
薛仁贵哂笑:“我好歹也在朝堂沉浮数十年,这点小场面还是能应付的。”
说完薛仁贵正要告辞离去,李钦载突然叫住了他,一脸欲言又止。
“薛叔既然来了,愚侄不得不跟您说个坏消息……”
薛仁贵愕然:“咋了?”
“咳,您的犬子……慎言贤弟,最近常出没于姑苏城各家青楼,有部曲向愚侄禀报,慎言贤弟在青楼所召之姑娘,竟都是年龄偏大的妇人,而且据说容貌竟与薛叔您的几房妾室颇为神似。”
一脸怒其不争地叹气,李钦载语重心长地道:“薛叔,孩子走岔了道儿,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最好莫动手,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愚侄以为,慎言贤弟还是值得挽救一下的……”
薛仁贵呆怔半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发绿,最后像被伽马射线照过的绿巨人似的,可爱死了呢……
良久,薛仁贵咬牙道:“那孽子住在大营何处?”
李钦载动作熟练地往左面一指:“左边第二个营帐。”
薛仁贵仰天长笑,随即铁青着脸道:“贤侄且温酒一壶,老夫去去便来!”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甚嚣尘上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零八章甚嚣尘上年轻人飘了怎么办?
当然是要接受父爱的捶打,让飘起来的年轻人双脚落地,重新回到正道上。
李钦载很欣慰,慎言贤弟又将迎来一次父爱的沐浴,灵魂受到彻底的洗礼。
尝过温婉的江南美女的滋味后,顺便让父爱的光芒笼罩一下,合情合理。
李钦载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小心眼儿,薛家犬子尝江南美女不带上他,他便如此打击报复……
抛开道德不谈,挺爽的。
爽就够了。
薛仁贵大步离开帅帐,很快帅帐旁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李钦载呆坐帐内,随着惨叫声的节奏一激灵接一激灵。
不愧是领兵的名将,对自家犬子是真下得了手啊。
许久之后,惨叫声停下了,薛仁贵一脸神清气爽回到帅帐。
李钦载急忙殷勤上前,递上一壶温好的酒:“薛叔,酒尚温。”
薛仁贵接过酒壶,仰头大灌了一口,豪迈大笑:“好酒!老夫告辞,我家那孽子便烦请贤侄多看护了,你们相交多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那孽子若有行差踏错,尽管往死里招呼,打死了老夫也不怪你。”
李钦载急忙道:“愚侄一定往死里招呼慎言贤弟!”
薛仁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离开。
李钦载恭送薛仁贵离去,然后缓缓舒了一口气。
随即整理了一下表情,李钦载突然换上一脸惊诧心疼,张开双臂朝薛讷的营帐奔跑而去。
“慎言贤弟,你怎么了?何人如此心狠,竟对你这般毒打!”
…………
随着八名小地主莫名自尽,江南地主豪强的圈子里再次引发了一场地震。
天子钦差,横行不法,对江南望族地主残暴不仁,更触碰了“土地”这个异常敏感的东西。
一时间各种传闻和骇人听闻的小道消息传遍江南,民间对李钦载此人的描述也越来越离谱。
什么杀人如麻,什么好色贪财,什么不给望族地主留活路等等。
消息传到李钦载的耳中,饶是他气量不小,也听得怒火中烧。
除了好色贪财,哪一点说对了?
我特么明明是心忧社稷,忠君爱国的模范忠臣好不好!
面对各种传闻和谣言,李钦载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
不得不说,六大望族的谋划成功了,江南的舆情渐渐酝酿,发酵,最后甚嚣尘上,愈传愈烈。
谣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动摇蛊惑人心。
江南大大小小的地主们开始感到不安,而六大望族有意无意地散播更骇人的谣言,又给地主们惶恐不安的心里添了一把火。
数日后,据百骑司禀报,江南许多州县的村庄乡野已渐渐出现异常,许多地主和农户们聚集一处,有时候义愤填膺振臂高呼,有时候互相争论不休。
江南之地,越来越动荡了。
与此同时,吴郡陆氏的府宅内,气定神闲的陆松溪挥退了一名下人,然后站在院子里,缓缓展开了一张指头般大小的纸片。
纸片很小,寥寥数语。
陆松溪看完后将纸片揉成一团,颇为失落地叹了口气。
“这份天大的好处,陆氏果然吞不下去……”陆松溪喃喃叹道。
陆松溪不傻,不可能李钦载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这几日陆松溪也派了人出去打探,姑苏本就近海,关于朝廷设船舶司,扩编水军,打造海船等等消息,很容易就打听到了。
陆松溪亲自验证后,才渐渐对李钦载的话深信不疑。
所以,李钦载的话是真的,他不是在画大饼。
朝廷真有组织舰队探索大海的计划,并且已经在逐一落实了。
那么,大海尽头有比大唐国土更大的陆地,这句话也应该是真的,否则朝廷不可能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用在航海这方面,若是不能预见收益,朝廷是不会干这笔亏本买卖的。
大海的尽头,果然有着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利益。
但,利益太大,陆松溪原本打算独吞的念头也被彻底熄灭。
莫说陆氏无法独吞,就算真有本事吞下去,朝廷也不会容许的。
所以,现在只能将这笔利益让出去。
李钦载已派人送来了指示,不管陆松溪情不情愿,这笔巨大的利益注定陆氏无法吃独食。
那么,就分润出去吧。
转身回到屋子,陆松溪的脸上已露出和煦友善的微笑。
屋子里有客人,是会稽虞氏的家主。
江南八大望族,其中吴郡四姓,会稽四姓,八家望族的祖宅大多分布在苏杭一带。
今日会稽虞氏的家主虞承志是主动登门。
登门的目的不言而喻,前段日子李钦载不知给陆松溪灌了什么迷魂汤,令陆松溪不顾得罪整个江南望族,也要铁了心的跪舔朝廷。
李钦载许给吴郡陆氏的利益,已成了一桩悬疑难解之谜。
所以这段日子不停有人登门拜访陆松溪,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打听。
之前陆松溪一直没松过口,毕竟这泼天的利益他实在不想与外人分享,陆氏如果有能力独吞,为何要轻予外人?
然而,今日不一样了,在收到了李钦载的指示后,陆松溪权衡利弊良久,终于决定松口,透一点风声出去。
既然利益注定不能独吞,那也要借由此事谋取最大的利益。
虞承志坐在屋子里,表情有些焦虑。
这几日来,他已不是第一次登陆氏的门,打听几次后却仍一无所获,他都有些绝望了。
但前几日在吴郡顾氏府宅里商量的阴谋,听起来似乎胜算颇高,能将李钦载那瘟神赶回长安,但不知为何,虞承志的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位年轻的钦差若真那么好对付,江南八大望族何至于灰头土脸,被逼得步步后退?现如今都隐隐有种狗急跳墙,气急败坏的迹象了。
所以,虞承志也怀了异样的心思,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望族商量的阴谋上,万一阴谋失败,等待他虞氏的,或许便是跟朱氏同样的下场。
于是今日虞承志再次主动拜访陆松溪。
不指望能从陆松溪口中打听到什么,虞承志只是想借陆松溪之口,隐晦地向李钦载表达一下善意。
是的,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永远不要走极端,敌我两方都应该适当地押上赌注,不管哪一方赢了,自己都不至于一无所有。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缺口愈大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零九章缺口愈大陆氏与虞氏,两大望族家主坐在密室内谈笑风生。
气氛很和谐,如同多年老友知己重逢,从回忆当年开始说起,然后就是筚路蓝缕,艰苦奋斗等等,多年的大风大浪过来,两位老人家能聊的素材真不少。
聊了半天废话,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说主题,只是在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里,不时观察对方的表情,试探对方的语气。
两只老狐狸斗了半天心眼儿,终于,虞承志败下阵了。
本已是花甲之年,余生所剩不多矣,不能再把有限的人世光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聊天上。
熬老头儿呢这不是。
于是虞承志掩嘴轻咳两声,终于主动说起了正题。
照例,仍如前几次拜访一样,虞承志试探着问起李钦载究竟许了陆氏什么好处。
大家都是望族家主,彼此之间认识数十年了,对方是什么德行彼此心里都有数。
以陆松溪老奸巨猾的性子,李钦载若没许诺天大的利益,这老狐狸肯定不会投靠得如此彻底,不仅不怕得罪其余几家望族,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前几次陆松溪的口风很紧,死活不愿透露一丝,今日虞承志原本以为自己又将一无所获,谁知今日陆松溪的嘴却像寡妇久旷的裤腰带,突然松了。
“虞公真想知道李郡公许了陆氏什么好处?”陆松溪微笑道。
虞承志两眼一亮,有希望!
“事关江南望族兴衰存亡,还请陆贤弟不吝赐教。”虞承志谦逊地道。
陆松溪捋须,露出羽化升仙般缥缈的微笑,得瑟又假装矜持的样子特别讨厌。
虞承志也捋须微笑,不急不躁任他得瑟。
良久,陆松溪有些无趣了,这才缓缓道:“江南六家望族……终究没看清形势啊。”
虞承志神情一紧,急忙道:“陆贤弟何出此言?”
陆松溪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虞公以为,李郡公奉旨下江南,究竟为了何事?”
虞承志皱眉:“之前以为他为了种植番薯一事,后来才发现不对,他在打咱们望族名下土地田产的主意。”
陆松溪又道:“他为何要打咱们土地田产的主意?”
“因为望族名下所拥之地太多,朝廷忌惮了?”
陆松溪摇头,又点头:“是,但也不是。”
“虞公,望族所拥之地,是数百年慢慢积累下来的,朝廷忌惮的并非咱们土地多,而是土地多了以后,望族由此而坐势,威胁到朝廷了。”
虞承志不悦地道:“咱们一没拥兵,二没谋反,不过是名下土地多了一点,有何可忌惮的?”
陆松溪叹道:“你还是没懂……拥地太多,名下庄园的农户佃户也就越多,无事发生时,朝廷与望族自然相安无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望族登高一呼,顷刻间可聚万众,朝廷岂能不忌惮?”
虞承志冷笑:“这也算理由?”
陆松溪点头,认真地道:“算。”
顿了顿,陆松溪又道:“还有一点很重要,望族吞并的土地太多,江南许多农户卖掉田地后,不得不沦为望族的佃户,失去土地的农户越来越多,对朝廷也不是好事。”
“虞公仔细回忆一下,近年来咱们江南农户入府兵者,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少?府兵的质量素质是否越来越差?”
“失地的农户要么举家搬离故土,外出谋生,要么沦为佃户甚至农奴,朝廷连兵员都无法征集了,对咱们望族焉能不忌惮?”
虞承志两眼睁大,终于有些动容了。
陆松溪缓缓道:“李郡公奉旨下江南,不仅是为了整治土地问题,更重要的是,许多积弊已久的地方政务,根深蒂固的人脉关系,都在他的整治范围内。”
“看看他用雷霆手段灭了朱氏,又罢免拿问了数十名官员,再令各地州县重新丈量土地等等举措,虞公便知李郡公此行江南的目的了。”
“江南粮仓重地已生乱象,天子欲整治,必须下重手,可笑你们六家望族冥顽不灵,还妄图反制钦差,甚至玩弄阴谋对付他。”
“你们啊……胆子是真的大,头是真的铁。本来李郡公就要杀人立威,你们倒主动把脑袋伸过去让他砍,啧!”
虞承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经过陆松溪仔细一剖析,虞承志愈发觉得前几日在顾氏密室里谋划的阴谋不靠谱,错得厉害了。
当初以为万无一失的阴谋,现在想想,却有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作死感觉。
见虞承志脸色难看,陆松溪悠悠地又补了一刀。
“这几日江南各州县传了不少针对李郡公的谣言,不用问,想必是你们几位的杰作吧?据说好像暗地里有地主和农户频繁聚集,煽动舆情?”
“哈哈,作得一手好死!”陆松溪讥讽大笑。
“怕是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悬在脖子上的刀刃已越来越近了,你们越是疯狂,死期就来得越快。”
“反抗天子钦差,煽动民变,知道是多大的罪名么?朱氏覆灭,好歹活下来了一些人,刑部审断之后,朱氏终究还能延续香火。”
“而你们,一朝事发,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一个都活不了。”
虞承志眼皮猛跳,后背冷汗潸潸。
尽管不愿承认,可此刻他心中那种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前日对付李钦载的密谋,越来越像一柄顶在他胸膛的利刃,他仿佛已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沉默半晌,虞承志嘴硬道:“李钦载整治望族土地,分明是不给咱们活路,除了拼死挣扎,我们还能如何?真就任他对咱们望族的土地和农户胡作非为吗?”
陆松溪眯眼笑道:“天子和李郡公难道那么没脑子,一点好处都不给却要把咱们逼上绝路?”
虞承志惊讶地看着他:“难道……”
陆松溪捋须含笑道:“吴郡陆氏突然毫无缘由地投向朝廷和李郡公,你以为是我陆松溪昏了头,还是被他李钦载吓破了胆?”
“若不给我好处,说不定我也会跟你们一样,躲在某个暗处拼死挣扎一下。”
虞承志惊喜地道:“李郡公给了陆氏怎样的好处,陆贤弟可愿赐告?”
陆松溪却露出傲娇之色,淡淡地道:“李郡公许给陆氏的好处,我凭什么告诉你?”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民变突发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一十章民变突发没人知道,吴郡陆氏的宅院密室里,两个老头儿的一番深聊,已悄然打开了江南望族的一道缺口。
问题纠结时,先反省一下自己所站的位置是不是正确。
站在江南望族的立场上,自己处处掣肘,处处被针对,几乎已被逼进绝路。
但是试着站在天子和朝廷的立场上呢?
望族在江南的势力如此深厚,天子当然不可能真的把望族逼近绝路,哪个当皇帝的愿意亲手逼反下面的民众?这不是纯给自己找麻烦吗?
所以,天子必然给望族留了条活路,只是这条活路目前看来,只有吴郡陆氏得着了,于是陆松溪才跪舔得如此不要脸。
虞承志的表情愈发急切起来,涨红了脸看着陆松溪:“陆贤弟,此值虞氏千百口人丁生死存亡之际,还望贤弟莫再卖关子,给愚兄指一条明路。”
陆松溪眉眼不抬,淡淡地道:“本来是李郡公给我陆氏一家的好处,我若告诉你,陆氏的利益岂不是要被分润出去?虞公,我为何要告诉你?”
虞承志沉默半晌,突然笑道:“那么愚兄只好厚着脸皮,亲自拜会李郡公了,而且老夫相信,李郡公给出来的好处,绝非只给你陆氏一家,陆贤弟以为呢?”
陆松溪一滞,接着便笑了起来。
虞承志也跟着笑,两只老狐狸笑得特别开心。
“好吧,陆某便告诉虞公,李郡公究竟给了我什么。”
陆松溪缓缓将李钦载那日给他的条件说了出来。
关于大唐船舶司,关于水师,关于大航海,以及大海尽头无尽的新大陆……
虞承志越听越震撼,眼睛瞪得老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显然越来越激动。
“贤弟所言……是真的?”虞承志颤声问道。
陆松溪微笑:“虞公可以不信,说实话,我还巴不得虞公不信。”
“我信!”虞承志突然道。
这下轮到陆松溪不解了:“为何?”
虞承志捋须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缓缓道:“虞氏近海,近百年来虞氏的产业里就包括了渔业。”
“数月前,朝廷征召沿海船工,造船的工匠和征用民夫徭役,虞氏名下有一部分渔民被朝廷征召而去。”
“当时官府没给解释,只说是朝廷需要,现在老夫信了,原来朝廷果真在造大海船,准备出海远航。”
“你说的‘新大陆’,老夫也信,此次朝廷征召规模不小,不知耗费了多少钱财人力,若无巨大的利益,朝廷岂会做这笔亏本买卖?”
虞承志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一股鲜活的力量,眼神都变得明亮起来,熠熠生辉地盯着陆松溪。
“难怪,难怪……”虞承志不停喃喃道。
“难怪什么?”
“难怪你陆氏如此不要脸,跪得如此丝滑利落。”虞承志叹道:“没想到李郡公下江南,不仅带来了杀戮,也带来了泼天的富贵,倒教你陆氏捡着了。”
陆松溪有点不高兴了,不由冷笑道:“你虞氏了不起,你虞氏清高,真有骨气的话,这份泼天的富贵坚辞不受,铁了心跟李郡公反抗到底,陆某便敬你是条汉子!”
底牌掀了出来,虞承志此刻的心情很不错,但脸上却无比正义。
“我虞氏当然有骨气!说了不跪,绝对不跪!”
半个时辰后,虞承志走出陆氏宅门,刚出门上了马车,虞承志脸上虚伪的笑容便突然敛起,语气焦急地拍打车夫的肩。
“速去姑苏城外李郡公大营!快马加鞭!”
…………
缺口的打开,开始时往往只有一条小小的缝隙,欲望和贪婪像漫堤的洪水,反复冲击着这条缝隙。
于是缝隙越来越大,最终溃堤。
虞承志从李钦载的帅帐走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虞承志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六十来岁的老人,步履轻快得像刚遇到爱情的毛头小伙子。
凡事有一便有二。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当秘密有了第三个人知道,那么很快就有第四个,第五个,乃至全世界都知道。
数日内,吴郡张氏,会稽魏氏,会稽孔氏等几大望族纷纷主动拜会李钦载。
李钦载突然变得繁忙起来,咸鱼人设莫名崩了,令他很不满意。
于是思考过后,李钦载命部曲传令,明日午时,再次召集七大望族家主,于姑苏城外饮宴一叙。
与此同时,江南甚嚣尘上的各种传言终于彻底发酵。
民间地主和百姓的恐慌情绪越来越甚,尤其是辽东郡公李钦载下令重新丈量土地的政令,被无数人过度解读夸大。
传到普通百姓耳中,便是朝廷丈量土地之后,欲加赋加徭,盘剥农户。
众口铄金,许多消息并不灵通的小地主们坐不住了。
当天夜里,江宁城附近十余个村庄的地主和百姓突然举着火把,聚集起来,浩浩荡荡向姑苏城进发。
一场民变,终于还是发生了。
此时的薛仁贵所部,正按照李钦载的吩咐,一万五千大军朝六大望族的祖宅开拔,由此竟产生了一个空档,令这群被煽动起来的地主和农户毫无阻碍地直奔李钦载所驻大营。
百骑司探子最先得到消息,深夜骑马朝大营飞奔,与此同时,一骑马快马日夜疾驰多日后,赶在傍晚城门关闭前,进入了长安城。
…………
江南已生乱象,节奏是被望族带起来的,但后来望族家主们打算与李钦载再次谈判时,谁也没料到各地的小地主乡绅们已行动了。
这场民变,就连望族家主们都没想到,就这样突然发生了。
长安城,太极宫。
李治眉头深锁,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几日递到他案前的奏疏比往日多了不少,而且里面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全是参劾李钦载在江南横行不法,草芥人命,未得天子旨意便擅自查抄吴郡朱氏,数百年望族毁于一旦,天下世家门阀惊诧。
参劾的奏疏仿佛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御史台首当其冲,冲锋在最前,六部官员紧跟其后,然后便是无数世家门生故吏也在上蹿下跳。
江南乱成了一锅粥,这几日的朝堂又何尝不是。
李治看着眼前的奏疏,不用猜就知道,这些参劾奏疏的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发动,在操控。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进退抉择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进退抉择江南渐乱,长安朝堂也现乱象。
铺天盖地的参劾奏疏来得很突然,仿佛朝臣们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涌向尚书省。
右相许敬宗见到这堆积如山的奏疏,而且基本都是参劾李钦载的,许敬宗急得老脸冒汗。
许敬宗年已老迈,他已打算明年就上疏致仕告老,今年是他作为宰相站的最后一班岗了。
等着无风无浪平安归去的日子里,谁能想到突然冒出这么一件大事。
看着山包一样高耸的参劾奏疏,许敬宗气得想骂娘。
你们特么别搞老夫啊,消停一下不行吗?老夫等着告老还乡呢。
也不知李钦载在江南究竟刨了谁家祖坟,竟引起如此大的公愤,参劾他的朝臣基本都是京官,也就是说,李钦载把火都烧到长安来了,由此可见,江南有多烧。
更要命的是,这些参劾奏疏里,还包括不少世家门阀的家主。
世家门阀家主很少向天子递奏疏,他们的存在几乎是超然脱世的,家主们大多只挂了个比较牛逼的虚衔勋号,比如某某大夫,某某将军,通常情况下是不会参与朝政的,除非关系到世家门阀的利益。
这一次世家门阀的家主们仿佛都从棺材里睡醒了,居然为了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异口同声地口诛笔伐李钦载,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
能惹得这么多世家门阀同声讨伐,所以,李钦载在江南不仅刨了别人的祖坟,简直是掀了乱坟岗吗?
奏疏太多,分量太重,作为朝廷右相,许敬宗都感觉担不下来,于是只好把奏疏往李治的案头送去。
老夫是要告老的人,这个时期最重要的是稳妥,如何才能稳妥?不惹事,也怕事,麻烦踢给别人,自己躺平装死就好。
于是,李治的案头一夜之间堆积了无数的奏疏,大清早起来,李治小脸儿都绿了。
奏疏上的内容都在讨伐李钦载草芥人命,横行不法,但李治深知内情。
他知道,朝臣们表面上参劾的是李钦载的暴行,实际上这是世家和地主们的一次大规模反扑。
杀人不要紧,但李钦载动了他们的利益,这就必须弄死了。
李治眉头紧锁,坐在桌案边一动不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跪坐的双腿都已麻木。
后脖颈传来力度适中的推拿揉按,李治扭头,却见武后正在给他按摩肩颈。
夫妻目光对视,不说一语,但已什么都明了。
“陛下不必为此烦恼,景初离京之前便与陛下有过商量,这种情况不也是在咱们的预料之中吗?”武后柔声劝道。
李治叹了口气,苦笑道:“朕只是没想到,世家的反扑竟如此激烈,实在超出朕的估计了。”
武后轻笑道:“景初动了望族的土地,天下世家门阀闻到了朝堂不一样的气味,怎能不拼死反扑?毕竟唇亡齿寒,世家门阀怕的是,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李治沉思许久,缓缓道:“皇后如何看?”
武后眼睑低垂,低声道:“后宫不可预政,臣妾只为陛下打理好宫闱之事便好。”
李治嘴角一扯:“殿内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你装给谁看?但说无妨。”
武后眉梢微弯,假装迟疑了一下,才小心地道:“臣妾见识不多,但也知举凡朝政法令,不可半途而废,若陛下受不了世家压力,此时召回景初,臣妾恐怕从今以后,再无人整治天下土地兼并之事了。”
“景初在江南辛苦支撑乱局,正需要陛下后援,帮他了却后顾之忧,陛下此时召回景初,岂不是在他背后捅刀?”
李治露出挣扎之色。
说实话,面对这种群起而攻之的情势,饶是贵为天子,李治也有些扛不住了。
参劾李钦载的人分量太重,关陇门阀,山东豪族,江南望族,还有无数从世家门阀出身的朝臣士子,这些人统一口径同时上疏参劾,对李治不知形成了多么巨大的压力。
今日有几次念头闪现,李治都想就此放弃,把李钦载召回长安,从此不提。
土地兼并又如何?反正自己有生之年大唐不会大乱,一代帝王一代使命,将这个麻烦无比的问题扔给太子李贤,让他将来登基后去解决,不也合情合理吗?
可是转念一想,李贤也是自己的亲生的,当老子的实在没脸如此坑亲儿子。
问题扔给下一代,只会更严重,更不可收拾。
世事就是如此纠结,想放弃,不甘,想继续,太难。
李治苦笑,顺手从案头取过一份奏疏,拍了拍道:“景初在江南支撑乱局,朕何尝不也在支撑乱局,朕面对的局面,比景初艰难多了……”
“写这些奏疏的人,谁不是大唐功勋,谁不是当朝公卿,伱看这份奏疏,永兴县公,工部侍郎虞昶所呈,会稽虞氏的族人,他的父亲是虞世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虞昶官位不高,但分量不小,毕竟是凌烟阁功臣的后人,又是袭爵当朝县公。他递上来的奏疏,朕怎能无视?像虞昶这种分量的人,面前这一桌全都是。”
李治叹道:“景初在江南捅破了天,也不知他如今是什么处境,朕在长安却过得战战兢兢,太难了!”
武后却露出决绝之色,此时的她终于展现出不让须眉的狠绝。
“陛下,江南乱局臣妾相信景初会妥善解决,只要解决了江南那几家望族,朝廷从此便有了模板,天下土地兼并的问题便可照例而行,如今正是关键之时,臣妾以为,陛下万不可中途放弃。”
“汤沸之时,陛下不可抽薪,否则,大唐社稷再传几代,土地问题将不可收拾,那时天下几乎连府兵都招募不到了,谈何征服天下,谈何‘星辰大海’?”
李治垂头沉默。
道理谁不懂?可是真正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良久,李治突然抬起头,狠狠一咬牙。
“事情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不应废止,必须做到底!”
武后眼中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她知道自己的男人终于下定决心了。
接着李治眼神坚毅地望向殿外,扬声喝道:“王常福!”
贴身内侍王常福匆忙入殿。
李治冷下脸,淡淡地道:“传旨吏部和刑部尚书,着查朝中与吴郡朱氏有关联之人,一应官员先免再审。”
“让刑部和大理寺先定个性,吴郡朱氏,妄行不法,盘踞江南多年,不臣之心昭然,着令刑部和大理寺严查!”
“天子钦差李钦载,查抄吴郡朱氏之举,无错,有功!”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千秋功业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千秋功业天子一句话,给吴郡朱氏的覆灭定了性。
逆臣当诛,钦差无错。
这句话等于群发回复了满朝参劾李钦载的声音。
都歇歇吧,吴郡朱氏该死,李钦载不但没错,反而有功。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更是将吴郡朱氏的罪名按死,现在已不是吴郡朱氏冤不冤枉的问题,而是会审朱氏的罪究竟有多大。
天子亲自定性的前提下,世家门阀一味仍在参劾李钦载,为吴郡朱氏开脱。
参劾忠臣,洗白罪臣,与天子对着干,尔等世家究竟是何居心?
区区一道旨意,看似在说吴郡朱氏的事,但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很多,许多潜台词只有聪明人才能解读出来。
世家门阀从来不缺聪明人。
颁下圣旨后,李治仍觉得不够稳妥。
李钦载刨了世家的乱坟岗,对方来势汹汹,天子都差点罩不住,更何况署理此案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首官了。
万一三司审着审着,迫于压力下,案情急转直下突然反转了,李治岂不是被打脸?
毕竟三司官员里,大多也是世家出身,很难保证他们审案的公正性。
朱氏若被强行洗白,不仅李治被打脸,远在江南的李钦载也真成了草芥人命,构陷望族的罪臣,接下来李钦载行事还有何正义性可言?
于是圣旨颁下后,李治仍眉头深锁,沉思半晌,突然道:“来人,准备仪仗,朕要拜访英公。”
旁边的武后闻言两眼一亮,道:“陛下是想请英公出手,审治吴郡朱氏案?”
李治点头,沉声道:“没错,这桩案必须钉死了,否则对景初来说便是背后捅刀,留在江南再无任何意义。”
“唯今满朝皆敌,同声参劾,朕和景初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英公了,请英公出手,会同三司主审此案,才最为稳妥。”
武后笑道:“陛下高明,英公主审再合适不过,正好英公挟东征大胜之余威,又有英国公,太子太师,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等显赫身份,以英公名望,或能震慑世家门阀。”
李治含笑道:“朕也是这么想的,如今唯有英公方能震慑文武,帮景初了却后顾之忧,让他在江南放手施为。”
释然地呼出一口气,李治望向殿外晴朗的天空,悠悠地道:“朕与景初都在拼尽全力,千秋功业,在此一举!”
武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殿外,轻叹道:“若能解决土地问题,确实是千秋功业,大唐国祚可期万世。”
…………
江南,姑苏城外。
明日便是宴请七大望族家主的日子,此时已是深夜,但大营内仍有许多将士在忙碌着。
百骑司这两日不断送来情报,江南多地已现乱象,许多地主农户聚集,动作异常。
各地官员文吏按照李钦载的吩咐,重新丈量江南土地,此举确实捅了马蜂窝。
它已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不仅仅是江南各大望族,更多的是各州县村庄的小地主小乡绅,甚至还包括州县官员。
大唐的民间社会构成比较原始,直到如今,城池之外的村庄仍是乡绅宗族主事,地主与乡绅宗族的利益一致,他们属于同一阶级,而普通的庄户农户和佃户,又是另外一个阶级。
朝廷的政令要落实下去,不仅需要州县官员的大力配合,同时也要这些乡绅宗族配合。
任何一方若有心违抗,这道政令都将是一纸空文。
当然,官员也能靠着国家机器强制执行,但无疑是冒着得罪当地乡绅和宗族的风险,这便是所谓的“离心离德”。
这一次你得罪这么多乡绅宗族,强制执行了政令,以后呢?
以后的政令还需不需要他们配合?这个地方官儿你还当不当了?
自古以来,愚昧之民往往占绝大多数,这类人是非常容易被煽动起来的。
一阵不起眼的风吹草动,一个完全被错误解读的传闻,在有心者寥寥数语的煽动下,都会迅速演变成一场山崩地裂般的民变。
历朝历代许多民间的叛乱,就是这样形成的。
聪明人眼里觉得它的发生可悲又可笑,但不可否认的是,一旦形成民变,它的煽动性,破坏性都让人笑不出来。
半夜,姑苏城外大营内,李钦载正睡得香甜,梦里啥都有,包括念念不忘的温婉江南美女。
冯肃突然冲进了帅帐,摇醒了李钦载。
李钦载睁眼,眼中怒火迸射,冯肃吓得身子往后一缩,五少郎的起床气人尽皆知,更何况是大半夜叫醒他。
“五少郎恕罪,出事了!”冯肃硬着头皮道。
“你要不说出天大的事来,姓冯的,伱今晚别想好了。”李钦载咬牙道。
冯肃急忙道:“确实是天大的事……五少郎,百骑司紧急军报,江宁民变!”
李钦载脸色一变,顿时一骨碌起身,一边穿戴衣裳一边神色凝重地道:“江宁为何民变?”
冯肃道:“据百骑司侦知,是江宁城一些地主乡绅煽动,其中有没有七大望族背后指使,眼下尚不可知。”
“参与民变者多少人?”
“城外各村庄地主农户聚集,大约四千之众,听说他们一边聚集串联,一边继续煽动,参与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多,都是各地一些普通的农户百姓。”
李钦载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明日宴请望族家主,事前已透出了风声,明日之宴对望族家主来说正是分润利益的时候,今日的民变应该不是望族在背后指使……”
冯肃也道:“百骑司探子也是这么说的,他们判断应是江宁民间村庄一些地主听信了谣言,以为五少郎下令丈量土地是为了加赋税,这才铤而走险,煽动民变。”
随即冯肃却急道:“可现在民变已成气候,这些人聚集越来越多,听说他们连夜直奔咱们的大营而来,此时薛大将军领大部分兵马围伺六大望族祖宅,根本来不及回援,五少郎……咱们不如暂避风头?”
李钦载冷笑:“开什么玩笑,我会被区区数千民变吓跑?传到长安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可是此时薛大将军来不及回援,那些民变者据说明日一早便会到达咱们大营外,那时五少郎危矣。”
李钦载嗯了一声,民变确实不好处理,毕竟都是愚昧百姓被煽动,若是一股脑全杀了,倒也无可厚非,但李钦载实在无法对普通百姓下刀。
愚昧确实可恨,但,不该死。
思虑许久,李钦载突然道:“派出快马,分赴各大望族,传我的话,江宁民变已发生,明早就要包围我的大营了。”
“诸位家主如果还想分我送出去的大饼,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正式谈判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正式谈判在封建朝代,民变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它的可怕在于煽动性极强。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文盲率,民众大多是愚昧的,只要有人随便煽动几句他们便跟着反了,哪怕头脑清醒不愿意反的,也会被裹挟而进,不反也得反。
于是汇滴成流,终成汪洋。
但“民变”跟“谋反”是有区别的,性质不一样。
谋反是有预谋有组织有领导人物,也有明确的目标和战略意图,简单的说,老子就是铁了心要推翻你,自己当皇帝。
民变不一样,它的发生属于一种比较偶然的情况,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天,越聊越不爽,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反正活不了,不如干点什么。
这就是目标不确定,意图也模糊,全凭一腔血勇和冲动,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者要的很简单,就是想吃饱穿暖,根本没有攻城掠地推翻王朝的心思。
如果一场民变中突然加入了一些重要元素,那么民变就会瞬间转化为谋反。
这些重要元素是,一个魄力惊人的领袖,一个或几个不得志的书生,一群武力剽悍且杀人如麻的杀才,还有越聚越多的活不下去的失地流民。
这几样组合起来,对一个王朝来说就非常可怕了,这股力量大概率能成大事,就算推不翻王朝,也能让它脱层皮,从此国运衰败。
李钦载对目前江南的民变并不担心,他深知这群人成不了气候。
因为这只是几个小地主纠集起来的几千人,这几个小地主不可能有惊人的领导魄力,也缺少为他们出谋划策的读书人。
少了这两样,他们充其量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调来兵马,一轮冲锋就能把他们击溃。
这群人就算聚众过万,却连姑苏城都破不了,更别提席卷天下了。
没兵器,没粮草后勤,没有明确的战略意图,从江宁到姑苏一路聚众而来,他们更像受到谣言蛊惑,聚众来姑苏城外向朝廷钦差请愿的穷苦百姓。
所以李钦载并不打算对这场民变进行血腥镇压,只要这群百姓没有对地区产生破坏性,没有一路杀人放火抢掠,那么在李钦载这里,他们就是一群可怜的百姓,不是乱军。
既然不打算镇压,就必须要用江南望族的名头来震慑他们。
“明日五少郎宴请七大望族家主,他们已提前来到姑苏城,今夜都住在城里馆驿,小人这就去告之他们。”冯肃禀道。
李钦载嗯了一声,然而冯肃却又道:“此时进姑苏城,叫醒几位家主,又让他们马上出城平定民变,怕是来不及,按照这群乱民的行程,再过一个时辰约莫就会到达姑苏城外,包围咱们的大营……”
“一旦大营被围,事态便不可控制,就算五少郎不想兵戎镇压,国法也难容这群乱民活下去,咱们不出兵都不行了。”
李钦载揉了揉脸。
此时李钦载的大营大约还有三千兵马,装备齐全,兵强马壮。
就算对方聚众上万,李钦载也有信心一击而溃。
他是真不想对这群百姓下杀手,不过是一群受到谣言蛊惑的可怜人,其中或许一半的人都是迫不得已被裹挟,毕竟地主乡绅在乡村的威望太高,这群可怜的农户不跟随都不行。
“派出一千兵马,半路拦截这群百姓……”李钦载沉思之后缓缓道。
话音刚落,帅帐内突然走进一人,却正是李素节。
李素节进来后便行礼,直视李钦载的眼睛,道:“先生若相信弟子,可否让弟子去拦下他们?”
李钦载眯起了眼:“你打算如何拦下他们?”
李素节微笑道:“我是先生门下弟子,还是大唐天子的皇子,这两个身份说出来的话,他们信不信?”
“弟子赞同先生的态度,他们不是乱民,只是一群受到谣言蛊惑的可怜百姓,能不杀还是尽量不杀。”
“弟子带少量人马过去,以先生门下弟子和当今皇子的身份,将谣言澄清,其乱可解。”
李钦载笑了:“他们当中或许有不怀好意之人,你不怕被冷箭射杀了?”
李素节也笑了:“他们没成气候,或者说,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若是射杀当今皇子,所有人都得死,他们图什么?”
说着李素节长揖一礼,沉声道:“弟子随先生下江南,一路毫无建树,但弟子跟着先生学到了很多,请先生信我一回,试着让弟子处置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弟子可保全身而退。”
李钦载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好,伱去拦下他们,若是当场散去,各回各家,此事我可不追究,若是冥顽不灵,继续聚集生事,姑苏城外便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你告诉他们,聚集百姓是一回事,包围朝廷城池或军营是另一回事,两者绝不是一个性质。”
“予你一千兵马,再调拨一百李家部曲贴身保护你,素节,无论成败,你必须活着。”
李素节欣喜行礼,转身告退。
星夜之下,大营各处哨声四起,兵马开始集结。
片刻后,李素节披戴铠甲,领着一百名李家部曲和一千手执火器的兵马出营开拔。
李钦载站在帅帐外,目送李素节离去,眼中布满了欣慰和担忧。
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很多年以前,祖父李积大约也如此刻般默默目送自己离家,他的心情李钦载此刻才体会到。
或许,这也是一种传承,一次轮回。
…………
清晨,天刚亮,大营外便缓缓行来七辆马车。
除了马车,七位家主身边连随从都少得可怜,大约是不敢在李钦载的大营外炫耀排场,怕引起李钦载的反感。
辕门外停下马车,七人步行而入。
天气不错,阳光普照,万里无云。
这么好的天气,设宴当然在户外。
帅帐外摆开了一列矮桌,矮桌上美酒佳肴俱备。
今日的李钦载穿着很正式的紫色官袍,头戴纱冠,看起来不怒自威,令人心生敬畏。
跟以往的私下来往不同,今日是正式场合,也是李钦载作为天子钦差,与江南七大望族的正式谈判,或者说利益交换。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利益分配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利益分配今日姑苏城外大营这场酒宴,或许将被载入史册。
说法并不夸张,它关系到江南乃至整个大唐社稷的土地问题,统治者和权贵阶级利益分配问题,以及未来大唐探索世界的新大陆开发问题。
所以这场酒宴的意义,不亚于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七位家主到达之前,李钦载便已端坐在帅帐外的酒宴主位上,抬头仰望晴朗无云的苍穹,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老丈人滕王今日也参与了酒宴,他的位置就在李钦载身旁。
见李钦载沉思不语,滕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哼。
哼声令李钦载瞬间回神,转头看了看他,然后惊疑地仔细打量,眨了眨眼道:“丈人今日的气色……”
滕王傲娇地捋须:“如何?”
李钦载摇了摇头:“丈人今日气色不佳呀,黑眼圈比较重,最近干啥了?”
滕王没好气道:“最近啥都没干!本王只是昨夜没睡好而已。”
李钦载不怀好意地笑道:“不对……这不仅仅是没睡好的样子,丈人最近怕是眠花宿柳,干了不少不正经的事吧?”
滕王大怒:“胡说!本王向来严于律己,从不干不正经的事!”
李钦载撇嘴:“啊对对对,丈人正经得很,上次江州刺史府酒宴,您一人吃了独食,十几个歌舞伎全带进你的屋子……”
“啧,十几个啊……小婿第二天都差点给您办酒席请道场了,我现在最好奇的是,那晚丈人到底是如何撑过来的,莫不是学那长坂坡的赵子龙,每人七进七出就完事了?”
滕王恼羞成怒:“放屁!本王之勇猛,岂是尔黄口小儿所能揣度的?那晚本王血战到底,通宵达旦,区区十几个女娇娃,岂是本王三合之敌?”
李钦载惊了:“连七进七出都没有,只有三合?丈人啊,您说您这……不行就不行,何必如此贪心呢,您在江南若有个三长两短,而且是如此不光彩的三长两短,小婿如何跟您闺女交代……”
滕王快气炸了:“‘三合’的意思……算了,狗贼,老夫今日大义灭亲便了!”
解释不清,气得滕王抄起桌上一只银酒壶。
李钦载急忙道:“好了好了,小婿开个玩笑,我相信丈人很勇猛,十几个歌舞伎而已,丈人须臾间便可荡平。”
滕王神色稍缓,这才放下酒壶。
随即咂摸咂摸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须臾间”这个词儿,用得就很传神……
懒得跟这货计较,滕王侧过身子凑近,压低了声音道:“本王昨夜没睡好,听说江宁民变,聚众近万正朝姑苏城而来?”
李钦载笑了笑:“无妨,一点小意外而已,小婿已让素节去处置了,他们成不了气候的。”
滕王皱眉:“民变非同小可,不管平不平得了,都得给天子和朝廷一个交代……民变是否有人背后指使?”
“百骑司所禀,似乎只是几个小地主发起的,但是……”李钦载目光闪动,笑容渐冷:“但是小婿觉得没那么简单,里面多半还有望族的影子。”
滕王的表情也冷了下来:“好大的狗胆,真有不怕死的!可知是哪家望族?”
“百骑司还在打探,应该快有消息了,”李钦载的眼中闪过杀意,语气淡漠地道:“这几位家主最好求神拜佛跟民变无关,否则……吴郡朱氏犯一点小事我都能覆手灭之,煽动民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没人扛得起。”
滕王叹道:“看来,江南八大望族即将变成六大望族了,贤婿下一次江南果然踏着尸山血海。”
李钦载也叹道:“小婿这次背负的使命太沉重,事关大唐国祚,怎么可能和风细雨?自古以来的成法之变,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死一大批人方可成事。”
“一手握屠刀,一手攥钱财,该杀时杀,该给时给,终归让这几位家主体会一下,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话音落,冯肃匆匆来报,江南七大望族家主已入大营辕门。
李钦载哂然一笑,仍端坐主位不动。
片刻后,七位家主齐至,站在帅帐外空地上,见李钦载一袭紫色官袍,七人顿时微微一顿,飞快互视一眼后,纷纷以臣礼拜见李钦载。
此刻穿上官袍的李钦载,身份是天子钦差,不论长幼,不论尊卑,任何人都必须以臣礼拜见,这便是规矩。
众人见礼后,李钦载袍袖一挥,下令开宴。
家主们各自落座后,热腾腾的佳肴,琥珀色的美酒被部曲端上。
这次没人再说废话,宾主互敬三盏后,吴郡陆氏的家主陆松溪率先起身道:“昨夜听说江宁民变,我等昨夜居于姑苏城内馆驿,实不知情,若李郡公……”
话没说完,李钦载却挥了挥手制止陆松溪接下来的话,笑道:“一群可怜的百姓愚昧无知聚集,算不得民变,我已派人去处置了,此事稍后再说。”
陆松溪见李钦载避开这个话题,顿知此事必然还有下文,于是识趣地坐下不语。
李钦载环视众人,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七位家主也知现在要说到正题了,而且正题关乎家族百年兴衰,于是一个个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安静地看着李钦载。
“诸位远道而来,我便不与诸位说废话了,我代表天子和朝廷,你们代表各自的家族门人,咱们开诚布公说个清楚。”
李钦载顿了顿,缓缓道:“事情的大概,你们想必听陆家主说过了,现在我来表个态,没错,陆家主所言不虚,朝廷即将组织水师舰队东进大海,三两年内必然发现新大陆。”
“只要发现了新大陆,便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大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但让谁来咬下这一口,由天子和朝廷决定。”
李钦载露出笑容,眼中却殊无笑意,环视众人缓缓道:“所以,你们能付出什么,你们想要什么,朝廷需要你们做什么,今日咱们便把这事儿说清楚了,诸位家主认同否?”
七位家主同时端起酒盏,含笑朝李钦载遥敬。
李钦载与七人同饮而尽,大家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桌面筹码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桌面筹码巨大的利益面前,杀父仇人都能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七位家主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也清楚家族必须付出什么,进入大营之前,他们都已准备好了筹码和谈判的说辞。
而李钦载,更清楚大唐需要什么,望族需要付出什么。
这是一次彼此心知肚明的谈判,其实在谈判之前,双方便已知道对方的筹码,今日的酒宴无非是让双方的筹码都摆到桌面上来。
明码亮牌,合作双赢。
宾主各敬一盏酒后,李钦载直接摊牌了。
“朝廷在登州和泉州设了两处船舶司,今年预计能造出三千料大海船十余艘,五千料大船两艘,满载水师出海,大约可载五千将士。”
李钦载接着道:“诸位莫小看这五千将士,火器装备齐全的话,基本能碾压大海尽头所有的敌人了,要知道大海的另一端,尚未发现的新大陆上,那些野生的土着人还在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在咱们大唐的火器面前,那些土着人除了被碾压,被劳役,根本没有别的出路,所以,水师舰队只要发现新大陆,那就铁定能征服。”
七位望族家主的表情顿时激动起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努力平复情绪,安静地等着李钦载继续开出条件。
李钦载环视众人,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淡淡地笑道:“我与陆家主已有过许诺,大唐将士征服新大陆后,朝廷可允陆氏跑马五日圈地,圈地只包括适合耕种的农田和山林,不包括矿山。”
“新大陆发现的所有矿产都必须是朝廷的,朝廷会派兵接管,这一点不可商量,好了,接下来,你们几位能付出什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七人沉默,然后把目光投向陆松溪,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狗贼,难怪跪得那么快,原来早已与朝廷勾结上了,吴郡陆氏抢得了先机,新大陆跑马五日圈地,陆氏得到了优先权。
莫小看这优先权,新大陆上最肥沃的土地,陆氏可优先挑选,好白菜让猪先拱,没天理了!
迎着众人鄙夷嫉妒的目光,陆松溪不言不动,捋须微笑,对众人的鄙夷完全不在意。
我的底线都特么低到跪舔朝廷了,还在乎你们的鄙夷吗?
鄙夷我的人那么多,你们算老几?
发现鄙夷的目光完全无法激起陆松溪的羞耻心后,六位家主放弃地叹了口气。
会稽虞氏的家主虞承志起身,朝李钦载行了一礼,沉声问出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李郡公,我等七大望族在新大陆圈地后,不知朝廷可否允我等拥兵?”
其余六人纷纷点头,虞承志这句话显然问到点子上了。
大唐将士发现新大陆后,必然会征服当地土着,但土着不可能全杀光,而且当地土着的反抗必然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望族圈地后,农田和庄园无法保障安全,必须要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
李钦载想了想,道:“朝廷可破例允许你们拥兵,但人数不得过千,且不得执火器,若新大陆有战事,尔等私兵必须临时听从驻军将领调遣,若敢抗命,以谋逆论处。”
家主们的表情有点纠结,拥兵的条件太苛刻,朝廷好像允许了,但又好像没允许……
人数不过千,兵器只能执冷兵器,这点力量恰好只能维持自保,想在新大陆当割据军阀,拥兵为王,基本是痴心妄想,朝廷驻军一轮火器齐射,人就得死一大半。
家主们脸色变幻,许久,悄悄熄了心中那点大逆不道的小念头。
李钦载无声地冷笑。
一群老狐狸打什么主意,他当然清楚。
不过,不可能的,死了心吧,临出长安前,他和李治多次深聊,已将条件卡得死死的,那些大逆不道的隐患早就被掐死在摇篮中了。
“诸位在新大陆圈地后,朝廷会将大陆分为许多块,然后分别设立州县,每州每县都有驻军,还有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和百骑司,随时巡弋监察诸位的举动,所以,各位家主,咱老老实实圈地种田,别想太多。”
李钦载一语戳破,众人呵呵干笑,宾主皆感到非常欢愉。
这时会稽魏氏的家主站起身,沉声道:“朝廷允我等新大陆免十年赋税,但我等先期投入甚大,往后数年不得产出,朝廷可否允我望族在大唐江南之地亦免赋税?”
李钦载嗤笑一声:“想啥美事儿呢?免了你们新大陆的赋税还不够,江南之地还想免赋税?”
“诸位不必在我面前哭穷扮惨,你们的家底我很清楚,明白告诉你们,大唐境内的土地都必须交赋税,这是朝廷的基本盘,绝对不能免,新大陆圈地和开发耕种,那是诸家族的意外收获。”
“诸位在江南的名下土地,各州县官员正在丈量,一切以新丈量的数目为准,每年赋税按时上缴,这一点不容讨价还价!”
听着李钦载不容商量的语气,众人神情失落地垂头不语。
李钦载见气氛有点僵冷,不由笑了:“这都是啥表情?你们拥地耕种,朝廷收你们的赋税,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搞得好像朝廷敲诈勒索了你们一样……”
“若你们实在家底微薄,不堪新大陆投入之支,现在可以退出,守好你们江南的土地便可,此事有能力者上,无能力者退,朝廷不强求。”
话音刚落,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摇头,表示家底足堪支出,新大陆圈地绝不退出。
李钦载揉了揉脸,默默叹了口气。
都是望族家主,嘴脸咋就那么贱呢?
见众人已无话,李钦载笑道:“朝廷能给你们的,都已摆在桌面上了,现在,该朝廷向各位提要求了吧?”
众人神情一凛,如临大敌地盯着李钦载。
“别紧张,我还是那句话,那年我双手插兜……嗯,不对,朝廷不强求你们参与新大陆圈地,但如果你们非要参与,朝廷提出的要求必须做到。”
迎着众人警惕的眼神,李钦载缓缓道:“首先,各大望族在江南名下的田产土地,必须停止扩张,到此打住,谁赞成,谁反对?”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无形敲打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无形敲打今日注定被大唐史册所记载。
这是一次关乎大唐国祚和华夏文明迈向世界的重要谈判。
但是载入史册的今日,实际上却并不是那么伟大光明,更没有激昂雄壮的bgm让人热血沸腾。
事实上,参与酒宴的人都在锱铢必较,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讨价还价。
望族在大唐境内的土地停止扩张,这是必须做到的条件,不容商量。
朝廷凭什么让望族参与新大陆圈地?
动辄数十万亩的土地白送给他们,还免十年赋税,真以为天上掉馅饼了?
馅饼在掉落之前,早已标好了价格,先要吃下去,望族必须付出点什么。
大唐的土地兼并问题已经比较严重了,望族和地主们的贪欲是无止境的,若任其发展下去,不到百年的时光,大唐从里到外都会烂,烂到根子上。
所以开元盛世之后,强大的盛唐一夜之间崩塌。
它真的那么脆弱吗?
不是,因为崩塌之前,大唐已是千疮百孔,各种问题日积月累,所谓的盛世风光,其实是建立在一个一点即爆的火药桶的基础上。
那个叫安禄山的胡人胖子,不过是摩擦出了一点小火星,引爆了这个火药桶而已,盛世崩塌的罪魁祸首不是他,而是天子纵容,和世家门阀的贪婪。
李钦载要做的,便是趁着还来得及,将土地兼并问题处理干净,把即将腐烂的隐患修补治疗起来,让大唐夯好坚固的根基。
这是一项隐秘而伟大的工作,只是如今没人能理解这个工作的伟大,千百年后的史书上记载今日之议,或许后人瞻仰时,会毕恭毕敬表达出敬意。
望族停止土地扩张是必要条件,做不到这一点,接下来没必要再谈,朝廷会用强硬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众家主听到李钦载的条件后,表情并无太大的变化。
在此之前,李钦载已向陆松溪提出过这个条件,今日谈判之前,陆松溪也将这个条件告诉了家主们,所以李钦载提的条件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能不能答应?
内心当然是不愿意的,江南的土地肥沃,是天下粮仓,望族为了兼并江南的土地,历代耗费了不少钱财精力,李钦载一句话就要他们放弃,他们怎能情愿?
但是……新大陆的土地也很诱人啊!
那可是动辄数十万亩,望族在江南用了数百年的时光,一代代积累才有如今的数十万亩的规模。
新大陆呢?
登陆就送超级新人大礼包,至少都是数十万亩起,往后朝廷驻军,设立官署,那是朝廷的事,新大陆如果真的很大的话,那么望族的土地还将继续扩张,每家拥地绝对不止数十万亩,至少都是百万起步。
利弊权衡之下,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家主们今日入营之前便已思考妥定了。
陆松溪率先起身表态:“我吴郡陆氏愿答应朝廷的条件,从今日起,陆氏绝不在江南扩张一分一亩土地。”
有了第一个人的表态,紧接着便是第二个,虞承志也站了起来,表态同意。
七位家主,其中两位带了头,剩下的人还能说什么?
李钦载提是不仅是条件,也是参与这个游戏的规则,规则由天子定的,不答应就别想继续参与。
于是七人全都站了起来,表示江南土地到此为止,各大望族不再扩张。
李钦载露出满意的微笑。
意料之中的反应,若连这个都无法答应,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最大的问题解决了,但,还不够。
还有许多问题要谈,包括望族登陆新大陆后的移民问题,大唐的百姓农户不可带走,本就人口稀少,不能再让望族挖了墙角,想要耕种新大陆的土地,自己想办法招募农户劳役。
李钦载可以给出建议,比如刚亡国的高句丽和新罗住民,比如嗷嗷待哺的倭国青壮,以及新大陆的原住民等等。
把这些人弄过去,当牲口使都没关系,大唐的州县官府可以当作没看见。
一个话题结束,李钦载举杯再次与家主们互敬,仪式感很重要,今日表面上还是朝廷与望族欢聚一堂,友好且热烈,互相敬酒必不可少。
正打算继续下一个议题,一名部曲匆匆走近,站在中间抱拳禀道:“禀李郡公,江宁民变聚集已达近万,距姑苏城只有五十余里。”
众家主纷纷色变,其中吴郡顾氏的家主顾成章脸色尤为苍白,惶惶不安地迅速瞥了李钦载一眼。
李钦载却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部曲继续禀道:“四皇子郇王殿下已率轻骑迎上,百骑司探子传来消息,郇王殿下已与民变百姓遭遇,殿下正在拦截民变百姓……”
李钦载点点头,淡淡地道:“我知道了,退下。”
顿了顿,李钦载突然朝身后侍立的冯肃招了招手,道:“薛大将军所部在何处驻军?”
冯肃低头迅速朝七位家主看了一眼,沉声道:“薛大将军麾下一万五千众,正分兵驻于吴郡会稽等各处。”
话说得隐晦,但家主们的脸却黑了。
吴郡会稽各处?
直爽点儿,你直接说围了咱们的祖宅不好吗?
家主们临出发姑苏前,便得知了薛仁贵屯兵各家祖宅附近的消息,只是这事儿没法拿到明面上说。
没错,李钦载摆明了威胁大家,但这个威胁是为了应对民变,自各州县官员重新丈量江南土地后,江南各处谣言四起,地主们利益受损,纷纷蠢蠢欲动。
此时江南七大望族的动向便格外重要,薛仁贵驻兵各家祖宅附近,李钦载的目的就是制约望族的举动,保证江南的稳定局面。
家主们都是看得深远的老狐狸,对李钦载的目的当然心知肚明,想想自己既然没打算对抗朝廷,家主们问心无愧,这才选择了沉默。
现在李钦载却主动提起了薛仁贵驻兵的事,家主们的脸色便不好看了。
沉默归沉默,大家都有默契不提,现在你却提起来,是真没把望族的脸面放在眼里啊。
李钦载却朝众人龇牙一笑:“恕罪恕罪,各位都理解一下,我当然相信各位对天子对朝廷的忠心,但保不准各位门下的族人会冲动,所以为防万一,该走的流程还是不可少的。”
众人强自干笑几声,表示理解。
李钦载又道:“既然各家望族都风平浪静,而江宁民变已生,那就没必要驻兵诸位祖宅之外了。”
说着李钦载扬声道:“传令薛大将军,撤回所有兵马,向民变驻留之地聚集,确保郇王殿下周全。”
冯肃刚接令转身离去,另一名部曲又匆匆赶来。
“禀李郡公,百骑司有重要军情禀上,江宁民变幕后指使之人已查实!”
哐当一声,在座几位家主手中的酒杯掉落地上,脸色迅速苍白。
李钦载表情不变,先不理会部曲,却含笑朝众人环视一圈,淡淡地道:“诸位,美酒不可辜负,怎能掉落地上?太不小心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只究首恶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只究首恶江宁民变不是偶然发生的。
活了两辈子的人,李钦载当然不可能那么天真。
首先江南各地愈传愈烈的谣言就很不正常,背后肯定有人在故意散播,制造民间恐慌。
其次,一场大规模的民变,也不是某个人站在高处一挥手臂,百姓便会欣然景从,若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藏在人群里煽风点火,民变是不太可能发生的。
放眼整个江南,能做出这件事的人不多,恰好,眼前几位望族家主正好有这个能力。
部曲禀报过后,在座几位家主勃然色变,表情顿时变得惶恐起来。
根本不用审问,李钦载拿眼一扫,便能看出谁参与其中。
当初百骑司禀报,六位家主齐聚于吴郡顾氏祖宅,不知在密室中商议什么,想必商议的就是这件事了。
笑吟吟地环视众人,李钦载悠悠地道:“激起江南民变,把锅扣到我这个钦差头上,说是被我这个钦差逼的,消息传到长安,满朝文武参劾,天子不得不把我召回长安问罪……”
“啧,好狠的心呐!我明明给各位带来了利益,为何还要害我?诸位真是伤透了我的心……”李钦载黯然叹息。
一席话更令家主们惶恐不安,大家的脸色都很不正常,除了陆松溪。
陆松溪左右环视一圈,立马起身道:“李郡公,此事与我吴郡陆氏毫无关系,陆某以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陆氏上下绝无不肖子弟参与密谋此事,否则人神共戮之!”
李钦载微笑颔首。
情报其实早已掌握,当初在顾氏祖宅参与密谋的人,确实没有陆氏。
陆松溪刚说完,其余的家主仿佛获得了灵感,于是急忙起身辩解。
“我会稽虞氏只是听说过此事,尚无明证,故而未禀报李郡公。”
“我吴郡张氏也只是听说,未曾参与,李郡公明鉴!”
“我会稽孔氏也只是听说……”
“俺也一样!”
在座的人纷纷自辩,唯独顾成章脸色愈见苍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大家明明在一起商量的阴谋,现在一转身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果然,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节操比恩客和娼妓的爱情还脆弱。
李钦载哈哈一笑,道:“诸位不必如此,我只是开个小玩笑,我相信此事是个误会,冤有头债有主,此事我只究首恶,不会株连。”
众人闻言终于松了口气,脸上还带了几许心虚。
密谋呢,他们确实参与了,但也只是密谋,事实上他们除了密谋,基本没干别的了,散播谣言,激起民变这些事情都是顾成章做的。
说自己与此事无关,大约也算是实话……吧?
李钦载不动声色,脸上的表情一直保持友善亲切。
民变若是真要追究到底,在座的人除了陆松溪,一个都跑不掉。
可李钦载虽是钦差,却也没牛逼到把江南望族全干掉,真这么干的话,莫说他这个钦差,就连李治的位置怕是都坐不稳当了。
天下世家唇亡齿寒,是不会容许朝廷对江南望族赶尽杀绝的。
所以,当然是选择原谅啦。
不过,原谅归原谅,此事的主谋却不能放过。
李钦载迅速瞥了顾成章一眼,含笑朝旁边的部曲道:“民变的主谋容后再说,退下。”
部曲恭敬退下。
李钦载朝众人笑吟吟地端起酒盏,道:“今日咱们谈正事,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商议,诸位,先满饮一盏,我敬诸位家主。”
…………
距姑苏城外大营西北五十余里,正是太湖之畔的一片低洼地,此地无名,土地肥沃,水草丰盛,湖畔杨柳依依,四周鸟语花香,正是典型的江南风景。
民变聚集者近万人,连夜从江宁步行至太湖之畔,此时正停驻在这片低洼之地暂时休憩。
民变为首者名叫孙厚生,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原本是江宁城郊一个村庄的小地主。
“小地主”的意思是,家境殷实,但也算不上富裕,天灾来临时家中有存粮,一家老小不至于饿死。
孙厚生的名下拥地大约三百来亩,佃户二十余,在当地属于村霸一类的人物,出了村庄就不管用了。
这次民变是孙厚生煽动的,因为江宁城的官员来他家丈量土地,而他名下的土地曾经瞒报了近百亩,当初瞒报土地只需要向官员行贿一点钱,官府造的册子就能瞒过去,没人会追究。
谁知这次李钦载下令重新丈量土地,有百骑司盯着,官员们不敢再弄虚作假,孙厚生使钱都没用了,这就意味着他每年要多支出许多钱粮,白白交给官府充赋税。
于是孙厚生心中很是不满,附近方圆的小地主们聚集时发了几句牢骚,然后他发现小地主们对他的牢骚颇为赞同,于是牢骚越来越多,用辞也越来越激烈。
前几日的夜晚,一个神秘人物找到了他,许给他一千亩良田的好处,而孙厚生要做的,是把附近的地主和农户聚集起来,再煽动几句,大家一起向江宁刺史请愿,请求朝廷停止丈量土地,减免农田赋税。
一千亩土地,对孙厚生来说是巨大的利益,实在无法拒绝。
冲动之下,孙厚生答应了。
然而,当附近的地主和农户被煽动起来后,孙厚生渐渐发现事态不妙,整件事已不由自己控制,也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竟聚集了近万百姓,仿佛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帮他迅速扩充势力。
当地主和百姓们集结起来,人群中有人高呼向姑苏城进发,面见天子钦差请愿后,孙厚生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亲手酿起了一场民变。
民变啊,相当于公然谋反,要诛九族的。
孙厚生扛不住事,他想带着一家老小逃命。但他发现自己已逃不了了。
随着民变队伍朝姑苏城进发,而他的周围也莫名多了一些神秘的人物,一刻不停地盯着他,一家老小也与他分开,不知被谁看管起来。
事情发展到如今,孙厚生已完全不由自己了。
他莫名其妙成了这场民变的领袖人物,当然,他更清楚,朝廷一旦镇压,他是第一个挨刀的。
队伍行进到太湖之畔时,孙厚生赫然发现转机来了。
一名陌生的披甲骑士奔来,向他转达了一个消息。
当今天子的四皇子郇王殿下已亲至,此刻正在民变队伍前方十里。
郇王殿下要与孙厚生见面,殿下以天家名义发誓,绝不伤孙厚生分毫。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兵马合围
当今皇子要面见孙厚生,答不答应?
傻子才不答应!
孙厚生身陷泥沼,正是难以脱身之时,这场民变归根结底,他不过是被强行推出来的傀儡人物,事实上一切都是背后不知名的神秘人物干的。
孙厚生有什么错?
他只是智商比较低,稀里糊涂被人利用了而已。
作为民变的领袖人物,当今皇子要见他,本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毕竟他是名义上的谋反首恶。
但孙厚生却觉得这是自己的转机。
事态发展至今,他已完全无法控制,必须另寻办法脱身保命。
而皇子的召见,对他来说就是机会。
仍是太湖之畔,距离民变队伍大约十来里的一片平地上,临时建了一座行营,郇王李素节便暂时落脚在行营里。
两个时辰后,孙厚生来到了行营,见行营外千余披甲将士正列阵以待,那黑色的盔甲,骏健的战马,散发着寒光的刀戟,还有将士们冰冷淡漠的眼神……
孙厚生还没进行营,腿脚已发软了。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怎么敢招惹朝廷!
仅仅只是眼前这千余将士,都让他生出一股面对巍峨高山的无力感,自己究竟怎么想的,当初居然望向撼动这座高山。
李素节在行营帐内见到了孙厚生。
孙厚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魁梧大汉。
这几个人刚进帐内,李素节便敏感地发现到不对劲。
孙厚生入帐后五体投地式行大礼,一脸惶恐不安地跪伏于地,连头都不敢抬。
而他身后几名魁梧大汉却面无表情,虽然也一样跪拜,但看不出有多少敬畏。
李素节盯着孙厚生默不出声,他在观察孙厚生的表情。
越观察越觉得奇怪,此刻孙厚生一脸惊惶,微胖的身躯瑟瑟发抖,跪拜的姿势也是非常的虔诚。
这样一个对皇权无比敬畏的人,怎么可能煽动百姓民变?
很不合理!
良久,李素节语气淡漠地开口:“江宁民变是你煽动的?”
孙厚生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布满额头:“我……小人,我……”
说话间,孙厚生忍不住扭头看了看身后几名魁梧大汉的脸色。
扭头这一眼,李素节已明白了很多。
砰!
李素节狠狠一拍桌案,喝道:“来人!”
几名李家部曲冲入帐内。
李素节指着孙厚生身后的几名大汉,喝道:“将这几人拿下,斩了!”
几名大汉大惊,还没来得及反抗,李家部曲便冲上来将他们摁倒,三下五除二便绑了起来,押出了帐外。
帐内只剩李素节和孙厚生,孙厚生身躯颤抖得愈发剧烈,脸色也苍白得可怕。
李素节换上和颜悦色的笑容,道:“你莫怕,该死的人已死了,现在你我不妨坦诚相对……”
顿了顿,李素节又道:“当然,若还是不肯坦诚,我也不在乎,哪怕朝廷不调遣兵马镇压,仅只行营外这千余人马都能迅速将民变荡平,想必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孙厚生再也扛不住了,肥硕的脑袋狠狠磕在地上,大哭道:“小人无辜,是被人裹挟的!求殿下救我!”
李素节露出和煦的微笑,那笑容简直跟李钦载一模一样。
“来,咱们好好聊聊,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后,李素节已清楚了这场民变的前因后果和所有内幕。
孙厚生仍跪在他面前,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李素节却在沉思。
这是先生交给他的任务,他不仅要顺利完成,而且要完成得干脆漂亮,才不负先生之托。
正在思考时,一名李家部曲入帐禀报,薛仁贵大将军已领军赶到,麾下已集结兵马万余,正在五里外扎营,随时可平民变。
李素节闻言大喜,起身便走出了帐外。
“请薛大将军马上领兵,对民变百姓形成合围之势,但不可妄动刀兵,先生说过,只究首恶,余从放过。”
…………
姑苏城外大营。
李钦载与诸位家主正聊得热烈。
事关朝廷和各大望族的切身利益,谈判是不可能短时间内谈妥的,一些细节问题大家都讨价还价,有时候围绕一个小问题,你来我往谈几天都很正常。
从江南土地的赋税政策,到新大陆的拥兵数量等等,谈完一轮又一轮,谈得李钦载越来越没耐心,好想掀桌子。
失算了,这种具体且琐碎的事情应该找个朝臣属官来谈,我堂堂郡公像个菜贩子似的跟人斤斤计较,实在太掉价了。
不体面!
在座的家主们却丝毫不觉得,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朝廷给他们土地和利益不是白送的,朝廷也需要他们开发新大陆,让大唐的版图扩张的同时,也要让新得到的土地繁荣起来。
这一点只能由世家望族来做,朝廷的力量是有限的,民间的地主和商人才是发展繁荣的中坚力量。
所以家主们在明白了自己的价值的同时,也有了跟李钦载锱铢必较的底气。
民变的事先放一边,生意归生意,既然大家坐在一起谈合作,就没有因为敬畏和害怕而主动让出利益的道理。
你可以杀了我,但该给的利益必须要给。
这便是所有家主此时的心态。
这场谈判从上午一直谈到傍晚,整整一天时间过去,大方向上谈得差不多,但仍有许多细枝末节的内容没谈清楚。
而此时李钦载的忍耐也快到了极限。
忍着一肚子火气,李钦载屈指敲了敲桌案,道:“今日酒宴,看得出大家都很尽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你从哪个角度发现大家都很尽兴的?
连消带打,恐吓威慑,各种手段轮番上阵,我们壮着胆子跟你聊了一整天,这就是你说的“尽兴”?
好吧,可能唯独只有你最尽兴……
李钦载含笑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没谈完的明日接着聊……”
随即李钦载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明日咱们最好聊得痛快点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要拿到台面上说,掉价又不体面!”
“我婆娘还大着肚子呢,此间事了,我急着赶回长安,你们若耽误了我婆娘生娃,我可能会发飙的。”李钦载的笑容已带了几分冷意。
一旁也有些不耐的滕王闻言不迭点头:“没错,本王也不客气了!”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滕王指了指李钦载,道:“本王不才,他家大着肚子的婆娘,正好是本王的闺女。”
于是众人既虚伪又违心地拱手,向滕王道喜。
滕王哈哈一笑,拱手还礼:“同喜……”
话没说完,李钦载眼疾手快捂住了老丈人的嘴,盯着他缓缓地道:“丈人慎言,这事儿没法同喜,我一个人干的,与他人无关!”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民变平息
李钦载眼里的滕王实在不像个长辈。
隔老远便闻到一股皇家老纨绔的味道,至死是少年,要不是他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李钦载和他可能会成为一对酒肉朋友式的忘年交。
毕竟人傻,有钱,这样的朋友谁不愿交?
谈判暂时停下,这种事不是一两天能谈完的,李钦载今日份的耐心已耗尽,再谈下去估计会掀桌子。
手下皆是武将部曲,李钦载没有可用之人,唯一能用的只有滕王和李素节。
决定了,明日让这俩货来主持谈判,李钦载把谈判的底线告诉他们,然后由他们跟江南望族扯嘴皮子。
而李钦载……
江南鱼米之乡,有米也有鱼,如此优美的环境,当然要寻个池塘钓鱼啦,手艺本就不佳,再荒废几日,怕是连打窝都不会了。
我李某人不仅有国运护体,又有上国天子钦命皇气加持,明日钓鱼必不可能空军!
站起身正要发话结束今日的谈判,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大营外传来。
李钦载皱了皱眉,望向大营辕门方向。
很快,一名披甲部曲匆匆跑来,抱拳禀道:“禀李郡公,距此五十里处,郇王殿下传来消息,江宁民变已平定!”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望族家主面面相觑,眼神中透着心虚,以及释然,更多的是忐忑,表情很复杂。
部曲接着禀道:“薛大将军率部及时赶到,对民变百姓形成合围后,在贼首孙厚生的劝说下,参与民变的百姓和农户们纷纷归降。”
“郇王殿下未费一兵一卒,煽动民变为首者孙厚生,已被殿下拿问,被蛊惑裹挟的百姓和农户也在逐一甄别。”
“郇王殿下和薛大将军正将这些百姓农户押送,朝姑苏城而来。”
部曲禀后,李钦载露出意料之中的满意微笑。
李素节这小子,做学问是废了点儿,但做事还是不错的,这次处置民变算得上干脆利落。
李钦载迅速瞥了一眼在座的家主们,见他们的脸色再次变得心虚和难看,尤其是顾成章,身躯更是止不住地微颤起来。
李钦载冷笑两声,当着家主们的面对部曲吩咐道:“传令李素节和薛大将军,民变宜当马上平息,朝廷只究首恶,不计平民,对参与民变的地主乡绅和农户严厉警告之后,可着人将他们押送回乡。”
“另,以天子钦差名义,向江南各州县官员通告,可在江南各城池乡庄发布安民告示。”
“钦差奉旨南下,只为清查田亩,丈量土地,并无加赋之意,江南地主乡绅农户当守法安己,不可轻信谣言。”
说完李钦载喃喃道:“江南的事,也该了结了,破而后立,乱而后治,当是时也。”
说着李钦载淡淡地瞥了顾成章一眼。
顾成章接触到李钦载饶有深意的目光,心中陡然一沉,落入谷底。
…………
当晚,李素节和薛仁贵率部归营。
参与民变的地主乡绅已遵李钦载的吩咐,派出将士分批将他们押送回乡了。
作为李钦载的弟子,李素节很轻易便猜到了李钦载的用意。
江南民变确实不宜继续追查株连下去,否则江南的乱象愈发不可收拾,发展下去的话,朝廷恐怕都无法控制了。
只究首恶,余从不计方为正道,本就只是一些受到蛊惑煽动或被裹挟的贫苦百姓,何必非要把这些可怜人置于死地?
于是李素节当即便遵从了李钦载的吩咐,将民变的百姓分批押送回乡之后,他和薛仁贵率部赶回了大营。
而此时,李钦载的帅帐内,他正细心擦拭着一根细竹钓竿,帐内还坐着他的老丈人滕王。
滕王盘着腿坐在蒲团上,正美滋滋地戳酒吃菜,李钦载一边擦拭钓竿,一边漫不经心地跟滕王聊天。
“……总之,明日与望族的谈判,天子的底线是绝对不准望族拥兵自重,登陆新大陆后,每家望族的拥兵之数不可过千,过千便查抄,究罪,立斩,这一点,丈人明日须向家主们明说。”
“咱们先礼后兵,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以后他们若敢犯,朝廷下刀也就没顾虑了。”
滕王一边饮酒,一边不咸不淡地应着。
“明日本王主持谈判,你做什么去?”滕王不满地问道。
李钦载手中的钓竿朝他显摆了一下,笑道:“小婿当然要休息啦,朝九晚五,做五休二懂不懂?天子钦差何等尊贵,总不能当牲口使吧。”
滕王愈发不满:“你倒是惬意了,却拿本王当牲口使?”
“丈人这话说的,您还年轻力壮,正是拼事业的黄金时期,工作多一点不要抱怨,这是领导对你的信任,您能力强,本事大,多压一压担子嘛。”李钦载打着官腔道。
滕王咂摸嘴,总觉得愚婿这番话不是什么好话,感觉自己好像受到侮辱了,但又不知他具体侮辱了自己哪个部位……
“望族名下田产呢?你打算任其处之?”滕王又问道。
李钦载擦拭钓竿的动作一顿,随即朝他望去,对他龇牙一笑,突然答非所问道:“丈人,咱们离京前,您好像说过,您有五六个儿子?”
滕王莫名其妙点头。
李钦载发出灵魂追问:“都是亲生的吗?”
滕王一愣,勃然大怒:“狗东西,竟敢……”
“丈人且慢,愚婿这个问题很重要,事关滕王一脉家业。”李钦载急忙道。
滕王只好压下火气,忍怒道:“不错,都是亲生的,本王的六个儿子皆是正妃和几位侍妾所出,咋!”
“确定是亲生的?您家正妃和侍妾身边没有英俊的护卫或是健壮的马夫之类的……”
话没说完,见滕王已准备掀桌翻脸了,李钦载求生欲极强,急忙话锋一转,道:“小婿记得丈人的封地是在洪州,也算是江南之地了……”
“怎样?”滕王语气恶劣地道。
李钦载轻叹口气,道:“小婿觉得,您那座位于洪州的滕王阁好像白建了……”
“啥意思?”滕王愕然。
李钦载缓缓道:“小婿回京后,打算向天子上表,建议将丈人您的封地从洪州改封到吴郡。”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推恩分封
江南望族名下田产太多,不仅挤压了普通百姓农户的生存空间,对朝廷来说也绝不是好事。
这次江宁民变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拥地过甚,望族对本地的影响力和煽动力也是非常可怕的。
今日民变被平息了,来日若再次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再一次发生民变怎么办?
所以,隐患若要根本性地解决,还是要从土地着手。
而滕王的身份,便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突入口。
而滕王听着李钦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题,愈发满头雾水。
“为何要改封本王的封地?洪州的滕王阁你可知本王耗费了多少钱粮才建起来的,你一句话本王就不得不舍弃了?”滕王不满地道。
李钦载眨眨眼,笑道:“丈人财大器粗,吴郡再建一座滕王阁也不难吧?而且,小婿这里有一个泼天的大好处送您呢。”
“啥意思?”
李钦载缓缓道:“吴郡朱氏被灭,名下田产庄园被刺史府封禁,小婿下令不准任何人染指,其实是有用意的。”
滕王虽是老纨绔,但也不算愚蠢,闻言沉思片刻,眼睛渐渐发亮。
“你的意思是,吴郡朱氏名下的田产都送给本王?”滕王激动地问道。
“送你全家!”
滕王又一呆,然后大怒:“狗贼目无尊长,竟敢辱骂本王,姓李的,你……”
李钦载再次摁住发飙的滕王,道:“丈人息怒,真是打算送您全家。”
“吴郡朱氏名下田产数十万亩,比丈人原来的田产多多了,如此巨利,天子不可轻予丈人,否则会被天下人非议。”
滕王这才明白李钦载的意思,道:“所以你才问本王究竟有几个儿子,是打算上表天子,将吴郡朱氏的田产分赐给本王那几个儿子?”
“差不多是这意思吧。”
滕王愈发不解:“好端端的为何将朱氏的田产送我?”
李钦载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因为小婿想将滕王一脉打造成江南望族的示范样板,让七大望族在潜移默化和朝廷的有意引导下,慢慢改变如今江南土地兼并的现状。”
滕王惊了:“我滕王一脉何德何能……”
李钦载语重心长地道:“小婿当然知道您无德无能,但只要滕王一脉背后有天子和朝廷的支持,为天下世家望族树立正确的榜样,数代以后,滕王一脉必然有德又有能。”
滕王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何德何能”只不过是一句自谦而已,但在这位愚婿眼里,特么的居然觉得本王说的是实话……
李钦载话锋一转,突然又问道:“丈人可知,古往今来,天下最无法破解的阳谋是什么吗?”
“不知。”滕王冷冷回答。
李钦载缓缓道:“是‘推恩令’。”
“汉武帝时,诸侯势大,而君权渐弱,主父偃向汉帝上表,提出‘推恩令’,以削诸侯之势,而天下诸侯明知是朝廷对付他们的计策,却也无可奈何,最终诸侯之势渐衰,无人能应对此策。”
滕王点头,他又不是不学无术的废物,对“推恩令”当然不陌生。
随即滕王渐渐回过味儿了,低声道:“你打算对江南望族用推恩令?”
李钦载笑了:“准确的说,是先对滕王一脉用推恩令。”
“朱氏田产,天子分封滕王诸子嗣,朝廷对皇室宗亲立严法,每位宗亲子嗣名下所拥之地,不得超过两万或三万亩,若有超出的部分被监察发现,则苛以重税,罚没充公,并拿问究其罪。”
“世家望族和大地主们对土地的扩张,如今已算是被限制了,但他们已经拥有的土地还是太多,对朝廷来说不是好事,所以必须继续以温和的方式削弱。”
“‘推恩’便是最稳妥的做法,滕王一脉改封江南吴郡,滕王率先做出表率,高调分封子嗣,皇室宗亲分封土地受到严格的限制,所谓上有所偏,下必效之。”
“朝廷关于土地的政策会慢慢出台,尽量做到温和,政策针对的对象首先是皇室宗亲,对世家望族暂时不计,但这种明显释放出来的信号,世家望族不是傻子,他们会日夜解读天子的心思。”
“推恩令算准的便是人心,就算世家望族不愿遵从,但这些世家的族人子弟必然有自己的心思,本是家族掌握的土地,分封到自己的手中,从此花钱耗粮不必仰人鼻息,它不香吗?”
“推恩令出,世家望族必有争执内乱,人性贪婪,人心逐利,他们的内乱又不是朝廷干的,朝廷又没逼他们分封子嗣。”
“虽然朝廷对世家一语不发,但,大势已成,世家族长也无法阻拦。”
“总之,用皇室宗亲的示范,去影响世家望族的举动,朝廷可对世家一边示恩怀柔,一边施加压力,在不触及他们利益的前提下,让他们自己主动服从推恩分封……”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十年二十年后,天下土地兼并的隐患或可慢慢消除。”
“待天下世家望族皆服从朝廷的推恩分封后,朝廷再出台严法,正式立下规矩,从今以后,绝对不允许任何世家和地主拥地超过朝廷规定的数目,违者严究其罪。”
李钦咋看着滕王呆滞的表情,笑了笑,道:“这一切,便请从丈人的子嗣开始吧。”
“这件事若做得好,滕王一脉可保世代富贵,且会被历代天子信任,丈人,这可是一桩大功啊,想不想要?”
滕王呆滞许久,才渐渐缓过神来,目光复杂地仔细打量李钦载。
良久,滕王叹道:“不愧是陛下倚重的国器重臣,本王服了!”
顿了顿,滕王渐渐恍然:“所以,这才是你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的根本办法?推恩分封,先削其势,然后立法严止,锁定世家之拥地,将天下剩余的大部分土地让给百姓农户……”
李钦载微笑道:“我这一代,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问题,交给下一代,下下一代去解决,最终的目标,是将世家所拥之地消除到朝廷可以容许的范围内,这个隐患才算彻底解决。”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替死背锅
推恩令,华夏上下五千年第一阳谋,史无争议。
名为“推恩”,实为“削势”,此计算尽人心,将人类的贪婪和逐利之心算得明明白白,诸侯纵知是计亦无可奈何。
这就是“阳谋”。
这条计策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不费一文一兵,却用诸侯的利益为筹码,撼动了诸侯个人的势力。
说来与“借花献佛”有异曲同工之妙。
法既可许,分而食之,内乱骤生,诸侯之势陡消,族人子弟分势之后,诸侯对朝廷再无还手应对之力。
滕王越想越震惊,望向李钦载的眼神愈发复杂。
推恩令他当然知道,只限于书本上,没想到他这位女婿竟神奇地将它应用到现实里来了。
将此计首先用于大唐皇室宗亲,既没触动天下世家的利益,又给了世家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
微妙之处在于,世家偏偏还不能视若无睹,族中多有聪明人,他们自己会深刻解读天子的意图。
解读之后呢?
皇室都推恩了,你们敢不当回事吗?
朝廷再有意无意施加一点压力,比如暗示朝臣上表丈量清算土地田亩,把某个名下拥地超出规定数目的皇室宗亲拎出来严惩一下,诸如此类的压力,世家望族自会明白天子的意思。
与此同时,新大陆跑马圈地的巨大利益也大方地送给世家。
既示恩,又立威,连消带打之下,假以时日,大唐境内的土地兼并问题可以缓慢解决。
李钦载的这个主意很高明,不得不说,能被天子器重多年,终归是有点本事的,滕王不佩服都不行,至少他想不到,做不出。
“丈人,推恩令就从您家六个儿子开始了,切记莫踩红线,绝对不可超出数目,否则天子必会杀一儆百。”李钦载叮嘱道。
滕王笑了,他明白李钦载的意思,滕王一脉的推恩拥地,其实就是天子做给天下世家看的样板示范。
土地拥有多少,滕王并不在乎,有王爵在身,还怕世代子孙穷困潦倒?
但是如果此事能做成,滕王一脉便等于帮了天子一个大忙,以后滕王一脉定能慢慢被天子委以重任,渐渐走进朝堂权力中枢。
这才是滕王最心动的地方。
有权又有利,这个样板示范滕王一脉当定了。
“推恩令,推恩令……”滕王念叨半晌,感慨道:“站在臣子的角度,大唐得你为臣,实在是天赐之福,说你是国朝砥柱都是看轻了你,你注定名垂青史。”
李钦载笑吟吟地接受了老丈人的夸奖,随即一愣:“为啥只是站在臣子的角度?”
滕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站在人夫的角度,你与本王是一路货色,拒绝不了美色,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钦载惊了:“丈人,小婿奉旨下江南以来,一直都是清心寡欲,连美女的寒毛都没碰过,咋就不是好东西了?”
“反观丈人您在江南的举动……啧!”李钦载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滕王振振有词:“本王为了不让你做出对不起女儿的事,那晚在江州刺史府勉为其难收拾了十几个美人,你以为本王好受吗?”
李钦载鄙夷地道:“丈人,既然占了便宜,就大大方方得瑟炫耀,不要搞得好像吃了天大的亏,一副自我牺牲自我感动的样子,太恶心人了。”
滕王老脸顿时一红,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道:“江南之事,事关本王颜面,回长安后贤婿莫与我女儿提起。”
李钦载假笑几声,这老纨绔真不是东西,平日里不是狗贼便是竖子,现在知道管自己叫“贤婿”了,这嘴脸真是……
“不行,丈人刚才又辱骂我了,回长安后一定会跟你女儿聊聊的,小婿忍不下这口气。”李钦载冷着脸道。
滕王皱眉:“贤婿要如何才能忍下这口气,然后守口如瓶呢?”
“我不知道,反正我生气了,两万贯钱都哄不好的那种生气。”
滕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姓李的,老夫劝你要点儿脸,屁大个事儿,你竟开价两万贯?”
李钦载想想觉得也是,主要是老纨绔的脸面不值钱,开价太高的话,人家说不定一横心索性不要脸了,自己岂不亏大了。
于是李钦载立马改口:“一万贯或许能让小婿转怒为喜,不然小婿回到长安后不仅要跟金乡深聊,而且还会请几个嘴大的街痞无赖,将老丈人在江南的光荣事迹分成一百个章回,每日轮流宣讲。”
滕王怒视他,半晌,狠狠一咬牙:“五千贯,给老夫闭嘴。不然老夫索性不要这张脸皮,任你败坏便是,反正老夫这辈子也没什么好名声!”
李钦载黯然一叹,果然,他的道德底线比自己想象的更低……
…………
深夜,滕王已离开帅帐歇息去了。
李钦载坐在烛台下,擦拭了许久的钓竿油光可鉴,又抓了一把粳米,掺入米酒搅匀,这是打窝必备的利器。
看着手里完美的钓竿,李钦载满意地点头,他对明日钓鱼的收获充满了信心。
以前经常空军,那纯粹是手气问题,来到鱼米之乡的江南如果还空军,那就说不过去了。
打了个呵欠,李钦载收拾好钓竿,伸着懒腰正要吹灯睡觉,帅帐外却传来冯肃的声音。
“五少郎,吴郡顾氏家主顾成章帐外求见。”
李钦载一愣,然后冷笑起来。
孩子死了,来奶了,有意义吗?
“告诉他,我已睡下,不见客。”李钦载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帐外沉寂片刻后,突然听到顾成章的声音。
“李郡公明鉴,江宁民变非我顾氏指使,实为顾氏族中一个不肖子弟私下所为,老夫断不知情,今日方知犯下大错,那不肖子弟已被拿下,老夫大义灭亲,愿交予李郡公严惩,顾氏绝无怨言。”
帅帐内,李钦载无声地冷笑。
长见识了,居然真遇到替死鬼背黑锅这种狗血事,作为望族家主,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了,这该死的求生欲……
“顾家主请回,江宁民变之事,自有刑部和百骑司严查。我累了,恕不见外客。”李钦载隔着帅帐的门帘,语气淡漠地道。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罪无可赦
李钦载和顾成章都很清楚,民变的事不可能轻易揭过去。
民变平息了,事还没完。
朝廷必须会追查,而且一定会有很多人头落地,要杀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背后指使这一切的主谋。
今日民变刚被平息,李素节和薛仁贵领军回营,尽管李钦载什么都没说,但顾成章很清楚,这件事吴郡顾氏摘不干净了,也就是说,顾氏即将大难临头。
于是这才有了顾成章半夜来到帅帐外,毫无节操地推出一个族中子弟背锅的举动。
李钦载对顾成章的节操叹为观止,人居然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跟他相比,李钦载感觉自己简直就是道德高尚的圣人了。
语气淡漠地拒绝顾成章之后,帅帐外又是一阵久久的寂然。
就在李钦载以为对方已悻悻离去之时,谁知冯肃却悄悄走进帅帐,站在他面前低声禀道:“五少郎,那位顾家主不愿走,人还跪在帐外。”
李钦载一愣,随即嘴角一勾:“跪在帐外?”
“是,顾家主到了帅帐外便一直跪着,刚才与您隔帘对话也是跪着的。”
李钦载悠悠地道:“看来这位家主已经很害怕了。”
吴郡朱氏被李钦载揪了一点小错便满门覆灭,更何况顾氏在背后暗中指使煽动民变,两者一比较,顾氏满门抄斩都是合情合理合法,难怪顾成章今夜如此害怕。
冯肃说完后便站在帐内,静静地等候李钦载的吩咐。
李钦载沉思半晌,终于还是起身走到帅帐外。
帐外门口立着几支火把,昏黄的光线下,顾成章身躯佝偻,双膝面朝帅帐跪得很端正。
见李钦载终于走出来,顾成章一喜,急忙以头触地,颤声道:“顾氏不肖子弟一时糊涂,但顾氏一族是无辜的,请李郡公勿使株连。”
李钦载安静地注视着他,良久,走到顾成章面前蹲下,与他的目光平视。
“顾家主,煽动民变是什么性质,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件事太严重,不是推出一两个替死鬼就能揭过去的。”
顾成章当然很清楚煽动民变是什么性质,跟谋反一样,属于满门抄斩的罪名。
当初顾成章敢煽动民变,是因为他深知只要攻李钦载的弱点,江南望族就能躲过此劫。
如果一切按照顾成章的计划进行,如今的李钦载恐怕已被召回长安,而民变这口黑锅也不偏不倚地扣在李钦载的头上。
然而,李素节平息民变的速度太快,薛仁贵率部合围也是迅雷不及掩耳,更重要的是,江南望族在长安朝堂的人脉发动已久,无数参劾奏疏已递上,朝堂被闹得沸沸扬扬。
可直到今日也没见天子召回李钦载,由此可见,长安城一定出现了变故,致使顾成章原本的计划全都偏离了预定的方向。
简单的说,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于是今夜此刻,绝望的顾成章以失败者的身份跪在帅帐外,他知道吴郡顾氏接下来即将面临什么,作为家主,他只能尽最后一份努力,挽救族人的命运。
“李郡公明鉴,吴郡顾氏愿拿出名下田产三十万亩,无条件送朝廷充公,并且从今以后,吴郡顾氏唯天子马首是瞻,帮李郡公整肃江南田产土地,天子和朝廷不可为,不便为之事,顾某愿效犬马之劳。”
“另外,顾氏愿倾阖族之财宝珍奇,赠与李郡公。”
“顾某愿对天发誓,顾氏族人世代永不叛唐,并将长房嫡子嫡孙十人送遣长安为质,如若顾氏违誓,天子可斩顾氏嫡子!”
“李郡公,留顾氏一条活路,比抄斩顾氏满门更有利。”
顾成章再次开出条件。
李钦载沉默,深深地注视着他。
不得不说,条件够狠,算得上断臂求生了。
为了家族活下去,能够果断地狠下心付出惨重的代价,作为望族家主,顾成章无疑是合格的。
但,这些条件在李钦载面前没用。
江宁民变发生的那一刻,谁都救不了吴郡顾氏,连李治都不能。
“顾家主,夜深露凉,请回吧。”李钦载叹息道。
顾成章浑身一颤,眼神已完全绝望。
他听懂了李钦载话里的意思。
仰头望着漆黑的苍穹,顾成章咧嘴惨笑。
活到这把年纪,当然早已学会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全族人的性命被他押上了赌桌,可惜,这一次顾氏赌错了,赌输了。
“多……多谢李郡公,顾某明白了。”
瞬息之间,顾成章仿佛苍老了几十岁,起身佝偻着身躯,失魂落魄地离去。
李钦载目送他离开,眼神里的坚决之意一直不曾改变过。
对这位失败的老人,他提不起丝毫的同情。
想想江南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户,三餐无济沦为流民农奴,被望族祸害得几近崩塌的府兵制……
家族的私欲难填,却悄无声息地挖空了社稷的墙角,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半个时辰后,大营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锣声。
营内沉睡的将士们纷纷起身披甲,抄着兵器冲出了营帐。
却听夜里巡弋的将士说,吴郡顾氏的家主顾成章刚才跳进了太湖,营外巡弋的将士听到水声急忙查看,很久都发现不了踪迹,直到半个时辰后,顾成章的尸身才浮上水面,被将士们打捞起来。
披衣而出的其余几位家主大感震惊,急忙冲到营外太湖边,亲眼看到顾成章的尸身后,家主们这才敢相信。
窃窃议论几句后,家主们不经意扭头,赫然发现人群不远处,李钦载面无表情地伫立,许久后,在部曲的护侍下默然离去。
家主们沉默半晌,表情突然变得不那么震惊了。
江宁民变是谁干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李郡公和朝廷对民变是什么态度,家主们更清楚。
这般处境下,吴郡顾氏断无生理,顾成章跳湖自尽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换了任何人身处这般绝境下,除了一死了之,还能做什么?
第二天清早。
六家望族的家主们齐聚于帅帐,但帅帐内主持谈判的却只有滕王一人,李钦载了无踪影。
六家望族与朝廷谈判的同时,薛仁贵率部五千突然离营而去。
下午时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传到大营。
吴郡顾氏,煽动江宁民变,铁证确凿,罪无可赦,满门当诛。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彪炳千秋
随着吴郡顾氏家主顾成章投湖自尽,薛仁贵率五千兵马当夜突袭顾氏祖宅,一应族人门客和官员皆被拿问,江南诸州县再次震动。
官场民间皆惶惶不安之时,这次州县官署的布告来得很及时。
顾氏族人刚被扔进大牢待审,各地州县已颁下了安民告示。
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将吴郡顾氏的罪状列了出来,其中包括强买强卖土地,强敛民财,其中最重的罪是,暗中煽动江宁民变。
许多官员本来对钦差查抄顾氏十分不解,然而看到罪状的最后一条煽动民变时,顿时恍然大悟,然后噤若寒蝉。
煽动民变等于谋反,吴郡顾氏这是自己作大死啊,活该满门抄斩。
于是有意思的事出现了。
当初查抄吴郡朱氏时,江南震惊,各地州县官员和地主纷纷惊惶,人人自危。
而如今查抄顾氏,江南各州县却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顿时偃旗息鼓,就连私下都很少议论,大家对顾氏一族的命运总结起来只有两个字,“活该”。
煽动民变啊,多么严重的罪名,你顾家艺高人胆大啊。
拿问顾氏族人和官员,查收顾氏家产,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两日后,偌大的顾氏一族基本已被肃清,全部押入大牢。
从长安调来的刑部官员倒了大霉,没想到江南的水如此浑浊,大案一桩接一桩,这几日刑部官员忙得脚不沾地。
提审,寻证,固定证据,定罪,派府兵将人犯押送长安,待秋后处斩等等。
与此同时,姑苏城外大营内,滕王与剩余的六位家主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顾氏被灭,固然是罪有应得,但李钦载果断的处置手段,也再一次深深地震慑了诸位家主们。
这位钦差再一次证明了他的心狠手辣,所以接下来的谈判,家主们已然有所收敛,不敢在细枝末节的方面与朝廷斤斤计较,怕的就是惹得这位钦差不耐烦。
钦差不耐烦是大家亲眼所见,虽说这两日的谈判是滕王主持,但家主们每天都看到李钦载拎着钓竿和桶子出大营,傍晚回来时脸色铁青,一副心情很不爽想杀几个人换一换心情的样子,表情狰狞可怕。
三日后,滕王与六位家主的谈判终于结束。
说是“皆大欢喜”倒也没那么夸张,这场谈判里,朝廷和望族都各自妥协了一些东西,当然,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总之,协定已成,双方认账。
滕王代笔,李钦载盖印,家主联名,双方写下了协定文书后,派快马送至长安,最后一道程序就是李治点头,盖上玉玺,这份文书便成了大唐的法律,违者必究。
谈判结束后,家主们也纷纷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离开这座该死的大营了!
谈判倒是不难受,难受的是,家主们每天都看到李钦载难看的脸色。
真的很让人费解,这位年轻的钦差每天拎着钓竿和桶子出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每天归营时都是一副要吃人的狰狞嘴脸。
不得不说,李钦载的脸色给了家主们极大的心理压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家主们不敢再给这位钦差添堵,感觉这位钦差的情绪已在崩溃的边缘,稍微再刺激一下,江南又有一家望族被灭。
谈判结束之后,如蒙大赦的家主们纷纷向李钦载告辞。
李钦载这几日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此时强堆着笑脸,亲自将家主们送出大营,殷殷挥手告别后,李钦载脸色一敛,恢复了阴沉狰狞的样子,一言不发转身便回了帅帐。
滕王站在辕门外,见李钦载的表情难看,饶是老丈人的身份他也不敢多问,而是拽住了李钦载的贴身部曲冯肃。
“这混账小子咋了?谁招惹了他?”滕王问道。
冯肃的表情也很难看,纯粹也是因为心理压力,毕竟李钦载这几日周边的低气压太折磨人了。
“殿下莫问了,总之……一言难尽。”冯肃叹了口气道。
连钓三天的鱼,一条都没钓上,你敢信?
换条狗蹲在岸边都比他有收获吧。
人菜瘾大,钓品还不好,钓不上来就摆臭脸……
作为李钦载身边的部曲,冯肃这几日过得多难受,谁能理解他的痛苦?
…………
谈判结束,李治又从长安调来了十几名刑部官员和监察御史,专门处理吴郡朱氏和顾氏两大望族不法事。
至此,李钦载下江南的任务基本已完成。
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江南的土地兼并问题已开始化冻,而各大望族家主也都承诺绝不再扩张土地。
家主的承诺能不能信,李钦载不确定,但百骑司不是吃干饭的。
今年各大望族名下所拥之地大约是什么数目,到了明年又是什么数目,百骑司都会有详细的数据报上长安。
如果望族还打算偷偷摸摸兼并土地,到了明年,李钦载不介意再来一次江南,带着屠刀来。
与朝廷的谈判结束后,家主各自回到家族中,然后,江南沿海地带莫名多了好几家民间建造的船舶作坊,六大望族大量招募江南失地的农户,和有经验的造船工匠。
国家政策所倾,民间蜂拥而随,自古以来便不乏聪明人跟随大势而富贵亨达。
朝廷在登州泉州两地设船舶司后,民间的造船业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头,六大望族与朝廷的一场谈判,间接地促生了大唐民间的资本主义萌芽,这倒是连李钦载都始料未及的。
麟德四年六月初二。
大清早起床,李钦载披戴整齐,大营内将士们已在收拾行装,后勤辎重队伍则将营帐马匹和粮草归置起来,大军准备拔营。
不知不觉来江南三月有余,李钦载的任务已完成,该回长安了。
骑马率先出了大营,李钦载赫然发现大营外人山人海。
不仅六大望族的家主在人群之首,还有无数官员和衣衫粗陋的百姓农户。
见李钦载出营,上万百姓和农户纷纷朝他双膝跪拜。
“恭送钦差李郡公,江南整肃,为民立命,李郡公彪炳千秋!”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缓缓归矣
李钦载回长安,望族家主来相送倒是在意料之中,毕竟他们即将得到巨大的利益。
但李钦载没想到的是,居然有如此多的百姓农户也来相送。
他在江南做的一切,无论覆灭望族也好,处置官员也好,其实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遏制土地兼并,让失地农户渐渐回归到田园,使得耕者有其田,贫苦百姓能得一条活路。
但是他在江南的所为,望族家主清楚,少数官员清楚,没想到百姓农户也清楚。
李钦载不知道的是,他在江南的所有动作,已对江南的百姓农户产生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来自高层的风波,终究会影响到民间,这是无可避免的。
望族已停止了土地买卖,失去土地的百姓农户们有的被望族招募去了船舶工坊,有的受到李钦载重新丈量土地的政令恩惠,地主不得不退回了部分土地。
还有的则是在顾氏被查抄后,官府将顾氏名下的大部分田产退给了农户。
总之,百姓实实在在得到了恩惠,对李钦载来说,或许只是不起眼的小恩小惠,但在普通百姓眼里,这无异于一场天降甘霖。
于是,今日李钦载启程归京,意外地得到了上万百姓的虔诚感恩和恭送。
民心所归,是因为这世上真的有青天为他们奔走,付出。
骑马行出大营的李钦载见营外人山人海,大吃一惊后急忙下马,面对纯朴的百姓农户们的虔诚跪拜,李钦载不敢托大,急忙双膝跪拜还礼。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诸位父老请回,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李钦载含笑道。
人群中,六大望族的家主沉默地伫立,看到上万百姓相送的隆重场面,六位家主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生于江南,长于江南,曾经以为家族统治江南万民,一言执万民生死而无可争议,可是此刻见到百姓送别李钦载,家主们赫然发现,这种待遇是他们祖祖辈辈都没有过的。
而一个外来的钦差,却轻易地得到了。
民心向背,依依东望。
家主们表情平静,心中却如惊雷阵阵。
今日的画面已令他们大感震撼,生平第一次,他们开始怀疑祖祖辈辈经营江南的意义。
李钦载向百姓还礼后,眼神若有深意地瞥向六位家主。
六位家主接触到他的眼神,急忙含笑长揖。
李钦载缓缓走到六人面前,低声道:“诸位家主,我走之后,还望善待百姓,他们,才是诸位经营江南的根本。”
“土地都被你们占尽了,百姓没了活路,你们数百年家业的根基也就不复存在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不必我教你们吧?”
六人凛然,纷纷躬身受教。
李钦载拱手笑道:“朝廷水师即将启航,我在长安备好美酒,提前恭贺诸位赚得盆满钵满。”
…………
从姑苏启程,一路向北。
李钦载本该选择由京杭大运河北上,但他还是想看看沿途的民间疾苦,于是决定骑马归京。
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大唐的缝衣匠,一路缝缝补补,为这个已现盛世气象的大唐四处填补缝隙,延长它的国祚。
毕竟是华夏历史上最闪耀的朝代,李钦载已是大唐的一员,为它做些什么也是本分,只要不太辛苦,他都乐意做一做。
一路归京,没有遇到所谓的不平事。
薛仁贵所部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护侍前后,谁家不平事敢在李钦载面前露头?
漫长的路程,李钦载越走越扫兴,想当青天大老爷,铲除人间不平的瘾头没得到宣泄,这一路除了各州县官员出城恭迎,以及你来我往无休无止的官场应酬酒宴外,基本没别的事了。
骑马缓行,走走停停,一个月后,正是炎热的七月中,李钦载和薛仁贵所部终于到达了久违的长安。
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巍峨耸立的长安城墙,李钦载缓缓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这一走便是三四个月,连个出差补助都没有,下一次……”
说着说着,突然住嘴。
哎,有点偏离事实,虽说李治没给他出差补助,但李钦载这一趟真没白干。
吴郡陆氏送他的厚礼就不说了,后来谈判结束后,其余六大望族的家主也给他送了不少贵重珍奇。
不仅如此,查抄朱氏和顾氏之后,当地的官员都非常懂事,将两大望族库房里一些贵重的存余也悄悄送了不少给他。
反正李钦载代表朝廷,送李钦载就等于充公国库,逻辑可以说非常缜密,无可挑剔了。
而李钦载,此行江南不仅收获了百姓农户们的衷心爱戴,也悄摸摸地赚得盆满钵满,既得名声又得好处的出差,好像……也不差,以后可以经常有。
唯一的遗憾是,温婉美丽的江南女子,这次没品尝到滋味。
不是李钦载不想,实在是滕王盯得太紧。
生怕李钦载干出辜负女儿的事,下一趟江南若无端端又收了几房侍妾回长安,与女儿争夺夫君的宠爱,滕王绝对无法接受。
于是在老丈人的严防死守下,李钦载几次想进城找点快乐的事做,最终都泡了汤。
位高权重,风流倜傥的年轻郡公,去一趟江南居然白天没鸟事,晚上鸟没事,整整过了四五个月,有时候甚至不得不依靠久违的灵巧的双手……
李郡公的心酸,老丈人是不会懂的。
今日终于回到长安,李钦载不知为何眼眶红了。
近半年不知肉味,今日归家当肆吾欲。
想到这里,旅途的疲惫仿佛顷刻间尽逝,李钦载狠狠鞭马,马儿一声长嘶,在一众部曲的护侍下,一行人风驰电掣奔向长安城门。
一个时辰后,李钦载入城,径自奔向国公府。
刚到府门外,便见吴管家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李钦载打马而来,吴管家惊喜大叫。
“五少郎归家矣!”
府门大开,李思文夫妇,崔婕小八嘎小西八,甚至挺着大肚子的金乡,还有荞儿和弘壁纷纷迎了出来,亲人妻儿都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归京面圣
也无风雨也无晴。
当家人妻儿簇拥在他身边时,李钦载发现自己的人生否仿佛得到了升华。
荞儿和弘壁死死抱着李钦载的大腿不肯松手,崔婕扑进他怀里哭个不停,身后的金乡双手捧着大肚子,被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咬着下唇痴痴地看着他。
李崔氏手背抹着泪,李思文算是表现得最冷静的,红着眼眶打量李钦载一番后,点了点头,转身负手径自入了府门,惹得李崔氏在他背后恶狠狠地骂,当爹的架子至死都不肯放下。
站在门口与妻儿聊了一会儿,李钦载又满怀深情地摸了摸金乡的大肚子,惹得金乡破涕为笑。
“胖了不少,最近伙食不错,我女儿在你肚里显然养得很好。”李钦载笑道。
金乡不高兴地嘟着小嘴儿告状:“姐姐每天逼我吃,吃的都是大鱼大肉,我才长这么胖……”
崔婕瞪了她一眼:“孕妇就该多吃,不然生出的娃儿骨瘦如柴,你生的时候也没力气,不识好人心,以为我害你呢。”
随即崔婕又望向李钦载,眼泪止不住地又掉落下来。
“夫君可算回来了,上月长安城传得邪乎,说夫君在江南大开杀戒,杀了不少望族的人,都快捅破天了,长安城每天都有无数朝臣参劾夫君,都快把夫君骂成误国误君的大奸臣了。”
“妾身听说好多朝臣都叫嚣着请天子斩杀夫君呢,我们在府里可担心死了,都想下江南寻夫君,只是爷爷拦住了咱们,他说夫君做的是大事,叫咱们不要给夫君添乱。”
李钦载神情微动,一边与崔婕聊天,一边搀扶着金乡进了门。
与妻儿聊了一阵后,李钦载便进了后院,向李积告归问安。
李积坐在后院书房里看书,李钦载进门便发现,李积的头发似乎白了更多,几乎已是满头银发,脸上的肤色和皱纹也更显老迈。
眼前的李积,看起来只是一位普通的垂垂老者,跟那些抱着小炭炉坐在天井边晒太阳的老人没什么区别。
谁敢想象这位普通的老人,竟是大唐最具威望的当世名将,一声令下,无数大唐府兵健儿愿为他赴死。
进门后,李钦载双膝拜倒在李积面前。
“爷爷,孙儿回来了。”
李积抬眼,浑浊的目光朝他身上一扫,然后点头:“不错,没缺胳膊少腿,囫囵个儿回来也算是好消息了。”
李钦载垂头道:“多谢爷爷在长安为孙儿转圜奔走,孙儿不孝,让爷爷操心了。”
李积摇头:“既是一家人,莫说两家话。”
“再说,你在江南做的是正确的事,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老夫纵不是为了你,就算为了社稷国祚,也应出一份力气。”
李钦载低声道:“孙儿在江南时听说了,天子任爷爷为吴郡朱氏一案的主审官,连同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问审朱氏不法事,这桩差事想必不轻松吧?”
李积笑了:“老夫一生英名都差点折在里面了,真可谓是群起而攻之啊。”
李积淡淡一语带过,但李钦载显然不会认为这么简单。
表面上不过是问审一家望族的不法事,但实际上却是与天下世家望族站在对立面。
问审朱氏,便是问审天下世家,可以想象李积是何等的艰难,朝堂上四面楚歌的处境,不比李钦载在江南被望族四面环伺好过。
也正是因为李积在长安弹压下了朝堂的各种压力和非议,李钦载才能在江南放手施为,解决望族毫无顾忌。
李钦载心中有些羞愧,东征之后,李积载誉归京,本该就此颐养天年,带着荣耀的光环从此隐别于朝堂。
然而李钦载终究还是把他拖下了水,或许未来的史书上对李积的评价,会有史官给他添上不光彩的几笔。
似乎看出了李钦载的愧疚,李积哂然笑道:“生前身后名,与老夫何加焉?再说,只要是正确的事,不管多艰难,一定要去做。”
“纵是千夫所指,老夫深信千百年后的后人会给咱们一个公正的评价。”
李积捋须,深深地看着他:“钦载,在解决天下土地兼并之事上,老夫能在其中出一把力气,我深以为傲,亦以你为傲。”
“如今雨过天晴,你我可缓缓醉矣。”
…………
刚进家门不到两个时辰,国公府便来了一位宫人,天子有旨,召李钦载即刻进宫面圣。
李钦载换上官服,当即便乘坐马车出了府门。
太极宫。
时隔近半年,君臣重逢,相见欢喜。
李治双手把臂,仔细打量李钦载,然后笑着点头:“朕原打算感动你一下,说几句诸如‘江南之行,景初为国操劳,竟又瘦了许多’之类的话,但现在朕这句话实在说不出口……”
说着李治叹了口气,道:“都说江南气候养人,此言不虚……景初,你好像丰腴了几分。”
李钦载一惊:“臣……丰腴了?”
人还没到中年,竟已发胖,中年危机提前到来,李钦载归家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用双手丈量了一下腰围,李钦载的表情有些惶恐。
“陛……陛下,容臣先告退,明日再进宫觐见……”
李治奇道:“你要作甚?”
“陛下,臣胖了,要去找个大夫,寻一减肥妙方,此事十万火急,不可耽误。”李钦载生无可恋地道。
李治拽住他的胳膊:“大可不必!大丈夫要这虚荣心作甚?男子丰腴更显威望,更镇得住场面,瘦骨嶙峋像个三餐不继的叫花子,像话吗?”
“陛下,您不懂啊,胖代表着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也高,容易得病的……”
这些名词不知如何解释,可以肯定,李治的遗传病就是跟这些名词有关,三高的毛病都是吃出来的,陈积在身体里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非要说好处的话,血糖高或许占一点儿,毕竟武后有口福了……
李治果然不懂这些名词,但就是拽着李钦载的胳膊不撒手。
“景初好不容易归京,朕已备下御宴,半载不见,岂能不共谋一醉?”
听到李治已备宴,李钦载现在满脑子的血糖血脂,正要婉拒,李治却给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来都来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盛世景象
“来都来了”确实是一个无法抗拒的理由,仿佛是一句魔咒,能打破世上任何拒绝的托辞。
原本还恐慌于中年危机提前到来的李钦载,片刻之后竟与李治相对而坐,推杯换盏。
矮桌上各种美食美酒,全是高尿酸高血脂高血糖的东西,李钦载一边饮酒一边心怀忧虑地吃喝,没过多久,酒劲上头,李钦载突然发现自己不忧虑了。
果然,酒能解千愁,包括中年危机。
不得不说,太极宫的御厨学到李钦载的看家烹饪手段后,手艺越来越精湛了。
眼前的萝卜炖牛腩,还有炖得稀烂的猪蹄,味道就非常不错,李钦载感觉比自己亲手做的更好吃。
真的不能拿自己的业余爱好挑战御厨的职业素养,人家能端稳御厨的饭碗,确实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
李治今日的心情极好,一则是李钦载归京,二人既是君臣,也是朋友,老友重逢,自当浮白。
二则,江南传来好消息,六大望族被李钦载治得服服帖帖,一切都在按照朝廷希望的方向顺利发展。
尤其是江南土地兼并的问题,在李钦载的处置下,已然大为好转,而李钦载代表的朝廷,这一次在江南也狠狠立了威,对长安的中央集权来说是好事。
能把这桩差事做得如此完美,李钦载确实是用了心,也用了力,李治怎能不喜。
君臣对酌,不知不觉便喝得有点飘了。
李治的眼神有些飘忽,打着酒嗝儿道:“对了景初,朕前日收到奏报,泉州船舶司已打造出三千料大海船五艘,五千料大海船一艘,登州船舶司也造了四五艘大海船,孙仁师的水师扩编了近万人,如今也操练得差不多了……”
李钦载一怔,搁下酒盏,缓缓道:“也就是说……”
李治嘻嘻一笑,道:“也就是说,咱们大唐的水师舰队可以启航了,景初,朕现在无比期待,好想看看你说过的大海尽头,究竟是怎生模样……”
“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亩产数千斤的新粮种,是不是真的有尝一口便辣得流泪的辣椒,还有各种矿产,各种新作物……”
“如果舰队真能将它们带回大唐,朕都不敢想象,未来的大唐将是何等的富饶强盛。”
“景初,你说,朕有生之年能不能亲眼看见大唐盛世?”
李钦载沉默片刻,肯定地点头:“是的,陛下有生之年一定能看到盛世……”
眼神渐渐迷离,仿佛穿透了时空,眼前依稀出现前世史书上的一行行文字。
“陛下,那是真正的盛世,华夏上下五千年的浩瀚历史里,唯我大唐盛世的光芒最耀眼,一千年后的后人仍在为这段盛世而自豪。”
“在史书的描述里,大唐无比强大,咱们的王师将士天下无敌,大唐天子执兵仗而德服万邦,放眼天下,皆是藩属,万邦臣服朝贺,子民安居乐业,朝野清明贤达……”
“无数文豪诗人为盛世写下传世不朽的名篇赞诗,佐以美酒,剑舞以贺,那时的大唐,就连月光都分外皎洁平和。”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盛世气象,朝野皆颂,史官载于青史,不尽褒扬,春秋刀笔,亦不忍违心挑剔。”
“陛下在位的有生之年,臣刚才说的这一切,很有可能实现。”
李治安静地听着李钦载描述的盛世画面,激动得脸孔涨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朕在位之时,真能实现吗?”李治激动地问道。
李钦载肯定地点头:“会实现的,陛下,舰队即将启航,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陛下都想象不到,它会给咱们大唐,给咱们华夏子民带来何等丰厚的红利。”
“天可汗,不仅是大唐的天可汗,而应该是整个世界的天可汗。”
…………
君臣相见,对酌兴尽。
这一次李治和李钦载没聊朝政公事,李钦载在江南做的一切都写在奏疏里,已没有必要再说。
今日君臣共谋一醉,然后,二人果然醉了。
李钦载描述的画面实在太美好,李治不醉都不行。
而李钦载也喝得有点飘了,努力保持理智,向李治告辞出宫。
刚踏出安仁殿,转过回廊玉阶,迎面却遇到了武后。
武后安静地站在安仁殿的拐角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钦载。
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是刚到,而是在此站立很久了。
李钦载一惊,急忙整肃衣冠拜见。
武后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然后含笑注视着他。
“半年不见,景初的口才倒是愈见精湛了。”
李钦载嘿嘿干笑,这女人果然在殿外偷听墙角。刚才他与李治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都皇后了,咋还改不了鬼鬼祟祟的毛病,幸好刚才没在李治面前说她坏话。
所以迎面遇到武后,李钦载只是有点意外,倒也不尴尬。
武后转身看着太极宫高低起伏的宫宇殿落,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发话,李钦载也不便告退,只好站在她身后,给她发呆装深沉的空间。
良久,武后突然幽幽地道:“景初刚才与陛下说的盛世景象,是真的么?”
李钦载一怔,然后点头:“是真的,其实如今已离盛世不远了,大唐境内只要解决或是缓解了土地兼并问题,境外只要发现新大陆,盛世一定会如约而至。”
武后叹道:“当年大唐立国,历经武德,贞观,无数贤臣名将为了社稷鞠躬尽瘁,方才有了世人赞颂的‘贞观之治’,若大唐继往开来,真能在当今天子手中创下盛世,陛下和本宫于愿足矣。”
李钦载含笑道:“臣提前为陛下和皇后贺。”
武后转身,微笑注视着他:“盛世之创,怎能少得了景初你的功劳?陛下和本宫都看在眼里,景初,这些年大唐能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与景初你的付出息息相关,若论功劳,你的功劳甚至比陛下还高。”
李钦载脸色一变,急忙道:“皇后万不可出此言,臣担当不起,臣只想寿终正寝活到老……”
武后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明明胆子大得很,江南一行连灭两家望族,数千口人手起刀落一点不含糊,这会儿倒在本宫面前装什么胆小如鼠了,呵!”
李钦载苦笑道:“皇后您这一句话太诛心了,盛世之治,谁敢比陛下的功劳高呀,臣不是装的,是真害怕……”
武后冷哼一声,随即又转身注视太极宫层峦起伏的宫殿,黛眉微蹙不知在思考什么。
良久,武后突然叹道:“大势若斯,逆天而行,必受天咎……”
李钦载不解地看着她。
武后却展颜一笑:“景初,本宫想了却一桩心事,你要帮我。”
李钦载眼皮一跳,脑子里立马蹦出一行诈骗信息:中年富婆,重金求子……
正在胡思乱想,武后却嫣然笑道:“好了,景初已醉,赶快归家休息去吧,本宫的事,自有人告诉你,帮与不帮,看你的情分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少年之志
李钦载走出太极宫,脑海里一直浮现着武后的表情。
今日的武后有点奇怪,说话的语气像一个芳华已逝,人生认命的迟暮女人,还带着几分释然与豁达。
再回想一下今日见到她时的模样,似乎跟以往也不同,今日的她看起来很温婉,没有以往的凌厉气势,有一种在外面挨了揍,回家后从此返璞归真的独特气质。
很好奇啊,李治对她究竟干了什么,老夫老妻的,闺房之乐李治是不是对这位御姐干了什么刺激的事,导致这位凌厉的御姐变成了乖巧的小绵羊……
回到国公府,李钦载归家的兴奋劲儿已经过了,府里也恢复了平静。
李钦载进后院,首先检查了离家前给荞儿布置的功课。
曾经自己还是孩子时,特别讨厌功课作业,总觉得大人一定是在谋害朕,从小跟家长跟老师斗智斗勇,都是为了逃避作业的荼毒。
然而当爹后,终究活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孩子已经玩得这么野了,还不做作业,是想起飞吗?
知识重不重要的先放一边,我小时候过得那么辛苦,凭啥儿子却能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天气很炎热,屋子里更是热得跟闷罐似的,后院的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尚有几分阴凉。
李钦载父子俩坐在院子的树下,俩人嘴里都塞着一根冰棍儿。
不必怀疑,大夏天确实有冰棍儿吃,大户人家才有的待遇,不仅有冰棍儿,还有硕大的冰釜,这玩意儿也叫“冰鉴”,跟前世的电冰箱一个作用。
至于原理,顾名思义,一个硕大的方方正正的青铜容器里塞满冬天存储下来的冰块,里面再放进食物用以保鲜,大户人家夏天想喝口冰镇酸梅汤,或是冰镇葡萄酿,都是从冰鉴里取来。
当然,李家不用那么麻烦。
别忘了,李家有一桩跟许敬宗家合伙的买卖,就是制作冰块。
大夏天弄点冰块对李钦载来说,简直不要太容易。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嘴里塞的冰棍儿啜得津津有味儿。
荞儿一脸满足地半阖着眼,表情爽歪歪。
“爹,您的冰棍啥味儿?”
李钦载咂摸一下嘴:“绿豆味。”
“爹,我这是酸梅味的……”荞儿眼巴巴地看着他,吞了口口水:“绿豆味的好吃吗?”
李钦载嘴里含着冰棍儿背过身去,屁股对着他:“……不好吃。”
荞儿:“…………”
父子俩啜完了冰棍儿,李钦载开始检查作业,荞儿的神情不自觉地浮上紧张之色。
检查作业时的李钦载表情是严肃的,这时候才多少露出几分严父的模样。
一页一页地翻阅作业,李钦载的眼睛一会儿看作业,一会儿抬头审视荞儿,目光很凌厉。
这是李钦载从前世的老师身上学来的,现在考验的是心理素质,如此凌厉的眼神威压下,很少有学生能扛得住,通常都会瑟瑟发抖,问啥招啥。
李钦载记得前世初中早恋,就是在老师这种威压的眼神下,主动招认了。
事后他才发现,其实老师啥都不知道,纯粹用眼神演戏,诈他呢。
事后发现也来不及了,一段青涩的初恋戛然而止,从此棒打鸳鸯,孔雀东南飞,成了多年以后仍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果然,没过多久,荞儿开始瑟瑟发抖,一脸心虚地垂头。
“爹,孩儿错了……”
“错哪儿了?”李钦载气定神闲地道。
“爹布置的作业,孩儿偷偷撕了好几页,还有末尾几页是胡乱填的,上官婉儿还在孩儿的作业上画了一只乌龟,两条小狗……”
李钦载毫不意外,只是暗暗叹气。
真特么是诅咒一般的传承,这货跟自己小时候的德行一模一样。
翻开作业尾页,上面赫然画着几只颇为可爱的乌龟和小狗,笔法有些稚嫩,小狗居然还咧嘴笑,舌头吐得老长。
再看看荞儿一脸无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李钦载摇了摇头,怒其不争。
“作业什么的先不说,连个女娃儿都制不住,你咋就那么怂?将来成亲了,岂不是要被婆娘骑在头上?”
荞儿忍不住道:“上官婉儿太顽皮了,孩儿又不忍心揍她,毕竟模样儿挺水灵的,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说着荞儿赫然抬头,勇敢地道:“孩儿决定了,如今她做的恶,孩儿都一一记下来,等她长大后狠狠收拾她一顿!长大后的她,兴许就没那么水灵了,孩儿能狠得下心。”
李钦载仰头叹息,作为老父亲,他还能说什么?
拍了拍他的肩,李钦载强笑着勉励道:“有志者事竞成,加油!”
作业合上,李钦载懒得检查了。
儿子糊弄老子,老子明知是糊弄,何必在这个上面浪费时间?
见李钦载合上了作业,荞儿松了口气的同时,神情有些愧疚。
“爹,孩儿错了……下次孩儿一定好好完成功课。”
李钦载摇了摇头,道:“知识学问是为了自己未来的人生,有人拿知识当作充实人生的精神粮食,也有人拿知识当作自己未来养家糊口的饭碗。”
“动机怎样都无可厚非,甚至学不学知识都无可厚非,我并不在意这些……”
李钦咋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荞儿,今年你已十二岁了,十二岁这个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爹倒是不指望你那么出息,只是我希望你能对自己未来的人生有一个清醒的构想。”
“未来的你,想成为怎样的人,现在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荞儿表情茫然懵懂,父子俩目光对视许久,荞儿讷讷地道:“爹,孩儿不想当官,也不想用学来的算科学问去盖房子修河堤。”
李钦载微笑道:“那你想做什么?像爹一样当一条啥也不干的咸鱼?”
荞儿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刚露出这表情,便立马警醒,眼前这位爹可是会翻脸揍人的,随即马上换上天真烂漫的笑脸。
“孩儿听爹说,咱们大唐的水师舰队即将启航东行,大海的尽头会有一片无比广袤的新大陆……”
“未来十年,孩儿想去爹说的那片大陆上看看,那是爹发现的地方,孩儿想去游历一番,既增长见识,开阔眼界,还能为咱李家开辟一块基业。”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章 数搞错了)
李钦载向来不是严肃的人,哪怕父子俩聊“志向”这么严肃的话题,他也很难板着脸像个老学究一样,跟儿子一板一眼地对话。
别人的人生,别人的志向,那是别人的,亲儿子也是别人。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不为非作歹,儿子的未来不需要自己干预,想干啥就干啥。
那种影视剧里一本正经相对跪坐,脸上带着圣洁的光辉问“敢问先生之志”。
这边回答“吾之志,当包藏宇宙,吞吐天地……”
尬不尬?
你那么厉害咋不原地飞升呢,何必祸害人间。
对于荞儿的志向,李钦载完全没有干预反对的意思。
“出门游历是好事,待大唐水师发现新大陆后,你可第二批第三批乘船登陆,那是一片荒蛮之地,你尽可百无禁忌,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带够人马,家中部曲一刻不得离身。”
荞儿一愣,接着满面惊喜。
他只是试探性的说一说,没想到李钦载居然答应了。
毕竟在长辈的眼里,荞儿的志向属于不务正业,说是“游历”,其实就是到处游山玩水,大丈夫立志总要干点正事,哪有游山玩水的?换了别的长辈,一口唾沫便飞到脸上了。
荞儿知道李钦载向来开明,但他没想到李钦载开明到这般地步。
“孩儿多谢爹成全。”荞儿起身长揖道谢。
李钦载含笑道:“一边游历一边认真思考一下人生,你总不能游历一辈子,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
“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兄弟,如果有愿意与你同行者,也可一并叫去,也算是我给他们爹娘谋个福利,让他们缓口气。”
荞儿兴奋点头,然后转身就跑,临走还不忘顺手拽走那几本一塌糊涂的作业。
李钦载盯着荞儿的背影,突然多了许多感慨。
孩子长大了,而自己,好像老了。
雏鹰离巢,试击长空,重复长辈们曾经走过的老路,跌跌撞撞又是一场人生。
生命的意义,大约便是此刻的传承。
…………
后院书房里。
李积和李钦载对坐无言。
或许是活了两辈子的原因,李钦载比较喜欢跟老人相处,在老人所余不多的时光里,多陪一陪他,顺便听取一些人生经验。
李钦载绝对是个听劝的人,李积说前面有个坑,别踩,李钦载一定不会踩,果断绕开它。
成长到一定的岁数后,人骨子里那股桀骜不驯,谁都不服的劲儿会慢慢消逝,转换成一种新的人生态度。
谨慎,理智,沉稳,以及,敬畏天地和真理。
书房很安静,祖孙俩其实没那么多话可聊。
通常是李积端着一本兵书,而李钦载则在四下打量,看看书房里有啥值钱的东西可以顺走。
孙儿薅爷爷的羊毛,这不天经地义么。
许久之后,李积无奈地放下书本,叹道:“老夫的书房已然穷困潦倒,唯一值钱的白玉镇纸也被你弄走了,你还想作甚?”
李钦载背对着他,在书柜里寻摸,嘴里却道:“那可不一定,爷爷您是名将,兵者诡道也,说不定您偷偷藏了啥值钱的物事……”
李积愈发无奈,叹道:“也就是你了……若换了李敬业,此刻大约已断了一条腿。”
李钦载也叹道:“爷爷此言差矣,敬业堂兄是未来的英国公,注定继承您的爵位,孙儿可什么都继承不了,还不得趁着您老健硕之年,赶紧弄点值钱的好东西,不然将来啥都捞不着了……”
孙子这德行李积早已熟悉,如今都生不出怒气了。
寻摸许久,李钦载果然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只好悻悻放弃,没精打采地坐在李积面前。
李积幸灾乐祸地笑,随即脸色一整,缓缓道:“江南土地问题是个长期的过程,但你江南一行后,为天子解决了一桩大事,至少开了一个不错的头,不出意外的话,天子必有封赏。”
李钦载不感兴趣地道:“啥封赏?”
李积含笑注视着他,眼底里生起浓浓的自豪,捋须道:“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若是晋爵国公,也不知你承不承得住。”
李钦载一怔,惊讶地道:“天子会封我为国公?”
李积嗯了一声,道:“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年底或许便有廷议了。”
顿了顿,李积注视着他的脸庞,道:“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此次你奉旨江南之行,为大唐解决了多大一桩麻烦。”
“土地兼并问题自贞观之后,便愈演愈烈,天子和朝堂一直拿不出有效的办法,问题日趋严重,长久下去,不出两代,天下皆是失地流民,朝廷亦无可用之兵,国运眼看会渐渐衰败。”
“而你,在这个时候力挽狂澜,为天子解决了如此大的麻烦,说实话,这桩功劳不逊于东征之胜,晋爵国公并不过分。”
李积捋须看着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不到三十岁的国公,大唐立朝而未闻也,偏偏在你身上开了先例,而我李家一门,从此以后便是实至名归的一门双公,哈哈!”
李钦载的表情却无惊无喜。
仍如当年的初心一样,他对官职爵位并无太多的野心,就算李治晋他国公之爵,他也并不觉得多欣喜。
国公又如何,吃饭的碗比别人的大吗?头比别人铁吗?
在日常混吃等死的平淡生活里,国公之爵影响他吃喝拉撒吗?
仔细想了想,除了增加国公仪仗更花钱外,好像没多大的好处……
随即李钦载突然警惕地望向李积:“孙儿晋爵国公后,爷爷难道想把我赶出去另住?”
“告诉你,不可能啊,趁早打消心思,爷爷的国公府比孙儿那破落府邸富裕多了,敬业堂兄继承爵位之前,孙儿便一直住这里了,反正咱祖孙都是国公,府里的国公仪仗可以共用,过日子能省则省。”
李积的好心情顿时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气得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正要抄起屋子里顺眼的冷兵器,给这孽障来一记狠的,却突然听到书房外有一女声传来。
“儿媳赵道蕴,求见阿翁大人。”
书房内祖孙一怔,飞快对视一眼。
赵道蕴,李钦载亲爹李思文的妾室,进门几年了,神秘又毫无存在感的人,祖孙俩早看清了她的身份,但不必明言。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地过日子,此刻却突然求见李积,显然来事儿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坦诚摊牌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坦诚摊牌赵道蕴和她的弟弟赵道生几年前进门,是李思文在润州当刺史时认识的一对贫家姐弟,后来李思文因为一桩案子认识了赵道蕴,然后将她纳为妾室,她的弟弟也跟着来了长安。
赵道蕴进门后,表现得一直很低调,简直低调得过分。
在李钦载的印象里,这几年间,偌大的国公府里见到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作为李思文的妾室,她几乎是刻意把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低。
而在赵道蕴姐弟进了国公府之后,李钦载渐渐发现这对姐弟有点不对劲,身份不止是贫家姐弟这么简单。
当然,李钦载都发现了不对劲,老奸巨猾的李积察觉得更早,只是祖孙俩都没点破,反而任由这对姐弟继续在府里生活下去。
英国公一脉太显赫了,无论在军中还是朝堂上,祖孙俩的一句话分量极重,有人对祖孙俩不放心也是情理之中。
这就需要人情世故和官场智慧了。
李积和李钦载祖孙俩没做过亏心事,更不可能起事谋反,事无不可对人言,那么,留下这对姐弟又何妨?
生活也好,当官也好,装糊涂永远比活得明白更容易保护自己。
只要这对姐弟不对国公府造成损害,留着他们更具性价比,至少让他们背后的人放心,不然揪出这一对,还会有新的眼线混进来,身在朝堂的人,谁家府邸能干干净净?
祖孙俩就这样非常有默契地默认了这对姐弟的存在,国公府太大,足够容得下他们,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日子相安无事。
令李积和李钦载意外的是,赵道蕴今日居然主动求见,这可稀罕了。
李积与李钦载飞快对视一眼,然后李积沉声道:“进来吧。”
书房的门打开,身材袅娜的赵道蕴盈盈而入。
李钦载嘴角一勾,亲爹的视力虽然有点模糊,弄了一对眼线进门,但无可否认的是,亲爹的审美还是非常在线的。
单只论姿色的话,赵道蕴虽算不上国色天香,但她属于越看越有风韵的那种美女,不管是不是装出来的,至少表面上的性格也是温柔怯懦,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小鹿,这模样很容易勾起男人的怜惜。
亲爹大约便是这样中了美人计,啧!
赵道蕴进了书房门,对李钦载在场丝毫不感到意外,首先盈盈朝李积下拜见礼,然后朝李钦载颔首示意。
按照辈分,李钦载应向她见礼,妾室虽说地位不高,终究也算是长辈,李家的家教良好,李钦载自然不能太没教养。
不甘不愿地叉手,李钦载刚弯下腰,赵道蕴急忙道:“五少郎不必多礼。”
李钦载嘻嘻一笑,顺势便直起了腰。
不是我没教养,是人家不让我行礼。
李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警告意味十足,但被李钦载无所畏惧地无视了。
“道蕴,难得来老夫的书房,有事么?”李积直奔主题道。
赵道蕴突然双膝一软,跪在李积面前。
“阿翁恕罪,道蕴与阿弟来历不明,心怀异志,今日特向阿翁坦白,只求阿翁看在我姐弟这几年尚算本分的份上,饶我姐弟性命。”
李积和李钦载颇感意外地迅速对视一眼。
这操作委实给祖孙俩整不会了。
大家保持这几年的默契不好吗?突然摊牌是怎么回事?
没理会赵道蕴,李积侧过头凑近李钦载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道:“孽障,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李钦载一脸无辜:“孙儿刚从江南归京,啥都没干呀。”
“老夫也啥都没干,既不是你,也不是老夫,这女人莫名其妙坦白是怎么回事?”李积咬牙道。
李钦载急忙一记马屁送上:“爷爷挟东征大胜之威,天下皆被爷爷的威名所震慑,四海之内群丑宵小尽皆现形,包括咱家埋的暗桩也被爷爷的威名所慑,一定是这样!”
李积嘴角一勾,随即立马恢复如常。
听着祖孙俩浑然忘我的对话,赵道蕴心头一颤,俏脸愈见苍白。
此刻她明白了,原来自己姐弟的身份早已被祖孙俩察觉,人家只是没点破而已,可笑自己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完美,每月都按时将国公府里的动静悄悄上报。
李积端正了身姿,盯着赵道蕴道:“既然你今日主动来找老夫,看来是不打算隐藏下去了?说吧,你背后究竟是何人。”
赵道蕴垂头道:“妾身受当今皇后指派,潜入英国公府为眼线。”
李积和李钦载闻言眉头同时一皱,李积深吸了口气,眼中闪过怒意,但还是克制住了。
李钦载对赵道蕴的答案并不意外,早几年前发现这对姐弟不对劲时,他便有过猜测,最大的嫌疑确实是武后。
李治不大可能会干出这事儿,他与李治之间无论是国事还是私谊,都算是古今难得的君臣知交,虽说帝王无情,但大唐初期几位帝王的胸襟还是非常宽广包容的,不大可能干出用人又疑人的举动。
剩下唯一的嫌疑人只能是武后了。
这婆娘,还真是没让他失望啊,确实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赵道蕴垂头,惊惶不安地等候李积发落,而李积目露怒色,显然对武后已非常不满了,反倒是李钦载,仍是一脸笑意,既然答案是意料之中的,为何要愤怒?
李钦载好奇地道:“听说你是润州城外的穷苦人家出身,我曾经请百骑司的人去查实过,你们姐弟的出身并不假,祖辈在润州生活了四代,所以,是皇后收买了你们,还是用了什么把柄挟制了你们?”
赵道蕴神情苦涩地摇头:“妾身和阿弟只是一枚棋子,早在夫君润州为刺史时,皇后便已将棋子提前布下。”
“后来事涉妾身父亲的案子,妾身姐弟刺史府上堂,夫君亲自过问审理,结案后将妾身纳为妾室等等,一切都是事先布好的局,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李钦载恍然,朝李积龇牙一笑:“不愧是皇后,爷爷,厉害吧?”
李积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盯着赵道蕴。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闲棋废子
李治你别怂正文卷第一千四百三十章闲棋废子书房里一只老狐狸和一只小狐狸,两只狐狸都盯着赵道蕴。
赵道蕴垂头跪在李积面前,她脸色苍白,手脚冰凉,觉得自己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当然不会那么天真,以为赵道蕴的摊牌是闲得无聊,或是真被李积的王霸之气所慑。
不管武后曾经布了什么局,今日赵道蕴摊牌之后,必然是有下文的。
“接着说吧,你今日坦白身份的目的是什么?”李钦载问道。
赵道蕴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妾身潜入国公府是受皇后指派,今日坦白身份,也是受皇后指派。”
祖孙俩顿时一惊。
武后这是啥操作?
“继续说,我们都听着呢。”李钦载微笑道。
赵道蕴接着道:“皇后的意思是,以前在国公府布下眼线是她的不对,今日妾身坦白身份,一则是皇后向阿翁和五少郎表达歉意,二则,皇后主动授柄于人,是想请阿翁和五少郎帮个忙……”
李钦载脑海里赫然想起前日在太极宫时,武后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武后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下了,李钦载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作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也是朝堂上的政治人物,这样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能是无的放矢,必然有她的目的。
“帮什么忙?”李积沉声问道。
赵道蕴低声道:“三年前,东征之战尚未发起,京中火器监少监傅游艺,不知五少郎可曾记得此人?”
李钦载一怔,凝神思索片刻,点头道:“记得,那货无视安全生产,胡乱堆积火器火药,差点把火器监炸了,于是我向天子请旨,撤免了他的少监之职,好像还把他扔进大狱反省去了……”
“时隔三年多,你突然提起他作甚?”
赵道蕴垂头道:“傅游艺入狱后,很快被放了出去……”
李钦载皱眉:“谁放他出去的?”
赵道蕴没吱声,但李钦载已经知道了答案。
当然是武后啦,除了这婆娘,谁还敢在背后搞风搞雨?
“我记得傅游艺是李义府一党吧?”李钦载沉思片刻,缓缓道:“据说他曾攀附李义府的女婿柳元贞,后来李义府翁婿被满门抄斩,傅游艺被贬谪火器监,最后被我弄入大狱,皇后无端掺和此案作甚?”
赵道蕴沉默一会儿,道:“傅游艺此人不足挂齿,但他的身份和身怀的某些机密,皇后用得到……”
李钦载茫然半晌,随即神情一紧,面容已浮上惊骇之色。
“傅游艺身为火器监少监,他知道火药配比的秘方?皇后……她要做什么?”
一语点破,书房内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
李积闻言不禁坐直了身子,浑浊的双眼突然暴射精光,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毁天灭地般的杀气,紧紧地锁定了赵道蕴。
赵道蕴被吓得瑟瑟发抖,几乎瘫软在地,匍匐在李积脚下,大气都不敢出。
“快说!老实交代!”李积终于发怒了,事关火药,是大唐军方的高度机密,这种事若出了纰漏,对大唐来说绝对是惊天大案。
若是制造火药的配方被邻国所窃,那就更严重了,至少又是一场灭国之战,无论是谁得到了秘方,虽远必诛。
赵道蕴被吓得不行,此事其实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老实本分基本没干过坏事的眼线,一切都是武后的决定。
“皇……皇后说,傅游艺只是一步闲棋,三年前将他私下放出去后,一直命心腹之人将其秘密看押,傅游艺身怀的秘密并无泄露……”
“当年宫闱祝胜案,李义府后党案等等,皇后被天子打压之甚,傅游艺只是她自保的选择之一,强压于身,四面楚歌之境,皇后必须有自保的筹码……”
李钦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良久,缓缓问道:“皇后选择今日坦白,又是何故?”
赵道蕴抬头迅速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去,低声道:“前日皇后在宫中听到天子与五少郎的对话,五少郎对天子描绘盛世景象,如今的大唐正是盛世即启之时,皇后思量之后,觉得不可为大唐盛世埋下祸患……”
李钦载冷冷道:“她会如此好心,竟突然想通了?”
赵道蕴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道:“皇后不是平凡女儿身,她是一国之后,母仪天下,自保是她不得不为的选择,但她终究是皇后,若连这点格局都没有,天子凭什么宠爱她十几年?”
“当年选择布下傅游艺这枚闲子,如今又主动相告,不能说皇后想通了,或许……是她变了吧。”赵道蕴失神地喃喃道。
李钦载心念电转,渐渐明白了武后的心思。
随着东征的胜利,水师即将启航探索世界,大唐国内的土地问题也正一步步解决,一切都在向盛世的方向稳步发展。
如今的天下情势,其实有没有火药秘方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是最坏的情况发生,比如火药秘方已经泄露给邻国,邻国掌握了火药又如何?
一个国家的强盛或是衰弱,战场上的胜或负,是区区火药能决定的?
武后显然看清楚了利弊,于是非常果断地决定弃了傅游艺这枚闲子,并主动暴露国公府的眼线,这是她对国公府的一种示好,也是示弱。
说白了,傅游艺这个人,这枚棋子,其实是一件死无对证的事,算不上武后的把柄。
武后有千万种方法,让傅游艺这个人和这件事从此灰飞烟灭,不会牵扯到她身上。
但能够主动坦白,哪怕是没有任何证据的坦白,说明武后在含蓄地向李家祖孙表达心迹。
如今的武后,从此以后真的只是大唐皇后了。
李治的手段,大唐国力的强盛,未来探索世界的进程,都在表露同一个事实。
时代变了,一个女人纵是贵为皇后,也应打消野心,息了不该有的心思,从此安安分分当好皇后足矣。
这场波澜壮阔的游戏,她已玩不起了。
“傅游艺如今何在?”李钦载问道。
这个问题很重要,虽然大概已知道了答案,李钦载还是必须问清楚。
赵道蕴低声道:“傅游艺已死,他的首级埋在城外东郊的一片小树林里,这里是埋藏首级的地图。”
说着赵道蕴从怀里掏出一份简陋的地图递上。
李钦载接过地图,随意瞥了一眼。
果然,这枚棋子已被废了,武后这个女人的果决,李钦载从来没怀疑过。
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按照原来历史的轨迹,如今的大唐,已是“二圣临朝”的时期了。
而有了李钦载这个意外,武后终究只是皇后,她能统治的,只有大唐天子的后宫。
李积接过李钦载手里的地图,扫了一眼后,沉声道:“钦载,密令冯肃,让他独自一人去这个地方走一遭,将首级带回来,你亲自验明正身。”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皆为唐土
武后不一定是好女人,但她一定是聪明的女人。
聪明的女人从来不会跟“大势”二字对着干,她清楚自己的分量,既然玩不起,就果断退出游戏。
如果继续勉强玩下去的话,等待她的便是杀身之祸。
相比三年前,大唐改变了很多很多,随着朝堂君臣这些年的努力,大唐这乘马车渐渐加速,任何人都拦不住它的飞奔,谁敢拦,谁就会被无情碾压。
尤其是东征大胜,大唐占据了海东半岛,至此,大唐大势已成。
武后很敏锐地看清了这一点,前日李钦载在太极宫与李治描绘的大唐盛世景象,便是促使武后最终改变主意,果断退出游戏的诱因。
李义府被斩之后,武后在朝堂的势力基本已被打压得七零八落,朝中无势,李治打压,武后渐渐被禁于后宫囹圄,这样的处境下,她除了打消野心,安心做一个后宫之主,已没有别的选择。
不得不说,武后选择此时退出游戏,决定是非常明智的。
失势之人,怀璧其罪,火药秘方便成了她的催命帖,再不赶紧与此事做出切割,李治的刀就会落在她脖子上,那时可就不是废后那么简单了。
李钦载暗暗对武后的杀伐果断感到钦佩。
哪怕是失了势,这个女人也能幸运地做对人生的选择题,利落干脆的样子真是迷死人了呢。
夜深,国公府后院。
一间偏僻的屋子里,四周布满了警戒的部曲。
祖孙俩聚在屋子里,凝神盯着矮桌上的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是一个首级,面目有些臃肿,肤色惨白,事前用石灰涂抹过,看起来触目惊心,颇为吓人。
李积和李钦载都是战场死人堆里打过滚的,对人头这东西自然不害怕,祖孙二人凑近看了很久,李积扭头看着李钦载。
“仔细看清楚,是他么?”李积沉声道。
李钦载不敢马虎,认真地盯着这个首级,打量他的五官眉眼。
李钦载自然是认识傅游艺的,当初在火器监时,二人当面起过冲突,傅游艺的官职是李钦载上疏罢免的,人也是被他扔进大狱的。
辨认许久后,李钦载肯定地点头:“没错,是他。”
李积松了口气,捋须颔首:“那就好,这条线算是断得干净了。”
顿了顿,李积眉头又皱了起来:“现在就是不知道,火药的秘方到底有没有在皇后手中……”
李钦载笑道:“爷爷,您老还是安享晚年,别操心这事儿了。”
“无论火药秘方有没有泄露出去,对大唐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
“爷爷,大唐大势已成,火药的存在,其实已无关紧要。或者说,火药的秘方迟早会泄露出去的,但它并不能决定国力强弱和战争的胜负,如果火药这东西能取代大唐君臣多年的努力,未免太可笑了。”
李积一怔,然后缓缓点头。
不得不承认,李钦载的话有道理,祖孙都是上过战场的人,火药确实给大唐王师增添了摧枯拉朽的威力,但,决定战争胜负的永远是人,不是武器。
领过兵打过仗的人,更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
沉默半晌,李积叹了口气,道:“皇后搞出来的这桩事,如何处置?”
李钦载眨了眨眼,道:“爷爷有没有想过,皇后为何主动把这桩要命的秘密告诉我们?”
李积微微一笑:“她在示好,还是示弱?”
李钦载却笑道:“孙儿以为,她在认错,认得比较含蓄,也很聪明。”
李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
主动坦诚,其实就是一种认错的态度,当然,也是示好,她在含蓄地表达不想与李家祖孙为敌的态度。
说她聪明,是因为这桩事虽然她主动坦诚了,偏偏没有留下把柄,傅游艺死了,唯一的证人赵道蕴的供词不足以定罪。
就算此刻祖孙俩到李治面前告发,武后都有能力把所有的证据湮灭得干干净净,甚至会倒打一耙指责祖孙俩诬陷当朝皇后。
李积表情迟疑,不知在思索什么。
李钦载叹道:“算了吧,只要她以后安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咱们没必要赶尽杀绝。”
三年前射出的子弹,怎就会那么巧,直到今日才正中眉心?
如今的大唐正要开启大航海时代,更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治环境,若真拿武后这桩事做文章,朝野必将掀起轩然大波,大航海说不定都会因此而停顿下来,不划算的。
李积沉默许久,终究还是认同了李钦载的话。
“老夫老矣,不折腾了……”李积不知为何突然露出黯然之色,无力地耷拉着头,尽显英雄迟暮之色。
李钦载盯着他,认真地道:“爷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您这辈子的使命完成得很完美,接下来,看孙儿这代人是如何做的吧。”
“您老一定要长命百岁,有生之年,亲眼看看翻天覆地的大唐。”
李积释然展颜:“好,老夫努力多活几年。”
…………
两个月后,泉州登州两地船舶司传来消息,朝廷花费巨大人力物力打造的大海船,三千料的共计十艘,五千料的共计四艘,皆已完工下水。
两地水师分为两部分,分别一南一北准备启航。
南面方向的水师都督是程伯献,也就是程咬金的长孙,领水师部将一万余。
北面方向的水师都督是孙仁师,领水师部将近两万。
两支水师的方向一致,都将向东启航,都装备了足够的火器火药。
在当今的世界,这两支水师无论是战力还是武器装备,绝对可以称得上天下无敌了,这个时候的澳洲美洲和非洲,当地的土着还披着兽皮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说不定还住在山洞和树上。
大唐这两支水师绝对属于碾压级别的,毫无悬念。
麟德四年十月廿三。
长安圣旨下,两支水师奉旨登船启航,没有锣鼓喧天的庆祝场面,没有百姓夹道送别的感人画面。
庞然大物不可仰视的巨大海船安静地离开港口,缓缓升起风帆,朝着大洋的深处徐徐而行。
谁都不知道,两支水师启航所代表的意义。
这一日被载入史册,标志着遥远东方的强大帝国开始探索世界。
他们给整个世界带去了东方的刀戟,火器,杀戮,以及浩瀚如海的文化。
目之所及,皆为唐土。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风雪夜归人
东征之后,大唐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水师启航,直到今日,终于开始了。
朝堂君臣对两支水师的启航报以重望,李治和宰相官员们每天都盯着李钦载画的世界地图,揣测两支舰队的行程,焦急而迫切的样子,像极了刚掀开新娘盖头的新郎官。
有意思的是,启航的不止是朝廷的两支水师,还有一些商船。
早在水师启航之前,江南六大望族的家主便齐至长安,他们在长安城里上下活动,又进宫觐见李治,对李钦载更是执礼恭敬,重礼送得李钦载都心惊胆战,这特么一不小心就成巨贪了。
朝廷与望族的协议早已商定,而望族家主们来长安的目的,是想打通朝廷关节,让天子和朝廷允许六大望族名下的商船,跟随水师一同东进。
水师负责发现,征服,望族商船负责开发,捡漏。
毕竟按李钦载的描述,大海尽头的新大陆可是有着许多珍贵的物产和新粮种,这些可比黄金值钱。
同时望族家主们也想证实一下李钦载的话,没亲眼看到之前,他们对李钦载的描述终究还是存疑的,新大陆究竟有多大,物产究竟多丰饶,李钦载说了不算,亲眼所见才放心。
于是随着朝廷两支水师的启航,江南各大望族的商船也随之而动,隔着老远跟在水师舰队的后面,就像狮群后面跟了几只捡便宜的鬣狗。
李钦载对此颇为支持,前世欧洲的大航海,便是国家武装舰队加私人商船的模式,这种模式征服了全世界,成就了“日不落”的辉煌。
这一世,日不落换成了大唐。
朝堂君臣翘首期盼水师的消息,李钦载的日子却回归了平静。
水师启航,便是箭已离弦,担心焦虑和期盼这些情绪都已无谓。
现在对李钦载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等着婆娘临盆。
金乡的肚子愈发隆起,算算日子已近九个月了,现在可以确定的好消息是,金乡肚子里的娃儿是足月的,生下来必定健康无病。
快入冬时,金乡终于发作,国公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太医署的几名医官守在院子里,四位稳婆满头大汗忙里忙外。
在这个年代,女人生娃就是进鬼门关,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稍有意外便是一尸两命。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李钦载,在这种时刻也绷不住,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却又帮不上忙。
生产不太顺利,金乡的身子本就有些柔弱,哪能经得起生娃的折磨。
呼痛声持续了大半个晚上,李钦载急得快冲进产房时,终于听到新生婴儿的啼哭声,哭声嘹亮,各种不服。
院子里所有守候的人大松一口气,稳婆忙里偷闲出来告诉李钦载,母女平安,女儿很壮实,长大后绝对不好惹。
李钦载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呆怔了一会儿,接着仰天大笑。
“说生女儿,果真是女儿,哈哈!婆娘这小嘴儿真特么是被我开过光的。”李钦载大笑不止。
有女儿了,圆了此生的梦想,可以预见的是,这个好不容易来到世上的女儿,以后将是李家上下全力呵护的一块宝。
顾不得女人生娃的禁忌和规矩,李钦载冲进了产房。
产房里,金乡一脸疲惫,脸上的痛苦之色还未散去,满头大汗的样子尤令人心疼。
李钦载蹲在她床前,抬袖给她擦了擦汗,柔声道:“夫人,辛苦你了……”
金乡见到他后,美眸顿时蓄满了泪水,瘪着小嘴儿委屈地道:“夫君,刚才痛死妾身了,好痛。”
李钦载急忙哄着她:“知道你很痛,咱以后不生了。”
谁知金乡却果断地道:“不行!妾身还要给夫君生几个男娃,不然夫君娶我岂不是白娶了。”
这婆娘,刚生完娃便忘了痛……
“夫人好生休养身子……为夫我也要休养身子,不能真把我当牲口使吧。”李钦载柔声道。
金乡白了他一眼,随即招来一名稳婆,让她将女儿抱到面前。
“夫君,快看看咱们的女儿,眉眼好精致,像夫君睡着时的模样……”金乡看着襁褓里手脚不安分乱动的女儿,眼里满是母爱柔情。
李钦载这才仔细观察女儿,小小的脆弱的模样惹人心疼,五官皱皱的还没长开,却努力睁开眼,严肃地打量四周的一切,仿佛在评断投胎的这个家庭底蕴如何,此生会不会活得很辛苦。
李钦载心中涌起怜爱,小心地将她抱在怀里,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头。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放心吧,这辈子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长大后还可以自己挑如意郎君,这样的待遇不知你可满意?”李钦载含笑道。
怀中的女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小嘴儿一咧,竟然笑了。
李钦载继续微笑道:“……但是,如果长大后你挑个杀马特黄毛当夫君,莫怪为父我痛下杀手,灭黄毛他满门。”
“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勿谓言之不预也。”
…………
一个月后,大雪飘飞的隆冬季节。
李家刚办完女儿的满月酒,府里便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说是客人,也算熟人。
这位熟人与李钦载的关系颇为复杂,是骑与被骑的关系,同时也是互相骑的关系。
暌违三年的紫奴,带着近百名异族剽悍牧民,风尘仆仆地进了长安城,来到李家府门外。
进城后的紫奴引来长安市井百姓的围观,当年还只是西域舞女的她,如今已是威风赫赫,凤目含煞,青海湖放牧多年,竟已有了一股子女可汗的飒爽气质,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再剽悍的女可汗,来到国公府门外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出乎意料的是,紫奴这次进门不太顺利。
听到部曲的通报后,俏脸含霜的崔婕赶到府门外,将紫奴拦住,不准她进门。
此刻的崔婕,是辽东郡公的正室夫人,是李家的大妇。
平易近人的李家大妇今日在紫奴面前拿出了威严,总之一句话,不准紫奴进门。
紫奴神情惶恐,当即便跪在崔婕面前请罪。
至于原因,彼此都清楚。
谁家女人舍了夫君,一走便是好几年,音讯全无,就跟没嫁过人似的,草原女可汗了不起吗?我堂堂郡公家丢不起那人。
家法不正,规矩不立,崔婕这正室夫人白当了。
紫奴跪在崔婕面前,神情惶恐又无奈。
她的身世特殊,身份也特殊,既是楼兰国的公主,又是李治钦封的可汗,在遥远的青海湖有自己的部落族人,有牧场牛羊,甚至麾下还有兵马精骑。
这些都是她的责任,令她实在无法放下,更无法过普通女人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
崔婕堵在府门前,寒着俏脸听紫奴的诉苦,良久,崔婕脸色稍缓。
紫奴的苦衷,崔婕也理解,就是心里憋了一口气,不发泄出来不舒服斯基。
“别的我不管,就问你一句,你还当自己是我家夫君的女人吗?”崔婕冷着脸问道。
紫奴用力点头:“他当然是我的男人,唯一的男人,部落是我的家,这里也是我的家。”
崔婕冷冷道:“既然你还认夫君,那就按规矩来。”
“你去跪李家祠堂,跪一整夜,天亮后让你进门。”
紫奴松了口气。
罚跪祠堂,说明崔婕还当她是自家人,若真拿她当了外人,李家的祠堂可不会允许外面的野女人随便跪的,因为不配。
“多谢阿姐,小妹这就去跪祠堂。”紫奴不忧反喜,起身对身后剽悍的牧民汉子们交代了几句,然后便喜滋滋地跪祠堂去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终章 也笑长安名利处,红尘半是马蹄翻
深夜子时,李家祠堂外的院子里挂起了几只灯笼,漆黑的四周透着点点昏黄。
紫奴独自跪在院子里,面朝祠堂内的李家先祖牌位。
风尘仆仆跋山涉水而来,紫奴已很疲惫了,但仍强打着精神,端正地跪着。
高耸的围墙外,传来几声梆更,已是子时三刻,紫奴有些扛不住了,跪在蒲团上耷拉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院子,看着紫奴打瞌睡的模样,身影远远地注视着,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仿佛心有灵犀,紫奴不知为何突然清醒,忍不住回头,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夫君!”紫奴轻唤。
李钦载走近,手里赫然拎着一个漆器食盒。
紫奴已忍不住起身,像投林的乳燕,飞进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琼鼻使劲吸着他怀里的味道,一切仍如当年般熟悉。
二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紫奴的眼眶越来越红,随即流下泪来,眼泪越流越多。
李钦载轻拍她的背,柔声道:“塞外苦寒,风吹日晒,这几年你过得苦不苦?”
紫奴闻言顿时哇地大哭失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钦载不停拍着她的背抚慰,紫奴的哭声在深夜的祠堂内悠悠回荡。
“夫……夫君,在青海湖,在我的部落,族人只会跪地叫我‘可汗’,部族大小事只会请可汗处置,遇到外族欺凌,只会请可汗发兵……”
“这几年来,从没有人问过我,过得苦不苦……”
紫奴越说越酸楚,哭声越来越大,此刻的她不是可汗,而是一个找到家的孩子。
李钦载叹息,他其实一直都清楚,他和紫奴之间不像正常的夫妻。
他和她都背负着各自的责任,这份责任无法卸下,世上很多事情其实都比男女之情更重要。
抚慰许久,紫奴终于平复了情绪,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噎。
李钦载打开带来的食盒,从里面端出热腾腾的饭菜,笑道:“哭累了就吃点儿,夫人罚你跪祠堂,是因为家里有家里的规矩。”
“她端起正室夫人的身份,连我都惧她三分,所以吃完后你还是老老实实继续跪吧,莫指望我给你求情。”
紫奴嗯了一声,道:“不怪她,是我做得不对……”
说着紫奴默默地吃起了饭菜,李家熟悉的美味在舌尖萦绕,紫奴吃得越来越快。
李钦载微笑看着她,不愧是草原儿女,吃起东西来仍是那么英姿飒爽,丝毫不见惺惺作态。
“这次回长安,还要回青海湖么?”李钦载问道。
紫奴挟箸的动作一顿,沉默一会儿,低声道:“是,回长安后陪你几个月,终究还是要回去的,那里有我的族人部将,我不在,部落会受人欺负。”
李钦载怅然叹了口气,道:“若遇强敌,可就近向凉州城或安西都护府求助,你是大唐天子钦封的可汗,也是我的夫人,必要时可以打出旗号,各地官员守将都会出兵帮你的。”
紫奴点头应了,突然抬头看着他,嫣然笑道:“夫君,妾身在长安这段日子,可要辛苦夫君了哦……”
李钦载眼皮一跳:“啥意思?”
紫奴俏脸一红,有些忸怩地道:“妾身想给夫君生个孩儿,长大以后便是咱们部落的小可汗,夫君莫小看我的部落,如今我麾下已有精骑兵马三千余,牧民上万,在青海湖方圆数百里内,已是最强大的部落了。”
“再过些年,或许部落将会愈发壮大,所以妾身必须提早定下可汗继承人,否则恐生内乱。”
李钦载吃了一惊:“这才几年功夫,你的部落竟发展到如此地步了?”
紫奴笑道:“妾身可是大唐天子钦封的可汗,又是辽东郡公的妾室,顶着这些名头,青海湖方圆无论城池守将还是其他部落首领,都对妾身礼敬三分,数年时光,不知不觉便壮大了。”
李钦载沉下脸,揪了揪她的发髻,道:“居安思危,越是风光得意,越要沉稳处事,绝不可飘飘然,否则必有灾殃。”
“妾身知道啦,当了这几年的可汗,妾身也不差呢,”紫奴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低声道:“夫君,妾身会一直守护好咱们的部落,它不仅仅是妾身的,也是你的。”
“妾身听说‘伴君如伴虎’,夫君如今风光无限,但难保将来是祸是福,若夫君被天子猜忌了,记得青湖海是夫君和家人妻儿最后的退路,妾身誓死为夫君守护这条退路。”
李钦载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这些话只有自家婆娘才会挖心掏肺对自己说,虽然有些犯忌讳,但她确实是一片赤诚之心。
没有回应她的话,李钦载只是默默地抱紧了她,很用力。
“紫奴,明日为我舞一曲飞天,暌违数年,梦里常忆你当年的舞姿。”李钦载柔声道。
紫奴被他抱在怀里,幸福地阖上眼,用力点头。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两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在这两年里,长安朝堂发生了不少事。
两支水师舰队在航行大半年后,按照李钦载画的地图,果真发现了新大陆,孙仁师所部水师向东直行,直抵后世的关岛。
关岛被发现,是大唐航海史上的重大事件,足以载入史册。
它最大的意义是,证明了李钦载画的地图确实不假,而且非常精确。
因为李钦载的地图上,关岛赫然在列,孙仁师所部水师将士大为振奋,因为这一发现,将士们信心十足,于是继续启航,小心翼翼探索一个多月后,麟德五年七月,孙仁师所部水师终于发现了新大陆,也就是后世的北美洲。
这一伟大的发现令将士们欢呼雀跃,孙仁师激动地下令靠岸登陆。
世界的历史由此改变,神秘而遥远的东方帝国,正式开启了世界地图的篇章。
水师登陆,全军装备火器,一场征服和杀戮随即展开。
是的,人类的丛林法则面前,儒家所谓的仁义宽和只能暂时抛在一边。
先破而后立,先乱而后治。
一场场杀戮,大唐水师踩着新大陆土着人的尸身和鲜血,一步步突进大陆的腹心。
其后跟随的各大望族商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他们露出了贪婪的本性,在新大陆上疯狂地掠夺攫取,大陆的物产粮种和各种矿产被望族商队抢走,搬运上船。
与此同时,程伯献所部的南面舰队也按照李钦载地图,一边航行一边探索,半年后,程伯献所部发现澳洲。
接下来便是重复孙仁师的举动,水师登陆,征服,杀戮,望族商船蜂拥而上,掠夺,攫取。
朝廷水师忙于征服当地土着,望族商船则将新大陆和澳洲大陆的物产粮种装载上船,马不停蹄运回大唐。
商船回到大唐海岸港口时,距离水师启航恰好过了一年。
李钦载的地图帮了大忙,令两支水师少走了许多冤枉路。
这一天,在华夏历史上本该早些到来。
华夏数千年历史里,从来不缺乏雄才伟略的帝王将相。
千年后的后人说,秦皇汉武缺少的,只是一张世界地图而已,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有了李钦载的出现,李治有了世界地图。眼界瞬间打开,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这才是星辰大海。
于是我来,我见,我征服。
望族商船满载而归,带来了新大陆的物产粮种。
这些物产粮种的意义,比金银更珍贵,更具重大意义,在整个华夏历史上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们带来了产量极高的土豆,玉米,还有李钦载心心念念的辣椒。
望族商船甚至还给李钦载带来了意外的惊喜。
他们连南美洲特产的烟草也带来了。
朝廷水师仍在新大陆无尽地杀戮征服。
与此同时,麟德五年十一月初,大唐天子降旨,擢晋李钦载为辽国公,同中书门下三品,赐勋上柱国,配享太庙。
满朝文武皆无异议。
因为李钦载值得拥有。
随着新大陆的发现,文武官员都很清楚它对大唐具有怎样重大的意义,新物产新粮种陆续来到大唐,盖世之功比开疆拓土更伟大。
爵封国公,应有之义。
至此,李家一门双公实至名归,权势声望达到人臣巅峰,家族圣眷之隆,古今无出其右者。
而就在李钦载权势声望达到巅峰时,他却做出一个令世人意外的决定。
他带着妻儿离开长安城,回到了久违的甘井庄,从此隐居乡野,不问朝政,除非天子有重大事宜相召,李钦载轻易不肯离开庄子。
…………
本是世间闲散客,红尘炼心,入世出世,渡人渡己渡众生,终究还是回归了恬静超然。
春去秋来,山中不知岁月。
渭河边不知何时搭了一座简易的帐篷,晚秋萧瑟,正是水涸鱼肥好时节。
李钦载手执一根精致昂贵的钓竿,面无表情地盯着河面,看似和谐美好的画面,可谁都没发现他的眼神里已满是怒火。
大半天时间过去,身边的鱼篓里空空荡荡,硕大的鱼篓咧开大口,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的身侧还有一个漆器木盒,里面一排排的精巧小抽屉,整齐地排满了各种型号的鱼钩,鱼线,浮标,和鱼饵。
所谓“差生文具多”,李钦载也是如此。
这么齐全的钓鱼工具,适合各种水情各种鱼类,可特么的偏偏就是钓不到鱼,一条都钓不到。
这些年朝堂蹚水,红尘打滚,哪怕是在战场上生死徘徊,换来的修身养性功夫,此刻全都化为泡影。
老子特么不玩了!
许久后,李钦载愤然起身,狠狠地崴断钓竿,用仅剩的半截钓竿狠狠地戳着渭河水面,一下又一下。
“来人,弄点炸药来,点着了扔河里,给我炸死它们!”李钦载嘶声大吼。
老子堂堂国公,放个屁天下人都得安安静静听响儿,你们竟敢不上钩,给脸不要脸!
身后侍立的冯肃等部曲都愣了,然后不知所措地望向陪伴李钦载钓鱼的崔婕和金乡。
今日难得有闲暇,两位夫人都来陪夫君钓鱼散心,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话说,这些年夫君钓鱼的本事好像一点儿都没长进呀……
脾气倒是见长。
不着痕迹地朝后挥了挥手,崔婕示意冯肃莫当真,然后挽住李钦载的胳膊,嫣然笑道:“夫君消消气儿,钓鱼本是修身养性的爱好,倒被夫君生生营造出杀伐之气,河里的鱼儿也通灵,被夫君的杀气所慑,哪里还敢咬钩。”
一旁的金乡也点头道:“没错,鸬野赞良和金达妍正好都怀了身孕,夫君既然钓不上就别钓了,也算是给未出生的娃儿放生积德了吧。”
李钦载不想迷信,但事关自己的亲生孩子,倒也不敢坚持自己是唯物主义战士,自己若真不信邪,万一俩婆娘给自己下了两只蛋……
“今就饶它们一命,明日再战!”李钦载恶狠狠地盯着河面道。
从怀里掏出一张软绵绵的薄纸,又拈出一搓切得稀碎的烟草,将烟草卷进纸里,舌头一舔封口,随手点燃,塞进嘴里深吸一口。
美滴很。
新大陆带来的意外惊喜,果然很惊喜,此物竟销魂。
见李钦载点了烟,崔婕和金乡同时嫌弃地身子往后一仰。
“夫君说新大陆都是好东西,妾身觉得夫君没说错,唯独此物……夫君,这烟熏火燎的有何好处?满嘴的烟味儿,妾身闻着都难受。”
金乡也附和点头。
李钦载嘁了一声:“妇道人家懂啥,此物若普及,朝廷收的税足够养活一个国家的全部军队。”
说起军队,崔婕露出焦虑之色,低声道:“夫君,听说明年开春后,天子打算西征吐蕃,夫君要领兵出征么?”
李钦载摇头:“此战毫无悬念,吐蕃必灭,我不必领兵,朝中自有良将。”
崔婕和金乡同时松了口气,二女互视,皆露出释然之色。
李钦载揉了揉脸,叹道:“我特么现在最操心的,就是学堂那几个不争气的货……”
去年初,李素节被李治任为熊津都督府都督,主理海东半岛军政事,由薛仁贵辅佐,半岛驻军两万。
李素节算是李钦载门下第一个走出学堂的弟子,但只是“走出”,没有出师。
至于契苾贞,上官琨儿这几个货……
提起他们李钦载就头疼。
本以为送走一个算一个,自己也能轻松几分,结果几位朝中重臣又死皮赖脸送来各自族中子弟,其中甚至包括刘仁轨那老货的孙子。
李钦载不想答应,可这该死的人情世故……
于是,甘井庄野鸡学堂不得不继续开下去,李钦载也不得不继续当他的教书先生。
幸好如今的他有帮手,若论门下所有弟子的水平,唯有宣城公主完全继承了他的衣钵,现在学堂授课基本都是由宣城代劳。
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如今已二十岁出头了,本该嫁人的年纪,两位公主却死活不愿出嫁,李治劝过几次,奈何二女以死相逼。
皇室公主不嫁人多不像话,但偏偏她们的身份特殊,李钦载也含蓄地跟李治说过,两位公主已继承了衣钵,是门下弟子中最有天赋者,未来的大唐需要理工人才,不可拘泥于男女。
既然两位公主不想嫁人,不如顺其自然,让她们在算学格物上用功,将来学有所成,学以致用,对大唐的意义比联姻更重大。
李治思虑之后,终究还是听了劝,两眼一闭,由她二人去造作。
其实李钦载也不想劝,他也想不通为何她俩就是不愿嫁人,但二女跪在他面前哀哀求情,终究是师徒一场,李钦载只好舍了老脸帮了这个忙。
只是求情之后,看着二女望向他的眼神,李钦载总觉得后背发凉。
眼神太怪了,再加上自己天生的招公主体质,所以……自己当年不小心收了两位冲师逆徒?
宝友,这可不兴盘啊!
不知不觉天色已黄昏,看看身旁的空鱼篓,李钦载一阵堵心。
真好,又是蹉跎光阴的一天,啥都没干成。
远处传来脚步声,荞儿朝他飞奔而来,后面还跟着五岁的弘壁,弘壁奋力迈着小短腿,跟在荞儿后面跑得屁颠屁颠儿的。
“爹,天色不早,该回家吃饭了。”荞儿远远地唤道。
李钦载含笑应了。
扫视四周,妻子儿女皆在身边,一齐过着岁月静好的生活。
我们终将老去,儿女终将长大。
爱恨痴怨,活得坦荡清楚,不负一场人生。
一左一右牵起崔婕和金乡的手,顺便轻轻在弘壁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走,回家吃饭。”
残阳如血,踏尽余晖,一家人的身影被夕阳的光影拖曳得老长,影子仿佛已融为一体,此生不可分割。
部曲们纷纷跟上,夕阳下的归家路途里,传来李钦载的声音。
“夫人们,庄子里过得无聊的话,明年开春咱们不妨乘海船一行?我还没亲眼看过新大陆呢。”
“对了,今晚吃火锅,辣出猪叫声的那种火锅。”
(全书完结撒花)
感谢新老朋友两年追读,老贼鞠躬拜谢。
完本感言
笔趣阁顶点.biqudd.org,最快更新李治你别怂!
又一本书结束了。
老贼09年入行,十四年一共写了七本书,总计一千多万字,算是老作者了。当然,这个数字有点难看,在那些日更万字的作者面前天生矮一截,幸好大部分时候不必与他们相见,心态稳的一批。
靠着写书也算能够养家糊口,不必上班打卡,不用在单位忍气吞声,不需给领导陪笑,人生过得不算富裕,不算精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在红尘中打滚,至今没参悟什么人生大道理,只是拖家带口有个奔头,一辈子看到头也就这样了。
这本《李治你别怂》其实在中后期时,大纲有过一次大修改,原定的情节走向应该是李治与武则天之争,而武则天也本应是书中最大的boss,主角将她弄下去后才算结束。
只是在写到中期时,我仔细参详了一下前后的情节,主角的到来已经改变了太多历史轨迹,如果还是按照原本的真实历史去写,未免有些不合理了。
这一切的改变最初的源头就是李治的病被李钦载治好了,历史上的李治如果不是身体原因,武则天是没有任何机会的,那么既然主角已经改变了历史,武则天如果还能掌控权力翻云覆雨,未免太看不起李治的能力了。
好了,既然已完本,满意的或是不满意的,都到此为止,一本书,一个故事,一段人生,过去也就过去了,咱们往前看。
老书完本,新书还在构思,发新书的时间暂定在年后元宵节左右,中间大约两个多月的假期,老贼不才,想策马奔腾一下。。。
新书还是历史类,可能会选北宋仁宗时期,或者是南宋岳飞抗金时期,具体哪一个我还在犹豫,因为是第一次写宋朝,还需要查阅许多资料,读很多史书,所以老贼这两个多月的长假其实并不轻松。
那么,就暂时再见吧,咱们年后重聚,诸君劳烦,再陪老贼笔下的新主角过一段全新的人生,在老贼的书里看看咱们中国历史上争议颇多的大宋,究竟是什么模样。
最后,感谢老朋友多年来对老贼的不离不弃,感谢新加入的朋友对老贼的抬举支持。
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泪泣拜谢,恩铭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