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皆我裙下臣》 第1章 求您救命 朔风如刀,裹挟着鹅毛大雪,狠狠抽打在北幽州城外的荒凉官道上。 陆归生几乎是被风推着在走。她单薄的身子裹在一件磨得发毛、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粗麻夹袄里,像一片枯叶。背上,师父陆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灼烧着她冰冷的后颈。 “师父,挺住...就快到了...”她的声音嘶哑,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不知是说给背上昏迷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力气听。 背上的陆烬毫无反应,只有喉间发出破碎的喘息,每一次都牵动归生几乎冻僵的心。他曾经是清贵无双的大征太傅,是能在金銮殿上引经据典、舌战群儒的国之柱石;是能在棋盘上指点江山、算无遗策的智者;更是在这乱世之中护佑她的恩师。 可如今,那双曾经洞察秋毫的眼睛,因着逃亡途中的一场场追杀和北地酷寒的侵蚀,彻底陷入了无边黑暗的折磨。曾经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也只能无力地伏在徒弟瘦弱的肩背上。 北幽州城低矮破败的城墙轮廓终于在漫天飞雪中显现出来,透着死气沉沉的灰败。城门处人影寥寥,几个守城的老卒缩在避风的门洞里,裹着破旧的羊皮袄,抱着长矛,昏昏欲睡。偶尔有行人进出,也都是行色匆匆,满脸的愁苦与麻木。 将师父费力地往背上又托了托,踉跄着走向城门口最近的一处低矮土屋。歪斜的门板上挂着一块模糊不清的木牌,隐约能看出一个“药”字。 “叩叩叩!”归生急促地拍打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大夫!开门,大夫!求您救命!” 里面沉寂了片刻,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劣质药草味混合着屋内陈腐的暖意扑面涌出。一个胡子拉碴、满脸不耐烦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吵吵什么?大冷天的!”药铺掌柜的目光落在陆烬身上那件虽旧但还能看出上好料子的深衣上,又飞快地掠过归生冻得青紫、却难掩清丽的脸庞。 “死人治什么治?别抬进门!晦气!” “不是大夫!”归生急切地辩解,声音抖得厉害,“我师父...我师父只是染了风寒,烧得厉害!求您行行好,给瞧瞧吧!我们有钱!”她慌忙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破旧的小布包,抖抖索索地解开,里面是几十枚铜钱,还有一小块成色极差的碎银。 这是他们逃亡路上最后的一点积蓄,本是陆烬打算到了北汉寻到表兄陆燃后安身立命的最后指望。 只是,北汉早就到了,陆燃一家也早死于南下打草谷的北幽铁蹄之下。 掌柜拈起那块碎银子掂了掂,又扒拉着数了数铜钱,刻薄道:“这点子东西?打发叫花子呢?风寒?哼,我看这分明是痨病鬼相!烧成这样,能不能活过今晚都难说!滚远点!别把病气过给老子!”说完,他像驱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就要关门。 “不是!?”归生情急之下,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边缘!这一下又快又稳,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那掌柜的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门板竟硬生生被掰裂一块,再也关不上:“等等!” 他惊愕地看向归生,只见这看似单薄的少年,眼神锐利如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你…你想干什么?!强抢吗?!”掌柜被她眼中那股狠厉惊得心头一颤,尖叫起来:“来人啊!有汉狗要闹事!”他一边喊,一边惊恐地试图继续关门。 “啊!?”她什么时候说要抢了?她只是没收住劲儿... 随即心中猛地一沉!糟了!关心则乱,此地是北幽!她一个汉人,下意识显露的这点功夫,足以引来杀身之祸!她立刻松手,掌柜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去。 “大夫!我不是……”归生还想解释,但已经晚了。 门外不远处,几个原本缩在避风处打盹的北幽老卒,被掌柜的尖叫惊醒,骂骂咧咧地提着长矛围了过来,脸上带着被惊扰的不耐。他们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契丹语呵斥着走了过来。 “汉狗!闹事?!”“捆起来!” 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归生。 若是她自己,放倒眼前这几个老卒逃走不是问题。 但背上奄奄一息的师父怎么办?一旦引来大队北幽兵,他们必死无疑! 转身,将陆烬护在身后,目光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扫视着逼近的几名老卒。 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几个老兵略带嘲笑地上来就要绑她,明显没把瘦弱的少年放在眼里。 但谁都没料到,刚上前的几个老卒被三下五除二地利落放倒。 而几日里只喝了半碗米粥的归生,手指已因极度脱力而剧烈颤抖。 她知道自己要顶不住了,而面前的几个老兵面面相觑,明显不再轻敌,矛尖闪烁着寒光直逼她而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时刻。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犷的呼喝和皮鞭破空的脆响。 几匹高头大马停在药铺前。当先一人,身形极其魁梧,裹着厚实的黑色貂裘,裘领上油亮的毛锋衬着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塞外风霜痕迹的脸。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和陆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看这架势,男人身份极高! 几个老卒纷纷放下长矛跪下行礼:“大惕隐!” 北幽惕隐那祁峰,她听师父说过的。 大惕隐身后的随从低声用辽语快速说了几句,似乎在禀报刚刚发生的事儿。 大惕隐是北幽宗正,掌皇族政教,位高权重。那祁峰更是北幽皇帝的亲信,权倾朝野,此次南下“视察”幽云,其威势几近亲王。关于这位惕隐的传言,早已在北幽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权势滔天、生性多疑又冷酷嗜杀,说他好色成性,帐中美人如云...... 男人声音冷冽:“杀了。” 第2章 买我,只要三贯钱 “是!”刚刚那名随从点头,拔剑朝她走来。 那祁峰手下跟着的都是精兵,且数量不少,她肯定打不过。 看着来人眼底的肃杀之气,来不及细想,放下陆烬。一剑砍来,归生侧身堪堪躲过,眼睛却紧盯着调转马头要走之人。 下剑刺来之前,她贴着剑身到了随从面前。却无意交战,捏住随从手腕用力一别,那随从就吃痛,剑从手里掉了下来。 她一个滑铲“噗通!”跪在了那祁峰的马前。 “卖身!求药!” 勒住缰绳,那祁峰脸上的吃惊转瞬即逝,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饶有兴味地落在归生脸上:“你看本惕隐像傻子吗?”他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不明所以,只能摇头。 “那你说,头狼会不会留一只其它狼群的小公狼?” 懂了!她以为,她展现的身手能让那祁峰觉得她有用。但她忘了,身在北幽,一个武艺不错的汉人,怎么看都更像个大征或北汉的细作。 “长得还算清秀,但本惕隐也没娈童这个癖好,你赌错了。”那祁峰勾了勾手指,示意随从继续。 颈间抵上了冰凉的剑刃,但她不想死,更不想让师父死。她咬牙,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瞬间缠满了归生的心脏。 剑刃划破皮肤,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用尽全身力气,她嘶哑地喊道:“惕隐大人!”快速解了衣襟,撩开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厚实的旧棉衣露出里面的束胸。 或许,她只剩下的这具残破身躯,还能换一线生机! 在几个北幽兵惊愕、鄙夷又带着一丝下流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狠狠刺入骤然暴露在外的肌肤。归生强忍着剧烈的颤抖和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羞耻感。 “买我!” “只要三贯钱!”她声音却越说越小:“再加一副能治好眼疾、退去高热的药!” “哦?”他微微俯下身,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冰冷和探究,好像才仔细考虑她说的话:“卖身?小狼崽子,你才多大?” “十三。”强迫自己再次抬起头,迎向那双主宰着她和师父命运的眼睛。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重复:“买我。三贯钱,加一副药。” 那祁峰眸子微微眯了起来,里面翻涌的探究似乎更深了。男人缓缓抬起握着镶金丝的马鞭梢头,在归生祈求的目光中,不容抗拒地伸了过来。抵住归生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将所有的脆弱、屈辱,暴露在他的审视之下。 男人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衣衫不整,露出的颈项和锁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毫无退缩之意。 他薄削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捕猎者终于锁定目标的兴味盎然。 低沉声音响起,穿透风雪,带着威压:“好。” 一个字,落地有声。 “这奴,本惕隐要了。”他胯下那匹神骏的黑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一年后。 天色灰蒙蒙的,才将将透出点惨淡的亮光。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是那祁峰安排给他们的容身之所。 与惕隐府的奢华天壤之别,却干净整洁。 冰冷土炕上,陆烬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凝神倾听窗外呼啸了一夜的北风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他身形依旧清癯,但脸颊已不复当初的深陷枯槁,反而透出几分大病初愈后的温润,伸手摸索着往小炭盆里添一块炭。 听见开门声,他侧过脸,空洞的眼神循着声音的方向,脸上漾开温煦的笑意,声音清朗温和:“归生来了?听着外面风紧,冻坏了吧?快过来暖暖。” 归生放下食盒,快步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火钳:“我来。”她将炭块埋好,又用火钳轻轻拨弄,让那点微弱的红光更均匀些。 “不妨事,这点小事师父还做得来。” “师父,今日感觉如何?”她声音放得极轻,陆烬听着归生放下火钳,又摆弄碗碟的声音。 “老样子。”他听到归生微不可查的叹息,知道徒儿担心他身体,盼着他能复明。不想让徒儿心里太过失落,便赶紧转移话题:“今日这粥香,你费心了。惕隐大人府上事忙,你总顾着我这边,莫要太劳累。” “放心吧师父。”归生应着,声音有些哑:“惕隐府里待下人不薄,也没什么累活儿。” 他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接过碗:“你呢?吃了么?” “早吃过了。”声音轻快,又有拆油纸包的声音:“还有这个,新蒸的猪肉包子,还热乎着,您快趁热吃。” 塞到他手里的是一个滚烫暄软的包子,带着肉香味儿,几年没吃过了。 想他朝堂纷争、纵横捭阖十余年,而如今... 他笑着摇了摇头:“归生啊,今日得空,再给为师读读这段吧...” 听着归生给他读书的声音,有时会想到还在大征京城的女儿,比归生大不了两岁。 咬了口包子,腮帮分泌着酸涩唾液。 虽说物质上,现在日子确实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清贫,有时他也难以适应。 但每日都能听到归生轻快的脚步声和带着笑意的声音也觉满足。 “师父,今日药熬好了,巫医说加了新的药材,效用更好!” “师父,您摸摸,这是惕隐大人赏的厚实新棉被,比我们以前的好多了。” “师父,今日府里发了肉糜粥,可香了,您快尝尝!” 什么宰相、太傅,如今老了老了,他倒是享受起这份宁静。 “这段讲的是‘士为知己者死’。”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语重心长,“我们师徒沦落至此,若非惕隐大人收留,早已曝尸荒野。这活命、供养之恩,如同再造。你要想着报答惕隐大人的恩德,尽心尽力侍奉左右,万不能有丝毫懈怠忤逆之心。为人之道,首重‘义’字!” “嗯。”归生总是垂着头,轻声应着:“师父,徒儿记住了。”声音平静无波。 只是,一年光景,于归生来说,是雪原上不断加深的足迹,是那祁峰大帐里熄灭又燃起的烛火,是手上洗不净的血腥与心头化不开的冰。 日子早已被割裂成泾渭分明的两面。 白日里,她是惕隐府邸里不起眼的帐下奴,做着粗重的活计。双手在寒风中冻裂又结痂,粗糙得如同砂石。她像一抹沉默的影子,努力将自己融入这苦寒之地中。 黑夜里,她是那祁峰最锋利的刀。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得有个对那祁峰马首是瞻的死士,替他清除异己。 第3章 任务 是夜,雪原死寂,她伏在雪坡背风处,要护送个大征汉人出北幽边境。 雪坡下的马上,是一位裹着皮裘的中年男人。 浑浊的眼珠扫视前方黑暗:“快…快些…”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在这北幽的苦寒之地显得格外突兀,“过了前面那道冰裂谷,就有人接应!” 归生目光如鹰隼般钉在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上。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果然,就在底下一行人即将靠近冰裂谷边缘时,死寂被骤然撕裂! 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轰然炸响。 不是零散的游骑,是成建制的、披着重甲的宫帐军! 看着能有百十号人,举着可汗亲卫特有的黑色狼头旗帜,在风雪中狰狞地翻卷出来,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宫…宫帐军!”沈铭哆嗦地喊了一句。 归生瞳孔骤缩。 可汗的人!?那祁峰暗通大征权臣的事,暴露了?还是…这本就是一场针对惕隐的试探? 沈铭手下的几十号人瑟缩着举剑,却被宫帐军犹如砍瓜切菜般,瞬间倒下了一半。 这些汉人,敌国作战,附近又无援兵,气势上已经败了。 有宫帐军的领头者一剑朝着沈铭背后刺去。马上的人魂飞魄散,踉跄下马。却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雪地里。 归生不再掩藏,身体如绷紧的弓弦般弹起,甩出手里飞刀,朝着坡下沈铭冲了过去。 一把拽起烂泥般的沈铭:“想活命就跟着我跑!” 话音未落,密集的狼牙箭已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如蝗虫般覆盖下来!箭簇钉入冻土和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 归生猛地将沈铭推向一块巨大的冰岩后,自己则借力旋身,腰间的横刀“呛啷”出鞘,舞成一团泼水不进的寒光。“叮叮当当!”数支利箭被磕飞,火星四溅。但宫帐军的箭雨太密太快,一支刁钻的狼牙箭擦着她的左肩胛飞过,单薄的棉衣瞬间被撕裂,带起一溜温热的血珠。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缓,不退反进,猛地冲向最近的骑兵。刀光如匹练,精准地劈断一匹战马的前腿!马匹惨嘶着轰然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出。混乱立生! 借着这短暂的阻滞,归生抓起瘫软的沈铭,不顾他杀猪般的嚎叫,拖着他冲向那道深不见底的冰裂谷边缘。 追兵怒吼,马蹄如雷,更多的箭矢呼啸而至。 没有犹豫,归生带着沈铭纵身跃下!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心脏,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她死死扣住沈铭,另一只手在急速下坠中拼命抓向冰壁上突出的棱角。 指尖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下坠之势终于被险险止住。 上方,追兵勒马在裂谷边缘逡巡,咒骂声被风雪吞没。 深谷幽暗,成为暂时的屏障。 归生喘息着,肩胛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温热的血浸透了内衫,黏腻冰冷。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抬头望向谷顶隐约的火把光亮,眼神沉静得可怕。 攀爬路线、追踪者的可能动向、接应点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清晰铺开。 “走!”她哑声命令,用未受伤的手臂拖拽着他,在陡峭湿滑的冰壁上跋涉。 黎明的第一缕惨淡天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时,归生终于将面无人色的沈铭,推到了冰裂谷另一端接应者的马背上。 “人…交给你了。”她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肩胛处的棉衣已被暗红的血浸透一大片,冻结成硬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接应者敬畏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多言,策马带着沈铭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 任务完成。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归生靠着冰冷的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白色的哈气在眼前急促弥漫。 回到那祁峰位于州城边缘、守卫森严的别院时,天已彻底黑透。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稀薄的自由空气。 正堂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那祁峰斜倚在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宽大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锋利匕首。 跳跃的炉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鹰隼般的眸子在她踏入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她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 “过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归生垂着眼,一步步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风雪的寒气从她身上散开。 那祁峰放下匕首,高大的身躯站起,阴影瞬间将她笼罩。带着薄茧的、滚烫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然后顺着脖颈滑下。粗暴地扯开她本就褴褛的棉衣前襟!冰冷的空气和男人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同时刺向她骤然暴露的、缠着染血布条的肩颈和锁骨。 “宫帐军?”他俯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声音低沉如魔咒,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我的小狼崽子,爪子这么利还是伤着了?” 屈辱和冰冷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归生,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身体僵硬如铁。尊严在这赤裸的审视下寸寸碎裂。 “无用的东西。”那祁峰盯着那狰狞的包扎,嗤笑一声,眼神却幽暗炽热,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占有欲。 猛地将她扯近,滚烫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碾过她冰凉的唇瓣。 另一只手则顺着她脊骨危险的曲线向下,他在她耳边低语,每个字都淬着寒冰与欲望:“记住,你的命、身子、每一滴血…都是本惕隐的。下次别再把自己弄伤了…” 就在那祁峰的手更加放肆,唇舌沿着她脖颈向下啃噬,意图将她拖向更深的泥沼时。 “笃、笃、笃。” 清晰而温和的敲门声,骤然在暖阁外响起! “大惕隐!”陆烬清朗温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那个徒儿今夜还未归家,在下实在担心。想来问问您是给她派了什么活计吗?” 第4章 师父要不你把我娶了算了 一瞬间,归生血液上涌,脑子都转不了了。 惊恐的眸子看向那祁峰,那祁峰动作未停,脸上却多了一分戏谑与玩味:“啧~才一年,你就在我府里混的人缘儿不错,那老瞎子来别院都没人拦着。”那祁峰那双大手非但没有松开钳制,反而将归生更紧地压向自己滚烫的胸膛,那只原本在她脊背肆虐的大手,覆上她肩胛处被血浸透的布条,狠狠压下。 “呃!”尖锐剧痛袭来,归生眼前一黑,牙关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痛呼溢出喉咙。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与肩头的血黏腻地混在一起。他俯下身,头埋在她颈侧,灼热的呼吸喷在耳边:“怕了?怕你那个瞎子师父知道,他清高无暇的好徒儿,早就被本惕隐…玩弄于股掌之间?” 每个字都踏着她那点儿仅剩的自尊,反复碾压。他满意地看着她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的面容,欣赏着她眼中碎裂的光和摇摇欲坠的坚持。 臣服,归生知道,那祁峰希望在她眼中看到完全的臣服,希望归生能完全为他所驾驭,成为他亦步亦趋的猎物。 可巨大的屈辱感灭顶而来,几乎将她溺毙。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变,这种时候归生是恨的,恨那祁峰恨得牙根痒痒。 门外的陆烬似乎等得有些不安,又轻轻叩了一下:“大惕隐?” 师父就在门外,一板之隔,而她却被另一个男人如此折辱逼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归生咬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倔强和恨意都变了,那双眸子里只剩下卑微的、赤裸裸的哀求。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混着冷汗滑落脸颊,砸在那祁峰按在她伤口的手背上,温热滚烫。 说不上是屈辱,还是痛得。亦或者,是恨,恨自己杀不了那祁峰... 那祁峰盯着她濒死小兽般绝望的眼神,指腹在她被泪水濡湿的脸颊上恶意地碾过,终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骤然松开了按压伤口的手,归生脱力般晃了一下,全靠他另一只手臂的钳制才没软倒。 “乖奴儿。”那祁峰重重拍了拍她脸颊,动作里的轻蔑和狎昵不言而喻。 “进来。”那祁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对着门外扬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陆烬摸索着门框,清癯的身影立在门口,空洞的眼神朝着暖阁内炭火最旺的方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恭谨:“叨扰惕隐了。归生这孩子……是还在府上当值么?雪大风紧,在下实在放心不下。” 那祁峰已重新坐回胡床,姿态慵懒而威严。归生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半步,踉跄着站稳,迅速低头,胡乱将被他扯开的衣襟拢好,遮住肩颈的血迹和狼狈。她背对着门口,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呜咽咽下,肩膀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陆先生多虑了。”那祁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桌上的匕首:“本惕隐让她去城外办了点事,耽搁了。人刚回来。”目光扫过归生背影:“归生,还不送你师父回去歇着?夜深了。” “是...”归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她不敢回头,更不敢看陆烬,只是僵硬地转过身,挪到了门口。 “师父,我们...回去吧。”她伸手牵陆烬的手臂,指尖冰凉,还在细微地发颤。 陆烬似乎松了口气,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湿冷,他微微蹙眉:“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儿,就是风雪里跑了一趟,有点冷。”归生强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努力放得轻快些,却掩饰不住深处的虚弱:“走吧师父,外面冷。” 她和师父走得很慢,雪不知何时停了,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 肩胛撕裂般疼痛实在难熬,她不由得长舒了口气缓解。 这些苦痛,早已是寻常。连同那些沾血的记忆,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让陆烬察觉分毫。 “累了吧?” “一点点。”师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的恩人,是豺狼;他以为的安稳,是囚笼;他以为的徒弟,早已在泥潭里滚得面目全非:“师父,要不...你把我娶了算了。” 身后牵着她手,被领了一路的人猛地停下:“胡闹!”他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准确地“盯”住了归生的方向,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严厉至极的神色,声音陡然拔高。 又怕被旁人听见,压抑中带着斥责,“混账话!归生,你昏了头了么?!” 归生被他突如其来的震怒吓得浑身一僵,剩下的话语生生卡在喉咙里。 陆烬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为师与你,名为师徒,情同父女!此等悖逆人伦、罔顾纲常之言,岂可出口?!你这般轻浮戏言,置为师一身清誉于何地?” 他字字铿锵,属实是发怒了。 “玩笑...徒儿开玩笑的。”声音明亮轻快,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 “孩子心性。” 归生轻轻扯了扯师父的手,两人又慢腾腾地走了起来。 “归生,你自小离京,跟着为师颠沛流离。爹娘都不在身边...” “其实是你没爹娘疼爱,才错把为师的疼惜之情当做了...” 不想听,她其实不想听的。说不恨爹娘是假的,可陆烬教她的所有道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她懂得,爹爹当年实在忠义、亲情不能两全。 两人回了小院,师父还是说了许久,怒气似乎平息了一些。归生才强行挤出一丝轻松笑意,声音也刻意放得平稳:“师父教训的是。徒儿…知错了。”她顿了顿,仿佛真的只是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方才…是徒儿说了胡话,您别当真。我再不敢了。” “夜深了,师父快歇着吧。徒儿也去睡了。”说完,不等陆烬再开口,她便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向隔开的小间。 昏暗的油灯把她背影拉得细长而伶仃,形单影只。 有些话无从开口又羞于启齿,她只能把软弱和委屈都深深埋在心里。 日子就在这冰与火的煎熬中,一天天碾过。陆烬的眼睛在一次次换过巫医后,竟好像真有了起色。 无边黑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陆烬眼中好像出现了模糊的光感。 第5章 光明 陆烬的世界,是在一个寻常的雪后清晨,猝然裂开一道缝隙的。 睁眼,他习惯性地等待那片永夜。 可这一次,浓稠的黑暗边缘,竟晕开了一团模糊、摇曳的暖黄光晕。 炉火在小屋内跳跃,他眯着眼,竟能看炭盆里红光的范围。 揉眼枯坐良久,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清晰,他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好像忽然恢复了勃然生机,擂鼓般撞击着肋骨。 良久,他才确认了不是梦,想去立刻告诉归生。 能想象得到她惊讶又雀跃的样子,嘴角便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这念头烧灼着他,催他起身。 推门,时隔九年,陆烬第一次清晰地看见窗外枯枝轮廓,雪后晨雾。 步履是多年未有的轻快,走向归生每日清晨为他熬药的小厨房。 厨房门虚掩着,寒气丝丝缕缕透入。陆烬的手停在门板上,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唤,却被门缝里漏出的景象死死扼在了喉咙里。 归生背对着门,蜷在灶台角落。她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发硬、颜色灰暗的窝头,正小口小口、极其艰难地啃咬着。灶上煨着的两个陶罐里,是正咕嘟着热气腾腾、散发着米香的稠粥和一碗漆黑的汤药。 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薄袄,肩头打着刺眼的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那窝在灶前取暖的小人儿,寒气里微微发抖。如此单薄可怜,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透。 那清瘦的背影,与记忆中谢将军府上吵着不想和他学文章,要习武的莹润小团子判若两人。 复明的狂喜瞬间被冰冷的铁水浇透,沉甸甸地坠下去,砸得五脏六腑生疼:“咳咳...” “师父!”归生把剩下的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开门朝他迎来:“您怎么来厨房了!?早上冷得很,我扶您回去。” 一张清瘦、俊丽的小脸闯入视线。 太瘦了。 裹在洗得发白、明显单薄旧袄子里的小人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寄人篱下,日子穷苦,他那徒儿瘦削的肩膀扛下了一切,却不愿他知道一点儿。 不忍拆穿归生的用心良苦,只能依旧把眼神化作茫然。他想,过几日或许他可以帮大惕隐出些谋划,想些法子挣银钱,让归生的担子轻些。 况且给惕隐当幕僚,也算报恩。 “今日熬了黍米粥,我刚在厨房偷吃,您就来了。”归生轻松地说着俏皮话,可他却看到归生过来扶他时,藏在袖口,腕骨上结的痂。他反手牵过归生纤细的手腕,碰到结痂的伤口时,她明显瑟缩一下收回了手。 “手怎么了?” “没事儿。”归生挤出惯常的微笑,声音与平常听到的轻快无异:“搬柴火时不小心撞了下门框。” 这些,她从来只字未提... 想来,这些年,她绝不像她所说过得那么好。 过几日他复明若是稳定,去大惕隐手效忠,断不会让她这么劳累:“你这孩子...还是那么马虎。”手摸到归生衣摆,薄袄单薄、硬挺。 那棉絮显然陈旧板结,远不如他身上的舒适保暖:“年关将至,给自己添件厚袄。” “好~”声音软糯,把他的手环抱在胸前:“今早起了大雾,师父,屋前树梢的霜挂好看极了。” 顺着归生的话,他茫然的双眼瞧到了雾霭蒙蒙... 最近斡鲁朵(宫室)新来的巫医靠谱,自从那祁峰请回别院里,几副药下去,师父的旧疾已好了很多,只偶尔咳嗽两声。归生赶在当值前先去别院取药,碰到乌尔达提醒她小心点儿。 据说耶律王爷的千金,刚和大惕隐订婚,最近常去府里,骄横得很。乌尔达勾了勾手,示意她靠近,才悄声说:“听主殿的丫头说,打听你了,八成知道你和大惕隐关系...” 话没说完,但她懂什么意思了。那祁峰说她混的人缘儿不错,其实倒也没有。 整个府里就当年和她交过手的乌尔达能和她说上两句话,不打不相识。 毕竟她在府里不过一个帐下奴,没人在乎,也就乌尔达知道她身手不错。 谢过乌尔达后,她拎着药包回去当值。 刚入偏殿,就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子张扬的笑语。 完蛋,归生心一沉,脚步下意识地转向,想往回走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只能尽量贴着墙,将存在感缩到最小。 几匹高头骏马旋风般冲到近前,当先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火红狐裘的少女。狐裘的领子簇拥着她明艳张扬的脸庞,一边和周围的两位女子说笑,一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前方。 几乎瞬间就在几个粗使丫头和小厮中锁定了拎着药包、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归生。 勒住马,旁边的两人也随着停了下来:“怎么了霜华?” 旁边几个丫头小厮都是一脸惧意,生怕这骄纵公主找自己的麻烦。 “你就是那祁峰花三贯钱买回来的那个帐下奴?”霜华公主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不知道该不该承认,她站在原地,没答话。 身旁三匹马已把她紧紧围住了:“霜华公主问你话呢!说话!” “是。”归生头垂得更低,一副和光同尘的模样。 霜华公主目光扫过陆归生拎着的药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听说你伺候的那个老瞎子,天天要喝药续命?”她声音陡然拔高,“两条汉狗,配用我们斡鲁朵的好药材?” 话音未落,霜华公主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扬,鞭梢划破寒冷的空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朝着归生手中药包抽来! 没来得及多想,归生侧身躲过了那一鞭。 几个丫头小厮反倒是确认没自己什么事儿了,都微微抬头看起了热闹。 “呦!”一旁的女子稍稍惊讶:“这小野狗还习过武。” 和北幽不一样,中原习武的女子极少。所以这位公主和身旁的两人应该是没想到她能躲过这一鞭的。 “汉狗,还敢躲!?”随即气急败坏的霜华又甩来一鞭,是朝她来的。 短暂的衡量了一下,她觉得如果自己打一顿这个公主,那祁峰应该会转头打她一顿。 用理智压住了要躲的冲动,只是默默把拎着的药包放在身后。稍稍侧身,用没伤的右肩接了一鞭。 打了补丁的旧袄被撕开一道口子,内里粗糙的麻布衬衣下,皮开肉绽的痛楚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霜华公主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趣。但一旁马上的女子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公主,这帐下奴有心计得很。瞧见没有,她把药藏起来了!” “哦?”很明显,霜华公主又来了兴致:“拿出来!” 以她的分量,这副药没了再去别院要,多半要不到了。所以她不但没拿出来,还把药往身后藏了藏。 霜华公主本来艳丽、娇俏的一张脸被恶意的兴奋取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贱皮子!” 又一鞭落下,朝着她右肩。 鞭梢划过脸颊,下颚处马上便开了口子,温热一滴滴落下。 叠在旧伤上的剧痛激得她浑身一颤,闷哼一声,整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僵在原地,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死死地低着头。 霜华公主似乎很满意这一鞭的效果,正待再说什么。 “吵吵嚷嚷的,何事?” 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第6章 谎言 几个本来看热闹的丫头小厮纷纷低头,霜华公主座下那匹神骏的白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来人的威压,不安地刨动了一下前蹄。 那祁峰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他没骑马,只是负手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玄黑色的厚重大氅,脸上没什么表情,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陆归生身上。目光在她肩头晕开血色的右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马上的霜华公主。 霜华公主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尴尬,但很快又被骄纵取代。她扬起下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娇蛮:“大惕隐!你来的正好!看看你这好奴才,堵了本公主骑马的路了。” 归生低头看着几乎贴在了墙上的自己...嗯,挡路了。 默默等着那祁峰判决。不知道是更重的责罚,还是屈辱的道歉。 那祁峰听了霜华公主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踱步上前,没看一眼霜华公主,反而是径直走到归生面前。 伸手捏住归生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粗鲁。 归生被迫对上他那双深黑眸。那祁峰捏着她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她下颚的伤口,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伤程度。 “公主殿下,教训奴才,自然无不可。” 霜华公主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 “不过……”那祁峰话锋一转,捏着陆归生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让她脸上痛苦的神色更明显了一些:“打狗,也得看主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归生肩头那道狰狞的鞭痕,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本惕隐的东西,打坏了,你赔得起?” 霜华公主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她没想到那祁峰会如此直白地、近乎羞辱地护着一个卑贱的奴隶!尤其还是在她当众责罚之后!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你!”霜华公主气得柳眉倒竖,握着马鞭的手都在发抖,指着那祁峰:“那祁峰!你为了一个贱奴,竟敢对本公主如此说话?!” “臣不敢。”那祁峰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敷衍。他松开捏着归生下巴的手,直起身,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 “只是提醒公主,我惕隐府的人,自有我来处置,不劳公主费心。” “臣今日还有要事要与大林牙商榷,就不陪公主闲逛了。公主若无事,臣告退。” 说完,目光转向依旧僵在原地的陆归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口吻:“还愣着干什么?滚。” “那祁峰,你敢这么放肆羞辱本公主,你...你别后悔!” “乌尔达,我这府上什么时候允了骑马?以后骑马的不要放进来。”那祁峰没再看一眼霜华公主气得发白的脸,转身就走。 “是!” 早晨归生要去别院取药,匆匆给陆烬端了粥和汤药就走了。 他们住的小院两间土屋,都干净利落得很。归生屋子的外间是柴房,墙角是归生劈好的柴,码的整整齐齐。 第一次进徒弟的闺房,他才知道,那小屋里只有个歪扭、垫了条腿的矮桌,和一张窄小的板床。他伸手掀开那满是补丁的单子下,是薄薄的一床褥子,甚至不如他身上的袄子厚。 而他土炕上的绵褥...转身回屋,抱着自己的褥子过来换了。 他屋中那些之前只有靠归生读给他的书,他都端起自己看了又看。 天擦黑,双目有些不适才舍得放下。陆烬想着若是接下来两天眼睛没问题,就去别院找大惕隐商议一下去他府上做幕僚之事。 院门被推开,一道模糊的身影从窗下走过:“归生回来了!” “师父!”还是往日轻快的声音,推门进屋。 这孩子终于是换了身衣服,一件灰扑扑、明显宽大不合身的男式旧袄,腰间用一根粗麻绳紧紧束着,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腰身。 这件看着还厚实些...只是他刚勾起唇角,就笑不出来了,他看到了归生下颚的血痕。 明明今早还没有的。 “师父,今日府里熬了肉糜粥。”归生把碗和小半碟咸菜放到炕沿的小几上。 而那双曾小肉团一般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裂口和水泡溃烂后留下的疤痕。新伤叠着旧伤,红肿不堪,甚至有些变形。归生将碗筷仔细摆放在陆烬手边他能轻易够到的位置。陆烬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归生面前那个豁口的粗陶碗里——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飘着几片稀疏的菜叶。 “师父?” 他回过神,才又茫然的望向她。 “师父~我说,今日府里发了肉糜粥,香得很,您快趁热吃!”娇嗔又轻快的语气,若不是他亲眼看到了,绝想不到他的徒儿是现在这幅样子。 “...归生。” “嗯?”归生忙着喝了一口那碗称不上粥的米汤,又蹲在他脚边收拾起炭盆里的灰烬。她后颈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被草草处理过的、边缘红肿的伤口,混着未洗净的暗色血痂。 “...”本想问她累不累的话,终是没能问出口。 怎么可能是累不累?那分明是鞭伤,是她过得压根不好...陆烬沉默地端起粥碗,碗里分明是浓稠的肉糜,可每一口都如同嚼蜡。 “怎么了师父?”把她那碗米汤一饮而尽,拿起炕上的一件儿旧袄,用骨针缝补着侧襟上被撕裂的口子。 “没什么,听闻北幽大家府里的管事都不好将与。这一年多了,也没听你说过,惕隐府里管事的如何。” “管事是挺苛责。”依旧是那阳光惬意的声音,好像她从没受过苛待,还是在他庇佑下长大的小徒弟般。 “但大惕隐待人宽宥,师父不用担心。” “受了委屈要告状,活重了就不干,知道吗?” 缝袄子的归生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师父平时教导的是不要偷懒耍滑,有错被罚要受着。不是让你受委屈。” 可归生想的是,真话假话要都说一半才显得可信,师父可不好糊弄。忽然这么问,是不是那祁峰和师父说了什么疯话? “大惕隐为人和善,有什么事要和他说,让他给你做主。” 松了口气,看来不是那祁峰发疯:“知道了师父。” 回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疲累让她沾床就着,不知为什么,归生只觉今日梦乡,格外香甜。 深夜。 板床上蜷缩着的小小身影,被推门而入的男人带着一身凌冽寒流和酒气,牢牢笼罩。那祁峰解开沾雪的貂裘,随手扔在了一旁桌上。 而今晚的陆烬,第一次被冻醒了,他那小徒弟,是怎么每晚忍着这种苦寒入眠的? 第7章 世事磋磨 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细密地覆盖着北幽州城。 城西小院里,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偶尔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被刻意压抑的“吱呀”。 蜷在板床上熟睡的人,像一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可爱。 那祁峰站在她床边,俯身看她睡姿。 甚至不需要点灯,他对这狭小空间的熟悉程度,如同自己的猎场。 冰冷、带着厚茧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探入她裹紧、单薄的被子里,精准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猛地一拽! “唔.......”归生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拖拽得半个身子跌下板床,额头磕到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刺骨的寒意袭来,瞬间笼罩她,逼得她瞬间清醒。 那祁峰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和酒气。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一只手已经粗暴地探入她的衣襟,冰冷的手指像毒蛇一样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游走、揉捏,留下尖锐的痛楚。 另一只手则用力钳制住她试图挣扎推拒的手腕,骨头被捏得咯咯作响。 “躲?”那祁峰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被酒精和欲望灼烧的沙哑,还有浓浓的、近乎玩弄的恶意:“本惕隐养你这条小狼崽子一年,连根骨头都摸不得了?”滚烫的唇齿带着惩罚的力道,落在她耳垂、锁骨,留下湿热的、令人作呕的痕迹。 就在他滚烫的手掌带着狎昵的力道抚过她脖颈时,指尖猛地勾住了她颈间那根红绳。那祁峰动作一顿,鹰隼般的眸子在昏暗中锁定了那点微弱的温润光泽。一枚莹白微透的玉虎挂坠,正贴在她剧烈起伏的锁骨下缘。 玉质算不得顶好,不过拇指大小,莹润古朴。雕工稚拙却充满生气。他指腹碾过那微凉的玉面,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兴趣:“倒没注意过,哪来的?” 归生浑身瞬间绷紧如铁!方才的挣扎与隐忍在这一刻化作近乎野兽护崽般的激烈反应。她猛地弓起身体,不顾手腕剧痛,空出的手死死护住颈间。 那双总是压抑着情绪的眸子,第一次迸发出抗拒。 那祁峰非但没松手,反而因她这罕见的激烈反抗更添兴味,手指用力,试图将那枚玉虎从她指缝间抠出,却始终没扒开。 “一块破石头,也值得你拼命?” 不是破石头。 护住玉虎的手背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身体在那祁峰身下剧烈地颤抖,却寸步不让。 那是母亲指尖的温度,是早已模糊的京城岁月里,唯一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刻在骨血里的念想。 是她这具残破躯壳仅存的、与那个早已模糊的“家”之间,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 是她冰冷生命里,唯一属于“谢旬宁”的印记。 接下来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折辱,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暴虐。 伤口在那祁峰粗暴的揉捏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在他身下挣动,每一次挣扎换来的却是更重的压制。 而她那一副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那祁峰好像颇为受用。 勾唇,用拇指恶意地揉按着那被血浸透的布条边缘:“叫出来听听?” 归生闭眼,身体僵硬,只有牙关紧咬。 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的痛哼都被她一一咽下。 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惊醒院落另一边的师父。 肩头的血色蜿蜒滑落,滴在身下,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屈辱和灭顶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无趣...” 他终于停了手,松开归生,她已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睁眼再看他,那讳莫如深的眸子里此刻都是屈辱和深深的恨意… “把你那小狼崽子的眼神给我收回去!” 她以为结束了,可那祁峰才刚刚宽衣解带。她脸上血色尽褪,眸中的恨意转瞬都变成了恐惧,声音虚浮的问他:“你还干什么?” 看她怕成那副样子,那祁峰不怀好意、近乎享受的笑:“还能干什么?该你侍候侍候本可汗了。” 他回身,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矮桌上:“跪下。” 床板上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的人蜷缩着,完全没有要听他话的意思... “非要我把那老瞎子拎过来,你才听话?” 最后,她还是从床板上下来了。身子抖得筛糠一样,却扶着床乖乖跪下。 头深深低下,连同她仅剩的那点儿自尊。 “过来。” 地上刺骨的寒意和身上麻木的钝痛交织着。她只是缓了片刻,便朝着那祁峰跪行而去。 那祁峰拎着她束发,强迫她仰起脸。那祁峰对上那双已然黯淡无光的眸子:“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求得我。” “小狼崽子,把你那小牙也收回去。” 那祁峰喘息着,动作越发肆无忌惮:“别急...别急归生,半载,只需半载,我成为可汗,你成为我的可敦,我再彻底要了你。” “懂吗?” “所以,在霜华面前,你得先夹起尾巴做人。她动你,你就受着。” “你的命、身子,都是本可汗的。” 胃里翻江倒海。 剧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归生再也抑制不住。挣开双手推他,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祁峰还想再控制她双手,可她跪在地上,身体弓成一只濒死的虾米,痛苦地抽搐。 那祁峰的动作终于停住,嫌恶地皱紧眉头:“啧,扫兴...”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狼狈干呕的少女,像看一件弄脏了的物品。 拿起身下的衣服穿上,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貂裘领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掌控:“明晚去别院找我,你家这小破家具,真怕给你弄塌了。” 转身,高大的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的黑暗里,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门被重重摔上,归生瘫倒在冰冷的地面,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冷,从地面,从敞开的衣襟,从没关上的门。 可身体深处那被强行撩拨起的、屈辱的燥热,又像无数蚂蚁在噬咬。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灭顶的恶心和绝望。 被冻醒的陆烬被摔门声吓了一跳,穿上鞋推门看到的是男人出去的背影,华贵的玄色貂裘:“大惕隐!?” 这寒风料峭的雪夜,大惕隐来城西小院是什么要紧事要吩咐? 他回头看到归生没关严的门,想着帮她关上。 但只一眼,便如坠冰窟。 第8章 疼吗? 那未关严的门缝中,归生身上的旧棉袍被粗暴地撕扯开大半,露出半边瘦削的肩膀和缠绕着渗血布条的肩胛。 颈间、锁骨、腰间遍布着青紫的指痕和暧昧的咬痕,在窗外透进的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陆烬的心跳骤然停止。 归生十四,还未及笄。若还在谢将军府,应是无忧虑的年纪。 巨大的悲恸如同冰海倒灌,瞬间将陆烬淹没。 什么感激涕零的那祁峰供养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尽力侍奉? 那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徒儿,在泥沼里挣扎,把最后一点干净的血肉都剜下来,供奉给他这个师父。 他气得手抖,第一反应是追出院子,和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拼命。可刚刚转身,就因颤抖的腿脚跌在了地上。 百无一用是书生... 屋中人听到院子的声音:“师父!?”粗重鼻音,还略带哽咽的语气里满是担心。 归生用那双颤抖的手飞快拢了衣襟,从屋里踉跄地冲出来,看到陆烬坐在地上,吓了一跳。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跑来:“师父!您怎么了?摔着了?”声音焦急。她冰凉的手扶上他的胳膊,想将他拉起。 刚一用力,她绷紧的肩背线条就微微抽动一下。那肩膀晕透布条的血色顺着手臂落在地上,她也只是皱眉,没哼一声。 陆烬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满腔的无力与恨意滔天。 心如刀绞,莫过于此。那些归生曾轻描淡写带过的“府里事多”、“不小心蹭到”,此刻都有了残酷而清晰的注脚。 原来,他的小徒弟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粉饰太平,独自吞咽着所有的苦楚。 陆烬知道自己一介文臣,又在北幽这蛮族地界儿,断无可能为小徒弟出头。 冲动行事,他自己死了倒也无所谓,若是连累归生... 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已是一片熟悉的、温润而空洞的茫然。他反手握住归生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 “没事……方才一阵风雪,迷了……迷了眼。”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强行挤出惯有的温和,“归生,扶为师起来。地上……凉。” “您快回屋暖暖。”归生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用力搀扶起他,拍掉他衣袍上的雪。 陆烬忽然想起她那个荒谬又绝望的“玩笑”。 “师父,要不...你把我娶了算了。” 那哪里是玩笑?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唯一能想到的、逃离深渊的、扭曲的救命稻草,却被他用“清誉”和“纲常”狠狠打了回去。 悔恨如同藤蔓,缓缓缠紧了他的肺腑。 她不是不懂伦理纲常。她是太懂了,才本能地想要一个或许可以稍稍庇护她的“名分”。哪怕这庇护来自一个瞎子,一个名义上父亲般的师父,也好过在那祁峰的魔爪下彻底沉沦。 “过了年关,我们回大征吧。” 年后,那祁峰要迎娶耶律亲王的女儿。届时边关应该会有所松懈。 大征北境他还有些旧识。 即便李章还在找他们,即便大征并不安全,他也实在不能、不忍,看着这孩子继续如此下去。 “师父想家了吗?” “嗯。” 运筹于静,计取于时,这都是陆烬最擅长的。 年关不过月余。 他以为,他还是九年前那个最有耐心的猎手。 往边关的路线,去找哪个旧部,以及那祁峰安排默默盯梢的暗卫,他都算无遗漏。 可每每归生端着药碗走近时,那宽大袖口不经意滑落一截的手腕上,被粗糙麻绳或是什么东西磨破的血痕。 蹲下拾柴,裤腿滑上去,脚踝上方狰狞的青紫淤痕都揪着他的心。 归生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她掩饰的技巧在他渐趋清晰的视线下变得漏洞百出。 那些痕迹每一处都如此刺眼,带着施暴者毫不掩饰的粗暴。 冲动...曾经他从没有过的冲动、怒气、莽撞。让他没法以智待时。 终于当窗外呼啸风雪,归生还深夜未归时,那刻意延长的等待便化作蚀骨的煎熬。 枯坐灯下。 什么耐心布局,谋定而后动。 文人风骨里那点隐忍和等待时机的筹谋,都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彻底撕碎。 等不了一点儿。 多一刻,他的小徒弟就在炼狱里多煎熬一刻!什么周密计划,什么万全之策,都抵不过此刻焚心的痛楚。 他猛地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胸腔里火烧火燎。 摸索出棉被中早就偷偷收拾好的包袱,刚推门出来。就恰巧碰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裹着满身寒气,步履蹒跚地从院门口撞了进来。 她脸色在昏暗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习惯性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快:“这么晚了还没睡?专门等我...吗?” 话未说完,瞥见他背上突兀的小包袱:“去哪啊师父?”她朝他走,伸手上来扶他,关心的问:“眼睛怎么这么红?” 就那么两步,归生左腿都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腿疼吗?” 归生刚摇头,脱口而出:“没...”却忽然身形一滞,看向他追逐自己身形那双清明的眼,瞬间明白了一切! 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凝固:“师父,您能...您能看见了?” 陆烬什么都没回答,可答案又都在眼里。那盛满了心疼和温润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老泪纵横。 确定了他复明,她才终于呜咽出声,像个迷路的孩子,一头扎进他怀中。 “疼吗?” “嗯。”怀里的孩子点头,声音委屈的不行,最后都化作破碎的哭泣。 “都是为师的错...早就该走的。”陆烬抬头,长叹一口浊气,心如刀绞,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师父带你走!今夜就走” 风雪夜,成了逃亡最好的掩护。 呼啸的北风卷起漫天雪沫,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声响。 盯梢的两个小厮,陆烬早就摸清了他们瞌睡的时间。带着归生前往守卫相对松懈的路线,两人朝着南方边境穿行。 他知道那祁峰在城中有眼线,仓促行动风险极大。但他更知道,再留下去,他会疯。 只是两人刚出上京,踏上城外的冻土,就被暗哨堵住了去路。 第9章 逃亡 风雪呜咽,仿佛在为这场仓促而惨烈的逃亡送行。 四个暗哨,一个领头的黑脸大汉骑在马上:“你们最好不要往前再走,已有暗哨前去回禀大惕隐。三月前大惕隐就叮嘱过,要看住你和宫帐军的人,不允许私自离开上京。” 归生仰头,朝着马上的男人颇为恭敬地回复:“大惕隐让我出城送人。” “在下等人未收到大惕隐指令,你们还是...” 伴随着马蹄声,几人身后到了匹马。一个雄壮的男人提着长矛,凶神恶煞地骑马而来,看起来身份也不低:“大惕隐说过,这小娘们要是私自出城便可杀了领赏,你们还磨叽什么?” 说完,那黑熊一样的男人骑着马直接朝她冲来,提起长矛朝她便刺。 “老董,别...” “师父趴下!”归生瞳孔骤缩,身体比思维更快,猛地将陆烬往旁边一推。 左腿有些僵硬,但还是侧身堪堪躲过长矛。转身时便抽了把飞刀,“咻!”一声尖利短促的破空厉啸,撕裂风雪! 不是射人!一道乌沉沉的寒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精准无比地射向那黑熊座下战马的前蹄关节! “唏律律——!” 凄厉的惨嘶炸响!那匹健马前蹄关节瞬间被洞穿、碎裂,轰然向前扑倒!马背上的大汉猝不及防,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甩飞出去,狼狈地砸进深厚的雪窝里,激起大片雪沫。长矛脱手,惊呼怒骂被风雪和剧痛堵在喉咙。 那个熊一样的男人刚撑起半个身子,归生已不顾左腿的不便,只是微皱了下眉,便冲上前去,欲取那黑熊一般男人的性命。 马后的一个暗哨看到黑熊男危险,猛地窜起,手中长矛闪着寒光,直奔归生面门而来。 “哎!”那领头的暗哨有些着急,赶紧下马:“停手。你们不是...” 归生手中飞剑被当做匕首用,准确抓到角度格挡,贴着长矛侧身划过,不退反进,迎着那冲来的哨兵矮身扑了过去! 暗哨没料到归生反应能如此迅速,长矛刚欲收回,归生已如鬼魅般贴到他身前,手里飞剑一甩,瞬间变为反握,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刺向他脆弱的喉结!动作快、准、狠。 “呃!”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暴突,捂着脖子踉跄后退,重重栽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风雪中,刚刚爬起来的熊男一脸惊惧。他万万没想到面前瘦小、左腿还明显有伤的女子行动如此之快,自己完全没反应过来。 而一旁,刚刚为了救自己的同伴已经奄奄一息。 “你们别冲动,她是大惕隐的死士,我们不是对手。”领头的已经下马,拦在几名暗哨身前。 要不是他早就在大惕隐身边见过,谁能看出这样一个少年打扮的女子有如此身手。可惜手下几人只是听闻,都没见过她有多厉害,而他也实在没拦住。 怪不得惕隐大人和几个暗哨都交代过,要是这女子私自要走,杀了也不能放。若是不在自己手下,此人以后绝对是个大患。 “啊!!草了,特么一个小娘们,再厉害又能如何?害死我兄弟,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兄弟们,一起上!剁了她!”那个熊男怒火中烧,长矛直指归生。 事已至此,领头的也知道归生绝不是有什么任务。剩下的三人也马上默契地散开,呈三角之势围拢过来,试图和熊男一起作战。 身后坚实的冰岩有处空缺,归生不敢松懈,放低重心一边观察三人,一边退至陆烬面前:“师父,去那里。”伸手指向身后的阴影。 陆烬刚刚站起有所动作,侧面的一个暗哨应是觉得归生分神,忽然暴起,冲了过来。不是朝着归生,而是归生身后的陆烬。 熊男见状,直接从另一方向朝着归生直刺而来。 归生来不及细想,只能又抽一把飞刀,瞬间甩出手里两把暗器,飞刀、飞剑,十分精准“噗嗤!”“噗嗤!”先后没入两人咽喉。 那两人瞬间没了行动能力,一人直接栽倒。 而熊男也只是最后用带着血沫的嗓子骂了一句,便捂着颈间的血窟窿,直愣愣地跪在冲来的路上。 领头的暗哨此时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太狠了,这个女人三次出手就是三条命。 丝毫没犹豫也没有怜悯之心。 这种二话不说,上来就用杀招的手段,最是威慑。足以让敌对者丧失能与之一战的信心。 归生眼神警惕地看着剩下二人,沉默地横移半步,恰好挡在师父与二人刀锋之间。 好像看出了领头暗哨的眼神游移,归生眼中蛰伏的寒冰瞬间炸裂,化为最凛冽的杀意。她像一只终于撕开伪装的雪豹,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直指领头的黑脸汉子!靴底踏过冰冷坚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领头暗哨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忽然靠近的清秀面庞,只觉喉间猛地一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的窒息感。他徒劳地捂住脖子,嗬嗬作响,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归生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眸子,随即被漫天风雪吞没。 而最后的暗哨惊恐地看着倒下去的上司,竟然直接吓尿了。裆下忽地冒起了热气,手中的剑却没敢放下。 “汉人?”她只是斜睨了一眼那人,没有丝毫停顿,迅速在那黑脸汉子身上摸索,翻出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小袋粗盐,塞进怀里。 暗哨哆嗦着点头。 归生又走到那两具尸体和奄奄一息的马匹旁,用力拔出自己的飞刀、飞剑。伸手帮马儿闭上眼,而后仔细地在雪地上擦拭干净,重新藏回贴身的暗袋。 拉过刚刚领头暗哨的马,这匹还能用。转身拉起陆烬:“走吧师父,追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 “算了,应该是个新兵。也只是奉命行事。”打完架,归生的左腿已经有些跛了,扶陆烬上马,旋即自己上去。 “好,析津府不能去了,恐怕那祁峰猜得到,我们直接改道去易州。” 有了马,归生终于不用走的太累。 两天,她和陆烬没敢歇息,走走停停。 但最后马都已经打不动了,只能扔下马,两人再次走上雪路。 第三天,天色由深灰转为压抑的铅黑时,师父已经走不动了。后有追兵,实在不敢停歇,归生不管陆烬的拒绝,还是坚持把他背起继续往前走。 后方被风雪模糊的地平线上,却隐约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伴随着沉闷而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 是大队人马! 几乎是本能地背着师父扑向旁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深沟,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隐没。 第10章 至少…她会护师父到最后一刻 沟壑外,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碾碎了雪原的死寂。车轮吱嘎作响,伴随着金属甲叶碰撞的铿锵。 来了。是那祁峰的追兵!如此阵仗规模,非寻常哨骑!...她和师父,绝无生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身上的伤,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以那祁峰还在她之上的身手,她可能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去。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片苦寒的异乡雪原? 背上的师父...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背上轻飘飘的老人护得更紧些。 沟壑的边缘,雪沫被劲风吹散,一队黑压压的人马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当先是一列披着厚重皮甲、手持长矛的骑兵,约莫二三十骑,面容粗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白茫茫的荒野。紧随其后的,是几辆覆盖着厚厚毛毡的辎重车,拉车的驽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队伍中央,簇拥着两骑。 一人身着文士常服,裹着厚厚的狐裘,眼神锐利正与身旁一位骑着雄健黑马的将领低声交谈。那将领身形挺拔,未着华丽甲胄,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久历风霜的坚毅,更有一股难得的平和之气,正凝神听着文士说话,时而点头。 就在她仔细观察的时候,沟壑边缘积雪松动,一块冻土“咔嚓”一声滚落! “谁?!”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骑兵队伍瞬间勒马,长矛齐刷刷指向沟壑方向!气氛骤然绷紧,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还有丝侥幸心理,归生和师父大气不敢喘一下。 而队伍中央将领已然取了弓:“出来!”搭箭拉弓。 糟了!归生知道藏不住了。 她放下陆烬,将他往沟底深处更安全的位置一推。陆烬却反手拉住她:“跑不掉就是命了,归生,为师跟你一起去。” 摇头,浅浅扯了唇角:“你还不知道你徒弟的能耐呢。” 至少...她会护师父到最后一刻:“师父你就在这看我怎么宰了这些契丹小胡!” 随即强忍左腿钻心的剧痛和肩胛的撕裂感,单手在沟壁一撑,矫健地跃上地面,有些僵硬地向前走了几步,挡在沟壑入口! 风雪瞬间扑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宽大的旧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脸色惨白如雪,嘴唇冻得青紫,肩头旧伤多日颠簸下,血色早已渗出衣物,在寒风中更显狰狞。 但那双眸中却多了几分狠厉与决绝。 归生手握着飞剑,刃尖在昏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北幽细作?”为首的骑兵队长眼神一厉,自语道。将弓箭瞄向归生,“咻”地射出。 再次用飞剑至于身前,去挡那射来的箭矢。 飞剑剑身窄小,归生却精准地用它挡住了那只箭矢。只是射箭之人用的弓应是特殊制作的,拉力相当之强。箭矢带来冲击的力量生生把她向后推了十数米。 “拿下!”为首将领放下弓抽出佩剑,剑尖直指归生。 两名骑兵应声催马,挺矛便刺!矛尖撕裂风雪,带着死亡的寒意直逼归生面门和胸口! 咬紧牙关。 她深知自己状态极差,硬拼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在“快”和“险”! 就在矛尖及体的瞬间,她身体猛地向侧面一矮,险之又险地贴着矛杆滑过,左腿剧痛让她动作变形,几乎摔倒。她强拧腰身,借势旋身,手中的飞剑化作一道乌光,并非射人,而是直取左侧战马的眼睛! 同时,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右侧骑兵刺空后收势不及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扭! 左侧战马眼窝被刺,剧痛狂嘶,直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落! “啊!”右侧骑兵手腕传来骨裂般的剧痛,长矛脱手,整个人被归生带得失去平衡,惨叫着栽下马背。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两个照面,两名骑兵落马!归生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和左腿的剧痛,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 眼前阵阵发黑,握着飞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肩头伤口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强撑着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直脊背。眼神毫不落下风,死死盯着剩下的骑兵和那两位首领。 体力飞速流逝,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麻木。 眼前又扑来两人,刀光闪烁,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好身手!”一声清朗的赞叹蓦然响起,压过了风雪和骑兵的怒喝。 那位玄衣将领目光落在归生身上,驱马向前几步,抬手止住了正要再次冲锋的骑兵:“不用了,她已脱力。”提起佩剑:“看你长相应是汉人,甘心做北幽细作实属屈才。可惜你我阵营不同,今日,我亲手送你上路。” 男人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没有丝毫鄙夷或轻视,只有纯粹的、对一个强者的尊重。 刚要下手,却看到少年身后的沟壑里挣扎起身的老者,踉跄地扑了过来,用手推开男人直逼归生颈间的长剑,不在乎划伤的手掌,张开双臂护在归生面前。 “师父!?”归生用尽力气,把陆烬又拉至身后。用力太大,甚至把陆烬拽倒了。 等等,什么北幽细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物,确实是北幽装扮。但面前人如此说...难道不是那祁峰的人? “我不是北幽细作...” “你是为了护着旁人?”突生变故,这位将领却没有恼怒,反而是收了剑,没再进攻,打断她说话:“小小年纪,如此身手、胆识,在此境地还能护持尊长,实属难得。” “若是弃暗投明,归降大征,本将不计前嫌,可收你做个承局。” “大征?!”归生和陆烬都一懵。 “挽川,且慢!”他身旁那位文士此刻却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沟壑深处的模糊身影。 风雪太大,一开始没人看到除了这少年此地还有别人。而现在那人在少年身后挣扎站起,他才终于看清了沟底那人的轮廓!那身形,那气质......纵然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清贵!那文士此刻竟不顾危险,翻身下马,冲向沟壑。 那将领伸手拦下了想要过去的文人:“何大人,危险。” 而陆烬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哽咽,“何谦之?!” 第11章 参军 “陆…陆兄?!果真是你。” “挽川,这是太...太久之前,在下旧友,误会、误会。” 那名将领的目光扫过陆烬,又落在他身后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身上:“何刺史确定安全?” 何刺史点头。 将领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沉声下令:“警戒!救人!” 骑兵们迅速变换阵型,长矛对外,警惕着风雪中的任何异动。 两名亲兵滑下沟壑,将虚弱的陆烬搀扶上来。 何谦之已冲上前,一把抓住陆烬冰冷枯槁的手,老泪纵横:“苍天有眼!这些年……苦了你了!”他上下打量着陆烬褴褛的衣衫,和满是病容的沧桑脸颊,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当着众人的面何谦之不好多说什么。 目光扫过陆烬身后,那个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少年,何谦之心中更是震撼。 这孩子,就是拼死护着陆烬的人? 沈挽川的目光也落在归生身上。她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但那双眸子里的戒备丝毫未减。他蹲下身,视线与归生平齐,迅速扫过她惨白的脸、下颚的鞭痕、肩头被血浸透的布条、以及那条明显无法用力的左腿。 这“少年”的伤,触目惊心。 伸出手,掌心向上:“能自己起来吗?还是需要搭把手?” 不是命令,而是平等的邀请。他的姿态和语气,都带着尊重,虽然眼底还是谨慎地打探。 毕竟这“少年”的身手他惊鸿一瞥已觉不凡,但来历太过蹊跷。 归生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看向沈挽川那双坦荡的眼睛。 没有那祁峰般的掠夺和压迫,也没有寻常人对“流民”的鄙夷。 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然而左腿的剧痛和虚弱远超想象。她身体猛地一晃,眼看就要再次栽倒。 沈挽川眼疾手快,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 颇为细心地避开伤口,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扶了起来。 “…多谢。”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军医!”沈挽川扬声,目光扫过她肩头洇开的更大片的血色,眉头紧锁:“快!处理伤口!” 简陋的临时营帐内,烧着炭盆,药味浓重。归生被安置在一张铺着厚毛毡的行军床上。她强撑着精神,保持清醒。 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者。他看了一眼归生惨白的脸色和渗血的肩头,立刻道:“小兄弟,你这伤耽搁不得,得赶紧处理,把上衣脱了。” 归生面上一副平静的“少年”模样,缓缓坐起,动作间牵动伤口,疼得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她没有直接脱衣,而是伸出右手,指向肩头伤口的位置,声音嘶哑:“肩胛,箭伤撕裂。左腿,可能是骨折。劳烦,剪开衣物处理即可。” 军医愣了一下,看向她单薄的身体和惨白的唇色,点了点头:“也好,省得再受风寒。”他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归生肩头染血的破烂棉袄和里衣,露出下面被草草包扎、此刻又渗出血的布条。 伤口狰狞,皮肉外翻,边缘红肿。 军医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清理、上药、重新包扎。 裤腿卷至膝盖上方,小腿上了些消肿的药,用木板固定,倒是快一些。 整个过程,归生紧咬牙关,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始终一声不吭,眼神沉静地配合着军医的动作。 那份远超年龄的隐忍和镇定,让见惯伤痛的军医都暗自点头。 沈挽川端着一碗热粥,一直站在帐门附近,归生那压抑的抽气声和偶尔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落入他耳中,无形中打消了沈挽川的一丝疑虑。 毕竟,一个重伤之下还能如此冷静自持的“少年”,心思缜密些也属正常,倒是心中那份惜才之意更浓。 处理完毕,军医抹了把汗,叮嘱道:“小兄弟,你这伤需静养,尤其是左腿,万不可再受力,否则恐成痼疾。肩上的伤也要小心,别再崩裂了。” “多谢...”归生乖巧点头,军医才收拾好药箱出帐。 “有劳。”沈挽川和军医点头示意后进帐,看到归生已疲惫地靠在床头,蹙眉闭眼,一脸倦态。 听到动静,倏地睁开眼,眼中的警惕一闪而过:“将军。” “感觉如何?”沈挽川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语气温和。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浓稠的肉糜粟米粥,香气四溢:“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恢复些力气。陆老先生在隔壁帐中,心绪激荡导致的昏迷并无大碍。” 看着那碗实实在在的热粥,感受着帐内炭火的暖意,再听到师父安好的消息,归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大半。她低声道:“谢将军。” 接过碗,手指还有些不稳,便用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温热的粥滑入肠胃,带来久违的暖意。她吃得极慢,却异常认真。 沈挽川看着少年的清秀轮廓,心中的欣赏和招揽之意更盛。 “在下易州节度使沈挽川,还不知小兄弟叫什么?” “陆...”想起北幽可能还在抓她的那祁峰,最好还是不要用之前的名字。 况且“归生”这名字不经查。 眼前之人,绝不是什么心思单纯之人,最好的办法是用个确实曾在这世上留下过痕迹的人。 “陆小北。”是师父曾经兄长儿子的名字,只是现在已经不在世了。 沈挽川斟酌着开口,语气真诚而热切,却也带着边关将领的直率:“小北兄弟,恕沈某唐突。方才见你临危护师,身手不凡,胆识过人!如今北幽肆虐,边关正是用人之际!沈某爱惜人才,不知...你可愿留在易州军中效力?以你的本事,定能有一番作为!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他的目光灼灼,充满了期待。 刻意没有追问他们的来历,只谈眼前和未来,既是试探,也是抛出橄榄枝。 归生喝粥的动作顿住了。 抬起眼,迎上沈挽川坦荡热切的目光。 参军?这误会可大了…… 第12章 局外人 “沈将军厚爱,小北愧不敢当。”她垂下眼帘,避开那双过于坦荡热忱的眼睛:“师父年迈体弱,旧疾缠身,北地苦寒,经不起颠簸。小北只想寻一处安稳所在,侍奉师父终老,了此残生。沙场建功......非我所愿。” 这拒绝干净利落。沈挽川脸上的期待凝滞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纵横边关多年,他见过无数想从军搏前程的,也见过怯懦畏战的,却极少见到如此身手却甘于平凡、充斥着避世意味的少年。 尤其那双眸子里,载着的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疏离感。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朗声一笑,力道很轻地拍了拍小北的右肩,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人各有志,强求不得!陆小兄弟孝心可嘉,沈某佩服。安心在此养伤,易州军营,随时是你师徒二人的安身之所。” 小北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低声道:“谢将军收留之恩。” 平静下来的日子,对小北而言,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享受。 沈挽川说到做到,将他们安置在军营边缘一处独立的小院,虽简陋,但比北幽的土屋强上许多,至少门窗严实,能挡住塞外呼啸的寒风。 军医会准时来为师父诊脉,送来的饭食虽是大锅灶,但顿顿有热汤热饭,分量十足,甚至偶尔还能见到几片实实在在的肉。 陆烬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安心静养之余,也筹划着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亲自给小北熬药、换药。 那双曾执掌朝政的手,如今却笨拙地替她擦拭伤口,心疼地为她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上药。动作轻柔,无比细心。 “宁儿……”他常常唤着她真实的小名,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愧疚和疼惜:“苦了你了。” “不苦,师父。”陆小北总是飞快地打断他,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容:“现在有吃有住,还有军医,比在北幽强百倍。” 沈挽川有时也会来小院探望。他对师父一直尊敬有加,对小北则是一脸对弟弟的宠溺。有时候沈挽川也会和陆烬谈到家中,沈挽川有个哥哥,以前他不知道做哥哥是什么感觉,总之兄长总是宠着他,会给他时不时带些府外的小玩意儿。 现在他看小北,倒是找到了种照顾弟弟的感觉。他也总给小北带东西,有时是一包军中难得的蜜饯,有时是一卷崭新的兵书。 对于莫名来的好意,小北往往不太会处理,她看着沈挽川时,脸上多半是茫然无措。 她习惯了那祁峰带着占有欲的施舍和冰冷的命令,习惯了在屈辱和恐惧中挣扎求生。沈挽川这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让她无所适从。她总会想,他所图为何?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一位边关大将如此费心? 腊月廿三,小年刚过,边关苦寒,物资匮乏,但粗犷的汉子们自有他们的热闹法。 杀猪宰羊的喧嚣声、蒸年糕的甜香气、士兵们摔跤角力的呼喝声,充斥着营地的每个角落。 一种久违的安宁感悄悄漫上心头。 除夕那天,沈挽川亲兵端来的年夜饭甚是丰盛:一大盆油花晶亮的炖羊肉,几碟腌菜,还有军营特供的大饼。 后半夜沈挽川也来了小院,还从怀中掏出了一小坛温过的浊酒。 “军中禁酒,这是特批的,小北兄弟伤未愈,浅尝辄止即可。”沈挽川笑着亲自给陆烬和自己满上,又给陆小北倒了小半碗:“陆先生,小北兄弟,沈某敬二位!愿来年风调雨顺,边关安宁,二位身体康泰!” 火光跳跃,沈挽川的笑容明朗真诚。小北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迟疑了一下,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小口。 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她咳嗽,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惹得沈挽川哈哈大笑。 “慢点慢点!哈哈,看来小北兄弟是真不擅此道!”他笑声爽朗、豪气,并无半分嘲笑之意。 席间,沈挽川谈笑风生,讲些军中趣事,问询陆烬的身体恢复情况,也关心小北的腿伤。 他言语间对陆烬的学识气度颇为敬重。小北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埋头对付碗里的羊肉,只有在被问及时才简短地回答几句。她努力适应着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氛围,却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守岁,沈挽川组织士兵在空地上点起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驱散冬夜的严寒。 士兵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虽然调子跑得没边,舞步也粗犷笨拙,但这种简单的快乐极具感染力。 陆烬怕冷,留在屋里烤火。小北裹紧了厚实的棉袍,远远站在廊下看着。 沈挽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给。”他递过来,脸上带笑,鼻尖冻得微红:“托人从易州城里捎的,冻梨。北地没什么好果子,这个还算清甜爽口,你和你师父尝尝。” 小北看着那油纸包,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滚,终究还是默默地接了过来。 “谢…谢将军。”声音很低。 “客气什么。”沈挽川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喧闹的士兵,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过年了,图个喜庆,边关将士,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 陆小北抱着冰冷的冻梨,没有应声。 “你这孩子...”沈挽川欲言又止:“别总和旁人这么客气,显得疏远。” “嗯...” “啧,套近乎会不会?” 会,但这里安逸,小北潜意识里知道没什么危险。她就不爱演圆滑世故了,其实在那祁峰手下,她虽然话少,但还是很会来事儿的。毕竟,不费心演一演,师父和她小命儿不保。 “罢了,你也不想走仕途,那些你不想学便不学。”沈挽川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北肩膀,又指向远处给人过肩摔的士兵:“你看铁牛那小子,哈哈哈,就是一身蛮力哈!” 时光流转。 冬雪渐融,三个月的光景在养伤中悄然滑过。小北的腿伤已好了大半,拆了夹板,虽还不能剧烈奔跑,但行走无碍。 然而,一封来自京城的调令,打破了这份平静。 清晨,沈挽川一身戎装,步履匆匆地来到小院,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第13章 送她离开 小北左腿稍好些后,试着在营帐后的空地上慢慢活动筋骨。 她动作不大,但明眼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几个刚换下岗的士兵瞧见。 “嘿!陆小哥,伤好了?来,跟哥哥过两招松快松快!”说着就摆开架势。 小北下意识后退半步,不爱笑就显得十分严肃正经。 那名厢兵被她脸色镇住了,本来大大咧咧的动作顿住。 旁边同伴哄笑:“李铁牛,你吓着人家小哥了!瞧你那熊样!” 李铁牛挠头憨笑:“对不住对不住,小哥别介意,俺没恶意,就是看你练得好...” 小北虽然满脑子问号,但也还是摇摇头表示无事。 众人觉得这“小兄弟”面冷心软,还挺有意思。 沈挽川到的时候,几个士兵正和小北聊着,看到沈挽川赶紧回身作揖:“将军!” 挥手,屏退几人:“小北兄弟。”他开门见山:“京城急召,命我即日启程回淩朝述职,另有任用。易州军务已暂交刘副将代管。” 小北只是拱手,浅浅躬身,行礼告别。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不矫情地说有点儿不舍,干脆就什么都没说。 沈挽川尴尬地僵了一下,同样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气氛奇怪,还是陆烬从屋内走出:“将军为国效力,自当遵从。不知归期几何?” “尚不清楚,京中局势……似有变动。”沈挽川眼中透露出几分忧虑:“我此去归期难定。你们在此安心住下,我已交代过刘副将,会照拂一二。” 小北拱手:“谢将军。” 沈挽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心中微叹。 这个少年,心里对一切总是充满戒备。即便他尽力去暖,却始终卸不下心防。 不再多言,拱手道:“二位保重,沈某告辞!” 暮色四合,营地点起了火把,光影幢幢。 远处营门,几个运送粮秣的民夫正卸了车,在火头军那边讨水喝。 其中一个身材精瘦、头戴破毡帽的汉子,一边大口灌着凉水,一边状似随意地左右张望,扫过营中各处岗哨和往来兵卒。 陆烬浑浊的眼眸倏然眯起,视线精准地落在那汉子的脚上。 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鞋帮边缘的布上沾着一种特殊的、暗红色的黏土。 这种土…他太熟悉了。只有淩朝南城烧制贡砖的官窑附近,才会有如此色泽和质地的泥土!一个普通的北地民夫,鞋上怎会沾着千里之外京畿官窑的红土? 再细看那汉子的举止,喝水时虎口处厚厚的老茧,看似随意的站姿实则隐含戒备,脖颈微微前倾的习惯...陆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些细微的特征,与当年李章豢养的那些“夜枭”何其相似! 难道是他们已追查至此! 李章的人总是如此。每每当他们踏上大征,总有追兵而至。这次在易州军营,已是掩藏行迹最久的一次了。 对方人数不明,高手几何?李章既然能派人追到易州军营外,其势已张。沈将军即将离任,此地防御必然松懈。 小北伤势未愈,若是留下,身份暴露,或陷入围杀,后果不堪设想。 在脑子里思考了很久的定州...可能是条生路。李章的目标是他陆烬和那个“公主”,他们只知道他回来了,还不知道“公主”也回来了。小北的女儿身从未暴露,也没人知道当年逃走的那位“公主”现在长相如何。 他得想个办法支开她、确保她远离即将爆发的危险。 陆烬掀开门帘,看向小北的方向。 小北对这些兵士总是有些戒备的,倒是对军中后勤老妇有着天然的亲近。 现在正在火头军帮着姓赵的胖大婶。 赵大婶嗓门洪亮,热情似火,尤其爱操心年轻后生的终身大事。 “陆小哥!跟婶子说说,老家定下亲事没有?婶子认识不少好姑娘…” 小北坐在马扎上烧柴,红着脸摇了摇头。 “没有?!”赵大婶眼睛一亮,嗓门拔得更高:“那敢情好啊!咱们军需官老王家闺女,那叫一个水灵!手也巧!改天婶子带你去相看相看…” “不用了。”小北婉拒。 “这陆小哥,你脸红什么?给你介绍姑娘,你倒脸皮薄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陆烬在不远处看着徒弟的窘迫模样,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这样的烟火气,这样的笨拙与尴尬,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模样。 “小北...”他喊了一声,小北赶紧起身走了过来。 两人进屋,陆烬将一个小包袱放在床边,她看着灯下师父温和的侧脸:“怎么了师父?” “沈将军回京,恐怕朝中已有变动。大征境内你我并不安全,此地不宜久留。最好谋划出大征往北汉去。” “那我去收拾,咱们今晚就走。” 陆烬伸手拦住她,从怀中摸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用火漆封好的信,塞到小北手里:“听着,小北。我经不起折腾,也不如你行动快。你立刻动身,去定州!将此信交给定州做茶叶生意的陈平。此人早年曾受过为师一点恩惠,为人尚算忠直。信中有为师的安排,你万不可先拆开查看,要直接交到陈平手中。替为师探探陈平如今态度,看看定州是否可作我们下一个落脚点,支撑我们去北汉。”语气不容置疑:“此信关乎我们日后退路,务必亲手交到陈平手中。我向马厩老张借了匹温顺老马,速去速回。路上机警些,莫要节外生枝。” “是,师父。”陆小北压下心头的疑虑,低声应道。师父的安排,她从不质疑。小北压下翻涌的情绪,将信仔细贴身藏好。 “小北,定州路远,你腿伤刚好,路上务必小心。”陆烬的声音平静,带着惯常的慈爱。 “师父,您一个人在营里,也要多加小心。”她忍不住叮嘱。 “放心。”陆烬笑了笑,拿起床边一件叠好的、厚实些的旧棉坎肩:“这个带上,开春风硬。”他将坎肩塞进小北怀里。 老马温顺,被她牵出时还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因腿伤还有些滞涩。 第14章 走一条更难走的路 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承载了短暂温暖的小院。 院门口,陆烬孑然而立,对她轻轻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 一夹马腹,老马迈开步子,缓缓而去。 夜色如墨,陆烬却毫无睡意。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小北离开的那一刻,便是他与李章爪牙最终了断的开始。 定州城郊,空气咸腥。 一张张被饥饿蚀刻得麻木的脸,在春寒料峭里瑟缩。 哭嚎声低哑断续。 守城兵卒的皮鞭不时炸响,驱赶着堵塞道路的人群,喝骂声粗暴刺耳。 流民、破落户、走投无路的汉子,被北汉屯兵驱赶至此,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等待着一纸军帖或一碗能吊命的稀粥。 整个城中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滚开!都挤在这里等死吗?北汉的崽子可不等你磨蹭!” “厢兵!招厢兵!管饭!有气力的汉子这边画押!” 小北的目光掠过那些被推搡着走向征兵木桌的青壮,一个个脸上都是茫然,又投向城门上方斑驳的城墙。 垛口处,有些新架的床弩。 不安涌上心头,这一切都昭示着战事将起,边关不平。 陈记茶行的幌子在一条相对僻静的窄巷深处,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铺面不大,却异常干净。 一个身形微胖、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门轴轻响,抬起头。 “客官要点儿什么?” “陆先生命我送信。”小北的声音嘶哑低沉,将怀中那封被体温焐热的信递出,火漆完好。 “陆先生?” 小北点头:“陆烬,陆先生。” 陈平接过信,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他并未立即拆看,而是谨慎地打量四周,低声道:“小哥请随我来。”引她穿过店堂,踏入后面一间堆满茶叶箱笼的库房。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陈平这才就着高处小窗透下的微光,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薄薄一页纸,熟悉的清峻字迹跃入眼帘。他看得极快,脸色却越来越白。 最后长长叹息一声,将信纸缓缓递还给陆小北,眼神复杂至极。 “小哥……这信,是陆先生给你的。” 不好的预感,她接过那张薄纸:“给我的!?” “小北吾徒:见字如晤。为师已见‘夜枭’之踪,其爪牙已探入易州营盘。李章所求,唯你与我。此局凶险,为师残躯,不堪再累你奔亡。此命乃汝千辛万苦所保,为师自当珍重,不使吾徒心血白费。支你远行,实为护你周全。陈平可信,然定州亦非久安之地。速去北汉,寻‘松涛观’清虚道长庇护。若两年期至,为师未至,汝即西行入夏,隐姓埋名,平安终老。切切!勿念为师,珍重自身。师烬字。” 每一个字都仿若千斤,压在心头。 珍重?在权倾朝野、手段酷烈的李章手里,一个知道“公主”下落的前朝太傅,如何珍重? 她千辛万苦保下师父的性命,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独自去承受李章的百般酷刑?! 她几乎是在看完信的瞬间就转身夺门而出,不顾身后陈平呼喊,勒转了马头。 什么北汉西夏,什么平安终老,全是狗屁!她要把师父抢回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 马蹄刚踏出陈平铺子后的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拦在了前面。来人是何谦之的亲随,风尘仆仆。 “陆...陆小哥!何大人急信!令卑职务必亲手交予你!并嘱托:易州万不可回!陆先生已被李相的人‘请’回京城!先生有言,让你信你师父!务必听陆先生安排!” 信封上,何谦之的字迹中带着一丝仓促。陆小北指尖颤抖着撕开封口,薄薄的信笺展开: “小北侄亲启:令师陆公,已被李章鹰犬挟持,押往淩朝。陆公神智清明,早有绸缪,料定你必欲返身相救,特嘱吾务必拦你!易州已成险地,李章耳目密布,归则自投罗网!陆公乃昔日翻覆朝堂之巨擘,非束手待毙之人。汝当信其智,遵其嘱,速赴北汉!留得青山,方有薪火相传之机。切切此谕!勿负师望!何谦之手书。” 信笺飘落在地。 何谦之的字句洞若观火,师父早已预想到一切,早已为她筹谋好后路。 信其智?师父是算无遗策的太傅不假! 可他如今是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双目方复明、旧疾缠身的老人! 落在李章那种人手里,剥皮抽筋、敲骨吸髓的酷刑...她不敢想!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师父在炼狱里煎熬!她怎么能等?怎么能逃? 巷口外的喧闹好像走马灯,她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从来都是师父审慎运筹,借机谋敌,她无需考虑太多。离开师父,甚至想忤逆师父最后的嘱托,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茫然无措。 外面街道的嘈杂声浪陡然拔高,把她思绪拉了回来,一个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吼: “喜报!天大的喜报!亲王刘濯殿下奉旨督军!已至百里亭!粮草、援兵不日即到!定州有救啦——!” “濯王千岁!” “是濯王殿下!咱们有指望了!” “参军!快!去投军!跟着濯王殿下杀北汉狗!” 狂热的呼喊声席卷了整个定州城,民众们好像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刘濯...大征皇帝刘启的亲弟弟...督军定州... 小北缓缓抬起眼。 天光晦暗,乌云渐起,却有一线刺目的亮,落在她的脸上。 十年,她和师父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十年。 从繁华的京城淩朝,到混乱的北汉,最后流落到北幽苦寒之地。 不想再躲了,这辈子苟且偷生毫无意义。 这次,她想要光明正大地和李章斗一斗;她要用陆小北这个身份,回到淩朝,亲自和李章掰掰手腕。 她要像师父当年那样! 要像那祁峰那样! 要像李章那样! 她要搅弄风云!成为权臣! 再抬头时,脸上所有的脆弱、彷徨都已褪尽。 那双眸中满是坚定。 第15章 定州禁军 招兵的木桌支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那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龙门”。 小北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袄,头发用粗布条胡乱束在脑后,脸上刻意抹了几道脏污的泥灰,混在流民队伍里毫不起眼。 到了她,走上前。 “名字!”桌后一个歪嘴兵卒头也不抬,蘸了墨的毛笔悬在粗糙的黄麻名册上方。 “陆小北。”她微垂头,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点沙哑。 歪嘴兵卒这才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太单薄,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这个体格,只配去当厢兵,更何况...歪嘴小兵视线最终落在她微微拖曳的左腿上。 “啧!”他嘴角一撇,满是轻蔑:“跛子?凑什么热闹!滚去后头厢兵营窝棚里待着!下一个!”笔尖就要落下,准备把她划拉到最末等的杂役厢兵名册里。 就在那墨迹将落未落的刹那,一道身影快得只余残影! 歪嘴小兵只觉得腰间骤然一轻,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贴上脖颈!他骇然僵住。他一个后勤小兵,从未感受过死亡与自己离得如此之近过。他被吓得眼珠暴突,低头去看自己那柄挂在腰间的制式佩刀,不知何时竟已出鞘! 那锋利刃口,正稳稳地贴在他咽喉跳动的皮肤上。 握刀的手,骨节分明,沾着泥灰,正是那个瘦弱“跛子”的手! “你...你...”歪嘴兵卒眼中恐惧,连话都说不完整。 周围几个维持秩序的兵卒也瞬间炸了毛,长矛“哗啦”一声挺起,齐齐指向陆小北,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整个招兵点死寂一片。流民们惊恐地后退,拥挤的人潮硬生生空出一小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 初春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吹动她额前几缕乱发,露出那双平静双眸。 “刀,不是这么挂的。”陆小北的声音不高,现场的人却没一个敢不好好听着的,她手腕轻轻一抖,“锵”一声脆响,那半出鞘的刀精准滑回刀鞘,严丝合缝。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利刃贴喉,是一场幻觉。 她展示的是绝对的掌控力,而非蛮力。是刀在鞘中,锋芒已慑人的境界。 死寂被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 “好!”一声清喝响起,人群如潮水分开。 一个身着深青色禁军常服的中年将领大步走来。 看着约莫四十许,身材壮硕,颧骨略高,眼神扫过小北:“好小子,多大了?” “十六。”多报了一岁,小北怕人家不收少年兵,毕竟面前的人看着就是个将领。 “看着像十四,”他径直走到陆小北面前:“识字?” “嗯。” “定州禁军指挥使,”目光在她微跛的左腿上停顿一瞬,随即牢牢锁住她的眼睛:“身手利落,胆识更佳!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陆小北。”她迎上那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易州流民。” “易州......”赵忠辰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并未追问。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是个好苗子!跛点算什么?筋骨未废,心气未折!窝在厢兵营糟蹋了!从今日起,入我定州禁军左厢!” 禁军左厢的营房,是成排的土坯大通铺。 汗味、脚臭、劣质烟草和油脂混合的浑浊气息,沉甸甸地糊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让人喉头发腻。 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些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铺上胡乱堆放的被褥,墙上挂着的零散兵器。环境谈不上好,但小北估摸着军营大概都这样。 陆小北被分到靠门最角落的一个铺位,旁边挨着一个头发花白、沉默地佝偻着身子搓草绳的老兵。 放下铺盖卷,默默收拾着住处。 刚安顿下没多久,门口的光线便被几条壮硕的身影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下巴蓄着短髭的壮汉,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间皮带松松垮垮,走起路来像座移动的肉山。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魁梧的跟班,眼神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这三人一进来,通铺里原本还有的低声交谈瞬间消失,气氛陡然压抑下来。 几个缩在角落的新兵更是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 “哟呵,新来的小鸡仔儿?”壮汉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板牙,目光油腻,肆无忌惮地在陆小北单薄的身板和那张刻意抹脏的脸上来回扫视。他晃悠着走到通铺中间,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铺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都听着!”粗嘎的嗓门响起:“这营房!都是咱们队的人。我是你们队将:刘聪。咱们左厢的规矩,新来的,都得拿点儿好东西‘孝敬’哥哥们懂不懂?嗯?”他凶狠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新兵,最终定格在陆小北和她旁边那个一直低头搓草绳的老兵身上。 ...什么意思,小北纳闷,这话是专门对她说的吗?她看着特别好欺负? 刚这么想,身边一个瘦小的新兵,看起来和小北一般大小,不过十五六岁。 脸色惨白,手里一双崭新的布靴就要往被子里藏。 刘聪侧目,目光马上盯住了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狞笑着上前,劈手就去夺。 “不...不行!这是离家之前我娘...”新兵绝望地护住那双新鞋,声音带着哭腔。 “撒手!”跟班一脚踹在新兵腿弯上,新兵痛哼一声跪倒在地。靴子脱手,被跟班一把抢过,谄媚地递向刘聪。 兵痞哪里都有,小北并不意外,趁着他们欺负人的间隙,自己回身,找找这每个营房里都该有的东西。 刘聪看也不看下属递过来的靴子,反而踱步到那跪地的新兵面前,抬起沾满泥污的厚重军靴,作势就要往他手背上碾下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不懂规矩的贱骨头!老子教你......” “规矩?”一个清冷的声音兀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发话人身上,正是角落那个新来的、单薄的“跛子”。 陆小北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陶罐,正是老兵铺头放着、营房里用的夜壶。 第16章 锋芒毕露 夜壶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儿。 她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是手腕一翻一扬。 “哗!” 一壶尿液都泼在了刘聪身上。 “啊——!我的眼睛!操!”刘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不知多少人的尿液糊了刘聪满身、满脸,瞬间睁不开眼。 还没等众人反应,小北身形一闪,已抄起通铺边上一个不知谁用过的、盛着半盆浑浊污水的木盆。 那水里还飘着可疑的泥垢和几片烂菜叶。 哗啦——! 半盆冰冷、污秽、散发着馊味的隔夜洗脚水,兜头盖脸,又对着刘聪狠狠泼下! “呃啊——!”冷水激得刘聪浑身一哆嗦,惨叫卡在喉咙里。尿液混着污水顺着他粗短的脖颈往下淌,糊满了敞开的胸膛,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呕……”刺鼻的腥臊恶臭弥漫开来,连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都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后退半步。 “给你洗洗。”陆小北随手扔开木盆,发出“哐当”一声响。她站在那里,身形依旧单薄,左腿的姿势甚至带着点僵硬。 可那双眸子冷冷地扫过两个惊疑不定的跟班,又落回那正拼命抹脸、试图睁开眼的刘聪身上。 “狗娘养的!老子弄死你!”刘聪终于勉强睁开一条缝,模糊地看到陆小北的身影,怒火彻底吞噬了理智。他咆哮着,不管不顾地合身扑撞过来! 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抓陆小北的脖颈,势要把这瘦弱的小子捏碎! 就在那大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刹那,她左脚看似因伤微顿,实则却是一个巧妙的蓄力支点。 身体以左脚为轴心,极其流畅地向右侧旋身,幅度不大,却精妙地让开了刘聪势在必得的扑击。 右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叼住了刘聪因前扑而完全暴露的右手手腕! 借力打力! 小北指尖扣住刘聪手腕内侧的麻筋,顺着对方前冲的巨大惯性,猛地向斜下方一扯一带! “嗷——!”刘聪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的力道从手腕传来,瞬间半边身子酸麻,庞大的身躯完全失去了平衡。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坚硬冰冷的泥土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砰!!! 刘聪那近两百斤的沉重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陆小北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带,狠狠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脸结结实实拍在地上,鼻子瞬间飙血,门牙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咯嘣”声。 整个营房死寂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趴在地上痛苦扭动、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刘聪,又看看角落里那个微微喘了口气、左腿似乎因发力而轻颤了一下的清瘦身影。 刚才行云流水的几下,哪里像跛子? 分明是头收起了利爪、却依旧能瞬间锁喉的孤狼! “刘哥!”两个跟班这才如梦初醒,又惊又怒,对视一眼,同时吼叫着扑了上来。 一个挥拳直捣陆小北面门,另一个则阴险地抬脚踹向她支撑身体的左腿伤处! 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以多欺少的勾当。 小北眼神一凝。面对左右夹击,她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那直奔面门的拳头,劲风擦着鼻尖掠过。 以右脚为轴,左腿忍痛猛地屈膝提起,不是格挡,而是膝击,狠狠撞向那踹向她伤腿的脚踝侧面! “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骨裂脆响! “啊——!”踹腿的跟班发出凄厉的惨嚎,抱着扭曲变形的脚踝滚倒在地。 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小北直出一拳,没用任何技巧,直奔另一个跟班的面门。 纯纯蛮力却也不容小觑,又一个沉重的身体被干净利落地打翻在地。 从泼夜壶到放倒三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三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半天才踉跄起身,却都有些惧怕地看着小北。 小北没再出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互相搀扶站起来的三人。眼里一片冰冷的漠然,如同看着几堆碍事的垃圾。 “你特么有种,就在这等着...”领头的刘聪一边放着狠话,一边被两个跟班搀扶着往外退去:“小杂种…老子一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角落里,那个被抢了新鞋的新兵忘了哭泣,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旁边一直低头搓草绳的老兵,布满皱纹的手停了下来,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其他几个被欺压惯了的新兵和老兵,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混合着震惊与痛快的复杂神色。 陆小北走到那吓傻的新兵面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沾了灰尘的新鞋,拍了拍,塞回他冰凉颤抖的手里。 “拿着。”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新兵紧紧攥住靴子,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痛快!真他娘的解气!”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着旧刀疤的老兵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声音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然而,这短暂的痛快很快被担忧取代。另一个瘦骨嶙峋、缺了颗门牙的老兵凑到陆小北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小哥!你快走吧!你闯大祸了!刘聪不仅是咱们队将,还是军需官王扒皮的亲外甥!王扒皮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护短不讲理!你打了他的心肝肉,他肯定要弄死你!趁现在巡营的还没来,赶紧跑!往北边林子里钻!”老兵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感同身受的恐惧,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陆小北的胳膊,想把她往外推。 摇头:“谢您提醒。”她断不可能走,也不可能忍着受欺负。 军营之中,能打、有本事的人才会被看重。 招兵处,若是她不出头,如何能进禁军? 这队将,就是她杀鸡儆猴的机会。她就是要出头,就是要锋芒毕露,就是要快速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 师父等不了太久的,她很急。 “军营之中应该同仇敌忾,这种兵痞,应得点儿教训。” 说罢转身去找工具收拾地上的狼藉,刚刚被她帮过的新兵,和那带着旧疤的老兵也都纷纷出来帮忙。 只是,还没收拾完,营房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甲胄、面容刻薄阴鸷的中年军官带着几名亲兵闯了进来,正是掌管左厢前军军纪的都虞候孙炳。他目光如刀,定格在收拾地面的少年身上。 第17章 撞命郎 “好大的狗胆!”孙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刮骨般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营房内刚刚燃起的那点人气:“殴打队将,重伤同袍,搅乱军纪,形同谋逆!来人!” “在!”亲兵应声上前。 “拿下这狂徒!”孙炳手指一点。 亲兵如狼似虎扑上。小北身体绷紧,指尖探入袖中暗袋,但看到孙炳眼中那抹冰冷的算计,她强行压下了反抗的冲动。 现在在军营,她只要动手,就会担上谋逆大罪,带来更大的麻烦。 任由亲兵反剪双臂,铁钳般的手劲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孙虞候!”角落里,脸上带疤的老兵壮着胆子开口:“是刘队将他们先……” “闭嘴!”孙炳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老兵立刻噤若寒蝉:“本官只看结果!刘聪乃军中老兵,队将之职,岂容新丁挑衅?以下犯上,凶戾成性,若不严惩,军纪何在?军威何存?!” 他的声音拔高,义正言辞,仿佛小北是十恶不赦的叛徒。 “都虞候!”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是闻讯赶来的赵忠辰的亲兵队长,他试图挤进来:“陆小北是指挥使亲自要来禁军的新兵,你...” “指挥使?”孙炳猛地打断他,声音拔得更高,带着讥讽和挑衅:“赵指挥使管天管地,还管到我左厢前军的军纪上了?众目睽睽!此獠行凶,打伤队将刘聪及三名袍泽,证据确凿!按《大征军律》,重伤上官,罪同谋逆!” “然,”孙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目光扫过陆小北微跛的左腿和略显单薄的身形:“念在正是用人之际,杀之可惜。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他踱步到陆小北面前,居高临下,浑浊的眼底满是快意:“即刻起,削去你禁军左厢军籍!刺面黥首!编入‘撞命郎’!即刻生效!” “刺面?!”几个新兵倒吸一口凉气。 黥刑!那是伴随一生的耻辱烙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更何况是编入撞命郎,那几乎就是送死的代名词! 小北抬头,眼中寒光乍现,直刺孙炳。 那眼神的肃杀之气,竟让孙炳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他恼羞成怒,厉喝道:“瞪什么瞪?!还不快拖走?” 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想上前再为小北多做抗争,被身边老兵伸手拦住。小北也只是微微点头,投去一个了然的神情。小北没有半分怪他们不为自己出头的意思,即便老兵上前再为她求情,也只是多一个被惩罚的人而已,没必要。 军营黑暗,并不像沈挽川的易州军。 又或者,哪里都一样。只是在易州军,沈挽川身居高位,对她和师父礼遇有加,不可能遇到刘聪、孙炳之流。 有冲动。 有登时杀了这都虞候的冲动。 但想救师父,她需要留下,需要这块跳板,再屈辱也得忍。 拳头在破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压制着翻涌的杀意。 小北被两个亲兵死死按在冰冷的条凳上,脸颊紧贴着粗糙的木纹。 执针的是个脸上同样刺着黥印的老兵,眼神浑浊麻木。 针尖落下。 从左脸颊下方开始,一笔一划,深入皮肉。 皮肤被强行撕裂,每一次刺入、挑起、再刺入,疼痛不是不能忍,却屈辱至极。 她闭着眼,牙关紧咬。 汗珠顺着她额角滑落,砸在地上。 最后一针刺完,老兵用沾了盐水的粗布狠狠按在伤口上擦拭:“不喊不叫,是条汉子!” 刻的是个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的“中”字。他们所在赵忠辰麾下,厢兵的中路撞命郎。 调军时,差遣他们的将士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所属哪路。 “好了。”老兵麻木地丢开布巾。 脑海里翻腾的不是恨意,而是易州军营小院门口,师父孑然而立、对她挥手时那深邃如海的眼神。 撞命郎,名副其实。 这里集结的不是“人”,而是消耗品。 逃兵、罪犯、刺配的囚徒、还有更多是活不下去、被迫签下死契的流民。 营地扎在定州城最外围一处低洼的河滩地,污水横流,蚊蝇肆虐,几顶破败漏风的帐篷便是栖身之所。 发下来的“甲胄”是几块破烂的皮子缀着些生锈的铁片,沉重的木盾边缘开裂,长矛的矛头都钝了。 没人理会、更没人关心新来的小北。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人在乎。在这里,连名字都毫无意义。 因为撞命郎是攻城拔寨时第一波填进去的血肉,是撤退时殿后送死的弃子。 三日后,北汉一支千余人的精锐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开始频繁袭扰定州城外的村落,突袭了定州西面负责转运粮草的一处外围据点。 据点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粮车被焚毁数辆。 濯王震怒,严令赵忠辰的定州禁军主力即刻出击,务必全歼这股猖狂的北汉游骑,夺回粮道控制权。 夜,只有几点稀疏的寒星。 “撞命郎的!集合!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队将王五,一个脸上同样刺着黥印、瞎了一只眼的凶狠汉子,用刀鞘狠狠敲打着支撑窝棚的木桩。 没有任何动员,只有冰冷的命令:“上头有令!北汉崽子在二十里外的黑石坳劫了运粮队!咱们今夜去把粮车‘引’出来!都听好了,引出来就是活,引不出来,或者惊动了大队北汉兵……”王五那只独眼里射出毒蛇般的光,“你们知道下场!出发!”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被驱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冰冷的泥泞中,朝着远处那片隐约透出点点篝火的矮丘摸去。 “停!”王五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就是前面!看到那火光没?粮车就在那山坳子里!老规矩,分三队,从三个方向扑过去,制造混乱,放火!把看粮的崽子引开!动作要快!谁他娘的怂了,老子先剁了他!”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小北在中路军跟着几个眼神凶狠的老兵悄无声息地摸向火光处。 第18章 战神 “上!”队里一个黝黑的汉子低吼一声,率先像豹子般蹿了出去! “杀——!”压抑的嘶吼瞬间爆发! 十几个撞命郎如同扑火的飞蛾,从三个方向疯狂地扑向那小小的营地! 刀光在黑暗中亮起,带着疯狂。 “敌袭!!”北汉士兵的惊叫划破夜空。 短暂的慌乱后,训练有素的北汉兵迅速结阵,长矛林起! 骑兵迅速上马,冲杀上前。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撞命郎瞬间被数根长矛洞穿,惨叫着倒下。 同行的兵士们硬着头皮冲锋,但甫一接触骑兵,便如同脆弱的麦秆被镰刀收割。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北汉骑兵冷酷地挥舞着刀剑,像割草一样收割着性命。 撞命郎的阵型瞬间崩溃,兵卒们惊恐四散,只想逃离这片修罗场。 身后刚刚赶来的主力部队,孙炳带人拦住逃兵去路,声嘶力竭地咆哮:“废物!顶上去!用盾顶住!”手中的皮鞭疯狂抽打着身边畏缩不前的撞命郎。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撞命郎的队伍里蔓延。 有人崩溃地丢下盾牌和生锈的长矛,转身想跑,立刻被督战队冰冷的刀锋砍翻在地。 更有第一次上战场杀人的小伙站在原地,已经被厮杀场景吓得不会动了。 混乱中,唯有一个身影不退反进! 她贴着地面疾掠而去,左腿的微跛让她身影反而更难以捕捉、预料。 避开正面锋芒,她利用战场上的尸体、土丘、枯树作为掩护,身影在烟尘与血雾中时隐时现。 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盲目冲击骑兵阵,而是精准地捕捉骑兵冲锋的间隙和落单者! 一名北汉骑兵正得意地追杀着寡不敌众的独眼王五,利刃高高扬起。 王五对付身前三人已经是极限,堪堪躲过那骑兵一刀,再回头看那骑兵铁骑,只觉今日要命丧于此。 就在那骑兵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点乌光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 “噗!” 飞剑精准无比地从骑兵颈侧盔甲的缝隙中贯入! 骑兵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得意的光芒瞬间凝固,随即黯淡,颓然栽落马下。 王五震惊不已,带着劫后余生看着倒下的骑兵。 小北已经滑跪到骑兵面前,利落拔出飞剑。 王五从未注意过自己撞命郎里有这么个新兵,匆匆朝她点头致谢。小北却已经冲了出去,直奔下一目标。 另一名北汉骑兵察觉同伴落马,怒吼着调转马头寻找敌人。 小北却早已借着烟尘滚到他马腹之下!飞剑做刃带着她全身的力量和冲势,狠狠捅进了战马柔软的腹部! 战马惨嘶着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飞。 不等那骑兵落地,小北的身影已扑至身前,飞剑寒光一闪,一颗头颅便冲天而起! 她冷静、高效、像个活阎王穿梭在战马与人群中。 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飞剑神出鬼没,近身搏杀凶悍绝伦。她的目标明确,专挑落单的或者指挥官下手! 本来有些颓然的局势,被无声翻转,一个、两个、三个...被她盯上的北汉精锐,纷纷坠马毙命。 王五看愣了。 这......这是撞命郎!?这是他手下的厢兵!? “拦住那个冲得快的!”矮丘上的北汉军官显然发现了这个不要命的小兵。 北汉军中有将领搭弓瞄准,只是她动作快如鬼魅,难以瞄准。 每一次蹬地,左腿都传来刺痛,但她全然不顾! 几个弓箭手集中集中射向小北!她手中的破盾被打得木屑纷飞,摇摇欲坠。 王五看出事态紧急,她左腿应有旧伤,赶紧舍命冲过来帮她。 王五匆匆赶至她身前,举起盾牌挡住几支疾驰而来的箭矢。她又翻滚着躲开后续刺来的长矛,沾了满身泥泞和血污。 一支狼牙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几缕断发。 她恰好滚到一段沟沿的遮蔽处,看到土丘上的将领。 “想活的!跟我冲左边!”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声音穿透了箭啸,带着置之死地的决绝! 不等其他人反应,她已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以之字形路线,扑向左侧那段稍缓的沟沿! 直奔对方主将。 几个被她的吼声和动作惊得回过神的撞命郎,下意识地跟着她冲了过去。 她勇猛和诡异的杀人效率,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 竟奇迹般地短暂稳住了部分撞命郎溃散的军心。 几个原本绝望的汉子看到希望,嘶吼着返身,竟也砍翻了两名因同伴接连死亡而有些慌乱的骑兵。 北汉游骑的阵脚瞬间大乱! 他们本意是骚扰劫粮,没料到定州军反应如此迅速猛烈,更没料到会被一群被视为炮灰的撞命郎率先撕开防线! 战斗很快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天光微亮时,战斗结束。矮丘上下,尸横遍野,残存的几十个北汉兵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她取了敌将首级。 刚刚搭弓射她的人,此时已握在她手中。 粮草虽被焚毁部分,但大部分夺回。 身后孙炳带领的主力部队看着如此之快结束的战局,也蒙了,该他们上场的时候,战役结束了!? 让这帮撞命郎填线,结果把北汉精锐骑兵给灭了? 这股北汉精锐骚扰了边境已有月余,结果死在这么队老弱病残手里? 但很快孙炳便嗤笑了一声:“什么精锐骑兵!?”挥手,让主力部队前去清理战场:“一帮渣滓,我看北汉虚弱至极,这样也敢叫精兵!” 战场上尸横遍野,幸存的撞命郎们喘息着,看着满地的北汉骑兵尸体,眼中充满了死中得活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战场中央那个身影。 小北身上旧袄被划破多处,却只有头顶挂了些彩,她站得笔直,像个战神... 军帐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孙炳满面红光,高踞主位,唾沫横飞地向赵忠辰和几位将领讲述着这场“辉煌”的胜利。 “……卑职深知粮道乃我军命脉,岂容北汉狗贼猖狂?当机立断,亲率撞命郎营精锐,以雷霆之势出击!将士们感念皇恩,奋勇争先,卑职身先士卒,手刃北汉贼酋杨坚!此战,全赖赵指挥使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实乃我定州禁军之大捷!”他举起酒杯,慷慨激昂。 第19章 抢功 仿佛那场血腥的冲锋是他一个人的史诗。而他身上的皮甲,干干净净,连点泥星子都少见。 几个跟在他身边的亲信也在一旁附和,将功劳全数堆砌在孙炳头上。只有赵忠辰微微颔首,眼中虽有赞许,但深处也有丝疑虑。 孙炳部厢兵的战力他是知道的,此战结果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孙虞候勇猛善战,指挥若定,当记首功!”有人奉承道。 “是啊,那杨坚可是北汉有名的悍将,竟被孙虞候斩于马下,真乃虎将!” 不远处,几个跟着小北一起冲上矮丘、侥幸活下来的撞命郎正被军需官呵斥着去挖坑掩埋同袍的尸体。 小北双眸深邃地看着后方主力部队搭起的帐篷。孙炳和几名亲兵一早就进去和赵忠辰汇报战况了,现在还没出来。 而帐篷的烟囱里也出了炊烟,这只能说明赵指挥使心情不错,且颇为“欣赏”地留下了孙炳一起吃早饭。 天明时分,撞命郎这群“野狗”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定州城外那污秽的厢兵营。 人人带伤,血污满身,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和疲惫。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干得不错!”都虞候孙炳不知何时出现在窝棚前,脸上难得地挤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这群死里逃生的“肉盾”,最后落在小北脸上。 “昨夜尔等‘撞命郎’奋勇当先,引开北汉守军,成功焚毁其劫掠粮车数辆,挫敌锐气!此功,本都虞候已如实记下。明日濯王亲临,我必为尔等请功!” 孙炳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激昂,仿佛昨夜亲临战阵的是他。 几个撞命郎眼中都迸发出了些能逃离这里的希望,纷纷扬起疲惫的笑脸逢迎孙炳的慰问。 “下属们定当尽心竭力,为都虞候分忧。”王五抱拳,一脸谄媚地表忠心。 独小北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请功?给谁请?功劳簿上,只会是他孙炳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至于下面死了多少“撞命郎”,谁会记得? “尤其是你,陆小北!”孙炳的目光特意在小北身上停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识”:“悍不畏死,手刃数敌,颇有胆色!好好干,戴罪立功,未必没有重回禁军的机会!” 听着孙炳那虚伪的褒奖,感受着周围袍泽麻木中透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因孙炳“重视”而投来的复杂目光。 小北没有应声,只因今早发生的一切她已经猜出来了。 若是真要赏他们下面这些人,早下了通知,而这些被人卖了,还帮人吆喝的撞命郎。 竟然真满心期待,以为能离开这吃人的地方。 孙炳走了,这些撞命郎还沉浸在立功、犒赏的兴奋之中。 只小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疲惫和剧痛冲击着她的意志。 但她丝毫不信孙炳画的大饼,心下只觉荒谬。她豁出命去,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腿,用血肉撕开生路,换来的,是脸上耻辱的烙印,是功劳被无耻地窃取,是同袍继续被踩在泥里的命运。 跟错人,站错队? 不,是这个烂到根子里的地方,根本不配拥有真正的勇者和血性! 她需要一条路,一条能让她最快速度爬上去。 爬到足以俯视这些蛀虫、足以撼动那高高在上的李章的路! 指望靠军功循规蹈矩地晋升?在这群贪婪的蛆虫把持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孙炳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捏着他们这些撞命郎的生死簿。 反抗?只会像脚下的烂泥一样,被轻易踩踏,将那点不甘和怒火死死压在心中。 心里开始盘算,孙炳说明日濯王要来定州军。 若是和其告发,实话实说会怎样? 一个高高在上的亲王,会俯身去看泥泞里挣扎的蝼蚁吗?最后大抵还是官官相护? 能指望濯王主持公道吗? 小北自嘲一笑,太天真了。 但...她闭上眼,尽量让自己心绪平静,仔细在脑子里用曾经还在京城中的所见所闻和师父教导的东西去分析现在的局势。 朝中比濯王能打的老将还有赵珂、谢严。只是青黄不接,少壮派几乎无人能用。 师父说过,看主位调兵遣将万不可看表面,要看其下的暗流涌动。仗,不是能打的人去打,背后皆是带着政治目的。 濯王此次亦是第一次出京带兵,朝中局势此刻并不明朗。李章压着当今圣上刘启,刘濯作为皇弟,应该是刘启有意派出来的。 所以...刘启是想培养自己势力抗衡李章。 此刻小北眼中才闪过一丝精光。 濯王第一次带兵,军中必然没多少人服他。大征稳定不过十数载,之前都是藩镇割据的乱世。 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才是常态。 就连当今圣上刘启,皇位也不是多稳当。 多是明面上的,工部尚书:沈铭、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珂,还有沈、谢两家力保的。不然李章取而代之,也是早晚的事而已。 濯王此次必是被皇上授意,要收拢能人在自己麾下,组建青壮派势力的。 也必然是想杀鸡儆猴在军中立威的。 小北脑子里已经有了个计划。 能让濯王完美实施他想做的,又能把自己送到濯王眼中的计划了。 夜幕降临,北关的寒意更浓。然而守将府邸的大厅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巨大的炭盆燃着上好的炭火,驱散了边关的凛冽。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美酒的醇厚。 作为撞命郎,小北自然没资格入席。但她从卖马的钱里拿了十枚铜板,买通了一个负责传递酒水的杂役。 这些杂役很多都是被刺了字的流民,所以顶替杂役位置倒也叫人看不出来。 换上短打,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梭于喧嚣的宴席之间。 端着酒坛,在各色华服之间穿行,目光低垂,却将整个大厅的格局尽收眼底。 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个身着玄色蟒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 面容俊朗,眼神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倦怠,偶尔掠过场中喧闹,都透着冷漠。 不用想,这就是今晚主角:刘濯。 第20章 铁证如山 刘濯身侧,坐着一个身着绯袍、面容儒雅、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是定州军指挥使赵忠辰,正含笑与刘濯低声交谈。 而在刘濯的另一侧,却坐着一个让小北目光微凝的人。 沈挽川。 今日他并未着甲胄,只一袭看似朴素的深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坐姿闲适,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端着酒杯,很少说话,目光淡淡的。 看来他被调回京,目的就是做青壮派代表,跟着刘濯出来镀金的。 宴会渐入高潮,觥筹交错,喧哗震天。孙炳早已喝得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刘濯当众嘉许了他昨夜“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的“赫赫战功”,引得席间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孙炳更是得意忘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声音洪亮:“濯王!赵指挥使!诸位大人!昨夜之战,全赖濯王洪福,赵大人信任,末将方能率麾下儿郎,浴血奋战,将那北汉精锐...杀得是屁滚尿流,片甲不留啊!哈哈哈!” 刘濯似乎颇为受用,哈哈一笑:“孙虞候忠勇可嘉,乃我大征栋梁!此役之功,本王记下了!来,满饮此杯!” “谢殿下!”孙炳激动得声音发颤,仰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仿佛那泼天的富贵已唾手可得。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刘濯兴致颇高,环视帐内:“今日大捷,将士用命,孤心甚慰!可还有哪位勇士,有斩将夺旗之功?一并报来,孤不吝赏赐!” 孙炳立刻接口,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殿下英明!卑职手下儿郎确实个个奋勇!尤其那些撞命郎,虽然都是些戴罪之身、粗鄙不堪的下贱流民,但此次一役,倒也......嗝,还算卖力!特别是最后冲上去抢回粮车的几个,也算有点苦劳!”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带着施舍般的口吻,将撞命郎的搏命之功贬低成了不值一提的“苦劳”。 帐内原本热烈的气氛为之一滞,一些少数知晓内情的将领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刺破了帐内的喧哗与虚伪:“都虞候说得是。” 喧嚣稍歇,众人循声望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是个端着酒坛,穿着一身杂役短打的少年。 她身形单薄,左腿的姿势僵硬。 斜靠在椅上的沈挽川忽得坐直,高大身躯微微绷紧,那双惯常沉稳平和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钉在陆小北刺着黥印的脸上。 眼底是震惊!疑惑!还有一丝痛惜。 赵忠辰看清说话之人,也暗自疑惑,这不是前些日子自己刚收入麾下的小子,怎么现在成了刺字厢兵。 但这些事断不可能当着王爷的面发作,只能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小北。 “撞命郎,命如草芥,自然是下贱的。”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不知,孙虞候口中‘身先士卒’、‘手刃贼酋杨坚’的壮举,究竟是虞候亲自所为,还是...哪个‘下贱厢兵’代劳的?” 死寂! 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炭火噼啪的爆裂声变得异常刺耳。 濯王倒是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脸上刺字的少年。 继而,账内孙炳的维护者们好像反应过来一般,爆发了指责:“放肆!” “血口喷人!” “不知死活的贼配军!” 孙炳脸上的得意更是瞬间凝固,涨成了猪肝色。 猛地拍案而起,杯盘碗盏震得叮当作响,指着陆小北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因愤怒和心虚而尖利变形:“放肆!陆小北!你这以下犯上、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本官念你是个残废,留你在军中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在殿下和指挥使面前污蔑上官?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给我把这狂徒拖下去,重责一百军棍!打死了事!”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扑了上来。 “且慢。”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十分有穿透力,出声的是沈挽川。他放下酒杯,抬手,止住了扑上前的亲兵,目光扫过孙炳:“殿下在此,岂容你咆哮喧哗?” 他转向刘濯,声音清朗:“殿下,此人虽身份卑微,但此时出言必有缘故。不妨听听他有何话说?若真是无理取闹,再行处置不迟。” 刘濯正觉无聊,闻言挑了挑眉,眼神阴鸷地盯着陆小北:“小东西,污蔑上官是死罪。你说孙虞候寸功未立,窃夺功劳?证据呢?若无铁证,本王立刻剐了你!”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孙炳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陆小北,威胁道:“实话实说,敢乱说一个字,让你生不如死!” 陆小北却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孙炳,对那杀人的目光恍若未觉。 所有人的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陆小北身上。 毕竟,昨夜疑云,难道今日能解? “证据?”小北脸上没什么表情,迎着满堂的惊疑与鄙夷,缓缓开口:“自然有。” “昨夜死于阵前的北汉精锐,共九十六人。” “其中,被刀斧砍杀者三十九,长矛刺死者二十一,箭矢射杀者十一。” “余下十五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孙炳瞬间惨白的脸:“皆是咽喉要害被一种三寸乌刃贯穿,一击毙命。” 那是她那柄杀人不见血、专破重甲的三棱飞剑! “那十五人中,包括贼酋杨坚。” “孙虞候。”陆小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嘲讽:“你说你亲手格杀杨坚?那你用的是何种神兵利器?可能拿出那柄贯穿杨坚咽喉的五寸乌刃,给大家瞧瞧?” “我所说伤口,濯王和诸位将军前去看一眼厢兵收回来的尸体便知,无需我多言。” 刘濯闻言已经站起,眼神示意亲随跟上,自己也迈步走了出去。 孙炳脸色难看至极,冷汗他额角淌下。他昨夜只顾着抢功,哪里会去细看尸体伤口?更别提什么五寸乌刃:“装神弄鬼!濯王,您别听这贼配军……” 第21章 跳板 但帐中之人已经纷纷跟着濯王走了出去,小北在前方领路,她走到尸堆旁,目光扫过,精准地停在两具被草草盖着的尸体上。 一具是昨夜被她飞剑贯喉的北汉军官,另一具,则是被孙炳冒功声称“手刃”的北汉贼酋杨坚! 在外休憩的厢兵和王五等人不知发生什么,只见濯王从帐中带着一队将领出来,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而来。 王五和几个撞命郎也从营房里走了出来,才看到王爷面前人竟是小北。 不由得面面相觑,相互打听,也不知道怎么个事儿。最后纷纷驻足,围着不近不远地看热闹。 她弯腰,掀开了盖着杨坚尸体的草席!尸体脖颈处那道致命的斩首伤口暴露在昏暗天光下,皮肉翻卷,早已凝固成深褐色。 紧接着,她又掀开了旁边那具军官尸体上的草席,露出了颈侧一个极其特殊、边缘整齐的贯穿伤口。 在赵忠辰、孙炳以及所有围拢过来的军官、兵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小北伸手探入自己破旧棉袄的内襟。 掏出来的,是一把形状奇特的飞剑。长约五寸,通体乌沉,黯淡无光,毫不起眼。 唯有那剑身,赫然是三棱结构,带着深深的血槽! 空地上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呜咽。 铁证如山! 孙炳万没料到小北还有这么一手,却还做着最后的狡辩:“濯...濯王、指挥使大人!您…您别听这贼配军胡言乱语!他是被贬的刺头,心怀怨恨,故意污蔑卑职!扰乱军心!其心可诛啊王爷!” “污蔑?”刘濯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却看向不远处围观的厢兵“黎明填沟,左翼破口,是谁先登?”他猛地抬手,指向矮丘上那片厮杀最惨烈、尸体堆积最多的区域:“死在那里的兄弟,眼睛还没闭上!要不要本王现在就找几个活下来的撞命郎,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个清楚明白?!”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刘濯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孙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将领们眼神闪烁,看向孙炳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审视。 “嗯?孙炳!” “我...我...王爷...卑职...”孙炳被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赵忠辰一脚把地上跪着的人踢翻,胸膛剧烈起伏,明显也是被气得不轻:“来人!给我扒了这冒功欺上的狗东西的皮甲!押下去直接斩了!” 濯王则是轻轻一挥手,招呼身后的沈挽川:“给本王好好查查。”发号施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和他有关系的亲信朋党都给我查出来,全部革职充入厢兵。” “遵命!”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拽起。 “王爷饶命!饶命啊!是卑职糊涂!卑职……”孙炳杀猪般的哭嚎哀求在寒风中凄厉回荡,渐行渐远。 空地上只剩下寒风卷过尸堆的呜咽,和一片死寂的震惊。 不远处的厢兵和撞命郎都在耳语,很明显,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孙炳将大功揽于己身。 现在看这架势和被拖走的孙炳,才闹了个囫囵明白。 但这些厢兵马上又了然地看着这边,想来孙炳是个什么东西,大家也都品得明白,这种事儿倒也无需惊讶。 刘濯目光从被拖走的人移回小北脸上,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旋即被更重的审视取代。 此人,是个凶兵,更是个懂得在绝境里为自己挣命的狠角色。 “好一柄饮血飞剑。”刘濯的声音不高,穿透寒风:“陆小北,是么?” “是,殿下。”陆小北的声音嘶哑,却无半分谄媚或畏惧。 “昨夜之功,非你莫属。”刘濯颔首,目光扫过旁边脸色铁青的赵忠辰,又掠过神情复杂的沈挽川,最终定在陆小北身上:“孙炳冒功欺上,死不足惜。你揭举有功,更兼骁勇。本王赏罚分明。擢你为定州禁军左厢第二营第五队队将,领实职,辖五十卒。” 队将!虽是最低阶的军官,但从撞命郎晋升禁军,却是实打实从泥沼里一步登天!周围的军官们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不屑,更深的则是忌惮。 这黥面小子,踩着孙炳的尸骨上位了。 陆小北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队将...离她的目标还很远,但这块跳板,她拿到了。她深深俯首:“卑职陆小北,谢殿下恩典!”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殿下明鉴!”沈挽川已走到近前,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带来一股沉凝的气场。 目光坦荡地迎向刘濯,又深深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陆小北。 那眼神复杂难辨:“此子勇毅果决,智勇兼备!末将麾下易州军正缺此等敢战、能战、善战之士!末将斗胆,向殿下讨个人情,请调陆小北入我易州军,任都押衙一职!末将定当倾力栽培,使其为大征效力,不负殿下识人之明!” 都押衙!比队将高出不止一级,更是节度使帐下的核心武官!沈挽川的橄榄枝,抛得又急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才之心。 周围的空气凝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陆小北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艳羡。 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小北的心猛地一沉。 沈挽川的欣赏和招揽是真心的,甚至是急切的。 若在易州,有这位正直悍将的庇护,她或许能过得安稳许多。 但易州军是沈挽川的易州军,规矩森严,层级分明。 她要复仇,要搅动的是大征权力最核心的漩涡,需要的是能直接攀附皇权、接触李章的机会!濯王刘濯,才是她必须抓住的藤蔓! 机会只有一次! 她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寒意的空气,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挽川热切坦荡的眼眸,直直看向刘濯那双带着审视的眸子。 “沈将军厚爱,小北铭感五内,愧不敢当!将军威名赫赫,易州军更是百战精锐,小北粗鄙微末之身,实不堪都押衙重任!昨夜之战,非小北一人之功!若无王五等袍泽舍命相随,并肩搏杀,小北早已命丧当场!殿下恩典,擢小北为队将,已是天高地厚。小北只愿留在定州,于殿下麾下,于赵指挥使帐前,效犬马之劳!与昨夜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同进退!” 第22章 沈挽川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但心里其实觉得有点儿对不起沈挽川,毕竟沈挽川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北清楚。拒绝这样一位纯粹且赤城的人,心里还是不太好受的。 不远处的厢兵和撞命郎听不见这边说着什么,却都双眸热络。 毕竟天天被喊“贼配军”的厢兵里,看来是要出个人物了。虽不是他们自己,却个个都好像与有荣焉。 王五等人殊不知,他们的命运,即将被小北改写。 沈挽川脸上的热切瞬间凝固。 眼中灼热慢慢褪去,化为失落和不解,毕竟,他给出的条件和官职,是许多人争抢不到的位置。 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点了点头。沈挽川是个聪明人,稍加思考,便知道小北为什么拒绝。他明白了,这少年心中所求,远非他易州军所能给予。 刘濯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有意思。 拒绝沈挽川实权高位,甘愿留在定州禁军做一个小小的队将,还特意点出那些撞命郎...真是重情重义? 还是...别有所图?他看向陆小北的目光,审视之中,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兴趣”。 “既如此,”刘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赵指挥使,你麾下新添一员虎将,好好安置。昨夜有功者,按陆队将所提名单,一律擢入禁军左厢,归陆小北统带!至于你,陆小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本王,拭目以待。” “卑职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陆小北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心口那块巨石终于落定。 寒风卷过定州禁军左厢新划拨的营区,一排低矮但规整的土坯营房前,王五等十几个昨日还在泥泞里挣扎的撞命郎,如同做梦般站着。身边还有几个原来刘聪麾下的禁军,都是小北点名要过来的。 和孙炳有关联的禁军,刘聪等人都被撤职,充入撞命郎营中了。小北带着王五等人出来的时候,正是他们被押进去的时候。一个个都面如死灰,眼中无光。 现在站在小北面前的几十号撞命郎,他们身上破烂的皮甲和褴褛的衣衫已被剥下,换上了浆洗得略硬、带着皂角味的禁军制式棉袄,虽半旧,却干净厚实。 王五那只独眼瞪得溜圆,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禁军新衣。 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他身边,曾被刘聪抢了新鞋的少年张猛,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崭新的布靴踩在冻土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小北站在他们面前,身形单薄,但身上那套最低阶的队将皮甲,却赋予了她底气。虽然只是队将,但有了发挥空间,她需要就是这点儿余地。 小北的气场依旧疏离,底下的人和她接触虽然不多,但也都算过过命了。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劫后余生、充满感激与敬畏的脸。 “都领到号牌和军饷了?” “领到了!队将!”众人齐声应答,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那几十枚沉甸甸的铜钱,是他们这些“下贱厢兵”从未敢想的“军饷”。 “王五,”陆小北看向独眼老兵。 “在!”王五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腰板,那只独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你做过队将,熟悉营务。我不在时,营中诸事,你暂代。” 王五浑身一震,这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信任与重用,简直让他狂喜。他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猛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谢…谢队将!王五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水里火里,绝无二话!”他身后那些汉子,看向陆小北的眼神,敬畏中更添了死心塌地的狂热。 带他们脱离苦海,给他们衣穿饷银,更委以重任!这恩情,比山重! 队将的恩情还不完! “命是你们自己的,留着杀敌,留着给自己挣前程。”陆小北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记住,这里是禁军,你也不再是撞命郎了。军规森严,令行禁止。以前那些散漫习气都给我收起来!操练、巡营、值夜,一丝一毫都不能懈怠!谁敢触犯军规,连累袍泽,休怪我陆小北翻脸无情!” 与这帮汉子没那么相熟也有好处,她恩威并施,敲打在前。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这些刚从泥潭里爬出的汉子心头一凛,刚升腾起的些许浮躁瞬间压了下去,齐声应道:“遵命!” “解散,熟悉营房,整理内务!”陆小北挥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新生的兴奋,迅速散开。王五立刻吆喝起来,指挥着张猛等人搬运铺盖,安排铺位。 陆小北转身,走向分配给她的那间小小的队将值房。推开门,房间狭小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但窗明几净,远比撞命郎的窝棚强上百倍。 反手关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左腿伤处的刺痛便涌了上来。 走到那张粗木桌旁,指尖拂过冰冷的桌面,目光落在桌角一方用边角废料简单削成的木镇纸上。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陆队将?”是沈挽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小北迅速收敛起所有疲惫,转身,拉开了门。沈挽川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眉宇间那惯常的明朗被一层淡淡的落寞所覆盖。他手中拎着一个不大的皮囊。 “沈将军。”陆小北侧身让开,声音平静。 沈挽川走进值房,目光飞快地扫过这间简陋至极的屋子,最终落回陆小北脸上,在那刺目的黥印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痛色。他将手中的皮囊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点金疮药和散瘀膏,边关特制的,比军医所发的效用好些。”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你身上有伤,莫要落了病根。” 第23章 分寸 陆小北看着那鼓囊囊的皮囊,心头微微一涩。沈挽川的善意,纯粹而温暖:“谢将军挂念。” 沈挽川摆摆手,随意地在木椅上坐下:“不必言谢。今日...是我唐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坦荡地看着陆小北:“易州军都押衙的位置,多少人求之不得。我本以为...是为你寻了条好出路。” 嗯,小北知道沈挽川用心良苦,若她只是个想报效祖国的儿郎,那确实是条极好的出路。 “对了,我听何刺史说了你师父的事儿,节哀顺变。” 看来何谦之说陆烬...小北只是默默点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认真:“路终究要自己选。你有你的抱负,有你的坚持。我沈挽川,虽不解其详,但敬你这份心气,有不肯依附于人的傲骨,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陆小北面前,十分真诚:“小北兄弟,今日我沈挽川在此说一句:易州军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无论何时,若遇难处,需要助力,只管来寻我!我视你为兄弟!” “兄弟”二字,他说得格外郑重。小北毫不怀疑那二字其中的情谊。 沈挽川伸手,似乎想像往常对待麾下勇悍的将士那样,重重拍一拍陆小北的肩膀。 然而手掌落到半空,看着对方过分单薄的肩头,动作一滞,最终只是克制地在她右臂上按了一下。 小北发现,沈挽川这人很要命的是,他心思细腻。有时,小北会因为这点儿小发现,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小北抬眸,迎上他坦荡灼热的目光。垂下眼帘,抱拳,深深一揖:“将军高义,小北...铭记于心!”她这话,十二分的真心。 沈挽川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低垂的眼睫下分辨出什么,最终只是朗声一笑,带着释然与豪气:“好!男儿志在四方,各自珍重!他日沙场并肩,再叙此情!”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桌上皮囊散发出的淡淡药草苦香。 她沉默片刻,将皮囊仔细收进床铺下的行囊里。 药是好药,情是真意,却像这塞外的风,只能草草吹过,留不下什么。 她需要的,不是易州的安稳,而是去到淩朝漩涡中心的大路。刘濯,是她唯一的能攀附上的权利。 赵忠辰治军严谨,甚至有些古板。小北每日点卯必是最早,巡营路线一丝不苟,操演从不懈怠。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 如今过了月余,她那条左腿终于是好得差不多了,赵忠辰看着校场上那个单薄却笔挺的身影,难得主动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可:“你手下那队兵,精气神倒是不错,有点样子了。”他指的是那批从撞命郎擢升上来的老兵油子,如今被陆小北收拾得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小北抱拳,微微垂首:“全赖指挥使大人治军有方,卑职不过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态度恭谨得恰到好处。 赵忠辰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此子可用”的踏实感。 “沈将军那边报北汉异动,我需去趟城外。”赵忠辰拿了个折子:“这个你送去濯王暂居的府邸。” “是。” 刘濯暂居的守将府邸,他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目光落在桌案一角。 那里,几份需要他过目批阅的军报文书被一方毫不起眼的青石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如山卷宗和复杂账目,一丝不乱。他记得白日里风大,这些曾被吹得散乱,他没时间管,索性放那了。 而此刻,一切井然有序。 这边境的小厮,连他夜间喝茶都没喝过温的。不可能这么细心,定是某人来过。 “陆小北?” 没人回应。 摇头一笑,沈挽川今日报北汉异动,赵忠辰那边急抽人手。估计小北已经被赵忠辰带出了城。 些许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不禁想。 什么时候呢?不过月余,什么时候刘濯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了呢? 起初只是顺手。 一份需要紧急誊抄的密报,刘濯头也不抬地吩咐:“小北,墨。”话音未落,那方温润的松烟墨已稳稳置于他手边,角度恰好,不偏不倚。 他抬眼,撞见小北低垂的眼睫。 唇边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弧度:“王爷请用。” 后来成了依赖。 议事口渴,她会适时奉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巡视营防,她必提前将所辖区域捯饬得一丝不苟,对答清晰简洁。 甚至他随口一句关于北地风物的感慨,她也能在下次呈报军务时,“恰好”带上一份相关的简图或笔记。 ...所以她真没来?他抻着脖子往院子里瞧了两眼。 果然。 看到陆小北端着壶茶,往这边走。 收回了脑袋,继续斜靠在圈椅中。看着眼前那堆积的卷宗,眉心紧锁。 简直是焦头烂额啊! 门被轻叩两下,陆小北端着茶进来,声音不高不低:“王爷,前年漕运改道的细则卷宗,小人已按关联顺序理好,放在您案头左侧第三格。关于盐商李记去年的损耗记录,有几处存疑,小人斗胆做了朱笔批注,夹在账册第七页。” 愕然抬头。他并未吩咐过这些,甚至他自己都还未完全理清头绪! 翻开卷宗账册,只见条理清晰,批注精准,直指要害,竟为他省下大半梳理时间。 这一夜,灯火长明,陆小北安静地侍立一旁,研墨、添茶、递上需要的卷宗,动作无声无息,却像提前预知了他的每一个念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把这些案头工作结束。 抬头,陆小北已经走了。 这小子... 伸手拿过桌上那杯茶,还是温的,也是陆小北备下的。 润物无声。 “陆小北。”刘濯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幽光浮动。 那少年眼中深藏的沉寂,绝非池中之物。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丈量着与他的距离,一寸寸地靠近,却又绝不越界半分。 就像现在,若是朝中对他阿谀奉承、极尽谄媚之臣,必然不可能悄无声息走了。 反而会多彰显些存在感,让他这个亲王好好记住,生怕没有捞到功劳。 而陆小北,完全不一样。 第24章 送死 但陆小北那份不卑不亢之下的恭敬,那份无声无息便将事情做到极致的妥帖...都隐隐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分寸感”,太过疏离。 “倒真是...眼里有活儿。”刘濯啜了一口清茶,微烫的茶汤熨帖地滑入喉中,驱散了眼底那抹审视的寒意。 一种发现意外之喜的玩味,让他升腾起丝丝缕缕的掌控欲。 此人若是能为他所用,必将是一把利器。 烛火跳跃,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像一只耐心蛰伏,新得猎物的鹰隼。 书房里一片静谧,唯有窗外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 当晚,赵忠辰上报,北汉前锋万人,已出边境,直奔定州、邢州两地。 事态紧急,刘濯和几名将军奔赴前线和赵忠辰、沈挽川会和,临走让亲兵去把陆小北也叫到阵前营帐。 营帐内死寂,只有炭盆哔剥作响,映照着赵忠辰铁青的脸,以及刘濯眼中一闪而过的愠怒。 北汉这次,是冲着复仇来的!那支被陆小北带着撞命郎打残的精锐骑兵,成了点燃对方怒火的引信。 “濯王!”老成持重的副将抱拳:“贼势汹汹,意在报复,气焰正炽。我军宜深沟高垒,避其锋芒,待其锐气耗尽,再图...” “避?”刘濯猛地打断,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中闪烁着不甘与冒险的光芒, “坐等挨打,岂是本王作风?” “李将军所部扼守东线,常副将坐镇定州坚城。” “赵指挥使率主力军,正面迎敌。” “沈挽川!”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下首的玄衣将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部精骑,即刻出发!取道‘鬼愁涧’,绕行二百里,直插北汉军侧后!出其不意,断其归路!此乃本王奇兵!” “鬼愁涧?” 帐中人面面相觑。 连赵忠辰都皱紧了眉头:“濯王殿下,鬼愁涧乃人迹罕至的绝险之地,隆冬时节,大雪封山,鸟兽尚且难行,何况大军?舆图所载路径早已湮灭,贸然深入,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刘濯霍然起身,眼中跳动着孤注一掷的火苗:“正因无人能想,无人敢走,才是真正的奇兵!沈将军,你素以勇毅果敢着称,此重任,非你莫属!”他看向沈挽川的目光充满信任与期许。 沈挽川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案上那份粗陋的军图,鬼愁涧的位置只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他沉默片刻,迎着刘濯灼灼的目光,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声音铿锵,却带着滞涩。 此路艰险,他心里并无十足把握。 “濯王殿下。”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角落响起,是小北。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刘濯身侧,手中捧着份重新勾勒过的精细舆图:“鬼愁涧旧道,卑职曾听山中老猎户提及一二,或可补注一二。”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几条隐秘的隘口、可能的冰瀑位置,以及几处可避风的山坳,一一指给沈挽川。 沈挽川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多谢”。接过舆图,指尖在冰冷的羊皮上划过她标注的墨迹。 “殿下,此次邢州也有北汉游骑兵骚扰。那边数天前刚经历一场大仗,只剩厢兵不余千人。出色将领几乎全战而死。”赵忠辰脸上不禁满是痛惜之色:“安国节度使还未调兵前去。” “我领邢州本地厢兵,和两队亲兵,驻守邢州。” “邢州厢兵战力不强,您两队亲兵也才百人。殿下...” 刘濯扬手,打断常副将的话:“我只守不打,这些人马已经够了。” “陆小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角落里的人影动了动。 小北缓缓出列,那套低阶队将皮甲洗得发白,却异常挺括。她垂眼单膝点地:“卑职在。” “本王予你本部人马,加...三百撞命郎,敢不敢接先锋令,替本王去掏了北汉那条粮道!”刘濯的手指几乎戳到地图上定州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标记:落鹰峡,“由此处,突袭北汉粮道辎重所在!” 又是粮草,三百余人,还是撞命郎,深入敌后,面对数万大军,形同送死。 帐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赵忠辰欲言又止。 几个将领交换着眼神,有震惊,有不屑,有嘲弄。 把一支刚有点模样的禁军和一群炮灰混编,濯王殿下这是被逼急了? 实则,刘濯此举,更像是在绝望中抓住一根稻草,无论这稻草是否会被巨浪拍碎。 “我只能给你这些人,主力军若是人员不足,这仗没法打。你这一路,不求全功,但务必搅他个天翻地覆,牵制其主力回援!你可能做到?”刘濯知道,这少年拒绝不了。 果然,陆小北抬头,没有热血誓言,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只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遵命。” 战局,如同跌入冰窟的巨石,一路沉向绝望的深渊。 “报——沈将军部……失去联络已两日!行踪不明!”刘濯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沈挽川的精骑,泥牛入海,一去杳无音讯。 鬼愁涧的暴风雪比预想中恐怖百倍,斥候冒死传回的消息支离破碎:迷路、雪崩、冻伤减员。 那支寄托了刘濯全部希望的奇兵,被困在了茫茫雪山之中。 “报——赵指挥使于飞马峪遇伏,前锋营折损过半,被迫后撤!” 失去了侧翼迂回的策应,赵忠辰在正面战场顿时陷入苦战。他按原计划率主力出城迎击,意图将北汉军钉死在预设战场,却惨遭伏击。 北汉军攻势如狂涛怒浪,一波猛过一波。 定州军虽奋勇抵抗,终究独木难支。 鏖战三日,死伤枕藉,赵忠辰肩胛中了一记冷箭,血流如注,被亲兵拼死抢回,定州军被迫全线收缩,退守孤城。 “报——我军左翼被北汉前锋突袭,北汉骑兵已冲破李将军防线!李将军请求后撤!” 东线李将军所部遭遇北汉精锐骑兵突袭,一触即溃,损兵折将。 主营帐已跟随刘濯迁至邢州。 刘濯将自己关在中军大帐,案头堆满了催粮、告急、请援的文书,他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 年轻的锐气被残酷的现实击打得粉碎。赵忠辰重伤昏迷,城中能战之将,竟似无人可用。 “陆小北呢?她那一路呢?”刘濯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问帐中仅存的几名幕僚,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他记得,自己似乎...在焦头烂额之际,曾让陆小北带她那新整编小队、加上不过三百余人撞命郎,去袭扰北汉的后方粮道? 一个近乎绝望下的随手布置,其实他自己也早已不抱希望。 第25章 落鹰峡 “回殿下,陆队将...尚无消息传回。”幕僚的声音带着惶恐。 “尚无消息...”刘濯颓然跌坐回虎皮交椅,疲惫地闭上眼。 三百人,袭扰?恐怕早已被北汉的洪流碾得渣都不剩了。 落鹰峡,名不虚传。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凿,直插灰蒙蒙的天际,只余中间一道狭窄扭曲、覆满冰雪的缝隙。 嶙峋的黑色山岩,刀削般的绝壁覆盖着滑不留手的坚冰。 狂风在狭窄的罅隙中奔突怒号。 三百撞命郎,加上小北本部五十多人的禁军,像一串渺小的蝼蚁,贴着万丈深渊,在冰壁上艰难挪移。 小北攀在最前,腰间的绳索连接着身后一串人的性命。冰镐砸下,每一次落脚都需用尽全身力气嵌入那微小的缝隙,稳住,再向上。 “救我!”身后嘶哑的吼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而他身前的撞命郎怕被连累,眼疾手快地割断了身上的绳子。 “啊!”是那撞命郎被冻僵掉下峡谷的吼声。 队友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陨落,小北下意识想去骂那没有担当的撞命郎。她让每个人都绑上绳子就是想让大家互帮互助。 但“你...”字刚开口,她眯着双眸透过风雪看到那割断绳索的瘦弱身影。后面话却没有骂出来,只是说了:“小心。如果能救,尽量拉住绳子救一下。” 小北手下禁军这段时间训练毫不松懈,伙食也多有改善。 一个个都还坚持得住,可这帮刚调给她的撞命郎,恐怕临出征送命前的一顿,是他们第一次吃过的饱饭。 王五跟在陆小北身后半步:“队将…这鬼地方,鸟都飞不过去!北汉崽子…真会把粮道设在这后头?” “落鹰峡是天险,只有前方北汉驻守的一条路。”小北没有回头,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峡口:“我们只要穿过去,剩下的都不难。”这场仗确实来得突然,她拉着这临时搭建起来的队伍人心不齐,她脑子里想了一下,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先说出来。 “兄弟们!”小北一边艰难的向前挪动,一边朝着后面喊:“我们前方不过三里就是此次目的地。” “峭壁上还有区区两里,大家坚持住。” “我知道这次大家都是临时被安排到我手下。但想必大家也都听说过,也都看到过我脸颊上的刺字。” “我之前也是撞命郎,知道大家不容易。在厢兵里,大家能活到现在,说明也都不是一般人,身上肯定都有过人之处。” “此次任务绝不像以前一般送死。只要大家信得过我,这次的仗好打,只是难在这段险路。” “大家信我,这仗凯旋之后。我保证此次回去,定能让大家也都擢升禁军!” “队将,此话当真!” “真!比黄金都真!” “我等信得过队将!” “对!我听说过队将的事儿!我也信得过队将!” “好!信我!听我号令,我带你们都回得去!” 下了峡谷冰路,她举起右手在空中猛地一握! 没有言语。身后的士兵如同得到指令的狼群,无声地散开,融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小北低喝:“斥候!”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曾被刘聪欺凌的张猛,他无声地从侧前方滑了回来:“队将!出峡口不足一里,谷地!北汉辎重营!守卫约两千,多是辅兵民夫,战兵不足五百!营盘松散,正在卸粮!” 消息瞬间驱散了队伍里的疲惫。王五那只独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娘的,肥羊!” 小北眼中却无半分喜色。 两千人,即便是辅兵,依托营盘,她三百余人,还是行军疲惫之卒。 若是强攻,实乃下策。她需要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屠杀,一场足以让整个北汉大军心胆俱裂的奇袭。 她的目光,落在了辎重营旁那条蜿蜒的、尚未完全封冻的冰河上。河面漂浮着碎裂的浮冰,水流湍急幽暗。 “王五,带五十最善泅水的兄弟,伏于上游河岸枯苇丛。”陆小北的声音沉静,她向来如此,越是危机,越是沉稳:“待我这边火起,营中大乱,立刻破冰泅渡,直插其营中腹心粮囤!” “高吉安,领五十弓手,伏于西侧矮丘林后只射粮车马厩,制造混乱,不许恋战!” “其余兄弟,随我。”她拔出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乌沉三棱飞剑,剑尖斜指辎重营辕门方向:“正面,凿穿它。” 命令简洁。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杀伐果断。 士兵们看着她黥印下那双沉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睛,一股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战意,在胸腔里燃烧起来。 北汉辅兵们吆喝着驱赶驽马卸粮,民夫扛着麻包在泥泞的雪地里蹒跚。 战兵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角落烤火,咒骂着鬼天气。辕门处的哨塔上,两个哨兵裹着皮袄,昏昏欲睡。 毕竟北汉大军基本大获全胜,后勤的人是压根没有危机意识的。 小北身影出现在辕门外百步时,哨塔上的哨兵才揉了揉惺忪睡眼。 “什么人?!”喝问声被风卷走大半。 回答他的,是一点撕裂风雪的乌光! “噗!” 飞剑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哨兵的咽喉,将他钉死在身后的木柱上。 太晚了。 后勤这些敌兵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 “杀——!” 小北一马当先,身影快得拖出一道残影。她身后的数百士卒嘶吼着扑向辕门! 辕门处稀稀拉拉的抵抗瞬间被淹没。小北手中的飞剑已换成了夺来的长矛,矛如毒龙,点、刺、扫、砸,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裂筋断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她专挑军官和试图组织抵抗的战兵下手,动作快、准、狠。 几乎在正面接战的同时,西侧矮丘上,张猛猛地挥下手臂! “放!” 一片带着死亡尖啸的黑云腾空而起,划破铅灰色的天空,狠狠扎入营中堆积如山的粮车和拴满驽马的马厩! 嗡——! 轰!轰!轰! 浸透了火油的箭矢瞬间点燃了干燥的粮草和受惊的驽马! 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地里疯狂冲撞践踏! “火!粮仓着火了!” “马惊了!快跑啊!” 营盘瞬间陷入混乱。 第26章 太原城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冰河上游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破冰之声! “杀进去!烧光他们的粮!”王五独眼血红,挥舞着长刀,带着浑身湿透却杀意沸腾的汉子们,从混乱的侧翼狠狠捅进了北汉辎重营的心脏。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粮囤区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浓烟遮天蔽日。北汉辅兵和民夫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向四面八方。 一名北汉百夫长怒吼着挥刀劈来,刀风凌厉。小北不闪不避,身体猛地一旋,就让过刀锋,同时右手飞剑精准无比地刺入对方铠甲的腋下缝隙! 百夫长身体一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颓然倒地。她一脚踹翻燃烧的粮车,火舌舔舐着北汉屯粮使的营帐。 帐帘掀开,一个穿着锦袍、吓得面无人色的肥胖官员连滚爬出,正是负责此地粮秣转运的北汉文官。 “饶命!饶...”求饶声戛然而止。小北的飞剑已抵在他肥厚的脖颈上刺破皮肤。 “别别...别杀我!我知道这里有条前往太原城的密道,很近!”肥胖的屯粮使裤裆瞬间湿透,腥臊弥漫:“您!您饶我一命,我还有太原城防图。” “报——队将!太原…太原城就在东北方不足四十里!城头守军似乎被大火惊动,已有兵马出城探查!”张猛喘着粗气冲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恐惧。 太原!北汉南境重镇! 若是能打,哪怕侵扰,也会给北汉打击,缓解赵指挥使的正面压力。 不知道同样是险出奇兵的沈挽川如何,是不是已经成功绕后。 王五等人也围拢过来,独眼死死盯着东北方向。 打到太原城?这是他们这些曾经的“撞命郎”想都不敢想的泼天之功! “说!” 在小北的死亡凝视下,屯粮使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吐露出来,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高吉安!” 刀疤脸的老兵拱手:“在!” “把他绑了带下去,我们攻太原,用得到。” “队将...真...真要打?”王五喘着粗气凑上来,独眼里混杂着亢奋与巨大的恐惧。他身后,队伍沉默地停下,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上,眼神却在风雪中亮得吓人。 很明显,这一场基本没有伤亡的胜利像一剂猛药,点燃了这些“炮灰”骨子里从未有过的凶性和贪婪。 “嗯。”小北的声音嘶哑:“看看能不能和正面的赵指挥使会合,从正面回定州。” 陆小北一脚踢开瘫软的屯粮使,厉声下令,声音穿透嘈杂。 目的已达,再恋战就是愚蠢。 “撤!” 这支浑身浴血的队伍,没有丝毫迟疑,如同来时般迅捷,带着焚毁敌营的烈焰和浓烟作为掩护,迅速隐入谷地另一侧的茫茫风雪之中。 留下身后一片冲天火光和绝望的嘶嚎。 连夜赶至太原城,那斑驳厚重的城墙轮廓,在黑夜弥漫的风雪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若隐若现。 连续两日顶风冒雪的强行军,士兵们的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每一步踩在深雪中,都像拖着千斤重物。 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眉毛、胡须上,结成厚厚的冰霜。 小北的目光越过太原城,投向定州方向。那里,本该有沈挽川的合围,有赵忠辰的呼应。可此刻,除了风雪呜咽,只有死寂。 太原城前太过安静,心里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 可事已至此,截粮道已经被北汉发觉,后有搜索追兵,前有正面战场的北汉正规军。 相比之下,太原城此刻守卫空虚。 现在看来,太原城,打是肯定打不了。 但若虚张声势,把所有余箭全部射出,让北汉前线正规军有所顾忌后撤,小北再拉上部队从侧翼逃走...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尖直指黑夜中模糊的太原城楼:“放响箭!擂鼓!给我喊!喊破喉咙!把濯王殿下亲率大军兵临城下的声势,喊出来!” “呜——呜——呜——” 三支裹着油布的鸣镝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风雪,射向太原城头! 咚!咚!咚!咚! 临时在粮道抢来,拼凑的几面破鼓被疯狂擂响,沉闷的鼓点如同巨兽的心跳,在空旷的雪原上震荡开来。 “杀——!!!” “大征濯王殿下亲临!速速开城投降——!!!” 三百多条喉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裹挟着漫天风雪! 城头瞬间大乱! 人影幢幢,惊呼四起。 守城的北汉兵卒从避风的垛口后惊慌探出头,只见黑夜中,风雪弥漫的城外,影影绰绰似有无数人影晃动,鼓声杀声震天动地! 那“濯王亲临”的吼声更是如同惊雷! “关城门!快关城门!” “是征军!征军主力来了!” “放箭!快放箭!” 仓促的梆子声乱响,稀稀拉拉的箭矢盲目的射下,大多无力地坠落在离队伍还很远的雪地里。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太原守军惊魂未定、仓促调兵遣将之际,陆小北眼中锐光一闪。 “张猛!高吉安!”她厉喝。 “在!”两个眼神凶狠的汉子跨步上前。 “带你们的人,跟我走!西门外那座小营垒!王五断后,制造声势,拖住他们视线!”小北语速快如爆豆,指向风雪中太原城西侧一处若隐若现、防守明显薄弱的小型转运营垒。 闪电般的突袭再次发动! 趁着城头守军注意力被东门外的“主力”吸引,这支人数不多却凶悍如狼的队伍,绕过主城正面,直扑西门外的软肋! 营垒的北汉守军猝不及防。他们甚至没弄明白东门震天的杀声是怎么回事,就看到一群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征军”踏着同伴的尸体,撞破了脆弱的营栅! 短促而惨烈的搏杀。 留守的北汉兵卒数量不多,又毫无防备,在小北和手下这群杀红了眼的亡命徒面前,如同麦秆般被收割。 辎重车被点燃,帐篷被撕破,少量来不及运走的兵甲器械被哄抢一空。 “撤!快撤!”小北一刀劈翻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北汉军曹,厉声嘶吼。 她敏锐地察觉到,小营垒战备齐全,甚至整洁如新,说明这面的正面战场甚至都没打过一场仗。 第27章 援军 目之所及,一切证据都指向一种事实,小北机敏,几乎是马上察觉到事情不对。 “不能继续打了。”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瞬间浇灭了众人眼中刚刚燃起的狂热:“沈将军失期,赵指挥使败退,其余几路皆溃。北汉主力必已得知后方生变,回援之兵旦夕即至!留在此处,就是等死!” 而太原城头上的混乱正在平息,更多的号角和沉重的脚步声正向西门方向涌来! “队将!你看!”王五指着东门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风雪稍歇的间隙,只见太原城东门厚重的城门,竟然在缓缓开启!一队队顶盔掼甲的北汉骑兵,正从城门洞中汹涌而出! 显然,城内的守将已经从最初的恐慌中反应过来,识破了这“主力”的虚张声势,开始集结真正的反击力量! 她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和血污掩盖、却因她的话而瞬间清醒、布满惊惧的脸:“抢!只抢轻便耐储的肉干、盐巴、药材!粮车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连同这营盘,全给我烧光!” “王五!高安吉!立刻整队!伤员居中,能战者断后!沿冰河南岸,向东南方向,撤回定州!快!” 命令如冰雹砸下。刚刚经历了一场奇迹般胜利的士卒们,心瞬间沉入谷底,巨大死亡的阴影重新笼罩。 但无人质疑。现在小北的话是绝对权威。 劫掠和破坏在沉默中高效地进行。 一袋袋肉干、盐巴被粗暴地塞进行囊,几大包标注着北汉皇室徽记的上等药材也被眼尖的张猛抢了出来。 熊熊烈焰吞噬着剩余的粮草和营帐,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 队伍刚刚撤出燃烧的营盘,踏上冰封的河岸,大地便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正以惊人的速度漫卷而来!北汉的骑兵主力,已经开始回扑! “走!”陆小北厉喝,声音穿透风雪。 撤退变成了亡命奔逃。冰河岸边的冻土被无数双军靴踏碎,泥雪飞溅。 身后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近,震得人心胆俱裂。箭矢开始零星地射来,带着凄厉的尖啸,钉进冻土,溅起碎冰。 “队将!追兵太近了!这样下去...跑不掉!”王五喘着粗气,独眼赤红,看着队伍中开始出现的掉队者和被流箭射倒的袍泽。 陆小北猛地停下脚步。她站在一处河岸的陡坡上,回头望去。风雪中,北汉骑兵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如同铺天盖地的蝗群。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只剩狠绝。 “高安吉!带大队继续撤!王五!留下!跟我断后!” “队将!”高安吉惊叫。 “执行军令!”陆小北的声音如同冰河炸裂,不容置疑。她一把夺过身边士卒的盾牌和长矛,目光扫过王五和几十个自发停下的、眼神决绝的汉子。 “怕死吗?”她问,声音不大。 “怕个鸟!跟队将干了!”王五嘶吼,唾沫混着血丝喷在寒风里。几十条汉子齐声怒吼,带着末路的悲壮。 “好。”陆小北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猛地将手中长矛狠狠插进脚下冻硬的河岸泥土中:“还剩多少弓箭?” “不到二百。” “好,都备好。” 北汉骑兵的先锋已冲至百步之内,马蹄踏碎冰雪,如同雷霆! 他们看到几十个如同螳臂当车的身影。 骑兵们脸上露出残忍的嗤笑,马速丝毫不减,长矛平端,准备将这微不足道的阻碍碾碎! “稳住!”陆小北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她厉喝如雷! 仅存的几十张弓瞬间拉开、释放! 箭矢并非射人,而是射向冲在最前排战马的前蹄关节!这是小北惯用的手段,阻隔骑兵好用的出奇。 噗!噗!噗! 沉闷的贯穿声和战马凄厉的惨嘶同时炸响!数匹冲锋的骏马前蹄瞬间被洞穿、折断,轰然向前扑倒! 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飞,战马受惊,慌乱踩踏,目的达到了。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顿时大乱!人仰马嘶,自相践踏! “杀!”陆小北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混乱,手中的三棱飞剑闪着乌光,精准地抹过一名正挣扎着爬起的骑兵咽喉! 王五和几十个汉子也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嘶吼着扑入混乱的敌阵! 刀砍斧劈,矛刺盾砸!他们放弃了防御,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将北汉骑兵冲锋的洪流死死钉在原地! 狭窄的河岸陡坡,鲜血泼洒在冻土和冰雪上,迅速凝结成暗红滑腻的冰面。小北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飞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 一个落马的北汉悍卒,满脸血污,如同疯虎,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不顾一切地朝她后背砸来! 劲风呼啸!小北抽出腰间横刀顺势上撩,“铛”的一声格开,手腕却被震得发麻。却不敢有丝毫犹豫,继续挥舞横刀,横刀太耗费体力,她甚至能感到体力流失。 只是,忽然,正陷入疯狂厮杀的北汉骑兵攻势猛地一滞。 他们惊疑不定地越过十几人看向他们后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大军,又看向河岸上那道摇摇欲坠却依旧矗立的十几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的身影。 “撤!快撤!”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北汉骑兵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军令,拨转马头,如同潮水般向后溃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幸存的十几个汉子,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木偶,瘫坐在血泊和泥泞里,大口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小北拄着那柄已砍出豁口的横刀,单膝跪在冰封的河面上。微微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水和血污交织的脸颊上。 冰河后方,一片被风雪半掩的深处,几千骑人马矗立河岸。 沈挽川端坐马上,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沫。他紧握着缰绳,那张惯常沉稳英朗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震惊。 第28章 漩涡中心 沈挽川终究是循着模糊的标记和直觉,在迷途数日后,挣扎着赶到了这战场边缘。 却只来得及看到这场屠杀的尾声,看到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心、如同折翼孤鸿般跪倒在冰河上的单薄身影。 邢州城。 帅府内却比城外的风雪更冷。 炭盆烧得通红,刘濯端坐主位,蟒袍下的指节捏得发白,脸上强撑着亲王威仪,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被逼至绝境的灰败。 案上堆积的,是易州、定州接连失利的军报,字字如刀,剜着他这位督军亲王最后一点体面。 “殿下,”老将李崇声音平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邢州城小兵疲,末将以为,当收缩防线,固守待援...” “待援?援从何来?”副将常一卫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赵指挥使重伤昏迷,沈将军生死不明!易州、定州门户大开!北汉崽子三面合围已成!守?拿什么守?拿这几千厢兵和殿下的亲兵去填吗?”他豁然起身,甲叶哗啦作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刘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殿下,当务之急,是护您平安撤回淩朝!末将愿率本部断后!” “常副将此言差矣!”另一名文官幕僚急声反驳:“邢州若失,北汉兵锋直指京畿!此时撤军,军心溃散,沿途州县岂不...”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唾沫横飞。刘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败局已成,再难有回旋余地。 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像被冻住,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够了!本王……”话音未落,便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无人再真正在意他的“本王”,那些曾恭敬低垂的头颅,此刻都写满了质疑和无声的抗拒,刘濯心底一片冰凉。 什么督军亲王,什么建功立业,都将沦为朝堂笑柄。李章,还有那些等着看他摔下云端的人......他几乎能想象出他们此刻在京城冷笑的嘴脸。 就在这时,帅帐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裹挟着血腥雪沫的寒风,卷入死水般的暖帐!帐内嘈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得转过头去。 门口立着一个血人。 一身破烂的皮甲几乎看不出原色,被暗褐的血浆糊得板结。 是陆小北。 她身后跟着王五、高吉安等寥寥七八个同样如同地狱归来的残兵。 个个带伤,却都坚挺着脊梁。他们带进来的肃杀之气,瞬间压下了帐中喧哗。 刘濯猛地从虎皮交椅上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手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他蟒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陆小北身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震动。 “报...濯王殿下...”陆小北的声音嘶哑,她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后的残兵也轰然跪倒一片。 “末将陆小北,奉令袭扰北汉粮道。” “焚毁北汉粮秣辎重...计粮车三百余乘,草料无数...袭破太原城外转运营垒一座...缴获兵甲、药材若干...”她顿了顿,抬起那张布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迎向刘濯震惊的目光。 帐中那些将领的脸色皆是震惊。 “北汉大军...因后方生变,粮道断绝,已...开始后撤!” “什么?!”常一卫副将第一个失声惊呼,眼珠子几乎瞪出来。李崇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方才还吵嚷不休的帅帐,此刻只剩下震撼后的寂静。 刘濯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眩晕感瞬间袭来,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如同巨浪,将他从绝望的冰海里狠狠托起! 他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桌案,勉强站稳。看着跪在冰冷地砖上的那个血人,听着那石破天惊的战报... 是她!是这个被他随手丢出去、只当是弃子的小子,在所有人都认定败局已定、三面楚歌之时,硬生生用血肉撕开了一条生路!扭转了乾坤! “好...好!好!!”刘濯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嘶哑到高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属于亲王权威失而复得的锋芒!猛地一拍桌案,扫过帐中诸将,那份无形的威压瞬间重新笼罩全场。 “陆小北!”他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三百撞命郎,深入虎穴,焚粮破营,牵制敌酋主力,挽狂澜于既倒!此功,本王,代大征三军将士,谢你!” 他竟微微欠身,对着阶下那个浑身浴血的队将,郑重一礼! 这一礼,重若千钧! 压得帐中所有将领心头剧震,脸色变幻不定。常一卫、李崇等人更是面皮涨红,羞惭与震惊交织,方才的倨傲与争执,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传令!”刘濯直起身,声音响彻帅帐,带着久违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擢!陆小北,为邢州行营兵马都总管!统辖邢州、定州溃军及本王亲卫营,整军备战,伺机收复失地!待北汉退尽,战事平息,随本王...回京叙功!” 兵马都总管!统御数州溃军与亲王亲卫!这是真正的封疆实权!真正的一步登天!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那些复杂的目光。震惊、嫉妒、难以置信,如同实质般落在陆小北身上。 陆小北依旧跪着,头深深低下,额前的乱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狂澜! 她离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从未如此之近! 心脏疯狂擂动,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灭顶的狂喜。 然而,面上却依旧是死水般的沉寂。只有那紧贴冰冷地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惊涛骇浪。 “末将……”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濯王殿下知遇之恩!” 刘濯满意地看着她这份“宠辱不惊”的沉稳,心中那份“此子可堪大用”的念头更加坚定。 第29章 急 他亲自上前两步,竟弯腰将陆小北扶起。入手处,是瘦削的臂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风雪寒气扑面而来,却奇异地没有引起刘濯丝毫厌恶。 “好!陆总管!”刘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那些兄弟,都是好样的!所有随你袭扰敌后、建立功勋的撞命郎,一律擢入禁军!尽数划归你陆总管麾下,充作亲卫!” 他转向掌书记,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拟令!昭告三军!陆总管及麾下将士之功勋,本王回京之后,必奏明圣上,另有重赏!” “遵命!”掌书记的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帅帐外,残兵们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擢升令和昭告三军的承诺! 满身是血的汉子们,瞬间红了眼眶。 身上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冻僵的四肢麻木不堪,但一股滚烫的热流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禁军!亲卫! 他们不再是任人践踏的“撞命郎”了! 是陆总管,那个带着他们从地狱爬回来的少年将军,给了他们新生! 小北目光扫过帐中神色各异的将领,最后落在刘濯那张因兴奋而微微发光的脸上。 “殿下,” “末将请命,即刻整编溃军,收拢伤员,清点邢州防务。北汉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准!”刘濯大手一挥,此刻看陆小北,只觉得无比顺眼:“所需人手物资,尽可调用!邢州军政,暂由你全权署理!”他此刻急需陆小北这样一把锋利且刚刚证明了自己忠诚的刀,来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局面,也稳住他摇摇欲坠的权威。 小北抱拳领命,转身,沉稳地走向帐外。 淩朝。京城。 路,终于铺到了脚下。 邢州城的寒意并未因一场小胜而消散。 反而在权力与野心的蒸腾下,酝酿着更大的危机。 帅府内,刘濯尚未褪尽的亢奋点燃了斗志。 小北那身残破的皮甲已被替换成崭新的制式轻甲。 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指尖划过代表北汉大军的黑色箭头。 最终落在淩朝京城的位置,目光深不见底。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北汉粮草被焚,前锋受挫,看似退却,实则犹有余力。若任其从容整备,卷土重来,易、定二州残破,邢州孤悬,恐难再守。” 刘濯目光灼灼地盯着舆图,显然也在权衡。他亟需一场真正的大胜来洗刷耻辱,震慑朝堂,尤其是压过那个令他如芒在背的李章。 小北的话,精准地戳中他脑中想法:“你的意思是?” 小北的指尖轻点舆图,那是代表北汉主力后撤路线的某个隘口:“趁其粮道断绝、军心浮动,且误判我军主力大败无力追击之际,主动出击!衔尾追击,在其归途必经之‘野狐岭’设伏!打一场歼灭战!” 老成持重的李崇忍不住开口:“陆总管!我军新败,士气未复,邢州城内皆是残兵败将与厢兵,如何能主动出击?更遑论歼灭北汉主力?此乃...兵家大忌啊!” “兵家大忌,亦是出其不意之机。”小北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濯脸上:“殿下,此非守成之时。北汉此次损兵折将,粮秣尽失,其内部必生龃龉。若我军能趁此良机,予其主力重创,非但可解北境数年之患,更能扬殿下赫赫威名于朝野!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一战可定乾坤!” 一番话,是小北吃定了刘濯心中所想,她知道刘濯必然上钩。 “威名于朝野...一战定乾坤...”刘濯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那点犹豫被狂热的火焰彻底吞噬。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乱颤:“好!陆小北所言,甚合本王心意,畏首畏尾,岂是男儿所为?此战,当打!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出我大征的威风!” 他站起身,语气里满是坚定:“传令!各部立即整军,清点可用之兵卒、粮秣、器械!陆小北!” “末将在!”小北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由你全权谋划此战方略!点将、布兵、伏击路线,一应细节,三日内报于本王!此战若胜,你便是首功!”刘濯的声音带着巨大的信任。 小北知道,那是刘濯对即将攫取巨大政治资本的兴奋。刘濯肯定已经在幻想淩朝金殿上,群臣俯首、皇兄嘉许的场景。 “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小北的声音斩钉截铁,低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急迫。 岂止是刘濯,她也急,时间,她需要更快地接近权力中心!即便这种战局是场豪赌,她也必须上场! 帐内诸将神色各异。 其中不乏震惊怀疑,还有少数被刘濯、陆小北的狂热所感染,跃跃欲试者。 唯有角落里的沈挽川,浓眉紧锁,脸色沉郁。他看着那个跪在刘濯身前,被委以重任的身影。 看着她孤注一掷,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如此急功近利。但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深夜,临时划拨给陆小北的都总管行辕内,灯火通明。她伏案疾书,沙盘上已被她用小旗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伏击点与兵力部署。 门帘被无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沈将军深夜前来,有何军务?”小北笔锋未停,头也未抬,仿佛猜到了沈挽川必会深夜到访。 沈挽川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近,停在她案前,目光扫过沙盘上那明显带着巨大风险的伏击圈套,最终落在她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黥印下,看透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陆小北,”他的声音低沉:“野狐岭设伏,太过冒险。我军新败,元气未复,兵力、士气、地利,皆无十足把握。北汉虽退,主力尚存。你这是在赌!赌上的,是邢州仅存的力量,是殿下安危,更是万千将士的性命!” “诚然...”小北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眸中毫无波澜:“但沈将军,战机稍纵即逝。守,是坐以待毙;攻,尚有一线生机。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殿下欲立奇功,我欲破敌,何错之有?” 第30章 赌局 “奇功?”沈挽川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心:“陆小北,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股火在烧!你急于求成,认准了濯王殿下这条通天梯!可这是战场,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你可知,此战若败...” “若败,我陆小北自当一力承担,以死谢罪!”小北打断他,站起身,与沈挽川隔着书案对峙:“沈将军,我敬你忠义,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的是忠君报国的坦途,我陆小北,自有我的路要走!”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冰冷。 那份焦灼,那份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目标不惜豪赌一切的疯狂,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展现在沈挽川面前。 沈挽川定定地看她,那双燃烧着野望的眸子。 沉默了许久,脸上第一次清晰浮现上疏离。 “好自为之,陆总管。”沈挽川告诫:“但愿你的路,是条能活着走完的路。”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外面的沉沉夜色中。 行辕内,灯火摇曳。小北站在原地,沈挽川最后那冰冷的眼神... 但这没法打破她的计划。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投向沙盘。 她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野狐岭。 小北站在半山腰,一身玄铁轻甲覆着薄霜。 其实自从北汉与大征开战以来,现下已经打到了开春。 北汉边境崇山峻岭、高耸入云的峡谷都多。往往是下面平原冰雪消融,而半山腰还刮着寒风。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布置妥当。 溃军整编后勉强可用的万余步卒,加上她本部还能用的两百余人。 一半儿留在城中,剩下的五千余人被她带走。 她的人大多被埋伏在峡谷两侧的陡坡、岩缝和枯树林中。 常一卫带着弓弩手占据在矮一些的山崖,气温没有那么低的地方。 山下大军是李崇等人带领,等着这边开战,便围住退路,吃掉对方。 她和沈挽川在山腰,滚木礌石蓄势待发,只等北汉后撤的疲惫之师踏入这精心编织的死亡口袋。 计划大胆而精准,利用地形弥补兵力劣势,打一场以逸待劳、出其不意的歼灭战。 这是她向权力中心迈进的投名状,也是这条路上必须赢下的一局。 然而,刘濯在亲卫的簇拥下,忽然出现在半山腰,步履铿锵地走到小北身边。 小北几乎是马上了然。 之前战局失败,基本部署都出自他手,他现在军中威望极低。 刘濯基本也是在赌,在赌她陆小北此役必赢。 而这场胜仗之中,他刘濯必须本人在场,且做出点儿统领三军的意思。 刘濯一身明光铠,年轻的亲王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镇定,眼底深处却涌现出难以掩饰的一丝虚浮。 小北垂首抱拳,和刘濯行礼,没问来意,因为她已经猜到了。 “陆总管,”刘濯掩不住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欲望:“此战关乎国运,亦系本王声威。本王...要亲临锋镝!” 只是,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置身其中,无异于巨大的累赘和活靶子。 “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此地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全局,殿下在此坐镇指挥,更能鼓舞三军士气。”小北试图婉拒,虽然她也知道刘濯不可能听她的。 “坐镇?”刘濯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权威:“本王不是来观战的!将士浴血,本王岂能安坐后方?陆总管不必多言,本王意已决。”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北,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空气凝滞了一瞬。 小北感到身后沈挽川冰冷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背上,回头,看到沈挽川那目光里满是反对。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此刻,忤逆刘濯的意志,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权柄和接近仇敌的机会。 “末将...遵命。”小北微微颔首:“请殿下务必紧随末将左右,无论发生何事,不要擅离!”她最后一句叮嘱近乎命令,刘濯心头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紧张淹没,只含糊应了一声。 刘濯被重重亲卫拱卫在阵中稍后的位置。他努力挺直脊背,握着佩剑的手指,却指节僵硬。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血肉横飞的战场,远处北汉军阵如黑云压城,铁甲的寒光、战马的嘶鸣、风中隐约传来的号角。他强装的镇定,却喉头发干,掌心黏腻,他下意识地瞥向前方那道挺直的玄甲背影。 沉闷的号角声撕破了死寂,如同丧钟敲响。 北汉撤退的队伍,如同一条疲惫的黑色长龙,缓缓游入了野狐口的巨口之中。 旌旗耷拉,士卒步履蹒跚,连日征战和粮草被焚的阴影笼罩着他们。 “放!”小北的声音如同冰河炸裂,瞬间点燃了死寂的山岭。 战鼓擂响,沉闷地咆哮! 小北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两侧山脊上,早已憋足了劲的弓弩手骤然发难! 浸透火油的箭矢如漫天火鸦,撕裂铅灰色天幕,狠狠扎入谷道中正逶迤前行的北汉队列! 轰!轰!轰! 爆裂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点燃了粮车草料! 浓烟滚滚,将谷道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 受惊的驽马拖着燃烧的车辆疯狂冲撞,北汉后军顷刻间大乱,人仰马翻,凄厉的惨嚎与战马的悲鸣响彻山谷! “有埋伏!”北汉军官惊惶的嘶吼被淹没在混乱的声浪里。 时机已至! “杀——!”陆小北清叱一声,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率先冲向谷口! 手中那柄乌沉的三棱飞剑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金属乌光。 “杀!!!”身后,憋屈了许久的邢州军、新晋的禁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狠狠撞入混乱的敌阵!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小北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 所过之处,北汉的指挥节点无一幸免。刘濯被亲卫紧紧簇拥着,跟在冲锋阵列的中后部。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焦糊的气味,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冰冷的刀锋贴着面颊划过,带起的风让他汗毛倒竖。 一支流矢“夺”地一声钉在他马鞍旁的泥地里,尾羽兀自震颤。 第31章 变数 景象过于惨烈,断臂残肢、开膛破肚的尸体、濒死者绝望的哀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剑柄的手都在抖。 他只能死死盯着陆小北的身影。 一切正如小北所料。 北汉军因粮草被焚,归心似箭。更是没想到会在这种鬼地方骤然遇袭,眼下已经是自乱阵脚,虽然比小北带的人多,但现在完全被碾压,追着打。 邢州军虽然刚经历败仗,但小北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不是不要士兵的命,是不要自己的命。底下的人看她身先士卒,就基本没有怂的。 战局迅速向着有利于征军的方向倾斜。 不消多久,北汉后军便终于彻底崩溃! 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哭喊着如同没头的苍蝇,向着谷道另一端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胜了!我们胜了!” 就在这时,一直被恐惧包围的刘濯才缓过劲儿来,战场血腥刺激,刘濯激动地全身都在微微发抖,看到逃兵,眼中骤然有了些异样的光彩。 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压抑了许久,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那些奔走而逃的狼狈身影,已经不是能让他恐惧的凶悍敌人,而是唾手可得的功勋。 “北汉溃矣!天赐良机!”刘濯猛地拔出佩剑,带着亢奋:“随本王追!斩将夺旗,就在此时!杀光他们!”他早已完全忘了小北站前的令行禁止,更不知道战场是瞬息万变,极度凶险,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击! “殿下不可!”身旁的亲卫统领骇然失色,急忙劝阻:“穷寇莫追!陆总管有令...” “滚开!”刘濯双目赤红,一脚踹开阻拦的亲卫:“本王才是主帅!挡我者死!”他一夹马腹,座下御马长嘶一声。 直接脱离大部队,带着一小股亲卫,径直朝着溃逃的北汉败兵追去! 小北刚用横刀砍翻一个负隅顽抗的北汉百夫长,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下暗叫不好:“殿下——!”她厉声嘶吼,试图喝止。 但声音马上淹没在了战场的喊杀声中。 “王五!稳住阵脚,清理残敌!高吉安,带一队人跟我来!”小北声音焦灼,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朝着刘濯的方向狂飙而去! 风雪扑面,小北心中焦急,刘濯根本不懂,溃兵败将反攻最为致命! 前方地形渐阔,一旦北汉败兵被逼入绝境,或者有接应之兵... 脑子里最坏的打算还没想完,前方就已经传来金铁交鸣的激烈碰撞声。 果然! 前方的冰河滩涂上,刘濯和他那几十名亲卫,如同闯入狼群的羔羊。 围住他们的北汉骑兵装备明显精良许多,阵型不乱,显然是溃兵中保留下来的一支精锐,甚至可能是闻讯赶来接应的前锋! 刘濯身上的蟒袍和亮银甲,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一般,现在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保护殿下!”亲卫统领已然浑身浴血,嘶声力竭地格挡着袭来的刀枪,但敌人实在太多,刘濯身边亲卫已然所剩无几了。 刘濯早已不复方才的亢奋,现在脸上是惊恐万状。 手上更是全无章法,佩剑胡乱挥舞,基本全靠座下宝马灵性闪避,才勉强未被斩落马下。 但他胯下御马也已被划开数道血口,嘶鸣着摇摇欲坠。 形式紧急,小北没管身后高吉安带的人到没到,直接骑马撞了进去。 乌沉飞剑翻飞,直接精准无比地刺穿一名正挥刀砍向刘濯后背的北汉骑兵咽喉! 尸体栽倒的瞬间,她已策马挡在刘濯身前。抽了横刀,格开两柄同时刺来的长矛,火星四溅! “陆小北!”刘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毫不夸张地说,小北听到刘濯声音里都带着点儿哭腔。 “殿下退后!”小北头也不回,声音冷厉。横刀扫过,瞬间逼退数名围攻上来的敌骑。 此时,高吉安等人也怒吼着杀到,堪堪稳住阵脚。 然而,这支北汉精锐见强攻受阻,立刻改变策略,显然训练有素。 看穿了小北身后护着的才是领军,数名悍卒不再理会其他人,长矛、弯刀,齐齐刺向被护在核心的刘濯! 小北面前敌军人数不少,但她看出北汉军的意图。刘濯此刻危险至极,千钧一发之际,来不及过多思考。 将横刀直接飞了出去,钉死面前敌军。 猛地一勒缰绳,整个身体向左后方拧转,左臂闪电般探出,竟用臂甲硬生生挡了刺向刘濯面门的一柄长矛! “铛——!”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矛尖在精铁臂甲上划出一溜刺目的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左臂剧震,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她毫不停留,手中乌沉飞剑精准无比地刺穿一名正挥刀砍向刘濯后背的北汉骑兵咽喉! 尸体栽倒的瞬间,她已策马挡在刘濯身前,飞剑横扫,格开两柄同时刺来的长矛,火星四溅! 毕竟北汉军反应也快,也头脑灵活。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另一柄阴狠的弯刀,从她格挡后露出的破绽处,狠狠劈向她因拧身而暴露的右肩胛! 噗嗤! 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剧痛瞬间淹没了小北还在飞速运转的脑子。她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险些栽下马背。 疼痛让她有点儿顾不上思考了。 “小北!”刘濯惊呼,此刻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荒谬的决定有多害人不浅。 可小北骨子里不是个软蛋,剧痛反而激起了愤怒,她强撑精神,眼中都是嗜血的狠厉。 伤她的敌军抽回弯刀,刚欲再挥刀砍来,她竟不顾右肩重伤,左手猛地抓住那北汉刀手的腕子,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尽碎! 右手有些不听使唤,血色流到自己手上,黏腻腻的。她却还是右手探了飞剑,精准地刺入对方因剧痛而大张的口中,贯穿后脑! 温热的血喷溅了她半身。她看也不看倒毙的敌人,右手因肩伤而颤抖,却依旧握着一柄飞剑,指向周围惊疑不定的北汉骑兵。 第32章 救濯王 右肩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浸透了战袍,顺着臂甲缝隙汩汩流下,在雪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红梅。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身形依旧挡在刘濯身前,这股不要命的狠戾,竟将围攻的北汉精锐震慑得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王五率领的主力终于清理完残敌,循着踪迹杀了过来! 黑压压的征军涌向冰河滩涂! 北汉骑兵首领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猛地吹响一声尖利的呼哨:“撤!” 残余的北汉骑兵再不敢恋战,拨转马头,仓惶向着北方茫茫雪原深处溃逃而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小北!怎么样?”刘濯下马,直接奔了过来。一脸的惊魂未定,看着小北肩头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充满了后怕:“你这一刀是替本王挡的,你...”话里是难以言喻的感激:“若是没有你,本王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无碍。”小北的声音虚弱:“是卑职没...”可说着这话时,就已经抓不住马鞍,跌下马来。 刘濯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她,却又不敢触碰那恐怖的伤口。最后避开伤口把她稳稳抱在怀里:“快!军医!快传军医!”刘濯嘶声大吼,什么功名利禄,在生死一线间都显得如此苍白。 这一刻,陆小北在他心中的分量,已重逾千钧! “殿下...”小北喘息着,强忍剧痛:“穷寇...莫追。北汉经此一役,粮秣尽毁,主力重创,军心已丧...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定州、易州之危...暂解。”她每说一句,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额角的冷汗一直在流。 刘濯此刻哪还有半分追击的心思,连连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小北,本王以后定然都听你的!”他亲自解下自己的玄狐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小北颤抖的肩头,动作是从未有过的关切:“快!回营!本王要最好的军医,用最好的药!你的伤,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风雪肆虐,冰河滩涂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远处,沈挽川勒马立于山腰,默默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陆小北悍不畏死的冲杀,他看到了,为救刘濯以身挡刀的决绝,他也看到了。此刻重伤,以及刘濯的感激,他更是了然。 陆小北确实用兵如神,又悍勇无惧。 沈挽川对她欣赏佩服,无外乎因此。 可不惜一切攀附刘濯的行为... 此刻濯王的危险是他自己的功利心作祟,但又何尝不是小北的纵容。 若是阵前,陆小北扣下濯王,不让其随军上场。 便不会让濯王身陷险境,陆小北自己受伤。 现在这一切,沈挽川甚至觉得,可能也是陆小北苦肉计中的一环。 经此一役,濯王必是对陆小北青睐有加,更加依仗。 平步青云,只是基本。 沈挽川最终只是调转马头,沉默地回营。 而濯王怀中的小北,疼痛所累,几欲昏厥。 确实...这伤,算得上她的苦肉计,她正将自己牢牢绑在刘濯这艘船上。 邢州行辕深处,药气弥漫。 小北躺在铺了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右肩裹缠的细麻布透出深色药渍,脸色苍白。 “殿下,”老太医终于直起腰,额头一层薄汗:“陆总管肩骨未损,已是万幸。只是这刀口极深,又染了寒气,恐非月余静养不能...” “月余...”刘濯兀自呢喃了句。微微皱眉,回身接过丫鬟手里的参汤。拂了衣摆,坐在榻边一张圆凳上。 用小银匙舀起温热的参汤,亲自喂到小北唇边,动作生疏却极尽轻柔。 “殿下...”刘濯亲手喂汤,小北刚要回绝,就被打断。 “不必说其他,喝。”刘濯的声音低沉温和,全无半分王爷的架子。 话说到此,再推诿就是见外,可能还会显得有几分假意。 “分寸”这种事儿,小北向来掌握地极好。 “慢些喝。” “军医说这刀伤险极,再深半寸便伤及筋骨…万幸。”刘濯看着小北肩头:“此役,本王欠你一条命。” 小北顺从地咽下参汤,喉间微动:“殿下言重。末将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什么分内!”刘濯放下银匙,语气陡然激昂:“此次北上,本王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儿,就是发现了陆小北你这员虎将。若不是你,不可能有此大捷。本王也不可能全须全尾的在此。” “小北,你看到了吗?野狐岭一战,北汉主力已如惊弓之鸟!粮道断绝,军心溃散!”刘濯越说越激动,右手搭在小北左肩,双眸炙热地与之对视。 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里满是狂热,小北瞬间明白刘濯在想什么。 只可惜,刘濯是个能力配不上野心的人。 “此刻不取太原,更待何时?若能攻下太原,献俘阙下,本王...不,是整个大征,都将威震北疆!” 小北知道,他欲言又止的话是“敢问朝中,还有谁能小觑本王?” 暖阁里侍立的小厮、丫鬟噤若寒蝉。炭火噼啪一声,格外刺耳。 小北垂下眼帘,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犹豫片刻:“殿下...英断。北汉...确已胆寒。趁其...病,取其命,正当其时。” “好!” “本王就知道!知我刘濯者,小北也!本王有你这柄利刃,何愁大业不成!” 帅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殿下三思!”老将李崇须发微颤,抱拳沉声:“我军虽胜,亦是惨胜!野狐岭一役,伤亡近半,幸存的将士人人带伤,战马折损七成,箭矢消耗殆尽!军心士气,皆已疲敝至极!此刻亟需的是休整、犒赏、补充兵员器械,而非继续劳师远征!” “正是!”副将常一卫接口,语气却近乎恳求:“殿下!邢州城内禁军,多少兄弟盼着能活着回去见爹娘妻儿!太原乃北汉南境重镇,城高池深,守军即便新败,困兽犹斗,岂是疲惫之师可轻易撼动?强攻之下,必是尸山血海!求殿下体恤将士之苦,班师回朝,待来年兵精粮足,再图进取不迟!”他身后,数名中下层将校虽不敢言,但眼神中的期盼清晰可见。 第33章 义正言辞 沈挽川立于诸将前列,眉宇间凝着忧虑。 他并未立刻发言,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难掩的倦怠,下了下决心才说:“殿下,李将军、常副将所言,句句肺腑。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太原绝非此刻可图。将士们浴血奋战,所求不过平安返乡。若强行驱疲敝之师再攻坚城,恐非但不能建功,反会激起兵变,动摇国本。请殿下…以大局为重,以将士性命为重!”他字字千钧,带着恳切。 厅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刘濯身上。 刘濯的脸色阴沉,显然十分不满众人态度,他刚刚在小北榻前描绘的宏图伟业,此刻被这群“懦夫”泼了一盆冷水。 “沈将军,你也认为本王是贪功冒进,不顾将士死活?” “末将不敢!”沈挽川迎视着刘濯的目光:“末将只是据实陈情。兵法云:‘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此时,实非可战之机!” “非可战之机?”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小北脸色苍白,由一名亲兵搀扶着,缓缓步入议事厅。 右肩的伤处显然牵动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陆总管!你伤势未愈,怎能下地!”刘濯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语气带着焦急,甚至想上前搀扶,只是看了一眼厅中众人,还是压下了手。 “沈将军所言休整,自是正理。然战机稍纵即逝,岂容坐等?”小北转向刘濯:“殿下明鉴。北汉新遭大败,粮草尽焚,主力溃散,太原守军内部必生混乱。是,我军疲惫,但更是敌胆已丧之时!若待其喘息已定,重新整备,调集援军,固守坚城,则我大征今日之血,便白流了!” 她顿了顿,看着刘濯一副“你懂我”的神情,一脸正派,继续说道:“至于将士思归…人之常情。然,唯有彻底荡平北患,方能保北境长治久安,使万千将士日后得以真正安享太平,与家人团聚!若此刻班师,北汉贼心不死,他日卷土重来,今日归家之乐,安知不是明日家破人亡之始?” 一顿话,冷酷无情,毫无人情味可言,沈挽川看着陆小北的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愠怒:“陆总管说这话时,是否看过军中将士了?你看到我军士卒疲惫,伤者盈营了吗?你能直面他们疲惫双眼,残肢断臂,还理直气壮说此话吗?” “沈将军,在下看到谁都是这一番话,做大事者,要纵观全局,而非一兵一卒。” “你...” “说得好!”刘濯猛地一拍桌案,脸上阴霾尽扫:“小北此言,方是深谋远虑,老成谋国!岂是尔等畏首畏尾之见可比?将士思归,本王岂能不知?待拿下太原,犒赏三军,十倍于常例!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岂不快哉?”他目光灼灼:“此事已决!各部立刻着手整备,清点可用兵卒器械,筹集粮草!十日后,兵发太原!再有言退者,军法从事!” 李崇、常一卫等人面如死灰,还想再辩说两句,但看到刘濯那兴奋的样子,最终还是颓然低下头。 小北知道自己的话,如同火上浇油,而沈挽川等人说的话是对现在时局的正解。但刘濯现在正在兴头上,此事她心里有把握,何必扫了刘濯的兴。 不再多想,刚想回头,就看到了沈挽川在不远处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失望...小北有点儿心虚,因为沈挽川那眼神好像她是个什么祸国殃民的奸佞之臣,最后沈挽川只是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完蛋,估计这位看她,以后都是...面目可憎了。 夜色深沉。 小北的临时居所内。她刚服下汤药,就是肩膀的疼痛确实让人无法安眠。 门被轻轻叩响,不待回应,便自行推开。 沈挽川脸色相当难堪,身边没带亲卫,就自己,直接进来了。 “沈将军。”小北靠在榻上,并未起身。主要猜到他会再来,但没想到他半夜自己来。 沈挽川反手关上房门,没有靠近床榻,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沉:“陆小北,”他开口,听起来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将军何出此言?末将所做,皆为殿下谋划,为大局考量,方才议事厅上,已陈情尽述。”小北话说的平静,心里也鄙视自己一下,纯纯欺负老实人。 “陈情尽述?”看得出来沈挽川强压怒火,一副急了的样子:“好一个‘大局考量’!好一个‘长治久安’!你扪心自问,支撑你力主攻太原的,当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北境太平?还是为了你陆小北能踩着刘濯的青云路!” 这她更不知道说什么了...沈挽川都看懂了还来问她... “沈将军多虑了。末将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殿下信任。”嘴硬,死犟,又不可能和沈挽川说实话,只有打官腔。 “无愧于心?”沈挽川气的嘴角直抽抽,走到榻前,居高而下俯视她:“看着那些刚从野狐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听着他们夜里因冻伤和噩梦发出的呻吟,想着十日后他们又要被你推上攻城的必死之局上,去填那根本不可能填平的护城河!陆小北,你的心,当真无愧吗?!” 看着沈挽川那字字泣血,满腔悲愤的样子,小北觉得他应该是营中探视过兵卒了,很有可能还是他去传的要继续攻打太原的令。 “战争岂能无牺牲?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日不流这血,明日流的就是更多大征百姓的血!沈将军第一次打仗?第一次看到残肢断臂?沈将军熟读兵书,岂会不懂此理?”她义正言辞,却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辩三分,欺负沈挽川打嘴仗打不过她。 “正义之师亦或把握之仗,那才是打仗。你所做之事,无异于将兵卒送死。” “陆小北!我看你是被权欲蒙了心!被刘濯的宠信迷了眼!你只看到攻下太原的泼天之功,可你看不到那功勋之下,要垒起多少大征儿郎的尸骨!你看不到刘濯他根本不懂军事,他的野心会把你,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第34章 固执 他指着她肩头的伤处:“你以为这伤换来的信任,能保你多久?在刘濯眼里,你终究只是一把趁手的刀!一把随时可以为了他的野心折断的刀!你清醒一点!” 说句实话,小北有些动容。只因她知道沈挽川口出此言,愠怒急切,皆因心系于她。沈挽川是真的惜才,也是真的为她考虑。 沈挽川所言非虚,甚至字字不容易。但,这一切,她都了然。刘濯于她,何尝不是利用,何尝不是棋子? “沈挽川!我的路,我自己选!是坦途还是深渊,是生是死,皆由我一人承担!不劳沈将军费心!”她深吸一口气,和沈挽川打官腔有点儿打累了,一挥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若无他事,请回吧。末将要歇息了。” “你承担?”沈挽川一副要气昏过去的表情,退后一步,声音疲惫,估计他也吵累了:“好...好一个‘一人承担’!陆小北,你好自为之!只愿你...莫要毁了他人,也毁了自己!” 摔门而去,吓她一跳... 小北紧绷的身体瞬间垮塌下来,胸腔里十分不舒服,剧烈地咳嗽起来。 烛火摇曳,额角出了层冷汗...苦肉计太难了,以后不用了... 其实沈挽川担心的都不会发生,她有把握,不会毁了他人的。 小北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只因她早已算准。 刘启,那个被权臣架空,连忠臣都保不住的傀儡皇帝,他骨子里就怯懦,对北幽更是恐惧。 面对如今局势,北汉主动挑衅,打退即可。 主动出击,攻伐太原? 恐怕在刘启看来,北汉认了个好义父。 一个北方小国,背后站着的是北幽那头盘踞北方的恶狼! 主动招惹北幽他绝没有这个胆量! 刘濯的万丈雄心,注定要撞上他那位皇兄怯懦的南墙。 刘启那道措辞十分严厉,勒令刘濯即刻班师回朝的圣旨。 果然不出五日,就快马加鞭被派到了邢州行辕。刘濯被那圣旨上“穷寇勿追”、“勿启边衅”、“以和为贵”的字眼,气的双目赤红。 “鼠目寸光!懦弱无能!”刘濯在屋里来回踱步,咆哮呵斥,却又无能力。 很正常,他和刘启性格像两个极端。 “固守邢州,严防北汉报复……不得擅启边衅?”刘濯捏着圣旨,暴跳如雷,底下人怎么开导都没用。 “王爷息怒。”小北半倚在软榻上:“王爷此役之功勋,已震动朝野。野狐岭大捷,焚敌粮草,破敌主力,乃不世之功。陛下...亦会知晓王爷勇略。眼下班师,亦是保全将士,以图后举。” 这帮将军、副将就硬劝,没人给堂堂濯王殿下个台阶,小北看的都着急,这话本不该她说的,但问题没人说。她只是把那被皇权否决的决策,包了一层“顾全大局”,台阶递过去,刘濯自己就会往下走的。 果然,这话说完,刘濯就转身看着小北:“只有你!只有你懂本王!懂本王非为私利,实是为大征社稷着想!!” 是,小北岂止懂他,小北还在算计他。 “回京...也好!本王倒要看看,那些鼠辈如何在金殿之上,面对本王这份泼天战功!”他眼中斗志昂扬,明显是想回去风光凯旋了。 “殿下之心,天地可鉴。”小北拱手,一脸敬佩的神情,嗯,再适时的捧一捧臭脚,刘濯心里肯定舒坦。 “好!那便回京!本王定要为你请功!你这伤,是为本王、为大征受的!本王定要让你风风光光,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看!”他亲自端起案上温着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喂到小北唇边,动作间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你看,王爷其实也是很好拿捏的,天天说他不想听的气他干嘛,顺毛捋,他还给你喂药... 大军开拔,踏上归途。 邢州城外的原野已悄然染上初春的嫩绿。 队伍沿着蜿蜒的官道行进。 刘濯的车驾被严密的亲卫拱卫在中军,他偶尔掀开车帘,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队伍前方那骑在黑色战马上的身影。 小北的伤未大好,肩头裹着厚厚的布带,在马上坐得笔直,其实主要是因为弯腰太累,去京城道路太远,还是直着舒服些。她看到刘濯眼光追随自己了,挺好,刘濯现在有点儿把她当定海神针了。 只是小北不知道,身后还有另一束目光一直观察自己,是负责殿后的沈挽川。沈挽川一边告诉自己,此人心术已偏,攀附权贵不择手段,一边又看到她因颠簸而蹙起的眉头揪心。 最后,沈挽川只能烦躁地别开眼,强迫自己看向两侧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阴沉的密林。 夜色渐浓。 火把在风雨中摇曳,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咻——!” 一声凄厉的破空尖啸,紧随其后的是十数支!从官道两侧黑黢黢的密林中射出! “保护殿下!”中军亲卫反应极快,瞬间收缩阵型,刀盾并举,箭矢“夺夺夺”地钉在盾牌和车壁上,发出闷响。 “队将小心!”王五目眦欲裂,嘶吼着挥刀格开一支射向小北面门的弩箭! “我没事,保护濯王。” “是!” 然而,袭击的目标似乎并非刘濯! 大部分弩箭,都精准地射向队伍前方!奔着陆小北来的。 这是北汉残兵败将精心策划的报复!针对的就是陆小北 又一箭射来,小北在箭啸破空的第一时间就已警觉! 一勒缰绳,身体向左后方急仰!动作迅捷,但牵动右肩伤处动作不可避免地滞涩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一支破空弩箭,穿透夜幕,直直奔她而来。 她因后仰而暴露的右肋下方,是轻甲与皮甲连接的缝隙,毫无防护。 太快了,敌军有备而来。 避无可避!小北甚至能看清那箭镞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戈相撞,在小北耳畔炸响!火星四溅! 一支精钢打造的投矛,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那支箭矢! 第35章 北汉的报复 一道身影,从队伍侧后方冲入前阵! 是沈挽川! 双目赤红,方才那一矛,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陆小北!”沈挽川的吼声盖过了风雨和厮杀,还带着点儿后怕:“你不要命了?!” 小北没想到他会这么冲动,虽然自己也留了后手,左手握着的飞剑,但还是感激的,毕竟这么多年,没谁义无反顾,不顾自身安慰也非要救她。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沈挽川昨晚还义正言辞地说了她一顿,转头她有危险还是不顾一切冲了过来。 沈挽川已经策马冲到小北身侧,手中长刀挥舞,挡在她身前,将后续射来的零星箭矢尽数绞碎! “小心...”小北在他身后提醒。 旁边冲出的敌军,又被沈挽川一刀砍到。小北不得不承认,沈挽川伸手不错,和她惯用的飞剑不同,飞剑是巧劲儿,技术多于蛮力。沈挽川是一看基本功就很扎实,正面御敌强得可怕。 小北见过沈挽川私下练兵和训练,沈挽川和赵忠辰某种程度很像,都是很严于律己的人。小北能爬到现在的位置,靠的更多是选边站,看眼色,不要命以及运气好。她深知和沈挽川这样的人比,她根基不稳,也不太光彩。 “闭嘴!护好自己!”沈挽川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听起来昨晚的气还没消,然后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来袭的敌人身上。他带来的殿后精锐如同猛虎下山,迅速加入战团。 这些北汉残兵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复仇,人数不多,在沈挽川这支生力军的打击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迅速被剿灭。 战斗结束得极快。 官道上只留下十几具北汉死士的尸体和血腥气。 “殿下!殿下受惊了!贼子已被沈将军剿灭!”亲卫统领大声禀报。 直到此刻,被亲卫护在核心的刘濯,才惊魂未定地掀开车帘。他脸色煞白,方才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心有余悸。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队伍前方沈挽川的身影。守在小北马旁,异常…扎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刘濯心头。 方才那生死一线,他第一时间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冲出去救下小北的,是沈挽川。 “小北!你怎么样?可有受伤?”刘濯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满怀关切,推开亲卫快步走向前方。 目光扫过小北的脸和肩头渗出的血迹:“这些北汉余孽,该死!统统该死!沈将军,多亏你反应神速!” 沈挽川缓缓收刀入鞘,转过身,避开刘濯过目光,抱拳沉声道:“末将职责所在,殿下无恙便好。” “陆总管伤势未愈,此地不宜久留,还请殿下速速下令,整队前行,以防再生变故。” 话里都是疏离,小北敏感,一下就捕捉到了。知道沈挽川还在因为之前的事儿,对她失望,但...那些都不重要:“殿下,沈将军所言极是,此地凶险,请速速启程。” 淩朝。 他们回京之时已是傍晚,朱雀大街映着斜阳,街道上都是庆祝凯旋的欢呼。 金吾卫肃立,大军入城,旌旗猎猎。 刘濯高坐玉辇,意气风发。 阔别经年,城阙依旧,小北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街道...终于又回来了,淩朝。 皇宫内,灯火辉煌,丝竹盈耳。 庆功盛宴已然铺陈,当今圣上刘启亲自去宫门口迎接。 回来的将领和禁卫军在宫门口跪成一片,刘启亲手扶起皇弟刘濯,轻言细语关切了几句,又说了几句十分客套的官话表扬众将士。 然后大家就被分了几波去不同大殿分封领赏,领入宴席。人太多,小北即便就在武将前列都看不清刘启是个什么样子,和当年她六岁离京时有什么变化。但她可是看到李章了,就在皇上身侧。 一副内敛城府的样子,和印象里一样“面目可怖”。 麟德殿内,小北的位置本在末端,累了一路终于能放松一会儿,小北一屁股坐在那就不想动了。心里呐喊,庆功宴不能等大家好好睡个觉再办?但抬眼,常一卫、李崇等同僚全都意气风发、毫无倦色。 行吧,就她连饭都不想吃,就想好好睡一觉。 麟德殿上首位置是刘启,刘濯自从见了刘启嘴都没停过。小北随便夹了几口肉菜,就往椅子上一摊,悄悄斜眼想观察一下宴会上的人。 下一刻就被刘濯伸手招呼到身前,指了指左下首的位置,让小北坐下。 那是与几位老牌勋贵同列的座位,一时间,引得无数道目光投来,小北微笑,垂眸坐了上去。 假装恭谨,心里却继续打量着在座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很多大臣都是她六岁前见过的,隐隐记得都是谁。其中也不乏之前父亲的故交,那种小时候抱过她的老臣也有不少。 父亲还没来。她随便喝了口摆在面前的水...遭了,是酒... 不是,酒樽里是酒,怎么茶杯里也是酒。伸手招呼旁边的宫女过来,悄声摆脱帮忙搞杯水来。 抬头才看到刘濯笑意盈盈看着自己,俩人距离近了,说话听得清,刘濯笑她:“不知道小北不爱酒。” 摆手:“喝不了多少,末将酒品极差。” “没福气,回京好酒可不少。” 招手,刘濯示意她把头侧过来:“一会儿会给你请功,就坐这,别离我太远。” 小北点头:“谢濯王。”小北刚说着,视线就凝固了。 大殿深处,御阶之侧,首席之位。她看到刚刚落座的人,近距离地看清了李章。 一个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的老者。 看着慈祥,在那端坐如山,眼睛半阖,人模狗样。 马上有人凑上去献殷勤,李相长、李相短的热络说着... 知道师父就在他手里,小北恨得牙痒痒,李章偶尔抬起眼皮,没看身边给他倒酒、客套说话给他供起来的同僚,反而是看向了她这边,眼神漠然...漠然这词儿说好听了,其实是轻蔑。 没想到忽然看向自己,小北马上扯了个体面的微笑,点头示意。然后转头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水,道了声谢,借机不再看他。 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自从李章落座,就有些局促,十分不自然。 第36章 牵动 显然,当年若非她顶替刘婉入宫示警,此刻坐在那龙椅上的,怕早已换了人。现在刘启依然怕李章,除了权势滔天,还有那人确实想过杀了他篡位。 她和师父离京时,李章还是殿前都指挥使,现在都混成了宰相。 “陆总管,濯王殿下待你可真是恩重如山啊。”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小北翻涌的思绪。 小北抬眼,撞进一双温和的眸子。是王煜。 当年宫中的都知大太监,如今虽已白发苍苍,但那份威仪仍在。 正含笑看她。 “王都知。”小北起身,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全赖殿下提携,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她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入宫,这位王都知总爱偷偷塞给她御膳房新做的蜜饯果子,还会用带着香气的拂尘轻轻拂去她裙角的灰尘,唤她“小宁儿”。 那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不由得,她唇瓣都带了笑意。 “第一次进宫竟然认得某。”王煜笑着点头:“好,好,小小年纪不骄不躁,是个好苗子。” “陆大人,此番北境大捷,真是扬我国威啊!”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压下心头旧事,抬眼对着敬酒的同僚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酒杯,只沾了沾唇:“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下官不过尽本分而已。”态度又恢复了惯常的谦和疏离。她应对的滴水不漏,将功劳尽数推给皇帝与将士。 这份宠辱不惊,落在有心人眼里,反而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沈大人。”刘濯声音在小北身后响起:“你家公子此役甚是勇猛,今日庆功,沈尚书也当多饮几杯!” 小北循声望去,刘濯对面的人有丝丝面熟,是...谁来着? 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个人...沈铭,之前北幽那祁峰曾让自己送过的人。 而他身后跟着的是沈挽川。 原来如此,是沈挽川的父亲。 “老臣恭贺濯王殿下凯旋,扬我国威!”沈铭脸上堆笑,转头看向她:“陆总管...”微微蹙眉,好像在思考。 别思考了,沈铭想起来她是谁的话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沈尚书,早闻大名,果然虎父无犬子。”赶紧说话打断,早闻什么大名,小北都不知道沈铭是哪部的尚书。 “老夫观陆总管甚是面善,不知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沈尚书位高权重,末将微末之身,此前多在边鄙之地挣扎求存,恐是难有机会面见尚书大人。想是末将面相粗陋,让大人偶有似曾相识之感?”话都说得多了,小北怕继续解释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敢再多说了。 沈铭目光最终在她脸上刺字停了一瞬,便不再深究,转向刘濯继续寒暄。 而沈挽川,状似没看到她一般,早就转身喝酒去了。 “呼...”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当时送沈铭出城是个半黑不黑的天儿,他没记住自己。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刘濯红光满面,谈笑风生,俨然已是朝堂新贵,风头无两。 他放下金杯,朗声道:“皇兄!诸位大人!今日之胜,力挽狂澜者,非陆小北莫属!焚粮破营,勇冠三军!此等功勋,岂能不重赏?” 李章那双懒散的眼睛看向自己,小北离席,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垂首:“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陛下!”刘濯转向御座上的刘启:“臣弟请旨,重赏邢州行营兵马都总管:陆小北!” “濯王所奏,甚合朕意。”刘启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一脸的久病虚弱。小北看着不知真的还是装的。 “擢升陆小北为严州刺史、昭武校尉,赐金千两,绢帛五百匹!其麾下有功将士,论功行赏,擢入禁军者百人!” “臣,陆小北,谢陛下隆恩!谢濯王殿下提携!”小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微微抬头就看到李章那双眯缝着看向自己的鼠眼。 很好,李章,你拿我当对手就对了,我陆小北来京城,就是来干你的。小北心里这么想,脸上还是怂得很的,笑嘻嘻地抬头看向刘濯。 “陆校尉快快请起!”刘濯亲自离席,快步下阶,竟伸手亲自将小北扶起,动作亲昵。小北非常配合,一脸地受宠若惊。 “你肩伤未愈,莫要久跪。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转向御座旁侍立的一位身着御医官服、面容清癯的老者。 “林院判!” 被点名的正是太医院院使林之蕃。这位须发已染上浓重霜色的老御医,闻声立刻躬身出列:“老臣在。” 小北眼光微动,又是老熟人了。 林之蕃!当年在宫中,他与师父陆烬并称“林陆圣手”。 当年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跟父亲谢严提过,想收她这个“颇有灵性”的小丫头为徒,却被只想习武的自己伶牙俐齿给回绝了。 后来陆烬成了她的师父,林之蕃还颇有些耿耿于怀。 “你医术精绝,最擅调理战伤劳损。”刘濯的语气关切:“宴后,你亲自去为陆校尉好好瞧瞧。她那一身伤,皆是替大征拼杀所留,务必要用最好的药,仔细调养,不得丝毫怠慢!” 刘濯句句透着恩宠与体恤,殿上也是人尽皆知小北如今多受宠。 “是。”林之蕃和小北点头示意。 “定国公谢严到。” 通报声传至麟德殿内,丝竹暂歇,觥筹交错的喧闹因殿门处的动静微微一顿。 谢严将军携夫人,带着一双儿子步入大殿。 长子谢旬渊沉稳英武,次子谢旬永略显跳脱。 而他们身旁,被谢夫人半护在身侧,一身繁复华丽宫装,仿佛春日里最娇嫩海棠的少女,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谢旬宁。 女孩子花一样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眼精致,被精心呵护在中间,脸上带着未经风霜的娇憨。她微微撅着嘴,目光挑剔地扫过殿内陈设与人等,最终落在御阶之上,见到皇帝刘启,才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盈盈下拜:“臣女旬宁,拜见陛下,拜见濯王殿下。路上车驾稍阻,请陛下恕罪。”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娇柔。 第37章 谢旬宁 刘启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虚扶道:“无妨无妨,宁儿快起,入席吧。”他甚至微微侧身,示意内侍在自己御座旁不远为“谢旬宁”特设一席。 那位置,竟隐隐比一些宗室郡主还要靠前。 小北不禁翘唇,还真是亲兄妹,皇上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谢严一家恭敬谢恩,走向为他们预留的席位,恰好经过小北身前。 没来由得,小北心里一紧。低头看着手中青玉杯,这杯子...可真杯子啊。 尽管她面上显得再波澜无惊,心里怎么可能不酸涩滞苦。 那是她的亲生父母!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 他们关切的目光,此刻尽数落在刘婉身上。那眼神中毫无保留的疼爱,她也羡慕得紧。 瞥到母亲下意识替“谢旬宁”拢了拢鬓边一丝不存在的乱发,动作温柔,是她没体会过的,可真是刺眼。 谢严是先帝留下的肱股之臣,北境柱石,即便迟了,也无人敢轻易置喙。 大哥谢旬渊长高好多,面容肖似父亲,变得愈发沉稳内敛,目光扫过小北时,多了几分审视,想必是拿她当武将同僚看的,打量里带着些比较。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二哥谢旬永则好像还没长大,小时候就天天带着她下河上树,从没消停过。现在也是满脸好奇地打量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满堂权贵,一如以前的欢快跳脱。只是看到她时,在她脸上多留意了几眼。 哦,大概其是看她脸上的刺青。 而“谢旬宁”目光也落在了小北身上。 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视线扫到她脸颊时,眼底掠过毫不掩饰嫌恶。 有意思,这家人对她是有什么眼缘吗?一个个过来打量她一遍,最后还嫌弃一下... 谢严落座前,不忘向刘濯和小北这边拱手致意:“濯王殿下,见谅来迟。小女顽劣,为选套合心的衣裳,耽搁了些时辰。”语气爽朗,话里透着纵容。 但明显是拆台刚才谢旬宁一进来所说的车架稍阻,谢旬宁脸上有丝不悦。 “无妨,谢将军请便。”刘濯心情正好,大手一挥,目光在娇艳的刘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笑道:“令嫒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得,刘濯对当年的事儿看来是毫不知情,还在这夸自己妹妹风姿绰约呢! 谢旬宁闻言,下巴微抬,唇边勾起一抹得意之色,目光却再次瞟向小北,带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嗯?看自己?什么意思? 谢旬宁轻轻扯了谢严衣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临近几席听见:“父亲,您方才在家中说,这位新晋的陆校尉...年纪似乎与女儿相仿?” 谢严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在家中闲谈时,确实提过一句:“陆小北年少有为,前程远大,又与宁儿年纪相仿,不知将来...” 本是随口一说,哪知女儿竟在此刻提起。 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忙道:“宁儿,休得胡言!陆总管乃国之栋梁,岂是你能妄议的!”语气虽重,却并无多少真正责备之意。 谢旬宁像没听见父亲的呵斥,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那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小北,脸上挂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栋梁?” “只是...女儿听闻,军中好汉,皆以堂堂正正、面目端正为荣。这位陆校尉脸上这...特别的印记,不知是立了何等奇功所赐?还是被军法处置留下的呢?”她微微歪头,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一番话,让周围人全都看向了这边,能在庆功宴上露脸的都是人精,少有这种好戏看,全都默不作声地看热闹。 谢严夫妇脸色微变,想必是没想到在家随意说的几句话,让捧在掌心的明珠盯上了这位新上位、正值盛宠的朝臣。 谢旬渊也是眉头紧锁。 “谢家小姐这话说得不当...”还是沈挽川先说了话,一双眸子也是带着愠怒。 这种情况下,别人说话不好,很容易与定国公结下梁子。小北心里感谢沈挽川都这样了,还想着替她说话,但不想让沈挽川这样清白的一个人,把腿陷进这种烂泥中,赶紧打断沈挽川:“回‘谢小姐’。” 小北没看谢旬宁,只是微微垂首,对着御阶方向,抱拳行礼:“末将此印,非为奇功,亦非是贼配军,犯刑法所刺。乃是当年流落北地,为求一口活命之粮,自甘入贱籍为‘撞命郎’时,被烙下的军奴之记。”抬头,看向谢严一家:“彼时,命如草芥,面皮不过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活着走到今日,得见天颜,已是托天之幸。面目如何,倒让小姐见笑了。” 其实,这话中藏了委屈,只是哪有人能听得出来呢。她只是心里难过,想说说罢了。 “撞命郎”三个字,没人不知道里面什么意思,那是何等绝望的境地?但凡有活路,哪有人会去投军,又哪有人会做撞命郎。 而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对比谢旬宁那娇纵刻薄的诘问,高下立判。 朝她投过来的视线不少带着点儿“真爷们”、“是条汉子”的尊敬意味。 谢旬宁脸上的天真笑容彻底僵住,好像察觉到众人微妙的态度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到了谢夫人身后。 谢严脸色铁青,猛地起身,对着谢旬宁厉声呵斥:“还不向陆总管赔罪!”这一次,声音里是真正的愤怒与怪罪,再无半分纵容。 刘濯更是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案:“谢小姐!此乃庆功御宴,岂容你在此放肆妄言,折辱功臣!来人...” “谢小姐年幼天真,口无遮拦。”刘启却开口,打断了刘濯的发作:“濯王别动怒火。” 还真是年幼天真,谢旬宁应该比她年长六个月,此时应该是快十六了。 只是皇上说话,无人敢反驳。 小北懂得分寸,此时应是自己给刘濯个台阶,不然如何收场? “殿下息怒。”小北开口:“末将不敢计较。莫要因末将这点微末往事,扰了陛下与殿下的雅兴,也...污了小姐清听。” 她不给刘濯递梯子,刘濯下不来台。但她这么说了,这份“懂事”又过于扎眼,像一巴掌狠狠抽在谢家脸上。 她越是表现得“大度”不计较,就越将谢家的管教无方衬托得淋漓尽致。 第39章 本无瓜葛 可,说是如此说。 但,亲生父母在旁,视她如敝履,宠他人如珍宝。 顶替者高高在上,她则如草芥,被肆意践踏。 想来,她这十几年活的还真像个笑话。 不过是被丢进北幽苦寒之地的一枚弃子,脸上的黥印,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性命的血污,在那祁峰身下承受的屈辱。 都像个笑话。 到头来,被困住的只有她而已。 ...笑着轻摇了头。 重新落座,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酒,一饮而尽。 将血泪和着烈酒,生生咽回腹中。 麟德殿的喧嚣在陆小北耳中渐渐模糊,化作一片嗡鸣的潮水。 “殿下。”她微微晃了一下,仿佛不胜酒力,抬手轻按额角:“末将…有些晕眩,恐是旧伤未愈,又贪了杯中之物。请殿下恕罪,容末将先行告退。” 刘濯正被一群阿谀奉承的官员围着,红光满面地接受赞美。 闻声转头,见陆小北脸色苍白:“快!来人!”刘濯立刻吩咐:“用本王的轿子送陆校尉回府!林院判,你随行照看!” 目光扫过小北受伤的肩头,又补充道:“开本王私库,取那支百年老山参,给陆校尉补身!” “谢...殿下。” 小北垂首,任由两名内侍小心翼翼搀扶住她未受伤的左臂。 脚步虚浮,身体大半重量倚在旁人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好像真是不胜酒力,醉成一滩烂泥。 轿子在寂静的新府门前落下。 府邸是临时拨付的,不大,清冷。 内侍将“人事不省”的陆小北扶进内室卧榻。 林之蕃搭脉片刻,眉头微蹙,脉象沉涩,气血两亏是真。 但这“醉意”... 他不动声色地开了张温补安神的方子,又叮嘱了侍立一旁的王五几句,便离开了。 房门一关,室内陷入沉寂。 榻上的人倏然睁眼,眸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只剩急迫。时间不多了!庆功宴是李章放松警惕的最佳时机! 猛地坐起,动作牵扯到肩胛伤口。蹙眉,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迅速褪下累赘的官袍,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夜行衣。 动作迅捷,刚要出门行动。 “叩、叩。”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北动作一僵,谁?!王五在外守着,不会如此敲门! “陆小北,是我。”门外传来沈挽川低沉压抑的声音。 他来做什么? 迅速将夜行衣外罩上一件宽大的寝衣,散开发髻,弄乱几缕发丝,做出刚被惊醒的虚弱模样,才缓缓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沈挽川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月光,他看着门缝后的小北,嗤声:“果然没醉。”他一步跨入室内,反手关上门,动作带着点儿怒气。 小北一脸懵,不知道他哪来的气。 “麟德殿上还没演够?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又是演给谁看的?” “啊?”小北一脸无辜,她确实没照过铜镜,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苍白,毫无血色,几根凌乱发丝更显憔悴。 “陆小北,你就非得把自己绑死在刘濯那条船上?”他话中有些焦急:“看看今晚!李章、谢严、那些宗室勋贵…哪个不是人精?你攀附刘濯,替他冲锋陷阵,日后会得罪了多少人?刘濯今日能捧你上天,他日若觉你无用,或是为了安抚旁人,第一个弃子就是你!” 小北后退半步,:“沈将军深夜擅闯末将府邸,就是为了说这些?” “擅闯?”沈挽川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陆小北!我若不来,你此刻是不是已经穿着这身夜行衣,去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了?!” “早早回来是刘濯给你布了什么任务吗?”沈挽川目光扫过她寝衣,明显看见里面穿着的夜行衣了:“你现在官位至此,报效国家,堂堂正正不好吗?” 被一语道破部分意图,小北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沈将军管得未免太宽了。末将行事,自有分寸,不劳将军费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请回吧。”她伸手欲开门送客。 “道不同?”沈挽川猛地抓住她欲开门的手腕,生着气,完全没注意手下的力度,小北吃痛,但没吭声。 “陆小北!”他收了脾气,好像强压着,用最后的耐心和她说:“收手吧!回头看看你走的路!在权贵的夹缝里钻营…这不是正途!这是万丈深渊!以你的才能、你的勇毅,走人间正道,一样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何苦把自己弄得如此...面目全非?!” 她默默叹了口气:“沈将军,你的坦途光明磊落,令人钦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疏离起来:“将军的好意,心领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将军看不惯陆某行事,大可割袍断义。陆某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与将军...本无瓜葛。” 本无瓜葛。 四个字应该是用得重了,沈挽川蹙眉,而后反而释怀般的笑了:“好!好一个‘本无瓜葛’!” “陆小北!记住你今日之言!他日你若因攀附权贵、不择手段而身败名裂,或坠入无间地狱。”他声音森寒,字字如刀:“休怪我沈挽川...冷眼旁观!” 说罢,他猛地转身,摔门而去!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府邸内久久回荡。 室内重归死寂。小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和沈挽川这样好的一个人闹到如此地步,小北心里是有些不忍的。 哎...可惜了啊,沈挽川到最后都还在想要劝她,那样赤子之心的一个人,要把他亲手推走,心里真是不舒服。 许久,她才扯掉寝衣。 推开后窗,清冷的月光,水银泻地。 轻盈地翻出窗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 李章的相府占地极广,庭院深深,戒备森严。 高墙之上时有护卫巡逻的火把光影晃动。 小北伏在邻街最高处屋脊的阴影里,默默计算着护卫交错的间隙和灯火的明暗规律。 第40章 陆落落 她提气纵身,脚尖在青苔墙砖上借力一点,身影轻盈翻过高耸的院墙,落地时悄无声息。 相府内部曲折幽深,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如同迷宫。 压根不知道师父可能被关在哪,甚至在不在李章府上都尚未可知。小北只能四处寻觅,看有没有看守严密的地方。 屏息凝神,小北避开几队巡逻的家丁,身形在假山、回廊的阴影中急速穿梭。 书房、正殿、偏殿,都看过了,看守无一处严密,也没有一处地方像是有暗室的。 挠头,她也不知道该咋办了。 刚刚回京,今日行动她确实心急。 没有打探过任何消息就来了,李章的底也没摸过。 就是抱着侥幸心理,万一师父就在李章府上呢,若是能,她想直接救走师父,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但,靠近内院的一个不起眼小院深处。 小北忽然发现明哨暗卡多了起来,守卫的气息也越发精悍,绝非普通家丁。 如此重兵把守,必有蹊跷! 是师父!? 冒险贴近那处灯火通明的院落,隐在廊柱后。 只见院门口守着八名披甲佩刀的彪悍武士, 院内正屋门窗紧闭,透出微弱烛光,却听不到丝毫人声。 强闯是死路。 目光扫过院落四周,最终锁定在连接正屋的耳房屋顶。 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守卫视角的盲区,沿着廊柱阴影向上攀爬。 抬臂拉扯到肩伤,但也只是皱了皱眉。 小心翼翼揭开一片瓦。 缝隙下,是正屋的内室。烛光摇曳,映照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竟是个女孩子。 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粗布袄裙,头发散乱,小脸上布满泪痕。 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 正惊恐地瞪着屋顶的缝隙,与小北的目光骤然对上! 唉...不是师父 失望。 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的是个女娃。 没想到看着人模狗样的李章,还有这种癖好... 也是,那祁峰不也一样。 这些有钱有势的家伙,只是寻刺激罢了。 下意识想抽身就走,多管闲事,只会暴露自己,平添凶险。 毕竟自己尚且深陷泥潭,哪有余力管他人死活?师父生死未卜,这才是当务之急! 然而,就在她即将移开目光的刹那,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过女孩因挣扎而散乱敞开的领口。 月光洒下,恰好照亮了她颈侧下方一小片肌肤。 那里赫然印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的胎记! 形状奇特,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忽然想起师父无数次在寒夜篝火旁的诉说,那话里带着挂念:“不知道小落是不是和你一般高了,比你大了一岁半,应该是比你高些的。” “那小模样,不比你差,讨喜得很。就是颈下生下来就有块红印子,像团小火苗。” “不知道她们娘俩怎么样了...” 难道是师父的女儿? 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屋顶滑下,落在内室紧闭的后窗旁。 探出飞剑,无声无息地插入窗栓缝隙,手腕一抖。 “咔哒”一声轻响,窗栓被挑开。她推开一道缝隙,侧身挤入,落地无声。 小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向后缩去,泪水汹涌,以为是抓她来的坏人。 小北一步跨到床前,不顾女孩微薄的反抗。 颤抖的手指,拨开她颈边发丝,将那处胎记暴露在月光下! 没错!一模一样!位置、形状、那刺目的殷红! 这女孩就是师父一直担心惦念的小落! 但外面的守卫森严,师父还不知下落,直接救走小落...过于冒险了。 心里稍稍摇摆,但马上就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要是现在转身就走,不管小落死活,和刘婉有什么区别? 刘婉顶着她的身份享受亲情、爱护。 她何尝不是顶着小落的身份,享受着陆烬的亲情、爱护? 小北咬牙,有时候真的恨...又不知道该恨谁。 恨父亲吗?他只是忠义、亲情不能两全。 恨皇上吗?刘启也不想做个傀儡皇帝,连个给他通风报信的忠臣后人都留不住。 她连该恨谁都不知道,甚至能理解每个人做的选择。 只剩愧疚。 对小落的愧疚,小落是这些人里最无辜的,不能让她在这里承受无妄之灾! 必须救她出去! 这念头压倒了理智和权衡。小北细细分辨下方守卫的站位和呼吸节奏。 “别怕!”小北压低声音:“我是来救你的!别出声!”她抽掉小落口中布团,飞剑割断了捆缚她双手的麻绳。 “你...你是谁?”小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一得自由,下意识就狠狠推向小北。她实在被吓坏了,那是惊惧之下的本能反抗:“别碰我!” 这一推,不偏不倚,正撞在小北的右肩伤处! 猝不及防:“呃...”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透了深色的夜行衣 “你…你受伤了?”小落被小北痛苦的反应惊住。推拒的动作僵在半空。 “信我一下,跟我走。”小北咬牙,说出的话却是尽量温柔。一把抓住小落冰凉的手腕,带她往敞开的窗边走。 但,就在此时! 破空声自身后左下方袭来!速度极快。 不是箭矢!是暗器! 而且是高手所为!小北知道权臣家中都有死士,李章手下一定不缺卖命的能人。她根本来不及回头。 完全凭借数次生死边缘中锤炼的本能,推开小落,身体向右侧猛力一拧! “嗤啦——!” 一道冰冷的锐风几乎是贴着她的左臂腋下衣物划过! 锋利的刃口将夜行衣布料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铁器划过皮肤的感觉,让她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后背都是冷汗,好险!黑暗中的敌人身手绝对在她之上,再无半分侥幸。 一把抄起惊魂未定的小落:“抱紧我!” 不敢再打探黑暗中是谁在出手,只知道那人在黑暗中的大概位置,她借着拧身躲避的力道,在地上狠狠一蹬,向着花园深处的假山石林方向飞扑而去! 第41章 逃脱 “啊!”小落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惊叫。 身后,充满杀意的厉喝:“有刺客!在书房顶上!放箭!格杀勿论!” 刹那间,原本静谧的李府,瞬间沸腾! 身后是哨箭升空的呼啸声。 小北将小落牢牢护在自己怀里。 脚下步伐诡变,箭矢擦着她的衣角钉入地面! “唔...”小落在小北怀里,还是被撞得七荤八素:“咳咳...”皱眉问她:“你到底是谁?” “等下...”前方是三丈外的高墙,带着人,这高墙还是很有难度的。但身后紧追不舍,这时候真不是什么闲聊的好时机,她脑子都来不及细想,只能看着面前的环境,随机应变规划逃跑路线:“稍后我和你细说。” 看准高墙,提气纵身!在湿滑的墙砖上连点数下,攀上高墙。 操...太滑了...失败... 墙头守卫的刀光劈下,被她飞剑格开,火星四溅! “啊!!”挂在她怀里的小落怕得将脸埋在她胸前。 后面全是追兵,小北没法子了,只能咬咬牙,再试一次。 往前跑着助力,然后再试一次。这次终于够到了墙沿,左手死死扣住墙头砖缝,右臂紧紧箍着小落。 嚯!右臂疼得用不上力:“你抓住我一点儿好不好?”带着颤音的话还是温温柔柔。 事态紧急,小落应该是看出,至少她是来救她的。终于怯生生地伸手,环住她脖颈。 左手用力,蹬墙...硬生生翻过了那丈许高的围墙! 落地一个翻滚卸力,不顾肩头涌出的温热,拉起小落,瞬间消失在相府外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身后,相府方向的喧嚣与火光,被重重屋宇所隔绝。 推开新府邸后角门时,小北的后背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她反手迅速落栓。 王五被内院传来的轻微落地声惊醒,只见一个黑衣人半身浴血,怀里还抱着一个惊魂未定、衣衫不整的少女,踉跄着撞开房门。 “谁!?”王五抽刀,直逼小北面门。 “我...” “队将?”王五独眼圆睁。 自家大人? “守住院子...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小北的声音平静柔和,但王五跟小北有段时间了。知道她越是淡定,越是事大,收了刀守在门外。 室内只余一盏如豆油灯。 小北将怀中吓软了的小落轻轻放在内室榻上,小落缩在床角,小小一只。 像受惊的小兽,双手死死护住自己被扯乱的衣襟,布满泪痕的小脸上写满了戒备。 这眼神...她太熟悉这种被折辱后的惊惶。 “咳...”小北咳出一口带腥气的唾沫,强打精神,用还能动的左手,缓缓扯下了脸上的覆面黑巾。 布满冷汗的脸暴露在昏黄灯光下,小落惊恐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想必是没想到面前人这么年轻。 其实是小落没想到面巾下的人那么俊秀,看着就不像坏人。 “小落?” “...嗯。” 真的是师父女儿。 “别怕。”小北声音尽量放缓:“我不是坏人。你知道因为什么,被什么人抓了吗?” “...”摇头,只是看着小北的眼神,还有些戒备,不过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看来小落果真如她猜想,关于多年前宫中的秘密,什么都不知道。 那李章抓她干什么? 伸手想摸摸小落的脑袋安抚,却被小落躲了过去。 还是怕她...也是,毕竟自己现在身份是个男人,她刚经历过那些事,怕她实在正常不过。 “小落,知道陆炼吗?”她想着可以先用小北这个身份安抚她,让她能安心些。那种心中惶恐,落不了地的感觉她懂。在那祁峰身边时,无时不被那种感觉所折磨,所以她想给小落一些安全感。 小落点头,怯生生地问她:“你知道我叫什么?” “我是他儿子,陆小北。” 小落猛地睁大了眼睛,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小北哥?”声音颤抖,显然记得这个远方表哥:“你真是...小北哥?” 这一声“小北哥”,叫得小北心头一酸,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你小时候姑姑常抱着你,说我们家小落生来就是一团火,福气得嘞。”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我刚才看到就认出你了。” “你怎么被抓去的?” 小落眼神黯淡下去:“娘...娘在我十岁那年就病死了...后来,我跟着继父...他...他是个赌鬼,欠了好多钱,前些日子,说把我卖给一个大户人家做丫鬟...能吃饱穿暖...我信了...可后来...后来就被关进那个黑屋子了...”声音悲凉。 满满的愧疚,萦绕心头,小落过得不好,和她一般。这些年也在这样污浊的泥沼里挣扎求生。 床前,小北蹲下,和小落的视线平齐,看她压抑的抽噎,心里难受的紧。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伸手抚去小落眼角的泪水:“以后,你就跟着我。” “只要我在,绝不会让你再过苦日子。” 小落抬起红肿的眼睛,哭得有点儿上期不接下去,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她:“你…你肩膀…要紧吗?” 心底里冒出酸涩,这么懂事的小姑娘...好像用词不对,按照实际年龄,她其实该叫小落一声姐姐。但她怎么看,小落那副小小一只,发育不良的样子,都更像个可怜巴巴的雏鸟:“不妨事。” “皮外伤,府里有金疮药。倒是你,”她目光落在小落单薄的衣物上,粗布衣裙,很多补丁:“饿不饿?身上可有伤?我先带你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再弄些吃的。”伸手,邀请她,请她信任自己,把自己的手交付上来。 犹豫良久,小落看着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面有些细小伤痕,并没比自己的大多少。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小北掌心。 至于为什么犹豫... 因为,大伯一家死于北幽铁蹄之下,是母亲临终前含泪告诉她的,不会有错。可眼前这个人... 手上传来的触感有些粗糙,少年的手中应是有很多硬茧,习武之人留下的印记。她不敢全然信任眼前之人,可少年对她却耐心温柔。 第42章 初入朝堂 很久...很久没人这么对过她了。 娘亲去世以后,所有人都只当她是累赘,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儿。 第一次,有人这么对她,甚至称得上是珍视。那种温柔即便是假的,是装出来,她都不舍得丢掉。 骗了她就骗了她吧,她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姑娘还有什么好骗的。在少年这里,有她贪恋的安全感。 把小落送去洗澡,小北和王五嘱咐:“帮我找三个心细的兄弟,在府上料理一下家事。打听打听相府下人多少钱,咱们开的工钱,给双倍。” “双倍!!!队将,我!” “去...你比我心都粗。” “那你要心细找丫鬟去啊!” “那倒也不用那么细。”一个小落她都照顾不过来,再整仨丫鬟,到时候不知道谁照顾谁。 “哦~懂了,队将怕弟妹生气啊!” “啊?”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王五什么意思:“什么玩意儿?那是我妹妹。以后跟着叫...妹妹。”小北想了一下,小落这名字以后不能用了,李章应该是在找她的。 “懂、懂,都得从妹妹来嘛...” “滚...”小北想着还有事儿得嘱咐小落,便在门口等她。小落出来的时候,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她和小落一起回房:“以后,别再用‘小落’这个名字了。” “你也十六了,及笄取字了吗?” 小落摇头。 小北想起之前师父在思念女儿的夜晚,对着寒月反复斟酌的名字:“那字‘安瑾’,以后别和别人说名。” 这是陆烬寄托了父亲深沉的祈愿。如今由小北之口说出,仿佛完成了一场迟来的交付。 “安瑾...”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她抬头:“嗯,记住了。” 晨雾未散。 殿前长阶,小北一身武官常服,混杂在鱼贯而入的大臣中。 丹墀高耸,殿宇森严。她垂眼,目光落在身前一位老大人的官袍上,脚步放得轻缓,将自己缩进这片涌动的人潮里。 第一次踏入太极殿。 殿内空旷,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幽深穹顶。 两侧百官依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小北的位置在武官队列靠后,紧挨着几个同样新晋的武将。一个个年轻面孔,脸上都带着茫然与亢奋。 微微抬睫,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方,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沈挽川,在武官更靠前的位置。嗯,其实沈挽川身材不错,从后面看,肩宽背阔。 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数着脚下金砖纹路。 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初入大场面,手足无措的年轻武官。 “陛下驾到——!” 御座上,刘启带着病态。微微抬手,声音有气无力:“众卿平身。” “谢陛下——” 山呼海啸,小北随着众人起身。刘濯穿上朝服也是雍容华贵,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公子哥的样子,气质摆在那,确实有气派。 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率先出列。户部左侍郎手捧玉笏:“陛下,臣启奏。” “今邢州大捷,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然军功犒赏,所耗甚巨。去岁北地雪灾,南境水患,国库本已捉襟见肘。三司核算,此番犒赏所需银钱、绢帛、粮秣,数目庞大,远超常例。若尽数拨付,恐伤及国本,影响今岁河工、漕运等诸项开支。” “臣以为,当酌情削减,或分批次缓发,以示朝廷体恤民力之艰。”说话间,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李章,又迅速收回。 此奏一出,全场哗然。 削减军功赏赐?这是直接打刘濯的脸,更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刘濯脸色阴沉,正要发作。 却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王侍郎此言差矣!” 老御史声音洪亮,带着凛然正气:“军功乃国之根本!将士浴血,方保社稷安宁。若因些许钱粮便克扣赏赐,岂非令功臣寒心,令天下忠勇之士齿冷?朝廷再难,亦当优先保障军功犒赏!此乃提振士气、稳固国本之要务!马枢密执掌三司,难道连这点周转之策都无?还是...有意刁难?” 矛头直指马国宝。 话里话外却也隐隐将李章架在“必须支持军功”的位置上。 果然是回朝了,每个人都话里有话,看起来很有心眼子。 马国宝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绿豆小眼闪过一丝精光,连忙出列。一脸“公允”:“陛下明鉴!老御史言重了。户部王侍郎亦是为国分忧,绝非刁难。只是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臣以为,军功犒赏,自然要发,且要足额发放!然则,如何筹措这笔钱粮,确需从长计议。或可...开源节流,比如,削减些不急之务的开支?或由...濯王殿下体恤,匀出部分缴获充入国库?”巧妙地将球踢回给刘濯。 这话里话外暗示他私吞战利品。 刘濯再也按捺不住,霍然出列:“马枢密!你这是什么话?本王缴获,早已登记造册,悉数上缴!何来‘匀出’一说?军功赏赐,乃朝廷信用!若今日削减,明日缓发,他日谁还肯为朝廷效死?莫非枢密使认为,我大征将士的性命,还抵不上几两银子?!”声音激愤,有点儿发脾气了。 队列中,定国公谢严眉头紧锁,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都是面有愤色,显然对户部提议极为不满。 工部尚书吴信、礼部尚书陈栋梁等人,各自交换着忧虑的眼神,似乎在权衡利弊,避免卷入这场漩涡。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若不是六岁前小北对这些人都有些记忆,现在作为朝廷新人,还真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其中弯弯绕绕,甚至人都记不全。 旁边几个新任武将,就明显没看明白,都一脸懵地看着户部哭穷,御史驳斥,马国宝和稀泥,刘濯据理力争。 哪知道,其中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个眼神都在衡量得失。 围绕着“钱”这个核心,各家各户都在争夺着话语权、控制权。 终于,几道目光,如同商量好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一直垂首肃立、仿佛置身事外的小北身上。 小北也正看热闹呢,一懵...啊?怎么就说到她头上了? 第43章 脉象 “陆校尉。”李章一说话,朝中其他大臣就都噤了声:“你亲历邢州战事,于前线将士之艰险、军功犒赏之意义,当有切肤之感。依你之见,户部所虑国用艰难,与军功赏赐不可轻慢,二者之间,当如何权衡?朝廷,又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问题看似简单,好像在与她征询意见,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马国宝立刻堆起笑容,语气“恳切”地帮腔:“是啊,陆校尉乃此战首功,最知将士辛苦!你的话,陛下和诸位大人定会重视。这钱粮如何筹措,既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又不负将士血战之功,想必陆校尉必有高见?” 刘濯也看向小北,眼神带着期待。他当然希望小北能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痛斥户部,力挺足额赏赐。 但这时候,小北知道自己怎么说都会得罪一帮人。脸上是装出来的一片茫然,在往里面掺点儿耿直无措。对着御座躬身抱拳:“启奏陛下,末将...末将是个粗人,只懂在战场上砍杀,不懂这些算学。”适时的顿一顿,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憨直的样子被她演完了:“末将在北地当‘撞命郎’时,冬天饿极了,能啃上一口冻硬的麸饼,就觉得是老天开眼。后来跟着濯王殿下打仗,殿下说,打赢了,朝廷有赏,能让家里的爹娘吃顿饱饭,能给冻坏的兄弟买副药…兄弟们就敢拿命去填壕沟。” 话,朴素至极,没有任何引经据典。 却把殿中诸位大臣刻意营造的“国用”、“大局”的棋盘给掀翻了:“末将只知道,在雪地里快冻死的时候,一口热汤就是命;刀砍到身上,疼是真的疼。陛下是天子,殿下是王爷,诸位大人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懂得多,想得远。这钱粮怎么发,什么时候发,末将...实在不懂。” 看你们这帮装货还怎么接着下这盘儿棋:“末将只信陛下和濯王殿下,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末将和兄弟们,都是殿下一手带出来的兵,殿下的令旗指到哪里,末将的刀就砍到哪里!绝无二话!”她看似愚忠地将决策权完全推给刘启和刘濯,实则是在这复杂的漩涡中,她能挑出来最好的选项了。 朝中那些空谈“国用艰难”的大臣丧眉耷拉眼,实在是这番“愚钝”至极的话打了他们一巴掌,真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而谢严等一众不参与党争的老臣,看她的眼神倒都添了几分善意。 刘濯的脸色舒展,带上了一丝得意。小北这番话看似粗鄙,实则句句维护他权威。将他捧到高处的“愚忠”让他极为受用。他朗声道:“小北所言,皆是实情!将士血战之功,岂容轻慢?父皇在时便常言,‘宁失千金,不失军心’!陛下,”他转向刘启:“军功犒赏,必须足额、尽快!至于钱粮,儿臣愿自请削减王府用度,以充国库!还望陛下明断!” “好了...”刘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军功犒赏,关乎朝廷信誉,将士士气。着户部会同三司,统筹国库,务必优先、足额发放!不得有误!若有短缺,再行商议开源之策。退朝!”皇上一锤定音,却也给马国宝留了“统筹”的余地。 “退——朝——!” 太监的唱喏声响起。 众臣山呼万岁,躬身行礼。小北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大殿。 清晨的微光刺破云层,天光微亮。 尔虞我诈,真是心累。找到师父她就告老还乡,朝堂之上,她真是一天不愿多呆。她紧贴中衣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呼...”叹了口浊气。 不错,又活一天! “陆校尉留步。”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小北脚步一顿,缓缓转身,是须发已有些灰白的林之蕃。 “林院判。”小北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校尉肩伤,非同小可。”林之蕃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右肩:“昨日在濯王府上匆匆一瞥,脉象沉涩,气血两亏,兼有外邪侵扰之兆。” “今日既已面圣,职责暂了,烦请陆校尉随老朽去趟太医院...” “多谢院判大人挂怀。”小北立刻婉拒,语气诚恳:“末将府中已延请军医,用过药了。不敢再劳烦院判大人费心。” 林之蕃有些灰白的眉毛微微蹙起。 昨日他搭脉时就存了疑窦,那脉象沉涩虚弱不假,但底子里却有体阴亏损之兆。 加之眼前这人过于清秀的面容,身形骨架也略显单薄,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 今日再见,那股疑虑更重了。陆小北越是推脱,他心中的疑云便越重。 “军医或精于外伤止血,于内里调养、经络续接,未必及得上太医院的底蕴。”林之蕃语气坚持,向前一步力:“陆校尉为国负伤,陛下与濯王关切,老朽身为院判,若不尽心,便是渎职。况且...你肩上刀伤极深,恐已触及筋骨,若处置不当留下暗疾,日后于你征战沙场、为国效力,皆是隐患。随我来吧。”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几分命令的口吻。 没法再加以推脱了。 以林之蕃在宫中地位,加上刘濯的旨意。再做推诿显得可疑,且可能引来更深的探究。 “有劳林院判挂心。”小北垂下眼睫,:“末将皮糙肉厚,本不当劳动院判大驾,实在有劳院判大人。” 太医院深处,林之蕃的诊室内陈设古朴雅致,一排排紫檀药柜肃立,林之蕃关上房门,示意小北坐下:“伸手。” 小北依言将左手腕搁在脉枕上。 林之蕃三指搭上她寸关尺,凝神细品。 屋里安静得很,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林之蕃的眉头越皱越紧,指下的脉象,沉细而弱,气血亏虚之象确凿无疑,然而脉息阴柔,绝非仅仅是伤后体虚能解释的。 抬眼,再次审视眼前之人,纤细的脖颈,紧抿的唇线:“陆校尉。” “褪下上衣,容老朽一观创口。” 第44章 林伯伯 最坏的情况,还是没躲过。她强自镇定,放在膝上的右手却已悄然握紧。 “末将...粗鄙之躯。伤处军医日日换药,已见愈合之象...” “陆小北!”林之蕃猛地一拍案几,吓她一跳:“讳疾忌医,乃取死之道!你肩胛之伤关乎你日后能否再执刀剑,在老朽眼中,只有病患,何分贵贱?!脱!” ...懂了,林之蕃应该是已经意识到不对,才会如此连讲理带吓唬的,一惊一乍想让她露马脚:“院判大人,”事已至此,推脱只会是欲盖弥彰。林之蕃的怀疑绝对是已经有了些猜测,今日若不给他一个“真相”,他绝不会罢休,甚至可能立刻上报,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再争辩只是站了起来。然后,在林之蕃愈发惊疑的目光下,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林之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你...你这是何意?” “因为...末将...无法在院判大人面前宽衣。”有七分把握,林之蕃的为人,小北有七分把握,接下来的是险棋,能不能走出活路,完全看林之蕃人品。她看着林之蕃,一字一句:“我......是女子。” “什...什么?!”林之蕃指着跪在地上自己,手指颤抖:“你...你再说一遍?!女子?陆小北,你可知欺君罔上,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是何等滔天大罪?!” “我知道。”小北声音平静:“所以...跪求院判大人...” “荒谬!简直荒谬!”林之蕃眼中惊骇:“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潜入朝堂,接近濯王,意欲何为?!”林之蕃眼神警惕,已经在私下查看有没有什么趁手武器能防身了。 定是脑海中闪过无数阴谋诡计的念头,觉得她要杀人灭口了。 “林院判不用紧张,我并非奸细,亦无颠覆之心。”犹豫过后还是说了真实身份:“我本是...定国公谢严之女,谢旬宁。” “谢...谢旬宁?!”林之蕃瞳孔骤然收缩,看得出来,没轻信她的话。 想来也是,麟德殿上,那个骄纵自负的“谢旬宁”才应是将军府女儿的样子,自己这样的...说出去谁信啊... “不可能!谢家小姐明明……”林之蕃反驳。 “那个是假的!” “大征三年,李章欲反!是我父亲谢严,用我顶替了被送出宫的婉公主,入宫向陛下示警!陆太傅带我逃亡北幽!”她语速极快,轻描淡写了她将近十年的颠沛流离。 “陆烬?”林之蕃喃喃道。当年宫中,他医术冠绝,为人孤傲,只有陆烬愿意和他接触,多有包容,算得上是惺惺相惜。 只是。 后来因触怒圣颜,陆烬被杖毙、焚于东宫,一直是宫中的禁忌,也是他心中的遗憾。现在,陆小北居然说,陆烬并没有死,而是和她去了北幽? “你...你如何证明?” 小北抬手,用力扯开了自己颈项处的衣襟,露出纤细的锁骨。 从贴身的里衣深处,用力扯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细细的、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红线,线上系着一块小小的、温润的白玉。 玉被雕刻成一只憨态可掬的玉虎,雕工不差,仔细看也能看到隐隐透着山林威仪,虎目处一点天然沁色,宛如点睛。 “林院判,您当年...不是还想收我为徒吗?” “您可还记得,谢严夫人柳如烟,虎年得女,爱若珍宝,亲手雕了这枚生肖玉虎,系于爱女颈间,祈佑平安......此事,当年与家父交好的几位大人,都曾知晓...” 林之蕃踉跄一步,接过那块小小的玉虎。 “是了!是了!”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那个虎年出生,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当年宫宴,柳如烟还曾抱着她,笑语盈盈地展示过这枚亲手雕刻的玉虎,言说慈母心意!他当时还夸赞过这玉质温润,雕工灵巧! 麟德殿上,“谢旬宁”那张骄纵的脸与眼前这张带着黥印的脸重叠!所以,那个享受谢家荣宠的女儿是婉公主... 是啊,当今圣上对谢家那位一直亲昵,有什么事儿也都是护着。因着皇上一直知道当年之事。 而真正的谢家女儿,却在北地苦寒中挣扎求生。浴血沙场,甚至不得不以男子之身苟活于世! “你...你真是...宁丫头?”林之蕃声音颤抖,眼中瞬间涌上浑浊的泪水:“天爷啊...这...这造的什么孽啊!”他痛呼一声,踉跄着上前,再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小北用力搀扶起来。 “孩子!我的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林之蕃已经带了哽咽,满脸的疼惜和懊悔:“是老朽糊涂!麟德殿上...那...那个...我竟还...” 怪不得当年宁丫头忽然就不来宫中了,怪不得三四年之后他再见到那位“谢家小姐”只觉得性情大变,与儿时相比反倒少了几分灵气,添了诸多陋习,更多是娇纵跋扈。 当年林之蕃再见到“谢家小姐”也是背后直咂嘴,去陆烬坟前感叹,晚年收的最后一位徒弟也真是走眼了。 现在再看看面前脸颊刺着狰狞黥印的小北,略带苍白的一张小脸,真能和当年儿时的模样重合,他一把年纪,只觉心如刀绞:“苦了你了。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又想起现在毫无消息的陆烬:“陆烬呢?怎么让你这孩子...独自冒险回了淩朝?” “...”小北被林之蕃这突如其来伤春悲秋给冲击着了,她平时没时间想这些。 毕竟除了师父,这些年哪有人会担心她这些年过得辛苦,大多看着她现在是濯王殿下身边的红人,都只会羡慕、嫉妒。忽然有这么个长辈心疼,不禁让她鼻子一酸,强忍泪水:“后来北幽...我们待不下去了。”隐去那些血泪过往:“逃回易州。但师父在易州被李章的追兵找到了。” “林伯伯...”她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心防,哽咽着唤出了这个尘封多年的称呼。 第45章 厉兵秣马 这一声“伯伯”更是让林之蕃更是肝肠寸断。 林之蕃用力点头,眸中血红。 眼神都变得坚定无比,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护犊子之意。小北看出来了,她赌对了,林之蕃定会扛着“欺君罔上”的罪名,帮她守着这秘密了。 “我此次回京就是想救师父。”任由林之蕃扶着她,这种属于“长辈”的支撑,她很久没感受过的:“林伯伯,逃亡、苟活那些日子我过够了。这次,我想换个活法。” “好!好!好孩子。” “这秘密,老朽带进棺材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他看了一眼小北肩头:“你的伤…必须立刻处理。”扶着小北坐到诊榻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林之蕃颤抖着手解开小北的里衣。 即使是这位见惯生死的太医,呼吸也猛地一窒。 新裹的细布早已被暗红的血洇透,黏连在皮肉上。 随着布条剥离,露出的景象让他喉头梗塞。 那红肿、深陷的刀口,狰狞地横亘在右肩胛下缘。 皮肉翻卷,边缘因反复撕裂,新鲜的血液缓慢渗出。 而这道可怖伤口周围,是更令人心惊的旧日烙印。 鞭痕纵横交错,如同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肩头、锁骨下方,甚至蔓延到纤细的脊背上。 更有几处深色边缘模糊的印记,显然是曾被利刃穿透又愈合的旧伤。 如同被命运反复撕裂又勉强缝合的布帛。 这哪里是一个女孩子的肩背。小北才多大,刚过及笄而已,身上这些伤痕旧疤... “你...”林之蕃的嘴唇哆嗦:“陆烬这个老东西,连个丫头都护不住。”浑浊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 “不怪师父...” “更不怪你啊孩子...”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取过温热的药棉,小心避开那道深裂的伤口,一点点擦拭周围的污血。 上药时,冰凉的药汤触及肌肤,小北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她侧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旁人!”林之蕃心疼得无以复加。 摇头:“还好...” 短短两个字,明明是句安慰他的话,可还是狠狠扎进林之蕃的心窝。 还好...只能说明,比这疼的时候...更多。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悲愤,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手上。清创、上药、用桑皮线小心翼翼地缝合。 “气血两亏,经络亦有旧损沉疴,肩骨虽未裂,但寒气已侵髓。”林之蕃语气沉重,开出一张药方:“这药,每日早晚各一剂,文火慢煎,一滴不许剩!你的身子...根基已损,若再不爱惜,莫说上阵杀敌,恐有寿夭之患!”他将药方重重按在小北手中,眼里都是长辈的忧心如焚。 府里张罗布置有王五,小北虽然放心不下一点儿,但回了京,禁卫军中需处理的事务更加杂乱。 和在邢州时比,不是带兵训练就可以的,还要走各种各样的流程、上报,和各种大人打交道,当值时间反而更长。 回到那座新府邸时,已经是夜半时分。王五在淩朝也置办了宅子,早就回了家。 刚过外院,便听见内室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小北脚步一顿,推门而入。 昏黄的烛光下,小落蜷缩在床角。小北比小落高些,此刻小落穿着她的寝衣显得有些宽大。 小小的身子裹里面,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雏鸟。眉头紧锁,深陷噩梦:“娘...救...救...别卖我...我听话...” 心底酸涩,小北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小落脸上的泪痕。 指尖微凉的触感惊醒了小落,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是尚未褪尽的恐惧,看清是小北,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了小北的衣袖。 “做噩梦了?”小北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小落用力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都过去了。”小北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实在不会哄女孩子,掌握不好亲近的分寸。你看上杆子阿谀奉承她行,但一面对女孩子,特别是小落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小北就麻爪了:“饿不饿?我刚忙完也没吃,熬点鸡丝粥?”营里伙房杀鸡,她顺了点儿回来。她可不是啥清官儿,以前在军中自己一人儿吃饱全家不饿,现在不行了,现在家中有人,她肯定先紧着家里的。 好像忽然找到以前和师父在一起时的感觉,无论在外面做什么,受没受委屈,挨没挨累都没关系。因为家中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是,有些不自在,却多了些牵挂。 是甜蜜的包袱啊! 小落怯生生地摇头,又点点头,一双红肿的眼睛依赖地望着小北。小北心都化了... “好,你稍等,再睡一会儿也行...”得一会儿时间,主要是别的大人府中又请厨子、又请丫鬟、小厮。她实在不想下了值,还在家里看见旁人。 所以她宁可亲手去做,得一会儿时间。 不知道和之前在那祁峰手下有没有关系,她顶不想见人的。若是师父还在,她可以和师父寻一处安静小院儿,永远不出门见人,就在自己家安安静静生活。 很累,她觉得和旁人接触、交流都累得慌...所以她宁可回府自己花点儿时间做饭吃,也不想见别人。 看同僚之中其他人多半没有这种烦恼,或者人家看家中下人并不是人,不用花心思应付,笑脸对待。毕竟前日她刚在殿前都点检:王恭府门口救了个小厮。 人家随意打杀的下人,她本不想管的,毕竟人家府中事,她管了实在逾矩,但没忍住...人家也都看她是濯王殿下手下红人,卖她几分薄面。 救了人她也不想要,给了钱打发回原籍了。可能人家也并没有记她的好。 一边做饭,一边想着,要不要修练一下对旁人熟视无睹的技能。这样自家有下人,她会省很多时间。 第46章 快刀 摇头,她真做不到,前两日临时来给府中收拾的短工,她看到了都还要浅笑打招呼的。像旁的大人一样,她真学不来。 掀锅盖看了一眼,已经快做好了。 盛粥,自己煮的就是香,肉多、粥稠... 又想起师父了...他老人家能不能吃饱穿暖...这几天自己放出去的探子没一个能带回来一点儿有用消息的。 端回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回屋,看到小落还在床脚抱膝坐着。 “想娘亲了吗?”她坐到床边关切地问她。 点头。她抿唇,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安慰了。她娘亲还在世,前几日还见过,虽然娘亲不爱自己,但也比小落幸运的多。 最后也只是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确定温度适宜,才小心地递到小落嘴边。 本是想安抚小落,但她小口吃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小北默默喂着,没敢再追问其他,毕竟问了她也解决不了,自己还焦头烂额呢。 “小北哥,” “嗯。” “会不会我醒来,你就不见了?”小落一边啜泣,一边说。 “我一直在。” “除了娘,你待我最好...好得不像真的...” 一碗粥见底,不知道怎么安慰小姑娘,只是给她擦了擦嘴角:“真的。” “嗯,躺下吧...” 把小落喂饱,就看得出来她有点儿睁不开眼睛了。赶紧趁她困着,让她睡下。 “小北哥,我会做饭,”小落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些许,应该是对她放心多了。 “以后...我给你做...”眼皮开始打架,边和她表忠心边丧失意识,其实女孩子真的挺可爱的:“你别离开我...” “嗯,我在...”小北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才熄了烛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站在廊下,夜风带着寒意。 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因这一老一少笨拙的暖意有点儿开化了。 萧瑟夜风都变了味儿,没以前那么透骨了。李章府里,小北探过了。师父没被关在府里,她应是每日注意李章动向的。 但她那几个探子,属实不堪大用。 在京中,小北又没别的可用之人。王五粗心大意,上场杀敌是把好手,跟踪肯定露馅。 张猛丛林山水中掩盖踪迹倒是擅长,让他在巷子里跟着,暴露肯定也是迟早的事儿。 高吉安心思倒是细腻些,但脸上刀疤太引人瞩目,在营里还好,若在街上,旁人都是十步一回头... 小北忽然间意识到,想救师父这事儿,不像之前在北幽一般;它不是自己一个人靠蛮力,靠着不要命就能做成的事儿。 淩朝,是个玩心眼儿,玩儿算计,用师父那套规则行事的地方。 无妨,这些师父也都教过。 连着忙了几日,营中事务终于熟悉了大半。 太极殿的喧嚣每日如潮汐涨落。 朱紫衣袍的洪流中,小北垂首,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观察,伺机而动。 户部报灾请赈,李章眼皮不抬,只一句:“马枢密会同三司再议”,便轻飘飘搁置。 兵部请增北境边军冬衣,李章指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缓缓转动:“去岁所拨,尚有结余否?核实再报。” 那些依附李章的门生故吏,如逐臭之蝇,李章话音一落,附和之声便嗡嗡而起,将异见淹没。 装傻小北擅长,但朝堂之上绝不能只装傻。天天傻乐,笑呵呵地看着朝局,看每每有人与李章意见相左之时,朝中大臣的脸色。 往往这时候,谢严眉头深锁,毫不多言。 工部尚书沈铭,眼中不满,却不敢自己直面李章滔天权势。 朝中百臣,每一道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实则都是暗流汹涌。 这些不服李章的人,都只缺一个契机,只缺一根柴,便足以点燃这遍地干柴。小北在寻那么一个机会,能让她以抓住加以利用的机会。 退朝的钟磬余音缭绕,小北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陆校尉。” 回头看,来人是王煜。脸上堆着恰恭敬的笑:“陛下口谕,长春殿召见。请随某来。” “有劳王都知。” 长春殿的门打开,刘启半倚在铺着明黄软缎的榻上,明黄常服松垮地罩着,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他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微微发颤。 “臣叩见陛下。”小北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起来吧。”刘启声音虚浮,看得出来久病缠身。和她打听到的差不多,自从她离京后刘启就大病一场,之后身体都不算太好。想来,可能是被李章下了什么药,好能让他掌控。 “赐座。” 王煜搬来一张紫檀绣墩。小北谢恩,只坐了半边。不多说话,等待垂询。 “陆卿,”刘启捻着佛珠:“邢州一战,你立下大功。濯王在朕面前,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忠勇可嘉,心思也机敏。” “陛下谬赞,是濯王殿下抬爱。”面上都是憨厚:“末将…末将只是听令行事,殿下指哪,末将打哪。称不上机敏,唯有一腔蛮力。”然后继续表忠心。 “蛮力?”刘启低低咳嗽两声,旁边侍立的王煜立刻奉上一盏温润的药茶。刘启抿了一口:“若只有蛮力,如何能焚敌粮草于百里之外?如何能在野狐岭绝地设伏,挽狂澜于既倒?陆卿过谦了。” 皇上今日叫她来是啥意思,这么说了是想从她嘴里打听什么事儿啊这是? “小有能力,小有能力,能赢也是濯王殿下安排得当。”话要说的圆满,怕是皇上想探她的底,她就只能假话混着真话说。 “哦?那你这份‘小有能力’可堪大用啊?” 这话一说,小北心里多少明白了点儿什么意思。感情是皇上想逼她表态,让她选边战。 继续装实在人:“朝堂上的事,弯弯绕绕太多,末将是个粗人,看不懂,也不敢多看。末将只知道,皇上和濯王殿下待末将恩重如山。若是陛下和殿下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末将拼了命也要做好。至于旁的......”这说的应该够白了吧,继续再拍两句马屁:“末将只认陛下和濯王殿下的令旗。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第47章 王恭 隐隐有种感觉,皇上和刘濯想要对付李章了,不然不可能之前启用青壮派,现在又要她这种新人选边站。果然,一通话说完,皇上脸有点儿笑模样了,捻着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只认朕与濯王的令旗?” “是!皇上。”嗯,就是这个。小北知道,帝王喜欢的人,不见得要有多聪明、多厉害,那样的人反而不好拿捏。 但,一定要足够忠诚。 更何况,她陆小北,除了足够忠诚,还是把足够锋利的“刀”! “好!”皇上忽然来了一声高昂的话,吓小北一跳,然后朗声朝着长春殿内侧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道:“濯王,你听听!你选的这把刀,磨得够亮,认得够清!” 蟒袍玉带的刘濯大步转出,脸上一本满足... 如果刘濯脸上是得意,小北还能理解,不过这一脸满足是几个意思? “皇兄这下可放心了?”刘濯几步走到小北面前:“小北赤胆忠心,有他在,何愁那些魑魅魍魉?” 说的有点儿过了,魑魅魍魉她也是怕的...哈哈哈...她陪着也发出了个标准的武将笑声。 “臣弟的眼光,何时错过?”刘濯,语气带着炫耀:“小北,很好!没辜负本王的信任!好好养伤,日后,自有你大展拳脚,替本王...和陛下分忧之时!”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殿下厚望!”心里一个样子,面上是另一个样子,面上恭顺无比得很。 暮色如凝,压向皇城。小北踏出宫门,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惊惶的眸子。 是小落,小北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小北哥…”安瑾的声音带着恐惧:“家里…好像有人盯着。” 李章!? 动作好快! 看出小落在害怕了,她面上没敢有什么声色,只伸手握了握小落冰凉微颤的手。 力道沉稳:“没事,有我在。” “啊!还有高吉安大哥托我带给你的信件。” “好,谢谢阿瑾。” 扶着小落上车,手摩挲了她的背,聊以安慰。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小北背靠车壁,闭目调息。 脑海里在琢磨,如今靠上皇上,她理应先交份“投名状”,刘启才能更信得过自己,敢放权给自己,让她能和李章平起平坐,掰掰手腕。 捏了捏手中厚信,是让高吉安调查的有了着落。 今日皇上找她的时间正好,不然她还要找个机会和皇上表忠心。 准备,她已经做足了。 当年她和师父离京之时,李章还是殿前都点检。 李章想要篡位,正是因为手握禁军。 所以,李章核心的权利,其实就是兵权。 皇上忌惮的也是这个。 现在,殿前都点检:王恭,王大人,也是当年李章的忠心部下。 师父离京,李章顶了师父的宰相之位,又不想下放兵权。 这两个职位不可能给同一个人,就算皇帝懦弱,那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所以,他都想要就只能找个自己人顶上来。 她得想个办法,先把王恭拉下马。她脑子飞速乱转,手下只是摩挲着小落的手背,没留意,身边的女孩子脸都红到耳根了... 回府,今夜小北却无眠。她披衣坐在书案前,那封厚信之中是凌朝舆图。 张猛探过,亲自绘制的,准确得很。 指尖划过象征京畿重地的浓墨,最终停在标注着“殿前司”的位置。 烛火摇曳,背面,是高吉安打探禁军得的消息。 王恭,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刚愎易怒。大征六年,曾驻守邢州,攻北汉边城,胜之。屠城,民反。得地又失,被李章调回淩朝,降职处理。 她盯着这字,反复咀嚼。 要撼动李章这棵大树,先得断其强枝。王恭,就是那根最粗、也最易折断的枝杈。 她得寻个突破口。 一连数日,小北都“奉濯王命”,频繁出入兵部,调阅北境历年军报、粮秣支应档册,美其名曰“梳理邢州战功,以备陛下垂询”。 兵部主事们起初还陪着小心,见她只埋头故纸堆,问的也是些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渐渐便松懈了。 只有小北自己知道,她要找什么。 兵部档案库,积着经年隐秘。她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耐心搜寻,指尖拂过发黄脆硬的纸页,目光掠过一行行枯燥的数字、名目。 窗外铅云低垂。 几份用北幽粗劣皮纸誊写的军情密报抄件,字迹潦草,内容多是些边境摩擦、部落动向。 混杂其间的,还有几张兵部内部核验粮秣的凭单副本。她的目光,钉在其中一张泛黄的凭单上。 大征六年秋,右厢调拨粮秣,主官签押:王恭。 核验数目:粟米五千石,草料万束。 但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墨色已有些晕开:“实收不足七成,余者……”,后面的字迹被一团浓重的墨迹污损,像是有人仓促间用笔狠狠涂抹过。 污迹下方,依稀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印痕轮廓,像是某种私章的一角。 不动声色地将这张凭单副本抽出,飞快地将其余卷宗归位。 回到自己的案前,她将凭单压在一叠厚厚的军报之下,提笔蘸墨,佯装继续誊录。 “启禀陛下,濯王殿下,”小北趁着下值前去紫宸殿告状。 将一份誊写工整的邢州军功册呈上,目光垂落金砖地面。 “末将梳理北境旧档,偶见大征六年秋,北幽一部曾有小股精锐,伪装流寇,袭扰我易州粮道。彼时殿前司王都点检麾下右厢军正戍守该处,反应迅捷,驱敌有功,保粮道不失。此事虽小,却可见王都点检治军有方,防务严谨。” 御座上皇帝,只抬了抬眼皮,未置一词。倒是侍立一旁的刘濯,眉头皱了一下。 “末将以为,此等忠勤旧事,当录入兵部考功存档,以彰其绩。只是...”她恰到好处地停顿,面露困惑:“查阅当年兵部凭录,发觉该次调拨粮秣的核验凭单,副本似有污损,数字莫辨。恐是年代久远,保管不慎所致。” 第48章 警告 “污损?”刘濯声音高了一些。 粮秣、污损,这词儿组在一起,天然带着不祥。更何况这是马国宝手下,哪个上位者不会多想? “是。”小北垂首:“末将已着人寻原件核对,以免疏漏,损了王都点检清誉。” 看到刘濯冷笑,小北就放心了,她知道起作用了,自己说的话都是在下套,清誉?王恭一个莽夫,能有什么清誉!李章的人,手脚不干净是常事。 只是无人能,也无人敢去挑他们错处,抓他们纰漏。此事若真能抓住把柄...就能做些文章。 刘濯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依旧沉默的皇上,转头和小北嘱咐:“此事你盯紧些,务必查实!” “是...”嗯,套下的可以,刘濯配合她继续往下演。 只是几日后,兵部一场突如其来的“走水”,烧毁了存放部分陈年粮秣凭单的库房。 消息传入濯王府。 “烧了?!”他猛地拍在案上,怒火燎原:“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查王恭的时候烧?当本王是傻子吗?!”他转向垂手肃立的小北:“小北!给本王盯死王恭!还有兵部那个管档库的主事!本王就不信,他们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末将领命。”小北沉声应道。很好,她要的,就是刘濯此刻的怒火,和李章那边的“反应”。 相府,李章透过相府书房的窗,望向皇城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 “相爷,真不是我...我都不知道那小子什么时候盯上我了。我放什么火啊!”跪在地上的王恭,脸已经肿了,哆哆嗦嗦地和李章解释。 “蠢货!”李章低斥一声,不知是在骂王恭当年留下首尾,还是骂陆小北的不识时务。 王恭不能倒。至少,不能是现在。 转动扳指的手指停下,撩起眼皮,目光王恭身上:“野狗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背后的主子,闻着味儿扑上来了。” 王恭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起来。”李章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慌什么。几条野狗,打杀了便是。只是...” “骨头渣子既然被翻了出来,就不能再留在原地惹狗惦记了。那批‘陈年旧账’,该挪个干净地方了。” “相爷的意思是……?”王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邢州。” “那地方,不是刚被我们的小陆校尉搅得天翻地覆么?乱局之中,丢点东西,再正常不过。今夜就走,水路,老河口码头。分三批,用‘兴隆记’的船,运‘南货’。账,做得再干净些,一丝灰也别留下。” “是!末将这就去办!”王恭如蒙大赦,爬起来躬身退下,脚步虚浮。 “把御史台的孙超叫进来。” “是...” “相爷,”“陆小北的底细已经派人去查了。御史台那边,也打点妥当,只要他背景有问题,就会配合我们直接发难。只是...” “只是什么?” “陆小北近日行踪诡秘,我们的人跟不上,总是被甩。” “灰枭!”李章声音冰冷。 书房角落的阴影蠕动一下,一个身形精瘦的汉子无声地单膝跪地。 “以后你派人去跟他。” “是。” “另外...” 春天的第一场雨,很大。暴雨如注,倾盆而下,将整个淩朝皇城浇得一片混沌。 街面上早已没了行人,只余巡夜金吾卫皮靴踏过积水的闷响,以及远处沉闷的雷声滚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雨幕中穿行。 车帘紧闭,隔绝了外界,小北靠在车壁上,伸手递给对面人个手帕。 对面的高吉安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队将,李章的人动了。” 这几个一直跟着她的人,都习惯叫她队将。她也不甚在意,随他们叫了。 “王恭深夜调动心腹,都去了西面老河口码头!” 李章的反应果然迅疾,而且直接派出了王恭嫡系! 这把火没白放,狐狸要露出尾巴了。 “队将,”驾车的王五,声音穿透雨帘传来:“后面有尾巴,两条,跟得死紧!” “甩掉。” “不是之前那批人,这两个甩不掉,跟了很久了。” 哦?李章这是警告她呢!探身至车帘缝隙处:“去承恩门。” “得令!”王五低吼一声,猛地一抖缰绳。 拉车的健马长嘶,四蹄发力,在积水的街道上骤然加速!猛地冲入旁边一条更狭窄幽深的巷道! 车内,高吉安不解:“队将,这么晚去承恩门,要出城吗?” “承恩门在淩朝哪边?” “西面。”高吉安恍然大悟:“队将现在就去码头?” “这两个新来的尾巴应该是相府的死士。李章无外乎是想警告我别管王恭的事儿。但我现在就是要直接去码头,看李章的人敢不敢动手。” “这...他们要是动手,太危险了队将。” “当街刺杀朝中大臣...”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倒好了!我就怕他们不闹大呢。” 后方雨幕中,两道黑影也骤然提速,马蹄踏碎水洼。 马车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疯狂穿梭,颠簸剧烈。冲出了小巷的尽头,重新汇入稍显宽阔的大街! 几乎是同时,后方巷口,两骑悍卒也冲了出来! 雨水浇透了他们的黑色劲装,面罩下的眼睛闪烁凶光,死死锁着前方狂奔的马车! 就在此时! 一辆装饰华丽,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宽大朱轮马车,正从左侧街道缓缓驶出,恰好横亘在承恩门大街中央!车壁上定国公府的徽记在风雨中若隐若现! “让开!”王五目眦欲裂,嘶声咆哮!拼命勒缰绳,试图让马车转向! 但太迟了! 失控的青布马车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向了那辆华贵马车的侧面! “轰——!!!” 木料断裂、马匹嘶鸣、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瞬间炸开! 定国公府的朱轮马车被撞得横移出去数尺,沉重车身在湿滑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噪音,车身剧烈倾斜,几乎翻倒!拉车的白马受惊,在原地疯狂踏蹄! 青布马车更是车辕断裂,拉车的马匹被巨大的冲击力甩脱,悲鸣着滚倒在地。 车厢半边彻底塌陷、碎裂!木屑、泥水、雨水混合着飞溅! 第49章 主动出手 王五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就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泥水里。 小北和高吉安在撞击前,已经意识到事态不对,借着车厢碎裂的力道猛地向侧前方翻滚! 饶是如此,巨大的冲击力仍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右肩伤处传来剧痛。 身体在泥泞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卸力,单手撑地,半跪着稳住身形,雨水瞬间将她浇透。 “啊——!”定国公府马车里,传出一声女子惊恐尖叫。 车帘被一只戴着精美玉镯的手猛地掀开。谢旬宁那张脸,本来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因恐惧有些扭曲。 发髻散乱,珠钗歪斜,漂亮的宫装沾满了溅入车厢的泥点。谢旬宁惊恐地看着外面的景象,目光扫过泥泞中碎裂的马车残骸,最终定格在小北身上! “是你?!你这该死的贼配军!你想撞死我吗?!”谢旬宁的恐惧瞬间化为刻毒的尖叫,指着小北的手指因愤怒而颤抖。 小北站直身体,没看谢旬宁,眸子穿透雨幕,死死钉在随后赶至,勒马停在撞击现场外围的那两个死士身上! 这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撞击惊住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小北完全无视谢旬宁刺耳的尖叫,脚下泥水炸开,直扑那两名死士! 因刚才马车追逐时,她看得分明,这两人身上带着沉甸甸的东西,绝非寻常兵器! 就在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 其中一名死士反应极快,厉喝一声,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半尺!寒光映着雨水! 另一人则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腰间的褡裢! 晚了!甩出飞剑,直接斩了一马。她的剑下亡魂最多可能就是无辜的马儿了,在心里默念一句真是对不住了,不然人家骑马她真追不上。 马上的人跌下来,小北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她根本无视那即将出鞘的刀锋,身体在疾冲中猛地一个矮身滑铲,沾满泥水的靴底狠狠铲在第二名死士的小腿上! “咔嚓!”骨裂声传来! “呃啊!”那死士惨嚎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就这...?相府豢养的死士不过尔尔。 其实是小北不知,大征早已和平多年,那豢养的死士也不过是欺负欺负平常百姓,和那些早已不怎么征战的将士而已。 像小北之前在那祁峰手下刀口舔血的日子,这些人都数十年未曾接触过了。 所以不是小北小瞧了他们,只是...小北太强了。 在他倒下的瞬间,小北的手精准无比地探入他腰间的褡裢,狠狠一拽。 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被她硬生生扯了出来!入手沉重冰凉! “找死!”另一名死士的刀出鞘,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小北后颈狠狠劈落!刀光雪亮,杀气凛然! 小北看也不看,扯到东西便团身向侧后方急滚!刀锋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将湿透的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 “拿下他!他抢了东西!”被踢断腿的死士在泥水中嘶吼。 持刀死士双眼血红,下马扶起队友,便再次朝她扑上去!弃了刀鞘,双手握刀,刀势如疯虎下山,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小北当头劈落! 这绝不是简单的跟踪或警告!这包裹里的东西,比他们的命重要!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混合着泥浆和肩伤撕裂带来的灼痛,小北身体在泥泞中扭转,避开要害。 左手捏着飞剑,一剑便钉穿对方持刀的手腕! “呃啊!”持刀死士手腕剧痛,刀势一滞。小北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对方手腕脉门! 沾满泥水的靴底狠狠踹在他支撑腿的膝盖侧! “咔嚓!”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 持刀死士惨嚎着跪倒在泥水里。小北毫不停留,脚尖一勾,挑起地上掉落的腰刀,握在手中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断腿死士的咽喉! “说!里面是什么?”小北的声音冰冷,带着杀伐之气。 断腿死士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挣扎,喉结滚动,却死死咬住牙关。 “不说?”小北手腕微动,刀锋瞬间在他颈侧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下:“那就带着你们的秘密,下去向阎王交代!” “是...是账册!”持刀死士被小北那毫无感情的眼神和颈侧的剧痛彻底击溃心防,嘶声喊道:“邢州转运的...旧账副本!相爷命我们...送去老河口...沉河!” 账册副本?沉河灭迹?李章的反应果然够快够狠! 但仅仅是贪污旧账,值得这两个死士如此拼命? 值得李章在风声鹤唳之时还冒险转移实物?小北直觉不对。 她猛地撕开油布包裹的一角——里面赫然是几本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册子,封皮空白。她迅速翻开最上面一本,借着远处定国公府马车摇晃的灯笼微光扫去。 不是粮秣数字!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人名后面跟着古怪的代号:“玄甲叁”、“铁卫柒”、“锋矢拾玖”... 再往后翻,是清晰得令人心惊的开支记录:甲胄若干副,精铁横刀若干柄,战马若干匹,月例银若干两...每一笔支出都数额巨大,记录详细,且绝非殿前司或任何一支朝廷正规军番号的开支! 这是...私兵名册和军需账册! 李章和王恭,竟然在暗中蓄养着一支精锐私兵! 数量或许不多,但从这精良的装备和独立的编制代号看,绝非乌合之众! 难怪需要这么多钱!难怪李章如此紧张,连副本都要立刻销毁! 这哪里是贪污旧账?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铁证!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小北心神剧震。 “旬宁!我的儿!伤到哪里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急呼自身后传来。 身后,两辆被撞破的马车之后,是一辆刚到的朱轮马车。 定国公谢严和夫人柳氏在护卫的簇拥下,撑着伞,踩着泥泞,几乎是扑到了自家马车旁。柳如烟一把将还在尖叫咒骂的“谢旬宁”紧紧搂入怀中,心肝宝贝地哄着:“别怕别怕!娘在!伤着没有?吓死娘了!” 第50章 弥补 定国公谢严脸色铁青,身上常服已经被雨水打湿。 先扫了一眼惊魂未定,但明显只是受了惊吓的女儿,确认她无大碍后,才将愤怒的目光投向泥泞中的混乱现场。 最终看着泥水中浑身浴血的陆小北身上。脸上都是震怒,抬手示意自家护卫去接手处理。柳如烟正用一方素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谢旬宁脸上溅到的泥点,动作温柔仿佛擦拭着稀世珍宝。 “陆小北!”谢严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好大的胆子!当街纵马行凶,冲撞国公府车驾,惊扰女眷!如今又持械伤人!你想造反不成?!” “国公爷明鉴!”小北压下心中翻腾,若是要说实话,还有一丝看到亲生父母维护他人而泛起的酸楚。 看着谢严那张威严却无比陌生的脸,看着他身后那对紧紧依偎的母女:“末将并非有意冲撞。乃因有宵小尾随刺杀,情急之下驭车躲避,方有此祸。” 右肩伤处应是崩裂,很痛,但能忍。毕竟小北向来能忍。她说着,将手中的油布包裹和夺来的腰刀向前推了推,意图展示证据。 “追杀你?”谢旬宁在母亲怀里探出头,指着小北尖声叫道,“父亲!他胡说!分明是他自己驾车横冲直撞!这两个人说不定是他自己安排的同伙,演苦肉计!谁知道他背地里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快把他抓起来!” “宁儿莫怕。”谢夫人搂紧女儿,目光冷冷掠过小北,带着嫌恶:“有爹娘在,没人能伤你。”她只看到女儿受惊,衣裳脏了,却看不到旁边有人正流血。 “陆校尉,”谢严声音恢复沉冷:“你驭车失控,惊扰女眷,证据确凿。此事,本公自会奏明陛下与濯王。至于这二人,”他瞥了一眼地上呻吟的黑衣人:“连同此物,一并交由本公府卫押送京兆府!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明断!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大手一挥:“来人!将这两个贼人绑了!带上东西!护送夫人小姐回府!” 几名彪悍的定国公府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两个半死不活的死士拖起,又有人伸手从谢严手中接过那个油布包裹。 “且慢!”小北猛地踏前一步,挡在那府卫身前,雨水顺着下颌滴落,肩头的血色在湿透的官袍上晕开更大一片,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国公爷!此物乃重要罪证!是末将拼死夺下!当由末将亲自呈交濯王殿下或陛下!岂能……” “陆小北!”谢严勃然色变,怒喝打断:“你是在教本公做事?!本公说了,交由京兆府!再敢阻拦,休怪本公以‘抗命’、‘冲撞’之罪,将你一并拿下!带走!” 最后两个字,庄严肃穆,那是上位者的说一不二,她知道在反驳也无用。 府卫粗暴地撞开她阻拦的手臂,牵扯到肩伤,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单膝砸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队将?!”王五和高吉安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挡在了小北身前!虽然明显俩人经历车祸已经是被摔得七荤八素了,但还想给自家队将讨公道。 ...讨什么公道...有权势就是公道,小北伸手拦住两人。 在淩朝,和定国公府的人动手,是真会担上谋反罪名的。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被府卫拿着,塞进一个防水的皮袋里。 “队将!东西!”高吉安低声说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府卫手中的包裹。 东西到了京兆府就不好说了,她不能亲手交给刘濯或者刘启,不能说东西会没,但掉包是肯定的。 可现在没办法动手抢。 “定国公,能否借一步说话。”她不死心,还想和谢严再说说其中厉害,毕竟在她心目中,父亲刚正不阿,忠义为首。 没等谢严说话,谢旬宁那尖利的嗓音穿透雨幕:“跪下!给我磕头认错!否则休想拿回你的破东西!”她依偎在柳如烟怀里,下巴高昂,眼中满是恶毒快意。柳如烟搂紧女儿,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目光扫过泥水中一身狼狈的小北,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宁儿说得是。陆校尉,惊了国公府的车驾,伤了我女儿,岂是轻飘飘一句‘并非有意’就能揭过的?”声音温婉,却字字刻薄。 谢严沉默地站在妻女身前,目光落回女儿满是骄纵的脸上。他没有呵斥谢旬宁的无理要求,只是深深抿紧了唇。小北看明白了,那是纵容。 奇怪得很,她记得父亲甚是严肃。 “国公爷!”小北抬头:“末将斗胆!此物绝非末将私物!它关乎朝廷安危,关乎陛下与濯王殿下!乃李章罪证!若入京兆府之手,必被调换销毁!今夜相府死士冒雨转移,不惜当街截杀也要夺回,便是明证!”她语速极快,希望谢严能公私分明。 也算还对他存了一丝幻想吧,毕竟她儿时的谢严,决计不可能像宠着谢旬宁一般宠着自己。 那时候,她要是哭闹不去上陆烬的课业,只会收获狠狠一击头槌,然后被拎着脖领子和哥哥们一起去上课。 看起来谢严因为小北的话有些动摇!毕竟提到了李章!这个名字会不会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雪夜,他亲手将送往皇宫的时候?会不会引起他一丝愧疚? 怎么可能想不到呢?谢严脑子里一下浮现出的就是当年自己的小姑娘,当年将自己骨血推入深渊的锥心之痛!忠君与护国,是他谢严刻进骨子里的烙印。若此物真能撼动李章...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阻止府卫将东西带走。 “父亲!”谢旬宁尖叫起来,死死抓住谢严的衣袖,泪水说流就流:“您别信他!他是骗子!是疯子!他撞了我们的车,还想污蔑当朝宰相!快把他抓起来!让他跪下!我要他跪下认错!”她尖利的声音撕扯着谢严的神经。 柳如烟也蹙紧了秀眉,柔声权着:“老爷,宁儿受了天大的惊吓,这陆校尉行事狂悖,言语无状,岂能轻信?”她温柔地替谢旬宁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动作间是对谢旬宁全然的维护。 谢严的手僵在半空。 第51章 屈膝 自从送走真正的女儿,为了弥补爱妻,谢严基本是对她言听计从的。他那忠君的火苗被妻女的泪水死死压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动摇全无。 完蛋。 失望吗?小北心里绝对失望至极。曾经那个谢严的形象崩塌,这会让小北觉得,哦,原来只是自己不值得被爱啊。原来换成刘婉,是可以如此受宠,父母对她言听计从的啊! 避开了小北灼灼的目光,谢严声音斩钉截铁:“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陆校尉,你冲撞在先,持械伤人、语涉重臣在后,本公念你军功在身,不予当场拿问,已是宽宥!莫要再行无谓之举!带走!”最后三个字,是对府卫说的,也是对陆小北下的最后通牒。 苦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愤怒掺杂着无力,她看着柳如烟温柔擦拭“谢旬宁”脸颊的手,看着谢严回避的眼神。 膝盖,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一寸寸,沉了下去。 满地狼藉,坚硬碎石,车马断辕硌着骨头。 污水瞬间浸透了绯色官袍的下摆,官袍上的血色,那抹刺目的红在泥泞中迅速洇开、腐败。 像一朵被践踏的残梅。 向来,她腰背挺得直。因为师父说过,人,不能榻脊梁。 可现在,她如同被拗折青竹,缓缓地弯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谢严脚下污浊不堪的砖地上。 “咚!”一声闷响,不大,泥水飞溅。 “末将驭车无方,惊扰小姐......罪该万死。”她的声音从泥水中传来,早就没了起伏:“恳请国公爷、夫人、小姐......恕罪。” 右肩伤口,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臂膀蜿蜒而下,滴落在身下的泥潭里,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 “哼!算你识相!”谢旬宁得意的冷哼从上方传来,轻蔑至极。 柳如烟似乎轻轻舒了口气。 谢严看着脚下泥水中那个卑微叩首的身影,看着那身象征军功的绯袍被泥污和血渍彻底玷污,心中某处还是不由得猛地一抽。他是武将,入朝为官数十载,这种委曲求全的感觉还是懂的。 所以心底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混杂着愧疚,烦躁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别开脸,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声音干涩,催促着下人:“速送小姐夫人回府!” “东西...押送京兆府,陆校尉不必担心,我会亲自看管。” 府卫领命,簇拥着马车便要离开。 死局已定? “定国公...”小北抬头还想再说两句,但谢严已经转头要走了。 “且慢!”一声沉喝,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狂飙而来,踏碎满地水光,瞬息间冲到近前! 马上之人带着煞气。是沈挽川!他甚至未等马匹完全停稳,便已飞身而下,看也不看惊愕的谢严和柳如烟,目光径直落在泥水中染血的跪伏身影上。 小北记得他之前还说“冷眼旁观”来着,但现在他大步流星,直接撞开挡在包裹前的定国公府卫! “沈挽川!你要做什么?!”谢严惊怒交加,厉声呵斥。 沈挽川恍若未闻。目光扫过地上两个呻吟的黑衣死士,出手五指扣住那抓着防水皮袋府卫的手腕! “呃啊!”府卫只觉得腕骨欲裂,惨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皮袋落入沈挽川掌中! “此乃军务重证!涉及北境安危、逆党密谋!岂容尔等私相授受,押送京兆府?!” “陆小北!”他厉喝:“站起来!拿好你的东西!随我去见濯王殿下!是非功过,自有殿下与陛下圣裁!轮不到旁人越俎代庖,在此折辱功臣!”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把抓住小北未受伤的左臂,将她从冰冷的泥泞中猛地拽了起来! 小北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牵扯到右肩伤处,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箍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隔着沾染泥污与血渍的衣袍,沈挽川将那个沉重的油布包裹狠狠塞进她尚能活动的左手里,声音沉稳:“抱紧!别再弄丢了。”他旋即抬头,冰冷的目光压向谢严:“国公爷,人证、物证,末将一并带走!今夜之事,是非曲直,明日朝堂,自有公论!告辞!” 说罢,半扶半挟着小北转身便走,无视身后谢旬宁歇斯底里让谢严把小北抓回去的尖叫。 “拦住他!”谢严怒极。几名府卫下意识地拔刀上前。 “谁敢?!”沈挽川周身迸发出凛冽杀气,气场全开的边境武将,是这些府兵没见过的。就算谢严也是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两人背影。毕竟在淩朝这么公然驳他面子的人,还没有。 可沈挽川就这么干了,他混合着久经沙场的血腥威压,让那几个府卫骇然止步,握刀的手都微微颤抖。沈挽川强横地将小北推向她残破的马车方向,对王五、高吉安厉吼:“护好你们队将!回府!” 哈!?这样也行? 就...就这么公然反驳谢严?定国公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小北暗自吃惊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沈挽川父亲是工部尚书沈铭,他这么干是行,再不济也有人给他兜底。 但她陆小北要是真这么干了,那就不只是和李章宣战了。那还是和朝中老臣为首的谢严宣战了。 说到底还是身上这伤碍事,要是没有旧伤,今日硬闯谢严的府兵也就硬闯了,人多也不怕。 今日若不是沈挽川来,她真是不知要如何收场。 只是,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远处雨幕遮蔽的巷口阴影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沈挽川手中紧握的皮袋以及脸色惨白陆小北 灰枭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腰间的弩箭,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弧度。 一道冰冷的锐风,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咻——!” 目标,直指陆小北毫无防护的后心! 太快!太近!几乎是贴着巷口阴影射出! 时机狠毒,心思阴险到极致。 选在沈挽川分神、小北伤重、护卫未稳的间隙! 第52章 构陷 沈挽川机敏,耳朵比眼睛先意识到有什么暗器飞了过来,而且是朝着小北的,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心脏都忘了跳,来不及思考,身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本能。 揽着小北腰肢的手臂猛地发力,将她狠狠向自己怀中一带。 小北也瞬间反应过来,右手飞剑霎时飞出。沈挽川高大的身躯如同壁垒,将她护在怀里。 而飞来的弩箭和小北的飞剑相撞,瞬间被冲成碎片。碎裂的弩箭贴着沈挽川飞了过来,沈挽川脸上被划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 “队将!” 王五、高吉安嘶吼着拔刀扑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小北却有些愣住了,看着沈挽川箍着自己的手臂纹丝未松!他!刚刚是想帮她挡箭。 沈挽川不是撂下过狠话,不是说会对她的事儿都冷眼相看?可... 幸而...幸而小北反应过来,那箭矢未伤及沈挽川。不然,她真是欠下沈挽川一条命,要怎么还?她最不喜欢欠债了,毕竟欠那祁峰债的经历一点儿都不好。她其实压根没感觉到,因为沈挽川那不顾自身安慰来护着她的行为,她心底里漾起的暖意。 只是情急之下飞剑,右肩再度抻裂,更是不敢动了。 巷口阴影里,灰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懊恼,显然没料到沈挽川竟能反应至此!他毫不犹豫,身形向后急退,手中精巧的连弩却再次抬起,这一次,冰冷箭镞锁定了地上那两个因剧痛和恐惧而呻吟的死士! 两支弩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地上两名死士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又被暴雨冲刷成淡红的水流。两具身体抽搐几下,彻底不动。 灰枭一击得手,毫不犹豫,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深巷尽头。如鬼魅般的。 王五、高吉安怒吼着追去,谢严的人也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灭口! 这人太快了,恐怕身手不在自己之下。 王五等人其实追不到的。 果然,一行人被复杂的地形和暴雨所阻,很快失去了目标。 “你...没事吧?”小北小声问询。 沈挽川也才反应过来,摇头,松开怀中的小北:“太晚了,进不了宫。” “我送你去濯王府。” 濯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刘濯一身锦袍,来回踱步,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那个被油布层层包裹、此刻已擦拭干净的包裹。 几本册子散落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代号、军需记录,触目惊心。 陆小北裹着厚厚的大氅,脸色依旧苍白,右肩的伤口来不及处理。她将今夜追踪、遇袭、夺证、被谢严阻挠、沈挽川解围直至死士被灭口的经过,巨细靡遗,和盘托出,紧盯着刘濯的反应。 雨渐渐停了,第二日,又是个凉爽好晴天。 太极殿内。 金钟鸣响,百官肃立,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 “臣,昭武校尉陆小北,有本启奏!”小北出列:“臣昨夜归府途中,遭遇不明身份之死士截杀!” “幸得沈将军及时援手,方保性命,并擒获死士二人,夺下其所携之物!”她双手捧起那个油布包裹,高高举起:“此物,乃死士拼死护卫、意图转移销毁之秘册!经臣与沈将军连夜查验,此乃殿前都点检王恭王大人,暗中蓄养精锐私兵之名册、军械、粮饷之详录!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哗——!”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群臣哗然,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李章和王恭! 一群装货,小北心里暗骂。李章有私兵,那是大家都知道,却讳莫如深的事儿,一个个戏演的真好。 王恭身体摇晃了一下,求助般看向李章。李章默默点头,给了个眼神。王恭才缓缓抬起头,掩藏了脸上的慌乱,变成了被污蔑的悲愤。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痛:“陛下!微臣一片丹心,可昭日月!陆校尉所言,纯属构陷!” “若是行此等秘事,怎么可能留下名册,岂不专门留人把柄。再说,就算真的有这种秘册,我想销毁直接烧了就行,何必让人带走,还想转移?” 果然,王恭果然要这么说,小北眯眼,和自己推断一样,毕竟这种纸质东西不烧,非要让跟踪的死士带着,谁看了都奇怪得很:“因为...王大人本是要让人把这东西塞到我车上,诬陷我用的。” “但,谁能想到你们派的人功夫不到家。轻易被人发现就算了,还不太...经打。” “现在人都死了,自然是死无对证,陆校尉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可账册记录的东西,兵部赏的银钱,账目相对,都对得上啊!王大人。” “对得上?兵部前些日子大火,你可有证据?” “恰巧,微臣之前去兵部翻阅旧时记录,留下过些证据。”小北淡定的掏出之前藏下的凭单,双手呈在胸前。王煜适时接过,送到了刘启面前。 “且...王大人,你我...”眼神瞄上了李章:“我等都是武将,心思太粗。你留下的账册想害我,连日期都不知道改一改,难道不是蠢吗?你那秘册上克扣粮饷的日期,我还为了口吃食在北汉边境为奴卖命呢!” “!我...”王恭被怼的哑口无言,他带兵打仗是把好手,但李章让他陷害小北,这真是为难他了。 站在首位的李章默默翻了个白眼,心底里其实要被王恭此等蠢人气死。 最后还是亲自开了口:“此物,老臣确实看到过。此乃王都点检为护卫相府及重臣府邸安全,依循旧例所设之‘府兵’名册!虽逾制增员,实为拱卫京畿、防备宵小之无奈之举!绝无私兵谋逆之心!望陛下明鉴!” 御史中丞李荣德立刻出列,厉声附和:“陛下!王大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所谓‘私兵’,实乃无稽之谈!分明是陆小北居功自傲,构陷当朝宰辅!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严惩陆小北,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附议!” 第53章 阳谋 李章一党的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出列,群情汹汹,矛头直指陆小北!殿内形势瞬间逆转! 沈挽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拳。小北和刘濯等人却是丝毫不慌。 只因这一切,其实昨晚沈挽川走后,小北和刘濯都已商议好了。 记忆回到昨晚。 “...死士临死前供认,此乃李章与王恭暗中蓄养私兵之名册与军需账册。转移灭迹,是为掩盖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实!请殿下明鉴!” “好!好一个李章!好一个王恭!养兵于皇兄的卧榻之侧!当真是狼子野心!”他看向小北:“小北!你做得好!此乃擎天之功!明日朝堂,本王定要那老贼......” “殿下!”小北沉声打断:“李章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仅凭此物,他大可狡辩此为护卫相府及重臣府邸之‘府兵’,虽逾制,却难定‘私兵谋逆’之重罪!若贸然发难,恐反被其党羽反咬一口,陷殿下于被动!” 刘濯满腔的怒火被小北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冷静了几分:“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 “不。”小北眸子里一片算计:“李章定会以‘府兵’搪塞。而大征律法,于‘府兵’之界定,本就模糊不清。”她微微一顿:“他既言府兵,那便是府兵。明日朝堂,末将只需......认下此论。” “认下?”刘濯愕然。 “正是。”小北点头:“末将身为新晋武将,蒙陛下与殿下隆恩,亦需护卫府邸,豢养亲卫。若李相与王都点检之‘府兵’合乎规制,那末将……亦当效仿!请陛下、殿下恩准,许末将依制,招募、武装‘府兵’,护卫天家威严!” 刘濯瞬间明白了小北的阳谋!她这是要利用李章自己抛出的“府兵”盾牌,将其变成一柄双刃剑!李章若承认“府兵”合法,就得认她陆小北也有权养兵!他若不认,便是自打嘴巴,坐实其“私兵”之罪!无论李章如何应对,都已被逼入死角! 好狠!好绝! 刘濯愣了片刻,猛地一拍桌案:“妙!妙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北,此计甚毒...甚好!就这么办!” 所以,此时小北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压下了嘈杂:“哦?‘府兵’?”她微微侧头,看向李章,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原来如此。是末将孤陋寡闻,不识王大人一片苦心。”她对着李章抱拳,姿态放得很低。 李章眼中闪过得意,王恭也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小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猛地沉入湖底! “既是依循旧例,护卫府邸之‘府兵’,合乎规制。”小北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御座上的刘启:“末将蒙陛下与濯王殿下天恩,忝居昭武校尉之位,亦有护卫府邸、拱卫天家之责。然则,末将出身微末,府中空乏,既无李相之深谋远虑,亦无王都点检之雄厚根基,至今亲兵不过寥寥数人,甲胄不全,刀兵锈钝,实感惶恐,恐负圣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赤胆忠心的恳切:“今日,幸得李相点醒!末将恳请陛下、濯王殿下恩准!许末将亦依此‘规制’,招募、武装府兵!所需兵甲器械、粮饷用度,皆比照李相府兵之例!末将定当竭尽全力,练强兵,铸利刃,以血肉之躯,为陛下、为殿下,筑起一道铁壁铜墙!万死不辞!” 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你不是说这是“府兵”吗?好,我认!那你王恭能养,我陆小北也能养!而且,我要和你养得一样多,一样精良!你给不给我这个“规制”? 大殿死一般寂静! 李章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如同戴的拙劣面具碎裂,眼底深处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与失措!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小北会用他最擅长的“规制”和“旧例”,反手给他套上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绞索! 给?那就是亲手武装起一个手握精兵,死忠于刘濯的可怕对手!而且开了这个口子,其他武将勋贵必然效仿,他李章苦心经营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不给?那就是当众承认自己蓄养的是见不得光的私兵!是谋逆! 冷汗,浸透了李章紫袍的内衬。 “陛下!”马国宝绿豆眼急转,试图搅浑水:“陆校尉此言差矣!王大人的殿前司乃国之柱石,关乎社稷!其府兵规制,乃特旨恩典!岂能随意攀比?此乃僭越!” “僭越?”一直沉默的刘濯猛地踏前一步,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此刻扬眉吐气:“马枢密此言才是僭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护卫天家,乃臣子本分!何来特旨恩典之说?!王恭能养兵护卫,陆校尉忠心为国,为何养不得?!难道这大征的兵,只许王恭养,不许其他忠臣养吗?!”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矛头其实已经直指背后李章! 刘濯的话,火上浇油。有人牵头,又有濯王殿下撑腰,殿中那些早已对李章不满的武将、勋贵,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濯王殿下所言极是!” “护卫天家,臣等责无旁贷!” “请陛下恩准陆校尉所请!” 声浪渐起,隐隐形成一股逼宫之势。 龙椅上的刘启浅浅一笑,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决断:“准奏!昭武校尉陆小北,忠勇可嘉,特许依制招募府兵,一应规制...参照旧例!兵部、工部,需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陛下圣明!”刘濯和小北同时躬身,声音洪亮。 李章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灰败,如同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精心构筑的堤坝,被陆小北这致命的一击,凿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而汹涌的洪水,即将奔涌而来。 退朝钟声,在太极殿上缓缓散去。 朱紫洪流涌出宫门,气氛却比来时更加诡谲。 投向陆小北的目光,充满了忌惮、探究,还有...恐惧... 对,就是恐惧。 毕竟小北当众撕下了李相的面皮,更为自己攫取了豢养精兵的合法权柄! 以后再装傻子就不好装了。 大家都知道她心机深,手段狠了。 第54章 烫手山芋 小北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右肩的伤和一夜未眠的疲惫让她有点儿头疼。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陆校尉,留步。”一个阴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小北脚步微顿,缓缓转身。 是御史中丞李荣德,他脸上堆着假笑,眼里却带着讥讽:“校尉今日朝堂之上,真是…威风八面啊。” “李中丞过奖。”小北的话听不出情绪。 “威风是威风,”李荣德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是,校尉莫要得意太早。豢养府兵,可是个吞金噬银的无底洞。粮饷、兵甲、器械,哪一样不要钱?校尉新贵,根基浅薄,这府邸都还是陛下恩赐的,不知这养兵的钱……从何而来啊?莫不是要学那贪鄙之徒,克扣军饷,盘剥地方?若如此,我御史台……可要替陛下,好好盯着校尉了!”赤裸裸的威胁,直指小北最大的问题,没钱。 还真不是啥坏话,小北脑子里其实也为这事儿做打算呢。 就在李荣德以为她会慌乱或愤怒时,她却只是微微颔首:“李中丞监察百官,职责所在,末将……自当谨慎。” 李荣德一拳打在棉花上,表情憋闷,想发泄发泄不出来的样子有点搞笑...小北想着确实得琢磨怎么赚钱了,没时间欣赏,不然再怼他两句也行。 转身,刚出朱雀门,王五和高吉安已焦急地等在车旁。小北正要登车,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车前。 沈挽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小北左手。入手冰凉坚硬,是金锭。 “先应个急。”沈挽川态度强硬,明明是送钱,一副臭脸,像来讨债的。还有点子害羞,不敢和她对视:“豢兵...确实是个无底洞。李荣德那老狗说得没错。” 说完就走,小北想客气的闲聊一下都没来得及。 握着那袋金锭,自语道:“连个欠条都不让我打,不怕我赖账...”刚要伸手挠挠脑袋,一动右手就是撕裂的痛感...“哎呦喂!”只顾着看沈挽川奇奇怪怪的表情了,忘了昨晚折腾,压根没处理的伤口。 回到府邸,林之蕃早已在厅内焦急等候了。阿瑾不认识林之蕃,只当是同朝大臣来拜访小北哥,安排了茶水招待,就没再说什么了。小北刚一回来,阿瑾就跑过来喊她:“小北哥回来了!” 点头,小北翘唇,一脸慈祥,活像个真哥哥。 “有位大人在前厅等你。”阿瑾跟在她身后给她尝自己做的点心:“说是太医院的大人。” 哦,那大概是林伯伯,敷衍会伤孩子心的,她特意站住脚步,伸出左手尝了一口。点头,再故作几分惊讶:“阿瑾手艺真不错!” 果然,阿瑾脸上漾起了明媚的表情:“真的吗?” “真,我还能框你不成?”把手中糕点放在盘中,又接过了盘子:“特别好吃,我拿去给客人尝尝行吗?” 阿瑾喜滋滋的点头。 “那我先去谈事情,晚些再找你行吗?” “嗯...”阿瑾懂事地转身走了。 那边前厅林之蕃听说小北回来,已经迎了出来:“昨晚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快让我...”林之蕃一脸关切,小北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 “怎么了?你府中有探子?”林之蕃不知道什么意思,小北赶紧摇头,过来悄声:“不是,除了您没人知道我身份...” “你府中人都不知!?” 点头:“我手下那几个大多都是撞命郎里一起出来的兄弟,刚刚那姑娘...是师父女儿。” “陆烬姑娘?”林之蕃看了看远去的身影:“那应该比你大两岁啊,怎么叫你...” “陆小北这个身份是师父兄长的孩子,按理来说,比小落大的。”俩人一边说一边往内厅走:“小落无辜,当年那场事,和她半分关系都没有。” “哎...你这孩子,当年,理应是大人们之间的事,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啊...” “说到底还是愧对小落的,我活着的话,就要顾着她的。”小北伸手推开内厅的门,林之蕃背着单肩药箱进去。 诊脉、换药,看着小北肩上那因昨夜强行发力而再次崩裂的伤口,深可见骨。林之蕃心疼得手都在抖。 “你这丫头...不要命了吗?!”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翻卷的皮肉,一边低声斥责,声音哽咽:“根基已毁,再这般糟践,神仙也难救!” 靠在榻上,小北闭眼,任由疼痛冲刷着意识,额角冷汗涔涔。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被褥。 “队将,”王五敲门:“药阿瑾煎好了!” “放外间就行。”林之蕃帮小北说了一句。 王五放下药却没走,语气里带着愤懑:“高吉安打听清楚了,李荣德那老狗放话出来,要死死盯住咱们的饷银来源!还有,兵部那边也传来消息,说...说新募府兵所需的第一批兵甲器械,工部那边卡着,说库房空虚,要咱们...等着!” 等着?豢兵如养虎,一日无粮便生变!等不了一点儿啊... “知道了。”她的声音疲惫。 在外间的王五声音担忧:“队将,还有一事...濯王府刚派人传话,说殿下请您过府议事,是...是关于兵器冶炼的差事。” 冶炼?小北睁眼,眸光微闪。 王五啐了一口:“呸!还不是那帮孙子!听说北境几处旧矿要重启,需要个懂行又‘得力’的人去督造冶炼新兵器。这活儿又苦又脏,远离京城,还要跟那些山野刁民和奸猾矿监打交道,油水没多少,出了差错就是掉脑袋的大罪!朝里那些老狐狸,跟踢皮球似的,谁都不肯接!殿下估计也是没法子了......队将,您伤成这样,可千万不能接这烫手山芋啊!” 烫手山芋?倒也不见得。 昨夜夺下的那本私兵军需册上,那些精良到远超朝廷制式装备的记录,百炼精钢的横刀,复合强弓的筋角,鱼鳞细甲的甲片......这些,绝非寻常矿监和工匠能造出!李章在军工上,必然有自己隐秘的渠道和精于此道的心腹! 第55章 兵器 北境旧矿重启,督造冶炼新兵器......这看似被所有人嫌弃的苦差,却恰恰是能摸清李章军工命脉的绝佳机会!更是她为自己即将建立的“府兵”,获取最精良武装的唯一捷径!刘濯此刻召她,恐怕也并非真的走投无路,而是早已与她心照不宣。 这步棋,走得好。小北撑着榻沿,忍痛缓缓坐直身体。 肩头的伤口迅速染红了刚换的细麻布。 “陆小北!!!”林之蕃惊呼:“你干什么!” 小北咧嘴笑开,故作轻松:“林伯伯,急事儿,我得去趟濯王府。” 濯王府书房,刘濯批阅着什么奏章,小北特别有眼力见儿的给他研磨。刘濯没说话,小北就乖巧地装什么也不知道。 半天,小北腰都有点儿弯酸了,刘濯才将一纸朱批的奏章推到小北面前,指尖敲着“督造北境旧矿,整饬军器”的字样。 “李章那老匹夫,爪子伸得也太长了!”小北马上摆好态度,帮刘濯骂出来。 刘濯眼里流露出欣慰,点头:“兵甲乃国之命脉,岂容他一手遮天?小北,你只管放手去做!捅破天,有本王给你顶着!要人给人,要权给权!”他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肩伤...当心些。本王等着你,铸一把真正属于我们的利刃。”小北双手接茶,思量着刘濯这话能信几分。 “谢殿下。”所以她出了濯王府,就奔着皇宫去了。 长春殿内刘启半倚着,听小北条理清晰地禀报矿冶督造之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好像和她之前思量刘濯一样,刘启在思量她能被信几分。 “陆卿...咳咳...有心了。”刘启声音虚弱,但看向她眼神赞许:“远离京畿是非地,踏实做些利国利兵的实事,很好。朕...准你所请,便宜行事。遇艰难处,八百里加急直奏于朕。”他示意王煜取来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刻着隐龙纹:“见此令,如朕亲临。” 而濯王府内,刘濯挥手,叫来门口侍立的来人:“说。” “陆校尉出了王府,直奔宫里。” 刘濯得知小北面圣,只轻哼一声:“现在出来了吗?” “没多久就出来了。问了里面当值的小太监,说是没说别的,就是讨了块玄铁令。” “皇兄倒是信她。”语气里有一丝被分薄了掌控的不快。但很快又压下,小北是他和刘启共同选中的刀,指向同一个敌人。 至少,现在还是如此的。 淩朝城郊,黑云压山。 废弃的“铁脊山”矿场旧址,几间歪斜的窝棚,几口熄灭多时的炼炉,远处新划拨的矿脉山势陡峭,林木森森。 小北勒马,风卷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王五、高吉安一左一右,张猛已提前两日潜入附近村落打探。 “队将,邪性!”高吉安刀疤脸紧绷,指着矿场入口处几道新鲜凌乱的车辙印:“不是运矿石的辙,倒像...拖拽重物的痕迹。还有,”他下马,蹲身捻起一撮暗红近黑的泥土,凑到鼻尖,“血腥味,淡了,但错不了。” 王五独眼扫视着寂静窝棚区:“屁人影没一个!连条野狗都不见!张猛那小子呢?” 话音刚落,旁边半人高的枯草丛一阵窸窣。张猛钻出,脸色难看:“队将!这地头蛇姓赵,诨号‘赵阎王’,管着附近三个矿坑。李章的人,心黑手狠。前日工部派来清点炉具的两个小吏,夜里‘失足’掉进废矿坑,捞上来骨头都碎了!村民说……”他咽了口唾沫,“赵阎王放话,谁来动他的矿,谁就填他的炉!” 一阵风声呜咽,风卷尘土打着旋儿扑向小北的马蹄,真不像什么好兆头。 “进。”小北吩咐,自己催马前行。 矿场深处,一座勉强完好的土坯房里。赵阎王敞着怀,露出胸前一溜黑毛,正就着粗瓷碗喝酒。 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斜眼瞅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哟?这位官爷哪位啊?”赵阎王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酒沫,皮笑肉不笑,屁股都没挪一下:“看着面生。咱这穷山恶水的,您贵人金枝玉叶,可别被风吹折了腰!” “奉旨,重启铁脊山矿,督造军器。”小北亮出圣旨一角。 赵阎王眼一眯,嗤笑出声:“圣旨?好大的天!可这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它认的是这个!”他猛地一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铜钱哗啦作响,“还有这个!”指向屋角一堆锈迹斑斑的断刀残甲。 小北眯眼去看,依旧能看出精良锻造痕迹。 “李相爷要的货,耽误一天,老子全家脑袋搬家!陆总管,您要铸剑?行啊!排队!等李相爷的‘精品’供足了,剩下的渣滓,您爱怎么炼怎么炼!” 赤裸裸的威胁与蔑视。 淩朝城郊而已,天子脚下,如此猖狂。其实就是仗着李章声势、权威。毕竟只要是会做人一点儿的官儿,都知道不要招惹李章。 可惜了了,她陆小北针对的就是李章。小北心里转了几转:“李相国之需,自不敢耽误。本官初来,只想看看矿脉、炉况,赵管事行个方便?” “看?”赵阎王咧嘴,露出黄牙:“矿坑深,路滑,炉火烫,别脏了您的官靴!送客!”他大手一挥,两个打手横身挡在门前,身材挺壮的。 高吉安、王五的手瞬间按上刀柄,气氛一触即发。小北抬手,止住手下。 “好。”蠢人才当面对质,她有的是阴招。干脆利落地转身,领着身后两人走了。 策马离开矿场范围,张猛才低声道:“队将,探清楚了。三家供着兵部,也互相咬着。” “仔细说。” “李章,矿最好,匠最精,出的横刀能斩马,鱼鳞甲箭矢难透。价也最高,专供禁军精锐和李章自己的‘府兵’。矿监、匠头都是他心腹,铁板一块。” 点头,小北问高吉安:“你那边的消息呢?” “马国宝的兵器署,”高吉安啐了一口,“署令梁永德,马胖子走狗!用次矿,匠人手艺也稀松,但量大管饱,便宜!咱们在邢州用的豁口刀、薄皮甲,九成是他那儿出的。油水都进了马胖子腰包。” 哦...兵器署马国宝也有插手,小北了然,眼神瞥向王五。 第56章 鄙夷 “工部沈尚书那边,老沈头倒是想办好差,可架不住层层盘剥。”王五都替沈铭带了几分愁容:“户部拨的银子经过马胖子手就少一截,料钱工钱都紧巴巴。匠户跑了不少,剩下的也混日子,打出来的枪头软,甲片脆。也就配给京城各府看家护院的‘府兵’装装样子。” 三股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织。 李章高高在上,把控命脉;马国宝吸血自肥;沈铭有心无力。而小北,是那个突然闯入,妄图打破平衡的“外人”。 策马回京的路上,忽然就阴云密布。春末的天,说变就变。 “山雨欲来啊...”小北勒了勒马:“回府...” “啊?大人,明日不还得在这边监工呢吗?”高吉安提醒。 “啊!”小北想了一下:“也是,没必要让你们跟着折腾。你们去官驿吧。” “啥意思?”高吉安一听,自家队将不去啊?一转身,看到小北已经策马走了:“哎!你不去啊队将?” “答应阿瑾要回去的...”声音越来越远。 王五笑着朝高吉安扔石子儿:“傻蛋...队将还要回家顾着小娘子呢!” “别瞎说,那是队将妹妹。”高吉安辩驳,但没想到张猛都打趣他:“我妹妹也多得很,不过都在花楼呢!” 王五指着张猛:“你小子...” 俩人相视而笑:“哈哈哈哈!” 回府已经入了夜,阿瑾伏在她屋桌上已经睡着了。打开桌上扣着盖子的小盅,是已炖的软糯蹄花,还冒着热气。 香气扑鼻,刚去厨房打了碗饭回来,阿瑾就已经趴在桌上睁着一双小鹿眼看她了。 “醒了?一起吃点儿?”夹了口蹄花,直接脱骨,猪皮已经炖到半透明的琥珀色,沾了红油放到嘴里,直接化开了。 摇头:“吃过了。”然后还是一瞬不瞬顶着她看。 “嗯~阿瑾手艺真不错。”语气里都是满足的感叹,她一边说一边摊开淩朝舆图,看着铁脊山的位置皱眉。 之前祁峰的王庭附近,也是有几处隐秘优质露天富铁矿的。她还给那祁峰处理过觊觎矿脉的部落头人,她记忆向来很好,脑子里回忆着之前在那祁峰铁矿里见过的东西。 抬眼才看到阿瑾翘唇看她,觉得自个儿天天让阿瑾憋在府中只为等她回来,实在有点儿不是人。 “阿瑾,想不想在京中干点儿什么喜欢的?” “什么...喜欢的?”阿瑾没太听懂。 “比如...想继续读书吗?哥可以给你找个先生,又或者...” 刚一听读书俩字儿阿瑾就开始摇头:“爹之前就教不会我,一听讲书就头大...” 嘿,跟她一个样儿,怎么师父亲手带的孩子一个个都不喜欢读书,可惜师父还是太傅... “成,那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有喜欢的再跟哥说。”从袖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阿瑾手中:“手里缺钱也和哥说。” “有呢有呢...”阿瑾推脱:“吉安哥说你们也是用钱的时候。” “不差这点儿,拿着。”硬塞到她手里。是,小北正是差钱的时候。但这点儿碎银真不当事,她差的是大钱,不是小钱儿。 况且兵还没拉起来,她也不急。 “碗筷放那吧,明天钱嬷嬷来收拾。” 最近还雇了个到年纪出宫的嬷嬷,每天早上来府里收拾一下碗筷和卫生,一两个时辰就走。主要她不想下朝总和她碰到,所以让她收拾完能早走就早走。给的钱又是相爷府整工的工价,嬷嬷也乐得清闲身子,挺好。 把阿瑾送回屋,主动说了些朝中趣事逗她开心,看着她睡下了才回书房,凭着记忆勾勒了北幽匠人处理富铁矿和冷锻叠甲的流程。子时匆匆睡下,毕竟第二日还要早起赶到铁脊山。 几日后的宫廷小宴。李章捻着扳指,听心腹低声禀报铁脊山“风平浪静”,陆小北“束手无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遥遥举杯,向略显忧色的刘启示意。却和身边的王恭轻声:“陆校尉少年锐气,可这冶铁铸兵,终究是千锤百炼的老功夫。离了老夫手下那些几十年火候的老匠头,离了老夫的掌控...呵,怕是连炉火,都点不旺吧?” 但其实小北这些日子一边想法子,一边在哄阿瑾,终于是让阿瑾脸上有了些真心实意的笑模样,她才安心去忙别的。 枢密使马国宝的府邸门前,小北一早刚下朝就早早去敲门了。 门房斜眼打量她脸上的黥印,鼻孔朝天:“马大人今日不见外客。” 小北未语,只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盒,递了过去。 盒盖微启一线,内里躺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参。不用说,一看就有价无市的东西。 这是林之蕃压箱底的宝贝,百年难遇的雪山玉髓参,吊命续气的圣品。马国宝近年沉溺酒色,身子早被掏空,此物正是对症的猛药。 面前人能在相府当门房,也不是吃素的。相当识货,看到盒子里的东西。脸上倨傲瞬间化作谄媚:“陆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不过半盏茶功夫,小北已被引入花厅。马国宝裹着件松垮的紫缎袍子歪在榻上,面皮浮肿,眼下青黑,活像只吸饱了血的胖水蛭。 “陆校尉?稀客啊!”马国宝目光落在小北脸上,轻蔑的审视:“听说你接了铁脊山那个烂摊子?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啊。” “末将初涉实务,惶恐得很。”小北姿态放得极低:“这才厚颜来求教马枢密。谁不知枢密使,通晓天下财货流转?这重启矿场、招募匠户、开炉炼铁,样样都离不开钱粮支撑。末将两眼一抹黑,实在不知如何着手,还望枢密使指点迷津,拨一条明路。”将“钱粮”二字咬得清晰。 马国宝脸上肥肉抖了一下,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好说,好说!为国铸兵,本官责无旁贷嘛!”他慢悠悠呷了口参茶:“只是陆校尉也晓得,如今国库空虚,各处都伸手要钱,难啊......兵部、工部那帮人,只知伸手,不懂开源,本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话锋一转:“不过嘛...陆校尉若真有心办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1章 赚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诱哄:“铁脊山那地方,山高皇帝远。矿砂成色几何?炉火一日耗炭多少?匠人月例几钱?这其中的‘损耗’与‘规制’,门道深着呢。本官,倒认得几个专做‘山货’生意的可靠商人。若陆校尉肯行个方便,让他们‘协理’一二,这开炉的第一批钱粮,本官倒可以‘特事特办’,从别处挪借周转一番......” 赤裸裸的索贿与分赃。 了然马国宝的话里有话,小北脸上便做出“恍然大悟”又略带“为难”的神色:“枢密使高见!”然后面露“赧然:“这中间关节,还需大人派个得力之人指点末将才好,免得末将行事不周,反坏了大人一片苦心。”全然一副仰仗马国宝的样子。 马国宝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满意地拍在她肩上:“好!爽快!陆校尉是个明白人!”他随手从腰间扯下一枚小巧的铜印丢给小北:“拿着!凭此印,去找户部度支司的孟主事,他自会替你‘打点’妥当!至于本官那份‘辛苦钱’嘛......”他绿豆眼眯成缝:“陆校尉看着办便是,本官信得过你!” 小北恭敬接过那枚铜印,深深一揖:“谢枢密使成全!末将必不负所托!” 走出马府,午后的阳光刺得小北微微眯眼。翻身上马,将铜印随意塞入怀中。 抬头恰好看见定国公谢严的朱轮车驾从不远处的街角驶过。 车窗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角,谢严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 对视一瞬,谢严好像很吃惊在马国宝门前看到她,但马上了然,眸底带上了失望的神色,随即放下帘幕,什么都没说。 隔着喧嚣的街市,明明刚干成了一件心中谋划的事儿,心底却泛起酸涩。 不是在心底里早就和自己说过了,谢严和自己现已无半分关系,怎么看到他眼中失望,自己还是会这么难过... 真是...摇摇头,不想了。 “驾...” 下一站是工部。沈铭正伏案审阅一卷巨大的河工图,眉头紧锁。见小北进来,搁下笔:“陆校尉?稀客。是为铁脊山矿冶之事?”语气平和,与马国宝的油腻截然不同。 “沈尚书明鉴。”小北恭敬行礼,开门见山:“末将蒙陛下与殿下信任,督造北境军器。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铁脊山旧矿重启,炉具陈旧,匠户凋零,欲铸良兵,首重工匠技艺与合用之器。”她双手奉上一卷皮纸,纸面粗糙,墨迹却是新的。 沈铭带着疑惑接过。以为是什么公文,甫一展开,脸上满是惊骇讶异。 纸上并非公文,而是一幅幅极其精细的图谱! 勾勒的并非淩朝常见兵器,而是带着浓烈北幽风格冷锻鱼鳞细甲的分解结构,甚至还有几种结构精巧奇特的炼炉风道与水淬装置!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标注着细密的译文,笔锋凌厉精准,显然是行家手笔! 这正是小北凭着记忆,结合那夜夺下私兵册上装备的细节。 “此物...从何而来?!”沈铭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了,他是工部之首,浸淫匠作数十年,一眼便看出这些图谱的价值。 这是能颠覆大征现有军工体系的利器!足以让沈氏工坊凌驾于“精品”之上! “末将在北地挣扎求生时,偶然见过。”话依旧是真假参半:“彼时为求活命,曾与几个流落北幽的老匠户有过交集。此乃他们毕生心血所凝,临终前托付。” 沈铭的目光焊死在图谱上了,仔仔细细看每一个细节。小北瞧着,也是个痴人, 也是,有了这些,沈铭工部腰杆子能硬气上许多。 “陆校尉...”沈铭抬起头,看向小北的眼神彻底变了。俨然已经一副看盟友的样子:“此图,真乃雪中送炭!老夫代工部上下,谢过校尉高义!” “沈尚书不急。”小北知道沈铭已经上套:“每年兵器冶炼这差事,都是三家分摊。我刚接手此事,也不慎了解,沈大人可否和我说说其中细节。” 沈铭珍而重之地将图谱卷起,收入自己桌上的一个紫檀木匣:“大概的陆校尉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李章!他的路子最野,手下的矿监和铁匠都是他多年网罗的能人,出的东西,精!是真正的百炼钢,强弓的筋角处理得韧而不脆,鱼鳞细甲的甲片薄而坚韧。可他要价也最高,胃口大得很!” “兵器署,梁永德!路子次一等,铁匠手艺尚可,出的东西能用,够结实,价钱也算公道。之前邢州边军用的那些,大多出自他手。中规中矩,谈不上精良,但胜在量大管饱,损耗得起。” 最后,他自嘲一笑:“我,工部。都是朝廷自己的匠作监,用的铁料是最便宜的,匠人拿的是死俸禄,出活儿...也就糊弄糊弄京里那些老爷兵的府邸护卫!粗制滥造,能用就行。唯一的好处?便宜!便宜得可怜!”沈铭一口气说完:“三家互相掣肘,年年为份额扯皮。今年这差事更重,催得更急,李章和马国宝都狮子大开口,濯王应该也是不知该把这差事交给谁?”沈铭苦笑摇头。 “沈尚书。我有法子破这僵局,但确实需要沈尚书帮我。” 沈铭眼中的光,亮了又灭,明显是对她抱有希冀,但被打压久了,已经屈于现实。 是了,沈铭是前朝旧臣,是保刘启稳坐皇位的老人。若是能,他怎么甘心让李章那厮把持朝政? “你有法子?陆校尉,这非沙场冲杀,是跟那些老狐狸斗心眼!” “那...沈尚书,帮是不帮?” 良久的沉默,沈铭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般:“你且说来,我也且听听。” “今年的军械冶炼,”小北一字一顿,故意说得很慢:“不分三家。只选两家。” “两家?!”沈铭愕然:“李相和兵器署?” 摇头:“工部,另外一家让他们争。”小北微微倾身:“我是希望兵器署,但若是马国宝没争过李相,我也没办法。” 第2章 权贵 沈铭歪头,似乎从没想过还有这种答案,旋即再看小北的神情多了几分敬仰:“都说濯王和圣上对陆校尉多有依仗,老夫现在才深有体会陆校尉的能力。”沈铭翘唇,嘴角噙着那抹微笑是真心实意的欣慰:“若是没和陆校尉深有接触,怕是都会认为陆校尉是个只知卖蛮力的武将!” “重启铁脊山,铸兵利国,工部责无旁贷!陆校尉所需匠户、炉具,老夫亲自督办,三日内,必遣精干匠首携得力人手、合用器具前往铁脊山听用!若有短缺,校尉只管开口!” “谢沈尚书!”小北姿态依旧恭谨:“末将还有一事相求。铁脊山地处边鄙,民风...彪悍。前任矿监赵阎王盘踞多年,恐生事端。末将想请沈尚书手书一封,言明工部支持之意,以安彼处人心,震慑宵小。”她要的,是沈铭亲笔的“背书”,她走的每一步其实都在给自己留护身符。她是不要命,但没找到师父,她不会只知蛮干。 “理当如此!”沈铭此刻对小北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当即铺纸研墨,,一封措辞有力、加盖工部尚书私印的手令一挥而就:“过几日你回铁脊山,我让工部侍郎:沈挽江跟你回去,他拳脚功夫不错,让他跟你回去你也好开展工作。” “劳烦沈尚书,敢问有没有您瞧得入眼的人,和我说说,我这边都是撞命郎一起上来的兄弟,莽夫之勇的多,但堪大用之人少有。”小北点头接过,妥善收好。 沈铭摸了摸胡子,沉思片刻:“还真有一个。考功司郎中:卫聪。罗念之为人倒是正直,但实在不知变通。遇事硬气不起来,卫聪还年轻,跟在他手下,恐怕难有出头之日了。” 谢过沈铭后拜别,再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此次从城郊回京,小北也意识到一件事儿。在京城行事,还是要有银钱疏通门路。 总靠林伯伯和吃老本,这事儿坚持不了多久。明日傍晚还要回城郊,小北却还有事没安排完。 “高吉安。” “队将!” “府兵的事儿,你去帮王五,之后你就留在京城。” “队将,王五那厮心粗,让他跟你去城郊,我不放心...” “就是因为他粗心,把他留在淩朝我更不放心。”小北策马上身:“阿瑾身边留你我更放心。之后府兵你也先带着,主要听阿瑾的,守着点儿她,明白吗?” 听说是守着阿瑾,上马的高吉安挠挠头,不吱声了,最后只应了声“是。” 都忙完了,她依旧是策马回府,王五等人留在驿站,回府已是深夜。 “小北哥!”内室门缝透出暖黄的光,阿瑾声音较前几日多了几分欢快,她已换上了小北让王五置办的素色襦裙。 当时她看到这条裙子就觉得一定衬阿瑾肤色,果然她穿上像一株沾着晨露的嫩草,真好看! “还没睡?”小北推门进去,将官袍挂好。 案上放着半碗温在热水里的饭食,旁边摊着本翻开的《凌律疏议》,正是讲兵制与军饷调拨的章节。小北心尖被那灯火和饭食轻轻一蛰。 完蛋! 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有压力,或者阿瑾从旁人那听到她最近为什么事儿犯愁了。 现在让阿瑾这样不爱看书的都跟着焦急,看上书给她想办法了? “看...看书,等你。”阿瑾绞着手指,又飞快补充,“我以前讨厌爹讲学,一副教育我的样子。我自己看书,还是喜欢的。” 才怪,看着阿瑾那副瞌睡样子,和自己当年没区别,都是一副不爱学习的死样子。 “嗯。”小北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饭食,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不想拆穿阿瑾,毕竟也是跟着她瞎着急。 阿瑾的存在,是陆烬师父在这世上留给她的最后一块干净拼图,她得护好,绝不能让她卷进自己正踏入的泥沼:“往后我回来晚,不必等。” “小北哥,”阿瑾有点儿心虚,赶紧说了些别的转移话题,声音细若蚊蚋:“白日...有个脸上带疤的军爷来过,送来好些东西,说是叫高吉安?他还问...问家里可要添丫鬟小厮,他认识稳妥的牙行...” 吃饭的手顿了顿,这小子,怪不得说起阿瑾就不再说要离京了。 合着人家早上就回来看过阿瑾了。 这小子不会是掂心上自己这妹子了吧。 高吉安是心细,她咽下温热的吃食,胃里暖了些,才道:“不必。家里清净,有你就够了。”她抬眼,对上阿瑾那双眸子,放缓了语气,“我在营里,王五他们粗手笨脚,缝补浆洗的活计,还真得靠你。” 这话是说来让阿瑾安心的,毕竟这丫头要是不被需要,肯定会胡思乱想,觉都睡不踏实的。阿瑾脸颊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嗯,看来奏效。 “阿瑾,”目光落在阿瑾身上,还是怕她自己在府中太孤。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她性子一样,不愿和人接触:“想不想做些事?” 阿瑾疑惑地抬眼:“我能做什么?给小北哥煎药,做饭,打扫...” “我知你继父曾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你也跟着学过些算账、认货的本事。”马国宝给的‘财路’是泥潭,沾上就洗不干净,小北得想办法给阿瑾摘出去。 即便以后她真出了什么事儿,阿瑾还能有个活计,还能有个傍身的本事。她得为阿瑾以后考虑,得让她走一条自己的、干干净净的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几块银锭,和几串铜钱,还有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我从濯王殿下那里领的赏赐,你拿着。从明日起,高吉安跟着你差遣。” 阿瑾捧着那钱,手有些抖。这是她第一次手握“活命钱”之外的东西:“我...我能做什么生意?”说着又把钱推回给了小北。 “阿瑾很厉害的,这些日子我都没吃过重复的菜。”小北伸手牵起阿瑾的,又把布包放到了她手中:“以后哥告老还乡还指望阿瑾赚钱养我呢。暂时不知道要做什么生意,哥和你一起分析分析如何?” 第3章 收买人心 小北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勾勒的淩朝街市简图,几个位置被她用炭笔圈出:“民以食为天。先从小的做,不起眼,但稳当。”她指着图上靠近西市边缘、临近几处小吏聚居坊巷的一个点:“这里,租个小门脸,不用大,干净就行。你那么会做吃食,挑一个你自己喜欢、拿手的就行。” “我喜欢的?”安瑾有些意外,然后思考良久:“蒸糕?” “寻常的蒸糕、胡麻饼都太普通。”小北带着问询的语气,柔柔地看她:“有没有其他小食?淩朝不常见,但你身边人都挺喜欢吃你做的?” 点头:“蜂糖糕,我以前和娘学的。” “对!”小北伸手去摸她头顶,鼓励似的:“阿瑾真聪明!” 小姑娘面皮薄,小北夸两句脸就红到耳根了:“吃食方面你比我懂,蜂糖糕这东西怎么做好吃,需不需要什么其他材料?要是能做的好吃,有特点,旁人学不来就更好了。如果需要其他食材,和小北哥说,小北哥现在正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有人脉哦!”手上还不忘摩挲几下阿瑾头顶。 “寻常米糕用饴糖或粗糖,味浊。”阿瑾在仔细考虑了,本来怯生生的孩子,在小北的鼓励下也好像有了些做事的信心:“如果用品相极好的岭南蜂糖掺入上等糯米粉,掌握好比例,肯定清甜不腻。” 小北点头:“可以每日限量,只做一屉。头三日,不要钱,专送给附近坊里那些俸禄微薄、平日只舍得啃干饼的兵部、工部抄写小吏,还有巡街的金吾卫底层兵卒。” 阿瑾眼睛渐渐亮了:“送?那本钱…” “本钱我出,你只管做,只管送。”小北语气笃定:“记住,送的时候,态度要恭谨,只说‘新店开张,请各位官爷尝尝鲜,提提意见’。他们问起铺子,就说还没定名,正在寻摸地方。” “这…”安瑾还是有些不解。 “这叫‘垫脚石’。”小北不懂怎么做吃食更好吃,做得东西也就讲究填肚子,不难吃罢了。但怎么拿捏人心,她还不知道嘛:“这些小吏兵卒,位卑却耳目灵通。蜂糖糕的甜,要让他们先记住。等他们吃惯了嘴,再想吃,就得花钱买。那时,铺子再开张。你取个喜欢的名字,价钱,要比寻常糕点贵三成。” “贵三成?有人买吗?” “会有的。吃过了好的,谁还愿意回头啃那粗粝的?何况,这蜂糖糕会成为他们嘴里的一点‘体面’。” 官场里打转的人,甭管职位高低,少有不在乎这点儿‘体面’的人。她将那张图推到安瑾面前:“铺面、器具、采买,高吉安会帮你跑腿。若是高吉安用的不顺手,或者他逆了你的意,随时告诉我,我给你换人,给你好好教训他。” 阿瑾用力点头:“小北哥放心,阿瑾一定做好!” 高吉安被叫进来,脸上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骇人,但对着安瑾,眼神却下意识地软了几分。小北交代得简洁:“从明日起,你跟着安瑾姑娘,听她差遣。她出门,你便是她的影子;她要办事,你便是她的手脚。护她周全,寸步不离。若有人寻衅滋事,该亮刀子时,不必犹豫,万事后面都有我。” “是!队将!” 挺好,如此便挺好。 等铺子稳住了脚,这也就是阿瑾安身立命的本事。以后有没有她,阿瑾都能好好活下去。 数日后,兵部衙门。谢严一身国公常服,面色沉郁,正与兵部尚书罗念之低声交谈。 廊柱的阴影里,小北融进去,默默等着这俩人走了,好去见里面的人。 “国公爷,您看看!”罗念之将一份抄录的文书递到谢严面前,声音是压不住的愤怒:“那陆小北!简直毫无廉耻!公然出入马国宝府邸,与那巨贪把酒言欢!转头又钻进了沈铭的书房!工部那边已经传出消息,沈铭调拨了大批精干匠户和上好炉具给他送去铁脊山!这分明是结党营私,蝇营狗苟!” 好家伙,怎么背后告状都不背着人了?她是静悄悄在这待着,但也不至于没人看得到她吧? 谢严接过文书,目光扫过记录的行踪,眼前闪过那日在马府门前看到的一幕:“攀附权贵,贿赂权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看着对她就不满极了:“身为武将的血性呢?骨气呢?全喂了狗!为了豢养私兵,为了那点权柄,竟堕落至此!与豺狼为伍,自甘下流!” “罗尚书!此等钻营苟且之徒,纵然有几分军功,也难掩其心术不正!若任其在北境坐大,手握精兵,又勾结马、沈,日后必成朝廷心腹大患!老夫定要上奏陛下,痛陈其奸!” 罗念之连连点头:“国公爷所言极是!下官附议!此风断不可长!” 啊?不会真没看到她在吧:“咳咳。”小北清了清嗓子。 正在交谈的两人看向廊柱阴影处,嘴上却没停,罗念之继续:“只怕...濯王殿下被他蒙蔽已深...” 行叭...可能是人家两位压根没把她这小喽啰当回事儿,就是明着,当面骂你怎么了? 现在这种情况,谁戳破谁尴尬。小北只能低头看鞋尖了,这靴子可真靴子啊... 听到谢严冷哼一声,语气里都是厌恶,拂袖而去,身后罗念之也跟着出去了。 直到谢严的身影消失在兵部大门外,小北才缓缓抬起眼,挠挠额头,浑不在意... 没关系的...这么多年了,这点儿不屑和厌恶算什么... 可...是亲爹的厌恶啊... 抬步走向兵部值房,她自是要拉帮结派的,毕竟大网已悄然张开一角。 值房内,檀香袅袅,面前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的人是卫聪。 年近三十,官袍半旧,袖口磨出了毛边。案头堆着高高的卷宗,多是些边镇粮秣损耗、军械报损的琐碎公文,墨迹干涸,透着股被遗忘的陈旧气。 “卫大人!”小北清朗地喊人,微微弯腰一揖,礼貌到位。 第4章 杀伐果断 “啊!陆校尉,”卫聪应该是被她悄无声息地吓了一跳,目光落在小北脸上那道狰狞的黥印,又飞快移开,站起来回了一礼。从桌上的卷宗中抽出她奉上的那份誊抄工整的《铁脊山矿冶疏议》,打开卷宗:“重启旧矿,整饬军器,确是当务之急。只是...” “三司分供,历年已成定例。李相那边精工细作,马枢密处量大价廉,工部...亦有定额。骤然变更,牵一发而动全身,恐非易事。” “卫大人所言极是。正因牵涉甚广,末将才斗胆恳请大人援手。”她自来熟地拉过一边椅子坐下,和他一起去看自己的那份疏议:“定例虽成,积弊亦深。李相之‘精’,耗资靡费,十成铁料,五成入炉,所出之器,泰半归于何处?马枢密之‘廉’,以次充好,边军手中豁口卷刃之刀,皆出自彼手。至于工部定额,层层盘剥之下,所余几何堪用?” 语气恳切,小北面上一副为国为民的正经样子:“此非末将妄言,兵部历年核验存档、边镇损耗奏报,皆有据可查。卫大人在兵部度支稽核多年,其中虚实,大人心如明镜。”话中有话,直指卫聪心里的郁郁不得志。 这番话,蠢人有蠢人的听法儿,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听法儿。 比如卫聪这样的聪明人,只是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边那些堆积如山的损耗奏报,那些被李章、马国宝两系人马联手压下或模糊处理的亏空。 桩桩件件,都是他当职如坐针毡的根源!他何尝不知?只是势单力薄,只能装聋作哑,在这官职上,一熬就是十年! 兵部尚书罗念之是谢严的人,为人方正却过于持重,在这潭浑水里,也难有作为。 “陆校尉此言...未免偏激。”卫聪喉结滚动,明哲保身那一套早就炉火纯青,他不知道小北有多大决心,要做到哪一步,所以现在说这话也正常:“朝廷大事,自有法度权衡。” “法度?”到了小北该表现的时刻,她得给卫聪点儿信心:“若法度真能权衡,卫大人满腹经纶,胸藏丘壑,又怎会在这度支稽核的案牍之间,一困十年?” “十年!”这两个字,应该能撬开卫聪的心门。果然,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搁在案上的手都微微颤抖。 十年寒窗,十年沉浮,满腔抱负消磨在这无休止的扯皮、做账和各方势力的倾轧之中。 哪个有志气的热血少年郎,不会满腔的屈辱与不甘?她不再多言,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捧起,置于卫聪案头。 帛书展开一角,露出朱砂御批:“陛下明鉴,痛陈积弊,已准本将所奏。今年北境及京畿戍卫所需之军械,不再由三家分食。择优而取,只择两家承制!” 这已经算是明着邀请卫聪了,就差和卫聪直说了:怎么样,跟不跟着我干?干翻李章,干票大的。 但卫聪还是有丝犹豫,看来对朝廷积怨已深,都不怎么信她能推翻这一切了。 再给点儿甜头,若是此人堪用,她日后还可再推一步。 “此乃破局良机,亦是卫大人一展抱负之阶。兵部侍郎,掌武官选拔、兵籍管理、军械制造与供应等众多重要事务,职责何等重大?岂容庸碌之辈尸位素餐?陛下与濯王殿下,正需一双明察秋毫、刚正不阿的慧眼,坐镇此位,为国选才,为陛下甄别忠奸!” 兵部侍郎!? 卫聪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小北没有直接许诺,但聪明人都听得出言外之意。她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愿景,一个挣脱十年泥沼、真正触摸权力的阶梯! 巨大的诱惑与随之而来的风险在脑中激烈交锋。卫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案上的圣旨,又看向小北。 “陆校尉...”声音沉重,后面的话不用说,小北都知道答案了,卫聪同意了。 “欲行此非常之事,兵部存档之历年三司供械核验细目、损耗对比实录...乃重中之重!下官不才,或可...竭力梳理一番,以供校尉参详,以佐圣裁!” “有劳卫大人!末将静候佳音。”小北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濯王府。 刘濯斜倚在临水轩的美人靠上,指尖捻着葡萄,听跪在下方的心腹禀报。 “...陆校尉出了兵部,又去了工部,与沈尚书闭门近一个时辰。随后,卫聪便调阅了近五年的兵械核验存档,动作颇大。陛下那边...也单独召见了陆校尉一次。” “闭门?单独召见?”刘濯嗤笑一声:“好小子,翅膀硬了?拉拢卫聪,勾连沈铭,连皇兄那里都走得这般勤快” 言下之意,偏偏不来他这里。 一股邪火,他猛起身,蟒袍下摆带翻了盛满瓜果的琉璃盏。 “备马!去铁脊山!” 铁脊山矿场。 几座新建的土窑冒着滚滚浓烟,匠户们在工部新派来的匠首呼喝下,赤着精壮的上身,汗流浃背地搬运矿石。鼓动巨大的皮橐为炉火送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小北站在一处高坡上,正凝神听着张猛低语,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几处新探明的矿脉走向。 沈铭长子沈挽江站在她身侧稍后一步,他长得和沈挽川并不太像,可能面由心生,小北看他脸上虽然俊朗却比沈挽川少了些棱角。倒是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 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种粗粝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眼底露怯,有些紧张地四下观望,目光不时扫过矿场入口处那些赵阎王留下的打手。 “队将,赵阎王的人还是死盯着新开的矿洞,尤其是探到富矿那条,咱们的人一下去,他们就在上面晃悠,搬石头,故意弄出响动,人心惶惶。”张猛一直盯着外围动静,不时和她禀报。 “沈大人,”小北转向沈挽江,语气客气:“工部调拨的护矿兵丁何时能到?” 沈挽江忙道:“家父已行文兵部催促,按例,最迟后日...”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第5章 与虎谋皮 烟尘之中,一队鲜衣怒马的王府亲卫簇拥着刘濯闯入矿场。 所有劳作的匠户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惶恐地跪伏在地。 刘濯勒住马,居高临下,俾睨众生。小北赶紧从高坡上下去, 单膝点地,姿态恭谨。 “末将参见濯王殿下!”沈挽江和张猛也慌忙跟着行礼。 小北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但看刘濯样子,这位爷肯定是压着火呢。 不知道哪位不知死活的又惹到这位爷了。刘濯一句话没说,就在马上那么盯着她,小北都感觉头顶要被盯出个窟窿。半天,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皮靴踩在煤渣碎石上咯吱作响。 不叫起,小北连头都没敢抬。知道忽然的触感吓她一跳,刘濯伸手,指腹竟带着一丝力道,拂过小北沾染了煤灰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边,仿佛要擦去那并不存在的污迹。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看他。 啊?怎么冲自己来的?小北一脸懵逼。 “陆校尉,”刘濯的声音低沉,目光灼热:“在这穷山沟里,倒是忙得很啊?” 这举动和言语都太过逾矩! 谁不吓一跳,更别说沈挽江这种清流小臣了。一双眼睛因震惊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濯那近乎轻佻的手指。张猛更是肌肉紧绷,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小北不经意瞥到一眼,赶紧朝张猛皱眉。这是濯王,要死啊! 脑子里还在想最近哪里惹到他了,这种触碰实在令人不适,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让她以后怎么服人?怎么在行伍里混?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把下巴从刘濯手指上移了下来。 嘿嘿赔着笑,语气里透着“惶恐”:“殿下明鉴!末将所做一切,皆是为不负殿下重托,早日炼出精铁兵刃,为殿下铸就手中利剑!考功司郎中卫聪:通晓兵械核验,沈尚书鼎力支持匠户炉具,面圣乃为禀明矿场进展,恳请陛下旨意震慑宵小...末将之心,天地可鉴,唯殿下马首是瞻!”直视刘濯那双略微不满的眸子,露出“忠犬”般的赤诚,恭顺至极。 “好!好一个唯本王马首是瞻!”看着刘濯那双眼中的阴鸷稍霁,小北才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没猜错,这活爹可能是因为自己最近太忙了,没时间去他那串串门,生气了... 不是...这生的哪门子气啊?心里这么想,嘴上还得继续安抚:“下官忙完这阵子还请殿下赏脸,去小臣新赐的府邸吃顿便饭。” 笑了,这活爹脸上又带了笑意,收回手,顺势拍了拍她肩膀,正是那受伤的右肩!多少带着点儿警告的意味:“本王听说你那破地方连个丫鬟小厮都没请,去了都没人伺候,冷锅冷灶...你忙完,本王在凤临阁给你摆宴。” 宛若钢针入骨,小北脸刷一下白了,心里暗骂刘濯逮着她旧伤没完没了... “记住你今日的话!”刘濯一脸满意地看着她强忍痛苦却依旧恭顺的模样,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匠户,最后落在远处赵阎王手下那些探头探脑的打手。语气变得阴森森的:“至于那些不开眼的蠢货...小北,你是我濯王府的人,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王给你顶着!” 刘濯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地狼藉的威压和浓重的酒气。 矿场的喧嚣仿佛被掐断了片刻,才又怯怯地恢复。沈挽江看着小北慢慢直起身,忍不住低声道:“陆校尉,你的伤......” “无妨。”刘濯来一趟也不算白来吧,至少她心里现在更有底了。矿场入口,赵阎王的人看刘濯走了,已经回去报告自家老大了。 显然,刘濯的到来并未让姓赵的有丝毫收敛,反而更像是一种信号。毕竟濯王殿下似乎并未因圣旨而立刻对李相的人动手。 朝中的风向,向来不是任皇帝怎么说,这风就能怎么吹的。 不消片刻,赵阎王那粗壮的身影,就已经大摇大摆地带着几个心腹打手走来,脸上挂着挑衅与幸灾乐祸。 “赵管事,”小北迎上前,语气平淡,脸上却严肃得很。小人畏威不畏德,对这种人是不能给好脸色的:“圣旨已下,铁脊山矿由本官全权督造。李相所需,按新规,需纳入统一核验调度。你的人,即刻撤出新探的东三矿洞,所有匠户、矿料、炉具,皆需登记造册,听候调用。” “圣旨?哈哈!”赵阎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北脸上:“陆总管,在这铁脊山,天高皇帝远!李相爷要的东西,耽误一刻,老子全家脑袋不保!你那圣旨,管得了京城的官老爷,管得了老子这地头蛇?东三矿洞?那是老子先探到的富矿!想要?行啊!”他狞笑着,伸出粗壮的手指戳向小北的胸口:“要么,拿濯王殿下或者陛下的亲笔手令来!要么,就按老规矩,真金白银地买!否则...”他环视一圈那些畏缩的工部匠户,眼神凶戾:“谁敢动老子的矿,老子就把他填进炉子里当柴烧!” 工部的匠户们噤若寒蝉,沈挽江脸色发白,他从未在京城见过如此赤裸裸的蔑视皇权和暴力威胁。 哎...沈铭怎么给她派了这么人,虽然是沈铭亲儿子,但和沈挽川实在大相径庭。 本来小北是指望户部的人能来唱一唱白脸的,好嘛,沈挽江一副秀才遇到兵的表情,她能指望他什么,只能自己亲自上阵,威逼利诱了。 “赵管事,你为李相卖命多年,忠心可嘉。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圣旨已颁,大势已定。李相那边,自有朝堂博弈,非你我能左右。何不为自己谋条后路?”她上前一步:“东三矿洞归你名下,采出精矿,本官按市价上浮三成收购。你手下这几十号兄弟,编入护矿兵丁,领朝廷俸禄,吃皇粮。过往之事,本官可既往不咎。”价码开得极高,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动心。 第6章 同流合污 赵阎王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小北看得明白,那双浑浊市侩的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 毕竟,上浮三成!皇粮!这条件好得不像真的!赵阎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也只是一瞬的犹豫。 啧!李章手下的人还挺忠心。 实则,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姓赵的想起李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想起自己妻儿老小都在李章心腹的“关照”之下,那点贪婪如同被冰水浇灭。李相的雷霆手段,他见过太多!背叛?那下场绝对比填炉子惨一万倍! “呸!”赵阎王猛地啐了一口浓痰,落在小北脚边的煤渣里,脸上重新布满戾气:“姓陆的!少他妈给老子灌迷魂汤!李相待我恩重如山!老子生是李相的人,死是李相的鬼!想挖李相的墙角?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东三矿洞,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动!弟兄们,抄家伙!给老子守住洞口!谁敢靠近一步,给老子往死里打!”他身后的打手们轰然应诺,抽出藏在身后的铁棍、砍刀,凶神恶煞地朝东三矿洞涌去,将洞口死死堵住。 利诱失败。 既然不能收下当狗,赵阎王自己选了死路,那也怪不得小北。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惋惜,声音轻得只有近前的沈挽江能听见:“可惜了。” 话音未落,没有预兆,小北身影下一瞬已出现在赵阎王身侧! 速度之快,京城这些早就没经过战事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自然,赵阎王也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扼住了他的后颈! 死亡气息瞬间笼罩了他。 “赵管事,”小北冰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呼出的温热气息让他汗毛倒竖:“你的忠心,李相会知道的。可惜,你看不到了。” 赵阎王发了疯一样反抗撕扯,小北却四两拨千斤般松开了他,毫不狼狈。 “你别在这装...敢动我?李相......” “啊...!”赵阎王绝望的嘶吼还卡在喉咙里。 只是瞬间,右手飞剑轻出。小北漠然,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杀戮本能! 红的血,在灰黑色的煤渣地上猛地迸溅开来!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矿场的硫磺味! 赵阎王颈上的血窟窿,还在狂喷鲜血。 庞大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像一滩烂泥般软倒下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死寂。 只有炉火在远处发出呼呼的燃烧声。 所有匠户都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终于有点儿声音,是赵阎王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手中的刀棍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各个双腿抖如筛糠,惊恐地看着那具已然了无生机的尸体。 “哇——!”身后人哇的一声吐了,小北侧侧身以防脏了衣摆。沈挽江俊朗的小脸煞白,看起来是真憋不住了,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扶着旁边的矿石堆,浑身抖得快站不住了。 想来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在锦绣繁华之地,所见过最残酷的场面,估计也不过秋决时刑场远远的一瞥。 何曾近距离直观地面对如此血腥、野蛮的杀戮?小北的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伸手拍了拍呕吐不止的沈挽江后背。 可把人家更吓到了,直往后躲她手... 尴尬,她只能回头,目光扫过那群吓破了胆的打手:“东三矿洞,”冷冷问道:“现在归谁管?” 无人应声。打手们抖得更厉害了,有人甚至吓尿了裤子。 ...啧,她不是这个目的,一个机灵的没有吗? “本官只问一次。”小北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混着血的泥泞里,发出轻微的“啪叽”声。 “归...归大人!归陆大人!”一个机灵点的打手噗通跪倒,头磕得砰砰响:“小的们有眼无珠!任凭大人差遣!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纷纷应声。 “陆大人!” “陆总管!” 求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嗯...这才对嘛。小北转头,轻声和几乎虚脱的沈挽江嘱咐:“沈大人。” 一叫他,沈挽江猛地一颤,明显是很怕她。 “护矿兵丁未至之前,烦请你带工部匠首,即刻清点接收东三矿洞,登记造册。” 能咋整,这位毕竟是沈挽川的兄长,不看僧面看佛面...尽量柔和点儿,别吓着这位“公子”。 勉强站直,沈挽川强忍惧意,声音有些发抖:“下......下官......领...领命!” 矿洞深处一个废弃的岔道口,阴影中一双阴冷的眼睛将洞外的一切尽收眼底。灰枭看着地上赵阎王的尸体,又看向小北消失在值房方向的背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 淩朝的秋意渐浓。 太极殿的朱门沉沉开启,今日廷议,关乎北境及京畿戍卫来年军械冶炼归属。 “启奏陛下,”考功司郎中卫聪出列,声音沉稳,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经兵部详核历年三司供械核验细目、损耗实录,铁脊山矿重启后,工部所呈试炼新铁,成色、韧度皆远超前制。然军械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慎。” “嗯。”御座上的刘启声音拉长:“今年为保军需稳固、优中选优,不循旧例,仅择两家承制,卫卿以为,何者为优?” 卫聪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李章与马国宝,声音清晰有力:“工部沈尚书,执掌匠作监,根基深厚,此次铁脊山重启,调拨匠首、炉具,功不可没,且新铁试炼有成,当占一席。” “李相门下匠作,精工细作,人所共知。然其所出之器,耗资甚巨,十成铁料,五成入炉,所费远超规制,核验之下,其‘精品’损耗率,竟与工部‘粗制’不相上下,实非量入为出、国用艰难之时首选。” 苦心经营多年,李章岂容他人质疑?这是垄断暴利,更遑论这质疑直指他豢养私兵的核心命脉! 第7章 硕鼠当道 “一派胡言!”李章尚未开口,依附他的御史已跳了出来,指着卫聪怒斥:“司郎中!你核验的是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李相精工,乃为将士性命计!岂能用损耗一概而论?你这是污蔑宰辅,其心可诛!” “陛下!卫大人所虑国用艰难,确有其理。然兵器署向来本分,量大价实,足可担此重任!至于李相精工...或可暂缓?”马国宝这话听起来“公允”,实则是因为少了一家分蛋糕,还是最贵最难缠的李章!他巴不得的,必然向着卫聪说话。 “暂缓?!”李章终于开口,压下所有嘈杂,目光直刺马国宝:“马枢密此言差矣!北幽虎视眈眈,边军甲胄兵刃,岂容劣质充数?老夫门下匠作,耗资虽巨,然所出之器,可保将士多一分活命之机!此乃国本!岂是区区损耗数字可衡?兵器署所出,粗制滥造,边军怨声载道,焉能担戍边重任?!” 矛头直指马国宝,撕破了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平衡。为了保住自身利益,狗咬狗,好得很,小北安静看戏。 马国宝被当众揭短,脸上肥肉气得乱颤:“李相!你血口喷人!我兵器署所出,俱按规制!倒是李相你,耗资靡费,中饱私囊,别以为......” “够了!”刘启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咳了两声。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刘濯适时上前,沉声道:“皇兄息怒!二位大人皆为社稷忧心,言辞激烈了些。依臣弟看,工部沈尚书劳苦功高,新铁有成,当占其一。至于另一家...事关重大,还需陛下与诸位大人...再议。” 给个缓和机会,然后再让两家斗一斗,必是比直接决出个胜负更好。 散朝后,兵部值房。卫聪将一叠誊抄清晰的账目副本推到小北面前,手指点着其中几行朱笔圈出的数字:“陆校尉请看,这是历年兵部核验李章‘精品’的暗账。名义上供禁军,实则泰半流向不明。单是去年,以‘试制新甲’为由核销的精铁,就足够武装一支千人队!还有这几处,”他指尖划过几笔关联幽州边镇的模糊支出,“数目巨大,去向成谜,与边镇报损根本对不上!” 目光迅速扫过。这些都是李章豢养私兵的铁证,虽隐晦,却脉络清晰:“有劳卫大人。马国宝那边...” 卫聪冷笑:“那胖子屁股更不干净!兵器署以次充好、虚报损耗是家常便饭。他手下几个大矿监,都是他姻亲,层层盘剥,账目做得一团乱麻。他急红眼要争这‘两家’之位,正是想用这肥缺填他越来越大的窟窿!” “如此甚好,让他们争。沈尚书那边,新铁冶炼已上正轨,按部就班即可。”小北拱手:“我还得去马枢密那一趟,再扇扇风点点火。” 枢密使府邸。马国宝烦躁地踱步:“姓李的老匹夫!竟敢当众给老子难堪!断老子财路,老子跟他没完!” “枢相息怒。”小北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李相树大根深,硬碰非上策。然其所恃者,‘精品’二字耳。若这‘精品’...不再精,甚至...出了大纰漏呢?” “啧,这我早想到了,但谁敢动李章那老匹夫的手脚?” “铁脊山新炼之铁,成色极佳,远胜李相作坊所用。”小北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李相手下的夜枭最近可一点儿都不老实,下官在新矿见过好几回了,想必是瞄着我那边好的好铁。” “若马枢密配合我搞一批掺了...‘火候稍欠’铁料的兵刃,不用自己动手,自有人帮我们运走,偷换...” 马国宝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肥肉激动地抖动起来:“你不赌他公平竞争?” 点头,小北翘唇:“对,我赌他心思不正。” “妙!妙啊!让他李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陆校尉,你真是胆大...心细!待兵部核验之时...李章那是有嘴也说不清。”马国宝绿豆眼精光四射:“此事只要成了,日后你铁脊山的铁料,本官高价收!账目,本官让孟佳良给你做得漂漂亮亮!” 利益交换,马国宝从来不吝钱财,和小北这就算是达成合作了。 “末将明白。”小北立刻躬身:“必不负信任!!” “哈哈哈!好!好!”马国宝志得意满,大手一挥:“来人!摆酒!今日定要与陆校尉痛饮,不醉不归!” 刚想推拒,马国宝已经把小北按在主宾席上,回头吩咐下人:“把孟佳良、韩愈、梁永德他们几个叫来。” 丝竹靡靡,舞姬妖娆。 枢密使府的夜宴奢靡至极。 左右皆是马国宝的心腹,谄媚劝酒之声不绝于耳。她面前金杯玉盏,珍馐罗列. “陆校尉!少年英雄!深得枢相器重!前途无量啊!来,满饮此杯!” “以后军器这块,还得仰仗陆校尉在陛下和濯王面前美言啊!” “喝!今日不醉,就是看不起本枢密使!” “受宠若惊”,小北最会演了,脸上都是谦和,端起酒杯,只沾唇即止。 毕竟她是真不太能喝,这个演不了。 “诸位大人抬爱,末将愧不敢当。全赖马枢密提携,末将...自当尽心。”她巧妙地将话题再度引向马国宝,引来一片谄媚附和。 即便只有几口,但酒液辛辣,滑过喉咙,胃里一阵翻搅。 这玩意儿也练不出来啊!不会喝她就是真不会。目光有点子混沌,扫过舞姬扭动的腰肢,扫过马国宝左拥右抱的丑态。 思绪也放慢了。 特么的人家一坛子一坛子喝,她满打满算喝了两小杯,剩下的都偷偷倒了,还是迷糊得不行... 硬是尽职地陪到夜宴散尽。起身假装已经醉得不行,和马国宝告辞,才被送回府。 沈挽川立在马府对面深巷的阴影里,亲眼看着小北被朱轮马车送回。 看着她脸上带着红扑扑的酒气和属于权力场逢迎的笑意。 “呵...”一声冷笑从沈挽川齿缝挤出。 与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沈挽川气得要死... 第8章 恨铁不成钢 白日里在兵部衙门外,沈挽川无意听到两个小吏嚼的舌根。 “瞧见没?陆总管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马枢密都巴结着呢!” “啧啧,谁知道靠的什么本事?那张脸,黥印都遮不住的俊俏...” 想上去上去呵止闲话,可他又知道堵不住悠悠众口,更何况,他们所说的,他就没怀疑过吗? 期望越高,失望便越深,他以为小北即便攀附刘濯,心中也该存着一丝底线。 可如今? 好像初见的儿郎早已不见。 权利这东西...真是让人沉沦。 “冷眼旁观...陆小北,你果真...配得上这四个字了。”沈挽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远去的马车,转身便走。 长春殿内,刘启半倚在榻上。小北垂首侍立,报了进度。 矿脉的储量、新铁的成色,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此等精铁,若得良匠,所铸兵刃甲胄,当可破北幽铁骑。”小北最后陈词总结。 “好!甚好!” “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 “莫要自谦。”刘启看了看她肩膀,伸手把她召到身边“朕听闻你为夺那私兵册,旧伤复发?可还疼得厉害?”刘启其实没比刘濯大几岁,但不知道是因着他缠绵病榻还是身居高位,小北竟然觉得刘启眉目间有时会露些慈祥。 就比如现在。 “谢陛下垂询,些许小伤,不妨事。林院判医术高明,已无大碍。”若是刘濯,多半会勾勾手指,让她谦卑上前打量一番。但刘启,面色关切,这番询问,至少是带了八分真心。 哎...小北心下叹气,刘启这样的人,其实真不适合坐在这样的位子上。因为太善...仁君,难当啊! “林之蕃?”刘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嗯,有他在,朕便放心了。” “铁脊山之事,你放手去做。朕信你。马国宝那边...他既有所求,你便多担待些,替他...在朕面前美言几句也无妨。稳住他,也是为大局计。”刘启说着,伸手拍了拍她未伤的肩膀,稍显亲昵。 “臣遵旨。”刘启这是让她放心对付李章,默许甚至鼓励她与马国宝虚与委蛇。 然,这一幕落入刚入殿的刘濯眼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了。他本是有军务入宫禀报,却在长春殿外被王煜拦下,言道陛下正与陆校尉商议要事。 皇兄的事儿他都知道,他才不管王煜阻拦,但殿门刚推开条缝隙,他便清晰地看到了皇兄逾越君臣的亲昵举动。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不是因为皇兄宠权臣不宠自己,而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刘濯在邢州浴血拼杀,在朝堂与李章斗智斗勇,拉拢势力,培植党羽。 眼看离那至高之位仅一步之遥,他皇兄这个病秧子,却只需轻飘飘地动动手指,就能将他寄予厚爱的“利刃”拢入怀中?小北是他刘濯从易州带回来的! 小北本应只属于他刘濯! 为他披荆斩棘,为他染血开道! 他看着殿内那副“君臣相得”的画面,没进去打扰,推开王煜转身就走。 王煜被推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看着濯王愤愤离去的背影,莫名打了个寒颤。 京城休憩的日子沈挽川没待多久,义武节度使的调令就下来了。 临行前夜,月明星稀。沈挽川策马停在小北府前。他下马,伫立在阶下,犹豫着要不要来告个别。 可即便沈挽川之前说过什么狠话,离别之际,他还是想来告个别。虽然可能还是不欢而散... 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阶上。 想走...又转身回来... 最后还是叩了门。 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是个沈挽川没见过的女孩子,眼中带着一丝戒备。 “您是...?”声音怯生生的。 呵...陆小北真是温香软玉在床,恐怕早已忘了征战沙场的日子。 “沈挽川。”沈挽川还是很有教养的,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陆小北呢?” “小北哥在书房议事。”阿瑾侧身让他进来:“小北哥说过您,沈将军请随我来。” 踏入庭院。 清冷,寂寥,只有廊下悬着的孤灯在风中摇曳。 这里倒是没有权贵府邸的喧嚣奢靡,只是有些太清净了,连个下人都没见到。 书房内,烛火通明。小北正对着摊开的北境舆图沉思。 “小北哥,沈将军来了。”阿瑾敲门她才抬头,阿瑾做了个请的手势,在身后帮他关了房门。 “明日启程?” “嗯。”虽然是他主动来的,但其实也没想好说什么,怎么说。 “一路顺风。” “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看面前人,可能对面觉得太尴尬了,又低头看面前的舆图:“陆小北!”沈挽川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 小北抬头,一脸茫然地看他:“嗯?” “跟我走!”他估计自己目光灼热,探索地看向小北那张柔和的脸。可没有他期待的任何表情,也算预料之中。只是他不死心:“跟我回北境!”语气中带了几分恳切:“那里天高地阔,没有这淩朝城里的蝇营狗苟!只有边关冷月,大漠孤烟!练兵!守土!我们像在之前一样,堂堂正正,用手中的刀,护一方百姓安宁!不好吗?” 一瞬间,易州城外篝火旁的景象沈挽川好像都看得到,她看不到吗?看不到并肩策马巡视边防的凛冽清晨,促膝畅谈抱负的月夜,甚至是一口浊酒的肆意快活... 可沈挽川在小北脸上什么都没看到...好像听他说的东西如此寡淡无味。 “沈将军,”她的声音好平淡,没半点儿情绪,沈挽川听着都心寒。 “人各有志。你的道在边关,我的路在京城。道不同,不相为谋。” “又是不相为谋...”沈挽川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最后那点儿火焰也灭了。 挺失望的。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那张清俊的脸,明明那么好看,但眼中却没了易州城外的锐利。 这人哪还有半分当时忠勇的影子? “好!”沈挽川话里多少有些自嘲的悲凉。 第9章 掀棋盘 “陆总管!”他不再叫她“小北”,和人家不是一路人,人家现在是红极一时的权臣,再叫小北多像攀高枝儿:“既然你心意已决,执意要在这锦绣牢笼里,攀附你的权贵,钻营你的前程...” “嗤啦——!” 一声裂帛的锐响,是沈挽川抽出腰间佩刀,斩向自己大下摆。氅衣应声而裂! “从今日起,”嘴里说的是他最不想说的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他日你陆总管若位极人臣、前程似锦...沈某在此,先道一声‘恭喜’了!” 这番话...沈挽川真心的。 沈挽川摔门声很大,她放在案下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着小北孤寂的脸。 前程似锦?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她的前程,从没存在过... 如今,不过是在这万丈深渊的边缘,跳一场注定粉身碎骨的独舞罢了。 想走吗?想啊! 这京城是好,但和她没什么关系。北境那段安静的日子,太远了...像梦。她也想回去... 可是,师父枯槁的脸、阿瑾惊恐的泪眼...怎么办呢? 她脚下踩着的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累累血债,眼前只有一条路。 用阴谋和鲜血铺就的。 退一步?粉身碎骨!沈挽川的光明坦途,她没资格踏足。 翌日清晨,淩朝北门,旌旗猎猎。沈挽川一身玄甲,端坐于高大的黑马之上。 前来送行的官员寥寥,大多是沈铭一系的旧部。 时辰将至。沈挽川环视这座他出生、成长、也曾想为之抛洒热血的皇城。 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没有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黥面脸庞。 “启程!”再无留恋,勒转马头朝着远方官道走去。 没人注意,北门城墙上的人影幢幢中,一道单薄的身影死死盯着即将消失的挺拔身姿。 直到最后一骑也消失在视线里,直到城门口送行的人群开始散去,喧闹渐息,她还没走... 铁脊山矿场新筑的了望台上,小北看着下方新起的炼炉,吞吐着暗红的火光。 “队将,”张猛悄无声息:“灰枭露头了。昨夜赵阎王埋骨处有新鲜脚印,深浅不一,是个跛子,错不了。他在矿洞深处摸了一圈,尤其在东三矿口新堆的‘精料’旁逗留最久。” “让他看。”她声音不高:“盯紧,看他如何把‘消息’送出去。马国宝‘高价’收走的那些,运到哪了?” “已入李章在城南的‘瑞祥’货栈,混在他自己的料堆里。”张猛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灰枭前脚走,后脚就有李府的心腹家将去了货栈,把咱们那批‘次品’单独挪到了靠里的丙字仓,还加了双锁。” “好。”这批“掺假”的“罪证”必会在关键时候起作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章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棋盘早已翻转。 月余之后的兵部演武场。 高台之上,龙椅虚设。刘濯蟒袍玉带,端坐主位。皇上称病未至,李章立于左侧,马国宝、沈铭、王恭、赵珂、罗念之等重臣肃立两侧。 “启禀殿下!”兵部一名主事高声唱喏:“今岁北境及京畿戍卫所需军械承制之两家,工部沈尚书、枢密使马大人所呈样品俱已在此!请殿下与诸位大人核验!” “先验马枢密所呈!”刘濯大手一挥,几名膀大腰圆的兵部力士上前,刺啦一声扯开油布。 露出的是一捆捆制式横刀、长枪枪头、鱼鳞甲片。刀身泛着均匀的冷光,枪头尖锐,甲片厚薄一致,正是马国宝兵器署一贯的“量大管饱”风格。 卫聪上前,随手抽出一柄横刀。他并未用力,只以拇指指肚在刀身中段轻轻一刮,随即屈指一弹! “铮——!”一声略显沉闷、带着细微杂音的颤鸣响起,远不如精钢应有的清越龙吟。 又取过一杆长枪,双手握住枪杆,膝盖猛地向上一顶! 这枪质量倒是还行。 又拿起一片甲片,双手用力一拗!韧性有余,还好。 抄起横刀,用力劈砍,甲片如薄饼,被砍弯折变形。而横刀边缘崩裂出细小的豁口! 果然,都能用,但都是用不了多久的货。 没人意外,兵器署的产品就是如此。 “嗯,中规中矩。”刘濯点头:“再验李相的兵器!” 此时李章的脸上还很是自得,他知道陆小北这小子什么打算。灰枭传回的消息,陆小北与马国宝合谋掺假,意图栽赃。 假货他都已调换,眼前这批,才是他李章真正的“精品”。想看他栽跟头,哼,就凭这毛儿都没长齐的小子? 兵士上前,刺啦一声,油布撕裂。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捆扎整齐的横刀、长枪、甲片。刀身光洁,枪头雪亮,甲片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鳞状冷光,乍一看,气势远胜马国宝那堆破烂。 李章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丝矜持的弧度。 卫聪再次上前。他随手拿起一柄横刀,入手便觉分量似乎稍轻。他目光一凝,并未如验马国宝那般轻刮弹击,而是直接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对着场边一根碗口粗、用作试兵器的硬木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刘濯身体微微前倾。 而李章嘴角的弧度加深。 “铛——!!!” 但预想中木桩应声而断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柄光洁的横刀,竟如同脆弱的琉璃,在接触到坚硬木桩的瞬间,自刀身中段猛地崩裂开来! 无数细碎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片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刀柄,还握在卫聪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卫聪手中那孤零零的刀柄,看着地上那摊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光芒的金属碎片。 李章脸上那丝矜持的笑意维持不住了,瞳孔骤缩!不可能!灰枭明明...丙字仓...锁着的是... 卫聪仿佛也被这结果惊住,但他动作未停,眼中寒光一闪,又抓起一杆长枪。这次,他不再试枪杆,直接挺枪刺向另一根木桩! 枪尖触及硬木的瞬间,没有刺入的闷响,只有一声令人心悸的脆裂! 精钢打造的锐利枪头,竟如同泥捏的一般,在木桩表面撞得粉碎!碎屑纷飞! 第10章 漕运 紧接着,卫聪拿起一片鱼鳞甲片,不再费事去拗,只是用两指捏住边缘,稍一用力。 “咔吧!” 那片看起来厚实坚韧的甲片,竟如同劣质的陶片,应声而断!断口处,赫然可见细密的砂眼和灰败的杂质! “碎刀!裂枪!脆甲!” “李相爷!这便是您耗资巨万、宁缺毋滥的‘精品’?!此等器物,莫说对阵北幽铁骑,便是山野流寇的木棒,亦能轻易将其击碎!装备此等军械,非是保命,实乃催命!” “咳—!”李章猛地捂住心口,轻咳一声。 明白了! 中计了! 陆小北! 可抬头对上陆小北的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那里面甚至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真能装。 刘濯声音冷冽:“事已至此。” “本王失望至极。兵器署和工部入驻铁脊山,今日验兵器,到此为止。” 濯王府的庆功夜宴,没有大摇大摆,只是一些依附刘濯的新贵。 丝竹盈耳,琉璃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毕竟是保皇派打响的第一场胜利之仗,在场每一个人都志得意满、红光满面。刘濯高踞主位,举杯,接受着众人的谄媚与恭维。 “小北!”刘濯带着酒意:“来!满饮此杯!本王定要重重赏你!” “全赖殿下洪福,运筹帷幄!末将微末之功,不敢居功!”小北依旧一副“忠犬”做派。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也只有小北的浅笑显得有些疏离而客套。 李章此次虽是重创,但其实并未伤根本。小北脑子里,已经开始对李章的下一轮算计了。 李章手里最重要的兵权。 淩朝秋风渐起,城里到处都是秋黄的落叶。 花厅内。 马国宝肥胖的身躯陷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圈椅里。 手中一份漕运损耗奏报,几乎要被捏碎。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马国宝猛地将奏报摔在案几上,震得旁边盛着精致点心的碟子一跳:“李章那老匹夫的门生,那个姓郑的漕运总督,是属饕餮的吗?!报上来的损耗一年比一年高!修河堤、清淤塞、补船损……名目倒是冠冕堂皇!可钱呢?银子流水似的拨下去,全他妈喂了这群崽子了。” 呵,马国宝说的义正言辞,好像这大征最大的硕鼠不是他自己一样。小北倒了杯茶,送到马国宝面前:“马枢密别动气。” “国库本就艰难,还要养着这么一群蛀虫!这分明是李章在背后捣鬼,存心给本官难堪,卡我的脖子!”他唾沫横飞,发泄着对李章的怨恨。 可小北心里清楚,他那是为自己日渐缩水的“油水”肉痛不已。 “陆校尉!你如今也是陛下和濯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帮蠹虫把国库掏空,连累咱们的军需吧?你倒是给本官出个主意!” 小北放下茶盏,抬眼看着马国宝:“枢相息怒。蛀虫,自然要除。” “哦?”马国宝身体前倾,“陆校尉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 “漕运总督郑怀远,李相门生,根深蒂固。动他,需铁证如山,一击必杀。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证据?”马国宝叹了口气:“他们做得滴水不漏,账面上干干净净!上哪找铁证去?” “明面上的账,自然是干净的。”小北唇角勾起弧度:“但千里漕河,真正在泥水里打滚、在风浪里搏命的,是那些最底层的河工、船夫、仓吏。他们每日经手多少米粮、多少银钱?哪些河段淤塞是真,哪些是虚报?哪条船破损严重,哪条只是小磕碰却被报了大修?哪里的仓廪硕鼠横行,克扣口粮…这些‘损耗’,最终都算在谁头上?这些事,瞒得过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瞒不过底下的百姓。” 马国宝怔住了,绿豆眼急转,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纱。 “末将有些门路。那些个位卑言轻,却是京城百事通的耳朵和眼睛的人,都有些接触。尤其是...那些与漕运衙门沾边,负责些文书传递、仓廪看守、河段巡查的微末差事之人。”她顿了顿,看着马国宝眼中越来越亮的光:“枢相若能以‘体察民情、肃清吏治’之名,让末将稍加留意,许些微末好处…那些积压在底层胥吏心中多年的怨愤、不平,那些他们亲眼目睹却敢怒不敢言的龌龊勾当,自然会如同涓涓细流,汇入马枢密耳中。” “好!小北兄弟!就让那些泥腿子替咱们咬出证据来!”马国宝一拍大腿:“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马国宝能帮的,定当全力配合。” “确实有事需要麻烦马枢密。” “末将有位旧识,考功司郎中卫聪。兵部侍郎的李大人告老还乡,这个缺,还劳烦马枢密...” “就这点儿小事?”马国宝轻轻扬眉:“我说句话的事儿,没问题,包我身上了。” 小北轻笑,这种决定一人仕途的终身大事,可不在马国宝这种人眼里一句话的事儿嘛。多恨呐,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小北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冷意。 阿瑾的点心铺子取名蜜语坊。 虽然私下能用来做些名堂,但这是她给阿瑾安排安身立命的干净之所,不想让那些肮脏的权谋染指。 所以,只是说了自己有些门路,却决口没提这里。 让高吉安选了几个靠得住的兄弟在铺子里,本身就是一道筛子。哪些抱怨是寻常牢骚,哪些是涉及要害的关键信息,这些个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自然能分辨。 蜜语坊里,悄然混入了几个穿着体面、出手却不算阔绰的“商客”。 总是坐在角落,要一碟蜂糖糕,一壶粗茶,一坐就是大半天,耳朵却支棱着。 “丙字仓的王麻子,昨儿又喝得烂醉,嚷嚷着说他经手的米,十船就得漂没(损耗)一船半!糊弄鬼呢!” “南新闸那段,淤塞个屁!上个月才清过!郑总督的表侄带人过去转一圈,报上去就是几千两清淤银子!” 第11章 相互攀咬 “老李头那条破船,船板都快散架了,硬是报了个大修,银子够买两条新船了!修船的工头就是总督府管家的连襟!” …… 这些带着底层辛酸与愤怒的低语,被有心人不动声色地收集起来。 与此同时,兵部度支稽核的案牍深处。卫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他手中朱笔圈画的,正是历年漕运军需部分的损耗对比实录。 “大人请看,”他将几份关键卷宗推到小北面前:“去岁由漕船运往北境义武军镇的冬衣三万套,报称途中遇风浪,湿损两千套。然同期由民船承运、路线相近的普通商货,损耗率不足百一!再看前年,运往邢州的箭矢二十万支,报称因‘仓廪渗漏’锈蚀损毁五万!可负责接收的边军副将私下诉苦,开箱时锈迹斑斑者十不存一。” 一条条,一桩桩,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触目惊心的贪渎! 这些数据,结合蜜语坊收集来的证据指向,是漕运总督郑怀远及其党羽上下其手,蛀蚀国本。 紫宸偏殿,熏香袅袅。刘启听着马国宝义证据详实的弹劾奏报。 刘濯侍立一旁,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陛下!濯王殿下!”马国宝将卫聪整理的军需损耗和“民间”怨言添油加醋:“郑怀远身为漕运总督,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虚报损耗,中饱私囊!致使漕河淤塞日甚,运力衰颓,国库空耗!此獠不除,国无宁日!臣恳请陛下,即刻罢免郑怀远,另择贤能,整顿漕务,以儆效尤!” “竟...竟至如此地步?”刘启看向刘濯:“濯王,你以为如何?” 刘濯冷笑,郑怀远是李章的狗,拔掉这颗钉子,等于斩断李章伸向财赋的一只利爪,他和皇上自然是乐见其成的。现在爬墙有人递梯子,怎么不好? 面上却是一派“公允”:“马枢密所奏,证据确凿,骇人听闻!漕运乃国脉所系,岂容此等蠹虫盘踞?臣以为,当立即罢黜查办!至于继任人选…”目光扫过马国宝,“需得选一位持身中正、通晓实务,且…能平衡各方之人为宜。” “平衡”二字,在有意点刘启。刘濯沉吟片刻:“嗯......户部右侍郎周明理,素有清名,处事也算圆融,或可暂代漕督一职?”此人非李章嫡系,与马国宝也非紧密同盟,属于朝堂上相对中立的骑墙派,且与马国宝的姻亲有些拐弯抹角的联系,勉强算“能被影响”。 马国宝心中狂喜!虽然不是自己人直接顶上,但周明理这墙头草,总比李章的狗好拿捏!他立刻躬身:“陛下圣明!周侍郎老成持重,必能担此重任!” 刘启疲惫地挥挥手:“准奏。着有司即刻查办郑怀远。漕督一职,暂由周明理署理。” 圣旨一下,淩朝官场又是一阵暗流汹涌。 郑怀远被罢官下狱,其党羽树倒猢狲散。 小北刚从李章别院偷偷摸回来,现在李章府邸和几个别院、常去的花楼和小妾家中,小北都快比李章熟了...可还是没有师父的身影。 刚脱了夜行衣,就听说新任漕督周明理走马上任。 其首要任务自然便是“整顿积弊,疏通漕运”。 第二日下朝,小北没和往日一样直接回府,倒是留在了宫里,求见皇上。刘启最近身体好像有些起色,除了总是轻咳,脸色倒是红润了一些。 踏入紫宸殿,小北正看到刘启轻咳,赶忙上前轻抚了抚君王后背。刘启笑得和煦:“又来看我?” “是,带了些自家妹子做的糕点。和御厨的手艺比不了,但宫里少见这味道。”说着,王煜就已经拿下去验毒了。 “陛下,”她声音清朗,带着为君分忧的恳切:“漕运积弊已深,非雷霆手段不足以肃清。郑怀远虽除,然其党羽遍布漕河上下,盘根错节。新任周大人初掌漕务,恐力有不逮。且漕运清淤疏浚、税银押运,关乎今冬明春之军需民食,更关乎国库岁入,不容有失。” “其实漕运之事不只是漕运。”她顿了顿:“...漕河蠹弊,根深蒂固。然究其根本,在于权柄久握一地,易生割据之心,尾大不掉。同,禁军殿前司都点检王恭,忠勇可嘉,然久掌京畿重兵,恐非社稷之福。臣斗胆建言,效法古制,行‘节度轮调’之法。择忠诚干练、久历边镇、熟知兵事之将领,轮调入京,执掌殿前司。一则防微杜渐,免生肘腋之患;二则历练贤才,使将知兵,兵识将,上下贯通;三则…可断某些盘踞之根须,令其无所依附。此乃固本培元,长治久安之策。乞陛下圣裁。” “哦?小北居然想到了这里。”刘启眼中闪过惊喜:“与朕想到了一处,那小北可有合适人选?” “考功司郎中:卫聪。” 这个人选...刘启思考了一下,朝中青壮派且没有站队党争的确实人员不多,卫聪此人非常合适。点头:“那漕运...?” “末将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恳请陛下允准,由末将督办此次‘漕运清淤及税银押运’事务!末将必以铁脊山整饬矿务之决心,涤荡污浊,疏通国脉,确保每一分税银、每一粒漕粮,皆能安然抵京,充盈国库!” “爱卿忠心可嘉!”这差事是块流油的肥肉,亦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险地!小北主动请缨,这份担当,却是不错。 更重要的是,刘启需要一个不要命的狠角色,更深地楔入这浑浊的朝局,替他搅动风云:“此任艰巨,非忠勇果敢、不避艰险者不能胜任!朕,准你所请!赐你临机专断之权,沿途府县、漕河官吏,皆受你节制!务必给朕,把这漕河上下,好好清洗一遍!” “臣,领旨谢恩!”小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招手唤来早已候着的王五:“立刻传信给你那些信得过、水性好、熟悉河道的老兄弟。告诉他们,有正经皇差,吃皇粮的机会来了。混进清淤的河工、押运的漕丁里去。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我要知道,这漕河上下,每一处暗礁,每一条地头蛇,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第12章 安插自己人 “是!队将!”王五领命而去。 早朝。 议题很快转向因漕督更替而亟待解决的漕河疏浚及税银押运事宜。 新任漕督周明理战战兢兢地陈述着初步计划。 就在周明理话音将落之际,小北出列:“陛下,殿下,诸位大人。漕运疏通,关乎国本。然欲治漕,先固本。末将观我朝军镇、禁卫人事,积弊亦深,恐生肘腋之患。” “殿前都点检王恭王大人,忠勇勤勉,然久掌京畿禁卫,十载未动。实乃规制僵化之弊,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 王恭脸色瞬间煞白,又涨得通红,怒视小北。 小北恍若未见:“末将斗胆,奏请陛下效仿前朝良制,行‘节度轮防’之策!令诸道节度使、京畿大将,定期更戍移镇!一则,可防将领久居一地,滋生骄惰,尾大不掉;二则,可使将士常怀惕厉,而非私恩!” “譬如王都点检,久历戎行,经验丰富。正值北境边镇需良将坐镇之时,何不令其移镇边关,为国藩篱?既可展其才,亦合轮防之制!至于殿前司重地......” “兵部侍郎:卫聪卫大人,通晓军务,明察秋毫,于兵械核验、军需调度之功,朝野共睹。由卫大人接掌殿前司,整饬京营,必能使天子亲军,焕然一新,忠诚无贰!” 朝中一下没人说话了,都在观察小北和李章之间的那点儿暗流涌动。 李章手中平日里惯常转动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死死捏住。眼里都是寒意,很明显,这次动了他根基,李章也是起了杀心。 毕竟要把他最锋利的爪牙调离中枢,发配边关! 换上刚刚被马国宝提拔上来的兵部侍郎,实在是釜底抽薪。 李章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哪件事儿惹到这个小将了。 刘濯亦是吃惊,这事儿小北没和他商量。 轮防之策,长远来看确对皇权有利,但此刻提出,矛头直指李章。 也隐隐波及所有拥兵将领!这小北,心思之深,手段之狠,野心之大...已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计! 马国宝也是怔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原来陆小北前两日让自己提携上来的卫聪...是这么个用处。因为是他马国宝亲手提拔,朝中新老旧臣都会给几分薄面。 先让那个考功司郎中卫聪在兵器冶炼时露脸,又经他的手亲自提拔。现在安排于殿前司! 这一步步,这小子都算好了。 固本强干!杜绝藩镇!刘启眼中倒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王恭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出列,须发戟张,目眦欲裂:“陆小北!你休要摆弄朝堂。陛下!殿下!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这黥面小儿,分明是妄图染指禁军!其心可诛啊陛下!” “咳咳...”李章皱眉轻咳,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话能这么说吗?王恭猪脑子。 人家想染指禁军,你这么说,这么干,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府晚膳,灯火通明,沈铭放下银箸,目光扫过席面。 次子沈挽川又去了北境,只有两位夫人和长子,席间也是略显空荡的。沈挽江自铁脊山归来,便时常走神,眉宇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翳。 “挽江,这段时间也是辛苦你了。” “应该的,父亲。” “铁脊山一役,那陆小北...如何?”沈铭状似随意地问起,实则心中早有计较。 沈挽江执筷的手一顿,脑子里已经又闪过那灰黑矿场上喷溅的鲜血。他喉结滚动,又有点儿想吐了:“父亲...陆总管...其人,深不可测。治矿手段雷霆,行事...杀伐果断。儿...又敬又怕。”他最终选了个折中的词,不敢提那血腥一幕,怕污了这满桌珍馐,也怕泄露自己当时狼狈呕吐的丑态。 沈铭捋须,没有斥责儿子的“怯懦”,缓缓点头:“敬,当敬。怕,也正常。此子心志如铁,手段狠辣,却偏偏能得圣心、濯王信重,更能让马国宝那等老狐狸引为‘知己’…非常人!如今朝廷积弊深重,豺狼当道,需要的,正是这般能刮骨疗毒的利刃!挽江,你记住,与其为敌,不如顺势而为。此子,是柄双刃剑,用好了,可破局。” 沈挽江默然,父亲眼中的激赏让他心头复杂难言。 他敬父亲识人之明,却也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与那个黥面校尉,并非同路人。 淩朝南门外。 “队将,南下非得带着他吗?”王五不太乐意地看着身边的瘦子。 是张猛,小北特意从铁脊山把他调回来,此次南下,没有张猛不行。 “队将,水路还是陆路?”张猛没理王五,直接问小北。 “水路。”南下漕运枢纽扬州,千里迢迢:“既督漕运,岂能不亲历风波?走漕船。” 船行运河,初时两岸尚见繁华市镇。越往南,水面渐宽,河风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行至扬州段,景象骤变。 河道淤塞处,浊浪翻涌。 两岸不再是青砖黛瓦,而是连绵低矮、破败不堪的窝棚。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纤夫,如同被抽干了魂灵的蝼蚁,匍匐在泥泞的河岸上。 粗粝的纤绳深深勒进他们黝黑干裂的皮肉里,一个个麻木的人,拉着绳子,在岸边缓缓挪动。 “嘿哟——嘿哟——”低沉、压抑的号子声,在浑浊的河面上飘荡,撞入小北耳中。 岸边的监工手持皮鞭,稍有迟缓,鞭影狠狠落下,皮开肉绽,那些人也只敢压抑的痛哼。 一个看着不过十来岁的少年纤夫,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泥水里。 沉重的纤绳瞬间绷紧,勒得他脖颈青筋暴突。旁边的老纤夫想扶,监工的鞭子已甩了过来! “住手!”小北厉喝出声。 那监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鞭子停在半空。 抬头看到官船上绯袍玉带的身影,脸上凶戾稍敛,换上几分市侩的谄媚:“大人息怒!是这崽子偷懒......” 小北没看他,目光看向在泥水中挣扎的少年身上。 第13章 处处碰壁 那孩子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分明,被泥水糊住的脸上满是惊恐,望向她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命运的践踏。 “队将,”王五瓮声开口,压着怒意:“这他娘的不是拉纤,是熬人油!” 小北没应声,只是好像借着那孩子的身影,想起了某人。 三贯钱。 雪地里,她跪着,向那祁峰伸出冻僵的手。 “买我,只要三贯钱,和一副治眼的药......” 那眼神,是否也如眼前少年一般,空洞,绝望,像被世界遗弃的人? 但那监工却扬起手中鞭子,三角眼里只有暴戾:“小崽子,惹的大人不高兴!该死!” 鞭影落下的刹那,小北从官船船头射了飞剑,乌沉冰冷的飞剑脱手而出。 钉入少年颈侧寸许的泥地里,斩断了那根夺命的纤绳! 坚韧的浸油麻绳应声而断!绷紧的巨力骤然消失,少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落空的皮鞭抽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污浊。 监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待看清那钉在地上的飞剑,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我说过...住手。” “王五。”小北足尖在船舷上重重一点,借力凌空,跳下了官船,绯色官袍在浑浊的河风里猎猎作响。 “在!”王五魁梧的身影已跃下船,跟着小北走来,独眼凶光四射地扫过那监工和周围噤若寒蝉的纤夫,这压力让那监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带上他。”小北弯腰拔出地上的飞剑,随手甩去泥水,归入鞘中,动作干净利落。 “是!”王五二话不说,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那轻飘飘、几乎没什么分量的少年抱了起来。 小北的目光这才冷冷地扫向那监工:“此子,本官带走了。” 监工被她那毫无感情的眼神看得心底发寒,嘴唇嗫嚅着:“大人这......这不合规矩,他是签了死契的......” “规矩?”小北冷笑,目光越过监工,扫过两岸那些在泥泞中挣扎,已然麻木的纤夫:“本官奉旨督办漕运,肃清积弊。从今日起,这条河上的‘规矩’,本官说了算。再有苛虐纤夫至死者,”目光最后钉在监工惨白的脸上:“本官认得你,本官的飞剑,不认得你。” 说完,她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监工,转身走向官船。王五抱着少年紧随。 官船再次起航,将岸上的苦难与号子声抛在身后。 船舱里,那少年蜷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像只受惊过度的幼兽。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污泥、布满血痕的赤脚。 张猛端来一碗温水,一块干粮。少年迟疑着,不敢接。 “吃。”小北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她并未走近,只是倚着门框,目光落在他瘦得脱形的肩胛骨上:“叫什么?多大了?” “......没、没名字......”少年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们都叫我‘小骨头’...十、十四了...” 十四。比她小两岁,小北眸色更深,其实,她比这孩子运气好些。 又或者说,她已经比这世道下的很多孩子好了。 至少幼时就习过武,虽然颠沛流离,也有师父惦念。 在那祁峰手下活得艰难,可那祁峰确实把她当杀手培养了将近两年。 这孩子...什么都没有。 “那以后,我叫你‘阿骨’。”她淡淡道:“等你什么时候想改名字了,再自己改了。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拉纤。” 阿骨猛地抬起头,那双因长期饥饿而显得过大的眼睛里,爆发出了光亮。 随即又被巨大的惶恐淹没,他不懂“跟着”意味着什么,但“有饭吃”三个字,如同神谕。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块干硬的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 王五看得直皱眉。张猛则沉默地观察着小北,队将眼中那抹罕见的波动,他捕捉到了。 官船缓缓靠向扬州码头。 码头上早已等候着一群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吏,为首的正是扬州知府孙兴才。他约莫四十许,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见官船靠岸,立刻堆起恭敬笑容,带着一众属官快步迎上前。 “下官扬州知府孙兴才,率阖府同僚,恭迎督漕御史陆大人!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孙兴才声音清朗,礼数周全,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他身后的官吏也齐刷刷躬身。 小北踏着跳板走下船,绯袍被雨水打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孙知府有心。” “大人莅临,乃扬州之幸,漕运之福!”孙兴才笑容可掬,侧身引路:“行辕已备好,就在府衙东苑,清静雅致,一应俱全。大人请移步,稍事歇息?” “不急。”小北声音平淡,目光却投向码头污水横流的窝棚区,正是纤户聚居之地:“本官奉旨清淤疏浚,押运税银,首在通盘了解。孙知府,即刻调取近三年漕运清淤档册、河工名册、税银征缴簿录,送至行辕。本官要核验。” “大人勤勉,下官钦佩!只是......”脸上尽是为难:“大人来得实在不巧。掌管漕运档册的户房老书吏张有福,前日家中老母病重,告假回乡省亲去了。那档库的钥匙向来由他贴身保管,旁人不得擅入。下官已派人快马去催,只是路途遥远,恐需三五日才能赶回。至于河工名册、税银簿录,倒是在府衙,只是清淤款项支用、河工调度等细目,皆与档册勾连,需一并核对方能明晰。您看......” 滴水不漏。理由充分,态度恭顺,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哦?那便等几日。”小北语气听不出喜怒:“先去行辕。” 孙兴才笑容更盛:“大人请!” 扬州行辕,东苑。 雨丝敲打窗棂,将庭中芭蕉洗得油亮。 室内檀香袅袅,陆小北端坐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孙兴才送来的部分卷宗。 河工名册、税银征缴簿录,字迹工整。 只是,这假账做得并不专业,过于数目清晰反倒露出破绽。 第14章 以工代赈 “大人,”王五魁梧的身影立在门边:“户房那老书吏张有福的家,俺带人摸去了。空屋子!四邻都说,他老娘去年冬天就没了!告假省亲?省他姥姥的鬼!” 小北指尖划过名册上一个模糊不清的指印,眼睫未抬:“档库钥匙呢?” “管库房的杂役一问三不知,只道钥匙向来是张书吏贴身带着,旁人碰不得。俺撬了那破锁去看,”王五啐了一口:“里头倒是堆了不少账本,可近三年的清淤档册,影子都没一个!干干净净,耗子搬家都没这么利索!” 预料之中。 档册是根,可能已被销毁,上面那些巧立名目的“清淤银”、“修船费”、“湿损粮”就成了无源之水,无从查证。 将名册合上:“漕帮那边呢?” “更他娘的气人!”张猛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走出阴影,此刻脸上却带着挫败:“赵大龙头‘偶感风寒’,病得连床都下不来,隔着帘子哼哼唧唧,话都说不利索。他手下几个最能说得上话的把头,什么‘铁臂’李三、‘过江龙’钱五,全都不在!说是押送一批‘军机要物’的粮船北上,归期?嘿,漕河千里,风高浪急,十天半月?一年半载?全凭一张嘴!” 小北轻笑。 偶感风寒?押运要紧粮船?这借口敷衍得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 漕河上下,能绕过漕帮运“军机要物”的,除了她这个奉旨督漕的钦差,还有谁? “淤塞最重的南新闸、老鸦滩河段,探了吗?” 张猛摇头,眼神锐利:“去了。上游连日暴雨,山洪下泄,浊浪滔天,河面宽了一倍不止!别说靠近勘察,寻常船只靠近百丈都有倾覆之险。当地老河工都说,这‘雨’来得邪性,往年这时节,没这么凶的水。”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绕路去上游看过,几处关键的泄洪闸,看着老旧,但关键部件…像是被动过手脚,开合不畅,人为蓄水。” 好一个“天公不作美”!好一个“恰逢其时”!小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乌沉冰冷的飞剑剑柄。 “王五,张猛,你们分头,再去探。不要找把头,找最底层的纤夫、仓丁,找那些被盘剥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眼睛放亮,耳朵竖尖。” “是!” 但只要她的人靠近,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汉子们便如同惊弓之鸟,像躲避瘟疫般散开。 偶尔有被堵在角落的,无论问什么,都只是拼命摇头,枯槁的脸上布满惊恐,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招了,小北只能让张猛去发挥特长。 果然,没有张猛不行... 让张猛去装作苦力去接触监工鞭打阿骨时,曾想扶起的老河工。 他们休息的时候,路过的张猛递上半块自己带的饼,和那老汉低声攀谈。 老汉起初警惕,但食物的诱惑和压抑太久的苦楚,让他眼神松动。 “......官爷,莫问了...问多了,要死人的...那‘湿损’......哪有那么多...都进了...” 只是话未说完,几个敞着怀、露出狰狞刺青的彪形大汉便骂骂咧咧地晃了过来,为首的一脚踢飞了老汉手中的半块饼,污言秽语劈头盖脸:“老不死的!偷懒?跟这外乡佬嘀咕什么?想讨打?” 张猛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按上后腰的短匕。 但老汉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扑通跪倒在泥水里磕头:“没!没嘀咕!大爷饶命!饶命啊!” 不等张猛发作,对面的几个彪形大汉倒是没再过分,只是看了看两人,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只是老汉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张猛没放弃,转天儿还多带了几张饼子来再来找那老汉。只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浅水沟中,已飘起了一具熟悉的身影。张跳入冰冷污浊的水中,入手冰凉僵硬! 翻过那具尸身,正是双目圆睁的老汉,口鼻中全是污黑的泥水,早已没了气息! 脖颈处,一道被粗糙麻绳勒过的紫黑色淤痕! 行辕书房内,王五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张猛一身湿衣未换,沉默地靠在门边,脸色阴沉。 小北背对着他们,面朝窗外淅沥的雨幕。 档册无踪,漕帮避战,天堑阻路,人证被灭… 对方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寸步难行。 扬州这方泥潭没有战场,却步步死局。 许久,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些。 小北拿起记录了那老汉“意外溺毙”的忤作文书看了一眼。 那文书上面,甚至连那老汉的名字都没有。 布衣百姓的性命,贱如草芥,甚至至死,都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将文书一角凑近火焰。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纸张,迅速蔓延:“把人都叫上。”这种时候,她只能做些更果断的决定:“王五,召集他们这儿的所有人,到扬州府衙大堂。” 扬州府衙大堂。小北端坐上首,下方,扬州府官吏、漕帮头目、本地富绅济济一堂,气氛压抑。 孙兴才捧着一卷文书:“陆大人,清淤疏浚乃当务之急。下官已拟定章程,征调民夫三千,即日开工,所需钱粮...” “孙知府。”小北打断他:“民夫,不用你征调。” 堂内一静。 “运河淤塞,民生凋敝。本官奉旨督漕,首在安民。”小北站起身:“即日起,扬州段运河疏浚,行‘以工代赈’之法!凡沿河纤夫、受灾流民、无业穷苦者,皆可应募!壮丁日给米一升,钱五十文;老弱妇孺,力所能及者,日给米半升,钱二十文!工钱,当日结清,绝不拖欠!” “嗡——!”堂下瞬间炸开了锅! 五十文?!这几乎是平常河工工钱的两倍!还日结?! 那些被盘剥惯了的漕帮头目脸色骤变,孙兴才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惊愕。 这陆小北,不按常理出牌!她哪来这么多钱?提高工价,收买人心,这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大人!”一个漕帮头目忍不住出列:“此价......此价闻所未闻!恐引刁民哄抢,扰乱工事啊!再者,这钱粮耗费巨大,府库..” 第15章 脊梁 “钱粮之事,本官自有筹措,不劳费心。”小北声音冷冽,转向那漕帮头目,眼神算不上友善:“至于扰乱工事?本官亲驻河堤,倒要看看,谁敢作乱!王五!” “末将在!”王五独眼凶光毕露,手按腰刀,做足了气势。 漕帮头目最后还是被那煞气吓退,嗫嚅没敢在说什么。 孙兴才勉强维持着笑脸:“大人体恤民艰,实乃...实乃扬州百姓之福。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张贴告示,招募人手。” 消息传出去,小北还让张猛等人混在人群里起哄,让绝望的泥潭里,第一次照进一丝微光。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 浑浊的运河岸边,破天荒地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不再是麻木的牲口,而是一张张带着微弱生气的面孔。 阿骨紧紧跟在小北身后,脏污的小脸已经洗净。 换上了一身不太合体的粗布短打,那双大眼睛里,映着河岸边攒动的人头,也映着小北绯色的背影。 工棚前支起了长案。王五带着几个从京城带来的老兄弟坐镇,一个个面相凶悍,张猛则在人群外围,扫视角落,防着有人来捣乱。 “排队!按手印!领签筹!干活凭签筹领钱米!”王五吼着。 一个枯瘦的老汉颤巍巍地按下手印,领到粗糙的竹签,攥得死紧。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也怯生生地伸出手... 希望,微弱地汇聚起来。 小北不敢离开半步,紧怕再出一个老汉那样的意外。 只是,小北这次是把人盯住了,但开工首日,几处刚清理的河段,一夜之间被倾倒了大量淤泥和秽物。 清晨上工的河工们看着一夜白费的苦工,面面相觑,眼中刚燃起的火苗又黯淡下去。 人群中,几个汉子开始煽动:“看吧!我就说官府没安好心!白干了吧!” “就是!这活儿没法干了!” 小北一眼就看到了几人,先暗暗记下了这几个带头的面孔。站在被重新淤堵的河段旁,泥浆沾污了她的官靴下摆。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捻起一撮污泥。 凑近鼻尖闻了闻,新鲜的河泥混杂着腐烂垃圾的恶臭,绝非自然淤积。 “张猛。”她声音平静。 “在。” “查。昨夜丑时至寅时,这段河岸,谁来过,用的什么车,泥从哪里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人群中几个带头煽风点火的身影:“还有那几个,盯死。看他们收了谁的钱,晚上去哪里交差。” “是!”张猛的身影再次融入人群。 小北站起身:“淤堵?再清便是!这点伎俩,就想吓退本官,阻了尔等活路?!”她指着那污浊的河段,“今日工钱,照发!本官倒要看看,是倒淤泥的手快,还是我们疏通运河、重建家园的心齐!” 这种承诺一出,淤堵倒不是大家担心的了。 河工们看着她坚定的脸,再看看手中代表钱粮的签筹,渐渐都压下了恐慌。 “干活!”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人群再次动了起来,铁锹、箩筐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 毕竟只要她给钱,这些人是不怕活儿多的。 临时搭起的工棚前,排开两条蜿蜒的长龙,不再是匍匐的蝼蚁,而是挺直了脊梁的人。 积压着压抑许久后的力量。 长案后,几个从京城跟来的老兄弟,面容粗粝,眼神却清亮。 人,看到和自己一样,都曾是底层搏命的人,现在却拥有未来。是会迸发出一种幸福、兴奋感。 这几个老兄弟就是如此,他们一丝不苟地核对名册,分发竹签。 那竹签现在就是改命的东西,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阿骨也领了一根签,小北没阻止,看着他跟在人群后面。 这里水流湍急如沸,漩涡暗藏,两岸怪石狰狞。 疏浚的号子声震天响,铁锹铁镐撞击着顽石。 小北立在岸边凸出的礁石上,河风卷起袍角,看着那些曾经麻木的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活着”的光。 “大人,雨要来了。”张猛出现在小北身侧稍后的阴影里。 “嗯。”小北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乱石堆旁的身影上。 阿骨正咬着牙,将一块石头奋力推向堆积点。 动作笨拙,细瘦的手臂上青筋毕露。小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待到午间歇工,人群散开找地方啃干粮,她才踱步过去。 阿骨正坐在石头上,小口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 “手。”小北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阿骨还是有点儿神在在的,处处透着小心,她这一说话,把阿骨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饼掉了。 阿骨慌忙站起来,沾满泥污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 小北没理会他的慌乱,直接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那手腕很细,上面布满新旧交错的擦伤和勒痕。 她另一只手在他手臂几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敲击、按压。 “这里,酸胀?” 阿骨疼得龇牙咧嘴,却拼命点头。 “发力不对。”小北松开他,退后一步。 腰背如松,没做太复杂的动作,只是极缓慢地演示了发力的起手式。 沉肩、坠肘、拧腰、送胯,力量自脚底升起,节节贯通。“看脚下生根,腰为轴,力从地起,贯于指尖。不是用手臂死扛。” “练。”丢下这一个字,她转身离开,阿骨小脸憋得通红。却在她走后,一遍遍笨拙地模仿起来。 傍晚收工,领钱的工棚前排起了更长的队伍。 王五吼着维持秩序。 拿到钱粮的人,脸上除了以往的疲惫,更透出踏实。 这微妙的变化,却足以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陆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扬州知府孙兴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目光掠过挥汗如雨的河工,落在小北沉的侧脸上:“如此厚待这些泥腿子...只是...这工钱日结,所耗银钱甚巨,府库早已捉襟见肘,不知大人...” 小北并未回头:“孙知府只管按本官吩咐,清点每日出工人数,造册便是。钱粮,自有本官筹措。” 第16章 刺杀 孙兴才脸上笑容一僵,筹措? 这黥面小子初来乍到,能有什么门路? 莫非是濯王暗中支持? 还是...他心思急转,嘴上愈发恭顺:“是,是,大人运筹帷幄,下官佩服!佩服!” 躬身退下,没敢再多说什么。 知府后衙灯烛煌煌,孙兴才满眼狠戾,这陆小北真是把他逼到墙角了。 下首坐着漕帮新推出来的“一把手”黑子,以及几个李章在江南埋下的暗桩心腹。 “姓陆的这手‘以工代赈’,那些泥腿子都跟疯了似的替他卖命!”黑子灌下一杯烈酒,酒液顺着胡须滴落,眼中闪现了杀意:“再这么下去,谁还听漕帮的?断了咱们多少兄弟的财路!” 一个身着锦缎,商人模样的:“孙大人,此人如此肆无忌惮,钱粮从何而来?濯王?还是马国宝那肥猪?他这分明是要挖断李相的根基!” “根基?”孙兴才冷笑:“他陆小北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脸博取濯王特殊癖好的‘宠儿’罢了!哼,仗着几分姿色,得了点权柄,就敢在扬州地界兴风作浪?”语气轻蔑。 “就是!”另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立刻附和,讥笑道:“听闻濯王待他非同一般,出入王府如入自家后院…啧啧,一个黥面的‘兔儿爷’,靠着那点下作功夫爬上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孙大人,您看他那身板,风一吹就倒似的,哪像个武将?怕不是濯王床上练出来的‘功夫’吧?”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心领神会的哄笑。 黑子皱了皱眉,他手下那个监工曾提过陆小北的身手:“大人,我那监工回来说,姓陆的身手似乎不弱,一柄小剑使得刁钻…” “身手?”孙兴才嗤之以鼻,打断道:“大当家的,你也信?定是那监工办事不力,给自己找的托词!一个靠着谄媚上位的小白脸,能有什么真本事?濯王什么货色都往怀里搂,也不嫌那黥面倒胃口!”越想越气,一拍桌子:“此人不除,扬州永无宁日!他断我们的财路,我们就断他的生路!真当那些泥腿子护得住他?” “孙大人高见!” “这小子不是‘以工代赈’收买人心吗?那就让她死在这些人手里。” “对!”黑子狞笑:“我手下刚得了两个北边来的‘高手’,手上人命几十条,价钱好说!就在他巡查河堤时动手!只要做得干净,推到‘刁民暴动’或‘河堤垮塌’身上,神仙也查不出来!” “好!”孙兴才眼中凶光毕露:“就这么办!大当家的,人你安排,务必一击必杀!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至于那姓陆的…哼,让他知道,扬州的水,不是他这种靠屁股上位的玩意儿能趟得起的!” 工棚角落,阿骨趁着歇息,躲在一堆麻袋后,笨拙地模仿着小北前两日教他的桩步。 双腿微曲,重心下沉,双手虚握成拳护在胸前,小脸绷得紧紧的,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颈,也浑然不觉。 不远处的树荫,几个穿着漕帮号衣的汉子叼着草根,斜眼看着。 嗤笑道:“瞧那捡来的小崽子,装模作样,学人扎马步呢?哈!” “癞蛤蟆想飞天?跟着个靠脸上位的玩意儿,能学出什么好?” “就是!脸上刺着字,还不知道是靠什么下作手段哄得濯王殿下欢心,才得了这钦差帽子呢!这年头,真是啥歪瓜裂枣都能当官了!” 污言秽语,与真相毫无关系的臆测。 阿骨听到了,身体一僵。不再站桩,而是小拳头攥得死紧,那双因饥饿瘦弱而显得过大的眼睛,第一次盛的不是恐惧,而是被点燃的火焰,恶狠狠盯着那几个哄笑的汉子。 “看什么看?小杂种!”为首的汉子被阿骨的眼神气到了,恼羞成怒地站起来,作势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阿骨面前。 小北甚至没有看那几个漕帮汉子,只是垂眸,目光落在阿骨的小胸脯上。那里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桩,不是这样站的。”她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些恶毒的言语从未入耳。伸出手,手指在阿骨微颤的肩胛骨上轻轻一点。 “腰背如松,沉肩坠肘。力从地起,意在身前。记住,站得稳,才谈得上不跪。” 叹了口气,阿骨按照指引,重新站稳。 那几个漕帮汉子慑于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官威,不敢再说什么。却又都好面子似的,表现得一点儿都不怂,所以样子还是毫无收敛,只是在看到一脸凶神恶煞的王五后悻悻地啐了一口。 “废物点心,靠张脸罢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小北侧首,右手轻探,飞剑从手中飞出,直接戳穿了那为首的漕帮汉子脚面。 “!啊!!!” “不巧,我这人听不得污言秽语。我能得意几天不知道,但我能让你今天、现在、就笑不出来。” 刚刚和那汉子一起嘲笑、揶揄小北的人纷纷低了头,甚至不敢抬头再看她一眼。身旁王五嗤笑:“就这个胆量,还敢当面说我家大人坏话!” 小北走到那还在嚎叫的汉子面前。 刚一蹲下,那汉子就吓得疯狂求饶了。 “啊!错了,我错了!陆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放我条生路!” “没说要你命。”小北从容地拔了自己飞剑,只对阿骨道:“今日功课,站够半个时辰。” “是!”阿骨声音里隐隐的是激动。 运河岸边的灯火在深秋的寒夜里摇曳不定。 今夜暴雨如注,运河的水面仿若沸腾,混沌的传来轰鸣声声。 小北冒雨巡视刚加固的河段,阿骨非要执拗地跟着。 “队将,带来的现银...撑不了半月了。蜜语坊那边,高吉安刚托人送来一匣子银票。”一行人踏上了船,打算回去。 “回信给高吉安,让他不必再送蜜语坊的钱。”不能再让阿瑾这么供养自己,吃食生意,大半赚的都是辛苦钱,她那边生意好不容易刚有起色。她得自己谋些别的出路。 “但我们这边...”王五话还未说完,就在小北转身欲弯腰进入船舱时... 第17章 阿骨!看着我! “大人小心!”少年人的吼声有些破音,阿骨声音焦急。一道瘦小的黑影从身后不要命地冲了上来,狠狠撞向小北身侧! 几乎同时! “咻——咻咻咻!” 数道冷光,带着破空声,从芦苇荡的方向激射而至! 弩箭! 阿骨刚刚拼尽全力的一撞,两支弩箭擦着她披风边缘狠狠钉入身后的船舱之上。 箭尾剧颤! 而第三支箭,却结结实实地穿透了阿骨瘦弱的胸膛 “呃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击力带着他小小的身体向后踉跄栽倒,鲜血瞬间在少年的衣物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阿骨!”她左手赶紧抄住阿骨软倒的身体,触手是滚烫的鲜血。怒气升腾而起,右手探向腰间! “动手!”芦苇荡深处,一声低沉的号令响起! 数十条黑影蛰伏已久,现在如同恶蛟,从摇曳的芦苇丛中窜出,踏着浅水,手持明晃晃的砍刀,凶神恶煞地朝着船上扑来! 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 小北抱着阿骨急速后退,右手飞剑已然出鞘。 “噗!”飞剑精准洞穿了还在芦苇边埋伏着的刺客咽喉!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雨! 抱着阿骨的手在颤抖。 怀中这轻飘飘的身体,胸口的血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捂不住。 手指在阿骨染血的肩头穴位疾点数下。 “队将!小心!”王五的嘶吼传来! 数支弩箭从不远处疾驰而来的快船上射出!目标直指抱着小北! 奔涌的血流暂时止住,小北再抬头!眸子已经是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的杀意。 “找死!!!” 她甚至没有放下阿骨,抱着那瘦弱的身体,脚下猛地一蹬! 迎着那夺命的弩箭直接冲了上去,身影在箭雨中轻盈闪避。 “叮!叮!叮!” 飞剑在她手中翻飞,格开射向要害的弩箭! 火星四溅! 几支箭矢擦着她的臂膀、腿侧飞过,带起血线,她却浑然不觉! 不在乎了,她现在就是想把对面这帮狗东西杀穿。 一条快船已至!船头数名身着黑色水靠,手持分水刺和劲弩的杀手。 各个脸上都还挂着兴奋,却在看到面前迎着箭雨而来的人笑容僵住了。 小北踏水而来,直接站在了快船船头,落地瞬间,飞剑已横扫而出! “噗!噗!噗!” 三剑! 船头三名刚刚举起兵刃的杀手,脖颈处同时爆开血雾! 脸上还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头颅却已冲天而起!无头尸体兀自挺立片刻,才喷着血泉轰然倒下! 快如闪电。 什么货色的杀手?要来杀她? 血腥味令人作呕! 剩下的杀手被速度和杀戮骇得魂飞魄散! 小北身形丝毫不停!抱着阿骨,在狭窄的快船上掀起血雨腥风! 手执飞剑当做匕首,每一次挥出,都是血雨四起。 性命好像田里的稻子,全都被她轻松收割! 惨嚎声、骨骼碎裂声、兵刃折断声,从她身侧一路蔓延整个快船。 她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身上添了数道浅显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滴落在阿骨苍白的小脸上,又迅速被冰冷的河风吹散。 她杀红了眼,一条船的人杀尽,后面刚至的快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跳了上去。 仅仅几个呼吸间,另一只船的甲板上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十几名杀手已尽数毙命! 旁边一起到的快船,看着这边的惨烈一幕,已经都被彻底吓破了胆,哪里还敢靠近?喊着快走,调转船头就想逃窜! “想走?!”小北将手中飞剑掷出! 瞬间洞穿了那艘快船船尾操舵手的胸膛!去势不减,又狠狠钉穿了船板! 那条快船顿时失控,打着旋撞向河岸! 小北身上衣袍已经被染成了暗紫色。浑身浴血,分不清是对面这群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身后自己的官船赶来,屠杀也会累,小北有些脱力。闭了闭眼,没有管最后一船人:“留活口!”只是对着赶来清理残敌的王五和张猛嘱咐道。 “是,队将!” 小北则是抱着阿骨回了官船,进了相对完好的后仓。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软榻上,小子太瘦了,那身体轻得几乎没分量。 “阿骨!看着我!”小北声音有些抖,撕开自己的官袍内衬,死死按住那狰狞的伤口。 不行,血虽然不怎么流了,但还是止不住。 “张猛!” “在!队将。” “先赶回去把随行的军医叫去行辕。” “是。” “王五,船还能开吗?” “开不了了。” “我赶路快些,先带阿骨回行辕。刺客是从芦苇荡来的,那里水道复杂,必有落脚点。你亲自去,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给我挖!我要知道他们从哪儿来,见过谁,藏过什么!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老巢和所有接触过的痕迹给我翻出来!” “是!” 小北抱着阿骨冲进行辕时,雨水和着血水,身上都是湿乎乎黏腻腻的。 “军医!快!”急迫,她心急,控制着手里的力道,将阿骨小心放在榻上。 撕开他穿的粗布短打,狰狞的箭创暴露在烛光下,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口,渗出暗红的血沫。 军医花白的胡子都在抖:“得用猛药吊住气,再想法子清创...可这孩子底子太薄,猛药下去,怕...怕撑不住。” 小北就站在榻边,她沾满血污的手指缓缓抬起,精准地按在了阿骨颈侧寸许。取出一个朱红小瓶,倒出半颗龙眼大小的赤红药丸,撬开阿骨紧咬的牙关,强行灌了下去。 军医看得心惊肉跳:“大人,你喂了什么?” “‘归元散’。” 军医倒吸一口凉气:“大人,那是御医专给皇上配的救命药!” “仿的,药效差点儿。”林之蕃给的,药效一点儿不差。 “大人!但归元散虎狼之性!这孩子境况,不能吃这种烈性的药。” 小北咬牙,听这军医说话气不打一处来,深潭般的眼底涌起近乎暴戾的寒芒,推开军医:“张猛,清创的药给我,我来!” 第18章 人分富贵和贫贱,王侯生来穿紫衫 “大人,谁来都一样...” “滚!” “他经不住,一个小纤夫,白瞎您的‘归元散’了!” 小北没忍住,给了军医一巴掌:“我说...滚!” 药性很强,阿骨那具枯瘦的躯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突。 小北的手始终按在他颈侧,她在赌,赌这幼狼崽子骨子里和自己一样的狠劲,赌他求生的本能能压过“归元散”的摧残。 门被猛地推开。王五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独眼里都是凶光,身上溅满了黑红的泥浆和碎肉,手里提着一个半死不活、四肢俱断的黑衣人。 或者已经称不上是人了,更像是被拎着的一条破麻袋。 小北来不及抬头看,手里却稳得惊人,精准地清理创口、敷药、包扎。 “队将!窝在芦苇荡深处一个废弃的渔寮里!六个,宰了四个,留了两个喘气的!”王五声音还带着战后的粗喘,将那软泥般的刺客“噗通”一声掼在地上。 那人浑身是血,已经被吓破了胆,话都说不出来,就是嘴唇哆嗦着惊恐看小北的背影。 王五上前一步,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却趋于平稳的阿骨。 又低头看到了小北身上几处被弩箭擦破、正渗着血的伤口:“队将,您的伤...” “没事。”小北打断他,阿骨好像终于安稳下来,抽搐渐平,潮红褪去,呼吸虽弱,却奇迹般地稳住了:“张猛,让军医过来看着他。” “说!”小北站起身,朝着王五走过来。 “都招了!芦苇荡那个窝点,是漕帮‘黑子’手下的!孙兴才府上的管家亲自牵的线,银子是李章在江南的暗桩‘瑞丰号’出的!那俩活口,一个吓破了胆,一个被我敲碎了膝盖骨,口供对得上!” “好。”小北直接解了腰带,把染血的外袍扔在地上,黏腻腻的还死沉。心里知道阿骨暂时没了危险,就想赶紧把这外袍扔了:“放出风去,就说本官昨夜遇袭,刺客凶悍异常,不仅伤了人,还劫走了...押运税银的‘预备款项’,白银十万两!” 张猛眼神一亮,瞬间捕捉到了队将的话里有话,队将这是有新想法了:“是!属下亲自去办!保管连岸上窝棚里的耗子都知道,咱们的银子...被‘水匪’抢了!” “还有...” “什么?队将?” “今天‘水匪’所有特点都记上。找几个伸手好的兄弟,置办一套一模一样的装扮。”小北右手有些不舒服,轻抻了下肩膀:“等消息都传出去以后,你们再去打劫。” “劫谁?” “地上那摊招了谁就劫谁。”小北看了一眼地上已经称不上人的了人彘。 “劫什么?”王五舔了舔嘴唇,性子里那点儿嗜血的兴奋劲儿终于不用压着了。 “这还用问?”小北眸底一片冰冷杀意:“能搬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 “明白!”王五领命,转身就冒着雨出去了。 雨势渐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外面的天黑的不行,扬州城内也已是暗流涌动。 “钦差行辕遇袭!陆大人重伤!税银被劫了!”的消息,街头巷尾,漕帮喽啰、府衙胥吏、富商走狗,被传遍了。 小北不出面,更是做实了传言,无论官员还是老百姓,基本都对这说法深信不疑。 孙兴才听着心腹的回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不由得松了口气,什么鬼钦差,到了他的地界儿,是龙是虎也都得给他盘着。 “重伤?天助我也!”他捻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税银被劫?劫得好啊!姓陆的,看你这次如何向朝廷交代!濯王也保不住你这‘办事不力’的罪名!” “通知下去,让各仓、各卡口的人都给本官把皮绷紧了!姓陆的遭此重创,定会狗急跳墙,严查亏空!账目,务必做得天衣无缝!尤其是青州那边转过来的那批‘损耗’,给本官捂严实了!谁敢泄露半个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心腹躬身领命,迟疑道:“大人,那帮动手的‘高手’...” 孙兴才摆摆手,一脸成竹在胸:“慌什么?黑子办事稳妥。那帮亡命徒,干完这一票,按老规矩,早就该顺流而下,遁入东海当他们的海匪逍遥去了!死无对证!就算姓陆的怀疑是我们,没有证据,他能奈我何?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不过四五日。 扬州城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轰隆——!” 城南米王陈百万府邸的后墙被火药炸开一个豁口! 数条蒙面黑影鱼贯而入,各个身手极好,又出手狠辣利落,护院家丁如同割草般倒下。 领头一人身形矫健,直扑内院书房。此人正是张猛。 “好汉饶命!钱...钱都在地窖...”陈百万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钦差行辕内却很是平静,来拜访小北的人都被以她重伤未愈为由谢绝拜访了。 现在只有阿骨在昏迷中发出细微的呻吟。 军医在榻前战战兢兢地守着,不时擦着额头的冷汗。 小北身上的几处伤,早已自己草草包扎:“今晚能不能醒?” “大人,最晚明早,肯定会醒。” “你紧张什么?治不好也不杀你。” 军医却忽然跪下了:“大人,那日实在是我情急下说错了话!没想到这小纤夫真能救活,我...” “行了,没怪你。”小北向来讲理,知道那日军医说的话虽然有失偏颇,但确实是站在自己角度,为自己考虑。 世人有地位上的偏见在正常不过,她能拿出“归元散”这种东西,本就是稀有之物。她并不怪军医会那么想,当时扇了他一巴掌也只是情急气的。 毕竟,大多数人还是认为,人分富贵和贫贱,王侯生来穿紫衫。 她有时也一样。 “我之前在邢州见过你,你叫什么来着?”小北伸手扶起军医。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萍字。” 正说着,王五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未散尽的铁锈血腥味。小北挥手,陈萍拱手下去了。 第19章 青州 “队将,鱼儿咬钩了!城西‘裕丰’粮行的赵胖子,还有南城专放印子钱的‘钱阎王’,家里后半夜都进了水匪!动静不小,据说被抢得哭爹喊娘,连赵胖子小妾的肚兜都被扒了!嘿,咱们的‘兄弟’下手够黑!” “孙兴才呢?”小北声音平淡。 “老狐狸窝在府衙,没动。”张猛从阴影里闪出,接话道:“不过,他那个管着城南几处私仓的心腹师爷,半个时辰前鬼鬼祟祟去了清河边上一处僻静的院子,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包袱。属下跟了,那院子是‘瑞祥’绸缎庄的后宅,绸缎庄明面上是扬州商贾,暗地里跟青州那边过从甚密。” “青州...”卫聪整理的漕运亏空卷宗里,青州府历年上报的“湿损”、“河工耗材”数额最为巨大,也最是模糊不清。青州此地,定也是个腐烂生疮的地方。 而极大可能,扬州这里的“脏”,源头在青州,而孙兴才,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队将,接下来?”王五搓着手,这段时间扮演“水匪”劫掠那些为富不仁、又与孙兴才勾连的豪商,这活儿干得他浑身舒坦。对面又菜又有钱,打劫这种人简直不要太舒服。 小北缓缓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身上细小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远处运河的方向。 “税银被劫,本官重伤,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她嘴角微微上翘:“让‘水匪’...闹得再凶一点。重点,关照一下那位师爷刚去过的‘瑞祥’绸缎庄,还有...孙知府在城外码头那几处不为人知的‘私仓’。” 这里应该很有问题,她关注很久了:“今晚我亲自去。” 昏沉与剧痛,阿骨意识回归的第一感觉就是这。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右胸撕裂般的灼痛,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晃动,最终凝聚成床边那道熟悉的身影。陆小北背对着他,正将一枚枚乌沉冰冷的飞剑擦干净嵌入腰间特制的皮鞘。 阿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那身影瞬间凝滞,小北转过身:“醒了?” 阿骨想点头,却只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北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指尖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和铁锈味,是她自己的伤口未愈的气息。 “命硬。”她收回手,语气带着点儿赞许。 阿骨想说话,却被小北打断:“别说话。”拿起旁边矮几上一碗温着的药汁,用木勺舀起一点,递到他唇边:“喝了。” 药汁苦涩刺鼻,阿骨却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小北喂药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硬。 喂完药,小北放下碗,目光落在阿骨那双因 疼痛而紧攥着被角的小手上。她沉默片刻,伸手,用带着薄茧的指尖,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听着,”她的声音低沉:“这条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既然挣回来了,就好好攥紧。养好伤,不准乱动。” 想了想,还是又补了一句承诺:“待此间事了,随我回淩朝。” 回淩朝! 这三个字瞬间点亮了阿骨黯淡的眸子。 那是大征的都城,是阿骨这样的人从未敢肖想的地方。 他自此不再是河岸泥泞里随时可能被踩死的“小骨头”了!身后有那么一位大人,以后会关照他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将那点酸涩的湿意逼回去,喉咙里挤出回应:“嗯!” 那个遥远,陌生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皇城。 看着阿骨眼中闪着的光,她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飞剑,玄色外袍的衣摆拂过床沿。 “我去去就回。”再无回头。 扬州府的明月夜,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朗。 孙府深处,雕花拔步床的锦帐内鼾声正浓。前几日“税银被劫”、“陆小北重伤”的消息,如同一剂安魂散,让他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甚至多饮了几杯陈年花雕。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在耳畔!整座府邸的地面都为之震颤!紧接着是琉璃瓦碎裂的哗啦声、护院惊惶的嘶吼、女眷尖利的哭嚎! 孙兴才猛地从美梦中惊醒,心脏都要被吓得跳出腔子,冷汗浸透丝绸寝衣。 “来人!来人啊!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是前院传来的金属撞击声和沉闷的肉体倒地声。 孙兴才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赤着脚,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冲向书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博古架。他哆嗦着手指,在架子上一个青瓷花瓶底用力一旋! “咔哒!”书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 他半个身子刚刚要挤入密道的刹那。 “砰!”书房那扇厚重的花梨木门,如同纸糊般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三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缓缓踏了进来。 孙兴才的魂儿都吓飞了一半!借着门外廊下摇曳的灯笼光,指着面前来人,声音都变了调:“黑子的人?” 站在孙兴才面前的是张猛。因为张猛平常不怎么现身,少有人认识他。 最后面拿着横刀的才是小北,只是跟着前面两人,好像个不起眼的同伙儿。孙兴才自然没注意到她,只是对着为首蒙面的张猛连连拱手,声音带着刻意的亲:“误会!天大的误会!黑子兄弟?是黑子兄弟派你们来的吧?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快把家伙收起来,吓死本官了!前几日那活儿干得漂亮!干净利落!本官正备下厚礼,准备明日亲自送去给黑子兄弟和大当家的呢!” 他喋喋不休,用“黑子”的名头套近乎,以为这是黑子派来“联络”或“讨赏”的亡命徒。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猛那双眼里的是漠然和杀意,只冷冷地注视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孙兴才,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20章 云信镖局 不是黑子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 张猛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冰冷地指向书房内侧墙上悬挂的一幅《春日山》。 孙兴才脸色煞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落。 那是他藏匿最重要财货和密件的暗库入口!对方怎么知道?! “好汉…好汉饶命!银子...银子好说...”孙兴才还想挣扎。 张猛的陌刀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微微用力,颈上就出了血痕。 孙兴才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死亡的恐惧彻底碾碎了他所有侥幸。 “开...开...我开!”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幅画前,手指哆嗦着在画轴不起眼的雕花处连按数下。 沉重的书架连同后面的墙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里面珠光宝气,成捆的银票堆积如山,更有几口上了重锁的樟木箱子。 身后王五眼中凶光一闪,大手一挥:“搬!” 门外瞬间进来几个如狼似虎的汉子,直接拿着麻袋进去了。麻袋抖开,金银珠宝都被扫进了麻袋里。 孙兴才眼睁睁看着自己半辈子搜刮的心血被洗劫一空,心肝脾肺肾都在滴血,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死死盯着那玄衣首领,生怕对方一个不满意,下一剑就钉在自己脑门上。 小北的目光却越过那些黄白之物,落在了角落里一口不起眼、贴着“旧档”封条的小箱子上。王五会意,上前一刀劈开铜锁。 箱内并非金银,而是账册和几个厚厚的本子,封面上赫然标注着“漕运军需原始支用签押存根(壬寅年-乙巳年)”、“河工耗材采买实录”、“青州府库-漕粮转运湿损核销底单”! 正是伪造亏空、转移脏银的关键物证!也是孙兴才勾连青州、坐实李章一党漕运巨贪的铁证! 小北眼中寒芒一闪,亲自上前,将账册和空白公文尽数收入防水油布袋中,贴身藏好。 不过半盏茶功夫,几个麻袋已塞得满满当当。王五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撤出暗库。 屋子里又只剩下三人,张猛走到瘫软如泥的孙兴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孙兴才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好汉...好汉饶命!银子...都拿去吧...只求留小的一条狗命...” 张猛缓缓弯腰,凑近孙兴才的耳边。 隔着蒙面巾,孙兴才能感受到气息喷在耳廓上,他浑身汗毛倒竖。 一个低沉嘶哑、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钻入他的耳膜: “李相...问你好。” 孙兴才如遭雷击,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李相?李章?!这…这怎么可能?!是李相派人来黑吃黑?!灭口?! 没等他回过神,后颈猛地遭到一记重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张猛收回手,看也没看瘫倒在地的知府大人。王五身体也一下就放松了起来:“靠,装深沉真累。队将,非得说这些干啥,直接宰了算了。” “杀了,怎么让他和李章狗咬狗?”小北转身:“走了!” 扬州行辕的烛火摇曳,映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几口敞开的沉重木箱。 王五独眼放光,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把金锭掂量,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咧开嘴:“队将!这下可好了!养他娘的三千精兵都够使唤一年!看谁还敢卡咱们的脖子!” 小北却只垂眸看着摊开的账本::“坐吃山空。金山银海,也有尽时。” 王五一愣,笑容僵在脸上:“那...那咋办?” 窗外,运河方向隐约传来纤夫们的号子,如同这腐朽世道的哀鸣。 “水匪闹得这般凶,富户豪商寝食难安。” 她抬眼:“王五,明日去寻城中最好的临水铺面,挂匾,‘云信镖局’。” “云信?”“王五挠头:“队将,这名字…听着有点虚啊。” “再说....咱护送谁去?这节骨眼上,谁信得过一个新开的铺子?” “匾,要写上:主营护航。保人、保货、保财路畅通。”小北合上账本:“乱世求生,走投无路者,自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过了月余,云信镖局的开张,在风雨飘摇的扬州城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门面气派,临水而立,黑底金字的招牌。 可门前冷落鞍马稀,只有几个王五从“撞命郎”老兄弟里挑出来的精悍汉子,腰挎利刃,沉默地守着门庭。 “新开的镖局?呵,水匪横行,官军都护不住,他们能顶什么用?” “怕是哪个不知死的想捞偏门,过几日就得关门大吉!” “瞧那几个站桩的,煞气倒重,可这年头,煞气能当饭吃?” 低语在街角巷尾传着,都是世故的凉薄。 王五焦躁地在堂内踱步,独眼扫过空荡荡的厅堂和堆在角落尚未拆封的镖旗镖箱,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娘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租铺子、招人手、置办行头,连个上门问价的耗子都没有!队将,这帮孙子不识货啊!” 小北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的绯色官袍已换下:“急什么?鱼饵下了,总会有鱼来咬钩。” 王五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起一阵喧哗。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伙计刻意拔高的通禀:“东家!有客到!青州吕东家求见!” “嗯,进来。”小北喝了口茶。 进来的中年人约莫四十许,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绸衫,面容愁苦,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焦躁。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垂头丧气的伙计,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神色惶然。 “吕万三...”他声音嘶哑干涩,对着端坐主位、面容冷峻的小北拱了拱手。 “坐。” “在下青州人士,做点小本营生,主营粮米和...一点薄酒。今日冒昧登门,实是...遇上了过不去的坎儿。”他话说得含糊,眼神飘忽,不敢与小北那深潭般的眸子对视。 小北下颌微点:“王五,看茶。” 王五端来粗瓷茶碗,吕万三接过,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显然心思全不在客套上。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两本厚厚的账簿,封皮磨损,边角卷起。 第21章 压榨 “陆东家。”吕万三将账簿推到小北面前的方几上:“这是近三月‘醉青州’往江南各府的发货底单和回款签押。往年这光景,正是酒水行销旺季,可今年...” “运河上不太平,能走大船、有实力护住货的几家大镖行...都接满了别家的单子,抽不出人手来顾我这小本买卖。”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 将责任推给“不太平”,但那份走投无路,却从字里行间里渗出来。这人,绝不只是,因为这些。小北敏感地察觉到,这人,定是有些什么不太好说的其他缘由。 拿起账簿,小北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 账簿里记载的,哪里只是滞销?分明是一路被“湿损”、被“强征”、被“匪劫”的血泪史! 青州发往江宁府的八百坛上等“秋露白”,报称遇风浪倾覆,全损;运往苏州的五百坛“竹叶青”,途中被漕运衙门以“查验”为名强行截留,最终只退回一百坛空坛子,酒水去向不明;最近一批发往扬州的“醉青州”,刚出青州境便在浅滩被“水匪”劫掠一空... 每一笔“意外”背后,都隐约晃动着“永通”、“顺达”这些李章门下大镖行影影绰绰的影子。 他们垄断了安全的航道,也垄断了生杀予夺的权力。不向他们缴纳高得离谱的“平安钱”,吕万三的货,就永远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小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合上账簿,抬眼看向吕万三:“吕东家想托什么镖?送到何处?” 吕万三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身体微微前倾:“就是这几箱子!三百坛上好的‘醉青州’原浆!是我吕家酒坊压箱底的窖藏。” “务必...务必请陆东家想想办法,平安送到金陵府‘醉仙楼’!那是老主顾,只要货到,钱立刻就能结清!”他指了指地上那口沉重的木箱。 王五吸了吸鼻子,独眼微眯,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好酒!这味儿,骗不了人。 “金陵。”小北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如今水匪横行,官道也不靖。” “我懂...”吕万三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旧荷包,解开系绳,倒出了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又摸索着掏出一叠皱巴巴、盖着多家钱庄印戳的银票。他看也不看,一股脑推到小北面前:“这是百两金,和一些银票,折银千两...只多不少!” “权作定金!待酒到金陵,‘醉仙楼’掌柜验货付款后,吕某...砸锅卖铁也一定再奉上五百两...!”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北:“陆东家!我吕万三把身家性命,把祖宗基业,全押在你云信镖局这块招牌上了!这酒...这酒若再出差池...”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同归于尽的绝望,已弥漫了整个厅堂。 小北的目光扫过那堆还带着体温的金银票据,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钱,而是拿起案上那本厚厚的账簿,轻轻拍了拍。 “吕东家的账,我收下了。”她声音很有定力,不知觉中,竟然安抚着吕万三踏实了不少。 “十日内,‘醉仙楼’掌柜会收到你的货,亲手签押回执。王五!” “在!”王五挺胸应诺。 “点验货物,封存镖箱。挂‘云’字旗,挑最好的船。”小北站起身:“这第一趟镖,我亲自押。” 吕万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亲自押?这年轻的东家? 王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一把提起那沉重的酒箱,对呆若木鸡的吕万三扬了扬下巴:“吕东家,请吧!咱家东家金口玉言,说送到,就是阎王爷半道儿想尝尝这‘醉青州’,也得先问过咱手里的刀!” 吕万三浑浑噩噩地被伙计搀扶着走出云信镖局的大门,秋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心里也没底,信不过这个新镖局,更信不过那个年轻的东家。 是绝处逢生?还是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火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真的把一切都押上去了,押给了一个黥面的年轻人。 运河畔,疏浚的河段已初见成效,浑浊水流变得稍显顺畅。 号子声依旧低沉。但看着那些河工的眼底,少了些往日的绝望,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盼头 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今日的工钱,又快到手了。 行辕东厢房内,阿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背对着门口,正一遍遍练习着小北教给他的那个简单桩步。 沉肩,坠肘,腰背挺直如松,双腿微曲,脚趾死死抠住地面。 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脊背蜿蜒而下,浸透了单衣。 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随着他每一次用力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牵扯的疼痛让他小脸发白,嘴唇紧抿,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眼神专注。 “力从地起...意在身前...”他默念着小北的话。 小北悄无声息地倚在门框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静静地看着阿骨笨拙又认真的背影,不一样了。阿骨眼底里有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许久,就在阿骨因力竭身形微晃时,她淡淡开口:“够了。” 阿骨猛地一惊,迅速收势转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却瞬间亮起光:“小北哥!” “伤没好透,逞什么能?”小北走进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吃饭。”随手把饭盒放在桌上。 阿骨老老实实过来吃饭,特别听话。小北走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突然搭在他运力的右肩胛骨上,轻轻一按。 “嘶…”阿骨痛得缩了一下。 “这里,太僵。”小北收回手:“桩是活的,记住感觉,不是死记位置。肩膀松下来,力才走得顺。” 一阵脚步从外厅进来,她抬眼看向进来的王五:“船备好了?” “备好了!” “按您吩咐,两条快船,吃水浅,帆快。船板夹层里都藏了咱们的硬手。家伙也带了。都是刚送到的,咱们自己铁匠新打的兵器。弩三张,火油罐子十个。”王五伸手,递给小北几袋卷起的皮质包裹:“还有您要的飞剑。” 第22章 官匪一家 接过其中一包,打开。 里面是整齐码好的飞剑,和她手里旧制的不太一样。 飞剑,是她在那祁峰手下学的。 小时候她其实学的是横刀,谢家的刀法五式不外传,但男孩儿女孩儿都可以学,很精妙。 但那祁峰说她力量是弱点,横刀她即便用得不错,但也有上限。 手里陪了她两年多的十几只飞剑早就旧了,剑身上金属碰撞过的伤痕比比皆是。 而且那祁峰给的飞剑,有几处弊端是她早就想改的。这次自己亲自设计的图纸,改良了多处。比如血槽的角度、开刃的方向。 新矿的铁质好,铁匠更是看得出手艺老成,几个细节都是自己想要的效果。小北不禁翘唇:“一共多少?” “两百只。” 终于不用担心手里那十几只退伍要怎么办了。 运河的水,在秋阳下泛着金光。 两条快船,挂着崭新的“云”字镖旗,破开水面,逆流而上。 小北立在头船船首,看着前方水势。 船行至青州与扬州交界,水道骤然收窄水流也变得湍急。 前方河面,缓缓出现横着但三条乌篷大船! 船身黝黑,吃水极深,桅杆上高悬的“永通”镖旗在风中招展,蛮横地将本就狭窄的航道堵得严严实实。 小北的船被迫减速。 大船甲板上,立着十数名镖师,为首一人约莫三十许,面皮微黄,一双吊梢眼透着精光与倨傲:“在下永通李奎,停船!查验!”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穿透河风传来。 小北抬手,身后两条快船缓缓降帆停下,在水流中微微打横。她走到船头:“云信镖局,押镖过路。阁下何故拦江?” 李奎嗤笑一声,目光在小北脸上略显清秀的轮廓上扫过,语气轻蔑:“云信?呵,没听过。这运河上下几百里水路,懂规矩的都知道,它姓李!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挂块牌子就能走的道儿!”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奉劝东家一句,识相的,把货留下,报个价,按规矩交了‘平安钱’,再谈放行。否则......” “否则如何?”小北打断他,一双平静地眸子看过去,却让李奎心头莫名一悸。 “否则?”被小北那放肆的态度激怒,吊梢眼一瞪:“否则就让你这新开张的破镖局,连人带货,沉在这河底喂王八!这水路,它姓李!明白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北严肃说道:“非要说这河上姓什么,那也应是姓刘。” 李奎脸色瞬间铁青,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耳光:“好个牙尖嘴利的小白脸!敢拿皇权压老子?老子告诉你,在这水上,皇上也几把不好使!想过去?行啊!”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按规矩,留下三成货,当‘平安钱’。再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老子心情好,兴许赏你个痛快!” 污言秽语,王五和船上几个“撞命郎”的老兄弟个个目眦欲裂。 小北却像是没听见那些侮辱,只微微侧头,对王五道:“挂灯,鸣号。” 王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吼了一声:“挂灯!鸣号!” 船头桅杆上,迅速升起一串特制的红灯笼,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划破河面的沉寂,远远传开。 小北定下的规矩,遇险示警,既是威慑,也是信号。 李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他娘的!给脸不要脸!给老子...” 他狠话还没撂完,小北已经转身,声音淡淡,吩咐舵手:“绕行。” 两条快船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船桨翻飞,竟是要从永通镖船留出的地方挤过去。 留出来的水道水流湍急凶险,还十分狭窄,但小北的人动作干脆利落。 李奎眼睁睁看着那两条快船,如同游鱼,险之又险地擦着自家大船的船舷,迅速驶离。 “操!小杂种!够狂!”他盯着那远去的船影,面露凶光。 对着手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给后面‘黑蛟帮’的兄弟发讯号!扎手,货硬,让他们‘好好招呼’!告诉兄弟们,下手干净点,一个不留!” 快船驶离乌篷大船十余里,进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水域。只是两岸芦苇更加茂密。 夕阳西沉,将河面染成一片血红。 王五凑近小北,低声道:“队将,永通那帮孙子没追来,但后面水底下,有‘尾巴’一直吊着,不止一条。” 小北微微颔首:“告诉兄弟们,准备动手。” 话音未落。 “哗啦——!” “咻咻咻——!” 前方及左右两侧茂密的芦苇荡中,猛地窜出七八条梭形快舟! 船头都是蒙面黑衣的水匪,手持劲弩、分水刺。 眼中闪着贪婪与凶残,一看应该就是水匪帮派。 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袭来。 “护船!”王五喊道。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船上的老兄弟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反应极快。 盾牌竖起,长刀挥舞,将射向要害的弩箭格挡开去。 但仍有箭矢钉入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更有两个兄弟闷哼一声,被射中了非致命处。 水匪的快舟速度极快,从三面合围而来,最近的几条已逼近十丈之内! 船头的水匪怪叫着,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企图钩住小北的货船!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被钩到凶多吉少,小北足尖在船板一点,腾空而起,避开两支射向面门的弩箭,人在半空,右手已连挥三次! 三道乌沉的光芒“噗!噗!噗!” 三支飞剑狠狠钉入三条冲在最前的水匪快舟的主桅缆绳连接处! 那缆绳绷得笔直,承受着风帆的巨大拉力。 新到手的飞剑锋锐无匹,带着小北的强横力道,瞬间将粗如儿臂的油浸麻绳切断!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崩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失去了主桅缆绳的固定,三张鼓胀的风帆轰然倒塌! 沉重的桅杆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砸向挤满了水匪的甲板! “啊——!” “我的腿!” “船要翻了!” 第23章 实力 惨嚎声、落水声、船体碎裂声在水匪的快舟上爆发。 三条快舟被倒下的桅杆砸得人仰马翻,船体倾斜,上面数十名水匪如同下饺子般滚落浑浊的河水,场面一片混乱! 后续冲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好!”王五怒吼:“兄弟们!给老子杀!” 趁着水匪阵脚大乱,小北手下的人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三张藏在船舷夹板下的踏张弩被迅速推出,弩箭带着恐怖动能,狠狠射向稍远些还在试图靠近的水匪快舟! “嘭!”一条快舟的船头被巨弩直接洞穿,木屑纷飞,河水疯狂涌入! “啊!”另一条快舟上的水匪头目被弩箭穿胸而过,栽入河中!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然而,水匪的数量远超预计,且虽然蠢笨,但各个不怕死,也是让人头疼。 短暂的混乱后,更多的快舟从芦苇荡深处冲出,小北揉了揉额头,怪不得吕老板的东西运不走,她看着这些悍不畏死扑上来的狼群,也犯了难。 几条快舟甚至不顾同伴落水,直接撞向小北的货船船身! “轰!”船体剧烈摇晃! “杀上去!抢东西!”蒙面水匪怪叫着,挥舞着鱼叉砍刀,企图跳帮! 短兵相接! 船舷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小北也抽出横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好在自己人甲胄精良,训练有素,都死死守在船舷。 王五更是一柄厚背砍刀舞得泼水不进,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 小北身形在摇晃的甲板上,横刀劈砍。谢家刀法,金戈、良木、横江、破火、未央。纷纷使出,所向披靡。 但水匪实在太多,杀不胜杀! 更有数名身手明显矫健、配合默契的水匪头目,手持精钢分水刺,缠上了她,招招狠辣,直奔要害! “保护东家!”王五见状想回援却被更多水匪缠住。 “呜——!”一阵低沉雄浑的号角声,陡然从后方水道传来! 紧接着,三条悬挂“永通”镖旗的乌篷大船,破开水浪,气势汹汹地出现在战场后方! 船头上,李奎抱着膀子,脸上带着狞笑,放声大吼:“前面的水匪听着!永通镖局在此!识相的立刻滚开!这趟镖和船上的人,爷爷们包圆了!” 他话音未落,永通镖船上的强弓劲弩已然张开,箭矢却并非射向水匪,而是隐隐罩定了小北的两条快船!更有数十名永通镖师手持利刃,立在船舷,虎视眈眈,只等跳帮! 水匪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猖狂的怪笑!这哪里是来“剿匪”?分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黑吃黑! “李奎!”王五气得几乎吐血,独眼赤红:“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 李奎哈哈大笑,声震河面:“脸?在这水路上,实力就是脸!新东家,现在跪下求饶,把货和你的小命献上,老子还能给你个痛快!不然,把你剁碎了喂王八!” 彻底撕破了脸皮!永通镖局与水匪,本就是一家! 小北横刀格开一柄分水刺,一脚将偷袭的水匪踹飞,撞翻数人。 抬眼望向后方耀武扬威的永通大船,她不再理会身边缠斗的水匪头目,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李奎所在的主船方向,掌心翻转,仿佛在丈量着无形的距离与风势。 “王五。” “火油罐,招呼永通的船帆。弩手,给我钉死他们的舵手和弓手。其余人,随我肃清跳帮的耗子!” “得令!”王五狂吼一声,刀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 短暂对峙,小北发现那祁峰说得对,横刀即便她用到极限,也是乏力。 杀人也是会杀累的,招式变形,收了横刀。 再次抽出腰间飞剑,穿梭人群之中,犹如鬼魅,每一次乌光闪烁,就是一名水匪咽喉喷血倒地。她的飞剑快、准、狠。 船尾负责火器的兄弟猛地掀开伪装!几个黑黝黝的陶罐被点燃引线,用特制的甩臂狠狠投掷出去!陶罐在空中划出燃烧的弧线,精准地砸向永通主船和三艘副船鼓胀的风帆! “轰!轰!轰!” 火油四溅!遇帆即燃!干燥的风帆瞬间化作巨大的火炬!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我的帆!救火!快救火!”李奎的狞笑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骇的嘶吼!船上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船上的三张踏张弩再次怒吼!粗大的弩箭如标枪,狠狠射向永通各船尾舵位置和弓手聚集的船舷! “噗嗤!”一名舵手被弩箭连人带舵穿了个透心凉! “啊!”数名张弓搭箭的永通弓手惨叫着被巨力撞飞! 永通镖船的指挥与远程压制瞬间瘫痪! 而穿上的人,贴身近战,都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狠人,没一个怂的, 十息! 在水匪、永通镖师惊骇的目光中,看到了小北的人战斗力是如何的恐怖。 个个刀光如匹练,配合无间,砍瓜切菜般将跳上船的水匪和企图靠近的永通先锋砍翻落水! 鲜血染红了船舷和浑浊的河水! 小北的身影,忽然转向。 没有继续冲向混乱的永通主船,而是扑向那条企图从侧翼撞击的快舟! 因为她注意到,那条快舟上,载着数名水匪头目。 人在半空,手指间寒光爆闪! “咻!” 飞剑撕裂空气! 没停,取剑,甩剑。 “咻咻咻!” 快舟上的水匪头目只觉眼前乌光连闪,咽喉、心口便同时传来冰凉的剧痛! 他们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眼中只剩下死亡之前的震惊。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仰面栽倒! 鲜血瞬间染红船板! 其他水匪好像再没了之前的悍不畏死,眼中转化成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是吧,这才对,哪有人真的不怕死,只是仗着人多信心足而已。 小北在尸体上足尖一点,借力一个空翻,稳稳落回自己剧烈摇晃的船头。 玄衣之上,溅上点点暗红。 对面的十数条快舟都陷入了恐慌,纷纷失去控制、打着旋撞向芦苇荡,想要掉头逃走。 第24章 生意好起来了 小北收回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望向了后方永通主船。 满脸惊骇的李奎已经不复刚刚的狂妄,视线相对,李奎更是腿肚子发抖,因为小北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妈的,到底是谁说的陆小北是靠脸上位的小白脸? “撤!快他妈撤!”李奎嘶声尖叫,再顾不得什么货和面子,只想立刻逃离。 永通的船队彻底乱了阵脚,冒着熊熊火焰,狼狈不堪地调转船头,仓皇逃窜。 还留下的几条快舟,残余水匪见势不妙,也发一声喊,驾着快舟四散钻入芦苇荡,消失无踪。 河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帆、漂浮的碎木、散落的兵器,以及血腥气。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小北缓缓抬手,抹去溅在脸颊上的一滴温热黏稠。 “清点伤亡,修补船损。” “天亮前,赶到金陵。” 王五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伤了五个老兄弟,不碍事!船板凿穿两处,正拿木板和桐油灰堵着!”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货没事!那吕胖子的‘醉青州’,一滴没洒!” 十三日后。 “醉仙楼”的掌柜捏着那张签押回执,指尖微微颤抖。 看向眼前风尘仆仆的年轻东家 “东家,当真...送到了?”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小北只是微微颔首:“吕东家的货,云信镖局,分毫未损。掌柜和青州那边确认一下回执是否属实,便可银货两讫。” 没有激昂的陈词,只是十分淡定地陈述了一下事实。 而这边小厮来报:“掌柜的,青州那边来信,已经收到货了。三百坛“醉青州”原浆,一坛不少,泥封完好。” 掌柜脸上瞬间堆满了狂喜与敬畏,迭声道:“验!验过了!好!太好了!来人!快!给陆东家备上房!上好酒!备厚礼!”他几乎是扑向柜台,颤抖着双手捧出早已备好却几乎以为要化作流水的银票,恭恭敬敬奉上。 消息一夜之间飞遍金陵商贾圈。 那个被“永通”、“顺达”联手打压、几乎走投无路的青州吕家。 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挂着“云”字旗的新镖局,硬生生从水匪环伺的绝境里护送到了终点! “云信镖局”四个字,在这些被早就被官匪勾结的商贾之间,像个救命稻草般,成了所有人的希望。 “云信镖局”的黑底金字招牌,在扬州码头那是一夜之间成了最响亮的名号。 吕万三那三百坛“醉青州”原浆毫发无损地送达金陵,其过程被添油加醋地渲染成了传奇。 不过三日,码头上,云信镖局门前排起了长龙。 看客们不再是冷眼旁观,而是一张张焦灼、期盼乃至带着孤注一掷神情的脸。 船东、粮商、盐贩、丝商...被“永通”、“顺达”盘剥得奄奄一息的商贾们全都蜂拥而至。 小北一时间觉得,自己手下的人太少,有点儿不够用了。但宁缺毋滥,小北不敢随便招人,能用的都得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沉重的镖箱、装着身家性命的木匣、盖着火漆的契书,被小心翼翼地抬入镖局后院。 “陆东家!这是定金!务必护我全家老小平安抵达江宁府!” “新东家!这趟红货关乎我祖业存续,全仰仗您了!” “大人!这是小号半年的收成,求您...” 称呼混乱,敬畏交加。 小北端坐主位,极少言语,只以眼神示意王五、张猛验货、登记、定契。 指尖划过一份份沾满汗渍和指印的文书,这些堆积如山的镖单和定金,是漕河上下被榨出的最后血泪,她不会让他们失望。 吕万三挤在人群中,激动得语无伦次,拍着胸脯赌咒发誓:“陆东家!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老吕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他浑浊的眼里,都是真切的感激。 扬州的秋,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运河疏浚工程临近尾声,淤塞多年的河道终于重现流畅,浑浊的水流似乎也清亮了几分。 归期在即。 两岸不再是绝望的泥泞和麻木的号子,新修的堤坝旁,简陋却整洁的窝棚区初具雏形,袅袅炊烟升起,竟有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行辕内,阿骨的伤已大好,只是胸口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小北教他的桩步和几个简单的发力动作,汗水浸透单衣也浑然不觉。小北偶尔瞥见,只淡淡指点一两句错处,再无多言。阿骨却将那寥寥数语奉若圭臬,练得更加刻苦。 他愈发沉默,性子随了小北。 小北头疼,怎么带出来这么个闷葫芦,应该多让他和王五接触接触,话痨点儿多喜庆。 吕万三风尘仆仆地从扬州赶回青州,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那个愁苦绝望的破落户,腰杆挺直,眼中已经开始带了野心勃勃的火焰。 小北离城那日,天色阴沉,细雨如织,小北的官船静静泊在疏浚一新的码头。 “陆大人!留步啊!”一声苍老的呼喊。 一个枯瘦的老河工,曾是运河泥泞里挣扎的纤夫,如今在“以工代赈”下勉强糊口,竟赤着脚从泥泞的河岸追来,扑通跪在湿冷的码头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大人!您不能走啊!您走了,这运河...这运河又要变回吃人的阎王殿了!”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更多的身影从窝棚区、从疏浚的河堤上涌来。 妇人抱着瘦小的孩子,匠户、仓丁、曾受过小北庇护的小商贩... 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地跪满了码头,头颅低垂,脊背佝偻,像一片被风雨摧折的芦苇。 都是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沉默,在雨声中沉沉的无声挽留。 阿骨紧紧跟在小北身后,看着码头上的人群,又看看小北的侧脸,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知道小北哥心里装着更大的事,可眼前的景象,他感同身受。 如果小北哥不带他回淩朝,他大概率也是跪在那里,想要求他留下的一员。 第25章 濯王亲自来接 “运河已通,工钱日结的规矩,本官已行文府衙,立碑为证。新任漕督周大人奉旨坐镇,若有克扣盘剥,尔等可持碑文,赴京告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充满希冀的脸:“本官奉旨督漕,事毕当归。尔等所求活路,不在本官一人之留,而在法度之行,在尔等自身之勤勉。站起来,攥紧你们自己挣来的活路。” 转身,踏上跳板,小北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跪倒的民众。 显得极其冷血。 乱世如洪流,个人的悲悯何其渺小。 她救不了所有人。 甚至几个都是极限。她自己对自己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师父,她不是什么善人。 本来也不是。 可袍袖下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启航。”声音冷冽。 船桨划破浑浊的水面,官船缓缓驶。 码头上,不舍的哭喊终于爆发出来,追着船尾的浪花,最终被无情的风雨吞没。 小北背对着那片人间悲声,深潭般的眸子望向北方。 船舱内,烛火跳跃。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扬州的账册,而是几份看似寻常的漕运线报, 以及几封浸着血泪的“诉状”。 “队将,” “刚截获的加急塘报,还有从‘云信’那边几个青州、兖州老主顾嘴里问出来些东西。”张猛递上几张纸:“昭义节度使佘战,以‘剿灭流窜水匪余孽’为名,半月内连下三道军令,强行向所辖三州加征‘剿匪粮饷’,数额是往年秋税的两倍!地方府库已被掏空,如今是直接派兵入村,挨家挨户搜刮!稍有迟滞,便是鞭挞拘押。” 小北的目光扫过纸上冰冷的数字。 “强征”、“鞭挞”、“拘押”、“卖儿鬻女”。她指尖划过另一份线报:“这是漕运的‘损耗’记录。 佘战防区,本月‘损耗’的军粮数目,比他上报朝廷用于‘剿匪’的数额,整整多出三倍有余。 数字冰冷,多出来的粮食,绝不会喂了水匪。 王五啐了一口:“狗日的佘战!他这是借剿匪的名头,在给自己养私兵!比水匪还狠!” “不止。”小北的声音冷静,拿起那几份商贾的血泪控诉,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佘战麾下军士以“征用军需”为名,强夺商队货物,甚至直接封了数家不肯“纳捐”的工坊。 “强征商货,尤其是铁器、皮货、药材。这不是剿匪,这是备战。” 佘战,李章门下最凶悍的爪牙之一,盘踞昭义,拥兵自重。 李章虽在漕运、军械上被小北连番打击,元气大伤,但其核心的武力根基尚未动摇。佘战此刻的异常举动,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在暗中舔舐伤口、磨砺爪牙,其威胁更甚往昔。 这是个什么世道? 是个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的世道。 佘战、李章,狼子野心呼之欲出。 沈铭的工部,正按小北之前的谋划,全力供应铁脊山的精铁兵甲,若佘战真有异动,工部能否及时提供卫聪殿前司所需的军械? 而卫聪的殿前司,手握京畿禁军,是拱卫皇权的最后一道屏障。 能否在关键时刻顶住压力,甚至先发制人? 小北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笔尖悬于纸上,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陛下、濯王殿下钧鉴:臣督漕事毕,本应即刻返京复命。然沿途所见所察,昭义节度使佘战所为,已远超剿匪范畴。其擅自扩军,强征暴敛,粮秣调动诡谲,更兼强夺商货,尤以铁器、皮甲、药材为重,地方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臣观其行迹,拥兵自重之心昭然......” 笔锋遒劲,字字如刀。 最后,她笔锋一顿,落下最关键的一笔:“臣疑其欲效李章故伎,图谋不轨。京畿重地,不可不防。工部沈尚书处,军械督造需加急;殿前司卫都点检处,兵备警戒宜早图。臣星夜兼程,不日抵京,面陈详情。伏乞圣裁!” 这封密奏,必将在京中掀起滔天巨浪。 “王五。”小北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响起。 “末将在!” “选最快的马,最信得过的人,兵分三路。一路将此密奏直呈陛下案头;一路送至工部沈尚书手中;另一路...务必亲手交给殿前都点检卫聪。告诉他们,事急矣!” “是!”王五接过那封密信,转身没入舱外的风雨。 船舱内,小北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右肩旧伤处。 连日劳心劳力,加上之前遇袭的暗伤,那处骨头缝里总像有细针在扎。 张猛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队将,陈大夫开的药,说是固本培元,去去寒毒。”他瞥了一眼小北略显苍白的脸色,眼里满是担忧。 小北睁开眼,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她刚放下碗,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下属来报:“队将!淩朝方向来的快船!濯王府的令旗!” 小北眼神一凛。刘濯的急令?这个时候? 信刚送出去,难道是刘濯在京中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起身走出船舱。只见两艘轻捷的快船正迅速靠拢,破开运河上薄暮的水汽,稳稳靠上官船。 船头立着一名王府亲卫,神色肃穆。 那亲卫见到小北,立刻躬身行礼。 小北拱手回礼:“是濯王殿下有急信秘传吗?” “不是,陆校尉。殿下听闻您归京...亲自来接。” 亲卫躬身退至一旁,露出舱门。小北心头微凛,刘濯亲自来接她?还就坐了两艘快船?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染尘的官袍,抬步踏入那装饰奢华的船舱。 舱内光线柔和,熏着名贵的龙涎香,温暖如春,与运河上的湿冷肃杀截然不同。 刘濯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意态闲适,目光黏在小北踏入舱门的身影上。 “小北,”低沉含笑的嗓音,带着一丝慵懒:“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一趟,辛苦。”他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她近前。 第26章 回京 小北垂首,单膝点地:“末将参见殿下。督漕事毕,不敢言苦。”姿态恭谨。 “免礼。”刘濯的声音带着亲昵。 看小北没过来,反倒是放下葡萄,起身走到小北面前。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伸出手,竟是要去抚小北沾着风霜的鬓角:“瞧瞧,清减了。脸上这灰...”手指带着薄茧,眼看就要碰到小北的脸颊。 几乎是本能地,小北身体在跪姿中极细微地向前躬身。 不着痕迹地拱手,看似行礼,实则巧妙地隔开了那只探来的手,指尖堪堪扫过刘濯的袖口。 “殿下!”小北的声音陡然拔高:“末将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昭义节度使佘战,恐有异动!” 刘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收回手:“佘战?说!” 小北顺势抬头,快速的将沿途所见所闻、截获的塘报、商贾血泪诉状以及漕运账册中的“损耗”,一一陈明。 刻意隐去了“云信镖局”的细节,只强调是“商道线报”和“漕运核验异常”。 “...其擅自扩军,强征暴敛,数额远超剿匪所需。更兼强夺铁器、皮甲、药材等军需物资,地方府库已被掏空,民怨沸腾!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殿下,此非寻常剿匪,实乃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兆!其矛头,恐非仅止于地方!” 刘濯自顾自地回了主位坐下:“坐。” 拍了拍身侧铺着白虎皮的软榻,邀请她。 小北没有选择他身侧的位置,而是在下首一张圈椅上坐下。 这个姿态落在刘濯眼中,无疑又是忤逆,让他眸色暗了暗。 “殿下亲临,可是京中也有变?”小北开门见山,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 刘濯端起一杯温好的酒,却没有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壁:“变?自然是有变的。佘战那蠢货,终于按捺不住了。” 小北心中有些震惊,刘濯果然知道!而且,他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刻? “殿下已收到密报?”小北试探着问。 刘濯脸上的最后一丝慵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刘濯缓缓开口:“有些消:“李章老谋深算,在朝堂根基深厚,轻易动他不得。但他纵容佘战这等封疆大吏拥兵作乱,私蓄军资,意图不轨,这便是谋逆的铁证!只要坐实了佘战谋反之罪,李章便是他背后的主谋!拔掉了佘战这颗毒牙,再顺着藤蔓摸到李章这棵毒根,便是顺理成章!”息。” “殿下,佘战拥兵昭义,根深蒂固,麾下皆是骄兵悍将。若殿下以雷霆之势直接发兵镇压,恐非上策。” 刘濯脸上一丝不悦:“哦?陆校尉有何高见?莫非坐视其坐大,养虎为患?” “非是坐视,”小北抬眼迎上刘濯审视的目光,眼底一片算计:“而是投其所好,釜底抽薪。佘战之兵,骄悍源于粮饷充足、自成一体。若强行剿灭,易引发其他藩镇兔死狐悲之心,恐有全面反弹之虞。届时,殿下欲除一狼,反激群狼噬虎,京畿危矣。” 条理清晰,刘濯眯起眼:“说下去。” “末将有一计,名曰‘调虎离山,断其爪牙’。枢密使马国宝,贪婪成性,尤好财权。殿下可令枢密院以‘统一调配、节省开支、整饬边军’为名,行文昭义。”她顿了顿:“着令佘战,即刻抽调其麾下最精锐的‘昭义左卫军’三千人,入京接受‘整训’。所需粮秣军械,皆由朝廷‘统一配给’,实则断其根基,削其羽翼!同时,枢密院可任命一位素与李章不睦、且忠于殿下的将领。譬如原昭义军副将,因受佘战排挤调任工部的沈挽江。暂代昭义军节度使之职,署理军务。” “妙!”刘濯瞬间领悟了其中关窍。 利用马国宝对“统一调配”名义下财权的贪婪,行削弱藩镇之实! 名正言顺,沈挽江此人他也知晓,确与李章一系有旧怨。 其父沈铭又是前朝老臣,以拱卫皇权为己任。 且沈挽江能力平平易于掌控,正是插入昭义的一枚绝佳楔子。 他猛地一拍小几:“好一个‘调虎离山’!小北,你果真是本王最锋的智囊!”赞赏之意溢于言表,他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揽过小北的肩膀。 他抬手,小北已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顺势拱手,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殿下谬赞。此计能成,关键在马枢密能否压下李章阻力,将枢密院行文顺利发出,并确保措辞足够‘冠冕堂皇’,令佘战一时难以公然抗命。此事,还需殿下亲自施压,许以马枢密...足够心动的‘好处’。” 刘濯此时心情正好,倒是也没计较她今晚两次拂了他的意:“放心,对付那肥猪,本王有的是‘甜头’喂他!只要能扳倒李章,这点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此事本王即刻去办!你舟车劳顿,水路大概还有两天才到淩朝附近。本王先送你回府歇息,静候佳音!” 小北躬身:“末将领命。” 晨光熹微,薄霜未曦。 淩朝城的秋意深了,空气冷冽,府邸那株老梧桐的叶子已铺了满院金黄。 陆小北刚踏入院门,就被一个怀抱撞了个趔趄。 “小北哥!你可算回来了!”阿瑾扑到她怀里,毫不在意“男女有别”,也没在意身后跟着的几个人。 王五、张猛都佯装咳嗽看向其他地方,只有阿骨傻呆呆地盯着俩人看。 “嗯,回来了,这段时间辛苦阿瑾了。”小北伸手扶了扶阿瑾的背:“好了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听到这话,阿瑾才匆匆松开抱着小北的手:“小北哥,你身上有些血腥味,是不是又受伤了?” “......”额,其实不是,是她来月事了:“嗯,小伤,都无碍了。” “伤在哪里?小北哥,你怎么出去就会受伤?”担心地转着圈二看她。 “好了好了,真没事了阿瑾。”小北笑呵呵地,她本就没什么家人,有了阿瑾以后好像不一样。好像师父回到了自己身边,自己又有了家人一样。 第1章 求您救命 朔风如刀,裹挟着鹅毛大雪,狠狠抽打在北幽州城外的荒凉官道上。 陆归生几乎是被风推着在走。她单薄的身子裹在一件磨得发毛、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粗麻夹袄里,像一片枯叶。背上,师父陆烬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灼烧着她冰冷的后颈。 “师父,挺住...就快到了...”她的声音嘶哑,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不知是说给背上昏迷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力气听。 背上的陆烬毫无反应,只有喉间发出破碎的喘息,每一次都牵动归生几乎冻僵的心。他曾经是清贵无双的大征太傅,是能在金銮殿上引经据典、舌战群儒的国之柱石;是能在棋盘上指点江山、算无遗策的智者;更是在这乱世之中护佑她的恩师。 可如今,那双曾经洞察秋毫的眼睛,因着逃亡途中的一场场追杀和北地酷寒的侵蚀,彻底陷入了无边黑暗的折磨。曾经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也只能无力地伏在徒弟瘦弱的肩背上。 北幽州城低矮破败的城墙轮廓终于在漫天飞雪中显现出来,透着死气沉沉的灰败。城门处人影寥寥,几个守城的老卒缩在避风的门洞里,裹着破旧的羊皮袄,抱着长矛,昏昏欲睡。偶尔有行人进出,也都是行色匆匆,满脸的愁苦与麻木。 将师父费力地往背上又托了托,踉跄着走向城门口最近的一处低矮土屋。歪斜的门板上挂着一块模糊不清的木牌,隐约能看出一个“药”字。 “叩叩叩!”归生急促地拍打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大夫!开门,大夫!求您救命!” 里面沉寂了片刻,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劣质药草味混合着屋内陈腐的暖意扑面涌出。一个胡子拉碴、满脸不耐烦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吵吵什么?大冷天的!”药铺掌柜的目光落在陆烬身上那件虽旧但还能看出上好料子的深衣上,又飞快地掠过归生冻得青紫、却难掩清丽的脸庞。 “死人治什么治?别抬进门!晦气!” “不是大夫!”归生急切地辩解,声音抖得厉害,“我师父...我师父只是染了风寒,烧得厉害!求您行行好,给瞧瞧吧!我们有钱!”她慌忙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破旧的小布包,抖抖索索地解开,里面是几十枚铜钱,还有一小块成色极差的碎银。 这是他们逃亡路上最后的一点积蓄,本是陆烬打算到了北汉寻到表兄陆燃后安身立命的最后指望。 只是,北汉早就到了,陆燃一家也早死于南下打草谷的北幽铁蹄之下。 掌柜拈起那块碎银子掂了掂,又扒拉着数了数铜钱,刻薄道:“这点子东西?打发叫花子呢?风寒?哼,我看这分明是痨病鬼相!烧成这样,能不能活过今晚都难说!滚远点!别把病气过给老子!”说完,他像驱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就要关门。 “不是!?”归生情急之下,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边缘!这一下又快又稳,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那掌柜的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门板竟硬生生被掰裂一块,再也关不上:“等等!” 他惊愕地看向归生,只见这看似单薄的少年,眼神锐利如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你…你想干什么?!强抢吗?!”掌柜被她眼中那股狠厉惊得心头一颤,尖叫起来:“来人啊!有汉狗要闹事!”他一边喊,一边惊恐地试图继续关门。 “啊!?”她什么时候说要抢了?她只是没收住劲儿... 随即心中猛地一沉!糟了!关心则乱,此地是北幽!她一个汉人,下意识显露的这点功夫,足以引来杀身之祸!她立刻松手,掌柜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去。 “大夫!我不是……”归生还想解释,但已经晚了。 门外不远处,几个原本缩在避风处打盹的北幽老卒,被掌柜的尖叫惊醒,骂骂咧咧地提着长矛围了过来,脸上带着被惊扰的不耐。他们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契丹语呵斥着走了过来。 “汉狗!闹事?!”“捆起来!” 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归生。 若是她自己,放倒眼前这几个老卒逃走不是问题。 但背上奄奄一息的师父怎么办?一旦引来大队北幽兵,他们必死无疑! 转身,将陆烬护在身后,目光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扫视着逼近的几名老卒。 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几个老兵略带嘲笑地上来就要绑她,明显没把瘦弱的少年放在眼里。 但谁都没料到,刚上前的几个老卒被三下五除二地利落放倒。 而几日里只喝了半碗米粥的归生,手指已因极度脱力而剧烈颤抖。 她知道自己要顶不住了,而面前的几个老兵面面相觑,明显不再轻敌,矛尖闪烁着寒光直逼她而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时刻。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犷的呼喝和皮鞭破空的脆响。 几匹高头大马停在药铺前。当先一人,身形极其魁梧,裹着厚实的黑色貂裘,裘领上油亮的毛锋衬着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塞外风霜痕迹的脸。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和陆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看这架势,男人身份极高! 几个老卒纷纷放下长矛跪下行礼:“大惕隐!” 北幽惕隐那祁峰,她听师父说过的。 大惕隐身后的随从低声用辽语快速说了几句,似乎在禀报刚刚发生的事儿。 大惕隐是北幽宗正,掌皇族政教,位高权重。那祁峰更是北幽皇帝的亲信,权倾朝野,此次南下“视察”幽云,其威势几近亲王。关于这位惕隐的传言,早已在北幽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权势滔天、生性多疑又冷酷嗜杀,说他好色成性,帐中美人如云...... 男人声音冷冽:“杀了。” 第2章 买我,只要三贯钱 “是!”刚刚那名随从点头,拔剑朝她走来。 那祁峰手下跟着的都是精兵,且数量不少,她肯定打不过。 看着来人眼底的肃杀之气,来不及细想,放下陆烬。一剑砍来,归生侧身堪堪躲过,眼睛却紧盯着调转马头要走之人。 下剑刺来之前,她贴着剑身到了随从面前。却无意交战,捏住随从手腕用力一别,那随从就吃痛,剑从手里掉了下来。 她一个滑铲“噗通!”跪在了那祁峰的马前。 “卖身!求药!” 勒住缰绳,那祁峰脸上的吃惊转瞬即逝,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饶有兴味地落在归生脸上:“你看本惕隐像傻子吗?”他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不明所以,只能摇头。 “那你说,头狼会不会留一只其它狼群的小公狼?” 懂了!她以为,她展现的身手能让那祁峰觉得她有用。但她忘了,身在北幽,一个武艺不错的汉人,怎么看都更像个大征或北汉的细作。 “长得还算清秀,但本惕隐也没娈童这个癖好,你赌错了。”那祁峰勾了勾手指,示意随从继续。 颈间抵上了冰凉的剑刃,但她不想死,更不想让师父死。她咬牙,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瞬间缠满了归生的心脏。 剑刃划破皮肤,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用尽全身力气,她嘶哑地喊道:“惕隐大人!”快速解了衣襟,撩开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厚实的旧棉衣露出里面的束胸。 或许,她只剩下的这具残破身躯,还能换一线生机! 在几个北幽兵惊愕、鄙夷又带着一丝下流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狠狠刺入骤然暴露在外的肌肤。归生强忍着剧烈的颤抖和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羞耻感。 “买我!” “只要三贯钱!”她声音却越说越小:“再加一副能治好眼疾、退去高热的药!” “哦?”他微微俯下身,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冰冷和探究,好像才仔细考虑她说的话:“卖身?小狼崽子,你才多大?” “十三。”强迫自己再次抬起头,迎向那双主宰着她和师父命运的眼睛。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重复:“买我。三贯钱,加一副药。” 那祁峰眸子微微眯了起来,里面翻涌的探究似乎更深了。男人缓缓抬起握着镶金丝的马鞭梢头,在归生祈求的目光中,不容抗拒地伸了过来。抵住归生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将所有的脆弱、屈辱,暴露在他的审视之下。 男人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衣衫不整,露出的颈项和锁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毫无退缩之意。 他薄削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捕猎者终于锁定目标的兴味盎然。 低沉声音响起,穿透风雪,带着威压:“好。” 一个字,落地有声。 “这奴,本惕隐要了。”他胯下那匹神骏的黑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一年后。 天色灰蒙蒙的,才将将透出点惨淡的亮光。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是那祁峰安排给他们的容身之所。 与惕隐府的奢华天壤之别,却干净整洁。 冰冷土炕上,陆烬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凝神倾听窗外呼啸了一夜的北风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他身形依旧清癯,但脸颊已不复当初的深陷枯槁,反而透出几分大病初愈后的温润,伸手摸索着往小炭盆里添一块炭。 听见开门声,他侧过脸,空洞的眼神循着声音的方向,脸上漾开温煦的笑意,声音清朗温和:“归生来了?听着外面风紧,冻坏了吧?快过来暖暖。” 归生放下食盒,快步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火钳:“我来。”她将炭块埋好,又用火钳轻轻拨弄,让那点微弱的红光更均匀些。 “不妨事,这点小事师父还做得来。” “师父,今日感觉如何?”她声音放得极轻,陆烬听着归生放下火钳,又摆弄碗碟的声音。 “老样子。”他听到归生微不可查的叹息,知道徒儿担心他身体,盼着他能复明。不想让徒儿心里太过失落,便赶紧转移话题:“今日这粥香,你费心了。惕隐大人府上事忙,你总顾着我这边,莫要太劳累。” “放心吧师父。”归生应着,声音有些哑:“惕隐府里待下人不薄,也没什么累活儿。” 他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接过碗:“你呢?吃了么?” “早吃过了。”声音轻快,又有拆油纸包的声音:“还有这个,新蒸的猪肉包子,还热乎着,您快趁热吃。” 塞到他手里的是一个滚烫暄软的包子,带着肉香味儿,几年没吃过了。 想他朝堂纷争、纵横捭阖十余年,而如今... 他笑着摇了摇头:“归生啊,今日得空,再给为师读读这段吧...” 听着归生给他读书的声音,有时会想到还在大征京城的女儿,比归生大不了两岁。 咬了口包子,腮帮分泌着酸涩唾液。 虽说物质上,现在日子确实是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清贫,有时他也难以适应。 但每日都能听到归生轻快的脚步声和带着笑意的声音也觉满足。 “师父,今日药熬好了,巫医说加了新的药材,效用更好!” “师父,您摸摸,这是惕隐大人赏的厚实新棉被,比我们以前的好多了。” “师父,今日府里发了肉糜粥,可香了,您快尝尝!” 什么宰相、太傅,如今老了老了,他倒是享受起这份宁静。 “这段讲的是‘士为知己者死’。”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语重心长,“我们师徒沦落至此,若非惕隐大人收留,早已曝尸荒野。这活命、供养之恩,如同再造。你要想着报答惕隐大人的恩德,尽心尽力侍奉左右,万不能有丝毫懈怠忤逆之心。为人之道,首重‘义’字!” “嗯。”归生总是垂着头,轻声应着:“师父,徒儿记住了。”声音平静无波。 只是,一年光景,于归生来说,是雪原上不断加深的足迹,是那祁峰大帐里熄灭又燃起的烛火,是手上洗不净的血腥与心头化不开的冰。 日子早已被割裂成泾渭分明的两面。 白日里,她是惕隐府邸里不起眼的帐下奴,做着粗重的活计。双手在寒风中冻裂又结痂,粗糙得如同砂石。她像一抹沉默的影子,努力将自己融入这苦寒之地中。 黑夜里,她是那祁峰最锋利的刀。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得有个对那祁峰马首是瞻的死士,替他清除异己。 第3章 任务 是夜,雪原死寂,她伏在雪坡背风处,要护送个大征汉人出北幽边境。 雪坡下的马上,是一位裹着皮裘的中年男人。 浑浊的眼珠扫视前方黑暗:“快…快些…”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在这北幽的苦寒之地显得格外突兀,“过了前面那道冰裂谷,就有人接应!” 归生目光如鹰隼般钉在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上。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果然,就在底下一行人即将靠近冰裂谷边缘时,死寂被骤然撕裂! 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轰然炸响。 不是零散的游骑,是成建制的、披着重甲的宫帐军! 看着能有百十号人,举着可汗亲卫特有的黑色狼头旗帜,在风雪中狰狞地翻卷出来,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宫…宫帐军!”沈铭哆嗦地喊了一句。 归生瞳孔骤缩。 可汗的人!?那祁峰暗通大征权臣的事,暴露了?还是…这本就是一场针对惕隐的试探? 沈铭手下的几十号人瑟缩着举剑,却被宫帐军犹如砍瓜切菜般,瞬间倒下了一半。 这些汉人,敌国作战,附近又无援兵,气势上已经败了。 有宫帐军的领头者一剑朝着沈铭背后刺去。马上的人魂飞魄散,踉跄下马。却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雪地里。 归生不再掩藏,身体如绷紧的弓弦般弹起,甩出手里飞刀,朝着坡下沈铭冲了过去。 一把拽起烂泥般的沈铭:“想活命就跟着我跑!” 话音未落,密集的狼牙箭已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如蝗虫般覆盖下来!箭簇钉入冻土和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 归生猛地将沈铭推向一块巨大的冰岩后,自己则借力旋身,腰间的横刀“呛啷”出鞘,舞成一团泼水不进的寒光。“叮叮当当!”数支利箭被磕飞,火星四溅。但宫帐军的箭雨太密太快,一支刁钻的狼牙箭擦着她的左肩胛飞过,单薄的棉衣瞬间被撕裂,带起一溜温热的血珠。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缓,不退反进,猛地冲向最近的骑兵。刀光如匹练,精准地劈断一匹战马的前腿!马匹惨嘶着轰然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出。混乱立生! 借着这短暂的阻滞,归生抓起瘫软的沈铭,不顾他杀猪般的嚎叫,拖着他冲向那道深不见底的冰裂谷边缘。 追兵怒吼,马蹄如雷,更多的箭矢呼啸而至。 没有犹豫,归生带着沈铭纵身跃下!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心脏,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她死死扣住沈铭,另一只手在急速下坠中拼命抓向冰壁上突出的棱角。 指尖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下坠之势终于被险险止住。 上方,追兵勒马在裂谷边缘逡巡,咒骂声被风雪吞没。 深谷幽暗,成为暂时的屏障。 归生喘息着,肩胛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温热的血浸透了内衫,黏腻冰冷。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抬头望向谷顶隐约的火把光亮,眼神沉静得可怕。 攀爬路线、追踪者的可能动向、接应点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清晰铺开。 “走!”她哑声命令,用未受伤的手臂拖拽着他,在陡峭湿滑的冰壁上跋涉。 黎明的第一缕惨淡天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时,归生终于将面无人色的沈铭,推到了冰裂谷另一端接应者的马背上。 “人…交给你了。”她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肩胛处的棉衣已被暗红的血浸透一大片,冻结成硬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接应者敬畏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多言,策马带着沈铭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 任务完成。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归生靠着冰冷的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白色的哈气在眼前急促弥漫。 回到那祁峰位于州城边缘、守卫森严的别院时,天已彻底黑透。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稀薄的自由空气。 正堂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那祁峰斜倚在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宽大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锋利匕首。 跳跃的炉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鹰隼般的眸子在她踏入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她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 “过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归生垂着眼,一步步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风雪的寒气从她身上散开。 那祁峰放下匕首,高大的身躯站起,阴影瞬间将她笼罩。带着薄茧的、滚烫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然后顺着脖颈滑下。粗暴地扯开她本就褴褛的棉衣前襟!冰冷的空气和男人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同时刺向她骤然暴露的、缠着染血布条的肩颈和锁骨。 “宫帐军?”他俯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声音低沉如魔咒,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我的小狼崽子,爪子这么利还是伤着了?” 屈辱和冰冷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归生,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身体僵硬如铁。尊严在这赤裸的审视下寸寸碎裂。 “无用的东西。”那祁峰盯着那狰狞的包扎,嗤笑一声,眼神却幽暗炽热,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占有欲。 猛地将她扯近,滚烫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碾过她冰凉的唇瓣。 另一只手则顺着她脊骨危险的曲线向下,他在她耳边低语,每个字都淬着寒冰与欲望:“记住,你的命、身子、每一滴血…都是本惕隐的。下次别再把自己弄伤了…” 就在那祁峰的手更加放肆,唇舌沿着她脖颈向下啃噬,意图将她拖向更深的泥沼时。 “笃、笃、笃。” 清晰而温和的敲门声,骤然在暖阁外响起! “大惕隐!”陆烬清朗温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那个徒儿今夜还未归家,在下实在担心。想来问问您是给她派了什么活计吗?” 第4章 师父要不你把我娶了算了 一瞬间,归生血液上涌,脑子都转不了了。 惊恐的眸子看向那祁峰,那祁峰动作未停,脸上却多了一分戏谑与玩味:“啧~才一年,你就在我府里混的人缘儿不错,那老瞎子来别院都没人拦着。”那祁峰那双大手非但没有松开钳制,反而将归生更紧地压向自己滚烫的胸膛,那只原本在她脊背肆虐的大手,覆上她肩胛处被血浸透的布条,狠狠压下。 “呃!”尖锐剧痛袭来,归生眼前一黑,牙关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痛呼溢出喉咙。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与肩头的血黏腻地混在一起。他俯下身,头埋在她颈侧,灼热的呼吸喷在耳边:“怕了?怕你那个瞎子师父知道,他清高无暇的好徒儿,早就被本惕隐…玩弄于股掌之间?” 每个字都踏着她那点儿仅剩的自尊,反复碾压。他满意地看着她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的面容,欣赏着她眼中碎裂的光和摇摇欲坠的坚持。 臣服,归生知道,那祁峰希望在她眼中看到完全的臣服,希望归生能完全为他所驾驭,成为他亦步亦趋的猎物。 可巨大的屈辱感灭顶而来,几乎将她溺毙。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变,这种时候归生是恨的,恨那祁峰恨得牙根痒痒。 门外的陆烬似乎等得有些不安,又轻轻叩了一下:“大惕隐?” 师父就在门外,一板之隔,而她却被另一个男人如此折辱逼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归生咬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倔强和恨意都变了,那双眸子里只剩下卑微的、赤裸裸的哀求。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混着冷汗滑落脸颊,砸在那祁峰按在她伤口的手背上,温热滚烫。 说不上是屈辱,还是痛得。亦或者,是恨,恨自己杀不了那祁峰... 那祁峰盯着她濒死小兽般绝望的眼神,指腹在她被泪水濡湿的脸颊上恶意地碾过,终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骤然松开了按压伤口的手,归生脱力般晃了一下,全靠他另一只手臂的钳制才没软倒。 “乖奴儿。”那祁峰重重拍了拍她脸颊,动作里的轻蔑和狎昵不言而喻。 “进来。”那祁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对着门外扬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陆烬摸索着门框,清癯的身影立在门口,空洞的眼神朝着暖阁内炭火最旺的方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恭谨:“叨扰惕隐了。归生这孩子……是还在府上当值么?雪大风紧,在下实在放心不下。” 那祁峰已重新坐回胡床,姿态慵懒而威严。归生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半步,踉跄着站稳,迅速低头,胡乱将被他扯开的衣襟拢好,遮住肩颈的血迹和狼狈。她背对着门口,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呜咽咽下,肩膀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陆先生多虑了。”那祁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桌上的匕首:“本惕隐让她去城外办了点事,耽搁了。人刚回来。”目光扫过归生背影:“归生,还不送你师父回去歇着?夜深了。” “是...”归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她不敢回头,更不敢看陆烬,只是僵硬地转过身,挪到了门口。 “师父,我们...回去吧。”她伸手牵陆烬的手臂,指尖冰凉,还在细微地发颤。 陆烬似乎松了口气,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湿冷,他微微蹙眉:“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儿,就是风雪里跑了一趟,有点冷。”归生强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努力放得轻快些,却掩饰不住深处的虚弱:“走吧师父,外面冷。” 她和师父走得很慢,雪不知何时停了,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 肩胛撕裂般疼痛实在难熬,她不由得长舒了口气缓解。 这些苦痛,早已是寻常。连同那些沾血的记忆,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让陆烬察觉分毫。 “累了吧?” “一点点。”师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的恩人,是豺狼;他以为的安稳,是囚笼;他以为的徒弟,早已在泥潭里滚得面目全非:“师父,要不...你把我娶了算了。” 身后牵着她手,被领了一路的人猛地停下:“胡闹!”他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准确地“盯”住了归生的方向,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严厉至极的神色,声音陡然拔高。 又怕被旁人听见,压抑中带着斥责,“混账话!归生,你昏了头了么?!” 归生被他突如其来的震怒吓得浑身一僵,剩下的话语生生卡在喉咙里。 陆烬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为师与你,名为师徒,情同父女!此等悖逆人伦、罔顾纲常之言,岂可出口?!你这般轻浮戏言,置为师一身清誉于何地?” 他字字铿锵,属实是发怒了。 “玩笑...徒儿开玩笑的。”声音明亮轻快,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 “孩子心性。” 归生轻轻扯了扯师父的手,两人又慢腾腾地走了起来。 “归生,你自小离京,跟着为师颠沛流离。爹娘都不在身边...” “其实是你没爹娘疼爱,才错把为师的疼惜之情当做了...” 不想听,她其实不想听的。说不恨爹娘是假的,可陆烬教她的所有道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她懂得,爹爹当年实在忠义、亲情不能两全。 两人回了小院,师父还是说了许久,怒气似乎平息了一些。归生才强行挤出一丝轻松笑意,声音也刻意放得平稳:“师父教训的是。徒儿…知错了。”她顿了顿,仿佛真的只是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方才…是徒儿说了胡话,您别当真。我再不敢了。” “夜深了,师父快歇着吧。徒儿也去睡了。”说完,不等陆烬再开口,她便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向隔开的小间。 昏暗的油灯把她背影拉得细长而伶仃,形单影只。 有些话无从开口又羞于启齿,她只能把软弱和委屈都深深埋在心里。 日子就在这冰与火的煎熬中,一天天碾过。陆烬的眼睛在一次次换过巫医后,竟好像真有了起色。 无边黑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陆烬眼中好像出现了模糊的光感。 第5章 光明 陆烬的世界,是在一个寻常的雪后清晨,猝然裂开一道缝隙的。 睁眼,他习惯性地等待那片永夜。 可这一次,浓稠的黑暗边缘,竟晕开了一团模糊、摇曳的暖黄光晕。 炉火在小屋内跳跃,他眯着眼,竟能看炭盆里红光的范围。 揉眼枯坐良久,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清晰,他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好像忽然恢复了勃然生机,擂鼓般撞击着肋骨。 良久,他才确认了不是梦,想去立刻告诉归生。 能想象得到她惊讶又雀跃的样子,嘴角便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这念头烧灼着他,催他起身。 推门,时隔九年,陆烬第一次清晰地看见窗外枯枝轮廓,雪后晨雾。 步履是多年未有的轻快,走向归生每日清晨为他熬药的小厨房。 厨房门虚掩着,寒气丝丝缕缕透入。陆烬的手停在门板上,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唤,却被门缝里漏出的景象死死扼在了喉咙里。 归生背对着门,蜷在灶台角落。她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发硬、颜色灰暗的窝头,正小口小口、极其艰难地啃咬着。灶上煨着的两个陶罐里,是正咕嘟着热气腾腾、散发着米香的稠粥和一碗漆黑的汤药。 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薄袄,肩头打着刺眼的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那窝在灶前取暖的小人儿,寒气里微微发抖。如此单薄可怜,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透。 那清瘦的背影,与记忆中谢将军府上吵着不想和他学文章,要习武的莹润小团子判若两人。 复明的狂喜瞬间被冰冷的铁水浇透,沉甸甸地坠下去,砸得五脏六腑生疼:“咳咳...” “师父!”归生把剩下的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开门朝他迎来:“您怎么来厨房了!?早上冷得很,我扶您回去。” 一张清瘦、俊丽的小脸闯入视线。 太瘦了。 裹在洗得发白、明显单薄旧袄子里的小人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寄人篱下,日子穷苦,他那徒儿瘦削的肩膀扛下了一切,却不愿他知道一点儿。 不忍拆穿归生的用心良苦,只能依旧把眼神化作茫然。他想,过几日或许他可以帮大惕隐出些谋划,想些法子挣银钱,让归生的担子轻些。 况且给惕隐当幕僚,也算报恩。 “今日熬了黍米粥,我刚在厨房偷吃,您就来了。”归生轻松地说着俏皮话,可他却看到归生过来扶他时,藏在袖口,腕骨上结的痂。他反手牵过归生纤细的手腕,碰到结痂的伤口时,她明显瑟缩一下收回了手。 “手怎么了?” “没事儿。”归生挤出惯常的微笑,声音与平常听到的轻快无异:“搬柴火时不小心撞了下门框。” 这些,她从来只字未提... 想来,这些年,她绝不像她所说过得那么好。 过几日他复明若是稳定,去大惕隐手效忠,断不会让她这么劳累:“你这孩子...还是那么马虎。”手摸到归生衣摆,薄袄单薄、硬挺。 那棉絮显然陈旧板结,远不如他身上的舒适保暖:“年关将至,给自己添件厚袄。” “好~”声音软糯,把他的手环抱在胸前:“今早起了大雾,师父,屋前树梢的霜挂好看极了。” 顺着归生的话,他茫然的双眼瞧到了雾霭蒙蒙... 最近斡鲁朵(宫室)新来的巫医靠谱,自从那祁峰请回别院里,几副药下去,师父的旧疾已好了很多,只偶尔咳嗽两声。归生赶在当值前先去别院取药,碰到乌尔达提醒她小心点儿。 据说耶律王爷的千金,刚和大惕隐订婚,最近常去府里,骄横得很。乌尔达勾了勾手,示意她靠近,才悄声说:“听主殿的丫头说,打听你了,八成知道你和大惕隐关系...” 话没说完,但她懂什么意思了。那祁峰说她混的人缘儿不错,其实倒也没有。 整个府里就当年和她交过手的乌尔达能和她说上两句话,不打不相识。 毕竟她在府里不过一个帐下奴,没人在乎,也就乌尔达知道她身手不错。 谢过乌尔达后,她拎着药包回去当值。 刚入偏殿,就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子张扬的笑语。 完蛋,归生心一沉,脚步下意识地转向,想往回走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只能尽量贴着墙,将存在感缩到最小。 几匹高头骏马旋风般冲到近前,当先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火红狐裘的少女。狐裘的领子簇拥着她明艳张扬的脸庞,一边和周围的两位女子说笑,一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前方。 几乎瞬间就在几个粗使丫头和小厮中锁定了拎着药包、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归生。 勒住马,旁边的两人也随着停了下来:“怎么了霜华?” 旁边几个丫头小厮都是一脸惧意,生怕这骄纵公主找自己的麻烦。 “你就是那祁峰花三贯钱买回来的那个帐下奴?”霜华公主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不知道该不该承认,她站在原地,没答话。 身旁三匹马已把她紧紧围住了:“霜华公主问你话呢!说话!” “是。”归生头垂得更低,一副和光同尘的模样。 霜华公主目光扫过陆归生拎着的药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听说你伺候的那个老瞎子,天天要喝药续命?”她声音陡然拔高,“两条汉狗,配用我们斡鲁朵的好药材?” 话音未落,霜华公主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扬,鞭梢划破寒冷的空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朝着归生手中药包抽来! 没来得及多想,归生侧身躲过了那一鞭。 几个丫头小厮反倒是确认没自己什么事儿了,都微微抬头看起了热闹。 “呦!”一旁的女子稍稍惊讶:“这小野狗还习过武。” 和北幽不一样,中原习武的女子极少。所以这位公主和身旁的两人应该是没想到她能躲过这一鞭的。 “汉狗,还敢躲!?”随即气急败坏的霜华又甩来一鞭,是朝她来的。 短暂的衡量了一下,她觉得如果自己打一顿这个公主,那祁峰应该会转头打她一顿。 用理智压住了要躲的冲动,只是默默把拎着的药包放在身后。稍稍侧身,用没伤的右肩接了一鞭。 打了补丁的旧袄被撕开一道口子,内里粗糙的麻布衬衣下,皮开肉绽的痛楚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霜华公主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趣。但一旁马上的女子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公主,这帐下奴有心计得很。瞧见没有,她把药藏起来了!” “哦?”很明显,霜华公主又来了兴致:“拿出来!” 以她的分量,这副药没了再去别院要,多半要不到了。所以她不但没拿出来,还把药往身后藏了藏。 霜华公主本来艳丽、娇俏的一张脸被恶意的兴奋取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贱皮子!” 又一鞭落下,朝着她右肩。 鞭梢划过脸颊,下颚处马上便开了口子,温热一滴滴落下。 叠在旧伤上的剧痛激得她浑身一颤,闷哼一声,整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僵在原地,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死死地低着头。 霜华公主似乎很满意这一鞭的效果,正待再说什么。 “吵吵嚷嚷的,何事?” 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第6章 谎言 几个本来看热闹的丫头小厮纷纷低头,霜华公主座下那匹神骏的白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来人的威压,不安地刨动了一下前蹄。 那祁峰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他没骑马,只是负手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玄黑色的厚重大氅,脸上没什么表情,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陆归生身上。目光在她肩头晕开血色的右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马上的霜华公主。 霜华公主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尴尬,但很快又被骄纵取代。她扬起下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娇蛮:“大惕隐!你来的正好!看看你这好奴才,堵了本公主骑马的路了。” 归生低头看着几乎贴在了墙上的自己...嗯,挡路了。 默默等着那祁峰判决。不知道是更重的责罚,还是屈辱的道歉。 那祁峰听了霜华公主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踱步上前,没看一眼霜华公主,反而是径直走到归生面前。 伸手捏住归生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粗鲁。 归生被迫对上他那双深黑眸。那祁峰捏着她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她下颚的伤口,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伤程度。 “公主殿下,教训奴才,自然无不可。” 霜华公主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 “不过……”那祁峰话锋一转,捏着陆归生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让她脸上痛苦的神色更明显了一些:“打狗,也得看主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归生肩头那道狰狞的鞭痕,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本惕隐的东西,打坏了,你赔得起?” 霜华公主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她没想到那祁峰会如此直白地、近乎羞辱地护着一个卑贱的奴隶!尤其还是在她当众责罚之后!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你!”霜华公主气得柳眉倒竖,握着马鞭的手都在发抖,指着那祁峰:“那祁峰!你为了一个贱奴,竟敢对本公主如此说话?!” “臣不敢。”那祁峰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敷衍。他松开捏着归生下巴的手,直起身,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 “只是提醒公主,我惕隐府的人,自有我来处置,不劳公主费心。” “臣今日还有要事要与大林牙商榷,就不陪公主闲逛了。公主若无事,臣告退。” 说完,目光转向依旧僵在原地的陆归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口吻:“还愣着干什么?滚。” “那祁峰,你敢这么放肆羞辱本公主,你...你别后悔!” “乌尔达,我这府上什么时候允了骑马?以后骑马的不要放进来。”那祁峰没再看一眼霜华公主气得发白的脸,转身就走。 “是!” 早晨归生要去别院取药,匆匆给陆烬端了粥和汤药就走了。 他们住的小院两间土屋,都干净利落得很。归生屋子的外间是柴房,墙角是归生劈好的柴,码的整整齐齐。 第一次进徒弟的闺房,他才知道,那小屋里只有个歪扭、垫了条腿的矮桌,和一张窄小的板床。他伸手掀开那满是补丁的单子下,是薄薄的一床褥子,甚至不如他身上的袄子厚。 而他土炕上的绵褥...转身回屋,抱着自己的褥子过来换了。 他屋中那些之前只有靠归生读给他的书,他都端起自己看了又看。 天擦黑,双目有些不适才舍得放下。陆烬想着若是接下来两天眼睛没问题,就去别院找大惕隐商议一下去他府上做幕僚之事。 院门被推开,一道模糊的身影从窗下走过:“归生回来了!” “师父!”还是往日轻快的声音,推门进屋。 这孩子终于是换了身衣服,一件灰扑扑、明显宽大不合身的男式旧袄,腰间用一根粗麻绳紧紧束着,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腰身。 这件看着还厚实些...只是他刚勾起唇角,就笑不出来了,他看到了归生下颚的血痕。 明明今早还没有的。 “师父,今日府里熬了肉糜粥。”归生把碗和小半碟咸菜放到炕沿的小几上。 而那双曾小肉团一般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裂口和水泡溃烂后留下的疤痕。新伤叠着旧伤,红肿不堪,甚至有些变形。归生将碗筷仔细摆放在陆烬手边他能轻易够到的位置。陆烬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归生面前那个豁口的粗陶碗里——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飘着几片稀疏的菜叶。 “师父?” 他回过神,才又茫然的望向她。 “师父~我说,今日府里发了肉糜粥,香得很,您快趁热吃!”娇嗔又轻快的语气,若不是他亲眼看到了,绝想不到他的徒儿是现在这幅样子。 “...归生。” “嗯?”归生忙着喝了一口那碗称不上粥的米汤,又蹲在他脚边收拾起炭盆里的灰烬。她后颈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被草草处理过的、边缘红肿的伤口,混着未洗净的暗色血痂。 “...”本想问她累不累的话,终是没能问出口。 怎么可能是累不累?那分明是鞭伤,是她过得压根不好...陆烬沉默地端起粥碗,碗里分明是浓稠的肉糜,可每一口都如同嚼蜡。 “怎么了师父?”把她那碗米汤一饮而尽,拿起炕上的一件儿旧袄,用骨针缝补着侧襟上被撕裂的口子。 “没什么,听闻北幽大家府里的管事都不好将与。这一年多了,也没听你说过,惕隐府里管事的如何。” “管事是挺苛责。”依旧是那阳光惬意的声音,好像她从没受过苛待,还是在他庇佑下长大的小徒弟般。 “但大惕隐待人宽宥,师父不用担心。” “受了委屈要告状,活重了就不干,知道吗?” 缝袄子的归生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师父平时教导的是不要偷懒耍滑,有错被罚要受着。不是让你受委屈。” 可归生想的是,真话假话要都说一半才显得可信,师父可不好糊弄。忽然这么问,是不是那祁峰和师父说了什么疯话? “大惕隐为人和善,有什么事要和他说,让他给你做主。” 松了口气,看来不是那祁峰发疯:“知道了师父。” 回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疲累让她沾床就着,不知为什么,归生只觉今日梦乡,格外香甜。 深夜。 板床上蜷缩着的小小身影,被推门而入的男人带着一身凌冽寒流和酒气,牢牢笼罩。那祁峰解开沾雪的貂裘,随手扔在了一旁桌上。 而今晚的陆烬,第一次被冻醒了,他那小徒弟,是怎么每晚忍着这种苦寒入眠的? 第7章 世事磋磨 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细密地覆盖着北幽州城。 城西小院里,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偶尔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被刻意压抑的“吱呀”。 蜷在板床上熟睡的人,像一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可爱。 那祁峰站在她床边,俯身看她睡姿。 甚至不需要点灯,他对这狭小空间的熟悉程度,如同自己的猎场。 冰冷、带着厚茧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探入她裹紧、单薄的被子里,精准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猛地一拽! “唔.......”归生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拖拽得半个身子跌下板床,额头磕到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刺骨的寒意袭来,瞬间笼罩她,逼得她瞬间清醒。 那祁峰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和酒气。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一只手已经粗暴地探入她的衣襟,冰冷的手指像毒蛇一样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游走、揉捏,留下尖锐的痛楚。 另一只手则用力钳制住她试图挣扎推拒的手腕,骨头被捏得咯咯作响。 “躲?”那祁峰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被酒精和欲望灼烧的沙哑,还有浓浓的、近乎玩弄的恶意:“本惕隐养你这条小狼崽子一年,连根骨头都摸不得了?”滚烫的唇齿带着惩罚的力道,落在她耳垂、锁骨,留下湿热的、令人作呕的痕迹。 就在他滚烫的手掌带着狎昵的力道抚过她脖颈时,指尖猛地勾住了她颈间那根红绳。那祁峰动作一顿,鹰隼般的眸子在昏暗中锁定了那点微弱的温润光泽。一枚莹白微透的玉虎挂坠,正贴在她剧烈起伏的锁骨下缘。 玉质算不得顶好,不过拇指大小,莹润古朴。雕工稚拙却充满生气。他指腹碾过那微凉的玉面,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兴趣:“倒没注意过,哪来的?” 归生浑身瞬间绷紧如铁!方才的挣扎与隐忍在这一刻化作近乎野兽护崽般的激烈反应。她猛地弓起身体,不顾手腕剧痛,空出的手死死护住颈间。 那双总是压抑着情绪的眸子,第一次迸发出抗拒。 那祁峰非但没松手,反而因她这罕见的激烈反抗更添兴味,手指用力,试图将那枚玉虎从她指缝间抠出,却始终没扒开。 “一块破石头,也值得你拼命?” 不是破石头。 护住玉虎的手背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身体在那祁峰身下剧烈地颤抖,却寸步不让。 那是母亲指尖的温度,是早已模糊的京城岁月里,唯一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刻在骨血里的念想。 是她这具残破躯壳仅存的、与那个早已模糊的“家”之间,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 是她冰冷生命里,唯一属于“谢旬宁”的印记。 接下来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折辱,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暴虐。 伤口在那祁峰粗暴的揉捏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在他身下挣动,每一次挣扎换来的却是更重的压制。 而她那一副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那祁峰好像颇为受用。 勾唇,用拇指恶意地揉按着那被血浸透的布条边缘:“叫出来听听?” 归生闭眼,身体僵硬,只有牙关紧咬。 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的痛哼都被她一一咽下。 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惊醒院落另一边的师父。 肩头的血色蜿蜒滑落,滴在身下,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屈辱和灭顶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无趣...” 他终于停了手,松开归生,她已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睁眼再看他,那讳莫如深的眸子里此刻都是屈辱和深深的恨意… “把你那小狼崽子的眼神给我收回去!” 她以为结束了,可那祁峰才刚刚宽衣解带。她脸上血色尽褪,眸中的恨意转瞬都变成了恐惧,声音虚浮的问他:“你还干什么?” 看她怕成那副样子,那祁峰不怀好意、近乎享受的笑:“还能干什么?该你侍候侍候本可汗了。” 他回身,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矮桌上:“跪下。” 床板上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的人蜷缩着,完全没有要听他话的意思... “非要我把那老瞎子拎过来,你才听话?” 最后,她还是从床板上下来了。身子抖得筛糠一样,却扶着床乖乖跪下。 头深深低下,连同她仅剩的那点儿自尊。 “过来。” 地上刺骨的寒意和身上麻木的钝痛交织着。她只是缓了片刻,便朝着那祁峰跪行而去。 那祁峰拎着她束发,强迫她仰起脸。那祁峰对上那双已然黯淡无光的眸子:“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求得我。” “小狼崽子,把你那小牙也收回去。” 那祁峰喘息着,动作越发肆无忌惮:“别急...别急归生,半载,只需半载,我成为可汗,你成为我的可敦,我再彻底要了你。” “懂吗?” “所以,在霜华面前,你得先夹起尾巴做人。她动你,你就受着。” “你的命、身子,都是本可汗的。” 胃里翻江倒海。 剧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归生再也抑制不住。挣开双手推他,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祁峰还想再控制她双手,可她跪在地上,身体弓成一只濒死的虾米,痛苦地抽搐。 那祁峰的动作终于停住,嫌恶地皱紧眉头:“啧,扫兴...”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狼狈干呕的少女,像看一件弄脏了的物品。 拿起身下的衣服穿上,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貂裘领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掌控:“明晚去别院找我,你家这小破家具,真怕给你弄塌了。” 转身,高大的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的黑暗里,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门被重重摔上,归生瘫倒在冰冷的地面,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冷,从地面,从敞开的衣襟,从没关上的门。 可身体深处那被强行撩拨起的、屈辱的燥热,又像无数蚂蚁在噬咬。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灭顶的恶心和绝望。 被冻醒的陆烬被摔门声吓了一跳,穿上鞋推门看到的是男人出去的背影,华贵的玄色貂裘:“大惕隐!?” 这寒风料峭的雪夜,大惕隐来城西小院是什么要紧事要吩咐? 他回头看到归生没关严的门,想着帮她关上。 但只一眼,便如坠冰窟。 第8章 疼吗? 那未关严的门缝中,归生身上的旧棉袍被粗暴地撕扯开大半,露出半边瘦削的肩膀和缠绕着渗血布条的肩胛。 颈间、锁骨、腰间遍布着青紫的指痕和暧昧的咬痕,在窗外透进的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陆烬的心跳骤然停止。 归生十四,还未及笄。若还在谢将军府,应是无忧虑的年纪。 巨大的悲恸如同冰海倒灌,瞬间将陆烬淹没。 什么感激涕零的那祁峰供养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尽力侍奉? 那是自己视若珍宝的徒儿,在泥沼里挣扎,把最后一点干净的血肉都剜下来,供奉给他这个师父。 他气得手抖,第一反应是追出院子,和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拼命。可刚刚转身,就因颤抖的腿脚跌在了地上。 百无一用是书生... 屋中人听到院子的声音:“师父!?”粗重鼻音,还略带哽咽的语气里满是担心。 归生用那双颤抖的手飞快拢了衣襟,从屋里踉跄地冲出来,看到陆烬坐在地上,吓了一跳。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跑来:“师父!您怎么了?摔着了?”声音焦急。她冰凉的手扶上他的胳膊,想将他拉起。 刚一用力,她绷紧的肩背线条就微微抽动一下。那肩膀晕透布条的血色顺着手臂落在地上,她也只是皱眉,没哼一声。 陆烬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满腔的无力与恨意滔天。 心如刀绞,莫过于此。那些归生曾轻描淡写带过的“府里事多”、“不小心蹭到”,此刻都有了残酷而清晰的注脚。 原来,他的小徒弟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粉饰太平,独自吞咽着所有的苦楚。 陆烬知道自己一介文臣,又在北幽这蛮族地界儿,断无可能为小徒弟出头。 冲动行事,他自己死了倒也无所谓,若是连累归生... 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已是一片熟悉的、温润而空洞的茫然。他反手握住归生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 “没事……方才一阵风雪,迷了……迷了眼。”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强行挤出惯有的温和,“归生,扶为师起来。地上……凉。” “您快回屋暖暖。”归生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用力搀扶起他,拍掉他衣袍上的雪。 陆烬忽然想起她那个荒谬又绝望的“玩笑”。 “师父,要不...你把我娶了算了。” 那哪里是玩笑?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唯一能想到的、逃离深渊的、扭曲的救命稻草,却被他用“清誉”和“纲常”狠狠打了回去。 悔恨如同藤蔓,缓缓缠紧了他的肺腑。 她不是不懂伦理纲常。她是太懂了,才本能地想要一个或许可以稍稍庇护她的“名分”。哪怕这庇护来自一个瞎子,一个名义上父亲般的师父,也好过在那祁峰的魔爪下彻底沉沦。 “过了年关,我们回大征吧。” 年后,那祁峰要迎娶耶律亲王的女儿。届时边关应该会有所松懈。 大征北境他还有些旧识。 即便李章还在找他们,即便大征并不安全,他也实在不能、不忍,看着这孩子继续如此下去。 “师父想家了吗?” “嗯。” 运筹于静,计取于时,这都是陆烬最擅长的。 年关不过月余。 他以为,他还是九年前那个最有耐心的猎手。 往边关的路线,去找哪个旧部,以及那祁峰安排默默盯梢的暗卫,他都算无遗漏。 可每每归生端着药碗走近时,那宽大袖口不经意滑落一截的手腕上,被粗糙麻绳或是什么东西磨破的血痕。 蹲下拾柴,裤腿滑上去,脚踝上方狰狞的青紫淤痕都揪着他的心。 归生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她掩饰的技巧在他渐趋清晰的视线下变得漏洞百出。 那些痕迹每一处都如此刺眼,带着施暴者毫不掩饰的粗暴。 冲动...曾经他从没有过的冲动、怒气、莽撞。让他没法以智待时。 终于当窗外呼啸风雪,归生还深夜未归时,那刻意延长的等待便化作蚀骨的煎熬。 枯坐灯下。 什么耐心布局,谋定而后动。 文人风骨里那点隐忍和等待时机的筹谋,都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彻底撕碎。 等不了一点儿。 多一刻,他的小徒弟就在炼狱里多煎熬一刻!什么周密计划,什么万全之策,都抵不过此刻焚心的痛楚。 他猛地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胸腔里火烧火燎。 摸索出棉被中早就偷偷收拾好的包袱,刚推门出来。就恰巧碰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裹着满身寒气,步履蹒跚地从院门口撞了进来。 她脸色在昏暗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习惯性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快:“这么晚了还没睡?专门等我...吗?” 话未说完,瞥见他背上突兀的小包袱:“去哪啊师父?”她朝他走,伸手上来扶他,关心的问:“眼睛怎么这么红?” 就那么两步,归生左腿都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腿疼吗?” 归生刚摇头,脱口而出:“没...”却忽然身形一滞,看向他追逐自己身形那双清明的眼,瞬间明白了一切! 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凝固:“师父,您能...您能看见了?” 陆烬什么都没回答,可答案又都在眼里。那盛满了心疼和温润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老泪纵横。 确定了他复明,她才终于呜咽出声,像个迷路的孩子,一头扎进他怀中。 “疼吗?” “嗯。”怀里的孩子点头,声音委屈的不行,最后都化作破碎的哭泣。 “都是为师的错...早就该走的。”陆烬抬头,长叹一口浊气,心如刀绞,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师父带你走!今夜就走” 风雪夜,成了逃亡最好的掩护。 呼啸的北风卷起漫天雪沫,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声响。 盯梢的两个小厮,陆烬早就摸清了他们瞌睡的时间。带着归生前往守卫相对松懈的路线,两人朝着南方边境穿行。 他知道那祁峰在城中有眼线,仓促行动风险极大。但他更知道,再留下去,他会疯。 只是两人刚出上京,踏上城外的冻土,就被暗哨堵住了去路。 第9章 逃亡 风雪呜咽,仿佛在为这场仓促而惨烈的逃亡送行。 四个暗哨,一个领头的黑脸大汉骑在马上:“你们最好不要往前再走,已有暗哨前去回禀大惕隐。三月前大惕隐就叮嘱过,要看住你和宫帐军的人,不允许私自离开上京。” 归生仰头,朝着马上的男人颇为恭敬地回复:“大惕隐让我出城送人。” “在下等人未收到大惕隐指令,你们还是...” 伴随着马蹄声,几人身后到了匹马。一个雄壮的男人提着长矛,凶神恶煞地骑马而来,看起来身份也不低:“大惕隐说过,这小娘们要是私自出城便可杀了领赏,你们还磨叽什么?” 说完,那黑熊一样的男人骑着马直接朝她冲来,提起长矛朝她便刺。 “老董,别...” “师父趴下!”归生瞳孔骤缩,身体比思维更快,猛地将陆烬往旁边一推。 左腿有些僵硬,但还是侧身堪堪躲过长矛。转身时便抽了把飞刀,“咻!”一声尖利短促的破空厉啸,撕裂风雪! 不是射人!一道乌沉沉的寒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精准无比地射向那黑熊座下战马的前蹄关节! “唏律律——!” 凄厉的惨嘶炸响!那匹健马前蹄关节瞬间被洞穿、碎裂,轰然向前扑倒!马背上的大汉猝不及防,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甩飞出去,狼狈地砸进深厚的雪窝里,激起大片雪沫。长矛脱手,惊呼怒骂被风雪和剧痛堵在喉咙。 那个熊一样的男人刚撑起半个身子,归生已不顾左腿的不便,只是微皱了下眉,便冲上前去,欲取那黑熊一般男人的性命。 马后的一个暗哨看到黑熊男危险,猛地窜起,手中长矛闪着寒光,直奔归生面门而来。 “哎!”那领头的暗哨有些着急,赶紧下马:“停手。你们不是...” 归生手中飞剑被当做匕首用,准确抓到角度格挡,贴着长矛侧身划过,不退反进,迎着那冲来的哨兵矮身扑了过去! 暗哨没料到归生反应能如此迅速,长矛刚欲收回,归生已如鬼魅般贴到他身前,手里飞剑一甩,瞬间变为反握,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刺向他脆弱的喉结!动作快、准、狠。 “呃!”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暴突,捂着脖子踉跄后退,重重栽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风雪中,刚刚爬起来的熊男一脸惊惧。他万万没想到面前瘦小、左腿还明显有伤的女子行动如此之快,自己完全没反应过来。 而一旁,刚刚为了救自己的同伴已经奄奄一息。 “你们别冲动,她是大惕隐的死士,我们不是对手。”领头的已经下马,拦在几名暗哨身前。 要不是他早就在大惕隐身边见过,谁能看出这样一个少年打扮的女子有如此身手。可惜手下几人只是听闻,都没见过她有多厉害,而他也实在没拦住。 怪不得惕隐大人和几个暗哨都交代过,要是这女子私自要走,杀了也不能放。若是不在自己手下,此人以后绝对是个大患。 “啊!!草了,特么一个小娘们,再厉害又能如何?害死我兄弟,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兄弟们,一起上!剁了她!”那个熊男怒火中烧,长矛直指归生。 事已至此,领头的也知道归生绝不是有什么任务。剩下的三人也马上默契地散开,呈三角之势围拢过来,试图和熊男一起作战。 身后坚实的冰岩有处空缺,归生不敢松懈,放低重心一边观察三人,一边退至陆烬面前:“师父,去那里。”伸手指向身后的阴影。 陆烬刚刚站起有所动作,侧面的一个暗哨应是觉得归生分神,忽然暴起,冲了过来。不是朝着归生,而是归生身后的陆烬。 熊男见状,直接从另一方向朝着归生直刺而来。 归生来不及细想,只能又抽一把飞刀,瞬间甩出手里两把暗器,飞刀、飞剑,十分精准“噗嗤!”“噗嗤!”先后没入两人咽喉。 那两人瞬间没了行动能力,一人直接栽倒。 而熊男也只是最后用带着血沫的嗓子骂了一句,便捂着颈间的血窟窿,直愣愣地跪在冲来的路上。 领头的暗哨此时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太狠了,这个女人三次出手就是三条命。 丝毫没犹豫也没有怜悯之心。 这种二话不说,上来就用杀招的手段,最是威慑。足以让敌对者丧失能与之一战的信心。 归生眼神警惕地看着剩下二人,沉默地横移半步,恰好挡在师父与二人刀锋之间。 好像看出了领头暗哨的眼神游移,归生眼中蛰伏的寒冰瞬间炸裂,化为最凛冽的杀意。她像一只终于撕开伪装的雪豹,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直指领头的黑脸汉子!靴底踏过冰冷坚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领头暗哨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忽然靠近的清秀面庞,只觉喉间猛地一凉,随即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的窒息感。他徒劳地捂住脖子,嗬嗬作响,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归生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眸子,随即被漫天风雪吞没。 而最后的暗哨惊恐地看着倒下去的上司,竟然直接吓尿了。裆下忽地冒起了热气,手中的剑却没敢放下。 “汉人?”她只是斜睨了一眼那人,没有丝毫停顿,迅速在那黑脸汉子身上摸索,翻出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小袋粗盐,塞进怀里。 暗哨哆嗦着点头。 归生又走到那两具尸体和奄奄一息的马匹旁,用力拔出自己的飞刀、飞剑。伸手帮马儿闭上眼,而后仔细地在雪地上擦拭干净,重新藏回贴身的暗袋。 拉过刚刚领头暗哨的马,这匹还能用。转身拉起陆烬:“走吧师父,追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 “算了,应该是个新兵。也只是奉命行事。”打完架,归生的左腿已经有些跛了,扶陆烬上马,旋即自己上去。 “好,析津府不能去了,恐怕那祁峰猜得到,我们直接改道去易州。” 有了马,归生终于不用走的太累。 两天,她和陆烬没敢歇息,走走停停。 但最后马都已经打不动了,只能扔下马,两人再次走上雪路。 第三天,天色由深灰转为压抑的铅黑时,师父已经走不动了。后有追兵,实在不敢停歇,归生不管陆烬的拒绝,还是坚持把他背起继续往前走。 后方被风雪模糊的地平线上,却隐约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伴随着沉闷而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 是大队人马! 几乎是本能地背着师父扑向旁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深沟,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隐没。 第10章 至少…她会护师父到最后一刻 沟壑外,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碾碎了雪原的死寂。车轮吱嘎作响,伴随着金属甲叶碰撞的铿锵。 来了。是那祁峰的追兵!如此阵仗规模,非寻常哨骑!...她和师父,绝无生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身上的伤,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以那祁峰还在她之上的身手,她可能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去。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片苦寒的异乡雪原? 背上的师父...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背上轻飘飘的老人护得更紧些。 沟壑的边缘,雪沫被劲风吹散,一队黑压压的人马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当先是一列披着厚重皮甲、手持长矛的骑兵,约莫二三十骑,面容粗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白茫茫的荒野。紧随其后的,是几辆覆盖着厚厚毛毡的辎重车,拉车的驽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队伍中央,簇拥着两骑。 一人身着文士常服,裹着厚厚的狐裘,眼神锐利正与身旁一位骑着雄健黑马的将领低声交谈。那将领身形挺拔,未着华丽甲胄,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久历风霜的坚毅,更有一股难得的平和之气,正凝神听着文士说话,时而点头。 就在她仔细观察的时候,沟壑边缘积雪松动,一块冻土“咔嚓”一声滚落! “谁?!”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骑兵队伍瞬间勒马,长矛齐刷刷指向沟壑方向!气氛骤然绷紧,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还有丝侥幸心理,归生和师父大气不敢喘一下。 而队伍中央将领已然取了弓:“出来!”搭箭拉弓。 糟了!归生知道藏不住了。 她放下陆烬,将他往沟底深处更安全的位置一推。陆烬却反手拉住她:“跑不掉就是命了,归生,为师跟你一起去。” 摇头,浅浅扯了唇角:“你还不知道你徒弟的能耐呢。” 至少...她会护师父到最后一刻:“师父你就在这看我怎么宰了这些契丹小胡!” 随即强忍左腿钻心的剧痛和肩胛的撕裂感,单手在沟壁一撑,矫健地跃上地面,有些僵硬地向前走了几步,挡在沟壑入口! 风雪瞬间扑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宽大的旧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脸色惨白如雪,嘴唇冻得青紫,肩头旧伤多日颠簸下,血色早已渗出衣物,在寒风中更显狰狞。 但那双眸中却多了几分狠厉与决绝。 归生手握着飞剑,刃尖在昏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北幽细作?”为首的骑兵队长眼神一厉,自语道。将弓箭瞄向归生,“咻”地射出。 再次用飞剑至于身前,去挡那射来的箭矢。 飞剑剑身窄小,归生却精准地用它挡住了那只箭矢。只是射箭之人用的弓应是特殊制作的,拉力相当之强。箭矢带来冲击的力量生生把她向后推了十数米。 “拿下!”为首将领放下弓抽出佩剑,剑尖直指归生。 两名骑兵应声催马,挺矛便刺!矛尖撕裂风雪,带着死亡的寒意直逼归生面门和胸口! 咬紧牙关。 她深知自己状态极差,硬拼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在“快”和“险”! 就在矛尖及体的瞬间,她身体猛地向侧面一矮,险之又险地贴着矛杆滑过,左腿剧痛让她动作变形,几乎摔倒。她强拧腰身,借势旋身,手中的飞剑化作一道乌光,并非射人,而是直取左侧战马的眼睛! 同时,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右侧骑兵刺空后收势不及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扭! 左侧战马眼窝被刺,剧痛狂嘶,直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落! “啊!”右侧骑兵手腕传来骨裂般的剧痛,长矛脱手,整个人被归生带得失去平衡,惨叫着栽下马背。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两个照面,两名骑兵落马!归生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和左腿的剧痛,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 眼前阵阵发黑,握着飞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肩头伤口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强撑着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直脊背。眼神毫不落下风,死死盯着剩下的骑兵和那两位首领。 体力飞速流逝,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麻木。 眼前又扑来两人,刀光闪烁,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好身手!”一声清朗的赞叹蓦然响起,压过了风雪和骑兵的怒喝。 那位玄衣将领目光落在归生身上,驱马向前几步,抬手止住了正要再次冲锋的骑兵:“不用了,她已脱力。”提起佩剑:“看你长相应是汉人,甘心做北幽细作实属屈才。可惜你我阵营不同,今日,我亲手送你上路。” 男人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没有丝毫鄙夷或轻视,只有纯粹的、对一个强者的尊重。 刚要下手,却看到少年身后的沟壑里挣扎起身的老者,踉跄地扑了过来,用手推开男人直逼归生颈间的长剑,不在乎划伤的手掌,张开双臂护在归生面前。 “师父!?”归生用尽力气,把陆烬又拉至身后。用力太大,甚至把陆烬拽倒了。 等等,什么北幽细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物,确实是北幽装扮。但面前人如此说...难道不是那祁峰的人? “我不是北幽细作...” “你是为了护着旁人?”突生变故,这位将领却没有恼怒,反而是收了剑,没再进攻,打断她说话:“小小年纪,如此身手、胆识,在此境地还能护持尊长,实属难得。” “若是弃暗投明,归降大征,本将不计前嫌,可收你做个承局。” “大征?!”归生和陆烬都一懵。 “挽川,且慢!”他身旁那位文士此刻却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沟壑深处的模糊身影。 风雪太大,一开始没人看到除了这少年此地还有别人。而现在那人在少年身后挣扎站起,他才终于看清了沟底那人的轮廓!那身形,那气质......纵然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清贵!那文士此刻竟不顾危险,翻身下马,冲向沟壑。 那将领伸手拦下了想要过去的文人:“何大人,危险。” 而陆烬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哽咽,“何谦之?!” 第11章 参军 “陆…陆兄?!果真是你。” “挽川,这是太...太久之前,在下旧友,误会、误会。” 那名将领的目光扫过陆烬,又落在他身后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身上:“何刺史确定安全?” 何刺史点头。 将领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沉声下令:“警戒!救人!” 骑兵们迅速变换阵型,长矛对外,警惕着风雪中的任何异动。 两名亲兵滑下沟壑,将虚弱的陆烬搀扶上来。 何谦之已冲上前,一把抓住陆烬冰冷枯槁的手,老泪纵横:“苍天有眼!这些年……苦了你了!”他上下打量着陆烬褴褛的衣衫,和满是病容的沧桑脸颊,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当着众人的面何谦之不好多说什么。 目光扫过陆烬身后,那个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少年,何谦之心中更是震撼。 这孩子,就是拼死护着陆烬的人? 沈挽川的目光也落在归生身上。她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但那双眸子里的戒备丝毫未减。他蹲下身,视线与归生平齐,迅速扫过她惨白的脸、下颚的鞭痕、肩头被血浸透的布条、以及那条明显无法用力的左腿。 这“少年”的伤,触目惊心。 伸出手,掌心向上:“能自己起来吗?还是需要搭把手?” 不是命令,而是平等的邀请。他的姿态和语气,都带着尊重,虽然眼底还是谨慎地打探。 毕竟这“少年”的身手他惊鸿一瞥已觉不凡,但来历太过蹊跷。 归生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看向沈挽川那双坦荡的眼睛。 没有那祁峰般的掠夺和压迫,也没有寻常人对“流民”的鄙夷。 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然而左腿的剧痛和虚弱远超想象。她身体猛地一晃,眼看就要再次栽倒。 沈挽川眼疾手快,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 颇为细心地避开伤口,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扶了起来。 “…多谢。”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军医!”沈挽川扬声,目光扫过她肩头洇开的更大片的血色,眉头紧锁:“快!处理伤口!” 简陋的临时营帐内,烧着炭盆,药味浓重。归生被安置在一张铺着厚毛毡的行军床上。她强撑着精神,保持清醒。 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者。他看了一眼归生惨白的脸色和渗血的肩头,立刻道:“小兄弟,你这伤耽搁不得,得赶紧处理,把上衣脱了。” 归生面上一副平静的“少年”模样,缓缓坐起,动作间牵动伤口,疼得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她没有直接脱衣,而是伸出右手,指向肩头伤口的位置,声音嘶哑:“肩胛,箭伤撕裂。左腿,可能是骨折。劳烦,剪开衣物处理即可。” 军医愣了一下,看向她单薄的身体和惨白的唇色,点了点头:“也好,省得再受风寒。”他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归生肩头染血的破烂棉袄和里衣,露出下面被草草包扎、此刻又渗出血的布条。 伤口狰狞,皮肉外翻,边缘红肿。 军医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清理、上药、重新包扎。 裤腿卷至膝盖上方,小腿上了些消肿的药,用木板固定,倒是快一些。 整个过程,归生紧咬牙关,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始终一声不吭,眼神沉静地配合着军医的动作。 那份远超年龄的隐忍和镇定,让见惯伤痛的军医都暗自点头。 沈挽川端着一碗热粥,一直站在帐门附近,归生那压抑的抽气声和偶尔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落入他耳中,无形中打消了沈挽川的一丝疑虑。 毕竟,一个重伤之下还能如此冷静自持的“少年”,心思缜密些也属正常,倒是心中那份惜才之意更浓。 处理完毕,军医抹了把汗,叮嘱道:“小兄弟,你这伤需静养,尤其是左腿,万不可再受力,否则恐成痼疾。肩上的伤也要小心,别再崩裂了。” “多谢...”归生乖巧点头,军医才收拾好药箱出帐。 “有劳。”沈挽川和军医点头示意后进帐,看到归生已疲惫地靠在床头,蹙眉闭眼,一脸倦态。 听到动静,倏地睁开眼,眼中的警惕一闪而过:“将军。” “感觉如何?”沈挽川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语气温和。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浓稠的肉糜粟米粥,香气四溢:“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恢复些力气。陆老先生在隔壁帐中,心绪激荡导致的昏迷并无大碍。” 看着那碗实实在在的热粥,感受着帐内炭火的暖意,再听到师父安好的消息,归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大半。她低声道:“谢将军。” 接过碗,手指还有些不稳,便用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温热的粥滑入肠胃,带来久违的暖意。她吃得极慢,却异常认真。 沈挽川看着少年的清秀轮廓,心中的欣赏和招揽之意更盛。 “在下易州节度使沈挽川,还不知小兄弟叫什么?” “陆...”想起北幽可能还在抓她的那祁峰,最好还是不要用之前的名字。 况且“归生”这名字不经查。 眼前之人,绝不是什么心思单纯之人,最好的办法是用个确实曾在这世上留下过痕迹的人。 “陆小北。”是师父曾经兄长儿子的名字,只是现在已经不在世了。 沈挽川斟酌着开口,语气真诚而热切,却也带着边关将领的直率:“小北兄弟,恕沈某唐突。方才见你临危护师,身手不凡,胆识过人!如今北幽肆虐,边关正是用人之际!沈某爱惜人才,不知...你可愿留在易州军中效力?以你的本事,定能有一番作为!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他的目光灼灼,充满了期待。 刻意没有追问他们的来历,只谈眼前和未来,既是试探,也是抛出橄榄枝。 归生喝粥的动作顿住了。 抬起眼,迎上沈挽川坦荡热切的目光。 参军?这误会可大了…… 第12章 局外人 “沈将军厚爱,小北愧不敢当。”她垂下眼帘,避开那双过于坦荡热忱的眼睛:“师父年迈体弱,旧疾缠身,北地苦寒,经不起颠簸。小北只想寻一处安稳所在,侍奉师父终老,了此残生。沙场建功......非我所愿。” 这拒绝干净利落。沈挽川脸上的期待凝滞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纵横边关多年,他见过无数想从军搏前程的,也见过怯懦畏战的,却极少见到如此身手却甘于平凡、充斥着避世意味的少年。 尤其那双眸子里,载着的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疏离感。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朗声一笑,力道很轻地拍了拍小北的右肩,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人各有志,强求不得!陆小兄弟孝心可嘉,沈某佩服。安心在此养伤,易州军营,随时是你师徒二人的安身之所。” 小北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低声道:“谢将军收留之恩。” 平静下来的日子,对小北而言,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享受。 沈挽川说到做到,将他们安置在军营边缘一处独立的小院,虽简陋,但比北幽的土屋强上许多,至少门窗严实,能挡住塞外呼啸的寒风。 军医会准时来为师父诊脉,送来的饭食虽是大锅灶,但顿顿有热汤热饭,分量十足,甚至偶尔还能见到几片实实在在的肉。 陆烬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安心静养之余,也筹划着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亲自给小北熬药、换药。 那双曾执掌朝政的手,如今却笨拙地替她擦拭伤口,心疼地为她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上药。动作轻柔,无比细心。 “宁儿……”他常常唤着她真实的小名,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愧疚和疼惜:“苦了你了。” “不苦,师父。”陆小北总是飞快地打断他,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容:“现在有吃有住,还有军医,比在北幽强百倍。” 沈挽川有时也会来小院探望。他对师父一直尊敬有加,对小北则是一脸对弟弟的宠溺。有时候沈挽川也会和陆烬谈到家中,沈挽川有个哥哥,以前他不知道做哥哥是什么感觉,总之兄长总是宠着他,会给他时不时带些府外的小玩意儿。 现在他看小北,倒是找到了种照顾弟弟的感觉。他也总给小北带东西,有时是一包军中难得的蜜饯,有时是一卷崭新的兵书。 对于莫名来的好意,小北往往不太会处理,她看着沈挽川时,脸上多半是茫然无措。 她习惯了那祁峰带着占有欲的施舍和冰冷的命令,习惯了在屈辱和恐惧中挣扎求生。沈挽川这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让她无所适从。她总会想,他所图为何?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一位边关大将如此费心? 腊月廿三,小年刚过,边关苦寒,物资匮乏,但粗犷的汉子们自有他们的热闹法。 杀猪宰羊的喧嚣声、蒸年糕的甜香气、士兵们摔跤角力的呼喝声,充斥着营地的每个角落。 一种久违的安宁感悄悄漫上心头。 除夕那天,沈挽川亲兵端来的年夜饭甚是丰盛:一大盆油花晶亮的炖羊肉,几碟腌菜,还有军营特供的大饼。 后半夜沈挽川也来了小院,还从怀中掏出了一小坛温过的浊酒。 “军中禁酒,这是特批的,小北兄弟伤未愈,浅尝辄止即可。”沈挽川笑着亲自给陆烬和自己满上,又给陆小北倒了小半碗:“陆先生,小北兄弟,沈某敬二位!愿来年风调雨顺,边关安宁,二位身体康泰!” 火光跳跃,沈挽川的笑容明朗真诚。小北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迟疑了一下,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小口。 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她咳嗽,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惹得沈挽川哈哈大笑。 “慢点慢点!哈哈,看来小北兄弟是真不擅此道!”他笑声爽朗、豪气,并无半分嘲笑之意。 席间,沈挽川谈笑风生,讲些军中趣事,问询陆烬的身体恢复情况,也关心小北的腿伤。 他言语间对陆烬的学识气度颇为敬重。小北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埋头对付碗里的羊肉,只有在被问及时才简短地回答几句。她努力适应着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氛围,却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守岁,沈挽川组织士兵在空地上点起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驱散冬夜的严寒。 士兵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虽然调子跑得没边,舞步也粗犷笨拙,但这种简单的快乐极具感染力。 陆烬怕冷,留在屋里烤火。小北裹紧了厚实的棉袍,远远站在廊下看着。 沈挽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 “给。”他递过来,脸上带笑,鼻尖冻得微红:“托人从易州城里捎的,冻梨。北地没什么好果子,这个还算清甜爽口,你和你师父尝尝。” 小北看着那油纸包,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滚,终究还是默默地接了过来。 “谢…谢将军。”声音很低。 “客气什么。”沈挽川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喧闹的士兵,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过年了,图个喜庆,边关将士,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 陆小北抱着冰冷的冻梨,没有应声。 “你这孩子...”沈挽川欲言又止:“别总和旁人这么客气,显得疏远。” “嗯...” “啧,套近乎会不会?” 会,但这里安逸,小北潜意识里知道没什么危险。她就不爱演圆滑世故了,其实在那祁峰手下,她虽然话少,但还是很会来事儿的。毕竟,不费心演一演,师父和她小命儿不保。 “罢了,你也不想走仕途,那些你不想学便不学。”沈挽川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北肩膀,又指向远处给人过肩摔的士兵:“你看铁牛那小子,哈哈哈,就是一身蛮力哈!” 时光流转。 冬雪渐融,三个月的光景在养伤中悄然滑过。小北的腿伤已好了大半,拆了夹板,虽还不能剧烈奔跑,但行走无碍。 然而,一封来自京城的调令,打破了这份平静。 清晨,沈挽川一身戎装,步履匆匆地来到小院,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第13章 送她离开 小北左腿稍好些后,试着在营帐后的空地上慢慢活动筋骨。 她动作不大,但明眼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几个刚换下岗的士兵瞧见。 “嘿!陆小哥,伤好了?来,跟哥哥过两招松快松快!”说着就摆开架势。 小北下意识后退半步,不爱笑就显得十分严肃正经。 那名厢兵被她脸色镇住了,本来大大咧咧的动作顿住。 旁边同伴哄笑:“李铁牛,你吓着人家小哥了!瞧你那熊样!” 李铁牛挠头憨笑:“对不住对不住,小哥别介意,俺没恶意,就是看你练得好...” 小北虽然满脑子问号,但也还是摇摇头表示无事。 众人觉得这“小兄弟”面冷心软,还挺有意思。 沈挽川到的时候,几个士兵正和小北聊着,看到沈挽川赶紧回身作揖:“将军!” 挥手,屏退几人:“小北兄弟。”他开门见山:“京城急召,命我即日启程回淩朝述职,另有任用。易州军务已暂交刘副将代管。” 小北只是拱手,浅浅躬身,行礼告别。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不矫情地说有点儿不舍,干脆就什么都没说。 沈挽川尴尬地僵了一下,同样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气氛奇怪,还是陆烬从屋内走出:“将军为国效力,自当遵从。不知归期几何?” “尚不清楚,京中局势……似有变动。”沈挽川眼中透露出几分忧虑:“我此去归期难定。你们在此安心住下,我已交代过刘副将,会照拂一二。” 小北拱手:“谢将军。” 沈挽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心中微叹。 这个少年,心里对一切总是充满戒备。即便他尽力去暖,却始终卸不下心防。 不再多言,拱手道:“二位保重,沈某告辞!” 暮色四合,营地点起了火把,光影幢幢。 远处营门,几个运送粮秣的民夫正卸了车,在火头军那边讨水喝。 其中一个身材精瘦、头戴破毡帽的汉子,一边大口灌着凉水,一边状似随意地左右张望,扫过营中各处岗哨和往来兵卒。 陆烬浑浊的眼眸倏然眯起,视线精准地落在那汉子的脚上。 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鞋帮边缘的布上沾着一种特殊的、暗红色的黏土。 这种土…他太熟悉了。只有淩朝南城烧制贡砖的官窑附近,才会有如此色泽和质地的泥土!一个普通的北地民夫,鞋上怎会沾着千里之外京畿官窑的红土? 再细看那汉子的举止,喝水时虎口处厚厚的老茧,看似随意的站姿实则隐含戒备,脖颈微微前倾的习惯...陆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些细微的特征,与当年李章豢养的那些“夜枭”何其相似! 难道是他们已追查至此! 李章的人总是如此。每每当他们踏上大征,总有追兵而至。这次在易州军营,已是掩藏行迹最久的一次了。 对方人数不明,高手几何?李章既然能派人追到易州军营外,其势已张。沈将军即将离任,此地防御必然松懈。 小北伤势未愈,若是留下,身份暴露,或陷入围杀,后果不堪设想。 在脑子里思考了很久的定州...可能是条生路。李章的目标是他陆烬和那个“公主”,他们只知道他回来了,还不知道“公主”也回来了。小北的女儿身从未暴露,也没人知道当年逃走的那位“公主”现在长相如何。 他得想个办法支开她、确保她远离即将爆发的危险。 陆烬掀开门帘,看向小北的方向。 小北对这些兵士总是有些戒备的,倒是对军中后勤老妇有着天然的亲近。 现在正在火头军帮着姓赵的胖大婶。 赵大婶嗓门洪亮,热情似火,尤其爱操心年轻后生的终身大事。 “陆小哥!跟婶子说说,老家定下亲事没有?婶子认识不少好姑娘…” 小北坐在马扎上烧柴,红着脸摇了摇头。 “没有?!”赵大婶眼睛一亮,嗓门拔得更高:“那敢情好啊!咱们军需官老王家闺女,那叫一个水灵!手也巧!改天婶子带你去相看相看…” “不用了。”小北婉拒。 “这陆小哥,你脸红什么?给你介绍姑娘,你倒脸皮薄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陆烬在不远处看着徒弟的窘迫模样,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这样的烟火气,这样的笨拙与尴尬,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模样。 “小北...”他喊了一声,小北赶紧起身走了过来。 两人进屋,陆烬将一个小包袱放在床边,她看着灯下师父温和的侧脸:“怎么了师父?” “沈将军回京,恐怕朝中已有变动。大征境内你我并不安全,此地不宜久留。最好谋划出大征往北汉去。” “那我去收拾,咱们今晚就走。” 陆烬伸手拦住她,从怀中摸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用火漆封好的信,塞到小北手里:“听着,小北。我经不起折腾,也不如你行动快。你立刻动身,去定州!将此信交给定州做茶叶生意的陈平。此人早年曾受过为师一点恩惠,为人尚算忠直。信中有为师的安排,你万不可先拆开查看,要直接交到陈平手中。替为师探探陈平如今态度,看看定州是否可作我们下一个落脚点,支撑我们去北汉。”语气不容置疑:“此信关乎我们日后退路,务必亲手交到陈平手中。我向马厩老张借了匹温顺老马,速去速回。路上机警些,莫要节外生枝。” “是,师父。”陆小北压下心头的疑虑,低声应道。师父的安排,她从不质疑。小北压下翻涌的情绪,将信仔细贴身藏好。 “小北,定州路远,你腿伤刚好,路上务必小心。”陆烬的声音平静,带着惯常的慈爱。 “师父,您一个人在营里,也要多加小心。”她忍不住叮嘱。 “放心。”陆烬笑了笑,拿起床边一件叠好的、厚实些的旧棉坎肩:“这个带上,开春风硬。”他将坎肩塞进小北怀里。 老马温顺,被她牵出时还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因腿伤还有些滞涩。 第14章 走一条更难走的路 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承载了短暂温暖的小院。 院门口,陆烬孑然而立,对她轻轻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 一夹马腹,老马迈开步子,缓缓而去。 夜色如墨,陆烬却毫无睡意。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小北离开的那一刻,便是他与李章爪牙最终了断的开始。 定州城郊,空气咸腥。 一张张被饥饿蚀刻得麻木的脸,在春寒料峭里瑟缩。 哭嚎声低哑断续。 守城兵卒的皮鞭不时炸响,驱赶着堵塞道路的人群,喝骂声粗暴刺耳。 流民、破落户、走投无路的汉子,被北汉屯兵驱赶至此,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等待着一纸军帖或一碗能吊命的稀粥。 整个城中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滚开!都挤在这里等死吗?北汉的崽子可不等你磨蹭!” “厢兵!招厢兵!管饭!有气力的汉子这边画押!” 小北的目光掠过那些被推搡着走向征兵木桌的青壮,一个个脸上都是茫然,又投向城门上方斑驳的城墙。 垛口处,有些新架的床弩。 不安涌上心头,这一切都昭示着战事将起,边关不平。 陈记茶行的幌子在一条相对僻静的窄巷深处,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铺面不大,却异常干净。 一个身形微胖、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门轴轻响,抬起头。 “客官要点儿什么?” “陆先生命我送信。”小北的声音嘶哑低沉,将怀中那封被体温焐热的信递出,火漆完好。 “陆先生?” 小北点头:“陆烬,陆先生。” 陈平接过信,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他并未立即拆看,而是谨慎地打量四周,低声道:“小哥请随我来。”引她穿过店堂,踏入后面一间堆满茶叶箱笼的库房。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陈平这才就着高处小窗透下的微光,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薄薄一页纸,熟悉的清峻字迹跃入眼帘。他看得极快,脸色却越来越白。 最后长长叹息一声,将信纸缓缓递还给陆小北,眼神复杂至极。 “小哥……这信,是陆先生给你的。” 不好的预感,她接过那张薄纸:“给我的!?” “小北吾徒:见字如晤。为师已见‘夜枭’之踪,其爪牙已探入易州营盘。李章所求,唯你与我。此局凶险,为师残躯,不堪再累你奔亡。此命乃汝千辛万苦所保,为师自当珍重,不使吾徒心血白费。支你远行,实为护你周全。陈平可信,然定州亦非久安之地。速去北汉,寻‘松涛观’清虚道长庇护。若两年期至,为师未至,汝即西行入夏,隐姓埋名,平安终老。切切!勿念为师,珍重自身。师烬字。” 每一个字都仿若千斤,压在心头。 珍重?在权倾朝野、手段酷烈的李章手里,一个知道“公主”下落的前朝太傅,如何珍重? 她千辛万苦保下师父的性命,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独自去承受李章的百般酷刑?! 她几乎是在看完信的瞬间就转身夺门而出,不顾身后陈平呼喊,勒转了马头。 什么北汉西夏,什么平安终老,全是狗屁!她要把师父抢回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 马蹄刚踏出陈平铺子后的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拦在了前面。来人是何谦之的亲随,风尘仆仆。 “陆...陆小哥!何大人急信!令卑职务必亲手交予你!并嘱托:易州万不可回!陆先生已被李相的人‘请’回京城!先生有言,让你信你师父!务必听陆先生安排!” 信封上,何谦之的字迹中带着一丝仓促。陆小北指尖颤抖着撕开封口,薄薄的信笺展开: “小北侄亲启:令师陆公,已被李章鹰犬挟持,押往淩朝。陆公神智清明,早有绸缪,料定你必欲返身相救,特嘱吾务必拦你!易州已成险地,李章耳目密布,归则自投罗网!陆公乃昔日翻覆朝堂之巨擘,非束手待毙之人。汝当信其智,遵其嘱,速赴北汉!留得青山,方有薪火相传之机。切切此谕!勿负师望!何谦之手书。” 信笺飘落在地。 何谦之的字句洞若观火,师父早已预想到一切,早已为她筹谋好后路。 信其智?师父是算无遗策的太傅不假! 可他如今是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双目方复明、旧疾缠身的老人! 落在李章那种人手里,剥皮抽筋、敲骨吸髓的酷刑...她不敢想!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师父在炼狱里煎熬!她怎么能等?怎么能逃? 巷口外的喧闹好像走马灯,她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从来都是师父审慎运筹,借机谋敌,她无需考虑太多。离开师父,甚至想忤逆师父最后的嘱托,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茫然无措。 外面街道的嘈杂声浪陡然拔高,把她思绪拉了回来,一个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吼: “喜报!天大的喜报!亲王刘濯殿下奉旨督军!已至百里亭!粮草、援兵不日即到!定州有救啦——!” “濯王千岁!” “是濯王殿下!咱们有指望了!” “参军!快!去投军!跟着濯王殿下杀北汉狗!” 狂热的呼喊声席卷了整个定州城,民众们好像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刘濯...大征皇帝刘启的亲弟弟...督军定州... 小北缓缓抬起眼。 天光晦暗,乌云渐起,却有一线刺目的亮,落在她的脸上。 十年,她和师父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十年。 从繁华的京城淩朝,到混乱的北汉,最后流落到北幽苦寒之地。 不想再躲了,这辈子苟且偷生毫无意义。 这次,她想要光明正大地和李章斗一斗;她要用陆小北这个身份,回到淩朝,亲自和李章掰掰手腕。 她要像师父当年那样! 要像那祁峰那样! 要像李章那样! 她要搅弄风云!成为权臣! 再抬头时,脸上所有的脆弱、彷徨都已褪尽。 那双眸中满是坚定。 第15章 定州禁军 招兵的木桌支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那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龙门”。 小北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袄,头发用粗布条胡乱束在脑后,脸上刻意抹了几道脏污的泥灰,混在流民队伍里毫不起眼。 到了她,走上前。 “名字!”桌后一个歪嘴兵卒头也不抬,蘸了墨的毛笔悬在粗糙的黄麻名册上方。 “陆小北。”她微垂头,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点沙哑。 歪嘴兵卒这才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太单薄,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这个体格,只配去当厢兵,更何况...歪嘴小兵视线最终落在她微微拖曳的左腿上。 “啧!”他嘴角一撇,满是轻蔑:“跛子?凑什么热闹!滚去后头厢兵营窝棚里待着!下一个!”笔尖就要落下,准备把她划拉到最末等的杂役厢兵名册里。 就在那墨迹将落未落的刹那,一道身影快得只余残影! 歪嘴小兵只觉得腰间骤然一轻,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贴上脖颈!他骇然僵住。他一个后勤小兵,从未感受过死亡与自己离得如此之近过。他被吓得眼珠暴突,低头去看自己那柄挂在腰间的制式佩刀,不知何时竟已出鞘! 那锋利刃口,正稳稳地贴在他咽喉跳动的皮肤上。 握刀的手,骨节分明,沾着泥灰,正是那个瘦弱“跛子”的手! “你...你...”歪嘴兵卒眼中恐惧,连话都说不完整。 周围几个维持秩序的兵卒也瞬间炸了毛,长矛“哗啦”一声挺起,齐齐指向陆小北,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整个招兵点死寂一片。流民们惊恐地后退,拥挤的人潮硬生生空出一小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 初春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吹动她额前几缕乱发,露出那双平静双眸。 “刀,不是这么挂的。”陆小北的声音不高,现场的人却没一个敢不好好听着的,她手腕轻轻一抖,“锵”一声脆响,那半出鞘的刀精准滑回刀鞘,严丝合缝。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利刃贴喉,是一场幻觉。 她展示的是绝对的掌控力,而非蛮力。是刀在鞘中,锋芒已慑人的境界。 死寂被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 “好!”一声清喝响起,人群如潮水分开。 一个身着深青色禁军常服的中年将领大步走来。 看着约莫四十许,身材壮硕,颧骨略高,眼神扫过小北:“好小子,多大了?” “十六。”多报了一岁,小北怕人家不收少年兵,毕竟面前的人看着就是个将领。 “看着像十四,”他径直走到陆小北面前:“识字?” “嗯。” “定州禁军指挥使,”目光在她微跛的左腿上停顿一瞬,随即牢牢锁住她的眼睛:“身手利落,胆识更佳!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陆小北。”她迎上那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易州流民。” “易州......”赵忠辰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并未追问。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是个好苗子!跛点算什么?筋骨未废,心气未折!窝在厢兵营糟蹋了!从今日起,入我定州禁军左厢!” 禁军左厢的营房,是成排的土坯大通铺。 汗味、脚臭、劣质烟草和油脂混合的浑浊气息,沉甸甸地糊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让人喉头发腻。 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些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铺上胡乱堆放的被褥,墙上挂着的零散兵器。环境谈不上好,但小北估摸着军营大概都这样。 陆小北被分到靠门最角落的一个铺位,旁边挨着一个头发花白、沉默地佝偻着身子搓草绳的老兵。 放下铺盖卷,默默收拾着住处。 刚安顿下没多久,门口的光线便被几条壮硕的身影堵住了。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下巴蓄着短髭的壮汉,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间皮带松松垮垮,走起路来像座移动的肉山。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魁梧的跟班,眼神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这三人一进来,通铺里原本还有的低声交谈瞬间消失,气氛陡然压抑下来。 几个缩在角落的新兵更是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 “哟呵,新来的小鸡仔儿?”壮汉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板牙,目光油腻,肆无忌惮地在陆小北单薄的身板和那张刻意抹脏的脸上来回扫视。他晃悠着走到通铺中间,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铺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都听着!”粗嘎的嗓门响起:“这营房!都是咱们队的人。我是你们队将:刘聪。咱们左厢的规矩,新来的,都得拿点儿好东西‘孝敬’哥哥们懂不懂?嗯?”他凶狠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新兵,最终定格在陆小北和她旁边那个一直低头搓草绳的老兵身上。 ...什么意思,小北纳闷,这话是专门对她说的吗?她看着特别好欺负? 刚这么想,身边一个瘦小的新兵,看起来和小北一般大小,不过十五六岁。 脸色惨白,手里一双崭新的布靴就要往被子里藏。 刘聪侧目,目光马上盯住了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狞笑着上前,劈手就去夺。 “不...不行!这是离家之前我娘...”新兵绝望地护住那双新鞋,声音带着哭腔。 “撒手!”跟班一脚踹在新兵腿弯上,新兵痛哼一声跪倒在地。靴子脱手,被跟班一把抢过,谄媚地递向刘聪。 兵痞哪里都有,小北并不意外,趁着他们欺负人的间隙,自己回身,找找这每个营房里都该有的东西。 刘聪看也不看下属递过来的靴子,反而踱步到那跪地的新兵面前,抬起沾满泥污的厚重军靴,作势就要往他手背上碾下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不懂规矩的贱骨头!老子教你......” “规矩?”一个清冷的声音兀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发话人身上,正是角落那个新来的、单薄的“跛子”。 陆小北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陶罐,正是老兵铺头放着、营房里用的夜壶。 第16章 锋芒毕露 夜壶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儿。 她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是手腕一翻一扬。 “哗!” 一壶尿液都泼在了刘聪身上。 “啊——!我的眼睛!操!”刘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不知多少人的尿液糊了刘聪满身、满脸,瞬间睁不开眼。 还没等众人反应,小北身形一闪,已抄起通铺边上一个不知谁用过的、盛着半盆浑浊污水的木盆。 那水里还飘着可疑的泥垢和几片烂菜叶。 哗啦——! 半盆冰冷、污秽、散发着馊味的隔夜洗脚水,兜头盖脸,又对着刘聪狠狠泼下! “呃啊——!”冷水激得刘聪浑身一哆嗦,惨叫卡在喉咙里。尿液混着污水顺着他粗短的脖颈往下淌,糊满了敞开的胸膛,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呕……”刺鼻的腥臊恶臭弥漫开来,连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都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后退半步。 “给你洗洗。”陆小北随手扔开木盆,发出“哐当”一声响。她站在那里,身形依旧单薄,左腿的姿势甚至带着点僵硬。 可那双眸子冷冷地扫过两个惊疑不定的跟班,又落回那正拼命抹脸、试图睁开眼的刘聪身上。 “狗娘养的!老子弄死你!”刘聪终于勉强睁开一条缝,模糊地看到陆小北的身影,怒火彻底吞噬了理智。他咆哮着,不管不顾地合身扑撞过来! 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抓陆小北的脖颈,势要把这瘦弱的小子捏碎! 就在那大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刹那,她左脚看似因伤微顿,实则却是一个巧妙的蓄力支点。 身体以左脚为轴心,极其流畅地向右侧旋身,幅度不大,却精妙地让开了刘聪势在必得的扑击。 右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叼住了刘聪因前扑而完全暴露的右手手腕! 借力打力! 小北指尖扣住刘聪手腕内侧的麻筋,顺着对方前冲的巨大惯性,猛地向斜下方一扯一带! “嗷——!”刘聪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的力道从手腕传来,瞬间半边身子酸麻,庞大的身躯完全失去了平衡。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坚硬冰冷的泥土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砰!!! 刘聪那近两百斤的沉重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陆小北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带,狠狠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脸结结实实拍在地上,鼻子瞬间飙血,门牙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咯嘣”声。 整个营房死寂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趴在地上痛苦扭动、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刘聪,又看看角落里那个微微喘了口气、左腿似乎因发力而轻颤了一下的清瘦身影。 刚才行云流水的几下,哪里像跛子? 分明是头收起了利爪、却依旧能瞬间锁喉的孤狼! “刘哥!”两个跟班这才如梦初醒,又惊又怒,对视一眼,同时吼叫着扑了上来。 一个挥拳直捣陆小北面门,另一个则阴险地抬脚踹向她支撑身体的左腿伤处! 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以多欺少的勾当。 小北眼神一凝。面对左右夹击,她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那直奔面门的拳头,劲风擦着鼻尖掠过。 以右脚为轴,左腿忍痛猛地屈膝提起,不是格挡,而是膝击,狠狠撞向那踹向她伤腿的脚踝侧面! “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骨裂脆响! “啊——!”踹腿的跟班发出凄厉的惨嚎,抱着扭曲变形的脚踝滚倒在地。 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小北直出一拳,没用任何技巧,直奔另一个跟班的面门。 纯纯蛮力却也不容小觑,又一个沉重的身体被干净利落地打翻在地。 从泼夜壶到放倒三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三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半天才踉跄起身,却都有些惧怕地看着小北。 小北没再出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互相搀扶站起来的三人。眼里一片冰冷的漠然,如同看着几堆碍事的垃圾。 “你特么有种,就在这等着...”领头的刘聪一边放着狠话,一边被两个跟班搀扶着往外退去:“小杂种…老子一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角落里,那个被抢了新鞋的新兵忘了哭泣,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旁边一直低头搓草绳的老兵,布满皱纹的手停了下来,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其他几个被欺压惯了的新兵和老兵,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混合着震惊与痛快的复杂神色。 陆小北走到那吓傻的新兵面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沾了灰尘的新鞋,拍了拍,塞回他冰凉颤抖的手里。 “拿着。”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新兵紧紧攥住靴子,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痛快!真他娘的解气!”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着旧刀疤的老兵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声音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然而,这短暂的痛快很快被担忧取代。另一个瘦骨嶙峋、缺了颗门牙的老兵凑到陆小北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小哥!你快走吧!你闯大祸了!刘聪不仅是咱们队将,还是军需官王扒皮的亲外甥!王扒皮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护短不讲理!你打了他的心肝肉,他肯定要弄死你!趁现在巡营的还没来,赶紧跑!往北边林子里钻!”老兵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感同身受的恐惧,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陆小北的胳膊,想把她往外推。 摇头:“谢您提醒。”她断不可能走,也不可能忍着受欺负。 军营之中,能打、有本事的人才会被看重。 招兵处,若是她不出头,如何能进禁军? 这队将,就是她杀鸡儆猴的机会。她就是要出头,就是要锋芒毕露,就是要快速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 师父等不了太久的,她很急。 “军营之中应该同仇敌忾,这种兵痞,应得点儿教训。” 说罢转身去找工具收拾地上的狼藉,刚刚被她帮过的新兵,和那带着旧疤的老兵也都纷纷出来帮忙。 只是,还没收拾完,营房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甲胄、面容刻薄阴鸷的中年军官带着几名亲兵闯了进来,正是掌管左厢前军军纪的都虞候孙炳。他目光如刀,定格在收拾地面的少年身上。 第17章 撞命郎 “好大的狗胆!”孙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刮骨般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营房内刚刚燃起的那点人气:“殴打队将,重伤同袍,搅乱军纪,形同谋逆!来人!” “在!”亲兵应声上前。 “拿下这狂徒!”孙炳手指一点。 亲兵如狼似虎扑上。小北身体绷紧,指尖探入袖中暗袋,但看到孙炳眼中那抹冰冷的算计,她强行压下了反抗的冲动。 现在在军营,她只要动手,就会担上谋逆大罪,带来更大的麻烦。 任由亲兵反剪双臂,铁钳般的手劲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孙虞候!”角落里,脸上带疤的老兵壮着胆子开口:“是刘队将他们先……” “闭嘴!”孙炳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老兵立刻噤若寒蝉:“本官只看结果!刘聪乃军中老兵,队将之职,岂容新丁挑衅?以下犯上,凶戾成性,若不严惩,军纪何在?军威何存?!” 他的声音拔高,义正言辞,仿佛小北是十恶不赦的叛徒。 “都虞候!”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是闻讯赶来的赵忠辰的亲兵队长,他试图挤进来:“陆小北是指挥使亲自要来禁军的新兵,你...” “指挥使?”孙炳猛地打断他,声音拔得更高,带着讥讽和挑衅:“赵指挥使管天管地,还管到我左厢前军的军纪上了?众目睽睽!此獠行凶,打伤队将刘聪及三名袍泽,证据确凿!按《大征军律》,重伤上官,罪同谋逆!” “然,”孙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目光扫过陆小北微跛的左腿和略显单薄的身形:“念在正是用人之际,杀之可惜。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他踱步到陆小北面前,居高临下,浑浊的眼底满是快意:“即刻起,削去你禁军左厢军籍!刺面黥首!编入‘撞命郎’!即刻生效!” “刺面?!”几个新兵倒吸一口凉气。 黥刑!那是伴随一生的耻辱烙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更何况是编入撞命郎,那几乎就是送死的代名词! 小北抬头,眼中寒光乍现,直刺孙炳。 那眼神的肃杀之气,竟让孙炳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他恼羞成怒,厉喝道:“瞪什么瞪?!还不快拖走?” 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想上前再为小北多做抗争,被身边老兵伸手拦住。小北也只是微微点头,投去一个了然的神情。小北没有半分怪他们不为自己出头的意思,即便老兵上前再为她求情,也只是多一个被惩罚的人而已,没必要。 军营黑暗,并不像沈挽川的易州军。 又或者,哪里都一样。只是在易州军,沈挽川身居高位,对她和师父礼遇有加,不可能遇到刘聪、孙炳之流。 有冲动。 有登时杀了这都虞候的冲动。 但想救师父,她需要留下,需要这块跳板,再屈辱也得忍。 拳头在破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压制着翻涌的杀意。 小北被两个亲兵死死按在冰冷的条凳上,脸颊紧贴着粗糙的木纹。 执针的是个脸上同样刺着黥印的老兵,眼神浑浊麻木。 针尖落下。 从左脸颊下方开始,一笔一划,深入皮肉。 皮肤被强行撕裂,每一次刺入、挑起、再刺入,疼痛不是不能忍,却屈辱至极。 她闭着眼,牙关紧咬。 汗珠顺着她额角滑落,砸在地上。 最后一针刺完,老兵用沾了盐水的粗布狠狠按在伤口上擦拭:“不喊不叫,是条汉子!” 刻的是个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的“中”字。他们所在赵忠辰麾下,厢兵的中路撞命郎。 调军时,差遣他们的将士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所属哪路。 “好了。”老兵麻木地丢开布巾。 脑海里翻腾的不是恨意,而是易州军营小院门口,师父孑然而立、对她挥手时那深邃如海的眼神。 撞命郎,名副其实。 这里集结的不是“人”,而是消耗品。 逃兵、罪犯、刺配的囚徒、还有更多是活不下去、被迫签下死契的流民。 营地扎在定州城最外围一处低洼的河滩地,污水横流,蚊蝇肆虐,几顶破败漏风的帐篷便是栖身之所。 发下来的“甲胄”是几块破烂的皮子缀着些生锈的铁片,沉重的木盾边缘开裂,长矛的矛头都钝了。 没人理会、更没人关心新来的小北。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人在乎。在这里,连名字都毫无意义。 因为撞命郎是攻城拔寨时第一波填进去的血肉,是撤退时殿后送死的弃子。 三日后,北汉一支千余人的精锐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开始频繁袭扰定州城外的村落,突袭了定州西面负责转运粮草的一处外围据点。 据点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粮车被焚毁数辆。 濯王震怒,严令赵忠辰的定州禁军主力即刻出击,务必全歼这股猖狂的北汉游骑,夺回粮道控制权。 夜,只有几点稀疏的寒星。 “撞命郎的!集合!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队将王五,一个脸上同样刺着黥印、瞎了一只眼的凶狠汉子,用刀鞘狠狠敲打着支撑窝棚的木桩。 没有任何动员,只有冰冷的命令:“上头有令!北汉崽子在二十里外的黑石坳劫了运粮队!咱们今夜去把粮车‘引’出来!都听好了,引出来就是活,引不出来,或者惊动了大队北汉兵……”王五那只独眼里射出毒蛇般的光,“你们知道下场!出发!”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被驱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冰冷的泥泞中,朝着远处那片隐约透出点点篝火的矮丘摸去。 “停!”王五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就是前面!看到那火光没?粮车就在那山坳子里!老规矩,分三队,从三个方向扑过去,制造混乱,放火!把看粮的崽子引开!动作要快!谁他娘的怂了,老子先剁了他!”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小北在中路军跟着几个眼神凶狠的老兵悄无声息地摸向火光处。 第18章 战神 “上!”队里一个黝黑的汉子低吼一声,率先像豹子般蹿了出去! “杀——!”压抑的嘶吼瞬间爆发! 十几个撞命郎如同扑火的飞蛾,从三个方向疯狂地扑向那小小的营地! 刀光在黑暗中亮起,带着疯狂。 “敌袭!!”北汉士兵的惊叫划破夜空。 短暂的慌乱后,训练有素的北汉兵迅速结阵,长矛林起! 骑兵迅速上马,冲杀上前。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撞命郎瞬间被数根长矛洞穿,惨叫着倒下。 同行的兵士们硬着头皮冲锋,但甫一接触骑兵,便如同脆弱的麦秆被镰刀收割。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北汉骑兵冷酷地挥舞着刀剑,像割草一样收割着性命。 撞命郎的阵型瞬间崩溃,兵卒们惊恐四散,只想逃离这片修罗场。 身后刚刚赶来的主力部队,孙炳带人拦住逃兵去路,声嘶力竭地咆哮:“废物!顶上去!用盾顶住!”手中的皮鞭疯狂抽打着身边畏缩不前的撞命郎。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撞命郎的队伍里蔓延。 有人崩溃地丢下盾牌和生锈的长矛,转身想跑,立刻被督战队冰冷的刀锋砍翻在地。 更有第一次上战场杀人的小伙站在原地,已经被厮杀场景吓得不会动了。 混乱中,唯有一个身影不退反进! 她贴着地面疾掠而去,左腿的微跛让她身影反而更难以捕捉、预料。 避开正面锋芒,她利用战场上的尸体、土丘、枯树作为掩护,身影在烟尘与血雾中时隐时现。 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盲目冲击骑兵阵,而是精准地捕捉骑兵冲锋的间隙和落单者! 一名北汉骑兵正得意地追杀着寡不敌众的独眼王五,利刃高高扬起。 王五对付身前三人已经是极限,堪堪躲过那骑兵一刀,再回头看那骑兵铁骑,只觉今日要命丧于此。 就在那骑兵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点乌光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 “噗!” 飞剑精准无比地从骑兵颈侧盔甲的缝隙中贯入! 骑兵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得意的光芒瞬间凝固,随即黯淡,颓然栽落马下。 王五震惊不已,带着劫后余生看着倒下的骑兵。 小北已经滑跪到骑兵面前,利落拔出飞剑。 王五从未注意过自己撞命郎里有这么个新兵,匆匆朝她点头致谢。小北却已经冲了出去,直奔下一目标。 另一名北汉骑兵察觉同伴落马,怒吼着调转马头寻找敌人。 小北却早已借着烟尘滚到他马腹之下!飞剑做刃带着她全身的力量和冲势,狠狠捅进了战马柔软的腹部! 战马惨嘶着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飞。 不等那骑兵落地,小北的身影已扑至身前,飞剑寒光一闪,一颗头颅便冲天而起! 她冷静、高效、像个活阎王穿梭在战马与人群中。 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飞剑神出鬼没,近身搏杀凶悍绝伦。她的目标明确,专挑落单的或者指挥官下手! 本来有些颓然的局势,被无声翻转,一个、两个、三个...被她盯上的北汉精锐,纷纷坠马毙命。 王五看愣了。 这......这是撞命郎!?这是他手下的厢兵!? “拦住那个冲得快的!”矮丘上的北汉军官显然发现了这个不要命的小兵。 北汉军中有将领搭弓瞄准,只是她动作快如鬼魅,难以瞄准。 每一次蹬地,左腿都传来刺痛,但她全然不顾! 几个弓箭手集中集中射向小北!她手中的破盾被打得木屑纷飞,摇摇欲坠。 王五看出事态紧急,她左腿应有旧伤,赶紧舍命冲过来帮她。 王五匆匆赶至她身前,举起盾牌挡住几支疾驰而来的箭矢。她又翻滚着躲开后续刺来的长矛,沾了满身泥泞和血污。 一支狼牙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几缕断发。 她恰好滚到一段沟沿的遮蔽处,看到土丘上的将领。 “想活的!跟我冲左边!”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声音穿透了箭啸,带着置之死地的决绝! 不等其他人反应,她已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以之字形路线,扑向左侧那段稍缓的沟沿! 直奔对方主将。 几个被她的吼声和动作惊得回过神的撞命郎,下意识地跟着她冲了过去。 她勇猛和诡异的杀人效率,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 竟奇迹般地短暂稳住了部分撞命郎溃散的军心。 几个原本绝望的汉子看到希望,嘶吼着返身,竟也砍翻了两名因同伴接连死亡而有些慌乱的骑兵。 北汉游骑的阵脚瞬间大乱! 他们本意是骚扰劫粮,没料到定州军反应如此迅速猛烈,更没料到会被一群被视为炮灰的撞命郎率先撕开防线! 战斗很快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天光微亮时,战斗结束。矮丘上下,尸横遍野,残存的几十个北汉兵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她取了敌将首级。 刚刚搭弓射她的人,此时已握在她手中。 粮草虽被焚毁部分,但大部分夺回。 身后孙炳带领的主力部队看着如此之快结束的战局,也蒙了,该他们上场的时候,战役结束了!? 让这帮撞命郎填线,结果把北汉精锐骑兵给灭了? 这股北汉精锐骚扰了边境已有月余,结果死在这么队老弱病残手里? 但很快孙炳便嗤笑了一声:“什么精锐骑兵!?”挥手,让主力部队前去清理战场:“一帮渣滓,我看北汉虚弱至极,这样也敢叫精兵!” 战场上尸横遍野,幸存的撞命郎们喘息着,看着满地的北汉骑兵尸体,眼中充满了死中得活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战场中央那个身影。 小北身上旧袄被划破多处,却只有头顶挂了些彩,她站得笔直,像个战神... 军帐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孙炳满面红光,高踞主位,唾沫横飞地向赵忠辰和几位将领讲述着这场“辉煌”的胜利。 “……卑职深知粮道乃我军命脉,岂容北汉狗贼猖狂?当机立断,亲率撞命郎营精锐,以雷霆之势出击!将士们感念皇恩,奋勇争先,卑职身先士卒,手刃北汉贼酋杨坚!此战,全赖赵指挥使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实乃我定州禁军之大捷!”他举起酒杯,慷慨激昂。 第19章 抢功 仿佛那场血腥的冲锋是他一个人的史诗。而他身上的皮甲,干干净净,连点泥星子都少见。 几个跟在他身边的亲信也在一旁附和,将功劳全数堆砌在孙炳头上。只有赵忠辰微微颔首,眼中虽有赞许,但深处也有丝疑虑。 孙炳部厢兵的战力他是知道的,此战结果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孙虞候勇猛善战,指挥若定,当记首功!”有人奉承道。 “是啊,那杨坚可是北汉有名的悍将,竟被孙虞候斩于马下,真乃虎将!” 不远处,几个跟着小北一起冲上矮丘、侥幸活下来的撞命郎正被军需官呵斥着去挖坑掩埋同袍的尸体。 小北双眸深邃地看着后方主力部队搭起的帐篷。孙炳和几名亲兵一早就进去和赵忠辰汇报战况了,现在还没出来。 而帐篷的烟囱里也出了炊烟,这只能说明赵指挥使心情不错,且颇为“欣赏”地留下了孙炳一起吃早饭。 天明时分,撞命郎这群“野狗”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定州城外那污秽的厢兵营。 人人带伤,血污满身,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和疲惫。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干得不错!”都虞候孙炳不知何时出现在窝棚前,脸上难得地挤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这群死里逃生的“肉盾”,最后落在小北脸上。 “昨夜尔等‘撞命郎’奋勇当先,引开北汉守军,成功焚毁其劫掠粮车数辆,挫敌锐气!此功,本都虞候已如实记下。明日濯王亲临,我必为尔等请功!” 孙炳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激昂,仿佛昨夜亲临战阵的是他。 几个撞命郎眼中都迸发出了些能逃离这里的希望,纷纷扬起疲惫的笑脸逢迎孙炳的慰问。 “下属们定当尽心竭力,为都虞候分忧。”王五抱拳,一脸谄媚地表忠心。 独小北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请功?给谁请?功劳簿上,只会是他孙炳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至于下面死了多少“撞命郎”,谁会记得? “尤其是你,陆小北!”孙炳的目光特意在小北身上停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识”:“悍不畏死,手刃数敌,颇有胆色!好好干,戴罪立功,未必没有重回禁军的机会!” 听着孙炳那虚伪的褒奖,感受着周围袍泽麻木中透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因孙炳“重视”而投来的复杂目光。 小北没有应声,只因今早发生的一切她已经猜出来了。 若是真要赏他们下面这些人,早下了通知,而这些被人卖了,还帮人吆喝的撞命郎。 竟然真满心期待,以为能离开这吃人的地方。 孙炳走了,这些撞命郎还沉浸在立功、犒赏的兴奋之中。 只小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疲惫和剧痛冲击着她的意志。 但她丝毫不信孙炳画的大饼,心下只觉荒谬。她豁出命去,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腿,用血肉撕开生路,换来的,是脸上耻辱的烙印,是功劳被无耻地窃取,是同袍继续被踩在泥里的命运。 跟错人,站错队? 不,是这个烂到根子里的地方,根本不配拥有真正的勇者和血性! 她需要一条路,一条能让她最快速度爬上去。 爬到足以俯视这些蛀虫、足以撼动那高高在上的李章的路! 指望靠军功循规蹈矩地晋升?在这群贪婪的蛆虫把持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孙炳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捏着他们这些撞命郎的生死簿。 反抗?只会像脚下的烂泥一样,被轻易踩踏,将那点不甘和怒火死死压在心中。 心里开始盘算,孙炳说明日濯王要来定州军。 若是和其告发,实话实说会怎样? 一个高高在上的亲王,会俯身去看泥泞里挣扎的蝼蚁吗?最后大抵还是官官相护? 能指望濯王主持公道吗? 小北自嘲一笑,太天真了。 但...她闭上眼,尽量让自己心绪平静,仔细在脑子里用曾经还在京城中的所见所闻和师父教导的东西去分析现在的局势。 朝中比濯王能打的老将还有赵珂、谢严。只是青黄不接,少壮派几乎无人能用。 师父说过,看主位调兵遣将万不可看表面,要看其下的暗流涌动。仗,不是能打的人去打,背后皆是带着政治目的。 濯王此次亦是第一次出京带兵,朝中局势此刻并不明朗。李章压着当今圣上刘启,刘濯作为皇弟,应该是刘启有意派出来的。 所以...刘启是想培养自己势力抗衡李章。 此刻小北眼中才闪过一丝精光。 濯王第一次带兵,军中必然没多少人服他。大征稳定不过十数载,之前都是藩镇割据的乱世。 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才是常态。 就连当今圣上刘启,皇位也不是多稳当。 多是明面上的,工部尚书:沈铭、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珂,还有沈、谢两家力保的。不然李章取而代之,也是早晚的事而已。 濯王此次必是被皇上授意,要收拢能人在自己麾下,组建青壮派势力的。 也必然是想杀鸡儆猴在军中立威的。 小北脑子里已经有了个计划。 能让濯王完美实施他想做的,又能把自己送到濯王眼中的计划了。 夜幕降临,北关的寒意更浓。然而守将府邸的大厅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巨大的炭盆燃着上好的炭火,驱散了边关的凛冽。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美酒的醇厚。 作为撞命郎,小北自然没资格入席。但她从卖马的钱里拿了十枚铜板,买通了一个负责传递酒水的杂役。 这些杂役很多都是被刺了字的流民,所以顶替杂役位置倒也叫人看不出来。 换上短打,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梭于喧嚣的宴席之间。 端着酒坛,在各色华服之间穿行,目光低垂,却将整个大厅的格局尽收眼底。 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个身着玄色蟒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 面容俊朗,眼神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倦怠,偶尔掠过场中喧闹,都透着冷漠。 不用想,这就是今晚主角:刘濯。 第20章 铁证如山 刘濯身侧,坐着一个身着绯袍、面容儒雅、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是定州军指挥使赵忠辰,正含笑与刘濯低声交谈。 而在刘濯的另一侧,却坐着一个让小北目光微凝的人。 沈挽川。 今日他并未着甲胄,只一袭看似朴素的深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坐姿闲适,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端着酒杯,很少说话,目光淡淡的。 看来他被调回京,目的就是做青壮派代表,跟着刘濯出来镀金的。 宴会渐入高潮,觥筹交错,喧哗震天。孙炳早已喝得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刘濯当众嘉许了他昨夜“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的“赫赫战功”,引得席间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孙炳更是得意忘形,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声音洪亮:“濯王!赵指挥使!诸位大人!昨夜之战,全赖濯王洪福,赵大人信任,末将方能率麾下儿郎,浴血奋战,将那北汉精锐...杀得是屁滚尿流,片甲不留啊!哈哈哈!” 刘濯似乎颇为受用,哈哈一笑:“孙虞候忠勇可嘉,乃我大征栋梁!此役之功,本王记下了!来,满饮此杯!” “谢殿下!”孙炳激动得声音发颤,仰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仿佛那泼天的富贵已唾手可得。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刘濯兴致颇高,环视帐内:“今日大捷,将士用命,孤心甚慰!可还有哪位勇士,有斩将夺旗之功?一并报来,孤不吝赏赐!” 孙炳立刻接口,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殿下英明!卑职手下儿郎确实个个奋勇!尤其那些撞命郎,虽然都是些戴罪之身、粗鄙不堪的下贱流民,但此次一役,倒也......嗝,还算卖力!特别是最后冲上去抢回粮车的几个,也算有点苦劳!”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带着施舍般的口吻,将撞命郎的搏命之功贬低成了不值一提的“苦劳”。 帐内原本热烈的气氛为之一滞,一些少数知晓内情的将领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刺破了帐内的喧哗与虚伪:“都虞候说得是。” 喧嚣稍歇,众人循声望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是个端着酒坛,穿着一身杂役短打的少年。 她身形单薄,左腿的姿势僵硬。 斜靠在椅上的沈挽川忽得坐直,高大身躯微微绷紧,那双惯常沉稳平和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钉在陆小北刺着黥印的脸上。 眼底是震惊!疑惑!还有一丝痛惜。 赵忠辰看清说话之人,也暗自疑惑,这不是前些日子自己刚收入麾下的小子,怎么现在成了刺字厢兵。 但这些事断不可能当着王爷的面发作,只能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小北。 “撞命郎,命如草芥,自然是下贱的。”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不知,孙虞候口中‘身先士卒’、‘手刃贼酋杨坚’的壮举,究竟是虞候亲自所为,还是...哪个‘下贱厢兵’代劳的?” 死寂! 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炭火噼啪的爆裂声变得异常刺耳。 濯王倒是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脸上刺字的少年。 继而,账内孙炳的维护者们好像反应过来一般,爆发了指责:“放肆!” “血口喷人!” “不知死活的贼配军!” 孙炳脸上的得意更是瞬间凝固,涨成了猪肝色。 猛地拍案而起,杯盘碗盏震得叮当作响,指着陆小北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因愤怒和心虚而尖利变形:“放肆!陆小北!你这以下犯上、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本官念你是个残废,留你在军中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在殿下和指挥使面前污蔑上官?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给我把这狂徒拖下去,重责一百军棍!打死了事!”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扑了上来。 “且慢。”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十分有穿透力,出声的是沈挽川。他放下酒杯,抬手,止住了扑上前的亲兵,目光扫过孙炳:“殿下在此,岂容你咆哮喧哗?” 他转向刘濯,声音清朗:“殿下,此人虽身份卑微,但此时出言必有缘故。不妨听听他有何话说?若真是无理取闹,再行处置不迟。” 刘濯正觉无聊,闻言挑了挑眉,眼神阴鸷地盯着陆小北:“小东西,污蔑上官是死罪。你说孙虞候寸功未立,窃夺功劳?证据呢?若无铁证,本王立刻剐了你!”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孙炳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陆小北,威胁道:“实话实说,敢乱说一个字,让你生不如死!” 陆小北却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孙炳,对那杀人的目光恍若未觉。 所有人的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陆小北身上。 毕竟,昨夜疑云,难道今日能解? “证据?”小北脸上没什么表情,迎着满堂的惊疑与鄙夷,缓缓开口:“自然有。” “昨夜死于阵前的北汉精锐,共九十六人。” “其中,被刀斧砍杀者三十九,长矛刺死者二十一,箭矢射杀者十一。” “余下十五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孙炳瞬间惨白的脸:“皆是咽喉要害被一种三寸乌刃贯穿,一击毙命。” 那是她那柄杀人不见血、专破重甲的三棱飞剑! “那十五人中,包括贼酋杨坚。” “孙虞候。”陆小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嘲讽:“你说你亲手格杀杨坚?那你用的是何种神兵利器?可能拿出那柄贯穿杨坚咽喉的五寸乌刃,给大家瞧瞧?” “我所说伤口,濯王和诸位将军前去看一眼厢兵收回来的尸体便知,无需我多言。” 刘濯闻言已经站起,眼神示意亲随跟上,自己也迈步走了出去。 孙炳脸色难看至极,冷汗他额角淌下。他昨夜只顾着抢功,哪里会去细看尸体伤口?更别提什么五寸乌刃:“装神弄鬼!濯王,您别听这贼配军……” 第21章 跳板 但帐中之人已经纷纷跟着濯王走了出去,小北在前方领路,她走到尸堆旁,目光扫过,精准地停在两具被草草盖着的尸体上。 一具是昨夜被她飞剑贯喉的北汉军官,另一具,则是被孙炳冒功声称“手刃”的北汉贼酋杨坚! 在外休憩的厢兵和王五等人不知发生什么,只见濯王从帐中带着一队将领出来,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而来。 王五和几个撞命郎也从营房里走了出来,才看到王爷面前人竟是小北。 不由得面面相觑,相互打听,也不知道怎么个事儿。最后纷纷驻足,围着不近不远地看热闹。 她弯腰,掀开了盖着杨坚尸体的草席!尸体脖颈处那道致命的斩首伤口暴露在昏暗天光下,皮肉翻卷,早已凝固成深褐色。 紧接着,她又掀开了旁边那具军官尸体上的草席,露出了颈侧一个极其特殊、边缘整齐的贯穿伤口。 在赵忠辰、孙炳以及所有围拢过来的军官、兵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小北伸手探入自己破旧棉袄的内襟。 掏出来的,是一把形状奇特的飞剑。长约五寸,通体乌沉,黯淡无光,毫不起眼。 唯有那剑身,赫然是三棱结构,带着深深的血槽! 空地上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呜咽。 铁证如山! 孙炳万没料到小北还有这么一手,却还做着最后的狡辩:“濯...濯王、指挥使大人!您…您别听这贼配军胡言乱语!他是被贬的刺头,心怀怨恨,故意污蔑卑职!扰乱军心!其心可诛啊王爷!” “污蔑?”刘濯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却看向不远处围观的厢兵“黎明填沟,左翼破口,是谁先登?”他猛地抬手,指向矮丘上那片厮杀最惨烈、尸体堆积最多的区域:“死在那里的兄弟,眼睛还没闭上!要不要本王现在就找几个活下来的撞命郎,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个清楚明白?!”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刘濯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孙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将领们眼神闪烁,看向孙炳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审视。 “嗯?孙炳!” “我...我...王爷...卑职...”孙炳被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赵忠辰一脚把地上跪着的人踢翻,胸膛剧烈起伏,明显也是被气得不轻:“来人!给我扒了这冒功欺上的狗东西的皮甲!押下去直接斩了!” 濯王则是轻轻一挥手,招呼身后的沈挽川:“给本王好好查查。”发号施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和他有关系的亲信朋党都给我查出来,全部革职充入厢兵。” “遵命!”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拽起。 “王爷饶命!饶命啊!是卑职糊涂!卑职……”孙炳杀猪般的哭嚎哀求在寒风中凄厉回荡,渐行渐远。 空地上只剩下寒风卷过尸堆的呜咽,和一片死寂的震惊。 不远处的厢兵和撞命郎都在耳语,很明显,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孙炳将大功揽于己身。 现在看这架势和被拖走的孙炳,才闹了个囫囵明白。 但这些厢兵马上又了然地看着这边,想来孙炳是个什么东西,大家也都品得明白,这种事儿倒也无需惊讶。 刘濯目光从被拖走的人移回小北脸上,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旋即被更重的审视取代。 此人,是个凶兵,更是个懂得在绝境里为自己挣命的狠角色。 “好一柄饮血飞剑。”刘濯的声音不高,穿透寒风:“陆小北,是么?” “是,殿下。”陆小北的声音嘶哑,却无半分谄媚或畏惧。 “昨夜之功,非你莫属。”刘濯颔首,目光扫过旁边脸色铁青的赵忠辰,又掠过神情复杂的沈挽川,最终定在陆小北身上:“孙炳冒功欺上,死不足惜。你揭举有功,更兼骁勇。本王赏罚分明。擢你为定州禁军左厢第二营第五队队将,领实职,辖五十卒。” 队将!虽是最低阶的军官,但从撞命郎晋升禁军,却是实打实从泥沼里一步登天!周围的军官们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不屑,更深的则是忌惮。 这黥面小子,踩着孙炳的尸骨上位了。 陆小北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队将...离她的目标还很远,但这块跳板,她拿到了。她深深俯首:“卑职陆小北,谢殿下恩典!”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殿下明鉴!”沈挽川已走到近前,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带来一股沉凝的气场。 目光坦荡地迎向刘濯,又深深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陆小北。 那眼神复杂难辨:“此子勇毅果决,智勇兼备!末将麾下易州军正缺此等敢战、能战、善战之士!末将斗胆,向殿下讨个人情,请调陆小北入我易州军,任都押衙一职!末将定当倾力栽培,使其为大征效力,不负殿下识人之明!” 都押衙!比队将高出不止一级,更是节度使帐下的核心武官!沈挽川的橄榄枝,抛得又急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才之心。 周围的空气凝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陆小北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艳羡。 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小北的心猛地一沉。 沈挽川的欣赏和招揽是真心的,甚至是急切的。 若在易州,有这位正直悍将的庇护,她或许能过得安稳许多。 但易州军是沈挽川的易州军,规矩森严,层级分明。 她要复仇,要搅动的是大征权力最核心的漩涡,需要的是能直接攀附皇权、接触李章的机会!濯王刘濯,才是她必须抓住的藤蔓! 机会只有一次! 她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寒意的空气,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挽川热切坦荡的眼眸,直直看向刘濯那双带着审视的眸子。 “沈将军厚爱,小北铭感五内,愧不敢当!将军威名赫赫,易州军更是百战精锐,小北粗鄙微末之身,实不堪都押衙重任!昨夜之战,非小北一人之功!若无王五等袍泽舍命相随,并肩搏杀,小北早已命丧当场!殿下恩典,擢小北为队将,已是天高地厚。小北只愿留在定州,于殿下麾下,于赵指挥使帐前,效犬马之劳!与昨夜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同进退!” 第22章 沈挽川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但心里其实觉得有点儿对不起沈挽川,毕竟沈挽川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北清楚。拒绝这样一位纯粹且赤城的人,心里还是不太好受的。 不远处的厢兵和撞命郎听不见这边说着什么,却都双眸热络。 毕竟天天被喊“贼配军”的厢兵里,看来是要出个人物了。虽不是他们自己,却个个都好像与有荣焉。 王五等人殊不知,他们的命运,即将被小北改写。 沈挽川脸上的热切瞬间凝固。 眼中灼热慢慢褪去,化为失落和不解,毕竟,他给出的条件和官职,是许多人争抢不到的位置。 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点了点头。沈挽川是个聪明人,稍加思考,便知道小北为什么拒绝。他明白了,这少年心中所求,远非他易州军所能给予。 刘濯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有意思。 拒绝沈挽川实权高位,甘愿留在定州禁军做一个小小的队将,还特意点出那些撞命郎...真是重情重义? 还是...别有所图?他看向陆小北的目光,审视之中,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兴趣”。 “既如此,”刘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赵指挥使,你麾下新添一员虎将,好好安置。昨夜有功者,按陆队将所提名单,一律擢入禁军左厢,归陆小北统带!至于你,陆小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本王,拭目以待。” “卑职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陆小北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心口那块巨石终于落定。 寒风卷过定州禁军左厢新划拨的营区,一排低矮但规整的土坯营房前,王五等十几个昨日还在泥泞里挣扎的撞命郎,如同做梦般站着。身边还有几个原来刘聪麾下的禁军,都是小北点名要过来的。 和孙炳有关联的禁军,刘聪等人都被撤职,充入撞命郎营中了。小北带着王五等人出来的时候,正是他们被押进去的时候。一个个都面如死灰,眼中无光。 现在站在小北面前的几十号撞命郎,他们身上破烂的皮甲和褴褛的衣衫已被剥下,换上了浆洗得略硬、带着皂角味的禁军制式棉袄,虽半旧,却干净厚实。 王五那只独眼瞪得溜圆,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禁军新衣。 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他身边,曾被刘聪抢了新鞋的少年张猛,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崭新的布靴踩在冻土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小北站在他们面前,身形单薄,但身上那套最低阶的队将皮甲,却赋予了她底气。虽然只是队将,但有了发挥空间,她需要就是这点儿余地。 小北的气场依旧疏离,底下的人和她接触虽然不多,但也都算过过命了。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劫后余生、充满感激与敬畏的脸。 “都领到号牌和军饷了?” “领到了!队将!”众人齐声应答,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那几十枚沉甸甸的铜钱,是他们这些“下贱厢兵”从未敢想的“军饷”。 “王五,”陆小北看向独眼老兵。 “在!”王五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腰板,那只独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你做过队将,熟悉营务。我不在时,营中诸事,你暂代。” 王五浑身一震,这是他从未得到过的信任与重用,简直让他狂喜。他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猛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谢…谢队将!王五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水里火里,绝无二话!”他身后那些汉子,看向陆小北的眼神,敬畏中更添了死心塌地的狂热。 带他们脱离苦海,给他们衣穿饷银,更委以重任!这恩情,比山重! 队将的恩情还不完! “命是你们自己的,留着杀敌,留着给自己挣前程。”陆小北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记住,这里是禁军,你也不再是撞命郎了。军规森严,令行禁止。以前那些散漫习气都给我收起来!操练、巡营、值夜,一丝一毫都不能懈怠!谁敢触犯军规,连累袍泽,休怪我陆小北翻脸无情!” 与这帮汉子没那么相熟也有好处,她恩威并施,敲打在前。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这些刚从泥潭里爬出的汉子心头一凛,刚升腾起的些许浮躁瞬间压了下去,齐声应道:“遵命!” “解散,熟悉营房,整理内务!”陆小北挥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新生的兴奋,迅速散开。王五立刻吆喝起来,指挥着张猛等人搬运铺盖,安排铺位。 陆小北转身,走向分配给她的那间小小的队将值房。推开门,房间狭小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但窗明几净,远比撞命郎的窝棚强上百倍。 反手关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左腿伤处的刺痛便涌了上来。 走到那张粗木桌旁,指尖拂过冰冷的桌面,目光落在桌角一方用边角废料简单削成的木镇纸上。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陆队将?”是沈挽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小北迅速收敛起所有疲惫,转身,拉开了门。沈挽川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眉宇间那惯常的明朗被一层淡淡的落寞所覆盖。他手中拎着一个不大的皮囊。 “沈将军。”陆小北侧身让开,声音平静。 沈挽川走进值房,目光飞快地扫过这间简陋至极的屋子,最终落回陆小北脸上,在那刺目的黥印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痛色。他将手中的皮囊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点金疮药和散瘀膏,边关特制的,比军医所发的效用好些。”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你身上有伤,莫要落了病根。” 第23章 分寸 陆小北看着那鼓囊囊的皮囊,心头微微一涩。沈挽川的善意,纯粹而温暖:“谢将军挂念。” 沈挽川摆摆手,随意地在木椅上坐下:“不必言谢。今日...是我唐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坦荡地看着陆小北:“易州军都押衙的位置,多少人求之不得。我本以为...是为你寻了条好出路。” 嗯,小北知道沈挽川用心良苦,若她只是个想报效祖国的儿郎,那确实是条极好的出路。 “对了,我听何刺史说了你师父的事儿,节哀顺变。” 看来何谦之说陆烬...小北只是默默点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认真:“路终究要自己选。你有你的抱负,有你的坚持。我沈挽川,虽不解其详,但敬你这份心气,有不肯依附于人的傲骨,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陆小北面前,十分真诚:“小北兄弟,今日我沈挽川在此说一句:易州军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无论何时,若遇难处,需要助力,只管来寻我!我视你为兄弟!” “兄弟”二字,他说得格外郑重。小北毫不怀疑那二字其中的情谊。 沈挽川伸手,似乎想像往常对待麾下勇悍的将士那样,重重拍一拍陆小北的肩膀。 然而手掌落到半空,看着对方过分单薄的肩头,动作一滞,最终只是克制地在她右臂上按了一下。 小北发现,沈挽川这人很要命的是,他心思细腻。有时,小北会因为这点儿小发现,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小北抬眸,迎上他坦荡灼热的目光。垂下眼帘,抱拳,深深一揖:“将军高义,小北...铭记于心!”她这话,十二分的真心。 沈挽川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低垂的眼睫下分辨出什么,最终只是朗声一笑,带着释然与豪气:“好!男儿志在四方,各自珍重!他日沙场并肩,再叙此情!”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桌上皮囊散发出的淡淡药草苦香。 她沉默片刻,将皮囊仔细收进床铺下的行囊里。 药是好药,情是真意,却像这塞外的风,只能草草吹过,留不下什么。 她需要的,不是易州的安稳,而是去到淩朝漩涡中心的大路。刘濯,是她唯一的能攀附上的权利。 赵忠辰治军严谨,甚至有些古板。小北每日点卯必是最早,巡营路线一丝不苟,操演从不懈怠。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 如今过了月余,她那条左腿终于是好得差不多了,赵忠辰看着校场上那个单薄却笔挺的身影,难得主动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可:“你手下那队兵,精气神倒是不错,有点样子了。”他指的是那批从撞命郎擢升上来的老兵油子,如今被陆小北收拾得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小北抱拳,微微垂首:“全赖指挥使大人治军有方,卑职不过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态度恭谨得恰到好处。 赵忠辰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此子可用”的踏实感。 “沈将军那边报北汉异动,我需去趟城外。”赵忠辰拿了个折子:“这个你送去濯王暂居的府邸。” “是。” 刘濯暂居的守将府邸,他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目光落在桌案一角。 那里,几份需要他过目批阅的军报文书被一方毫不起眼的青石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如山卷宗和复杂账目,一丝不乱。他记得白日里风大,这些曾被吹得散乱,他没时间管,索性放那了。 而此刻,一切井然有序。 这边境的小厮,连他夜间喝茶都没喝过温的。不可能这么细心,定是某人来过。 “陆小北?” 没人回应。 摇头一笑,沈挽川今日报北汉异动,赵忠辰那边急抽人手。估计小北已经被赵忠辰带出了城。 些许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不禁想。 什么时候呢?不过月余,什么时候刘濯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了呢? 起初只是顺手。 一份需要紧急誊抄的密报,刘濯头也不抬地吩咐:“小北,墨。”话音未落,那方温润的松烟墨已稳稳置于他手边,角度恰好,不偏不倚。 他抬眼,撞见小北低垂的眼睫。 唇边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弧度:“王爷请用。” 后来成了依赖。 议事口渴,她会适时奉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巡视营防,她必提前将所辖区域捯饬得一丝不苟,对答清晰简洁。 甚至他随口一句关于北地风物的感慨,她也能在下次呈报军务时,“恰好”带上一份相关的简图或笔记。 ...所以她真没来?他抻着脖子往院子里瞧了两眼。 果然。 看到陆小北端着壶茶,往这边走。 收回了脑袋,继续斜靠在圈椅中。看着眼前那堆积的卷宗,眉心紧锁。 简直是焦头烂额啊! 门被轻叩两下,陆小北端着茶进来,声音不高不低:“王爷,前年漕运改道的细则卷宗,小人已按关联顺序理好,放在您案头左侧第三格。关于盐商李记去年的损耗记录,有几处存疑,小人斗胆做了朱笔批注,夹在账册第七页。” 愕然抬头。他并未吩咐过这些,甚至他自己都还未完全理清头绪! 翻开卷宗账册,只见条理清晰,批注精准,直指要害,竟为他省下大半梳理时间。 这一夜,灯火长明,陆小北安静地侍立一旁,研墨、添茶、递上需要的卷宗,动作无声无息,却像提前预知了他的每一个念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把这些案头工作结束。 抬头,陆小北已经走了。 这小子... 伸手拿过桌上那杯茶,还是温的,也是陆小北备下的。 润物无声。 “陆小北。”刘濯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幽光浮动。 那少年眼中深藏的沉寂,绝非池中之物。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丈量着与他的距离,一寸寸地靠近,却又绝不越界半分。 就像现在,若是朝中对他阿谀奉承、极尽谄媚之臣,必然不可能悄无声息走了。 反而会多彰显些存在感,让他这个亲王好好记住,生怕没有捞到功劳。 而陆小北,完全不一样。 第24章 送死 但陆小北那份不卑不亢之下的恭敬,那份无声无息便将事情做到极致的妥帖...都隐隐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分寸感”,太过疏离。 “倒真是...眼里有活儿。”刘濯啜了一口清茶,微烫的茶汤熨帖地滑入喉中,驱散了眼底那抹审视的寒意。 一种发现意外之喜的玩味,让他升腾起丝丝缕缕的掌控欲。 此人若是能为他所用,必将是一把利器。 烛火跳跃,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像一只耐心蛰伏,新得猎物的鹰隼。 书房里一片静谧,唯有窗外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 当晚,赵忠辰上报,北汉前锋万人,已出边境,直奔定州、邢州两地。 事态紧急,刘濯和几名将军奔赴前线和赵忠辰、沈挽川会和,临走让亲兵去把陆小北也叫到阵前营帐。 营帐内死寂,只有炭盆哔剥作响,映照着赵忠辰铁青的脸,以及刘濯眼中一闪而过的愠怒。 北汉这次,是冲着复仇来的!那支被陆小北带着撞命郎打残的精锐骑兵,成了点燃对方怒火的引信。 “濯王!”老成持重的副将抱拳:“贼势汹汹,意在报复,气焰正炽。我军宜深沟高垒,避其锋芒,待其锐气耗尽,再图...” “避?”刘濯猛地打断,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中闪烁着不甘与冒险的光芒, “坐等挨打,岂是本王作风?” “李将军所部扼守东线,常副将坐镇定州坚城。” “赵指挥使率主力军,正面迎敌。” “沈挽川!”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下首的玄衣将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部精骑,即刻出发!取道‘鬼愁涧’,绕行二百里,直插北汉军侧后!出其不意,断其归路!此乃本王奇兵!” “鬼愁涧?” 帐中人面面相觑。 连赵忠辰都皱紧了眉头:“濯王殿下,鬼愁涧乃人迹罕至的绝险之地,隆冬时节,大雪封山,鸟兽尚且难行,何况大军?舆图所载路径早已湮灭,贸然深入,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刘濯霍然起身,眼中跳动着孤注一掷的火苗:“正因无人能想,无人敢走,才是真正的奇兵!沈将军,你素以勇毅果敢着称,此重任,非你莫属!”他看向沈挽川的目光充满信任与期许。 沈挽川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案上那份粗陋的军图,鬼愁涧的位置只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他沉默片刻,迎着刘濯灼灼的目光,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声音铿锵,却带着滞涩。 此路艰险,他心里并无十足把握。 “濯王殿下。”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在角落响起,是小北。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刘濯身侧,手中捧着份重新勾勒过的精细舆图:“鬼愁涧旧道,卑职曾听山中老猎户提及一二,或可补注一二。”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几条隐秘的隘口、可能的冰瀑位置,以及几处可避风的山坳,一一指给沈挽川。 沈挽川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多谢”。接过舆图,指尖在冰冷的羊皮上划过她标注的墨迹。 “殿下,此次邢州也有北汉游骑兵骚扰。那边数天前刚经历一场大仗,只剩厢兵不余千人。出色将领几乎全战而死。”赵忠辰脸上不禁满是痛惜之色:“安国节度使还未调兵前去。” “我领邢州本地厢兵,和两队亲兵,驻守邢州。” “邢州厢兵战力不强,您两队亲兵也才百人。殿下...” 刘濯扬手,打断常副将的话:“我只守不打,这些人马已经够了。” “陆小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角落里的人影动了动。 小北缓缓出列,那套低阶队将皮甲洗得发白,却异常挺括。她垂眼单膝点地:“卑职在。” “本王予你本部人马,加...三百撞命郎,敢不敢接先锋令,替本王去掏了北汉那条粮道!”刘濯的手指几乎戳到地图上定州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标记:落鹰峡,“由此处,突袭北汉粮道辎重所在!” 又是粮草,三百余人,还是撞命郎,深入敌后,面对数万大军,形同送死。 帐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赵忠辰欲言又止。 几个将领交换着眼神,有震惊,有不屑,有嘲弄。 把一支刚有点模样的禁军和一群炮灰混编,濯王殿下这是被逼急了? 实则,刘濯此举,更像是在绝望中抓住一根稻草,无论这稻草是否会被巨浪拍碎。 “我只能给你这些人,主力军若是人员不足,这仗没法打。你这一路,不求全功,但务必搅他个天翻地覆,牵制其主力回援!你可能做到?”刘濯知道,这少年拒绝不了。 果然,陆小北抬头,没有热血誓言,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只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遵命。” 战局,如同跌入冰窟的巨石,一路沉向绝望的深渊。 “报——沈将军部……失去联络已两日!行踪不明!”刘濯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沈挽川的精骑,泥牛入海,一去杳无音讯。 鬼愁涧的暴风雪比预想中恐怖百倍,斥候冒死传回的消息支离破碎:迷路、雪崩、冻伤减员。 那支寄托了刘濯全部希望的奇兵,被困在了茫茫雪山之中。 “报——赵指挥使于飞马峪遇伏,前锋营折损过半,被迫后撤!” 失去了侧翼迂回的策应,赵忠辰在正面战场顿时陷入苦战。他按原计划率主力出城迎击,意图将北汉军钉死在预设战场,却惨遭伏击。 北汉军攻势如狂涛怒浪,一波猛过一波。 定州军虽奋勇抵抗,终究独木难支。 鏖战三日,死伤枕藉,赵忠辰肩胛中了一记冷箭,血流如注,被亲兵拼死抢回,定州军被迫全线收缩,退守孤城。 “报——我军左翼被北汉前锋突袭,北汉骑兵已冲破李将军防线!李将军请求后撤!” 东线李将军所部遭遇北汉精锐骑兵突袭,一触即溃,损兵折将。 主营帐已跟随刘濯迁至邢州。 刘濯将自己关在中军大帐,案头堆满了催粮、告急、请援的文书,他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 年轻的锐气被残酷的现实击打得粉碎。赵忠辰重伤昏迷,城中能战之将,竟似无人可用。 “陆小北呢?她那一路呢?”刘濯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问帐中仅存的几名幕僚,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他记得,自己似乎...在焦头烂额之际,曾让陆小北带她那新整编小队、加上不过三百余人撞命郎,去袭扰北汉的后方粮道? 一个近乎绝望下的随手布置,其实他自己也早已不抱希望。 第25章 落鹰峡 “回殿下,陆队将...尚无消息传回。”幕僚的声音带着惶恐。 “尚无消息...”刘濯颓然跌坐回虎皮交椅,疲惫地闭上眼。 三百人,袭扰?恐怕早已被北汉的洪流碾得渣都不剩了。 落鹰峡,名不虚传。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凿,直插灰蒙蒙的天际,只余中间一道狭窄扭曲、覆满冰雪的缝隙。 嶙峋的黑色山岩,刀削般的绝壁覆盖着滑不留手的坚冰。 狂风在狭窄的罅隙中奔突怒号。 三百撞命郎,加上小北本部五十多人的禁军,像一串渺小的蝼蚁,贴着万丈深渊,在冰壁上艰难挪移。 小北攀在最前,腰间的绳索连接着身后一串人的性命。冰镐砸下,每一次落脚都需用尽全身力气嵌入那微小的缝隙,稳住,再向上。 “救我!”身后嘶哑的吼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而他身前的撞命郎怕被连累,眼疾手快地割断了身上的绳子。 “啊!”是那撞命郎被冻僵掉下峡谷的吼声。 队友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陨落,小北下意识想去骂那没有担当的撞命郎。她让每个人都绑上绳子就是想让大家互帮互助。 但“你...”字刚开口,她眯着双眸透过风雪看到那割断绳索的瘦弱身影。后面话却没有骂出来,只是说了:“小心。如果能救,尽量拉住绳子救一下。” 小北手下禁军这段时间训练毫不松懈,伙食也多有改善。 一个个都还坚持得住,可这帮刚调给她的撞命郎,恐怕临出征送命前的一顿,是他们第一次吃过的饱饭。 王五跟在陆小北身后半步:“队将…这鬼地方,鸟都飞不过去!北汉崽子…真会把粮道设在这后头?” “落鹰峡是天险,只有前方北汉驻守的一条路。”小北没有回头,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峡口:“我们只要穿过去,剩下的都不难。”这场仗确实来得突然,她拉着这临时搭建起来的队伍人心不齐,她脑子里想了一下,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先说出来。 “兄弟们!”小北一边艰难的向前挪动,一边朝着后面喊:“我们前方不过三里就是此次目的地。” “峭壁上还有区区两里,大家坚持住。” “我知道这次大家都是临时被安排到我手下。但想必大家也都听说过,也都看到过我脸颊上的刺字。” “我之前也是撞命郎,知道大家不容易。在厢兵里,大家能活到现在,说明也都不是一般人,身上肯定都有过人之处。” “此次任务绝不像以前一般送死。只要大家信得过我,这次的仗好打,只是难在这段险路。” “大家信我,这仗凯旋之后。我保证此次回去,定能让大家也都擢升禁军!” “队将,此话当真!” “真!比黄金都真!” “我等信得过队将!” “对!我听说过队将的事儿!我也信得过队将!” “好!信我!听我号令,我带你们都回得去!” 下了峡谷冰路,她举起右手在空中猛地一握! 没有言语。身后的士兵如同得到指令的狼群,无声地散开,融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小北低喝:“斥候!”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曾被刘聪欺凌的张猛,他无声地从侧前方滑了回来:“队将!出峡口不足一里,谷地!北汉辎重营!守卫约两千,多是辅兵民夫,战兵不足五百!营盘松散,正在卸粮!” 消息瞬间驱散了队伍里的疲惫。王五那只独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娘的,肥羊!” 小北眼中却无半分喜色。 两千人,即便是辅兵,依托营盘,她三百余人,还是行军疲惫之卒。 若是强攻,实乃下策。她需要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屠杀,一场足以让整个北汉大军心胆俱裂的奇袭。 她的目光,落在了辎重营旁那条蜿蜒的、尚未完全封冻的冰河上。河面漂浮着碎裂的浮冰,水流湍急幽暗。 “王五,带五十最善泅水的兄弟,伏于上游河岸枯苇丛。”陆小北的声音沉静,她向来如此,越是危机,越是沉稳:“待我这边火起,营中大乱,立刻破冰泅渡,直插其营中腹心粮囤!” “高吉安,领五十弓手,伏于西侧矮丘林后只射粮车马厩,制造混乱,不许恋战!” “其余兄弟,随我。”她拔出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乌沉三棱飞剑,剑尖斜指辎重营辕门方向:“正面,凿穿它。” 命令简洁。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杀伐果断。 士兵们看着她黥印下那双沉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睛,一股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战意,在胸腔里燃烧起来。 北汉辅兵们吆喝着驱赶驽马卸粮,民夫扛着麻包在泥泞的雪地里蹒跚。 战兵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角落烤火,咒骂着鬼天气。辕门处的哨塔上,两个哨兵裹着皮袄,昏昏欲睡。 毕竟北汉大军基本大获全胜,后勤的人是压根没有危机意识的。 小北身影出现在辕门外百步时,哨塔上的哨兵才揉了揉惺忪睡眼。 “什么人?!”喝问声被风卷走大半。 回答他的,是一点撕裂风雪的乌光! “噗!” 飞剑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哨兵的咽喉,将他钉死在身后的木柱上。 太晚了。 后勤这些敌兵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 “杀——!” 小北一马当先,身影快得拖出一道残影。她身后的数百士卒嘶吼着扑向辕门! 辕门处稀稀拉拉的抵抗瞬间被淹没。小北手中的飞剑已换成了夺来的长矛,矛如毒龙,点、刺、扫、砸,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裂筋断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嚎。她专挑军官和试图组织抵抗的战兵下手,动作快、准、狠。 几乎在正面接战的同时,西侧矮丘上,张猛猛地挥下手臂! “放!” 一片带着死亡尖啸的黑云腾空而起,划破铅灰色的天空,狠狠扎入营中堆积如山的粮车和拴满驽马的马厩! 嗡——! 轰!轰!轰! 浸透了火油的箭矢瞬间点燃了干燥的粮草和受惊的驽马! 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地里疯狂冲撞践踏! “火!粮仓着火了!” “马惊了!快跑啊!” 营盘瞬间陷入混乱。 第26章 太原城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冰河上游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破冰之声! “杀进去!烧光他们的粮!”王五独眼血红,挥舞着长刀,带着浑身湿透却杀意沸腾的汉子们,从混乱的侧翼狠狠捅进了北汉辎重营的心脏。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粮囤区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浓烟遮天蔽日。北汉辅兵和民夫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向四面八方。 一名北汉百夫长怒吼着挥刀劈来,刀风凌厉。小北不闪不避,身体猛地一旋,就让过刀锋,同时右手飞剑精准无比地刺入对方铠甲的腋下缝隙! 百夫长身体一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颓然倒地。她一脚踹翻燃烧的粮车,火舌舔舐着北汉屯粮使的营帐。 帐帘掀开,一个穿着锦袍、吓得面无人色的肥胖官员连滚爬出,正是负责此地粮秣转运的北汉文官。 “饶命!饶...”求饶声戛然而止。小北的飞剑已抵在他肥厚的脖颈上刺破皮肤。 “别别...别杀我!我知道这里有条前往太原城的密道,很近!”肥胖的屯粮使裤裆瞬间湿透,腥臊弥漫:“您!您饶我一命,我还有太原城防图。” “报——队将!太原…太原城就在东北方不足四十里!城头守军似乎被大火惊动,已有兵马出城探查!”张猛喘着粗气冲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恐惧。 太原!北汉南境重镇! 若是能打,哪怕侵扰,也会给北汉打击,缓解赵指挥使的正面压力。 不知道同样是险出奇兵的沈挽川如何,是不是已经成功绕后。 王五等人也围拢过来,独眼死死盯着东北方向。 打到太原城?这是他们这些曾经的“撞命郎”想都不敢想的泼天之功! “说!” 在小北的死亡凝视下,屯粮使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吐露出来,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高吉安!” 刀疤脸的老兵拱手:“在!” “把他绑了带下去,我们攻太原,用得到。” “队将...真...真要打?”王五喘着粗气凑上来,独眼里混杂着亢奋与巨大的恐惧。他身后,队伍沉默地停下,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上,眼神却在风雪中亮得吓人。 很明显,这一场基本没有伤亡的胜利像一剂猛药,点燃了这些“炮灰”骨子里从未有过的凶性和贪婪。 “嗯。”小北的声音嘶哑:“看看能不能和正面的赵指挥使会合,从正面回定州。” 陆小北一脚踢开瘫软的屯粮使,厉声下令,声音穿透嘈杂。 目的已达,再恋战就是愚蠢。 “撤!” 这支浑身浴血的队伍,没有丝毫迟疑,如同来时般迅捷,带着焚毁敌营的烈焰和浓烟作为掩护,迅速隐入谷地另一侧的茫茫风雪之中。 留下身后一片冲天火光和绝望的嘶嚎。 连夜赶至太原城,那斑驳厚重的城墙轮廓,在黑夜弥漫的风雪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若隐若现。 连续两日顶风冒雪的强行军,士兵们的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每一步踩在深雪中,都像拖着千斤重物。 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眉毛、胡须上,结成厚厚的冰霜。 小北的目光越过太原城,投向定州方向。那里,本该有沈挽川的合围,有赵忠辰的呼应。可此刻,除了风雪呜咽,只有死寂。 太原城前太过安静,心里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了上来。 可事已至此,截粮道已经被北汉发觉,后有搜索追兵,前有正面战场的北汉正规军。 相比之下,太原城此刻守卫空虚。 现在看来,太原城,打是肯定打不了。 但若虚张声势,把所有余箭全部射出,让北汉前线正规军有所顾忌后撤,小北再拉上部队从侧翼逃走...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尖直指黑夜中模糊的太原城楼:“放响箭!擂鼓!给我喊!喊破喉咙!把濯王殿下亲率大军兵临城下的声势,喊出来!” “呜——呜——呜——” 三支裹着油布的鸣镝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风雪,射向太原城头! 咚!咚!咚!咚! 临时在粮道抢来,拼凑的几面破鼓被疯狂擂响,沉闷的鼓点如同巨兽的心跳,在空旷的雪原上震荡开来。 “杀——!!!” “大征濯王殿下亲临!速速开城投降——!!!” 三百多条喉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裹挟着漫天风雪! 城头瞬间大乱! 人影幢幢,惊呼四起。 守城的北汉兵卒从避风的垛口后惊慌探出头,只见黑夜中,风雪弥漫的城外,影影绰绰似有无数人影晃动,鼓声杀声震天动地! 那“濯王亲临”的吼声更是如同惊雷! “关城门!快关城门!” “是征军!征军主力来了!” “放箭!快放箭!” 仓促的梆子声乱响,稀稀拉拉的箭矢盲目的射下,大多无力地坠落在离队伍还很远的雪地里。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太原守军惊魂未定、仓促调兵遣将之际,陆小北眼中锐光一闪。 “张猛!高吉安!”她厉喝。 “在!”两个眼神凶狠的汉子跨步上前。 “带你们的人,跟我走!西门外那座小营垒!王五断后,制造声势,拖住他们视线!”小北语速快如爆豆,指向风雪中太原城西侧一处若隐若现、防守明显薄弱的小型转运营垒。 闪电般的突袭再次发动! 趁着城头守军注意力被东门外的“主力”吸引,这支人数不多却凶悍如狼的队伍,绕过主城正面,直扑西门外的软肋! 营垒的北汉守军猝不及防。他们甚至没弄明白东门震天的杀声是怎么回事,就看到一群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征军”踏着同伴的尸体,撞破了脆弱的营栅! 短促而惨烈的搏杀。 留守的北汉兵卒数量不多,又毫无防备,在小北和手下这群杀红了眼的亡命徒面前,如同麦秆般被收割。 辎重车被点燃,帐篷被撕破,少量来不及运走的兵甲器械被哄抢一空。 “撤!快撤!”小北一刀劈翻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北汉军曹,厉声嘶吼。 她敏锐地察觉到,小营垒战备齐全,甚至整洁如新,说明这面的正面战场甚至都没打过一场仗。 第27章 援军 目之所及,一切证据都指向一种事实,小北机敏,几乎是马上察觉到事情不对。 “不能继续打了。”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瞬间浇灭了众人眼中刚刚燃起的狂热:“沈将军失期,赵指挥使败退,其余几路皆溃。北汉主力必已得知后方生变,回援之兵旦夕即至!留在此处,就是等死!” 而太原城头上的混乱正在平息,更多的号角和沉重的脚步声正向西门方向涌来! “队将!你看!”王五指着东门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风雪稍歇的间隙,只见太原城东门厚重的城门,竟然在缓缓开启!一队队顶盔掼甲的北汉骑兵,正从城门洞中汹涌而出! 显然,城内的守将已经从最初的恐慌中反应过来,识破了这“主力”的虚张声势,开始集结真正的反击力量! 她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和血污掩盖、却因她的话而瞬间清醒、布满惊惧的脸:“抢!只抢轻便耐储的肉干、盐巴、药材!粮车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连同这营盘,全给我烧光!” “王五!高安吉!立刻整队!伤员居中,能战者断后!沿冰河南岸,向东南方向,撤回定州!快!” 命令如冰雹砸下。刚刚经历了一场奇迹般胜利的士卒们,心瞬间沉入谷底,巨大死亡的阴影重新笼罩。 但无人质疑。现在小北的话是绝对权威。 劫掠和破坏在沉默中高效地进行。 一袋袋肉干、盐巴被粗暴地塞进行囊,几大包标注着北汉皇室徽记的上等药材也被眼尖的张猛抢了出来。 熊熊烈焰吞噬着剩余的粮草和营帐,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 队伍刚刚撤出燃烧的营盘,踏上冰封的河岸,大地便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正以惊人的速度漫卷而来!北汉的骑兵主力,已经开始回扑! “走!”陆小北厉喝,声音穿透风雪。 撤退变成了亡命奔逃。冰河岸边的冻土被无数双军靴踏碎,泥雪飞溅。 身后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近,震得人心胆俱裂。箭矢开始零星地射来,带着凄厉的尖啸,钉进冻土,溅起碎冰。 “队将!追兵太近了!这样下去...跑不掉!”王五喘着粗气,独眼赤红,看着队伍中开始出现的掉队者和被流箭射倒的袍泽。 陆小北猛地停下脚步。她站在一处河岸的陡坡上,回头望去。风雪中,北汉骑兵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如同铺天盖地的蝗群。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只剩狠绝。 “高安吉!带大队继续撤!王五!留下!跟我断后!” “队将!”高安吉惊叫。 “执行军令!”陆小北的声音如同冰河炸裂,不容置疑。她一把夺过身边士卒的盾牌和长矛,目光扫过王五和几十个自发停下的、眼神决绝的汉子。 “怕死吗?”她问,声音不大。 “怕个鸟!跟队将干了!”王五嘶吼,唾沫混着血丝喷在寒风里。几十条汉子齐声怒吼,带着末路的悲壮。 “好。”陆小北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猛地将手中长矛狠狠插进脚下冻硬的河岸泥土中:“还剩多少弓箭?” “不到二百。” “好,都备好。” 北汉骑兵的先锋已冲至百步之内,马蹄踏碎冰雪,如同雷霆! 他们看到几十个如同螳臂当车的身影。 骑兵们脸上露出残忍的嗤笑,马速丝毫不减,长矛平端,准备将这微不足道的阻碍碾碎! “稳住!”陆小北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她厉喝如雷! 仅存的几十张弓瞬间拉开、释放! 箭矢并非射人,而是射向冲在最前排战马的前蹄关节!这是小北惯用的手段,阻隔骑兵好用的出奇。 噗!噗!噗! 沉闷的贯穿声和战马凄厉的惨嘶同时炸响!数匹冲锋的骏马前蹄瞬间被洞穿、折断,轰然向前扑倒! 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飞,战马受惊,慌乱踩踏,目的达到了。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顿时大乱!人仰马嘶,自相践踏! “杀!”陆小北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混乱,手中的三棱飞剑闪着乌光,精准地抹过一名正挣扎着爬起的骑兵咽喉! 王五和几十个汉子也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嘶吼着扑入混乱的敌阵! 刀砍斧劈,矛刺盾砸!他们放弃了防御,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将北汉骑兵冲锋的洪流死死钉在原地! 狭窄的河岸陡坡,鲜血泼洒在冻土和冰雪上,迅速凝结成暗红滑腻的冰面。小北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飞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 一个落马的北汉悍卒,满脸血污,如同疯虎,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不顾一切地朝她后背砸来! 劲风呼啸!小北抽出腰间横刀顺势上撩,“铛”的一声格开,手腕却被震得发麻。却不敢有丝毫犹豫,继续挥舞横刀,横刀太耗费体力,她甚至能感到体力流失。 只是,忽然,正陷入疯狂厮杀的北汉骑兵攻势猛地一滞。 他们惊疑不定地越过十几人看向他们后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大军,又看向河岸上那道摇摇欲坠却依旧矗立的十几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的身影。 “撤!快撤!”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北汉骑兵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军令,拨转马头,如同潮水般向后溃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幸存的十几个汉子,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木偶,瘫坐在血泊和泥泞里,大口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小北拄着那柄已砍出豁口的横刀,单膝跪在冰封的河面上。微微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水和血污交织的脸颊上。 冰河后方,一片被风雪半掩的深处,几千骑人马矗立河岸。 沈挽川端坐马上,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沫。他紧握着缰绳,那张惯常沉稳英朗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震惊。 第28章 漩涡中心 沈挽川终究是循着模糊的标记和直觉,在迷途数日后,挣扎着赶到了这战场边缘。 却只来得及看到这场屠杀的尾声,看到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心、如同折翼孤鸿般跪倒在冰河上的单薄身影。 邢州城。 帅府内却比城外的风雪更冷。 炭盆烧得通红,刘濯端坐主位,蟒袍下的指节捏得发白,脸上强撑着亲王威仪,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被逼至绝境的灰败。 案上堆积的,是易州、定州接连失利的军报,字字如刀,剜着他这位督军亲王最后一点体面。 “殿下,”老将李崇声音平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邢州城小兵疲,末将以为,当收缩防线,固守待援...” “待援?援从何来?”副将常一卫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赵指挥使重伤昏迷,沈将军生死不明!易州、定州门户大开!北汉崽子三面合围已成!守?拿什么守?拿这几千厢兵和殿下的亲兵去填吗?”他豁然起身,甲叶哗啦作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刘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殿下,当务之急,是护您平安撤回淩朝!末将愿率本部断后!” “常副将此言差矣!”另一名文官幕僚急声反驳:“邢州若失,北汉兵锋直指京畿!此时撤军,军心溃散,沿途州县岂不...”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唾沫横飞。刘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败局已成,再难有回旋余地。 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像被冻住,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够了!本王……”话音未落,便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无人再真正在意他的“本王”,那些曾恭敬低垂的头颅,此刻都写满了质疑和无声的抗拒,刘濯心底一片冰凉。 什么督军亲王,什么建功立业,都将沦为朝堂笑柄。李章,还有那些等着看他摔下云端的人......他几乎能想象出他们此刻在京城冷笑的嘴脸。 就在这时,帅帐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裹挟着血腥雪沫的寒风,卷入死水般的暖帐!帐内嘈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得转过头去。 门口立着一个血人。 一身破烂的皮甲几乎看不出原色,被暗褐的血浆糊得板结。 是陆小北。 她身后跟着王五、高吉安等寥寥七八个同样如同地狱归来的残兵。 个个带伤,却都坚挺着脊梁。他们带进来的肃杀之气,瞬间压下了帐中喧哗。 刘濯猛地从虎皮交椅上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手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他蟒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陆小北身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震动。 “报...濯王殿下...”陆小北的声音嘶哑,她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后的残兵也轰然跪倒一片。 “末将陆小北,奉令袭扰北汉粮道。” “焚毁北汉粮秣辎重...计粮车三百余乘,草料无数...袭破太原城外转运营垒一座...缴获兵甲、药材若干...”她顿了顿,抬起那张布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迎向刘濯震惊的目光。 帐中那些将领的脸色皆是震惊。 “北汉大军...因后方生变,粮道断绝,已...开始后撤!” “什么?!”常一卫副将第一个失声惊呼,眼珠子几乎瞪出来。李崇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方才还吵嚷不休的帅帐,此刻只剩下震撼后的寂静。 刘濯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眩晕感瞬间袭来,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如同巨浪,将他从绝望的冰海里狠狠托起! 他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桌案,勉强站稳。看着跪在冰冷地砖上的那个血人,听着那石破天惊的战报... 是她!是这个被他随手丢出去、只当是弃子的小子,在所有人都认定败局已定、三面楚歌之时,硬生生用血肉撕开了一条生路!扭转了乾坤! “好...好!好!!”刘濯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嘶哑到高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属于亲王权威失而复得的锋芒!猛地一拍桌案,扫过帐中诸将,那份无形的威压瞬间重新笼罩全场。 “陆小北!”他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三百撞命郎,深入虎穴,焚粮破营,牵制敌酋主力,挽狂澜于既倒!此功,本王,代大征三军将士,谢你!” 他竟微微欠身,对着阶下那个浑身浴血的队将,郑重一礼! 这一礼,重若千钧! 压得帐中所有将领心头剧震,脸色变幻不定。常一卫、李崇等人更是面皮涨红,羞惭与震惊交织,方才的倨傲与争执,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传令!”刘濯直起身,声音响彻帅帐,带着久违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擢!陆小北,为邢州行营兵马都总管!统辖邢州、定州溃军及本王亲卫营,整军备战,伺机收复失地!待北汉退尽,战事平息,随本王...回京叙功!” 兵马都总管!统御数州溃军与亲王亲卫!这是真正的封疆实权!真正的一步登天!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那些复杂的目光。震惊、嫉妒、难以置信,如同实质般落在陆小北身上。 陆小北依旧跪着,头深深低下,额前的乱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狂澜! 她离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从未如此之近! 心脏疯狂擂动,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灭顶的狂喜。 然而,面上却依旧是死水般的沉寂。只有那紧贴冰冷地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惊涛骇浪。 “末将……”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濯王殿下知遇之恩!” 刘濯满意地看着她这份“宠辱不惊”的沉稳,心中那份“此子可堪大用”的念头更加坚定。 第29章 急 他亲自上前两步,竟弯腰将陆小北扶起。入手处,是瘦削的臂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风雪寒气扑面而来,却奇异地没有引起刘濯丝毫厌恶。 “好!陆总管!”刘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那些兄弟,都是好样的!所有随你袭扰敌后、建立功勋的撞命郎,一律擢入禁军!尽数划归你陆总管麾下,充作亲卫!” 他转向掌书记,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拟令!昭告三军!陆总管及麾下将士之功勋,本王回京之后,必奏明圣上,另有重赏!” “遵命!”掌书记的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帅帐外,残兵们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擢升令和昭告三军的承诺! 满身是血的汉子们,瞬间红了眼眶。 身上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冻僵的四肢麻木不堪,但一股滚烫的热流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禁军!亲卫! 他们不再是任人践踏的“撞命郎”了! 是陆总管,那个带着他们从地狱爬回来的少年将军,给了他们新生! 小北目光扫过帐中神色各异的将领,最后落在刘濯那张因兴奋而微微发光的脸上。 “殿下,” “末将请命,即刻整编溃军,收拢伤员,清点邢州防务。北汉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准!”刘濯大手一挥,此刻看陆小北,只觉得无比顺眼:“所需人手物资,尽可调用!邢州军政,暂由你全权署理!”他此刻急需陆小北这样一把锋利且刚刚证明了自己忠诚的刀,来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局面,也稳住他摇摇欲坠的权威。 小北抱拳领命,转身,沉稳地走向帐外。 淩朝。京城。 路,终于铺到了脚下。 邢州城的寒意并未因一场小胜而消散。 反而在权力与野心的蒸腾下,酝酿着更大的危机。 帅府内,刘濯尚未褪尽的亢奋点燃了斗志。 小北那身残破的皮甲已被替换成崭新的制式轻甲。 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指尖划过代表北汉大军的黑色箭头。 最终落在淩朝京城的位置,目光深不见底。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北汉粮草被焚,前锋受挫,看似退却,实则犹有余力。若任其从容整备,卷土重来,易、定二州残破,邢州孤悬,恐难再守。” 刘濯目光灼灼地盯着舆图,显然也在权衡。他亟需一场真正的大胜来洗刷耻辱,震慑朝堂,尤其是压过那个令他如芒在背的李章。 小北的话,精准地戳中他脑中想法:“你的意思是?” 小北的指尖轻点舆图,那是代表北汉主力后撤路线的某个隘口:“趁其粮道断绝、军心浮动,且误判我军主力大败无力追击之际,主动出击!衔尾追击,在其归途必经之‘野狐岭’设伏!打一场歼灭战!” 老成持重的李崇忍不住开口:“陆总管!我军新败,士气未复,邢州城内皆是残兵败将与厢兵,如何能主动出击?更遑论歼灭北汉主力?此乃...兵家大忌啊!” “兵家大忌,亦是出其不意之机。”小北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濯脸上:“殿下,此非守成之时。北汉此次损兵折将,粮秣尽失,其内部必生龃龉。若我军能趁此良机,予其主力重创,非但可解北境数年之患,更能扬殿下赫赫威名于朝野!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一战可定乾坤!” 一番话,是小北吃定了刘濯心中所想,她知道刘濯必然上钩。 “威名于朝野...一战定乾坤...”刘濯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那点犹豫被狂热的火焰彻底吞噬。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乱颤:“好!陆小北所言,甚合本王心意,畏首畏尾,岂是男儿所为?此战,当打!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出我大征的威风!” 他站起身,语气里满是坚定:“传令!各部立即整军,清点可用之兵卒、粮秣、器械!陆小北!” “末将在!”小北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由你全权谋划此战方略!点将、布兵、伏击路线,一应细节,三日内报于本王!此战若胜,你便是首功!”刘濯的声音带着巨大的信任。 小北知道,那是刘濯对即将攫取巨大政治资本的兴奋。刘濯肯定已经在幻想淩朝金殿上,群臣俯首、皇兄嘉许的场景。 “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重托!”小北的声音斩钉截铁,低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急迫。 岂止是刘濯,她也急,时间,她需要更快地接近权力中心!即便这种战局是场豪赌,她也必须上场! 帐内诸将神色各异。 其中不乏震惊怀疑,还有少数被刘濯、陆小北的狂热所感染,跃跃欲试者。 唯有角落里的沈挽川,浓眉紧锁,脸色沉郁。他看着那个跪在刘濯身前,被委以重任的身影。 看着她孤注一掷,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如此急功近利。但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深夜,临时划拨给陆小北的都总管行辕内,灯火通明。她伏案疾书,沙盘上已被她用小旗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伏击点与兵力部署。 门帘被无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沈将军深夜前来,有何军务?”小北笔锋未停,头也未抬,仿佛猜到了沈挽川必会深夜到访。 沈挽川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近,停在她案前,目光扫过沙盘上那明显带着巨大风险的伏击圈套,最终落在她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黥印下,看透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陆小北,”他的声音低沉:“野狐岭设伏,太过冒险。我军新败,元气未复,兵力、士气、地利,皆无十足把握。北汉虽退,主力尚存。你这是在赌!赌上的,是邢州仅存的力量,是殿下安危,更是万千将士的性命!” “诚然...”小北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眸中毫无波澜:“但沈将军,战机稍纵即逝。守,是坐以待毙;攻,尚有一线生机。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殿下欲立奇功,我欲破敌,何错之有?” 第30章 赌局 “奇功?”沈挽川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心:“陆小北,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股火在烧!你急于求成,认准了濯王殿下这条通天梯!可这是战场,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你可知,此战若败...” “若败,我陆小北自当一力承担,以死谢罪!”小北打断他,站起身,与沈挽川隔着书案对峙:“沈将军,我敬你忠义,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的是忠君报国的坦途,我陆小北,自有我的路要走!”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冰冷。 那份焦灼,那份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目标不惜豪赌一切的疯狂,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展现在沈挽川面前。 沈挽川定定地看她,那双燃烧着野望的眸子。 沉默了许久,脸上第一次清晰浮现上疏离。 “好自为之,陆总管。”沈挽川告诫:“但愿你的路,是条能活着走完的路。”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外面的沉沉夜色中。 行辕内,灯火摇曳。小北站在原地,沈挽川最后那冰冷的眼神... 但这没法打破她的计划。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投向沙盘。 她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野狐岭。 小北站在半山腰,一身玄铁轻甲覆着薄霜。 其实自从北汉与大征开战以来,现下已经打到了开春。 北汉边境崇山峻岭、高耸入云的峡谷都多。往往是下面平原冰雪消融,而半山腰还刮着寒风。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布置妥当。 溃军整编后勉强可用的万余步卒,加上她本部还能用的两百余人。 一半儿留在城中,剩下的五千余人被她带走。 她的人大多被埋伏在峡谷两侧的陡坡、岩缝和枯树林中。 常一卫带着弓弩手占据在矮一些的山崖,气温没有那么低的地方。 山下大军是李崇等人带领,等着这边开战,便围住退路,吃掉对方。 她和沈挽川在山腰,滚木礌石蓄势待发,只等北汉后撤的疲惫之师踏入这精心编织的死亡口袋。 计划大胆而精准,利用地形弥补兵力劣势,打一场以逸待劳、出其不意的歼灭战。 这是她向权力中心迈进的投名状,也是这条路上必须赢下的一局。 然而,刘濯在亲卫的簇拥下,忽然出现在半山腰,步履铿锵地走到小北身边。 小北几乎是马上了然。 之前战局失败,基本部署都出自他手,他现在军中威望极低。 刘濯基本也是在赌,在赌她陆小北此役必赢。 而这场胜仗之中,他刘濯必须本人在场,且做出点儿统领三军的意思。 刘濯一身明光铠,年轻的亲王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镇定,眼底深处却涌现出难以掩饰的一丝虚浮。 小北垂首抱拳,和刘濯行礼,没问来意,因为她已经猜到了。 “陆总管,”刘濯掩不住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欲望:“此战关乎国运,亦系本王声威。本王...要亲临锋镝!” 只是,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置身其中,无异于巨大的累赘和活靶子。 “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此地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全局,殿下在此坐镇指挥,更能鼓舞三军士气。”小北试图婉拒,虽然她也知道刘濯不可能听她的。 “坐镇?”刘濯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权威:“本王不是来观战的!将士浴血,本王岂能安坐后方?陆总管不必多言,本王意已决。”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北,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空气凝滞了一瞬。 小北感到身后沈挽川冰冷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背上,回头,看到沈挽川那目光里满是反对。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此刻,忤逆刘濯的意志,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权柄和接近仇敌的机会。 “末将...遵命。”小北微微颔首:“请殿下务必紧随末将左右,无论发生何事,不要擅离!”她最后一句叮嘱近乎命令,刘濯心头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紧张淹没,只含糊应了一声。 刘濯被重重亲卫拱卫在阵中稍后的位置。他努力挺直脊背,握着佩剑的手指,却指节僵硬。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血肉横飞的战场,远处北汉军阵如黑云压城,铁甲的寒光、战马的嘶鸣、风中隐约传来的号角。他强装的镇定,却喉头发干,掌心黏腻,他下意识地瞥向前方那道挺直的玄甲背影。 沉闷的号角声撕破了死寂,如同丧钟敲响。 北汉撤退的队伍,如同一条疲惫的黑色长龙,缓缓游入了野狐口的巨口之中。 旌旗耷拉,士卒步履蹒跚,连日征战和粮草被焚的阴影笼罩着他们。 “放!”小北的声音如同冰河炸裂,瞬间点燃了死寂的山岭。 战鼓擂响,沉闷地咆哮! 小北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两侧山脊上,早已憋足了劲的弓弩手骤然发难! 浸透火油的箭矢如漫天火鸦,撕裂铅灰色天幕,狠狠扎入谷道中正逶迤前行的北汉队列! 轰!轰!轰! 爆裂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点燃了粮车草料! 浓烟滚滚,将谷道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 受惊的驽马拖着燃烧的车辆疯狂冲撞,北汉后军顷刻间大乱,人仰马翻,凄厉的惨嚎与战马的悲鸣响彻山谷! “有埋伏!”北汉军官惊惶的嘶吼被淹没在混乱的声浪里。 时机已至! “杀——!”陆小北清叱一声,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率先冲向谷口! 手中那柄乌沉的三棱飞剑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金属乌光。 “杀!!!”身后,憋屈了许久的邢州军、新晋的禁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狠狠撞入混乱的敌阵!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小北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 所过之处,北汉的指挥节点无一幸免。刘濯被亲卫紧紧簇拥着,跟在冲锋阵列的中后部。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焦糊的气味,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冰冷的刀锋贴着面颊划过,带起的风让他汗毛倒竖。 一支流矢“夺”地一声钉在他马鞍旁的泥地里,尾羽兀自震颤。 第31章 变数 景象过于惨烈,断臂残肢、开膛破肚的尸体、濒死者绝望的哀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剑柄的手都在抖。 他只能死死盯着陆小北的身影。 一切正如小北所料。 北汉军因粮草被焚,归心似箭。更是没想到会在这种鬼地方骤然遇袭,眼下已经是自乱阵脚,虽然比小北带的人多,但现在完全被碾压,追着打。 邢州军虽然刚经历败仗,但小北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不是不要士兵的命,是不要自己的命。底下的人看她身先士卒,就基本没有怂的。 战局迅速向着有利于征军的方向倾斜。 不消多久,北汉后军便终于彻底崩溃! 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哭喊着如同没头的苍蝇,向着谷道另一端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胜了!我们胜了!” 就在这时,一直被恐惧包围的刘濯才缓过劲儿来,战场血腥刺激,刘濯激动地全身都在微微发抖,看到逃兵,眼中骤然有了些异样的光彩。 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压抑了许久,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那些奔走而逃的狼狈身影,已经不是能让他恐惧的凶悍敌人,而是唾手可得的功勋。 “北汉溃矣!天赐良机!”刘濯猛地拔出佩剑,带着亢奋:“随本王追!斩将夺旗,就在此时!杀光他们!”他早已完全忘了小北站前的令行禁止,更不知道战场是瞬息万变,极度凶险,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击! “殿下不可!”身旁的亲卫统领骇然失色,急忙劝阻:“穷寇莫追!陆总管有令...” “滚开!”刘濯双目赤红,一脚踹开阻拦的亲卫:“本王才是主帅!挡我者死!”他一夹马腹,座下御马长嘶一声。 直接脱离大部队,带着一小股亲卫,径直朝着溃逃的北汉败兵追去! 小北刚用横刀砍翻一个负隅顽抗的北汉百夫长,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下暗叫不好:“殿下——!”她厉声嘶吼,试图喝止。 但声音马上淹没在了战场的喊杀声中。 “王五!稳住阵脚,清理残敌!高吉安,带一队人跟我来!”小北声音焦灼,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朝着刘濯的方向狂飙而去! 风雪扑面,小北心中焦急,刘濯根本不懂,溃兵败将反攻最为致命! 前方地形渐阔,一旦北汉败兵被逼入绝境,或者有接应之兵... 脑子里最坏的打算还没想完,前方就已经传来金铁交鸣的激烈碰撞声。 果然! 前方的冰河滩涂上,刘濯和他那几十名亲卫,如同闯入狼群的羔羊。 围住他们的北汉骑兵装备明显精良许多,阵型不乱,显然是溃兵中保留下来的一支精锐,甚至可能是闻讯赶来接应的前锋! 刘濯身上的蟒袍和亮银甲,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一般,现在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保护殿下!”亲卫统领已然浑身浴血,嘶声力竭地格挡着袭来的刀枪,但敌人实在太多,刘濯身边亲卫已然所剩无几了。 刘濯早已不复方才的亢奋,现在脸上是惊恐万状。 手上更是全无章法,佩剑胡乱挥舞,基本全靠座下宝马灵性闪避,才勉强未被斩落马下。 但他胯下御马也已被划开数道血口,嘶鸣着摇摇欲坠。 形式紧急,小北没管身后高吉安带的人到没到,直接骑马撞了进去。 乌沉飞剑翻飞,直接精准无比地刺穿一名正挥刀砍向刘濯后背的北汉骑兵咽喉! 尸体栽倒的瞬间,她已策马挡在刘濯身前。抽了横刀,格开两柄同时刺来的长矛,火星四溅! “陆小北!”刘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毫不夸张地说,小北听到刘濯声音里都带着点儿哭腔。 “殿下退后!”小北头也不回,声音冷厉。横刀扫过,瞬间逼退数名围攻上来的敌骑。 此时,高吉安等人也怒吼着杀到,堪堪稳住阵脚。 然而,这支北汉精锐见强攻受阻,立刻改变策略,显然训练有素。 看穿了小北身后护着的才是领军,数名悍卒不再理会其他人,长矛、弯刀,齐齐刺向被护在核心的刘濯! 小北面前敌军人数不少,但她看出北汉军的意图。刘濯此刻危险至极,千钧一发之际,来不及过多思考。 将横刀直接飞了出去,钉死面前敌军。 猛地一勒缰绳,整个身体向左后方拧转,左臂闪电般探出,竟用臂甲硬生生挡了刺向刘濯面门的一柄长矛! “铛——!”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矛尖在精铁臂甲上划出一溜刺目的火星,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左臂剧震,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瞬!她毫不停留,手中乌沉飞剑精准无比地刺穿一名正挥刀砍向刘濯后背的北汉骑兵咽喉! 尸体栽倒的瞬间,她已策马挡在刘濯身前,飞剑横扫,格开两柄同时刺来的长矛,火星四溅! 毕竟北汉军反应也快,也头脑灵活。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另一柄阴狠的弯刀,从她格挡后露出的破绽处,狠狠劈向她因拧身而暴露的右肩胛! 噗嗤! 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剧痛瞬间淹没了小北还在飞速运转的脑子。她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险些栽下马背。 疼痛让她有点儿顾不上思考了。 “小北!”刘濯惊呼,此刻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荒谬的决定有多害人不浅。 可小北骨子里不是个软蛋,剧痛反而激起了愤怒,她强撑精神,眼中都是嗜血的狠厉。 伤她的敌军抽回弯刀,刚欲再挥刀砍来,她竟不顾右肩重伤,左手猛地抓住那北汉刀手的腕子,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尽碎! 右手有些不听使唤,血色流到自己手上,黏腻腻的。她却还是右手探了飞剑,精准地刺入对方因剧痛而大张的口中,贯穿后脑! 温热的血喷溅了她半身。她看也不看倒毙的敌人,右手因肩伤而颤抖,却依旧握着一柄飞剑,指向周围惊疑不定的北汉骑兵。 第32章 救濯王 右肩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浸透了战袍,顺着臂甲缝隙汩汩流下,在雪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红梅。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身形依旧挡在刘濯身前,这股不要命的狠戾,竟将围攻的北汉精锐震慑得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王五率领的主力终于清理完残敌,循着踪迹杀了过来! 黑压压的征军涌向冰河滩涂! 北汉骑兵首领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猛地吹响一声尖利的呼哨:“撤!” 残余的北汉骑兵再不敢恋战,拨转马头,仓惶向着北方茫茫雪原深处溃逃而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小北!怎么样?”刘濯下马,直接奔了过来。一脸的惊魂未定,看着小北肩头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充满了后怕:“你这一刀是替本王挡的,你...”话里是难以言喻的感激:“若是没有你,本王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无碍。”小北的声音虚弱:“是卑职没...”可说着这话时,就已经抓不住马鞍,跌下马来。 刘濯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她,却又不敢触碰那恐怖的伤口。最后避开伤口把她稳稳抱在怀里:“快!军医!快传军医!”刘濯嘶声大吼,什么功名利禄,在生死一线间都显得如此苍白。 这一刻,陆小北在他心中的分量,已重逾千钧! “殿下...”小北喘息着,强忍剧痛:“穷寇...莫追。北汉经此一役,粮秣尽毁,主力重创,军心已丧...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定州、易州之危...暂解。”她每说一句,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额角的冷汗一直在流。 刘濯此刻哪还有半分追击的心思,连连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小北,本王以后定然都听你的!”他亲自解下自己的玄狐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小北颤抖的肩头,动作是从未有过的关切:“快!回营!本王要最好的军医,用最好的药!你的伤,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风雪肆虐,冰河滩涂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远处,沈挽川勒马立于山腰,默默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陆小北悍不畏死的冲杀,他看到了,为救刘濯以身挡刀的决绝,他也看到了。此刻重伤,以及刘濯的感激,他更是了然。 陆小北确实用兵如神,又悍勇无惧。 沈挽川对她欣赏佩服,无外乎因此。 可不惜一切攀附刘濯的行为... 此刻濯王的危险是他自己的功利心作祟,但又何尝不是小北的纵容。 若是阵前,陆小北扣下濯王,不让其随军上场。 便不会让濯王身陷险境,陆小北自己受伤。 现在这一切,沈挽川甚至觉得,可能也是陆小北苦肉计中的一环。 经此一役,濯王必是对陆小北青睐有加,更加依仗。 平步青云,只是基本。 沈挽川最终只是调转马头,沉默地回营。 而濯王怀中的小北,疼痛所累,几欲昏厥。 确实...这伤,算得上她的苦肉计,她正将自己牢牢绑在刘濯这艘船上。 邢州行辕深处,药气弥漫。 小北躺在铺了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右肩裹缠的细麻布透出深色药渍,脸色苍白。 “殿下,”老太医终于直起腰,额头一层薄汗:“陆总管肩骨未损,已是万幸。只是这刀口极深,又染了寒气,恐非月余静养不能...” “月余...”刘濯兀自呢喃了句。微微皱眉,回身接过丫鬟手里的参汤。拂了衣摆,坐在榻边一张圆凳上。 用小银匙舀起温热的参汤,亲自喂到小北唇边,动作生疏却极尽轻柔。 “殿下...”刘濯亲手喂汤,小北刚要回绝,就被打断。 “不必说其他,喝。”刘濯的声音低沉温和,全无半分王爷的架子。 话说到此,再推诿就是见外,可能还会显得有几分假意。 “分寸”这种事儿,小北向来掌握地极好。 “慢些喝。” “军医说这刀伤险极,再深半寸便伤及筋骨…万幸。”刘濯看着小北肩头:“此役,本王欠你一条命。” 小北顺从地咽下参汤,喉间微动:“殿下言重。末将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什么分内!”刘濯放下银匙,语气陡然激昂:“此次北上,本王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儿,就是发现了陆小北你这员虎将。若不是你,不可能有此大捷。本王也不可能全须全尾的在此。” “小北,你看到了吗?野狐岭一战,北汉主力已如惊弓之鸟!粮道断绝,军心溃散!”刘濯越说越激动,右手搭在小北左肩,双眸炙热地与之对视。 那双有些浑浊的眸子里满是狂热,小北瞬间明白刘濯在想什么。 只可惜,刘濯是个能力配不上野心的人。 “此刻不取太原,更待何时?若能攻下太原,献俘阙下,本王...不,是整个大征,都将威震北疆!” 小北知道,他欲言又止的话是“敢问朝中,还有谁能小觑本王?” 暖阁里侍立的小厮、丫鬟噤若寒蝉。炭火噼啪一声,格外刺耳。 小北垂下眼帘,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犹豫片刻:“殿下...英断。北汉...确已胆寒。趁其...病,取其命,正当其时。” “好!” “本王就知道!知我刘濯者,小北也!本王有你这柄利刃,何愁大业不成!” 帅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殿下三思!”老将李崇须发微颤,抱拳沉声:“我军虽胜,亦是惨胜!野狐岭一役,伤亡近半,幸存的将士人人带伤,战马折损七成,箭矢消耗殆尽!军心士气,皆已疲敝至极!此刻亟需的是休整、犒赏、补充兵员器械,而非继续劳师远征!” “正是!”副将常一卫接口,语气却近乎恳求:“殿下!邢州城内禁军,多少兄弟盼着能活着回去见爹娘妻儿!太原乃北汉南境重镇,城高池深,守军即便新败,困兽犹斗,岂是疲惫之师可轻易撼动?强攻之下,必是尸山血海!求殿下体恤将士之苦,班师回朝,待来年兵精粮足,再图进取不迟!”他身后,数名中下层将校虽不敢言,但眼神中的期盼清晰可见。 第33章 义正言辞 沈挽川立于诸将前列,眉宇间凝着忧虑。 他并未立刻发言,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难掩的倦怠,下了下决心才说:“殿下,李将军、常副将所言,句句肺腑。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太原绝非此刻可图。将士们浴血奋战,所求不过平安返乡。若强行驱疲敝之师再攻坚城,恐非但不能建功,反会激起兵变,动摇国本。请殿下…以大局为重,以将士性命为重!”他字字千钧,带着恳切。 厅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刘濯身上。 刘濯的脸色阴沉,显然十分不满众人态度,他刚刚在小北榻前描绘的宏图伟业,此刻被这群“懦夫”泼了一盆冷水。 “沈将军,你也认为本王是贪功冒进,不顾将士死活?” “末将不敢!”沈挽川迎视着刘濯的目光:“末将只是据实陈情。兵法云:‘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此时,实非可战之机!” “非可战之机?”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小北脸色苍白,由一名亲兵搀扶着,缓缓步入议事厅。 右肩的伤处显然牵动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陆总管!你伤势未愈,怎能下地!”刘濯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语气带着焦急,甚至想上前搀扶,只是看了一眼厅中众人,还是压下了手。 “沈将军所言休整,自是正理。然战机稍纵即逝,岂容坐等?”小北转向刘濯:“殿下明鉴。北汉新遭大败,粮草尽焚,主力溃散,太原守军内部必生混乱。是,我军疲惫,但更是敌胆已丧之时!若待其喘息已定,重新整备,调集援军,固守坚城,则我大征今日之血,便白流了!” 她顿了顿,看着刘濯一副“你懂我”的神情,一脸正派,继续说道:“至于将士思归…人之常情。然,唯有彻底荡平北患,方能保北境长治久安,使万千将士日后得以真正安享太平,与家人团聚!若此刻班师,北汉贼心不死,他日卷土重来,今日归家之乐,安知不是明日家破人亡之始?” 一顿话,冷酷无情,毫无人情味可言,沈挽川看着陆小北的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愠怒:“陆总管说这话时,是否看过军中将士了?你看到我军士卒疲惫,伤者盈营了吗?你能直面他们疲惫双眼,残肢断臂,还理直气壮说此话吗?” “沈将军,在下看到谁都是这一番话,做大事者,要纵观全局,而非一兵一卒。” “你...” “说得好!”刘濯猛地一拍桌案,脸上阴霾尽扫:“小北此言,方是深谋远虑,老成谋国!岂是尔等畏首畏尾之见可比?将士思归,本王岂能不知?待拿下太原,犒赏三军,十倍于常例!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岂不快哉?”他目光灼灼:“此事已决!各部立刻着手整备,清点可用兵卒器械,筹集粮草!十日后,兵发太原!再有言退者,军法从事!” 李崇、常一卫等人面如死灰,还想再辩说两句,但看到刘濯那兴奋的样子,最终还是颓然低下头。 小北知道自己的话,如同火上浇油,而沈挽川等人说的话是对现在时局的正解。但刘濯现在正在兴头上,此事她心里有把握,何必扫了刘濯的兴。 不再多想,刚想回头,就看到了沈挽川在不远处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失望...小北有点儿心虚,因为沈挽川那眼神好像她是个什么祸国殃民的奸佞之臣,最后沈挽川只是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完蛋,估计这位看她,以后都是...面目可憎了。 夜色深沉。 小北的临时居所内。她刚服下汤药,就是肩膀的疼痛确实让人无法安眠。 门被轻轻叩响,不待回应,便自行推开。 沈挽川脸色相当难堪,身边没带亲卫,就自己,直接进来了。 “沈将军。”小北靠在榻上,并未起身。主要猜到他会再来,但没想到他半夜自己来。 沈挽川反手关上房门,没有靠近床榻,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沉:“陆小北,”他开口,听起来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将军何出此言?末将所做,皆为殿下谋划,为大局考量,方才议事厅上,已陈情尽述。”小北话说的平静,心里也鄙视自己一下,纯纯欺负老实人。 “陈情尽述?”看得出来沈挽川强压怒火,一副急了的样子:“好一个‘大局考量’!好一个‘长治久安’!你扪心自问,支撑你力主攻太原的,当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北境太平?还是为了你陆小北能踩着刘濯的青云路!” 这她更不知道说什么了...沈挽川都看懂了还来问她... “沈将军多虑了。末将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殿下信任。”嘴硬,死犟,又不可能和沈挽川说实话,只有打官腔。 “无愧于心?”沈挽川气的嘴角直抽抽,走到榻前,居高而下俯视她:“看着那些刚从野狐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听着他们夜里因冻伤和噩梦发出的呻吟,想着十日后他们又要被你推上攻城的必死之局上,去填那根本不可能填平的护城河!陆小北,你的心,当真无愧吗?!” 看着沈挽川那字字泣血,满腔悲愤的样子,小北觉得他应该是营中探视过兵卒了,很有可能还是他去传的要继续攻打太原的令。 “战争岂能无牺牲?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日不流这血,明日流的就是更多大征百姓的血!沈将军第一次打仗?第一次看到残肢断臂?沈将军熟读兵书,岂会不懂此理?”她义正言辞,却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辩三分,欺负沈挽川打嘴仗打不过她。 “正义之师亦或把握之仗,那才是打仗。你所做之事,无异于将兵卒送死。” “陆小北!我看你是被权欲蒙了心!被刘濯的宠信迷了眼!你只看到攻下太原的泼天之功,可你看不到那功勋之下,要垒起多少大征儿郎的尸骨!你看不到刘濯他根本不懂军事,他的野心会把你,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第34章 固执 他指着她肩头的伤处:“你以为这伤换来的信任,能保你多久?在刘濯眼里,你终究只是一把趁手的刀!一把随时可以为了他的野心折断的刀!你清醒一点!” 说句实话,小北有些动容。只因她知道沈挽川口出此言,愠怒急切,皆因心系于她。沈挽川是真的惜才,也是真的为她考虑。 沈挽川所言非虚,甚至字字不容易。但,这一切,她都了然。刘濯于她,何尝不是利用,何尝不是棋子? “沈挽川!我的路,我自己选!是坦途还是深渊,是生是死,皆由我一人承担!不劳沈将军费心!”她深吸一口气,和沈挽川打官腔有点儿打累了,一挥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若无他事,请回吧。末将要歇息了。” “你承担?”沈挽川一副要气昏过去的表情,退后一步,声音疲惫,估计他也吵累了:“好...好一个‘一人承担’!陆小北,你好自为之!只愿你...莫要毁了他人,也毁了自己!” 摔门而去,吓她一跳... 小北紧绷的身体瞬间垮塌下来,胸腔里十分不舒服,剧烈地咳嗽起来。 烛火摇曳,额角出了层冷汗...苦肉计太难了,以后不用了... 其实沈挽川担心的都不会发生,她有把握,不会毁了他人的。 小北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只因她早已算准。 刘启,那个被权臣架空,连忠臣都保不住的傀儡皇帝,他骨子里就怯懦,对北幽更是恐惧。 面对如今局势,北汉主动挑衅,打退即可。 主动出击,攻伐太原? 恐怕在刘启看来,北汉认了个好义父。 一个北方小国,背后站着的是北幽那头盘踞北方的恶狼! 主动招惹北幽他绝没有这个胆量! 刘濯的万丈雄心,注定要撞上他那位皇兄怯懦的南墙。 刘启那道措辞十分严厉,勒令刘濯即刻班师回朝的圣旨。 果然不出五日,就快马加鞭被派到了邢州行辕。刘濯被那圣旨上“穷寇勿追”、“勿启边衅”、“以和为贵”的字眼,气的双目赤红。 “鼠目寸光!懦弱无能!”刘濯在屋里来回踱步,咆哮呵斥,却又无能力。 很正常,他和刘启性格像两个极端。 “固守邢州,严防北汉报复……不得擅启边衅?”刘濯捏着圣旨,暴跳如雷,底下人怎么开导都没用。 “王爷息怒。”小北半倚在软榻上:“王爷此役之功勋,已震动朝野。野狐岭大捷,焚敌粮草,破敌主力,乃不世之功。陛下...亦会知晓王爷勇略。眼下班师,亦是保全将士,以图后举。” 这帮将军、副将就硬劝,没人给堂堂濯王殿下个台阶,小北看的都着急,这话本不该她说的,但问题没人说。她只是把那被皇权否决的决策,包了一层“顾全大局”,台阶递过去,刘濯自己就会往下走的。 果然,这话说完,刘濯就转身看着小北:“只有你!只有你懂本王!懂本王非为私利,实是为大征社稷着想!!” 是,小北岂止懂他,小北还在算计他。 “回京...也好!本王倒要看看,那些鼠辈如何在金殿之上,面对本王这份泼天战功!”他眼中斗志昂扬,明显是想回去风光凯旋了。 “殿下之心,天地可鉴。”小北拱手,一脸敬佩的神情,嗯,再适时的捧一捧臭脚,刘濯心里肯定舒坦。 “好!那便回京!本王定要为你请功!你这伤,是为本王、为大征受的!本王定要让你风风光光,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看!”他亲自端起案上温着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喂到小北唇边,动作间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你看,王爷其实也是很好拿捏的,天天说他不想听的气他干嘛,顺毛捋,他还给你喂药... 大军开拔,踏上归途。 邢州城外的原野已悄然染上初春的嫩绿。 队伍沿着蜿蜒的官道行进。 刘濯的车驾被严密的亲卫拱卫在中军,他偶尔掀开车帘,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队伍前方那骑在黑色战马上的身影。 小北的伤未大好,肩头裹着厚厚的布带,在马上坐得笔直,其实主要是因为弯腰太累,去京城道路太远,还是直着舒服些。她看到刘濯眼光追随自己了,挺好,刘濯现在有点儿把她当定海神针了。 只是小北不知道,身后还有另一束目光一直观察自己,是负责殿后的沈挽川。沈挽川一边告诉自己,此人心术已偏,攀附权贵不择手段,一边又看到她因颠簸而蹙起的眉头揪心。 最后,沈挽川只能烦躁地别开眼,强迫自己看向两侧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阴沉的密林。 夜色渐浓。 火把在风雨中摇曳,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咻——!” 一声凄厉的破空尖啸,紧随其后的是十数支!从官道两侧黑黢黢的密林中射出! “保护殿下!”中军亲卫反应极快,瞬间收缩阵型,刀盾并举,箭矢“夺夺夺”地钉在盾牌和车壁上,发出闷响。 “队将小心!”王五目眦欲裂,嘶吼着挥刀格开一支射向小北面门的弩箭! “我没事,保护濯王。” “是!” 然而,袭击的目标似乎并非刘濯! 大部分弩箭,都精准地射向队伍前方!奔着陆小北来的。 这是北汉残兵败将精心策划的报复!针对的就是陆小北 又一箭射来,小北在箭啸破空的第一时间就已警觉! 一勒缰绳,身体向左后方急仰!动作迅捷,但牵动右肩伤处动作不可避免地滞涩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一支破空弩箭,穿透夜幕,直直奔她而来。 她因后仰而暴露的右肋下方,是轻甲与皮甲连接的缝隙,毫无防护。 太快了,敌军有备而来。 避无可避!小北甚至能看清那箭镞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戈相撞,在小北耳畔炸响!火星四溅! 一支精钢打造的投矛,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那支箭矢! 第35章 北汉的报复 一道身影,从队伍侧后方冲入前阵! 是沈挽川! 双目赤红,方才那一矛,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陆小北!”沈挽川的吼声盖过了风雨和厮杀,还带着点儿后怕:“你不要命了?!” 小北没想到他会这么冲动,虽然自己也留了后手,左手握着的飞剑,但还是感激的,毕竟这么多年,没谁义无反顾,不顾自身安慰也非要救她。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沈挽川昨晚还义正言辞地说了她一顿,转头她有危险还是不顾一切冲了过来。 沈挽川已经策马冲到小北身侧,手中长刀挥舞,挡在她身前,将后续射来的零星箭矢尽数绞碎! “小心...”小北在他身后提醒。 旁边冲出的敌军,又被沈挽川一刀砍到。小北不得不承认,沈挽川伸手不错,和她惯用的飞剑不同,飞剑是巧劲儿,技术多于蛮力。沈挽川是一看基本功就很扎实,正面御敌强得可怕。 小北见过沈挽川私下练兵和训练,沈挽川和赵忠辰某种程度很像,都是很严于律己的人。小北能爬到现在的位置,靠的更多是选边站,看眼色,不要命以及运气好。她深知和沈挽川这样的人比,她根基不稳,也不太光彩。 “闭嘴!护好自己!”沈挽川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听起来昨晚的气还没消,然后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来袭的敌人身上。他带来的殿后精锐如同猛虎下山,迅速加入战团。 这些北汉残兵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复仇,人数不多,在沈挽川这支生力军的打击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迅速被剿灭。 战斗结束得极快。 官道上只留下十几具北汉死士的尸体和血腥气。 “殿下!殿下受惊了!贼子已被沈将军剿灭!”亲卫统领大声禀报。 直到此刻,被亲卫护在核心的刘濯,才惊魂未定地掀开车帘。他脸色煞白,方才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心有余悸。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队伍前方沈挽川的身影。守在小北马旁,异常…扎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刘濯心头。 方才那生死一线,他第一时间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冲出去救下小北的,是沈挽川。 “小北!你怎么样?可有受伤?”刘濯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满怀关切,推开亲卫快步走向前方。 目光扫过小北的脸和肩头渗出的血迹:“这些北汉余孽,该死!统统该死!沈将军,多亏你反应神速!” 沈挽川缓缓收刀入鞘,转过身,避开刘濯过目光,抱拳沉声道:“末将职责所在,殿下无恙便好。” “陆总管伤势未愈,此地不宜久留,还请殿下速速下令,整队前行,以防再生变故。” 话里都是疏离,小北敏感,一下就捕捉到了。知道沈挽川还在因为之前的事儿,对她失望,但...那些都不重要:“殿下,沈将军所言极是,此地凶险,请速速启程。” 淩朝。 他们回京之时已是傍晚,朱雀大街映着斜阳,街道上都是庆祝凯旋的欢呼。 金吾卫肃立,大军入城,旌旗猎猎。 刘濯高坐玉辇,意气风发。 阔别经年,城阙依旧,小北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街道...终于又回来了,淩朝。 皇宫内,灯火辉煌,丝竹盈耳。 庆功盛宴已然铺陈,当今圣上刘启亲自去宫门口迎接。 回来的将领和禁卫军在宫门口跪成一片,刘启亲手扶起皇弟刘濯,轻言细语关切了几句,又说了几句十分客套的官话表扬众将士。 然后大家就被分了几波去不同大殿分封领赏,领入宴席。人太多,小北即便就在武将前列都看不清刘启是个什么样子,和当年她六岁离京时有什么变化。但她可是看到李章了,就在皇上身侧。 一副内敛城府的样子,和印象里一样“面目可怖”。 麟德殿内,小北的位置本在末端,累了一路终于能放松一会儿,小北一屁股坐在那就不想动了。心里呐喊,庆功宴不能等大家好好睡个觉再办?但抬眼,常一卫、李崇等同僚全都意气风发、毫无倦色。 行吧,就她连饭都不想吃,就想好好睡一觉。 麟德殿上首位置是刘启,刘濯自从见了刘启嘴都没停过。小北随便夹了几口肉菜,就往椅子上一摊,悄悄斜眼想观察一下宴会上的人。 下一刻就被刘濯伸手招呼到身前,指了指左下首的位置,让小北坐下。 那是与几位老牌勋贵同列的座位,一时间,引得无数道目光投来,小北微笑,垂眸坐了上去。 假装恭谨,心里却继续打量着在座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很多大臣都是她六岁前见过的,隐隐记得都是谁。其中也不乏之前父亲的故交,那种小时候抱过她的老臣也有不少。 父亲还没来。她随便喝了口摆在面前的水...遭了,是酒... 不是,酒樽里是酒,怎么茶杯里也是酒。伸手招呼旁边的宫女过来,悄声摆脱帮忙搞杯水来。 抬头才看到刘濯笑意盈盈看着自己,俩人距离近了,说话听得清,刘濯笑她:“不知道小北不爱酒。” 摆手:“喝不了多少,末将酒品极差。” “没福气,回京好酒可不少。” 招手,刘濯示意她把头侧过来:“一会儿会给你请功,就坐这,别离我太远。” 小北点头:“谢濯王。”小北刚说着,视线就凝固了。 大殿深处,御阶之侧,首席之位。她看到刚刚落座的人,近距离地看清了李章。 一个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的老者。 看着慈祥,在那端坐如山,眼睛半阖,人模狗样。 马上有人凑上去献殷勤,李相长、李相短的热络说着... 知道师父就在他手里,小北恨得牙痒痒,李章偶尔抬起眼皮,没看身边给他倒酒、客套说话给他供起来的同僚,反而是看向了她这边,眼神漠然...漠然这词儿说好听了,其实是轻蔑。 没想到忽然看向自己,小北马上扯了个体面的微笑,点头示意。然后转头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水,道了声谢,借机不再看他。 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自从李章落座,就有些局促,十分不自然。 第36章 牵动 显然,当年若非她顶替刘婉入宫示警,此刻坐在那龙椅上的,怕早已换了人。现在刘启依然怕李章,除了权势滔天,还有那人确实想过杀了他篡位。 她和师父离京时,李章还是殿前都指挥使,现在都混成了宰相。 “陆总管,濯王殿下待你可真是恩重如山啊。”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小北翻涌的思绪。 小北抬眼,撞进一双温和的眸子。是王煜。 当年宫中的都知大太监,如今虽已白发苍苍,但那份威仪仍在。 正含笑看她。 “王都知。”小北起身,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全赖殿下提携,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她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入宫,这位王都知总爱偷偷塞给她御膳房新做的蜜饯果子,还会用带着香气的拂尘轻轻拂去她裙角的灰尘,唤她“小宁儿”。 那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不由得,她唇瓣都带了笑意。 “第一次进宫竟然认得某。”王煜笑着点头:“好,好,小小年纪不骄不躁,是个好苗子。” “陆大人,此番北境大捷,真是扬我国威啊!”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压下心头旧事,抬眼对着敬酒的同僚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酒杯,只沾了沾唇:“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下官不过尽本分而已。”态度又恢复了惯常的谦和疏离。她应对的滴水不漏,将功劳尽数推给皇帝与将士。 这份宠辱不惊,落在有心人眼里,反而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沈大人。”刘濯声音在小北身后响起:“你家公子此役甚是勇猛,今日庆功,沈尚书也当多饮几杯!” 小北循声望去,刘濯对面的人有丝丝面熟,是...谁来着? 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个人...沈铭,之前北幽那祁峰曾让自己送过的人。 而他身后跟着的是沈挽川。 原来如此,是沈挽川的父亲。 “老臣恭贺濯王殿下凯旋,扬我国威!”沈铭脸上堆笑,转头看向她:“陆总管...”微微蹙眉,好像在思考。 别思考了,沈铭想起来她是谁的话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沈尚书,早闻大名,果然虎父无犬子。”赶紧说话打断,早闻什么大名,小北都不知道沈铭是哪部的尚书。 “老夫观陆总管甚是面善,不知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沈尚书位高权重,末将微末之身,此前多在边鄙之地挣扎求存,恐是难有机会面见尚书大人。想是末将面相粗陋,让大人偶有似曾相识之感?”话都说得多了,小北怕继续解释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敢再多说了。 沈铭目光最终在她脸上刺字停了一瞬,便不再深究,转向刘濯继续寒暄。 而沈挽川,状似没看到她一般,早就转身喝酒去了。 “呼...”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当时送沈铭出城是个半黑不黑的天儿,他没记住自己。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刘濯红光满面,谈笑风生,俨然已是朝堂新贵,风头无两。 他放下金杯,朗声道:“皇兄!诸位大人!今日之胜,力挽狂澜者,非陆小北莫属!焚粮破营,勇冠三军!此等功勋,岂能不重赏?” 李章那双懒散的眼睛看向自己,小北离席,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垂首:“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陛下!”刘濯转向御座上的刘启:“臣弟请旨,重赏邢州行营兵马都总管:陆小北!” “濯王所奏,甚合朕意。”刘启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一脸的久病虚弱。小北看着不知真的还是装的。 “擢升陆小北为严州刺史、昭武校尉,赐金千两,绢帛五百匹!其麾下有功将士,论功行赏,擢入禁军者百人!” “臣,陆小北,谢陛下隆恩!谢濯王殿下提携!”小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微微抬头就看到李章那双眯缝着看向自己的鼠眼。 很好,李章,你拿我当对手就对了,我陆小北来京城,就是来干你的。小北心里这么想,脸上还是怂得很的,笑嘻嘻地抬头看向刘濯。 “陆校尉快快请起!”刘濯亲自离席,快步下阶,竟伸手亲自将小北扶起,动作亲昵。小北非常配合,一脸地受宠若惊。 “你肩伤未愈,莫要久跪。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转向御座旁侍立的一位身着御医官服、面容清癯的老者。 “林院判!” 被点名的正是太医院院使林之蕃。这位须发已染上浓重霜色的老御医,闻声立刻躬身出列:“老臣在。” 小北眼光微动,又是老熟人了。 林之蕃!当年在宫中,他与师父陆烬并称“林陆圣手”。 当年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跟父亲谢严提过,想收她这个“颇有灵性”的小丫头为徒,却被只想习武的自己伶牙俐齿给回绝了。 后来陆烬成了她的师父,林之蕃还颇有些耿耿于怀。 “你医术精绝,最擅调理战伤劳损。”刘濯的语气关切:“宴后,你亲自去为陆校尉好好瞧瞧。她那一身伤,皆是替大征拼杀所留,务必要用最好的药,仔细调养,不得丝毫怠慢!” 刘濯句句透着恩宠与体恤,殿上也是人尽皆知小北如今多受宠。 “是。”林之蕃和小北点头示意。 “定国公谢严到。” 通报声传至麟德殿内,丝竹暂歇,觥筹交错的喧闹因殿门处的动静微微一顿。 谢严将军携夫人,带着一双儿子步入大殿。 长子谢旬渊沉稳英武,次子谢旬永略显跳脱。 而他们身旁,被谢夫人半护在身侧,一身繁复华丽宫装,仿佛春日里最娇嫩海棠的少女,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谢旬宁。 女孩子花一样的年纪,肌肤胜雪,眉眼精致,被精心呵护在中间,脸上带着未经风霜的娇憨。她微微撅着嘴,目光挑剔地扫过殿内陈设与人等,最终落在御阶之上,见到皇帝刘启,才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盈盈下拜:“臣女旬宁,拜见陛下,拜见濯王殿下。路上车驾稍阻,请陛下恕罪。”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娇柔。 第37章 谢旬宁 刘启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虚扶道:“无妨无妨,宁儿快起,入席吧。”他甚至微微侧身,示意内侍在自己御座旁不远为“谢旬宁”特设一席。 那位置,竟隐隐比一些宗室郡主还要靠前。 小北不禁翘唇,还真是亲兄妹,皇上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谢严一家恭敬谢恩,走向为他们预留的席位,恰好经过小北身前。 没来由得,小北心里一紧。低头看着手中青玉杯,这杯子...可真杯子啊。 尽管她面上显得再波澜无惊,心里怎么可能不酸涩滞苦。 那是她的亲生父母!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 他们关切的目光,此刻尽数落在刘婉身上。那眼神中毫无保留的疼爱,她也羡慕得紧。 瞥到母亲下意识替“谢旬宁”拢了拢鬓边一丝不存在的乱发,动作温柔,是她没体会过的,可真是刺眼。 谢严是先帝留下的肱股之臣,北境柱石,即便迟了,也无人敢轻易置喙。 大哥谢旬渊长高好多,面容肖似父亲,变得愈发沉稳内敛,目光扫过小北时,多了几分审视,想必是拿她当武将同僚看的,打量里带着些比较。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二哥谢旬永则好像还没长大,小时候就天天带着她下河上树,从没消停过。现在也是满脸好奇地打量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满堂权贵,一如以前的欢快跳脱。只是看到她时,在她脸上多留意了几眼。 哦,大概其是看她脸上的刺青。 而“谢旬宁”目光也落在了小北身上。 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视线扫到她脸颊时,眼底掠过毫不掩饰嫌恶。 有意思,这家人对她是有什么眼缘吗?一个个过来打量她一遍,最后还嫌弃一下... 谢严落座前,不忘向刘濯和小北这边拱手致意:“濯王殿下,见谅来迟。小女顽劣,为选套合心的衣裳,耽搁了些时辰。”语气爽朗,话里透着纵容。 但明显是拆台刚才谢旬宁一进来所说的车架稍阻,谢旬宁脸上有丝不悦。 “无妨,谢将军请便。”刘濯心情正好,大手一挥,目光在娇艳的刘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笑道:“令嫒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得,刘濯对当年的事儿看来是毫不知情,还在这夸自己妹妹风姿绰约呢! 谢旬宁闻言,下巴微抬,唇边勾起一抹得意之色,目光却再次瞟向小北,带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嗯?看自己?什么意思? 谢旬宁轻轻扯了谢严衣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临近几席听见:“父亲,您方才在家中说,这位新晋的陆校尉...年纪似乎与女儿相仿?” 谢严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在家中闲谈时,确实提过一句:“陆小北年少有为,前程远大,又与宁儿年纪相仿,不知将来...” 本是随口一说,哪知女儿竟在此刻提起。 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忙道:“宁儿,休得胡言!陆总管乃国之栋梁,岂是你能妄议的!”语气虽重,却并无多少真正责备之意。 谢旬宁像没听见父亲的呵斥,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那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小北,脸上挂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栋梁?” “只是...女儿听闻,军中好汉,皆以堂堂正正、面目端正为荣。这位陆校尉脸上这...特别的印记,不知是立了何等奇功所赐?还是被军法处置留下的呢?”她微微歪头,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一番话,让周围人全都看向了这边,能在庆功宴上露脸的都是人精,少有这种好戏看,全都默不作声地看热闹。 谢严夫妇脸色微变,想必是没想到在家随意说的几句话,让捧在掌心的明珠盯上了这位新上位、正值盛宠的朝臣。 谢旬渊也是眉头紧锁。 “谢家小姐这话说得不当...”还是沈挽川先说了话,一双眸子也是带着愠怒。 这种情况下,别人说话不好,很容易与定国公结下梁子。小北心里感谢沈挽川都这样了,还想着替她说话,但不想让沈挽川这样清白的一个人,把腿陷进这种烂泥中,赶紧打断沈挽川:“回‘谢小姐’。” 小北没看谢旬宁,只是微微垂首,对着御阶方向,抱拳行礼:“末将此印,非为奇功,亦非是贼配军,犯刑法所刺。乃是当年流落北地,为求一口活命之粮,自甘入贱籍为‘撞命郎’时,被烙下的军奴之记。”抬头,看向谢严一家:“彼时,命如草芥,面皮不过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活着走到今日,得见天颜,已是托天之幸。面目如何,倒让小姐见笑了。” 其实,这话中藏了委屈,只是哪有人能听得出来呢。她只是心里难过,想说说罢了。 “撞命郎”三个字,没人不知道里面什么意思,那是何等绝望的境地?但凡有活路,哪有人会去投军,又哪有人会做撞命郎。 而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对比谢旬宁那娇纵刻薄的诘问,高下立判。 朝她投过来的视线不少带着点儿“真爷们”、“是条汉子”的尊敬意味。 谢旬宁脸上的天真笑容彻底僵住,好像察觉到众人微妙的态度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到了谢夫人身后。 谢严脸色铁青,猛地起身,对着谢旬宁厉声呵斥:“还不向陆总管赔罪!”这一次,声音里是真正的愤怒与怪罪,再无半分纵容。 刘濯更是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案:“谢小姐!此乃庆功御宴,岂容你在此放肆妄言,折辱功臣!来人...” “谢小姐年幼天真,口无遮拦。”刘启却开口,打断了刘濯的发作:“濯王别动怒火。” 还真是年幼天真,谢旬宁应该比她年长六个月,此时应该是快十六了。 只是皇上说话,无人敢反驳。 小北懂得分寸,此时应是自己给刘濯个台阶,不然如何收场? “殿下息怒。”小北开口:“末将不敢计较。莫要因末将这点微末往事,扰了陛下与殿下的雅兴,也...污了小姐清听。” 她不给刘濯递梯子,刘濯下不来台。但她这么说了,这份“懂事”又过于扎眼,像一巴掌狠狠抽在谢家脸上。 她越是表现得“大度”不计较,就越将谢家的管教无方衬托得淋漓尽致。 第39章 本无瓜葛 可,说是如此说。 但,亲生父母在旁,视她如敝履,宠他人如珍宝。 顶替者高高在上,她则如草芥,被肆意践踏。 想来,她这十几年活的还真像个笑话。 不过是被丢进北幽苦寒之地的一枚弃子,脸上的黥印,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性命的血污,在那祁峰身下承受的屈辱。 都像个笑话。 到头来,被困住的只有她而已。 ...笑着轻摇了头。 重新落座,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酒,一饮而尽。 将血泪和着烈酒,生生咽回腹中。 麟德殿的喧嚣在陆小北耳中渐渐模糊,化作一片嗡鸣的潮水。 “殿下。”她微微晃了一下,仿佛不胜酒力,抬手轻按额角:“末将…有些晕眩,恐是旧伤未愈,又贪了杯中之物。请殿下恕罪,容末将先行告退。” 刘濯正被一群阿谀奉承的官员围着,红光满面地接受赞美。 闻声转头,见陆小北脸色苍白:“快!来人!”刘濯立刻吩咐:“用本王的轿子送陆校尉回府!林院判,你随行照看!” 目光扫过小北受伤的肩头,又补充道:“开本王私库,取那支百年老山参,给陆校尉补身!” “谢...殿下。” 小北垂首,任由两名内侍小心翼翼搀扶住她未受伤的左臂。 脚步虚浮,身体大半重量倚在旁人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好像真是不胜酒力,醉成一滩烂泥。 轿子在寂静的新府门前落下。 府邸是临时拨付的,不大,清冷。 内侍将“人事不省”的陆小北扶进内室卧榻。 林之蕃搭脉片刻,眉头微蹙,脉象沉涩,气血两亏是真。 但这“醉意”... 他不动声色地开了张温补安神的方子,又叮嘱了侍立一旁的王五几句,便离开了。 房门一关,室内陷入沉寂。 榻上的人倏然睁眼,眸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只剩急迫。时间不多了!庆功宴是李章放松警惕的最佳时机! 猛地坐起,动作牵扯到肩胛伤口。蹙眉,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迅速褪下累赘的官袍,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夜行衣。 动作迅捷,刚要出门行动。 “叩、叩。”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北动作一僵,谁?!王五在外守着,不会如此敲门! “陆小北,是我。”门外传来沈挽川低沉压抑的声音。 他来做什么? 迅速将夜行衣外罩上一件宽大的寝衣,散开发髻,弄乱几缕发丝,做出刚被惊醒的虚弱模样,才缓缓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沈挽川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月光,他看着门缝后的小北,嗤声:“果然没醉。”他一步跨入室内,反手关上门,动作带着点儿怒气。 小北一脸懵,不知道他哪来的气。 “麟德殿上还没演够?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又是演给谁看的?” “啊?”小北一脸无辜,她确实没照过铜镜,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苍白,毫无血色,几根凌乱发丝更显憔悴。 “陆小北,你就非得把自己绑死在刘濯那条船上?”他话中有些焦急:“看看今晚!李章、谢严、那些宗室勋贵…哪个不是人精?你攀附刘濯,替他冲锋陷阵,日后会得罪了多少人?刘濯今日能捧你上天,他日若觉你无用,或是为了安抚旁人,第一个弃子就是你!” 小北后退半步,:“沈将军深夜擅闯末将府邸,就是为了说这些?” “擅闯?”沈挽川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陆小北!我若不来,你此刻是不是已经穿着这身夜行衣,去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了?!” “早早回来是刘濯给你布了什么任务吗?”沈挽川目光扫过她寝衣,明显看见里面穿着的夜行衣了:“你现在官位至此,报效国家,堂堂正正不好吗?” 被一语道破部分意图,小北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沈将军管得未免太宽了。末将行事,自有分寸,不劳将军费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将军请回吧。”她伸手欲开门送客。 “道不同?”沈挽川猛地抓住她欲开门的手腕,生着气,完全没注意手下的力度,小北吃痛,但没吭声。 “陆小北!”他收了脾气,好像强压着,用最后的耐心和她说:“收手吧!回头看看你走的路!在权贵的夹缝里钻营…这不是正途!这是万丈深渊!以你的才能、你的勇毅,走人间正道,一样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何苦把自己弄得如此...面目全非?!” 她默默叹了口气:“沈将军,你的坦途光明磊落,令人钦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疏离起来:“将军的好意,心领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将军看不惯陆某行事,大可割袍断义。陆某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与将军...本无瓜葛。” 本无瓜葛。 四个字应该是用得重了,沈挽川蹙眉,而后反而释怀般的笑了:“好!好一个‘本无瓜葛’!” “陆小北!记住你今日之言!他日你若因攀附权贵、不择手段而身败名裂,或坠入无间地狱。”他声音森寒,字字如刀:“休怪我沈挽川...冷眼旁观!” 说罢,他猛地转身,摔门而去!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府邸内久久回荡。 室内重归死寂。小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和沈挽川这样好的一个人闹到如此地步,小北心里是有些不忍的。 哎...可惜了啊,沈挽川到最后都还在想要劝她,那样赤子之心的一个人,要把他亲手推走,心里真是不舒服。 许久,她才扯掉寝衣。 推开后窗,清冷的月光,水银泻地。 轻盈地翻出窗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 李章的相府占地极广,庭院深深,戒备森严。 高墙之上时有护卫巡逻的火把光影晃动。 小北伏在邻街最高处屋脊的阴影里,默默计算着护卫交错的间隙和灯火的明暗规律。 第40章 陆落落 她提气纵身,脚尖在青苔墙砖上借力一点,身影轻盈翻过高耸的院墙,落地时悄无声息。 相府内部曲折幽深,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如同迷宫。 压根不知道师父可能被关在哪,甚至在不在李章府上都尚未可知。小北只能四处寻觅,看有没有看守严密的地方。 屏息凝神,小北避开几队巡逻的家丁,身形在假山、回廊的阴影中急速穿梭。 书房、正殿、偏殿,都看过了,看守无一处严密,也没有一处地方像是有暗室的。 挠头,她也不知道该咋办了。 刚刚回京,今日行动她确实心急。 没有打探过任何消息就来了,李章的底也没摸过。 就是抱着侥幸心理,万一师父就在李章府上呢,若是能,她想直接救走师父,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但,靠近内院的一个不起眼小院深处。 小北忽然发现明哨暗卡多了起来,守卫的气息也越发精悍,绝非普通家丁。 如此重兵把守,必有蹊跷! 是师父!? 冒险贴近那处灯火通明的院落,隐在廊柱后。 只见院门口守着八名披甲佩刀的彪悍武士, 院内正屋门窗紧闭,透出微弱烛光,却听不到丝毫人声。 强闯是死路。 目光扫过院落四周,最终锁定在连接正屋的耳房屋顶。 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守卫视角的盲区,沿着廊柱阴影向上攀爬。 抬臂拉扯到肩伤,但也只是皱了皱眉。 小心翼翼揭开一片瓦。 缝隙下,是正屋的内室。烛光摇曳,映照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竟是个女孩子。 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粗布袄裙,头发散乱,小脸上布满泪痕。 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 正惊恐地瞪着屋顶的缝隙,与小北的目光骤然对上! 唉...不是师父 失望。 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的是个女娃。 没想到看着人模狗样的李章,还有这种癖好... 也是,那祁峰不也一样。 这些有钱有势的家伙,只是寻刺激罢了。 下意识想抽身就走,多管闲事,只会暴露自己,平添凶险。 毕竟自己尚且深陷泥潭,哪有余力管他人死活?师父生死未卜,这才是当务之急! 然而,就在她即将移开目光的刹那,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过女孩因挣扎而散乱敞开的领口。 月光洒下,恰好照亮了她颈侧下方一小片肌肤。 那里赫然印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的胎记! 形状奇特,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忽然想起师父无数次在寒夜篝火旁的诉说,那话里带着挂念:“不知道小落是不是和你一般高了,比你大了一岁半,应该是比你高些的。” “那小模样,不比你差,讨喜得很。就是颈下生下来就有块红印子,像团小火苗。” “不知道她们娘俩怎么样了...” 难道是师父的女儿? 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屋顶滑下,落在内室紧闭的后窗旁。 探出飞剑,无声无息地插入窗栓缝隙,手腕一抖。 “咔哒”一声轻响,窗栓被挑开。她推开一道缝隙,侧身挤入,落地无声。 小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向后缩去,泪水汹涌,以为是抓她来的坏人。 小北一步跨到床前,不顾女孩微薄的反抗。 颤抖的手指,拨开她颈边发丝,将那处胎记暴露在月光下! 没错!一模一样!位置、形状、那刺目的殷红! 这女孩就是师父一直担心惦念的小落! 但外面的守卫森严,师父还不知下落,直接救走小落...过于冒险了。 心里稍稍摇摆,但马上就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要是现在转身就走,不管小落死活,和刘婉有什么区别? 刘婉顶着她的身份享受亲情、爱护。 她何尝不是顶着小落的身份,享受着陆烬的亲情、爱护? 小北咬牙,有时候真的恨...又不知道该恨谁。 恨父亲吗?他只是忠义、亲情不能两全。 恨皇上吗?刘启也不想做个傀儡皇帝,连个给他通风报信的忠臣后人都留不住。 她连该恨谁都不知道,甚至能理解每个人做的选择。 只剩愧疚。 对小落的愧疚,小落是这些人里最无辜的,不能让她在这里承受无妄之灾! 必须救她出去! 这念头压倒了理智和权衡。小北细细分辨下方守卫的站位和呼吸节奏。 “别怕!”小北压低声音:“我是来救你的!别出声!”她抽掉小落口中布团,飞剑割断了捆缚她双手的麻绳。 “你...你是谁?”小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一得自由,下意识就狠狠推向小北。她实在被吓坏了,那是惊惧之下的本能反抗:“别碰我!” 这一推,不偏不倚,正撞在小北的右肩伤处! 猝不及防:“呃...”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透了深色的夜行衣 “你…你受伤了?”小落被小北痛苦的反应惊住。推拒的动作僵在半空。 “信我一下,跟我走。”小北咬牙,说出的话却是尽量温柔。一把抓住小落冰凉的手腕,带她往敞开的窗边走。 但,就在此时! 破空声自身后左下方袭来!速度极快。 不是箭矢!是暗器! 而且是高手所为!小北知道权臣家中都有死士,李章手下一定不缺卖命的能人。她根本来不及回头。 完全凭借数次生死边缘中锤炼的本能,推开小落,身体向右侧猛力一拧! “嗤啦——!” 一道冰冷的锐风几乎是贴着她的左臂腋下衣物划过! 锋利的刃口将夜行衣布料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铁器划过皮肤的感觉,让她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后背都是冷汗,好险!黑暗中的敌人身手绝对在她之上,再无半分侥幸。 一把抄起惊魂未定的小落:“抱紧我!” 不敢再打探黑暗中是谁在出手,只知道那人在黑暗中的大概位置,她借着拧身躲避的力道,在地上狠狠一蹬,向着花园深处的假山石林方向飞扑而去! 第41章 逃脱 “啊!”小落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惊叫。 身后,充满杀意的厉喝:“有刺客!在书房顶上!放箭!格杀勿论!” 刹那间,原本静谧的李府,瞬间沸腾! 身后是哨箭升空的呼啸声。 小北将小落牢牢护在自己怀里。 脚下步伐诡变,箭矢擦着她的衣角钉入地面! “唔...”小落在小北怀里,还是被撞得七荤八素:“咳咳...”皱眉问她:“你到底是谁?” “等下...”前方是三丈外的高墙,带着人,这高墙还是很有难度的。但身后紧追不舍,这时候真不是什么闲聊的好时机,她脑子都来不及细想,只能看着面前的环境,随机应变规划逃跑路线:“稍后我和你细说。” 看准高墙,提气纵身!在湿滑的墙砖上连点数下,攀上高墙。 操...太滑了...失败... 墙头守卫的刀光劈下,被她飞剑格开,火星四溅! “啊!!”挂在她怀里的小落怕得将脸埋在她胸前。 后面全是追兵,小北没法子了,只能咬咬牙,再试一次。 往前跑着助力,然后再试一次。这次终于够到了墙沿,左手死死扣住墙头砖缝,右臂紧紧箍着小落。 嚯!右臂疼得用不上力:“你抓住我一点儿好不好?”带着颤音的话还是温温柔柔。 事态紧急,小落应该是看出,至少她是来救她的。终于怯生生地伸手,环住她脖颈。 左手用力,蹬墙...硬生生翻过了那丈许高的围墙! 落地一个翻滚卸力,不顾肩头涌出的温热,拉起小落,瞬间消失在相府外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身后,相府方向的喧嚣与火光,被重重屋宇所隔绝。 推开新府邸后角门时,小北的后背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她反手迅速落栓。 王五被内院传来的轻微落地声惊醒,只见一个黑衣人半身浴血,怀里还抱着一个惊魂未定、衣衫不整的少女,踉跄着撞开房门。 “谁!?”王五抽刀,直逼小北面门。 “我...” “队将?”王五独眼圆睁。 自家大人? “守住院子...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小北的声音平静柔和,但王五跟小北有段时间了。知道她越是淡定,越是事大,收了刀守在门外。 室内只余一盏如豆油灯。 小北将怀中吓软了的小落轻轻放在内室榻上,小落缩在床角,小小一只。 像受惊的小兽,双手死死护住自己被扯乱的衣襟,布满泪痕的小脸上写满了戒备。 这眼神...她太熟悉这种被折辱后的惊惶。 “咳...”小北咳出一口带腥气的唾沫,强打精神,用还能动的左手,缓缓扯下了脸上的覆面黑巾。 布满冷汗的脸暴露在昏黄灯光下,小落惊恐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想必是没想到面前人这么年轻。 其实是小落没想到面巾下的人那么俊秀,看着就不像坏人。 “小落?” “...嗯。” 真的是师父女儿。 “别怕。”小北声音尽量放缓:“我不是坏人。你知道因为什么,被什么人抓了吗?” “...”摇头,只是看着小北的眼神,还有些戒备,不过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看来小落果真如她猜想,关于多年前宫中的秘密,什么都不知道。 那李章抓她干什么? 伸手想摸摸小落的脑袋安抚,却被小落躲了过去。 还是怕她...也是,毕竟自己现在身份是个男人,她刚经历过那些事,怕她实在正常不过。 “小落,知道陆炼吗?”她想着可以先用小北这个身份安抚她,让她能安心些。那种心中惶恐,落不了地的感觉她懂。在那祁峰身边时,无时不被那种感觉所折磨,所以她想给小落一些安全感。 小落点头,怯生生地问她:“你知道我叫什么?” “我是他儿子,陆小北。” 小落猛地睁大了眼睛,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小北哥?”声音颤抖,显然记得这个远方表哥:“你真是...小北哥?” 这一声“小北哥”,叫得小北心头一酸,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你小时候姑姑常抱着你,说我们家小落生来就是一团火,福气得嘞。”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我刚才看到就认出你了。” “你怎么被抓去的?” 小落眼神黯淡下去:“娘...娘在我十岁那年就病死了...后来,我跟着继父...他...他是个赌鬼,欠了好多钱,前些日子,说把我卖给一个大户人家做丫鬟...能吃饱穿暖...我信了...可后来...后来就被关进那个黑屋子了...”声音悲凉。 满满的愧疚,萦绕心头,小落过得不好,和她一般。这些年也在这样污浊的泥沼里挣扎求生。 床前,小北蹲下,和小落的视线平齐,看她压抑的抽噎,心里难受的紧。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伸手抚去小落眼角的泪水:“以后,你就跟着我。” “只要我在,绝不会让你再过苦日子。” 小落抬起红肿的眼睛,哭得有点儿上期不接下去,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她:“你…你肩膀…要紧吗?” 心底里冒出酸涩,这么懂事的小姑娘...好像用词不对,按照实际年龄,她其实该叫小落一声姐姐。但她怎么看,小落那副小小一只,发育不良的样子,都更像个可怜巴巴的雏鸟:“不妨事。” “皮外伤,府里有金疮药。倒是你,”她目光落在小落单薄的衣物上,粗布衣裙,很多补丁:“饿不饿?身上可有伤?我先带你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再弄些吃的。”伸手,邀请她,请她信任自己,把自己的手交付上来。 犹豫良久,小落看着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面有些细小伤痕,并没比自己的大多少。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小北掌心。 至于为什么犹豫... 因为,大伯一家死于北幽铁蹄之下,是母亲临终前含泪告诉她的,不会有错。可眼前这个人... 手上传来的触感有些粗糙,少年的手中应是有很多硬茧,习武之人留下的印记。她不敢全然信任眼前之人,可少年对她却耐心温柔。 第42章 初入朝堂 很久...很久没人这么对过她了。 娘亲去世以后,所有人都只当她是累赘,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儿。 第一次,有人这么对她,甚至称得上是珍视。那种温柔即便是假的,是装出来,她都不舍得丢掉。 骗了她就骗了她吧,她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姑娘还有什么好骗的。在少年这里,有她贪恋的安全感。 把小落送去洗澡,小北和王五嘱咐:“帮我找三个心细的兄弟,在府上料理一下家事。打听打听相府下人多少钱,咱们开的工钱,给双倍。” “双倍!!!队将,我!” “去...你比我心都粗。” “那你要心细找丫鬟去啊!” “那倒也不用那么细。”一个小落她都照顾不过来,再整仨丫鬟,到时候不知道谁照顾谁。 “哦~懂了,队将怕弟妹生气啊!” “啊?”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王五什么意思:“什么玩意儿?那是我妹妹。以后跟着叫...妹妹。”小北想了一下,小落这名字以后不能用了,李章应该是在找她的。 “懂、懂,都得从妹妹来嘛...” “滚...”小北想着还有事儿得嘱咐小落,便在门口等她。小落出来的时候,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她和小落一起回房:“以后,别再用‘小落’这个名字了。” “你也十六了,及笄取字了吗?” 小落摇头。 小北想起之前师父在思念女儿的夜晚,对着寒月反复斟酌的名字:“那字‘安瑾’,以后别和别人说名。” 这是陆烬寄托了父亲深沉的祈愿。如今由小北之口说出,仿佛完成了一场迟来的交付。 “安瑾...”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她抬头:“嗯,记住了。” 晨雾未散。 殿前长阶,小北一身武官常服,混杂在鱼贯而入的大臣中。 丹墀高耸,殿宇森严。她垂眼,目光落在身前一位老大人的官袍上,脚步放得轻缓,将自己缩进这片涌动的人潮里。 第一次踏入太极殿。 殿内空旷,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幽深穹顶。 两侧百官依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小北的位置在武官队列靠后,紧挨着几个同样新晋的武将。一个个年轻面孔,脸上都带着茫然与亢奋。 微微抬睫,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方,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沈挽川,在武官更靠前的位置。嗯,其实沈挽川身材不错,从后面看,肩宽背阔。 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数着脚下金砖纹路。 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初入大场面,手足无措的年轻武官。 “陛下驾到——!” 御座上,刘启带着病态。微微抬手,声音有气无力:“众卿平身。” “谢陛下——” 山呼海啸,小北随着众人起身。刘濯穿上朝服也是雍容华贵,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公子哥的样子,气质摆在那,确实有气派。 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率先出列。户部左侍郎手捧玉笏:“陛下,臣启奏。” “今邢州大捷,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然军功犒赏,所耗甚巨。去岁北地雪灾,南境水患,国库本已捉襟见肘。三司核算,此番犒赏所需银钱、绢帛、粮秣,数目庞大,远超常例。若尽数拨付,恐伤及国本,影响今岁河工、漕运等诸项开支。” “臣以为,当酌情削减,或分批次缓发,以示朝廷体恤民力之艰。”说话间,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李章,又迅速收回。 此奏一出,全场哗然。 削减军功赏赐?这是直接打刘濯的脸,更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刘濯脸色阴沉,正要发作。 却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王侍郎此言差矣!” 老御史声音洪亮,带着凛然正气:“军功乃国之根本!将士浴血,方保社稷安宁。若因些许钱粮便克扣赏赐,岂非令功臣寒心,令天下忠勇之士齿冷?朝廷再难,亦当优先保障军功犒赏!此乃提振士气、稳固国本之要务!马枢密执掌三司,难道连这点周转之策都无?还是...有意刁难?” 矛头直指马国宝。 话里话外却也隐隐将李章架在“必须支持军功”的位置上。 果然是回朝了,每个人都话里有话,看起来很有心眼子。 马国宝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绿豆小眼闪过一丝精光,连忙出列。一脸“公允”:“陛下明鉴!老御史言重了。户部王侍郎亦是为国分忧,绝非刁难。只是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臣以为,军功犒赏,自然要发,且要足额发放!然则,如何筹措这笔钱粮,确需从长计议。或可...开源节流,比如,削减些不急之务的开支?或由...濯王殿下体恤,匀出部分缴获充入国库?”巧妙地将球踢回给刘濯。 这话里话外暗示他私吞战利品。 刘濯再也按捺不住,霍然出列:“马枢密!你这是什么话?本王缴获,早已登记造册,悉数上缴!何来‘匀出’一说?军功赏赐,乃朝廷信用!若今日削减,明日缓发,他日谁还肯为朝廷效死?莫非枢密使认为,我大征将士的性命,还抵不上几两银子?!”声音激愤,有点儿发脾气了。 队列中,定国公谢严眉头紧锁,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都是面有愤色,显然对户部提议极为不满。 工部尚书吴信、礼部尚书陈栋梁等人,各自交换着忧虑的眼神,似乎在权衡利弊,避免卷入这场漩涡。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若不是六岁前小北对这些人都有些记忆,现在作为朝廷新人,还真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其中弯弯绕绕,甚至人都记不全。 旁边几个新任武将,就明显没看明白,都一脸懵地看着户部哭穷,御史驳斥,马国宝和稀泥,刘濯据理力争。 哪知道,其中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个眼神都在衡量得失。 围绕着“钱”这个核心,各家各户都在争夺着话语权、控制权。 终于,几道目光,如同商量好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一直垂首肃立、仿佛置身事外的小北身上。 小北也正看热闹呢,一懵...啊?怎么就说到她头上了? 第43章 脉象 “陆校尉。”李章一说话,朝中其他大臣就都噤了声:“你亲历邢州战事,于前线将士之艰险、军功犒赏之意义,当有切肤之感。依你之见,户部所虑国用艰难,与军功赏赐不可轻慢,二者之间,当如何权衡?朝廷,又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问题看似简单,好像在与她征询意见,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马国宝立刻堆起笑容,语气“恳切”地帮腔:“是啊,陆校尉乃此战首功,最知将士辛苦!你的话,陛下和诸位大人定会重视。这钱粮如何筹措,既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又不负将士血战之功,想必陆校尉必有高见?” 刘濯也看向小北,眼神带着期待。他当然希望小北能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痛斥户部,力挺足额赏赐。 但这时候,小北知道自己怎么说都会得罪一帮人。脸上是装出来的一片茫然,在往里面掺点儿耿直无措。对着御座躬身抱拳:“启奏陛下,末将...末将是个粗人,只懂在战场上砍杀,不懂这些算学。”适时的顿一顿,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憨直的样子被她演完了:“末将在北地当‘撞命郎’时,冬天饿极了,能啃上一口冻硬的麸饼,就觉得是老天开眼。后来跟着濯王殿下打仗,殿下说,打赢了,朝廷有赏,能让家里的爹娘吃顿饱饭,能给冻坏的兄弟买副药…兄弟们就敢拿命去填壕沟。” 话,朴素至极,没有任何引经据典。 却把殿中诸位大臣刻意营造的“国用”、“大局”的棋盘给掀翻了:“末将只知道,在雪地里快冻死的时候,一口热汤就是命;刀砍到身上,疼是真的疼。陛下是天子,殿下是王爷,诸位大人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懂得多,想得远。这钱粮怎么发,什么时候发,末将...实在不懂。” 看你们这帮装货还怎么接着下这盘儿棋:“末将只信陛下和濯王殿下,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末将和兄弟们,都是殿下一手带出来的兵,殿下的令旗指到哪里,末将的刀就砍到哪里!绝无二话!”她看似愚忠地将决策权完全推给刘启和刘濯,实则是在这复杂的漩涡中,她能挑出来最好的选项了。 朝中那些空谈“国用艰难”的大臣丧眉耷拉眼,实在是这番“愚钝”至极的话打了他们一巴掌,真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而谢严等一众不参与党争的老臣,看她的眼神倒都添了几分善意。 刘濯的脸色舒展,带上了一丝得意。小北这番话看似粗鄙,实则句句维护他权威。将他捧到高处的“愚忠”让他极为受用。他朗声道:“小北所言,皆是实情!将士血战之功,岂容轻慢?父皇在时便常言,‘宁失千金,不失军心’!陛下,”他转向刘启:“军功犒赏,必须足额、尽快!至于钱粮,儿臣愿自请削减王府用度,以充国库!还望陛下明断!” “好了...”刘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军功犒赏,关乎朝廷信誉,将士士气。着户部会同三司,统筹国库,务必优先、足额发放!不得有误!若有短缺,再行商议开源之策。退朝!”皇上一锤定音,却也给马国宝留了“统筹”的余地。 “退——朝——!” 太监的唱喏声响起。 众臣山呼万岁,躬身行礼。小北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大殿。 清晨的微光刺破云层,天光微亮。 尔虞我诈,真是心累。找到师父她就告老还乡,朝堂之上,她真是一天不愿多呆。她紧贴中衣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呼...”叹了口浊气。 不错,又活一天! “陆校尉留步。”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小北脚步一顿,缓缓转身,是须发已有些灰白的林之蕃。 “林院判。”小北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校尉肩伤,非同小可。”林之蕃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她右肩:“昨日在濯王府上匆匆一瞥,脉象沉涩,气血两亏,兼有外邪侵扰之兆。” “今日既已面圣,职责暂了,烦请陆校尉随老朽去趟太医院...” “多谢院判大人挂怀。”小北立刻婉拒,语气诚恳:“末将府中已延请军医,用过药了。不敢再劳烦院判大人费心。” 林之蕃有些灰白的眉毛微微蹙起。 昨日他搭脉时就存了疑窦,那脉象沉涩虚弱不假,但底子里却有体阴亏损之兆。 加之眼前这人过于清秀的面容,身形骨架也略显单薄,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 今日再见,那股疑虑更重了。陆小北越是推脱,他心中的疑云便越重。 “军医或精于外伤止血,于内里调养、经络续接,未必及得上太医院的底蕴。”林之蕃语气坚持,向前一步力:“陆校尉为国负伤,陛下与濯王关切,老朽身为院判,若不尽心,便是渎职。况且...你肩上刀伤极深,恐已触及筋骨,若处置不当留下暗疾,日后于你征战沙场、为国效力,皆是隐患。随我来吧。”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几分命令的口吻。 没法再加以推脱了。 以林之蕃在宫中地位,加上刘濯的旨意。再做推诿显得可疑,且可能引来更深的探究。 “有劳林院判挂心。”小北垂下眼睫,:“末将皮糙肉厚,本不当劳动院判大驾,实在有劳院判大人。” 太医院深处,林之蕃的诊室内陈设古朴雅致,一排排紫檀药柜肃立,林之蕃关上房门,示意小北坐下:“伸手。” 小北依言将左手腕搁在脉枕上。 林之蕃三指搭上她寸关尺,凝神细品。 屋里安静得很,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林之蕃的眉头越皱越紧,指下的脉象,沉细而弱,气血亏虚之象确凿无疑,然而脉息阴柔,绝非仅仅是伤后体虚能解释的。 抬眼,再次审视眼前之人,纤细的脖颈,紧抿的唇线:“陆校尉。” “褪下上衣,容老朽一观创口。” 第44章 林伯伯 最坏的情况,还是没躲过。她强自镇定,放在膝上的右手却已悄然握紧。 “末将...粗鄙之躯。伤处军医日日换药,已见愈合之象...” “陆小北!”林之蕃猛地一拍案几,吓她一跳:“讳疾忌医,乃取死之道!你肩胛之伤关乎你日后能否再执刀剑,在老朽眼中,只有病患,何分贵贱?!脱!” ...懂了,林之蕃应该是已经意识到不对,才会如此连讲理带吓唬的,一惊一乍想让她露马脚:“院判大人,”事已至此,推脱只会是欲盖弥彰。林之蕃的怀疑绝对是已经有了些猜测,今日若不给他一个“真相”,他绝不会罢休,甚至可能立刻上报,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再争辩只是站了起来。然后,在林之蕃愈发惊疑的目光下,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林之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你...你这是何意?” “因为...末将...无法在院判大人面前宽衣。”有七分把握,林之蕃的为人,小北有七分把握,接下来的是险棋,能不能走出活路,完全看林之蕃人品。她看着林之蕃,一字一句:“我......是女子。” “什...什么?!”林之蕃指着跪在地上自己,手指颤抖:“你...你再说一遍?!女子?陆小北,你可知欺君罔上,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是何等滔天大罪?!” “我知道。”小北声音平静:“所以...跪求院判大人...” “荒谬!简直荒谬!”林之蕃眼中惊骇:“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潜入朝堂,接近濯王,意欲何为?!”林之蕃眼神警惕,已经在私下查看有没有什么趁手武器能防身了。 定是脑海中闪过无数阴谋诡计的念头,觉得她要杀人灭口了。 “林院判不用紧张,我并非奸细,亦无颠覆之心。”犹豫过后还是说了真实身份:“我本是...定国公谢严之女,谢旬宁。” “谢...谢旬宁?!”林之蕃瞳孔骤然收缩,看得出来,没轻信她的话。 想来也是,麟德殿上,那个骄纵自负的“谢旬宁”才应是将军府女儿的样子,自己这样的...说出去谁信啊... “不可能!谢家小姐明明……”林之蕃反驳。 “那个是假的!” “大征三年,李章欲反!是我父亲谢严,用我顶替了被送出宫的婉公主,入宫向陛下示警!陆太傅带我逃亡北幽!”她语速极快,轻描淡写了她将近十年的颠沛流离。 “陆烬?”林之蕃喃喃道。当年宫中,他医术冠绝,为人孤傲,只有陆烬愿意和他接触,多有包容,算得上是惺惺相惜。 只是。 后来因触怒圣颜,陆烬被杖毙、焚于东宫,一直是宫中的禁忌,也是他心中的遗憾。现在,陆小北居然说,陆烬并没有死,而是和她去了北幽? “你...你如何证明?” 小北抬手,用力扯开了自己颈项处的衣襟,露出纤细的锁骨。 从贴身的里衣深处,用力扯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细细的、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红线,线上系着一块小小的、温润的白玉。 玉被雕刻成一只憨态可掬的玉虎,雕工不差,仔细看也能看到隐隐透着山林威仪,虎目处一点天然沁色,宛如点睛。 “林院判,您当年...不是还想收我为徒吗?” “您可还记得,谢严夫人柳如烟,虎年得女,爱若珍宝,亲手雕了这枚生肖玉虎,系于爱女颈间,祈佑平安......此事,当年与家父交好的几位大人,都曾知晓...” 林之蕃踉跄一步,接过那块小小的玉虎。 “是了!是了!”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那个虎年出生,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当年宫宴,柳如烟还曾抱着她,笑语盈盈地展示过这枚亲手雕刻的玉虎,言说慈母心意!他当时还夸赞过这玉质温润,雕工灵巧! 麟德殿上,“谢旬宁”那张骄纵的脸与眼前这张带着黥印的脸重叠!所以,那个享受谢家荣宠的女儿是婉公主... 是啊,当今圣上对谢家那位一直亲昵,有什么事儿也都是护着。因着皇上一直知道当年之事。 而真正的谢家女儿,却在北地苦寒中挣扎求生。浴血沙场,甚至不得不以男子之身苟活于世! “你...你真是...宁丫头?”林之蕃声音颤抖,眼中瞬间涌上浑浊的泪水:“天爷啊...这...这造的什么孽啊!”他痛呼一声,踉跄着上前,再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小北用力搀扶起来。 “孩子!我的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林之蕃已经带了哽咽,满脸的疼惜和懊悔:“是老朽糊涂!麟德殿上...那...那个...我竟还...” 怪不得当年宁丫头忽然就不来宫中了,怪不得三四年之后他再见到那位“谢家小姐”只觉得性情大变,与儿时相比反倒少了几分灵气,添了诸多陋习,更多是娇纵跋扈。 当年林之蕃再见到“谢家小姐”也是背后直咂嘴,去陆烬坟前感叹,晚年收的最后一位徒弟也真是走眼了。 现在再看看面前脸颊刺着狰狞黥印的小北,略带苍白的一张小脸,真能和当年儿时的模样重合,他一把年纪,只觉心如刀绞:“苦了你了。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又想起现在毫无消息的陆烬:“陆烬呢?怎么让你这孩子...独自冒险回了淩朝?” “...”小北被林之蕃这突如其来伤春悲秋给冲击着了,她平时没时间想这些。 毕竟除了师父,这些年哪有人会担心她这些年过得辛苦,大多看着她现在是濯王殿下身边的红人,都只会羡慕、嫉妒。忽然有这么个长辈心疼,不禁让她鼻子一酸,强忍泪水:“后来北幽...我们待不下去了。”隐去那些血泪过往:“逃回易州。但师父在易州被李章的追兵找到了。” “林伯伯...”她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心防,哽咽着唤出了这个尘封多年的称呼。 第45章 厉兵秣马 这一声“伯伯”更是让林之蕃更是肝肠寸断。 林之蕃用力点头,眸中血红。 眼神都变得坚定无比,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护犊子之意。小北看出来了,她赌对了,林之蕃定会扛着“欺君罔上”的罪名,帮她守着这秘密了。 “我此次回京就是想救师父。”任由林之蕃扶着她,这种属于“长辈”的支撑,她很久没感受过的:“林伯伯,逃亡、苟活那些日子我过够了。这次,我想换个活法。” “好!好!好孩子。” “这秘密,老朽带进棺材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他看了一眼小北肩头:“你的伤…必须立刻处理。”扶着小北坐到诊榻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林之蕃颤抖着手解开小北的里衣。 即使是这位见惯生死的太医,呼吸也猛地一窒。 新裹的细布早已被暗红的血洇透,黏连在皮肉上。 随着布条剥离,露出的景象让他喉头梗塞。 那红肿、深陷的刀口,狰狞地横亘在右肩胛下缘。 皮肉翻卷,边缘因反复撕裂,新鲜的血液缓慢渗出。 而这道可怖伤口周围,是更令人心惊的旧日烙印。 鞭痕纵横交错,如同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肩头、锁骨下方,甚至蔓延到纤细的脊背上。 更有几处深色边缘模糊的印记,显然是曾被利刃穿透又愈合的旧伤。 如同被命运反复撕裂又勉强缝合的布帛。 这哪里是一个女孩子的肩背。小北才多大,刚过及笄而已,身上这些伤痕旧疤... “你...”林之蕃的嘴唇哆嗦:“陆烬这个老东西,连个丫头都护不住。”浑浊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 “不怪师父...” “更不怪你啊孩子...”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取过温热的药棉,小心避开那道深裂的伤口,一点点擦拭周围的污血。 上药时,冰凉的药汤触及肌肤,小北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她侧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旁人!”林之蕃心疼得无以复加。 摇头:“还好...” 短短两个字,明明是句安慰他的话,可还是狠狠扎进林之蕃的心窝。 还好...只能说明,比这疼的时候...更多。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悲愤,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手上。清创、上药、用桑皮线小心翼翼地缝合。 “气血两亏,经络亦有旧损沉疴,肩骨虽未裂,但寒气已侵髓。”林之蕃语气沉重,开出一张药方:“这药,每日早晚各一剂,文火慢煎,一滴不许剩!你的身子...根基已损,若再不爱惜,莫说上阵杀敌,恐有寿夭之患!”他将药方重重按在小北手中,眼里都是长辈的忧心如焚。 府里张罗布置有王五,小北虽然放心不下一点儿,但回了京,禁卫军中需处理的事务更加杂乱。 和在邢州时比,不是带兵训练就可以的,还要走各种各样的流程、上报,和各种大人打交道,当值时间反而更长。 回到那座新府邸时,已经是夜半时分。王五在淩朝也置办了宅子,早就回了家。 刚过外院,便听见内室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小北脚步一顿,推门而入。 昏黄的烛光下,小落蜷缩在床角。小北比小落高些,此刻小落穿着她的寝衣显得有些宽大。 小小的身子裹里面,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雏鸟。眉头紧锁,深陷噩梦:“娘...救...救...别卖我...我听话...” 心底酸涩,小北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小落脸上的泪痕。 指尖微凉的触感惊醒了小落,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是尚未褪尽的恐惧,看清是小北,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了小北的衣袖。 “做噩梦了?”小北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小落用力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都过去了。”小北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实在不会哄女孩子,掌握不好亲近的分寸。你看上杆子阿谀奉承她行,但一面对女孩子,特别是小落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小北就麻爪了:“饿不饿?我刚忙完也没吃,熬点鸡丝粥?”营里伙房杀鸡,她顺了点儿回来。她可不是啥清官儿,以前在军中自己一人儿吃饱全家不饿,现在不行了,现在家中有人,她肯定先紧着家里的。 好像忽然找到以前和师父在一起时的感觉,无论在外面做什么,受没受委屈,挨没挨累都没关系。因为家中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是,有些不自在,却多了些牵挂。 是甜蜜的包袱啊! 小落怯生生地摇头,又点点头,一双红肿的眼睛依赖地望着小北。小北心都化了... “好,你稍等,再睡一会儿也行...”得一会儿时间,主要是别的大人府中又请厨子、又请丫鬟、小厮。她实在不想下了值,还在家里看见旁人。 所以她宁可亲手去做,得一会儿时间。 不知道和之前在那祁峰手下有没有关系,她顶不想见人的。若是师父还在,她可以和师父寻一处安静小院儿,永远不出门见人,就在自己家安安静静生活。 很累,她觉得和旁人接触、交流都累得慌...所以她宁可回府自己花点儿时间做饭吃,也不想见别人。 看同僚之中其他人多半没有这种烦恼,或者人家看家中下人并不是人,不用花心思应付,笑脸对待。毕竟前日她刚在殿前都点检:王恭府门口救了个小厮。 人家随意打杀的下人,她本不想管的,毕竟人家府中事,她管了实在逾矩,但没忍住...人家也都看她是濯王殿下手下红人,卖她几分薄面。 救了人她也不想要,给了钱打发回原籍了。可能人家也并没有记她的好。 一边做饭,一边想着,要不要修练一下对旁人熟视无睹的技能。这样自家有下人,她会省很多时间。 第46章 快刀 摇头,她真做不到,前两日临时来给府中收拾的短工,她看到了都还要浅笑打招呼的。像旁的大人一样,她真学不来。 掀锅盖看了一眼,已经快做好了。 盛粥,自己煮的就是香,肉多、粥稠... 又想起师父了...他老人家能不能吃饱穿暖...这几天自己放出去的探子没一个能带回来一点儿有用消息的。 端回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回屋,看到小落还在床脚抱膝坐着。 “想娘亲了吗?”她坐到床边关切地问她。 点头。她抿唇,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安慰了。她娘亲还在世,前几日还见过,虽然娘亲不爱自己,但也比小落幸运的多。 最后也只是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确定温度适宜,才小心地递到小落嘴边。 本是想安抚小落,但她小口吃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小北默默喂着,没敢再追问其他,毕竟问了她也解决不了,自己还焦头烂额呢。 “小北哥,” “嗯。” “会不会我醒来,你就不见了?”小落一边啜泣,一边说。 “我一直在。” “除了娘,你待我最好...好得不像真的...” 一碗粥见底,不知道怎么安慰小姑娘,只是给她擦了擦嘴角:“真的。” “嗯,躺下吧...” 把小落喂饱,就看得出来她有点儿睁不开眼睛了。赶紧趁她困着,让她睡下。 “小北哥,我会做饭,”小落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些许,应该是对她放心多了。 “以后...我给你做...”眼皮开始打架,边和她表忠心边丧失意识,其实女孩子真的挺可爱的:“你别离开我...” “嗯,我在...”小北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才熄了烛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站在廊下,夜风带着寒意。 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因这一老一少笨拙的暖意有点儿开化了。 萧瑟夜风都变了味儿,没以前那么透骨了。李章府里,小北探过了。师父没被关在府里,她应是每日注意李章动向的。 但她那几个探子,属实不堪大用。 在京中,小北又没别的可用之人。王五粗心大意,上场杀敌是把好手,跟踪肯定露馅。 张猛丛林山水中掩盖踪迹倒是擅长,让他在巷子里跟着,暴露肯定也是迟早的事儿。 高吉安心思倒是细腻些,但脸上刀疤太引人瞩目,在营里还好,若在街上,旁人都是十步一回头... 小北忽然间意识到,想救师父这事儿,不像之前在北幽一般;它不是自己一个人靠蛮力,靠着不要命就能做成的事儿。 淩朝,是个玩心眼儿,玩儿算计,用师父那套规则行事的地方。 无妨,这些师父也都教过。 连着忙了几日,营中事务终于熟悉了大半。 太极殿的喧嚣每日如潮汐涨落。 朱紫衣袍的洪流中,小北垂首,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观察,伺机而动。 户部报灾请赈,李章眼皮不抬,只一句:“马枢密会同三司再议”,便轻飘飘搁置。 兵部请增北境边军冬衣,李章指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缓缓转动:“去岁所拨,尚有结余否?核实再报。” 那些依附李章的门生故吏,如逐臭之蝇,李章话音一落,附和之声便嗡嗡而起,将异见淹没。 装傻小北擅长,但朝堂之上绝不能只装傻。天天傻乐,笑呵呵地看着朝局,看每每有人与李章意见相左之时,朝中大臣的脸色。 往往这时候,谢严眉头深锁,毫不多言。 工部尚书沈铭,眼中不满,却不敢自己直面李章滔天权势。 朝中百臣,每一道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实则都是暗流汹涌。 这些不服李章的人,都只缺一个契机,只缺一根柴,便足以点燃这遍地干柴。小北在寻那么一个机会,能让她以抓住加以利用的机会。 退朝的钟磬余音缭绕,小北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陆校尉。” 回头看,来人是王煜。脸上堆着恰恭敬的笑:“陛下口谕,长春殿召见。请随某来。” “有劳王都知。” 长春殿的门打开,刘启半倚在铺着明黄软缎的榻上,明黄常服松垮地罩着,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他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微微发颤。 “臣叩见陛下。”小北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起来吧。”刘启声音虚浮,看得出来久病缠身。和她打听到的差不多,自从她离京后刘启就大病一场,之后身体都不算太好。想来,可能是被李章下了什么药,好能让他掌控。 “赐座。” 王煜搬来一张紫檀绣墩。小北谢恩,只坐了半边。不多说话,等待垂询。 “陆卿,”刘启捻着佛珠:“邢州一战,你立下大功。濯王在朕面前,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忠勇可嘉,心思也机敏。” “陛下谬赞,是濯王殿下抬爱。”面上都是憨厚:“末将…末将只是听令行事,殿下指哪,末将打哪。称不上机敏,唯有一腔蛮力。”然后继续表忠心。 “蛮力?”刘启低低咳嗽两声,旁边侍立的王煜立刻奉上一盏温润的药茶。刘启抿了一口:“若只有蛮力,如何能焚敌粮草于百里之外?如何能在野狐岭绝地设伏,挽狂澜于既倒?陆卿过谦了。” 皇上今日叫她来是啥意思,这么说了是想从她嘴里打听什么事儿啊这是? “小有能力,小有能力,能赢也是濯王殿下安排得当。”话要说的圆满,怕是皇上想探她的底,她就只能假话混着真话说。 “哦?那你这份‘小有能力’可堪大用啊?” 这话一说,小北心里多少明白了点儿什么意思。感情是皇上想逼她表态,让她选边战。 继续装实在人:“朝堂上的事,弯弯绕绕太多,末将是个粗人,看不懂,也不敢多看。末将只知道,皇上和濯王殿下待末将恩重如山。若是陛下和殿下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末将拼了命也要做好。至于旁的......”这说的应该够白了吧,继续再拍两句马屁:“末将只认陛下和濯王殿下的令旗。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第47章 王恭 隐隐有种感觉,皇上和刘濯想要对付李章了,不然不可能之前启用青壮派,现在又要她这种新人选边站。果然,一通话说完,皇上脸有点儿笑模样了,捻着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只认朕与濯王的令旗?” “是!皇上。”嗯,就是这个。小北知道,帝王喜欢的人,不见得要有多聪明、多厉害,那样的人反而不好拿捏。 但,一定要足够忠诚。 更何况,她陆小北,除了足够忠诚,还是把足够锋利的“刀”! “好!”皇上忽然来了一声高昂的话,吓小北一跳,然后朗声朝着长春殿内侧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道:“濯王,你听听!你选的这把刀,磨得够亮,认得够清!” 蟒袍玉带的刘濯大步转出,脸上一本满足... 如果刘濯脸上是得意,小北还能理解,不过这一脸满足是几个意思? “皇兄这下可放心了?”刘濯几步走到小北面前:“小北赤胆忠心,有他在,何愁那些魑魅魍魉?” 说的有点儿过了,魑魅魍魉她也是怕的...哈哈哈...她陪着也发出了个标准的武将笑声。 “臣弟的眼光,何时错过?”刘濯,语气带着炫耀:“小北,很好!没辜负本王的信任!好好养伤,日后,自有你大展拳脚,替本王...和陛下分忧之时!”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殿下厚望!”心里一个样子,面上是另一个样子,面上恭顺无比得很。 暮色如凝,压向皇城。小北踏出宫门,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惊惶的眸子。 是小落,小北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小北哥…”安瑾的声音带着恐惧:“家里…好像有人盯着。” 李章!? 动作好快! 看出小落在害怕了,她面上没敢有什么声色,只伸手握了握小落冰凉微颤的手。 力道沉稳:“没事,有我在。” “啊!还有高吉安大哥托我带给你的信件。” “好,谢谢阿瑾。” 扶着小落上车,手摩挲了她的背,聊以安慰。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小北背靠车壁,闭目调息。 脑海里在琢磨,如今靠上皇上,她理应先交份“投名状”,刘启才能更信得过自己,敢放权给自己,让她能和李章平起平坐,掰掰手腕。 捏了捏手中厚信,是让高吉安调查的有了着落。 今日皇上找她的时间正好,不然她还要找个机会和皇上表忠心。 准备,她已经做足了。 当年她和师父离京之时,李章还是殿前都点检。 李章想要篡位,正是因为手握禁军。 所以,李章核心的权利,其实就是兵权。 皇上忌惮的也是这个。 现在,殿前都点检:王恭,王大人,也是当年李章的忠心部下。 师父离京,李章顶了师父的宰相之位,又不想下放兵权。 这两个职位不可能给同一个人,就算皇帝懦弱,那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所以,他都想要就只能找个自己人顶上来。 她得想个办法,先把王恭拉下马。她脑子飞速乱转,手下只是摩挲着小落的手背,没留意,身边的女孩子脸都红到耳根了... 回府,今夜小北却无眠。她披衣坐在书案前,那封厚信之中是凌朝舆图。 张猛探过,亲自绘制的,准确得很。 指尖划过象征京畿重地的浓墨,最终停在标注着“殿前司”的位置。 烛火摇曳,背面,是高吉安打探禁军得的消息。 王恭,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刚愎易怒。大征六年,曾驻守邢州,攻北汉边城,胜之。屠城,民反。得地又失,被李章调回淩朝,降职处理。 她盯着这字,反复咀嚼。 要撼动李章这棵大树,先得断其强枝。王恭,就是那根最粗、也最易折断的枝杈。 她得寻个突破口。 一连数日,小北都“奉濯王命”,频繁出入兵部,调阅北境历年军报、粮秣支应档册,美其名曰“梳理邢州战功,以备陛下垂询”。 兵部主事们起初还陪着小心,见她只埋头故纸堆,问的也是些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渐渐便松懈了。 只有小北自己知道,她要找什么。 兵部档案库,积着经年隐秘。她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耐心搜寻,指尖拂过发黄脆硬的纸页,目光掠过一行行枯燥的数字、名目。 窗外铅云低垂。 几份用北幽粗劣皮纸誊写的军情密报抄件,字迹潦草,内容多是些边境摩擦、部落动向。 混杂其间的,还有几张兵部内部核验粮秣的凭单副本。她的目光,钉在其中一张泛黄的凭单上。 大征六年秋,右厢调拨粮秣,主官签押:王恭。 核验数目:粟米五千石,草料万束。 但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墨色已有些晕开:“实收不足七成,余者……”,后面的字迹被一团浓重的墨迹污损,像是有人仓促间用笔狠狠涂抹过。 污迹下方,依稀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印痕轮廓,像是某种私章的一角。 不动声色地将这张凭单副本抽出,飞快地将其余卷宗归位。 回到自己的案前,她将凭单压在一叠厚厚的军报之下,提笔蘸墨,佯装继续誊录。 “启禀陛下,濯王殿下,”小北趁着下值前去紫宸殿告状。 将一份誊写工整的邢州军功册呈上,目光垂落金砖地面。 “末将梳理北境旧档,偶见大征六年秋,北幽一部曾有小股精锐,伪装流寇,袭扰我易州粮道。彼时殿前司王都点检麾下右厢军正戍守该处,反应迅捷,驱敌有功,保粮道不失。此事虽小,却可见王都点检治军有方,防务严谨。” 御座上皇帝,只抬了抬眼皮,未置一词。倒是侍立一旁的刘濯,眉头皱了一下。 “末将以为,此等忠勤旧事,当录入兵部考功存档,以彰其绩。只是...”她恰到好处地停顿,面露困惑:“查阅当年兵部凭录,发觉该次调拨粮秣的核验凭单,副本似有污损,数字莫辨。恐是年代久远,保管不慎所致。” 第48章 警告 “污损?”刘濯声音高了一些。 粮秣、污损,这词儿组在一起,天然带着不祥。更何况这是马国宝手下,哪个上位者不会多想? “是。”小北垂首:“末将已着人寻原件核对,以免疏漏,损了王都点检清誉。” 看到刘濯冷笑,小北就放心了,她知道起作用了,自己说的话都是在下套,清誉?王恭一个莽夫,能有什么清誉!李章的人,手脚不干净是常事。 只是无人能,也无人敢去挑他们错处,抓他们纰漏。此事若真能抓住把柄...就能做些文章。 刘濯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依旧沉默的皇上,转头和小北嘱咐:“此事你盯紧些,务必查实!” “是...”嗯,套下的可以,刘濯配合她继续往下演。 只是几日后,兵部一场突如其来的“走水”,烧毁了存放部分陈年粮秣凭单的库房。 消息传入濯王府。 “烧了?!”他猛地拍在案上,怒火燎原:“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查王恭的时候烧?当本王是傻子吗?!”他转向垂手肃立的小北:“小北!给本王盯死王恭!还有兵部那个管档库的主事!本王就不信,他们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末将领命。”小北沉声应道。很好,她要的,就是刘濯此刻的怒火,和李章那边的“反应”。 相府,李章透过相府书房的窗,望向皇城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 “相爷,真不是我...我都不知道那小子什么时候盯上我了。我放什么火啊!”跪在地上的王恭,脸已经肿了,哆哆嗦嗦地和李章解释。 “蠢货!”李章低斥一声,不知是在骂王恭当年留下首尾,还是骂陆小北的不识时务。 王恭不能倒。至少,不能是现在。 转动扳指的手指停下,撩起眼皮,目光王恭身上:“野狗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背后的主子,闻着味儿扑上来了。” 王恭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起来。”李章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慌什么。几条野狗,打杀了便是。只是...” “骨头渣子既然被翻了出来,就不能再留在原地惹狗惦记了。那批‘陈年旧账’,该挪个干净地方了。” “相爷的意思是……?”王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邢州。” “那地方,不是刚被我们的小陆校尉搅得天翻地覆么?乱局之中,丢点东西,再正常不过。今夜就走,水路,老河口码头。分三批,用‘兴隆记’的船,运‘南货’。账,做得再干净些,一丝灰也别留下。” “是!末将这就去办!”王恭如蒙大赦,爬起来躬身退下,脚步虚浮。 “把御史台的孙超叫进来。” “是...” “相爷,”“陆小北的底细已经派人去查了。御史台那边,也打点妥当,只要他背景有问题,就会配合我们直接发难。只是...” “只是什么?” “陆小北近日行踪诡秘,我们的人跟不上,总是被甩。” “灰枭!”李章声音冰冷。 书房角落的阴影蠕动一下,一个身形精瘦的汉子无声地单膝跪地。 “以后你派人去跟他。” “是。” “另外...” 春天的第一场雨,很大。暴雨如注,倾盆而下,将整个淩朝皇城浇得一片混沌。 街面上早已没了行人,只余巡夜金吾卫皮靴踏过积水的闷响,以及远处沉闷的雷声滚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雨幕中穿行。 车帘紧闭,隔绝了外界,小北靠在车壁上,伸手递给对面人个手帕。 对面的高吉安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队将,李章的人动了。” 这几个一直跟着她的人,都习惯叫她队将。她也不甚在意,随他们叫了。 “王恭深夜调动心腹,都去了西面老河口码头!” 李章的反应果然迅疾,而且直接派出了王恭嫡系! 这把火没白放,狐狸要露出尾巴了。 “队将,”驾车的王五,声音穿透雨帘传来:“后面有尾巴,两条,跟得死紧!” “甩掉。” “不是之前那批人,这两个甩不掉,跟了很久了。” 哦?李章这是警告她呢!探身至车帘缝隙处:“去承恩门。” “得令!”王五低吼一声,猛地一抖缰绳。 拉车的健马长嘶,四蹄发力,在积水的街道上骤然加速!猛地冲入旁边一条更狭窄幽深的巷道! 车内,高吉安不解:“队将,这么晚去承恩门,要出城吗?” “承恩门在淩朝哪边?” “西面。”高吉安恍然大悟:“队将现在就去码头?” “这两个新来的尾巴应该是相府的死士。李章无外乎是想警告我别管王恭的事儿。但我现在就是要直接去码头,看李章的人敢不敢动手。” “这...他们要是动手,太危险了队将。” “当街刺杀朝中大臣...”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倒好了!我就怕他们不闹大呢。” 后方雨幕中,两道黑影也骤然提速,马蹄踏碎水洼。 马车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疯狂穿梭,颠簸剧烈。冲出了小巷的尽头,重新汇入稍显宽阔的大街! 几乎是同时,后方巷口,两骑悍卒也冲了出来! 雨水浇透了他们的黑色劲装,面罩下的眼睛闪烁凶光,死死锁着前方狂奔的马车! 就在此时! 一辆装饰华丽,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宽大朱轮马车,正从左侧街道缓缓驶出,恰好横亘在承恩门大街中央!车壁上定国公府的徽记在风雨中若隐若现! “让开!”王五目眦欲裂,嘶声咆哮!拼命勒缰绳,试图让马车转向! 但太迟了! 失控的青布马车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向了那辆华贵马车的侧面! “轰——!!!” 木料断裂、马匹嘶鸣、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瞬间炸开! 定国公府的朱轮马车被撞得横移出去数尺,沉重车身在湿滑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噪音,车身剧烈倾斜,几乎翻倒!拉车的白马受惊,在原地疯狂踏蹄! 青布马车更是车辕断裂,拉车的马匹被巨大的冲击力甩脱,悲鸣着滚倒在地。 车厢半边彻底塌陷、碎裂!木屑、泥水、雨水混合着飞溅! 第49章 主动出手 王五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就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泥水里。 小北和高吉安在撞击前,已经意识到事态不对,借着车厢碎裂的力道猛地向侧前方翻滚! 饶是如此,巨大的冲击力仍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右肩伤处传来剧痛。 身体在泥泞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卸力,单手撑地,半跪着稳住身形,雨水瞬间将她浇透。 “啊——!”定国公府马车里,传出一声女子惊恐尖叫。 车帘被一只戴着精美玉镯的手猛地掀开。谢旬宁那张脸,本来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因恐惧有些扭曲。 发髻散乱,珠钗歪斜,漂亮的宫装沾满了溅入车厢的泥点。谢旬宁惊恐地看着外面的景象,目光扫过泥泞中碎裂的马车残骸,最终定格在小北身上! “是你?!你这该死的贼配军!你想撞死我吗?!”谢旬宁的恐惧瞬间化为刻毒的尖叫,指着小北的手指因愤怒而颤抖。 小北站直身体,没看谢旬宁,眸子穿透雨幕,死死钉在随后赶至,勒马停在撞击现场外围的那两个死士身上! 这两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撞击惊住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小北完全无视谢旬宁刺耳的尖叫,脚下泥水炸开,直扑那两名死士! 因刚才马车追逐时,她看得分明,这两人身上带着沉甸甸的东西,绝非寻常兵器! 就在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 其中一名死士反应极快,厉喝一声,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半尺!寒光映着雨水! 另一人则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腰间的褡裢! 晚了!甩出飞剑,直接斩了一马。她的剑下亡魂最多可能就是无辜的马儿了,在心里默念一句真是对不住了,不然人家骑马她真追不上。 马上的人跌下来,小北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她根本无视那即将出鞘的刀锋,身体在疾冲中猛地一个矮身滑铲,沾满泥水的靴底狠狠铲在第二名死士的小腿上! “咔嚓!”骨裂声传来! “呃啊!”那死士惨嚎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就这...?相府豢养的死士不过尔尔。 其实是小北不知,大征早已和平多年,那豢养的死士也不过是欺负欺负平常百姓,和那些早已不怎么征战的将士而已。 像小北之前在那祁峰手下刀口舔血的日子,这些人都数十年未曾接触过了。 所以不是小北小瞧了他们,只是...小北太强了。 在他倒下的瞬间,小北的手精准无比地探入他腰间的褡裢,狠狠一拽。 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被她硬生生扯了出来!入手沉重冰凉! “找死!”另一名死士的刀出鞘,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小北后颈狠狠劈落!刀光雪亮,杀气凛然! 小北看也不看,扯到东西便团身向侧后方急滚!刀锋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将湿透的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 “拿下他!他抢了东西!”被踢断腿的死士在泥水中嘶吼。 持刀死士双眼血红,下马扶起队友,便再次朝她扑上去!弃了刀鞘,双手握刀,刀势如疯虎下山,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小北当头劈落! 这绝不是简单的跟踪或警告!这包裹里的东西,比他们的命重要!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混合着泥浆和肩伤撕裂带来的灼痛,小北身体在泥泞中扭转,避开要害。 左手捏着飞剑,一剑便钉穿对方持刀的手腕! “呃啊!”持刀死士手腕剧痛,刀势一滞。小北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对方手腕脉门! 沾满泥水的靴底狠狠踹在他支撑腿的膝盖侧! “咔嚓!”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 持刀死士惨嚎着跪倒在泥水里。小北毫不停留,脚尖一勾,挑起地上掉落的腰刀,握在手中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断腿死士的咽喉! “说!里面是什么?”小北的声音冰冷,带着杀伐之气。 断腿死士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挣扎,喉结滚动,却死死咬住牙关。 “不说?”小北手腕微动,刀锋瞬间在他颈侧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下:“那就带着你们的秘密,下去向阎王交代!” “是...是账册!”持刀死士被小北那毫无感情的眼神和颈侧的剧痛彻底击溃心防,嘶声喊道:“邢州转运的...旧账副本!相爷命我们...送去老河口...沉河!” 账册副本?沉河灭迹?李章的反应果然够快够狠! 但仅仅是贪污旧账,值得这两个死士如此拼命? 值得李章在风声鹤唳之时还冒险转移实物?小北直觉不对。 她猛地撕开油布包裹的一角——里面赫然是几本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册子,封皮空白。她迅速翻开最上面一本,借着远处定国公府马车摇晃的灯笼微光扫去。 不是粮秣数字!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人名后面跟着古怪的代号:“玄甲叁”、“铁卫柒”、“锋矢拾玖”... 再往后翻,是清晰得令人心惊的开支记录:甲胄若干副,精铁横刀若干柄,战马若干匹,月例银若干两...每一笔支出都数额巨大,记录详细,且绝非殿前司或任何一支朝廷正规军番号的开支! 这是...私兵名册和军需账册! 李章和王恭,竟然在暗中蓄养着一支精锐私兵! 数量或许不多,但从这精良的装备和独立的编制代号看,绝非乌合之众! 难怪需要这么多钱!难怪李章如此紧张,连副本都要立刻销毁! 这哪里是贪污旧账?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铁证!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小北心神剧震。 “旬宁!我的儿!伤到哪里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急呼自身后传来。 身后,两辆被撞破的马车之后,是一辆刚到的朱轮马车。 定国公谢严和夫人柳氏在护卫的簇拥下,撑着伞,踩着泥泞,几乎是扑到了自家马车旁。柳如烟一把将还在尖叫咒骂的“谢旬宁”紧紧搂入怀中,心肝宝贝地哄着:“别怕别怕!娘在!伤着没有?吓死娘了!” 第50章 弥补 定国公谢严脸色铁青,身上常服已经被雨水打湿。 先扫了一眼惊魂未定,但明显只是受了惊吓的女儿,确认她无大碍后,才将愤怒的目光投向泥泞中的混乱现场。 最终看着泥水中浑身浴血的陆小北身上。脸上都是震怒,抬手示意自家护卫去接手处理。柳如烟正用一方素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谢旬宁脸上溅到的泥点,动作温柔仿佛擦拭着稀世珍宝。 “陆小北!”谢严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好大的胆子!当街纵马行凶,冲撞国公府车驾,惊扰女眷!如今又持械伤人!你想造反不成?!” “国公爷明鉴!”小北压下心中翻腾,若是要说实话,还有一丝看到亲生父母维护他人而泛起的酸楚。 看着谢严那张威严却无比陌生的脸,看着他身后那对紧紧依偎的母女:“末将并非有意冲撞。乃因有宵小尾随刺杀,情急之下驭车躲避,方有此祸。” 右肩伤处应是崩裂,很痛,但能忍。毕竟小北向来能忍。她说着,将手中的油布包裹和夺来的腰刀向前推了推,意图展示证据。 “追杀你?”谢旬宁在母亲怀里探出头,指着小北尖声叫道,“父亲!他胡说!分明是他自己驾车横冲直撞!这两个人说不定是他自己安排的同伙,演苦肉计!谁知道他背地里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快把他抓起来!” “宁儿莫怕。”谢夫人搂紧女儿,目光冷冷掠过小北,带着嫌恶:“有爹娘在,没人能伤你。”她只看到女儿受惊,衣裳脏了,却看不到旁边有人正流血。 “陆校尉,”谢严声音恢复沉冷:“你驭车失控,惊扰女眷,证据确凿。此事,本公自会奏明陛下与濯王。至于这二人,”他瞥了一眼地上呻吟的黑衣人:“连同此物,一并交由本公府卫押送京兆府!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明断!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大手一挥:“来人!将这两个贼人绑了!带上东西!护送夫人小姐回府!” 几名彪悍的定国公府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两个半死不活的死士拖起,又有人伸手从谢严手中接过那个油布包裹。 “且慢!”小北猛地踏前一步,挡在那府卫身前,雨水顺着下颌滴落,肩头的血色在湿透的官袍上晕开更大一片,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国公爷!此物乃重要罪证!是末将拼死夺下!当由末将亲自呈交濯王殿下或陛下!岂能……” “陆小北!”谢严勃然色变,怒喝打断:“你是在教本公做事?!本公说了,交由京兆府!再敢阻拦,休怪本公以‘抗命’、‘冲撞’之罪,将你一并拿下!带走!” 最后两个字,庄严肃穆,那是上位者的说一不二,她知道在反驳也无用。 府卫粗暴地撞开她阻拦的手臂,牵扯到肩伤,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单膝砸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队将?!”王五和高吉安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挡在了小北身前!虽然明显俩人经历车祸已经是被摔得七荤八素了,但还想给自家队将讨公道。 ...讨什么公道...有权势就是公道,小北伸手拦住两人。 在淩朝,和定国公府的人动手,是真会担上谋反罪名的。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被府卫拿着,塞进一个防水的皮袋里。 “队将!东西!”高吉安低声说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府卫手中的包裹。 东西到了京兆府就不好说了,她不能亲手交给刘濯或者刘启,不能说东西会没,但掉包是肯定的。 可现在没办法动手抢。 “定国公,能否借一步说话。”她不死心,还想和谢严再说说其中厉害,毕竟在她心目中,父亲刚正不阿,忠义为首。 没等谢严说话,谢旬宁那尖利的嗓音穿透雨幕:“跪下!给我磕头认错!否则休想拿回你的破东西!”她依偎在柳如烟怀里,下巴高昂,眼中满是恶毒快意。柳如烟搂紧女儿,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 目光扫过泥水中一身狼狈的小北,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宁儿说得是。陆校尉,惊了国公府的车驾,伤了我女儿,岂是轻飘飘一句‘并非有意’就能揭过的?”声音温婉,却字字刻薄。 谢严沉默地站在妻女身前,目光落回女儿满是骄纵的脸上。他没有呵斥谢旬宁的无理要求,只是深深抿紧了唇。小北看明白了,那是纵容。 奇怪得很,她记得父亲甚是严肃。 “国公爷!”小北抬头:“末将斗胆!此物绝非末将私物!它关乎朝廷安危,关乎陛下与濯王殿下!乃李章罪证!若入京兆府之手,必被调换销毁!今夜相府死士冒雨转移,不惜当街截杀也要夺回,便是明证!”她语速极快,希望谢严能公私分明。 也算还对他存了一丝幻想吧,毕竟她儿时的谢严,决计不可能像宠着谢旬宁一般宠着自己。 那时候,她要是哭闹不去上陆烬的课业,只会收获狠狠一击头槌,然后被拎着脖领子和哥哥们一起去上课。 看起来谢严因为小北的话有些动摇!毕竟提到了李章!这个名字会不会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雪夜,他亲手将送往皇宫的时候?会不会引起他一丝愧疚? 怎么可能想不到呢?谢严脑子里一下浮现出的就是当年自己的小姑娘,当年将自己骨血推入深渊的锥心之痛!忠君与护国,是他谢严刻进骨子里的烙印。若此物真能撼动李章...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阻止府卫将东西带走。 “父亲!”谢旬宁尖叫起来,死死抓住谢严的衣袖,泪水说流就流:“您别信他!他是骗子!是疯子!他撞了我们的车,还想污蔑当朝宰相!快把他抓起来!让他跪下!我要他跪下认错!”她尖利的声音撕扯着谢严的神经。 柳如烟也蹙紧了秀眉,柔声权着:“老爷,宁儿受了天大的惊吓,这陆校尉行事狂悖,言语无状,岂能轻信?”她温柔地替谢旬宁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动作间是对谢旬宁全然的维护。 谢严的手僵在半空。 第51章 屈膝 自从送走真正的女儿,为了弥补爱妻,谢严基本是对她言听计从的。他那忠君的火苗被妻女的泪水死死压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动摇全无。 完蛋。 失望吗?小北心里绝对失望至极。曾经那个谢严的形象崩塌,这会让小北觉得,哦,原来只是自己不值得被爱啊。原来换成刘婉,是可以如此受宠,父母对她言听计从的啊! 避开了小北灼灼的目光,谢严声音斩钉截铁:“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陆校尉,你冲撞在先,持械伤人、语涉重臣在后,本公念你军功在身,不予当场拿问,已是宽宥!莫要再行无谓之举!带走!”最后三个字,是对府卫说的,也是对陆小北下的最后通牒。 苦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愤怒掺杂着无力,她看着柳如烟温柔擦拭“谢旬宁”脸颊的手,看着谢严回避的眼神。 膝盖,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一寸寸,沉了下去。 满地狼藉,坚硬碎石,车马断辕硌着骨头。 污水瞬间浸透了绯色官袍的下摆,官袍上的血色,那抹刺目的红在泥泞中迅速洇开、腐败。 像一朵被践踏的残梅。 向来,她腰背挺得直。因为师父说过,人,不能榻脊梁。 可现在,她如同被拗折青竹,缓缓地弯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谢严脚下污浊不堪的砖地上。 “咚!”一声闷响,不大,泥水飞溅。 “末将驭车无方,惊扰小姐......罪该万死。”她的声音从泥水中传来,早就没了起伏:“恳请国公爷、夫人、小姐......恕罪。” 右肩伤口,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臂膀蜿蜒而下,滴落在身下的泥潭里,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 “哼!算你识相!”谢旬宁得意的冷哼从上方传来,轻蔑至极。 柳如烟似乎轻轻舒了口气。 谢严看着脚下泥水中那个卑微叩首的身影,看着那身象征军功的绯袍被泥污和血渍彻底玷污,心中某处还是不由得猛地一抽。他是武将,入朝为官数十载,这种委曲求全的感觉还是懂的。 所以心底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混杂着愧疚,烦躁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别开脸,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声音干涩,催促着下人:“速送小姐夫人回府!” “东西...押送京兆府,陆校尉不必担心,我会亲自看管。” 府卫领命,簇拥着马车便要离开。 死局已定? “定国公...”小北抬头还想再说两句,但谢严已经转头要走了。 “且慢!”一声沉喝,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狂飙而来,踏碎满地水光,瞬息间冲到近前! 马上之人带着煞气。是沈挽川!他甚至未等马匹完全停稳,便已飞身而下,看也不看惊愕的谢严和柳如烟,目光径直落在泥水中染血的跪伏身影上。 小北记得他之前还说“冷眼旁观”来着,但现在他大步流星,直接撞开挡在包裹前的定国公府卫! “沈挽川!你要做什么?!”谢严惊怒交加,厉声呵斥。 沈挽川恍若未闻。目光扫过地上两个呻吟的黑衣死士,出手五指扣住那抓着防水皮袋府卫的手腕! “呃啊!”府卫只觉得腕骨欲裂,惨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皮袋落入沈挽川掌中! “此乃军务重证!涉及北境安危、逆党密谋!岂容尔等私相授受,押送京兆府?!” “陆小北!”他厉喝:“站起来!拿好你的东西!随我去见濯王殿下!是非功过,自有殿下与陛下圣裁!轮不到旁人越俎代庖,在此折辱功臣!”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把抓住小北未受伤的左臂,将她从冰冷的泥泞中猛地拽了起来! 小北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牵扯到右肩伤处,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箍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隔着沾染泥污与血渍的衣袍,沈挽川将那个沉重的油布包裹狠狠塞进她尚能活动的左手里,声音沉稳:“抱紧!别再弄丢了。”他旋即抬头,冰冷的目光压向谢严:“国公爷,人证、物证,末将一并带走!今夜之事,是非曲直,明日朝堂,自有公论!告辞!” 说罢,半扶半挟着小北转身便走,无视身后谢旬宁歇斯底里让谢严把小北抓回去的尖叫。 “拦住他!”谢严怒极。几名府卫下意识地拔刀上前。 “谁敢?!”沈挽川周身迸发出凛冽杀气,气场全开的边境武将,是这些府兵没见过的。就算谢严也是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两人背影。毕竟在淩朝这么公然驳他面子的人,还没有。 可沈挽川就这么干了,他混合着久经沙场的血腥威压,让那几个府卫骇然止步,握刀的手都微微颤抖。沈挽川强横地将小北推向她残破的马车方向,对王五、高吉安厉吼:“护好你们队将!回府!” 哈!?这样也行? 就...就这么公然反驳谢严?定国公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小北暗自吃惊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沈挽川父亲是工部尚书沈铭,他这么干是行,再不济也有人给他兜底。 但她陆小北要是真这么干了,那就不只是和李章宣战了。那还是和朝中老臣为首的谢严宣战了。 说到底还是身上这伤碍事,要是没有旧伤,今日硬闯谢严的府兵也就硬闯了,人多也不怕。 今日若不是沈挽川来,她真是不知要如何收场。 只是,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远处雨幕遮蔽的巷口阴影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沈挽川手中紧握的皮袋以及脸色惨白陆小北 灰枭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腰间的弩箭,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弧度。 一道冰冷的锐风,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咻——!” 目标,直指陆小北毫无防护的后心! 太快!太近!几乎是贴着巷口阴影射出! 时机狠毒,心思阴险到极致。 选在沈挽川分神、小北伤重、护卫未稳的间隙! 第52章 构陷 沈挽川机敏,耳朵比眼睛先意识到有什么暗器飞了过来,而且是朝着小北的,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心脏都忘了跳,来不及思考,身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本能。 揽着小北腰肢的手臂猛地发力,将她狠狠向自己怀中一带。 小北也瞬间反应过来,右手飞剑霎时飞出。沈挽川高大的身躯如同壁垒,将她护在怀里。 而飞来的弩箭和小北的飞剑相撞,瞬间被冲成碎片。碎裂的弩箭贴着沈挽川飞了过来,沈挽川脸上被划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 “队将!” 王五、高吉安嘶吼着拔刀扑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小北却有些愣住了,看着沈挽川箍着自己的手臂纹丝未松!他!刚刚是想帮她挡箭。 沈挽川不是撂下过狠话,不是说会对她的事儿都冷眼相看?可... 幸而...幸而小北反应过来,那箭矢未伤及沈挽川。不然,她真是欠下沈挽川一条命,要怎么还?她最不喜欢欠债了,毕竟欠那祁峰债的经历一点儿都不好。她其实压根没感觉到,因为沈挽川那不顾自身安慰来护着她的行为,她心底里漾起的暖意。 只是情急之下飞剑,右肩再度抻裂,更是不敢动了。 巷口阴影里,灰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懊恼,显然没料到沈挽川竟能反应至此!他毫不犹豫,身形向后急退,手中精巧的连弩却再次抬起,这一次,冰冷箭镞锁定了地上那两个因剧痛和恐惧而呻吟的死士! 两支弩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地上两名死士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又被暴雨冲刷成淡红的水流。两具身体抽搐几下,彻底不动。 灰枭一击得手,毫不犹豫,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深巷尽头。如鬼魅般的。 王五、高吉安怒吼着追去,谢严的人也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灭口! 这人太快了,恐怕身手不在自己之下。 王五等人其实追不到的。 果然,一行人被复杂的地形和暴雨所阻,很快失去了目标。 “你...没事吧?”小北小声问询。 沈挽川也才反应过来,摇头,松开怀中的小北:“太晚了,进不了宫。” “我送你去濯王府。” 濯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刘濯一身锦袍,来回踱步,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那个被油布层层包裹、此刻已擦拭干净的包裹。 几本册子散落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代号、军需记录,触目惊心。 陆小北裹着厚厚的大氅,脸色依旧苍白,右肩的伤口来不及处理。她将今夜追踪、遇袭、夺证、被谢严阻挠、沈挽川解围直至死士被灭口的经过,巨细靡遗,和盘托出,紧盯着刘濯的反应。 雨渐渐停了,第二日,又是个凉爽好晴天。 太极殿内。 金钟鸣响,百官肃立,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 “臣,昭武校尉陆小北,有本启奏!”小北出列:“臣昨夜归府途中,遭遇不明身份之死士截杀!” “幸得沈将军及时援手,方保性命,并擒获死士二人,夺下其所携之物!”她双手捧起那个油布包裹,高高举起:“此物,乃死士拼死护卫、意图转移销毁之秘册!经臣与沈将军连夜查验,此乃殿前都点检王恭王大人,暗中蓄养精锐私兵之名册、军械、粮饷之详录!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哗——!”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群臣哗然,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李章和王恭! 一群装货,小北心里暗骂。李章有私兵,那是大家都知道,却讳莫如深的事儿,一个个戏演的真好。 王恭身体摇晃了一下,求助般看向李章。李章默默点头,给了个眼神。王恭才缓缓抬起头,掩藏了脸上的慌乱,变成了被污蔑的悲愤。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痛:“陛下!微臣一片丹心,可昭日月!陆校尉所言,纯属构陷!” “若是行此等秘事,怎么可能留下名册,岂不专门留人把柄。再说,就算真的有这种秘册,我想销毁直接烧了就行,何必让人带走,还想转移?” 果然,王恭果然要这么说,小北眯眼,和自己推断一样,毕竟这种纸质东西不烧,非要让跟踪的死士带着,谁看了都奇怪得很:“因为...王大人本是要让人把这东西塞到我车上,诬陷我用的。” “但,谁能想到你们派的人功夫不到家。轻易被人发现就算了,还不太...经打。” “现在人都死了,自然是死无对证,陆校尉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可账册记录的东西,兵部赏的银钱,账目相对,都对得上啊!王大人。” “对得上?兵部前些日子大火,你可有证据?” “恰巧,微臣之前去兵部翻阅旧时记录,留下过些证据。”小北淡定的掏出之前藏下的凭单,双手呈在胸前。王煜适时接过,送到了刘启面前。 “且...王大人,你我...”眼神瞄上了李章:“我等都是武将,心思太粗。你留下的账册想害我,连日期都不知道改一改,难道不是蠢吗?你那秘册上克扣粮饷的日期,我还为了口吃食在北汉边境为奴卖命呢!” “!我...”王恭被怼的哑口无言,他带兵打仗是把好手,但李章让他陷害小北,这真是为难他了。 站在首位的李章默默翻了个白眼,心底里其实要被王恭此等蠢人气死。 最后还是亲自开了口:“此物,老臣确实看到过。此乃王都点检为护卫相府及重臣府邸安全,依循旧例所设之‘府兵’名册!虽逾制增员,实为拱卫京畿、防备宵小之无奈之举!绝无私兵谋逆之心!望陛下明鉴!” 御史中丞李荣德立刻出列,厉声附和:“陛下!王大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所谓‘私兵’,实乃无稽之谈!分明是陆小北居功自傲,构陷当朝宰辅!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严惩陆小北,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附议!” 第53章 阳谋 李章一党的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出列,群情汹汹,矛头直指陆小北!殿内形势瞬间逆转! 沈挽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拳。小北和刘濯等人却是丝毫不慌。 只因这一切,其实昨晚沈挽川走后,小北和刘濯都已商议好了。 记忆回到昨晚。 “...死士临死前供认,此乃李章与王恭暗中蓄养私兵之名册与军需账册。转移灭迹,是为掩盖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实!请殿下明鉴!” “好!好一个李章!好一个王恭!养兵于皇兄的卧榻之侧!当真是狼子野心!”他看向小北:“小北!你做得好!此乃擎天之功!明日朝堂,本王定要那老贼......” “殿下!”小北沉声打断:“李章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仅凭此物,他大可狡辩此为护卫相府及重臣府邸之‘府兵’,虽逾制,却难定‘私兵谋逆’之重罪!若贸然发难,恐反被其党羽反咬一口,陷殿下于被动!” 刘濯满腔的怒火被小北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冷静了几分:“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 “不。”小北眸子里一片算计:“李章定会以‘府兵’搪塞。而大征律法,于‘府兵’之界定,本就模糊不清。”她微微一顿:“他既言府兵,那便是府兵。明日朝堂,末将只需......认下此论。” “认下?”刘濯愕然。 “正是。”小北点头:“末将身为新晋武将,蒙陛下与殿下隆恩,亦需护卫府邸,豢养亲卫。若李相与王都点检之‘府兵’合乎规制,那末将……亦当效仿!请陛下、殿下恩准,许末将依制,招募、武装‘府兵’,护卫天家威严!” 刘濯瞬间明白了小北的阳谋!她这是要利用李章自己抛出的“府兵”盾牌,将其变成一柄双刃剑!李章若承认“府兵”合法,就得认她陆小北也有权养兵!他若不认,便是自打嘴巴,坐实其“私兵”之罪!无论李章如何应对,都已被逼入死角! 好狠!好绝! 刘濯愣了片刻,猛地一拍桌案:“妙!妙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北,此计甚毒...甚好!就这么办!” 所以,此时小北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压下了嘈杂:“哦?‘府兵’?”她微微侧头,看向李章,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原来如此。是末将孤陋寡闻,不识王大人一片苦心。”她对着李章抱拳,姿态放得很低。 李章眼中闪过得意,王恭也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小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猛地沉入湖底! “既是依循旧例,护卫府邸之‘府兵’,合乎规制。”小北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御座上的刘启:“末将蒙陛下与濯王殿下天恩,忝居昭武校尉之位,亦有护卫府邸、拱卫天家之责。然则,末将出身微末,府中空乏,既无李相之深谋远虑,亦无王都点检之雄厚根基,至今亲兵不过寥寥数人,甲胄不全,刀兵锈钝,实感惶恐,恐负圣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赤胆忠心的恳切:“今日,幸得李相点醒!末将恳请陛下、濯王殿下恩准!许末将亦依此‘规制’,招募、武装府兵!所需兵甲器械、粮饷用度,皆比照李相府兵之例!末将定当竭尽全力,练强兵,铸利刃,以血肉之躯,为陛下、为殿下,筑起一道铁壁铜墙!万死不辞!” 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你不是说这是“府兵”吗?好,我认!那你王恭能养,我陆小北也能养!而且,我要和你养得一样多,一样精良!你给不给我这个“规制”? 大殿死一般寂静! 李章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如同戴的拙劣面具碎裂,眼底深处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与失措!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小北会用他最擅长的“规制”和“旧例”,反手给他套上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绞索! 给?那就是亲手武装起一个手握精兵,死忠于刘濯的可怕对手!而且开了这个口子,其他武将勋贵必然效仿,他李章苦心经营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不给?那就是当众承认自己蓄养的是见不得光的私兵!是谋逆! 冷汗,浸透了李章紫袍的内衬。 “陛下!”马国宝绿豆眼急转,试图搅浑水:“陆校尉此言差矣!王大人的殿前司乃国之柱石,关乎社稷!其府兵规制,乃特旨恩典!岂能随意攀比?此乃僭越!” “僭越?”一直沉默的刘濯猛地踏前一步,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此刻扬眉吐气:“马枢密此言才是僭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护卫天家,乃臣子本分!何来特旨恩典之说?!王恭能养兵护卫,陆校尉忠心为国,为何养不得?!难道这大征的兵,只许王恭养,不许其他忠臣养吗?!”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矛头其实已经直指背后李章! 刘濯的话,火上浇油。有人牵头,又有濯王殿下撑腰,殿中那些早已对李章不满的武将、勋贵,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濯王殿下所言极是!” “护卫天家,臣等责无旁贷!” “请陛下恩准陆校尉所请!” 声浪渐起,隐隐形成一股逼宫之势。 龙椅上的刘启浅浅一笑,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决断:“准奏!昭武校尉陆小北,忠勇可嘉,特许依制招募府兵,一应规制...参照旧例!兵部、工部,需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陛下圣明!”刘濯和小北同时躬身,声音洪亮。 李章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灰败,如同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精心构筑的堤坝,被陆小北这致命的一击,凿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而汹涌的洪水,即将奔涌而来。 退朝钟声,在太极殿上缓缓散去。 朱紫洪流涌出宫门,气氛却比来时更加诡谲。 投向陆小北的目光,充满了忌惮、探究,还有...恐惧... 对,就是恐惧。 毕竟小北当众撕下了李相的面皮,更为自己攫取了豢养精兵的合法权柄! 以后再装傻子就不好装了。 大家都知道她心机深,手段狠了。 第54章 烫手山芋 小北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右肩的伤和一夜未眠的疲惫让她有点儿头疼。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陆校尉,留步。”一个阴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小北脚步微顿,缓缓转身。 是御史中丞李荣德,他脸上堆着假笑,眼里却带着讥讽:“校尉今日朝堂之上,真是…威风八面啊。” “李中丞过奖。”小北的话听不出情绪。 “威风是威风,”李荣德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只是,校尉莫要得意太早。豢养府兵,可是个吞金噬银的无底洞。粮饷、兵甲、器械,哪一样不要钱?校尉新贵,根基浅薄,这府邸都还是陛下恩赐的,不知这养兵的钱……从何而来啊?莫不是要学那贪鄙之徒,克扣军饷,盘剥地方?若如此,我御史台……可要替陛下,好好盯着校尉了!”赤裸裸的威胁,直指小北最大的问题,没钱。 还真不是啥坏话,小北脑子里其实也为这事儿做打算呢。 就在李荣德以为她会慌乱或愤怒时,她却只是微微颔首:“李中丞监察百官,职责所在,末将……自当谨慎。” 李荣德一拳打在棉花上,表情憋闷,想发泄发泄不出来的样子有点搞笑...小北想着确实得琢磨怎么赚钱了,没时间欣赏,不然再怼他两句也行。 转身,刚出朱雀门,王五和高吉安已焦急地等在车旁。小北正要登车,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车前。 沈挽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小北左手。入手冰凉坚硬,是金锭。 “先应个急。”沈挽川态度强硬,明明是送钱,一副臭脸,像来讨债的。还有点子害羞,不敢和她对视:“豢兵...确实是个无底洞。李荣德那老狗说得没错。” 说完就走,小北想客气的闲聊一下都没来得及。 握着那袋金锭,自语道:“连个欠条都不让我打,不怕我赖账...”刚要伸手挠挠脑袋,一动右手就是撕裂的痛感...“哎呦喂!”只顾着看沈挽川奇奇怪怪的表情了,忘了昨晚折腾,压根没处理的伤口。 回到府邸,林之蕃早已在厅内焦急等候了。阿瑾不认识林之蕃,只当是同朝大臣来拜访小北哥,安排了茶水招待,就没再说什么了。小北刚一回来,阿瑾就跑过来喊她:“小北哥回来了!” 点头,小北翘唇,一脸慈祥,活像个真哥哥。 “有位大人在前厅等你。”阿瑾跟在她身后给她尝自己做的点心:“说是太医院的大人。” 哦,那大概是林伯伯,敷衍会伤孩子心的,她特意站住脚步,伸出左手尝了一口。点头,再故作几分惊讶:“阿瑾手艺真不错!” 果然,阿瑾脸上漾起了明媚的表情:“真的吗?” “真,我还能框你不成?”把手中糕点放在盘中,又接过了盘子:“特别好吃,我拿去给客人尝尝行吗?” 阿瑾喜滋滋的点头。 “那我先去谈事情,晚些再找你行吗?” “嗯...”阿瑾懂事地转身走了。 那边前厅林之蕃听说小北回来,已经迎了出来:“昨晚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快让我...”林之蕃一脸关切,小北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 “怎么了?你府中有探子?”林之蕃不知道什么意思,小北赶紧摇头,过来悄声:“不是,除了您没人知道我身份...” “你府中人都不知!?” 点头:“我手下那几个大多都是撞命郎里一起出来的兄弟,刚刚那姑娘...是师父女儿。” “陆烬姑娘?”林之蕃看了看远去的身影:“那应该比你大两岁啊,怎么叫你...” “陆小北这个身份是师父兄长的孩子,按理来说,比小落大的。”俩人一边说一边往内厅走:“小落无辜,当年那场事,和她半分关系都没有。” “哎...你这孩子,当年,理应是大人们之间的事,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啊...” “说到底还是愧对小落的,我活着的话,就要顾着她的。”小北伸手推开内厅的门,林之蕃背着单肩药箱进去。 诊脉、换药,看着小北肩上那因昨夜强行发力而再次崩裂的伤口,深可见骨。林之蕃心疼得手都在抖。 “你这丫头...不要命了吗?!”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翻卷的皮肉,一边低声斥责,声音哽咽:“根基已毁,再这般糟践,神仙也难救!” 靠在榻上,小北闭眼,任由疼痛冲刷着意识,额角冷汗涔涔。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了被褥。 “队将,”王五敲门:“药阿瑾煎好了!” “放外间就行。”林之蕃帮小北说了一句。 王五放下药却没走,语气里带着愤懑:“高吉安打听清楚了,李荣德那老狗放话出来,要死死盯住咱们的饷银来源!还有,兵部那边也传来消息,说...说新募府兵所需的第一批兵甲器械,工部那边卡着,说库房空虚,要咱们...等着!” 等着?豢兵如养虎,一日无粮便生变!等不了一点儿啊... “知道了。”她的声音疲惫。 在外间的王五声音担忧:“队将,还有一事...濯王府刚派人传话,说殿下请您过府议事,是...是关于兵器冶炼的差事。” 冶炼?小北睁眼,眸光微闪。 王五啐了一口:“呸!还不是那帮孙子!听说北境几处旧矿要重启,需要个懂行又‘得力’的人去督造冶炼新兵器。这活儿又苦又脏,远离京城,还要跟那些山野刁民和奸猾矿监打交道,油水没多少,出了差错就是掉脑袋的大罪!朝里那些老狐狸,跟踢皮球似的,谁都不肯接!殿下估计也是没法子了......队将,您伤成这样,可千万不能接这烫手山芋啊!” 烫手山芋?倒也不见得。 昨夜夺下的那本私兵军需册上,那些精良到远超朝廷制式装备的记录,百炼精钢的横刀,复合强弓的筋角,鱼鳞细甲的甲片......这些,绝非寻常矿监和工匠能造出!李章在军工上,必然有自己隐秘的渠道和精于此道的心腹! 第55章 兵器 北境旧矿重启,督造冶炼新兵器......这看似被所有人嫌弃的苦差,却恰恰是能摸清李章军工命脉的绝佳机会!更是她为自己即将建立的“府兵”,获取最精良武装的唯一捷径!刘濯此刻召她,恐怕也并非真的走投无路,而是早已与她心照不宣。 这步棋,走得好。小北撑着榻沿,忍痛缓缓坐直身体。 肩头的伤口迅速染红了刚换的细麻布。 “陆小北!!!”林之蕃惊呼:“你干什么!” 小北咧嘴笑开,故作轻松:“林伯伯,急事儿,我得去趟濯王府。” 濯王府书房,刘濯批阅着什么奏章,小北特别有眼力见儿的给他研磨。刘濯没说话,小北就乖巧地装什么也不知道。 半天,小北腰都有点儿弯酸了,刘濯才将一纸朱批的奏章推到小北面前,指尖敲着“督造北境旧矿,整饬军器”的字样。 “李章那老匹夫,爪子伸得也太长了!”小北马上摆好态度,帮刘濯骂出来。 刘濯眼里流露出欣慰,点头:“兵甲乃国之命脉,岂容他一手遮天?小北,你只管放手去做!捅破天,有本王给你顶着!要人给人,要权给权!”他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肩伤...当心些。本王等着你,铸一把真正属于我们的利刃。”小北双手接茶,思量着刘濯这话能信几分。 “谢殿下。”所以她出了濯王府,就奔着皇宫去了。 长春殿内刘启半倚着,听小北条理清晰地禀报矿冶督造之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好像和她之前思量刘濯一样,刘启在思量她能被信几分。 “陆卿...咳咳...有心了。”刘启声音虚弱,但看向她眼神赞许:“远离京畿是非地,踏实做些利国利兵的实事,很好。朕...准你所请,便宜行事。遇艰难处,八百里加急直奏于朕。”他示意王煜取来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刻着隐龙纹:“见此令,如朕亲临。” 而濯王府内,刘濯挥手,叫来门口侍立的来人:“说。” “陆校尉出了王府,直奔宫里。” 刘濯得知小北面圣,只轻哼一声:“现在出来了吗?” “没多久就出来了。问了里面当值的小太监,说是没说别的,就是讨了块玄铁令。” “皇兄倒是信她。”语气里有一丝被分薄了掌控的不快。但很快又压下,小北是他和刘启共同选中的刀,指向同一个敌人。 至少,现在还是如此的。 淩朝城郊,黑云压山。 废弃的“铁脊山”矿场旧址,几间歪斜的窝棚,几口熄灭多时的炼炉,远处新划拨的矿脉山势陡峭,林木森森。 小北勒马,风卷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王五、高吉安一左一右,张猛已提前两日潜入附近村落打探。 “队将,邪性!”高吉安刀疤脸紧绷,指着矿场入口处几道新鲜凌乱的车辙印:“不是运矿石的辙,倒像...拖拽重物的痕迹。还有,”他下马,蹲身捻起一撮暗红近黑的泥土,凑到鼻尖,“血腥味,淡了,但错不了。” 王五独眼扫视着寂静窝棚区:“屁人影没一个!连条野狗都不见!张猛那小子呢?” 话音刚落,旁边半人高的枯草丛一阵窸窣。张猛钻出,脸色难看:“队将!这地头蛇姓赵,诨号‘赵阎王’,管着附近三个矿坑。李章的人,心黑手狠。前日工部派来清点炉具的两个小吏,夜里‘失足’掉进废矿坑,捞上来骨头都碎了!村民说……”他咽了口唾沫,“赵阎王放话,谁来动他的矿,谁就填他的炉!” 一阵风声呜咽,风卷尘土打着旋儿扑向小北的马蹄,真不像什么好兆头。 “进。”小北吩咐,自己催马前行。 矿场深处,一座勉强完好的土坯房里。赵阎王敞着怀,露出胸前一溜黑毛,正就着粗瓷碗喝酒。 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斜眼瞅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哟?这位官爷哪位啊?”赵阎王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酒沫,皮笑肉不笑,屁股都没挪一下:“看着面生。咱这穷山恶水的,您贵人金枝玉叶,可别被风吹折了腰!” “奉旨,重启铁脊山矿,督造军器。”小北亮出圣旨一角。 赵阎王眼一眯,嗤笑出声:“圣旨?好大的天!可这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它认的是这个!”他猛地一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铜钱哗啦作响,“还有这个!”指向屋角一堆锈迹斑斑的断刀残甲。 小北眯眼去看,依旧能看出精良锻造痕迹。 “李相爷要的货,耽误一天,老子全家脑袋搬家!陆总管,您要铸剑?行啊!排队!等李相爷的‘精品’供足了,剩下的渣滓,您爱怎么炼怎么炼!” 赤裸裸的威胁与蔑视。 淩朝城郊而已,天子脚下,如此猖狂。其实就是仗着李章声势、权威。毕竟只要是会做人一点儿的官儿,都知道不要招惹李章。 可惜了了,她陆小北针对的就是李章。小北心里转了几转:“李相国之需,自不敢耽误。本官初来,只想看看矿脉、炉况,赵管事行个方便?” “看?”赵阎王咧嘴,露出黄牙:“矿坑深,路滑,炉火烫,别脏了您的官靴!送客!”他大手一挥,两个打手横身挡在门前,身材挺壮的。 高吉安、王五的手瞬间按上刀柄,气氛一触即发。小北抬手,止住手下。 “好。”蠢人才当面对质,她有的是阴招。干脆利落地转身,领着身后两人走了。 策马离开矿场范围,张猛才低声道:“队将,探清楚了。三家供着兵部,也互相咬着。” “仔细说。” “李章,矿最好,匠最精,出的横刀能斩马,鱼鳞甲箭矢难透。价也最高,专供禁军精锐和李章自己的‘府兵’。矿监、匠头都是他心腹,铁板一块。” 点头,小北问高吉安:“你那边的消息呢?” “马国宝的兵器署,”高吉安啐了一口,“署令梁永德,马胖子走狗!用次矿,匠人手艺也稀松,但量大管饱,便宜!咱们在邢州用的豁口刀、薄皮甲,九成是他那儿出的。油水都进了马胖子腰包。” 哦...兵器署马国宝也有插手,小北了然,眼神瞥向王五。 第56章 鄙夷 “工部沈尚书那边,老沈头倒是想办好差,可架不住层层盘剥。”王五都替沈铭带了几分愁容:“户部拨的银子经过马胖子手就少一截,料钱工钱都紧巴巴。匠户跑了不少,剩下的也混日子,打出来的枪头软,甲片脆。也就配给京城各府看家护院的‘府兵’装装样子。” 三股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织。 李章高高在上,把控命脉;马国宝吸血自肥;沈铭有心无力。而小北,是那个突然闯入,妄图打破平衡的“外人”。 策马回京的路上,忽然就阴云密布。春末的天,说变就变。 “山雨欲来啊...”小北勒了勒马:“回府...” “啊?大人,明日不还得在这边监工呢吗?”高吉安提醒。 “啊!”小北想了一下:“也是,没必要让你们跟着折腾。你们去官驿吧。” “啥意思?”高吉安一听,自家队将不去啊?一转身,看到小北已经策马走了:“哎!你不去啊队将?” “答应阿瑾要回去的...”声音越来越远。 王五笑着朝高吉安扔石子儿:“傻蛋...队将还要回家顾着小娘子呢!” “别瞎说,那是队将妹妹。”高吉安辩驳,但没想到张猛都打趣他:“我妹妹也多得很,不过都在花楼呢!” 王五指着张猛:“你小子...” 俩人相视而笑:“哈哈哈哈!” 回府已经入了夜,阿瑾伏在她屋桌上已经睡着了。打开桌上扣着盖子的小盅,是已炖的软糯蹄花,还冒着热气。 香气扑鼻,刚去厨房打了碗饭回来,阿瑾就已经趴在桌上睁着一双小鹿眼看她了。 “醒了?一起吃点儿?”夹了口蹄花,直接脱骨,猪皮已经炖到半透明的琥珀色,沾了红油放到嘴里,直接化开了。 摇头:“吃过了。”然后还是一瞬不瞬顶着她看。 “嗯~阿瑾手艺真不错。”语气里都是满足的感叹,她一边说一边摊开淩朝舆图,看着铁脊山的位置皱眉。 之前祁峰的王庭附近,也是有几处隐秘优质露天富铁矿的。她还给那祁峰处理过觊觎矿脉的部落头人,她记忆向来很好,脑子里回忆着之前在那祁峰铁矿里见过的东西。 抬眼才看到阿瑾翘唇看她,觉得自个儿天天让阿瑾憋在府中只为等她回来,实在有点儿不是人。 “阿瑾,想不想在京中干点儿什么喜欢的?” “什么...喜欢的?”阿瑾没太听懂。 “比如...想继续读书吗?哥可以给你找个先生,又或者...” 刚一听读书俩字儿阿瑾就开始摇头:“爹之前就教不会我,一听讲书就头大...” 嘿,跟她一个样儿,怎么师父亲手带的孩子一个个都不喜欢读书,可惜师父还是太傅... “成,那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有喜欢的再跟哥说。”从袖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阿瑾手中:“手里缺钱也和哥说。” “有呢有呢...”阿瑾推脱:“吉安哥说你们也是用钱的时候。” “不差这点儿,拿着。”硬塞到她手里。是,小北正是差钱的时候。但这点儿碎银真不当事,她差的是大钱,不是小钱儿。 况且兵还没拉起来,她也不急。 “碗筷放那吧,明天钱嬷嬷来收拾。” 最近还雇了个到年纪出宫的嬷嬷,每天早上来府里收拾一下碗筷和卫生,一两个时辰就走。主要她不想下朝总和她碰到,所以让她收拾完能早走就早走。给的钱又是相爷府整工的工价,嬷嬷也乐得清闲身子,挺好。 把阿瑾送回屋,主动说了些朝中趣事逗她开心,看着她睡下了才回书房,凭着记忆勾勒了北幽匠人处理富铁矿和冷锻叠甲的流程。子时匆匆睡下,毕竟第二日还要早起赶到铁脊山。 几日后的宫廷小宴。李章捻着扳指,听心腹低声禀报铁脊山“风平浪静”,陆小北“束手无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遥遥举杯,向略显忧色的刘启示意。却和身边的王恭轻声:“陆校尉少年锐气,可这冶铁铸兵,终究是千锤百炼的老功夫。离了老夫手下那些几十年火候的老匠头,离了老夫的掌控...呵,怕是连炉火,都点不旺吧?” 但其实小北这些日子一边想法子,一边在哄阿瑾,终于是让阿瑾脸上有了些真心实意的笑模样,她才安心去忙别的。 枢密使马国宝的府邸门前,小北一早刚下朝就早早去敲门了。 门房斜眼打量她脸上的黥印,鼻孔朝天:“马大人今日不见外客。” 小北未语,只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盒,递了过去。 盒盖微启一线,内里躺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参。不用说,一看就有价无市的东西。 这是林之蕃压箱底的宝贝,百年难遇的雪山玉髓参,吊命续气的圣品。马国宝近年沉溺酒色,身子早被掏空,此物正是对症的猛药。 面前人能在相府当门房,也不是吃素的。相当识货,看到盒子里的东西。脸上倨傲瞬间化作谄媚:“陆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不过半盏茶功夫,小北已被引入花厅。马国宝裹着件松垮的紫缎袍子歪在榻上,面皮浮肿,眼下青黑,活像只吸饱了血的胖水蛭。 “陆校尉?稀客啊!”马国宝目光落在小北脸上,轻蔑的审视:“听说你接了铁脊山那个烂摊子?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啊。” “末将初涉实务,惶恐得很。”小北姿态放得极低:“这才厚颜来求教马枢密。谁不知枢密使,通晓天下财货流转?这重启矿场、招募匠户、开炉炼铁,样样都离不开钱粮支撑。末将两眼一抹黑,实在不知如何着手,还望枢密使指点迷津,拨一条明路。”将“钱粮”二字咬得清晰。 马国宝脸上肥肉抖了一下,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好说,好说!为国铸兵,本官责无旁贷嘛!”他慢悠悠呷了口参茶:“只是陆校尉也晓得,如今国库空虚,各处都伸手要钱,难啊......兵部、工部那帮人,只知伸手,不懂开源,本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话锋一转:“不过嘛...陆校尉若真有心办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1章 赚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诱哄:“铁脊山那地方,山高皇帝远。矿砂成色几何?炉火一日耗炭多少?匠人月例几钱?这其中的‘损耗’与‘规制’,门道深着呢。本官,倒认得几个专做‘山货’生意的可靠商人。若陆校尉肯行个方便,让他们‘协理’一二,这开炉的第一批钱粮,本官倒可以‘特事特办’,从别处挪借周转一番......” 赤裸裸的索贿与分赃。 了然马国宝的话里有话,小北脸上便做出“恍然大悟”又略带“为难”的神色:“枢密使高见!”然后面露“赧然:“这中间关节,还需大人派个得力之人指点末将才好,免得末将行事不周,反坏了大人一片苦心。”全然一副仰仗马国宝的样子。 马国宝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满意地拍在她肩上:“好!爽快!陆校尉是个明白人!”他随手从腰间扯下一枚小巧的铜印丢给小北:“拿着!凭此印,去找户部度支司的孟主事,他自会替你‘打点’妥当!至于本官那份‘辛苦钱’嘛......”他绿豆眼眯成缝:“陆校尉看着办便是,本官信得过你!” 小北恭敬接过那枚铜印,深深一揖:“谢枢密使成全!末将必不负所托!” 走出马府,午后的阳光刺得小北微微眯眼。翻身上马,将铜印随意塞入怀中。 抬头恰好看见定国公谢严的朱轮车驾从不远处的街角驶过。 车窗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角,谢严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 对视一瞬,谢严好像很吃惊在马国宝门前看到她,但马上了然,眸底带上了失望的神色,随即放下帘幕,什么都没说。 隔着喧嚣的街市,明明刚干成了一件心中谋划的事儿,心底却泛起酸涩。 不是在心底里早就和自己说过了,谢严和自己现已无半分关系,怎么看到他眼中失望,自己还是会这么难过... 真是...摇摇头,不想了。 “驾...” 下一站是工部。沈铭正伏案审阅一卷巨大的河工图,眉头紧锁。见小北进来,搁下笔:“陆校尉?稀客。是为铁脊山矿冶之事?”语气平和,与马国宝的油腻截然不同。 “沈尚书明鉴。”小北恭敬行礼,开门见山:“末将蒙陛下与殿下信任,督造北境军器。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铁脊山旧矿重启,炉具陈旧,匠户凋零,欲铸良兵,首重工匠技艺与合用之器。”她双手奉上一卷皮纸,纸面粗糙,墨迹却是新的。 沈铭带着疑惑接过。以为是什么公文,甫一展开,脸上满是惊骇讶异。 纸上并非公文,而是一幅幅极其精细的图谱! 勾勒的并非淩朝常见兵器,而是带着浓烈北幽风格冷锻鱼鳞细甲的分解结构,甚至还有几种结构精巧奇特的炼炉风道与水淬装置!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标注着细密的译文,笔锋凌厉精准,显然是行家手笔! 这正是小北凭着记忆,结合那夜夺下私兵册上装备的细节。 “此物...从何而来?!”沈铭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了,他是工部之首,浸淫匠作数十年,一眼便看出这些图谱的价值。 这是能颠覆大征现有军工体系的利器!足以让沈氏工坊凌驾于“精品”之上! “末将在北地挣扎求生时,偶然见过。”话依旧是真假参半:“彼时为求活命,曾与几个流落北幽的老匠户有过交集。此乃他们毕生心血所凝,临终前托付。” 沈铭的目光焊死在图谱上了,仔仔细细看每一个细节。小北瞧着,也是个痴人, 也是,有了这些,沈铭工部腰杆子能硬气上许多。 “陆校尉...”沈铭抬起头,看向小北的眼神彻底变了。俨然已经一副看盟友的样子:“此图,真乃雪中送炭!老夫代工部上下,谢过校尉高义!” “沈尚书不急。”小北知道沈铭已经上套:“每年兵器冶炼这差事,都是三家分摊。我刚接手此事,也不慎了解,沈大人可否和我说说其中细节。” 沈铭珍而重之地将图谱卷起,收入自己桌上的一个紫檀木匣:“大概的陆校尉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李章!他的路子最野,手下的矿监和铁匠都是他多年网罗的能人,出的东西,精!是真正的百炼钢,强弓的筋角处理得韧而不脆,鱼鳞细甲的甲片薄而坚韧。可他要价也最高,胃口大得很!” “兵器署,梁永德!路子次一等,铁匠手艺尚可,出的东西能用,够结实,价钱也算公道。之前邢州边军用的那些,大多出自他手。中规中矩,谈不上精良,但胜在量大管饱,损耗得起。” 最后,他自嘲一笑:“我,工部。都是朝廷自己的匠作监,用的铁料是最便宜的,匠人拿的是死俸禄,出活儿...也就糊弄糊弄京里那些老爷兵的府邸护卫!粗制滥造,能用就行。唯一的好处?便宜!便宜得可怜!”沈铭一口气说完:“三家互相掣肘,年年为份额扯皮。今年这差事更重,催得更急,李章和马国宝都狮子大开口,濯王应该也是不知该把这差事交给谁?”沈铭苦笑摇头。 “沈尚书。我有法子破这僵局,但确实需要沈尚书帮我。” 沈铭眼中的光,亮了又灭,明显是对她抱有希冀,但被打压久了,已经屈于现实。 是了,沈铭是前朝旧臣,是保刘启稳坐皇位的老人。若是能,他怎么甘心让李章那厮把持朝政? “你有法子?陆校尉,这非沙场冲杀,是跟那些老狐狸斗心眼!” “那...沈尚书,帮是不帮?” 良久的沉默,沈铭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般:“你且说来,我也且听听。” “今年的军械冶炼,”小北一字一顿,故意说得很慢:“不分三家。只选两家。” “两家?!”沈铭愕然:“李相和兵器署?” 摇头:“工部,另外一家让他们争。”小北微微倾身:“我是希望兵器署,但若是马国宝没争过李相,我也没办法。” 第2章 权贵 沈铭歪头,似乎从没想过还有这种答案,旋即再看小北的神情多了几分敬仰:“都说濯王和圣上对陆校尉多有依仗,老夫现在才深有体会陆校尉的能力。”沈铭翘唇,嘴角噙着那抹微笑是真心实意的欣慰:“若是没和陆校尉深有接触,怕是都会认为陆校尉是个只知卖蛮力的武将!” “重启铁脊山,铸兵利国,工部责无旁贷!陆校尉所需匠户、炉具,老夫亲自督办,三日内,必遣精干匠首携得力人手、合用器具前往铁脊山听用!若有短缺,校尉只管开口!” “谢沈尚书!”小北姿态依旧恭谨:“末将还有一事相求。铁脊山地处边鄙,民风...彪悍。前任矿监赵阎王盘踞多年,恐生事端。末将想请沈尚书手书一封,言明工部支持之意,以安彼处人心,震慑宵小。”她要的,是沈铭亲笔的“背书”,她走的每一步其实都在给自己留护身符。她是不要命,但没找到师父,她不会只知蛮干。 “理当如此!”沈铭此刻对小北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当即铺纸研墨,,一封措辞有力、加盖工部尚书私印的手令一挥而就:“过几日你回铁脊山,我让工部侍郎:沈挽江跟你回去,他拳脚功夫不错,让他跟你回去你也好开展工作。” “劳烦沈尚书,敢问有没有您瞧得入眼的人,和我说说,我这边都是撞命郎一起上来的兄弟,莽夫之勇的多,但堪大用之人少有。”小北点头接过,妥善收好。 沈铭摸了摸胡子,沉思片刻:“还真有一个。考功司郎中:卫聪。罗念之为人倒是正直,但实在不知变通。遇事硬气不起来,卫聪还年轻,跟在他手下,恐怕难有出头之日了。” 谢过沈铭后拜别,再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此次从城郊回京,小北也意识到一件事儿。在京城行事,还是要有银钱疏通门路。 总靠林伯伯和吃老本,这事儿坚持不了多久。明日傍晚还要回城郊,小北却还有事没安排完。 “高吉安。” “队将!” “府兵的事儿,你去帮王五,之后你就留在京城。” “队将,王五那厮心粗,让他跟你去城郊,我不放心...” “就是因为他粗心,把他留在淩朝我更不放心。”小北策马上身:“阿瑾身边留你我更放心。之后府兵你也先带着,主要听阿瑾的,守着点儿她,明白吗?” 听说是守着阿瑾,上马的高吉安挠挠头,不吱声了,最后只应了声“是。” 都忙完了,她依旧是策马回府,王五等人留在驿站,回府已是深夜。 “小北哥!”内室门缝透出暖黄的光,阿瑾声音较前几日多了几分欢快,她已换上了小北让王五置办的素色襦裙。 当时她看到这条裙子就觉得一定衬阿瑾肤色,果然她穿上像一株沾着晨露的嫩草,真好看! “还没睡?”小北推门进去,将官袍挂好。 案上放着半碗温在热水里的饭食,旁边摊着本翻开的《凌律疏议》,正是讲兵制与军饷调拨的章节。小北心尖被那灯火和饭食轻轻一蛰。 完蛋! 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有压力,或者阿瑾从旁人那听到她最近为什么事儿犯愁了。 现在让阿瑾这样不爱看书的都跟着焦急,看上书给她想办法了? “看...看书,等你。”阿瑾绞着手指,又飞快补充,“我以前讨厌爹讲学,一副教育我的样子。我自己看书,还是喜欢的。” 才怪,看着阿瑾那副瞌睡样子,和自己当年没区别,都是一副不爱学习的死样子。 “嗯。”小北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饭食,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不想拆穿阿瑾,毕竟也是跟着她瞎着急。 阿瑾的存在,是陆烬师父在这世上留给她的最后一块干净拼图,她得护好,绝不能让她卷进自己正踏入的泥沼:“往后我回来晚,不必等。” “小北哥,”阿瑾有点儿心虚,赶紧说了些别的转移话题,声音细若蚊蚋:“白日...有个脸上带疤的军爷来过,送来好些东西,说是叫高吉安?他还问...问家里可要添丫鬟小厮,他认识稳妥的牙行...” 吃饭的手顿了顿,这小子,怪不得说起阿瑾就不再说要离京了。 合着人家早上就回来看过阿瑾了。 这小子不会是掂心上自己这妹子了吧。 高吉安是心细,她咽下温热的吃食,胃里暖了些,才道:“不必。家里清净,有你就够了。”她抬眼,对上阿瑾那双眸子,放缓了语气,“我在营里,王五他们粗手笨脚,缝补浆洗的活计,还真得靠你。” 这话是说来让阿瑾安心的,毕竟这丫头要是不被需要,肯定会胡思乱想,觉都睡不踏实的。阿瑾脸颊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嗯,看来奏效。 “阿瑾,”目光落在阿瑾身上,还是怕她自己在府中太孤。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她性子一样,不愿和人接触:“想不想做些事?” 阿瑾疑惑地抬眼:“我能做什么?给小北哥煎药,做饭,打扫...” “我知你继父曾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你也跟着学过些算账、认货的本事。”马国宝给的‘财路’是泥潭,沾上就洗不干净,小北得想办法给阿瑾摘出去。 即便以后她真出了什么事儿,阿瑾还能有个活计,还能有个傍身的本事。她得为阿瑾以后考虑,得让她走一条自己的、干干净净的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几块银锭,和几串铜钱,还有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我从濯王殿下那里领的赏赐,你拿着。从明日起,高吉安跟着你差遣。” 阿瑾捧着那钱,手有些抖。这是她第一次手握“活命钱”之外的东西:“我...我能做什么生意?”说着又把钱推回给了小北。 “阿瑾很厉害的,这些日子我都没吃过重复的菜。”小北伸手牵起阿瑾的,又把布包放到了她手中:“以后哥告老还乡还指望阿瑾赚钱养我呢。暂时不知道要做什么生意,哥和你一起分析分析如何?” 第3章 收买人心 小北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勾勒的淩朝街市简图,几个位置被她用炭笔圈出:“民以食为天。先从小的做,不起眼,但稳当。”她指着图上靠近西市边缘、临近几处小吏聚居坊巷的一个点:“这里,租个小门脸,不用大,干净就行。你那么会做吃食,挑一个你自己喜欢、拿手的就行。” “我喜欢的?”安瑾有些意外,然后思考良久:“蒸糕?” “寻常的蒸糕、胡麻饼都太普通。”小北带着问询的语气,柔柔地看她:“有没有其他小食?淩朝不常见,但你身边人都挺喜欢吃你做的?” 点头:“蜂糖糕,我以前和娘学的。” “对!”小北伸手去摸她头顶,鼓励似的:“阿瑾真聪明!” 小姑娘面皮薄,小北夸两句脸就红到耳根了:“吃食方面你比我懂,蜂糖糕这东西怎么做好吃,需不需要什么其他材料?要是能做的好吃,有特点,旁人学不来就更好了。如果需要其他食材,和小北哥说,小北哥现在正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有人脉哦!”手上还不忘摩挲几下阿瑾头顶。 “寻常米糕用饴糖或粗糖,味浊。”阿瑾在仔细考虑了,本来怯生生的孩子,在小北的鼓励下也好像有了些做事的信心:“如果用品相极好的岭南蜂糖掺入上等糯米粉,掌握好比例,肯定清甜不腻。” 小北点头:“可以每日限量,只做一屉。头三日,不要钱,专送给附近坊里那些俸禄微薄、平日只舍得啃干饼的兵部、工部抄写小吏,还有巡街的金吾卫底层兵卒。” 阿瑾眼睛渐渐亮了:“送?那本钱…” “本钱我出,你只管做,只管送。”小北语气笃定:“记住,送的时候,态度要恭谨,只说‘新店开张,请各位官爷尝尝鲜,提提意见’。他们问起铺子,就说还没定名,正在寻摸地方。” “这…”安瑾还是有些不解。 “这叫‘垫脚石’。”小北不懂怎么做吃食更好吃,做得东西也就讲究填肚子,不难吃罢了。但怎么拿捏人心,她还不知道嘛:“这些小吏兵卒,位卑却耳目灵通。蜂糖糕的甜,要让他们先记住。等他们吃惯了嘴,再想吃,就得花钱买。那时,铺子再开张。你取个喜欢的名字,价钱,要比寻常糕点贵三成。” “贵三成?有人买吗?” “会有的。吃过了好的,谁还愿意回头啃那粗粝的?何况,这蜂糖糕会成为他们嘴里的一点‘体面’。” 官场里打转的人,甭管职位高低,少有不在乎这点儿‘体面’的人。她将那张图推到安瑾面前:“铺面、器具、采买,高吉安会帮你跑腿。若是高吉安用的不顺手,或者他逆了你的意,随时告诉我,我给你换人,给你好好教训他。” 阿瑾用力点头:“小北哥放心,阿瑾一定做好!” 高吉安被叫进来,脸上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骇人,但对着安瑾,眼神却下意识地软了几分。小北交代得简洁:“从明日起,你跟着安瑾姑娘,听她差遣。她出门,你便是她的影子;她要办事,你便是她的手脚。护她周全,寸步不离。若有人寻衅滋事,该亮刀子时,不必犹豫,万事后面都有我。” “是!队将!” 挺好,如此便挺好。 等铺子稳住了脚,这也就是阿瑾安身立命的本事。以后有没有她,阿瑾都能好好活下去。 数日后,兵部衙门。谢严一身国公常服,面色沉郁,正与兵部尚书罗念之低声交谈。 廊柱的阴影里,小北融进去,默默等着这俩人走了,好去见里面的人。 “国公爷,您看看!”罗念之将一份抄录的文书递到谢严面前,声音是压不住的愤怒:“那陆小北!简直毫无廉耻!公然出入马国宝府邸,与那巨贪把酒言欢!转头又钻进了沈铭的书房!工部那边已经传出消息,沈铭调拨了大批精干匠户和上好炉具给他送去铁脊山!这分明是结党营私,蝇营狗苟!” 好家伙,怎么背后告状都不背着人了?她是静悄悄在这待着,但也不至于没人看得到她吧? 谢严接过文书,目光扫过记录的行踪,眼前闪过那日在马府门前看到的一幕:“攀附权贵,贿赂权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看着对她就不满极了:“身为武将的血性呢?骨气呢?全喂了狗!为了豢养私兵,为了那点权柄,竟堕落至此!与豺狼为伍,自甘下流!” “罗尚书!此等钻营苟且之徒,纵然有几分军功,也难掩其心术不正!若任其在北境坐大,手握精兵,又勾结马、沈,日后必成朝廷心腹大患!老夫定要上奏陛下,痛陈其奸!” 罗念之连连点头:“国公爷所言极是!下官附议!此风断不可长!” 啊?不会真没看到她在吧:“咳咳。”小北清了清嗓子。 正在交谈的两人看向廊柱阴影处,嘴上却没停,罗念之继续:“只怕...濯王殿下被他蒙蔽已深...” 行叭...可能是人家两位压根没把她这小喽啰当回事儿,就是明着,当面骂你怎么了? 现在这种情况,谁戳破谁尴尬。小北只能低头看鞋尖了,这靴子可真靴子啊... 听到谢严冷哼一声,语气里都是厌恶,拂袖而去,身后罗念之也跟着出去了。 直到谢严的身影消失在兵部大门外,小北才缓缓抬起眼,挠挠额头,浑不在意... 没关系的...这么多年了,这点儿不屑和厌恶算什么... 可...是亲爹的厌恶啊... 抬步走向兵部值房,她自是要拉帮结派的,毕竟大网已悄然张开一角。 值房内,檀香袅袅,面前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的人是卫聪。 年近三十,官袍半旧,袖口磨出了毛边。案头堆着高高的卷宗,多是些边镇粮秣损耗、军械报损的琐碎公文,墨迹干涸,透着股被遗忘的陈旧气。 “卫大人!”小北清朗地喊人,微微弯腰一揖,礼貌到位。 第4章 杀伐果断 “啊!陆校尉,”卫聪应该是被她悄无声息地吓了一跳,目光落在小北脸上那道狰狞的黥印,又飞快移开,站起来回了一礼。从桌上的卷宗中抽出她奉上的那份誊抄工整的《铁脊山矿冶疏议》,打开卷宗:“重启旧矿,整饬军器,确是当务之急。只是...” “三司分供,历年已成定例。李相那边精工细作,马枢密处量大价廉,工部...亦有定额。骤然变更,牵一发而动全身,恐非易事。” “卫大人所言极是。正因牵涉甚广,末将才斗胆恳请大人援手。”她自来熟地拉过一边椅子坐下,和他一起去看自己的那份疏议:“定例虽成,积弊亦深。李相之‘精’,耗资靡费,十成铁料,五成入炉,所出之器,泰半归于何处?马枢密之‘廉’,以次充好,边军手中豁口卷刃之刀,皆出自彼手。至于工部定额,层层盘剥之下,所余几何堪用?” 语气恳切,小北面上一副为国为民的正经样子:“此非末将妄言,兵部历年核验存档、边镇损耗奏报,皆有据可查。卫大人在兵部度支稽核多年,其中虚实,大人心如明镜。”话中有话,直指卫聪心里的郁郁不得志。 这番话,蠢人有蠢人的听法儿,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听法儿。 比如卫聪这样的聪明人,只是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边那些堆积如山的损耗奏报,那些被李章、马国宝两系人马联手压下或模糊处理的亏空。 桩桩件件,都是他当职如坐针毡的根源!他何尝不知?只是势单力薄,只能装聋作哑,在这官职上,一熬就是十年! 兵部尚书罗念之是谢严的人,为人方正却过于持重,在这潭浑水里,也难有作为。 “陆校尉此言...未免偏激。”卫聪喉结滚动,明哲保身那一套早就炉火纯青,他不知道小北有多大决心,要做到哪一步,所以现在说这话也正常:“朝廷大事,自有法度权衡。” “法度?”到了小北该表现的时刻,她得给卫聪点儿信心:“若法度真能权衡,卫大人满腹经纶,胸藏丘壑,又怎会在这度支稽核的案牍之间,一困十年?” “十年!”这两个字,应该能撬开卫聪的心门。果然,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搁在案上的手都微微颤抖。 十年寒窗,十年沉浮,满腔抱负消磨在这无休止的扯皮、做账和各方势力的倾轧之中。 哪个有志气的热血少年郎,不会满腔的屈辱与不甘?她不再多言,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捧起,置于卫聪案头。 帛书展开一角,露出朱砂御批:“陛下明鉴,痛陈积弊,已准本将所奏。今年北境及京畿戍卫所需之军械,不再由三家分食。择优而取,只择两家承制!” 这已经算是明着邀请卫聪了,就差和卫聪直说了:怎么样,跟不跟着我干?干翻李章,干票大的。 但卫聪还是有丝犹豫,看来对朝廷积怨已深,都不怎么信她能推翻这一切了。 再给点儿甜头,若是此人堪用,她日后还可再推一步。 “此乃破局良机,亦是卫大人一展抱负之阶。兵部侍郎,掌武官选拔、兵籍管理、军械制造与供应等众多重要事务,职责何等重大?岂容庸碌之辈尸位素餐?陛下与濯王殿下,正需一双明察秋毫、刚正不阿的慧眼,坐镇此位,为国选才,为陛下甄别忠奸!” 兵部侍郎!? 卫聪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小北没有直接许诺,但聪明人都听得出言外之意。她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愿景,一个挣脱十年泥沼、真正触摸权力的阶梯! 巨大的诱惑与随之而来的风险在脑中激烈交锋。卫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案上的圣旨,又看向小北。 “陆校尉...”声音沉重,后面的话不用说,小北都知道答案了,卫聪同意了。 “欲行此非常之事,兵部存档之历年三司供械核验细目、损耗对比实录...乃重中之重!下官不才,或可...竭力梳理一番,以供校尉参详,以佐圣裁!” “有劳卫大人!末将静候佳音。”小北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濯王府。 刘濯斜倚在临水轩的美人靠上,指尖捻着葡萄,听跪在下方的心腹禀报。 “...陆校尉出了兵部,又去了工部,与沈尚书闭门近一个时辰。随后,卫聪便调阅了近五年的兵械核验存档,动作颇大。陛下那边...也单独召见了陆校尉一次。” “闭门?单独召见?”刘濯嗤笑一声:“好小子,翅膀硬了?拉拢卫聪,勾连沈铭,连皇兄那里都走得这般勤快” 言下之意,偏偏不来他这里。 一股邪火,他猛起身,蟒袍下摆带翻了盛满瓜果的琉璃盏。 “备马!去铁脊山!” 铁脊山矿场。 几座新建的土窑冒着滚滚浓烟,匠户们在工部新派来的匠首呼喝下,赤着精壮的上身,汗流浃背地搬运矿石。鼓动巨大的皮橐为炉火送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小北站在一处高坡上,正凝神听着张猛低语,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几处新探明的矿脉走向。 沈铭长子沈挽江站在她身侧稍后一步,他长得和沈挽川并不太像,可能面由心生,小北看他脸上虽然俊朗却比沈挽川少了些棱角。倒是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 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种粗粝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眼底露怯,有些紧张地四下观望,目光不时扫过矿场入口处那些赵阎王留下的打手。 “队将,赵阎王的人还是死盯着新开的矿洞,尤其是探到富矿那条,咱们的人一下去,他们就在上面晃悠,搬石头,故意弄出响动,人心惶惶。”张猛一直盯着外围动静,不时和她禀报。 “沈大人,”小北转向沈挽江,语气客气:“工部调拨的护矿兵丁何时能到?” 沈挽江忙道:“家父已行文兵部催促,按例,最迟后日...”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第5章 与虎谋皮 烟尘之中,一队鲜衣怒马的王府亲卫簇拥着刘濯闯入矿场。 所有劳作的匠户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惶恐地跪伏在地。 刘濯勒住马,居高临下,俾睨众生。小北赶紧从高坡上下去, 单膝点地,姿态恭谨。 “末将参见濯王殿下!”沈挽江和张猛也慌忙跟着行礼。 小北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但看刘濯样子,这位爷肯定是压着火呢。 不知道哪位不知死活的又惹到这位爷了。刘濯一句话没说,就在马上那么盯着她,小北都感觉头顶要被盯出个窟窿。半天,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皮靴踩在煤渣碎石上咯吱作响。 不叫起,小北连头都没敢抬。知道忽然的触感吓她一跳,刘濯伸手,指腹竟带着一丝力道,拂过小北沾染了煤灰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边,仿佛要擦去那并不存在的污迹。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看他。 啊?怎么冲自己来的?小北一脸懵逼。 “陆校尉,”刘濯的声音低沉,目光灼热:“在这穷山沟里,倒是忙得很啊?” 这举动和言语都太过逾矩! 谁不吓一跳,更别说沈挽江这种清流小臣了。一双眼睛因震惊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濯那近乎轻佻的手指。张猛更是肌肉紧绷,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小北不经意瞥到一眼,赶紧朝张猛皱眉。这是濯王,要死啊! 脑子里还在想最近哪里惹到他了,这种触碰实在令人不适,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让她以后怎么服人?怎么在行伍里混?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把下巴从刘濯手指上移了下来。 嘿嘿赔着笑,语气里透着“惶恐”:“殿下明鉴!末将所做一切,皆是为不负殿下重托,早日炼出精铁兵刃,为殿下铸就手中利剑!考功司郎中卫聪:通晓兵械核验,沈尚书鼎力支持匠户炉具,面圣乃为禀明矿场进展,恳请陛下旨意震慑宵小...末将之心,天地可鉴,唯殿下马首是瞻!”直视刘濯那双略微不满的眸子,露出“忠犬”般的赤诚,恭顺至极。 “好!好一个唯本王马首是瞻!”看着刘濯那双眼中的阴鸷稍霁,小北才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没猜错,这活爹可能是因为自己最近太忙了,没时间去他那串串门,生气了... 不是...这生的哪门子气啊?心里这么想,嘴上还得继续安抚:“下官忙完这阵子还请殿下赏脸,去小臣新赐的府邸吃顿便饭。” 笑了,这活爹脸上又带了笑意,收回手,顺势拍了拍她肩膀,正是那受伤的右肩!多少带着点儿警告的意味:“本王听说你那破地方连个丫鬟小厮都没请,去了都没人伺候,冷锅冷灶...你忙完,本王在凤临阁给你摆宴。” 宛若钢针入骨,小北脸刷一下白了,心里暗骂刘濯逮着她旧伤没完没了... “记住你今日的话!”刘濯一脸满意地看着她强忍痛苦却依旧恭顺的模样,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匠户,最后落在远处赵阎王手下那些探头探脑的打手。语气变得阴森森的:“至于那些不开眼的蠢货...小北,你是我濯王府的人,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王给你顶着!” 刘濯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地狼藉的威压和浓重的酒气。 矿场的喧嚣仿佛被掐断了片刻,才又怯怯地恢复。沈挽江看着小北慢慢直起身,忍不住低声道:“陆校尉,你的伤......” “无妨。”刘濯来一趟也不算白来吧,至少她心里现在更有底了。矿场入口,赵阎王的人看刘濯走了,已经回去报告自家老大了。 显然,刘濯的到来并未让姓赵的有丝毫收敛,反而更像是一种信号。毕竟濯王殿下似乎并未因圣旨而立刻对李相的人动手。 朝中的风向,向来不是任皇帝怎么说,这风就能怎么吹的。 不消片刻,赵阎王那粗壮的身影,就已经大摇大摆地带着几个心腹打手走来,脸上挂着挑衅与幸灾乐祸。 “赵管事,”小北迎上前,语气平淡,脸上却严肃得很。小人畏威不畏德,对这种人是不能给好脸色的:“圣旨已下,铁脊山矿由本官全权督造。李相所需,按新规,需纳入统一核验调度。你的人,即刻撤出新探的东三矿洞,所有匠户、矿料、炉具,皆需登记造册,听候调用。” “圣旨?哈哈!”赵阎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北脸上:“陆总管,在这铁脊山,天高皇帝远!李相爷要的东西,耽误一刻,老子全家脑袋不保!你那圣旨,管得了京城的官老爷,管得了老子这地头蛇?东三矿洞?那是老子先探到的富矿!想要?行啊!”他狞笑着,伸出粗壮的手指戳向小北的胸口:“要么,拿濯王殿下或者陛下的亲笔手令来!要么,就按老规矩,真金白银地买!否则...”他环视一圈那些畏缩的工部匠户,眼神凶戾:“谁敢动老子的矿,老子就把他填进炉子里当柴烧!” 工部的匠户们噤若寒蝉,沈挽江脸色发白,他从未在京城见过如此赤裸裸的蔑视皇权和暴力威胁。 哎...沈铭怎么给她派了这么人,虽然是沈铭亲儿子,但和沈挽川实在大相径庭。 本来小北是指望户部的人能来唱一唱白脸的,好嘛,沈挽江一副秀才遇到兵的表情,她能指望他什么,只能自己亲自上阵,威逼利诱了。 “赵管事,你为李相卖命多年,忠心可嘉。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圣旨已颁,大势已定。李相那边,自有朝堂博弈,非你我能左右。何不为自己谋条后路?”她上前一步:“东三矿洞归你名下,采出精矿,本官按市价上浮三成收购。你手下这几十号兄弟,编入护矿兵丁,领朝廷俸禄,吃皇粮。过往之事,本官可既往不咎。”价码开得极高,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动心。 第6章 同流合污 赵阎王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小北看得明白,那双浑浊市侩的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 毕竟,上浮三成!皇粮!这条件好得不像真的!赵阎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也只是一瞬的犹豫。 啧!李章手下的人还挺忠心。 实则,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姓赵的想起李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想起自己妻儿老小都在李章心腹的“关照”之下,那点贪婪如同被冰水浇灭。李相的雷霆手段,他见过太多!背叛?那下场绝对比填炉子惨一万倍! “呸!”赵阎王猛地啐了一口浓痰,落在小北脚边的煤渣里,脸上重新布满戾气:“姓陆的!少他妈给老子灌迷魂汤!李相待我恩重如山!老子生是李相的人,死是李相的鬼!想挖李相的墙角?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东三矿洞,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动!弟兄们,抄家伙!给老子守住洞口!谁敢靠近一步,给老子往死里打!”他身后的打手们轰然应诺,抽出藏在身后的铁棍、砍刀,凶神恶煞地朝东三矿洞涌去,将洞口死死堵住。 利诱失败。 既然不能收下当狗,赵阎王自己选了死路,那也怪不得小北。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惋惜,声音轻得只有近前的沈挽江能听见:“可惜了。” 话音未落,没有预兆,小北身影下一瞬已出现在赵阎王身侧! 速度之快,京城这些早就没经过战事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自然,赵阎王也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扼住了他的后颈! 死亡气息瞬间笼罩了他。 “赵管事,”小北冰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呼出的温热气息让他汗毛倒竖:“你的忠心,李相会知道的。可惜,你看不到了。” 赵阎王发了疯一样反抗撕扯,小北却四两拨千斤般松开了他,毫不狼狈。 “你别在这装...敢动我?李相......” “啊...!”赵阎王绝望的嘶吼还卡在喉咙里。 只是瞬间,右手飞剑轻出。小北漠然,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杀戮本能! 红的血,在灰黑色的煤渣地上猛地迸溅开来!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矿场的硫磺味! 赵阎王颈上的血窟窿,还在狂喷鲜血。 庞大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像一滩烂泥般软倒下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死寂。 只有炉火在远处发出呼呼的燃烧声。 所有匠户都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终于有点儿声音,是赵阎王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手中的刀棍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各个双腿抖如筛糠,惊恐地看着那具已然了无生机的尸体。 “哇——!”身后人哇的一声吐了,小北侧侧身以防脏了衣摆。沈挽江俊朗的小脸煞白,看起来是真憋不住了,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扶着旁边的矿石堆,浑身抖得快站不住了。 想来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在锦绣繁华之地,所见过最残酷的场面,估计也不过秋决时刑场远远的一瞥。 何曾近距离直观地面对如此血腥、野蛮的杀戮?小北的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伸手拍了拍呕吐不止的沈挽江后背。 可把人家更吓到了,直往后躲她手... 尴尬,她只能回头,目光扫过那群吓破了胆的打手:“东三矿洞,”冷冷问道:“现在归谁管?” 无人应声。打手们抖得更厉害了,有人甚至吓尿了裤子。 ...啧,她不是这个目的,一个机灵的没有吗? “本官只问一次。”小北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混着血的泥泞里,发出轻微的“啪叽”声。 “归...归大人!归陆大人!”一个机灵点的打手噗通跪倒,头磕得砰砰响:“小的们有眼无珠!任凭大人差遣!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纷纷应声。 “陆大人!” “陆总管!” 求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嗯...这才对嘛。小北转头,轻声和几乎虚脱的沈挽江嘱咐:“沈大人。” 一叫他,沈挽江猛地一颤,明显是很怕她。 “护矿兵丁未至之前,烦请你带工部匠首,即刻清点接收东三矿洞,登记造册。” 能咋整,这位毕竟是沈挽川的兄长,不看僧面看佛面...尽量柔和点儿,别吓着这位“公子”。 勉强站直,沈挽川强忍惧意,声音有些发抖:“下......下官......领...领命!” 矿洞深处一个废弃的岔道口,阴影中一双阴冷的眼睛将洞外的一切尽收眼底。灰枭看着地上赵阎王的尸体,又看向小北消失在值房方向的背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 淩朝的秋意渐浓。 太极殿的朱门沉沉开启,今日廷议,关乎北境及京畿戍卫来年军械冶炼归属。 “启奏陛下,”考功司郎中卫聪出列,声音沉稳,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经兵部详核历年三司供械核验细目、损耗实录,铁脊山矿重启后,工部所呈试炼新铁,成色、韧度皆远超前制。然军械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慎。” “嗯。”御座上的刘启声音拉长:“今年为保军需稳固、优中选优,不循旧例,仅择两家承制,卫卿以为,何者为优?” 卫聪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李章与马国宝,声音清晰有力:“工部沈尚书,执掌匠作监,根基深厚,此次铁脊山重启,调拨匠首、炉具,功不可没,且新铁试炼有成,当占一席。” “李相门下匠作,精工细作,人所共知。然其所出之器,耗资甚巨,十成铁料,五成入炉,所费远超规制,核验之下,其‘精品’损耗率,竟与工部‘粗制’不相上下,实非量入为出、国用艰难之时首选。” 苦心经营多年,李章岂容他人质疑?这是垄断暴利,更遑论这质疑直指他豢养私兵的核心命脉! 第7章 硕鼠当道 “一派胡言!”李章尚未开口,依附他的御史已跳了出来,指着卫聪怒斥:“司郎中!你核验的是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李相精工,乃为将士性命计!岂能用损耗一概而论?你这是污蔑宰辅,其心可诛!” “陛下!卫大人所虑国用艰难,确有其理。然兵器署向来本分,量大价实,足可担此重任!至于李相精工...或可暂缓?”马国宝这话听起来“公允”,实则是因为少了一家分蛋糕,还是最贵最难缠的李章!他巴不得的,必然向着卫聪说话。 “暂缓?!”李章终于开口,压下所有嘈杂,目光直刺马国宝:“马枢密此言差矣!北幽虎视眈眈,边军甲胄兵刃,岂容劣质充数?老夫门下匠作,耗资虽巨,然所出之器,可保将士多一分活命之机!此乃国本!岂是区区损耗数字可衡?兵器署所出,粗制滥造,边军怨声载道,焉能担戍边重任?!” 矛头直指马国宝,撕破了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平衡。为了保住自身利益,狗咬狗,好得很,小北安静看戏。 马国宝被当众揭短,脸上肥肉气得乱颤:“李相!你血口喷人!我兵器署所出,俱按规制!倒是李相你,耗资靡费,中饱私囊,别以为......” “够了!”刘启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咳了两声。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刘濯适时上前,沉声道:“皇兄息怒!二位大人皆为社稷忧心,言辞激烈了些。依臣弟看,工部沈尚书劳苦功高,新铁有成,当占其一。至于另一家...事关重大,还需陛下与诸位大人...再议。” 给个缓和机会,然后再让两家斗一斗,必是比直接决出个胜负更好。 散朝后,兵部值房。卫聪将一叠誊抄清晰的账目副本推到小北面前,手指点着其中几行朱笔圈出的数字:“陆校尉请看,这是历年兵部核验李章‘精品’的暗账。名义上供禁军,实则泰半流向不明。单是去年,以‘试制新甲’为由核销的精铁,就足够武装一支千人队!还有这几处,”他指尖划过几笔关联幽州边镇的模糊支出,“数目巨大,去向成谜,与边镇报损根本对不上!” 目光迅速扫过。这些都是李章豢养私兵的铁证,虽隐晦,却脉络清晰:“有劳卫大人。马国宝那边...” 卫聪冷笑:“那胖子屁股更不干净!兵器署以次充好、虚报损耗是家常便饭。他手下几个大矿监,都是他姻亲,层层盘剥,账目做得一团乱麻。他急红眼要争这‘两家’之位,正是想用这肥缺填他越来越大的窟窿!” “如此甚好,让他们争。沈尚书那边,新铁冶炼已上正轨,按部就班即可。”小北拱手:“我还得去马枢密那一趟,再扇扇风点点火。” 枢密使府邸。马国宝烦躁地踱步:“姓李的老匹夫!竟敢当众给老子难堪!断老子财路,老子跟他没完!” “枢相息怒。”小北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李相树大根深,硬碰非上策。然其所恃者,‘精品’二字耳。若这‘精品’...不再精,甚至...出了大纰漏呢?” “啧,这我早想到了,但谁敢动李章那老匹夫的手脚?” “铁脊山新炼之铁,成色极佳,远胜李相作坊所用。”小北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李相手下的夜枭最近可一点儿都不老实,下官在新矿见过好几回了,想必是瞄着我那边好的好铁。” “若马枢密配合我搞一批掺了...‘火候稍欠’铁料的兵刃,不用自己动手,自有人帮我们运走,偷换...” 马国宝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肥肉激动地抖动起来:“你不赌他公平竞争?” 点头,小北翘唇:“对,我赌他心思不正。” “妙!妙啊!让他李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陆校尉,你真是胆大...心细!待兵部核验之时...李章那是有嘴也说不清。”马国宝绿豆眼精光四射:“此事只要成了,日后你铁脊山的铁料,本官高价收!账目,本官让孟佳良给你做得漂漂亮亮!” 利益交换,马国宝从来不吝钱财,和小北这就算是达成合作了。 “末将明白。”小北立刻躬身:“必不负信任!!” “哈哈哈!好!好!”马国宝志得意满,大手一挥:“来人!摆酒!今日定要与陆校尉痛饮,不醉不归!” 刚想推拒,马国宝已经把小北按在主宾席上,回头吩咐下人:“把孟佳良、韩愈、梁永德他们几个叫来。” 丝竹靡靡,舞姬妖娆。 枢密使府的夜宴奢靡至极。 左右皆是马国宝的心腹,谄媚劝酒之声不绝于耳。她面前金杯玉盏,珍馐罗列. “陆校尉!少年英雄!深得枢相器重!前途无量啊!来,满饮此杯!” “以后军器这块,还得仰仗陆校尉在陛下和濯王面前美言啊!” “喝!今日不醉,就是看不起本枢密使!” “受宠若惊”,小北最会演了,脸上都是谦和,端起酒杯,只沾唇即止。 毕竟她是真不太能喝,这个演不了。 “诸位大人抬爱,末将愧不敢当。全赖马枢密提携,末将...自当尽心。”她巧妙地将话题再度引向马国宝,引来一片谄媚附和。 即便只有几口,但酒液辛辣,滑过喉咙,胃里一阵翻搅。 这玩意儿也练不出来啊!不会喝她就是真不会。目光有点子混沌,扫过舞姬扭动的腰肢,扫过马国宝左拥右抱的丑态。 思绪也放慢了。 特么的人家一坛子一坛子喝,她满打满算喝了两小杯,剩下的都偷偷倒了,还是迷糊得不行... 硬是尽职地陪到夜宴散尽。起身假装已经醉得不行,和马国宝告辞,才被送回府。 沈挽川立在马府对面深巷的阴影里,亲眼看着小北被朱轮马车送回。 看着她脸上带着红扑扑的酒气和属于权力场逢迎的笑意。 “呵...”一声冷笑从沈挽川齿缝挤出。 与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沈挽川气得要死... 第8章 恨铁不成钢 白日里在兵部衙门外,沈挽川无意听到两个小吏嚼的舌根。 “瞧见没?陆总管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马枢密都巴结着呢!” “啧啧,谁知道靠的什么本事?那张脸,黥印都遮不住的俊俏...” 想上去上去呵止闲话,可他又知道堵不住悠悠众口,更何况,他们所说的,他就没怀疑过吗? 期望越高,失望便越深,他以为小北即便攀附刘濯,心中也该存着一丝底线。 可如今? 好像初见的儿郎早已不见。 权利这东西...真是让人沉沦。 “冷眼旁观...陆小北,你果真...配得上这四个字了。”沈挽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远去的马车,转身便走。 长春殿内,刘启半倚在榻上。小北垂首侍立,报了进度。 矿脉的储量、新铁的成色,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此等精铁,若得良匠,所铸兵刃甲胄,当可破北幽铁骑。”小北最后陈词总结。 “好!甚好!” “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 “莫要自谦。”刘启看了看她肩膀,伸手把她召到身边“朕听闻你为夺那私兵册,旧伤复发?可还疼得厉害?”刘启其实没比刘濯大几岁,但不知道是因着他缠绵病榻还是身居高位,小北竟然觉得刘启眉目间有时会露些慈祥。 就比如现在。 “谢陛下垂询,些许小伤,不妨事。林院判医术高明,已无大碍。”若是刘濯,多半会勾勾手指,让她谦卑上前打量一番。但刘启,面色关切,这番询问,至少是带了八分真心。 哎...小北心下叹气,刘启这样的人,其实真不适合坐在这样的位子上。因为太善...仁君,难当啊! “林之蕃?”刘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嗯,有他在,朕便放心了。” “铁脊山之事,你放手去做。朕信你。马国宝那边...他既有所求,你便多担待些,替他...在朕面前美言几句也无妨。稳住他,也是为大局计。”刘启说着,伸手拍了拍她未伤的肩膀,稍显亲昵。 “臣遵旨。”刘启这是让她放心对付李章,默许甚至鼓励她与马国宝虚与委蛇。 然,这一幕落入刚入殿的刘濯眼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了。他本是有军务入宫禀报,却在长春殿外被王煜拦下,言道陛下正与陆校尉商议要事。 皇兄的事儿他都知道,他才不管王煜阻拦,但殿门刚推开条缝隙,他便清晰地看到了皇兄逾越君臣的亲昵举动。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不是因为皇兄宠权臣不宠自己,而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刘濯在邢州浴血拼杀,在朝堂与李章斗智斗勇,拉拢势力,培植党羽。 眼看离那至高之位仅一步之遥,他皇兄这个病秧子,却只需轻飘飘地动动手指,就能将他寄予厚爱的“利刃”拢入怀中?小北是他刘濯从易州带回来的! 小北本应只属于他刘濯! 为他披荆斩棘,为他染血开道! 他看着殿内那副“君臣相得”的画面,没进去打扰,推开王煜转身就走。 王煜被推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看着濯王愤愤离去的背影,莫名打了个寒颤。 京城休憩的日子沈挽川没待多久,义武节度使的调令就下来了。 临行前夜,月明星稀。沈挽川策马停在小北府前。他下马,伫立在阶下,犹豫着要不要来告个别。 可即便沈挽川之前说过什么狠话,离别之际,他还是想来告个别。虽然可能还是不欢而散... 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阶上。 想走...又转身回来... 最后还是叩了门。 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是个沈挽川没见过的女孩子,眼中带着一丝戒备。 “您是...?”声音怯生生的。 呵...陆小北真是温香软玉在床,恐怕早已忘了征战沙场的日子。 “沈挽川。”沈挽川还是很有教养的,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陆小北呢?” “小北哥在书房议事。”阿瑾侧身让他进来:“小北哥说过您,沈将军请随我来。” 踏入庭院。 清冷,寂寥,只有廊下悬着的孤灯在风中摇曳。 这里倒是没有权贵府邸的喧嚣奢靡,只是有些太清净了,连个下人都没见到。 书房内,烛火通明。小北正对着摊开的北境舆图沉思。 “小北哥,沈将军来了。”阿瑾敲门她才抬头,阿瑾做了个请的手势,在身后帮他关了房门。 “明日启程?” “嗯。”虽然是他主动来的,但其实也没想好说什么,怎么说。 “一路顺风。” “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看面前人,可能对面觉得太尴尬了,又低头看面前的舆图:“陆小北!”沈挽川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 小北抬头,一脸茫然地看他:“嗯?” “跟我走!”他估计自己目光灼热,探索地看向小北那张柔和的脸。可没有他期待的任何表情,也算预料之中。只是他不死心:“跟我回北境!”语气中带了几分恳切:“那里天高地阔,没有这淩朝城里的蝇营狗苟!只有边关冷月,大漠孤烟!练兵!守土!我们像在之前一样,堂堂正正,用手中的刀,护一方百姓安宁!不好吗?” 一瞬间,易州城外篝火旁的景象沈挽川好像都看得到,她看不到吗?看不到并肩策马巡视边防的凛冽清晨,促膝畅谈抱负的月夜,甚至是一口浊酒的肆意快活... 可沈挽川在小北脸上什么都没看到...好像听他说的东西如此寡淡无味。 “沈将军,”她的声音好平淡,没半点儿情绪,沈挽川听着都心寒。 “人各有志。你的道在边关,我的路在京城。道不同,不相为谋。” “又是不相为谋...”沈挽川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最后那点儿火焰也灭了。 挺失望的。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那张清俊的脸,明明那么好看,但眼中却没了易州城外的锐利。 这人哪还有半分当时忠勇的影子? “好!”沈挽川话里多少有些自嘲的悲凉。 第9章 掀棋盘 “陆总管!”他不再叫她“小北”,和人家不是一路人,人家现在是红极一时的权臣,再叫小北多像攀高枝儿:“既然你心意已决,执意要在这锦绣牢笼里,攀附你的权贵,钻营你的前程...” “嗤啦——!” 一声裂帛的锐响,是沈挽川抽出腰间佩刀,斩向自己大下摆。氅衣应声而裂! “从今日起,”嘴里说的是他最不想说的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他日你陆总管若位极人臣、前程似锦...沈某在此,先道一声‘恭喜’了!” 这番话...沈挽川真心的。 沈挽川摔门声很大,她放在案下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着小北孤寂的脸。 前程似锦?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她的前程,从没存在过... 如今,不过是在这万丈深渊的边缘,跳一场注定粉身碎骨的独舞罢了。 想走吗?想啊! 这京城是好,但和她没什么关系。北境那段安静的日子,太远了...像梦。她也想回去... 可是,师父枯槁的脸、阿瑾惊恐的泪眼...怎么办呢? 她脚下踩着的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累累血债,眼前只有一条路。 用阴谋和鲜血铺就的。 退一步?粉身碎骨!沈挽川的光明坦途,她没资格踏足。 翌日清晨,淩朝北门,旌旗猎猎。沈挽川一身玄甲,端坐于高大的黑马之上。 前来送行的官员寥寥,大多是沈铭一系的旧部。 时辰将至。沈挽川环视这座他出生、成长、也曾想为之抛洒热血的皇城。 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没有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黥面脸庞。 “启程!”再无留恋,勒转马头朝着远方官道走去。 没人注意,北门城墙上的人影幢幢中,一道单薄的身影死死盯着即将消失的挺拔身姿。 直到最后一骑也消失在视线里,直到城门口送行的人群开始散去,喧闹渐息,她还没走... 铁脊山矿场新筑的了望台上,小北看着下方新起的炼炉,吞吐着暗红的火光。 “队将,”张猛悄无声息:“灰枭露头了。昨夜赵阎王埋骨处有新鲜脚印,深浅不一,是个跛子,错不了。他在矿洞深处摸了一圈,尤其在东三矿口新堆的‘精料’旁逗留最久。” “让他看。”她声音不高:“盯紧,看他如何把‘消息’送出去。马国宝‘高价’收走的那些,运到哪了?” “已入李章在城南的‘瑞祥’货栈,混在他自己的料堆里。”张猛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灰枭前脚走,后脚就有李府的心腹家将去了货栈,把咱们那批‘次品’单独挪到了靠里的丙字仓,还加了双锁。” “好。”这批“掺假”的“罪证”必会在关键时候起作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章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棋盘早已翻转。 月余之后的兵部演武场。 高台之上,龙椅虚设。刘濯蟒袍玉带,端坐主位。皇上称病未至,李章立于左侧,马国宝、沈铭、王恭、赵珂、罗念之等重臣肃立两侧。 “启禀殿下!”兵部一名主事高声唱喏:“今岁北境及京畿戍卫所需军械承制之两家,工部沈尚书、枢密使马大人所呈样品俱已在此!请殿下与诸位大人核验!” “先验马枢密所呈!”刘濯大手一挥,几名膀大腰圆的兵部力士上前,刺啦一声扯开油布。 露出的是一捆捆制式横刀、长枪枪头、鱼鳞甲片。刀身泛着均匀的冷光,枪头尖锐,甲片厚薄一致,正是马国宝兵器署一贯的“量大管饱”风格。 卫聪上前,随手抽出一柄横刀。他并未用力,只以拇指指肚在刀身中段轻轻一刮,随即屈指一弹! “铮——!”一声略显沉闷、带着细微杂音的颤鸣响起,远不如精钢应有的清越龙吟。 又取过一杆长枪,双手握住枪杆,膝盖猛地向上一顶! 这枪质量倒是还行。 又拿起一片甲片,双手用力一拗!韧性有余,还好。 抄起横刀,用力劈砍,甲片如薄饼,被砍弯折变形。而横刀边缘崩裂出细小的豁口! 果然,都能用,但都是用不了多久的货。 没人意外,兵器署的产品就是如此。 “嗯,中规中矩。”刘濯点头:“再验李相的兵器!” 此时李章的脸上还很是自得,他知道陆小北这小子什么打算。灰枭传回的消息,陆小北与马国宝合谋掺假,意图栽赃。 假货他都已调换,眼前这批,才是他李章真正的“精品”。想看他栽跟头,哼,就凭这毛儿都没长齐的小子? 兵士上前,刺啦一声,油布撕裂。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捆扎整齐的横刀、长枪、甲片。刀身光洁,枪头雪亮,甲片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鳞状冷光,乍一看,气势远胜马国宝那堆破烂。 李章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丝矜持的弧度。 卫聪再次上前。他随手拿起一柄横刀,入手便觉分量似乎稍轻。他目光一凝,并未如验马国宝那般轻刮弹击,而是直接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对着场边一根碗口粗、用作试兵器的硬木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刘濯身体微微前倾。 而李章嘴角的弧度加深。 “铛——!!!” 但预想中木桩应声而断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柄光洁的横刀,竟如同脆弱的琉璃,在接触到坚硬木桩的瞬间,自刀身中段猛地崩裂开来! 无数细碎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碎片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刀柄,还握在卫聪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卫聪手中那孤零零的刀柄,看着地上那摊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光芒的金属碎片。 李章脸上那丝矜持的笑意维持不住了,瞳孔骤缩!不可能!灰枭明明...丙字仓...锁着的是... 卫聪仿佛也被这结果惊住,但他动作未停,眼中寒光一闪,又抓起一杆长枪。这次,他不再试枪杆,直接挺枪刺向另一根木桩! 枪尖触及硬木的瞬间,没有刺入的闷响,只有一声令人心悸的脆裂! 精钢打造的锐利枪头,竟如同泥捏的一般,在木桩表面撞得粉碎!碎屑纷飞! 第10章 漕运 紧接着,卫聪拿起一片鱼鳞甲片,不再费事去拗,只是用两指捏住边缘,稍一用力。 “咔吧!” 那片看起来厚实坚韧的甲片,竟如同劣质的陶片,应声而断!断口处,赫然可见细密的砂眼和灰败的杂质! “碎刀!裂枪!脆甲!” “李相爷!这便是您耗资巨万、宁缺毋滥的‘精品’?!此等器物,莫说对阵北幽铁骑,便是山野流寇的木棒,亦能轻易将其击碎!装备此等军械,非是保命,实乃催命!” “咳—!”李章猛地捂住心口,轻咳一声。 明白了! 中计了! 陆小北! 可抬头对上陆小北的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那里面甚至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真能装。 刘濯声音冷冽:“事已至此。” “本王失望至极。兵器署和工部入驻铁脊山,今日验兵器,到此为止。” 濯王府的庆功夜宴,没有大摇大摆,只是一些依附刘濯的新贵。 丝竹盈耳,琉璃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毕竟是保皇派打响的第一场胜利之仗,在场每一个人都志得意满、红光满面。刘濯高踞主位,举杯,接受着众人的谄媚与恭维。 “小北!”刘濯带着酒意:“来!满饮此杯!本王定要重重赏你!” “全赖殿下洪福,运筹帷幄!末将微末之功,不敢居功!”小北依旧一副“忠犬”做派。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也只有小北的浅笑显得有些疏离而客套。 李章此次虽是重创,但其实并未伤根本。小北脑子里,已经开始对李章的下一轮算计了。 李章手里最重要的兵权。 淩朝秋风渐起,城里到处都是秋黄的落叶。 花厅内。 马国宝肥胖的身躯陷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圈椅里。 手中一份漕运损耗奏报,几乎要被捏碎。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马国宝猛地将奏报摔在案几上,震得旁边盛着精致点心的碟子一跳:“李章那老匹夫的门生,那个姓郑的漕运总督,是属饕餮的吗?!报上来的损耗一年比一年高!修河堤、清淤塞、补船损……名目倒是冠冕堂皇!可钱呢?银子流水似的拨下去,全他妈喂了这群崽子了。” 呵,马国宝说的义正言辞,好像这大征最大的硕鼠不是他自己一样。小北倒了杯茶,送到马国宝面前:“马枢密别动气。” “国库本就艰难,还要养着这么一群蛀虫!这分明是李章在背后捣鬼,存心给本官难堪,卡我的脖子!”他唾沫横飞,发泄着对李章的怨恨。 可小北心里清楚,他那是为自己日渐缩水的“油水”肉痛不已。 “陆校尉!你如今也是陛下和濯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帮蠹虫把国库掏空,连累咱们的军需吧?你倒是给本官出个主意!” 小北放下茶盏,抬眼看着马国宝:“枢相息怒。蛀虫,自然要除。” “哦?”马国宝身体前倾,“陆校尉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 “漕运总督郑怀远,李相门生,根深蒂固。动他,需铁证如山,一击必杀。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证据?”马国宝叹了口气:“他们做得滴水不漏,账面上干干净净!上哪找铁证去?” “明面上的账,自然是干净的。”小北唇角勾起弧度:“但千里漕河,真正在泥水里打滚、在风浪里搏命的,是那些最底层的河工、船夫、仓吏。他们每日经手多少米粮、多少银钱?哪些河段淤塞是真,哪些是虚报?哪条船破损严重,哪条只是小磕碰却被报了大修?哪里的仓廪硕鼠横行,克扣口粮…这些‘损耗’,最终都算在谁头上?这些事,瞒得过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瞒不过底下的百姓。” 马国宝怔住了,绿豆眼急转,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纱。 “末将有些门路。那些个位卑言轻,却是京城百事通的耳朵和眼睛的人,都有些接触。尤其是...那些与漕运衙门沾边,负责些文书传递、仓廪看守、河段巡查的微末差事之人。”她顿了顿,看着马国宝眼中越来越亮的光:“枢相若能以‘体察民情、肃清吏治’之名,让末将稍加留意,许些微末好处…那些积压在底层胥吏心中多年的怨愤、不平,那些他们亲眼目睹却敢怒不敢言的龌龊勾当,自然会如同涓涓细流,汇入马枢密耳中。” “好!小北兄弟!就让那些泥腿子替咱们咬出证据来!”马国宝一拍大腿:“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马国宝能帮的,定当全力配合。” “确实有事需要麻烦马枢密。” “末将有位旧识,考功司郎中卫聪。兵部侍郎的李大人告老还乡,这个缺,还劳烦马枢密...” “就这点儿小事?”马国宝轻轻扬眉:“我说句话的事儿,没问题,包我身上了。” 小北轻笑,这种决定一人仕途的终身大事,可不在马国宝这种人眼里一句话的事儿嘛。多恨呐,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小北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冷意。 阿瑾的点心铺子取名蜜语坊。 虽然私下能用来做些名堂,但这是她给阿瑾安排安身立命的干净之所,不想让那些肮脏的权谋染指。 所以,只是说了自己有些门路,却决口没提这里。 让高吉安选了几个靠得住的兄弟在铺子里,本身就是一道筛子。哪些抱怨是寻常牢骚,哪些是涉及要害的关键信息,这些个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自然能分辨。 蜜语坊里,悄然混入了几个穿着体面、出手却不算阔绰的“商客”。 总是坐在角落,要一碟蜂糖糕,一壶粗茶,一坐就是大半天,耳朵却支棱着。 “丙字仓的王麻子,昨儿又喝得烂醉,嚷嚷着说他经手的米,十船就得漂没(损耗)一船半!糊弄鬼呢!” “南新闸那段,淤塞个屁!上个月才清过!郑总督的表侄带人过去转一圈,报上去就是几千两清淤银子!” 第11章 相互攀咬 “老李头那条破船,船板都快散架了,硬是报了个大修,银子够买两条新船了!修船的工头就是总督府管家的连襟!” …… 这些带着底层辛酸与愤怒的低语,被有心人不动声色地收集起来。 与此同时,兵部度支稽核的案牍深处。卫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他手中朱笔圈画的,正是历年漕运军需部分的损耗对比实录。 “大人请看,”他将几份关键卷宗推到小北面前:“去岁由漕船运往北境义武军镇的冬衣三万套,报称途中遇风浪,湿损两千套。然同期由民船承运、路线相近的普通商货,损耗率不足百一!再看前年,运往邢州的箭矢二十万支,报称因‘仓廪渗漏’锈蚀损毁五万!可负责接收的边军副将私下诉苦,开箱时锈迹斑斑者十不存一。” 一条条,一桩桩,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触目惊心的贪渎! 这些数据,结合蜜语坊收集来的证据指向,是漕运总督郑怀远及其党羽上下其手,蛀蚀国本。 紫宸偏殿,熏香袅袅。刘启听着马国宝义证据详实的弹劾奏报。 刘濯侍立一旁,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陛下!濯王殿下!”马国宝将卫聪整理的军需损耗和“民间”怨言添油加醋:“郑怀远身为漕运总督,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虚报损耗,中饱私囊!致使漕河淤塞日甚,运力衰颓,国库空耗!此獠不除,国无宁日!臣恳请陛下,即刻罢免郑怀远,另择贤能,整顿漕务,以儆效尤!” “竟...竟至如此地步?”刘启看向刘濯:“濯王,你以为如何?” 刘濯冷笑,郑怀远是李章的狗,拔掉这颗钉子,等于斩断李章伸向财赋的一只利爪,他和皇上自然是乐见其成的。现在爬墙有人递梯子,怎么不好? 面上却是一派“公允”:“马枢密所奏,证据确凿,骇人听闻!漕运乃国脉所系,岂容此等蠹虫盘踞?臣以为,当立即罢黜查办!至于继任人选…”目光扫过马国宝,“需得选一位持身中正、通晓实务,且…能平衡各方之人为宜。” “平衡”二字,在有意点刘启。刘濯沉吟片刻:“嗯......户部右侍郎周明理,素有清名,处事也算圆融,或可暂代漕督一职?”此人非李章嫡系,与马国宝也非紧密同盟,属于朝堂上相对中立的骑墙派,且与马国宝的姻亲有些拐弯抹角的联系,勉强算“能被影响”。 马国宝心中狂喜!虽然不是自己人直接顶上,但周明理这墙头草,总比李章的狗好拿捏!他立刻躬身:“陛下圣明!周侍郎老成持重,必能担此重任!” 刘启疲惫地挥挥手:“准奏。着有司即刻查办郑怀远。漕督一职,暂由周明理署理。” 圣旨一下,淩朝官场又是一阵暗流汹涌。 郑怀远被罢官下狱,其党羽树倒猢狲散。 小北刚从李章别院偷偷摸回来,现在李章府邸和几个别院、常去的花楼和小妾家中,小北都快比李章熟了...可还是没有师父的身影。 刚脱了夜行衣,就听说新任漕督周明理走马上任。 其首要任务自然便是“整顿积弊,疏通漕运”。 第二日下朝,小北没和往日一样直接回府,倒是留在了宫里,求见皇上。刘启最近身体好像有些起色,除了总是轻咳,脸色倒是红润了一些。 踏入紫宸殿,小北正看到刘启轻咳,赶忙上前轻抚了抚君王后背。刘启笑得和煦:“又来看我?” “是,带了些自家妹子做的糕点。和御厨的手艺比不了,但宫里少见这味道。”说着,王煜就已经拿下去验毒了。 “陛下,”她声音清朗,带着为君分忧的恳切:“漕运积弊已深,非雷霆手段不足以肃清。郑怀远虽除,然其党羽遍布漕河上下,盘根错节。新任周大人初掌漕务,恐力有不逮。且漕运清淤疏浚、税银押运,关乎今冬明春之军需民食,更关乎国库岁入,不容有失。” “其实漕运之事不只是漕运。”她顿了顿:“...漕河蠹弊,根深蒂固。然究其根本,在于权柄久握一地,易生割据之心,尾大不掉。同,禁军殿前司都点检王恭,忠勇可嘉,然久掌京畿重兵,恐非社稷之福。臣斗胆建言,效法古制,行‘节度轮调’之法。择忠诚干练、久历边镇、熟知兵事之将领,轮调入京,执掌殿前司。一则防微杜渐,免生肘腋之患;二则历练贤才,使将知兵,兵识将,上下贯通;三则…可断某些盘踞之根须,令其无所依附。此乃固本培元,长治久安之策。乞陛下圣裁。” “哦?小北居然想到了这里。”刘启眼中闪过惊喜:“与朕想到了一处,那小北可有合适人选?” “考功司郎中:卫聪。” 这个人选...刘启思考了一下,朝中青壮派且没有站队党争的确实人员不多,卫聪此人非常合适。点头:“那漕运...?” “末将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恳请陛下允准,由末将督办此次‘漕运清淤及税银押运’事务!末将必以铁脊山整饬矿务之决心,涤荡污浊,疏通国脉,确保每一分税银、每一粒漕粮,皆能安然抵京,充盈国库!” “爱卿忠心可嘉!”这差事是块流油的肥肉,亦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险地!小北主动请缨,这份担当,却是不错。 更重要的是,刘启需要一个不要命的狠角色,更深地楔入这浑浊的朝局,替他搅动风云:“此任艰巨,非忠勇果敢、不避艰险者不能胜任!朕,准你所请!赐你临机专断之权,沿途府县、漕河官吏,皆受你节制!务必给朕,把这漕河上下,好好清洗一遍!” “臣,领旨谢恩!”小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招手唤来早已候着的王五:“立刻传信给你那些信得过、水性好、熟悉河道的老兄弟。告诉他们,有正经皇差,吃皇粮的机会来了。混进清淤的河工、押运的漕丁里去。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我要知道,这漕河上下,每一处暗礁,每一条地头蛇,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第12章 安插自己人 “是!队将!”王五领命而去。 早朝。 议题很快转向因漕督更替而亟待解决的漕河疏浚及税银押运事宜。 新任漕督周明理战战兢兢地陈述着初步计划。 就在周明理话音将落之际,小北出列:“陛下,殿下,诸位大人。漕运疏通,关乎国本。然欲治漕,先固本。末将观我朝军镇、禁卫人事,积弊亦深,恐生肘腋之患。” “殿前都点检王恭王大人,忠勇勤勉,然久掌京畿禁卫,十载未动。实乃规制僵化之弊,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 王恭脸色瞬间煞白,又涨得通红,怒视小北。 小北恍若未见:“末将斗胆,奏请陛下效仿前朝良制,行‘节度轮防’之策!令诸道节度使、京畿大将,定期更戍移镇!一则,可防将领久居一地,滋生骄惰,尾大不掉;二则,可使将士常怀惕厉,而非私恩!” “譬如王都点检,久历戎行,经验丰富。正值北境边镇需良将坐镇之时,何不令其移镇边关,为国藩篱?既可展其才,亦合轮防之制!至于殿前司重地......” “兵部侍郎:卫聪卫大人,通晓军务,明察秋毫,于兵械核验、军需调度之功,朝野共睹。由卫大人接掌殿前司,整饬京营,必能使天子亲军,焕然一新,忠诚无贰!” 朝中一下没人说话了,都在观察小北和李章之间的那点儿暗流涌动。 李章手中平日里惯常转动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死死捏住。眼里都是寒意,很明显,这次动了他根基,李章也是起了杀心。 毕竟要把他最锋利的爪牙调离中枢,发配边关! 换上刚刚被马国宝提拔上来的兵部侍郎,实在是釜底抽薪。 李章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哪件事儿惹到这个小将了。 刘濯亦是吃惊,这事儿小北没和他商量。 轮防之策,长远来看确对皇权有利,但此刻提出,矛头直指李章。 也隐隐波及所有拥兵将领!这小北,心思之深,手段之狠,野心之大...已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计! 马国宝也是怔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原来陆小北前两日让自己提携上来的卫聪...是这么个用处。因为是他马国宝亲手提拔,朝中新老旧臣都会给几分薄面。 先让那个考功司郎中卫聪在兵器冶炼时露脸,又经他的手亲自提拔。现在安排于殿前司! 这一步步,这小子都算好了。 固本强干!杜绝藩镇!刘启眼中倒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王恭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出列,须发戟张,目眦欲裂:“陆小北!你休要摆弄朝堂。陛下!殿下!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这黥面小儿,分明是妄图染指禁军!其心可诛啊陛下!” “咳咳...”李章皱眉轻咳,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话能这么说吗?王恭猪脑子。 人家想染指禁军,你这么说,这么干,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府晚膳,灯火通明,沈铭放下银箸,目光扫过席面。 次子沈挽川又去了北境,只有两位夫人和长子,席间也是略显空荡的。沈挽江自铁脊山归来,便时常走神,眉宇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翳。 “挽江,这段时间也是辛苦你了。” “应该的,父亲。” “铁脊山一役,那陆小北...如何?”沈铭状似随意地问起,实则心中早有计较。 沈挽江执筷的手一顿,脑子里已经又闪过那灰黑矿场上喷溅的鲜血。他喉结滚动,又有点儿想吐了:“父亲...陆总管...其人,深不可测。治矿手段雷霆,行事...杀伐果断。儿...又敬又怕。”他最终选了个折中的词,不敢提那血腥一幕,怕污了这满桌珍馐,也怕泄露自己当时狼狈呕吐的丑态。 沈铭捋须,没有斥责儿子的“怯懦”,缓缓点头:“敬,当敬。怕,也正常。此子心志如铁,手段狠辣,却偏偏能得圣心、濯王信重,更能让马国宝那等老狐狸引为‘知己’…非常人!如今朝廷积弊深重,豺狼当道,需要的,正是这般能刮骨疗毒的利刃!挽江,你记住,与其为敌,不如顺势而为。此子,是柄双刃剑,用好了,可破局。” 沈挽江默然,父亲眼中的激赏让他心头复杂难言。 他敬父亲识人之明,却也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与那个黥面校尉,并非同路人。 淩朝南门外。 “队将,南下非得带着他吗?”王五不太乐意地看着身边的瘦子。 是张猛,小北特意从铁脊山把他调回来,此次南下,没有张猛不行。 “队将,水路还是陆路?”张猛没理王五,直接问小北。 “水路。”南下漕运枢纽扬州,千里迢迢:“既督漕运,岂能不亲历风波?走漕船。” 船行运河,初时两岸尚见繁华市镇。越往南,水面渐宽,河风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行至扬州段,景象骤变。 河道淤塞处,浊浪翻涌。 两岸不再是青砖黛瓦,而是连绵低矮、破败不堪的窝棚。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纤夫,如同被抽干了魂灵的蝼蚁,匍匐在泥泞的河岸上。 粗粝的纤绳深深勒进他们黝黑干裂的皮肉里,一个个麻木的人,拉着绳子,在岸边缓缓挪动。 “嘿哟——嘿哟——”低沉、压抑的号子声,在浑浊的河面上飘荡,撞入小北耳中。 岸边的监工手持皮鞭,稍有迟缓,鞭影狠狠落下,皮开肉绽,那些人也只敢压抑的痛哼。 一个看着不过十来岁的少年纤夫,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泥水里。 沉重的纤绳瞬间绷紧,勒得他脖颈青筋暴突。旁边的老纤夫想扶,监工的鞭子已甩了过来! “住手!”小北厉喝出声。 那监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鞭子停在半空。 抬头看到官船上绯袍玉带的身影,脸上凶戾稍敛,换上几分市侩的谄媚:“大人息怒!是这崽子偷懒......” 小北没看他,目光看向在泥水中挣扎的少年身上。 第13章 处处碰壁 那孩子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分明,被泥水糊住的脸上满是惊恐,望向她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命运的践踏。 “队将,”王五瓮声开口,压着怒意:“这他娘的不是拉纤,是熬人油!” 小北没应声,只是好像借着那孩子的身影,想起了某人。 三贯钱。 雪地里,她跪着,向那祁峰伸出冻僵的手。 “买我,只要三贯钱,和一副治眼的药......” 那眼神,是否也如眼前少年一般,空洞,绝望,像被世界遗弃的人? 但那监工却扬起手中鞭子,三角眼里只有暴戾:“小崽子,惹的大人不高兴!该死!” 鞭影落下的刹那,小北从官船船头射了飞剑,乌沉冰冷的飞剑脱手而出。 钉入少年颈侧寸许的泥地里,斩断了那根夺命的纤绳! 坚韧的浸油麻绳应声而断!绷紧的巨力骤然消失,少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落空的皮鞭抽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污浊。 监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待看清那钉在地上的飞剑,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我说过...住手。” “王五。”小北足尖在船舷上重重一点,借力凌空,跳下了官船,绯色官袍在浑浊的河风里猎猎作响。 “在!”王五魁梧的身影已跃下船,跟着小北走来,独眼凶光四射地扫过那监工和周围噤若寒蝉的纤夫,这压力让那监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带上他。”小北弯腰拔出地上的飞剑,随手甩去泥水,归入鞘中,动作干净利落。 “是!”王五二话不说,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那轻飘飘、几乎没什么分量的少年抱了起来。 小北的目光这才冷冷地扫向那监工:“此子,本官带走了。” 监工被她那毫无感情的眼神看得心底发寒,嘴唇嗫嚅着:“大人这......这不合规矩,他是签了死契的......” “规矩?”小北冷笑,目光越过监工,扫过两岸那些在泥泞中挣扎,已然麻木的纤夫:“本官奉旨督办漕运,肃清积弊。从今日起,这条河上的‘规矩’,本官说了算。再有苛虐纤夫至死者,”目光最后钉在监工惨白的脸上:“本官认得你,本官的飞剑,不认得你。” 说完,她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监工,转身走向官船。王五抱着少年紧随。 官船再次起航,将岸上的苦难与号子声抛在身后。 船舱里,那少年蜷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像只受惊过度的幼兽。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污泥、布满血痕的赤脚。 张猛端来一碗温水,一块干粮。少年迟疑着,不敢接。 “吃。”小北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她并未走近,只是倚着门框,目光落在他瘦得脱形的肩胛骨上:“叫什么?多大了?” “......没、没名字......”少年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们都叫我‘小骨头’...十、十四了...” 十四。比她小两岁,小北眸色更深,其实,她比这孩子运气好些。 又或者说,她已经比这世道下的很多孩子好了。 至少幼时就习过武,虽然颠沛流离,也有师父惦念。 在那祁峰手下活得艰难,可那祁峰确实把她当杀手培养了将近两年。 这孩子...什么都没有。 “那以后,我叫你‘阿骨’。”她淡淡道:“等你什么时候想改名字了,再自己改了。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拉纤。” 阿骨猛地抬起头,那双因长期饥饿而显得过大的眼睛里,爆发出了光亮。 随即又被巨大的惶恐淹没,他不懂“跟着”意味着什么,但“有饭吃”三个字,如同神谕。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块干硬的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 王五看得直皱眉。张猛则沉默地观察着小北,队将眼中那抹罕见的波动,他捕捉到了。 官船缓缓靠向扬州码头。 码头上早已等候着一群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吏,为首的正是扬州知府孙兴才。他约莫四十许,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见官船靠岸,立刻堆起恭敬笑容,带着一众属官快步迎上前。 “下官扬州知府孙兴才,率阖府同僚,恭迎督漕御史陆大人!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孙兴才声音清朗,礼数周全,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他身后的官吏也齐刷刷躬身。 小北踏着跳板走下船,绯袍被雨水打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孙知府有心。” “大人莅临,乃扬州之幸,漕运之福!”孙兴才笑容可掬,侧身引路:“行辕已备好,就在府衙东苑,清静雅致,一应俱全。大人请移步,稍事歇息?” “不急。”小北声音平淡,目光却投向码头污水横流的窝棚区,正是纤户聚居之地:“本官奉旨清淤疏浚,押运税银,首在通盘了解。孙知府,即刻调取近三年漕运清淤档册、河工名册、税银征缴簿录,送至行辕。本官要核验。” “大人勤勉,下官钦佩!只是......”脸上尽是为难:“大人来得实在不巧。掌管漕运档册的户房老书吏张有福,前日家中老母病重,告假回乡省亲去了。那档库的钥匙向来由他贴身保管,旁人不得擅入。下官已派人快马去催,只是路途遥远,恐需三五日才能赶回。至于河工名册、税银簿录,倒是在府衙,只是清淤款项支用、河工调度等细目,皆与档册勾连,需一并核对方能明晰。您看......” 滴水不漏。理由充分,态度恭顺,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哦?那便等几日。”小北语气听不出喜怒:“先去行辕。” 孙兴才笑容更盛:“大人请!” 扬州行辕,东苑。 雨丝敲打窗棂,将庭中芭蕉洗得油亮。 室内檀香袅袅,陆小北端坐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孙兴才送来的部分卷宗。 河工名册、税银征缴簿录,字迹工整。 只是,这假账做得并不专业,过于数目清晰反倒露出破绽。 第14章 以工代赈 “大人,”王五魁梧的身影立在门边:“户房那老书吏张有福的家,俺带人摸去了。空屋子!四邻都说,他老娘去年冬天就没了!告假省亲?省他姥姥的鬼!” 小北指尖划过名册上一个模糊不清的指印,眼睫未抬:“档库钥匙呢?” “管库房的杂役一问三不知,只道钥匙向来是张书吏贴身带着,旁人碰不得。俺撬了那破锁去看,”王五啐了一口:“里头倒是堆了不少账本,可近三年的清淤档册,影子都没一个!干干净净,耗子搬家都没这么利索!” 预料之中。 档册是根,可能已被销毁,上面那些巧立名目的“清淤银”、“修船费”、“湿损粮”就成了无源之水,无从查证。 将名册合上:“漕帮那边呢?” “更他娘的气人!”张猛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走出阴影,此刻脸上却带着挫败:“赵大龙头‘偶感风寒’,病得连床都下不来,隔着帘子哼哼唧唧,话都说不利索。他手下几个最能说得上话的把头,什么‘铁臂’李三、‘过江龙’钱五,全都不在!说是押送一批‘军机要物’的粮船北上,归期?嘿,漕河千里,风高浪急,十天半月?一年半载?全凭一张嘴!” 小北轻笑。 偶感风寒?押运要紧粮船?这借口敷衍得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 漕河上下,能绕过漕帮运“军机要物”的,除了她这个奉旨督漕的钦差,还有谁? “淤塞最重的南新闸、老鸦滩河段,探了吗?” 张猛摇头,眼神锐利:“去了。上游连日暴雨,山洪下泄,浊浪滔天,河面宽了一倍不止!别说靠近勘察,寻常船只靠近百丈都有倾覆之险。当地老河工都说,这‘雨’来得邪性,往年这时节,没这么凶的水。”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绕路去上游看过,几处关键的泄洪闸,看着老旧,但关键部件…像是被动过手脚,开合不畅,人为蓄水。” 好一个“天公不作美”!好一个“恰逢其时”!小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乌沉冰冷的飞剑剑柄。 “王五,张猛,你们分头,再去探。不要找把头,找最底层的纤夫、仓丁,找那些被盘剥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眼睛放亮,耳朵竖尖。” “是!” 但只要她的人靠近,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汉子们便如同惊弓之鸟,像躲避瘟疫般散开。 偶尔有被堵在角落的,无论问什么,都只是拼命摇头,枯槁的脸上布满惊恐,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招了,小北只能让张猛去发挥特长。 果然,没有张猛不行... 让张猛去装作苦力去接触监工鞭打阿骨时,曾想扶起的老河工。 他们休息的时候,路过的张猛递上半块自己带的饼,和那老汉低声攀谈。 老汉起初警惕,但食物的诱惑和压抑太久的苦楚,让他眼神松动。 “......官爷,莫问了...问多了,要死人的...那‘湿损’......哪有那么多...都进了...” 只是话未说完,几个敞着怀、露出狰狞刺青的彪形大汉便骂骂咧咧地晃了过来,为首的一脚踢飞了老汉手中的半块饼,污言秽语劈头盖脸:“老不死的!偷懒?跟这外乡佬嘀咕什么?想讨打?” 张猛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按上后腰的短匕。 但老汉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扑通跪倒在泥水里磕头:“没!没嘀咕!大爷饶命!饶命啊!” 不等张猛发作,对面的几个彪形大汉倒是没再过分,只是看了看两人,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只是老汉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张猛没放弃,转天儿还多带了几张饼子来再来找那老汉。只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浅水沟中,已飘起了一具熟悉的身影。张跳入冰冷污浊的水中,入手冰凉僵硬! 翻过那具尸身,正是双目圆睁的老汉,口鼻中全是污黑的泥水,早已没了气息! 脖颈处,一道被粗糙麻绳勒过的紫黑色淤痕! 行辕书房内,王五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张猛一身湿衣未换,沉默地靠在门边,脸色阴沉。 小北背对着他们,面朝窗外淅沥的雨幕。 档册无踪,漕帮避战,天堑阻路,人证被灭… 对方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寸步难行。 扬州这方泥潭没有战场,却步步死局。 许久,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些。 小北拿起记录了那老汉“意外溺毙”的忤作文书看了一眼。 那文书上面,甚至连那老汉的名字都没有。 布衣百姓的性命,贱如草芥,甚至至死,都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将文书一角凑近火焰。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纸张,迅速蔓延:“把人都叫上。”这种时候,她只能做些更果断的决定:“王五,召集他们这儿的所有人,到扬州府衙大堂。” 扬州府衙大堂。小北端坐上首,下方,扬州府官吏、漕帮头目、本地富绅济济一堂,气氛压抑。 孙兴才捧着一卷文书:“陆大人,清淤疏浚乃当务之急。下官已拟定章程,征调民夫三千,即日开工,所需钱粮...” “孙知府。”小北打断他:“民夫,不用你征调。” 堂内一静。 “运河淤塞,民生凋敝。本官奉旨督漕,首在安民。”小北站起身:“即日起,扬州段运河疏浚,行‘以工代赈’之法!凡沿河纤夫、受灾流民、无业穷苦者,皆可应募!壮丁日给米一升,钱五十文;老弱妇孺,力所能及者,日给米半升,钱二十文!工钱,当日结清,绝不拖欠!” “嗡——!”堂下瞬间炸开了锅! 五十文?!这几乎是平常河工工钱的两倍!还日结?! 那些被盘剥惯了的漕帮头目脸色骤变,孙兴才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惊愕。 这陆小北,不按常理出牌!她哪来这么多钱?提高工价,收买人心,这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大人!”一个漕帮头目忍不住出列:“此价......此价闻所未闻!恐引刁民哄抢,扰乱工事啊!再者,这钱粮耗费巨大,府库..” 第15章 脊梁 “钱粮之事,本官自有筹措,不劳费心。”小北声音冷冽,转向那漕帮头目,眼神算不上友善:“至于扰乱工事?本官亲驻河堤,倒要看看,谁敢作乱!王五!” “末将在!”王五独眼凶光毕露,手按腰刀,做足了气势。 漕帮头目最后还是被那煞气吓退,嗫嚅没敢在说什么。 孙兴才勉强维持着笑脸:“大人体恤民艰,实乃...实乃扬州百姓之福。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张贴告示,招募人手。” 消息传出去,小北还让张猛等人混在人群里起哄,让绝望的泥潭里,第一次照进一丝微光。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 浑浊的运河岸边,破天荒地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不再是麻木的牲口,而是一张张带着微弱生气的面孔。 阿骨紧紧跟在小北身后,脏污的小脸已经洗净。 换上了一身不太合体的粗布短打,那双大眼睛里,映着河岸边攒动的人头,也映着小北绯色的背影。 工棚前支起了长案。王五带着几个从京城带来的老兄弟坐镇,一个个面相凶悍,张猛则在人群外围,扫视角落,防着有人来捣乱。 “排队!按手印!领签筹!干活凭签筹领钱米!”王五吼着。 一个枯瘦的老汉颤巍巍地按下手印,领到粗糙的竹签,攥得死紧。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也怯生生地伸出手... 希望,微弱地汇聚起来。 小北不敢离开半步,紧怕再出一个老汉那样的意外。 只是,小北这次是把人盯住了,但开工首日,几处刚清理的河段,一夜之间被倾倒了大量淤泥和秽物。 清晨上工的河工们看着一夜白费的苦工,面面相觑,眼中刚燃起的火苗又黯淡下去。 人群中,几个汉子开始煽动:“看吧!我就说官府没安好心!白干了吧!” “就是!这活儿没法干了!” 小北一眼就看到了几人,先暗暗记下了这几个带头的面孔。站在被重新淤堵的河段旁,泥浆沾污了她的官靴下摆。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捻起一撮污泥。 凑近鼻尖闻了闻,新鲜的河泥混杂着腐烂垃圾的恶臭,绝非自然淤积。 “张猛。”她声音平静。 “在。” “查。昨夜丑时至寅时,这段河岸,谁来过,用的什么车,泥从哪里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人群中几个带头煽风点火的身影:“还有那几个,盯死。看他们收了谁的钱,晚上去哪里交差。” “是!”张猛的身影再次融入人群。 小北站起身:“淤堵?再清便是!这点伎俩,就想吓退本官,阻了尔等活路?!”她指着那污浊的河段,“今日工钱,照发!本官倒要看看,是倒淤泥的手快,还是我们疏通运河、重建家园的心齐!” 这种承诺一出,淤堵倒不是大家担心的了。 河工们看着她坚定的脸,再看看手中代表钱粮的签筹,渐渐都压下了恐慌。 “干活!”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人群再次动了起来,铁锹、箩筐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 毕竟只要她给钱,这些人是不怕活儿多的。 临时搭起的工棚前,排开两条蜿蜒的长龙,不再是匍匐的蝼蚁,而是挺直了脊梁的人。 积压着压抑许久后的力量。 长案后,几个从京城跟来的老兄弟,面容粗粝,眼神却清亮。 人,看到和自己一样,都曾是底层搏命的人,现在却拥有未来。是会迸发出一种幸福、兴奋感。 这几个老兄弟就是如此,他们一丝不苟地核对名册,分发竹签。 那竹签现在就是改命的东西,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阿骨也领了一根签,小北没阻止,看着他跟在人群后面。 这里水流湍急如沸,漩涡暗藏,两岸怪石狰狞。 疏浚的号子声震天响,铁锹铁镐撞击着顽石。 小北立在岸边凸出的礁石上,河风卷起袍角,看着那些曾经麻木的眼中重新燃起的、名为“活着”的光。 “大人,雨要来了。”张猛出现在小北身侧稍后的阴影里。 “嗯。”小北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乱石堆旁的身影上。 阿骨正咬着牙,将一块石头奋力推向堆积点。 动作笨拙,细瘦的手臂上青筋毕露。小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待到午间歇工,人群散开找地方啃干粮,她才踱步过去。 阿骨正坐在石头上,小口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 “手。”小北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阿骨还是有点儿神在在的,处处透着小心,她这一说话,把阿骨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饼掉了。 阿骨慌忙站起来,沾满泥污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 小北没理会他的慌乱,直接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那手腕很细,上面布满新旧交错的擦伤和勒痕。 她另一只手在他手臂几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敲击、按压。 “这里,酸胀?” 阿骨疼得龇牙咧嘴,却拼命点头。 “发力不对。”小北松开他,退后一步。 腰背如松,没做太复杂的动作,只是极缓慢地演示了发力的起手式。 沉肩、坠肘、拧腰、送胯,力量自脚底升起,节节贯通。“看脚下生根,腰为轴,力从地起,贯于指尖。不是用手臂死扛。” “练。”丢下这一个字,她转身离开,阿骨小脸憋得通红。却在她走后,一遍遍笨拙地模仿起来。 傍晚收工,领钱的工棚前排起了更长的队伍。 王五吼着维持秩序。 拿到钱粮的人,脸上除了以往的疲惫,更透出踏实。 这微妙的变化,却足以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陆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扬州知府孙兴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目光掠过挥汗如雨的河工,落在小北沉的侧脸上:“如此厚待这些泥腿子...只是...这工钱日结,所耗银钱甚巨,府库早已捉襟见肘,不知大人...” 小北并未回头:“孙知府只管按本官吩咐,清点每日出工人数,造册便是。钱粮,自有本官筹措。” 第16章 刺杀 孙兴才脸上笑容一僵,筹措? 这黥面小子初来乍到,能有什么门路? 莫非是濯王暗中支持? 还是...他心思急转,嘴上愈发恭顺:“是,是,大人运筹帷幄,下官佩服!佩服!” 躬身退下,没敢再多说什么。 知府后衙灯烛煌煌,孙兴才满眼狠戾,这陆小北真是把他逼到墙角了。 下首坐着漕帮新推出来的“一把手”黑子,以及几个李章在江南埋下的暗桩心腹。 “姓陆的这手‘以工代赈’,那些泥腿子都跟疯了似的替他卖命!”黑子灌下一杯烈酒,酒液顺着胡须滴落,眼中闪现了杀意:“再这么下去,谁还听漕帮的?断了咱们多少兄弟的财路!” 一个身着锦缎,商人模样的:“孙大人,此人如此肆无忌惮,钱粮从何而来?濯王?还是马国宝那肥猪?他这分明是要挖断李相的根基!” “根基?”孙兴才冷笑:“他陆小北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脸博取濯王特殊癖好的‘宠儿’罢了!哼,仗着几分姿色,得了点权柄,就敢在扬州地界兴风作浪?”语气轻蔑。 “就是!”另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立刻附和,讥笑道:“听闻濯王待他非同一般,出入王府如入自家后院…啧啧,一个黥面的‘兔儿爷’,靠着那点下作功夫爬上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孙大人,您看他那身板,风一吹就倒似的,哪像个武将?怕不是濯王床上练出来的‘功夫’吧?”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心领神会的哄笑。 黑子皱了皱眉,他手下那个监工曾提过陆小北的身手:“大人,我那监工回来说,姓陆的身手似乎不弱,一柄小剑使得刁钻…” “身手?”孙兴才嗤之以鼻,打断道:“大当家的,你也信?定是那监工办事不力,给自己找的托词!一个靠着谄媚上位的小白脸,能有什么真本事?濯王什么货色都往怀里搂,也不嫌那黥面倒胃口!”越想越气,一拍桌子:“此人不除,扬州永无宁日!他断我们的财路,我们就断他的生路!真当那些泥腿子护得住他?” “孙大人高见!” “这小子不是‘以工代赈’收买人心吗?那就让她死在这些人手里。” “对!”黑子狞笑:“我手下刚得了两个北边来的‘高手’,手上人命几十条,价钱好说!就在他巡查河堤时动手!只要做得干净,推到‘刁民暴动’或‘河堤垮塌’身上,神仙也查不出来!” “好!”孙兴才眼中凶光毕露:“就这么办!大当家的,人你安排,务必一击必杀!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至于那姓陆的…哼,让他知道,扬州的水,不是他这种靠屁股上位的玩意儿能趟得起的!” 工棚角落,阿骨趁着歇息,躲在一堆麻袋后,笨拙地模仿着小北前两日教他的桩步。 双腿微曲,重心下沉,双手虚握成拳护在胸前,小脸绷得紧紧的,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颈,也浑然不觉。 不远处的树荫,几个穿着漕帮号衣的汉子叼着草根,斜眼看着。 嗤笑道:“瞧那捡来的小崽子,装模作样,学人扎马步呢?哈!” “癞蛤蟆想飞天?跟着个靠脸上位的玩意儿,能学出什么好?” “就是!脸上刺着字,还不知道是靠什么下作手段哄得濯王殿下欢心,才得了这钦差帽子呢!这年头,真是啥歪瓜裂枣都能当官了!” 污言秽语,与真相毫无关系的臆测。 阿骨听到了,身体一僵。不再站桩,而是小拳头攥得死紧,那双因饥饿瘦弱而显得过大的眼睛,第一次盛的不是恐惧,而是被点燃的火焰,恶狠狠盯着那几个哄笑的汉子。 “看什么看?小杂种!”为首的汉子被阿骨的眼神气到了,恼羞成怒地站起来,作势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阿骨面前。 小北甚至没有看那几个漕帮汉子,只是垂眸,目光落在阿骨的小胸脯上。那里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桩,不是这样站的。”她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些恶毒的言语从未入耳。伸出手,手指在阿骨微颤的肩胛骨上轻轻一点。 “腰背如松,沉肩坠肘。力从地起,意在身前。记住,站得稳,才谈得上不跪。” 叹了口气,阿骨按照指引,重新站稳。 那几个漕帮汉子慑于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官威,不敢再说什么。却又都好面子似的,表现得一点儿都不怂,所以样子还是毫无收敛,只是在看到一脸凶神恶煞的王五后悻悻地啐了一口。 “废物点心,靠张脸罢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小北侧首,右手轻探,飞剑从手中飞出,直接戳穿了那为首的漕帮汉子脚面。 “!啊!!!” “不巧,我这人听不得污言秽语。我能得意几天不知道,但我能让你今天、现在、就笑不出来。” 刚刚和那汉子一起嘲笑、揶揄小北的人纷纷低了头,甚至不敢抬头再看她一眼。身旁王五嗤笑:“就这个胆量,还敢当面说我家大人坏话!” 小北走到那还在嚎叫的汉子面前。 刚一蹲下,那汉子就吓得疯狂求饶了。 “啊!错了,我错了!陆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放我条生路!” “没说要你命。”小北从容地拔了自己飞剑,只对阿骨道:“今日功课,站够半个时辰。” “是!”阿骨声音里隐隐的是激动。 运河岸边的灯火在深秋的寒夜里摇曳不定。 今夜暴雨如注,运河的水面仿若沸腾,混沌的传来轰鸣声声。 小北冒雨巡视刚加固的河段,阿骨非要执拗地跟着。 “队将,带来的现银...撑不了半月了。蜜语坊那边,高吉安刚托人送来一匣子银票。”一行人踏上了船,打算回去。 “回信给高吉安,让他不必再送蜜语坊的钱。”不能再让阿瑾这么供养自己,吃食生意,大半赚的都是辛苦钱,她那边生意好不容易刚有起色。她得自己谋些别的出路。 “但我们这边...”王五话还未说完,就在小北转身欲弯腰进入船舱时... 第17章 阿骨!看着我! “大人小心!”少年人的吼声有些破音,阿骨声音焦急。一道瘦小的黑影从身后不要命地冲了上来,狠狠撞向小北身侧! 几乎同时! “咻——咻咻咻!” 数道冷光,带着破空声,从芦苇荡的方向激射而至! 弩箭! 阿骨刚刚拼尽全力的一撞,两支弩箭擦着她披风边缘狠狠钉入身后的船舱之上。 箭尾剧颤! 而第三支箭,却结结实实地穿透了阿骨瘦弱的胸膛 “呃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击力带着他小小的身体向后踉跄栽倒,鲜血瞬间在少年的衣物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阿骨!”她左手赶紧抄住阿骨软倒的身体,触手是滚烫的鲜血。怒气升腾而起,右手探向腰间! “动手!”芦苇荡深处,一声低沉的号令响起! 数十条黑影蛰伏已久,现在如同恶蛟,从摇曳的芦苇丛中窜出,踏着浅水,手持明晃晃的砍刀,凶神恶煞地朝着船上扑来! 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 小北抱着阿骨急速后退,右手飞剑已然出鞘。 “噗!”飞剑精准洞穿了还在芦苇边埋伏着的刺客咽喉!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雨! 抱着阿骨的手在颤抖。 怀中这轻飘飘的身体,胸口的血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捂不住。 手指在阿骨染血的肩头穴位疾点数下。 “队将!小心!”王五的嘶吼传来! 数支弩箭从不远处疾驰而来的快船上射出!目标直指抱着小北! 奔涌的血流暂时止住,小北再抬头!眸子已经是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的杀意。 “找死!!!” 她甚至没有放下阿骨,抱着那瘦弱的身体,脚下猛地一蹬! 迎着那夺命的弩箭直接冲了上去,身影在箭雨中轻盈闪避。 “叮!叮!叮!” 飞剑在她手中翻飞,格开射向要害的弩箭! 火星四溅! 几支箭矢擦着她的臂膀、腿侧飞过,带起血线,她却浑然不觉! 不在乎了,她现在就是想把对面这帮狗东西杀穿。 一条快船已至!船头数名身着黑色水靠,手持分水刺和劲弩的杀手。 各个脸上都还挂着兴奋,却在看到面前迎着箭雨而来的人笑容僵住了。 小北踏水而来,直接站在了快船船头,落地瞬间,飞剑已横扫而出! “噗!噗!噗!” 三剑! 船头三名刚刚举起兵刃的杀手,脖颈处同时爆开血雾! 脸上还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头颅却已冲天而起!无头尸体兀自挺立片刻,才喷着血泉轰然倒下! 快如闪电。 什么货色的杀手?要来杀她? 血腥味令人作呕! 剩下的杀手被速度和杀戮骇得魂飞魄散! 小北身形丝毫不停!抱着阿骨,在狭窄的快船上掀起血雨腥风! 手执飞剑当做匕首,每一次挥出,都是血雨四起。 性命好像田里的稻子,全都被她轻松收割! 惨嚎声、骨骼碎裂声、兵刃折断声,从她身侧一路蔓延整个快船。 她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身上添了数道浅显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滴落在阿骨苍白的小脸上,又迅速被冰冷的河风吹散。 她杀红了眼,一条船的人杀尽,后面刚至的快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跳了上去。 仅仅几个呼吸间,另一只船的甲板上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十几名杀手已尽数毙命! 旁边一起到的快船,看着这边的惨烈一幕,已经都被彻底吓破了胆,哪里还敢靠近?喊着快走,调转船头就想逃窜! “想走?!”小北将手中飞剑掷出! 瞬间洞穿了那艘快船船尾操舵手的胸膛!去势不减,又狠狠钉穿了船板! 那条快船顿时失控,打着旋撞向河岸! 小北身上衣袍已经被染成了暗紫色。浑身浴血,分不清是对面这群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身后自己的官船赶来,屠杀也会累,小北有些脱力。闭了闭眼,没有管最后一船人:“留活口!”只是对着赶来清理残敌的王五和张猛嘱咐道。 “是,队将!” 小北则是抱着阿骨回了官船,进了相对完好的后仓。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软榻上,小子太瘦了,那身体轻得几乎没分量。 “阿骨!看着我!”小北声音有些抖,撕开自己的官袍内衬,死死按住那狰狞的伤口。 不行,血虽然不怎么流了,但还是止不住。 “张猛!” “在!队将。” “先赶回去把随行的军医叫去行辕。” “是。” “王五,船还能开吗?” “开不了了。” “我赶路快些,先带阿骨回行辕。刺客是从芦苇荡来的,那里水道复杂,必有落脚点。你亲自去,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给我挖!我要知道他们从哪儿来,见过谁,藏过什么!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老巢和所有接触过的痕迹给我翻出来!” “是!” 小北抱着阿骨冲进行辕时,雨水和着血水,身上都是湿乎乎黏腻腻的。 “军医!快!”急迫,她心急,控制着手里的力道,将阿骨小心放在榻上。 撕开他穿的粗布短打,狰狞的箭创暴露在烛光下,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口,渗出暗红的血沫。 军医花白的胡子都在抖:“得用猛药吊住气,再想法子清创...可这孩子底子太薄,猛药下去,怕...怕撑不住。” 小北就站在榻边,她沾满血污的手指缓缓抬起,精准地按在了阿骨颈侧寸许。取出一个朱红小瓶,倒出半颗龙眼大小的赤红药丸,撬开阿骨紧咬的牙关,强行灌了下去。 军医看得心惊肉跳:“大人,你喂了什么?” “‘归元散’。” 军医倒吸一口凉气:“大人,那是御医专给皇上配的救命药!” “仿的,药效差点儿。”林之蕃给的,药效一点儿不差。 “大人!但归元散虎狼之性!这孩子境况,不能吃这种烈性的药。” 小北咬牙,听这军医说话气不打一处来,深潭般的眼底涌起近乎暴戾的寒芒,推开军医:“张猛,清创的药给我,我来!” 第18章 人分富贵和贫贱,王侯生来穿紫衫 “大人,谁来都一样...” “滚!” “他经不住,一个小纤夫,白瞎您的‘归元散’了!” 小北没忍住,给了军医一巴掌:“我说...滚!” 药性很强,阿骨那具枯瘦的躯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突。 小北的手始终按在他颈侧,她在赌,赌这幼狼崽子骨子里和自己一样的狠劲,赌他求生的本能能压过“归元散”的摧残。 门被猛地推开。王五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独眼里都是凶光,身上溅满了黑红的泥浆和碎肉,手里提着一个半死不活、四肢俱断的黑衣人。 或者已经称不上是人了,更像是被拎着的一条破麻袋。 小北来不及抬头看,手里却稳得惊人,精准地清理创口、敷药、包扎。 “队将!窝在芦苇荡深处一个废弃的渔寮里!六个,宰了四个,留了两个喘气的!”王五声音还带着战后的粗喘,将那软泥般的刺客“噗通”一声掼在地上。 那人浑身是血,已经被吓破了胆,话都说不出来,就是嘴唇哆嗦着惊恐看小北的背影。 王五上前一步,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却趋于平稳的阿骨。 又低头看到了小北身上几处被弩箭擦破、正渗着血的伤口:“队将,您的伤...” “没事。”小北打断他,阿骨好像终于安稳下来,抽搐渐平,潮红褪去,呼吸虽弱,却奇迹般地稳住了:“张猛,让军医过来看着他。” “说!”小北站起身,朝着王五走过来。 “都招了!芦苇荡那个窝点,是漕帮‘黑子’手下的!孙兴才府上的管家亲自牵的线,银子是李章在江南的暗桩‘瑞丰号’出的!那俩活口,一个吓破了胆,一个被我敲碎了膝盖骨,口供对得上!” “好。”小北直接解了腰带,把染血的外袍扔在地上,黏腻腻的还死沉。心里知道阿骨暂时没了危险,就想赶紧把这外袍扔了:“放出风去,就说本官昨夜遇袭,刺客凶悍异常,不仅伤了人,还劫走了...押运税银的‘预备款项’,白银十万两!” 张猛眼神一亮,瞬间捕捉到了队将的话里有话,队将这是有新想法了:“是!属下亲自去办!保管连岸上窝棚里的耗子都知道,咱们的银子...被‘水匪’抢了!” “还有...” “什么?队将?” “今天‘水匪’所有特点都记上。找几个伸手好的兄弟,置办一套一模一样的装扮。”小北右手有些不舒服,轻抻了下肩膀:“等消息都传出去以后,你们再去打劫。” “劫谁?” “地上那摊招了谁就劫谁。”小北看了一眼地上已经称不上人的了人彘。 “劫什么?”王五舔了舔嘴唇,性子里那点儿嗜血的兴奋劲儿终于不用压着了。 “这还用问?”小北眸底一片冰冷杀意:“能搬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 “明白!”王五领命,转身就冒着雨出去了。 雨势渐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外面的天黑的不行,扬州城内也已是暗流涌动。 “钦差行辕遇袭!陆大人重伤!税银被劫了!”的消息,街头巷尾,漕帮喽啰、府衙胥吏、富商走狗,被传遍了。 小北不出面,更是做实了传言,无论官员还是老百姓,基本都对这说法深信不疑。 孙兴才听着心腹的回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不由得松了口气,什么鬼钦差,到了他的地界儿,是龙是虎也都得给他盘着。 “重伤?天助我也!”他捻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税银被劫?劫得好啊!姓陆的,看你这次如何向朝廷交代!濯王也保不住你这‘办事不力’的罪名!” “通知下去,让各仓、各卡口的人都给本官把皮绷紧了!姓陆的遭此重创,定会狗急跳墙,严查亏空!账目,务必做得天衣无缝!尤其是青州那边转过来的那批‘损耗’,给本官捂严实了!谁敢泄露半个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心腹躬身领命,迟疑道:“大人,那帮动手的‘高手’...” 孙兴才摆摆手,一脸成竹在胸:“慌什么?黑子办事稳妥。那帮亡命徒,干完这一票,按老规矩,早就该顺流而下,遁入东海当他们的海匪逍遥去了!死无对证!就算姓陆的怀疑是我们,没有证据,他能奈我何?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不过四五日。 扬州城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轰隆——!” 城南米王陈百万府邸的后墙被火药炸开一个豁口! 数条蒙面黑影鱼贯而入,各个身手极好,又出手狠辣利落,护院家丁如同割草般倒下。 领头一人身形矫健,直扑内院书房。此人正是张猛。 “好汉饶命!钱...钱都在地窖...”陈百万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钦差行辕内却很是平静,来拜访小北的人都被以她重伤未愈为由谢绝拜访了。 现在只有阿骨在昏迷中发出细微的呻吟。 军医在榻前战战兢兢地守着,不时擦着额头的冷汗。 小北身上的几处伤,早已自己草草包扎:“今晚能不能醒?” “大人,最晚明早,肯定会醒。” “你紧张什么?治不好也不杀你。” 军医却忽然跪下了:“大人,那日实在是我情急下说错了话!没想到这小纤夫真能救活,我...” “行了,没怪你。”小北向来讲理,知道那日军医说的话虽然有失偏颇,但确实是站在自己角度,为自己考虑。 世人有地位上的偏见在正常不过,她能拿出“归元散”这种东西,本就是稀有之物。她并不怪军医会那么想,当时扇了他一巴掌也只是情急气的。 毕竟,大多数人还是认为,人分富贵和贫贱,王侯生来穿紫衫。 她有时也一样。 “我之前在邢州见过你,你叫什么来着?”小北伸手扶起军医。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萍字。” 正说着,王五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未散尽的铁锈血腥味。小北挥手,陈萍拱手下去了。 第19章 青州 “队将,鱼儿咬钩了!城西‘裕丰’粮行的赵胖子,还有南城专放印子钱的‘钱阎王’,家里后半夜都进了水匪!动静不小,据说被抢得哭爹喊娘,连赵胖子小妾的肚兜都被扒了!嘿,咱们的‘兄弟’下手够黑!” “孙兴才呢?”小北声音平淡。 “老狐狸窝在府衙,没动。”张猛从阴影里闪出,接话道:“不过,他那个管着城南几处私仓的心腹师爷,半个时辰前鬼鬼祟祟去了清河边上一处僻静的院子,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包袱。属下跟了,那院子是‘瑞祥’绸缎庄的后宅,绸缎庄明面上是扬州商贾,暗地里跟青州那边过从甚密。” “青州...”卫聪整理的漕运亏空卷宗里,青州府历年上报的“湿损”、“河工耗材”数额最为巨大,也最是模糊不清。青州此地,定也是个腐烂生疮的地方。 而极大可能,扬州这里的“脏”,源头在青州,而孙兴才,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队将,接下来?”王五搓着手,这段时间扮演“水匪”劫掠那些为富不仁、又与孙兴才勾连的豪商,这活儿干得他浑身舒坦。对面又菜又有钱,打劫这种人简直不要太舒服。 小北缓缓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身上细小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远处运河的方向。 “税银被劫,本官重伤,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她嘴角微微上翘:“让‘水匪’...闹得再凶一点。重点,关照一下那位师爷刚去过的‘瑞祥’绸缎庄,还有...孙知府在城外码头那几处不为人知的‘私仓’。” 这里应该很有问题,她关注很久了:“今晚我亲自去。” 昏沉与剧痛,阿骨意识回归的第一感觉就是这。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右胸撕裂般的灼痛,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晃动,最终凝聚成床边那道熟悉的身影。陆小北背对着他,正将一枚枚乌沉冰冷的飞剑擦干净嵌入腰间特制的皮鞘。 阿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那身影瞬间凝滞,小北转过身:“醒了?” 阿骨想点头,却只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北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指尖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和铁锈味,是她自己的伤口未愈的气息。 “命硬。”她收回手,语气带着点儿赞许。 阿骨想说话,却被小北打断:“别说话。”拿起旁边矮几上一碗温着的药汁,用木勺舀起一点,递到他唇边:“喝了。” 药汁苦涩刺鼻,阿骨却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小北喂药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硬。 喂完药,小北放下碗,目光落在阿骨那双因 疼痛而紧攥着被角的小手上。她沉默片刻,伸手,用带着薄茧的指尖,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听着,”她的声音低沉:“这条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既然挣回来了,就好好攥紧。养好伤,不准乱动。” 想了想,还是又补了一句承诺:“待此间事了,随我回淩朝。” 回淩朝! 这三个字瞬间点亮了阿骨黯淡的眸子。 那是大征的都城,是阿骨这样的人从未敢肖想的地方。 他自此不再是河岸泥泞里随时可能被踩死的“小骨头”了!身后有那么一位大人,以后会关照他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将那点酸涩的湿意逼回去,喉咙里挤出回应:“嗯!” 那个遥远,陌生又充满无限可能的皇城。 看着阿骨眼中闪着的光,她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飞剑,玄色外袍的衣摆拂过床沿。 “我去去就回。”再无回头。 扬州府的明月夜,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朗。 孙府深处,雕花拔步床的锦帐内鼾声正浓。前几日“税银被劫”、“陆小北重伤”的消息,如同一剂安魂散,让他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甚至多饮了几杯陈年花雕。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在耳畔!整座府邸的地面都为之震颤!紧接着是琉璃瓦碎裂的哗啦声、护院惊惶的嘶吼、女眷尖利的哭嚎! 孙兴才猛地从美梦中惊醒,心脏都要被吓得跳出腔子,冷汗浸透丝绸寝衣。 “来人!来人啊!怎么回事?!” 回应他的,是前院传来的金属撞击声和沉闷的肉体倒地声。 孙兴才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赤着脚,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冲向书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博古架。他哆嗦着手指,在架子上一个青瓷花瓶底用力一旋! “咔哒!”书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 他半个身子刚刚要挤入密道的刹那。 “砰!”书房那扇厚重的花梨木门,如同纸糊般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三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缓缓踏了进来。 孙兴才的魂儿都吓飞了一半!借着门外廊下摇曳的灯笼光,指着面前来人,声音都变了调:“黑子的人?” 站在孙兴才面前的是张猛。因为张猛平常不怎么现身,少有人认识他。 最后面拿着横刀的才是小北,只是跟着前面两人,好像个不起眼的同伙儿。孙兴才自然没注意到她,只是对着为首蒙面的张猛连连拱手,声音带着刻意的亲:“误会!天大的误会!黑子兄弟?是黑子兄弟派你们来的吧?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快把家伙收起来,吓死本官了!前几日那活儿干得漂亮!干净利落!本官正备下厚礼,准备明日亲自送去给黑子兄弟和大当家的呢!” 他喋喋不休,用“黑子”的名头套近乎,以为这是黑子派来“联络”或“讨赏”的亡命徒。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猛那双眼里的是漠然和杀意,只冷冷地注视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孙兴才,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20章 云信镖局 不是黑子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 张猛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冰冷地指向书房内侧墙上悬挂的一幅《春日山》。 孙兴才脸色煞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落。 那是他藏匿最重要财货和密件的暗库入口!对方怎么知道?! “好汉…好汉饶命!银子...银子好说...”孙兴才还想挣扎。 张猛的陌刀直接架在了他脖子上,微微用力,颈上就出了血痕。 孙兴才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死亡的恐惧彻底碾碎了他所有侥幸。 “开...开...我开!”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幅画前,手指哆嗦着在画轴不起眼的雕花处连按数下。 沉重的书架连同后面的墙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里面珠光宝气,成捆的银票堆积如山,更有几口上了重锁的樟木箱子。 身后王五眼中凶光一闪,大手一挥:“搬!” 门外瞬间进来几个如狼似虎的汉子,直接拿着麻袋进去了。麻袋抖开,金银珠宝都被扫进了麻袋里。 孙兴才眼睁睁看着自己半辈子搜刮的心血被洗劫一空,心肝脾肺肾都在滴血,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死死盯着那玄衣首领,生怕对方一个不满意,下一剑就钉在自己脑门上。 小北的目光却越过那些黄白之物,落在了角落里一口不起眼、贴着“旧档”封条的小箱子上。王五会意,上前一刀劈开铜锁。 箱内并非金银,而是账册和几个厚厚的本子,封面上赫然标注着“漕运军需原始支用签押存根(壬寅年-乙巳年)”、“河工耗材采买实录”、“青州府库-漕粮转运湿损核销底单”! 正是伪造亏空、转移脏银的关键物证!也是孙兴才勾连青州、坐实李章一党漕运巨贪的铁证! 小北眼中寒芒一闪,亲自上前,将账册和空白公文尽数收入防水油布袋中,贴身藏好。 不过半盏茶功夫,几个麻袋已塞得满满当当。王五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撤出暗库。 屋子里又只剩下三人,张猛走到瘫软如泥的孙兴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孙兴才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好汉...好汉饶命!银子...都拿去吧...只求留小的一条狗命...” 张猛缓缓弯腰,凑近孙兴才的耳边。 隔着蒙面巾,孙兴才能感受到气息喷在耳廓上,他浑身汗毛倒竖。 一个低沉嘶哑、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钻入他的耳膜: “李相...问你好。” 孙兴才如遭雷击,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李相?李章?!这…这怎么可能?!是李相派人来黑吃黑?!灭口?! 没等他回过神,后颈猛地遭到一记重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张猛收回手,看也没看瘫倒在地的知府大人。王五身体也一下就放松了起来:“靠,装深沉真累。队将,非得说这些干啥,直接宰了算了。” “杀了,怎么让他和李章狗咬狗?”小北转身:“走了!” 扬州行辕的烛火摇曳,映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几口敞开的沉重木箱。 王五独眼放光,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把金锭掂量,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咧开嘴:“队将!这下可好了!养他娘的三千精兵都够使唤一年!看谁还敢卡咱们的脖子!” 小北却只垂眸看着摊开的账本::“坐吃山空。金山银海,也有尽时。” 王五一愣,笑容僵在脸上:“那...那咋办?” 窗外,运河方向隐约传来纤夫们的号子,如同这腐朽世道的哀鸣。 “水匪闹得这般凶,富户豪商寝食难安。” 她抬眼:“王五,明日去寻城中最好的临水铺面,挂匾,‘云信镖局’。” “云信?”“王五挠头:“队将,这名字…听着有点虚啊。” “再说....咱护送谁去?这节骨眼上,谁信得过一个新开的铺子?” “匾,要写上:主营护航。保人、保货、保财路畅通。”小北合上账本:“乱世求生,走投无路者,自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过了月余,云信镖局的开张,在风雨飘摇的扬州城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门面气派,临水而立,黑底金字的招牌。 可门前冷落鞍马稀,只有几个王五从“撞命郎”老兄弟里挑出来的精悍汉子,腰挎利刃,沉默地守着门庭。 “新开的镖局?呵,水匪横行,官军都护不住,他们能顶什么用?” “怕是哪个不知死的想捞偏门,过几日就得关门大吉!” “瞧那几个站桩的,煞气倒重,可这年头,煞气能当饭吃?” 低语在街角巷尾传着,都是世故的凉薄。 王五焦躁地在堂内踱步,独眼扫过空荡荡的厅堂和堆在角落尚未拆封的镖旗镖箱,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娘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租铺子、招人手、置办行头,连个上门问价的耗子都没有!队将,这帮孙子不识货啊!” 小北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的绯色官袍已换下:“急什么?鱼饵下了,总会有鱼来咬钩。” 王五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起一阵喧哗。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伙计刻意拔高的通禀:“东家!有客到!青州吕东家求见!” “嗯,进来。”小北喝了口茶。 进来的中年人约莫四十许,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绸衫,面容愁苦,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焦躁。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垂头丧气的伙计,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神色惶然。 “吕万三...”他声音嘶哑干涩,对着端坐主位、面容冷峻的小北拱了拱手。 “坐。” “在下青州人士,做点小本营生,主营粮米和...一点薄酒。今日冒昧登门,实是...遇上了过不去的坎儿。”他话说得含糊,眼神飘忽,不敢与小北那深潭般的眸子对视。 小北下颌微点:“王五,看茶。” 王五端来粗瓷茶碗,吕万三接过,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显然心思全不在客套上。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两本厚厚的账簿,封皮磨损,边角卷起。 第21章 压榨 “陆东家。”吕万三将账簿推到小北面前的方几上:“这是近三月‘醉青州’往江南各府的发货底单和回款签押。往年这光景,正是酒水行销旺季,可今年...” “运河上不太平,能走大船、有实力护住货的几家大镖行...都接满了别家的单子,抽不出人手来顾我这小本买卖。”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 将责任推给“不太平”,但那份走投无路,却从字里行间里渗出来。这人,绝不只是,因为这些。小北敏感地察觉到,这人,定是有些什么不太好说的其他缘由。 拿起账簿,小北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 账簿里记载的,哪里只是滞销?分明是一路被“湿损”、被“强征”、被“匪劫”的血泪史! 青州发往江宁府的八百坛上等“秋露白”,报称遇风浪倾覆,全损;运往苏州的五百坛“竹叶青”,途中被漕运衙门以“查验”为名强行截留,最终只退回一百坛空坛子,酒水去向不明;最近一批发往扬州的“醉青州”,刚出青州境便在浅滩被“水匪”劫掠一空... 每一笔“意外”背后,都隐约晃动着“永通”、“顺达”这些李章门下大镖行影影绰绰的影子。 他们垄断了安全的航道,也垄断了生杀予夺的权力。不向他们缴纳高得离谱的“平安钱”,吕万三的货,就永远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小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合上账簿,抬眼看向吕万三:“吕东家想托什么镖?送到何处?” 吕万三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身体微微前倾:“就是这几箱子!三百坛上好的‘醉青州’原浆!是我吕家酒坊压箱底的窖藏。” “务必...务必请陆东家想想办法,平安送到金陵府‘醉仙楼’!那是老主顾,只要货到,钱立刻就能结清!”他指了指地上那口沉重的木箱。 王五吸了吸鼻子,独眼微眯,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好酒!这味儿,骗不了人。 “金陵。”小北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如今水匪横行,官道也不靖。” “我懂...”吕万三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旧荷包,解开系绳,倒出了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又摸索着掏出一叠皱巴巴、盖着多家钱庄印戳的银票。他看也不看,一股脑推到小北面前:“这是百两金,和一些银票,折银千两...只多不少!” “权作定金!待酒到金陵,‘醉仙楼’掌柜验货付款后,吕某...砸锅卖铁也一定再奉上五百两...!”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北:“陆东家!我吕万三把身家性命,把祖宗基业,全押在你云信镖局这块招牌上了!这酒...这酒若再出差池...”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同归于尽的绝望,已弥漫了整个厅堂。 小北的目光扫过那堆还带着体温的金银票据,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钱,而是拿起案上那本厚厚的账簿,轻轻拍了拍。 “吕东家的账,我收下了。”她声音很有定力,不知觉中,竟然安抚着吕万三踏实了不少。 “十日内,‘醉仙楼’掌柜会收到你的货,亲手签押回执。王五!” “在!”王五挺胸应诺。 “点验货物,封存镖箱。挂‘云’字旗,挑最好的船。”小北站起身:“这第一趟镖,我亲自押。” 吕万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亲自押?这年轻的东家? 王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一把提起那沉重的酒箱,对呆若木鸡的吕万三扬了扬下巴:“吕东家,请吧!咱家东家金口玉言,说送到,就是阎王爷半道儿想尝尝这‘醉青州’,也得先问过咱手里的刀!” 吕万三浑浑噩噩地被伙计搀扶着走出云信镖局的大门,秋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心里也没底,信不过这个新镖局,更信不过那个年轻的东家。 是绝处逢生?还是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火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真的把一切都押上去了,押给了一个黥面的年轻人。 运河畔,疏浚的河段已初见成效,浑浊水流变得稍显顺畅。 号子声依旧低沉。但看着那些河工的眼底,少了些往日的绝望,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盼头 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今日的工钱,又快到手了。 行辕东厢房内,阿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背对着门口,正一遍遍练习着小北教给他的那个简单桩步。 沉肩,坠肘,腰背挺直如松,双腿微曲,脚趾死死抠住地面。 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脊背蜿蜒而下,浸透了单衣。 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随着他每一次用力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牵扯的疼痛让他小脸发白,嘴唇紧抿,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眼神专注。 “力从地起...意在身前...”他默念着小北的话。 小北悄无声息地倚在门框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静静地看着阿骨笨拙又认真的背影,不一样了。阿骨眼底里有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许久,就在阿骨因力竭身形微晃时,她淡淡开口:“够了。” 阿骨猛地一惊,迅速收势转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却瞬间亮起光:“小北哥!” “伤没好透,逞什么能?”小北走进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吃饭。”随手把饭盒放在桌上。 阿骨老老实实过来吃饭,特别听话。小北走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突然搭在他运力的右肩胛骨上,轻轻一按。 “嘶…”阿骨痛得缩了一下。 “这里,太僵。”小北收回手:“桩是活的,记住感觉,不是死记位置。肩膀松下来,力才走得顺。” 一阵脚步从外厅进来,她抬眼看向进来的王五:“船备好了?” “备好了!” “按您吩咐,两条快船,吃水浅,帆快。船板夹层里都藏了咱们的硬手。家伙也带了。都是刚送到的,咱们自己铁匠新打的兵器。弩三张,火油罐子十个。”王五伸手,递给小北几袋卷起的皮质包裹:“还有您要的飞剑。” 第22章 官匪一家 接过其中一包,打开。 里面是整齐码好的飞剑,和她手里旧制的不太一样。 飞剑,是她在那祁峰手下学的。 小时候她其实学的是横刀,谢家的刀法五式不外传,但男孩儿女孩儿都可以学,很精妙。 但那祁峰说她力量是弱点,横刀她即便用得不错,但也有上限。 手里陪了她两年多的十几只飞剑早就旧了,剑身上金属碰撞过的伤痕比比皆是。 而且那祁峰给的飞剑,有几处弊端是她早就想改的。这次自己亲自设计的图纸,改良了多处。比如血槽的角度、开刃的方向。 新矿的铁质好,铁匠更是看得出手艺老成,几个细节都是自己想要的效果。小北不禁翘唇:“一共多少?” “两百只。” 终于不用担心手里那十几只退伍要怎么办了。 运河的水,在秋阳下泛着金光。 两条快船,挂着崭新的“云”字镖旗,破开水面,逆流而上。 小北立在头船船首,看着前方水势。 船行至青州与扬州交界,水道骤然收窄水流也变得湍急。 前方河面,缓缓出现横着但三条乌篷大船! 船身黝黑,吃水极深,桅杆上高悬的“永通”镖旗在风中招展,蛮横地将本就狭窄的航道堵得严严实实。 小北的船被迫减速。 大船甲板上,立着十数名镖师,为首一人约莫三十许,面皮微黄,一双吊梢眼透着精光与倨傲:“在下永通李奎,停船!查验!”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穿透河风传来。 小北抬手,身后两条快船缓缓降帆停下,在水流中微微打横。她走到船头:“云信镖局,押镖过路。阁下何故拦江?” 李奎嗤笑一声,目光在小北脸上略显清秀的轮廓上扫过,语气轻蔑:“云信?呵,没听过。这运河上下几百里水路,懂规矩的都知道,它姓李!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挂块牌子就能走的道儿!”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奉劝东家一句,识相的,把货留下,报个价,按规矩交了‘平安钱’,再谈放行。否则......” “否则如何?”小北打断他,一双平静地眸子看过去,却让李奎心头莫名一悸。 “否则?”被小北那放肆的态度激怒,吊梢眼一瞪:“否则就让你这新开张的破镖局,连人带货,沉在这河底喂王八!这水路,它姓李!明白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北严肃说道:“非要说这河上姓什么,那也应是姓刘。” 李奎脸色瞬间铁青,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耳光:“好个牙尖嘴利的小白脸!敢拿皇权压老子?老子告诉你,在这水上,皇上也几把不好使!想过去?行啊!”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按规矩,留下三成货,当‘平安钱’。再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老子心情好,兴许赏你个痛快!” 污言秽语,王五和船上几个“撞命郎”的老兄弟个个目眦欲裂。 小北却像是没听见那些侮辱,只微微侧头,对王五道:“挂灯,鸣号。” 王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吼了一声:“挂灯!鸣号!” 船头桅杆上,迅速升起一串特制的红灯笼,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划破河面的沉寂,远远传开。 小北定下的规矩,遇险示警,既是威慑,也是信号。 李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他娘的!给脸不要脸!给老子...” 他狠话还没撂完,小北已经转身,声音淡淡,吩咐舵手:“绕行。” 两条快船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船桨翻飞,竟是要从永通镖船留出的地方挤过去。 留出来的水道水流湍急凶险,还十分狭窄,但小北的人动作干脆利落。 李奎眼睁睁看着那两条快船,如同游鱼,险之又险地擦着自家大船的船舷,迅速驶离。 “操!小杂种!够狂!”他盯着那远去的船影,面露凶光。 对着手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给后面‘黑蛟帮’的兄弟发讯号!扎手,货硬,让他们‘好好招呼’!告诉兄弟们,下手干净点,一个不留!” 快船驶离乌篷大船十余里,进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水域。只是两岸芦苇更加茂密。 夕阳西沉,将河面染成一片血红。 王五凑近小北,低声道:“队将,永通那帮孙子没追来,但后面水底下,有‘尾巴’一直吊着,不止一条。” 小北微微颔首:“告诉兄弟们,准备动手。” 话音未落。 “哗啦——!” “咻咻咻——!” 前方及左右两侧茂密的芦苇荡中,猛地窜出七八条梭形快舟! 船头都是蒙面黑衣的水匪,手持劲弩、分水刺。 眼中闪着贪婪与凶残,一看应该就是水匪帮派。 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袭来。 “护船!”王五喊道。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船上的老兄弟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反应极快。 盾牌竖起,长刀挥舞,将射向要害的弩箭格挡开去。 但仍有箭矢钉入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更有两个兄弟闷哼一声,被射中了非致命处。 水匪的快舟速度极快,从三面合围而来,最近的几条已逼近十丈之内! 船头的水匪怪叫着,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企图钩住小北的货船!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被钩到凶多吉少,小北足尖在船板一点,腾空而起,避开两支射向面门的弩箭,人在半空,右手已连挥三次! 三道乌沉的光芒“噗!噗!噗!” 三支飞剑狠狠钉入三条冲在最前的水匪快舟的主桅缆绳连接处! 那缆绳绷得笔直,承受着风帆的巨大拉力。 新到手的飞剑锋锐无匹,带着小北的强横力道,瞬间将粗如儿臂的油浸麻绳切断!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崩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失去了主桅缆绳的固定,三张鼓胀的风帆轰然倒塌! 沉重的桅杆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砸向挤满了水匪的甲板! “啊——!” “我的腿!” “船要翻了!” 第23章 实力 惨嚎声、落水声、船体碎裂声在水匪的快舟上爆发。 三条快舟被倒下的桅杆砸得人仰马翻,船体倾斜,上面数十名水匪如同下饺子般滚落浑浊的河水,场面一片混乱! 后续冲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好!”王五怒吼:“兄弟们!给老子杀!” 趁着水匪阵脚大乱,小北手下的人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三张藏在船舷夹板下的踏张弩被迅速推出,弩箭带着恐怖动能,狠狠射向稍远些还在试图靠近的水匪快舟! “嘭!”一条快舟的船头被巨弩直接洞穿,木屑纷飞,河水疯狂涌入! “啊!”另一条快舟上的水匪头目被弩箭穿胸而过,栽入河中!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然而,水匪的数量远超预计,且虽然蠢笨,但各个不怕死,也是让人头疼。 短暂的混乱后,更多的快舟从芦苇荡深处冲出,小北揉了揉额头,怪不得吕老板的东西运不走,她看着这些悍不畏死扑上来的狼群,也犯了难。 几条快舟甚至不顾同伴落水,直接撞向小北的货船船身! “轰!”船体剧烈摇晃! “杀上去!抢东西!”蒙面水匪怪叫着,挥舞着鱼叉砍刀,企图跳帮! 短兵相接! 船舷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小北也抽出横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好在自己人甲胄精良,训练有素,都死死守在船舷。 王五更是一柄厚背砍刀舞得泼水不进,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 小北身形在摇晃的甲板上,横刀劈砍。谢家刀法,金戈、良木、横江、破火、未央。纷纷使出,所向披靡。 但水匪实在太多,杀不胜杀! 更有数名身手明显矫健、配合默契的水匪头目,手持精钢分水刺,缠上了她,招招狠辣,直奔要害! “保护东家!”王五见状想回援却被更多水匪缠住。 “呜——!”一阵低沉雄浑的号角声,陡然从后方水道传来! 紧接着,三条悬挂“永通”镖旗的乌篷大船,破开水浪,气势汹汹地出现在战场后方! 船头上,李奎抱着膀子,脸上带着狞笑,放声大吼:“前面的水匪听着!永通镖局在此!识相的立刻滚开!这趟镖和船上的人,爷爷们包圆了!” 他话音未落,永通镖船上的强弓劲弩已然张开,箭矢却并非射向水匪,而是隐隐罩定了小北的两条快船!更有数十名永通镖师手持利刃,立在船舷,虎视眈眈,只等跳帮! 水匪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猖狂的怪笑!这哪里是来“剿匪”?分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黑吃黑! “李奎!”王五气得几乎吐血,独眼赤红:“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 李奎哈哈大笑,声震河面:“脸?在这水路上,实力就是脸!新东家,现在跪下求饶,把货和你的小命献上,老子还能给你个痛快!不然,把你剁碎了喂王八!” 彻底撕破了脸皮!永通镖局与水匪,本就是一家! 小北横刀格开一柄分水刺,一脚将偷袭的水匪踹飞,撞翻数人。 抬眼望向后方耀武扬威的永通大船,她不再理会身边缠斗的水匪头目,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李奎所在的主船方向,掌心翻转,仿佛在丈量着无形的距离与风势。 “王五。” “火油罐,招呼永通的船帆。弩手,给我钉死他们的舵手和弓手。其余人,随我肃清跳帮的耗子!” “得令!”王五狂吼一声,刀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 短暂对峙,小北发现那祁峰说得对,横刀即便她用到极限,也是乏力。 杀人也是会杀累的,招式变形,收了横刀。 再次抽出腰间飞剑,穿梭人群之中,犹如鬼魅,每一次乌光闪烁,就是一名水匪咽喉喷血倒地。她的飞剑快、准、狠。 船尾负责火器的兄弟猛地掀开伪装!几个黑黝黝的陶罐被点燃引线,用特制的甩臂狠狠投掷出去!陶罐在空中划出燃烧的弧线,精准地砸向永通主船和三艘副船鼓胀的风帆! “轰!轰!轰!” 火油四溅!遇帆即燃!干燥的风帆瞬间化作巨大的火炬!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我的帆!救火!快救火!”李奎的狞笑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惊骇的嘶吼!船上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船上的三张踏张弩再次怒吼!粗大的弩箭如标枪,狠狠射向永通各船尾舵位置和弓手聚集的船舷! “噗嗤!”一名舵手被弩箭连人带舵穿了个透心凉! “啊!”数名张弓搭箭的永通弓手惨叫着被巨力撞飞! 永通镖船的指挥与远程压制瞬间瘫痪! 而穿上的人,贴身近战,都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狠人,没一个怂的, 十息! 在水匪、永通镖师惊骇的目光中,看到了小北的人战斗力是如何的恐怖。 个个刀光如匹练,配合无间,砍瓜切菜般将跳上船的水匪和企图靠近的永通先锋砍翻落水! 鲜血染红了船舷和浑浊的河水! 小北的身影,忽然转向。 没有继续冲向混乱的永通主船,而是扑向那条企图从侧翼撞击的快舟! 因为她注意到,那条快舟上,载着数名水匪头目。 人在半空,手指间寒光爆闪! “咻!” 飞剑撕裂空气! 没停,取剑,甩剑。 “咻咻咻!” 快舟上的水匪头目只觉眼前乌光连闪,咽喉、心口便同时传来冰凉的剧痛! 他们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眼中只剩下死亡之前的震惊。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仰面栽倒! 鲜血瞬间染红船板! 其他水匪好像再没了之前的悍不畏死,眼中转化成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是吧,这才对,哪有人真的不怕死,只是仗着人多信心足而已。 小北在尸体上足尖一点,借力一个空翻,稳稳落回自己剧烈摇晃的船头。 玄衣之上,溅上点点暗红。 对面的十数条快舟都陷入了恐慌,纷纷失去控制、打着旋撞向芦苇荡,想要掉头逃走。 第24章 生意好起来了 小北收回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望向了后方永通主船。 满脸惊骇的李奎已经不复刚刚的狂妄,视线相对,李奎更是腿肚子发抖,因为小北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妈的,到底是谁说的陆小北是靠脸上位的小白脸? “撤!快他妈撤!”李奎嘶声尖叫,再顾不得什么货和面子,只想立刻逃离。 永通的船队彻底乱了阵脚,冒着熊熊火焰,狼狈不堪地调转船头,仓皇逃窜。 还留下的几条快舟,残余水匪见势不妙,也发一声喊,驾着快舟四散钻入芦苇荡,消失无踪。 河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帆、漂浮的碎木、散落的兵器,以及血腥气。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小北缓缓抬手,抹去溅在脸颊上的一滴温热黏稠。 “清点伤亡,修补船损。” “天亮前,赶到金陵。” 王五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伤了五个老兄弟,不碍事!船板凿穿两处,正拿木板和桐油灰堵着!”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货没事!那吕胖子的‘醉青州’,一滴没洒!” 十三日后。 “醉仙楼”的掌柜捏着那张签押回执,指尖微微颤抖。 看向眼前风尘仆仆的年轻东家 “东家,当真...送到了?”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小北只是微微颔首:“吕东家的货,云信镖局,分毫未损。掌柜和青州那边确认一下回执是否属实,便可银货两讫。” 没有激昂的陈词,只是十分淡定地陈述了一下事实。 而这边小厮来报:“掌柜的,青州那边来信,已经收到货了。三百坛“醉青州”原浆,一坛不少,泥封完好。” 掌柜脸上瞬间堆满了狂喜与敬畏,迭声道:“验!验过了!好!太好了!来人!快!给陆东家备上房!上好酒!备厚礼!”他几乎是扑向柜台,颤抖着双手捧出早已备好却几乎以为要化作流水的银票,恭恭敬敬奉上。 消息一夜之间飞遍金陵商贾圈。 那个被“永通”、“顺达”联手打压、几乎走投无路的青州吕家。 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挂着“云”字旗的新镖局,硬生生从水匪环伺的绝境里护送到了终点! “云信镖局”四个字,在这些被早就被官匪勾结的商贾之间,像个救命稻草般,成了所有人的希望。 “云信镖局”的黑底金字招牌,在扬州码头那是一夜之间成了最响亮的名号。 吕万三那三百坛“醉青州”原浆毫发无损地送达金陵,其过程被添油加醋地渲染成了传奇。 不过三日,码头上,云信镖局门前排起了长龙。 看客们不再是冷眼旁观,而是一张张焦灼、期盼乃至带着孤注一掷神情的脸。 船东、粮商、盐贩、丝商...被“永通”、“顺达”盘剥得奄奄一息的商贾们全都蜂拥而至。 小北一时间觉得,自己手下的人太少,有点儿不够用了。但宁缺毋滥,小北不敢随便招人,能用的都得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沉重的镖箱、装着身家性命的木匣、盖着火漆的契书,被小心翼翼地抬入镖局后院。 “陆东家!这是定金!务必护我全家老小平安抵达江宁府!” “新东家!这趟红货关乎我祖业存续,全仰仗您了!” “大人!这是小号半年的收成,求您...” 称呼混乱,敬畏交加。 小北端坐主位,极少言语,只以眼神示意王五、张猛验货、登记、定契。 指尖划过一份份沾满汗渍和指印的文书,这些堆积如山的镖单和定金,是漕河上下被榨出的最后血泪,她不会让他们失望。 吕万三挤在人群中,激动得语无伦次,拍着胸脯赌咒发誓:“陆东家!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老吕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他浑浊的眼里,都是真切的感激。 扬州的秋,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运河疏浚工程临近尾声,淤塞多年的河道终于重现流畅,浑浊的水流似乎也清亮了几分。 归期在即。 两岸不再是绝望的泥泞和麻木的号子,新修的堤坝旁,简陋却整洁的窝棚区初具雏形,袅袅炊烟升起,竟有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行辕内,阿骨的伤已大好,只是胸口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小北教他的桩步和几个简单的发力动作,汗水浸透单衣也浑然不觉。小北偶尔瞥见,只淡淡指点一两句错处,再无多言。阿骨却将那寥寥数语奉若圭臬,练得更加刻苦。 他愈发沉默,性子随了小北。 小北头疼,怎么带出来这么个闷葫芦,应该多让他和王五接触接触,话痨点儿多喜庆。 吕万三风尘仆仆地从扬州赶回青州,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那个愁苦绝望的破落户,腰杆挺直,眼中已经开始带了野心勃勃的火焰。 小北离城那日,天色阴沉,细雨如织,小北的官船静静泊在疏浚一新的码头。 “陆大人!留步啊!”一声苍老的呼喊。 一个枯瘦的老河工,曾是运河泥泞里挣扎的纤夫,如今在“以工代赈”下勉强糊口,竟赤着脚从泥泞的河岸追来,扑通跪在湿冷的码头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大人!您不能走啊!您走了,这运河...这运河又要变回吃人的阎王殿了!”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更多的身影从窝棚区、从疏浚的河堤上涌来。 妇人抱着瘦小的孩子,匠户、仓丁、曾受过小北庇护的小商贩... 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地跪满了码头,头颅低垂,脊背佝偻,像一片被风雨摧折的芦苇。 都是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沉默,在雨声中沉沉的无声挽留。 阿骨紧紧跟在小北身后,看着码头上的人群,又看看小北的侧脸,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知道小北哥心里装着更大的事,可眼前的景象,他感同身受。 如果小北哥不带他回淩朝,他大概率也是跪在那里,想要求他留下的一员。 第25章 濯王亲自来接 “运河已通,工钱日结的规矩,本官已行文府衙,立碑为证。新任漕督周大人奉旨坐镇,若有克扣盘剥,尔等可持碑文,赴京告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充满希冀的脸:“本官奉旨督漕,事毕当归。尔等所求活路,不在本官一人之留,而在法度之行,在尔等自身之勤勉。站起来,攥紧你们自己挣来的活路。” 转身,踏上跳板,小北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跪倒的民众。 显得极其冷血。 乱世如洪流,个人的悲悯何其渺小。 她救不了所有人。 甚至几个都是极限。她自己对自己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师父,她不是什么善人。 本来也不是。 可袍袖下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启航。”声音冷冽。 船桨划破浑浊的水面,官船缓缓驶。 码头上,不舍的哭喊终于爆发出来,追着船尾的浪花,最终被无情的风雨吞没。 小北背对着那片人间悲声,深潭般的眸子望向北方。 船舱内,烛火跳跃。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扬州的账册,而是几份看似寻常的漕运线报, 以及几封浸着血泪的“诉状”。 “队将,” “刚截获的加急塘报,还有从‘云信’那边几个青州、兖州老主顾嘴里问出来些东西。”张猛递上几张纸:“昭义节度使佘战,以‘剿灭流窜水匪余孽’为名,半月内连下三道军令,强行向所辖三州加征‘剿匪粮饷’,数额是往年秋税的两倍!地方府库已被掏空,如今是直接派兵入村,挨家挨户搜刮!稍有迟滞,便是鞭挞拘押。” 小北的目光扫过纸上冰冷的数字。 “强征”、“鞭挞”、“拘押”、“卖儿鬻女”。她指尖划过另一份线报:“这是漕运的‘损耗’记录。 佘战防区,本月‘损耗’的军粮数目,比他上报朝廷用于‘剿匪’的数额,整整多出三倍有余。 数字冰冷,多出来的粮食,绝不会喂了水匪。 王五啐了一口:“狗日的佘战!他这是借剿匪的名头,在给自己养私兵!比水匪还狠!” “不止。”小北的声音冷静,拿起那几份商贾的血泪控诉,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佘战麾下军士以“征用军需”为名,强夺商队货物,甚至直接封了数家不肯“纳捐”的工坊。 “强征商货,尤其是铁器、皮货、药材。这不是剿匪,这是备战。” 佘战,李章门下最凶悍的爪牙之一,盘踞昭义,拥兵自重。 李章虽在漕运、军械上被小北连番打击,元气大伤,但其核心的武力根基尚未动摇。佘战此刻的异常举动,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在暗中舔舐伤口、磨砺爪牙,其威胁更甚往昔。 这是个什么世道? 是个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的世道。 佘战、李章,狼子野心呼之欲出。 沈铭的工部,正按小北之前的谋划,全力供应铁脊山的精铁兵甲,若佘战真有异动,工部能否及时提供卫聪殿前司所需的军械? 而卫聪的殿前司,手握京畿禁军,是拱卫皇权的最后一道屏障。 能否在关键时刻顶住压力,甚至先发制人? 小北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笔尖悬于纸上,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陛下、濯王殿下钧鉴:臣督漕事毕,本应即刻返京复命。然沿途所见所察,昭义节度使佘战所为,已远超剿匪范畴。其擅自扩军,强征暴敛,粮秣调动诡谲,更兼强夺商货,尤以铁器、皮甲、药材为重,地方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臣观其行迹,拥兵自重之心昭然......” 笔锋遒劲,字字如刀。 最后,她笔锋一顿,落下最关键的一笔:“臣疑其欲效李章故伎,图谋不轨。京畿重地,不可不防。工部沈尚书处,军械督造需加急;殿前司卫都点检处,兵备警戒宜早图。臣星夜兼程,不日抵京,面陈详情。伏乞圣裁!” 这封密奏,必将在京中掀起滔天巨浪。 “王五。”小北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响起。 “末将在!” “选最快的马,最信得过的人,兵分三路。一路将此密奏直呈陛下案头;一路送至工部沈尚书手中;另一路...务必亲手交给殿前都点检卫聪。告诉他们,事急矣!” “是!”王五接过那封密信,转身没入舱外的风雨。 船舱内,小北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右肩旧伤处。 连日劳心劳力,加上之前遇袭的暗伤,那处骨头缝里总像有细针在扎。 张猛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队将,陈大夫开的药,说是固本培元,去去寒毒。”他瞥了一眼小北略显苍白的脸色,眼里满是担忧。 小北睁开眼,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她刚放下碗,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下属来报:“队将!淩朝方向来的快船!濯王府的令旗!” 小北眼神一凛。刘濯的急令?这个时候? 信刚送出去,难道是刘濯在京中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起身走出船舱。只见两艘轻捷的快船正迅速靠拢,破开运河上薄暮的水汽,稳稳靠上官船。 船头立着一名王府亲卫,神色肃穆。 那亲卫见到小北,立刻躬身行礼。 小北拱手回礼:“是濯王殿下有急信秘传吗?” “不是,陆校尉。殿下听闻您归京...亲自来接。” 亲卫躬身退至一旁,露出舱门。小北心头微凛,刘濯亲自来接她?还就坐了两艘快船?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染尘的官袍,抬步踏入那装饰奢华的船舱。 舱内光线柔和,熏着名贵的龙涎香,温暖如春,与运河上的湿冷肃杀截然不同。 刘濯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意态闲适,目光黏在小北踏入舱门的身影上。 “小北,”低沉含笑的嗓音,带着一丝慵懒:“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一趟,辛苦。”他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她近前。 第26章 回京 小北垂首,单膝点地:“末将参见殿下。督漕事毕,不敢言苦。”姿态恭谨。 “免礼。”刘濯的声音带着亲昵。 看小北没过来,反倒是放下葡萄,起身走到小北面前。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伸出手,竟是要去抚小北沾着风霜的鬓角:“瞧瞧,清减了。脸上这灰...”手指带着薄茧,眼看就要碰到小北的脸颊。 几乎是本能地,小北身体在跪姿中极细微地向前躬身。 不着痕迹地拱手,看似行礼,实则巧妙地隔开了那只探来的手,指尖堪堪扫过刘濯的袖口。 “殿下!”小北的声音陡然拔高:“末将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昭义节度使佘战,恐有异动!” 刘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收回手:“佘战?说!” 小北顺势抬头,快速的将沿途所见所闻、截获的塘报、商贾血泪诉状以及漕运账册中的“损耗”,一一陈明。 刻意隐去了“云信镖局”的细节,只强调是“商道线报”和“漕运核验异常”。 “...其擅自扩军,强征暴敛,数额远超剿匪所需。更兼强夺铁器、皮甲、药材等军需物资,地方府库已被掏空,民怨沸腾!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殿下,此非寻常剿匪,实乃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兆!其矛头,恐非仅止于地方!” 刘濯自顾自地回了主位坐下:“坐。” 拍了拍身侧铺着白虎皮的软榻,邀请她。 小北没有选择他身侧的位置,而是在下首一张圈椅上坐下。 这个姿态落在刘濯眼中,无疑又是忤逆,让他眸色暗了暗。 “殿下亲临,可是京中也有变?”小北开门见山,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 刘濯端起一杯温好的酒,却没有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壁:“变?自然是有变的。佘战那蠢货,终于按捺不住了。” 小北心中有些震惊,刘濯果然知道!而且,他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刻? “殿下已收到密报?”小北试探着问。 刘濯脸上的最后一丝慵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刘濯缓缓开口:“有些消:“李章老谋深算,在朝堂根基深厚,轻易动他不得。但他纵容佘战这等封疆大吏拥兵作乱,私蓄军资,意图不轨,这便是谋逆的铁证!只要坐实了佘战谋反之罪,李章便是他背后的主谋!拔掉了佘战这颗毒牙,再顺着藤蔓摸到李章这棵毒根,便是顺理成章!”息。” “殿下,佘战拥兵昭义,根深蒂固,麾下皆是骄兵悍将。若殿下以雷霆之势直接发兵镇压,恐非上策。” 刘濯脸上一丝不悦:“哦?陆校尉有何高见?莫非坐视其坐大,养虎为患?” “非是坐视,”小北抬眼迎上刘濯审视的目光,眼底一片算计:“而是投其所好,釜底抽薪。佘战之兵,骄悍源于粮饷充足、自成一体。若强行剿灭,易引发其他藩镇兔死狐悲之心,恐有全面反弹之虞。届时,殿下欲除一狼,反激群狼噬虎,京畿危矣。” 条理清晰,刘濯眯起眼:“说下去。” “末将有一计,名曰‘调虎离山,断其爪牙’。枢密使马国宝,贪婪成性,尤好财权。殿下可令枢密院以‘统一调配、节省开支、整饬边军’为名,行文昭义。”她顿了顿:“着令佘战,即刻抽调其麾下最精锐的‘昭义左卫军’三千人,入京接受‘整训’。所需粮秣军械,皆由朝廷‘统一配给’,实则断其根基,削其羽翼!同时,枢密院可任命一位素与李章不睦、且忠于殿下的将领。譬如原昭义军副将,因受佘战排挤调任工部的沈挽江。暂代昭义军节度使之职,署理军务。” “妙!”刘濯瞬间领悟了其中关窍。 利用马国宝对“统一调配”名义下财权的贪婪,行削弱藩镇之实! 名正言顺,沈挽江此人他也知晓,确与李章一系有旧怨。 其父沈铭又是前朝老臣,以拱卫皇权为己任。 且沈挽江能力平平易于掌控,正是插入昭义的一枚绝佳楔子。 他猛地一拍小几:“好一个‘调虎离山’!小北,你果真是本王最锋的智囊!”赞赏之意溢于言表,他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揽过小北的肩膀。 他抬手,小北已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顺势拱手,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殿下谬赞。此计能成,关键在马枢密能否压下李章阻力,将枢密院行文顺利发出,并确保措辞足够‘冠冕堂皇’,令佘战一时难以公然抗命。此事,还需殿下亲自施压,许以马枢密...足够心动的‘好处’。” 刘濯此时心情正好,倒是也没计较她今晚两次拂了他的意:“放心,对付那肥猪,本王有的是‘甜头’喂他!只要能扳倒李章,这点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此事本王即刻去办!你舟车劳顿,水路大概还有两天才到淩朝附近。本王先送你回府歇息,静候佳音!” 小北躬身:“末将领命。” 晨光熹微,薄霜未曦。 淩朝城的秋意深了,空气冷冽,府邸那株老梧桐的叶子已铺了满院金黄。 陆小北刚踏入院门,就被一个怀抱撞了个趔趄。 “小北哥!你可算回来了!”阿瑾扑到她怀里,毫不在意“男女有别”,也没在意身后跟着的几个人。 王五、张猛都佯装咳嗽看向其他地方,只有阿骨傻呆呆地盯着俩人看。 “嗯,回来了,这段时间辛苦阿瑾了。”小北伸手扶了扶阿瑾的背:“好了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听到这话,阿瑾才匆匆松开抱着小北的手:“小北哥,你身上有些血腥味,是不是又受伤了?” “......”额,其实不是,是她来月事了:“嗯,小伤,都无碍了。” “伤在哪里?小北哥,你怎么出去就会受伤?”担心地转着圈二看她。 “好了好了,真没事了阿瑾。”小北笑呵呵地,她本就没什么家人,有了阿瑾以后好像不一样。好像师父回到了自己身边,自己又有了家人一样。 第27章 轮番拜访 小北看到了远处的林之蕃:“我们还有些正事要谈。当然,和你说话也是正事。但我晚些去找你,再仔细聊聊可以吗?” “嗯。” 小北摸摸阿瑾的发顶:“真乖。” 吩咐王五和张猛要去照看的京中事宜,又让高吉安带着阿骨熟悉一下府里。 她就去书房找林之蕃了。 林之蕃带着药箱,在书房已经等了良久。 小北刚进屋,林之蕃就目光如炬,第一时间便落在小北肩背紧绷的线条上。 “回来了?”林之蕃声音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色:“脸色不好。” “无碍。” “坐下。”林之蕃眉头紧锁不容分说上前指尖搭上小北腕脉,片刻后,面色凝重:“气血虚浮,内息紊乱,比离京时更甚。” 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和特制的药膏:“把衣服褪下些,我给你针灸。” 小北沉默片刻,依言解开领口,侧身露出的线条利落,肩背却布满新旧伤痕。 “怎么又新添了这些伤口?运河凶险,旧伤叠新创,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冰凉的药膏触上灼痛的旧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她闭了闭眼,任由林之蕃的手指精准地按压穴位,金针疏通淤塞的气血。 这照料,是她在这诡谲漩涡的淩朝感受到的难得暖意:“谢谢林伯伯。” 林之蕃手下不停:“你啊...”想说什么又都咽了下去。知道这孩子不可能听劝,后面的话化作一声叹息,融在清苦的药香里。 门房便报卫聪求见。 林之蕃收了药箱:“说好了今晚家宴,你务必要去的啊!” “好。”小北温和应下。 送走林之蕃,卫聪已经在书房等她了。 新任的殿前都点检卫聪一身戎装,昔日案牍劳形的阴郁之气被沉稳取代。 小北踏入书房,卫聪便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带着发自肺腑的激动:“陆校尉!卫聪特来拜谢再造之恩!” 小北已换上常服,坐在书案后,脸色依旧苍白:“卫大人言重。坐。” 卫聪并未落座,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微颤:“若非校尉提携,卫某此生恐终老于兵部案牍之间,空负所学。校尉于朝堂浊流之中,为卫某辟此蹊径,更授以京畿重责,此恩如同再造!卫聪在此立誓,殿前司上下,必为陛下、为殿下、为校尉效死力,肃清蠹弊,拱卫京畿,绝无二心!”他眼中燃烧着士为知己者死的炽热,那是沉寂十年后一朝得遇明主的孤注一掷。 小北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的镇纸。卫聪是颗好棋,忠诚、明察、且因她的提拔而与旧势力天然割裂。 “卫大人请起。”她虚扶一下:“你我皆是为国效力,坐稳殿前司,练好兵,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京中风雨欲来,卫大人肩上担子不轻。” 卫聪挺直脊背,眼神坚毅:“卫聪明白!定不负校尉所托!” 送走心潮澎湃的卫聪,小北去后院找阿瑾。阿瑾正在厨房做糕点,系着干净的围裙,小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 “阿瑾。” 少女抬头,甜滋滋的笑着看她:“小北哥,你稍等我做完,尝尝我新改良之后的蜂糖糕。” “这段时间自己在京,辛苦你了。”小北翘唇,柔柔地笑着看她:“这段时间高吉安用这还顺手吗?” “嗯,人高马大的还听话。”阿瑾手里的活儿没停,一边忙活一边和她聊天:“我们租的铺子,一条街都要交保护费,但吉安大哥往那一站,都没人敢去找麻烦,更别提保护费了。” “听你这么说,我这个月就给高吉安涨月钱。” 蜂糖糕出路了,热气腾腾的。阿瑾端到小北面前:“小北哥,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儿。” “嗯。”小北点头,阿瑾拿了一块儿喂到小北面前,小北没觉得有什么,张嘴就接了。其实但凡有个外人在,都能察觉到这动作暧昧。 “你下次离京能不能带上我,我在淩朝怕你出事...” “嗨,你在我身边不也该出事还得出事嘛。”边嚼边说,抬头看到阿瑾时,那双眸子已经泛红了。 “呸呸呸,你说什么胡话。” 坏了,把阿瑾惹生气了。赶紧伸手擦嫩嫩脸上的小珍珠:“啊!说错话说错话了,你别哭啊!” “你快呸呸呸。” “呸呸呸。” 可阿瑾还是止不住眼泪,完了自己惹哭的,怎么哄女孩子啊! “小北哥,你能不能在乎在乎自己的身体。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阿瑾...阿瑾在这世上就再没一个亲人了。” 这话说得让人揪心,小北心疼这个实际是自己姐姐的女孩子。 “好了好了,以后我都多注意好不好?”伸手揽过阿瑾在自己怀里:“阿瑾不哭了,我答应你,以后都带着你好吗?” 说了这话,阿瑾的抽噎声才渐渐止住。 “我雇了个小姊妹帮我看铺子,小北哥,以后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 “行行行。”小北心都化了,阿瑾一哭,她就觉得对不起她。 想说点儿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不像让阿瑾再难过下去,赶紧双手扶着阿瑾的肩,把她从自己怀里拔出来:“对了!” “阿骨!”小北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跑了过来,安静地站在门口。 招手:“过来。” 阿瑾看到缓缓走进屋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阿骨。 少年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身形清瘦,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垂着头,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像一只误入华庭的乡下丫头。 “这就是我在心里和你提到的阿骨。” 阿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拿着装着蜂糖糕的碟子走到阿骨面前,没有半点嫌弃他身上的风尘和卑微,声音又轻又软:“小北哥信里提过你。饿不饿?尝尝我做的蜂糖糕?”她拿起一块色泽金黄、松软香甜的糕点,自然地递过去。 阿骨还带着初入贵地的惶恐,看着眼前白净纤细的手和那块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精致糕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渴望,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第28章 家宴 小北的目光扫过阿骨攥紧的拳头和低垂的眼睫:“阿瑾给你的,拿着。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她是你姐姐。” “姐姐...”阿骨喃喃重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温热的蜂糖糕。 低头,小口咬了一下,清甜绵软的口感在口中化开,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直抵心尖。 “谢...谢谢姐姐。” 阿瑾看着少年眼中强忍的泪光,心头一软,温声道:“慢点吃,锅里还有。”她转向小北,眼中满是心疼。 暮色四合,庭院里掌了灯。梧桐树下,一地碎金。 小北负手而立,看着阿骨在院中空地上一板一眼地练习她最近教的基本功。 少年神情专注,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胸口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牵扯到伤处时,小脸会微微发白,却咬着牙不肯停下。 “腰背如松,沉肩坠肘。”小北的声音在晚风中清冷响起:“力从地起,意在身前。不是用蛮力死扛,要感受脚下生根,腰胯为轴,引大地之力贯于指尖。” 她上前一步,冰冷的指尖在阿骨微微颤抖的肩胛骨某处穴位轻轻一点,一股柔和却精准的力量瞬间导正了他因疼痛而偏移的重心。阿骨身体一震,顿时稳了不少。 “记住这感觉。”小北收回手。 就在此时,府邸高高的院墙外,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槐阴影里。 一身常服的刘濯不知已站了多久。他负手而立,蟒袍玉带换成了低调的深衣,目光却穿透渐浓的暮色,死死锁在庭院中那幅“师徒相授”的画面上。 他看着小北对那少年罕见的亲近姿态; 看着那少年望向小北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崇敬; 看着阿瑾端着茶水糕点,温柔地递给小北,俨然一家人的模样... 一股混杂着被侵犯领地的邪火,猛地窜上刘濯心头! 陆小北是他刘濯的刀!是他从泥泞里捡回来、亲手打磨锋利的刀! 这把刀应该只属于他,只为他染血开道,只对他俯首!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低贱的纤夫崽子能得她亲手教导?凭什么那个做糕点的丫头能占据她府中“家人”的位置?她身边的位置,只能是他刘濯的!她所有的关注和那点罕见的温和,都该只属于他! 刘濯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妒嫉。 书房内,烛火摇曳。小北刚服下林之蕃留下的药丸,正准备就寝。 突然! “报——!”一声嘶哑的急吼,伴随着沉重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砸在书房门外! “皇上急召!” 烛火猛地一跳,映在小北骤然抬起的脸上。 这么晚,皇上忽然找她,那只有一种可能。 昭义反了。 “小北哥,”阿瑾披着衣服从门口进来:“怎么了?”伸手帮她穿官服。 “没事,去睡吧。”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刚跑过来的阿骨:“阿骨,去一趟王五家,告诉他通知‘云信’在青、兖、昭三州的所有暗桩。”小北的声音压得很低:“按原定计划,即刻行动。” 秋夜的风裹挟着湿冷刮过宫墙。 紫宸殿内,烛火煌煌。 皇帝裹在厚重的狐裘里,面色病态,濯王端坐于御座下首。 马枢密肥胖的身躯不安地扭动,额角冷汗涔涔,佘战撕毁他签发的枢密院文书,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更将他置于险地。 殿门滑开,带进一股夜风。小北踏入:“臣陆小北,奉旨觐见。”声音清冽,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免礼!”刘启的声音急促,目光急切地锁住她:“小北,昭义反了!” 果然,和她猜想一般。 刘濯拍扶手,声音暴怒:“佘战撕了枢密院调令,扣了传令官!还纵兵洗劫了枢密院设在当地的转运粮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京畿震动,如之奈何?”病弱的帝王此刻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马国宝擦着汗,声音发颤:“殿下息怒!佘战拥兵数万,皆是骄悍边卒,昭义军镇城高池深,强攻...恐非上策,伤亡必巨,若久拖不决,其他藩镇...” “够了!”刘濯厉声打断:“陆校尉!你有何良策?本王知道你必有后手!”他记得运河上小北那份洞悉先机的密奏。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那道单薄却笔挺的身影上。 小北缓缓抬眸,目光掠过众人:“陛下,殿下,马枢密。佘战抗命,已是板上钉钉的谋逆。然其势已成,强攻确如马枢密所言,非但耗费国帑,徒增伤亡,更恐激起其他藩镇兔死狐悲之心,酿成滔天大祸。” “臣,已有对策。可让佘战自掘坟墓!” 此言一出,连刘濯都屏住了呼吸。 “讲!”刘启的声音有一丝亢奋。 “其一,引水覆舟。” “佘战为养私兵,强征暴敛,昭义三州早已是人间地狱。破产流民,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臣在漕运沿线,已布下府兵,可暗中引导这些被佘战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向昭义军镇聚集。饥饿与绝望,会是最好的引信。” “其二,借势。” “京城舆论,需牢牢掌控。臣请陛下密旨,着亲信,联络国子监清流、茶楼酒肆说书人、坊间印社。内容只有一个:渲染佘战之暴虐!如何盘剥民脂民膏致使饿殍遍野,如何虐杀抗税百姓,如何强抢民女...务求细节‘真实’,令人发指!要将‘佘战’二字,与‘残暴不仁’、‘祸国殃民’死死绑在一起,传遍京城,更要借商旅之口,传向四方!” 刘濯明白了,这是要将佘战彻底钉死在道义的耻辱柱上,断绝任何可能的同情与串联! “其三,浑水摸鱼。”小北声音带着森然杀气:“待流民聚集昭义军镇外,哀鸿遍野,群情激愤之时,便是收网之刻!派人混入流民之中。” “其任务有二:一,制造混乱,点燃民愤,引导流民冲击昭义军镇关卡!二,在混乱中,‘确保’朝廷派出的第二波问罪使官能‘恰好’在混乱高峰时抵达现场。‘亲眼目睹’佘战为‘镇压暴民’,悍然下令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目睹其军士如何‘手段酷烈’,血流成河!” 第29章 还真是,一语成谶 “臣亲自率少数卫军精锐和府兵护送使官,这时师出有名,顺应民心,臣定当一马当先,平定乱臣。”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震惊的脸。 毒!太毒了! 这是赤裸裸的构陷,又是佘战自作自受的阳谋! 马国宝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陆小北,行事之狠辣,算计之深远,简直令人胆寒! “此人需德高望重,最好是不涉党争,有一定地位、且素有‘刚直’之名者。”刘濯眉头微皱思考着,看向小北的眼神充满了激赏,补充道:“这个人倒是需要好好考虑。” “正是。”小北点头:“陛下,微臣心里有个人选。” “说!” “定国公:谢严。” “好!”刘启猛地站起:“定国公身份正合适。” “就依此计!马枢密,舆论之事,你亲自督办,务必让佘战恶名,响彻寰宇!”刘启嘴角勾起笑意:“陆小北,朕将京畿安危,尽托于你!”他看着小北的目光,充满依赖。 小北深深一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楠木圆桌上,珍馐罗列,香气氤氲。林之蕃特意换了身新的深紫常服,眉宇间带着难得的暖意。 他筹划这场家宴已久,不为别的,只想让那个在泥泞血污里挣扎了半生的孩子,能短暂地靠近一点点属于她的“家”。 陆小北踏入暖阁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角落几株晚桂的甜香,本该是温馨的。 廊下,谢严将军正与林之蕃低声交谈,柳如烟含笑立在一旁,谢旬渊沉默地站着,目光沉稳地扫过庭院。 而那个穿着鹅黄云锦宫装、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丛晚菊的身影:谢旬宁。 林之蕃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快步迎上来:“小北,快进来!就等你了!”他亲热地拉住小北的手臂,带着急切,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转身消失。 “谢兄,嫂夫人,旬渊,旬宁,这位便是近来京中声名鹊起的昭武校尉,陆小北陆大人。”他有意省略了官职,想拉近关系。 “林伯伯。”她勉强挤出一点弧度,声音压得平稳低沉,任由林之蕃将她拉向那融融灯火下的“家宴”中心。 “谢将军,谢夫人,谢公子,谢小姐。”小北垂首,抱拳行礼,姿态恭谨。 谢严微微颔首,目光带着上位者惯常的审视,只淡淡道:“陆校尉。”柳如烟嘴角挂着疏离得体的浅笑,目光落在小北身上时,却有些避忌。 谢旬渊稳重起身,抱拳:“陆大人。” 唯有谢旬宁,一身娇艳的鹅黄襦裙,头上珠翠生辉,看到小北的瞬间,那精心描画的眉眼便毫不掩饰地拧起,红唇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目光挑剔地扫过小北洗得发白的旧常服,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而后便低头只自顾自地把玩着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 林之蕃强笑着打圆场:“都入座,都入座!今日难得聚聚,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自家人? 席间气氛沉闷。林之蕃努力活络气氛,谈及医道、京中趣闻,谢严夫妇勉强应和,谢旬渊偶有接话,谢旬宁则百无聊赖地用银箸戳着碗中的水晶虾仁。 小北脊背挺得笔直,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玉碗碟,仿佛那上面有绝世兵法。 极力收敛着周身的气息,将翻涌的血气和尖锐的酸楚死死压在心湖最深处。 每一次谢严低沉的声音响起,每一次柳如烟温柔地给“谢旬宁”布菜,都像细盐撒在她早已麻木的旧伤上。 “陆校尉,”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温婉,目光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探究:“听闻你年少坎坷,流落北地,吃了不少苦头?”语气里的“关切”浮于表面,反而是优越感满满。 小北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面上却波澜不惊,抬眸迎上柳如烟的目光:“夫人有心了。末路之人,挣扎求生罢了,不值一提。” “陆校尉,”谢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长辈训诫晚辈的口吻:“听闻你此次督漕归来,颇得濯王殿下信重。年少骤登高位,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辜负殿下恩典,也莫要...恃宠生娇才好。” 这“恃宠生娇”四个字,咬得意味深长。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小北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只平静道:“谢将军教诲,末将铭记。为臣本分,不敢或忘。” 谢旬宁却像抓住了什么有趣的话头,放下手中的银箸,一双杏眼转向小北,声音清脆又刻意地拔高:“爹说得对呢!陆校尉如今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大红人,连濯王殿下都亲自出城相迎,这份‘恩宠’,真是羡煞旁人呀!”她故意在“恩宠”二字上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的暧昧和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柳如烟蹙了蹙眉,轻斥道:“宁儿,不得无礼。”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更像纵容下的例行公事。 林之蕃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无妨。”小北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旬宁:“殿下体恤臣下辛劳,是殿下仁德。末将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谢旬宁被她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更浓的恶意。她看着小北面前那碗盛好的、林之蕃特意嘱咐厨房熬制的参鸡汤,忽然“哎呀”一声轻呼,手肘“不经意”地一抬! “哐当——哗啦!” 滚烫的汤碗被她撞翻,油腻滚烫的汤汁大半泼洒在小北的手臂和前襟上!碗碟碎裂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席间勉强维持的平衡。 “啊!”柳如烟惊呼一声,立刻拉过女儿查看:“宁儿!烫着没有?快让娘看看!”她看也不看被泼了一身汤水的小北,满眼只有谢旬宁那连油星都没溅到的衣袖。 小北猛地站起身,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薄薄的衣料,灼痛感尖锐地传来。她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 第30章 她都懂 那里空荡荡,赴宴前她解下了所有的飞剑。她只是死死抿着唇,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却冷得骇人。 “放肆!”林之蕃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他霍然起身,指着谢旬宁,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谢旬宁!你故意的是不是?!小北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如此折辱于她?!” 柳如烟将女儿护在身后,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愤怒:“林院判!你这是什么话?宁儿不过是不小心!为了一个外人,你竟如此呵斥我的女儿?陆校尉都没说什么,你倒先发起火来!他一个外男,皮糙肉厚的,泼点汤水算什么?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她小嘴儿像淬了毒,字字诛心,“外人”、“皮糙肉厚”,将小北踩到了泥里。 谢严脸色铁青,虽觉女儿行为不妥,但柳如烟的话更让他觉得林之蕃小题大做,为了一个“幸进之徒”当众呵斥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让他颜面尽失。 他沉声道:“林兄!内子说得不错,不过是无心之失,何必动怒?陆校尉是武将,这点小事,想来不会计较。”他看向小北,目光带着威压,仿佛在逼迫她立刻表态息事宁人。 谢旬宁躲在母亲身后,看着小北狼狈的样子和林之蕃暴怒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快意。 小北站在那里,前襟湿透,油腻滚烫,手臂上的灼痛一阵阵传来。 却远不及心口那瞬间炸开的难过。 太荒诞了。 她拿起桌上的素白餐巾,一点点,擦拭着污渍,没有人看到她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怎样的怒气,又被怎样恐怖的意志力强行按捺下去。 她看到了林之蕃紧握的拳头在微微发抖,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真相的呐喊。 “谢夫人说得对。”小北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诡异,仿佛那被滚烫汤汁淋透的不是她自己:“末将皮糙肉厚,无妨。惊吓了谢小姐,是末将的不是。”她甚至微微颔首,对着柳如烟身后的谢旬宁:“请谢小姐见谅。” “够了!”林之蕃忍无可忍,猛地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声音里是锥心的痛楚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看着小北那强行平静的面容,看着她前襟那片刺目的污渍,看着谢家三人或冷漠或得意或理所当然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是他!是他自作聪明,是他硬要把小北拉进这修罗场,让她承受这剜心之痛! 他心疼地看向小北,只见她依旧垂着眼,遮住了所有情绪。 林之蕃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怒吼,想拍案而起,想指着谢严夫妇的鼻子告诉他们眼前这个被他们百般嫌弃的人,才是他们十月怀胎、被他们亲手推入地狱的亲生骨肉!可话到嘴边,却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李章未倒,真相大白之日,对小北、对谢家,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好!好一个‘无妨’!好一个‘皮糙肉厚’!”林之蕃猛地转向谢严,老眼通红,指着谢严的手都在抖:“谢严!你我相交数十年!我今日方知,你谢府的门楣如此之高!你谢家的规矩如此之大!一个‘不小心’就能如此作践为国流过血、立过功的将士!一个‘无心之失’就能让堂堂将军夫人说出如此刻薄冷血之语!老夫今日算是开眼了!”他字字泣血,却又死死咬住牙关。 不敢也不能说出那句“她是你的骨血!她本该是你捧在手心的女儿!” 谢严被老友如此指着鼻子斥责,脸上阵青阵白,怒道:“林之蕃!你失心疯了!为了这么个...值得吗?!”他终究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但那份轻视已显露无疑。 “值得吗?”林之蕃惨笑一声,目光扫过柳如烟护着谢旬宁的姿态,再看向一身狼狈、眼神沉寂的小北,巨大的悲哀几乎将他击垮。他猛地一拂袖,声音嘶哑疲惫到了极点:“这顿饭,老夫吃不下了!谢将军,谢夫人,请便吧!小北,跟我去上药!” 他踉跄一步,几乎要站不稳,强撑着拉住小北未沾湿的左臂,再不看谢家人一眼,几乎是半拖半扶地将小北带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家宴”。 身后,传来谢旬宁带着委屈的抱怨:“爹,你看他......” 谢严压抑着怒火的低斥:“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娘,这地方一股子穷酸药味,我们快走吧,多待一刻我都难受。” 小北被林之蕃拉着,穿过回廊。 夜风一吹,湿透的前襟冰冷刺骨,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手臂的灼痛感反而更加鲜明。 林之蕃的手抓得极紧。 指节硌得她生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老人身体的颤抖,那并非全是愤怒,更多的是铺天盖地、几乎将他吞噬的自责。 “林伯伯...”她刚想开口。 “别说话!”林之蕃猛地打断,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脚步不停,几乎是粗暴地将她推进自己的药房,“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林之蕃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烛光下,那张清癯的脸上老泪纵横。 “是伯伯的错...是伯伯蠢!!”他声音哽咽,颤抖着手想去碰小北湿透冰冷的衣袖。 “我我只想着...想着让你...见见...让他们...看看你...看看你现在多好...多出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如此...”他语无伦次,巨大的痛苦和悔恨让他几乎无法成言。 他一生悬壶济世,看尽人间疾苦,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无法言说的真相。 小北看着他眼中的自责和心疼,心头那堵冰冷的墙,轰然塌陷了一角。 她上前一步,没有去管自己狼狈的衣衫,伸出冰凉的手,轻轻覆在林之蕃颤抖的手背上。 第31章 恐非纯臣 林之蕃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不怪您,林伯伯。”小北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您的心意,我懂。”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进林之蕃痛悔的眼底:“真的。谢谢您。” 这声“谢谢”,像一把钝刀,再次狠狠割在林之蕃心上。他反手紧紧握住小北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孩子...苦了你了...苦了你了啊...” 小北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老人宣泄着情绪。 手臂上的灼痛一阵阵传来,前襟的湿冷紧贴着肌肤。 但此刻,更清晰的是掌心传来的、林之蕃的颤抖。 忽然想起小北的烫伤,林之蕃的情绪才稍稍平复。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快...快把这湿衣服脱了!”他手忙脚乱地去翻找干净的布巾和烫伤药膏。 小北依言解下沾满油污的外衫和中衣。 烛光下,露出线条紧实却遍布新旧伤痕的手臂和肩背。 新烫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周围还泛着油光。林之蕃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动作轻柔,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无法言喻的心疼。 冰凉的药膏敷上灼痛处,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林之蕃一边敷药,一边絮絮叨叨,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参鸡汤本是给你补元气的,里面加了固本培元的药材...那丫头!心思歹毒...明日我就去找谢严!我...我豁出这张老脸...”说到后面,又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林伯伯,”小北轻声打断他,语气异常平静:“不必了。” 林之蕃的手顿住,抬头看她。 “撕破脸,于您无益,于我...更无益。” “这条路,本就是荆棘丛生。这点难堪,算不得什么。” 她语气里的淡漠和认命,让林之蕃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深秋入冬,下起了第一场薄雪。 小北独自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颈间,融化成刺骨的水痕。 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片被反复撕开的旧伤。 此刻正汩汩地淌着血,比身上任何一道曾经的伤口都更痛彻心扉。 身后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顶着风雪追了上来,是阿骨。他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愤怒,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小北肩上。 自从回了淩朝,伙食跟上来,阿骨个头一个劲儿的窜。 现在已经和小北一般高了。 小北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风雪漫天,两个身影,在淩朝寂寥的冬夜里,留下两行脚印。 两个月后,旌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卷起干燥的雪尘。 通往昭义方向的官道上,一支精悍的队伍正顶着严寒跋涉。 定国公谢严一身玄甲,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他身旁,落后半个马身,正是绯色官袍外罩玄色软甲的陆小北。 天地间风雪呼啸。 没有濯王的灼热视线,没有朝堂的唇枪舌剑。 无需伪装谄媚,无需应对试探,她只需要做好一个称职的副将就好。 言语中的轻快,甚至都是不自觉的。 也挺好。 对小北而言,这段行军路途,竟是她多年来难得的平静时刻。 更何况,前面马上坐着的是谢严。 许多年了,从未和父亲这么近距离地相处这么久。 每日清晨拔营,她总是第一个整装待发,细致地检查马匹辎重; 扎营时,她会亲自带人选定最易守难攻、水源便利之处,布设明哨暗哨,构筑简易工事,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谢严起初对小北是带着审视与固有成见的。 主要是他见过太多骤然得势的“幸进之徒”,大多轻狂浮躁,不堪大用。 眼前这个黥面小子,虽有濯王青眼,但终究年轻,又是靠着“非常规”手段上位,他打心底里并不完全信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冷眼旁观,等着看小北在艰苦行军中露怯,在繁杂军务中出错。 然而,日复一日,小北的表现让他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他发现陆小北惯于沉默,命令简洁有力,却总能精准地落在关键处。 斥候如流水般派出、回报,情报在她手中迅速梳理、研判,再清晰地呈报给自己。 估摸着还有两日行程便能到昭义。 扎营后,谢严巡视营盘。他看到小北并未急于休息,而是在营地边缘一处避风的高地上,亲自调试着一张新配发的踏张弩。动作娴熟,手稳定有力,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清瘦却挺拔的侧影。 谢严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在演武场一角,看着长子谢旬渊第一次笨拙地拉开硬弓时的样子。 心底某个角落,被一种陌生的情绪触动了一下。 混杂着欣赏,他想开口,或许是一句简单的肯定,一句“做得不错”。 然而,当小北察觉动静,放下弩机,转过身来,那双深眸子平静地望向他时,谢严到了嘴边的话却猛地噎住了。 那眼神太沉静,太不像一个渴望得到长辈认可的年轻人。 里面没有期待,只有疏离。 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上下尊卑,更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 谢严心头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被冒犯的感觉。他习惯了别人的仰望和敬畏,眼前这个年轻将领的平静,反而让他觉得是一种无声的挑战。 此子能力虽强,但心性过于冷硬,恐非纯臣。 他最终只是板着脸转身大步离开。 小北站在原地,握着冰冷的弩机,指尖微微收紧。 看着谢严离去的背影,高大、威严,带着她幼时曾无比渴望靠近的父亲。她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失落。 昭义军镇外,早已是人间炼狱。佘战为了豢养他那膨胀的私兵,连月来的横征暴敛已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 第32章 她莽撞随根儿了 田赋、口赋、剿匪捐... 名目繁多如蝗虫过境。 青壮被强征入伍,老弱妇孺则被搜刮得家徒四壁。 秋粮尚未入仓,已被佘战的兵丁抢掠一空。 饥寒交迫之下,冻饿而死的尸骸被随意丢弃在荒野,空气中都弥漫着腐臭。 小北“云信镖局”的人,在流离失所的灾民间奔走,将愤怒和仇恨的怒火点燃的更旺。 “佘战那狗官!抢了我们的粮,杀了我们的亲人,还要我们替他卖命打仗!” “听说朝廷的调令都被他撕了!他这是要当土皇帝,拿我们的血染他的红顶子!” “活不下去了!横竖都是死,不如去军镇讨个说法!朝廷的使者就在附近看着呢!” 绝望点燃了最后一丝血气。 佘战并不聪明,不懂人若是置之死地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话,就什么都不怕了。 所以那些被鞭子驱赶,被绝望的洪流裹挟,成千上万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涌向昭义军镇那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 哭声、骂声、哀嚎声汇成一片海洋,拍打着墙。 “放粮!放我们进去!” “佘战狗贼滚出来!” “朝廷的官爷,为我们做主啊——!” 城墙之上,佘战一身玄甲,脸色铁青如铁。他没想到这群泥腿子竟敢聚众围城! 更让他心惊的是,探子回报,朝廷派来“调查”粮饷事宜的特使,定国公谢严的车驾,竟真的“恰好”被堵在了离军镇不远的官道上,正着这民怨沸腾的场面! “刁民!全是刁民!定是有人煽动!”佘战暴跳如雷,对着副将咆哮:“给老子放箭!驱散他们!敢靠近城墙百步者,格杀勿论!” “将军,人太多了!而且...定国公就在外面看着...”副将面露难色。 “看着又如何?!”佘战眼中凶光毕露,早已被“反”字冲昏了头脑,“老子反都反了,还怕他一个空有虚衔的老将军?射!射死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高耸的城墙下,是沸腾的人间炼狱。 数万流民如同被驱赶的蚁群,又似绝望的浊浪,一波波冲击着冰冷的城门与拒马。 人。已经很难称之为“人”。 褴褛的布片裹着嶙峋的骨架,冻成青紫的赤脚深陷在冰冷的泥雪里。 婴儿细若游丝的啼哭被淹没在老人濒死的喘息、妇人空洞的哀嚎汇成的绝望潮声中。 谢严勒马于一处稍高的土丘,他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人间地狱。 一张张麻木扭曲的脸,一双双空洞燃烧着最后疯狂的眼睛。 他身后的亲卫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 身侧,陆小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掠过城墙上闪着寒光的箭簇和狰狞的床弩,最终落在谢严剧烈起伏的肩背上。 “佘战...他怎敢!”谢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出身将门,骨子里刻着“保境安民”的信条,眼前这被自己人活活逼死的惨状,比外敌屠城更让他痛彻心扉,怒火焚心。 “将军息怒。”小北的声音平静。眸子透过风雪,算着什么时候才是真正合适的时机:“流民情绪已被煽至极点,只差最后一点火星。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陆校尉!”谢严猛地回头,声音因愤怒和悲悯而嘶哑颤抖,目光钉在小北脸上:“你就这般看着?!看着佘战那逆贼闭门不出,看着这些大征子民冻饿待毙,活生生变成他谋反的踏脚石?!” “定国公,”小北声音越是沉定,越是让谢严生气。 “佘战要的就是他们冲击军镇。此刻开城,便是引狼入室,正中其下怀。我等使命,是坐实谋逆铁证。时机未至,不可妄动。” “铁证?!”谢严勃然色变,马鞭几乎指到小北鼻尖,怒发冲冠:“这些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里只是‘铁证’?!陆小北!你心肠何其冷硬!为达目的,竟要坐视这万千黎庶成为佘战刀下亡魂?!这就是你对濯王殿下、对陛下的‘忠心’?这就是你攀附权贵得来的为官之道?!” 字字诛心,带着上位者的鄙夷和滔天怒火。 攀附权贵。为官之道。 小北下颌绷紧,迎着谢严燃烧怒火的眼睛:“将军,”她再次开口:“此刻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让佘战警觉,前功尽弃。流民之血,不会白流,但需流在刀刃上。”她试图用逻辑和理智说服谢严。 但没用。 “放屁!”谢严怒极爆吼,猛地一夹马腹,“老夫戎马一生,岂能坐看百姓受此屠戮!朝廷法度何在?天理何在?!定国军,随我来!我倒要看看,佘战敢不敢当着老夫的面屠戮百姓!”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如离弦之箭,直冲下方混乱 的流民潮,向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冲去! “将军!不可!”小北身后的王五目眦欲裂,嘶声欲阻。 晚了! 城下混乱的流民瞬间一滞,无数双绝望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个在风雪中昂然而立的身影。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汹涌的狂潮! “国公爷!是国公爷!” “朝廷来救我们了!” “开城!开城放粮!” “杀了佘战狗官!” 希望被瞬间点燃,如同燎原之火。 流民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和怒吼,更加疯狂地涌向城门,人潮推挤,瞬间冲垮了几处本就不甚牢固的拒马! 谢严单骑闯阵,银枪如龙,挑飞挡路的拒马。 枪尖扫过之处,佘战麾下那些欺压百姓如狼似虎的兵痞竟不敢直撄其锋,下意识地后退。 “定国公在此!尔等敢屠戮百姓,便是谋逆!”谢严声如洪钟在混乱的雪原上,竟短暂压过了绝望的哭嚎。 城头之上,佘战那张虬髯铁面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咧开一个狰狞嗜血的笑容! “好!好一个定国公!自己送上门来!”他眼中凶光爆射,猛地抽出佩刀,指向城下那抹刺眼的紫色身影,厉声咆哮:“放箭!给老子瞄准那个穿紫袍的!杀了他!定国公谢严勾结暴民,冲击军镇,意图谋反!给老子射!射死他!” 第33章 不畏 “嗡——!”刺耳的弓弦震鸣撕裂空气! 谢严身经百战,反应不可谓不快。他怒吼一声,腰间宝刀瞬间出鞘半尺,试图格挡。 弓弦震鸣汇成一片死亡的潮音! 密集的箭矢如同倾盆而下的黑色暴雨,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覆盖了谢严冲去的方向,更将大片挤在城门前的流民笼罩在内! “保护将军!!”谢严的亲卫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策马前冲,试图用身体去挡! 太迟了!箭雨太密!范围太大! 谢严座下的战马一声悲鸣,被数支劲弩洞穿脖颈,轰然倒地!巨大的惯性将谢严狠狠甩飞出去! 一支箭羽擦着谢严手臂划过,瞬间那条手臂就飙了血。 “噗嗤!”“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护在他身前的两名亲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鲜血狂喷!更多的箭矢如同毒蛇,噬向半空中失去平衡的谢严! 时间仿佛被冻结、拉长。 小北眼中的那片沉寂,瞬间被不安撕裂。 怎么不在意呢,心底里都是焦急。 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一切权衡利弊! 右足在鞍鞯上猛地一踏,直扑谢严坠落的方向! 人在半空,腰间皮扣崩开! “咻!咻!咻!咻!咻!” 五道乌沉的光芒后发先至! “叮!叮!叮!叮!叮!” 五声爆鸣几乎叠成一声! 直奔谢严后心、头颅。 劲弩铁箭,竟被这五道乌光凌空截住、狠狠撞飞!火星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小北的身影已至! 抽出横刀,翻花挡箭。 左手灌注全身之力,抓住谢严沉重的甲胄束带,狠狠向自己身后一带! 然而,箭雨太密!城头佘战显然存心要谢严的命,第二波、第三波箭矢已如飞蝗般倾泻而下!小北一人一剑,护住谢严全身已是极限。 更要命的是,混乱的流民被血腥刺激,更加疯狂地涌动推挤。谢严踉跄着却还在喊着流民:“快去躲箭、保命!” 而他的身后,是无数双因为饥饿和绝望而变得疯狂,甚至开始抢夺他身上华贵衣物的手! 前方箭矢疾来,后方又是流民堵路。 “滚开!”小北厉喝一声,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穿透力。她右手横刀依旧在格挡箭矢。左手探出,死死扣住谢严右肩! “定国公!走!”她低吼一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硬生生将谢严魁梧沉重的身体向后猛地一拽! 却已经来不及再做其他动作,只能身体急旋,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侧面射来的几支冷箭! “噗!噗!” 右肩胛骨下方的剧痛袭来,一支弩箭撕裂了内甲,穿进皮肉。 紧接着是左臂、右肋!擦过的箭矢留下丝丝血线。 第一时间没感到痛,反而是觉得灼烧,但紧随其后的剧痛,如同在伤口处炸开一般,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片血红!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进下方因惊恐而混乱翻滚的流民群中!积雪和污泥四溅! “队将——!!”王五的嘶吼带着哭腔,带着亲卫疯了般冲了过来。 城墙上,佘战看着那绯色身影在箭雨中悍然扑救,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更浓的暴戾:“好!好一条忠犬!给我射!射死他们!一个不留!” 更多的箭雨泼洒而下! 泥泞冰冷的雪地里,小北死死将谢严压在身下。 沉重的甲胄硌得她胸前剧痛,口中满是铁锈的腥甜。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钉在背上的弩箭随着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而搅动着骨肉,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锐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混着温热的血,在冰冷的雪地上晕开。 谢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身上承受的重量砸得一阵眩晕。他奋力挣扎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陆小北近在咫尺、苍白如纸的脸。 那双惯常平静地眸子,正因剧痛而剧烈收缩,额角青筋暴突,冷汗和雪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滴在他的铠甲上。 而她背后,肩胛骨下方,一支狰狞的弩箭尾羽兀自颤动! 左臂和肋下殷红滴滴流下。 谢严没想到,为了护住他,她竟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住了那片夺命的箭雨! “你…”谢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所有的愤怒、鄙夷,在这一刻被这惨烈的景象冲击得粉碎。 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锥心的刺痛。他方才还痛斥其冷血官僚…可这… “别动!”小北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命令的语气,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都带着血沫。 太他娘的痛了,要不是在那祁峰手下总受伤,多少对疼痛的忍耐度的上线提高了一些,她肯定要昏过去了。 意识昏昏沉沉,好像要被撕裂一般。 但形势比人强,看到飞过来的两只弩箭,只能咬牙跪起身,忍痛拔出腰间飞剑! 乌光再闪! “叮!叮!”又是两支射向谢严头颅的弩箭被凌空击飞! “护住将军和校尉!”王五等人终于冲开流民,带着亲卫如猛虎般杀到,盾牌竖起,刀光如墙,死死挡住后续箭雨。 “撤!!” 亲卫们拼死架起谢严,另一人想去扶小北。 “走!”小北猛地挥开搀扶的手,自己踉跄着站起,动作牵扯到背后的箭杆,眼前骤然一黑:“王五。” “是。” “先帮我把箭,斩断。”太耽误事儿了。 王五从不质疑小北的话,提刀斩断一半。 但只是走了两步,小北 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终是压制不住,猛地喷在身前污浊的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横刀拄地,强行稳住身形。 蹙眉,闭了闭双眼,眼皮沉重,意识涣散,她好像真要死在这了。 再睁眼,眸子里已经恢复如常,惯常的平静,只是多了丝决绝。 “队将!”王五这种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叫她队将,说着便要回头来接她。 第34章 讽刺 而被架着的谢严想挣脱小北的亲卫冲回来。 “带将军...走!”她嘶声下令,猛地转身,面向城墙方向,将飞剑扣在掌心。 浑身浴血的少年背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 不退反进。 这是小北向来的作战习惯。 因为师父说过,勇气是制胜关键。 如果决定好要走什么路,那就不要怕,怕就注定会败。 而她,败不起。要么赢,要么死。 谢严被亲卫架着,不情不愿地向后方土丘退去。 心里涌上来的是巨大愧疚。他不得不承认老了,就只是几个回合下来,身上挂了彩,已经非常疲累了。 多年没有上过战场的身体,真的是吃不消这个强度。 偏还有着年轻时的心气儿,见不得民众受苦。 纵然心里知道,小北的决定最为妥善,可还是抵不过自己的执拗,身上这些伤真怪不得旁人。 可那孩子,居然为了自己的安危,不顾性命。 那种震撼和愧疚是他不曾感受过的。 是啊,孩子。从前从未把她当个孩子看,但其实这孩子和旬渊的年纪相仿。 心中那堵“成见”的高墙早就被这一切冲的粉碎。 作为一个将军,他不怕死,但却是怕承这种人情的。 换做任何一个同僚,可能都会乐见他莽撞,失策。回禀皇上,甚至参他一本。 更何况,他和陆小北不是一个阵营的人,朝局站队,陆小北是刘濯的人。 两人甚至无甚交情,非要说,只有自己对她的苛待。 在朝中多年,他知道这帮明哲保身的人底子是什么样的,他也从不天真。 所以这性命相交,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被小北的亲卫架走,还回头担心地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真是无畏啊,真有他年轻时的模样。 风雪更烈,呜咽着卷过昭义军镇外这片新添了无数尸骸的沙场。 血腥与悲鸣被深深掩埋,只留下遍地的白。 终于,在付出了数条性命的代价后,谢严被亲卫带着退回了相对安全的望台之后。 “父亲!”谢旬渊扑了上来,扶住谢严,声音带着哭腔。 谢严忍不住回头去望小北还在的方向,风雪模糊了视线。 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还在带着人死战,一支劲矢擦着她的后颈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冰冷的箭簇刮破皮肤,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小北无暇顾及:“传令!” “佘战屠戮百姓,箭射钦差,谋逆之罪,铁证如山!”她的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杀伐之气:“杀!” 背上传来的锐痛可以说得上是撕心裂肺,弩箭楔在肩胛骨下,挥刀牵扯,呼吸也是折磨,冷汗混着血水浸透内衫。 小北横刀翻飞,格开两支劲矢。 “陆校尉!”一声厉喝自身侧炸响。 是谢旬渊!他如猛虎般撞开两名扑上来的佘战亲兵,手中横刀划出雪亮的弧光,替小北格开一支冷箭。 刀风凛冽,招式大开大阖,正是谢家刀法中精妙的守御式“横江”。 小北心头剧震,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翻,横刀下意识就要使出谢家刀法与之配合的“破火”! 这招父子、兄弟并肩时常用,默契天成。 电光火石间,她硬生生将那股融入骨血的冲动压了下去,强行变招,刀势转为军中常见的“格挡”,动作略显滞涩生硬,险险架开另一支射向谢旬渊肋下的箭。 “多谢少将军!”她声音嘶哑,转而目光死死锁住城楼上那个狂笑的身影。 “好!好得很!谢家父子,还有濯王的这条好狗,今日一并葬在此处!”佘战狞笑着,亲自抄起一张强弓,搭上三棱破甲箭,弓弦拉满,目标直指被亲卫护在中间,还在挣扎,想要抽刀上前帮忙的谢严。 此刻!佘战因狂怒而微微探身,将上半身暴露在垛口之外的瞬间! 若是旁人搭弓射箭,其一给人反应的余地,其二这距离,应是强弓才能触达的距离。 这距离于小北来说,同样也是极限。 不知道右手还能用上几分力,但小北向来不是个会考虑后果的人,此刻有机会,那便是会竭尽全力。 所有的意志、力量,都灌注在扣着最后三枚飞剑的右手! 在谢旬渊刀光的掩护下,强忍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拧身、扬手! “咻!咻!咻!” 三道乌沉的光芒,快逾闪电,带着她全部的杀意和决绝,呈品字形直扑城头! 第一支,精准地撞飞了佘战射出的毒箭! 第二支,狠狠钉入佘战强弓的弓臂,木屑炸裂! 第三支,在佘战错愕的表情下,洞穿了他咽喉下方。那是锁子甲与护颈连接的薄弱缝隙,最好的致命机会。 “呃......”佘战脸上的狰狞狂怒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佘战身躯猛地一僵,手中断裂的强弓脱手坠落。 他下意识地捂住咽喉,指缝间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城墙砖石。 最终,佘战那副躯体,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向后栽倒! 主将毙命,城头瞬间大乱! “佘战伏诛!”王五抓住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声震四野! “佘战死了!”混乱的战场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冲击,攻城方的士气瞬间暴涨,而昭义叛军则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阵脚大乱,抵抗意志轰然崩塌。 “杀!”谢旬渊横刀高举,发出震天怒吼!谢家亲卫与残余的官军士气大振,如同出闸猛虎,开始反扑! “佘战伏诛!降者不杀!”小北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声,这是能降低伤亡最好的办法。 “快!救人!”谢严的声音带着的都是急迫与颤抖。 好像突然理解林之蕃为什么如此看中陆小北了。 这样一个真挚、又狡黠的武将,不用想都是未来可期的。 又那么懂事的一个孩子,识大体,有能力,让人很难讨厌得起来。 临时清理出的营帐内,血腥味浓烈刺鼻。 烛火摇曳,小北的脸色苍白如纸。伏在硬榻上,背后那半支箭尾兀自颤动,箭杆深深楔入皮肉,软甲已被暗红的血浸透,与皮肉粘连。 军医陈萍的手有些抖。他见过伤,却极少见这样重的伤叠加在一个人身上,尤其这人还是如今炙手可热的陆校尉。 “大人,得罪了,得把衣裳剪开。”他声音发紧,小心翼翼地用剪子沿着伤口边缘剪开浸血的布料。 布料一层层剥离。当剪开箭创周围最后一片粘连的布料,露出下方一小片肌肤时,陈萍的动作猛地顿住,倒抽一口冷气。 第35章 及时 肩胛骨下方,弩箭深深嵌入,周围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但这并非最骇人的。 纵横交错的旧疤如同狰狞的藤蔓,盘踞在肩胛骨周围。 有深褐色的鞭痕,边缘翻卷着增生皮肉;有细长的刀疤,泛着白亮的旧痕; 甚至还有一处明显是烙铁留下,扭曲变形的印记,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新伤叠旧创。 好像是更深、更久远的苦难痕迹。 这片小小的窗口,已足以窥见这具身体所承受的非人折磨。 “老天爷...”陈萍喃喃道,拿着剪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大人您...您这一身...这么多伤......您是怎么......怎么活下来的啊?!”他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人带着这样一身旧伤,是如何在北地挣扎求生,又是如何在战场上一次次搏杀的! 光是看着,那沉甸甸的痛楚和死里逃生的凶险便扑面而来。 谢严就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躯如同石雕。他亲眼看着军医剪开那染血的布料,亲耳听着老军医那惊骇到失声的疑问。 那些狰狞的伤疤,好像在诉说着这沉默孩子的痛苦过往。心脏好像被攥紧又松开,之前对这孩子的态度和做法...... 今日生死一线时,小北不仅仅是救了他的命!那是不计前嫌,不计后果。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悍勇之士,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又决绝的守护。尤其这守护来自一个他之前还心存轻视、甚至斥责其“冷硬”的年轻人。 愧疚混杂着敬佩与痛惜的情绪,如同狂潮般将他淹没。 谢旬渊也看得眼眶发红。他出身将门,自诩勇武,但此刻看着陆小北背上那片象征着无尽苦难的“疆域”,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百战余生。 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并肩作战的冲动涌上心头。他默默上前一步,接过军医手中的药布和烈酒,沉声道:“我来按住她,您动手拔箭! 这一刻,在他心中,陆小北不再是濯王的“红人”,而是一个值得他谢旬渊真心敬佩、引为袍泽的勇烈之士! 陈萍却摇头:“箭头卡在骨缝,大人,得罪了,您得...得把上身衣物都褪下些,否则无法清理伤口施术!”声音带着焦急和为难。 处理这种深嵌骨缝的箭伤,需要极大的操作空间,仅靠剪开伤口周围是远远不够的。 褪下衣物?!小北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剧痛让她意识有些模糊,但现在瞬间人都清醒了几分。 “砰!”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小北——!”一声饱含焦灼与暴怒的厉喝响彻室内。 蟒袍玉带,风尘仆仆,正是本该坐镇京中的濯王刘濯!他身后跟着大批亲卫,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而来。 他目光如第一时间锁定了榻上那个血色身影,看到那支触目惊心的弩箭和露出的狰狞疤痕时,瞳孔骤然收缩,一股狂暴的戾气瞬间升腾! 紧随刘濯冲进来的,还有一个须发微乱、气喘吁吁的老者,林之蕃!他连官袍都未来得及换,背着沉重的药箱,脸色比小北还要苍白,眼中是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心疼。 “殿下?!”谢严父子连忙行礼。 刘濯根本无暇理会他们,几步抢到榻前,看着小北背上那支箭:“小北!”刘濯的声音变了调,无视帐内众人,伸手就要去触碰小北惨白汗湿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殿下......”小北在剧痛和眩晕中感受到那迫近的气息。几乎是本能地,极其微弱地偏开了头,避开了他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疏离与抗拒。 刘濯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看到小北背上那狰狞的伤口和满身骇人的旧疤,怒火化作焦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扫向谢严和谢旬渊,声音冰寒:“佘战呢?!昭义局势如何?!” 谢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抱拳沉声道:“启禀殿下,逆贼佘战已被陆校尉亲手诛杀!叛军群龙无首,旬渊正率部清剿顽抗,大局已定!” 点头,转身又朝着陈萍质问:“怎么回事?!军医!你还愣着干什么?救人!” 陈萍被刘濯的气势骇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殿...殿下,箭...箭伤太重,需...需褪衣方能施术...可陆大人他...” “放屁!人都这样了还管什么礼数!给本王......”刘濯的怒吼还未落音,林之蕃已猛地拨开挡在身前的陈萍,扑到了榻边。 “都出去!”林之蕃的声音,甚至压过了刘濯的怒意,他看也不看旁人,颤抖的手迅速打开药箱:“闲杂人等都出去!殿下,国公爷,少将军,请外间等候!老朽在此,定保小北无恙!”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箭,语气斩钉截铁。 刘濯看着林之蕃那副拼命的架势,又看看小北气若游丝的模样,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咬牙道:“好!有劳林院判!本王就在外面,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他目光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小北惨白的侧脸,转身大步走出。 屋内只剩下林之蕃和意识已近涣散的小北。 “小北...小北别怕...伯伯来了...”林之蕃的声音瞬间哽咽,带着无尽的疼惜。 “林伯伯,辛苦你了...”小北那强撑的最后一丝紧绷的意志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巨大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噬。她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小北!”林之蕃心胆俱裂,连忙探她鼻息脉搏,确认只是力竭剧痛导致的昏迷,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口那剜肉般的疼丝毫未减。 他迅速检查伤口,当手指触碰到那箭杆时,小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林之蕃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一点点褪下小北背上粘连着血肉的残破衣物。 外间。 刘濯如同一头困兽,焦躁地在厅中踱步,每一次停顿,目光都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林之蕃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第36章 怀疑 对着瞬间围上来的刘濯和谢严父子深深一揖:“禀殿下,国公爷。箭已取出,万幸未伤及心脉根本。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月。此刻人尚在昏迷,但性命无碍了。” “好!好!好!”刘濯连说三个好字,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大手一挥,“林院判辛苦了!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开口!本王要最好的!”眼中尽是庆幸和后怕。 谢严也重重松了口气,抱拳道:“有劳林圣手!大恩不言谢!” 京城,相府书房。 炭火盆烧得正旺,灰枭跪在书案前的阴影里。 “死了?”李章的声音盛着愠怒:“死在那黥面小子手里了?” “是。” “好,好得很。”嘴上说着好,心里却开始发慌了:“佘战...竖子不足与谋!竟如此沉不住气”他低声咒骂。 陆小北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这小子一进京,他处处碰壁,没一处安心的? 此次这借刀杀人之计,狠辣精准,不仅断了他一臂,更将他置于被动。 灰枭头埋得更低:“是属下无能。那陆小北...确实悍勇得超乎预料,且极擅把握时机。” “悍勇?”李章冷笑一声:“一个流落北地、当过军奴的撞命郎,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还能练就如此身手心机?” “之前让你查这个陆小北的身世,有消息传回来了吗?” “是,此子来历似乎被刻意抹去过,异常干净…” “干净?干净就是最大的疑点。” “是,陆小北是陆烬哥哥陆炼之子。之前一直在北汉生活。但大征三年,幽云那边南下打草谷时,一家都死在屠刀下了。” “那确实很干净了,一家人都死无对证。” “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 “就剩这小子一个?” “是。” “蹊跷...真蹊跷啊!陆烬带着刘婉公主跑的时候也是大征三年。”李章捻着手中的羊脂玉扳指,眼神阴鸷:“去,多派些人。看这小子是不是当年和陆烬接触过,或者是不是陆烬给救回来的。” “是!” 烛光如豆。林之蕃守在榻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搭在小北冰冷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 凝视着少女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唇,目光落在她肩头新包扎好的厚厚绷带上。 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小北额角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动作轻柔。 小北的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从冰冷黑暗的海底向上浮升。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眼皮沉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费尽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昏暗的光线,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是刘濯的气息? “小北?小北你醒了?!”林之蕃带着惊喜的脸庞在模糊的视野里迅速清晰。他布满老茧的手立刻覆上她的额头,又探向她的腕。 “别动!千万别动!箭刚拔出来不久,伤口太深,牵动不得!” 陆小北的喉咙干涩,压根发不出什么声音,动了动嘴唇,也没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林之蕃猜到了她心意,伸手端了碗,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颈,将温热的参汤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甘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力气。 “林伯伯...”小北声音破碎:“濯王殿下在吗?我有要紧事...要见濯王殿下。” 林之蕃脸上瞬间布满忧色和挣扎:“胡闹!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能见人?伤口刚缝合,元气大伤,需静养!天大的事,也等你缓过这口气再说!”他是真怕了,怕这倔强的孩子为了所谓的大局,把自己最后一点生机都耗干。 “不是...”小北猛地吸了口气,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眼前顿时发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阵灭顶的眩晕和剧痛:“林伯伯...真是顶要紧的事...佘战虽死...昭义...危如累卵...迟则生变...求您...快!”” 林之蕃看到了小北眼中的急切和深不见底的忧虑,他虽然不懂战事,但也知道此刻确实情况危急。 他太了解这孩子了,若非真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绝不会在刚捡回半条命时就如此不顾一切。 “...好,好...伯伯去,你千万别再动气!”林之蕃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小北闭上眼,努力调匀呼吸,佘战暴毙,群龙无首,看似平叛在望,实则暗流汹涌。 佘战旧部必有余孽不甘,被强征的乱兵无处可去恐成流寇,更有李章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煽风点火,扶植新的代理人,甚至借机将昭义的水彻底搅浑,反噬京畿! 权力真空的每一刻,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必须快!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最稳的力量,重新钉死昭义这枚即将脱落的铆钉! 门外很快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房门再次被推开,带起一阵室外的寒气,刘濯高大的身影踏入,身后紧跟着定国公谢严和少将军谢旬渊。 谢严神色复杂,威严的面孔上交织着未褪的愧疚;谢旬渊则眼神灼灼,目光里带着敬佩。 “怎么样了?林院判说你醒了非要见本王!有什么事不能等你好了再说?”刘濯眼中焦躁,却掩不住心疼之意。 “殿下...昭义局势,非...非表面所见之安稳!”她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佘战虽死...其党羽...树大根深...溃兵散勇...流窜如蝗...李章...必伺机而动...扶植新傀...或煽动兵变...再掀波澜...” 她的话让刘濯脸上的烦躁稍敛,眼神收了回来,染上了一丝忧虑。 谢严心头更是剧震,他刚刚还在安抚刘濯大局已定,此刻听小北点破,才惊觉自己差点被表面的平静蒙蔽! 这年轻人对局势的洞察和危机感,远比他想象的更敏锐、更深沉!谢旬渊也屏住了呼吸,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战场上的厮杀。 第37章 谢旬渊 “当务之急...”小北的喘息愈发急促,怎么现在多说几句话都有种要遭不住了的感觉,力不从心原来是这样的:“...需...需立竿见影!以雷霆之势...重钉昭义!震慑宵小...抚平乱局...” “末将...以性命担保!举荐...少将军谢旬渊!即刻...接掌昭义节度使!”之前携手一战,小北就知道这位兄长与当年变化不大,还是赤诚之心,且有勇善战。 敢这么担保一是依着自己之前对兄长人品的了解,二也不乏想收买人心的意思。 小北自始至终都没想过和父母、兄长闹得太僵。只是架不住中间横亘着诸多误会和无法言说的缘由。 “什么?!”谢旬渊失声惊呼,完全没料到这泼天的权柄会如此突然地落到自己头上,更没想到举荐他的,会是这个刚刚救了他父亲性命、此刻奄奄一息的人! 谢严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看着榻上那气若游丝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这现实的巨大冲击,让他一时失语。他先前所有的轻视、误解,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个“外人”,这个他斥责“冷硬”的年轻人,在生死关头以血肉之躯为他挡箭,如今又在重伤垂危之际,毫不犹豫地将稳定昭义、重振谢家军威的重任,托付给他的儿子! 这份胸怀,这份担当,这份不计前嫌的赤诚...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震动和深深的羞愧。 刘濯盯着陆小北,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谢旬渊年轻勇武,资历虽浅但根正苗红。 谢家从前朝起,就是保皇派。谢旬渊是谢家嫡子,正是接掌昭义、迅速稳定军心民心、又能让他刘濯相对放心的最佳人选! 是对当前危局最精准的破局之策! “好!”刘濯拍了拍手掌,脸上瞬间阴霾尽扫:“小北之言,深得我心!谢少将军勇冠三军,忠勇可嘉,由你接掌昭义,必能迅速安定局面,震慑不臣!”语气里带着决断:“旬渊!本王即刻让人回报京城,现擢升你为昭义节度使!望你不负本王与小北重托,速速整饬军务,肃清余孽,还昭义朗朗乾坤!” 巨大的机遇如山岳般压来,谢旬渊热血上涌,单膝跪地,抱拳的声音铿锵有力:“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不负陆校尉信任!旬渊在此立誓,昭义但有反复,提头来见!” 少年初掌大权,心下正是激动不已,话说的带有誓死效忠的决心。 尘埃落定。 小北刚刚放心,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强撑的意志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排山倒海的剧痛和虚弱瞬间将她吞没。 咬牙,闭上眼,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小北!”刘濯脸色骤变,一步上前。 “陆校尉!”谢旬渊惊呼起身。 谢严更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痛惜。 “没事...我再睡一会儿。” 林之蕃早已冲上前,迅速检查她的脉搏和伤口,厉声道:“快!都出去!她不能再耗神了!” 昭义的血雨腥风急速平定。 佘战不得民心,谋逆犯上的舆论,被绘声绘色地传遍天下。 佘战的覆灭,如同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李章一党。 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安国节度使郑业成和护国节度使钟云轩。俩人同为李章的左膀右臂,知道皇上是起了想动藩镇的决心,不像继续藩镇割据。 此时如何抉择,选择怎么站队就尤为重要。 因着小北的敲山震虎,现在李章手下的人各个都在重新揣度衡量,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了。 三个月后的朝堂之上,刘启虽病容憔悴,眼中却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刘濯更是意气风发,看向阶下站着的小北,炽热的目光好像要把人看穿了。 尴尬,小北伤刚好得差不多,第一天上朝就被刘濯盯了一早上了。她只能低头看脚面,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定国公谢严,忠勇无双,临危不惧,我国威!擢升为太尉,加封一等定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刘启的声音有些激动。 “臣,谢陛下隆恩!”谢严出列,声音洪亮,目光扫过群臣,在李章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老脸上停顿了一瞬,带着点儿警告的意味。 “昭武校尉、严州刺史陆小北,”刘启的目光落在那个垂首肃立的身影上,带着深深倚重:“运筹帷幄,洞悉先机,辅佐定国公平定昭义叛乱,居功至伟!擢升为左骁卫将军,领京畿巡防营副都指挥使,赐紫金鱼袋,赏黄金千两,绢帛三千匹!” “臣,陆小北,谢陛下隆恩!谢濯王殿下提携!”小北的声音平静无波,叩首谢恩。 阶下,李章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凝视着她。他知道,佘战的死,陆小北才是真正的操刀鬼。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京城的赏赐流水般送入陆府。 小北的左骁卫将军府邸比之前气派了许多。 府里也被塞了些仆役,但核心处依旧冷清。 昭义一战,她旧伤叠新创,林之蕃勒令她必须静养,皇上也特准她之后的月余不用上朝。 府邸深处的小院,成了难得的安静地。 云信镖局的消息网还在运作,虽然本意是想让人找找陆烬有可能被李章这老东西藏哪去了,但师父的消息没有几个,一份份看似普通的“货单”、“账目副本”、“家书”,倒是通过镖局最隐秘的渠道,送到了安国节度使郑业成的心腹幕僚手中。 她故意的,里面没有一句劝降,只有冰冷的数字:佘战私库被抄没,远超其俸禄所得; 佘战麾下几个核心将领在“平叛”中“意外”身亡或被俘后迅速招供的、指向李章挪用军饷、私授兵符的只言片语; 以及一份关于京畿卫戍力量近期调动、加强的“坊间传闻”简报。 郑业成握着这些“烫手山芋”,在书房里踱了一夜。 第38章 平常日子 佘战的下场近在眼前,李章这棵大树内部已显朽坏之相,朝廷这把刀悬在头顶。他并非李章死忠,所求不过是家族和自身权位的安稳。 天平,开始倾斜。 他秘密召见了幕僚,语气晦涩:“...与京中某些‘故旧’的联络,可以恢复一二了。但务必谨慎,只通消息,不落把柄。” 陆府书房,小北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斜倚在铺了厚厚狼皮褥子的软榻上,脸色依旧青白,唯有一双眼睛,还是带着灵动,看着手中几页薄薄的密报。 是“云信镖局”刚送来的“西北货”线报,字里行间流淌的是淩朝暗涌的权谋与杀机。 “郑业成府上管事,前日密会‘瑞丰号’二掌柜,地点选在城外‘静心庵’后山竹林。”小北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字:“静心庵…郑业成亡母曾在此清修。看来这位安国节度使,心是真乱了。”她声音低哑。 王五侍立一旁,独眼看着小北:“队将,郑业成这老狐狸,儿子在咱们‘云信’手里押着那趟‘红货’可还没到地头呢。他这是想两头下注?还是被李章逼急了?” “惊弓之鸟罢了。”小北将密报凑近炭盆,火舌倏地舔舐上去,纸张蜷曲焦黑,化作几缕青烟。 “李章断佘战一臂,犹如剜心,岂容郑业成再动摇?传话给潞州分舵,郑家那趟镖...缓一缓。让郑家公子在‘云信’的‘护送’下,多在西北‘体察’几日民情。” “得令!”王五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那钟云轩那边?探子回报,护国军这几日调动频繁,钟老狗把心腹都调回老巢了,跟个铁桶似的,水泼不进。” “戒备森严,便是心虚。”小北微微阖眼,有点儿疲累了,蹙眉:“钟云轩是李章门下最硬的爪牙,佘战一死,他便是李章手中最后一把能杀人的刀。告诉我们在护国军里的人,沉住气,火候未到。” 正说着,院中传来拳脚破风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少年压抑的低喝。 小北抬眼望去。 窗外庭院雪地上,阿骨正练着她教的“八极拳”。这套拳法她也只学了个皮毛,毕竟暗器和刀剑在战场上更好用。不过让阿骨多练练这种也好,他身子骨瘦弱,权当强身健体了。 “阿骨,今日拳法练到这,去练横刀吧。” “好~” 少年身形已抽条,动作间有了几分利落,刀锋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一招一式,竟隐隐透出几分狠厉的雏形。他练得专注,额角沁出汗珠,在冬日冷阳下蒸腾起白气。 就在这时,府邸大门处传来通报声,门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禀将军!定国公谢太尉携家眷到访!” 书斋内瞬间一静。 王五独眼眯起,看向小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滑落的大氅,遮住肩头:“请至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谢严一身常服,端坐前厅主位,气度沉凝如山岳。 长子谢旬渊侍立一旁,身姿挺拔如松,看向厅外正在练刀的阿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相比之下,柳如烟与谢旬宁、谢旬永母子三人,便显得格格不入。 柳氏端坐着,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精致,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与隐隐的不耐。 谢旬永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厅中陈设,目光掠过那些御赐的金银器物时,才微微亮起一丝贪婪。 而谢旬宁,则是一脸的嫌恶与屈辱,精心描画的眉眼拧着,红唇紧抿,仿佛置身于什么腌臜之地,连脚下的青砖都污了她的绣鞋。 厅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脚步声由远及近,略显虚浮。 谢严与谢旬渊的目光立刻投向门口。 小北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她走得很慢:“谢太尉,夫人,少将军,二公子,谢小姐。”小北在厅中站定,微微颔首,声音低哑平淡,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络。 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在谢旬宁那张写满不情愿的脸上略一停顿,便移开了。 “小北!”谢严率先起身,声音洪亮,却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关切。 甚至有点儿...小心翼翼。 几步上前:“快坐下!你伤势未愈,何须如此多礼!气色还是这般差,林院判开的药可按时用了?”这份热切,与之前家宴和军中的疏离冷硬判若两人。 谢旬渊紧随父亲之后,抱拳郑重一礼。看着小北的眼神带着一丝敬意:“陆将军!”这一声称呼,发自肺腑:“昭义之事,旬渊...与家父,欠将军一条命!大恩不言谢,但有所需,旬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目光灼灼,坦荡而炽热。 “太尉言重,少将军折煞了。”小北微微侧身,避开了谢旬渊的大礼,在客位缓缓坐下。 “职责所在,不敢居功。太尉与少将军亲临,不知有何指教?”她开门见山,并不想过多寒暄。 谢严脸上的热切微微一滞,随即化作深沉。他坐回主位,沉吟片刻,目光如沉渊般落在小北脸上。 缓缓开口,字字斟酌:“指教不敢当。老夫此来,一为探病。昭义城外,将军奋不顾身…老夫每每思及,寝食难安。二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柳如烟和谢旬宁,声音沉了几分:“也是为了一桩家事,需得有个了断。”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 柳如烟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谢旬宁眼中是屈辱和愤怒交织的火焰,狠狠瞪向小北,又在对上父亲威严的目光时,不甘地垂下。谢旬永也收敛了散漫,有些紧张地看着姐姐。 谢严的目光最终定在谢旬宁身上,带着命令:“宁儿!还不过来!” 谢旬宁身体一僵,在母亲担忧又无奈的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厅中,距离小北几步远停下,头垂得极低,双手死死绞着腰间鹅黄的丝绦,指节泛白。 “说话!”谢严斥责到。 第39章 谢家 谢旬宁抬起头,眼圈已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咬着下唇,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细若蚊蚋的字:“陆...陆将军...上次家宴...是我不小心...冲撞了您...请您...见谅...” 声音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满满的屈辱和被迫的低吼。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 柳如烟心疼得几乎要站起来,被谢严一个眼神钉在原位。 谢旬渊眉头紧锁,看着妹妹如此模样,心中亦是复杂难言。他知道妹妹骄纵,但更清楚昭义城外那一幕是何等惨烈。 这份道歉,无论如何都该有。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厅中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小北端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被冒犯的愠怒,亦无得理不饶人的刻薄,更无一丝一毫的得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旬宁,看着那张因愤恨不甘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荒原,只有疏离。 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指尖落在旁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旁,拿起一方素白洁净的棉帕。 没有看谢旬宁,小北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尖。 仿佛刚才听那几句“道歉”,是什么污了她的手一般。 她的动作很轻,无声,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刺人心魄。 谢旬宁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在谢旬宁眼中,那些动作好像挑衅,好像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骄傲的脸上!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她猛地一跺脚,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转身捂着脸,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前厅! “宁儿!”柳如烟惊呼起身,又急又怒地剜了小北一眼,匆匆追了出去。 谢旬永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跟着跑了。 厅内只剩下谢严父子与小北,以及侍立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王五。 空气沉重。 谢严的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他一生戎马,威严深重,何曾想过自己的女儿被人轻视、羞辱... 可他能说什么?斥责陆小北无礼?是旬宁无礼在先,道歉亦是毫无诚意。 追究那方帕子?那更像是女儿家赌气的举动,如何拿得上台面? 一股巨大的憋闷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依旧端坐,垂眸不语的小北。她苍白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挫败。 这个年轻人,心思深沉,手段更是...让他这沙场老将都感到一丝寒意。 最终,谢严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里,有对女儿的失望,有对眼前局面的疲惫,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厅中显得有些萧索。 “老夫...惭愧。”他对着小北,抱了抱拳,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迟暮英雄的苍凉:“家门不幸,教女无方,让小北...将军见笑了。今日搅扰,你好生休养。旬渊,我们走。” 谢旬渊深深看了小北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敬意,也有一丝难言的歉意。 看着已经走了的谢严,却还是站下,询问了一句:“陆将军,您府中这位...”谢旬渊眼神看向厅外的阿骨:“是您指导的刀法吗?” 小北顺着谢旬渊的眼神看去,阿骨练的也不是谢家刀法,更不是那五式,谢旬渊是看出来什么了吗? “是。” “您这位弟弟倒是个练横刀的好苗子。”谢旬渊笑着看向阿骨:“和以前我的一位妹妹身影很像。” 这个...也能看出来自己的身影吗?也可能是自作多情了,谢旬渊说的妹妹不一定就是自己:“横刀嘛,基础动作都那些,可能看起来都差不多吧。” “不是的。”谢旬渊却摇头:“不一样,其实刀法、剑法,即便一样的招式,每个人用起来也是有细微差别的。您这位弟弟细看起来,很会用巧劲儿。” 说着,谢旬渊好像透着阿骨看到了其他人的影子:“和我妹妹一样,惯会偷懒耍滑的。巧劲儿,技巧,用的极其好。” 又好像想起了些伤心事儿:“也是怪我,她年纪尚小,又是个女孩子。怎么当时想着教她横刀呢,这玩意儿重又不好操控,她不用巧劲儿怎么学嘛!” 不仅是谢旬渊,小北也想起诸多往事。但谢旬渊马上收回了思绪:“抱歉,陆将军,和你说了这么多。没什么其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些陈年旧事。”没再多说什么。 最终只是沉默一礼,跟随父亲离去。 脚步声远去,厅内彻底安静下来。 炭火的光芒跳跃在她脸上,一半映着暖色,一半沉在浓重的阴影里,将她的神情切割得模糊不清。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 那方洁白的棉帕飘然落下。 无声地覆盖在冰冷光洁的青砖之上,如同掩埋了一段无人知晓,沾满尘埃的过往。 相府深处,密室里的李章仿佛老了十几岁。 连日来的失利,让他张沟壑纵横的脸,此刻却布满阴鸷杀气的脸。身旁坐着的是已经被降职逐出京城的王恭。 此时偷偷回来,也是因为佘战的死。 李章头疼,佘战没了如同断了他一臂,陆小北的步步紧逼,让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现在,郑业成的态度沉默、暧昧。 他骑虎难下。 “不能再等了!”李章猛地将手中一份密报拍在桌上,那是钟云轩的回信。 “相爷,您的意思是...?”王恭的声音带着颤抖,佘战的下场让他心胆俱裂。 “清君侧!诛国贼!”李章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一字一顿:“国贼刘濯,及其爪牙陆小北!陛下久病,定是受此二人蒙蔽挟持!吾等身为朝廷重臣,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奸佞祸乱朝纲?当以雷霆手段,入宫‘护驾’,诛杀奸佞,还政于陛下!” “回信给钟云轩,让其携精锐秘密开拔,十五日内抵京郊!”李章的声音带着压迫:“王恭,你麾下殿前司旧部,加上吴尚书能调动的金吾卫和府库守军,里应外合,控制皇城四门,拿下紫宸殿!只要控制住刘启和刘濯,大局可定!届时,老夫自会请陛下‘下诏’,诛杀奸佞,拨乱反正!” 第40章 掀桌子 “事成之后,你就是从龙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若三心二意…”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让王恭汗毛倒竖。 “谨遵相爷号令!”王恭咬牙应下,李章多少年前就如此把持了朝政。现在,他王恭还是信李章,不信那孱弱又优柔寡断的皇上。 林之蕃府邸,谢严的拜帖又递了进来。 这次,帖子里言辞恳切,言及城郊皇家猎苑冬景初霁,邀林院判并陆将军一家同游散心,以谢昭义相救之恩,亦为前番家事失和致歉。 林之蕃捏着帖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太了解谢严,这老匹夫绝非单纯赏景致歉。 思及谢旬宁那副刻薄骄纵的嘴脸,再想到小北在谢府所受的屈辱,一股郁气便堵在胸口。 可看着帖子末尾“携家眷同往”几个字,又想起小北府中阿瑾、阿骨两个孩子难得有出门的机会,终是沉沉叹了口气,带了些温补的参药去了陆府。 林之蕃到的时候,小北正在廊下看阿骨练刀,他将帖子递给小北。 “谢严邀游猎苑。”林之蕃语气沉沉:“黄鼠狼给鸡拜年。” 小北接过帖子,目光扫过,却并未过多停留,抬眼望向庭院。阿骨正将一柄木刀舞得虎虎生风,阿瑾坐在廊下绣着帕子,时不时抬头含笑看上一眼,温婉的眉眼在光线下格外柔和。 “阿瑾,阿骨,”小北开口,院中两人立刻停下动作望过来:“过两日,去猎苑走走,可好?” 阿瑾眼睛一亮,放下绣绷:“真的?小北哥你伤刚好些,能出去吗?”担忧中带着雀跃。 阿骨收刀站定,呼吸还有些急促,清亮的眼神里也满是期待。 看着他们毫不掩饰的欢喜,心头那点因犹豫便也就消散了,微微颔首:“无妨,林伯伯同去。就当…散散心。” 眼底掠过一丝歉疚。 是她,将这两个本该平凡度日的孩子,拖进了这诡谲莫测的漩涡。 皇家猎苑,雪后初晴。 琼枝玉树,银装素裹。 空气清冽寒凉,谢严果然携家眷早至,气度沉凝。 谢旬宁裹着华贵的火狐斗篷,小脸冻得微红,下了车便挑剔地打量着周遭。 被柳氏暗中拉了一把,才换上点儿委婉的神色。 “林兄!陆将军!”谢严朗声笑着迎上来,目光扫过小北略显苍白的脸,带着刻意的关切:“伤后畏寒,这狐裘披上。”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大氅,不由分说便要往小北肩上披。 小北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避开,拱手淡声道:“谢太尉厚意,末将不敢当。” 谢严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哈哈一笑掩饰过去:“好好,年轻人火力壮。林兄,你看这雪景,倒比往年更胜一筹。” “嗯。”林之蕃捋着胡须,不咸不淡地应着,目光却警惕地在谢家众人,尤其是谢旬宁身上扫过。 一行人缓缓步入猎苑深处。 侍卫们前导后拥,惊起林间觅食的鸟雀。阿瑾挽着阿骨的手臂,新奇地看着雪地上跳跃的小兽足迹,低声说笑着,脸上是少有的轻松快活。 阿骨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肩膀也松缓下来,目光追随着林间偶尔窜过的野兔,带着少年人的好奇。 小北落后几步,看着前方那两个相依的小小身影在雪光中跳跃,听着他们压低却快活的私语,心头那点歉疚再次翻涌。她快走几步,与他们并肩。 “阿瑾,阿骨。”“这段时间,”小北顿了顿:“跟着我,委屈你们了。往后...我尽量多抽些时间,我们一家人,常出来走走。” 阿瑾眼圈微红,用力摇头:“小北哥说的什么话!没有你,我和阿骨早就...”她哽住,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阿骨也挺了挺脊背:“不委屈。跟着小北哥,才像活着,这条命都是小北哥给的。” 少年的话重逾千钧。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拂去阿瑾鬓角沾上的一点雪沫。 喉头微哽:“好。”最后也只说出了这么一个字。 这一幕落在谢严眼中,却成了另一番解读。他心中暗赞:这陆小北驭下确有手段,能将两个无依无靠之人收服得如此死心塌地,难怪能在浊流中立足。 随之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小北本性深处重情义,有担当,手段虽厉却不失底线。 若能将旬宁托付于他,即便两人无情,以陆小北的城府和手段,定能护她一世富贵安稳,不至让她那骄纵性子惹下泼天大祸!保谢家门楣不堕。 午间歇息,设在猎苑一处背风向阳的暖阁。 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寒意。 精致的野味流水般呈上。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谢严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开口:“陆将军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只是...成家方能立业。将军如今身居高位,府中总需一位贤内助打理,也好让将军无后顾之忧,为国效力。” 林之蕃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脸色沉了下来。 早就猜到了,小北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无澜。 执箸的手稳稳夹起一片炙鹿肉放入阿瑾碗中,仿佛没听见。她抬眼看向谢严,声音清冷:“太尉费心。陆某命如飘萍,不敢耽误良家。况军务倥偬,无心家室。”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谢严脸上笑容不变,倒也不再多说。 午膳后,雪霁初晴。谢严提议赏梅。 一行人缓步穿行于梅林间,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谢严刻意落后几步,与小北并肩而行。林之蕃则与阿瑾、阿骨走在稍前,阿瑾正低声给林之蕃指点着枝头形态各异的梅花。 “小北啊,”谢严望着前方阿瑾替林之蕃拂去肩上落雪的温馨背影,状似随意地开口:“你看,林兄与你,与阿瑾阿骨,倒真像一家人,其乐融融。” 小北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阿骨正小心翼翼地替阿瑾折下一枝低垂的红梅上,少年的动作里满是珍重。她淡淡应道:“林伯伯仁心,待我们如子侄。阿瑾阿骨纯善,是末将的福分。” 第41章 亲生父亲的算计 “是福分,也是缘分。”谢严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小北清俊的侧脸:“老夫观你行事,外冷内热,谋定后动,是难得的栋梁之才。只是...身边总缺个知冷知热、门当户对的人照料。你看旬渊,早已成家立业,老夫这心里,才算踏实几分。” 又提起这个话题,小北早就猜到谢严此行目的。 本想拒绝这次邀宴,但骨子里那点儿亲情总是让她想再试试。 总是有着丝侥幸心理,总觉得是否谢严、柳如烟是否察觉到什么,是否也是想和自己亲近的呢。 自嘲一笑,她猜对了,又失望于自己猜对了。 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对着谢严:“太尉过誉。末将身负陛下与殿下重托,如履薄冰,不敢有片刻懈怠。儿女私情,实不敢想,也...无暇顾及。况...”她微微一顿,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与疏离:“末将出身微末,脸上更有此印,实非良配,不敢耽误谢小姐锦绣前程。” 谢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理解”:“诶!此言差矣!英雄不问出处!你这脸上的印记,是功勋,是忠勇的见证!旬宁那丫头,往日是骄纵了些,不懂事,老夫自会严加管教!她若能许配于你,得你这样的夫婿提点庇护,是她的造化!”他话里话外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小北,老夫是真心看重你。谢家在朝中虽有些根基,然树大招风。老夫年事渐高,旬渊在昭义,鞭长莫及。京城风云诡谲,若你我两家能结秦晋之好,互为臂助,于你前程,于谢家安稳,皆是上上之选!旬宁...便是那连接的纽带。”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一旁正百无聊赖,挽着柳如烟手臂的谢旬宁,今日很安静,基本没说什么话。 寒风卷过梅枝,簌簌落下一层细雪。 说白了,谢严还是想算计她,为了自己的那个“女儿”,算计她。 “太尉拳拳之心,末将感佩。”小北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只是末将福薄命硬,常伴刀兵,恐非闺阁良配。谢小姐金枝玉叶,当配真正的芝兰玉树。末将...实不敢高攀。此事,请太尉莫要再提。” 谢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急躁。他没想到陆小北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此时,前方传来阿瑾一声低低的惊呼。 原来阿骨为给她折一枝开得最高的红梅,脚下积雪一滑,险些摔倒。林之蕃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阿瑾也连忙拉住弟弟的胳膊,三人一时间靠得极近,笑声低语传来,在寂静的雪林中格外温暖。 “小北,”谢严的声音带上了丝强势:“老夫知你顾虑。然此事,老夫心意已决。旬宁那边,自有老夫与她母亲去说。你只需...” “谢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骤然打断了他! 是林之蕃!他不知何时已甩开阿瑾阿骨,大步走了回来。老人清癯的脸上布满寒霜,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那双惯常温和济世的眼睛,此刻却有了锋芒,死死钉在谢严脸上。 “你打的什么算盘,真当老夫瞎了不成?!” “把谢旬宁那个眼高于顶、心肠刻薄、不知天高地厚的烂摊子,硬塞给小北?就因为她是你谢严的女儿?!就为了绑住小北,给你谢家再添一道护身符?!” “林兄!你...你胡说什么!”谢严脸色骤变,被老友当着小辈的面如此直白地戳破心思,尤其还用了“烂摊子”、“眼高于顶”、“心肠刻薄”这样刺耳的词汇形容自己的掌上明珠。 这让他瞬间恼羞成怒,威严尽失,“旬宁是我女儿!岂容你如此污蔑!我这是为小北好!也是...” “为她好?!”林之蕃猛地踏前一步,须发皆张,指着小北苍白的脸和肩头。 那里,厚重的冬衣下是昭义留下的、几乎致命的箭创旧疤:“你看看她!看看她这一身伤!看看她这些年是怎么从泥泞血污里爬出来的!她为了大征,为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几次三番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身边有了两个知冷知热、真心待她的人,有了片刻喘息!你呢?你谢太尉在做什么?!” 林之蕃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颤抖:“你在算计她!你在利用她那点重情重义的本性,想把你那个被宠坏了、只会惹祸的女儿硬塞给她当累赘!就因为她有本事,有手段,能替你兜住谢旬宁日后可能惹出的所有麻烦?!谢严!你的心呢?!你的良心被这京城的富贵权势熏黑了吗?!” “砰!”林之蕃说到激愤处,竟将手中一直攥着暖手的精致珐琅小手炉狠狠摔在雪地上!炭火与滚烫的香灰溅开,袅袅青烟带着刺鼻的气味升起。 哎,后悔了。 她怎么就没能狠下心,还对着那双父母抱着什么期望呢? 不该来的,平白无故让林之蕃又生了场气。 “林伯伯息怒。”她的声音低哑,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与她无关:“雪地湿寒,莫要动气伤了身子。”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谢严那张铁青的脸,最终落在林之蕃身上,带着一丝安抚:“今日...多谢太尉和林伯伯带我们出来赏景。阿瑾,阿骨,天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谢严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堪的沉默。 回城的马车里阿瑾紧紧挨着小北,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暖意驱散她周身的寒气,阿骨守在车门边。 马车碾过淩朝城青石板路。小北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着眼,却并未入睡。 “小北哥…”阿瑾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轻轻握住小北搁在膝上的手:“是伤口疼了吗?” 小北没有睁眼,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阿瑾温热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拍了拍,一个无声的安抚。 “不碍事。” 第42章 又能如何 阿骨从车门边转过头:“小北哥,姓谢的…是不是想逼你娶那个讨厌的女人?”他心思敏锐,虽未完全听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谢严的意图和林之蕃的暴怒,他看得分明。 小北缓缓睁开眼,没有直接回答阿骨的问题,目光掠过阿骨紧绷的下颌,落在阿瑾写满担忧的脸上。 “阿瑾,阿骨,” “这世间,有些人,有些事,像这淩朝的雪。”她微微侧头,示意车窗外飘飞的细雪:“看着洁净无瑕,底下可能是污泥,也可能是寒冰。我们...只守好自己的一方炉火便好。” 其实两个孩子一脸懵,谁也没听懂什么意思。 小北却自顾自地说着:“你们的心意,我懂。今日答应你们的,算数。待...尘埃落定,我们一家人,去江南看真正的十里荷花,去北地看长河落日。没有算计,没有刀兵。” 但这郑重的承诺,俩孩子听得懂“嗯!”阿瑾用力点头,阿骨也重重“嗯”了一声。 书房的烛光下。小北肩披薄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正看着一份来自河中“云信”分号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期护国军境内异常的粮秣调动和关卡戒严情况,尤其提到几支打着“剿匪”旗号、却行踪诡秘的精锐部队动向。 王五肃立一旁:“队将,钟云轩这老狗,看来是铁了心要跟李章一条道走到黑了!他这几支兵,方向直指京城!” 小北指尖划过密报上标注的行军路线图,深潭般的眸子寒光凛冽。 “嗯。”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淩朝的寒冬,即将来了。 “通知卫聪,殿前司所有轮休取消,全员戒备,甲不离身。” “告诉张猛,‘云信’所有在京及周边暗桩,全部启动,盯死相府、王恭、吴信府邸及京畿各处军营、府库、城门!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再派人…盯紧定国公府。”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有…沈府。” 她不会坐以待毙。李章想狗急跳墙,想釜底抽薪,想把所有底牌亮出来。 那她就掀翻这棋盘,看看最后站着的是谁! 只是,这满城的风雨欲来,不知又要沾染多少无辜的血。 淩朝城的腊月,雪下得没完没了。 陆府深院的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映着陆小北半明半暗的脸。 肩上旧伤未愈,指尖正缓缓碾过一份密报。李章府邸后角门,三更时分溜出几道鬼魅似的影子,方向直指此地。 “队将!”张猛刻意压低的嗓音,从门外传来:“‘云信’暗哨传讯,灰枭动了,带的是相府豢养的死士,不下十人,全是硬茬子。” “嗯。”小北没抬眼:“按原计划。”听不出半分惊惶。 张猛无声退下,融入廊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连日来的紧张气氛让阿瑾有些心神不宁。 吹熄了灯,仔细检查了院门的门栓,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紧邻小北书房的房间。 院墙外,几道融于夜色的黑影如同壁虎般无声游弋。 为首者身形精瘦,正是李章豢养的死士首领,灰枭。伏在高高的屋脊阴影里,只有一双眼,死死锁住下方寂静的庭院。 “轰——!!”数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前院、后院、侧门!沉重的门板连同门栓被巨力撞得粉碎,木屑裹挟着风雪狂卷而入! 十几条黑影,甫一撞破门户,便毫不迟疑地扑向内院核心! 黑影拎着剑,身影撕裂风雪,却发现进来的路途毫不受阻。 偌大的府邸,连个守卫的府兵都没有。 几个领头的黑影面面相觑,灰枭使了个眼色。手下的几个黑影收剑入鞘,拿起了背上的弓,警戒起来。 虽然十几个死士都觉得事情不对,在院子里犹豫是继续往里走,还是转身往回逃的时候。 一声低沉的咆哮:“动手!” 埋伏在影壁后、回廊顶、假山石隙间的高吉安和另外五名“府兵”如同蛰伏的凶兽骤然暴起! “呛啷!”刀光如雪瀑乍现! 凄厉的破空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短促的惨嚎爆发! 霎时,两边就打将了起来。 就在一支箭矢悄无声息地瞄准阿瑾房间窗棂的瞬间。 高吉安手中那面特制的包铁圆盾猛地横拍,将那支箭矢狠狠磕飞!火星迸溅! 他魁梧的身形毫不停滞,如同人形战车,狠狠撞入冲在最前的两名死士怀中! 骨裂声被风雪的呜咽掩盖,那两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 那手持弓箭的死士,再次拉弦,还未射出去。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如同钝器砸进烂泥! 瞄准阿瑾窗棂的死士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劲弩颓然垂下。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自己喉间一点乌沉的精钢箭头透出,在风灯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如断线的木偶般从墙头栽落,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一片污浊。 飞剑从书房射出,但小北人并没有动,只是坐在檀木桌前,继续看着外面的厮杀。 杀戮瞬间进入白热! 刀锋劈砍骨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 死士凶悍,招招搏命,但高吉安他们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以命换命! 夜枭,身形飘忽,避开正面战场,直扑亮着微弱灯光的西厢!他手中不是刀,而是一对淬着暗芒的钢爪! “砰!”西厢房门被他一爪洞穿。 灰枭闪身进去,却在看到屋内那个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床角的纤细身影时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反应了过来,钢爪闪电般抓向阿瑾。 就在钢爪即将触及阿瑾衣襟的刹那! “咻——!” 一道乌沉的光芒,快得超越视线捕捉!带着刺耳的尖啸。 从窗外钻入! “噗嗤!” 精准无比地贯穿了灰枭抓向阿瑾的那只手腕!带着血色和半截断掌,狠狠钉入床柱!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第43章 求和 “呃啊——!”灰枭发出凄厉惨嚎,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 “等你多时了!”小北才从书房走出来,越过战场,定定站在了阿瑾榻前。 高吉安紧随其后,巨大的圆盾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灰枭的膝弯! 蒲扇般的大手,铁钳般死死扼住灰枭的咽喉,将他剩下的话和惨叫一同掐断在喉咙里!另一只手麻利地卸掉他下巴,防止咬毒自尽。 “捆了!嘴堵死!”小北目光扫过缩在床角、小脸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的阿瑾:“别怕,没事了。” 院中的厮杀也接近尾声。 死士虽凶悍,却架不住小北的人以命换命的打法。 更何况小北的人是早有准备,更架不住小北在暗处如同死神般精准点杀的飞剑!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 “有没有受伤? 阿瑾用力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却倔强地没哭出声:“没...没事,小北哥。” 小北眼底掠过丝松缓。这才转向被捆成粽子、下巴脱臼的灰枭。 走过去,冰冷的靴尖踢了踢灰枭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回去告诉你主子,不想死的话,可以和我谈谈,但再这样,不介意年前就送他上路。” 相府密室内,李章脸上满是灰败的阴寒。他看着被抬回来、只剩一口气、手腕齐断、膝盖粉碎的灰枭,听着他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回报。 “...宅...宅子里...只有...一个...亲近的...叫...阿瑾...那丫头...明明是之前您让我带回府的...小落...” “小落?”李章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攥紧太师椅扶手,指节咯咯作响!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陆烬女儿?!” “陆小北...陆小北...” “你就是陆烬那条丧家之犬养出来的小狼崽子!你是他派回来...找老夫索命的!!”他猛地站起,枯瘦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求和!”李章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赌徒般的凶光:“立刻!备席面!给陆府递帖子!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淩朝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顶层,临窗的雅间被重金包下。 窗外是万家灯火与无声飘落的大雪,窗内却暖如暮春,炭火无声,熏香袅袅。 一桌珍馐美馔,玉盘金樽,流光溢彩。 李章一身素色锦袍,摒弃了往日的蟒纹玉带,努力想显出几分洗尽铅华的“诚意”。他亲自执壶,为端坐对面的陆小北斟满一杯醉青州。 “陆将军,快请上座!”见小北在侍卫引领下踏入雅间,李章竟亲自起身相迎,她肩头裹伤的白布在官袍下透出隐约的轮廓。 李章动作带着刻意的热络,甚至想伸手去扶小北的手臂。 小北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恰好避开李章伸来的手:“相爷折煞末将。” 她径直走到客位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章那张极力伪装的脸上。 “陆将军,”李章放下玉壶,声音疲惫:“老夫...老了。近日闭门思过,想起过往种种,尤觉当年...对陆烬先生,或有失察之处,以至...铸成憾事。”他浑浊的眼盯着小北,试图从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涟漪。 “如今想来,悔不当初!陆丞相当年乃国之柱石,老夫...惭愧啊!” “老夫今夜设宴,别无他求,只求将军...念在老夫年迈昏聩,给老夫一个...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从今往后,老夫愿以将军马首是瞻!朝堂之上,老夫门下,皆可为将军所用!只求留老夫一条残命,得享天年...” 小北端起那杯烈酒,指尖冰凉。没有喝:“太师言重。过往云烟,提之无益。末将只问一句,我师父陆烬,如今身在何处?” 李章脸上的“悔恨”瞬间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中酒液微漾。 “陆烬?”李章浑浊的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随即露出茫然又略带惋惜的神情,摇头叹道:“唉,陆太傅忠义之士啊!可惜,天妒英才!当年被圣上一气之下赐死!”语气沉痛,情真意切。 “赐死?”小北的声音陡然转冷。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丞相,”她微微倾身:“您今夜摆下这鸿门宴,递上这沾血的橄榄枝,口口声声悔悟前非,字字句句关乎我叔叔...末将本想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能...听到些许真话。” “真是......太可惜了。” “相爷这杯‘请罪酒’,诚意......似乎不太够啊。” 李章张了张嘴,想辩解。 小北却不给他机会。 “够了!”她猛地站起身! “李章!”她直呼其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许久的滔天恨意:“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你派人夜袭我府,伤我袍泽,挟我家人,这笔债未清!如今又想用这虚情假意、空口无凭的‘悔悟’,来试探?来拖延?还是想...再为你多争取几日调兵遣将的时间?!” 李章脸上笑容、谦卑的面具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狰狞扭曲的真实。 “陆将军...何必把话说绝!老夫是真心求和!只要你肯点头,这朝堂半壁,唾手可得!过往恩怨,老夫愿倾尽所有补偿!金银?权位?美人?你要什么,老夫......” “我要的,”小北猛地打断他:“相爷你——给不起!” 话音未落,她一直端着酒杯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扬! “哗啦——!” 琥珀色的琼浆狠狠泼向李章那张惊骇扭曲的老脸! “你...!”李章身边的两个心腹护卫勃然色变,呛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瞬间照亮了暖阁! 小北已霍然起身! 看也不看那两柄指向自己的钢刀:“相爷,我们……黄泉路上,慢慢算!” 说完,她一拂袖!将桌上杯盘碗盏扫落大半! 转身,大步走向雅间门口! “拦住她!”李章气急败坏,抹着脸上的酒咆哮! 第44章 鱼死网破 门口的两个护卫下意识地横刀阻拦! 小北脚步丝毫不停!就在刀锋及身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探出袖口! “咻!咻!”两道乌光精准地撞在拦路的两柄钢刀刀身之上! “铛!铛!” 巨大力道震得两个护卫虎口发麻,钢刀险些脱手!两人骇然退后一步! 小北的身影已淡然走了过去! “陆小北——!”李章疯狂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你以为你赢定了吗?!你和你叔叔陆烬一样,最后都只能做这淩朝的鬼,见不得天日,上不得台面。” 最后那句恶毒的诅咒,也没能让小北回一下头。李章那老狐狸,求和是假,试探是真,就是在这拖延! 李章已知晓她的目的,白她所求为何,陆烬的下落便是她唯一的死穴。 如今撕破脸皮,以李章之狠绝,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必反!且就在今夜! “王五!”小北声音决断。 “末将在!” “速回府!点齐所有‘府兵’,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分三队:一队由高吉安带领,护卫府邸,死守阿瑾!一队由你亲自统领,即刻秘密前往林之蕃林府,布防守卫!最后一队,由张猛率领,以‘云信’商队名义,携带重弩、火油、拒马,分赴定国公府、工部尚书沈府!告诉他们,今夜京城恐有大乱,紧闭门户,但有强攻者,格杀勿论!凭我手令行事!”小北语速极快,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玄铁令牌塞入王五手中,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 “得令!”王五毫不迟疑,接过令牌,身影瞬间没入风雪。 小北翻身上马,她甚至来不及回府换下沾染酒渍的紫袍,便策马直奔皇城! 紫宸殿·深夜 病榻上的刘启被夜闯皇宫的小北惊动,裹着厚重的龙袍,脸色在烛光下更显灰败。 “陆小北!你深夜闯宫,所为何事?” 刘濯已然先至。 “陛下!殿下!”小北单膝跪地:“相府异动,死士倾巢,勾结钟云轩、王恭,意在今夜逼宫弑君,其罪确凿。”言简意赅:“李章,必反!就在今夜!” “什么?!”刘启惊得几乎从榻上坐起,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濯脸色骤变:“证据何在?!”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其一,护国节度使钟云轩!钟云轩麾下精锐,必已悄然抵近京畿!” “其二,殿前司旧部王恭,被贬后心怀怨恨,且其家眷财货尽在京中,必为李章所用,为内应先锋!” “其三,安国节度使郑业成,摇摆不定,其子尚在臣手下府兵押运途中。臣已令其‘缓行’!郑业成投鼠忌器,今夜多半会作壁上观!此乃李章计划之最大变数!” “其四,李章老谋深算,深知‘擒贼先擒王’之理!其目标绝非臣之府邸,而是皇城!陛下与殿下!其必趁乱联合王恭、钟云轩,直扑紫宸殿,弑君夺位,再以‘清君侧’之名,将谋逆之罪扣于殿下与臣等头上!” 小北一层层剥开李章最后的疯狂图谋。 “陛下!殿下!时不我待!请速下旨” “殿前司所有兵力,即刻收缩,拱卫紫宸殿、麟德殿、宣政殿!所有宫门落千斤闸,以强弩封锁宫墙!每一处垛口,每一扇殿门,皆需死士把守!告诉弟兄们,今夜,紫宸殿在,他们在!紫宸殿破,他们死!” “好,按小北所说。”刘启同意。 “得令!”卫聪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 “殿下,”小北复又看向刘濯:“请速召在京宗室、三品以上忠直大臣,入麟德殿暂避。那里殿宇开阔,易守难攻,亦可安人心。”这是要将可能被挟持或引发混乱的“人质”集中保护,同时稳定核心。 “传令九门提督,全城戒严,无令不得擅动!但...恐已迟了!”小北最后一句,带着预判。 刘濯看向刘启,眼中狠厉:“皇兄!小北所言句句在理!李章老贼,其心可诛!请下旨!” 刘启此刻已六神无主,连声道:“好!好!就依小北所言!速去办!” 小北最后看向龙榻上的刘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因为,她已经预料到这么柔弱无主的圣上,身子底下的皇位,怕是保不住多久。即便李章伏法,自有后来者对这位置虎视眈眈。 她再次深深一揖:“陛下安心,臣等…誓死护驾。” 卫聪早已在殿外候命,接过圣旨,对着小北重重一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沉重的宫门关闭。 几乎在 落闸的同时! “杀——!!!” “清君侧!诛国贼!” 震天的喊杀声从皇城各个方向骤然爆发! 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夜空! 李章的反扑,比小北预料的更快、更疯狂! 王恭果然为先锋!他纠集了殿前司旧部死忠、部分被李章收买的金吾卫以及京城地痞亡命之徒,猛攻最近的玄武门! 箭矢如蝗,撞木轰击城门的声音震耳欲聋! “顶住!放箭!滚木礌石!”卫聪在城头怒吼。 禁军依仗宫墙之利,箭雨倾泻而下,将第一波亡命冲锋死死压制在护城河边,留下遍地哀嚎的尸体。 然而,城外有更大的威胁!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由远及近! 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涌向皇城! 钟云轩的护国军主力,到了!他们显然早有预谋,携带了简易的攻城梯和撞车! “钟云轩!你这逆贼!”卫聪目眦欲裂,亲自抄起强弓,一箭射翻一个竖起云梯的敌军校尉。 宫墙之上,箭矢呼啸,滚油泼下,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禁军虽勇,但人数处于劣势,面对内外夹击的亡命之徒和精锐边军,防线岌岌可危! 小北并未留在相对安全的紫宸殿附近。 她深知,城门若破,一切皆休! 她带着一队由高吉安挑选出的亲卫,直接扑向了战况最激烈的玄武门! “卫都点检!我来助你!”小北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 天上又洒下了茫茫雪,她甚至来不及披甲,紫袍在火光和飞雪中翻飞,手中横刀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第1章 叛乱 “陆将军小心!”卫聪见她亲至,又惊又急。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已直射小北面门! 小北看也不看,身体在疾行中一拧,箭矢擦着她鬓角飞过!同时左手袖中乌光一闪! “噗嗤!”城下一个正试图攀爬云梯的叛军百夫长,咽喉瞬间被洞穿,哼都没哼一声便栽落下去! “是陆小北!杀了她!相爷有令,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侯!”叛军中有人厉声嘶吼,无数双贪婪凶残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城头那道绯紫身影! 压力骤增!数名叛军精锐借着尸体的掩护,悍不畏死地扑上城垛! 但小北向来不怯战,倒不是因为她尚武,只是因为她不想输。 她做事,向来不留后路,输不起,输就是死。 此处没有谢家军的人,所以她抽出横刀,用了谢家刀法五式的金戈。 撩刀,缠头裹脑,背刀花,下劈刀,斩刀,一套刀法行云流水,刀锋所到之处没有还能再站起的人,却毫无要停下的意思。 刀势蛮横,冲进了已经上墙的敌兵之中,横刀借着冲力,又贴着面前叛军的肋下空隙狠狠捅入! “噗!”刀锋透背而出!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狠厉。 接下来,五式中的未央、破火都杀出一片血路。 唯独防守用的横江与退走用的良木不出。 小北只是一味冲杀,无人能挡。 她一脚踹开面前尸体,拄着刀喘息,深潭般的眼眸扫过城下如蚁群般涌来的叛军和远处钟云轩的中军大纛。 目光最终落在城内,正如小北所料,王恭在猛攻宫门的同时,另一部分内应的叛军在京城内疯狂肆虐! 他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高门大户、富商巨贾的宅邸成了首要目标。 朱门被撞开,哭喊声、狞笑声、打砸抢掠声响成一片。 火光在城中多处燃起,浓烟滚滚,将雪夜映照得如同炼狱。 然而,几处府邸却岿然不动。 定国公府·谢府 谢严早已被宫中动静和城内的喊杀声惊醒,一身玄甲,手持长槊立于庭院。 长子谢旬渊远在昭义,府中护卫虽精,但面对有备而来的叛军大队,形势依然危急。 “国公爷!叛军已冲破前街,正朝我府杀来!人数不下三百!”管家声音带着惊惶。 谢严须发戟张,眼中毫无惧色,只有熊熊怒火:“紧闭府门!弓弩手上墙!准备死战!让夫人小姐躲入地窖!”他已然抱定与府邸共存亡的决心。 就在叛军如同潮水般涌到谢府门前,撞木即将轰击那厚重的朱漆大门时! “咻——啪!” 一支带着尖啸的响箭拖着耀眼的红色尾焰,在谢府上空轰然炸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 “放!” “嗡——!” 从谢府两侧的高墙、屋顶、甚至邻近的坊墙上骤然响起!密集如雨的劲矢,简直恐怖,居高临下,覆盖了府门前拥挤的叛军! 这不是谢府护卫的箭! 箭矢更沉,力道更猛,威力相当之大! 瞬间将冲在最前的数十名叛军射成了刺猬!惨嚎声震天动地! 叛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紧接着,谢府侧门巷口处! 一队约百人的黑衣劲卒如潮般汹涌杀出! 他们装备精良,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得令人胆寒! 三人一组,盾牌格挡,长枪突刺,短刀劈砍,瞬间在混乱的叛军中撕开数道血腥的口子! 为首者正是张猛! 手中一柄加长的斩马刀挥舞如轮,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奉陆将军令!护卫国公府!叛国逆贼,杀无赦!”张猛的吼声炸响,如同定心丸,瞬间点燃了谢府护卫的士气! “杀!”墙头的箭雨更猛! 内外夹击之下,门前的叛军瞬间陷入混乱和恐慌,丢下大片尸体与武器,狼狈溃退! 谢严站在庭院中,看着府门外那支凶猛的黑衣队伍,再想起昭义城外那奋不顾身挡箭的绯色身影......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而工部尚书沈府。 同样遭遇了猛攻。沈挽川戍边未归,府中防御力量相对薄弱,叛军更是看准了这点,攻势尤为猛烈。 然而,当叛军撞开沈府大门,狂笑着涌入前院时,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绊索、陷坑、从假山和回廊阴影中射出的淬毒弩箭! 冲进来的叛军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瞬间死伤惨重! 数十名黑衣府兵从各个角落杀出,刀刀致命! 沈铭在亲卫的簇拥下立于正堂阶前,看着眼前这冷酷的杀戮场面,看着那些黑衣士卒,心中已然明了小北的手段。 想起那个黥面少年在朝堂上沉稳的身影,再想到今夜这力挽狂澜的援手,老尚书抚须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复杂难明。 林之蕃的府邸相对偏僻,但同样未能幸免。 一伙想趁火打劫的地痞和零散叛军撞开了门。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医者家眷,而是王五如同门神般的凶悍面孔和他身后数十名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府兵! 重盾如山,长枪如林,一个照面便将冲进来的乌合之众碾成了肉泥! “林院判安心!陆大人交代过了,让你连根头发丝都不能掉。”王五的破锣嗓子话喊的相当嘹亮。 林之蕃看着庭院中众人守护的身影,再想到此刻不知在皇城何处血战的小北,老人心中更多的是担心,紧怕还有伤在身的小北出什么危险。 宫里,玄武门。 战斗已进入白热化状态。钟云轩眼见强攻受阻,损失惨重,红了眼,亲自督战,将最精锐的重甲步卒投入攻城! 这些士卒身披铁甲,悍不畏死,顶着箭雨滚油,硬生生用尸体堆上了城头! 城垛处都是白刃战!禁军和小北的私兵们与登上城头的叛军精锐绞杀在一起,寸土必争! 小北的紫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右肩痛楚,她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气息粗重。 第2章 守护 阿骨第一次实战,小北注意到他身影。过分紧张,之前练得招式都用不出来。现在基本在靠着本能战斗。手上沾着献血,有些慌乱。 大抵是因为今日第一次杀人,小北懂那种感受。她第一次杀的人,现在还记得那人的面貌。那是那祁峰的一个政敌,和小北没什么接触。 咽气前双手死死抓着小北,怒目圆睁。 小北不敢看那人的眼睛,却在以后得午夜梦回中,次次都能清晰地看到那双血眸中的滔天恨意。 想着这些小北脑子有些分神,一名叛军悍将觑准小北力竭换气的瞬间。 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小北头颅狠狠砸下! 势大力沉,避无可避! 阿骨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小北眼中寒光爆射!她没有硬挡,身体如同失去所有力气般顺着狼牙棒砸来的方向猛地向后倒去! 这看似自杀的举动,却险之又险地让沉重的狼牙棒擦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 就在身体即将倒地的瞬间,左脚如同毒蝎摆尾,狠狠踢在那悍将毫无防护的膝盖侧面!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悍将惨嚎一声,身体失衡前扑!小北倒地的身体如同装了弹簧般猛地弹起! 右手早已弃了沉重的横刀,袖中乌沉飞剑在不到一尺的距离内,狠狠贯入那悍将双眼! “噗!”血花混合着脑浆迸溅! 那悍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死状凄惨! 这电光火石、以命相搏的绝杀,震慑了周围扑上来的叛军!攻势为之一缓! 皇城的血色被新雪一寸寸掩埋,只余下刺鼻的硝烟味在寒风里呜咽。 紫宸殿内,刘启裹着厚重的龙袍,目光虚浮地扫过阶下浴血归来的身影。 小北单膝跪地,玄甲残破,紫袍被浸透,凝结成暗紫色的冰壳,肩背洇开的鲜红刺目惊心。 她垂着头,微微起伏的肩背满是疲态,周身还散发着未消的杀伐之气。 “爱卿...辛苦了。”刘启声音带着劫后余生:“逆贼授首,社稷得安,皆赖爱卿...擎天保驾之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复杂、欲言又止的谢严:“擢升陆小北为左金吾卫大将军,领京畿兵马副都指挥使。” “臣,谢陛下隆恩。”叩首的动作牵扯伤处,几不可察地一顿。 刘濯蟒袍上溅着几点暗红,他大步上前,亲手扶起小北,眼神里带着几分炙热:“小北!此役,你是首功!本王定要重赏!” “快下去治伤!剩下的事,自有本王处置!” 小北顺势起身:“谢殿下。然李章余孽未清,其党羽供词、府邸密档尚未彻查,恐有疏漏,危及陛下与殿下安危。臣...请旨彻查相府,肃清余毒。”她实在着急知道师父的下落,势必是要亲自去李章府邸亲自查的。 他皱了皱眉,最后看着小北坚持的眼神,还是挥挥手:“准!本王派禁军协助于你!务求除恶务尽!” “谢殿下。” 相府已是一片狼藉。 抄没的禁军如同蝗虫,翻箱倒柜,砸开密室暗格。 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流水般搬出。 喧嚣中,小北穿过纷乱的前庭、奢华的厅堂、幽深曲折的回廊。她的目标明确——书房、密室、一切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 “大人,所有书房暗格均已破开,账册、密信在此!”一名禁军校尉捧着一摞文书上前。 小北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账册是贪污受贿的罪证,密信是党羽勾结的铁据,字字句句指向权力倾轧。 “继续搜。” “掘地三尺。所有李章心腹,分开羁押,严加看守。” 相府地下阴冷潮湿的私牢,曾经为李章爪牙的幕僚、管家、死士头目,此刻像待宰的牲畜般被铁链锁在刑架上。 皮鞭撕裂空气的爆响、烙铁灼烧皮肉的焦臭、凄厉到变形的惨嚎...种种声音混杂,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击,令人窒息。 王五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上溅满血点,他面无表情,手中的铁钳正缓慢而坚定地拧着一个管家的手指。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被那管家杀猪般的嚎叫淹没。 “说,李章还有什么私产?”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王五的独眼在跳动的火把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凶光,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又一个死士小头目的脸上,皮开肉绽。 “真...真没有了。能交代的我和管家都交代了!大人...别打了,真的...都说了...” 小北就站在刑房门口,背对着这一切。 玄色的大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肩头的旧伤还在渗血,王五劝她也没劝动。 一份份沾着血污的供词被送到她面前。 忽然转身:“王五,这几人交给我。你们出去吧。” “是!” 人都走了,就剩小北和面前被绑在架子上的几人:“最后给你们个机会。” 面前几人进气多出气少,奄奄一息地看着她。 “好好回答,我可以保你们不死。” “陆烬!陆太傅被李章关在何处?!” “不...不知道...真不知道啊大人!相爷...相爷只让我们抓过陆烬女儿。陆烬...相爷提都没提过啊...” 她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沉寂的眼睛看着刑架上几个扭曲的人形。 “相爷...只吩咐过我们,把陆烬女儿抓过来...陆烬...陆烬...小人真的没见过。” “我负责看管的密室...没见过...地牢...也没见过这么个人。” “...别庄也没有的...” “陆烬?没听过...相爷从没提过...” 所有的供词,所有的方向,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结果。 那个名字,那个她豁出性命、背负血债也要寻找的人,仿佛从未在李章的棋盘上占据过一丝分量,轻飘飘地消失在了尘埃里。 那个渺茫的希望,在日复一日的无声煎熬中,被这些绝望的供词一点点消磨殆尽。 “王五。”门被推开,小北轻轻挥手,好像做了个非常随意的决定:“都杀了吧。” “别!大人...” “大人,我说的都是真话啊!” “大人!饶命。我们真的就知道这些啊!” “大人...大人!陆烬我见过!” 第3章 刑讯 小北驻足,回头看向那个之前没怎么说话的血人。 “李章确实在大概两年前抓到过一个儒生模样的老先生。” “说。” “当时关在水牢,逼着老先生说个什么公主的下落。但后来...” 应该是问她的下落,小北激动不已,真的听到了师父的消息。冲到那人面前,拎起他领子:“后来怎么了?” “后来,那个老先生跑了。” “跑了...?”小北内心雀跃,果然是师父,他没在李章手下一直被折磨。 “是...因为这个老先生跑了,李章才让我们去抓他女儿,想引老先生出来。但,那个女儿也刚被李章抓到,就被人救走了,下落不明。” 小落被她误打误撞救走了。原来...当时小北还在疑惑,李章抓小落干嘛? 王五都听蒙了,他不知道自家将军问了什么。 之前一直以为将军想要扳倒李章是为了大业,以为将军想要成为千古名臣。 “就这些?” “大人,我们真就知道这些了,其他的没听说过。” “这几个放了。”小北指出几个说了些实话的人。 “是。” “剩下的杀了。” 小北出了这边的地牢,转了个身,走向地牢更深处。 水珠从冰冷的石壁渗出,滴落声在寂静的深牢中仿佛放大了数倍。 一样浓重的血锈味,皮肉焦糊味和秽物气息混杂,沉甸甸地压在呼吸上。 炭盆里暗红的火舌舔舐着空气,明灭不定地映照着刑架上那具已不成人形的躯体,李章。 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喘息。 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聚焦在几步外那个静立在阴影边缘的身影上。 陆小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铁钩穿透李章琵琶骨将他吊起,看着烧红的烙铁在他枯朽的皮肉上烙下嗤嗤白烟,看着盐水泼洒时那具残躯爆发出非人的痉挛和嘶嚎。 “陆...陆将军...”他挣扎着想挤出一点昔日的威仪,声音却嘶哑破碎:“罪臣...罪臣已认罪伏法...陛下...陛下自有圣裁...” 小北终于动了。她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与李章浑浊惊恐的眼睛平视。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垂死的衰败气息。 “李章。”她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陆烬,在哪里?” 李章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随即露出茫然和困惑:“陆...陆太傅?他...他不是当年就...就被陛下赐死了吗?尸骨...尸骨无存啊将军...” “赐死?”小北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看来相爷记性不太好。” 她话音未落,站在她身后的高吉安猛地踏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瞬间扼住李章一只枯瘦的脚踝!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牢房里炸开!李章的左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被硬生生捏碎! “呃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撕裂了牢房的死寂!李章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扭曲,剧痛让他涕泪横流,整张脸瞬间变形。 “我和相爷有些话要说,你和王五门口守着就行。” “是。” 地牢门口,王五和高吉安面面相觑。 王五用手肘撞了撞高吉安:“将军问这人谁啊?” 摇头“看着将军和李相有世仇。” “俺当年刚见到将军的时候就觉得她和咱们不一样。”王五想起当年在陆小北的样子:“将军骨子里带着股韧劲儿。” 小北依旧蹲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章在剧痛中翻滚抽搐,看着他涕泗横流、狼狈不堪的模样。 等李章的惨嚎渐渐变成细微的抽气,小北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现在想起来了吗?” “两年前,易州。你的人把陆烬带走的。” “你...你怎么知道?” “要不要我提醒一下相爷,两年前,我,陆小北,自定州。”小北用手指了指脸上的黥印:“‘撞命郎’出身。” “当初...陆烬身边的那个人...是你?”李章剧痛之下,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头脑却依然清醒:“不可能,陆烬是带着...”想说刘婉公主的话没出口,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看向小北。 小北翘唇,皮笑肉不笑。 “你...你是成华公主!?”李章被自己嘴里说出话所震惊:“你是刘婉...?” “不是。”小北回答果断,李章松了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 “本相...说...本相英明一世,不可能最后栽在个女人手里嘛。” “我是谢旬宁。” 李章浑浊的眼珠猛地定住,死死锁在小北脸上那狰狞的黥印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 那被剧痛和绝望浸泡的脑子里,无数断裂的线索。 如同刚刚混沌地被劈开,炸裂、重组,拼凑出一个惊悚而荒诞的真相! “当年顶替入宫报信...救下刘启的...是谢旬宁!谢严的女儿!”他声音嘶哑,在死寂的牢房里刮擦,带着一种穷途末路、恍然大悟的癫狂。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偷天换日!竟将忠臣之女如草芥般丢弃在北地苦寒...自己却...却养着个真公主,当眼珠子捧着。本相...本相竟栽在...栽在你们这群疯子布下的迷魂阵里!”他笑得浑身抽搐,扯动琵琶骨上的铁钩,带出更多污血。 笑声混合着抽气,凄厉又绝望。 看向小北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怨毒,而是混杂着一种荒谬的怜悯:“你...你为谢严卖命...为那个抛弃你、用你血肉换他荣华的‘父亲’...挡箭...平叛...哈哈...到头来...你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陆烬...不也是...不也是!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吃人的泥潭里!哈哈...谢旬宁...你才是这淩朝...最大的笑话!” “你说的,一半对,一半不对。不过...不重要。”她左手抽出袖中的乌刃,冰冷的刀尖精准地抵在李章的颈上,微微下压! “呃啊——!”濒死的恐惧让李章爆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疯狂扭动,铁钩拉扯着肩胛骨发出摩擦声,最后又变成求救:“你留我一命,你留...” “陆烬在哪?!”血色一点点渗了出来。 第4章 使我有洛阳二顷田,焉能配六国相印 “不...不!老夫...真不知!真不知啊——!他...他自己逃的!狡兔三窟...老夫...抓不到!放过我...放过...”那嘶喊中的茫然与纯粹的恐惧,小北眼中那些闪过的希望,倒也是忽明忽暗。 师父走了也好,说明师傅能力尚在,自保足以,说不定现在在哪享清福呢。 可她要去哪里再找? 自己以后便怕是很难再见师父一面了吧。 她还想带着阿瑾和阿骨去找师父,她还想和师父去过平静又安宁的日子。 都怪李章,若不是这个人想着那些不该他有的权利,若不是这个人对师父和自己穷追不舍,不死不休。 师父怎可能下落不明。 她又怎需要... “相爷,使我有洛阳二顷田,焉能配六国相印啊?” “噗嗤!” 乌刃狠狠捅进李章枯瘦的大腿!不是要害,却足以让他发出非人的惨嚎! 小北想要泄愤。 “你以为当年的事那么简单吗?陆小北,你...啊!”李章浑浊的眼里都是痛苦,却还想坚持说一些其他事:“陆小北,你,你留我一命,我告诉你我最后知道的一个秘密。” “不必了。”因为她知道。 “你...你不知道,这秘密关乎重大,你若是知道...” “我知道。” 李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不可能,这事无人知晓。只有我知道,我有证据。” “你不过是想说,”小北倾身距离李章更近了些:“濯王的事。” “你...你真知道?” “当年只凭你怎么敢?”小北点头:“濯王在你身后而已。只不过濯王最后对你也始乱终弃,现在又和皇上一起对付你罢了。” “你!”李章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不重要了。”小北眼神晦暗:“你死以后,唯一知道刘濯给皇上下毒的人就没了。” “你怎么都知道!”李章百思不得其解。 “你以为,当年为什么谢严偏偏送我进宫替了刘婉?”小北颇有耐心,对这将死之人,倒也不吝啬让他知晓全部真相:“我和刘婉,儿时在宫内,我迷了路,不小心窥见过刘濯的阴谋。” “谢严本就是想让我去宫中报信,逃离京城。” “李相,你应该也听说过吧,现在谢府那个谢旬宁,小时候遇过多少次刺杀?” “所以,你...”李章懵了,他以为他才是最后的执棋手:“你一直都知道所有事?” “刘濯不会让知道这事的人活在世上,当年宫里参与过投毒的人早都被清没了。现如今,也轮到你了,李相。” 拔出匕首,带出一蓬滚烫的污血! “噗嗤!”又是一刀!这次是另一条腿!更深!更狠!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纯泄愤。 若是李章不死追她和师父,本可以,她和师父本可以在外安安静静活一辈子。 什么京城,什么谢家,什么宫中秘密,天子谁来当。 她不在乎的。 可偏偏,李章就是不放过他们。 “呃啊——!!”李章痛得浑身痉挛,涕泪横流。 只死死盯着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老脸:“杀了我...杀了我吧!!陆小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小北的眼睛赤红,仿佛完全听不见李章的哀嚎,也看不见那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她官袍。 李章的声音已经嘶哑破音,只剩下绝望的哀求:“杀了我吧...” “算了。”小北忽然泄了气:“其实发泄这些,我也没见得有多开心。” 李章残破的气息微弱,已经喊不出什么话了。 “刘濯不可能留你,把你交在我手里,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章,还有什么未竟之事,说说吧。” “杀了我吧。” “好。”小北抽出插在李章腿中的飞剑:“我恨你,也恨刘濯。帝王家没什么好东西,你也是。” “你也恨着我吧?”小北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李章,苦笑:“恨吧,黄泉路上等着恨我的人排队老长了,你看看你有没有耐心排着吧。” 轻轻抬手,飞剑洞穿李章的咽喉。 明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丞相,最后不过如此下场。 有时候,小北真不知道这些争权夺势的人,争个什么劲。 她看着刑架上那具彻底失去生息的躯体,眼神空洞。 良久。 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一点点,擦拭着脸上溅到的温热血点。 擦干净了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和官袍。 “来人。” 王五和高吉安应声推门而入,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让他们也忍不住眉头紧锁。 “将军...” “李章,”小北顿了顿:“熬刑不过,妄图攀咬构陷,挣扎过力...死了。” “清理干净。上报...陛下与濯王殿下,逆首李章,已伏诛。” “是!”王五和高吉安压下心头翻涌,沉声应命。 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在朝堂权势倾轧中活下来的庆幸。 只是,虚无。 师父也并不在淩朝,她仿佛努力所做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现在还搞得自己无法脱身。 不用说,刘濯现在用她用得正顺手,告老还乡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刘濯定是要用她坐稳皇位的。 她所有的路,似乎都走到了尽头,前方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将军…”王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惊惶。 小北缓缓地转过身。 脸颊上那几点温热的血渍,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鬼:“怎么了?”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王五从未见过的疯狂。 王五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转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牢房门口。 守在甬道尽头的狱卒,远远瞥见这位新晋的左金吾卫大将军从最深处那间死牢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却空洞得让人脊背发凉。 狱卒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第二天,朝野上下,就传出了流言。 都说李章在诏狱被陆小北活剐了! 添油加醋,还裹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细节。 越传越邪乎,小北都觉得这帮人才是活阎王,说得比她做得恐怖多了。 第5章 酷吏 “听闻...陆将军亲自动手,剜眼、削耳、断肢...李相死状...惨不忍睹...” “何止!据说陆将军状若疯魔,李相最后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有人掩面,仿佛那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酷吏!此乃酷吏行径!”御史台一位素以刚直闻名的老臣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纵然李章罪该万死,亦当明正典刑!如此私刑虐杀,与禽兽何异?!我大征律法何在?!天理昭昭何在?!” “陆小北恃功而骄,手段如此酷烈,心性何其残暴!长此以往,朝堂岂不人人自危?!”附和声此起彼伏。 李章虽倒,其党羽余孽尚存,更有无数曾被其压制或与之有隙的官员。 此刻都将矛头指向了陆小北。 “酷吏”之名,算是传遍了淩朝城。小北倒也不甚在意,无所谓,名声而已。 定国公府。 谢严独自坐在书房,窗外新雪初霁,阳光刺眼,案头摊开的是为陆小北请功擢升兵部尚书的奏章草稿,墨迹未干,旁边却放着那份详述诏狱惨状的密报。 长叹一声,沉重地拿起那份奏章草稿,缓缓揉成一团,掷入角落的炭盆。 橘红的火舌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北境,义武军驻地。 沈挽川一身银甲未卸,风尘仆仆,刚从巡边哨卡归来。 寒风卷过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亲卫小心翼翼地呈上京中急报。 沈挽川展开,目光扫过,起初是平定叛乱的捷报,他紧蹙的眉头略松。然而,当看到最后关于李章下场的详细描述时... “哎...”沈挽川只剩下一声叹息,觉得当初那春和光明的少年,早就变成了恶心扭曲的市侩佞臣。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虐杀泄愤...” 陆小北此人,已彻底沦为权力漩涡中毫无底线的恶鬼! 紫宸殿偏殿。 李章这颗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留下的巨大权力,瞬间引发了朝局动荡和剧烈争夺。 陆小北垂首立于阶下。 “李章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刘濯的声音带着激昂,他踱步到小北面前:“小北此举,虽...手段稍显急切,却是为社稷除一大害!震慑宵小,功在千秋!些许流言蜚语,何须挂怀?” 他抬手,拍向小北的肩头以示安抚。 小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谢殿下体恤。”听不出对安抚的感激,只有一片疏离。 刘濯脸上笑容温和:“好!不居功,不自傲,方是纯臣本色!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小北啊...”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你之才具,远不止于疆场厮杀。这朝堂中枢,才是你真正的用武之地!” “殿下厚爱,臣...惶恐。”她的声音依旧无起伏,她撩袍,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在冰冷光滑的砖上:“臣陆小北,才疏德薄,蒙陛下与殿下不弃,委以重任,然昭义旧伤沉疴难愈,近日尤甚,实不堪驱策,恐误军国大事。”她顿了顿:“臣斗胆,恳请陛下、殿下恩准,许臣解甲归田,卸去一切职司,归隐林泉,静养残躯。” 师父不知下落,小北实在无意朝局之争。 刘濯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小北!”刘濯的声音不高:“何出此言?李逆伏诛,朝局初定,正是用人之际!你乃擎天保驾的首功之臣,陛下与本王的股肱!些许伤痛,何至于此?”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为强势。 “宫中太医,天下良药,任你取用!本王已下旨,命太医院院判林之蕃亲自为你调养,务必使你早日康复!这辞官归隐的话,休要再提!”他看着阶下这道挺拔的身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一股强烈的不甘在胸中翻涌。他给了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她却视如敝履!她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臣...遵旨。”小北低头叩首,动作僵硬。 “退下吧。”刘启的声音也冷了下去,稍有不满。 要是之前,小北定是分外担心,不敢再说什么,也不敢当真就直接走了的。 但现在,已经没了要继续唯命是从的理由了。她都不想继续在朝堂了,遑论惹不惹主上生气。 “臣告退。”小北深深一揖,转身就走。 殿门在她身后沉重合拢。 她抬起手,阳光穿过指缝,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几日后的麟德殿内,气氛诡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之前争夺皇位之战的血腥,只是又被新贵们炙热的阿谀所覆盖。刘濯高踞御阶之下特设的蟒纹座,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争相献媚的群臣。 “启禀殿下,”卫聪出列,带着志得意满:“逆贼李章党羽已大部肃清,其门下官职、田产、商铺、府库财货均已清点造册完毕,恭请殿下与陛下定夺!”他手中的奏本厚得惊人,承载着无数人眼红的“战利品”。 刘濯嘴角噙着笑意,目光转向御座之上。 “爱卿辛苦!此等国之蠹虫,其财货产业,自当收归国库,充盈军资,抚恤忠良!濯王,此事便交由你与卫卿,会同户部,秉公处置,务必…公允!” “臣,领旨!” 小北微微抬眸,秉公?公允? 不过是场分赃的盛宴,这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卫聪殿前司,现在代表的是刘濯嫡系,自然分得了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蛋糕。 禁军要职、京畿富庶州府的肥缺、李章名下最赚钱的商号、皇庄旁最膏腴的田地...如同流水般划入刘濯集团的囊中。 卫聪红光满面,声音愈发洪亮,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引来一片艳羡或嫉妒的目光。 在“和谐”的分赃图中,一个声音却贪婪地响起。 “启禀陛下,殿下!”枢密使马国宝腆着圆滚滚的肚子出列,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小眼睛却滴溜溜转着精明:“老臣以为,李逆在京郊西山脚下那处温泉别庄,占地千顷,引活水入池,景致绝佳,更兼有地热,于龙体调养大有裨益!陛下日夜操劳,正需此等静养之地颐养天年。老臣斗胆,请将此庄献与陛下,以彰圣德!” 第6章 请辞 刘启脸上闪过一丝意动,温泉别庄...确是好地方。但刘濯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马国宝这老狐狸,看似献媚皇帝,实则是在试探底线!那别庄价值连城,更是李章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之一,藏匿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刘濯本意是要将其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慢慢梳理,岂容他人染指? 更别说这马国宝,李章倒台时见风使舵比谁都快,如今分赃吃相却如此难看,竟敢越过他刘濯,直接向皇帝献媚邀宠! 安静良久... “马枢密,”刘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瞬间冻住了马国宝脸上的谄笑:“陛下龙体康泰,自有太医署及宫中汤泉精心调理。西山别庄,地处偏远,规制逾矩,更兼是逆产,沾染晦气,岂宜献与圣躬?此议不妥。” 这话,若是平常,定是惯会看眼色的小北来说。 但如今,刘濯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小北有要说话的意思,只能自己说了这话。转向卫聪:“卫卿,此庄收缴后,着工部勘察,或改作屯田,或设驿站,务求实用,不得奢靡浪费。” “臣遵旨!”卫聪大声应道。 马国宝碰了一鼻子灰,冷汗涔涔,诺诺退下。他捞的其他油水也不少。几处位置极佳的商铺、城外两个大田庄、甚至暗中吞并了李章门下几个盐商的份额,盆满钵满。 角落里,定国公谢严沉默地伫立着。 他保住了太尉的虚衔和国公的尊荣,甚至因昭义平叛之功,家族门楣依旧光鲜。 但敏锐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权力的倾斜。这大征,话事人怕是要换了。 重要的军职、实权的衙门、要害的位置,几乎都被刘濯的人填满。 许多之前刘启的忠臣旧部,或被明升暗降,或被调离中枢,影响力被无声地边缘化。他虽无意朝争,但也早就被架空,没什么实权。要不是陆小北之前安排了谢旬渊,恐怕谢家此次权利更替中,只能冷眼看着这场属于新贵的盛宴,他也会被调离京城养老。 看着御座上沉浸在刚刚收回皇权幻觉中的刘启,再看看实际掌控一切的刘濯...哎,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也只剩悲哀与无力。 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站在武将前列,同样沉默的陆小北。 按理说,她应是今日最意气风发的那个人。可现在却如此沉默,大多封赏和她也无甚关系。 谢严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总是有种阴郁又疏离的气质。看着好像在这波谲云诡的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实际,又好像并不醉心于朝局。 工部尚书沈铭,则站在文官队列中。他的身份和相对中立的立场,使得他在这次大洗牌中地位反而更加稳固。新朝需要修桥铺路、营建宫室、整顿河工,他的位置无人可以轻易撼动。他对眼前的权力分割漠不关心,只求安稳。 这些朝堂中的弯弯绕绕,小北看得明白。 权力巅峰具有着天然的排他性。刘启的位置做不久。 只是刘启也实在称不上明君,即便李章倒了,也没见刘启用李章的钱去干点儿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儿。小北只轻叹了口气。 朝局动荡,皆与她无关,新的党争,她也并不想继续参与,主动边缘化自己,是想退出最好的前兆。 散朝的金钟响起。 群臣鱼贯而出。 新贵们簇拥着卫聪,意气风发,讨论着即将到手的权位与财富。 马国宝脸色阴沉,混在人群中匆匆离去。谢严独自一人,背影在巍峨宫殿下显得有些萧索。 小北走在最后。拒绝了所有攀谈,沉默地穿过空旷的殿前广场。 陆府,小北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深潭般的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像一口干涸的井。 “小北哥,参汤。”阿瑾捧着热气腾腾的碗盏,她看着小北一日比一日沉寂的侧脸,心头那点不安也如藤蔓般疯长。 小北没回头,只慢慢地伸出手,接过碗,转头问高吉安:“文书,递上去了?” 高吉安肃立在门边阴影里:“是,按队将吩咐,告病请辞的折子,还有兵部、京畿巡防营的印信,今晨一并递到通政司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濯王府那边,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便是最大的动静。小北扯了扯嘴角,其实早就知道,这种时候,刘濯不会放她走。 低头,看着参汤表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端起碗,将那点微弱的期冀,一并咽下。 朝堂格局,在短短月余,已然重塑。刘濯的威势,如日中天,无人敢撄其锋。 表面看,皇帝刘启终于铲除了权倾朝野的权臣,似乎可以大展拳脚,做一个真正的“明君”。他甚至开始频繁召见大臣,沉浸在一种不切实际的“拨乱反正”、“励精图治”的幻想中。 殊不知,他发出的每一道看似乾纲独断的旨意,背后都经过刘濯集团的反复权衡与授意。 真正的权力中枢,早已悄然移到了濯王府。 冬日薄雪,早朝散会,小北就被叫去了紫宸殿。 刘启的精神似乎比早朝时更好,脸上带红晕。 “小北来了!快,赐座!”刘启热情地招手,仿佛眼前的不是臣子,是自己最亲昵的左膀右臂。 小北依礼谢恩,在绣墩上坐下。 “小北啊,”刘启的声音带着热切:“李章伏诛,朝纲得肃,此皆赖你与濯王擎天保驾之功!朕心甚慰!如今海晏河清,正是大展宏图之时!朕欲整饬吏治,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你身为金吾卫大将军,执掌京城戍卫、纠察不法,责任重大!朕对你,寄予厚望啊!” 他滔滔不绝地描绘着自己的宏伟蓝图,要如何严惩贪官污吏,如何选拔清廉能吏,如何减轻百姓负担。小北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早已对刘启失望。 刘启说了那么多,却刻意避开了刚刚分赃最狠的马国宝等人,而所谓的选拔清廉能吏,恐怕人选名单恐怕早已被刘濯圈定,说要轻徭役,却对刘濯集团正在进行的更大规模的利益攫取视而不见。 第7章 所谓朝局 她洞若观火。 刘启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明君”幻梦里,完全看不清自己早已是刘濯掌中的提线木偶。他那所谓的“整饬吏治”,不过是新贵们打击异己、巩固权力的工具; 所谓的“减轻负担”,在刘濯集团庞大的利益需求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他甚至看不清,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金吾卫大将军,本身就是刘濯放在他身边,既护他安全又监视他言行的一枚棋子。 荒谬。 巨大的倦怠和虚无感油然而生。 所谓朝局、所谓天下大事、所谓效忠君王。 不过是为了这堆满尸骨与谎言、永远在重复掠夺的权力游戏。 为这样的君王效忠?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小北真的没兴趣。 “陛下,”待刘启说得口干舌燥,暂歇饮茶时,小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臣,才疏学浅,性情鲁钝,更兼昭义旧伤未愈,精力难济。金吾卫大将军一职,执掌京畿安危,责任重于泰山。臣恐力有不逮,贻误国事。恳请陛下,允臣卸甲归田,安心养伤。” 她再次请辞,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无可指摘。 这是她月余来的第四次请辞。 刘启脸上的笑僵住,随即化为一种被辜负的愠怒:“小北!再一再二不再三。此事,你已经提了四次。朕什么态度你早已明了。此事再说,休怪朕...” “朕知你劳苦功高,伤体未愈!但值此用人之际,朝廷岂能少了你这等栋梁?养伤?朕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你府上!林院判不是一直为你诊治吗?朕再赐你百年老参,宫中秘药!务必安心将养,待伤愈之后,再为朕分忧!”刘启勉强压下怒火,声音尽量显得温柔。 又是这套说辞。 赐药,安抚,然后是不容拒绝的挽留。 她现在是新朝的定海针,安心丸。刘启与刘濯都一样,知道此时需要她。利益所致,根本没人在乎她愿不愿意,累不累,痛不痛。 倒也正常,自私嘛,人之常情。 天子一怒,那便是要流血的,小北知道,刘启和刘濯都不会拿自己怎么样的。 只是小北府邸的人,总会被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小北知道,这场棋局,她在棋盘之上,此时下不下场已经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了。 “臣…谢陛下隆恩。”小北缓缓起身,深深一揖。 所有的话都已说尽,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 不再争辩,眼底只剩下死寂。 是一种看透结局后的漠然。 她知道刘启的下场。当刘濯觉得时机成熟,觉得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再无利用价值,甚至可能成为绊脚石时,一场精心策划的“禅让”或一场突如其来的“暴病”,就会为这位沉溺幻梦的君王画上句号。 而她自己,这枚被各方力量推上风口浪尖,沾满血污的棋子,尘埃落定之时不被卸磨杀驴就不错了。 所以,绞尽脑汁,她在想着,怎么能让自己的最终归宿是明哲保身。 真相溜了去找师父...但这世道推着人走啊。 陆府,新添的仆役已被屏退,偌大的前庭只有寒风卷过枯枝的呜咽。 小北刚回府,后脚加封的旨意便送达陆府。 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陆卿忠勇无双,擎天保驾,功在社稷!特晋封为柱国大将军,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食邑三千户!望卿善加珍摄,早日康复,为朕分忧,钦此——!” “臣...陆小北,领旨谢恩。”小北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柱国、太保、丹书铁券... 得,刘启这是安抚她,也是告诉她要走绝无可能了。 宣旨太监堆着满脸谄笑:“柱国大将军,陛下和濯王殿下对您,那可是天恩浩荡啊!您可要快些好起来,殿下还等着您商议军国大事呢!” 小北垂眼:“谢陛下,谢濯王殿下恩典。臣,万死...难报。” 太监满意离去。 庭院重归死寂。 阿瑾端着刚煎好的药,脚步停在回廊下,不知过了多久,小北才缓缓起身。 转身看向阿瑾时,脸上却已是和煦的笑容:“阿瑾,给我吧。” “小北哥,你...你还好吗?”阿瑾脸上却满是担心,端着药走过来。 “你小北哥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权势滔天咯。”接过药:“不用担心,去吧!早些歇息。” 捧着药碗,那卷象征无上荣宠的圣旨只是被她夹在腋下。好像那些荣耀,都不如一碗阿瑾亲自熬的药重要。 濯王府的密令悄然而至,召她前去。 王府深处,守卫森严的“澄心斋”内,刘濯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量魁梧,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小北来了。”刘濯转过身:“坐。” 小北依言在铺着冰凉玉簟的檀木椅上坐下,右手则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 只是来见刘濯,飞剑等物都是要卸下的。 “小北,”刘濯的声音带着压迫感: “皇兄...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 “陛下龙体违和,乃天意难测。” 刘濯直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审视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天意?”他嗤笑一声:“小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懂得顺势而为。” 小北抬眸,目光迎上刘濯那双燃烧着野心与试探的眼睛。 小北眼中是目空一切,却又了然于胸的神色。 这眼神让刘濯心头莫名一紧,小北好像早知道自己打的什么算盘,但那又如何呢,没和刘启告发自己,说明小北是站在他这边的。 旋即那点儿心惊被强烈的征服欲取代。 小北再厉害,再洞悉世事,不也还是他手中的一把刀? 他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过小北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本王给你选。一条路,去告诉皇兄,说本王要送他‘上路’,你陆大将军忠心耿耿,定能护他周全,铲除本王这个‘逆贼’。”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弧度,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小北的眼:“另一条路,跟着本王。待本王坐上那把椅子,你依旧是柱国,是太保,是这新朝最锋利的刀,无人敢置喙你的过往,更无人敢动你在意的人分毫。留下来。做本王新朝的开国柱石!待大事底定,本王许你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兵权、财权、生杀大权,任你取用!本王说到做到!” 第8章 两条路 “一人之下...”小北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 不过是换一个更贪婪的牢头。 牢中,坐的还是自己。 况且,她还不了解刘濯? 这许诺如同镜花水月,刘濯的“信”与“厚待”,从来只在他需要你的时候存在。 而她所求的,也从来不是权势。 小北缓缓抬眸,眼中只剩一片了然的悲悯。 是对于刘启的,刘启谈不上是个好皇帝,但于她而言,刘启是个好长辈,待她也谈不上刻薄。 她嘛,看似有的选,但实际早已站在悬崖边。 李章倒台,对刘濯威胁最大的权臣已死。 掌握禁军、重要藩镇、牙兵的都是刘濯的自己人。 刘启? 一个被权欲和病痛掏空的傀儡,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握不住的可怜虫,如何值得她押上阿瑾、阿骨、林伯伯,押上最后一点残存的血气去搏一个必死的结局? 况且,她向来不是什么忠臣不事二主的货色。 她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墙头草。 默默用余光瞟了一眼窗外,房脊上静谧趴着的众多高手,小北权当没看到。 估计她选了刘启,踏不出这澄心斋的门槛,濯王府的死士定会让她和宫里面那个垂死的皇帝一起“暴毙”。 刘濯现在想要的,不过是她亲手递上的投名状,一份彻底斩断退路,与他一同沉沦的证明。 “殿下,”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只求护得身边人一丝安稳。”她微微垂下眼睫:“陛下...天命已至,非人力可回。” 没有直接说“我选你”,但每一个字,都表明了臣服。 沉寂下的顺从,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让刘濯满意。 “好!好!”刘濯眼中都是欣喜,拍了拍小北未伤的左肩,畅大笑起来。 “本王就知道!小北你懂!你一直都懂!跟着本王,这天下,必有你一份泼天的富贵!”刘濯意气风发:“从今往后,你我君臣同心,共掌这万里河山!这淩朝的天,该换一换了!” 转身,从紫檀案几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紫玉葫芦瓶,瓶塞以蜜蜡封死,透着幽光。 “此乃‘安神丹’。无色无味,服之如同熟睡,绝无痛苦。皇兄缠绵病榻已久,也该...安息了。”他将玉瓶递向小北,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此事,由你亲为。今夜子时,送入紫宸殿。看着他服下。” 投名状。 是用刘启的命,彻底斩断她与旧朝的最后一丝名义上的羁绊。 小北伸出左手,稳稳地接了过来:“臣,” “领命。” 刘濯满意至极,又重重拍了她一下:“去吧!本王静待佳音!明日,便是新朝之始!” 走出澄心斋,王府的回廊幽深曲折,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 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紫宸殿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子时。 紫宸殿内刘启陷在宽大的龙榻里,呼吸微弱而急促,脸色灰败如纸。 值夜的太监宫女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殿门口那道无声无息出现的绯紫身影。她步履沉稳,走到龙榻前,单膝跪下:“陛下。” 刘启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看到是小北,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声音气若游丝:“爱...爱卿...深夜...何事?” “陛下龙体违和,臣忧心如焚。” 说这话时,小北也不知道为什么红了眼眶。但已经下定决心的事儿,她不会多做犹豫。 只是想起,儿时和刘启第一次见到的情形。 那时候刘启身体便不太好,刘濯下毒被她看到了。回家和父亲说起,之后父亲的决定,便改变了她一生。 说到底,她这辈子,其实都是围绕着刘启转的。 现在嘛,要亲手结束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紫玉葫芦瓶,拔掉蜜蜡封塞:“濯王殿下新得高人进献‘安神丹’一枚,言有奇效,或可缓解陛下痛楚,特命臣星夜呈送。” “濯王...有心了...”刘启眼中闪过一丝浑浊的感激,挣扎着想要坐起。 旁边侍立的王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刘启,接过小北手中的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丹丸,又端过温好的参汤。刘启喘息着,就着太监的手,将那颗丹丸含入口中,以参汤送服。 小北垂着眼,清晰地看到刘启喉结滚动了一下,维持着跪姿:“有几句话想和您说,陛下。” 刘启毫不起疑,伸手屏退了王煜。 “皇上,”小北轻声唤他。 刘启斜靠在榻上,好像也知道了些什么。 “臣这半辈子其实都活在你的身影里。” “哦?”刘启今晚不知为什么,显得分外慈祥:“怎么说?” 小北也笑了,觉得刘启真像个很好的长辈:“皇叔叔,你怎么忽然留了胡子啊?”说着伸手去揪了一下刘启的胡子。 刘启愣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见谢家那个小姑娘时,那小姑娘就是这样毫不避讳,上手揪了他刚蓄的胡须。 “旬...旬宁!?”刘启不敢相信,猛地伸手拉住了跪着的人的手。 “皇叔叔,我救过你,小时候就救过一次。这次,我也想过了,没法。” 刘启那双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犹疑,片刻过后,便释然了。 “刘濯知道你身份吗?” 小北摇头。 “想办法走吧,他让你来...送朕走。要么他把你当心腹,要么,他要毁你。” “皇叔叔,宫中他的人太多,这次真没办法救你了。”小北眼中有什么东西不小心滑落,没忍住。 “朕欠你们谢家的,旬宁,不要伤心。皇家之争,不怪你的。没有你也是别人。”刘启伸手拍了拍小北的手背:“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吧,您会睡着,不会有什么痛苦。” “你的身份,好好瞒着。刘濯那样的人,若知道你是旬宁,不可能让你留在世上。” 小北点头:“皇叔叔,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太子还小,答应我帮我护着他些。” “好。” 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和刘启真正接触并不多,可现在却伤心得很。 第9章 前朝旧臣 可能是因为,这半辈子的命运纠缠,即便没什么情感,却是羁绊很深,自己也为之付出很多的人。 “太子生母小曹氏是个性子软的,别让她在宫中受了欺负。” “好。” “没什么了,旬宁,你多大了?” “十七。”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谢家。”刘启挥挥手:“行了,去吧,朕也乏了。” 腊月廿三,小年。 淩朝皇宫丧钟长鸣,昭告天下的讣闻写得哀恸而堂皇:皇帝刘启,积劳成疾,龙驭上宾。 白幡挂满宫檐巷陌,举国缟素。 新帝刘濯一身素服,于灵前哭得情真意切,几度“昏厥”,被内侍搀扶下去。 满朝文武匍匐在地,哭声震天,真心假意混杂在漫天飞雪里,冻成一片模糊的苍白。 小北一身素白麻衣,站在武将班列最前。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 她看着金丝楠木的巨大棺椁,看着刘濯那悲恸欲绝却难掩亢奋的侧脸,看着丹墀下黑压压一片叩首的身影。 新朝的年号很快颁下:永初。 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拉开了另一场纷争的序幕。 永初元年正月,新帝登基大典,极尽奢华。陆小北柱国大将军、太子太保的封赏诏书再次明发天下,丹书铁券供奉于陆府正堂。 时间一晃过了一载,永初二年,陆府书房的案几上堆满了兵部、京畿卫戍的紧急公文,如同小山。 阿骨已不再是那个跟在身后、眼神执拗却带着惶然的少年。 他身量抽高,肩背宽阔,一身墨青劲装衬得眉目愈发硬朗沉毅,安静地侍立一旁。 阿骨接手了府卫统领的职责。将小北暗中培植的旧部梳理得井井有条,布防、警戒、操练,一丝不苟。 此刻,正将一份紧急军报分类归档,动作沉稳利落,眼神锐利地扫过文书上的每一个字。 “阿骨,你先出去吧。” “嗯。” 书房只剩她一人,走到墙角那面巨大的青铜菱花镜前。 镜面打磨光洁,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镜中人也在看着她,眼神陌生而空洞。 “呵…”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冷笑从她紧抿的唇缝中逸出。 这一年,能躲的事她都躲了,去宫里看了几次前太子和小曹氏,就在酝酿怎么把这母子二人接出宫的事宜。 刘濯看她行事不顺眼,但新皇登基忙得他抽不出身管她。 给她安排活儿,她也不好好干,现在反倒是把她闲下来了。 她巴不得呢。 每个月都和阿瑾、阿骨出去玩儿两次,偶尔做做自己生意,琢磨琢磨小曹氏的事儿,也是乐此不疲。 又是一年新年将近,宫城内外都透着喜庆。 除了穿上这身官服时,她活得倒也都算舒心。 但一穿上这身官服。 “陆小北...”她对着镜中的幻影,嘶哑地低语:“...啧,衣冠禽兽。” 刘濯登基,宫室扩建,叮当作响的凿石声日夜不息,压过了前朝太庙的哀钟余韵; 各州采选的美人、钱财流水般送入掖庭; 陆小北立在麟德殿外汉白玉的阶下,肩头积了一层薄雪。 新制的绯色官袍用银线密密绣了麒麟,华贵逼人。 “陛下还在与马枢密议事,陆大将军且稍候。”新提上来的内侍总管姓孙,面皮白净,眼珠子滴溜溜转,堆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王煜呢?小北有日子不进宫了,许久没见过他。前几日听说被撤了都知,小北还想着进宫时要去看看他。 “那我去归永候那里转转。” 前太子现在被封为“归永候”,还在宫中,与小曹氏一处住着。小北每次进宫都会去看看,虽然礼上有些逾制,但基本没人敢置喙什么。 毕竟宫里的人基本都知道小北是如今圣上多重视的人,所以钱总管也并不敢拦她,只说:“将军快去快回。” 往宫里走去,没走出多远,就听前面吵闹。 目光投向侧殿前空旷的广场。 风雪渐紧,几个穿着陈旧灰蓝色太监服的身影,正佝偻着腰,用冻得通红的手,费力地清扫着甬道上越积越厚的雪。 其中一个背影,分外佝偻单薄,动作迟缓,每一下挥动那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大扫帚,都显得异常吃力。 那身影…像是王都知。她眯起眼睛确认,确实是王煜。 小北眼底翻涌了一下。 想来如今,新朝更迭,旧人凋零。 刘濯登基,首要便是清洗前朝“遗老”,尤其是曾近身服侍过刘启的内侍。 王煜这等身份,没被直接杖毙或发配皇陵苦役,已算“天恩浩荡”。 可贬至此地做这等粗重活计,王煜一把年纪了,简直就是折辱。 “手脚麻利点!没吃饭吗?这雪要是扫不干净,冲撞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一声尖利刻薄的呵斥骤然响起,打破了雪中沉寂。 一个穿着崭新靛蓝色总管太监服色的年轻人,揣着手炉,趾高气扬地踱到王煜面前。眉眼间带着新得势的骄横,正是最近颇得马国宝和刘濯身边新宠太监赏识,被提拔上来的小总管。 王煜动作一滞,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抬起,满是疲惫与隐忍:“刘公公,老奴...尽力了。” “尽力?”刘太监嗤笑一声,抬脚就踹在王煜腿上:“老东西!我看你是骨头痒了!前朝留下来的废物,给你口饭吃已是主子开恩,还敢偷懒?”他眼珠一转,瞥见王煜扫到一堆、拢在路边的积雪里,似乎混进了一点枯枝败叶,顿时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瞧瞧!这扫的是什么?狗啃的都比这干净!去,给咱家用手把里头脏东西拣出来!拣干净!” 王煜身体晃了晃,枯瘦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默默弯下早已不堪重负的老腰,颤巍巍地伸出冻得开裂、关节粗大的手,就要往那冰冷的雪堆里探去。 周遭几个同样在扫雪的旧宫人,头埋得更低,动作加快,却无人敢抬头看一眼,更遑论出声。 就在王煜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指即将触到那刺骨冰雪的刹那。 “住手。”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哑,钱太监猛地回头,脸上骄横的表情瞬间僵住。 第10章 小人得志 看清来人是谁后,钱太监脸上的趾高气昂,瞬间化为了带着谄媚的惊惶:“哎哟!陆...陆大将军!小的该死,没瞧见您在这儿!惊扰了您,小的这就...”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抬脚,却发现自己的靴子还沾着雪泥,方才踹过王煜的地方。 小北已走到近前。 没看钱太监,目光落在王煜身上。 老人也停下了动作,艰难地直起一点腰,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带着一丝茫然,十分恭顺。 老人应该觉得两人间并没什么交情,宫中这么多年,人情冷暖,应是早就有所体会,这些距离权力巅峰如此之近的人,见人下菜碟,落井下石的多,老人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自然对眼前人也没报什么其他的期望。 所以只是垂着头,没说什么话。 “王公公。”小北开口,语气却不是和钱太监说话的冰冷,而是温和地叫人,带着些熟识的意味。 王煜身体一震,头垂得更低,声音沙哑干涩:“老奴...不敢当大将军称呼。” “本将记得,”小北的目光扫过他冻裂的手,转向他佝偻的背脊:“大征七年冬,也是这般大雪。本将初入宫当值,在麟德殿外站了半日,寒气侵骨。是王公公端来一盏滚烫的姜茶,言道‘小将军驱寒,莫伤了根基’。” 当年所看,属实是个不知名的小将,明明王煜也不知道她真实身份,却依旧多有关照。 她顿了顿,深潭般的眸子终于转向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钱太监:“一盏姜茶,暖了半日。这份情,本将记得。” 钱太监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前朝的老废物,竟与这位手握重兵、新帝面前炙手可热的柱国大将军有过这样一段渊源!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 “钱公公,”小北的声音陡然转冷:“本将问你,王公公年事已高,筋骨不堪,在此清扫风雪,可是内廷司的安排?是陛下亲旨,还是马枢密的手谕?” “这...这...”钱太监舌头打结,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是...是小的...小的见这老奴手脚还算利索,想着...想着物尽其用...”他哪里敢说是上面有意折辱?更不敢攀扯马国宝。 “物尽其用?”小北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讥讽笑意:“本将倒不知,何时内廷司的总管,有权将宫中旧人当作‘物’来‘用’了?”她向前踏了一小步,带着威压:“陛下登基后尽显慈爱,念旧臣辛劳,留其在宫中颐养。这便是你口中的‘物尽其用’?” “小的不敢!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钱太监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顾不得污了新制的袍子。 连连磕头:“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冲撞了王公公,更冲撞了大将军!求大将军饶命!求大将军开恩!”头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北没理会他的告饶,目光转向王煜脚边那堆被钱太监挑剔过的积雪:“方才钱公公说,这雪里有脏东西?” “是......是小的眼拙!小的胡说八道!”钱太监慌忙接口,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是吗?”小北微微俯身,未受伤的左手伸出,极其自然地拂开雪堆表面一层浮雪,露出下面被扫拢的几片枯叶和一小段冻硬的枯枝。她的指尖在冰冷的雪中拨弄了一下,动作带着专注。 “本将征战北地,见过真正的脏东西。”她的声音不高,淡淡的:“是饿殍枕藉,是流民易子而食,是叛军屠城后血流入河...那才叫脏。”她的指尖拈起一片枯叶,叶脉在冻雪中清晰可见:“这落叶,生于宫苑,归于尘土,何脏之有?” 目光扫过钱太监煞白的脸:“倒是人心若脏了,看什么都是脏的。”指尖一松,枯叶飘落回雪堆。 钱太监浑身抖如筛糠,伏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王公公。”小北重新看向王煜,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王公公。”小北重新看向王煜,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风雪大了,您年纪大了,不宜久立风寒。先回值房歇着吧。陛下若有召见,自有人去通传。” 王煜猛地抬起头,老眼中浑浊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下来。 滴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却也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几乎将头埋进雪里的大礼。 他为人圆滑,在宫中帮过的人不少,此次遭贬见过的旧人也不少。但也只有这个少年将军,停下脚步,恭敬地叫了他句王公公。 “谢…谢陆将军…”声音哽咽破碎。 小北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只淡淡道:“去吧。” 王煜在另一个同样年老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三晃,蹒跚着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宫道尽头。 那佝偻的背影,似乎挺直了几分。 小北这才将目光落回依旧跪在雪地里,抖成一团的钱太监身上。 “钱公公。” “小......小的在!”钱太监一个激灵,头磕得更响。 “你方才,”小北的声音冷得没一丝温度:“是哪只脚,踹的王公公?” 钱太监猛地僵住,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惊恐地抬头,对上小北那双森寒的眸子。 “是...是...”他吓得语无伦次,下意识地想缩回腿。 “看来是忘了。”小北的声音极具压迫感:“也好。本将帮你记着。”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他方才踹人的那只脚:“阿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数步之外的阿骨踏前一步。 “陆大将军息怒!奴才该死!奴才再也不敢了!”钱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拼命磕头:“求大将军饶了奴才这条狗命!奴才给王公公当牛做马!奴才......” 小北看也没看他涕泗横流的丑态:“我又没说要你的命。” 第11章 她若想,能哄的人很开心 “拖下去。” “杖二十。就在此地行刑。让内廷司的人都看看,新朝气象,容不下这等狗仗人势、欺凌老弱的东西。” “是!”阿骨沉声应道,朝远处一招手。 两名身着玄甲的禁军卫士立刻大步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瘫软如泥的钱太监。 “大将军饶命啊!饶命啊!孙总管!孙总管救命啊!” 钱太监杀猪般的嚎叫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真是显得凄厉极了。 殿前值守的太监宫女们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孙总管不知何时已悄悄溜回了殿门廊下,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那钱太监,不过是马国宝塞进来的一条狗,折了便折了,犯不着为了他得罪这位煞神。 沉闷的杖击声很快取代了哭嚎,混合着皮肉开裂的闷响,很明显,人已经叫不出来了,或者已经晕了。 二十杖,不多不少。 行刑的禁军显然是老手,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要让这阉人痛彻心扉,又不至于当场毙命。 行刑完毕,钱太监像一滩烂泥般被丢在雪地里,下半身血肉模糊,进气多出气少,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至少有这么一遭,以后如果有人再想为难王煜,都要想想钱太监今日的下场。 小北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只是拂了拂肩头落下的雪花,对阿骨道:“去通传,本将求见陛下。” 紫宸殿殿门缓缓开启,暖烘烘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 “小北来了。”刘濯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身子大好了?朕瞧着,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这麒麟袍也衬你。”他拍了拍身侧的软榻空位,“过来坐,离朕近些说话。” 小北依言上前,并未落座,而是垂首立于榻前三步处,姿态恭顺如昔:“谢陛下关怀,托陛下洪福,臣已无大碍。” “哦?”刘濯似乎对她的不识趣习以为常,只低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无碍便好。”他伸出手,竟越过那三步的距离,温热粗糙的手掌,直接覆在了小北垂落身侧、虚握着的手背上。 伸手拉过她坐在自己身旁。 伸手还开始摩挲起了她手背...小北想抽手,没抽出来,抬眼恰好和刘濯对视。讪讪笑了一下,不敢再抽手了。 “外面怎么了?听着喧闹?” “不过是个不知规矩的内侍,冲撞了臣,臣小施惩戒,已处置了。惊扰圣驾,臣之过。” 刘濯挑了挑眉,似乎并不在意,挥了挥手:“一个不长眼的奴才罢了,打杀了也是活该。爱卿处置便是。”目光落在小北身上,不知为何,小北觉得那眼神中带着点儿餍足的意思。 “年节将至,京畿戍卫诸事,爱卿费心了。” “陛下谬赞,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她垂眼,只能任由那只手覆盖着。因为心里有了点儿别的打算,所以先顺着点儿这位新皇。 刘濯似乎很满意她的“驯顺”,手指在她手背上又用力按了按,才缓缓收回:“朕就喜欢你这份本分。”他靠回软榻,目光依旧锁着她:“今日唤你来,一是看看你身子,二来...宫里头,有些人,用着不顺手。” 小北心念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陛下所指是...?” “无外乎是那些前朝遗老,又老又朽,个个又都有点儿气节在身上,没一个服管的。”刘濯语气随意,带着一丝轻蔑。 小北的心沉了沉:“也不尽然。” “哦?”刘濯挑眉,来了兴趣。 “老将根基深厚,在李章事件里没被清算过的,足以说明对圣上都是忠心之人。”小北边说,边观察着刘濯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就比如王煜,身为都知,侍奉两朝,宫中典章、往来规矩、乃至各宫人脉,皆烂熟于心。彼时先帝在时,亦赞其‘老成持重,办事妥帖’。如今宫中正值新旧交替,诸事繁杂,正需这等熟悉根底、行事稳重的老人坐镇提点,方能避免疏漏,彰显陛下仁厚念旧之心。” 她的话都在心底里打磨过,每一句都落在刘濯的心坎上。 提及“两朝侍奉”、“老成持重”,暗示王煜的价值; 强调“熟悉根底”、“避免疏漏”,切中新朝实际需求; 最后以“彰显陛下仁厚念旧”作结,直接精准找到刘濯此刻心里。此刻,他定是最想树立的“明君”形象。 刘濯脸上的轻蔑之色果然淡去了几分:“照你这么说...这些老臣倒还有些用处?” “正是。”小北言辞恳切:“太医院林院判、定国公谢家、工部尚书沈家,这都是前朝就从未站队过李章的。您用起来大可放心,若是提用新人,心思忠不忠还要另说。”她顿了顿,又去观察刘濯,看他脸上见了笑,愁眉也舒展了不少。 “陛下新登大宝,百废待兴,内廷尤需稳字当头。王都知熟知宫中一切,若能恢复其都知之职,佐理内务,必能事半功倍,使宫闱肃然,令行禁止。此亦为陛下恩泽浩荡,不弃旧臣,天下感佩。”她将“恩泽浩荡”、“天下感佩”说得极重。 刘濯沉吟片刻。小北的话句句在理,更将他捧得极为舒坦。 倒是王煜,看得出,小北居然很在意这么个太监。 倒也无妨,一个老太监的职位,换来陆小北的“识趣”和“忠诚”,还能博个“念旧”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他终于露了笑容:“小北啊小北,你总是这般思虑周全,处处为朕着想。好,就依你所言。传旨,复王煜麟德殿都知一职,让他好好当差,莫负了朕的恩典,也...莫负了陆大将军的举荐之情。” 最后一句,带着点儿试探和敲打的意味 小北仿佛浑然未觉其中的深意。深深一揖,姿态恭谨无比:“陛下圣明!臣代王都知,叩谢陛下天恩!” “嗯。”刘濯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又流连片刻,才挥挥手:“去吧,好生将养,朕还有大事要倚重于你。” 第12章 烟火 “臣告退。”小北躬身退出大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 手背上残留的触感依旧让她恶心,但王煜之事,总算尘埃落定。 和阿骨去看了归永候和小曹氏,说了让他们安心,等自己安排打点好,寻个合适机会和刘濯说让他们出宫之事便好,不要心焦。 安抚好母子俩情绪才出宫回了府。 新添的仆役多了不少生面孔,眼神闪烁,行动间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窥探。 伎俩浅显,小北了然,不过都是是刘濯的眼线,借着恩典的由头赏赐给她。 阿瑾早早迎在二门处,秀美的脸上带着些许忧色。见小北回来,她快步上前,欲言又止:“小北哥,宫里...没事吧?” “无事。”小北放缓了声音,试图抚平她的不安。 目光不经意扫过阿瑾伸过来想帮她解披风的手腕,动作却猛地顿住。 那截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刺目的青紫色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抓握推搡所致。 一股怒意瞬间窜上小北的脊背,这感觉,无异于自己珍视的东西让别人觊觎、触碰了。 眼底寒光乍现:“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势。 阿瑾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小北轻轻握住手腕。 虽然话刚一说完,小北心底里就有了些别的猜想,但无碍。因为她知道阿瑾也是个脑子活络的姑娘,若真是想掩藏手腕的伤处也不是难事,此刻故意给她看了,其实也存了些想要利用她给自己出气的心思。 但阿瑾受伤是真,有委屈是真。她不在意阿瑾做作,故意让她看到,激发她心底里的疼惜。阿瑾想让她给她出气,那她便给她出气。 阿瑾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是...是厨房新来的那个张管事...我早上去看午膳,说了句小北哥你脾胃弱,汤里的姜要少放些...他便不耐烦,推搡了我一把,说‘大将军都没发话,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手劲大得很...” 新来的管事?刘濯塞进来的人! 仗着背后之人,竟敢如此欺辱阿瑾! 小北胸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看着阿瑾手腕上那刺目的淤青,恨不得立刻将那张管事拖出来,让他尝尝比这痛百倍的滋味! 然而,此事不能冲动行事。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滔天的怒火压回心底,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那淤痕的边缘,动作压抑。 “疼吗?”她问,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阿瑾摇摇头,泪珠却滚了下来:“不疼...小北哥,你别生气,我没事的...” “嗯。”小北应了一声,松开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王五。” 王五从外院跑过来:“队将!” “去把陈萍叫过来。” “是。”王五一点儿没犹豫,就跑了出去。 “一会儿让陈大夫看看,拿些化瘀的药膏擦擦。这几日,别去厨房那边了。” 安抚好阿瑾,小北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她没有回正厅,也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演武场。 阿骨正在场中练刀。少年身形已如出鞘的利刃,动作迅猛狠辣,刀锋破空之声带着凛冽的杀气。见到小北,他立刻收势,快步上前:“小北哥?” 小北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空旷的演武场,确保四周无人。她压低声音:“府里新来的管事,姓张的,厨房那个。” 阿骨眼神一厉:“嗯。” “手脚不干净。” “查清楚他的底细,和刘濯哪个眼线接头。找些‘错处’,不必大,但要足够恶心人。寻个由头,找个‘不懂规矩’的新护卫,跟他起些‘冲突’,‘失手’教训一顿,让他躺上十天半月。动静不必大,但要让他知道疼,更要让他背后的人知道,这府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伸爪子。”她顿了顿,补充道,“手脚干净点,别留把柄。还有,府内所有新进仆役,暗中梳理一遍,不安分的,寻机慢慢清出去,换些‘老实’的进来。” “明白!”阿骨点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惶然的少年,小北的命令就是他的方向,保护阿瑾和小北哥的安稳,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念头。 小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除夕的雪,终于在傍晚时分停了。 淩朝皇城披上厚厚的银装,陆府檐下的冰棱被新贴的桃符映出一点黯淡的红。 这是永初二年的除夕,新朝的年节,宫城内外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一派虚假的升平。小北却只想躲开这满目的喧嚣。 “小北哥,”阿瑾捧着一件厚实的玄狐斗篷,眉眼间是小心翼翼的期盼:“林伯伯派人来邀我们去他府上过年。” 阿骨站在廊下阴影里,只一双清亮的眼睛望向小北,眼里也是期盼的。 新年除夕,阿瑾和阿骨的年纪其实也正是想要热闹的时候。 只是俩孩子知道她累,不愿再叨扰她。 小北目光掠过阿瑾手腕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紫淤痕,那里敷着调制的药膏,颜色已淡了许多。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冷意:“好啊,走吧。” 马车碾过宫道,车轮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内燃着小小的暖炉,阿瑾特意换上了新做的藕荷色夹袄,衬得小脸莹白,眉眼间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林府早已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不大的院落,此刻却盈满了人间最熨帖的暖意。 门扉一开,食物的浓香、炭火的暖意、孩童的嬉笑便扑面而来,将门外凛冽的朔风彻底隔绝。 林伯伯的夫人,是位慈眉善目、鬓角已染霜色的妇人,未等小北行礼,便已上前,温热的手一把握住了小北冰凉的手指。 “好孩子,快进来!冻坏了吧?”林夫人的声音带着关切,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流连:“瞧这瘦的...老爷说你身体不好,我特意炖了当归黄芪鸽子汤,最是温补气血。” 小北身体微微一僵。 这过于直白的关怀,陌生得让她无所适从。 第13章 逾矩 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在泥泞和血污里独自挣扎,却唯独不习惯这样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暖意。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指尖却被林夫人更紧地握住。 “娘,您别吓着小北哥!”林之蕃在京中开了间小有名气医馆的儿子林怀仁笑着打趣,他身边依偎着温婉的妻子和两个扎着红头绳、脸蛋红扑扑的稚子。 一家人看向小北的眼神,皆是善意、温和的笑意,仿佛她本就是他们缺失多年、终于归家的亲人。 林之蕃捋着胡须站在一旁,眼中都是温和,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背,低声道:“好了,让孩子们自在些。小北不是外人。” “对对,不是外人!”林夫人恍然,眼角却微微湿润,拉着小北往温暖如春的饭厅走:“快坐下!都坐,今儿个不讲那些虚礼,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年夜饭!” 八仙桌上菜肴热气腾腾,摆得满满当当,皆是家常却用心至极的滋味。 “小北啊,尝尝这个,”林夫人声音温婉,给她夹菜。 “还有这几个点心。”她指的几样,芙蓉糕、栗子酥、小巧的梅花香饼,无一不是当年谢府小小姐谢旬宁最爱的零嘴儿:“我...我照着旧时京里的方子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小北执筷的手顿了一瞬。 眼眸低垂,落在那些熟悉的点心上,仿佛被烫了一下。 缓缓抬眸,迎上林夫人那双盛满关切的双眼。 林夫人小心翼翼地掩藏着惊天秘密。给小北十足被珍视被记得的感觉。 那些温暖都如同细密温暖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直抵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渴望暖意的心。 无论是今日菜品,还是几样点心。都是她儿时最喜欢的。 “谢谢夫人。”她声音微哑,喉头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平稳,夹起一块栗子酥放入口中。 熟悉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记忆深处的烟火气,那滋味几乎让她眼眶发热。 低头,安静地咀嚼着,将那份汹涌的酸涩,连同糕点一起,用力咽下。 突如其来的暖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缺爱的人,一点点真切的爱意,就能填满整个心。 阿瑾和阿骨坐在小北下首,也被这久违的如家般的温暖包裹着。 阿瑾乖巧地帮林夫人布菜,阿骨则有些拘谨地听着林之蕃在京中开医馆的儿子讲述行医趣事,少年紧绷的眉眼也难得地松弛下来,露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腼腆。 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让她可以放空思绪沉溺在这喧闹的、带着喧闹的人间烟火里。 仿佛外面的滔天权柄、血腥过往、如履薄冰的处境,都暂时被隔绝在这小小的院落之外。 酒过三巡,小北紧绷的脊背在这样松弛的氛围里,一寸寸地软了下来。 她甚至微微侧耳,听林之蕃的儿子说起一个顽童因怕苦不肯喝药,最后被他用一颗特制的蜜饯哄好的趣事,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阿瑾被林夫人拉着看新绣的花样子,阿骨则安静地帮林之蕃温着药酒。 真好... 若是师父也在,就好了。 陆府派来的亲卫,顶着满肩的寒气,步履匆忙却无声地出现在厅堂门口,对着阿骨低语几句。 阿骨的脸色瞬间微凝,快步走到小北身边,俯身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队将,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 “急召”二字,瞬间刺破了这方寸间的暖意融融。 小北唇边那抹微弱的笑意瞬间冻结、消失。 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瞬,杯中的酒液微微晃荡。 “知道了。”小北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她放下酒杯,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 林之蕃眉头紧锁,林夫人眼中满是忧色,欲言又止。小北站起身,对林家人抱拳:“林伯伯,夫人,怀仁兄,嫂夫人,小侄有召,先行告退。阿瑾阿骨,你们留下,代我陪林伯伯守岁。” “这...”林夫人欲言又止,满是心疼。 林之蕃摆摆手,叹息一声:“国事为重,去吧。自己...当心些。”未尽之语,饱含忧虑。 宫城内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麟德殿的方向传来,那是盛大的除夕宫宴。 然而引路的太监却径直将她带往远离喧嚣的琼华台。 高台之上,视野开阔,整个皇城尽收眼底。 此刻,台顶只设了一张锦榻,一张小几,几上摆着温酒和几样御膳。刘濯负手独立于栏杆旁,玄色常服外披着一件华贵的玄狐裘,身影在漫天飘落的细雪和远处宫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高。 他身边并无内侍宫女,显然早已屏退。 “小北来了。”刘濯闻声回头,脸上带着笑意:“这琼华台观景最佳,宫宴喧嚣,不如这里清净,正好与爱卿独赏这辞旧迎新的烟火。” “独赏”,可不太妙。 除夕夜,帝王不在宫宴接受群臣朝贺,却单独召见外臣赏景?这逾矩的意味太过明显。 “陛下厚爱,臣惶恐。”小北在离他三步远处站定,垂首行礼。 风雪吹拂着她的鬓发,寒意刺骨。 “过来些”刘濯招招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小北只得又向前挪了一步。 就在这时,刘濯忽然伸出手,并非指向即将燃放的烟火方向,而是径直探向小北的脸颊! 那动作过于突兀,对于他们君臣之间显得过于奇怪!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理智,小北猛地侧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只手。 动作幅度不大却十分明显。 刘濯的手落了个空,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倏地沉了下来。 眼神变得幽深难测,带着一丝被忤逆的不悦和更浓的兴味。 “爱卿...这是怕朕?”他声音低沉,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小北笼罩。 混合着龙涎香和酒气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臣不敢。”小北垂着眼:“只是...君臣有别,臣不敢僭越。” 第14章 人情 “僭越?”刘濯低笑一声,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刺耳。他再次抬手,这次目标明确,竟是直接要去握小北垂在身侧的手! “朕说可以,便是可以。今夜只有你我,何须拘泥那些俗礼?”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上她的! 克制住自己想抽回手的本能。刘濯不是能容她几次三番折了他兴致的性子。 其实在某些方面,这些上位者都一样。 他们喜欢有骨气、有能力的下属,要是再有点脑子,就更好了。 但是,万万不能生了忤逆他们的心思,那是如何都不能忍的。 所以,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成为刘濯发难的借口,更可能牵连林府和阿瑾阿骨! 任由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摩挲自己的:“朕说过,”刘濯的声音带着得逞的满足,指腹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画了个圈:“朕喜欢你这份识趣。和那些没脑子的比,还是与陆卿相处最舒服。” “这双手,执掌千军,也当...为朕执掌些别的...”话语中的暗示非常露骨,他的话语暧昧不清,带着试探的钩子。 小北的心猛地一沉,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陛下谬赞,臣惶恐。烟火璀璨,乃万民同乐,陛下仁德泽被苍生。” 烟火骤然升腾,绚烂如白昼。 五彩流光映照出小北脸上,是极力隐忍的模样。 高台之侧,回廊的阴影里,王煜垂手肃立。并非刻意窥探,而是职责所在,需随时听候传唤。 高台之上,刘濯并未掩饰,那些话清晰传入耳中。 那些揶揄、狎昵的动作,让这位历经两朝风雨的老太监心头剧震!他浑浊的老眼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幕。 陆将军...那可是在雪夜里救他于折辱,为他讨回尊严的恩人! 是顶天立地、为国浴血的柱石!陛下他...怎能如此?! 一股强烈担忧涌上心头,他太清楚刘濯的秉性了,那绝不仅仅是帝王对臣子的“亲近”!那眼神,那动作,分明是...占有欲! 陆将军若是个女子还好...可如今,以帝王和大将的身份,王煜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不行!绝不能让陛下继续下去!陆将军刚烈,若被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想办法打断! 王煜的脑子飞速转动。硬闯?那是找死! 直接通报有要事?陛下正在兴头上,自己一个老奴,怕是立刻会被拖出去杖毙。 脑子飞转,猛地想起前日卫聪还曾忧心忡忡地向几位宗室王爷提起,说京中发现一伙行踪诡秘的异教徒,恐于年节生乱,他需加强巡查,稍后还要去向陛下禀报。 王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瞬间堆起焦急与惶恐。他脚步放得轻快,迅速离开琼华台,朝着麟德殿宫宴的方向疾行。 麟德殿内,丝竹喧天,酒酣耳热。 有些权臣、大将已经斜靠在椅上,抬头赏烟火了。 卫聪正被几位宗室围着敬酒,红光满面。王煜不动声色地挤到他身边:“卫都点检!方才宫外巡防的兵士紧急来报...” “啊?!”烟火声太大,卫聪只知道王都知叫了他。 王煜借着添酒的机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卫都点检!方才宫外巡防的兵士紧急来报,说在朱雀大街靠近皇城根儿的地方发现了可疑聚集!人数不少,行为鬼祟!老奴不敢耽搁,特来寻您!陛下此刻正在琼华台...您看是否速去禀报?”他语速极快,语气焦灼,眼神里是十足十的“事关重大”的惊惶。 卫聪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几分,换上了武将的警觉。 异教徒? 事关宫禁安全,宁可信其有! 他放下酒杯,对围着的宗室告了声罪,脸色凝重地对王煜道:“王都知带路!本官这就去向陛下禀报!”他本就打算晚些时候向刘濯汇报京畿布防,此刻正好借机。 琼华台上,刘濯揽过小北肩膀,并肩看着那绚烂烟花,小北紧张地身体绷直,脖子都梗着。 “陛下!陛下恕罪!”一个带着惊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伴随着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只见王煜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台阶口,手里托着一个果盘,脚下却似被冰雪滑了一下,“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盘中的鲜果瞬间滚落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高台上异常刺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刘濯的动作,也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松开揽在怀中的小北,拧眉看向狼狈扑倒在地的王煜,眼中闪过一丝愠怒:“王都知?如此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王煜顾不上疼痛,慌忙爬起来跪好,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声音带着惶恐和急切:“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惊扰圣驾!只是...只是卫都点检有紧急军情求见!事关京畿异动,刻不容缓!此刻正在麟德殿外候旨!老奴心急禀报,这才...这才失了仪态,求陛下恕罪!”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朝小北的方向递了一个安抚的眼色。 “卫聪?”刘濯的眉头皱得更紧。若非真正紧急,卫聪绝不会在除夕宫宴时闯来禀报。他脸上的欲望和不悦立马被冷肃所取代。 看了一眼依旧垂首肃立的小北,方才那点旖旎心思被这“紧急军情”彻底冲散。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扫兴:“罢了。王煜,引大将军从侧阶下去。卫聪何在?速宣!” “老奴遵旨!”王煜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恭敬地对小北道:“大将军,请随老奴这边走。” 小北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对着刘濯深深一揖:“臣告退。”随即快步跟上王煜,身影迅速消失在琼华台侧面的阴影里。 宫门口,王煜垂手肃立在廊柱的阴影下,回头站定,拱手和小北告辞:“天黑露重,陆大人注意脚下。” “谢过王都知。”小北的脚步微微一顿,确认了自己心中猜想,是王煜有意帮她解围:“王都知,肇岁启祚,敬颂康宁。” 第15章 圆滑世故 “同贺。”王煜了然,飞快地抬了一下眼,那浑浊的老眼中,饱含担忧。 陆将军果然什么都看得懂。 她没再看王煜,只是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微。 夜风吹动了她的鬓发,但王煜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无声的一颔首,是谢意,是了然,更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走出宫门,凛冽寒风。小北拒绝了宫车,独自一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回陆府。 街上还是热闹的,小北唇角含笑地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们。 沉溺于市井的热闹。 坐在桥头,看着一家家的团圆。小北会忽然失落,觉得万念俱灰。 有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挣扎着苟活于世,是为了什么?名利吗?那些于她来说真的都不重要。 师父吗?知道师父在这环宇之中某个角落好好活着便好。她也没那么执着于师父身边是否要有自己。 亲生父母呢?他们看起来已经有了自己疼爱的儿女,那一切和她都没什么关系。 阿瑾、阿骨,他们未来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李章倒了,没人能威胁到阿瑾。阿骨现在自己也有些本领,都不用她惦念了。 所以,她还在这世间挣扎着是为了什么呢? 忽然间,小北脑子里其实冒出来三个字,沈挽川。沈挽川此刻在做什么呢? 北境边关,八成在和那帮淳朴汉子们庆贺迎新。沈挽川实在是个很好的人,正直、义气,家教也好。 若是以后再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也蛮好的。 放飞思绪,直到街上烟花声渐渐散去,大家守过岁,也都去串门,街上没什么人。 她也就起身,向着远处走了。 没再去林府,而是回了自己府中。 府里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非但没能增添喜庆,反而衬得庭院更加空旷冷清。 年后,权臣大将都来拜访。小北实在不喜欢和这帮人打交道。 之前的热络,会来事儿,每逢节日去人家那里拜访,是想维护关系,她得搞倒李章,把师父救出来。 但现在,她连装都不愿装了。 人家来拜访,她就称病没法见,都让高吉安打发走。 所以京城盛传她陆小北这个柱国大将军,小人得志,变脸速度极快。 之前是巴结权臣、靠谄媚上位,现在有钱有权,就高高在上,谁也不搭理了。 那帮子文臣对她也是有意疏远,但小北无所谓,她有时候连朝都懒得上。 府里的眼线阿骨也悄然清理了几个最不安分的。 之前为难阿瑾的那个姓张的管事“意外”跌断了腿,被“体面”地送回了内务府“养伤”。 卫聪这人聪明,大家都来小北这拜访那几天,不见他人影。都快出了正月,卫聪才来拜访。这人多少是旧识,也算是小北一手提拔上来的,小北想着还是见一面好。 果然贵气养人,卫聪现下气度更显威严,带来的是宫中赏赐的御酒和几匣子珍稀药材,姿态放得极低。 府里本就没什么下人,上了壶热茶,下人就走了。卫聪和她在书房,亲自为她斟了杯茶,语气带着亲近:“若非大将军提携,卫某焉能有今日?陛下对大将军信重有加,这满朝文武,谁不艳羡?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树大招风啊。近来,朝中有些闲言碎语,甚是刺耳。” 小北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眸子:“哦?卫都点检指的是?” “无外乎是说大将军...手段酷烈,李章一案,处置过苛。之前为人谦逊,攀权富贵,现在小人得志。”卫聪观察着小北的脸色,见她波澜不惊,才继续道:“还有些人,眼红陛下对大将军的恩宠,暗地里嚼舌根,说什么‘功高震主’...简直是诛心之论!”他语气愤慨,仿佛真为小北不平。 但小北也是人精,这话来她面前说,哪里能猜不到用意。 “哦。”小北心里基本知道卫聪要说什么了。 “所以...”但卫聪看小北的反应,一时摸不准她在想什么:“陆将军?” “嗯,他们说的对。” “啊?”卫聪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说出真实想法:“陆将军,在下是说,鸟尽弓藏。我和您肯定是站一边的,但...” 卫聪现在心里应该甚为纠结。 急于表明自己与她同在一条船上的立场,更想隐晦地试探她的反应和对未来的打算。卫聪是聪明人,他深知自己的根基一半在刘濯,另一半则牢牢系在陆小北这棵看似枝繁叶的大树上。 他既感激小北的提携,又本能地恐惧着这柄过于锋利的刀最终会伤及自身,更恐惧刘濯的猜忌。 “你现在做的就很好。”其实卫聪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即便她不想继续在淩朝玩弄权术,再掀波澜,但她的消息网绝对还是最灵通的。卫聪暗中培植势力,拉拢禁军中下层军官,结交部分勋贵子弟,她都知道:“注意分寸就好。”她将球轻巧地踢了回去,暗示卫聪管好自己分内之事,也警告他莫要手伸得太长。 卫聪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是卫某多虑了。有您在,宵小之徒翻不起浪来。”他连忙岔开话题,谈及禁军换防、年节宫禁布防等事务,言语间更添几分恭谨。 朝中大臣也是纳闷,尤其马国宝,这...年前陆小北还是上蹦下跳、闹得最欢的人,好处、油水,其实都捞了不少。看起来也是志得意满,怎么临了,过年了,年后了,忽然就沉寂起来了。 马国宝算计过,朝中少了李章这一号人物,以后最如鱼得水的莫过自己。这一切也多仰赖陆小北,小北要是想继续和他合作,他倒是也乐得如此。 但年后拜访陆小北不见,设宴宾请,陆小北也只称病不来。这一下让马国宝对此人心里有些没底。 刘濯现在对他青睐有加,对他有威胁的其实就只有那些前朝老臣了。陆小北这位少年将军,他实在不想与之为敌,于他没益处。 第16章 新朝旧命 陆府,阿骨刚和小北报过马国宝的百香楼宴请,小北挥手再次让他拒绝。 “是。”阿骨应下,并未立刻离去,犹豫片刻,低声道:“还有一事,刚得的消息,赵忠辰赵老将军...回京了。” “谁?”小北猛地抬头,眼底漾起一丝涟漪:“赵忠辰将军?” “是,”阿骨肯定道:“奉诏回京述职,午后刚进的城,宿在驿馆。” 这耿直老将,是她初入行伍遇到的将军,很是敬重。 这些年,他在外戍边,远离京城这摊浑水。刘濯登基,清洗朝堂,像赵忠辰这样年迈耿直、又非李章旧党、更无甚根基的老将。 反倒让刘濯能彰显“宽仁”,未被清算。 可他回来了...回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中心。 “备宴!”小北霍然起身:“最好的席面!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宫宴菜式,要实在的!红烧肉,炖牛腩,新腌的芥菜疙瘩,赵叔最爱的那口...还有,温几坛上好的女儿红!”她一连串地吩咐下去,脸上因这点儿激动竟浮起一丝久违的“活人”劲儿。 阿骨看着小北眼中那点亮光,心头也跟着一热:“是!这就去办!” 驿馆的房间简陋清冷,赵忠辰卸下沾满风尘的旧甲。他年逾半百,须发已大半染霜,身形却依旧挺拔如苍松,只是眉宇间有些疲惫。 桌上放着一份誊抄的邸报,上面马国宝奏请“整顿盐务,充实军饷”的条陈。 房门被轻轻叩响。赵忠辰皱眉,声音洪亮依旧:“谁?” 门开处,是张过分年轻的脸,却带着赵忠辰记忆中那个黥面。 “赵叔!”小北跨入房中,反手关上门。 赵忠辰的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张熟悉脸。 那狰狞的黥印还在,身量更高了,气度更是天壤之别,可那双眼睛...分明就是当年那个眼神像狼崽子一样亮的小兵! “小北?”赵忠辰的声音带着试探,猛地起身,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小北肩上:“好小子!柱国大将军了啊?!好!好啊!老子当年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他上下打量着小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快坐!让老子好好看看!” “赵叔,一路辛苦。”她顺势在赵忠辰对面坐下:“小北在自己府中给你备了点儿家常小菜,接风洗尘。烦请您移步。” “不是盛传你巴结权贵?老夫可没什么利用价值。”赵忠辰说这话的时候并不认真,显然是打趣她。 “对对对,我巴结权贵,赵叔你都不知道你多权,多贵。”小北说着又站起来看赵忠辰为数不多的行李:“我那没什么人气儿,您要不嫌弃直接搬我那住吧。”却一眼看到了桌上那份誊抄的邸报。 “哈哈哈哈,小北你和当年那倔样不太像了。” 当年,她只有救人、想在行伍里活下去的念头,和现在哪能比? 更何况在淩朝磨了两年,性子早淡了许多。 “快走吧赵叔,咱们边喝边聊。”说着已经在帮他收拾行李了。 “好!” 陆府,小北亲手执壶为他斟满一杯温好的酒:“这杯,小北敬您,接风洗尘!” 酒是上好的醉青州,醇厚温润。赵忠辰一口饮尽,咂咂嘴,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听说你干掉了李章那老狗?好!干得漂亮!痛快!”他眼中燃起快意的火焰,随即又黯淡下去,重重叹了口气,“可惜...可惜这朝廷,赶走了一头豺狼,又来了更贪婪的鬣狗!” “赵叔何出此言?”小北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又为他续上一杯。 赵忠辰“啪”地将那份邸报拍在桌上,指着马国宝的名字,须发戟张:“你看看!看看这姓马的嘴脸!‘整顿盐务’?说得比唱得好听!老子这次回京,沿途所见所闻,简直触目惊心!”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亏了在自己府中,不然外面三条街的人都听得到。 “盐税!盐税翻着跟头往上涨!多少州县盐价一日三跳!百姓买不起盐,只能淡食,四肢无力,面黄肌瘦!更有甚者,被迫‘淋卤制土盐’,被那些如狼似虎的盐丁抓住,轻则打得半死,重则家破人亡!” 小北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盐税...国之命脉,亦是贪腐渊薮。她如何不知? “这还没完!”赵忠辰压低声音,眼中燃烧着怒火:“盐税暴涨,收上来的银子呢?说是‘充实军饷’,可边关的弟兄们,军饷依旧拖欠!我义子就在北境戍边,前几日来信,说军中已三月未见足饷!兵士怨声载道,士气低迷!可你猜怎么着?就在那些盐枭、大盐商手里,就在马国宝和他那些爪牙的腰包里!更他妈邪乎的是,老子在冀州,亲眼看到几支打着‘护盐’旗号的人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根本不像地方厢军,倒像是...私兵!盐税养军饷,军饷再养私兵?这是个死结!是个吸干百姓骨髓的毒瘤!” 私兵之事,追溯还得是李章在的时候。自那以后,府兵这个事儿,里面就埋了雷,京中大人府兵多少,完全取决于自己有多少钱,能养多少人。 赵忠辰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子这次回来,就是要在朝堂上,在金銮殿上,当着刘濯和满朝文武的面,把这马国宝的黑心肠子,把这盐税、军饷的肮脏勾当,捅个窟窿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这新朝的天,到底是姓刘,还是姓马!” “赵叔!”小北就怕赵忠辰这急性子,最易惹事,声音急迫:“不可!” 赵忠辰浓眉一挑,虎目圆睁:“怎么?小北,你也怕了那姓马的?还是说...你也觉得老夫老了,不中用了,该缩起脖子当乌龟了?”话语中带着一丝失望。 “赵叔!”小北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恳切地迎上赵忠辰审视的眼神:“您为国为民,一片赤胆忠心,小北只有敬佩,怎会觉得您老?更非惧他马国宝。” 第17章 陆烬的消息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局,早已不是当年李章当道时那般泾渭分明。马国宝,是刘濯一手扶植起来,专为他聚敛钱财、做那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影子!他那些‘盐税新政’,背后若无刘濯默许甚至授意,岂敢如此肆无忌惮?您要弹劾马国宝,便是直指刘濯的财路!便是动了他新朝的根基!” 她顿了顿,看着赵忠辰铁青的脸色,继续道:“卫聪的殿前司,如今已非当年拱卫皇城的禁军。那也是刘濯手中最锋利的爪牙,爪牙的根基便是马国宝搜刮来的金山银山!您可知,就在上月,殿前司新添了多少‘精锐’?装备之精良,远超边军!这些钱从何来?盐税!军饷!刘濯在养自己的虎狼之师!您此时去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刘濯和马国宝都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这些前朝旧臣,您这是把刀亲手递到他手里!” 小北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仿若重锤,狠狠砸在赵忠辰心上。 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无力感取代。 他胸中那股不平之气,那腔为国为民的热血,烧得他坐立难安!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吸髓敲骨?看着边关将士饥寒交迫?看着百姓连盐都吃不起?”赵忠辰的声音沙哑,带着英雄迟暮的悲凉,他颓然坐回椅中,高大的身躯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老子…老子不甘心啊!” “赵叔,”小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这位老将军,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痛惜,有无奈:“不甘心,也要忍。活着,才有希望。您信我一次。” 她握住赵忠辰粗糙冰冷的大手,那手上布满老茧和刀疤,是半生戎马的见证:“马国宝的贪欲,就像滚雪球,只会越来越大,破绽也会越来越多。盐税、军饷、私兵,这三者环环相扣,看似闭环,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需要等。等一个契机,等他自己膨胀到爆炸!而不是您现在去当那根点燃引线的火把,白白牺牲!” 小北的声音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您回京述职,就安心休养,看看老部下,叙叙旧。朝堂上,无论马国宝说什么,您只需听着,不必附和,更不必反对。一切,交给我。” 赵忠辰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已饱经沧桑的脸,许久,沉重地叹息一声,反手用力握紧了小北的手。 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热血和未竟的志向,都灌注到这只有些冰凉的手上。 “好...老子...听你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托付千斤的重量:“小北...这淩朝的天,太黑了...你...也要当心!” 天确实黑,夜色浓稠如墨。 北境的驻地上,沈挽川勒马立于高阜,墨氅在风里翻涌。 本该壁垒森严的营盘,此刻却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 营墙坍了几处,用冻硬的泥巴和枯草胡乱塞着豁口。 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卒蜷在背风的土墙根下,围着一口吊在枯枝上的破铁锅。 锅里沸着的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混着几粒黍米的浑水。 柴是湿的,浓烟熏人一个年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厢兵哆嗦着把手凑近那点可怜的热气,指关节肿得发亮,是冻疮烂了又结的硬壳。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风里发飘,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今冬...又冻毙了十六个。” 沈挽川没应声,目光掠过营墙外更远处那片死寂的村落。 断壁残垣间看不到炊烟,唯见几缕灰白的寒气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缝隙里钻出。 一个裹着破麻片的身影正佝偻着腰,在一处新起的矮土包前徒手刨着冻得铁硬的地。 土包里埋的什么?是昨夜没能熬过去的老父,还是饿死的幼子?沈挽川胃里一阵翻搅。 “北幽的游骑前日又掠过三十里外的李家洼,”副将继续道:“抢光了最后一点过冬的粮种,掳走了能走的妇人...剩下的,都...”他没说下去,只把一份沾着泥污的军报递过来。 沈挽川没接。他看见了。 就在那刨土的身影不远处,一个同样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死死抱着个破布包袱,像抱着世上仅存珍宝。 包袱皮散开一角,露出一张青白的小脸,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安详。 妇人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体面些的皮货商,正皱着眉头,掂量着手里几块干硬的饼子,又嫌恶地扫了一眼妇人怀中早已冰冷的“货物”,最终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妇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哀鸣,猛地扑过去,死死拽住那商人的皮袍下摆,额头在冻土上磕得砰砰作响。 鬻儿卖女,布衣百姓走到最后一步,只能如此求个活口。 这一幕幕都在狠狠戳着沈挽川心口。他见过沙场喋血,见过断臂残肢,却从未觉得“死亡”二字,能像眼前这无声的绝望般,让人从骨头缝里冒出寒意。 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冲下高阜,铁蹄踏碎冻土,惊起几只啄食腐肉的寒鸦。 这北境本不是如此的,虽然日子艰难,但也还是过得下去的。 大家都以为,李章倒了,日子会更好。 可,李章倒了,新皇登基后。 民生凋敝更甚,徭役赋税更加。 单是活下去好像都更难了。 夜幕沉甸甸地压下来,吞噬了营盘外最后一点天光。沈挽川面前摊着兵部新拨下来的军械册子。 “新制”环首刀一百柄。他随手抓起帐角立着的一把,刀身黯淡无光,刃口钝得硌手。 手腕发力,猛地劈向支撑帐柱的硬木! 虽然刀身没断,却直接出了豁口,硬木也是没受到太大伤害。 铁质劣等,工艺也差。 “新制”箭矢三千支。 他抽出一支,箭头灰扑扑的,不用说,和刀差不了多少。 “新制”棉甲五百副,他拎起一件,入手轻飘飘。 “砰!” 沈挽川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榆木案几上! 杯盏震跳,墨汁泼洒,染黑了那份光鲜的册子,也染黑了他眼中一点希冀的火星。 第18章 深夜召见 兵部!马国宝!还有那稳坐京中、享受着滔天富贵和“柱国”尊荣的陆小北!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充实军饷”?这就是他们许诺的“强军固边”?!他抓起案角那半坛烈酒,仰头便灌。 辛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 副将默默退了出去,帐帘落下。 他喝了不少,直到醉意洇染了神智,能麻痹神经,让他脑子里不要时时刻刻出现某个人的身影。 才摇摇晃晃扑到书案前,一把拂开染污的册子,扯过一张还算干净的熟宣。狼毫蘸饱了浓墨,笔尖悬在纸面,剧烈地颤抖。 小北: 这称呼落下,笔尖的墨滴便晕开一团浓重的黑。 他眼前闪过那个倔强疏离的身影,可最后脑海里却是今日营墙外那妇人磕破的额头,那商人掂量的干饼,那包袱里青白冰冷的小脸! 笔锋陡然变得凌厉,力透纸背: 北境苦寒,士卒衣芦絮而持朽木为兵,冻馁而毙者日增。 民鬻子以求活,易子而啖其肉! 此皆拜朝廷‘新政’所赐! 墨迹淋漓,恨意滔天。 汝现已如意,居庙堂之高,享柱国之尊,锦衣玉食,可曾见边关血泪,可曾闻百姓哀嚎?!这便是你费尽心机,辅佐明君,想要迎来的新朝? 质问,是因为沈挽川曾对这如今身居高位的少年曾满怀希翼。 当年昭义城外,焚粮破营,勇冠三军之陆小北,今安在哉?! 笔锋一顿,巨大的悲愤和失望几乎将他淹没。 柱国可安啊?! 最后四个字写完,沈挽川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坐在冰冷的胡床上。酒气混着无边的悲怆在胸中翻江倒海。 良久,一声压抑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他猛地伸手,抓住那封尚未干透的信笺。 刺啦——! 薄脆的熟宣被狂暴地从中撕开!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暮色初合,宫灯次第亮起。 将淩朝皇城冰冷的青石路染上几分暖橘色。 今日东南边报,南唐西都江宁最近偶有动乱,边境不宁。 盐务、和赋税之事也在其中穿插,小北被留下一直讨论到现在。 踏出宫门,喧嚣的朝议声仿佛还在耳畔嗡鸣,马国宝与几个新贵为盐引份额争得面红耳赤的嘴脸令人作呕。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触及官帽下的鬓角,一片冰凉。 忽然,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她的目光。 铺面上一块靛蓝粗布,上面零星摆着几件玉饰。 其中一支白玉簪,通体素净,只在簪头雕琢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线条流畅温润,在暮色中透出莹莹的光泽。 像极了她记忆中北地苦寒春日里,倔强钻出冻土的那抹生机。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捻起那支簪。 问了价,将一小锭银子放在老者摊前,将玉簪拢入袖中。 刚回到府邸,连官服都未及换下。 “将军,”阿骨出现在书房门口,急促的气息中带着兴奋:“‘云信’分号从灵州传来的消息!可靠!说...说两个月前,有支过路的商队曾在灵州以北的落雁镇,见过一位老先生,描述像极了陆太傅!他们在镇上的回春堂抓过药,留的方子...方子上的笔迹,林院判比对过,有七分相似!”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深处炸开。小北转身:“灵州...”她声音干涩,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些颤抖 巨大的狂喜冲上心头,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不再是绝望的杳无音讯! 她看向阿骨,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让张猛亲自带人,扮作行商,立刻去落雁镇!所有医馆、客栈、车马行,掘地三尺!找到任何线索都回报给我!” “是!”阿骨领命。 有时,小北其实也会后悔。 若是当初她信了师父的承诺,信了师父让她在西汉等他,没有从军入行伍,会不会,她现在也不会是如此两难的境地。 她现在处境尴尬。 即便她手中私兵、权势,都积累了一些,但基本也不可能隐姓埋名,全身而退了。 且以刘濯对她的态度,若是她女子身份被识破,恐怕后宫第二日就多一个她的位置。 哎...她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只想告老还乡找师父去。 书房重归寂静。小北低头看着袖中那支温润的白玉兰簪,转身,大步走向阿瑾居住的小院。 阿瑾正在灯下绣着一方帕子,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她温婉专注的侧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小北,眼中立刻漾起笑意:“小北哥,你回来啦?” 小北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玉簪。莹白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那朵半开的玉兰栩栩如生。 “给你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温柔。 阿瑾愣住了,看看簪子,又看看小北,眼中瞬间蓄满了水光,惊喜又无措:“这...太贵重了...小北哥...” “不贵重。”小北打断她,亲手将那支玉簪轻轻插入阿瑾乌黑的发髻。 素雅的白玉衬着少女柔美的脸庞,仿佛将院外料峭的春寒都驱散了几分。 看着阿瑾眼中纯粹的欢喜,小北心头那点因师父消息而沸腾的热意,似乎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出口。 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情,珍贵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然而,马上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撕裂。 一名身着禁军服色的传令官疾驰而至,翻身下马急促和院中的阿骨交代:“陛下急召陆大将军!即刻入宫!” 阿骨叩门传话,她没问缘由,只对阿瑾阿骨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便走。 寝宫深处,刘濯仅着明黄中衣,外罩一件松松垮垮的绣金龙纹袍,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斜倚在软榻上。 榻前小几摆满珍馐美酒,见小北进来,他眼中带了笑意,唇角勾起带着几分醺然,目光牢牢锁住走进来的小北。 “小北来了?坐。”他指了指紧挨着软榻的锦凳,声音慵懒:“陪朕小酌几杯。这良辰美景,独酌无趣。” 小北依言在锦凳上坐下,垂着眼:“陛下召见,不知有何要务?” 第19章 再见 “要务?”刘濯嗤笑一声,端起金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从紧束的腰封到官袍下修长的腿部线条:“朕与爱卿之间,就不能有些...私务?” 浓烈的酒气瞬间将小北包裹:“白日里朝堂之上,见你眉目清冷,朕便想着...” “这深宫寂寥,唯有爱卿...最解朕心。”他指尖划过小北搁在膝上的手背,带着试探:“什么柱国、太保,都是虚的。留在朕身边,这江山,这富贵...才真正与你共享。”他伸出的手,带着薄茧的手指划过她腿上。 让她一下回忆起了那些曾经的黑暗过往。 北幽,那祁峰帐中的羊膻味,马鞭挑起下巴,黑暗中令人窒息的那些事儿。 那些被尘封的屈辱、恐惧与自我厌恶,瞬间噬咬住她的心脏! 她身体猛地一僵,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也不是打不过刘濯,但碍于皇上的身份在那摆着,她又不敢出手:“陛下!”她猛地抽回手,声音嘶哑:“臣...不敢僭越!” “僭越?”刘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阴鸷。 “并不僭越,朕要什么,从来都清清楚楚!”他猛地发力,将小北从椅上拽起,另一只手揽向她的腰肢,试图将她箍入怀中! “放手!” 北幽的雪夜,冰冷的王帐,那祁峰带着酒气的狞笑,粗糙的手指在身上游走的触感......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官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窒息感扼住喉咙。 刘濯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压迫逼近,眼中燃烧着征服的欲望:“朕说你不是僭越,你便不是!这天下都是朕的,何况是你陆小北?!” 他一把攥住小北的手腕,眼中居然有点隐隐的兴奋。 小北不知道他在兴奋个什么劲儿。 只是曾经那些不好的记忆让她有了丝反抗的冲动,她手腕一翻,用上了巧劲试图挣脱。 身体的本能比思绪更快,她未被制住的左手闪电般探向袖中,那里,本应是冰凉的乌刃飞剑贴着手臂!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袖中,才想起飞剑觐见之前早已卸下。 动了杀心,小北确实动了杀心,但理智如同都头一盆冷水浇下! 这是淩朝皇帝!不是那祁峰! 若是伤了他,阿瑾、阿骨、林伯伯、王煜、赵忠辰...所有她在意的人,都将万劫不复!师父刚刚有了消息...她不能! 一刹那的犹豫,给了刘濯机会。他习武多年,身手本就不弱,此刻更是借酒发力,另一只手铁钳般扣住小北的肩膀,猛地将她往软榻上带!沉重的身躯带着滚烫的气息压下来! “躲什么?朕知你非俗物,留在朕身边,做朕的股肱,做朕的...心腹!这江山,朕许你共享!”刘濯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喘息,喷在小北耳畔,混合着酒气,与那祁峰当年帐中逼迫的低语诡异地重叠!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屈膝狠狠撞向他下腹要害!同时肩膀猛地一沉一顶,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钳制!她顾忌着是否会伤到刘濯,用力不大。 趁着刘濯吃痛后退的瞬间,陆小北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后撤开两步,“砰”地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金砖地上! 她深深俯首,额头狠狠撞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惊心! 殷红的血痕,瞬间在她额角绽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滴落在明晃晃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陛下——!”她抬起头,任由鲜血模糊了半边视线。 声音嘶哑:“北幽那祁峰秣马厉兵,虎视眈眈!东南未平,再起战事,叛军余孽犹存!此非陛下耽于享乐之时!臣陆小北,愿为陛下前驱,拿下江宁!若陛下此刻执意相逼...” 她顿住,染血的眸子死死盯着刘濯惊怒交加的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同最后的战鼓擂响: “臣唯有一死!以全陛下圣名!以全臣…残躯名节!” 字字泣血,句句惊雷!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濯因这番话而暴怒起伏的胸膛。她额角的鲜血还在不断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答…滴答…落在她绯色的官袍前襟,迅速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却又刚烈得宁折不弯。 刘濯脸上的怒气明显,但又因着她的话不得不思量。心里权衡着利弊。 她的狠厉,她的手段,她的…价值。 逼迫她易如反掌,但若真是那么做了,谁来替他荡平北幽?谁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谁来做他新朝最锋利的那把刀? 无可奈何。陆小北! 这人就是擅长阳谋。偏偏,时常最无解的又就是阳谋。 他猛地抓起几案上那只斟满酒的金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咣当——!!!” 金杯扭曲变形,琼浆玉液混合着碎片四溅飞射! “滚!!!”刘濯双目赤红,指着殿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给朕滚!立刻滚去东南!打不下江宁,你就提着你自己的头来见朕!滚——!!!” 最后一个“滚”字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 小北没有半分迟疑,再次重重叩首,染血的额头再次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即,她撑起身体,转身就走。 王煜立在琼华台阶下暗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方才殿内杯盏碎裂的刺响、帝王暴怒的咆哮,全都如数扎进他耳中。他看着那道绯色身影踉跄而出,额角刺目的血痕在宫灯下蜿蜒如泣,一步步踏在冰冷的青砖上。 想冲上去搀扶,想递一方干净的帕子,脚步却死死钉在原地。 没有借口了。除夕夜的“异教徒”已是铤而走险,此刻再有任何动作,只会将陆将军和自己一同拖入万劫不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孤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夜色里。 三日后,朝堂之上,刘濯高踞御座。 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最终钉在武将班列最前那个身影上。 陆小北垂首而立,绯色麒麟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额角新伤覆着一层薄薄的药膏,边缘犹见暗红淤痕,站得笔直。 第20章 收买人心 刘濯目光锐利,扫过阶下鸦雀无声的群臣。东南江宁的动乱,让他大业难成。 “东南!”刘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南唐鼠辈,趁我新朝初立,竟敢袭扰边镇,掠我子民!此等挑衅,朕——绝不姑息!” “南唐鼠辈,窥伺江宁,挑衅天威,实乃自取灭亡!” “朕意已决,发兵东南,犁庭扫穴,以彰国威!哪位爱卿愿为朕分忧?” 空气凝滞片刻。新贵们目光闪烁,盘算着风险与利益;勋旧们垂首敛目,深知这烫手山芋的分量。江宁地势险要,南唐经营多年,此役凶险,胜则锦上添花,败则身败名裂。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道身影越众而出。小北单膝跪地:“陛下,东南糜烂,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然江宁城坚,需一善守能攻、深孚众望之帅主持大局。” 她微微抬首,目光沉静无波,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公事:“臣,举荐义武节度使,沈挽川沈将军。自请副帅兼监军。” 举荐沈挽川? 殿内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阶下那道身影上逡巡。 陆小北疯了不成? 谁人不知她与沈挽川早已势同水火?沈挽川那是自视甚高之人,视她为酷吏奸佞!此刻举荐他为主帅,自己屈居副手,还要做那讨人嫌的监军? 这无异于将脖子伸进仇敌的刀下! “好。”他猛地站起身:“柱国大将军陆小北!” “臣在。”小北出列,单膝点地,声音嘶哑。 “擢义武节度使沈挽川为征南行军大总管,统帅三军!统兵五万,柱国大将军陆小北为副帅,兼领监军、粮秣转运使!荡平江宁叛军,扬我国威!”刘濯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冷笑意味十足:“若不能克复江宁…你当知后果。”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置一词。 “臣,领旨。”小北深深叩首。再抬头时,深潭般的眸子已都是坚定。 圣旨一路向北,义武军风雪呼啸的中军大帐中。 “什么?!陆小北举荐我为主帅?她自请副帅兼监军?!”沈挽川捏着那份滚烫的明黄绢帛。 不敢相信那个虐杀李章、攀附刘濯、踩着无数尸骨登上柱国之位的酷吏! 早已沦为权力鹰犬、心中再无半分家国黎庶的陆小北!竟会举荐他?还自甘屈居他之下? 这是什么情况?必不简单。 是刘濯的借刀杀人之计? 还是陆小北又在玩弄什么更阴险的权术? 难道是想利用他沈挽川的忠直去卖命,自己躲在后面攫取功劳,最后再反咬一口? 抑或是…刘濯已对她起了杀心,将她推入江宁死局,让她在自己这个仇敌手下受尽折辱? 无数念头混涌而来。 他将圣旨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跳。 “好!好一个陆小北!”他声音带着寒意,“你想玩?本帅奉陪到底!看看这东南的烽火,先烧死的是南唐叛军,还是你这祸国殃民的…监军大人!” 淩朝。 初春的风吹过辕门外旌旗猎猎,甲士肃立。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玄甲骑士簇拥着一人疾驰而至。 为首之人外罩半旧墨氅,身形挺拔,正是征南行军大总管,沈挽川。从驻地回京,没有停留,直接就要转战新的战场。 他勒马停在辕门前,翻身下鞍,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悍厉。 几乎在他驻马的同时,另一侧官道也扬起烟尘。 数十骑簇拥着中间一骑轻骑,马上盔甲之下的人渐渐清晰,到了沈挽川阵前勒马停下。 陆小北比沈挽川记忆中更瘦削,宽大的铠甲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额角是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在过于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子也沉寂无波。 小北甚至没有看沈挽川一眼,只是沉默地整理了一下因颠簸而微皱的袖口,便道:“启程吧。” 刚出淩朝。 沈挽川驭马往前赶了赶,到小北马前,和她并排。 “沈帅。”她抱拳。 “陆监军。”沈挽川端坐马上,下颌微抬,眼神居高临下,带着冰冷的审视与疏离。 “军情紧急,今晚扎营后,本帅在中军帐等你。粮秣、军械、营房安置诸册,本帅要见到详录。” 沈挽川一番话,没有寒暄,没有旧识重逢的半分暖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 小北眼帘微垂:“末将领命。” 淩朝南境,倒春寒比北地更显阴冷。 帅帐内,炭盆烧得半死不活,只勉强驱散一丝寒意。巨大的舆图铺开,标记着复杂的进军路线与敌我态势。 小北解下沾染风尘的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常服。她没坐下,直接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一卷兵员名册,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纸面,目光沉静如水,一行行扫过。 当沈挽川掀开中军帐厚重的毡帘时,小北已垂手肃立帐中。 案几上分门别类摆放着粮秣簿、军械册、营房图、士卒名籍,甚至还有一份标注清晰的江宁外围地形略图。每一份都誊录得工整清晰,关键处以朱笔圈点,旁边附有蝇头小楷的批注,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沈挽川的目光在那份详实得惊人的地形略图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踱步至主位坐下,拿起粮秣簿,指尖敲了敲其中一项:“陆监军,陈州仓报存新麦三万石,为何实盘仅两万五千?余下五千...?” 小北眼皮都未抬:“沈帅容禀。陈州仓旧存陈粮霉变三成,末将已命人筛出,就地焚烧,以防疫病。所缺之数,末将三日前已发急递,在下府兵已去筹备调拨新粮,三日内必至。批注在簿末第三页,朱笔。”她顿了顿,补充道,“霉变之粮,焚烧文书附于簿后。” “云信镖局”生意一直不错,小北想要打胜仗,靠着朝廷的兵器、将士,肯定够呛,只能自己贴补贴补。 沈挽川翻到末页,果然见到朱笔批注及盖有陈州仓大使印信的焚烧文书,日期清晰。 第21章 忠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粮秣簿丢开,又拿起军械册,指着“新配环首刀三千柄”一项,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刀呢?本帅麾下儿郎,至今尚有半数持旧刃!陆监军这‘新配’,配到何处去了?” “刀在营库。”小北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然此批‘新刃’,刃口粗钝,铁质酥脆,末将抽验十柄,七柄劈砍硬木即卷刃崩口,不堪为战。末将已命全部封存,暂不得下发。”她抬眼,第一次迎上沈挽川冰寒的目光:“劣器上阵,等同谋杀士卒。末将已下了调令,新兵器已在路上。” 沈挽川捏着军械册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死死盯着小北,想从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狡辩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寂。 帐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曾经困扰沈挽川的巨大问题,到她陆小北手里好像都不叫事儿了。 她陆小北这些钱财如何而来?不过也是盘剥百姓,与马国宝那些贪官污吏暴敛横财而来。 许久,沈挽川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陆监军,好大的手笔,好周全的‘忠心’!”他将册子重重拍在案上:“本帅不管你是真查还是做戏!三日后,本帅要看到能杀敌的刀!否则,延误军机之罪,本帅第一个参你!” “末将,尽力。”小北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 入夜,寒风更劲。 营地里燃起星星点点的篝火,小北裹紧半旧的玄狐氅,独自穿行在营房间狭窄的通道。 在一处低矮的营房前停下脚步。 里面挤了整整两火(二十人)的兵卒,空气混浊,劣质炭火燃烧的烟味呛人。 所谓的“床铺”,不过是铺了层薄薄干草的地铺,上面胡乱堆着些颜色晦暗、硬邦邦的薄被。 几个年轻的厢兵蜷缩着,裹着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被子的东西瑟瑟发抖,嘴唇冻得乌紫,裸露在外的脚踝红肿溃烂,是刚刚生的冻疮。 一个缩在角落的年轻士卒引起了小北的注意。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瘦得脱形,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根本裹不住寒风,正抱着膝盖,牙齿咯咯打颤。 火光映着他青白的脸和绝望麻木的眼神。小北的脚步无声地停在他面前。 年轻的士卒茫然抬头,看到那身象征极高权位的绯色麒麟软甲,吓得浑身一哆嗦,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被冻僵的身体拖累,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去。 “别动。”小北解下肩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玄狐大氅俯身,极其自然地将它裹在了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少年身上。 少年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营房内死寂一片。 所有士卒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火光跳跃在陆小北侧脸上:“王五。”她直起身。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的王五立刻踏前一步,独眼中凶光收敛,只剩绝对的服从:“在!” “传我令:各营即刻统计所缺被褥、炭火、衣物实数。今夜子时前,着辎重营去陈州城采买。按实数分发各营。所需银钱,记我私账。” “得令!”王五低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带风。 兵士听到此命令都是一愣,没见过哪个将军解私囊给他们买东西的。 “谢陆监军!”一个带头喊起来后,身后便是众人的感谢声。 “收买人心”这四个字,小北承认。她花钱不可能白花,这二十人得把她这事迹传出去,让所有将士知道,日后自己身上穿的,手上用的都是谁出的钱。 但还不能太明显,若是传到京城那位的耳中,怀疑她用心是肯定的。 所以,沈挽川如此看她不顺眼就正好。能帮她压一压舆论,还能让将士们两相对比,更衬得她处处体恤军心。 和将士们嘱咐过有问题可以找监军后,便转身出了营房。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讥诮: “陆监军,好手段。” 沈挽川不知何时已站在营房门口,目光扫过那个裹在玄狐大氅里、兀自颤抖茫然的少年,嘴角的弧度刻薄。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古之名将收买人心,也不过如此。只是不知,”他向前一步,逼近小北,声音压得极低,“陆监军这‘私财’,沾着多少李章党羽的血?又预备用这些士卒的命,为你铺就多高的青云路?” 士卒们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北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沈挽川眼中翻涌的恨意与鄙夷。 寒风卷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拂过那道浅疤。 深潭般的眼底一片沉寂,带着荒芜。 “沈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冻得青紫、写满惊惶与麻木的脸,最终落回沈挽川紧绷的下颌线,“他们若冻死了,饿死了,病死了…明日江宁城下,谁为陛下,守土?”再加一记,她忠心无二。 守土? 他死死盯着小北那双沉寂得令人心慌的眼眸,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赤诚。 最终,沈挽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拂袖转身。 “将军…钱的事,”一直沉默的阿骨从阴影中上前半步,声音带着担忧。 小北抬手,止住他的话:“该查的你去查。”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营房里那些蜷缩在寒冷与恐惧中的士卒,最后落在那个依旧裹着她的玄狐大氅、茫然无措的少年身上。 “炭火和被褥,尽快。” 时间一晃,过了三天。 阿骨回来和她说了调查结果:“队将,查清了。” 小北从一堆军械损耗记录中抬起头,灯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说。” “兵部此次拨付的环首刀、箭簇、棉甲,皆非昭义节度使沈挽江将军所辖工坊督造。”阿骨语速极快:“沈将军月前已被架空。督造之权,表面还在兵部,实则…已被马国宝的心腹,新任的军器监少监吴天祥把持。所有军需采买、匠作工钱,皆由吴天祥经手,再经马国宝妻弟所开的‘隆昌号’过一道手。铁料是最劣的生铁掺了不知多少遍回收的废铁,箭簇是粗铁片子压的,棉甲里的‘棉’…大多是芦絮混着烂麻。” 第22章 良计 阿骨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隆昌号’报给兵部的价,却是上等镔铁、精制三棱箭簇和实打实新棉的价!中间差额,天文数字!吴天祥和‘隆昌号’吃得满嘴流油,马国宝…坐收最大的那份!” 小北静静听着,灯火跳跃,将她眸底深处翻涌的杀意映照得忽明忽暗。 “证据,”小北的声音嘶哑:“拿到多少?” “吴天祥贪鄙,账目虽做得隐秘,但‘隆昌号’出货入库的底单、与工坊匠头分赃的私契,已有部分落在我们手里。沈挽江将军那边…似乎也有所察觉,暗中在收集他被迫签署的虚报文书。”阿骨从怀中掏出一卷薄薄的、沾着油污的纸,轻轻放在案上,“这是第一批,足以钉死吴天祥和‘隆昌号’。指向马国宝的…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小北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她伸出手,缓缓将其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隐秘的记号。 “收好。继续查。”她合上纸卷:“马国宝…不急。他吃得越多,破绽只会越大。眼下,先让将士们,拿上能杀敌的刀。” 她抬眼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传信给陈州‘云信’分号,可以动用储备,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三千柄真正的镔铁环首刀,走水路,直发陈州大营!” 阿骨:“是!属下即刻去办!”他转身欲走。 “等等。”小北叫住他,沉吟片刻:“给沈挽江…也去封信。不必提证据,只问…‘昭义之铁,可还堪重铸?’” 阿骨微微一怔:“明白!” 初春的庐州,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此刻却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寒风裹挟着雨丝,抽打着残破的城墙。沈挽川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然而,与前些日子的死气沉沉不同,这支驻扎在庐州城外的征南军,气氛里悄然涌动着一股生机。 陆小北调度的物资,在沈挽川近乎苛刻的时限内,竟真的如数抵达。 甲胄虽旧,却擦得锃亮;环首刀虽非制式,但那沉甸甸的镔铁,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提振士气。 营房里,厚实的棉被驱散寒意,无烟炭在盆中静静燃烧,散发出干燥温暖的气息。 辎重营的骡马嚼着草料,蹄声都比往日有力了几分。 这一切,都来自那位沉默寡言的副帅兼监军的手笔。 沈挽川勒马立于营前高坡,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营盘,最终落在那队正从水陆码头卸下最后一批箭簇的“云信”镖局旗号上。那面旗,他认得。陆小北的“私产”。 震惊于她竟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绕过兵部层层盘剥,将海量的军需物资如臂使指般调度到位,其能量之大,远超他想象。 可也恼怒于她如此明目张胆地“收买军心”,将朝廷法度、主帅权威置于何地? 但其实说白了,所有对陆小北的鄙夷与反感,都根植于一个确信。 确信这些泼天的钱财,必是她在李章案中巧取豪夺、在刘濯新朝里攀附权贵搜刮而来!每一锭银子,都沾着民脂民膏! 他不得不承认,陆小北的能量,深不可测。 “报——!!!”凄厉的嘶吼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一骑浑身浴血的兵卒如离弦之箭般冲上高坡,战马人立而起,骑手滚鞍落马,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劈裂:“南唐大将亲率精锐两万,铁甲重骑为先锋,突袭清流关!保信军…保信军节度使李远…弃关而逃!清流关…失守!敌军前锋距庐州城不足百里!” “什么?!”沈挽川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李远!”沈挽川眼中怒火滔天。 保信军溃败,庐州门户洞开,南唐兵锋直指城下,情势瞬间危如累卵。 “擂鼓!聚将!全军戒备!斥候营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唐军主力的确切动向!”沈挽川厉声咆哮,瞬间进入统帅状态,方才对陆小北的复杂心绪被巨大的危机感强行压下。 匆匆赶来的小北已然下马,正蹲在那报信兵卒身边,指尖迅捷地按压其颈侧脉搏,又飞快检查其伤口。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听到沈挽川的命令,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对身边亲卫低语:“王五,带他下去,让军医好生照看。” 沈挽川看着她冷静的动作,心头那股无名火又“噌”地窜起。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一个小卒的性命?妇人之仁!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舆图上,代表南唐重兵的巨大红色箭头,如同獠牙,狠狠抵在庐州脆弱的侧翼。南唐素以悍勇善战、用兵诡谲着称,此番挟大胜之威,铁骑锋锐无匹。 “据险死守!庐州城坚,背靠巢湖,只要拖住其锋芒,待其粮草不继,或可……”一员老将沉声道。 “守?守得住吗?”另一名脾气火爆的校尉拍案而起:“清流关一丢,南唐士气正盛!我部多为步卒,野战如何抵挡其重骑冲锋?一旦被其铁骑冲垮,庐州便是瓮中之鳖!” 争论声四起,焦虑在帐中弥漫。沈挽川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舆图。死守是下策,但野战硬撼南唐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不高,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清流关失陷,敌军气焰正盛,必急于扩大战果,直扑庐州。其兵锋虽锐,但孤军深入,后援未继。”陆小北缓缓抬眸:“示弱,诱敌。火烧,断后。”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庐州城外东南方向一片广袤的芦苇荡。 “此地,名‘雁回泽’。时值隆冬,芦苇枯黄,根茎含水,地表泥泞。” “沈帅率主力精锐,布阵于泽北开阔地,佯装仓促迎战,甫一接触,便显颓势,缓缓后撤,诱其铁骑深入泽中。”她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末将率三千轻骑死士,藏于泽西高地之后。待敌重骑半数陷入泥淖,阵型散乱之际,火箭齐发,引燃芦苇。风自西北来,火借风势,席卷全泽。” 第23章 悲悯 帐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狠辣决绝的战术惊住了。 以自身为饵,引敌入死地,再付之一炬! 此计若成,南唐重骑必遭重创! 但…那三千诱敌的死士,以及身处火场边缘的主力,又将承受多大的风险与伤亡? 沈挽川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死死盯着陆小北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或算计。 没有。只有一片沉寂。 这计策太险,太毒,却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他想起昭义城外她焚粮破营的决绝,想起她此刻平静无波地说出“火烧断后”。 巨大的压力和被逼入绝境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狠厉谋略所慑服的寒意,在他心头交织。 “你…有把握火势可控?不会反噬我军?”沈挽川声音干涩。 “风向稳定,泽中多水洼泥潭,火起后,敌骑慌乱践踏,只会陷得更深。我军主力只需后撤至预设高地,火势蔓延不到。”小北语气平稳,好像一切真的尽在掌握之中:“关键在于,诱敌要真,后撤要稳,不可过早溃散。沈帅正面承受的压力…极大。” 她抬眼,第一次在军务上主动迎上沈挽川的目光:“沈帅,敢不敢赌这一把?” 那眼神,咋一看明明是平静的,平静至极的。但那之下又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是将自己与全军都押上赌桌的决绝!没有退路! 沈挽川胸中那点被质疑的怒火,瞬间被更汹涌的战意取代。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有何不敢!就依此计!陆监军,那三千死士,本帅交给你!若火起之时,你未到位…” “末将头颅,沈帅自取。”陆小北接口,话说得斩钉截铁。 寒风刮过庐州城外广袤枯黄的“雁回泽”。 沈挽川顶盔贯甲,立于中军大纛之下,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如乌云般滚滚压来的南唐铁骑,那震天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敲击在每一个将士紧绷的心上。 保信军之前的溃败,已让沈挽川麾下不少新募士卒面露惧色。沈挽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凝重,猛地拔出佩剑,声如洪钟,压过铁蹄轰鸣:“将士们!贼寇犯境,屠我百姓!背后便是庐州,便是家乡父老!今日,有进无退!随我——杀!!!” “杀——!!!” 怒吼声冲天而起,暂时压下了队伍中的异样。沈部主力如同磐石,迎着南唐铁骑的狂潮,狠狠撞了上去! 甫一接触,沈挽川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南唐铁骑的冲击力远超想象,前排持盾的重步兵瞬间被撞得人仰马翻,完全不是对手。 他身先士卒,长槊如龙,每一次突刺都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挑开重甲缝隙,将敌骑刺落马下! 他硬生生在铁骑洪流中撕开一道口子,死死钉在原地! 然而,南唐军势太盛,显然看穿了沈部主力的顽强。挥动令旗,更多的重骑如同铁流般涌向两翼,试图包抄合围。 沈挽川眼中厉芒一闪,按照预定计划,嘶声怒吼:“顶不住了!撤!向泽内高地撤!快——!” 命令好似带着些“惊慌”传遍全军。早已绷紧到极限的防线瞬间松动。许多士兵“慌乱”地向后方的芦苇泽溃退,旗帜歪斜,丢盔弃甲,一副兵败如山倒的模样。 南唐军见状,士气更盛。为首将领狂笑:“沈挽川不过如此!儿郎们,追!全歼此部,拿下庐州!”铁骑洪流再无顾忌,争先恐后地涌入看似一马平川的雁回泽! 重甲战马踏入泥泞的泽地,速度骤减。 枯脆的芦苇杆在铁蹄下碎裂,前排的骑兵尚能凭借惯性冲击,后排的却开始拥挤、推搡,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散乱。 泥水飞溅,人喊马嘶,南唐人沉浸在追击的狂热中,浑然不觉死亡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与此同时,泽西一处不起眼的高地后,陆小北一身轻甲,跨坐于战马之上。她身后,是三千挑选出来的轻骑死士,人人背负强弓劲弩,马鞍旁挂着浸满火油的箭囊。 寒风卷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目光沉静,透过稀疏的芦苇缝隙,死死盯着泽中那如同困兽般挣扎的南唐铁骑洪流。 时间一下变得缓慢。 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她能看到沈挽川在泽边高地重组防线,浴血奋战,承受着南唐步卒疯狂的反扑,为她的行动争取最后的时间。她能看到越来越多的南唐重骑陷入泥淖,挣扎嘶鸣,将阵型搅得更加混乱。 差不多是时候了,小北猛地举起右手,手中一柄小巧的黑色三角令旗在寒风中“唰”地展开! 没有嘶吼,没有战鼓。 三千死士如同幽灵般从高地后悄无声息地现身,动作整齐划一,张弓搭箭,箭头浸油,引燃火折! “放——!” “咻咻咻——!!!” 三千支燃烧的火箭,如同骤然升起的赤色流星雨,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阴沉的天幕,狠狠扎入枯黄干燥、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轰——!!!” 一点火星,瞬间燎原! 干燥的芦苇遇火即燃,火舌疯狂地舔舐着一切! 西北风让火势如虎添翼,猛地一吹,火势瞬间暴涨! 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蔽日!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将大半个雁回泽化作火海! “火!起火了!!” “救命啊——!” “马惊了!快跑!” “啊——!” 凄厉绝望的惨嚎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陷入泥泞的南唐重骑,人马在烈焰中翻滚、挣扎、互相践踏! 铁甲被烧得滚烫,粘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浓烟呛入肺腑,窒息感扼住喉咙! 战马受惊,疯狂地冲撞践踏,将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撕碎! 炼狱!真正的炼狱! 泽边高地上,正在与南唐步卒殊死搏杀的沈部将士也被这冲天而起的烈焰和震耳欲聋的惨嚎惊呆了。 他们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南唐铁骑在火海中化为焦炭,看着那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在烈焰中土崩瓦解,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法言喻的震撼席卷而来! 第24章 浮生疾苦 “监军大人...成了!成了!”有士卒激动地嘶吼。 沈挽川拄着长槊,剧烈喘息,甲胄上挂满敌人的血肉碎末。他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赤色火海。 赢了!还是场不可思议的大胜!以极其微小的代价。 下意识地望向火海边缘,寻找那道绯色的身影。 只见陆小北已率三千轻骑如风般撤回高地。 她脸上沾着烟灰,没有看那片由她亲手点燃的炼狱,也没有看狂喜的士兵,目光越过战场,投向远处几个在战火边缘、正冒着黑烟的村落。“传令,”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五,率本部人马,肃清泽边残敌,救治我军伤者,收敛阵亡袍泽遗体。高吉安,带人,跟我去那几个村子。”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最后一丝火苗在泥泞的灰烬中不甘地熄灭,天光已微微发亮。 雁回泽彻底变了模样。 焦黑的地面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和烤肉气息。 扭曲变形的铁甲、烧成焦炭的人马残骸、折断的兵器。 侥幸逃出火海的零星南唐溃兵,早已魂飞魄散,被沈部士兵轻易俘获。 唐军大将生死不明。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震动东南! 然而,当沈挽川策马巡视战场,看着这片触目惊心的焦土,看着士兵们默默收敛己方阵亡者残缺不全的遗体时。 胜利带来的狂喜就被巨大的沉重心绪取代。 他不由自主地策马,向着昨夜陆小北离开的方向,那几个被战火波及的村落走去。 还未靠近,便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个村庄几乎被夷为平地,残垣断壁间,侥幸活下来的村民如同游魂般在废墟中翻找着可能残存的家当或亲人的遗骸。 哭声、咳嗽声、木梁倒塌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沈挽川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外勒住马。 墙内,陆小北正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面前,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妪,枯槁的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早已僵硬发青的孩童尸体。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老妪的哭声已经嘶哑,干涸的眼窝里流不出泪,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一声声,如同钝刀剐在人心上:“我的孙儿......我的狗儿啊...早上还嚷着饿...奶给你讨饭去...奶回来了...你怎么就...就睡在这里不动了啊...天杀的啊...天杀的兵祸啊...” 陆小北就那样半跪着,一动不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举动。甚至没有试图去安慰那悲痛欲绝的老妪,只是沉默地听着那绝望的呜咽。 沈挽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他见过她的狠厉决绝,见过她的冷静筹谋,见过她的沉默隐忍,甚至见过她近乎冷酷的理智... 却从未想过,会在此刻,此情此景之下,在她那双深潭般沉寂的眼底最深处,捕捉到如此深重的悲悯? 绝非作伪!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她自身也撕裂的巨大悲怆! 仿佛那老妪的每一声呜咽,都狠狠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句他曾在圣贤书中读过无数次的话,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重量,砸在他的面前! 他忽然想起了她自掏腰包购置的棉被炭火,想起了她裹在冻僵小卒身上的玄狐氅。 一些根深蒂固的认知,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些裂痕。 这个被他刻骨痛恨、视为酷吏奸佞的陆小北...好像并非他所看到的这么简单。 当夜,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沈挽川摊开一张素笺,墨迹饱蘸,却久久未能落笔。 眼前反复闪现的,是冲天的烈焰,是焦黑的战场,是老妪绝望的呜咽,是陆小北攥得发白的指节和眼底那抹深重的悲悯。 最终,他落笔,开头便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与迷茫: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已抵庐州。南唐军骤起发难,清流关陷落,兵锋直指庐州。幸赖...将士用命,兼用奇计,于雁回泽大破其重骑主力,斩获颇丰,东南危局暂解。此役凶险异常,然终获全胜,赖天佑,亦赖...监军陆小北之谋。” “儿观陆小北此人,用兵奇诡狠绝,算无遗策,调度之能,深不可测。其麾下死士,令行禁止,效死用命,非寻常手段可驭。然...儿心甚惑。” 他的笔迹变得迟疑: “战毕,其不居功,不庆贺,反亲率部曲,深入被兵火殃及之村落,抚伤葬亡,解衣推食,散尽私财以济孤弱。儿亲见一老妪,怀抱冻毙之幼孙,哀恸欲绝。陆小北解其御寒之氅覆于祖孙,默然跪聆其悲声...其指捏刀柄,几欲碎裂,眼中悲悯之色,剜心刻骨,绝非作伪。” “儿不解。若其为攀权附贵、贪酷虐民之奸佞,何至于此?何故自毁前程,触怒君王?何故散尽家财,体恤士卒黎庶至此?其心...其行...矛盾若斯,如雾锁深潭,儿穷尽心力,亦难窥其真意万一。此人,究竟是国之柱石,还是...祸世之枭雄?儿...实难分辨。心中块垒,如鲠在喉,唯诉于父亲大人。” 落款处,“儿挽川顿首”。 他将信笺封好,交给亲兵。 监军大帐,小北端坐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军情舆图,而是堆积如山的粮秣簿、军械册、营房支取记录。 王五立在帐口,独眼里凶光内敛。 高吉安则带着几个心腹,穿梭于各营之间,将一叠叠誊抄清晰的崭新册子分发下去,替换掉那些字迹模糊、涂改可疑的旧账。 军需官马有财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他是马国宝的远房堂侄,仗着这层关系在军中向来鼻孔朝天。 此刻他腆着肚子,一脸不耐地闯进监军帐:“陆监军!这深更半夜的,又是换账簿又是查旧账,弟兄们还休不休息了?明日还要操练...” 话没说完,一册厚厚的账簿“啪”地一声砸在他脚前的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第25章 统观全局 “马军需,”小北眼皮都没抬:“大征永初元年腊月十七,庐州仓入库新麦一万石。腊月二十,你批条子支取五千石,说是‘犒赏三军’。条子在此,签押俱全。”她指尖点了点案上一张泛黄的纸条。 “可当日各营实际领到的米粮,加在一起不足三千石。”她终于抬眼,深潭般的眸子钉在马有财骤然僵硬的胖脸上:“那凭空消失的两千石麦子…” 马有财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这不可能!定是下面人记错了!或是...或是运输损耗!对!路上损耗...” “损耗?”小北嘴角向上牵了一下:“同批麦子,由陈州‘云信’镖局押送,走的是官道水路,全程不过三日。‘云信’的押镖单上,损耗记录为零。马军需,你的损耗,莫非是凭空变出来的?” 她不再看他,又拿起另一本册子:“腊月二十五,你支取棉衣一千套,说是‘发放新卒’。可本将查遍各营新兵名册,那日并无新卒入营。这一千套棉衣,穿到谁身上了?还是...”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被你伙同城内‘福源’商号,倒手卖了?!” “冤枉啊!监军大人!”马有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试图去抱小北的腿:“卑职冤枉!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卑职对陛下、对沈帅、对监军大人忠心耿耿。” “忠心?”小北猛地抽回脚,避开了他的碰触,眼中尽是厌弃:“你的忠心,就是克扣前线将士活命的粮秣,倒卖他们御寒的衣物?就是让你的同袍在雁回泽挨饿受冻,去填你那永远填不满的贪欲?!” 她声音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压得马有财浑身筛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小北不再废话,抓起案头一支朱笔,饱蘸浓墨,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上,划下一个鲜红刺目的叉! “来人!” 王五和高吉安闪身而入。 “军需官马有财,贪墨军粮,倒卖军资,证据确凿!依军法。” “斩立决!首级悬于辕门三日,以儆效尤!其名下私产,悉数抄没,充作军饷!即刻执行!” “得令!”王五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瘫软如泥的马有财的后颈,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凄厉的求饶声迅速消失在呼啸的寒风中。 肃立在帐角负责记录文书的几个书吏,脸色煞白,握着笔的手抖个不停,大气不敢出。 小北缓缓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处置一个马有财容易,但这只是冰山一角,是马国宝那庞大吸血网络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疲惫无声地漫过四肢百骸。 “监军大人,”一个书吏壮着胆子,声音发颤:“是否,是否将马有财的罪状,具本上报兵部?毕竟他是,” 报给谁? 报给马国宝吗?让他提前把尾巴扫干净? 小北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的荒芜:“不必。执行便是。兵部若问起,自有本将担着。” 她的目光扫过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每一页都浸透着底层士卒的血泪与绝望。 快了,马国宝,她心底无声低语,你吃得越饱,死期就越近。 辕门外的雪地里,很快立起了一根高高的木杆。 马有财那颗肥硕、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头颅被悬挂其上,怒目圆睁,在初春凛冽的寒风中微微摇晃。 猩红的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目的小坑。 脑袋血淋淋地挂着,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军营。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欢呼! 士卒们涌出营房,看着辕门上那颗曾经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头颅,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杀得好!” “陆监军英明!” “狗日的马扒皮,也有今天!”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士兵们对着监军大帐的方向,自发地、一遍遍地高喊起来。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 “陆监军!陆监军!陆监军!” 沈挽川站在自己的帅帐门口,看着辕门上那颗在风雪中晃荡的头颅,脸色复杂难辨。 他手段酷烈吗?是的。毫无转圜余地,一击毙命,枭首示众,雷霆万钧。 有效吗?毋庸置疑。马有财伏诛,军心大振,贪墨之风瞬间被刹住。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试图效仿的蠹虫,此刻只怕已吓得肝胆俱裂。 陆小北,行事狠绝,却又偏偏在最微末处,流露出一丝悲悯。 矛盾、别扭。 沈挽川不由得怀疑,哪一面才是真的她。又不知道,她做这一切为了什么。 “熊副将,叫陆监军和几位将军来账内议事。” 帅帐内,关于下一步进军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沈挽川主张稳扎稳打,先巩固庐州防线,消化雁回泽大胜之果,待后续援兵粮秣充足,再图江宁。 而陆小北则力主兵贵神速,趁南唐重骑新丧、士气低迷之际,以精兵奇袭江宁外围重镇大江上游,断其粮道,动摇其根本。 “沈帅顾虑周全,然战机稍纵即逝。”小北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指尖点在舆图上大江上游的位置:“南唐遭此重创,内部必生龃龉。大江上游守将陈伦,性贪而怯,与南唐中枢素有旧怨。此时雷霆一击,施以重压,辅以离间,破之易如反掌。一旦大江上游在手,江宁门户洞开,其军心必溃。若待其喘息已定,重兵布防,则我大军顿于坚城之下,死伤必倍。” 这些消息,是“云信”打探到的。小北一直笃信,打仗并不单单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第一步应是探子先行的,只有手中有可靠消息来源,知此知彼,才能打胜仗。 “陆监军说得轻巧,但你所说谁也不知真假,怎么信?万一是南塘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呢?” “是啊,我们前去探路的斥候,并没有传回对方守将是谁。” 她的分析冷静锐利,直指要害。沈挽川不得不承认,只要消息属实,她的策略风险虽大,但收益更高,更符合当前稍纵即逝的战机。 第26章 忠义 几位将军与陆小北争论到激烈处,沈挽川看着对面那双沉寂的眼睛,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猛地挥手,打断了帐中诸将的附和或质疑。 “消息可靠?”沈挽川目光定定看着小北。 小北点头。 “本帅信你。” “沈帅,不可轻信陆监军之言,这可关系到...” “都出去!本帅与陆监军有要事相商!” 诸将面面相觑,最后也都没办法再说什么,鱼贯而出。 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帐内只剩下沈挽川和小北。 沈挽川走到舆图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陆小北。”转过身:“你如此汲汲营营,不择手段,攀附权贵,攫取这泼天权势,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问出了长久以来心底最深的困惑。 小北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沈挽川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嘶哑的声音轻轻响起:“为...”如同叹息般:“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不是权势,不是富贵,仅仅是……活下去。 让那些不该死在冻饿里的士卒活下去,让那些不该死在贪官污吏盘剥下的百姓活下去,让那些不该枉死在战火中的无辜者活下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当夜,沈挽川的帅帐灯火通明至深夜。 他坐在案前,笔尖悬停良久,才终于落下: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前信言及陆小北,心绪纷乱,难窥其真。今又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今日,其以雷霆手段,当众枭首贪墨军需之蠹虫马有财。此人乃马国宝远亲,这一杀,军心为之大振。其行事酷烈,不留余地,然…收效奇速,蠹虫震慑,军中积弊为之一清。儿虽不喜其手段之狠绝,然亦不得不承认,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此为其一。” “后议进军之策,其力主奇袭大江上游,兵行险着,然剖析敌情,切中肯綮,战机把握之精准,谋略之大胆奇诡,令儿...亦为之叹服。此为其二。” “最令儿心绪难平者,乃其答儿问‘为何求此权势?’其默然良久,望帐外风雪飘摇,低语:‘为...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其语苍凉疲惫,似蕴无尽血泪。此语出,儿如遭重击!细思其行:散私财恤士卒,焚泽歼敌解庐州之围,肃贪蠹以安军心...” “父亲,儿心甚惑,亦甚撼!此人...或非儿昔日所想那般,仅为攀权富贵、心狠手辣之酷吏。其心深处,似有沟壑,藏悲悯,负重而行。虽手段酷烈,然其...或亦有可悯可敬之处?” “儿观其如雪原孤狼,独行于荆棘血途,所求者,竟不过‘活命’二字。念及此,心中块垒稍解,然疑惑更深。其真面目究竟为何?儿将继续留心,再行察探。望父亲亦多加留意京中关于此人之讯息。” 大江上游的守军比预想的更不堪一击。 小北暗桩和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极其准确,南唐陈伦所部的软肋,粮仓位置、换防间隙、将领间的龃龉。一一对应,毫无错漏。 沈挽川亲率士族,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陈伦果然如情报所言,贪生畏死,城头象征性的抵抗片刻,便在亲卫簇拥下仓惶出逃,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茫然无措的守军。 胜利来得太快,沈部大军开进大江上游要塞时,城中混乱已近尾声,只剩下零星抵抗的火星。 经此一役,沈挽川忽然有种可怕的想法,以小北现在的能力,恐怕即便是想颠覆如今朝政,也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顶多十年,小北私兵、武器、财力,绝对轻松推翻刘濯。沈挽川还没来得及细想,才终于遇到了像样的抵抗。 最大的那簇抵抗部队,是在要塞西北角的武库。 那是陈伦的副将,曹猛。 武库厚重的铁门被撞得坑坑洼洼,门后堆积着粮袋和破损的兵器,形成了一道简陋的壁垒。 仅存的百余名南唐残兵,人人带伤,在曹猛嘶哑的吼声中,用长矛、断刀,甚至石块,死死堵着门缝,抵抗着外面潮水般的沈部士兵。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门后沉闷的怒吼和兵器折断的脆响。血腥味弥漫在狭窄的巷道。 “报——!沈帅!陆监军!武库残敌负隅顽抗,为首者乃陈伦副将曹猛,极其悍勇,我军已伤亡十数人!”传令兵声音急促。 沈挽川眉头紧锁,看着那摇摇欲坠却始终未被撞开的铁门,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的杀意。 困兽犹斗,徒增伤亡。他手按上剑柄,正要下令强攻破门。 “等等。”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陆小北不知何时已下马,走到了最前方。 站在离武库大门十步开外的地方,目光穿透门缝的阴影,落在那道不断指挥、咆哮的魁梧身影上。 曹猛左臂胡乱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满是烟尘血污,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燃烧着穷途末路的疯狂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固执。 “曹猛。”小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门内:“陈伦已弃城而逃,大江上游已破。你,还要为谁而战?” 门后的撞击声和嘶吼为之一滞。 片刻死寂后,曹猛嘶哑的咆哮炸开:“为南唐!为身后袍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尔等北蛮,休想让我曹猛屈膝!”声音里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南唐?”小北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陈伦弃尔等如敝履,南唐中枢视此城为弃子时,可曾想过你们?你身后这些兄弟,”她的目光扫过门缝后那一张张年轻或苍老、却同样布满绝望和血污的脸:“他们的命,也是命。城破之时,沈帅有令,降者不杀。你为他们争一条活路,便是忠义。拉着他们陪你玉石俱焚,成全一个虚妄的‘气节’,曹将军,这是忠,还是愚?” 门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曹猛的身体猛地一僵,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道单薄身影,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洞穿。他握着断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第27章 乘胜追击 小北向前一步,距离那扇染血的门更近了。 “看看这座城。”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指向远处瑟缩在角落、惊恐望着这边的百姓:“它只是大江上游,不是‘南唐’,也不是‘淩朝’。它只是一方水土,养活着想活下去的人。城头变换大王旗,受苦的,永远是城下的人。曹猛,你手中的刀,该指向入侵的豺狼,还是指向那些只想在乱世里求一口饭吃的父老乡亲?” “你的忠义,若只是对着一个弃你而去的陈伦,对着一个视你如草芥的南唐朝廷,对着一个虚无的旗号,那这忠义,何其廉价?何其可悲?” 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曹猛心头,也砸在门后每一个残兵的心上。 那玉石俱焚的疯狂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门后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曹猛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和绝望。他环视四周,看着身边仅存的、伤痕累累、眼巴巴望着他的兄弟,看着门外那些同样穿着军服、却代表着胜利者的淩朝士兵。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解脱与疲惫。 “对面的将军,”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不再咆哮,反而异常平静:“你说得对,都对。”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断刀,刀尖不再指向门外,而是垂向地面。 门后的残兵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陈某无能,守不住城,护不住人,愧对主公,更愧对身后这些兄弟。”他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带着深深的歉疚:“降了吧,都降了吧。活下去,替老子,替那些死了的兄弟,好好看看,这世道,到底能不能变好。”最后一句,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深深地、复杂地烙在陆小北脸上。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曹猛猛地将那柄断刀反转,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将军——!!!”门后残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曹猛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凝固着那抹悲凉的笑意,轰然向后倒去,砸起一片尘埃。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如同冬日里骤然绽放的、绝望的红梅。 “哐当!”那柄沾着他自己热血的断刀,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内门外,一片死寂。 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 沈挽川瞳孔骤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陆小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终于被残兵从内部缓缓拉开的、染血的铁门,看着门后跪倒一片、嚎啕大哭的南唐降卒,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魁梧身躯,以及那柄浸透了主人最后忠诚与绝望的断刀。 深潭般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剧烈的波澜。那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沉甸甸的悲悯。 她赢了。兵不血刃,瓦解了最后的抵抗,保全了城中无数生灵。 可她也输了。输给了一个执拗的、用生命诠释自己信念的灵魂。 曹猛最后那一眼,那平静的话语,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深处。 那句“好好看看,这世道,到底能不能变好”其实是句托付来着。 “厚葬曹将军。”小北声音沉重:“其家人,寻到后好生安置,抚恤加倍,不可怠慢。” 大江上游的陷落如同连锁反应。通往江宁的道路骤然洞开,沈挽川的大军挟裹着破竹之势,兵锋直指南唐都城江宁。 军报如雪片飞入上游的大营,南唐国主早已携宗室重臣仓皇南遁,却将十万精锐与满城百姓遗作盾牌。 新任守将周显,人如其字“伯刚”,性烈如火,刚愎悍勇。 此人据城死守,扬言“江宁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更将粮仓武库尽数置于城中要冲,裹挟全城军民,摆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 沈挽川的中军大帐,气氛凝重如铁。舆图上,代表江宁的黑色巨兽盘踞,獠牙森然。 “江宁城高池深,周显又存死志,强攻必是血肉磨盘!”一员虬髯老将指着沙盘上蜿蜒的城墙,忧心忡忡:“我军虽携大胜之威,然顿兵坚城之下,时日一久,锐气耗尽,粮道若被袭扰,后果不堪设想!” “周显匹夫之勇,不足为惧!”另一名年轻气盛的将领拍案而起,他是之前在小北提出奇袭大江上游时反对最激烈的陈校尉:“沈帅,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三日之内,必在江宁城头为沈帅树起大旗!” 争论声再起。沈挽川眉头深锁,目光扫过沉默的陆小北:“监军之意?” 小北指尖落向舆图江宁城东北角一片密集的坊市标记:“周显布防,重外郭而轻内城,尤以东北‘永宁坊’为最。此地临近旧宫,巷道狭窄曲折,民居多竹木,极易引火。”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云信’探报,周显将半数火油、引火之物囤于永宁坊西侧‘广济仓’。我军首攻,当以雷霆之势,佯攻南门,吸引其主力。待其调动…” 她抬眼,深潭般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待其调动,一支精兵自地道突入永宁坊,焚其广济仓!火起,则周显必乱!乱则生隙,我军主力趁势猛攻南门,破城之机,便在此时!” “地道?”陈校尉嗤笑:“监军还真是厉害,手眼通天。哪里的消息都有,我们斥候毫无头绪,监军居然有直通江宁的心腹?” “我消息的准确度,上游一战大家已知晓。”小北语气平淡,“江宁城下,本就有前朝废弃的引水暗渠数条。我的人月前已探明其中一条,自城外崖山之后起,直通永宁坊‘慈恩寺’地宫枯井。出口,就在广济仓后墙百步之内。”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包括沈挽川,都震惊地看着她。 第28章 悍勇 一个月前,征南大军尚在筹备,她竟已将触手伸入江宁,布下如此杀招!这份深谋远虑,这份不动声色的掌控力,令人遍体生寒,又隐隐生出敬畏。 “陆监军消息到底从何而来?”老将不由发问:“上游之战确实准确无误,但...陆监军是否和南唐势力有所勾结?” “刘将军多虑了,若是有所怀疑,此次进城突袭,可由本将亲去。” 深入敌后,毫不给自己留退路。 帐中无人再有疑问。 沈挽川眼中精光暴涨,再无犹豫:“好!就依监军之计!陈校尉!” “末将在!”陈校尉挺直脊背。 “命你率本部精锐,多备旌旗鼓号,于南门外大张旗鼓,佯作主力,强攻之势务求逼真!吸引周显主力于南城!” “得令!” “陆监军!”沈挽川目光灼灼看向小北:“奇兵突袭,焚毁广济仓,此战关键!但也是此战最险,你亲自坐镇定要小心。” “末将领命。”小北抱拳。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江宁南门外,杀声震天。陈校尉部如怒涛拍岸,云梯如林,箭雨蔽日,攻势猛烈得近乎疯狂。城头周显果然中计,亲率主力驰援南门,督战咆哮之声隔数里可闻。 与此同时,城外崖山之后密林深处。 小北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涂着污泥,只露出一双沉寂如渊的眼睛。她身后,是王五、高吉安及五百名精挑细选、背负火油硫磺的死士。 众人鱼贯钻入一个被荆棘藤蔓巧妙遮掩的洞口,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道狭窄崎岖,仅容一人弯腰通行。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泥水踩踏的粘腻声响。小北走在最前,手中一枚夜光石发出微弱莹绿的光芒,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和前路无尽的黑暗。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死亡边缘。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和隐约的诵经声,慈恩寺到了! 出口就在枯井之下。王五如灵猿般率先攀上,无声推开虚掩的井盖。外面是寺庙荒废的后院,杂草丛生,远处广济仓高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散开!按计划行事!”小北低声下令。 死士们融入夜色,分作数队,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直扑广济仓。 守仓的南唐兵卒显然未料到腹心之地会遭突袭,仓促迎战,瞬间被扑杀。 火油泼洒,硫磺铺就。 小北亲手点燃一支火把,橘红的火焰映亮她额角那道在黑暗中更显冷厉的浅疤。 她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引火之物,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烧!” 火把脱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浸透火油的麻袋堆中。 “轰——!!!” 烈焰骤然挣脱束缚,冲天而起! 炽热的气浪翻滚咆哮,瞬间吞噬了整座广济仓。 火舌疯狂舔舐着夜空,将半个永宁坊映照得如同白昼! 浓烟滚滚,遮星蔽月! “粮仓!火!永宁坊起火了!”凄厉的呼喊瞬间撕裂了江宁城夜的宁静,南城守军的意志溃散。 南门城头,正与陈校尉部激战的周显猛地回头,看到东北方那焚天的烈焰,目眦欲裂:“中计!回援!快回援永宁坊!”他狂吼着,调兵遣将,南城防线瞬间出现巨大混乱。 一直在城外高地密切观战的沈挽川:“全军听令!破城!” 蓄势已久的沈部主力如同决堤洪流。 朝着南门混乱的防线狠狠撞去! 云梯再次竖起,这一次,再无人能阻挡这股钢铁洪流! 江宁城,破了。 然而,城破并非终结,而是更惨烈巷战的开始。 退入内城的南唐残兵在周显疯狂的督战下,依托街巷房屋,展开逐屋争夺。 小北率领的奇兵在点燃广济仓后,立刻陷入重围。 周显显然意识到这支“纵火队”才是心腹大患,调集重兵疯狂围剿。 狭窄的街巷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王五、高吉安浑身浴血,护在小北身侧。 “监军小心!”高吉安嘶声怒吼。 彼方人多,小北小队人少,手里飞剑一支支射出,已是捉襟见肘。 周显的人反应太快,确实超出小北预料。 小北已是抽了横刀,陷入血战,身边的人基本都挂了彩。 就在此时,前方巷口拐角处,一队南唐重甲刀盾手如同移动的铁壁轰然出现,堵死了去路。 后方追兵也已迫近!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条死巷之中! “队将,退路被围了。” “队将,重兵都来了。” “奶奶个球,他们不守城门都奔咱们来啥意思?”王五独眼已经杀得血红:“保护监军!”狂吼着挡在最前,手中长刀卷起一片腥风血雨。 但重甲刀盾步步紧逼,盾牌撞击,王五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 小北知道她得想办法,继续在这耗下去,必死无疑。 可,毫无退路,对方势要灭她。 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小北握紧手中横刀,深潭般的眼底终于翻涌起冰冷的杀意和疲惫。 难道要折在这里? “陆小北——!” 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怒吼,如同惊雷般在巷口炸响! 是沈挽川! 他竟不知何时率一队亲兵精锐,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杀穿了一条血路,直扑而来! 玄甲染血,墨氅破碎,脸上溅满敌血,唯有一双眼,死死锁定巷中被困的身影。 他看到了浑身浴血的陆小北。 一股怒火瞬间升腾上来!再无半分平日儒将的从容,如同被激怒的疯虎! 长槊横扫,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最前方两面厚重的盾牌上! “砰!咔嚓!” 碎裂声爆响!精铁包裹的硬木盾牌竟被这含怒一击生生砸裂!持盾的两个南唐壮汉如遭巨锤轰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片! 沈挽川一步踏前,长槊如龙出洞,精准地刺入重甲缝隙,将一名试图偷袭王五的刀盾手钉死在墙上! 他身后的亲兵也如狼似虎般扑上,瞬间撕开了重甲刀盾组成的防线! “走!”沈挽川冲到小北面前,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跟我走!” 第29章 救她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黏腻的血污。 小北被他拉着,踉跄着冲出死巷。身后,王五和高吉安在亲兵护卫下也奋力杀出。 就在冲出巷口的刹那,一支流矢带着凄厉的尖啸,刁钻地射向小北后心! 角度阴毒,她正被沈挽川拉着前冲,根本无从闪避! “小心!”电光石火间,沈挽川猛地将小北往自己怀中狠狠一拽!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支箭矢,狠狠扎进了沈挽川挡过来的右臂!箭头透甲而出,带出一溜刺目的血珠! 沈挽川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抓着她的手却纹丝未动。 小北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因剧痛而瞬间苍白的脸,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玄色的臂甲。 江宁城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所有的喧嚣都潮水般退去。小北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溅满血污的侧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 沈挽川…又是他。 从雪夜的相府死士手中,从这江宁的死巷绝境…他总是这样,带着一身悍勇,一次又一次地劈开她眼前的黑暗与绝望。 她早已记不清,这究竟是第几次了。 那些强压在心底的亏欠感,在这一箭之下轰然爆发。 这份恩,这份情,早已堆积如山。 如何还?拿什么还? “发什么愣!走!”沈挽川的低吼将她从刹那的失神中惊醒。 他无视臂上箭伤,拉着她,在亲兵护卫下,朝着内城皇宫的方向,踏着满地血泥,一路冲杀! 战火席卷了整个江宁城。 当沈挽川的主力最终攻破内城最后一道防线,将负隅顽抗的周显斩杀于皇城朱雀门前时,这座六朝金粉之地,已沦为一片燃烧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烟火未熄,尸骸枕藉,血流漂杵。 侥幸存活的百姓瑟缩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惊弓之鸟。 胜利的狂热在部分淩朝将领中蔓延。 尤其是之前反对小北策略的陈校尉,此刻杀红了眼,看着眼前如同待宰羔羊的城池和百姓,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沈帅!监军!”陈校尉提着滴血的战刀,大步走到正在临时包扎伤臂的沈挽川和一旁沉默伫立的小北面前,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江宁已破,然城中刁民多有助纣为虐者!末将请命,纵兵三日,以儆效尤!所得财帛女子,分赏三军!也好泄我儿郎心头之恨!” “屠城?”沈挽川包扎的动作一顿,眉头紧紧拧起。他虽痛恨南唐抵抗,但屠戮平民…绝非他所愿。他下意识看向小北。 “陈校尉,”她的声音嘶哑:“你要屠的,是劫掠我边境的南唐兵卒?还是这些被强征守城、家破人亡的江宁百姓?” “泄心头之恨?用妇孺的血来泄?陈校尉,你的刀,砍向北幽铁骑时,可曾如此锋利过?” 陈校尉被她目光所慑,脸上横肉抽动,强辩道:“非我族类…” “闭嘴!”小北厉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本监军告诉你什么是‘族’!他们和你我一样,是要穿衣吃饭,想活命的‘人’!今日你屠江宁,他日北幽屠易州,又有何区别?沈帅浴血奋战,将士们舍生忘死,为的是扬我国威,护我黎庶!不是为让你变成比周显更凶残的屠夫!” 她的话如同冰水,浇在部分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将领头上。众人面面相觑,狂热稍退。 小北不再理会陈校尉,转向沈挽川,抱拳沉声道:“沈帅,江宁已下,大局已定。困兽犹斗,徒增伤亡。请沈帅下令,撤开城西包围网,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沈挽川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放残敌遁走?” “放他们一条生路,也给我军将士,给这满城百姓,留一丝喘息。”小北的声音低沉:“周显已死,群龙无首。残兵败将,心胆俱裂,纵有漏网之鱼,亦不足为患。强逼其死战,只会令我军儿郎再添无谓伤亡,更令这江宁城…化作真正死地。” 她的话,既是对局势的精准判断,也暗含着一丝悲悯。 沈挽川凝视着她染血的侧脸,沉声开口:“传本帅令!城西之围,撤开!残敌愿降者,缴械不杀!执意遁走者…任其离去!各部严加戒备,不得扰民!违令者,军法从事!” 帅令如山。城西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缓缓撤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早已丧失斗志的南唐残兵,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丢盔弃甲,潮水般涌向那道敞开的生门,仓惶消失在城外的荒野暮色之中。 喧嚣震天的战场,终于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呻吟,以及劫后余生者压抑的哭泣。 沈挽川… 小北看着马上巡视的沈挽川,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北境的鄙夷,到昭义的并肩,再到雁回泽的震撼,江宁巷战的舍命相救。 他像一道光,让她这个习惯了背负一切、算尽一切的人,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的茫然。 还不完了。 此身此命,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与他纠缠太深。 江宁城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气息。 陆小北避开了那片喧嚣的中心。独自一人,坐在崖边。 下方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营地,上方是清冷孤悬的一轮皓月。 她手中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的箭头。 是沈挽川为她挡下那致命一箭后,军医从他臂上取下的。 远处军营的篝火如同跳跃的橘红斑点,映不亮她深潭般的眼眸。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冷,卷起她未束紧的几缕鬓发,拂过额角那道浅疤。 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单薄的靛蓝箭袖常服,身影在浩渺的夜色与江声里,显得异常单薄孤峭。 沈挽川找到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线条。父亲沈铭的回信字字句句再次撞击着他的心扉: 「…川儿,你眼中所见之陆小北,手段酷烈,攀附刘濯,或为世人所不齿之酷吏。然为父在京中所观...马国宝贪得无厌,构陷忠良,其党羽爪牙遍布朝野,唯独陆小北…屡次与之周旋,暗中保全之人,岂止一二?赵忠辰耿介老臣,若非小北暗中斡旋,以其刚烈,早已身首异处。前朝旧臣之家眷流放途中,多有神秘照拂,使其不至冻馁而死…此皆非攀附弄权之辈所屑为,更非其所敢为!」 第30章 告白 「你说她散尽私财恤军抚民,于战场之上悲悯黎庶…川儿,此非‘收买人心’四字可蔽之!需用心去看,而非只用眼睛。她所行之路,荆棘遍布,血污满身,所求者,或非你我所能想象之重。她手中之权,于她而言,恐非青云梯,而是千斤枷锁,是…不得不握住的刀柄。」 用心去看…沈挽川的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涟漪激荡。 今日,知她遇险,知江宁守军合围他们的队伍。心里那种恐惧、万念俱灰的感觉,是什么心理呢? 那种意识到,若是她不在了,世间之大,却毫无意义的感觉... 酒意混合着澎湃的情感,让他向她走去。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踩碎了崖边的寂静。 小北听到了,但没回头。 篝火的喧嚣被夜风送至此地 他走到她身侧不远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酒囊递了过去。 摆摆手,她实在喝不了几口这东西。 片刻的静默后,沈挽川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像点燃了胸腔里压抑多日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坐,望着同一片黑暗的江面,听着同一种呜咽的风声,谁也没有开口。 几轮烈酒下肚,篝火的光似乎在他眼中跳跃得更炽烈了。 “陆小北。”沈挽川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打破沉默。 “我厌恶你。”沈挽川语调的平静:“厌恶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厌恶你与马国宝之流周旋时深不可测的心机,厌恶你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权谋阴诡之气!”他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她。 那眼神不再有鄙夷,而是充满了复杂的审视和探究。 “可我也敬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敬你狠绝担当!敬你悍勇无畏!敬你散尽私财的悲悯!敬你,力排众议也要为满城百姓争一线生机的胸怀!” 每一个“敬”字,都说得庄重。 他往她身边挪了挪,直视她双眸。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 月光清晰地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面还残留着未洗净的血污和疲惫。 “我更惑于你,陆小北,你究竟是何人?!”他低声,声音激动:“是奸佞?鹰犬?还是...”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不等小北有任何反应,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看她的反应。 沈挽川猛地伸出手,抓住小北冰凉的手腕! ...不太好说,她用了力气,抽回自己的手! 动作有点儿仓促而狼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的秘密? 是“归生”的过往?是身上背负的血债与算计? 哪一样能说?哪一样能解他此刻之惑? 说出来,是更大的深渊,是牵连数人的灭顶之灾! 所以...不太好说。 “沈帅想多了。”她只是淡淡回道,继而继续看向远方的江面。 “那些其实也不甚重要。”沈挽川却惨然一笑:“今日和你说这些,也只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沈挽川伸手掰正她的肩,让她朝向自己,郑重其事:“我对你,确实有些不一样的情感,以前耻于启齿,但想来。我并非要你有所回应,也没想和你有什么结果。所以想坦荡告诉你,我沈挽川这颗心,系于小北身上。至少,我得让你知道。” 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坦荡得令人窒息。这不再是战场上袍泽间的信任,不再是朝堂上同僚间的欣赏,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直接、炽热的告白! 打下江宁,刘濯就派了赵忠辰前来接管。小北刚打下来的地方,交给赵忠辰倒是也放心。 回京,便是场颇为宏达的庆功宴。 麟德殿内,暖香馥郁,歌舞升平。 琉璃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刘濯志得意满,看着左下首的小北。 她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滑动,周遭喧嚣和她好像并不在一起。 因为她的心,并不在这庆功宴上。 江宁的烽火,不仅是爲刘濯打的,更是爲她陆小北自己打的。 此次出征,她明爲副帅监军,实则在沈挽川因旧念和规则束手束脚时,已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势力渗透至军中关键位置。 原撞命郎出身的死忠,已被安插进中下层军官行列,掌实际兵权;军需后勤,更有“云信镖局”的人以各种身份把控,粮草器械的流向,她心知肚明。这支得胜之师,骨架已悄然烙上了“陆”字印记。 回京前,她已通过“云信”最隐秘的渠道,向京城中几位早已用重金和把柄牢牢掌控的官员传递了信息。指令清晰:暗中联络,静观其变,积蓄力量。 她动了旁的心思早已不是一两天的事儿。 这世道,即便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还不是他人手下任人差遣的一条忠犬罢了。 什么忠君之臣,她只知道这世上权利、银钱才是硬道理。 刘濯此时的无上荣光,多少是他真正打下的,还不是凭着那条血脉。 她向来不信什么皇权天授,也不信什么不二之臣。 道理是说给别人听,给自己用的,不是拿来真的自己信的。 所以,谋权篡位,这心思,她起了便再收不回来。 而最紧要的一步,是确保阿瑾的绝对安全。 刘濯的多疑与狠辣她深有体会,自己一旦显露出丝毫异心,留在京城的阿瑾必首当其冲。 因此,在回京路途的中段,她已命绝对心腹,借“云信”镖路做掩护,将阿瑾秘密接出京城藏匿点,并安排其改换身份,混入自己的随行队伍之中。 如今,阿瑾就在离麟德殿不远的一处隐秘院落里,由最可靠的旧部看守。 这是她的软肋,亦是她的退路之一,必须牢牢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对于沈挽川…她确实曾有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幻想。那日江宁战后,气氛稍缓,她曾状似无意地试探过他。 第31章 试探 她望着江面薄雾,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沈帅,若有一日…小北需行非常之事,不容于世,不容于君…沈帅可能摒弃一切世俗之见,毫无保留地信我、护我,与我同道?”她的目光没有看他,却紧绷着神经等待他的回答。 沈挽川沉默了许久,久到江风都带了凉意。最终开口,声音沉重而挣扎:“小北…忠君爱国,乃为将之本。何事竟至‘不容于君’?若有冤屈,我可为你上书陈情;若有难处,沈某必倾力相助…但悖逆之事…”他顿住了,未尽之语已是鲜明的立场。好像猜到了些她心中所想。 那一刻,小北心底刚燃起的一点微弱火苗,彻底熄灭。 当时她还觉得,坏了,怕是暴露早了。 果然…他终究是忠义刻骨的沈家郎。他的犹豫和摇摆,让她断了将他拉入这谋逆漩涡的念头。 也更加坚定了独自前行的决心。他无法成为她的同谋,那日后或许只能是敌人了。 这份认知让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却被她立刻压下。 小情小爱,于宏图霸业而言,不过是须臾羁绊,当断则断。她分得清。 此刻,刘濯带着酒意和令人不适的热切走下御阶,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甚至暧昧地抚过她肩臂的麒麟绣纹。 强忍着本能的反抗与恶心,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冰寒的杀意。 忍。必须忍。 此刻翻脸,一切筹谋都将付诸东流。 还需要刘濯的“信任”和“恩宠”作为掩护,以便更深入地扎根于朝堂。 倒是感到身后一道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她身上。 回头瞥了一眼,是沈挽川。他的震惊、愤怒、心疼,她都感受到了 但那又如何? 他既无法在她需要时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那此刻他眼中的痛楚,于她而言,反倒更像是一种无用的怜悯,甚至讽刺。 她不需要怜悯,她需要的是绝对的力量和忠诚。 刘濯终于松手,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回到御座。 她看着歌舞升平,看着刘濯志得意满的嘴脸,看着群臣各异的神色,心中冷笑。 笑吧,尽情享受吧,刘濯。 这淩朝的江山,这九五至尊的宝座,你还能坐多久? 夜色如墨,将淩朝京城包裹。 陆府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晕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案几一角,映着陆小北沉静的侧脸。窗外偶有更夫梆子声传来,遥远而模糊。 联络卫聪?这步棋,险。卫聪此人,是刘濯登基后提拔的新贵,掌着一部分宫禁宿卫,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在刘濯、马国宝乃至一些前朝遗留的势力间周旋,如履薄冰。 他是否对刘濯绝对忠心?还是…也有自己的盘算? 小北眸色深沉。她需要一把能插入宫闱深处的刀,卫聪的位置恰到好处。 但若试探不当,反露自身行迹,便是灭顶之灾。 “阿骨。” 阿骨从门外进来,身量已经比她高了。他如今不仅是她的府卫统领,更是她手中最隐秘的那条线。 “卫聪近日动向如何?” “表面无异。每日当值、下值,偶尔与几个新晋的武将饮酒,多是抱怨差事繁琐、赏罚不公。但其府中老仆,三日前曾悄悄去过城西的‘济民堂’,抓的是治疗陈年咳疾的药。卫聪本人并无此疾,据查,是其乡下的老母宿疾。” 济民堂... 那是林之蕃林伯伯暗中资助、时常会去坐诊的善堂。卫聪让老仆去那里抓药... “他近日可有什么特别为难的差事?” “有。陛下似对宫中旧人仍不放心,尤其是麟德殿一带侍奉过先帝的,命卫聪加紧‘梳理’。他处置了两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太监,但对几位资格老、人缘好的姑姑公公,迟迟未动,压力不小。” 小北沉吟。刘濯的疑心病从未减轻,清洗之事一直在宫中持续,哪个宫中老人不是汲汲自危。 卫聪夹在其中,确实难做。对旧人手下留情,心存仁念就很容易害了自己。 “找个机会,让济民堂的人,给他老家的母亲送些对症的好药材,不必言明来源,只说是善堂念其清苦,额外抚恤。”小北缓缓道:“再看看他的反应。宫里的事,先不必插手,让他自己熬着。” 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令人印象深刻。若卫聪是懂得感恩、或心有怨怼之人,自会品出滋味。若他毫无反应甚至上报,那此人便不可用,且需早做防范。 “是。”阿骨领命,并不多问。 “务必谨慎,宁可无功,不可有过。”小北叮嘱。京中形势诡谲,一步错,满盘皆落索。 “明白。”阿骨重重点头,身影又退入阴影之中。 书房重归寂静。小北捻了捻指尖,刘濯的占有欲,马国宝的贪婪,沈家的忠直,谢家的隔阂,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心思各异的臣子。 既然大事在即,她便必须如同行走在纵横交错的蛛网上,每一步都需计算精准。 正凝思间,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小北瞬间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翘唇露出了微笑。 “小北哥,”阿瑾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夜深了,喝点安神汤吧。林伯伯特意嘱咐的方子。” “放着吧。”小北语气缓和了些:“不是让你早些睡,不必等我。” “我睡不着。”阿瑾将汤碗轻轻放在案上,声音温软:“看着小北哥,我心里才踏实些。” 把她接出来,没和她多说什么,但阿瑾心细,肯定也是意识到有些不一般的事儿要发生了。 小北心中微暖,又涩然。 她将阿瑾和阿骨从沼泽中带出,本是想给他们安稳,却似乎将他们拖入了更深的漩涡。 “没事,”她拿起汤碗,温度透过瓷壁暖着手心:“一些公务罢了。很快就好。” 阿瑾乖巧地点点头,却不离开,只是在一旁静静陪着。这份无声的陪伴,在这京城寒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小北慢慢喝着汤,心思却已飘远。卫聪是一步试探,但破局的关键,或许并不只在朝堂,更在… 第32章 真相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 沈挽川对面坐着的是王煜,王都知。他想知道小北在京中之事,却发现一个了解接触小北的人都没有。 小北其实在淩朝过得算是独来独往。 最后还是多方打听,听宫中小太监说,王都知和小北关系不错,且一直在宫中,可能知道些小北的事儿。 他便请人来府中小酌一下。 烛火在沈挽川的书房里跳跃,王煜捧着热茶。 沈挽川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余他们二人。 客套寒暄几句过后,沈挽川说了自己真实目的,想和王煜打听打听小北在京中的事儿。 王煜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沈将军,与陆将军交情如何?打听这些事儿做什么啊?” 沈挽川为人向来耿直,毫不遮掩说了很喜欢陆小北为人,但陆小北之前很多行事他也看不透,说不准,所以想和王煜聊聊。 “沈将军,既然你这么说,也确实是和陆将军多次过命的交情。老夫今日之言,或许交浅言深,但也实在是不吐不快。”王煜压低了声音。 “王都知但说无妨。”沈挽川神色凝重。他回京后,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刘濯对陆小北的“信重”透着古怪,朝中关于她“酷吏”、“幸进”、“手段狠辣”的流言甚嚣尘上,而马国宝一党则气焰日盛。 王煜叹了口气:“陛下对陆将军...唉,老夫在宫中多年,有些事看得明白。那绝非简单的君臣相得。陆将军在京中,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步步惊心。陛下既要她用其才,又要折其锋,更要将其牢牢攥在手心里。” 沈挽川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并非他多心。 “李章倒台,是她一手促成。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陛下如今坐稳了龙椅,马枢密又...”王煜摇摇头:“陆将军当初为何自请去做那酷吏,担下虐杀李章的恶名?当真只是为了快意恩仇?老夫看未必。那是无奈之举,是交给陛下的投名状。” “她处境之难,远超外人想象。”王煜声音愈发低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盼着她行差踏错。陛下的心思难测,马枢密如今也视她为绊脚石。她那般行事,也只是想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护住想护的人罢。” 王煜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挽川心中积郁许久的疑团。 那些关于小北的矛盾印象,狠辣与悲悯,权谋与孤寂,在此刻似乎有了一个模糊却合理的解释。 他想起江宁巷战中她染血的背影,想起她说的“让该活的人活下去”,想起她即便身处嫌疑之地,仍不忘暗中维护旧人、抚恤孤弱。 王煜饮了口茶,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沈挽川:“沈将军可知,陆将军为何要自请去东南,打那场九死一生的江宁之战?” 沈挽川皱眉:“为国征战,扫平边患,自是武将职责所在。”心中却想起小北临行前额角那抹未愈的伤疤和异常苍白的脸色。 “职责?”王煜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苍凉和讽刺:“若真是如此,倒简单了。沈将军,你可知陛下......陛下他对陆将军,存的是何等心思?” 某种不祥预感爬上心头:“陛下...对陆将军自是倚重。” “倚重?” “是‘倚重’到深夜单独召入寝宫,‘倚重’到不顾君臣礼法,欲行...欲行逼迫之事吗!” “什么?!”沈挽川霍然起身,脸色骤变,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怒意:“王都知,此话不可乱说!事关陛下清誉和陆将军名节!” “老夫今日和你说了这么多,才最终想说这些的。” “清誉?名节?”王煜老眼泛红:“老夫在宫中一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那日陛下急召陆将军入宫,就在琼华台!屏退左右,言语动作...极其不堪!陆将军那般刚烈的性子,岂肯就范?可那是君,她是臣!抗旨不尊是什么下场?她额角那道疤是怎么来的?那是被逼到极致,生生磕头磕出来的!以死明志,才暂得脱身!” “陛下当时恼羞成怒,却也怕逼急了人财两空。正好东南战事起,便给了陆将军两条路:要么...从了他,享尽荣华富贵;要么,就去打南唐,拿下江宁,用这天大的战功,换自己一个‘全身而退’!” 沈挽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想起回京后刘濯对小北那种看似亲昵实则充满占有欲的态度,想起小北偶尔流露出的屈辱和隐忍,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堪!竟是用血战沙场、九死一生,来换取不被帝王亵玩的自由! “她...她就选了去打江宁?”沈挽川的声音干涩无比。 “不然呢?”王煜悲声道:“那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哪怕明知是九死一生,也比留在京城这吃人的地方强!沈将军,你说她为何那般拼命?因为她没有退路!打不下江宁,等待她的是什么?她是在用命去搏一条活路啊!” 王煜抹了一把眼角,继续道:“还有那‘酷吏’的名声!你以为她真想吗?李章倒台,多少脏活累活要人做?陛下要灭口,马国宝要揽权,总得有人当那把沾血的刀!这恶名她不背,谁背?她做了,陛下‘满意’了,或许才能对她......稍稍放松些钳制,才能让她有机会去做些真正想做的事!” “真正想做的事?”沈挽川喃喃道。 “是啊!”王煜的情绪稍稍平复,语气转为一种深切的感慨:“沈将军,你别看陆将军外面冷,手段狠,可她的心,从未真正冷过硬过!就比如宫里的那些老人,像我们这些前朝留下来的、不中用的老家伙,陛下和马枢密恨不得统统清理掉。是陆将军!明里暗里地维护!” “就比如老夫,若不是陆将军那日在雪地里出手相救,又向陛下进言,老夫早就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磋磨死了!还有麟德殿的几个老太监,浣衣局那些无依无靠的老宫人…她只要知道了,能帮一把的时候,从未吝啬过!用自己的俸禄,托可靠的人,送药送衣,安排出路。她做这些图什么?一文钱的好处都没有,反而容易授人以柄!可她就是做了!” 第33章 同行 王煜看着沈挽川,语重心长:“沈将军,陆将军在京中,真是举步维艰。陛下那边是虎视眈眈,马国宝那边是步步紧逼。她那些看似冷酷无情、攀附权势的举动底下,藏着的苦衷和挣扎,外人怎能知晓一二?老夫今日多嘴,并非要搬弄是非,实在是...不忍见忠良之人,被误解至深,独行于绝壁之上啊!” 话语重锤,一字一句,狠狠砸在沈挽川的心上。 想起自己对小北的种种误解、鄙夷、斥责,想起她总是沉默承受、从不辩解的样子,巨大的愧疚和痛悔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原来他所以为的真相,不过是冰山一角。 原来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背负了这么多,挣扎了这么久! 震惊、愤怒、心疼、懊悔…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 “王都知,今日之言,挽川铭记于心。多谢!”他对着王煜郑重一揖,不再多言,转身冲出书房,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径直朝着陆府的方向,踏着深夜的寒风,疾行而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立刻找到她!他要亲口问她,他要告诉她,他知道了,他明白了!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一切!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恍然,难以言喻的疼惜和懊悔。他竟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她所处的深渊。 陆府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时,小北刚打发阿瑾回去休息。 “谁?”她警觉地问。 “是我,沈挽川。” 小北微微一怔,这么晚了。示意阿骨退至暗处,整理了一下衣袍,才道:“沈帅请进。” 沈挽川推门而入,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案后的陆小北。 “沈帅深夜到访,有何急事?”小北语气平静,疏离客气。 沈挽川却不答,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到案前,目光紧紧锁住她:“今日我找了王煜王都知。” 小北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他和我说了些...你的事。”沈挽川的声音低沉下来,“关于陛下,关于马国宝,关于你在京中的处境。” 小北的心缓缓下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沈帅倒是关心起我了。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为人臣子,本分而已。有何处境可言?” “小北!”沈挽川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痛意:“到了此刻,你还要与我虚与委蛇吗?王煜都告诉我了!陛下对你......你为何要做那酷吏,为何要担那虐杀李章的恶名?你究竟在谋划什么?又究竟在护着什么?!” 他的质问急切而直接。 小北沉默地看着他。 灯光下,沈挽川的脸上有关切,有焦急,有担忧。 她垂眸,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沈帅以为,我有的选吗?” 抬起眼,小北眼底是深深的疲惫:“陛下想要李章死,想要他身败名裂,想要他再也开不了口。马国宝想要李章的势力,想要踩着李章上位。总需要有人去做那把刀。而我…恰好在那个位置上,恰好…需要陛下暂时的‘信重’,也需要从李章那里,得到一些旧事的答案。” “所以你就...”沈挽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色。 “所以我就做了。”小北扯了扯嘴角:“酷吏?恶名?比起想护住的人,这些算什么?沈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何攀附权贵,为何不择手段吗?这就是答案。无关忠君,无关抱负,只是为了活下去,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她顿了顿,带着试探:“现在,沈帅知道了。你是要立刻进宫,向陛下禀报我这‘大逆不道’之言,还是转身离开,只当今夜从未听过这些话?” 沈挽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他看着眼前这人,如此单薄。 向前一步,声音坚定:“告诉我,小北。告诉我真相。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我能否...帮你?” 不是质问,不是斥责,而是...请求。请求踏入她的世界,分担她的重负。 小北愣住了。 她预想过沈挽川的愤怒、鄙夷、甚至拂袖而去,却独独没想过是这样的反应。 他眼中的真诚和痛惜,灼热不已。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鼓又敲过一遍。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好。我告诉你。” “我最初来淩朝,并非为了功名利禄,甚至...不全是为了复仇。”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很久以前:“是为了我师父。他一生心血,半世飘零,皆系于此地。我所求,不过是完成他未竟之念想,护住他所在意的一些微末火种。” 这是部分的真相,关乎陆烬。 “至于李章,他手里,有关乎我师父生死下落的消息。那份投名状,我必须交。那份答案,我必须拿。”她看向沈挽川,眼神复杂,“沈帅,没什么太复杂的,真相你知道了。前路艰险,遍布荆棘,或许不容于君,不容于世。你...还想帮我吗?” 她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一次,连她自己都带着希冀。 沈挽川没有任何犹豫:“我信你。小北。无论前路如何,我沈挽川,愿与你同行。” 小北望着他,望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坚定。 卫聪在自己的值房内来回踱步,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窗外天色渐暗,他的手几次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然后向外走去。 他没带随从,独自一人出了宫,骑马去了陆府。 陆府的府兵见到他来,无声地行礼退开一步。 陆府书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将小北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标注的宫禁布防点,一点儿没有背着他的意思。 “将军。”卫聪在门口停下。 小北没有回头:“卫都点检,何事?” 卫聪迈步进入书房内,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第34章 宫变 他走到小北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末将卫聪,特来向大将军呈明心迹。”他低头:“日前末将确有犹豫,只因...此事关乎国本,干系太大,末将不得不为麾下弟兄、为自身家族多做思量。” 小北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么,现在都想清楚了?” “是!”卫聪猛地抬头,目光灼灼,迎上小北的视线,“末将想清楚了!陛下...刘濯倒行逆施,宠信奸佞马国宝,致使朝纲败坏,边备松弛,民怨沸腾!大将军有安邦定国之才,济世救民之志!更兼杀伐决断,魄力非凡!如今北幽虎视眈眈,国内积弊重重,非雷霆手段不足以廓清寰宇!末将深信,唯有大将军,能挽此狂澜,救淩朝于水火!” 他语速极快,字字铿锵:“末将愿将此身性命、身前身后名,皆系于大将军之手!宫禁之内,末将麾下儿郎,皆已换上绝对可靠之心腹,唯大将军马首是瞻!宫外之事,末将亦已安排妥当,只待大将军一声令下!此番前来,就是要大将军明白,末将绝非首鼠两端之辈!您,绝对可以信任卫聪!” 小北沉默地看着他,卫聪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良久,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你的忠心,我看到了。”小北声音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既然选择同行,那便需步步为营,不容有失。计划,定在三日后。” 她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详细的宫禁布防图,远比刚才那幅更为精细,上面甚至标注了每一班侍卫交接的具体时辰和带队将领的名字。 “三日后,刘濯会召我入紫宸殿议事。”小北的指尖点在图上的紫宸殿位置:“届时,这里,”她的手指移动到殿外几处关键的回廊、宫门,“必须全部换成你的人。要做到无声无息,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末将以性命担保!”卫聪重重点头,眼神凶狠:“紫宸殿周围三里内,绝不会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很好。”小北又抽出另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朝中重臣的府邸位置:“宫内的信号一旦发出宫外即刻行动。你部、沈挽川留在京中的部分营兵,以及我的人,会同时动手,控制所有名单上的府邸。不许任何人出入,切断一切通讯。尤其是马国宝府上...” “马国宝及其核心党羽,由我的人亲自抓捕。其家产,当场清点封存,充作军资与新政之用。” “记住,”小北的目光再次扫向卫聪:“动作要快,要狠。我们要的是控制,是无序中的有序。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流血,但…若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是!” 三日后,夜。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 刘濯半倚在软榻上,穿着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眼神带着几分慵懒,视线落在阶下垂首而立的小北身上。 爱卿近日推行新政,雷厉风行,朝野上下,可是议论纷纷啊。”刘濯的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惯有的上位者腔调:“听说,不少老臣都跑到朕这里来哭诉了。说爱卿你,太过苛酷,不近人情。” 小北微微躬身:“陛下,新政触及旧利,自有阻挠。然乱世用重典,沉疴需猛药。若一味怀柔,瞻前顾后,则新政必败,国势难振。些许议论,不过是败犬哀鸣,陛下不必挂怀。” “哦?败犬哀鸣?”刘濯轻笑一声,放下玉珏,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若这‘哀鸣’之声,直指爱卿你,心怀叵测,借新政之名,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呢?” 小北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看着刘濯,看着这个曾给予她权势也带给她屈辱的帝王。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您真的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吗?还是说,您只是想找一个理由,收回赋予我的权力,就像...当年您需要一把刀来处理李章,如今觉得我这把刀碍事了,又想将我弃如敝履?” 刘濯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撕破脸:“陆小北!注意你的身份!朕是君,你是臣!” “君臣?”小北向前踏了一步,眼底终于翻涌起压抑已久的情绪“陛下,您可曾真正把我当作一个‘臣’?您需要的,不过是一条听话的狗,一把指哪打哪的刀!有用时便赐下荣华富贵,无用时便疑心猜忌,甚至…”眼中是对这个狭隘帝王彻底的失望:“欲行折辱之事!陛下,这淩朝的江山,在您心中,究竟算什么?是您满足私欲的玩物吗?您可知边关将士还在挨饿受冻?您可知百姓为了几口活命粮鬻儿卖女?您不知道!您只在乎您的权术,您的平衡,您的…猜忌!” 这番话,半真半假,夹杂着积郁已久的愤懑。刘濯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惊呆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而就在他失神的这一刹那! 小北一直收敛的气息瞬间爆发,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一抹从袖中滑出的寒光一柄特制极薄极韧的短刃! 刘濯瞳孔骤缩,惊恐万状,下意识地就要张口呼喊:“护——” “驾”字尚未出口,小北已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中的短刃,刺入了他心脏的位置! 刘濯的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这双他从未真正看懂过的眸子。 小北甚至能感受到他生命力的迅速流逝,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浸湿了她的手。 “陛下,”她在他耳边:“这条路,是你逼我走的。” 说完,她猛地抽出短刃。 刘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软倒下去,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几乎在同一时间,殿外果然响起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之声铿锵有力,迅速包围了紫宸殿。 第35章 权力之巅 但没有任何惊呼,没有任何混乱的打斗声。只有卫聪压低的、沉稳的命令声在殿外响起:“守住各处出口!没有大将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小北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看着龙榻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手上沾染的鲜血,异常平静。 她缓缓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短刃和手上的血迹。然后,她走到殿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沉重的殿门。 门外,火把通明。 卫聪全身甲胄,手按佩刀,带着一队精锐的心腹,肃然立在阶下。见到小北出来,他立刻单膝跪地:“将军!宫禁已控制!” 小北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皇城的夜空。她抬起手,将一枚点燃的焰火,指向空中! 一道冲天火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下一刻,宫城外,隐隐传来了兵马调动、封锁街道的喧嚣声!那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阿骨带着精锐的“云信”死士,如狼似虎地扑向马国宝等人的府邸。 撞门声、短暂的呵斥与打斗声、女眷的惊呼哭喊声。 迅速在各个权贵聚集的坊市间响起,又被更大的军事行动的声音所淹没。金银珠帛被一箱箱抬出,登记造册,充入府库。 淩朝的权力核心,在这一夜,完成了血腥的清洗。 非常彻底。 小北独立于紫宸殿前,她的篡逆之路,终于踏着帝王的尸骨,走到了台前。 宫变后的淩朝,空气中弥漫着腥气,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卫聪快步走来,甲胄轻响,躬身低语:“大将军,各部官员已暂时安抚,马国宝等一干人等的家产正在清点入库,抵抗者均已处置。”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谢严大人府邸紧闭,谢家部曲家将皆未出动,也...未曾递来任何消息。” 小北眸光微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谢严在昨日那场血流成河的剧变中,他和他那一系秉持“忠君”古训的老臣,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知道了。按计划,开仓放粮,昭告天下新政。让百姓先安稳下来。”她深知,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弑君篡位带来的恐慌,需要用实实在在的“利”去安抚。分田亩、轻徭役,这是她早年流亡时对天下苍生许下的愿,如今她有了权力,便要兑现。 “是!”卫聪领命,却又稍有犹豫,最后还是低声补充了一句,“将军,谢府那边...是否需要属下...” “不必。”小北打断他:“他若要反扑,拦不住。做好你该做的事,稳住京畿防务.”她信任卫聪的忠心,但更信利益捆绑。卫聪已在她这条船上,船若沉,他亦无幸理。 “末将明白!” 几日后,谢府书房。 烛火摇曳,谢严面容凝重如铁。他并未披甲,下首坐着几位同样神色肃穆的老臣,皆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以“忠义”自诩的清流砥柱。 “谢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弑君逆贼,践踏刘氏宗庙,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吗?”一位白发老臣捶胸顿足,涕泪交加:“陛下啊...老臣无能...” 谢严抬手,止住了他的哭诉。他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一枚兵符,那是他能调动的一部分京畿旧部的信物,也是他此刻手中最大的筹码。 “哭有何用?”谢严声音低沉:“陆小北...此子果然不是个良臣,手段狠厉,行事果决,非常人也。她如今掌控宫禁,手握重兵,更挟新政之名蛊惑民心。轻举妄动,无异以卵击石。” “难道就任由她...” “自然不是。”谢严打断道:“弑君之罪,天人共愤!但她眼下风头正盛,强攻不得。需等待时机,一击必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她推行新政,分田亩,动的是豪强权贵的利益,看似惠民,实则树敌无数。只需稍加时日,必有怨怼之声。且她出身不明,以女子之身行篡逆之事,礼法不容。届时,我等再以‘清君侧、正朝纲’之名起事,方是正道。” 他看向其中一位掌管文书的老臣:“李大人,你门生故旧遍布各州,暗中将陆小北乃女子之身、且疑似与前朝‘公主’案有关的消息散播出去,务必要隐秘,要让她‘名正言顺’地失尽人心。” “下官明白。” “王将军,旧部联络之事,交由你。记住,未得我令,绝不可妄动!” “末将领命!” 谢严布置完毕,挥退了众人。 书房内只剩他一人时,他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眉宇间刻满深深的倦怠与挣扎。 那孩子救过他,不惜性命地救过他。他也喜欢那少年,看着就是个能成事的稳重性子。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杂念。 忠君,卫国,这是他谢严一生信奉之道。无论陆小北是谁,有何苦衷,弑君篡位,便是国贼!他必须阻止她。 即使心中总会浮起一丝莫名的抽痛。 新政推行,并非一帆风顺 小北雷厉风行,手下阿骨、王五等人更是毫不留情。 丈量田亩触动了世家利益,清算贪腐让许多官僚人人自危。 虽有百姓称颂,但暗地里的阻力如潮水般涌来。 奏折摞成山,宫中朝臣或明或暗地指责新政苛酷,扰民乱政。 小北坐在原本属于刘濯的御书房内,看着那些字斟句酌却暗藏机锋的奏本,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她岂会不知这些人的心思?但她不在乎。她本就是在悬崖边走钢丝,瞻前顾后,唯有死路一条。 “告诉下面,继续推行。遇有阳奉阴违、煽动民意阻碍新政者,无论官阶,以谋逆论处!”她朱笔一挥,批下一道杀气腾腾的手谕。 殿内侍立的宦官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接过,快步离去。 小北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独处时,她才会流露出丝毫脆弱。走到窗边,看着宫墙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空。 权力之巅,真是又累又无聊。这世间最好的事儿,还是去江湖上逍遥快活。 第36章 大局 翌日朝会,气氛空前紧张。 小北高坐龙椅之侧,她尚未正式登基,只以“监国”之名行事。 谢严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痛:“监国大人!北幽犯境,国难当头!此皆因朝纲不稳,主弱国疑,致使外虏生轻蔑之心!臣恳请监国,暂缓新政,凝聚民心,共御外侮!并...早日迎立宗室贤良之子,正位东宫,以安天下之心!”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却直指小北权力核心的合法性。 一众老臣纷纷附和,言辞恳切,仿佛全然为了家国天下。 小北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真诚、或虚伪的面孔。 卫聪手握刀柄,也是一脸的神色紧张;看到一些通过新政提拔上来的寒门官员面露愤慨却不敢言。 直到众人声音渐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压过所有的嘈杂:“谢大人所言,甚是有理。” 众人一愣,没料到她竟会认同。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炬,锁定谢严:“国难当头,确需上下同心。既然如此,就请谢大人以身作则,将谢家名下所有田产、庄园,除祖产外,悉数捐出,充作军资,分予戍边将士及无地百姓,如何?如此,既可显谢家与国同休之决心,亦可为本监国的新政做个表率。” 殿内瞬间死寂! 谢严脸色猛地一变!谢家百年积累,田产无数,那是家族的根基!他万万没想到小北竟如此狠辣,直接将他架在火上烤! “这...监国!此事关乎宗族...”谢严试图反驳。 “哦?”小北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寒意:“方才谢大人声声句句皆为家国,如今只需谢家做出表率,便成了‘关乎宗族’了?莫非谢大人的忠君爱国,只停留在口舌之间,动不得半点真格?”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蟒袍拂动,带着压迫感:“还是说,谢大人所谓的‘共御外侮’、‘安天下之心’,只是幌子,真实目的,是想逼本监国还政于一个不知所谓的‘宗室子’,好让你们这些‘忠臣’,继续高踞庙堂,守着你们的田产爵位,眼睁睁看着北幽铁蹄踏破边关,看着百姓流离失所?!” 字字诛心!如惊雷炸响在殿中! 谢严被噎得面色铁青:“你...你强词夺理!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小北已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距离极近,目光在空中交锋。 她看着这张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却写满顽固与愤怒的脸,心底还是会涌出痛楚和悲凉。 她抬手,指向殿外:“北幽铁骑就在关外!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跟你论宗法!他们只认得刀剑,只认得强弱!内斗不止,则国必亡!今日,谁再敢以‘祖制’、‘宗法’为名,行阻挠新政、破坏抗敌之事——”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休怪本监国...不讲情面!勿谓言之不预!” 强大的气场震慑了整个朝堂。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老臣,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谢严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守着良心说的话,他是震惊的。那点儿心思被戳穿了,却没有狼狈,只是难以置信,他嘴唇翕动,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小北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高位:“御敌之事,本监国自有决断。散朝!” 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孤寂。 谢严僵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朝臣们窃窃私语着从他身边绕过,无人敢上前打扰。 直到大殿空无一人。 谢严从不是个会怀疑自己的人,但小北那神情,那坚定的眼神,会让他感觉,是他错了吗? 这个弑君篡位的“奸佞”,似乎真的...在想保住这个国? 而自己,口口声声的忠君爱国,在国难当头的关键时刻,又在做什么? 太矛盾了。 如同两只巨手,狠狠地撕扯着谢严的心。 谢严浑浑噩噩地回到定国公府,独自坐在书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 小北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以及赵珂、严荣昌、罗念之等人急切而“忠义”的面孔。 忠君爱国,死不旋踵。 这八个字是他一生奉行不渝的新年,他谢家世代忠良,岂能眼睁睁看着弑君篡位之事发生而无动于衷?赵珂他们说得对,纲常伦理,国之根本。 若人人效仿,淩朝岂不永无宁日? 他心乱如麻,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父亲。”是谢旬渊的声音。 “进来。”谢严收敛心神。 谢旬渊推门而入,他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眉宇间都是忧虑。 他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复杂。 “何事?”谢严皱了皱眉。 “父亲,赵指挥使、严枢密他们...方才来过?”旬渊好像下了下决心,才开口同他说道。 “嗯。”谢严不欲多言:“商议些朝中事务。” “是为了...陆大将军之事?”谢旬渊直接点破。 谢严脸色一沉:“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父亲!”谢旬渊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儿子并非要质疑父亲忠君之心!只是...此事是否还需从长计议?陆小北固然手段激烈,弑君之罪不容宽宥。但父亲您想想,刘濯在位后期,宠信马国宝,朝政如何?边备如何?百姓生活如何?”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严:“且不说这些,父亲,您难道忘了?昭义城外,是她!是陆小北不顾自身安危,从乱军箭矢下将您救出!若非她,儿子早已失去父亲!这份救命之恩,难道不足以让我们暂且观望一下吗?” 谢严心头猛地一震,昭义城外那惊险一幕瞬间浮现眼前。陆小北悍不畏死地将他护在身下,箭矢破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谢旬渊紧接着的话打断。 “儿子在军中,听到的看到的,与京中这些大人所言或许有所不同。”谢旬渊语气恳切:“她推行新政,分田亩于民,严惩贪官污吏,军中粮饷被克扣之事大为减少!底层士卒和那些无地的百姓,对她...是心存感激的!父亲,我们效忠的,究竟是刘氏这一个姓氏,还是这淩朝的江山社稷,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第37章 逼宫 “若她陆小北真能荡涤污秽,重整河山,让百姓安居,让国力强盛,我们为何不能...再看一看?若她日后果真如刘濯般昏庸残暴,甚至更甚,届时不用父亲动手,儿子第一个提枪上马,为淩朝清除国贼!但现在,父亲,局势未明,贸然动手,引发的将是更大的内乱!只会让北幽趁虚而入啊!” 儿子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甚至更务实,更着眼于大局。 但忠君报国,九死不悔。 他是刘家的人,吃皇粮,受恩惠的。不能背信弃义,违背主上。 “够了!”谢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逆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弑君之仇,不共戴天!纲常伦理,岂容践踏!我谢家世代忠烈,绝不能出附逆之徒!你看不清是非,便给为父闭嘴!再多言,休怪我家法处置!” 他已经被架到了忠君爱国的高度上下不来,更无法接受一向引以为傲的长子竟然在此刻质疑他坚守一生的信念。 这种质疑,让他心里感受到了恐慌和愤怒,仿佛脚下的基石都在松动。 谢旬渊的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和无奈,最后也只能缓缓跪下行礼:“儿子失言,请父亲息怒。儿子...告退。” 他退出书房,留谢严一人,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旬渊的质疑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他那份刚刚被赵珂等人鼓动起来的“坚定”,又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而宫中的小北,却并未沉浸在篡位的成功之中。 她深知,流血换来的只是机会,而非稳固。她第一时间以监国名义颁布诏书,公告天下新政细则,将“均田免赋”的承诺落到实处。 与阿骨带领的稽查队伍雷厉风行,马国宝等巨贪的家产被迅速清点。 一部分充入国库作为军资和新政启动资金,另一部分则直接用于购买粮种农具,分发给那些刚刚获得田地的贫苦农户。 并非所有旧臣都甘心臣服。少数几位自诩清流、顽固不化的老臣,或在朝会上公然斥责小北“牝鸡司晨”、“国将不国”,或暗中串联试图联络外地藩镇。 对于这些人,小北没有丝毫手软。 朝会上也有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痛心疾首,甚至以头撞柱死谏。 小北冷漠地看着内侍将满头是血的老臣拖下,然后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只淡淡道:“腐儒之见,误国误民。再有以此类言论蛊惑人心、阻碍新政者,视同谋逆,斩立决,家产充公。” 随后,几名跳得最欢的官员被侍卫拖出大殿,当天下午,他们的头颅便悬挂在了闹市口的警示杆上。 雷霆手段,朝堂上的公开反对之声瞬间消失殆尽。 倒是民间更多的声音甚嚣尘上。 “听说新皇帝把马阎王的钱都分给咱们种地了?” “是真的!县衙门口贴告示了,我家那几亩荒田真的记到我家名下了!” “苛捐杂税也免了三年!” “杀得好!那些贪官就知道盘剥我们!” 如同初春的野火,越烧越旺,渐有燎原之势。 小北听着倒是高兴,可这位置也是真不好做,她算是知道怎么皇上早死的那么多了,天天废寝忘食,每日处理的奏章。亲自核查各地田亩丈量的数据,批阅关于水利修缮、粮种分配的奏请,更时刻关注着北境的军情。 她又深知,贪官污吏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会长出一茬。她在原有的监察体系之外,秘密组建了只对她负责的“察行司”,由阿骨兼管,专门暗中查访各地官员在新政推行过程中的表现,严防新的腐败滋生。 常常忙碌到深夜,而北境的烽火并未因淩朝的内斗而停歇。 那祁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趁淩朝权力更迭、人心未定之际,频频叩边,试探着新主的底线与边军的韧性。 军报一封比一封紧急。 小北坐在御书房内,眉头紧锁。朝中刚经大变,她能完全信任且有能力抵御北幽铁骑的将领,屈指可数。 “传沈挽川。”她最终下令,尽管深知沈挽川内心对她的作为可能存有芥蒂,但国难当头,他的能力和对北境的熟悉无人能及。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将他调离京城这个漩涡中心,既是重用,也是某种程度的隔离。 沈挽川奉召入宫。他一身风尘,显然刚从京营赶回。见到小北,他依礼参拜,神色复杂。 “北幽犯境,边关告急。朕欲命你为北面行营都部署,总揽北境军政,抵御那祁峰。”小北直接道明意图:“国事为重,沈将军,可能担此重任?” 沈挽川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想起王煜的话,心中波澜起伏。想和小北说的话还有很多,最终却也只是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万死不辞!” “好!”小北起身:“所需兵员粮草,优先调配。朕要你守住国门,可能做到?” “城在人在!”沈挽川斩钉截铁。 送走沈挽川,小北稍稍松了口气。 可沈挽前脚刚离京,以谢严、赵珂、严荣昌、罗念之为首的“忠君”派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们趁小北主力外调、京城防务相对空虚之际,联合了一批宗室勋贵和部分对新政不满的旧臣,竟率家丁部曲数百人,直逼宫门! “陆小北!弑君逆贼!滚出来!” “还政于太子!正本清源!” “淩朝江山,岂容异姓臣篡夺!” 喧嚣的叫骂声震天响,谢严一身朝服,手持先帝所赐玉圭,站在人群最前方,面色铁青,一副“文死谏,武死战”的凛然模样。 赵珂等武将则按刀而立,眼神凶狠。 宫门紧闭,守卫的禁军紧张地握紧了兵器看向城楼上那道身影。 “谢大人,赵指挥使,你们这是要造反吗?”小北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说话,淡淡地看着下面的众人。 “造反的是你!”谢严厉声喝道:“陆小北!你弑君篡位,天理不容!今日我等便要清君侧,扶保太子登基!你若尚有半分良知,便即刻开宫门投降,还政于刘氏!” 第38章 边境 小北看着下方那些“大义凛然”的面孔,心中涌起的尽是悲凉。 有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都是为了什么。只为那虚无缥缈的苍生黎民吗? 她有时候也没那么坚定,但还是极力平复心绪:“诸位大人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曾看到朕推行新政,百姓稍得喘息?可曾看到北幽铁骑正在边境烧杀抢掠?此刻内讧,只会亲者痛仇者快!若诸位肯就此退去,朕可既往不咎,新政之利,亦可与诸位共享。” “休要花言巧语!”严荣昌尖声道:“我等岂能与国贼同流合污!什么新政,不过是你收买人心、巩固权位的伎俩!淩朝正统,唯有刘氏血脉!” “没错!唯有太子殿下才是正统!”众人纷纷附和,情绪激动。 小北的目光最后落在谢严身上,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定国公,你也如此认为?即便朕所做一切,或许能开创一个不一样的盛世,你也一定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正统’,将这片江山再度拖入战火?甚至不惜...牵连家人?” 心底是难以言喻的痛楚,谢严会做什么选择,其实她早就知道,多年前,她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 但这次,她话语中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目光扫过赵珂、严荣昌等人,暗示着他们府中家小的安危。 这是她最不愿动用的一步,但此刻,她希望能用这种方式逼退他们。 然而,谢严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是无畏,怒气冲冲道:“陆小北!你竟敢以家小相胁!真是卑鄙无耻至极!我谢家满门忠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今日便是血溅宫门,也绝不容你这逆贼玷污刘氏江山!” “为国尽忠,死得其所!”赵珂等人也纷纷怒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小北看着他们那被“忠义”二字烧得失去理智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期望也彻底熄灭了。沟通无效,威胁无用。 他们只认血脉,不认实事,不在乎百姓死活,不在乎国家兴衰,只想将她打回原形,维护他们心中的“秩序”。 很无力,面对不讲道理的人,好像只有一战了。 她不想内战,但更不可能将权力交还,让一切回到原点,让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再度陷入深渊。 既然无法说服,那便只能碾压! 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彻骨,之前的试图安抚和谈判的姿态消失无踪。 猛地抬手! 就在谢严等人以为她要下令放箭镇压时,却听到她冰冷的声音响起:“拿下!” 然而,命令的对象却不是宫门下的叛臣! 突然之间,从叛臣队伍的身后、两侧的街巷中,涌出大量伏兵!那是小北早已安排好的、由卫聪和阿骨共同指挥的精锐! 刀剑出鞘,瞬间将谢严等人及其家丁部曲反包围! “有埋伏!” “中计了!” 赵珂等人惊骇欲绝,他们完全没料到小北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更没料到她在京城还藏着这样一支力量! 猝不及防之下,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战斗,或许都称不上战斗,只能说是围捕,几乎在瞬间就结束了。 谢严被两名强壮的侍卫反剪双臂押住,他奋力挣扎,目眦欲裂地瞪着城楼上的小北:“陆小北!你卑鄙!你不得好死!” 小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叫嚣着“忠义”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臣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押入天牢,单独关押,好生看管,不得怠慢。”她淡淡吩咐,语气平静: “让他们好好看着,朕是如何治理这个国家的。让他们看着,他们想要的‘正统’和‘忠义’,能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不能让北幽铁骑退兵!” 赵珂、严荣昌、罗念之、谢严等一干为首者被迅速押走,投入了阴暗的天牢。 小北并未苛待他们。 牢房干净,饮食无缺。只不过家中妻女、儿子也都一起下了大狱。全部都整整齐齐。 小北还派人往牢里送来衣物书籍。她似乎真的只是想将他们“圈禁”起来,让他们作为旁观者,看着她实践诺言。 天牢之中,谢严面对送来的食盒,一把掀翻在地,怒吼:“逆贼之物,老夫宁死不食!” 他心中充满了屈辱、愤怒和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其他几人也是或骂不绝口,或沉默以对,依旧坚持着自己所谓的“气节”。 然而,就在小北刚刚以铁腕手段平息内乱,试图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国政与边境之时。 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京城。 北境军报:沈挽川轻敌冒进,于黑风谷遭遇北幽主力埋伏,苦战不敌,重伤败退!麾下精锐折损三成,辎重尽失!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刚刚被压下去的流言和恐慌瞬间死灰复燃! 天牢之中,谢严得知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竟仰天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扭曲快意:“哈哈哈!天意!天意啊!陆小北!你倒行逆施,任用非人,以致丧师辱国!淩朝江山就要毁在你手上了!你还有何面目坐在那龙椅之上?!哈哈哈!” 而皇宫之内,小北拿着那份染着血污的军报,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沈挽川败了?重伤? 北境门户洞开? 内忧未平,外患已至如此境地! 恐慌、质疑、乃至隐秘的幸灾乐祸情绪悄然蔓延。 北幽铁骑突破防线的威胁近在眼前,远比内部的政治斗争更为致命。 小北在御书房中独自坐了一夜。 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孤寂不已。 案头,是那份字字染血的败报,以及堆积如山的、关于北境地理、军需、敌情的卷宗。 退缩?绝无可能。求和?那祁峰绝不会满足于些许财物,他要的是淩朝的疆土和臣服。唯一的生路,便是战!而且必须由她亲自去战! 然而,京城呢? 谢严等人虽已下狱,但他们的影响力犹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忠于刘氏或是对她不满的势力,如同蛰伏的毒蛇,只待她离京,便会伺机而动。 内乱一生,前线必将腹背受敌。 第39章 老将 天刚蒙蒙亮,小北眼中已布满血丝,但心里却已经逐渐趋于平静了。 迅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先召来了卫聪、阿骨以及几位在宫变中表现忠诚的新晋将领。 “朕要亲征北境。”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只是和几人宣布。 众人皆惊,卫聪立刻上前:“陛下!万万不可!京城初定,陛下乃国之根本,岂可轻涉险地?臣愿代陛下前往!” 小北抬手止住他的话:“朕意已决。沈挽川新败,军心不稳,非朕亲至,难以重整旗鼓,抗衡那祁峰。京城之事,朕自有安排。”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卫聪身上:“卫聪,朕离京后,京畿防务由你全权负责。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京城稳如泰山,绝不允许任何宵小作乱!若有异动,无论涉及何人,格杀勿论!” “臣,遵旨!”卫聪单膝跪地,深感责任重大。 小北又看向阿骨:“阿骨,你负责宫内安危及‘察行司’,继续监控百官动向。绝不能出任何差池。同时,新政推行不能因朕离京而停滞。”她特别强调道:“告诉下面办事的人,给朕牢牢记住:自朕之后,淩朝再无超脱律法之上的特权!皇亲国戚、勋贵大臣,除了朝廷明文规定的俸禄,田产、商税、乃至其家族子弟入仕,皆与庶民同例!谁敢阳奉阴违,借新政之名行盘剥之实,或试图恢复旧制特权,你的刀,不必等朕回来再出鞘!” “是!”阿骨眼中闪过厉色,重重点头。他知道,这是小北改革的根基,不容动摇。 安排完军事和内部监控,小北深吸一口气。她要去见几个人,那些被关在天牢里,却并非大奸大恶,只是被“忠君”思想禁锢了头脑的老臣。尤其是...赵珂。 她需要在离开前,尽可能地为京城减少一些内部隐患。或许能争取到一丝理解便更好,哪怕只是暂时的稳定。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小北没有摆帝王仪仗,只带了阿骨和两名贴身侍卫。 先去了严荣昌和罗念之的牢房。这两人,一个圆滑世故,一个清高迂腐,见到小北,或沉默以对,或冷嘲热讽,满口皆是“正统”、“气节”,对小北提出的“百姓福祉”、“国家强盛”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篡位者的粉饰之词。 小北看着他们顽固的模样,知道难以说动,心中叹息,不再多言。 最后,来到了赵珂的牢房前。 赵珂不同于那两人,武将出身,性格更为刚直甚至有些粗豪,他的“忠”带着更多的江湖义气和对旧主恩情的感念。 此刻他正靠着墙壁坐着,眼神望着狭小窗口透进的一丝微光,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小北,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小北让侍卫打开牢门,她独自走了进去。牢房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指挥使。”小北开口,声音平静。 赵珂不答。 小北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朕知道,你恨朕弑君,认为朕大逆不道。朕不辩解此事对错,朕只问你几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赵珂:“刘濯在位时,你身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亲眼所见,京城防务如何?军饷可曾足额发放到你麾下士卒手中?被克扣盘剥时,你可能为他们全力争取?边军兄弟在北境挨饿受冻、浴血奋战时,朝中可曾及时给予支援?马国宝之流贪墨无度、卖官鬻爵时,你可能奈何得了他们?” 赵珂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这些问题他怎能不知?他麾下的兄弟也曾怨声载道,他也曾为军饷之事与户部扯皮,受尽窝囊气。边关告急的文书,常常石沉大海。 小北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朕杀了刘濯,是篡位。但朕也杀了马国宝,抄没了他的家产充作军资和新政之用。朕推行新政,均田亩,减赋税,严惩贪腐。朕问你,这些事,可是利于国家?利于百姓?利于你麾下那些出身贫寒的士卒?” “朕如今要亲征北境。那祁峰是什么人,你比朕更清楚。若淩朝内乱不休,国力衰败,可能挡得住北幽铁骑?届时,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你我所忠的,究竟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姓氏,还是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和万千黎民?” 赵珂没有读过太多书,他的忠义观念更直接,更源于实际。 效忠刘濯,是因为那是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但他同样心疼自己手下的兵,痛恨那些蛀空国家的贪官污吏,更有着军人保家卫国的血性。 小北的所作所为,他并非完全没有看到。只是弑君的巨大冲击和“忠君”的思想枷锁,让他选择了忽视和反对。 此刻,被小北直接点破,又被北幽入侵的危急局势冲击,他内心的坚持开始剧烈动摇。 良久,赵珂沙哑着嗓子开口,带着一丝挣扎:“你...你所说新政,可能持续?并非收买人心之举?” “朕若败于北幽,万事皆休。朕若得胜归来,新政只会更彻底。”小北斩钉截铁:“朕欲打造的淩朝,是法度严明、吏治清廉、百姓安居、军强国富的淩朝!而非一人一家之私产!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像你这样真正关心军队、关心国家的将领的支持,哪怕你此刻仍在牢中恨着朕。” 赵珂猛地抬起头,看向小北。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闪烁,没有虚伪,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刘濯眼中看到过的责任感。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站起身,虽然依旧在牢中,却对着小北,缓缓抱拳,单膝跪地:“陛下所言,句句在理。是赵珂迂腐昏聩,不识大体。”他声音羞愧,“北幽入侵,国难当头,个人恩怨不足道哉!陛下既亲征,京城防务,若有需赵珂之处,愿效犬马之劳,并非为陛下,只为这淩朝江山,不为北幽所破!” 没有完全臣服,却做出了基于家国大义的承诺。这,对小北来说,已经足够了。 小北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她上前虚扶一下:“赵指挥使请起。你的心意,朕明白了。安心在此暂歇,看看朕所言,是真是假。” 说完,她转身离开天牢。 虽然只说服了一个赵珂,但这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第40章 出征 京城的夜色浓重,小北抓紧时间处理了比较紧急的军务,为出征做打算,选什么样的人和部队随自己走也暗中发布了调令。 犹豫过后,还是踏入了这处让她心情最为复杂的地方。 关押谢严及其家人的牢区。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尖锐的哭闹和争吵声。 “放开我!你们这些姓陆的走狗!凭什么关我们!我谢家世代忠良!我要见皇上!唔...”谢旬宁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似乎正与狱卒拉扯。 “旬宁!少说两句!”是谢旬渊试图劝阻的声音。 “哥!你怕她做什么!她就是个弑君的...”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打断了谢旬宁的叫嚣。 小北不知何时已站在牢门外,面罩寒霜,刚刚收回的手微微攥紧。她冷冷地看着被打懵了的谢旬宁,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爽了,以现在自己的身份,打她刘婉,不怕有人不服。 “堵上他的嘴,拖下去,单独关押,让她冷静几天。”小北声音冰冷。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不顾谢旬宁的挣扎和呜咽,将他强行拖走。 “宁儿!我的宁儿!”柳如烟见状,如同被剜了心肝,哭嚎一声,竟如同疯妇般朝小北扑了过去:“陆小北!你这不忠之臣,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你杀了我算了!放开我女儿。” 她的指甲几乎要抓到小北的脸,却被小北身后的阿骨轻易格开。柳如烟跌倒在地,捶地痛哭,看向小北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苦笑:“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柳如烟还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一旁的谢家二公子谢旬永虽未动手,但那双眼睛也如同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小北,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整个牢房充斥着敌意。 小北只觉得一阵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家庭、亲情,她可能本来就不配有。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冷静。无视了哭闹的柳如烟和仇视的谢旬永。目光直接投向一直努力维持冷静,拦着母亲的谢旬渊,以及始终沉默坐在角落、脸色铁青的谢严。 “把谢夫人和谢二公子,‘请’到隔壁牢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小北加重了“请”字,语气不容置疑。侍卫立刻上前,半强制地将仍在哭骂的柳如和怒目而视的谢旬远带离。 牢房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小北走到谢严牢房前,隔着栅栏,与他对视。谢严冷哼一声,别开目光。 “定国公,”小北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朕知道,你我之间,私怨已深,公义相悖,多说无益。朕此刻来,不是来祈求原谅,也不是来辩论对错。” 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北境军报,想必你们也隐约听到了。沈挽川兵败,北幽大军突破防线,兵锋直指太原。淩朝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谢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谢旬渊则面露凝重,紧张地看向小北。 小北继续道:“朕已决定,即刻亲征,抵御北幽。但朕离京期间,京城绝不能乱!内乱一生,前线顷刻崩盘,届时北幽铁骑长驱直入,山河破碎,百姓涂炭,这难道就是定国公你想要的‘忠君爱国’的结果吗?” 她的话敲在谢严心上。他可以不在乎陆小北的死活,但不能不在乎淩朝的存亡,那是他毕生守护的东西。 小北放缓了语气,分析利害:“卫聪掌军,忠诚无虞,但资历尚浅,恐难以弹压所有暗流。京城之内,暗地里忠于刘氏、或是对朕新政不满者大有人在。朕需要有人,能够稳住局面,至少...保证朕在前线浴血奋战时,后方不会起火,不会有人开门揖盗!” 目光扫过谢严和谢旬渊:“谢家世代将门,在军中朝中威望素着。定国公你虽在狱中,但若肯出面,许多旧部门生仍会买账。谢小将军沉稳干练,朕信得过。” 谢严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小北,沙哑道:“你...想让我们谢家,为你这篡位者稳住后方?” “不是为我陆小北!” “是为这淩朝江山,为这千万百姓!是为不让北幽蛮夷践踏我们的土地!此刻,坐在龙椅上的是谁还重要吗?重要的是,淩朝不能亡!” 她看着谢严眼中剧烈的挣扎,又加了一句:“朕若败了,万事皆休,你们自然可以再去拥立你们的小太子。但那时候你们的小太子能否守得住江山,甚至于,这江山还在不在都是两说了。所以现在,我们必须一致对外!” 长时间的沉默。牢房中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谢旬渊看着父亲,又看向小北心中天人交战。最终率先开口:“父亲,陛下所言极是。国难当头,私怨当暂且放下。确保京城无恙,前线无虞,方是重中之重。” 谢严猛地闭上眼睛,内心经历着巨大挣扎。忠君思想与卫国本能激烈冲突。 良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罢了...罢了。淩朝不能亡在我等内斗之中,”他睁开眼,盯着小北“老夫可以答应你,在此期间,会尽力约束旧部,不令其生事,辅助卫将军,稳定京城。但并非臣服于你,只为这江山社稷!” “足够了。”小北知道,有谢严这句话,京城的稳定性将大大提高。 她最后将目光投向谢旬渊,眼中带着信任和托付:“谢小将军,朕知你深明大义。朕离京后,会授予你协防京畿之权,可参与军机议事,若有紧急情况,可与卫聪、阿骨共同决断。”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权柄,比谢严都高。 接着,她又看向谢严:“定国公,朕会下令,解除你的囚禁,移居府中静养。若有需要,可通过旬渊联系卫聪。你的威望,此刻就是稳定人心的基石。” 一个仍留实权在狱外,一个释放以示诚意并借其威望。这是小北在权衡之后,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和最优的安排。 谢严复杂地看了小北一眼,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谢旬渊则郑重抱拳:“臣...定不负所托,必保京城无恙!” 小北看着谢旬渊,知道他才是这个承诺的真正保障。 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天牢。 天基本已经全黑,她必须出发了。 连夜点齐兵马,带着一支精锐之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离开了京城,奔赴战场。 第41章 救人 小北带走的人都是自己曾经养的私兵。 这支力量的核心,是她一手培养的镖局老人。忠诚可靠。 虽然不是正规军出身,但历经江宁巷战与京城风波,战斗经验丰富,对小北的指令执行得如臂使指。 大军日夜兼程,急赴北境。 沿途所见,尽是因战火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以及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 小北一路收拢溃兵,整肃军纪,迅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当她的大纛终于出现在北境前线时,几乎已成哀兵的淩朝军队基本都在欢呼:“陛下亲征了!” 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那祁峰正志得意满,享受着胜利果实,不断挤压着淩朝的生存空间。 听闻小北亲至,又在阵前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容。 他先是惊讶,随即露出玩味的笑。 命人将重伤被俘的沈挽川押到阵前,试图故技重施。 两军对垒,朔风凛冽。 那祁峰骑在高头大马上,用刀尖指向被捆绑,浑身血迹斑斑的沈挽川,对着对面军阵前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高喊:“陆小北!看看这是谁?你淩朝的常胜将军,如今不过是我的阶下囚!你若不想看他被千刀万剐,就立刻放下武器,开城投降!或许本王心情好,能留他一个全尸!” 淩朝军中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北身上。 小北端坐马上,目光穿越战场,冷漠地扫过沈挽川:“那祁峰,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两军交战,岂因一人而废国事?沈挽川为国征战,不幸被俘,是他的耻辱,亦是朕之憾。但若因他一人,便要朕舍弃江山社稷、万千黎民,向你俯首称臣?简直是笑话!” 听到小北说话,那祁峰的笑意更胜。 原来真是他的小东西,还改了名字,现在叫什么?陆小北。 不如归生好听。 “等我!”那祁峰忽然喊了一声:“归生。” 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厉声道:“淩朝的将士们!听听这蛮夷的可笑之言!他们想用我们将军的性命,来换我们的土地和尊严!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身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小北刀锋转向那祁:“他的命,你要拿便拿!但今日,你和你北幽铁骑,一个都别想踏过此线!杀!” 话音未落,她已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般冲杀出去!身后大军如洪流般紧随其后,杀气震天! 小姑娘变化真大,那祁峰看她现在竟丝毫不受威胁,反而借此激发了淩军更大的战意。 心里有些慌乱,但也无所谓,他没报多大希望对面会因为一个人,舍了一座城的。 他下令迎战,一场惨烈的厮杀瞬间爆发。 但他没想到的是,小北身先士卒,她所带来的精锐更是悍不畏死,战术灵活。 以少胜多像是常态。能穿插分割北幽军的阵型。那祁峰虽勇猛,但面对小北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且军队战斗力极强的对手,竟被打得连连败退,损失惨重。 只是,这场战争对哪方都并不轻松,鏖战两天两夜,两边才将将分开。那祁峰一边终于向后退了一城。 深夜回到营帐,小北眉宇间都是化不开的忧色,她怎么可能不在乎沈挽川。 只是她太了解那祁峰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怕表现得在乎,那祁峰会折磨沈挽川。 沈挽川那样的男子,让他受折辱,恐怕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 闭上眼,脑海中是沈挽川苍白而染血的脸。 当夜,一道黑影潜出淩军大营,悄无声息地摸向北幽军的营地。正是小北!她终究还是无法坐视沈挽川死于敌手。 凭借高超的身手和对北幽营地布局的暗中侦查,她成功地找到了关押沈挽川的营帐。 解决掉守卫,她迅速潜入,扶起虚弱不堪的沈挽川。 “陛下,你”沈挽川又惊又急,万万没想到小北会亲自冒险前来。 “别说话,走!”小北低声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营帐时,四周突然火把大亮!那祁峰大笑着出现:“本王就知道你会来!还真是没变啊,归生!” 无数北幽士兵围了上来。 小北眼神一凛,却并无慌乱之色:“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来闯你的龙潭虎穴?” 她猛地吹响一声尖锐的哨音! 霎时间,北幽军营地的侧后方爆发出巨大的喊杀声和爆炸声! 火光冲天!正是阿骨率领的尖兵,按照小北事先的安排,准时发动了佯攻和破坏! “调虎离山?!”那祁峰大惊失色,营地瞬间陷入混乱。 趁此良机,小北背起沈挽川,手中横刀舞得密不透风,如同杀神,硬生生从混乱的敌营中杀出一条血路! 那祁峰想要阻拦,却被小北不要命的打法和小股精锐的接应逼得手忙脚乱,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北带着人突围而去,气得暴跳如雷。 救回沈挽川,淩朝军队士气大振!小北亲自指挥,乘胜追击。 那祁峰接连受挫,士气低落,再也无力抵抗淩军的凶猛反扑,最终只能丢盔弃甲,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北幽腹地。 小北率领大军一路高歌猛进,不仅彻底击溃了入侵的北幽军,更一鼓作气,收复了丢失已久的燕云十六州! 消息传回国内,举国欢腾!新帝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战后,如何安排谢家,成了一个问题。 杀之,恐寒了人心,尤其谢旬渊和谢严在后期确实遵守了承诺,稳住了京城。留之在京,终究是隐患。 小北做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决定。 召见了谢严和谢旬渊。 “定国公,谢小将军,”小北看着他们,语气平静:“燕云十六州虽已收复,但北幽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此地需要重将镇守。” 她顿了顿,继续道:“谢家世代将门,于边防颇有经验。朕欲任命谢旬渊为幽州都督,总领燕云十六州防务。定国公,您老成持重,可随军坐镇,参谋军事。谢家其余人等,亦可迁往幽州安置。为国守边,将功折罪,如何?” 第42章 坦白 这是一个明升暗调的安排。给予了谢家实权和高位。 尤其是谢旬渊,却将他们调离了政治中心的京城,安置在需要倚重他们能力的边境。 既用了他们的才,又绝了他们在中枢作乱的可能。 谢严闻言,神情复杂。 他明白这是最好的结局,也是小北的宽宥和手段。 远离朝堂,手握兵权,镇守边关,或许正是谢家最好的归宿。 他看了一眼儿子,谢旬渊眼中虽有波澜,但更多的是对军旅生涯的期待。 最终,谢严缓缓躬身:“老臣...遵旨。谢陛下不杀之恩,必竭尽全力,镇守北疆,不负陛下所托。” 谢旬渊也单膝跪地,铿锵有力道:“臣,谢旬渊,必肝脑涂地,守护国门,绝不使北幽再越雷池一步!” 小北点了点头。 如此,内忧暂平,外患已除,边疆得人。 她终于可以稍稍喘息,将目光投向亟待恢复的河山与那些尚未彻底推行的新政。 自从凯旋回京后,小北的威望如日中天,朝局稳固。 看着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都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归宿。 就连阿骨都在北上时救下了个猎户家的女儿,有了倾心之人。 所以回京以后,她的心里总是惦记默默陪伴她的阿瑾。 碍于身份,没什么生人接触阿瑾。阿瑾最喜欢黏着的异性,恐怕除了自己,就只有高吉安了。 回来几日,她特意多关注了一下俩人,阿瑾看高吉安的时候,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欢喜。 小北觉得她应该没感觉错,阿瑾应该是对高吉安有点儿好感。 不能再因自己身份耽误了阿瑾,小姑娘一日在自己东宫里,便不可能有好归宿。 小北处理完政务,特意将阿瑾唤至御花园一处僻静的暖阁中,屏退了所有宫人。 “阿瑾,坐。”小北指了指身边的软榻,语气比平日更温和几分。 阿瑾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坐下,轻声问:“小北哥唤我何事?”她依旧习惯性地使用着旧称。 小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充满了疼爱与愧疚。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阿瑾,这里没有外人。从今往后,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你叫我姐姐吧。” 阿瑾猛地一愣,眼睛眨了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北...小北哥?您...您说什么?”她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小北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妹妹。 她握住阿瑾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阿瑾的眼睛:“阿瑾,听着,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难以置信,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陆小北,并非男子。” “什...什么?!”阿瑾猛地抽回手,豁然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小北,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充满茫然,“不...不可能!皇兄...你...你在开玩笑对不对?这怎么可能?!” 声音因为过度惊骇而微微颤抖。多年来,她眼中的“皇兄”杀伐决断,登基为帝,甚至亲征沙场收复失地...怎么可能是女子? 小北理解她的反应,只是沉静回望她,缓缓道:“我没有开玩笑。此事千真万确。其中缘由曲折复杂,牵扯着许多旧事和不得已的苦衷。这个秘密,关乎我的生死,绝不能被外人知晓。所以,我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你。”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歉意:“阿瑾,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阿瑾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过往的许多细节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小北哥从不让人贴身伺候沐浴,身形似乎确实比寻常男子纤细,某些时候的眼神和语气。 之前觉得是帝王威仪或个性使然,如今想来,竟都有了解释!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消化,她看着小北,眼神从震惊慢慢转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复杂。原来她的“小北哥”,一直独自背负着如此惊天秘密,行走在刀尖之上。 “姐姐...”她喃喃地,试探性地叫出这个称呼,声音依旧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嗯。”小北温和地应了一声,眼中泛起一丝暖意。 这一声回应,彻底击碎了阿瑾最后的怀疑。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眼眶瞬间红了,她扑上前,紧紧抱住小北,声音哽咽:“姐姐...你...你太辛苦了...” 小北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都过去了。如今告诉你,是因为姐姐想为你做点什么。”她松开阿瑾,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问:“阿瑾,你告诉姐姐,你是否心仪高吉安?” 阿瑾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这次却不再是单纯的羞涩,还夹杂着得知真相后的无措。 她低下头,思考了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好。”小北语气坚定起来:“既然你心仪他,而姐姐现在也有能力护住你,那便不必再让你困于这东宫之主的身份里,连真心都不敢表露。姐姐为你做主,许了你和高吉安的婚事,如何?” 阿瑾猛地抬头,眼中既有惊喜,更有担忧:“可是...姐姐,我的身份...还有你的秘密?” “这些你无需担心。”小北打断她,“一切有我安排。高安吉那边,我会和他解释。明面上,你仍是东宫之主。但私下里,你可以做回自己。我会将高吉安调任东宫卫率,让他负责你的安全,你们可以时时相见。我会给你们安排一处隐秘的居所,如同寻常夫妻一般生活。或许你们永远无法得到世人的祝福和公开的名分,但姐姐向您保证,只要我在一日,必让你们一世富贵无忧,平安喜乐。你...可愿意?” 阿瑾看着姐姐眼中全然的维护和为她铺就的后路,心中充满了感动和勇气。她用力地点点头,泪中带笑:“我愿意!姐姐。” “傻丫头,委屈你了。是我不好...”小北一脸歉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第43章 改革 燕云十六州的光复,让她不再是那个依靠宫变上位的“篡位者”,而是真正赢得了军民人心的“中兴之主”。 民间自发称颂她的英勇与智慧,她的声望如日中天,皇位也因此愈发稳固。 朝堂之上,经历此番动荡与胜利的洗礼,格局已然清晰。 赵珂因其在关键时刻的深明大义和稳定京城的功绩,被小北委以要职。 旧势力基本都被清洗。她没那么嗜血,大多是被边缘化了,少有杀戮。 就如同谢严一家,只是调离中枢。 朝中已鲜有能挑战小北权威的力量。新政的推行因军事胜利而获得了更强的合法性,得以更顺利地铺开。 小北深夜在御书房旁的静室单独召见高吉安,室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 高吉安身着侍卫常服,一丝不苟地行礼:“陛下。” 小北没有让他起身,而是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高吉安,朕今日唤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事,事关阿瑾,也事关朕。此事干系重大,出得朕口,入得你耳,绝不可有其他人知。你可能做到?” 高吉安心中一凛,毫不犹豫,抱拳沉声道:“臣以性命起誓,今日所见所闻,绝不外泄半分!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好。”小北点了点头:“你喜欢阿瑾?” 高吉安眼神闪躲,最后却也没敢说出些别的。 小北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大胆说,朕对阿瑾没有别的意思。” 高吉安听了这话,才心虚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阿瑾也并不喜欢朕,阿瑾心悦于你。朕和她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吉安眼中闪了闪光亮,明显心里有所波澜。 但那些话,不可能让一个男人少了心中的忌惮。没有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女人,在他人后宫之中。所以,为了以后二人没有隔阂,她也得和高吉安说了真相:“朕是女子,你放心和阿瑾在一起。” “什么?!”这一下,高吉安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失声惊呼,猛地后退半步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位杀伐决断、收复山河、他誓死效忠的帝王。 过往的画面疯狂闪现:江宁巷战中冷静指挥的身影、金銮殿上威压众臣的气势、北伐战场上冲锋在前的英姿......这一切,竟然是一个女子所为?!这需要何等的智慧、勇气和毅力?需要背负多么沉重的秘密和压力? 震惊过后,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他瞬间理解了陛下为何总是那般孤冷沉郁,为何从不让人近身伺候,为何对某些事情格外敏感。 原来那玄色龙袍之下,竟藏着这样的惊世秘密和无法言说的重担!她几乎是独自一人在悬崖边走钢丝! 原本的忠诚,是基于对强者和明君的追随,而此刻,更多的是敬佩。 他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重新跪伏于地,这一次,姿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虔诚:“陛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小北看着他真情流露的反应,心中微暖虚扶了他一下:“起来吧。朕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同情。而是因为阿瑾。” “阿瑾心仪于你,朕亦认可你的品性。朕欲成全你们,许你们相伴一生。”她将话题引回初衷:“朕若是不说清自己身份,你们之间总会有个隔阂。没法真心走到一起。” 高吉安闻言,立刻抬头,眼中充满激动但随即又是巨大的忧虑:“可是陛下,阿瑾东宫之主的身份和您的...” “所以,你们的关系永远不能见光。”小北打断他,阿瑾明面上依旧是‘皇后’,而你,朕会升任你为东宫卫率,负责她的安全。你们可以相守,但不会有世俗的婚典,不会有公之于众的名分。你们的孩子,将来也需秘密抚养。朕会保你们一世富贵荣华,无忧无虑。这或许委屈了你,也委屈了阿瑾。你若不愿,现在便可说出,朕绝不怪罪,依旧信你如初。” 高吉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坚定:“陛下!臣高吉安,在此立誓!” “臣倾慕的是阿瑾其人,是她那颗纯净善良的心,而非任何虚名浮利!” “能得陛下信任,告知如此惊天秘密,能得陛下成全,许我陪伴于阿瑾左右,此恩此情,臣万死难报!” “莫说只是不能公开,便是要臣立刻粉身碎骨,只要能换阿瑾平安喜乐,臣也绝无二话!” “名分、世俗之见,于臣而言,皆是尘土!臣只求能守护她,让她真正开心快乐,臣便心满意足!求陛下成全!”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男人的担当。 小北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她知道,她没有看错人。阿瑾的未来,托付给这样一个男人,可以放心了。 “好。既然如此,朕便将阿瑾,托付给你了。” 处理完家事,小北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国家治理中。她推行了更为激进却也更具针对性的改革。 选官制度,小北深刻反思了传统科举的弊端,认为纸上谈兵难以选出真正务实、忠诚且有魄力的官员。 而且,举全家之力供养出一人,可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哪个能逃了世俗约束,能当了官就翻脸不认人,不给当初供养自己读书的亲人情面? 所以她转而推行“军功文治”的*选拔制。 所有官员,以后只会从军队中选择。历经行伍磨练,培养纪律性和对国家的忠诚。 然后再通过考核与兵卒投签,才能授予官职。此举意在将尚武精神与文治结合起来。 关于税制改革,她进一步深化了之前的税改思路,大幅提高对富商巨贾、大地主阶层的税率。 尤其是针对奢侈品交易、土地兼并和巨额遗产征税。 同时减免普通农户、小商贩的赋税和徭役,鼓励垦荒,发放农具,让民众得以休养生息。财富从顶层向下流动,民间活力迅速恢复。 对于边境与军事改革,她废除了前朝将边关将领家属拘于京城为人质的陋习,允许边军将士携家带口赴任,稳定军心,使他们能更安心地守卫国门。同时提高军饷和抚恤,优抚伤残士兵,极大提升了军队的忠诚度和战斗力。 第44章 所谓亲情 这些政策使得大征国内迅速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百姓负担减轻,生活改善,对新帝基本都是感恩戴德。 之前百姓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那是动辄啃树皮,易子而食的日子,现在不说别的,最差也能解决温饱。 甚至周边国家的许多贫苦百姓听闻大征的赋税之轻和生活之安定,纷纷冒着风险偷越边境,前来归附,愿成为大征子民。 小北尽力照顾着每一个阶层、每一个群体的情绪,努力维持着这来之不易的平衡与繁荣。然而,太平的日子总是短暂。 北境,败退回国的北王那祁峰并未死心。他舔舐伤口,重整旗鼓,一直伺机报复。他深知直接进攻难以讨好,便将目光投向了刚刚被调去镇守边疆的谢家。 通过细作,那祁峰摸清了谢家的情况,尤其是谢严对妻子柳如烟和女儿的深厚感情。他精心策划了一次突袭,成功潜入边防城镇, 掳走了柳如烟和谢旬宁。 随后,那祁峰派人给镇守幽州的谢严送去了一封信和一缕来自他妻子的头发。信中言辞猖獗: “谢严将军:尊夫人与令爱正在本王帐中做客,备受‘优待’。将军是聪明人,若想保全家人性命,便知该如何做。幽云十六州的防务图,以及陆小北下次运粮的路线和时间,想必将军是清楚的,本王静候佳音。若三日内无回应,便只好将尊夫人首级送回,以慰将军思妻之情了。” 消息传到幽州都督府,谢严如遭雷击,看着那缕熟悉的发丝,双目赤红,浑身颤抖。一边是国仇君恩,一边是结发妻子和女儿。 巨大的痛苦和挣扎瞬间将这个刚毅的老将击垮了。 而几乎同时,关于北幽掳人并试图要挟谢严的紧急军报,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驰送往京城,摆在了小北的案头。 彼时,小北正与沈挽川、赵珂等人商议春耕水利之事。 当内侍神色凝重地将那封染着边关风尘气息的密报呈上时,殿内轻松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小北展开密报,目光快速扫过。 起初,她的眉头只是微蹙,带着对边境不稳的惯常忧虑。然而,当看到“谢严将军......疑似投敌......家眷被掳......”等字眼时,她的指尖猛地一顿,捏着信纸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攥破。 她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这是那祁峰散布的谣言,意在扰乱军心。 “荒谬!”她脱口而出:“谢将军忠勇一生,镇守北疆十余载,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岂会因家眷被掳而轻易叛国?定是那祁峰的诡计,欲乱我军心!”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为谢严辩解,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儿时在将军府和不到谢严腰的小姑娘说着忠君报国,让她用小肩膀承担起责任,去皇宫报信的父亲。 那个在她记忆中冷漠,始终将“忠君卫国”刻在骨子里的父亲形象。 一个多么“愚忠”的人啊,为了先帝的安危,甚至可以让自己去送命,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这个亲生女儿当做棋子舍弃的人。 身旁的沈挽川和赵珂接过密报,也是不可置信。 “谢老将军不是个会因此等威胁,叛国弃义之人。”赵珂也附和。 只有沈挽川眉头紧皱,没说什么。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沈挽川道:“立刻加派精锐斥候,务必查明真相!同时,传令云信镖局,让他们抽调好手,火速秘密前往北境支援,首要任务是探查谢将军家眷被关押之处,设法营救!”她安排得有条不紊,依旧是基于对谢严“绝不会真叛变”的判断,认为他只是被迫虚与委蛇,需要外力打破僵局。 她甚至在心里为谢严找好了理由:他一定是想假意投诚,伺机救回家人,或者与援军里应外合。对,一定是这样。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背叛? 然而,后续接二连三、更加详尽且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直接砸碎她的幻想。 证据确凿。谢严并非虚与委蛇,他是真的......交出了部分防务图,真的接受了北幽的官职,真的......站在了那祁峰的阵营里,调转了刀锋。 当最终确认的消息被心腹沉声禀报上来时,小北正独自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夕阳。 挥退了所有人,殿内只剩下她孤寂的身影。 缓缓转过身,手中那份最终确认的密报飘落在地。 怔怔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 怎么会.......这么果断? 几乎.......没有犹豫? 密报里清晰写着,从家眷被掳,到谢严做出选择,中间不过短短半日。 半日。 轻飘飘的两个字,怎么能刺到人心口里,那么痛? 明明在先帝的安危与她这个女儿之间,她的父亲谢严,似乎也没有犹豫太久。 那份“忠”,压倒了血脉亲情,轻易地决定了她此后多年流离失所、隐姓埋名、与师父相依为命的命运。 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来,她吃过多少苦? 为了救师父,她不得不在那祁峰手下苟延残喘,忍受那些折辱与轻贱,将骄傲和尊严狠狠踩进泥里。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屈辱,支撑她熬过来的,除了复仇的火焰,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对血脉亲情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哪怕那份爱曾经那样轻易地舍弃了她。 而现在...... 现在,同样是家人。 为了柳如烟和谢旬宁,他那个“愚忠”了一辈子的父亲,竟然可以如此迅速地抛弃坚守一生的信念,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叛国,选择了站在她的对立面,站在了整个大征的对立面! 合着里外里,只有她最值得被舍弃,毫不犹豫,没有半分留恋的。 合着怎么着,都是她活该被背叛。 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冰冷的窗棂,指尖用力到泛白。 原来......他不是不会珍视家人。 第45章 诡计 只是......不曾那样珍视自己。 好荒谬。 原来那份她求而不得、甚至因此改变了整个人生的“父爱”、“亲情”,是可以如此浓烈,只是从不曾属于她。 “家人...”小北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这种对比,也太让人心凉了。 心头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谈不上恨,就是很无力,又很失望。 可她现在是一国之主。 没有任何犹豫。边境安危关乎国本,谢严叛变更是动摇军心的大事。她必须亲自前去解决。 临行前,她将沈挽川召入宫中。没有在议事殿,而是在一处偏殿设了简单的膳席。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平静却暗流涌动的面容。 “挽川,朕此次离京,归期未定。朝中一切,就托付给你了。”小北神色郑重,“赵珂、卫聪他们会全力辅佐你,若有急事,可飞马传书于朕。” 沈挽川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陛下,边境凶险,那祁峰狡诈,谢将军他...还请务必以龙体为重。”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京城有臣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小北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挽川,你我之间,不必总是如此君臣分明。我知道你的心意。”她放下酒杯,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只是如今,我这身份,这位置,给不了你任何回应,反而要将最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于我而言,你是最可信赖的挚友,是托付江山的肱骨。这份信任,远超私情。你...可明白?” 沈挽川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能得她如此坦诚相待和全然信任,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他郑重颔首,眼中情意收敛,化为绝对的忠诚:“臣明白。陛下之心,在于天下。臣之所愿,便是守护陛下和陛下的天下。” 无需再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北率军疾行,再次御驾亲征,抵达北境。两军对垒,气氛肃杀。 阵前,那祁峰骑着高头大马,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 他刻意让被缚的柳如烟和谢旬宁出现在阵后不远处的高台上,让谢严能远远看见,却无法靠近。 “归生!别来无恙啊!”那祁峰高喊道,“看看这是谁?你大征的定国公,如今可是在本王麾下!谢将军,故主当前,还不上前叙旧?” 谢严身披北幽铠甲,脸色灰败,眼神痛苦至极。 他驱动战马,缓缓出列,来到两军阵前,却不敢抬头去看对面马上人的身影。 小北看着父亲,心情复杂难言。 她驱马向前,声音平静:“谢将军,朕知你身不由己。现在回头,朕可既往不咎,必全力救回夫人和小姐。” 那祁峰哈哈大笑,抢过话头:“回头?归生,你休想蛊惑人心!谢将军,别忘了你的妻女!还在等什么?难道要本王先送一件‘礼物’给你吗?”他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而残忍。 还是那么熟悉的性子,那祁峰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谢严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小北,眼中充满了哀求、绝望和一种决绝。 他知道那祁峰的狠毒,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出手,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陛下...得罪了!”谢严低吼一声,像是要斩断所有犹豫,举刀向小北冲来。 他的刀势看似凶猛,实则留了极大的余地,破绽隐现。他希望小北能看懂,希望小北能毫不留情地反击,最好能一刀了结了他。 如此,他既全了对君主的忠,或许也能换得那祁峰一时“满意”,暂保妻女性命。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两全的办法。 然而,小北看穿了他的意图。 她看着父亲眼中求死的决绝和深藏的痛楚,心中大恸。 她怎能亲手杀他?即便他此刻向她挥刀,她也清楚地知道,这非他本心。 于是,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小北做出了选择。她侧身避开了要害,手中的长枪却并未刺出,而是格挡偏斜。 “噗——” 谢严的刀锋划过了小北的肩臂,铠甲破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战袍。 全场哗然!大征将士惊呼“陛下!”。 谢严完全愣住了,他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小北肩上的伤口,又看向她那双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睛。 她为什么不还手?她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谢严声音嘶哑,几乎崩溃。 那祁峰在对面看得分明,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得阴沉无比。 他没料到陆小北竟然宁可自己受伤也不对谢严下杀手! 这完全破坏了他让父女相残、重创小北心神的好计! 是,父女相残。那祁峰是个有多少弯弯绕,花花肠子的人,归生的身份,当年陆烬的身份,早就查清了。 也知道了归生和谢严一家的血缘亲情,所以最后才想了这么个招儿,不和大征正面交锋,却也能伤其筋骨的法子。 小北脸色因失血而微微苍白,但目光依旧锐利,她看着谢严,声音坚定:“谢将军,你的刀,不该对着朕,更不该求死。活着,才能救你想救的人。” 那祁峰眼见谢严无法狠心重创小北,自己借刀杀人的计策落空,心中戾气横生。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被捆绑着、口中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咽之声的柳如烟,一个更恶毒的计划浮上心头。 他并未当众揭穿小北的身世,那是他预留更关键时刻给予小北更沉重一击的杀手锏。 他策马向前,用刀尖遥指柳如烟,声音充满了威胁与蛊惑:“归生!谢严不忍伤你,本王却没那么多顾忌!看看这是谁?谢将军的结发妻子!你若再负隅顽抗,本王便立刻让她身首异处!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用你自己,来换她的平安!一国之君换一臣子之妻,谢将军,你看你的君主,是否真有如此仁德啊?哈哈哈!” 那祁峰这话一出,小北几乎马上就知道了那祁峰心里的那点儿弯弯绕。 曾经和那祁峰打的交道太多,她实在是了解那祁峰的为人。 不用说,那祁峰定然是调查清楚了自己的身世。 第46章 真相揭露 现下这话听着像是让小北抉择“君主仁德”与“臣子家眷”,但其实,是在用母亲的安危,威胁她自己钻进圈套。 小北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让她脸色发白,但她的眼神却依旧锐利。死死盯着那祁峰,又看向拼命挣扎、眼中充满惊恐与哀求的柳如烟。 那祁峰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用心险恶。现下,无论她答不答应,都是在诛谢严的心,都是在打击征军的士气。 看向被绑在高台之上的柳如烟,她知道,女人此刻眼中不仅仅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还有些更复杂的东西,直直望着她。 好像片刻,她也就忽然想明白了。 为何柳如烟过去会对谢旬宁倾注那般毫无保留,甚至有些盲目的宠爱。 并非仅仅是对养女的感情,更是将对丢失亲生骨肉的巨大亏欠和无处安放的母爱,全部投射在了一个替代品身上。 那份浓烈到扭曲的偏爱,其根源,其实只是对她“谢旬宁”这个女儿深沉却无法表达的愧疚和爱。 想到这一点,小北的心里一下又酸又涩,再也无法硬起心肠。 她可以冷静地权衡利弊,可以为了大局牺牲,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因为思念和亏欠她而痛苦了半生、刚刚得知真相的母亲,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她知道这一步极其凶险。 虽安排了后手,早就暗中调了云信镖局的精锐、沈挽川的策应、乃至军中几位绝对忠诚将领的埋伏。 但自己一旦落入那祁峰手中,变数太大,她并无十足把握。这几乎是一场豪赌。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最后一次,尝试去救赎这份迟来且充满了遗憾的血缘羁绊。 “好。”小北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试图劝阻她的将领:“那祁峰,朕信你一次。放人,朕过去。”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谢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头:“陛下!不可!”老将军脸上骇然失色,几乎要冲上前拦住她。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年轻新帝,竟会为了他一个叛臣的家眷,甘愿以身犯险! 更何况,她肩上那道伤,还是自己亲手所赐!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愧疚瞬间充斥脑海,让他老泪纵横,“臣罪该万死!不值得陛下如此!” 小北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有失望,有决绝,却唯独没有责怪:“谢将军,护好你的家人。”说完,她不再犹豫,解下佩剑,脱下染血的外袍,只着一身素色中衣,一步步,走向了北幽的军阵。 你的家人。三个字刺入谢严的心脏。 谢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劝阻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眼睁睁看着北幽士兵如狼似虎地涌上,将小北捆缚起来。 他一生戎马,自诩忠义,却先是叛国背君,后又累得君主为救他的家眷而自投罗网! 究竟是怎样的君主? 为何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仅仅是为了彰显仁德,收买人心吗?可那眼神里的痛楚又从何而来? 谢严的内心天翻地覆,过往对这位少年帝王的所有认知在此刻被彻底颠覆,只剩下滔天的震撼和沉甸甸的负罪感。 与此同时,那祁峰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狂喜,一挥手,士兵们放开柳如烟和谢旬宁。 柳如烟被北幽士兵粗暴地推了回来。她脚步虚浮,跌跌撞撞,一回到阵前,几乎软倒在地。 谢严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急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替她解开绳索,手指颤抖着取下她口中早已被泪水浸湿的麻核。 绳索刚松,柳如烟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第一反应就是回头望向被押走的小北,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我的孩子——!” 女人猛地转身,扑倒在尚且处于懵逼状态的谢严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臂膀,眼泪如同决堤般涌出,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里,此刻尽是恐惧与悔恨。 “谢严!谢严!”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哭腔:“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是......她不是仅仅因为你是臣子才去换我的!” 谢严被她的激动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扶住她:“如烟,你冷静点,陛下她......” “她是旬宁啊!”柳如烟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是我们的女儿,旬宁。我们的亲生女儿!她没有死!她回来了!那祁峰什么都告诉我了!当年......当年是你舍弃了她!她这些年......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啊!呜呜呜......” “她现在为了救我,用自己的命去换我的命!她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那祁峰会折磨死她的!” “谢严!我求求你!救救她!救救我们的女儿!我们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了,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不能再失去她了!把她救回来!求你!快去救她!” 柳如烟语无伦次,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无法站稳,全靠抓着谢严才能勉强支撑。 “她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而我们,而我们却对那个假的倾尽所有。我们把本该给她的爱,全都给了别人。谢严,是我们对不起她!” 谢严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严的心上。 谢严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尽褪。 陛下......是......旬宁? 那个被他亲手推进深渊的女儿......竟然活着,还成为了帝王?而他,不仅未能认出,反而助纣为虐,逼得她身受重伤,如今更是为了救他的妻子、她的母亲,深陷敌营?! 转头,看向旁边还被堵着嘴的谢旬宁,或许应该称之为刘婉。 巨大的真相带来的冲击远超之前的愧疚,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他看向北幽大军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女儿那双沉静却或许藏着无尽悲伤的眼睛。 第47章 求饶 谢严僵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柳如烟撕心裂肺的哭诉和远处女儿消失的身影交织成一片,将他彻底淹没。 过往种种疑团在此刻轰然解开,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彻骨生寒。 为什么......为什么陆小北会在他叛逃时仍派兵接应? 为什么在他屡次质疑、甚至兵戈相向时,她眼中总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与......容忍? 为什么她不惜亲身犯险,也要从乱军中救出柳如烟? 为什么她甘愿用自己这位一国之君的性命,去换一个“臣子之妻”? 原来一切都不是出于君王的权术或仁德,那背后藏着的,竟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笨拙而绝望的挽留。 是对那份从未得到过的、扭曲血缘的一次次救赎! 他以为的一切算计、权衡、甚至那微不足道的“愧疚”,在小北这沉默而惨烈的付出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卑劣! 他谢严一生自负,却连自己的亲生女儿站在面前都认不出,反而一次次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呃啊——!”谢严喉中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撕裂。 北幽大营主帐内。 那祁峰志得意满地看着被铁链锁住、肩头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小北。 他踱步上前,手指轻佻地欲抬起她的下巴,眼中充满了淫邪与征服的欲望。 “真是倔强啊,我的小归生。”那祁峰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到了本王手里,还摆着皇帝的架子?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征君主吗?” 小北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神冷冽如冰刃,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那祁峰,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代价?”那祁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把揪住小北的衣襟,将她扯近,伤口被牵动,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额发。“现在是你为鱼肉!本王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撑到几时!”他说着,另一只手就要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衫。 小北眼中闪过决绝,即便内力受制,双手被缚,她依旧奋力挣扎,用头撞,用脚踢,哪怕明知作用不大,也绝不让他轻易得逞。 素白的中衣被撕裂,露出染血的绷带和雪白的肌肤,那屈辱和剧痛几乎让她晕厥,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凶狠,如同濒死的幼兽。 帐外突然传来兵戈相交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北幽兵士的惨叫! 那祁峰动作一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小北心中却是一凛,是沈挽川的人,她留的后手启动了! 云信镖局的好手和暗中安排的死士果然来救她了! 帐帘被猛地挑开,浑身是血的沈挽川带着几名精锐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帐内情形,目眦欲裂:“狗贼!拿命来!”王五挥刀直扑那祁峰。 那祁峰冷哼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一把将小北推开,拔刀迎战。“等的就是你们!区区蝼蚁,也敢来送死!” 帐外杀声震天,显然那祁峰早有防备,埋伏了更多的人手。小北的人虽勇猛,但陷入重围,瞬间落入下风。 小北的心沉了下去。那祁峰果然算到了她的后手! 就在这时,那祁峰一刀逼退王五,脸上露出残忍而戏谑的笑容。他一把抓过一名被制服的小北的人。将刀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拖到小北面前。 “看看,小归生,”那祁峰的声音湿冷:“这就是你忠心的奴才,为了救你,要来送死。本王现在就在你面前,一刀一刀,把他剐了如何?让你好好看着,反抗本王,保护你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那名心腹嘴角溢血,却奋力抬起头,看向小北,眼中没有恐惧,那祁峰狂笑,举刀便狠狠劈下! “不——!”小北失声尖叫,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铁链牢牢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刀锋挥向她的人。 冰冷的刀锋无情斩落,热血喷溅在小北苍白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名下属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仍在担忧着他的陛下。 她依稀记得,这小伙子是她出征江宁之时,随手救下的一个伤患,当初还有些跛脚的。 陈萍救活的,在自己手下做事快两年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小北眼睁睁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软倒,温热的血液浸湿了她里衣巨大的冲击和悔恨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 是她没安排好。 多年来未有败绩,让她以为自己能无往不利,忽视轻敌了,都怪她。 是因为她一个誓死效忠她的人,在她面前被残忍杀害! 知道成王败寇,却还是愧疚于自己人因为决策失误而送命。 那祁峰拎过一人,残忍地狞笑。 “不...不要...不要再杀了...”小北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之前的冷冽和倔强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崩溃和哀求。 她抬起头,泪水混着刚刚溅到脸上的血水滑落,望向那祁峰的眼神都是绝望的乞求:“求你......那祁峰......求你住手......都是我......都是我的错。你要怎样对我都可以......求求你放过他们......别再杀了......” “都做了皇帝的人,还这么妇人之仁。”那祁峰看着她这副卑微乞怜的模样,眼中闪过变态的满足感:“归生,你就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他挥手让手下加紧攻势。很快,王五等人虽奋力搏杀,却终因寡不敌众,纷纷被制服在地,个个带伤,被刀剑加颈。 而当小北看到其中一个被押上来的人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高吉安! 她明明把他留在京城保护阿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高吉安!?”阿瑾不能没有高吉安:“那祁峰!放过他们!求求你!” 那祁峰的刀立刻架在了高吉安的脖子上,他欣赏着小北脸上那彻底破碎的表情,如同玩弄掌中猎物的主人。 “陛下!不要求他!”高吉安心痛说道。 “我等不怕死!!”王五等人也目眦欲裂,纷纷嘶吼着,宁愿赴死也不愿看见他们的君主为了他们向仇敌如此卑微求饶。 第48章 放人 可小北仿佛听不见他们的呼喊。 她被押着她的士兵按着,却对着那祁峰重重磕下头去! “放过他们!我求你!”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我随你处置......只要你放他们走......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再也不反抗了...我真的...求求你......” 她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少年帝王,仿佛又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绝望深渊里、一无所有、只能任人宰割的归生。 那祁峰狂笑出声,终于彻底撕碎了她的所有防线。他丢开刀,大步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小北粗暴地揽进怀里,手指肆意地撕扯她本就破损的衣衫。 “陛下!!”高吉安见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扎起来,双目赤红如血:“放开她!你这畜生!放开陛下!”他看得分明,那祁峰不仅要折辱他们的君主,更要暴露她最大的秘密! “高吉安!”小北却厉声制止了他,她看向高吉安,眼中是泣血的恳求:“想想阿瑾!阿瑾不能没有你!求你......为了阿瑾......别动...” 高吉安浑身一震,挣扎的动作僵住了,只余下痛苦又纠结的呜咽。 刺啦——! 布料被彻底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小北素白的中衣被那祁峰粗暴地扯开,露出了里面紧紧缠绕的束胸布条,以及那属于女子的、纤细却布满旧伤新痕的肩颈和臂膀。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被制服小北的部下,王五等人,全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们的陛下……竟然是女子?! 那祁峰得意地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以为终于彻底摧毁了小北在所有部下心中的威信。 他故意用极其轻佻侮辱的动作抚摸小北的脸颊和肩膀,想要看到她羞愤欲绝、看到她众叛亲离。 “看看你们效忠的皇帝,”那祁峰声音充满了恶意:“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即将在本王身下承欢的女人!你们还要为她卖命吗?” 然而,那祁峰预想中的鄙夷和背叛并没有发生。 短暂的震惊过后,王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眼中爆发出的是滔天的怒火,他嘶吼道:“陛下永远是我们的陛下!畜生!你敢辱我主!!” “誓死效忠陛下!”下面众人的声音同样坚定无比,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誓死效忠陛下!” 他们的眼神没有轻视,只有无尽的愤怒和对小北此刻所受屈辱的感同身受! 他们的忠诚,在得知真相和目睹陛下为他们受辱的这一刻,反而变得更加炽烈! 那祁峰愣住了,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小北闭了闭眼,还不如直接背叛他。下面人的反应,只是让她更心痛。 怪她没安排好这次计划,她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 “那祁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放他们走。我保证不再反抗,心甘情愿留下,任你处置。” 那祁峰眯起眼睛,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真假。 “好,”他冷笑道:“但你得让本王看到你的‘心甘情愿’。”他扔过去一把匕首,“废了你的右手。你没了武力,本王就信你,放了这些废物。” “陛下不可!!”众人惊呼。 小北却没有任何犹豫。 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部下们,弯腰捡起了匕首。 “陛下!不要!我们宁愿死!”王五痛哭流涕。 小北对他露出一个极其苍白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此番确实怪我,京中有沈挽川,你们要安全回去,尽心辅佐。” 下一刻,在所有人绝望的目光中,她左手握住匕首,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右手手腕狠狠划去! 利刃割裂皮肉,伤口极深,筋络俱断,鲜血喷涌。 剧痛袭来,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小北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她抬起毫无血色的脸,看向那祁峰,声音因剧痛而颤抖:“放人。” 小北手腕处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所有忠诚部下的眼睛。 剧痛让她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用残存的全部意志支撑着自己。 “陛下——!”王五、高吉安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北幽士兵死死按住。 他们眼中没有对女性身份的丝毫轻视,只有锥心的痛楚和几乎要将他们淹没的无力感。 他们的君主,为了换取他们的生机,竟承受如此屈辱和重创! 这份恩情与牺牲,让他们肝肠寸断,也让他们骨子里的忠诚燃烧到了极致。 那祁峰看着小北惨白的脸和不断淌血的手腕,终于满意地笑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彻底折断这只鹰隼的翅膀,将她变成笼中雀。 “好!有魄力!本王就喜欢你这股狠劲!”那祁峰抚掌大笑:“本王说话算话!” 他一挥手,北幽士兵松开了对王五等人的钳制,但仍虎视眈眈地围着他们。 “滚吧!”那祁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伤痕累累、悲愤交加的败将,语气充满了轻蔑:“回去告诉你们大征的缩头乌龟们,你们的皇帝现在是我那祁峰的人了!”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众人脸上屈辱愤怒的表情,慢条斯理地抛出了更恶毒的话:“明日夜里,本王便会与你们陛下洞房花烛,成就好事!届时,北幽与大征或许可暂歇刀兵。当然,这得看本王的心情,以及...你们这位皇帝伺候得是否让本王满意!哈哈哈哈哈!” 这番话如同脏水,泼洒在每一个大征将士的心头。那祁峰不仅要扣留陛下,更要借此机会极度羞辱大征,彻底打击征军的士气!让全军都知道,他们的君主正在敌营遭受何等不堪的折辱,而他们却无能为力! “畜生!我杀了你!!”王五目眦欲裂,又要扑上去,却被身边尚且存有一丝理智的同伴死死抱住。 高吉安眸子猩红,他看着小北,小北却对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第49章 悔恨 高吉安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将牙齿咬碎,他猛地转身,拉起几乎要崩溃的王五,嘶哑地低吼:“走!我们走!别让陛下的血白流!” 他们必须走!必须有人活下去!必须有人把消息带回去!更重要的是,陛下用如此惨烈的代价换来的他们的生机,绝不能浪费! 一群残兵败将,带着满身的伤和刻骨的屈辱,在那祁峰猖狂的嘲笑和北幽士兵鄙夷的目光中,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艰难地退出北幽大营。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陛下流淌的鲜血上。 距离北幽大营数十里外,谢严临时驻守的城池,樊城。 府衙之内,气氛同样凝重得如同结冰。 谢严如同一头焦躁困兽,来回踱步。他双眼赤红,他的女儿!他的旬宁!就在那龙潭虎穴之中!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对他最残忍的凌迟! 但他没有立刻点兵冲杀过去。并非他畏战,而是因为樊城来了一人。 陆烬。 当谢严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正对着麾下几名副将咆哮:“点兵!即刻点兵!随我踏平北幽大营!救不回陛下,我谢严也无颜苟活于世!”时。 陆烬赶来就看到双目赤红,甲胄已然在身,佩刀紧握,欲冲出去的谢严,赶紧阻止。 “将军三思!”陆烬赶紧劝说:“那祁峰必有埋伏,强攻恐害了小北!” 无心和故人叙旧,谢严脑海中全是柳如烟泣血的哭诉和小北决绝赴死的背影。 那份刚刚得知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撕心裂肺的愧疚,几乎要将他逼疯。什么战术,什么权衡,都被最原始的父性和赎罪的冲动淹没。 可看到面前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的男人,头脑又稍稍清晰了一些:“你怎么忽然来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烬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我收到消息,那祁峰设计掳了尊夫人,逼迫大征皇帝做选择。而你们那位年轻的陛下,竟真的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去了北幽大营,甚至愿意以自身交换?谢将军,这世上除了至亲,谁能做到如此地步?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陆烬听闻此事,便猜到小北可能就是归生。 他紧紧盯着谢严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结合我之前查到的一些线索,以及这位对你谢家超乎寻常的关切,答案还不够明显吗?我从李章那里逃出来后就在找她,一直没有下落。只是我没想到那孩子不顾自身安危,女扮男装从军,去救我了。” “倒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孩子,”陆烬沉浸在回忆里,竟然摇头失笑:“居然干了你我都没敢做的事儿,亲手把李章扳倒了。乱拳打死老师父,还把皇位给夺了。” 谢严蹙紧了眉头,忽的想起当时因为小北的篡位,自己愤然反抗。明知道刘濯不是明君,却那样为难一个本就举步维艰,还对着自己无限宽容的孩子。 “那祁峰当年就对小北存了...那样龌龊的心思,小北当年为了救我,和他虚与委蛇。我们得从长计议,用好手里的兵马,尽快把人救出来。” 身旁的柳如烟听到此,更是巴巴的掉眼泪。那些过往,她听到陆烬那句“虚与委蛇”,心里更是仿佛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再次缓慢地割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女儿,当年还只是个半大孩子。 要如何在那祁峰那样豺狼般的人物身边周旋,只为苟活,只为了能救活自己的师父。 而如今,她又落入了那人手中,甚至身份暴露,处境比当年凶险万倍!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谢严的声音也是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 想起自己一次次对她的质疑和刁难,甚至为了那个假女儿,曾伤害过小北的过往... 他以为自己在坚持所谓的正统和忠义,却原来一直在伤害那个默默承受一切,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在保护这个家的女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 “将军!王爷!陛下亲卫:王五将军等人来了!!”谢严的亲兵禀报。 只见王五、高吉安等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定国公!属下无能!!”王五跪地,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陛下她......陛下为了换我们活命......自挑手筋了!!” “什么?!!” 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谢严猛地倒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柳如烟眼前一黑,直接软倒下去,被谢旬渊和谢旬永手忙脚乱地扶住。 陆烬也是身形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一把抓住王五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可怕:“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紧接着,高吉安老泪纵横,补充了所有细节:小北女儿身暴露、受辱、求饶、最终为换他们生路而自断手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剜着谢严的心。陆烬在一旁听着,脸色也越发阴沉难看,他没想到那祁峰竟卑劣至此。 陆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脏传来的阵阵抽痛。那孩子...竟被逼至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祁峰的卑劣,也更能想象小北此刻的绝望。他蹙眉询问:“归生...小北只安排了你们?还有其他后手吗?” 王五摇头。 “糊涂,小北怎么这么冲动。”陆烬实在恨铁不成钢,当年尽心尽力教的徒弟怎么这么轻敌? 但谢严却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开口,那么一个硬汉,竟然声音颤抖:“我知道她这次留的后路为什么那么仓促无力。” “不怪她。” “因为那孩子当时能调动,可以完全信任的力量,实在太少了!”实在是他谢严的问题:“小北没办法的,她算无遗策,也实在是步履维艰。当时我反了,边军主力都在我手里,京中也不太平。这些人已经是她能拼尽全力布下的后手。”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愚蠢和固执,让她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她一次次宽容我...甚至在我投靠那祁峰的时候,她派来救如烟的人,还差点因为我派去的兵......”谢严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将他淹没。 第50章 营救 柳如烟早已泣不成声,她紧紧抓住谢严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夫君...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欠那孩子的...她受了多少苦啊...一定要把她救回来,活着救回来...”她想起自己被那祁峰掳走时的恐惧,更无法想象小北此刻正在经历何等炼狱。那份后怕和心疼,交织着对丈夫曾经糊涂的怨,更多的是无尽的自责。 谢旬渊和谢旬永站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 他们虽然对许多旧事知之不详,但父母的表现和零碎的信息足以让他们拼凑出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他们那个看似强势夺位、甚至被父亲敌视的年轻皇帝,竟然是他们失散多年妹妹。 而她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们,如今却为了救母亲和部下,身陷囹圄,受尽屈辱,甚至自残身体! 少年人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谢旬永之前对“陆小北”的不满和轻视荡然无存,只剩下震惊和一种灼烧般的羞愧。 谢旬渊紧握的双拳和微红的眼眶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们谢家,欠她的何其之多! “那祁峰还说...明晚...就要...洞房”王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屈辱。 “畜生!我杀了他!!”谢旬永再也忍不住,拔出剑就要往外冲。 “站住!”谢严猛地一声暴喝,事到如今,他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陆太傅说得对,那祁峰就是要诛心!我们不能再乱!不能再让小北用鲜血换来的喘息之机被浪费!” 谢严眼里是冰冷的杀意,看向陆烬,话里尽数恳求:“陆烬!我谢严愿听你调遣,只要能救出小北,荡平北幽大营,我在所不惜!” 陆烬重重点头,目光扫过悲愤的众人,快速道:“情况有变,计划必须调整!那祁峰明日欲行不轨,今夜防备或许会更严,但重兵必然转至内围。外围必然有所松懈,我们就赌他想不到我们会提前动手,而且是与……我联手!” 他迅速指向沙盘:“今夜子时!谢将军,你率主力从此处佯攻,吸引正面注意!我带一队精锐,以及我暗中安排的内应,从我知道的一条密道直插其主帐区域,务必在混乱中找到并救出小北!” 王五挣扎着站起:“王爷!将军!我等愿为前锋!拼死也要救回陛下!” “好!”谢严咬牙:“陆烬,我女儿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王五,高吉安,你们熟悉情况,随烬王爷行动!其余众将,随我准备,子时一到,全力进攻!” “是!” 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 北幽大营,主帐。 与外围的隐隐躁动不同,这座巨大的营帐内,空气凝滞。 充斥着暴风雨前的死寂。 油烛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跳动的火光将帐内的一切都拉伸出扭曲晃动的阴影。 小北被粗暴地扔在铺着兽皮的床榻上。 身体撞击的钝痛让她闷哼一声,肩头伤口叫嚣,右腕处,那道伤口早已崩裂。 鲜血不断渗出,将原本粗糙包扎的布条浸染得一片暗红湿濡,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起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阵阵发黑,那些伤口反复碾磨着她的筋骨,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细微颤抖,额际鬓角全是冷汗,黏湿了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那祁峰站在榻边,高大的身影将小北完全笼罩其中。 他并未急着动作,半天,才解开了战甲,只着一身暗色常服,更显得肩宽腰窄。 他轻笑一声:“我们尊贵的大征陛下...此刻看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目光扫过她破损染血的衣襟,扫过她因疼痛而蜷缩的身体,最终定格在她不断渗血的手腕上。 那祁峰俯下身,带着厚茧和刀疤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按在了她手腕的伤口上! 小北闭上眼,试图凝聚起一丝气力撑着不求饶。 但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失血带来的寒冷和虚弱感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意志。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小北喉间破碎溢出。 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忍受的剧痛,让她猛地绷紧了身体。 鲜血瞬间涌出更多,染红了他的手指,也染红了身下的兽皮。 那祁峰却笑了起来,似乎极为满意她的反应。 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碾压着那处创伤,欣赏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求我啊,”他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耳畔,声音带着蛊惑:“求本王饶了你,求本王轻一点...只要你开口求饶,像那些卑贱的奴隶一样匍匐在我脚下,或许...本王会大发慈悲,让你少受点苦。” 小北疼得浑身痉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浓重的血腥味。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旋转,唯有那钻心的痛楚清晰无比。 她艰难地喘息:“放...屁...”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内容却让那祁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嘴还是那么硬。 “啧,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倔!” 一股恼怒猛地窜上那祁峰的心头。他想要的屈服,想要的践踏,想要看她痛哭流涕的卑微,一样都没有得到! 从前就是,要不是用她师父要挟她,她向来不会听一点儿话。 这个女人,哪怕脆弱得像一张一撕就碎的纸,骨头里那根硬刺却始终扎着他! “冥顽不灵!”他低吼一声,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却转而抓住了她衣襟的前襟,狠狠一撕! “刺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再睁眼,小北那双原本因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眸子里尽是屈辱和恨意。 那眼神更加刺激了那祁峰。 卑劣的私欲彻底压过了那一丝恼怒。 他要的就是打碎这份倔强,让她彻底沉沦,完完全全属于他! 和那些人说明日洞房,就是想今天没人能打扰他。 第51章 破碎的她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撑到几时!”他狞笑着,庞大的身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覆压下来。 那双沾着她鲜血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触感令人作呕。 小北挣扎。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无力地推拒,身体艰难地扭动试图躲避。 但这微弱的反抗在那祁峰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徒劳而无望,反而更像是一种刺激。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屈辱。 她可以忍受疼痛,可以面对死亡,却无法忍受这样的践踏。 “放开...”她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却依旧没有求饶。 那祁峰完全沉迷于即将得手的兴奋之中。粗暴地制住她所有的反抗,眼中燃烧着赤裸裸的欲望。 扯落她的衣服,手触碰到那片密林,吻上那双颤抖的唇。 “报——!!!!”帐外猛地传来亲兵惊恐万状的嘶吼,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王爷!王爷!大事不好!大征军!大征军夜袭营寨!人数众多,攻势太猛,前线...前线快要顶不住了!!” 那祁峰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 “谢严?!他竟真敢来送死?!”他第一反应是谢严不顾一切的疯狂强攻,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破坏了他的“好事”! 然而,还不等他做出下一步指令—— “噗嗤!”“啊!” 主帐侧后方,那连接着一处隐蔽储备点的方向,骤然爆发出极其短促、激烈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和惨叫声! 那声音近在咫尺! 那祁峰脸色骤变,猛地从小北身上弹起,下意识地去抓放在榻边的佩刀。 但已经太晚了! “轰——!” 厚重的帐帘被人从外面以巨大的力量猛地撕开! 一道裹挟着夜风寒意和浓烈杀气的黑影疾掠而入! 小北挣扎着用左手扯了扯被撕扯破坏的衣襟,勉强遮住自己。 而剑光如惊鸿乍现,冰冷、迅疾、精准,带着滔天的怒火,直刺那祁峰毫无防护的后心要害! 是个眉眼和归生有几分相像的少年。 他来得太快,太急,剑锋之上的杀意逼人! 那祁峰到底是身经百战,对危险的直觉救了他一命。在最后关头,他凭借本能猛地向侧前方一扑一滚,动作狼狈不堪,完全失了风度。 “嘶啦——!” 谢旬渊的剑锋未能刺中心脏,却也在他臂膀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呃!”那祁峰痛呼一声,踉跄站稳,惊怒交加地看向闯入者,此人身后跟着的是陆烬和谢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陆烬?!是你?!你竟没死?!还和谢严勾结在一起?!” 陆烬根本不与他废话,一双眼睛寒彻如冰,目光如利箭般扫过榻上。 几人都看到小北几乎衣不蔽体、手腕鲜血淋漓、泪痕满面、眼神绝望涣散的模样。 一瞬间,几人胸腔中的怒火与心痛瞬间爆炸开来! 谢严和谢旬渊周身杀气暴涨! “那祁峰!你这畜生!”谢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剑势如狂风暴雨向那祁峰席卷而去,招招不离要害,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与此同时,王五、高吉安等人如同猛虎出柙,都在帐外厮杀。 陆烬则是红着眼睛冲到小北身前,帮她敛了敛衣襟。 小北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屈辱中早已濒临涣散,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师父的声音让她眼中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焦距:“师父...” 孩子气若游丝地轻轻唤他一声,就足够他心碎了。 “哎!”陆烬柔声应着,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脱了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小北紧紧裹住,隔绝了那令人心碎的狼藉:“没事了,师父来了。”声音哽咽,想要扶起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小北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确认这不是幻觉,想问问他是否安全,但最终,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头一歪,彻底陷入了黑暗的昏迷之中。 “归生...”帐内,谢严和谢旬渊死死缠住暴怒惊骇的那祁峰,剑光交错,劲气四溢,将帐内摆设搅得一片狼藉。 陆烬抱起昏迷的小北,与帐外的自己人汇合,且战且退。 外面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显然谢严此次发动的攻势极其猛烈,成功吸引了大部分兵力,甚至可能已经突破了部分防线。 那祁峰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自己还受了伤,营寨被袭,计划全盘被打乱,气得几乎吐血,暴跳如雷。 但他心知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战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不得不放弃追击,一边格挡谢家父子凌厉的攻势,一边厉声呼喝帐外亲兵护卫。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陆烬护着小北,在几名接应精锐的掩护下,奋力杀出已然一片混乱的主帐区域,迅速融入外面更加混乱的战场夜色之中。 谢家父子见目的已达到,虚晃一剑,逼退那祁峰,也毫不恋战,身形一闪,掠出大帐,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与喊杀声里。 只留下那祁峰在原地,伤口血流不止,望着空荡荡的床榻和一片狼藉的营帐,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却不得不先应对眼前大军压境的危机。 樊城内,灯火通明。 陈萍被紧急唤来,看到小北的伤势时也被吓到了。 那手腕的伤口狰狞可怖,失血过多导致面色惨白如金纸。 虽然营里已经传遍了,当今圣上是个女子,可陈萍亲眼看到小北身上的伤痕遍布,新伤叠旧伤,还是心底一颤。 “快!准备热水、剪刀、金疮药、麻沸散!”陈萍迅速下令,神色凝重地开始处理伤口。 柳如烟一直守在床边,眼泪就没停过。 她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小北脸上的血污和冷汗,看着女儿那毫无生气的脸和那只几乎被废掉的手,心就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第52章 真相是真 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被掳,女儿怎么会? 谢严安排好军务,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 看着女儿那只被仔细清理、缝合、上药包扎的手,这个铁骨铮铮的将军,红了眼眶,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谢旬渊和谢旬永也沉默地站在一旁,少年脸上充满了后怕与沉重。 陆烬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身上都是他小徒弟的血渍。看着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庆幸救得及时,未让那祁峰得逞,更心疼她所受的苦楚。 不知过了多久,陈萍终于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庆幸:“万幸,剑锋偏了几分,未彻底切断手筋,但伤及经脉,日后...这只手的灵活性恐怕会大受影响,需长时间精心调养。陛下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又受了惊吓,需静养一段时日。”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稍安,却又因那“灵活性大受影响”而更加沉重。 柳如烟泣声道:“多谢陈医官...我会亲自照顾她,一定好好照顾她...” 房间内药味混杂着未散的血腥气。 小北昏迷的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下苍白如纸,那只被仔细包扎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外。 柳如烟寸步不离地守着,泪水几乎未曾干过。指尖颤抖着,想触碰女儿的脸颊,又怕惊扰了她。 谢严、谢旬渊、谢旬永父子三人沉默地在外间守着。 没有一个人说什么,也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被安置在别处、因惊吓过度而昏睡许久的谢旬宁醒了过来,不顾侍女的阻拦,执意寻到了这里。 门帘被猛地掀开。 谢旬宁裹着一件厚披风,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和未消的惊惧,踉跄着冲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父母兄弟都围在这屋子里,母亲甚至就在床边苦守着。 那种被全然忽视、被取代的恐慌和积压的怨毒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推开搀扶她的侍女,踉跄着走到屋子中央,声音尖利刻薄,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娘!爹!你们都在这里守着她?!守着她这个祸害!这个篡位的不忠不义之人!” 众人皆是一惊,看向她。 柳如烟抬起头,泪眼婆娑:“旬宁,你醒了?胡说什么!快回去休息!” “我没胡说,她就是个心机深重的祸害!是个窃国篡位的逆贼!” 谢旬宁,或者现在应叫她刘婉,指着小北,情绪激动:“她明明可以和陆太傅在北幽偏安一隅,明明可以就在北幽过安稳日子!为什么非要女扮男装跑回来?!搅得朝堂天翻地覆,搬弄是非!我刘启哥哥死了,刘濯哥哥也死了。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回来争权夺利,他们怎么会惨死?!她就是要夺我刘家的天下!她现在这副样子,不过是演给你们看的苦肉计,好让你们都怜惜她、向着她!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字字句句,都如此狠毒。 不仅狠狠扎向昏迷的小北,更将谢家人心中最深最痛的伤疤残忍揭开,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婉儿!住口!”谢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震怒而压抑得低沉可怖。 但一道身影比他的喝止更快!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陆烬,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那些被刘婉轻描淡写的“北幽安稳度日”,让他心底压抑的情绪,多年的痛苦与愧疚都被引燃。 他猛地踏出。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刘婉的脸上! 力道之大,完全没有留情。刘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扇得踉跄着向后摔去,重重跌倒在地。 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陆烬,眼中充满了惊骇和委屈。 又看向柳如烟,呜咽道:“娘...他打我...他竟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被陆烬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动手惊呆了。 陆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往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眼底也藏着深不见底的心痛。 他抬手指向榻上气息微弱的小北,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苦肉计?!博取同情?!刘婉!你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她手腕上的伤,是为了换她手下将士一条生路,自己挑断了手筋!你再看清楚她满身的旧伤新痕!哪一道不是为你刘家江山、为这天下百姓拼杀出来的?!哪一道不是死里逃生的印记?!” 那些话字字如刀,砸向刘婉,也砸向每一个谢家人:“安稳日子?哈哈哈...”陆烬笑得悲凉而讽刺:“你告诉我,什么叫安稳日子?!你知不知道你口中这个‘善于心机’的妹妹,当年是为了谁才去接近那祁峰那个畜生的?!”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谢严和柳如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是为了救我!” “当年我也是真没用,拖着残躯还得靠那孩子才能活着。” “没钱啊。别说药了,那时候饭都没得吃。” “那时候她刚满十三岁!十三岁啊!!那孩子为了拿到能救我这个没用师父的药!把自己卖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血泪一次性呕出:“你们知道她当年在那祁峰手下是怎么过的吗?!” “像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要看人脸色,要强颜欢笑,要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和目光!” “她得像最低贱的奴隶一样跪在地上求他!得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像逗弄猫狗一样施舍一点关注时,才能战战兢兢地提出一点点要求!那祁峰是什么东西?!他暴虐成性,以践踏人的尊严为乐!稍有不顺,非打即骂!鞭子、马鞭、甚至是他随手扔出的酒盏......归生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冬天被罚跪在雪地里一夜,夏天被关在闷热的柴房几天几夜滴水不进......都是家常便饭!” 第53章 揭露过往 陆烬的声音嘶哑:“本来是多要强的孩子啊。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拿到药,她不得不收起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在那祁峰身边委曲求全,虚与委蛇!” “那孩子都说不上是在活着!那是在油锅里煎!在钉板上滚!每一天睁开眼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可能因为一个眼神不对而招来杀身之祸!你跟我说这是心机?!这是她拿命,用她的一切换我这条老命!” “偏安一隅...呵呵,如果不逃出来,别说那孩子的清白,就是她那条小命也经不起磋磨。” 陆烬每说一句,柳如烟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小的女孩,在冰天雪地里跪地求药,在虎狼环伺中强撑笑颜,在无尽的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那些她曾隐约感知却不愿深想的过往,此刻被陆烬用最残酷的方式具象化。 她仿佛亲眼看到了女儿当年是如何在魔爪下挣扎求生,心碎得如同被千刀万剐。 谢严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猛地伸手扶住墙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原来……陆烬之前那句轻描淡写的“虚与委蛇”背后,竟是如此不堪回首、暗无天日的绝望深渊!而他……而他竟然还曾那样质疑她、敌视她、甚至举兵反抗她!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让他窒息。 谢旬渊和谢旬永更是听得面无血色,浑身冰凉。 他们无法想象,那个在朝堂上冷静果决、甚至显得有些冷酷的“皇帝”,那个被他们或轻视或敌视的“外人”,竟然背负着如此惨烈而沉重的过去。 少年人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只剩下震惊和一种灼烧肺腑的羞愧。 “她扳倒李章,夺了皇位?”陆烬的怒火并未停歇:“那是因为刘濯昏聩无能,民不聊生!是因为李章祸国殃民,该死!她不做,难道眼睁睁看着大征江山败落,看着百姓受苦吗?!她坐上那个位置,何曾有过一天安稳?!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还要应付朝堂内外的明枪暗箭!甚至...甚至还要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举兵相抗!” 最后一句,如同最沉重的审判,直击谢严。心脏好像被人反复揉捏,让他痛得弯下了腰,几乎无法呼吸。 刘婉被打得懵了,又被陆烬这一连串蕴含血泪的怒吼震得神魂俱颤。 但长期被娇惯和洗脑形成的怨恨让她依旧不甘地看向柳如烟,寻求最后的庇护:“娘...不可能的。陆小北脸上还有琼印,明明就是个贼配军。而且在那祁峰手下那么久,说不定就是那人的部下,那人的相好。他们串通好的,就是要骗你们...你们不要上当...” 话未说完,“啪!” 又是一记耳光! 这一次,是柳如烟!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掌都在发麻。她看着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眼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溺爱和纵容,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深深的失望。 “旬宁!你闭嘴!”柳如烟声音颤抖,想起第一次相见。 刘婉为难她,指着她琼印说她是贼配军时,她也只是淡淡地说:“末将此印,非为奇功,亦非是贼配军,犯刑法所刺。乃是当年流落北地,为求一口活命之粮,自甘入贱籍为‘撞命郎’时,被烙下的军奴之记。” “彼时,命如草芥,面皮不过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活着走到今日,得见天颜,已是托天之幸。面目如何,倒让小姐见笑了。” 那时候,小北已经认出自己和谢严就是亲生父母了吧,那时候,那孩子心里该多痛啊? 她当时还只知道宠着刘婉,对她只有鄙夷。 思及此,柳如烟心痛难当:“你若是再敢诋毁她一个字,就别再认我这个娘!她受的苦......我们谢家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刘婉彻底傻了,捂着脸,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母亲,看着周围所有人投向她的那种混合着责备、心痛、乃至厌恶的目光,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从根子上,彻底改变了。 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和依靠,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陈萍默默地上前,扶起失魂落魄的刘婉,低声道:“谢小姐,您也受了惊吓,我先带您下去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再给您看看身子。” 语气平静,但心中亦是为刚刚听到的真相而波澜起伏。同时,身为军医也清楚地意识到,经过此事,小北的女子身份,已再无隐瞒的可能了。 刘婉如同木偶般被陈萍扶了下去,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是这份寂静中,弥漫着比之前更加浓烈沉痛的情绪。 谢严一步步走到小北榻前,这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易碎珍宝般,拂开小北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柳如烟也重新坐回床边,握住小北冰冷的左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喃喃低语:“宁儿...娘的宁儿,对不起...对不起...” 谢旬渊和谢旬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那份曾经因身份隔阂和父亲态度而产生的疏离感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血脉相连的痛楚。和想要弥补、保护这个妹妹的强烈愿望。 陆烬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墙边 将那些深埋多年的、血淋淋的过往撕开,他也同样痛彻心扉。 但他不后悔,唯有让谢家人,尤其是那个被宠坏的刘婉,真正明白小北付出了什么,才能换来她日后应有的对待。 当小北从深沉的昏迷中被干渴唤醒,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谢严和柳如烟那充满了巨大悲痛的眸子。 屋内几双眼中都是无尽悔恨,过于灼热的目光。 那些眸中盛满的情感太过陌生,太过沉重,像突如其来的炽阳,照得她无所适从。 第54章 亲情 她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用冷漠武装自己,习惯了无人问津。 这突如其来的亲情,只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本能的想要退缩。 那些目光中的热烈,让她不知所措,甚至...心生抗拒。 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默默地别开眼,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翕动,轻声道:“......水......” 这一细微的声音,却让谢严和柳如烟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去倒水。 那份谨慎讨好,看得一旁的陆烬心中更是酸涩难言。 愈合那道横亘了十余年光阴的伤痕,需要远比想象中更多的耐心与毫无保留的爱。 樊城的春日,暖阳透过雕花木窗,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萍每日诊脉换药,神色虽日渐缓和,但叮嘱却日日不落:“陛下失血过多,元气大伤,经脉受损尤重,最忌挪动颠簸。若不好生静养,莫说这只手,便是性命根基都可能动摇。至少一月之内,绝不可长途跋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虽然这么说,但小北心里焦急,京中不知形势如何。 朝局本就波谲云诡,她女子身份的秘密虽未明诏天下,但在高层将领中已不是秘密,难保不会风声鹤唳。 她知道瞒不住,也不打算再瞒下去。 可身体锁住了小北急于回京的脚步。她躺在病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却紧锁着,眸中是无法掩饰的焦灼。 一日不回去坐镇,她便一日无法安心。 “师父......”她声音虚弱,却带着坚持:“京中......我不能久离。让陈医官想想法子,哪怕能让我先挺一挺,我也得尽快回去。” 陆烬还未开口,守在床边的柳如烟已经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宁儿!听话!什么都没有你的身子要紧!朝堂的事再大,也大不过你的命去!娘......娘不能再让你有半点闪失了!”她紧紧攥着女儿冰凉的手指,仿佛一松开就会再次失去。 谢严站在稍远处,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往日锐利的眼神此刻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无措的痛悔。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哑声道:“陛下......安心养伤。京中......有老臣的一些忠心旧部暂理,出不了大乱子。一切,等您康复再说。”那声“陛下”叫得艰难,其中蕴含的复杂情感,远非君臣二字可以概括。 他不再是那个与她兵戈相向的逆臣,而是一个满怀愧疚,又不知如何弥补的父亲。 谢旬渊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听到对话,少年俊朗的脸上满是凝重和后怕。 沉默地将药碗递给母亲,看向小北,眼神里早已没了以往的疏离与审视:“小妹......朝事虽重,但身体是根本。你若强行上路,路上稍有差池,岂非更误大事?我们......我们都承受不起再失去你了。”那声迟疑却真挚的“小妹”,让空气微微一滞。 小北微微一怔,目光掠过母亲泪湿的脸、父亲紧绷的下颌、兄长眼中的恳切,还有一旁沉默却满眼担忧的谢旬永和陆烬。 忽然被这样“保护”起来,小北真是有些不知所措。 终究没再坚持,默默接过母亲递来的药碗,那浓黑的药汁苦涩无比,她却眼都不眨地一饮而尽。 柳如烟立刻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替她擦拭嘴角,又忙不迭地塞了一颗蜜饯到她嘴里,动作轻柔。小北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终是没有拒绝。 柳如烟几乎是寸步不离,喂药、喂饭事事亲力亲为,仿佛要将错过的所有母爱在这短时间内加倍补偿。 她看小北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常常看着看着她就落下泪来。 小北真是习惯不来,她独立太久了。 但看着母亲那哭红的眼睛和鬓角依稀的白发,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生硬地接受,偶尔低声道一句:“娘,我自己可以。”却总被柳如烟以“你手伤着,让娘来”为由轻轻挡回。 “宁儿,娘帮你擦擦身,松快些。”柳如烟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知道婉拒没用,小北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不反驳,默默接受家里人的好意了。 柳如烟小心翼翼地扶起小北,动作轻柔地解开她素白中衣的系带。 中衣褪下,露出小北单薄的上身和缠绕着洁净纱布的腕伤。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也照见了那些......柳如烟从未如此清晰,近距离看到的过往印记。 有很多不是战场新添的伤疤。 那是一些早已愈合、颜色转为浅白或淡粉的旧痕,纵横交错。 盘踞在她清瘦的背脊、纤细的腰侧、甚至肋下。 有细长如鞭梢扫过的痕迹,有圆形或似是烫伤或箭簇留下的深疤,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划过,即便愈合多年,依旧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柳如烟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呼吸骤然停滞。 她早知道女儿受过苦,可从陆烬口中听闻,与此刻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是天壤之别! 她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颤抖着掠过每一道伤疤,每多看一道,心口就如同被刀狠狠剜了一下,痛得她有些呼吸不上来。 这些疤痕,无声地诉说着她的小宁儿,在她们缺席的岁月里,经历过怎样的腥风血雨,怎样的生死搏杀! 哪一道不是从鬼门关前挣回来的?! 她想象不出,一个女孩子,是如何拖着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在男人堆里搏杀,一步步走到那至高之位的! “娘?”小北察觉到母亲的异常,微微侧头,有些疑惑。 她对身上的旧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很少再去留意。 那是她活下来的证明,是她一路走来的勋章,虽然不愿回顾的往昔,但也无甚所谓。 柳如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虚虚地抚过小北脊背上最长的那道浅白色疤痕,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宁儿......我的儿......这......这是怎么......什么时候......疼不疼啊......” 第55章 弥补 那哽咽,充满了无尽心痛的语调,让小北瞬间明白了母亲为何失态。 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下意识地想拉上衣襟遮掩,语气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平淡:“都是些旧伤了,早就不疼了。娘,快擦吧,怪冷的。” 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柳如烟的心就越痛! 不疼了?伤痕或许不疼了,可留下这些伤痕时的恐惧、无助和剧痛,难道也能轻易忘记吗?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女儿轻轻拥入怀中,避开她的伤处,哭得不能自已:“对不起......宁儿......对不起......是娘没用......是娘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么多罪......” 就在这时,谢严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参汤,恰好走到门边,本想问问女儿是否有什么忌口的。 帘子半掀,他一眼就看到了妻子崩溃痛哭的模样,以及女儿背上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旧疤痕! “哐当——!” 手中的汤盅瞬间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参汤和瓷片四溅开来。 谢严却恍若未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小北背上的伤痕。 那双曾经执掌千军万马,稳若磐石的手,此刻颤抖不已。 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疤痕!远比陆烬言语的描述更具冲击力! 从眼里,直接落到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心口,揪痛不已。 仿佛能看到他的小女儿,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在刀光剑影中,一次次受伤,一次次流血,一次次挣扎求生。 而他这个父亲,在哪里?他在哪里?! 巨大的悔恨和心痛。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指节瞬间破裂渗血。 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窒闷。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谢旬渊和谢旬永,两人急忙冲进来:“爹!怎么了?!” 然后,他们也看到了屋内的一幕,看到了母亲怀中妹妹背上的伤痕,看到了地上狼藉的碎片和父亲濒临崩溃的背影。 少年人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满脑子都是无法言说的心疼。 谢旬永猛地红了眼眶,别开脸去,拳头攥得死紧。 谢旬渊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一步,哑声道:“娘,先帮小妹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小北被这接连的变故弄得有些无措。 她拉好衣服,看着崩溃的母亲、背对着她肩膀剧烈起伏的父亲、以及眼中含泪神情痛楚的兄长。 她并不习惯成为被怜悯的焦点,尤其是因为这些她早已接受的“过去”。 “真的......都过去了。”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轻松:“打仗哪有不受伤的,现在不都好好......” “宁儿!”柳如烟哭着打断她,紧紧抓着她的手:“别说了......求你别说这种话......娘心里......疼啊......” 谢严终于缓缓转过身,他双目赤红,脸上老泪纵横,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走到床边,看着小北,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痛悔:“爹......爹对不起你......”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苍白无力的一句。 她依旧大部分时间卧榻,脸色虽不再惨白如纸,却仍缺乏血色。 伤势在陈萍的精心调理和全家人的严密看守下,终于一日好似一日。 只是那份沉疴已久的虚弱,非一朝一夕能够驱散。 后来的谢严基本不和小北谈论军政,每日必来房中静坐片刻,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小北,眼神复杂; 有时会带来一些搜罗来的小玩意儿,或是精致的点心,或是几本难得的孤本游记,笨拙地放在女儿床头,干巴巴地说一句:“躺着无聊,可以看看。” 就好像小时候给女儿送玩具一样。 处理军务文书的地点也挪到了外间,仿佛只要离得近些,就能安心。 谢严现在早就不对着小北咄咄逼人了,倒是有点儿过于沉默了。 但他几乎包揽了所有进出小北房间的活计。 白天基本都是柳如烟陪着她。夜里就是谢严送药、送饭、端茶递水。 有时候夜里都会起身数次,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女儿呼吸平稳才稍稍安心。 看着她眼里都是怜爱。 有时候小北大半夜一整眼睛看到谢严,搞得她心里发毛。 她真受不了了,才和柳如烟说,能不能明天你搬过来,把谢严放出去吧。 谢旬永则成了“守门神”。 谢旬渊又严格把关所有送入房间的饮食药材,则几乎跑遍了樊城乃至周边城镇,搜寻一切据说对恢复元气、愈合旧伤有益的补品和玩意儿,什么百年老参、灵芝孢子粉、暖玉枕...源源不断地送来,也不管是否真的都用得上。 他们不再称“陛下”,而是别扭地叫着“小妹”或“宁儿”。 陆烬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既欣慰,又难免心酸。他常常坐在小北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给她讲外面的趣事,或是分析一些京中可能的情况,既安抚她的焦躁,也让她感觉自己并非被完全隔绝在政务之外。 他是最懂她的人,知道她需要什么。 她像是突然被抛入温暖的漩涡,有些不适,心底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贪恋。 但也会因被困于此、消息滞涩而焦躁,语气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属于帝王的冷硬和不容置疑:“边关军报必须即刻送来!还有京中御史台的动向,为何迟迟没有消息?” 每当这时,房间里的空气便会瞬间凝滞。 柳如烟会无措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眼圈发红;谢严会抿紧嘴唇,眼神黯淡;兄弟二人也会沉默下来。 最终,总是陆烬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解释:“已经加急去催了,放心,一有消息立刻呈报。你此刻最需静养,莫要劳神。” 现在的小北,有时候真是有点儿烦了。事事麻烦,偏她下床都费劲儿。 搞得小北想知道最近京中事务还得现把王五找过来。 然后这人还因为知道她是女子以后,不怎么愿意来。 最后只能让高吉安来来回回跑,给她通报京中和云信往来的消息,毕竟他早就在京中已经知晓她身份了。 小北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 暗自揣度以前刘婉怎么忍的?谢家这帮人是不是有点儿热情过头了? 把她搞得很累啊。 依然不习惯,但那份抗拒又不好直接表现出来。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第56章 废人 小北腕间那道狰狞的伤口终于渐渐收口,长出了粉嫩的新肉。 纱布拆去的那日,阳光格外好。 柳如烟捧着女儿的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疤痕周围,喃喃道:“总算是长好,陈医官说了,日后好生用药膏养护,痕迹会淡下去的。” 小北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尝试着轻轻转动了一下。 关节有些滞涩,不再剧痛难忍。 目光掠过靠在墙边的横刀,自重伤以来,它便一直安静地待在那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想试试,还能否拿拿刀,虽然自己也没抱太大希望。 但回头看看母亲,柳如烟还在,她要是拿刀,这位夫人又要心疼的,所以就只是眼巴巴看了两眼横刀,忍着手痒,没动。 总算能自己吃饭了,虽然拿筷子的手没那么灵活。 中午用膳,大家好像都不经意地吃饭,其实都默默看她慢慢驯服筷子。好不容易夹了块肉,放到了师父碗里。 嘴角漾了笑意。 虽然手指无力,但能自己吃饭了,还是开心。 下意识又把几块腊肉和菜心夹到了陆烬碗里,自己搞了点儿汤汁拌饭。 北幽养的习惯,先紧着师父。今日第一次自己上桌吃饭,身边坐的就是师父,习惯了。 自己笑嘻嘻开始吃饭,完全没注意柳如烟又红了的眼眶。 自己碗里忽然被柳如烟塞了几块肉,听到哽咽的声音:“宁儿,你吃,你多吃点,家里肉多的是。” 尴尬了不是... 小北现在精神好多了,午后也出了屋子,坐在院里晒太阳。 斜靠在摇椅里,惬意得很。 这段时间快把她待废了,越来越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她觉得再回京自己可能都受不了没日没夜地处理政事了。 旁边石桌上,柳如烟一针一线地为她缝补一件旧衣的袖口。 那是她以前在北幽就一直穿着的一件里衣,已经洗的发白了。 “这件衣服...还是当年师父用第一份工钱扯的布,我自己缝的...针脚丑得很。” 所以一直没舍得扔,现在也还在穿着。 柳如烟的手猛地一颤:“宁儿...娘以后...娘给你做很多很多新衣服,好的料子,绣最漂亮的花...” 完了,小北都不敢说话了,怎么说什么这位夫人都觉得她惨兮兮的。 她其实对于那些过往没那么在意,都是她的来时路,少了哪一步都成不了现在的自己。 对于自己现在是一国之主,百姓也还算安居乐业这回事儿,她挺满足的。 本来是有感而发,想和柳如烟说两句话,但柳如烟暗自抹泪的动作搞得她又闭了嘴。 转了视线,又看向屋里角落的横刀,柳如烟什么时候能离开她半步啊,她想试试再提一次刀... “娘。”她不是个什么特别执着的人,很懂变通,还会看人脸色。所以改口改的顺其自然,没什么别扭的。 “怎么了宁儿?”柳如烟马上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问她。 “那个...”她摸了摸鼻子:“不然您给我买点儿城东的透汁肉包子,馋那个了。” “好!好!”柳如烟起身就要走,女儿好不容易有个想吃的,有个要求,她乐此不疲。 门口谢旬永问娘要干什么去,柳如烟说宁儿想吃透汁包子,谢旬永自告奋勇要代劳,骑马来回快一些。 柳如烟果断拒绝,她的宁儿好不容易有个想吃的,还亲口和她说了,她要亲自去。 谢旬渊正好从外面回来,嘱咐谢旬永照顾好宁儿,自己陪母亲去了。 小北看了看门口,确定柳如烟出去了,才站起来回屋想摸自己的横刀。 心急起猛了,小北晃悠一下,有点儿没站住。 “小妹,你慢点儿!”谢旬永连忙上前虚扶了一下。 小北却顾不上那么多,眼睛亮晶晶地,直奔屋内那柄蒙尘的横刀。 她边走边活动着刚刚拆掉纱布的右手手腕,眼神里是压抑许久的热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谢旬永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直奔横刀而去,瞬间就明白了她方才为何突然“馋”那口包子。 哪里是馋包子,分明是馋刀了,又怕娘亲看着心疼阻拦。 “小妹,你是想......”谢旬永话没说完,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了然和担忧。 小北已经走到了横刀边,闻言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带着点被抓包的小小狡黠,讨好地和她说:“二哥,我就摸摸,试试手感,绝对不乱来!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快生锈了。”她试图插科打诨,掩饰心底那份不安。 谢旬永看着她那故作轻松的笑容,再看看她那只刚刚愈合的手腕,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习武虽不精,但也知道武艺一道,一日不练自己知,十日不练对手知。 小妹曾是能与他父亲抗衡,在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的高手,如今却被困于方寸之地,连提刀都成了奢望和需要偷偷摸摸的事。 没忍心阻拦,反而上前一步,帮她把横刀从墙角拿起,拂去上面的灰尘,递到她面前:“小心些,千万别逞强。” “知道啦,谢谢二哥!”小北眼睛更亮了,伸出左手稳稳接过了刀。 熟悉的沉重感入手,让她心底微微一颤,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 深吸一口气,尝试将右手也握上刀柄。手指弯曲,握住那缠着旧麻绳的刀柄时,便感到了一阵无力,远不如从前那般如臂使指。她蹙了蹙眉,咬牙,试图将刀提起。 然而,那往日挥洒自如的横刀,此刻却重若千钧! 仅仅是将刀身抬离地面半尺,她的右手腕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新生的皮肉被拉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唔...”她闷哼一声,咬紧下唇,不肯放弃,还想强行运力。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谢严处理完军务回来了。他一进院门,便看到了他的小女儿,正用那只刚刚重伤初愈、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倔强地试图提起那柄沉重的横刀,身子因用力而微微发抖,脸色发白。 第57章 认命 心里一颤,那些战场上留下的狰狞伤疤仿佛又在他眼前活了过来,与眼前女儿吃力提刀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宁儿!住手!”谢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惊慌,几步冲进屋内,大手一伸,就要去夺那柄刀。 小北正全神贯注地与手中的刀和手腕的疼痛较劲,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和动作惊了一下,手下意识一松,横刀“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小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甘:“我就试试。” “试什么试!胡闹!”谢严又急又痛,语气愈发严厉,他看着女儿吃痛的神情和那落地的刀,心火蹭蹭往上冒,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你的手不想要了吗?!陈医官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这才刚好一点,你就......” “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知道!”小北也谢严的态度激起了脾气。这些日子被小心翼翼呵护着,虽然温暖,却也让她倍感束缚。 她渴望重新掌控力量,渴望确认自己并非真的成了一个废人!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历经千辛万苦才练就的依仗! 第一次对着谢严发了脾气,声音拔高,带着委屈与不甘:“难道我以后就只能做个连刀都提不动的废人吗?!我只是想试试!” 说着,她弯腰,忍着疼痛,再次用左手抓起地上的横刀,固执地又要尝试。 “小妹!”谢旬永看得心惊肉跳,想去拦又不敢用力。 谢严看着女儿固执的模样,心痛得无以复加。他何尝不知女儿心中的恐惧与不甘? 都是习武之人,怎么不知道多年苦练最终结果徒劳无功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可他更怕她再次受伤!他猛地上前,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小北抓着刀柄的左手手腕,声音沙哑颤抖:“宁儿!听话!算爹求你了...别再试了...以后爹保护你,哥哥们保护你,再不用你拿刀了...” “我不需要别人保护!”小北眼里有湿润:“我自己就行。” 被谢严紧紧攥着手腕,挣扎不得。 激动之下,强行催动内力,凝于右臂,忍着几乎要撕裂筋骨的剧痛,手腕猛地一抖,想用一下【破火】。 “呃啊——!”一声短促痛呼! 内力甫一运转,手腕处便传来一阵撕裂感!刚刚愈合的伤口瞬间崩裂,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 横刀再次脱手落地,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右手无力垂落,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宁儿!” “小妹!” 谢严和谢旬永同时惊骇出声! 谢严猛地松开手,看着女儿瞬间鲜红的手腕,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痛悔。手足无措地想上前查看,又怕碰疼她。 谢旬永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冲过来想扶住妹妹,又不敢碰她的手。 小北痛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呼痛。 原来真不行了。 当时怎么死心眼儿了,自己割的,怎么不知道收着点儿... 想起当初,气死自己了。 完蛋,真回不去了。 那双清亮倔强的眸子里,确实灰败了下来。 认了。 她试过了,就认了。 明明院内阳光正好,暖风拂过。 可充斥着令人绝望的气息。 父亲和兄长围在她身边,满脸的心痛与慌乱,却都无法替她承受半分那筋断骨折般的剧痛。 满室死寂,只有血滴砸落地面的细微声响。 压抑得很。 偏这个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和柳如烟带着些许轻快的声音:“宁儿,娘把透汁包子买回来了,还热乎着......” 话音未落,她已提着油纸包迈进了屋门。 下一瞬,所有的轻快和笑意都僵死在她脸上。 她看到了什么? 她的小宁儿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右手无力地垂着,鲜红的血正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红艳红。 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围在旁边,个个面色惊惶痛楚,却手足无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啊——!”柳如烟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手中的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白胖的包子滚落出来,沾满了灰尘。她踉跄着扑了过去。 “宁儿!我的宁儿!这是怎么了?!手怎么了?!怎么又流血了?!”她声音恐慌,眼泪瞬间决堤。 想去碰女儿的手,又怕弄疼她,双手悬在半空,颤抖得不成样子。 紧跟其后进来的谢旬渊,看到屋内的景象,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中还拿着给妹妹带的另一包蜜饯。心却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惊涛骇浪。 自责,他就不该离开!他明明猜到妹妹的心思了! 小北痛得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有些模糊,但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看到母亲几乎要崩溃的模样。 那股自暴自弃的情绪被她压了下去,实在见不得柳如烟天天以泪洗面。 “娘...没事...”深吸一口气,压下痛感,扯动嘴角:“手痒,随便动了一下,没什么事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力的右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有点不习惯。” 试图动一下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来证明,却立刻引发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让她额角的冷汗冒得更凶,话语也戛然而止。 这故作坚强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柳如烟心碎千万倍! 若是刘婉,此时肯定早就扑到她怀里撒娇了。 可她的宁儿,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还在反过来安慰她这个没用的娘! “傻孩子......”柳如烟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疼你就哭出来啊...你可以撒娇的。你就是个小姑娘啊...别忍着好不好?在娘这里不用忍着啊...” 温暖的怀抱带着无尽的怜爱和心痛,将小北紧紧包裹。